《顺风翻盘》 第一章 对峙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八号,是湘桂交界小山村良家寨普通的一天,但对乡长彭家和来说,是打算豁出去的一天。 “您不会真的想和村民们动手吧?”停好拖拉机的小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横七竖八堆放着的铁锹、锄头,惴惴不安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乡长。 “我只会开拖拉机,不会打架啊,您不要怪我……”小赵很想不通:既然说了要干仗,为什么彭乡长不多带点人来?这一车家伙,还是乡长一个人弄上来的,连他不好意思地想帮着搬一搬,都被制止了:“你不要沾手,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是说过了吗?你今天的任务只是送我来、送我回,其它一律不关你的事!谁问你都要一口咬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彭家和不管怎样风吹日晒都始终细皮嫩肉,还戴着一副整个林新县都没几个人戴的高度近视眼镜,怎么看,都不是个会打斗的人,更别说对手是整个良家寨的村民! 良家寨是什么地方?小赵正为这个问题脑子发麻,腰间别着大铜锣、手里牵着猴儿的三发缓缓地从远处走来,立刻就有小孩欢快地大叫: “看猴把戏啦!!!看猴把戏啦~~~~” 原本寂静的山林沸腾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村口。小赵的拖拉机瞬间被晾在村民们自动团成的圈外。 “三发啊,好久没看到你了。”彭家和迎上去打招呼,毕竟,猴戏是除了乡里电影放映队之外最重要的外来娱乐项目,三发是大家盼望且不想得罪的人。 “没办法啊,来这里收不到钱啊!”周围一张张热情洋溢、充满期盼的脸,让三发不忍大声吐槽,一把拉过彭家和,低声说: “我也要吃饭啊,这良家寨的人真的太穷了,他们没钱给我啊!” “不瞒你说,我们老乡们都互相提醒:不要来良家寨,白跑不说,他们送的那些东西,我们也吃不惯。” 穿着红色小坎肩的猴子兴奋地绕场转圈、向大家挥手打招呼,孩子们指着、笑着、跳着、叫着。彭家和心里很不是滋味: “哈是滴古古人?光晓得钱钱钱!这么好看的风景就不作数啦?你们要是去黄山、泰山,还要花钱买门票呢!我们良家寨的人多淳朴,敞开了给你们看,还给你们送吃的喝的,哪里让你们吃亏啦?” (作者备注:哈是滴古古人?—湖南话-怎么都是些这样的人?) 三发无奈地摇摇头:“你是领导,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跟你争。我这不来了吗?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这里的人,就是觉得可惜。你别说,东西虽然吃不惯,时间长了,还蛮有点想呢。” “彭乡长,你又来做啥?”人群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身强力壮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他这一声吼,穿针引线般地让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到彭家和脸上。那些欢快的笑脸,立刻翻成了清一色的愤怒,连小孩子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这样的氛围,吓得见惯世面的猴子都跟着扭头机警地盯着彭家和,一时间,他从人类公敌升级到灵长类公敌。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无论如何,不能砍树!更加不能把树砍掉了盖小工厂!这是死原则!”彭家和扶了扶其实并不需要扶的眼镜,仿佛这个动作,能够让他的话语更有分量、气场更加强大。 “开玩笑,靠山吃山,我们不砍树吃什么?吃树皮啊?”带头吼的小伙子叫陈洪强,人如其名,声音洪亮、身板强壮。 “就是啊,再不砍树,就要饿死了,还哪里有奶水喂崽。”一位妇女愤愤然。 她背后背着一个、肩膀上顶着一个,四围的喧嚣对她背后的小娃毫无影响,他正仰着头迎着清晨软绵绵的阳光打瞌睡,肩膀上两三岁的大娃紧紧抱着妈妈的头,望着猴子兴奋得两只小脚在妈妈胸口蹬来蹬去。 “彭乡长,你就晓得欺负我们!把我们当哈宝!” “别的农村都在搞小工厂,你把我们捆手捆脚地,再这么搞下去,都要出去当告花子了!” …… (作者备注:湖南话哈宝-傻子 告花子-乞丐)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昂,被突如其来的彭家和抢了戏的猴子抓耳挠腮,有点吃不准该不该把风头抢回来。 三发细细观察了一圈,蹑手蹑脚、抖抖索索、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按道理,我是个外乡人,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的,不过,彭乡长,我觉得大家说得都很对!现在外地都在搞小工厂。” 彭家和推了推眼镜,目光瞬间虔诚地穿过厚厚的镜片落在了三发身上: “对对对,你见多识广,你来说说别的地方是怎么搞的!” 一看彭家和这么认真,三发佝偻着的背立刻挺直了:“就说说你们隔壁的身兹县吧!他们那里有一个叫王中民的人,就办了个面粉加工厂,听说每个月的纯收入有八万多!” “天哪,八万多!!疯了吧??怎么用得完啊!!”八万多的金钱数字,犹如八万多吨火药,炸得人群三观碎裂、五官变形! “就是啊,不敢相信吧?我去他们那里的时候,经过这个王中民的家啊,雕龙画凤,弄得跟皇宫一样!听说他家里冰箱彩电空调样样都有!”话到这里,三发想起了闹心事:王中民村里的人赶他走,说他们都看电视了,谁还看耍猴。眼前质朴热情的村民,让他顿时觉得穷也有穷的好,于是不再继续添油加醋地描述别村的富裕。 毕竟居住条件还处在用纸糊墙,三发的这些话显然超出了的良家寨村民的想象,但大家都听得很明白:就在隔壁县,人家办小工厂赚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大钱! “不行,我们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对,再这么下去,老婆都找不到,要断子绝孙了!” “是啊,穷死饿死也是死、跟你斗也是死,反正迟早都是死,那还不如跟你斗!” “就是!不怕彭家和,我们现在就去砍树!” “对,现在就去!” 群情激昂,男人们一朝前,立刻破了圈,拖拉机赫然出现。 彭家和以和瘦削身材完全不符的笨拙爬了上去,企图凭借居高临下的位置优势厉声制止: “我跟你们好话说尽了!良家寨最大的宝,就是这些树、就是这些山!我说不能砍树,就是不能砍!” “不砍树,你说吃什么?”小伙子又质问起来。 “就是啊,卖树就可以赚钱,砍掉树腾出来的地方可以盖小工厂,不这么搞,怎么活?”车轱辘话,又来了。 “洪强哥,村里所有的斧头、锯子都收上来了!”一脸稚嫩的唐海波把箩筐放在了陈洪强面前-稀稀寥寥。 “跟我来,砍了树去卖钱!”陈洪强一挥手,箩筐瞬间空了。 “不行,不准去!谁去我和谁拼命!”眼看拦不住,彭家和抄起了一把铁锹。 猴子吓得一激灵,慌张地躲在了三发身后。 第二章 讲和 “爸,爸,快点,快点!洪强哥跟乡长打起来了!”轻盈灵秀得像一只飞燕的李小叶冲到家门口的土坡边呼叫。 一大早她背着书包和好朋友萧红燕正走在上学的山路上,远远看到了拖拉机上的乡长。等拖拉机停好,她赶紧靠近,悄悄朝里面望了望,大喊一声:“糟糕”,拔腿就往回跑,赶着去通知表哥。彭家和和村里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闹得更凶,他带这么多家伙来,这是要对付我们了呀! 红燕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继续一个人去上学、还是该跟着小叶回去,正犹豫呢,看到了牵着猴子的三发,立刻不纠结了,欢天喜地去追小叶。 正在家门口织箩筐的李志和腾地站了起来:“打起来了?”他朝旁边的吊脚楼大喊一声: “培栋,快去村口,乡长又来了,听说打起来了!” 当村支书陈培栋和村长李志和赶到村口的时候,彭家和正柔弱无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锹虚张声势。他不断指挥着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小赵把拖拉机前前后后地开来开去,目的只有一个:挡着洪强他们的路。 山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条小道,被拖拉机这么一挡,就成了万夫莫开。就算绕过这条小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从哪棵树开始砍,这样的对峙显得十分茫然且低效。 “洪强,不要动手!”李志和高呼着冲上来从洪强手里夺过斧头。 “舅,我不是要拿斧头砍乡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我是打算去砍树的!”洪强赶紧解释。 “我说,你还不如人家猴儿精明,猴都会看形势,你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李志和压低嗓门: “要不是彭乡长是个老实人不计较,就凭你拿着斧头对着他,就该被抓起来了!” 陈洪强脸顿时煞白,赶紧看看猴子:果然,这家伙特别识相、特别乖巧而机警地躲在三发身后,一副审时度势的样子。洪强立刻想到了课文里学过的进化论,感觉自己好像确实进化得不太行。 “乡长啊,彭乡长,您来了!您说,怎么不提前告诉一下我呢?我好到村口来等着您啊。”陈培栋点头哈腰,表现出了对官大一级的无比敬畏。 “我怎么告诉你?你们村连个电话都没有!”彭家和抱怨完还没来得及后悔,果然就被陈洪强抓住了把柄: “你也嫌我们村穷是不是?那就给我们想办法啊!你又没有办法,还要阻拦我们自己想的办法,你这不是想逼死我们吗?” “我怎么想逼死你们啦?我是在想办法啊!我一直在跟县里打报告,要在良家寨搞旅游开发,我大大小小的报告写了多少回了,要县里向市里申请良家寨公园。上次省里的领导来我们县考察,要不是怕不符合纪律,我差点去拦车了!“ 彭家和额头的汗顺着眼镜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极力申辩着。 “什么旅游旅游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啊,我们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水、除了水就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穷得叮当响,连隔壁县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哪个愿意来这里旅游啊?” “你就是在给我们喝迷魂汤,好帮你自己升官发财!把我们困在这里饿死了,你照样搞不成!” 村支书陈培栋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每次努力解围都被群众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压下,毫无作用。 “彭乡长!”李志和这一声高亢正式的称呼,让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村里的广播定时开启,飘来了情深意重的歌声: “妈妈哟妈妈~~ 亲爱的妈妈~~ 您用那甘甜的~~把我喂养大 扶我学走路教我学说话~ 唱着夜曲伴我入眠 心中时常把我牵挂 …………” “爸,我这就去把友芝也叫过来。”李小叶机灵地打了个手势,拔腿就往村委会跑,是的,村里的大事,谁都不能错过。红燕正要追上去,被人群中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拽住了。她满脸疑惑地跟着那只胳膊离开了人群。 “彭乡长,你听我说啊。马上不就是七.一了吗?没有这样吵吵闹闹地给母亲过生日的是不是?要和和气气的。我们良家寨也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发展旅游也好、申请省里的公园也好,这都是……” 他顿了顿。 “远水解不了近渴!”唐海波眼明手快地递上村长在脑海里四下翻捡却找不到的词语。 “对对!还是海波聪明、有文化!”李志和欣赏地拍了拍他,不愧是全村成绩最好的机灵孩子! “我们不能活人给尿憋死!”海波愣住了:咦,这两句话好像还真是意思差不多。 “彭乡长,你不让我们砍树,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李志和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形势早有准备。 彭家和从拖拉机上颤颤巍巍地爬了下来,站在李志和面前,推了推眼镜: “你说,只要我有能力办的,都答应你!” “这个我相信!你和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和字,我们肯定要以和为贵。”李志和把陈洪强拉到身边,一副托付的样子: “洪强是我的亲外甥,我当亲儿子养的。他今年二十一了,不能一辈子在这个山窝窝里吃苦受穷。你要是不让他砍树,你就想办法把他送到广东去,他去那边打工,总比留在这里强!” “啊?广东??我也要去!”唐海波的眼睛都亮了! “我也要去!”李小叶揪着爸爸的袖子恳求,她身边的友芝满眼羡慕。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去什么去?到了那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搞不见了还要我们去找,话说清楚:不见了我们村里没钱找的啊!”李志和大手一挥,年轻人们想想又怂了。 “不是不可以,我想想办法,总之,无论如何把洪强送上到广东的火车!” “乡长,你说的是真的?”陈洪强不敢相信,紧紧拽着彭家和的肩膀,简直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 第三章 想走 “我好歹是个乡长,应该不至于这么点能力都没有吧?”不管彭家和的语气如何在十分自信背后藏着百分自卑,反正整个良家寨都沸腾了!人们像簇拥着高考状元般,抬起了陈洪强,瞬间,他变成了全村最幸运的人! 欢乐的气氛立刻像撒在空中的祝贺彩带,让整个村子上方变得喜气洋洋,三发顺势急促地敲锣,眼见云开雾散、心情大好的猴子得意洋洋地绕场转圈,瞬间重拾焦点。 小猴尽显看家本领:倒立走、钻罗圈、后空翻、拉车……忙得不亦乐乎,三发念念有词,半说半唱地开讲古今民间奇闻逸事,欢乐的人们暂时忘记了那个苦苦缠斗却无法摆脱、名叫贫穷的怪兽。 彭家和把一车的铁锹、锄头留在了村委:“我今天做了两手准备:要是打起来了这些家伙就当武器、打不起来就送给你们挖土、种点能换钱的东西。” 村支书在分配这些崭新的工具,为发了一笔横财满面春风。村长李志和却在为十分现实的问题发愁: “土倒是有,能换钱的东西哪里来呢?我们不晓得种什么、也不会种啊。” 他带着彭家和在全村的山头、林间四处查看,对每一寸土、甚至每一棵树都如数家珍。 彭家和不由得赞叹:“我看你就是良家寨的包打听,就没有你不晓得的东西!良家寨的人要过上好日子,还真的只能靠你这样的当地人。” 李志和顺手扶起一棵歪倒的小苗:“我还不是天天在想办法,想得脑壳疼!本来就没有什么空地,随便做点什么都要先把树砍掉吧,你说不让砍,我们就没有地,没有地我们能做什么呢?” “这些是我到山里挖的草药,把它们这样小片小片地种在一起,看能不能弄出点名堂来。” 两个人一路走着、看着、聊着,不知不觉已到下午,李志和把彭家和带到他家-一栋十分老旧的吊脚楼,虽然家徒四壁、但干净整齐。 “这个山路,上来下去都不容易,你今天就搭乡长的拖拉机,跟着他一起出发吧!”李志和说完这话没多久,老婆何妙英递给陈洪强几件包好的换洗衣服。 “你不和你妹妹妹夫商量一下?”彭家和小声问。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妹夫,妹夫十分信任地说: “没得事,就听他舅舅的!” “跟着乡长出去,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志和的妹妹朴实得让彭家和想哭。 好不容易拼到的儿子李隆煊已经十岁了,果然对得起爸爸李志和付出的一切,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浓眉杏眼、鼻梁高挺,看上去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今天来了耍猴的,全村像过节,学校也放了假,猴戏表演结束,他恋恋不舍地陪猴子玩,三发说乡长提到走的时候带上他和猴子一起搭拖拉机下山,于是隆煊自告奋勇带他们回家找乡长,果然,遇到了一门口的重要人物。 彭家和示意三发再等等,何妙英赶紧给三发和猴子递水。小猴子一点不见外,瞅准一张椅子,端坐下来,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爸,我要跟洪强哥一起去广东!”李志和的大女儿李小花已经拿好了一个小布包,目光坚定地站在表哥身边。 “不行,你才刚满十五岁,从来没出过门,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做什么?在家帮两年忙,找个人嫁了就行了!”李志和毫不犹豫地反对。 小花哀求地转向妈妈,何妙英给李志和和彭家和加好水,在丈夫身边坐下,温和地望着他:“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李志和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你说。” “小花不是读完九年书,刚刚下学吗?反正在家里也没事情做,还不如让她跟着表哥一起出去看看。”何妙英的声音就像村边烈日下的山泉,轻柔、细腻、温润。 “妙英啊,不是我不愿意,她一个女孩子,出门多不方便啊,迟早要嫁人的,还在外面跑什么呢?我们也操心啊。”李志和耐心地开导妻子。 “就是因为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现在不到外面看看,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何妙英的目光望向远方,像在说给自己听:“总不能和我一样,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山吧?” “妈妈说得对!女孩子也应该出去看看!我也要和洪强哥和姐姐一起去!”小叶拉着姐姐的胳膊,打算一起走,隆煊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个人,他很害怕两个姐姐都走,更害怕姐姐要带他走,他可不敢离开村子。 “不行!”幸亏爸爸妈妈异口同声地反对,让他松了口气。 “你太小了,才十三岁,怎么能跑那么远?”爸爸的语气很严厉。 “小什么小,不就只差两岁吗?我和姐姐一样高了!”小叶昂首挺胸地和姐姐比身高。确实差不多高,但一看就是妹妹。 “小叶,你还不行,必须读完九年书,这是规矩!”妈妈的语气也不容分说。 “陈书记和李村长都在啊?”李家大门口的坡下,探头探脑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萧校长吧?你上来吧!”李志和赶紧迎上去。 果然,是村办学校的校长萧开云,他清瘦的脸上满是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歉疚。 何妙英赶紧起身,热情地搬了把椅子过来: “萧校长,请坐、请坐!” 萧开云难为情地摆摆手:“坐就不坐了,几位领.导都在,我来说个事。” 集聚的目光让他更加不安,不过,显然他心意已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扔给了大家一个晴天霹雳: “我要去县城的中学教书了!” “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就算我能在这里穷一辈子,我的孩子也不能啊。我家红燕是块读书的好材料,我不能耽误她。” “我还向县城中学争取了,我把海波也带过去。这孩子聪明,说不定是良家寨的第一个大学生呢!” 乡长、村支书、村长,三个在整个山头最有威望的男人全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志和感觉失望正如村学校房顶上动不动就掉下来的泥土渣,在心头稀里哗啦,眼看就要垮塌。 “萧老师,那红燕也要跟着您一起去县城了吗?”还是小叶的话打破了尴尬和沉寂。 第四章 出逃 “是的,都办好手续了。明天我就要带我老婆女儿一起搬到县城。” 这也不是能劝得着的事啊,人往高处走,更何况这萧校长从二十出头地级师专一毕业就满怀激情地来到了这里。这所村里唯一的学校,一直只有萧校长一个正式人员,他既是校长、又是老师、还是勤杂人员。何妙英过意不去,从儿子读小学起,就主动到学校帮忙,四年下来成了萧校长默契的搭档。 这所学校是萧开云一手办起来的,这么多年来,他每天走家串户地劝说,终于让每个孩子必须读九年书的规矩,在这个小山村的每个人心里扎了根。虽然从来没培养出大学生,连考上县城高中的人都没有,萧校长依然是良家寨村民们心中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萧校长这突如其来的离开,让良家寨唯一的村办学校怎么办? “明天就走了啊?”何妙英有点懵。 “是啊,怎么这么突然呢?”陈培栋皱着眉。 “是啊,起码得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吧?你安排好了吗?”彭家和推推眼镜,问得很严肃。 萧开云为难地小声嘟哝着: “找当然是找了,就是没有人愿意来啊!” 要是有人肯来,我也不至于走啊-他以为他的气叹在心里,没想到自然而然地叹到了对面乡长脸上,还从气态变成了液态。 彭家和扭过头去,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那已经逼近眼眶的泪水。 能说什么呢?能怪萧开云吗?一个为了良家寨默默奉献了快二十年、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这里、从活力四射到满头花白、为了孩子求一点发展机会的父亲? 良家寨啊良家寨,什么时候才能富起来?旅游、天然公园……彭家和坚信这样的发展方向一定是对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村民们带来真金白银的收入,他对着上上下下描述了无数遍的好事、美事,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的呢? 男人们都陷入了无奈无言的安静,猴子东张西望了一番,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走到隆煊身边,探究地望着他。 “妈,我们是不是要……“小叶话音未落,何妙英就点点头。小叶飞快地看了姐姐和弟弟一眼,姐弟仨心领神会地分头而去,猴子想追随,无奈套住它的绳子在三发手里,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李家的坡下,手里举着蕨粑条、野山菌、良江剁椒小鱼干、猪血丸子、柴火腊肉…… 山歌四起,道着感谢、说着离别…… 能干的妇女将这些每家每户掏箱底奉献出来的宝贝分成两份,一份给三发、一份给萧校长。 萧校长终于憋不住,抱着这一大袋东拼西凑的土特产嚎啕大哭。 他身后,正是他从围观耍猴的人群里一把拉回家的女儿萧红燕,她和李小叶,正在交头接耳…… 山路曲折,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镇里。友芝又打开了广播,悠扬的歌声在山林间回响: “党啊党啊亲爱的党啊 您就像妈妈一样把我培养大 教育我爱祖国鼓励我学文化 幸福的明天在向我招手 四化美景你描画……” 碧空澄澈、山峦环抱、溪水清透、奇峰蜿蜒……这本是一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卷,拖拉机上的人却无心欣赏。小赵和彭乡长当然坐在前排,车斗里的陈洪强、李小花、三发靠在围挡边,默默不语,只有猴子充满新奇地欣赏着两边的景色,多年的走南闯北似乎让它已经忘了也曾来自山林。 拖拉机终于在山脚停下,三发要带着猴子去和他的老乡们汇合,他们俩要先下车,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村民们送的东西递给三发,发现旁边还有一堆稻草。 “不应该啊,稻草里有什么呢?”小花掀开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小叶,你怎么在这里?” 睡眼惺忪的小叶突然被叫醒,睁开眼,面前是六张脸-还包括一张猴脸。 “啊,到了吗?这么快?”她一骨碌爬起来。 “到哪里了啊?小叶,你胆子可真大!怎么会躲在这里?”小花又心疼又害怕。 “是啊,小叶,你这跟谁都没说一声就跑出来了,舅舅舅妈得多着急!”陈洪强也慌了。 “小赵,你是怎么回事?这里藏了个人你都不知道!?”心虚的小赵对乡长的批评无话可说,爬上车斗将那些稻草摊开来,试图用行动上的整改来弥补过失。 “现在天也晚了,山路太黑,明天一早让小赵送你回去!”彭家和想来想去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马上联系到李志和,唉,这个村,最麻烦的是到现在还没通电话。 三发说,他到老乡那里打听一下,如果有人明天上良家寨,带个口信过去,这倒让彭家和眼前一亮:“我联系一下县中学,他们不是明天一早有人去给萧校长搬家吗?” 双保险:三发和彭家和都去找人告诉李志和。 和三发他们告别的时候,大家都对猴子依依不舍,不过有一大堆吃食的快乐冲淡了猴子的离愁别绪,它帮三发提着袋子欢快地蹦哒着,乐颠颠地跟着主人奔赴老乡们的据点,红色坎肩在暮色中像跳跃的火焰。 彭家和决定带陈洪强和姐妹俩到家里住一晚,明天去打听能到广东的办法。 路上,哥哥姐姐免不了还是埋怨小叶胆子太大。 “我和弟弟说过了,他会告诉爸妈的,你们放心!”李小叶胸有成竹、态度明确: “我不会回去的,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广东!” “你才十三岁,去广东能干什么呀?”陈洪强一路像个大家长似的絮絮叨叨,心里也明白得很:就算舅舅舅妈现在冲下山来,也拗不过这头小倔牛。 一进门,彭家和就交代老婆李春芳:“你先给三个孩子做点吃的,我去乡里给县城中学打个电话。” 李春芳只知道他今天要去良家寨,没想到他一下子带回来三个年轻人。小伙子看着很结实,一定吃得不少,两个小姑娘很瘦弱,不过也得吃饱。李春芳默默盘算了一下,家里的肉菜应该还够。 在她做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大气不敢出,眼睛不敢朝她之外的地方看,怯生生的,似乎害怕目光偏离一点就是在打她家里东西的主意。 这是一套极为简单的两房一厅,灰地白墙,李春芳还没搞清楚丈夫带他们到家里来的目的,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暗暗担心伙食费会不会不够。正好今天周五,儿子一放学就被爷爷奶奶接到他们家了,就让两个姑娘住儿子房间,小伙子就在客厅打个地铺吧! 李春芳是个心里想法多多,嘴上却没话的人,她的沉默,让三个孩子愈发不安,仿佛他们的到来是给眼前的这位阿姨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大气也不敢出。平日在村里咋咋呼呼的陈洪强,此刻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两个小女孩看到表哥都这么紧张,更是手搓着椅子的两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这才刚刚离开村子到镇上呢,这乡长夫人还啥都没说呢,仨孩子就怵了吗? 第五章 踏实 一条大鲫鱼滑入锅底,伴随着噼噼叭叭水油四溅的声音,不一会儿豆豉辣椒和鱼的浓香钻入鼻孔。小叶吞了一下口水,小花立刻瞄了她一眼,正想偷偷说点什么,却听到了表哥肚子在咕咕叫。 眼看李春芳开始把做好的饭菜往饭桌这边端,小叶腾地起身去帮忙。 “你要先洗个手的。”李春芳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小叶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上的菜碗继续端到桌子后再去洗手,还是先把碗放下,洗好手了再来端。 小花站起来,径直走到刚才李春芳洗菜的水龙头旁,冲了冲手,麻利地在衣服上蹭干了,去接小叶手里的菜碗。 “衣服本来就不干净,你再这么擦一下,手就白洗了。”李春芳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小花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但感觉到这肯定是责怪,不知该怎么办的她,紧闭着嘴,小脸涨得通红。 陈洪强却看明白了:“阿姨,你是不是嫌我们脏?我们出门之前,专门在家门口的溪水里洗过的,还换了衣服。我舅妈说了:每天都要干干净净的,到了大城市才不会被人嫌弃。”舅妈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这句话这么重要,现在想起来觉得舅妈好有远见-原来大城市的人真的很讲卫生。 “你们不要太在意,我这个老婆啊就是穷讲究!我们也就是个乡镇,又不是什么北京上海,搞那么复杂做什么?你们随便吃啊,千万不要讲客气!出门在外,讲客气饿的就是自己的肚子!”打完电话回来的彭家和正好进门,一看就知道他有洁癖的老婆又在给外人做规矩了,赶紧打圆场。 他说和县中学的人说好了,明天他们到良家寨接萧老师的时候,顺道把李小叶带回去,小叶一听,仿佛彭乡长是要拐卖她,立刻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死活要跟他们去广东。她那十头牛都拉不回去的坚决,让彭家和担心真把这小姑娘逼急了,她再一个人跑,岂不是更加麻烦?为了稳住小叶,他就推说:那等明天学校的人来了再说吧。 小叶这才松开姐姐的手。小花和洪强心里明白得很: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后面的每一天会遇到什么,但肯定是要带上她了,他们俩也不再劝这个从小到大很有主见的妹妹。 彭家和一坐在饭桌上,话就像门外突然下起来的夏日暴雨,又密又急。在良家寨的时候,一听说彭乡长要来,人人高度警惕,此刻,三个孩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着他唠唠叨叨,反倒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踏实。 “你们背井离乡,到外面闯荡,就是要习惯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良家寨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人和人之间还都是蛮单纯的,都没有坏心眼,害不到你们。你们到了大城市,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能跟人起冲突,不然,你遇到一个不要命的,后果就不堪设想!” “尤其是你啊,洪强,你脾气急,在村里横横也就算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人跟你当真,在外面谁管你啊!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不跟你这个年轻人计较的,好多人一句话不对头,就跟你拼命!你在外面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跟人讲狠,搞得赢也不要跟人争,搞不赢就更加要躲开!” 彭家和喝了点小酒,一扫平日的斯文,滔滔不绝、极为自信,不停地向上推着眼镜,一副教你做人的样子。 如果还在良家寨,陈洪强早就不爱听他扯这些大道理,但现在形势逼人: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而彭家和,是他在眼前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洪强识趣地点头,两位妹妹也乖巧地附和着连连点头。 吃完饭,姐妹俩懂事地争着洗碗,洪强擦桌子扫地,春芳刚开始还客气了几句,后来也就由着他们了。 刚收拾完,三个孩子就哈欠连天,一问,他们平时天一黑就睡觉、鸡一叫就起床。 “那行,你们早点睡吧!”几乎春芳话音一落,三个孩子就睡着了。 “还是年轻好啊,一点负担都没有!你看那个妹妹小叶啊,居然躲在拖拉机上的稻草里,一觉睡到山脚下,不是我们发现她,还没有醒呢!” “我以为小姑娘吃得少,没想到她们两个的饭量一点都不比那个男孩小,你注意了没有?她们吃得比那个表哥还快,自己的吃完了,还馋表哥的。”李春芳想起了两个小姑娘定定地盯着表哥碗里的鱼。 彭家和一听就笑了:“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就是淳朴、没有心眼,能吃能睡,体力好得很呐!” “他们要在我们家里住多久?”李春芳的问题让彭家和有些不快: “你这是在赶他们吗?” 他非常严肃地叮嘱:“我跟你说啊:我答应了良家寨的村长,要想办法把他们送到广东谋个出路,我也没有去过广东啊,究竟怎么个走法,我还两眼一抹黑呢!明天我就出去打听。要是一时半会送不走,你不能给孩子们脸色看、不能赶他们走,不然我后面的工作就没办法开展了!” “行啦,我又不是落后分子,还用你担心!”李春芳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要做好人,就是当好人也要有能力的。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吃得多的时候,我是担心我们养不起他们三个呀!”彭家和这下不能接话了:确实,李春芳在集体企业上三班倒,工资很低,他的收入也不高,养一个儿子、照顾双方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地,真一下子收留三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真是吃不消。 雨水冲刷窗户玻璃的声音,在彭家和耳朵里是对明天的忐忑,在三个年轻人听起来,是能够在雨夜吃饱穿暖盖着被子安心入睡的幸福。 第二天,习惯了早起的春芳正打算开灯,突然发现在黑暗中有几个窜来窜去鼓鼓捣捣的身影,惊叫起来…… 第六章 拘束 李春芳的惊呼如同武林高手甩出的流星锤,直接把彭家和从梦乡里撞飞,落在自家床上猛弹起来。他一边高呼:“怎么啦、怎么啦?”一边双手四处拍着找他的眼镜。 平时他都会放在枕边,昨晚太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突然睁眼没有眼镜的加持,完全跟瞎了没两样!他想立刻冲出去保护老婆,却有心无力,唉,眼睛不好,连英雄都当不利索! 一时半会摸不到眼镜也得赶紧去看看老婆究竟遇到了什么呀,他像只无头苍蝇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门口,春芳已经开了灯,原来是三个孩子没等鸡叫就起来了,正在客厅阳台忙忙碌碌,春芳的惊叫和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们仨吓得原地立定:一个握着扫把、一个拽着抹布、一个举着喷壶,不知所措地望着李春芳和彭家和,仿佛主题为“惊恐”的群组雕塑。 “怎么啦怎么啦?”彭家和一直觉得近视真是个非常矛盾的毛病:明明训斥人的时候都怒吼一声“睁大你的眼睛(狗眼)看清楚!”,但他每次想看清楚的时候,总是身不由己地眯着眼,他就一直很困扰:看清楚,究竟应该睁大眼还是应该眯着眼?当然,对他来说,近视得实在太厉害了,睁成圆眯成缝都是徒劳。 “唉,你们几个孩子为什么不开灯呢?黑灯瞎火地搞卫生,搞得干净吗?”李春芳说完,看到几个孩子不安地低下头,意识到这话确实说得不合适,赶紧解释: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搞啊,我是说你们要是看不清楚,就可以开灯。”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们还不是为了给我们节约电费!” 彭家和知道,良家寨村民省到骨子里,节约用电肯定是三个孩子的习惯。 “他们又不是专门来我们家搞卫生的。”失去了视力无法眼观六路,必须耳听八方的彭家和全力调动着听觉、使唤着嘴: “洪强,你和妹妹在这里不要拘束,就安心住着,不用你们做家务,家里人少、东西也少,没有多少事情做。” 李春芳在心里直嘀咕:“人怎么少了?好家伙,一口气来了三个人,等儿子回来了,就是六个人,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搞卫生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叠衣服,你是在家里当甩手掌柜不知道辛苦,还没有多少事情要做呢,全扔给你做,你看多不多?”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即便真要说,也得关着门跟丈夫说,在外人面前顾他的面子,这是作为乡长家属的基本素养。 当然,她的脸色不会好看,可惜彭家和一点都看不到,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有三个孩子。姐妹俩不敢说话,眼巴巴地望着表哥,表哥脸红红的,一副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的憋屈。小叶觉得表哥自从下了山就好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温顺成了一只猫,还是家猫。 李春芳默默地做起了早饭,没有她的首肯,三个孩子不敢继续做家务,生怕坏了女主人的规矩,但也知道不能无所事事地干坐着,于是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灶台旁,认认真真地观摩李春芳的厨艺。李春芳觉得很不自在,却也明白,再给他们发号施令,彭家和肯定又会不高兴,那就当他们仨完全不存在-她淡然地、行云流水地该干嘛干嘛。 彭家和回到房间继续找眼镜,毕竟房小床不大,找回眼镜戴上的他,好像戴上皇冠般瞬间恢复自信,走出房门,对着仨孩子苦口婆心地开启新一轮出门在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循环讲座。 李春芳知道丈夫能说,但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能说,事无巨细地交代,比对亲儿子还上心,听得她也跟着担忧起来:他们真的能顺顺利利地到广东吗?到了那里会不会遇到坏人,能应付得了吗?如果他们应付不了,会影响老彭吗? 不过她也只能想到这里,担心也没用,她既没有好办法,老彭也不会听她的阻拦,那就尽量做好后勤吧! 吃完早饭彭家和要先回趟乡政府,说是去打探怎样到广东,其实也是想顺便再打个电话给县城中学,落实带小叶回去的事。小花跟着李春芳去买菜,买好了她提回来、李春芳去上班,小叶主动申请和表哥一起洗碗收拾。 “哥,你怎么一出门,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呀?”她这个问题算是问着了,陈洪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错了乡长就不带我去广东了。” 在小表妹面前,他不想显得自己畏畏缩缩,憋了一肚子的话也要地方倾诉: “在良家寨的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歌里唱的那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离开那里,我就感觉到心里空空的,很担心也像歌里唱的那样,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小叶,不怕你笑话,我昨天晚上就开始想家了。” 碗在陈洪强手里转圈,水龙头的水声,让他想起了家门口潺潺流淌的溪水…… 此刻,被陈洪强思念的溪水,正看热闹般地欢快追逐着奔跑的少年李隆煊。 “隆煊,你跑这么快,要去哪里啊?”友芝正走在去村委开广播的路上,好奇地问。 “躲我爸!”他话音刚落,李志和的身影就出现了: “跑什么跑?你摔倒了就麻烦了!” 语气又急又气又心疼。 “我不跑,站在那里等你揍啊?”穿过树林的阳光如同聚光灯,打在他细如麻秆的小腿上,仿佛在提醒所有人:瘦成这样的孩子,能扛得起揍? “那你说你是不是该打?”李志和虽然气喘吁吁,脚步也没有放松,一副打不上你我就不是你老子的决绝。 “我又没有做坏事!”隆煊逃跑申辩两不误。 “哟,这是个稀奇事,你们父子还会你追我赶。”虽然友芝的任务只是开开广播放放歌,但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敏感,让她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她一把拦住隆煊:“来,跟友芝姐说,你干了什么?” “我又不憨,跟你说了,就等于跟全村人都说了。”鲶鱼般活络的他轻松突破她脆弱的阻拦,留下的这句话让她噎了好久。 第七章 迟钝 “这个儿子真没白养,鬼精灵鬼精灵的,我哪里打得到他!”放弃追逐的李志和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得意,连友芝都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要教训隆煊。 “村长,全村就您最宠儿子了,隆煊说话这么狠,真是……”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后半句:真是您给惯出来的! 隆煊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对这些话,当事人有的觉得童言无忌、有的喜欢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有的不看儿面看爹面,围观群众会因一针见血而觉得舒爽,总之,没人和他计较,这也导致隆煊开起口来无所顾忌。 好在这孩子话虽狠、但不多,加上人长得清秀白净文文静静,就算冷不丁嗖嗖射出一支言语暗箭,被射到的人正打算喊疼怒骂,回头一看:哟,是他,立刻转怒为笑:“你这个隆煊啊,不愧是村长的儿子!” 是啊,谁让他是村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的宝贝呢? 友芝当然觉得奇怪:全村哪个爹都有可能追着儿子打,唯一不可能的就是村长,她当然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隆煊不说,那就问村长呗,反正村长对大家向来有问必答,只是你敢不敢问。 “村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怎么会舍得打儿子呀?”友芝刚问完,就看到何妙英板着脸过来了,手上还提着个包袱,打算出远门的样子。 “妙英,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说走就走呢?”李志和顾不上回答友芝,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想把妙英手里的包袱夺过来,何妙英拍了他一把: “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 哎呦喂,看来真的是有故事啊!友芝的好奇心被点燃了:这要是看明白了,回头跟大伙儿一说,今天一天全村人都有精神了! “不是的,你看你,小叶也是我的丫头啊,长得都和我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不心疼!我就是没有想到她也会跟着洪强和小花跑啊!”李志和极力辩解着: “妙英哪,这个事情你不能怪我,你不也是那么晚才发现吗?”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到处找,你老人家可以一觉睡到大天光!说不定好几天都不晓得丢了个丫头!”何妙英气呼呼地。 友芝这才意识到:确实,平时这个时候肯定看到小叶在他们家门口不是扫地就是喂鸡了,今天却人影子都没有,天哪,她跟着洪强和小花跑了?她也去广东了?她那么小都有胆子去,我为什么不行? 看着友芝一脸认真地听他们说话,何妙英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和丈夫争吵,匆匆忙忙往前走,边走边对紧紧跟着她的李志和说: “我今天要跟着萧校长的车到镇上去接小叶!” “不行,连你都走了,不就只丢下我和隆煊了吗?谁来给我们做饭啊?饿死我们爷俩了,你心里过意得去啊?” “我放心得很,你们饿不死,到哪家不能扒两口饭!”何妙英态度坚决。 “你这么硬气,都是那个臭儿子的错!他真的是个叛徒!”李志和嘴上骂着儿子,脸上却笑嘻嘻的,柔软得很。他想想,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马大哈: 昨晚他已经睡了一觉,突然被何妙英叫醒:“小叶不见了!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妙英到处找了好几圈,实在找不到,太着急了,才回来问他。他从床上慢悠悠地坐起来,摸着头疑惑地问: “是吗?小叶不在家?” 他这糊里糊涂的样子,惹毛了何妙英:“你心里一点都没有关心过女儿!这么大个人不见了,你都不觉得的吗?” “她能跑到哪里去嘛,村子里安全得很,没事的!”李志和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慌,倒不是担心小叶会在村里有什么问题,怕的就是她跑得太远了。 良家寨的山性情很温和,虽然树多草多,但没有猛兽,连蛇都不常见,偶尔窜出来一条,只要人不惹它,它就会默默地看你一会儿,然后静悄悄优雅地离开。但是,山就是山,长得再善良,也架不住岩石陡峭一脚踏空、万一下大雨,还会有泥石流…… 李志和不敢再细想,赶紧接过何妙英手里的手电筒:“我喊人一起去找!” 他正准备出门,隆煊睡眼惺忪地嘟噜了一句:“不用找了,二姐跟洪强哥和大姐去广东了!”然后他倒头就又睡着了。 隆煊不是不想告诉爸妈、也不是怕他们,只是严格执行二姐的叮嘱。二姐交代过,不能太早告诉他们,不然他们就会追上来的,一定要等到天黑爸妈都要睡觉了才说。 二姐还真是料事如神:爸爸就算到第二天早上都不一定能发现,妈妈在睡觉前一定会发现,不要马上告诉妈妈,一定要等到她实在找不到了,冲爸爸发火时候才说,这样在他们俩吵架的时候,他就可以去安心睡觉。就算他们俩一起来找他,他也可以装作睡得很香。等到第二天再问起的时候,经过一晚上,他们该急的都急过了,想的都想过了,也不会连累到他了。 但是,这次小叶和隆煊都低估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突然跟着哥哥姐姐跑掉后,妈妈反应的强烈。她立刻要下山去找小叶,坚持说没有读完九年书绝对不能到外面瞎晃,以后一定会吃没有文化的亏! 她伸手找李志和要钱,李志和说我又不是储蓄所,哪里来的钱?何妙英问:到了山下镇里,没有钱没得吃、没车坐,怎么办?李志和咬死就是没钱,企图掐断她的念想。 李志和不是不担心女儿,而是觉得她毕竟是跟着哥哥姐姐出去的,犯不着这么着急。 没想到隆煊把老爸用报纸包好藏在泥巴墙里私房钱挖了出来,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妈妈。他并不希望两个姐姐出去,只是他没有办法劝住她们。 藏钱的地方,是李志和告诉隆煊的,毕竟只有这么个唯一的宝儿子,他的就是儿子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有的,老婆都不需要知道、但儿子一定要知道!没想到,儿子在这个关头,把他给出卖了! 他追打隆煊,是真生气!这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钱,转眼间全部成了老婆的,以后再想从她手里抠出来,肯定比登天还难!这个臭小子,不管怎么对他掏心掏肺,还是跟妈亲! “妙英,等我去把小叶带回来,你留在家里照顾隆煊。”就冲着妙英的健步如飞,他也知道让她放弃接女儿是不可能的,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跑腿出力气的事,肯定要男人来呀。 隆煊在远处探头探脑地观察形势,妙英听丈夫说要去接女儿、望着大树后张望的瘦弱儿子,有点心软。她放慢了脚步: “你去?” “对呀,当然是我去!”李志和拍着胸脯: “你从来没有下过山,门都摸不清楚,我对镇里熟,肯定比你找得快!” 正在妙英犹犹豫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第八章 震惊 “村长,我都要走了,我看你还不慌不忙地,实在是放心不下。” “就算我不在这里当老师了,良家寨的孩子们不能不读书吧?学校谁来管,你考虑过没有?”来的人是萧开云,他本来就憔悴的脸显得更加没精神,一看就没睡好。 你都扔下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问这些,是故意气我们的吧?李志和本来没想怪他,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气,他能理解萧校长为什么走,就是气他闷声不响地找好了后路才开口,一开口就已经是通知,前一天下午说的,第二天一早就全家搬走,这算什么事呢? 现在他还以这种口气来问,感觉好像是我没有安排好,这不是猪八戒背钉耙,倒打一耙吗? 但是李志和又不忍心把这些气话说出口,总觉得萧校长在良家寨这么多年,到走的时候跟他翻脸显得太没人情味了,竟一时语塞。 萧开云当然曾经前思后想,他确实没有办法,但还是心怀侥幸,以为他把炸药包丢出来后,支书、尤其是脑子特别好使的村长李志和,一定有他意想不到的办法。萧开云甚至偷偷躲在李志和家门口的大树后,观察他有没有进进出出地找人,看到他老婆着急忙慌地四处东张西望,心里觉得奇怪,老师又不是个阿猫阿狗,是你伸长脖子瞄就能看到的吗? 直到何妙英放开嗓子喊小叶,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人家根本就不是在找老师!村长呢,照吃照喝,天黑就没出来过,后来听到他们夫妻吵架,也是为小女儿的事,他们似乎忘记了:从明天起,乡村学校就会没有老师。 唉,这帮村民,没知识没文化就是这样,今天不想明天的事。 “急也没用啊,是不是?”李志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萧校长你认识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你也说过,你已经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找了好多人,一个都不肯来,你都没得办法,我们不吃不喝也不解决问题,对不对?” 萧开云把李志和的话一琢磨,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管你急不急、急多久,从结果的角度来说,都是一样的。就像学生一样:他每天挑灯夜战勤学苦练、李志和吊儿郎当书都不看,到考试的时候,都考了个零分,你能说谁比谁更好吗?前者有可能身体都熬垮了,后者反倒身强力壮,算总账,确实不操心还更划得来。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能光顾着说气话,说得太狠的言语,会像一只黑板擦,把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一点一点拭去,伤和气、伤我的心、也伤李志和和村民的心,算了,还是好好商量吧! “村长,你说得对,急也没用,我这不也是担心这么一走,耽误了良家寨的孩子们,好不容易大家都知道了一定要读九年书,总不能又散了架,让孩子们放羊当文盲吧?” 萧开云师专的同学,大多留在了县城中学当老师,连当时班里成绩比他差很多的葛兵,都已经是一中的王牌班主任了。年轻的时候,大家钦佩萧开云的勇气,到现在这个年纪,都劝他多考虑实际。前一阵县里发政策,要从乡镇调一批好老师到县城中学,葛兵马上亲自找到良家寨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还为他四处张罗。 水到渠成,不走肯定就是个哈宝,但他一走,良家寨的水就有可能变成臭水塘、这道渠就可能变成臭水沟。 “实在没得办法的话,就我先顶着!”何妙英这句话,声音不大,甚至很没底气,但就像茫茫黑夜中划过的一根火柴,让人看到了光明和希望。 “萧校长,你要是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到教室里去试一试,你看我讲得行不行。”何妙英的主动请缨已经让萧开云大为吃惊,她还主动提出试课,让萧开云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校长,我到村口等着,县城中学的人一来,我就在广播里喊你!”友芝就是因为机灵,十八岁时成为村里的广播员,两年下来,事实一再证明这个姑娘实在是太机灵! 来到教室,萧开云将信将疑地随手抽了几堂课,万万没想到,四年多下来,他上的课已经被何妙英依葫芦画瓢地学了个七八成!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萧开云又惊又喜,他又抽了几个课,讲台上的何妙英和平时总是在一旁默默打扫收拾的样子,判若两人!除了刚开始有些羞涩,后面越讲越放得开,她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上语文课的时候,她还全程用普通话,除了hf不分(这也是萧开云的老大难),比萧校长的发音还要标准。 本来趴在教室窗外看热闹、哪里都有他们的几个捣蛋王,居然自己走进来,乖乖坐着,安安静静听何老师讲课,还一脸沉醉的样子。 不要说萧开云,连李志和都惊呆了!我老婆、一个几乎半文盲、连个正式的小学都没有上过的女人,居然这么自信地站在台上当老师讲课,还讲得这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结果,让萧开云既开心、又受挫!他感觉到全身的皮肤都在发麻,巨大的震惊顺着每个毛孔渗透到他的血液里、在全身奔涌,直至钻入骨髓。这种感觉,冲击着他的灵魂,甚至连他离开良家寨的过程,都变得行尸走肉一般。 何妙英成为良家寨村办学校的校长,那么不可思议,又那么理所当然,虽然她百般叮嘱萧校长,一定要尽快帮他们找到一位正式的老师。 县城中学找来的接萧校长的小卡车上,没有李小叶;去的时候,也没有李志和。司机带话:李小叶说和萧红燕约好了在县中学门口等她的,萧校长的爱人立刻热情地表示反正也要放暑假了,那就让小叶在他们家玩两天再回来。 李志和的风格向来是如果女儿现在要做什么,他基本上都会反对,但如果她们已经做了,那就随她去吧。何妙英觉得小女儿既然已经到了镇上,在萧校长家玩两天也没什么,于是小叶被抓捕回家的警报暂时解除。 葛兵安排了今晚要在家给萧开云一家接个风,老婆在厨房当了一天“站”长,终于准备好一桌子饭菜,有人急速敲门。无论如何,这种把门要敲破的方式,都不是萧开云的风格啊! 第九章 便车 葛兵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提着个袋子的罗毅。想来也是,够胆把他的门敲得这么放肆的,只有这位和他兄弟般的学生了。 罗毅是葛兵的得意门生,当年难得的大学生,他的名字在县城教育局门口高考大红榜单上,足足挂了一年!他学的造纸制浆工程专业,毕业后分到了一家芦苇丛边的国营造纸厂,地理位置偏僻,生活凄苦到连住在县城里的父母都看不下去,硬是想办法把他塞到了当地的机关工作。 他回到县城工作后,葛兵一直觉得可惜: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回到这个乡窝窝做什么?那不是白考了一回?罗毅本来就有点心高气傲,听葛老师这么说,更加觉得怀才不遇,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叹气。葛兵本来就比罗毅大不到十岁,一来二去,称兄道弟起来。 县里大学生极少,又正赶上重视文凭,罗毅非常受重用,在县城里绝对算得上是个说得上名字的人物,娶了实力人家的女儿,生了聪明伶俐的儿子,小日子过得比上稍显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但这两年,他没考上大学的中学同学李东海到广东打工,几年下来自己开了厂,听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经常给罗毅打电话,邀请他去帮他管技术,开的工资一个月顶得上县里一年,搞得罗毅心里七上八下。 最近这一年,罗毅去过广东两三回,每次一回来就像煮沸的开水冒着热气地打算去辞职、回来三天后水凉了,又一切照旧,如此反复,家里人也不再担心他抛下铁饭碗、扔掉铁锅铲。 今天罗毅的第一句话就把葛兵给搞蒙了:“葛老师,我马上就要去广东了,来给你告个别,下回见面应该要等到过年了。” “啊?你怎么突然下这么大决心呢?”葛兵招呼他还是先进来喝杯茶,他坚定地摆摆手: “不了,刚好有便车,可以把我送到桂林。”他这话提醒了葛兵:彭乡长从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就一直在打听怎么去广东,这不正好,罗毅正要去,而且他是去过几回的人了,还是大学生,让他带着这两个孩子,样样都放心啊! “罗毅,我有件事情拜托你:你能不能带两个年轻人一起去广东?”葛兵试探地问。 “什么样的人?他们去广东做什么?”罗毅的回答并不爽快。 “不是我直接认识的,是一个乡长要送良家寨的两个年轻人到广东打工。良家寨那个地方,你也晓得的,穷得叮当响,不出去没得活路啊。”葛兵很同情这个彭乡长,要不是没办法了,他怎么会答应这么个事呢? “来不来得及?我马上就要走咧。”罗毅一松口,葛兵就激动坏了,赶紧拉着他说: “你跟我到校门口传达室去打电话,我马上约他们到你搭车的地方碰头!” “我也是搭别人的便车,他们愿不愿意,还有几个座位,我真的不好说。这样,你先把他们喊过来,到了搭车的地方,我们再看看实际情况。” 一辆比爷爷还老、除了喇叭不怎么响,其它哪里都晃晃荡荡地响的破旧面包车,车里的司机一脸横肉,爱答不理的样子,看围着他的人迟疑的样子,他先不耐烦了: “坐不坐啊?要走就快点上车,不走就不耽搁我的时间。” 送彭乡长和三个孩子来的小赵,头一次不羡慕开面包车的,说实话,坐这么个样子的面包车,还不如坐他的拖拉机。他知道肯定不能在这个凶神恶煞的司机面前公然抢生意,就一直期待地瞄着乡长,期望他来一句:“小赵,要不就你开拖拉机把他们送到广东去吧!” 在小赵的梦里,身为光荣的手扶拖拉机手,他无数次开着心爱的拖拉机驰骋在广东大城市的马路上,尽管每次梦里大城市的样子都很模糊,但去过那里的感觉已经刻在记忆里。 李东海找人安排了一辆这样的便车,对罗毅来说,真的是莫名其妙的羞辱,他不知道究竟是李东海自己搞错了、还是他手下的人搞错了、还是他故意的、还是他手下的人故意的。但不管怎么样,铁饭碗已经丢了,现在站在这辆车前面,手里不拿碗都感觉像丐帮驾到。 “罗毅,要不我来个李东海打个电话,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葛兵和李东海联系不算多,当年和班主任互动最多的要不就是像罗毅这种尖子生、要不就是令人头疼的个别差生,像李东海这样当年成绩中不溜秋的,自始至终和葛兵都不亲密,尤其是听说他发财后,每年过年、清明回来请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亲自请过葛兵,每次一起吃饭,都是罗毅这样的学生提议后,由他们出面把葛老师叫过来的。 葛兵也不确定自己在罗毅面前说不说得上话,不过这样的一辆破便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实话,还真不如不安排,至少不会让人难堪到想七想八。 “不走是吧?你们不走,我就走啦!”横肉司机不屑一顾。 “师傅,您先别走,您等一等!”居然是小叶走到车窗前主动挽留。 她转身眨巴着山泉般清澈的眼睛,一脸真诚地问罗毅:“大哥哥,请问你以前是怎么去的广东呀?” “跟李老板的车去的,他逢年过节回来,我就搭他的便车。”罗毅心想,李东海的便车是小汽车,派头多大,这是个什么烂车?我能上吗? “那你回来的时候呢?坐的什么车?”她好奇地追问。 “回来比去方便,从广州坐火车到桂林,再从桂林坐当地的长途车到县城。” “师傅,我想问一问,如果我们不坐你的车,还有什么办法到桂林啊?”小叶纯净如水的双眸让横肉的眼神稍微多了一点点放松: “你的爸爸是省里的领导还是县里的领导?” “如果是的,你们就坐他们安排的专车去啊!” “还嫌弃我这个车,出去访一访,我这样的车就是最高级的了!” 原来他是在讽刺我们啊!洪强心里憋得慌,拳头攥了起来- 总不能走到哪里都是忍忍忍吧,对这种说风凉话的人,还能让他们给欺负了? 第十章 挤车 连陈洪强都觉得受气,罗毅这个知识分子怎么看得了横肉的脸色?不过横肉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横,看他们犹犹豫豫,直接拉上车门,气鼓鼓地扬长而去,还骂骂咧咧地甩下话来: “真的是不晓得好歹!要不是看李老板的面子,老子还不愿意这么一趟车就只拉这么几个人呢!不坐就不坐,老子还要去接别的人!等你们哭着喊着来求老子的时候,老子还要看心情好不好!……” 司机飚粗话,令罗毅在葛兵和这些初次见面的人面前颜面尽失,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为自己的失算而懊恼,不过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大学生,他很快稳住阵脚,转身到传达室打电话给长途汽车站。毕竟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那边他认识的车站工作人员老何客气地说可以给他留票,让他马上去。 彭乡长和小赵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坐拖拉机去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罗毅是很不情愿的,毕竟,在县城里,他还是坐小汽车机会最多的人之一,但眼看葛老师都毫不纠结地爬了上去,他也不好忸怩。他们刚坐好,就看到一辆黄色面包车在校门口缓缓停下,“小叶!”“洪强哥!”惊喜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来是萧校长一家三口和唐海波! 车和人一样,就怕比:平时看这种黄面的也就一般般,现在和拖拉机摆在一起,尤其是看过刚才的爷爷车,顿时觉得它高端大气,有一股视察领导斜眼睨之的威严稳沉气质。 面的司机小张也是葛兵的学生,高中毕业后就买了这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对葛老师是随叫随到,葛兵知道他很勤快、很努力,从他一直以来的穿着打扮,看得出他干这个应该不会很赚钱,葛兵就从来不问他生意好不好,但凡有机会就尽量用他的车。 小张是个机灵人儿,一看这情况就明白了肯定要去长途车站,他快手快脚地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热心地问着要搬到哪里,然后顺势说: “这是有客人要出远门啊?坐得下吗?不行就我也来送一送!”他话音未落,罗毅就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钻进了他的车。 “爸,我和海波也去送一送洪强哥和小花姐吧!”萧红燕拉着李小叶的手,恳求地望着爸爸。 “是啊,反正坐得下,一起去呗。”接他们过来时,小张和红燕、海波聊了一路,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络,听她这么说,便热情地招呼着。 “也行吧,送上车了就赶紧回来,不要在外面瞎逛!”萧开云叮嘱着。 彭家和让葛兵留下来陪萧开云夫妇,他带队去送,葛兵想想也觉得合适,于是兵分两路。 小张的面包车带着罗毅、小叶、小花、红燕和海波,小赵的拖拉机载着彭乡长和洪强,向长途汽车站进发。 一到车站,罗毅找的熟人老何就站在检票口等他了:“要几张票?” 他的三张还没说出口,小叶就挤在他前面抢着回答:“六张!” “什么??”罗毅大惊失色: “哪里来的六个人啊?” “他、他、她、她、你、我!”小叶飞快地点着人数。 “车票要多少钱啊?”她可怜巴巴地问。 其实不管要多少钱,性质都是一样的:除了罗毅,其他人,都,没钱! “诶诶诶,这个事情不是这样的,玩笑开大了!只能两个人跟着你们罗大哥去广东啊,你们几个小孩子不要凑热闹!”彭乡长吓得连连摆手。 “车来啦!”不知是谁一声高呼,车站的人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去,一时间,鞋子跑掉了的、小孩哭、大人叫的,人仰马翻。车门、车窗,凡是车上有洞的地方,全是在朝上挤、朝里爬的人。罗毅看这个情形不对,当年去读大学的时候,在长途车和火车上立体被挤成平面的可怕记忆呼啸而来,他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不是有票的人先上车吗?” 老何见怪不怪地苦笑着说:“想去广东打工的人实在太多了!有票也没用,有力气才有用!谁能挤得上去,谁就能去!” 小叶一听眼睛都亮了:“不要钱也行吗?” 老何气定神闲:“没钱当然不行,但是有钱也不行,能先挤上去才行!” 他的话音未落,小花、小叶、洪强、红燕、海波这五个孩子,飞快地冲到正在拥挤的人群中,配合默契地一个踩在另一个的肩膀上,叠罗汉一般,洪强首先钻进了车窗,回转身开始拉海波,海波又去拉红燕、红燕又去拉小花、最后小叶轻盈地钻了进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把罗毅都看呆了! “你们这是练过杂技吗?”他对着人群高喊。 “罗大哥,快过来,我们接你!”如果罗毅还是读大学的年纪,一定会马上冲上去,可现在,他已经当机关干部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遭这个罪呢?他转身问还在旁边等着的小张: “可以包你的车送我去桂林吗?” 小张为难地看了老何一眼,老何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确定谁来向他解答。 小张摆摆手,话是对罗毅说的,眼睛却望着老何: “我们整个林新县去外地的长途,只有车站指定的车可以跑,我的车只能跑县里。” 啊?还有这一说? 小赵无比失望:看来开着拖拉机去广东的美好愿望泡汤了! “也不是啊,刚才还有一辆面包车可以去呢,彭乡长,是吧?你也看到了的。”罗毅说的就是横肉的车。 彭乡长正极力地想靠近车身,把三个未经允许就挤上车的孩子叫下来,可面对如潮的人群,他深知他们几个已经在车上的孩子属于幸运儿了,哪里还有下来的道理。 听到罗毅问他,他应付地点点头,心急如焚:这五个孩子,三个都没有跟家长打招呼,是他带的队,结果让他们跑了,这怎么交差? “哦,你说的是车牌号6688那辆吧?”老何的语气十分轻松,似乎对这辆车的情况早就了然于心。 “是啊,难道有什么来头?”罗毅这才回过神来。 “你晓得就好,你不要嫌人家车破,就算它是一辆拖拉机,生意也好得打破头!你要是想包车去桂林,还真的只有找那辆车!”老何的话,对罗毅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失策了啊失策了,总不能再回去求那个横肉吧? 小叶在车上使劲招手:“罗大哥,快过来!我们接你上来!” 天哪,难道我一堂堂大学生、干部,真的要跟着这群盲.流一起挤长途车? 第十一章 发车 小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平日里在山间爬树、摘果子练出来的这套工夫,居然在今天爬车的时候派上大用场、发挥大神威!他们没钱,但有从爬树转化而来的本事-爬车。 在小叶和她的小伙伴热情的召唤和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硬是把纠纠结结扭扭捏捏的罗毅给拽上了车。他们这套配合得堪称完美的真本事,让下面嗷嗷叫着想爬上来的人羡慕不已,纷纷伸长胳膊高叫:“拉我、拉我!”连已经挤上来了人,看到他们的轻盈洒脱,也为自己的连滚带爬而羞愧,对他们的这种本事叹为观止。 “拉你也可以,拉一个,就给我们半张车票钱,行不行?”小叶高声喊着。 “可以可以!”竞争激烈到这份上,既有勇夫,必有金主。 拉到人悬在空中的时候,洪强就要求对方掏钱,人家说一只手不方便给,洪强和海波就一人一边托着,为对方创造掏钱的便利条件,钱一露脸,小花就一把接过来,麻利地清点,然后两个男孩子一使劲,人就进来了。 对坚持爬进来才肯给钱的,他们就松手,反正下面都是人抬人,根本摔不着。一番下来,他们不但有了车票钱,还多出来了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现金。为了分散钱被偷被抢的风险,他们用眼神、动作,飞快地把钞票从小花这里,传递到每个人。 有了钱的快乐,真是无法想象,他们每个人的嘴角都流淌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甚至萌生了是不是以后就来这里靠拉人上车挣钱的想法。 罗毅目睹他们几个孩子从身无分文,到瞬间有钱可分,震惊不已:还有这么干的?难怪人家说卖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还是有力气来钱快啊!不过,他们挣的这点算小钱,我是凭技术吃饭的高级人才,才不会在乎这个。至少有一点放心了:这几个孩子不是我这一路的拖累,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孩子们对罗毅这位大学生大哥哥无比敬重,凭着他们的机灵劲儿帮他找到了一个下铺位子。这是一辆最大众、最常见的普通长途大巴,票价却贵得超过高级豪华车型,限载四十人的车,肯定装了不止八十人,下铺每个座位坐两个人,走道上更是人挤人,缝都没有,走道上企图把屁股弯一下形成坐姿的人,立刻被旁边的人训斥,本来觉得上这辆车就是受委屈的罗毅,立刻为自己能坐在半张座位上而幸福感爆棚。 幸福、满足,也是比出来的感觉。 他们以为车上的人挤到要爆炸啦,该发车了吧?还偏不,售票员还不断兴致勃勃地拍打着车门,高呼:“再往里走、再挤一挤!”好像车上的人连脸与脸之间、鼻子对鼻子留出来的空都是浪费,司机也不停地对着人群指挥:“再往里走、再挤一挤!”但凡还有一丁点可能,他们都会试图挤出一立方毫米的空间,估计他们都恨不得把人捏成长方形,然后不浪费一分一毫空间地摞起来。 眼看着原定的发车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售票员和司机还毫无去意,依然保持着如初的热情,继续拍着车门、招着手高呼:“即走、即走、马上走啊,桂林、桂林、快上车啊!” 七月天,这样的人贴人,让越来越多的乘客忍无可忍,每次有人催促着快点开车,司机和售票员就会一唱一和地翻着白眼教训他们: “急什么急?这又不是专车!” “嫌弃啊,嫌弃就下去!” “钱不多,脾气还蛮大!有钱就别坐这样的车啊!” 外面明明还有好多挤不上车的人,他们缺的不是客源,可还要这么一直保持着热热闹闹的挤车状态,简直就是在故意制造紧张、彰显嚣张:想去广东的人多着呢,你们别无他法,只能上这里的车! 彭家和在车外急得团团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赶紧走去喊萧开云和李志和吧,怕车开了肯定来不及;不走就在这里等吧,这几个孩子肯定不愿意下来、也下不来,这种纠结、矛盾,随着长途车滞留的时长越来越浓,他觉得不能这么等下去了,让小赵去通知萧开云、小张去通知李志和。 萧开云还有可能赶上,李志和来的时候,车肯定开走了,但彭家和也实在没办法了,即便他们只能看到空荡荡的长途车站,对这件事情的认知,也是他们的孩子不听彭乡长的劝,自己跑了,而不是彭乡长带着他们的孩子出来,然后搞丢了。画面、场景形成的记忆,几乎决定了人们对一件事的认知。 果然,无论是萧开云还是李志和,面对着已空荡荡的长途车站和已精疲力尽的彭乡长,唯一能说的话,就是:“都怪我的孩子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 当彭家和挽留李志和在他家住一晚的时候,李春芳心里有点小窃喜:还蛮顺利的呀,三个孩子真的只住了一夜就走了。虽然她也十分嫌弃这个土了吧唧的村长:他会十分自然地把痰吐在她家的水泥地上、吃饭前不洗手,好在他只住一晚,这种有数的安排让她的招待踏实笃定,不管是彭家和还是李志和,都对她无声但细致的照顾赞不绝口。 孩子们的家长在彭家和面前,虽然无奈,但都表示,有罗毅在,心里还是踏实的,但罗毅自己,心里却七上八下,极其不安。 这辆大巴从开出后,就表现出一副该无组织的时候有组织、该有计划的时候无计划、永远跟你的预期反着来的状态。 比如,为了躲避交警查车,他们居然一路安排了三次转车:眼看大概快到查车点,他们就把车上的乘客赶下来,只留看着合适的人数,其他人原地等待他们安排的短驳车,一车车过来拉他们到安全的集合点,表现出一副熟门熟路的组织感。 可因为车上音响出了小小问题,司机师傅就把车停在路边,专心致志地琢磨、研究、立志要自学成才地耗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售票员也忍无可忍,发生内讧,才让这位对时间毫无概念、毫无计划的司机终于重新上路。 发动的引擎突突突地冒着火一般,与司机同声同气地表达着对现实的不满,这才让一车人惊觉原来所有人的命运全掌控在他一人手上,他心情不美丽、情绪不高涨地穿在这一路弯多壁峭的山路,让坐在车上的人感觉一颗心放在悬崖上。 汗味、烟味、屁味,味味熏鼻孔 鼾声、叫声、哭声,声声刺耳膜 从来呼吸着山林新鲜空气、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们,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他们会后悔吗? 第十二章 不安 “真是疯了!疯了!”萧开云当着彭乡长非常淡定,保持了知识分子应有的通情达理和宽宏大量,可一回到刚刚安顿好的家,所有的闷气全对着老婆邓玉芬发泄: “你说这是什么事啊?我好不容易把他们两个带到县城中学来读书,他们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跑了呢?” “这两个孩子,明明就是读书的好苗子啊,我还指望他们考上大学,为良家寨争光呢,小小年纪,跑到广东去打什么工啊?” 无论萧开云踱来踱去有多崩溃,邓玉芬都一声不吱地做着针线,时不时瞄他一眼,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萧开云的脾气,就像山里的天气一般阴晴不定。她根本不需要费心去追太阳、赶乌云,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找个地方躲着,任何冲出去的动作,都只会让自己被淋得更惨。 萧开云简直觉得天都塌了,他几乎认为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谁让你丢下良家寨的孩子们不管的?你看,以前你在良家寨的时候,条件再艰苦,红燕和海波都那么地勤奋读书,现在呢?人前脚到县城,后脚就连书都扔掉,不读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萧开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此刻,他只能通过这样的自我谴责,来解释这莫名其妙的倒霉事,企图换得心里的一点安宁。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和海波的父母解释。海波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姐姐在镇上餐厅打工,妹妹还在乡村小学读书,无论萧开云怎么夸海波聪明、成绩好,他的父母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无论村里多少人羡慕他们养了这么个一直考第一名、奖状贴满墙的孩子,他们都是不喜不悲,平静地说等他读完九年书,就去镇里找师傅学泥瓦匠。 萧开云有时候真急了,会对油盐不进的海波父母说狠话,刺激他们要重视对天才儿子教育的投入和重视,海波的爸连眼皮都不抬,也不生气,等萧校长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他波澜不惊地来一句: “我们唐家祖坟上就没有冒过青烟,不可能出大学生的!” 海波的妈妈虽然对萧校长是客气的、热情的,但她慈祥的笑容里显而易见的包容明明白白地在说: “萧校长,你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不会往心里去。” 萧开云对海波父母真是又懊恼又佩服:懊恼的是他们暴殄天物,把燕窝当银耳,佩服的是他们强大的心理素质,从来不吹不擂云淡风轻。 他们同意萧开云带海波下山,到县城中学上学,仅仅是因为从今以后,他们就不用再为海波的口粮发愁。至于他能读多少书,那真是管不着了! 所以,从此,萧开云就算是海波真正意义上的监护人,他对海波的信心远远超过对亲生女儿。红燕成绩好,是因为他的督促和她自身的刻苦,而海波,完完全全就是天赋!他像脑袋里装了个照相机,过目不忘。更神奇的是,一般记性好的孩子,数理化大多不怎么样,他却不同,好像所有的知识都天生长在他脑子里一样,无论教什么新的知识点,他都一看即通。 萧开云早就感觉到他教不了这个孩子了,这种不安到惊喜的感觉真的很折磨,当葛兵为他张罗调到县城中学的时候,他脑子里考虑最多的,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唐海波。女儿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好说,毕竟只能算资质中等,海波就不同,换到全县最好的中学,一定是状元的苗子!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俩是什么时候盘算上要跟着去广东的?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 “小叶,我真的好想呕啊!”萧开云惦记着的女儿红燕此刻脸色惨白,软塌塌地靠在小叶身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一阵又一阵地渗出来,小叶不停地用袖子替她擦着。 红燕用尽全力去控制,还是没忍住,一大口污物吐到了前面人的后背,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小叶也忍不住,跟着开始吐。 “我的个娘哟,这是遭的什么殃,坐在你们两个妹子前头,洗澡也不是这么个洗法的呀!”这个倒霉的男人本来想发作,一看是两个柔弱的妹子,实在不忍教训他们。幸亏他的行李就在屁股下,他随手摸出一件短袖,飞快地换上了,索性把那件已经没法补救的衣服卷成一团,递给小叶: “就拿这个当痰盂,你们想呕就呕在这里吧!” 小花道了声谢谢,接过这个味道十足的布痰盂,认认真真地捧着,时刻准备着迎接新的飞流直下。 身强力壮的洪强虽然没有晕车,但也被车里的气味熏得不想开口,海波的目光一直在红燕这里扫来扫去,想为她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何况,还挤不过来。 罗毅已经被这两个女孩子呕得心烦意乱,乡村小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啊,还是车坐少了,像我现在,估计连坐火箭都不会晕了。 大巴好像感受到了来自罗毅的歧视,特别不服气地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站立的人群犹如风吹麦浪,立刻朝着同一个方向倾倒,车子特别硬气地站稳了,众人刚舒口气,大巴又来了个更高难度、更大角度的紧急刹车,如此这般来了个五六趟,直到把罗毅这样的超级老乘客都折磨得面青唇白口服心服。 “欸,你究竟会不会开车啊?这是想害死我们吧?”人群里响起了忍无可忍的抗议。 司机一副理都懒得理的样子。售票员十分负责地挺身而出,义正言辞地维护着全车的权威:“我们全县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司机不会开车?不服气的,你们下去啊!还在这里等哪一个?” 抱怨如同刚刚冒出来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突如其来牙尖嘴利的飞鸟啄了个光。 “小叶,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真的不行了……”红燕的脸血气全无,虚弱到瘆人。 “我该不会就这么死在路上吧?” 萧开云如同心理感应般,突然打了个冷战,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冒出来: 该不会是我的红燕出事了吧? 第十三章 路子 心里极为不安的,除了萧开云,还有何妙英。 突然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何妙英的心和原本不大的家一样,空荡荡的,晚上睡不踏实,总觉得女儿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哭着对她说:“妈,我害怕,我再也不要出去了!” 她越想越惊恐,拉开床头灯坐了起来。 李志和跟着小张的面包车去镇里追小叶的时候,如果不是担心两个男人都不会做饭,她肯定要亲自过去劝的。 “妙英,我知道你舍不得她们,我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就算万一我到的时候,没有赶上把小叶带回来,你也不要多想,我们良家寨的女孩子,吃得苦、拉得蛮。” 想起李志和的话,她又稍许宽慰了一些,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小丫头能瞒着他们逃出去,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拉回来。彭家和都已经托小张来请他们了,李志和当然要去看看,既代表他们家、也代表唐海波家,尽管唐海波的父母的态度是:“村长,现在有人肯包他吃包他喝,我们就没得任何意见了。”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在堂屋里编箩筐,隆煊揉着眼睛地从房间出来,担忧地问: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妙英放下手头的活儿,起身给隆煊倒了杯水、递给他,摸着他的头怜爱地说: “是妈妈吵醒你了吗?你平时都不是这个时候喝水的。” 三个孩子排排躺着,一个叫:“妈,我要喝水”,妙英端着搪瓷大水杯乐呵呵地进房间,一个喝完,另外两个也立刻说:“我也要喝”,这么一路喂过去,三个孩子都喝完后,心满意足地躺下,说着小话、嘻嘻哈哈,不一会儿就酣然睡去。 这是何妙英每天生活里的一部分,摸着隆煊的头,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不用担心,二姐说了,她和大姐都那么聪明,一定能到广东找到事情做的!她还让我劝你和爸爸,要对他们有信心,三发说过,他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们良家寨的人最善良!好人有好报,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眼前的儿子,仿佛突然长大了,居然能说出这么安慰人的话,还句句在理,妙英摸着儿子的脸,轻声说: “隆煊真是懂事,对,妈妈要对两个姐姐有信心!她们老老实实,在外面只要勤快、肯做,养活自己一定不成问题!” 她搂着儿子的肩膀把他送回房间,他乖巧地躺下,那张用土砖砌成的床,此刻显得如此宽大、本来就清瘦的儿子,显得更加弱小孤独…… 妙英强忍着泪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柔声道: “有什么事就叫妈啊!睡不着可以让妈妈来陪你。” “没事的,妈,我是男子汉呢!” 看着妈妈欣慰地带上房门,隆煊在暗夜里泪光婆娑,他没有告诉妈妈,假装喝水,是他根本睡不着,更没有告诉她,身边没有两个姐姐,他的心像被挖走了一样,又疼又空。 “姐姐,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他就这么一直默默念叨着…… 幸亏第二天李志和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说他们是跟着县里那个了不得的大学生一起去的广东,妙英才放下心来: “那个姓罗的大学生啊,真是太好了!” “也是对的啊,他们如果不出去,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认识这么有文化的人呢!” “这才刚刚到镇里,就能认识大学生!” 妙英的话,就是山里的一阵清风,将笼罩在这个家上方那叫做“不安”的黑烟吹得无影无踪。 他们站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遥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仿佛可以看到小花和小叶跟着大学生迎着阳光神采飞扬向前奔跑的样子。 而事实是:这辆一路状况不断又臭又脏的长途车,终于到达桂林站的时候,几个孩子下来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直接瘫倒在广场的地上。 “再多一分钟,我就要呕出来了!”洪强拼命拍着胸口。 “再多一分钟,我就直接断气了……”红燕气若游丝。 红燕和小花几乎一样大,比小叶还大两岁,但此时此刻的她,虚弱得像个小妹妹,还是婴儿式的。 小花和小叶本质上已经自顾不暇,但手还死死抓着红燕的胳膊,这已经是她们俩能力范围内唯一可以让同伴感受到力量举动,纯天然、下意识。 仅凭那白到没有一丝人气的面色,就可以看出海波一定还是没忍住,加入过呕吐大军。 罗毅觉得自己是拼尽全力奋勇爬出这辆魔鬼大巴的,他认为,那已经完全不能叫豪华长途车,而是一个恶臭大粪坑。县里的长途车站平时是怎么经营的?这哪里有服务、哪里有形象?一定要……然后思维被挡住了:你现在只是个南下打工人了,林新县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接下来应该先落实去桂林的火车票,罗毅头脑很清楚,他想着火车无论如何应该比汽车要舒服,但是当他带着五个孩子来到售票窗口的时候,直接眼晕了: 人山人海,没有成型的排队队伍,汹涌的人群密密匝匝地结成了一块板-以一字排开的购票窗口为直径的半圆。 想挤到购票窗口?和登月的难度一个级别:都属于痴心妄想。 这可怎么办?在林新县还可以找老何这样的熟人,来到了桂林,罗毅也成了无依无靠的游民,什么门路都没有啊! 罗毅有点后悔:李东海曾经提出过给他送个手机,他觉得毕竟还是在机关工作的人,拿着这么个家伙,太张扬了!现在才意识到如果手上有这么个家伙,可是要方便多了! 他想了想,跟孩子们说,帮他一起找可以打长途的公用电话,海波想都没想,立刻指着他们来的方向:我们下车的地方就有! 不愧是好使的脑子,他带着他们毫不犹豫原路返回,果然看到大大的四个字:长途电话 罗毅开始拨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李东海的手机号。 “东海啊,我人已经到了桂林,这个售票口真的是挤得吓死人啊!你有没有路子,可以让我买到火车票?” “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可以!”罗毅兴奋起来:不愧是老板,就是有办法! “不过,我不是只要一张啊,我要六张!” “不是我疯了,是没得办法,葛老师托付的。” “葛老师不是吃饱了饭没得事,他是个热心人,这个你晓得的。” “最多只能搞到一张票啊?” 罗毅看了一眼身旁五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这……” 第十四章 歇脚 罗毅也知道张嘴让人帮忙买六张火车票,有多么不懂事,可把这五个孩子不管不顾就扔在桂林的大马路上,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坐火车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罗毅无奈的眼神,让孩子们沮丧起来。小花默默地捏了捏小叶的胳膊,小叶明白,姐姐是在问怎么办。 连最有办法的大学生大哥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能怎么样呢?孩子们无助而恳切的目光,让罗毅实在不忍: “我要去拿火车票,你们还是跟着我一起吧,不要走丢了。”这几个孩子怎样才能上火车,罗毅还毫无头绪,但能多带一分钟是一分钟吧,看看是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孩子们跟着他,他们越安静乖巧,他就越良心不安,短短几百米,他感觉走了三分之一程长途,这是一种深刻的纠结:是自顾自、还是负责到底? 拿票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一个很小的门脸,进门之后,比想象的面积大,正中间放了三排竹躺椅,门口有个牌子,写着“每小时3元”,原来这里提供按小时收费的服务,专供来火车站候车或到站后,还要等早班长途车发车的人衔接时间临时歇脚。 坐在门口穿着白色汗衫的大叔把衣服撩得老高,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仿佛这样才能去除一身暑气。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来来回回勤勤恳恳地摇摆着,让人十分担心它的头会不会随时掉下来。躺椅上的客人把脚搭在行李上,手脚大摊、嘴巴大张着睡得十分酣畅,他们这放松的样子,让一身疲惫的六个人十分羡慕:如果此时,他们也能这么躺着,该有多享受、多舒服啊! 罗毅问门口的大叔:“取到广州的火车票,是在这里吗?广东李老板交代过的。” “啊,是的是的。”他一招手,躺椅上一个没有睡着的小伙子立刻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眼睛又圆又大,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很老实的样子。 “先给钱!”罗毅赶紧递上车票钱。 “拿票的,广州!”大叔言简意赅。 小伙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小硬硬的纸板票,罗毅接过来一看,车票背面贴着小纸片,上面有车次、发车时间,最惊喜的居然还有座位号!9车87座!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两个人其貌不扬,居然这么快可以弄到带座位的火车票! 罗毅强压着内心的喜悦,装作平静地问:“我们还有五个人,有没有办法再弄五张坐票呢?” 大叔挥动着手里的蒲葵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哟嚯,你的口气还不小,开口就是五张,还要坐票!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弄到一张火车票,就是天大的本事啊?!” 罗毅赶紧识趣地陪笑:“知道知道,当然知道!这不就是一高兴,就想顺便问问嘛!” “我这里还有五个小孩子,都想去广东,只有一张票,我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哪。不知道大哥您有没有办法?” 大叔果断地将手中的蒲葵扇摆成了一道光影:“没办法没办法,今天到广东的票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要不你们就在桂林多住几天,我找到票了,你们再走。” 可能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罗毅的票是三个多小时以后发车的,他走了,这五个孩子怎么在桂林住着?不行不行,罗毅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要想办法一起走!” “大哥,您帮忙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其它路子?” “离发车只有三个小时了,天王老子都没得办法了!”大叔的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一下子所有人都遭了霜打,全蔫了。 “姐,我肚子好饿……”小叶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小花的肚子也在咕咕叫。 “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隔壁就有吃牛肉面的,他们的料足,吃得饱。”黑衣小伙子目光真诚地指路。 罗毅带着他们来到了旁边的大排档,一人一碗,狼吞虎咽。 吃完面,小花掏钱打算付面钱,红燕紧紧摁着她的手,让她不要给,拿眼神示意等罗毅付。 果然,很快,罗毅就起身,把六碗面的钱全付了。 “罗大哥,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付呢?我们这里还有钱。”小叶急着站了起来,红燕暗暗叫苦,光顾着摁小花,忘了小叶身上也有钱。 “不用了,一碗面而已,大哥还是请得起的,怎么能让你们花钱呢?”罗毅这淡然的态度,让红燕很意外: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付钱。 “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们手上这么点小钱,还是要看好,用到刀刃上!”罗毅叮嘱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看到黑衣小伙子在门口,似乎在等他们。果然,他走过来,对罗毅说: “我有一个办法,你们要不要试一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小兄弟,你有什么办法?”罗毅搂着小伙的肩膀,突然就和他成了兄弟。 “我可以带你们沿着铁轨走到靠近火车的地方,等火车一停下来,你们就冲上去,只要有办法爬上车窗钻进去,后面就没有问题了。反正火车上基本都是站票,到时候列车员肯定会找你们补票的。” 听起来也是个办法啊!大家兴奋起来,洪强信心满满: “挤车我们没问题!” “对,我们就是这么挤汽车的!”海波眼里燃起了火焰。 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惊喜。 “那我们现在就去,早点到早点占位子!”罗毅提议。 “这倒不用,去太早被车站工作人员发现了,会赶我们走的。我知道这趟车进站的时间,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 “哥哥,你真是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叶热情地招呼。 “是啊,还没问你的名字呢。”罗毅也赶紧追问。 “是啊,是啊,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地追问。 “我叫陈松云,你们就叫我阿云吧!”众人的热情,让他有些羞涩起来。 “现在离你们的火车到站还有两个多小时,要不你们就先在我们那里歇一会儿。”他真挚的目光让人无法拒绝。 对着“每小时3元”的牌子,望着酣睡到流口水的歇脚客,那一张张空空的躺椅,充满了无限诱惑,仿佛在张开怀抱大声说:“来呀,来呀,来躺一会儿吧!” 老旧风扇有节奏的听呤哐啷和柔和的小风,十分舒适且催眠。如果能在这里躺下,这一觉该睡得多香啊! 可是,每个人两小时六块钱,对这六个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比牛肉面可贵多了,能花在这里吗?总不能让罗毅哥哥一个人给吧? 第十五章 踏实 “你这个孩子,就是心软!个个都像你这样,我还赚不赚钱啦?”大叔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将蒲葵扇一划拉: “你们就先歇着吧!要是有人来了,你们就要起来啊!” “欸,欸!放心!”孩子们一边应着,一边奔向躺椅。 天哪,躺下的刹那,真是舒爽啊!当神仙也就是这个感觉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几个孩子就沉沉地睡着了。罗毅本来还想睁着眼睛警觉地把握形势,可实在太困太累,居然也身不由己地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之间,小花感觉到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碰着她的胳膊,一睁眼,是陈松云,他背对着她,碰着她胳膊的,正是他手里一包方方正正的东西。 小花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卫生巾”,看了看图示和文字介绍,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脸立刻红了。 陈松云蹲下来,在她耳边很小声说:“出门右拐就是公厕。”他另一只手递过来圆圆鼓鼓胖墩墩的卷纸。 小花默默地从包袱里掏出来衣服,把卫生巾和卷纸藏在里面,羞答答地出了门。她是下长途车后感觉来了状况,一直在担心怎么办,她在公厕处理好,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细心的哥哥,不仅注意到了,还帮她想好了办法。 这是小花长这么大,第一次用卫生巾!以前用的是妈妈给她的布带和草纸,这突如其来的方便和干爽,让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回到歇脚站,她发现原来有些污渍的躺椅也已经被擦干净了,羞愧、感动、温暖……复杂的心绪此起彼伏。陈松云看到她回来了,比她还尴尬地低下头,退到最后一排她身后的一张躺椅上坐下。他在她身后轻声说:“放心睡一觉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叫你们的。” 小花靠在躺椅上,点了点头。她两只手放松地扶在躺椅上,轻轻地闭上眼睛,嘴角的小酒窝里,荡漾着羞怯和甜蜜,接着,睡了从离开良家寨到现在,最踏实、最无牵无挂的一觉…… 陈松云挨个轻轻拍打,叫醒了六个人:“该出发了!” 罗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唉,本来没有打算睡着的,这一躺下就不省人事了!太累了,这一路上太累了!” 本来还睡得有点懵的孩子们从梦境中回到凡间,就知道要开始面对激烈的争抢,瞬间打起了精神。 罗毅有些过意不去,正想着是不是该给这大叔付点钱,小叶已经在递给他一张大团结了: “叔叔,我们只有能力给您这么多钱,我们在广东赚到钱了,再回家的时候,来来回回肯定都来您这里。您要是能帮我们买火车票就最好,买不到,我们也来您这里歇。” “叔叔,要不您这里也装个长途电话,这样我们就方便提前告诉您我们要来的时间,您也可以赚客人打电话的钱。” 大叔假模假式地客气了一小下,心满意足地收下了,乐滋滋地: “你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很聪明!松云也说要我装长途电话,我还没有想清楚是不是要,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的,生意可以做得更活。” “松云,你们装好电话了,就打这个手机号,说是罗毅的朋友,把你们的号码留给我。我们以后来桂林,就有了个落脚点。” 罗毅不愧是知识分子,这一路那么落魄,居然还可以随手摸出纸笔给人留李东海的手机号码。 “哥,这个号码我们有的,找我们帮你买票的,就是这个李老板!”松云的话让罗毅尴尬地拍着脑袋笑了:“我真是晕了,怎么觉得我才是和你们认识了很久的人呢?” 这么一觉睡下来,还搞得和大叔有点依依不舍,让陈松云的带路也变得特别理所当然。阿云果然对这一带熟门熟路,完全没有走一步弯路地将他们径直带到了站台边。站台的工作人员好像和他很熟,看到他还朝他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阿云哥,他们怎么不赶我们啊?”小叶留意到了。 “来太早他们怕进来的人太多,就不得不赶;现在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他们认识我,就不会赶了。” “那你这样光靠带人进来,也可以赚钱的呀!”小叶两眼发光,又看到了生财之道。 陈松云微笑着不置可否。 他特别贴心地将他们带到了九号车厢所在的站台: “罗哥有座位的,你们爬上车后,就在罗哥座位旁边想办法坐在行李上,实在不行,晚上可以钻到座位地下躺一会儿。”是的,有一个座位,就等于有了一个根据地,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立刻觉得这陈松云好聪明! “松云,你多大了?”罗毅的问题,听得最认真的是小花。 “我啊,十九了!”他回答的时候,脸红了,下意识地扫了小花一眼。 和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小花立刻显得很不自在,手不停地掐着身边的妹妹。 “阿云哥哥,你是大叔的儿子吗?”小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不是,他是我堂叔,我家在乡下,读完初中,就来给他帮忙了。” 一声尖利的鸣笛,一辆火车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站台立刻沸腾起来,人群好像从天而降、从地而生、从旁而入,人群如蚁,瞬间爬满了车边,又开始朝车上凡是有洞的地方钻。 经历了爬长途车的六人团,此刻显得淡定从容了许多,他们一眨眼,就配合默契地鱼贯而入,连本来有票的罗毅,也不得不靠老办法被他们先拉进来,再由他们五个护送到早已被人占领的座位上。罗毅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孤傲地坐下,五个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聚在他身边,每个屁股都各得其所地有了支点,心满意足的他们,可以专心致志地对着车窗外的陈松云挥手道别: “松云,装好电话,一定记得打到我给你的号码,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来找你啊!”罗毅突然觉得所谓关系网,不一定得是达官显贵,陈松云和他的堂叔老陈这样的关系也挺好,踏踏实实地解决实际问题,还让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以后经过桂林往来是少不了的,这条线可以好好维护一下。 “阿云,等我们在广东发了财,就来接你啊!”洪强自信满满地开着玩笑。 “阿云哥,谢谢你!” “阿云哥,再见啊!” 海波、红燕和小叶的道别声此起彼伏。 “姐,你怎么啦?怎么哭了?”小叶一转身,惊呼起来。 第十六章 忐忑 “不好意思啊,今天这几个人,都是我老家来的家里人,穷得没办法,没钱,都是去广东打工的,我不好收他们的钱,下次多收一点了再补上!”陈松云向站台相熟的工作人员解释着。他们通情达理地笑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是靠这个赚钱,收到的钱还和站台上的人分。这项业务,是他来到堂叔这里帮忙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人看上去十分老实憨厚,话不多,句句都在点上,很讨火车站的人喜欢。也正因如此,他还有办法从里面搞到火车票,虽然量不多、供给也不稳定,但这样的能力,足以让堂叔对他刮目相看。 堂叔的歇脚点生意并不是很好,尽管来乘火车的人每天都挤满车站,但舍得花钱到这里来睡一觉的还是极少数,绝大多数都直接在火车站横七竖八就地躺下,只有对生活品质有要求、懂享受的,才会来到这里放松地睡个把小时。 陈松云的到来,无疑帮堂叔的业务打开了新局面:他们的主要收入就是来自于靠他带人进车站,今天带六个人,却一分没收,很出乎堂叔老陈的意料。 不过路子也是他找到的、事情也是他做的,老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息:“怎么到手的钱都不赚呢?他们在这里歇的时候只给了十块钱,不过当时也一直没有客来,十块就十块,也是赚了,你这个带路的事,完全可以收钱的啊,煮熟的鸭子怎么就让它飞了呢?” 在陈松云眼里,这次遇到的不是煮熟的鸭子,是美丽的白天鹅。从小花进门的刹那,他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了: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就算是明显很疲惫,皮肤也娇嫩得掐得出水。一双眼角略微向上挑的杏眼显得十分妩媚,但眼神却冷冷的,让人不敢造次。高高的鼻梁、秀丽的鼻尖,奠定了整张脸的基调:立体、清晰。虽然桂林郊县土生土长的松云还没见过真正的樱桃,但她的嘴唇让他完全可以想象,樱桃一定就长这样! 从她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虽然看不出来她多大,但和旁边叫她姐姐的小女孩比,她明显成熟许多。直到他留意到她脏了的衣服,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和他一样,还懵懵懂懂的家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帮她买卫生巾和卷纸,小卖部的大姐大声笑着和他开玩笑,他只好解释说是帮妈妈买的,回去的时候带给她。递给她的时候,心跳得快从嘴里吐出来了。带着他们沿着铁轨走的时候,他在前面,感觉后背火辣辣的,因为一定有她的目光。 火车喘着粗气吼吼吼吼地叫着笨拙地扬长而去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这也是站台工作人员相信他送的,是他家里人的原因。 堂叔的话,在耳畔忽远忽近,小花的容颜却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老天爷呀,我这该不是喜欢她了吧?”他突然一激灵。 “我该不是喜欢他了吧?”在小叶用袖子给小花擦去眼泪的刹那,小花也在问自己。 “太奇怪了,才见了一次面,怎么就舍不得他了呢?” 小花平时话就少,这一路,她更沉默。小叶总觉得姐姐哪里不对劲,隔一会儿就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总是摇摇头,但又显得心事重重。 幸亏大家都很累,有许许多多欠着的瞌睡要补,过道总是不一会儿就有乘务员力排众拦地经过,将他们的睡眠撞得支离破碎,大家都陷入极力将这些睡眠连起来、补起来的过程中,没有人太关注小花的变化。 火车上虽然也很拥挤,好在没有晕火车的人,至少没有那么多污物恶臭,再加上工作人员可比长途车上的训练有素太多,大家反倒觉得这漫长的旅途变得有乐趣起来。 每到一个站,听到广播念的名字,他们就很兴奋:呀,我们到了这里呀,以后可以吹牛说我们来过呢!那些从前只听萧校长说过的城市名字,居然就在脚下,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尤其是海波和红燕,简直就是在复习,地理、历史、政治的各种知识点,你问我答,输了的接受刮鼻子,两个人把拥挤无趣的列车车厢,当车了高端大气的知识竞赛现场,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吸引了不少竖起耳朵倾听、围观参与的旅客。 路上唯一让人不踏实的,只是需要花钱的时候。总不能忍饥挨饿,但火车上买啥都贵得让人无话可说,他们有些后悔没经验,怎么不买些方便面什么的,可以充充饥。 他们舍不得在火车上消费,罗毅心里算算,每一顿都他全包,这么下去开销也着实不小,可不一定撑得住啊,他就只好也说不饿,陪着他们死扛。 越饿就越乏、越乏就越不想说话,直至海波和红燕都饿得忘了所有知识,只惦记着有没有东西吃。 车中途到站的时候,车窗边出现了很多很多举着鸡腿、玉米、卤蛋的小贩,阵阵香气逼得人意志全无。小叶摸摸口袋,不知道在和谁说: “我们还是买点吃的吧!”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那么期待,她转头开始对着小摊贩们讨价还价: “玉米、卤蛋,我都最少各要六个,我这里就只有五块钱,你们哪个能卖给我?哪个给得多,我就买哪个的!” 她这个类似竞标的做法,让摊贩们都愣着了。 她挥舞着手上的钞票,让竞标的成果如此真实地近在眼前。 “你们再想,我就到下一站才买,反正我也不是很饿,哪一站买都无所谓。”通过对这一路不同站点的观察,她发现他们经营的品种也确实都是大同小异,此站不便宜,自有便宜处。 摊贩们也知道,这生意不仅仅是同一站台的争抢,还是和上一站和下一站抢,于是有人松口了: “我的吧,我可以给你各六个!” “那我给你七根玉米、六个卤蛋!” ………… 一番竞标,最后,八根玉米、七个卤蛋的胜出。手心里握着壮实的玉米、鼻腔里充满了卤蛋温暖的浓香,幸福的感觉在奔赴广东团的每一个人心里激荡。 “姐,我们在良家寨从来没有觉得要花钱,怎么这一出门,没有钱就寸步难行了呢?”小叶一边啃着玉米,一边问小花。 她记得阿云哥哥提醒过:在车上会有列车员来找你们补票,等一会儿究竟要补多少钱? 我们身上的钱够不够啊?不够的话,该怎么办? 就算现在够,到了广东,吃喝住都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呢? 第十七章 底气 没有钱的焦虑深深缠绕着小叶。十三年来,她并不觉得在良家寨的生活清苦,但她从广播里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广东改革开放的新闻,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那里的繁华和绚烂。她不顾一切地跟着哥哥姐姐出来,不是嫌弃良家寨不好,而是想见识更好。 在表哥陈洪强第一天就想家的时候,她鼓励表哥:“我们就当出去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就回来呗,总比一辈子哪里都没去过要好吧?” 陈洪强在良家寨的时候,真是孩子王,一呼百应,小叶十分崇拜表哥。奇怪的是,他在良家寨是条龙,一离开大山就变了个人似的,不敢轻易说话,不敢冒前,还显得有点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要不是小叶一直在他身边打气,他极有可能在镇上就打退堂鼓了。 当然,后来海波和红燕的加入,又给了他信心:既然连他们都想去广东,我最大,有什么理由不敢去的? 而罗毅对他们五个的不离不弃,让洪强前所未有地惭愧起来:我还真不是个当大哥的样子,你看看罗哥,多讲义气、多让人有安全感啊! 小叶一边吃着玉米,一边问洪强接下来他们应该靠什么赚钱,洪强的第一反应还是“砍树”,毕竟在良家寨,看起来能马上变成钱的只有树。小叶推了他一把,咯咯笑着说: “我的哥呀,就知道砍树!人家广东的树,就更加轮不到我们砍了吧?” 洪强一时没了辙。 坐在罗毅脚边的海波抬起头问:“罗哥,你为什么愿意放弃这么好的单位,去广东呢?” 他的问题,让四周所有旅客的头都转了过来,似乎想听这个大八卦。 这突如其来的众目睽睽,让海波也意识到了不该在这个公开场合询问如此私人的问题,他立刻咳了咳,改问: “罗哥,你最喜欢吃的广东菜是什么啊?” 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大大减少,目光的留存率大大降低。 “我去了这么多回,最喜欢喝他们的老火靓汤,真的是喝得心里舒服。” “最不习惯的是吃蛇肉,还是觉得有点恐怖。不过椒盐的做法还是可以接受一点,不觉得是在吃蛇了。” 这让孩子们想起了良家寨温顺的蛇,很难想象把它们打死了拿来吃,想到这里,小叶打了个冷战: “那我们如果不想吃蛇呢?会不会没东西吃啊?” “当然不会啦!广东有好多好吃的,光是早茶,品种就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叉烧包、凤爪、虾饺、马拉糕……”罗毅越数,旁边的人就觉得越饿,有人吞口水的声音真是大,红燕赶紧摆手: “罗哥,不能再说了,我刚刚吃完卤蛋和玉米,现在又饿了!” 海波偷偷塞给她一个卤蛋,红燕压低嗓门说:“你给了我,你怎么办啊?” 海波小声说:“刚才罗哥说我年纪小,长身体,就给我多分了一个,我就想着留给你。” 红燕嘴上想客气,手却已经接了过来,最后嘴也不想客气了,一张开就把它给吞了。 “你可以小口小口吃的,味道那么好。”小叶感觉这个吃法有点浪费,咽着口水建议。 “小叶,等我以后发了财,就请你到我家里吃茶叶蛋,我给你做满满一锅!”红燕以为小叶是羡慕她又有茶叶蛋吃,赶紧许诺来安慰。 “好啊,你答应了的啊,海波作证!”小叶笑得没心没肺。 “好,我作证!”海波望着红燕,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燕穿着围裙在厨房认真做茶叶蛋的样子,又觉得那一天遥不可及。 “打架啦!有人打架啦!”随着一声尖叫,过道里的人群骚乱起来,两个男人在人挤人的环境里要拳脚相加,就必然会侵占原本就已经前胸贴后背毫无伸展弹性的公共空间,但他们的勇猛,还是殃及周围的人,为了自保,人群不得不紧急避让,导致前方站不稳的人突然如城墙般压倒,洪强眼明手快,冲过来顶着,如果没有他这么一挡,小叶和红燕肯定会被压伤。 “不要打了!”洪强大喝一声。 “都是出来找活路的,就不能互相体谅一下吗?” “把别的人搞伤了,赔得起吗?”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惹祸!” 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彭家和那些洗脑式的叮嘱,看来是真听进去了啊! 打架的两个小伙子,看到这么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主要是身强力壮的洪强,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他们,立刻手上停了下来,尽管还骂骂咧咧,但明显已经很小声了。 列车员及时赶到,彻底平息了打斗。受了惊吓的小叶和红燕,想起来都有些后怕。但洪强在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让妹妹们瞬间有了底气:“我们有洪强哥,以后什么都不怕了!” 这是罗毅认识洪强以来,第一次看他发威。罗毅早就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先把洪强介绍到李东海的厂里当工人,再由洪强出面把他的老乡们带进去,但他观察下来,觉得这个最大的男孩子太拘谨,这么放不开,到了厂里肯定挑不起大梁,他要是立不住脚,这些小的跟着他,就更没有可能安身。现在看来,他还是有希望的啊。 海波刚才问的问题:为什么他会放弃那么好的单位去广东打工,这当然不是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说给人听的事情,好在海波机灵,又把话岔开了。但这的确是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最根本原因,是罗毅跟领导闹矛盾了,呕了气,不想忍一辈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领导都没有觉得自己话太重,只是罗毅本来就心高气傲、加上有来自李东海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自然觉得领导的话特别刺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又不是没地方去,何必天天在这里受你这个高中都没有读完的老朽的气呢? 对周围的人群攻领导嫉贤妒能、容不下大学生,领导也很着急,找他解释了好几次,他就是不想听。其实,也许他早就决定了要去广东,这次受气,只是个导火索,甚至只是他在借题发挥,毕竟,他有底气:我是大学生,有真本事! 夜已深,车窗外时不时闪过的路灯,让此刻的罗毅更加孤独,他突然感觉这一路带着这五个孩子,也许也是件好事,至少这份使命感和他们的陪伴,让他没有那么自怨自艾、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纠结过去、惶恐未来。 “罗哥,你还没睡啊?我想问你:到了广东,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们?”望着昏暗的灯光下小叶稚嫩的脸和无邪的眼,罗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十八章 路费 “如果没有遇到罗毅,你打算怎么收这个场的?现在几个孩子跟着罗毅去了广东,我们就当没得事啦?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样怎么行?” 萧开云恨自己反应太慢了,硬是在家里转了两晚上,才醒过神来:不能当这个事情没发生,就放两个孩子去广东瞎混了!别人的孩子要不要读书,他管不着,但他的女儿萧红燕和他带下山来的唐海波,一定要读高中、考大学! 他不敢责怪葛兵,毕竟这是想方设法把他从山村里接回来县城中学的大恩人。但是,他可以去找彭家和抱怨,反正他每次去良家寨,村民们人人都可以和他争。 尽管还是怕他,但这个人看上去就文弱好欺负,只要不踩过线,在他面前发发牢骚,以他的性格,还是会去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总好过我一个人在家对着老婆束手无策吧。 彭家和果然比他还急:“我没有觉得把几个孩子交给罗毅就解决问题啦!” “这五个孩子,本来只有陈洪强和李小花去广东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小叶来了,后来又杀出两个程咬金,你的女儿和唐海波也来了。葛老师带来一个罗毅,这是几个小孩子的福气,总比他们几个瞎跑要强得多吧?” “我跟你说,要不是有个罗毅带着,我早就跟你翻脸了!”萧开云的超长反射弧,导致他现在处在开始和乡长撕破脸的状态。 这两天家里没有红燕和海波,他才觉得原来不是孩子们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孩子们。更何况,报应、报应这两个字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已经深刻底感觉到:如果不找个解决方法,可能他要疯了! “我已经找葛老师要过李东海的号码,给他打过电话了,让他一接到罗毅,就给我来个电话,搞清楚孩子们的情况。光在家里干着急也不是办法,还是要有行动。”彭家和的话让萧开云更加生气: “你这话是在埋怨我没有行动吗?” “我的女儿和海波是你带走的,他们不见了,你还怪我没得行动?”他已经顾不知识分子的颜面,扯开了喉咙。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又不是我逼他们走的,是他们自己跟着上的车呀!我嗓子都喊破了,她和海波都不听呀!” “你自己的女儿,脑壳里在想什么,你不晓得的呀?她都不告诉你就跑了,说明了什么?”彭家和自己也觉得不该这么说,但如果不这么说,萧开云把一本账全算在他身上,他也有点受不了。 良家寨申请搞旅游开发、省级自然保护公园,已经有眉目了,这是他一直在推动的事情,万万不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什么乱子,他要是被扯下来,这个公园的事又没有人上心了。 “你说想怎么找,我都配合,但是你不能把这个事情全怪我!你作为家长、就没有责任和义务吗?” 萧开云很少见到彭家和说话这么严肃,这个派头一出来,萧开云就有些自责:大意了,人家大小都是个领导,我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难看,也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萧开云只好软下来:“这样吧,我去广东把他们找回来。路费你给我报销。” 彭家和厚厚的镜片背后眼睛瞪得老大:“你去广东??” “是啊,我正好放暑假了,也没什么事,我跑一趟,把他们找回来,就当替乡里出了趟差。” 彭家和觉得萧开云不放心,亲自去找几个孩子没什么不妥,但让乡里承担全部差旅费,就很不妥了,毕竟乡里没这个钱,就算有钱,这么做也说不出过去。既然不能掏钱,就只能掏心:靠讲道理让他口服心服: “你想去把他们找回来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个事情,你想想啊,我们乡里、这么说吧,我,作为乡长,究竟做错了什么?需要拿集体的钱来给你去找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跟着你出来的啊,他们跟你和小张的车走的时候,所有的法律责任就在你这里了!”哟嚯,看来萧开云这几天真的拿出了当年冲高考的劲头,在找解决方案啊。 “你借助法律解决问题的思路是对的,但是矛头指的方向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一直在帮你啊!”彭家和据理力争。 “彭家和,我要是有钱去广东,也就不到这里来和你讲条件了。我是良家寨出来的,一穷二白,我还不是没得办法了!乡里总比我有钱吧?你总比我有钱吧?” 萧开云讲到这里,居然坐在彭家和的门口大哭起来。 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毫无知识分子的尊严,更加没有为人师表的风范,可是比起找女儿和海波,面子算什么呢? 他这么一哭,让彭家和强硬不起来了。可是彭家和又哪里来的钱呢?他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收入,前两天老婆还在为家里突然多了三张嘴发愁,他们这个乡也不富裕,就算拿得出路费,也没道理这么做。 他只好坐在彭家和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你不要担心,等他们到了广东,罗毅一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到时候我和洪强说,让他尽量想办法,快点赚到车费,让红燕、海波和小叶这三个小家伙回来!你就当他们放暑假出去玩了一趟,不要太紧张了。” 乡长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刚刚放暑假,他们出去就当是旅游了,只要能赶在八月份回来,就还没有耽误学习。 乡长就是乡长,做思想工作的水平还是高!萧开云被他这么一开导,情绪平复了许多。 咦,洪强有这么大本事吗?到了广东一个月就能赚到三个孩子的路费?他自己还要生活费吧?再说了,他赚的钱,凭什么要给这三个孩子花呢? 回到家的萧开云往这个方向一想,又觉得不合情理,不想点别的办法,女儿和海波就耗在外头了。他思前想后,只好去找葛兵求救。 刚刚走到葛兵的家门口,他就看到了一张很眼熟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场合见过这个人。 “不好意思啊,让您白跑了一趟。”葛兵虽然态度客气,但明显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刚刚拒绝了什么。 那个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是谁?他来找葛兵干什么?葛兵说了什么话让他这么生气呢? 第十九章 盘问 “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晚饭了没有?”葛兵开门的时候很惊讶。他知道萧开云这几天为了女儿跑到广东的事情足不出户、闭门思过,压抑得很。他去开导过他,但萧开云不想说话,气压很低,没想到今天他主动登门了。 “吃了。我刚刚在门口看到有一个人从你这里出去,他的样子我觉得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个。”萧开云也没有遮掩,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是个重要角色。 “哦,这个是县里分管经济的领导郑志彪,他想开发良家寨,到那里砍树开木材厂,运出去卖。偏偏遇到彭家和对良家寨严防死守,怎么都不肯。彭家和还把申请省级自然保护公园的文件越级递到省里,让县里脸面很不好看。” 萧开云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他脸熟了:他来过良家寨一两次,背着手,前呼后拥的大领导款,每次来就直接进村委会开会,轮不到萧开云正式认识。 “郑志彪是听说我跟良家寨学校的校长,也就是你,关系好,来找我了解情况的。他想问彭家和最近是不是到良家寨去闹过,听说还跟村民动了手。我说萧校长已经调到我们县中学了,那边的情况不了解。他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去良家寨问。” “我最讨厌背后打小报告、递材料这种小人行为!他是问错人了,我葛兵不做这种事!”葛兵的话,让萧开云眼前一亮,他装作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我真是糊涂了,我家里炉子上还烧着开水,怎么就跑到你这里来了呢?”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离去,搞得葛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萧开云,什么时候他们家的开水要他烧了?他是不是急糊涂了?” 萧开云急急忙忙出来,为的是追上郑志彪。 果然,他还背着手低着头气鼓鼓地慢慢走着。萧开云迎上去,站在他前方四十五度角:“郑主任是吧?” 郑志彪抬起头,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萧开云,以前良家寨学校的校长。”萧开云恭谨地说。 “哎呦哎呦,是你呀!”郑志彪声音立刻高了两个八度,热情地伸出双手,紧握着这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重点人物。 于是,在郑主任的办公室,萧开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彭家和带着一拖拉机工具和良家寨村民打斗的全过程。 “我从良家寨出来,就是实在呆不下去了!那里太穷了!不砍树,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吗?” “彭乡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个要搞什么公园上,太死脑筋了!等到良家寨的村民全饿死了,再好看的公园给谁看?” 在良家寨究竟是砍树开小工厂、还是封山当公园发展旅游这个问题上,萧开云也是支持砍树的,他自己就是个靠情怀撑到了四十几岁的人,他理解情怀的伟大,却无法再忍受贫穷。他坚信今天向郑主任汇报是正确的行为,是在为良家寨村民谋福利,当然,最大的心愿是谋到眼前的福利,所以当郑主任笑盈盈极为满意地对他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向组织反映,他几乎没等到他的话音落下,就响亮地回答: “郑主任,我的确生活有困难!” “哦,怎么回事?”郑主任很感兴趣。 “我的女儿和我最得意的学生,一下山就被彭家和搞丢了。” “啊,还有这种事?”郑主任大吃一惊: “这彭家和,虽然眼睛很近视、脑子也很固执,但不至于还拐卖人口啊!真的是穷疯了吗?”他的思维活跃起来,脑补着各种画面。 “倒也不是,他肯定不会拐卖人口。我把两个孩子交给他,他没有管住,让不懂事的小孩子跟着大孩子跑了!” “我跟你说啊,郑主任,我的女儿和我的得意门生,都是难得的好苗子,一定能考上大学,为我们林新县争光的,我一定要把他们两个找回来!”萧开云趁热打铁,说得十分动情。 “这不是个小事。萧校长,你需要组织怎么帮你?”郑主任眉头紧锁。 “我想去广东把孩子找回来,还有一个很小的,只有十三岁,也是因为彭乡长没看住跟着一起跑了,这个小的,是良家寨村长的女儿。我要是把她也找回来了,良家寨的村民们一定会对郑主任感激不尽!”萧开云深深地鞠了个躬,吓得郑志彪赶紧将他扶起: “我们党员同志之间不能这样!你放心,你的这个情况我马上安排,绝不能因为路费困难,就耽误几个祖国未来的花朵!” 接下来的几天,郑志彪根据萧开云提供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当小赵被找去问话的时候,他才想起彭乡长当时的叮嘱: “你不要沾手,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是说了吗?你今天的任务只是送我来、送我回,其它一律不关你的事!” “谁问你都要一口咬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乡长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小赵按照乡长当时的嘱咐回答,一问三不知。 当良家寨的人被问到彭乡长是否来和他们打斗时,村民们非常谨慎: “没有打起来,彭乡长是来给我们送工具的。”村支书陈培栋态度坚定。 “没有打没有打,分好工具,我就陪着彭乡长去看我们的山头。他很关心我们良家寨的发展。”村长李志和态度真诚。 “彭乡长打得赢哪个哦!他那么瘦、细皮嫩肉的,眼睛还那么近,我都比他力气大吧?”背上背一个、肩膀顶一个的妇女笑得很轻蔑,仿佛彭家和根本和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他不是不让你们砍树、不让你们建小工厂吗?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这样怎么发展经济?”郑主任循循善诱。 “哎呦,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们也舍不得砍树啊!这些树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种下来的,长得多好!只要有其它路子,肯定不愿意砍树!”友芝说得很动情。 “那你们哪里来的其它路子呢?”郑主任万万没想到,良家寨这群一直和彭家和对着干的村民,嘴巴还这么严实,分明还在替他打马虎眼。 “他帮我们把洪强和小花、小叶带下山,送到广东去打工了!” “是的,洪强哥说过,只要他们在广东落了脚,就会接我们过去的!” “是啊是啊,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广东打工!” 这群热情高涨的村民,究竟是质朴,还是傻?广东的钱有那么好赚吗?郑志彪想到这里,突然想起还有一笔钱-那笔也是有人为了去广东找他要的钱。 第二十章 奖金 良家寨难怪穷,这些村民显然就是不懂得看云识天气,站他彭家和的队和站我郑主任的队,有这么难选吗?简直了! 这也必须是一件赏罚分明的事:于是,郑志彪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坐着小汽车带着萧开云来到良家寨,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张旗鼓地对萧开云颁奖,获奖理由是为良家寨经济建设积极主动献计献策。 奖状写得很官方、讲话说得都明白:你们如果都像曾经的萧校长这样拥护砍树建小工厂,你们也会有好处。 等同于路费的奖金没有当着村民发,郑志彪算过账:万一人人都要,他可承担不起。他想着这些村民没见过世面,奖状就足以让他们看清楚选谁跟谁还是有差别的。 举着奖状的萧开云几乎喜极而泣:今天来良家寨之前从郑主任这里领到的一笔路费,是我这辈子一口气挣得最多的钱!如果不是为了女儿,我哪里来的这么大勇气去挣这样的钱啊! 萧开云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这么做肯定对彭乡长不好,有点踩着他给自己谋利益的意思,但是,我这么做既能伸张正义、又能拿到路费,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钱还在长裤最贴身的口袋里,不知是因为真的从来没有随身携带过这么多钞票,还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裤子右边在往下掉,导致他时不时就去拉一下,这极不自然又频繁发生的动作,让郑志彪都忍不住问他:“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赶紧回答:“没有没有!” 他想说:“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我现在心里很舒服!” 带着这样的小喜悦,在郑主任到村支书家慰问完,又到村长家的时候,萧开云特意瞅准拉着李志和上厕所的时机,偷偷告诉他:“我要去广东把红燕和海波找回来!放心,到时候肯定也会把小叶一起带回来的!” 本来全程感觉怪怪的李志和瞬间眼睛一亮:“啊?你要亲自去广东?!” “嘘……”萧开云赶紧伸手企图压低他的音量。 “你哪里来的路费啊?很贵的!我就是没有钱,才硬把洪强塞给彭家和的。后来小花也要跟着去,那我就不管了,让老彭想办法!” “你这些年在良家寨没有钱的,你老实告诉我,哪里来的路费?是不是郑志彪给你的?”李志和还真不愧是村长,这嗅觉很灵敏呀! “是啊,明人不做暗事,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是我和郑志彪谈条件,他答应给我的!”萧开云倒也磊落,但他也非常清楚如果落得不好,会被磊的石头砸: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良家寨有第二个人知道了,我就当作你说出去的,找你算账啊!”他用上完厕所根本没条件洗的手,紧紧握住李志和: “老兄,你要答应我!我知道良家寨这帮人,在村子里怎么吵都可以,谁要是当着外人的面出卖村里人,肯定会被他们骂死的!” “我萧开云虽然不会回良家寨了,也不想落个骂名!你不能说出去啊!我这个钱也是在帮你把女儿带回来!” 李志和甩掉他的手:“我宁愿你没有告诉我!这下好,难过的是我了!” 是的,虽然李志和早就知道郑志彪和彭家和不对付,而且彭家和怎么看,从各方面都不是郑志彪的对手,但他就是靠着这么一次次跑到良家寨来跟村民文讲道理武拉架,唐僧念经一般,让村民们虽然嘴上反抗,心底已经接受了但凡有点办法就不砍树。 听说他还一直到处写申请,时间长了,居然在上头也鼓捣出来了支持他的声音,弄得县里的人也不敢把他压得太狠。 但是很明显,这次萧开云给郑志彪撑腰,就是从良家寨内部瓦解了对彭家和的力挺。郑志彪今天来颁什么奖,只是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动作要在良家寨拉更加多的人去支持他。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搞不好老彭就栽了。 为了萧开云答应的把小叶带回来,就假装不知道,不行不行,肯定不行! 郑志彪和萧开云走后,何妙英一眼看出了坐在门口编箩筐的丈夫心神不宁。她一边背着手里的书,一边偷偷观察他,看他会不会主动和她说,他那发紫又有些干裂的唇抖抖索索张了好几次,还是一次次又闭上。 何妙英给丈夫倒了碗水,递给他:“你是不是有点上火?” 他居然像没听到一样,似乎沉浸在一个焦灼不安的世界里。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他瞬间掐灭眼里的焦灼,笑呵呵地接过碗:“没什么,我就在想等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找陈书记说点事。” “哎呦,他就在旁边,想说就去说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啦?”妙英这种玩笑的语气,也是故意的。她还不了解李志和吗?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为难的事,他早就一股脑儿全倒给她了,平日里对陈培栋这位村支书,也是随时扯着嗓子一声吆喝,能让他这么静静地坐着想的事,一定就是大事。 “妈,等我读完九年书,也去广东!”坐在堂屋里写暑假作业的隆煊抬起头来,心意已决的通知语气。 “那你也要把书读好!”何妙英起身回到隆煊身边,继续整理萧开云留给她的书-这小半堵墙,就是萧开云这么多年来燕子衔泥般地积累起来的良家寨教研图书馆。 “我看着良家寨学校一天,你就得好好读书,不能丢我的脸。” “要是彭乡长帮我们找到好校长了,你更加要好好读书,对得起新校长。” 隆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就乖巧地点点头: “妈,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九年还是要读满的。二姐也这这么说的。” “小叶啊,这个丫头,她跟你这么说,怎么自己还没读完九年,就不声不响跑出去了?”妙英脾气再好,说到这里还是生气。 “二姐说反正暑假了,她出去赚点钱再回来接着读,一点都不影响。” “赚钱?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哪里那么容易赚到钱的?”妙英觉得心很疼:要不是村里人天天念叨没有活路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老想着出去赚钱? 这几个孩子现在到了广东没有?有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幸亏有大学生哥哥带着…… “志和,你说几个孩子去广东,哪里来的路费呢?”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现在才想。 “啊?路费?你说谁的路费??”一直闷声不响、闷闷不乐的李志和,突然被“路费”两个字激活了。 第二十一章 迷惘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远远地看到小赵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过来,友芝就亮开她洪亮且甜蜜的嗓子:“彭乡长,您怎么这个时候来啦?” “洪强和小花小叶他们有没有消息?到广东了吗?” 她这嗓音和功放条件,换在平原地带,直接可以当广播使,于是隆煊第一个冲到了彭乡长面前,后面跟着手拉手气喘吁吁的李志和和何妙英。紧接着,陈洪强的父母、弟弟、唐海波的妹妹、甚至那显得漠不关心的父母也来了,当然还有一大波看热闹的村民,都涌上来,把彭乡长团团围住。 停好拖拉机的小赵忐忑地在一旁察言观色:良家寨的人有没有对着郑主任说彭乡长的坏话? “我就是专门来说这个事的。”彭家和扶了扶眼镜。 “我昨天晚上接到了罗毅的电话-就是县里那位大学生啊。”他得意地抬高了声调,只有这样高亢的语音才配得上这样的人物和他们相熟的荣耀。 “他们昨晚已经在广州落了脚啦,就是请罗毅去的那个大老板李东海安排的。” “哎呦,一听都是了不起的人哪!不是大学生,就是大老板,真的是一出去就开眼界啊!”村支书陈培栋带头实名羡慕。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罗毅还真的是负责,说到做到,硬是把五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广州了!”彭家和对大学生赞不绝口。 “我今天一天都在陪工作组的同志,想来想去,这个情况还是要马上告诉你们,不能拖!这就还是过来了。” “乡长,今天太晚了,你们走山路回去太危险,就在我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下山吧!”李志和邀请得热情,彭家和和小赵就答应得爽快,一大群人喜滋滋地跟着他们走到了李志和的家门口。 当然,毕竟彭乡长和小赵不是猴,没那么好看、更加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乡里乡亲拿到关键信息后,也没有多少继续围观的动力,就渐渐散去。 小赵飞快地扒完饭就识趣地说先去睡了,洪强父母热情地把他带到了洪强的床。 彭家和、李志和、陈培栋三个,喝着小酒慢慢聊起来。 “乡长,你晓不晓得大学生带着几个小孩子住在哪里?你有没得地址、电话?”李志和看似轻松随意地开口问。其实这是萧开云叮嘱过他的:如果见到彭家和,一定要打听清楚孩子们在哪里。萧开云还说他也会去找彭家和,问好了还要再和李志和对一下,确定彭家和没有给他打马虎眼。 “这个事情,我还是不会忘的!”彭家和显然为自己的周到得意: “是我,提醒他留一个电话号码的,他确实留了,是李东海他们公司在广州的宿舍。”彭家和从上衣贴心的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志和: “晓得你们心急,肯定要问好的。” “这个就是他们宿舍的电话号码。”他咪了口酒: “不过昨天罗毅提到了:他只能在广州歇个一两天就要到中山的灯厂去上班了。” “啊,那他们几个跟着他一起去灯厂吗?”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倒酒添菜的何妙英有点急了。 “罗毅当时也没说清楚,但是听得出来,他一直都在管着这几个孩子,不用太担心。”彭家和吞了一口酒,不知道是在安慰何妙英、还是在安慰自己。 李志和不能把萧开云要去广东找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因为只要一提,所有人单单从路费来源和郑志彪最近高调频繁的上蹿下跳,就能猜出事情由来。 李志和的闷酒倒真不是因为想念孩子,但症状看起来是一样的。何妙英默默来到大门口,望着外面黑魆魆的山野,心里念叨着: 是啊,这几个孩子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即便知道他们很安全,作为父母还是无法想象,毕竟这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良家寨,而且居然一下子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朝思暮想的孩子们从广州火车站一出来,就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这么高的房子、还可以有这么多的人、还可以有这么热的天! 火车站旁的高架桥上巨幅汽水广告,清澄的气泡、笑得得意洋洋的年轻模特,“晶晶亮、透心凉”的广告语,让饥渴的孩子们猛吞口水。 当然,还有比桂林火车站广场的地板还要烫得多的地面,简直就是个大火炉啊!到处都播放着听不懂的歌,动感、时尚,头发吹成鸡冠、飞机、穿着飘然的大摆裙、紧身牛仔裤的男男女女,实在是太好看了!传说中的“时髦”,就是形容他们的吧? 红燕激动地捏着小叶的手:“天哪,我们是不是到外国了?繁华,对,这就叫繁华!” “这是广州,当然不是外国!”海波耐心地纠正着。 “我当然知道不是,就是开个玩笑形容一下我的激动嘛!”红燕白了他一眼,海波立刻表示臣服。 “当然不是外国,可是他们的话好像一句都听不懂呢。”是的,罗毅去找公共电话亭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都是鸡同鸭讲,搞得罗毅开始怀疑自我:“是不是我在林新这个县城呆久了,普通话退步了?” 当然,在他也听不懂对方说什么的时候,自信心被回了点血。 问的人都说让他到后面马路的士多,罗毅实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拐到火车站背面的一条小马路后,果然看到了成排的小卖部,几乎家家都打着“公用电话”的牌子,打完电话,问老板娘一打听,原来士多就是小卖部的意思。 虽然这不是罗毅第一次来广州,但以前他都是跟着李东海,生活圈子都是老乡,讲的也是家乡话,这突如其来地意识到语言差异,搞得他心里慌慌的,生怕这些已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妹妹们对他失望。 打完电话,他意识到好像有点迷路了,可为了不塌台,他硬着头皮说: “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有机会来这里,索性我们就一起走一走,逛一逛街吧!” 害怕坐公交晕车的红燕立刻很雀跃。五个孩子跟在罗毅身后,迎着有点毒的太阳,缓缓朝前走着。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 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 一阵深情迷人的歌声,让五个孩子都驻足,虽然他们听不懂,但被歌声里的迷惘深深地击中…… “罗哥,他唱的是什么意思啊?”罗毅望着小叶黑白分明清澈好奇的大眼睛,不知该怎样回答,才能在不撒谎的情况下表示他听懂了。 第二十二章 世界 热烈、时髦、让人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激动总是忍不住咚咚狂跳的心、明明是卖菠萝卖大蕉皮肤比良家寨的人黝黑干瘦得多的农民,但挺起小身板说话的自信洒脱让人望尘莫及……中国大酒店、越秀公园、小北花圈……沿着道路这么一直走……广州,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沸腾的世界、一个洋气的世界、一个让人看到林立高楼里的无数扇窗,会莫名觉得向往和忧伤的世界:会不会有一天,这里也有一扇窗,属于我? “呀僧火烤”(一生何求),虽然没听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发音和歌曲中深深的迷惘与淡淡的忧伤,好像刻在了小叶的心头,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罗哥红着脸没有回答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小叶投入地摹仿,很快,她似乎唱得像模像样了。 “小叶,你就是聪明!你肯定是我们这几个人里最快学会广东话的!”表哥洪强直率的赞赏和羡慕。 “我觉得广东话好好听啊!像唱歌一样,拖得长长的!啦~~~~嘅~~~~”红燕蹩脚地学着,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有小花,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大颗汗珠。她一直不说话,小叶每次问她,她都坚定地摇摇头说没事,但明明看上去很不舒服。 小叶正打算再问:“姐,你没事吧?” 小花就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小伙伴们吓坏了,呼啦啦地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扶她。可她好像完全没有了骨头,找不到立住的支点,几个男孩子都不敢下手去抱她,小叶蹲下来,把姐姐的上半身靠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右手轻轻拍打着小花的脸: “姐姐,你醒醒!姐,你快醒醒!” “天哪,她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是晕倒了吧?”红燕担心得惊呼。 “来,先喝点水,该不是中暑了吧?”罗毅把他的水壶递到小花嘴边。 他十分庆幸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找士多老板讨了些凉白开,装在他随身携带的水壶里。那五个孩子共用一个水壶,他每次看着他们那不讲究地你一口我一口心里就膈应得慌。这一路,洪强每次看到自来水龙头就会飞奔而去将他那个斑驳的军用水壶装满水,还热情地高呼罗大哥我帮你也装满,罗毅每次都坚定地摇头,生水怎么能喝呢?他哪怕渴得发慌,也要熬到能找到白开水为止。 喝白开水,是罗毅作为一名堂堂本科大学生,对生活品质最后的底线与倔强。 不和任何别人共用一个水壶,哪怕是妻儿-是他对讲卫生的基本准则。 可是,他居然主动把水壶送到了小花唇边。 小花却毫无张嘴的欲望,她双眼紧闭、大汗淋淋,表情十分痛苦。 “天哪,这可怎么办哪!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小叶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个样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姐姐。 “小花、小花!”小伙伴们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他们叫得越专注、越虔诚、越大声,才能让她好受些。 罗毅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就怕这几个孩子路上遇到意外或者生病。早知道就不该这么瞎逛,一下火车就直奔李东海他们在广州的宿舍,说不定她就不会晕倒了。现在怎么办?人生地不熟,哪里有医院?去医院要花多少钱?万一很严重出了问题,我怎么向他们家长交待?她的家长找上我了怎么办? 罗毅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大哥哥都没了主意,小叶更着急了,搂着姐姐哭得更大声。 一辆面包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清瘦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你们需要帮忙吗?”他的这声询问,简直就像西游记里及时出现的观音。 “啊,求求你帮帮忙,我姐姐不知道怎么了!”小叶哭得鼻涕都起泡了,顾不上擦,对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大哥哥就开求。她双手紧紧抱着姐姐,似乎担心一松手她就没了。 “姐,看起来像中暑了。”年轻人转身朝车里喊了一声。 “云杰,让他们一起先上车吧!”十分悦耳的女声应道。 当洪强背着小花,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托着扶着,一起来到车上,瞬间被眼前的这位女子闪到目不转睛: 她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前额刘海吹成了最时髦的翻翘式,乌黑自然的柳叶眉、浓密纤长的睫毛、乌亮的大眼睛、秀丽挺翘的鼻子、鲜艳欲滴的红唇。上身是一件洁白小圆翻领修身泡泡短袖、下身一条蓬松的同色大摆裙,脚上一双同色平底小皮鞋,浑身散发着极好闻的幽香。 从来没见过好看成这样的人!大家都惊呆了!除了晕晕沉沉的小花,四个从良家寨出来的孩子是彻底目瞪口呆!相对见过世面的罗毅算是明白了:这是画报上的香港女明星走到面前了吗? “大家先坐下,不要慌,应该没有太大问题。”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笃定地安抚道。 “来,先喝点水。”他从前排的箱子里取出一支支绿色的瓶子,递给每人一瓶。 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诚惶诚恐地接过来,瓶身摸起来十分光滑,上面写着“宝怡纯净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轻松地拧开一瓶,示范式地喝了一口。天哪,水,还能这么喝?海波依样画葫芦地拧瓶盖,果然,开了!他赶紧递给红燕,红燕把手上未开的那瓶换给了他,将信将疑地小嘬了一口: “真的是水!”她十分欣喜。 其他人也纷纷拧开,小心翼翼地享用这高级到超出认知的水。 小叶和洪强也喂小花喝了水,小花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姐,她看起来好像好一些了。那我们是去市一,还是?”年轻人问极其美貌的女子。 “罗师傅,您先朝市一方向开,如果路上她没问题了,我们再送他们到要去的地方。”女子轻启朱唇交代司机,然后回眸对着弟弟会心一笑。 “我叫杨云杰,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金丝眼镜的男孩子打开了谈话局面。 第二十三章 仙女 “我叫罗毅,华中工学院造纸制浆专业毕业,在湖南老家工作了几年,现在正准备到中山我同学的灯具厂去帮他管技术。”罗毅毕竟是这帮孩子的带头大哥、也是最有身份、最有见识的人,他当然第一个落落大方地回应。 论资排辈,应该是陈洪强第二个自我介绍,他却脸涨得通红,不敢开口,一个劲地推身边的唐海波。海波羞涩地低下头,又抬起头,目光不敢直视杨云杰、更不敢去看天仙一般的姐姐。 “我是李小叶。”她指了指怀里还闭着眼睛的姐姐: “这是我的姐姐李小花。” “我们都从良家寨出来,想来广东打工赚钱。” 她那毫无遮掩的坦诚和单纯,让杨云杰不得不问: “你们看上去很小。你能告诉我,你们多大吗?” 小叶的目光坦荡,清澈得像良家寨的溪水:“我13、我姐和红燕姐都是15、他-海波哥16、他-洪强哥,我表哥21。罗哥……”她犹豫着该不该说。 罗毅笑了:“我最老,马上就要30了。” 杨云杰也笑了:“还真是为难你了,带着这么多小朋友。” 气氛立刻松弛下来,小花也睁开了眼睛。 “姐,你醒了?太好了!”小叶激动得赶紧给姐姐再递上尊贵的绿瓶: “姐,你再喝点水吧!” 小花顺从地大口喝了几口,偷偷瞟了瞟杨云杰和他身边的大美女,显然,她也被姐姐的美貌震住了。 “你好些了吗?”姐姐转身微笑着问小花。 天哪,这笑容,真的美得像梦里的仙女!小花都有点走神了。 “姐,你好些了吗?”小叶小声提醒着。 小花赶紧拉回思绪,羞怯地点点头。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仙女又问。 小花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在良家寨,如果有人要被送去山下的医院,那基本上就是没得救了的意思,我可不要! “那也行。你们要去哪里啊?”仙女继续问。 “我们要去林和东路的这里。”罗毅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电话里记下来的地址。 杨云杰接过去一看,对姐姐说:“不算顺路,我们得特意绕过去才行。” “没事,反正我今天请了一整天假,就先送他们吧!”仙女姐姐把地址报给司机,面包车改道他们的目的地。 “我叫杨芸芸,草字头的芸,是杨云杰的姐姐。你们就叫我芸姐吧!” “终于知道仙女姐姐的名字了,好好听啊,草字头的芸!”小叶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这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小花的名字也好听,草字头的花。”海波接的话,让刚刚恢复精神的小花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草字头的花,还能有什么花?” “那你说,花就是花、草就是草,为什么花要是草字头呢?”海波平时话并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这神仙姐姐,突然来了这么多机灵可抖,可见,美貌一定能激发人的灵感和沟通的欲望。 一车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着,居然很快就到了林和东路。 之前通话时,那里值班的人特意交代过:到了楼下先打个电话,有人他们就直接上来,如果没人,就在附近先等等。 果然,像有意避开他们似的,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 陪着他们打电话的杨云杰看着罗毅的尴尬,倒是没有丝毫惊讶,反倒安慰他们: “说不定你们老乡出去吃饭了。这个时候正是饭点,要不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萍水相逢,你们已经帮我们很多了,特意把我们送到这里,怎么还能让你们请吃饭呢?”罗毅这下真是受宠若惊。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钱,吃我姐的。”杨云杰有些调皮地说: “我今天刚刚大学毕业离校,我姐来接我的。以她的菩萨心肠,一定会等你们安顿好,她才放心。” 果然,当他们回到车旁,杨芸芸就提出请他们一起吃饭,杨云杰会心地对罗毅眨眨眼,似乎再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们在楼下最近的大排档坐下来,杨云杰点了炒牛河、肠粉等广东特色后,又贴心地点了几个辣菜:“怕你们吃不习惯,来点合口味的。” 仙女姐姐还特意点了两瓶广式菠萝啤,说是让他们稍微尝尝,尤其是年纪小的小叶、小花和红燕、海波,真的只是让他们尝了尝。 仙女姐姐还耐心地劝导:你们几个才十来岁,出来打工还太早了!应该先读好书,至少读个高中毕业,如果读书还行,那就要争取上大学!以后工作的起点不同,选择的自由度也很不同。 红燕看着几个男生,甚至连罗毅哥哥都屏气凝神满脸虔诚地望着芸姐,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的,她没有像小叶小花那样盲目点头,而是非常犀利地开问: “芸姐,你说要争取上大学,是不了解我们农村的情况吧?” “我们良家寨有史以来就没有出过大学生。我爸在那里辛辛苦苦几十年,教那里的孩子,还不是实在受不了那里的苦了,才跑到县城的。” “你这样大城市里的小姐,是不会了解我们的辛苦的!” 红燕的这番话让罗毅都刮目相看: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话语中却透着对生活、对现实的认知和这个年龄段不大有的清醒。 “萧红燕。”芸芸轻轻将她的名字一个个字地念出来,一点都没有生气。她的笑容更加令人如沐春风: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大了解农村的情况,但我也是从湖北的一个县级市考到广州来上大学的。我当时班上也有农村来的同学,他们也考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扎下根来,再把弟弟妹妹、父母都接过来。” “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是我身边、包括我自己,每一个普通人都做到了的事。” 她拉了拉身边的杨云杰:“比如我弟弟,如果不是当年我来广州读大学,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力要考到这里来。” “是的,我姐考上广外后,我们身边的亲戚朋友、连老师都问我:你是不是也要考你姐姐读的大学啊?好像这已经是一条我必须走的路。好在我也做到了。” 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两位十分洋气、一看就是大城市人的哥哥姐姐,居然也是从小地方来的? “读大学,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吗?”红燕半信半疑地问。 第二十四章 幸运 “读大学是我们普通人最重要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杨云杰肯定地说: “我们家就是从我姐考上大学开始发生变化的。” “我姐以我们当地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广外,等我上高中的时候,全部老师都认识我姐,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肯定也成绩优异,我连考第二,都觉得愧对我姐的名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持第一。” “每次老师们指着我说:这是杨芸芸的弟弟,听到他们说:难怪……这就是我特别开心的时刻。” 杨芸芸也从来没听过弟弟说这些,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哪有,明明老师说这是杨云杰的姐姐!” 呀,原来姐弟俩都这么优秀,是如此让人羡慕! “高考后,我也是我们当地的高考状元,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姐姐的大学母校、同一专业。” “我姐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后,就分配到了深圳工作。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他们单位特别重视大学毕业生,她一去,就成了业务骨干,每年都随着单位人事部到我们学校来招人,我们师弟师妹都很崇拜我姐。” “实不相瞒,我毕业虽然没有去深圳,留在了广州,我们这届也不如我姐那时候还包分配,但因为有姐姐的关系,安排工作还是相对比较容易。” 原来芸姐他们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来学校接迎接毕业生是单位的事。这两年市场化了,才是芸姐自己来接弟弟。但这样的条件,根本优越得让人无法想象啊! “云杰哥,那就是说,如果我考上大学了,我也有可能像你们一样,到大城市生活,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对吗?”唐海波的眼睛闪闪发光。 “是的!我今天正式毕业了,下午到单位报到后,再休息一周,就可以正式上班了。我一工作,我姐就会把我爸妈接到深圳和她一起住。我们家就基本上不用再回老家了。” “不管我们是生活在农村、还是小县城,考上大学,应该是我们改变生活环境、增长见识的最好机会。” “洪强跟着罗毅哥去打工,没什么问题。小花、小叶、红燕和海波,你们都还小,应该继续读书,争取考上大学!”杨云杰耐心地劝导着。 仙女姐姐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包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响了,她就起身拿着那个东西去和人像打电话一样地说话去了。她这是拿了个什么呀?她说的应该是英语吧?和萧校长的发音完全不同,萧校长的口音一听就是我们林新英语,她说的好听极了,一听就像外国人在说话,简直比我们的普通话还说得自然、地道。 小叶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仙女姐姐。这是她从记事以来,见过的最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人。 她还那么厉害,读书成绩那么好,把一家人都从县城带到了大城市。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像她这样的本事呢? “小叶,你觉得海波是不是喜欢上芸姐了?”红燕趴在小叶耳朵边轻声说,她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小叶看了看海波,他非常认真地在听杨云杰说话,但目光确实时不时朝杨芸芸这边扫,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躲躲闪闪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他喜欢又有什么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小叶脱口而出。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是癞蛤蟆吗?他是我们良家寨最聪明的人!”红燕突如其来的恼怒,让小叶赶紧道歉:“我错了,他不是癞蛤蟆,我才是!” “谁是癞蛤蟆?”杨云杰突然扭过头来问。 “没有,我是说我们村里的癞蛤蟆都挺大只的。”小叶飞快地回答。 大家哈哈大笑。 眼看着吃得差不多了,仙女姐姐也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她把那个神奇的家伙递给罗毅: “你要不要再打给电话,问问他们回来了没有?” 啊?这是个电话?为什么没有电话线??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就算罗毅见过大哥大,也没有见过这么小巧精致的,他有些犹豫地不敢接。 仙女姐姐心领神会地笑了,轻声问:“号码?” 她飞快地拨通了号码,有人接了,她递给罗毅,罗毅明显慌乱地问: “我是罗毅,我们已经在你们这里楼下了,我跟您说过的,我带了五个孩子一起过来,您那边方便安排我们挤一挤吗?” “可以啊?!太好了!我们马上就上来!”罗毅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个马姐说,李老板说了,只要是老乡,找上门来了都不能不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们在外面流浪。” “太好了!有地方落脚了!”孩子们雀跃起来。 “姐,我有个想法,和你商量一下。”杨云杰小声说。 “你说。”杨芸芸对弟弟,总是一脸宠溺。 “我想,要不明天带他们这几个小的到我们大学转转。他们年纪还小,一定要继续读书,光讲大道理可能他们没什么感觉,我带他们到大学校园里转转,有些直观体验就不同了。” “没问题!你这个想法非常好,确实,和小孩子光讲道理是不够的,还得带着他们长见识。”杨芸芸非常认同弟弟的想法: “我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深圳的。要不要我把司机和车留下来再给你用一天?” “那倒不用!车和司机也是你借的,不给你添麻烦了。我带他们坐公交,很方便的。”姐弟俩商量好之后,杨云杰说了这个提议,六个人都炸了锅:罗毅也要求一起去参观,毕竟,他只听说过外语学院很多美女,都没机会见识过。 “已经放假了,见不到美女。”杨云杰开着玩笑。 “没关系,感受一下也好。”罗毅几乎忘了他离开林新县前的憋屈,仿佛等着开学的大学生般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在楼下碰头,六个人和杨家姐弟告别显得有些依依不舍。 “我们运气可真好!一上来就碰到这么好的人!”小叶喜不自胜。 “还不是小花晕倒得正是时候、醒得也更是时候,一点都没有添麻烦,还搞得我们认识了贵人!”海波画龙点睛的总结总是这么到位。 喜上眉梢的六个人,边聊边走,进来了李东海广州联络处的楼下。 这是一栋高层,看上去很气派,可见李东海实在是混得不错。 电梯突然张大嘴,似乎你一进去,它就会把你一口吞噬,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我们真的能住在这里吗? 第二十五章 老乡 六个人站在电梯口,犹犹豫豫的样子,很快就引起了后面人的狐疑又嫌弃,一位大姐警惕地问: “你们究竟上不上?是找哪一层的?”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们去602。”罗毅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就上去啊,堵在电梯口干嘛?”大姐的督促,让他们不得不放心纠结,老老实实地进了电梯。 大姐麻利地摁下6,嫌弃地说: “你们没搭过电梯哈?摁都不摁,指望电梯自己把你们送到六楼啊?” “哦,哦,不好意思。”罗毅尴尬地把那个6又重新按了好几下,仿佛这样才能补救。 大姐白了他一眼:“摁这么多下干哈?一次就行了!摁多了会坏掉的,知道不?” 罗毅赶紧服气地回答:“知道、知道!” 他又看了看电梯的摁键:“大姐,您这也是去六楼啊?这么巧?” “哎呦,光顾着跟你唠嗑,我都忘了摁。”她飞快地去摁5,可惜已经来不及,电梯门打开,六楼到了。 罗毅和小伙伴们一出电梯,就憋不住,笑出声来。罗毅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提醒他们: “记住了:以后坐电梯,要一进门就摁数字啊!”大家懂事地连连点头。 这一梯不知道究竟有几户,上来后东绕西绕的,还真不好找。终于,在推开一道防火门后,里面出现了几户,防盗门装得严严实实。 “他们把自己关这么严做什么?比监狱还可怕!”小叶看到这些防盗门,就觉得这是她想象中监狱的样子。不过监狱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这里的人好奇怪,是把自己牢牢关在里面。 在602的门口实在找不到下手敲门的地方-防盗门太密实了,罗毅、洪强和海波的手都太大,根本钻不进留下来的缝隙里去敲里面的木门。 只好让手最小的小叶去敲。小叶把细细的手伸进防盗门的铁闸后,再去做敲门动作,总觉得使不上劲,敲门的声音很小很轻,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他们正纠结该怎么办,里面的木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满头卷发的大姐站在门口: “是真的有人在敲门,没有听错啊!”她又打开防盗门: “是小罗吧?” “对的对的,是我是我,还有我的五个同伴。”罗毅回答的速度之快,仿佛担心晚一秒人家就会把门关上。 “那就先进来吧!”大姐的态度还是挺热情的。 六个人进了门,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又是从林新县来的人?”一个中年男子见怪不怪的。 “肯定啦!不是林新,是哪里的哦。”一个中年女子正在嗑瓜子,随手把瓜子壳扔到地上。 “李老板生意做得大,跟上来打巴结的当然不少。”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翻了翻眼睛,开始审问他们: “你们是通过哪层关系找上来的哟?” “认不认得李老板?还是认得他们屋里的哪个亲戚?” 罗毅实在忍受不了他们这样的评头品足,真想大吼一声:“你们知道罗毅吗?全县出名的大学生罗毅??我就是!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甚至幻想他这么一吼出来,一屋子人立刻半膝跪地连连作揖高呼:“失敬失敬!” 可是,他没敢喊-毕竟万一他们个个摇头说不认识,那真是更加丢脸。没有这一路颠簸,罗毅还真有可能这么喊一嗓子,不过连滚带爬地来才来到这里,罗毅已经认识到:这里是广州,一个以前没有罗毅、现在谁也不知道罗毅的大城市,心态要放平,看到谁都应该从头认识。 “你们不要问了,他是李老板亲自交代过的。”大姐轻巧的一句话,堂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用紧追不放的眼神来延续对他们这几个人的关注和好奇。 “那个小丫头,年纪还蛮小吧?这么小出来搞么子的哟。”还是有一个说着方言的中年妇女忍不住对着小叶指指点点。 “就是,他们屋里的娘和老子也放心啊,这么小就跟斗跑出来,那是屋里穷得么样子啦。”虽然不是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大概意思还是完全能理解的。 从下火车,小叶就感受到了她的年龄是个大问题,不管是谁,都在质疑她太小,连今天认识的大学生杨云杰哥哥和杨芸芸姐姐都在劝她回去继续读书。 可他们的劝,怎么就听得那么舒服,这几个人说话就那么让人生气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千万要留下来,不能光顾着跟人怄气,万一说错了话被人赶跑就完蛋了。 五个人谨小慎微地对罗毅亦步亦趋,罗毅则对大姐亦步亦趋。 “您就是马姐吧?”罗毅以前每次来都是跟着李东海的车直接去中山,从来没来过他们广州的落脚点,更加没见过马姐本人,不过从声音就能判断一定是她。 “是的是的。李老板交代好了啊:你们几个呢,就在这里住,长呢,就住两个晚上,短呢,就住今天一个晚上。可能啊,只能说可能,明天下午他们有一辆车送客过来广州坐火车,等他们送好客人后,转身回中山的时候,就把你带过去。”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马姐啊!”罗毅连连道谢。 “罗哥,是只接你过去中山吗?” “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呢?”小叶紧紧拽着罗毅的袖子,可怜巴巴地。 洪强失望地低下了头,十分沮丧。 “李老板说了: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老乡来了,住个把晚上、吃餐把饭,还是可以的。不是工厂里需要的人,我们也不能长期养着,不需要的人呢,就该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马姐的语气很强硬,颇有大姐大风范: “确实有困难,一个人没得办法回去的,我们可以帮忙代打一个电话到你的屋里,有家人接的,就由家人接走;没得家人接的,只要请当地机关来接走。” 回头一望,几个年轻人一脸惶恐,仿佛突入贼窝的样子,马姐的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你们是不是担心没人来接啊?” 第二十六章 表态 “不行,我的丫头肯定是要考大学的,绝对不能就这么出去打工!还有唐海波,是个好苗子,我好不容易把他带到县城读中学,肯定不会放手,一定要把他培养出来!” “我萧开云不会让我在良家寨的这么多年白费!我不能这么多年下来,两手空空、一事无成!” “你看看我的同学葛兵,他当年的成绩能跟我比吗?现在真的叫桃李满天下,我呢?什么都没有,就是穷了一辈子……”他哽咽了。 “要是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也不多,就两个,我的红燕和海波,就这两个,我就死而无憾了!”萧开云喝着小酒,开始又哭又笑。邓玉芬淡定地给他倒酒、热菜、擦额头的汗。 最近这一两年,她习惯了他几乎每天都在喝得小醉说着不得志的真话、假话、胡话中慢慢睡去。她能怎么办呢?她是良家寨土生土长的女孩子,一天书都没有读过,萧开云能看上她,她就感恩戴德了,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她半懂不懂,但是有一点:顺着他总是对的,他有知识、有文化,他想做的事,她就去支持。 邓玉芬正默默收拾着,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志彪。 “郑主任,您这么晚了怎么还会过来?”邓玉芬很吃惊,赶紧将他迎进屋。 “来看看老萧,他什么时候去广东?”郑志彪很关心的样子。 看到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的萧开云,他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喝酒可不好,容易坏事。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惹祸上身了。” 这话让邓玉芬毛骨悚然。虽然她没有文化,但她会看人啊,这郑志彪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并不想萧开云出卖彭乡长,但确实找女儿需要路费,能解决这个实际困难,全家才有希望。萧开云把钱掏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哭得很伤心,她知道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缝了个贴身的腰包,把钱放在里面,等老萧出发的时候,给他绑在身上。这是老萧出卖了良心换来的钱,她当然要替他好好想办法守护。 “主任,不会的不会的,他哪里来的胆子在外面喝酒呢?就是想丫头,心里苦,关在屋里喝点闷酒。”邓玉芬索性轻轻拍着萧开云: “你啊,一点酒量都没有,喝了几口就醉成这个样子,让郑主任看笑话了。” “来,我扶你去睡吧!”她偷偷用力掐了掐萧开云,想提醒他装醉。 萧开云本来也没真醉,被老婆这么一捏,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索性借酒装疯: “我萧开云,活到今天,最对不起的人,就只有一个!” 猛料来了,郑志彪竖起了耳朵。 “我啊,就是对不起郑主任!他对我多好啊!多关心我啊!全世界都不给我钱去找丫头,就他关心我……他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邓玉芬虽然对丈夫的表现满意,但这话也确实有点太肉麻了,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萧开云突然不说话了,郑志彪正好奇他怎么安静了,探过头去张望的瞬间,萧开云一口呕吐物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哎呦我的个娘耶!”郑志彪被这实在难闻的气味恶心到也差点呕出来。 邓玉芬赶紧拿起擦桌子的抹布给郑志彪擦脸,郑志彪看着那油乎乎的破布,哪里受得了,赶紧朝外跑,一边跑一边说:“算了算了,不要你擦。” “你跟老萧好好说说,不能喝就不要喝!” “哎呀,真是倒霉!” 听着他的声音伴随着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远去,邓玉芬觉得很好笑,又担心起来: “开云,你怎么还真的呕了?是真的不舒服吗?” “是不舒服啊!”萧开云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仿佛大病一场。 “你今天喝了很多吗?”邓玉芬一边时不时照顾他吃饭喝酒、一边在给女儿缝一件新衣服,没有留意他究竟喝了多少,听他这么一说,才细看酒瓶,原来真的少下去了很多。 他这是有多苦闷啊! “诶,那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想的?”她还是不相信丈夫会喜欢郑志彪到喝醉了都念他的好。 “还能有假吗?有谁能像他那样关照我?有谁能像郑主任一样相信我、给我机会?” “邓玉芬,你这个妇女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你没得文化、没得知识,不懂,郑主任对我好,我就要全心全意跟着他……”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杀了个回马枪回到他们家门口的郑志彪,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尽管被这个家伙喷了一脸很倒霉,但知道他对我如此忠心耿耿,还是很欣慰。欣慰减去倒霉,今天还是神清气爽的。 郑志彪哼着小曲往回走,碰到了葛兵。葛兵老远就问道郑志彪身上难闻的味道,打了个招呼: “主任,这是怎么啦?” “没事没事!”郑志彪慌慌张张摆摆手,赶紧开溜。 葛兵当然看出来了他是从萧开云家里出来的。真是很奇怪,这个郑主任为什么这么器重萧开云?他以前在良家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来往。如果他真的早就对萧开云欣赏有加,应该是他找路子把萧开云调到县城来,也轮不到我操心了呀。 葛兵已经留意到了最近萧开云和郑志彪的突然密切,联想起之前郑志彪要他去劝萧开云举报彭家和,他不由得不安起来:难道萧开云一到,就出卖了彭家和吗? 葛兵只是县城一中的教学骨干、优秀班主任,是实力派老师,但不是实权派,虽然他对教导主任、校长,都很有影响力,他们也非常尊重他,但他并不是一中的权力核心,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虽然本能地觉得萧开云和郑志彪的突然热络有问题,但也不想深究有什么问题,于是他也去敲了萧开云家的门: “老萧,我刚好经过,来看看你。” 邓玉芬热情地将葛兵迎进门,正准备给他斟茶,葛兵赶紧摆手:“不喝了,今天毕业班家长请吃饭,我在外面一直在喝,不要了。” 葛兵看着床上躺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萧开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玉芬,你是个老实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是回答,好不好?” 第二十七章 摊平 邓玉芬心里一惊:“该不是又有什么事吧?”她仔细地回想起这几天丈夫的言行,没觉得有什么反常。 “你家老萧是不是和郑主任走得很近哪?”葛兵还真是不拐弯。 “我也搞不清楚。你也晓得的,我没有读过书,没得文化。”邓玉芬以前总为自己的这个毛病自卑,现在觉得可能这点还是个护身符。 “说老萧和郑主任走得近不近,又不需要有文化,你就说他们两个是不是经常见面、经常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葛兵只是不热爱搞斗争、不是没有这个觉悟,起码有一点: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先进工作者、优秀教师的头衔一个个拿呀。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一天到晚除了买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葛兵其实有点吃不准这个邓玉芬究竟是真淳朴、真的不懂这些,还是心眼很多。总之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还是一点料都没有挖出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葛兵有些不安:萧开云这么多年都一心一意扎根良家寨,隐居山林、与世无争,他的老婆是个大字不识的山村妇女,我怎么可以怀疑他们、认为他们是有什么坏心眼呢?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 气氛莫名尴尬,葛兵无话找话:“有红燕的消息了吗?”他当然知道红燕到了广州,负责任的罗毅给他打了电话。 “有,彭乡长告诉我们了,那位大学生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到了广州,要不是你帮忙,我们真的没方法!” 咦,这邓玉芬还真是……不简单啊,说话这么清醒,这是刚刚才从良家寨那个小山村出来的农村妇女吗? “这就好!红燕确实年纪还小,出去打工还是不合适,我也很担心。”葛兵还是下意识地观察着邓玉芬的反应,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他内心深处怀疑的端倪: “老萧急着想把她找回来,这种心情我很理解。怎么说呢?你提醒一下他:不要跟郑主任走得太近!我真是为他好。” 葛兵还是叮嘱了邓玉芬,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听不听得懂、躺在那里的老萧是不是故意装醉。 从萧开云家出来,葛兵突然有些伤感,他总觉得这费劲心力拉回县城的老同学,似乎没有对他无话不说,隐隐的不安让他对他们俩将来的相处突然有点没信心。 “你们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点信心都没有吧?”马姐的笑容倒显得胸有成竹: “你们今天睡一觉,想清楚了谁能来接你们,明天上午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这是在通知我们明天上午我们就得离开这里吗?小叶立刻不安起来,把姐姐的手捏得更紧了。 “马姐,他们……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中山?”罗毅觉得这件事情一定得争取,就算马姐不同意,也得直接找李东海商量。好不容易一路拼到广州了,怎么能又把他们扔下呢? “你肯定没问题的。”马姐爽快地说。 “这个小伙子应该也没问题。多大了?”马姐打量陈洪强的时候,客厅里的人也用目光齐齐对他上上下下刷涂料-刷到他脸通红。 “我……二十一……”他声音小得连站在他身边的罗毅都听不清楚。 “哦,过了十六,工厂就可以收了。”马姐的话,让洪强立刻眼前一亮。 “你们几个呢?”马姐也很好心,虽然怀疑,还是问了一遍。 “我们三个都十六了!”红燕指着小花和海波大声说。 “正好十六?”马姐将信将疑。 “哪一年的?”她老辣地打量着他们仨。 “我们三个同年,都是今年年底满十六岁。”红燕回答得特别自信。 “哎呦,我就知道你们在说虚岁。不行的,我们李老板认真得很,差一天不满十六都不收。他搞外贸的,老外对工厂要求严得很。不行不行,你们三个不行!” 她扫了一眼小叶:“这个就说都不用说了,更加不行!” “这样,明天要是有车来,你们两个就跟车去中山。”她麻利地安排着: “你们四个,联系一下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们回去吧!” “有没有电话号码?我来帮你们打。”马姐熟门熟路: “实在是没有电话,你们就报一下你们父母的名字、住在哪里,我可以打到县里帮你们找的。” 小叶的眼泪不听使唤地扑扑簌簌。 “哎呦,看那个小女伢子,哭起来了!她哭么子啦,又没得人说她。”嗑瓜子的女人十分不解。 “没有出过门的,一听说不要她,急呀!”旁边的男子点评。 “马姐,这样吧,能不能先安排我们落个脚,后面我来想办法。”孩子们失望的样子,让罗毅很难受,赶紧打圆场。 “可以,你们就住这一间吧!”马姐推开了一道房门。 房间并不大,十分紧凑地摆了四张上下铺,让罗毅找到了当年大学宿舍的感觉: “可以的可以的,谢谢马姐!”他赶紧致谢。 五个孩子也跟着道谢。进了这间宿舍,每张床都铺着凉席、一个枕头、一张毛巾被,简洁整齐,这么久没有沾过床了,看到床就好想躺下去啊!可是,他们不敢,怕弄脏、更不敢关门,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地方。 “你们轮流去冲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路上肯定辛苦了。”马姐的语气从刚才的坚持原则、到现在的温和,孩子们立刻舒缓了很多。 当他们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在硬硬的床板和凉凉的竹席上躺下时,立刻觉得全身的骨头终于可以摊平、松开,这六个大字平躺的年轻人酣然入睡,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尽管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但他们知道明天会如何-早上八点半,满怀期待地来到楼下,果然,杨云杰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大大的英文、一条水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透气的网眼球鞋,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有一种莫名的洒脱和帅气。 “小花,这个哥哥是不是很好看?”红燕悄声问。 小花没有回答,上挑的眼角似乎在审视。红燕看她这个表情,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你见过比他还好看的哥哥吗?” “云杰哥,红燕姐说你真好看!”小叶生怕云杰没听到,大声强调。 云杰笑了,温和又带劲地招呼起来:“早上好,我的新朋友们,我们今天的广外之旅就开始啦!” “趁着这么好的朝阳、这么轻柔的小风,我们要不要先来一段晨跑?一起跑到公交车站?” 第二十八章 大学 从来没有被人像这样感召过的年轻人兴奋起来,杨云杰突然想起来: “你们吃早餐了吗?” 大家一起摇头。 “那正好,跟着我先伸展伸展,跑一小段,然后我带你们去吃早餐。” “美好的一天开始啦!”他一边示范、一边喊口令: “头部运动”…… “扩胸运动”…… “肩部环绕”…… “体转运动”…… “腿部拉伸”…… “弓步压腿”…… “跳跃运动”…… “高抬腿”…… 也跟着萧校长上过体育课的良家寨孩子们,除了广播体操,从来没有为了跑步做这么多热身,既新鲜、又佩服这哥哥,一番动作下来,小叶羡慕极了: “云杰哥哥,你要是能到我们良家寨学校教我们,该多好啊!” “我要是还在读书,有假期,倒是肯定可以的。马上就要工作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我非常愿意去你们那里支教!”杨云杰的笑容比阳光还有魅力-让人温暖却毫不刺眼,这群孩子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 当然,一位能带着他们有吃有喝、有玩有乐的大哥哥,谁不爱啊? “这不行的,怎么能让你出钱呢?”看到杨云杰去付早餐钱,罗毅赶紧起身。 “没关系,我虽然还没有开始挣工资,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学期都有一些奖学金的。”杨云杰调皮地说: “更何况,昨天我姐已经给了我款待你们的招待费了。” “她说这是你们第一次来广州,不管留不留下来,都好好感受一下这座城市。” “我今天带你们看看我的母校,我希望你们几个弟弟妹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读书。” “杨云杰哥哥就是神仙!杨芸姐姐就是仙女!”小叶粉粉的小脸蛋上全是虔诚的崇拜。 “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可以当仙女!”云杰真诚地鼓励她。 坐了好久的车,终于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公路边。校门口被铁栅栏拦起来,浅灰色的清墙、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透着一股精致的高冷,而里面一株燃烧似火的凤凰花树,让你不知不觉就朝它迈开脚步。 “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门卫笑呵呵地问。 “是啊,舍不得。”杨云杰熟络地开着玩笑,介绍着身后的这群年轻人: “我带几个朋友一起来看看,说不定他们当中也有人将来会成为这里的学生。” “可以可以,现在放假了,没人,平时更好看!”门卫有些遗憾。 “是的,我们这个大学面积很小。我姐说她第一次到学校的时候,听说只有两个系、只有这么点大,当场就哭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要读北大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可是两年下来,她就坚定地动员我也来这里。” “她说,这所学校的魅力,就来自于他的包容和开放,来自于他的国际视野。” “为祖国的外贸事业奉献青春的热血。” “我们的国家,要发展,一定要对外开放,那就需要一大批懂外语、了解国际贸易、世界经济的专业人才。” 杨云杰这番话,让即使读过大学的罗毅也惭愧起来: “我只知道书读得好,就可以考上大学,考上了大学,就能让父母脸上有光、光宗耀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大的事,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这里是外教楼。我姐刚入学的时候,这里就有外教课,教材都是全英文的。不要说听力、口语、精读、泛读,连计算机软件实务、管理信息系统……这些专业课程,都是外教课。” “我和我姐都觉得,广东毕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思想很国际化,有大格局、大视野。” 现代的教学楼、精良的图书馆、温馨的学生公寓、齐备的体育馆、幽静的天鹅湖、庄严的八角楼…… “这所学校没有我们学校大,但你知道给我什么感觉吗?” “你们大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随便拿出个什么,都显得有品味。我们大学可能就是比较淳朴的理工男,拿出来的东西先讲实用,好多设施就是又大又傻,只有个大框架,没有细节。”罗毅连连赞叹。 “去年我们两校合并了,我再带你们到白云山的北校区看看。” “这里离白云山近,听说每年都有读到崩溃,背着条板凳就上了白云山的学生。” “所以书读得好不好使其次,最关键的身心健康!” 罗毅直夸杨云杰简直就是个专业导游:“真的太佩服了!我带我爸妈去我们大学参观,我都没说出个名堂来,你的介绍,要啥有啥,太牛了!” “你们听明白了吗?”他转头问几个弟弟妹妹。 “云杰哥,我想来这里读书!”唐海波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和你一样!”唐海波从来没有见过杨云杰这样的人:他好渊博啊,什么都懂!他对每一个人都那么有礼貌,说起话来轻言细语,而和他说话的人也总是笑眯眯的。他说的那些话,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好像不是很懂,但又感觉他说得很明白。 “欢迎欢迎!只要有了目标,一点点去努力,一定能够离目标越来越近!”云杰听到海波这么说,很欣慰。 “云杰哥哥,我也要回去好好读书!大学太好了!我确实不应该现在就出来打工,反正考不好也可以再出来打工的,还不如先试一试能不能考上大学!”萧红燕被今天一路看到的女生刺激了: 她们一个个那么自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她们的头发都不扎起来的,就那么随意地披着,这要是我们的山风一来,肯定是披头散发,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这里好像连风都对女大学生们特别呵护,只让长发在风中飘啊飘,一点都不乱她们的发型。 “红燕,你这么想非常对!好好回去读书,如果能考上大学,就比早早出来打工多了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转向小花和小叶。 小花羞涩地低下头,没有任何打算发言的迹象。小叶全程都是最认真的那个,但显然,她并没有像海波和红燕那样坚定。 她也感受到了杨云杰探索的目光,四下张望了一圈,她趴到杨云杰的耳边,像说悄悄话: “云杰哥哥,我可不可以只告诉你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 分流 小叶那清澈的眼睛、认真的样子,让杨云杰不得不认真地点头:“你说吧!” 小叶立刻凑到他耳边:“我考不上大学的!我妈老说我很聪明,很多人都说我聪明,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其实我很笨很笨的!读书一点都读不进去!”她真诚又无奈的语气,让杨云杰几乎要笑喷了。 “你跟云杰哥说什么了呀?为什么只和他说悄悄话,不告诉我们?”红燕嗔怪道。 “没什么!”小叶在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个笨蛋之前,不想和这么多人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那你愿意听我给你的建议吗?”杨云杰忍着笑问小叶。 “愿意!”她连连点头。 “你也回去好好读书,如果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小叶乖巧地点头。 “小花,你呢?”沉默的小花没想到杨云杰会点她的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着脸,羞怯地不说话。 “姐,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上学吧!” 小叶拉着姐姐的手,小花未置可否,杨云杰没有继续追问。 杨云杰带着他们回到李东海公司宿舍楼下的时候,正是罗毅和马姐约的时间,之前罗毅还很为难,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安顿这几个孩子,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他带着陈洪强去中山打工,打电话给彭乡长,找人来接海波、红燕、小花、小叶回去继续读书。 “这几天我正好还在休息,你们的家长来接你们之前,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他从口袋离掏出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罗毅: “这是我宿舍的电话。” 小叶凑上来认真地看了一眼,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号码,开心地说:“我记住了!” 唐海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做什么?要抢我的位置啊?记性最好的不是我啦?” 红燕白了海波一眼:“你为什么要碰她?你跟她很好啊?” 小叶说:“是啊,海波哥是跟我很好啊。” 小花拉了拉小叶,示意她不要接话。 海波立刻笑嘻嘻地凑近红燕:“我和你最好!” 红燕得意地笑了,转身对杨云杰说: “云杰哥哥,要是洪强哥和罗毅哥去了中山,就是我最大了。有什么事情,我就给你打电话,你不会嫌我们烦吧?” “怎么会呢?云杰哥哥要是嫌我们烦,就不会今天专门来陪我们这么大半天了!”小叶抢着回答。 “我们的车费、早饭、午饭,都是云杰哥哥出的钱。他对我们这么好,怎么会嫌我们烦?”小叶的话,让大家纷纷向云杰道起谢来,红燕立刻找补: “云杰哥,我和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杨芸姐姐也是个大好人!” “我回去一定好好读书,不考上广外,我就一直复读!”萧红燕着突然起来的狠话,把唐海波吓了一跳: “你不会复读的!我会帮你的!” “诶,唐海波是不是喜欢萧红燕啊?”罗毅问陈洪强。 “是吗?我不晓得欸。”陈洪强迷迷糊糊地,两头看了一下: “海波喜不喜欢红燕,我不晓得,萧校长喜欢海波,这是在我们良家寨出了名的!萧校长到县中学去教书,把海波一起带走了,真的是当自己亲儿子养的!” 罗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还真的是晚熟!” 拉拉扯扯依依不舍地和杨云杰道别后,六个人来到了马姐面前。马姐很负责地把电话打到了彭家和那里,彭家和一听要派人来接四个孩子,立刻非常为难: “你说这是不是在玩呢?刚刚一起跑过去,又要找人接回来!真的是吃饱饭了没得事做!” “我当时就喊几个小的,让他们不要跟着去,不听话吧?现在要来接,谁来接呢?哪里来的路费呢?” 马姐耐着性子听他说了几句后,突然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没办法,当领导的就是要为群众解决困难。话我是传到了啊,号码我也留给你了,长途电话超过三分钟要另外加钱,我就不说了。你快点找人来,明天你要是不回话,我就没办法继续收留这几个小孩子,他们就没人管了。” 然后马姐利落地撂下了电话。 目瞪口呆的,除了几个年轻人,更是彭家和。 这可怎么办?本来还有点小庆幸:稀里糊涂地一分钱路费没花,几个孩子就搞到广东去了,这么快,就又找回来了,要去接!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多时间、有没有这个胆子一个人跑到广东去找他们,光是这来回的路费,就受不了啊! 回到家的他阴沉着脸,魂不守舍,李春芳看他茶饭不思,就一边辅导儿子做作业,一边暗暗观察他。等儿子睡觉了,他还是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若有所思。 “还不睡啊?”她搭了一句话,他瞬间来了精神: “春芳,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对不对?” 李春芳觉得他这话太莫名其妙了,甩开他的手:“神经病!” “春芳,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钱?我要用钱,你给我吧!”彭家和决定豁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你要钱做什么?”李春芳也急了。 “我要去广州把那四个小的接回来。”彭家和痛苦地推了推眼镜。 “不是三个吗?怎么变成了四个小的?”李春芳其实也惦记着这三个孩子,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萧开云的丫头和萧开云带的一个学生、李志和的两个丫头。” “那个大的,留在广东打工了。”彭家和取下眼镜,按摩着负重的鼻梁。 “哎呀,你这就是脑壳不清醒了:这怎么要你去接呢?” “他们又不是孤儿,都是有父有母的!” “你当时只答应了李志和,送那个大的男孩子去广东,其他的都不是你的任务。他们那几个小的是自己跑出去的,要回来,也是他们自己的娘和老子去接,关你什么事?” 李春芳这义正言辞的话,让彭家和有点手足无措,他本能地大声反驳: “我是乡长啊,这几个小家伙确实是我们乡的,找到我这里,我就要负责啊!” 第三十章 泪光 “负责、负责,你要有那么大个脑壳,才能戴那么大的斗笠啊!”李春芳不是个唠叨的人,这是真的气了: “你有本事去接他们回来吗?我们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晓得啊?找我要钱,我哪里来的钱?” “你再这么逼我,我也跑到广东去算了!反正这日子不用过了!”说着说着,她居然哭了! 彭家和知道不能再找她要钱了,一旦她到了流眼泪的程度,就说明这件事情完全没有谈的余地,他只好赶紧搂着她给她擦眼泪: “我也是没得办法了呀!大小都是个乡长,人家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我不管,谁来管呢?” “他们的娘老子管哪!李志和住那么远、又没钱,你找他也是白找,萧开云不是调到一中了吗?他没钱,可以找老师借、找单位借啊!他的丫头、他的学生,他不管,要你管?没得这个道理!” 对、春芳说得对,我不能只逼自己,还是要多想办法! 说干就干,彭家和骑着自行车就来到了一中宿舍。 萧开云看到彭家和这么晚了还过来,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不是红燕他们出事了?” 邓玉芬也吓得直哆嗦。 “没有没有,他们很好!”彭家和赶紧安抚。 看到他们夫妇立刻如释重负,他又觉得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赶紧补充: “还是有问题!李东海那里的人打电话给我了,说这几个小的年龄不到,他们那里没办法收,要家长赶快去接!他们那里不是慈善机构,只能管一两天,要是家长不去接,他们就只能把这几个小家伙赶出来了!” 萧开云一听,立刻对着邓玉芬大喊:“快点,把你给我收好的袋子拿过来,我现在就出发!” “这个时候也没有长途车了吧?天太晚了,不安全,你还是明天一早再走吧!”彭家和一看萧开云这么着急,心里松快下来:老天,终于不用我去接这几个小家伙了! “要不这样,上次罗毅他们走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可以去桂林的包车司机,要不联系一下他,你不用去挤长途车,人轻松多了,路上也不用花那么多时间。” “你说的是6688那辆面包车吧?”萧开云不假思索地问。 “是啊,你怎么晓得的?”彭家和愣住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也是啊,你天天担心丫头,肯定早就打听清楚了。” 萧开云心想:这辆6688就是郑主任他们的关系户啊,郑主任早就打好招呼了,他什么时候走,一个电话,司机就可以来接,全林新县只有这辆车可以跑桂林,要不是郑主任有这么大能力,我怎么可能跟他跟得这么紧呢?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告诉彭家和,萧开云非常清楚:他其实已经和彭家和是对头了,只是面前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人,看不清、也看不远。 “是啊,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电话来,说他们出了事。你有他们的电话吗?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跟李老板那里求求情,先不要把他们赶出来,我马上就来接!” 于是彭家和用自行车带着萧开云到乡政府打长途-这也是他能为这件事情尽的心力。 接电话的马姐态度还算可以,但话还是很强硬:“要快点来,千万不要开空头支票,嘴巴上说来来来,把几个孩子就扔在这里不管了。反正最多两天,两天之内看不到你的人,就不要说不讲情面。” 萧开云在电话里信誓旦旦。他鼓起勇气问能不能让他的红燕来说一两句话,马姐倒也通达,真的叫红燕来了。萧开云在听到女儿一声喂的时候,就崩溃了,泣不成声,让电话那边的红燕很尴尬: “爸爸,你有没有重要的话说啊?听说打长途很贵的。” “红燕,爸爸就来接你们啊,不要怕,爸爸马上就来!”萧开云抹完眼泪擦鼻涕,看得彭家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的,爸爸,我不说了啊。”红燕识相地把电话还给马姐。 “好,就这么说定了啊,两天后,看不到你的人,就不要怪我了!”马姐这语气,让罗毅怎么听都有点港产片里大姐大的意思,虽然他一点都不觉得马姐真会这么做。 他算是看出来了:马姐就是个口恶心善的人,不过,萧开云不知道啊,急得放下和马姐的电话,立刻打给面包车司机横肉,约好了明天一大早就去桂林。 看着萧开云麻利地和横肉约好车,彭家和算是彻底放心了。他又用自行车把萧开云送回一中宿舍,刚到萧开云家门口,就看到葛兵正出门,一看就是准备到他当班主任的高三毕业班检查晚自习的样子。 “咦,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葛兵有点惊讶。 “我正打算和你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广东,把红燕他们几个小的接回来。”萧开云把刚才的情况飞快地说了一遍,葛兵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 “我就只有这么多了,私房钱,没让老婆知道的。我知道你没钱,你先收着,我晓得不够,等我上完晚自习,再帮你想想办法。” 萧开云知道他不该接这个钱,路费早就准备好了,但这两张钞票,就像送到你面前的两块闪闪发光的宝石,让人身不由己地伸出手来。 “我就不装、也不客气了啊,我确实需要钱。”萧开云的坦诚,让彭家和惭愧不已。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毛钞票,这是老婆给他发的零花钱,平时他基本不花,这么少,有点拿不出手吧?尤其和葛兵的两张大钞票一比,就更没底气掏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不也正是葛兵给钱,才让我过意不去了吗? 望着葛兵急匆匆地走向教室的身影,彭家和纠结着。萧开云和他说了谢谢,转身要开门的刹那,彭家和还是掏出来了那几张零碎钞票: “萧校长,我知道你没钱,我也没有。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肯定帮不上什么忙,就拿着路上买杯水喝、买个西瓜吃。” “等良家寨的旅游发展起来了,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中,萧开云不知道是彭家和的眼睛真的在发光,还是厚厚的眼镜片在反光,但是,他知道,渐渐模糊了他双眼的,是不知为何冒出来的泪光。 第三十一章 人脉 萧开云拿郑志彪的钱,虽然有一点小小的愧疚,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对不起彭家和,但强烈的正义感让他觉得自己没错,毕竟,他真的是赞成郑志彪的观点、也知道这个人有能力,拿他的钱理所当然。葛兵的钱,他也接得没有什么负担,毕竟没钱就是没钱,他在葛兵面前根本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 可是,接过彭家和的这么几张毛钞票,他心里居然很不舒服。他太知道彭家和了:这些年,他是良家寨当地人之外,对良家寨最熟、对他们最上心的。他能掏出来的,一定就是他的全部了。 “彭乡长,我先收下了啊,等我的红燕、还有海波,考上大学了,他们有出息了,我再还你的情!”萧开云说这话的时候,真诚得听到自己胸口血液奔涌的声音。 “这是肯定的呀,良家寨出了大学生,我肯定要专门请假,跟你连喝三天大酒!”彭家和推了推眼镜,兴奋得好像这就是明天的事。 一言为定!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罗毅万万没想到萧开云出现得这么快、而且李东海还专门安排面包车,把萧开云和几个弟弟妹妹接到中山工厂参观,请吃饭的时候,还是李东海亲自出面,席间诉说老乡的好、一中老师的好,重情重义得让人惊讶。 这萧老师,虽然在良家寨学校是校长,但在县城一中就是一位刚刚到岗的普通老师,为什么李东海对他这么重视、接待规格这么高? 晚上,李东海还特意为萧开云在工厂附近最好的宾馆开了房间,这太破天荒了!以前罗毅来,也就是住厂里的宿舍。几个小家伙倒是被安排就住在厂里,理由是,他们肯定特别愿意和罗毅、洪强在一起。 也的确是,虽然才分开两天,六个人再见面,亲热得不得了!他们看到有风扇、有烧好的开水、有集体厕所和淋浴,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当然,看到萧开云住的宾馆有彩电、有空调,惊讶得合不拢嘴。 萧开云当然清楚这是为什么。他这一路非常顺利:当他经过长途汽车时,看到一堆人挤得鞋子裤子都掉还爬不上,乘坐包车直奔桂林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到了桂林,他直接找到林新县驻桂办,那里的人已经拿着火车卧铺票等着他了。到了广州火车站,就有李东海的司机开车来,直接把他接到了女儿那里,然后,就来到了中山,好吃好住。 这一切,都是看的郑志彪的面子。萧开云一方面为自己享受的待遇惊喜,另一方面,又有点不安起来:我有这么重要吗?值得郑主任对我这么好吗? 但是,被款待的巨大快乐,让他根本顾不上不安。他和李东海迅速称兄道弟起来,即便他们以前素不相识。喝酒喝到兴头上,李东海说以后家里亲戚朋友的孩子读一中,就找萧校长啦,萧开云居然都一口答应,仿佛他不是良家寨的校长,而是县一中的校长。 有这种感觉的,当然不仅仅只有他,连旁观的罗毅,都觉得哪怕县城一中的校长来,接待规格也就这样了。一时间,罗毅很恍惚:这萧开云,真的只是来自良家寨那个穷山村的普通教师吗?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 果然,在罗毅问起萧开云这一路是怎么来的,他立刻难受起来:我,罗毅,一位全林新县都没几个的大学生、机关干部,来广东和几个小屁孩一起像要饭的,历经艰苦;他,萧开云,一个读本地师专、一直窝在山村里教书,人都不认识几个的老师,居然一路得到贵宾般款待!这究竟是为什么? 罗毅既不服、又不解,嘴上萧校长萧校长地叫着,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和县城一中的老师、钟校长,熟得不能再熟了,毕竟他曾经是母校的骄傲,这萧开云的来头和风头,要不要和他们说一说? 不过他也陪着喝得不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好在萧开云是个点到即止、有分寸的人,在中山住了一晚,就坚持要回林新: “你们都是大忙人,我就不耽搁你们的时间陪我了。我也要早点带他们回去,赶紧补课,等他们考上广州的大学了,我再来跟你们好好喝!” 于是李东海又安排车,将他们直接送到了广州火车站。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陪同时间,让李东海也觉得萧开云这个人真的很会做人,难怪郑主任那么喜欢他。 到了火车站,离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萧开云问红燕:“你不是说你们在广州认识了一个大学生哥哥吗?” “你有他的号码吧?把他约到火车站这边来,我请他吃个饭,当面感谢一下。” 孩子们一听,都高兴极了! “我很想云杰哥哥了,他要是来了就好了!”小叶最雀跃。 红燕和海波喜滋滋地找到公用电话,拨通后,听到云杰的声音,四个孩子围在一起。小花虽然没有像他们三个那么叽叽喳喳,但也微笑着竖着耳朵想听到云杰说什么。 一听他答应立刻赶过来,孩子们激动坏了,明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快到,还是从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对着车站入口处张望。 他到得很快,毕竟萧开云人生地不熟,云杰热情地带他们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餐厅,这里环境清幽,但一看菜单,居然只和林新县成最高档的餐厅价格差不多,萧开云心里直夸这小伙子会办事,没有一听说是他请客,就只找贵的地方。 杨云杰问萧开云有没有忌口,然后主动就把菜给点了。安顿好这些,他落落大方地说: “萧老师,谢谢您还抽空见我。我和罗毅、洪强,还有这几位弟弟妹妹一见如故,以后在广州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萧开云心想,我要见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我在广州举目无亲,不多认识几个人,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找谁呢? 自从葛兵帮他张罗调动,他就开始认识到有人脉的好处。跟对了郑志彪后,更加发现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眼前有这么个涉世未深又乐于助人的年轻人,当然要往好里用、往死里用。 那萧开云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打算怎么用杨云杰呢? 第三十二章 读书 “小杨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萧开云有些拘谨地招呼着。 “当然可以,萧老师,您就叫我小杨,也可以叫我云杰。”参观大学的时候,杨云杰听海波说过这位对他恩情深厚的校长,十分钦佩。 “小杨,我这么冒昧地请你来,就是想专门感谢你的!”杨云杰一听,轻轻朝前弓着身子谦和地说: “萧老师您客气了,我只不过做了点小事,举手之劳。” “你不用叫我老师,就叫我萧叔叔吧!” “萧叔叔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不会嫌叔叔年纪太大吧?那就忘年交好嘞!”萧开云把调子定得这么低,反倒让杨云杰有点不安了,毕竟他还没做好准备,和第一次见面的长辈,就成为忘年交。 不过这萧红燕的爸爸,一看确实是个有想法的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先死盯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但是瞬间他的脸上又会绽放出乐开了的花,显得你前面的担心很多余。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杨云杰实在没有勇气一口答应和他做朋友,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但是,当萧开云声情并茂地讲他这二十多年的历程,杨云杰就觉得心里戒备的栅栏缓缓打开了。 “小杨,我和你说这些呢,是因为你看得起我们农村人,你是个好人!”萧开云有些哽咽: “我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我就希望我的红燕、还有我在良家寨这么多年,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唐海波,能够考上大学,这样,我这辈子也就没白活了!” 萧开云并没有喝酒,这种动情,是他看到杨云杰自然的流露。他听红燕说这位杨云杰也是从很小的县级市考到广州来的,但眼前的他,完全是洋气的大城市人,萧开云无法想象唐海波有一天能变成杨云杰的样子,但又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拼了命试一把! “小杨,我是这么想的啊,我们红燕和海波受了你的影响,打算考广外。你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教材,你寄给我,我让他们提前学起来!” “我一回去,就去找我们一中最好的英语老师,下跪也要求他来教我的这两个孩子。” “你不要觉得萧叔叔有些不要脸,其实我以前是很要脸的,现在想通了:人穷就志短,我没必要跟自己讲狠,苦我可以,苦我的孩子就不行!” 萧开云用干枯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这个样子,让红燕和海波心里也很不好受。红燕用胳膊搂着爸爸,轻声安慰: “爸爸,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不用去跟别人下跪。” “是啊,萧校长,我一定会跟得上一中的进度的,我考得好,您就不用去求人。” 这样的情形,让杨云杰的心也分外柔软,他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表态:“萧叔叔,您给我留个地址吧!我回去就把大学里的英语教材整理好了,给您寄过去。” “说实在的,前几天我还纠结过还要不要留着,幸亏后来没扔。”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啊小杨!我们真的是很走运,来一趟广州,能认识你,这下都不用我劝,他们两个自己就想好好读书、一心考大学了!”萧开云紧紧握着杨云杰的手,仿佛他是救命恩人。 “小花,你接下来去哪里读书?”杨云杰关切地问。他听他们说了,良家寨只有九年,小花刚刚读完,下一步还没有着落。 小花红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肯定考不上大学,我不读了。” 小叶拉着姐姐的手安抚道:“又不是只有你考不上,我也不行的!” 杨云杰问:“那你们那里有技校吗?去读技校,有个一技之长,也很好,不是每个人都要考大学的。” 小花又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萧开云摆了摆手:“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良家寨,哪里搞得清楚有什么学校。” “这样吧,她们的爸爸和我也很熟,我回到县里就去打听一下,有什么学校适合她们两个读的。” “小叶这个小丫头,做其它的事都很聪明,读书确实就很马虎,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开智啊,就现在看来,要考大学,还是非常有难度的。不过呢,也不要在良家寨读了,还是想办法到县里来读吧。”萧开云当然记得小花和小叶还不知道她们的妈妈成了良家寨学校的校长,以他对小叶的了解,她妈妈很难降得住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 “萧叔叔,您真是个大好人,为他们每个人都想得这么周到!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他们要是需要什么教材,或者读书有什么困难,您就和我联系,我会尽心尽力的!” 怎么到离别的时候,居然还有些伤感呢?杨云杰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居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刺痛。 “云杰哥哥,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广州找你的!”小叶拼命挥着手的样子在云杰脑海里盘旋。莫名地,他就想起了希望工程海报上的那个大眼睛女孩。如果这个小姑娘读书有困难,我一定要帮她!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们回去啦?”杨芸芸一边飞快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文件,一边对着电话里的弟弟说。 “嗯,他们要我转达对仙女姐姐的感谢。”杨云杰放松地靠在公用电话旁的长椅上。 他住在国企职工宿舍区,杨芸芸提前替他找好的熟人放出来出租的一套一房一厅房改房。房子本身很简陋,好在安全、便宜,人家只是象征性地收点钱。 “你这个说法可就太官方了啊。”杨芸芸打趣道。 “姐,我说,你真是太有能力了,怎么能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我同学都羡慕死了!”杨云杰这届大学毕业生就没有姐姐毕业时候的福利了,既不包分配、又没有宿舍。如果不是有个能干的姐姐开路,他就得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到处找工作、找落脚之地。 “所以说啊,你出来工作后,不仅仅要把业务做好,还要学会和人相处。人脉人脉,有人你的脉就在跳,没人帮你,活下去都难!”杨芸芸心里很清楚,她靓丽的外表的确让她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有优势,至少人家都愿意和漂亮姑娘说话,但更重要的是,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弦-我没有资源,我得靠自己去建立资源。 “姐,我不是有你帮我吗?我有你这根脉就可以了啊!”杨云杰赖兮兮地,和在萧开云和那几个孩子们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三十三章 情窦 “我是你姐,当然会保护你!不过我弟也是个大才子啊,考第二名都会哭的主,工作了一定不会差的!加油,姐姐看好你哟!”杨芸芸俏皮地鼓励着弟弟。 “那是,总不能给我姐丢脸啊。你放心,我知道你给我找这个工作不容易,我会好好干的!”云杰懂事地说。 “姐,我还想和你说件事情:我想资助良家寨那几个孩子,如果他们找到我,我一定会给他们捐教材、捐学费的。” “这是好事啊!捐哪里都是捐,你这叫定向帮扶,挺好的!”芸芸的肯定让云杰立刻挺直了腰: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我为什么会反对?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有爱心吗?”芸芸很惊讶。 “不是,我以为你会嘲笑我说,不知道你那点工资够不够养活自己呢,还去捐助别人!”云杰惟妙惟肖地摹仿着姐姐的语气。 “哈哈,这倒是!还是我弟了解我!”芸芸掏出镜子和唇膏,补了一下妆: “不过老弟,你如果钱不够用,千万不要憋着不说,一定要告诉我。你老姐虽然不是很有钱,但帮补一下唯一的亲弟弟,还是可以的。” “放心吧,我亲爱的姐姐,从我离开校园,心里就特别清楚:从今年往后,能让我开口要钱的人,只有我姐了!我再也没脸找爸妈要钱了!” “不过,我姐也是要嫁人的,不能让我姐夫觉得有个坑人的小舅子,我得成为你最有力的娘家!姐,我会好好干的,先养活自己,再养我姐!” “虽然你姐不会让你养,不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舒服呢?等你姐先替你找到姐夫再说吧!” 姐弟俩聊着聊着,杨芸芸的手机响了: “云杰,我这边又有电话了,不和你说了啊。” 云杰知道忙碌是姐姐芸芸的常态。不得不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不看别的,光看杨芸芸,就知道这是深圳的真实写照。 云杰对接下来要上的班,心里没底起来。这是一家姐姐介绍的国营外贸公司,名气很大,有不少师兄师姐都在那里工作,但这一两年国企改革,听说效益大不如从前。但不管怎么着,先进去再说,总比那几个工作还没着落的同学要踏实多了。 云杰回到宿舍就开始翻箱子,四年下来的课本、听力磁带,怕他们没有播放设备,犹豫半天,他还是贴心地放了一个随身听进去,就这样装了满满一个小纸箱-再多,他担心付不起邮寄费了。 萧开云带着这四个孩子在桂林火车站一下车,他就四处找横肉的面包车,却怎么都找不着。他有些烦躁起来,顾不上老师的斯文,开始骂骂咧咧。 红燕叫肚子饿了,想去吃东西,萧开云上次来的时候全是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跟着走就行,一时想不起去哪里吃。小花小声说:“去我们上次吃牛肉面的那家吧!” 孩子们雀跃起来:“对呀,我们可以去找松云哥哥!” “松云是谁?”萧开云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有熟人呢? “哎呀,爸,我们带你去!松云哥哥人可好啦!”红燕一蹦一跳地就朝歇脚站方向跑,萧开云只好跟上。 “哎呦,是你们呀!”陈叔一眼就认出来这几个孩子。 “这不没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正蹲在地上修竹躺椅的松云,一转身,见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站起来,惊喜地望着小花,连连问: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会是有人欺负你吧?” “吃饭了没有?”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花红着脸,眉梢眼角都是羞怯与欣喜。 红燕突然就觉得不对了:“松云哥哥,你这是只关心小花,还是在关心我们呢?” 松云不说话,自然地站到小花身边:“你们没吃饭吧?” “我带你们去旁边吃牛肉面吧!我请!”他大声说。 “你请?你好大方啊!”陈叔话音刚落,意识到他们之中还有一位看起来像家长的人,不好意思地对萧开云说: “这个孩子就是太实诚!上次他们来,他就不收他们的歇脚费,帮他们弄火车票也不收手续费,带路也不收钱,真的是个傻孩子!” 萧开云四下打量了这个歇脚站,发现他们这里有长途电话,伸手就拿起听筒。 “欸、欸,打电话还是要钱的啊,这个可是有本钱的!”陈叔边拦边声明。 “我这么点规矩都不懂,不是痴长几十岁?”萧开云笑着扔下一句,他这淡定的气势,让陈叔无法怀疑,只好由着他。 萧开云打给了郑志彪,确认横肉两个小时后在火车站广场那边来接他,他就放了心,决定带着孩子们去踏踏实实吃碗牛肉面,然后回来这里歇歇。 “电话费等会儿歇完脚一起给你!”他的语气如此不容分说,居然让老陈也无法拒绝。 陈松云带着他们去旁边吃牛肉面,他走在小花旁边、也坐在小花身边,表面上好像是在招呼大家,但连萧开云都看出来了他的一片深情、小花的眉目含情。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松云哥哥好上了?”一起上厕所的时候,红燕逼问。 “你去问他!”小花的脸比贴在公厕门口的大红标语还红。 “那我先问你呀:他和杨云杰哥哥哪个更好看?”红燕故意地。 “当然是杨云杰哥哥好看啊,还用说吗?”小叶拉好裤子的橡皮筋,响亮地回答。 “哎呦,你就不要插嘴啦,小孩子不懂的!”红燕不耐烦地捂小叶的嘴,也不顾她刚刚上过厕所。 “我怎么不懂?你不就是说我姐喜欢松云哥哥吗?她就是喜欢啊!”小叶这么肯定的回答,让红燕和小花面面相觑。 “谁和你说的?”小花的脸红了又白。 “哎呦,还用得着说吗?上次我们在车站的时候,你望着松云哥哥都哭了!你就是舍不得他!” 小叶的话真是戳中了小花,她当时一路郁郁寡欢,就是想着松云。只要想到他给她递卫生巾,就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想一个人,她一点都不想留在广东了、也不想回林新、更不想回良家寨,她只想见到陈松云,这个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浑身暖烘烘的男孩。 “那松云哥哥喜欢小花吗?”红燕的问题,像一把匕首,直击小花的心脏。 第三十四章 发家 “诶,罗毅,我的罗大科长,你不要以为现在还是你当科长的时候,架子摆那么足!” “罗工,你现在就是我们厂里的罗工,知道不?我要喊醒你!现在不在林新了,也不是在你的机关,来的人办事要看你的脸色!” “我这里是工厂,你给我把工人管好、质量搞好,这就是你的任务!” “你跟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摆架子,摆给谁看啊?工人不吃这套、干部更加不吃这套!” “你要是还搞不清楚形势,就真的不要怪我不讲感情啊!我怎么说都是老板,我要的是结果!你帮我搞不好这些事情,我就只能公事公办!” 李东海虽然关着办公室的门教训罗毅,但工厂办公室夹板隔的墙完全透风,一点都不隔音,陈洪强几乎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毅来之前,觉得他肯定是跟老板李东海是最亲近的人,毕竟他是李东海反复邀请过来的、他就是奔着这位老同学来的,但实际上,老板就是老板,而他只是这个有一百多名工人的工厂里的一个分子,他以为每天陪老板喝酒、聊天,是他工作的常态,却万万没想到,能见到老板的机会都不多。他跟陈洪强反倒成了几乎形影不离的人, “那你要我来做什么呢?”有一次他实在忍无可忍了,硬气地问李东海。 “我的工厂要接外贸单子,我的管理队伍里要有大学生啊!”李东海倒也很坦诚。 李东海想要罗毅,是真心的,合作的外贸公司提醒他,要向知识型、技术型发展,这家外贸公司还说正在谈一个欧洲的大客户,如果他们真的把老外带过来看厂,总得有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技术型人才。 李东海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有数的,在他认识的人里,能说得上话的大学生只有罗毅,他费老大劲把他弄过来之后,天天催外贸工厂带老外过来,毕竟大学生就是大价钱,等老外看过工厂之后,敲定了合作,他再找个借口不要大学生了呗。 罗毅来了之后,真的很把自己当回事,给李东海提了好多工厂管理意见,听得他头都疼。刚开始李东海还假装客气地说好好好,日子长了,心里窝火得很: “究竟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哪?你这一天天地说我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我让你去改,你张口闭口就是花钱,我赚的钱还不够你花!”他本来打算找一天借着和罗毅喝酒的时候,半疯半傻地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后来觉得找他喝酒,就是在助长他嚣张的气焰,让他真以为我李东海离不开他。 酒没喝,话还是说出去了,是在李东海的办公室里说的。这话一出去,罗毅的脸就变得铁青,他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拳头都捏起来了,但还是咽下了这口气,缓缓地说: “当然你是老板。我以为你让我来,就是要我帮你提升管理的,有些设备,还是要投的,不然光靠人,你达不到老外要的质量标准。你既然想做外贸,就要以国外客人的标准来生产。你买设备的钱,不是为我花的,是为你自己的厂在做升级改造。” 罗毅这么好的脾气、这么能忍,倒是有点出乎李东海的意料,毕竟他们以前的关系,只是同学,在李东海眼里,罗毅一直是尖子生、老师同学眼里的宠儿,从他们俩认识,就没有看到过他被任何人批评,更不要说对他发火。 李东海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说这么难听的话。你说得对,我请你来,就是要把管理抓上去、质量提起来!” 但是,外贸公司这段时间请老外来的事情毫无进展,打电话催得太紧又怕得罪他们,不催吧,这请罗毅的开销这么大,李东海感觉罗毅就像是一辆一直在打表的出租车,一看到他心里就发慌,总觉得听到自己口袋里的钱叮叮当当地漏到他的口袋里去了。 李东海能开出这么个工厂,靠的是娶了他以前打工的那家工厂老板的妹妹。当时的工友在得知他突然变成了老板的妹夫后,都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 “啊?你这样都能下得了手?” 但是,很快又都想通了。只是,就算让他们选,他们也不会这么干,为什么呢? 老板的妹妹,据说是小时候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老板郭庆茂父母双亡,比妹妹郭庆萍年长十五六岁,长兄如父,一直把这个妹妹带在身边。老板的妹妹,某种程度上是这个工厂的一景,老板不想把她关起来,就专门弄了个小花园,让她在里面玩,四周都是铁栏杆,没人进得去。 工人们闲下来,会像逛动物园一样站在铁栏杆外看老板的妹妹,她有时候会冲着他们傻笑、有时候面无表情、有时候会把铁栏杆外看她的工人们当动物看,兴奋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但所有的工人都知道:老板把这个妹妹看得很重很重。老板年纪这么大了,一直不结婚,就是一个条件:要嫁给他,必须接受照顾他的妹妹一辈子。 贪图老板钱财的姑娘很多,但对钱财的欲望都没办法抵得过照顾这个妹妹的顾虑,所以当李东海隔着铁栅栏,抓着郭庆萍的手,对着郭庆茂说要娶她的时候,郭庆茂觉得完蛋了,这个工厂里又多了一个脑子坏掉的人。 但是,李东海的坚持,让郭庆茂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要条件谈得到位。 李东海解释他要娶郭庆萍的原因: 好看。他从第一次看到庆萍,就觉得很对他的胃口。他就喜欢这种圆圆脸、与世无争的女孩子,非常单纯,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也是啊,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事,当然单纯,郭庆茂听得苦笑。 “她没办法照顾你,连她自己都照顾不好。”他还是觉得很荒唐。 “我高中毕业就来广东打工,到您这个厂也干了两年多了。我的生活能力很强,不需要她来照顾我。我看过太多老婆一天到晚对老公管东管西的,我就想找一个不管我,我来管她的。”-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呢? 第三十五章 击中 “老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庆萍的命里就有我、我的命里就有庆萍。”郭庆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时看这个李东海在工人里就算机灵的,没想到还真的是个人才啊,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你愿意,你父母也不会同意吧?你的兄弟姐妹会不会嘲笑你?” “老板,我为什么说,这就是命呢?我们家是祖传中医,我的父母见过的病人很多,比庆萍情况严重得多的也有不少,他们不会觉得奇怪的。” “说不定,我父亲的医术,还可以帮庆萍改善。” 这个事情,还真是出乎意料了呢! 郭庆茂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靠谱了。 “那你图什么?我并不觉得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妹妹,我单身几十年了,感情的事情看得很透,你的想法没有这么单纯。”郭庆茂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的确有目的。”李东海也回答得很敞亮。 “我想跟老板说个想法,你也可以直接当成是谈条件。”李东海能这么开诚布公,还真是激发了郭庆茂的好奇心,至少想听一听他究竟想开什么条件。 “我娶庆萍,你就是我的大舅哥了。你支持我开个厂子,就当是你又开了个新厂,我肯定是死心塌地帮你做事的,我的工厂生产的东西,都算你的,你说卖给谁就卖给谁。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自己去找客户,自己卖。就当给我和庆萍有个谋生的出路。” “开厂的钱,就当是一次性你给庆萍的嫁妆。以后庆萍不管是从法律、还是从道德的角度,都是我来负责了。老板你就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结婚生孩子。老板你确实也耽搁不起了。你和庆萍再亲,也不可能把一辈子都搭在她的身上,是不是?” “你总要有自己的生活啊?” “你是她的哥哥,不是她的父母,你不欠她的,就算欠,也没必要用一辈子来还吧?” “她有她的命,她遇到了合适的人,你就放手,试一试也好,你说是不是呢?” 郭庆茂承认,居然被他说动了,尤其是那句就算欠,也没必要用一辈子来还吧,把他的委屈、痛苦,全勾了出来,他居然当着他的面嚎啕大哭了一场。 当然,哭完,郭庆茂还是理智的,硬是让李东海把他的父母妹妹从老家请过来见了个面。李东海的父母果然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老中医,对着庆萍毫无嫌弃,只有医者仁心的负责,他的父亲给庆萍把了好久的脉,庆萍居然也不吵不闹,只是对着东海的父母傻笑,东海的母亲也和蔼地望着她微笑。东海的妹妹正在读高二,一看就是个老实女孩,白白净净、眼睛水灵灵的。 东海父母的态度也很明确:“儿子喜欢谁,不要说是庆萍这样的,就算是缺胳膊断腿的,我们也只能尊重他的想法。庆萍这个毛病也不是没得医,慢慢来,还是有希望的。” 郭庆茂真的是差点给两位老人跪下来了,喝了点酒之后,更加泣不成声,他抱着李东海,把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我真的做梦都想不到,还会有今天!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了!” 很快,就办了喜酒,很快,就有了东海灯具厂。更稀奇的是,郭庆萍居然真的慢慢好起来了,虽然没有到知书达理的程度,但正常生活完全没有问题,公婆对她非常疼爱,他们家里最常见的情形就是公婆一起对着这位儿媳妇,给她不是把脉就是扎针,还有就是喝汤药,屋子里常年飘荡着一股中药味。 每次郭庆茂到他们家,庆萍笑眯眯地给他端茶送水,一声又一声地叫哥哥的时候,郭庆茂就觉得是在做梦,他很怕这个梦突然醒来,似乎只有抓住李东海这个妹夫,才能证明这不是梦,因此,他特别喜欢来找李东海,三天两头就和他一起喝酒。 当然,没有了妹妹这个拖油瓶,郭庆茂很快就娶妻生子,三年抱俩,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妹妹也可以为李东海生个孩子,如果这样,就真的是苦尽甘来了。 所以,李东海不管在中山、还是在林新,都是个传奇人物。人们一方面对他为了钱这么做得出来指指点点,另一方面又对他确实改变了郭氏兄妹的命运无法解释,更是对郭庆萍完全变了个人啧啧称奇。嫉妒他的人当然有,但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做不到,又对他不得不口服心服。 罗毅也是对李东海有了深入了解后,才决定追随他的。这个人身上还是有一股不可名状的运气在,哪怕他的格局真的不行。 工厂里管事的人,基本上都是郭庆茂那边过来的,也许是为了监督李东海、也许是真的用生不如用熟,所以这些人特别难管,平时吊儿郎当。罗毅觉得既然李东海让他来管,那就要有规矩、他们要服他管,所以他很上心。 没想到,当这些人去李东海那里告状的时候,李东海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当着他们的面训斥罗毅,一次两次三次,这样一来,谁还服呢?罗毅哪里来的权威性呢? 陈洪强看到罗毅黑着脸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假装搬材料,朝罗毅的方向走去。 “哥,你没事吧?”陈洪强知道这句话是白问的,他的脸色就证明了明明有事。 “我可能真的没办法在这里呆下去了!”罗毅的样子不像气话,反倒显得很平静。 “哥,你要是走,我一定跟你走!”陈洪强态度十分坚定。 “嗯,放心,我要是走,一定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会先找好出路再走。”是的,毕竟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从家乡辞职出来已经是冲动之举,再做什么改变,一定不能草率!罗毅告诫自己。 “哥,李老板太过分了,他怎么能那样说你呢?”洪强都委屈得慌。 “没事,他说他的,我要是能忍就忍,忍不了我就走。”罗毅想得很明白: “只要想想我在这里多呆一天,他就要多付我一天的工钱,他说什么,我都可以忍。就当他付钱是为了骂我吧!” “哥,你脾气真好!我听了都替你受不了。” 我脾气真好?我什么时候脾气开始变得这么好的?悲凉的感觉涌上了罗毅的心头…… 第三十六章 欺负 这段时间以来,罗毅想了很多。来到中山后的情形,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在他过往人生中,就没有遇到过这么没有脸面的时候。从小到大,他靠着成绩好,获得无数夸赞和荣耀,虽然读大学的时候,在一帮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中,他的成绩和外貌就完全不算出众了,但毕竟大学生少,走到哪里都被人投以欣赏和羡慕的眼光。即便回到林新老家工作后,经常感觉自己大材小用了,但还是一直处于人上人的状态。他只要一想到被当年成绩差到倒数的李东海呼来喝去、骂骂咧咧,就觉得肺在胸口鼓成了一个热气球,迟早要爆掉。 后悔在他的心头盘旋,被李东海训一次,他就在内心咆哮一次:“你tm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说话?”可是,他知道不能这么干,毕竟是读书人,哪里能做这么野蛮的事,就算是要反击李东海,也不能这么鲁莽。一气之下跑回林新县,不仅仅脸上无光,对未来的日子也没有一点好处,那么个小地方,唾沫星子就可以把你喷成七彩咸鱼。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改变局面。不管李东海要不要他管人,罗毅还是该干嘛干嘛,每天按他的要求,对每位工人、每道工序看得紧紧的。那些倔头犟脑不听他指挥的人,他也依然该批评批评,冲突激烈的时候,洪强要上去帮他,他识相地搂着洪强,轻声说:“不管他们,我对得起李老板给我的工资就行了。” 话传到李东海耳朵里,他也有些不安起来:这个罗毅,还真的是能忍、是个有担待的人啊!其实李东海并不是要针对他,只是他的工资开得高,工厂又赚不到钱,听到那些老人叽叽喳喳投诉他吵得脑壳痛的时候,血往头顶一冲,就把他叫过来骂一顿了。其实每次骂完会不会后悔?肯定也会,但是一想到自己毕竟是老板、毕竟给了他那么多工钱,就觉得骂几句又怎么了,打工的不受气,难道当老板的来受气啊? “你说我们的两个丫头在外面有没有受气啊?现在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自从彭乡长专程坐着小赵的拖拉机来良家寨报信,说萧校长去接孩子们了,何妙英的心就没踏实过。隆煊听说姐姐们要回来了,立刻从这几天的沉默,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动不动就冲到村口去望一望。友芝看他来来回回蹦跶,走到他身边,眨巴着大眼睛问:“你姐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是广东不好玩吗?” 隆煊也没听明白彭乡长说的原因,两眼朝天想了好一阵,以终于想明白了而且权威的语气说:“她们肯定是想家了,想我和爸爸妈妈了!”友芝叹了口气:“也是啊,我也很想去广东的,后来一想,那么远,都看不到家里人,还是不行。她们两个都在那里留不下来,看来我是不用去了。” 他们俩遥望着远方的山峦,很想看到天际线的尽头,是不是就是广东,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说,洪强哥就不想家吗?”友芝又问。 “洪强哥长大了呀,他都是大人了,大人应该就不会想爸爸妈妈了吧?”隆煊皱着眉头很酷的样子。 “隆煊,你别说,你年纪虽然小,真的是我们良家寨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友芝看着他打趣道。 “喂,友芝,你老是逗隆煊、占他的便宜,是不是看上他啦?想当村长的儿媳妇吧?”背后背一个娃、头上顶一个娃的妇女用一种我看穿你了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对友芝说。 “你好好带你的娃,话真多!我比他大十岁呢,瞎说什么!”友芝随手揪下一把树叶,朝妇女扔过去。树叶理所当然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对妇女毫无影响,但至少表明了不满的态度,妇女笑嘻嘻地回她家去了。 “隆煊,话说回来,你会不会也有一天去广东啊?你愿意一辈子就窝在这个良家寨吗?”友芝粉嘟嘟的脸在阳光下健康得像刚刚长好的桃子。 在隆煊眼里,这个友芝姐姐是整个村除了两个姐姐之外,最好看的姐姐,性格开朗,很喜欢找他玩,普通话也说得最好,她除了在村里的大喇叭里说普通话,还动不动就对村干部和隆煊说普通话,搞得大家不用普通话回答,都显得对她不够真诚似的。 “我啊,肯定会去广东的!”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方的目光那么坚定。 “等我读完九年书就去!”他没有任何纠结,仿佛那一天的到来和天黑了就要睡觉一样自然。 “你要是去,我也跟你一起去!”友芝兴奋地在他旁边坐下,一起眺望着远方。 “那恐怕不行。”隆煊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老成,一副看透了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友芝诧异地转过头来望着他。 “那个时候,你都不晓得嫁到哪个村去了。” “啊?哦,也是啊!我都二十五六岁了,要是还嫁不出去,就只能嫁给你了。”友芝哈哈大笑着拍了一下隆煊。 隆煊吓得从石头上跳了起来,一下子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正好被也走到村口来张望的何妙英看到了,她立刻脸都变了:“友芝,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欺负隆煊啊?他是弟弟,比你小那么多,你打他做什么?” 李志和也跟在后面,看到何妙英突然变得脸色那么难看、语气那么不好听,觉得她有些反常:妙英不是那么刻薄的人啊,怎么反应这么大呢?不过他也心疼宝贝儿子,马上冲上去,还来不及等他伸出手,隆煊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妙英说:“妈妈,没事,不是她推的我,是我没有坐稳。” 何妙英不再说话,扫了友芝一眼,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的表情,友芝说了声对不起,吓得赶紧拔腿就跑,边跑边小声说:“幸亏我不用读书了,怎么一当上校长,就变得这么凶了?!” 远远地,看到一辆黄色面的过来了,何妙英激动地奔过去,车子慢慢停下,车门打开,是萧开云和小叶。 “怎么只有你,你姐姐呢?”何妙英大吃一惊。 是啊,小花去了哪里? 第三十七章 下山 小张的黄色面的刚刚停好,萧开云就笑眯眯地下了车,一下车就紧紧握着李志和的手,一副领导来慰问群众的样子,喜形于色的他还没开口,就被何妙英的“小花呢?”问得笑容僵住了。 “小花?哦,可惜你们没有电话,不然你们自己问。” “她好得很!自己已经找到落脚户了。”萧开云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何妙英心里一紧:“萧校长,这是什么意思?她人在哪里?” 小叶一下车就和隆煊搂在一起,实在是太想这个小弟弟了!一直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在广东的时候也不觉得,看到他的一刹那,她就觉得心都化了,我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怎么会舍得离开他的呢?以后去哪里都不能丢下他!看到妈妈焦虑的样子,她才松开弟弟解释: “妈,姐姐在桂林,她不想回来,留在松云哥那里了。” “松云哥是谁?哪里跑出来这么个哥哥的?”李志和也一脸懵。 “反正呢,小叶我是给你平平安安带回来了,小花的事情,你们自己听小叶说,真的不是我的问题,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跟你们有个交代。”萧开云又狠狠地握了一把李志和的手,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们就好好建设良家寨,我回去好好培养我的两个尖子生,一心一意冲大学了!” 李志和说等等,和何妙英一前一后转身从家门口的土坡上搬了两个箩筐下来: “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山货,送给你的,你再帮我们带一点给彭乡长。” 何妙英拿起一包木耳,递给小张:“小张师傅,辛苦你了,这来来回回的,让你也跑了好几趟。以后我们去县城,就去找你,坐你的车。” “哎呦,你去县城?不晓得猴年马月的事啊。”李志和心情很不错,和老婆开起了玩笑。 送走萧开云和小张,小叶和隆煊有说有笑地和一群涌上来的孩子走在前面,那些小孩都好奇地问小叶看到了什么,小叶眉飞色舞地跟他们介绍着。 何妙英瞟了一眼望着他们笑得傻呵呵的丈夫,生气地说:“我说你真的是有点没心没肺。” 李志和很茫然:“为什么?我又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惹我不高兴?你怎么啦?你就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何妙英显得比小叶回来之前还焦虑。 “什么问题?小叶不是回来了吗?”李志和完全不知道妻子为什么这么焦躁。 “你不是只有一个丫头啊李志和,还有一个小花啊!她留在桂林做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个人在外面能做什么?她吃什么、住在哪里?”两个女儿跟洪强一起出去的时候,她虽然担心,但心里还是安定很多的,毕竟几个人在一起,还有一位大学生带着,现在这个情况,大女儿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外面漂了啊! “哎呦,我就说你喜欢操多余心吧。萧校长刚刚在的时候,你没有听他说吗?小花好得很呐,是她自己不愿意回来的,有地方落脚啊!” “哎呦,丫头子,迟早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要是自己找到饭票了,正好为我们省心,桂林是大城市,比我们县城不晓得高级多少倍,我们良家寨更是和它没得比!小花有本事留在那里,我们当爹娘的应该高兴,有什么好着急的!”李志和说得头头是道,何妙英竟也无法反驳。 回到家他们围着小叶问个没完,小叶也很兴奋,跟他们说个不停,吃完晚饭,隆煊还在要姐姐讲他们的故事,一家四口居然兴致勃勃地一起躺在孩子们房间的土床上,继续听着小叶说,直到每个人都困到沉沉睡去。 又是一个旭日初升的清晨,良家寨清新的空气,像伸出舌头就能舔到蜜一样甜。 “妈妈,我想到山下县城里去读书!”小叶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把何妙英和李志和都吓了一跳,隆煊也惊讶得睁大眼睛:“啊,姐姐,你又要走啊?不是说不走了吗?” “我不走,我答应了云杰哥哥要读书的。妈妈,我肯定考不上大学,我就不读高中了。云杰哥哥说可以去读技校,有个一技之长的那种学校,萧校长答应云杰哥哥了,说他到县城里帮我和姐姐找有什么学校可以读。” 李志和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问题是我们家里没钱,到县城读书哪里有这么容易啊。萧校长是知识分子,我这些年看下来,能从小位置搬到大位置,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当老师的,只要你书教得好,就把你调到好学校。” “妈妈不是当良家寨学校的校长了吗?”隆煊突然骄傲地说。 “哎呀,你妈妈就算把良家寨学校搞得再好,也没人会把她调到县城的学校!”李志和为儿子的天真笑了。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只有当老师一条出路吗?”隆煊不解。 “要有文凭啊!萧校长是正规的师专生,你妈妈连个正规的小学毕业证都没得。”李志和对女儿提出来要去县城读书,心里还是慌慌的,果然年轻人不能出门,这出去一趟,回来心就野了,还要到县城读书,她以为我们都是萧开云啊! 可是,她那双忽闪忽闪又天真又清澈、恳求的大眼睛,让李志和嘴巴上一直说不行,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起来。何妙英简直就像着了魔,缠着他问最近哪天有便车,还说实在没有,她就带着小叶走到山下县城去。 “你真的是开玩笑,你走路要走足足一天,真的是叫吃饱了饭没事做,路上遇到蛇啊、老虎啊,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李志和当然吓不倒何妙英:“你当我三岁小孩啊,还老虎,我们良家寨要是有老虎,早就发财了!光卖老虎皮就可以赚大钱了!” “谁说卖老虎皮啊?一天到晚就在打这些山的主意,就没得更好的办法啦?”这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啊!便车来了!” 第三十八章 留宿 是的,谁不来良家寨,他都会来!搭彭乡长和小赵的拖拉机去山下,几乎是良家寨村民们唯一有保障的下山途径。何妙英当然知道,只是她也听李志和在喝酒后说了萧开云的事,既然萧开云为了拿郑志彪的路费说彭家和不好,而小叶和小花回来,也沾了这笔路费的光,他们就是实打实欠着彭家和天大的人情了,怎么好意思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搭他的便车呢?这也太没脸没皮了吧? 但是,彭家和不知道呀,他一来就喜滋滋地:“我跟你们说啊,县里通知我下个月省里有领导下来视察,说是可能到良家寨来看一看,要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我们搞公园开发的事情就有机会朝前迈一步了!” “哎呦,我的乡长大人,你来啦!”村支书陈培栋正好来找李志和,一看到彭家和就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彭乡长,你不要一来我们这里就公园公园的,你的嘴巴没有念破皮,我的耳朵听起茧来了。”李志和心情有点不好,因为他头一次感觉到原来没有钱这么可怕-女儿要去县城读书、老婆还一听就答应,这么现实的事情,从良家寨出发,脚每朝前走一步,都是踩着银子,可是,银子从哪里来呢? “哟,今天有火气?”彭家和眼睛虽然不好,耳朵很灵,听出来了李志和的怨气。 “是的呀,我现在算是真的体会到了,无钱寸步难行!”李志和悻悻地。 “哦,那我要告诉你了:我比你早体会到这点,我经常都觉得无钱寸步难行。”彭家和把裤兜翻出来,空空如也。 “也是啊,我们在山里,没钱就不下山,吃的可以自己种、喝的门口有山泉,你们城里人确实更为难一些,样样都要花钱买。”李志和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好意思在彭家和面前发牢骚了,更何况何妙英还在用眼神示意他对彭家和态度好一点。 “我今天来呢,是想告诉你们下个月省里可能有领导到良家寨来这个大喜事。你们也稍微做点准备。”彭家和在李志和的堂屋里转了一圈。 “怎么准备?我们有什么可准备的?”这不是气话,是真诚地请教,而且,是陈培栋问出来的。陈培栋对所有官大一级到三级的领导,都是极为尊重,毕竟他也没有见过大更多级的。郑志彪已经是来过良家寨的最高级别了。 “哦,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就是领导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希望开发公园,不喜欢砍树,不想搞小工厂。对,就这么说就行了!” “你们就说这些树又不是一两年长起来的,砍下去只能卖一次钱,种在这里给游客看,可以看无数那么多人,还可以让后人一直看下去!” 彭家和这些话并不新鲜,他每次来都是这么说的,良家寨的人嘴上反对他,心里又觉得他说得对,这么多年来就一直嘴上干架、心里亲近,三天一小吵、半月一大吵地过到现在,除了良家寨人的生活还是那么穷,没一点改善,彼此之间的感情还是越来越深的,这点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就不用见外了,李志和就把让何妙英带着小叶搭便车去县城找学校的想法提了出来。 “当然没问题啊!这是个什么事情?小事啊,坐我的拖拉机去!” 隆煊一听,当然也想跟着去。“不行,你要在家里陪你的老子,你的老子一天都舍不得你。”这种这么肉麻的话,只有李志和能说得出来,陈培栋和彭家和都笑了。 “我不要陪你,我也要去县城!”隆煊果断地拒绝了一往情深的父亲。 “隆煊乖,你就跟爸爸在家里,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带你去县城。”隆煊可以爬到他爸爸头上做窝,却对妈妈很忌惮,妈妈的话说得很平静,但其中的权威性不容置疑,隆煊只好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坐到一边去了。 “妈,我们就带隆煊一起去看看吧!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县城呢!”小叶坐到弟弟身边,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替他向妈妈求情。 “丫头,我们到县城肯定要找地方住啊,我们母女两个多方便,带着他一个男孩子,肯定要多花钱。”何妙英听说过到县城里,连上厕所都要钱,到底要花多少钱,她心里完全没底,不知道上次隆煊给她的那笔李志和的私房钱到底够不够。 一听说是因为钱的问题,隆煊就更委屈了:“你的钱还是我从爸爸那里拿了交给你的呢,怎么就不能带我去了?” “我说吧,你到底给谁好?你看你的好心有没有人领情?你要是不把我的钱给你妈,我还不就可以用那些钱带你去县城了。你看你,出卖你的老子,结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志和有点幸灾乐祸。 “这样吧,你们一家人都去!就住在我家里,你们一家人住在我儿子的房间行不行?确实是挤了一点,不用花钱到外面住旅社,吃饭也就在我家里,我老婆做。” 彭家和为自己的完美方案眉飞色舞、得意洋洋,觉得为李志和一家子省了几乎所有开销,在他的老婆李春芳看来,却是家里突然多了一大笔开销:他们一家四口的一日三餐,都要我来买、来做,吃完饭还要我来洗碗收拾,唉,可惜你只是个乡长,这要是个县太爷……哦,县太爷就不用对老百姓这么好了,坐在家里等老百姓过来送东西还来不及呢。 李春芳就这么嘴上一句话不说、手上炒菜炒得有声有色、心里叽叽歪歪咕咕噜噜地,默默做了一大桌子饭菜,何妙英总是想来搭手,都被彭家和果断劝离:“你们不知道我老婆,她讲究得很,有洁癖,不愿意别人碰她的东西,你不要弄,真的不要弄!”说得何妙英和小叶只好远远地望着忙碌得像田螺姑娘的李春芳。 彭家和的儿子比隆煊小两岁,正处于喜欢和哥哥玩的年龄,两个男孩子一见如故,火速玩在了一起。 吃完饭,何妙英无论如何都不肯坐在那里了,执意要洗碗,说如果李春芳不放心,可以站在旁边告诉她怎么洗,李春芳不再坚持,就真的站在旁边对着她监工似地指指点点,但洗完后的效果,居然让挑剔的李春芳无比满意。 看着两个女人居然有说有笑起来,彭家和如释重负。不过他知道,今晚老婆的那顿教训,肯定会来的。 第三十九章 学校 是的,李春芳果然又关着门表达了对彭家和的不满:怎么又大包大揽地带了一家人过来,要吃要住的,你只知道在那里要面子,让人家这也不要做那也不要做,就使唤我一个人。彭家和照例赔礼道歉,不过,因为儿子也在他们房间睡着了,再加上他们也知道房子的质量不怎么好,李春芳声音压得很低,也没有多唠叨,点到为止就收场了。 彭家和一边表扬老婆的通情达理,一边觉得李春芳对何妙英的态度真算很不错的了。隔壁房间的一家四口是头一次一起离开家来到县城,既兴奋,又忐忑。李志和卖弄着对县城的熟悉,毕竟他还是来过好多次的,说一定要带他们四处好好走走,只是不知道明天一天能不能走完,毕竟给小叶找学校是头等大事。母女俩睡在床上,父子俩睡在地上,感觉无比温馨和幸福,小声聊着天,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妙英就做好了一大桌子早餐,李春芳一家三口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都惊呆了:这是变戏法吗?小叶介绍这个是爸爸种的、那个是妈妈养的、那个是弟弟抓的……让城里人无法想象的自给自足的快乐,满满写在他们自豪的脸上。 这是李春芳第二次见小叶,发现她和之前的拘谨相比,明显开朗自信了,看来孩子还是要多出门长见识啊! 在彭家和看来,李春芳和何妙英突然那么聊得来,简直是破天荒,她居然主动提出正好现在是暑假,找学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让他们一家安心多住几天,慢慢找,找好了再走也没关系,这下让何妙英和李志和都很感动。 “彭乡长和他老婆真的都是大好人呐,我们可不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何妙英从他们家一出来,趁小叶和隆煊在前面好奇地看这看那,赶紧叮嘱丈夫。 “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就是沾了萧开云的光,用了郑志彪的路费。”话到这里,李志和突然想起来:干嘛不去找萧开云呢?他是一中的老师,他的同学葛兵在林新县是响当当的班主任,连县领导的孩子读书都要求他。 于是一家人直奔一中。在萧开云妻子的陪同下,他们沿着门卫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学校听力教室。萧开云和葛兵正在窗外屏气凝神地观察着里面,小叶隔着玻璃看到红燕和海波忍不住轻声叫他们,萧开云和葛兵回过头来那一脸的庄严肃穆,让小叶的激动显得特别不合时宜,吓得她不仅捂上自己的嘴,还伸手轻轻捂上弟弟的嘴。 葛兵看到他们,微笑着礼貌地点点头,萧开云没有任何惊讶,平静地指指走廊尽头,意思是跟他朝那个方向走。李志和一家乖乖地跟着他身后。 来到教研组,萧开云才露出一丝微笑:“难得啊,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一起出来。这是有什么大事吗?” “是的,萧校长,我和我爸妈说了,我想听云杰哥哥的话,到县城来读技校。”小叶清亮的眸子勇敢地直视着眼前这位越看越觉得陌生的老师。 “哦,你还真是把杨云杰的话当真了。他远在广州,是个大学生,不了解良家寨的情况,那里哪里来的技校,是吧?”他的语气让李志和有些不舒服,他想了想,客客气气地说: “当然不是在良家寨读,我们来县城,就是想让小叶到这里来读。萧校长你在这里关系多,不晓得有没有路子帮我们了解一下?” “你这话说得,我当然了解。我从广州一回来就帮你们问过了,像小叶这种情况,确实可以读县里的普通技校,学个开车床、电工,都可以。” 何妙英有点不解:“这两个听起来好像是男孩子做的事情?” “哎呦,真的是,夏虫不可语于冰,你都不晓得开机床和当电工是做什么吧?”何妙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敏感,总之就是莫名觉得萧开云语气中有一点隐隐的嘲笑和奚落,这让她心里不舒服起来: “是的呀,我们确实是没有文化,这不,就专门一家人到县城里来看一看文化、找一找文化。萧校长要是有认识的人,可以跟我们给一点意见,我们就有一条直路走了。” “这样啊,我们也都是老熟人了,我确实是为这个事情打听过了,我这就帮你们打个电话问一下啊。” 萧开云坐在办公桌后,脊背充分地靠在椅子上,拨通电话后,志得意满地对着电话里的人说:“我是老萧啊,对对对,就是郑主任的老萧。” “好好好,我让几个老乡现在就过来你们这里啊,你们介绍一下,对对对,就是一个小丫头,再读个三年就可以了。” 放下电话,他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什么,递给李志和。李志和虽然也只读了个小学,在多年的工作中,文化水平,至少具备了听说读写的能力,还是提高得很快,他一看,县技校的教导主任,哟,这么硬的关系啊,真的是不容易啊,萧开云才来到县里多长时间,连这么重要的人都认识了,而且听起来,还真的帮小叶去问过。 李志和和何妙英看着纸条连连道谢。 “萧老师,红燕和海波什么时候下课啊?我想和他们一起玩一会儿。”小叶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他们从一回来,就没有玩的时间了。他们跟你不同,他们是要一心一意考大学的,你读个技校,有点本事,到时候能有一口饭吃就行了,你看看你这样也不错,又不用担心高考。”小叶觉得说这话的萧校长,就像妈妈故事里讲过的王母娘娘,直接拔出一把簪子,就划出了一道隔绝她和红燕、海波的银河。 “妈,我不读大学,是不是以后就和他们是不同的人了?”走在去技校的路上,小叶越想越难过,今天只是隔着玻璃匆匆看到他们俩,就感觉他们都像变了个人似的,都是那么聚精会神、全力以赴的样子,仿佛大学的校园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我呢,真的要去读技校吗?技校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去了,能学到东西吗?能达到云杰哥哥说的标准吗? 第四十章 读书 是的,这个萧开云已经完全不是在良家寨的时候的那个萧开云了,这是何妙英和李志和的感觉。他们也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是那种突然说话很不好听的样子?不过以前也是,大家看在他抛弃一切来到这个穷山村帮我们,不管他批评孩子,还是批评大人,村民们对他的一切言行举止都近乎对神一般地尊重。他以前好像说话也是这么个调调,怎么就是觉得不同了呢?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帮我们找了关系,这是实打实地,于是一家人又朝技校方向走。小叶一直朝红燕他们的那间听力教室张望,总觉得那里看上去好诱人。虽然那间教室的条件无法和杨云杰哥哥他们的大学比,但红燕和海波戴着耳机的样子,就已经在朝成为大学生的方向努力了呀。 小叶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为什么我就不能来这里读高中呢?当然不能,因为你的成绩太差了!她赶紧摇头,想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脑袋里甩出来。“小叶,那你就去读技校吧,有个一技之长……”杨云杰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其实小叶心里很清楚,云杰哥哥当然希望她多读点书,只是她和小花都说不爱读书,他退而求其次,才说让她至少去读个技校的。说来说去,他的目的都是让她尽量多读书。 “爸妈,你们等我一下。”小叶突然转身就快速地往回走。她来到萧开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这是她在广州参观大学的时候,云杰哥哥教她的。 “小叶,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爸妈和隆煊呢?”萧开云有些惊讶。“萧校长,我可以来一中和红燕、海波他们一起读书吗?”小叶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你??”萧开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你知道县城一中是什么中学吗?全林新县最好的中学!是要中考的,连县城里的孩子都没有办法进来读,更不用说你了。你连中考都没有参加,怎么进来读?” “那红燕和海波是怎么进来的?”小叶是提问,不是质疑,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参加了中考的啊,分数都到了,海波还是全县第三名!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拼了命地要来一中教书啊?”小叶对萧校长的话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是听明白了: “他们什么时候参加的中考?我怎么没有参加过?在哪里考啊?” “小叶,你才十三岁,没有到中考的年纪啊!你忘记你多大了吗?你和红燕、海波又不是一样大。” “那小花呢?我姐姐怎么没参加中考?”萧开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小叶抓住了要害。 “你姐姐那个成绩,要参加什么中考?再说,她早就不想读书了,你们全家人都晓得啊。” “萧校长,那我要怎么读书,才能考到这里来?”小叶那认真的样子,让萧开云突然有点不安了: “你听老师说啊,你呢,还真的不是一块考大学的料。我承认,你很聪明,除了读书,别的事比哪个都聪明,红燕完全不能和你比,她只会读书,其它的能力都不行,你和她相反。” “你这个丫头,不应该再花时间去参加中考、拼高考。你想一想,良家寨那么穷,你拿什么钱读书呢?你不提读高中考大学还好,你这么一提,你的父母压力多大啊!他们哪里来的钱供你读书?” “你这么懂事的孩子,还是早点出来工作赚钱,为你的父母省点心。” “你早点赚钱了,一家人一起培养一下你的弟弟,这还是个比较现实的办法。你的弟弟隆煊很聪明,好好培养,还是蛮不错的材料!” 萧开云的话,被站在门外的李志和他们都听到了,何妙英心里虽然非常不是滋味,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也非常有道理。以他们家一穷二白的样子,怎么可能有能力培养小叶、再培养隆煊呢?幸亏小花和小叶成绩不好,也一直都说不想读书了,要是真的跟海波一样,天分那么高,你不给他读就是在浪费这个孩子的天分啊! 李志和一直觉得唐海波的父母就是故意装聋作哑地不管,让萧开云急,他们一定晓得整个良家寨,只有萧开云才有办法、有能力管海波、带着海波走出良家寨。他们嘴巴上说不管他了,其实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李志和有一次和唐海波的爸爸喝完酒,说起这个观点,老唐一下子就哭了,抓着村长的手什么话都不说,从哽咽到嚎啕大哭。 可是现在,他们也只能对女儿的想法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当小叶从萧开云的办公室出来,看到爸妈和弟弟悠然自得地对着校园的操场指指点点,她心里既失落,又开心。失落的是她永远也没有机会来这所全县最了不起的中学读书;开心的是,一家四口一起来县中学玩、来县里玩,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没想到就这么真实地感受着。 小叶、李志和、何妙英、隆煊,看上去都对校园里的一草一木新鲜好奇,不停地指指点点,但其实大家心里都在默默地问:还有机会再来这里吗? 既然看清楚了、想清楚了,小叶的方向就完全冲着什么时候能最快地读完书、学什么才能挣钱。技校的教导主任看在萧开云的面子上,亲自给他们介绍学校和专业,听得懂的专业,比如电工啊、机床啊,何妙英都觉得不行,不能让女孩子干这个。听不懂的里面,只有财务会计这个听起来和赚钱有关,小叶说,就读这个。 教导主任连连夸小叶有眼光,说这是新开的最热门的专业,特别容易找工作,还没有毕业就被单位抢光了-来抢的都是广东的单位,那边私人老板多,他们都很实在,要求也不高,技校毕业生就行了,还直夸我们学校出来的人好用。”教导主任脸上笼罩着自豪的自带光环。 “广东”两个字,像在黑暗的房间突然摁下开关,整个世界变得清晰明亮。当然要选这个,一定要选这个,读完书,我就去广东!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告诉云杰哥哥?既然都打给云杰哥哥了,是不是应该也打个电话给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和松云哥哥在一起,还好吗? 第四十一章 以后 小叶惦记着的小花,此刻正和松云在桂林的一所美发学校门口徘徊。 “小花,要不这个钱还是给你去学吧,你聪明,学得比我快,你有手艺了,腰杆就硬了,走到哪里都不怕!”松云手里紧紧拽着一个帆布包包,这里面是他的全部积蓄。 “不,这个钱还是给你去学!这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怎么能花在我身上呢?”小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松云在一起,她的话就突然多了起来,比在家里说的话还多。 “我以后还可以赚啊。”他很想说,我赚的钱不花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呢?一是实在没有勇气讲这么肉麻的话,二是脑子里突然跑出来一堆老家需要花他的钱的人,只好把方向引向“以后”。在没有认识小花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觉得跟着堂叔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吧,可是,自从心里默默惦记上了这个女孩,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那么快装长途电话、想方设法拐着弯地想让她知道他们的号码、总是有意无意地就走到送她的那个站台、无数次幻想着她从到站的火车上下来,羞涩地笑着走到他面前…… 他居然开始想象那个生活里到处都是她的“以后”,他甚至动了去广东找她的念头,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出现在他们歇脚店的门口。他鼓起勇气对她说就留在桂林别回去了的时候,脑子嗡嗡作响,根本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没想到,她红着脸答应了,无论那位萧校长大惊小怪比长比短地如何说教,她都一言不发,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 小花这么坚定地留下来,让松云浑身的血液欢快地奔流。陈叔摇着蒲葵扇,用他们村的土话提醒他:“人家姑娘年纪还小,你不怕她的父母找上门来找你要人啊?!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松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一把拉起小花的手:“我要和她结婚的,我不怕!”小花的脸比门口呼啦啦迎风招展的横幅还红,她抬起头来盯着松云的眼睛闪闪发光,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俩之间的事情,于是萧开云不再劝导,红燕和海波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惊喜不已,连小叶都觉得如果姐姐能和松云哥哥结婚,真是一件大喜事。 小花就这么留了下来。松云本来寄居在堂叔家,怕小花嫌人多住不习惯,打算带着她到附近找个单间,小花懂事地说:“不能花那冤枉钱,我晚上就住在歇脚店吧,这样做生意的时间还能长一点,能多赚点。”不止是松云,连陈叔听了都觉得这姑娘真是太替人着想了! 松云当然不舍得让她一个人留在歇脚店,于是从这天起,他们俩就一直驻守在店里,老陈不但可以天一黑就摇着蒲葵扇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回家,收入还立竿见影地多了起来,乐得合不拢嘴。但是,老陈的老婆不乐意了:“你把店交给他们两个,谁知道他们究竟收了多少钱?哦,稍微给你多一点,你就以为是得了大好处,你这个人啊,那两个小的合起来把你卖掉,你还在帮他们数钱呢!” 老陈觉得他老婆想不开,就算他们真的吞了钱又怎么样呢?只要到我的手的钱比以前多就行了嘛,但是老陈老婆不干啊,她也立马到歇脚店来盯着,盯着盯着又觉得太累了,留着不愿意、走了不甘心,她就索性甩脸子给他们俩看,说话夹枪带棒的,小花和松云都是明白人,于是私底下商量该怎么办。 结论就是去学美发的手艺,每个人都有头发,都要洗吹剪,学好了不怕找不到事情做,说不定以后有能力了,还能自己开一家美发店。两个人越说越高兴,就真的去找学校。 松云平时经手的所有钱,都交给了堂叔,然后由老陈再给他发一些小钱,怎么可能够学费呢?他要带小花去学美发这个想法一确定,他就告诉了堂叔,他不想瞒着堂叔带着她偷偷溜出去找别的事做。老陈把他拉到男厕所,摸着头劝他: “你千万不要把你婶婶的话放在心上,她就是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懂的!我跟她说过了,我这个铺子要不是有你这么给我看着,我哪里有这么安稳?她就是不听!唉……” “你不要把她的话当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老陈已经想不起来松云来之前他是怎样一个人管这个铺子的,只记得那个时候很操心、从来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不用动脑筋,高兴就在铺子里发发呆、打打盹、数数钱,不想做事了就说一声松云我出去一下,然后爱去哪儿去哪儿,留下松云勤勤肯肯地看店、老老实实地每天把收到的钱送到他手上。 但是,既然老婆不愿意让这两个小年轻占便宜、我又劝不动老婆,那只好劝松云,反正松云是个忠厚孩子,好劝。但是这次,他发现失算了:松云态度非常坚决: “叔,你要我帮忙我肯定来,婶婶以前从来不怀疑你、也不怀疑我,小花一来,她就有想法了,我不想让小花受委屈。我只希望小花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眼看劝说无效,但这两个孩子还是手头没有任何懈怠,老陈就偷偷给松云塞了点钱:“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以前我是怕你一口气看到这么多钱,人会变坏,现在看来,你肯定坏不了。这些钱就给你去谋个出路,做什么都可以!” 其实钱并不多,肯定不够交美发的学费,但是小花说了:“钱不够是暂时的,如果我们俩真的能比别人剪得好,还怕开不出分店、还怕没有人给我们钱?” 小花当然希望自己能去学,但是,她非常清楚,这份学费不能花在她身上: “松云哥,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你都打算娶我了,能不能听我的几句劝?”小花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声线特别单薄没底气。 松云莫名紧张起来:“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第四十二章 安心 “没有,你什么都好!”小花踮起脚,用手掌轻轻地擦去松云额头上的汗珠。 “你去学美发,学出来了可以正式当师傅,我昨天到旁边最大的那家美发店去问过了,他们那里招洗头工,我可以去那里打工,边看边学,还有工资,可以给你付学费。你一定要听我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小花恳切的目光让松云实在不忍拒绝,他轻轻理着她耳旁的碎发,心疼地说:“我知道那家美发店,帮他们老板的亲戚买过火车票,他们那里生意很好,洗头工会很累的,我不忍心让你去那里。” “哎呦,我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农村妹子,都不晓得什么叫累。我现在天天吃你的喝你的,心里也不舒服,婶婶这么一闹,我心里还松快一点了,我们就出来靠自己吧!”小花向上轻挑的凤眼纯真中充满了深情,看得松云心摇神荡,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疼眼前的这个女孩,只好握着她的手,捏紧了怕弄疼她、松了怕不够热情,毫无准备地,双眼就湿润了: “小花,你没有吃我的喝我的,你从来到歇脚店,就在不停地干活。你没听客人们说吗?我们这里是整条街上最干净的地方!小花,你是个仙女,是老天爷赏给我的仙女!” 小花羞涩地低下了,用脚尖轻轻点着松云的脚背,松云很想把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她的脸托起来轻轻地亲上去,但是他不敢。 “小花,我听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美发学校的报名处,小花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当招生负责人终于答应陈松云的学费可以分期支付的时候,小花转身一把紧紧抱着松云的腰大叫:“可以啦、可以啦!” 松云顺势搂着她,看着阳光下笑得那么开怀的小花,松云在心里默默地发誓:小花,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从我十六岁出来做事,就只有我跟不同的人谈各种各样的条件,从来没有一个人帮我来争取过什么。第一次看到小花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那么害羞,可是,为了我,她居然可以追着招生的人好话说尽,陈松云啊陈松云,你是有多幸运,可以遇到一个这么为你的女孩! 他们刚回到歇脚店,陈叔就用蒲葵扇拍着桌子大叫:“小花,你快点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妹妹打过来了,说一家人在这里等,让你一回来就打过去。”陈叔递过来号码,小花吓得脸都白了:我们整个良家寨都没有电话,他们这是在哪里等呢?出了什么大事? 松云看小花手都在抖,赶紧接过陈叔手里的号码,拨打过去,是一个男人接的,听说找小花,立刻大声说:“你就是他们说的松云吧?你等一下啊,我让你的岳父跟你说。” 旁边一个男人大声说:“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岳父,还面都没有见过!” 然后,电话里的声音把小花的耳朵都要震聋了:“喂-----”哎呦,爸爸简直就是用唱山歌的调子在喊电话呀,听着他这么嘹亮开朗的声音,小花倒是放心了:“爸爸,你们在哪里呀?怎么会有电话的?” “我们在彭乡长的乡政府这里啊。我们四个人一起到县城里来了,就缺你不在,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一家人第一次逛县城呢!”李志和这个时候是真的想大丫头了。 电话被何妙英一把抢过去了:“喂,我的小花,你一个人在外头还好吧?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那个松云呢?在不在旁边,让他接一下电话!”妈妈不容置疑的语气就像一个按钮,直接遥控着小花把听筒递给了松云。 松云有些胆怯,但还是直了直脊背,接过话筒:“喂,阿姨好!” “你叫陈松云?”何妙英的语气温柔里透着威严。 “是的。”松云感觉到小腿肚子在打颤。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何妙英的气势,连旁边的李志和和彭家和都钦佩。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花的。”松云觉得喉咙很干,嗓音都变了。小花赶紧给他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他指指听筒,不敢喝,小花就一直举着碗。 “我跟你说啊,小花年纪还小,你们一天不结婚,你就不能把她怎么样的啊。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何妙英的语气很严厉。 “我……大概……懂……”松云的脖子都红了。 “你今年多大?”何妙英的语气近乎拷问。 “十九。”松云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足岁还是虚岁?”李志和突然觉得何妙英真的很像个校长,还是训话的那种校长。 “虚岁,十月份满十九。”松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那就等小花十八岁的时候,你们两个再结婚。她还太小了,你现在好好照顾她,不能欺负她!我们今天已经到县城了,我们县城离桂林不远,说来就来了,你不能欺负她的,晓得吗?”何妙英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吓得小叶赶紧搂着妈妈,轻轻拍着她安慰。 “妈妈,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大姐了?”隆煊眼里冒火。 “没有,我就是太想小花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家这么久。”松云听到电话里的对话,也黯然了,他接过小花手里的碗,一饮而尽,对着话筒说:“阿姨,您不要哭,您看到我就不会哭了,小花没有看错人!” 他这话又让何妙英觉得有些好笑,她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李志和催促起来: “让弟弟妹妹跟小花再说两句,我们就不说了,打长途很贵的,不要让彭乡长为难。” 弟弟妹妹懂事地说了几句,就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何妙英本能地放下了心,对李志和说:“这个陈松云听起来还是可以的,是个老实孩子。” “松云哥哥是很好啊!妈妈,我愿意松云哥哥当我的姐夫!”小叶兴高采烈的样子,让何妙英更加放心了。 “这下不急了吧?回去可以睡个好觉了吧?”李志和打趣地对何妙英说。 夫妻俩心满意足,招呼着两个孩子赶紧走呢,小叶却趴在电话机旁边,眨巴着大眼睛问:“彭乡长,我可不可以再给广州的杨云杰哥哥打个电话?” 第四十三章 三年 “哎呦,你们这两姐妹都有哥哥惦记啊!”彭乡长打趣道。 “你这不是瞎扯吗?”李志和这话一出口,又觉得毕竟彭乡长是领导,这么说话太不客气了,赶紧找补:“我是说小叶才多大,那个杨云杰都工作了,还是广州大城市的大学生,一个地、一个天,你说这样的话,就是在看我丫头的笑话啊!” “哎呦,这个话就不好说了,缘分的事,谁说得准呢?” 是啊,缘分的事,谁说得准呢?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广州九月的一个清晨,从天河开往东风东路的公交车上,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束成马尾,肩上的布袋子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质朴又独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她清澈的双眸充满好奇和兴奋,她打量着车上的每一个人,仿佛他们的脸上都写着精彩的故事,而她上来的目的,就是来读取、来欣赏、来经历。 当她的目光落到对面左前方一位穿着白色t恤的青年男子身上,瞬间显得激动又迟疑。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悄悄靠近他,想看个究竟,男子专注地盯着车窗外,丝毫没有留意有人在打量他。当他的目光终于回到车厢内,她已经找准了一个和他几乎面对面的位置,她确定他一定看到了她,是的,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但是他毫无反应,很快又望向了窗外。 她不敢上去问,眼看着要到站了,她只好走到车门口,没想到他也正好下车。她故意放慢脚步,看他要往哪里走,他刚下车,就有一位时尚的女子站在站台等着他,一看到他就亲热地迎上来,似乎想挽着他,被他轻轻绕开了,但是,很显然,他们很熟,一起肩并肩朝前走去。 我要是追上去,会不会被说是个疯子?她还是迟疑了。 “李小叶,今天是你上班的第一天啊,你要好好干!我这个公司虽然不大,但是我们有前途啊!我在林新县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除了罗毅和李东海,我们县在广东发展的老乡里,我可以排得上是四大天王里的老三了。” 老板蒋其昌也是林新人,五年前来广州,开了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到现在为止加上第一天上班的员工李小叶和老板本人,也只有三个人,专门在林新和广州之间来回倒买倒卖各种洋烟、洋酒、录像机、彩电。他学香港电视,想给公司起名叫蒋氏,工商注册不通过,他就起了给谐音:蒋士,每次说起来的时候昂首挺胸:“我们蒋士”,还是很有气势的。 小叶技校毕业的时候,蒋老板正好到那里去招人,一眼就看中了鹤立鸡群的李小叶,小叶听说可以去广州工作,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李志和和何妙英也没有纠结,毕竟三年当中,从林新到广东的人,都混得很不错,在工厂当工人的,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地提回家,比困在本地的人强多了。 虽然很多人都夸小叶越长越好看,提醒他们留心点,李志和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他的孩子长得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年他娶何妙英的时候,口号就是:“我要娶全良家寨最漂亮的妹子,将来生的娃个个都好看!”后来那么多人夸他家里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好,他觉得这不是值得夸的地方,毕竟他从青春期起对着平静的溪水自我端详的时候,就觉得这难道不就是良家寨最好看的仔吗?两个最好看的加在一起生的娃,光讲样子,有什么值得夸的?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在小叶动身到广州上班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去了一趟桂林参加小花的婚礼。这是他们一家五口第一次聚在这么大的城市,反正何妙英和李志和全程感觉像在做梦。三年下来,陈松云成了他们那条街上最大的美容美发店最受欢迎的发型师,老板都生怕他走的那种,小花也成了这家店美容业务的骨干,一双巧手把富婆客人们个个呵护得口服心服,也成了老板生怕她走的那种。 所以他们俩的婚礼,这家店的老板最上心、最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二婚,不过李志和夫妇俩全程觉得太有面子了:住的是看上去很高级的宾馆、餐餐都大鱼大肉、除了女儿女婿陪着,那位老板、松云的父母也一直陪着。陈叔也特意歇业两天来陪着李志和喝酒,说不喝好就不能放他们回湖南。 市场上已经开始有房改房可以买了,松云和小花虽然还没有能力买房,但是已经租了一套很不错的两室一厅,算是在大城市落了脚,而且松云还向他们表态:一定要在生孩子之前买好房子,吓得何妙英连连摆手:“没得必要、没得必要!先把孩子生了再买房子也可以的!” 别看何妙英在电话里对准女婿凶得狠,一见面,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松云松云叫个不停,真正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大女儿顺利地嫁了人,也让李志和夫妇对小女儿没有那么担心了。他们总觉得到处都是好人,小叶的命也一定会很好,就算偶尔遇到萧开云,他含沙射影地讽刺小叶不是读书的料,一个技校还读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也不以为然:我们小叶长得像画里的嫦娥,又好看又有福气。萧开云讥讽道:“嫦娥哪里有福气啦?独守广寒宫一辈子!” 李志和差点跟他翻脸:“嫦娥的老公是后羿,大英雄,郎才女貌,怎么没有福气?”不过吵归吵,李志和也要给萧开云留面子:萧开云已经是县城一中的校长了!短短三年,从良家寨的校长,成为县城一中的校长,他才是个男版嫦娥,以飞天的速度升官发财,更何况,他的得意门生唐海波还真的如愿以偿考上了广外,实现了他为良家寨培养第一位大学生的宏愿。 他的女儿萧红燕平时成绩一直不错,稳定在年级前十,但是高考还是太紧张了,没有发挥好,本来考上了本地师专,但是她不甘心,留下来再复读一年,发誓要考比唐海波的学校还好的大学。萧开云也没有太失望,只要海波能考好,他就安心了,至于红燕,只要有海波,她的日子怎么过都是好日子。 可是当他听说小叶去了广州,焦躁得在家里转来转去,连邓玉芬都搞不清楚他这是怎么了。 第四十四章 赌咒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邓玉芬明知道问了也没用,还是搭了一句嘴。 “萧校长,今天我爸妈到村委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不下山了,反正我也是萧校长培养出来的,以后读大学赚了钱,孝敬萧校长就行了。”唐海波也看出了萧开云的不安,小心翼翼地一边说,一边观察萧开云的反应。 “你的父母也真的是狠人啊!三年呐,对你不闻不问。你考上大学这么大的喜事,我带着你到良家寨去报喜,他们还躲起来!要不是陈书记和李村长把他们喊出来,我看他们真的不打算认你这个儿子了!”萧开云虽然从把唐海波带出良家寨起,就没有对他父母做任何指望,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也太冷酷无情了,唐海波还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简直一点都没有把他当回事嘛! “哎呦,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海波就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亲儿子啊!你白捡这么大个儿子,还这么有出息,做梦都笑醒!你就不要念这个事了。”邓玉芬一直都很喜欢海波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来,她对海波确实比对红燕还要用心,连海波都经常说邓妈妈比他的亲妈还心疼他,红燕也动不动就吃醋,说妈妈重男轻女,对别人的儿子比对自己的女儿还好,邓玉芬一个劲地使眼色要她不要当着海波的面说这样的话,红燕瞪着眼睛大大咧咧地说:“怎么啦?你还怕他不高兴啊?他这么得宠,不晓得有多高兴呢!” 海波这个孩子脾气是真的好,尽管他的父母做人躲躲闪闪、毫无担待、家里穷得听呤哐啷响,但是他开朗得狠,从来不为小事不高兴,不管红燕对他说话怎么难听、态度多么不好,他总是对她笑脸相迎、关心备至,反正这三年下来,萧开云和邓玉芬都看出来了海波肯定喜欢红燕,而红燕就是个小孩子,看起来对他毫不在意,在他面前总是呼呼喝喝、撒娇撒野。 海波三天后就要去广州读大学了,路费、学费、生活费,肯定是一大笔开销,钱有多重要,是萧开云走出良家寨的时候就明白了的,尽管这三年他的生活水平突飞猛进,毕竟出来晚、底子薄,他只要一想既要供海波、又要供红燕读大学,压力就会令他夜不能寐。 不然,也不至于……唉…… 今天下午技校教导主任来找他帮忙落实一位关系户插班生,主任的话题就扯到李小叶身上去了,萧开云听到小叶去了广州工作,就像头发突然被香烟点着了一样,又热又急又烦又痛: “你怎么回事啊?那个什么单位来要人,你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他对着技校教导主任就是这么一顿凶的时候,主任很委屈:“我不就是知道这丫头是你介绍来的,才这么关照她嘛!” “你给她随便在林新找个事做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把她送到广州去呢?”用气急败坏来形容萧开云的状态一点都不为过。 教导主任知道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但还是极力解释:“哎呀,李小叶是您亲自打过招呼的呀,有好机会,我当然就想第一个就关照她呀!” “萧校长,这是有什么问题吗?”主任很摸不着头脑。 “唉……”萧开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实在开不了口去细说原委。只能把一肚子愤怒和不安憋在肚子里、还憋了个大半天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不行,海波,要不我送你去广州上学吧?”想来想去,他迟迟疑疑地说。 “啊??”邓玉芬大吃一惊:“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念着海波是男孩子,还去过广东,不用人送吗?怎么又舍不得了呢?” 海波也抬起头来一脸错愕的样子。 “考上大学毕竟是一件大喜事,我还是要去看一看,放心一点。”萧开云说完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开云,你肯定有什么事情不对。”邓玉芬把他拉到房间:“你告诉我,是不是和小叶那个丫头有关系?” “你这个人咯,以前什么话都不问的,现在怎么什么都管,我的事你也管?”老婆的变化,萧开云这几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刚刚来的时候,被葛兵想方设法地安排到长途汽车站卖车票,但是她确实没文化,认识的字太有限了,实在分不清不同目的地的票,搞得大家都很为难。后来当然还是郑志彪出马,把她安排在一中食堂当炊事员。刚去的时候大家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乐呵呵地说:“我在良家寨的时候,都喊我邓姑娘,你们也这么喊吧!” 后来喊她邓姑娘的人后悔了,因为万万没想到她的老公这么快就当上一把手,他们火速改叫她玉芬,亲热得像认识了几辈子一样,他们对她的热情,让她变得越来越自信,居然也慢慢开始在萧开云面前讲要关照一下这个、帮一下那个,萧开云不肯,她就会跟他急。 看今天的样子,她是要问个清清楚楚了:“你不要搞错了,你的事我不管,谁来管?” 她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处于更加觉得应该把老公看紧一点的阶段:“我跟你说啊,人家李小叶还是个小姑娘,刚刚十六岁出头,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不要说李志和和他的老婆,光是我就不会放过你!”邓玉芬突然变得恶狠狠。 “你说的什么不清白的鬼话??李小叶比我的丫头年纪还小,我又不是个畜生,怎么可能往那个方向想?你提都不该这么提!!简直是黄昏话!”萧开云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毛笔甩在桌子上。 看着老公这么生气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装出来的,邓玉芬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安呐,萧开云不要说只是当一中的校长,就算是当上县长,也是我的老公,他要是出了问题,我一辈子也完了!邓玉芬伸出粗壮的胳膊,抓起萧开云的手:“你赌个咒,说你从来没有做对不起李小叶的事!” 很显然萧开云一愣,紧接着目光犹疑闪躲,任邓玉芬催他,他也呆呆站在书桌前纹丝不动,身体似高僧入定、眼神如万马奔腾。 “你这是真有什么事吗?”看到他这个样子,邓玉芬一把抓着他的胳膊,绝望地拉扯起来。 第四十五章 妙手 “洪强哥,我是跟蒋老板和他的老婆一起来的,路上很顺利,你放心!”小叶在办公室里小声对着电话说。 “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你,你要找我的时候,就白天打这个电话。我住的地方是蒋老板租的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听蒋老板说他马上就要招人了,到时候可能三四个人一起住。” “我不说了,怕浪费老板的电话费。”小叶正准备放下电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洪强哥,你有没有杨云杰哥哥的……” “李小叶,你是不是当我这里是免费公用电话?我一看你的表情就晓得你在打私人电话!”蒋其昌出其不意地站在李小叶面前。 “老板,对,对不起!我表哥在中山,我想告诉他我到广州了。”小叶赶紧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边缘,两只细细的胳膊在瑟瑟发抖。 “打电话的钱,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的……”她望着蒋其昌。 “你放心,我肯定会扣的!一个月打多少个长途电话,电话单子一清二楚,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蒋其昌敲了敲桌面:“快点好好做事!小赖下午跟我一起去高第街进货,你就在这里收拾收拾、打扫一下,等我们回来了,你再一起清点一下。” “老板,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进货的!”小叶亮晶晶的眼睛恳切地望着蒋其昌。 “你是文员,就要有文员的样子。我们进货不用你去。来,你坐在门口,就像人家香港电视里的前台一样,从我们门口走过去的人,就会觉得我们公司很气派!”蒋其昌让小叶跟着他走到大门口,但是这里并没有香港电视里大公司豪华的前台,那块半新不旧的屏风,是隔壁公司规模扩大了换办公室的时候不要了,蒋其昌眼明手快喜滋滋地和小赖一起捡回来的。 小叶没有见过香港电视里大公司的样子,但从蒋其昌对着屏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来扫去的眼神,大概领悟到了他的想法。小叶麻利地把她那张轻飘飘的桌子搬到屏风前面,又搬了把椅子,人往那里一坐,问蒋其昌:“是这个意思吗?” 蒋其昌心想:如果是个中年大妈,这个样子就像收粮食的,但是坐在这里的是这么水灵的美女,确实就有这么点意思了。 他满意地说:“对,你就坐在这里!以后有大客户来了,你就给他们端茶送水。对了,我们在公司只能讲广式普通话,不准讲老家话!你年纪小,要赶快学广东话!学会了,以后我们的业务还可以发展到别的省!” 小叶被蒋老板鼓舞得热血沸腾,暗暗发誓:是的,我一定要好好干!看看我姐和姐夫,他们俩在桂林本来一穷二白,现在本事多大啊!广州,既然我来了,我就要在这里留下来! 小赖是个黝黑壮实的小伙子,二十三四岁,据说是蒋老板老婆的转弯亲戚,蒋老板的老婆一年只在暑假的时候来广州住一两个星期,平时都在林新照顾两个读小学的孩子,这次一起来几天,是蒋其昌说公司业务做大了,招了李小叶,她将信将疑,就跟着一起到广州来看看老公的生意究竟有多大。一看确实弄了个二三十平方的办公室,比以前躲在三元里的民房里确实强了不少,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她交代小叶要勤快、多做事,只住了两晚就回去了。 蒋其昌毕竟是老板,小叶也不敢和他多说话,有什么事就问小赖,小赖力气大,搬搬抬抬的事情全是他主动,他只要一看到小叶伸手,就马上迎上来接过去:“不行不行,你不能做这个,我来我来!”一日三餐,他都带着小叶一起吃,小叶确实没什么钱,全部家当就是出门的时候妈妈给的五十块,她心里清楚得很: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能动这笔钱,她就留了个心眼,对蒋老板说身无分文,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资,给她当路费和到了广州的基本开销,蒋老板居然答应了,掏了十张十块递给她。 她当然没有打算让小赖给她花钱,每次小赖替她买单的时候,她都强烈要求自己付,但小赖总是伸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拦住:“这么点小钱,我给得起!” “赖哥,这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我怎么能让你替我付钱呢?没有这个道理的!”小叶的细胳膊在小赖壮硕的身板面前,扎扎实实地演绎什么叫“螳臂当车”,这种拉扯一激烈,时刻有可能产生肢体接触,小叶本能地想避免,于是她只好放弃挣扎,扔下弱弱的一句:“赖哥,发了工资我就还给你。” 每次进货,当然小赖是主力,一大堆东西搬回来还没到门口,小叶就会懂事地迎上去赶紧帮着整理。小赖力气大、脑子小,经常对不清楚手上的单子和眼前的货,看衣服尺码也总是半天才翻开一件衣服,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又鸡手鸭脚叠不回去了,揉成一团塞回袋子肯定就卖不出价钱来,只要一看到他这个样子,蒋老板就会气得恨不得拿脚踹他,但问题是蒋老板也不比他强多少,两个大老爷们做起这精细活儿实在费劲。 小叶纤细的十指在这一大堆塑料袋包裹着的衣服里翻腾,她只需要轻轻一挑、低头一瞄,就准确地在单子上打勾,不管在小赖手里多么横七竖八桀骜不驯的衣服,到了她手里立刻温顺乖巧服服帖帖。不一会儿工夫,那些原本倒出来乱哄哄的衣服,就被她按尺码、颜色、款式,归置得清清楚楚。所有单据都被她整理得井然有序,用糊精贴得平平整整。 小叶的戏法还不止于此,她来之前凌乱的办公室,全部被重新排了位置,原本人老珠黄的百叶窗,也不知被她用什么办法妙手回春地弄回了乳白色,蒋其昌捡回来的几把破了皮的椅子,也被她修修补补后,焕然一新,连原本已经感觉生不如死的几盆吊兰,也重新抖擞起来,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个魔法师一样的小姑娘。 “李小叶啊李小叶,你还真是个人才啊!”蒋其昌发自内心地觉得捡到宝了,尤其是当同一楼层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主动找上门来谈完业务之后,蒋其昌心里一阵狂喜:幸亏我宁可早晨挤公交车,也要在市中心租个写字楼!不然哪里会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啊! “李小叶,从明天起,你提早半个小时上班,对,必须提早半个小时!”蒋其昌喜不自胜。 “为什么?老板,她为什么要比我们早到啊?”小赖扞卫地问。 第四十六章 早晚 “赖哥,我知道为什么。”小叶并不想让小赖在老板面前维护她,赶紧抢过他的话: “老板,您放心,我从明天起,每天都提早半小时上班、晚半小时下班!”小叶笑盈盈响亮地回答。 “这是为什么啊?老板,小叶她毕竟还只是个小丫头……”小赖望着蒋其昌充满质疑的凌厉眼神,不敢再继续申辩,转身对小叶说:“那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的,赖哥,你有你的事情,我反正在广州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正好可以一直上班!”小叶话音未落,蒋其昌立刻接茬:“李小叶,这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这么想做事,周末就跟着我们一起去批发市场吧!” “没问题啊老板,我很愿意!”小叶的单纯,让小赖心疼,趁老板悠哉游哉吊儿郎当地出去了,小赖开始给小叶传授心得:“小叶啊,你还是刚刚出来,太单纯了!我们就是打工,老板给多少钱我们就做多少事,你要学会和他讲条件。讲不过他,你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懒,睡个觉啊、出去玩一会儿再回来啊。你不心疼自己,还指望老板来心疼你啊?” “赖哥,你话是这么说,我看你活一点没有少干啊!” “小叶啊,当着老板的面我当然要好好干活呢,他那么远把我带过来,我离开了他也找不到别的事做,不积极一点怎么行呢?他不在的时候就可以磨洋工啊,反正他又没有千里眼。”小赖继续知无不言地启发小叶: “你是不知道,蒋老板这个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你不能这么好说话的。” “他让你早上早半个小时、晚上晚半个小时,又没有说多给你付工资咯,你为什么要答应啊?”小赖伸了个拦腰,瞟了一眼办公室的那张双人沙发: “我昨晚出去看录像了,没睡好,眯一会,你帮我盯着一点,老板回来了,你就把这个丢过来!“小赖顺手拿起桌上小叶随身携带的一本会计课本,书封面都已经用浆糊画报补过很多次。 “说什么呢?”小叶一把抢过来,心疼地拍了拍,放回随身布包里,她举起手里的鸡毛掸子挥了挥:“要是老板真来了,我就把这个扔过来!” 有她望风,小赖就踏实了,倒头就睡着了。 小叶当然知道蒋老板让她早出晚归,就是想让她绝不错过整层楼每家公司上班和下班的高峰。蒋其昌的这间办公室虽然很小,但是位置非常好,就在楼梯一上来的必经之地,以前从来没人关注这个门脸,但自从小叶坐在所谓前台之后,隔壁左右的人突然和他们公司之间往来多了:借开水的、借订书机的、问路的、问几点了的…… 这不正是蒋其昌的目的吗?这李小叶就是我们蒋士的活广告啊!隔壁左右愿意来这里走动走动的人多了,自然做生意的可能性也大了嘛。小叶想想很是惭愧:我早该注意到别的公司和我们上下班的时间不一样,不用老板说,我就应该这么做的啊,怎么还要他来吩咐我呢? 小叶的神情很是自责懊恼,两只手麻利地整理着蒋老板桌子周围的东西。 这蒋老板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和宠物狗一样,走到哪里都是他掉的毛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每天坐在这里的任务就是在和人打架薅头发,当然,他本人也为此极度焦虑,总爱把东边的头发划拨到西边,但东边本来就不富裕了,那些头发就经常不知所措凌乱地迷失在风中。他找东西的方式也很特别:双手像狗一样刨,抽屉、桌面、柜子,全都来个底朝天,看到了想要的一把拈起,剩下的那些,兴致好的时候就囫囵吞枣一把把扔回去,兴致不好的时候就索性当没看见任其散落一地。 东西乱点没事,脑子清楚就行了。毕竟热闹的大街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既然头顶越来越光,他的脑子当然也很灵光: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自从李小叶坐在前台大门口位置,整层楼的小伙子都几乎都在门前晃来晃去报过到了。 李小叶在这里工作刚刚一个月出头的一天,整层楼面积最大的那家装潢公司的梁老板亲自登门了,一点都不回避他对李小叶的欣赏和赞许: “蒋老板,我完全是冲着你们这位小李才来的啊!” 原来梁老板发现最近他们公司的员工有事无事就喜欢往这个方向跑,就让人事部调查,人事部说是因为这里有个新来的前台小姑娘很有本事,梁老板就趁着下班时间,打算微服私访暗暗八卦一下,他才在门口一露头,就被李小叶起身迎进办公室,一番攀谈下来,小叶第一次听说了“装修装潢”这个词,尽管她毫无概念,但她当机立断地表示:“能不能让我们公司在我们湖南老家帮您卖?” “我们林新县现在还没有什么您说的商品房,我其实也不知道搞装潢具体是做什么,但是我觉得以后在这个方面一定有机会。我虽然不懂,我们蒋老板肯定懂!您看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我约我们老板,你们一起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蒋老板啊,你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真的是蛮会说话,反正我听得很舒服!”梁老板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很舒服。 蒋其昌虽然没有干过这行,但这些年看得很多,他早就知道隔壁这家锦绣装潢公司做得很好,这也是他当时宁可每天要坐好几个站的公交车也一定要租这里的原因之一,良禽择木而栖,想在事业上有发展,办公室也要找到好邻居,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居然可以和这家公司的老板直接面对面谈合作,而且小叶还把方向都定好了! 蒋其昌第一眼看到李小叶,反正就觉得她的脸看上去特别有福气,没想到还真是看准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坐在门口的招财猫啊!还是美女招财猫!虽然合作细节还要再敲定,但那么大个老板和这么小个老板很快就达成了一定要合作的共识。 这件事情之后,小赖明显感受到李小叶在蒋老板心中的地位远超他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舒服。躺在出租屋里,他也想过:奇了怪了,蒋老板欺负李小叶的时候,我生气,他看得起她,我怎么就那么不爽呢? 第四十七章 斗酒 蒋老板和梁老板之间的合作推进得非常快。梁老板是地道广东人,做生意实诚得狠,丝毫不嫌蒋其昌这个老板小、也不嫌林新这个县城小,他和蒋其昌熟了,还一起在楼下大排档喝啤酒、打边炉,当然也叫上李小叶一起,他还说如果没有李小叶,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林新这么个地方、更加没可能把生意做到那里去。 “做县城的生意好啊!没有那么多竞争,不像广州,做建材装潢生意的人不计其数。就像我的老家大榄镇,几乎家家户户都认识,只要你的信誉好,生意还容易做。来了广州,谁认识你啊?要跑出规模来更加不容易。” 两位老板谈生意的时候,小叶就在旁边时不时帮他们倒倒啤酒、喊服务员加酒加菜,她清澈的大眼睛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谁说话她就转向谁,求知若渴的样子让梁老板想起来了: “诶,你这个小李啊,那双眼睛真的像希望工程海报上的小姑娘啊!” 这句话云杰哥哥好像也说过啊……云杰哥哥,我来广州这么久了,还没有和他联系上呢……小叶有些走神。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呢!小叶,你想什么呢?”蒋老板打量了一下小叶,一边附和、一边和梁老板碰杯。 小叶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粉白的脸颊飞来一抹绯红:“不好意思啊,我什么都不懂。” “没有,你要你们蒋老板多教你、我也愿意多教你,你这么聪明,学起来很快的!”梁老板拿起啤酒瓶:“来,你就喝个拜师酒!” “梁老板,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喝过酒,不行的!”小叶微笑着把酒杯拿开,并没有慌乱。 “你问一下你们蒋老板,哪里有不喝酒就能做成生意的?你以后要跑业务,就要学会喝酒!你跟别人喝,还不如先跟我们喝,喝过关了,酒量练出来了,以后哪里的酒桌都不怕!”梁老板继续开导: “我是为你好!我们广东人还好,不逼人喝酒,你以后要是把生意做到北方,不喝酒跟客户话都说不上。我不是害你,真的是帮你!”梁老板苦口婆心,看上去毫无恶意,甚至还有几分老父亲般的呵护感。 蒋老板看小叶用手掌死死护着酒杯,就用打圆场的语气说:“那就意思意思,来一点点。梁老板说得没错:要想做好生意,不会喝酒肯定不行啊!小叶,你就试一试,少喝一点。” 啤酒瓶从梁老板手里转到了蒋老板手里,又被高高举起,正要一头扎向被小叶紧捂的酒杯时,一支黝黑健硕的胳膊强行阻拦了酒瓶对酒杯的侵袭,小赖如同天降奇侠: “我来替她喝!” “你?你这是做什么?用得着你来打这个抱不平?”蒋其昌有点嗤之以鼻: “你不要搞错了,我是她的老板,又不是街上的二流子,你这么搞,很不会做人啊!”蒋其昌拍着小赖的肩膀: “梁老板是为她好,就喝这么一点点啤酒,又不会喝醉。她以后要跑业务,到哪里不是要喝酒?她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还要客户都关照她,不跟她喝酒?” “你不要港产片看多了,一天到晚想来个英雄救美。李小叶是美,你不是英雄,你还不如她,你根本没能力救她!” 蒋其昌的话彻底激怒了小赖,他一拍桌子:“蒋其昌,我忍了你很久了!你不要欺人太甚!有本事,你跟我喝、逼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跟你喝酒算什么本事!” “你叫什么名字?”梁老板指着小赖。 “我认得,你是蒋老板的马仔!你一个马仔对着你的老板这么说话,也太不像话了吧?”梁老板已经喝了不少,虽然只是啤酒,但看得出来,不是真醉,就是在借酒发疯,总之整个人已经到了一种极为亢奋的状态。 “你不要教训我!我连我的老板都不怕了,还会怕你?你有本事就不要逼人家小丫头!”小赖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有气势,“见义勇为”、“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救美”等所有相关词汇都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他们欺负小叶,这肯定不行! 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战,听起来很热闹,其实全处于各说各的状态。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是没看过三个男人吵架的样子。 他们三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叶走到大排档老板娘身边:“老板娘,能不能帮我个忙?” 老板娘跟这个长得甜嘴也甜的姑娘也熟,就问她要做什么。 “我等一会儿找你买白酒,要最便宜的那种。我要是喝醉了,你千万不要让他们任何人把我带走,你就把你这里的长条凳借给我一把,我就在你这里睡一夜,可不可以?” 老板娘爽快地答应了:“放心,我知道,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小叶这才慢悠悠地回到桌前: “别吵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小叶的声音音量不大、音质也属于甜美卦,本来特别不适用于吵架场景,但她的中气足、气势大: “不就是喝酒吗?我没有问题的。” “两位老板愿意花钱教我怎样喝酒,我就接受吧!现在就开始练,你们不要心疼酒钱啊!”她转身对大排档老板说:“老板,把你们这里最贵的白酒来一瓶!反正我这里有两位老板买单!” 两位老板当场尬在那里。还是广东老板拉得下架子,马上对老板娘喊:“不要最贵的,一般的就行了!就是我平时喝的那种。” 老板娘心领神会地和小叶使了个眼色,送上来了最便宜的那种,两位老板顿时松了口气,可以安心喝酒了。 李小叶给三位男人和自己都满上:“我就先干为敬啊!这里先说好:喝酒就像比武,不管输赢,不要栽赃陷害!你们喝醉了,我不管你们;我要是醉了,你们也不要管我,谁都不要动别的人!” “我从小在良家寨看好酒的人看得多,有的人明明是自己好喝酒,硬是喜欢劝别人。经常有劝酒的人,别人喝了没事,他自己先喝倒了。喝酒喝死的都有,喝死了,不晓得是本来他自己的身体就不好,还是真的和酒有关系,都说不清楚!” “反正我们现在就是斗酒,那就把规矩先立好!” 她一口就吞下了一杯白酒,三个男人本来对白酒就有巴普洛夫经典条件反射,也跟着她喝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 重逢 这绝对是李小叶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面喝酒,但是,需要东倒西歪不省人事躺在大排档长条凳上过夜的,是那三个男人。从第一杯到把他们全喝趴,不到半小时结束战斗,大排档老板娘都直呼厉害!李小叶负责任地把他们安顿好后,坐晚班公交车回宿舍的路上,还清醒得不像话,一路回想着为什么她的酒量会这么好。 从她记事起,爸爸李志和就爱喝酒,一日三餐恨不得顿顿都有点小酒,偶尔下山到县城买回来的酒简直就是全家最值钱的珍宝,舍不得喝,小叶的妈妈就自己酿,多年下来,大米、无论什么鲜果,经过她的手都能变成醇绵好酒。爸爸喝酒的时候,妈妈何妙英也喜欢拿着他的酒杯尝一尝,说是尝,其实喝得比爸爸还多,小叶每次机灵地说要不给妈妈也拿个酒杯,妈妈总是摆摆手谦让地说:“我又不喝酒。” 后来隆煊私下和小叶说,爸爸说,他就喜欢妈妈这样拿着他的酒杯喝“搭搭酒”,就像搭便车一样。爸爸总是招呼隆煊这个宝贝儿子跟着他一起喝酒,隆煊皱着眉头说:“闻起来都不舒服!”爸爸会宠溺地拍着他的头说:“一点都不像你的老子,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会喝酒!” 但是小叶很喜欢闻酒的味道,每次妈妈把酿好的酒坛子打开的时候,小叶就趴在上面闻得如痴如醉。弟弟不愿意喝酒,小叶却很积极,妈妈搭完一口爸爸的酒,小叶也会拿起酒杯抿一口。如果不是知道家里的酒金贵,不能敞开喝,她感觉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喝下去。 不过在县城读技校的这三年,妈妈每个月都要到县城里来看她,何妙英和彭乡长的老婆李春芳好得情同姐妹,李春芳经常叫小叶去他们家吃饭,在饭桌上,彭乡长会给她讲很多很多人生大道理,其中就包括一个女孩子不要在外面和人喝酒:“你喝不过那些男人的!他们一天到晚都在搞这个,你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再怎么劝你,你都不要开这个口子!” 小叶也以为自己肯定喝不过两位老板,但是形势比人强,躲避肯定不是办法,以后和他们在一起做事情的日子还很长,迟早都是要解决喝酒这个问题的,既然小赖把这个矛盾挑起来了,那就拼一场,喝就喝!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喝,她根本还没什么反应,他们就全倒下了。剩下的大半瓶白酒,小叶心想要是能拿回去给爸爸就好了,但是,这毕竟是大排档老板娘等着两位老板醒了要找他们买单的酒,小叶就放在了梁老板的耳朵边,方便他一醒来就能看到。 这下她对自己的酒量有底了,以后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她当然要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回去睡个好觉啊。 第二天,她又特意提早了半个小时,想赶到大排档看看他们三个人怎么样了。她刚刚上公交车,就看到了一张让她激动又迟疑的脸-他还是穿着白色t恤,耳朵里塞着耳机,还是望着窗外。她奋力挤到他身边,想看个究竟,但很快又涌上来的一拨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和他之间。 她一直紧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生怕他提早下了车她再也追不上了。车到站的时候,她努力拨开两边的人,紧紧跟上去,他轻快地跳下车,她又看到了那位时尚女孩在站台等着他。小叶提醒自己:“这次不能再错过了,一定要上去问问他!” “这位妹妹,你是有什么事吗?这么一直跟着我们?”他身边的时尚女孩突然转过身来,严肃而挑衅的样子,吓了小叶一大跳。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也转过身来,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对时尚女孩说:“你别吓着她了,她不会有什么恶意。” “她跟了我们好久了,鬼鬼祟祟的!”时尚女孩的语气又刁蛮又撒娇。 “小妹妹,你是想问路吗?还是有什么事情?”他的笑容实在是太治愈了,像良家寨深秋早晨的阳光,温暖又柔和。他的声音真的好像啊,长得也很……像……?小叶突然吃不准了:三年前云杰哥哥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云杰哥哥是戴眼镜的,这位哥哥却不戴眼镜,高高的鼻梁、深邃的五官,好像比云杰哥哥帅呢…… “你有什么事情就好好说,不要这么跟踪盯梢,你信不信,我们可以报警抓你的!”时尚女孩义愤填膺:“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做跟踪这种不入流的事情?” 她的火力实在猛,仿佛小叶是她领地的偷袭者,必须被她立马拦截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算了算了,她还是个小孩呢,能有什么坏心思,你不要对她这么凶。”他转身对小叶耐心地说:“小妹妹,你需要我们帮你什么吗?”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仿佛都在问对方:你是谁?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叶满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该如何回答,但是,她居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扭头就朝反方向跑,云杰看着她那又怂又猛的样子,觉得很滑稽。 “现在广州外地人真的太多了,搞得我们本地人都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干什么都不方便。”时尚女孩抱怨道。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的确,广东人民很包容、很热情,也正是这样的态度,才给我这样外地来的年轻人有了立足之地。我就是个外地人啊,你平时并没有嫌弃我啊,对吗?”他的话自然令人无法反驳。 但是,在他的心里,总觉得今天这女孩在哪里见过似的,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他在大脑记忆的图库里反复搜索这张脸,却没有一张匹配得上,这是产生幻觉了吗? 小叶一路小跑,直到确定已经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为什么这么怕?”她忍不住问自己: “你不问,怎么能知道他是不是呢?” 第四十九章 寻人 “不行不行,如果今天错过了,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遇到了!不管怎么样,我得赶紧追上去问一问!”小叶立刻转身就去追刚才的哥哥,但是,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清晨的车水马龙之中。她十分懊恼:“我怎么脸皮这么薄呢?多问一句话又不会少块肉咯!” 实在不行,今天打个电话问问洪强哥他有没有云杰哥哥的联系方式。小叶蔫蔫地走到大排档门口,勤劳的老板娘已经开始卖早餐了,门前支起的炉子上,一个小工正熟练地做肠粉,摊、刮、卷,一气呵成,小叶感觉口水从嗓子眼、舌尖渗出来,她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小叶,想吃吗?”小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 “你醒了?没事了吧?”小叶客气地和他打招呼:“赖哥,不用,我吃了早餐才过来的。”尽管她感觉肚子在不争气地咕咕叫,但也不能再让赖哥掏钱。 “老板和梁老板还好吧?他们醒了吗?”小叶赶紧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他们也在这里吗?”小赖惊讶地四处张望。 “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一问。”小叶立刻云淡风轻地笑笑: “我去找这里的老板娘聊几句,赖哥你吃完早餐就先回公司吧,我很快就来。” “现在还早呢!我回去那么早干嘛。我在这里慢慢吃,边吃边等你。”小赖拉了把凳子坐下来: “你肯定只是随便对付了一下,再吃点呗!来,赖哥请你!”他热情地招手。 “不了,今天早晨吃得特别多!”小叶溜到大排档老板娘身边,压低声音问:“老板娘,你知道蒋老板和梁老板什么时候走的吗?” “哦,他们昨天很早就走了,梁老板的司机原来就在旁边,你走的时候,他打瞌睡,没看到他老板喝醉了。后来他就把他们俩扛走了。你放心,梁老板的司机对这个很熟的,比你有经验得多!” 老板娘笑着说这些的时候,亲热地和老客户打着招呼,小叶觉着这么一直问耽误她做生意,就客客气气地道谢后,几乎有点刻意避着小赖溜回了楼上办公室。 这个时间,整层楼都很安静,小叶蹑手蹑脚地拨通了长途号码:“喂,我找陈洪强。” 没多久,听筒里传来了陈洪强的声音:“喂,哪位?” “洪强哥,是我,小叶!”她生怕外面有人听见,用手捂着话筒。 “你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洪强显然很着急。 “没有没有!表哥放心!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杨云杰、云杰哥哥的联系方式吗?”小叶显得很急切。 “你这么急着找他干嘛?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洪强依然很紧张。 “不是,我只是今天早晨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人,总觉得很像他。”小叶这么一说,洪强才放松下来: “哦,这样啊,吓了我一跳。我和他没有什么联系。”洪强哥的话让小叶失望了,只好哦了一声。 “那你知道谁和他有联系吗?罗毅哥哥?他也是大学生,肯定和云杰哥有联系的吧?”小叶又抛出一线希望。 “你这话说得……也对啊,我和他没联系,因为我不是大学生,没事找人家做什么,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对吧?” “洪强哥,你不能这么说,云杰哥哥是你说的那种人吗?如果是,我们就不会认识他了,对吧?他当时是怎么帮我们的,你都忘了吗?”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小叶心里也很没底。云杰哥哥对他们的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他长什么样子,居然已经很模糊。 “你说得对!这样吧,我去问一下罗毅哥。不过没这么快告诉你啊,罗厂长去深圳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咦,我想起来了,罗厂长去深圳见的那家外贸公司的负责人,就是杨芸芸啊,她不就是杨云杰的姐姐吗?我怎么忘了这个!”陈洪强直拍脑门: “你放心啊,我一定帮你问到!你在广州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坏人给欺负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洪强进入叮嘱模式。虽然这小表妹很鬼精灵,但毕竟年纪小,他还是很担心的: “实在不行,你就来中山,到我们厂里来吧!罗毅哥是我们自己人,跟着他心里踏实!” “行!哪天我在广州混不下去了,还有你这里这条退路,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好好闯闯啦!” “洪强哥,你记得帮我找到云杰哥哥的电话号码啊。实在找不到,他单位或家里的地址都可以,我来广州这么久了,没有别的熟人,就想找到他。我不和你说了啊,长途挺贵的。” 小叶刚刚把电话放下,就感觉到大门口有个人影。谁会这么早来公司呢?不可能是赖哥,他只要坐在了大排档,对于上班这件事,肯定是能多赖一分钟都好;也不可能是蒋老板,因为将老板那总是人未到、声先行,这么静悄悄地在大门口晃,既不敲门又不进来,能是什么人呢? 她想起彭乡长的交代: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把门关好!不管是什么门,能关就关、能关紧就关紧,所以小叶来上班之后,一直有一进门就关门的习惯。反正大门是玻璃的,外面有谁一目了然,有一层玻璃挡着,人总是安全很多咯,况且她坐的就是前台位置,有什么危险就是首当其冲,她当然要多加小心。于是她贴着墙朝大门方向慢慢靠近,让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 但是,居然好一阵,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小叶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听错了。她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玻璃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响动,既没有人开门、又没有人敲门。嗐,是我疑神疑鬼了,大白天的,也到了上班时间,可能刚才只是有人路过吧。 平时小叶都是下班前收拾打扫办公室,昨天和两位老板一起出去吃饭走得早一些,还没来得及,于是她飞快地开启田螺姑娘模式。空间那么小,很快就焕然一新。正当她愉快地哼着小曲喷洒吊篮时,突然看到大门玻璃外真的有一个人。 第五十章 挖角 站在大门外的,居然就是隔壁公司的梁老板!他衣着整齐、精神奕奕,正微笑着望着观察着她,仿佛昨晚那烂醉如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梁老板,您怎么这么早?”小叶很是诧异,赶紧打开办公室的门招呼。 “李小叶,我专门过来看看你今天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啊,你还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这么早就又回来上班了,别的不说,光是你这酒量和精力,就比很多男人都强啊!” 这梁老板肯定不是一大早专门来给我开表彰大会的,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李小叶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又想起了彭乡长的日常教导:“你毕竟是女孩子,人又长得还蛮讨喜,要是别人夸你,你一定不要全部相信,你要注意他葫芦里究竟打算卖什么药。” “梁老板,谢谢您夸我。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我没有什么本事,刚刚才出来做事,什么都不懂,都还在学呢。”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梁老板的神态动作。 他看上去很真诚,不像个流氓、也不打算耍流氓的样子。那他来干嘛的呢?谈业务应该找蒋老板,但是他看起来也不像来找蒋老板的样子,说是专门来看我是什么样子,我能是什么样子?对了,蒋老板呢?大排档老板娘不是说梁老板的司机把他们俩一起扛走的么? 小叶正思量着究竟要不要问他蒋老板在哪里,他却先开了口:“李小叶,是不是在想你们蒋老板在哪里呢?” 李小叶乖巧地点点头。 “你就不用为你的老板担心了,我把他安排得很好,还在呼呼大睡呢!” “你看看,你这个老板啊,在外面都管不住自己,一个男人,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也没有安排好醉了谁来管,就敢在外面瞎喝酒,肯定成不了大事。” “我觉得你这个小丫头还真的是个人才!你不但有酒量、还提前想好了退路。” 李小叶心里一惊:不会吧?难道大排档老板娘告诉了他? 梁老板在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昨晚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会醉呢?他能把生意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很大的原因就是归功于能喝酒,他的酒量虽然不足以对抗北方人,但在广东人里绝对算是佼佼者。装醉,是他融入和了解客户的方式之一。他在这个办公楼里这么多年,和楼下大排档的老板娘熟得不能再熟了,当他的司机来接他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刚才那个小李姑娘啊,她打算喝酒之前来找我帮忙,说万一她喝醉了,让我收留她、不要让任何人把她带走。她那个谨慎的样子啊,和您当年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我想想都觉得好笑,觉得她就是您女儿!” 梁老板半点都看不上小赖那个伙计,一直在摸蒋老板的底,但这次喝酒之后,心里最认同的,就是这个小丫头,总觉得她身上有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稳重。 “小叶啊,要不,你到我公司来上班吧!我们这里怎么都比你现在这个小公司强得多啊!你也不用担心蒋老板会有想法,我只要关照他生意,他肯定不会怪你,也不敢怪你,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样?来我们这里吧!” 哎呦喂,原来是来挖角的啊?李小叶心里一阵狂喜:看来我不怕找不到工作了!连这么大公司的老板都亲自登门来挖我!前几天小叶刚接到爸妈打过来的电话,说良家寨村委现在装了一部电话,每个人都可以交钱打长途,以后联系就方便多了,小叶每天都在本子上记着想对爸妈说的话,打算攒够了一起说,那隔壁的梁老板来挖我这件事情一定要说,还一定要排在最前面说! 但是,她可以想到爸妈一定会这么说:“小叶啊,吃水不忘挖井人!是蒋老板把你带到广州的,你不能忘恩负义、不能为了多赚一点钱就不讲良心。” 所以高兴归高兴,态度还是很坚定的: “梁老板,听您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我没有什么文化,才读了个技校,您的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我听说那里有很多大学生,我去您那里肯定不行的,底子太差了!” “我们蒋老板经常夸您、他把您当作榜样。我们公司虽然现在生意还做得不够大,蒋老板也不是一个大老板,但是没有他把我从林新带到广州,我就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您这么大的老板。” “梁老板,您要是真的欣赏我,就多关照我们公司、多给我们一些生意机会,别的不敢说,我们保证把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小叶这么长的一番话,说得有点手忙脚论,尤其是当梁老板调侃: “十八般武艺?你是说你有十八般武艺、还是你们蒋老板有啊?” “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你们这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有十八般武艺吧?” 李小叶又着急又悲愤,竟然眼眶都红了:“梁老板,我们不和您说大话,反正您这边定下来的事情,我们肯定都会摸着良心去做好!” 正在这时候,小赖出现在大门口,一看到想哭的小叶和志得意满的梁老板,他脑海里立刻跳出来一场大戏:无耻的梁老板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小叶实在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流着泪喊求求大爷饶命饶命啊。 “你要不要脸啊?仗着是个破老板,就欺负小姑娘啊!” “你就是个畜生!实在是欺人太甚!你也不看看这个小女孩是谁,就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小赖根本就没等到梁老板反应过来,就一记重拳猛击在他的脸上。 梁老板干干瘦瘦,板精板精,体积不到小赖的三分之二、体型上和小赖属于两个物种,怎么经得起他这样的铁拳,居然一个踉跄直接倒地,脸上也立刻红了一片。对梁老板这样的人、这样的男人来说,挨打这件事情,身体上的痛感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羞辱感: “顶你个肺啊!你呢条尤算么吔啊?痴妈筋!居然够胆喐我?” (作者备注-广东话:去你的!你这个家伙算什么?神经病!居然够胆打我?” 他掏出包里的手机,对着里面一番吼,小叶暗暗叫苦:完蛋了,这下不得了啦…… 第五十一章 伏笔 梁老板虽然人长得十分低调,但公司早就上了规模,即便只是大清早,他随便拔根汗毛也比蒋老板公司的腰粗-这个电话一过去,积极努力来上班了的马仔马妹们已经来了十几个,瞬间就把小赖团团围住了: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对我们老板动手!”最得力、最义愤填膺的当然是梁老板的司机,他虽然没有真动手,但气势十足,平地惊雷地怒吼,其它办公室的人都纷纷跑过来伸长脖子围观。 “你是什么狗屁老板?!对着小姑娘动手动脚?!”形势到了这份上,小赖本能地不得不像只猴一样,顺着道德制高点飞快往上爬。 “没有啊,赖哥,你真的误会了!梁老板只是路过,来我们公司看看,你真的误会了!”小叶赶紧摆手,她想去拉激动的小赖,又特别害怕碰到他。 “人家小姑娘都说没事,散了吧、散了吧!”梁老板公司老成持重的行政负责人阿姨赶紧驱散围观群众,但是,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起,又岂是这轻描淡写的两句散了吧可以打发的? 小叶可是这层楼几乎所有小伙子都认识的女孩,有老男人、尤其是自以为有几个臭钱的老男人上来打主意,这再正常不过了!无力、羡慕、嫉妒、怜惜……复杂的感觉像波涛在这群年轻人心头激荡,荡在脸上、漾在嘴上: “这老家伙也太不要脸了吧?仗着自己是个老板就去骚扰人家小姑娘!” “唉,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人家本来就想傍个老板呢?” “就是!长成这样,肯定想走捷径啊!”一位长相十分平面的女孩瘪着嘴用鄙夷又羡慕的目光打量着小叶,接上了男同事的话。 “这个男的是喜欢这个小姑娘吧?不然他动什么手?” “换了她天天和你在一起上班,你不喜欢啊?” 小叶怎么都想不到,竟然在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她成了是非的源头、议论的中心!不过在良家寨的时候,村里人也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就喜欢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每逢这时候,爸爸作为村长、妈妈作为所有妇女最信任的人,都是调解员,小叶从小就钻在人群中看他们摆平这个安抚那个,现在突然轮到自己了,虽然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合适,但至少不慌。 她竭力想象着如果这时候爸爸或妈妈在身边,会怎么解决,突然就有了办法:她转身就回办公室,门口的小赖见她突然到里面去了,也下意识地追过去,梁老板觉得不合适跟进去,就还站在门口,但白白挨了这么一拳就走,也太窝囊了,这口气咽不下啊!他正吃不准该怎么弄,小叶托着盘子捧着两杯茶走到了大门口:“今天这个误会全怪我。其实梁老板和赖哥都是关心我,梁老板担心我刚刚来广州,什么都不会,从我们办公室门口经过,就问了我几句。赖哥是我们公司的老职工,他最怕的就是我们公司的人受欺负,今天就算不是我,换了任何一个同事,他都会这么仗义!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这杯茶就当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们两个人赔不是,请你们不要为了我伤和气。” 小叶那山泉般清澈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看小赖、又转向梁老板,旁边围观的人屏气凝神地观望着他们,眼神仿佛都在问:怎么,不给她面子吗? 小赖对小叶的眼神从来都无法抵挡,他乖乖地拿起一杯茶,冲着梁老板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梁老板,赖哥也是为了我才得罪您的,要不您也打回我一拳,再把这杯茶喝了,这件事情我们就这么了了,好吗?”她恳切的目光,又有谁能抵挡呢?梁老板也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拍了拍小赖,意味深长地说: “年轻人,我懂你的心思!不过呢,有些事情放在心里想想就行了,不要说过头话、做过头事!” 蒋老板无精打采出现的时候,正是人群散去之时,他有些莫名其妙,望着梁老板远去的身影,他想追上去,又有些不敢: “虽然和他一起喝醉过,人家好歹是那么大个老板,我这么称兄道弟不大好吧?”他自言自语。 “不大好?你的马仔刚刚还打了人家大老板呢!”梁老板公司的行政阿姨看到蒋老板,特意绕了回来: “蒋老板,你还是要提醒一下你的马仔啊,要不是我们梁老板宽宏大量,你们李小叶求情,真的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你那个什么赖哥的啊!太野蛮了!你不把他管好,迟早是个闯祸的主!” 本来酒还没有醒透的蒋老板立刻大吃一惊,连声问发生了什么,听了情况,赶紧跟过去非要当面给梁老板道歉,事情自然是早就平息了,但蒋老板总觉得欠了梁老板天大的人情,生怕他表面上不计较,心里已经不打算关照他们生意了,回到公司急得直跺脚。难听的话他说了很多,当然都是骂小赖的,对小叶就好言好语到近乎谄媚,搞得小赖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又过去了一段日子,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小叶每天上下班,也尽量找借口不和小赖一起走,当然,小赖本来就是打迟到早退擦边球的家伙,在这点上,他的意志很难战胜对小叶的讨好,这下给了小叶极大的空间,去寻找她一直想偶遇的人。 没想到,还真是心想事成,居然在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车站、同一路公交、车上的同一个位置,遇到了他,那个穿着白t恤、温文尔雅、阳光俊朗,总觉得像杨云杰的青年! 不过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下车的时候,都没有再看到那位每次在站台等他的时髦女子,那个女孩是谁?说不是他女朋友吧,怎么以前遇到的时候她都在,和他又说又笑,看上去很密切呢?说是吧,也没有见他很主动地有亲近动作。 车到站了,小叶闷头闷脑地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下车,突然脚下一滑,正要踩空的时候,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她下车站稳后,还有些后怕,拍着胸口提醒自己以后上车下车一定要集中精神,转头去找扶她的人,就那么一眼,这世界上就只有他了…… 第五十二章 是你 “是你呀!”他这表情,是惊喜吗? 小叶也不敢相信老天爷会对她这么好,把他送到了面前!可是,他是谁?他究竟是不是记忆中的杨云杰哥哥? 她不敢冒冒失失地叫,但今天绝对不可以再错过了!尤其趁着他身边没有那位时尚女孩,一定要问清楚! 可是,如果他不是呢?我还会那么那么地想见到他吗? “你怎么啦?不会不认识我了吧?”今天其实是个大阴天,气压很低,让人莫名忧郁的那种,但是,为什么他的微笑穿云拨雾,让树叶、街道、四周的一切,都镶上了暖心的金边呢? 他心里突然没底了:也是啊,我和她这些天虽然几乎每天都能遇到,不过我没有和她打过招呼,也许她早就忘记了吧。可是,虽然冒昧,再也不能错过了!至少得知道名字、最好还能要个的电话号码。他还是鼓起勇气: “就在前不久,你跟着我和一个女生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几句话的,不记得了吗?” 他这眼神,是叫做深情吗?天哪,我究竟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杨云杰哥哥?如果是,我能对他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吗? 可是,如果他不是,我会不会很失望?我怎么可以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关心,总是在找他、盯着他看呢? 他不知道这位小姑娘是被上次的询问吓着了,还是真的忘了,她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是惊喜、似乎是很深的迷茫和疑问。 难道要和她说打扰了,就灰溜溜地走掉吗?不行不行! “杨云杰哥哥!”她突然对着远处大喊一声。 “什么??”他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并没有看到有人应她。 “你叫谁?”他居然不自觉地靠近她。 “哦,真是傻了,我看错了。”她尴尬地笑着低下了头。 “我以为是我一直在找的杨云杰哥哥。”她用脚尖轻轻搓着站台上灰灰的水泥地面,她感觉如果他不是,她的心情就会变成这个颜色。 虽然她不敢抬起头,但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开始升温,语气也变得有些奇怪:“你找的杨云杰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在哪里工作?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去打量他,努力从他的脸上去寻找对得上号的线索,可是,好像真的不是啊,在她的印象里,金丝眼镜是最大的标志,然后就是他很高、很瘦、笑起来很斯文、喜欢穿牛仔裤、白t恤和白色运动鞋。 “我找的杨云杰哥哥是一个大学生。”虽然明知道不大可能是他了,但身旁的这个人好像身上有磁铁,就是让她想靠近、想了解、想和他熟悉起来,甚至想成为朋友…… 哦,那肯定不是我了,我都毕业这么久了。他心里默默回答。当然不会是我,我根本不认识她啊,只是觉得她长得很面善罢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肯定没见过,如果曾经见过这么水灵好看的女孩,怎么可能记不住啊! 但是,帮帮她、一定要帮帮她的声音在心底呼唤啊! “你还有什么线索吗?也许我可以帮你一起找。”他看了看手表:“你在哪里上班?我送你过去,边走边聊。” 小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头晕晕的、脸烫烫的、腿软软的、脚沉沉的、心慌慌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在云峰大厦上班。”她顺手指着不远处的办公楼。 他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示意,轻快又俏皮的样子让小叶不知道究竟应该用嘴还是应该用鼻子呼吸,索性张开嘴,但依然感觉呼吸困难。 她那微微张开娇嫩柔润的粉唇,像做成樱桃的性状的布丁,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用嘴唇轻轻地凑上去。他突然感觉空气中氧气稀薄-这是怎么啦?这能是怎么啦?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明知故问啊! “你知道杨云杰多大年纪吗?”这个问题不是明知故问,好奇什么样的杨云杰能让她在大马路上喜出望外地大叫他的名字。 “嗯,大概……”她微微侧过身来打量着他。 “和你差不多大吧!”她的语气居然很肯定!如果不是她说了名字,我一定以为她是在暗示我什么。他又窃喜、又好奇: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在大马路上认识的。”她笑起来真是太好看了!粉粉的桃花是唇、白白的梨花是牙,她的笑容,就是整个春天啊! “什么?大马路上认识的?这么浪漫啊?”你说,这能不让人以为是暗示吗?哪有这么巧的! “不浪漫,当时可尴尬呢!我又臭又脏,像要饭的!”当时小花晕倒了,吓得她跪在地上紧紧搂着姐姐的头,不知所措、痛哭流涕的她,哪里有什么浪漫可言?对啊,当时我怎么就没想过要保持一下形象呢?还不懂吧?哈哈……她这么一想,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那时候还小,都没想过要好看!” “还小?你很久没见过他了吗?”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啊,有三年多没见过了!那时候他刚刚大学毕业,我才十……”天哪,彭乡长是个神仙吗?为什么他的话总是在关键时刻就在耳边响起:“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姓甚名谁、生辰八字、家住哪里。你们良家寨很淳朴,外面的人坏呀!” 对对对,我和他还一点都不熟,不能告诉他这么多!可是,为什么当他说到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的嘴巴就完全由不得我自己了呢? “我叫李小叶,你就叫我小叶吧!” “你叫什么?”他看起来好吃惊啊! “我叫李小叶。木子李、大小的小、叶子的叶。”哎呀,不是说了不要随便告诉别人我的名字的吗,怎么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呢?可是,他是别人吗?他给我的感觉就不是别人啊,怎么会这么亲切呢?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什么都愿意和他说、什么都想和他说。我这是怎么啦? “你叫李小叶??”他的眼神在告诉她:怎么可能??他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相信我叫这个名字?是我的名字很难听吗?不是啊,明明很好听啊! “李小叶??是你??” 第五十三章 干醋 “你是林新县良家寨的李小叶吗??”他问得这么准确、这么具体,是个神仙吗?难道他和彭乡长是老乡,都是同一个天庭的神仙下的凡? “你怎么知道我的?”这下轮到她愕然了。 “知道你??你是李小叶??不会吧??”他惊得倒退一步打量: “完全认不出来了!以前是个小孩啊,现在长成大姑娘了!” “啊??难道你真的是云杰哥哥??”小叶尖叫起来。 “是啊,我是杨云杰!小叶,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州?你已经工作啦?为什么没有联系我?”他问完,突然想起来,看了看手表: “你快到上班时间了,我不耽误你,你几点钟下班?我来接你,晚上请你吃大餐!” “啊,云杰哥哥,好呀好呀,我一直在找你呢!五点钟,我准时在楼下等你!”小叶飞快地从布袋子里掏出笔和纸,写下了一串数字:“这是我办公室的号码,平时只要不去进货,我都在这里的,你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李小叶像一只欢快的蜻蜓,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地飞上了办公室。天呐,还有比这更巧的事吗?来来回回偶遇那么多次、特别是最近一周几乎总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站台、同一辆公交车上遇到的他,居然真的是一直在找的杨云杰哥哥!! 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告诉洪强哥啊!对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呢?不是说了他能联系到杨芸芸姐姐的吗? 小叶到办公室的时候,居然小赖已经到了,真是奇迹啊!小叶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正正好,没有迟到,原来不知不觉和云杰哥聊了那么久啊。 心情大好的小叶轻快地叫了声“赖哥早!”便拿起电水壶准备去打水来烧开水。小赖并没有回应,小叶以为他在忙,就径直出了门,一会儿提着水壶回来了,等她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回到座位旁,才感觉到小赖有点不对劲,他哭丧着脸,比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的花草还要蔫。 “赖哥,你怎么啦?”小叶猫着头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他却恼怒地别过脸去,很显然,这是在生我的气啊!小叶确实有点懵: “赖哥,不会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吧?”她试探着问。 从小赖后脑勺的倔强就能看出他的答案-还真是!这就让人不得不反省了: 是他为了我打梁老板的后遗症吗?大排档喝酒的时候他为了我怼蒋老板,被弄了个秋后算账?给我买早餐买饭?他死活不肯收的钱,我当着他的面硬放在他抽屉里了,之后我总是说已经吃过了,宁可不吃也没让他给我再买过啊……这是哪里做得不对了呢? 小叶心里很不安:赖哥是我工作后的第一个同事,整个公司就三个人,除了老板,只有他和我一样是打工的,他还一直那么照顾我,我怎么能惹他生气呢? 但是看他这个样子,气不小啊,怎么劝呢?小叶起身,又斟上了一杯茶-反正在良家寨,没有一杯茶解决不了的事,如果实在不行,就是一杯酒,酒太贵,平时就靠山里的茶。 “赖哥,我刚刚出来工作,不懂事,肯定经常做错事,你要是不高兴了,就骂我,你骂我就是在教我,我一定会改正的!”小赖依然连头都没转过来。 小叶继续双手将茶杯递给他:“赖哥,你再怎么生闷气,也不解决问题,你只有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才能改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改呢?” “哎呦,小赖,你的架子还很大啊!究竟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我都没有让小叶这么给我敬茶!”蒋老板把鸭舌帽甩在桌子上,摸着稀疏又狂野的乱发,朝他们走过来-当然,办公室实在太小,他只要一抬脚就变成了调解人。 这下小赖倒是回过头来了,但是,他居然眼角含泪!!这下不仅李小叶吓一大跳、连蒋老板都立刻转身问李小叶:“你这是把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李小叶真有点慌了神。 “昨天下班的时候都好好的,我今天早晨一来他就已经这个样子了……”她仔细想了想: “不会是我去打水的时候,他遇到了什么事吧?” 她无力再猜,真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吼一声:“你别那么娘们唧唧的,要打要骂你就一句话啊!” 可是,不行,出门在外不要和人闹矛盾,小心驶得万年船-诶,彭乡长的话又来了! 小叶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蒋老板:“要不您帮我问问?反正我错了,我就会负责,要我道歉、赔偿,都可以。” 这下轮到蒋老板急了,他拍了拍小赖的肩膀:“有事就说,没事就工作,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就是我们广东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风格,我给你一分钟,你再不说就马上给我好好做事,不要这么要死不活的,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我不像个男人?那中山那个就像男人了是吧?刚刚楼下那个,就像个男人了是吧?李小叶,在你眼里,谁都像个男人,就只有你一口一口喊的赖哥不是个男人,对不对?” 小赖终于喊了出来,委屈的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看得出来他十分克制,但终究还是没收住闸。 这是什么啊??什么中山的男人?楼下的男人??哦,刚刚楼下的男人是说云杰哥哥吗?云杰哥哥,当然是男人,而且是好男人!小叶想到这里,甜甜的笑意不合时宜地跳到了嘴角、挂在了眉梢。 “你看她那个样子!”小赖指着小叶,让蒋老板来作证主持公道。 “什么男人男人的,小赖,你这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人家小叶哪里有什么男人?天天上班下班,好好工作,你尽在那里瞎琢磨,你这不是搞事吗?”蒋老板有些生气了: “年轻人,时间花在工作上,什么样的老婆都能找到!你正经事不做,盯着身边唯一的小姑娘,吃干醋,有没有出息啊?” “我们先不说小叶看不看得上你,就你这个样子,我都看不上你!我要是有个丫头,都不要她找你!”蒋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正义在胸中涌动,他觉得自己是老板、是老乡、是大哥、是男人、是也有一个女儿的爸爸。 黝黑的手指紧紧地捏成拳头,指尖深深地扎进掌心…… 第五十四章 争议 “赖哥,赖哥,我们出来打工,就是为了养活自己。要是有能力,就再给家里寄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没有必要搞得那么紧张,对不对?”小叶知道蒋老板的话很有道理、也是为了维护她,但是以她这段时间下来对小赖的了解,他一定受不了。 这小赖虽然长得又黑又壮,但心里装不下什么事,一句话、一个动作不小心,他可能都会放在心里磨来磨去不高兴很久,这也是小叶有意躲开他独来独往的原因。 “赖哥,我们上班就上班,不谈男人,我也没有男人!当然,我有没有男人,除了跟我有的男人有关,和别的男人都没有关系,我们不用谈这个。” “赖哥,我们都听老板的,好好工作,不要拿着老板的工钱、用上班的时间、谈自己的情绪。”小叶把茶递到小赖手上: “来,赖哥,我们喝茶,喝一杯茶,静一下心,没事了!” “李小叶,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离不开男人?中山的、楼下的,是怎么回事?”小赖的手伸了过来,似乎准备接下这杯茶。 李小叶却把茶杯收了回去,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赖哥,我是很尊重你的,你要是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想去撸袖子,手一伸,意识到穿的是短袖,没得撸,于是顺势右手搓了一把左手腕: “我,李小叶,这辈子肯定会找男人的!但是我什么时候找、找什么样的,刚刚就说过了:除了跟我有的男人有关,跟别的男人都毫无关系!我不需要别的人操心、也不要用这些流里流气的话来说我!赖哥,我一直非常尊重你,你今天说的话很伤人!以后不要对女孩子说这种话!说出来就是讨打讨骂!以后你对我客气一点,我们就还是好同事,你要是再敢跟我说这种话,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哪怕你是因为喜欢我吃干醋,我都不会原谅你!” “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赖哥这个时候,还真是又赖又痞,李小叶的话,等于已经宣判了他在追求她这条道路上的死刑。 “我想干什么?我想告诉你,不要欺负女孩子!天天记得早晚刷牙,嘴巴不要那么臭!用你的话说,你要是明明知道我李小叶男人多,你就认清形势,不要得罪我,不然,我找那些男人来,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蒋老板看戏一样嘴张得老大,真是被这个小丫头惊着了!但是以他的江湖经验,这个小赖还真的不是那么好弄,于是他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又不是人多,就你们两个在一起做事,还是要团结!买卖不在情意在,不要搞得不好看,都是老乡,又是同事,今天就到这里啊,工作、工作!小赖,跟我一起进货去!” 李小叶飞快地把他们要带的家当:叠得整整齐齐的蛇皮袋、擦得干干净净的拉车、扎得结结实实的绳子,利利索索地收拾好,递到他们手里,笑盈盈地说:“对嘛,我们的时间不要拿来吵架,要拿来赚钱呀!” 她说这话时又天真又可爱的样子,让小赖都有点过意不去了,默默接过拉车,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咕咚咚全喝了。 “这就对了嘛赖哥!老板、赖哥,你们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辛苦啦!”她挥手和他们道别,玻璃大门后面她灿烂的笑容,让人仿佛闻到了春风中清甜的花香-“小赖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舍得对着这么一个小姑娘说那么难听的话?你要是把她气走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哦,对你有什么好处?” 蒋老板的提醒也不是没有道理,公交车上的小赖陷入了深思。 “有些事情就是想不明白的,要是那么容易想明白就好了。你不用想那么多,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信贷科张科长把文件夹扔在办公桌上。 “张科长,我这份报告不是坐在办公室写出来的,我这几周都在做调查……”身穿银行工作制服的杨云杰在极力向领导解释。 “小杨啊,你还是太书生气了!现实里的生意不是按课本做的,你不抽烟不喝酒,我就不说了啊,你还用写调查报告这种方式来评估客户,怎么说呢?” 张科长把身体朝前靠了靠:“你是王行长介绍进来的,我也是王行长的人,我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从来不跟你打官腔,对你真的是很坦诚,我教你怎么做我们这行:你以为这款,是普通人能贷得到的吗?” 杨云杰摇摇头,坚定地说:“当然不是,一定要符合信贷条件。” 张科长笑了:“那你说说,荣来集团哪里不符合条件了?这么大的企业!” 杨云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他们仅仅从材料上看,的确没有什么问题,有极个别瑕疵,再补点资料就可以了。” 张科长手上的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敲:“就是嘛,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递交的这份调查报告里说明了:他们的财务报表肯定不是实际经营情况的真实反映。雁过留痕,每一个财务数字,都是实际经营动作的投射。我们要给他们放这么大一笔款,当然要搞清楚这笔钱是不是按照他们申请的用途去使用。” “他们说要引进国外先进设备,但是根据我走访的情况,他们目前的厂区根本没有配置相应可以安装这些设备的地方。” 杨云杰翻到相应的页码:“您看看,这是他们厂区的实际面积和分布图,基本上全部是满的,并没有腾挪出一大片能装得下相应设备的地方。另外,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最近有开设新厂、也没有和任何第三方签署委托加工协议。” 张科长伸出手来,盖住了文件夹:“小杨啊,我们是银行,不是刑侦大队,更不是私人侦探。你还是没有搞清楚银行信贷部门的工作职责。你这样很危险的啊,别人可以告你侵犯隐私的!” “可是,张科长,这不是小钱,这么大的金额,我们不应该尽量调查清楚,确保资金安全吗?”杨云杰一脸正气的样子,让张科长哭笑不得: “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真的算很有耐心的领导了。你这么干工作可不行啊小杨同志!” 第五十五章 因果 “姐,你的弟弟你不了解吗?脸皮那么厚,怎么可能会被领导批评几句就不高兴呢,对吧?” “你呀,不要硬撑。昨晚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回到家为了工作上的事急得饭都没怎么吃。你们那里有人给你姐夫打电话了,说你们科长不大会做人,老喜欢为难你。” “真不需要你姐夫给王行长打个招呼吗?”杨芸芸最近又被提拔了,有了独立办公室,一身修身职业套装、精致但不张扬的淡妆,完全是港剧里职场精英的范儿。 对着姐姐,杨云杰总是特别放松: “妈问我,我就和她大概说了一下,毕竟她的人生经验丰富,可以为我出谋划策一下嘛。” “我觉得妈说得对:领导愿意批评我,就说明在乎我。而且,他那么盯着我,还不是冲着姐夫的面子在关照我吗?放心吧,我能把握好的。” “我当然放心啊!我弟是谁啊?超级学霸,高考状元,你只是从外贸转到银行的时间还不长,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以你的学习能力,很快就是你们行的业务新星啦!”办公室门口秘书朝杨芸芸做了个客人已到的手势,杨芸芸赶紧说: “不和你说了啊,我要去开会了。对了,罗毅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是李小叶到了广州工作,在找你呢。我把你的号码给了罗毅,反正不是他就是李小叶,应该很快会和你联系。” 杨云杰还没来得及说“我们已经见过了”,杨芸芸就说着再见把电话挂了。 如果说最近这段时间的确在工作上有些乌云笼罩,那李小叶的出现,无疑是穿破云层的一道阳光。杨云杰想起了前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的情景: 云杰到小叶楼下接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她纤细却婀娜的身影。很显然,她早就等在那里了。他走到她面前,她轻轻地眯了一下眼又猛然睁大,双眼放光,仿佛羞涩的花骨朵突然绽放,她那轻轻上扬的眼角和开扇般的双眼皮,既有少女的冰润澄澈、又带着几分醉人的电力。她的穿着十分普通:一件白色t恤、一条白色短裙、一对白色短筒袜和一双平底白球鞋,估计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但是,她很会穿:白t恤在腰间扎起来的弧度和短裙在膝盖上方一寸的长度、短袜和鞋子的融合度,全部都在精准地勾勒着她身材线条的完美: 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却总觉得呼之欲出的胸、若隐若现不盈一握的腰、雪白流畅纤细的四肢,尤其是只有个子高得恰到好处的女生穿板球鞋时脚踝和脚跟那里独有的清灵性感,仿佛一枝亭亭玉立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荷花,又像一朵傲立冰川之巅的雪莲。 “云杰哥哥!”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里闪耀着喜悦和幸福。 “小叶,你长高了好多!以前,只有……”他比划着当年她的身高,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只是个单纯的大哥哥,甚至想尽量显得慈祥一点。确实,那时候的她大概只到他胸口,现在目测头顶到他的鼻尖了。 “你也变样子了!其实我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你,就怀疑你是云杰哥哥,我印象最深的是你戴眼镜的,现在怎么不戴了?”她好奇的样子像一只从山林偷跑到城市的小鹿。 “我工作之后就改戴隐形眼镜了,这样方便一些。”他毕业之后在一家国企外贸公司,跑工厂的时候,经常被汗水迷糊了眼镜片,而且漫长的一天下来,高高的鼻梁实在痛得受不了,太不方便了,于是改戴了隐形,确实从这之后,就不断有人夸他是帅哥了。 “你不戴眼镜,确实帅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尤其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肯定不会说谎-他感觉到心中一池春水荡漾着涟漪。 “你才是女大十八变,我完全没有认出你来!不过我也总是感觉在哪里见过你。”他不好意思说出后半句:“我怕这么说了,你觉得我是找借口耍流氓。” “总是?云杰哥哥,你之前就注意到我了吗?”小叶抓住了重点。 “是啊,你跟踪我的那次。”他顿了顿: “还有,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站台同一辆公交车上看到你。” 啊!!他其实也注意到我了!小叶感觉到脸在发烫,连吞口水都变得困难: “早知道,我就直接冲上来叫你了!” “你很勇敢啊,今天不就是声东击西地叫了吗?你叫杨云杰哥哥的时候,就是叫给我听的,对吗?” 天哪,为什么他对我一笑,我就呼吸这么困难?搞不清楚心是跳得太快了、还是根本就没跳了呢? “嗯,我是有些害怕,怕这次如果错过了,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遇到。” 两个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靠得近了,胳膊和胳膊碰到了,立刻像被烫着了一样离得远一些,但不知不觉,又近了…… “我想想,是到你住的附近吃,还是到我家附近吃。你住在哪里?”为什么他看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抬头呢?他就像我们良家寨正午的太阳,你根本没有办法直视他啊。 “我……住在天河五山棠下……” “我也住天河,离你不远。那我带你到我家楼下吃湘菜吧!你离家这么久,一定很想家乡菜了。” 一路上,小叶告诉云杰她现在的状况,包括她所了解的蒋老板。话说蒋老板从三元里搬到这边,几乎横穿整个广州了,确实经过考察、分析、下了很大决心,虽然住的都是城中村的农民房,但蒋老板的状态已经从落脚上升到了发展,还像真正的广州本地人那样,住的地方和上班的地方分开,坐几站公交,他骄傲地告诉小叶:“你很幸福啊!不像我刚刚到广东的时候,要到工厂打工,当工人。你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坐办公室,哦,不对,用香港话说,就是在写字楼里当白领,体面过人!” “云杰哥哥,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鼓励我去上技校,我就不会去学财会,也不可能遇到蒋老板到学校来招人,我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来广州工作了。”望着对面的小叶那真挚热情的目光,杨云杰的心里在默默地说: 难道这世界上真有因果?就是因为我给你付了三年的学费,老天爷就把你送回我面前,让我们在一起吗? 第五十六章 湘菜 洞庭脆皮鸡、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一大盘一大盆,服务员气势磅礴地端上来,小叶的视线粘在这一道道菜品上,难以置信的样子:“云杰哥哥,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些是给我们两个人吃的吗?” 她那白里透红粉嘟嘟的小脸,让云杰不由自主地想伸过手去摸一摸,但是,当然,不能这么轻浮!他把菜全往她面前挪了一遍:“放开来吃!不够我再点!” 不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就真的涨了见识:这姑娘,应该是我认识的所有女孩子,哦,不,女人,哦,不,包括男人,里,最能吃的了吧?这是饿了多久啊?这三年多以来,她就没有好好吃过饭吗?是我这三年多以来给的钱不够吗? 他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再给她加个菜,但他真有点吓着了,继续点菜,她会不会吃撑着了? “哎呀,真的太美味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欣喜的样子,让他有些感动,毕竟从他记事起,尤其是在广州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因为吃饱了就如此快乐的女孩。 “这些都是湖南的家常菜,在你老家不是很常见吗?”他也有点想不通这小女孩为什么仅仅靠吃东西,就能如此开怀。 “我妈没有做过这样的菜。这真的是湖南菜吗?怎么这么好吃啊!”她圆圆润润的小红唇微张,轻轻吐着气。 “云杰哥,不怕你笑话,我在县城读书的时候就没吃饱过。来到广州工作后,领的工资我只留了一点点,其它的钱都寄回家了。我总担心钱不够用,只能少吃一点来省钱。”她的语气听不出一点自怨自艾,甚至有一些洋洋得意的轻快: “你知道我最节约的一天伙食花了多少钱吗?只有三块!哈哈……” “你在老家没有到外面餐馆吃过饭吗?”不知为何,她越轻描淡写,他胸口越隐隐作痛。 “想都不敢想啊!在家里吃都经常不够钱买米买肉,哪里有钱到县城餐馆吃饭啊!”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有些黯然,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云杰哥,既然你点了,那就不能浪费!我就把这些都清掉了啊。” 云杰对面的她,吃得那么投入、那么虔诚,仿佛她不是在吃饭,而是满怀着喜悦在游历美食世界,快乐且充满感恩。望着那么尽性的她,云杰好像对“吃”突然有了新的认识:是啊,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欲望呢?其实,只要有一顿美食,就能变得无比快乐,果然是那句老话啊:能吃是福! 她嘴角沾上了一点酱,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替她擦,握着纸巾的手停在了半空,她举着筷子羞涩又满足地朝他嫣然一笑,他的手就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极其自然地替她擦了嘴角,她的脸立刻变得和刚刚被她干完的剁椒鱼头一样红,仿佛那层剁椒全都吃啥补啥地补到她脸上了。 他也意识到这个亲昵的动作似乎有些鲁莽,但转念又为自己打气:杨云杰,你都二十五了,还没谈过恋爱呢,勇敢一点,怕什么?她年纪这么小,你不主动,难道让她主动吗? 她这么小??她多小??他突然有点懵了,开始极力回想当时这群孩子的年龄,细细一算,突然有点慌:她会不会年纪太小了?我总不能丧尽天良地打一个小孩子的主意吧? “我马上就十八了!”她的目光果敢地迎了过来,仿佛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额头上。 “马上?快马还是慢马?”他这个问法逗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算快马吧!再过五个月、到明年三月份就是我十七岁生日了。” 哦,十八岁原来还是虚岁……不过和读技校的时间也对上了。 “你带身份证了吗?”他突然问,看起来显得特别严肃。 小叶乖巧地伸手到布袋子里寻找,很快就掏出来,递给他。 杨云杰的眼睛瞪得老大,把身份证正面反面看了好几个来回:“不可能啊!” “你怎么可能已经满十八了呢?” “我记得那时候,小花、海波、还有红燕,他们三个同年,你比他们小两岁啊!” 小叶吃吃地笑着:“对!我身份证上的年纪比实际年龄大两岁。我们那里为了报户口,好多人都把大的小的一起报,说是双胞胎。我和我姐姐的身份证上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实际上当然不是。” “那就是从法律角度,你已经满十八岁了?”他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狂喜。 “当然!我姐都已经结婚了呢!我来广州之前,刚刚才参加过我姐的婚礼。你知道吗?还要感谢那次来广州呢,我们在桂林火车站附近歇脚的时候,认识了松云哥,他们俩居然一见钟情了!就是那次萧校长带我们回去,我姐到了桂林就没走,留在那里了。” “松云哥是个好人,他说一定要等到我姐满十八岁才办婚礼,要对我姐负责!” 你放心,我也会等到你真正满十八岁才和你结婚,对你负责的!这句话像一只恶狗从云杰脑袋里跑出来,完全不受他控制,但知识除了就是力量,更是笼子,他一把将这只恶狗关进了笼子,在心里精确地划了一道时间线:二零零一年三月三日之后,等她的身份证年龄满了二十岁,才能和她结婚,这才符合婚姻法的规定。 我这是怎么啦?今天早晨才和她久别重逢,晚上吃饭的时候居然就想着结婚的事情了,我这也是一见钟情了吗?不行不行,想太多了!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呀! 杨云杰觉得脑子里像有一个马蜂窝,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其实我也不小了,在我们良家寨,好多女孩子十六七岁就定亲结婚了。”小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仿佛在和他聊别人的事情。 “哈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娇羞地僵在那里,看样子的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嗯??他回想了一下她说这句话之前的上一句:“松云哥说一定要等到我姐满十八岁才办婚礼,要对我姐负责!”然后接上她刚才说的下一句:“其实我也不小了,在我们良家寨好多女孩子十六七岁就定亲结婚了。” 好像逻辑很连贯,并没有他什么事,更加没有他娶她。杨云杰啊杨云杰,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吗? 第五十七章 母子 把李小叶送回她住的城中村出租屋,挥手道别的时候,望着她瘦削的身影,杨云杰的心很疼很空,他有点恍惚,不知道这种感情究竟是怜惜、心疼,还是爱情。但是,都已经身不由己地想着要和她结婚了,那一定是爱情啊!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每次在公交车站台和车上的相遇,这个女孩都在牵引着他的视线,无论她是不是李小叶,而因为她是李小叶,让这份感觉更增加了命中注定的奇妙和踏实。 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慌意乱,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晕乎乎地上的公交,回到家也忘了掏钥匙,站在那里发呆,妈妈傅明静突然打开了防盗门后的木门,她那双被爸爸称为探照灯的大眼睛扫射过来:“我就感觉到你回来了!” “我给你留了汤,还在炉子上小火炖着呢,你再喝一点吧!”妈妈递过来拖鞋,乐颠颠地到厨房洗手舀汤。 “见到你资助的那个小姑娘啦?怎么样?是不是长很大了?你能一眼就认出来吗?”中午给妈妈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的时候,杨云杰就告诉了妈妈要请的人是李小叶。 云杰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妈妈就办了退休,为了好好照顾儿子,她马上来了广州。肯定不能和儿子一起挤集体宿舍,她住了几天小旅馆,觉得这不是办法,就到处转。有限的几处商品房刚刚开始打广告,报纸、电视,一打开全是。 到天河看到一处高层电梯房的时候,她当机立断交了定金,扭头就给云杰爸爸打电话,让他汇款过来出首付,让儿子月供,在广州买了套两房一厅,老两口和儿子住正正好。云杰的爸爸还在上班,妈妈明确告诉他:在照顾儿子和照顾老公之间,她只能二选一,她叮嘱爸爸自力更生,毅然决然地和儿子住在了一起,承担起照顾儿子的任务。 不过老妈这个人也闲不住,每天都喜欢在周围转来转去,在老家重点小学当班主任的她,居然很快在新家附近找到了一所走路就可以到的小学,帮他们带学前识字班,周一到周五上午两节课、下午一节课,杨云杰吃完营养丰富的早餐上班后她才出发,杨云杰回家的时候,她已经下班把热气腾腾的晚饭做好了,工作家庭两不误。 每次和云杰爸爸通电话的时候,她完全抑制不住骄傲:“我就说广东遍地都是机会吧?连我这样的退休人员都能继续发光发热!我现在的工资虽然不高,我和儿子的生活费就没问题了啊!” 还经常鼓动老伴:“我说,你那个法院的班也没什么好上的,想办法申请个内退,来广州一家人一起,省得我担心你!我就不相信你找不到事情做!” “广州多好啊,吃的东西多,气候又好,不像我们老家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我在这里住着,一年四季就一双凉鞋,舒服得很!” 老爸经不起诱惑,果然提前申请了内退,也来了广州,但是他好日子没过上多久,去年十一月检查出癌症晚期,妈妈暂停了学前班的工作全心陪伴爸爸,可爸爸还是在今年三月份就走了。没有了爸爸的陪伴,妈妈更是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照顾云杰,事无巨细。云杰知道妈妈心里的落寞,姐姐姐夫在深圳,工作非常忙,会经常给妈妈寄东西,但一年最多只能来广州看妈妈一两次,云杰也故意像小时候一样在妈妈面前继续撒娇卖萌讲笑话,母子俩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相依为命的生活。 云杰的任何情绪,当然逃不过妈妈那双聪慧过人的大眼睛:“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工作上的事,还是见到这个小丫头,觉得她的情况不好?” 云杰将散乱的心神收回来,强打精神说:“没有,工作上的事情您不要担心。今天姐姐也给我打电话了,您不用和她说,省得她又去盯着姐夫。我们银行那么大,王行长要管的事很多,我在银行还只是一个新兵、和王行长的级别差得太远了,让他来关照我有点杀鸡用牛刀。师傅迎进门修行在个人,还是等我干出点名堂、离王行长近一点了再让姐夫去和他打招呼吧!” “儿子你真是懂事!是的,我和你姐姐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想是对的,关系要用在刀刃上。外贸不好了,你姐夫想办法把你调到银行,这步棋是对的,你说得对,在银行工作干不干得好,这就要完全靠你自己了!” 杨云杰一边喝汤,一边嘴上应着妈妈,但傅明静看出了儿子的心不在焉: “云杰,你见到那个你资助了三年多学费的小姑娘了吗?她怎么样?在做什么工作?” 云杰的眼睛亮了,明显汤也喝得快了起来:“哦,她挺好的,在她的老乡开的一家贸易公司当文员,行政财务都做,上班的地方离我们银行很近。” “这就好!妈妈也觉得你资助山区贫困孩子上学这件事情,做得特别有意义!”傅明静欣慰地说: “你叫她到家里来吃饭呗,她一个人来广州孤孤单单挺可怜的,让她来家里喝点汤、吃点好的。” 确实啊,既然妈妈主动开了口,我的确可以邀请她多到家里来吃饭,也可以增进一下我们的了解,杨云杰爽快地说可以啊,笑得非常灿烂。 傅明静感觉到了哪里有点不对,但立刻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一个贫困山区只读了技校的小丫头,跟我们云杰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我这是在瞎想什么呢? “对了,你最近特别忙,周末都在加班,我也没跟你说,那个也考上广外的孩子唐海波啊,我叫他到家里来吃过好几顿午饭了。他学校过来我们家太远了,如果吃晚饭回去就太晚了,我就请他来吃午饭,这样下午他还可以到市区转一转再回学校。” “每次他走的时候,我都给他准备一些零食。这个孩子啊,真的是很质朴,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下次你周末不加班的时候,我请他来,你好好辅导辅导他,让他大学四年把成绩搞好,以后毕业的时候,工作机会也多一些。” “妈,不是吧,看样子您和唐海波混得比我还熟了!我真是服气的!”云杰搂着妈妈,把下巴放在她头顶: “老妈,您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特别愿意帮助别人,我也像您,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善良的心!” 傅明静转身拍了拍他:“这么大人了,整天就粘着你妈,还不快点找个女朋友!” 女朋友??听到这个词,居然眼前自动跳出了那个狂扫一桌菜,嘴角沾着酱粉粉嫩嫩的脸。 第五十八章 资助 躺在床上的云杰,无法入眠。 李小叶说她总是吃不饱,真是太可怜了……可是,她怎么还长得这么高呢?按道理吃不饱的孩子应该瘦瘦小小的…… 不是说农村的孩子都会比较黑吗,她的皮肤怎么吹弹可破,比我大学班里的那些女同学还要水灵呢? …………这些无厘头的想法像一根根在他幽暗心室里迎着一道光亮毫无头绪乱飞的羽毛,而光亮尽头,是纤细高挑又玲珑有致的李小叶、是粉雕玉琢又狼吞虎咽的李小叶、是转身跑开又回眸凝望对他依依不舍的李小叶…… 喜欢,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吧?这是老天爷在回报我这三年多对她的资助吗?把一个美好、可爱得让我挪不开眼睛的长大了的女孩,送到我面前!她望着我的时候,那含笑羞怯的眼神,也是喜欢我的吧? 她不可能不喜欢我,我,还是可以的,善良、帅气、学霸、工作也还可以……还帮了她这么久……哈哈……咦,对了,她来广州工作好几个月了,我替她付的开学的学费,不就是白交了吗?她是瞒着萧校长来的广州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淘气,又不和家长打招呼,偷偷跑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得打个电话给萧校长,别让他担心!想到这里,杨云杰一骨碌爬起来,拨通了萧校长家的电话。 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云杰才想起看闹钟-不到十点半,还好,这个时候他们中学还没下晚自习吧?不知道萧叔叔这个当校长的有没有去巡查? 接电话的人是邓玉芬。她虽然没有和杨云杰见过面,但自从萧开云当了校长,家里装了电话后,她就对这个名字很熟了,萧开云说过,这个杨云杰是他去广州的时候认识的,要经常拜托他帮忙买什么学英语的东西。 “阿姨,我是广州的杨云杰,请问萧叔叔在家吗?” 很明显,阿姨顿了顿,有些迟疑地:“他啊……去看晚自习了,还没回来呢。” 又停了停:“小杨啊,你是有什么事吗?你先跟我说,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杨云杰彬彬有礼地:“阿姨,是这样的,我今天遇到了李小叶,原来她也来了广州,已经工作了。我不知道萧叔叔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知道,就麻烦您告诉他一声。” “哦,好好好,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啊。”邓玉芬死死瞪着对面的萧开云,他紧张地盯着她,一会儿摆手一会儿摇头,她对电话里的杨云杰继续保持着热情。 “我们海波来了广州读书,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啊!”她嘴上这么说着,看着萧开云的眼睛已经在冒火。 “海波刚到广州的时候,我就去学校看过他了,最近他经常来我家,我妈也很喜欢他,您和萧老师就放心吧!” 放下电话,邓玉芬就气得咬牙切齿了:“萧开云啊萧开云,你老实说,你跟李小叶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家广州的小杨都要打电话来说她,告诉你她在广州,这是为什么?李小叶是你什么人啊?她在哪里要找你来说?海波要去广州读大学的时候,要不是我拦着,你也要跟着去,你说是不是为了李小叶?” 她一边喊,一边揪萧开云的衣服。萧开云也想不通:现在的邓玉芬和当年在良家寨的时候判若两人。以前在良家寨她基本上不说话,什么都听他的,这几年,尤其是他当了校长之后,她脾气越来越大,还动不动就要求他安排这个、照顾那个,不理她她就说他了当官就不认糟糠之妻,哭着喊着要去找郑部长主持公道,也不晓得她这是在哪里学的。 人家郑志彪早就不是当年的郑主任了,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怎么能让她这么个乡野村妇去影响领导呢?萧开云越忍让,邓玉芬就越嚣张,渐渐地,形成了萧开云在外面越强势、在家里就越弱势的局面。 眼看邓玉芬又开始以要去找郑部长评理相威胁,萧开云只好甩开她的手,大喊一声:“你不要吵了,我告诉你!” 他恼怒又无奈痛苦的表情,吓得邓玉芬马上收了声,不甘示弱地拽着他:“你说,我看你能编出什么新花样!” 原来,萧开云从广州回林新县的路上,一直在琢磨杨云杰说的那句话:“以后他们要是需要什么教材,或者读书有什么困难,您就和我联系,我会尽心尽力的!”开学报名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同时负担红燕和海波两个孩子的学费,对他那么点工资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海波,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得也多,他这才意识到,到了县城,要多养这么个半大小子,有多么艰难! 但是肯定不能把他退回良家寨,不然这孩子就浪费了!他实在没有办法,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条件最好的,只有郑主任和葛兵。到广州往返的路费都是郑主任给的,越是知道跟着郑主任有多方便、多风光,就越觉得不能找郑主任要钱了。他虽然来到县城的时间短,但有一点看清楚了:别的人都在花钱巴结领导,他能从领导手上拿到钱,完全是因为郑主任和彭乡长不对付,还有,就是郑主任也不喜欢现在一中的钟校长,郑主任已经明里暗里在提醒他:只要他跟对队伍,一中的将来就有可能是他说了算。 萧开云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校长出身,这么多年在良家寨可以用卧薪尝胆四个字来形容,回到县城找准机会一跃而上也是应该的,所以肯定不能再找郑主任开口了。 葛兵也只是个普通班主任,工资比他高一点点而已,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并不宽裕,萧开云知道只要他开口,葛兵肯定多少都会给他钱的,但是培养海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那个几十一百的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个能长期支持的。 眼看就要报名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收到了杨云杰寄来的书和磁带,信里还留了他的电话,依然表示如果几个孩子读书有困难,就找他。这让他眼前豁然开朗:是啊,广州,大城市,他随便拔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吧? 第五十九章 隐瞒 萧开云打电话给杨云杰的前一秒钟腿都在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万一被拒绝了脸该往哪里搁。好歹也是林新县一中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怎么能开口去找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才匆匆忙忙见过一面的大学生张口要学费,还一要就是长期呢?人家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你?就算愿意帮,帮个一次两次、一百两百还可以,怎么可能帮你到高中毕业、甚至读大学呢? 唐海波的亲生父母都像不要他了一样,直接把儿子丢给他了,难道他能把唐海波或者红燕,丢给这个二十出头刚刚走上社会的小伙子?这又不是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这么做好像也太过分了吧? 站在公用电话边,他犹犹豫豫、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是,要面子就没有里子,开口还有一点可能性,不开口以后这么些年该怎么办? 萧开云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他以为很难张嘴,却在杨云杰只说了第一句,他就行云流水地接上了话: 萧:“小杨吗?我是林新一中的萧开云啊,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谢谢你啊!” 杨:“萧叔叔,您不用客气,这都是举手之劳。我知道红燕和海波会继续在您的中学读高中,我倒是不担心,小花和小叶找好学校了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萧:“小花留在桂林不肯回来了,她很好,落脚了,有人照顾她。就是小叶有点麻烦,她很听你的话,要来县城读技校,但是你也晓得的,我们良家寨穷得叮当响,她的父母带着她和她的弟弟,在县城看了一圈,实在是没钱,没办法,只好不读了。我也很为他们着急啊,这几天到处帮他们跑,现在学校是找好了,就是……唉……” 杨:“萧叔叔,您不要着急,小叶读技校要多少学费?” 萧:“她没有在县城读过正规的初中,是我费了老大力气,找了我以前的同学帮忙,才挤进去技校的,学费要比普通学生高一些,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萧开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等于红燕和海波两个人加起来的学费报出来的时候,能那么毫不犹豫,语气自然得简直像在念学校发的缴费通知单。 没想到电话里的杨云杰居然想都没想:“可以的,虽然我的工资不高,但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存了一些奖学金和节约下来的生活费,以后我再努力多赚一点,小叶的学费我就负责吧!就是生活费,可能还是要他们家里人想想办法。” “好啊好啊!真的,小杨,你真是个大好人!菩萨肯定会保佑你的!”终于卸下心头大石的萧开云突然意识到最近郑主任刚刚让他交了入党申请书,作为一位默默支持乡村教学近二十年的好同志、一位即将加入组织的先进力量,怎么可以说最后这句话呢?他赶紧把右边的拳头放在耳侧,庄严地宣誓:“小杨,我代表良家寨的村民感谢你对我们关心和帮助!小叶的父母在山上,下来一趟很不方便,你就把小叶的学费汇给我。你放心,我以前是良家寨的校长,我一定会帮她在县城好好读书,让她不辜负你的这一片苦心!” “什么?你的意思是这几年,红燕和海波的学费,是你找小杨要的??他以为是给李小叶了?”邓玉芬实在是被萧开云的话吓着了。 “你这不是在欺骗小杨?这件事情,李志和和何妙英不晓得吧?”她紧张地看看大门口,仿佛他们夫妻俩会突然出现。 “我不想的啊,不就是当时没办法了,话赶话就说出来了,再说,要不是这么弄,就我们这么点收入,养得活两个孩子啊?他们光是买辅导材料、找老师私底下帮忙补课,要多少钱?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么些年,要不是靠小杨的钱,我们两个受得了啊?”萧开云觉得只有把这些大实话说出来,才能缓解心里的愧疚。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这三年多来他总是一看到李志和一家人就躲躲闪闪、也对李小叶除了钱之外的事情特别关照,让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当他听技校教导主任说李小叶要去广州上班了,他那么慌,就是觉得肯定纸包不住火了,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和杨云杰主动开口讲这个事情,尤其是当杨云杰又把一笔学费汇过来的时候,他怎么忍心拒绝呢? 其实最近这一年多来,也就是他当上了一中校长后,日子宽裕了很多,他也算过,如果没有杨云杰的钱,他也不是负担不起,但是对两个孩子读大学后,还需要多少钱,他心里又没底了:钱这个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啊,怎么可能傻到说不要呢? 这么一想、这么一拖,就搞到今天了。杨云杰和李小叶见了面,这件事情肯定要水落石出啊,这小杨还真是读书人,说话这么含蓄,这是在敲打我吗?我需要跟他解释吗? 邓玉芬有点懵了,这个情况完全超出了她思考能力范围,她脑子被牢牢卡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去洗洗涮涮,心想:留下萧开云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反正我也没见过小杨的一分钱,就算要算账,也不能找我。 事已至此,该怎么补救呢?萧开云开始权衡利弊:如果在小杨挑明之前,我主动找他道歉,承认错误,以他的善良,肯定能理解和原谅我的;如果装不知道,他已经看到李小叶在广州了,肯定不会再打钱过来了,就是说不管我是不是主动坦白,以后都想不到他的钱了。这么一想,好像应该主动承认。可是,他并没有在电话里质问和指责,究竟是在顾我的面子、还是真的不知道呢? 要不要主动承认?萧开云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他正站在书桌边上走来走去,大门推开,红燕回来了。她是萧校长的女儿,当然不用挤在复读班,而是读了本届高三最好的重点班,毕竟她本来基础就扎实,再加上是再来一次,这学期每次考试她都名列前茅,自信心大涨,学习状态非常好。 “爸,我想清楚了,我不要考广外了,我要考北京的大学,我要比唐海波还牛!”红燕连书包都没放下,就甩出这么一句豪言壮语。哟,这丫头,是受了什么刺激? 第六十章 转念 红燕气鼓鼓地把书包扔到饭桌上。萧开云最怕、最心疼、最不敢惹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这丫头,从小脾气就暴躁,她脸色不对,我心情也不好,算了,不理她! 萧开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左思右想:该怎么应付李小叶这三年来学费的事情呢?邓玉芬将给女儿准备的夜宵端了出来:“不管你考广州还是考北京,先把身体搞好。来,先吃了再学习!” “妈,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吃吃!我在想什么、我高不高兴,你从来都不关心!”红燕嘟着嘴把书本拍在饭桌上。 邓玉芬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女儿大了,就不像小时候那么粘妈、什么话都和妈说,你问她吧,她什么都不说;你猜吧,她说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说吧,她说你不关心她,唉,真是难啊! 邓玉芬有点沮丧:唉,养个孩子怎么这么多事要操心呢?哪里像我小时候,父母连饭都不管饱,谁还有心思管你高兴不高兴!唉,还是跟了萧开云这个知识分子,生的孩子和他一样,挑剔、脾气不好、难伺候。幸亏他当时坚决只肯要一个孩子,不然这么个养法,个个都这么难带,还真是应付不来! 这父女两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家务事一点都不会做,当然,也从来没有指望他们做,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肚子气,是书读得多的人都这么喜欢挑毛病吗?咦,我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了,是不是我也变得越来越有文化了? 邓玉芬坐在萧红燕面前,看女儿根本没有打算理她端上来的夜宵,就小心翼翼地把碗挪到女儿面前,轻言细语地问:“红燕啊,是不是考试没考好,心里有气啊?” 红燕从书包里掏出两张试卷,狠狠地拍在饭桌上:“哪里考得不好啦?我又是全班最高分!”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一点点高兴,反倒特别愤怒的样子。 “又是第一啊?!好好好,丫头,今年努把力,明年一定要和海波考到一起去!”萧开云这下来了精神,走过来满意地握着女儿堪称完美的答卷看了又看,从愁云惨淡秒变晴空万里。 “不要跟我提唐海波!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红燕恶狠狠地说。 “丫头,你瞎说什么?海波怎么会忘恩负义呢?我刚刚还收到他的信,他说要好好读书,赚了钱孝顺我们呢!”在萧开云心里,唐海波对他们夫妇比这个亲生女儿还贴心,肯定是这个丫头又在找唐海波的麻烦。 当然,还要怪海波一直对她言听计从,把她惯成了这个样子。想到这里,萧开云很是欣慰:我挪用那个学费也是没得办法,同样一笔学费,花在海波和红燕身上,就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肯定比花在李小叶身上划算多了!这么一想,神了,之前沉重的压力瞬间不翼而飞! “你们啊,就是对他偏心!他也给我写信了啊,他把大学说得那么好,还说到杨云杰家里吃饭了,我一想就生气:我复读天天那么大压力,他却到处玩!不行,我不能多忙一年还只考他那个学校!我要考到北京的大学,让他羡慕我!” 女儿有这么大的学习动力当然是好事,她的这份志向彻底驱散了萧开云的不安:看看,海波和红燕,都是有志气的好学生,哪里像那个李小叶,开口闭口就是我读不好书的、我的成绩肯定不行的,这样的孩子,你在她身上花那么多钱,不是浪费吗? 我没有做错事!不管小杨给的学费培养哪个,都是良家寨的孩子!就算我当时不是说的李小叶,我要是说海波,小杨也一样会帮的!算了算了,我千万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人家小杨还没有怪我,我在这里担心什么?对,以后计算小杨问起来,我就这么说:我要用同一笔钱做意义更大的事!我是为了良家寨好!那个小杨是个心思单纯的年轻人,再说他在广东,有钱哪,不会在乎这个的! 人啊,想不想得通,就是一念之间。萧开云心情好了起来,对老婆挥手:“来,给我也下一碗面!我陪我的丫头一起吃夜宵!” “来啦来啦,下好了,就晓得你这个时候该肚子又饿了!”邓玉芬不愧是食堂炊事员,她下面、捞面、加调料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端过来的面条有红有绿,看得人口水直流,哧溜哧溜地吃着面的萧开云满足得摇头晃脑。 “爸,怎么突然又这么高兴了呢?明明我进门的时候你一看就有心事。”红燕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嘲讽。 “不愧是我的贴身小棉袄,这么关心你爸爸呀!”-萧开云乐了:“红燕,海波这个孩子我还是了解的,他不贪玩,读大学肯定比高三轻松一些,他到处看一下,也是应该的,肯定是在想学点东西,为留在广州做准备呢。” “他跟我说在学校附近找机会勤工俭学,我觉得这么好的孩子,你要珍惜!不要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和你现在都是不同层次的人了,人家是大学生,有文化有本事,也要面子,你不能总是对他这么呼呼喝喝,一说话就像吵架。” 爸爸的话,让本来就不爽的红燕更加恼怒:“我算是看清楚了啊,爸,你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我怎么和他不同层次啦?他成绩好、是大学生,我也不差啊!他就是个贱脾气,你对他越狠,他就越怕你;你要是对他好声好气,他还不把你当回事。反正我有对付他的办法,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只要不给你自己的女儿泄气,我现在成绩也不比他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差啊,明年一定考个好大学,让你看一看什么是层次!” “说吧说吧,狠话说得越狠越好,也是要本事的!”萧开云扬扬手。 “我当然有本事啊,我的爸爸是堂堂林新县一中的校长,哪个敢惹我哦!”红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十分霸气。 “就是葛老师,对我太严了!我总觉得他是故意在整我。爸,他不是你的老同学吗?应该对我更关照的啊,他是不是对你有意见啊?” 第六十一章 玄幻 萧开云当然知道红燕的话有道理,因为他也感觉到葛兵在针对他。萧开云也清楚:按道理,没有葛兵的张罗,他绝对不可能调到县城一中,他们的衣食住行、邓玉芬的工作安置、他去广州找孩子时他毫不犹豫就掏出来的钞票、红燕和海波补课老师的安排……桩桩件件,萧开云都默默地刻在心头,甚至包括郑志彪,也是在葛兵门口遇到的。 如果说一个人要成功,一定得天上有福星、地上有贵人,在萧开云心里,葛兵就是他的福星和贵人。即便在他当了校长之后,葛兵对他的态度反倒不如从前那么亲近、也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恭敬,萧开云也没放在心上,总是惦记着能不能回报他。萧开云当上校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郑部长汇报他想提拔葛兵当教导主任。郑部长本来觉得葛兵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萧开云把这么多年来葛兵对他的好、葛兵的能力说了一箩筐,郑部长想想也是,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嫡系,虽然他和葛兵气场不合,但萧开云是他的人、葛兵是萧开云的人,那也就等于葛兵也是他的人了。 “行吧!”-郑部长嘴里轻轻的两个字,让兢兢业业奋斗多年一直是业务骨干但就是绕不进核心权力圈的葛兵,立刻成了一中的实权派。老师们都在传他和萧校长的关系,众说纷纭,对萧开云这个从乡下来的老师坐火箭变成校长不服的、为调到新建的二中当校长的钟校长打抱不平的,大有人在,但是,这一切都被萧开云拽着彭家和在葛兵家的一通酩酊大醉化解了。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萧开云搂着彭家和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说: “你记得三发吗?” “当然记得啊,良家寨的人很喜欢他和猴子。”彭家和还记得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一起坐拖拉机下山的时候。 “三发啊,他是个能人!会看相!”萧开云竖起了大拇指。 “是的,良家寨的人也这么说。不过我是党的干部,我从来不问他这些。”彭家和抿了一口酒。 “我现在也是党的干部了,我也不能相信这些的。”彭家和心想:看来你的酒量还不错啊! “他这话是我离开良家寨之前说的,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一想,真的惊出一身冷汗啊!” “说什么了?”葛兵喝得眼睛都有点花了。 “他说啊,萧校长,你是个校长命啊!就算离开了良家寨,你还是萧校长!”萧开云的摹仿,让彭家和仿佛看到了三发,他又好笑又伤感: “他还说得真是准啊!我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当上一中校长!真的是校长命啊!” “不要说你想不到,我当时听到三发的话,也觉得简直玩笑都不是这么开的!” “三发,真的是个神人!解释不清楚,就是神!”彭家和也竖起了大拇指。 就是这么一场酒,让葛兵、彭家和都记住了三发预言葛兵是校长命这件充满玄幻的事,而且,很快传播开来。不管人们愿不愿意相信,在你无法解释的事情面前,天意不可违的神秘感和敬畏感,让他们再看到萧开云的时候,总觉得他身上有一圈王者之气。 萧开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三发当然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知道这个故事说出来,彭家和一定会觉得很合理,有了彭家和的加持,葛兵就会觉得合理,有了彭家和与葛兵的双加持,这个故事就成了事实。 这个故事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人们开始相信良家寨学校是个福地,何妙英来找萧开云能不能给良家寨学校分配老师,萧开云在教师大会上说去良家寨学校任教每一任不超过两年,老师们纷纷举手。往年教委分配应届师范生去良家寨学校,无人问津,现在居然一堆人抢着去。 何妙英还是校长,毕竟她才是铁打的营盘,而原本靠何妙英死守苦撑接近一潭死水的良家寨学校,因为有了争先恐后可挑可拣的兵,终于有了欢快的流水。 但是,这葛兵确实有些让萧开云不太舒服的地方,比如,他会特别认死理地在会议上和他硬杠,比如,他对红燕特别严格。他还私底下找萧开云十分严肃地谈过,说红燕这丫头仗着爸爸是校长,经常欺负班里的同学、甚至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这样很要不得!他让萧开云在家里也要配合他的观点,对红燕进行批评教育:“一个人,光成绩好、考高分是不行的!要先会做人,起码不要伤害别人!” 但是,在萧开云眼里,红燕只是脾气刁蛮一点,没有葛兵说得那么严重。再说了,她的确是校长的丫头啊,大家给她面子,就是给我萧开云面子,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就因为她是校长的女儿,就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啊?再说学生里,甚至老师里,因为她的身份就故意刁难她的人也不少,她这么强、懂得保护自己,总比是个软柿子任人捏要好吧? 尽管嘴上答应着好好好,萧开云根本就没把葛兵说的这些话真正放在心上。 今天红燕这么不高兴,萧开云倒觉得真有必要重视一下这个问题了,不能让宝贝女儿被葛兵穿小鞋。 “红燕,你放心,爸爸和葛老师是这么多年的老同学,他对我们家怎么样,你是晓得的,他不会害你的,肯定是为你好!” 红燕不吱声了,这点她是相信的。 “你好好读书,明年考个好大学,跟葛晓艳一样有出息,葛老师就什么话都不会说啦!” 是的,爸爸说得有道理!虽然在良家寨出个大学生难,但是一中老师的子女有出息的很多!葛兵的女儿葛晓艳比萧红燕只大一岁,去年考上了武汉大学经济系,葛老师走路腰杆都比以前直了三十度!作为一名培养出了优秀名校大学生的父亲,他当然有资格对萧红燕采取任何方式教育! “爸,还是你好!我还是愿意当你的女儿,一点都不愿意当葛老师的女儿!” “哟,我的红燕终于这么说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总是说不想当我的丫头,只想当李村长的丫头啊!” 啊?当李村长的丫头?啊,李小叶,那个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从我到一中读书,就很少见面了,听说她去了广州打工?她现在怎么样了? 第六十二章 周末 十一月的广州,依然十分炎热,过分得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缕风,只有诺大的烈日嚣张地对着人间吐着一个个火球,花草树木完全放弃抵抗,无精打采蔫头蔫脑,连稳沉端庄的榕树都熬不住了,须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建材批发市场,一个瘦弱的身影指挥着两辆装货的大卡车。她爬上车厢验货、对照着清单逐一清点、打勾,确认无误后,从挎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卡车司机,热情地叮嘱:“辛苦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 卡车离去后,她又转身到档口挑选五金件,很快装了满满两个蛇皮袋。她猛吸一口气,一把将一个袋子提到拉车上,顺手又将另一袋码上去,然后用绳子利落地绑好、扎紧。 杨云杰远远地看到小叶这娴熟得一气呵成的动作,赶紧跑过来帮忙:“小叶,这么热的天,还是周末,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你不是说你老板安排你和赖哥一起来的吗?” 小叶眯着眼睛盯着他,猛地睁得大,又弯成了两轮新月:“云杰哥,你怎么还是找过来啦?” 云杰拧开一瓶饮料的盖子,本来想递给她,犹豫了一下,一只手轻轻夺过她手里的拉车,一只手把饮料送到了她唇边:“这么热的天,要多喝水!” 如同片片桃花花瓣突然飞到了她脸上一般,她羞怯地伸过头来小小地嘬了一口,觉得似乎不妥,赶紧接过了饮料瓶,为了掩饰慌张,又尴尬地接连咕咚了好几口,一下子呛着了,开始猛咳。杨云杰立刻放下手里的拉车,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动作如此自然,她渐渐平静下来,才发现原来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哎呦,拍拖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样的天气,两个人还揽在一起,真是不怕热啊!”一个走过去的人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边看边点评。 小叶羞涩得赶紧从云杰怀里挣脱,看到云杰的脸也红红的,她又担心云杰认为她是在责怪他,赶紧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不好意思啊……你不是哪个意思?”他看上去也很慌,为什么要道歉?他是怕我不愿意吗? “不不,我不是说不应该……”饮料瓶子在她的手心里被搓过来转过去,如同她漩涡版的心思。 “我没有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是一个人跑这么远?还干这样的力气活?”他伸手抹去了她额头露珠般晶莹细密的汗珠。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天气越不好,这里人就越少,价钱就越好谈!”她的笑容明显羞怯、紧张又有些小得意: “平时客人多的时候,老板们就容易坐地起价。今天这样的天气,还有打雷下大雨的时候,市场没人,就可以和这里的店老板们谈到很好的价钱。”这是小叶的判断,也是她出于这么想、这么试后得到的经验。 小赖才懒得听,他更加不会在宝贵的周末时间跑出来进货,反正省下来的钱也是蒋老板的,我何必这么辛苦呢?他拒绝和小叶一起来,当然是小叶意料之中的事,但小叶明白:如果她提了、他拒了,她一个人来批发市场进货就会变得非常合情合理,否则,赖哥会责怪她:你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怎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一个人偷偷吃独食? 知道了对付小赖的最好办法就是周末出动后,小叶更加享受这种清净、独立的工作方式,杨云杰问她周末通常干什么,她就告诉了他,周末一早她会来这里,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过来找她了! 云杰自觉地拉着小车,站在路边准备挥手招出租车,吓得小叶一把将他高举的胳膊拽下来: “不行,不能打车!”仿佛她的袋子里装的不是五金,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危险物品。 “怎么啦?这里面的东西不能带上车吗?”云杰不解,但又为姑娘能主动拉他的胳膊这种明显肢体接触的动作而心跳加速。 “打车太贵了!”她的眉头蹙成了结,眼神很可怜: “这两袋东西也赚不到很多钱的,省下的才能算赚的。” “那我们乘公交车?”云杰提议。 于是两个人继续朝公交车站方向走,云杰手中拉车的手柄越来越烫。 “坐公交挺好的!毕竟我们俩就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云杰轻松地打圆场: “你们蒋老板听到你这么会算账、看到你这么勤奋,一定会觉得很庆幸:怎么可以找到一个这么卖力这么负责的女孩!”云杰这番借人夸人,肯定不是为蒋老板说话,小叶瞟了他一眼,低头羞怯的笑容就是在告诉他她的心领神会。 “就是这样的批发市场毕竟有点鱼龙混杂,搬搬抬抬的力气活不能让你这么个小女孩做的。”云杰望过来的眼神就叫深情吧?小叶的心突突狂跳:他这是觉得我的工作不好吗?是啊,他这样大城市坐办公室的人,一定会看不起我这种卖劳力的苦工吧? “云杰哥,我书读得少,也做不了很复杂的事,有现在的这份工作我就很开心了!我一点点慢慢来,会越做越好的!你相信吗?” 她真挚期盼的眼神,简直让云杰无法抗拒:“当然相信!只要你愿意做的事,就大胆去做!我会全力支持你的!”云杰在心里说:我只是心疼你,不舍得让你这么辛苦-但还没有勇气真的说出声音,怕把这只刚刚栖息在他心头的亭亭玉立的蜻蜓吓跑了。 “你以后周一到周五,还是和赖哥一起来,周末我陪你!”他炙热真诚的目光啊~~~ “你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他眼里明亮的光,就是信任啊~~~ “那也不是,我读书成绩就很差啊!”她自嘲地笑着: “其实我从广州回家的那次,就已经彻底想明白了:我也要像红燕和海波一样,好好读书,继续读高中、考个好大学,但是后来跟一位长辈谈过后,才知道像我这种情况,不适合考大学,我想考一中读高中,那就是在为难我的父母。”小叶说得轻松,但云杰听着沉重: “为什么?你这么聪明,以前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旦你想通了,没人能拦住你!”云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显得对眼前的她如此熟悉,仿佛他早已渗透到她的生活。 “没钱啊,我们良家寨就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办法,我弟弟还小,也要读书,家里肯定拿不出钱来给我付学费的。”小叶懂事地低下了头,黯然神伤。 “小叶,你说什么?你说,你过去没有钱交学费??”云杰站在马路边上不走了,仿佛他整个人要开裂,还不是来自日头的晒烈,而是从心底爆出来的炸裂。 第六十三章 穿帮 骄阳下滚烫的水泥地面如同一面大大的反光镜,刺得人睁不开眼,连知了都怕晒伤,只好躲在树叶深处大声叫“热死了热死了”,小叶没有戴帽子、没有打伞,学费的事肯定没这么简单,不是三言两语能问清楚的,总不能让她站在大太阳下聊这个吧? 杨云杰强忍着心底的猜测、不安和隐隐约约升起的愤怒,把进的五金件送到了小叶他们的办公室,这才安安心心地带着小叶在他家附近的冰室坐下来。 小叶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欣喜地四下打量。她接过云杰递过来的菜单翻来覆去欣赏每一张图片: “啊,怎么会这么好看啊??这些都可以吃吗??天哪,我好想把每一个都试一遍啊!”她冰洁如玉、淡粉似霞的肌肤上那种纯粹的快乐,像这酷暑天的徐徐清风,轻轻翻动着云杰心里那本关于她的书页,心头阵阵清爽撩人的痒。 “小叶,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你!”天哪,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啊~~~小叶将菜单举到云杰面前: “全部都可以随便点吗?”她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当然!只要你能吃得下!一次吃不了,就下次、下次还吃不了,就再下次……反正,只要你想来,我就陪着你!” 云杰哥哥怎么这么好看啊!整个良家寨、不,整个林新县、不,我认识的全部人里,最好看的男的就是他了吧?他以前戴眼镜没看出来,现在才发现他的鼻梁好高、眼睛好深啊!真的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帅气!如果我把他带到良家寨,全村的人一定都会围着他夸: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我爸总说全村最帅的男人是他,哼,他要是看到云杰哥,一定会觉得自己坐井观天了吧?哈哈……想到这里,李小叶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小叶啊李小叶,你醒醒,为什么杨云杰要跟着你去良家寨呢?他是你什么人啊?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能喜欢你吗?他是堂堂大学生,你才是个技校生呢!尽管读技校的时候,成绩还算不错,但这个文化程度,人家云杰哥哥凭什么能看上你啊? 想到这里,小叶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杨云杰当然注意到了她这忽明忽暗的表情。他贴心地给她先推荐了两款: “你先试试这两种,能吃我们就继续点!” 看小叶吃东西,就是一件令人特别快乐的事,云杰感觉自己这么望着她,就已经是最无憾的一辈子。 然而,那个让他不解的问题,还得问一问:“小叶,你这几年有收到我的学费吗?” “学费?什么学费?”她很茫然。 难道是萧校长怕她年纪小,知道是他资助的心理有负担,暂时没告诉她?杨云杰换了一个方式问: “我知道良家寨的人很难赚到钱,你这三年在县城读技校的学费,是哪里来的?” 小叶手中的勺子突然就舀不下去了:“云杰哥,你是说,你给我汇过我读技校的学费??” 不愧是李小叶,她倒是领悟得真快啊! “每学期交学费的时候,我爸妈都要想尽办法凑好久!最近这一年,我姐姐和松云哥会帮补一些。”李小叶怎么想都不对,因为每次去报名的时候,爸爸或妈妈都会特意下一趟山,给她的钱都是用手绢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打开,里面全是拼拼凑凑的毛票、硬币,让报名处收钱的老师都要点好久。正因如此,每次去报名对小叶来说都是极为折磨的时刻,这样让她想都不敢再想读高中、考大学,她知道凑齐这些学费对父母来说有多么艰难! “云杰哥,不怕你听了生气,我的学费肯定不是你汇的!真的是我爸妈一毛一分辛辛苦苦赚的!他们肯定没有收到过你的钱,如果有,他们早就嘴巴都念破皮了!”小叶知道爸妈,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念叨那些给过他们家帮助的人,如果有杨云杰哥哥资助学费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定会让整个良家寨都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啊?云杰哥,你给我的学费汇给了谁呢?”小叶实在是太想不通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拿了别人那么多的学费居然可以一声不吱?! 当云杰告诉她他和萧开云的约定时,小叶的表情随着情节的推进跌宕起伏。云杰说完,她着实震惊了:“怎么会呢?云杰哥哥你给我付了三年的学费,我今天才知道!可是,这钱并没有到我爸妈和我的手上啊!” “萧校长,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呢?他拿这些钱去做什么?他是我们良家寨的校长、也是现在我们县城一中的校长,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干啊!这算贪污吗?起码算占便宜吧?!可是,怎么可能呢?” “云杰哥,你说是不是汇款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萧校长也没有收到这些钱呢?不然,他肯定会告诉我爸妈和我的,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虽然只是在吃甜品,两个人都滴酒未沾,小叶还是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 我要是一直这么坚持说没有收到过一分钱,云杰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在赖账、说谎?他会不会觉得我不领情、还翻脸不认人?可是,我的确是没有见过这些学费啊! “小叶,你不要紧张,那些学费我早就已经付出去了,我也没指望再要回来。我的款是打到萧开云个人账户的,这都有据可查。要想查清楚这件事,以现在的情形推测,应该也不是太难。但是,萧校长一直隐瞒不说,肯定有苦衷。我不是在意出了钱,但的确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帮到你。”云杰的心有些疼,不知道是在疼飞走的钱,还是在疼眼前的人。 “但是,我不能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不管这笔钱是不是到了我的手里,云杰哥哥你都是为了我花的。你付出了这么多,那还是应该由我来承了你的情!” 李小叶站起来:“我要郑重地对你说:云杰哥哥,谢谢你!谢谢你过去三年,坚持不懈地为我寄学费!”李小叶深深地举了个躬,吓得云杰也赶紧站起来拉她: “不用不用!你快坐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两个人,一个默默支付了三年学费、一个毫不知情根本没拿到过一分钱资助,居然就这么意外地又来了一次次的偶遇,即便都长成了一眼完全认不出来的人,但此刻的四目相对,让他们都感受到对彼此的信任已经焊在一起。 “那我们一起去给萧校长打电话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第六十四章 妈妈 两个人来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奇怪的是,萧校长家的电话居然一直没人接。云杰和小叶正面面相觑,云杰背包里的手机响了。这是他来银行后单位配的,除了工作用途,只有妈妈和姐姐姐夫知道,方便他们急着找他的时候打给他。他甚至还在纠结是否应该告诉小叶,因为他觉得不应该用它来打私人电话、更加不能拿单位的电话来谈恋爱。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告诉他唐海波来了家里:“你不是说去找那个李小叶吗?叫她一起来家里吃饭吧,正好他们是老乡,可以一起聚聚!你让妈妈也看看那个小叶姑娘长什么样子。” 也好,唐海波这么多年一直和萧校长一起生活,虽然不一定方便问他学费的事情,但说不定拐弯抹角地套一套,能从他那里了解情况呢? “云杰哥哥,我去你家吗?” “对啊,反正迟早都要见的嘛。” 小叶莫名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担心穿得不好看吗?衣服就那么几件,穿哪件都和今天的这身差不多,只不过今天去进货,没有穿裙子,天气太热,实在没有勇气套上牛仔长裤,就穿了一条白色七分中裤,这样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呢?是担心自己不够漂亮吗?小叶留意到工作的办公楼附近越来越多女孩子上班会涂唇膏、画眉毛,她也偷偷去看过化妆品,可一看价格就吓得再也不敢想了。 我在怕什么呀?她甚至感觉到小腿肚子都有点抽筋。可是,去云杰哥哥家,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充满了诱惑:他家里是什么样子的?他和他姐姐都长得那么好看,但又看上去不是很像,那他们俩究竟谁长得像妈妈?他妈妈看起来和善吗?喜欢说话,还是话很少?小叶脑海里跳出来彭乡长的老婆李春芳、萧校长的老婆邓玉芬、蒋老板的老婆、自己的妈妈……云杰哥哥的妈妈会像她们中的哪一个呢?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云杰来到一栋高层住宅楼。这栋楼很新,一楼大堂的大理石墙面和地板十分华贵庄严,大堂吊顶的冰蓝色灯光透着一股清高的冷傲。电梯上随着楼层变化闪烁更替的数字,仿佛在提醒她你和杨云杰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现在的你,在一步步靠近他的生活,你融得进去吗?他的妈妈会接受你吗? 杨云杰手里提着的两袋水果,是她坚持要买的,总不能空着手去别人家里吧?没人教过她要这么做,连彭乡长的千叮咛万嘱咐里也没有这条,但她就是觉得得这么干。云杰看她坚持,就挑了妈妈最爱吃的杨桃、粉蕉、大蕉、哈密瓜,云杰当然不想让小叶付钱,但小叶一脸严肃的坚持,让他不得不妥协。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让小叶的心跳更快了。云杰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别紧张,我妈人很好的!她知道你,过去三年有时候我工作忙,汇款都是她去办的,她特别善良,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再说,唐海波也在呢!” 上一次见到唐海波,还是小叶一家四口到一中去参观的时候,隔着教室的玻璃窗看到他和红燕在补课。过去三年,虽然小叶和他们一样,都在县城读书,但红燕和海波就像生活在一中这座最令人羡慕的城堡里的王子和公主,而小叶,只能遥望着这座城堡,想象他们为考大学奋斗的快乐。 来到东塔1901门口,外面的防盗门紧闭,里面的木门虚掩着,云杰居然不用掏钥匙,而是站在门口叫妈,他笑着说:“我回家从来不用钥匙,我妈一定在等着给我开门。” 果然,伴随着一声温润的:“哎呦,回来啦!”,防盗门被打开了。“大眼睛妈妈”,是跳入小叶脑海的第一个称呼。 云杰妈妈的眼睛又圆又大,眼神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清澈,在她看着你的刹那,仿佛一束手电筒光照过来,让人本能地自省一下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相十分大气,细润的肌肤柔光若腻,真正让人理解了什么叫“面若银盆”,一看就是生活环境优越、没有遭受过风吹日晒。一身墨绿色的休闲装,既端庄大方、又舒适随和,一看就是自然卷的深棕色短发温柔顺从地烘托着大气疏朗的脸庞。 这,是李小叶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类型的妈妈。 “阿姨好!”小叶乖巧而羞涩地打着招呼,水果已经从云杰手上转到了她手上,她递给云杰妈妈: “这是我问了云杰哥哥后,给您买的一点水果。” “哎呀,你就是李小叶?来就来,买什么水果啊?” “云杰,你这孩子,怎么不帮着拿呢?还让人家小姑娘自己提着,你也太不绅士了!” “快进来快进来!小叶,来,穿这双拖鞋,我特意准备好的!” 云杰留意到妈妈居然把给姐姐买的那双粉色拖鞋拿出来了,虽然姐姐一年也穿不了一两次,但这里也是姐姐的家,专属的东西样样不少。看来妈妈还真是重视小叶的到来啊。 “云杰哥!”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唐海波也赶紧迎了过来。 “啊,这个,是,李-小-叶??”显然,他也不敢相认。 “海波哥好!我是小叶。”小叶倒是觉得唐海波一点没变,好像这三年他停止了生长,还是以前的身高、以前的胖瘦。 “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一点都看不出来了!我印象中你还是个小丫头,现在真的是个大姑娘了!”唐海波的语气倒是一点不生分。 “海波哥,你倒没怎么变。”小叶说的也一点不是客气话。 “是啊,我是没怎么变,这三年只长知识,不长个子。”海波自嘲着。 “海波哥,你说话还是那么好玩!”小叶笑了。原本以为唐海波考上了大学,一定会变得十分高不可攀,见面才发现,他一点没变,还是以前那么爱开玩笑、开得起玩笑。 三个年轻人很快就聊成了一片,云杰妈妈笑意盈盈满足地看着他们。汤是云杰妈妈一早就开始煲的,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进厨房去炒菜,小叶懂事地跟进去帮忙,云杰妈妈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事呢?你和两个哥哥一起好好聚聚吧,你和海波也很久没见面了吧,多聊聊!” “阿姨,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做给我们吃现成的呢?多过意不去啊!”小叶已经洗好手,利索地帮忙摆起碗筷了。 “这孩子,一看就是习惯了做事的,真好!”妈妈对小叶的夸赞,让云杰心头暗喜,他偷偷对着小叶眨了眨眼睛,小叶羞红了脸,这一幕,被一个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第六十五章 千年 萧红燕愤怒地将唐海波的信撕得粉碎,扔到垃圾桶:“什么鬼?杨云杰会喜欢李小叶?凭什么?我才不信呢!” “不过,万一是真的,那我就更不能考广外了!如果李小叶那么个半文盲都能找杨云杰这样的大学生男朋友,我怎么能才找个唐海波呢?不行!我一定要考北京的大学、找一个比唐海波强一百倍的男朋友!” 睡醒一觉起来上厕所的萧开云看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欣慰地笑了。他深信以女儿现在的状态,的确能超过他的得意门生唐海波,到时候,他就能在林新县横着走了! 至于杨云杰学费的事情,自从他想清楚了这个道理,就再也不纠结、不惶恐了:不管是哪个孩子有困难、杨云杰肯定都会支持!这笔钱花在唐海波和萧红燕身上绝对比花在李小叶身上有效果!不过好在这小杨也没有再打电话来问这个事,那就当作不了了之吧! 杨云杰和李小叶在唐海波吃饭的时候,当然有意在学费这个话题的周边打转。海波讲起自从他离开良家寨,就完全是萧校长承担起他全部的开销,很是动容:“连我亲生父母都不管我,要不是有萧校长,我哪里有今天!” “他经常吃师母从学校食堂里带回来、没卖完的剩饭剩菜,对我却很大方,新鲜蔬菜、时令水果,红燕有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他怕红燕吃醋,还经常偷偷给我另外留好吃的,说我是男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多吃一点。” “他走到外面看到一个空饮料瓶子、一截废纸壳子,都会捡回来,让师母攒起来卖到废品回收站。这三年来,我就没有看到他买过一件新衣服!他穿的那双皮鞋,还是他刚刚调到县城的时候,葛老师给他买的,他从来没有换过,黑颜色的鞋子,现在边边角角都掉皮变成花的了,他也没有换过。” “我能遇到萧校长,真的就是我的命好!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赚了钱好好孝敬他和师母!” “我这次来广州读大学的路费、报名费,也是萧校长给的。我考上了大学,他专门带着我回良家寨,村支书和村长请他喝了一餐酒,我的父母连面都不肯露。小叶,你爸爸妈妈还安慰我,说我的父母有苦衷,我就不觉得他们有什么苦衷,就是不想管我,怕我花他们的钱!” “我跟两个妹妹说了,让她们好好读书,以后也要考到广州来,离开良家寨!” “云杰哥,要不是有萧校长,我就不可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这些,我这辈子做梦都不可能成为大学生!萧校长就是我最亲的人!” 海波这番动情的话,让杨云杰和李小叶实在不忍再问他学费的事。云杰妈妈也听得很感动:“你们萧校长真的很了不起,是个善良的大好人!他对你不是帮一天两天、一次两次,完全是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我也是老师,我就做不到这点,跟你们萧校长比起来,我还只是个普通人,你们萧校长,才是一个伟大的老师!” 是的,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忍心再去怀疑他、责问他呢?也许他真的把这笔钱用到了一个更需要的地方吧?他一定是有什么难以言道的苦衷吧? “小叶,你怎么想?我们还要去问萧校长学费的事吗?”在送小叶回出租屋的路上,云杰问。 “不用问了,问了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也相信萧校长是个好人,他肯定不是贪污这笔钱做了什么坏事。反正我已经读完了技校,也来到了广州,还能再遇到你。老天爷把我送到你面前,就是让我来报答你的吧?” 清风拂动着小叶的秀发,夜色如水的眼里,她的双眸温柔似水,让云杰心动、沉醉: “你说得对,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也不需要奢求更多。老天爷把你再次送到我面前,就是给了我最好的奖励!” 转眼间,到了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杨云杰要在银行值班。为了防止千年虫问题,全行上下已经忙碌了好几个月。云杰既担心零点那个瞬间发生电脑系统崩溃,又觉得如果真崩溃了,大家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办法,当然,最好是一切如常,人类能顺顺利利地从一字头进入二字头时代。 小叶虽然听不懂什么叫y2k,但也在云杰陆陆续续的介绍中,知道了零点时刻的重要性:“我就在你银行下面的大排档坐着等你下班吧!”她懂事地说。 “那怎么行?大排档环境不好,我带你到绿阁咖啡厅等吧!天还是挺冷的,把你冻坏了怎么办?”云杰心疼地说。 “怎么会?云杰哥哥,你知道广州最好的是什么吗?”小叶灵动的眼波流转。 “你觉得是什么?”云杰轻轻点了点她清秀高挺小巧的鼻尖。 “就是这里的气候啊!在这里,连当乞丐露宿街头,老天爷都不会把人冻死!所以,在广州,只要肯做事,无论如何都能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云杰哥哥,你放心去值班吧!好,听你的,我就到绿阁咖啡厅等你。你下班后,我们再一起去天河体育中心那边看看,说不定有跨年庆祝活动呢!” 杨云杰亲自把小叶送到咖啡厅,等他一离开,小叶就赶紧和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在云杰办公楼下找了一张公共长椅坐下,她可舍不得为了等云杰就多花钱。 在办公室紧张地盯着电脑的杨云杰、借着路灯摁着计算器清点计算着出库单的李小叶,就这样迎来了一个新世纪。 一切如常,没有千年虫,天河体育中心汹涌的人群中,两个相爱的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好像什么都没做,今年就过去了。”小叶感慨。 “好像什么都没做,一千年就过去了。”小叶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今年我有了你。上个一千年,我有了你!”云杰紧紧搂着她。 “李小叶,我想和你一起度过下一个一千年!”他转过身,把她的头按在胸口。 “云杰哥哥,我有点想哭……”小叶的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李小叶,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你要认真听着!” 第六十六章 告诫 “云杰哥哥,我听着,我在认真地听着!”李小叶把头深深地埋在这个让她无比心动、无比感动的男人怀里,仿佛想让自己变成一只小小的蝴蝶,钻进他的心头静静地趴着。 “李小叶,我很幸运,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你!我也很庆幸,在你不到十七岁的时候,老天爷又让你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们相爱!” “从两千年一月一日起,李小叶,你就是我杨云杰的女朋友!你还太小了,虽然你身份证上的年龄已经成年,但是在你真正满十八岁之前,我只能和你谈最纯的恋爱,绝对不会把你怎么样。”这番话,是杨云杰在反复查阅了法律条文、深思熟虑后慎重说出来的。 “李小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比你大九岁,要做到这点其实是很困难的,但我能忍、我能等!”他把小叶的脸从怀里轻轻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眼神既茫然又魅惑、她的双唇既娇嫩又诱人……他犹豫再犹豫,只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 “就这样,这两年内,我就只能亲你这里!”他像在向她宣誓、又像在自我告诫。 她的小脸腾地红了,却勇敢地抬起头,指着右边脸颊:“这里,应该也可以吧?” 云杰想了想,果断地摇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坏,不能得寸进尺!” 他又用嘴唇在她额头轻轻盖了个章:“说好了,两年内,就这个!等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满二十岁、真正满十八岁,我就把你娶了!” “可是,那还有一年多呢!”小叶说完才觉察到她的语气是那么急不可耐,羞得一头扎进了云杰怀里。 “等不及了是吗?李小叶等不及了!李小叶现在就想嫁给杨云杰咯~~~”他紧紧拥抱着怀中的这只小蜻蜓,在人群中高呼。人流如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对新世纪的期许,李小叶抬起头来,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来、一个和心爱的人一起共度的未来,那一定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美好和甜蜜! “姐,我恋爱了!”躺在床上的云杰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姐姐。 “哎呦,真是新世纪第一天就以大喜事开场啊!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能找到我弟这么靠谱的男人啊!”难得休息,杨芸芸也还没起床。 “你见过的。”云杰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得意。 “我见过的?哪个啊?”杨芸芸在脑海里扫射了一圈,把她有印象、又觉得可能的女孩子全部盘点了一遍,居然都不是! “真是猜不出来了!”她彻底狐疑了。 “你是个桃花绝缘体,从小到大就没有女色近身,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你的任何一位女同学!这还真是不好猜了!” “那就不绕圈子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杨云杰清了清嗓子: “李小叶!”他感觉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喉咙发紧、声音颤抖。 “谁???”原本十分慵懒的杨芸芸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吓了身边的丈夫周立程一大跳。 “哪个李小叶??你该不会说的是你一直资助的那个良家寨的孩子吧???”杨芸芸实在无法淡定了。 “就是那个李小叶,良家寨的李小叶。”杨云杰的这句肯定简直是对杨芸芸判断力最大的否定。 “不可能啊我的小老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她发出一声哀嚎,吓得周立程下意识地搂住了她:“怎么啦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怎么啦姐,至于这么吃惊吗?”杨芸芸的反应十分出乎杨云杰的意料。 “杨云杰,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个特别靠谱的孩子,聪明、有决断、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这次我真的有点看不懂了!”杨芸芸恢复了职场中的果断和霸气: “我就问你几个问题啊,你老老实实开诚布公地回答我。第一:李小叶有没有成年?我记得她很小,上次我在广州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高吧?”她的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这样杨云杰肯定看不见,就补充说明: “她还不到你的胸口高吧?” “未成年人的主意,你是万万不能打的!这是个非常严肃的法律问题!我们外贸公司用的工厂都不能用童工,更何况你找女朋友呢?违法乱纪的事情绝对不能做的啊杨云杰!” 根本不容弟弟分说,她继续追问: “第二,这李小叶学历堪忧吧?你这几年资助她,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好像是读技校吧?你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怎么能找一个连高中都没有读的女朋友?” “第三,她连学费都交不出来,她家里有多穷,你心里是有数的,这样的家庭,我就不说门当户对这种老观念了,留着给妈说,我只想问你,你有没有好好考虑过?你能背得动这样的家庭吗?” “第四,杨云杰,如果你是别人的弟弟,我就不说了,反正只是谈恋爱,和谁谈都可以,迟早会分手的,但你不是!你是个特别认真的人,不然不会憋到二十五岁还一次都没谈过。你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所以我才特别担心: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恋爱是一码事、结婚完全是另一码事!恋爱你可以只和一个人谈,但结婚,你就是在和她背后的整个家庭打交道,你可以吗杨云杰?”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会不会太强势了?云杰正在兴头上,你这么扫他的兴,他会受不了的。”周立程拉着老婆睡衣的袖子,小声提醒。 “姐,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但我认为都不重要!我喜欢的是李小叶这个人,既然喜欢她,就要接受她的全部!”云杰的语气十分坚定。 “哦豁,老弟,我记得你不看琼瑶小说的吧?”芸芸的语气有些嘲讽。 “你还不了解我吗?小说绝缘体,什么小说都不看。”云杰嬉皮笑脸的。 “那我真没想到,你原来是个天生的言情剧男主啊!老弟,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你和李小叶谈恋爱,这件事情问题太大了!我认为不合适,妈也一定更反对!” “对了,你告诉过妈妈吗?她怎么说?” “还没呢,我不是和你亲嘛,当然第一个告诉你啊。”云杰还是笑嘻嘻地。 “云杰,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你千万不要告诉妈!一定不能告诉她!”芸芸的语气霸道且决绝。云杰知道姐姐有这一面,但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温柔暖心、对他无条件支持,为什么提到李小叶,她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强硬? 第六十七章 姐弟 “妈见过李小叶很多次了,她还一直要我多邀请小叶来家里吃饭呢!每次小叶来的时候,她都做好多好吃的;每次她走的时候,妈还特意准备好些零食让她带着。妈很心疼她的,总是说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很可怜。妈还夸她懂事、会做家务、人也长得好看。妈还问她家里的情况,前不久还让我给良家寨学校寄了好些书呢!” 云杰说的都是实得不能再实的大实话。妈妈这个人心有多善、有多软,他们姐弟俩都知道。从小到大受过妈妈照顾的学生不计其数,杨芸芸完全能想象妈妈见到李小叶的样子。 “那不同!妈妈对李小叶再好,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孩子看,我估计她做梦都没想过该把李小叶当儿媳妇看!你要是不信,可以告诉妈,看看她的反应。但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要闹得太僵,我劝你还是谨慎行事。” “这样吧,你把李小叶带到深圳来,让我和你姐夫先见一见,我们先帮你判断一下,把把关。如果我和你姐夫觉得靠谱,后面再一起商量该怎么帮你一起劝服妈妈吧!” 尽管云杰不认为这件事情有这么严重,甚至本来打算和姐姐打完电话就去和妈妈公开他和小叶关系,但姐姐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妈妈这关是最重要的,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于是两个行动派当即约好明天云杰就带着李小叶去深圳见姐姐姐夫。为了不让妈妈觉察情况异样,还特意找了个借口:银行出差。 “去吧去吧,单位信任你,你就要好好干!”这就是杨云杰和杨芸芸这两个工作狂的妈:听到孩子说单位加班、出差,从来不会有任何抱怨,反倒比领导要求还高地让他们全力以赴、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什么时候都是让他们工作第一,所以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出差,妈妈也是深信不疑,还特意嘱咐云杰:一定要忙完工作才去看姐姐姐夫! 一个向来如此正气、正义的妈妈,怎么可能会有那些门当户对、瞧不上谁的想法呢?云杰总觉得姐姐想多了!和妈妈认识二十五年来,她是怎样的人,云杰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她身边有多少老朋友、发小、邻居、前同事找她来评理,抱怨儿媳妇不好、感叹婆媳关系之艰难的,都被她轻松化解。云杰坚信:谁都有可能是恶婆婆,只有他的妈不会!谁都有可能对儿媳妇挑挑拣拣,只有他的妈不会! 但是,正是因为小叶太重要,他不能允许有任何闪失、任何对她可能造成的伤害,姐姐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导致他在和小叶去深圳的火车上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云杰哥哥,我这么久没见过杨芸芸姐姐了,你说她还能认出我来吗?”她歪着头,纯真又可爱。 “不一定!连我都没有认出你来!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是个美女了。”云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以前也是个美女,现在也是个孩子。”她撒娇地嘟着嘴。 “你说得对!什么时候小叶都是个美女、也是个孩子!”他深情地望着她,突然一把紧紧搂着: “我会保护好你的!” “嗐,云杰哥哥,我也没那么娇气,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她咯咯地笑了。 云杰轻轻拍着她有些嶙峋的后背:“小叶,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东西,以后不能太节约,总是吃不饱!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男朋友不允许你饿肚子,知道吗?” “知道了,云杰哥哥!饿肚子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不过有你和阿姨请我吃饭,我才知道原来吃得太撑也不好受。” “嗯,吃得太撑,不仅仅是不好受,还会变得不好瘦!”云杰用手比划着从胖到瘦,逗得小叶忍俊不禁:“你是不是担心我变成大肥婆啊?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害怕了!” “我才不担心呢!凭自己的本事亲手养胖的老婆,骄傲还来不及呢!”说完,杨云杰后悔了,赶紧掌自己的嘴:“我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呢!你还不到年龄,不能当我的老婆。” “重来,重新说:我要凭自己的本事,亲手养胖女朋友!” “虽然我妈一直认为胖才好,我也害怕饿肚子,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希望长胖……”两个人逗逗打打、嘻嘻闹闹,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居然不知不觉火车就到站了。 以往云杰来深圳,到了站都是自己坐公交或打车去姐姐家,今天姐姐特意差姐夫开车过来接他们。姐夫是金融界冉冉升起的新秀,日理万机,平时在家里露脸的时间都不多,今天居然当起了全职司机,可见他们对见小叶这件事情的重视。 姐夫比小叶年长足足十五岁,见到她的时候,凭空多了几分长辈才有的叔气,显得极为慈祥。姐夫的车是新买的豪华轿车,小叶从坐上去就很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幸亏这几年她练就了一身坐啥车都不晕的本领,但还是因为紧张,全程不敢说话,脸色煞白,吓得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姐夫关切地问是不是晕车。 “没有,我不晕车,可能是,有点紧张……”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杨芸芸见到李小叶,也是感慨了一番如果在大马路上,肯定认不出来了!她夸小叶越来越漂亮了。在小叶心中,杨芸芸姐姐就是个仙女,现在看起来,更加时尚洋气,举手投足,充满了迷人的魅力,看得她目不转睛。她很想夸芸芸姐姐,又怕她觉得她是在刻意讨好,这么一纠结,就显得比小时候沉默了很多。 “真是长大了啊!我记得你以前很活泼的。”芸芸笑盈盈地说。 “她现在也活泼,可爱得不得了!”芸芸当然留意到了:云杰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小叶。 “小叶,姐姐和姐夫欢迎你来深圳!”芸芸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但依然藏不住这笑容背后的担忧。 “小叶,我看得出来,云杰是真心喜欢你!我这弟弟在我心中非常重要,在我妈心中就更加是她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为了我弟弟的幸福,当然,也是为了你的幸福,我接下来有些话想和你好好说说,你听了,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可以吗?” 第六十八章 话外 “姐,小叶只有不到十七岁,有很多事情、很多关系,未必是她能想得到的。你回头想想,你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懂什么?我们有没有必要和她讲这些成人世界里的复杂?我和她的事情,我来处理就行了!”云杰从来没有对姐姐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过话,这让杨芸芸也愣住了。 她当然明白,弟弟就是想保护李小叶。 “云杰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看得出来小叶很紧张,两只手将一小张纸巾拧成细细的长条,在手里搓来搓去。 “你就让芸芸姐姐说吧!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听得懂,听不懂的地方,你会教我的,对不对?”小叶这样的坦诚和淡定,着实出乎云杰姐弟俩的意料。 云杰握着小叶的手,鼓励地捏了捏,目光转向芸芸:“姐,那你说吧!” 杨芸芸今天特意精心打扮过一番:特意吹洗打理过的头发、精心描绘过的妆容、裁剪得当修身合体的衣裙、闪亮的钻饰、大牌的手袋,一切都那么精致和贵气。她有意制造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毕竟她和小叶之间隔着十四岁的年龄差,就算这事儿最后成了,将来她们以怎样的形式相处,也是值得试探的吧? 但是,她只是个小孩子,要怎么和她说呢?会不会嫌弃你这个老大姐唠叨?会不会说了半天也是鸡同鸭讲、完全无法沟通?毕竟大家的年龄、阅历、生活方式、行事风格都完全不同。当然,就算当姐姐的和他们平时见面不多,要成为一家人,至少得气场相符,才能走得进一家门啊。 杨芸芸虽然没有任何嫌弃李小叶的意思,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当年那个马路边上的小姑娘要成我的弟媳妇??怎么想,都觉得很魔幻。 “小叶啊,你和云杰谈恋爱,我是不反对的,毕竟年轻人嘛,喜欢就是喜欢。” 小叶开心得涨红了脸,看到云杰欣慰的目光,她懂事地说:“谢谢芸芸姐姐!”又赶紧对她身边的周立程说:“谢谢姐夫!” 周立程当然知道杨芸芸后面还有话,赶紧岔开话题:“来来来,趁热先吃,边吃边聊!” 可是,这顿饭的意义当然不在吃,杨芸芸热情地给小叶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随口问:“小叶,你谈过恋爱吗?” 小叶的脸更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没……”不知所措地瞟了云杰一眼,仿佛只有和他的眼神对上,她才能汲取勇气迎接下一个问题。 “姐,小叶才不到十八呢。”云杰轻声提醒。 “十几岁就谈恋爱的人多了去了,杨云杰,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啊!”芸芸打趣地对小叶说:“我这个弟弟啊,别看他比你大那么多,在感情这方面,和你一样,还是白纸一张!他从小到大,连玩笑都不和女生开。” “小叶,你这么漂亮,追你的男孩子多吗?”芸芸的语气很轻松,就是女生之间说贴己话的那种。 小叶认认真真地在心里数了数:良家寨的三狗子和鲁刚强、技校的孙斌、钱一军、李罗安、还有来了广州之后的赖哥……都说过喜欢我……他们一张嘴,我就马上拒绝了,把思想的大门焊得死死的,根本就没有给任何机会让他们追,这应该不算吧? 云杰从来没问过小叶这个,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叶看看他、又看看杨芸芸,怯怯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心里有过喜欢的人吗?”杨芸芸还是那种开玩笑逗她的语气。 她狠狠地摇着头:“没有!”态度十分坚定。 “怎么会没有呢?”杨云杰很着急的样子,让小叶更紧张了: “真的没有!”她毫不含糊。 “我,不是啊?”云杰宠溺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啊……”她粉白的肌肤变成了水蜜桃般的粉红。 “小叶,你有想过和云杰结婚吗?”芸芸的语气严肃起来。 这突如其来如此直接的问题犹如一支正中眉心的飞镖,让李小叶的表情突然僵硬。但很快,她就坚定地点点头。 “那你觉得云杰能让你幸福吗?”小叶又狠狠地点点头。 “那你呢?你能让云杰幸福吗?”芸芸追问。 小叶求助地看看云杰,云杰也正专注地望着她,仿佛也在期待着她的回答。 “可以!”过于紧张,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相信你有这个心,但是你有什么能力让他过得幸福呢?” 芸芸并没有放弃追问,云杰接过了话: “姐,你在问小叶这个问题之前,先要问你弟:有什么能力让小叶过得幸福?” “爱情带给人的幸福,不应该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无度的索取和依赖,应该是两个人能感受到在一起之后的相互扶持和能量加倍。单独问一方有没有能力,是不公平的,在爱情、尤其是婚姻里,互补、共对和共担才是最大的价值。”从来都是和姐姐说起来话来没个正形的云杰,突然这么严肃地捧出一把又浓烈又厚重的价值观,倒让杨芸芸很不适应了。 本来她还准备了一张恋爱背景调查清单,打算对照着挨个问下去的,但云杰的话让她感觉到不能这么低情商横冲直撞地问,于是她话锋一转,开始问关于小叶的父母、兄弟姐妹、良家寨的风土人情。 杨芸芸的目光,不再直勾勾犀利得像面试官,但是她在和小叶说话间,细细观察着这个小姑娘的一举一动,点点滴滴,让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汇总、发酵,她也很好奇最终在她的心头,能不能客观地评价弟弟带回来的第一任女朋友,也是他说要娶的人。 但是,任如何劝诫自己保持理性、任心头的探照灯对着弟弟情感世界的阵地如何来回扫射、任心头的另一个自我如何反复提醒她应该看到李小叶的好,她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这个从小到大一直令人羡慕的弟弟,找一个来自小山村的女孩当老婆-不管这个女孩有多么山灵水秀、吃苦耐劳、怪巧懂事。 杨芸芸总觉得弟弟可以找个更好的、一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共同发展的女孩。 “小叶,我对弟弟很了解,他在感情方面很谨慎。这几年,我妈身边有不少小姐妹张罗着要给他介绍,他一个都不愿意见,说一定要自己找。” “今天终于见到他的女朋友,我当然很激动。我弟弟喜欢你,一定有理由!我相信他的眼光!”也许是芸芸的气质好、气场大,即便她说的每个字都正面、积极,但就是有一种让人莫名紧张的疏离感,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第六十九章 向往 和姐姐姐夫的初次相见,姐夫亲自接送、高档餐厅、言语客气、姐姐还贴心地送了小叶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流程无可挑剔,但云杰和小叶都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云杰的判断来自对姐姐的了解,小叶却是出于最本能的直觉。但是,回广州的一路,小情侣都故作轻松地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当然没在深圳过夜,因为姐姐邀请他们去她家住,真去住一定会有充满细节的尴尬,云杰实在不敢想象。姐姐看他们坚持吃完饭就要回广州,意味深长地对他们说:“那也行吧,知道你们肯定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有个建议给你们啊:既然小叶年纪还小,我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你们的关系告诉妈妈。你们私底下相处一段时间,如果谈个两年恋爱,你们还是在一起,那个时候再告诉妈也不迟。” “刚刚萌芽的爱情还很稚嫩,还是需要搭个大棚在里面种养一段时间,不然遇到狂风暴雨,一下子就被毁了。” 姐姐的话在云杰耳边萦绕,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在意小叶,在处理这段感情上就应该有勇有谋,绝对不能鲁莽蛮干、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即便妈妈瞧不上她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那也不能让它发生。 于是,云杰非常认真、字斟句酌地和小叶说了他的想法,意思很明确:在她的实际生日满十八岁、身份证生日满二十岁之前,不在双方家长面前暴露他们俩的恋爱关系,但是一到这个日子,他们就去和双方家长公开。 妈妈一如既往地热情邀请小叶和海波到家里吃饭、做她觉得能给小叶改善营养的美食、还主动给小叶的弟弟、海波的妹妹买学习资料。小叶和海波都经常感动得想哭,觉得傅妈妈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暖的好妈妈! 蒋老板和梁老板的合作还算顺利,随着在林新县业务的发展,蒋老板带着小赖到老家那边的日子也越来越多,广州公司这边经常就只有小叶一个人留守,协调进货、和梁老板公司的对接。 蒋其昌最为得意的就是自己眼光好,挑中了李小叶这么个便宜好用又旺财的小姑娘。她从来不要求涨工资,连加班费都没提过,偶尔蒋老板赚了一大票实在是心情好到良心不安的时候,随便赏她一张百元大钞,她就会开心得两眼发光,对着光举着那张钞票乐滋滋地看好久!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想赚钱,但对钱的理解还只在检查收到的票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梁老板私下告诉蒋老板,总有个男孩子接送李小叶,估计是她的男朋友,蒋老板当仁不让地直接八卦了,得到的答案是“这是资助我三年学费的恩人。” 蒋老板也看到过几回,还亲自绕着弯打探。的确,那个男孩子仪表堂堂、大学生、在银行上班、一口流利的粤语、家在广州,怎么可能看得上李小叶呢?估计来帮忙就是出于同情吧! 两个人一起在批发市场搬搬抬抬的李小叶和杨云杰、在教室充满求知又奔波于图书馆、电教馆勤工俭学的唐海波、闹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多依然在做试卷的萧红燕、被妈妈逼着做广州寄来的习题集的李隆煊、手指飞快给客人做洁面的李小花、发丝从他娴熟刀法中纷纷落下的陈松云、陪同老外客户参观工厂的罗毅、检查机修工人工作的陈洪强…… 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一步步奔向向往的生活。 在周围接连不断的恭喜声、艳羡的目光里,萧开云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宝贝女儿就是争气啊,果然考上了北京的对外经贸大学!这可是林新县一中自打成立以来的头一个!更是良家寨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个考到北京的大学生! 可惜是没钱,要是有钱,我一定自费在那里建一个状元坊!我萧开云真的是改写了良家寨、哦,不,林新县教育史的人啊! 在郑志彪和彭家和同时发来一起喝酒的邀请后,萧开云当然选择了郑部长。彭家和这个人还是有点狗屎运的,当年郑志彪劳心劳神出钱出力地找了良家寨这么个突破口攻击他,眼看着他摇摇晃晃就要掉下来了,结果省里突然派了领导来考察,原本对这里的穷山恶水不以为然的领导,从良家寨的八角寨峰山顶俯瞰全貌,跌宕起伏的丹霞峰丛如同波澜壮阔的大海,加上彭家和专业导游般绘声绘色的的解说,领导眼睛都亮了! “为什么不早点向省里报告?这里,绝对就是大自然留给人类的财富!”有了领导的定性,良家寨天然公园这件事情突然加速,而且很快,对彭家和的任命书就下来了:他成为公园筹委会主任。 当然,因为郑志彪擅长根据形势迅速走位、变化阵营,加上他也十分清楚彭家和毫无城府、人畜无害,他火速想明白了:彭家和虽然也是个主任了,但这个主任“主”得具体、“任”得清晰,就是把这一片破山头管好,说白了,除了良家寨那帮不开化的家伙,别的长成人形的就只有土地公公了,哪里有什么实权?既然和我这个主任毫无冲突了,我反倒应该对他客气一点、面子上都过得去,还能壮大一下我的声势。 思路理清楚之后,他通过萧开云释放了对彭家和的善意。可以说,在打击彭家和这件事情上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萧开云这么一员猛将!这个人关在良家寨那个山窝窝里真是屈了才,自从把他扶到一中校长这个位置后,那个配合打得哦,真是天衣无缝! 这两年,连那个以前总是犟头犟脑的葛兵,看到我都恭敬了不少!现在萧开云的丫头又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搞了个前无古人,这个萧开云,还真的是个人才啊! 萧开云的判断果然正确:这顿小酒喝得太值了!情到深处,郑部长搂着他的肩膀,口齿不清但是言语动听:老萧啊,我们是自己人!下一步,我就要把你放到最重要的位置! 讲真,萧开云当时脑袋一炸,瞬间酒醒!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又是我萧开云光宗耀祖的时刻啊! “但是呢,这里面有个小要求!”看来郑部长的业务能力真是很强:不仅仅这酒就在他家里喝、连话也就在框里说。 “什么要求?只要郑部长提的要求,我一定会照办!” 第七十章 新愁 当“教育局长”四个字从郑志彪凑到耳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开云体会到了“乐开了花”是什么感觉-的确是快乐的焰火在心头炸开呀!太爽了!我萧开云前半辈子吃的苦,都在这几年回报了!郑志彪甚至还问了他的意见:你觉得让葛兵接替你怎么样? 说实在的,萧开云还有点舍不得一中的位置,毕竟在这里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但是人总要往高处走嘛,再说葛兵就算脾气再硬,对他的态度还是一直不错的,这次如果郑部长加以美化,说葛兵接替是萧开云主动推荐的,他那颗傲气的心,还能不服服帖帖吗?毕竟,没有人能和升官发财过不去的,对吧? 萧开云赶紧给郑志彪敬酒,说了好多借酒装疯肉麻的吹捧话,怎么狠怎么来,不计成本、不计颜面,听得郑志彪哈哈大笑。眼看一瓶白酒下肚,郑志彪突然清醒地来了一句: “你要答应我,在你上任后起码一年内,要洁身自好,不能给人抓任何把柄!我们要经得起考验!熬过去了,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 萧开云立刻满口答应:“部长,您这话说得,我萧开云哪里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呢?我来县城工作后,从来没有在经济方面占过什么便宜,我一直都记得您的教导,克勤克俭、廉洁奉公的!” 郑志彪心领神会地搂着他的肩膀:“同志,我就喜欢听你说话,滴水不漏!”他的手指用力摁了摁萧开云的肩胛骨,萧开云当然感受到了这份力道传达的意思:小子,你做了啥我还不知道吗?聪明!跟我在一起,就是要会装啊! 回到家,躺在床上,萧开云得意地哼起了小曲,但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学费!之前红燕读高中开支不算大,现在她要去北京,样样都要花钱。就这几天,她说到了北京不能太寒碜,到县城百货大楼、最高档的服装店转了好多圈了,还自己跑去烫了个头,每天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玉芬抱怨过几次,我还不以为然地说:让丫头花吧! 如果没有了工商局的……赵老板的……杜局长的……这么一算,他惊得坐起来:不够啊!我那点钱,怎么能同时支撑红燕和海波两个孩子! 海波本来暑假没打算回来,要去罗毅的工厂打临工赚钱的,红燕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事,萧开云还是出路费让他回来了。这孩子倒是老实人,一点不吃闲饭,这几天还自己在县城水泵厂找了个翻译资料的临活,赚点小钱,可开学就两个孩子同时报名,不是一次两次,还有三年四年!这哪里吃得消啊! 突然,萧开云就睡不着了,急得爬起来在屋里瞎转。 “萧校长,您喝点水。”海波这孩子就是会察言观色,他倒了杯水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了,萧开云打心眼里觉得这孩子比红燕体贴多了,会心疼人。萧开云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红燕这丫头这个暑假疯狂和这里那里的同学聚会,还没回来,海波倒是哪里都不去,不是在家翻译就是在学习,还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唉,也没什么。”但显然,他的脸色和语气一点都不像没什么。 “萧校长,你们会送红燕去北京吗?”海波试探的语气。 “想啊!我还从来没去过北京呢!这么天大的好事,我当然想借机会到首都走一走、转一转啊!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长城……”萧开云的眼睛仿佛被东方升起的太阳映照,闪闪发光。 “但是,哪里来的路费呢?一来一回多贵啊!”他无力地叹了口气,又倒在了床上。 很快,他就借着酒劲睡着了,但唐海波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海波就出了门,把县城里稍微有规模的工厂都跑了一圈,问他们有没有资料要翻译,可惜,林新实在太小了,既没有做出口的,也没有做进口的,全县翻遍,也没有看到半个老外,靠英语显然赚不到钱。 晚上吃饭的时候,难得红燕也在家,她又给父母提了一堆要求,手表、手机、行李箱、收录机、羽绒服、羊毛衫、靴子、围巾、帽子、手套……都要买! “林新就是个小地方,要啥没啥,我转了这么久,根本买不到!”她嫌弃地抱怨着。 “红燕,这是气候差异造成的。我们林新在湖南的最南边,再怎么冷也不可能有北京那么冷,商家肯定不卖这些北方冬天的衣服。”海波提醒她。 “你说得对,也不对!广州不是比我们林新更热?那我们在广州的时候,也看到他们那里好多卖皮夹克、貂皮大衣的呀!还是地方太小了,干什么都不方便!”红燕的语气仿佛她在大城市出生长大,突然降落在林新这么个小地方,诸多不适应。 “你说的这些,我见都没见过!”自打红燕复读,识相的学校饭堂负责人就把邓玉芬从给学生打饭菜的一线调到了卖饭菜票的岗位,钱多事少,准点下班,女儿这么争气,让她不仅面上有光,还平添了几分成功家长的自信。她说没见过,那就不是她见识短,而是那些东西不自觉,居然不主动送到女儿是在北京读大学的校长夫人面前来。 她琢磨着应该找个合适的场合漫不经心地说说最近买不到这些东西的烦恼,但是她的确听都没听过,红燕说一次两次,她根本没记住。 “妈,你没听过的东西多着呢!以后你来北京看了就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红燕不以为然地: “再说了,就算林新有得卖,你给我买的东西我也看不上,我们的审美差别很大的好不好?” “以后我用的东西,你们都不要给我买了,我自己去买!”海波听到红燕这么有骨气的话,心头一紧:她都能说这样的话,唐海波啊唐海波,你还是男孩子呢,你怎么好意思让萧校长和师母养你呢? “你们给我钱就行了!”萧红燕朗利地扔下一句。 “丫头,最近在你身上可是花了不少钱了!” “钱?你还要多少钱?”邓玉芬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声音都在发抖。 第七十一章 终究 “妈,你看你这话说得,像我逼着你们给我钱似的。我没考上的时候,你们整天说只要我成绩好、能考上好大学,钱的事不要操心,现在我考上了,你们又这个样子……真是的……”红燕气鼓鼓地把筷子摔在桌上。 “我又没说什么,只是问你还要多少钱……”邓玉芬偷偷瞟了一眼萧开云,生怕他怪罪下来。往常这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开始指责她不该在女儿面前哭穷、说钱的事,可这会儿,他却出奇地安静,好像真的挺为钱发愁的样子。他的沉默,让萧红燕也不淡定了: “爸,不会我们家真没钱供我上大学吧?” 萧开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不至于、不至于……”但是他的声音好小,小到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能听出他的毫无底气。 “没钱?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靠我自己吧!”萧红燕大声说。 “靠你自己?你有什么办法?”萧开云和邓玉芬都瞪大了眼睛,唐海波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去傍个大款啊!”萧红燕理直气壮。 唐海波一下子变了脸色,憋着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萧红燕嘴里说出来的,又觉得她这么说很正常-她就是这么爱憎分明、从不遮掩。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呢!”萧开云瞟了瞟唐海波,压低嗓子朝女儿怒吼。 “爸,你居然这么骂我??我怎么混账了?是我混账,还是你这个当爸的混账?我有本事考上大学,你有本事供我上大学吗?说什么只要我有本事考上,钱就不用担心!就知道吹牛!你还骂我!你居然骂我混账!”萧红燕委屈得嚎啕大哭,冲到房间,狠狠地摔门,吓得邓玉芬都捂住胸口了。 “乖女儿,是爸爸不好,爸爸刚才不该这么说你的。”萧开云紧跟着敲门,好话说尽,红燕就是不开门,她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唉,也不能怪她,长这么大,你还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邓玉芬也觉得今天丈夫的反应太大了。 “我这不是担心海波听了不高兴吗?”萧开云走到海波身边: “红燕的性格你知道的啊,就是嘴巴狠,其实胆子很小,不正经的事情她是不可能做的。她也就是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不要听啊!什么傍大款,她连什么叫大款都不晓得。”萧开云在意的是海波这个他内心深处早已钦定的女婿。他怕女儿这么难听的话,伤了这个小伙子的心。万一他一气之下不搭理红燕了,这么多年按自己心意培养的女婿,不就打水漂了吗? 他私下地和邓玉芬讨论过海波是不是个合格的女婿,邓玉芬觉得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一样不好:家庭条件太差了!萧开云却觉得这也是个优势:“你看他的父母,就像把他抛弃了一样,这么多年看都不看一眼,连他考上了大学,我把他送回良家寨,他们都不肯见一面。你反过来想一想:这以后我们红燕不就没有什么婆媳关系、姑嫂关系这些麻烦事了?”邓玉芬一听,也觉得老公不愧是有文化的人,连这个都想得到,于是海波就成了一百分准女婿。 “萧校长,您放心,我不会生气的。我气,也是气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成大款,让红燕不用为这些事情担心。”海波低着头很沮丧。 他走到房门口,轻轻敲门:“红燕,你不要生气了!这件事情怪我,要是没有我,萧校长和师母就不会为钱发愁了!以他们的条件,养你一个完全不是问题。是我拖累了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似乎红燕在很认真地听他说。 “红燕,这样吧,从这学期开始,我的学费就不用萧校长和师母付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你千万不要有压力!你要安心好好读书!”唐海波憋红了脸: “红燕,你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想那么多、不要担心!广东到处都是机会,我在那里一定能赚到大钱的!等我有了钱,全部交给你!一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为钱发愁!” 门被打开了,红燕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珠:“唐海波你个傻瓜,我又没有这么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要爸妈给你付学费了?” “你才不要想那么多呢!还说什么一辈子,你怎么知道我愿意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啊?” 海波一下子愣住了,很快他反应过来: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愿意!我告诉你了,至少你晓得我在排队。” 红燕破涕为笑:“你想排就排吧!我到了北京,说不定很快就有一大堆人追我,我就喜欢上谁了。隔那么远,我才不要和你天天打电话写信呢,本来就没钱。” 海波伸手擦干她鼻翼上的泪:“那我要赚电话费寄给你,这样你就有钱天天给我打电话了。” 萧开云和邓玉芬假装没看见,偷笑着转身退回了房间。 “萧红燕,你听着:我唐海波从很小很小就喜欢你了!以前没有勇气告诉你、怕耽误你学习。现在我们都是大学生了,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了,我要告诉你:我想你当我的女朋友,和我在一起!”唐海波这突如其来正式的表白,是萧红燕曾经期待的,但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更加没有像言情小说里面的那样泪流满面,她甚至脑海里立刻跳出的就是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你配吗?”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当唐海波成为全县热议的大学生时,她期待过他的表白,这样她就可以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你们口中称道的大学生,喜欢的人是我萧红燕!但是,整整一个暑假,他居然都在一本正经地给她补课,她的失望变成了愤怒,以至于每收到一封他寄来的信,她就被刺激一次:这不就是在向我炫耀吗? 今天,当他的表白姗姗来迟,她的心情居然变成了既得意又鄙视。得意的是他终究还是喜欢我的,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这个时刻;鄙视的是:你不就是看我考的学校比你好、比你有出息吗?现在想巴结我、和我套近乎,来不及了兄弟! 一句话从她的嘴里脱口而出,他瞬间脸色苍白。 第七十二章 报喜 “你这话还是留着去对李小叶说吧!反正你们俩都在广州,她人也漂亮,你们俩倒是很般配的!”萧红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而且还是用那种很尖酸的语气,仿佛她已经介意这件事情很久了。 “你这是在乱点什么鸳鸯谱呢?”唐海波被她气笑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李小叶呢?她再漂亮,也就只是个没读几天书的技校生。我要找的老婆,肯定是和我一样的大学生啊!”在此之前萧红燕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惹着唐海波,她让他去和李小叶好,真的有些伤着他了: “萧红燕,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嘲笑我!我唐海波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吗?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怎么可能找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呢?” “在整个良家寨、整个林新县,和我唐海波最般配的人就是你,萧红燕!你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向来对萧红燕言听计从的唐海波突然翻了脸,红燕都有点吓着了,但她更加开心:听到他这么说李小叶,心里就莫名地爽! “提醒你一下啊:我现在叫萧紫芊了!”红燕得意地笑着。去年复读的时候,萧开云就找关系帮她改了个名字,她自己取的,又美丽又文艺。 “李小叶曾经是我在良家寨最好的闺蜜,她这么漂亮你都看不上?”她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问。看唐海波的脸色阴沉,她的心头更加阳光明媚:“好,我答应你,不再瞎撮合你们俩了。你不是在广州和她见得挺多的吗?她有没有男朋友?” 还没等唐海波回答,她立刻自答:“肯定没有啦,谁会看得上她呢?你说得对,大学生肯定看不上她。将来她到罗毅哥他们工厂找个工人嫁了吧!你也帮帮她,以后去工厂的时候留意一点,看看有没有长得像样一些的。” “我有没有男朋友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李小叶用力把一大袋五金件拽上拖车,没好气地对小赖说。 “上班时间好好干活!老板给我们发工资不是请我们来聊八卦的,做好你手上的事!” “我就是怎么看都不对劲,那个杨什么杰,怎么老是来接送你?不是男朋友为什么要这么积极?李小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肯定有男朋友!”小赖不死心,站在李小叶对面一心一意地追问。 李小叶不搭理他,拉着拖车大步流星地往公交车站台走。 小赖跟在她身后,继续絮絮叨叨着。 “云杰哥哥,我觉得赖哥有时候真的像一直苍蝇,一直在我身边嗡嗡嗡地飞来飞去,烦死人了!”华灯初上的天河体育中心旁人行道上,小叶昂起头对云杰说。 云杰把手里的一本杂志卷成望远镜的样子,很认真地朝远处探望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小叶好奇地伸长脖子,也想看。 “根据我刚才的探测,赖哥不是苍蝇,是蜜蜂。”杨云杰认真极了!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小叶虽然不信,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看个究竟。 云杰配合地递给她:“看到了吗?” “没有啊!”其实答案当然不言而喻。 “蜜蜂才会围绕鲜花转,你是鲜花,所以赖哥肯定是蜜蜂。” “如果他是苍蝇,那你不就是……”云杰戏谑地扬扬眉。 “啊,杨云杰你个大坏蛋!又绕着弯地骂我……我拍你!”李小叶佯装生气地追打杨云杰,云杰也佯装逃跑,两个人逗逗打打、热热闹闹、甜甜蜜蜜。 云杰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杨芸芸。 “老弟,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当舅舅了!”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姐姐难以抑制的欣喜若狂。 “哎呦我的老姐,真是恭喜恭喜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我的小外甥啊!”小叶听到云杰这么说,也开心得默默鼓掌。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除了报这个喜,还要告诉你:你姐夫老是出差,我工作也比较忙,他担心我营养跟不上,就和我商量,想请妈妈过来深圳照顾我一段时间。你愿意把老妈借给我吗?” “妈也是你的妈,就算我舍不得,不肯借,她也会拔腿就朝你那里跑。”云杰和姐姐开着玩笑。 “但是根据我对妈妈的了解,她肯定放不下你,担心你没饭吃、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啊,要她安心地来深圳,还得有个办法让她对你放心,不然她就两头惦记。” “比如,你可以告诉她,你找到了帮你做饭的人。” “姐,我明白了!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就喜欢和我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对了,我的预产期是明年五月二十五号,妈最早也要等我生了才能回来。那个时候,好像正好是小叶过了十八吧?”杨芸芸的语气一副别说姐姐没提醒你的得意感。 果然,杨云杰到家的时候,一直早睡的妈妈还没睡,居然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么大的喜事,我不能不去!小杰,你不会怪妈妈扔下你不管的啊。怪也没用,你妈妈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个在路上的小外孙了!你很快就要失宠了儿子!”妈妈乐得直转悠。 “我已经打电话给学校请过假了。他们同意等你姐生完了让我回来继续教!多好的学校啊!”老妈的行动力就是强啊,接到姐姐的电话后,已经万事俱备,只欠出发了。 “不过,乖儿子,妈妈还是很舍不得你的,担心你一日三餐没着落,自己在外面瞎吃。” “妈,您就安心照顾姐姐吧!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饿着自己吗?” 然后,特别自然地,他淡淡地带上一句: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就让李小叶周末过来帮我做一顿饭,改善一下生活。” “哎呦,你倒是提醒我了,真的,这是个好办法!这个小叶啊,确实做家务一把好手,她做饭又快又好,麻利得不得了!洗碗洗得那个干净啊,比新的还亮!”妈妈陷入了对李小叶家务能力的深夸模式。 “儿子,你有眼光!小叶过来做饭给你吃,我绝对放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藏了手艺,时间长了,她一直来厨房帮我,我就知道她的底了。你能想到她,妈妈都佩服你!不愧是我儿子,慧眼识人!” 妈妈的这番猛夸,让云杰在转述给小叶听的时候心花怒放!他说今天好几次差点就向妈妈说破他和小叶的关系了。一忍再忍,决定还是忍到小叶身份证年龄满二十岁,这样至少显得云杰没那么过分。 小叶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云杰妈妈的打来的电话。 第七十三章 克制 “小叶啊,我知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云杰比你大那么多,我不应该让你来照顾他的。不过傅妈妈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看,不怕你笑话,云杰从小就是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的宝贝,他回到家从来什么都不用干。” “我就是担心我这一去深圳就是大半年,一天两天他还没问题,这么长时间,他又不会做饭、家务我也从来不让他插手,我真的是不放心啊!” “傅妈妈看过你干活,手快脚快,聪明得很!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妹妹照顾云杰,我在深圳住多久都不担心了。” “费用方面,傅妈妈也打听过了,按行情付给你。你要是觉得可以,每天下了班就直接回我们的家,就住我的房间,给他做饭,也省得两头跑。傅妈妈这么要求好像有点过分啊,你也可以隔一天去一次。反正云杰对你好得就像对亲妹妹,傅妈妈也看得出来,你对他就像对亲哥哥一样!” “傅妈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云杰哥哥的。您千万不要提钱的事,太见外了!您和云杰哥哥、芸芸姐姐对我多照顾啊!我承你们的情这么多,还不知道该怎么还呢!”小叶这番真诚的话,让傅明静眉开眼笑: “好好好,小叶,傅妈妈就不和你客气了啊,我就把云杰交给你照顾了啊!” 放下电话的小叶,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比以往清新,走街窜巷都感觉眼前哪里都是阳光大道、一片坦途。 “我妈把你请到家里来住,这就是对你的认可啊!话说,她是看出来了我喜欢你,给我们俩创造条件吗?她就不怕我这是老鼠掉到米缸里?”云杰从背后环抱着系着围裙做饭的小叶。 “你继承了妈妈的围裙,浴帽不戴吗?”围裙和浴帽是云杰妈妈做饭时的标配劳保用品。 “也是啊,戴个浴帽头发不会掉到菜里,还不会有油烟味,还是傅妈妈讲究!”小叶欢快地说。话音未落,云杰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浴帽给她戴上了:“我可舍不得我的小叶这么辛苦,我和你一起吧!我一进厨房就是眼里没活,甚至帮倒忙,你要吩咐我,我一切行动听你的指挥!” “有你这态度就够了!傅妈妈说了,你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的宝贝,我来就是替她照顾你的,怎么能指派你干活呢?” “那不一样,我是我妈的宝贝儿子,但你是我的宝贝老婆呀,她心疼我、我心疼你呀!”云杰凑上去亲了亲小叶的额头。 小叶的心跳得太快了,这突如其来的同居,让她既兴奋,又害怕,虽然向往过和云杰朝夕相处,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又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云杰比她更紧张,以前两个人的见面,只是在公众场合,即便在家也是在妈妈雪亮的大眼睛扫射之下,偶尔去小叶的出租屋,那窄小压抑的空间,让人总想快点出去喘口大气。现在,在自己家里、轻松自在,怎么就总想耳鬓厮磨、总想紧紧地搂着抱着她呢? 她雪白的肩颈、纤弱的腰肢、玲珑有致的曲线、粉粉嫩嫩的红唇、小巧挺立的鼻尖……看哪儿,他的血液中都仿佛万马奔腾。 云杰这才意识到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小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被他的呼吸牵引着,居然主动吻了他。 于是两个人从两间房变成了一张床,但云杰始终不敢突破底线:“我不能对不起你!答应了等你到十八岁的,我就得做到!如果这么原则的承诺我都打破,以后你怎么还能相信我?” 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叶,云杰贴着她的脸说:“你就当我是个抱枕吧!” 小叶也发现自己思想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居然总在幻想中,羞红了脸的她不断提醒自己:“李小叶啊李小叶,你是个好女孩!整天在动什么歪脑筋呢?!” 于是两个人都用加倍努力的学习和工作来排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邪念,吃完晚饭一起看书,还是云杰的国际贸易、进出口实务、货币银行学、西方经济学等等专业书,云杰讲解、小叶倾听。 云杰刚工作的时候是在外贸公司,后来效益不好了,姐夫托关系把他安排到了银行,之前外贸公司一直由他负责跟进的两个客户很信任他,总是委托他帮忙联系工厂、组织货源,云杰也就继续赚点小佣金。他把操作这些业务的单据拿出来,耐心地教小叶-他们俩都心知肚明:漫漫长夜,为了克制自己不干不正经的事,就只能干点正经事。 周末的大好时光,也不能两个人守在屋里,得出去接触社会、接触大自然,到人多的地方去、到沸腾的生活中去、到火热的生意中去!于是蒋老板发现小叶周末主动加班的时候越来越多,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个小伙子肯定是她的男朋友!可是,每当帅气十足的杨云杰温文尔雅地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又不敢相信:这姑娘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吗?能找个条件这么好的? 他仔细观察,发现连小赖看李小叶都是垂涎三尺、眼神里能流出三斤油,而这个小杨,看李小叶的时候,总是目光清澈得像什么来着?嗯……对对对,像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对,就是这个味!没有一点点流里流气、油里油气! 蒋其昌把这个发现告诉李小叶的时候,她也被这个比喻惊着了:“老板,原来你这么有文化啊!” 虽然这是一首三岁孩童就能背的唐诗,但小叶的表扬还是让蒋其昌很受用:“对!当然!我看人很准,这个小杨啊,真的是个很正气的男孩子。要不是你们差距太大了,我都想撮合你们!” 一阵酸酸苦苦的滋味泛上了小叶的舌尖,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眉:“老板,你也觉得我和他差距太大吗?” “当然啊!”蒋其昌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全然没有留意李小叶的表情。 “如果您是小杨的家里人,会愿意他找我这么个女朋友吗?”其实李小叶问得挺认真,只是蒋其昌一点没当真,抿了一口茶断然回答: “当然不愿意!” 整个嘴里都是酸苦。“为什么?”小叶感觉自己在下坠,却死死拽住一根枯藤,不甘心地问。 第七十四章 全新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李小叶?” 这话让小叶的心情犹如蒋其昌头顶洋洋洒洒不知何去何从的头发。她茫然又焦虑的目光让蒋其昌有些不忍打击她,就绕了个弯来问: “你不是说你姐姐结婚了吗?你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学生吗?” 小叶摇了摇头。但很坚定地说:“我姐夫人很好很老实的,勤勤恳恳,对我姐可好啦!” “对,老实人!是大城市的人吗?”蒋其昌的语气有些不屑。 小叶又摇摇头。 “他家里条件怎么样?父母兄弟姐妹是干什么的?”蒋其昌问得很认真,仿佛他就是女方的家长。 小叶还是摇头。在桂林喝喜酒的时候见过姐夫家的人,一看就是风吹日晒的,他的父母比小叶父母只大个四五岁,但显得比他们老十岁都不止,搞得李志和有些得意:“还是我们良家寨的水养人!”姐夫的弟弟据说很不争气,他爸妈提起来就捶胸顿足…… “就这么说吧,你姐夫和这个小杨是一类人吗?”小叶在脑子里把这两个人摆在一起,假想他们俩都在良家寨的家里,他们能一起做什么呢?突然,一切都不对了:杨云杰这样一位干净洋气充满活力的广州青年,好像怎么都和良家寨的吊脚楼、篱笆墙、土坷垃山坡、矮旧破小的村口小卖部格格不入。 整整一天,小叶不再说话,一直闷闷的,蒋其昌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一定是喜欢这位小杨了!他假装漫不经心哼着极不标准的粤语歌,时不时瞟瞟小叶。临近下班的时候,小赖进货回来了,感觉气氛不大对,就悄悄问老板小叶怎么了,蒋其昌没搭理他,这家伙的心思瞎子都看出来了,小叶虽然配不上这个小杨,但在小赖面前绝对就是天鹅了!可不能便宜这只癞蛤蟆。 “好好干你的活吧!不关你的事!” 但是,很快小赖就明白了:因为他又看到了那个像王子一样的男人来接小叶。一直板着脸一声不吱声乌云密布的李小叶,在看到他的刹那就一脸的春光无限,那个死样子,见到我的时候怎么就从来没有? 小赖总觉得这李小叶和这个王子有事,他开始偷偷跟踪他们,发现他们居然下班回同一栋高层!他强打精神守了一夜,居然看到他们第二天早晨果然又是一起从那栋楼里出来的!难怪最近好几次去李小叶的出租屋找她,她都大门紧锁,原来已经和另一个野男人住在一起了!真不要脸! 小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肺都气炸了!一股大火烧得他整个人十分焦躁,他看到王子送小叶到他们办公室楼下时,虽然他们显得很注意,但他居然给她理了理额头的刘海!神经病啊!你是什么人啊,居然敢对我们李小叶动手动脚! 就在小赖打算冲出去的刹那,一辆轿车停在他身边,一个雄浑的声音:“怎么,你又想打人啊?”小赖一扭头,原来是梁老板。 tm的,走到哪里都是跟我争李小叶的家伙!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小赖也看明白了:这个梁老板是欣赏李小叶,但让他两只眼睛更发亮的还是钱!林新的生意不错,每次赚到钱,小赖都在蒋老板面前不是叫苦就是撂挑子,搞得蒋老板不得不拿钱来哄他,收入高了很多。 谁也没必要和财神爷过不去是不是?小赖换了一张笑脸:“梁老板早啊!我哪里敢打人啊,我是准备上去打招呼呢!” “小赖,你有什么小心思,逃不过我这样的老江湖的。我提醒你啊,不要打李小叶的主意,你和这个靓女不登对,想也白想。你还是老老实实做好工作,多赚点钱,有了钱,还怕找不到好老婆吗?” “梁老板、赖哥,早上好!”李小叶看到了他们。 她身边的小伙子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地也和他们打招呼。 “我叫杨云杰,经常听小叶说起你们。”他伸出手来。 握手的时候,小赖狠狠地捏他的手掌,他却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几句寒暄后,他去上班,梁老板望着他俊朗挺拔的背影,赞叹不已:“李小叶,呢个靓仔好标清!啱你!” 李小叶脸颊的那一抹绯红,没有逃过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小赖。 从这一天起,他就像进入了更年期一样情绪不定,连蒋老板都觉得这个人“顶唔顺”。 (作者备注:标清-广东话,出众 啱-适合 顶唔顺-吃不消) 但是,李小叶却一点没把他放在心上,因为和云杰在一起的快乐、云杰妈妈打电话来的亲热,让她完全可以忽视小赖给她穿的双双小鞋。再说,蒋老板和梁老板都很关照她,他们经常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个时候,小赖就会很识相,不再惹她。 好日子就这么快乐地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让人兴奋和期待的这一天:李小叶真正的十八岁、身份证上二十岁生日! 吹蜡烛、吃蛋糕、送礼物……这些都变得那么程式化,昏暗的灯光下,听得到两个人彼此的心跳,甚至对方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云杰一米二的床换上了他和小叶一起挑的全新四件套鸳鸯戏水,小叶换上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圣洁睡衣。 “李小叶,我们明天一早就去领证!” “可是我只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 “那我们就去你老家领证!”杨云杰的语气那么坚定。 “我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地和我在一起,我得对你负责!”他的喉结上上下下。 “不要和傅妈妈、芸芸姐姐他们先打个招呼吗?我也得和我爸妈说说吧!”小叶细长的手指抠着桌子。 “那我们明天和双方家长先说了再……?”云杰的眼神那么诱惑,难道还要等一天吗? “不,不要等了,我相信你!你肯定会娶我的!”说完这话,小叶羞得捂住了脸。 烛光、玫瑰花瓣铺陈的床单、氤氲的夜色、和原来都偷偷做了好多知识与纸上谈兵技能储备的两个人,一起迎来了爆发式的全新关系。 第二天、第三天,居然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初,直到接到妈妈说明天就回来的电话,他们才彻底懵了:接下来怎么办?两个已经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人,难道要重回以前的单身吗? “不行,绝对不行,没有什么能将我们俩分开!”云杰紧紧搂着小叶。 “明天一早我就和你回林新!我们先领了证再回来告诉我妈!” “那万一我爸妈不同意呢?”李小叶突然心里没了底。 第七十五章 毛脚 “那我就耐心地和他们分析,你为什么应该嫁给我。”云杰怜惜地将小叶环在怀里。 “不管我爸妈怎么反对,你都不会放弃吗?”小叶昂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说实话,我实在想不出我们爸妈为什么要反对。我有什么明显的让他们看不上的缺点吗?”云杰托起她的下巴。 “我是担心他们觉得你太好了,好到觉得我和我们家配不上你们家。”这也是蒋老板和她说过的话。 “你真是个小傻瓜!什么他们、你们,现在都是我们!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没有什么配不配,我和我妈、我姐、姐夫,也都是普通人。我们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 “小叶,我们明天一定要回林新去领证!要赶在我妈回来之前,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我妈本来就不反对的,我这么做,她就会觉得我有担待;万一她反对,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看我这么负责任,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会面对现实的。” “我们爸妈看到我一上门就是来和你领证的,也会相信我的诚意。” “那你请得动假吗?”云杰已经想得这么透彻了,小叶当然感动。 “你生日的第二天我就和领导打过招呼了:我可能随时要去领证结婚,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今天下班之前已经找他请过假了。” 连第一次登门时送给她家里人的礼物,他都已经偷偷准备好了,还能说什么呢?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小叶趴在云杰胸口: “那妈妈回来看不到我们,怎么办?” “我就说我陪你回一趟林新,别的先不要说,等回来再和她当面好好汇报。” 果然,电话里的云杰妈妈一听就毫不犹豫地说:“可以,你就陪小叶去一趟吧!人家帮了我们这么久的忙,这么急着回去,一定是家里有大事,你得过去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如果要花钱,你也别舍不得,人和人就是要互相搭把手的。” “妈,您说得特别对!我们要知恩图报,受人滴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李小叶照顾我这么久,我得好好报答人家!”杨云杰话里有话,妈妈却浑然不觉,还热烈地回应着: “你去人家家里不要空着手,那么大老远过去,总得带点东西。我房间的大柜子里还有一些好酒,小叶不是说过她爸妈都喜欢喝酒吗?你带过去他们肯定喜欢。” “她弟弟今年初中毕业,你现在出去买来不及了,我的书架上应该有一些初三的习题集,你挑几本带给他。” “她姐姐姐夫不在家的吧?不过她家里有事,说不定也回来了,你在我衣柜里找找,应该还有很漂亮的丝巾的,你姐姐买来给我送人的,都是全新的,你多带几条,反正也轻,方便带,礼多人不怪。” “妈,您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真的是毛脚女婿登门,都有点紧张了!”言者有心、听者无意,云杰妈妈还在和他开玩笑呢: “真是个傻孩子,真是毛脚女婿,你这么点小礼物拿得出手的啊?聘礼都得带好多啊!” 这下杨云杰有点懵了:“聘礼?要聘礼的吗?” “像李小叶他们家在农村的,肯定要聘礼的。虽然我们也是从县城里出来的,但我们也从来没有去过农村,这些规矩我不大懂,你更不懂。嗐,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对了,你可千万不要找农村姑娘啊,烦都烦死了你!你听兰姨说过吧?她那个农村的儿媳妇哦,家里乱七八糟,穷得叮当响不说,还要穷讲究,规矩多得不得了!他们这种一大家子就指望着女儿翻身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愿意娶他们家女儿的城里人,还不逮着机会改变命运,往死里用啊!” “前两天你兰姨给我打电话,还在抱怨她那个儿媳妇的家里一堆事!她让我提醒你,吸取教训,千万不能找个农村丫头当老婆,我还和你姐说呢,她真是瞎操心,我们云杰怎么可能找个农村老婆呢,从小到大,读的都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身边根本都没有农村来的丫头!按你的性格,又不会跟人一见钟情。前几天你表姑妈介绍她同事的女儿给你,中大毕业以后留校当老师,人长得很好,我跟她说了,等我一回来,就安排你们见面!” “哦,不和你说了啊,你小外甥醒了,我要去抱抱他!明天回来了我就抱不了了,真的舍不得啊!”然后没有任何过渡,老妈就把电话挂断了。 杨云杰根本没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喜滋滋地开始准备明天带去林新的东西,想了想,真的打开妈妈的大柜子,把酒啊、丝巾啊,看得上的细软,塞进了行李箱。 “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真的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你能和我一起去我们乡下,我就很感动了!”小叶想把箱子打开,被云杰拦住了: “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我一定要给我们家里人留个好印象,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啊!” “我们路上很费时间的,拿的东西太多不方便。”小叶想想这一路奔波,不知道云杰受不受得了。 “你小看我了,我这平时跑步健身不是白练的!” 当小张的面包车绕着盘山小路转了无数那么多个弯,面无人色的云杰才发现平时所有的锻炼都是白搭。他感觉无论是五脏六腑还是脑瓜子,都成了一包浆,在摇摇晃晃中浪里浪荡,终于关不住,从鼻孔、嘴巴喷出来,他不由得暗自庆幸眼睛和耳朵的密封性还好。 刚开始觉得头晕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搂着小叶说:“真是对不起,不过我能扛!”但是,当他眼睁睁地看到面包车朝悬崖一头往下扎又一个急转弯回到羊肠小道上的时候,他的心不是提到嗓子眼,而是被吊到了半空中。 如果不是倾尽全力调动所有的意志力,他可能真的会吓得哇哇大叫! “我的妈呀,这也太刺激了!”他原本的暗暗叫苦,终于脱口而出,虽然他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叫妈,显得很妈宝,但本能就是呼唤了千里之外的妈。 傅明静打了个喷嚏,连连擦鼻子:“没感冒啊,我不应该感冒啊!” 她在久违的家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转,满意地说:“这李小叶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洗手间里只有她的毛巾、洗漱用品,看得出都是新的,一副等着伺候主子的样子。嗯,这丫头,真是细心!她满意地笑了。 推开儿子的房门,也是整整齐齐、井井有条。可是,哪里不对劲呢? 第七十六章 铺垫 儿子的床铺一看就是刚刚换过的,这套床单枕套是我买的,看上去很正常。书桌、书架、衣柜……都是对的啊,我这是怎么啦?傅明静在儿子房间来来回回转了好久,怎么看都没有异样,但怎么感觉都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书桌有一个抽屉居然上了锁,咦,这倒是有点奇怪了:以前儿子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上锁,贵重物品他都会叫给我保管,我就会放在保险箱里。他这个锁一看就是新装的,家里就只有我和他,他这是防谁呢?难道防李小叶?也是啊,对她再好也毕竟是外人,没想到儿子还挺有心眼的,防备心还挺重的啊! 他能有什么重要东西?身份证?银行卡?哎呀,他还想得真多,小叶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个本分孩子,他担心啥呢?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能有这个防人之心也是好事。 傅明静拽了拽抽屉的拉手,确实锁着,正好电话响了,她赶紧到客厅去接,原来是女儿打过来的,对老妈一番全方位叮嘱。 “知道啦,究竟谁是妈啊,这么啰嗦。”傅明静嘴上嗔怪,满脸欣慰。 “我也是妈啊,哈哈……哎呦,真是有点可怕,好像当了妈突然就会想得多,变得啰里啰唆!”芸芸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比以前老成了很多。 “妈,云杰有没有说去湖南呆多久?”芸芸的语气有些试探。 “他是说就住两三天,单位忙着呢。” “哦,那就好。他有和您说什么吗?”芸芸的小心翼翼,让傅明静嗅出了苗头: “怎么?听你这语气,小叶家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知道啊?” “哦,没有没有,他们家能出什么事,要出,也肯定是好事啊!你看看那个李小叶,长得多有福气的样子!”芸芸赶紧打圆场。 “那是,你别说,小叶这个丫头长得还真是好看,很像以前的那个演员,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林芳兵,对,就叫林芳兵,又大气又秀气,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农村来的。”听到妈妈这么个夸法,芸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哟,听起来您很喜欢这个李小叶嘛。” “是喜欢,这个丫头不容易,我看她就是吃了家里条件差的亏,不然,这么聪明的人,肯定能考上大学!” “对了,你还是在她小时候见过吧?她现在长大了,我听云杰说比她小时候好看多了!确实好看,我都想收她当干女儿!芸芸,你说,我主动提收她当干女儿,她会不会愿意啊?我还真的蛮喜欢这个小丫头。”傅明静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很靠谱。 “哎呦,您又不是没有女儿,为什么还要收个干女儿啊?是嫌弃亲女儿了吗?”芸芸撒着娇。 “怎么会呢?都当妈的人了,还吃这样的醋。”傅明静又好笑又心疼: “好了好了,妈答应你,不收干女儿!” “就是嘛!您还会缺女儿吗?等云杰结了婚,您把儿媳妇当干女儿看不就行了?”芸芸的话题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解密做铺垫,可妈妈浑然不觉,芸芸也不敢太直接,毕竟根据她对妈妈的了解,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 “唉,也不知道我的宝贝儿子去了农村能不能适应,吃东西习不习惯。”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看到杨云杰吐到苦胆都变成汁,小叶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 开车的小张被云杰这么剧烈的晕车吓着了,越害怕就开得越慢,看得越慢车就走得越久、走得越久云杰就越难受、越难受他就吐得越厉害,多米诺骨牌倒下,压倒一切的就是这强烈的对这盘山小路的不适应。 等面包车开到良家寨村口的时候,杨云杰已经散了架一般。他的头枕在小叶大腿上,整个人瞳孔都几乎不聚焦了。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小叶轻轻拍着他的脸说“到了!云杰哥哥,我们到了!”他强打精神睁开眼睛,举起一只手有气无力:“等一会儿,等我缓过来再下车。” 是的,给老婆家里人的第一印象肯定不能是怂得瘫倒。小张体贴地特意把车子停在村口的小树林靠里面一些,试图尽量避免进进出出的村民发现他们。 好在杨云杰毕竟是年轻,很快就纾缓过来,正襟危坐地居然从随身包里摸出来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先是给李小叶仔细梳理好一路舟车劳顿而散乱的头发,然后把自己也拾掇了一番。 “天哪,你还随身带了镜子和梳子啊!”小叶着实吃惊,小张看着这讲究的男人,一脸的不可思议。 “张师傅,放心,我不是个娘娘腔,只是头一回来这里,总不能太狼狈。”云杰读懂了小张用表情说的话。 小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师傅,这一路真是辛苦您了啊!您这驾驶技术也太厉害了,好多次我都以为要掉到悬崖了,被您一把拽回来,这种路,我真是一分钟也开不了啊!” 小张不由得得意起来:“这点我真的不是吹牛,良家寨这条路,只有给彭乡长开拖拉机的小赵比我熟!”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要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后天下山,你送我们去一趟彭乡长家啊!”对小叶来说,彭乡长夫妇是她在县城里最亲的人,带回来的男朋友当然要给他们过目。 “那后天就要继续麻烦您啦!这是今天的路费,后天上午九点,麻烦您来接我们下山。”云杰递给小张路费,小张客气了一番: “不用这么多的,我和小叶这么熟,送你们来是应该的。” “张师傅,我白坐你的车还少吗?好不容易有人帮我付车费了,你就收下吧!” 为了不让小张下山跑空,小叶赶紧到村口广播站去看友芝在不在,还真是巧了,她正在做广播前的准备工作,看到突然出现的小叶,惊喜得尖叫起来: “小叶啊,我没有看花眼吧?!你不是在广东吗?怎么回来了?你还去吗?还去的话带上我一起去好不好?你知道隆煊有多想你吗?你带上我和隆煊一起去广东好不好?” 全然不给李小叶留回答的时间。 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友芝才感觉门外还有人。她探出头去,目光再也收不回来。 第七十七章 追人 从来没有离开过良家寨的友芝,头一次看到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反正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和他相比,连隆煊都比不了!他的皮肤比我们家最值钱的盘子还要白、那么细嫩、他的眉眼就像画出来的,他的鼻子好高啊! 我们这里的人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像咸菜,黏糊糊沪、软塌塌的,他的衣服怎么比我们不起风时候的河水还要平整呢?他穿的裤子是什么料子的?质量好好的样子,不过只有那么长的腿才能撑得起来吧?还有他脚上的鞋子,不是郑主任穿的那种皮鞋,但是看起来比皮鞋还结实,白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又干净又清爽!我们这里的人脚上穿的鞋子都跟泥土差不多的颜色,有的人从来没有穿过袜子,鞋子里里外外都是沙土,哪里看到过鞋子比我们的衣服还崭新的人啊! 还有他的个子也好高,吃什么长大的,能长成这样啊?他站在那里就是有个什么词来着,什么树什么风……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好看的人啊! 李小叶把她从想入非非中拽回了现实:“友芝,你刚才问的问题,我等会儿再慢慢回答。你快在喇叭里喊喊,有没有人要下山的?张师傅的车就在村口。” “哦,哦,好,好。”友芝嘴上应着,打开了广播: “有没有人要下山的?张师傅的面包车在村口!有没有人要下山的?张师傅的面包车在村口!”友芝心不在焉地喊了两遍,突然话锋一转: “李小叶回来了,她还带了一个男人回来,长得好看得不得了!不管坐不坐车,到村委会门口来看一下咯!” 哎呦,这下不得了,瞬时从四面八方呼啦啦地冒出男女老少、鸡鸭猪狗,把杨云杰团团围住。 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目光中有好奇、有观望、有凝视、有鄙夷、有新鲜、有怀疑、有热情、有善意、有戒备…… “隆煊,快来看,这个人肯定是你姐夫!”友芝拼命朝隆煊挥手,仿佛他的姐夫是她发掘出来的宝藏。 隆煊朝姐姐飞奔而来,已经十五岁的他虽然比姐姐已经高出小半个头了,但还是一看到姐姐就亲昵得不得了:“姐,你终于回来啦!你还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我真的好想你啊!” “小叶,这个就是你说的小杨吧?来,快点到家里去!”何妙英已经把杨云杰从上到下打量了十几个来回,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就去接他拉着的行李箱。 “小叶妈妈好!我是杨云杰!怎么能让您帮我拿呢?我自己来!” 隆煊懂事地一把接过来:“姐夫,那我来吧!我有的是力气!” “哟,毛脚女婿上门啦?隆煊连姐夫都叫上了!”当年背娃的女人一手牵着一个,一如既往地调侃着。 “李小叶有本事啊!硬是从大城市找了个老公回来!不得了、不得了!” “小叶本来就长得好看,别人看上她很正常好不好?” “那也不是这么说的,良家寨长得好看的人也不少,几个有她的胆子大,敢一个人跑到广东去打工?” 杨云杰听不懂这些,小叶可是听得很清楚。她既骄傲、又难过:骄傲的是我带回来的男朋友果然让乡亲们长了见识,他们当然没有看到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难过的是他们也觉得我配不上云杰哥。连良家寨的人都觉得我和他相差十万八千里,以后在一起能幸福吗? 小叶的兴致突然就不高了,尽管她对每一个和她打招呼的人都理所当然地客气。从村口到家里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因为看热闹的人多、要打的招呼的人也多、居然走了十几分钟,要不是从竹林深处回来的李村长和陈支书及时赶到、疏导,估计又有大问题了。看热闹的人甚至为了占据有利地形,直接爬树上房。 小叶很担心云杰被吓跑,一只紧紧拽着他,试图用瘦削的身子挡在他前面。云杰看着她那副老母鸡护鸡仔的样子,憋在心里好笑,伸手揽着她,立刻周围响起口哨声、喝倒彩的声音。 云杰把手放下,改成牵着小叶,周围一看就已婚已育的女性和未婚未育的男性还是眼神复杂、言语神奇。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云杰依然能感觉到,这些人是不习惯看到情侣在他们面前亲热。他悄悄问小叶是不是如此,小叶连连点头: “云杰哥哥,你真聪明!我们这里的人不像广州那么开放、见多识广,可能他们在屋里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但是在外面,只要稍微言语亲热一点,就会被人说流里流气、在耍流氓。 云杰本来心里想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限制人的事儿?”转念一想,总不至于初来乍到就来个舌战群儒,得罪一大帮子本地人吧? 他向小叶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他们的手分开了-他在脑子里转悠:原来情侣之间本来应该手牵手、心连心,两只手不能继续握在一起,各自撒开,就叫“分手”,是这么个理啊。我可不要和李小叶分手,来都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要不是因为小叶是这里人,真是这辈子也不大可能跑到这样荒郊野外的异乡瞎转悠啊。 一大拨看热闹的村民跟着他们来到了小叶家门口,看来这里的人真是很闲啊,把陪伴客人当成了他们自家的事一般,全程追踪。城里人总是在追各种各样的电视剧,这里的人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有线线路,只能实打实地“追人”,追到他们家里来、甚至追到他们房门里。 云杰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开朗、外向,不怕和人打交道,但从他跨进良家寨,身边就没断过人,连他说起想去厕所,都有好些大老爷们儿陪着他到臭烘烘的茅厕、还一直站在他身旁盯着,吓得他想释放都不敢太充分。他从茅厕出来,跟着他的一群妇女依然站在茅厕外等他,他想从行李箱里把送小叶父母弟弟的礼物拿出来,但又觉得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展示。他被毫无边界感的热情环绕,却无法和心爱的女孩太过亲热,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者疏、疏者亲,真搅得他头昏脑胀,总觉得向往已久、精心准备的和小叶父母理性、真诚的谈话场景,在现实中根本无力吐槽、也无力呈现。 眼看两天的行程就要过去了,关键问题一个没谈,杨云杰一直在默默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第七十八章 家人 云杰能感受到小叶在尽量降低他的不适感,但她的努力完全被淹没在蜂拥而至村民的热情中。有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就是全村共同的焦点。他们家家户户不锁门,当然,说实在的,根本没啥可偷、就这么大的地方,谁要是偷了人家的东西也不用做人了,犯不上、没必要,这人与人之间过度的亲密无间,导致云杰和小叶从一进入良家寨就好像被冲散了,就算拼命想拉着手紧紧靠在一起,也会各自被各种各样的人拖走。 云杰努力去记每个人的名字,但他们的样子好像都有点大同小异,而且都特别爱喝酒,喝的还是那种非常冲的酒,喝一口就完全无法下咽第二口的那种,但盛情难却,云杰还得强颜欢笑地继续喝。不过他看得出来,男人们几乎倾其所有地把各家藏着的酒都搬到这里来了,女人们把最贵重的食材、最拿手的菜都送到了他面前。这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体感上极不舒服、心理上却无比感动。理智告诉你适应不了、接受不了、甚至不想再来这里、情感却又觉得一根细细的丝、尖尖的钩咔哒一声钩住了心尖最柔软的部分,又痒又疼,让你再也无法忘记这里,而且会觉得你开始属于这里。 “你们今天晚上不要过来了啊,我有话跟我的女婿说。”李志和的发话果然管用,喧嚣了近两天一夜的李家终于安静下来,平时挤得满满当当的吊脚楼突然一下子空空荡荡,云杰这才发现人多、被灌得晕晕乎乎倒头就睡原来还有视觉美化效果,人群散去后,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小叶家,真不为过。 他想象过小叶家里的穷,但没有想到过这么穷。他老家县城里条件最不好的同学家,也至少有几件像样的家具、生活设施还是齐全的,小叶家的床、灶台、甚至连吃饭的桌子,都是用土砖砌的。放眼望去,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云杰的东张西望,被小叶捕捉到了,突然,她的情绪变得很低,不知道是自卑、难过,还是委屈。她看得出云杰的难受、窘迫、严重的不适应。是的,他这么一个被照顾得那么好、那么受宠的城里人,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样的小山村?他一定后悔了吧?他一定恨不得现在就回广州吧? 换了平时,她会主动握住他的手来安慰他,但此刻,她没有,甚至表现得有些冷漠。她不断提醒自己:我没有骗他,是他自己要求和我一起来的,就算他生气了,也不能怨我! 她的低气压,云杰当然也感受到了。只有家里人,他放松下来,牵着小叶的手,柔声问:“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她摇摇头,面无表情。 “是我表现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云杰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奔涌。尽管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去做来良家寨的攻略和加强自身心理建设,但面对现实,还是会有千头万绪要去梳理,比如,真的能和她的父母成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家人吗?眼前这么看起来,好像连聊天的契合点都没有找到。还有他们家这种原生态、纯天然的住房风格,夏天会不会蚊虫滋扰、冬天会不会四处漏风? 以后还要来的时候,我这究竟是来探亲,还是来扶贫?他们这一看就是还没有找到任何成型的挣钱方式,那和她结婚,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 但有一点,云杰心里特别明白:不管现在脑子里有多少念头闪过,要和李小叶在一起的心意没有任何动荡和纠结。他喜欢的就是她、一个突然间跳进他生活、从来不说苦不说累,每天心灵手巧乐呵呵的她。 “没有,你表现很好!”看着他这么紧张、真诚,小叶不忍心把自己的不安和气馁向他撒,在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立刻身不由己地将手心和他的手心贴上了。 她手心里的微暖瞬间传遍了他全身,他突然清醒过来:杨云杰,你爱的李小叶还生活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中,你要好好努力,早点让她和她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就不客气了,直接叫爸爸妈妈吧!” 小叶的爸爸妈妈和弟弟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干净的,但一看就很旧了,弟弟隆煊的裤子、衬衣都明显短了一大截子,衬得和姐姐一样,手脚细长,瘦骨嶙峋,让人看着就情不自禁地心生怜爱。爸爸李志和在一群村民中白净斯文得特别抢眼,妈妈何妙英个子似乎比爸爸还高一点,皮肤红红的,总是羞涩又温柔地微笑着,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杨云杰,云杰,你能跟着我们小叶这么远来良家寨,就是真心真意的!”李志和看着云杰的眼神,就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只要小叶喜欢你,我没得意见。”李志和转头问老婆: “你呢?你肯定也喜欢!”他当然了解老婆-她就是个看样子的家伙,当年还不是就是因为贪图我的容貌才嫁给我的?这个孩子长得一看就是个玉面书生的样子,她怎么可能反对嘛! 何妙英果然点了点头,明明很不好意思,眼睛却一直在准女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蛮好蛮好!” 云杰当然也觉得小叶父母没理由会站出来反对,但真正听到这么确定的回答,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 “谢谢爸妈对我这么认可!本来不该第一次见面就直接说结婚,太冒昧了!但是我对小叶是认真的,我只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我这次来,就是想和小叶领结婚证的。” “这个事容易,每次我们村里有人结婚,都是我陪他们去的。现在我自己的丫头女婿要领证,当然我陪你们去!到乡里的民政所就可以办!”李志和大手一挥,有一种熟门熟路的志得意满。 “我也要去!”隆煊依恋地靠在姐姐身边。 云杰立刻热情地说:“当然要带上你啊!”他恳切地问何妙英: “妈妈,明天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可以吗?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希望你们能陪着小叶和我!” 何妙英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爸、妈,你们今天晚上能不能陪我和云杰一起像小时候一样睡竹床?”小叶撒娇地恳求。 “姐,我也要一起!”在姐姐身边的隆煊特别活跃。 “当然!怎么可能少得了你这个宝贝呢?”小叶心疼地摸摸弟弟的头。 李志和搬了三张竹床,放在他们家门口,他和隆煊一张、小叶和妈妈一张、云杰一人一张,云杰的那张放在正中间。何妙英搬了三床崭新的枕头棉被出来,麻利地铺好。 “云杰啊,今天晚上,我们请你一起在外面睡。我们良家寨没有什么别的好,就是空气好、晚上睡在外头也没有蚊子。” 等云杰好奇地躺下,才发现,原来良家寨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七十九章 融入 原来,当你躺在良家寨的竹床上,就像进入了一个时空隧道,完全融入了大自然、宇宙之中。耳边是正好拂动耳膜轻柔的呼呼山风、脚下是清晰悦动的潺潺溪水、眼前是幽深高远的夜空和一望无际散落银河的浩渺星辰,而且,星星似乎格外近、特别大,手可摘星的感觉原来如此真实、如此神秘且魔幻! “爸,再给我们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吧!”小叶娇憨的语气,让李志和和何妙英想起了他们很小的时候,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竹床上看星星。 “好啊!从前有一个穷小子,叫牛郎……”李志和百感交集,转眼间,我的小女儿也要结婚了…… “爸,牛郎穷,还是我穷?”隆煊以前对穷这个字没什么概念,这几年听得最多的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良家寨穷,现在再听牛郎织女的故事,突然觉得这个“穷”字,变得很具体,直接感同深受起来。 “这个……”李志和的犹豫不是没有理由,他也想不清楚牛郎家和他的家,条件有什么差别,说不定都是睡的土砖床。 “小傻瓜,当然是你比牛郎富裕啊!牛郎没有家里人疼爱他,你有爸爸妈妈、还有我和姐姐,还有两个姐夫!他能跟你比吗?”小叶的话让隆煊满意得咔咔笑。 “丫头会说话!”李志和很欣慰,继续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故事是老故事,可是用他的湖南话和故弄玄虚的语气讲出来,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喜感,云杰和小叶、隆煊一样,听得很欢乐,他甚至听得出小叶爸爸表达里的那份刻意夸张,是为了让他和他的孩子们一样开心。 听完故事,隆煊又提议第二个老环节: “姐、姐夫,我们一起数星星吧!”城市里十五岁的少年绝对难以再拥有隆煊这样单纯的快乐。 “好啊,从这颗星开始,我和云杰向右数、你向左数!”小叶兴致勃勃地和弟弟分工,仿佛满天星斗就是他们碗里的糖炒豆,任由他们分配、清点。 “你们这星星也数得差不多了,快听一听这个风里面有没有像吹口哨的声音?” “爸,我没有听到口哨的声音啊!只听到脚边上水的声音。” “风的声音和水的声音还是很不同的,我上次不是跟你讲过嘛……” “爸,你还好说,你就是个坑娃的爹!姐,爸爸上次在我背后顶我的膝盖偷袭我,害我扑在溪水里,他还哈哈笑……” 老爸伸手摸了一下隆煊的脑袋:“你两个姐姐都不在家,我不找你玩找谁玩啊?” ………… 杨云杰从小到大就没有停下来抬头看过星星,他从有记忆起,几乎所有的夜晚都是在书桌前低头看书,没有人逼他,自然而然。但是,今晚,他才发现从前的他,似乎曾经错过了很多最质朴、最简单的快乐。 小叶的父母没有办法给他们提供丰富的物质,甚至连给他们付学费都够呛,但是他们愿意花时间陪他们,愿意和他们一起观星、听风、玩水…… 良家寨也有它的好,来到这里,心跳都变慢了,这是和广州完全不同的世界…… 迷迷糊糊地云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额头暖暖的,原来是小叶的手掌捂着他,看他睁开眼睛,她凑到他耳边轻柔地说:“快下露水了,我们进屋睡吧!” 他一骨碌爬起来,李志和立刻过来搬他的这张竹床。 “不不,我来搬,爸,我来!”云杰一下子全醒了。 “这个你干不了的!你没有干过力气活,很容易扭伤的。”李志和一把将竹床熟练地扛在肩头、健步如飞地进了屋。 云杰的床铺依然被放在最中间,何妙英细心地给他铺好床,在极困和极放松的情况下,云杰居然倒头就睡着了,还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云杰终于可以将带来的礼物一一送给他们。他庆幸早有准备,平时和小叶逛街的时候,就已经给爸妈和弟弟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尤其是隆煊,穿上休闲运动服和运动鞋,立刻换了个人似的,完全是俊朗美少年,他冲到溪水边照了又照,不舍得脱下来。 “不是姐姐姐夫今天要去登记吗?我们都应该穿新衣服啊!”哟,还真是这个理,何妙英和李志和也穿上女婿送的新衣新鞋,云杰这才发掘小叶一家人其实长得还真是好看,果然人靠衣装啊! 小张的面包车准时出现,李志和指挥着何妙英和隆煊一袋袋地往车上搬东西。“这些都是带给亲家的,小叶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说过了,亲家母和大姑子、姐夫都对她特别好!”李志和念叨着。 “我们这山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就是自己种的。天麻可以煨鸡汤、这些野山菌蒸和炒都可以、这些竹笋也是我们这里自己挖的、柴火腊肉和猪血丸子,都是我自己做的,就是我们自己养的土猪肉,不晓得你们喜不喜欢吃,本来也拿不出手,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何妙英一样样解释着。 “爸、妈,你们也准备得太多了!路上拿不动呢!”小叶既感动,又有点发愁。 “没事,有我呢!我来背!”云杰飞快地将这些礼物尽量塞到他行李箱,装不下的,他找何妙英要了根绳子,绑在一起,还做了个提手,拿起来方便多了。 “哎呦,看不出来,我这个女婿还很能干的嘛!”李志和很欣慰。 能干?小叶想起云杰妈妈和姐姐的吐槽:在家里墙上钉颗钉子都不会,连自己袜子都分不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生活自理能力为零!不然,妈妈怎么会让她去照顾他呢?可是,在我的父母面前,他确实很主动,虽然他们也不用他做任何事,他那积极的态度和在家里摊在沙发上啥都叫妈的样子,的确判若两人啊! 尤其是刚才整理东西的样子,好像家里所有的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完了似的。他是不是有做家务的潜力啊?哈哈……云杰当然明白小叶笑容里的意味深长,朝她眨眨眼,示意她别戳穿他。 “隆煊,这个真的是隆煊吗?”友芝的惊呼让本来在她面前就很清高的隆煊扬了扬眉,更加高冷。 “呀,真是太好看了!”何妙英很看不得友芝那副盯着她儿子眼睛都挪不开的样子: “友芝,有事就好好说。” “何校长,我没什么事!”友芝吓得一溜烟跑了。 “何校长?妈妈是校长吗?” 第八十章 约定 自从从良家寨出去的萧开云当上了一中校长后,良家寨学校就理所当然地火起来了,按道理,早就不应该让何妙英这个连正规小学都没读完的几乎文盲来当校长,但是,萧开云和县里分管教育的领导们比谁都清楚:每一任争先恐后来这里教书的老师,都带着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目的,流水的支教老师、铁打的何妙英,为了良家寨,只能让她牢牢地钉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好在何妙英真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地聪明,过去这几年,县里来听过她的公开课,摸着良心说,她除了没有文凭,教学水平并不差,甚至比很多科班出生的师范生还有样子。娃娃们也很听她摆布。从各方面考虑,她都是良家寨学校校长的最佳人选。 萧开云又高升后,虽然没有给良家寨直接关照,但愿意讨好他的人很多,县里的技校、卫校、城乡结合部的五中六中,都主动联系良家寨学校,接收他们读完九年级的生源。隆煊明年也要到县城去读书了,来找何校长的人还不少,都在萧开云面前替她的宝贝儿子操着心呢。 何妙英在良家寨拥有双重地位:村长堂客和校长,在她当校长之前,大家对她就很敬重,她当了校长,又确实看到娃娃们比以前懂事、守规矩多了,村民们对她更加客气,友芝么,比其他人多一点心虚,就是她真的很喜欢逗隆煊,一直觉得在良家寨所有的男孩子当中,只有隆煊入得了她的眼睛,可惜的就是隆煊比她小了十岁,他的妈一看到她就本能地张开翅膀,像一只生怕友芝这只老鹰过来抓她的小鸡仔的老母鸡,友芝怕何妙英怕得理所当然。 她溜走了,但那一声“何校长”,让何妙英突然想起来了非常重要的事:“云杰啊,你书读得多,我带你到我们学校看一看,你帮我提提意见。” 云杰读大学的时候,暑期也到粤北的山村小学支过教,他曾经为那里学校的简陋、老师的清苦而难受,当他看到良家寨学校时,一时竟心疼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贫穷经常和脏乱差是一体的,但这里,是极其简陋、但极其整洁。教室的地面是土,但看得出用竹扫把认认真真地打扫过,地面上一道道的痕都是平行的,仿佛是精心划出的花纹。窗户没有玻璃,朝北的窗用各种各样的报纸、稻草、油毡、塑料布粘住了,虽然颜色完全不统一,但粘的手法却很一致。桌椅板凳破旧不堪,但看得出来全部都精心修补过,房顶也是一样,新旧补丁层层叠叠,但很明显:房子只是破,但不危。 黑板斑驳得应该叫“花板”更贴切一些,看得出来可能是用墨水还是什么其它黑色的东西刷过,黑板上方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已经褪色,但每个边角都挺挺阔阔。 一根木头旗杆上高高飘扬的国旗显得特别抢眼,几乎是全村最标志性的景点。 “妈妈,我觉得没有人能把这里打理得更好了,您真的好用心!您是最适合这里的校长!”云杰感觉喉头有些哽咽。他在心底默默记下了应该为这里添置的东西。 “哎呦,云杰,你真是会说话啊!我是没得办法才接的这个学校。不怕你笑话,我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哪里有能力教这些娃娃哟。没得办法啦,我不管,哪个来管呢?只能硬着头皮上呀!” “我现在心里有底了,我有个大学生女婿,有不懂的,我可以找你教我了!我们村委有电话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妈妈每个月给你打一次电话,你不要嫌妈妈笨,好不好?”何妙英拘谨又诚恳的笑容,让云杰的喉咙更发紧,他赶紧答应: “妈妈,当然可以!您打电话没有我方便,以后我们约好,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我打给您。要是过了这个时间我没有打过来,可能就是加班,您就不要等了,我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再打过来!” 有了女婿的约定,何妙英教学有了最大的底气,以至于他们办完婚姻登记后,和彭家和一家、萧开云夫妇一起吃饭的时候,素来低调的她,都忍不住把女婿炫耀了一把。 彭家和和李春芳对小叶能嫁得这么好乐得合不拢嘴,连李春芳这么不愿意说话的人,也不断重复着:“小叶这孩子从小就机灵,真是有本事!” 萧开云心里七上八下:做梦都想不到,这两个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碰头了的人,居然成了夫妻!那学费的事肯定兜不住啊!不过他们都愿意请我和邓玉芬一起吃饭,肯定就是还没有发现这个事情嘛,我是不是要挑个机会先下手为强,跟小杨说一说?以前还好说一点,就说同一笔钱给哪个孩子花更加有效果,现在李小叶成了他的老婆,我再这么说,不就是嫌弃他的老婆笨、读书读不出来吗?这跟骂他、骂他的老婆、骂他们小两口,有什么两样呢? 杨云杰要赶回去上班,得坐晚上桂林到广州的火车,这顿晚饭吃得有点早,而且有些仓促,没有人留意到萧开云的坐立不安。他终于逮着个云杰出去买单的机会跟了上去。 “小杨啊,我有一件事情要找你说说。”其实他不说,云杰也料到了,但是云杰没有戳穿他,而是客客气气地说: “萧叔叔,您说。” “你的老婆李小叶啊,真的是个好姑娘!” “嗯,我知道!她的确是非常好!” 看着小杨笑得那么灿烂,萧开云为自己没话找话而尴尬:不是废话吗?他不就是觉得好才把她娶进门的吗? “你们小叶啊,真的是个通情达理、无私的好孩子啊!”萧开云这隆重的语重心长后面必须得拖着一个极为先进的事迹,不然都配不上这样的语气。 显然小杨的目光充满了期待,火候到了:“你这三年多来寄的学费,你们小叶不肯要啊,非要让给红燕和海波!她还千交代万交代,要我不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和她的约定,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但是话不说出来,我心里很不安啊!” “她说她的学费是我找你要的,就还是要我来分配。她不愿意花在她身上,说反正她也读不进去,不要浪费了,还是给成绩好的红燕和海波去考大学。” “她没有跟你说吗?”萧开云大吃一惊的样子: “你们都是夫妻了,她没跟你说过这个事啊?” 云杰镇定得出奇,这让萧开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家伙,他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啊? 第八十一章 分寸 对云杰来说,他没有不信萧开云说的话,因为小叶真这么说、这么做了也不奇怪,从他们俩开始讨论学费的事情,她的所有反应都可以看得出来,她一定会非常愿意把给她的学费让给萧红燕和唐海波,但是,他也相信小叶听说他给她付了三年学费时的惊讶,肯定是真实的。 对于这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情,云杰并不想再纠结,他和萧开云走到僻静处:“萧叔叔,这件事情您不用放在心上,您肯定有您的考虑。我过去只是寄了点钱,您对小叶的关照和栽培,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小叶一直说她在县城得到了您不少关照,如果没有您,她也没机会去读技校、就不会到广州工作、那我们俩就不会重逢了。我和小叶都要感谢您!” 书读得多的人就是通情达理、就是会说话、做事情就是有分寸、就是很让人感动啊!萧开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人家有钱、也大度,根本不会把这点小钱和小事放在心里磨来磨去,唉,幸亏我今天开了口,不然还要为这个事一辈子良心不安呢! 既然良心已经完好地回来了,萧开云愈发神清气爽,他不断地和饭店里找各种由头过来包房和他寒暄的人打招呼,活跃得李志和和何妙英不敢相信:这个这么八面玲珑的人,是以前良家寨那个不怎么喜欢搭理人的萧校长吗?! “真的该他升得快嘞,你不佩服还不行!他以前那么多年窝在良家寨真的是屈才了!萧开云哪,要业务能力有业务能力、要人际关系有人际关系、要人品有人品,真的是有前途!看样子,他还有得升呢!”在萧开云走开了的时候,彭家和对李志和说。 李志和每次来县城,肯定是要带点新料回去的,管它有用没用,村干部们爱听、村民们更爱听!尤其说的人还是从良家寨走出去、他们都认识的人,故事讲起来的效果就更好、村民们参与度就更高!不要说本来八字就有一撇的事,就算是“无”,也能跟你生出个“有”来! 良家寨的村民们知道萧开云混得好,主要来自于村长和公园筹委会彭主任的大力宣传。自从何妙英当了校长,村民们对孩子要读满九年书已经完全接受了,唐海波考上大学后,把孩子培养成大学生这个目标仍然遥不可及,但是成绩好的孩子家长,心里多了一个期盼:万一被萧校长看中了,也把我的孩子领养了,带到县城里去呢? 在良家寨,但凡成绩稍微好一点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开始比较具体地想巴结萧开云,只是苦于他领导越来越大,很难找到他,邓玉芬的架子也越来越大,说话还不怎么好听,尤其是他们的丫头也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他们一家人脸上都明白着一种表情:我才懒得跟你说话、我只能用鼻孔跟你说话。可以理解,人家是知识分子呀! 于是他们不得不更加和李志和、何妙英搞好关系,毕竟决定他们孩子成绩好不好的,就是何校长,他们俩和萧校长熟,说得上话,想达到目的,找他们夫妻也是个办法。于是李志和夫妇自然成了连接良家寨走出来的最有出息的大人物和村民们的纽带。 今天这顿饭果然又有大料:萧开云的女儿红燕、现在的萧紫芊,去北京上学没多久,就找了个父母来头很大的男朋友。这是邓玉芬在萧开云走开的时候得意地爆出来的:“我们老萧啊不让我说,他说要低调,人家男方家里太有权有势了,说出来都要把我们林新县的人,哦,不对,把湖南省的人吓得晕过去!” “哎呦,还是养丫头好啊!”彭家和摸了摸旁边还在默默转着饭桌夹菜的儿子齐齐的小平头,遗憾得不行: “丫头顾娘家,她们找个好对象,一家人就翻身了!” “我把话搁在这里:萧家、李家,肯定要改运了!日子越过越好!” “是呀,找个好对象,就是一辈子的福气呢!这是大事,一点都不能含糊!放心,等云杰从湖南回来,我就让他们俩见面!你介绍的姑娘我们能不放心吗?”云杰妈妈对着电话眉开眼笑: “大学老师好呀!又斯文又体面,还有寒暑假!哎呦,说什么挣钱呢?我傅明静的儿媳妇不用想挣钱的事,有知识有文化的儿媳妇就是一个家的门面啊,我就喜欢知书达理的姑娘!她安安心心当她的老师,我的儿子去挣钱就好了!” “对对对,大学教授当亲家我当然满意啊!虽然我只是个小学老师,但都是老师嘛,云杰爸爸也是公务员,要是还在的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说得对,我们算是门当户对!” “她的爸爸妈妈都好厉害啊!一个教会计学、一个教英国语言文学?真的蛮不错!书香门第,好啊!” “行行行,就这么说定了啊!云杰一回来我就跟你落实时间!” 放下电话的傅明静乐得笑出声来!云杰表姑妈许一丹介绍的这个同事,傅明静去中大的时候,在许一丹办公室里打过照面,还说过几句话,正是因为当时她感觉特别合眼缘问起来,才让许一丹动了介绍给云杰的念头。这姑娘真是无可挑剔,我儿子肯定一眼就会相中!我太了解我的宝贝儿子了,他喜欢什么样的我闻都闻得出来! 儿子马上就要到家了,我让他一定要带小叶一起来吃饭,毕竟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广州,人生地不熟的,年纪还小、家里条件不好,她还那么懂事、又吃苦耐劳、踏踏实实的,是个好姑娘,多照顾一下她也是应该的。对了,小叶喜欢吃辣的,虽然我们老家是湖北的,但我们一家人从来不怎么吃辣的,亲戚朋友来我们家都说我做的菜没什么味道,吃不惯,我们来到广东正好,这里所有的菜都合我们的口味!为了小叶,我特意买了辣椒和辣椒酱,这两个辣菜她应该喜欢吃! 傅明静除了接电话、上厕所,一天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给儿子和小叶准备这顿晚饭上。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把大门的木门打开,只隔着防盗门,那一声熟悉的“妈~~~”一响起,她就乐颠颠地冲过去开门。 芸芸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云杰和小叶去深圳探望过,所以不算很久不见,但是,他们俩进门的时候,怎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呢?是他们对视的眼神吗?还是云杰接过小叶手里的拉杆箱时手都直接盖到了她手上?这孩子,和小叶再熟,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啊,等小叶走了,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他! 第八十二章 熟饭 “妈!我们回来了!”云杰亲热地一把抱住了妈妈。 “妈……”小叶紧跟着像蚊子哼了一声,一脸羞红。 “哎呦,小叶啊,路上累晕了吧?都累得跟着云杰一起叫妈了!”傅明静以为小叶已经舟车劳顿到口误。 看着小叶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了,傅明静怕伤着她了,赶紧安慰:“没关系没关系,你也可以叫妈的,我心里念很久了,一直想收你当干女儿呢!” “妈,您坐好,稍等,什么话都不要问,我马上就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云杰居然拉着小叶进了他的房间,傅明静觉得不大对劲了:他们俩熟到这个程度了吗?还能一起关在房间里?她又立刻安慰自己:“可能是他们一起去了趟湖南,有什么惊喜的礼物要给我吧?傅明静,你别瞎想,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她强行让自己淡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去端菜、盛汤。没多久,云杰和小叶打开了房门,居然都换了一身一看就是情侣装的衣服,大有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之势。云杰手里还拿着两个红色的本本,啥?这是啥? “妈,我和小叶结婚了!这是我们的结婚证。”云杰热切而欣喜地望着妈妈,小叶虽然一脸娇羞,但她和云杰一样,两眼发光,充满了恳切和希冀。 傅明静感觉胸口像烧开的锅炉,轰轰作响、热气腾腾,两个眼球像突然被摘走了一样,又疼又空,四肢像被绑了一天一夜,又麻又僵,耳朵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根本什么都听不到,除了从太阳穴那里感觉到的血管剧烈跳动汩汩的声音。 “妈,这是我到湖南和小叶领的结婚证。没有提前告诉您,是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支持我的!您从来都支持我的选择,婚姻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云杰看到妈妈拿起结婚证的手在发抖,知道她一定很激动。 傅明静死死地盯着结婚证上的照片,一言不发,好像云杰说的话根本没进她的耳朵,但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十二级台风即将来临的大海。从小到大,云杰都非常庆幸:虽然妈妈是老师,但她并不像其他当老师的妈妈那样对子女莫名挑剔和严厉,回到家的她,就是妈妈,温和、情绪稳定、耐心、讲道理。在云杰心里,妈妈和姐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但姐姐从小被爸爸宠坏了,是个任性得有些刁蛮的小公主,妈妈则是外柔内刚,心里主意大、但脾气一直很糯软。 在云杰的记忆里,妈妈从来没有出现过眼前如此乌云密布的表情。难道,我之前的担忧是对的?我不正是内心深处有那万分之一的隐忧,才立刻先下手为强跑到湖南去领证的吗? “妈,我和小叶真心相爱,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满意过自己的生活。您一定会祝福我们的,对吗?”如果不是小叶在身边,云杰早就赖在妈妈肩头蹭一蹭了,但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了,可不能在老婆面前表现出和妈妈太亲热,不然会有妈宝之嫌。 “妈,我也很喜欢和云杰哥哥在一起!您放心,我会尽心尽力照顾好他的!”小叶搓着两只手,声音都有些发抖,云杰立刻伸手将她的右手紧紧扣在掌心。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傅明静终于开了口。 小叶立刻张皇地背过脸去,她的局促不安,在云杰眼里是软惜娇羞、在傅明静眼里就是明确的答案。 “我真的是糊涂!我真的是太糊涂了!!”傅明静站起来,紧紧捂着头。 “我真的是引狼入室啊!”她强压着怒火,但火焰依然烧红了她的眼: “李小叶,我把我的儿子交给你照顾,不是要你照顾到他床上去的!你也太过分了吧?!我们云杰这么多年,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我做梦都想不到啊,他会栽在你手里!” 小叶惊得瑟瑟发抖,云杰心疼得一把搂住了她:“妈,你在说什么呢?这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话吗?怎么这么难听啊!什么栽不栽的,是我喜欢小叶、我主动的!” “杨云杰,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从来不主动追女孩子,别人追上来你还不会多看的人!生怕多看一眼就占了别人便宜!” “都怪我、都怪我呀!我怎么就那么糊涂呢?是我把这个勾魂的小妖精引到我们家里来的,你这个老实孩子,哪里经得起她勾啊!李小叶,你这样的小丫头我也看得懂:书不好好读,社会知识丰富得很,就知道该怎么通过别的手段来翻身!我真的是大意了!把云杰这只羊交给一匹狼来看着!”傅明静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失望,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看得出她在极力控制情绪。 “妈,您这些话太过分了啊!您明明知道小叶是个好女孩!您不就是因为欣赏她、喜欢她,才让她来家里照顾我的吗?怎么没说我和她结婚的前几分钟,您都还要收她当干女儿,一扭头就把她说得这么不堪了呢?您就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么没信心吗?要不要打脸打得这么疼啊?”云杰实在不想看到妈妈这么说小叶,心疼地维护着怀中纤弱的女孩。 “杨云杰,你为什么要生米煮成熟饭了才告诉我?是不是你心里有鬼?你根本就知道我不会同意,故意的,对不对?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对我阳奉阴违、先斩后奏?我这个当妈的,还要不要相信你这个儿子?敢不敢相信你这个儿子?” “刚刚才结婚,就搂着老婆粗着脖子跟妈妈争吵,你说你是个什么样子?这还是以前的你吗?是谁教的你?这么短时间,你就判若两人,妈妈对你这么多年的教育,就被这么个乡下丫头几个月就全部搞垮了?” 云杰知道妈妈能说,但以前的她,不管说什么,都是轻言细语。 “妈,您吓着我了,也惊着我了!为什么您突然间就变成了泼妇的样子?” 不管年轻时多么贤惠温和的媳妇,在熬成婆的刹那,就是黑化的开始吗? 第八十三章 迷茫 小叶被云杰妈妈这连珠炮似的语速吓着了,可是,我对云杰的感情绝对不是她说的这样!在这个点上必须声明立场!可是她也不敢刺激妈妈,只好怯怯地说:“妈妈,我不是您说的那样!我是真的喜欢云杰哥哥!” “你不要叫我妈妈,我受不起!” “你喊我妈妈,就是在提醒我傅明静到底有多愚蠢、蠢到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哎呦,我的妈呀,不愧是教语文的特级教师啊,成语一个接一个!”尽管妈妈的语气很激烈,云杰还是没有当真,有恃无恐地和妈妈开着玩笑呢。 “杨云杰,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婚姻这么天大的事,你不声不响就一个人办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妈妈放在眼里啊?!” “你就是把我看穿了,吃死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就自作主张,一点都不考虑父母的想法!要是你爸还在……” “要是你爸还在……”这样的虚拟语气一出,就表示妈妈要抬出爸爸的在天之灵对他进行思想上的围剿。这不仅仅是气势上的以多战少,更是心理上的暗示进攻,让人背负起来自亲情、道德、玄学上的多重压力,也表明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达到了最高级。 小叶默默地低着头,其实后面他们母子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耳畔始终回荡着:“你不要叫我妈妈,我受不起!” “你喊我妈妈,就是在提醒我傅明静到底有多愚蠢、蠢到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为什么?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从我认识以来,就对我照顾有加、善良热情的云杰妈妈,突然就翻了脸?她以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都是装的吗?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她嫌弃我什么呢?乡下来的?穷?没有文化?那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呢?什么就喜欢农村的孩子老实、能吃苦、会做事,都是叶公好龙吗?嘴上说得千好万好、大善人啊,真的来了你家当儿媳妇,就嫌成这个样子吗? 傅明静恼怒得变了形的脸,深深地拓在了李小叶的心里,她默默发誓:“好的,云杰妈妈,不,傅明静,我记住了!我李小叶永远都不会叫你妈妈!” 暴风雨以云杰还是赖赖地趴在了妈妈的肩上而平息,傅明静虽然还是招呼着他们吃饭,但明摆着依然极度不悦,导致这顿饭也吃得极为尴尬。吃完饭,小叶乖巧地主动进厨房洗碗、收拾。以前小叶来家里做客,当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傅明静会非常过意不去,一边一起做,一边赞不绝口地夸她,可就从此刻开始,傅明静变成了冷眼旁观,甚至故意挑剔: 洗好的碗不要就这么沥着,要用干净的干抹布一个个擦干了放回碗柜…… 这些锅,一个个都有位置的,我原来放在哪里不记得吗? 记性那么不好,难怪书读不进去……一看就不是会做事的样子! 家里条件那么糟糕,你这个人怎么看上去还像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足以让客厅里正在打工作电话的云杰听不见。小叶感觉脊背在一阵阵发凉,她心里盘算着、迷茫着:肯定没办法在这里住下去了,洗完碗,我该去哪里啊? 她生日的第二天,云杰就去帮她把出租屋退了,因为他无法接受心爱的女孩跟他在一起了,还住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她犹豫过、坚持过,但一点都不坚定,甚至为终于在广州有了家而激动得好久都恍如梦中。 云杰妈妈说她社会经验丰富,但实际上,在她十八年的认知中,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会被婆婆嫌弃!在良家寨,从来没有人因为谁有钱、谁没钱而嫌弃人和被嫌弃-所有的人几乎都是一样家徒四壁。小叶家在良家寨还是条件数一数二好的,比如他们家就有最多新棉被和军大衣,那是三年前山洪爆发的时候,县里和解放军送来的救灾物资,给了好多,村里每户人家都领了,还有多的,老爸和村支书就假公济私了一回,每人多留了两床棉被和两件军大衣。 在良家寨,没有任何人瞧不起她;在林新县,彭乡长和他老婆也总是说小叶长得好、又机灵,谁家找这么个儿媳妇都会喜欢得不得了。来到广州后,傅妈妈一直对她非常疼爱,甚至照顾得让她产生了好想就在这个家里生活的感觉,原来,这是错觉! 云杰一放下电话,就立刻跑到厨房:“老婆,我和你一起收拾!” “不用不用!”她宠云杰,他们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生活中,她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任何家务。他在她面前也不装,和在他妈妈面前一样,洗澡前大叫一声:“我的衣服呢?”睡衣睡裤浴巾就会自动放在淋浴边上。早上吃完早餐,他四处张望一下,上班要穿的衣服就会搭配得体、整整齐齐地放在他面前。出门前准备穿的袜子,都会被递到手上。连脚趾甲、手指甲,以前是妈妈给他剪、现在是小叶追着给他剪。 小叶虽然比云杰小足足九岁,但在生活上,她对他的照顾程度,完全承袭了他妈妈,而他在她面前那种彻底放松、撒娇卖萌,也完全和他在妈妈面前一样。 云杰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分担家务,小叶也觉得毫无必要,她非常享受云杰需要她的状态,甚至在他赖赖地把脚伸过来的时候,亲昵地拍着他的脚背说:“云杰小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呀!小叶给你剪指甲啦,不要乱动哦~~” 而云杰搂着她一起看书、看电视、看电脑,给她讲解经济、贸易、金融、时事、体育各方面的知识和心得,小叶的视野一天比一天开阔,她的工作一天比一天得心应手、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自信…… 两个人默契得蜜里调油,云杰需要这样的女孩、而小叶也需要这样的男孩,在云杰妈妈回来之前,他们的世界在不断求得最大公约数、最小公倍数、他们共同的世界,在从两个平面相交的圆圈,不断融合成立体层叠的宫殿。 云杰轻轻抹平小叶紧蹙的眉头:“小可爱,不要担心,都二十一世纪了,难道还要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白娘子与许仙、牛郎和织女?” 第八十四章 原则 小叶的眉头却没有解开。她突然想起来:“云杰哥哥,我爸妈带给……的特产,还没给她呢。”云杰也恍然大悟:“哎呀,就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给忘了呢?” 傅明静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包小包满满当当云杰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岳父岳母的心意。傅明静将这些包裹一一解开:“你们还真的是小孩子啊,这些东西一回来就要拿出来的。这么一直捂着,会坏掉的!” 她甚至赶紧起身把那些腊菜挂在阳台上:“这些得放在通风的地方。” 收拾妥当后,她坐下来叹了口气:“也真是难为他们了。小叶,谢谢你的爸爸妈妈啊!一码归一码,我感受到了你爸爸妈妈的用心,他们一定很喜欢云杰,心里也有我这个没见面的人。” 她整理出一袋,放在饭桌上,看了一下客厅里的挂钟:“小叶,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小叶迟疑了一下:“我们刚刚才回来,下次,要看云杰哥哥的时间,他什么时候有假期。”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你住的宿舍啊?你走的时候,把这袋带走,毕竟是你爸爸妈妈准备的,肯定是你爱吃的,你也留一些自己吃吧!”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小叶还是以前偶尔来这里吃顿饭的客人。 “妈,你说什么呢?这里也是小叶的家啊?她回哪里去啊?”云杰一把紧紧揽着小叶,生怕她飞走了似的。 “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啊?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了吗?李小叶,你是个女孩子,我是为你好!一个大姑娘,没有明媒正娶就跟一个男人天天同床共枕,说出去像话吗?你的父母离得远,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是长辈,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云杰万万没料到,原本以为妈妈这里终于风平浪静了,谁料到风云再起,而且比之前的杀伤力还要大! 小叶低着头,脸倔强地拧到一边,委屈的泪水迅速溢满眼眶。 云杰心疼得赶紧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 “我说什么了?就哭成这个样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还确实是有办法的,招招都正对杨云杰的短板。他这个人,就是心善,看不得人受苦、看不得人哭,你就是这么把他迷住的吧?” “我不跟你说那么多废话,说多了伤你的自尊心。其实我不该说你,你毕竟是外人,这个事情根子还是坏在我自己身上,是我有眼无珠、弄巧成拙,把你和我儿子都害了!” “反正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你们两个明天就去办个离婚证,离婚证应该不用回你老家办,在广州就可以办。李小叶你要是要钱,只要我拿得出来的,我都可以赔给你,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眼前的钱是小钱,将来一辈子的账算都算不清楚。” “李小叶你还年轻,没有定型,你将来说不定后悔得不得了,不该找个年纪比你大这么多的!我反正好话歹话都跟你说清楚。今天你就早点回去,明天我陪你们俩一起去办离婚!” “妈,你是我妈,我不愿意跟你说不好听的话!但是你今天说的话,真的很不像话!我可以告诉你:李小叶现在是我合法的妻子,她哪里都不能去,必须在我身边!这里就是她的家!我不会和她离婚,我杨云杰要不就不谈恋爱不结婚,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你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可以慢慢和你做工作,让你慢慢接受,但是,从此刻起,不能再说让小叶走、不能说离婚!这是我杨云杰对婚姻的态度!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李小叶,就算是我的亲妈,也不可以!” 杨云杰说话的语气并不冲,甚至有些温和,但一字一顿、大义凛然,这是傅明静从来没有见过的儿子、一个让她顿觉陌生的儿子!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居然为了一个乡下丫头,忤逆成这样?!我辛辛苦苦培养他、他这么大人了,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在他心里还比不上这个跟他在一起才几个月的丫头? 傅明静头昏眼花,她拼命地压制全身沸腾的老血:“杨云杰,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你有本事就自己搬出去,不要在我面前晃!我见不得你们两个在一起!”说完,冲进她的卧室,重重地摔上门。 “云杰哥哥,要不我还是先搬出去吧!我给以前的房东打个电话,可能他那里还有空房间。”小叶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能懦弱,但眼泪就是不听使唤一串串往外奔涌,她这个样子,让云杰肝肠寸断: “不行!你哪里都不能去!如果你一定要搬出去,我就和你一起搬!” “但是,我不能不管我妈。我爸走到时候,我答应了他的:以后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妈妈,和她住在一起。我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李小叶,如果我的婚姻一定要做一道选择题,要妈、还是要妈不同意的老婆,我想求你和我一起来解答,我想得到一个最完美的答案:都要!你们都是我生命中的最爱,缺一不可!既然成为了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有一个态度,就是去面对,而不是逃避!” “就算我们俩现在就搬走,我妈还是我妈,我们以后还是要一起照顾她、关心她的,不管她喜不喜欢我们的结合,她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只能拿出最大的耐心,让她来理解和接受我们的婚姻。” “小叶,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不会做家务、也喜欢偷懒,还很赖皮,但是,我比你大这么多,我有足够的成熟度让我处理好这层最重要的关系,你愿意和我一起不逃跑,一起面对吗?你相信我吗?”云杰轻轻吻了吻小叶的额头,真诚地望着她。 小叶怎么抵挡得了这炽热、坦诚、期待的目光?她坚定地点点头。 “那说好了,不管我妈生气起来说话多难听,我们俩的死原则就是不离心、不离家!” “她说的话,只要我听到就会怼回去,你什么都不用反驳她,气头上的时候,你无论说什么,都会成为下一个她要抓你的把柄,你就当她说的话是在唱歌,歌词就是:我是一个健康快乐的老妈,看我多有力气说话,越唠叨就是身体越好,等着儿媳妇生一堆宝宝。” 云杰还搞怪地哼唱起来,逗得小叶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共识是达成了,然而,第二天,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刚刚才开始的战役。 第八十五章 目标 “什么?他家里嫌你穷,不许你们两个交往??”萧开云听到电话里女儿暴跳如雷的咆哮,音量也高了好几级。 “是啊!爸,你不晓得啊,我真的肺都气炸了!!原来叶子民根本没有告诉他家里人我是他女朋友!我还以为他跟我一样,一确定关系就跟父母说了呢,结果昨天他带着我在高级餐厅吃饭,遇到他爸妈也在那里请客,他本来搂着我在喂我吃东西,看到他爸妈,像触了电一样,居然一把把我推开了!” “公众场合,你们也确实应该注意一点影响。”萧开云松了口气,表示理解。 “什么影响啊?我们学校在外面租房子同居的多得是!话说到这里,我也不瞒你们了:我跟他在一起的第二天,就到外面租房子了。现在都算老夫老妻了!” “丫头,你不要瞎说!你是个女孩子,这种话怎么可以张嘴就来的啦?就算真的是这么回事,你也不能说出来呀!你嘴巴不把门,吃亏的是你啊!男方的家长会觉得你不检点!你要是跟他搞不成呢?你以后还要嫁人的啊,哪个男人喜欢一个二手货呢?你不要糊里糊涂地逢人就说你跟他在外面同居!千万不能说,晓得吧?” “有些事,做了也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晓得吧?”萧开云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他做过的不为人知的亏心事,比如收郑主任的钱去坑彭乡长、比如收了杨云杰的汇款留给自己家的孩子……只要你不说、不承认,人人都以为你是个圣人,对不对?这点人生道理,还是应该讲给女儿听的。 女儿和有背景的男同学谈恋爱,不使点手段肯定留不住人家,这没有什么,萧开云的原则是这丫头事情可以做、不能到处说,就算有人说也不能认!人总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好形象、留几条后路啊! “哎呀,爸,我是谁的丫头啊?你还担心我这个?我不是跟你才说得这么清楚嘛!放心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新县这些穷同学,说了他们也只会嫉妒,酸不溜秋地说我没本事只靠睡,我才没那么傻呢,我靠的就是本事!不过我们同寝室的女生心里都清楚得很,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本来我刚来的时候,她们还看不起我,说我是农村来的,现在她们羡慕我羡慕得眼睛都是红的,对我客气多了!” “是啊,红燕,人要改变命运的方法有很多,读书肯定是一条,结婚也是另一条!尤其是女孩子,学得好不如嫁得好,你对这个男朋友要想办法生米煮成熟饭,让他的父母反对也没用!” “他根本就轮不到他的父母反对,当时就心虚得不得了!他父母看到我没有凶我,连眼角都没有多扫我,就是对他说记得周末去张伯伯家陪什么叫佳佳的。我本来想跟他们多说几句话,结果他们连一个混脸熟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爸,你说他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红燕电话讲这么久,长途很贵的!”邓玉芬心疼地提醒。 “不怕,我忘了告诉你,她上次就说了,她打电话用的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手机!钱都是叶子民出的!老话说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对他们叶家来说,给我们丫头送个手机,连根汗毛都算不上!”萧开云的语气,仿佛和叶家已是铁板钉钉有来有往的亲家般熟络。 “爸,但是我们还没有回到租的公寓,叶子民的爸妈就给他打电话了啊。他还走到一边接,以为我听不到,他那个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倒是老实,跟他爸妈介绍了我的情况,他往好里说的,说了我是书香门第,我爸还当过县城重点中学的校长,还说我爸精神可嘉,到一个叫良家寨的山村支教了好多年,又夸我成绩好、懂事、聪明、能干,不过话都是白说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爸居然说知道良家寨,全国最不出名的贫困县,说要搞景区开发说了十几年了,还是一样穷得叮当响。还说算什么呀,一脚踩下去跟踩蚂蚁一样,一大堆!” “唉,反正他们就是不许他和我交往,说是早就跟那个张伯伯家的佳佳订了亲了,门当户对,让他什么都别想,毕业了就和佳佳结婚!” 女儿的话,让萧开云也跟着肺疼,但又有心无力,不知从何下手去挽回局面。 红燕的语气却从义愤填膺,变成了清晰冷静:“爸,我在想啊,我和叶子民肯定成不了的,这个事情我还是心里有数得很。但是呢,我打算定个目标:大学这几年我死活都把他捏在手里,等我毕业的时候,让他通过家里给我找个好工作!只要我有好单位,出人头地了,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到那个时候我显得通情达理地放他走,还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再用他,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萧红燕啊萧红燕,真的不愧是我萧开云的丫头!你简直就是女诸葛转世嘛!没有一点点女孩子的小心眼和对感情的拉拉扯扯,想得这么清楚了,我这个当爸的都佩服啊!”萧开云热烈的夸赞让女儿信心倍增。 “丫头,缺不缺钱用啊?爸爸再跟你汇一点?” “爸,这不是白问的嘛?怎么可能不缺钱呢?就算是叶子民给我钱,我也还是要自己硬气一点,对吧?我要迷住叶子民,是不是要在自己身上投点本,打扮得好看一点、出手大方一点呢?我越显得不在乎他的钱,他就越相信我是真心爱他、不图他的身份地位。我到毕业的时候一次性连本带利赚回来,你说是不是划算呢?” 萧开云嘴都合不拢:“好好,钱的事你不要担心,你爸好歹是个有实权的局长,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那海波呢?真的不用你养了啊?”红燕突然问起海波,萧开云心里一紧:这孩子,真的是可惜了啊!我千辛万苦培养他这么多年,他现在落得这么个田地,是不是太不应该了?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啊? “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顾得了他就顾不上你啊!我是说再坚持一把的,他不肯了啊,是他自己要放弃的,我也劝不动。可惜~~了~~啊~~” 红燕没有再提海波,如果说复读的那一年,唐海波是牵引她视线和心跳的唯一,现在的他,早已在她心里排不上号。他拿什么和叶子民比?我们中国现在是没有阶级,如果真有,叶子民在金字塔顶端,而唐海波,真的是贴在地上爬啊!哦,不,他现在,应该是连爬的资格都没有了吧?说不定是在沼泽里挣扎呢!想到这里,萧红燕嘴角浮现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第八十六章 劝降 “幸福个鬼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傅明静对着电话里的许一丹大吐苦水:“我都没脸跟你说这个事!我就去深圳这么一段时间,就出了这么天大的麻烦!” 给许一丹打电话的傅明静一提起来就觉得牙疼:“我是气得要他们去离婚,但是哪里有刚刚领结婚证,就马上去拿离婚证的道理呢?这也不吉利啊,对我儿子也不好啊!” “但是让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接受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一塌糊涂的女孩,让她当我的儿媳妇,我怎么想都过不去这一关!” “我傅明静有这么差吗?我的儿子有这么差吗?说出去都不好听啊!别人问我儿媳妇是干什么的,我总不能说是个山村里来的技校生、家里没有一个有正式收入、一穷二白吧?” “我也不是图女方什么,也没有很高的要求,毕竟我们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家,但至少不要拖累我儿子,娶一个老婆,就要管一大家子吧?” “你这么说,我倒真的很赞同你的观点:千万不能找农村来的!我这么说对你有点雪上加霜啊,但真的是过来人一肚子的苦水。”许一丹很有感触: “我当时还不是就是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找了赵方国,结果我们家就从他们全村的落脚点,变成他们全县的驻穗办!一天都没有消停过!不是来看病的、就是来打工等着找工作的,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客厅里都横七竖八地睡着一堆人!别人常说我人好,我哪里是人好啊?是和老赵吵架连都没地方啊!” “要是云杰提前问我的意见,我也会反对的!”许一丹也在叹气,为这桩毫不般配、令人叹息的婚姻。傅明静只要一想到许一丹办公室里年轻贤淑满脸书卷气的大学女老师,就觉得李小叶给她提草鞋都不配! 平时的她习惯早睡,今夜的她却在给许一丹打完电话后依然无法入睡,她又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芸芸,我跟你说,出大麻烦了!”她这语气把杨芸芸吓得差点手上的娃都抱不住了。 “立程,你快接一下宝宝,妈妈有事跟我说!” “诶,你不要转手就给保姆,你自己抱一会儿!”芸芸不放心地叮嘱着老公,扭头又牵挂着老妈: “妈,怎么啦?” 当她听到妈妈说的是杨云杰结婚的事,也很惊讶:“啊?连结婚证都领了啊!怎么和我们都没说呢?” 当然,在她看来,这个速度,其实很杨云杰–一个只有“做”和“不做”黑白分明的行动派! 妈妈让芸芸跟她一起劝云杰,芸芸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还能劝什么呢?但是,如果一点行动都不采取,肯定会特别不给老妈面子,而且平心而论,她也觉得弟弟完全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女孩子。 倒不是说李小叶不好,小姑娘漂漂亮亮、斯斯文文,论模样确实是云杰这种小男生喜欢的类型,但是,生活很现实啊!妈妈说得有道理:你娶了这么个女孩,就是背起她一家人!这么穷的家庭,就是个无底洞,以后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全都要靠云杰这么个顶梁柱包了!弟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小到大被照顾惯了的好不好?怎么可能去吃这样的苦?又有什么必要吃这样的苦呢? 芸芸当然也觉得应该好好劝劝弟弟,虽然领了证就等于生米爆成了爆米花,但妈妈说得对啊,长痛不如短痛,趁着两个人都还年轻、也趁着亲友们还都不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调整,越拖两个人感情越深,说不定还弄出孩子来,就更加扳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居然没有给云杰做早餐就早早地不在家了。小叶照例给云杰备好早餐,还特意给婆婆也留了。云杰心知肚明:这是从小到大头一次妈妈在家却完全不理会他,这让他十分不习惯,而且不安:妈妈这是当真摆出和我对抗的架势了吗?这么一大早她能去哪里呢?她这个气什么时候能消呢? 但是,他不想让小叶看出他的担忧,故作轻松地安慰她:“妈妈估计是去找她的小姐妹了,不用担心,天黑之前她肯定回来的。” 中午接到姐姐的电话,他就知道肯定是来劝降的。他故意和姐姐插科打诨,装作云淡风轻一切如常,但当姐姐用和妈妈同样的语气让他去离婚时,云杰再也沉不住气了: “姐,我郑重地告诉你:李小叶是我的合法妻子、是我心甘情愿娶回家的女人!你和妈妈怎么想,我完全理解,但不能接受!我和什么人在一起度过我的一生,是我的选择!无论你们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都不可能替我来做这个决定!我不会和她分开!你们赞同也好、反对也罢,只有一点:如果你们真的尊重我、重视我的感受,就请你们去接受李小叶,她就是我们的家人!” 芸芸曾是学校辩论队的,口才好得不得了,云杰知道硬碰硬根本无法说服她,只好下最后通牒: “姐,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如果你再和我说不要和李小叶在一起这样的话,就不要怪我和你翻脸,不认你这个姐姐!” “哦,好的,老弟,我明白了!姐姐不劝你了,绝对不劝了,好吗?吓死我了!”杨芸芸识相地立刻收声,她绕圈子又兜回来: “这样吧,我帮小叶留意一下工作机会,让她到大企业去锻炼锻炼。如果她的事业好,你也轻松很多,对吗?我和妈妈肯定是心疼你啊!” “工作机会你可以给小叶推荐,我对她很有信心!她这么吃苦耐劳又聪明的女孩子,干什么都能干得很好的!” “对对对,李小叶什么都好!”顺着弟弟的话说了几句后,放下电话的杨芸芸赶紧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的妈呀,你都不知道你儿子对我说了什么!这是我弟吗?真是前所未有地严肃啊,吓得我都不敢劝了!” “老妈,我宣布投降!我可不想因此就和唯一的弟弟断绝关系!我不劝了啊,老妈您也趁早收手,看来杨云杰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本来想让女儿去劝儿子放弃的,结果变成她调转枪头来对我劝降,这是个什么事啊!真让人绝望! 傅明静敲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我想申请继续在这里教识字班,时间越长越好!三五年都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化悲痛为工作,是傅明静忘记眼前烦心事的唯一办法。她突然就对家里开始不管不顾,不但不做饭,连洗衣清洁之类的事情也完全当作不存在。最初几天,李小叶有点吃不准她去做这些会不会得罪云杰妈妈,但活儿不能堆啊,她就主动接过来,里里外外忙碌起来。 神奇的是,她们俩居然开始进入彼此将对方透明化的模式,明明她们俩都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进出出,但眼里好像都看不到对方,毫无眼神交流,更不存在言语互动。 这样神奇的相处方式,连过来吃饭的唐海波也感受到了。他揣摩着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没等到他开口,傅妈妈就先问他了。 第八十七章 合适 “海波啊,你在工厂打工还习惯吗?那里会不会很累啊?你是读书人啊,那样的工作受不受得了啊?” “傅妈妈,我其实不算真正的读书人。我和小叶一样,都是良家寨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吃苦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再说,像您这么看得起我们、对我们一点都不嫌弃的城里人很少很少的,小叶肯定和我一样,受尽了冷眼白眼,我们早就习惯了!” “对吧,小叶?”唐海波问得很自然,小叶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傅妈妈看上去很平静,扫都没扫小叶一眼,她突然话锋一转:“海波,你有女朋友吗?” 唐海波脸红了:“没有。” “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能力找女朋友啊?” 是的,自从他申请休学全心去打工,眼里唯一的任务就是赶紧把学费生活费赚回来、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大学读完。手里一天没钱,就一天别想找女朋友这件事。在他心里,萧红燕就是他老婆、命里注定的老婆,但是,他也知道没有钱,她绝对不会跟着他。他知道红燕对他绝对有感情,但没有经济基础,这份感情就如同断线风筝、无根浮萍。作为一个除了大学生身份之外,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只有赶紧赚到钱,才是他能对心爱的姑娘采取下一步行动的唯一底气和动力。 他也听到了风言风语,说萧红燕在北京找了个十分了得的男朋友。他没有勇气去问她是不是真的,怕她回答是真的之后,他一直强挺着的脊背会突然弯曲、他强立着的双膝会突然发软,他一定会倒在地上大哭一场,也无法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爬起来。 于是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关于红燕的消息,仍然固执而执着地坚持不停地给红燕写信,告诉她他现在的状况,似乎只要她还肯收他的信,他就依然是那个向她表白过的少年、她就依然还是那个对他虽然呼呼喝喝、但无比在意的少女。 红燕偶尔也给回封信,只字不提过她的男朋友,从她信里的内容,可以感受到她的精力几乎全花在学习和找兼职,分明依然还是那个勤奋上进的萧红燕!她不提的事,就根本不存在! 唐海波坚信只要他早点挣到钱,就有希望把她娶回家!这是他的信念,他甚至从来不去想可能不可能、做不做得到,只要每天都在流汗、跑腿,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在努力换取劳动所得,他就是快乐的、未来就是美好的! “你将来一定很有前途!傅妈妈很会看人的!”傅明静明朗地笑着肯定地说: “你就说说,想过没有,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我早就想好了:一定要找个大学生!成绩好、书读得多、知书达理的!”海波脱口而出,看得出早就把这点想得透透的。 “我自己家里就是吃了穷困的亏,我不想将来负担太重!我的老婆一定要有经济独立的能力,最好还是学经济或者国际贸易专业的,我将来肯定要自己当老板的,找个能力强、学历高的老婆,还可以帮我的忙,两个人一起提升业务能力。”海波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萧红燕就在他面前,冲着他既太甜美又刁蛮地笑着。 傅明静又满意又心酸地转头看着儿子,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唐海波都比你想得清楚、他找老婆的标准都比你高!” 海波说这些话的时候,抑制不住嘴角的甜笑,被傅明静捕捉到了:难道海波真的找了个比云杰这个强得多的女朋友? “看你这样子,早就有目标了?”她试探地问。 “嗯,是有喜欢的女生,但是我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允许,等我赚到钱吧,有实力了再去找她!”他坚定地说。 “你不跟人家说,人家会坐在那里等你啊?万一等你说的时候,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呢?”傅妈妈替他着急。 “我了解她,她是一个绝对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要是在我有能力之前,她就名花有主了,那就说明她找的人一定比我强,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她不会亏待自己的!”海波说完,又笑了: “我就喜欢她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人欺负得了她!我和她在一起,还是她保护我呢!” “是哪个姑娘啊?我认识吗?”傅明静好奇地问完,又觉得这话很多余,毕竟她也不认识唐海波身边除了李小叶之外别的女孩。 “傅妈妈,要是有一天我能和她在一起,肯定会带给您看的!” 云杰和小叶心里都非常清楚唐海波说的人是谁,但显然,这个时候不可以就着这个话题再发挥下去,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不要说我了,云杰哥,你呢?你有女朋友了吗?”海波上个暑假返校后,就申请休学一年,去了东莞打工,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回到广州,全然不知云杰和小叶的进展,他只是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了傅妈妈对小叶奇奇怪怪的冷漠,也留意到小叶和傅妈妈完全没有眼神交流、甚至目光逃避,但是他也一点没朝这个方向想。 傅明静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不接话了。她本来想找唐海波评评理的,又觉得有些话,比如穷啊、乡下来的,当着他的面说就像连着他一起嫌弃了,很不好开口。 “海波,你今天来,正好可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云杰的笑容依然像夏日清晨的阳光,一如当年过来带着他们一起跑步、去看外语学院的时候。 “我和小叶结婚了!”他搂着小叶的肩,很满足、很骄傲的样子。 唐海波猛烈地咳嗽起来,手中碗里的鸡汤洒得桌上、身上都是,小叶赶紧起身拿抹布、递纸巾。 她轻轻地嗔怪道:“你至于吗?”说完自己都笑了。 “至于啊,当然至于啊!你们俩……不搭啊!”说完立刻意识到情商低了,赶紧调动功力力挽狂澜: “你们两个的样子都过于好看了,真正的郎貌女貌,好看得不真实!现实中不都是美女配野兽、帅哥配巫婆吗?又不是演偶像剧,怎么可能真的有两个都那么好看的人在一起啊!” 看他们俩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相信这个说法,他只好继续圆场:“我刚刚是没有转过弯来啊,其实认真想一想,你们两个在一起也不奇怪。毕竟小叶也是我们良家寨的村花!还是村长家的丫头,出身于良家寨的大户人家,她就应该嫁得好!” “我们云杰哥当良家寨的女婿,真的是要记在我们村的族谱上啊!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女婿了!”喊完这句口号,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傅明静冷笑一声:“海波,你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你是个实在孩子,不懂得撒谎。你跟傅妈妈要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两个一点都不合适?” 第八十八章 学习 咳咳,这种怎么说怎么错、百分百送命的题目,怎么可能直接回答呢?我又不傻!唐海波暗自后悔:早知道今天就先在外面和云杰哥、小叶碰个头,摸清楚情况再来家里啊。这两个人也口风太紧了吧,怎么一点都没有透露过呢? “哎呀,傅妈妈,看我这光顾着来看您,把这么着急的事给忘了!我要赶到学校去了!我托我们辅导员帮忙再申请休学一年,还不知道学校究竟能不能批呢!” “哎呀,海波,怎么还要休学一年呢?”傅妈妈一着急,也顾不上再和他纠缠云杰小叶的事。 “钱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赚,本来以为一年可以攒够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前几天我大妹妹到村委会给我打电话,说她读完了九年书,我爸让她不要读了,她也想来广东打工。她成绩很好,绝对不比我差!我跟她说了不行,一定要读高中、考大学,学费由我这个当哥哥的来赚!” “我想好了,大妹妹和小妹妹都要好好读书!我们家想改变命运,只能靠读书!”唐海波想得很明白:就算现在他的两个妹妹都出来打工,赚的都是眼前三瓜两枣的小钱,以后她们嫁得潦草,就算他一个人过得再好,也要管她们的。如果她们也能考大学,生活条件和他就不会差很远,至少不会成为和他过于悬殊的负担,所以给她们赚学费、让她们读大学、找到好工作、嫁个条件相当的好人,这才是他们家一辈子彻底摆脱贫困的正路子。 “我一定要赚她们俩的学费和生活费!”为此,他必须再拼一年! “哎呦,海波,你这孩子啊,真的是贴心啊!你父母怎么生的啊,太羡慕他们了!家里孩子多,吃苦的就是那个最能干、最懂事的!“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告诉傅妈妈,我和云杰、还有你芸芸姐姐、立程哥哥,能帮的一定会帮的!”傅明静心疼地望着海波。 “傅妈妈,谢谢您!您是对我最好的!不是有句老话,救急不救穷吗?我们良家寨出来的人是真穷,但是我们都愿意多做事、改善生活,当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努力!”他瞟了瞟小叶: “我和小叶都是这样的人,我们能遇到您和云杰哥哥、芸芸姐姐这样善良的人,是我们的福气。有这样的福气,加上我们自己肯拼,没有理由过不上好日子!” “傅妈妈,我先走了,去晚了怕今天的事办不完。”应付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脚底抹油。 电梯口,海波对小叶说:“小叶,傅妈妈是好人,你要理解她。不要说她一时接受不了,我不也吓了一跳吗?她和我一样,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而已,再给她一些时间。她本来就那么喜欢你!她应该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成了她的儿媳妇。” “海波哥,放心,我明白的!你在外面遇到的事情肯定不比我少,我还有云杰哥哥照顾,你完全靠自己打拼,你比我难多了!” 云杰搂着小叶对海波说:“是啊,小叶有我呢,我不会让她吃苦受累的,你说得对,我妈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只是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我的家人都会对小叶好,请你代表良家寨人民放心!” “哈哈,我要是有能代表良家寨人民的那一天就好了!”海波不自信地挠挠头。 “你早就是了啊!良家寨开天辟地头一个大学生呢!”小叶一脸骄傲: “我把话放在这里啊,唐海波,你以后一定是个人物!你不要发了财不认我们了啊。我们可是当年一起扒车来广州的小伙伴呢。” “你这话说得,我唐海波是那样的人吗?就冲着你这么看好我,以后我发了财你和云杰哥、傅妈妈也始终是我最亲的人!要是我有能力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们开口的事,我二话不说,一定马上办!” “好嘞,我记住了啊海波哥,你以后可不要不认哦。” “怎么会呢?绝对不可能那么不要脸,在你们面前还拿腔拿调装大尾巴狼!” “哈哈,万事俱备,只欠发财了!” 三个人哈哈笑着,电梯来回过了几趟,海波还恋恋不舍,搞得云杰和小叶说要陪他去学校,他却连连摆手拒绝:“不行不行,跟你们在一起,我还会舍不得你们,拖拖拉拉。我一办完就马上回东莞挣钱去!早点发财,早点回来读书,就可以经常见到你们了。” 唐海波坐在回广外的公交车上,一阵酸楚突然涌上心头:连李小叶这样无根无基、勉勉强强读了个技校的小女孩,都已经在广州安家落户了,我比她大、读书成绩甩她几百条街、好不容易考到广州来读大学,却连继续把书读下去的条件都没有!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失败? 李小叶的靠山是谁?杨云杰。杨云杰为什么能在广州过得有滋有味、如鱼得水?他家里的条件肯定比我强百倍,这是没得说的,但他也说过:他和姐姐都是靠考上大学留在广东的,广东是个充满了机会的地方,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干活,谁都有机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是啊,云杰哥哥和芸芸姐姐来了广东之后的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对了,还有罗毅哥哥,来到广东的时候,也只是投靠同学李东海,现在不是也自立门户、还分厂开到东莞了吗?如果不是他,我哪里能前脚离开学校、后脚就找到打工的地方?再说,罗毅哥哥对我非常关照,直接就把我派到新厂来做管理工作,总是在大家面前强调我是大学生,为我树威信,我这么幸运,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这么一路想着,他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不知不觉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和笔记本,给心爱的姑娘写起信来。 “这个唐海波,穷得连信纸都买不起吗?总是用这么小的纸写。”收到信的红燕嫌弃地抱怨着。她当然不知道,用这么小的笔记本写信,是唐海波用心琢磨出来、最适合他的办法:这是他找遍了工厂附近,从一家印刷厂买来的次品,不仅仅便宜得不得了,大小正好,可以随时掏出来想写就写,不需要桌子。 他把这样的本子编好号:绝大多数是大学课程的学习笔记,他没有条件继续往前学,但已经学过的知识,他就反复拿出来琢磨,读书笔记做了好多本;他做事的工厂,从进门的第一块地砖到全套模具、车间里的所有机器设备,他都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解、记录、检查。 不懂的地方,他知道不能乱问,所谓不耻下问,也要看场合的,在工人们的眼里,凡是坐在办公室的管理人员,都叫“不做事的”和“光动嘴、不会做事的”。一旦这些工人知道你不懂,就会立刻鄙视你、不服管、甚至给你下绊子等着起哄看你笑话。不懂的问题,他绝不当场露怯,而是不动声色地先岔开话题,说一个他懂的,分散工人们的注意力,然后他暗自观察会的师傅究竟是怎么操作的,有了理解,他再打电话给罗毅交代的总厂厂长确认这样操作行不行。 作为一名来自良家寨和林新县的超级学霸,他觉得读书、上课、考试是学习,出来做事也是学习,只要学习能力强,做什么都能比别人上手快。罗毅哥,不也是这样弯道超车的吗? 第八十九章 备胎 奋斗目标是罗毅哥?这唐海波呀,就是没有见识,忙活这么久,眼睛里还是只有林新一个县城里的那几个人!唉,这也是我再也看不上他的原因吧!我有了这么牛的男朋友,圈子早就和他完全不同了! 萧红燕对唐海波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早已配不上她,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总觉得有根细绳牵扯着他。他寄来的每封信,她都会看,但一目十行。每次想顺手撕掉的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犹豫,于是随手扔进抽屉。过一段时间整理抽屉的时候,看到他熟悉的笔迹,心里又有点疼、有点惦记,于是又将这些信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有啥情感纠葛的男人,但总是有一种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感觉。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收到信了,他坚持不懈寄来的信,不仅成了她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甚至都成了宿管阿姨生活里的常态:“你表哥对你可真好啊!男朋友都不可能写这么多信!” “我表哥是个文艺青年,他写小说的,让我看了给他提意见呢!” 对,就是这么既离不开他、少不了他、又不想让他出现在她生活的台面上。 她正打算把他的信扔进抽屉,突然看到后面这段: 李小叶和杨云杰哥哥结婚了!吃惊吧?我好想看到你知道这个时候的表情!说实在的,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小叶虽然很不错,但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公,还是挺有福气的!云杰哥哥对她很好,她现在应该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幸福的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像云杰哥哥一样,给你这样的幸福! 唐海波把罗毅当作目标,萧红燕还不以为然,但他又参照杨云杰的时候,她就不能不当真了:杨云杰,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大城市里大学生,虽然当时在广州只和他接触了两天,但在她的记忆中,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不可攀、最洋气、最好看的新青年!完美到她根本不敢有任何想法!以她现在的眼光,即便杨云杰的综合实力无法和她现在的男朋友叶子民相比,但如果摘掉他们俩背后的家庭,一对一单看长相、身高、才华、给人的感觉,绝对是杨云杰高出叶子民一大截啊! 我想都不敢想的男孩子,居然被李小叶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给嫁了!不是谈恋爱,居然是直接就嫁了!我读书读得这么辛苦,还没读完呢,她小小年纪居然直接一步登天嫁了人!原来女孩子还有这样的活法:不用好好读书、不用认真工作,只要找到一个好男人,立刻就可以从穷乡僻壤的村姑,直接变成大城市的贵妇!这像话吗?凭什么啊?她是使了什么招啊?给杨云杰下了蛊吗? 萧红燕实在气不过,摁下了唐海波每一封信最后都会认认真真留下的他宿舍的电话号码-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打过去。 唐海波拿起电话就说:“喂,罗厂长,我挺好的,您放心!”他觉得在这个时候,唯一有可能给他打电话的,只有罗毅。罗毅是那么大的老板,从分工角度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直接给他派任务,打电话给他,完全出于对他的关心,偶尔亲自问候一下。 “是我啊。”红燕当然不用报名字,在她的声音出现的那一刻,海波就已经激动得发抖:“红燕!你怎么会打给我的?你没事吧?该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吧?还是你来了广东?你想买什么东西吗?你快说,我马上去给你买!” 所有的可能性在唐海波脑海里旋转,他的紧张,让萧红燕有些惭愧:“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叫我红燕了吗?叫我紫芊、萧紫芊!” “哦,紫、紫芊、紫芊……”他居然有些结巴了。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啊?”她的语气竟然十分柔软,熨帖着海波的心。 “当然可以打啊!我都不敢相信你会打给我!”他说的当然是心里话。从他住进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写信告诉了她这里的号码,多久了、多少封信了,一个电话都没等到过,他之所以还在坚持,只是因为这样对她已经成了习惯,他想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不用记、不用查,随时都能找到他。 “唉,其实也不是不想找你,你不是忙着赚钱嘛,我怕打扰你啊。” “也怕你太辛苦,我会心疼的!”这样的话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不仅仅海波吓着了,红燕自己也吓着了。 我是疯了吗?干嘛对他说这种话?他要是当真了怎么办?可是,我不说,就能嫁给叶子民了吗?叶子民这个家伙,哪天不是被其他女生虎视眈眈,我这么累地拴着他,又能拴多久呢?多个备胎多条路,更何况唐海波对我死心塌地。但凡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个比他强的人追我,我都不会和他在一起,可是万一呢?万一只有他呢? 她脑海里飞快地闪现这些念头,心里竟然踏实了很多: “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肯定知道的。我就是想关心一下你。”然后她绕来绕去地说了些别的,终于将话题很不经意地转到了正题: “李小叶和杨云杰结婚了,你觉得奇怪吗?我倒一点都不觉得呀。”她轻描淡写的样子。 “啊?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很吃惊呢!”唐海波又惊讶了一次。 “唉,你难道看不出来李小叶那么小的时候就对着杨云杰垂涎三尺吗?”她的语气像调侃,更显得鄙视: “你还记得她当时围着杨云杰团团转,一脸花痴的样子吗?” “有吗?”唐海波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记忆。就算他学习那么好,对书本知识过目不忘,但想翻出李小叶当年对杨云杰垂涎欲滴的表情,依然是徒劳,他怎么记得的,只有李小叶像良家寨破土而出的山笋那么鲜嫩、纯粹、天真的样子呢? “有妈(吗)?还有爸(吧)呢,你们男生啊,就是不会看人!李小叶骗得了你和杨云杰这样单纯的男生,可骗不了我们女生。”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啊!这是我有一次下晚自习在家门口听到的,我爸妈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一直憋着没说。”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告诉你,你心里记得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和任何人说啊!” 红燕这千叮咛万嘱咐的语气,让海波深刻地意识到兹事体大。他郑重承诺: “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的!说了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这是对唐海波来说,发的最毒的誓了,毕竟他眼前和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发财。 萧红燕满意了:“那我就说了啊……” 第九十章 秘密 萧红燕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她下晚自习回来,在家门口听到爸爸告诉妈妈,这几年,她和海波的学费是他找杨云杰要的,而且杨云杰还一直以为学费是给了李小叶。 也是那天,她发誓不要去广州读书了,太尴尬了!以后该怎么面对杨云杰呢?她那天进了家门后,气鼓鼓地说出不要考广外、要考北京的大学、要比唐海波还牛的豪言壮语,因为那时候,她只有这么做,才能缓解那种被顶得心慌得屈辱感。 但是,当她听说李小叶嫁给了杨云杰,突然深埋在内心的亏欠就烟消云散,反倒变成了愤懑、委屈和不甘。凭什么啊?她李小叶有什么资本?不单单让杨云杰心甘情愿地给她付学费,甚至还娶回了家?早知道杨云杰的眼光这么差、标准这么低,我就上了啊!我哪里比不上李小叶呢?家庭条件?我是干部家庭啊!我爸不比李小叶的爸强几百倍吗?个人能力?我不比李小叶强一万倍吗? 在良家寨的时候,小叶是她最好的朋友,那是因为红燕觉得小叶哪里都不如她,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瞎跑,对她言听计从、乖巧懂事,既能替她打抱不平、打野狗、也能为她爬树摘果子,还把她全部好吃的东西都分她一份,连从鸡窝里摸出来的还热乎乎的生鸡蛋,敲开了都给她先喝。这样的小叶,当然要形影不离啊! 自从红燕到了县城读书,她就感觉到和李小叶不是一路人了,虽然她知道小叶也在县城读技校,但高中四年她的心里没有别的,只有读书、成绩好、考好大学!她已经快忘记有李小叶这么个人了。 考上大学后,她几乎要在记忆里删除所有对她来说没用的人,李小叶,连进入她删除名单的机会都没有。可是,当她得知李小叶居然和杨云杰结了婚,立刻,这个人就重回视野,而且飞升到她的竞争对手级别。 原因,只是因为,她不配! 她有什么能力?付出了什么努力?凭什么坐直达电梯一下子就到她萧紫芊爬了很久还依然望而不得的顶层? 萧红燕深刻地意识到为了能超过李小叶,她必须得做点准备,为将来铺路,而唐海波,虽然不是她的阳关大道,至少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走的一根独木桥。 “海波,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红燕提起一口气: “你知道吗?李小叶读技校的学费,是杨云杰给的!” “啊??”唐海波大吃一惊。 “怎么会呢?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不知道?” “能让你知道吗?她最不想让你知道了!”萧红燕酸溜溜的语气。 “你知道她是怎么要到钱的吗?”这个技术问题,倒让唐海波非常关心,毕竟他最不好意思张口的,就是找人借钱,更加不要说要钱,如果他能做到这点,怎么可能休学两年拼死拼活呢?他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 “她是打着你的旗号要的钱!”萧红燕气极了! “什么?我的旗号?什么意思?”海波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跟杨云杰说,你没有钱读书,希望他能资助你。杨云杰就答应了啊,然后她就让杨云杰把学费寄给了她!” “不然呢?你以为她哪里来的学费啊?良家寨有多穷,你还不知道?他们把老家的房子都卖掉,也不值那些学费吧?再说了,良家寨的房子,有人要吗?” 唐海波觉得脑袋嗡嗡响,他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拿云杰哥哥一分钱,但是他以为他为我出了高中三年的学费?” “是啊!不然呢?你不是经常说杨云杰和他的妈妈、姐姐,都对你很好吗?他们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他们一直都认为你是他们资助的学生啊!” 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李小叶啊李小叶,你年纪这么小,心机怎么这么重啊?!你是天生的妲己吗?宫斗剧里都没有你这样的狠角色啊!那个时候,你才多大,怎么想得出来啊?! “不行,我一定要跟云杰哥哥解释清楚!他不能这么一直被蒙骗!我没有拿过他的钱!”唐海波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高中三年,明明都是萧校长辛辛苦苦拉扯的!”捡空饮料瓶子、废纸壳子……褪色的衬衣……脱线的毛衣……斑驳的皮鞋……萧开云的样子在唐海波脑海里浮现着,他感觉心和肺拧成了一团麻,呼吸困难。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他近乎绝望地哀嚎着: “这世界上有这么坏的人吗?还是个长得这么单纯的小姑娘!”他还是不敢相信。 “我要去问李小叶!我一定要问清楚!” “要不是从你这里知道她和杨云杰结婚了,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红燕叹了口气: “但是我看到你的信,真的太难受了!实在憋不住了!她怎么就这么有心机呢?不仅贪了你的学费,居然还嫁给了杨云杰!这是一辈子吃死他了啊!” “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说,只好跟你说。我不是要你去找她算账,是想提醒你防着她一点!她真的不是个善人!我爸妈就一直提醒我不要跟她玩。” “长辈们的眼睛都很毒,一眼下去就知道哪个人好、哪个人心术不正。”其实这句话是叶子民的父母在电话里说的,她在一旁听到后,耿耿于怀到现在,用它去攻击了另一个女孩,仿佛将射在自己身上的毒箭拔出来掷到另一个可恨的人身上般暗爽。 “难怪傅妈妈那么不喜欢她!”海波为自己替李小叶说话而后悔。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不仅仅在“眼前”、还在“以前”啊! “是吧?云杰哥哥的妈妈也不喜欢她?就是嘛!她以为她有城府,其实在长辈的眼里,她有什么坏心思,人家看得一清二楚!我爸妈一直都不喜欢她,我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两个人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越觉得有道理就越生气,海波的世界要坍塌了……这个李小叶,真的刷新了他对人的品种和对人性的认知! 红燕宽慰了他之后,再三交代让他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自己防着就行了: “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用和李小叶这样没知识没文化的人计较,反正我们和她也不是一类人,以后不和她打交道就行了。我们又不是没能力赚钱,就当施舍她了吧!”她的大气,让海波很感动。 “怎么说他们俩现在都是夫妻了,难道我们还要说出来去破坏他们的感情吗?我们说破嘴皮子,人家杨云杰未必相信啊,说得不好还得罪他,何必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们就不要纠结这件事了,以后我们都防着李小叶就行了。” 红燕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给海波说过这些话、有理有据的轻言软语,让海波心潮澎湃,他能感觉到红燕放下电话的时候,对他情绪的担心、甚至对他还有些依依不舍,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心疼,他只好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吧,我又不傻,不会去找她对质的。” 可是,放下电话,他怎么都觉得心里压了块大石头。他在公用电话前面来来回回走了好久,终于,还是一个数一个数地摁下电话键-那是杨云杰家的电话号码。 第九十一章 匹配 接电话的正是杨云杰。 他的热情洋溢,让唐海波不忍朝他头上猛浇一大桶冰水。海波寒暄几句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云杰哥,我今天才听说学费的事。原来我高中三年,你一直在为我付学费。” “哦,这件事啊,没什么,都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云杰想,萧叔叔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到现在才说出来的,不过他既然已经告诉海波了,那事情都搞清楚了,也没什么必要再反复提,本来帮人就不是为了图回报。 唐海波的心坠入了海底:原来是真的!云杰哥哥果然一直都知道! “我的学费一直是萧校长出的,他省吃俭用,都是为了我!”海波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我非常信任萧叔叔!学费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都过去了,我们都朝前看,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云杰安慰着海波,他想着这小老弟肯定是觉得占用了小叶的学费过意不去,我和小叶早就商量过了,不再追究。 “李小叶……”海波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既不伤云杰、又能提醒他被这个心机很深的女孩子骗了。 “哦,小叶啊,我和她早就讨论过这件事情,我们俩把话都说开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所有的结都我们都一起一一解开过,我们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就放心吧!” 哦,原来杨云杰就算知道李小叶做了这种事情,还是喜欢她、还是要娶她,他是不仅仅物质上扶贫、在道德人品上也在搞帮扶吗?云杰哥,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啊!既然这样,我就真不该再多嘴了。 “这就好!那云杰哥,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你是个好人,我也希望小叶在你的引导下,能做个……能……越来越好!”海波本来想说“能做个好人”,又觉得这种语气像挖苦,云杰哥听了肯定不开心,于是改了口。 可是,从这天起,唐海波就从心底无比鄙视李小叶,他甚至开始逃避去杨云杰家,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想尽办法嫁到广州安营扎寨的心机女。 渐渐地,他就和杨云杰、傅妈妈也淡了,连傅妈妈给他打电话,他心里都别扭得慌:去他们家还得演戏,多累啊! 傅明静当然能感受到唐海波的逃避,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一天,在又一次打电话让唐海波来家里吃饭,又被他找借口婉言谢绝后,她终于想清楚了原因:啊,肯定是李小叶搞的鬼!一定是她不愿意让他来,怕被他揭了短! 既然已经邻人疑斧,那原本就尴尬的相处更加一触即发。这天芸芸打电话来,说起她好不容易安排小叶进了外企当文员,可她的英文实在太差、电脑的应用能力也着实有限,人家觉得不合适,打电话给芸芸说得很不好听,总之就是不想要李小叶,希望芸芸能谅解。 “你也是做的多余事,她怎么可能当得了外企的文员呢?她就是烂泥巴扶不上墙!你这么帮她就是自讨没趣、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反倒连累你的朋友都不相信你了。”傅明静越想越觉得丢脸,心烦意乱。 不行,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了!傅明静不想和女儿继续说了,这个丫头也是个心软的家伙,嘴上说和我路线一致,行动上不但没有劝她弟弟、阻止他的荒唐,反倒还悄咪咪地帮着他。我是嫌弃李小叶不在大公司工作吗?她要有那个本事才行啊!没有能力,就是强把她搁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稳啊! 但是结婚这件事,也不能光怪人家女孩子,本质上还是我儿子的错!是他经不起诱惑。是我不但没有把他教育好、还引狼入室,这个事情,还是要我来解决!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约儿子,母子俩避开小叶,冷冷静静地在外面好好谈谈。 特意挑了离家一站路的一家咖啡厅,傅明静甚至还专门正式打扮了一番,不仅仅吹了个头发、还化了个淡妆,穿上了女儿婚礼上她亮过一次相的职业风套装,看上去莫名有一种韩剧里社长夫人的庄严感。 “妈,这么隆重啊?你这是要扔给小叶一张银行卡,说给你五百万,请离开我的儿子吗?”云杰嘻嘻笑着,毕竟老妈港台连续剧看得多,万一照着演呢? “你还真是看得起她啊!她值吗?五百万,我给五万她就立刻收钱跑路了吧?”傅明静瘪瘪嘴。 “话也不能这么说,您这也太看不起您儿子了吧!您这么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只值五万?”云杰想通过家常的玩笑打散老母亲精心营造的强大气场,但显然,姜还是老的辣,母亲不为所动、一脸严肃: “杨云杰,我今天这么正式地把你请出来,是为了解决问题。逃避和固执己见都不是积极的态度。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不可能接受李小叶!” “妈,我很好奇,你觉得李小叶究竟哪里不好?”云杰实在找不到理由。 “你啊,如果不是我亲生的,我肯定要说你是被妖精迷了魂!“傅明静恼怒地说完,又心疼起宝贝儿子:”妈妈最爱的人就是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幸福!” “你现在在热恋中,看不到问题完全可以理解,爱情嘛,本来就是盲目的。”她极力地想走进儿子的内心,营造出妈妈永远了解你的和谐氛围。可惜,儿子的态度依然那么明确且强硬: “妈妈,我要和您强调多少遍,您才肯接受呢?”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是您也要反过来想一想: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清楚自己要什么、需要日渐年迈的母亲来为我安排打点一切吗?” 看到母亲的眼神从大惑不解,到失望沮丧,他知道话说重了:“妈,对不起,我不是想惹您生气。我都快二十七岁了,难道还不能主动安排自己的人生吗?我要和谁在一起,难道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孩子,这种人生大道理,我可以给你讲几天几夜,犯不着你来讲给我听。我只想告诉你一点: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不管你多少岁,你都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有责任和义务抚养你长大、为你尽可能地创造条件,但是,有些事情不管你怎么想,作为你的母亲,我都要表达我的观点。” “李小叶,根本配不上你!” “妈,配不配得上的标准是什么?越具体越好。我可以和您一起一条条去对。” “有用吗?我说给你听,她也做不到啊!”傅明静轻蔑地说。 她的表情被云杰捕捉到了:“妈,小叶不是商品,我们不能像质检员一样去打量、测试她,她就是我们的家人、我小家庭当中的女主人,妈妈,您能不能放下对她的成见,静下心来和她好好相处?” 第九十二章 后台 “儿子,看来是我对你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傅明静强迫自己不要情绪化、拿出最大的耐心和儿子好好沟通。 “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不知道现实生活有多么残酷!你从小到大,没有受过穷,不理解家里负担重的人,生活有多么窘迫、多么无望!” “妈妈真的不是势利,也不是嫌贫爱富,我没有指望你去找一个大富大贵出身的女儿,我们也配不上人家。我只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康家庭,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吧?” “妈,小叶家的条件是不好,我去过他们家,说实话,我一想到那个山路,就后怕,坐车坐得我呕到肠子都翻出来!我都没有勇气去第二次。但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他们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接触过的人都很本分,只要找对方法,他们那里的生活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按您的逻辑,出生在贫困地区的人,就不能跟其他相对富裕城市的人通婚了?这是什么道理呢?” “我不管别人的逻辑和道理,也轮不到我管,只要我一天还没闭眼睛,我就要为我儿子的幸福考虑。你是个怎样的孩子,我不知道吗?你聪明,但动手能力很差,你是个靠脑子吃饭的人,你和一家子的穷人在一起生活,他们没有那么多脑子可以动,以后你就会感觉特别累,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你迟早会明白妈妈说的话是对的、我是为你好!”傅明静感觉自己已经说得很疲惫了,但显然儿子油盐不进,她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妈,我当然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您能不能等我自己去经历?”云杰这个从小就听话得不得了的孩子,怎么会在婚姻问题上,成了一头犟驴!傅明静看怎么都说不通,实在压不住火了: “杨云杰,你找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女孩子,到底是图什么?她有哪样拿得出手的?” “我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找这么个老婆,我傅明静都没办法做人!别人问起我儿媳妇是干什么的、家庭条件怎么样,我都说不出口!无钱无权无势、无户口无学历无背景,六无人员!” “妈,您说得没错,李小叶是六无,但她现在有了我!我就是她的背景!她从此不需要回答这些有的无的,她只需要有一个好老公!”杨云杰脸上的严肃,也是傅明静从来没见过的。 “儿子,大话人人都可以说!你每个月收入多少,心里清楚得很,你和她在一起,你们以后要生孩子、就是一家三口,再加上她娘家一堆没有收入的,就是多少口?你算过吗?养得活吗?你是她的靠山,漂亮话说得那么好听,你有什么给她靠的?我说得再直接一点,你听了不要不舒服啊。” “你现在住的房子,还是我付的首付。我心疼你,后来把尾款全部付清,不让你背月供了。你要不是靠我和你爸爸,结婚都没地方住。” “妈,不管怎么说,我反正这辈子肯定会跟你住在一起的。”云杰不想告诉妈妈这是他对爸爸的承诺。 “您说得没错,没有您和爸爸的帮补,我自己的确买不起现在这套房子。您帮我付清了房款,我觉得很幸福,但也没有觉得很惭愧,因为我将来一定有能力让您的生活也不断改善。” “您提醒的这些都很对,生活很现实,不是一天到晚只有谈情说爱的甜,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苦、有很多琐事要去面对和解决、甚至我和小叶还要一起去跨人生的沟沟坎坎。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 “妈,既然今天我们把话说得这么开,我也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儿子在妈妈面前总是一副撒娇卖萌没个正形的样子,今天突如其来的郑重和严肃,倒让傅明静在心底突然对他刮目相看。 “行,我们母子俩今天就是要把这个事情彻底解决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云杰的声音非常平顺、眼睛闪闪发光:“我打算从银行辞职,自己去开工厂。” 傅明静很镇定:“现在整个广东到处都是工厂,很多老板都是没读什么书的,他们起步早、吃得起苦,你打算开什么工厂?你去开和他们比,有什么优势?” “我有客户。之前跟的外贸公司的客户,这几年下来,他们只相信我,从中国采购的东西都委托我去找。我不想只当个业务员赚点佣金,我非常看好体育用品这个品类,这里面有两三个产品线,他们以前一直从台湾采购,我们大陆还没有工厂有能力生产。我帮他们出过那么多货,对国外客户的质量标准已经非常了解了,我有能力去开发这一块的加工业务。” “除了那几家老客户,我有语言优势、外贸专业优势、还懂银行贷款和国际结算业务,我有学习能力,可以边干边学,不说能比现在的同行做得好,至少不会比他们做得差。” “你觉得如果你爸在,会同意你辞去银行的工作自己开工厂吗?”妈妈又用了虚拟语气。 “按我对爸爸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同意。他肯定希望我能紧紧抱着铁饭碗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云杰也曾经这么设定过自己的生活轨迹。 “那如果他还在,就是这个态度,你会在乎他同不同意吗?”妈妈这明明就是声东击西啊。 “妈,我当然在乎父母给我的建议。没有和小叶结婚之前,我的确没有很大的进取心,按照你们和姐姐给我的安排,循规蹈矩。工作尽心尽力、起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做到了尽职尽责。现在银行领导对我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但是,和小叶在一起之后,尤其是您和姐姐这么反对,我才认真地去思考我应该承担起对小叶、对我们这个小家庭、还有对我们这个大家庭的责任。” “结婚,又叫‘成家’,我不能把自己当个小孩,我是和小叶组成的家里的大家长,我是顶梁柱。” “你们说得没有错,如果我找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大家都在看上去体面的单位,做着四平八稳的工作、拿着一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薪水,日子可以过得很平静。” “我找了小叶,你们心里就会特别没有底,总觉得她帮不上我。婚姻其实是相互的,两个人在一起要形成一个更安全、更稳固的结构。你们在担心小叶不能带给我加分、甚至是负分的时候,我也在思考我能为她带来什么?为什么我都没有办法让你们更加愿意了解她?她会因为嫁给了我,变得更舒心吗?她的才华,有更多的机会被尊重和看到吗?” 第九十三章 妥协 “妈妈,从您和爸爸身上,我看到了两个人在一起对彼此的尊重,你们两个都是拼命给予对方的人,我很幸运能当你们的孩子。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经营好属于我的小家庭。我不是个傻子,我想要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 “我承认,刚开始对她有好感的时候,我都没有认出她是李小叶。我每天在同一个公交车站台、同一辆公交车上遇见她,就是身不由己地想看她,刚开始,可能真的就是单纯地觉得她漂亮。”妈妈及时抓住了云杰的小尾巴: “我就说吧,你就是肤浅,就是看中了她长得好!” “那您也承认她长得好看,是不是?”云杰骄傲地笑了。 “这点我从来不否认啊,就算我说她是狐狸精,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啊。她除了长得好,一无是处!”傅明静素来觉得自己最大的有点就是做人客观,从不无理取闹。 “哪个男人找女朋友不是从长相看起的呢?我就是个普通男人,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无可厚非啊。”云杰又和妈妈开起了玩笑。 “好看能当饭吃啊?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她以后年纪大了,不好看了呢?你怎么办?两个人最重要的还是性格要合、有话说。光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确实可以当饭吃,那些演员、模特,不就是把好看当饭吃了么?”云杰故意逗妈妈,但是他又立刻说回了正题: “她年纪大了,我年纪就更大啊!她现在都不嫌我、我哪里有资格以后嫌她呀。” “不和您开玩笑啦。渐渐地我发现她不仅仅好看,还特别努力,做起事来毫不含糊,一点都不娇气,敢担责任。她很会干活,一边干还一边哼歌,我最不擅长做家务,她做起来却总是轻松愉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活干完了。您不在家的时候,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我说去找物业,她就拦着我,说这么点小事何必花那冤枉钱,她居然几下就修好了!” “和她在一起,我倒真的不像个男人,什么都不会做,她才是顶天立地,家里样样事情都不用我操心,干什么都又快又好。”傅明静当然相信小叶在这方面的确不错,以前只要她来了家里,确实就像来了个维修师傅,把里里外外都能检修一遍,人长得娇滴滴,做事却很麻利,这点倒真的可以! “你就不用把她吹到天上去了!她要是这么能干,你姐介绍的那家外企还不要她啦?”家务做得再好又怎么样?以云杰现在的条件,又没有能力找个老婆在家里当全职太太,他的老婆肯定还是要能赚钱啊,李小叶来广州以后做的事算个什么工作?就是跟着老乡打打杂、进进货、搬搬抬抬,能糊得了她自己的口就算不错了! “她确实不适合外企,英语不好、电脑也不好。”云杰居然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姐姐给小叶介绍外企工作的时候,正值小叶工作上遇到了问题。 她老板蒋其昌的老婆不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说蒋其昌对李小叶特别关照,就特意跑到广州来,倒是不哭不闹,就是天天跟蒋其昌形影不离,对李小叶冷言冷语。小叶一直很忍让,没有把这些刁难和云杰说,还是看不下去了的梁老板叫住了楼下来接小叶的云杰,告诉了他小叶的处境。 “小叶是个好女孩,你劝劝她,让她不要在蒋老板那里做了,到我这里来吧!我劝了她好多次,她总是说是蒋老板把她带到广州来的,不能过河拆桥、说走就走。她真的是重情重义啊!但是她身边的人不这么想啊!” 正在这个时候,姐姐说要给小叶介绍工作,云杰就牵着小叶的手去找蒋老板和他的老婆说辞职。蒋老板觉得晴天霹雳、蒋老板的老婆欢天喜地、小赖的脸红了又绿。 “小叶去外企这件事情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当时没有多想,就让她去了。那个环境和那个职位,确实是她的短板,不但没有帮到她,还让她既自卑又自责,总觉得对不起姐姐,让姐姐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这都是我欠考虑,不怪她。我最了解她擅长什么、适合什么,但是当时我没有多想,甚至有点虚荣心,觉得她去外企也不错。” “她离开蒋老板那里后,他们的另一个合作伙伴梁老板,一直在要她去他们那里。小叶自己也想去,她说以她的情况,通过应聘去找工作别人不会要她,只能到已经了解她、相信她的人那里工作。我觉得她分析得对,她一心想靠自己,我也就支持她、让她去了。” “但是,我思前想后,觉得最合适的,还是让她帮我,我们一起去开工厂。”云杰和妈妈这番推心置腹,让傅明静很感动,儿子并没有简单粗暴地和她对抗,而是敞开心扉地把一切都告诉她,她竟然有些惭愧起来: “儿子,妈妈听了你的话,很感谢你!谢谢你这么相信妈妈、对妈妈这么有耐心!”妈妈面前的那壶花果茶在烛火的烘托下温温吞吞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云杰拿起来,给妈妈面前的杯子斟满: “妈,跟我还这么客气。”他顽皮地笑着。 “儿子,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了,我也表个态:到目前为止,我依然认为李小叶配不上你,你们俩不合适!” “但是,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个决定,我就不再唠叨、不逼你们离婚。” 云杰如释重负地笑了,洁白整齐的牙,笑起来显得特别阳光灿烂。 “但是,我还是做不到全盘接受李小叶,我没有办法对她嘘寒问暖、当她是家里人。”她捂着胸口:“我还是一看到她,这里就堵得慌,总觉得你亏了、我亏了,我们都被她算计了。” “妈,其实您心里很清楚:小叶很单纯。您一时不能接受,我理解,那就慢慢来吧!您说不出来很有感情的话,那也别说伤感情的话。” 傅明静突然很茫然:我能和这个农村丫头培养出家人一样的感情吗? 而云杰也在心里感慨:是啊,婆媳,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女儿,谁没有受过宠、谁不渴望宠?因为对同一个男人不同的爱,不得不生活在一起。你能指望她们俩瞬间就打成一团、毫无芥蒂吗?当然很难,除非,这两个人都足够有智慧、足够通透、足够想得清、看得开。 在云杰看来,老妈和老婆,都是非常睿智的女人,没有道理相处不来,和妈妈的这番谈话让他对攻克婆媳关系这个古老传统的难题有了一些信心,虽然直觉提醒他不要期望太高。 “那妈妈,您是同意我辞职去开工厂了吗?”对云杰来说,这才是今天的主题。 第九十四章 圈子 “这里是广东啊,一片树叶掉下来,能砸中十个老板!”罗毅边走边打电话。 “能当老板根本不算本事,能当赚钱的老板才是本事!”他这句话发自内心的大实话也只敢对电话里的李东海说,毕竟他没有必要说给别人听-人家听了会看不起他,不愿意和他做生意,嫌贫爱富、捧高踩低才是人性。 他对李东海还是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要是没有李东海三番五次的劝说,他也不会辞去林新老家的公职到中山来为李东海打工。没有在李东海那里两年的积累,他也不知道自己有能力另立门户当老板,现在还能开分厂。 他的业务和李东海不是正面竞争,而是互补-李东海是从他的大舅哥那里分出来的业务,开的是灯具厂,而罗毅是另起炉灶开的家具厂。终于等到杨芸芸外贸公司最大的客户到李东海工厂来参观,只有罗毅这位大学生能上得了台面,当然由他全程接待,在一旁又着急又羡慕的李东海,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想简单了:自从罗毅到他工厂来打工,被他时不时训得像孙子似的,他就感叹书读得好有屁用啊,还不得跟着我混饭吃! 当然,他不得不承认罗毅管工厂、管工人很有一套,那些从大舅子那里来的老油条那么难缠,还是被罗毅调教得服服帖帖,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每次发工资的时候,看着罗毅的工资单,他就心疼钱,念叨着外国客户再不来,我就真的得找个借口不要他了;工厂真的有点事情,他一张嘴肯定叫的是罗毅,这个时候又觉得请他这个大学生还是值的!就在这两头跳转到电压不稳的时候,外国客人真来了! 是一位老头,干干瘦瘦,杨芸芸亲自陪着来的,可见这位客户的重要程度。杨芸芸说了这老头是国外一家什么全球最大的什么零售公司的老板,没听懂、更记不住,其实李东海也没觉得罗毅的英文有多好,因为他的发音还是远不如杨芸芸。杨芸芸说的英语和老头差不多,听起来像外国人说话,罗毅的英语就是我们林新口音。但问题是人家敢说、能说啊。罗毅在杨芸芸面前谦虚,说他的口语真的不大好,杨芸芸却表扬他:你的专业能力很强,介绍工厂的设备、工艺流程非常清楚! 吃饭的时候李东海才更觉得尴尬:他的那套陪酒法则在老外客户面前完全吃不开,每次他高声喧哗着举着酒杯要去给老头敬酒,都被杨芸芸阻拦:“按客人的节奏来,他们不喜欢这样的酒桌文化。”而罗毅斯斯文文地陪老头喝红酒,看起来老头对他十分欣赏。看着和老头打成一片的杨芸芸、罗毅,李东海只好低着头喝闷酒,毕竟他平时在酒桌上的笑话、猜拳,一律派不上用场,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读书原来还是有用的。 很自然地,罗毅就成了和杨芸芸外卖公司对接的人。很快,杨芸芸提供了一个信息:老头的公司要在国内找工厂合作,生产由他们集团自己的设计师设计的各种家具。罗毅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东海,李东海的眼睛都亮了: “你呀,你可以开个家具厂呀!” “啊?我?”显然,罗毅还没有这个准备。 “你可以!”李东海一拍桌子: “这样吧,你来开厂,我们一起把客户先拿下来!” 可以说,罗毅这个人就是一方干草垛,只要有一点火星字溅在上面,他就能迅速熊熊燃烧。李东海的话点燃了他,他居然很快就落实了厂房、骨干、工人,陈洪强二话不说,就跟了罗毅,要不是罗毅有良心,主动劝几个人核心人员留下来,李东海整个人厂的人都可以被他一把带走。 在李东海拉着他的大舅哥郭庆茂一起要参股他的工厂时,他居然说现在不缺钱了,他找他在贸促会的同学托关系拿了一笔银行贷款买了设备。对罗毅来说,事情好像只有他想不想得到、没有做不做得好,走上了开工厂搞制造的路之后,他的人生就像开了挂,很快厂的规模就超过了李东海、甚至郭庆茂。 李东海也感觉得到,罗毅和杨芸芸、还有其他一些外贸公司业务人员的关系很密切,他们在一起好像就有说不完的话,他也不用陪他们喝酒、洗脚、k歌,有事说事,相处得很简单、很轻松。李东海当然看出来了:这些大学生们还是自我感觉良好,总觉得他们差不多的身份,是自己圈子里的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没有读过什么书的暴发户。 刚开始李东海还有点想不通、生闷气,但是罗毅确实会做人,生意做得再好,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明明是带着他的灯具一起做、在默默地关照他的生意,却一直说要感谢李老板关照,愿意支持他。罗毅不和任何客户喝酒,却时不时来找他喝酒,喝多了还拉着他的手说说心里话、感激的话,连李东海的爸妈和郭庆萍都喜欢他,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 “说起开工厂,上手最快、最有天赋的人就是你罗毅!你说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李东海借着酒劲夸罗毅。 “也不是。最近我也有点担心。”罗毅叹了口气。 “担心什么?”李东海不相信春风得意的罗毅也能有烦心事。 “我听说杨芸芸的弟弟杨云杰也准备自己开工厂了。”他抿了一大口白酒。 “哦?杨云杰?我听陈洪强念过无数次,说是蛮能干的大学生。怎么,他也要自己搞厂啦?”李东海有些沮丧起来: “开工厂赚的都是辛苦钱,以前你们这些读书读得多的人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现在你们也一个个地要来抢我们饭碗了,我们还怎么生存呢?” “李老板,话不是这么说的,各有优势。我们是多读了几年书,但毛病也不少,就是这四年的时间,你要两面看:好处是这四年让我们知识更加丰富、更加有理想、有系统的思维方式和独立学习能力,坏处就是越来越眼高手低,小事不愿干、大事干不好。” “那你说那个杨云杰是不是也会这个样子?”李东海既开心又担心地问。 第九十五章 负分 多一个人也来开工厂,本来对李东海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放眼整个中山、江门、东莞,甚至珠三角,到处都是工厂,只要你够胆量,谁都可以在这里过过当老板的瘾。但是,罗毅说得对,想活下来、能赚到钱,就需要真本事和好运气了。 连罗毅都担忧杨云杰这样的人也下海开工厂,李东海自然就更忧,其实他直接的忧来自于看到了和罗毅的差距,而罗毅的忧,来自于很显然杨芸芸会把大客户交给自己的亲弟弟。 杨云杰的工厂也落在了东莞,听说并没有找杨芸芸帮忙,是他的大学同学、土生土长的东莞人冯新鹏给他物色推荐的厂房。这也证明了杨云杰的起点就和他们这些外地人不同:他在东莞本地有同学。搞工厂的人都知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在当地搞得定非常非常重要,这也是李东海和罗毅喜欢广东的原因:这里的当地人很实在,不知道是不是语言不通,反倒显得当地人废话不多,所有的答案要么是“唔嗒”、要么是“嗒”,言简意赅,做决定非常快。 即便如此,在当地有关系和没关系,肯定差别还是非常大的。另外,杨云杰和杨芸芸不愧是外语学院学语言的,一口广东话流利得和广州人无异,走到哪里都气场强大、自信满满,在罗毅得知杨云杰到东莞后,他是开着车去找他的,但是无论在他陪杨云杰去办手续的机关、还是他们吃饭的餐厅,那些人都围着杨云杰老细老细地叫,好几个人把他当成杨云杰的司机,叫他“司机师傅,唔该部车泊买嘀。” (作者备注:唔嗒、嗒-广东话不行、行 老细-老板 唔该部车泊买嘀-请将车停里面一点) 不过这趟还是来值了!让罗毅大为宽心的是:杨云杰没打算做家具、也没有打算做灯具,他居然一门心思要去钻研什么体育用品。体育用品哪里有家具啊、灯啊这些东西的市场大呢?只要你有个家,你就用得上我们这些东西,他做的那些什么运动器材,一定是要饭吃饱了、家里都搞好了,脑袋里有了更高的精神需求,才会考虑的吧?无论如何,警报解除:杨芸芸的客户不会被抢走了! 在罗毅看来,还有一点让人宽慰的是杨云杰居然自降身价,找了李小叶当老婆,林新县、哦,贫困村良家寨女婿的身份,让他不再有那么大光环、甚至变成了和我、和李东海一样平起平坐的人。 不,不对,其实现在的杨云杰综合条件还不如我。我老婆家的条件在林新县还是算很好的,岳父岳母都有头有脸、老婆是每天都在县电视台露脸的新闻主播,林新县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她,我要是回到林县想办点什么事,还是很方便的。 至于李东海,杨云杰和他也没办法比。李东海的老婆郭庆萍虽然以前是个废人,但现在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去年还给李东海生了一对双胞胎丫头,加上有娘家哥哥郭庆茂撑腰,所以就算是李东海的老婆,也是他人生的加分项。 这么一分析,罗毅就觉得杨云杰没有处理好的就是这个婚姻问题,他找李小叶,就是个负分。他还为了她跑出来开工厂,更是负分之后又扣了分。以他的条件,闭着眼睛也能找个比郭庆萍和我老婆好得多的吧?只能说英雄难过美人,他还是单纯了,只看模样,一个男人要成功,婚姻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可惜了、可惜了! “男人们的心思有时候比女人还复杂、想得要现实很多!趋利避害是本能。你以后要多一点防备之心。”芸芸对弟弟说: “我认识的国内工厂老板,不夸张地说,没有一个人有你的起点高。他们大多是根本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不得不靠搞个小厂子来谋生。” “你心思这么纯良,开工厂我还是有些担心的。工人们真的不好管!如果开工厂容易,当时我们就不会把开家具厂的机会让给罗毅,我们自己公司投个厂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制造业的钱没那么好赚,可以说是整个食物链最底端、利润最少、最辛苦的钱。” “姐,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你放心,我有思想准备。我要做的体育用品还是很有技术含量的,想抄都没有现成的产品可以抄!那些国外品牌商和帮他们做加工的台湾老板,把他们的样品看得可严啦,就算想去展会上看他们的样品,他们都不让!他们把展位围起来,没有事先预约,根本不让人进去!” “老弟,你要是做家具或者灯具,我还能帮你,你现在打算做体育用品,我们集团还从来没有出口过这类产品,完全没有现成的客户资源可以给你,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要不要再想想,考虑考虑做我说的这两类产品线?” “姐,我也不想让你难做。你们那么大的集团,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硬要把你的客户拉给我,我怕影响你。” “当然,这不是唯一原因。我还是很看好体育用品行业。家具、灯具,现在的市场是非常红火,但你四处看看,有多少家具厂、灯具厂?竞争已经非常激烈了。与其和一群人争饭吃,不如我另辟蹊径,找一个还根本没有人触碰的品类,我是最早做的,就有机会成为做得最好的。” “云杰,你有没有觉得你在挑老婆和挑业务上,思路是一致的?”芸芸无奈地笑了。 “哦,何出此言?”云杰对姐姐这个提法感到意外。 “都是不走寻常路啊!你没有去找一个大家都认为你该找的类型、也没有去做一个大家都认为你该做的行业。怎么说呢?都有点自讨苦吃的感觉。” 芸芸飞快地接上:“不过啊,彼之砒霜、此之蜜糖。本来日子就是自己过的,你觉得开心、满意就好!我也不劝你了。反正呢,我现在已经欣然接受了李小叶、漂亮能干的李小叶,她是我弟媳妇。我会好好对她的!也接受了我弟,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银行职员,而是一家东莞体育用品工厂的小老板!我为你骄傲,我的小老弟!你比我勇敢!” 芸芸为云杰击掌加油的刹那,心里很疼很疼。这是我从小到大全家人怎么宠都不够的弟弟、这是我们全家都张开双臂老母鸡一样护着的弟弟,怎么就成了要和一帮工人们同吃同住、从最低的起点重新出发的工头呢?我都替他委屈、难受成这样了,老妈是怎么同意的? 第九十六章 承担 对杨云杰来说,如果不是娶了李小叶,他一定会在银行老老实实上一辈子班。谈不上成功、但绝对稳定;谈不上快乐、但绝对负责;谈不上前途、但绝对体面。亲友相聚、同学见面,说出去比上稍微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的确,在决定和李小叶领证、甚至去良家寨之前,他都没有动过出来自己干的念头。不过是谈一场激情四射的恋爱、娶一个终生相守的女孩,哪里有那么复杂?但是,良家寨热情的笑容、浩瀚的星空、原始的房屋、破旧的校舍、期待的目光……妈妈的反对和担忧、小叶的惊恐与犹疑……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安安定定的小满足,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他在李小叶、李小叶的家人、自己的妈妈和姐姐心中应该有的样子和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他能做什么?他能和小叶一起做什么?他的努力中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和小叶一起优势互补、齐头并进。 当他把深思熟虑的方案告诉小叶的时候,她有些心慌:“云杰哥哥,你丢掉这么好的工作,会不会牺牲太大了?万一生意做不好,会不会拖累了你?” “那你是愿意我一辈子守在银行打工,还是我们俩一起去试一试,去做我们的事业?”云杰紧紧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我当然愿意跟你在一起啊,做什么都行!”小叶的小脸贴在云杰胸口,粉嫩嫩、红扑扑。 “但是你和我不同啊,你是大学生,有那么好的单位却要为了我辞职,搞得也没了工作。你不怕别人看不起你吗?”小叶担忧地望着云杰。 “如果是在我老家,可能大家会这么说。但是在广东,大家最羡慕的就是当老板的人。每个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当老板,我只不过早一点去实现这个梦想而已。”云杰抚摸着小叶额头毛茸茸的头发: “李小叶,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后台、你的背景!李小叶只需要有一个好老公就行了!从今往后,我们的每一天都在一起,不管是事业、还是家庭,都交织在一起!” “云杰哥哥……你真的太让我感动了!”小叶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 “不要叫云杰哥哥了,叫老公!快,叫声老公!”云杰用一根手指托起小叶的下巴,轻轻啄上去。 “啊……”小叶羞红了脸,一头扎在他怀里。 “小小叶不好意思叫老公哦~~~那也行,等你再长大一点再叫吧!”对云杰来说,这温润入怀的宝贝,就是他人生新的动力! “哎呦,真的没眼睛看!”傅明静瞟到房间里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赶紧走开了。再不喜欢、再不接受,日子也是这么一天天过来,她能看得出儿子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孩、这个女孩也是全心全意地在呵护着她的儿子、小心翼翼地在接近她。 她故意丢下儿子不管,周一到周五去识字班、周末去找小姐妹,每天早出晚归,把自己搞得累累的,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百事不管,她傅明静活到这把年纪就没这么任性、这么懒惰过,但是,这个丫头居然全盘接起,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她每天洗完澡换下来的脏衣服,小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给她放入衣柜。一些需要熨烫的衣服、床单被单,好像还用米汤浆洗过,挺阔得像新的。每双鞋子的鞋面都光洁锃亮、鞋底都一尘不染。 有时候,她看到李小叶站在梯子上换灯泡,云杰扶着梯子给她递东西,还赖兮兮地大喊“老婆、加油!”雷雨天,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傅明静立刻爬起来就往客厅冲,她知道儿子从小就怕打雷,却看到小叶紧紧将云杰搂在怀里,还轻轻拍着他说:“不怕啊……不怕……”傅明静意识到可能自己确实把云杰太当小孩了,真是宠坏了!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能在老婆面前和在妈面前一样懦弱呢?这小叶啊,比云杰小了一大截子,居然也不嫌弃他!云杰啊云杰,你这像什么话嘛?谁是男人啊? 还有一次她在楼下远远地看到他们俩边走边玩剪刀石头布,输了的要背赢了的走三步,这云杰居然也毫不客气就让小叶背着他。这么大个小伙子,有没有一点怜香惜玉啊?她正打算冲上去教训儿子,云杰一把搂过小叶,狠狠地亲了她一口,两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搂搂抱抱地朝前走着,连楼下阿婆都凑上来说:“你儿子儿媳妇的感情可真好啊!” 是的,他们俩感情好,这点傅明静是完全看明白了。他们俩在一起总是腻腻歪歪,如果不是在她面前有所顾忌,绝对是时时刻刻蜜里调油。 她知道云杰对李小叶是真喜欢、全力以赴地喜欢,而李小叶对云杰也是真疼爱、毫无保留地疼爱!小叶爱云杰的方式,甚至超过了傅明静的想象,绝对不是单纯地依赖他、讨好他,而是发自内心地心疼他,一点都不像比他小九岁的样子,有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和周到,她对云杰照顾之细腻,甚至超过了当妈的!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替她来疼他、爱他的老婆呢?从这个角度想,傅明静还是安心了不少。 当然,当儿子逗她的时候,她又显得很天真、很无知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城府深装的。唉,怎么说呢,他们的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了,那就只能支持他们往好里发展,不能再棒打鸳鸯了啊,不然,岂不是比王母娘娘还残忍? 当云杰说想从银行辞职的时候,傅明静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很冷静地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三天后我们再聊。”当然,她要求不能叫上小叶:“这样的事情,没必要让她知道。” 母子俩再面对面的时候,云杰还是坚定地表示要辞职:“既然我娶了她,就要承担起当丈夫的责任!我要对她的生活负责、对她的家人负责。我希望她能过得好、让她的家人也过得越来越好。我不想她成了我的老婆,还被别人说家里很穷。我们俩会一起努力,她也会把她的优势、她的能力都发挥出来!” “可以,我支持你带着她一起去试!两个人一起拼一拼、闯一闯,总比一个人强!” “你开厂需要多少钱?有算过吗?这些钱从哪里来?”傅明静平静地问。 第九十七章 投资 “妈,这几年我一直在跟着几个外贸客户的单子,多少还是存了点钱,原本打算用来结婚的,我和小叶商量了,她说不办婚礼,这笔钱就用来开厂。” 傅明静知道儿子在银行的工资并不高,也一直知道他在业余时间替以前外贸公司的国外客户联系国内工厂,但是无论如何,那些收入和开工厂比,肯定是杯水车薪。 “够吗?”她关切地问。 “肯定还是会紧一点,不过没关系,大头支出主要是厂房租金的押付、机器设备、原材料采购,这些我和小叶都分头去谈,尽量把条件谈到对我们最有利。” “这样吧,妈妈这里还有三十万,这是我和你爸爸剩下的全部家当了。本来也是打算给你结婚用的。你们说得没错,现在开厂比办婚礼重要,以后赚到了钱,想怎么补办婚礼都可以。” “妈,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我们住的房子都是您付的。我要是把您手上最后的一点余粮都逼干,我也太不是人了!”云杰断然拒绝。 “你想多了,我没有说要白给你。”傅明静的语气严肃到让云杰不得不正襟危坐: “母亲大人有何高见?请讲。” “我打算投资你们的工厂,要折算成股份。赚了,按我的股份占比,你们要给我分红;亏了,你们以后老老实实去打工,从工资里也要一点点还给我。我这几天专门去学过了,这种方法叫股转债。” “哎呦,您这每天进进出出,是去学这些了啊?”云杰大吃一惊。 “当然!我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我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学习能力。既然我的儿子要做生意了,我也要学一些,好帮你。” “我这三十万的投资,是有几个条件的。”不管是否接受妈妈的投资,云杰都对她还要提的条件充满好奇: “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第一,我们要签正式的合同,说明这笔钱的性质,就是我刚才说的,这是一笔投资款,成功了就是股份、失败了就是债务。” “第二,我要当你们工厂的财务总监,我帮你们管钱。进进出出的钱必须经过我的手。” “妈,第一条可以接受,第二条有点不行啊!术业有专攻,您又没有做过财务,我可是专业学过财会的,还是银行工作人员,财务工作我可以自己管。”云杰非常有原则。 “不行,这点必须听我的!”傅明静的语气很强硬。 “您这么要求,是以当妈的身份,还是以投资人的身份?”云杰也很正式。 “以投资人妈妈的身份。”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你不用怀疑我的专业性,我也可以边干边学,虽然比不得在企业里做了几十年的老会计,但起码有一条:我管财务你放心!我不会坑你、不会搞你的名堂。” “我也不瞒你:我就是不想让李小叶管你的钱。她的家是个无底洞,要是你们的钱放在她手里,她几下子全搬回她的娘家,你就惨透了!” “钱,绝对不能给缺钱的人管,这是个死原则!”傅明静的语气和她的意志一样坚定。 “儿子,这笔投资款,你一定要接受!既然你开始做生意了,就要学会心狠一点,不要跟钱过不去。不管是谁,只要他拿着钱来跟你谈生意,你都要想方设法地把别人的钱变到自己口袋里来,哪怕这个人是你的母亲!” “不要因为脸皮薄就这个不好开口、那个不好意思。你要是跟你自己的妈都过意不去,你还怎么赚别人的钱呢?” “妈,我不会跟钱过不去的,更何况现在一切刚开始,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云杰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 “可以,投资协议可以签,钱也可以由您管。我回头跟小叶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决定。但是有一条,我不会把您的这番话说给她听,我没有这么傻、也不想伤害她。我就说毕竟我和她都没有自己做过生意、人生经验还不够丰富,怕刚刚出来容易被人骗钱。反正您是投资人,帮我们管财务,我们也可以安安心心去做业务。” “可以,就按这个说法。我反正不会和她说这些的。你们工作上的事,我绝对不跟她直接交流,我只跟你说。”傅明静又摆出一副德高望重拿班做势的婆婆样子。 “妈,我也有两点希望。”云杰很诚恳: “第一,您对小叶能不能和善一点?不要故意气她。只要保持她还没有当我老婆时候那样就行了。” “不行,我做不到!”傅明静响亮地拒绝。 “那也行,您这个态度这么磊落,我就知道该怎么关心她、开导她了。”云杰无奈地笑笑。 “那我说第二条:您在帮我们管财务的过程中,也多观察小叶,如果您觉得她哪天合适了,这个财务总监的职位,您就交给她,主动权掌握在您手上,您看可以吗?” “行,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妈妈答应得很干脆。 投资协议,倒是当着小叶的面签的。小叶紧张地望着如此严肃认真、公事公办的母子俩,大气不敢出。原来妈妈和儿子也要签协议的!当然,她能理解,毕竟是这么多的钱,其实按她的想法,她宁可不要,压力太大了!万一亏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云杰妈妈交代!会不会都没脸继续住在这里了?至于妈妈管财务,这是天经地义的!我学的那些财务是个啥哟,简单得不得了,云杰哥哥这样的外贸工厂还要办来料加工、出口退税,复杂得不得了,当然要妈妈管,我跟着学都不一定学得会啊! 云杰和小叶跑细了腿,终于,工厂的架子搭起来了!云杰的老客户特别支持,想尽办法弄了一套台湾工厂生产的产品样品过来,云杰和小叶对着样品拆、量、测、检……结论是:要想生产出一模一样的产品,光靠我们两个人这么琢磨,一时半会肯定搞不出来,我们还是要尽快挖一两个技术人员过来。 但是现在国内没有生产同类产品的工厂,难道,真要跑到台湾去挖吗? 第九十八章 头疼 云杰正在琢磨着该不该去挖人,罗毅就带着陈洪强来他们厂里送花篮:“恭喜杨老板、恭喜李老板!开工大吉啊!” “哎呀,你们来啦?快坐快坐!这还没弄好呢。太感谢了!” “我们根本就没打算搞什么正式的开工典礼。离开工还早呢!”云杰正打算告诉罗毅他们样品拆解的事情,小叶对他使了个眼色,自然地招呼他们喝茶,又起身带着他们绕过样品间,直接参观正在安装设备的车间: “我们才刚刚开始,小打小闹,根本没办法和你们比!你们来得正好,我和云杰哥哥正有事情想找你们请教呢!”她这么谦逊、诚恳,大大地激发了罗毅和洪强的保护欲: “小叶,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我们毕竟是过来人,踩过的坑多,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们解决。” “还真有问题,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这个产品啊,不是国内还没有什么人生产吗?其实核心技术呢,肯定就只在云杰哥哥一个人手里。要是没有这个,我们也不敢开厂啊,是吧?”小叶这机灵的样子,让云杰知道她在卖葫芦里的药,就是不知道卖的是什么药。 “难怪!还是云杰厉害!能有核心技术,开厂就基本上成功了!”罗毅羡慕地惊呼。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啊:我们要量产,肯定就要有核心技术人员,那就是云杰哥哥要把这些技术教给这几个人,我们有些担心教会了他们,万一他们出去自己单干呢?不就是给自己培养了竞争对手?你们以前是怎么处理这个事情的?”小叶皱着眉,很发愁。 “这不行,核心技术人员一定要是自己人!”罗毅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他差点说你看看李东海、我、哪个不是稍微掌握了一点技术,就想自己另立门户的? “你要是把核心技术教给了外人,百分百就是在跟自己培养对手,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的!”罗毅欣慰地拍着陈洪强的肩膀说:“我的运气好,当年洪强一直跟着我,现在他就是我厂里的一把好手,我还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洪强明天就变成陈老板了!”罗毅的哈哈声来得有些急,在空旷无人的厂房里显得有些冷清又突兀。 “我很有自知之明,根本就不是自己开厂的料!我老老实实跟着罗毅哥混口饭吃就行了,没得那么大个头,戴不起那么大的帽子。”显然,这么些年下来,洪强比以前会说话了很多,不仅在工作上跟罗毅哥配合得天衣无缝、连拍起马屁来也不着痕迹地浑然天成。 “你们这样的感情还真是让我羡慕啊!我也应该找个技术上的好搭档,就是人不好找啊!”云杰现在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招人。他研究过:凡是开工厂的,都要有稳定、可利用的劳动力资源,这就意味着如果你身后有一个劳动人口众多、注重乡情、亲情的群体,你开工厂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升。 云杰的工厂还没开始正式招工人,但是他已经和小叶商量了:等他们一准备量产,就由小叶到良家寨去招人。自从陈洪强来广东打工后,他们家迅速成为良家寨首富、富裕程度远超状元唐海波的家。 唐海波毕竟还只是在读书挣学费的阶段,没有富余的钱来接济家里,而陈洪强父母本来就只生了他一个,他赚的钱只要寄回去,就实打实地成了他们家的可支配收入,搞得良家寨不知道有多少少男少女被父母设立明确目标:读完了九年书,就跟着洪强哥到广东打工去吧! 陈洪强这几年也带了好些个良家寨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出来,不过他要求高,看不上的说破嘴他都不带,怕给自己找麻烦:“你又没出过门,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干不下去了我还要倒贴送你回来的路费!”他看得上的也有人不愿意离开大山跑那么远:“你这么懒,有现成的机会都不好好把握,那就活该窝在这里受穷!” 每年春节期间,陈洪强回到家乡,村长村支书都会帮他组织两天经验介绍会,他用他的经历去影响和感召良家寨的年轻人、去了解外面的世界。 “招普通工人并不难,你在厂门口贴两个字:招工,保证一堆人过来,随便你挑!”洪强看起来熟门熟路。 “这个确实是!我们还没有贴广告呢,来问的人就不少了。”小叶这几天也花了不少时间在和这些人聊。 “你肯定是哪里人、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啥都问吧?”洪强揶揄道。 “是啊,了解得越多,就容易判断行不行嘛。”小叶意识到洪强哥肯定是觉得这么做不对:“洪强哥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直接拉到一台机器前面让他们上机啊!干没干过、干得好不好,一早就看出来了。”洪强大手一挥。 “啊??不行吧??万一来个胆子大的,不会干也跟你硬上,受了伤、或者把机器搞坏了,麻烦了就大了!”小叶觉得这个方法太不可思议了! “不会的,那些人又不傻,摸都没有摸过的机器,他们哪里敢碰?我跟你说,这一招最有效!不管嘴巴上说得有多好听,是生手还是熟手,一上生产线瞟眼就见!” “你现在要的是做事的人,他们一来就能上手才是关键!至于他是哪里人、有没有结婚,都是后话,甚至跟你们老板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来就是为了赚钱,你们找他们,就是为了帮你们赚钱,要管好工人,一定要先看透你们之间的关系。” 怎么和我们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云杰和小叶都听得有点蒙圈。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过来人的心得,还是得赶紧记下来。 云杰和小叶请他们中午一起吃了顿饭,他们又亲授了许多开工厂的实操经验,比如怎样打点和各个检查部门的关系、怎样应付随时找上门来的地痞流氓、怎样对付存心讹你的工人……听得他们俩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想不到啊想不到,开个厂,不是只把产品质量做到极致就可以的,原来还有这么多一听就头疼的事啊! 第九十九章 社会 “傻了吧?”送走罗毅和陈洪强,云杰和小叶面对面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云杰逗小叶。 “还说我,你听他们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是没办法看到自己的样子,你的表情一直跟着故事在变,太好玩了!”小叶越想越好笑、她坐到云杰身边,歪在他肩上。 云杰搂着她:“你还不是一样,听到着急的地方,紧张地追问:那怎么办?”云杰模仿着她的表情和语气,小叶娇憨地轻轻锤着他: “哪有?我有这么做作吗?” “嗐,老婆,怎么办?洪强都给我们下结论了:你们俩太缺乏社会经验了,不适合开工厂!你说,厂都在这里了,他这么说还来得及吗?” “他的话,听一半忘一半好了,他从良家寨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吓得话都不敢说,现在一套一套地那么会说,也是这么多年磨出来的呀!他可以学,我们为什么不能学?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呀!”小叶的确佩服表哥,和他在彭乡长家时候的想家、萎缩简直判若两人,比以前在良家寨窝里横的时候,气场高级和强大了几十倍!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你说得对,我们不用担心这些事情,边做边学,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们也是靠时间磨出来的。当然,他们给我们提点的方法,都是吃了亏、花钱买来的教训,我们也要谨慎一点,少走弯路。”云杰轻轻拍着老婆。 “你不让我和罗毅哥说样品拆解的事,还说核心技术在我手里,这是有什么考虑呢?”云杰对这个细节很是上心,毕竟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困扰、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云杰哥哥,我也是看到了他们的样子,才临时改变主意的。你有没有留意到,他们一进来,四只眼睛就到处瞄?好像在打探什么。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毕竟他们也是开工厂的,万一我们还没有搞懂的东西被他们先搞懂了,抢在我们前面去生产这些产品,我们不就惨啦?” “哎呦,我的老婆还真的是观察细致、心思缜密!”云杰狠狠地亲了一下小叶的脸。 受到认可的小叶小脸通红,继续分析:“但是呢,我听明白了:根据他们的做法,核心技术是肯定不可能教给外人的。当然,这是一句废话,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也不知道核心技术的要点在哪里。我们本来是打算去挖别人的核心技术人员,但是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觉得挖人也不可靠。” “既然能被我们挖过来,那也就容易被别人挖过去,挖来挖去都不是我们自己的。” “那你觉得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云杰也认同。 “还是靠我们自己琢磨吧!要能生产出让客户满意的产品,核心技术只能靠我们俩!”小叶这坚定的语气,把云杰逼到了墙角,他无力地说:“我虽然也是这么想,但这件事情的难度也不是下决心就能做到的。” “我虽然中学的时候理科成绩也很好,但是本质上是个文科生,对机械、工程这些不在行。术业有专攻,赶鸭子上架也不行啊!” “云杰哥,你想一想,东莞这么多家大大小小的工厂,那么多的老板有几个是大学生啊?他们不也天天机器轰轰响,生意好得不得了吗?” “这些厂起码刚开始,核心技术肯定是在老板手里的。他们还能指望外人啊?你看这整个珠三角,到处都是两只眼睛喷火,想当老板的人,我们不逼一下自己,有点真本事,就很难站得稳!” 云杰被小叶这番决心打动了:“老婆,你说得对!我们的确要有真本事!不能抱着挖一两个人过来就开干的侥幸心理。这样的,我的动手能力不行,但是我的语言能力强、对图纸的理解能力强,那我负责研究图纸,说给你听,你对照着实物样品找诀窍,这样行不行?” 说干就干,小夫妻俩又兴致勃勃地投入了原本阻滞的样品拆解。 但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就算是他们攻克了一个个环节,还是卡在了一个连接件上,怎么试都不对。 “不要紧,前面我们不也觉得肯定过不去了吗?还不是搞明白了!继续努力!” “对!我们小叶这么心灵手巧,就没有把你难倒的事!” 两个人正互相加油打气,云杰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小叶的弟弟在我们家呢,你们要不要赶快回来?” “啊?哪个弟弟?是李隆煊吗?”云杰非常吃惊,毕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怎么就会突然降临在家里呢? “小叶还能有几个弟弟啊?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对,就是隆煊!我问过了。你们还是回来吧,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你们这姐姐姐夫还是要好好关心的!” 妈妈的语气既正常又反常。正常的是,她对谁都很热情;反常的是,她怎么会对小叶的弟弟这么热情。 云杰给冯新鹏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照应着点他的厂,和小叶立刻乘火车赶回了广州。 果然是李隆煊!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居然和小赖一起来的! “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是怎么认识的?”小叶十分惊讶!她和小赖一起共事这么久,从来没有透露过云杰家的地址。 “我网吧认识的赖哥。”隆煊老老实实地回答。 “网吧??你不是在上学吗?去什么网吧?”如果是平时这么久没见到隆煊,小叶肯定一把抱过去了,但弟弟和小赖一起出现、又是在网吧认识的,这让她本能地就非常不舒服。 “姐,其实我早就不想读书了!我想来广东打工,爸一直不让!我就只好混日子。” 云杰妈妈听隆煊这么说,脸上浮现出无奈、担心和藏不住的嫌弃。云杰靠近妈妈,把胳膊搭在她肩头,她立刻意识到了,收拾好原来的表情,换了一张慈祥和蔼的笑容:“来来来,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不着急,反正到了姐姐的家,就是到了自己的家!” 小叶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那个把我嫌弃得滴油的家婆? 第一百章 弟弟 “来来来,隆煊啊,你不要客气啊,一定要吃饱!”傅明静热情地给隆煊夹菜。 “小赖,你也多吃啊!”云杰妈妈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嫌弃,反倒格外尊重他们,连本来打算来看笑话的小赖都觉得李小叶真是找到了一个好婆婆,居然除了好好好、谢谢谢谢,也实在挑不出刺来。 事情很明朗、很简单:小赖在网吧看到隆煊,总觉得这孩子看着眼熟,就主动过去搭讪,七问八问,就问出来了原来他就是李小叶的亲弟弟! “林新县就那么巴掌大,很容易就发现谁和谁是一家人。”小叶一边给他们盛汤,一边笑着说。 “也不是,还是因为你们俩长得太像了!你们家的孩子长得真是好看!每个人站出来就跟别人不一样,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小赖这话真没说错,连傅明静都跟着点头。 小叶的弟弟只看模样,真的是一表人才!年纪不大,但个子不矮,比小赖还高小半个头,和小赖比一块儿,更显得玉树临风的贵公子一般。“这李小叶一家人穷是穷了点,但是看样子确实长得还不错!”傅明静在心里默默点评。 小赖听隆煊说不想读书了,想到广东打工但是没有路费,立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遇到我了就真的不是事了!我正好押货回来的,回去是空车,你跟我一起坐货车回去!” 只要能免费到广东,管他坐哪里呢!隆煊二话不说,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跟着小赖一起来了广州。 “地址我记得的呀,妈妈不是要我到邮局去给你寄过天麻吗?”隆煊平静地说,仿佛那个只用了一次的地址刻在他脑海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就这么一下就记住地址啦?”傅明静不愧是老师,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嗯。”隆煊不敢抬头看姐姐的婆婆,很怕生的样子。 “哎呦,记忆力这么好,不读书可惜了呀!”傅明静感慨道。 “你年纪还小,正是读书的时候,你两个姐姐都结婚了,家里也没有什么负担,可以安安心心地好好读书的呀!”云杰知道妈妈的职业病又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具备条件的苗子不上学。 “我……真的读不进去,我就想工作,想早点赚钱了在县城里给我爸妈买套房,把他们接到县城里住。” 大家都惊着了:没想到年纪最小的隆煊,心里有如此明确的目标,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父母,连傅明静都感动,觉得这个孩子好懂事! “懂事还去泡网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你啊?你想给爸妈买房子是真心话,不想读书了也是真心话,喜欢打游戏也是真的!就是打游戏打得成绩跟不上了,就不想读了,是不是?”趁着洗碗,小叶把弟弟叫到身边压低嗓子询问。 隆煊诚实地点点头。 “你的网瘾重不重?没有在外面欠钱被人追债吧?”李小叶紧张地问。 “没有没有!我哪里敢!我就是把生活费省下来打游戏,从来没有找人借过钱!”隆煊举着手发誓。 “行,我相信你!”隆煊乖巧地帮姐姐递着碗筷,看得小叶心疼。 “你要是实在不想读书了也没有关系。”小叶安慰道: “也不是只有读书这么一条路的,你跟海波哥哥一样,先赚钱,以后再去读书也行!” “姐,那你是同意我留在广东打工了吗?”隆煊激动得大声叫起来。 小叶还没来得及回答,傅明静就走到了厨房门口:“小叶啊,你们开厂不是正需要人手吗?就让隆煊跟你们一起去厂里吧!你们用心好好带带他,把他培养好了,你们也省心!” 这下不仅仅是小叶,连云杰都惊着了。其实他们俩都在盘算着该怎样把隆煊安排到厂里,但是当着妈妈的面,不好开口,谁知她竟主动提出来,真是让人惊喜! “谢谢伯母!”隆煊一看到姐姐的眼神,就立刻机敏地道谢。 “啊?你们开厂啦?”小赖很惊讶。 “开的什么厂?我也去你们那里打工吧!还可以和隆煊做个伴!”小赖倒是一点不客气。 “那怎么行?蒋老板可离不开你!”小叶赶紧用高帽子盖住这只朝她爬过来的大乌龟。 “我早就不想跟着蒋老板干啦!你不在那里了,还有什么好做的?我每天累死累活,也没落着个好。”小赖抱怨着。 “我也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在工厂包吃包住、稳稳定定地赚点小钱就心满意足了!” “不行不行,要是蒋老板知道你是来了我这里,我就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做人了!我不就成了挖他墙角、忘恩负义的家伙!”总之,小叶就是很坚定地把他拒于千里之外。 眼看再说下去就僵持了,云杰赶紧打圆场,小赖回了他的出租屋,本来叫隆煊跟着他去他那里住,被傅明静婉言谢绝了:“他来他姐姐这里,当然住姐姐家,哪有和客人一起去别人家住的道理。” 总之呢,傅明静真的是对李隆煊特别好,给足了李小叶面子,甚至在隆煊打电话回良家寨告诉父母他来了广州,准备去姐姐姐夫的工厂做事的时候,傅明静还主动要求和亲家通了电话,在电话里热情地邀请他们来广州玩,搞得不仅小叶受宠若惊、连云杰都觉得老妈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阴谋,但是他又不好当着小叶姐弟的面问。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去东莞的时候,小赖又来了,还带着随身行李,一副心意已定的架势。 “你们就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把隆煊带到广州来的份上,让我去你们工厂打工吧!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总不能把他拖出去吧?于是四个人一起去了东莞。 话说到了工厂,才觉得有个小赖陪着隆煊也是件好事,省去了凡事都由小叶和云杰照应。不过显然,小赖还是小赖,一到点就要吃要睡,晚饭过后没多久,他就哈欠连天,倒头就睡了。 小叶和云杰还在紧闭的质检室研究样品,听到敲门声,原来是隆煊。自己的弟弟,自然让他进来了,又赶紧关上门继续分析。突然,隆煊就抓起了样品,惊得小叶大叫:“你干什么?” 第一百零一章 意外 谁知,隆煊轻松地就将这几块散乱无序的部件装在了一起。云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样品又拆开来,对隆煊说:“你再装一遍。” 隆煊随手捡起这些大大小小的木条、螺丝、塑胶片,轻松愉快地就装回去了。小叶和云杰之前每拆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每一步都走得不可逆,这下他们突然像吃了定心丸,大刀阔斧地把这套样品拆得稀碎,然后将信将疑地让隆煊装。 隆煊瞄了瞄图纸,立刻就上手,五分钟不到,就地还原!这下可把云杰和小叶激动坏了!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看到一脸懵的隆煊,他们又一起搂着他继续欢呼。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小叶!”云杰太感谢这位生命中的福星了! “隆煊,来,你再装一遍,我们把这些步骤逐一记下来!” 很快,云杰发现,隆煊不仅仅对于结构一看便知,甚至对于所有的产品,他都手到擒来,看一眼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简直是个天生做研发的好材料啊! “老天爷送上门来的技术天才!跟你上不上大学、读不读理工科毫无关系!”云杰不得不感叹。对上班都还懵懵懂懂的隆煊,并不理解姐夫的夸奖意味着什么,但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很有趣,充满了新鲜和诱惑。他很快就适应了在质检科的工作,和专门抓研发和质量的姐夫形影不离。 卡了许久的机关就此打开后,很快,工厂可以开始量产了,需要批量招募工人。妈妈却私下提醒云杰:“绝对不能招小叶老家的人!” “为什么?他们那里有很多需要出来打工的人,用她的老乡不是一条捷径吗?”云杰大惑不解。 “你傻啊!全部用她的老乡,工资都是你出的,人情都是她领了。说句不好听的,等生意起来了,她要是起了私心,分分钟把整队人马都拉走,你哭都来不及!”傅明静老辣地提醒。 “妈,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云杰被老妈这过重的戒心搞得哭笑不得。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妈妈还会害你吗?这样,我到老家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亲戚朋友的孩子要找工作的。反正到工厂上班门槛又不高,我喊一嗓子,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子女就都来了!” “你要多用你自己的人!一心一意听你的话、跟着你的人!你反正是要发工资的,关照别人、便宜别人,还不如关照自己的人。” 傅明静张罗了一圈,才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五个人,一个是她远房表姐的儿子孙志坚,退伍军人,本来在市文化馆管阅览室,嫌单位工资低、生活枯燥,想到广东找机会,正好一拍即合。 还有一位是她以前的同事魏老师的小儿子刘恩,傅明静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蛮老实的,说话都不肯大声,魏老师望子成龙,一天到晚对一女一子责罚不断,竹扫帚枝都打断了不知多少根。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后都很快结婚生子,女儿当了全职太太,儿子成了麻将专业户,流连于各种麻将桌,输得连魏老师的老家当都赔进去了。 “傅老师,您就当行行好,帮帮我,把这个不成器的刘恩搭救一把!你的儿子这么有出息,当老板,我那个不要命的畜生能跟着你的儿子混口饭吃,我就死都瞑目了!” 傅明静听得心里酸酸的:这魏老师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教研组长、教导主任,严以律己、严以待人,从来不求人、不低头,一切都靠实力硬拼,老了老了,还要为了儿子来低声下气地求人!唉,真的是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年轻的时候靠父母、读书的时候靠自己、成人了靠婚姻、老了靠子女,每个关键节点踩对了就是上天堂、踩空了就是下地狱。 傅明静听到刘恩的问题是赌,自然不敢要,却实在被魏老师求得狠不下心,心一软、嘴一松,就答应了。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魏老师恨不得给她磕头。 还有一个是云杰爸爸的远房堂姐的儿子王有全和他的两个朋友。他们一直在市里的工地当小工,工作经验和社会经验都有,给傅明静打电话的时候嘴巴也很甜,舅妈表弟的叫得很亲热。 傅明静这才发现,其实有一些农村的亲戚也很好,儿子开工厂的时候,就都用得上了。她的老家是一个县级市,他们的直系亲友都在市委、银行、司警、教育、电视台这些系统,没有人需要广东的工作,你想关照他们,都照不到人家那里去。不像这些农村的亲戚,对你感恩戴德,质朴得令人流泪。 她知道李小叶的老家一堆人想来,但是她怎么能让这个工厂姓李呢?傅明静主动提出让小叶的弟弟去工厂,的确是觉得毕竟是儿媳妇的亲弟弟,他们不能不管,骨肉亲情还是要讲的,该关照还是要关照,就像她总是要求芸芸和云杰姐弟俩一定要团结、互相照顾。 她在隆煊面前给足小叶面子,也是因为毕竟李小叶已经是杨云杰的老婆了,给李小叶面子,就是给儿子面子,不然丢脸、难做人的还是儿子。不管她对李小叶有多么不满意,在别人面前,李小叶就是他们杨家的儿媳妇,大局为重,她还是看得清、想得明。 小叶在厂门口把“招工”两个字一贴出去,立刻来了好几十人,确实也不愁找不到人,犯不着到老家去拉人,于是一番挑挑拣拣后,厂里热闹起来。 工厂就是个小社会,吃喝拉撒睡,样样都要操心。很快,王有全就展现出很强的领导能力,他愿意负责、也担得起责,云杰对他很满意,将他提拔成了主管,他也尽心尽责,每天有事没事就瞪着猫头鹰大眼睛在整个厂区里来回转,看见不合理不正规的现象当场批评教育、要求整改。跟着他来的两个小兄弟如同左右护法,令他很有气势,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很快,第一批货柜就要交付了,云杰和小叶都非常紧张!毕竟,丑媳妇要见公婆的,自己觉得再好的产品,还是要客户满意才行啊!国外的客户也非常重视,亲自飞到香港,再准备过来参观工厂、顺便验货。云杰连夜赶去香港接他们。 小叶就镇守工厂、亲自督阵,确保厂里万无一失。忙了一整天,看到各个角落都井井有条,她满意地笑了,正好碰到在厂区巡逻的王有全,他热情地打招呼:“老板娘,您放心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接待外宾呢!” 对这样认真负责情商又高的下属,小叶当然很欣赏,她顺口回了句:“好的,你也辛苦了!”然后她回到宿舍准备洗澡睡觉。 可是,正在她洗完澡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浴室门的时候,一个身影冲进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双手热烈地在她身上游走,吓得李小叶扔出浴巾,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头。 第一百零二章 报警 “你松手、快松手,会出人命的!”那个矮墩黑胖的身影在挣扎。 “你都不要脸了,还要命做什么?”李小叶咬牙切齿,手一点没松。 “哎呀,你松手!快松手!”他的呼叫是徒劳,李小叶死死拉着浴巾,把他往浴室外面拖,他没有办法,只好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方向。 “你都结婚了,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就让我尝一下,就尝一下!我想你想了好久了,我就不相信你不晓得!” “呸!闭上你的臭嘴!你再说我就一把勒死你!你相不相信我做得出来?!”李小叶怒吼着。 “相信、相信!姑奶奶,你让我尝一次、就一次,我死了都愿意!” “你又不用离婚,就跟我玩一次,你老公又看不出来……” 这么恬不知耻,李小叶气得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矮墩黑胖哇哇大叫,两只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 “蹲下、你老老实实蹲下!”李小叶又踹了他一脚。 色胆包天的他哪有那么容易屈服,他顺着头顶去摸李小叶的手和胳膊,李小叶朝他的膝盖使劲踢,扑通一声,他就跪在地上。李小叶死死地拽着浴巾,用脚摁住桌上的对讲机:“王有全,马上带两个人来厂长办公室!直接用钥匙开门!” “你喊他来做什么?不要说我没看出来,你肯定是看中他了!我刚刚还看到你对他笑!李小叶,你就是个狐狸精,到处撩人!” “你tm再嘴臭,老娘就勒死你!”李小叶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是的,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大流氓!老娘一直躲着你,你还跟到厂里来!你还做出这种下作事!老娘不把你送去坐牢,就不姓李!” 王有全用钥匙打开房门,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他立刻冲上去,踹了这个人几脚,跟着他的两个人本来平时手里就总是拿着随时准备绑人的绳子,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把这个人捆成了大麻花。 当他们一把拽下他头上的浴巾,都愣住了:“赖强?” 这下有点棘手:他们都知道赖强和李隆煊一起来的,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而且也听说过赖强不但和老板娘是老乡、还和老板娘是老同事……这…… 从他们犹犹豫豫的眼神,小叶看出来了:如果她说小赖是来图她的色,必然会成为一段谣言四起的风流案,不但得不到同情,还会让云杰丢脸。明天就有外宾来了,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就会搞得人心惶惶,影响明天的验厂和验货。 她一咬牙,恶狠狠地斥责起小赖:“你说,你溜到我们房间来做什么?给你的工资还不够花吗?你要这么害我们!” 小赖眼睛翻了一下,也马上转过弯来了:我以为她反正结了婚,老公又不在,被我占点便宜没什么,谁知道她还搞得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讲究得很!如果我承认是来弄她的,这就是重罪,说不定还会被严打!要是我说就是来拿点钱的,还没有拿到就被老板娘发现了,这应该就没事了吧? 情急之下,他居然脱口而出:“是的,我就是一时周转不过来,想到老板这里借点钱,一进来看到屋里没人,一时头脑不清醒,就起了歹心,想在抽屉里翻点钱。没想到老板娘从浴室里出来了,一下子就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头!”他低着头,又羞愧又委屈的样子。 看来只要生活逼一逼,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啊!李小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如果是风流韵事,王有全他们倒不好处理也不敢处理,但如果是抓住了小偷,这就掉进了他们从小到大经历过很多次的游戏:打小偷!不管后面怎么弄,把小偷结结实实胖揍一顿是对处理盗窃这件事情基本的流程,于是三个人驾轻就熟、嘴里习惯性地说着家乡话,尽心尽责地把赖强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 趁着他们三个人打赖强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小叶打了个电话给冯新鹏,咨询如果厂里抓到了偷窃未遂的小偷,要不要报警:“如果是平时,肯定二话不说就报了,但是明天有老外来,怕到时候还有警察进进出出,影响不好。”小叶坦诚地说了她的担忧。 “报警是应该报的,这也是给工人立规矩,总不能不了了之。不过如果根本没有损失,派出所也未必会处理。”冯新鹏想了想说: “我跟派出所的朋友商量一下以后再给你打电话啊。” 等小叶再进来的时候,小赖已经如同一堆烂泥摊在地上。 “老板娘,我们报警吧!”王有全醒悟过来,积极地献计献策。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报警了!我还要做人的,太没脸了!”不知是不是这顿揍唤醒了小赖身体里的屈辱感,他居然开始关心脸面了。 “好,报警!不过不是打电话报警,是我们一起把他送到派出所!”小叶冷静地说: “动静不要搞太大,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毕竟小赖是我的老乡,给他留点面子。” 她飞快地套上了一身运动服,和王有全他们一起把小赖押到厂门口。冯新鹏的车在门口等着,她和王有全押着小赖去了派出所。 回到宿舍,她无法入睡,当时一直都很镇定,但现在越想越后怕。她总觉得屋子里有人,起身检查了很多遍。门反锁好,还用几把椅子排排拦着。心里虚得很。 电话响了,是云杰,听得出他很开心:“我陪客户在兰桂坊喝酒呢,怕太晚给你打电话你睡了。想你了宝贝,我们明天见啊……” 平时比这肉麻的话也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这句宝贝,瞬间眼泪决了堤……特别委屈、特别想云杰,她情不自禁地说:“我很想你,老公……” “哈哈,终于肯这么叫我了!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回来了。厂里都还好吧?” 很不好,我特别难过,被那个烂人摸过抱过的地方都觉得特别脏!我洗掉了半瓶沐浴露,还是觉得浑身发臭……老公,我太难受了!好想在你怀里大哭一场…… 可是,她的语气那么镇定:“都很好,放心吧!”光洁的脸庞泪水肆意…… 第一百零三章 男人 “你们不知道啊,老板娘胆子真大啊,她一把抓住小偷,对着他的头就是一顿暴揍!她还用浴巾死死地缠着小偷的头,把那个小偷闷得磕头求饶!”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然,王有全的两个护法还是没敢说出小偷就是赖强,一是因为老板娘的反复交代,不要到处说,二是怕赖强知道他们那么大喇叭,过来寻仇。别看他们打小偷的时候很爽很卖力,每次第二天都会怕得要死,生怕小偷再认出他来。 走到哪里都看到男男女女们好奇、敬佩、八卦的目光,李小叶知道昨天的处理是对的:不然,今天抬不起头的反倒是她了。 临近中午,云杰带着客户到了。工厂里绝大多数工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活的老外,表现出的兴奋和被提前训练过的礼貌,让外宾极为满意。当然,他们最满意的是生产出来的成品:和提供的样品不仅仅品质完全一样,甚至在外观设计方面更为出彩,金属模的落料、打孔、塑料模的脱模斜度、滑块设置等考虑更为细致,产品结构更加合理。 崭新的厂房、先进的设备、训练有素的工人、完美的成品,三位老外赞不绝口,当场又下了二十个货柜的订单,还表示今年的采购合同全部安排给他们。 “我宣布:sportswinner成为我们在中国大陆的第一家体育用品合作工厂!”当小叶听到云杰给她翻译的这句话时,她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头顶,像个警灯一样乌啦啦威风凛凛地闪烁着,从此他们的事业有了警车开道一般畅通无阻。咦,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刻想着警车呢?是昨天留下的阴影吗?是我本来应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报个警吗? 她收拾起心情,端庄大气地和云杰一起与老外合影。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知道,今天的收获足以补偿她昨晚的彻夜未眠。 老外们在东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从香港回国了。临走前又对云杰夫妇俩说了许多鼓励和赞美的话,小叶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让他们一次次惊呼太美了,以至于他们回到家后再次发邮件来表达家人们的感谢。两个人无论做事还是做人的这份用心和真诚,迅速地拉近了云杰和客户的距离。 “我的客户说,以前他们的印象中,我只是一个能干的男孩,现在,他们觉得我有一个温暖的家,我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男人。小叶,谢谢你,让我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 云杰动情地对小叶说:“等我们赚到钱了,我就办一个你最向往的婚礼!一切都由你来安排!” “那我们就一起去旅行吧!我最向往的婚礼就是我们俩一起住遍所有的好酒店。” “哈哈……”云杰突然笑得很大声。 “你笑什么?”小叶不解地问。 “说得这么委婉吗?住遍所有的好酒店……”云杰撩了撩小叶的嘴唇:“翻译一下,不就是想和我到处……” “喂!杨云杰,你个坏人!”李小叶回过神来,羞红了脸去追打他,他东躲西藏:“来呀,李小叶,来追你的老公呀!” “你是泥鳅啊,这么会躲!”小叶总是追不上,气急败坏地撒起娇来。 正当她气喘吁吁地快要追上的时候,杨云杰一个急转身,两个人撞在一起,她被他温柔地一把揽入怀中…… 身体触碰之时,李小叶突然想起了被小赖抱着的感觉,她差点恶心得一阵胸闷,一把推开了杨云杰。她这个反应,让云杰吓了一跳:“小叶,你怎么啦?” 李小叶想告诉云杰发生的事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觉得如果说出来,云杰会嫌弃她脏。一委屈、一着急,她竟然嚎啕大哭起来。这下云杰慌了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搂着她,她却有意地避开他。 这是什么情况?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没有啊!我在兰桂坊陪老外喝酒的时候,虽然眼睛看到了一些美女,但都没敢细看。昨晚请老外吃饭,也就是正正式式真的只是吃饭,她都在,特别正经啊。昨晚太困,他倒头就睡了,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搂着她入睡。糟糕!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正打算道歉、解释,手机响了,是冯新鹏:“我知道你这几天很忙,就算好了今天才打给你。” “小叶跟你说了她抓小偷的事吧?” “抓小偷?什么小偷?”云杰一头雾水。 “哦,她还没说啊,真是体贴你啊!可能是怕影响你接待外宾的心情吧!”冯新鹏的话点醒了云杰:她哭了,可能是因为受了惊吓!居然有这么大的事! “怎么回事?你先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当云杰听说赖强溜进他们的房间盗窃,被小叶暴打时,他又好气又好笑,特别担心:真是个傻丫头!这要是打不过呢?万一小偷有刀呢?肯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跑出去报警啊,千万不要正面冲突! “你老婆,可以的!真是女中豪杰!考虑得特别周到!” 谢过冯新鹏,云杰赶紧过来安抚小叶,他轻柔的搂抱,让小叶渐渐平静下来,但是她还是吃不准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云杰。男人在这个问题上不会那么大度吧?知道自己的老婆被一个无赖揩油,一定会恶心得再也不想碰我了吧?万一他要和我离婚,我该怎么办?或者他不和我离婚,但是再也不碰我了,我不就变成那什么……活寡妇了吗?我们还这么年轻,他要怎么过?我要怎么过?………… 正胡思乱想着,有人剧烈地敲门。云杰开门一看,是王有全。“老板,有工人打架。” “打架?你不是很擅长处理这样的问题吗?”小叶立刻站起来,冷静地问他。她知道王有全在工地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丰富的工人之间打架斗殴场面,他的直接经验就多得不得了,怎么会这么慌张呢? “这次太严重了!他们先是吵架,一个骂另一个不是男人,结果就另一个把一个的耳朵咬掉了!” 第一百零四章 突变 开工厂各种事情的芜杂早就超过了杨云杰的想象,但是工人打架打到把耳朵咬掉这么荒唐的剧情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他们还没有能力买车,加上平日里道听途说来的有限医学知识告诉他们:刚刚被咬下来新鲜热辣的耳朵得趁热缝才可能有救,他们果断地打了急救电话。先不管纪律上要如何处罚寻衅滋事的工人,人道主义援助肯定是第一位。 当然,又报了警。这次冯新鹏又来了,不是他们叫的,是他主动来的,毕竟整个镇就这么大,又是救护车又是警车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杨云杰顶在前面去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叶紧紧跟在他身边,他说话她就绝对不说话,他不说话了她就立刻指挥工人们做这做那,语气并不像云杰那么强硬,但态度告诉你:你必须听我的话! 云杰看到血糊糊捂着耳朵的工人,心里慌得真想转身就跑,可毕竟是老板,再怕也不能怂,他只好硬着头皮装镇静、装权威。等这一切消停下来,他和小叶、新鹏坐在厂长办公室关上门时,整个人都散架了一般。 “杨云杰,我真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凶的时候。”冯新鹏着实对这位老同学另眼相看: “可以说你是我们全班最斯文的男生了吧?谁不说你是谦谦君子、文质彬彬,没想到可以拍桌子摔板凳,火爆得吓死人!”冯新鹏想想都觉得后怕。 “他也是没办法,被逼出来的。这些工人,你对他们太客气,他们就当你老实好欺负,爬到你头上做窝。”小叶苦笑着说。 “是啊,我都变得快不认识自己了!经常发完火嗓子疼才知道脾气没忍住。”云杰自嘲着: “第一次拍桌子骂人的时候,我是从工人们惊恐的眼神里看到当老板的人发威有多大的魔力!你好话说尽,他们当你是耳边风,照样吵得天翻地覆,你一把椅子摔过去,立刻鸦雀无声,一个个都老实了!” “反正啊,我的心得就是当工厂的老板,绝对不能是书生,不然真的被欺负死!也不能跟他们说一些文绉绉的话,没人听得进去,也听不懂!” 冯新鹏摇着头笑道:“你这是基因突变了吗?你的变化真的太大了!这真的不是我认识的杨云杰了!” “那有什么办法?生活所迫,谁能一辈子不变呢?人总是要长大的,再说,我都结婚了,早就不是小孩了,还能那么任性吗?” 云杰和新鹏聊着、笑着,小叶的心里却在流泪:云杰哥哥,你本来可以不这样的,你完全可以在高级办公楼里继续当一个斯斯文文的银行职员,不用过得这么粗糙、不用跟我们这样的乡下人打交道吵吵闹闹。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这么想着,她竟然低着头黯然起来。 “喂,老婆,是不是吓着了?不怕,有老公在呢!”云杰毫不顾忌旁边的单身狗冯新鹏,一把将小叶搂过来。 “喂,本来一辈子都不想结婚的,天天看你们秀恩爱,搞得我都想谈恋爱了。”新鹏站了起来:“不早了,我就不在这里当灯泡了,回家啦!” 冯新鹏临走之前反复交代他们:“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有车、人熟地熟,办起事来都方便,你们开这个厂不容易,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你应该去招商办工作,就凭你对企业的帮扶态度,真的可以成为你们镇里的活招牌!”云杰感激地拍着老同学的肩膀说。 “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我目前的觉悟和能力,还只能做到全心全意为你们俩服务!” 冯新鹏作为一位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小日子过得特别随性,毕业后就在当地一家国营外贸公司上班,他们那里大学生很少,他作为难得的科班专业人员,很快就升到了副总职位,待遇好、提成高、人自由,家里原来城中村改造的农民房小洋楼两三栋,租金都吃不完,晚上没事就去和同村的小伙伴打打麻将,小日子过得不是一般惬意。 在他看来,杨云杰一直都不是那种很“要”的人,大学的时候,他们同寝室,杨云杰并不是刻苦努力的类型,兴趣爱好很广泛,人也很开朗,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在学校算是个风云人物。他的成绩好,不是死磕书本拼时间换来的,也没有看到他怎么复习,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他家境小康,父母姐姐非常宠他,各种各样吃的穿的不停地寄过来,他从来不为钱发愁、也不像别的学生干部那样成天为就业规划、努力,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操心、什么都不缺,平和得令人羡慕。 但是肉眼可见,现在的他变得情绪越来越大起大落:看到他的老婆就眉开眼笑、遇到工厂的麻烦事对着工人就暴跳如雷。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条水平线,现在的他就是一张体检心电图。冯新鹏嘴上说着羡慕他们两口子甜甜蜜蜜,心里清楚得很: 他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娶了这个老婆!他赚钱的压力太大了,就是憋着一口气要为他老婆甚至是为他老婆的一家人翻盘! 唉,真是不容易!我还是不要结婚,我可不想操那么多心,一个人多自在?何必因为找了一个老婆,就背上一家人的负担!李小叶确实好看,不过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好看,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么辛苦。 冯新鹏这么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走了神,突然车旁一声尖叫:“啊~~”吓得他赶紧踩刹车。 车轮旁倒下了一个女子,她的自行车已经被压扁了。冯新鹏腿都软了,本能地伸手去摸女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流血?” “你个臭流氓!不要过来!”她惊恐地双手死死护着胸口。 声音这么大、神志这么清醒,肯定没什么大事,冯新鹏立刻放心了。 “靓女,你搞清楚,我是真的关心你!谁要摸你啊?你想多了!”冯新鹏本来就不是个能正正经经说话的人,思想一放松,嘴巴就不把门了。 “你瞧不起谁呢?”女子腾地站起来,气呼呼地冲到他面前。 呃…… 第一百零五章 苹果 这是一张在冯新鹏看来绝对是葫芦变成了娃一般,由苹果变成的人。她整个头真的只有一个山东红富士苹果那么大,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看得出来两颊白里透红,两只圆溜溜滴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机灵劲,高高束起的马尾散乱了,委委屈屈地耷拉在肩上,扎在牛仔短裤里的苹果花碎花小衬衣的一边从腰间钻出来,显得既狼狈又可爱又可怜。 她脚上的凉拖鞋一只已经不知所终,另一只在冯新鹏的车底下,得钻进去拿,或者把车朝前开了再捡起来。 冲上来的姑娘因为太生气,小胸脯起起伏伏,看得冯新鹏心慌意乱:我该不是个畜生吧?这个时候还在想啥呢?心一虚,他居然脱口而出:“靓女,对不起!” 这一声诚恳的道歉,倒把姑娘的怒火迅速灭了下去,她不说话,转身去拽卡在车底的自行车。冯新鹏立刻扶住她:“别动别动,我来!” “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有病啊!”姑娘的火气又上来了。 “没有,我……我就是说……我来!”冯新鹏拉开车门:“这样,你先坐上去,在车里等,我弄好了就送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你别想骗我!等我上了车,你就毁尸灭迹,清理现场,到时候警察都没办法取证了!”苹果姑娘满脸戒备。 “唉,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思想怎么这么阴暗!我又不是变态,干什么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我是一个正直善良遵纪守法的好青年,我好好地开着车,不知道你突然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成了我要毁尸灭迹清理现场呢?你说这样的话,我听了都毛骨悚然!”他伸出胳膊: “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不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鸡皮疙瘩?我看你浑身都是疙瘩、还都是大疙瘩!”姑娘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意思?”他不懂了。 “癞蛤蟆身上的疙瘩不是更大?还个个大!”姑娘边说边拽她的车。 “喂,我说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啊?骂人就骂人,还骂得这么难听、这么无厘头!说我是癞蛤蟆又说我是老母鸡,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很负责任啊,我说了我来帮你弄,我送你去医院检查啊!你还能找到比我更负责任的男人吗?” “你住口!你是什么男人?你是肇事者!” “我怎么就不是男人了?我哪里不是男人了?” “你就不是男人!” 他们丝毫没有留意到周围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群众,连最早的目击者都懵了:“原来他们俩是认识的!” “男女朋友分手了,男生抓着不放,故意开车撞女孩子。” “啊?太过分了!报警!渣男!” “女孩子受伤没有啊?” “好像没有。” “哎呦,你说现在的小青年,谈恋爱就好好谈,没轻没重的,这要是真的撞坏了赔得起啊?” “冯新鹏,你怎么在这里?”人群中突然有人叫。 “啊?这个是你的女朋友啊?不错嘛,很漂亮啊!怎么没有听你说过?”原来是冯新鹏的邻居小马。 “不是不是,我不小心刮到她了,不认识的。”冯新鹏急急解释。 “谁是他的女朋友!他瞎了眼我可没瞎!”女孩子还真是犟,居然凭一己之力把自行车拖出来了。 “小马,她的自行车你帮忙看一下,我送她去医院。”冯新鹏赶紧求助。 小马热情地迎上来讨好地想接过女孩手里的自行车。 “不用了!”女孩板着脸狠狠地说。她伸出手掌:“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在这里!我要是有不舒服,一定会找你的!我记住了,你叫冯新鹏,你要是敢逃避不承认,我一定会让你坐牢!”在小马和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冯新鹏老老实实地从车上拿了笔,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了电话号码。她的手掌心好白呀,像一块汉白玉,连细细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必须用左手握着她的手,才能使得上劲去写字,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流氓,这都要占我便宜!”写完她才总结式地补上一句。 “那你也对我耍耍流氓呗!让你还上!”他伸出了手,把笔递给她。 “想得美!滚!”她居然蹬上了车,车子也神奇地还能骑,她光着脚踩着踏板,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怎么回事?究竟是警匪片还是言情剧啊?”小马没了方向。没有进一步发展,人群扫兴地散去。 “真是个奇葩!”冯新鹏无奈地摇摇头。他俯身捡起车底的那只鞋:“帮我找找另一只在哪里。”可是他和小马转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另一只。 “她真的不是你女朋友?”小马的笑明显不怀好意。 “怎么?你想打她的主意啊?”冯新鹏警惕地问。 “反正她也不是你女朋友,我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追啦!”小马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到哪里去追啊?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新鹏想想都懊恼:为什么刚才没有硬留她的号码呢?多好的机会啊!她会不会主动打给我呢? 唉,估计巴不得被撞的人来纠缠肇事司机的人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了吧? “我们镇能有多大,想找一定能找到!”看到小马贼心不死,新鹏居然发出警告:“我先看上的,你不要想了!” “还有,要是你看到了她,马上告诉我!”大哥大样子,不容分说。 回到家,新鹏怎么想都有点心有余悸,要是真把这女孩撞坏了怎么办?她会不会讹我养她一辈子?其实养她也不错啊! 供奉祖先排位的香炉前摆着几个大苹果,他居然随手就拿起一个,握在手里摩挲来摩挲去。 “想吃箩筐里又不是没有,拿这个做什么?”正在打麻将的妈抬头正好看到魂不守舍的儿子,随口说了一句。 “妈,我想吃苹果!”他大声喊。 “想吃自己拿!喊妈做什么!”老妈嫌弃地吼道。 “哼,人家杨云杰的妈就是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用牙签插好了给他吃的!我的妈就什么都不管我!”他的抱怨引来一片嗮笑:“黐线嘅佢……” (作者备注:广东话,神经病啊他) “真是同人不同命,杨云杰的妈就那么心疼他、宠他,我的妈不但不照顾我,居然还带头嘲讽我。”他恼火地抱怨着。 “想要人照顾你啊,赶快出门去找个老婆啦~~”妈妈的牌友火上浇油。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冯新鹏肯定会当耳边风,但今天听到,怎么觉得这么有道理呢? 第一百零六章 万一 在遇到苹果姑娘之前,冯新鹏完全无法理解杨云杰为什么看上了一个女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两天,他开着车沿着全镇的几乎每条马路游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就是没有看到那个钩着他脑仁的身影。 他还一直竖着耳朵听手机有没有响,连洗澡的时候都把手机拿进浴室,生怕错过她的电话,但是,一切如常。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她的确没受什么伤,本来是好事,可是,他就是很失落:她真的就不记得我了吗? 满腹心事的新鹏,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云杰和小叶的厂门口。来都来了,去找云杰聊聊天吧!和他很熟的门卫居然换了,坐在门房里的人变成了一个小伙子,模样白净清秀,但一副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 他一看到新鹏,立刻像一根软塌塌煮熟的面条突然回春成一根直挺挺的生面条:“找谁的?” 嗯?这么不专业?还这么生硬?冯新鹏有点不悦了:“我找你们老板!” “找我们老板干什么?提前约过吗?”语气虽然冲,问题本身还是在点子上的,冯新鹏耐着性子回答:“我是你们老板的同学,姓冯,经常来的,你是新来的吧?” “少跟我们老板套近乎,打着各种各样旗号找我们老板的人太多了!” 冯新鹏哪里受得了有人这么和他说话,当场给杨云杰打电话:“我在你厂门口,你来接我一下。” 很快,杨云杰就小跑着出来了:“新鹏,你来了!怎么啦?” 出乎冯新鹏的意料,门卫小伙子看到老板也没有立刻变成另一张脸,只是不悲不喜地看着他们,仿佛是不是老板来接和他毫无关系,既不谄媚、也无原则,淡漠的表情无声胜有声地在说:“老板你爱让谁进都可以,我就不管了。” 冯新鹏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走出几步路,就对杨云杰说:“你这个门卫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这样很容易得罪人的!” 云杰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是不是他不会说话?得罪得罪!” “我不是外人,无所谓的,遇到重要人物来,可能就毁在这个家伙手里了!”新鹏突然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人呢?好像没什么人了?”他四下张望。平时这个时间点厂区还是很热闹的,今天怎么鸦雀无声。 云杰面有难色。 “这是怎么啦?”新鹏紧张起来。 “人都被我安排出去找人了。”云杰低沉的声音。 “找谁?”新鹏觉得事情不小: “该不会是你老婆跑了吧?” 他的心狂跳起来:“你这小子不会是被人施美人计骗婚了吧?” “胡说什么呢?”杨云杰哭笑不得: “你真是不去当编剧可惜了!满脑子的狗血剧情!” 话音一落,他就不得不叹气:“唉,又为你增加新素材了!” “你老婆真的跑了?你真的被骗婚了??”冯新鹏的眉毛挑成了海鸥翅膀。 “不是!!”云杰断然否认: “是我的小舅子,小叶的弟弟,突然不见了!” “啊??”冯新鹏感觉下巴要脱臼了: “不见了是什么概念?什么时候不见的?” “老外参观完工厂的第二天早晨就没有看到他了。他本来是出去买材料的,去了就没有回来。” “报警呀!报警了吗?”冯新鹏急迫地问。 “报了。”云杰倒也算镇定。 “警察怎么说?我去打个招呼吧!”新鹏主动请缨: “对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找我?还是我自己送上门来问的。” “我是打算找你开口的,小叶提醒我说,我们找你的事实在太多了!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给你添麻烦了!” “杨云杰,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老婆跟你还是很相敬如宾的,她不愿意把她家里的事都变成你的事、不想把她的麻烦变成大家的麻烦。” “我下次看见她会当场会当面跟她讲道理:老公就是拿来依靠的,老公的兄弟也是她的兄弟!不要不好意思,明知道有关系,就要把一层关系用到足!你们不找我,我还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呢!” “快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本来采购这件事情肯定是由云杰和小叶负责的,老外突然下了这么大的订单,他们俩肯定得赶紧准备起来,云杰送老外回香港之前就交代小叶把原料供应商都联系一遍,落实一下最新的交货周期。 其中有几个关键材料十分紧俏,供应商还要求现金预付款。小叶就想着先囤一点,和云杰商量后,他也认同,事不宜迟,说办就办,云杰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打了钱到小叶账上,小叶想来想去,只叫了弟弟隆煊和她一起去银行取现金,然后一起去了供应商那里。 小叶坚持先付一半钱就装车,一边装一边清点,装完后再付另一半钱,工厂同意了,于是小叶带着隆煊指挥着现场的搬运工开始装车。小叶突然接到王有全的电话,说赖强打电话到厂里,他要带着一堆人过来给他报仇,这可不是小事,她得赶紧回去处理。 她不想让隆煊受到惊吓,就只是说厂里有急事她要回去处理,把剩下的现金给他,让他装完车后押货回厂。想了想,她又有点不放心,给陈洪强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尽快过来帮帮隆煊。 洪强正在工厂里忙得焦头烂额,说走不开,还有点不耐烦地责怪小叶:“你们一家人都这么宠隆煊,总是把他当小孩子,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都把事情安排成这样了,还不放心他吗?来了广东打工,就只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娇娇宝!我还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当时有谁来帮我啊!” 小叶觉得表哥说得也有道理,一咬牙,就把付钱和押货回厂的任务彻底交给隆煊,反复叮嘱到隆煊都苦笑:“姐,你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是个傻子?不至于吧?” 小叶也笑了:“我弟是全家最聪明的仔!” “这不就行了吗?你赶紧回去吧!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小叶就回了厂。 结果,只怕的那个“万一”果真就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天真 小叶回到工厂,马上和王有全部署:万一赖强真带人过来复仇,他们要如何应对。自从工厂招人以来,三天两头就在报警,小叶和派出所的人都混得很熟了,这种熟让她很不安,毕竟这也不是啥好事,她心里有原则:不到迫不得已,一定不去报,不然人家会觉得就你们这里事多! 一大帮人严阵以待地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见到赖强的影子,搞得王有全骂骂咧咧起来,似乎这个家伙放鸽子就是对不起他紧紧张张的准备。 反倒送材料的车过来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押车,材料也只装了一半。小叶问送货司机是怎么回事,他说反正你们的人就是这么交代的,我也就这么送,然后,一问三不知。 小叶一边让工人们卸货,一边打电话给材料厂问情况。“是你们的人说只要一半啊!”不容分说就挂了她的电话。 她又特意跑了一趟材料厂,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而且更糟糕的是:隆煊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意思是隆煊卷走另一半材料款跑了?”冯新鹏概括了一把。 “我不想这么说,我根本就不相信隆煊会做出这种事!我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遇到了坏人。” “对啊,那个小偷打了电话说来厂里闹,后来却没有来,会不会有关联?隆煊认识那个小偷吗?”冯新鹏敏锐地问。 “我和小叶也分析过这种可能性,特意打听过赖强的下落,他没有回湖南老家,也没在蒋老板那里。不过他有心计是肯定的,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找蒋老板辞职,他对蒋老板的说法是,他看小叶开厂很辛苦,就请两个月的假去帮帮她。蒋老板本来不肯,被他一番重情重义的话给感动了。” “原来这个人不仅偷,还骗!”冯新鹏恼怒地说:“这件事,十有八九和这个赖强有关!” “我去帮你找找人,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赖强挖出来!隆煊毕竟年纪还小,你说得对,要先保证他是安全的!” 冯新鹏四处看了看:“李小叶呢?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很难过吧?” 杨云杰一脸心疼:“是啊,自从找不到隆煊还丢了半车货的钱,她几乎没有睡过觉,奇怪的是她精神还是很好的,年轻就是好啊!” “她现在带着工人在外面找呢!我担心隆煊已经离开了东莞,她说打电话回家、打给小花,他们都还没有见到他。以她对隆煊的了解,她说隆煊肯定还在东莞,没有走远。” 但是,无论怎么掩盖,特赢工厂老板的小舅子、也就是老板娘的弟弟,携采购款潜逃的消息还是传开了,甚至传到了隆煊正在沉迷的网吧里。 原来打游戏这件事情,从热切渴望到兴奋不已再到精疲力竭,只要四天!这四天来,他除了上厕所就没有离开过座位,连一日三餐都是网吧提供的贴心服务-送到面前的泡面。 这是人生中最畅快淋漓的爽!原本说要陪他一起打游戏的赖哥,打不了多久就鼾声如雷,不仅被网友嫌弃,更被网吧老板嫌弃。后来他说隆煊你在这里打,我到旁边小旅馆开个房睡觉,隆煊根本顾不上他,连连点头。 当隆煊实在打不动了迷迷糊糊打盹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传闻,刚开始以为在做梦,等意识告诉他这声音是真实的,他一下子魂穿般地清醒了:“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携款潜逃?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他吓得赶紧看电脑上的时间:天呐,居然已经四天了!那确实啊,四天四夜不见踪影,确实容易被人理解为跑路了啊。 可是,怎么会说我携款潜逃呢?哪里来的款?他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姐姐离开没多久,赖哥就来了,他说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姐姐看到他就让他过来帮我,我当然觉得很合理,但又觉得有点奇怪,就问他:“你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赖哥淡定地回答:“这不刚到嘛,就被你姐指派到这里来了!” 赖哥急急地问还要装车还要多久,我说:“等装满,我付了剩下的钱就走。” 赖哥瞪大眼睛:“你姐说付过钱了呀!” 我赶紧解释:“是付过了,但只付了一半,全部装满了我还要付另一半。” 赖哥急切地挥挥手:“你姐说了,不要装满了,就先装一半,先只装一半!” 他还凑到管事的人面前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不好意思哦,我们想了想,还是先装一半,如果好用,我们再来进货。” “好不好用你们老板娘知道啊!”管事的人有点生气。 “是的是的,她就是觉得你们的东西好,哪家都不肯买,就买你们这里的。但是我们那里真正当家的并不是老板娘,是老板的老娘!我们每花一分钱,都要老太太批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老板娘相信我,我经常去他们家里才知道的,你不要往外说啊!” “也可以理解,几个婆婆放心把钱交给外地人儿媳妇当家呢?”管事的是个本地人,深有感触。 这句话有点刺激着我了,我想替姐姐申辩,又不敢,一股闷气憋在肚子里,脸色不好看起来。 赖哥体谅地搂着我的肩膀压低嗓子安慰我:“他说的话是不好听,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对吧?谁有钱谁就硬气!你姐不就是因为家里穷,才被她婆婆看不起吗?” “没有,她的婆婆人很好,对她也很好!”我说的也是我和姐夫妈妈接触后的印象,真心觉得姐姐的婆婆是个大好人! “你呀,还是年轻,没看懂这里面的要害!总之呢,以后但凡有钱经你的手,你都要记得为你姐姐留点。你和你姐姐才是自己人、你姐夫和你姐夫的妈,还是会把你姐当外人!” 赖哥还拍了拍我那鼓鼓囊囊的腰包:“第一次手上有这么多钱吧?看好了,别丢了!” 很快货装好一半,他对我说:“你看你这么辛苦,哥带你去打会儿游戏吧!”我是很心动,从来到广东,就总在姐姐眼皮子底下,赖哥嘴里吐出来的“打游戏”三个字,就像咒语,我的魂立刻就被勾走了…… 第一百零八章 晕倒 隆煊认真地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我担心没有人押车材料送不到工厂,赖哥嫌弃地说:“你真的是傻!货车司机是你姐找的,人家跟你不熟,跟你姐熟,你还怕他跑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来跟他说!” 赖哥走到驾驶室,跟司机说我们俩还要到别的地方去办事,拜托他把材料送回特赢。他还给司机塞了十块钱!多好的赖哥呀,为了能带我去打游戏,还自己垫钱! 司机师傅很爽快,立刻就答应了。我就跟着赖哥来了这里。对了,走出没多远,他突然停住了脚:“糟糕,忘了!” “怎么啦?”我担心地问。 “忘了提醒你:网吧里人多,你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不方便,毕竟你还是个小孩子,你给我,我帮你拿着吧!” 我当然不能给他呀!这么多钱呢! “赖哥,我还是自己拿着吧,这毕竟是我经手的货款,我还要回去报账的,不能离我的身!” 赖哥一点都没有生气,还提醒我:“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个警惕性,不错不错!” 后来到了网吧……有几次要花钱,都是赖哥抢着付的:“我工作这么多年了,见过的钱比你多得多吧?你还跟我客气!” 后来我去上厕所,他提醒我厕所里其实最不安全,很多违法乱纪的事都在厕所发生。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觉得好像的确是,就摸着腰包犹豫起来。他爽快地说:“那我陪你去吧!” 我肚子有点痛,蹲下来的时候腰包很碍事,我担心它会掉进蹲坑,正纠结着,站在旁边的赖哥伸出手来:“我帮你拿着吧!” 我一边拉,一边听赖哥讲游戏,和他聊得好开心,只想快点解决问题了赶紧回到位置上。我是冲回座位继续战斗的…… 想到这里,隆煊脑仁炸开了一般一声巨响,嗡~~嗡嗡~~飞快地,嗡嗡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声浪,迅速弥散到他的整个头颅。 腰包!我的腰包!还在赖哥那里!赖哥,赖哥在哪里?去旁边的小旅馆开个房睡觉?哪家旅馆?我不知道!也没问!那个时候根本不关心……完了完了,如果他跑了呢?赖哥是个好人,他不会跑的! 隆煊啥都顾不上了,冲到网吧老板面前问这附近有多少家小旅馆,等不到听完,隆煊就冲了出去。 他越找越绝望、越找越害怕,他细若游丝的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肯定是上当了!但是心里还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宽慰自己着:他是姐姐以前的同事啊……他还是我们老乡啊……他不要做人吗?以后还怎么混? 偏偏这个时候,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咕叫,一轮毒日头下,又困又饿又急的他蹲在地上委屈得哭了出来。 “你怎么啦?要帮忙吗?”一个柔美的声音,仿佛从云端飘过来。一定是观音菩萨来救我了!隆煊抬起头:是不是我饿昏了头,产生幻觉了?怎么苹果变成人了?她白里透红的脸让人好想伸手去摸啊,我都可以闻到她身上的苹果香味了!她的脸咬上去一定又滑又甜吧?她的眼睛好圆好大好亮啊!只有仙女才有这么好看的眼睛吧?她是仙女,还是妖精?苹果精?村里老人讲过的花啊、树啊、狐狸啊、黄鼠狼啊,都容易变成人形…… 你快点变回苹果吧,我才能吃啊!你长成这个样子,我就只能看着你活活挨饿啊……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在隆煊的鼻翼周围盘旋,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简易的屏风隔断后面,他腾地一下坐起来,才发现身下的这张床比普通床窄、高。 “你醒了?”原来屏风外面的桌前坐着一个面色红润头发全白说话慢吞吞的老伯伯。听他的口音,好像和林新的差不多。隆煊试着用家乡话问:“我这是在哪里?” 老伯伯很惊喜:“你也是湖南人吗?你是哪里的?” “湖南林新县,靠近桂林。”隆煊用家乡话回答。 “哎呦,那我们还真的是正宗老乡呢!真是巧,有缘分啊!”但是老伯伯的口音已经混杂了普通话、东莞话,隆煊和他用地道的林新话交流显得滑稽又别扭,说着说着,隆煊还是说回了普通话。 但是这份老乡的亲近迅速拉近了关系,彼此说了一些认识的人,才发现其实也算拐着弯认识的:原来这位李伯伯就是林新大名鼎鼎在广东开厂发了财的李东海的父亲。 “诶,你怎么会在街头晕倒的?”李伯伯终于想起了正题。 “你是来东莞打工的吗?要是没有地方去,我开个口,介绍你到我们东海的厂里去上班吧!”原来几年前李东海也在东莞开了新厂,一家人都搬了过来,李伯伯闲不住,儿媳妇郭庆萍和她哥哥出钱出力打点关系,帮他开了个小小的中医门诊,来看病的基本上都是镇上的打工人。 隆煊有些支支吾吾,不想答应去他儿子的工厂、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被人骗了钱,一时心急,竟泪流不止。 “哎呦,你这孩子肯定是遇上事了,不要着急,你慢慢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李伯伯给他倒了杯水,和蔼地说。 隆煊哭了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他突然想起了晕倒前似乎看到了一个像苹果一样的女孩,于是四下张望,看看是不是幻觉。 “李伯伯!”大门口迎面而来的,居然正是她! “啊,你醒了?”显然她很惊喜。 “你快坐下!我回家拿了点粥过来,你正好可以趁热喝。”姑娘拧开手里的保温桶。 隆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吗?反正你最狼狈的样子都被我看到了!”她俏皮地拿他开着玩笑: “晕倒在路边,像个小乞丐,可怜得嘞~~”她笑着摇摇头。明明她是在笑话我,怎么我一点都不生气,反倒刚才那些不开心全跑光了呢? “阿苹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娃娃,将来不晓得便宜哪个男娃娃哟!”李伯伯的话,怎么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怎么好像气都喘不上来了? 第一百零九章 体恤 “赶紧喝点粥吧!你不能再晕倒了!”苹果姑娘把倒在保温桶盖子里的粥双手递给他。 “我……能就这么抱着它喝吗?”隆煊怯生生地指着保温桶。 “啊,当然可以啦!”她的笑,让整个屋子都明朗起来。 隆煊接过她递过来的保温桶,几乎是一口气就把白粥喝了个精光,还立刻拿起盖子,一口就干完了,看得苹果姑娘目瞪口呆:“你这是有多饿呀!” “我就说了他没什么事,就是饿了,加上急火攻心。”李伯伯也笑了: “我就是不会做饭,三餐都是老婆送过来的,不然也不用麻烦你去给他找吃的。” “哎呀,李伯伯,怎么还和我客气起来了呢?几步路的事。煲白粥我还是没问题的。” 她转过头来,揶揄道:“你是什么情况啊?我怎么看你,都觉得你不像乞丐啊?”苹果姑娘开始问隆煊: “你这一身臭烘烘的,流浪好多天了吧?” 隆煊偷偷吸鼻子闻了闻自己,好奇怪,她没说这话之前半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怎么立刻浑身发痒、黏糊糊,还真的有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呢?他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着赖哥去网吧,还一玩就是几天!不然,怎么可能搞成这个鬼样子!太丢人了吧?在良家寨那么没条件,妈妈都要求我们每天到门口的溪水里洗干净,跑到广东还成了叫花子……唉…… “你有没有地方落脚?要是没有,就到附近的工厂找个事做,到处都在招工,工作很容易找的!”小苹果已经帮他安排起来了。 “我可以介绍他去我儿子的厂。”李伯伯好心又耐心。 隆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算我犯了天大的错误,都不能逃跑!跑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一辈子躲着姐姐姐夫、躲着家里人吗?绝对不可以这么做!一下子没了这么多钱,姐姐肯定急死了,找不到我,她一定比丢了钱更着急!小时候姐姐在村口大叫他的名字、紧张得带着哭腔的样子那么自然地跃然眼前,让他心疼得眼睛又酸胀起来,拼命忍着泪。 “谢谢李伯伯!谢谢……你……”他的目光从李伯伯转向她。 “你就叫我阿苹吧!苹果的苹!”她立刻机灵地自我介绍。天呐,居然真的叫苹果的苹! “她是我这个铺子房东的女儿,也就是小房东!就住在这个楼上。”李伯伯指了指头顶。 “哦……阿苹,谢谢你!”隆煊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你们救了我,对我这么好!” “我来东莞,是到我姐姐姐夫的工厂打工的,我现在就回去,他们一定很着急!” “啊?早说啊!这就放心了!”李伯伯和阿苹立刻就释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情况,两张脸的表情随着隆煊的回答波澜起伏。 “你当然是被骗了啊!你这个老乡太坏了!”李伯伯很愤怒。 “你的老乡就是我的老乡咧!”他回过神来,又瞬间清醒: “要不是我不想给儿子添麻烦,真的应该要他帮你去找找这个坏人的下落。就是我儿子太忙了,要操心的事太多,我不想给他找事。”李伯伯遗憾地说。 “李伯伯,您对儿子真好、真的是很体谅,不像有些父母,一天到晚四处炫耀、大包大揽,不体恤子女。”阿苹的话让李伯伯很舒服,也回夸阿苹会说话、善良、随和,而且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得出来,他们俩经常这样搭档:阿苹在外面看到了不舒服的人,就让路人扶到这里来让李伯伯救。 李伯伯也知道儿子要带着他们一家老小从中山搬到东莞,是想离开儿媳妇郭庆萍原来的生活圈,彻底重新开始。他们老两口为了儿子,从老家到了中山、又从中山搬到东莞,肯定会不适应,但是儿媳妇和她的哥哥真的是很体恤他们,这个小诊所,就是他们老两口的乐趣。 房租水电开销都是儿媳妇付的,老两口觉得能不能赚到钱看缘分,最重要的是能帮到别人,月底的时候盘一盘收到的钱,全部交给儿媳妇,她总是说不要,让他们想吃什么随便吃、想买什么随便买。老两口总是在儿子媳妇和儿子的大舅子面前感慨过得太幸福了,郭庆茂说两位老人家好人有好报,这些都是他们的福报。 “我们的命是真的好!”-李伯伯经常跟老伴一起知足地感叹!连这个小铺子的房东一家人都特别好,他们是本地农民,有两栋楼出租,但是阿苹的爸爸周德旺每天开着一辆小货车到处给人送货,阿苹的妈妈梁阿珍在超市当收银员,阿苹的哥哥周敏华高中毕业后就在开出租车。全家最有文化、最有出息的就是女儿周慧苹,大专师范毕业后在镇上一所非常普通的小学当语文老师,晚上还到夜校当助教。 连李东海听说了他们家的情况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多本地人就是收房租、打麻将,他们一家人怎么还愿意这么辛苦地赚这样的小钱?” 李伯伯问过梁阿珍,她淡淡地笑着说:“我们就是农民,手停口停,不老老实实做事怎么行呢?” 和其他动不动就把租客赶得扑腾腾乱飞的房东不同,他们一家人完全没有架子,对李伯伯老两口不仅客气,还十分照顾,动不动拿着煲的汤、做的点心过来。刚开始李东海认为是大舅子年付的房租起的作用,后来听说房产中介加了很高的价钱要这个铺位他们也不动心,果断地拒绝了,他才真正敬佩起这家人,也时不时拿些海参人参之类的礼盒,让父母送给他们。一来二去,两家人的关系更加亲密。阿苹没事就来这里帮忙,很多人以为她是这里的学徒,她也不解释,乐呵呵地应着。 “你知道你姐姐姐夫的工厂在哪里吗?一个人找得回去吗?”阿苹问隆煊。 地址当然记得,只是他从来到东莞,除了和姐夫出去,就是守在厂里,连这次也是跟着赖哥出来的,他犹豫着:“知道地址,应该……可以……找到……吧?” “嗐,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吧!”她爽快地说。 “丫头,你的脚还没有好吧?”李伯伯担心地说。 第一百一十章 心思 “你那个自行车也撞坏了,你伯妈说要庆萍嫂子给你买辆新的,你硬是不肯要。” “李伯伯,没事的,伤口长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搞坏的自行车,怎么能让嫂子买呢?我已经攒够钱了,下个星期就去买辆新的!”阿苹笑嘻嘻地。隆煊这才看到她的右脚脚踝涂了碘酒,棕褐色的一大片,衬得细细的小腿更加白嫩。 隆煊不自觉地舔着嘴唇,还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反正好喜欢看她啊!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就让人完全忘记有多大的麻烦,心情莫名其妙地好,好像只要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怎么样?走不走啊?我去喊一下我哥,他这个时间应该在路口的加油站加油,让他送我们去你姐的厂!” 隆煊身不由己地点点头,阿苹欢快地飞了出去。 “丫头,慢点,你的脚还没好呢!”李伯伯心疼又无奈地笑着。 很快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门口,阿苹坐在副驾驶位朝隆煊招手:“快点上来呀,这里不能停很久的!” 隆煊向李伯伯鞠了个躬,李伯赶紧扶起他:“我们是老乡,还是同姓,不要这么客气。” “李伯伯,谢谢您!我现在身上没有钱,等我发了工资再给您送医疗费过来。” “不用不用,你没什么事,不要钱的!”阿苹哥哥敏华按着喇叭打断了他们的情深谊长,隆煊一上出租车就有点慌:“我身上没有钱,我下个月领了工资再给车费可以吗?” 周敏华看到了后视镜里那张清秀而不安的脸,自然地用本地粗口语气词开了头,接着说:“还真是个老实人,生怕占了别人便宜。” 他看了看身边的妹妹,继续用本地话说:“唔怪得你梗热情,原来喺个梗有型嘅靓仔啊!” “收声啦你,梗多嘢讲。”妹妹霸道地拍了一下哥哥的头。 “你又打我头,唔怪得知我梗蠢,你打成梗嘅。” (作者备注:广东话翻译 -怪不得你这么热情,原来是个这么有型的帅哥啊! -你住嘴,这么多话。 -你又打我的头,怪不得我这么蠢,你打成这样的。) 兄妹俩打打闹闹、讲讲笑笑,和谐得让隆煊羡慕又难过:我和姐姐也是这么开心的,都怪我!不知道她看到我会不会气得也敲我的头!不要说敲头了,就算打死我我都认了!确实太不应该了!那么多的钱啊!我下个月领了工资一定要还给她和姐夫…… 他这才意识到下个月的工资已经被分配好几次了…… 阿苹显然发现了隆煊的沉默,回过头来眨巴着圆圆的眼睛说:“我把地址告诉我哥了,我们现在就直接去你姐姐的厂里啊!” 隆煊默默地点点头。忽明忽暗、忽有忽无、若隐若现的阳光时不时在他线条清晰的脸上闪闪烁烁,他那年轻得令人羡慕的脸,却写着浓浓的忧郁。 敏华留意到向来叽叽喳喳快乐得像一只雀仔的妹妹罕见地安静,瞟了一眼,原来她正在偷偷打量后视镜里的帅哥。 “喂,喺唔喺睇啱咗人哋啊?”他又开起了玩笑。 “唔好乱啊啦~~备人听到几愚啦哪。”阿苹企盼坐在后面的李隆煊一定要听不懂广东话。 如愿以偿,从他毫无变化的忧郁,看得出他对他们兄妹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算啦,我都唔同你开呢种玩笑啦!万一你当真,就真喺麻鬼烦啦!” “你梗讲,我反而想试下,哈哈……” (作者备注:广东话翻译 -喂,是不是看上人家啦? -不要乱讲啊,让人听到了多傻啊! -算了,我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万一你当真,就真是太麻烦了! -你这么说,我反而想试试了,哈哈……) 敏华看得出妹妹根本就不像开玩笑,他把后视镜掰过去,认真地看了看后面的小伙子,别说,虽然人又脏又臭像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但模样确实俊俏,好好洗洗,确实是个大帅哥!就是看上去年纪应该没有阿苹大吧?骗感情都冇所谓,反正长得这么好我妹也不亏,最怕的是这种外省仔来骗钱骗粮票。 显然妹妹的心思也不在跟哥哥说话上,她总是隔一会儿就没话找话地向隆煊提问,隆煊虽然心事重重,但也有问必答,而且明显对阿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视,回答的时候字斟句酌,很慎重的样子。 敏华每天看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看人的能力一天天见长,他看到了这两个表面毫不相干的年轻人之间正在生长的某种联系。唉,算了吧,不想这么多了,反正妹妹长这么大也没有拍过拖,有机会试试也好。 出租车刚刚在特赢工厂门口停下,隆煊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姐!”他惊呼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隆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姐了,自从她嫁到桂林,虽然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家,但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一家三口回来住几天,突然在二姐的厂门口看到她,好像时空错乱了一般。 小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望过来,素来冷静到像冰雕的她居然尖叫着扑了过来:“隆煊,你个臭小孩,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真的是吓死我了!” 是的,家里的儿子、最宝贝的宝贝突然没了踪影,李志和家里翻了天!何妙英强打精神上了两天课,还是撑不住倒下了,李志和犹豫再三,打电话给萧开云求助:毕竟萧局长是他能说得上话的最大领导了,于私于公,这都不是要面子的时候。萧开云的语气很官方:我对你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表示慰问和同情。不过他确实做了两件非常实在的事情:一是让有关部门安排了一位代校长来管理良家寨学校,直至何校长身体康复;二是找了公安局一把手帮忙查找李隆煊的下落。 何妙英急得病倒了,李志和当然就只能在家照顾她,守株待兔,小叶和云杰在广东找,小花和松云也不能干着急,两个人商量后,松云在桂林守家护业,小花来广东帮着小叶一起找。 她体谅小叶他们已经急坏了,厂里事多,没有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到,晕车的她一个人千辛万苦找到这里,门卫还板着脸铁面无私地不让她进去。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没想到隆煊居然就回来了! 姐弟俩抱头哭成一团,阿苹下了车,想过来安慰他们,正在这时候,一辆本地车牌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归 最早看到他们的当然是李小叶,她正激动得打算叫“停车”,开车的冯新鹏已经急刹车,猛地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吓得云杰以为他是不是撞上猫猫狗狗了。 没想到他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奔到隆煊旁边的姑娘面前,气喘吁吁惊喜交加:“小苹果,你还记得我吗?” 这下不仅阿苹,连正在百感交集的隆煊和小花都不得不转头带着八卦和不解看着这两位似乎很有渊源的青年男女。 隆煊当然认识他-姐夫的死党冯哥。他怎么会认识阿苹呢?还叫得那么亲热-“小苹果”!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他们都是本地人啊。在隆煊和来广东打工的外来人眼里,再朴素的本地人脸上都浮现着一种啥都不愁的从容和优越感。 莫名地,隆煊心头就涌起了一阵酸涩和不甘。他挡在阿苹前面,稚嫩却勇敢地问:“冯哥,你认识阿苹吗?” “阿苹?原来你叫阿苹啊?苹果的苹吗?”冯新鹏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她却只是白了他一眼,转身和小花、急匆匆走过来的小叶、云杰打招呼:“姐姐哥哥们好!我把隆煊送回来了,你们放心吧,他身体没事,就是被人骗了,心里很不舒服。” 她又叮嘱隆煊:“你好好和家里人说,不要有太大压力,家人本来就是你的依靠,不用一个人硬扛的。” 隆煊感激地冲着她点点头。 “那我就先走啦!”她挥挥手。 “靓女,虽然我们还没有摸清楚情况,但是你把我弟弟送回来,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小叶迎上去轻轻握着阿苹的胳膊: “我是隆煊的二姐李小叶,真的谢谢你!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小叶真诚恳切的目光让阿苹无法拒绝。她朝出租车望了望,为难地说:“我还要坐我哥的车回去呢,这次就不了。谢谢……”她本来想说谢谢姐姐,但又觉得隆煊这二姐怎么看年纪都不大,叫姐会不会显得自己在装嫩呢?不过跟着隆煊叫,也很合理。 “小叶姐,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小叶看这么多人这么干站着有些尴尬、也特别没礼貌,立刻走到出租车旁,对专门摇下车窗一心一意观望的周敏华说:“阿苹的哥哥,您要不和阿苹一起留下来简单吃个饭吧!我知道这么要求很过分,耽误了您的生意,只是你们把我弟弟送回来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感谢的!” “不是我,是阿苹救的人!她很好心的!那我把阿苹留在这里,你们快吃完饭的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她。”哥哥说普通话费劲,所以对每个字都尽量表达得准确,这让他的回答显得深思熟虑不容置疑。 云杰搂着小叶的肩膀,躬下腰对车里的敏华用广东话说:“今天已经耽误你的时间送我们弟弟了,肯定要感谢的!那我们留一下电话,等你方便的时候,打给我,我们就马上过来!”云杰和周敏华互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后用广东话讲笑了几句,立马熟络起来。 敏华的车一开走,云杰就招呼大家进了厂里。往常每次留冯新鹏吃饭,他都哼哼唧唧并不爽利,今天却非常主动地一直跟在阿苹身边。饭堂里有一间简洁干净明亮的包房,平时交代伙食都是小叶的活儿,云杰让小叶安心陪姐姐弟弟,他把王有全叫过来,细心地叮嘱了一番。 王有全看到李隆煊的刹那,眼睛都亮了,但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后不好开口,就对隆煊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招手动作。隆煊当然看明白了:有全哥的意思是:小子,记得来找我!他红着脸心虚地对王有全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除了担心该怎么向姐姐姐夫解释带着钱人不见了这件事,他还隐隐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冯新鹏的强大威胁,似乎身边的苹果要被冯哥摘走了! 两股压力左右夹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变了形般地腹痛、太阳穴发胀、脸颊滚烫。他等待着大砍刀一样的发难、责问、甚至打骂。可是却没有。反倒是云杰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趁没有上菜,你先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人舒服一点。” 他顺从地跟着云杰哥去了厂办他们的宿舍,云杰哥递给他一套全新的名牌运动服:“这是你姐出去找你的时候给你买的,说你曾经盯着这套衣服看了很久,她买回来也抱着这衣服哭了很久。” 云杰拍了拍隆煊的肩膀,轻轻带上浴室的门:“我就在外面等你。” 隆煊看得出来姐夫是怕他再突然消失,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被花洒温暖的水流包围时,这么舒爽、这么尽兴,懊悔、担忧、迷茫、感动扑面而来,冲走吧、冲走吧,所有的倒楣、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愚蠢、所有的懒惰……我要拼了命地和姐姐姐夫一起好好做事,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过惯了衣来伸手生活的杨云杰,居然细心地为小舅子准备好了一切,交通全新的内裤、袜子,还把最近才穿过两三次的名牌运动鞋也给了隆煊: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扔了,重新开始! 当突然变得干净洋气的李隆煊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连他的两个亲姐姐都目瞪口呆:原来这个小家伙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好看成这个样子!冯新鹏看出来了:小苹果的双眼在冒光!她是怎么认识李隆煊的?难道她喜欢的是这种稚嫩的毛小子吗?虽然他毕业也没几年,但看到鲜嫩得像刮干净的莲藕般的少年李隆煊,居然无端地生出了几分自卑:和他比,我真是老了啊! “先吃饭吧!”二姐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心疼地说。 “姐……姐夫……对不起!我犯了大错!”他不敢坐下来,乖乖站着,给他们鞠了个躬,这下小叶憋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云杰赶紧给她递纸巾,她接过来,轻声说:“我没事。” “李隆煊,你这几天一定吃不好睡不好,天塌下来你也先好好吃顿饭吧!吃完饭,我们再慢慢算账。” 她不停地给隆煊夹菜,隆煊实在是饿急了,更何况这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他顾不得那么多,一番狼吞虎咽,把冯新鹏都给吓着了: “这孩子,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来之前还吃过白粥……”惊呆了的阿苹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来 闷声大吃的李隆煊着实把一桌子人都吓着了。隆煊想象过很多种在姐姐姐夫面前道歉忏悔的方式,就是没有想过身心俱疲后最需要的补给是一通热水澡和一大桌好吃的。当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沐浴露清香的他,不管不顾风卷残云地吃饱喝足,就像一只落入陷阱被困了许久的小豹子,瞬间长大、眼里有了复仇般坚毅的光。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谁都不说话,对着一桌子好菜也吃不下,气氛莫名地凝重且尴尬。当然,冯新鹏虽然因为和云杰的密切,也爱屋及乌地关心他的小舅子,但本场让他能如此投入全程参与的动力,来自于他紧紧挨着坐的苹果姑娘。 他时不时瞟瞟隆煊、又盯盯阿苹,想判断出他们俩之间最准确的关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论综合实力,那个小隆煊能是我的对手吗?更何况眼前的他还处在最糟糕最狼狈的状态,对,肯定是我想多了! 今天无论如何得要到阿苹的电话号码,最好摸清楚她的情况,比如哪里人、做什么的、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越详细越好!还有啊,她叫那个出租车司机哥哥,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基本上没有口音,那个哥哥一口地道的广式普通话……完蛋了,肯定不是亲哥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没事到处瞎认什么哥哥?真是的!被人骗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冯新鹏莫名焦躁起来,紧张地盯着阿苹,生怕她突然自曝是李隆煊的女朋友。 而阿苹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反应,她的目光一直在隆煊身上,几番欲言又止,似乎很担心他应付不了眼前的窘境。 眼看着隆煊吃饱喝足已经停了下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姐李小花发了话:“隆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给我们说说。妈妈都急得病倒了,你要自己跟她好好解释。” 冯新鹏贴心地走过来把手机递给隆煊,云杰伸手接过来又马上还给冯新鹏:“不急这么几分钟,让他先跟我们说说。”云杰担心万一事情很糟糕,更刺激岳母。 阿苹看隆煊这么沉默,鼓励他:“就像你告诉我和李伯伯那样,慢慢说就行了。” 见他还是不开口,阿苹轻声问:“要不我帮你说?” 隆煊抬起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感激,眼神很坚毅,看上去并不是因为胆怯:“谢谢你,阿苹!我不是不敢说,是没想好该怎么说。” “李隆煊,你不用考虑该怎么说,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如实说!这件事情是逃不过去的!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厂开在这里了,我也不可能因为你是我弟弟,就对你网开一面,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整顿饭一直默默给隆煊夹菜加饮料的李小叶语气很严厉,公事公办的样子把小花吓着了。和妹妹一起斥责教训弟弟吧,担心他万一受不了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帮弟弟开脱吧,就成了毫无原则的袒护,肯定更不行!真是怎么开口都是错。 小花和云杰上次见面时,她还只有十五岁,这是他们成为一家人后第一次见面。毕竟弟弟捅出这么大篓子丢的是妹夫的钱、也丢了妹妹的脸,但归根到底,还是丢的妹夫的脸。里子面子都丢了,换谁都气吧?!想到这里,素来就不怎么说话的小花更加愁得不知该如何开口。真是讨厌,为什么解决问题总是要说话,我又偏偏最不懂怎么说话! 二姐的严厉、大姐的沉默,对隆煊来说都在意料之中,他当然恨自己无知和无能,更恨赖哥利用他。他不是不敢说,只是在担心该怎么提起赖哥-他毕竟是二姐以前的同事,在工厂和他同一宿舍朝夕相处的时候,他还说过以前二姐本来和他谈恋爱的,后来因为杨云杰条件比他好,二姐就变心了。隆煊并不知道这个说法的真假、也不关心真假,毕竟是个人都会觉得杨云杰比赖强高出无数个等级,所以隆煊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个事儿,但突然面对姐夫,还当着他同学的面,他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提赖哥,生怕说错了话让二姐难堪、让姐夫生气。 “是这样的,李隆煊被一个老乡骗了,钱他一分没拿,那个老乡把他骗到网吧就跑了,我在路上看到他的时候,他像个要饭的,晕倒在马路边。”还是阿苹快言快语。 “啊?哪个老乡?”小叶大吃一惊。 “嗯……”隆煊犹豫着低头抬眼瞟了一下杨云杰。 云杰却立刻反应过来:“赖强吗?” 隆煊点点头。 “啊!难怪那天有全给我打电话说赖强要带人来找我们复仇,原来还搞声东击西啊!他故意把我引回来,就是为了去找隆煊?”小叶实在想不到小赖那么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人,做好事没能力,做起坏事来还一套一套的。 “唉,是我大意了!”冯新鹏突然懊恼地说,这句话终于引来了心爱的姑娘关注且讶异的目光。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以严肃又权威的语气对电话里的人用本地话说:明明要你小子把那个家伙多关几天的,怎么那么快就放出来了,也没跟我打个招呼,结果那个家伙跑出来又去报复,害得人被软禁还被骗走了钱。 听得出对方很认真地让他确认究竟是骗了钱还是绑架勒索,话说到这个程度,冯新鹏也不敢乱编,只好胡子头发一把抓地强调: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是当时就应该把这小子多关几天、放出来的时候应该和我打个招呼。他责怪的语气似乎和对方熟得不得了,让听得懂的阿苹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是东莞本地人,有人脉有资源,还有责任心有担待,对朋友赤胆忠心,为兄弟两肋插刀!这么优秀的男子,你不该认真地看着我、由衷地崇拜我吗?他用眼睛的余光感受到了阿苹在热切地仰望他。 “你喺本地人啊?我好欣赏你、你真喺好有型啊靓仔!”她的眼里有星星、嘴角有口水…… “冯新鹏,点解我而家先遇到你?你愿唔愿意做我嘅男朋友啊?” (作者备注:广东话翻译 你是本地人啊?我很欣赏你、你真是很有型啊帅哥! 冯新鹏,为什么我现在才遇到你?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父母 “喂,傻咗啊你?”杨云杰用手掌在冯新鹏面前的晃动,把他从白日梦中拖了出来。嗐,哪有什么来自阿苹的花痴表白,她还是眼定定望着李隆煊呢! 太令人失望了!我这么多话白讲了吗?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肤浅,只知道看样子,不知道看本质!李隆煊的本质就是个毛小孩,我冯新鹏的本质才是个成熟的好男人! “喂,醒醒,帮我分析一下赖强的事情要不要报案。”杨云杰拍了拍冯新鹏。 “这还用说吗?当然报啊!这个性质很恶劣的好不好?先是偷钱,偷不成了又来骗!”冯新鹏都气了。 “偷钱?赖哥偷过钱吗?”隆煊很吃惊。 李小叶和李隆煊把时间一对,才发现原来赖强在溜进她宿舍前就跟隆煊说他要请假回老家,看来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那天小叶报案后,他确实被关了两天,也很快就被放出来了,没想到他并没有走远,又杀了个回马枪盯上了李隆煊。 “新鹏,说实话,这个人如果是个单纯的坏人,反倒很容易解决,就是报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麻烦的是这个人是小叶的老乡,圈子非常小,我们不追究,他以为我们好欺负;我们真把他搞到牢里去了,他出来后变本加厉。” “就像这次,他前脚偷钱,后脚行骗,惹上这样的人就是湿手沾面粉,不得不多想一层。”听了云杰的话,小叶心想:这个人的坏,还不止这些!赖强肯定不是个好人,这点小叶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能坏到这个地步! “这样吧,这是两件事。隆煊,你带着公款外出执行工作任务的过程中擅离职守导致旷工、工厂财产损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赖强先是入室偷盗,后来又骗取钱财,这是违法行为,我们也该报案就报案。在这个案件中你是受害者,我们作为你的家人应该安慰你、关心你!”云杰说完这话,走到隆煊身边紧紧拥抱了他一把。 隆煊再也憋不住,大声哭了出来!他以为他已经想明白,不委屈也不害怕了,原来所有的努力都是一道脆弱的篱笆墙,亲情的闸门打开,泪水肆意奔流。 小花和小叶走过来,姐弟仨抱在一起,让阿苹都看得湿了眼睛。 “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太笨了!太贪玩了!以后我再也不打游戏了!”是啊,从认识赖强到被他骗,都是在网吧,网吧简直就是隆煊的黑洞! “是啊,你就是个笨蛋,一个小笨蛋!别人稍微说几句你就跟人走,还把那么多钱直接递给别人!你说你是不是太没有社会经验了?你比人家东莞的小学生都不如!”小叶一边骂一边哭又一边笑。她这个样子,让云杰很心疼: “老婆,隆煊安全回来了就好!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起,钱可以再赚。” “李隆煊,你的姐姐姐夫对你可真好!你很幸福啊!”阿苹感叹起来。 “好了好了,大结局是喜剧结尾。”冯新鹏总结。 姐弟仨围在座机旁给村委会打电话,何妙英听到友芝欢呼着隆煊来了电话了,立刻从土砖床上坐了起来,李志和当然知道连日来几乎滴米不沾的她虚弱无力,立刻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躬着腰说:“来,我背你!” 何妙英顾不了许多,搂着老公的脖子就趴了上去,急切地催促:“快点快点,晚了他们就挂电话了!长途电话费那么贵!” 隆煊一声妈,何妙英就泪如雨下:“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能音信全无啊!父母是一把米把你养大的吗?你心里怎么一点都不搁事啊!” 尤其在问清楚隆煊并没有被胁迫、他只是单纯地沉迷于游戏以至于忘了时间、忘了家人,何妙英气不打一出来:“你说你有多糊涂!这么说我们还应该感谢那个骗子!要不是你发现他跑了、钱不见了,你就在网吧里生根了!那个破游戏有什么好打的,打到你爹妈都不记得了,打到你的姐姐姐夫急得团团转,你的爸爸头发都白了!” “不要听你妈妈说,没得那么严重,你的爸爸一直是良家寨第一美男子,你出生以后我就变成第二了,你去了广东我又是第一了。这几天是头发白了很多,但是不影响,还是没得人比我帅!”李志和流着泪开着玩笑。妙英能倒,我不能倒!两个人都倒了,我的儿子丫头怎么办?一直强打精神安慰老婆、照顾里里外外、不断委托萧开云、彭家和找儿子的他,心头终于松了下来。 “隆煊,我的乖乖儿,你在外面打工,就要有个做事的样子,千万不要让你的姐姐为难!她不容易,一个人跑到广东,刚刚站住脚,你不能拆她的台!我们一家人穷得叮当响,你的姐姐没有一个腰杆子硬得起来的娘家,你不能再给她抹黑了!”李志和越说越伤心,眼泪顺着突然苍老的脸上一道道沟壑缓缓流淌。 “爸,我晓得了,您不要难过,我会好好跟着姐姐姐夫做事的!”隆煊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对他无比宠爱的爸爸、嘴上严厉其实对他宽厚的妈妈…… “爸爸,我其实想过是不是要跑回来。我要是没得真本事,回来还是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像一条寄生虫,这不是我要的。只要一天姐姐姐夫不赶我走,我就一天在这里拼命做事!我就不相信我一辈子都这么笨!” “哪个敢说你笨啊?你的记性多好啊!要不是你位置生小了,落在良家寨这个山沟沟,你肯定也是个大学生啊!反正我们这个良家寨从盘古开天辟地,就只出了唐海波和萧紫芊两个大学生。你要是愿意读书,我到县城找关系,让最好的老师来教你!”李志和拼着老命在安慰一直在他们羽翼下的儿子。 “爸,谢谢你!你放心,这么一弄,我现在缺点比优点明显多了,人都有同情心,只要我老老实实干,他们也会认可我!不是只有读书这么一条路。” 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位 何妙英去村委会接电话的时候是被李志和背着去的,打完电话回家的时候是自己走回来的,连友芝都看呆了:“何校长,原来您的儿子就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啊!” 李志和乐得合不拢嘴:“那是啊,我们隆煊就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宝贝,他不见了我们这个家就垮了,他回来了我们的心当然就归位了。” 至于儿子犯的错、惹的祸,确实不对,在电话里也批评教育了,他们向云杰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女婿很通情达理,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反倒安慰他们:“隆煊还年轻,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吃点小亏,以后就谨慎了。”至于从隆煊以后的工资里逐步扣还被骗走的货款,李志和夫妇都认为非常合理。 全程见证他们一家人打电话的友芝一直紧紧跟在他们俩后面,时不时搭把手扶一扶何妙英。妙英也晓得这个丫头平时很怕她,一看到她就躲,现在看到她不舒服,居然这么贴心,真是个本分的好姑娘!妙英嘴上没说什么,却没有拒绝她的帮助,直到他们进了家门,友芝还站在门口,很明显有话要说。 “友芝,你是还有什么事吗?”李志和问。 “嗯,是有一点事。”友芝不好意思的样子。 “哎呦,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啦,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呗!”友芝这孩子平时伶牙俐齿、快人快语,这么羞涩地站在门口哼哼唧唧就不大对头,何妙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 “我想问一下小叶的电话号码,跟她打个电话。小叶这么有出息,都会开厂了,我想去她那里打工。”幸亏只是想去打工!何妙英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友芝说想嫁给隆煊呢! “友芝,我记得你妈妈一直在念你还没有说亲,你也不小了,这个事不落实,跑出去打工,就更不好解决了吧?”何妙英的两个女儿都比友芝小,都嫁了人、还嫁得都很好,她自然是良家寨妇女们最羡慕的妈!友芝的妈跟她抱怨了很多次,说她的丫头脾气硬,说不相亲就不相亲,再这么下去可能就成了关在屋里养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不会呀,我们整个林新县都是男多女少,连旁边身兹县的光棍都跑到我们县来找老婆呢!”何妙英安抚友芝妈妈。 “他们也只是去县城和其它的乡镇。我们良家寨路都没有,也没有车,哪个人跑到这里来哟!” 本村的小伙子也确实没有什么人跟友芝相配的。友芝的妈妈主动向洪强的父母提过,被他们一口就回绝了:“我们洪强说出都出去了,就不在本村找了。”洪强很羡慕李东海,靠着找了个老婆改变了命运,但是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有李东海的勇气,起码还是要找个健康、正常、能一起居家过日子的……本地姑娘。 确实,友芝要是继续困在良家寨,真的没有人可嫁!既然如此,她开了口要去广东打工,能帮的忙还是要帮!何妙英一个眼神李志和就秒懂了: “电话号码我就不给了,我陪你到村委会再去打一个。” 李志和拨通小叶办公室的号码,他们姐弟仨都还在电话旁边,小叶接的电话,听说了情况,对爸爸说:“我还是跟云杰商量一下,爸,您稍微等一等。”她的话音刚落,李志和就把电话挂了。 “小叶不愿意吗?”友芝失望极了。 “不是,她要跟我的女婿商量一下。你也晓得的,厂是我女婿开的,小叶肯定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对吧?”李志和体谅地为女儿解释着。 “那我们是回去吗?还是在这里等?”友芝有点不甘心。 “我挂掉电话等,可以节约一点话费呀!” “肯定是在这里等呀!”李志和还没说完,电话铃就响了:“爸,可以的!云杰也同意!您就把我们厂的地址告诉友芝,让她过来吧!”小叶在电话里欢快地说。 “诶、诶,好的好的!那我就不说了啊,友芝到了你们那里,你们多关照一下她!把她当成自己家的人看!我们良家寨出来的人,肯定心朝一个方向!” “爸,晓得的!友芝来了也好,她和隆煊从小就关系好,还可以让她帮忙多照顾一点隆煊。”小叶轻快地说。 “友芝是谁?从小就和你关系很好啊?”阿苹低声问身边的隆煊。 “友芝是我们村的广播员,是的,我和她很好的。”隆煊老老实实回答。 “有多好?有我们俩的关系好吗?”阿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隆煊愣了一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对你很感激!但是我们才刚刚认识,肯定不如我跟她那么好。” 阿苹的脸色突然变得恼怒,她强忍着,看到小叶打完电话,就起身对大家说:“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晚上还要去夜校上课,我就先回去了啊。” 小叶小花和云杰挽留了一番,听起来确实不能耽误她晚上的工作,只好说着感激的话,邀请她以后经常来玩。 “你过来这里不近的,让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冯新鹏送你吧!”云杰的话让冯新鹏喜出望外: “对对对,我们俩是死党,基本上你看到他,就知道我在他身边方圆两平方公里以内。” “哪里有云杰哪有我!”他骄傲地挺直背,把汽车钥匙拿出来,紧握在手中。 “行,那我也不客气了,赶时间呢!”阿苹意味深长又带着怒气地看了隆煊一眼,隆煊已经意识到肯定是刚才他的话让她不高兴了,但还没有琢磨透是哪句话。 他走到阿苹身边,肩并肩送她到冯新鹏的车旁,冯新鹏麻利地拉开车门、整理好座位,一只手护着她的头请她上了车,在隆煊看来,冯新鹏带着胜利者得意的笑容向他们挥手道别,仿佛在那一刻,阿苹坐上的不是一趟顺风车,而是登上了他人生的大航船,从此,她就是他的,他们俩是一体的,她再也下不来、也不会下来!在隆煊伤感和羡慕的目光中,她高冷绝情、他潇洒得意,他们的胜利号绝尘而去。 “隆煊,你怎么啦?怎么哭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给予 隆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原来看到一个女孩心里会那么安定,当她离开的时候,他的心上也像牢牢挂住了一个铁钩,随着她的远去,越来越疼、越来越紧绷、甚至像碎裂了似的疼痛。他也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为什么而流。他回想着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应该是提到了友芝,他后悔不该说那句和她才刚刚认识,是啊,刚刚认识,人家救了你、给你熬白粥、送你回来、陪你这么久…… 她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说刚刚认识……你当然伤了她的心啊李隆煊!小叶看到了隆煊的眼泪、也看出了他的心事:“阿苹对你很好哦。不过你年纪还小,慢慢经历吧!”小叶并不觉得他们俩般配,很明显,他们是不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的人,隆煊实在太稚嫩了,还不足以给任何一个女孩子幸福,更没有能力去迎合阿苹这种一看就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但是呢,感情这种事情又不讲道理,遇到了就是遇到了,看着小隆煊居然黯然落泪,小叶既心疼,又新奇:不知不觉我的弟弟已经到了喜欢一个女孩的年纪。 小花也看明白了,她默默摸着弟弟的背,像在安抚,又像在鼓励。只有云杰因为有一脑袋要操心的事,没有出来送冯新鹏和阿苹,自然就错过了这一幕。看到他们姐弟仨回来,他立刻对隆煊说:“你精神怎么样?需要补觉吗?” 隆煊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马上上班!我已经落下很多工作了。” “这就好!不愧是李隆煊!来,我们去看看新开的模具,这个部件非常关键,不能有一点误差!”云杰搂着隆煊的肩膀就往车间走。他突然想起来,回头对小花说:“姐姐,你到了都还没有休息,让小叶先陪你,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回来和小叶一起带你四处走走。” “不用不用!”小花连连摆手。云杰比小花还大,但是论资排辈当然得跟着小叶叫小花姐姐。真的有点恍惚啊:多年前小花中暑晕倒在马路边,云杰从面板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怎么可能想得到他们会成为一家人?让人不得不感叹缘分,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连一向寡言的小花望着搂着隆煊远去的云杰,也对小叶说像做梦一样。 “小叶,你能嫁得这么好,我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姐,你也嫁得好啊,松云哥多疼你啊!”小叶和姐姐一横一竖地躺在宿舍的沙发上。姐妹俩好久没有这么扎扎实实地聊过天了。过年的时候就算小花回娘家,也是忙着照顾孩子、陪伴老公,哪有时间像这样只是姐妹俩相对呢? “是的,松云也很好!他比我还少读了四年书,说实在的,跟半个文盲没有很大的区别。” “啊?那不只相当于小学毕业的水平?”小叶惊呼。 “多说了!以他们村那个学校的水平,他小学都毕不了业吧?”小花笑着说。 “我在他们一大家人里,算读的书最多的,知识分子了!” “我原来以为我们良家寨最穷,什么优点都没有,还很自卑,这么多年一个人在桂林,跟松云的一大帮亲戚朋友在一起,还有我们后来认识的一大帮客人、同行,我发现我们良家寨每个孩子一定要读满九年书,真的甩开了好多人!” “我们的爸爸是村长、妈妈是良家寨学校的校长,松云的爸爸每次喝了酒,就跟他们家的亲戚讲这个,搞得他们家里的人都觉得松云找了个家里条件非常好的老婆。我听了都脸红,但是松云说,是真的呀,我爸又没有撒谎。” “我一想,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呢,好像我们也不应该在外面那么自卑啊。” “良家寨的豪门,是吧?”小叶和姐姐开起了玩笑。 “姐,你会自卑吗?”小叶问。 “当然啊!你晓得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松云吗?”小花的眼里又泛起了当年的一汪清泉。 “我哪里晓得?那个时候,我还像一块木头,完全没有开窍吧?”小叶对那个时候的记忆都不是样样深刻了。 “他给我买了卫生巾。在那之前,我都不晓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我吓都吓死了!感觉不跟他结婚,以后就没办法做人了!” “啊?那你并不是喜欢他才嫁给他的啊。”小叶又好笑又心疼。 “也不能这么说,我这么细心地照顾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他呢?除了我们家里人,他就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姐,我的确觉得你和以前比,自信了很多!脸上的表情都不同了!以前的你很喜欢躲起来,不管谁跟你说话,你都站在别人的后面,不敢看人,今天我留意到你比以前胆子大了很多,什么话都敢说、愿意说,特别好!” “是的,我自己也发现了这个变化。” “我觉得结婚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一个人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吃饭要跟你一起吃、睡觉要抱着你睡,辛辛苦苦拼死拼活赚的钱全部交给你,开口闭口就喊老婆,好像没有你他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说实在的,以前我没有嫁人的时候,在家里父母对我们也好,但是他们要管三个孩子,我就是那三个当中的一个,但是我对松云来说,他就对我一个人好。我问过他,他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从小到大,父母能让他们几个孩子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里会像我这么一心一意地照顾他。他说跟我在一起,觉得自己比电视里的皇上幸福多了!” “我们这些没有文化的,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皇帝……” 从小到大姐姐对小叶说过的全部话加在一起也没有她今天说的多,小叶从姐姐那闪亮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人人追求的东西-幸福!是婚姻,一份美好的婚姻,让姐姐变成了一个更喜欢思考,更乐于表达、更懂得分享的人,也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强烈地感受到了她的快乐和满足。她脸上的笑容、眼里的光,不仅让她的生活镀上了金边,也让她周围的世界彩霞满天。 “姐,我好羡慕你呀!”小叶的这一声感叹让小花警惕起来:“杨云杰的条件比松云好多少!你羡慕我做什么?” “难道是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赋 “没有没有,云杰对我也很好,他很尊重我,从来不强求我做什么。他还一直带着我学习,教了我很多外贸啊、金融啊、经济啊……” “停停停!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了,我明白了,就是他还带着你学文化,对吧?”小花笑着阻止小叶。 “哦,你拼命夸你老公的时候,我听得多认真啊!轮到我夸我老公了,你就不想听啦?不公平,你一定要听!”小叶凑单小花耳边大声说:“我的杨云杰对我可好啦!” “你个小坏蛋,把你姐耳朵吵聋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姐妹俩笑作一团。 “小叶,这次赶来东莞之前,我心里七上八下,慌得不行,以为我不配过现在的好日子,老天爷一定要折磨我一下。这么快就没事了,我又开始贪心了:我觉得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我和松云就是这么想的,别人天天打麻将,我们就天天都在发廊接活。好多别人不会做的发型,我就把我的脑壳给松云练。” “啊?这么夸张?买假发练不就行了?”小叶仔细看小花的头发,还好还好,很自然也很时髦,看来姐夫的手艺还是很不错。 “假发贵呀,再说做发型不是只做样子,还有洗吹剪的时候,客人的感觉好不好。松云拿我练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哪里感觉好、哪里弄得不舒服。反正现在起码在那条街上,我们还是蛮有点名气,一说新颜美容美发,都晓得,很多客人还是专门坐车来的。” “这几年,我们也赚了点小钱,在桂林买了一套房子,正在努力,想再在郊区买一套大点的,把松云的父母弟妹接过来住。”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我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不成为你和隆煊的负担。” “我们姐弟三个,哪个过得不好,另外的两个人也过不好,心里肯定还是不舒服的呀!” “要是我搞得三餐无着,就算你和隆煊都找了个好人家,别人一问你们的姐姐是干什么的,你们总不能说我姐饭都吃不上吧?那多丢面子啊!” “我跟松云都能力有限,我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不脱后腿。” “我在条件好一点的时候,就给爸妈寄点钱,不多,我先把我的小家搞好,也不打肿脸充胖子,等我有能力了,再慢慢帮他们改善生活。” “爸妈要真正过上好日子,肯定不是靠我们两个,还得隆煊有出息。现在隆煊跟着你们,就是你和云杰操心,我平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当大姐的,就算没有大本事,做事我还是可以的。起码来你们身边,可以帮你们洗衣服做饭搞卫生。” 小花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平静地诉说着。 “姐,你是因为结了婚当了妈吗?怎么越听越觉得说话有一种妈妈的感觉,我们妈妈都没有你这么能说……”小叶从来没有想到她的姐姐李小花,会有一天变得这么多话说,在小花温暖的絮絮叨叨中,好多天没睡踏实的小叶居然沉沉地睡着了。 直到天黑,云杰回来,黑暗中的小花才蹑手蹑脚地示意他们在外面聊。 小花告诉云杰,既然隆煊已经没什么事了,她明天一早就回桂林,孩子小、店里忙,隆煊和小叶就都要拜托他照顾了。 虽然云杰比小花还大了好几岁,但可能小花结婚早、当了妈,气质显得很老成,在云杰面前居然很有姐姐范儿,云杰也十分尊敬地说请姐姐姐夫放心,他肯定会全心全意照顾好小叶和隆煊。 两个人聊得很好,没有丝毫陌生和尴尬的感觉,这让云杰也暗自感叹时间的力量:李小花在他朦胧的印象里,是几乎没发出过声音十分腼腆的小女孩,没想到现在已经变得如此成熟稳重,对生活事业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全。不得不说,如果每个人都是一块石头,经过生活的雕琢,有的人成了碎石,有的人成了作品。李小花无疑正在成为作品。 小花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个布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掏出一沓报纸,从报纸里扒出一摞钞票。她四根手指轻轻一拨,这些票子一张张就像被她驯服过,乖乖地排成整整齐齐的扇形。 “这里是两千块钱,多了我暂时也拿不出来,帮隆煊先还一部分他被骗走的货款。”小花郑重地说。 “这怎么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来出这份钱。”云杰不容分说地拒绝。 “隆煊也是我的弟弟,他闯了这么大的祸,总不能让你来背锅吧?你和小叶已经那么照顾他了,我我也是隆煊的姐姐,我也应该分担的。这也是松云交代我这么做的,他说了,虽然还没有和你见过面,他晓得你是个好姐夫,他虽然没得大本事,但是会跟你一起,照顾好我们。” “姐,你和姐夫的心意让我很感动,我完完全全领会到了,也很感激,但是钱我不能收!”云杰硬不收、小花硬要给,两个人正相互劝着,小叶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了,看到他们面前放着一扇钱,很狐疑: “这是在干嘛?”云杰把小花的话告诉小叶,很硬汉地说:“我要是连这个钱都要,还是个男人吗?” “姐姐,隆煊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好好培养他,他迟早有能力把这些钱挣回来。这是我们对他的要求和期望,我们也会把这个当作你对对我们的要求。隆煊还小,他是个纯良的孩子,将来发展得好不好,需要我们引导,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尽心尽力。” 云杰把话说到这份上,小叶的手指在桌面转了个花,钞票就像被吸铁石吸附住了一样,紧紧贴在她的手心。她拇指和食指潇洒地一搓,一把线条完美的百元扇子就立在她右手的指尖。她左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像抚琴一样对着钞票轻轻一弹,十张钞票就如同风吹麦浪般弯下了腰。 两弹、两千,“姐,你很有钱嘛!”小叶乐呵呵地: “果然已经是小富婆了!” “来,收好,帮我们先存着,等我们真的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会找你借的!” 小叶手指一收,钞票整整齐齐地集为一沓,她麻利地藏到报纸里、装回信封、放回布袋。 目瞪口呆的云杰心里明白了:他想点清楚有多少钱,总是笨手笨脚一张张搓了又搓还不一定点得清楚,而小叶和她的姐姐都有数钱的天赋,她们不用学,看起来就比港产片里的手法还炫目、专业。 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发现小叶的这个天赋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话 云杰想明白了:妈妈是财务大总管,每次要花钱都是妈妈把钱给他、他再给小叶的,小叶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清点过,她是在表示信任吧?!云杰在心里默默发誓:她这么会点钱,以后赚的钱要全部换成现金码在她面前让她彰显才华! 小花在东莞只住了一晚,小叶提出想陪姐姐一起睡,于是云杰特意安排他们三姐弟住在一起,他们说了许多的话,隆煊对两个姐姐一再表态:以后会老老实实跟着姐夫好好学技术,无论如何都不再打游戏、不给坏人抓他把柄的机会。 “我也没什么本事,不可能出人头地,但是我要跟大姐说的一样,不拖姐姐们的后腿、不要父母提心吊胆。我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是对家里人最好的交代!” “还有啊,一定要找个通情达理的人好老婆,不要找那种脾气大、花钱多、要你伺候的主。”小花叮嘱着。 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隆煊眼前浮现出阿苹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苹果脸。她居然会为我生气,是不是喜欢我呢?他的心猿意马,被小叶拽了回来:“隆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喜欢你们和爸爸妈妈啊!还喜欢你们帮我找的姐夫,都对我很好!”隆煊的脑子转得飞快。 “唉,自己家的人就不用这么使劲夸了,虽然你说的也是百分百的真话!”小叶毫不谦虚地认了,继续逼问: “我今天怎么从阿苹的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般啊?是她喜欢你,还是你喜欢她?” 隆煊不吱声了。 “诶……有情况哦~~”小叶起哄,得到了小花的呼应,两个姐姐拿弟弟开起了玩笑: “要是她追你,跟你说喜欢你,你也不要自卑,你长得很好看,论样子,没有多少人比得过你的。” “对!隆煊,还有,你不要觉得你的家庭差、家里穷,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看的。我今天还跟小叶说了,我公公婆婆到处跟人说他们得亲家公是村长、亲家母是校长,我被他们这么一说,腰杆子都硬了!现在我更有资本,我的妹妹妹夫和弟弟都在广东,在妹夫自己开的工厂做事,哪个能说我娘家的条件不好呢?” “你也可以这么说的呀:我爸是村长、我妈是校长,我的大姐和大姐夫在桂林自己开美容美发店,搞得还蛮好,我的二姐和二姐夫在广东来体育用品厂,我自己在二姐二姐夫的工厂搞技术。你听一听,这样的小伙子,还帅,条件不差呀!我们又不去高攀那些够不着的人家,就跟一个普通家庭的人交往,有什么不合适的呢?”小花的这番话让隆煊有了力量: “姐,你说得对!我们以前总是觉得从良家寨出来,就是穷人,心里的压力很大,觉得自己谁都不如。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两个姐姐都在靠自己的努力改变我们家里的条件,连我们的父母,也是一直在做他们觉得应该做的事。别的不说,以我们妈妈的先天条件,哪里能当校长呢?她是靠平时跟着萧校长学形成了积累,在学校没人肯接的时候,主动承担,现在就算是有人愿意来良家寨教书了,她还是镇山之宝,别人不敢不要她!这真的是靠的真本事!” “是的,就算是所有人都认为你不可能做得好,你也可以靠天天练、咬着牙坚持练,超过那些看起来比你强、但是坚持不下去的人。”小叶也钦佩妈妈的毅力。 “那就说好了啊,以后我们姐弟三个,先不说有没有能力互相帮助,一定要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小花总结。 “对!我们两个个人问题是解决了,隆煊,你找老婆这个事情要找我们帮你把把关,不自卑,抬起头挺起胸,认认真真找个对你好的人。”小叶说着又绕到了隆煊这里。 姐弟仨曾经无数次一起躺在良家寨的土床和星空下畅想未来,但那些曾经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东莞、自己的工厂、宿舍楼……谁能预见未来?都不能!但是,只要你每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日子,都能真心地对待遇到的人、做好该做的事,那个你无法想象的未来,就一帧一帧地在你面前愈发清晰地铺陈展开。 第二天一早,三姐弟刚刚收拾好,云杰就在门口等着了:“吃完早餐我和小叶送姐姐去广州坐火车,隆煊你就留在厂里和有全一起盯着,我们今晚就回来。” 隆煊乖巧地答应了。他们的早餐还没吃完,冯新鹏就开着车到厂门口等着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云杰知道冯新鹏这个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每周除了周一上午去开了例会,其它时间全部可以以跑工厂抓业务的名义到处转,甚至连大好的工作时间拿来打麻将都可以自我安慰成跟潜在客户培养感情。不了解他的同学为他读了四年大学却回到家乡的镇上工作而可惜,只有云杰和冯新鹏自己清楚他的状态有多么如鱼得水。 尤其是在觉得自己根本不想谈恋爱、没有必要结婚的时候,别提有多洒脱了!但是今天,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以往那么眉开眼笑无忧无虑,眉宇间似乎有几分不安甚至焦虑。 “我是来找你说点心事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我送你们去吧!”冯新鹏的热心总是可以立刻驱散他脸上的愁容。 “那得等我今晚回来才能当你的知心大哥了。我要和小叶一起送姐姐去广州坐火车。” “这么快就走啊?不多住几天?”冯新鹏将他们仨迎上车,云杰自然也不会和他客气。 冯新鹏对小花急着赶回去表示理解:“这次是慌慌张张过来的,肯定家里也没有安顿好呢!下次你带上小孩和姐夫一起来住几天,我来陪你们!” 小花连连说好,还邀请新鹏去桂林玩,新鹏兴致勃勃地说:“好啊,不怕你笑话,我还没出过省呢,桂林山水甲天下,名气那么大,我一定要来看看!” “好啊!到时候带你的夫人一起来!”小花的话如同一根针刺中鼓鼓囊囊的气球,肉眼可见冯新鹏啪地泄了气:“我还没结婚呢!” 小花赶紧补救:“那就带女朋友一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婆家 “嗯,有了女朋友一定带去桂林旅行!”冯新鹏的笑容居然有几分苦涩和无奈。坐在副驾驶座位的云杰觉察到冯新鹏难得的落寞,赶紧岔开了话题。到了火车站下车前,云杰拍了拍新鹏的肩:“谢了兄弟!我晚上回来给你打电话,请你喝啤酒。”新鹏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等不及晚上,现在就恨不得拉着他倾诉一番满腹的心事。 “云杰,我送姐姐就行了,新鹏这里有事找你,你先去陪他吧!”小叶也看出来了。 “我说你们俩都不用送,我又不是不识字,不要耽误你们的事。”小花果断地说。 “没事没事,他知道我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不可能抛下老婆和老婆的家人跟他跑的。”云杰的话让大家都笑了,冯新鹏无奈地摇着头苦笑着说:“没办法,我就是找虐,天天看你们俩在这里秀恩爱!你们回来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连李小叶都觉得这冯新鹏对云杰真的是好到骨子里,从他们来到东莞,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照应,单单是这自付油费停车费的免费司机,就让人很过意不去了。小叶总觉得无法安然享受这样的关照,经常为了要付钱和冯新鹏拉拉扯扯,新鹏一说:“提钱就太难看了!”她就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么处理的确太庸俗。可是,不给他钱就觉得在占他便宜,于情于理于利都让人良心不安。 云杰就安慰她:“他愿意就让他帮着呗,自己兄弟也不用算得那么清楚,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帮回他,一样的!” 可是小叶真想不到能怎样帮回冯新鹏。他要啥有啥,除了没有女朋友,但在小叶认识的女孩子里,也没有和他相配的。她曾经问过云杰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冯新鹏暗恋过的女生,如果有,他们帮着撮合一下,云杰警惕性太高了,直接封锁了这个话题:“我从来没有留意过我们班的女生漂不漂亮,跟她们都是兄弟。我们班没有一个女生有你漂亮!” 今天冯新鹏那么想跟云杰说话,这几乎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小叶头一次感受到云杰可以为冯新鹏做的事,以至于她在送小花的全过程,都有些惦记着得早点赶回去,好让云杰抓紧机会报恩。 隆煊连人带钱不见的第二天,云杰和小叶商量后就把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妈妈,他们俩想得一样:纸包不住火,妈妈管钱,这么大个窟窿肯定是要有交代的。小叶觉得很丢脸,这下在婆婆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了,打电话的时候开着免提,云杰说过程的时候,小叶一声不响,等他说完,小叶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对着电话低声说:“对不起!” 傅明静的第一句话是:“报警了吗?知不知道隆煊的下落?” 然后,她关心的,是隆煊的安全和小叶的情绪。 “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隆煊这孩子绝对是个老实人,出这样的事,他肯定是被坏人骗了!现在的关键是他不要有危险。” 她开导小叶:“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先把人找回来!小叶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谁都不愿意遇到这种事,吃一堑长一智吧!你们都还年轻,现在吃点苦头,好过年纪大了才被骗。” 虽然小叶发过誓不叫她妈妈,但从这件事情发生后,她在内心深处对婆婆亲近了许多。小花来东莞这件事情云杰也告诉妈妈了,妈妈说来都来了,一定要小花到家里来坐坐。 小花的火车票也是妈妈托她小姐妹的女儿去买的,正好回家拿火车票、吃午饭、送小花到火车站、他们俩再回东莞。傅明静对小花非常热情,除了一桌子好饭好菜,还给她的孩子、公婆准备了礼物,绝对比小叶考虑得周到多了! 小花谢个不停,连连摆手说不能要,傅明静和蔼地说:“你来我们这里,也是回了娘家啊!这些礼物本来就是小叶和云杰想给你买的,他们在工厂里忙没时间,厂周围也没有好商场,就让我帮他们买了。” “你带上这些回去,说是你妹妹妹夫送的,在你公婆看来,就是你妹妹过得好,对不对?你收下,就是在给自己妹妹面子呀!” 真是太有道理了,实在令人无法拒绝!小花只好感激地收下礼物。火车票的钱傅明静也不肯收,说妹夫给大姨子买张车票天经地义,不要这么见外。一番推推搡搡后,小花还是败下阵来。 等到一顿饭下来小花临走的时候,和傅明静已经亲如一家,两个人拉着手反复说着你要多来广州、您要来桂林旅游。 “你婆婆人真是太好了!小叶,你真的命好啊!”坐在出租车后排的小花不停地感叹,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的云杰笑得一脸欣慰,他知道老妈就是这么真诚热情,和谁都能很快就相处融洽,除了-和小叶。 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老妈和小叶这两个在他看来性格都很好、大气、睿智的女人,为什么相处起来总是有点别别扭扭。不过大姨子的出现和对老妈的赞美,应该可以让老婆对老妈热情一些吧? 果然,小花在进站之前拉着小叶一番叮嘱:你婆婆真的很好很好了!她对我都能这么用心,还不是看你的面子啊!你怎么总觉得她看不起你呢?我就没看出来!隆煊犯了这么大的错,她没有说他一个字的不是,反倒安慰我说隆煊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年纪还小,被骗一下不是坏事,他这么聪明,以后警惕性就高了。她对你娘家人都这么关心、这么包容,你就不要心太重,以前有什么不愉快,就忘了,多念着云杰妈妈的好。 小叶没有吭声。她不能说婆婆是演的,因为她知道婆婆对姐姐和弟弟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真诚的,就像她没有成为云杰老婆前,云杰妈妈也是这么令她感恩!可是,从她们成为婆媳,关系就急转直下,可以紧张到彼此假装看不到对方,就算在同一屋檐下也互不搭话的程度。 云杰做过很多调解,发现她们俩的态度,甚至用词都惊人相似:“我为什么要先向她低头?如果现在就低三下四了,将来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婆媳 当然,令人欣慰的是这两个在家相处模式诡异的人,一旦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到了外面,都会判若两人,不仅完全顾及对方的感受和面子,还不管对方是否在场,都会夸个不停。妈妈夸小叶懂事、聪明、能干,小叶夸妈妈善良、体贴、开明,都说得很准确,但绝不在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和对方说。幸亏她们俩在云杰面前处于居中状态,既不当面夸赞对方,也不当对方透明,就是互相逃避的状态,这让云杰还是有些遗憾。 “还是头没开好。”他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他们俩刚刚确认关系的时候就能得到妈妈的认可和祝福,后面相处起来就没有这种不进不退的卡顿了。“如果你是想跟这个女孩子结婚的,那就要从一开始就做铺垫,让父母觉得你这个女朋友来之不易,是你花了好大的心思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让他们全程有参与感,这样他们才会像追剧一样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倍感珍惜,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直接领了结婚证才告诉妈妈,好像是逼着她承认,这个弯转得太急了,这么久都过不来。”云杰和冯新鹏喝着啤酒谈着心。 他万万没想到冯新鹏是找他谈感情问题,毕竟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对所有的女生都只有友情没有爱情。大学的时候,冯新鹏是生活委员、女生之友,很多男生都只对自己感兴趣的女生热络,对看不上的女生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冯新鹏不同,他对所有的女生一视同仁地照顾,连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偶遇女生,都会不分亲疏送上人手一瓶酸奶。 “我们外语学院的女生都是官方挑过的,哪里有丑的呢?你们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就看着你们以后找的老婆能比我们学院的女生好看不?”冯新鹏是女生的扞卫者,对女性天然尊重和友好。 他有两个比他大很多的哥哥,从他记事起他们就上班赚钱谈恋爱忙得不亦乐乎,只要他想跟着他们,他们就以给他钱来买他留在家里,父母也是以塞给他零钱来买清净,在他们家父母哥哥对他在物质上主动满足,总是一副开玩笑奚落的态度,似乎他是全家的小宠物,只有隔壁左右邻居家的姐姐妹妹们愿意陪他玩。“我没有变成娘娘腔就是老天关照了!”他曾经对云杰说。 他和云杰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但是他更羡慕云杰父母和姐姐对他的无微不至,总觉得他的家人从来没有和他有思想上的深度交流,好像他们四个大人才是一伙的,而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在他们的眼里还是什么都不懂,玩玩晃晃的也无所谓。 “我喜欢上小苹果了!她叫周慧苹,就在镇二小当老师,我昨天送她回去,才知道她家离我家很近,走路都可以到。我回去绕着弯找我爸妈打听了一下,原来以前他们还是同一个村的,后来拆迁了就不大来往了。我跟我妈说我出钱让她把老街坊叫到一起吃个饭,她还骂我吃饱饭没事做,唉,真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心事!我真的很烦他们,从来不把我的反应放在心上,好像我跟他们说什么,还比不上我们家的狗在门口汪几声。” 冯新鹏在外面非常吃得开,可能和他在家里特别不受重视有关,他总是在各种场合寻找被关注的感觉,他和云杰好成这样,就是因为云杰特别给他这种被需要的存在感,反正云杰不喜欢操心、喜欢被人关照。 “吸取我的教训,你这个女朋友不能瞒着家里人闷声一个人追,你要让全家人都知道你的心事,让他们帮你一起追!当然,我说的是你打算把她娶回家的情况,如果你只是想玩玩,那就一个人躲起来玩,不用惊动家里人。”云杰这种过来人的老道让冯新鹏很惊喜:“我还以为你比我老实,没想到在这方面你还一套一套的,很有心得嘛!” “你这是躲起来玩过吗?”冯新鹏觉得杨云杰不可能有瞒着他的秘密。 “没有玩过,但是确实有女同事追过我,每天都在我下车的站台等我一起去上班。”云杰坦率地承认。 “什么时候的事?李小叶知道吗?”冯新鹏来了精神。 “她不知道,我妈和我姐也不知道,我是有考虑过是不是和那个女同事发展,刚开始也没有逃避,当然我也没有答应,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李小叶,就知道我喜欢的女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了。” “那就是说你脚踩过两只船?”冯新鹏刨根问底。 “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做那么没有底线的事!”云杰极力否认,拉回正题: “我说的是你,如果觉得这个周慧苹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你对她是认真的,就去发动家里人帮你一起了解、一起追。如果不是的,你也别这么苦恼,就私下行动,多接触、多观察。”云杰不想扯那么远惹火烧身。 “一个男人能那么快就清楚自己是不是想和刚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结婚吗?”冯新鹏有点像自言自语。 “摸着你的胸口问,肯定有答案!” “我和李小叶在一起的时候,很清楚这辈子肯定要和她走下去!我天天都想看见她,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都想第一时间就告诉她,看到好吃的就想买给她吃,连看到夕阳,都生怕她没有看到,想搂着她一起看!” “哎呀,你说得太对了!我这肯定就是真的喜欢小苹果了!你说的表现我都有!”冯新鹏不好意思告诉杨云杰,他的梦里都有周慧苹,这可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一类梦,笑醒之后,心会疼的梦。 “那我就群策群力去追了!一把拿下!不能带她到家里来的时候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要全家人夹道欢迎!”冯新鹏斗志昂扬。 他把父母和周家的交集又梳理了一遍,婆媳关系是一段婚姻的首要矛盾,因为新婚夫妻之间肯定没有矛盾,那就应该从他的妈妈入手,让他的妈妈先喜欢上阿苹。 鬼主意已打好,只需要老妈上钩。只是这老妈已经沉溺于打麻将十多年,从来不主动拓展和积累麻友以外的任何人脉,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和阿苹熟悉起来呢? 第一百二十章 靓仔 “姐,姐夫没和你一起回来吗?”和小叶一起坐在饭堂吃饭的隆煊问。 “回来了,他当然是跟我一起回来的。冯新鹏好像有心事,找他喝酒聊天。”小叶的无心之语,却让隆煊拿着勺子的手静止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冯新鹏的心事一定和阿苹有关!既然需要喝酒,肯定不是开心的结果,那一定是阿苹拒绝了他!想到这里,隆煊居然一阵窃喜,心定了很多。只是啊,他并没有阿苹的电话,虽然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记从李伯伯的诊所到特赢工厂的路线,但是没有手机、没有汽车、没有电话号码,就算生活在同一个镇,也像在异地恋,有一种想见见不了、想追追不着的无力感。 “姐,我最近可不可以在每个星期休息的那天下午出去一下?可能要在外面吃完晚饭八九点钟才能回来。”隆煊鼓起勇气问。 “你要去哪里啊?”正在喝汤的小叶抬起头,轻轻挑了挑眉。她非常清楚弟弟在东莞的人际关系,他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去看一个我喜欢的女孩。”隆煊的脸是红的,话是直接的。 “啊??!!”小叶又惊又喜。 “谁啊?你在哪里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她一连串的问题刚问完就想起来了隆煊目睹阿苹上了冯新鹏的车后流出的泪: “你不会说的就是阿苹吧?昨天陪你回来的女孩?” 隆煊被姐姐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惊着了:“什么都逃不过姐姐的眼睛!是的,我喜欢她!她救了我,我想去追她!” “有喜欢的人是好事,你总是要去经历的,慢慢来吧!你不要抱着太大的期望,成不成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人都是这样边走边学着长大的。姐姐支持你!” 得到姐姐鼓励的隆煊笑得很开怀,喝山泉长大的他牙齿洁白整齐、眼睛清澈有神,显得特别阳光灿烂!-隆煊的笑容,即便只是一瞬间,却深深地刻在了周慧苹的心里。 平时这个时间她该吃完晚饭出发去夜校了,那天被车刮蹭后,爸妈和哥哥都很心疼,让她辞了晚上的工作:“本来一个女孩子晚上出门就危险,你还要自己骑车,不行不行!这个钱就不要赚了!” 她知道家里不缺钱,但是那些房租、房子,和她没有关系,应该都是哥哥的,大学她读的师范,这几乎不用家里出钱,生活费都是她勤工俭学在便利店、快餐店打工赚的,她如果不去好好挣钱,就会身无分文。虽然赖在家里吃喝拉撒不花钱,但毕竟还是有开销的,既然父母从来不主动给,她也不会张嘴要,总觉得凭自己本事赚来的钱花起来才有底气。 可能是这次自行车都被撞变形了、她脚踝的伤刺激了父母和哥哥,他们前所未有地惊恐,突然对她好了很多,甚至爸爸和哥哥都会私下底直接给她个五十一百。除了不给她钱,他们其实对她非常疼爱,所以当她拿到这时不时递来的票子时,也没有矫情,立刻欢天喜地地收下,还对他们撒娇:“感谢施舍、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晚上不出去赚钱了,空出来的时间就有精力想七想八,她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她在电话机上看到的号码。是不是我现在拨过去,就能听到李隆煊的声音,和他聊天啦?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吧?他们一家人其实个个都对他很疼爱、很呵护,他是看起来有点稚嫩,还容易哭鼻子,可是我就是喜欢呀!我可以照顾他、保护他,他什么都愿意听我的,不像那个冯新鹏,总是摆出一副很bossy的样子,时时刻刻在提醒你:你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懂、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从小到大在家要听爸妈哥哥的话、读书要听老师和力气大会吵架的同学的话、工作了要听领导同事的话,总是在察言观色、听命于人,在我将来的小家庭,我一定要做绝对权威、说了算的一家之主! 她一想到隆煊就心跳得扑通扑通的,这个家伙太好看了!以后带出去一说这是我男朋友,得有多少羡慕的目光啊!我们成天把靓仔挂在嘴上,其实谁心里都清楚:现实生活中能真正称得上靓仔的男人有几个呢?男朋友或者老公站出来能被别人夸靓仔的,四处望望,都在电视机里!真人一个都没有!要是我能嫁给李隆煊,哎呦喂……哈哈……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正在和姨妈姑姐二婶打麻将的妈妈瞟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这么大个女孩了,整天傻乎乎的,不是去赚钱就是关在家里,也不知道出去拍下拖。” “是啊,不小了,该拍拖了!” “要不要我介绍啊?我们村会计的儿子也读了大学回来的,在村委会当干事,我觉得跟我们阿苹很般配!” “我们家的阿苹人生得这么靓,还怕找不到男朋友?门槛都踩破吧?” “话是这么说,我也觉得我的女儿确实长得好好看,走出去个个都夸,就是没有人上门提亲,你们说怪吧?我觉得还是她太不喜欢出去玩了,人太老实。” “下了班回来跑得最远的就是到楼下李医生的诊所帮个忙,你们说她到哪里遇到靓仔?” “不好说啊,说不定就在李医生那里遇到落难的书生,她好心搭救,私定终身,以后书生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把她娶了呢!” “粤曲听得多了,满脑子想什么呢?现在有点条件的书生都不会晕倒在李医生的诊所,电视里醒来都是在大医院好不好?” 在一片哄笑中,阿苹听到了这个最浪漫的桥段,她太喜欢这种解释了:隆煊是落难书生,她是善良的小姐,她救了他,他后来发达了回来娶了她,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哈哈哈……串台了…… 前面的剧情都符合,只等他发达了来娶她了。古代的书生从赶路进京到金榜题名再到回来娶亲,起码也要个一两年吧?这些小姐就这么干等着吗?那究竟是因为痴情,还是本来就滞销啊? 反正我是没有办法坐在家里干等,应该参与书生发迹的全过程!想到这里,阿苹溜回房间,正准备拨号,电话居然响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亲 电话居然是冯新鹏打过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周慧苹很惊讶。 “你哥告诉我的。”冯新鹏回答得很诚实。全靠杨云杰和周敏华交换过电话号码,趁热打铁多联络,真正熟悉起来,才是彼此留下电话的意义所在。尤其对于冯新鹏来说,单身二十好几年,好不容易有看得上的姑娘,肯定要速战速决地拿下。 “阿苹,我今天回家和我爸妈讲起来,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很有渊源,我爸妈认识你爸妈,他们听说我有你们的电话号码高兴极了,想请你们一家人到我们家来吃饭,好好聚聚呢!”冯新鹏这种朴素单纯的快乐让阿苹无法拒绝,她对着电话说:“你等等啊。” 到楼下把冯新鹏爸妈的名字一说,梁阿珍立刻恍然大悟:“啊!我记得!当然记得!拆迁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没想到这么有缘份,你们小辈又认识了啊!” 梁阿珍忍痛割爱地放下手里的麻将和电话里冯新鹏的妈妈寒暄,为了对得起眼巴巴等着她返回战场的三个人,她火速接受去冯家做客的邀请,在响彻云霄的哈哈声中愉快地结束了恢复老邻居交往的电话会晤。 而冯新鹏的妈,也是在小儿子的强迫下打的这个电话:“好啦好啦,满意了吧?不知搭错哪根筋非要请他们一家人来,以前我们也跟他们不算关系最好的。”她急吼吼地回到麻将桌旁。 “以后你们的关系就会越来越好了!”儿子不无得意地说。 没错,两家人在一起还是非常快乐,回忆了许许多多孩子们完全不记得甚至在阿苹出生前发生的往事,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冯家的孙辈都读小学了,那时候刚出生的敏华都已经工作好几年,明年开春就要结婚了……说了三百六十五里路那么远,终于到了点题时间,梁阿珍主动问到新鹏结婚了没有。新鹏生怕父母哥哥答不在点子上,主动抢答:“女朋友都没有呢,结什么婚啊!” 被他特邀过来的云杰适时说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新鹏读大学的时候就十分优秀,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但是他一心只想回东莞,找个本地姑娘,这么多年,踏踏实实工作,从来不在外面玩,真的是很难见到这么可靠的男人了。哪个女孩子嫁给他,就有福了!” 阿苹当然认识云杰,爱屋及乌地觉得他很亲切,对他说的话热烈地捧场:“云杰哥说得对!”她的赞许不仅让冯新鹏心花怒放,也让新鹏的妈眼前一亮:“阿苹这么靓,是不是早就有男朋友啦?” 哎呀我的妈呀!不愧是母子!这下我不怀疑自己是捡来的了,一定是你亲生的!这个问题怎么就问得如此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呢?冯新鹏一阵狂喜。 “她哪里有男朋友哦,跟你们新鹏一样,不是上班就是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急死了,生怕她嫁不出去呢!”阿苹妈妈说完又觉得这么说显得女儿很愁嫁似的,赶紧又往上提提绳: “喜欢她的男仔还是很多的,不是我自夸,说我们阿苹生得靓的很多,女仔嘛,光靓也不行,还要性格好、懂事、孝顺,我们阿苹真的样样都好,我就说不知道将来要益哪家呢!” “这不是现成的吗?我们小弟和阿苹,天生一对!”新鹏的大嫂一箭中旳!这是她嫁入冯家这么多年新鹏认为她最美最聪明的高光时刻! “是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新鹏和我们阿苹真的好登对!我最怕女儿找个外省人,走得远远,看都看不见。要是不走远,外省仔就成了上门女婿,肯定贪图我们的房子,我们心里不踏实啊。找个知根知底的同村人,父母放心啊!”梁阿珍说的都是心里话,周德旺也很赞同。他们不敢给女儿钱,就是怕她身上有钱就被那些外省仔骗!这番掏心窝的话,也只有在自己的乡里乡亲之间可以讲,跟别的人开不了口,毕竟他们知道说这种话要看场合,他们也不想伤害外省人。 “是啊,我们也不愿意儿子找个外省的女仔,吃都吃不到一起去,他们外省人吃起辣来不要命哦,我们不行……” 阿苹一个劲地清嗓子,还用脚踢了妈妈一下,梁阿珍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想收声但一时刹不住车,出于惯性她接了新鹏妈妈的话:“就是啊,还是我们本地人跟本地人结亲好!” “哎呀,这顿饭吃得太有收获了!我们家的新鹏等了那么久的好姻缘,原来就在以前的同村!”大哥的总结太到位了! 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冯新鹏喜形于色,要不是还有一点残存的良知,简直恨不得当场改口叫爸妈大舅子老婆。阿苹保持着礼貌,却完全不活跃,话很少,不问就不答,文静得出奇,搞得她的爸妈哥哥都以为她是害羞了。 她时不时朝云杰瞟瞟,似乎很怕他误会了,甚至在两家欢乐的聚会结束,他们一家人要上敏华的出租车之前,她还特意把云杰叫到一边说了几句: “云杰哥,今天他们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啊!其实我们这里的人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民,靠政策翻了身,经济条件好了,也不是有什么真本事,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有,我习惯了,也非常理解,根本就没有觉得他们在说我。我来广东这么多年了,早就不觉得自己是外省仔了。”云杰轻松地开着玩笑。 “是的,云杰哥性格真好!那我就放心了!”这是今天晚上阿苹头一次笑得这么开怀。 “新鹏是真心喜欢你!”云杰这句话一出口,阿苹的笑容就冻在脸上了。她没有搭话,转身走向了出租车。 两家人热烈地挥手道别,仿佛已经成了理所当然依依不舍的亲家,只有云杰看出了阿苹动作和表情的敷衍与勉强。她这是怎么啦?突然就不高兴了?本地姑娘脾气这么捉摸不定的吗?还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新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团队 工厂这段时间还算顺利,只是云杰和小叶几乎天天守在厂里,扔下妈妈一个人在广州,他既不习惯、又不放心。厂里的条件毕竟比不上家里,也不能把妈妈接到厂里来,云杰和小叶商量,他们得逐步培养出一位可靠的厂长,这样他们以后就可以广州东莞各一半的时间。 虽然从自己人的角度考虑,隆煊是第一人选,但是他实在是太稚嫩了,主攻技术很有天赋和潜力,要管理这帮总是给你惊吓的工人还是完全镇不住的。王有全在管人上最有气场,敢管、敢做也敢当,但是起点比较低,方法过于简单粗暴,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随时可能对工人打打骂骂,给他的权力太大,万一手重了惹出的就是大祸。 从综合素质来说,孙志坚可能是最稳重的,他毕竟当过兵,有很强的纪律性,做事有分寸,在文化馆阅览室也当过小头头,说起话来不像王有全那么野,但也自带威严,加上他身材高大、酒量好,从来没有人喝得过他,每次工人们凑在一起喝酒都是他把向他挑衅的人全部喝趴了再一个个扛回宿舍,大家对他都又敬又怕。 他可以降得住人,但是对生产管理一窍不通,临时离开个半天一天的让他帮忙看着问题不大,把整个厂给他管还是不行,毕竟开厂的目的不止是工人们不打架不闹事太太平平,尽管要做到这点就已经时刻让人提心吊胆。 云杰也观察着身边认识的工厂,几乎所有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守在厂里,还没有什么人能做到有一半的时间可以不在厂里,除了几个特别大的香港老板们开的工厂。不过他们的厂有近十年的时间了,厂里的总经理都是从香港派过来的,工资高得吓死人,没有太大的借鉴价值,只有肃然起敬的份。 他也问了罗毅哥,罗毅说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开厂靠的就是自己!李东海相信他,他还是自立门户了,他相信陈洪强,也吃不准哪天别人给的工资高洪强就走了。-“你选择了当老板,就要做好每个人都有可能弃你而去的准备,你就是你这个工厂最优秀的业务员,也是你这个厂最可靠的厂长!不要奢望可以培养出死心塌地跟着你人,他们跟的是钱、是利益!” 云杰不想把这个世界看得这么悲观,可能和他在大学里学的管理学原理有关,他还是希望把人性看得积极、希望能靠打造一支过硬的团队来提供更完善的服务、提升品质,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定下目标:要成为全球这个细分领域里制造水平最高的企业!即便对着小叶,他也不敢把这句口号喊出声,这个目标和眼前动不动就要给员工吵架评理、讲解半天规则工人翻着白眼似睡非睡实在是差距太大,大到遥不可及、痴人说梦,但是,这就是目标,哪怕想想都觉得荒谬,目标还是要的。 他四下到处了解和他的品类相关的工厂,通过上游的原材料供应商引荐结识各个厂说了算的大大小小管理层,看到还比不上王有全、孙志坚、李隆煊的,他就暗自欣慰,看到还真有点本事的,他就用心交往,看看能不能寻找合适的时机把他们挖过来。 很快有两个人进了他的人才库: 一个是在一家台资工厂当主管的柳业能,他年龄和杨云杰相仿,二十七八岁,但已经有十年的打工经历,对各种机器设备如数家珍,不光脑子好使,嘴巴也甜,每次看到云杰杨总前杨总后的叫得非常恭敬而亲热,难得地懂技术还有情商、愿意跟人打交道。 还有一个叫石小修,他的长处是不仅懂得小修,还懂大修,烂不像样别人当废铁卖的模具,到了他手里,他也能翻出新花来,虽然也要花不少钱去修,但比重新开一套新模具节省至少一半钱,他是个非常不善表达的人,锯嘴葫芦这个词语就是为他这样的人而生,因此,知道他有这个绝活的人并不多,他的功劳都被会说话的人抢走了,他就是埋在香港工厂层层级别的最底下,默默做事的人。 这两个人各有千秋:柳业能综合能力强,一站出来就八面玲珑,即便遇到来检查的、找茬的,他都很有气场,虽然不一定摆得平,但起码当场压得住,能为老板争取时间去找解决方案。石小修好用,情绪稳定,不用劳心费力地去给他做思想工作,只要他知道需要做什么,就会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做到最漂亮。 这些都是云杰想方设法找各种借口去和他们接触后得出的结论。他做梦都希望能有朝一日把这两位视线所及的能人志士招入麾下。 小叶最近轻松了不少:自从王友芝来到他们工厂后,饭堂采买、纪律、工厂角角落落的卫生都有了质的飞跃。她总是挡在李小叶的前面做恶人,把好人留给老板娘当。饭堂的师傅是镇里一个机构指定的,你不用他们,就有人天天来查得你受不了,你用了他们,他的伙食不好、服务态度更不好,搞得你花了钱,不仅不能提意见,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好像你们工厂的工人们吃什么不是出钱的老板说了算,而是炒菜的师傅说了算。 小叶为这件事没少头疼,但是以前她不能跟饭堂的负责人翻脸,毕竟搞得太难堪得罪了人不但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还会引来新问题。友芝来了以后,小叶就把情况和她说了,包括她的顾虑:“我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是老板娘,不能跟一些部门的人撕破了脸吵架,不然我们日子更不好过。” “我懂!他们欺人太甚,就要有侠客出来伸张正义,我就是那个侠客,你就是帮主,等我跟别人吵过打过了,你再出来劝架,两边扯一扯、让一让,起码我们能比原来多得一点好处。” “友芝啊友芝,你真的就是个沟通天才!我这些话都不晓得跟谁说,你居然一听就懂!”小叶知道友芝是良家寨女孩子里难得聪明有主见的,不然她也不会来到东莞,只是没想到她能如此通透、和她配合得如此默契! 解决饭堂问题,就成了她们俩配合的第一战。 第一百二十三章 臂膀 友芝以新官上任三把火、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大无畏精神,向饭堂外包服务商发起了猛烈的炮轰,把他们的问题写成了一张公文,贴在饭堂里,还让工人们同意的就签名。受益于良家寨扎实的九年义务教育,她的文章写得真不赖,认识字的工人们读得很爽,站在公文面前不仅仅签名,还喊起了口号,导致这件事情的处理级别一下子就高了。 越是高级别的领导越知道这种事情的分寸,他们可不希望友芝那富有穿透力的大嗓门把这件坏事传遍千里,于是火急火燎地派人专项整改工厂饭堂外包服务,终于,挑选饭堂服务商的主动权重新回到了工厂老板的手中。 这是小叶和友芝打配合胜出的第一战,让两个女人都信心大增:“有些事情,就是女人出马更容易解决,他们对女人有偏见,觉得我们不讲道理、难缠,那我们就来个以毒攻毒!” 那些不讲卫生、摆着公厕不用动不动就地解决的男人,以前就算是王有全用武力、孙志坚用道理,都难以彻底解决,小叶其实早就知道是哪几个人了,但是以前她不好自己出来说,更加不愿意把云杰顶在前面,再说这种事情的解决方法肯定不是讲人生大道理,根据她们在农村朴素的生活经验,她让友芝找了两三个家属,站在厂区宿舍去用她们的方言对这种行为极尽讽刺挖苦,总之,就是这么做的男人比野狗都不如,女人是不会看上这种男人的,再这么下去,活该打光棍! 她们还在几个味道最大的点贴了一个字:“短”,果然这个字像清凉油,镇在此处,猫猫狗狗就再也不敢过来以如此野蛮的方式占地盘了。 小叶还让友芝充分发挥优势,在厂区里搞了个简易的小广播站,在宿舍和饭堂里可以收听,生日点歌、纪律规定、社会热点、表扬批评都有,做惯了村广播站工作的友芝鲜活接地气的播报方式让工人们觉得既亲切又有趣,有时候小叶也代表厂领导去讲几句。面对一大帮工人演讲她很怵,但是在广播里讲就很放松,甚至会妙语连珠,很快听广播成了工厂一景,打架斗殴惹事生非的现象基本杜绝了。 “友芝真的是个宝!”和云杰、隆煊一起吃饭的时候小叶忍不住感叹。 “确实不错,工作积极主动,人也聪明!”云杰也对她很认可。 只有隆煊一言不发。 “诶,你在良家寨的时候就和她最好,她来了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躲着她呢?”小叶问隆煊。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谁对我好就跟谁一起玩。现在长大了,要注意分寸。”隆煊闷声闷气地回答。 “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对她有点意见啊?”小叶给弟弟加了点汤。 隆煊明显地犹豫着。 “跟你姐还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呗!”小叶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姐,你跟友芝好,你就找个机会跟她说说,能不能不要到我宿舍来找我了?总是过来给我洗衣服洗被子的,影响不好。”隆煊皱着眉很苦恼的样子。 “啊?她有这么做吗?”小叶倒是一点不知道。 “是啊,我跟她说了无数次,现在都躲着她,她还到我床上直接拆床单被子就抱出去洗洗晒晒,还到处翻我的衣服。我跟她说了,这里不是良家寨,不能随便到别人屋里帮别人做事,她还满不在乎,说我不用和她客气。我真的不是和她客气,我是觉得不合适!”隆煊显然觉得这是很大的困扰。 云杰看看小叶又看看隆煊,吃不准这究竟是他们以前村民之间热情的习俗,只是隆煊现在不习惯了,还是的确友芝热情过度。 “隆煊,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友芝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对你的照顾,她是个热心人,很会做事,可能是你不适应她这种风格吧!放心啊,我找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她。” 隆煊点点头:“我知道她是好心,所以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才能不让她误会。” “唉,老板娘,我说的千真万确,每个字比顶针还真!”王有全恨不得举手发誓: “这个话是你主动问我我才答的啊,不是我搬弄是非!” “大家私底下都在说难怪王友芝这么受老板娘器重,原来她是隆煊的未婚妻!她在隆煊的房间里进进出出那个自然咯,真的就像隆煊的老婆!我们都跟隆煊开玩笑,说他们俩应该搬到家属区去住!我们一起哄,隆煊就垮脸,听说他们是娃娃亲,王友芝比隆煊大,隆煊现在不想要她了,想悔婚。” 听到王有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小叶真是哭笑不得!她立刻严肃地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们那里虽然是农村,又不是旧社会,哪里来的娃娃亲!他们两个就是单纯的同乡,什么其它关系都没有!你去跟那些乱说的人解释一下。” 她又问了一下孙志坚,果然关于隆煊和友芝的关系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小叶突然觉得这件事不是没有那么简单:万一友芝真的喜欢隆煊,这个什么娃娃亲的说法是她自己传出去的,她在厂里公开澄清,是不是就在打她的脸,以后大家怎么看她呢?就算不是她本人说的,那肯定也是她的行为引起别人的猜测,这样的行为肯定是喜欢咯,她怎么不去帮王有全洗洗晒晒呢?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她大大咧咧,完全是出于对童年好伙伴隆煊的照顾,并没有想那么复杂。但是以小叶对友芝的了解,尤其是这段时间的配合,友芝肯定不会想都不想就去做什么,她会权衡利弊,甚至有时候比小叶还周全。 不管这件事,让弟弟隆煊难做人,时间拖长了,大家可能当了真,会认为他的确是个渣男;管吧,必然会伤着友芝,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要是一不高兴走掉了怎么办?小叶感觉到友芝已经成了她的一条胳膊,如果没有她在身边,感觉呼吸都会变得沉重、手脚都会变得笨拙。 “云杰,你说没人帮我吧,我觉得累;这有很得力的人帮了,怎么还心里更没底了,总担心万一ta跑了我该怎么办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鼓励 “这也是我们自己开厂创业必须经历的过程吧!不怕,就当我们俩是同学,一起在创业这所大学里学习。” “你是学霸,我是个学渣,只能靠你辅导我了。”小叶搂着他的脖子嗲嗲地说。 “你也在辅导我!你看你最近和王友芝的搭配效果多好!你很懂得人心,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听到的人真正理解我们的要求对ta的影响,而不是我们说我们的,和他们的生活毫无关系。” “知识可以积累和学习,洞察人心真的是天赋,我很幸运,我的老婆有这么厉害的天赋,这可是我无论怎样努力都学不来的。”云杰抚摸着她额头毛绒绒的细发,她一动不动,乖巧得像一只猫。 “云杰,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好,被你天天这么夸着,仔细一想啊,真的呢,李小叶这个女孩子的确有几把刷子,吃苦耐劳还好看!关键是眼光好,找了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公!我只要凭这一个本事就可以让我的一辈子超水平发挥了!” “我就喜欢我们两个互相鼓励!婚姻本来就是在全宇宙全人类中找到那个最喜欢最欣赏的人,和ta一辈子在一起,相扶相依。既然是因为喜欢在一起,那就要一直喜欢下去!” “我要是变得又丑又老又顽固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小叶摸着云杰的脸认真地问。 “很多人养了一只宠物,都不会因为ta变老变丑性格变了就嫌弃,为什么对心爱的人会那么苛刻呢?再说了,人本来就是一直在变的,如果一个人在和你结婚之前是你心里最好的那个,结婚后却变成了最无法忍受的,那要么是你自己的眼光有问题、要么是你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指责和埋怨对方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像我们俩这样一直保持着最无条件的信任、一直在互相帮助,我们怎么会嫌弃对方老或者丑呢?” “说到顽固,我比你有大得多的可能,你不是经常批评我小孩子脾气、任性吗?”云杰紧紧抱着小叶: “我比你大这么多,还总是让你来迁就我,我有说什么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吗?完全没有对不对?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在你面前我可以百分百真实。” 两个人正说着充满柔情的话,有人敲门,小叶立刻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孙志坚。 “老板、老板娘,我想跟你们说个事。”他的神情纠结又严肃。 “你进来说吧。”小叶招呼他进了办公室请他坐下说,他站着:“我说完就走。” “是这样的,我其实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小叶心想你都走到这里来了,还客气个啥,不过为了保护他的积极性,小叶还是温和地说:“你就放心说吧!” 云杰的眼神也是鼓励的。 “刘恩。自从你们把他调去当门卫后,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平时有人进进出出他都搞鬼。”孙志坚的话让杨云杰皱起了眉,他做了个说下去的手势。 “厂里不是管得严嘛,平时不让随便进出的,但是谁要是和他把关系搞好了,半夜三更也可以自由出入。” “你们以为九点以后工人们就老老实实都睡了?其实不是,等巡视员走了,他们才结伴从门房溜出去打游戏。” “张家全的女朋友从老家来了,在隔壁工厂打工,张家全给了刘恩好处费,他就经常在我们都睡了,把他的女朋友放进来、早晨放她走,搞得影响很不好。” 啊??云杰和小叶面面相觑难辨真伪。这也太荒唐了!一个小小的门卫,还能搞权力寻租?真是超出了云杰的想象。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云杰保持着冷静。 “应该有好几个星期了。张家全同宿舍的人都知道……”他欲言又止: “反正影响很不好。” “为什么没有人一发现就举报?”云杰问。 “唉,刘恩一直说他跟老板是亲戚,我跟他是差不多同时来的第一批老员工,我知道他肯定跟您确实多少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我就一直不好说,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不说,别的人就更不敢说了。”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云杰强作冷静:“刘恩平时看上去寡言少语,他居然还会在工友们面前说和我是亲戚?” “唉,老板,说句我不该说的话啊,您还是太年轻、太善良了,人不能看表面的,刘恩绝对不是个马虎角色,他跟您斗心眼,您还真的不一定搞得过他!” 孙志坚这样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奚落的评价,让杨云杰很有点窝火:“你去帮我把刘恩叫过来!” “我去叫啊?那他不就知道是我告的状了吗?”孙志坚很懊恼。 “你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云杰的火开始往上窜。 “肯定是事实,半句冤枉话都没有!”孙志坚伸着手指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敢叫?你还怕他不成?”云杰越想越生气,开个工厂钱没赚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破事一件接一件,连关照的老乡刘恩当个门卫都要给我惹麻烦! 小叶轻声安抚云杰:“犯不着气着自己。你要是觉得合适,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云杰想到隆煊说的王友芝的事还需要小叶去面对呢,怎么能把这个麻烦又扔给她呢,心疼地说:“怎么能是个麻烦就让你挡呢?” 小叶笑着说:“你谈老外客户、抓质量才是真的辛苦。这是一件小事,我来处理吧!” 小叶拍了拍云杰的手背,他从肝里冒出的火瞬间被浇灭。 “孙哥,谢谢您把这些情况反映给我们,我们知道你总是在为我们着想,我们的厂要有发展,还得靠您这样的自己人一起使劲。”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刘恩是您说的。您去帮我把张家全叫到会议室,就说我找他。”小叶对孙志坚说的这番话让他很舒服:“是的,我还不是念在我和云杰是老乡、还是亲戚,我不帮你们,谁来帮你们呢?总比外人强一点!” “我就是觉得刘恩这么做太忘恩负义了!这种事情是原则问题,我肯定要报告给老板的,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 在得到小叶的表扬后,孙志坚立刻去叫张家全,心想:刘恩啊刘恩,你那么喜欢瞎摆架子乱吹牛,这下你真的是完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恶人 “这是哪个该死的家伙污蔑我?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刘恩说话的声音比李小叶还大得多,要不是小叶早就叫了王有全和他的两个护法站在她身边,估计他更嚣张。 “你吼什么吼?好好跟老板娘说话!”王有全上前凶他,不过他已经在云杰和小叶的调教下斯文了很多,不会动不动就直接对人拳打脚踢了。 刘恩翻了个白眼,对王有全他还是有所顾忌的,毕竟比他能打得多,如果动手,一对一都不是对手,更不用提一对多。 “我不会冤枉你!”李小叶的语气非常严厉: “我们是接到工人举报。你以为你收他们的钱,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吗?根本就不是!他们在外面打工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要进贡给你?你是他们的什么人,要他们养你?你以为你这个钱收得心安理得,其实每个给你钱的人,心里都恨透了你,恨不得你早一点倒霉!” 在听李小叶这么说之前,刘恩觉得自己正处在近三十年来人生的最巅峰:从小就受尽妈妈的责罚,读书后学习成绩永远达不到妈妈的要求,总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偶尔去打麻将,居然头一次尝试了赢的滋味,美好的感觉让人迷醉,于是一头扎进去,发现再也无法赢第二次。他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干啥啥不行,但是来到这里当了门卫后,有两个工人主动提出给他钱买方便,他才发现原来有权这么好使! 有了这些钱,他的手和心都开始发痒,他的自我认知一直非常清醒:人生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赌了,于是难得的休息日,他就又找到见不得阳光的地方杀红了眼地倾囊而出。每次口袋比脸还干净地出来,他都发誓这玩意不能再碰了,可只要一张嘴一板脸就能让人乖乖送钱的快乐,令他难以抗拒,钱一钻进他的口袋,就百爪挠心,他的脚就身不由己地迈向那灯光幽暗的地方。 每一次输得精光他居然也越来越淡定,因为他有了底气:随时可以让人乖乖给他送钱的底气,他甚至觉得找到了一种县官不如现管的满足感,这可是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他品尝到的最大快乐! 可是,难道这么快就要失去了吗?他不甘心!老板娘那张严厉的脸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回旋的余地很小了,他决定改变方向,脑子转转,计上心来: “老板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接过两次,很少钱的。您想想啊,大家都是工人,手上能有几个钱?就是他们跟我关系好,主动要给我买包烟,又怕买到假的,就给我现钱让我自己去买。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当过任何职务,我不懂这么做不合适,今天老板娘说不能这么做,我就肯定不做了!老板娘,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 “这种事不可能改的,我不是圣人,你不用这样求我,我不会心软!” 刘恩本来就和李小叶不熟,看到老板娘如此凌厉的目光,不敢硬碰硬,又不想软下去,他就用家乡话向王有全求情。 王有全虽然一直都很向往和享受被被人哀求,但是做梦都不敢伸手拿不属于自己的钱,他对刘恩的行为自然是十分不齿,而且他有什么理由不帮老板娘,而来帮一个做事总是尾巴、做人叽里哇啦的家伙呢? 刘恩被李小叶当面通知开除,出于人道主义,同意他再住一晚,第二天早晨由王有全九点看着他离开。 小叶把这个处理结果告诉云杰,云杰说:“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 “刘恩当时是……是从你老家过来的,这样处理你觉得真的没问题吗?”小叶之所以先斩后奏,一方面是觉得刘恩这样人品有问题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厂里,另一方面又深知这样的决定不能由云杰出面去谈,毕竟,刘恩是他的老乡、他妈妈找来的人,恶人只能由他来做。包括她刚才问的问题,也只是出于对云杰的尊重,事后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她料到云杰会把她煮成的熟饭毫不犹豫地吃下。 果然,云杰捏了捏她的脸,又心疼地揉了揉,赖赖地说:“我嘅老婆仔梗醒目,处理得梗好,点会有问题啫?” 正在此时,云杰的手机响了,原来是妈妈。 “云杰,你和李小叶在一起吗?”当妈妈连名带姓叫小叶时,意味着她十分不满意,有话单独和他说。 云杰给小叶打了个手势,走进房间关上门接电话。小叶知道这种情况对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比如客户,他得保证通话环境绝对安静。 “怎么啦?”云杰问。 “李小叶是不是把刘恩开除了?”傅明静问得很直接。 “是的。”杨云杰答得很简洁。 “魏老师跟我说刘恩是被冤枉的,他没有做过分的事,是李小叶想把他挤走了安排自己人!” “妈,这个说法也太扯了!绝不可能!”云杰觉得实在太荒谬了! “妈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会相信外人、不信自己人,那我问你:是你亲自做的调查吗?” “这倒不是,员工举报我是亲耳听到的,后面的调查是小叶去做的。”云杰觉得对妈妈还是该坦诚。 “这不就对了吗?举报的员工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安排好了故意在你面前演戏呢?后面的调查做没做,你怎么知道呢?全凭她的一张嘴吗?” “妈,小叶是我老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来坑我呢?”云杰觉得妈妈一定是古装剧看多了,这样老套的情节都能套用到现实生活中,不当编剧真是一点都不可惜。 “照顾她娘家那边的人啊!这很正常好吗?” “工厂里到处都是她的人,自然就是她的威信高,你辛辛苦苦开的厂就成她的了。等她大权在握,就会想方设法把你赚的钱往她的娘家刨。” 傅明静以前没朝这个方向想过,魏老师给她打电话的一番说法,加上点评,准时刺激到她了: “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儿媳在厂里有多威风哟!” “逼着工人们老板娘老板娘地叫呀!” 第一百二十六章 改变 杨云杰的内心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妻子这边,尽管深知妈妈肯定是为他好。但是,他没有理由相信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外人魏老师-魏老师说的话要么就是刘恩瞎编的、要么就是她为了保下儿子找的借口,但无论如何,以攻击小叶的方式自保,都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刘恩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呢? 云杰镇定地对着电话里的妈妈说:“妈,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一定会发现这样的说法多么漏洞百出!把您的儿媳妇说得这么不堪,就是在贬低您儿子的眼光和能力,也是在嘲笑您的家庭。好端端的,您干嘛要往别人挖的坑里跳呢?不要让我们成为别人的笑柄!” “妈,我车间里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忙了。刘恩我肯定没法留的,您也不要勉强小叶和我。” “我不是为刘恩求情,你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呢?总要有公道吧?我最怕的还是你真的被李小叶利用,被人卖了还帮她数钱!” 傅明静承认:理智告诉她魏老师说的话很荒谬,但感情让她不得不防,毕竟她从最初到现在那么强烈地反对这桩婚事,最担心的就是李小叶利用儿子、欺骗他的感情,等达到目标了就另攀高枝,毕竟她比云杰小那么多,人也确实长得水灵。这种家庭条件不好、没有读过什么书,但长得好的女孩子,不就是喜欢走这条路吗?尽管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她越来越相信李小叶应该真是个本分孩子,但万一呢?社会新闻里的万一,落到自己儿子身上,就是百分之百啊!魏老师的话是不是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戳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担忧! 可是能怎么办呢?儿子态度这么明确,总不能强迫他逼着李小叶改变决定吧?我好歹是个知识分子,不至于为了个外人对着儿子搞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得智取。 从儿子开工厂以来,傅明静有个原则,就是不在他工厂职工面前出现指手画脚,毕竟这是儿子的事业,她要帮也只能在幕后给他出主意,绝对不去坍他的台。这次她为刘恩的事情开口,非常破天荒了。 和云杰通完电话她又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吃不准:儿子是真有主见,还是被李小叶上了眼药?她给芸芸打电话问她的意见,芸芸立刻站云杰:“妈您当初就不该让这个刘恩过来!一个好赌的人,哪里那么容易转性?您本来就给云杰埋了个雷,有小叶主动出面排雷,您应该庆幸才是。” 傅明静特别不高兴:“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儿,总是和妈妈唱反调,每次妈妈和你说云杰和小叶的事,你总是扞卫他们,批评我。” 芸芸一愣:“妈,您不要情绪化,我们不是在客观地讲道理吗?” “讲道理讲道理,我一把年纪了,要听你的道理吗?我还讲不过你?”傅明静很委屈,几乎落泪: “我要的是你无条件的支持,任何情况下都说妈妈对、妈妈有难处。你弟弟就算了,他要维护他的老婆,你呢?妈妈都不敢跟你说心里话了,一说你就站在外人的角度教训我,我跟你说这些本来是想寻求安慰,谁知道次次都是跟自己找不痛快!” 妈妈的话彻底点醒了芸芸,她立刻温柔地对妈妈说:“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 “我一心只想着解决问题,要有行动,就只能让自己或最亲的人调整和改变。其实我妈这么睿智的人,道理自然比我懂得多,您要的只是有人倾诉、有人安慰。妈妈,抱抱,您的小棉袄永远支持您!” 这是从小理性的杨芸芸第一次明白家人之间有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和方法,而是给他们放肆和任性的出口。这也是从来温和冷静的傅明静头一次在女儿面前当一个不讲道理、只讲感情的女人。但就在这一天,杨芸芸决定要改变和妈妈的相处模式,以前是妈妈宠她,从现在起,要变成她宠妈妈。 “妈,您要是觉得不爽,就想干嘛干嘛,不用顾虑那么多!” “您想把刘恩留下来,就告诉杨云杰:你妈就要留他,怎么着吧?这点面子给不给你的老娘?” “担心李小叶嚯嚯我们云杰,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对我儿子是不是真爱?是的,好好在一起过日子,骑牛找马,那就趁着没有孩子,赶快分开!” “妈,您就怎么爽怎么来!您要是不好意思出马,我来!我就跟他们来个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只要我妈高兴,我毫不犹豫冲锋陷阵!”这是芸芸的真心话,倒是立刻就让傅明静消了气: “你妈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吗?要是我这么横,你弟还怎么管人?他们这个小家还怎么往前走?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就只能给他们加菜。你以后也不要在外人面前说李小叶不好,既然她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就只能我们自己说她,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云杰的老婆!” “遵命,妈!”芸芸很乖的样子。这就是长辈,你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就会发脾气;你对他们耍脾气,他们就给你讲道理。 放下电话,傅明静决定来个无为而治:她给谁都没有打电话,而是回学校溜达了一圈。杨芸芸有一句话点醒了她:云杰他们还没有孩子!与其一直对李小叶悬着一颗心,不如劝他们早点要孩子。女人,一旦当了妈,就没有什么滑头了,多了一道障碍,毕竟愿意给别人养孩子的男人也少了百分之九十嘛! 最近有家长反映识字班教拼音的老师年纪实在太大了,现在外面开始有各种各样教拼音的补习班,人家的收费虽然高一点,但是老师都是年轻漂亮的姐姐,孩子喜欢,学习就有动力、效果也好。有的家长直接把这些话甩给她听了,她气得差点当场垮脸:我是教龄比你的年纪都大、奖状堆得比你的人都高的特级教师!你还瞧不起我! 教导主任还有一点纠结:这些家长提的意见确实有道理!他们这所小学本来也不是什么重点,开识字班也就是为了有点外快,给老师们发点奖金,提这样意见的是一些经济条件好、要求比较高的家长,满足了他们就可以多收钱,但还是有一大批家长更在乎收费,是不是应该先考虑绝大多数家长的消费能力? 不管教导主任最终如何定夺,傅明静已经感受到这份工作不是那么稳当了。她想掌握主动权。 第一百二十七章 结果 “主任,我儿子媳妇规划着要孩子了,他们非常尊重我,想问问我的意见,毕竟将来就算是请保姆,家里也要有老人镇宅才放心嘛。” “我到这里工作这些年,你们都对我特别好,我也得跟你们有个交代,不能到时候不声不响就撂摊子了。我想听听学校的想法。反正我这边态度很明确的:学校让我干,我就跟孩子们商量说个时间,实在不行我亲家临时来顶一段还是可以的,当然,长期就不行了,我亲家很年轻,还在上班呢。反正我服从学校的安排!” 傅明静有没有犹豫?当然有,她知道自己不能闲着,要不当老师、要不带孙子。虽然孙子还不知道在哪里,但当老师受到威胁的时候,她就要拿另一条路来为自己铺路,总不能这么大年纪了,被学校突然通知不要你了吧?反正傅明静不能接受没有选择的生活,在面对可能发生的威胁时,她需要主动去引导一个结果。 “这样啊?傅老师,我们肯定还是需要您的。”当然,毕竟年轻漂亮的小老师还没有招到,总不能西瓜没捡到,芝麻也丢了。 “您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了。生孩子这个事情也不是说要就要的,我们学校不是就有女老师,早早地就说准备怀孕,不愿意当班主任,结果呢?到现在还没有生出来!”教导主任发现傅老师的脸色不好看了,赶紧圆回来: “当然,也有信誓旦旦说三年内不要孩子,三个月不到就请假保胎的。” “反正生孩子这件事情,真的不是说来就来的。”教导主任心想,是你儿子媳妇生,又不是你生,你说了算么?这么早就来打这个招呼,真的是有点迂腐,万一我们找了老师替你,你还没有孙子带呢?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想到这里,教导主任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并没有真正想过不要傅老师啊!不然我就应该求之不得呀,连劝她有的话都省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用傅老师还是有很多好处的:退了休的老教师,业务扎实、责任心强,从不叫苦叫累,家里也没有这样那样的事、更不会为谈恋爱心情不好、也不会请婚假产假,连可能生孙子都提前这么久打招呼,平时省了那么多心,现在才发现啊! 突然主任就有些感动,她握着傅明静的手说:“傅老师这样的老党员、老教师,就是组织纪律性强、觉悟高!您的情况我知道了,我去跟校长商量一下,尽快给您答复,下一步怎样安排。” 其实根本没等多久,傅老师还没绕着校园走完一圈,结论就出来了:还是辛苦傅老师先顶着,学校慢慢招一位年轻老师,宁缺毋滥,找到后傅老师再带个一年半载的,顺利交接了再放傅老师回去带孙子。 这个结论让傅明静很满意,她就喜欢这样能掌握主动权的感觉,李小叶成为儿媳妇这件事情,对她来说不是李小叶这个姑娘好不好,而是居然从头到尾没让她知道! 傍晚她慢悠悠怡然自得地回到家,发现云杰和小叶都回来了,而且小叶做好了一桌子饭菜,几乎都是傅明静和云杰爱吃的。傅明静突然有点疑惑:小叶爱吃什么?她好像从第一天来家里吃饭,就什么都说好吃、什么都说爱吃,具体呢?有最爱吃的吗?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毕竟……唉,就是不能在她面前认输服软。 李小叶细细讲了这次一定不能留刘恩的原因,将一直不敢和云杰、更不敢对婆婆说的赖强所谓偷钱也说了,把云杰给心疼得抱着她发誓以后绝对不把她一个人留在厂里。 原本以为特别难以启齿的事,在处理刘恩的时候,居然能如此冷静理性地作为决策案例娓娓道来,这不仅超出了云杰对她的认知,也出乎傅明静的意料。 “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不想让你们误解,觉得我不通情理,连自己家人的面子都不给。上次赖强的事,我虽然报了警,但还是碍于情面没有把事情处理好,让他有了可乘之机。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坏心眼的人,我们不要奢望能感化他们,要尽快一刀两断,让他在我们这里没有指望,不然,我们的善意还会被他们看成软弱好欺负,以后动不动就回来捞一把!” 小叶说这话的样子,让傅明静既震惊又钦佩: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吃一堑长一智啊,学得太快了!关键是狠得下心来,在这点上,比云杰都强啊,我的儿子我知道,发脾气也是装样子,真的向他说几句好话,马上心就软了。看来我这个名字应该送给她:又明白又冷静。 心里的一万个认可,到了嘴唇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字:“哼……”这个字一出来,傅明静也有点晕:我怎么就是没有办法对这个儿媳妇好一点呢?好像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就没有夸儿媳妇的动力和信号。 很显然,这个“哼”,让李小叶很受伤,她不知道婆婆是在嫌弃她被赖强占了便宜、还是在对她处理刘恩不满。小叶强忍泪水的样子让云杰不好过,一把搂过她,默默给她擦眼泪。这时候,他不想对妈妈火上浇油。 “哎呦,我说什么了?一句话都没说,你就在这里哭哭啼啼,委屈巴巴的,这还当着云杰的面呢,要是他不在家,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唉,我不管了,也没有能力管,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以后我对你们的事不插手,你们也不要找我!” 傅明静起身回了房。 “很显然,我妈这种说话的方式叫阴阳怪气,但是她以前真的不会这样的,她也不是这种人。这次肯定是她不好,老婆你要生气就随便发火,冲我来,反正我是她生的,她惹你不高兴,你就惹她的儿子不高兴,报复她!”云杰抓着小叶的头朝自己脸上打,小叶破涕为笑:“真是个傻子!我会舍得打你吗?你也是我老公呀!” 她挣开他的怀抱:“算了,我去洗碗,反正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不看过程看结果!” 云杰心里也佩服老婆:别看她年纪小,处理事情的果断真是我和妈妈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同乡 做了刘恩不能留的决定后,李小叶做了三件事情:第一,给刘恩的妈妈魏老师打了个电话,说明刘恩在工厂里对工人卡拿要,背后的原因除了贪钱,还把贪来的钱和工资都拿去赌了。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趁他还没因赌博被抓之前赶紧回老家,二是可能今晚就会被抓!本来他只有第二条路走的,她婆婆出面求情一定要关照魏老师的儿子,所以她赶紧给魏老师报个信。 魏老师接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慌了神,儿子又赌博了并不意外,但是要被抓,可万万不行!她立刻说:“让他回来!赶快让他回来!” “好,他回来这个事要处理好,不能让他乱跑,我这边看在我婆婆的面子上会给他买一张火车票,安排人送他上车,到了那边的火车站,您去接一下,确定他回了家,没有节外生枝。”小叶的语气不容分说,连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魏主任都只有连连答应好好好的份,还不忘感谢小叶出钱给她的儿子买火车票。 第二件事是她把刘恩一桩桩一件件做过的事全部理了一遍,详细得让刘恩这个糊里糊涂的家伙冒冷汗、严厉得让本来吊儿郎当的他相信他要是敢不听她的,她就会随时送他去坐牢!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纪这么轻的丫头气势这么大、说话这么狠!他前几天还听人说老板娘是出土匪的地方出来的,果然一方水土一方人啊,她这个样子,就算不是亲自当土匪头子,也是个压寨夫人。 “你不要跟我玩心计,我们那里全村从古到今都是当土匪的,你得罪我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我们全村!”其实良家寨民风淳朴,但李小叶不得不这么说。刘恩不怕云杰,知道他们一家都是温温吞吞的读书人,可现在说了算的是老板娘,路子野得很,赌鬼最怕土匪和社会混子,他立刻知道自己得赶紧跑了! 第三件事,是李小叶没有找王有全和他的两个小兄弟,而是在洪强的厂里找了四个老乡和她一起把刘恩押到广州,目睹他上的火车,全程一句普通话都不说,和四个老乡只说他们十分难懂的家乡话,吓得刘恩大气都不敢出。 在押送刘恩的过程中,她和那四个老乡快速地成了铁兄弟,临走除了给他们辛苦钱,还相约以后要有福各享、有难同当。 小叶送完刘恩后和云杰在广州汇合,提出了她的想法:工厂里能出来帮着处理麻烦的人,除了要有云杰老家来的王有全、孙志坚这样的人,还要有从李小叶老家来的人,两个地方不仅方言不通、饮食习惯也大不同,老乡之间很抱团,这是好事,就是要他们互相牵制,这样一边出问题,就由另一边帮着去压。 “所以说,友芝对我很重要!”小叶一直在想这件事。之前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才意识到可能友芝就是冲着隆煊来的。但是,不要说隆煊本人对友芝没有想法,小叶也觉得不合适,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太大了! “周慧苹也比隆煊大啊!”云杰笑着提醒。 “不一样吧?周慧苹肯定比友芝小,又是城里人,比友芝看上去和隆煊般配多了!”那天在冯新鹏家吃饭,云杰已经知道了冯新鹏比周慧苹大六岁,就是周慧苹比李隆煊大了六岁。 “六岁,是大得有点多!”小叶也笑了: “这隆煊真是个姐姐命啊!自己家里有两个姐姐,到外面也是姐姐们送上来喜欢他!” “其实两个从性格为人上都不错,就是年龄大得有点多!” 从维护工厂安定团结的局面来说,小叶必须处理好友芝对隆煊的感情问题。忘记一段旧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小两口一商量,决定帮友芝找对象。 “女孩子经不起追的,尤其是友芝这样已经二十六岁的,在农村都是异类,老姑娘了,只要对方条件不是太差,她都会同意的吧?”陈洪强接到小叶的委托后直开玩笑。 “洪强哥你瞎说什么呢?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打着光棍,居然笑友芝是老姑娘!你还比她大一岁呢!我交代你,是因为友芝讨人喜欢,能力强,我希望她嫁得好,她过得好,能安安心心留在我这里,我也省心啊!” “我晓得了,不过,难!我们厂里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一大把,哪个要找快三十的哟!”陈洪强又说回来了。 “你再瞎说我就让你娶她!我要是有友芝这么个嫂子,做梦都会笑醒!”小叶话赶话说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对呀!友芝当弟媳妇大了点,当表嫂正合适呀! “你不要胡说了!我早就说过,绝对不找良家寨的,穷怕了!我要找一个说普通话的,我的孩子将来也要说普通话,高级,是不是?”洪强依然保持着对美好未来的热切期盼。 “友芝也说普通话的呀!她的普通话说得全村第一!对了,除了云杰,她还是我们全厂第一!这不是很符合你的要求吗?” 尽管陈洪强倔强地反复拒绝,小叶决定朝着这个方向做铺垫。她开始和友芝讨论穿着打扮、服饰发型,友芝本来就聪明,对李小叶又有特殊的亲近和崇拜,学得很认真,加上人本来就长得不错,周末出去参加小叶组织的同乡会,居然引来不少追随的目光。 洪强和罗毅刚开始几次都没有参加小叶组织的同乡会,他们觉得李小叶就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能认识什么上档次的老乡?他们都已经是老广东了,只有别人找他们麻烦、求他们帮忙的,没有帮得上他们的。小叶不气不恼,还是每次都叫他们,尽管他们一次都没参加。 有一天罗毅的工厂被罚了款,和洪强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说得上话还愿意搭理他们的,小心翼翼给负责人递材料的时候,感觉那人的口音和他们的家乡话有点像。他们大着胆子厚着脸皮问对方是哪里人,那人抬抬眼皮:“你管我是哪里人?哪里人又怎么样?还能该管的不管、该罚的不罚?” 吓得他俩赶紧躬着腰陪着笑说:“哪里哪里,管得对!就是要管!就是看在我们开厂确实辛苦,赚不到钱,不在这样的地方能省就省,真的活不下去啊!” “你活不活得下去关我什么事呢?叫苦给哪个听咧?”那人不为所动,洪强忍不住用家乡话对罗毅说:“真的逼急了,我们就只有不搞了,回林新算了!” 那人这次抬起了头:“你们是林新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貌相 尽管那个人还是说的普通话,但林新话的浓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罗毅和陈洪强眼睛都亮了,惊喜地用百分百的林新话回答:“是的是的,我们就是林新的。” 那人继续用这样的口音问他们问题,但问的都是和他们工厂受罚无关、和林新有关的,比如在林新住在哪里?以前在哪里读书?尤其听说罗毅是大学生,就此知识点追问了好几个问题,罗毅和洪强用老家话一唱一和,仿佛两只鹦鹉-拼了命讨主人欢心的新欢,既受宠若惊又胆战心惊。 “那你们两个应该认识特赢厂的老板娘李小叶啊?!。……”罗毅实在搞不清楚这句话的标点符号应该是哪个!但是,关键词很清晰:李小叶! 他们俩面面相觑,竟一时语塞。 “你们不认识李小叶?特赢工厂的老板娘哦,你们不认识??”这次的语气听明白了:你居然连她都不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我和她还是同一个村的呢!”洪强骄傲地说。 “哟,你们那个良家寨出人才呢!林新现在的教育局长就是你们以前的校长嘛!”那人很欣慰的样子。 “是啊,确实是!” “你们李小叶是个人才!真的特别能干!还有她那个副手小王,一把好手!” “我就是李小叶的表哥呢!”洪强放松后立刻套起近乎。 “你们林新出美女啊!她们两个都长得好!”那人居然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瞬间让这几天以来一直被重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罗毅忽然大口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他的肺舒展开来,连腰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他们开始谈李小叶、谈王友芝、谈李小叶嫁了一个很好的老公……那人甚至对王友芝至今没有男朋友表示不解:是不是良家寨的男人没见过什么世面,配不上小王这么优秀又洋气的女青年啊? 然后他的目光像盯上了目标的苍蝇拍:“你结婚了吗?”洪强赶紧应声而答:“没有没有!” “有对象吗?”那人很惊喜。 “也没有。我出来得很早……”根本没有等洪强说完,那人就一拍大腿:“这不就有了吗?我看你们俩就很合适啊!” “你们为什么没有参加李小叶的同乡会呢?是跟她不熟吗?”他突然又疑惑起来,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洪强赶紧拨通小叶的电话,让她跟那人通上话,并且立刻约了晚上一起吃饭。这顿饭,让罗毅和陈洪强对那人改了称呼:“老张”,当然让罗毅的麻烦烟消云散,而且还多了一位喝了酒之后互相搂肩拍背肝胆相照的大哥。小叶酒量其实不错,但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马,她的酒全由友芝包了! 这个王友芝,从她进来的第一眼,陈洪强就没认出来,他记忆中的友芝永远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从不知哪位堂哥还是表哥那里淘汰下来肥大的衣服,裤脚总是吊三寸、脚上没有见过袜子,一双圆头胶鞋脚趾那里还破了洞。这么说吧,陈洪强从来就没有觉得她是个女人,和心目中向往的性感、女神,毫无关系。 可是今天的她,居然粉妆玉琢眉眼如画,一袭合身的连衣裙衬托出婀娜姣好的曲线,她的脚上,居然有一双高跟鞋!难怪老张都替她打抱不平,连从来没见过友芝的罗毅都感到很奇怪:洪强,你恨不得天天到外面找女朋友,怎么会放着良家寨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追呢? “估计是以前友芝长在洪强哥的盲点上了吧?”小叶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洪强居然脸红了,好在有酒精的掩盖和助力,他借着酒劲也说了一些撩拨友芝的话,友芝大方得很,非常开得起玩笑,不扭捏、不做作,会说话、会喝酒、还漂亮,能不讨人喜欢吗? 自从小叶有了友芝搭档,云杰就很少出来应酬了,他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在研发制造和与国外客户联系。他非常享受这样的分工,小叶的同乡会搞得风生水起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样的惊喜,更让他如获至宝,将所有的外交权充分让渡给小叶、对她无条件支持。 小叶也觉得带着友芝出来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好过跟老公一起出来,毕竟云杰有更多重要的事做,他酒量不好,也不喜欢看人脸色,夫妻俩出去,如果老公为主,话多且颐指气使,那老婆就会显得没有思想像个吃闲饭的;如果老婆为主,会说且长袖善舞,那老公就会显得没有出息像个吃软饭的。 反倒是这样的两个女人出马,不同的美貌和才华都能得以充分施展,全程被友芝贴心照顾的小叶显得气质高雅、一言九鼎,她充分给予空间和机会让友芝尽显八面玲珑和幽默风趣。这样既不会压了老板娘的风头,又让人神清气爽,真是最佳组合。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样的问题小叶在私下被问过无数次,但是小叶从不正面回答她和这些要人的交往过程,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我们是老乡。” 老乡真是最神奇的社交关系:小至同村、大至同省,都可以因这个身份突然就变得亲近。有一次,一个很不好应对的机构管事的是岳阳人,讲真小叶从来没去过岳阳,对这个离她老家比广西绝大多数地方都远的城市,了解程度还不如桂林,但就是因为都是湖南的,关系就找到了突破口。 开一家工厂,哪个都是爷,不拜不行,小叶总结出一条原则:在哪里吃了亏,就要在哪里建立关系。凡是找过特赢厂麻烦的人,她都要想方设法发展成朋友,成为朋友的关键不是向他们索取,而是让他们得到。她特别留神地听他们在为什么发愁,然后不动声色地去帮他们。 比如帮罗毅的老张,就是来罚过特赢的,小叶找了他不知道多少次,连冯新鹏的关系都动用了,水泼不进,了解老张的人都说他是个不通人情很难啃的硬骨头。小叶又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向门口指指,让小叶先到外面等着。小叶从他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听明白了:他老家的父母要他出面给他大哥在林新一中读高中的儿子转到重点班,他觉得自己离开林新那么多年,哪里有关系,他父母觉得全家最有出息的就是他,在他们面前还摆架子,不依不饶。 他放下电话,有点尴尬,毕竟他早就知道李小叶是从良家寨出来的,怎么能在这个农村丫头面前丢了身份呢? 第一百三十章 帮忙 李小叶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听到了他电话的样子,还是一上来就问老张特赢厂罚款的处理问题,这让他迅速恢自信,进入工作状态。李小叶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他那里说个不停,而是淡淡地说:“不行啊,好吧。”然后就走了。 她这种反常,让老张有点不安:该不会是把她逼得太狠,心灰意冷了要去搞什么跳楼、自焚吧?要是搞出这种事情来,就真的出大问题、他的位置就不保了!高度的觉悟让他在处理了几件工作后,还是决定去特赢厂看看,有没有冒出救护车消防车之类的。 刚刚从单位出来,就在门口看到了李小叶!果然!在这里等着呢!她手里是不是有刀?还是买了农药?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还朝这边走过来,妈呀,这种死亡微笑最可怕!眼看她就要来到身边了,他吓得本能地往后一闪,她却早就停住了,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他也觉得自己刚才这个闪躲的动作显得特别滑稽。 然后,她居然说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您的侄儿张宇强转班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这是林新一中葛校长的电话,您如果需要,可以打过去和他建立联系,以后说不定有用。” 是的,李小叶就是通过电话言语中的信息,摸清楚了里面的事情和关系。她找了萧校长,先问这样的事情是否为难他,萧开云对李小叶多少还是有些愧疚之心的,再加上知道她嫁得好、混得好,这种情况其实是举手之劳,就立刻爽快地表示肯定可以解决。 小叶就请他帮这个忙,她说海波哥以后也会留在广东发展,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这层关系以后海波哥也用得上。她当然没有提这个孩子的叔叔在罚她工厂的款,只说偶然认识了这么一个老乡,一想到有从小到大都关照她的萧校长撑腰,就想着能帮的就帮。萧开云这么深知关系有多重要的人,直夸小叶有头脑,还不忘炫耀一把女儿:“你要向我们紫芊学习,她现在的关系都是通天的!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不过这个你学不了,你就搞好广东的关系也不错!” 经此一事,老张自然对李小叶刮目相看,而且小叶的同乡会组织得非常有档次:每次活动人绝对不多,只有一桌,但来的人都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老张在东莞二十几年了,都不知道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发展得特别好的湖南老乡,好多人都是通过李小叶互相认识的,他们真的遇到什么需要哪个人帮忙的事,脸皮薄,吃不准开了口人家肯不肯帮,就先和小叶说,她总是有办法把事情办得很漂亮,这些人就越来越愿意和她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套信息。 可以说,李小叶打开了老张在东莞的关系网。他并不是硬骨头难啃,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人,哪些人能帮、哪些人帮了还会反手害他。他觉得李小叶对人真诚自然,把他老婆孩子都照顾得妥妥的,和他老婆还成了闺蜜,连他在老家的父母,都会收到小叶以他们夫妇名义寄过去的广东特产,连以前跟他不亲的侄儿,为调班的事特意打电话来感谢他之后,和他亲热了很多。 他当然把小叶说过的帮友芝留意对象放在了心上,看到陈洪强的时候,觉得这两个人是同乡、年龄相仿、经历相似、能力也差不多,天造地设的一对呀!于是他认真了起来,除了第一次一起吃饭就点鸳鸯谱,还分头做起了工作。 老张并不擅长做媒,说话就是急躁的命令式:“你这个陈洪强,那个王友芝这么好,你还不快点追!” “小王啊,你也不小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看到一个好的,赶快抓在手上!你不要,我就介绍给别人了啊!” 然后两边发力:“是不是不给我这个当大哥的面子?我介绍的你们都看不上啊?是不是嫌我的职务不够高?” 这让旁观的罗毅都有了压力,也跟着天天催起陈洪强来:“你们两个要是好了,就请老张来当证婚人!”言下之意,要是有这个排场,我们在这里还怕个啥哟! 人也是奇怪的,被天天这么催着,洪强和友芝都觉得对方跟自己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越留意就越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越觉得也还可以,就越愿意尝试着去接触,这么一来二往,两个人居然都放弃了幻想,觉得对方是适合自己的人,真的在老张的主持下大办婚宴。在婚宴前,罗毅抢着把洪强提拔成了厂长、李小叶赶着把友芝提拔成了厂办主任,为的是在婚礼的迎宾喜牌上写上他们工作的工厂名称和职务、还特意让婚宴主持人口播了三次他们所在工厂的名字。 必要啊!除了证明新郎新娘事业有成,更重要的是让冲着证婚人老张来的嘉宾们知道这两家工厂真的不要惹、惹不起!连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李东海都一边到处跟人握手打招呼递名片,一边暗自懊恼他怎么没有赶上这趟最密封的老乡专车?看起来他只能在车窗外踮脚朝里探了。 远远看着在婚宴上坐在主桌的李小叶、杨云杰、罗毅,李东海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罗毅带着陈洪强投奔我的时候,萧校长带着几个像要饭的小孩去过我那里,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小丫头,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大老板了,她还是稀里糊涂的小孩子,这才多少年,她坐主桌,到处跟人谈笑风生,我还要沾她的光去混脸熟…… 庆萍也被邀请来了,她一直不是很喜欢在很多人的场合,露了个脸就让司机送回家了。李东海坐的这桌基本上都是开工厂的老板和家属,李东海的根基在中山,来东莞的时间不算长,跟这些老板们也只能算认识,除了寒暄几句,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他正在懊恼和无聊,突然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个年轻人,举着一个红酒杯,笑盈盈地望着他:“李老板,您不认识我了吧?” 李东海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但很确定一定见过他!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失衡 “我是唐海波,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萧校长带着我们去过您的工厂。” 天呐,又是一个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这个当年的小孩子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成熟,看上去就算说他是今天的新郎都显得有点沧桑! “唐海波?这个名字很耳熟啊!”李东海回忆着,突然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我们林新一中第一个考上广外的大学生!” 海波笑得欣慰又腼腆:“李老板的记性真的是好!” “你大学该毕业了吧?在哪里高就啊?”李东海大概估算了一下。 “您真的是当大老板的,记得这么清楚!是的,正常情况下我确实今年七月份就该毕业了。但是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海波寥寥几句说了休学两年给自己和两个妹妹赚学费的事。 这下让李东海很震惊:“啊,还有这样的事情!你早点跟我说啊,我出奖学金来支持你!条件只有一个:你毕业了到我这里来工作,还清学费了你就想去哪里去哪里,我绝不拖你的后腿!” “李老板,真的感谢!我相信您就是这样的好人!罗毅哥说他从您那里出来,您也二话不说,对他很支持。”唐海波很感动。 “你这个孩子这么可怜,我居然都不知道……你现在学费攒够了没有?不够的话我们马上按照刚才说的方案来操作!”李东海是真心心疼这样有才华没有钱的年轻人,这个孩子看上去干干瘦瘦又老成,肯定吃了很多苦! “您放心,攒够了!我正打算回去读书,不过我跟学校申请了,如果我落下的功课考试都能及格,我就不用补两年的课,什么时候考完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毕业证。我争取一年之内补考完。”唐海波的笑容很阳光,让李东海莫名感动。 缘分就是这么奇怪,这是李东海第二次看见唐海波,却对他有了深刻的信任:这是个吃了苦的孩子,有志气、有骨气!这样的人,不成功都说不过去!整个婚宴,对李东海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和了解了唐海波这位年轻人,而对唐海波来说,今天他朝自己的目标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海波这两年一直在埋头赚钱,直到他发现一个堂堂大学生,居然比不上李小叶这样一个比他年纪小、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女孩子。他内心深处感激杨云杰,但是怨恨李小叶,这个利用他、占了他学费心机深重的可怕女人!她在东莞和林新越吃得开,红燕的话就越在他耳边回响、他就越讨厌李小叶! 虽然他这两年就在罗毅的工厂里打工,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去过杨云杰的工厂,连这次他明明看见了李小叶,也只是和杨云杰打招呼,当她透明。 “云杰,你觉不觉得唐海波很奇怪,好像很不愿意搭理我、特别讨厌我的样子。是我想多了吗?还是我哪里得罪他了?”小叶看着唐海波的后脑勺问丈夫。 “你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谁会讨厌你啊?估计是你打扮得太好看,他没认出来。”云杰的角度很搞笑,让小叶噗呲一下就乐了,加上人来人往,她很快就忘了唐海波的反应。 隆煊自然也参加了婚礼,还是伴郎,看着友芝变成了表嫂,他终于松了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依然是自家人、但不用自己来疼。当然,也确实为友芝高兴,毕竟洪强哥是目前良家寨最会赚钱的年轻人!下一个就应该是等到大学毕业后的海波哥了。 隆煊看到了海波,不过他一直在和李东海聊天,隆煊也要帮新郎应酬,就没有和海波说上话,但是隔那么远,他还是感受到了海波目光中对他的冷漠和逃避,和以前离好远就热情地扑过来的搞笑海波判若两人。他这是怎么啦?书读得多了,不喜欢和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说话了吗? 当然,鉴于这是隆煊从小到大参加过的最有排场的婚礼,看热闹和见世面的喜悦远远超过了他对唐海波的疑虑。 直到婚礼结束,其他客人都散去,陈洪强和王友芝留良家寨出来的几个人一起再喝点啤酒说会儿话,大家才都感觉到唐海波的奇怪:只要是李小叶问他问题或接他的话,他就绷着脸完全不搭腔,连对隆煊都是爱理不理,云杰说话他倒是响应的,但只要云杰和小叶互动,唐海波也立刻变得毫无反应。 这下连云杰都看出来了:唐海波一定对李小叶有意见,而且是很深的那种! “海波,你这是怎么啦?小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这样对她呢?”友芝看不起去了。 新娘是今天的最大,她发了话,海波就不能再这样甩脸子,他顿了顿,对两位新人说:“我要回去看书备考,得早点走。祝你们新婚快乐!” 大家出来送他,他扬手让他们回去,显然连手划过的区间都不包括李小叶。 洪强偷偷塞给他一个很厚的红包:“这是今天伴郎的报酬!”海波今早一来就给了他一个大红包,他和友芝都知道海波的情况,于是换一种方式来帮补他。 海波自然不肯要,推推搡搡好久,洪强一句话把海波给说哭了:“是兄弟你就收下来,等你情况好了你再给我的儿子包大红包!” 海波把红包默默塞回西服口袋的时候,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这是他第二次穿这身西服:第一次是萧校长带他到县城最好的裁缝师傅那里做好这身衣服的时候,萧校长满怀喜悦骄傲地说:“你上大学一定要穿西服的!”结果广州热得要命,全部学生一年四季都是短袖,这是他第二次穿,突然很想很想萧校长,那个对他的未来投入了最多时间心血和金钱的好老师! 他确实怨恨李小叶,她今晚那么春风得意,笑得像个给白雪公主递毒苹果的巫婆!你们这些看不清她真面目的人把她当个宝,围着她赞美、恭维,其实呢?她就是个虚伪自私蛇蝎心肠的毒女人! 他知道自己不能假设高中三年的学费是他理所应得的,但如果不被她贪了,萧老师手上的钱就够我读大学的假设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该是最窝囊的,我不该比不过陈洪强、王友芝、李小叶、甚至李隆煊……他们凭什么每个人都过得比我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醉酒 这么难受的时刻,唐海波最想念的人是萧校长,他不知不觉走到旁边士多的公用电话,邓玉芬接的,听到是海波,她的声音立刻高亢起来:“你这个孩子啊,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啊?不给我们打电话,信越写越少,放假也不肯回来,我们很担心你啊!你还好吧?” “海波,没有学费就和我们说,我们多少都能帮补你一些,总比你一个人拼命打工要好一点,你不能太拉蛮,日子还长,把身体搞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海波当然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真诚。如果说这世界上真有人关心他的死活,那也只有萧校长一家人了吧?渐渐发挥作用的酒精让他麻醉、也令他崩溃,他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下可把邓玉芬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叫:“这是出了什么事啦?老萧,你快点来!” 萧开云听到电话里唐海波撕心裂肺的哭声着实被吓着了,他接连不断地问着怎么啦、有什么事情你赶快告诉我、不要紧,你好好说了我来给你想办法……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安慰,都只能听到唐海波的哭声,后来居然变成了忙音。 这可把萧开云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海波这孩子虽然苦得像黄连水泡大的,但很开朗,和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么多年,跟红燕比在一起,更加显得他什么事都往好里想、很容易满足,还喜欢开玩笑,反倒是亲女儿总觉得是别人不好、一天到晚发脾气。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海波流泪,更不要说这样歇斯底里,这下萧开云坐不住了! 马上出发去广东看他很不现实,现在的萧开云身居要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他想来想去,是不是得给罗毅打电话,毕竟海波在他那里打工、他应该最了解情况。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妥,谁能让海波情绪这么激动呢?如果罗毅真对他好,那他也不至于会这么大老远打电话给我哭成这样啊!思前想后,他决定打给杨云杰-虽然他不是老乡,但他是林新县的女婿,热心、在广东人脉好,海波真遇上事,他能帮得上。 萧开云打通云杰的电话,才知道今天是陈洪强和王友芝的婚礼。“萧叔叔,您不用太担心,我们刚刚还在一起呢!他应该还没走远,我这就去找他,找到了安顿好了,我再给您回个电话。”萧开云立刻就觉得散乱的元神归了位,应着好,挂了电话。 果然没多久云杰就回了电话,说找到海波了,今晚会把他带回特赢厂住,让萧开云放心。“你问了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萧开云还是为海波的心结不安。 “应该没什么,就是难得喝了点酒,可能酒后伤心。”云杰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出去找唐海波,士多老板娘已经眉飞色舞地告诉了他故事情节:今天早上这个小伙子就来这里打过一个长途,好像电话里的那个女的把他气哭了。他刚刚又到这里来打电话,哭得要死要活,我估计新娘子就是他喜欢的,可能早晨就是他在求她,结果还是没搞定。唉,真是个可怜人啊!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姑娘嫁给了别人! 这可把云杰听懵了!他知道海波心里有一个女孩子,隐隐约约记得应该是萧校长的女儿,怎么会是王友芝呢?不过也不好说,他们俩也都是良家寨一起长大的,少年的心思谁说得准!难怪他今天的表现那么不对劲,还有哦,难怪他那么不喜欢小叶,是不是怨小叶没有帮他撮合?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小叶不理睬的?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和友芝来东莞差不多时间。哎呀!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云杰接到萧开云火急火燎的电话时,看到小叶、隆煊和洪强、友芝正聊得欢,就没有惊扰他们,对着他们指了指门外,一个人出来的,大家以为他接电话,没有在意。想来这么处理是最合适的,不然还真弄成狗血言情剧了。 云杰把海波扶上出租车后,路上给小叶打了个电话说他带海波先回厂了,今晚他陪着海波。小叶没有惊讶,笑着说:肯定是喝多了! 云杰安顿好海波,觉得自己也扛不住了,他酒量本来就不好,今晚喝得也不少,头沾着枕头就立刻去了周公那里。 第二天醒来,海波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最明显的地方放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从一个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字体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坚持写字练就的。 “云杰哥,我没事,昨晚就是酒喝多了失态,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谢谢你照顾我!我赶回去上班了,勿念。感谢!唐海波2003年10月2号” 云杰拿着这张纸条还没进门呢,小叶就冲了上来了,睁大眼睛八卦地问:“真的吗?海波哥真的喜欢友芝吗?” “你哪里听说的?”云杰吓了一跳,生怕是昨晚自己睡得不省人事说了梦话。 “哎呀,士多老板娘告诉我们的呀!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不是担心嘛,我们就一起出来找你,士多老板娘看到新娘子就很激动,跟洪强哥说你要好好珍惜哟,人家惦记你老婆都喝醉了,在我这里大哭呢!” “我们当场好尴尬,这老板娘也太敢说了。” “老板娘触景生情起来,说她没有结婚的时候也有人为她哭得要生要死的,结果嫁了现在这个死鬼老公没本事还在外面搞七搞八,要洪强哥珍惜,还说了一句特别经典的话:你的糟糠之妻也是别人心里的宝!” “这老板娘真是太深刻了!我也要记得这条!”云杰搂着小叶郑重地说。 “重点不在这里啊老公,你问出来了吗?海波哥不高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喜欢友芝?”看来小叶非常在意海波对她的误解。 “没有问,他醉了我也差不多了,没有交流过。不过我确实打算今晚去找他吃个饭,他对你的态度肯定不正常,我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原委,我可不想任何人这么对待我的宝!” 两个人正腻歪呢,隆煊来敲门:“姐夫,有个人一大早就来了厂门口说要找你。我正好看到了,知道你还睡着,就陪他聊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可能有兴趣跟他谈谈。” 这个人是谁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刘备 杨云杰看到柳业能的时候,很惊喜,但惊远远大于喜,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都是他去找柳业能。柳业能虽然对杨云杰显得非常热情,但对他发出的诚挚邀请一点都没有松过口,云杰只好不断激励自己要拿出刘备的心态来招揽人才,当然,因此他也对刘备有了更深的佩服:我这好歹还是同城,刘备还得千里迢迢,那我不止三天顾、多顾,也是理所应当的。 小叶还专门去打听过柳业能的个人情况,他十六七岁就来了东莞打工,大概十年前就到了这家台资企业,从来不提家里的情况,没有人知道他结没结婚、有没有小孩,他甚至连过年都不回老家,主动申请值班,整个人像是卖给了工厂,又觉得他从来不提家人像个孤儿,但是呢,他性格一点都不孤僻,还很喜欢跟人聊天,只是他谈天说地就是不提自己。小叶原本打算走的家属路线在这个人身上完全不可行。 他能主动找上门来,大概率就是有了过来的想法,云杰立刻亲自跟着隆煊迎了出去。在会议室的柳业能没有坐着,而是沿着一排玻璃窗慢慢走着向外张望,仿佛在观察窗外的环境。 “小柳,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欢迎欢迎!”云杰热情地伸出手。 柳业能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谦虚:“杨老板好!我早就想来学习的,一直走不开,真没想到您这里弄得这么好,一点都不像只开了两年不到的新厂!” “柳主管客气啦!你在那么大的厂做了那么多年,什么世面没有见过,我们这里还是小打小闹,所以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云杰毫不掩饰爱才之心,又伸出了橄榄枝。 以往这个时候,柳业能就会顾左右而言他,但今天他稳稳地接了这个话题:“实不相瞒,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哦?太好了!来来来,我们好好说说!”看到云杰这么高兴,隆煊懂事地说他还有工作先去忙了。 云杰和柳业能的交谈顺利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柳业能直白地告诉杨云杰,他想离开台资厂,他在那里做了快十一年了,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换工作,毕竟做生不如做熟。现在考虑换个地方,是准备结婚了,要为将来的小家庭考虑。但是换地方肯定要谨慎,不能乱动,想想身边的机会,觉得杨老板最真诚、对他这么信任,就过来谈谈。 “恭喜你啊!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我也是结了婚才开始对事业有更高的期望。” 话说到这里,那柳业能换工作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挣更多钱。 杨云杰既然一直想挖柳业能和石小修,心里早就把怎么和他们谈模拟过很多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入实质性谈待遇的程度。他不想完全开放地让柳业能自己开条件,这样会吊高他的胃口,万一他开个特别大的价钱他接受不了,反倒搞得不欢而散。 云杰把目前的产能和他接下来三年的规划告诉柳业能,然后把对柳业能的期望也一二三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最后的结论水到渠成:“根据我目前的实际能力,眼前我能给你的条件就是这些,如果你能带领大家完成生产任务,我们这个三年目标也就有了保障。你来我这里,我肯定是想让你把你的才华发挥到极致,但是我也不会只是消耗你,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给你创造机会,去接触国际市场最先进产品和技术。” 没想到柳业能居然二话没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那就先按这个条件吧!您也没有和我共过事,我是不是有真本事您也需要时间了解,我要是真的做得好,杨老板您也不会亏待我。” 啊?这就成了?云杰本来还准备了第二轮还价的方案,居然用不上!这是在做梦吗?云杰乘胜追击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柳业能想都没想就说:“明天吧,如果您这边可以,我明天就能过来上班。” 这也太快了吧?按道理这样的老员工说要走,工厂肯定会挽留一把,说不定柳业能又会后悔呢? “我当然希望你明天就来,就是不知道你们厂会不会……”谁知云杰话音未落柳业能就立刻回答: “不会!” 他看云杰有些疑惑,就苦笑着解释:“说实话,这也是我离开这家厂的原因,我们这种普通工人在那里就算做一辈子,老板也不会记得你,更不可能感激你。” “我们厂等级制度很严,主管以上的全部是台干,开大会小会上台的都是他们,我们连吃饭的食堂都是分开的。我算做得好的,能当上主管,到头了,一点再升的机会都没有了。”柳业能没有告诉杨云杰,他跟经理谈过,威胁经理不给他加薪就走,结果他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就滚!养条狗这么多年都晓得对主人忠心,你连狗都不如!敢威胁我,有本事现在就滚!” 柳业能是一气之下过来找的杨云杰,他肯定不能再回去了,但是十一年来他没有试过失业,这太可怕了!他下定决心,不管杨云杰提什么条件都先来上班,边上班边慢慢找更好的机会,怎么说来着,骑牛找马!对,就是要先骑到牛上,再慢慢找好马! 他锁定的“牛”就是杨云杰。根据他对杨云杰的了解,这个人很讲感情,书生一个,不像其他老板喝酒的时候跟你称兄道弟,酒醒了对你爱答不理。这么多年了,他那么热衷于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去认识人,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杨云杰这个人最没有城府、最真心实意地想要他。再说,杨老板年轻,就算现在不是做得最大的,日子还长呢,他还是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还肯干,不管怎么说,他既然来找我找了那么多次,肯定是会要我的。 柳业能也没有想到杨老板开的条件那么好,别的都不说,光是工资就比在台资厂高出了一大截,他当然要马上答应,而且生怕杨老板到外面打听之后会后悔。 “杨老板,要是您觉得需要,我今天就可以过来!我回去拿一下行李就行了。”于是一拍即合,云杰等他下午就到岗。 “啊?真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他一说过来下午就来??”小叶着实惊着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普通 “我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坏啊,你说柳业能很不错,我就肯定不怀疑,就是他来得太快太突然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那个厂那么大,是跟我们最相关的,也是规模最大的工厂了,他不肯来我还很理解,他这么一跑过来就什么条件都不讲,还下午就来上班,老公,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李小叶拉着云杰的手慢条斯理地说,她不想让云杰感觉是在被质疑,所以特别注意说这些的语气和语速,像请教、又像撒娇。 “他说本来不会考虑离开的,但是他要结婚了,得为将来的家庭着想。我立刻就被他感动了,因为我也是这个原因。我特别理解他的心情。”云杰轻轻托起小叶流畅得让他忍不住用大拇指摩挲的下巴,深情地望着她: “你是永远没有办法理解一个男人为了他爱的女人,能有多么勇敢、多么不给自己留退路!” “我当然理解啊,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个女人!”小叶迎上他的目光,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个理由确实听着合理!”小叶轻快地啄了一下云杰的唇,继续问: “那他的未婚妻也是在东莞打工吗?和他现在在同一家工厂吗?和他是老乡吗?是不是支持他换工作?” 云杰拍了拍脑门:“是啊,你说我啊,怎么一点都没有想过问这些问题呢?” “不过也不奇怪啊,我脑子里只有我老婆,怎么会对别人的未婚妻感兴趣呢?想都没想过要问他这个。” “你是不用问,我来问吧!他来了就是你的左膀右臂,我得把家属关系搞好,确保他的大后方没有拖后腿的。” 虽然听云杰提到过无数次柳业能,但下午小叶亲自和友芝带他去安排好的宿舍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不得不说男人和女人看人的标准差别还真大,杨云杰看的是才华,李小叶看的是外表。李小叶心想:云杰啊云杰,你这是有多爱才才能看出来他的好、才能对他如此锲而不舍,她甚至有点怀疑云杰的审美了:他一直说我好看,我也以为我很好看,该不会是王八看绿豆吧? 她嘴上热情,心里飞快地把所有在云杰的标准里认为好看的人全部过了一遍,确定他们俩只在柳业能这里产生了歧义,这才安心。 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玩笑话,看到柳业能是长这个样子的,她也不想说了,倒是柳业能嘴巴很甜,一口一声老板娘叫得人不知不觉昂起了头,他还夸老板娘果然很好看,难怪人家都在说特赢厂的老板娘是镇里一景。他这个说法显然夸张了,肯定是现编的,小叶客气淡定地微笑着,不置可否,每到这个时候,友芝就会特别识做,以加倍的热情去招呼说这种话的人,通过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来缓解尴尬。 当然,等一切安排妥当,小叶还是大局为重不忘初心地问柳业能:“听说你很快就要结婚了,恭喜啊!我们特意给你安排的家属房,这样你和你老婆可以住在一起,就算孩子和老人从老家来了,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很方便。就是进进出出都要登记,生产区和家属区是完全分开的,平时家属不允许进生产区,这点还需要你理解和体谅。” “知道知道,这么安排已经很合理了!”确实,柳业能之前的台资厂就完全不允许夫妻同住在厂区,连都是本厂的工人也不行,如果一方不是厂里的员工,那就更不要想,逼得有的人在外面租房、有的人到外面开房。把老的小的接过来就更是做梦了,还是白日梦。 “那你的未婚妻在哪里上班?我们先去给她做个登记。”友芝机灵地问。 “嗯……她……现在先不用登记……”柳业能有点支支吾吾。 可能是他还不好意思吧?但有一点可以明确:他的未婚妻并不急于和他住在一起,可能是以前台资工厂不允许吧?过几天再看。 小叶私下也叮嘱友芝留意着柳业能的未婚妻,一旦露面,就第一时间告诉她老板和老板娘要请他们小两口吃饭。 “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友芝也提醒小叶。 “都安排好了?”云杰看到小叶回来关切地问。 “嗯,放心,完全按照专家待遇落实的,柳业能一直在说特别满意!我让孙志坚带他先到厂里完整地参观一遍,参观完孙志坚再把他带到你这里,你再和他一起去车间。” “我老婆就是又漂亮又能干!”云杰的夸奖让小叶突然想起了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看上柳业能的?”云杰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长成这个样子,你是怎么发现他有才的呢?”小叶的表情完全是真诚求教。 “他的样子?”云杰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调集柳业能的证件照。 “他的样子怎么啦?”看来杨云杰脑海的探测结果是“查无异常”。 “唉,你不觉得他长得真的有点……”李小叶实在不想用过分的词来形容,怕伤害的不仅是柳业能这匹千里马,更加伤了面前的这位大伯乐。 “普通?”杨云杰居然用了这个词!妈呀,男人对“普通”的定义也太不普通了吧! “他这样还算普通吗?”小叶实在憋不住了。 “他这样算不普通吗?”云杰显然和小叶不在同一条标准线上。 “云杰,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了啊!”小叶终于打开了天窗把亮话扔了出来: “我觉得柳业能长得很奇怪!我不能说他丑,细看他也真的不丑,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五官都各就各位、没有拉拉扯扯,但就是脸上带着一股邪气,只要他一说话,就像有根绳子扯着他的五官,挤眉弄眼的,不像个好人。” 云杰被她的这番形容逗笑了:“李小叶啊李小叶,平时看你斯斯文文的,说起话来还真狠!你这都是什么形容啊?” “不过你不说的时候我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啊,还真是很生动!”云杰摸了摸她的脸: “我们男人看男人,不看脸的,除非那个男人长得特别特别帅、身材特别特别好!但是能让我们觉得特别特别的,万里挑一!” “只要不是特别的,就是普通的。” “有道理!那我就慢慢接受你的洗脑,把柳业能当成普通男人看吧!”小叶乐了,接着脸色又凝重起来: “不过还有一件蹊跷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常 “我问起他的未婚妻的时候,他的态度躲躲闪闪,根本不像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那么激动,也不是害羞。”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只要说到要和我结婚了,就满面桃花,眉开眼笑,这个柳业能,一点都不像在谈恋爱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那层喜气,反倒有点发愁。”小叶一边慢慢说着,一边观察着云杰的反应。 “这就更不奇怪了,又不是每个男人的老婆都像我的老婆这么完美,好多男人是到了一定年纪不得不结婚。” “有不少人甚至根本就是恐婚!” “不过他不应该啊!他不是说为了将来的小家庭才换的工作吗?可能他压力比较大吧!我压力也大啊,不过我把压力变成动力,我有老婆陪着我一起干,每天开心得很!”云杰的乐天让小叶不忍再继续和他说那些在她脑海里翻腾的疑问,于是她甩甩头发: “对,和老公一起好好干!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李小叶越来越有文采了嘛!” “你是在嘲笑我的文化水平吗?不满意也没用了,赖上你了!” “赖啊,我还就怕你不赖上我呢!”夫妻俩又压低嗓门偷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起来。 “诶,你的姐姐姐夫在一起怎么就像小孩子?我和洪强在一起,就真的是过日子。”来找小叶的友芝和来找云杰的隆煊正好在厂办门口遇到了,他们会心地退到走廊尽头,替云杰夫妇站会儿岗、也聊上几句。 隆煊不知道该怎么接,就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尤其不能对友芝这位表嫂轻易点评她和表哥的婚姻。友芝和洪强在东莞的婚礼是为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办的,双方的父母和家人都没有来,说好了过年回去再在良家寨补办。隆煊非常自觉且卖力地叫友芝表嫂,眼前的独处,让坦荡的他还是有点不自在,他一直盯着厂办大门方向,尴尬地清了几次嗓子后,脱口而出的还是:“表嫂……” “要不你先进去说?” 友芝当然知道隆煊在紧张什么,真是个傻小子,我王友芝既然已经嫁给了陈洪强,就算放过你了,你还怕?哈哈……他越紧张,她就越觉得好笑。 王友芝已经二十六岁了,来到东莞和李小叶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状态。她喜欢每天忙忙碌碌、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喜欢看到人来人往、喜欢被人各种各样的夸奖……她和洪强能走到一起,就是因为他们的感觉非常相似,都是那种决定一辈子也不要混得不好回老家、一定要在东莞扎下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的热血沸腾。 她知道她和陈洪强是一类人,李隆煊太嫩了,只能拿来想想、谈谈恋爱,过日子肯定是洪强合适。他们能俗到一起各取所需,自然也能踏踏实实地过到一起,不可思议地合拍和默契。 “表弟啊,你不要紧张,你表嫂现在过得可好啦!你表哥对我很好,我们俩幸福得不得了呢!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你就把心揣在怀里啊!”友芝的笑容里,有着一种牡丹花盛开的贵气,这是她结婚之前没有的神韵。 “我知道你们过得很好!我表哥能干啊,良家寨首富嘛!”隆煊也活泼起来。 友芝欣然接受:的确,在良家寨论综合实力,她和陈洪强加在一起绝对是首屈一指了! “哦,不对,你们家才是良家寨最大家族!我和洪强都是打工的,你姐姐和姐夫都是老板呢!”友芝想了起来。嗐,自我感觉一好就容易昏头,这还没喝酒呢,哈哈…… 她对隆煊摆摆手说:“不跟你说了,我去找小叶汇报工作了啊!” 她一进门就告诉小叶和云杰隆煊在门口,云杰说:“我和他去车间,我们一起去和柳业能讨论技术细节。” 云杰和隆煊离开后,小叶和友芝也落实了这几天的任务,女人和女人说着说着就拉起了家常。洪强是厂长了,罗毅也乐得清闲,给洪强在厂里安排了很大、装修很不错的一套宿舍,友芝理所当然地从特赢的集体单身宿舍搬了过去,当起了厂长夫人。洪强有一辆厂里配的车,虽然只是普桑,但已经是人上人的奢侈。洪强每天接送友芝上下班,这让友芝的头昂得比小叶还高,仿佛瞬间,来特赢厂打工就不再是生存问题,而只是个爱好:“老娘不工作老公也养得起,上班只是图个乐子!” 友芝又把洪强一顿猛夸,说以前在良家寨怎么就没发现他有这么好,不知道是本来就好,还是来了广东后锻炼出来的。 “你知道吗?有时候他对着我说话,我就在发呆,想着这难道真的是我从小就认识的陈洪强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有时候从梦里醒来,发现被他搂在怀里,都有点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友芝说得脸红红的,总之就是千万个满意。 “你啊,这是实在太幸福了吧?”小叶也由衷地为她高兴: “我表哥就是好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以前还不信!我就一直觉得你们俩很般配!”小叶心想:我表哥以前也瞧不上你呢,缘分这个事情就是奇怪,居然差一分一秒都火候未到。 “我是要谢谢你啊!虽然我和洪强从小就认识,我们能生活在一起,还是靠你和杨老板创造条件。” “你的表哥哟,真的是能干啊!他心疼我,舍不得让我吃他们食堂的饭菜,一定要自己做给我吃。他的手艺好得哦……每天不重样,又是家乡菜又是广东菜,好吃得不得了!我每天都扫得精光!”友芝说得眼冒金光。 “小心婚后幸福肥啊!这是一种既让人害怕又让人欣慰的富贵病,也叫婚姻工伤。” 李小叶开起了玩笑,提醒沉浸在新婚喜悦的友芝。 “我不怕,反正已经嫁出去了,不允许退换货。”友芝本来就伶牙俐齿,窝在良家寨只能在给村民做调停的时候施展,现在简直叫如鱼得水。 “我觉得我这个样子是最好的,生活简单,不用考虑婆媳关系,没有矛盾。”友芝撩了撩新吹的头发,瞟了一眼小叶。 小叶突然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是说给我听的吗?是我把我和云杰妈妈的一些不愉快都告诉她了,她在当笑话讽刺我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意 “不要想那么多,友芝肯定是无心的,她确实不用和公婆住在一起,她只是在和我分享她的幸福而已。”小叶默默安慰自己,抚了抚胸口,让气快点顺下来。 女人和女人,尤其是闺蜜和闺蜜一起做事,不可避免地什么都会谈。小叶享受这种投缘和默契,却在友芝越来越春风得意的时候,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比如友芝会主动说:“我让我老公帮忙去送一下吧,反正他有车。”她那个样子,你很难判断她究竟是单纯的热情,还是直白的炫耀。小叶总是告诫自己:心态要平和,李小叶,你该为你的老乡、同事、朋友、亲戚过得越来越好而开心,不能心里堵得慌,你是不是嫉妒她了? “其实让友芝优越感十足的是她老公,陈洪强也是我的亲表哥啊,我从出生就是他的表妹,我怎么从来没有沾他的光,也没有洋洋得意的感觉,怎么他的老婆友芝天天把她的老公夸得光芒万丈呢?是我不擅长发现他人的优点吗?” “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情和亲情相比,亲情是稳定的,你不会担心它跑掉,而爱情更加神奇,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它可以让偶遇的某个人、或者突然就感觉爱上的人,成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表妹怎么能和老婆相提并论呢?男人肯定是第一顾老婆啊!”云杰对小叶的疑问回答得特别干脆。 “唉,老公,你说得对,我这么比较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可能真是有点小心眼了,我不该觉得友芝是讽刺我,她就是和我开玩笑而已。”小叶还有话没好意思和云杰说:“我不该在友芝面前抱怨我婆婆对我的不好,其实说的时候就是小姐妹之间拉家常,但是这么做就是很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可能她背后还会当笑话。” 这个念头很快得到了印证。洪强带友芝到广州逛街买东西,来都来了,肯定要到表妹家去坐坐、探望一下家里的长辈。当洪强和友芝提得大包小包地进门时,傅明静一如既往地非常热情,直夸洪强越来越帅了、找的老婆这么漂亮,还非常顺口地说:“看来真的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啊!良家寨出来的孩子都长得好!我们小叶三姐弟、你们两个、唐海波,个个都眉清目秀,皮肤好、眼睛都像刚刚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牙齿都很白,是不是喝山泉水的原因啊?” 这样的赞美真的是太让人受用了!一杆子夸了在场不在场的一船人!每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让产自良家寨的几口白牙分外炫目。欢声笑语之中,友芝突然来了一句:“小叶,你婆婆挺好的呀,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洪强本来就不是个细腻的人,完全没有听出老婆的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还附和了一句:“对啊,小叶,真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云杰赶紧岔开:“你们一说不好意思来我家,小叶就说我妈人很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你们看,果然是吧?” “是的是的,我们都喜欢傅妈妈!”还是友芝反应快,终于接上了话,杨云杰都惊出汗来,不过看妈妈依然满面笑容,和大家说说笑笑,他安心了:幸亏妈妈光顾着高兴,没听出来友芝和洪强话里的漏洞。 云杰妈妈自然不会白收洪强他们带来的礼物,特意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金戒指,说是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 “哎呀,太贵重了!不好意思收的!”友芝吓得直摆手。 “你们又不是外人,是我们小叶的亲表哥表嫂啊!你们小夫妻第一次一起上门,我这点礼数还是要的。”傅妈妈一个劲地塞给友芝,友芝看看洪强、又看看小叶,实在不敢收。 “表嫂你就收着吧,毕竟是我婆婆的一番心意!”小叶看傅明静那么坚持要送,只好劝友芝,不然一直这么拉拉扯扯太难看了! 洪强和友芝互相看了看,还是不敢要:“傅妈妈,这个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们哪里敢收啊!” “你们这就是见外了啊,如果真的把我当成你们的家人、长辈,你们会不要吗?” 这句话太有杀伤力了,洪强和友芝当场乖乖收下,对傅明静谢个不停。 “小叶,你真是好幸福啊!你婆婆人真的太好好了!把我们都当自家孩子看待,还不是看的你的面子啊!”友芝对送他们到楼下的小叶说。 小叶笑着没有接话。 “小叶,我觉得友芝说得很对!你婆婆对我们都这么用心,对你肯定不会不好的,你要想开一点,不要什么事都和她计较,老人家嘛,生活习惯肯定和我们年轻人不大一样,你就不要想得太复杂了。”洪强也开导起小叶。 “她每天早晚像个闹钟一样到时到候就到你们房间搞卫生,是很古怪,听你说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个变态,但是今天见到你婆婆,觉得她这个人蛮好的,她应该就是认为你们都是她的孩子,只想拼了命地对你们好,没有想过那么多。你不要把她的好心当成故意刁难你。”友芝在和小叶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刚刚去给洪强交停车费的云杰已经回来了,很显然他听到了这些话。 小叶看出来了云杰在尽量装作不在意,热情地和洪强夫妇道别着。他们的车一开走,云杰就板着脸默默往回走,没有像往常那样牵着小叶的手说说笑笑。小叶本来想和云杰解释来着,女人之间嘛,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啥都说了,友芝的确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把我和她私下说的话抖出来,可是不开心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难道我受了这么多委屈不是事实吗?你这脸色给我看,是要我受了气还得憋着,和谁都不能说吗? 一想到这里,小叶更加委屈,她故意放慢脚步,等云杰回头来哄她。云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看都要走进楼下大堂的大门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那里拉着门笑盈盈地等她。 杨云杰,你这是哪里来的闷气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你来哄我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别扭 李小叶磨磨蹭蹭半天,却并没有引来杨云杰的回头,他居然径直回了家。一种强烈的被抛弃的委屈袭上心头,眼泪不听使唤地模糊了双眼。 “不至于吧李小叶,你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你老公没打你没骂你,就是没有等你他先回去了,你就打算不理他啦?是不是他平时太宠你,把你惯坏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回响。算了算了,我还是乖乖先回家吧,可能我有点无理取闹了吧? 平时家里有人的时候,傅明静喜欢只关防盗门、开着木门,只要儿子儿媳在门口一出现或者听到他们的声音,她就赶紧过来开门。可是小叶应该只比云杰晚了几分钟上来,怎么里面的木门就关上了呢?小叶没带钥匙,总觉得紧锁的大门像云杰一样,皱着眉头黑着脸,她不想摁门铃,靠着墙站在门口,委屈渐渐从脚尖向上弥漫,堵得她的胸口发紧:杨云杰,你这是不想让我进门了吗?至于不?我究竟怎么惹你了? 她站在门口,没想通该不该进去,木门却突然被打开了,是傅明静,她看到小叶,立刻打开了防盗门,但也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进了她的房间,平静的样子和见到洪强夫妇时判若两人。小叶乖巧地进门换鞋,看到他们下楼前还满满当当的餐桌现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赶紧进厨房,发现连锅碗瓢盆都清洗好各自归位了,她心里又愧疚起来:我在外面生气的时候,我婆婆在家里干活,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她想对婆婆说谢谢对她的表哥表嫂那么热情,站在婆婆房门口脸都憋红了,嘴唇就像被水泥封住了,好听的话怎么都出不来。 傅明静瞟了她一眼,也不吱声,继续收拾着衣柜。小叶总觉得婆婆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无声胜有声的鄙视,她再也不想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了,扭头就往房间走。 云杰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明明知道她回来了,居然完全不和她打招呼,仿佛她不存在。许许多多的话在小叶心里开了闸: 你们母子俩都不理我,是有多厌弃我啊?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翻脸不认人!我真是受够了!这么虚伪!不喜欢我,干嘛还要在我的表哥表嫂面前装作对我好?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是我不讲道理小心眼吗?我是恶人,你们脸上就有光啦? 我嫁给杨云杰的时候,傅明静你给我好脸色了吗?我表嫂来你都送个金戒指,还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我嫁到你们家这么久,别说金戒指,你给过我一个铁皮顶针吗? ………… 所有的话语没有从嘴里出来,全部化成了眼泪,滴滴答答地沿着她瘦削的脸颊滑落。 “小叶姐,你好像越来越瘦了!难道不是结了婚的女人都会发福吗?”连阿苹都说了好几回。小叶嘴上笑嘻嘻:“瘦点好呀!不用减肥了!”心里却在说:“我的苦怎么能让你们知道呢?” 其实直到今天,她在广州家里住最怕的就是婆婆突然出现在她和云杰的房间,而且她从不蹑手蹑脚,总是大摇大摆、理所当然。小叶习惯了一进他们的房间就随手关门,毕竟和云杰总是会搂搂抱抱或情之所至会有比较难以自控的动作,关着门胆子也会大一些咯,这婆婆大人却总是嘟嘟嘟敲三声,不等你回答,就直接进来,把小叶吓得直接从云杰腿上弹起来。 她担心这件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婆婆肯定不高兴,就让云杰去提醒他妈妈,云杰却搂着她亲一口,笑嘻嘻地说:“哎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特意挑在东莞厂里的时候和云杰认真谈,云杰却总是嬉皮笑脸,一点都不觉得这是问题,她气得对着他吼:“你不觉得你妈妈是在侵略我们俩的空间吗?” 云杰还特别有耐心地向她解释:“我从小到大习惯了我妈进出我的房间,总不能有了老婆就不许她进来了吧?” “可能我感受不到她进来是侵略,你说了之后,我也观察统计过:她入侵时间主要是早晚:早晨搞卫生、晚上把收好叠好的衣服放进我们的衣柜。其它时间她几乎不进来,对吧?这点你承认吗?” “我承认!但是你不觉得她早晨起来得太早了吗?有一次才凌晨四五点!我听到房间有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你妈正在我们床头擦挡板,她也不开灯,两只大眼睛在黑夜里就这么盯着我,把我的魂都快吓没了!” 云杰还是有说法:“那是我妈体谅我们,她开了灯不就吵醒我们了吗?她已经很注意了,总是轻手轻脚的,我妈眼睛大是天生的,我从小到大看惯了,一点都不觉得可怕,总不能让她为了不吓着你,以后都眯着眼睛吧?”云杰还故意眯着眼睛看小叶,样子非常滑稽,让小叶又好气又好笑。 “可是我当时……”小叶的脸红了。 “她又没有掀我们的被子,哪里知道你有没有穿衣服?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觉得四五点太早,她平时七点十五就要到校,她得一边搞卫生、给我们做早餐,一边把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到洗衣机洗掉,有的还要手洗,洗好了再晾上,然后才能出门,你说她是不是得起来这么早?” “那她可以晚一点才进来搞卫生的啊!”小叶还是觉得云杰的解释太荒谬,有几个人会这么一大早就满屋子打扫的? “那你想想,她不在早晨搞卫生,就得下午放了学才能做,那个时间,她要买菜做饭收衣服熨衣服叠衣服,事情也不少。她是让你做过一段时间,后来不是心疼你,还是她接过去做了吗?你也要体谅一下她啊!” 瞧瞧,怎么说着说着还变成我不体谅长辈了?! “哎呦,她别的时间又不进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云杰安慰小叶。 “你知道你妈还有哪个地方特别可怕吗?”小叶拽着云杰的胳膊问。 “说来听听!”在云杰心里,妈妈慈眉善目,怎么可能用“特别可怕”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呢?他还是耐着性子听小叶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走 “你妈会用钥匙开我们的房门!”小叶恼怒地甩开了云杰的胳膊。 “家里就只有三个人,既然我们都把房门锁上了,肯定是不方便让她进来啊!她这么大年纪了,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吗?怎么还能一大早就去找钥匙,堂而皇之打开我们的房门呢?” “这个卫生早一点晚一点做,有差别吗?就算是一两天不做,又有什么问题呢?有必要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准点地进我们房间吗?”小叶实在无法理解、当然就更无法接受。 “一大早起来搞卫生真是我妈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我从小到大她都是早起的,她是老师,要上早自习。家里的卫生一定要搞得干干净净,她才觉得是新的一天,偶尔她不舒服让我爸去做,我爸哼哼唧唧半天也不想动。我姐看不下去了说她去做,我妈会立刻说:不要你们做!你们把学习搞好就可以了!” “真的,哪天我妈不能按时搞卫生做家务,我们家就会乱套!我真的习惯了她这样的作息时间和节奏,我反倒觉得她这样我才有安全感!”每次小叶为这个问题找云杰抱怨,云杰都会说得很认真、很动情,小叶只能一忍再忍。 今天矛盾的引爆点并不是婆婆又冲进房间,但是他们母子俩在她娘家表哥表嫂面前客客气气,他们一走就都对她视而不见,小叶郁积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反正我怎么忍你们都还是嫌弃我,那就你们母子俩一起过一辈子吧!杨云杰,既然你妈才能给你安全感,你还找老婆做什么呢? 小叶打开衣柜,飞快地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塞到平时去东莞带的大包里,就往大门口走。云杰依然坐在桌前不为所动,小叶心里也清楚:和云杰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无视她的感受冷冰冰地对她,就算他们之间偶尔有点不开心,肯定都是以云杰哄哄亲亲抱抱摸摸让她阴雨转晴,云杰越是罕见地冷漠,小叶心里就越气,她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怎么回事啊儿子?你们俩吵架啦?”傅明静立刻在他们房门口探出了头。 “没有。”云杰转头回答妈妈,显然,他没了平日里和妈妈说话的嬉皮笑脸,神情凝重。 “还说没有!你去照照镜子,脸色这么难看!”傅明静温和地劝起了儿子:“夫妻没有隔夜仇,你是男人,哄哄她就好了,不要拉着个脸不理人,你不理她就比骂她还讨厌。骂她起码还在交流,不理人就是拒绝沟通,你们两个才在一起过了多久的日子,你不能用这个态度和你的老婆相处的,你是男人,又不是没有长嘴巴,有话就说!她不高兴了,你就要主动点!” 云杰笑了:“妈,您跟我说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您自己平时不也是一不高兴不就不理人吗?” “我不理你了吗?哪天不是吃喝端到你手里?我不理你,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你不会以为晒下太阳吹下风,你就自己成年了吧?”傅明静拍了拍儿子的背,催促道: “不要在这里耍嘴皮子说废话,快点去把你的老婆找回来!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让她离家出走啊!” 云杰心想:我对她不满意,还不是因为想扞卫您啦!不过这样的话可不能说,否则就是挑起她们俩之间更大的矛盾。看来妈妈今天是真高兴,居然没有留意到友芝的话。 他乖巧地哦了一声站起来,妈妈跟在他身后给他递鞋子,还叮嘱他: “有话好好说!不要生闷气,你一个人气得不得了,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何必呢?” “她要是现在不想回来,你也不要硬拉,就先陪着她走走,到附近公园里散散步,你要控制好情绪,千万不能对着老婆吼,你吼一声,就要花百倍的时间去把她哄回来!” “嗯,我妈还真是女性心理专家!知识专门用来照亮别人……”云杰顿了顿,调皮地说 “从不照自己……” “你个小东西,就知道欺负你妈!”傅明静轻轻推了一把云杰。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云杰根本找不到小叶了!打了多少次电话,一律无人接听,发短信也不回。云杰这才有点慌了,但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我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板了个脸,她就家都不要了吗? 今天难道不该是我不高兴、她来向我解释吗?她不愿意向我妈道歉也就算了,但是她在一个外人面前说我妈妈的坏话,不就是让别人看我和我妈妈的笑话吗? 你把我们家里的事说给别人听,你是发泄情绪了,但是解决问题了吗?除了让别人嘲笑我们家婆媳不和、我这个男人是个废柴妈宝,还有什么效果?自己家里的事,用得着说给外人听吗?把我妈说得那么不堪,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婆婆恶就能证明你好吗?为什么不把我们看成一个整体、体谅我妈的辛苦,去感激她呢? 云杰心里怨着,脚上依然马不停蹄,把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依然不见小叶的踪影。 一个晚上不见人,第二天到东莞工厂找,也没有人,又找了两天,音信全无,云杰彻底慌神了,这几天能打的电话都打过了,连冯新鹏和隆煊都跟着他跑得满头大汗。为了不引起慌乱和猜测,云杰没有和洪强、友芝、和厂里的人说。他连小花的电话都打了,她听了很惊讶:“怎么会呢?你们俩那么好,她怎么会舍得跑呢?”她说相信云杰和傅妈妈不会亏待小叶,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云杰,真是难为你了,一会儿找我弟弟、一会儿找我妹妹的。他们本来都很听话的,是不是她和隆煊一样,也是被人骗了?”小花这么一说,云杰突然脑子一轰:天呐,该不会是她一下楼,就遇到了守株待兔的赖强吧!这个恶棍,既然胆子都大得在工厂里就溜到我们宿舍、还对隆煊骗人骗财,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干?!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寻妻 云杰吓得腿都软了:小叶失踪这么久,他完全没有朝她是不是遇到了坏人这个方向想,他觉得她只是赌气冷战而已,最极端的情况也只是找了个酒店住下来了,毕竟她手上有卡有钱,很会照顾人、也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挺独立、自立的,可是啊,我怎么会这么大意,就没有想过她会不会遇到坏人呢? 云杰马上打电话给广州家附近的派出所报警,警察听到名字和身份证号码,立刻说:“李小叶?”紧跟着问: “你是她什么人?” 这样的语气,让云杰本能地头晕目眩,他脸色苍白地回答:“我是她丈夫。” “丈夫?你是她丈夫怎么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警察的语气很不好。 云杰感觉自己瞬间在从摩天大楼顶楼往下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的沉默让警察提高了嗓门:“喂,你还在听着吗?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吧,当面把情况说清楚。” “警察同志,我就想知道她现在人还好吗?”云杰靠在墙上,人顺着墙边往下滑。 “去了医院,后来的情况我们就不太清楚了。你先过来录个口供吧!” 新鹏和隆煊一直陪着云杰,好几次他都要晕过去了的样子,吓得他们俩不知道该继续陪他去广州找警察,还是应该马上把他送医院。就这么提着嗓子慌乱地到了派出所,终于知道:原来小叶离家出走的那天,她被人侧面袭击喷了一脸的不知什么东西,在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犯罪分子抢了她身上的包包。 她到派出所报案的时候,一直在哭,警察问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她说的是湖南老家村里的电话,后来冷静下来又说不想要父母担心,让警察不要打。 “也算她运气好,没多久就有一位清洁工捡到坏人随手丢掉的包,里面现金都没了,皮夹子里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还在。”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她说要去医院看看,后来就没有和我们联系了。” “你真的是她丈夫?”云杰立刻主动掏出身份证。 “她怎么一句都没有提呢?”警察看着云杰广州身份证上的信息。 “我可以回家拿结婚证过来给您看的!”云杰急了。 “这倒不必。”警察摆了摆手。 “李小叶不是第一个这样的受害者,最近已经有五六个年轻女子被以同样的方式伤害。”警察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云杰,让他十分不自在,他鼓起勇气无奈地说:“不会是在怀疑我吧?真的不是我!您这么个看法,要不是我问心无愧,真要被您给看得心虚!” 警察还是公事公办地把云杰盘问了一番,从来没有过这样经历的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紧张、一个比一个怂,这让见多识广的警察不得不赶快放他们走,生怕他们晕倒在这里节外生枝。 “怎么会这样啊?!”傅明静也大吃一惊!做梦也没想到小叶就这么下个楼,居然就碰到了这么倒霉的事! “那小叶的人呢?现在在哪里呀?”傅明静的问题让三个怂包面面相觑,新鹏两眼发直地说:“对呀!我们不就是去派出所问这个的吗?怎么不但没有找到答案,还把自己吓破了胆!” 正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傅明静急匆匆地拿起来,立刻心虚得气短:“亲家啊,最近还好吧?有件事啊,我们正急得不得了呢!” “啊?小叶回家了啊!!那我们就放心了!真的是急死我们了!云杰几天没睡好觉,人都瘦了一大圈!” “哎呀,不要说小叶了,也是我们不好,我们没有照顾好小叶,让她受委屈了,亲家,这个的确是我和云杰要道歉!真是对不起!”拿着电话的傅明静甚至对着前方深深鞠了个躬,吓得隆煊赶紧过来扶她。 “亲家,我们也知道你们把小叶抚养成人很不容易,她是你们的宝贝,也是云杰和我这个婆婆的心肝宝贝,我们肯定舍不得说半句重话,也从来不敢让她受委屈。”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啊,我还是要说,这次云杰也好、我也好,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跑出去不回来了。” “云杰刚刚从派出所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她被打劫受伤了!真的是把我们心疼得呀……”傅明静哽咽了,隆煊赶紧给她递纸巾。 云杰接过妈妈手机的话筒:“爸,是我不好,虽然我真的不知道小叶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连家都不要了,但是说到底,还是我不好,我连自己的老婆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我也没有照顾好她,让她遭这么大的罪、受这么大的委屈!” “对不起!我没有把小叶照顾好!”云杰也流泪了,看得隆煊特别不舒服。他给姐夫递上纸巾,接过了听筒。 “爸、妈!”一听到隆煊的声音,电话里的李志和声音更大了,妈妈估计不在旁边,不然她肯定会更激动。 “我挺好的!我和姐夫的同学新鹏哥一直都陪姐夫在到处找姐姐。我必须实打实地说,我姐夫和傅妈妈真的对姐姐好!我虽然不晓得姐姐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但是我可以作证:肯定不是姐夫和傅妈妈对她不好,这点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你是个小孩子,晓得什么啊?这些事情不好说的,你姐姐肯定是受了委屈,这点我们还是相信你姐姐的。”爸爸的话有道理,但在让隆煊看来,父母还是不了解情况,他想申辩,又觉得肯定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自己父母的台,于是哼哈几句后,还是把电话还给了云杰。 云杰再次拿到听筒,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一想到无依无靠的小叶被坏人偷袭,就心痛得无法忍受。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强打精神问:“爸爸,小叶在您身边吗?我可以和她说几句吗?” “哦,啊,她啊,她不在……” “她身体不大舒服,有些话,还是由我来说。”李志和的语重心长,让云杰更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要失去什么,甚至是已经失去了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矫情 李志和的心情当然十分复杂:当他和何妙英突然见到小女儿出现在家门口,吓得以为是在做梦,而且是个噩梦-女儿的眼睛红肿、原本桃子一样又圆又粉的小脸变得尖尖,没有一丝血色、胳膊细得一碰就会断似的,虚弱得风一吹就会倒。好好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令夫妻俩方寸大乱: “小叶啊,你这是怎么啦?你是从哪里回来的呀?云杰呢?隆煊呢?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是一个人呢?” 小叶突然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抱着妈妈就开始哭,哭得不管不顾、撕心裂肺。 何妙英真是慌了神:这丫头从小好强、报喜不报忧,从去县城读书一直到现在,没有叫过一声苦,她居然一个人跑到广州,还找了个那么好的老公、开了工厂、关照弟弟、时不时不是寄钱就是寄东西回来,可以说他们现在一家人越来越依赖小叶,不仅仅是经济上,连思想上都越来越受她影响,家里重要的事情肯定要问她的意见、甚至完全由她拿主意。 她这个样子突然跑回娘家,是遇到了多大的不顺啊?怎么一点都没有漏过音、从来没有听说她有什么不如意,一眨眼就搞成这个样子了呢? 何妙英紧紧搂着哭得快崩溃的女儿,平时话不多的她急得嘴不停:“怎么啦?叶儿啊,快点告诉我们,你这不说话光这么哭,急死我了呀!你告诉我们呀,我们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啊!” 李志和也专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旁,心疼地轻轻拍着小女儿。虽然他从来都毫不隐瞒、毫不犹豫地说最喜欢儿子,但谁要是敢欺负他的女儿,他是可以扑上去拼命的! “丫头,不哭了!你告诉爸爸,谁惹你了?爸爸去找他!” 小叶家里的吊脚楼是篱笆墙,完全谈不上隔音,良家寨就这样没有一点秘密,只要有一户人家传出来哭声,隔壁左右一定会先偷瞄、再奔走相告、全村人民就会奔涌而来看热闹。转眼间背后背一个肩膀顶一个的妇女娃已经满地跑了,她特意把在学校里上课的两个娃都拉了过来:“你们校长的二丫头从广东回来了,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快点去看一下!” 李家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和他们灼热的目光、异想天开的点评,让小叶完全失去了在父母面前放肆大哭的自由。在众多想知道她究竟在哭什么的人面前,她不知从何开口,在广东时理直气壮的不舒服、委屈,现在怎么说呢? “我婆婆总是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到我和我老公的房间搞卫生、放收下来叠好的衣服。”就这个?他们听得懂吗? 唉,良家寨几乎所有人家里都还是土,连水泥地坪都没有,泥巴墙、泥巴砖砌的家具,每个人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轮流穿,脏了就洗、干了就穿。这里家家户户白天基本上全部都大敞着门,白天关门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不在家,还有一种是在家但是人们走到门口听声音就知道在干什么,当然,这种情况听到的人会笑着把要说的话在门口说了,然后识相地赶紧离开。 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关大门,有房门的也会关房门,但是这些房门都极为简易形同虚设,蚊帐基本上取代了大城市里房门的功能。良家寨的人世世代代结婚生子都比较早,可能跟他们从小就从父母那里模模糊糊地知道个大概有关。这里的生活方式和对生活的标准与广州完全不同,人们根本就没有隐私的概念! 众目睽睽之下,小叶突然发现让她最难以忍受的云杰妈妈不经过她的允许就进他们房间,在良家寨这样的环境里,矫情得说不出口。但是众人的围观是最好的止哭按钮,小叶不好意思地抓起妈妈的袖子擦干眼泪,扭头对门口的那群人说:“没事,就是想家、想我爸爸妈妈了。” 众人齐声起哄:“诶呦……”似乎是嘲笑,也更是失望。 “哎呀,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洪强的妈妈拨开人群,直冲到小叶面前。 “是不是大城市的丫头都喊着减肥,你没有好好吃饭啊?”毕竟是洪强哥的妈妈,知识面就是不同,她的话为小叶找到了台阶,她尴尬的笑,让人们摇头叹息:“吃饱饭都不容易,怎么还有不喜欢吃饭的?” “看来广东真的是好,吃到不想吃!小叶,你也带我们去广东打工吧!” “是啊,不是说你的老公很有本事开了个大工厂吗?友芝都去了,你也带我们去好不好?” 背一个顶一个的妇女生怕自己落后,把老大推到小叶面前:“小叶,你先帮我留一个位啊,我这个老大再过一两年就去你的厂里上班!” 何妙英牵着她大娃的手,严肃地对他妈妈说:“不要说这样的傻话!良家寨的娃全部要读满九年书是硬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该上学的上学、该做事的做事,没有热闹看,快点散了!”李志和挥着手驱赶着围在门口的村民。 “肯定有事!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糖都没有跟我们带一颗,人瘦成那个样子,说是想爸爸妈妈了,哪个相信咯!不晓得何妙英问不问得出来!”陈培栋的老婆毕竟见多识广,拽着洪强的妈妈推断起来。 小叶回来的时候大哭大喊,但是接下来,她居然不言不语了。不管李志和何妙英怎么个问法,她就像没有听见,两眼无神,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毫无关系。 这可怎么办呢? “不行,还是要打电话问云杰!”李志和只有这么说,小叶才有反应,但是她的话让爸妈大吃一惊:“你们不要找他!我要和他离婚!我一定要和他离婚!”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的女婿,究竟做了什么让女儿痛苦到有点疯疯癫癫的事!他们先是打了个电话给小花,毕竟姐妹俩亲,可能平时妹妹会和她说说,电话里的小花显然一头雾水:“没有啊,小叶和云杰感情不是很好吗?她的婆婆人非常好,小叶也没有说什么啊。” 李志和又打了个电话给洪强,没有直接说小叶回了家,更是闭口不提她和云杰的矛盾,只是说了恭贺他结婚的话,然后绕着圈子问到小叶这里。 “我前两天才刚刚跟友芝去过小叶广州的家,有点情况,我不知道当不当讲。”洪强显得很犹豫。 第一百四十一章 离婚 当讲不当讲的话往往是这么说的人最想说的话。洪强果然根本没等李志和回答,就一股脑儿把他和友芝在广州的全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我和友芝都觉得小叶真的是命好,找了这么好一个婆家!云杰对她真的是百依百顺,我对友芝算很好了吧?我都做不到他那个程度,友芝从来不敢在我的面前发脾气,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我看小叶对云杰哦,真的是想怎么来几天怎么来,霸道得很,云杰还笑嘻嘻地一点都不当回事。” “小叶从小就像个男娃,大大咧咧,现在毕竟是结婚了,当别人老婆的人哦,不能太任性了,要给老公面子的,不能凡事都要云杰让着她。” “还有啊,她跟友芝把她的婆婆说得比王母娘娘还狠,反正听她说,你觉得她跟黄世仁的老母在一起过日子,实际上呢?根本就不是!她的婆婆真的是个大好人,对我们这些旁人都扒心扒肝地好,我们友芝第一次上她的门,她就送了一个金戒指!这还不是看的小叶的面子啊!” “但是我发现小叶根本不领情!她对云杰的妈妈没有个好脸色,我们在,她都只是那个态度,大面上都不顾,背地里怎么个样子,你都可以想象!” “舅舅,你不要说我多话啊,我觉得您和舅妈要经常提醒一下小叶,不能太任性了,话说得实在一点:我们是什么出身心里没数么?不能把自己当成个千金小姐吧?我是觉得小叶有点被云杰宠坏了。” 洪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句句都是对小叶不大满意,这让李志和有些窝火:不管怎么说,李小叶才是你陈洪强的亲戚,就算她是有不对,也不能全部都是小叶不好吧?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就没有问题?” “洪强,你这么了解情况,又是当哥哥的,怎么没有提醒一下你的妹妹?”李志和心里很沮丧,因为他也相信杨云杰肯定是个脾气好的孩子,两个人相比,肯定是小叶火爆、沉不住气、云杰稳沉、斯斯文文。这就意味着他的女儿不高兴了,他还不能去找别人算账!这个感觉太糟糕了,憋着一口气发不出来。 “提醒了,每次小叶跟友芝说,友芝都劝她,说多了她就拉长脸生闷气。” “她要是不改一下脾气,迟早会有麻烦。一天两天还能忍,这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哪个人能一直这么让着她啊?哪天真的把杨云杰惹毛了,说不定人家就不忍了!他条件那么好,何必一直跟在小叶后头摇头摆尾地讨好她呢?” “不过也不一定是个事,可能她命好,云杰和他的妈妈可以一辈子就这么宠着她,她也不用注意这些。” 洪强的话真是刺激李志和了。就算李志和是全良家寨最疼老婆的,但是要是有人像洪强说云杰这么说他,他百分之百觉得没有面子!一个男人,疼老婆是自愿,但是老婆要爬到你头上来做窝,那就过了分了!再心疼女儿,做人也要讲道理啊! 李志和胡乱地应了几声,放下了电话,本来还想打个电话问隆煊,又担心他年纪小,搞不清楚这些事,算了算了,不要让他担惊受怕。 李志和盖上刚刚登记过的长途电话通话记录表,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从村委出来,远远看到良家寨学校高高飞扬的国旗,被有力的山风托起,充满了庄严的正义感,仿佛在提醒他:“你是个共产党员!一定要一碗水端平,把丫头的事处理好!” 就这样足足望了十几分钟,李志和才慢慢转身,他没有朝家的方向走,而是重新回到村委,拨通了云杰家的电话号码。 他心里当然怨:小叶已经回来几天了,云杰电话都不打一个过来,有没有当她是老婆呢?夫妻没有隔夜仇,娘家隔得再远,打个电话总可以吧? 但是,他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个局面肯定得有一方主动,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还是夫妻,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不要谁也不理谁。既然小两口都不肯给对方搬梯子,那就我这个老家伙来搬吧! 他万万没想到,他才开了个口,亲家和云杰就轮番向他道歉,而且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小叶去了哪里!这个丫头果然是任性啊,吵架也要打个招呼,让家里人晓得下落吧?就这么不声不响跑回来,一家老小吓得胆战心惊,连隆煊都跟着受累,小叶啊小叶,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什么?她被打了劫?光是听云杰的描述,李志和就心疼得眼泪直流。隆煊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替云杰和他妈妈说好话的时候,李志和已经明白了事情大概的原委,但是他不忍心对着任何人说小叶的不是,哪怕那个人是他最宝贝的亲儿子。 小叶被坏人攻击的画面在他眼前不停地出现,越是靠想象、心里就越慌张,李志和听到云杰说想和小叶说话,他知道现在的小叶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来接云杰的电话。 他只好语重心长地把小叶说要和云杰离婚的事告诉了云杰,云杰当场就在电话里哭了: “我不会离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她离婚!我知道她受委屈了,她被打劫伤的不仅仅是身体,还伤透了心!我知道她有多难过、多委屈!我这就去买火车票过来接她!” 电话里李志和异常冷静,他劝云杰先不要去良家寨,路太远、小叶愿不愿意见他也不好说。 “她回来之后,不是哭就是不说话,看上去很不对劲。你先不要出现,不要刺激她。等我和你妈把情况摸清楚了,需要你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一直在流泪的云杰只好听岳父的安排。 听到“离婚”两个字,冯新鹏、李隆煊和傅明静全都愣住了!他们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看上去形影不离甜甜蜜蜜刀砍不散的小夫妻,突然就走到了这么夸张的一步!连叫嚷着让他们离婚的傅明静,也彻底乱了方寸: “怎么搞成这样了?云杰,你告诉妈妈,那天你们在楼下送小叶的表哥表嫂的时候,你有没有对小叶发脾气?”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追求 “没有!那天送表哥表嫂之后,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把她扔下,一个人回来的。”云杰抱着头,心痛、懊恼…… “我想问题就在我不和她说话,她觉得被冷落了。” “姐夫,你别急,肯定有误会!我去劝我姐!”隆煊虽然安慰着云杰,自己却急得团团转。 冯新鹏皱着眉头抓耳挠腮,不知说什么才合适。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心里认为云杰一定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难道结婚真的这么麻烦吗?连杨云杰这么哄老婆、一心一意对老婆好,好到为了她可以和老妈姐姐对抗、放弃铁饭碗去开厂的人,都要莫名其妙就被岳父通知离婚?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小叶这女孩平时看着挺开朗乐观的,比同龄人成熟、冷静,不像做事不顾后果的人,她和杨云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是粘粘糊糊、浓情蜜意,看得出她对云杰很上心,怎么一下子就做出这么过激的行为呢? 杨云杰是怎么对李小叶的,这一步步、一幕幕冯新鹏最清楚。他们俩大学就是死党,毕业前告别的时候还很伤感,觉得以后一个在广州、一个在东莞,表面上近,实际上不会有什么机会经常见面。可以说,如果不是为了李小叶,杨云杰怎么会一天到晚在东莞呆着,他们哥俩哪来的机会天天泡在一起?如果杨云杰付出这么多,李小叶都要和他离婚,是不是太悲催了?到头来只是巩固了他们俩的兄弟情?婚姻这个东西是不是太脆弱了? 冯新鹏本来就对谈恋爱这事儿没啥兴趣,打算一辈子不结婚的,云杰和小叶的狗粮几乎治好了他的恐婚症,他也开始向往这种美好,而对周慧苹的一见钟情让他终于相信了这世界上真有爱情。 追周慧苹这项任务进展一直不是太顺利,哪怕双方家长都认为特别门当户对,加持到已经把彼此当准亲家看的程度。阿苹并没有拒绝过他,因为他根本没有给她机会-虽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有多喜欢阿苹,他就是不向她表白。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他害怕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她拒绝得明明白白,那就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根据他的观察,在阿苹周围还没有出现他的竞争者。他们学校有两三个男老师似乎和她走得很近,但那个学校女多男少,男老师非常吃香,自我感觉超好,没有意愿委屈自己去追女孩,虽然他们的样貌着实普通到看一百遍也记不住,但他们每天都有躲开示好女老师的繁重任务,自顾不暇的情况下,阿苹根本不在他们的兴趣范围。 阿苹生活极为规律,他每天早出晚归地当她的护花使者。她不愿意坐他的车,他就专门买了一辆自行车放在李老伯的诊所里,他每天把车停在她家门口,然后陪她骑自行车上下班。她本来极力拒绝,他把道听途说真真假假的各种社会新闻都讲给她听,然后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有人愿意给你免费当保镖,你就要好好珍惜!” 看她犹犹豫豫,他就很严肃地说:“你不要想那么多!我的工作也很忙的,现在能送你,说不定哪天就要出国了,我又不是没事做,只是想照顾一下你这个小妹妹。” “还有啊,说不定哪天我就有女朋友了,到时候你不要怪我重色轻友丢下你不管啊。”他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了,毫无邪念到听着这话的人觉得是自己有邪念,阿苹只好同意。 说来也怪,她的同事们都没有认为他对她有什么企图,哪怕阿苹的直觉告诉她冯新鹏不可能只是出于热心。她的女同事总是开玩笑说:“你就把你的表哥介绍给我吧!”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她对她们说他不是她表哥,只是以前的老邻居。 “哎呦,不肯介绍给我们就算了,还要故意装和冯哥不熟。”女同事嘴上和她开着玩笑,但看得出来她们是真的觉得她小气、不想她们当她的表嫂。 她问冯新鹏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是她表哥,他轻快地踩着脚踏,笑嘻嘻地说:“我不说是你表哥,他们一定会猜我是你男朋友,这样不是影响你的名声了吗?” 是的,他对阿苹很在意,在意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本能地先站在她的角度想想。既然他怕被拒绝,不敢明目张胆地示爱求爱,那就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一个无损女孩子形象的人。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期望:在某个清凉的日子,落日余晖下的街道,他们的自行车慢慢并行、渐渐靠近,她粉红的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他身不由己地凑上去闻着、吻着,而她没有拒绝,羞涩地闭上了眼睛,她那长长的睫毛像黑天鹅的翅膀,在盖下来的刹那,将他裹进了只有她和他的古堡,从此,他们拥有了只属于彼此的世界、只愿意你看着我、我搂着你的世界。 冯新鹏总是在等着那个心灵相通、两情相悦的时刻,一切都来得那么水到渠成,可是,没有,她居然总是拼了命地往前骑,快得好像要摆脱他,每每到达终点,她都如释重负地说:“到啦,你赶紧回去吧!” 连李老伯都问过他好多次:“你是不是喜欢阿苹啊?”他赶紧摇头:“没有,我当她是妹妹呢!”说完他又后悔,可是他怕他不这么说,李老伯一枪头帮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阿苹就会当场通知他以后不要来了。 在这个于他十分漫长的等待中,他也发现了问题:阿苹似乎和李隆煊见面最多!刚开始他主攻上下班接送,真正做到了朝夕相伴。他约她周末出去玩,她说平时上班已经很累了,周末只想在家补觉,哪里都不想去,他就默默安慰自己:两情若在长久时,已经抓住了朝朝暮暮,那就放过她的周末,反正她也只是在家。 他试着在周六或周日假装经过她家门口,偷偷观察过,偶尔看到她身影的时候,她不是在自家露台上和她妈妈一起晾衣服,就是在李老伯的诊所帮忙。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不寻常。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情敌 看到李隆煊出现在李老伯的诊所,冯新鹏不觉得奇怪,毕竟他知道阿苹和李老伯救过隆煊的故事,更何况隆煊和李老伯还是老乡。外出打工的人偶尔有点小毛小病不舒服,就喜欢来李老伯的诊所看,主要是便宜,大多数时候李老伯都不会用药,只会给他们开个偏方,让他们回去买原料自制,他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点诊疗费。 李老伯的诊所本身就是打工仔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新鹏甚至立刻想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问问隆煊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开车把他送回去,还没等他起身,他就看到阿苹像一只羚羊般从楼上冲下来,她脸上闪耀着光芒,那是一种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的表情:每一寸肌肤都光滑得产生柔光、荡漾在她眼眸里的波光粼粼来自她心底的喜悦。 就算冯新鹏对爱情再没有研究、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她这样就叫满面桃花、春色满面。奇怪的是,新鹏当时心里虽然很不是滋味,但并没有感受到强大的威胁,因为在他看来,隆煊并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一个比他小了整整一轮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把他看作情敌本身就是个笑话吧? 没有来自对手的压力,比赛就不成立,既然不是比赛,那就各自精彩,她喜欢和隆煊玩、有隆煊这么一个年轻的小朋友,也挺好的!-其实新鹏差点用了“忘年交”这个词来自我安慰,又觉得这么说对阿苹有些残忍,就纠正自己:小朋友、隆煊只是阿苹的小朋友! 新鹏坐在车里等着,后来居然打起盹来,等他醒来,发现他们还在诊所,一边帮李老伯的忙,一边时不时聊聊天,看得出他们俩都很开心,李老伯也很开心,如此和谐的局面,让冯新鹏没啥好想的,他就打道回府了。 可是从此他就有了一个无法克制的念头:看看周末他们是不是又见面了?于是他变成了习惯性检查,发现了他们是习惯性见面,而且次次都在李老伯的诊所,连时间、地点都不换!这样的状态,让你不能认为他们俩是在谈恋爱,更合理和贴切的说法是他们俩结伴在李老伯这里当义工。 但是,他们俩的表情,甚至有时候打打闹闹的小动作,又让人心慌:过头了啊!虽然你们俩年龄不般配,但好歹是一男和一女,男女授受不亲!他真有拉开车门堵到他们面前教育教育这两个小孩子的冲动! 不过他没有!他甚至害怕他们发现他的车,总是想方设法躲在大车背后、小车旁边,有几次被摁喇叭催着让开,他嘟囔着:“催什么催,挡着你家的道了吗?”一回头,“不好意思,真挡着你家的道了!”-居然是周敏华。 “揾我妹啊?”周敏华笑得意味深长。他每次想去叫阿苹,都被新鹏劝住:“不用,我就是路过,不打扰她了。” 周敏华和妹妹说过冯新鹏哪来的这么多次路过,明明就是想她了专门来看她的。 “你不要胡说啦!他没有这个想法啦!”其实全家人,包括阿苹自己都很清楚冯新鹏究竟有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新鹏不直说,阿苹就觉得没有必要用刀子直捅他的心。家人们再这么夸这个准女婿好,也会被阿苹一句:“我唔中意!”顶到没话说。 这样的尴尬让冯新鹏对李隆煊多了一层特别的关注,他从来没有把他看成情敌,但也不能把他看成一个普通的少年,他除了是最好哥们的小舅子,还是他喜欢的人喜欢的人。 这两天他们俩一起陪着云杰找小叶,他发现隆煊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嫩。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栽了那么大的跟头,隆煊明显地寡言,绝不轻易发表意见。笨的人也不说话,那是不知道该说啥,所以同样不说话,就得看眼睛-笨人的眼睛是茫然呆滞的,聪明人的眼睛是扫描仪、探照灯,会发出让你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到热量的光。 隆煊的眼睛里,有热量、有光! 所以,阿苹喜欢他,是有理由的,不仅仅因为他长得确实好看!哪怕以男人看男人的标准,李隆煊都属于英气中带着书卷气的玉面小生。奇了怪了,他明明就没有读过什么书,怎么就像直接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某书院勤奋就读的世家公子呢?新鹏问过云杰,云杰说:“因为隆煊读过的书比古装剧里的书生多!世家公子才读个几年?三五年了不得了吧?十年寒窗,就已经是考功名的配置了,我们隆煊可是读了九年多的!” “哈哈,难怪我没有那样的气质,看来我是书读得太多了!”新鹏被云杰的逻辑逗笑了。 阿苹喜不喜欢隆煊,新鹏是一眼就感受到了,心里当然酸楚得很,但是因为隆煊实在是太安全了,大大地减轻了新鹏的痛苦与压力。他就没有想过要不要主动问隆煊是不是喜欢阿苹,因为他喜欢也没用,一个还没有定型、十来岁的少年,就算喜欢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女人,又有什么用呢?能娶她吗?nonono,永远等不到唾沫星子来淹你、王母娘娘来罚你,因为早早地就会被双方家长棒打在萌芽里! “我们丢不起那样的人!”对!就是这句话,他亲耳听周敏华说过,他们也对周慧苹的心思很了解: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妹妹就是贪靓、贪玩,她还不知道自己中意什么呢,我们家里绝对不会同意她和一个外省仔在一起的!更加不能让她被一个那么后生的男仔啊啊骗骗!” 周敏华这几句话还是用广式普通话说的,可见平时没少彩排练习,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实战过,不过看李隆煊精神状态那么饱满,应该还没有吃过爱情的苦、没有受过被看扁的辱。 两个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的单身男青年,居然围在一个已婚男人的身边,看着他委屈得哽咽、听着他伤心得哑嗓,他们除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安慰。 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所有正常的宽慰话都那么不合时宜。 怎么办?这婚真的要离了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进山 “这婚肯定不能离!总要知道为什么吧?!”傅明静坐在餐桌旁神情凝重。她当然知道宝贝儿子的心意,他这么吃苦受累,不就是为了当他老婆的靠山、让她过上好日子、做人抬得起头来吗? “云杰,这件事不能拖了,你去趟湖南!”傅明静坚定地说。 “妈,我也这么想的。我老丈人是说让我先不要去,等他的安排,可是我怎么能安心呢?”云杰极力克制着情绪。 隆煊立刻表示他也愿意陪姐夫一起回去:“那里毕竟是山路,很不好走,你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我带路吧,路上花的时间少,傅妈妈心里也安定一些。” 云杰还是决定先回趟工厂,当面落实他不在的时候工厂的各项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后再去湖南。这个时候云杰就感恩老天爷给他派了个柳业能,把他一叫过来,他就信心满满地说:“老板,您放心吧,没问题,厂里的事情您就交给我吧!我来负责!”他这么有担待,王有全、孙志坚、王友芝对柳业能既协助又监督,老板离开个三五天应该还是可以的。当然,云杰没有说真相,他找了个借口:“我要带着隆煊出去学习几天。”没有人怀疑,毕竟老板天天喊的口号就是“质量就是生命”。 尽管有上次的经验和足够的心理准备,云杰还是在山路十八弯的旋转中再次吐得不省人事,隆煊的陪伴成了极为英明的决定,虽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隆煊是因为本来坐车就不多,不习惯,而云杰是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弯弯绕。好在他们找了对良家寨熟门熟路的面的司机张师傅,当年的小张现在也人到中年,服务更加细心:还带了塑料袋、卷纸,至少不用吐到车上自己恶心自己。 面包车开到半路,被一辆抛锚的老吉普挡住了道。小张不得不下车看个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惊叫:原来开车的是以前的拖拉机手小赵、坐在车上的是彭家和、三发和他那只眼睛滴溜溜转若有所思的猴子! 他们看到张师傅的车,简直像看到观音显灵一样激动:“哎呀,我们还以为今天等不到路过的车,就要在这里过夜了呢。”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自从彭家和当了主任之后,肯定是不坐拖拉机了,他的职务升迁了,小赵的技能也要升级,只是彭家和这个单位也是有名无实,经费非常紧张,这辆老吉普还是另外一个机关淘汰下来本来打算处理的,觉得有点浪费,就报给上级部门有没有捐助单位,上级领导想到了彭家和他们的实际困难:良家寨那么多的山路,没有车寸步难行,就捐给了他们。 有车当然就方便多了!只是这辆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熄火,幸亏小赵是开拖拉机出身的,特别习惯慢、配置简陋、随时要修。他结合多年开拖拉机的经验教训和新情况,很快总结出了一套应对方法,比如上车前一定要带够水、干粮、手电筒、电池、军大衣、雨衣、长统靴……随时抛锚、随时准备在山路上过夜。小赵和彭家和还在大雨突来时躲在车里幸福地说:“这个车比拖拉机强多了!有顶有窗、遮风挡雨!” 今天他们在山下遇到了三发,三发说好久没有上过良家寨了,还很想的呢,彭家和二话不说,就请他和猴子一起上车。 “不好吧?您现在坐小汽车的领导了,我们这些人,哦,还有猴子,怎么能坐领导的车呢?”三发瘦削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胆怯。尽管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这几年远远地看到他们就大声呵斥驱赶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直接上手对他们和猴子骂骂咧咧、推推搡搡。他们对乞丐还有几分同情,对耍猴人和猴子,简直就当成了瘟神!这也让三发越来越自卑、越来越力不从心。 越是这样,他就越想良家寨的人。他不知不觉地就带着猴子带到了林新县城、来到了上次他们和小赵、彭家和他们分开的上下,没有想到,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居然又遇到了他们俩,当小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热情地叫三发,他以为是眼花。 彭家和却没有任何架子,更加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招呼他们上车,对猴子也像对老伙计一样亲热地打招呼。猴子这几年受到的伤害也越来越多,吓唬他的、拿石头砸他的,不计其数,他躲避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但是他的心态比三发好,该吃吃、该喝喝,开心起来还是踮着脚绕着圈撒欢,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人情冷暖。 虽然上次和领导一起坐过拖拉机,但这次是小汽车,规格完全不同,三发非常紧张,束手束脚,全程不敢说话,除非领导提问,彭家和问三发这几年在外面,有没有看到什么变化,三发很想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我这碗饭越来越吃不饱了。但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一车三人一猴正在沉默中尴尬着呢,车子哐叽一下一边角歪了下去,在无力地哑着嗓子哼哼几声后,彻底安静了,无论小赵用怎样的方法试图唤起它的热情,它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么说吧,如果骑的是一匹马,你拍拍它它至少还会喘喘气,这辆车,你就算踢它,它都死静死静,好像不打算活过来了。 三人想了很多办法,连猴子都跟着在旁边挥着手像在为他们加油,精疲力尽还是徒劳,于是只好躲回车里守株待兔,至少保存点体力。 这山路的不好,就是如果没人,就真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对不会出现白胡子老实巴交的土地公公,逼着你不得不成为唯物论者。 这山路的好,就是如果出现了人,那就绝对逃不过你的眼睛,哪怕你闭着眼睛,他们也会使劲敲门敲窗,逼着你睁开眼睛看到:人!这里真的有人!而且,你还阿宝人家的道给挡住了! 于是,你们必须成为利益同盟,不然,谁也不好过!对,是名符其实没有一点引申意义、最本质的“不好过!” 只是,缘分赶在一起了,居然遇到的是他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心路 彭家和虽然只和李小叶的老公见过一次面,但对这个小伙子形象极好,整顿饭说了不下十次小叶福气好。这次居然在这荒野的山路上偶遇,也太有缘了吧?只是这小伙子已经晕车晕得面无人色,说话都中气不足了。 “真是为难你了!着良家寨的女婿不好当啊!”彭家和的话真是戳中了杨云杰的心事,他眼睛一热、嗓子一紧,差点飙泪,好在当着这么多人、还有一只警惕地打量着他的猴子,总不能被他给看了笑话吧! “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云杰强打精神招呼着隆煊和小张。在此之前经验丰富的小赵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了,但任凭他把十八般兵器使尽,陷在泥坑里的轮子还是纹丝不动。 两辆车用绳子连在了一起,云杰淡定而熟练地指挥小张和小赵打配合,但是已经完全泄了气的老吉普就是赖在坑里半点自救的欲望都没有。几番试下来大家都有点绝望了,连猴子都急得挠头。 云杰突然想了起来,对隆煊说:“箱子里的那块板材!”隆煊眼前一亮,立刻冲回面包车上,从行李箱最底下掏出一块木板,他配合着云杰把木板调好角度垫在老吉普车轮和坑边之间。 “一二三、一二三……”男人们的号子响起,老吉普终于被唤醒,疼疼疼地嚎了几声,心不甘情不愿沿着木板懒洋洋地朝坑的边缘挪,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连不明就里的猴子都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老吉普出坑后,云杰看到小赵锄头铁锹工具齐全,立刻提议大家一起就地取材把这个坑给填了,这样往来的车辆就不会两次跌进同一个坑。彭家和连连夸云杰想得周到,并且头一次享受到当领导的特权-云杰让他不要干活,站在旁边指挥就行了。其实云杰是觉得他的眼镜片那么厚,不适合干力气活。 “其实你们不用担心,就算今天车子出不来,我这个车就够把你们全部人都拉走!”小张在事情已经得以圆满解决后,有点意犹未尽,总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再做点啥。 “那你也只能把人往县城拉,车子还是堵着去良家寨的路了,更糟糕,良家寨的人就更出不去了。”小赵和他开着玩笑,准备出发了。 这是良家寨难得有两辆车这么大规模的车队同时到达,彭家和是领导,大家都知道,但他是一个随时带锄头带锹不是和大家讲道理种树就是讲不通准备动粗的领导,和村民们相爱相杀这么多年,一直不准大家搞小工厂,总是画饼充饥地说要建公园发展旅游业赚钱,公园是在筹建,但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全靠他上上下下奔走化缘,这么难走的山路,连本地人都出不来,谁要到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旅游呢? 说一千道一万,见不到钱彭家和就没有任何威信,就算他从拖拉机换成了小汽车,唯一管用的就是村里的小娃娃们可以一拥而上地围在小赵身边,排着队上车里坐坐、摸摸。 但是三发、猴、李志和的二女婿三个人也同时出现在良家寨,那就是惊天大新闻了!广播站立刻传来接替友芝的播音员毛毛的声音:“三发来啦!村长广州的女婿来啦!” 不过彭家和对自己不能上良家寨广播习以为常,他直奔目标-要毛毛喊陈培栋和李志和到村委会开会。毛毛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彭主任,不是我说啊,这个时候喊他们来开会好像有点不合适吧?” “看耍猴和看新女婿,哪个不比开会强?”毛毛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彭家和摆摆手说:“那就先不喊,我到村里转一圈。” 三发的锣鼓已经敲响,整个良家寨的人都在往村口涌,这个时候杨云杰和李隆煊往家走简直就是逆流而行,搞得村民们很为难:两个热闹都要看、都想看,这可怎么办呀? 三发敲了一圈,追上了云杰,被绳子拴着的猴子也一蹦一跳地跟了上来。三发问:“小杨,你看过猴戏吗?” 云杰摇摇头。 “这就是了。难得我上来一次,你也来看看吧!”猴子似乎听懂了三发的邀请,围着云杰打转,仿佛在卖着萌央求:“来吧,来看看吧!” “好啊,不过我得先回家叫上我老婆一起来看。”这么辛苦才来到良家寨,云杰一刻也不能等了,必须马上见到李小叶! 三发扬扬手说:“那我等你们来了才开场!”云杰和隆煊应着加快脚步往家赶。 杨云杰和李小叶看见对方的刹那,都吓了一跳:瘦了、残了、没有了往日的阳光和饱满。李小叶的眼神有些呆滞,好像眼珠转转都费力。云杰满眼焦虑,直奔过来,一把就搂住了小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遇到坏人,被打劫了!我想都没往那个方向想!是我不好,太大意了!你要是觉得恨,就打我吧!” 李志和、何妙英都在家,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儿子,在隆煊出现的刹那,就惊呼着扑了上去。他们听到了村口的广播,以为只是云杰一个人来的,还在发愁该怎么接待他,隆煊的出现绝对是极大的惊喜! 他们俩对着儿子又搂又抱,云杰对着小叶又搂又抱,这个场景,即便小叶这些天过得糊里糊涂,但还是看明白了:爸妈的爱是要分给几个孩子的,只有在杨云杰的眼里,她是那个唯一。 可是,又怎样呢?她不打算回去了、坚决不回去了!不想再回到那个每天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几乎夜夜失眠的家!不想被这对母子的表里不一绑架! 她漠然地推开了他,仿佛根本不认识,自顾自坐在堂屋中间竹编的椅子上,两眼望着门外的溪水,空洞、哀怨、心如死灰。 云杰不好意思地叫了爸妈,又向他们诚恳地道歉,说没有把小叶照顾好,都是他的错。 李志和夫妇俩见到隆煊时脸上的阳光,又被这一块乌云遮住了。李志和叹着气坐在门口,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拉着宝贝儿子坐下来。何妙英到灶台边倒了杯刚刚烧好的开水给云杰,苦笑着说:“云杰,你这一路也辛苦了,有话慢慢说吧,这丫头好像有点……”她指了指脑子。 云杰在小叶身边蹲下来: “小叶,三发还在等我们呢!他说我没看过猴戏,特意等我们去了他才开场,我们不要耽误别人的时间,一起去看好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夕阳 看猴戏?我们的戏还不够看的吗?小叶在心里冷冷地笑着,依然面无表情呆滞地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回家的这几天,在爸妈面前哭过那一大顿之后,不知为何,她从情绪激动转向了另一个极端-麻木。即便脑子里感到了诸多不习惯:吃喝拉撒洗澡洗衣,基本的生活方式都是她已经无法适应的简陋,可是身体上她懒得动,手脚都像被绑住了一般什么都不想干,她浑身乏力、嗜睡、只想躺着,不吃不喝,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爸妈不问她,她就不说话;就算爸妈问她,她也什么都不想说。她说过的话,除了“离婚”、“不想回去”,基本上就没有别的。这太不对劲了!和以前总是争着抢着帮爸妈干活的小叶判若两人!李志和和何妙英真是急了,感觉这姑娘怕不是脑壳有了问题。他们又惊又惧: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呆了傻了,虽然说云杰和他妈妈都很开明,总不能让她婆家养她一辈子吧?这么下去,不用她提离婚,人家男方也会要求离婚吧? 李志和给小叶的婆家打过电话之后,心情愈发沉重。他心疼女儿,不想她受苦,但是他又觉得不管这么样也不能走到离婚这一步。女儿状态越差,他和何妙英就越担心,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起商量,越说就越睡不着,受困于睡眠焦虑的一家三口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杨云杰和李隆煊的出现,无论如何都让李志和夫妇有了主心骨、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就说眼前这个样子吧?至少小叶有云杰去哄了,不用他们俩寸步不敢离地守着…… 这个云杰真有耐心啊,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小叶又毫无反应,居然一把抱起她就往村口走,小叶拼命挣扎:“我不去!我哪里都不想去!你让我死了算了!我不想活了!” “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云杰也提高了嗓门,试图压过小叶的嗓门,果然见效,小叶立刻放弃了乱抓乱挠,两只手本能地勾着云杰的脖子。 “我还没有看过猴戏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也不在乎早几分钟晚几分钟去死,你就满足我的愿望,一起去看看这场猴戏吧!我总不能到死还放三发的鸽子,留个言而无信的骂名吧?” 这话让小叶不吱声了。云杰抱着她去大踏步向村口走,隆煊立刻机灵地跟在他们身后-他想着姐夫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时候,他可以帮帮忙。 李志和和何妙英当然也在家里坐不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其实李小叶不想被云杰这么抱着的,毕竟这里是农村,两个人这个样子出现太扎眼,肯定会被嘲笑的。可是她脑海里反对,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摊和好的面粉,软塌塌任由云杰摆布。 云杰抱着小叶出现,让三发意外又感动,他大声说:“你看这个年轻人真的是说话算话、重情重义!老婆病了千里迢迢来找她、还把她带出来看猴戏。来来来,千里姻缘一线牵,一只神猴站中间,百病全消无烦恼,各位看官哈哈笑!”铛铛……哐哐的锣鼓声…… 猴子懂事地卖力翻起了跟头,人群立刻沸腾起来,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猴子和三发身上。云杰这么一直抱着小叶站着可不是个事儿,隆煊贴心地给他们从家里搬来了一把带靠背的竹编板凳,让他们坐得舒服一些。 为了让小叶既坐得舒服、视线又正好可以看得清猴戏,云杰特意把板凳斜放着,他的胳膊将小叶紧紧环在怀里,生怕她会突然飞走似的,时不时手掌摸摸她的额头,再用脸轻轻蹭上去,探探她有没有发烧。这些动作是那么自然,完全可以看得出他平时没少这样照顾她。 猴子感觉到他的风头被这两位观众抢了-对着他们俩指指点点的人可真不少!女人的眼里都是羡慕不已,男人的眼里都是不可思议。习惯了当唯一男主角的猴子不愧表演经验丰富,非常懂得察言观色,时不时故意走到他们面前要和小叶互动,小叶既想看热闹,又体力跟不上,只好把头埋在云杰怀里当鸵鸟~~这个反应可是云杰喜欢的,他就护着小叶,和猴子打招呼握手。 四围的喧嚣、云杰的怀抱,反倒让一直睡不着的小叶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她睡得那么沉、那么香,连抱着她的云杰也不知不觉陪着她打起了盹。四周的人何时散去的,三发和猴子、彭主任、小赵、小张什么时候离开的……一切都像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事,夕阳的余晖之下,轻柔的山风之中,一个男人紧紧环抱着在他怀里熟睡的女人,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打着盹…… 隆煊像一名忠诚的卫士,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坐着,他打发着好奇路过的人、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线。他想起了曾经和友芝坐在这里讨论过未来,那时心里的未来模糊得无法描述,而眼前即是当时的未来,是想要的吗?是!虽然不知道一直开朗能干的二姐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打败仗的样子,但是她有真正爱她的姐夫、我们有了以前无法想象的生活…… 隆煊觉得奇怪的是爸爸和陈书记送彭主任到村口后就回家了,怎么他和妈妈就没有再出来看看呢?这么放心吗?眼看夕阳已经藏在山后,晚霞也渐渐由浓墨重彩变成了澄淡清透,家家户户渐渐炊烟袅袅、灯影幢幢,隆煊却发现他们家乌漆麻黑毫无动静,也没见他们出去啊,这是怎么啦? 他不安起来,犹豫着究竟是回家看看,还是继续守在这里陪姐姐姐夫。他当然更不放心姐姐姐夫,姐夫是外乡人,虽然村里人不会欺负他,但是他会觉得无助吧?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好像连生活都不想自理,我在旁边帮帮忙,万一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搭把手,不要一下子把姐夫给吓跑了! 隆煊毕竟是经常在李老伯诊所出入的,对各种各样的毛病看得多、听得多。他感觉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很有可能是心病,那她的心药在哪里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孩子 隆煊倒不是特别担心姐姐的病,他听说过李东海大哥的爱人情况非常严重,都被李老伯治好了,实在不行,就带姐姐回东莞找李老伯。 他担心的是她和姐夫的婚姻能不能继续下去。他和姐姐姐夫基本上都在一起,他以为了解他们的状态,觉得他们俩是最合拍、最甜蜜的一对,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同情姐夫,看得出他也很疑惑、在极力挽救。他也同情姐姐,她看上去那么虚弱。隆煊不能说他们谁对谁错,他只能默默守护着他们,盼望他们能回到从前。 夜幕终于盖了下来,这是一个漫长的梦、如同噩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初,依然在那个疼她爱她的男孩怀里,他依然视她如宝如珠。小叶睁开眼睛,看着夜色里云杰瘦削憔悴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醒了,立刻低头轻轻吻了她的唇:“你不能再离开我了!”他在她耳边轻语。 她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爆发,却不敢在良家寨空旷的村口放肆大哭,不然五分钟内打火把出来看热闹的人都有了!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低声抽泣着,她这样的动作,让云杰感受到了她对他的依靠、她的痛苦和她的心一样,就是因为长在了他的身上,想拔掉才会那么痛!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怀抱着一个稚嫩的婴儿,他低沉的耳语在疏通着她内心积郁的所有的不甘:“小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设身处地为你想过。” “我是我妈妈的孩子,和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无论什么时候她出现在我身边,都是母爱、是安全感,但是,对你来说,你只是突然来到一个全新的家庭,她是你需要时间去熟悉和了解的人,虽然你该叫她妈,但她的确不是你的妈,我不能默认为你对她的感觉和我一样。” “我今天刚刚到你家的时候,想起了我第一次在这里睡觉的那个夜晚,就算累成那样,我也睡不踏实,我一个两个晚上都熬得那么辛苦,更何况你已经忍了这么长时间呢?长期睡不好,你当然会没有精神、当然烦躁。” “你都这么不开心了,和我说过那么多次,我总是不以为然,用自己的标准来看待你的烦恼,觉得你说的根本不是事,这是我的疏忽!如果你和我的沟通有效果,我找到了解决方法,你当然就用不着去找人诉苦了。” “而我还那么小心眼、自以为是,心里责怪你把我们家里的事情告诉友芝和洪强了,我不和你说话,还痴心妄想你来给我解释和道歉,我这是有多么自以为是、多么不通人性?简直就不是个人!” “究竟是你的健康重要,还是我所谓的面子重要?这个答案还用想吗?” “你赌气离开家,还是我妈催我去找你的。我没找到你,心里急,但是居然认为你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一定躲在哪个酒店歇着呢!你说说,我的心究竟有多大啊!你被打劫,咋坏了吧?你都不愿意和警察说我的名字,该有多绝望!” “你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你一个人回良家寨的路上,该有多绝望啊!杨云杰真不是个人,是个猪狗不如无情无义的畜生!你该骂他、该怨他、该恨他!” 云杰说到这里,也压着嗓子呜咽起来。小叶的眼泪已经湿透了云杰的衣衫。 “云杰,我确实不想和你一起过下去了!我不想再委屈自己!” “我告诉你吧!我那天被打劫了去医院看眼睛,人很不舒服,我还查出来有了身孕。” 小叶哭得呜呜的,幸亏这时候山风也更大,她的哭声被吹散开来,不至于引来隔壁左右的八卦。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赶紧打电话给我?你还一个人跑这么远?累着你和宝宝了怎么办?”云杰赶紧调整坐姿,生怕小叶和她肚子里的宝宝压着了。 “没有宝宝了……”小叶却擦干了眼泪,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什么?什么意思?”云杰惊讶地望着她,充满恳求。 “我当时就做了手术,不要了!”小叶的脸上充满了决绝。 “我不打算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这个孩子生下来遭罪?” “李小叶,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能一个人做这个决定!这是我们俩的孩子!我不会和你分开!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一个生命,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云杰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杨云杰,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我就不相信那个时候,你是带着父爱在生产孩子。既然就是个意外,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那又何必留着ta受苦呢?你和我都还年轻,一拍两散,以后都可以重新开始。” 小叶从云杰怀里挣脱出来,想往家走,可是她实在太虚弱,腿一软,又本能地扑向了杨云杰。云杰一把将她抱起来,隆煊立刻跑过来拿起板凳跟上他们一起回家。 果然,他们家还一片漆黑,冷火冷灶。隆煊开了灯,大声叫着爸妈,到他们房间一看,吓得立刻拍着他们大叫:“爸、妈,你们怎么啦?” 这下连小叶都惊了,搂着云杰的脖子让他赶紧抱她过去。 在隆煊和小叶的呼喊中,李志和和何妙英一脸惊恐地坐了起来:“怎么啦?怎么啦?” “怎么啦?哎呦,你们这是在睡觉是吗?我还以为你们被人下药了呢!”隆煊毕竟在工厂香港电视看得多,知识面广。 “哎呦,天都黑了啊?”何妙英赶忙爬起来: “云杰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马上就来做饭!” “哎呀,真的是,怎么一觉就睡了这么久呢?”李志和也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你们饿了吧?马上就好!我去后院拔点菜。” 隆煊帮爸爸从后院拔了新鲜蔬菜过来,还捡了一篮子板栗。 “姐,快看快看,原来板栗树真的可以结这么多板栗呢!”隆煊激动的样子让李志和忍不住笑了: “板栗树不结板栗,还结苹果不成?” “爸爸不是看你们三姐弟都喜欢吃板栗,专门为你们种的!” “只要你们好,不要说种板栗,要我去天上为你们摘星星我都愿意!” “您真是个好爸爸!”望着李志和满足的笑容,云杰动情地说。 李志和转头来了一句:“你也会是个好爸爸的!” 摆好饭菜的何妙英看了蜷在云杰怀里的小叶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也该考虑一下要个孩子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家教 “妈、爸,我回来之前,没有告诉云杰我怀孕的事,把孩子打掉了。”小叶突然接的这话,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连隆煊手上的板栗都掉进了面前的篮子里。 “姐,你这还让不让我们吃饭啊?这哪里还吃得下啊?”隆煊低头又开始摆弄板栗,但显然,这是无事找事,想掩饰他的激动。 “你这孩子,这是做的什么糊涂事!太不像话了吧?这么大的事,是你一个人说不要就不要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何妙英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们农村确实很多人都不把怀孕当个大事,要不要的无所谓,我不晓得你是不是听村里别的人老说这些,不把命当命。也怪我们,以前太封建了,从来不跟你们说这些,搞得你跟着别的人学坏了!” “我和你爸爸有一个就生一个,把你们个个都当宝!怀上了就是爷娘身上的肉啊,怎么能那么不当回事,说不要就不要呢?” 何妙英哭得更伤心了,仿佛看到一个小婴儿在哭着对她说:“外婆,我不想走!”她想想都心疼。同样作为一个女人,她不能接受怀上了不要。 李志和也铁青着脸,把他心爱的小酒拿了出来,一边倒酒,一边招呼云杰:“来,我的好女婿,岳父敬你一杯!” 云杰还是没有松开小叶,抱着她坐在了岳父对面。 “你抱着她怎么吃饭呢?把她放在一边,让她自己吃!”李志和有点没好气地说。 “没事,爸,我就抱着她,她现在需要我。”隆煊赶紧搬了把靠背最结实的椅子过来,让他们坐得舒服一点。 “杨云杰,你是个好孩子!我的小叶也是个好孩子!但是呢,她的个性太强了!太刚烈了!我也是男人,要是我的老婆像这样对我,我肯定接受不了,打她一餐都有可能!” 李志和看了看何妙英:“我的老婆对我就很尊重,大事小事都找我商量,肯定不会这么大的事就一个人做主。” “有的人是不在乎老婆怀不怀,我李志和不是这种人!人要是只图快活,跟畜生有什么区别!要不就想办法不怀,怀上了就要生、生出来了就要养!这才是人!” 李志和把小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放在土砖砌的饭桌上:“我就问你啊,云杰,你晓得有这个孩子了,会不会要?” “要!当然要!我做梦都希望我们能早点有孩子!我们是商量好了要小孩的!”是的,这个孩子并不是小叶所说的一时欢愉后的意外,而是他们俩人生计划的一部分,小叶这样的决定,伤透了他的心,但是,他想挽救这段婚姻就必须从根本上去理解小叶、帮她解开一个个心结。这个时候,指责她、抱怨她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她更加消沉。 “李小叶,你这个孩子太不听话了!”李志和听到云杰这么肯定的回答,更加生气,对着小叶吼了起来。 “我就告诉你们,我是故意不要这个孩子的!我就是不打算回广州了,我不跟杨云杰过了!我还跟他生什么孩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没有办法想象!我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完整觉,总是担心他妈妈会突然站在我的床头,睁着那么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天到晚神魂颠倒,白天恍恍惚惚,我跟杨云杰说了我睡不好,要他提醒他妈妈不要到我们房间里来,他就是不肯说!他根本就不当回事!”小叶说着说着,气得从云杰身上站起来。 云杰一把将她又拉到怀里:“是的,是我不好,我刚才在外面给你道歉了,我回去就找我妈谈,让她以后不要进我们的房间。” “你这是说的是什么话啊?你们的房间老人家怎么就进都不让进了呢?李小叶,你在穷讲究个什么?”何妙英也恼火起来: “你婆婆是进去帮你们搞卫生、收拾东西,你这都不愿意?以前你奶奶还在的时候,我们真的是一大家人就住在一个很小的土屋里,用篾片隔开两个房,房门都没有,还不就这么过来了。” “妈,姐姐他们的生活条件比您说的好多了!”隆煊提醒妈妈。 “就是啊,条件那么好了,还哪里来的那么多不满意呢?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没事做,云杰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出来的毛病!”李志和终于觉得洪强说的有道理,这个丫头就是在无事找事。 “你们究竟是谁的爸妈,为什么不帮我?”小叶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们没有觉得云杰有什么错!他跟你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谁有道理我们就支持谁!你太任性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折磨家里人!”李志和的火气上来了: “你这几天天天不吃不睡,我跟你的妈妈两个人也担心得只好陪着。我们也是头昏脑胀的,刚刚云杰带你出去了,我们算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好地睡了一觉!你晓不晓得你这么个搞法,我们搁不住啊!你回来娘屋磨父母、平时肯定在广东磨老公、磨婆婆!你这样的性格,不早一点改,以后有苦头吃啊!” 小叶不再争辩,低着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云杰打起了圆场:“爸、妈,我们要不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讨论。” 隆煊赶紧附和:“妈,我吃完饭还要吃板栗!我不吃用水煮的,要吃炒的!” 气氛总算回到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感觉。小叶不肯吃,云杰就喂到她嘴边,她不肯张嘴,云杰就故意做出要用嘴喂的样子,小叶羞红了脸,只好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吞吞地吃起来。但是她吃不吃都不重要,反正云杰会像喂婴儿一样,陪小叶爸妈聊几句,就把饭菜往小叶嘴里递,隆煊都看不下去了: “姐,你就好好珍惜吧!我们云杰哥从小到大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想到找了个要喂饭的老婆!唉……结婚太可怕了!我不要结婚,原来伺候老婆这么辛苦的!” “什么,云杰去了湖南?小叶要和他离婚?怎么搞的嘛!我们云杰不是乱来的人啊!妈,您是什么态度?”电话里的杨芸芸很吃惊,看来,当年老妈那么强硬地反对这桩婚事,的确是目光老辣。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前程 “我的态度?当然是不能让他们离啊!我过来一趟深圳当面跟你说吧,你孩子小,工作又忙,出门不方便,我想你们了,过来看看,等云杰和小叶回来了,我又没有时间了,我得给他们做饭搞卫生。” “妈,最近这段时间我婆婆在,立程和我都忙,不怎么在家,您要是过来,和我婆婆住在一起聊聊天也挺好的,都不寂寞了。” 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没毛病?其实只有傅明静明白闺女的意思:妈,我婆婆在呢,你们俩老太太搁一块儿还不得吵架呀,您就别来啦! 傅明静经常觉得这女儿不是她亲生的,而是老公亲自生的,因为她的情商出于爸爸而高于爸爸,比这当妈的超出了好几个量级。傅明静特别羡慕女儿能把拒绝人的话都说得像在邀请人,而这个当妈的什么都摆在脸上,明明帮助别人的事情都做了,嘴上还说得难听到被帮的人心里不痛快。 “行吧,那我就不来了,反正我也跑得辛苦。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和你说说话。”她不能去和别的小姐妹说这些,儿子儿媳闹离婚这种家丑可不能外扬,只能和女儿说说。 她告诉芸芸其实那天友芝和洪强的话她都听见了。儿媳妇背后说她坏话她能不生气吗?肯定气,但没有必要在外人面前当场和儿媳妇翻脸,毕竟她才是家里人、她表哥表嫂是外人,怎么可能为了外人无心的一两句闲话就去当场搞内讧让人看笑话呢? “妈,那您这番话对小叶说过吗?”芸芸问。 “怎么可能对她说呢?这样的话哪里说得出口?再说了,她对我没有好脸色,我是长辈,为什么要放低姿态讨好她?”傅明静说得又气了起来。 “那小叶回了娘家,您有和她爸妈联系过吗?您和他们怎么说的?” “她爸爸打电话来,我们才知道她回去了。也不容易,那么远,她跑那么远,肯定是伤了心了!关键是她一下去就被打劫了,确实可怜……” “我向亲家道歉了呀!确实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女儿。她一个人在广州,嫁到我们家了就是我们家里人,出了这样的事多吓人啊!我要云杰去湖南接她,这也是应该的!”傅明静说到这里难过得声音都哽咽了。 “妈,您看看,您多么通情达理啊!对亲家说的话这么真诚,我听了都要流泪了!这番话如果小叶有机会听到,一定也会很感动,她一定就明白您是面冷心热。”芸芸当然知道这些话都是妈妈最真实的想法。 “那不行,我在她的面前不能说这样的话,被她看扁了,以后她更加爬到我们头上做窝!云杰对她太宠了,百依百顺,她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如果我不对她狠一点,让她有点怕,由着她的性子来,不知道会把云杰搞成什么样子。” “你说她是有学历还是有阅历?能当云杰的家吗?能当他们那个小家的家吗?还有一个厂,肯定靠云杰的呀,她懂什么呢?能力不够,派头不小,那怎么行?” “我现在就是要对她狠一点,给她做好规矩,不要欺负我的儿子,要心疼我的儿子。” “她小小年纪就想当我和云杰的家,怎么可能呢?她还有得学呢!” “像她这样各方面都比不上老公的女孩子,就应该懂事、乖巧、贤惠,怎么能倔头犟脑、硬鼓敲皮呢?” “这个丫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嘴巴不乖,她别的问题我都不说了,要是能像你一样会说话,我就不会说她了。”傅明静这才意识到:其实在我心里,有一把尺,那就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亲女儿,那才是在我心里的完美女孩,从小到大在妈妈面前乖巧懂事、温和体贴,小叶哪方面都没办法和芸芸比,又凭什么成天在她面前黑着脸呢? “有时候我很想骂她没有教养,不知道尊老敬老,转念一想,这么说话连她的父母都骂了,显得我没有教养了,我就不跟她一般见识。” “但是我绝对不可能让这么一个小丫头在我和云杰的家里当家作主。她还没有资格!我必须给她把规矩做好!” “规矩?那个叶子民的父母要给你做规矩?凭什么?他们不同意你们两个交往,还给你做什么规矩呢?”萧开云对突然回到家的女儿说。 女儿在这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月份突然回家,本身就足够诡异了。 “你跟爸妈说实话,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萧开云和邓玉芬焦急地问女儿。 “我……怀上了叶子民的孩子……”萧紫芊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羞涩。 “啊??”萧开云夫妇目瞪口呆,转瞬又欣喜若狂:“好事啊!生米真的煮成熟饭了!他父母不认你,总要认他们的孙子吧!”邓玉芬窃喜:当年她就是用这招把良家寨唯一的知识分子拿下了,看来女儿继承了她的心计啊! “就是有一点:你要是这么早结婚生孩子,会不会这个大学就白读了?”邓玉芬还是有点担心。 “女儿要当妈了是好事,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读大学就是为了满足改变命运,不读这个书,你怎么能认识叶子民呢?” “你们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反正我们这学期都基本上是实习和写论文,我跟学校申请了说我回老家实习,我留在这里。如果叶家让步了,让叶子民娶我,我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学校的事叶家会出面帮我处理好;如果叶家坚决不让步,要求我一定要把孩子打掉,我就跟他们谈条件,谈到帮我留在北京、有单位有户口,落实了你们就陪我去把孩子打掉。” “啊?红燕啊,这个孩子你真的会舍得啊?”邓玉芬一听都觉得肚子疼。 “舍不舍得取决于能不能实现我的利益最大化。”紫芊脸上流露出一种带着杀气的狠劲。 “我不可能白白给他们家生个孩子忍气吞声地当个单亲妈妈,更加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打掉孩子还一无所获。” “这不也是你们教我的办法吗?”紫芊的话让萧开云欣慰,但也不安:这也算是拿命在赌前程啊,真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吗? 第一百五十章 龙凤 “红燕啊,你……”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红燕,叫我紫芊!”红燕不耐烦地对爸爸说: “亏得你还是知识分子呢,给我起的名字那么土!红也土、燕爷土,红燕就是土的平方!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很有文化了好不好?你看看李志和,是良家寨最讲究的人了吧?什么都要最好的,讨个老婆脚板走破,把良家寨周围林新和身兹县的每个村子跑了个遍,最后还是觉得本村的何妙英最好看,讨最漂亮的老婆,为的是生最好看的孩子,忙了半天,给丫头们起的名字还不就是小花小叶,你的名字比她们两个的强多了吧?” “哎呀,不要提她们!我不想听李小叶的名字!烦死了!一个半文盲,还硬是攀上了一个那么好的老公!” 萧开云看到女儿这么烦躁,赶紧讨好地说:“是我不好,扯那么远干什么,真的是年纪大的,不是在所你的名字嘛!” 红燕得意起来:“我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多有文采!叶子民说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名字好听,想看看是不是人如其名才专门注意我的。” “一个女孩子,名字好不好听比长得好不好还重要!你们哪,还是见识少了点,以后我留在北京了,就把你们接过去和我一起生活,让你们离开这个穷乡下,变成首都人!” “好好好!我的丫头就是最聪明最有出息!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开过什么眼界,哪里能和你这个在北京读大学的高材生比呢?没得比呀!你是我们萧家祖宗十八代最有出息的人!可惜现在没有家谱了,要是有,你的名字真的是要写上去才行!以后我们两个老家伙肯定就靠你啦!”萧开云乐得合不拢嘴: “真的是谁说女儿不如男!我们养你这个丫头,比别人养十个八个儿子还管用!有你这么争气的丫头,我们走路都可以横着走!”萧开云还特意打横在屋里转来转去,逗得红燕哈哈笑。 邓玉芬心疼地摸着女儿的头轻声问:“丫头,妈妈再给你盛碗鸡汤过来好不好?不管孩子生不生,身体是你的,还是要养好啊!”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全力以赴地等着叶家的反应。父女同心,加上邓玉芬时不时冒出来几句参透人性的分析,红燕给叶子民的施压果然起了作用,叶家还是憋不住了,主动联系了红燕。 接电话之前还和父母说说笑笑的她,对着话筒真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当然,招式虽然土,但她的表现手法还是很有技术含量,与她受着高等教育的身份极为匹配,她哭得克制、闹得合理、上吊得合情,全套流程行云流水,让萧开云和邓玉芬看得目瞪口呆。 叶子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在他们看来,萧紫芊只是儿子一时兴起随便玩玩的,用他们的话说,只比在马路上叫站街的强一点点,这也是红燕为什么气得爆肺,无论如何都要他们出血的原因:我萧紫芊是你们想骂就骂、想损就损的吗?我从小就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我说想要星星,我的爸爸不敢摘月亮,我说想吃月亮粑粑,我妈不敢给我做成星星形状。你们敢欺负我,我就让你们解决我一辈子的问题! “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们位高权重,弄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我不就回老家了吗?你们来湖南整我呀!天高皇帝远,我还不相信你们有办法在我的老家把我怎么样呢!打架也要看地盘的,来了湖南,谁比谁狠还真的不好说呢!”萧紫芊的语气很强硬。 “我这个人啊,吃软不吃硬,你们对我好一点,说话讲点道理、言语善良一点,我就对你们的孙子孙女好一点!” “孙子孙女?你查过是男还是女啦?”邓玉芬很敏锐地插话。 “叶子民也知道的啊,他陪我一起去查的,找的他一个什么阿姨,说了是双胞胎呀!” 双胞胎是真的,但是不是龙凤胎还真没看出来,但是,都已经是双胞胎了,龙凤胎还远吗? 这下萧开云和邓玉芬完全舍不得了!对着红燕大声说:“不行不行,一定要生下来!这不是开玩笑的,几个人可以怀上龙凤胎呀!不能打、千万出门打!不管叶子民要不要,我们要!我们又不是养不起!跟他们没得话好说!不谈了!” 萧开云伸手就把电话给摁了。 这下叶子民的父母可真的是着急了!再大的官也是人,总不能做不是人做的事,怎么可能听到儿子有了一对龙凤胎无动于衷呢?他们真是气懵了!打电话给叶子民,他还不接,两个人简直要口吐白沫了。 他们打了个电话到紫芊说的什么阿姨那里,不会有第二个人,就是常年拍他们马屁拍得噼啪响的小马,叶子民从初三起嚯嚯人家姑娘,小马因此成了掌握他们家核心机密的人之一,真的是气得跺脚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小马在电话里一如既往地描述了情况有多么糟糕、她有多么帮忙、这个女孩有多么难搞、要解决这个问题难度有多么大! “确实,应该是龙凤胎。”小马暗暗佩服紫芊的精明。她看得很明白:这些年来被叶子民带到她这里的女孩子,真正糊里糊涂不懂事的极少,想嫁给他的有没有,也有,但基本上跟他父母一接触就明白形势了,剩下来的事只有谈判,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流不掉的孩子,只有没有给到位的条件。 这些年来她帮了他们家那么多忙,他们着不能亏待她:丈夫换单位、女儿换小学,都是叶家写的条子。这次遇到的这个女孩萧紫芊,是这么多女孩里学历最高的,两只眼睛看人家时候像扎钉子,又狠又利,她私下问过叶子民为什么找了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叶子民说:“没有见过这么麻辣的,有劲!哪方面都有劲!”说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欣赏和回味的样子。 那这次连小马都吃不准了:叶家该不是真的要收她当儿媳妇了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反口 叶子民的父母这回真的挠头了:如果儿子只是找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姑娘玩玩,他们有丰富的处理经验。儿子刚刚读大学的时候,突然被他们撞到他有这么个女朋友,他们本来以为他也就是看走眼不挑食地找了个乡下来的女孩子,随便玩玩无所谓。 眼看他只有不到半年就大学毕业了,工作单位得安排起来,和张家女儿的婚事得张罗起来,没想到儿子居然稳稳地被这个乡下姑娘把控了三年多。他们开始当个事来面对,让他赶紧分了,可是拉拉扯扯一直没断。他们以为随便吓唬吓唬、最多给点小钱就打发了,谁知道遇到了一个狠角色:别看这个萧紫芊只有二十出头,说话行事很有套路,他们和她交涉的几次一点上风都没占上,反倒被她呛得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如果说以前的小鱼小虾靠他们身边随便一个人出马就可以解决,那萧紫芊绝对已经到了难度最高级,主要是叶子民降不住她,对她下不了狠心,那身边人都不傻,万一这姐姐真成了他们家儿媳妇,现在越卖力将来就越倒霉,于是大家就出工不出力,越来越敷衍,结果导致谈判到了最高级,只能靠他们俩亲自出马来摆平。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给你五万块,打掉那孩子、离开我儿子!而且说得很大声。萧紫芊连轻蔑的笑都懒得给他们。真是,连三发带着猴子到良家寨走一圈,我们都会付出真心、倾其所有,你们说起来是多么了不起的家庭,这样的话怎么开得了口? 萧紫芊的诉求也很简单:给我安排到中字头的金融机构、解决北京户口、安排一处稳定的住处,有产权就不要现金、没有产权就不少于十年居住权加一百万现金补偿。她说得斩钉截铁,完全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值吗?”叶子民的妈气急败坏,她活到这个年纪还没被人这么强硬地要挟过,连她的婆婆都做不到,却被这个丫头片子气晕了好几回。这话是她在电话里质问的,萧紫芊却冷笑着说: “确实撒了泡尿照过了,双胞胎、龙凤胎,当然值!” “你……你难道还敢生下来?”虽然明知道这么问显得丧尽天良,但怎么可能让她生呢?再痛苦,两眼一闭,孩子没有了就摆脱她了,如果真让她生下来了,那叶家人就一辈子给她拿捏住了! “怎么可能不生下来呢?我和子民的孩子,爱情的结晶,凭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生?”她说得义正严辞。 “我呸!什么爱情的结晶,你就是个妖孽!装好了心来迷惑我们家子民,就是等着这天来将条件呢!你这样的贱东西我看得多了!有娘生没娘教、没家教!”气坏了的老阿姨终于口不择言了: “你tm和叶子民有个鬼的爱情!说出来都丢人!” “是吗?叶子民是这么说的吗?”萧紫芊突然开始委委屈屈地抽泣起来: “阿姨,您不能这么包庇您的儿子!他自己都在您面前承认了不是在和我谈恋爱,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被他强迫的结果,我和您说了这么多次,您为什么要这么包庇他!” “老娘不包庇自己的儿子,难道包庇你这个乡巴佬啊!叶子民愿意找你都是你的福气!还要跟我讲条件!”叶子民妈妈气急败坏。 电话被挂断了,叶子民妈妈两眼都在冒火,坐下来喝了口茶,不甘心,又拨通了萧紫芊的手机号,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听到了这段录音: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没发现哪里不对,直到她听到这段录音: “你tm和叶子民有个鬼的爱情!说出来都丢人!” “是吗?叶子民是这么说的吗?”萧紫芊委委屈屈地抽泣着: “阿姨,您不能这么包庇您的儿子!他自己都在您面前承认了不是在和我谈恋爱,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被他强迫的结果,我和您说了这么多次,您为什么要这么包庇他!” “老娘不包庇自己的儿子,难道包庇你这个乡巴佬啊!叶子民愿意找你都是你的福气!还要跟我讲条件!”叶子民妈妈气急败坏。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既然你们这么不讲道理,那叶子民就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吧!”萧紫芊冷静、悲愤,比孟姜女理性多了! “我跟你说,萧紫芊,你还要不要脸?你一个大学都没有毕业的女学生,怀了孕,还这么嚣张,你有没有廉耻之心!你这样会被大学开除的!四年书白读了!”叶子民妈妈咆哮起来。 “我是受害者,怎么成了我不要脸?难道我为了脸,就可以纵容你的儿子违法犯罪?学校究竟是开除你儿子、还是开除我,自然有校纪、有国法!”萧紫芊大义凛然到连自己都感动了。 “你们俩是恋爱关系,你怎么能这么诬陷他呢?”叶子民妈妈真是捶胸顿足。 “您现在反口啦?现在又想谎称我和您儿子是恋爱关系了?法律的威严不是您可以任意践踏的,事实也不是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在我和您儿子的关系上,我是受害者!” “我原来想着我和他毕竟是四年的大学同学,也确实彼此之间付出过真情,但是没想到他非要一时糊涂,强迫我,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搞得我现在名誉扫地,还被你们一家人欺负!”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正义!我不是开玩笑的!我回老家,就是来告你们的!在北京我斗不过你们,在湖南老家,总有伸冤的地方!总有愿意出来还我公道的优秀法制人!我们湖南人从来就不惹事、也不怕事!我承认我是弱女子,但我不是傻子!我的法律课全部都是班级第一名,我要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这个书才是白读了!” “叶子民,萧紫芊的法律课是不是都是第一名?”尽管气得晕头转向,叶妈妈看到儿子还是对这个点很好奇。 “当然是啊!她的成绩是真的好,学习非常刻苦,这点我跟她根本没法比!” “我们俩的孩子,将来读书像她就好了!”儿子脸上居然充满了向往。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过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我的傻儿子啊!”叶妈妈拍了叶子民一巴掌,又好气又好笑: “你老妈都快为你急死了!萧紫芊要告你,说你是强迫她的,你被她卖了还在帮她数钱呢!还你们俩的孩子,什么孩子,万万不能要!你有孩子了,还怎么跟佳佳结婚?张伯伯他们不气死啊!哪个父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带着两个拖油瓶的男人?” “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我小时候是喜欢佳佳,但那时候还不懂事,说着玩的!现在长大了,情况完全不同,我和紫芊都有孩子了,怎么可能再去考虑什么加加减减的!” “我会和萧紫芊结婚!就算以后过不下去了肯定会离婚,我也要先给她和孩子们名分,不能让他们不清不楚的,到处受委屈、到处被欺负!” “哎呦,叶子民,你十六岁起就给我到处惹事生非,做的荒腔走板的事还少啊?现在装起了纯情少年!你啊,就是被那个乡下丫头灌了迷魂汤,搞不清楚形势了!” “一个敢送你去坐牢的女人,你能娶啊?迟早害死你!” 这话倒让叶子民瞬间清醒了许多:是的,紫芊样样都好,但是确实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降不住她,把我送去坐牢这种事,她是一定能干出来的,而且毫不犹豫! 如果只是他们俩谈恋爱,马上要毕业了,父母要他们分手,分就分,叶子民倒没有特别留恋,甚至早就觉得该换换口味透透气了,只是毕竟同校同班,萧紫芊对他具有实行严格管控的便利条件。毕业就是自然分道扬镳的最好时机,本来叶子民想好好抓住,没想到经不起紫芊超强学习能力带来的成果,弄出孩子来了!他虽然慌乱,但又确实觉得双胞胎、尤其是龙凤胎,的确是值得吹牛一辈子的战绩和好运气,怎么舍得就这么放弃呢? 他真心想负责,而且非常实际地既对紫芊和孩子们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和萧紫芊结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离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以萧紫芊的性格和能力,她肯定能把孩子管得特别好,而且父母嘴上反对,孩子真的生下来了,他们绝对会看成珍宝,这样,他任何道德压力都没有了,将来游游荡荡潇潇洒洒玩个几十年,两个孩子早已成才,还能照顾年迈的他,何乐而不为?为什么要逼紫芊打掉孩子承受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呢?毕竟是两条小生命啊,犯不着做得这么狠! 至于和佳佳结婚,他早就没有这个想法了,现在本来就只是双方父母为了他们自身利益最大化在瞎起劲,他看得出来佳佳对发展他们俩感情也没有太大的精神头,她甚至和他说过最讨厌生孩子,以后就算结了婚也要当丁克! 这么一想,如果实在双方家长逼急了,和紫芊离婚后再和佳佳结婚,不就两全其美,啥都不耽误了吗? 父母总说叶子民脑瓜子不想事,他懒得搭理他们,你们这么说,我就装傻,乐得清闲,让你们跑前跑后地操心吧!我要的东西都有就行了。 父母把萧紫芊开的条件告诉他了,说她就是图这个,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利用他。叶子民却看不懂父母,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紫芊提的条件又不是为难你们,你们平时帮这个帮那个帮得还少吗?这些明明都是你们有能力做到的事,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帮萧紫芊呢?她还是我的女朋友、你们孙子孙女的妈呢!那么想不开干什么?更何况,她又不是没有能力,她只是缺机会,你们要是给她弄到一个好单位,说不定将来她成了实权派,还能回过头来帮你们呢! 既然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是人才,人家萧紫芊这么明显的人才都送到你们面前了,为什么还对她恶言相向、觉得她是占了你们的便宜呢? 这番道理叶子民始终和父母讲不通,他很认真地思考过和萧紫芊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他们俩能不能白头偕老,他的答案是:刚开始他就是猎奇,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后来就像跳进渔网里的鱼,被她捞起来放进了她的鱼缸里养着,虽然觉得烦闷,但习惯了她全方位的投喂和如影随形的陪伴,也就懒得折腾了。 是不是爱情?肯定是,萧紫芊有的是办法让他保持对她的激情。能不能白头偕老?肯定不行,他一直都在找机会逃离她的笼罩。她太能给他压迫感了,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家庭氛围。但是,他认定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只要给她一点点阳光,确实就能灿烂得让人感动,所以他非常愿意给她机会,尤其是这毕业的当口。怎么说呢?有朝一日,你对朋友说:那个谁谁谁,就是我的前女友、或者前妻,绝对是加分项! 毕竟,在叶子民交往过的那么多女孩当中,萧紫芊是综合素质最高、能力最强的,包括连怀孕,都能来个龙凤胎!她强大到居然可以让叶子民这样向来只看姑娘模样的浪子,都开始关注她的才华,虽然不想一辈子受她约束,但由衷被她的能力折服,愿意为她在父母面前说话,心甘情愿地想着怎样帮她达成目标,当然,他觉得这种要求对于他父母的实力而言,根本就不过分! “过分了啊,李小叶,不要再无理取闹了!跟着云杰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动不动就想什么离婚!你的命已经够好的了,从小到大父母疼你爱你,没有让你受过苦,长大了又遇到云杰,哪个认识的人不在夸他和他妈妈对你有多好!” “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要只想你自己舒不舒服、喜不喜欢!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个折腾法,云杰舒不舒服、喜不喜欢?你婆婆舒不舒服、喜不喜欢?” “生儿育女这么大的事,你不声不响就一个人把孩子打掉了,这是开玩笑的事吗?说不要就不要?这是命啊!” 何妙英一口气对李小叶这么凶、说这么多,把隆煊都给吓着了,毕竟妈妈虽然比爸爸严厉,但很少把话说得这么重,不过隆煊也觉得这次是姐姐做得过了,他只要想着姐夫在山路上吐得那个不省人事的样子,就觉得这样为爱情吃苦,他也做不到。 李志和也急了:“别跟她扯那么多,就一句话:跟不跟云杰回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和好 “这还用问吗?当然要回去!”何妙英已经响亮地替女儿回答了。 杨云杰把李小叶紧紧抱在怀里,其实这个动作时间长了是很受不了的,他的腿有点发麻,左边的胳膊也在发酸,小叶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他的疲惫,每次想站起来,都被他更用力地抱住,好像他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 爸爸妈妈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轮番轰炸了一顿饭、杨云杰就这么抱着她喂了她一顿饭,这样的软硬兼施,让小叶的情绪渐渐平复,吃完饭,云杰主动说去洗碗,小叶白了他一眼:“你在家什么时候轮到过你洗碗呀?”然后站起来说:“妈,还是我来洗吧!” 这是自从她这趟回家以来,头一次提出想做点事,不过立刻被何妙英拦回去了:“妈知道你是最勤快的好孩子!不用了,你这刚刚做了手术,正是要养身体的时候呢!赶紧到房里躺着休息吧!” 妈妈已经贴心地把他们三姐弟的房间安排给了小叶和云杰,让隆煊住在后面的柴房。 “爸,我们这个房子要改一改了,家庭扩大了嘛,再多弄几间房吧!以后大姐二姐两家人一起回来也有地方住。”隆煊打量着被爸爸特意收拾过的柴房。 “光说大姐二姐,你呢?你还不快点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李志和想顺手摸儿子的头,突然发现已经非常不顺手了,不知不觉中,儿子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哎呦,就这么久没有见,长高了不少呢!”他比划着,眼里充满老父亲的慈爱。 “爸,您看您这话说得矛盾了吧?一会说要我带儿媳妇回来,一会又说我还在长个子,还在长个子的人能结婚啊?”隆煊搂着爸爸,亲热地说。 “不矛盾呀,就算你可以结婚了,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呀,还是可以长个子的。我老了,缩水了。” “今天从你进门,我们爷俩还没有好好单独说过话呢!满脑壳都是你二姐的事。亏得云杰脾气好,我都搁不住你二姐那个闹法。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跟你姐夫两个把她弄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想不回广东了,就想躲在家里,你说这是不是说的疯话呢?她不朝她自己想,也要朝你想吧!要是她真的跟云杰把婚离了,你还好意思留在云杰那里打工啊?脸上搁不住了啊!” “这个丫头,还是我和你妈太宠了,任性,不晓得多为别人想一想。不要说别人,就算为你这个宝贝弟弟想,都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广东,她就跑回来了。” 隆煊没想到爸爸居然是这么想的,不过好像也很有点道理。 “爸,我觉得以我和云杰哥的感情,就算姐姐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只要我说我愿意跟着他,他肯定会留着我的。他是个好人!” “他要是真的对姐姐不好,我也不会为了自己的饭碗,就让姐姐忍着,不可能的!”隆煊坚定地说: “我不可能这么做,云杰哥也不可能对姐姐不好!” “我晓得的,你放心吧!”李志和突然把云杰的脑袋掰到他嘴边,悄声说:“你两个姐姐给我寄的钱,我全部给你攒起来了!你结婚就有钱了!你大姐有小孩了,她和松云赚的是一手一脚卖力气薅的钱,能给我的不多,你二姐脑壳活啊,给了我不少呢!我和你妈每次收到汇款,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啊!真的,做梦都想不到我们生了个这么会搞钱的丫头!” 隆煊提醒喜笑颜开的老爸:“二姐和松云哥也是赚的辛苦钱,您不晓得,开工厂真的很操心!每天都有事,提心吊胆的。我们都晓得厂里财务是傅妈妈管,二姐怎么会有钱寄给你们呢?” “哎呦,不是有钱寄,还是有不少的钱寄过来呢!说实话,我都不敢相信!一次啊,就寄我们一年都弄不来的收入!”李志和兴奋得脸变成了酱粉色。 “姐姐哪里来的钱呢?”隆煊还在琢磨这个问题。 “你真的是操多余心!她肯定不会出去偷、出去抢咯,你还想那么多!肯定是云杰给她的呀!” “你说,我和你妈怎么可能让她任性?当着云杰,我当然说我们是在讲道理,她不该这么个搞法,实际上我们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让她回来呀!她给的钱,我们又没有位置花,还不都是留给你的!” “你说,找个好女婿,就是给儿子找了个好单位,比找好单位都牢靠,只要坐在家里,到时到候就有钱收了,比过去的地主老财还带劲!”幽暗的灯光下,李志和眉飞色舞。 突然传来了几声咳嗽,一听就是小叶的声音,李志和和隆煊赶紧打开柴房门,却并没有看到她。 “你是不是听到你姐在咳?”李志和紧张地问。 “是啊,肯定是她!” 可是漆黑的夜色里,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他们疾步走到堂屋,也没有看到小叶和云杰,房门倒是关着的。 何妙英听到他们的声音,从里屋出来了,问他们找什么,李志和指了指,何妙英明白了,走到房门口温柔地问:“云杰啊,小叶啊,要不要喝水啊?我给你们放一茶缸凉开水在门口啊。” “妈,我们要睡觉,不用管我们。”小叶从里面应了一声。 那是我们听错了吧?可能是别的女孩子从我们柴房旁边经过。-李志和和隆煊这么互相解释和应和着。 没有任何预告、任何过渡,第二天早晨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李小叶就正常了:不再两眼发直而是闪闪发亮、不再默不作声而是打打闹闹、不再时喜时悲而是眉眼含笑。 “我就说嘛,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个人能睡到一起就还能过到一起!”李志和喜滋滋地瞧瞧对何妙英说。 隆煊看到姐姐姐夫和好如初,立刻活泼起来,围着他们俩转来转去。云杰正和小叶逗逗打打呢,突然一本正经地问她:“老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工作了,能不能向你请个假,现在和隆煊一起做点正经事?” 小叶歪着头问:“怎么,陪我就不是正经事吗?” 云杰突然凑近她耳语道:“对呀,和你在一起,我就只想不正经。” 小叶狠狠用力推开他:“准了!快去干活!” 云杰打开行李箱,拿出来的东西,让小叶和爸妈都愣住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旅游 杨云杰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是一块木板,上面还有车辙的印迹。隆煊赶紧接过来,笑着说:“差点忘了这个宝贝!没想到在来的路上还派上大用场了!” 隆煊说了路上用这块木板把小张师傅的面包车从坑里弄出来的事,他刚刚说完,云杰欣喜地说:“哎呀!我们说来说去,要实现的效果不就是和这个差不多吗?!” 隆煊也反应过来了:“对啊!我们说要找到硬度达标的材料,这个材料就不错啊!” 这块板子,是他们匆匆忙忙赶火车之前,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家工厂刚刚送过来的样品,云杰实在不想放下手头的工作,就把它带上了,隆煊还嘟囔了一句:“带着这个多不方便啊!”云杰硬是把它塞进了行李箱,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云杰赶紧打电话给柳业能,让他和这家工厂落实测试。柳业能兴致高昂:“老板,您就放心吧,厂里都好!只要您能拿到订单,我就能带着大家把好产品生产出来!” 放下电话的云杰心情大好,主动提出想在良家寨和林新县转个两三天再回去,上次来时间太赶,哪里都没去。 “你看看,来都来了,怎么才两三天呢?多住几天,让小叶和隆煊陪着你好好转转!” “我和小叶、隆煊应该一起好好陪陪爸妈的!你们虽然平时就在这里,但也没有专门以旅游的心情去玩过,我来安排!” 李志和和何妙英真是服了这个女婿:脑子转得多快呀!马上就想到带上他们一起玩,还由他来安排!他是个外乡人,没有熟人,怎么安排呀?没想到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小赵就开着老吉普砰砰砰地过来了: “彭主任说杨老板开口,他当然要派我们公园最好的车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本来只想问问彭主任良家寨公园旅游线路怎么安排比较合适。”云杰问小赵:“公园的大门口在哪里?” 小赵犹豫了一下:“还没有修大门,彭主任是说想弄一个的,一直没有申请到经费。” “不过现在如果有领导来参观,都从我们的办公室门口出发的。”小赵毕竟见多识广。 “办公室门口在哪里呢?”云杰问。 “就在山下,我们一般从山下往上开。” “行,那你就带我们到山下。”云杰果断地说。 趁着小叶带着小赵去找何妙英给他的水壶倒点热水,云杰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公园办公室门口等。 “我跟你说,这个游山玩水啊,怎么安排都不合适!山上没得车!靠两根腿杆子干走,走断腿也看不见几个景子,不是我当着小赵说彭主任的坏话啊,他这个主任,比以前当乡长还不如!当乡长还有点实权,他这个主任咯,要钱没得钱,要人没得人,说实话,还不如我这个村长!我在村口喊一声,还起码有几十号人跑出来,他对着这座山喊一声,野鸡都不跑出来一只!” “还说要带着我们一起发财,唉,我们小叶都结婚了、小花都有娃了、我的隆煊都工作了,发的财呢?” 李志和的吐槽让刚刚走出来的很不甘心,但他又不敢和李志和争辩,只好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岔开话,阻拦李志和向远道而来的女婿说彭主任的不是:“村长,彭主任在办公室等着你们呢,他说杨老板难得来的,他亲自作陪。我们快点出发吧,别让他等太久!” 小赵的老吉普把他们拉到了单位,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如果勉强能这么叫的话。毕竟它还是具备了院子的基本要素:一间长宽都不到十米的砖瓦屋,三道矮矮的竹编栅栏,连粉刷都没有,清新朴素得不像二十一世纪的单位办公室,反倒像武侠小说里武林高手隐居之处。 原本以为老吉普配不上彭家和的职位,当它威风凛凛气势磅礴地停在小院门口(没办法,院小容不下大部头),才知道它豪华、现代得过了分!难怪虽然在所有人看来它都应该服老,但它却有着一股子莫名的傲娇,跑起来嗓门特别大、气势特别足! 和老吉普一样对着小院斜眼睨之的还有李志和:“看到了吧?他管的这个什么良家寨公园办公室,还没得我们村委会气派!”李志和又拿彭家和开涮。 小赵怜悯地看着被李村长嘲笑的领导。他是最了解彭家和的人,跟着彭家和跑遍了良家寨、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能求的都求了、能拜的都拜了。确实,这么多年了,良家寨公园筹备处的牌子都风吹日晒斑斑驳驳得不成样子了,带着大家靠发展旅游发财的梦想,像一朵云,越飘越远,到一丝丝完全散去。 这么说吧,以前良家寨的村民还和彭家和闹,后来又嘲笑他,这两年连挖苦都只剩下李志和了。大家知道不可能像萧开云那么有文化、也不可能像唐海波和萧红燕那么会读书,但是陈洪强、李小叶、李隆煊、王友芝,是他们身边的人,年轻人实实在在的榜样,到广东去打工,是大家最现实的出路。反正这几年,跟洪强关系好、他看得上的,都去了罗毅的厂,他们看到唐海波也在那里,私底下也会说书读得好有什么用,没钱还是读不下去,只能和我们一样打工! 当然,他们也知道唐海波肯定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从他跟工人们说话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客气是装出来的,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他都会跟他们表示出我和你们不一样!比如他总是独来独往,不跟任何工人拉家常,说是要看书,哪来的那么多书看,就是瞧不起人呗! 不可能人人都是唐海波,但人人都可以跑到广东谋生活,洪强挑不上的也每年一过完正月十五,就跟着那些去广东的大部队过去,先找老乡随便落个脚,转头就到各个厂门口转,反正家家工厂都招人,只要不是长得太过分,基本上都可以找到工作。他们也总结过:就算是长相和能力太拖后腿,平时谁都不肯要的,到了每年七八月份,家家外贸工厂赶圣诞节订单的时候,是个人就要! “唉,我要感谢广东啊,救了我!要不是年轻人有跟着去广东打工这条路,我们良家寨不晓得饿死多少人了!我都有可能被他们打残废了!”彭家和推了推眼镜凑近云杰: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山行 “我呢,其实真的是个残废,我不戴眼镜,跟瞎子没得太大区别!” 彭家和看到云杰诧异的样子,继续说:“我说被他们打残废,是指断胳膊断腿啊!” 云杰的目光柔和起来:“彭主任,您可真不容易啊!” “这倒不是问题,做人哪,谁又容易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麻烦,一山望着一山高,没得满足的时候!”彭家和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下变成了里三圈外三圈的玻璃球一般,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他的嘴角和法令纹以他鼻梁上的眼镜中点为圆心,划出了一把扇形,看得出,他确实笑得开怀! “我要是你啊,就笑不出来了,老彭你确实是个狠人,脾气好、耐性好,适合做这个事,换了别的人早就跑了,只有你死守在这个山窝窝里,等太阳从西边出来。”李志和说得很真诚。 “你不也没有跑么?”彭家和终于回敬了李志和。 “我跑到哪里去啊?我生是良家寨的人、死是良家寨的鬼,土生土长的良家寨人,往哪里跑?你不同啊,你可以升官发财的呀!”李志和说完又自己反驳自己: “你彭家和要是图升官发财,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人哪,功劳还没得,苦劳一大堆!这个我们还是认的!” “哎呀,你们两个遇到一起,你就对彭主任说个不停!不是说了我们陪云杰出来旅游的吗?”何妙英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把老公拉回正题。 “哎呦,车子有点挤不下呢!我还真的不止瞎,还有点傻!”彭家和无奈地苦笑着。 “那么讲究做什么?挤一挤呗!前面三个!后面四个!正正好!”李志和大手一挥。 “这个车前面坐不下三个,只能坐两个人!”彭家和很有原则。 “穷讲究!小赵以前开拖拉机,是不是有时候挤得抬起来?”李志和不屑一顾。 “不一样,拖拉机开得慢,这个是吉普,不能这么个坐法的,太挤了!太危险了!”彭家和正发愁,杨云杰对着远处招手:“张师傅,在这里!” 原来是小张的面包车到了。这下宽敞得名正言顺了,彭家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这,还要你自己联系车,我这个公园主任确实当得不行!” 云杰笑着说:“条件这么艰苦,还要发展旅游业,确实很有难度,您已经很让人钦佩了!” 上了车,云杰才开始后悔: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下山容易上山难!当面包车开始沿着崎岖的山路十八弯绕来绕去的时候,他觉得肠子和脑子都拧成了同样的形状。 他拼命提醒自己:“不能吐、不要吐”,可是肠胃里的早餐不听使唤地上下翻涌,他知道如果吐在面包车里,基本上就是祸害所有人,他强忍着恶心,在实在快憋不住的刹那,他叫小张停车,车刚停稳,他就拉开车门冲了出来,小叶紧紧跟上,帮他拍着背。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面如死灰,不安地下了车站在一旁陪着他。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啊,你们都不晕车,就我受不了,看来我还是要加强锻炼。” “谁说不晕车啊?我……”话音未落,何妙英就转身呕吐起来,小叶又赶紧扑过去扶着妈妈。 小叶看到妈妈的呕吐物,也一阵恶心,跟着吐了起来。 “这下好了,摁下葫芦浮起瓢,干脆等你们全部呕干净了我们再出发。”李志和背着手来回转悠着。 “爸,您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您老婆不舒服了,还不快点去照顾一下!我要看着云杰哥!”隆煊数落起看热闹说风凉话的老爸。 “真的是不好意思呢,本来带你们出来玩,搞得大家都不舒服。”彭家和很过意不去。 “彭主任,没事。要不我们就把车停在这里,慢慢走走看看可以吗?”云杰提议。 “当然可以啊!”彭家和立刻爽快地应着。一行人慢慢走走停停,蓝天、绿水、青山、赤壁,奇峰异石、浮云缭绕,不仅仅云杰惊叹连连,李志和和何妙英也赞不绝口! “我们在良家寨住了几十年,也不晓得原来这山里面有这么好看!”何妙英满眼惊喜。 “你当然不晓得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志和开始逗她。 “我靠两只脚能走到这里来吗?就算走来了,又怎么又回去呢?就算命好不被野兽吃掉,没人给你做饭你也饿死了吧?”何妙英也逗回去。 山风清灵、空气清新,眼前这样的美景,好像不应该有烦恼,每个人的心情都松快起来。 “被野兽吃掉?”云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这山里有野兽吗?” “我在良家寨的山头走了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野兽,但是各种各样的珍奇动物见过不少!我和县林业局的专家们一起研究过,也找省里的专家咨询过,我也怕这里有野兽啊,毕竟要是真的被吃掉,我肯定是头一个,谁让我满山跑的呢?” “我们祖上就没有听说过老虎狮子吃人,我教学生《祥林嫂》对课文,也讨论过我们这里没有狼。”何妙英也兴奋地参与起讨论。 “是的,我们这里最得天独厚的优质条件,就是山很美,但是没有野兽。我们良家寨属于丹霞地貌,全世界有四万五千多种脊椎动物,我们这里有两百零九种,其中哺乳动物有二十五种、爬行动物三十五种、鸟类九十四种、两栖类十八种、鱼类三十七种、还有一种最多的,你们猜猜是什么?”彭家和镜片后的凸起的大小圈圈居然闪耀着光芒。 “那肯定是昆虫类!”云杰毫不犹豫地回答。 “哎呀,不愧是大学生啊!”彭家和竖起大拇指:“渊博啊!” “那你再猜猜,我们良家寨有多少种昆虫?”他乘胜追击地展开互动式宣传攻势。 “很多吧?一两百种肯定有!”小叶拽着云杰的胳膊乐呵呵地说: “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多少虫子,随便想想就觉得有这么多,不过我很少叫得出名字。小时候,我自己给它们起名字!” “那云杰你来说说究竟有多少种?”彭家和骄傲的样子,让云杰脱口而出了一个数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干粮 “八百多种吧!良家寨的昆虫有八百多种!”云杰报出的数字,把大家吓了一跳:“这也太多了吧?不可能吧?”李志和说: “八百多块钱都是一大笔了,八百多种昆虫哦,每一种还有无数那么多个!要是有这么多,真的就是虫比人多多咯!” “哎呀,我就说你们家的女婿是个人才啊!一表人才!”彭家和脸上的那把扇子打得更开了! “八百一十六种!”彭家和这如数家珍彻底惊呆了众人。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管不了,这些名堂你还是蛮懂的嘛!”李志和也不得不佩服。 “我们看到的是良家寨的表面,彭主任看到的才是良家寨的内涵。”杨云杰的概括让彭家和非常欣慰: “还是大学生说话有水平啊!真的是懂我!我这么多年没有白辛苦!” 一行人走着走着,风景是好的,人也是现实的,不一会儿隆煊觉得渴了,但是,这里没有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小卖部,他倒是从小在山里跑惯了,还可以将就,直接把嘴伸进溪水里像匹马一样喝了起来。 小赵把水壶递给他:“还是喝这个吧,刚才在你家里装的水,我们跑山路跑惯了,走到有人家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讨水,有的时候也讨吃的。” 不说吃的还好,一说大家就感觉肚子咕咕叫了,可这荒郊野外哪里有饭店哪!总不能现场去抓鱼打猎搞野炊吧?小赵机灵地说:“你们刚才聊天的时候,我把干粮放在车上了。” 他从车头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的花式还真多:有一块块像锅巴的、有一片片像薯片的,还有一粒粒像泡沫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只有像猪肉干一样的。 “这也太丰富了吧?你们平时出门都带这些吗?”云杰很惊喜。 “你们是贵客,就把有的好东西都带出来了。平时最多带两样,一般我们都只带这个。”小赵拿起那个一块块像锅巴的:“我们平时基本上只带这个。” “这是锅巴吗?”云杰接过彭家和递过来的一块打量着。 “这个在历史上是有学名的,叫''糗''。”彭家和举着一块开讲了: “这个糗呢,可以用米做,要是家里穷,没有那么多米,也可以把大米小米、大豆小豆黄豆绿豆都搁在一起,在锅里炒熟,再搁进石臼里拼命捣捣捣,碎得像面粉了以后,就加水和匀,接着就像揉面一样,使劲揉啊搓啊,等它变成一块了,就把它铺开来,放在太阳下晒干。这个糗的好处就是可以放好久,带着很方便。这个糗不仅仅我们良家寨的人世代相传,古代行军打仗也用它当干粮,老百姓出远门,身上也挎一个竹篓子,里面就是装的这个糗。” “啊,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您说的竹篓子,叫''箪'',成语一箪一瓢就是这个字。”云杰恍然大悟。 “我就喜欢跟你说话,懂得多啊!我说的都是土话,你说的就是有文化的话!”彭家和被云杰的强参与鼓励,打开了话匣子。他三口两口吃掉糗,又举起一片像薯片的。 “这个是苕皮子啦!”这个干粮落在了何妙英的专业领域。 “我妈做的苕皮子最好吃!”小叶热烈地夸奖。 “是啊,我妈做的苕皮子,我可以吃得停不下来!”隆煊拿起一块,细细咂摸着和妈妈做的有什么不同。 “那你来说!这个确实是你比我懂!”彭家和赶紧让位。 “我们屋里的人不大出远门,我没有做过你刚刚说的糗,苕皮子我倒是经常做。” “就是把我们屋后头种的苕,皮刮掉,要刮干净,不然颜色就花了,不好看。再洗干净,放在锅里煮熟,煮熟了我就把它放在一个大盆子里捣成糊糊。” “哦,要提前把屋里的门板洗干净,在门板上铺一块布,我们村里的人都用床单,从床上拉下来就做苕皮子,我不行,看不得这么邋遢,我有一块白棉布就是专门用来做吃的时候用的。” “我老婆讲卫生,没得说的!全良家寨的卫生标兵!”李志和昂起下巴,得意得不得了。 “那是的呀,不讲卫生怎么行?眼睛看不下去,也容易得病啊!”何妙英继续介绍: “接下来就把苕糊糊刮在布上面,一定要刮匀,一层层地沾上去,不要贪快,一下子搞一大坨,要慢慢来,越匀越好吃!” “等刮完了,就在上面撒一些芝麻,也要撒匀,不能太多,太多了堆在一起就只有芝麻味,没有苕味了。也不能太少,太少了就没有那么香。芝麻就是拿来增加香味的,吃起来也更加爽口。” “接着就把门板搬到太阳下面晒,天气好两三天就晒得蛮好了。” “我们三姐弟小时候最喜欢帮妈妈抬门板。”隆煊赶紧表功。 “你还好说,有时候还没有晒干,你就一会儿揪一点,一会儿揪一点,吃得差不多了!都等不到妈妈说的下一步了。”小叶揭起了弟弟的老底。 “我又不傻,肯定还是油炸的好吃啊!”隆煊又拿起一块:“说句我不该说的啊,这个……还真的没有我妈做的好吃。”他看了看彭家和、又看了看小赵:“我该不会说错话了吧?这是不是你们家属做的?” 李志和哈哈笑起来:“是的呀,这就是我老婆做的。不过没关系,我们家里吃你妈妈做的苕皮子不少呢!你妈妈每次到县城来看小叶都给我们带,我们一家人喜欢吃,还是因为你妈妈!我老婆是徒弟,做得不如师傅是肯定的!” “这个里面还有一个诀窍,就是把晒干的苕皮从门板上弄下来,要很小心,不能急,急脾气手一伸就破了,要轻轻地掀,整块一起脱下来,再用刀切成一块块的装起来,什么时候想吃,就用油炸,油锅的柴火不能猛,火太大容易糊,小火炸,出来的就是金黄金黄的,又香又脆。” 何妙英话音未落,几只手同时伸到了装苕皮子的袋子里,响起一片“咵哧咵哧”。 “诶,我觉得妈妈和彭主任介绍得都很好!这简直就是在为良家寨的特产代言啊!彭主任发展的旅游业,除了看风景,也离不开当地的美食。” 云杰的话触动了彭家和,本来兴致勃勃的他,突然低头叹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原始 彭家和拉着杨云杰懊恼地说:“你还说特产,我们这里的人能糊自己的口都不容易,哪里有多余的吃的东西拿出来卖哟!” “啊?您的意思是良家寨还有人连饭都吃不饱吗?”云杰非常震惊。他知道良家寨穷,从第一次来小叶家几乎可以叫家徒四壁就知道了,但是吃的东西还是有的,村民们还搬过来各种各样的美食,看得他眼花缭乱,根本没有想过还有人吃不饱啊。 “应该这么说,吃得饱的还是有六七成,剩下的确实温饱都有问题。”李志和皱着眉头。 “吃得饱的也是因为家里有年轻人到广东打工,可以寄钱回来。”彭家和非常客观。 他抓起白色的一粒粒说:“你看,这些就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发给吃不饱的人家的,我们把它叫米泡子。” “你要是发大米,没有那么多呀,我们就要山下的师傅炸出来,你看这一粒粒的米就变大了。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留着这些,小娃娃们饿了,就给他们发一小把,握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慢慢吃,可以吃好久!有的人家用开水泡着吃,一碗水上头就漂着薄薄一层米,看起来显得很多,心里就舒服了。” 彭家和越说越心酸:“良家寨的老百姓确实是苦,我真的希望有办法帮他们增加收入,杨老板,你在广东,认识的人多,那里的人也都有钱,你能不能帮我们找有钱的大老板来搞投资,跟我们一起弄这个公园呢?” 彭家和恳切的目光,让杨云杰心里很不是滋味。云杰默默地抓起几粒米泡子,心情沉重得不忍心将它们放到嘴里,仿佛多吃一粒,就是占了某户人家小孩的口粮。他想了想,对彭家和说:“我是开工厂的,对旅游业不是特别了解,不过我们广外有很多校友都在旅游行业,我可以去打听打听。这件事情我放在心上了,您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好好想想可以为良家寨做点什么。” “哎呦,这就太好了!有了你这个大学生来帮我们想办法,我就不用急得睡不着觉了!”彭家和立刻激动起来,拿起一团腊肉就往云杰手里塞:“这个,说实话,我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专门给你带出来的,你一定要试一试!这个真的是我老婆的拿手戏,味道蛮好!” 云杰接过来握在手中,不知从何下嘴,他心里默默念叨着真的不要洗一下吗?洗了以后是不是最好还是蒸一蒸或者煮一煮,加热消消毒啊?他做出十分珍惜的样子:“这么难得,我舍不得一个人吃,我带回去跟家里人一起吃吧!” 何妙英立刻说:“回去我再给你做,你先吃!” 小叶看出了云杰的心思,故意撒娇地说:“我太久没有吃春芳妈妈做的腊肉了,我也要吃!云杰,你带回去我们一起吃吧!”围是解了,但是吃着吃着云杰的肚子就不大舒服起来,他紧张地四下张望,怎么可能有公厕呢? 他一忍再忍,直到耳朵都听不到周围人说话的声音、感觉再这么下去就得出大问题了,突然看到隆煊慌慌张张就朝旁边树林里跑。他本能地问:“你去哪里?” “我肚子痛,我要去方便一下!”隆煊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 云杰不由分说也跟着他跑,看到隆煊已经蹲在树下噼里啪啦起来,他吓得赶紧蹲在感觉隆煊听不太清楚的地方,天呐,终于舒爽了!云杰从懂事以来,就没有这种憋不住的记忆,原来强行控制出口难度这么大!再迟一分钟,估计回去就得扔裤子了!关键哪里有脸一身臭地去坐人家的车呢?想到这里云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巾,抽出两张,突然想起来,问隆煊:“你没带纸巾吧?我这里有。” 隆煊却已经笑呵呵地背对着他朝前走了:“哥,是我忘了提醒你,遇到这种情况,树下一蹲,右手一伸。” “嗯?右手一伸是什么意思?”云杰不解地问。 “你手边那些大叶子就是手纸,揪下来擦就行了,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解决的。” “我去……”云杰几乎晕倒。 从他在树丛中走出来,他再也不敢吃东西,连小叶把手伸过来,他都赶紧和她换个边,只敢站在她的右边,他警惕地观察隆煊有没有再伸手去抓那些干粮,幸亏没有,但是看到彭家和、李志和伸手去抓米泡子的时候,他就又在想他们不是也去了树林吗?那只右手还能再抓吃的?? 饮食、卫生、交通……没有任何一样达到一个公园应该具备的条件,如果没有张师傅的面包车,感觉这几个人简直可以说就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这个样子,良家寨想靠旅游赚钱,好像只能让游客把生活方式做个初始化,回到人类最初的状态-渴了喝山泉、随地大小便。 但是云杰不忍心对彭家和说任何一句提意见的话,尽管他一直在热烈地邀请。意见是可以提,甚至提个百八十条的都没问题,可是对彭主任、对良家寨有帮助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该修路、开饭店、建公厕吗?彭主任为这些全力以赴地跑了这么多年,依然是“一箪一瓢”-云杰突然觉得这个词特别适合形容彭主任。 “彭主任,这是我第二次来良家寨,也是第一次出来走走,我这样就给您提意见,只能说最多从游客的角度来谈感受。但是,您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细节,您需要的是更大的资源,比如资金、懂开发运营旅游景区的团队、相关的政策。有了这些,所有的问题才能从上至下地解决。” “你说得太对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就是没钱,只能我一个人老驴拉磨,这么多年就是蒙着眼睛围着良家寨这座山转来转去,转得脑壳都晕了,还是在原地。我都愁死了!” “我晓得钱重要,到处跑,腿都跑细了,哪里都没钱!我们林新县是全国出了名的贫困县,没得做大生意的,就没得有钱的老板,找不到搞投资的。我们县的财政紧张得不得了,哪里有拨给我的份呢?” 虽然这些都是老问题,说起来,彭家和还是一筹莫展。 一直认真地听着的云杰突然说:“彭主任,要不这样……” 第一百五十八章 晓艳 “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这些衣服都是要干洗的,不能水洗!不要叠!要挂起来!”萧紫芊把邓玉芬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抖开来恼怒地扔在床上。 “哎呦,妈妈这么多年都是这么照顾你的呀!衣服不用水怎么洗得干净呢?我都是用手搓的,搓的时候非常小心,不敢大力气的。”邓玉芬不安地解释着: “我都熨过了再叠起来的。晒干的衣服肯定要叠起来呀!就这么挂着,不像话呀!” “妈,你的学习能力太差了!我要怎么跟你说你才听得懂呢?干洗,是一个新的洗衣服务,不是要你在家里干洗,是你帮我出去找家干洗店,我们花钱让专业的机构洗!” “衣服也不是每件都要叠起来的,你这搞得都是印子,穿在身上土得不得了!” “还有啊,你要是实在听不懂,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人笨就要老老实实听指挥,总不能又笨又固执吧?” 萧紫芊不耐烦的抱怨,让和萧开云一起进门的葛兵听了个正着。葛兵立刻对紫芊说:“红燕,你怎么能这样跟你妈妈说话呢?” 紫芊叫了声葛叔叔好,然后没好气地说:“葛叔叔,我早就不叫红燕了,叫紫芊了!” “好,紫芊,你要好好对你的妈妈,你是大学生,说话做事要有思想高度,不能这么……” 萧开云立刻拦住了葛兵的点评:“我们紫芊是被我们宠成这个样子的,不怪她、一点都不怪她!人生一世求什么?还不就是儿好女好!我们紫芊就是好啊!她说得没错,她妈妈就是笨!一点小事好久都学不会!” 邓玉芬也憨憨地笑着说:“是啊,我们全家就我最没有文化,最笨!不要紧,自己的丫头怎么说都行!她说的也是实话!” “你们哪……真的是太宠孩子了!”葛兵不再说紫芊,搬出了他的女儿:“我们葛晓艳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们对她严格得很!她从来不敢在我们面前呼呼喝喝,连声音大了我们都要批评的!她现在在单位那么受领导赏识,就是因为乖、听话,领导要她往东她绝不朝西,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然她怎么能在单位搞得那么好!” “她最近又被提拔了,一个月的工资快顶我一年的了!”葛兵说着说着,身体靠在椅背上,脚都跷了起来。萧开云非常清楚,这是葛兵在极为得意的时候才有的姿势。 “你们晓艳是真的有出息!我们红燕,哦,我们紫芊要好好向晓艳姐姐学习!”萧开云确实羡慕葛兵,他有个事业有成的女儿该他硬气! “嗯,是的,晓艳姐确实一直都是我的榜样!葛叔叔,我一直听说晓艳姐混得很好,她究竟在哪个单位呀?我爸也没跟我说清楚。”紫芊的态度谦和起来。 “她呀,以前一直在粤发证券,最近去筹建一个新的基金公司了,直接当监察部总经理了呢!”葛兵的背往后仰得更厉害、脚跷得更高了! “基金公司?公募吗?”紫芊在葛兵身边坐下,虚心求教的样子。 “哎呀,做死人的生意是好赚钱,但是……压力应该蛮大吧?”邓玉芬突然也插话了。 “妈,现在做哪行不累啊?就算不做死人,也要脱几层皮,您还懂得挺多的,知道压力大!”紫芊难得的认同,让邓玉芬备受鼓舞,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听起来。 “是不好做,她每天忙得人影子都见不着,每次打电话回来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去忙了,一年到头我就指望过年能看到她,自从她去搞这个公募,过年都要陪客户,她就不回来了,都是要我们去深圳。”从葛兵的眼神里就能感受到南方骄阳的温度。 “这也是啊,这样的业务也不分过不过年。”邓玉芬充满理解和同情的样子让萧紫芊非常意外:“没想到老妈的知识面比我想的宽广许多啊!” 邓玉芬羞涩地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人年纪大了,看得多了,总是懂一点的。” “葛叔叔啊,您要是方便的话,把晓艳姐的电话给我留一个,我毕竟在北京嘛,也有不少说得上话的关系,说不定哪天晓艳姐到北京出差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互相帮帮忙。”紫芊的话让萧开云眉开眼笑:“对啊对啊!还是我们紫芊有头脑!” 他转头对葛兵说:“我当年要不是在良家寨耽误了找老婆,丫头也应该跟晓艳差不多大了!你看看,当时的选择不同,搞得我比你落后了一大截!你的晓艳都当总经理了,我的紫芊还刚刚准备大学毕业!” 葛兵赶紧客气地安慰:“也不是这么说的,紫芊年纪小,本事大啊!将来不会比晓艳差!” 听到这话,萧开云笑得无比灿烂,他就是这么想的!紫芊记下了葛晓艳的电话号码,又把她的手机号写给了葛兵,让他务必转交给晓艳姐。 葛兵和萧开云关在房间里说了会儿话,就出来告辞,紫芊也客气地站起来送他。 葛兵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又突然转过身来,指着萧紫芊的肚子说:“我憋了好久不晓得该不该说,想来想去还是提醒你一下。” “年轻丫头还是要注意一下身材,你这个样子太胖了,说得不好听,就像怀孕了一样!哪个单位敢要这个样子的女职工呢?” “就算你想找晓艳帮忙安排工作,他们单位还是很看样子的。我们晓艳一米六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斤,瘦得像根麻秆,我说她太瘦了,她说领导一看到她这个身材,就晓得她做事从来不偷懒!” “我是把你看成自己的丫头才这么说的啊,你不要生气,这些都是良心话,你要搁在心里。” 然后他指着邓玉芬说:“你呀,少给她做点,一天到晚吃吃吃,把个好生生的小丫头养成个孕妇样子!” 留意到萧开云的脸渐渐阴云密布,本来还有话说的他赶紧住嘴,识趣地扬着手说: “别送了,你们进去吧!” 他自作多情了,根本没有人要送他,他还没下完半层楼,就听到背后一声重重的摔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公募 “唉,忠言逆耳啊!”葛兵无奈苦笑着摇摇头。不过他的心情可好了:没办法,女儿有出息啊!他和萧开云师专同学的时候,萧开云各方面的条件本来比他优越的,只是萧开云小说看多了,很文艺、很热血、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英雄情结,毕业时虽然都统一由国家包分配每个人心里还是有小九九,希望能分到条件好名气大的重点学校。 只有萧开云主动请缨去了良家寨。那个时候的良家寨,连路都没有通,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少了,还是没有路。唐僧取经还有三个徒弟一匹马,时不时还有各种菩萨出来保驾护航,萧开云真的是一个人背着个包袱翻山越岭去的那里,而且一扎进去,就跟跌落悬崖没两样:反正都是音信全无。他的父母在县城,据说本来生了好多个,都没有保住,只有他一个,他要去良家寨就把他妈急病倒了,走的时候他答应父母绝对不在良家寨结婚。 后来他父母陆续病逝,他外省的亲戚都到了,他还在山路上跌跌撞撞……送走父母之后又过了几年,葛兵的女儿都读小学二年级、又生了个小儿子了,他才在良家寨娶妻生女。 葛兵对萧开云是钦佩的,看到他吃的苦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是他拼命帮他的原因。说实话,萧开云刚刚调到县城一中的时候,葛兵的热情是真心的,看到萧开云什么都不懂,问东问西,他在耐心帮助的同时,不免有些优越感。 但是当萧开云坐上火箭,反过来成为葛兵的领导了,他心里就肯定不舒服。不过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想得明白的:这么多年感情的老同学、老朋友,大家都好才能互相提携。于是他们俩都认定对方是自己最铁的兄弟,互相帮起忙来都是二话不说,一步到位。 回到家,儿子已经提早吃了饭关在房间做作业,葛兵对老婆说了今天提醒萧紫芊太胖的事,他觉得别的人都不敢说、不会说,但是以他和萧开云的关系,他有责任和义务说实话,尽管肯定会让他们不高兴。 老婆一听就用筷子敲他的手:“你是不是个哈宝啊!这种话也能说的啊?” 吓了一跳的葛兵愣住了:“怎么啦?” 老婆看了看儿子的房门,确认他应该听不到后,还是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红燕是不是就是怀孕了?” 葛兵吓得眼睛瞪成了铜铃:“不可能吧!她还是个学生,没有毕业呢!要是真的,萧开云不打断她的腿啊!” “是你的丫头你会打断腿,但是人家是萧开云的丫头呀!你晓得他是怎么想的?说不定还是他们两夫妇出的主意呢!”葛兵的老婆扁扁嘴说。 “你别说,当年这个邓玉芬就是靠把生米煮成熟饭,才将萧开云留在了良家寨!” 两口子越分析越觉得可能性太大了! “完了,我这是说错话了啊!太尴尬了吧!”葛兵很是懊恼。 “那个葛叔叔究竟会不会说话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气死人了!”摔门的紫芊直接冲到房间倒在床上,气鼓鼓地。 “丫头,我们不听他说,他也是不晓得情况嘛!”萧开云和邓玉芬紧紧跟着女儿,追过来安慰她。 “你怀孕这个事,我确实没有想好,跟谁都没有说。反正你也不怎么出门,先生下来再说!”萧开云和邓玉芬已经商量过无数次,怎么想都舍不得不要这两个孩子,他们的结论是一定要生下来!反正他们是叶家的种,他们承不承认都要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倒不是只气这点,你们不觉得这个葛叔叔句句话都在炫耀他的女儿吗?葛晓艳确实很厉害,这个我晓得的,但是我也不差啊!我比她年轻、漂亮,我在首都上学,她还只在一个省会城市,她工作好几年才找到男朋友,我一进大学就有人追!怎么比?葛叔叔哪里来的优越感嘛!” 紫芊越说越气:“我本来也打算去做公募的,现在想想算了,我要直接去证券监督会!让葛晓艳有求于我!” 萧开云就喜欢女儿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无论她听到什么话,都能从中挖掘出一个对她特别有利的领域。 “我的宝贝丫头就是有志气!虽然做公募赚钱多,我们还是不能一味地只想着钱,能有办法,当然进国家机关好!”萧开云在书桌旁坐下,安安心心地和女儿讨论起来啊。 “丫头啊,墓地的生意不能做!再赚钱也不能做!吓都吓死了!生死不分时候的,做这行的,三百六十五天都和哭天抢地的客人在一起,不好不好,再发财我们也不赚这个钱!”邓玉芬果断地摆手。 “妈,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墓地的生意?”萧紫芊哭笑不得。 “就是那个公墓呀!我只听说葛晓艳混得好,以为是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是卖墓地!我们县城也有人在说要在柯家岭开发公墓,还拉我一起去集什么资,我不搞!这个钱我们没得本事赚!”邓玉芬那个抖抖缩缩的样子,让萧紫芊又好气又好笑: “妈,每个人都迟早有一天要到那里集合的,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你怎么一直答得那么起劲呢,原来以为是这个公墓呀!” “不是的,我们说的公募是指公募基金,是一个金融词汇,你不懂的啦,你就记住葛叔叔的女儿是搞金融的,做公募基金的,不是卖墓地的就行了!” 萧开云其实也不是太懂,但至少他没有认为是卖墓地,就对老婆说:“幸亏你刚才没有当着葛兵这么说,不然他要气死了!” 他想想又觉得很好笑:“我们整个林新县估计就没有几个听得懂什么叫公募的,看来我要提醒葛兵,以后介绍他丫头是做什么工作的,就说是搞金融的,不要提什么公募基金,搞不好整个林新都传他丫头在卖墓地了!” 诶,这话还真没猜错,连彭家和那怎么都不大愿意开口的老婆李春芳在接到何妙英的电话的时候,都把这个当大新闻告诉了她: “虽然都说要培养孩子多读书,其实我也看穿了:最后都是读的家长的面子!葛校长就是不甘心!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研究生,不到证券公司上班了,去卖墓地……他还到处跟人说,得意得不得了!说实话,他要不是一中的校长,别个都以为他是神经病!” “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到县城?” 第一百六十章 福气 “是这个样子的,我的二女婿跟你们彭主任商量好了,明天他们一起去请萧局长一家人出来吃饭。我的二女婿说我们辛苦这么多年也没有好好玩过,他陪我们一起旅游!” “彭主任肯定会告诉你的,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说的是明天下午他们几个男人先一起谈工作,五点钟我们三家人一起吃饭。” 李春芳夸起了这个体贴的二女婿,何妙英叹了口气说:“女婿真的是个好孩子!就是我的小叶心思太多,我还是蛮担心她的!见了面再说!” 李春芳话虽然不多,心还是非常细的,她把何妙英的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上,下午男人们出去讨论工作了,李春芳就揪着李小叶问起究竟来。小叶把心里的不痛快当着妈妈的面又倒了一遍,说得很细,李春芳当然不会像小叶的父母那样直接训斥,她甚至表示理解,说云杰的妈妈凌晨四五点突然站在他们俩的床头睁大眼睛搞卫生的确有点惊悚,小夫妻的房间确实不该被长辈随便闯入。 何妙英虽然有不同意见,但为了春芳的面子,也不好当场争辩,她只是有点担心被春芳这么一说,刚刚好几天的小叶会不会又觉得委屈又来兴风作浪,于是她赶紧悄悄用脚尖踢了踢对面的春芳。 李春芳用眼神示意:“我懂,别急!” 果然,她开始提问了:“已经过去了的事我们就不提了,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要跟云杰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吗?” “春芳妈妈,这个您放心,以后不管多难,我都不说离婚这种话了!”小叶这个表态让何妙英都很意外:“你这下想通了?” “想通了,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杨云杰对我更好了,甚至包括我的爸爸。”小叶这话让两位妈妈面面相觑。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有了老公就觉得爸爸都不能和他比啦?”春芳笑着说。 “你这个丫头,时冷时热的,一会儿哭着闹着说就要在家里,要跟杨云杰离婚,一会儿又说你爸爸都没有他对你好!”何妙英宠爱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脸。 “是这样的,妈,我没有跟你说,前天晚上吃完晚饭,云杰拉着我出去看星星,我本来不想去的,他非要连背带抱的,我们就坐在柴房外面。” “哟,连背带抱的,啧啧……”春芳妈妈忍不住八卦。 “你是不晓得哦,云杰对她宠得不像话,一直抱着,吃饭都喂……哎呦,跟你说,都没眼睛看……”何妙英甜蜜的嫌弃。 “结果爸爸和隆煊在柴房里说的话,全部被我们听到了。” “他们说了什么?”何妙英觉得不对劲。 “唉,说钱哪!说我给你们汇了很多钱,这些钱你们都会留给隆煊。还说你们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让我回来。” “哎呀……”何妙英简直听不下去了,真是太难堪了! “爸爸还说,找个好女婿就是给儿子找了个好单位,比找好单位都牢靠!他说只要坐在家里,到时到候就有钱收了,比以前的地主老财还带劲!” “哎呦,这些话全部被云杰听到啦?”连李春芳都急了。 “是啊,要不是我假装咳嗽,估计爸爸还会继续说呢!”小叶倒是非常平静,仿佛在说的只是一件小事。 “你咳嗽了他们就不说了?他们晓得你们听到了吗?”何妙英问。 “他们后来出来看是谁在外面,云杰就拉着我飞快地跑回里屋了。妈,您不是还说给我们在房门口放一大茶缸水吗?就是那个之前。” “云杰说不要让你们知道他听到了,怕你们觉得尴尬。”小叶笑得很甜: “他说他理解爸爸的想法,而且他作为女婿,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如果有能力就应该多承担!” “哎呀,你看你这个女婿啊,多通情达理哟!”李春芳都羡慕起来。 “是啊,我听他这么说,想起了以前的事。他妈妈在我们结婚后的有一天,当着云杰的面,给了我一千块钱,她说我父母养大我不容易,现在我有能力了,就应该报答父母,让我以后每两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她跟我说:该考虑的她会考虑,让我不要瞒着云杰偷偷顾娘家。她还提醒我结了婚就是大人,要用成年人的眼光看问题,先顾好我和云杰两个人的小家、再根据能力顾双方的大家,不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要为富不仁。” “当时她说话的语气很让人讨厌,我觉得她是在嫌弃我,钱我是收下了,也寄给你们了,但心里很不舒服。” “听到爸爸跟隆煊说的话,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觉得我自己的爸爸虽然没有找我要过钱,但是还是喜欢我给的,我婆婆其实对我的情况很理解,她的行动是在对我好,我确实对她有成见,总觉得她在针对我。” “其实是我自己心胸不够开阔,没有从好的方面积极地看人,我要换一个角度,不要只听她说了什么,应该看她为我做了什么。”小叶这番反省,不仅让何妙英感动,也让李春芳惊叹不已:“哎呦,还有这么好的婆婆,固定给儿媳妇的娘家打钱啊!真的羡慕死了!” “是啊,别的不说,你和云杰结婚前也给我们寄钱,不是我们嫌少啊,你赚工资也很不容易,我们其实也没有指望得你的血汗钱。” “确实是你这个婚一结,我们每隔一个月就收到你这么多钱,我和你爸爸两个真的喜得不晓得说什么好!你要是没有结婚,肯定赚不到这么多钱!你说我们该不该感谢云杰和他的妈妈?你还怎么好意思对别人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呢?” 何妙英觉得自己没有丈夫那么在乎钱,李志和一收到汇款会乐出大哈哈,她只是笑得合不拢嘴-“春芳,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钱!有时候担心在做梦,梦一醒来三个孩子还很小、我们还很穷……” 李小叶搂着妈妈的肩膀,把下巴靠在上面,嗲嗲地说:“妈妈,不要想那么多!你不是一直说我面相好,有福气吗?我现在确实过的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日子!” “前天我听到爸爸和隆煊的话,很过意不去,云杰却反过来安慰我,还怕你们尴尬,躲起来假装没听到。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要是还折磨他,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小叶,你们快点上车,一起去文风饭店!有你想都想不到的稀客!你看到了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李志和坐在小张面包车的副驾驶位满脸兴奋。 第一百六十一章 稀客 “诶,怎么只有你和小张啊,他们几个呢?”何妙英问。 “他们几个都是干大事的人,难得在一起,肯定要抓紧时间好好地商量,你晓得我的,尖屁股,开会坐不住,我就出来帮他们跑一下腿,接接人哪!” 三个女人上了车,小叶问要不要等彭宇弟弟补课回来再一起去,李春芳说:“不用了,我们听萧局长和葛校长的话,一定要把他培养成大学生!从中学就要抓紧,少走点弯路,他的补习老师是葛校长亲自安排的,蛮负责,每个周末中午都在老师家吃饭,晚上才回来。” “哎呦,我要是以前有这个觉悟,我们隆煊就不会只读这么点书了!”何妙英后悔不迭,不过又马上想起了关键: “就算有这个觉悟,也没得这个条件哪!我们培养小叶读技校的时候,为了她的学费,真的是头发都急白!” “还要感谢你,帮我卖苕皮子,要不是想出这么个好办法,更加没得办法!” “是要感谢春芳和老彭!我们小叶有今天,都靠你们!她要是不读个技校,云杰家里能看得起她?他们对我们小叶这么好,还不是因为她有文化!”副驾驶位的玻璃窗除了刮风下雨从来不关,阳光恣肆地洒在李志和高昂的头和挺立的胸,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无比自信的光芒。 “爸,我该怎么告诉你,他们家里就是嫌弃我没有文化?”小叶心里默默地绝望着。这个点她从来没有和父母姐弟提过,因为她已经是他们全家读书读得最久、学历最高的人了!父母为了她的学费竭尽全力倾囊而出,如果他们知道即便如此,小叶还要被婆家嫌弃,可能无法理解到暴跳如雷吧! 好在云杰妈妈即便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在她娘家人面前没有流露过半分不满,爸爸的自信才会如此强烈!但是…… “爸,您就不要在外人面前吹嘘我的技校文凭了,会被人笑话的!”小叶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爸爸。 “我这不是吹嘘啊丫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良家寨的后生这辈,除了唐海波和萧红燕两个大学生,就属你的文化水平最高了!我还不能骄傲一下?你是没有看到萧局长,和他比,我这个是用扇子摇下摇下的风,他那个才是龙卷风!” “还有一个夸丫头夸得狠的,就是一中的葛校长,我是见的次数不多啊,我听别人说的。” 听到这里,李春芳都忍不住笑着接茬了:“这个是的,葛校长说起他的丫头来真的是可以开茶馆,说个几天几夜不重样!” “那也是应该呀!谁有他那么有出息的丫头,忍得住?我算是理解他!我现在已经觉得守在良家寨夸我的小叶不够本了,还想跑到县城里来夸呢!”良家寨的山路十几里都没有人,县城街道的两边全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李志和看着都觉得可惜,觉得手里应该拿个大喇叭,小张的车一边往前开,他就一边喊:“注意注意!我李志和有个非常有出息的丫头!她的本事大,让父母吃穿不用愁!再过几年她给我们的钱都可以盖个小洋楼!” 他想着想着,乐得笑出声来。 “哎呦,你收敛一点!不要得意忘形了!”何妙英在他背后白了他一眼。 “他应该高兴啊!”李春芳提高嗓门说。 紧接着她又压低声音凑近何妙英:“说实话,我觉得小叶他们开工厂才是真本事,正经事!葛校长的丫头那个卖公墓,真的不是个好事,说起来都膈应!要是我的儿子,我就坚决不让他去做这个!” “从生意角度,那还真是个刚需业务!”小叶笑了。 “什么叫刚需?”何妙英问。 “就是人人都需要,谁也逃不过的!”小叶把这个消息放在了心上,有些不解地问:“我很早就听说葛校长的女儿是武大毕业的,非常厉害,在深圳的证券公司工作,我们老乡圈子里数一数二的成功人士,我还没有机会认识她。她是搞金融的啊,怎么可能突然改行去卖墓地呢?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听错!葛校长满世界说,就是说的搞公墓。” 不管是不是,他们的话让小叶想起了老乡圈里还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大姐姐,得想办法找机会认识她,能向她多讨教一下也好呀!毕竟我身边还不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呢! 她想来想去,她认识的最高学历最优秀的女孩子就是大姑子杨芸芸了,但是她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都很忙,很少来广州,她倒是会时不时主动打电话给小叶,聊聊天,听得出来,虽然她很亲切、很努力地和小叶亲近,但是她们俩可聊的共同话题并不多。 什么时候我和芸芸姐姐能说个不停了,就是我进步了!-这是小叶给自己定的目标,所以她要多看书、多学习。 还有谁呢?这么有知识的女孩子? “爸,您刚才说有稀客,是哪里来的稀客呀?”小叶突然想起来了。 “哦,你还真是有面子,人家不来吃饭,就指名道姓地要跟你们小两口见个面。”李志和一副很想说又不方便说的样子。 “是谁啊?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李春芳也好奇起来。 “你们小叶和这个人见了面,肯定会告诉你们,这不肯说,难道只是不方便让我晓得?”李春芳很有逻辑地推断。 “哦,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李志和赶紧否认。 “弄巧成拙了吧爸爸?春芳妈妈这么聪明,三两句话就把你逼得没话说。”小叶开起了爸爸的玩笑。 “你春芳妈妈这叫不会叫的狗才咬人!”李志和笑嘻嘻地拿李春芳开涮。 “你说他的嘴巴贱不贱?仗着跟你们老彭熟,一张嘴巴乱说!你才是狗,一天到晚不住嘴乱叫的狗!”何妙英赶紧骂老公。她跟春芳虽然无话不谈,但女人就是女人,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这个李志和跟村里的妇女瞎说八道惯了,有时候把不住尺度。 “兜来兜去说了那么久,这个稀客是谁呀?到底有多稀啊?”小叶愈发好奇起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攻坚 “红燕,哦,紫芊啊,你人都到饭店了,只跟李小叶和杨云杰见面,好像有点不大好吧?也没有外人,就是李小叶一家、我们一家、彭叔叔夫妇。”萧开云在文风饭店靠门口的小包房里对女儿说。 “爸,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我这个样子见的人越少越好!这两个孩子将来要不要还不好说,非要搞得人人都跟葛叔叔一样把我嘲笑一番吗?” 其实紫芊已经吸取教训,出门前特意挑了遮挡效果最好的宽松连衣短裙,这也是她在从北京回来之前,让叶子民专门陪她买的。大品牌职业装,质感款式都很霸气,专供身材不好的成功女性扬长避短。叶子民看到从试衣间里出来的她,开玩笑说腿都有点软,只想对她说一句:“领导您布置任务吧!” 穿上这条裙子,她竟然有点想叶子民了。其实最初她只是在打听了班级同学的来头后,选了在有限信息范围内了解到的背景最深厚的他下手。当然,他不难看,甚至因为有钱且见多识广,显得特别洋气和高傲,一副很难追的样子。但是,这难不倒她。要解开他这道题,绝对不会难于解一道考卷最后的数学大题。为了拿到大题分数都可以挑灯夜战,这道分数高得无价的人生大题,怎么能不抱着攻坚的态度呢? 要想钓到鱼,就必须下饵。那就要找到吸引叶子民的饵是什么。这个人,从浮夸的穿着、挥金如土的气势、飘忽不定的眼神,就知道肯定是个花花公子,那就意味着特别容易追到-一个明知女生喜欢他、追求他,还不为所动的男生,配得上“花花公子”的名头吗? 对!所以,第一步一定是让他知道她特别且对他有好感。但是,满校园都是那种对着他垂涎三尺羞羞答答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的小女生,他不缺表白和示好啊!怎样脱颖而出呢? 那就要提高在他面前的曝光率,跟看广告似的,你的名字、照片和人在他面前不断出现,自然就能引起他的注意。 在下手之前,她专门研究了他的穿搭风格、暗中观察他喜欢的颜色、看女同学、女老师时目光停留的时长,结论是:他最欣赏的是飒爽大女人风格,五官十分鲜明立体、浓眉大眼高鼻厚唇、走路带风、光芒四射的那种。 讲真,她的容貌并不算十分突出,鼻梁甚至有点软塌塌的,刚刚进学校的时候穿着打扮也十分乡土。但是,目标明确后,她立刻找父母要了置装费,由内到外进行了彻底大改造:内衣的款式必须多元化,而外衣的风格必须鲜明且统一。 她还打着找兼职的名义到学校附近的美容院学习了皮肤护理、化妆,学得差不多了就以功课实在太紧、有时间一定来打工为由拖延上岗时间,等于免费掌握了专业技能。 之后,她并没有直击叶子民,而是观察和跟踪他身边的跟班-他同宿舍的小颢。小颢在饭堂被人插队、和人起争执时,她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小颢出头,台词动作气势,完全借鉴了当年良家寨保护她的李小叶。男生与男生的冲突,最怕女生出来路见不平,毕竟是在顶尖高校,大家都是文明人,对方不但不会和她正面冲撞,还对她的胆识钦佩不已。 就这样,她顺理成章地和小颢称兄道弟,两人经常到彼此宿舍互访,她的大方、幽默、机智,总是让小颢赞叹不已,这等于在叶子民面前放了一台广告机器人。她会捕捉住叶子民投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大胆地迎上去,用最强烈的电波和最无畏的热忱,最终让他不得不心慌意乱地避开她的目光。 就在小颢告诉叶子民他打算向萧紫芊表白的那个夜晚,叶子民陪他一起来到她宿舍楼下,但是没等小颢开口,他就一把抱住了她,热烈地拥吻了她,她也充满激情地回应了他,天崩地裂的小颢泪奔而去,他们也不管不顾。 当晚,叶子民没有回宿舍,彻夜未眠的小颢换了个小号把彻夜未归的室友在校友网站论坛上痛骂了一通,可惜的是这个令人心碎的暗渡陈仓,并没有激起大家的同情,反倒纷纷奚落他:你都说了女孩子是你兄弟,你怎么能怪兄弟抢了你兄弟呢? 萧红燕最为自信的就是一旦得手,叶子民就逃不脱,毕竟,她是随时处于战备状态,而且花了不少时间查阅各种资料学习人类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当叶子民看到紫芊那令人七窍喷血的内衣时,真的惊呆了!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连他都是想都没想就跟着小颢出的门,虽然叶子民阅人无数、他也看到了萧紫芊还是处,但是她内在的精致和魅惑,是与生俱来的激情与天赋! 叶子民再也无法住在宿舍了,官方理由是对不起同吃同住的兄弟,实际理由是他再也不能忍受没有萧紫芊的生活。 连寒暑假都尽量泡在一起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头一次分开了这么久,萧紫芊当然想念叶子民,她回来,是以退为进!这场历时三年多的战斗眼看到终结时刻,万万不可功亏一篑!从叶子民每天都主动和她联系、一直在催促她回去,证明他依然在她的掌握之中。但是现在他的态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战斗已升级到最高级,她的目标不是叶子民父母对她态度如何,而是实实在在拿到她要的结果。 她虽然回到了林新,一直在联络的人都在北京,她并不关心林新这个小小的县城有没有变化、如何发展,反正她和父母将来都不会在这里生活。她肯定是要留在北京的,那有什么必要和林新的人拉拉扯扯假客气呢? 但是当她听说李小叶和杨云杰在林新,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实在忍不住想见一见他们。好多年没有看到李小叶了,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小时候她就很好看,现在更漂亮了吗?也是废话,不漂亮,杨云杰怎么会娶她?她除了漂亮,还有什么理由值得杨云杰多看她一眼? 杨云杰哥哥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那时候他就好帅呀!说实话,叶子民花了那么多钱在打扮上,也比不上我记忆中杨云杰哥哥的样子,他现在还是那么干净清爽吗?还是已经架不住时间的摧残,变成了啤酒肚、头发稀疏的大叔? 包房的门被推开,门口出现的人让紫芊大为失望…… 第一百六十三章 唐菊 进来的人是唐海波的亲姐姐唐菊。她其实只有二十八岁,但看上去像四五十岁,脸上深深的皱纹刀刻斧削般,肤色暗淡、头发花白,根本谈不上穿着打扮,毫无审美的衣服简直只是出于保暖蔽体似的。 萧紫芊看到她就来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唐菊当然不会告诉她,以前这家饭店还没有发家的时候,她在这里当过服务员,现在在这里当清洁工,她远远地看到萧红燕进了这个包间,就赶紧偷偷跟进来。 “红燕啊,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但凡有一点点路子,我又何必来求你呢?” “喂,唐菊,你找我们家红燕做什么?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萧开云急了,立刻护起了女儿。 出去上厕所的邓玉芬回来了,萧开云立刻抓住了救星般一把将她拽到女儿身边:“你说你就是懒人懒屎懒尿多,这个时候去上什么厕所!还不快点照顾好我们的丫头!”邓玉芬慌慌张张地搂着女儿退到一边,萧开云就像施法一样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女儿,对着唐菊压低嗓门斥责起来: “唐菊,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壳有问题!我看在海波的面子上给你留点脸,不要搞得满城风雨!你老是这么纠缠我们红燕,是犯法的你晓不晓得?” “你这么多年对你的弟弟不闻不问,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找我们红燕的麻烦!你找得着吗?红燕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局长,萧老师,我是没得办法了!我带儿子到长沙看过了,长沙的医生都没得诊,要我带他到北京去看病!我在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去啊?我想来想去只好找红燕帮忙!红燕,我就求求你了,你带我一起去北京吧!我在那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落脚的地方都没得,我不敢去啊!你就带我去吧!”唐菊直接对着红燕跪下来了,把邓玉芬吓得拖着红燕连连后退。 “我只能在你那里吃住,我的钱看病都不够,只能求你收留一下我们母子!我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你!” “这个事真的没得法了!”萧开云恼怒不堪:“我就没有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跟你说不清楚!” “红燕只是到北京读书的学生,她自己还住学校的集体宿舍呢,怎么收留你又吃又住啊!” “没关系,我可以打地铺!”唐菊哀求着。 “唉,怎么跟你解释那么多,你还是听不懂呢?”萧开云头都炸了: “带你去北京,怎么带?你想去你就去,又不是没得汽车、没得火车,不认识路,嘴下就是路,你自己问啊!” “我的红燕刚刚从北京回来,身体也不好,也在休养,怎么可能为了陪你又马上回去呢?” “我觉得你这个人就是脑壳里头一团浆糊,我们已经长的短的、好的歹的跟你说了一大堆,还给了你两百块钱,你说还要我们怎么做?!” “说实话,看在你是良家寨的人,我们一家人才跟你来来回回讲道理、出钱出时间,换了别人,我们就报警了,你相不相信?”萧开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唐菊,听说红燕在北京读书,就到家里来找了三回了,看来以前还是太客气了,甩都甩不掉了! “你们是不是下了决心不肯帮我?”唐菊突然眼露凶光。萧开云立刻警惕起来,换了柔和的语气,把她往门口引:“来来来,我跟你慢慢说啊!”他回头对红燕使了个眼色,他们刚刚一走出包房,红燕就冲过去把门反锁了,在房间里用手机报了警。 李志和带着小叶母女和李春芳下了车,正喜滋滋地打算走进饭店,留意到门口有警车,围了一圈人,感觉不妙,让三个女人回车上等。何妙英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很想看热闹,坚持要跟着他一起进饭店。 “都是误会,误会,没得事,散了吧!”只见萧开云站在人群中央挥手,旁边没有什么别的人,大家看不出矛盾点,就渐渐散去。 李志和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开云摇头叹息:“我真的可能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唐家的!” “不说了,小叶,刚才还多亏了你们云杰,不然事情还搞大了!” “云杰和红燕在第一间包房等你,你快去吧!你们三个年轻人一桌说你们的,我们几个老家伙一桌,要隆煊陪我们,给我们倒酒。” “啊?红燕在啊!”小叶惊喜地就往包房奔,仿佛回到了良家寨的时候,她冲向红燕。 “天呐,红燕,你怎么在这里?!我做梦都想不到这次能见到你!我爸说的稀客就是你呀!真的是稀,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啦?”小叶全然顾不上身边的云杰,所有注意力都在红燕身上。 “喂,李小叶,重友轻色了吧?你已经将近六小时没有看到你老公了!”云杰故意用吃醋的语气说。 小叶笑嘻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乖,别闹,我先认识红燕的,她当然要排在你前面!” 可是,眼前这位姑娘她真的是以前的萧红燕吗?如果不是已经知道是她、而且面对面,就算在大马路上碰到,小叶也绝对认不出来了!不仅仅样貌变了,连气质都完全不同!以前柔和的五官变得立体和凌厉,整个人透着一股凛凛大气,不愧是从首都来的! “哟,李小叶,你比我还小两岁呢,没想到啊,这么早就嫁人了,还嫁的是云杰哥哥!”红燕像领导接见群众一样和她握手,小叶接过她的手,像童年那般紧紧勾住了甩来甩去,冲着她激动地傻笑,仿佛又回到了手拉手一起去采蘑菇、爬树、摸鱼的日子。 “我读书不行啊,不上学没事做,正好遇到了喜欢的人,那就早点结婚呗!”小叶笑得那么无拘无束,仿佛她和红燕这么多年的分离没有任何疏离。 红燕却以坐下慢慢聊为由,得体地甩开了小叶的手。 “刚才云杰哥和我说了你们在广州偶遇的经过,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这么单纯美好的爱情,真是羡慕不来啊!真是想想都为你们高兴!” “你们和唐海波联系多吗?他现在怎么样?”红燕轻瞟过来上下打量又飘然移开的眼神,显得既漫不经心又刻意直接。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纠缠 “海波发展得挺好的!他聪明、学习能力强、既能干又肯干,罗毅哥一直都对他赞不绝口!”云杰充满了热情地夸奖着。 “所以刚才我听到她姐姐的情况,才给他打电话。” “如果他不愿意管这件事,我就另外想办法。他一听说他姐姐来找你了,马上就说让他姐姐去找他!” 是的,当云杰把手机递给唐菊,说海波要和她通话的时候,唐菊其实很躲闪:“我没得钱给他交学费!我的钱还要给我儿子看病呢!” 这么多年了,她虽然从镇上到县城,一直在打工,但是她一分钱都不想给家里人。她总是想着:我真的穷怕了,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挣多少都不够填的!既然父母对我们姐弟要生要死都不闻不问,我有什么能力?我哪里背起一家人呢?弟弟妹妹读书成绩好只是个名誉,全部都要钱堆!我辛辛苦苦赚的一点血汗钱,先把嫁妆攒起来,给自己留条活路,不要一家人抱在一起穷死! 父母越想方设法找她要钱,不停地骂她没良心、该死,她就越躲得远远的!海波是老二,他也没有给家里寄钱呀,他读书还要花钱,凭什么父母不找他要钱,还很心虚地躲着他,我就要给他们进贡呢? 海波在县城读中学的时候,曾经来找她要过书本费,她一分都没给,还用父母骂她的话把他骂了个灰头土脸:“养头猪还能杀了卖肉,养你有屁用啊!” 她还因材施骂地发挥了一通:“你不是会读书、有文化吗?还找我这个没得文化的要什么钱?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有脸找女的要钱啊?”只骂一次,海波就再也不来了,读书人还是好对付,脸皮薄,一句委屈话都听不得。 她万万没想到,逃得了父母、逃得了弟妹,逃不了命里注定的冤家-不仅找的老公好酒、烂泥巴扶不上墙,生下来的儿子也是痴痴呆呆!养全家的重担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了,真的是命比黄连苦! 总是有人跟她说:“你的弟弟是大学生,在广东发财,你怎么不去找他帮忙呢?”她在心里冷笑:“你们晓得个屁啊!我赚钱赚多久了?他还在读书,自己都没得钱交学费,还恨不得找我要,我招惹他做什么!伸个脑壳被他砍啊!” 长沙的医生只说了要她去北京,没有说要她去广东,她也不想去广东,怕弟弟找她要钱-听说他书都读不下去,搞了个什么休学,肯定是没钱啊!比我还穷的家伙,我找他有什么用! 北京、北京,那么大的城市,怎么去?去了在哪里落脚?她想来想去,全林新县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晓得的在北京的,萧红燕!她是从良家寨出来的,那就只能去求她!她愿不愿意,我都要死磕,反正我只有这么一条路子,下跪也要让她答应! 唐菊就是没料到,下跪也没用,还被他们一家人嫌出屎来!进包房之前,唐菊就想过,万一他们还是铁板一块,就跟他们来狠的!既然你不给我路走,我就跟你拼命!萧红燕嫌弃的表情,让唐菊下定了决心,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命好一点?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 她想去抓萧红燕,被萧开云从包房里连哄带骗、连拉带拽地引了出来。她只好揪着萧开云的衣服又哭又喊,要跟他拼命,这下把隔壁包房的彭家和、杨云杰和李隆煊都惊动了。听萧开云道出原委,杨云杰立刻给唐海波打电话,没想到他连过程都没听完,直接给了行动计划:“云杰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红燕头上!麻烦你把电话给我姐听一下,我来管她!” 唐菊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接的电话,但是她听着听着就哭了:“海波,你这么说,就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就是医生只说了去北京啊,我去广州有什么用呢?” 似乎海波终于让她相信了广州的医生也很好,她露出了笑容:“行,广州就广州吧!那我等你回来接我们!” “好,你放心,我不找萧红燕了!反正她没有把我当人看,无情无义!有你管我们,我还找她做什么呢?”唐菊破涕为笑-这下转运了:弟弟不但答应帮她出路费、还答应帮她出两千块钱的医疗费!他还答应专门回林新来接他们去广东看病! “我和小叶、隆煊再过两天就回去了,要不我们帮你把你的姐姐和外甥一起带过来?这样你也不用专门跑一趟。”云杰看唐菊拿着手机喜滋滋地炫耀,就接过电话对海波说。 “不用,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她不是个马虎角色,不好搞的,还是我来吧!”海波的语气竟然有些小欢喜,这让云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出了问题。 警车到的时候,唐菊在云杰的指点下连连向萧开云和警察道歉,彭家和和过来的干警很熟,他请他们到包房里说,免得站得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影响店家做生意。 饭店的老板看到警察来了,赶紧很识相地和彭家和一起去接待他们,领班气不打一出来,叫唐菊赶紧跟上,心情大好的唐菊亦步亦趋。 调解好后,警察很快就走了,唐菊反复跟云杰说了好几遍她的住址和这个饭店的地址,生怕唐海波没有记下来。 “他要是后天还不到,你要给我负责到底的啊!”她还不忘追着云杰叮嘱。 “快点搞你的卫生去吧!净给我们找麻烦!你再这么惹事生非的,就滚蛋!”领班对着唐菊吼了起来。 “你确实上班时间不应该因为私事来纠缠客人。这次是运气好,大家都体谅你,下次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直接被抓起来!你自身难保,还带孩子看什么病?一定要吸取教训!”云杰叮嘱唐菊,转身又对领班说: “她也不容易,你就原谅她这次吧!” 领班看到这么气宇轩昂说普通话的客人,满脸堆笑:“行行行,您开口了,我们就原谅她这次,下不为例!” 萧开云看事情处理好了,赶紧过来和云杰握手感谢。他神神秘秘地说:“我的红燕只想见你和小叶,我老婆在陪她呢,我先带你去吧!” 云杰似乎突然明白了海波为什么急着回来,而且那么欢喜。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试探 唐海波喜欢萧红燕,这一点云杰和小叶这些年来早就了然于心,但是每次和他敞开了聊,他总是说:“我还没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喜欢也没有用。” “你到底向她表白过没有嘛?”以前小叶就问过很多次,海波从来不正面回答,让人摸不透是表白过被拒绝了,还是他根本没有勇气提。 既然是萧红燕主动问起唐海波,那肯定要从积极的方向赶紧为他做一轮推广,为他追求红燕的荆棘之路哪怕多拔一根草。 “嗯,这倒真不愧是唐海波,论聪明,我还真没有见过几个能和他比的。”萧红燕的脸沉着冷傲,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唉,就是眼界还是不够开阔,只知道用蛮力。要赚钱,方法很多,何必搞到休学的程度呢?本来比我高一届的,现在还要比我晚一年才能毕业,这还是在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明年能不能全部考试都通过,顺利拿到毕业证还不好说,真是可惜了!”从她突然黯然的眼眸,看得出她惋惜的情绪还是比较浓烈的。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海波哥肯定可以顺利毕业!你不知道他学习起来有多刻苦!我表哥表嫂说海波哥除了上班就是在宿舍看书,哪里都不去,跟他们厂里别的人比,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人!我表哥结婚的时候,罗毅哥以前的老板李东海,一直都在跟海波哥说话,别的人都不理,对他欣赏得不得了!” “海波哥不是一般的人,他能吃苦、沉得住气,迟早是个大老板!我和云杰一直都这么认为!”小叶在红燕面前,很自然就回到了叽叽喳喳小姑娘的状态,而红燕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跟着小叶跑、要小叶罩着她的斯文女孩。她的目光像飞刀一样凌厉,连云杰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极有力道的审视与质疑感,这种感觉,让人并不舒服。 “你们和他接触很多吗?”红燕抬眼瞟了一下小叶。 “以前很多,经常来我们家吃饭,和我婆婆的关系都很好。后来可能因为他太专心工作了,就不怎么来了。不过他和云杰经常见面,还时不时跟云杰一起去深圳找芸芸姐吃饭,请教一些外贸业务上的事,可能你问云杰会更清楚一些。”小叶笑盈盈地望着云杰。 “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又是我老婆,他没事找你干什么?当然找我就行了。”云杰这句玩笑话把红燕都逗笑了。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有道理哦,我怎么没有想到!”小叶天真地恍然大悟。 “那你们最近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刚才笑的惯性导致红燕这句话问得自然而柔软。 “我啊,还是我表哥表嫂结婚的时候呢!不过我几乎没有和他说上话。他那天喝醉了,还哭了……”小叶这话说出来,突然意识到好像说漏了嘴-那天士多老板娘不是说他是因为友芝结婚了才绝望到大哭的吗?他究竟是喜欢友芝,还是红燕、还是两个都喜欢?她瞬间茫然了,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云杰。 云杰那天虽然陪了海波一整晚,但是他也喝得不少,也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哪里记得那么多。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们那天都高兴,都喝多了,男人嘛,喝多了就会这样,纯发泄。” “不过我们俩刚才还通过话,他这几天就会回一趟林新。”云杰很自然地把话带到了这里。红燕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他这两天会回来?” “是的。”云杰看红燕的神情不对,没有继续说下去。 红燕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神情严肃地对小叶和云杰说:“不好意思,我要接个电话。” 她不是说:“不好意思,我要出去接个电话。”而是稳稳地坐在原处这么说,意思非常清楚:你们俩要是识相,就应该主动回避。 小叶也坐在原处,乐呵呵地说:“没关系,你先接吧!” 红燕举着手机,目光烙在她脸上。云杰一把将小叶从椅子上拦腰搂着拉起来,用如梦初醒的语气说:“哎呀,我们怎么忘了去给萧叔叔和彭叔叔敬酒呢?正好红燕打电话,我们去去就回!” 小叶边走边回头对红燕说:“那你先接电话啊,我们很快就回来!” 云杰步履飞快,她边走边哭笑不得地抱怨:“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好好的突然去敬什么酒?诶,你走这么快干嘛呀?” 杨云杰和李小叶一开门,就看到邓玉芬居然一直站在门口。 “玉芬婶婶,您怎么在这里啊?您不是在隔壁包房吃饭吗?”小叶很惊讶。 “哦,我来看看红燕,我舍不得她一个人。”邓玉芬慌慌张张地就进去了,还立刻关上门。 “玉芬婶婶可真疼红燕!你知道吗?我们良家寨的女孩子都特别羡慕红燕!他们家只有她一个孩子,她爸妈什么都依着她,吃东西也从来不用和人分!”小叶说起红燕,就一脸童真,好像她还是十三岁。 云杰很想提醒小叶注意萧红燕的反应,看到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破坏她的情绪,就轻轻捏着她的耳朵:“看到你童年的好朋友,你就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现在也是小时候。”小叶抱着云杰的胳膊撒娇。 “对,现在也是小时候,一个小姑娘!”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到了隔壁包房,萧开云看见他们俩很吃惊,走到云杰身边轻声问:“怎么这么快就谈完了?” “红燕在接电话。”云杰也捂着嘴小声回答。 萧开云对着大家挥了挥手说:“我去上个厕所。” 他刚出去,李春芳就小声说:“他那个丫头是怎么回事?看不起我们啊,来都来了,还跟我们招呼都不打一个。” 彭家和一边给李志和倒酒,一边推了推眼镜:“你怎么回事?不是不说话的吗?说这个做什么?刚才萧局长不是说过了吗,他的丫头最近过敏,身体不大好,医生交待要少接触人。” 李春芳没有接丈夫的话,反倒靠近何妙英悄声说:“我看她就是不得了了,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不想理我们。” 何妙英很想说:“应该不会吧?”但是这么反驳,没有讨好到不在场的萧开云,反倒让眼前的李春芳不高兴,犯不着,就附和了一下: “可能是吧?” 正在此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昙花 进来的正是萧开云,他向大家拱了拱手,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家里有点事。账我已经结了,你们接着吃、接着喝!” “你走了我们还吃个什么劲呢?你要在的呀!”彭家和惊讶地站起身抱怨起来。 “真的是家里有事,我要赶紧回去。” “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天我们一起商量的事,我都搁在这里呢!”他拍拍胸口。 “我放在心上了,你放心吧!人家云杰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还这么大老远过来帮我们出点子,我不可能对这个事打马虎眼啊!” “我觉得云杰说得非常有道理!良家寨是一座金山,我们不能坐在金山上喝西北风,不能只靠彭主任一个人孤零零地摇旗呐喊。” “我们要把所有可能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以前我确实没有把搞公园这个事当个大事,今天听云杰这么一分析,觉得确实这个事有搞头!搞好了,我们大家都好!” “老彭、彭主任,我向你保证,我萧开云一定跟你一条心,为良家寨找出路,不让你这么多年白辛苦!” 他甚至主动走到彭家和身边和他用力地握手。彭家和看萧开云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念着他已经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一直和他们在一起查看、商量良家寨公园规划的事,彭家和就说着感谢的话,和杨云杰、李志和一起把他送到饭店门口。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人专用的。杨云杰隐约看到萧红燕和邓玉芬已经在车后排端坐着了,她们没有下车和大家打招呼道别的意思,萧红燕甚至目光向前,完全避开和他们的对视。大家都是明白人,也假装没看到车里有人。 杨云杰心里有点不那么自在了:之前萧开云隆重地和他说他女儿谁都不想见,却主动提出专门来见他们小两口,他以为萧红燕挺重情重义,但是刚才她说话的表情、语气、硬把他们支开自顾自打电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不辞而别,这是什么路数呢?且不说她以前和小叶还是最亲的闺蜜,就算只是曾经见过面的人,时隔多年聚在一起也要有点基本的礼貌吧?她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又是什么套路? 他们回到包房,继续边吃边聊着,小叶拍了拍云杰的手轻声说:“红燕的电话应该打完了吧?我过去看看啊!” 云杰捏着她的手说:“不用看,她已经走了。” “啊?怎么会呢?不可能吧!”小叶站起来。 云杰只好陪着她到隔壁。包房门敞亮地大开着,仿佛豁着嘴在嘲笑:“傻了吧?哪里有人等你们呀!” 小叶回过头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云杰:“我们说了什么吗?” 云杰:“没有啊,我们没说什么。” 小叶:“就是啊,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她怎么就走了呢?” 她似乎想起来了:“萧叔叔是不是说过红燕就是专门出来见我们的?” 云杰点点头。 “那我们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小叶还是很懵: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呢?我们回广州之前要不要再和她见个面啊?” “要不要再见面再说吧,我们的时间也很紧张。今天还没好好陪爸妈玩,明天我们和他们一起把附近几处听说不错的地方都去转转!” 云杰想分散小叶对萧红燕的关注,小叶却恋恋不舍地对着那间包房打量着,似乎很不甘心:“刚才我们不是正在聊着天吗?话都没有说完,她怎么就走了?都怪你,突然说要跟他们敬什么酒,酒可以慢慢喝的嘛,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看见红燕,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呀!” 小叶对着云杰撒娇地做了个鬼脸:“找你赔!帮我把她叫回来!说不定她就是觉得我们怠慢她了,生气了才走的!” 云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她故意撅起来红润的嘴唇,笑着说:“换了你,你会生气地走掉吗?” 小叶掰开他的手指,摇着头说:“当然不会!我打完电话就会在那里等着,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们肯定会回来!如果我不想等了,又不方便露面,就会让站在旁边的妈妈过来说一下。” “所以嘛……不要想那么多,她如果需要找你,自然有办法和你联系。”云杰总结道。 “那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和我联系过,是不是就没觉得需要我?”小叶突然愣住了,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不过她马上就找到了让自己想开的理由: “那我也不能怪她,我也和她联系不上。我在县城读技校的时候找过她,当时萧叔叔说她要赶成绩,没有时间,我也很理解。她考上大学之后,估计不知道我的地址才没给我写信的。” “其实她可以问海波哥的呀!海波哥不是一直和她有联系吗?” “可能她还是学习紧张,没时间吧!”小叶这番自言自语,让云杰再次发现李小叶平时情商挺高、挺敏感和机灵的,但是她一旦和良家寨以前的小伙伴在一起,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整个人的状态,就显得特别小孩子气,仿佛这些人物聚在一起,就自然穿越回了属于他们童年的时空。她这个表现,在见到萧红燕之后尤为明显。 萧红燕还是和以前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以前她是出于小孩子的无畏、现在是出于优越感。云杰总觉得她昂起的头、斜着的眼、扬起的眉、抿着得嘴,都在硬邦邦直通通地传达着一种轻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叶这么聪明的姑娘完全感受不到! 云杰担心他去提醒小叶显得一个大老爷们那么八卦、长舌,本来和不和萧红燕交往就取决于小叶,她高兴就行!既然她现在傻乎乎、乐呵呵,那就让她继续留在美好的回忆和此时的满足里,不去破坏她的幸福感。 他搂着她,和她逗笑着,红燕这昙花一现,并没有给小叶留下什么不好的感觉,反倒让她念念不忘,觉得没聊尽兴,挺遗憾的。 而萧红燕那边,却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报销 萧红燕想到的是叶子民父母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非常在意,绝对可以让他们无法忽视她提出的条件,她想不到的是他们能重视到这个程度! 她接到的电话是叶子民妈妈打过来的,他们夫妻俩居然已经到了长沙,并且已经派了车来接他们去长沙当面沟通。 “紫芊,这个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我们就不要逃避了,我们也请你父母一起过来,大家谈一套解决方案吧!” 这句话是红燕期待已久的,相较于他们之前的强硬,这通电话的态度已是柔软至极,她已经感受到了胜利的曙光在照亮她的前程。 “你现在在家吗?我们安排的车已经到了你们家门口,你们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了。”叶子民妈妈说。 他们还是厉害的,居然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我们在附近的饭店。”红燕告诉了她地址。 “行,司机马上过来!”叶子民妈妈说一不二斩钉截铁地果断。 看来之前的绝不放弃誓死对抗起到了明显效果!在这样的大事面前,还有什么李小叶、杨云杰、唐海波?这些都是可以抛之脑后的普通人!我把开出的条件拿到手了,就和良家寨甚至林新人毫无瓜葛了!我就是首都人了! 萧开云和邓玉芬都又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改变一家人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而且亲家还真是通情达理,居然千里迢迢主动从北京来到长沙亲自谈,还派车派到我们门口来接!萧开云忍不住伸手左摸摸、右摸摸这辆气度不凡的轿车,感觉它比省领导来的时候坐的车还威风! 他好希望多点人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这辆车上,又怕人家围着问为什么,毕竟他还不知道后面故事的进度往哪里推,怕搞得太大张旗鼓了,万一有个闪失不好收场,他只好在心里感叹:原来锦衣夜行是这种感觉呀! 尽管时间紧张,萧开云还是很用心地办了两件事: 第一,从家里一大堆各种各样求他办事的人送来的礼品里,挑了他认为最值钱的良家寨天麻、野山菌、银子岭金花、人参绞股蓝和竹笋,满满两大箱,他还和邓玉芬一道用良家寨人特有的手艺搓了麻绳,穿在箱子上,又好看又好提。红燕本来觉得不用送什么见面礼,萧开云和邓玉芬豆觉得不妥,再怎么说人家大老远来了,哪里有空着手去见客人的道理,红燕想想也是。她又觉得送土特产实在太土了!但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礼物,只好又同意了。 第二,他飞快地给郑志彪打了个电话,一个是请假,说要去长沙见大领导,还有一个是申请报销差旅费。他没有说大领导是谁,也没有说和他们家是什么关系,而是说是红燕的同学家长,非常喜欢红燕,正好他们夫妇来长沙公干,特别邀请他们到长沙见个面。 “郑书记,您也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人哪里有机会见这么大的领导呢?人家还是亲自打电话过来点名要我们去的,我们哪里敢怠慢呀!还不赶紧乖乖地去啊!” “再说了,人家把小车都派到我家门口了,我哪里有不去的道理呢?” “我的丫头这么用心帮我拉的关系,我肯定要为了我们林新县去争取一把!我见到领导,会好好地说一说我们的好书记郑书记!” “也是啊,你有这么争气的好丫头,应该把握机会好好向大领导汇报一下工作。”郑志彪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惊讶和酸楚,隔着电话线,萧开云都能闻到一股老陈醋味。他立刻非常识相地着起急来: “哎呀,郑书记,要说汇报工作,我哪里够资格啊!肯定只有您才有这个能力啊!我这不就是先去探个路子,以我的水平,哪里讲得清楚整个林新县城的事哟!要是领导关心我们的发展,我肯定会说这得由我们郑书记来汇报啊!” 郑志彪的语气明显松快了很多:“老萧你也不必这么谦虚,你的口才我还是有把握的,领导一定会很赏识你的!” “哎呦,别的事我不一定看得清楚,说起赏识,最赏识我的就是您郑书记了呀!我当年刚刚从乡窝窝里出来,两眼一抹黑,是您把我从路上捡起来的,手把手教了我多少!我萧开云有今天,全靠有您这样的好领导给机会呀!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这么想去长沙,就是想着能不能有办法把领导拉到我们林新来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就有机会了呢?” “我们林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老百姓守着金山喝西北风,实在是不应该!我们郑书记一直在为老百姓们兢兢业业地付出,我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做百倍努力!” 萧开云的话说到这里,这趟出门不当公差简直都对不起林新县的黎民百姓了。郑志彪答应了给他报销交通费、食宿费。 “其实费用应该不大的,毕竟人家都派车过来接,省了一大笔呢!但是我们毕竟是本地人,到了我们省,饭都不请人吃肯定说不过去呀,到时候人家大领导说我们不懂人情世故,小小器器、抠抠缩缩,结论就会是难堪大任……”他吞了吞口水: “对吧?”一口气接上了。 郑志彪给萧开云报销惯了,知道他其实蛮节约的,就把重点放在了要萧开云争取把领导请到林新来。尽管萧开云心里没有半点谱,他还是情绪高昂地热烈回应了,让郑志彪当场兴奋得像刚刚中举的范进。 至于邓玉芬的请假,简直就不在话下:随手打个电话给葛兵,说明天陪他去省礼开个重要会议就行了,毕竟是个组织纪律性强的好同志,他问都不敢问,马上就答应了-毕竟,无论邓玉芬来不来上班,总是不会缺人去卖饭菜票的。 一家三口都很激动:这是他们仨第一次一起出远门,而且一下子就奔到长沙、还要和层次那么高的领导以平等的身份谈儿女的事,怎么能不好好商量一下呢?毕竟从一上车,就不方便商量对策了呀。 “我们这次去要达到什么目的?”萧开云问女儿。 第一百六十八章 策略 “当然是答应我提出的要求!”萧红燕冷静地回答: “户口、单位、住处、钱!一样都不能少!” “丫头,还少了一样:关系!”萧开云掩饰不住兴奋:“这可是我们家到现在为止能认识的最大的官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你这么辛辛苦苦换来的!还是我们能掌握主动的机会,只遇到一次!一定要想办法利用好!” 萧紫芊立刻眼前一亮:“爸,你说得太对了!他们要是什么都答应了我,自然就是我的贵人!这样的关系也不能只用一次,应该用一辈子!” 邓玉芬也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要让他们成为我们的靠山!”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达成共识,女儿居然一下子就接受他的观点,这让萧开云很受鼓舞,他乘胜追击:“那我就说一说我们这次和叶子民,哦,不,子民的父母见面的原则啊。” “第一,我们要统一称呼:叶子民就叫子民,萧紫芊就叫紫芊。不要连名带姓地喊,要只喊名字。对他的父母,我们都喊子民爸爸、子民妈妈,这样突出了紫芊有多喜欢子民,也显得我们把子民当成了自己的女婿,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态度亲近,他们的戒心就会降低。” 邓玉芬又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的是的,子民、紫芊,一听就是一家人!” “对!我发现你今天蛮聪明咧!”萧开云心情大好地表扬了邓玉芬,这让她激动得娇羞起来。 “我接着说第二啊。”萧开云一左一右地搂着妻女:“第二,就是我们的态度,要不卑不亢、斯文有礼。我们是书香门第,不能在他们面前讨死放踹,伤他们的体面、也伤我们的体面。只有他们觉得我们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值得交往,才愿意跟我们保持联系。有联系、说得上话,才能成为关系。” “爸,你说得对,我总结过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从本质上是个好招,但是要用得高明!哭,要隐忍地哭;闹,要理智地闹;上吊要用描述性的语言,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一条我面对的绝路,这条路还是他们把我逼上去的。” “哎呦我的丫头哦,难怪作文写得好!真的会说话!我萧开云的丫头就是有才华!” “萧开云和邓玉芬的丫头!”激动起来的妈妈也大胆地抢了一下功劳,这次父女俩居然都没有反驳。 “第三,这次的主谈,由我来!他们既然要家长出面了,肯定就是觉得光跟紫芊谈已经效果不大了,我出面更有余地一些。紫芊你呢,也不能一言不发地当乖宝宝,我会跟他们说,从小我们就鼓励你独立思考、自己做决定,你喜欢子民、甚至愿意放弃学业给他生孩子,我们也接受,看他们怎么说。反正我们两个打好配合,我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这么一搓,就该你说话了。” 一家三口从上叶子民爸妈派过来的车,就表现出最大程度的端庄优雅,尽显书香门第风范。邓玉芬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顽强地模仿郑志彪老婆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 当然,从林新到长沙太远了,绷得太累了,一路上司机倒真是训练有素,非常会照顾人,而他的每一点服务,都得到了萧紫芊一家人真诚的感谢和细腻的夸奖。 邓玉芬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坐这么久的车,晕车吐得比红燕早孕的时候还厉害,换了平时,她这种拖后腿的表现早就被萧开云和红燕嫌弃了,但这次,萧开云居然夸张到将吐得浑身无力的她搂在怀里,还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红燕也一会儿给妈妈递水、一会儿温婉地叫司机师傅在方便的地方停一停,让妈妈下车透透气。 司机把他们送到长沙的酒店,帮他们办好入住手续,就去向叶子民父母汇报他的第一印象了。完全不是这对干部想象的粗鄙乡下人,被最得力的司机形容得彬彬有礼、母慈女孝父仁,似乎之前看准时机就以寻衅滋事名义把他们弄怕的路子不一定行。 “怎么说都是一群农村人,能有什么见识?不用担心!”叶妈妈看到叶爸爸眉头紧锁有点不以为然。 “她提的这些条件,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完全是小事,我恼火的就是她居然有胆子跟我来硬的!我怎么能被这么个小姑娘钳住呢?” “来都来了,就按既定方案操作吧!”叶爸爸叹了口气: “还是儿子不听话,搞出这么大的麻烦!都是你宠坏了!” “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觉得说这些话还有意思吗?收拾一下去和他们见面吧!” 酒店是非常符合叶家身份的:没有一定身份的根本住不进来,从外面看,好像也没有多豪华,但是一进去,才发现真是应有尽有。给他们安排的还是套房,一家人住在一起既温馨,又各有空间。邓玉芬从这间转到那间,简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大观园,新鲜得不得了! 萧开云也抬头看看、低头品品,乐得合不拢嘴:“我们真的是沾丫头的光了啊!居然可以住上这么好的地方!跟做梦一样!我敢打赌:郑书记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酒店!” 他翻开桌面文件夹,里面有酒店备好的信纸和信封,他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里:“我要留着做个纪念,以后跟别人说起我在这里住过,也有个证据。” 他看到红燕表情复杂地望着他们俩,赶紧摆摆手声明:“丫头,放心,我们只在你面前这个样子,等会儿见到子民的爸妈,我们还是会注意形象的!” 红燕确实感觉有点累了,萧开云和邓玉芬很心疼,让她去睡会儿,她说估计叶子民的爸妈很快就会安排和他们见面,睡得个迷迷糊糊的反倒影响状态,不如先坚持会儿,一鼓作气把该谈的都谈了。 “不晓得他们要我们在这里住多久呢?”邓玉芬有点忐忑。 “他们那么忙,过来一趟肯定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放心吧,不会留我们在这里过年的!”红燕靠在妈妈身上和她开着玩笑,居然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初见 邓玉芬看红燕睡得那么香,生怕一动就吵醒了她,于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鼻孔里冒出的气惊扰了女儿。萧开云赶紧从带来的全家最气派的行李箱里,掏出来一件他的厚毛衣,蹑手蹑脚地给红燕盖上。夫妻俩就这么看着熟睡的宝贝女儿,仿佛回到了她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只是一眨眼,她都快成有小宝宝的人了。 不管孩子长到多大,只要她一睡着,看上去就显得特别纯真可爱,不知道红燕的梦里是见到了叶子民,还是见到了她的宝宝,反正她笑得特别开心,比她醒着的时候要放松得多! “我的宝贝女儿,你真是好能干!爸爸都佩服你!没有你这么聪明、这么努力,我们一家人哪里有这个条件住在这么大气的场子!不是靠你有出息,你老爸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上省城!” 萧开云回想起去过的最大城市,就是广州,那次也是为了找女儿才去的,他就靠那唯一一次去出省的旅行,解决了无数次场面上吹牛的需要。所以,女儿就是我的福星啊! “叮咚”的门铃声立刻唤醒了紫芊,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毛衣:“爸、妈,是谁来了?” “不急啊丫头,我去开门,你在你妈身上再眯会儿!你不要起得太猛了,容易脑壳晕!”萧开云扶着女儿坐下,红燕确实还没有完全掀开睡眠的幔帐,一屁股坐下,又靠在妈妈的身上。这次邓玉芬让她躺在怀里。 门铃摁得很有耐心,仿佛胸有成竹底断定他们肯定哪里都不会去、只会在房间里等着。萧开云赶紧去开门,边走边心想这套房可真大!要是我家里住这么大的房子,开个门都不方便。 打开门,原来还是接送他们的司机师傅。他客客气气地说:“我现在带你们去和领导见面。” 萧开云没有着急,而是转头看了看,然后退到门边上,让司机清楚地看到紫芊躺在妈妈怀里的温情画面:“真是不好意思呢,我们紫芊坐车坐久了,有点不舒服,她刚刚才好不容易眯一会儿。” 他没有停顿,非常流畅自然地提议:“能不能稍微晚个二十分钟?您告诉我到哪里,我到时候叫醒她,我们一起过来。” 语气是征询的,但态度是坚定的,司机完全身不由己,只能答应。萧开云礼貌地说着实在是不好意思,目送他走远了,才回到房间关上门,小声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个下马威到位吧?哦,他们说几点就几点啊?我们又不是他们的下属,还能被他们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来的路上是没得办法,路太远了,他们找司机接我们还是可以的,都到了酒店了,他们怎么还在我们面前摆架子,还是要司机跟我们说话呢?他们应该亲自来请我们啊!” 红燕一骨碌坐了起来,吓得邓玉芬慌不颠地一把拽住她:“慢点嘞我的个乖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啊!慢点、做什么都要慢点!” “爸,你这个策略是对的,就是要给他们下马威!我的爸爸是我们整个林新县的教育局长,要是我们家都算不上书香门第,那全林新县应该找不出第二家了!” “我们没有必要在他们面前自卑!大家都是辛辛苦苦赚钱养活自己,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只有谁比谁更快乐!” 红燕和爸爸两个人一唱一和,就是互相在打气-萧开云深知他挣来的这点时间不禁花,我们不速战速决,赶快谈好紫芊的条件,就更加轮不到我谈其它条件了。 三个人特意脱掉一路舟车劳顿的衣服,换上了他们的集体智慧推选出来最和谐装束:一家子的白衬衣+修身羊毛背心+深色下装+深色皮鞋。总之,一眼看过去,总觉得他们刚刚拍完亲子合家欢。 这身衣服其实是萧开云在这次红燕回来的第二天就和她一起去买的,当时真的是打算去拍一组全家福,毕竟作为先进家庭,就要随时从视觉上给人蓬勃之气! 他们的出场果然惊艳了叶子民夫妻俩-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萧紫芊的父母是这种款式!尤其是萧开云,虽然看上去比较操劳,但是气质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沉稳中透着大气,看着很像从琼瑶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或女主的爸爸。 这是一间专用会议室,一看就是商讨重要事宜的。亲家们初次见面,居然不是在吃饭时间一起来顿大餐,而是一本正经地开个会?这该有多正式、多无聊啊!这摆明就是想告诉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是公对公! “亲家好!我是萧开云,这是我的爱人邓玉芬,感谢邀请我们陪紫芊一起过来,我们两家确实应该好好商量一下。”他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叶子民的妈妈接得敷衍,但叶子民的爸爸从这个双掌贴合、力度合适的握手中,感受到了紫芊爸爸的真诚,他不得不热情起来: “来来来,大家坐下来慢慢聊。” “是的,不着急,有苗不愁长,我们要珍惜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后小外孙的拍照就由我来啦!”萧开云这完全是一副要把外孙生下来、管到底的态度啊! “今天就是要说孩子们要不要孩子的事。”叶妈妈显然没有娓娓道来的耐心: “我相信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就不啰嗦前面的事了。总之,现在我们家的态度就是他们两个的孩子不能要!” 紫芊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猛地站起来,突然意识到了:原来在哪里谈不重要、谈什么才是最关键!她原以为她可以毫不留恋、毫不犹豫地选择孩子留还是不留,结果发现当她听到“不能要”三个字,立刻感觉自己是一只突然得知要被宰杀的小猪,惊慌、愤怒又无助! 萧开云立刻站起来,一把搂过女儿:“不怕宝贝,有爸爸呢!”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胆敢欺负他那么完美的孩子! “那我也把我们家的态度当着亲家的面再表示一次:“我们是绝对不会做杀生的事情!” “我们紫芊那么喜欢子民,拼了命也要替他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很为这样的感情而感动!抱歉,在孩子这件事情上,我们只能尊重年轻人的想法。” “那你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想法?” 第一百七十章 抢救 “年轻人,不要太天真了!你真以为你爸妈是怕耽误你学习,才让你留在北京的?”小马把萧紫芊的围产卡复印件递给叶子民: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看到你对一个姑娘这么死心塌地。是紫芊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爸妈。他们说要带紫芊到长沙的医院去检查一下,毕竟是他们的孙子孙女。”叶子民非常清醒地追溯回小马的那句话:“你的意思是我爸妈不让我跟着去长沙,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这个我不好判断,但是呢,你也要有一点思想准备,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你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还有啊,我挺喜欢紫芊的,我希望她不要受到伤害。如果真的有什么决定,需要到医院的,你劝他们还是来北京,毕竟有我照应着。”叶子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拨通萧紫芊的电话,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他急了,对小马说:“你提醒得对!这件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我爸妈这么老奸巨猾,我怎么给忘了呢?” 他扭头就往医院外冲,边走边给父亲的机要秘书打电话:“我要最快去长沙的机票!对!就是我爸妈住的酒店!” “我虽然还年轻,但对自己要什么很清醒!”萧紫芊非常镇定地坐在叶妈妈对面,尽管一路舟车劳顿让她的脸色苍白,但看得出她思路非常清晰,眼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定,这样的眼神让叶妈妈非常不舒服。 叶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立刻走到一边去接,她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而凝重。她打开门出去了好一阵,直到叶子民爸爸和萧开云都已经聊得熟络起来,她才推门回来。当她坐回紫芊面前时,完全换了个人,从趾高气昂变成了悲伤煽情:“紫芊,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和你说实话了!” “这两个孩子,你们俩无论如何不能要!” 邓玉芬急得立刻站了起来:“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两条人命啊!说不要就不要吗?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的确不能开玩笑!所以我才不和你们开玩笑,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叶子民妈妈从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放在萧紫芊面前: “这是你的产检报告。你这两个孩子先天残疾,很早就发现了,马医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和子民,只好偷偷来找我。我和子民爸爸纠结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你!” “如果是健健康康的孩子,我们凭什么不要呢?我们能那么狠心吗?” “但是,如果是残疾,还是两个,你们还这么年轻,以后的人生道路还怎么走?被拖累一辈子吗?” “长痛不如短痛!你一定要赶紧去做手术!” “刚才我接到的是马医生的电话,她说根据目前你的情况,必须立刻做手术,不然胎儿体内产生的毒素会危害母体,你会非常危险!我们和长沙最好的医院约好了,马上就送你过去,准备手术。”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萧紫芊面色煞白,几乎要晕倒。 “我们也希望这不是事实!以我们家的条件,难道还养不起这两个孩子吗?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要呢对吧?” “我和子民爸爸也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如果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们何苦亲自跑到长沙来呢?完全可以不管你的啊,你年纪轻轻身体好,想生就生呗!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你这肚子里的是有毛病的孩子!” “不!不!我不信!”萧紫芊几乎崩溃了,捂着肚子嘶吼着,邓玉芬再也无法保持矜持,眼泪汪汪地紧紧抱着可怜的女儿。 “我本来不想把这个片子拿出来给你们看的,怕给你们造成心理阴影。说实话,我看到后,好长时间都做噩梦!我现在都不敢看大肚子的女人!” 叶子民妈妈从病例袋里抽出一张b超的片子,萧开云和邓玉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到紫芊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他们手忙脚乱赶紧叫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到了长沙最好的妇产科,确实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尽管女儿情况危急到这个程度,不应该留意别的,萧开云和邓玉芬还是无法忽视全程的优越与尊贵。 直到女儿手术完,被送回高级得像星级酒店客房的病房,萧开云和邓玉芬都觉得晕乎乎的,好像一切都特别不真实。 叶子民的父母真是没得说,全程和他们在一起,手术做多久,他们就在手术室外和他们一起等多久,当然,是在贵宾室等。萧开云都不知道原来医院还有贵宾室,等的时候还有人过来斟茶倒水甚至安排餐食。 怎么说呢?真是百感交集!一方面心如刀绞,这是摊上的什么事啊!明明到手的龙凤胎,真的变成龙和凤飞走了?!另一方面,又为叶子民父母的负责任和有权势欣慰!不管孩子保不保得住,这门亲事看来问题是不大了!反正孩子们都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萧紫芊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叶子民听父母介绍完情况走进病房。他看到她的刹那,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他顾不得和紫芊的父母打招呼,抱着她就哭,他在哭想象中为他推轮椅的儿女、一门心思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孩、和那个再也不想生孩子了的自己…… 他感觉所有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抱着紫芊几乎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 “哎呀,他这是怎么啦?”好像是紫芊的妈妈在说话。 好像他被抬了起来放在了一张急救床上、好像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仪器设备的滴滴声……我太累了……真的不想想那么多事情了!爸爸妈妈不要再逼我和紫芊分开了……紫芊,不要再逼我要这样那样了……其实我什么都决定不了!孩子在紫芊的肚子里,生不生下来她说了算!户口单位房子钞票在父母那里,愿不愿意给,他们说了算!你们两头都逼我,我两头要,你们都拽着手上的东西不愿意给我……我是谁?我为什么要躺在这里…… 第一百七十一章 补偿 “叶子民,你怎么回事啊?明明是我做了手术,怎么搞得你比我还严重似的?”萧紫芊穿着病号服来到叶子民的病房。 “幸亏没检查出什么毛病,真是吓死我了!我还来不及抱着你哭呢,你就直接晕倒在我怀里!”萧紫芊心疼地摸摸叶子民的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一瞬间情绪崩溃了吧?”叶子民不好意思地拉着紫芊的手。 “哎呦,你看他们俩多般配呀!看上去就像天仙配呢!”邓玉芬悄悄对萧开云说。他们俩特意留在门外等女儿,方便年轻人好好说会儿话。 “是啊,看得出来这个子民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为了我们的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特意大老远从北京赶过来,一看见紫芊就哭得晕倒!你说这样的事情说出去,是不是人人都感动、个个都羡慕!”萧开云也非常宽慰。 “嗯,确实,这个娃看上去也长得蛮精神,个子高、家里的条件也好,真的不错!这门亲事我蛮满意!”邓玉芬喜滋滋地。 “我是相当满意!”萧开云都能想象到如果把叶子民这样的女婿带回良家寨,那可是比杨云杰要风光得多啊!杨云杰肯出钱也就是让他的岳父岳母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租的车子高档一点,我这个女婿怎么同呢?看接我们的车子,是什么牌照?有钱都买不到!他要是到林新,我们郑书记都要亲自来陪了吧? 对了,本来说见到老叶要谈我的事的,结果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住院,都还没有机会和老叶提我的事呢!不行,我要找机会!哟,不行,还是应该先落实他们给紫芊的补偿,就算是穷家小户的,你家的儿子把别人家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也要赔的吧?更何况是叶家呢? 萧开云正在脑海里来来回回揣度着这些呢,看到叶子民的父母朝病房走过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去,突然意识到也不能太热情,就原地站住,背着手昂首挺胸地等着他们。 “子民爸爸、子民妈妈,辛苦了啊!我们陪紫芊过来看看子民。”萧开云早就知道子民并无大碍了,他的表情也相应地非常放松。 “紫芊自己的身体还很弱呢,就不要到处走了。等子民稳定一些了,我们会让他过去看看紫芊的。”子民妈妈的表情怎么又凉下去了、架子怎么又端起来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萧开云也很有点不悦:怎么这么翻脸不认人的?之前不是还好端端的吗?不过想着她的儿子也晕倒了,估计是担心,一时笑不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萧开云就摁住了情绪,转而和子民爸爸打招呼:“你们俩真是不容易,一会儿担心紫芊、一会儿担心子民,这两个孩子,真的是心有灵犀啊,连不舒服都是同时,跟人家双胞胎一样……” 说到“双胞胎”三个字,突然觉得心头被划了一刀,疼得不能再说话,四位坐在门口的家长一片沉默。 叶子民妈妈心里当然也很疼,看到儿子痛不欲生到直接晕过去,她才知道原来这个浪子还真有重感情的时候,难怪小马说用讲道理肯定劝不动他。她庆幸身边有小马这样死心塌地对他们一家人好的专业人士,在关键时刻,可以以普通人完全没有能力质疑的方式,从根本上解决难题。 她相信凭她对儿子的了解,一旦没有了孩子的牵绊,甩开萧紫芊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病房的门打开了,萧开云以为是女儿出来了,没想到打开门的是叶子民。他非常有礼貌地叫了叔叔阿姨好,然后邀请他们四个人一起进去。紫芊在沙发上,被他用医院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显得特别乖巧、可怜,果然是女孩子,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显得这么柔软,反正别说叶子民的父母,连亲生父母都没有见过她这么柔弱可爱的样子。 “爸、妈,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我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叶子民的诚恳和真挚,让萧开云的眼眶立刻红了。 “儿子,对自己的爸妈,还用得着说这样的话吗?你说,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们肯定不会推脱!”子民妈妈和儿子说话的时候,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慈眉善目、眉开眼笑,好像她人生全部的快乐,都在这样的时刻。 “爸、妈,紫芊是为了我才遭这么大的罪!无论如何,都是我对不起她!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娶她!”叶子民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惊呆了所有人,包括萧紫芊。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必不必,大可不必!你只要给我解决开出的条件就可以了!” 当然,赶在第一时间阻止叶子民这个可怕想法的,是他的亲妈! “子民啊,紫芊现在刚刚做完手术,你不要这么急地逼她这么快做这么大的决定。婚姻不是儿戏,还是要想清楚。你们两个参加工作后,还是不是合拍、愿不愿意继续发展下去,是不是决定一辈子在一起,这都不好说。” “人最忌讳的就是在不冷静的时候做决定,你和紫芊现在都不冷静,结婚的事可以毕业以后再想。” “既然叶妈妈这么热心、这么专业地帮我们考虑了这么多,我们没理由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她抬起头坚毅地望着叶子民:“我们刚毕业都没有根基,就安安心心地好好工作吧!” 叶子民立刻心领神会地继续:“那我无条件听你的!你为了我,身体受到这么大的损伤,我本来想马上结婚,结了婚我就能跟你在一起照顾你!” “既然我妈觉得我们现在不是结婚的时候,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来补偿你吧!”子民的目光转向父母: “爸、妈,那我们就帮紫芊把工作落实下来吧!她在北京,对我们家只有好处!她的能力那么强,给她机会,她一定会把握得特别好!” “还有啊,她留在北京工作,我打算和她一起住。我们一起出去租房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直这么绕,我都听烦了,你还像挤牙膏一样。” “一个男人,做事不能这么优柔寡断!”如果说这些话的不是叶子民的亲妈,萧开云都想前去打抱不平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条件 “子民是个男子汉,有担待、讲感情!这个孩子真是好!”萧开云竖起了大拇指: “我是从事教育工作的,这么多年看过的孩子真是不少!子民绝对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孩子!你们培养得好啊!” 叶子民妈妈心里嘀咕着:切,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见过的孩子再多也就是乡下地方没见过世面的吧?能和我们京城长大的孩子比吗?能和我们养尊处优的子民比吗?不过既然人家是表扬,咱也犯不着去怼他,就忍忍吧! “我们子民啊,就是太老实了!”她的感慨由心而发。 本来她后面一定会跟这几句的:“被人卖了还跟人数钱呢!”“让有心计的女人耍得团团转!”“人家看中的是他吗?还不就是想利用他的家庭背景!”但是当着看上去确实显得质朴宽厚的萧紫芊父母,这些话还真是说不出口。 儿子当着大家直接替紫芊求情,到目前为止,除了没料到子民突然赶过来还晕倒,其它进展都在计划之内,那就按照原定方案准备收口吧!不能再拖下去了,时间越长这两个人的感情越深,再整出一轮孩子来就更麻烦了!必须快刀斩乱麻,让他们毕业季就成分手季! 于是叶子民妈妈走到儿子对面坐下,慈爱地说:“傻孩子,其实你不开这个口,爸妈也会替你分担的!我们知道你们都还年纪小,难免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时糊涂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可以纯粹为了感情在一起,也只有读书的时候了吧?”她的语气充满了淡淡的忧伤,把大家都代入到一种文艺的心绪里。 “我也相信紫芊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的。”紫芊突然感觉到坐着的沙发仿佛在渐渐向上漂浮:不妙啊,这是为了省钱,不惜把我架上神坛啊! “子民说,紫芊想进证券管理部门,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可能子民的性格更适合进这样的机关,两个人肯定不能弄到同一个单位,我们就找了更适合紫芊的金中公司。” 紫芊看上去毫无反应,叶妈妈看到萧开云和邓玉芬茫然的样子,继续解释: “这可是国字头的大企业,从成立到现在经济效益非常好!福利好、奖金高!找一个效益好的单位比你一次拿多少钱实在多了!好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 紫芊当然知道金中公司,他们大学历届优秀毕业生,只要不去部委,最想进的企业就是金中!紫芊很清楚,即便她学习成绩很不错,但为了时时刻刻和叶子民厮守、还要刻苦学习,她实在没有精力去竞选学生干部、参加社团组织,按照评选的条条框框,她肯定不够“优秀”,轮不到她去竞争金中。这个单位足够让她惊喜得跳起来,但她只允许自己的小心脏蹦蹦欢跳,绝不流露出任何没见过世面动不动就欢欣雀跃好打发的样子。 女儿不表态,萧开云就不会开口,邓玉芬更是无从判断,一家三口保持沉默。叶子民坐在萧紫芊身边,搂着她很认真地问:“你觉得这个单位可以吗?” 紫芊没有回答,子民转头问妈妈:“在哪里上班和住在哪里很有关系,北京太大了,路上花多少时间也得考虑。” 叶妈妈心想:你这小子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替她谋福利啊!不过既然目标是让他们分开,就不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所以要把他们俩的工作单位和住的地方彻底拉开距离,为他们创造同在北京也是异地恋的条件。 绝对不可能给萧紫芊白送一套房子,她还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不过他们答应把早年单位分配的一套小两居室给她住。 “你们可能听说了我们家的情况。我们的确条件还可以,但是我和子民爸爸都是党和国家培养的,我们从来都要求自己克勤克俭、廉洁奉公,绝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只有两套房,一套我们自己住着、还有一套就是这套,本来打算以后留给子民结婚用的。这是房改房,楼上楼下住的都是系统的人,为了保密有严格规定,不能任意买卖、绝对不能人多嘴杂。” 萧开云立刻非常理解:“是的,我们单位的宿舍也不允许随便买卖的,连卖给本单位的同事都要提前审批。” “紫芊就先住在那里。你要求住至少十年,我们没有办法保证,毕竟是单位的房子。我们能保证的是只要政策不变,你们两个人的感情不变,你就一直在那里住。” 萧开云不停地搓着手指,紫芊明白爸爸是提醒她答应,于是说:“行吧!” 其实叶家有的是拥有居住权的房产,但是这丫头太难搞了,他们不想让她知道任何其中的利益关系,省得被她拿捏住更加惹火烧身。 最后的条件就是钱了,这反倒是最简单的,到了这个地步,绝对不可以再给她开放的活口,只能焊死一口价,所以这个问题不能和她谈,应该和她父母谈。年纪大的人懂得生活艰辛、每一分钱要是自己去赚的话得付出多少努力的,相对容易松口。看了她父母的样子,心里更踏实:他们俩应该不会是漫天要价的主,于是这部分的内容由子民爸爸主谈: “孩子们是正当恋爱,我们当父母的都是支持的,对不对?” “对、对!我们对子民非常满意!”萧开云立刻表态。之前没见过这小伙子,心会狠一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现在这么一个对女儿嘘寒问暖、斯文礼貌的男孩子坐在面前,哪里还舍得去攻击他呢?尤其是邓玉芬,真的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满眼都是欣赏。 “所以呢,他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做出什么决定、造成什么后果,其实应该是他们自己承担的。本来不应该由我们家长出来协调。” 萧开云正觉得子民爸爸的话哪里不对味呢,他又以比较快速的语气继续说:“偏偏我们两家的家长都是特别喜欢孩子的人,也都特别心软、商量,肯定不能看着孩子面对难题,不闻不问,对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暗流 “对对对,这下味道就对了!萧开云立刻附和:“是的是的,我们还真的像,都心疼孩子!”萧开云十分清醒:叶子民的父母再怎么显得随和,都只是礼貌,本质上他们就是有来头、有地位的人,现在他们能主动地把两家人放在同一条线上比较,就是在把他们当亲家,这种平等和尊重让他感动:看来这座靠山是稳了! “今天我们四位家长都在,就把现在的问题彻底解决、对下一步好好做个安排。以后他们再有什么事情,就完全由两个年轻人自己解决,我们长辈就不掺和了,毕竟他们马上走向工作岗位,都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干部了,总不能还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吧?”叶子民爸爸的语气稳重、权威、真诚,让人只能点头称是。 “这样吧,紫芊这次手术非常伤身体,的确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我和子民妈妈非常认真地商量后,今天特意到银行去取了现钱,交给紫芊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宝贝女儿,你们肯定心疼,这是我们的心意。”叶爸爸郑重地把一个大大的黑色文件袋双手递给萧开云。 他看到萧开云不知所措,特意帮他把文件袋拉开,将里面的现金拿出来码在他们面前。虽然这些年随着萧开云职务的高升,萧家的生活条件发生了巨大的改善,但邓玉芬还是从来没有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钱!谈判的目标一百万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邓玉芬就吓着了,觉得多到无法想象,她也不觉得真有人会有钱到那个地步,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眼前这真真实实码着的一摞摞钞票,仿佛在对着她挤眉弄眼:“你手一伸,我就是你的啦!” 这怎么能拒绝呢?她直勾勾的眼神再也无法从它们这里拔出来,连女儿给她使眼色都视而不见。 “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要的不是这个数,而是一百万!”萧紫芊居然当着叶子民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起了钱,这也让叶妈妈非常吃惊!她以为这姑娘就是在儿子面前假清高、只谈感情不谈钱,在她面前才撕破脸赤裸裸地只谈利益,没想到她猖狂到把演了这么久的客气和温情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直接和她谈钱!她怎么这么无所顾忌?是仗着我儿子喜欢她恃宠而骄吗? “紫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叶妈妈拉下了脸: “你和子民是谈恋爱,情投意合的!说得难听一点,要不要孩子,不也是你主动可以选择的吗?你作为一个女孩子,完全可以把后果想在前面,而不是弄到不可收拾了,要别人赔偿!再说得实际一点,你自己弄出来的孩子,能叫谁来给你背锅呢?我们子民已经非常负责任了!” 邓玉芬立刻起身想替女儿撑腰,被萧开云一把拦下,他拉着老婆的手,非常有耐心地说:“玉芬,不急啊,我们不着急,慢慢说!等我来说!” 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走到紫芊身边,蹲下来,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宝贝女儿,爸爸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委屈,爸爸来帮你说好不好?你相信爸爸吗?” 平时在家萧紫芊对爸妈说话没一句好声气,但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世界上最在乎她的人,就是父母,不管她惹出什么祸,在他们眼里,她都是有理由的! 她拽着爸爸的胳膊,恳求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得连叶子民的爸爸都有点心酸了:还是女儿和爸爸亲啊!哪像生儿子,尽是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点点头,别过脸去,叶子民赶紧给她擦眼泪。十万块,在他看来,的确是远远超出了处理普通女孩子的金额,以前那些花花草草,最多三万块就打发了,当然,更加没有户口、工作和住处这些条件。父母这次的确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虽然叶子民心里非常清楚,他不可能和萧紫芊结婚,他未来的生活不需要有人这样把他看得死死的,但是,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啊,在看到她的刹那,就会迷恋她!在看不到她的时刻就会思念她! 也许,父母指的路的确是正确的吧,慢慢地疏远、慢慢地抽离、慢慢地戒掉她!即便将来还是想回到她身边,也先出去逛一圈,毕竟三年多的时间,只守着这么一个女孩,对他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况且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这个圈子里的现实和规矩:你可以尽情地玩,但不可以随意地娶。他清醒地认为,那就只有在年轻的时候多经历,不然结婚之后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紫芊离开北京的这段时间,佳佳经常找他喝酒,他惊讶地发现,佳佳对生活的态度和他惊人相似:她也对婚姻很消极、很悲观,觉得就算不是嫁给他,还是会嫁给另一个父母觉得门当户对的人,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嫁给一个也懂规则的人,两个人有默契,各玩各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给对方自由。 在一次两个人都喝醉后,他们果然一团火了,躺在了一张床上,醒来后各回各家,互不联络、毫无牵绊,但一个电话,又能火在一起。 应该说,子民和佳佳心里都有底了:在早已安排好的命运里,他们俩都能成为对方最合适的选择和依靠。在这样的默契中,子民找到了轻松的感觉,包括他可以自由地告诉佳佳他对紫芊的感觉,连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如实告诉佳佳他要到长沙做什么,她非常淡定地说:“好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很短暂,不要为难自己,尽情地去享受!” 她对子民也无话不说,历任男友、正处于的暧昧,他喜欢这种完全没有任何束缚的酣畅,除了佳佳,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放松。 所以,眼前双方家长谈判、谈户口、工作、房子、钱……这些在他看来可以理解、但绝非他喜欢的东西,他知道这就是和萧紫芊在一起会面对的生活。他知道,只有帮她得到,他才有机会逃脱。 “子民,你刚才说了要娶紫芊的,是真心的吗?”萧开云郑重其事地问。 第一百七十四章 解围 “爸,您不用问子民这个问题,他怎么想的我知道,我怎么想的他也知道。既然他刚才已经说过了要娶我,那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但是我还不想这么快考虑结婚的事情。” “既然叔叔阿姨答应了给我解决户口、安排工作,我就要先在单位全力以赴站稳脚跟,给大家留个好印象。”本来紫芊想说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一到单位就结婚,会被人怀疑很快就会生孩子,但是她已经不愿意提“生孩子”这三个字…… 萧紫芊的话算是给叶子民解了围,因为他刚开始那么说,只是和萧紫芊商量好的策略,推他爸妈一把而已。 他相信萧紫芊是想嫁给他的,这世界上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屈指可数了吧?就算有,也肯定不在萧紫芊的视线和手指范围内吧?说实话,他以前还担心小颢贼心不死地反扑,总有一种好吃的东西在被别人觊觎的不安,但自从知道紫芊怀孕后,危机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米煮成稀粥就是这种感觉吧? 突然,他最在意的龙凤胎没有了!在极度伤心和极度遗憾之后,这种轻飘飘的头晕目眩,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呢?这么惨痛的时刻,居然能冒出这样的念头,我是不是人啊?叶子民觉得脑子好乱,他突然特别向往回到北京和佳佳一起喝酒聊天放松的状态。 “叔叔,您想说什么就尽管说!既然我们一家人都来了长沙,就肯定不会亏待紫芊!”叶子民很想尽快结束眼前乱糟糟的局面。他发现自己承受不起生活里特别复杂的关系,比如和紫芊父母的沟通。他觉得他们肯定是好人,但也肯定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难以想象以后叫他们爸妈。不像张伯伯一家人,是从小就认识的,没有磨合期。 叶子民这两头比较的烦乱心绪严重影响他思考,他不断地问自己:我是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那么不顾一切地想保护我的孩子、保护紫芊,现在孩子没有了,我的脑子怎么就成了一团麻呢?是不是受的打击越大、就越暴露人性,我怎么在应该难受的时候心里全部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阴暗念头呢? 萧开云明显地感受到了叶子民的烦躁,他清了清嗓子:“这样吧,子民身体不大舒服,心情也不好,我们就长话短说,等两个孩子都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十万块,是你们的心意,那我们就不客气,先收下来。紫芊确实需要增加营养。日子还长,她要是不调养好,对今后的影响就太大了。为了她的健康,我们就不假清高了。” “紫芊说的一百万,是气话,她那个时候孤立无援,心情很不好。” “这个丫头不容易,她招呼都没有和我们打,一个人怀着两个孩子回到老家,我和她妈妈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脸瘦得不如我的巴掌大,心里真的好疼!” “她说知道你们不想要孩子,她舍不得,一个人偷偷哭了多少回!她还只有二十出头,学业、感情、孩子、事业,哪一样都要面对、哪一样都是困难!她哪里受得了?压力太大了,才跟你们说一百万的事。” “现在你们帮她把户口、工作、住处都安排好了,她就有安全感了。我的丫头我了解,她有能力,你们给她这个平台,她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子民和紫芊的路都还很长,我就只有一件事想请你们一家人帮忙。”萧开云用非常有气势的目光把他们一家三口认认真真地盯了一圈,看得他们每个人都接受到他的郑重与慎重。 “我想说,以后不管子民和我的紫芊能不能走到一起,希望你们念在今天她遭过的罪,还是把她当成亲人,你们还是帮忙照应一下她,让她在北京有个依靠!” 萧开云说到这里,都有点哽咽了,他心疼地帮女儿理着散乱的头发:“女儿啊,爸爸是男人,没有办法完全体会你身体和心理的痛苦,但是爸爸就算削水果手上弄一道小口,都会疼好多天,做什么都不方便。更何况你这是从身上把骨肉挖下来呀!” 萧开云还用手对着肚子做了一个挖的动作,看得老叶都觉得肚子抽抽着痛。叶妈妈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想起了她生叶子民时的鬼哭狼嚎。 “爸爸……”紫芊趴在爸爸怀里痛哭流涕,邓玉芬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女儿擦眼泪,看得叶子民一家也低下了头。 “叔叔,您放心,无论如何,紫芊都是我的亲人,我会照顾她的!”叶子民捂着头,吓得他妈妈赶紧招呼老公一起把他扶到病床上躺下。 “紫芊爸爸,你说的这些话让我们很感动!听子民说你是从事教育工作的,确实有水平!”叶子民妈妈心想:如果说几句话你喜欢听的话就能够省一大笔钱,我也可以放低姿态说几句的,谁还跟钱过不去呢? 萧开云听到这样的肯定,很是开心,但是他也是饱受糖衣炮弹洗礼的干部,岂能被他们夸几句就搞不清楚方向?他还是趁着大家都进入温情状态的时候,拿出纸笔,让叶子民签字确认了给紫芊的保障,而且在笔套盖上的那一刻,他们的情绪依然还在浓浓的彼此体谅里。 “这个紫芊爸爸不是个马虎角色!难怪能当个小职务!”叶子民妈妈对他当然嫌弃然而还是佩服的。当她听到这段对话,立刻兴奋起来: 叶子民妈妈:“孩子们是正当恋爱,我们当父母的都是支持的,对不对?” 萧紫芊爸爸:“对、对!我们对子民非常满意!” 她得意地摁下停止键:“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我再也不用受着那丫头的威胁了!”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不会再反口咬子民了。”子民爸爸说。 “那可不好说,萧紫芊能说出那样的话,就说明她有这个心!不能让她抓着把柄!” “这些录音不能乱用,一个是怕组织不允许,二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叶谨慎地叮嘱道。他有点犹豫地问妻子: “老萧在洗手间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回复他。”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扶贫 有时候,太过享受特权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比如说老叶去洗手间的时候,被老萧堵在里面密谈,宽敞洁净的空间、觉得多余但实实在在整齐温馨的沙发、茶几,你就连说人多耳杂环境不佳不方便的借口都没有。 老萧这个人倒真是分寸感挺好,他说的话很在理,并不让人讨厌,所以他发出的邀请尽管在老叶听起来十分突然,但被老萧一分析,觉得并不突兀。老叶嘴上说这次来完全是为了孩子,没有公务,但老萧的话始终在他耳边盘旋。 “去良家寨考察?”子民妈妈一听就觉得很荒谬,但老叶把老萧的话一说,她也觉得不是不可以考虑。 萧开云是这么跟老叶说的: “我想代表我们林新县的郑书记邀请您去我们那里的良家寨考察。您肯定会觉得很冒昧,但是我是共产党的干部,我为自己丫头的事,都不好意思跟你们开口,我心里其实接受不了十万块钱的,这个我想您和子民妈妈心里也有数。但是算了,我们又不是靠吃死你们来谋好处的,紫芊是个有能力的好丫头,你们能给她平台,她就有本事谋得好发展。” “为了我们能够早点摆脱贫困县,为了我们那里老百姓能早点过上好日子,我有机会和您这么大的领导面对面,我当然要为我们良家寨说话!就算您觉得我唐突、脸皮厚,我也还是要这么做!” “我们这种基层干部,说实在的,没有什么资源。我们林新地理位置本来就偏远,说是湖南的,来一趟长沙比去一趟桂林还远得多!靠得最近的大城市就是桂林,我们良家寨的风景一点都不比桂林差,但是我们和桂林属于两个不同的省份,想沾光都挨不上啊!” “这样两头不着,就注定了穷!” “我们国家从一九八六年以后,就针对贫困人口尚未解决温饱的基本国情,组织有计划的大规模开发式扶贫。我们湖南省地县都有扶贫机构。在一九九四年《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后,我们林新一直在想办法,从救济式扶贫,转到开发式扶贫。” “但是我们良家寨实在是太偏远了,修路就要开山,光靠自己哪里推得动呢?二零零一年,国务院又颁布实施《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扶贫工作重点明确提出以整村推进、劳动力转移培训和产业化扶贫作为重点。我们林新围绕这个方针想来想去,都觉得应该靠山吃山,大力发展旅游业。” “但是我们缺人才、缺资金、也缺政策,最重要的是缺影响力。我们那里有一个叫彭家和的乡长,一天到晚两只耳朵就竖着,只要听说有领导干部到林新,哪怕只是路过林新,他都要想法设法找过去推销一把良家寨,为这个事情,他不知道挨过多少回批评了!” “我们林新的干部,在他的带动下,都养成了这个习惯:找一切机会推广我们良家寨的自然风光!还是有一点效果的:领导们关心、重视,我们两千年的时候,被国家体育总局定为国家攀岩训练基地。零一年又被国土资源部评为国家地质公园,前年被列入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 “这么说,良家寨确实还是有真材实料啊!这些荣誉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位领导发个话就可以的。”老叶显然来了兴致。 “子民爸爸,良家寨要是没有真材实料,我就不会在您面前提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绝对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您去过黄山吧?” 老叶点点头。 “去过桂林吧?” 老叶又点点头。 “广东韶关的丹霞山去过吗?” 老叶搣搣嘴:“当然!”他心想:果然还是见识少啊,不知道我们家最强的根基就在广东吗? 萧开云找到了知己般地兴奋起来:“那我可以告诉您,我们良家寨一点都不比这三个地方的景致差,甚至更有特色!用人间仙境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我们良家寨村有一个女婿,是从广东来的,他就说,要不是现代文明发展了,生活的方式不同,到了良家寨,就觉得这里应该是神仙们住的地方!他说他就是在这里找了个仙女当老婆。” 萧开云想起杨云杰说这些话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 “我想着您都已经到了长沙了,一定要邀请您去看看!实不相瞒,来之前我就找我们郑书记请示汇报了,他本来想亲自来,我觉得毕竟我们是来谈儿女的事情,不合适,但是我还是要把他的邀请转告您!” “我知道这个提法有点突然,不急不急,您慢慢想!反正帮良家寨脱贫是我们基层干部的理想,也是我们每时每刻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的信条!” 如此热血沸腾的萧开云,对老叶来说,还是很特别的,他主动询问起他的情况,虽然以前调查萧紫芊的时候多少有些了解,但那时候的心态只有三个字“瞧不起”,现在当面问、听他说,居然很是感动。 “是啊,我还挺欣赏这个老萧的,他这么大岁数了,身上还是有一种革命青年的理想主义浪漫情怀,别看我们子民只有二十出头,他的身上都没有这种气质,只有好吃懒做!” “难怪这个老萧躲在山沟沟里二十多年,一出来就比好多一直在体制里混日子的人都强,他确实是个做事的人!可惜是林新这个地方太小了,他还有点屈才,发挥不出来,不然,真的是个好料子!” 老叶的赞不绝口,让子民妈妈有些感动,也更加警惕:“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儿子都不是萧紫芊的对手,他们两个真要是结了婚,等于我们一家人都在被他们父女俩摆弄了!” “那倒不至于,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弄到今天这个根基的,哪里会那么脆弱呢?连萧家父女俩都应付不来,还是叶家吗?”老叶点了一支雪茄,悠然地说。 “话是这么说,我看你就被紫芊爸爸说动了。你打算去良家寨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嫌弃 “海波,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你这是一接到电话就往这里赶了吧?”杨云杰很是惊讶。 “嗯,云杰哥,辛苦你来接我。其实我一到就去了萧校长家,敲门没人应,我给萧校长和紫芊打了好多次电话,他们都没有接。门卫大爷嘴真严,只说他们一家人出门了,就是不肯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我很担心,就赶紧找你问一下情况。” “不过也可能是他们不知道是我的手机号才没接的。”海波自我安慰着。 云杰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口扔出去“不知道”三个字显得特别无情,他和海波轻松地开着玩笑:“你有手机号了居然不是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幸亏我有绝不错过任何一个电话的习惯,不然我也不知道是你。” 海波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不想说这个手机是他接到杨云杰的电话后,为了方便赶回来见萧红燕特意咬着牙去买的。既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混得不错,也想不错过任何一个和她联系的可能。他帮她把他的手机号存在她的手机里,她用充满敬佩和爱意的眼神热烈地望着他,这是他这一路想象了无数次的情形。 云杰看海波只随身背着一个单肩包,好奇地问:“你行李这么少,这是很快就要回去吗?” “嗯,工厂最近很忙,我只向罗毅哥请了三天假,明天下午就要往回赶。”海波的目光游移,好像在到处找人: “你知道萧校长一家人去了哪里吗?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云杰想起来接他们的黑色轿车,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我只知道萧叔叔说家里有事,他没说去哪里。不至于去了很远的地方吧?不要着急,晚点我再给他打电话问一问。” 海波于是让云杰陪他去唐菊家。他们是亲姐弟,但海波居然从来没去过唐菊家!云杰听他这么说心里很是吃惊,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故事,但是他没问。海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脚步的方向是朝着姐姐家,但心早就在林新上空扑楞楞地寻找着红燕。他甚至觉得今天特别特别灰蒙蒙的天空,完全就是他心情的投射。他突然特别担心红燕已经离开了林新,这样他又花钱又花时间,完全就是白费了! 唐菊家在县城靠近乡镇一条特别破旧的小巷子里,低矮的土砖墙、油毛毡上稀稀疏疏的瓦片、报纸糊着的窗户。如果不是报纸看上去还比较新,说是解放前的龙须沟也不为过。即便只是站在她家门口,也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这时候老天爷不打算给面子,任性地将脸上的灰布扯掉,来一场瓢泼大雨,唐菊家一定就会来一场杯泼中雨。 “她这是怎么混的哟?好像比我们良家寨的老屋还不如!”唐海波苦笑着摇摇头: “我以前一直认为她比我有钱,她很小就出来打工了,一直嫌弃家里穷不愿意理我们,她说就算在外面饿死也不愿意回去!我读中学的时候来找过她,她不肯告诉我住处,每次我都是找到她上班的地方,她一直都没有停过,天天都在工作,怎么条件还是这么差呢?” “可能和她的孩子生病有关吧?挣多少钱也架不住家里有个人生病啊!而且她做的也不是收入特别高的工作。”云杰反倒很能理解。 “她不是结了婚吗?有老公的呀,她老公究竟是有多没用,才能让老婆孩子住在这样的地方?”海波有点生气: “我要是她,还不如回去良家寨!至少住得比这里宽敞一些,家里还有父母帮个忙照应一下。” 云杰示意他小点声,怕屋子里有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他们不成?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海波提高了嗓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是唐菊,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手脚倒是很健全,就是表情一看就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呆呆地望着门外。 海波却差点没认出来姐姐。他开始在心里计算他们究竟多少年没见过了,明明只有六七年的时间,怎么感觉像过了十六七年那么久! “哎呦,海波,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老得这么狠!这要是在马路上遇见,我都认不出你来了!看上去像个老倌子!太不行了哎!你这真的是混得不行!” “你比我小那么多,怎么看上去像我的叔叔哟!不行不行,你这也太不经老了!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个说你是我的弟弟!我说出去都丑着我了!”她还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和嘴巴前面扇着,仿佛唐海波不仅老、还老得发臭! 唐菊的这个反应,把杨云杰都看懵了!她这是怎么看的啊?就算唐海波在同龄人里是稍微显得老成一些,但是无论怎么看他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而且一看就是读书人!唐菊呢,怎么打量都是个中年大妈,而且明显没有读过什么书的样子,她凭什么这么评价海波,还这么嫌弃呢? 唐菊这突如其来的先发制人,把唐海波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到,他对姐姐的印象还只是心理活动,她的攻击就是暴风骤雨,把唐海波对自我的认知冲得七零八落! tm的,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宿舍的镜子是不是坏了?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连她都有资格对我一脸鄙视,我是有多么不经老啊!他恨不得立刻就问云杰:她说的是真的吗?你觉得她说的是客不客观? 但是还没等到他开口,唐菊就转身从屋里递出来一把小板凳:“来,我们就坐在门口说!”她的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拽着儿子,仿佛她一松手,那孩子就会消失。孩子倒是挺乖巧的,不声不响,呆呆地望着海波和云杰。 他的样子消减了海波的愤怒,他从单肩包里掏出一包,撕开包装,递到他嘴边。他本能地张开嘴,唐菊倒没有阻止,还笑呵呵地说:“国国,舅舅给你的糖,你就吃吧!” 国国张大嘴一口就全咬进去了,嚼着嚼着,傻傻地笑出了声。 “就算没见过面,还是跟舅舅亲!看他多高兴啊!” 海波却皱起了眉头。 第一百七十七章 纯粹 “姐,就算你不让我们进你的屋,你好歹再递一把板凳给我们吧!难道还要我们两个人挤一把小板凳啊?”唐海波本来就被唐菊这劈头劈脑的一顿损搞得很不爽,看到她还恨不得把那扇破败不堪的大门关起来把他们俩挡在门外,就更是生气。 “站着说也行!你们这么大的人了,站这么一小会也没什么问题!”她随手把小板凳塞到了国国的屁股下,再把他摁在上面:“国国,你坐一会儿啊,妈妈跟舅舅和叔叔说会儿话。” 国国毫无反应,只是看得出他似乎还在用舌头舔嘴巴旁边的残留。唐海波赶紧将手中那一整包塞给他,国国却很茫然。 “他要是晓得自己拿吃的就好了!”唐菊无奈的样子,让海波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是个可怜人,不然,她真的是个讨人嫌的人。哪有我千里迢迢过来接她和她儿子,她连家门都不让我进、还站在门口说话的道理! “姐,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马上赶回来了,路上水都没有喝一口,你有没有……”海波本来想说有没有茶,又顿觉这显然是个特别过分的要求,就改口说“水……你有没有水……” 其实他一点都不渴,包里还有矿泉水,他就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做。他知道唐菊是个特别不好说话的人,只是没有见面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他几乎忘了她曾经对他有多不客气、长到他几乎要念在手足情深要来帮她、长到他希望通过看到她对他有多么不好来放任不管…… 果然,唐菊没有让他失望,她坚定地说:“我屋里没有水!平时我都是从单位带回来的开水,要留给国国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杰简直大开眼界!他就没有见过以这种模式相处的姐弟俩,更加没有见过穷得如此彻底、如此坦荡的人! “海波,你究竟是不是专门回来接我们娘俩到广东看病的?”唐菊怀疑的眼神。 “你可以不去的!”海波也毫不客气。 “我又不是个哈宝,你来接我们,我为什么不去?你不要反悔啊,你可是答应了我的!路费、住的、吃的、还有两千块医药费!”唐菊的记性可真好!云杰默默佩服。 “那你还问!”云杰从来没有见过海波用这样的态度和语气与任何其他人这么说话。他总是显得礼貌、随和、笑容可掬到有点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想到他还有如此直来直去甚至毒舌的一面。 “你就不要在我的面前耍花腔了,你以为我不晓得啊?你肯定不是为了我们娘俩回来的!你才不会那么好心呢!你肯定是回来找萧红燕的!” 唐菊的话像一把利刃,直戳海波的心脏正中!他的脸色都变了! “你起码也是回来找萧局长的!”唐菊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仿佛看透了唐海波所有的秘密。云杰都替海波尴尬起来,海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实在想不通:唐菊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是她去纠缠红燕的时候,红燕气极了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还是萧校长发脾气了?他们一家子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躲着我的?他们是不是怕了姐姐,躲起来了? 看着唐海波难堪的样子,唐菊哈哈大笑:“看吧,就是被我说中了吧?唐海波啊唐海波,你还是那个怂样子!只会死读书,一点本事都没有!” “你看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只会读书不会赚钱!我还以为你答应接我们,是真的有本事了、赚到钱了,原来搞来搞去,你还是要靠萧红燕!靠她的老倌子!” “不过也不关我的事,他们是给你面子,我是没得任何面子的!我都跟他们下跪了,他们还是铁板一块,缝都不跟我留一条!”唐菊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起来,瞬间显得特别凶悍。 “我晓得你没钱!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你认识萧家的人,你看你边上这个帅哥,那天也是他帮的我,一看就是有钱人!你答应了我,天上下刀子你都要跟我兑现!不然你就不要说我到林新到处破坏你的名誉!我会跟别个说,你发了财不管我,光读书不讲骨肉亲情!” 云杰在内心真是惊叹不已:这可真是我头一次遇到姐姐对弟弟如此纯粹的关系-利用关系!想想都为自己能成为杨芸芸的弟弟感到庆幸啊! “唐菊,你就不要那么多废话了,我答应了你的事就会说到做到!明天早晨七点半长途汽车站见!”海波撂下这句话就转身拉上云杰一起走。 “诶,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啊?”唐菊急得一把抱起国国追了上来。 “还有什么事吗?”海波斜着眼问: “你这没吃没喝的,连一把板凳都舍不得给我们坐坐,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觉得你有一件大事没有做啊?”唐菊这个笑容本意应该是打趣,但因为在海波看来没有任何趣味性,就显得她正在晃荡那一肚子坏水。 “哦,什么?”海波一副我一个字也不想和你多讲的样子。 “你还有一个人没见啊!”唐菊得意地左右摇晃着脑袋,好像她手头有稀世珍宝。 “你知道红燕去了哪里?”海波立刻眼睛都亮了! “什么呀!你就满脑壳只有那个萧红燕!她有本事了不起啊!我看着她那个不得了的样子就想呕!” “我晓得你急着想看见她,找她借钱!还是你有本事,这么多年来萧家为你花了不少钱!你吃的喝的都是靠他们!” “海波,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有办法骗到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你花钱!你看,那个萧红燕可以考上北京的大学,厉害吧?萧局长,人家都是局长了,还是被你骗得团团转,帮你出学费、管你的吃喝、管你的穿!你别说,这还真是个本事呢!” “唐菊!你太过分了啊!左一个骗又一个骗,我骗了什么?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不要张嘴就来、信口雌黄!” “萧校长关照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我也会越来越有能力回报他!怎么能说我是在骗他呢?”海波气得想骂娘!看在是同一个娘的份上,只好忍着,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簧 “萧开云这个人我还不晓得呀,就是一个马屁精!他就是靠溜须拍马混到今天的样子,平时眼睛长在额头上,从来不把我们这些良家寨的老乡放在眼角,像个大尾巴草狗!”唐菊咬牙切齿,好像她和萧开云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你这张嘴巴啊,就是这么贱!你是什么人?萧校长,哦,不,人家萧局长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可以对他指指点点?你对他的情况了解几分?净在这里胡说八道!”这是杨云杰见过的最敢说的唐海波!话语就像密集的子弹,唐菊打过来,他就毫不留情地打过去,完全不管对方是否中弹、是否受伤。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到林新访一访,有多少人说他的闲话?我跟你说,你有萧开云撑腰日子比我好过多了!你不好好照顾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舒服!反正我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不帮我,我就拖死你!”唐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随着不断翻动的嘴唇上下跳动,正如唐海波心里一圈又一圈绕来绕去起起伏伏的烦恼。 “云杰,我们先去吃饭吧!你饿了吧?”唐海波懒得听唐菊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狠话。 “这样吧,你跟我去找小叶吧!她说今天有个亲戚请我们到他们家吃饭,你的钱还要花在国国身上,你就和我一起去蹭一餐呗!”云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唐菊,海波本来很恼火:杨云杰,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我至于要跟着你和李小叶到你们的什么亲戚那里吃饭吗? 唐菊狐疑又退缩的样子,让海波明白了云杰的用意,他立刻假装如释重负地说:“哎呦,我正在发愁,又要花你的钱请我吃饭,这下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反正吃了这餐,下一餐也不会再去这个亲戚家,他们也不会嫌弃我吧?” 海波兴致盎然:“云杰哥,我最喜欢到这种一辈子可能只见一次的人家里吃饭,不欠钱也不欠人情,白吃白喝得光明磊落!我在广东要不是靠你带着我这么个吃法,哪里能熬到今天咯,早就饿死啦!” “云杰哥,你也看到我家里的情况了,都是坑,哪里都要填!” “我欠你的六千多块钱,你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云杰。 “啊?你说回来接你的姐姐和外甥去广东,我还以为你有能力了呢!我也要用钱啊!这次回来花了好多钱!你不是答应了这几天先还两千给我的吗?不是说有钱拿,我跑来跟着你做什么?”云杰很气恼。 “我原来以为我可以找罗毅哥再借点的呀!谁知我跟他一说姐姐这个事,他不但不肯借,还追着我把以前欠他的三千多块也赶紧还,还说我不还他也有办法,就从我的工资里硬扣!” “他说,就你的事多!救急不救穷,你怎么总是又急又穷!我开口找他预支工资,他也没有答应,说工资要留着还欠他的债,我真的是很被动,不晓得钱从哪里来!” 海波抓耳挠腮,满脸通红:“姐,还是你了解我,我一回来就去找萧校长和红燕,我认得的人里面就他们对我最好,我现在找不到他们,你要是想跟我走,也帮着我一起打听打听他们一家人去了哪里。你不是很擅长访一访吗?” 杨云杰和唐海波一唱一和的时候,唐菊的头像看打乒乓球一样忽左忽右,等到唐海波把球抛在她面前了,她有点恼羞成怒: “你们两个毛小孩,当我是哈宝呢!骗我是吧?”她扯着唐海波的袖子说:“你看你穿的这身衣服!以为我不晓得啊!名牌!你姐夫吵着找我要钱买,我被他吵烦了,为这个事还打了一架!你欺负我是乡巴佬,不认得,是吧?” “唐海波,我跟你说,你以为你多读了两天书就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没得门!”她狠狠地跺了跺脚: “确实,你人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你肯定也吃了一些苦,我晓得!但是你看你穿的衣服、背的包,还有……”还有包里突然不识时务响起的手机铃声……唐海波觉得他刚才跟杨云杰演的双簧一下子穿了帮! “唐菊,你不要误会了!他的手机是我把我小舅子的借给他的。他不是要回来找萧校长吗?我怕他不方便,刚刚来之前给他的。”云杰的义正严辞让唐菊无法反驳。 “海波,你赶紧接一下,看看是不是萧叔叔。”云杰提醒感激地望着他的海波。 这个确实是新手机,海波还不怎么会用,他的手忙脚乱让唐菊相信了他的经济能力不至于有那么好,但是她还是不甘心,指着接电话的唐海波对着杨云杰一副评评理的架势: “你看他的衣服!你看他的鞋子!是不是那个名牌!” 是,的确是,云杰也是头一次看到唐海波穿得这么时髦、体面、隆重、贵!算一算他从头到脚的这身装扮,这一定是云杰从认识他以来,唐海波最大的一笔开销! 唐海波虽然在接听电话,心里着暗暗叫苦:百密一疏啊!大意了、大意了!到林新的长途车一停下,海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个公厕换了衣服,用自来水洗了脸和手,没有镜子,还对着墙想象那是一面镜子,就着自来水理了理头发。这么精心的打扮,是为了见红燕的,居然不知不觉就走到姐姐面前来,给她抓住了把柄! 还是缺乏斗争经验啊唐海波!你这次不找到对策,以后唐菊就摸到鲶鱼洞了,一定会守在洞口等你一伸头就死死咬着不放啊! 海波突然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回来?不搭理她、让她以为我过得很惨不是挺好的吗?我这是何苦啊!” 他的心思都在这个上面,对着手机上的陌生电话号码心不在焉,喂了好几声,里面没人说话,但似乎有动静。 这个号码不是红燕的,因为红燕的手机号他早已倒背如流。 “真是奇怪,怎么没声音呢?”他对着手机看了好几遍号码,又喂喂了好几次,只好疑惑地挂断。 “唐菊!你人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老子滚回来!”突然,屋里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把国国吓得直哆嗦。 第一百七十九章 株距 唐海波和唐菊的见面,在唐菊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推走,带上国国关上门后匆匆结束,过程快得莫名其妙,以至于杨云杰问:“明天你要来带她和国国去广州吗?”唐海波都有点恍惚:“这个样子……应该就是不用了吧?” 但是心底,他知道一定逃无可逃!突然他的心情很差,差到想大哭一场、差到感觉深陷泥潭、差到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慢慢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哪里。说起来他是林新人,一路颠簸一天一夜回到老家,却没有什么家可回。从他到县城来读书,良家寨的父母就躲瘟神一样避开他,怕他张嘴找他们要钱要吃的。妹妹倒是在县城住读,和他的联系仅限于要钱,谈不上什么亲情,这个他认了!只要她们肯读书、愿意读下去,他就愿意为她们挣学费!不图回报,就图尽量让她们这辈子过得好一点! 对唐菊,他也是这个态度,明知道说也说不到一起、谈不上有感情,但听到她有困难,还是不忍心置之不理,总觉得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吧!但是,今天她这个连威胁带撒泼的态度,让他感觉脖子上被套了条绳索,她随时会用力,他随时会窒息。 他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他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沮丧焦灼得连走路都抬不起腿。 云杰当然明白他的压力,搂着他的肩膀:“第一,什么都别想,先跟我走!我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你不是说你们要去李小叶的亲戚家吃饭吗?”海波并不想见到李小叶。 “那是我故意说给唐菊听的。彭主任帮我们在公园筹备处安排了几间客房,条件虽然不如宾馆,但环境清幽,就像住在家里一样自由和放松,你今天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吧!”云杰说现在那里只有李小叶和她的父母、弟弟,海波想想,如果今天联系不上萧校长一家人,就只能去这里了,还是留条后路吧,于是点点头。 但是明天怎么办呢?回来之前他早就想好了:他的的确确是冲着红燕在林新,才义无反顾冲回来的,这套好看贵重得过了分的衣服鞋子,也是穿给她看的,见到她的快乐,战胜了所有对见到唐菊可能发生后果的担忧。 过去都是唐菊躲他、不搭理他,他想象过唐菊不听他的,即便他回来,她也担心他是来找她要钱的,他原来准备的台词是如何劝她相信他现在已经经济独立、能负担一部分帮助她的费用。他没想到的是唐菊居然一下子就赖上他了。 他好想逃跑,不顾一切地回东莞算了!就算我不理她,她能把我怎么样呢?难道她还真能带着孩子找过来吗?她得有那个钱、有那个能力才行啊!从她缠着红燕去北京就看得出她缺乏离开林新的基本技能,那我是不是可以丢下她跑了算了? 怕她说我坏话吗?算了吧!我需要在林新留什么好名声吗?完全没必要啊!这里了解我的只有一中的老师,他们才不会相信这些话!其他人对我的印象仅仅就是考上了广州的大学的大学生而已,唐菊说破天,对他们又有什么吸引力呢?他们为什么要来关心我的事呢? 再说了,唐菊如果是这么有影响力,就不会住在这么个破烂地方,把日子过得这么窝窝囊囊了! 这些念头像在他心里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呼吸困难。 “你记得你身边还有个人呢,不用一个人憋得这么辛苦!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全过程我都目睹了,你还不如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作为旁观者帮你拿拿主意!”云杰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海波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拧开大口大口咕咚着。他自己带的矿泉水舍不得喝,每次都是抿一小口,这下他终于可以酣畅淋漓了! 一口气干掉大半瓶后,他像久旱逢甘霖的花草,瞬间挺起了腰杆。他把刚才想扔下唐菊逃回东莞的想法告诉了云杰。 “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没有良心?特别不讲感情?” “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云杰看得出他热切的目光背后,期待的是一份支持!他肩膀压负的责任已经太多太重!原本已经在赚他和两个妹妹的学费生活费了,如果还要把姐姐一家背起来,他那瘦弱的身板,还不得压垮啊! 云杰拍了拍海波那硌手的肩膀:“我觉得你这么想特别对!” “我们每个人首先是''我'',然后才是''我们''!” “难道为了背起所谓的家庭责任,就要牺牲自我吗?” “虽然是兄弟姐妹,但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生活。互帮互助当然应该,但是也要有边界、也要在能力范围内。” 正好窄窄的路边有一片菜地,云杰停下来指着其中的一片说:“你看看,种植植物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株距太近,通风光照都不会好,植物就都长不好,病病歪歪的样子。你看那一片,稀稀疏疏,互相隔得大老远的,它们之间就会有杂草、稍微有点风吹雨打就倒下了,抗倒扶能力很差!” “人与人的关系,也是这样,夫妻、父母与子女、兄弟姐妹、亲戚、朋友,都要把握好合适的距离,行有所止、言有所界、事有所度。” “话到嘴边留半句、事到临头让三分、饱经世故少开口,看破人情但点头。” “我们一辈子都在纠结人与人的关系,你和姐妹之间,有这样的困扰一点都不奇怪。首先要你舒服,然后才去考虑他们。” 云杰的开导和宽慰,让海波感觉他本来已经被埋在可地下,正在恐惧窒息的时候,突然有人拿铁锹挖开了一个大洞,灿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让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 “云杰哥,你说得真好!” “是的,我以前表面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心底很自卑、很压抑!” “我经常想不通:像我的父母这样的人把我们生下来干什么?” “云杰哥,你知道吗?我经常一个人看着树上的鸟窝,羡慕那些小鸟还有大鸟喂食。” 第一百八十章 甘露 “你的爸妈可能也只是不善于表达,也许他们心里也是很爱你的,表面上装作不管你,其实是让你能安安心心地和萧校长一家生活在一起。”云杰安慰着海波。 “我也曾经这么安慰过自己,连彭主任、李村长也这么和我说过,读中学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每次特别想家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你的父母还在强忍着对你的思念假装不理你呢!你不好好读书,怎么对得起他们这么多年的隐忍!” “直到我考上大学,萧校长特意把我带回良家寨找我父母报喜,想庆祝一下,毕竟我是良家寨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我的父母居然又躲起来了!”他痛苦地低着头: “萧校长和我在良家寨满村子找,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直到萧校长放话出去,说完全不用他们出钱,他们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羞羞答答地露了个脸。他们生怕我缠上他们,摆着手说:''我们没钱!你不要找我们!你就当你是萧校长的儿子算了!''” 云杰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海波,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缺家人的爱。他没有办法理解海波父母和姐妹对他的态度,也许,贫穷真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旦扎进人的胸口,就会细细地挑出里面一丝丝的情感线,一点点将它们无情地从人的身体里抽离。 云杰不知道唐海波的父母是什么感受,对子女究竟有没有牵挂、有没有爱,但是,他还是安慰着海波: “可能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吧,你爸妈终归还是爱你的。” “我无意中听到我妈说起一件事,我就断了这个想法。”海波痛苦得眉头紧锁: “就是我考上大学回良家寨的那次。有一个乡亲对我妈说你的儿子这么聪明、这么有出息,你应该多生几个的。” “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 “她说她怀过十胎!知道是男是女的有六个,只有我和另一个是男孩。在有一次良家寨村里开大会的时候,另一个男孩突然从她的裤子里掉出来了,她说她知道,但是当时跟几个妇女在下面讲八卦讲得太高兴了,懒得理掉下来的孩子,一直等到大会开完,她才去解裤带,那个孩子已经脸都紫了,她说那就不要了。” “你知道吗,云杰哥,我当时真的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我不敢相信生我的女人,是这样的人!她究竟是不是人我都不知道了!” “她说的时候还嘻嘻哈哈,完全没有悲伤。当时屋檐下正好有一只鸟窝,鸟妈妈正在喂小鸟,我突然发现我活得还不如那些小鸟!” “云杰哥,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我和谁都没脸说!我觉得人家都会瞧不起我,我和野孩子没有分别!” “野孩子还有个念想,也许他们的父母是好人,只是不得已,说不定哪天发了财还会找回他,而我,就是这样的种!我都不敢相信为什么我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在我看来,他们无知到还比不上野人!” “如果说以前我对他们还是多少有一些感情,那次听到这样的话之后,我再也不对他们抱任何幻想,我甚至不想承认我有这样的父母!” 也许,如果谈婚论嫁,唯一能够接受他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女方父母,就是萧校长夫妇吧!他们不嫌弃、不计较,觉得海波跟不跟亲生父母打交道都无所谓。只有他们能完完全全地理解和包容他、也只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才能那么自然地接受他的一切。 海波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了他的新衣服上,快速地渗进去,很快就看不到了,一如他的哀愁,可以爆发成眼泪,但很快就被新的生活吸收得无影无踪。 当他的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他立刻擦干眼泪,看到号码的刹那雀跃起来:“紫芊,是你啊!你终于打给我了!” “海波?这是你的手机号码吗?你有手机啦?”听得出她也很惊喜。 “是的,我回林新之前刚刚有的,想一到就打给你,然后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惊喜呀!”海波脸上洋溢着的羞涩和喜悦,与刚才的沮丧落寞判若两人。 “哎呦,你就是这么讨厌!总是想给我惊!”红燕语气里如常的责怪,于他是撒娇。 “你不喜吗?我回林新了!听说你回来了,我专门赶来的!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和你说什么呀?难道你还能专门为了我回来?你不上班啦?不赚钱啦?不读书啦?”红燕这是体贴我吗? “我真的是为了你回来的!我姐这里是有点事,但是我的想法你也很清楚,我不可能为了她的事专门回来,她没有重要到那个程度。” “那你就是说我对你来说,重要到了一定的程度咯?”红燕在电话里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啊!果然我花了这么多钱买的手机效果就是不一样啊!她的声音都甜到我的心缝缝里去了! “这还用说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对我唐海波来说,萧红燕,哦,不,萧紫芊,哦,不,萧红燕和萧紫芊,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海波因为激动,有些大声,他的话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灵山秀水、萝卜白菜,都在洗耳恭听、都在为他祝福,浪漫得令他几欲落泪。 他的呼喊,让杨云杰很意外:海波不是一直对究竟有没有向红燕表白过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吗?看他这热烈的样子,明明就是早已习惯随时在表白啊!红燕有没有答应他不好说,但是看他从刚才泪眼朦胧垂头丧气,突然变成这般笑意盈盈满面春风,显然,萧红燕是王母娘娘施洒的甘露,让他瞬间生机勃勃。 说明了他是真喜欢萧红燕、说明了他告诉过萧红燕她在她心里的地位、说明了萧红燕肯定没有拒绝过他、说明了他们俩聊天的样子挺甜蜜的。 云杰特意往旁边走了几十米,去欣赏田园风光的样子,方便他们俩聊天。海波的状态可真是不错啊,小脸马上满面红光起来。 他们聊的时间并不长,估计是担心海波的话费。海波匆匆向云杰跑过来,非常急切地说: “我今晚就不去你那里住了,我要马上离开林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响铃 萧紫芊对两边的家长说,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累了这么久,就先回宾馆去休息会儿吧,反正她和子民都在这里住院,两个人的状态也都还可以,就互相照应一会儿。 家长们也理解估计是他们俩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尽管子民妈妈并不希望他们继续发展下去,考虑到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绝无再来一胎的可能,就应了,走之前还反复交代晚点他们再来。 他们刚走,紫芊就说想去洗手间,子民要扶她,她说不用,让子民就在床边坐着等他。反正洗手间就在房间里,子民也不是那多会疼人照顾人的主,就由着紫芊自己去了。 她刚进去,紫芊的手机就一闪一闪,想必是紫芊考虑到这是在医院,关掉了声音。那个打电话过来的人似乎非常执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坚持不懈地出现在子民面前的那串号码,似乎在对着子民嚣张地冷笑:“是我呀,我就是要找萧紫芊呀,你管得着吗?” 其实子民一直都怀疑萧紫芊是不是跟一个什么男人关系特别亲密,因为这个人的特点就是打起电话来特别执着,一副你不接电话我就坚决不放电话的架势,至少接连响个五六次。每次紫芊接这个电话的时候,说话的语气都格外不同:像她跟父母说话那样任性、随意,又带着强烈的刁蛮甚至撒娇。 她和父母基本不说普通话,但和这个人经常说着说着就从家乡话到普通话,又突然说成家乡话,行云流水般地自由切换,聊得眉飞色舞。什么校园趣事、老乡八卦、学习难题,啥都说,就是不说男朋友。 关键是她和这个人通话时,会显得没有那么磊落,总让叶子民感觉她有点避着他。有几次电话响起的时候,他们俩兴致正酣,这坚持不懈的响铃很是扫兴,每次子民伸手要去挂断的时候,红燕都会赶紧爬起来伸长胳膊说:“我来!”而事毕,她总是会第一时间就打回去。 叶子民从来没有问过这是不是同一个人、是什么人,因为在叶子民的字典里,就没有吃醋二字。如果哪个女孩子敢背叛他,他就心里乐开花,立刻借题发挥逃之夭夭,何必痛哭流涕死缠烂打?天涯何处无芳草,换人的最好方法不是你主动伤害别人,而是在骑驴的时候不忘找马,等到驴犯错误的时候,上马离开! 此刻眼前这个执着的号码,在提醒叶子民:你不需要一条后路吗?你真的不好奇是不是有这么个人存在吗?马上就要毕业了,如果你们俩分开,你真的不需要找个理由吗?还有,你真的不关心她是不是爱你吗? 他还是对着手机摁下了这串号码,听着它从正忙到接通,的确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应该是年轻的男子。他不停地喂喂,既不自报家门,也不问几个惯常的问题比如你找谁,好像他只会喂喂喂,听起来就不像经常用手机打电话的样子。 莫非,这个人不是一直找紫芊的那个人?还是说每次都是不同的人?烦乱的叶子民把这个号码拨通了又挂断、挂断了又拨通好几次,换了别人肯定会骂神经病了,咦,这人还脾气真好,始终保持在喂喂喂的状态,不急不恼也不主动打过来骂他。 洗手间的门响了,叶子民赶紧放下手机,装作在打瞌睡的样子。直到紫芊蹑手蹑脚地拉了半边被角给他盖上,他才睡眼惺忪地说:“啊?我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你是累着了。要不你也别守在我这里了,回病房去好好睡一觉吧!”紫芊体贴地说。 “不,我这么大老远地飞过来就是陪你的啊!我现在没事了,我就在这里陪你,你困了就闭着眼睛安心睡,我在旁边守着你!”叶子民有点感动到自己了:多纯情的小伙子啊! 其实他就是在冷眼等着那人再打过来,这次,他一定仔仔细细地品一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显然,他多虑了,直到他真的眼皮打架,那个人并没有再打过来。紫芊看他这么困,又一次劝他回病房的时候,他就起了身,走之前亲了她的额头,在关上门的刹那,他突然感觉眼前一片光亮、一片宽敞!萧紫芊,我们之间没有孩子了,以后我一定会注意,再也不要被怀孕套住、再也不要被另一个人套住! 他这才发现,其实,自从得知紫芊怀了龙凤胎以来,他是在催眠自己、在逼迫自己,去接受一种所谓正常的、负责任的男人应有的态度,他以为他很幸福,在得知孩子没有的刹那,突如其来的崩溃,原来是巨大压力的释放!叶子民,你负不起这样的责!你不适合过太正常的生活! 回到病房,他真的倒头大睡了一觉,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没有如此投入地只是睡觉。 萧紫芊却无法安睡。字,叶子民都签了,当着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这意味着想得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基本都有着落了。十万块确实是少了,但相比那些连手术费男朋友都不肯给的女孩,我这简直是得到的回报丰厚!爸爸说得对,背景才是无价的,如果能让叶家成为我的靠山,那岂是眼前的九十万!还是爸爸眼光长远、有战略思维啊! 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马上回北京!一是跟着叶家的人回去,不仅路费有着落,起码可以从长沙坐飞机,以他们的排场,这一路得多舒服!二是我得紧盯着叶子民把这些答应的事情一一落实,起码一回去就把房子的钥匙握在手里。他们回去了,我还窝在林新,到时候他们不认账你能怎么办?必须趁热打铁!三是毕竟很快就要毕业了,实习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到北京瞎编乱造一点在林新的实习经历,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好在现在已是无孩一身轻,可以安安心心地拼毕业论文、拼事业了! 对了,要赶紧打个电话告诉爸爸,让他到时候帮我把实习证明找个单位盖个章,什么找个单位,必须是银行啊!我可是国字头金融机构的干部啦! 想到这里,紫芊觉得伤口没那么痛了。拿起手机,她才看到:原来有那么多个未接来电!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你 唐海波能一听说她回了林新就专门从广东刚回来,这让萧红燕很是欣慰。她当然知道她在唐海波心中的地位,她看得非常清楚:唐海波在她所有认识的人之中最缺乏安全感、得到的爱最少,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她的爸爸一直对他视如己出,他简直就是个孤儿,或者和他姐姐唐菊一样,早早就出来镇上打工,成为林新县最没有门路的那群人。 她对唐海波的心情很复杂:从小她就知道他喜欢她,她甚至认为他对读书那么有兴趣,也是因为她是萧校长的女儿,他只有成为她爸爸最关注的学生,才有机会在她的生活里随意出入。她从懂事起,就能感受到他无处不在的照顾,好像他生下来就是来陪伴她、守护她的。 他在读书前是吃百家饭的,从进入良家寨学校,就成了吃萧家饭,爸爸总是说:“就算加上他,我们家也是良家寨孩子最少的家庭,没关系,就当多生了一个吧!” 妈妈也从不抱怨,总是会把所有好吃的分成两份,爸爸还以男孩子长身体要吃得多一些为由,总是想多给海波一些,幸亏妈妈嘴上从不反驳爸爸,但手上一碗水端平,给他们的份量还是一样。但实际上海波总是把他的那份省下来,留到她嘴馋的时候,他就像变戏法一样偷偷从她身后摸出来一块饼干、一粒糖、一个橘子、几颗板栗…… 她也从来不会谦让和客气,乐呵呵地一把接过来,海波会怜爱地望着她说:“我来给你剥吧!”对,所有有皮的、有壳的东西,都是他弄好了递给她的。 连爸爸妈妈都看不下去了,经常提醒她:“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长手,为什么总是要指望海波呢?”海波会立刻说:“是我愿意的!红燕可能干啦!她什么都会!”然后她洋洋得意地对爸妈做着鬼脸,继续大口大口地享用海波精心处理好的美食。这么说吧,连柚子,他都会仔仔细细绣花般地把那些白色的筋一点点去掉,只留下最完美纯粹的果肉,一口下去,口腔里满满的果汁,没有一点点杂质。 他还喜欢给她讲笑话,他爱看书,会翻遍所有能找到的有字的东西,寻宝似的给她找笑话。很多人家里糊墙和糊窗的破报纸,都被他仔仔细细地读过,有些夹在中缝里的“小笑话”,不幸被撕得七零八落,他只好自己续编,讲给她听。其实他的笑话大多并不好笑,但是她明白他的目的,于是会很配合地哈哈大笑,看到她笑,他就会特别有成就感地跟着笑,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家的门槛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就这样可以笑很久! 爸爸妈妈也喜欢看着他们俩这样:“还是有两个孩子好啊!看他们这样有个伴,我们也省了好多心!” 那个时候大冬天很冷很冷,没有钱买热水袋,妈妈让他们俩睡在一床被窝里,用一个盐水瓶装满开水,再用一条大毛巾裹好,放在他们俩的脚边。海波总是小心翼翼地用脚把瓶子勾到她那里,说:“你用吧,我不冷!”他怎么不冷呢,偶尔他的脚碰到她的脚,简直就像冰块! 她就轻轻踢回去:“给你吧!”他又轻轻勾回来给她。他们俩这样来来回回,又变成了嘻嘻哈哈,邓玉芬会笑着提醒:“两个小祖宗啊,千万不要踢得掉下来了!打破了我们家就没有了!这个盐水瓶子还是你爸的同学葛叔叔的爱人在他们医院拿了送给我们的呢!” 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直到他们搬离良家寨还特意带到了县城。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睡在一张土床上了,但是,红燕非常明白:唐海波的生活里是不能没有她的,而她呢,心底也很明白,不能没有唐海波。 可是,人长大了对于感情问题就不可能想得那么简单。她认真地想过究竟该怎样和他相处,怎么想,都觉得他不能是男朋友。他缺的东西太多了!这么说吧,除了能给她“爱”,别的什么都给不了,比如北京户口、央企工作、二环内的住处、随时能花的钱、听音乐剧、看芭蕾舞、旅行……他给不了,也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能和他一起做这些阳春白雪的事情。 从小到大,他们在一起的快乐,主要来自于吃饱喝足穿暖和支离破碎修补过的笑话。这样的男孩子,怎么可以当男朋友呢?当叶子民已经开着跑车来接她的时候,唐海波甚至还买不起一辆自行车…… 所以,结论那么清晰:无论唐海波对她说的话有多么真诚、多么直率,她也不能答应当他的女朋友!她当然知道如果你不爱一个人,就不应该再给他希望,就应该和他划清边界,可是,她又深知在内心深处,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唐海波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说吧,她是在唐海波去广州读大学后,才发现原来吃水果是要自己削皮的、吃瓜子是要自己剥壳的,连鸡蛋,她都不想再吃水煮蛋,因为拿起来在桌子上磕两下之后,她就会想起唐海波,然后就不想吃了。 虽然爸爸发现了这个问题,和妈妈及时补上了一些,但是他们还是不如海波细致,他们意识不到的地方,愈发证明了他对她嵌入骨髓的体贴。 红燕从来不和海波提起叶子民,是因为她做不到那么坦然。她知道她在图叶子民的什么,那是唐海波靠努力一辈子也奋斗不出来的高度,说出来只会伤了他的自尊,别无好处。她相信叶子民也不是她的人生终点,人生就是爬山,现在她只爬了个开始,她相信毕业后,环境完全不同了,她还会遇到更厉害的人、那些在半山腰甚至到了山顶的人。 所以,她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还没有出现,他不是叶子民,当然更不是唐海波。然而,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海波,她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海波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结了婚,再也不和她联系了、再也不关心她了,会有多么可怕! 当海波说他在林新、他要来看她,她突然也很想见到他…… 第一百八十三章 品牌 “什么?你要去长沙?怎么这么突然?你跟罗毅哥请假了吗?那……唐菊带孩子看病的事,是不是要缓一缓了?”杨云杰并不觉得唐海波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但是他这几天简直就是脚踩西瓜皮呀,不仅仅从广东滑回了林新,还要从林新滑到长沙去! “嗯,是很突然!估计这次我这么久存下来的钱要少下去很多了!真是赚钱千日、花钱一时!”但是显然,他整个人都被激活了,居然拿自己开起了玩笑。 “不过我的钱赚来也应该为她花的。”唐海波这眉眼带笑的小样,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年郎啊!杨云杰心领神会:“那你就去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云杰把海波送到长途汽车站,真是难以想象,这个家伙就在林新转了这么会儿,就又启程了!连去西天取经的师徒,都没有他这么勤快地赶路! “什么?唐海波回来就这么点了个卯就走啦?”李小叶很吃惊: “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去陪他找他姐姐了,这样至少可以见个面。” “我们回到东莞有的是机会见,也不在乎这么一时半会儿的。”云杰嘴上安慰她,心里清楚这唐海波好像对小叶真的有点逃避。但是大老爷们儿,不用娘们唧唧地琢磨另一个男人对谁好、对谁不好,他不说的事,就当不存在吧! “他去长沙做什么?没听说过他在那里有亲戚朋友啊!”小叶关心地问。嗯,女人总是好奇心很强的。 “他去见萧红燕,萧红燕和她爸妈一起去了长沙,好像说是她要从长沙飞北京。”云杰告诉小叶。 “哇,红燕好厉害啊,都坐飞机上学啦!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不知道会不会晕机。”小叶向往的眼神让云杰很惭愧:“都是我不好,嫁给我这么久还哪里都没去过。反正现在工厂有柳业能来帮着管了,要不我们一起去旅游吧,就当补上蜜月。” “这么好啊!可以可以,太可以了!我还从来没有专门去哪里旅游过呢!第一次去广州的时候,像逃难的灾民!哈哈……那我们去哪里呢?”两个人兴奋地商量起来,最后决定去新马泰逛一圈。 姐姐工作赚当钱后就组织了全家新马泰游,云杰算是有经验,和小叶说起来如数家珍头头是道,两个人躺在林新良家寨公园筹备处宿舍,心里却向往着另一处旅游胜地,云杰说:“真是不该的啊,我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游遍良家寨的啊!这世界上哪里还有比良家寨更美的地方呢?” “喂,杨云杰同志,我知道你很求上进,但是你的觉悟不至于高成这个样子吧?舍不得钱就直说呗,难道还想用良家寨旅游替换新马泰?”小叶开着玩笑,用话给云杰挠痒痒。 “李小叶同志,你这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啊,我怎么觉悟不高啦?别忘了我是大学就入了党的人,既然要为良家寨发展旅游业出力,我们平时就要多想想有什么机会。” “如果给你选,良家寨和新马泰,你愿意去哪里?”云杰问小叶。 “这还用说吗?肯定新马泰呀!”小叶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不是良家寨呢?你老乡圈子里不是有一些人在从事旅游业吗?你可以和他们聊聊,问他们有没有可能一起开拓一条新的线路。” “这能行吗?新马泰这么火,你看看,打开电视机到处都是新加坡欢迎你的广告,我们林新哪里来的钱哟!”小叶叹起气来。云杰说:“想要做成一件事,我们自己就得在出发的时候满怀信心!如果我们林新县自己的人都觉得我们肯定不行,那还辛苦这么多人干嘛?” “信心可不是别人给我们的,而是来自骨子里那份方位感,你自己都不相信能做到,那还凭什么让别人和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呢?” “我一个人有信心也没用啊,还得有方法、有资金实力。不是我悲观啊,我们良家寨旅游,不要说赶上新马泰,能和凤凰古城比,彭主任做梦都要笑醒好多次!真正拥有婴儿般的睡眠,哭一会儿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哭一会儿。”小叶打趣道。 “谁在说我的好话呢?”彭家和推着眼镜走了进来:“你们还真的入乡随俗啊,房门不关!” “我们良家寨反正可以做到夜不闭户,关不关门都无所谓啦!”小叶笑呵呵地: “良家寨确实是民风淳朴,不关门也没问题。”云杰夸赞道。 “那是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彭家和苦笑着说:“一家更比一家穷,曾经有一个盗贼,误打误撞来到了良家寨,不但什么都没有偷到抢到,反倒同情地倒给他们留下了粮食。” “这个故事我倒真的听过。”云杰继续和小叶正在讨论的话题: “彭主任,您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良家寨的品牌定位。如果一位消费者只有一笔预算、只有一个时间,让我们良家寨公园给他一份资料,他想在新马泰和良家寨两个旅游景点里挑选,你会怎样介绍?”云杰问。 “没有可比性吧?钱够就去新马泰,钱少就来良家寨?”小叶调皮地说。 “你可真是个小天才!钱够就去新马泰,钱少就来良家寨,这句话很好,可以留下来,以后再优化。” “优化的时候,你可以想想:那是不是去良家寨旅游的人,以前是特别激动的,觉得自己眼光好。” “好,现在这句口号一出,就感觉特别不爽:你这是在告诉全世界我的钱少吗?一下子就把去良家寨和''钱少''这个负面的关键词关联到了一起,这样会导致本来喜欢良家寨的人,都不好意思去了。” “哎呀,没想到啊,要把我们良家寨公园的特色做出来,还有这么多的知识要学习!杨老板,你这真的是知识分子!有水平!你给我上的课真的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也没得能力想的。” 彭家和很动情地对云杰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去找了我们郑书记,他也觉得团结所有的林新人为林新做传播是个不错的想法。他的问题是:要怎么做?需要投入多少资金?谁去找钱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哎呦你这个弟弟真的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去了湖南就好像不想回来了!明明去的时候很有把握,说三天肯定搞定,现在一会儿说想陪老丈人丈母娘到处走走,一会儿又说要等海波,现在又说想帮良家寨想出路。他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良家寨的出路轮得到他来想啊!”傅明静看儿子一天天地拖着不回来,索性到深圳看看女儿女婿和外甥。她和女儿关在房里说起了贴己话。 “妈,他去一趟小叶老家不容易,那就该办的办,该留的留呗!只要他们两个人好,您管那么多做什么?”杨芸芸对着镜子在精心地画眉毛。 “话当然是这么说,我也不反对他这么做。只是我还是觉得遗憾,他要是找个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哪里至于这么累呢?”傅明静唉声叹气。 “我的妈呀,都到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说这种话?!我劝您千万不要当着他们俩的面再提这个,不然就只就是在给全家人找不开心!”杨芸芸手中的眉笔飞快,一如她干净利落的语速。 “说了又怎样?我还怕他们不成?”傅明静嘴硬得很。 “一家人谈什么怕不怕呢?都是互相尊重!小叶已经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您又何必再去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呢?既然说负面的话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那还不如说好听的、让人开心的话,对吧?”芸芸开始抹唇膏。 “好听的话我说了啊,他们不听啊!”傅明静还真是发愁。 “您说了什么他们不听?”芸芸很好奇。 “能有什么?让他们抓紧时间把孩子生了呗!有些事情就适合早点做,比如结婚生孩子。不然一眨眼拖到年纪一把了,就算勉强能生,养的体力也跟不上了啊!” “还有啊,我认识的我这个年纪的人,还没有孙子的没有几个了,什么年龄的人就该做什么事情,你和云杰这个年龄就是要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我这个年龄的人,当然就是含饴弄孙。” “看来人真是一辈子都在和同龄人较劲,我还真没想到,原来妈妈你也有这个焦虑!您可是我心中特别开明的妈妈呀!我作为一个女生,到这个年龄才生孩子,您丝毫没有责怪,也没有催过我,那为啥要去催云杰和小叶呢?”芸芸在做最后的妆容优化,傅明静知道能和她继续聊下去的时间没多久了: “那怎么同呢?你只要嫁出去了,什么时候生,就有你婆婆催了啊,轮不到我呢!你这是马上要出门了吧?” “妈,您就在我家里住几天再回广州吧!”芸芸邀请道。 她话音刚落手机就响起来,她听完立刻对妈妈说:“您今天别走,就在家里住吧!接我的车到了,我得赶去公司了!” 然后杨芸芸不由分说地离家出门,连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她的小状元都无法粘住她的眼神。 “诶,女儿,注意多吃点啊,你太瘦了!”傅明静来自老母亲的深情呼唤也没能阻挡她奔赴事业的脚步。 亲家张香兰看到她来很是热情,把杨芸芸和周立程的儿子周乐奇抱到姥姥面前一个劲地炫耀:“你看我带得好吧?我们小状元长得多好!肥唧唧的,现在已经会爬了!我看他的样子,再过几个月就会走了!” 傅明静接过外孙,搂在怀里,不知道怎么疼才好,她嘴上说着辛苦状元奶奶了,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我和张香兰都是养儿子,人家已经抱上孙子了,我的儿子看上去还吊儿郎当的,自己还像个小孩呢!猴年马月能让我也像张香兰一样,抱着个大胖孙子喜笑颜开啊!我要是有了孙子,就不用一来女儿家就赶紧找借口和女儿关在房里躲亲家母了,我也可以让她尝尝连续听我说三个小时孙子,让她一句话都插不上的感觉! 小状元特别乖,不吵不闹,睡着了的时候也不在乎有没有大人在身边说话,醒着的时候喜欢要人抱着,静静地看大人们聊天,觉得无聊了,就用小脚狠狠地踩大人的大腿,催促你站起来走走,总之,他的乖巧和他奶奶的得意相映成辉,照亮了傅明静最向往的生活。 按理说小状元是她的外孙,于她当然是心肝宝贝,但是,他身上好像贴了张警示标志:张香兰之孙,外人勿碰!傅明静要抱小状元,必须真诚恳切地提出申请,每次抱上手不到十分钟,张香兰就会拍着巴掌说:“来来来,还是到奶奶这里来啊!”生怕到第十一分钟,小状元和姥姥的感情就会超标! 两位妈妈谈话所有的内容都围绕小状元展开,听起来张香兰对孙子的照顾的的确确是无微不至,但是她平均每二十分钟就会说一句:“他毕竟是我们周家的孙子呀!”反正傅明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心眼,总觉得张香兰就是在故意宣示主权,目的就是提醒傅明静:注意、请注意,您抱的孩子不姓杨,他姓周! 傅明静当然不能坐以待工,她可不想让张香兰瞬间占了上风,这么说吧,每一场亲家之间的交锋,都会对应地看出孩子在婚姻关系里的地位。说了算的孩子,ta的父母绝对输不了亲家之间的气势。没有孙子好炫耀,也得想方设法把话题拉到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好在张香兰自投罗网地问起云杰开工厂的事情,傅明静立刻挺起胸脯把她知道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张香兰说话做事都属于有点咋咋唬唬,听到云杰和小叶那么能干,赞美就来得很热烈,甚至眼里流露出羡慕:“你真是会生会养啊!不仅仅儿女双全,还个个都这么优秀!” “你也是啊!看看我们立程多能干啊!不仅仅事业节节高,还顾家,对芸芸和小状元都非常疼爱!你这么好的儿子,还不是为我们芸芸培养的!芸芸真是有福气啊!” “芸芸也很好,人那么漂亮,工作能力也强,她的收入在女孩子里算高的了,当然,肯定完全没有办法和我们立程比,但是我们都很支持她呀!”张香兰列举了好些她如何照顾芸芸的先进事迹,比如芸芸来我们家就没有自己洗过一个碗、没有做过一顿饭、没有买过一次菜! “如果我们国家要搞一次婆婆大比拼,我肯定得第一名!”芸芸婆婆脸上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兄妹 一通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互夸后,两位妈妈都图穷匕首现地暴露出了她们的内心:都想证明我很厉害、我的孩子配你们的孩子肯定绰绰有余、都想证明我们为孩子付出了很多,不求任何回报,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 战斗在张香兰问起云杰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时结束。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关键问题,但杀伤力极大,傅明静只好含糊地说:“年轻人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管。”结果张香兰又拽着她义正严辞地指点起晚辈们的江山,虽然她的话连傅明静都嫌迂腐。 别看傅明静在打口水仗这一局显得轻松随意,但她的内心已经被张香兰精准打击到几乎坍塌:是的,我得好好琢磨为什么我的儿子儿媳妇对生孩子这件事这么不上心!究竟是一方有问题还是双方都有问题?有问题也不能讳疾忌医,该治的就得治啊! 心情不大好的傅明静没有在女儿家过夜,闷闷不乐地回到广州。她锁定了下一个目标:催生! “以后你做人要收敛一点,千万不能再搞出孩子来!”叶子民的妈妈不放心儿子,还是没有回宾馆,而是陪在他的床边,看到儿子睡醒了,第一句是就是提醒这个。 “妈,你这是咒我断子绝孙吗?”子民没好气。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呢!爸爸妈妈当然希望你儿孙满堂、个个健康!” “但是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暗流涌动,你哪里看得出来什么人是真的对你好,什么人是过河拆桥甚至落井下石。妈妈当然不希望唯一的宝贝儿子受到伤害!” 子民知道爸妈说的都非常有道理,他也在心里发过誓再也不要弄出人命来,于是他不再说话。窗外下起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和乌天黑地让此时此刻一家三口在一起,显得格外温暖和珍贵。 “我想和你打声招呼:我明天去一趟林新的良家寨。” “我去那里是公务,确实是紫芊的爸爸邀请我的,我已经和你妈商量过这件事情,来都来了,就抓住每一点可能性,帮他们一把!确实,贫穷是最无力去超越的无奈,他们这些没有任何门路和资源的基层干部,要开展工作确实难度大、也确实很辛苦!” 子民答应陪妈妈和紫芊先回北京:“我仔细想过这事了,你们说得对:我和紫芊并不是最合适的,肯定走不到最后。既然她为我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我们答应了给她的补偿就要到位!” “早点回北京把这些安排好,紫芊一高兴,也会更容易开始她的新生活。我了解她,事业和感情二选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事业!她是个有远大目标的女孩子,跟我完全不同!我觉得我们帮她就是在帮我们自己,帮我们买个心安、买个自在。” “也买个快活!”子民爸爸接过儿子的话:“小子确实一夜长大啊!” “没想到你考虑得长远、做事也周全,不愧是我叶振国的儿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兵分两路,北京相见!” “紫芊,我们明天下午就出发回北京,你跟我和我妈一起走吧!我爸打算跟着你爸妈一起去一趟良家寨,考察一下心里有个数之后,他该下的功夫一定会下的,这点你和你爸妈做个沟通。” “啊?这么快!明天就出发吗?我得赶紧和我爸妈商量一下。”红燕飞快地摸出手机,很快和父母沟通好,当她确认叶子民的爸爸同意和他们一起去良家寨,隔着电话,她都感受到了爸爸那份漫卷诗书喜欲狂! “红燕身体还这么弱,这可是个大手术,她得坐小月子的,没有人照顾她,这不行吧!”邓玉芬在一旁忧心忡忡。 “啊,是哦,还是你细心!我居然都没有想到这么重要的一条!”萧开云赶紧对电话里的红燕说:“这样吧,让你妈妈陪你一起去北京!” “一是她可以照顾你,保证你的营养,二是你妈去了,他们一定要马上安排住处,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住到他们答应你的房子,这样不就到的当天就完成了一项?”萧开云就是萧开云,解决起整体来还真的是又贴心、又自然啊! “你妈跟你一起去北京的事情,由我来开口!”萧开云充满了悲壮:“这个事情不能马虎,我的丫头一定要把身体搞好!以后的路还长呢!” 果然,当萧开云通情达理地同意萧紫芊明天跟着叶子民和妈妈回北京、令人动容地提出让妈妈去陪着女儿坐好这个小月子,叶家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尽管各取所需、各有盘算,这么两天磨合下来,两家人还真有了亲切感和亲近感,尤其是萧开云和叶振国,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他们俩这样快速的彼此认可,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尤其是子民妈妈:“看来萧开云还真是个狠角色!你爸多么挑剔的一个呐,哪里那么容易被人劝动的?居然还真是被萧开云给忽悠到良家寨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萧开云就和叶振国坐着那庄严肃穆的黑色轿车踏上了前往良家寨的路途。 而擦肩而过的大巴上,有一个满面倦容的男孩,他就是唐海波。 “太好了!你终于到了!”红燕打开宾馆房门,看到海波的刹那,激动得当着妈妈的面就抱住了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委屈,一下子就嚎啕大哭起来,吓得邓玉芬赶紧把房门关上。 “你怎么啦?红燕,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唐海波满脸通红,既是紧张、又是害羞。他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礼遇,居然能被红燕主动投怀送抱!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只好乖乖举起来,感觉像投降,连邓玉芬都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老实孩子啊!” “你就当她是你的妹妹,抱着她安慰一下,又没有什么的咯!”邓玉芬当然知道海波对红燕的态度,她觉得其实海波当他们的女婿也不错,不过现在有叶子民这么大的靠山了,海波肯定没有机会了,那就当儿子吧!他是儿子了,当然就是红燕的哥哥了,哥哥安慰一下妹妹也没啥。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主 听到门铃响,萧红燕赶紧松开唐海波,飞快地擦干眼泪,回到沙发上雍容地坐着,随手翻起了杂志。她用眼神和下巴示意唐海波她对面的沙发,海波立刻乖乖坐下,两只眼睛粘在红燕身上。 他总觉得她看上去哪里不一样了,仔细打量,应该是更漂亮了!她高三和复读的那两年为了节约洗头发的时间,剪了个特别短的发型,像个假小子,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她就开始养头发,这几年都是温柔可人的长发。 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肩,少了些温柔,多了份利落。她的眉毛肯定是精心修剪过的,边缘整整齐齐,比罗毅哥工厂的草坪精致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北方的水土好,她比以前白了很多!只是,她的脸好像有点浮肿,对,就是浮肿,绝对不是胖! 她刚才一看到我就哭得这么伤心,现在又显得很严肃,她是不想让进来的人看到她真实的状态吗?她这是怎么啦?不过她和妈妈在一起,玉芬妈妈看上去心情挺好的,应该也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就只是想我了吧?其实她肯定是喜欢我的,只是我现在的条件还这么差,就算她答应了当我的女朋友,我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海波望着眼前端坐的红燕,感觉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想象的情形终于成真!如果说刚才来的大巴上都还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现在感觉这一切都值得!为了见到她,花多少钱都值!为了和她在一起,吃多少苦都值! 等着邓玉芬去开门的这短短一瞬间,唐海波感觉脑海里已经翻过了几十年的影集,有过去的、也有未来的…… 邓玉芬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一看就训练有素的男子。特意正对着门口坐着的红燕立刻意识到,好像这些天只要叶子民的父母出现,在他们旁边两三米处就有这个人。他的样貌非常普通,普通到在人群里,他就像草丛里的一株草,看个十次八次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萧红燕从小就羡慕唐海波看什么都一眼就记住,为了能赢他,她非常刻意地要求自己随时保持训练记忆力的状态,比如要求自己快速记住一段文字、一串数字、一张脸……她有点懊恼:看来我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行,这个人出现了这么多次,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他是叶家带来的人! “萧阿姨、萧同学,昨天定好了今天早晨八点半在大堂一起出发去机场,你们的行李准备好了吗?我帮你们先拿下去。” “啊,你们要去机场?要去哪里啊?”唐海波很震惊:是不是我稍微晚到一点,这趟长沙就白跑了? “海波啊,我要陪红燕一起到北京住一段时间,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学习很忙,身体又弱,你萧叔叔不放心,要我去陪她一段时间。”邓玉芬在家是最弱势的,老公女儿总是会嘲笑她这不懂那不懂,但是只要在海波面前,她就会显得脑子特别清楚,可能是因为海波从小到大都会追着她夸个不停:“玉芬妈妈,您怎么什么都会呀!”“玉芬妈妈,您怎么做的什么都这么好吃啊!” 这次,海波却没有马上说:“玉芬妈妈,您怎么这么厉害,可以去北京啊!”他只是问:“玉芬妈妈,这些行李都是收拾好了的吗?”看到邓玉芬点头,他默默地把行李搬到门口,那位一脸严肃的叶家工作人员立刻接过去,对他说:“谢谢!我来吧!” 海波正坚持要帮忙,被红燕叫住了:“海波哥,你和我们一起下去吧。”她对那个人说:“您先下去,我们很快就下来。”工作人员懂事地点点头推着行李离开了。 红燕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叫过海波哥了,这一声,让唐海波百感交集。他觉得无论是刚才一进门的拥抱、还是突如其来的这声亲热的呼喊,都是强烈的信号、我在她心中越来越重要的信号! “红燕,哦,紫芊,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海波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红燕没有挣扎,她甚至主动把头埋在他怀里偎依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向海波伸出右手:“握个手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正宗北京人、国家干部了,再也不是良家寨出来的小土妹了!” “祝贺你呀,萧紫芊,你可真是了不起!硬是靠自己一步步地走到今天!我就说了,这世界上像你这么有才华的女孩子凤毛麟角,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无人能及的白雪公主!”唐海波的眼睛湿润了。 “哎呀,别的人都说我是女王,只有你说我是白雪公主,你有见过这么霸道蛮横的白雪公主吗?”红燕的眼睛里泪水也在打转。 “别人看到的白雪公主只是她在外人面前的样子,我是看着白雪公主长大的,只有我知道她有多柔软、有可爱!” 这句话挑破了红燕地泪腺,她的眼泪终于肆意奔流:“谢谢你,海波哥!能在这个时候和你见上一面,我真的特别感恩!一会儿下去大堂,有我正好来长沙办事的同学和他的妈妈在,我和他们也不是很熟,但是他们很好心、很热情,非要带着我和我妈一起走,说是反正顺路。到时候我们就不那么方便多说什么,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我的情况。” “我明白,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的。你这么优秀,关注你的人肯定很多,你眼光那么高,一般人你也看不上的!”唐海波这句玩笑,让萧红燕心里一愣:他这是在怀疑什么吗? 叶子民的电话打过来了,她一接通就说:“马上下来!” 叶子民应了声好,就挂了。 到了大堂,不知叶子民是不是人放松了心情大好,打扮得特别时尚,说是人群中最抓眼球的一点都不过分,他毕竟是正宗北方人,身板魁梧高大,戴着一顶十分吸睛的帽子,设计感十足的夹克,看上去真像个来参加活动的明星,连出出入入的人都忍不住对他一看再看。 红燕最担心的是万一叶子民突然冲上来亲热地搂着她,该怎么和唐海波解释。 第一百八十七章 誓言 叶子民看到红燕,倒没有表现出十分热情,甚至还有些莫名高冷,他这个样子,让邓玉芬心里有些不快,倒让红燕心定了很多。 叶子民说他妈妈已经在车上了,这也很正常,以她的身份,不至于要在宾馆大堂里等她们母女。红燕正打算向叶子民介绍唐海波,谁料到叶子民居然已经直接转身朝宾馆大门口走去。 嗯?这算是什么事儿?好在唐海波的注意力全在萧红燕身上,可能他也没有指望要认识叶子民,所以红燕和妈妈、海波,跟着叶子民走到了早就停在宾馆门口的车前。 这是一辆十分低调但一眼就看得出贵气逼人的商务车,隐约看到叶子民的妈妈已经端坐在中间正座位上,前排司机旁边坐着的,正是那位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刚才还有一把雨伞忘了放在行李箱里,能不能开一下后备箱?”红燕问。司机立刻下车过来。红燕一边放雨伞,一边打量后备箱里放着的行李,她看到了两个已经用打包带扎好的大纸箱,上面用唛头笔标上了“特产”,她欣慰地笑了-还好,叶家人还挺重视,没有把我们辛辛苦苦带来的特产扔了。 “阿姨,海波哥是我哥,就是我爸说过的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正好从广东过来湖南办点事,特意来送我们,让他跟着我们的车送我们到机场可以吗?”红燕问子民妈妈。 子民妈妈的脸立刻从高冷变得温和:“当然可以!上来吧!” 叶子民这才注意到原来她们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他也礼貌地招呼:“不好意思,刚才没留意,请上车吧!” 海波一边客气地说着谢谢,一边心里嘀咕上了:我这么大个人站在红燕身边,你会看不到?我就其貌不扬到这个地步了吗?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叶子民真是相貌堂堂,单是他的身高,就让唐海波只有羡慕的份。尽管唐海波一米七一的身高在林新县的男人之中已经属于相当出挑,但是在比他足足高了半个头的叶子民面前,莫名气短。 叶子民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妈妈旁边的座位,红燕和妈妈、海波当然就顺势坐在后排。 “阿姨好、同学好!我是唐海波,唐朝的唐,大海的海、波浪的波。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他坐在后排最中间的座位,正好方便他做自我介绍。 “啊,听紫芊爸爸说起过你,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子民妈妈的这份夸奖是由衷的。唐海波这个被萧家培养出来的优秀大学生,也是萧开云讲起时,让叶家夫妇感动的原因之一。这种自强不息的孩子,反正又和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对他的精神予以鼓励,当然是应该的! “谢谢阿姨!”海波礼貌地谢过后,本来想找点话题活跃一下气氛,看叶子民蔫蔫的并不想搭话,于是搓着手也闭了嘴。 叶子民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一上车就用帽子盖上脸开始打瞌睡,这也导致唐海波觉得如果他们在后排聊天是对叶子民睡眠的骚扰,于是全程车内安安静静,所有人都以鸦雀无声陪伴叶子民睡了一路。 “哎呀,到啦?不好意思,不习惯起这么早,没睡够。”叶子民不知道是在向红燕解释、还是在向唐海波解释,眼神有些躲避,红燕当然意识到了他的变化,但是他这种冷淡的反应,反倒特别适合唐海波在场,她也就懒得和叶子民互动,完全不接他的茬,显得他们的关系特别纯粹、真如她之前所说的:不太熟的同学。 到了机场,马上有工作人员把他们接往贵宾室,海波只能在在这里和他们道别。红燕大声说:“海波哥,谢谢你!以后到北京出差一定要来看我们啊!”他微笑着坚定地点着头,尽管心里虚得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一趟北京,但他的表情,仿佛去北京出差是家常便饭。 红燕始终紧紧地拽着第一次乘坐飞机的妈妈,叶子民一直两手插在裤兜里很拽很酷的样子,唐海波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没有看出他们俩之间有任何男女关系的迹象。他放心了、满意了。 望着红燕和玉芬妈妈朝他挥手道别的身影,他突然很感动:这次是红燕主动让他来长沙的,见面就往他怀里扑、叫哥、望着他笑中带泪、哭得稀里哗啦……我的红燕啊,你真的长大了,有了大姑娘的心事,你也会羞怯、你也会害怕、你也会委屈、你也会撒娇……这都是别人无法看到的一面,而我,全都了解、全都喜欢! 萧红燕,哦,不,萧紫芊,你是北京人了、你是国家干部了,但是,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唐海波的心上人!你等着我,我一定要到北京来看你、一定要把你风风光光地从北京娶到广东! 唐海波,你不能再窝囊了,你要爆发!你要赶紧把毕业证拿到!你要赶紧发财!你要赶紧把萧紫芊娶回家!你必须在她找到比你更优秀的人之前,就达成这个目标! 野心像熊熊燃烧的烈焰,让他的眼睛发红、心里发烫!他望着一排排的航班信息,突然下定了决心。他一咬牙,买了一张从长沙飞广州的机票。他打了个电话给杨云杰:“云杰哥,我现在在长沙机场,我不回林新了,如果我姐来找你,你就说我的债主逼过来了,我吓得躲起来了,债主知道我和她联系过,可能会找到她那里去。你这么一说,她就不会再管我了。” “云杰哥,我直接回广东挣钱去了!从今以后,我唐海波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娶萧红燕!云杰哥你给我当个见证人,等我做到的那一天,你一定要陪我喝十瓶广式菠萝啤!” 当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拉着摆渡车手环的唐海波看看手表,又多了一个誓言:“我以后出门只坐飞机!”tm的,真是太快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原来坐飞机这么爽的呢?人还是要有钱啊,你试过了花钱带来的快乐,比如帮你买来的快捷、舒适,就没有办法再适应没有钱的局促和粗糙。 在回东莞的大巴上,他拨通了那个早就想打但是一直纠结的电话号码。 第一百八十八章 狼性 “李老板,是我,我是唐海波。对,这个就是我的手机号码。” “哟,买手机啦?混得不错嘛!” “是的,但是我觉得我还可以更好!您有没有兴趣和我见个面?我想我应该可以答应您的条件了。” “那真是太好了!你终于想清楚了?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个普通人,你有这个实力的!” “今天晚上一起喝个小酒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说好了啊,那我们就到风满楼!” 如果是平时,唐海波一定会说能不能改个大排档,但是今天,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好,风满楼,我请!” 当他和李东海面对面在风满楼喝酒时,他不得不感慨金钱的魅力-如果不是坐飞机,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窝在哪辆又破又臭的长途车上两眼发直,那样的状态也是他人生的几十个小时,现在和李东海这么大的老板在镇上最高级的餐厅喝酒谈开厂也是我人生的几个小时,可是,价值天差地别!想拥有怎样的人生,就要怎样利用你的时间、就要让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义! 和李东海的合作开局谈得非常顺利,因为,李东海表面上对罗毅尊重、支持,甚至在罗毅出来开厂的时候还入了股,罗毅对他也十分感激,但是,李东海始终心里有根刺,就是罗毅带走了他对接的那个全球最大的家居零售商客户加一!李东海当年把罗毅请到广东,就是为了有信得过的大学生来跟老外客户,他承认,在罗毅刚刚到他们厂的前半年,他对罗毅的态度的确不大好,也确实没有照顾他的面子,但是后来老外的订单落实了,他不就像供奉菩萨一样对他百依百顺了吗? 罗毅离开他从中山跑到东莞来开厂,虽然说生产的产品不同,但是他最大的客户就是加一!李东海是罗毅工厂的股东,年年都分红,知道罗毅的业务规模早就超过了他的灯厂,心里当然极不舒服,他认为罗毅之所以能后来居上弯道超车,就是因为他有加一这个客户,而家具比灯具的客单高、容易上规模。 “他一套家具卖多少钱?我一盏灯能卖几个钱?他的生意当然比我好做!他就是会捡便宜!用我的钱、我的业务,给他建起了私人关系,为他的业务铺路!其实当时我心里火大得不得了!但是我一想,就算跟他撕破脸,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出点小钱、占点小股,起码还有钱分!罗毅这个人有点好,这个你应该也晓得,毕竟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他做事不讲情分,对人还是可以的,起码不会赚了钱不分给我。” “你在他那里也锻炼这么久了,我晓得你迟早是要自己干的,还不如现在就出来!我跟你说,你也开一个家具厂。反正现在罗毅也让你跟加一的业务,你年轻,英语是科班出身,肯定比罗毅强得多!你要是有这个心,还怕把加一抢不过来?” “李老板,我很认同您的说法,罗毅哥对人还是很好的,我从到广州读大学,所有的假日都在他的厂里打工,从搬运工到现在的主管,每个岗位都做过!可以说对他厂里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海波,你这个话就说得客气了吧?怎么是有所了解呢?应该说了如指掌吧!”酒劲上来了,李东海指着唐海波咔咔笑。 “你要把他的生意抢过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我就是看中了你这个能力啊!” “李老板,罗毅哥对我有恩,我不能抢他的生意!”唐海波说得很认真、很动情。 “你小子是不是在耍我?电话里答应我答应得那么好,还马上出来跟我喝酒,现在又跟我装起了正人君子,你在玩我呢?”李东海就是好酒,其实根本没人劝酒,他就把自己已经灌成醉醺醺的样子了。 “您坐下,慢慢说!”海波扶着他坐好,给他斟茶:“来,喝点茶醒醒酒,我跟您说我的想法。” “我觉得您让我出来自己开厂是很好的提议!确实击中了我的心事!我不可能只满足于打工,赚点小钱,我要当大老板、赚大钱!”唐海波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酒。 “我接下来就要跟您说我的想法了啊。” “李老板,东海哥,我还是叫您东海哥吧!”罗毅似乎也酒劲上来了:“我是要开厂,但是不是开家具厂,而是开灯厂!” “啊?你小子,这是要跟我唱对台戏,抢我的生意啊?我的大客户被罗毅带走以后,他们也不愿意找我拿灯了,刚开始还零零散散有几张订单,后来就一点都没有了。我也觉得很奇怪,问罗毅,你开的不是家具厂吗?怎么你走了,加一在我这里灯的业务就没有了呢?” “罗毅也不告诉我原因,只说他又不做灯,他肯定没有抢过我的生意,客户的决定,他也没办法左右。你说他说的话啊,好像听起来也很有道理,但是又等于什么都没说。我要他帮我问一问什么原因,他嘴上答应,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结果。我这几年灯厂的业务真的很难,你还要下来开厂,跟我争,我还怎么活?” “我当然不会跟您争。我是想跟您合作。您投资我开灯厂,我们两个谈股份,但是我要是大头,不然我跟打工有什么区别?”唐海波眼里闪着狼一般的凶光,这样的眼神让李东海又惊又喜。喜的是我果然好眼光,做生意就是要有狼性、有占有欲,这个家伙别看平时斯斯文文的,其实骨子里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惊的是他是不是太狠了?看起来比罗毅不好对付多了!我要是降不住他该怎么办哪? 看到唐海波的眼神,李东海感觉酒已经醒了一半,之前他还只是个粗略的想法,对唐海波只是简单地鼓动,现在才发现他对这个年轻人轻看了,他比想象中更有想法、更有野心、更有魄力!这样的人更加激起李东海的好奇心和好胜心。他想起了自己和郭庆茂的谈判、想起了罗毅来找他辞职。世道轮回,眼前又有一个年轻人和他谈起了条件,尽管是他主动挑起的。 “我就不太懂了,我是想让你去抢罗毅的家具生意,你怎么反倒要抢我的灯的生意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虎山 “东海哥,您听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唐海波盯着李东海:“这么长时间了,您对罗毅哥都耿耿于怀,是不是因为觉得他背叛了您?” “其实他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明明在您那里做的是灯饰业务,出来后却开了家具厂。他到现在为止,对您有多敬重,相信您心里很明白。即便他做得这么到位了,您依然心里不舒服、那如果我出来直接开个家具厂和他正面抢生意,您觉得合适吗?他是不是得记恨我两辈子?” “既然他让您受损的是灯饰生意,而他本人并没有从事这个业务,那我为什么不帮您把灯饰业务再想办法夺回来?这样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吧?因为我做的不是家具生意,他不能说是我背叛了他,正如他当年从灯厂出来做家具,您不能说他背叛了您一样。我这也是跟他学的,他如果怨我,就等于要接受您怨他,这个逻辑,对吗?” 李东海哪里懂什么逻辑不逻辑,但有一点他完全明白:唐海波这小子就是用罗毅当年对李东海的路数来对罗毅,让他有苦说不出!李东海突然想起了小学时学的“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唐海波这招不就是最生动的例子吗? “海波啊海波,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我比你年长这么多,看事情真的比不上你!还是书读得多好啊,这脑瓜子就是不一样!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李东海这下酒全醒了! “但是如果是开灯饰厂,我在中山、东莞都有厂啊,现在订单都不足,我有什么必要再投资一家灯厂呢?”李东海又想不明白了。 “这两处的工厂,哪家产能不饱和?”海波问得很认真。 “那肯定是东莞的厂。本来就是新厂,我后来都有点后悔,扩张得有点盲目了。那个时候有点跟罗毅赌气,看他到东莞来开厂了,心想我总不能混得还不如他吧?他开一家厂,我就开两家!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头脑发热。不过……“他想说,不过从对庆萍好的角度,肯定是东莞来对了! “那东海哥,我能不能提一个想法,您听了不要生气,要冷静地听我分析,好不好?”唐海波明明也喝了不少酒,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这么冷静、稳重呢?这小子的酒量是不是和他的城府一样,深不见底?李东海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又惊又惧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又十分吸引他,仿佛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好奇与悲壮! “你说吧!你敢说我就敢听!”李东海的额头都在冒汗,他还从未有过这种紧张、兴奋的感觉。 “您就把东莞这家新厂给我,让我当大股东!”唐海波的话一出口,李东海就想骂娘,但不知道是该骂谁的娘,因为他早就听说了唐海波的娘从来不管他,估计骂了也伤不着他。他当然也不能骂自己的娘,尽管他觉得他愿意听唐海波在这里玩他就得怨娘把他生得太笨!但是他的娘天天和他的爹一起在诊所兢兢业业积德行善,这么好的人肯定不能骂。 他感觉胸口堵得慌,实在忍不住站起来爆了句广东话的粗口。虽然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学会说几句广东话,但想要特别解恨,这几个字就脱口而出。 “东海哥,您刚才可是答应我了的,我敢说您就敢听,怎么,这么快就不敢听了吗?我这么说肯定有我的道理。”唐海波非常镇定。 “行吧,你接着说,我就看你能把我耍到什么程度?我就不信了,你还能真不我说到同意?”李东海耐着性子重新坐下来。 唐海波又给他斟茶:“来,东海哥,喝点茶醒醒酒,保持清醒,听我来给你分析啊。” “您东莞这家厂产能不饱和,是不是在亏损?您不用回答我,您心里清楚。不说给我听也行。” 李东海默默在心里说:我的娘啊,你这是在用刀扎我的心窝子啊!我就是为这个操心啊,一天多少钱,就这么打水漂! “要维持这家厂的正常运转要花钱吧?一天是多少钱,您自己在心里数一数啊。” “另外,您打算投资我开厂,如果是按照您原来的提议,开一家家具厂,基本的厂房设备是多少钱,您心里比我更清楚,您本来就是罗毅哥工厂的股东。罗毅哥当年自己找了大投资商,他的工厂规模到什么程度,您心里也是有数的。如果只是小打小闹,那就根本没必要开,不然我人得罪了,还根本干不过他,何必呢?所以要开一家像样的家具厂,那是多大的一笔投资,您算过吗?如果算过,您心里就应该有一个数字。如果没有算过,那就是您根本没有真正想过要投资我,谁在玩谁,就一目了然了,是吧?” 李东海心里直发紧。说实话,他真的没有想得这么深,他的确想投资唐海波、也的确想利用他反击一把罗毅,解解心里的恨,但是他没有认真地想过,要比罗毅的工厂做得好,起码设备不能比他的差,那这的确就是一大笔钱!草率了草率了,怎么想事情还不如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呢? “我当然相信东海哥您不会耍我!您这个人对人怎么样,有口皆碑!罗毅哥总是在念叨您的好,洪强哥婚礼上我跟您聊那么久,就是因为我从他们那里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情。他们都非常钦佩您,说您是他们的贵人!” “您说得没错,我是个有野心的人,我不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既然我能成为两家寨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走出那么贫穷的山村,就说明了我肯定不是一个甘于贫穷、甘于平凡的人!我当然要借力使力,找到欣赏我的伯乐!” “实不相瞒,洪强哥的婚礼前我就在考虑自己开厂的事,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找罗毅哥来帮我,让他投资我,毕竟他现在已经是非常有实力的大老板。我开了口,就算他不马上答应,至少他会把我的这个想法放在心上。” “后来我之所以犹豫了,正是因为他以前就是做灯的、还是从您那里出来的。要是他投资我去做灯,您肯定还是会觉得他在跟您做对、背叛了您,我这不是陷他于不仁不义?他为了自己都没做过这种事,我为什么要逼他为了我去背叛您呢?” 第一百九十章 大事 李东海真的是震惊了!这个唐海波,想得可真是深啊!他是有野心,但不是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他居然还站在罗毅的角度想、站在我的角度想,考虑得这么周全!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吗?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脑壳里有什么?不不,我到了这个年纪,和他比,脑壳里都没有什么料啊! 唐海波继续分析:“是的,明明是您有那么大一个工厂,凭什么我不花一分钱,就变成大股东了?确实,听起来显得像我占了大便宜。别的人这么想也就算了,您是有这么多年开厂经验的大老板,您心里非常清楚:有一家厂是名气,能不能赚钱才是底气。我是大股东,也意味着如果这家厂没有现金流了,我也要出大头的资金,权责利是一致的,大股东分红拿大头、背责任也是大头。” “这家厂如果现在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我绝不跟您开这个口,您可以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然后赶我滚!但是,如果这家厂本来就是您的心病,那是不是要找一剂心药来医?我相信我就是这味心药!” “我以前就在您的灯厂打过工,那时候您是大老板,肯定注意不到我这个小啰啰,我一直跟着罗毅哥,对灯厂的业务还算有点了解。这几年我但凡有点时间,就在厂里,什么都做,对怎样经营一家厂很有心得。我需要一个平台去发挥。现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罗毅哥和您是最有可能帮我的,而我也是可以帮到您和他的。” “我想来想去,觉得和您互相帮助才是真正的彼此成全。我可以成为自己的老板,您也可以彻底解决现在东莞厂的问题。您就算现在出去招一个厂长,也得付工资吧?工资不低吧?如果他做得好,很快就会把您这边的资源都带走;如果他做得不好,您这段时间付给他的工资就是打了水漂。” “一家工厂值不值钱,取决于它能不能赚钱,如果是一家亏损的厂,抱得再紧,也就是个定时炸弹,还不如早点找到合适的人,用股权当成交易的筹码。这样,您省去了投资我开家具厂的钱,当然,您可以说这不是您必须花的,您可以不投我。但是至少,您可以省去请厂长的钱、您非常清楚,如果真的能找到有能力力挽狂澜的经营人才,那一定不是小钱,您用股权换我去经营,一分钱现金都不用付给我。” “您可以不为这家厂每个月都要填流动资金进去发愁。只要我是大股东了,流动资金按股比分配,后面赚的钱您有得分、亏了钱,您不用再一个人掏那么多大钱,您要是一分钱都不想掏了,也行的,那您占的股份再少一点,我们也可以谈。” “您也不用觉得前面毕竟投了那么多钱了,折成股份给我亏得很。在东莞谁不清楚,如果没有生意,工厂开不下去了,这个厂几乎就一钱不值!连卖设备、卖模具都只能当废品,还得赶上有人愿意收,不然还要自己另外花钱请人搬走。” “东海哥,您再好好想一想,这么做,您究竟是亏,还是赚?反正您眼前亏着是事实,而给我管了,就算亏也绝对不会比现在多,赚钱的可能性更大,您觉得这笔买卖不值得考虑吗?” 讲真,李东海内心已经完全被唐海波说服了,他只是不能喜形于色,本来和唐海波相比,就显得自己特别幼稚,如果还被他这么一劝就拍案叫绝,那还哪里有一个大老板的威严? 李东海渐渐显得深沉起来,这是唐海波第一次去中山时见到的那种高不可攀的深沉,海波其实心里很没底,他觉得他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不但达不到要的效果,还会彻底得罪李东海,但是,没有别的路了,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然,海波还留了一块底牌,的确就是如果和李东海谈不拢,就去找罗毅、就和他说要开灯具厂。其实他刚才说的罗毅重情重义、为了对得起李东海才不愿意做灯饰、而是另辟蹊径开家具厂,真的是他在从长沙回广州的飞机上编的,他从来没有直接问过罗毅。不管是真是假,这样说肯定不会得罪人,而且会让罗毅和李东海在彼此心中都是好人。 但是,海波也相信,罗毅不会放弃挣钱的机会,只是罗毅应该从来没有意识到他身边的小朋友唐海波已经羽翼丰满,准备振翅高飞了。 唐海波当然相信罗毅,可以说他是除了萧校长一家人之外,对他最有恩情的人。从第一次跟着罗毅哥来广州,到他考上大学后自认为厚着脸皮给罗毅打电话,问能不能假期去他们工厂打零工、到休学后完全追随,每一次海波开口,罗毅都会毫不犹豫地说两个字:“来吧!” 当然,因为罗毅的职务比他高太多太多,除了他刚到的时候罗毅一定会亲自等他、把他带到管他的人那里,之后他们的接触就很少了。偶打照面,罗毅会关心地问几句,海波也总是笑呵呵地说很好,罗毅就不再细问。 来了东莞后,海波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得到了快速提升,工作性质也越来越重要,基本上已经成为骨干,和罗毅的接触多了起来。罗毅很欣赏他,总是叮嘱几个核心人物多带带海波。海波也会非常虚心地向他们请教,但是,他们心底都知道:不是一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最交心的兄弟。 唐海波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喝酒打麻将,他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不是在厂区工作、就是回宿舍学习。大家都理解他,这个大学读得太艰难了,也就不忍心去打扰他了。偶尔有几个不知死活、不懂事的工人没脸没皮地说:“读什么书啊,读再多书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厂里当工人!算了嘛,就不要死撑了,不读就不读!” 还轮不到唐海波开口,洪强和几个骨干就骂开了:“你们自己没本事读书就算了,还要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你考得上大学吗?考不上就闭嘴!海波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们懂个屁啊!” 是的,身边总是有人说海波是做大事的,唐海波啊唐海波,你真的能做成大事吗?眼前的李东海能答应你提出的条件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有缘 这顿饭吃完,并没有达到唐海波的预期,李东海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总之得让海波打电话给他的司机过来,一起把他扛到车上。不过心里再没底,也不能垂头丧气,在关上李东海车门后,唐海波沿着马路往回走。从风满楼走回他们厂区,怎么着也得半小时,但是他就是决定步行,一方面吃完饭确实需要走走,另一方面,他想给自己创造机会。 他把手机捏在手心,用不经意的动作,拨通了陈洪强的号码,在听到洪强声音的时候,他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兴奋地大声说:“洪强哥啊,是的是的,我回来了!我是在外面喝酒了,这么晚了我就不喝了啊。罗毅哥要找我啊?” “我真的有点喝多了,我一回去就要睡觉了,明天晚上再去和罗毅哥喝酒可以吗?我今天真的有点喝多了……” “哦,我就在从风满楼回工厂的路上,对,是喝得有点多,但还没醉吧?对,我应该还没醉……不好意思啊,麻烦你和罗毅哥说,我明天再来找他。真是不好意思。” 他说着说着,就挂断了电话,看得出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样子。 没多久,一辆轿车停在了唐海波身边,是陈洪强,他把唐海波扶上车,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鱼,向罗毅的工厂游去。 到了厂门口,远远地居然看到罗毅站在大门内,看到陈洪强扶着唐海波,他关切地走上来询问着什么,还扶了扶唐海波。 一直让司机远远地、慢慢地跟着唐海波的李东海,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他这下相信了唐海波在罗毅心中的份量,看来也不是唐海波自我感觉良好。以罗毅老板的身份,居然主动让陈洪强在唐海波从老家一回来就约他、还亲自站在厂门口等他、搀扶他,这换了我也未必做得到吧? 如果我不支持唐海波,他就必然会接受罗毅的投资,这样变成了他们联手,把加一家具和灯具的生意都抢了!我本来就只是普通工人出身,要把生产这块抓好都很费劲,业务这块完全是一头雾水。现在的几个客户,还是靠给外贸公司业务员佣金好不容易守住的,讲道理,这是因为罗毅和唐海波他们这样的人看不上这些小客户,要是他们哪一天想大小通吃,估计我手上的三瓜两枣早就守不住了! 强大的危机感和压力扑面而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让唐海波赶紧从里面出来,他们马上签一份合同,马上就把东莞厂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唐海波!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成了立刻传开的笑话了。只能让司机灰溜溜地往家开。回到家,两个宝贝闺女早就睡下了,庆萍还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他,见到他进屋,立刻把给他留的炖盅端出来。 “我吃得很饱了,不过还是辛苦你了!”他握着庆萍的手。当初要娶她的时候,真的是孤注一掷,当然是为了改变命运,但是也的确有缘份的成分。那个时候,每个隔着铁栏杆看庆萍的工人都当她是个怪物,只有李东海觉得她眉清目秀凹凸有致的,收拾收拾,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庆萍也是奇怪,对着别人都会做那种袭击似的动作,显得不仅仅呆傻,还有攻击性。但只要对着李东海,她就会笑得很无邪。李东海每天都去看她,她也表现出对李东海的等待。 这么说吧,如果不是看对了眼,觉得可以将就和忍受,李东海肯定也不至于如此下得了手。父母能治好郭庆萍,除了祖传医术高明,李东海始终觉得是缘分,说不定上辈子他们俩就是互相欠着了对方点什么。李东海信命,自从和郭庆萍在一起,他的人生就翻了盘,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流水线基层工人,摇身一变成了老板、老板的妹夫、本地女婿。 和郭庆萍结婚后,人生更像开挂,连人人都以为他找了个累赘的老婆,都渐渐变得正常,甚至脾气好到让人羡慕。对日常生活、甚至人情世故,庆萍都可以自己处理,基本上不用李东海操心,在中山的时候,经常有人大惊小怪:“哎呦,原来庆萍连这些都懂啊!”到了东莞,没人认识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正常人,甚至夸她性格好到令人觉得难以置信。 是的,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从不发火,总是对人温柔地微笑着。李东海的父母和妹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因为她从不八卦、从不惹事生非,总是温顺地笑着说:“可以啊”“那我们就这样吧!”很多人都说李东海福气好,捡到宝了,甚至有人怀疑庆萍以前是不是故意装疯卖傻,这是她招亲的试金石。 李东海对郭庆萍怀着一种神一般的敬意,觉得不能怠慢她、不能亏欠她、要一心一意对她好,不能亵渎、不能冒犯,他真是这么做的,那么多做生意的,连他自己工厂里都有不少人在外面搞七搞八说不清,只有李东海,结婚后真的只有郭庆萍这一个女人。 双胞胎女儿的出生,让他们的小日子更加红火。日久见人心,也让郭庆茂这个大舅子对他更加赞赏有加。这么多年了,郭庆茂对他也从有些怀疑,到完全托付。 “你就是比我细心、有耐心!你看你把我妹妹和两个孩子照顾得多好!”郭庆茂经常感叹。 郭庆茂和郭庆萍都看出来了:李东海一家人的善良和质朴,不是演出来的,是发自天性的,所以他们兄妹俩都愿意全力以赴地去对李东海家里的每个人好,只要李东海想做的事、甚至是他们揣摩他想做的事,他们都会赶紧去安排,给他惊喜。 庆萍几乎从不过问工厂里的事,用她的话说,就是她能够管好家里就很不容易了,对外面事真的没有能力去管、甚至听都听不懂。李东海呢,不管她听不听得懂,遇到大事小事,就喜欢对着她说个不停。 唐海波提的这个想法,他也一股脑儿全倒给了庆萍。庆萍静静坐在他对面,用眼神温柔地提醒他边喝汤边说,当他一口气把这些苦水都倒出来,庆萍说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第一百九十二章 跟踪 唐海波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难眠。他当然知道李东海绝不可能和他一分开就径直回家。他一定还会继续跟着他、悄悄观察他。所以和李东海冲风满楼分开不是这场谈判的结束,而是下半场的开始。 他故意装作是陈洪强打给他的、故意以醉酒的样子和陈洪强说话,他知道陈洪强听到他说喝多了一定会来接他,而罗毅站在厂门口,是他意料之外的,罗毅哥还那么自然地上来扶他,更是他没想到的,但是,他想到了李东海一定在厂区外的马路上盯梢他。 别人都夸唐海波脑子好,其实没人知道,他最好的是视力。不管在良家寨还是在林新,为了省电费,灯光都很微弱,所以但凡读了点书的孩子,几乎或多或少都有些近视,有的书没读几年,眼睛已经很近视了。可怕的是,在农村,大人不会留意孩子、孩子自己也不知道看不见是不正常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好多人都是出来做事了,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近视眼。 林新县城的眼镜店生意很好,去的都是年轻人,而且是早就发现自己看不清但家里没有条件配眼镜的年轻人。连红燕都有一只眼睛三百、一只眼睛三百五十度的近视,而书读得最多的唐海波,每次学校体检都是一点五,不管他在太阳下看书、昏暗的灯光下看书、躺着看、边走边看,反正眼睛就是不坏。 他能看到李东海的车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不是因为他后脑勺有眼睛,而是他的心里有眼睛。他猜得到李东海在想什么、大概会怎样做,当他看到李东海的车真的一直尾随,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的戏是演给李东海看的,没想到还见机行事地变成了演给罗毅看:他知道罗毅一定也认出来了工厂正门面对的马路边那辆风骚的进口豪车。 李东海为人处事没得说,真的算很低调了,尤其是他对老婆的好简直传为佳话,但是这个人有个特点,喜欢换车,什么车潮换什么车,这就让他的出没想低调都不行。但是作为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李东海,早已忘了他坐在那样的车里不适合玩任何跟踪游戏。当然,这个说明了他并不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平时也鲜少做这种事。 但是,他的车停在了罗毅工厂不远处,而且那个角度显而易见就是冲着观察厂里状况的,他那个行进方向又明显是跟着陈洪强接唐海波的车的,你说他能冲着谁来呢? 冲着陈洪强是不大可能的,因为陈洪强根本藏不住事,尤其是对罗毅藏不住事。就比如刚才吧,本来是罗毅难得这个时间在工厂,叫了洪强和几个核心人物一起到工厂饭堂包间吃个火锅、喝喝酒、增强一下凝聚力,洪强突然接到海波的电话,立刻站起来,把车钥匙套在大拇指上转着圈,潇洒地说:“是唐海波回来了,不知谁请他吃饭,喝多了,现在在马路边上说胡话呢,我去接一接他。” 对陈洪强这样的人,根本用不着暗中盯梢,你要说的话面对面告诉他,他立刻全身的细胞都在直白地告诉你他的想法。 罗毅断定:这个时候了,李东海能在我的工厂门口出现,目标只有一个人-唐海波。 但是他为什么会对唐海波这么感兴趣?他从这个小伙子身上在寻找什么价值?罗毅罗毅不由得警觉起来。 罗毅当然不是傻子,他离开李东海本身就是在宣告一种态度:我不想和你绑在一起玩了的态度。尽管两个人真的算是特别好聚好散,但是罗毅心里清楚得很,李东海多少都对他有些责怪。再豁达的人,也不能接受昔日部下离我而去、另立的山头比我的山头还高。而且加一这个客户,的确是在李东海的工厂认识的,虽然没有直接竞争关系,但的确是因为罗毅的离开,直接导致李东海那里没有合适的人接上对客户的服务,灯具的厂那么多,规模大的也有不少,这个空档一出,加一世界被挖走,这的确是罗毅无法左右的事情,但是他也理解,李东海肯定会为此很不高兴。 那李东海盯着唐海波干什么?海波还只是个孩子,他确实聪明、肯干,但是他和李东海完全不是一路人!连我这样社会阅历丰富、那么能屈能伸的人,和李东海都理念不合,唐海波一个浑身书生气、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甚至有些腼腆的小男孩,能为李东海做什么呢?也许再过个三五年唐海波有足够的社会经验了,他可以成为李东海的骨干,但现在,他还是稚嫩的,在培育期,而不是收割期。 罗毅完全留意到了李东海对唐海波的关注,但他很快就被陈洪强的咋咋唬唬转移了注意力。 洪强确实非常疼爱海波,不仅仅因为是同乡,还因为他是良家寨的村宝,更因为表妹李小叶和表妹夫杨云杰一次次的叮嘱。 再说,他有车,他习惯了说:“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把人从疲累困窘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此时的陈洪强就是骑着骏马的勇士,特别洒脱帅气,马路边两侧人们投向他的眼神,全是羡慕和佩服! 但洪强把海波带回工厂,得意得像是他拯救了海波于水火。 “海波啊,这是去跟谁喝酒了,喝得这么多?”车间赵主任问。 海波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十分痛苦地摆摆手,意思是我现在实在难受,说不出话来。罗毅扶了他一把,贴心地说:“算了,你们别问了,让他先回宿舍休息吧!” “老板,不好所以,我刚从老家回来,正好在路上遇到了李……老板……,他请我吃饭,我喝多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吓得洪强几乎要一把扛起海波:“好了好了,我先把你送去宿舍吧,别吐在这里,这些人还在吃火锅呢!” “哈哈,是的,还是洪强会做人!” “难得看到海波喝醉酒呢!” “他上次在洪强的婚礼上不也是喝醉了么?跟那个李东海老板说了一个晚上,也是被他灌醉了。” “诶,他刚才也提了一个李老板,该不会又是李东海吧?” “李东海好像很喜欢海波啊。” “李老板一直都喜欢大学生撒,当年我们罗老板……”突然有人发现罗毅脸色不对,赶紧住了嘴。 第一百九十三章 疏忽 言者虽无心,听者极有意,这几个吃火锅的核心管理层说出来的话,一下子点醒了罗毅:罗毅啊罗毅,你看问题狭隘了啊!在你眼里唐海波只是个小孩子,但是在他们的眼里、尤其是在李东海的眼里,他是和你一样的大学生!你有的本事,他都有,甚至他比你年轻、有潜力、他的本事比你还大!他天天在你身边你熟视无睹,没当回事,但是在别人那里,他就是难得的人才!不管李东海用不用他、打算怎么用他,单是把他从你这里挖走,就足够恶心你好一阵子的了! 还有,他们说得没错,李东海就是重视大学生啊,他既然当年能把你从林新劝到广东来,还没有办法把唐海波从同一个镇的一家厂劝到另一家厂吗?他当然完全有这个能力! 罗毅越想越坐不住了。他开始仔仔细细地回想唐海波一直以来的工作表现,应该说,他的口碑非常好,虽然大家普遍认为他不是那么合群,但是他们都理解:他就是和普通工人不一样的人,他有真本事,什么事情都能找到办法去解决。罗毅说了声你们慢慢吃,就走了出来。 已经很晚了,上深夜班的班组还热火朝天,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唐海波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个岗位上!而且每个岗位,他出现的时间都不短,不是偶尔的蜻蜓点水,似乎是有规律的轮班。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他们有意安排的吗? 他看到正在值班的副厂长刘二军,拦住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些杂七杂八的问题,然后故作惊讶地说:“诶,怎么这么奇怪,这个唐海波怎么哪里都有他呢?” 刘副厂长立刻笑呵呵地说:“这都是因为老板您好福气啊,有这样的员工!” 罗毅愣住了,差点脱口而出:“此话怎讲?” 刘二军指着记录手册:“呐,就拿上个月来说,3号,班组长陈刚的老婆提前生孩子了,扔下手里的活就往老家跑,只能找唐海波顶啊!5号,机修工钱志刚突然喊腰疼,不能上班,机修这个工种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招人都不容易,我们本来就缺人,钱志刚这么一躺下来,更加有问题了,只好找唐海波,他会啊!他比谁都了解我们的机器。” “还有8号,有一台模具本来就是从台湾工厂淘汰下来了我们找人买回来的,用得太久了,突然就不行了。要重新开一个,花钱不说,光是时间也要等上两三个月,这哪里行啊?我们正急得没办法,唐海波说他早就留意到这套模具有问题了,他从仓库一大堆不怎么用的旧模具里挑了一套出来,说可以先顶替过渡一下,同时申请开新的。” “就是他带着我们一起换的模具,用起来还真的差不多!他也真的是厉害啊,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找到解决办法,幸亏有他啊,不然我们这段时间就要停工了!” “这么说吧,不管哪个岗位临时缺人,唐海波都可以马上上手。老实说,就连普通的流水线工人都喜欢讲条件,让他们去干搬运、搞装卸,他们肯定不愿意。唐海波从来不讲条件,除了做好他的本职工作,他基本上都在厂里到处顶班,我们这里哪个班组长都喜欢他,遇到麻烦事肯定第一个就想找海波。” 罗毅又走了一圈,越看那些当班记录,心里就越五味杂陈。他这才知道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唐海波。按道理,任何一家工厂有这么一位踏实肯干的多面手,都是幸事,罗毅却很难高兴起来。他非常自责:虽然我是老板,这个厂规模不小了,忽视一个不直接汇报给我的员工很正常,但是,忽视一个在我身边这么久、这么努力的员工,就是我太不用心、太官僚了! 他把当班记录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确认只有唐海波是个多面的例外,没有第二个和他情况一样的。头一次,他认为在马路边跟踪唐海波的李东海比他高明-这点他从来都不承认。他只认为李东海比他胆大、有魄力,除此之外,综合实力的任何方面都没办法和他比,但是现在看来,彻彻底底地错了!李东海比他会看人! 李东海才和唐海波见过几面?他却可以专门请他吃饭、陪他喝酒、跟到厂外面,而唐海波跟我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单独请他吃过一顿饭,更加不会为他做什么、让他感受到我对他的关注和欣赏。怎么比呢?李东海确实就是有眼光、为了招揽人才肯用心、肯花时间! 这么一想,罗毅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正在这时候,老婆的电话过来了,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说今天要赶货,就在厂里睡了,老婆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从他自己开厂后,经济实力大为改善,本来在林新电视台做得不错的老婆说不想干了,想跟着他一起来广东,把孩子也接过来读书,他想了想就答应了。老婆来了东莞后,适应得很快,成了镇上最好的美容院的大客户,时不时和几位厂长老婆一起去广州或者深圳逛逛街,如果不是去香港的手续有些麻烦,估计三天两头就想去香港购物了。 老婆开心,他当然也很有成就感,不过当老婆买东西买腻了之后,又开始要求他回家陪她了。有一次他不大舒服,提早回家睡觉,老婆和三位老板娘做完美容回来后在家里打麻将,四个女人交流御夫术说得热火朝天,他听到那么多查岗手段,才知道原来老婆盯着他早点回家,就是在查岗。 从老婆孩子过来东莞后,他确实放在厂里的时间大大减少,每天要关心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可能想得到留意唐海波这样一个在他心中只是个还在赚大学学费的孩子呢?他一直觉得只是给这可怜的孩子提供一些赚学费的机会而已,他将来肯定不会在这里长期发展,等他毕了业,肯定要去大城市、大公司的,怎么可能窝在东莞、窝在我们这样的小厂里呢? 罗毅突然有些发懵:难道是我对整个事情的判断出了错?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许愿 唐海波做梦也想不到,萧红燕居然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认认真真地盯着来电看了又看,再把手机放到耳边,真的是她的声音! “海波哥,你还在长沙吗?还是已经在回林新的大巴上了?”她居然这么关心我!唐海波本来觉得头有点痛,突然神清气爽百病全消,他有些卖关子地小得意: “你猜猜我在哪里呢?” “我只给你一个机会哦,猜对了有奖!” “听你这么放松、这么开心、身边这么安静,我估计你是不是又回酒店了呀?还想一个人在那里住一晚吗?” “不对不对,你不会这么浪费钱的!你是不是搭上了一趟回林新的便车?” “也不对,坐便车,也没这么安静。”红燕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小丫头,已经两个答案啦!算了算了,你就索性再说一个吧!”海波宠溺地语气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毛孔酥酥的。 “那……我得好好想想了才说答案!这次一定要猜对!我觉得我还是挺了解你的,不应该猜不对的呀。”海波仿佛看到了红燕在一扇特别大的落地窗前走来走去的样子。北方春末夏初那柔和的阳光穿过白色的纱帘照在她毛绒绒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她的发梢在轻舞飞扬。-我以后一定要给她买一套这样的大房子,天天看着她这样在窗前走来走去!-海波在心里暗暗发誓! “你该不会已经回到广东了吧??”红燕突然提高嗓门问。 “果然还是你了解我啊!真不愧是唐海波最喜欢的人、唐海波的红颜知己!你这是怎么猜得到的呢?我说了,你就是我认识的女孩子里最聪明的!哦,不是,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聪明的!”海波兴奋地伸展开一只胳膊,给心中的女孩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到今天早晨,她还主动靠在他怀里,他突然觉得胸口好疼。他抚摸着那片她的脸曾经依偎的地方,好眼力带来的神迹:他居然发现拉链的缝隙里,卡了一根头发!从长度和颜色来看,一定是红燕的!他如获至宝地将这根发丝放在书桌上,望着它,就如同望着她。 “红燕,你真是太冰雪了!是的,我已经回到东莞了,现在在宿舍里呢。”唐海波有点后悔,确实今天有点喝多了,说话的声音绝对没有往常那么动听。 “啊?怎么会这么快?你不会在逗我吧?怎么可能呢?”红燕不信,以为海波在和她开玩笑。 “真的!我送你登机后,就直接买了机票从长沙飞广州,早就到了。”海波尽量显得镇定,仿佛乘飞机是家常便饭,而不是他人生中开天辟地的事。 “哎呦,真是不同了啊,不但有手机、穿名牌,连出门都坐飞机了呀!海波哥,看来你真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呀!这是发财了吗?佩服、佩服呀!”红燕听起来的开心显得非常由衷。 “是我要佩服你!你比我晚读大学,却早就比我强得多了!我要是想和你……一样……就得多努力啊!”海波其实想说“我要是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他想把这句话留着,留到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去对她说的时候,一股脑儿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说一遍。 “海波哥,我对你可有信心啦!你本来就是良家寨最有出息的男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整个林新县最有出息的男人!”海波都可以想象红燕那信心满满为他加油打气的样子。 “红燕,哦,不,紫芊,在你心中,谁现在是全林新县最有出息的男人啊?”唐海波很好奇。毕竟萧叔叔是林新县有头有脸的关键人物,不管当多大的官,总有子女孙辈要读书的,谁都希望能和这实权派混个不错的交情,见多识广的萧红燕,绝对属于对林新的精英们了如指掌。 “你这个问题倒是有点问着我了。”红燕笑了: “我想想啊……”她很认真地思考着。 “我觉得应该是罗毅哥吧?”她分析起来: “以前大家都说李东海是林新最成功的大老板,但是听说这几年罗毅哥的生意规模已经超过了他。再说了,罗毅哥是正规大学本科毕业,知识型企业家,反正你问我,我告诉我,我喜欢有学识、又会办企业的人!” 她的话像敲碎了唐海波嘴里的酒心巧克力一般,让他瞬间满口的浓香、爽滑、直沁心脾。 “那你看好我吗?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像罗毅哥那么成功呢?”唐海波鼓起勇气问。 “我当然看好你啊!我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知道你有多有才、多努力了吧?我说看好你,这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人敢反驳了,因为他们全都不如我懂你!” 萧红燕的语气霸道又刚烈:“唐海波,我看好你!你一定会成为比罗毅还要优秀的大老板!你会成为林新县人人都认识的大明星!到时候,你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不理我了啊。我可是会对别人吹牛,说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哦。”红燕的语气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般烂漫。 “谢谢你啊萧紫芊!你金口玉言,说的话一定能成为现实!”唐海波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轻轻拈起来,对着台灯的光,像许愿般虔诚: “萧紫芊,如果我真的成了大老板,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北京来找你!我要把你接到广东来,继续和我同吃同住!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啦,问题是到时候你的老婆或者女朋友不会愿意的呀。我们都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百无禁忌呢?”红燕说得可真是在理、在理得过分单纯了。这丫头,那么聪明,就是在这方面还是不大开窍啊!林新那些嘴多的家伙乱传的话真是污蔑她了!她怎么可能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脸都不要的女孩子!你看看她有多单纯啊,连我说的同吃同住都听不懂,还想着小时候呢。 “紫芊,我不会有别的老婆或别的女朋友,如果有,也只有……” “海波哥,你等等啊,我这里有点事,晚点打给你啊。”然后挂断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解脱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会过来?”叶子民十分自然地用钥匙打开了门,而不是摁门铃。萧紫芊本能地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这里本来就是他家的房子,他有钥匙很正常。就算他今天一到北京就把这套房子的钥匙给了我,让我和妈妈安心住,但实际上的确他才是真正的业主或者是房东,尽管我不用付房租。他过来也算是正常吧。 邓玉芬奔波了一整天,已经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了。这套房子面积虽然不小,但户型只是两房一厅,紫芊和妈妈各住一间房,她根本就没考虑过叶子民会像回家一样就这么进来了,还换了拖鞋摊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完全没有今晚会走的样子。 紫芊赶紧挂了和唐海波的电话,走到叶子民身边:“咦,你走的时候不是和我们说让我们安心住,你回家的吗?” “对啊,我现在不是回家了吗?”叶子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嗯?你说的回家是指回这个家?”紫芊指了指地板。 “对啊,那个家是我爸妈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啊!”叶子民打了个哈欠,困极了的样子。 也是啊,从这个家的陈设和整洁程度来看,应该是一直都有人在打扫的,今天进门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套房子一直有人在住,只是叶子民不是一直都和我在校外租房子吗?这段时间我回了林新,他不是说回家了吗?校外的房子是退租了吗?这些事情因为不是她出钱,她就都没有问过。 “这里离学校其实还挺远的,我们都暂时克服一下,反正很快就要毕业了。”紫芊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叶子民爸妈的话-他们家真的只有两套房子吗?感觉不太像啊,但是不管他们家有多少套房,这里都是叶子民的,总不至于我不让他进来、不让他住吧? 可是,如果还像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的时候那样相处,妈妈在这里就极其不方便了,叶子民能适应吗?就算他能适应,我能适应吗?好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吧?虽然父母从来不反对她和子民在一起,甚至早就鼓励她把生米煮成烂粥,但是,以子民的性格,我们俩和妈妈一起同住还是会有些问题的吧? 今天一回到北京,就直奔了这套房子,之后叶子民的妈妈亲自带着她去见了金中公司的钟董事长,给他介绍说这是她的干女儿,以后就要拜托他了,钟董事长十分客气,一副愿意为了叶家肝脑涂地的样子,不停地说领导亲自拜托的人一定好好培养、托付的事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的。叶子民的妈妈也很有意思,完全没有是在找别人帮忙的低姿态,趾高气昂得像一只大公鸡,坦荡得不得了,仿佛人家都欠她五百吊。 叶子民的妈妈越拽,说明这事儿办得越妥、给紫芊打的底子越扎实。十万块钱在到手后,萧开云就给了两万让她们带过来,剩下的八万他带回林新存着,反正他这次回去难得和叶子民的爸爸一起,前所未有地安全。 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换来了这些普通人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的东西。孩子将来还会有的,眼前的这些,错过了就不再有了。-紫芊默默安慰着自己。 不知为什么,和叶子民这样面对面坐着,突然有一些陌生和尴尬。她极力显得平静,轻轻抚摸着肚子,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习惯的下意识动作,摸着摸着,才意识到已经没必要了,心痛的时候,发现肚子也在痛,毕竟手术做完还没多久,本应该好好休养的,却马不停蹄地回了北京。 突如其来的疲劳和伤感袭上心头,她对叶子民说:“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了啊。你洗完澡也早点睡吧!” 叶子民从沙发上坐起来,朝她走过来,她以为他会搂住她,或做什么密切的动作,其实不是,他只是看着她欲言又止,仿佛不知从何开口。 “没事,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们都是成熟的人,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不能继续当情侣,怎么着也是这辈子的好朋友吧,不用见外的对不对?”紫芊有点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地说,然后她慢慢地走到房间,靠着床头尽量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指指床尾的一张小沙发说:“别客气,你自己的家,坐着说呗。” “萧紫芊,我知道我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显得很不是人,毕竟你刚刚才为我做完手术……“ 叶子民低着头,很羞愧的样子。 “叶子民,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你做完手术,孩子是我们俩的,是我们俩想要的,保不住也是我们俩一起承受的痛苦,非常公平,你不必放在心上,有什么愧疚感。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爸爸,你也是非常负责任的好男人。” “紫芊,你这么说,我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叶子民犹豫着、惭愧着。 “那我来替你开口。”紫芊那么平静、那么理智: “你想告诉我,既然孩子没有了,你就不想再和我绑在一起了,你需要自由、你想尝试不一样的生活,对吗?” 看着叶子民讶异的表情,紫芊将被子网上拉了拉,紧紧裹着小腹。 “我知道,你没有变心、也没有新的女朋友,至少还处于骑牛找马的状态,眼前,你只是腻了,想松口气,自由自在地到处晃荡晃荡,毕竟自从你和我在一起,你就再也没有单身状态了,你甚至都要忘记撩人和被人撩是什么感觉了,对不对?这样的状态能够维持三年多,简直就不是叶子民。其实我也很庆幸、很感激这三年多来你对我的照顾和陪伴。” “尤其是,临毕业,你把我安排得这么好,还是顶着你父母那么大的压力,对我付出了你全部的心力。叶子民,我非常非常感激你!” “我理解你、尊重,也希望你过得快乐,我不想看到你那么纠结、那么躲闪、那么窒息。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我有点自私,一是我爱你、舍不得让你离开我;二是我怕你离开我了,就不会帮我。现在你所有能为我做的事情都做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贪婪地把你锁在我身边呢?” 紫芊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叶子民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第一百九十六章 调整 “紫芊,你的确太懂我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说的,但是我自己也说不了那么准确!萧紫芊,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一定会非常后悔的!”叶子民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些话。 幸亏这套房子每个独立空间都很大,隔音也很好,没有把妈妈吵醒。但是明摆着是打算来谈分手的叶子民,却用了表白的语气,这是要反话正说吗?萧紫芊从最初到现在一直都很清醒,在这段感情里,她要的是什么。他们俩的关系能维持到现在、她的既定目标几乎全部实现,如果这是一张答卷,她愿意给自己九十五分,还有五分扣在了拿到的钱不够多。 在她的计划里,完全没有和叶子民终成眷属,她并不觉得叶子民是能和她相守一生的最佳人选。也许未来人老珠黄蹦跶不动的哪天,他能收心,但目测至少在他五十岁之前,他还是会两眼放光地四处追逐让他心动的一切。当然,他有这个天赋的同时,更有这个资本。 她给唐海波打电话,是料定叶子民一走,今天就不会再出现,而她的确有些苦闷和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她聊天的首选,是爸爸,但爸爸肯定在陪叶子民的爸爸、兢兢业业地为良家寨和林新奋斗中,不好打扰;其次是妈妈,但妈妈真是太劳累了,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就直接呼啦啦地来了北京,一路晕车晕机还得强撑,肯定得让她好好歇着。 萧紫芊大学这近四年,根本没有时间和女生搞好关系,连宿舍都几乎没怎么住就和叶子民搬了出来,哪来的什么女群众基础呢?虽然她是良家寨绝无仅有的独生女,但从小和唐海波一起长大,让她练就了非常受男孩子喜爱的个性,和男生关系好的人还挺多的。只是选择了叶子民,就只能渐渐疏远他们,叶子民这么深谙情感之道的家伙,别说脚踩两只船,就算你多看谁一眼,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对他得全身心投入,才能让他认可你的真诚和无辜,所以后来她连小颢都不怎么来往了。她能说说话的人,真的只有远在广东、绝对不可能在校园里出现的唐海波了。当然,紫芊对海波不会说这些事情,毕竟,这和他没关系,她只想一辈子在他心里都是一个聪明但单纯的小女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海波说着说着,言语就会温柔起来,而子民出现的刹那,她会把电话挂得那么慌乱,好像心虚得不得了,这是为啥?她冒出这个念头,但没仔细想,因为根本没来得及,就不得不从唐海波频道无缝切换成叶子民频道。 叶子民就这么在床头的小沙发上坐着,一直活得那么恣肆的他,竟然看上去显得那么纠结和复杂。萧紫芊自认为当然读得懂他在想什么。 如果叶子民执意要和我在一起,我会答应吗?-她忍不住问自己。叶子民的自然条件当然好,如果嫁给了他,充分用好他家的所有人力资源,就可以挖出一座金山。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她甚至觉得如果想得到真正幸福,一定不能嫁给叶子民-他不会珍惜她、他们是不同的人。他无论怎样全力以赴的细心,也很难和她共情,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生活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此时的相交,也是短暂的,很快就会各分东西而且剪刀差越来越大。 “紫芊,如果理性地说,我想找个结婚的好老婆,你的确是,你会很旺夫!说实话,当时我考上这所这么好的大学,真是运气,我父母一直担心我毕不了业,不知道要在大学期间惹多少祸,没想到我开学没多久就遇到了你。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可以这么太太平平、这么正常地度过这四年,让我活成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成不了的好孩子。” “你知道吗?我父母最后能答应给你这些,我就是用这个劝服了他们。我对他们说:连你们都管不了我,但是萧紫芊可以。如果你们把这四年你们应该为我收拾的烂摊子,估算一下,一定会认为萧紫芊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 叶子民说着说着,居然眼眶都红了。看得出他在极力地压制着情绪:“我知道我该像这四年一样留在你身边,那样才是一个更好的我。如果我们的两个孩子保住了,我这一辈子就会这样下去、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过一个最平淡、但是最安全的人生,在大家眼里积极健康的人生。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注定了就是个浪子,但孩子没有了,我感觉那个变好了的叶子民也跟着孩子一起走了,以前那个懒散、不靠谱的叶子民又回来了!” “紫芊,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因为你是最了解我的!”叶子民的泪真的流了下来。 紫芊拍拍床,示意叶子民过来。叶子民坐到了她身边。这搁以前她也是不允许的。她说到了县城,她就开始慢慢有洁癖,进门不换身干净衣服,她就不让抱她。床,那简直就是圣地,只有洗完澡或者换了干净睡衣,才能上去,现在居然肯让没换衣服的叶子民坐到床上。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头,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但只停留了几秒,就断然地说:“好啦,叶子民,从此刻起,你就自由了!我们当彼此最好的朋友吧!你妈妈向钟董事长介绍的时候,说我是她干女儿哦。你也可以说我是你的干妹妹呢。” 她笑嘻嘻地推开他:“好啦,哥哥妹妹地叫,也挺敏感的,说不定你以后的老婆和我以后的老公都不乐意,我们还是当彼此是哥们儿吧,这样自然一些。” 看到叶子民还愣在那里,她又开起了玩笑:“怎么着,哥们儿,还不快回家去?我们再怎么铁,还是男女有别的,你可不能在我这里留宿啊!实在不行,客厅,我去睡客厅沙发,你来睡床,谁让你是房东呢?”她起身掀开被子,要把床让给叶子民的样子。 叶子民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她面前,没有调整过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关系 唐海波小心翼翼地将这根头发细细地缠在一张百元大钞上,还精心将发丝打了好几个死结。这一整套精细动作,就是在编织他和萧紫芊的锦绣前程。 “红燕,我一定要带着这个来向你求婚!”唐海波说出了声。 正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杨云杰。 “海波,你到了吧?”他关切地问。 “嗯,早就到了。不好意思,我一到就去和人吃饭了,喝得有点多,没给哥打电话。”其实他心里根本就不记得要给杨云杰打电话这事儿,完全顾不上关心放了姐姐鸽子后,他让杨云杰说的那些话是否管用。 “没事,正好今天晚上萧叔叔请来了北京来的大领导,他们很晚才到,郑书记亲自请他们吃饭,萧叔叔特意让我过去陪着。”云杰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成,海波有些惭愧起来:“我得向哥好好学习,什么大场面都可以,我一喝酒就有点管不住自己,次次都喝醉。”其实今天,他只是有点头痛,并没有醉,但为了掩饰他把姐姐扔给杨云杰打发自己跑了回来,他得这么说。 “那倒不是,我本来就不喜欢喝酒。不过你一个人在外,的确要照顾好自己,喝醉了难受的还是你。” 云杰哥可真是个好人,居然一点都没有责怪我、还主动来关心我。 海波刚才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红燕的头发上,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云杰哥你说什么?萧校长请来了北京来的大领导?他去北京了吗?我今天在长沙没有见到萧校长,我也没问!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连这都忘了问……”海波,哪里是没问,是没顾得上问,他满眼满脑满心只有红燕,看到她,居然连她身边明明少了这么重要、这么关键的萧校长都完全没有留意! “你啊,这就叫见了女儿忘了爹!”云杰打趣道。 “云杰哥,这是什么来头的大领导啊?是谁的个人关系啊?是紫芊介绍的吗?萧校长可真是厉害啊,这么高级别的都请得动!”海波跟着萧校长从良家寨走出来,对他只有满满都钦佩!他这一步步,外人看起来平步青云,实际上他毫无靠山,全凭一身真本事! “萧校长的情况你还用得着问我吗?他可是把你当亲儿子!你去问他,一定比我知道得多!”云杰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啥也没说,又像啥都说了。 海波突然想起来:“我给萧校长打过那么多次电话,他好像一个都没回我。原来他是在陪客人啊!” “哦,这个他是特意和我提了一嘴的,说他知道你给他和红燕都打过电话,红燕告诉他已经和你联系上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说每次和你一聊就是好久,他在长沙的时候担心打给你他的话费太贵,知道你和红燕联系上了,就没再打给你,打算回到林新,等这个最重要的活动结束后,在好好和你聊个痛快!”云杰的这番话倒的确像萧校长的风格,海波心里真愧疚,为自己见到红燕完全忘了她爸爸而愧疚! “萧校长不打给我,我都会打给他的,这点云杰哥你倒是不用担心。”海波摩挲着缠上了红燕发丝的百元大钞,仿佛在上面采集赚钱的能量。 “我一点都不担心,全林新的人都知道你和萧校长有多亲!”云杰调侃着海波。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和你说的是另外的一件事,果然还是你了解你姐!我今天先下手为强,一接到你的电话就去找她了,她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跟你去广东,她并不是很相信你有能力照顾她和她的孩子,我把你的那番话一说,她立刻差点把我赶走。” 云杰毕竟是快三十的人了,见过的人也着实不少。但是当他再次见到唐菊的时候,心情真是波澜起伏。唐菊听云杰说起海波的“状况”,着实被吓得不轻!她的脸红一阵、土一阵,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动了追着海波讨债上门的恶人。她从喉咙根部发出低吼,像一匹受伤的母狼:“你快点走!不要让那些讨债鬼看到你跟我认识!” 她躲着脚:“我就知道这唐海波不会混出什么名堂来,我说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一接到电话就从广东专门为了我跑回来呢,原来早就逃回来躲债了啊!”说着说着推搡起云杰: “你快点走!你要大声地告诉唐海波不要再来找我!” “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住在这里!你敢出卖我,我就跟你拼命!”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又担心有人发现她和与唐海波有关的人认识,吓得赶紧松手,伸出一只脚试图踹杨云杰。 国国呆呆地伸出食指指着杨云杰,仿佛他的食指就拥有点石成金的魔法。云杰不知道那是驱赶信号还是同情信号,他对国国笑了笑,亲切地说:“放心,叔叔这就走!”国国的手指也不放下,这样的动作比唐菊那一连串的驱赶有力得多,云杰对国国举手投降,赶紧走了。 姐弟,究竟是怎样神奇的血缘关系!尽管唐菊和唐海波从小就不在一起,还彼此厌弃,但居然都知道对方怕什么;一脚踩下去,就能让对方无法再冲着你张牙舞爪地蹦哒。云杰佩服海波这种敏锐的洞察力。云杰当然一直都认为海波天资聪颖,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超高,他非常看好海波,大事小事、大小机会都会想着他。云杰在大学的时候,就和学生处老师们相处得像兄弟,海波休学的这两年,他没少帮他说好话,时不时还去学校跑一趟,跟老师们反映海波的情况。 “他从贫困山区考到广州来读书就非常不容易了,确实,以他的家庭条件,这个书该怎么读呢?他不得不休学、靠本事为自己赚学费,在广东高校里这种情况确实不多,但是,我们广东最大的优势不就是改革开放吗?对这么自强不息的好学生,为什么不能灵活一些,给他成就自我的机会呢?” 云杰作出的努力,几乎没有和海波说过,他觉得只要他能推动的,就尽十二分心力,真正打动校方的,一定不是他说的话。 第一百九十八章 讨人 “东海,你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和这个人合作,那你就去告诉他,就像当时你告诉我要娶我一样!”郭庆萍的话真是让李东海震惊了! 他多多少少都听到过外界的各种传言,这也饿死他宁愿搬到东莞、也不愿意继续在中山被人指指点点的原因。庆萍这么有深度的一句话,让他都开始想不明白,她当年是真的傻、还是和那些人说的一样,本来好好的,只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找个好老公。 “庆萍,你还记得我当年和你说要娶你吗?”他放下手中的汤碗,握着她的手。她未置可否,继续轻柔地说:“虽然我不认识你说的唐海波,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本事,不过既然他是大学生,一定比你的知识多。” “我不用看他,只要看你,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个一般人!那你就不要犹豫了,也不要瞻前顾后。我知道你一定有话想和他说,那你就去说!不要在心里说了无数那么多遍,就是拉不下脸。” “反正把话说出去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庆萍说完,李东海就笑了:”我还宁愿少几块肉呢!你看你天天给我煲汤,做这么多好吃的,我这几年胖成什么样子了!都是你喂成这个样子的。” 郭庆萍笑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开始收拾碗筷,李东海想了想,摁下了唐海波的手机号码。奇怪的是,他的手机占线。这个时间了,他在和谁通话呢?他看上去不像经常和很多人联系的样子啊。难道除了我和罗毅,他还有别的路子? 他接连拨了几次都没打通。他想了想,决定走另一条路。他直接打通了罗毅的手机。没响两声,他就接了。罗毅在电话里永远都是那么客气: “李老板,您这么晚了找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哎呀,罗毅啊,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们以前就是同学、现在也早就不是你的老板了,你就不要这么叫我,直接叫我东海嘛!”李东海每次都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罗毅真是对他直头直脑地直呼其名,他一定心里会骂这个家伙翘尾巴了,忘了是谁把他带到广东来的、他是怎么会有今天的。 “那是不可能的,你永远都是我的老板。李老板,你是有什么急事吗?”罗毅的语气礼貌又贴心。 “是这样的,也不能说是个急事,但确实是比较重要的事。”李东海清了清嗓子: “你是了解我的啊,我自己没得什么本事,该读书的时候读不进去,文化水平不高,我出来做事了,后悔得很!我最佩服读书成绩好的同学,就像我佩服你一样!” 罗毅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这样的娓娓道来其实不是李东海以前的风格。当年他劝罗毅来中山的时候,那简直就像恶霸抢亲,完全不容分说,什么好条件硬邦邦地往你脸上砸,刚开始感觉莫名其妙、鼻青脸肿,一点被欣赏、被尊重的感觉都没有。时间长了,莫名被他这样的鲁莽洗了脑。 看来这么多年下来,李东海的的确确进步了不少,说话会转弯了、钓鱼会下饵了、挖坑会铺路了。 “李老板,好汉不提当年勇,出来社会看的是综合实力,成绩好不好根本没什么作用。要说做人做事,能到你那个份上才是真本事!和你打过交道的人,哪个不是对你交口称赞!我一辈子都要向你学啊!”罗毅的语气非常真诚,让李东海心安理得地感动着,差点要忘了为啥给他打电话,只想这么把表扬话当广播一直听下去。 “李老板,你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跑个腿?”罗毅心想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提醒你了啊,你想说唐海波的事,也不用绕这么大个圈吧? “哦,你看我这记性,真的是年纪大了。”李东海还是有点发虚的,如果开了口,罗毅翻脸,该怎么弄呢?唐海波这小子毕竟和我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他自己有没有先和罗毅说点什么? “不要一篙子掀一船人,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啊,你说你老了,是不是在提醒我啊?”罗毅和他嘴上开着玩笑,心里直嘀咕:李东海啊李东海,你这磨磨叽叽的,当年的那股子匪气去了哪里? 李东海这一两年的确有点越来越不自信了,家庭越来越美满幸福,人的锐气不知为何就一点点消磨殆尽,不得不说,罗毅离开他是其中最致命的打击之一,尽管他还是罗毅厂的小股东、尽管他们表面上还无话不说、亲密得很。 “这样啊,我想找你讨一个人!”李东海终于说出来了。 “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吧?还‘讨’,怎么敢当啊!我这里有什么李老板看得上的人吗?” “难道是陈洪强?如果是他,还真多是有点难度。他出来的时候就是跟着我的,可以说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他最近才结的婚,正是要为家庭花时间的时候,还是会把稳定放在第一位,他肯定不想动,我也不愿意他动,李老板不是外人,我就直接一点,你不要见怪啊!” 罗毅这一番话语速很快,似乎都没打算给李东海留回应的时间,就把门关得死死的,让李东海几乎要尖叫:“不是的,你夹着我的手指了!”李东海觉得罗毅是在故意东扯西拉,那一定是唐海波和他已经谈过了,他一定是知道我想做什么,故意在试探我、故意在回避我。他以为打太极是最好的招式,我才不傻呢! 但是李东海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于是他来了个将计就计:“哎呀,你看看,还是你了解我!太心有灵犀了!你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我的心事!看来我以后在你面前是毫无秘密可言了!我还以为我很有城府呢!原来早就被你一眼识破了!惭愧啊、惭愧!人,还是要多读书啊!你看你这文化水平,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晓得我要找你要陈洪强了!” “兄弟,罗毅,你说我们两个算不算兄弟?”李东海特别仗义的口吻。 “什么叫算不算?我们当然就是兄弟啊!”罗毅回答得那么响亮。 “好,兄弟,既然这个样子,陈洪强你让给我行不行?”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后来 李东海这么明目张胆地要陈洪强,真是让罗毅暗暗叫苦:一直以为李东海是个莽夫,直来直去,没想到他来了个以直还直,你塞给他一个陈洪强,他就给你回个陈洪强,还索要得这么认真,没点情商都分不清真假了!幸亏我罗毅不傻,我怎么会相信你真的是想要陈洪强呢?再说了,陈洪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李东海那里的人,如果是,他就不会跟着我出来! “李老板,洪强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清楚的,他肯定不会出来,倒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们都曾经是你的老部下,也是你一辈子的老部下,只要老板你需要我们做点什么,我们责无旁贷!” “这个事情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了,我就去找洪强谈一谈,我肯定也会尊重他的意愿。要是他不肯来,你就告诉我有些什么事情需要他,我来想办法帮你找找有没有别的合适的人。”罗毅觉得这个推脱应该算恰如其分了吧! “啊,这样啊……”听得出李东海的语气非常失望。 “既然这样,我也不让你为难了。你就当我没有开过这个口吧!”李东海的语气沮丧得像要装都没办法装,马上就要挂电话了。 罗毅没料到李东海根本不提唐海波,居然真的是要陈洪强!眼看他就要挂电话了,罗毅心一软,说了句:“真是不好意思呢,李老板,以后有别的事,你再找我,我一定尽全力!” “你说的啊?以后我有事,你一定会尽全力帮我的啊!”李东海委屈得像个小男孩的那种语气,让李东海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他。他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当然啊,我当然会帮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一言为定啊!”李东海的语气又年轻到幼儿园级别。 “好,一定!”罗毅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这个李东海,真的太简单直接了,无论他每次和人谈话,前面气场多大、态度多嚣张,只要你足够狠、足够咬定不放松,他最后就会像个孩子一样,耍着小脾气让你空口答应个啥望梅止渴的条件,然后像个消了气的气球一样蔫唧唧了。 果然,李东海挂了电话-他真的就不提了!从头到尾,他半个字都没提唐海波!看来还是我心思太重了,居然怀疑李东海的单纯!罗毅啊罗毅,我知道你厉害、聪明得不得了、会做事、会说话,这都非常正常,但是,你能不能戒心不要那么重呢?李东海对你,确实算不错了吧?他这个人,无非就是不会掩盖情绪,什么都放在脸上上而已! 罗毅自责一番后,对唐海波会被李东海挖走的担忧警报立刻解除。原来是虚惊一场!我就说呢,海波毕竟还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尽管他这几年一直在我们厂里打工,表现也非常出色,但说到底,他还不定性,无限可能也是无限不确定,要用,但是也不能用过头!嗯,就是这么回事,罗毅,你不用想那么多了,赶紧好好睡个踏实觉吧! 罗毅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家了。刚进门,就听到家里欢声笑语,原来是老婆田墨蓝又带了几个闺蜜正在打麻将。在罗毅看来,特别奇怪的是,他心中的田墨蓝是个文艺女青年,跟他相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手里拿着本诗集,不是要读给他听,就是让他读给她听,而且特别搞笑的是,她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林新人,却总是和任何人说普通话来凸显她的高贵和优雅。 她只读了个大专,因家里的路子、姣好的形象、在湖南人里好得过头的普通话,成了林新县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全林新无人不识的名人。全林新人都认为她应该过得最安逸、最光鲜、最无忧无虑,她却不是这么想的。 老公刚刚提出辞职去广东的时候,她就很支持。她从来都认为她的天地绝不是在林新这么简单,无奈能力有限,兜来兜去还是只能守在这里。怎么说呢?就算你是井底坐得最高的青蛙,还是改变不了坐井观天的事实。 罗毅刚到广东挣钱不多的时候,她也从不抱怨,还宽慰他,说反正你老婆孩子还有你岳父岳母管,你就该占的便宜先占着呗!哪天发了财,连本带利地还上就好了! 罗毅能在这么短短的几年发展到这个程度,的确超出了田墨蓝的预期。她觉得这只凤凰到了飞出林新的时候,于是和罗毅商量了,决定辞职,带着孩子一起来东莞陪老公。 罗毅当然享受这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他甚至一直觉得田墨蓝最大的优点,就是爱生活、懂生活、家里时时刻刻氛围感十足。不赚点钱都对不起她这天生对美的品鉴能力;赚到了钱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都是对她品鉴成果的亵渎。 他回到家,换上老婆给他精心准备的牛皮拖鞋,客气地和老婆的牌友闺蜜们微笑、点头,甚至和相对比较熟的人开个小玩笑。 工厂老板太太们是个让罗毅喜忧参半的群体-喜的是,她们的确非常热闹、喜欢互相鼓励、直来直去地彼此教训,大多数人都拥有没有颜值可言、全靠财力撑腰的老公、开朗、温柔而不失幽默;忧的是,她们无处不在的八卦,让他非常担心他会不会也成为被八的对象。所以每次在家看到她们,他的策略都是礼貌、周到、但不搅和,保持热情、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他和她们打招呼的时候,她们正热情似火地谈论着什么,似乎他突然出现打断了她们的思路和兴致,她们敷衍地应了他一声,要求田墨蓝继续讲:“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呢?” 他留意到田墨蓝眼睛睁得大大、忽闪忽闪地,看起来十分入神,她还故意切换了频道:“打牌啦,管人家那么多!你们还是要拿出打牌的最高竞技状态、不要把自己当作简单的麻瘾少年,要尊重一下对手嘛,打出风格的同时、也要打出水平好吗?” “田墨蓝,不要以为这里是你的主场,我们就放过你!你可是答应过,要把这些事情讲给我们听的!”一位太太语气诚恳得像在央求。 第二百章 墨蓝 在田墨蓝来东莞之前,罗毅从来都不觉得她八卦,甚至觉得她有点鹤立鸡群地清高。但是自从她和这帮老板太太们在一起后,俨然从新闻主播变成了娱乐主播,所有老板圈里的精彩故事,经由她绘声绘色地说出来,那些太太们的反应,简直比看电视剧还雀跃。 电视剧里说的毕竟是想象出来的别人,而她说的,是一个个身边认识的人。有时候她们看到某老板人前人模狗样一本正经,背后奚落得更欢:“哎呦,还当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装什么装!” 当然,田墨蓝也成了罗毅的情报中心,私底下会把她了解的某老板情况和他说,对他的生意决策帮助不小。 她这个能力的发现,源于有一次她观察到一个以前总是和她泡在一起的原材料供应商的老婆,突然不来找她了。田墨蓝主动联系几次,这位太太都躲躲闪闪语焉不详,于是田墨蓝就觉得肯定是这个人老公生意有什么问题,借着去看她,发现她家里大门紧锁,门口的花草一看就好些时间没人浇水打理了。 她立刻问罗毅有没有给这位老板付过货款还没交货的,罗毅说那老板这些天一直给他打电话,要他提前把货款付到他私人账户,而不是厂的账户。其实这在广东的小厂之中也是很常见的做法,但这位老板以前从来不这么做,都是提货的时候付钱,或者要求把货款打到厂里的账号。 田墨蓝立刻说:“相信我,一定有问题!你先不要付!”罗毅嘲笑她心眼多、把人看扁了,她坚决不让付钱,两个人为此拌起嘴来,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那位老板还打了两三道电话过来不停地催。如果不是看她那么不高兴,罗毅肯定让财务付了。财务也很会看形势,虽然知道老板娘平时不管厂里的事,但肯定不能得罪,于是屁股牢牢地粘在椅子上,不起身去银行转账。 结果第二天,就爆出了那位老板早就跑路了的消息。罗毅从此对田墨蓝服服帖帖:这个女人太可怕了!简直是个天生的侦探! 看着和太太们打着麻将谈笑风生的老婆,罗毅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对李东海和唐海波的关系了解吗?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他们俩真的有可能联手?如果他们俩联手做生意,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罗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方面明明觉得唐海波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羽翼未丰,成不了什么大事,另一方面又总是疑云突起。 牌局刚散,罗毅就问了田墨蓝。她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仿佛在她的脑地图里搜索这两个人的信号,然后说:“我暂时没有想起来什么关于这两个人的事情。唐海波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采访过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孩很灵的,不是个一般人。不过你对他还是很关照的,他应该会一直跟着你吧?” 然后她不说话了,两只眼睛定定地盯着窗外,仿佛在感受什么超自然的力量一般。突然她说:“我想起来了,这个唐海波好像一直很喜欢萧开云的女儿,就是那个改了名字的萧红燕,好像改成了一个特别文艺的名字……我想想啊,肯定能想起来的,她当时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也采访过她,那个女孩子比唐海波有城府得多,不是个马虎角色!” 她低下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罗毅不敢惊扰她,生怕影响了她接收信号。 果然,她抬起头来,坚定地说:“对,叫萧紫芊!紫色的紫、草字头的芊。” “对!唐海波喜欢萧紫芊!我想起来了!当时萧开云还在不同的场合说过要是唐海波能当他的女婿,做梦都要笑醒。萧紫芊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采访的时候还问过她,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她马上就说没有,她应该没有把唐海波看作男朋友。但是我采访唐海波,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的脸立刻红了,还问我,说了会不会播。我还开玩笑说,那就是有咯,他马上满脸通红,摆着手要我不要播出去。” 罗毅真是惊呆了:“墨蓝,这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吧?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哎呀,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林新巴掌大的地方,一年就考那么几个大学生,我怎么会记不住呢?我刚刚到东莞的时候,唐海波一看到我就脸红,他都还记得采访的事情呢。我记得我还和他开玩笑,问他现在喜欢的女孩子还是不是那个时候的那个,他说,肯定不会变的!”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田墨蓝简直就是打开了记忆的阀门,关于唐海波的一幕幕越讲越清晰。 “他喜欢的,肯定是萧紫芊!我百分百确定!”她越说越有信心: “我问他和那个女孩子有结果没有,他说有结果的话,肯定大家早就知道了。我说你是大学生,条件这么好,怎么这么久还搞不定呢?他满面愁容地说:她的条件更好啊!我现在还没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啊。” “你说说,以唐海波的情况,全林新还有几个女孩子可以让他这么没有自信?简直有些自卑!” “所以,一定是萧紫芊!”田墨蓝的确定,让罗毅无比佩服。这个点很有意思,谁喜欢谁这个话题,肯定是人爱听的,但是和唐海波会不会和李东海联手,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在罗毅的脑海里一跑出来,他马上就有答案了:唐海波想出人头地,一定会选择自己创业!他想早点追上萧紫芊,就一定会早布局这件事情!他想创业,以他现在的条件,没有任何财力和资源,那他一定会到处找钱、找人、找资源。当然,最重要地就是能找到能将钱、人、行业经验集于一身的投资人。唐海波认识一些什么人呢?他平时基本上就在厂里呆着,交往的人非常有限。他最大的靠山就是萧开云,但萧局长的影响力只在林新,实权是有的,钱肯定没有。那在唐海波目前认识的人里,能拉到的投资,就只有李东海、杨云杰和……我!!” 罗毅突然听到脑子嗡地一声响。 第二百零一章 拉扯 “墨蓝,我想明白了!唐海波一定是找李东海拉投资了!他为了追上萧紫芊,一定会想自己当老板!以萧紫芊的眼光,唐海波就算打工打一辈子,她也不一定看得上。唐海波呢,也不是个安于打工的样子。我今天在厂里专门调查了一圈,他是很有想法的,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装着心在做准备。他一定想要自己开工厂!”罗毅瞬间清醒了! “按道理,他最应该找的人就是我,毕竟他本来就在我的厂里工作,不管怎么说,他跟我肯定比跟李东海熟啊,为什么他跟李东海走得那么近,一起喝酒,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呢?”罗毅想不通了。 “就是因为你是老板,李东海现在不是他的老板啊!”田墨蓝一语道破。 “他要跟老板的老板提自己开工厂,要有多大的勇气啊?搞不好事情没办成,还让老板对他忌惮得很,工作都丢了!你当时也没有指望李东海投资你的厂啊,你也开不了口吧?还不是你说了想开厂,李东海自己主动提的?” 田墨蓝说了这让罗毅非常锥心的话:“你啊,还是知识分子,清高、脸皮薄,你是不可能主动去问唐海波想不想自己干、愿不愿意你来投资。李东海就敢开口!李东海看人的眼光好、他也愿意放下身段去求人。当然因为在他眼里,大学生都值得求,你就不会这么想。” “墨蓝,你批评得对!确实,虽然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但在我眼里觉得了不起的人也没几个,你就是一个!你真的是太聪明了,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早点把你接过来就好了,看问题会全面很多啊!” 罗毅决定了:明天一上班就去主动找唐海波谈,问问他是不是想自己干,然后像李东海当年支持我一样,支持他!这么想想,他由衷地佩服起李东海-原来主动去欣赏一个人、帮助一个人,并不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需要看人的眼光、宽阔的胸襟、大方的气度! 而我,刚刚还对李东海耍心眼,让他在我这里碰了壁。他真的没有打唐海波的主意,是我邻人疑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那么喜欢陈洪强,可惜我肯定不会让给他,不过,如果他要个什么别的人,我再让给他吧! 一觉醒来,唐海波发现那卷缠着红燕发丝的百元大钞,还在床边,原来他握在手里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吓得赶紧拿起来,想来想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妥,于是他找了一件舍不得扔的旧衣服,裁成小方块,在每件上衣贴着胸口的内侧,都缝了一个小口袋,然后他把这个最为贵重的宝物放在口袋里贴着肉。这时不时的摩挲,让他感觉特别踏实。这是我的珍宝、我的目标、我的理想!红燕,你等着我,从今天起,我就要为把你娶到身边而努力! 他想清楚了:不能在李东海这一棵树上吊死,必须要再找备选的投资人。他想清楚了:今天就要去找罗毅哥谈!罗毅哥是第一个带我来广东的人,我为什么要怵呢?就算他不愿意,至少他不会责怪我、不会嘲笑我!如果罗毅哥不愿意投资我,我再去找云杰哥。云杰哥的厂虽然开的时间远远不如罗毅哥那么久,但是他的底子好,家里条件好、厂里的生意也红红火火、他也非常愿意帮我,我向他开口,他多少都会投我! 李东海那里,他再来找我,我就和他好好谈,如果他不来找我,我就先凉他几天,重点攻罗毅哥和云杰哥。 对了,云杰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唐海波立刻拨通了杨云杰的手机,云杰很快就接了,告诉他今天和萧叔叔他们一起再陪北京来的领导一天,明天就和小叶、隆煊一起启程回广东了。 “该回来了,不让我妈以为我要入赘良家寨了!”云杰笑着说。 有了杨云杰的时间表,海波心里踏实多了。诶,不过啊,如果找云杰哥拉投资,最烦的是还要见李小叶这个满肚子心计的坏丫头!说不定她听到我找云杰哥帮我,她还会搞破坏!真是烦人……他觉得好像现在只剩下唯一的机会-罗毅哥。 他一直在想着这些,连刷牙洗脸都很机械,甚至走出宿舍的刹那,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洗漱。正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看到洪强急匆匆地走过来,远远地一看到他就叫:“海波,去一趟罗老板办公室!” 啊?这么巧吗?罗毅哥居然找我?这么一大早他找我干什么?该不会是为我昨晚和李东海吃饭喝酒的事吧?昨天他看我喝醉了先饶我一命,今天特意来补上批评吗?还是说他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今天忍无可忍,要戳穿我了?他该不会一恼火,就把我扫地出门吧?如果我被罗毅哥开除了,我要不要求他看在过去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原谅我一次?可是求饶,就意味着以后都不好意思提出自己干了啊! 唐海波觉得脑袋里有无数只绿头苍蝇在乱飞,本来走出宿舍前还踌躇满志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坚定,甚至腿都在发抖:唐海波啊唐海波,你知道你有多需要收入!你知道你有多需要这份工作!你该不会是心太高了,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吧?你真的有本事开厂吗?千万不要厂没开成,一点小野心搞得路人皆知了!我是不是太着急,把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也是啊,不管是李东海、还是罗毅哥,他们哪个不比我聪明、能干?我想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说不定还是李东海给罗毅哥打了电话,把我和他说的话全抖给罗毅哥了!对,一定是!他们俩是什么关系?怎么都比我和他们的关系要密切很多很多吧?他们到现在都是生意上的伙伴,我,唐海波,在他们眼里算老几?什么都不算吧? 唐海波啊唐海波,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在李东海面前说了些啥?那些话如果罗毅哥听到了,你还有脸呆在这里吗? 唐海波走出宿舍时的脚步那么轻快,此刻却被满脑子的想法压得沉甸甸的。 最要命的是,他刚刚走到厂办门口,赫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东海! 第二百零二章 阻拦 李东海这么一大早就到罗毅工厂来,是前一晚就计划好了的。他知道罗毅是怎么看他的,知识分子嘛,总是会瞧不上我们这种书读得不仅不多、还读得不怎么好的当年同学。但好歹,我也是一中的学生,就算考不上大学,也不至于是个文盲;就算学的一点英语恨不得二十六个字母都读不清楚了,但还是有一颗火热的想做好出口的上进心! 他昨晚故意将计就计,罗毅拿陈洪强堵我的嘴,我就真的和他说要陈洪强,我当然不相信他舍得放陈洪强、陈洪强那小子心眼和他的身板一样结实,他才不会离开罗毅呢!我故意根本不提唐海波的事,他昨晚说以后有别的事,我再找他,他一定尽全力的,那昨晚欠下我的人情,今天一大早就让他来还呗! 李东海故意没有和罗毅约时间,专门一大早就来这里侯着他。毕竟他是厂里的股东,经常过来,门卫自然不会拦他,客气地任由他进来了。 李东海没想到,刚刚走到厂办门口,就见到了唐海波和陈洪强!他们俩一前一后,陈洪强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唐海波跟在他身后,有点犹犹豫豫的样子。 “李老板,这么早啊?”洪强大声打着招呼。 “李老板,早啊!”唐海波也立刻客客气气地。 “你们俩今天也这么早?不愧是骨干啊!”李东海的目光掠过陈洪强,栖息在了唐海波身上。 “您是来找罗老板的吗?”洪强热情地问。 “是的,我来找他有点重要的事情谈谈。”唐海波明确地接受到了李东海眼神里的信号,知道他来找罗老板肯定和他有关。怎么,昨天还没来及戳穿我,现在专门过来的?这眼神是在警告我、还是在暗示我? “那您先跟我到会议室坐坐好吗?罗老板现在正有急事要找海波。”嗯?李东海立刻戒备起来:罗毅已经到啦?难怪我刚才在楼下等不到他。李东海抬手看了看表,照道理,罗毅平时这个时间还没到厂里的呀,他为什么今天到得特别早?还是急事?找唐海波能有什么急事呢?除非……他怀疑我和唐海波有串通了,故意来审问他的?还是说他是破了我想挖角,故意抢在我前面和唐海波达成协议? 总之,既然赶上了,就不能在我和唐海波的投资关系明确之前,让罗毅捷足先登-李东海为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成语感到欣慰-我就说了我并不是没有文化的人啊,书读得少并不表示没有文化嘛。 “我坐就不坐了,我很快的,和罗老板说几句就走!”李东海笑盈盈的,显得特别有亲和力。他扬扬手:“洪强,你就不用陪我们了,我晓得罗老板的办公室,我自己去!” “海波,你可以和我一起进去的,我和罗老板说的几句话和你也有关系,你可以就在旁边听的。”他和蔼得有点慈祥了。 “李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啊,罗老板和海波的这个安排是昨天就排好了的,不能换呢。要不还是我陪您在会议室先等会儿吧。”洪强客气地坚持着: “我知道您这么大的老板,肯定事多,您也可以先到外面办好事,一个小时之后再来。真是不好意思呢!”陈洪强的坚持,让李东海更觉蹊跷:这小子虽然这么多年真是进步飞快、现在已经是厂长,能力确实强了很多,但他本质上就不是个细致的人,他越是这么难得地贴心,就越表明是罗毅特意交代过他,那就说明罗毅和唐海波要关门单独聊很久。 他们能谈什么?肯定就是唐海波自立门户的事啊!哎呀,还真是给我赶上了!我还能让你们搞得成吗? 李东海淡定地摆摆手说:“我今天特意来找罗老板的,没有安排别的事。不要紧,你们罗老板谈生意,我也可以在旁边听的,我也是有份的嘛。” 这语气就有点故意找茬、不讲道理的意思了,换了别人,可能碍于情面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地放他上楼自己去找罗毅,但偏偏是陈洪强,一个只服软不服硬的人,他在李东海厂里的时候,级别太低,李东海作为老板甚至很少和他打照面,马仔了解老板、老板却对马仔的风格知之甚少。 “李老板,您还是跟我来一下这里。”陈洪强彬彬有礼得有点做作地坚持把李东海往大会议室带,他还示意唐海波赶紧去罗老板办公室。 李东海心里在冷笑:我是吃的米饭、不是吃的化肥长到这么大的,你还跟我斗心眼!毕竟陈洪更强手里既没有缰绳、又没有磁铁,想让一个人完完全全按照你说的线路走,这几户不可能。陈洪强没有控制住李东海,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李东海有股东身份加持,正二八经地打着上班旗号随时过来,也的确是可以的。 于是,李东海根本不听陈洪强任何劝导,热情洋溢地推开了罗毅对办公室,惊喜地寒暄起来:“我说我们两个人就是有缘分吧!我难得这么早过来厂里随便看看,以为你还没来呢,没想到你就已经在办公了!” “可以的、可以的!你这个老板当得负责任的!”李东海夸张地表扬着。 “我们这年年分钱就靠你了!真的是你有本事啊!”这一大早就被这么多好话劈头劈脑地打过来,罗毅有点懵:“李老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朝外面张望,陈洪强和唐海波都过来了。陈洪强为难地继续劝李老板先到会议室等一会儿,搞得李东海恼火起来: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是喜欢跟着人催催催呢?你是股东还是我是股东?我到自己投对厂里来走一圈怎么啦?还要看你的脸色啊?你算老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啊?怎么跟你说都说不听呢?你说你就这么几步路,你拦了我多少回了?” 李东海这番于他再正常不过的发泄,在唐海波看来就是颐指气使,他不禁想到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投资,他会不会也像这个样子说我? 第二百零三章 评估 人一旦进入了拉投资和被投资的状态,就像戴上了有色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对方、吹毛求疵不停地套用以小见大地理论来“评估(挑刺)”对方。但唐海波内心把李东海当成要争取的投资人、事业合作伙伴的时候,他再看这位老板的时候,要考虑的因素立刻不同。李东海刚才对陈洪强说话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虽然以前在李东海厂里的时候,看他骂人是常态,他连罗毅都骂得狗血淋头、半点同学、老乡和骨干的面子都没给过。 但是,以前李东海怎么样和我没关系,现在,如果要争取他的钱,那就特别有关系了。他现在和陈洪强可以说毫无直接关系,还这么不尊重人,以后对我能好到哪里去呢? 唐海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为根本拿不到李东海的钱找退路,突然就觉得如果和他合作不成,也是理所当然的。一旦心里有了这个想法,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他莫名地不紧张了。 在罗毅看来,李东海对着陈洪强的这番不客气,是他本人性格极为自然的显现,但是证实了那个他心里起过疑的点-他根本就对陈洪强毫不在意。李东海这个人,喜欢和不喜欢就是一念之间的事,他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可以称兄道弟把你夸到天上去,天天追着你请你吃饭喝酒、照顾周到;一旦觉得这个人不行,立刻翻脸发飙,搞到世人皆知,一副要和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对人非黑即白、爱憎分明。他搬到东莞后,比在中山的时候好多了,据说和他的老婆有关。 在中山就认识了李东海的人,始终无法把他的老婆看作一个正常人,总是带着好奇,仿佛她是一个重装了系统的机器人,总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向她提问、试探她,无论她是什么反应,都露出又惊又惧的表情。 罗毅和郭庆萍打交道算多的,他刚到李东海工厂的时候,郭庆萍还完全不能自理,是李东海和他父母轮流照顾,他们也很少让人去他们家,偶尔他见到郭庆萍,她要么两眼发直呆坐着、要么在疯疯癫癫地傻笑,有时候还做出吓唬别人的样子,看到罗毅紧张得躲起来,她就会哈哈大笑,快乐得像个孩子。讲真,那个时候罗毅很同情李东海,认为他完全是为了改变命运才委曲求全行此下策。 郭庆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还特别温顺、特别贤惠,这无论如何都是很玄幻的事情,说啥的都有,但罗毅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更相信可能李东海父亲的祖传中医的确厉害,不仅医好了郭庆萍,也让李东海的脾气和以前比,平和了很多。 即便如此,他和罗毅完全是不同路数。唐海波单独面对李东海的时候,没觉得他有别人说的那么不好相处,两次交心下来,觉得他其实挺坦诚的,而且对努力寻求机会改变自己的年轻人有着发乎天然的热情。 但是,当他和罗毅站在一起,还是看得出来两个人的气质差异非常大,罗毅显得温文尔雅,一看就是读书人。罗毅也发脾气,开工厂的,哪有脾气好的,如果有,开的工厂也早就关门了。但是罗毅和李东海站在一起,他们的配方就好像标在身上一样:罗毅是百分之七十的平和+百分之三十的脾气;李东海是百分之八十的暴脾气+百分之二十的好心情。 如果说之前唐海波还是有点纠纠结结,不知道仰仗谁更合适,但这两位老板站在一起的时候,答案突然如此清楚。 “老板,我劝了,劝不住,李老板一定要进来。”陈洪强显然很不高兴。毕竟,他已经是罗毅一人之下、工厂数百人之上的厂长了,谁会不给他一些面子?走在镇上,上至头头脑脑的领导、下至走鬼摊贩,谁不对他多少客气客气?只有这个李东海,好像我在他那里打过工,一辈子就该被他呼呼喝喝,太不把人当人了! “洪强,你先去忙吧。”罗毅的神情告诉洪强:我理解你,是他有问题。洪强扫了李东海一眼,悻悻地走了。这三个人同处一室,唐海波突然莫名紧张起来,他突然觉得满屋子都是他的心跳,突突突的声响背后,是单薄如纸的身板,仿佛他们任何一个人张嘴说一句和他对质的话,他的心就会被刺破,弹在这张纸上,瞬间血流满地、一片狼藉。 “我本来一早约了海波过来谈工作,李老板您也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要不您先说,海波不是外人,让他听听也是可以的。” 海波不是外人-海波自己听了也吓了一跳,我啥时候变得这么重要的?居然都不是老板的外人啦?这让他受宠若惊有更加悬着一颗心。 李东海知道罗毅就是在逼他摊牌,但是我也不可能稀里糊涂地就啥都说吧?总得先铺垫一下。 ”这样啊,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的,以后我有什么事情,你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我,对不对?” 李东海这话什么毛病都没有,昨晚新鲜热辣刚出炉的誓言,今天一大早就来提货,怎么可能忘记嘛。罗毅依然泰山压顶也岿然不动的样子: “当然!我既然说了,就不可能食言。” “您说,您这边有什么我能做的?”自从罗毅到了李东海这里打工,刚开始想着大家毕竟关系这么好,他对李东海说话都是你呀你的。自从他第一次被老板责骂后,他就开始注意职场边界,和老板说话绝对只用“您”,即便李东海高兴起来会和他喝酒喝到凌晨两三点,真正无话不说,但是,他搂着你肩膀叫兄弟,并不表示酒醒后在办公室你可以和老板零距离。 罗毅认清了一日为老板、终生为老师,他对李东海持之以恒的这种客气、敬重,让李东海虽然心里总觉得罗毅没有那么简单,但就是挑不出啥毛病。 “坐吧、都坐吧,怎么还站着呢?”罗毅客气地邀请着。唐海波感觉呼吸都渐渐困难起来:这是个什么场面?两头不着说的就是我了吧? 第二百零四章 路演 正在这时,唐海波的手机响了。他吓得赶紧想去调音量,却在看到号码的一刹那,原本紧张得有些发白的瘦削的脸,立刻就变成了桃红色,带着少男的情窦初开和羞涩得意。他几乎想都不想,指着办公室门口:“老板,我到门口接个电话啊!”然后根本等不到罗毅反应,他就径直走了出去,留下李东海和罗毅面对面,气氛立刻尴尬了起来。 这俩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都知道他们在打同一个人的主意,但只有这个人居然扔下他们俩去接了第三人的电话。 好在昨晚有老婆分析过唐海波的形势,罗毅立刻感觉到给唐海波打电话的人一定是萧紫芊,李东海有些不悦了:唐海波这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吧,怎么说我和罗毅都是两个大老板,我们俩在这里和你说话呢,你却跑出去接电话,这是个什么意思? 李东海也觉得自己对唐海波的心思很矛盾:看不到他的时候,生怕罗毅把他给收买了、抢走了、变成了他的对手;一看到他,又总是觉得他哪里有些让他不安的东西、甚至总觉得没啥安全感。“李东海啊李东海,你怎么这么娘们唧唧的!”他暗暗骂自己,正因为这种反复太频繁,让他有些头痛。 “李老板,那就趁唐海波不在,正好您说说要我做什么吧,我能做到的,一定责无旁贷!”罗毅望着他的样子那么真诚,这是李东海习惯了的一种让他时不时产生负疚感的真诚。 “你还欠我一个人,对不?”李东海不想再拉扯下去了。 “对,我不给您陈洪强,就欠着了。”罗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我向你要一个,可以不?”嗯,李东海还真是够直接! “我昨天答应了,当然就要做到。”多少年了啊,罗毅的眼神还是那么书生气。 “那我就要在外面打电话的那个。”李东海正朝门口指着,唐海波进来了,而且正好听到和看到李东海说这句话。 显然,这样拿个食指戳着,像在指着一个什么物件的样子,再配合着这句话里的“那个”,仿佛在指着一堆地瓜、或者一群羊,挑挑拣拣。 唐海波瞬间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刚才接的这个电话,让他更加意识到创业刻不容缓!电话,当然是萧紫芊打过来的,她兴奋地告诉他她的工作已经落实了!金中公司,新成立的投行部门,某种程度上,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享有得天独厚的政策优势。萧紫芊说这些的时候,难掩兴奋:“海波哥,我真是很喜欢这个工作!接触的都是大人物!我已经给自己定下目标了:每一个新认识的人,我都要充分挖掘,和他们成为朋友!以后你要是自己建厂创业,说不定用得上,我还可以帮你搞上市呢!” 其实海波并不是很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越听不大懂,他越有压力、也越焦虑,总感觉他和紫芊的差距越拉越大,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我就配不上她了! 他当然为她高兴,发自内心地高兴,他祝贺了她、对她说了好些赞美和鼓励的话,诸如我一直就觉得你是最聪明的女孩、他们有了你才是福气等等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话。隔着电话,他都可以想象她笑得眼睛像月牙弯弯的样子。 然而,放下电话,他心中那团火烫得他一刻也不能再等:她已经迈出十步了,我还在原地踏步!这怎么行呢?我不能再纠结了,我今天必须得到投资!这两位老板谁投都行,谁给我钱支持我、我就投奔谁!唯一的原则,就是今天就得敲定! 所以,进门的刹那,李东海那个在他看来显得轻蔑的动作,让他心头顿时发凉,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怂!那我就对罗毅哥说吧!反正他们俩不行,我就去找云杰哥。 “罗毅哥,虽然我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但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海波心头熊熊烈焰已经让他无法再矜持、犹豫。 “哦,海波,你确定现在就说吗?”罗毅知道这么问会有点得罪李东海的意思,但是,既然知道李东海的心思,还不如让唐海波亲口说出来,也好断了李东海的念想。 “对,李老板也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有自己干的想法。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我说过。” “虽然我们三个是老乡,但是你们估计都没有去过良家寨。良家寨是林新县最穷的村,穷的程度应该超过了你们的想象。这么说吧,我虽然有父母,但我的父母因为实在没有能力抚养我,我很小就在我们校长家里住,完全靠校长一家人拉扯我,我才没有饿死。” “你们可能觉得我的话有些夸张,事实就是这样的。我生在良家寨、我的父母又属于特别不想动脑筋、特别懒得想办法的人,我们家在良家寨那个贫困县的贫困乡、也属于贫困户,就是贫困的立方。” 唐海波很动情,他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些,因为他从小虽然穷,但幸运的是得到了萧校长一家的帮助,有足够的爱。但是,他现在还需要一种爱、一种对他来说,关乎一生幸福的爱,而要得到这样的爱,他必须成为配得上这种爱的人! 眼前的两位老板,是有可能把他带上这条道路的引路人,干谈钱,是不足以打动他们的,既然都已经要演讲了,还不如对这两位观众一起讲,既节约时间、又有一种竞争感。 “但是我不甘于贫困,一直都是最努力的那个学生!”这话真不假,因为他能拥有读书的机会是多么不容易!他非常清楚,萧校长之所以愿意帮他,就是因为他是一块读书的料,唯有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他才有继续住在萧校长家里的可能。只有学习好,他才能活在萧校长家里。 “我考上了大学,成了良家寨历史上开天辟地头一个大学生。我从读大学一直到现在,最大的困扰就是贫穷。十八岁之前,还能厚着脸皮接受萧校长的接济,成年了,我就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他们继续为我省吃俭用。” 而且……他们也有女儿……罗毅心想:来了来了,关键信息来了! 第二百零五章 条件 “他们在我身上多花一分钱,就要在他们自己女儿的身上少花一分钱。我总感觉在侵占一个小女孩应该拥有的一切,这不是一个堂堂男子汉该做的事!我占有的,不仅仅是她父母的钱、还有本该给她最完整的关注,我真的于心不忍!” “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经济独立!我很感谢罗毅哥一直在关照我,不是你给我机会跟着你打工,我也熬不到今天!” “我也不知道运气为什么那么好,听说以前像我这种情况只能辍学,我们学校很开明,同意让我边打工边自学,我要是明年回学校考试都能通过,就可以顺利毕业。” “这几年,我一直在积累经验,我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开厂的能力,罗毅哥,我是你培养出来的,我要是想开厂,肯定要先跟你说。” “我是这么想的:第一,开什么样的厂?我打工以来,就做过两个品类,一个是灯、还有一个就是现在的家具。做家具就等于在和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同业竞争,这显然不合适,我不可能跟你对着干、更加不能抢你的生意,所以我打算开一家灯厂。”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对着干了?”李东海按捺不住了。 罗毅的右手掌轻轻朝下摁了摁,示意李东海不要激动、让唐海波先说。 李东海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没风度,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 “李老板,我和您说过,我不会和您对着干的,我提过我的想法,您不同意而已。”唐海波这般坦诚,着实出乎了两位老板的意料。 唐海波直视着罗毅:“罗毅哥,我从林新一回来就喝醉了,就是和李老板吃饭。当时是酒后吐真言,我记得我说了什么。老实说,如果不是借着酒劲,我根本不敢把心里话就这么说出来,可是,既然说了,我就不想躲躲闪闪。我给李老板分析过,想让他把东莞的灯厂转给我经营,我占股份的大头、他占小头,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同不同意是他的决定。” “我记不清李老板当时是怎么说的了,但是记得结果就是他没同意,我太伤心了,就哭着回来了,还让罗毅哥看了笑话。” “现在的我是清醒的。我想问罗毅哥:我开厂,你能不能投资我?能力我有,我就是没有本钱。如果罗毅哥愿意支持我本金,我赚到钱之后,先还本息、再还相应股份的收益,意思是罗毅哥投给我的钱,是债也是股。先债后股,一比一,只有一个硬条件:我必须是控股的大股东。” 唐海波说这番话的时候,身上有着一股罗毅和李东海都觉得从未见过的凌厉之气,对他们既形成了强大的压力,又具有无限的吸引力,仿佛你别无选择,唯有追随他。这样的感觉神奇又可怕,简直让李东海内心不寒而栗! 他又纠结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对唐海波的感觉这么奇怪! 然而,罗毅根本就没等多久,立刻爽快地说:“可以!只要你愿意开厂,我就愿意支持!你算过吗?需要多少资金?” 唐海波立刻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把笔记本翻开,向罗毅介绍起他的规划。李东海好奇地硬凑上去看他的本子,然后他彻底震惊了!这个家伙,居然早就把开厂的前前后后、每一个细节都在本子上反复修正、打磨,似乎在他的脑海里,早就已经又了这么一家厂,而且每一天,他都在这个本子上画出来的厂里来回穿梭,检查其中的点点滴滴。 李东海和罗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看海波手上的小本子,完全没有任何话好反驳。罗毅说:“海波,看来你早就做好准备了,我真是挺佩服你的,当年我创业的时候,可没有想得这么清楚、更加没有做过这么充分的推理和模拟,你真是非常有方法!” 李东海最为讶异的是:“你这两三年一直在家具厂,怎么会对灯厂的管理这么熟呢?” “李老板,我既然在灯厂工作过,就对那里的情况充分学习和掌握,现在我人虽然不在灯厂了,但很多道理都是相通的。”唐海波当然不能告诉李东海和罗毅,其实他只要有闲暇时间,就偷偷跑到当地最先进、规模最大的灯厂去打临工,时间长了,他有好几处固定接活的地方。那里的工头看他曾经有做灯的经验、现在是在做家具,又是个靠多劳多得给自己挣学费的苦孩子,根本没有戒心,啥都和他说。 唐海波从来没有认为靠自己赚学费有什么值得同情的,直到他发现这种同情来得特别容易、也带给了他无限便利,他就开始利用这种同情,获取他要的东西,比如对一家灯厂各个岗位的深入了解。 当然,这一切,他都不会和这两位老板说,他们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认可他呈现出来的结果-比如这个小本子。因为这个本子的纸张特别小,而唐海波为了节约用纸,字也写得特别小,让这一页页图文更加具有微雕般的用心和质感。如果谁看到这样的内容还能无动于衷,那肯定就不是个开厂的老板。 所以,罗毅斩钉截铁地说:“行,海波,就按照你的方案来!你控股,你原本说的你占百分之五十一股份,我就认为你现阶段应该要占百分之六十,给将来的股权稀释留点空间。余下的百分之四十,我来投!按你说的,百分之二十是债,意思是我们约好一个特点的期限和利息,保本保息,到时候你要连本带息还给我。还有百分之二十就是纯粹的股权投资,赢了算分红、亏了打水漂我也认了。” “那你前百分之二十本息都拿到手了,还算股份吗?意思是你保本保息了,居然后面还有百分之二十股份?”李东海瞪大了眼睛。 “对,就是这个意思。第一个百分之二十除了到期还本付息,之后还计算股份。第二个百分之二十就是纯粹的股权投资、输赢都算我的。” 罗毅提出了这样的条件,唐海波能答应吗? 第二百零六章 烟火 人生处处都是谈条件,这是杨云杰这几天在林新最大的发现。原本以为林新这个地方是全国非着名贫困县,应该是夜不闭户、民风淳朴,但其实只有良家寨是那样。林新还是蚊子苍蝇老鼠样样齐全,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人都能遇到。 比如说,买东西短斤少两、偷梁换柱时有发生,走着走着乞讨打劫者频频出现,每次看到这一幕幕,李小叶都惭愧得好像那些坏人的出现是她的过错一般,低声对他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云杰实在忍不住了,搂着她问:“你在对不起啥?他们都是你丐帮的吗?莫非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你是黄蓉黄帮主?” 小叶也知道这些人和她啥关系没有,但他们都是她家乡的人,她不想让心爱的人觉得她生长在这么穷、这么乱的地方,总想证明那些令人不悦的事,都是偶发、不是常态,只是这里的人实在太不争气了,就不能好好做点正经事来养活自己吗?为什么要走这些旁门左道呢? 这么说吧,他们在林新居然偶遇了小赖,他毫无愧意,大摇大摆得很,还做出一副和小叶十分熟络的样子,不停地说,小叶老板娘现在发大财了,要关照一下老乡,我们以前还是同事呢!你说他失忆了吧,他对他们一起共事时候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他没有失忆吧,他好像根本不记得他在厂里是如何被赶走、他是如何骗隆煊的,他一脸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热情十足、毫无尴尬之色。 尽管小叶和云杰早就决定不追究小赖了,但他和一大批像他这样的林新人,都以差不多的状态生活着,这也是叶振国纠结的地方:良家寨的山水的的确确非常美,美得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去过很多次桂林,本来以为那里真的是山水甲天下了,但来到良家寨,他才发现真是山外有山,良家寨的山,比桂林的山更多了几分灵秀险峻;水外有水,良家寨的水,比漓江的水多了几分透亮清灵;人外没有人-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人! 但凡度过初中毕业的年轻人,都往广东跑了,当地没有制造业、消费与服务业也处于极为传统的阶段,整个县城都缺乏活力,人们除了打麻将,好像就没见着几个干正经工作的人,叶振国很是为难:若论山水自然景观,这里是得天独厚、很容易形成特色的;但是,且不论你有没有本事把人拉到这里来,就算人已经来了,有没有能力好好接待?这可都是大问题! 当地人虽然很穷、生活条件极为简陋,但是并没有因为贫穷,他们就有成为服务人员的潜力,比如一方面总觉得他们对生活其实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挑剔和不满意,另一方面,他们并不乐于和安于去按你建议的方法为他人提供某项服务,甚至连当你和他们认认真真分析改变能为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时,他们的眼神都是将信将疑,仿佛你是个妖怪,在说他们完全不懂的语言。 萧开云不得不庆幸有杨云杰留在了这里。他有时候觉得真是很累啊:我说的是普通话啊,为什么叶领导就是听不懂呢?除了为叶领导开车的司机是个保镖、同车前排还有个保镖,这次他们来得极为低调,但郑志彪不想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让林新火一把,自从萧开云把叶领导带进林新地界,就如同进入了郑志彪精心布置的结界,走到哪里都有着一种古怪的热情: 喊着口号、摇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塑料花的中小学生及各行各业群众代表的夹道欢迎,连见多识广的叶振国都被活活吓得以为穿越了。“大家都很忙,不要搞这个。”郑志彪满脸堆笑:“不忙,不忙。”他还真是老实,这里的人的确都不忙,叶振国留意到即便马路上被马踩死了几只蚂蚁,都有人围着看热闹、而且在他们往返一趟良家寨回来,他们还在那里看。 “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太贫瘠了!”这是叶振国的心得。他觉得当地人除了要增加收入、也要增加知识,物质和精神文明需要双丰收才行,很显然,目前的状态是双贫瘠。 让叶振国刚到欣慰的是,这里的女婿、年轻人杨云杰非常聪明,基本上叶振国提的问题,从郑志彪和萧开云以及一群县领导那里得不到答案,杨云杰却总能在一片沉默后,及时开口,不紧不慢、徐徐道来,娓娓动听,让叶振国对着郑志彪指着杨云杰直夸:“你们得好好对这位女婿,真是帮了你们不少大忙呢!” 是的,杨云杰的陪伴让原本顾虑重重的叶振国提起了精神:他觉得良家寨的风景得天独厚,但这里的人说话总让他又一头雾水。杨云杰的耐心解释,让他慢慢理解和接受了这个小县城的人,虽然眼前各方面还没有开智、做事很笨拙,但这里的人本质上还是热爱生活、愿意接受新事物、向往过上好日子并为之去努力。 “那你觉得我作为一个外地人,能为林新和良家寨做什么呢?”叶振国其实只是想开个玩笑。 “领导,我也是个外地人,我的建议是三方面的。”杨云杰胸有成竹: “第一个,您能不能出面帮林新找到湖南最大的国有公园运营商、正在经营神鸟古城的神鸟集团?” “神鸟已经在省内经营着几家大大小小的公园,他们是国字头,可靠,我们这边彭主任鞋都跑掉好几双,人家就是不搭理他。如果有您引荐我们,尤其是让神鸟来运营我们良家寨公园,他们一定有办法改变现状。” “其实通过神鸟集团来运营,最大程度上缓解了林新没有人才的困境,毕竟神鸟是本省最大的乐园运营企业,他们是有能力、有资源的。” “第二,现在正在申报湖南八景评比,虽然这个奖项的影响力非常有限,但名头也得从小抓、一个个抓;有名头总比没名头好。”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叶振国心里在冷笑:“这也太繁琐了吧?” “第三,难度升级了,这个是我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亲手达成的一个目标,现在我把它托给你们了!” 嗯?这第三个目标,究竟在说什么? 第二百零七章 亲人 “这第三,难度的确非常大,但是我们林新很幸运,居然能熬到您出现。那我们就一定要鼓起勇气跟您提!”杨云杰看了郑志彪,发现郑书记一脸好奇、一脸好学,眼神里充满了朴素的纯真。云杰于是说: “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争取联合国世界遗产保护联盟申报项目。” “啊?这个?”叶振国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个有多难、有多高级别,在他为自己、为别人办过的所有事情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他一时竟吃不准该如何反应:说不行吗?应该不至于,我叶振国开口办不到的事情不多啊;说行吗?谁没事动不动就去申个遗呢?究竟有多难心里还真没底,毕竟联合国的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但是够得上资格去申请的项目在整个地球上也不多啊,良家寨算不算呢?以我叶振国的水平来判断,肯定算的,至少我就没有见过丹霞地貌能鬼斧神工到这个地步的! 但是,我叶振国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在你们这些普通人面前张嘴就说行还是不行呢?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整个会议室里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着他具有生杀大权般的回答。其实郑志彪、萧开云、彭家和和满满两排的县领导班子,没有人真正特别了解叶振国的级别到底有多高,但是萧开云说他是大领导,而且他的车牌和车子看上去就是很厉害的样子,还有那两个便衣保镖,一看架势就不是普通人,叶领导的头又大又方、气势十足,他一定是个大人物! 林新县连省里的领导都很少来,更加不要说京城里的领导,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人关心总比没人关心好。 “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你们为良家寨人民谋福利的心情很迫切,我也充分理解。这次我来良家寨,是看老萧的面子,完全是私人关系,不代表职务身份。但是情况我了解了,我回北京之后再安排人充分做个调研。希望你们继续保持这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早日带领良家寨和林新人民摆脱贫困、走向小康之路!” 叶振国的鼓励,让领导班子激动得热烈鼓掌。叶领导日理万机,没有多停留,连晚饭都没吃就启程到长沙准备赶回北京。萧开云本来坚持要送他们,叶振国说到时候萧开云还要自己回来不方便,就不用客气了,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 啊,“自己人”,这三个字,让萧开云差点当场激动得窒息,我在北京有这么显贵的“自己人”!郑志彪和两溜儿迎来送往的班子成员,看萧开云的眼神都不同了,用“艳羡”二字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但是萧开云从哪里凭空掉下来这么了不得的一个“自己人”的呢?他们实在太想知道了! 于是叶振国的车子刚刚消失在视野,萧开云就如同一位英雄般被团团围住,大家除了赞美他的功劳,更是好奇他的路子。他是个什么人?可以说是所有走上领导岗位的人里最没有靠山的人,尤其在郑志彪眼里,萧开云的靠山就是我呀!怎么搞的,我在省里都没有说的是话的人,他还从京城拉来了一个“自己人”! 不管其他人怎么问,萧开云都是顶着一张骄傲得通红的脸,故作低调地说:“没有什么,我也就是为县里出点小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众人看问不出什么,加上为了接待领导,难得这么认真地忙活了大半天,也就纷纷散去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郑志彪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萧开云,他拉着萧开云到他家去吃晚饭:“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在家,还不如到我那里随便吃两口,添一双筷子的事。” 这要是搁在以往,天大的拍郑志彪马屁的机会,萧开云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但是今天,他表现得特别忧国忧民。他眉头紧锁:“郑书记啊,我明天晚上再去你家混餐饭吃好不好?明天杨云杰他们就要回广东了,他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我想今天晚上请他们小两口吃顿饭,请他们出出主意,怎么样能用好我们在广东的老乡资源,给我们林新的年轻人找出路!” “就说良家寨吧,要不是这几年能跟着陈洪强、杨云杰和李小叶去打工,哪里有现在的日子过啊!” 萧开云说得如此在理,让郑志彪不得不答应,他本来还提了一嘴要不要他也一起参加,萧开云立刻体贴地说:“你是我们林新最大的领导,用不着用不着,这种小事我去就行了。你这个大领导赶紧回家休息,还有更加重要的工作等着你呢!” 晚上,萧开云做东,请了李志和一家、彭家和一家、葛兵一家。气氛十分热烈,一顿饭围绕萧开云这个大主角展开,从他自述奋斗史,到全体夸奖他的重情重义、有能力,他喝了不少酒,也说了不少掏心掏肺的话,比如感谢李志和和何妙英在良家寨对他特别的重视和关照;感谢葛兵那么多年都没有忘记他这个老同学,硬是把他从山沟沟里挖了回来,没有葛兵就没有他的今天;感谢彭家和在他刚刚到县城,谁都瞧不起他的时候,这个一乡之长是他当时认得的最大的官,时时处处替他说话,还帮他去广东找女儿费尽了心。 酒精的作用,让萧开云说得很真挚、很动情,情到深处,甚至痛哭流涕,葛兵连连说,好久没有见过萧开云喝酒喝得这么放松了,这可是动了真性情了。 萧开云拉着葛兵的胳膊,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地把车轱辘话颠来倒去地说:“葛兵、葛兵,你听我说啊,这是这么几个人哪,你们,都是我萧开云最亲近的人!不管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喊我校长也好、局长也好,都不重要,我是你们的亲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们的亲人!你们……”他一划拉手: “你们,也都是我萧开云的亲人!” 他这番话、这个酒后的真性情,让李春芳都感动得眼泪打转。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第二百零八章 书信 “喂,玉芬啊,我正在和我的亲人们一起吃饭呢!我跟你说啊,不管我当什么长,他们……”他又是胳膊一划拉: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来,我来说。”葛兵接过萧开云的手机:“玉芬啊,你不用担心,他就是高兴多喝了一点。我会把他送回家的啊!我今天晚上就在你家住,陪他,放心吧!” “跟你们在一起,我放心得很!”邓玉芬在电话里情绪也很高涨,她似乎想来想去,还是要把这大好的消息告诉萧开云,晚一分钟都不行。她就对葛兵说:“那你告诉老萧,红燕的单位定下来了,就是那个金中公司,他们说的做什么我也没听懂、记不住,反正就是很大很大的单位、阔气得不得了!” “我早就想告诉他了,他不是在陪领导么,不方便接电话,我想来想去,不告诉他我睡不着。你要告诉他的啊!” “哎呦,你让我告诉他真的是找对人了!我晓得啊,金中公司,国字号的大单位,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呢!你们家红燕真的是有本事!你还记得上次我到你们家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跟我说要跟我们晓艳联系吗?我觉得她们两个女孩子都这么有出息,就应该多联系!你让红燕,哦,不,你让紫芊多跟晓艳打电话,有什么事,随便找晓艳,她是姐姐,应该多关心妹妹的!” 邓玉芬兴奋地哦哦应着。电话挂断后,葛兵向大家宣布了萧紫芊到了一个大单位的重磅好消息,本来就不大清醒了的萧开云喜上加喜,更加眉开眼笑,要不是杨云杰担心他喝太多出问题,连连劝大家不要再给他敬酒,估计早就直接趴在酒桌上了。 杨云杰、隆煊和葛兵三个男人一起,把萧开云送回了家。云杰和隆煊正准备离开,萧开云一把拽住了云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含糊不清地说: “云杰,这个是给你的,我就是担心我喝醉,早就准备好了给你的。”其实萧开云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只是他身不由己,腿软了、舌头直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葛兵对两个年轻人道谢,让他们放心,说他最了解萧开云、最知道怎么照顾他。 “我和他呀,真的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我们两个还真的是投缘!他这个人,真的是靠硬本事、靠吃苦耐劳、脑子好闯出来的!” “不该当着你们这些小辈说的啊,我可能也是酒喝多了话多,他刚刚当一中校长的时候,我是不服气的,心里不舒服得很!我在一中搞了多久、他才来多久?他还是我想办法调上来的呢,他居然就当了校长?我心里哪里会舒服呢?” “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发现了他真的是有本事!他做的事,不要说让我去做、就是让我去想,我都不敢想、也想不到!” “你看这次吧?他关系都搞到北京去了!我是服他的,真的是服!以后不要说局长,就算他当县长,我都口服心服!” 葛兵确实也是喝多了,说着说着,就倒在沙发上也打起了呼噜。云杰找了被子枕头给他安顿好,替他们关好门窗,才和隆煊一起回了公园筹备处的宿舍。 等到躺到床上,云杰才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两张一百元的钞票和一封信。 “云杰,你好!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本来你可以安逸地陪你的岳父岳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游山玩水,却因为我要你帮忙,把你在林新的时间全占用了。这次叶领导来,如果不是全程有你帮忙,他可能早就不耐烦地走了。有你在,真的是我们良家寨和林新的福气!你就是我们的福星!我发现只要有你出现,我们办什么事都特别顺利。尤其是我,得到了你许许多多的帮助!云杰,我要郑重地感谢你!” “我打算邀请你吃饭的时候,就料定我会喝醉,喝醉了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封信给你,毕竟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还是看文字会更加自然。云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继续帮我们想一想:我们怎么样可以送更多年轻人到广东去打工,用他们的劳动来改变全家人的命运!我们林新、尤其是良家寨,真的太穷了!俗话说靠山吃山,我们良家寨有山,但是不能吃。我越来越相信彭主任是对的,他的坚持是为了良家寨将天然优势发挥出来,我们确实不能把现在的好山好水破坏掉开工厂,良家寨世世代代保留下来的好环境,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但是,生活很现实,人除了要有远大的理想,还要解决眼前的吃饭,我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走,就是把年轻人送到广东去打工,用他们赚的钱来养活家里人、改善家里老小的生活。说不定将来的哪一天,我们这边慢慢好了,他们也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就可以一家人都留在林新了。为了将来的那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可能会说,萧叔叔,你只是个管教育的,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是的,萧叔叔就是个操心的命,我就是操心良家寨的娃娃没有书读,在那里守到人人都接受读九年书;我现在操心我们林新太穷了,人穷就志短,不思进取、无所事事的人就多。要是他们能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东、投入到沸腾火热的制造业、他们不仅仅可以为家里挣钱,还可以为国家创收!” “我不懂做生意方面的事,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今天时间不是很多,我马上就要赶着和你们吃饭了,就先写到这里。云杰,希望你能接受萧叔叔的嘱托!对了,这两百块钱,是我个人给你的这两天辛苦的酬劳。你可能会说我这么做太看轻你的劳动价值了,不是的,我当然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远远不是这么点小钱的事,这完全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不能白白占你的便宜,我又只有这么点能力,还望云杰理解和笑纳。这完全不够资格称为“酬劳”,你就当作我给你写的卡片,留下来做个纪念吧!萧开云二零零四年四月二十九日” “云杰,快出来看看!”小叶故作镇定的语气,让云杰本能地汗毛竖了起来。 第二百零九章 悲情 杨云杰打开门,黑漆漆的小院里,地上蹲着一个女人,仔细打量,居然是唐菊!看起来李小叶已经和她交涉过一番,小叶叫云杰出来,一定是念着她是唐海波的姐姐、而海波和云杰说过他姐姐的事。 云杰镇定地对小叶说:“小叶,这里条件差,你去找找看,究竟有没有椅子,我们总得请上门来的客人坐坐。” 小叶会意地进了隆煊的房间,不一会儿,隆煊就一手拿着一只小板凳出来了,他在唐菊身旁放了一把,又在云杰身旁放了一把,然后他和小叶在云杰身旁一左一右地站着,仿佛俩护法。 看到杨云杰,唐菊腾地一下站起来,她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十分急迫:“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在这里呢?” 云杰很惊讶,对哦,还从来没有和她做过自我介绍,她也没给过机会呀,每次见面都吵吵闹闹的。云杰正打算回答,小叶拦住了:“他是我老公,我说了,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这么黑漆麻糊的,你摸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到底想找谁?” 云杰这才明白,唐菊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你是个外地人,为什么在哪里都看到你?我躲到这里来,怎么还是有你呢?” 云杰本来还在奇怪呢,以唐菊的性格,要是上门来找他的,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怎么一直没有声音,原来她是在躲。躲什么呢? 小叶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我也没有问出来,我刚刚从爸妈那里回我们房间,突然看到院子里有个黑影子,吓了我一跳!我认出来是唐菊姐就不慌了,但是她什么都不说,一直这么蹲着,我感觉她好像受伤了,我想给她看看,她不愿意,我只好叫你出来看看。” 杨云杰轻声对唐菊说:“你先坐在小板凳上吧,人轻松一点。” 唐菊犹豫了一下,乖乖坐上去了,果然,还是小叶敏感,唐菊的一只胳膊明显抬不起来,腿也很无力。 小叶立刻上去扶了一把,关切地问:“唐菊姐,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我那个杀千刀的老公又喝多了,打我了。他就是这个样子,一喝醉酒就发神经。”她脸上甚至没有痛苦,说得很自然。 正在这时候,彭家和骑着自行车进了小院。 “彭主任,您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呢?”云杰立刻招呼着。 “你们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我有点不放心,还是过来陪陪你们。”他看到唐菊,立刻摇着头说:“你怎么回事啊?又来躲你的老公啦?”他对云杰、小叶和隆煊解释: “吓着你们了吧?她啊,三天两头就到这里来躲一个晚上。这次好几天没来了,我还觉得奇怪呢!” 他把杂物间的门推开,对她说:“老规矩,你自己去休息吧!等一会儿我把膏药、红汞放在门口。”唐菊缓缓挪动着身子,小叶和隆煊上去扶她,她并没有道谢,沉默地进了杂物间,很自然地关上那扇破旧的门,一副对流程很熟悉的样子。 彭家和看着表情复杂的三个年轻人,大大咧咧地宽慰道:“没事的,她这个样子也是她自讨的。我和我老婆好说歹说劝了她多少次,要她把这个婚离了算了,她不愿意啊,不晓得守着那么个不成器的酒鬼做什么。她那个老公啊,只要一喝醉,拿起什么就是什么,哐当哐当就往她身上敲!从屋里追到街上,唐菊被老公打,一个跑、一个追,跟看猴把戏一样,都成了他们那条街上的固定节目!这次算好的,没有看到破皮流血。” 云杰心里很不是滋味,轻声提醒彭家和:“您这么说她,她听到了会很难过的吧?” “哎呦,我就是要她听到!她要是晓得难过就好了!把这个婚离了,起码少挨点打啊!” “我反正是想不通的,不晓得她为什么要那么留恋那个不日齁的老公。” “不日齁是什么意思?”云杰问小叶。 “哦,我们的土话,就是不成器的意思。”小叶笑着翻译。 彭家和也笑了:“你蛮同情她的吧?我跟你说啊,我其实也蛮矛盾的。在我们林新,像唐菊这样的姑娘多的是!个个都离婚?也不现实!我也是这么多年一直在良家寨走,对她还是了解的,我不忍心看她受苦才劝她的。她第一次躲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很当个事啊,跑到她家里,把她那个老公教训了一番。”他不好意思说的是人家老公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看上去没有半点杀气的男人放在眼里,他强调了好多次他的身份是领导,要不是旁边看热闹的街坊见义勇为,那个酒鬼差点拿酒瓶子把他的脑壳搞开花。 整条街上的群众都劝他不要参与,他们早就习惯了只看不管:你劝得这么用劲,那个男的不会改的、那个女的也不会跟他离的,过两天那个女的还要骂回你,说你不想她好,只想拆散他们一家人!那个女的,不晓得好歹,不清白的!当然,他们还说了一句让他很宽慰的话:她那个老公再不是人,还是有一点好:喝得再醉,也不会对儿子动手。父母的打闹对他们家儿子的情绪毫无影响,他照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就觉得他们家的孩子,幸亏是个傻子。于是他去了一次,就不敢再去第二次了。 唐菊也很奇怪,从此一旦被老公追打,就往彭家和这个公园筹备处躲,有时候是遇到彭家和、有时候是遇到值班的小赵,彭家和叮嘱小赵,默许了收留她、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照顾。 “怎么办呢?还是看不下去啊,她是个可怜人!”彭家和的结论。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云杰的心情还是久久无法平静,他无法想象现实生活中真有如此悲剧式的人物,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说的就是唐菊了吧?从来到林新第一次见到唐菊,就让他很惊讶,但看来她身上的悲情元素远不止于当时的撒泼。他无法相信这个女子和唐海波为同胞所出,唐海波虽然一直处于贫困之中,但任何时候都一脸灿烂的笑容,即便偶尔情绪低落,也会快速调整到最充满活力的状态。 正想着唐海波呢,他的电话居然就来了…… 第二百一十章 报喜 “云杰哥,我想跟你说个事、是一件大事!”海波的语气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都有点发抖。 “嗯,我听着。”云杰心想海波啊海波,你也该有些好消息了吧?我可实在不愿意再听到你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云杰哥,我要自己开厂了!我终于可以自己开厂了!”海波好像牙齿都在打颤。 “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云杰也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他突然意识到这里的房子隔断的土墙都不到顶的,说不定唐菊也能听到,赶紧改成了悄悄话:“恭喜你啊!我这里不是很方便大声说话,你……那个……谁……姐……就在……那个……嗯……你懂的啊!” 海波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啊?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会找你呢?我跟你说的办法没有效果吗?她怎么又来了呢?”听得出海波真有点着急了。 “你放心,没事。等我回来再和你说。但是无论如何,恭喜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有这个计划呢?”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但是一直没有条件。这次我豁出去了,拉到了投资。”海波的兴奋之情实在无法隐藏: “云杰哥,我觉得我买这个手机真的是买对了!就在买这个手机之后,做什么事都很快,连这次拉投资都是因为有这个手机方便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红燕啊红燕,你真是我生命中注定的贵人!要不是因为你,我哪里敢咬牙买这个手机、我哪里敢坐飞机、不是坐飞机赶回来,哪里会昨天就和李老板谈得七七八八、不是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哪里能这么快谈好投资! “是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做大生意,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云杰鼓励着海波,接着问他:“你在哪里拉到的投资?” “两位老板都给钱。一个是罗毅哥、一个是李东海。他们两个都给我投钱,每人占股百分之二十、我百分之六十。”海波心想:要不是我还有你这个托底的选择,我在他们俩面前硬不起来啊!但是他当然不会告诉杨云杰。 “云杰哥,在我心里,你和罗毅哥都是我的贵人,你们和萧校长一样,赏识我、帮助我。我这个事情一谈下来,就只跟你讲了,其他任何人我都没有说!我不找个人说一说,心里憋不住啊!我真的太开心了!” 唐海波其实在他那狭小的单人宿舍里打转。他这间宿舍还是洪强和罗毅为了给他学习创造条件,特意安排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萧叔叔他们?我还以为你第一个电话就会打给他们呢!”云杰本来想说萧紫芊,又觉得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不太合适,还是说他真正的贵人萧校长吧! “云杰哥,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想先搞出点名堂来了再说!我担心万一我做不好,反倒让他们失望。”海波显然已经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海波,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怎么可能做不好呢?以你的学习能力、钻研精神和吃苦耐劳,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云杰鼓励道。 “谢谢云杰哥!真的要谢谢你!我这些话只有和你说。以后罗毅哥和李老板是我的股东,我会很尊重他们,但是不一定什么事都找他们商量。以后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还有打点当地的关系,我来找你,你不会嫌我烦吧?”海波有些羞怯地问。 “你这话是在批评我吗?我是这样的人吗?”云杰开着玩笑。 “不是,云杰哥从来对我都是知无不言、鼎力相助!”海波想到了那云杰哥白白为他支付了三年的高中学费,可惜被李小叶这个没良心的丫头给强占了! “对了,云杰哥,我开厂的事,你和任何其他人都不要说!等我弄出点样子来了,我会自己告诉那些关心我的人。”海波特意强调。 “放心,我不会说的。”云杰非常自然地说,但是他突然又意识到了: “我还是可以对我老婆、老妈和老姐说的吧?她们三个都那么关心你!” “傅妈妈和芸芸姐当然可以说,我还想让你带我去深圳拜访一下芸芸姐呢!云杰哥你看你回来以后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尽快和芸芸姐见个面。” “行,那我一回去就和她约时间。” “云杰哥,说好了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了啊!我是最相信你的!”海波又啰里八嗦地叮嘱着,云杰有点哭笑不得了:“好的,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把这么大的喜讯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下电话,海波刚才的话还在云杰脑子里转,他突然发现哪里不大对劲:我说的是我可以对老婆、老妈和老姐说的吧?海波的回答是傅妈妈和芸芸姐可以说,那这不摆明了就是我不能对我老婆说吗?他简直想立刻打个电话再问问海波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他就对李小叶很有成见的样子呢?当躺在床上的小叶正眨巴着动人的大眼睛顽皮地看着她,怎么能当着她的面打电话问唐海波这个问题呢?不能不能、万万不能! 小叶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是唐海波吗?他自己开工厂啦?太厉害了吧!” 云杰心里一惊:咦,她都听到了吗?那她是不是也听到了唐海波可以说的名单里没有她? “放心啦,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听到的,不算你不守承诺。”小叶在他耳边调皮地耳语。 他立刻释然了:“老婆说得对!就是聪明啊!”他展开臂膀,小叶乖巧地枕在他的胳膊上:“谢谢你啊,云杰,这些天辛苦你了!你为了我们良家寨和林新,做了多少事啊!本来说来玩的,一刻没闲着。” “老婆,我是来玩的吗?我是来办大事的!你以后再也不能动不动就回娘家了啊!要回来,也要我陪着你一起,知道吗?我这林新的女婿,可是有人保护的!”云杰欣慰地用额头顶着小叶的额头,望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李小叶,一回到广东,我就要和你办一件大事!” 第二百一十一章 培训 小叶没想到云杰会把良家寨和林新看得这么重,说实话,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自卑,她非常了解云杰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虽然他到广州读书前也是在湖北的县级市生活,但他家境小康,一家子都非常讲求生活品质,他从小到大不仅衣食无忧,父母还想尽办法给他和姐姐创造相对优渥的生活条件,完全没有吃过苦。可以说是他的父母把他和他的姐姐宠成了少爷小姐的气质。 小叶和婆婆、大姑子在一起,总是会莫名地拘谨,总担心她们会嫌弃她是农村来的。其实大姑子人真是不错,不仅天生丽质,还非常聪慧、有主见、会打扮,举手投足充满自信。她虽然很少来广州,但只要云杰带着小叶去深圳,她都会给小叶送各种护肤品、给她买衣服、买包包。她送给小叶的包包,刚开始小叶看着咖啡色,心里还觉得有些老气,但大姑子好心好意送的,不好意思不用,就背着到处跑,没想到办事的时候,被柜面的工作人员一直盯着,到办完她都要走了,那位女办事员终于忍不住了对她说: “你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好!你这个包很贵的呀,我去香港的时候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她羡慕的目光,让小叶大吃一惊,赶紧问云杰:“这个包是什么牌子的?多少钱?” 云杰笑了:“原来你根本不认识啊!那你就不用问了,管它多少钱,知道姐姐对你有多重视就行了!” 云杰怎么都不肯说,小叶只好作罢,直到有一天见到罗毅的太太田墨蓝,被她拉着这个包包几乎叫流着口水看了好久,才知道原来这是太太圈里人见人爱的大牌,那么贵!! 小叶后知后觉地打电话给杨芸芸道谢,说:“姐,我都不懂的,原来你给我买了这么贵的包包!这怎么好意思呢?我都配不上用这么好的东西!” 芸芸在电话里笑得很爽朗:“小叶,你这说的什么傻话呀,你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好,是你让这个包包更显得有价值了啊!你可是杨云杰的太太,你用的东西好,也是在给云杰撑台面嘛!” “广东的老板和老板娘们的确可能是发达地区最低调、最不在乎这些行头的了,但是如果你有这些,别人无论如何多会高看一眼。你就安心享用好啦!” 从那以后,小叶多了个心眼,看杨芸芸用的东西,都会默默留意是什么牌子的,虽然她不舍得买,但田墨蓝她们这些老板太太们讲起来,她完全搭得上话,有时候为了送人情,她得买一些礼物,现在也知道送什么才是让人家眉开眼笑目不转睛的了。 在广东的时候,小叶的两只眼睛应接不暇,忙着长各种各样的见识,回到良家寨和林新,这里的一切是她曾经习以为常的,可在广东生活了这么久,才发现这里的许许多多,都已是无法再习惯的。单单上厕所这个事情,她不但无法再接受那地上挖个坑遍地屎尿粪,更加担心云杰心里别扭得慌。没想到,离开林新的时候,云杰比她还显得依依不舍。 萧开云和彭家和,对杨云杰简直就像对着要离家的亲人般,硬是把他和小叶、隆煊送到了桂林。当然,车子是萧开云安排的,以他今时今日在林新的影响力,安排一辆面包车简直是易如反掌。当年的横肉,早已鸟枪换炮,开起了出租车公司,用彭家和的话说,巴掌大的林新县城,也跑起了两块钱起步的出租车。林新人的脸上洋溢着我们也成了大城市人的自豪。不过可以跑长途的,除了林新长途客运站,还是只有横肉的出租车公司,这辆车,就是横肉提供的,当然,他早就不用亲自开车了,司机是一位精瘦的男子,在他们上车的时候,横肉还是亲自过来打招呼,以示对萧局长的重视,毕竟,他有的是求萧局长在上学问题上帮忙的亲友。 小叶私底下问萧开云,横肉的后台究竟是谁,他摆摆手说:“这就不要问了,反正这个钱一般人都赚不到。”小叶立刻明白了。她很想问萧开云:如果有一天您也有这样的权势,您也会这样赚钱吗?但是看着萧开云又开始和云杰兴致勃勃地讨论该怎么把林新的年轻人弄到广东去打工、该怎么把林新的教育质量抓上去,她就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这样的一位领导。 云杰说回到广东要和小叶一起做的大事,就是他联络了一批工厂老板,定向从林新招工。林新那边由萧开云统筹对接。在杨云杰的建议下,林新以技校为阵地,组织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在赴广东打工前,开展短期职业培训,主要从精神面貌、职业精神、安全常识等基本技能上,先进行一些必要的扫盲式培训。培训提纲和教材,是由杨云杰、罗毅和唐海波三位大学生亲自操刀、分工协作的,他们仨既有才学、又有实战经验,写的教材既有理论、又有案例。他们仨还轮流回来培训技校的老师,培训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萧开云毕竟是在林新吃得开的人,尤其是有郑书记的亲自号召,县里对年轻人的动员组织工作开展得算是有条不紊。萧开云充分显示出多年教育工作者得天独厚的优势,不管多难管的年轻人,他都可以一番训话,让他们秒回当年被校长训话的怂样。这样的短期培训班开了一期又一期,为东莞这些老板们的工厂输送了一批又一批训练有素的工人。 刚开始招工的老板主要是林新的这几个、渐渐扩展到小叶组织的湖南籍、再后来影响力越来越大,但凡开新厂、扩产、甚至整个东莞,都越来越多老板过来找小叶他们输送工人。 林新往返桂林的长途车越来越不够,而且这些出过门涨了见识、有了钱追求起生活品质的工人们,对拥挤肮脏的长途大巴越来越不满意,一直向林新长途汽车站提意见,但始终就是不见长进。杨云杰陆续听到了很多反映,他也和萧开云提了好几次,总觉得再不整改肯定会出事。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拦路 谁都没想到,林新人渐渐富裕起来的道路上,第一头拦路虎真的就是拦路虎-那个一直要改进、但始终没有改进的林新至桂林长途车。 萧开云听杨云杰反映了这么多次,当然心里着急,但他怎么敢动这个根深蒂固的利益呢? 如果郑志彪一腔正气地非要把林新地头上的锅一把端了,也不是不行。 但凡稍微懂点规矩、有点情商的,谁会没事动这个脑子呢?可以说把郑志彪的想法摸得透透的萧开云,绝对不想主动提这个事情。就这样一拖再拖,终于还是出了大事: 一辆从林新开往桂林的大巴,本来就严重超载,车上的乘客在极端拥挤中已经处于极度烦躁不安的状态,这时候跋扈惯了的司机和售票员还是随心所欲走走停停,终于刺激到一位忍无可忍的乘客对他们破口大骂、另外的人跟着附和,越吵越凶,最后发展到乘客暴打司机和售票员,司机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招呼当地地头蛇,两帮人再发展到大型群殴,不但造成严重的道路拥堵,甚至发展到出动特警处理的浩大场面,让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林新突然靠负面新闻登上了全国新闻,一时间风头无两。 郑志彪几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老脸,可算是一夜之间被丢尽了!从地区到省里,一路被批,从前看到他笑得奴颜媚骨的人,立刻避之不及,甚至歪嘴斜眼地对他冷嘲热讽。不管是老上级、还是新下属,谁都在看他的笑话、谁都在落井下石,连老婆孩子、老父亲、老母亲都对着他没好声气。 这时候,他唯一接到的电话,就是广东的杨云杰打来的。 “郑书记,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意料之中的,这就是个定时炸弹。万幸的是这次没有出人命,一切还有挽救的余地。” “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您觉得有道理就听,要是不合适,您就当我没说过。” “杨总,您就说吧,没关系。”郑志彪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听杨云杰说,也只是出于对他关心的感激。 “您心里清楚这个局面是怎么造成的吗?不管接下来谁来处理这个问题,有没有您了解情况呢?您要认真想一想:这件事情,是由您来调查、您先提出处理意见更合适,还是您保持沉默,等上面派调查组来调查了,出处理结果更合适?现在您来调查和处理,您是什么身份?您一直这么闷着,被调查和处理了,您又会是什么身份?您仔细想想,心里一定会有答案。” 郑志彪心里一阵阵发紧,越琢磨杨云杰的话,越觉得有道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萧开云。正好萧开云去北京看女儿和老婆了,临走的时候,一如既往机灵地向他申请报销差旅费:我会去探望叶领导,肯定会继续找他推进林新找神鸟公司合作、评新八景和申遗的事。这也算是公差吧?私人关系是我的,公家只是出一点路费和一点我去打点关系的土特产费,这是很合理的吧?” 这么多年了,郑志彪已经习惯了萧开云找他报销路费,再说这么大个林新,在北京有通天关系的人真的可能只有这个家伙,算了算了,说不定以后还要靠他呢,反正报销又不是我私人掏腰包,但是我和他的人情是我私人得了的呀,报吧报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萧开云怎么电话都没有给我打一个呢?他不可能不晓得呀!这可是上了全国新闻的事,林新开天辟地以来有几个这么大的事呢?他这么敏感的人,不可能不晓得呀!那他为什么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是跟我划清界限吗?不大可能吧?萧开云这个人还是很讲感情的!连跟我只见了一两面的杨云杰都这么关心我,在我落难的时候给我出主意,萧开云怎么可能对我这么冷漠呢?杨云杰认识我是因为萧开云,他关心我,也是给萧开云面子,不可能不可能,萧开云肯定不可能对我有二心! 郑志彪想来想去,觉得杨云杰的话是对的:毕竟,现在只是媒体爆出来了,组织上还没有对我出处理意见,我还来得及表现!他立刻连夜组织开会,部署调查、提出整改方案。其实林新就这么大、长途汽车的局面,一屋子的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要调查个啥? 但是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林新的组织还是进行了严肃、认真、周密的调查,走访了各个相关的机关、组织、群众,最后得出了一份周到详实、证据充分的调查报告,也制定出了周密切实的整改方案。这一切看上去合理、自然、高效、客观、真诚,在把材料报上去的刹那,郑志彪都有点被自己的敬业感动到了。 报告交上去后,郑志彪才又一次想起在北京的萧开云。他想来想去,还是给老萧打了个电话。才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听起来精神抖擞、很惊喜的语气,一点不像要躲避他的样子。 “老萧,你也是个狠人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不会跟那些人一样,是在看我笑话、想跟我划清界限了吧?”郑志彪也没想到此生他会对一个男人说出如此酸不拉唧的话,才一出口,把自己都给恶心得胸口发闷。 “嗯?书记,您这是打错电话了吗?”似乎萧开云把电话移开了一下,可能是在确认这个电话究竟是不是郑志彪打的。 “没错呀,郑书记,您该不是喝醉了吧?这个时间,不是喝酒的时候,不应该啊?” “按我对您的了解,您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喝酒。”萧开云断然地说。 “那您是怎么啦?遇到什么事了吗?我事真的不知道啊!”萧开云十分紧张关切的语气。 郑志彪还是将信将疑:萧开云,你可不是个一般人,你这是在装蒜了,还是真不知道?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机遇 “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不晓得的!老萧,你可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我郑志彪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别的人怎么对我,我最多心里寒一下,也就无所谓了,反正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我根本就没有指望这些人对我好。” “你就不同了,我对你是用了心的,我晓得你讲感情,你是我一手提拔的,这个时候,你只能帮我、不能害我啊!”这是这件事情发生后,郑志彪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认真而且动情地说起。 “哎呦,我的好书记啊,真的是急死了我了!什么事啊?我这里信号不好,要不你把电话打到红燕,哦,不,紫芊,你打到紫芊家里,我们座机说!”萧开云飞快地报了个号码:“我就坐在电话机边上等你打给我啊!” 果然,电话又只响了一声,萧开云就接听了:“我的个好书记诶,您这是怎么了啊?究竟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一点都不晓得!我这几天每天马不停蹄到处跑,忙得天昏地暗的!” “你要晓得北京不是林新啊,比我们县城大得不是一点点!真的是太大了!我一天忙得眼睛都不得歇,真的不晓得林新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说给我听听!” 郑志彪这下有点相信了,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萧开云立刻拍着大腿说:“哎呀,早晓得这个样子,我真是应该听杨云杰的!” 郑志彪惊讶地问:“他跟你说了?” 萧开云:“是啊!他早就跟我说了!他不知道提醒过我多少回了,要我们一定要改善林新到桂林的长途汽车。他还提出过能不能直接新开从林新到广东的长途大巴,买好一点的大巴车,要安全、干净、舒适!” “他提醒我,说现在的工人收入增加了,越来越讲究生活条件了,不能再用老办法对他们!这些工人一年上头难得回来一两次,宁愿多花一点钱,也不愿意被挤得头昏脑胀哭爹喊娘!现在在广东打工的人,最烦心的就是从林新往返广东的长途车!他还说,要是不改进,迟早会出大事的,果然被他说中了呀!” “真的怪我,我没有当回事,我还是胆子小,怕惹事,不晓得该怎么和你提!不是都在传说跑长途赚的钱,你们几个大头都有份吗?我就想这个事太敏感了,不应该我来说。”萧开云觉得事到如今,话只能直接说了。 ”这可是冤枉!你在哪里听说的?我真的是一年到头得不了几个钱的,别的人怎么说我不管,要是连你萧开云都这么想,觉得我在跑长途里得了大钱,我就真的是哑巴吃黄连了!” 郑志彪和萧开云商量了一番,觉得还是杨云杰说得对,发生这样的事就应该由郑志彪主动去做调查,去向上汇报,千万不能等上面派人下来了再被动应对。 “老萧,你在北京有路子,你帮一下我的忙,看能不能让叶领导给省里打个招呼。我晓得这个事我肯定有责任,确实这么多年对长途汽车这块有点坐视不管。但是我真的没有得什么钱!轮到我这里的,真的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还有呢,我现在这个报告是可以写,但是按照程序,我写的报告也是报给我的上级,这不等于就是不想干了?” 萧开云想了想,说:“这么着,你先调查,把材料准备好,我还是去找一下老叶,听听他的意见。毕竟他的职务高,站得高看得远,比我们有思路。” 放下电话,萧开云就把这个事讲给邓玉芬和萧紫芊听了。玉芬觉得这下郑书记麻烦大了,而紫芊却觉得未尝不是好事: “爸爸,林新人应该都知道长途汽车不方便是个顽疾了吧?这些年外出务工的、读书的人越来越多,早该解决了!这就是个定时炸弹,就看炸了谁。” “要是郑伯伯有魄力,就应该借题发挥,主动把根挖出来,这件事情的根源属于历史遗留问题,郑伯伯索性来个连根拔,不但不会有责任,说不定还能赢得人心!” “紫芊啊,我的乖女儿,你真的是个巾帼英雄!胆子大、敢想敢干!老爸都佩服你!你这国营大单位出来的干部就是不一样啊!” 萧开云真的约了叶振国,老叶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居然还特意把老叶请到他的单位汇报工作。从站在东长安街那个气派的大门口,萧开云就开始发晕,本来他以为他能昂首挺胸四处张望的,结果从头到尾腿发软,心发虚、额头冒汗,好在事情他还是说清楚了,而且是按照他的思路说的。老叶这个人还是客人的,好几次有人进来找他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都特意介绍萧开云:“这是从湖南贫困县林新来的萧开云同志。” 那些人都对萧开云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态度又显得特别热情,这让萧开云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当然,这趟对老叶的拜访效果直接得让他震惊:他居然接到电话,通知他直接赶回林新带着调查组处理这件事。 所谓一切如意说的就是这样吧:萧开云拿出了最大的魄力,连根拔起了困顿林新人民多年的长途客运利益团伙,上面拨的专款、广东老板们的赞助,让县长途客运站拥有了一批全新的长途大巴,多年破破烂烂、霸道专横的长途客运站,整个班子全部被换掉。萧开云还听取广东老板们的建议,对长途汽车站经营权采取公开招投标,虽然依然是国有企业,但经营上采用更为灵活的市场运作,林新县长途汽车客运站在短短半年内鸟枪换炮,不仅将开往长沙、桂林的核心线路增加每两小时一班,还增开了直接到广东的长途线路,彻底走上了人民长途为人民的康庄大道。 萧开云再一次让上上下下看到了他过人的实力,再一次刷新了从良家寨走出去的人最高职务的记录-他成了林新的副县长。 其实他有些懊恼这个职升得有些不是时候,因为任命书下来不到三个星期,良家寨就被评为新潇湘八景,又拿到了不少政策。单凭这个天大的贡献,可能“副”字就可以去掉的吧?他躺在刚刚搬好的新家,摸着脑袋很是遗憾。 这时候,邓玉芬的电话来了。这婆娘,现在都跟我讲起一口普通话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母女 邓玉芬经常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良家寨土生土长的农民,长相只能说还算秀气,有朝一日能到北京来生活!她从小到大在良家寨就不算出众,但是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里,最好看的就是何妙英,她不但脸蛋像桃子一样白里透粉、身材也比其他女孩子高出大半个头,全村长得最好的小伙子李志和腿都走断,访遍周围的村、乡、县,还是认定了本村的何妙英最漂亮。何妙英嫁给李志和的时候,邓玉芬难过了好久,明知道没道理要气恼,还是一看到何妙英就不舒服。 直到她把目标锁定良家寨唯一的外来人萧开云,她的注意力才从李志和身上移开。在她看来,萧开云长得不如李志和,但是人家有文化,这就可以让她在良家寨显得不同。其实嫁给萧开云是她精心布局的结果,她吃准了萧开云毕竟是人、是个正常的男人,结果也证明了这点。邓玉芬以她强大的无师自通的天赋,让萧开云把几乎除了上课之外的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让这个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教书没有别的乐子的男人,见识到了这世界上还有别的快乐,而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自从红燕出生后,他们俩的注意力都到了宝贝女儿身上,对照顾女儿之外的其它事情热情骤降,以至于现在彻底两地分居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人真的是会变的,生活也是会变的,变得你想都想不到!-邓玉芬经常感慨。她嫁给萧开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离开良家寨。到了林新一中,她从来没有想过枕边的男人会当上校长;当萧开云当上一中校长后,她激动得头晕,觉得这辈子已经到了最辉煌的时候,她对周围的人、包括她良家人,说话都声音大、不耐烦起来,不管她用怎样的态度和他们说话,他们还是笑嘻嘻地夸她、求她帮忙、以她为荣。 萧开云当上教育局长的时候,她倒觉得理所当然起来,别人夸她旺夫,她也不谦虚,头昂得更高了。现在,成了县长夫人了,我的天呐,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回到林新她该有多受欢迎!不过她并不想念林新-我又不是个哈宝,北京和林新哪里好,我还不晓得吗?再说了,在北京,天天都能看到宝贝女儿,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工作做得更加有声有色、看着她越来越好看、穿着打扮越来越洋气,跟着她到处看、到处吃,邓玉芬感觉心里有无数只蒲公英飞来飞去,痒痒的、轻飘飘的,舒服得很,这种感觉一定就叫幸福! 时不时有老家的亲戚打电话给她找她托关系,总是羡慕地说:“只有你的命最好!你看看你的老公,当那么大的官!你看你的丫头,在北京当干部!全林新,福气最好的女人就是你了!”邓玉芬觉得他们说得真对,放眼四周,确实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和她比。 紫芊离开家读书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和女儿住在一起,邓玉芬才发现女儿确实继承了妈妈的天赋-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紫芊以前嫌弃妈妈没文化、什么都不懂,但在邓玉芬陪紫芊做双胞胎手术时,和女儿讲起女人的一切,女儿才意识到有些话只能和妈妈说、也只有妈妈才会那么无私地告诉女儿一切、妈妈永远都只站在女儿的角度为她考虑,紫芊和妈妈越来越亲密起来,发展到什么话都和妈妈说。长大了、成熟了的紫芊,才发现妈妈的优点:别看她没读过什么书,她能搞定读过那么多书的爸爸,就是靠她的本事。 这种本事,当妈的会非常通透、大方、自然地讲给女儿听。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认为这也是天赋,让紫芊不得不佩服起妈妈,所以紫芊在妈妈面前十分放松,和什么人交往、用什么招式,她完全不避讳,妈妈还经常给她支招。紫芊觉得自己能在短短一年多直接升到部门副经理,妈妈的指导功不可没。 但是邓玉芬还是有她非常传统和保守的一面:她提醒紫芊,如论如何,二十五岁一定要找个人嫁了!这是个硬指标!”女人嘛,终归还是要有家庭、有老公、有儿有女的!” “妈,开什么玩笑呢,我是国家干部,再怎么生,也只能生一个啊!”紫芊笑着反驳妈妈。 她们俩同时沉默了-都想起了曾经的龙凤胎。z自然,她们偶尔也会提起叶子民,毕竟住着他的房子。叶子民毕业后确实老老实实在机关里上过半年班,但他很快就受不了对他来说过于规矩的生活。他和紫芊分开后,立刻恢复了以前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的生活,这让叶振国夫妇又有些感慨:可能降得住他的真的只有萧紫芊! 跟在他身后捡麻烦的过程中,叶振国夫妇甚至动了让他和紫芊复合的心思,这也是他们始终对紫芊和她父母很客气的原因,但是钟董事长在子民妈妈面前多次夸奖紫芊的时候说:“追萧紫芊的人可真多!我都担心她挑花了眼!不愧是您的干女儿,真的不是一般人!非常优秀!” 他们每跟紫芊见一次面,就重新对她认识一回:肉眼可见地看到这姑娘一天比一天气场大、不仅仅越来越会打扮更加好看,还更会说话、言谈举止十分得体,他们心里清楚:她不会再看得上子民。有时候子民妈妈生气了,对着儿子责怪:“你看看人家萧紫芊现在已经到什么职务了?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惹事生非!你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叶子民玩世不恭地回敬:“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啊,萧紫芊是个人才!我一直都很看好她啊,她现在发展得好,是不是证明了我的眼光?是不是归功于我当时的坚持?你们现在有这么好一个干女儿,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接受你们自己生的是个废物了。我是为你们想,才早做安排的!” 一番话,怼得子民爸妈没话好说。可是,难道这儿子这辈子就真得这么废下去了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外派 叶子民也没想到,他和萧紫芊的分手能分得这么干净、两人的感情可以退到这么纯洁和纯粹。他们居然真的依然可以一起喝酒、聊天,什么话都说,但就是没有了男女之间的激情。几乎每次见面,紫芊都会很真诚地对他说谢谢,说他是她一辈子的伯乐,给了最适合她的人生起点,他听得心里暖暖的。讲真,他那么多分手的女朋友,只有找他要钱要房要车的,没有找他要工作机会的,更没有一直把他奉为此生伯乐的。 不得不说,紫芊的话让他感觉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彻底的渣渣,他也有很伟大、很无私、很有担待、很有眼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虽然不再对紫芊有爱情,但还是把她当作亲人,一段时间不见会惦念、见面了聊天会很放松、很开心! 太奇怪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有压力、有窒息感,分开了,反倒觉得特别放松。他问萧紫芊为什么,她淡淡地笑着说:“因为你的确自由了,没有我管着你了啊!我才不会去给不是我男朋友的男人做规矩呢。” 的确,不给男朋友做规矩的萧紫芊特别让人感觉舒服:越来越养眼、聪明、豁达、开朗、懂你说的一切、能接上你说的任何话。叶子民庆幸遇到了这么个女人-可以一辈子聊天的女人。 “我现在一想到上班就头痛!我真的太不适合这个工作了!”子民抱怨着。 “你这话说给任何一位中国新青年听,他们都想打死你!你这也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人家几辈子都得不到的工作,在你看来是桎梏。” “但是,我理解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我们每个人追求的不是世人眼里的完美,而是适合自己的舒适。所以,你的一辈子的确不该这么憋屈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怎样改变呢?” “想过,但是眼前一片漆黑!以我的家庭,我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生活方式,我能怎么办?我只有不断找点刺激来提醒自己,我还是在生活的、我的每一天都不同,即便都是麻烦!反正这些麻烦也不用我自己出面去解决。” “那佳佳呢?她能接受你这个样子吗?你们不是说好了迟早都是要结婚的吗?”紫芊问得非常直接且理智。 “她和我差不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这段时间想到了一条出路,就一直跟家里闹,要出国,她父母不同意,搞得很僵。”子民叹着气。 “那你想过出国吗?”紫芊问。 “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崇尚自由,最好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但是去非中文国家,我还是怵的,毕竟没有独立生活过,大学四年在你的督导下,用我妈的话说,算是安安生生地毕业了,但英语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是没底的。”子民说得很坦诚。 “这点你倒不用谦虚,你是个聪明孩子,大学时随便看看,成绩也不差,算中等了呢!好歹也是北京生源,英语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好了。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只是,没有独立生活过倒是真的,但这点我对你很有信心,其实你挺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以,叶子民,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折衷的方法?”萧紫芊甩甩头发,带着一丝神秘、一丝狡黠、十分自信。很奇怪,其他进了大央企的女生不到一年就会有一股子未老先衰的土气,萧紫芊却越来越有一种光彩照人的洋气。 “你有什么好办法?”叶子民当然知道以萧紫芊的聪明劲儿,也许真有什么好点子。 “你有没有想过被派到香港去工作呢?既留在体制内,又相对自由。反正对你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对吧?” 萧紫芊的话,绝对点亮了叶子民的世界。他很快就找到了去香港出差的机会,果然,在那里呆了两星期,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么说吧,没有比他更适合留在那里工作的人了,周围打交道的基本上都是和他条件差不多、从小到大都认识或者父母认识的一群人,吃喝玩乐、资源优势都完全一路的,这种前所未有的如鱼得水,让他分外享受,于是他真的被派到了香港工作。没多久,佳佳也被派到了香港,再没多久,他们举办了看似低调实则盛大的婚礼,尤其是在香港的会所举办的那场,几乎所有在港有声望的人都到了,萧紫芊主动提出要参加那场,之后她的目标也转向了外派。 但是,真的和这帮子弟在一起,她才发现有一种圈子,是你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融入的。他们表面对你客气,包括钟董事长,对她确实欣赏,业务上的好机会很舍得给她,但是外派的事,却一拖再拖,总有千万个理由让她无法迈过这道坎。萧紫芊如此神勇、如此有战斗力的人,也在叶子民面前流露出沮丧。 但是在这点上,叶子民并不是很想尽全力帮她。为什么呢?佳佳说得对:“萧紫芊得到的已经太多了!人有的时候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局限在哪里,不然就没了敬畏之心,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佳佳不喜欢萧紫芊,这点叶子民明白,虽然佳佳也不见得有多爱叶子民,但毕竟这个男人是她的,这个超厉害的前女友也曾是这个男人的,无论如何,佳佳在萧紫芊面前的优越感还是足足的,她不希望萧紫芊的光芒太刺眼。 叶子民也不是有多爱佳佳,只是毕竟从小到大都知道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加上工作以来看得多、懂得多,深深理解只有强强联手,才能所向披靡。他不再是当初的莽撞少年,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和父母顶嘴、斗争,现在的萧紫芊比他的腰杆子还硬,用不找他保护了吧。 再说了,他不想搅进女人们之间的小心思纠缠的漩涡里,毕竟萧紫芊和佳佳,谁都不是吃素的,都是狠角色,他谁都不想惹、也谁都惹不起,有那时间,还不如去酒吧玩玩,找点别的乐子,反正佳佳知道他绝对不会对酒吧里遇到的女孩当真,但她认为他会对萧紫芊当真、而萧紫芊显然把外派这事儿很当真。 第二百一十六章 伺机 紫芊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未必想得到唐海波,但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拨通他的电话。她当然一直知道唐海波的近况-想不知道都不行,他现在倒是很少写信了,但是会坚持给她发电子邮件。在他的邮件中,从来都没有烦恼、没有挫折,有的是日复一日克服困难的成就感和喜悦。她觉得唐海波真是个天生的战士,永远都精神饱满地拿着一把斧头在砍断人生中层出不穷的荆棘。 当然,他的每一封邮件里,都有对她的思念,而且不管是文艺腔、还是口语化、中文还是英文,他的表达,都越来越清晰。海波很喜欢给她写上一段英文歌歌词或者英文电影里的对白,可能是他觉得,只有和他英语程度相当的萧紫芊,才能懂得这份浪漫。从海波那明显越来越自信的语气里,紫芊可以感受到他的越来越成功,即便他并没有直白地说他赚了多少钱。 “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每次最后确认的外派名单都不是我?我理解这样的美差当然要关照有背景的人,但我的实力也不弱啊!我也有来头啊!我的干爹干妈也是十分了不得的人物了吧?我的爸爸也是全中国没多少人可以做到的职务了吧?更不要说我自身的实力了,对吗?综合评估下来,我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最终选的人就不是我呢?” 虽然紫芊说的都是不如意,但在海波听起来,都是悦耳的旋律。他知道她也就是和他说说而已,实际上一定比谁都积极、比谁都努力!萧紫芊是谁啊?林新第一才女!虽然有人说葛兵校长的女儿葛晓艳才是林新出去的最成功的女人,但紫芊年轻啊,再给她几年的时间,她一定比葛晓艳更有成就! 况且,海波坚信:紫芊还有一条其他任何女人无法企及的优势:她会嫁给一个大富豪,而那些女人肯定做不到! 海波现在对这个目标越来越有信心了,因为虽然他开厂的时间不长,但罗毅、李东海和杨云杰都给了他最大的帮助。杨云杰自己做的体育用品生意没有从亲姐姐那里受益,但是一直让芸芸关照海波,芸芸他们外贸集团的不少订单,都给了唐海波。实话实话,海波现在已经赚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那么多钱,但是他藏得很深,总是和两位股东说需要扩大再生产,要不断地买设备、拓厂房、建宿舍。在杨云杰的引荐下,他还和冯新鹏越来越热络,又在冯新鹏的帮助下,开始在隔壁的江红镇买地,版图一而再再二三地拓开。 以前在他心中,罗毅、李东海和杨云杰是高不可攀的楷模,可能努力一辈子都赶不上他们,但渐渐地,他觉得他们仨身上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单纯-怎么就那么好说话呢?我说啥你们就信啥吗?他不仅通过杨芸芸顺利地把从李东海那里丢掉的最大零售商灯具业务争取过来,还通过罗毅的推荐,和对方建立起信任。罗毅毕竟是理工男,英文再好也有限,海波可是正宗科班出身,和对方上上下下的交流毫无障碍,就连原来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也通过杨云杰和杨芸芸的不断点拨,变得越来越开窍,以至于都到了能轻轻晃着红酒杯和老外开玩笑的地步。 在这么多人的背书下,加上他的确做到产品过硬、服务到位、做人细心,他和这位大客户的关系越来越瓷实。他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做灯具,原来罗毅经营的那块家具业务才是大头。灯具的装饰性强、更换频次高、但客单低、利润低;家具属于耐用消费品,客人的复购率低,但客单高、利润高。如果把这家客户的这两类业务集于一身,那不仅规模激增、利润结构也能优化。而且,如果把全球第一的客户啃下来,其他客户自然就不在话下。 唐海波一直用小本子认认真真记着每一次客户关于这两个品类的每一句话,平时到李东海和罗毅的工厂,哪怕只是打着找他们闲聊的名义,两只眼睛也像录像机一样,仔仔细细留意每个细节并扫入心底。 灯具业务是之前李东海已经丢了的,海波去捡回来算是真本事,但是要硬挖罗毅手里的家具业务,怎么说都有点太难看,不能轻举妄动。海波像一头潜伏在草堆里伺机而动的猛虎。 他在江红镇扩的厂区,新开了一个生产家具的车间。应该这么说,他从罗毅厂里出来独立开厂更无缝对接的业务,其实是家具。他甚至偷偷挖了两位罗毅厂里的骨干到江红镇这边,反正罗毅也不经常来这个新厂区,这些年来,罗毅和洪强早就习惯了骨干是养不熟的,他们信奉地球离了谁都照转,那海波挖这些人的时候并不难:更高的工资、掏心掏肺的话语,让他们觉得跟着唐老板干,除了钱更多、还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海波的家具车间开始生产的时候,他给罗毅的解释是:附近有一家家具厂倒闭了,留下了好多机器设备,白白当废品卖了可惜,他就去收了过来,如果罗毅哥有什么单子做不过来的时候,可以发给他们做做,当作罗毅哥厂里的辅助产能,平时他们自己不会主动接单,罗毅哥不开口,他们绝不开机。 海波这么说过之后,大概又过了两三个月,一次罗毅偶尔经过江红镇,临时打电话给海波,说想到他厂里看看,不在江红的海波立刻安排人带他到厂里走了一圈。罗毅发现家具车间果然是闲置的状态,那些被海波买回来的设备看上去被精心保养着、但肯定没有投入使用。罗毅问带他参观的分厂厂长,这个车间就这么空着,不是很浪费吗?厂长憨厚地笑着说: “唐老板说过了,他买这些设备只是心疼那么好的东西浪费了,觉得可惜。他先放在这里,只有罗老板说需要用,他才会用的。对不起罗老板的事,他肯定不会做。” 罗毅今天所谓的临时路过其实是有心的。他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相信唐海波说的话呢?既然他一只脚已经踏起家具生产这条船了,怎么可能相信他会停在那里不开,就这么干等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发迹 听了分厂厂长的话,罗毅心里一阵温暖。的确,不得不说,唐海波这个人很懂事!李东海东莞的灯厂交给唐海波之后,确实改天换地了一般,以前经常开工不足,现在确实是货如轮转,工人们不怕辛苦、只怕没事做,接连不断的订单让士气大振!他还会时不时地发一些单子给李东海中山的工厂加工,他总是说市场那么大,我唐海波一个人做不完的,有钱要大家一起赚!既然唐海波在灯的生意上这么守规矩,不仅没有侵害李东海的利益,还把他两个地方灯厂的生意都越带越火,我这么防着他,是不是心眼太狭窄了呢? 罗毅有些惭愧起来:他确实是故意拖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才临时跑到这里来抽检的,没想到唐海波这小子还真是这么守信用,的确没有瞒着他搞任何小动作。于是,他晚上和唐海波喝酒的时候,反复强调:哥相信你、哥服了你了!以后你就撒开膀子接家具的生意,你那边车间不够了,就放到哥这边的厂来生产!哥的厂就是你的厂!你就不要和哥见外了! 其实罗毅并不经常在外面喝酒、也不会喝得酩酊大醉,但今天确实感动,而且心里有些算计了唐海波的惭愧。他喝成这个样子,海波送他到家的时候,田墨蓝都大吃一惊,第二天看他酒醒了问他为啥会这样,罗毅就说了原委。 墨蓝却反对老公给唐海波开生产家具的口子:“唐海波肯定不是个普通角色,你看看他做灯,几下就超过了李东海。现在你同意他做家具,你就等着吧,很快你的生意就成他的生意了!” 罗毅却不以为然:“墨蓝啊,不是我说你,你虽然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但是心眼还是小了一点。我们男人都是做大事的,不在乎这些小节。” “唐海波是个有高度的人,你说得没错,他做灯,确实是几下子就超过了李东海,但是他不是抢的李东海的生意,而是给李东海带来了新生意。我同意他做家具,道理是一样的:他一定有办法带来新业务,大家一起把盘子做大!反正我也是股东,他也是在为我们赚钱啊!” “你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唐海波是有真本事的人,你说他有高度,我不否认,但是他的胃口也大啊,他把你和李东海都吃掉,也是有可能的,你不要小看他了!”田墨蓝把熨烫好的衣服拿给罗毅。自从她来了,罗毅的形象比以前更好了,尽管罗毅本来在一堆老板里算相当注意仪表的人。 “哎呦,他本来就比我和东海年纪小,他有本事也是我们的福气啊!我们还巴不得被他吃掉呢,他把我们的厂都买了,我们正好退休,享受人生!我陪你去周游列国,好不好?”罗毅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墨蓝于是不再和他争辩。 唐海波的家具车间一开工,订单就像泄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来,他提出把订单分一半给罗毅的工厂生产,同时继续扩充江红的工厂,罗毅的注意力完全在新增的分给他的订单上,为自己想通了的英明欣喜不已!看来只有宽阔的胸襟才能容得下滚滚的财源啊!难怪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有你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才能撑得下万吨巨轮啊! 冯新鹏也没有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唐海波如此有爆发力。起初他把唐海波介绍给江红镇的时候,还只是想着既然唐海波说要找关系买地,那就给他介绍介绍,没想到这个家伙像烙煎饼一样,生意是稀稀的面,一沾着江红镇这块锅底,就迅速蔓延开来,变得喷喷香! 江红镇以前和东莞别的镇比,相对比较落后,招商引资难度也更大,所以地也比较便宜,没想到这个唐海波的海鸿厂和这个江红镇八字这么合,海鸿成了江红的明星企业、江红成了海鸿的发家福地,交相辉映、彼此成就,一时间,唐海波成了江红镇的座上宾,甚至江红镇首富的名头不胫而走,让唐海波也晕乎乎的。 在终于出完了一大批货、可以吐口气之后,罗毅攒了个答谢宴,不仅有唐海波、他、李东海、杨云杰、陈洪强、冯新鹏,还请了他们的老婆。激动不已的罗毅,举着酒杯对唐海波说:“你看看,你这一双双、一对对,就你还没有成家,你这么成功的大老板,是不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他对着老婆喊:“墨蓝,你不是认识好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吗?帮我们的青年才俊唐老板好好物色物色嘛!” 这么长时间以来变得越来越矜持、越来越深沉的唐海波,也喝得兴致高涨,他一拍桌子:“行!我下一件事,就是把老婆娶过来!” 杨云杰和李小叶对视了一下,会意地笑了,罗毅留意到他们的神情,也看了看墨蓝,墨蓝看唐海波满脸期待的样子,觉得他就是想说说这个话题,于是打趣起来:“唐老板,我们罗毅真是后知后觉,他说的是多余话呀!海鸿厂的老板娘是哪个,我们唐老板肯定早就心中有数啦,还轮得到我们来关心?” 确实一无所知的李东海好奇地问:“是吗?从来没有听说过啊,唐老板这一天到晚不是守在这个厂、就是守在那个厂,哪里有时间拍拖哟!再说,我两个镇里的姑娘都看了一通,最好看的那个,不是被冯新鹏看上了吗?新鹏肯定不会让给唐老板啦!” 这下冯新鹏红了脸:“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看上了有什么用?腿都追断了,人家就是看不上我呀!” 冯新鹏并不怎么和太太圈里的人打交道,在太太们的眼里,这个人有着本地人的貌不出众和矜持,她们的老公们和他很熟、经常有求于他,但他连多一眼都不会看这些太太们,以至于她们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要不要找老婆。 田墨蓝对这个超出她认知的点极为好奇:“谁啊?冯总看上的姑娘还有人家不答应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号牌 对冯新鹏苦追不下的情况最了解的应该是李东海和郭庆萍,不过庆萍话少,这种场合几乎不开口,大家不知道她是因为还没有恢复到这么高的沟通水平、还是个性使然。李东海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在他眼里,周慧苹的确是这个镇上本地姑娘里最好看的,他次次去父母那里几乎都能看到冯新鹏的车守在周家楼下,周家所有人都把冯新鹏当作阿苹的男朋友,除了阿苹,这让李老伯夫妇俩都看不过眼了,时不时在东海面前也念叨几句,不过他们从来不在阿苹面前说。 “和她再熟,也不要问这些。小姑娘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问得她不好意思了,以后都不愿意来陪我们了。”李老伯十分通透地说。 所以李东海这么多年来知道这个事,但从来没有在冯新鹏和周慧苹面前提过,今天大家都喝得高兴了,借酒发挥,这个话就搁到了桌面上。 “云杰,你跟新鹏最熟,你来说说,他怎么就追不上阿苹呢?”李东海用食指敲着桌子,一副替冯新鹏打抱不平的样子。 “你这话还真是问错人了。小姑娘的心思,我除了一天到晚琢磨我老婆的,别的人我一窍不通,也没有留意过。”杨云杰的话招来一片起哄,李小叶撒娇地拍了一下杨云杰,羞红了脸。 “你看看,人家杨老板就是会说话,你们这几个啊,不是我说,就是没这个情商。”田墨蓝很大姐大地点评着。 “我来分析一下吧。”友芝发话了。虽然在其他人面前,她昂首挺胸自信满满,但在这几个老板和老板娘面前,她还是挺注意的,绝不随口插话。这句话说出来得正是时候,让众人的目光全转到了她身上。 她看了看唐海波、又看看冯新鹏,有点犹豫地说:“我这个话可能会太直了,你们不要说我哟!” “哎呦,你卖什么关子!大家就是高兴,今天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冯新鹏举着一瓶酒,开始继续挨个给大家满上: “友芝,你是个聪明人,看问题一针见血!你早就看出来了还不说,真是不够意思!快点说,我好对症下药!”冯新鹏红通通的脸,不知道是喝得多、还是不服气。 “行,酒桌上什么话都可以说,说完了不要往心里去啊!”她又声明了免责条款。 “好啦好啦,没人计较的,你快说!”墨蓝催促着。 小叶知道友芝其实非常会察言观色,而且酒量奇好,她现在说的话肯定是真心话,当也一定恰如其分。 “我觉得啊,不管是唐老板、还是我们冯总,按他们的条件,没有追不到的姑娘。如果追不到,就是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们喜欢的姑娘可能心里有别人,还没有看上你们,就算你们两个条件再好,她们也不心动。毕竟你们看得上的姑娘,肯定各方面的条件也相当好,追她们的人也多啊,你们再优秀,也要守规矩,排队啊!你要是没本事排到最前面去,她现在眼睛就还盯着排在前面的人,顾不上你们呗。” 友芝一说完,新鹏就惊呼:“有道理啊!确实是,我前面肯定有排队的!” 友芝看看他,继续:“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以为自己已经下了大功夫、追得很猛了,但是她们没有感觉。这个追女孩子啊,也像按摩,手轻手重都是个人的感觉,你以为你下手重得不得了,人家很吃得起力,一点感觉都没有。” “第二种可能和第一种可能是关联的,你想想啊,本来追她们的人就多,她们什么花样没见过,你那些招式,在她眼里跟没有表示差不多。” 小叶都惊呆了:“友芝啊,你真是厉害,怎么听起来这么懂呢?你又没有谈过什么恋爱,怎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友芝在来东莞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良家寨,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妹子,怎么现在成了情感专家呢? “你还真的像一块超大号海绵,拼命地吸收知识啊!”小叶意识到说话要有点水平才行。 洪强得意地搂着友芝:“这真的是个聪明妹子!” 唐海波却没有说话,两只眼睛朝上,似乎友芝的话变成了飘在空中的文字,他正在逐字逐句地看回放。 “有道理啊!王友芝,你确实是个人才!”冯新鹏热烈地回应着:“有道理、有道理!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但是没有想过别的追她的人在用什么花招。我还动不动就有点泄气,看到别的男人对她好,就觉得自己没希望了,气得好几天不去找她。这不就是没有恒心吗?” “那你们心里有没有数,哪些人拿着的爱的号码牌,号数在你们前面?”小叶笑了。 大家都知道“爱的号码牌”是孙燕姿一首歌里的歌词,莫名好笑起来。 “我知道啊!”冯新鹏毫不犹豫地回答。 “谁?”墨蓝问。 冯新鹏看了李小叶一眼,小叶心想:你该不是说隆煊吧?小叶当然知道隆煊喜欢阿苹,但是隆煊毕竟比阿苹小,她没有主动问过隆煊他们之间的进展,怕隆煊有压力。她知道隆煊对感情的事情还很懵懂,是经常去找阿苹,和她在李老伯的诊所里聊天、帮忙,总之和她在一起就很开心,当从来不敢约她去看电影、吃饭。 “姐,我觉得我还没有什么能力养她,她家里条件那么好,她的父母哥哥肯定也不愿意,我开口就是自讨没趣、为难她。我不说,我们还能一起见见面,我要是真说出口了,她要是拒绝了,我们就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倒是阿苹一直对李小叶和杨云杰非常亲热,还时不时主动来厂里找他们,但是她每次来,隆煊都会借故让姐姐姐夫一起,不会单独和她相处,小叶私下和隆煊开玩笑:“是不是不想花自己的钱请她吃饭,蹭你姐夫买单呢?” 隆煊笨嘴结舌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我是担心和她单独在一起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小叶能感觉到阿苹是喜欢隆煊的,但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还是等隆煊足够成熟了自己去戳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提亲 “阿苹啊,你这么大个女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唔噻嫁咯!”周敏华拿妹妹开着玩笑。其实他当然明白妹妹的心思,他来来回回顺风车送妹妹到特赢厂来找李隆煊、把李隆煊从诊所带回来不知道多少趟了。在他看来,李隆煊和妹妹一点都不般配,一个是年纪小,还有毕竟是北方人。 “他明明是湖南最南边的,都和广西交界了,算什么北方啊?”毕竟文科生,地理学得不错的周慧苹每次听到哥哥叫李隆煊“北方仔”就气得反驳。当然,她也很清楚:在广东人眼里,除了海南人之外,其他省份的人都叫北方人。 不过周敏华倒是没有嫌弃李隆煊的家世,他毕竟是哥哥,明白得很,父母早就说过了所有的财产都是他的,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嫁妆,他们早就说过,以他们家的条件,嫁女儿犯不着找男方要丰厚的彩礼,但是也不会给一大堆陪嫁。既然如此,妹妹能嫁个让她丰衣足食的人就行了,李隆煊他家里是农村的,但是他的姐姐姐夫在开厂啊,他多少也算是个在厂里说得上话的小舅子,可以、可以了。 只是他作为一个北方人,肯定和他们本地人吃不到一起,听说湖南人餐餐都要吃辣椒,哎呦,想想都受不了!不过呢,虽然敏华不赞同妹妹和隆煊这样暧昧,但他从来不多话,每次父母问起,他都说:“阿妹梗知自己要麽,唔噻担心!” 只有和妹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催促她加紧,不要拖拖拉拉搞到年纪一大把了还没人要。不过阿苹总是显得自我感觉良好,敏华琢磨来琢磨去,认为还是冯新鹏的不离不弃给了她信心。 不过最近老妈显得着急起来,可能和邻居介绍了一个香港男仔有关。虽然东莞很不错,但能够嫁到香港,肯定是东莞本地女孩的最高理想,认为去了那里就是过上了最洋气的生活。梁阿珍虽然认为有香港女婿绝对能让她成为整个镇麻将桌上最风光的丈母娘,但还是有些不安地问邻居,为什么她的亲戚还没有找到女朋友,要到东莞来找。 邻居把一颗麻将扔在桌上,没好气地说:“阿苹这么靓,拖到这么大了还没有男朋友,我是替你着急啊!你以为我的侄儿找不到女朋友啊,我是舍不得让阿苹被耽误!” 然后邻居讲了好些个小女孩一直挑挑拣拣最终变成老姑婆的惊悚案例,还连续多日循环讲解,搞得原本安心过着小日子无忧无虑的梁阿珍莫名烦躁起来,连看到阿苹的影子,都觉得完了完了,这个丫头越看越像嫁不出去的样子了! 还有一点就是阿苹的皮肤最近一年多来没有以前那么白里透红了。广东姑娘本来肤色就不好,不知是太阳晒的、热气闷的、还是广式腊肠吃多了,脸色大多是蜡黄蜡黄的,这才显得阿苹在一众女孩子之中,像一堆猕猴桃里放了一只水蜜桃般出跳。但是当邻居指着阿苹提醒你女儿的脸色也开始泛黄的时候,梁阿珍突然就意识到真的真的,再这么下去,这个丫头就要窝在手上了。 这不行,嫁不出的女儿就如同泼不出去的水,一盆子水一直不动,就会发臭的呀。意识到女儿脸色的变化后,她就联想到将来的滞销、再联想到儿子要养着女儿一辈子、再联想到儿子找老婆会被嫌弃负担重……越想越睡不着,硬是把周德旺拍醒了商量起来。 周德旺说急什么,不是有人介绍香港仔吗?梁阿珍说:“万一人家看不上呢?你看一看香港电视里的女仔,个个都又时髦又靓女,你听隔壁阿余在那里讲得热闹,她侄子听不听她的?我们总要有两手准备吧!” 周德旺细想,觉得是有道理,毕竟香港仔只是在隔壁阿余嘴里,而冯新鹏是踏踏实实这么多年的老相识。 结论是天一亮,他们就找个借口去一趟冯新鹏的家,去探探口风、敲敲边鼓,看他们家思想有没有变化。要是他们还是喜欢阿苹,那就要给这个衰女一点压力,让她乖乖听话,嫁给冯新鹏算了。要是他们改变了想法,那就让阿余抓紧时间安排一次相亲。 梁阿珍和周德旺同时出现在冯新鹏家里,本身就是强烈的信号。他们特意挑新鹏上班的时间,就是想先侧面打听,再对症下药。 冯新鹏的爸妈对他们俩很热情,而且他们一点都不避讳地说,他们家的衰仔阿鹏,谁都不喜欢,就喜欢阿苹。这两年拒绝了多少介绍过来的女仔,一天到晚就守在你们周家的楼下,要是阿苹不愿意嫁给阿鹏,估计他就要变成周家楼下的石狮子了。 新鹏的父母完全是用那种开玩笑、轻松得不得了的语气说出来的,没有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小心眼、不开心的意思,简直就在把儿子当个笑话讲,还对阿苹的父母说:“你们不要有压力啊,就让阿鹏这个衰仔自己去追!越辛苦追回来的老婆就越珍惜!” 他们俩的心态好到让周德旺和梁阿珍惭愧,本来还准备说有多少人给阿苹介绍之类自抬身价的话,这种情况就实在说不出口了,只好给自己留条后路地说:“我们阿苹啊,就是女仔怕丑,不好意思。你们让阿鹏大胆一点,使劲追,她肯定会答应的!” 他们解释说阿苹很单纯,不大懂这些,一定要阿鹏把话说得好明白,她才懂的。你天天在楼下等她,她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还以为你真的只是天天到那条街去逛,正好经过。 两对父母喝着茶说得哈哈大笑,气氛极为和谐,他们感慨这缘分的奇妙,虽然两个孩子还没达成共识,他们之间已经融洽得像已经成了亲家一般。 梁阿珍心里有数了,回家的脚步都轻快起来。走到家楼下,她下意识地朝诊所瞄了一眼,正好看到李老伯在朝她招手。她热情地应着走过去:“李哥,你这么笑眯眯的,有什么好关照啊?” 第二百二十章 文伟 李老伯笑呵呵地说:“进来说。”一副不大方便让别人听见的谨慎样,这让梁阿珍和周德旺很好奇。 他们刚刚走进诊所,李老伯的老婆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脸喜色地说:“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了门啊?阿余带着她的侄儿来找过你们,你们不在家,阿余说等你们一回来就给她打个电话,他们再过来一趟。” “啊??”梁阿珍和周德旺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个阿余这么靠谱,不声不响地就真的把侄儿从香港拉过来啦! “她侄儿看上去怎么样?个子高不高?长得好不好?看上去跟阿苹配不配?”梁阿珍很好奇。 “还蛮好!个子跟你们敏华差不多,比你们敏华可能还高一点,比敏华瘦一些,长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李老伯老婆的笑容就证明了站在她的角度,她是满意的。 “和冯新鹏比呢?”梁阿珍问。 “这个……”李老伯夫妇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和那个总是和阿苹一起玩的那个小男孩比呢?”梁阿珍又问。李老伯他们当然知道问的就是李隆煊。他们俩都不敢评价了,笑着说: “你们自己看吧!” “三个都是好男孩,就看你们阿苹喜欢谁了!”李老伯的老婆总结。 “梁阿珍啊梁阿珍,昨天晚上你还急得睡不着,今天一问有三个!我看你也是操多余心,这下还多出来了,不知道该挑哪个了!”周德旺心情大好,和老婆讲笑起来。 在周德旺家里,他们接待了阿余和她的侄儿余文伟。这个小伙子的确如李老伯他们形容的一样斯文清瘦,但是一看就挺健康、彬彬有礼。 “那我们就叫你阿伟吧!”梁阿珍虽然在同村人和邻居面前大大方方乱开玩笑,当面对这样看上去洋气的香港年轻人面前莫名有点自卑和拘谨。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要来,阿苹上班去了。我等到她下课休息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让她请假回来。你这么辛苦来了,肯定还是要见个面、认识一下的。”梁阿珍听阿余说早就已经给阿伟挑明了,于是直奔主题。 “是我不好意思。我约好了今天下午去看厂,想着既然都到东莞来了,不如早点出发,过来探望一下姑姐。”阿伟不但彬彬有礼,还很懂人情。 梁阿珍看着他,觉得也很满意。在心里比较了一番,觉得冯新鹏并没有明显地占上风,看来还是值得认真考虑的。只有那个小孩子李隆煊,明显就差了一截。李隆煊的名字在梁阿珍心中的排行榜上果断地被划去了,剩下余文伟和冯新鹏实在不知道划掉哪个。 “啊?还有上着班请假回家相亲的?”阿苹接到妈妈的电话吓了一跳,认为很荒谬。但是听说人家都已经在家里等着了,又觉得避而不见确实不大礼貌。 这么重要的事情,周敏华当然不能错过,当周家一家四口和阿余、余文伟团团圆圆一桌子坐在一起时,梁阿珍突然又产生了一种阖家团圆的幸福感。我这是怎么回事?一天之内恨不得把女儿嫁两回!梁阿珍感觉有戏的是,显然阿苹对余文伟的态度比对冯新鹏好很多。 同样一家人和冯新鹏在一起的时候,阿苹几乎不说话、更加不接冯新鹏的话,但是显然她对余文伟很客气、很礼貌、有问必答,还主动问他问题,比如他做什么工作、平时上大陆多不多、还小心翼翼地打探他有没有读过大学。当听说他是香港中文大学毕业的时候,显然她的眼睛一亮,直夸好犀利啊!还问阿余:余姨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没讲!意思是她早知道余文伟这么厉害,一定毫不犹豫就答应见面。 她甚至和余文伟很自然地就开起了玩笑,和平时见到冯新鹏的状态判若两人。阿余不停地对梁阿珍挤眉弄眼,意思是:看吧看吧,我有眼光吧,他们俩多合适! 是的,合适到什么程度呢?连下午余文伟的看厂,阿苹都主动问起他打算去哪里看。当余文伟说出海鸿的时候,阿苹立刻说:“我认识他们的老板,不过不熟,我有一个哥哥杨老板和他们唐老板特别熟!” “那要不你陪我一起去?”余文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可以啊!”阿苹居然一口答应了。 “要不我送你们去吧!”周敏华立刻自告奋勇。 “他们厂里有安排车来接我。不过如果这样,我还是坐华哥的车,我打个电话让他们不要来接了。”显然,余文伟很懂事,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拒绝可能的未来大舅子的好意。 阿苹给杨云杰打了个电话,说她邻居家的哥哥就是香港来的客户,要去海鸿看厂。杨云杰立刻意识到原来唐海波一直担心的新客户看厂,就是阿苹说的这个人!看来有了这层关系,一定会畅顺很多。他立刻打电话告诉海波,果然唐海波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既然有这样的瓜葛,看厂的时候,唐海波想象中板着脸挑剔的客户,变成了眼前儒雅斯文、礼貌周到的余文伟;余文伟想象的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工厂,变成了和阿苹随时提起他们认识的熟人-不停地说:“既然都是自己人,什么都好说”坦诚豁达的工厂老板唐海波。 “按我们的流程,我要回到香港递交报告后才能确定我们最终是否合作。不过,看在阿苹的面子上,我会积极推动,问题应该不大。”这是余文伟表的态。 这个人情如此明显地送给阿苹,令她笑魇如花。唐海波虽然和阿苹不熟,但和冯新鹏熟啊,而且冯新鹏追阿苹的事情已经是这几个兄弟嫂子们之间拿来当酒后笑话讲的主要话题,他怎么可能留意不到阿苹和余文伟之间的眉来眼去呢? 当然,他更关心的是,这中间哪一层关系是最核心、最牢靠的,他要找出可以锁定他和余文伟合作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于是他们一走,海波就把电话打给了杨云杰:“云杰哥,你和周慧苹熟、还是冯新鹏和她熟?不管谁和她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和那个余文伟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你之前和我说余文伟是她邻居家的哥哥,她的邻居怎么会住在香港呢?而且,我看他们俩的神情好像不大对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状况 “你这语气这么奇怪,超出了对生意本身对判断啊!”杨云杰调侃着。 “做生意不就是经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吗?说句让新鹏哥听了不开心的话,我看这阿苹和余文伟的关系不一般。”唐海波的本意当然不是要八卦,而是想搞清楚关键关系后的关键人物,从而为生意铺路。 “不会吧,又出现了一个拿着爱的号码牌插队的?”李小叶听云杰说了海波的猜疑后惊呼。 “看来隆煊彻底没戏了!”她非常有他知之明地说。 “对手一个比一个强劲啊!”她感叹道。 “东莞本地姑娘就是吃香啊,哪里来的男孩子都喜欢!我真是羡慕阿苹啊!” 云杰故意酸酸地说:“你有这么好的老公了,还用得着羡慕别人吗?” 小叶赶紧搂着云杰的脖子说:“对对对,不用羡慕别人,我老公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两个人正打情骂俏着,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正是隆煊。小叶看看云杰,吃不准该不该把海波刚才的话告诉隆煊-你那只向往已久的香喷喷的小苹果,可能要被别人摘了哦~~~ 云杰看看小叶,没吱声。 “姐夫、姐,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说说。”隆煊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啊,你该不会是想说阿苹的事吧?”小叶立刻会意地笑着说。 “阿苹?阿苹有什么事?”隆煊诧异地问。 “不是说这个吗?那你先说说你有什么事。”小叶拉着弟弟坐下,巴巴地望着他。隆煊虽然话不多,但这么犹犹豫豫的时候很少,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我留意到……有一个人……好像不是很对劲。”隆煊看看云杰、又看看小叶。 “谁?”小叶瞪大了眼睛。 隆煊看着云杰,还是不大敢的样子。 “隆煊,你就尽管说吧!不要有任何压力。我们可是你的姐姐姐夫,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云杰意识到隆煊顾忌的人是他。 “就是啊,你来都来了,还这么纠结做啥?”小叶轻轻拍了一下隆煊的的胳膊。 “我想说的人,是柳业能。”隆煊横了一条心的样子。 “啊?他怎么啦?”云杰果然很吃惊。 “不知道姐夫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姐姐说过柳业能当初说换工作的原因是他打算结婚,需要钱,对吧?”隆煊居然从这个角度切入,让小叶也吃了一惊:“难道连他都有什么绯闻吗?” 她立刻想起来了:“好像是哦,当时他就说要结婚,这得有两年多了吧,却从未见过他的女朋友,也没有听说他要结婚。” “隆煊,你是看到什么、还是听说了什么?”云杰知道隆煊不是话多的人,如果只是单纯的八卦,他不会专门跑过来敲门。 “我听说柳业能可能在外面还帮人管着一个厂。”隆煊终于把实质性的问题说了出来。 “啊??怎么可能呢??”小叶大吃一惊! “他几乎一直在厂里啊,我们厂这么多的事情他都顶着,能力很强,也没有见到有什么纰漏,他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有精力管一个别的厂呢?” “再说了,东莞就这么大,他要是帮着别的人开厂,肯定会走漏风声,怎么可能瞒得住呢?”小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姐,那现在我都坐在你和云杰哥面前说这个事了,不就是瞒不住了吗?”隆煊的话也对啊,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是被骗的那个人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莫非早就满城风雨了,大家只是在瞒着我们这两个傻乎乎的老板? 小叶望着云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弟弟的话。她内心当然相信,因为她知道隆煊的嘴有多严!虽然小时候会在妈妈面前出卖爸爸,但是除了这个,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他人的不是。 可是,如果柳业能真的有问题、还是这么大的问题,这不是在打云杰的脸吗?他是那么信任柳业能! 话说自从柳业能来了之后,云杰和小叶的确轻松了很多。云杰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开拓国际市场。他第一次去欧洲四国的时候,带上了小叶,小叶从来没有乘坐过这么久的飞机,晕机晕到几乎休克在飞机上,吓得云杰表面镇定,内心焦虑到崩溃。好不容易到了第一站德国后,小叶只能躺在酒店里,浑身无力,脸色苍白。把她一个人扔在酒店里云杰不放心,但带着她去拜访客户,她爬都爬不起来。 毕竟和客户约好了的,不去也不行,云杰只能买好面包、点心、牛奶一大堆吃的喝的放在床头,反复叮嘱小叶,哪里都不要去,等着他尽快和客人见完面就回来陪她。 眼看小叶实在没有体力和云杰一起继续飞机火车地再跑三个国家,云杰索性把全部行程重新排,他一个人集中三天把客户全部拜访完后,再回德国的酒店接小叶,带他回国。 打那以后,云杰就一个人欧洲美国地到处飞。当然,他们还去新马泰补度了蜜月、隔三差五地去旅游,甚至有时间经常呆在广州陪妈妈,正因如此,这一年多来,小叶和婆婆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婆婆一直有变着花地催他们生孩子,但云杰觉得小叶毕竟年纪还不大,还可以多多享受二人世界,不想她早早地就被孩子困着。 但是,被云杰妈妈唠叨多了,小叶到父母也好像被传染了一样,一打电话就免不了提要孩子的事。两个月前他们开始正式进入备孕状态。他们的体育用品工厂虽然和家具、灯具厂比,没有那么大路货,但云杰坚持品质第一、坚持不断地技术挖潜,产品越来越有竞争力。加上云杰有语言和国际贸易的专业知识,他拓展海外客户很有一套独特的方法,没人知道他到底用的什么招,他对谁都不说,连亲姐杨芸芸好奇地问他,他也只是开着玩笑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路数,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只能靠笨鸟先飞地死磕。” 但是,事实是一个又一个顶级零售商都成了他的客户,尤其是德国的一家大型采购商安德烈斯,就给杨云杰带来了三分之一的生意。 柳业能的确兑现了他承诺的他管工厂、老板一心一意去抓业务,他让我们这一年多以来过得滋润了很多,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幺蛾子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疑云 “隆煊,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是有什么证据吗?”小叶的头嗡嗡作响。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英语基本等于没学过,读二十六个字母都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不能坐长途飞机,别说陪云杰谈生意,一上飞机连自理都做不到,完完全全在拖他的后腿,反倒让他还要照顾她、为她操心、改票花了很多冤枉钱。小叶在那次去欧洲四国前别提有多兴奋了,给小花打电话的时候,承诺要拍多少照片、给姐姐和姐姐的儿子买多少东西,小叶感觉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小花羡慕得流口水的声音。 结果呢,出个啥国哟,一直摊在酒店的床上哼哼唧唧。除了帮云杰搭配衣服、收拾行李、准备送给客户的各种小礼物。完全不具备和老外打交道的能力。柳业能来了之后,小叶对工厂这一块也不用像以前那么事无巨细地操心了,连友芝都感觉到肩头一松,就立刻去生了孩子。友芝生了个女儿,她和洪强都不满意,所以连气都没喘又怀上了,现在正大着个肚子。柳业能也表现得对友芝特别关照,总是让她迟到早退。如果说柳业能刚来的时候,友芝把他盯得很紧、十二万分地不放心,现在她对柳业能简直就是十二万个满意。 友芝这么接连不断地怀孕生娃又怀孕,工作上的战斗力自然大不如从前,小叶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不敢和友芝同时忙生孩子这摊,她本来和友芝商量过,等友芝生完就轮到她生,谁曾想她还没做好准备呢,友芝又来第二轮了。 小叶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如果柳业能真想趁大家放松警惕搞点什么名堂,倒是极有可能的!云杰的精力都在抓国外客户上、友芝的精力都在怀孕生娃上、我的精力比较涣散:一会儿顶友芝、一会儿顶云杰手头的采购、一会儿顶和隆煊一起的产品开发,当然,也花了不少时间琢磨去哪里玩、怎么优生优育。 不得不说,柳业能飞快地进入角色和他表现出来的极大的责任心、担待,让原本有戒心的云杰和小叶、友芝、王有全、孙志坚,全都渐渐松弛下来,他们为厂里能有这么能干的一个人感到十分庆幸! 罗毅和李东海也经常表示羡慕杨云杰:“你才叫心想事成!一开厂就能遇到这么好用的人!”虽然云杰也讲了他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才等到柳业能到加入,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的确幸运! 而且柳业能加入后没多久,石小修也主动找上门来。有了这样新老搭配的团队,云杰和小叶不仅人轻松了、业务也飞快地进入了上升通道。看起来最难的时刻是熬过去了,虽然云杰一个人起早贪黑在欧洲的凛冽寒风和北美的冰天雪地奔走的时候,他的辛苦没人看见。在众人眼里,他们的事业真是顺风顺水。 难道,这背后真的有个大雷要爆了吗?小叶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这是真的,事情一定会非常大,搞不好会把他们俩炸翻,前功尽弃! 想到这里,小叶有点腿发软。她强作镇定,依然感觉到声音有些发抖:“隆煊,你不能把话说了个开头,就一直不作声了。你得告诉我们,你究竟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我们要评估一下事情的后果有多严重,提早准备起来!” 隆煊终于鼓起了勇气:“我其实不是最早知道的,大概一个多月前,我就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风声。我就留了个心眼,一直暗中盯着柳业能。” “后来,我果然发现了他的规律。我接着说的话,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不好下结论,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你们比我有社会经验,你们来判断一下是什么情况。” 隆煊接着讲了他这一个多月跟踪柳业能暗中观察的发现: 柳业能几乎每天都在全厂熄灯后,会在厂里到处走,看起来像在巡视。但是,其实他最后会在离厂大概一百米远的一个僻静处开着一辆车离开特赢工厂。 隆煊靠两头腿没办法跟,他就找了周敏华帮忙,当然,车费他还是付的,只是更放心、更好用。他对周敏华说是柳厂长吩咐他的,让他暗中保护,直到厂长安全到达目的地,他才能回厂。第二天一早隆煊还要在原地等柳业能,看到他出来了,再跟着他回厂。 敏华笑着说:“你这么瘦弱,他让你保护,你最多只能报个警吧?” 隆煊面不改色地说:“当然只需要报警,我就算有武功,动了手就是斗殴了。” 敏华说:“是这么个道理哦!毕竟柳厂长职务重要!”还懂事地对隆煊说请放心,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柳业能每次晚归和早出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以前柳业能工作的那个台资厂东莞老板娘的家。 听到这里,小叶觉得不对劲了:“这是个什么事?该不会是柳业能和这个什么老板娘有什么纠葛吧?” 隆煊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有一点,柳业能一定是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的。而且,我还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好几次早晨,柳业能都送这个孩子上幼儿园。” “你感觉他们是什么关系?会不会是台湾老板委托柳业能帮他照顾老板娘?”小叶问。也不是不可能,很多有两头家的港台老板,至少一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大陆,不在的时候就找个人帮忙照顾一下这边的家属,也是正常做法,毕竟柳业能的优势是长得丑到安全-虽然云杰和隆煊都不认为柳业能长得丑,但在小叶看来,他真的是相貌奇特,她私底下和友芝、田墨蓝都探讨过,她们也都觉得柳业能真的长得不行。结论就是男女有别,审美差异。 所以台湾老板把这头家交给一位在女人眼里的丑男人来照顾,也不是不可能! “云杰,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小叶把这个推测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认为这只是她美好的希冀,事实肯定比这复杂。 但是,这里面能有什么呢?就算真的是个八卦,又怎么能推断柳业能还在管着另一家厂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背后 “小叶,我们还是先继续听隆煊说。”云杰倒显得很镇定,虽然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小叶心里清楚:云杰一定也意识到了这里面大有蹊跷,但是她知道云杰对柳业能有多么无条件地信任!这么说吧,只要是柳业能说想做的事,云杰基本上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如果不是傅明静始终不肯交出儿子的财政大权,估计云杰连财务都会让柳业能管。 “如果钱不交给你的老婆管,就更不能交给别的人!”傅明静斩钉截铁地对杨云杰说。 “那您交给小叶管啊,小叶可会数钱啦,那些钞票到了她手里,一张张听话得很!钱交给她肯定能管得井井有条!”云杰对妈妈说。 “那不行!她那个娘家啊,就是个无底洞,你把钱给她管,她就一爪子全扒到她娘家去了!杨云杰,你不要这么天真,以为一个女人和你结了婚就会一心为你着想,不会的!你看她这么久孩子都不愿意给你生一个,就说明了她还有异心、不打算跟你过一辈子!” 傅明静苦口婆心地替儿子分析着:“你看她嫁给你这么久了,一点都不着急,完全不把生孩子的事放在心上。这哪里像个农村来的丫头?她父母都说过,在他们农村,女孩子十八九岁就开始结婚生孩子,她还真把自己当个千金大小姐,一门心思享受生活呢!” “妈,说财权的事,不要跑题!您可是一位优秀的人民教师,不要和那些没读过书的阿婆一样,只记得家长里短的结婚生子。我们完全可以一起讨论如何实行责任明确、合理分工、有效管理。”云杰笑嘻嘻地对妈妈说。 “云杰啊云杰,别看你这么大了,比小叶大一截子,你的社会阅历真的比不上她!她比你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你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妈,您不是说过对她已经放下成见了吗?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扯这些有的没的呢?您的儿子又不是个傻子,还会被她这么个小丫头骗?如果真的这样,您就应该更感恩:你的傻子儿子居然找了个聪明老婆,以后就不用担心他没人管啦!” 云杰这嬉皮笑脸的态度让傅明静很是不放心:“我说过多少次了,只有她给你生了个孩子,我才会觉得她定了心地跟你过日子,不然,人家随时可以离婚、分钱、走人的!” “妈呀,别人都是担心男人甩老婆的,哪有您这样担心女人甩老公的?您儿子很差吗?配不上李小叶吗?不会啊,您一向不是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吗?怎么骨子里对儿子这么没信心呢?以您儿子的才貌双全,还吸引不了李小叶?” 云杰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傅明静就是不放心:“任你说破天,你工厂的财务大权必须在我手里,你这个孩子太单纯了!我承认,读书你从不让人操心,是个好苗子,但是出来社会做生意、讲人情世故,你不如小叶。” 看来妈妈对小叶的评价还挺高啊,云杰很欣慰,但是他心里明白,不管他现在和妈妈争取多少次,她都不会把财权交给小叶,甚至不交给他。 “儿子,这个恶人你妈妈就先当着!哪天小叶有这个能力了,我自然会交给她。但是现在,免谈!我也不能交给你,给你就等于给了她。” 云杰虽然找妈妈争取了几次,但是他并没有很强硬、甚至没有很认真地说。他当然知道妈妈是为了他好,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尤其是当隆煊提到柳业能可能存在二心地时候,云杰更加意识到老妈死死把着工厂的财权,简直就是上了一道安全阀门!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你的结论是什么?柳业能管的另一家厂在哪里?是谁的厂?”小叶问的,都是云杰想知道的。 “我不能直接下结论说柳业能和那个老板娘是什么关系,因为我能看到的,只是他在那里过夜、接送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叫老板娘妈妈。”隆煊还严谨得很。 “他管的那个厂,就是他之前工作过的那家。说他在管那个厂也不是很准确,他确实主要的时间都在我们厂。他不当班的时候,不是围着那个家转、就是围着那个厂转。还有就是你们不在东莞的时候,他很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是听别人说的他在那个厂兼职,在那里进进出出很自由。” “我打听过,那家厂里的人看到他都很客气,里面有传言,说只要台湾老板不在大陆,柳业能就是老板娘委派过来的老板。”隆煊说那些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嘲笑。 “不会吧?这是什么世道?连长成柳业能这样的人都能靠脸吃饭?那这位老板娘得有多不挑食啊!那位于食物链最底端的台湾老板,得有多憋屈啊!”小叶还是不敢相信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云杰眉头紧皱,似乎可以听到他大脑cpu转动的声音,反复过往种种正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他在查找、加工、归纳、检出异常之处。 “隆煊,你还掌握了什么证据?如果有,你就都告诉我们,这个事情不是小事,一定要查清楚。”云杰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这让小叶心里更加慌乱。 “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结论我没有,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情,我觉得不告诉你们肯定不行。你们后面要我做什么,我不说二话!”隆煊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吃不准姐夫会有多失望,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隆煊看话说得差不多了,立刻起身告辞,他吃不准姐姐姐夫后面会怎样处理,他无法想象这家厂如果没有了柳业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不是回到从前那么简单,而是会变得一团麻,所有的人都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云杰和小叶面面相觑。云杰半天没说话,终于开了口,幽幽地说:“柳业能真是人如其名啊!他在事业上还的确很能干,有可能他真的在扮猪吃老虎,完全蒙蔽了我们这群羊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交心 柳业能脚步轻快满面春风地进了杨云杰办公室,他认为肯定是一对一,因为是杨云杰主动打电话让他来谈话的。 “董事长好!李总好!”见到小叶也在,他显然有点吃惊,突然就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风格和措辞了。柳业能说话的方式和以前相比有巨大的变化。在杨云杰的认知里,柳业能一直都属于擅长社交的人,不仅不惧怕和人打交道,还乐在其中。 “业能啊,我们好久没聊天了,一起说说话吧!”云杰摆出了要交心的架势。 这并不陌生,正是因为他们俩一起共事后总能在一起长聊畅聊,云杰才那么快完全信任了柳业能。不得不说,柳业能是个爱表达、会表达的家伙,总能让云杰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欣喜和感动。 云杰对柳业能可以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要做出好产品,对负责生产管理的厂长就不能藏着掖着,云杰带着隆煊和柳业能一起,对样品反复打磨、测试,可以说每一个细节,云杰对他都毫无保留。 柳业能的确聪慧,再复杂的技术难点,你只要说一遍,他就立刻心领神会,还会立刻着手去实现。经常为了一个很小细节的手感,他反复琢磨、改进,一直做到让云杰完全满意为止。有时候,云杰担心自己过于严苛,在争论之后,他会主动去找柳业能解释、甚至道歉,柳业能的情绪基本上都是稳定的,他会用非常真诚的语气,一脸憨厚地说:“没什么的,正常讨论而已,大家不都是为了工作吗?” 杨云杰毫不掩饰拥有了柳业能这么个人才后的喜悦,也从不把对他的欣赏埋在土里。他会把柳业能描绘得像一颗光芒万丈的夜明珠,以至于连柳业能都意识到了自己在一天天膨胀。 “业能啊,你说在我们这个品类里,目前国内制造水平最高的是哪家工厂?”云杰十分认真地问。 柳业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思徳瑞!” 李小叶暗喜:“好,这算是问到枪口上了!不怕,姐有准备!“李小叶面前是一个记录满满的小本子-她完全凭脑子还是听不清、尤其记不住那些超过三个字的国外的人名和地名。 很快她就查到了,故意用轻松得像开玩笑的语气说:”思徳瑞不就是你的前东家吗?你认为他们的产品有什么卖点?如果让你现在拿着一套前东家的产品和一套我们的产品去向客户推荐,你更愿意选择哪个?”稳重中透着调侃风的小叶一波反向操作的提问,直接让柳业能有点懵:老板娘为什么要问这个?我怎么回答才会不踩雷呢? “这是有什么新项目吗?”他决定还是转移注意力。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直接回答的,你完全可以以问代答嘛,他有些得意自己的机智。 “我们不是一直把质量看作第一要素吗?现在有客户问这个问题,我们的产品和国内制造水平最高的工厂比,有什么差异?人家为什么要选我们的,而不是选第一的?”小叶决定把问题问得更直率一些,只有这样,才能让话题始终围绕思徳瑞,不要被柳业能带偏了。 柳业能低着头摸着额头似乎在思考,然后是一阵相对长的沉默,让气氛尴尬起来。不是每个提问都需要答案的,有时候你不回答,让别人去打破尴尬,话题就自然转移了。 柳业能偷笑着继续摸着额头,他决定了,就使用沉默是金这一招。 “那柳厂长就是觉得我们的产品还远远不如思徳瑞,是吗?”小叶沮丧又失望地问。 柳业能立刻着急地解释:“哦,不是,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对,就是要你着急、要你解释!你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小叶心里死死揪着他的前东家。 “不管客户问不问,我也想知道:业能,你来了我们厂这么久,也是了解我的,追求行业第一一直是我的目标、也是我们整个厂所有人的目标!那现实一点,我们的产品品质和思徳瑞比,你认为还有多大的差距呢?还需要多久才能赶超?和思徳瑞相比,我们缺的是什么?怎样才能弥补这段差距?”云杰说着说着,就神色凝重地忧国忧民起来。 “其实差距真的不大了。特赢厂基础还是打得很好的,设备虽然不是新的,但老板你很会挑东西、眼光好,买回来的二手设备都很新,维修保养也做得特别用心,就设备的使用效率,一点都不比思徳瑞低。” “研发团队肯定比不上思徳瑞,他们那里一屋子的大学生和搞科研的,不过以前都是以台湾专家为主,最近这一年回去了很多人,说是要本土化来节约成本。特赢厂虽然没有这么强大的研发团队,但是研发是您亲自抓的,您和李隆煊用心啊,毕竟是自己的事,您和隆煊可以不吃不睡地想办法,思徳瑞是大公司做派,下了班就没人干活了,加班是要另外付加班费的,人工成本高出我们许多,但性价比真的没有那么高。” “你这话就说得太客气了!我们和思徳瑞在研发上的差距肯定还是很大的,我和隆煊再怎么用心,我们俩都是半路出家,只能以市场上客户的需求为出发点来带动研发,基本上是靠自己琢磨,当然,隆煊是非常有天赋的。那你说,客人为什么不选思徳瑞的产品、而是选择我们的特赢呢?他们的动力在哪里?决策的依据在哪里呢?” “老板,您这是要把我调到销售部门去吗?我要是这么厉害,可以回答出这么多市场方面的问题,我早就主动申请做销售去了,还管什么生产呢?不知道老板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考虑?” 云杰听了这话不由得重新打量和认识柳业能了:原来这小子真是很会答话啊!可见我以前和他的说话方式有多么不妥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直来直去,没有扔任何钩子、也没有下任何套子,但是很显然,只要你用心听,就能强烈地感受到他对每一个回答,都是话里有话、明躲暗藏的。 云杰暗暗自责:为什么我以前就那么笨拙,什么都没听出来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反侦 柳业能说话的滴水不漏让杨云杰惊出了一身冷汗:我这是有多么没心没肺的,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他这么有城府呢?你看看你想要的答案他全部可以轻松绕过,以前和他说话的时候全是他问我多,我唯恐他不懂我的心思,还揪着他反复讲,好啦,变成他知己知彼、我糊里糊涂。 但是无论内心多么汹涌,云杰还是强作镇定。他有想过是不是直接把这件事捅穿,但是眼前除了隆煊的证词,还没有任何柳业能图谋不轨、存有二心的证据。我们肯定相信隆煊,但现在和柳业能撕破脸,目的是什么呢?让叛徒没有好下场?隆煊点破这件事情前的一分钟,日子照过,我们并没有发现纰漏,为什么从后一分钟开始,就要天崩地裂呢? “柳厂长,是这样的,昨晚我和一群老乡一起吃饭,我旁边坐了一位老板的老婆,我们聊起来,她听说我是特赢厂的老板娘,就对我说了一番话,我听了非常吃惊,一夜没睡着。刚才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云杰,不然我一个人憋得太不舒服了!” “你知道的,云杰一直认为你是他的兄弟,对你是没话说,贴心贴肝!他听了,怎么都不相信,说这样的话,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云杰当然明白,小叶这么一番合情合理语重心长的话,其实就是让他还是守在“兄弟”这个角色上,暂时不和柳业能撕破脸。 “李总,谁人背后不说人,你听到了什么,一定和董事长一样,不会相信的!”柳业能很镇定,不以为然地说。 “是的,我确实应该和云杰一样,不相信那些胡话的,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但是一个晚上,我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想心里都不舒服。我以为我是个心胸开阔的大女人,看来我还是高估自己了,那些话还是搁在我心里堵得慌,我们就一起说一说。” 小叶的语气很感性,听得出来她也是把柳业能当成了亲人,透着一股子被伤害了的委屈。 “那李总你究竟听到了什么?”柳业能终于不得不听小叶说正题了。 “是这样的,那位老板娘一听说我是特赢厂的老板娘,就神神秘秘地问我,你们的厂长是不是姓柳?我说是的,您也认识吗?她就笑得很奇怪,好像我做了什么很愚蠢的事一样。她那个笑让我心里不是太舒服,我就问她,是不是有话想说。” 柳业能看上去依然平静得好像在听和他毫无关系的事。 小叶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慢慢地说:“结果她就把椅子拉得离我很近,说了一堆。反正我听了真的没有缓过劲来。” 小叶搓着手很纠结、很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们问你,就是因为相信你,不然我们完全可以不和你说,随便找个借口就处理了。” 她的这个措辞,让柳业能挺直了脊背,看得出他重视起来了。 “李总,究竟是什么事?你不用有顾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这个人,什么话都能听、不会放在心上的。” 小叶苦笑着说:“我倒是希望你能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给云杰和我、也是给你自己一个解答。” 于是小叶简要地概括了她听到的话:第一,那位老板娘说这位柳厂长其实不是主动从那家台资厂提的辞职,而是被老板赶出来的;第二,奇怪的是,老板一回台湾,柳厂长就能大摇大摆地在工厂出入了,而且每个人看到他都客客气气,好像他就是老板;第三,这一切都归功于老板娘,柳厂长和老板娘纠缠不清,可能老板娘的孩子都是和柳厂长生的。 小叶概括得很简单,在柳业能接连不断的追问下,她把听说的故事一股脑儿全说了: 小叶说描述的故事里,情节非常丰富:台资厂那位老板娘以前是柳业能的同学,是柳业能来东莞打工,站稳脚跟后,把她接到广东来的,她一来就被柳业能找关系安排进了台资厂。 没多久,这位女同学居然就被台湾老板看上了,于是柳业能就只能被甩,毕竟老板除了年纪比柳业能大,其他样样都强太多,可以说柳业能和他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女朋友毕竟只是个吃五谷的普通人,对金钱的向往让她时时刻刻都想拥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向闪耀着金光的地方飞、向闪耀着金光的人飞、逮着一票,长生到老。 于是柳业能的女朋友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前女友兼老板娘。台湾老板也听说了柳业能和他老婆的关系,本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大概是认为柳业能对他毫无威胁吧! 后来老板娘生了个儿子,台湾老板高兴得逢人就炫耀,别人说他宝刀未老的时候,他就显得特别骄傲,尽管他在台湾的大儿子早就子承父业管着他在台湾的生意了。 大家在茶余饭后都在当笑话讲,都在说这老头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呢。就在台湾老板要变成重度炫儿症患者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这老板就把柳业能从厂里赶走了,回台湾之前对着大陆的老婆、也就是柳业能的前女友,说了很多狠话。 柳业能问得认真、听得入迷,仿佛李小叶讲的不是他的故事,他微微倾斜的身体、专注的眼神,让他看上去特别像一位心理医生,小叶在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一般。 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和反驳,他这种荣辱不惊的样子,让李小叶既紧张又佩服:柳业能啊柳业能,你这强大的心理素质,穿越回去,也会是个坚强的共产党员吧! 就这样她问他问她答,一脚踢下去,反弹回来还是击在自己脸上。讲真,如果柳业能这么坚定地保守秘密,死活就是不承认这些流言,李小叶和杨云杰虽然会很遗憾,但更多的是钦不安! 柳业能的反应一直都很稳,没有半点慌乱,让小叶和云杰不得不钦佩这家伙反侦查的能力可太强了!难道这事儿只能这样卡在这里不了了之吗?明明听了那么些话心里肯定膈应了,还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第二百二十六章 相通 “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一点都不紧张!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都觉得显得我又八卦、又不得不八卦,他怎么作为当事人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呢?”小叶对于这场除了证明柳业能很厉害之外、毫无实质性解决的谈话感到震惊! 显然,她和云杰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是柳业能的对手。他波澜不惊,稳得像能扛十二级大台风的样子。人的能力这个东西真是好奇怪,它就是一把双刃剑,柳业能管厂的时候显得热情洋溢、遇山开山、遇水涉水,很有担待,但是他如果有心想搞你的名堂,你说破嘴皮子,也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只好放他回去了的的杨云杰和李小叶面面相觑。 “怎么办啊老公,难道我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让他继续这样管工厂吗?万一他真是藏着什么坏心,我们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这也太可怕了吧?我们该怎么办?” 云杰真是感慨不已: “现在最清楚的一点,就是他肯定藏着心思,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就是一种态度了:深思熟虑地防着我们的态度。人有的时候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说话做事能到无瑕疵的程度,那完美到不真实本身就是个瑕疵。” “柳业能太水泼不进地完美了,我都能感觉到他刚才的所有反应都是经过无数次提前演练过的,简直有点完美犯罪的恐怖感。” “看来麻烦了,这个人肯定不好搞,我们俩要赶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守住我们的核心技术。还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如果这个人完全脱离我们,我们会在哪些方面遭受重大损失,该如何规避这些损失。” 杨云杰不由得又一次庆幸:财务大权在妈妈手里、研发是他带着隆煊负责的、业务全是他一个人开拓的。 放眼东莞的这些外销工厂,几乎从来不愿意做内销市场,基本上老板就是唯一且最厉害的销售员,公司重要的客户全掌握在老板手上,而老板和客户维持关系好的方式就是八仙过海了。 像杨云杰这种和老外打交道毫无问题的老板是极少数;一小部分和老外沟通没有什么大问题,通常他们都是香港老板,英文沟通水平足以震慑完全开不了口的国人、但若论语法的专业度、词汇量的宽阔,他们还是有欠缺的;还有一种靠自己完全开不了口,通常他们有两种补救方式:聘用学外语的大学毕业生来当翻译或者通过外贸公司来为了他们拓展出口业务。 柳业能就算具备开厂的能力,又有什么用呢?生意从何而来?他找谁去拿订单?还不得求回我啊! 这么一想,云杰心里踏实了一点。对,我有客户、我有核心技术、我有研发能力、我懂市场,我怕他做什么?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会熬这么久才确定方向。 夫妇俩突然焦虑起来,一定要尽快想到办法,不然草已经打了、蛇肯定惊了,那就得赶紧想办法把蛇控制住,至少得拔掉他的毒牙吧! 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在没有想到好办法之前,还是要先稳住柳业能,那就继续让他相信他们对他的看法没有任何改变。 小两口不到中午就交代了一下柳业能,光明正大、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广州的家里。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已经躬着身子在把早已收起来的凉拖鞋拿给他们。妈妈这个身影,让云杰突然间特别温暖!他一穿好拖鞋,立刻给妈妈来了个温暖的大拥抱,傅明静笑嘻嘻地很是受用。 饭菜早已精心准备过,他们俩每次回家,于傅明静都是节日。傅明静曾经以儿子媳妇要生孩子为由,说过到期不续约,学前班的工作已经退掉了,但两年多过去,她苦苦等着的孙子一直没来。 “你们啊,那么聪明,脑子那么好用,怎么就在这点上想不明白呢?” “一定要趁早把生孩子这件事给安排好,以后只有越来越忙的,想等一个什么合适的时间,基本上就是白说!你们不会有合适的时候,总有各种借口和理由,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她又进入了无限循环播放模式: “事有轻重缓急,你们不要觉得自己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告诉你们啊,你早点生了,身体还有足够长的时间恢复,我现在还算硬朗,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知道,你们都是听话懂事的孩子,一直都很为家长考虑。看看,你们就不会说什么一辈子不结婚或结婚了不要孩子这种傻话。” “有些事情,到了时候就是要面对的,拖啊、逃啊,都不是办法,该解决对就要尽快解决!”妈妈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杨云杰:这不就是柳业能问题的解决之道吗? 云杰就把柳业能的事情和妈妈说了,傅明静听的时候很平静,听完就立刻说:“这个事情不能拖,你们要想好后路!没有这么简单的,他一定是装好了心来找你们的,他一定有目的。现在他知道你们了解他过去的情况了,这个目的就会很快暴露出来。” “你们对柳业能比较了解,现在不要猜这些话里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搞清楚你们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想清楚了,事情就好办了!” “还有啊,坏人害我们,就是因为想从我们这里抢东西,他想抢的可能是钱、也有可能是人、或者做一件事情的机会。” “你们换位思考一下:柳业能处心积虑地呆在你们身边两三年,他在图什么?如果本来他就在那个什么思徳瑞的大厂做事,他为什么要你们这个小厂来做、还一做就是这么久?他肯定是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那他想得到什么?现在得到了吗?” “外面有这样那样的流言,听到了就当个八卦笑一笑而已,每个人都是为自己活的,开心最重要!” “还有,云杰,你开这个厂的时候,想得很清楚,你要的是什么。那现在出现了这个局面,要是有人就是想占你这个厂,就想把厂吞下来,你们会拼了命地保住这个厂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改善 妈妈的话让杨云杰陷入了思考:的确,当初创业去开厂,为的是能给小叶安全感,他想成为小叶的靠山,让她衣食无忧、有能力照顾她的家人。如果他继续留在银行,凭那么微博的工资,肯定挑不起小叶一家人。 这些年下来,隆煊已经成了厂里的研发骨干,虽然只是拿工资,但年年都在涨,年底还会给他奖金,可以说在他的这个年纪,他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小花和松云一直都很勤劳,美容美发店开得有声有色,云杰每年都请他们小两口带着儿子来一趟广州,体验这边的最新潮流,还出钱给他们读个短期进修班,他们学习的时候,傅明静还主动请缨帮他们带孩子,感动得小花和松云谢个不停。 小花也热情地邀请杨云杰带着妈妈、姐姐一家去桂林玩,傅明静说她以前还在上班的时候,暑假学校组织去过桂林:“风景确实好,等以后小叶他们的孩子大了,我们再一大家人一起去!” 小叶的父母和傅明静相比,还年轻得很,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杨云杰和李小叶定期为何妙英的学校寄书籍、教材,云杰还组织大学生定点支教,给良家寨学校带来了巨大的活力,居然成了为县城一中输送优质生源的重要学校,多次被县里评委先进学校,何妙英登台领过好几次奖。孩子们到一中来读书了,必然就有些家长舍不得,跟着下山来陪读,以前只能搭便车,现在县汽车站一个星期固定有两趟车往返山寨和县城。 李志和按照杨云杰出的点子,开始带领村民一起种绞股蓝、铁皮石斛等中药材,还种一些黄芪、党参之类广东人的大众煲汤料,定向卖给云杰介绍的广东企业。虽然规模还不大,但是对良家寨的人来说,终于看到了生财的路子,都夸李志和这个女婿真的找得好,这让李志和十分受用。 李志和的三个孩子都有赚钱的能力了,个个都动不动就给他和妙英汇钱,他从以前偶尔喝点小酒哼个小曲,变成了每天晚饭都要和何妙英面对面一起喝酒唱小曲。以前是没钱,买不起酒,现在不但买得起,还经常有人给他送酒、儿子丫头都孝顺,逢年过节就算回不来,也会给他寄东西,家里总是有酒,还多到堆起来了。何妙英也从以前喝“搭搭酒”地蹭酒喝,变成了正式地拿着个酒杯和老公干杯对饮。李志和这才发现原来老婆比他的酒量还大!经常是他已经喝得有点头晕了,妙英还若无其事。 有些天分,是要有钱才能发现的,这是李志和的心得。他为日子好了,老婆能喝酒的天分被发现而高兴,因为这样,就算三个孩子不在家,也不会觉得冷清了,他们夫妇俩这么对着喝酒聊天唱小曲,再搂着沉沉睡去,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杨云杰和林新县的萧开云、彭家和、葛兵走得很近,郑志彪虽然因为之前的差错被调到另一个县做虚职了,他们还是时不时会有联系,云杰带头发起的“粤新计划”-从林新向湖南籍老板在广东工厂输出训练有素工人,开展得有声有色,一人打工、全家光荣;三人打工、全家脱贫。 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长途汽车站人挤人,现在是平时也总是有要去广东打工的人、回家探亲的人,林新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与广东的联系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密切,乘车的人,也从以前在破旧脏乱的公交车上被挤得歪嘴斜眼满脸痛苦,到现在舒舒服服地坐在宽敞舒适的长途大巴上满面喜悦。 县城里的人多了,需要找地方住的需求也旺盛起来。李东海作为差不多最早从林新到广东开厂的老板,脑子还是很活络的,看到广东到处都是香港老板盖的商品房,也动了在林新盖楼卖房的心思,他知道云杰在当地的关系更硬,于是早他和小叶商量,小叶介绍了梁老板和蒋老板给李东海,他们仨一拍即合,想在林新成立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 云杰出面问萧开云在林新县城拿地的事,萧开云一听就觉得这是好事,我们林新终于也能像大城市一样卖楼房了,极为支持,云杰也看到了这里面的商机,在李东海他们极力拉他一起干的时候,占了点小股-他认为他的主业还是体育用品,资金不能太分散,把林新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当成一个小投资而已,他完全不过问,只在需要他协调当地关系的时候出面。 不得不说,其实林新的领导班子思维还是极为活跃-“没办法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资源就是这个脑瓜子了!”萧开云指着他日渐稀疏的头顶对班子成员说: “你们中间还有不少人反对,不想让那些房产开发商来。我就跟你们实话实说:我们林新,走到哪里都是荒郊。本来修路、装路灯,就要花不少钱,搞水电基础设施、下水道就更花钱,我们一年财政收入有多少,大家心里没数吗?我们哪里来的钱改善县城的基础设施?哪里来的钱搞建设?现在有愿意到林新来帮我们的老百姓盖房子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拒绝?我跟他们提要求,除了盖卖的楼,他们还要对周边做配套,这不就是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吗?” “你们就不想林新有高楼啊?我们林新,还没有一栋有电梯的楼,你们就不希望我们也看上去像大城市?你们就想一辈子都走在烂泥巴路上?” “既然我们没有钱,脑瓜子就要活络一点,思想就要开放一点!我们国家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广东一直是前沿阵地,他们那里行得通的,搬到我们这里就一定有机会!现在有这么一拨热心的老板们,愿意出钱出力帮我们改善环境,在我们这里开企业纳税,我们还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光靠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大张旗鼓地唱反调,就能让林新变好啦?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啦?” 第二百二十八章 清醒 萧开云的这番质问,让班子里的反对派没了声音,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他们当然不是反对林新变得越来越好,只是不想让那些老板们靠林新赚大钱,就算有这样的机会,那获的利也不该只被一小撮人得吧? “广东的老板们在我们林新是来投资的,他们在这里搞房地产开发,会依法纳税、会雇佣我们本地的员工、在这里持续经营。” “我们的同志们目光要长远,不要总觉得商人们都是无利不起早、只想来赚我们的钱,我们要感谢这些有眼光、有魄力的企业家,他们当中有些人跟我们非亲非故,都不是林新人,还有一些早就在广东生活多年,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日子过得比我们林新最有钱的人还好,以他们的本事,到哪里不能赚钱,为什么一定要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投资?” “企业家也有很多选择的!大家想想,这些年我们是不是靠企业家为林新解决了就业问题、是不是靠他们帮我们摸索出适合林新的产业工人培养路子?是不是靠他们帮我们根治了长途汽车站这个病入膏肓的顽疾?” “我们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说风凉话,要走出去和这些企业家们一起想办法!他们有他们的思想和办法、我们有我们的,说到底,还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给老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 “仇富、见不得当老板的赚钱,不是健康的思想,要不得!我希望你们跟我一条心,一起把林新的招商引资搞好!别的县还要书记带队到广东去招商,我们是企业家自己找上门来,你们要是还推推拖拖、冷言冷语,就真的说不过去了!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和市场经济过不去、不能和老百姓的好日子过不去!” 萧开云的话的确很有感染力,有人羞愧得低下了头、有人当场表示全力支持。会后,原本有些阻滞的流程突然顺利了起来。 是的,如果问现在的杨云杰,你最初开厂的目的达到了吗?他可以说已经超出了预期。他们已经有了稳定的大客户、特赢厂在国际市场已经拥有了相当的知名度,连国际赛事都在用他们厂生产的产品、他和隆煊掌握了一些核心技术,这也是他们的产品能够得到国际大客户高度认可的原因。他们也有了一笔可观的积蓄,这是他在创业之初完全没有想过的数字。更为重要的是,他和小叶身边开始有一群联系非常密切、彼此关照的人脉,这是他如果一直在银行,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达到的境界。 所以,如果这家厂被另一个人觊觎,你会拼了老命地去保它吗?保它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维护住稳定的高品质产品供应,对,没错,但是管工厂是你和小叶对优势吗? 小叶还是可以的,柳业能来之前都是靠她,但显然,她非常辛苦,而云杰不忍心看着她在厂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更加不愿意看到她再发生小赖偷袭那样的事情。管工厂,肯定不是我杨云杰擅长的,对小叶这样的女孩子来说,也过于吃力,公平、理智地评估,肯定是柳业能在这方面比我们俩都强。 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法则,虽然现实里从来没有完美、总是错位。假如不考虑我和小叶是创始人,从这家厂的经营角度来考虑,最合适的经营者是谁?厂,自然而然,最大的职能就是生产,从生产角度,最合适的人,当然是柳业能。如果他真的有心想拥有这家厂,那我能不能做到拱手相让? 云杰反反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傅明静和李小叶看他默不作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他,就各自走开了。 云杰躺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老妈和老婆不打扰他,并不表示别的人不会打扰他,他的手机响得很大声,仿佛故意吵着他。小叶把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原来是唐海波。 “云杰哥,我打算去北京向萧红燕表白,这是一件已经准备了十几年的事情,但是我还是一想就腿发软,心也很慌,我很怕被她拒绝,如果她不愿意,我的天就塌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被她拒绝了,我该怎么办!” “云杰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趟北京好不好?要是我晕倒了,你还可以把我带回来!”海波的声音都在发抖。” “哈哈,这真是,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呢,江红镇首富居然不敢跟心爱的女孩子表白?”云杰笑起来。今时今日的唐海波,走到哪里都是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很多以前认识他的人都说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个毕业困难户好不容易拿到了学位证户,今年还给母校捐赠了一个“鸿雁”奖学金,专门奖励和资助像他那样来自贫困家庭的学子,他回去参加那个捐赠仪式的时候,和云杰关系特别好的一位老师、也是当年云杰请他帮忙为海波申请特殊处理的那位,私下对云杰说:“果然钱是人的胆、也是人的神,你看这唐海波,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啊!” 是啊,走到哪里都自信得像随手操起一根筷子就能把太阳给扎个窟窿的唐海波,居然会在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后,依然没有勇气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萧红燕表白?这得是有多爱啊! “云杰哥,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想来想去,叫谁都不合适,只有你能帮我。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愿意承认自己可以怂、可以很怂!”唐海波这话是发自心底的,越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身边人就越多,多到你都几乎没有独处的时候,但是,孤独感却从未消退,甚至当人潮退去,孤独会加倍而至。 唐海波想来想去,只有杨云杰是他真正信得过、愿意表现自己柔弱的朋友。罗毅和李东海,不管在一起喝酒喝得多嗨、喝到兴头上有多么热情地称兄道弟,他还是不愿意在他们面前示弱,他只能让他们意识到:唐海波永远都是那么强、投了他,就等于给自己种了一棵摇钱树! 向萧红燕表白这么重要的事,只能成功,但是足够成熟的他也知道,不可能只有成功。 第二百二十九章 表白 去向红燕表白,这是唐海波设想了无数次的场面,但是当他真的付诸行动的时候,还是心里没底。如果红燕喜欢我,早就会以各种方式提醒我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她的感情问题。 已经毕业好几年了,她提到她的大学同学早就陆续结婚,有些都有孩子了,像她这样单着的女生已经所剩无几,海波立刻说:“你如果想结婚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她居然立刻就把话题岔开了。 在海波心里,红燕永远热烈、高不可攀,让他仰望、让他向往。以他今时今日事业上的成就,太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了,但是,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唐海波的太太只能是萧红燕,哦,不,只能是现在在北京已经当上了大单位部门副经理的萧紫芊。 在海波心里,紫芊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个职位实在是非常了不起,但是紫芊却苦闷地说:“我毕业不到两年就是副经理,这几年死活都升不上去了,我都不知道究竟卡在了哪里。外派的机会也总是不会给我,我都不明白,我究竟差在哪里。” 即便如此,她还是那么干劲十足,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和海波通话时聊的话题国际国内、经济大势,十分开阔,她依然是海波心中最有才华的女孩,永远都是!海波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看不起这个鄙视那个的样子、喜欢她洋洋得意的自信、也喜欢她在实际工作中肯定会表现出来的谦和圆滑。她是谁啊,她是从萧红燕升级为萧紫芊了的林新第一才女啊!以她的家世,在林新想嫁个什么样的人不行啊?但是,她还是那么努力、那么光彩熠熠地绽放着她的才华。唐海波的女人,当然是这样知性大气的知识分子! 为了制造出仪式感,他来北京前给紫芊和邓玉芬都分别打了电话,告诉她们他会来北京看她们。 “哟,你这是要来北京出差吗?”邓玉芬很激动: “好久没见过你了,听说你的生意做得蛮好,当了大老板了,你来北京出差还能想着专门来看我们母女俩,我真的是蛮高兴!” “玉芬妈妈,我不是来出差,我是专程过来看你们的!”唐海波再次郑重强调。 “哎呦,你这个孩子就是重感情!好好好,你就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好久没有吃我做的菜了,你一定想吧?” 邓玉芬果然做了一大桌子,吃得海波满头大汗: “太爽了!玉芬妈妈,这几年我吃了不知道多少餐馆,没有一家的菜有您做的好吃!”他说的话是由衷的,因为眼泪在他的眼睛里打转。 陪着他一起来的云杰默默地给他递了张纸巾。 “哎呦,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呢?”玉芬心疼起来: “你这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吗?突然就要跑到北京来看我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告诉我,我和你萧叔叔、还有紫芊,一起想办法!”邓玉芬心疼极了。 “妈,海波哥应该就是吃了您做的菜,想起了以前吧?他不会有什么难事,就算有,也会先找爸爸商量,不会先来北京找我们俩的。”紫芊也给海波递了一张纸巾。 海波却放下筷子,可怜兮兮地望着紫芊说:“玉芬妈妈没说错,我真的遇到难事了,这件事,我想过很多办法,但是这么多年了,始终只有一个答案,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 紫芊和邓玉芬从来没有见过海波如此无助的样子,她们俩对视了一下,邓玉芬对女儿说:“紫芊,海波不是别人,他要是这么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帮他!” 紫芊嗔怪地说:“妈,这还要你说?别人的事我的确不想管、也不想帮,但是海波哥的忙,我怎么可能不帮呢?” 她突然眼神警觉起来:“海波哥,你该不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不应该啊!你肯定不会的呀!” 海波立刻摆着手说:“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做没有底线的事呢?” 他眼定定地望着紫芊说:“我要你帮的,是一件特别合情、合理、合法的事。” 玉芬立刻拍了一下女儿责怪地说:“就是嘛,你真的是瞎说,海波这么老实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乱来?” “那紫芊,你会帮我吗?”海波眼里的小火苗燃烧起来。 紫芊立刻觉察到了海波想说什么,她有点期待,毕竟哪个女孩子都不会阻止一个自己并不反感的男生来表白。 “那你先说说吧,是什么忙?”她有点撒娇的语气,这对海波是极大的鼓励。 连云杰都从紫芊那娇羞的神情里看到了希望。 邓玉芬也感觉到了海波想说的事,兴奋地对着海波点头,示意他放心大胆。 “紫芊,我想找个女朋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找。但是那个时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没有能力去考虑这个问题。我所有的时间、精力和心思,都只能用在赚钱和学习上。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一直有一道很亮很亮的光,那就是我的女朋友!” 海波的眼眶都是红的、眼睛都是雾蒙蒙的。 “我是个男人,不想和人说我这些年吃过多少苦,无论经历什么,都是我该面对的。到现在,我真的已经非常自信,不管遇到多大的坎,我相信自己都能跨过去!但是,这么多年了,我只有一个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也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的困难。” 海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折叠成一个小圆柱的百元大钞,上面缠着头发丝。 “紫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递到紫芊面前。紫芊接过来,摇摇头: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紫芊,这根头发是你的,那次我们在长沙见面时,你留在我衣服上的。” “我把它保存下来,一直贴在胸口这么多年。我告诉自己:我要挣钱,我要挣到足够的钱,让我有勇气对着萧紫芊说这句话。” 杨云杰有问过唐海波,需要怎样的仪式感、需要他配合做哪些事情,海波说:“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只要你陪着我就行了。” 云杰没想到,眼前的这一幕如此温情…… 第二百三十章 紧张 “紫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可能在心灰意冷、身处黑暗的时候,依然觉得前方有温暖、有光!” “我有一个忙,只有你能帮,这就是,你能不能帮我,让我不要再单身了?我已经一个人打拼了这么久、这么久、太久了!我真的很累、很需要有一个伴、很需要有一个家!” “这个忙,只有你能帮!因为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家人!我对未来家庭的所有想象,都是你!只有你!” “我在来之前,已经在东莞准备好了我们的家,萧叔叔、玉芬妈妈、你和我,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住在一起的家!我从小就是和你们一起长大的,这些年,我不知道多少次梦见我又回到了以前,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我对家的理解,就是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海波说这些话的时候,邓玉芬已经感动得不停地抹眼泪。泪水也在紫芊的眼眶里打转。 “紫芊,我设想过很多次该在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对你说这些话。但是,我还是不敢做出很夸张的举动,因为我怕为难你、怕你觉得难堪、怕你本来不想接受我的表白,因为场面搞得太大而被道德绑架。” “我很怕被你拒绝,更怕被你拒绝后,你再也不把我当作无话不谈的亲人。我感觉我的心脏根本经受不起你的拒绝,所以我特意请云杰哥陪我一起来,万一我晕倒了,没办法站起来了,有他把我带回广东。” 云杰拍拍海波的肩膀,给他打气。 海波又从胸口掏出一个戒指,把它套在刚才的那个发丝卷上:“紫芊,这是我为你挑选的戒指,不管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我都希望你能允许我亲手把它套在你的手指上,就当是帮我实现一个心愿-一个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的心愿!” “唐海波真诚地请求萧紫芊行行好,帮个忙吧!让唐海波有个女朋友吧!让唐海波和他心爱的萧紫芊在一起吧!” “哎呦,我真的受不了了,海波你快起来!紫芊啊,丫头啊,你就答应海波吧!妈妈觉得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你了!”邓玉芬一看到唐海波单膝跪地,立刻冲了过来要把他拉起来。 “妈,你不要拉他。”紫芊握着妈妈的手,示意她坐回去。邓玉芬看到女儿并没有恼怒或抗拒的样子,松了口气,乖乖坐回她身边。 萧紫芊从唐海波手里接过套着戒指的发丝结,仔细打量着,表情似笑非笑。她没有说话,这种沉默让还跪着的唐海波显得莫名滑稽和尴尬,不知道是这么继续跪下去,还是应该起身坐回去。 云杰不由得暗暗庆幸:幸亏我当年表白的时候没有用下跪这招小叶就立刻答应了,看来单膝跪要慎用啊,不然跟这弟弟一样,人家女孩就不吱声,让你这么干跪着,多难堪啊! 云杰留意了一下时间,这种可怕的尴尬足足持续了足足十分钟之久,直到唐海波都有点失去平衡两边摇晃了,萧紫芊才从刚才的似笑非笑突然噗呲笑出声来,拉着唐海波说: “快起来吧!你看你这样,傻不傻呀?” 她这顽皮的模样立刻让原本已经感觉一颗心坠入海底的唐海波没了方向,木木地望着她、机械地站起来,云杰赶紧扶着他坐下,他依然只是呆呆地望着紫芊,仿佛她已经给了他宣判。 “海波哥,哦,对了,我是不是从今天起不应该再叫你海波哥了啊?”萧紫芊顽皮地用拇指和食指弹了一下唐海波的额头。 “醒醒啊!这是跪傻了吗?”她回头对邓玉芬说:“妈,完蛋了,他已经傻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让他跪太久了?” 她又转过头来对唐海波说:“可是你就跪这么十分钟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陪我经历人生的大风大浪呢?” 云杰拍拍海波的后背,低声提醒他:“喂,海波,醒醒神,你的女神在和你说话呢!你得好好听清楚!” 海波终于醒过来了,还是有点懵,眼神都不是很灵活。他呆呆地问萧紫芊:“你刚才说了什么?” 萧紫芊笑了:“至于吗?紧张成这个样子!”她挥挥手对云杰说:“云杰哥,你不要害怕,他就是这样的,遇到极度紧张的事,就会像断电了一样。不过他很少遇到这种事,看来这次他真的太紧张了!” 她伸手拍拍唐海波的脸:“海波,从今天起,我就不叫你哥了啊。你如果现在回过神来了,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你说,你说!”海波的目光终于灵动起来。 “海波,你说的这番话,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但是我听了还是很感动!” “说实话,我也曾经想过我的家就是我爸妈、你和我,我根本无法想象和另一个男人、还有我爸妈生活在一起。就算我能和另外的男人一起生活,我爸妈和另一个男人一定没有办法做到像和你在一起那么融洽、自然和亲密。” “但是,我也曾经不甘心一辈子就只和你在一起。我萧紫芊这么有才华,难道不应该多见识一些优秀的男生吗?我难道不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吗?所以,海波,我不想骗你,这几年,我睁大眼睛寻找过可以替代你的男孩子。” “也许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以前那个小姑娘,天真无邪,单纯得像良家寨的泉水,其实不是,我有我的心眼,也有我的算计。我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孩子。” “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不这么直白地说这一段话,我是不可能主动去找你、说想和你在一起的。我可能还会继续找适合我的人。” 萧紫芊转动着手上的发丝结:“我真的没想到在你心里我有这么重要!我每天随便梳梳头,掉的头发都不知道有多少根,但是,我没想到,我随便掉在你衣服上的一根头发,都能被你这么珍惜!” “我曾经非常认真地思考过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家庭。这三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想问问你:你给我的是什么?是这三个中的哪一个?”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安排 “紫芊,我给你的是三合一!比我们的夹板材料还要坚固得多的三合一!”唐海波立刻高呼: “哦,不,我给你的是实木的感情!不夹杂一点杂质!” 杨云杰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子,三句话不离本行,怎么表白还离不开他的家具材质呢? 萧紫芊也笑了:“算了,虽然我知道你也可以是个文艺青年,但还是不逼你回答这些酸酸的废话了吧!” 她把一头浓密的齐肩发甩到身后,目光犀利地望着海波:“你今天是不是想得到我非常明确的yesorno?” 海波只有点头的份。云杰这是第二次见到长大后的萧紫芊,但是她强大的气场,的确让人刮目相看。现在的唐海波在所有人面前都很有大老板的派头,可是他在萧紫芊面前,简直就像一个孤立无援的小男孩,单纯、傻气、可爱到天真。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萧紫芊十字交叉,弯成一个扇形,正好贴合着海波脸的弧度,她锐利的目光盯着海波的眼睛:“海波,你了解我的,我并不是一个面对感情只会感动得流眼泪的小女生。我很现实,会考虑很多,刚才我不是故意让你在这里跪这么久的,我的确在认真地思考你说的话,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海波还是只有乖乖点头的份。 紫芊特意把椅子拉到和海波面对面,她的态度显得正式、认真、真诚: “唐海波,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海波依然只能点头。 “你这次来北京,有没有想过终极目标是什么呢?是我答应当你的女朋友,还是要跟我结婚?“萧紫芊的目光那么坦荡、那么尖锐,仿佛利箭扎进了唐海波的心。 “我当然想跟你结婚!你要是答应当我的女朋友,我马上就准备结婚!”唐海波激动地解释着。 “好。那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就非常现实了。你知道我是国家干部,有这么好的工作,我和你结了婚怎么生活?是你来北京、还是我跟着你去广东?” “如果你来北京,你的厂怎么办?你辛辛苦苦打拼好的事业怎么办?总不见得为了我你放弃广东的根基吧?” “但是让我辞掉北京的工作跟你去广东,这也很不现实。我好不容易从林新考到北京,有了北京户口,成了首都人,我怎么可能丢掉这里的一切,跟你去广东当个工厂的老板娘呢?” “所以,表白是很容易的,我也的确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生活很现实,对吧?我们都不是十五六岁了,我们都工作了这么久,也的确都需要结婚、都想有个家,我也很想结婚,我也有觉得很累、不想打拼的时候。你肯定比我辛苦得多,我还有妈妈一直在照顾我、爸爸一直在为我出谋划策、加油打气,你呢,你什么都要靠自己!”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愿意陪伴你,但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两地分居的问题?异地恋是很辛苦的事,我认识的异地恋的情侣,没有一对能坚持下去的。你说说,就算我今天答应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海波立刻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来给紫芊看: “我都想过了,我早就想过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当紫芊打开这个小笔记本的时候,那些熟悉的一张张划着横线的纸张,让她想起了他曾经给她写过的那么多封信。她仿佛看到了他蹲在工厂车间尽头,在这样的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向她吐露所有心事的样子。 这个本子上,是他一次又一次对于他们在一起后该如何安排生活的思考: 方案一:紫芊来广东…… 方案二:我去北京…… 方案三:我们俩一起出国…… 在不同日期、不同时期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点……线……面……体……各种图示画了好多,紫芊一页页慢慢翻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让唐海波惊慌得束手无策。 云杰赶紧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手忙脚乱地想给紫芊擦,又怕直接碰到她的脸显得太鲁莽,手在她面前伸了又缩、缩了又伸,看得云杰想笑、邓玉芬也着急。 邓玉芬努努嘴,示意海波勇敢地给紫芊擦眼泪,海波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搂住了紫芊:“小姑娘,是不是太感动了?你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一定每天都会很感动的!你不和我在一起就亏大了,看不到有一个人对你有多用心、有多么疼爱你!” 紫芊将脸深深埋在了海波怀里,这个动作,就是当年在长沙的时候,她曾经做过的,也是那刻,那根头发留在了他衣服上。海波百感交集,紧紧地抱着紫芊,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他心头翻涌,他感觉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糟糕,原本以为只有被拒绝了才会晕倒,原来她接受了,我的头更晕啊! 但是就算晕倒,我也不能松开她了!我要紧紧地搂着她、再也不要放手、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让云杰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把受了打击晕倒的唐海波扛回广东的预案是用不上了! “紫芊,你有没有假期?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和玉芬妈妈到东莞看看我们的家、我们的厂。我也会马上打电话给萧叔叔,派人接他一起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生活安排。” 邓玉芬高兴得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哎呀,不要说海波头晕,我都脑壳晕了!是不是在做梦啊?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云杰赶紧起身扶着邓玉芬坐下:“阿姨,不是做梦,您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海波已经精心做了很多准备呢!” 海波在紫芊和邓玉芬面前打电话给萧开云,虽然他的脸红彤彤的,很是害羞,但还是一张嘴就叫上了:“岳父大人,我是海波。我在北京,专门来探望玉芬妈妈和紫芊的。紫芊已经戴上了我送的戒指,她已经答应了这辈子要和我在一起、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开口的时候,他还羞涩得声音发抖,但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发财 萧开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其实在他心里,早就认定了唐海波就是他这辈子命中的女婿,只是宝贝女儿不认,他也不能勉强。虽然叶子民的家世比唐海波强一万倍都不止,但是萧开云认定像叶子民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是不可能把我的丫头当个宝的,叶子民面对的诱惑太多了,他那副对我和玉芬爱答不理的高傲样子,永远都不可能像海波那样,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看待。 萧开云这次破天荒地没有向组织申请报销去广东的路费,还喜气洋洋地到处炫耀:“我女婿安排人来接我呢!” 他目前的工作也不能说日理万机,毕竟林新就这么大。所有人都知道他老婆女儿在北京,他也经常逮着合适的场合就说他放弃了去首都享福的机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林新为人民服务,就是希望林新可以早点摆脱贫穷。他这种大格局和了不起的情怀,被上上下下交口称赞。 这也是他职务升得比别人快的原因之一:别的人没有像他这样硬气的资本,人们总是把支持票投给他们认为不看重、不需要这张票的人,而对一看就想争取的人内心嗤之以鼻,没办法,毕竟绝大多数人喜欢做的事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无疑,女儿萧紫芊的锦绣前程让萧开云拥有了繁花似锦的仕途,而在林新已经声名大振的东莞江红镇首富唐海波,居然成了女婿,这让萧开云更加显得他努力工作,完全是出于对林新人民的热爱,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萧开云向组织动情地说起这次等于自费去广东替县里招商,领导都听得既羡慕又感动。但萧开云话锋一转:“这次我去广东招商不用报销路费,你们就不要算我请假了。要是只为私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广东,反正女婿已经给我们把家都安在那里了,我女婿说了,要带我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那边经济发展的情况,看有没有我们林新可以借鉴的。要不是我的女婿跟那里的企业、地方、关系好,根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呢!” 能怎么样呢?领导当然只能说:“去吧去吧,还提什么请假的事呢!只要你能帮林新找到致富的好办法,去那边住上个把星期都可以!” 萧开云坐在唐海波安排的黑色高级轿车上,得到司机无微不至的照顾,百感交集的复杂心情让他反倒一路吃不好睡不好。他从海波小小年纪瘦得像一只小猫来到他家,到跟着他们一家子住在一中读书、到他想方设法勤工俭学自己赚学费……越想越心疼! 这么多年,海波从来没有和他一家人断过联系,他经济情况稍微好转一点,就在给他和玉芬、紫芊寄东西,还给他汇过钱,被他狠狠地训了一顿:“你不要稍微有几个钱就感觉不得了了,钱又没有长牙齿,你不花,它还会咬你的口袋不成?不要乱花!我是有工资的人,要你的钱做什么?你条件稍微好一点,有钱就要自己存着,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你不要想着怎么关照我,我也是个男人,有手有脚的,你的钱我能要吗?你管好你自己,攒够了老婆本,好好找个好老婆!”萧开云这么对唐海波说的时候,是心里认为紫芊肯定看不上海波了,不好明说,怕他死心眼、老是放不下紫芊钻牛角尖,他只好就动不动说一些这样的话,让海波有些心理准备。 海波看来也是懂了,后来逢年过节,东西还是寄,就一直没有再给他汇过钱。萧开云听老乡们说唐海波在东莞发了大财,并不是很相信,因为他觉得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林新人对于“发大财”的标准肯定很低,在他这样连北京的老叶都能称兄道弟的人眼里,“发大财”一定要起码有个百把万的身家才行吧? 一路上,萧开云想了很多,无论他把记忆拉到哪个章节,心里都疼唐海波,觉得这个孩子真的不容易!县里都在传海波是什么首富,虽然萧开云跟外人也骄傲地这么说,但是他心里认为海波肯定到不了那个程度。 在萧开云看来,唐海波这个孩子从小就精精瘦瘦,看上去就是个书生样子,完全不可能变成肥头大耳膀阔腰圆的大老板,他最多就是和罗毅、或者杨云杰他们差不多,生意做得好,但不可能成为什么首富。 当然,萧开云活到这把年纪,也没有认识什么首富。好多人问过他林新县的首富是哪个,林新当地的报纸还想学大城市的路子,搞个什么富豪榜,被他制止了。 主要原因,一个是他想来想去,也答不上来谁最富。林新这个穷地方,真的是这几年才开始有像样子一点的私人老板,但是生意规模都不大,有出息的,都是到广东发展了好些年,再回林新投资的。他也不晓得他们哪个赚到的钱更多、财力更大,而且他们中不少人很喜欢绑在一起做生意,比如这家房地产公司,就是三个老板一起投的,搞不清楚谁更有实力、说哪个是首富都是得罪其他人。 再说了,不管谁是首富,都要给林新交税的,你把人家的大名挂在报纸上了,算不算道德绑架呢?不仅仅是该给国家的税、还有当地的人情税。林新就是个巴掌大的人情社会,谁要是上了富豪榜,完蛋了,全部亲戚朋友都晓得了,找这些富豪来打巴结的、借钱的、求帮忙的……哦吼,不得了的人哪!不要看这是个小地方,等你升了职务、发了横财,你就晓得全林新走错路都有你的亲戚朋友! 反正,我是不相信海波能有很多钱,要是他真发了财,他的那个姐姐唐菊肯定早就在林新横着走了,现在她还是躲在城乡结合部的破屋子里,三餐都不晓得能不能到肚子里。唐海波的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大学,听说学费是海波出的,他负担这么重,就算是能赚到钱,也存不下来啊! 一想到这里,萧开云又有点担心起来:海波还要苦两三年啊,等他的妹妹都大学毕业了,无论如何都要跟他说清楚:以后不能再管她们了!不然辛苦的还是他和紫芊啊!两个人年轻人的肩膀,怎么能挑得起这么大一头家、这么重的担子呢? 想到这里,萧开云愁肠百结。 第二百三十三章 派遣 这个世界上最在意你过得好不好的,不一定是你的亲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你当仇人的人,当然,在现实生活中,有仇人的人也寥寥无几,毕竟普通人的日子过得就是单调且乏味,可能没几个人看得起你,但愿意付出浓烈的感情把你当仇人的,也不存在,所以,如果冒出几个愿意嫉妒你的人,恭喜,那就是你已经在熠熠发光了!-这就是萧紫芊这些年在这家大单位的心得。 她看到了领导们表面一团和气、私下地勾心斗角,但这个单位总体上来说还算是人情味比较重的,毕竟没点门路,根本进不来这里,所以每个人对其他人都有几分识相的忌惮,生怕在不经意之间得罪了哪位爷或小爷。 钟董事长当然知道萧紫芊的来路,但是没有料到她的去路。他和她之间隔了三个级别,理论上轮不到她直接来找他请假,但是当她笑盈盈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敲着门问可以进来说几句话吗,他立刻热情地招手:“来来来,小萧,难得看到你主动找我。” 萧紫芊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落落大方地说:“董事长,我刚才去人事部请假了,我要和我爸妈一起到广东住一个星期,我男朋友接我们过去。” “男朋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没有听说啊!”钟董事长很惊讶。他对萧紫芊和叶家的关系有所耳闻,但他拐弯抹角地问起叶夫人,她立刻非常严肃地回答过:“紫芊是我们的干女儿,和子民没有什么男女朋友的关系。子民很和佳佳青梅竹马,没有别的什么女朋友。” 钟董事长当然不相信,叶子民这小子的各种传闻还少吗?不过也还好的是这小子虽然和女孩子的故事多,但不像别的那些子弟啥毛病都有,和其他惹是生非到五花八门的二代三代比,他的问题种类还算单一,而且自从外派到香港、尤其是结了婚之后,就没怎么听说他的糟心事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钟董事长看萧紫芊的不同眼光,他也明白,每次人事部递给他的最终外派名单总是会有她,但她永远都是倒数一二个名字,这也意味着只要有突然冒出来打招呼的、插队的,她就是理所当然被替换的,刚开始她被删的时候,钟有些观望,发现叶家并没有出来替她出头,之后就慢慢习惯了这么操作。不得不说,大家都认可她的能力,不然不可能一直都在名单上,但是就是实力斗不过势力。 所以,董事长还是挺欣赏她的,每次看到她汇报工作,都是一种享受,毕竟在这样的单位、这么年轻的人,像她这么拼、这么猛、这么上进心铺满脸的人并不是那么多,大多数人都是表情平静得好像一辈子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怎么着都行。 反正萧紫芊的领导就说过,论干活,这姑娘的确是一把好手,一个单位总是需要几个这样的人。 “董事长,我还没有来得及向您汇报。我其实没有时间找男朋友,这不一直忙工作,年纪也大了吗?没什么好找的了,正好我的中学同学不知道怎么想起来追我,他是我爸当年的得意门生,我爸妈都喜欢他,我觉得他还挺有上进心的,是个杰出青年,就答应了。反正都是要嫁的,不如和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在一起。”紫芊微笑着,看得出她很满意的样子。 “我是听说很多人都想给你介绍男朋友,你看不上啊。找同学好、确实找同学好!”董事长非常认可,接着又好奇起来: “你的男朋友在广东哪个单位?也是做金融的吗?” “哦,他不是从事金融行业的。他当年考了广外,因为家里穷,不得不休学去打工赚学费,拖了好几年才毕业,现在在开工厂,做外贸,业务做得还可以。”紫芊说到“还可以”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脸上的得意却涨了起来。 “那真是个自强不息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好,有后劲、有前途!”钟表扬着。 “董事长,那我不打扰您了,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平时对我那么关心,我有这么大的事,就想着还是得自己来跟您汇报一下,好过您听别人说。” 真是个懂事的姑娘啊!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顾虑,单纯从业务角度,她的确是一把好手,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不过,在我们这样的环境中,哪里有单纯的“业务”呢? 望着萧紫芊远去的身影,钟董事长突然想起来了:最近有一个派到香港的名额,如果萧紫芊的男朋友在广东,她派去香港是最合适的,总比在北京方便。但是,这个名额给不给她,取决于叶家是否帮她说话、是否有利于他用这个人情来换资源。他想了想,拨通了叶子民妈妈的电话,恭喜她的干女儿找到了这么好的归宿。 听不出对方的态度,特别平静和客套的感谢你对紫芊的关照,钟暗示了有去香港的名额,但叶夫人并没有立刻接话,这让他心里有了底,寒暄之后,他放下电话,心想:小萧,这也不能怪我了,我们毕竟是国家单位,哪里有只看业务能力的道理呢? 紫芊是到了广东,才接到另一个部门经理偷偷给她打电话说派遣名额的事。 “小萧,我觉得这次无论如何都该轮到你了吧?说实话,你的工作能力在这拨同龄人里面是最强的,不给你就是不公平了!你可一定要去争取啊!” “你走之前特意告诉我你男朋友在广东,你这么相信我,我就给你留了个心啊,这不,消息一出来我就赶快告诉你,你一定要争取啊!你在香港、你男朋友在广东,你们这样感情才不会变淡啊!一个北京、一个广东,这么远怎么行呢?你说这个时候出来一个名额,不是可谁遇到枕头啊!机会就是给你这样有准备的人留的!我觉得肯定是你!” 紫芊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放下电话,她心里乐开了花:这人要是走起运来,拦都拦不住啊!怎么我前脚有男朋友,后脚就来了个派香港的名额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 泄洪 海波看到兴奋得脸蛋通红的紫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小石榴花,这是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紫芊立刻反手摸着他的脸:“小南瓜花,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开心啊!“她这话让海波立刻伸手就一把直通通地抱起她原地打转。她轻轻拍着他娇嗔地责怪:”哎呀,快放我下来!我不是小孩了,很重的,你抱不动的!“ “怎么抱不动?你看,这不是抱得很稳吗?我还可以把你抛起来呢!“唐海波做了一个要把她朝上扔的姿势,显然,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让他几欲一个踉跄,他努力地想站住,但还是站不稳,两个人倒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他的胳膊紧紧护着她,连声问:”没有摔着吧?“ 紫芊从他胳膊围成的圈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说:“没事,你看你,总是这么淘气!“两个人又打打闹闹、扭成一团。 邓玉芬正在厨房做海波喜欢吃的家乡菜,萧开云虽然在家的时候从不搭手做任何家务,但毕竟和邓玉芬两地分居这么久,老两口好不容易见面,自然是形影不离,他也乐得陪陪邓玉芬,正在按她的要求给她打下手择菜。 “你看这两个孩子啊,在一起就还跟小时候一样,长不大了似的。“萧开云望着他们俩,乐得合不拢嘴。 “是啊,我怎么看他们俩都觉得般配!“邓玉芬压低嗓门对萧开云说:”你不要看以前那个叶子民来头大,我们丫头跟他在一起,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只有我们丫头照顾他的份,他跟个大爷一样,四手不沾,我们丫头就像是他的保姆、是个丫鬟!“ “说实话,就算紫芊能嫁到他们叶家,也就是个名气,说到底肯定受气!我们也肯定在那样的亲家面前抬不起头、做不起人。哪里像海波啊,跟自己儿子一样,对我们多好!对我们紫芊真的宠得没得形了!“ 是的,来到东莞,他们才知道所谓江红镇首富并非空穴来风、浪得虚名。海波工厂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整个红江镇最大的厂,就是海波的海鸿工厂。海波说,海鸿就是海波和红燕的结合,听得紫芊当场羞红了脸,萧开云和邓玉芬心潮澎湃:天哪,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海波能够这么发财啊! 萧开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海波肯定不是一两天、一两年做到今天的规模,但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一点都没有透露过他干得这么成功呢?这一下子就来了个超大惊喜,也不怕我们老家伙的心脏受不了啊! 海波给他们在东莞准备的家,是一套面积傻大傻大的电梯楼房,四房两厅,装修非常豪华,怎么看都觉得这套房子哪里都贴着钱一样,金碧辉煌。除了壕,海波还非常贴心地在萧开云夫妇的房间放了一把全真皮按摩椅,人躺在上面,感觉那把椅子就变成了一个恭恭敬敬的仆人一般,兢兢业业地在你的肩颈、后背、大小腿又揉又敲又锤,不知道该把你怎么伺候才行。外衣、睡衣、拖鞋、牙刷,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比要吐还细心! 对紫芊就更加夸张,一排大衣柜打开,全部都是四季衣服、不同颜色的包包、皮鞋,海波说是他分好多次特意从香港买回来的。梳妆台上是一应俱全的护肤品、化妆品、香水。抽屉打开,里面是珠宝首饰手表。如果不是全部都崭新未开封,紫芊真的以为这里本来就有个女主人。 “我这里怎么会有别的女人呢?要有,就只能是你啊!“唐海波对这一切都如数家珍,哪一样是什么时候他在什么心情下买的……他的描述,就是每一个他在想念她的时刻。 “听说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思念的时候,就会打喷嚏,紫芊,你那个时候有打喷嚏吗?有没有感觉到我在想你?“不知道是不是有了金钱撑腰,紫芊觉得海波比以前表达更大胆了,虽然他从小到大都在以各种方式告诉她,在他眼里,她有多美、有多完美! 紫芊笑道:“我看你这一屋子的东西,感觉我的鼻炎,病根子就在你这里!你这一直想我、一直想,我就一个接一个喷嚏不停地打,那不就是鼻炎了?“ “啊,紫芊,你有鼻炎吗?以前好像没有的,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明天带你到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紫芊的鼻炎确实是到了北京后才有的,尤其一到冬天,鼻子特别干,有时候半夜觉得在流鼻涕,拿纸巾一擦,妈呀,原来是鼻血!第一次她吓得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南北方气候差异那么大,当然,她来了东莞才知道原来湖南也是广东人眼里的北方。 财富真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整形医生,在紫芊眼里,唐海波原本只能算一个中等之姿的上进男青年,连他在北京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变化,但来到东莞他的主场,立刻气场都不同了:他大踏步地带着他们在海鸿工厂参观,到处都是老板好老板好恭恭敬敬的招呼声、他无论介绍什么,都是大手一挥的气势和如数家珍的专业。跟着他,每天出入的都是当地最高档的饭店、乘坐的是豪华的轿车,更不要说那叶子民的公寓根本无法相比的豪宅。 这一切,都让海波看上去有棱有角、神采奕奕、光彩照人,连他的目光,都多了成熟成功男人的自信、深邃和豁达。二十多年来,紫芊头一次发现唐海波的帅气和魅力,并为之心动! 很自然地,他们就住在了同一间房、躺在了同一张床。海波搂着紫芊的刹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在他的眼泪滴到紫芊胸口的时候,她吓着了,紧张地问他怎么了,他哽咽着说:“没事,就是觉得圆梦了,不真实得很!”她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他哭得更伤心,将他从懂事以来、从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女孩以来所有积聚在身体里的泪,都泄了洪。 第二百三十五章 做梦 和萧紫芊在一起,唐海波才明白了“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是啥意思。萧紫芊帮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从前懵懵懂懂根本无暇顾及的世界。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被唤醒,并为之痴迷和欣喜。他偷偷对紫芊说:“如果不是和爸妈住在一起,我们可以一直不出门。”紫芊娇媚地扫了他一眼:“那可以送爸妈去附近玩两天的呀,说不定他们也想到附近走走呢?” 海波突然意识到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让两位长辈独自在外,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反过来,他说要去深圳开个会,想带着紫芊一起去,让爸妈就在家,阿姨来照顾他们。萧开云和邓玉芬立刻体谅地说:“你们安心去吧,工作重要,两个人难得在一起,紫芊肯定要陪着。我们两个在家里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用阿姨的。” 这么贴心的女婿+儿子,怎么可能把父母扔在家里不管呢?海波特意和云杰、罗毅、李东海商量了,他们轮流邀请老两口去各自工厂参观、陪吃陪玩,让海波安心出差。 萧开云和邓玉芬这次可真是太尽性、太高兴了,足足两天嘴巴除了睡觉就没合拢过,不是在笑、在说、就是在吃、在喝。杨云杰和李小叶还特意让冯新鹏安排萧开云和当地镇属管理机构做了交流,让他对如何招商引资有了新认识,不断地夸:“不愧是广东、不愧是东莞哪,这思想就是比我们林新先进太多!” 邓玉芬毕竟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萧紫芊经常带着她一起去美容院、看电影、吃饭、逛街,追剧、看书,见多识广,形象气质和在良家寨得时候比、和当局长夫人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人,就这么看上去,平添了许多知识女性的娟秀雅致,小叶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被安顿好的父母乐不思蜀,让唐海波和萧紫芊安安心心、扎扎实实地在深圳海边酒店二人世界了一番。唐海波搂着紫芊:“我这才明白什么叫度蜜月,这分明比蜜甜多了!”他们俩这才发现彼此那么契合,那种从小到大在一起的放松、放肆和玩笑,可以贯穿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萧紫芊会忍不住比较和叶子民、还有之后断断续续蜻蜓点水交往过的男人们在一起的感觉,她惊喜地发现,原来唐海波,才是尊重她、全心愉悦她、视她的快乐为他的快乐的人。紫芊头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爱的感觉,并为之欣喜。 而唐海波,完全被眼前的这个女王、公主、仙女、精灵、妖精迷倒,他更加为自己的眼光、判断和坚持而骄傲!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深入骨髓地爱一个人、什么叫做另一半–只有和萧紫芊在一起,他才感觉到生命是完整的!他甚至为自己虚度了那么久的光阴而悔恨-早知道和紫芊在一起是如此美妙,为什么我不早点去北京? “现在也不晚,以后我们就不要分开了!”紫芊趴在海波的耳边低语。这让海波的眼泪又一次尽情流淌。原来吃那么多的苦,都是为了从现在开始的甜! 几乎一直黏在一起的两天两夜,连吃饭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直接点了roomservice,所谓如胶似漆就是这样的情形吧?当然,紫芊心里非常清楚,经济实力的胶漆,让她变成了眉目含情粉面桃腮的娇妻。如果唐海波没有今时今日的事业成功,她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坠入爱河,即便他一直在她心里的某个位置,但从来没有正式进入过中心位置。 当一个男人事业有成到这个地步、还把你奉为他的命,你有什么理由不和他在一起、不在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我爱你的时候,也感动地回赠一句我也爱你? 当萧开云和邓玉芬一个劲地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感情好、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的时候,唐海波搂着紫芊、轻轻把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慢慢捏过去、又一个一个慢慢捏回来,那幼稚的动作,让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那么大一个在江红镇呼风唤雨的老板! “我幼稚的一面、赖皮的一面、流氓的一面、霸道的一面、卑微的一面,都只在你萧紫芊的面前才有!”紫芊想起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你看我们紫芊啊,现在真的是做梦都在笑!”邓玉芬对海波说。 “妈,你怎么知道她做梦都在笑的?”海波故作惊讶。 “我以为只有我能看到她做梦都在笑,原来妈妈也能看到!太吓人了,我得把房门关紧一点!”海波开这种玩笑,完全是儿子在父母面前的样子,这让萧开云和邓玉芬更加欣慰。 “海波啊,我来之前还在想,这次我们要好好地开个家庭会议,对今后的生活做个安排。来到这里,我才觉得我真的是年纪大了,有点自以为是,你们年轻人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干多了!样样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来,就是两个字:享福!我和你妈妈的命真的好,生了个懂事能干又漂亮的丫头,还捡了你这么个天才儿子,现在还成了我的女婿,我真的觉得这辈子活得没有一点遗憾,真的是太幸福了!”萧开云很动情,让邓玉芬忍不住伸手握着丈夫的手安慰他。 邓玉芬也觉得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这样的女儿女婿哟,回到林新该怎么夸才行呢?算了算了,现在跟林新的人也没有很多话要说,他们是不会理解我的心情的,毕竟我是在大城市生活了那么久的人。还有啊,我和老萧越是分开,他就越懂事,比以前体贴多了,也不对着我呼呼喝喝了。 越是其乐融融,越觉得一个星期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快了!萧开云要回湖南、紫芊和妈妈要回北京。一切照例都是由海波安排,只是他送紫芊和妈妈到机场的时候,实在舍不得,居然抱着紫芊哭出声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可怎么活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退休 李小叶听说唐海波终于如愿以偿地追到儿时就喜欢的萧紫芊,也跟着激动了好久!即便她刚刚确认怀孕了,正需要云杰陪,但还是热烈地支持云杰和海波一起去北京;萧校长和玉芬妈妈来厂里,她特意提前从广州赶过来东莞,和云杰一起盛情款待他们。她不仅全程陪着,还提前准备好海参、灵芝等一大堆礼物。 在小叶心里,他们不仅仅是老乡,更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萧红燕的父母,尽管从红燕到县城一中读书后,她们俩就没怎么联系了。在小叶看来,她和红燕只是以前联系不方便而已,当年在良家寨一起疯、一起野、形影不离的友谊,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就淡忘,在小叶心里,尽管这个人现在叫萧紫芊、是北京的干部,但依然是她心中的发小、可爱的女孩。只是萧紫芊来了东莞整整一个星期,小叶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没有接、发的短信也没有回,居然愣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直到海波告诉她和云杰紫芊已经回了北京,居然,没见着面! “云杰,是我想多了吗?我怎么就觉得有点不开心呢?紫芊跟我也不是很生疏的关系啊,她爸妈都来了我们厂里,她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跟我电话都不打一个、死活不搭理我呢?”小叶撅着嘴,很想不通。 “也许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来东莞,有很多事情要和海波一起办吧。你看,海波不也是没出现吗?他们俩刚刚在一起,肯定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毕竟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你自己的发小你不了解啊,她只是不想和你客套而已,等她安顿好了,一定会找你的。”云杰安慰道。 “也是啊,她这个人最大的有点就是不虚伪,从来不和人说敷衍的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给你个白眼。其实我真的挺羡慕她的,从小她的条件就比我们都好,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她爸妈很宠她。” “你爸妈也很宠你啊!我并不觉得咱爸咱妈因为有三个孩子,就厚此薄彼,我觉得他们对你们姐弟三个都很疼爱的!”云杰这话立刻驱散了小叶眉头的忧愁: “还是你会说话!这倒是的,我爸妈虽然不如萧校长有文化,但是对我们几个孩子,确实是变着花样地疼爱。” “但是我真的很羡慕红燕的,她小时候吃什么从来不用和兄弟姐妹分,他们家好吃的东西全是她的!唐海波的爸妈就是觉得他们家孩子少、有东西吃,才把唐海波扔在他们家不要了。其实说白了,海波真是萧校长夫妇养大的,说是他们的养子也不为过。” “诶,我怎么又扯到海波身上去了?说紫芊,她比我勇敢、比我有个性,也比我聪明。她读书成绩多好啊!我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但凡我要是多读点书,也不会现在做事情总觉得脑子不够用。”小叶很是懊恼。 “你怎么脑子不够用啊?我觉得你最聪明了!你看看你算账多厉害啊,计算器都不用,心算真是强到吓死我!你是没条件好好读书,要是也能到一中继续读书,肯定也是大学生的料!“云杰那认真的样子,让小叶都不好意思了: “你这也太看得起了吧?我当年也不完全是因为没钱读中学,我自己也是没信心,算账我的确可以,但是考试我就不行,真的不是那个材料,我们三姐弟都是一样的,用我爸的话说,都像我妈,光好看,脑子不是很灵光!“ 云杰一听,笑出声来:“爸爸这话是背着妈妈说的吧?我不信他敢当面说。咱妈怎么是光好看呢?明明也很聪明好不好?她都没怎么读过书,现在不也校长当得很出色吗?“ “唉,说到这个,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小叶有点面有难色。 “怎么啦?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云杰赶紧坐在她身边,搂着她。 “我妈。她打电话给我悄悄告诉我,说她的校长被撸掉了,说是有人到县里举报,说她没有文凭,没资格当校长。“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妈妈不是一直干得很出色,得了很多奖吗?“云杰知道岳母对这所学校有多上心!可以说过去这些年,云杰和岳母之间沟通最多的就是关于怎样能将良家寨学校建得更好、教学质量抓上去。每次她得到认可,都会赶紧打电话告诉云杰,还不停地谢谢他:”云杰啊,没有你,妈可没有本事在这个位置上干这么久!“ 怎么会突然就被撸了呢?而且,良家寨学校是个什么历史背景,怎么走到今天的,难道这是有文凭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那妈妈一定很伤心吧?她不和我说,一定是怕我也跟着难过。唉,我听了心里都不服气、接受不了,更不要说咱妈这样天天守着良家寨学校的人!她现在情绪怎么样?”云杰并不是个容易忧心的人,平时遇到什么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当个笑话来讲,但听到岳母这个工作变动,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妈妈当然是很不开心的,不然她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她跟我说这个的时候,你陪唐海波去了北京,我不想你操心,就等忙完这一阵子再跟你说。” “我妈说,虽然她的校长职务没有了,但这件事情处理得还是很体面的,县里私底下告诉她这个真实的原因,但对外的解释是我妈年纪大了,光荣退休,还给她发了一张奖状。反正在外人面前,还是挺有面子的,也没有什么人说闲话。只是她自己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有点失落。”小叶这话让云杰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 “要不我给葛校长打个电话问问吧,他在教育这条线,可能比较了解情况?”云杰还是担心妈妈的心情。 “要不算了吧,我妈毕竟不年轻了,人家已经给她热热闹闹地办了退休仪式,怎么好再提重新回去呢?” 小叶当然知道妈妈心里有多么留恋这所学校,尤其是他们姐弟三个都出来后,妈妈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学校里守着孩子们。这突然一下子让她和学校无关了,她真的接受得了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必然 “说实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前良家寨无人问津,话说得难听一点,是个人愿意在那里守着,我们都会让她当校长的。现在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吗?良家寨学校现在成了升职的香饽饽,还有全国各地来的支教队伍,一年上头,接待都忙不过来。我们这里的老师也摸到门道了,只要在良家寨工作过三个月以上的,往履历里一写,马上就可以从村里调到镇里、镇里调到县城、县城的还可以调到地区、地区的可以调到省里。良家寨学校现在是真的有名气了。” “你岳母呢,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这些年,她算可以了,要名有名、要利也有点小利,大奖金没有,小打小闹的奖金和补贴,还是有一点的。以她的实际情况,能到这个地步,真的是不错了!”因为关系近,葛兵在电话里对云杰说得很实在。 云杰当然知道葛校长说的是什么意思:“葛校长,谢谢您对我岳母的情况坦诚相告。不过我岳母这个人您知道的,她肯定不是为了名啊利啊这些,她也不缺这点小钱。我们随便给她一点零花钱,也不止这些了吧?” 尽管云杰很感谢葛兵的直率,但他提到名利,还是让云杰不爽,他当然知道岳母求的不是这些,尽管奖状和奖章会让岳母笑得很开心,但那是发自心底的成就感,而不是得到了葛校长所说的名利后的快乐。 “那是那是,子女有出息,她肯定不是图这点小钱。”葛兵赶紧找补,心里默默地想:确实,我要不是晓艳这么争气,我在一中校长这个位置上也坐不了这么久。这可是个打破头的热门,他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一方面当然是有萧开云替他遮风挡雨,但他认为,更加重要的原因是他有靠山、有底气-这就是他那个据说年薪百万的女儿葛晓艳! “人家葛校长随时可以到深圳去享福,这么点工资在他眼里算个老几哟,还不如她丫头随便请客吃一餐饭的钱。只有葛校长,才有本事不收家长的礼物、不要任何好处!”他经常听到类似的传话,这让他更加注意形象,直接在大门口贴张纸条,上书明朝李汰诗一首: 义利源头识颇真, 黄金难换腐儒贫。 莫言暮夜无知者, 须知乾坤有鬼神。 毕竟是知识分子,以这样的方式,让所有怀揣心思手提礼物走到他家门口的人,都不敢再敲门。他怎么可能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毁了一身气节?他要这气节有何用?为的是不给葛晓艳总经理抹黑啊!听说女儿这种做金融的,人家要查三代的,家里人不光彩,她的工作就不保了!尽管女儿从来没有直接提醒过他,但是他明白,那是因为在女儿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清贫有节气的金牌葛老师! 他立刻意识到杨云杰刚才那几句替岳母的辩解,也是出自同样的儿女之心,他立刻解释:“对对对,何妙英是个好同志,她这个人很纯粹,从来不想名利,她是真正为良家寨的孩子们着想。” 但是心里呢,他其实也是瞧不上何妙英的-老师,是个多么正式、神圣的职业!如果连何妙英这种文盲都能当校长,那教师这个职业门槛也太低了吧?所以次次何妙英评上先进,葛兵看在熟人面子上,表面上说着恭喜、了不起、背地里回家要念叨个半天的。 当然,何妙英被举报,并不是他干的,他虽然不服气,但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但既然有人去这么做了,他还是很解气的:这说明现在群众的素质提高了,知道教师队伍素质的重要性了!这难道不是时代进步的必然结果吗?何妙英没有什么好委屈的,的的确确,以她的资历,混到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超水平发挥了! 他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云杰自然也知道想要岳母重返学校的可能性不大了。他和葛兵又聊了些别的,说了些客气话,就挂了电话。他对小叶说: “要不,我们把妈妈接到东莞来住一段时间吧!如果爸爸走得开,也一起来!你看唐海波把萧紫芊的爸妈接过来,他们多开心啊!这么多年了,我们的爸妈还从来没来过广东,隆煊也在这里,到时候让姐姐姐夫也带着小宝一起来,我去安排一下,我们一大家人住在一套大房子里,让爸妈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云杰本来想说感受一下广东的好气候,毕竟很多外地人来到这里,最喜欢的就是冬天穿短袖的舒适,但想到小叶他们家也是靠近广西的,如果不是有山,本来气候应该相差不大,但是他的确吃不准良家寨的冬天究竟能有多冷,毕竟每次去,他都是蜻蜓点水地小住,天公还次次都赏脸,没有出现过任何良家寨的人描述过的泥石流、山崩、塌方之类的可怕场景。 小叶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搂着云杰就亲:“老公,你真是太好了!我爸妈听了一定很开心!” 小叶惊喜地拨电话,却发现村委会的直线电话一直忙音:“怎么这么奇怪?这是电话没放好吗?”她狐疑地说。 好不容易打通了,却正是爸爸接的电话,小叶十分惊喜:“爸,你怎么正好在村委会呢?这是心有灵犀吗?我正想找你和妈妈呢!” “小叶啊,你打电话来了很好啊。我不跟你说了啊,这个电话很重要!随时要接防汛指挥部的电话,不要占着线路。” “怎么啦,爸?”小叶立刻警惕起来。 “山洪暴发,我们村里好几户的屋都冲垮了!我要带头指挥抗洪救灾!不跟你说了啊,挂了!”话音未落,电话就变成了忙音。 小叶没回过神来,又回拨刚才的电话,又变成了无休止的忙音。好不容易电话打通了,爸爸接了,一听是她的声音,马上斩钉截铁地说:“我先抗洪,挂了!”电话恢复了嘟嘟声。 小叶这下可有点懵了,什么?山洪?良家寨暴发了山洪? 第二百三十八章 山洪 从李小叶懂事起,就总是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起当年发大山洪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塌了多少房子、饿了多少天……时隔多年,那些老人讲起来的时候,眼里依然充满恐惧,不用想象当时山洪有多凶猛,光看他们的表情,就够这些小孩子吓得晚上睡不着的。 但是小叶运气好,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见过老人们描述的那种大山洪,陈书记和爸爸管良家寨后,最重视的就是抗洪,不仅仅在雨季之前如临大敌,平时看到天空飘几块乌云,都赶紧皱着眉头通风报信,全村劳动力严阵以待。 小打小闹的洪灾是有的,每次全村人都紧紧张张地跟着陈书记和爸爸沿着山坡横着跑,有时候,事先准备的绳索、竹筏、门板也能派上用场。大人们都免不了会惶恐,但小孩子们还是困了就睡、饿了就凑到父母面前找吃的,大人们会随手塞给他们提早准备的干粮,在小叶的记忆里,知道发洪水的时候大家会很慌,但年纪小不懂得害怕,反倒现在一听爸爸那么紧张地说山洪,立刻心就揪了起来。 这个时候,不能再打电话了,小叶只能坐立不安地祈祷不要有事。 李志和昨天照例巡查,听到山林里的树木发出沙沙声音,乱哄哄的,好像有无数只妖怪七嘴八舌地胡言乱语着,山体发出异常的鸣响,山间溪流水位急剧下降、而且变得非常浑浊。林间鸟儿发出哀鸣,扑棱棱地飞窜、村口的野猫大声地嘶叫着。李志和感觉大事不妙,立刻去找陈培栋,他们俩都觉得应该是有山洪要来了,立刻组织村民向山顶高地转移。这么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们感觉应该已经摸透了良家寨这些山林的脾气,却没料到村民们才撤离到一半,就听到树木断裂的声音,一股巨大的臭味扑鼻而来。 山间的溪流突然猛增,溪沟内发出轰隆隆沉闷的声响,像有几十个兵马俑突然复活了一般,在地底举着锣敲着鼓。李志和大呼一声:“不好,可能是山崩了!”显然,这种声响就是泥石流裹着巨石撞击河床的声音。 有经验的村民明显地慌乱起来,拼命朝山顶的撤离路线跑,有些妇女吓得面无人色,背着小的、扯着中的,声嘶力竭地喊着大的,恐惧笼罩着整个村庄。 “不要慌!大家听陈书记的指挥、跟着陈书记跑,不要人挤人!不要没有被泥石流冲走,却被自己人踩伤了!”李志和拿着高音喇叭呼喊着。 村委会自然设在全村最高的一块地方,但毕竟是半山腰,万一洪水无眼,一冲下来肯定就真的叫随波逐流了。但是这个时候,光靠自己肯定不行,报告防汛指挥部才是兜底的万全之策,他和陈培栋的分工就是陈书记负责带着村民撤退,他负责守在村委会和防汛部门、上级部门联系,不到迫不得已,不能撤退。 何妙英非常担心丈夫的安全:“大家都在撤,你打了电话通知过了,就赶紧跟着我们一起跑啊!就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水火无情,万一真的有大问题,你怎么办?” 李志和强颜欢笑地安抚老婆:“没得事,我自然有办法,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赶紧帮那些老的小的赶紧撤吧!”他看何妙英实在不放心,就从办公桌下扯出一串泡沫:“哪,你看,这是我的防身武器!”何妙英看出来了,这是平时小叶和云杰寄东西给他们用的邮政包裹箱,不知道李志和什么时候把它们中间钻了个洞,用绳子连起来了。 “你放心,我到时候会把这个东西绑在腰上,总好过什么措施都没有。村子里的沙袋这些都码好了,再说,电话不是打过了吗?你放心,实在不行,有解放军开直升飞机来救我的!”李志和开的玩笑,还真的成了真,他差点没被淹死,最后真的还是靠解放军的直升飞机把他从水里吊起来的。 良家寨遭受了空前损失,上面派人来慰问的时候,彭家和也跟着一起来了:“毕竟这个山村也是我们公园的一部分,遭了这么大的灾,我们也要一起想办法,尽快帮助群众恢复生活生产。” 从救起李志和起,村子里就来了很多解放军,幸亏撤离得快,没有人员伤亡,解放军帮着村民开始了灾后重建工作,救灾物资一批批地运进来的过程中,路也被解放军顺道修得焕然一新。 “幸亏我们良家寨以前太穷,就算是冲走了,大家损失也不大。”李志和乐呵呵地说。 他这种傻乐,让来慰问的领导表扬他有着一种朴素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那还能怎么样呢?已经得到这么多的帮助了,良家寨的村民也不能怨天尤人,要乐观、赶快行动起来!”他和陈培栋一边安排村民居住到临时简易板房,一边带领精壮劳动力配合解放军对良家寨的修葺。不得不说,解放军就是不一样啊,干活又快又好,没多久,村民们就重新搬回了他们被修缮的家。 “这要是去请施工队,不晓得要花多少钱不说,更加不晓得要搞到什么时候。这下我们良家寨真的叫因祸得福了,看下这些房子、再看一下到县城去的山路,真的是幸运啊!要感谢党、感谢解放军!”李志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这次在陈书记召开动员大会、说感谢的时候,一些总是喜欢顶嘴、嘲讽、喝倒彩的落后分子,也红了眼眶,还主动要去给解放军戴他们找村里的姑娘用红纸亲手做的大红花。每位村民都发自内心地感谢着每一位解放军战士。他们离开的时候,好多人都泣不成声,李志和的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他觉得这些解放军战士真的太了不起了!不仅救了他的命、还给了良家寨村民们新的使命:一定要像解放军说的那样,勤劳致富,改变命运! 等到一切安顿妥当,终于屁股可以踏踏实实地行使它们的本职工作-坐在椅子上时,李志和才想起洪灾前女儿给他三番五次打的电话、那些隐隐约约觉得她想和爸爸说点什么,他立刻惭愧起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灾后 李小叶听到爸爸的声音,几乎喜极而泣:“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啊?爸爸,我真的担心极了!现在情况还好吧?是不是山洪特别严重啊?”小叶这些天试图在报纸、电视上找关于良家寨山洪的新闻,但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看来良家寨还是实在太小了,良家寨人人自危、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在媒体上激不起任何水花! “哎呦,我的丫头,这回还真的是搞大了!我们遭的灾很严重啊!出动了好多解放军!他们的战士也都是年轻孩子,比隆煊年纪还小,帮我们抢险救灾,从头到脚都是泥巴浆子,他们就地躺着打盹,把帐篷、板材房让给我们住,真的是没得说……我们现在好了,救灾物资都到了,吃穿不是问题,房子也修好了,连下山的路都帮我们修得比以前还好!你不晓得啊,解放军走的时候,我们村民都哭得脑壳疼,真的舍不得他们……” 李志和说着说着,哽咽了。小叶以前只在电视里看到过这种军民鱼水情,听爸爸这么说,心头暖暖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表达。 “早知道,我就让你弟弟去参军了!老彭劝过我,我那个时候心里舍不得啊!好不容易盼来的幺儿,哪里舍得让他去吃这个苦呢?这回看到这些解放军战士,我问他们多大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们,人家还不是家里的独种宝儿子,人家的父母也是这么把儿子送出来当兵的,我怎么就没有这个觉悟呢?” “我真的是惭愧得很哪!我去了解过了,你弟弟现在年纪有点大了,不合适去当兵了,不然,我真的要送他去!” 李志和这个说法让小叶感动、惊讶又好笑:“爸爸,隆煊才刚满二十二岁,当兵是大了一点,也不至于说年纪有点大了这么严重吧?不过你疼爱隆煊,我看你也就是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去当兵了,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李志和立刻纠正:“不是的!我是当真的!这次救灾,让我想明白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儿子!别人的儿子可以为国家、为人民,我李志和的儿子当然也可以!我还是党员呢,更加要有这样的觉悟!可惜啊,可惜,错过了让隆煊去当兵!”李志和在电话里唉声叹气。 “爸,虽然是有点遗憾,不过隆煊把现在的工作做好,也是在为国家出口创汇啊,他和云杰一起钻研技术,也是在一点一点地提高我们的制造水平,不差的!你也可以为你的儿子骄傲!” 小叶的话让李志和开心起来:“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太舒服了!我的二丫头就是嘴巴甜、会说话啊!” 小叶听到爸爸的表扬,备受鼓舞:“爸,那我就说点你更喜欢听的!”她接着告诉了李志和,把杰说的爸妈、姐姐姐夫和小宝一起来东莞住一段时间。 李志和显然很是兴奋:“云杰这孩子就是细心!对我们真的好!我们都没有想过这些,他仔细,替我们想了这么多!” “我和你妈妈商量一下了再跟你会话啊。” 爸爸居然没有一口答应,这很出乎小叶的意料:“难道妈妈还会不同意吗?你这么说,显得有点奇怪,难道我们家不是爸爸说了算的吗?” “当然不是,我们家的一把手是你妈妈,不是我。你们以前年纪小,看不清楚,现在你和你姐姐都成家立业了,这个事情还看不懂吗?我做不了决定的,都要听你妈妈的!” 小叶觉得,这肯定是爸妈这几年来的变化,说明爸爸对妈妈的依赖性更大了!也是啊,以前我和姐姐在家,就算妈妈以不给爸爸做饭洗衣服来威胁他,他还可以偷偷找姐姐和我帮他,现在没有替补队员了,妈妈自然成了家里的绝对权威。 “那可以,就等你和妈妈商量好了告诉我时间,云杰会安排接你们过来的事。” 在小叶看来,妈妈答应过来广东住,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知道妈妈有多么想他们姐弟三个,现在三个孩子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小叶回广州的时候,就是三个孩子三个城市,爸妈的心就会被分成三份,个个都挂念。现在妈妈反正也不用到学校上课了,多的是时间,来广东住着,一家人在一起,肯定是他们最向往的呀! 但是,结果却大大出乎小叶的意料,妈妈居然亲自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们暂时不能来。 “等你生孩子了,坐月子的时候我来照顾你!现在我走不了。”妈妈的语气非常坚决。 “为什么?你有什么走不了的?”小叶感到非常奇怪。 “我要在学校里帮忙。”妈妈回答得掷地有声,显然,这是她心头最重要的事。 “不是听说你不用上课了吗?学校不是有其他老师接手了吗?”小叶不解。 “不是刚刚发过山洪吗?接替我的老师、还有两个任课老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请假了。我要先顶着。”妈妈回答得很简洁。 爸爸接过电话,翻译妈妈的话:“就是说后来安排来的校长和两位任课老师,被这个山洪吓跑了。我估计他们刚刚来的时候以为这里山清水秀的,蛮好看、蛮好玩,结果一看到还有山洪,吓得受不了,走了!说是请假,我看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了!” “哎呦,这算个什么事啊?当老师还能是逃兵吗?这在小孩子心中是什么形象?”小叶说完,又觉得好像这个说法不是太妥当,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毕竟人家不是良家寨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感觉到危险,吓得先保全小命很正常,不应该对他们这么冷嘲热讽的。 “我好像不应该这么说他们,他们能来就很不错了,我们确实不应该要求人家不管不顾地在这里呆着,他们没有义务跟着良家寨的人受苦受难。” 小叶懂事地说完,又自责起来:“连我都不愿意一直在良家寨生活,我都跑到这么远的城市来生活,怎么能苛责那些外面来的人冒着生命危险留在我们那里呢?” “爸,来了广东之后,有了见识,我有一个想法,我说了,你不要骂我忘本啊!” 第二百四十章 佳婿 “爸,我觉得良家寨确实太不宜居了,交通不便利,还有山洪这样的自然灾害,你有没有想过,听扶贫干部的劝,动员乡亲们从山上搬到山下县城的镇里去住呢?” “这样,那些从良家寨出去的人,逢年过节到了县城就是到家了,不用再弯弯绕地上山,我们云杰也不用晕到呕吐了!”小叶说到这里,一阵恶心,云杰赶紧扶着她,对电话里的爸爸说:“爸,小叶有些不舒服,早孕反应,不用担心,我先扶她去歇一歇,我们回头再聊啊。” 李志和飞快地在电话里说:“好好好,你先去照顾她。你跟她解释一下啊,我和你妈暂时都不方便出来,你妈要管学校里的孩子,我要安排好灾后生产自救的工作。等你们的孩子出生了,我们一定来!一起来啊!” 云杰和小叶当然理解父母的想法,也很支持。他们俩都没想到,刚刚才听说妈妈的职务被撸了,一场山洪后,妈妈又回到了原来的工作上,虽然这次她主动要求不担任任何职务:“我就是不忍心看着这里的孩子没人管。县里什么时候安排老师来接,我就什么时候交给你们。我只想让孩子们有人管、有人疼!“ 新来的校长走之前特意来何妙英家找过她:“良家寨苦一点、落后一点我都不在乎,反正就是最多熬个一年半载的事,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还有山洪暴发,这也太吓人了!小命都没有了,要理想有什么用呢?也没有命去实现了呀!” 这位新来的校长,刚上任的时候的确踌躇满志,多次表明一定要在祖国的偏远山村大有一番作为,但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泥沙土石像一只四不像猛兽般一口吞噬田舍,真的吓得哆嗦了!在来良家寨之前,他是有理想的;刚到良家寨时,他望着山村里阳光下孩子们特别无邪的笑脸感动得想在这里扎根一辈子,但是,这一场死里逃生的灾难,让他意识到无论如何,生命才是第一位的,吃苦可以,要命不行,不可能为了情怀,把年轻的骨头埋在这穷乡僻壤的泥沙里,当然,埋在哪里都不行,再美的地方都不行,毕竟,大好的人生,我还没活够呢! 但是他也不忍对孩子们不负责任,于是,走之前,他去拜托何妙英,他觉得这样会好受很多,尽管最初他从心底里瞧不上这没有学历、年纪又大的乡村妇女所谓何校长。但这个当口,他相信只有曾经的何校长,愿意和能够重新挑起这副担子。 这三位老师离开后好长一段时间,真的没有人可以派到这里来,何妙英就只好继续顶着。这下不仅仅良家寨的人看明白了,连葛兵和现在的教育局长都看明白了:良家寨学校并不是大家眼里最合适捞资历的,这个资历它还真是不好捞,搞不好是要丢命的!这种说法越传越邪乎,甚至说到搞不好会被山里的老虎吃掉。 彭家和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也太扯了吧?良家寨根本就没有老虎好吗?不过他也懒得跟人解释,他们说有就有吧,至少这样就不会把何妙英又赶走了。何妙英虽然已经四十七岁,在农村这个年龄的妇女已经算年纪大的了,大都当外婆奶奶了,但是何妙英整个人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一点都不比县城里的女老师状态差,她愿意干,就让那传说中的老虎成为拦路虎,拦住那些沽名钓誉的人前往良家寨的路,让这所山村学校安安稳稳地交给何妙英管吧! 何妙英并不是不关心小女儿,她是太放心这个丫头了-找的老公杨云杰真的是个好孩子,从这些年他一直帮着良家寨学校,就可以看得出他非常有能力、考虑问题很周全、不管她问什么,他都非常耐得烦,还主动为她出谋划策、采购添置课外书籍、辅导教材、甚至捐献桌椅板凳,真的是出钱出力。 云杰对小叶非常能忍、能让,以前就觉得这个二丫头主意大、不好管,云杰对她很宠、很迁就、还一直帮助她提高知识水平。 云杰的妈妈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亲家,每次打电话都亲热得很,经常给他们寄各种东西,还上海云杰和小叶给他们寄钱。他们和她通电话的时候,本来不敢说钱的事,怕是小叶偷偷寄的,说穿帮了小叶婆婆肯定有意见,觉得这个儿媳妇太顾娘家。 小叶的婆婆居然热情洋溢地主动说:“我一直提醒他们小两口啊,要好好孝顺你们的!你们也不是一把米养大这么出色的女儿的,不管男孩女孩,长大了,有出息了,让父母过得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连父母都不孝顺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好呢?对人不好的人,肯定也难以成大事。你们就安心地接受子女的孝顺,这是你们该得的!“ 自从小叶嫁给云杰后,何妙英和李志和每年都收到女儿女婿汇来的钱。何妙英偶然听说了葛兵的工资,光是女儿女婿汇的这些钱,就比堂堂一中校长一年的工资还高!何妙英经常躺在床上非常满足地对李志和说:“你说说啊,谁有云杰这样的好女婿,不是做梦都笑醒呢?“ “女儿女婿越是对我们好,我们就越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我们在他们身边,他们必然要照顾我们、为我们操心。他们正是打拼事业的时候,本来要分神的事情就多,我们就不要再贴在他们身边了。” “趁我们两个现在都还年轻、都还有事情做,我们就帮良家寨多做点,不管做得好不好,能担多少算多少,就当是积德行善都好!” 他们俩给亲家母傅明静打电话,一个劲地说辛苦亲家母了、拜托她了,等小叶生了,他们一定来照顾坐月子,好好地看看这个小外孙。 傅明静嘴上非常客气,心里想着:你们不来也好,云杰和小叶也有烦心事呢,你们不知道,也就不用操心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疙瘩 云杰和小叶的烦心事,还是因为柳业能。云杰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小叶也是个直肠子,和柳业能的那次谈话后,他们一直在等柳业能的答复、也在观察他的反应。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柳业能离开的准备–实在不行,就还是云杰管起来。 云杰其实一直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就是他是不是也应该像李东海一样,把现在这个工厂让给柳业能去占大股、他和小叶占回小股,术业有专攻,说实在的,柳业能在管工厂方面比他和小叶都要强,但是,厂里毕竟还有隆煊、王有全、孙志坚、王友芝和一批老员工、石小修这样好不容易挖过来的人才,都一口气全甩给柳业能了,万一他不愿意用他们呢?岂不是对这些人不负责任? 于是云杰还是决定自己来!小叶没有怀孕的时候,肯定是小叶比他更适合与工人打交道,大家都觉得云杰太书生了,尽管工人在他偶尔大发雷霆的时候也很怕他,担小叶和隆煊都很心疼他,觉得让他和那些工人去扯皮,就是真正的秀才遇见兵,实在是太为难他了!隆煊虽然年纪轻,都从心底认为他比云杰更适合去和那些工人撒泼发横。 “不是说姐夫管不好工厂,是他管得太吃力了。“隆煊一想起柳业能来之前姐夫的为难,就忍不住对姐姐心疼地说。所以,他们都知道其实柳业能是适合和杨云杰搭班子的,他们俩的性格、业务能力都非常互补,这也是这两年特赢厂发展得特别好的原因。 隆煊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我不发现柳业能的那些问题、就算发现了也不说,是不是日子还是可以照过?虽然这几个月过去了,表面上一切照旧,但是大家都能感觉到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柳业能走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沉得住气,就是不主主动说离开。他究竟有没有还在帮着管台资厂、和那个老板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不正面回答,但是看得出来,他很谨慎,几乎再也没有离开过工厂。 他一直守在厂里,指挥生产依然井井有条,他变现正常,你就没有道理要去和他撕破脸。但是云杰试过几天假装潇洒地和小叶就留在广州之后,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妈妈提醒他,要不就和柳业能把关系理清楚,一天没有一刀两断,他一天就得自己把厂牢牢地看住,不能已经有芥蒂了,还撒手不管,不然,岂不是在自己的脚下点火还不挪窝? 云杰虽然是很多人的军师、大家遇到问题都喜欢找他商量,但是他自己遇到事情,并不喜欢到处说。他当然什么都会告诉妈妈和小叶,担除此之外,连对姐姐都不是知无不言。他总觉得姐姐有她自己的事,不能让她替他操心,毕竟他是男人,应该是他来照顾姐姐、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总是沾姐姐的光。 和柳业能的关系,就是心里的一个疙瘩,看不见摸不着,就是不舒服。云杰很清楚,这件事情无法逃避,但是他思前想后,至少柳业能现在看起来是一心一意在为特赢厂做事,就觉得不能由他主动抛方案,不然就显得像他在逼柳业能走。 母子连心,傅明静当然感受觉到了杨云杰的焦虑。他一直住在东莞,想回来广州又不敢像以前那样潇洒。其实小叶怀了孕,肯定是在广州比较方便,有妈妈照顾营养更好、在家里肯定比住在厂里条件好多了,但是云杰要守在东莞,小叶就肯定要跟他在一起。小叶习惯了在生活上照顾云杰,自从她怀孕后,云杰什么都不让她干,小叶不以为然地说:“你不要忘了我是个农村人,我们农村的妇女才没有那么娇气呢,刚刚生完孩子就下田,我现在做的事和农活比轻松得不得了,你就不要担心我了,我可以的!” 小叶不娇气,但傅明静心里不踏实,她的孙子可不能在肚子里就吃不好睡不好,她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小叶的营养,实在放心不下,头一次主动提出要跟着他们到厂里去住,方便照顾小叶。 “妈,这真的大可不必!厂里有饭堂,要不你写个食谱,我让友芝专门盯着饭堂的师傅帮小叶开小灶。”云杰实在不愿意妈妈跟着住在厂里。再怎么说那里也只是宿舍,肯定不如家里。 “你这个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饭堂师傅懂什么?他们能帮你照顾你怀孕的老婆?我还担心他们会不会使坏呢!”妈妈的话让云杰吓出一身冷汗:“妈,你是宫斗剧看多了吧?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事呢?谁还敢做这种违法犯罪的事!” “这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你老婆怀孕这么重要的大事,我不能放手不管。她的三餐我一定要把关!”妈妈的坚持,让云杰觉得也有道理,毕竟生儿育女事大事,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小叶和妈妈,都是一家人三餐在一起都安心一些。 云杰对妈妈说:“妈,您不要急,让我好好想想,我会想出一个妥善方案的。” 傅明静看着小叶:“那他想办法的这两天,你就不要去东莞了,就留在广州吧!” “不合适吧?我只是怀孕而已,又不是生病,怎么能丢下老公不管,专门呆在家里让家婆伺候呢?这不行!我怎么都要和我的老公在一起的。” 小花叮嘱过小叶: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不管你老公对你有多好,你都不能想当然地觉得他不会背叛你。天下所有男人都一样,只要给机会,他一定会有花花肠子,不一定是不要你了,但他还要图新鲜。小叶听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感到很震惊: “我姐夫那么老实的人,你都会担心这些吗?要是我姐夫都能有花花肠子,我都不能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老实本分的男人了!” “那你就不要相信吧!着世界上还真的没有老实本分的男人!”小花断然地说。 小叶极为吃惊:“你这个想法是哪里来的?我们爸爸不是男的?隆煊不是男的?云杰和姐夫不是男的?他们个个都很本分好吗?” 小花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第二百四十二章 懊恼 在小叶眼里,姐姐姐夫是相亲相爱、白手起家、勤劳致富的典范。姐姐姐夫刚结婚的头一两年,两个人都不大说话,小叶开玩笑说:“你们俩在一起是不是一整天都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用说话的?”他们俩果然只是相视一笑,什么都不说,但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后来姐姐的话越来越多,姐夫倒还是一直很腼腆,小叶实在搞不懂姐姐的冷笑从何而来。明明家里这个几个男人个个都爱家爱老婆,跟社会上那些满腹坏水油腔滑调的男人们天渊之别,姐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小花只扔下一句:“下次见面了再跟你说。”小叶总觉得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是小叶听进去了姐姐的话: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老公分开!他只是你一丈之内的夫。一起吃、一起睡,建立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是习惯。就算你只是抱着个毛绒玩具睡觉,习惯了你也会对它产生依赖,更何况还是个本来就有深厚感情基础的人呢?所以,夫妻要感情日久弥新,一定要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住在一起!能不分开就坚决不要分开! 傅明静看小叶这么粘着儿子,又高兴又担心。这个女孩子的确不娇气,从怀孕以来,就算早孕反应很大,都是该干嘛干嘛,对云杰的照顾一点没落下。当然,儿子也很懂事,很疼老婆,和他爸一样!傅明静想想,又很黯然,要是云杰的爸爸还在,看到要有孙子了,该多高兴啊!就算带孙子出去,我有他搭把手也方便多了啊!想到这里,她有点悲从中来,觉得小叶那么喜欢黏着云杰也是情有可原的,确实,夫妻就是要在一起,不然结婚有什么意义呢?于是傅明静不再坚持要小叶留在广州,但是反复叮嘱云杰,一定要尽快有个安排,反正她要跟着照顾小叶的饮食,不能让小叶整个孕期只是吃工厂饭堂。 云杰和小叶到东莞刚刚下火车,就接到冯新鹏的电话,他在外面等着接他们。冯新鹏这小子真是没得说,就算现在云杰已经买了车、让孙志坚学了开车,兼着他们的司机,冯新鹏还是会主动接送云杰和小叶:“反正我也是要和云杰见面的,一脚油门的事,方便得很!” 他们刚刚上车,云杰就感觉到了冯新鹏兴致并不高,甚至有点心事重重。换了平时,云杰一定会马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喝啤酒,但现在小叶怀孕,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随时和哥们儿混,得多陪老婆,于是他说;“要不就在我宿舍里吃点东西聊聊?你知道我现在这种情况不能陪你到外面去喝酒了。” “明白!你现在可是到了要好好表现的时期,我怎么能把你往外拉呢?你看,我这不正把你往厂里拉吗?可以,我想和你聊聊天,随便说说都好,心里舒服点。” 冯新鹏本来就不是酒量很好的人,白酒他几乎不沾,啤酒喝个三五罐,但今天,他居然还在后备箱里自带了一瓶白酒、两瓶红酒,一副打算醉倒的架势,看来心事有点沉重啊! 王有全机灵地让饭堂师傅特意炒了几个下酒菜,热气腾腾地送过来。云杰当然不会劝酒,但也不会劝冯新鹏不喝,反正只要他愿意喝,云杰就肯定陪。小叶最初坐在旁边给他们斟酒,俩男人过意不去,一个劲地招呼小叶早点去休息,小叶看得出可能事新鹏有些话想对着云杰倾诉,于是九点不到,小叶就回房间去躺着了。 云杰和新鹏在客厅里继续喝,新鹏不一会儿,满腹的苦水就开始往外倒,果然,和云杰预计的一样:冯新鹏这个家伙,能有什么苦呢?只有爱情的苦呀!就那一只这么久了,一直摘不到的苹果,眼看着要被别人摘走了! “我真是想不通,那个余文伟除了是个香港仔,哪点比我强?她怎么就一见钟情了呢?我这么多年算什么?臭狗屎吗?就算真的只是一摊狗屎,在她家门口留那么久,她都会下来拿个铲子铲一下吧?总是会理的对不对?她对我,简直就像没看见一样,铲都不铲一下,真的把我看得连臭狗屎都不如!” 新鹏越说越伤心,呜咽起来,小叶在房间里听到了他的哭声,不过知道新鹏的情绪要发泄出来,这个时候她出去反倒会让他尴尬,于是竖着耳朵好奇地听他究竟说啥。 云杰体贴地递上纸巾,新鹏一把夺过来,委屈得不得了:“我明白感情里没有先来后到,的确不能说我先追的她,她就必须跟我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就是受不了她这么多年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跟那个余文伟见第一面,就风含情水含笑,一直对着那个衰仔抛媚眼,真的看得我眼睛充血!” 云杰虽然很同情新鹏,但是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争风吃醋的样子,还是憋在心里好笑,但是又不能笑,否则显得太没同理心了,于是一只手轻轻抚着新鹏的背、一边扭过身去,憋笑憋得很辛苦。 “杨云杰,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好的运气,喜欢的人也正好喜欢你。我冯新鹏其实不差啊,配不上那个阿苹吗?她就是长得甜一点,有什么了不起呢?” 他猛地将一杯酒往嘴里灌,仿佛在冲刷体内的痛苦:“她不就仗着长了一张人见人爱的苹果脸吗?不就是可爱一点吗?不就是知道我喜欢她,才敢对我不理不睬吗?” “哼,如果我不告诉她我喜欢她,她还不是要对着我客客气气的。我跟你说啊,杨云杰,你要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要跟她表白,你一说出口,就在她面前矮了一大截!她就知道要在你面前装清高了,她在你面前就有优越感了!“ “我好后悔,我就不该跟她说破的,要让她自己猜!“新鹏懊恼地说。 云杰这下不笑了,很是认真地问:“新鹏,你认为问题在于你已经表白了吗?你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 第二百四十三章 醉酒 讲真,冯新鹏长这么大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绝对算风平浪静无忧无虑,在遇到周慧苹之前他甚至没有主动考虑过恋爱结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需要过分争取、更不会一心想得到什么,但是,有了周慧苹,他的生活里就有了一轮太阳,让他这株向日葵身不由己地每天毫无尊严地围着她转,虽有不甘、已是习惯,他想把她娶回家,尽管看起来毫无希望,但他觉得她也不会被别的人摘走。东莞才多大、这个镇才多大、她的生活圈子才多大,视线所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更适合她。 但这一切都被这突然冒出来余文伟破坏了。让冯新鹏崩溃的是阿苹居然跟着他去了香港,说是去玩几天,在冯新鹏的想象中,阿苹一定是和他花天酒地、歌舞升平去了。他越想越觉得窝囊。因为无所求,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但自从坠入情网,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无欲无求,尤其是余文伟的出现和阿苹过于明显的热情,让他极为焦虑,他甚至都开始分不清这种不安,究竟是因为太喜欢阿苹,还是不甘于被另一个男人截胡的胜负欲。 和云杰说出早知道不向阿苹表白就好了,这是发自心底的无奈,想一把从心头爱的土壤里把对阿苹的情感连根拔掉,以为没有当初表白的种子,就不会长出现如今乱得毫无章法的藤蔓。云杰的提问,让他更难过,趴在桌上呜咽不止。 云杰本来觉得这哥们儿的表现真是有点好笑,但眼睁睁地看着他是真伤了心,不由得心疼起来,这也是认识新鹏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他如此萎靡无助,云杰只好起身搓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想哭你就好好哭吧!反正男人一辈子总得有流泪的时候,现在哭过了,以后也没有遗憾。” 云杰不想和新鹏就事论事地讨论他的感情,因为他也没有那么乐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苹对冯新鹏并不来电,甚至她对隆煊的好感都明显很多。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隆煊变得越来越理智,刚开始周末还经常去诊所找阿苹,这两年早就以工作太忙为由不大去了。可能阿苹也见多识广了,对什么样的男孩子适合她有了除外表之外的思考,她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来厂里找隆煊。 “其实你们俩挺般配的,各方面都门当户对,完全没有磨合成本。”云杰也是这么对新鹏说的,只是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阿苹就是对新鹏不冷不热。事已至此,不能再给新鹏更高的期望,只能给他降温,让他面对现实。当然,也不用雪上加霜地说泼冷水的话,这个时候,只要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替他斟酒、给他热水、给他照顾,足矣。 没有办法,人生就是难以完美,没有人可以什么都不缺,即便在外人眼里要啥有啥的冯新鹏,也会为了求而不得的姑娘醉倒在好朋友的宿舍。 第二天酒醒,冯新鹏倒是跟没事人一样,立刻精神抖擞地开车上班去了。云杰想来想去,突然对如鲠在喉的事,有了一个方案。 他约了柳业能一起喝酒。云杰并不擅长喝酒,所以想不出杯酒释兵权这类的招,但是陪着新鹏的一晚,让他想起了陪唐海波和身边不同的男人,他们在遇到困难、过不去的坎,总是会借助喝酒释放情绪,而云杰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是不是活得太清醒了?他意识到和柳业能在办公室当着小叶那么冷静的谈话,可能根本就不是男人们之间谈重要话题最适合的方式。 在云杰印象中,柳业能喝酒但不好酒,至少在他们共事以来,就没有见过他喝醉,他和云杰一样,都是适可而止,好几次管理层的其他人喝得酩酊大醉,都是他和云杰、王有全一个个送回宿舍的。王有全和孙志坚都好酒,只是王有全被杨云杰盯得紧,作为主管全厂安全的人,时刻要保持清醒,不能喝醉。 不醉不归,是云杰对他和柳业能这顿饭的定位。不知道柳业能是酒量真不好还是装的,反正他没喝多少,话就多起来了,他红着脸,话越来越密,和平时判若两人,甚至主动说起他和台资厂老板娘的关系:“她本来就是我的初恋啊!她居然抛弃了我,跟了那个老头子!你说我的脸往哪里搁啊!” 他捶着桌子,泪如雨下。云杰还很清醒,听到他这么直接抖出这个劲爆话题,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太理性显得太清醒,会让他不舒服吧?于是,云杰也开始装醉,对着柳业能拍拍打打:“就是,我们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了!哥们儿,我真是替你委屈!” “她这种就是为了钱的日子,怎么会好过?那个老头子一年有半年都不在东莞,她不就是守活寡啊!” “她有一次感冒发烧了,躺在老头子给她买的公寓里给我打电话,我陪她到医院里看完病,看她一个人可怜,我就留下来照顾她。结果她就抱着我哭,说后悔了,把我的心都哭碎了。我知道跟她那样拉拉扯扯不合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承认,我心里是有点想报复她、报复那个老头子,谁让你们伤害我的!那有便宜我为什么不占!” “她可能是对我有愧吧,从来不让我花钱,有时候还主动给我买很多东西,花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给我买的这辆车。说实话,拿到车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看不起自己,骂自己没骨气,但是一想她嫁给那个老头子的时候,我差点气得投河,就觉得这都是她欠我的、我该得!” “说实话,她以为我是对她旧情不忘,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就是在报复她、利用她!既然是利用,我为什么要客气呢?”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那个老头子得意得大摆酒席,我就以为我的利用已经到头了,毕竟她都跟别人生孩子了。有一段时间,我跟她完全不来往了的,谁知道,有一天,她又主动打电话给我,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谈。” 第二百四十四章 劲爆 柳业能见到前女友,她居然提出的要求是让他配合做个亲子鉴定。他觉得太荒谬了,这个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和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往来了。前女友冷笑着说:“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是今天才验出来孩子不是他的,那就只能是你的。那段时间,我确实同时和你们俩在一起,我当时就有担心,万一有了孩子,究竟是谁的。看来我的担心成真了,这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我不敢告诉他,作为孩子的母亲,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所以请你配合我,算是帮我的忙吧!” “果然不能做坏事啊,这个孩子真的是我的!”柳业能哭得稀里哗啦。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他抹着眼泪。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吓得腿都发抖,我最先想到的是那个老头子会不会找人把我的腿打断,然后把我和她、还有那个孩子一起扔到海里去!” “不过,最毒妇人心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那个女人,她居然很快就搞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给那个老头子看。那个老头子也是个人精啊,还专门找的他指定的地方做的鉴定,硬是给她蒙混过去了,老头子到处吹嘘他厉害,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虽然外面有传言,老头子不相信的,他还亲自对我说:我就不信柳娜看得上你!你这个样子,没有几个女的看得上的!” “柳娜?她也姓柳?”这是云杰第一次听柳业能说起这位传说中台资厂老板娘、也是柳业能初恋的名字。 “是的,她也姓柳,这也是我们俩在老家根本走不到一起的原因,我们那里同姓是不能结婚的,我一定要带她到广东来!当时为了让老家的人找不到我们,我们跟谁都不联系,也从来不在外面认老乡。这几年来东莞打工的老乡多了,也有人认出我们来了,到处传言,我们从来不答话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其实没有什么人值得你留恋的,六亲不认一样也可以过得好。” “老头子说她肯定看不上我的时候,我心里在问候他祖宗,但是我嘴上说其实我是柳娜的堂哥,平时当然对她照顾一些,别的人就瞎说了,不要放在心上。那个老头子就相信了,毕竟我们的身份证是同姓同乡。” “我还趁机跟老头子说,柳娜不容易,您不在东莞的时候,她一个人带孩子还是很吃力的,老头子就交代我说,有我这个堂哥帮他照顾他们母子俩,他心里也踏实一些。时间长了,他对我很放心,还让我帮他监督厂里的事。说实话,我在厂里有威信,当然不是因为老板娘,这些人都是人精,他们当然知道这种老板娘其实就是个名,随时都有可能被甩,他们是因为老板开了口才对我另眼相看的。说穿了,还是看的老板的面子。” 这下似乎和隆煊提供的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如果不是借助酒,这么难以启齿的话题估计柳业能也说不出口吧?当然,如果不是借助酒,云杰也没有办法在假装的拍拍打打甚至爆粗口中去接受这么八卦浓度这么强烈的信息,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这个貌不惊人的柳业能背后还有这么劲爆的秘密。 云杰不由得感慨男人真是太不容易了,连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搞不清楚。他不由得为娶了单纯善良的小叶而欣慰。 “在那个老头子眼里,我的初恋女友就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啊,刚刚从农村来的打工妹,他的原话说的,像刚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藕一样鲜嫩。” “他做梦都想不到吧,他在替别人养孩子,还得意得不得了!”酒顺着柳业能的嘴角流下来,让他的嘲笑显得又怂又可怜。 云杰心里直呼这情节太毁人了,搞得像在提醒他似的,让他都产生了等孩子生下来之后要不要去做个亲子鉴定的冲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骂自己:杨云杰,你疯了吗?你和李小叶是什么感情?怎么能听了这个柳业能的故事就冒出这么龌龊的想法呢? “那你以后怎么弄啊?纸包不住火啊,万一有一天这事藏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呢?”云杰摸着柳业能的头问。 “我不就来找你了吗?”柳业能又猛灌了一口酒。 “我想找个可靠的地方,好好干,为他们母子俩铺条路。” “那你最理想的生活,是跟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吗?”云杰和他碰杯。 “我怎么可能和那个柳娜生活在一起呢?你不觉得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吗?她既然能瞒那个老头子,也有可能瞒我啊,我怎么可能比那个老头子精呢?我不想被她牵着。” 他摆摆手说:“我不可能和她结婚的,她是个什么人?我柳业能只要有了钱,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我为什么要找个二手、哦,不,三手,谁知道tm的几手?我真的看不起她的!” 他突然凑近云杰,很猥琐地笑着说:“我现在就是抱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只要她诱惑我,我就上她的套。她还洋洋得意的,以为我没了她就活不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个坏女人,我才不会便宜你!” 云杰听了一阵恶心,柳业能以为他是喝多了,其实云杰是觉得他实在没有办法理解柳业能的心理。 “但是,儿子我还是要管的,毕竟是我的血肉,我不能让我的儿子过得不好。我多赚点钱,万一以后那个老头子发现了,我还是要管他们母子俩的。我不担心柳娜,她这么贱,肯定有办法再傍个有钱的,我的儿子我要管,到那个时候我就把儿子拿回来养!”柳业能的思路还是很清楚的。 云杰总觉得柳业能和他一样,并没有全醉,都是借酒壮胆,把自己伪装成没有负担、没有顾忌、一片丹心的样子,说出想说的话。 柳业能说的话,比云杰想象的情节还要复杂,甚至让云杰对这么个人的内心很难接受。但是,每个人所处的环境是不同的,换了你在柳业能的位置,你能比他更振作、更高尚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离厂 这顿酒喝得看起来似乎是柳业能解答了杨云杰心头所有的顾虑。云杰心里接受了柳业能的无奈和努力,但又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理解柳业能需要出人头地的动力和决心,也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事,能不能比柳业能处理得更好。云杰觉得虽然他也肯定会对孩子负责,但最大的不同,是他肯定不会去占任何一个女人的便宜。 不过,我应该不会把生活搞得这么乱,既然分开了就不要拉拉扯扯,即便中间有利可图,也不要去搅混水、越弄越复杂。但是,云杰没有当着柳业能做任何评论,无论此时的他是真的醉了、还是装醉。 云杰并没有表现出比柳业能更清醒,听完柳业能的话,他也跟着说了不少心里话,包括他认为柳业能比他更有管工厂的天赋、他萌生过把厂完全转给柳业能去管、自己安心去做外贸业务、和柳业能优势互补……他就是舍不得这些厂里的兄弟姐妹,毕竟他们跟了他这么久。 “说实话,这两年炒房的比开工厂的赚得多多了!我有那个精力守在厂里,还不如在广州多买两套房子。”他这话也不是开玩笑的,妈妈傅明静对买房情有独钟,她给云杰管财务,别的投资她都不怎么赞同,即便给工厂新添置设备她都会提点意见。当然,她只是说说,如果云杰坚持,她也不会强硬。 不过妈妈会自己到天河一带看房子,看到合适的就动员云杰和小叶去买,这两年他们赚的钱,大多变成了天河区的商品房,她还动员小两口买了一套写字楼:“以后你们有孩子了,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呆在工厂,就在广州弄个进出口公司,多方便!” 云杰的真实想法和妈妈不谋而合。这几年开工厂的经历,让他更加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他觉得他的优势是产品研发和业务拓展,生产这个环节不是他特别感兴趣的。他和隆煊可以在一起为一个零件怎么优化花好几个月琢磨,他也会为了找到国外客户谁是最后拍板的人,顺藤摸瓜地查找线索,他对这些乐此不疲,但对协调工人打打闹闹、解决他们的吃喝拉撒并无热情。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形,他借着酒劲其实在和柳业能商量,尽管两个人好像说的都是胡话。 “要不,我把这个厂转给你吧!反正你有能力管,也管得很好。”云杰的胳膊搭在柳业能肩膀上。 “哥,杨哥,你能说这个话,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转给我,我这个心哪……”柳业能拍着胸口: “我的心都热乎乎的!” “我知道杨哥你对我好,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这么相信我!”他把胸口拍得嗵嗵作响: “我柳业能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你这里。说实话,你不给我挑这么重的担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哥,你把厂给我管可以的,这个厂值多少钱,我还是要给你的!” “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我打欠条,这辈子做牛做马,我都要还给你的!” “杨哥,我只有本事把东西生产出来,我不会卖东西,我要活下去一定要靠你!我这辈子就是给杨哥打下手的,就算我当了老板,一辈子都是杨哥的马仔、为杨哥打工!真的,我柳业能活到现在没有佩服过什么人,杨哥,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 云杰也拍着柳业能的胸口:“钱的事总有办法的。你哥选了你来接这个厂,肯定不是因为你能一口气给我一大笔钱,对吧?要不这样,我也是要买货的、你也是要卖货的,我们把这个厂值多少钱谈一个价,以后就从我下的采购订单里慢慢扣,这样你也有稳定的业务、我有稳定的货源,我们都发挥优势,绑在一起发展。” 柳业能激动得趴在杨云杰身上:“哥啊,我的杨哥,你就是我的贵人哪!要是你能把这个厂交给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地感谢你!杨哥,你这么为我着想,慢慢从货款里扣买厂的钱,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你这么仁义!杨哥,我这辈子只服你!你对人真的没得说啊!杨哥,就这么说好了啊,酒醒了也不能反悔啊!我们就这么说好了啊!” 两个人笑一会儿说一会儿、说一会儿又哭一会儿,哭累了又喝一会儿,就这样不知不觉都睡过去,等到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两个人相视一笑,真的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里除了厂的价格和支付方式,最重要的就是厂里人员的安排,柳业能承诺对老员工在三年内一个都不解雇,不过云杰说了,隆煊和石小修这两个技术骨干他是要带走的,平时在广州跟着他搞研发,验货、出样品的时候他们驻厂。小叶感到很不解的是为什么云杰一点股份都没有留,彻底地从特赢厂退出,云杰当时没有回答。 就这样,杨云杰在东莞的特赢厂换了老板,变成了柳业能的。冯新鹏、唐海波、罗毅和李东海得知这个消息都很震惊,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们问云杰这是为什么,毕竟在大家眼里,这个厂是他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业务也发展得非常好,怎么说不要就不要,白白便宜了柳业能呢?云杰很洒脱: “接下来我想多花点时间陪家人。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要是我们还是扯着东莞的厂,一家人就要住在东莞,我妈肯定不那么习惯,教育、医疗肯定还是广州更好,从长远看,我的小家还是要安在广州,长痛不如短痛,我要的是品质有保证的产品,柳业能有这个能力,他比我更适合管理这家厂,我只要把重点精力花在研发和外贸业务上,和他就成了优势互补,我可以少操管工厂的心、他也不用担心没有订单,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但是,兄弟,你这样是不是就很少来东莞了?我要多久才能见到你一次?我好像很不习惯看不见你。你看你,从开厂到离厂,我还一点变化都没有。”冯新鹏说着说着,就伤心起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单恋 “不会的,新鹏,我虽然不再是特赢厂的老板,但我卖的还是特赢厂的产品,当然还是要经常来厂里把控品质啊。放心吧,我每周都会来的,怎么会舍得你和这些兄弟呢?”云杰安抚着冯新鹏。的的确确,从大学到现在,最形影不离的就是哥们儿冯新鹏,算相处的时间总量,比和老妈和老婆在一起的还要多得多。 “但是啊,新鹏,你能不能早点结婚?这样你就没那么黏人了,哈哈……”云杰故作轻松地和他开着玩笑。 “我也想啊,我天天祈祷那个余文伟突然把周慧苹甩了,让那个小苹果清醒点,赶紧老老实实地回到东莞本地靓仔的怀抱。”冯新鹏的这句玩笑心酸得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你不会这么不挑不拣吧?跟别人分了手的女孩子你还要啊?”李东海瞪大了眼睛问冯新鹏。 “为什么不要?她是我喜欢的人,当然任何情况下都要啊!喜欢难道还有条件?难道还有保质期?”冯新鹏的表情看上去有着一种少年的天真,让李东海都不忍再打击他。 冯新鹏对李东海的爱情故事也有所耳闻,他在心里好笑:像你老婆感情经历那么空白的姑娘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他喝着啤酒开着玩笑:“但凡长得稍微周正一点的女孩子,哪个不是早早就被人盯上了呢?有过恋爱分手经历的女孩子就不要,那上哪儿找老婆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看看这几个哥们儿,哪个的老婆不是初恋啊?”李东海手一划,的确,杨云杰的李小叶、罗毅的田墨蓝、李东海的郭庆萍、唐海波的萧红燕……他们居然都是娶了初恋! 冯新鹏捂着脸“啊”了一声,然后搓着手说:“沾你们几个的好运气,我该不会也娶了初恋吧?” 云杰笑着说:“不是我打击你啊,你还没恋上呢!你那叫单相思!” “单恋也是恋,这个小苹果我还是要把她算在我的初恋里的,耗了我好几年呢,不写入感情史都对不起我的青春!“ 几个男人正闹哄哄,冯新鹏的手机尖锐地叫了起来,他一看,眼睛亮了:“是大舅哥!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找我呢?“ “我看你啊,真是着魔了!女朋友都没追上,就大舅哥大舅哥地叫。“云杰无奈地摇着头。 “你应该说我除了女朋友没有追上,其他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大舅哥、岳父岳母,都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冯新鹏的得意无不道理,这也是事实,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冯新鹏走到包房外接电话,是周敏华给他提供的重要信息:阿苹从香港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而且不打算再去香港了! “为什么?她是和余文伟闹翻了吗?分手了吗?“新鹏立刻紧张地追问。 “诶,唔可以话分手,他们两个还没有确认过男女朋友关系呢!”周敏华的这个纠正让冯新鹏眼前一亮:“她不是去香港和余文伟结婚的吗?” “哪里有这么夸张?她就是过去看看。这么多问题,自己去问她好啦!“周敏华这分明就是在提供关键情报啊! 冯新鹏立刻心领神会,转回包房打了个招呼,拔腿就朝饭店外面跑。 “要不要孙志坚送你去啊?“云杰知道他喝了酒不会自己开车。 “那行,让他送我去吧,越快越好!“冯新鹏仿佛得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大喜讯–阿苹这么快就一个人回来了,听清楚,是一个人哦,就说明她和这余文伟的感情没有下文了!冯新鹏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次你有戏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她看不上余文伟的时候,就是看上你的时候!”这个声音就是那么没由来地在冯新鹏的耳边绕来绕去,让他心跳加速、两耳发热。他追了周慧苹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过如此激动到有些窒息的时刻。 孙志坚的车在阿苹家楼下刚刚停住,冯新鹏就拉开了车门:“不用等我,你回去接你老板吧!“他头也不回地冲到阿苹家门口,摁响了门铃。 “来啦来啦!“是梁阿珍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耐烦的样子,估计心情不是很好,但是在她开门见到冯新鹏的刹那,立刻笑开了花:“新鹏,是你啊!食咗饭没?”听新鹏说吃过了,又热情地问要唔要饮啖汤,这态度、这待遇,完全就是对毛脚女婿的样子嘛!新鹏不觉想起了他刚才说过的:除了女朋友没追上,其他人全部各就各位了。 新鹏说着不用了,梁阿珍立刻用眼神示意他阿苹在房间里,她亮开嗓子:“阿苹,新鹏来啦!” 周德旺也从厨房里伸出头来招呼着新鹏,非常热情,也是问他要不要饮汤。 如果是往日,阿苹绝对不会搭理,今天她却破天荒地从房间走了出来,还主动问新鹏要不要喝茶,新鹏立刻摇摇头说不用不用。 “前几天来找你,你不在家,听说你去了香港,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很是紧张和拘谨。 “怎么会呢?当然要回来的啊,我只是过去看看。”阿苹的笑容并不轻松,而且似乎心事重重。 梁阿珍和周德旺识趣地说他们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了,让他们俩慢慢聊。阿苹不置可否,新鹏起身热情地招呼。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气氛有些尴尬。 新鹏只好无话找话:“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没有开麻将?“ “我妈说他们打了一天了,听说我回来了,就歇着了。“新鹏听出了阿苹的语气里有些有气无力的委屈。 看来她人没到家就打了电话回来,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她父母的麻友就已经散了呢?而且看来,她打电话回来说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然周敏华不会那么快就知道了。一定是她打电话说了让他们全家都很沮丧的话,不然,她父母绝对不至于连打麻将的兴致都没有了。 新鹏这么一推测,就觉得阿苹的父母、哥哥是特意让他来的,目的就是想促成他和阿苹的进展。那阿苹究竟对她父母说了什么?她究竟去香港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居然要一个人回来?带她一起去香港的余文伟跑哪儿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酸腐 很显然,阿苹的情绪低落。新鹏本来坐在她对面的红木长椅上,毕竟喝过酒,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他主动坐到了阿苹身边,目光热切地望着她: “阿苹,我刚才本来和云杰他们几个兄弟在喝酒,云杰的厂转让给柳业能了,他以后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总是陪着我,我很难过,就喝多了一点。要是我糊里糊涂地说了什么唐突的话,你不要生气啊!”新鹏决定先给阿苹打个预防针,毕竟那个在耳边响彻的声音给了他极大的鼓舞。 “那你不会是自己开车来的吧?”阿苹的眼神居然带着几分担心。 “不会,是云杰厂里的驾驶员送给我来的。我肯定不会做酒后驾驶这种坏事,我是个老实人。”新鹏诚恳地说。 “啊,这倒是。”阿苹居然不仅认可,还温婉地笑了。天哪,她真的认为我是个老实人?冯新鹏,你老实吗?他想了想,好像的确算老实的,至少在对周慧苹的态度上,一直都靠死守苦等,从来没有对她做出过半点过分的举动。 “阿苹,你知道吗?我听说你跟着余文伟去了香港,我感觉这里都被掏空了……”他捂着胸口。 “我很担心、很害怕,怕你不回来了。怕我失去在你家楼下当石狮子的资格了。”他本来想深情的,但正经了两句,就觉得很做作。 “要不你还是好好地考虑一下我吧!我知道我各方面都是平平,我不应该叫冯新鹏,我应该叫冯老朋,你的老朋友,或者叫冯平平,就是一个姿色平平、能力平平、各方面都很平平的人。” 阿苹掩嘴嫣然一笑,让新鹏十分心动: “我就是苹苹的人,周慧苹的苹,小苹果的苹,一个注定了属于苹苹的人。”这么肉麻的话就这么自然地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新鹏自己都不敢相信。 阿苹的脸立刻红了,但她居然是笑着的-分明是羞怯的笑,这让新鹏备受鼓舞: “阿苹,我知道我不是你最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这个小苹果!你一定早就烦透了我这个跟屁虫、哈巴狗,但是我就是身不由己。阿苹,这次你跟着余文伟去了香港,我发现我真的忍受不了这个街道没有你、我更加忍受不了我的生活里没有你!” “我说出来,要杀要剐随便你!反正都这样了,我的心都疼成这样了,也不怕你再捅一刀!”冯新鹏其实还是很清醒的,但是酒壮怂人胆,虽然只是啤酒,但他感受到了强大的力量把他朝着周慧苹推。 “冯新鹏,你喝了酒说的话不能当真的!”阿苹居然一直在笑,这可太难得了!她以前看到他总是面无表情。 “我没有喝很多,只是一点啤酒而已!”冯新鹏辩解着。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里,真的,你走多久,它就疼多久!”冯新鹏捂着胸口。 阿苹转过身来,和冯新鹏面对面,她看上去很认真:“冯新鹏,我有话问你。” 新鹏立刻站了起来:“请问。” 阿苹示意他坐下:“好好坐着说话,你这个样子,我真担心你说的话做不做数。” 新鹏起身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我很清醒,真的只喝了一点啤酒。阿苹,你有什么话尽管问,我一定老老实实回答!” “那好,我问了啊。”阿苹凝视着他: “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吗?”一上来就是这么高难度的问题啊,冯新鹏有点懵了: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心情不怎么好,现在比我来到时候好多了!”冯新鹏老老实实地答。 “算你答对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吗?”又是一道难题啊,这阿苹以后给我上的全是这种心理揣摩题吗?不管什么题,愿意和我说话就是好现象! “和你这次去香港有关。我估计是余文伟让你失望了。”冯新鹏觉得没必要去遮掩真实想法,以后和阿苹在一起共同生活,也要这么坦诚。 “他怎么会让我失望呢?你觉得他是我什么人?”这个问题问得……戳我心窝子啊! “我觉得你对他是有好感的,你愿意跟着他去香港,至少是对他好奇、觉得有可能发展的。我追了你那么久,你就没有答应过跟我去过任何地方。我觉得起码从第一印象来说,你对他有好感。” “虽然不知道在香港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愿意告诉我,我就会认真地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我只希望你永远都是快乐的、自由的。” “冯新鹏,那我可以告诉你,是的,我对余文伟的第一印象是很好,也的确是考虑过要和他发展,这才接受他的邀请跟他去香港旅行的。” “这么说吧,我发现自己和他非常不合适,我的确是和他不欢而散,就一个人回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和他根本没有到男女朋友那一步。” “我只是忍不住总是拿他和你比,不得不说,你把我宠坏了。我以为我从来没有被你影响过,但是和余文伟相处的这几天,我才发现我总是要拿你对我的好来比照他,然后就很受不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就把这个发现告诉我爸妈了,他们又告诉我哥了。他们说我就是不识好歹,没眼光,放着身边这么好的你不珍惜,不知道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阿苹的样子很委屈,冯新鹏才明白,她的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和余文伟相处的别扭,还有来自父母和哥哥的责怪,可能更有来自她自己的矛盾。 “阿苹,把你宠坏是我的不好,我要对这点负责任!要是你不反对,以后就让我继续宠你好不好?就让我一直对你这么好,你就不用在别的男人面前觉得委屈了。你在我面前,永远都可以放松地当我的小公主、一直当那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妹妹!你可以在我面前任性,想理我就理、不想理我就不理,我不会生气。只要看着你,我就安心!” 完了,这么酸溜溜说话的人还是我冯新鹏吗?说出来的话就不考虑后果了吗?不是前天还在杨云杰面前后悔对阿苹表白了吗?把话说得这么透了,她再来个拒绝,我要怎么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合拍 这只美丽的小苹果居然向冯新鹏伸出一只手:“好啊,那就一言为定,以后就由你照顾我啦!你要答应我:一直要像以前一样宠着我、不能一到手就翻脸,对我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冯新鹏开始眩晕,没有勇气伸手去接着那只嫩白的小手。 “怎么?不愿意吗?”小苹果撅着嘴生气了的样子。 “愿意、当然愿意!”新鹏不仅不敢握手,还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藏到身后,但是又立刻发现不对,他这才明白什么叫“手忙脚乱”。他这个样子,让周慧苹又好气又好笑:“你至于这么紧张吗?你是不是怕我?” “不不不,怎么会怕你呢?喜欢你、是喜欢你!越喜欢就越紧张……”牵着阿苹的手,是新鹏想象了无数次的画面,但成真的时候,还是感觉在做梦。 “阿苹,我是不是可以娶你了?我算是你的男朋友了吗?你是不是愿意当我的女朋友了?”好多话、好多词,都争先恐后地从心底往舌尖飞奔,挤成一团变成了语无伦次…… 阿苹还是羞怯地笑着,那本来就像苹果般粉润光洁的脸,现在更是鲜嫩诱人。从来对着阿苹不敢造次的冯新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身不由己地凑上去,飞快地亲了一下,阿苹“啊”了一声,正好周敏华用钥匙开了门。他看到这一幕,有点狐疑:这是冯新鹏在占我妹的便宜吗?看阿妹羞答答的样子,不是生气啊。可是,我给新鹏打电话的时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怎么这么快就亲上了呢? 周敏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进来了不知道该佯装训斥冯新鹏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苹答应当我的女朋友了!谢谢你!我最应该谢的就是你!”周敏华立刻明白了冯新鹏对他使的眼色就是在谢他今天的情报。 “嘿呀,你们两个,早就应该在一起了啦!不拖拖拉拉,小孩都可以上幼儿园了!”哎呦喂,这大舅哥也太猛了,居然一箭头就指向了孩子,这下连冯新鹏都不好意思起来:“先结婚,小孩读幼儿园的事还是要等几年。” “阿爸、阿妈,你们不会这么早睡的吧?快点出来吧,最好的消息!”周敏华对着房间高呼。 梁阿珍和周德旺喜滋滋地从房间出来:“是定下来了吗?” “我们在房间里听不清楚,是不是阿苹和阿鹏定下来了啊?” 这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加入,让冯新鹏终于清醒过来,他一把牵着阿苹的手,高高举起来:“阿爸、阿妈、阿哥,阿苹答应我了!阿苹终于答应我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轮到我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们都知道,我排了好久的队啊!我早就希望成为这个家里的人,我也一直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人,今天成真的了!阿苹,谢谢你!” 梁阿珍开心得拍手大笑,周德旺赶紧走到厨房端出一碗燕窝:“这是今天早就煲好的糖水,我还特意给你炖了一份,奇怪吧?我今天做的时候,满脑子就觉得应该给你也准备,没想到就真的可以端给我的女婿喝了!看来这真是整定的!” 是的,感觉注定了今天就是梦想成真的日子!那强烈的直觉、那挥之不去的声音,让冯新鹏既坚定又惶恐,仿佛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冲线的那一刻,既兴奋、喜悦,又担心会在那一刻疲累到崩溃,甚至一头倒地长睡不醒。 这段终于确定的感情,让冯新鹏居然拉着周慧苹的手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踏实。 “他这是工作太累了!”大舅哥周敏华还为他解释着。 “算了吧,哥,他应该是和云杰哥他们几个一起喝了点酒,他都给我说过了,你不用替他打掩护。”阿苹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她是真的累了,不想再花时间在感情无依无靠的虚无里。如果说早些年她喜欢李隆煊的模样,这一两年她已经懂得了模样不能当饭吃,她的女同学、左邻右舍一起长大的发小,基本上都嫁人了。不看经济条件只为心动的,过得一地鸡毛,让她不得不考虑婚姻的现实。隆煊毕竟是外地人,就算他拼尽全力在东莞买上一套公寓,他们的条件也只能算极其普通,虽然她不指望大富大贵,但至少不能比发小们过得差。 余文伟的出现的确让她欣喜,他的样貌、学历、工作都不错,关键是说起来嫁去了香港,听起来还是非常出人头地的。她去过香港很多次,次次都是逛街购物,从来没有去过一个真正的本地人家里。在她的想象之中,余文伟的家应该和香港电视里差不多,温馨整洁,家人们之间充满浓浓的亲情和港式轻松搞笑。 但是余文伟似乎没有让她去他家的打算,只是带她到了一家酒店。酒店的客房很小,放一张床和一个小书桌后,就寸步难移了。她想着可能他们毕竟是刚刚接触,他不方便带她去他们家住吧,没想到余文伟当时就提出来要和她一起住在酒店。什么?这么小的房间、这么窄的床、才刚刚认识略有好感的两个人,就要躺在一起?阿苹立刻坚定地说不行。 余文伟居然说你都跟我出来了、还跟着我到了酒店房间,何必假正经呢?他那么理所当然地就一把抱上了她,她立刻想起了默默地在她家楼下凝望她、等待她、送她接她好几年的冯新鹏。 “你就这么着急吗?我们才认识多久?”她使劲推开他。 “大家都是成年人,无谓在一起浪费时间,对吧?你既然都跟着我到了酒店床边上,不会这一步都想不到吧?” 他嬉皮笑脸地,固执地认为她就是在假推脱:“你说,你有什么条件现在就提,我想一想能不能满足你。” “你不就是想嫁到香港来吗?我确实对你有意思,那我们就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拍呢?” 第二百四十九章 相处 周慧苹这才意识到自己跟着余文伟出来实在是太唐突了!她习惯了冯新鹏那种像空气一样时刻都在、但对她没有任何惊扰的陪伴和爱慕,她以为每个男人都是那样的,余文伟这种一步到位的要求,真的吓着她了。 人都来了香港,当然是朝着恋爱结婚的方向走的。周慧苹还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她和余文伟之间令她脸红心跳的强大磁场,让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他来了这里。其实他也没说错,都是成年人了,既然都共处一室了,总不见得只是纯聊天吧?但是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就躺在一起吧? “你去过我家里,见过我的家人了,但是我对你的家庭还一无所知,要不你先带我到你家里去拜访一下你的家人,可以吗?”阿苹既是转移话题、也的确好奇。 “香港人的家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余文伟的语气显然并不打算带她去。 “那我来都来了,当然想和你有发展。” “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阿苹还是坚持着。 “我们就算现在确定恋爱关系,好歹也算个异地恋吧,我大老远来了,你连家都不让去、家人都不让见,不就是很没诚意了吗?如果你不当真,我怎么可能和你那么亲密呢?”阿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女孩子要自尊自爱,千万不能还没结婚就在外面瞎混,坏了名声可是一辈子的事。 余文伟看她那么严肃认真,只好同意带她去他家。他家在大埔的一座高层,阿苹心想:环境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还躲躲闪闪不让我来呢?是怕我觉得你家条件好沾你的光吗?如果不是想让我过得更好,我干嘛要跟着你来香港啊?当然是有所图的咯。 一进他家的门,阿苹真是愣住了:他的父母正端坐在客厅,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门口,因为小小的沙发只能堵在门口,他们四个人同时坐在沙发上,就形成了真正的“促膝”谈心之势。沙发旁边紧贴着的是厨房,其实也不能叫厨“房”,只能叫厨“台”,一个灶台、一个冰箱,就再也没有伸展余地了。厨区边上就是洗手间,门开着,一眼望过去感觉只有个把平方。 然后就是两间隔得极小极小的房间。阿苹不好意思东张西望仔细打量,但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整个家也就尽收眼底,她看到了他父母的主卧有一张一米二左右的床,两个房间的隔断其实是薄木板,还没有到顶,应该完全不隔音,次卧小得只有一个细条,放着一个窄窄的上下铺。房门没关,据说余文伟的弟弟正在补觉,那上下铺应该就是余文伟和弟弟同住的。 阿苹这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得太美了:她原本想着是不是来了香港不用住酒店,可以住在余文伟家的客房,他们哪里有客房啊,连主房都不够!阿苹是头一次看到住得如此拥挤!他们家的出租房,都是单间标配一房一厨一卫,算下来人均居住面积可比这个大多了! 余文伟的父母倒是很热情,对阿苹嘘寒问暖,还表示要邀请她到外面餐馆吃饭,文伟说他要带她去逛街,就不和他们一起吃了。阿苹其实是想和他父母一起吃顿饭的,她觉得这是两个人要继续发展的基本流程,来都来了,肯定要和他父母多接触、多了解嘛。但是他很坚决地说晚上他们俩自己出去吃,他的父母就没再坚持。 人与人的距离太近了,尤其是阿苹穿的是牛仔短裤,光光的膝盖和白白的大腿充分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稍不小心就和谁的膝盖蹭在一起,这实在是太尴尬了!好在没聊多久余文伟就站起来带她走了。 阿苹说晚饭听余文伟的安排,他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她很想到海边去吃,可以看看夜景。余文伟说海边的餐厅太贵了,还是就在酒店旁边吃比较实在,阿苹就同意了。但是她又想起了冯新鹏总是说要请她吃饭,还总是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余文伟挑了一家茶餐厅,里面的餐食味道的确不错、奶茶也很醇香,阿苹自动自觉地去买单,余文伟说了一两句客气话,居然也真让她买了,这又让阿苹想起了冯新鹏的口头禅:“怎么能让女孩子买单呢?”冯新鹏、杨云杰他们那几个男人,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女生买单,就算你争着抢着买了单,他们都会马上给你再买点什么吃的喝的补回来似的。 显然,余文伟在这点上一点都不大男子主义,他不仅没有请阿苹吃这来到香港的第一顿饭,还让阿苹为了他们俩一起吃的这顿买了单。 吃完饭他说送阿苹回酒店,阿苹也的确有点累了,但想到如果和他一起回到房间他又要求住下来岂不尴尬,于是提出再到海边走走,他答应了,他的心情不错,很自然地拖阿苹的手,阿苹犹豫再三,如果真这么手拉手了,就是给他信号了,那一会儿就得一起回酒店了,不行不行,阿苹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脸色立刻不好看起来,后面就阴沉着脸不怎么说话了,即便阿苹装作兴致很高的样子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问他问题,他也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仿佛在生气。 阿苹想,难道还要我来哄你吗?不可能啊!从来都只有冯新鹏讨好我、哄我开心的,我怎么可能看你的脸色呢?一委屈,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酒店楼下,他没有跟着她进来,让她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拧巴和接踵而至的疙疙瘩瘩,不是他不高兴、就是她不高兴、到最后是两个人都不高兴。阿苹不知道余文伟是哪里来的优越感,我们东莞虽然不如香港发达,但也不差吧?我们住多大的房子,住宿条件多好,你凭什么说我没见过世面?我是英文不好吗?我只是听不懂你那广式英文演变过来的说法而已好吧? 他们俩都在朝着最现实的婚姻去设想相处的模式,所以阿苹问了如果我们俩真的结了婚该住在哪里。显然,余文伟并没有现成答案,他含含糊糊地说了类似租屋之类的话,在阿苹看来,你这么没有规划,算是在为婚姻着想吗? 第二百五十章 失落 周慧苹来之前心里的想法是,至少要在香港住一个星期,终于不是以游客、而是一个将来本地人的身份,实实在在地感受香港。她想象得很美好:白天她自己四处走走逛逛、帮着余文伟家里做点家务,晚上等余文伟下了班一起吃饭,多聊天、多了解,可实际上还是住在酒店,和以前来旅游的感觉也差不多。因为死守着不和余文伟同床共枕的底线,让余文伟抱怨这算什么谈恋爱?他似乎连下了班过来陪她的兴致都不高了,坚持了三天,第四天就说要加班,过不来了,让她自己吃饭。 谁知道是真加班,还是找借口呢?周慧苹虽然心里不舒服,嘴上还是懂事地表示理解和支持,还叮嘱了他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这应该是作为女朋友的标准流程吧,但问题是余文伟连流程都不愿意走了,居然第二天早晨也没和她联系。她耐着性子等着,出去逛的时候都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生怕错过了短信或者电话,但是,一整天下来,余文伟如同忘了她还在香港、忘了她是冲着他来的。 周慧苹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冯新鹏就绝对不会这么对我”这句话一直在耳边回旋,让她忍无可忍,没有和余文伟打招呼,一个人就跑了回来。 如果没有另一个男人出现,你就感受不到这个男人持之以恒地存在于你的生活里,该有多么不易!想通了这点,周慧苹和冯新鹏的进展快到惊人,居然在一个月内就定下了婚礼的吉日。 邻居阿余恼怒不已,四处说梁阿珍不地道,明明女儿早就有男朋友了,还要去和她的侄儿相亲、主动跟她的侄儿去香港,都要谈婚论嫁了阿苹连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她哥和嫂子说幸亏没结婚,不然肯定会拿了个香港身份就把他们儿子甩了,怨她不会办事。 梁阿珍和周德旺特意登门解释、还送了礼物道歉,她才消停点。不过街坊邻居倒也没怎么信她的话,因为他们都认识冯新鹏,早就在心里认为他是周家的女婿,也没见阿苹和别的男孩子交往,梁阿珍抚着胸口说幸亏有新鹏的好口碑,女儿的名声算是没有受到影响。 有了拖拍的冯新鹏突然就顾不上杨云杰了,这让云杰离开东莞变得没有那么重的情感羁绊。他本来想让隆煊和石小修跟着他搬到广州,反正都是单身汉,给他们俩租套房子就行了,没想到他们都坚持就留在东莞:“我们还是在厂里方便一点,可以随时改进产品,帮着盯着质检和验货也好啊。” 云杰想想也是,毕竟研发和制造密不可分,广州的办公室不大,他们俩也不是在写字楼里上班的人,也行,那就反过来他多跑东莞,综合成本更低。 原本有那么大个厂要操心,现在突然变成了只管研发和外销业务,小叶的工作量锐减,而且她和云杰也变成了在家办公。 以前总是在东莞,不怎么在广州的家,现在成天都在小区出出入入,邻居有人背后偷偷问:“这家人是做什么生意的?个个都在家,不用上班啊,靠什么生活的?”这个八卦的好奇传到傅明静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根本不想回答,心里说我儿子儿媳做什么关你们什么事。云杰听了也就当个笑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我们一家靠什么生活这个问题不用向任何人交待,除非是关系好得不得了的问,他就简单地说是做外贸的。 但是小叶听了就很没安全感。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让自己这么清闲,工作就要有个工作的样子,不然和云杰两个穿着打扮都越来越不讲究。她因为怀孕总是一条孕妇裙,云杰也因为一周才去工厂一天,而且当天来回,基本上都在家,成天t恤短裤拖鞋,这么下去两个人的状态的确太随意了。 她就和云杰商量,把买下的写字楼好好装修一下,在广州注册成立一家进出口公司,她负责办公室的所有事物,让云杰只安心对国外客户和琢磨产品,接到的订单全部由她来跟进。说是商量,其实她早就做了决定,连装修,都通过梁老板安排好了。 云杰摸着她越来越大的肚子,心疼地说不想让她忙装修这么累人的事,她却云淡风轻地说:“我们这个办公室才多大啊,和我们在东莞的工厂比,一个角落都不到,再累又能有多累?再说了,又不用我自己去动手,只是盯着装修队而已,很轻松的。” “我们的办公室又不远,公交就三个站,我每天出去一下,当锻炼也好,不然每天连是星期几都不知道了,我过得糊里糊涂的,也不利于胎教呀。你就让我有点事情忙,这样我的状态反而更好!” 云杰说不过她,但总觉得让身怀六甲的老婆去盯装修队肯定不妥,他说还是让他来,小叶就有点生气了:“总不能因为我怀孕了就什么都不干了吧?现在厂没有了,连这么点事都不让我做,以后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你就安心生孩子、带孩子啊。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云杰很认真地说。 “我妈生了三个孩子,一样做家务、干农活,在我们良家寨,没有哪个女人怀了孕就不做事的。我受不了天天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光盯着自己的肚皮一天天变大,这样我就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老母猪,哦,不对,老母猪怀猪仔的时候也一样该干嘛干嘛。” “我没有这么娇气,而且也不应该娇气。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让我天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我真的受不了!我文化水平不高,书读得少,以前在厂里,身边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农村人,我还可以帮你管管他们,觉得自己有点价值,现在这些办公室的工作都是你在做,那些装箱单、形式发票,都是英语的,我看都看不懂。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忙,我是你的老婆,你就教教我,以后订船装箱啊这些事都我来做。” 小叶的话,让云杰意识到,他把东莞的工厂转给柳业能的决定虽然在他看来是最适合的,但的确是不是为小叶考虑得太少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焦虑 杨云杰从来不觉得自己独断专行,东莞的厂是他要去开的、是为了给小叶更好的生活才去开的,不然他完全可能一辈子就在银行呆下去了。小叶是他为事业奋斗的动力。放弃东莞的工厂,他的确考虑了很久很久,几个理由让他下定决心: 第一,我深刻地认识到人应该把所有资源尽量放到自己的优势上,而不是补短。如果说刚开始萌生建厂的想法时是基于无知者无畏,这几年下来,觉得管这么多工人的确不是我的长项,工厂就是个小社会,吃喝拉撒睡,样样都要操心,我本来就是个生活自理都困难的人,考虑不到那么细,哪怕很努力,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还是长在我的盲点上。虽然小叶比我强多了,但光是找过我就已经很让她劳神费力了,还要照顾那么多人的感受,我心疼。既然不是我之所长,那就要理性一点。 第二,马上就要有孩子了,从上有老下有小的角度出发,肯定生活在省会城市广州比在东莞强。孩子读书、老人就医,都是以后要面对的现实,我和小叶的事业必须迁移回广州。 第三,制造上已经有柳业能这个搭档,抛开他的私生活不说,他在管理工厂这个领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想留住他、和他有稳定的业务关系,必须要给他留出足够大的空间、大到没有必要抛弃我。 第四,金钱投资的性价比:同样的资金,投在研发和客户关系开发维护上,非常见成效,但是投在工厂,多少钱都不见一个响。我毕竟是学经济学的,这点一定要考虑。 第五,时间分配:管厂太困身了,二十四小时都盯在那里还不够,个人生活都顾不上,更不要提兴趣爱好了。毕竟还只有三十出头,总要有点生活品质吧? 理由如此充分,让云杰做决策时非常果断,正如开厂时他没有和小叶商量、离厂他也没有认为要征得她的同意。家庭航船肯定要他来把握,更何况,一切都是为了小叶好、为了他们俩的家庭好。 离开东莞的时候,小叶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友芝结婚生子后,事业心也不怎么重了,加上洪强挣得不少、在厂里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她看小叶都回家生孩子去了,也觉得没什么必要继续留在特赢:“我是冲着你来的东莞,你在我就在,就是为了帮你。现在你不干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我想打工随时可以去我老公的厂里啊,我还是回家当全职太太更舒服!” 云杰虽然一直都支持小叶做自己、不断进步,但她怀孕后,孕吐那么严重,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她能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能再奢求她和他一起去拼事业。有了孩子,她在工作上能帮我一点有固然好、帮不上也无所谓。 小叶突然爆发出来的委屈,让云杰很惊讶,他这才发现:我是想好了才做的决定,但对小叶来说,就是完全被动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的确,开厂不是她的决定,但从这个厂成立以来,她付出的心血一点都不比我少,我说放弃就放弃,有没有考虑过她的失落感呢? 云杰搂着小叶的肩膀,望着她,真诚地道歉:“小叶,对不起,把厂转给柳业能这件事,我虽然和你提起过,但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充分尊重你的意见,更加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你该怎样一步步接受这种改变。是我不好!你骂我吧,打也行!只要你心里好受一点。” 小叶趴在他怀里,委屈地哭了……是的,她舍不得,舍不得工厂的一草一木、角角落落。这个厂啊,是她燕子衔泥一样从点点滴滴开始的,好不容易到了现在的样子,谁来看了都要夸气派啊、了不起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在小叶心里,开厂才是真正的事业,能养越来越多的工人、有越来越多的机器设备、生产出越来越好的产品、拉出去的货柜越来越多……这才是让人心里很安定的本事啊!以前随便哪个老乡开口说想求个关照,她马上就能答应:“行,到我们厂里来吧!”工人嘛,本来就多一个不多的,现在呢?谁要是再找我帮忙说想来广东打工,我就要转头去求洪强哥、唐海波他们了,反倒成了开口求人,欠了他们人情。 你光能赚到钱不算大本事,要能帮别人安排工作、让别人跟了你才有机会赚钱,这才是大本事!小叶总觉得没有了厂,就没有了魂,就算他们现在房子、车子、存款都有了,达到了她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富裕,她还是害怕,觉得以后她就只能靠着云杰生活了,万一云杰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虽然她提醒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东莞的那帮老板太太们在一起,隔三差五地就会讲起东家长、西家短,最多的就是谁分了、谁离了。那些完全靠老公的太太们,不管白手起家的时候和老公多么患难与共,到这么一天,都是输家,遇到人品好的老板,还能主动赔偿、安置好她们的生活,遇到下一任有心计有手段的,被狼狈为奸的渣男渣女联合起来算计欺负。那些让太太们在一起就声讨得义愤填膺的事情,谁又可以那么自信地认为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小叶觉得她可不会这么天真。她和云杰在一起肯定是因为爱情、没有一点点的勉强,不像有些老板抛弃老婆的理由就是当初没感情,好像后来的事业发达具有神奇的功效:检测结婚时两个人是否有真情。 但是,她也看过太多太太们哭诉当年的爱情有多么美好、那个没良心的怎么就不记得了。她不想自己也有那么难堪一天,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自己有赚钱的能力。但是,离开东莞回到广州后的这些日子,她怎么想都找不到她能赚钱的能力究竟在哪里。 云杰给客户发邮件、打电话,她都守在旁边听。云杰和隆煊、小修讨论研发,都是去工厂,她大着肚子不方便、也没必要跟着去。云杰安排出货、租船订舱、准备单据,她完全看不懂…… 第二百五十二章 装修 小叶从来没有像这样惶恐过,哪怕她刚刚在蒋老板那里上班的时候,就算只是端茶送水打扫卫生、搬搬抬抬,她也知道那是蒋老板需要做的事情,她做了,就能得到工资。但是,现在事情都是云杰在做,她能干什么?云杰从客户那里收回来的款,凭什么她要有份?她为这些付出过什么? 小叶越想越发慌,在云杰怀里哭成了泪人。她这个样子,让刚买完菜回来的傅明静吓了一跳:“怎么啦?小叶怎么啦?”她生怕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小叶赶紧从云杰怀里挣脱出来,擦着泪说:“没什么,可能就是怀孕了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动。” 傅明静松了口气,挥挥手说:“是的,女人啊,怀了孕就容易矫情一点,没事的!你就安安心心养胎,别的事都交给云杰和我,你要保持心情开朗,孩子才能长得好。” 说实话,自从小叶怀孕后,婆婆对小叶的态度好了很多,都愿意主动和她说话了,这让小叶开心,但是她还是叫不出口“妈”,每次需要称呼的时候,她就走近婆婆,直接说事,就靠这样,居然就蒙混了这么多年。和婆婆的关系改善了,但还是不至于到可以谈心的程度,她这些想法,可以和云杰说,但不想和婆婆说。 “妈,小叶刚才和我说了,她很不习惯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以前厂里的事基本上都是她在管,现在她突然停下来,很不习惯,而且从长远来看,她担心自己没有一技之长,在事业上荒废了。”云杰很坦诚地把小叶的想法告诉了妈妈。 傅明静立刻坐下来,很认真地望着他们俩:“云杰啊,你不提这个,我其实也想问你呢:虽然之前我也问过,你们究竟有没有这么需要这个工厂,你们把工厂让给更合适的人去管,我是赞同的,但是,我也没想到这个决定做得这么快。当然,只要是云杰认为对的事,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啊!” “我其实也想问云杰的,做这么大的转变,小叶有没有同意。后来我想啊,你们小两口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不用我这个老太婆在中间操多余心。看来,云杰确实没有太考虑小叶的想法。” “小叶,云杰肯定是为了你好!他是心疼你!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连自己穿的袜子都懒得找,都是你在照顾他。你现在这个样子了,他怎么能让你再那么劳累呢?”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小叶还在擦眼泪。 “这样吧,反正厂已经转给别人了,你们就朝前看!我也支持小叶继续工作。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们就交给我,小叶你愿意带孩子也行、要去忙事业也行,反正还有我呢!” “我也觉得你们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做事,云杰你管外面的事情可以,跟老外打交道啊、业务上的事啊,这些肯定要靠你,但是办公室里的事啊、包括买材料啊这些,跟国内的工厂打交道的事,你都可以交给小叶。小叶聪明、情商比你高,她做这些比你更合适!” 这是小叶头一次听婆婆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情况下表扬她,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她和云杰的关系公开后,这从前和蔼可亲对她疼爱有加的傅妈妈就再也对她没有一句好话了。当然,只要有任何一个其他人在场、包括她和别人通电话,她都夸儿媳妇好,小叶觉得她这就是知识分子好面子、虚伪,并不认为婆婆说的那些夸她的话出于真心。 但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表扬,来得那么自然,看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婆婆还是认可她的。 “小叶要去装修办公室,这哪是她现在能做的事啊?”云杰解释道。 “我觉得这个想法好啊!小叶,你真是太聪明了!就是就是,写字楼买来租给别人,还不如自己拿来用呢!租金才收多少,自己用安心、气派,能赚的话,钱比租金多多了!就算不能赚,也没有负担,还不用担心租客在里面瞎搞。” 傅明静这积极的态度,让小叶备受鼓舞:“我就说吧,那我今天下午就开始干!” “干干干!我觉得很好!”傅明静举手赞成。 看小叶破涕为笑,云杰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好吧,既然两位女王大人都觉得该这么干,我们就开干吧!” 傅明静坐到小叶身边:“小叶啊,有个老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小叶毫不犹豫地回答:“那肯定要说呀!” 傅明静压低声音,很神秘:“老话说啊,家里有人怀孕的时候,不要搞装修,钉钉子啊、通沟渠啊这些都不要弄,怕对小孩子不好。办公室装修的事,你想做,我们就去做,但是你不要去工地,让云杰去,或者我去,我们俩你总该放心吧?你就看看图纸啊、看看图片啊,当总指挥就行了!” 一说到怕装修现场对小孩子有影响,小叶就不敢坚持了,答应了这个方案。 这段时间经常云杰开着车,一家三口到写字楼楼下,小叶在车里等,云杰和妈妈去楼上监工,他们有什么需要和小叶商量的,就把图纸和数码相机拍摄的图片拿下来给小叶看了,云杰再回去反馈给施工人员。 一家人再到附近的餐厅喝喝茶、吃吃饭,其乐融融,小叶终于明白了不困在工厂的日子,原来可以这么放松! 一天他们在写字楼裙楼的海鲜酒楼吃完午饭出来,傅明静留意到对面有一个新开的售楼部,她说:“我留意这个楼盘很久了,每次坐公交车经过我都瞄一瞄有没有开盘,现在开始卖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三个都特别喜欢看房的人直奔售楼部。这个楼盘隔一条大马路,正对着云杰他们买的写字楼,只需要步行过一座天桥。小区是一座独立高层,闹中取静,虽然楼下花园公共花园非常小,胜在地理位置优越,售楼部小姐看到小叶大着肚子,立刻热情地介绍附近就有一所重点小学。 “买吗?”小叶看价格不菲,很是纠结。买房不是买菜,这么多钱出去了,后面再做生意的本钱就少了啊! 第二百五十三章 置业 小叶当然喜欢看房子,她想着就是来逛逛、开开眼界的。以前工厂是自己的,小叶看着流水线上下来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货品,就像看着自家菜地果园长出来的东西一样踏实,卖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虽然云杰的外贸订单依然不断地在接,但毕竟生产的工厂在柳业能手里了,小叶总觉得有一种空荡荡的不安全感,变成了倒买倒卖一般,有点两头不着。新的办公楼装修是花钱、如果再买房子也是花钱,钱都是往外流,这哪里受得了啊? 婆婆兴致勃勃地细细欣赏着售楼小姐给她的资料:可挑选的楼层、房号、房型图,售楼小姐嘴甜得不得了,阿姨前阿姨后,一会儿斟茶、一会儿倒水,一副非成交不可的样子。小叶瞄了一下表格上的价格,吓得偷偷拽着云杰的衣角,悄声说:“太贵了吧?我们就那么些积蓄,要花钱的地方还那么多,这里每套房子都要接近一百万,还要缴各种杂费、税,算下来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就要被掏掉一大截了,不合适吧?” 云杰搂着她的肩笑着说:“先看看,别急,肯定要合适了我们才买。” 傅明静真是个超级喜欢看房的人,毕竟她一直替云杰他们管着财务,对他们的收入状况了如指掌。过去这几年,她只要看到云杰他们手头的钱差不多了,就会动员他们买房,现在已经有了两套住宅加一套写字楼。小叶也喜欢房子,每收获一套新的,她也满心欢喜,但是在她看来已经有这么多房了,难道还不够吗? 小叶实在不太理解婆婆为什么对房子能始终有买买买的狂热,房子那么好看,多看看自然是可以的,就像女人喜欢逛街,多看看的确很快乐,但总不至于看到了就要买吧?哪里住得了这么多啊,怎么还要走到哪买到哪呢?如果我们还在开厂,生意好的时候确实像开了印钞机,花出去一些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明明我和云杰都已经赋闲在家了,就这么晃晃荡荡的,万一柳业能就是不愿意供货给我们了,我们就没了财路,这么不上不下的日子,婆婆怎么一点都不理解我们,看样子还打算一口气花这样的大钱呢? 小叶紧张地盯着婆婆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大手一挥就直接替他们把购房合同签了。房子是期房,总共二十多层,现在脚手架还矮矮的,看起来才盖了四五层的样子,售楼小姐说要明年年底才交房。婆婆居然一敲桌子说:“那就要这套九零一的这套三房两厅吧!” 售楼小姐欢天喜地地连连说:“阿姨好的好的,我这就去给您拿购楼协议啊!” “妈,这套要多少钱?”云杰靠过去看了一下那张表。 “还可以,朝向很好、结构很紧凑,房型也很合理,我觉得很适合!”傅明静很是满意: “小叶,你来看看,是不是很合理?这套带洗手间的主卧肯定是你们的。我住进挨着客厅的这间这间小房间,离客卫近,方便。中间的这间房就给你们的宝宝。” 小叶看了看那张表:“价格很高啊,是所有户型里面积最大的,这也太贵了吧?” 傅明静立刻肯定地说:“不贵的,虽然只有三房,总面积很大,每间房都大,客厅也很宽敞,我最喜欢厨房,这个面积比我们家现在的厨房大了一倍都不止,还有一个这么气派的入户花园。每个空间都很开阔,人就舒服啊。我仔细看过了,这套的楼层、朝向、价格都很好。” “前面买的都是投资用的,这套就拿来自己住。再过几年,你们的孩子读幼儿园、读小学都方便,你考虑一下学区房、接送孩子上学放学、还有你们自己上下班,都是走路就行了,可以节约多少时间、省了多少汽油费!” “反正,我觉得很好!”傅明静下了结论。 “要不我们再看看吧。”小叶小声说。 傅明静却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对售楼小姐说:“来,靓女,我先付定金吧!我也是刚刚随便出门逛逛的,没有思想准备要买房的,只带了两万块,不过也够了,现在买房的定金都是这么多。” 她的熟门熟路、淡定大气,让拿着合同乐颠颠过来的售楼小姐嘴更甜了:“阿姨,我一看就知道您很懂行情,眼光好啊!您真是个爽快人,说买就买,真的,阿姨,您的同龄人很少有人像您这么有品味、有魄力!您以前肯定是做大事业的,好爽气!” 傅明静有些得意地昂着头:“那是啊,看中了就买呗,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然后傅明静对着售楼小姐拿来的资料熟门熟路地审核着,尽管改变不了上面的任何一个字,她还是像批改作业一样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云杰:“来,你和小叶签字吧!” 云杰居然也二话不说就签了,然后把笔递给小叶。小叶心底连接都不想接,她磨磨蹭蹭地,售楼小姐立刻敏锐地展开攻势,拼命介绍学区房的难得,小叶不以为然地说:“还早着呢,我现在还生都没生下来,读幼儿园也是三年多以后的事,小学就还要等六年多,不急这么一时。” 小叶的话是说给售楼小姐说的,但分明就是不赞同婆婆的决定,傅明静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起来,但她一看到小叶高高隆起的小腹,表情立刻又恢复了柔和:“你们还年轻,想不到这么长远也很可以理解。不过你们不在广州的时候,我只要没事就到处看房,对行情肯定比你们了解。上学这个事,不能等逼到眼前了才想,一定要提早规划的。你等孩子到了三岁才去找幼儿园、到了六岁才去想小学,就晚了,一定要提早的!” 小叶心想:再怎么早,也不至于提早六年多吧?这也太夸张了吧?再说了,要是钱多到扑出来,怎么买我都没意见,现在好不容易就存了这么点家底,您老人家还真是好大方,吃完饭随便出来逛逛,就要花掉一百多万,有没有考虑过我和云杰的压力啊?! 第二百五十四章 认知 小叶的脸拉得老长,傅明静显然并不打算妥协,她很坚定地对小叶说:“我吃的盐比你们年轻人吃的米还多,也就不怕倚老卖老了,你们平时在厂里忙你们的事业,对广州房子的行情肯定没有我了解。我跟你们说,没什么好犹豫的,相信你们的妈!我的判断没有错,这套房子买了绝对不会亏!你们还年轻,现在这点钱放在银行存着,肯定比不上买房!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判断!” 云杰笑呵呵地说:“我们当然相信老妈的判断啊!”他搂着小叶,摸着她的脸嬉皮笑脸地说:“那就买吧!你该不会是担心你老公没前途,赚不到钱了吧?不至于吧?你老公难道就只有这么点本事,现在就到头了吗?” 售楼小姐又开始围绕着她的肚子做文章,小叶觉得她再这么固执下去,估计婆婆和云杰都不高兴了,算了算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就卖一套房子吧!她签完字的时候,仿佛看到他们堆在银行里的钱突然被搬走了一大半,压力突如其来,让她呼吸困难。 婆婆眉开眼笑地和售楼小姐约好了后面签正式合同、付款之类的事,云杰也很满意,还特意站在搭着脚手架的楼下找他们将来的家可能在哪个方位-其实还只是空气,我们就没了一百多万……小叶的心情真是很沮丧,她实在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婆婆和老公能在这最没有安全感、最花钱的时期,这么轻松地就做出这么大个决定。 晚上趁着婆婆早早回房睡觉了、云杰在洗澡,她给小花打了个电话,压低嗓子吐了个大槽,小花也不是很理解,但是立刻宽慰小叶:“你跟我说,我也不懂他们的想法,但是有一点:你这个纯粹属于有钱人才会有的烦恼,我就不同情你了啊,我只有羡慕你的份!” “你羡慕我什么啊?我跟你说,等我把孩子生下来,要是没办法,我也去学美容美发,有个手艺我心里踏实啊!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有苦没处说!我要是说担心自己没本事、不想被老公养,别人肯定以为我在故意炫耀。其实我是真的心神不宁!你说,我总要有个吃饭的本事吧?” 小叶越说越着急、越说越委屈。 “我看你啊,就是钻牛角尖!你吃饭的本事就是有个好老公,这不就行了吗?”小花这么说完,又叹着气说:“话是这么说,我也同意你的想法,女人靠谁都不行,还是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有本事赚钱,说话才有底气。你命好找了这么好的婆家,能享的福就享,不要有福都不会享,天天想七想八地跟自己过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要自己有个吃饭的家伙,不然哪天老公翻脸不认人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小花的语气很有些怨气。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总觉得你最近每次提到跟老公有关的,你就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该不是我太敏感了吧?“ 小叶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了小花。 “唉,不说这些。我听说那个萧红燕现在很不得了哦,发财得很,当了阔太太了,听说她不在北京了,搬到广东了。良家寨出来的人都在说她命好,最羡慕她了!你以前跟她最好,你们都在广东,联系多吗?” 小花的这个提问,让小叶一时竟答不上。联系多吗?几乎没有联系-这是事实,但是小叶总觉得她和红燕应该属于不管多久不见,都能很亲热的那种。 “我知道啊,她要嫁给唐海波了!他们俩还是走到一起了,真的是青梅竹马啊!你不觉得海波很小就喜欢红燕吗?我们一起到广州的时候,他一路上光顾着照顾红燕了!”小叶一想到那个时候,就笑得回到了十几岁的烂漫。 “那听起来她还是跟你很好的。但是我听说她对唐海波的家人臭鼻子不理!唐海波发了那么大的财,他一点都不给他家里人,他的姐姐和爸妈穷得叮当响,好像说跑到广东去找他们要钱,萧红燕把他们赶出来了,一点面子都没有给。” “反正听说萧红燕厉害得很,唐海波只听他老婆的,他那两个读了大学的妹妹他们就管,对老家的穷亲戚就比旁人都不如!” “那我觉得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唐海波受苦受穷的时候呢?怎么就没有姐姐、父母来管他呢?哦,他有钱了就都跑出来认亲戚了?唐海波真的是吃了苦、受了穷的人,他那个大学读得有多吃力,云杰最晓得!云杰倒没有跟我多说唐海波的事,但是只要海波有什么不开心的、开心的,他都去陪,反正我们云杰总是说海波特别不容易,我也觉得是的。这些事都说不好,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海波和红燕不是不讲感情的人。” 小花觉得小叶为他们俩说话很正常,毕竟她和云杰更了解他们的情况:“那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反正不管他们有多发财,我也不会去打巴结,其实也不关我什么事。经常有在桂林的老乡一听说我也是从良家寨出来的,就问我认不认识东莞江红镇的首富唐海波,我说认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他们就特别羡慕。还有人让我介绍他们和唐老板认识,我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呢?我就说人家是大老板,哪里能说见就见的。” 的确,人家是大老板,他们的厂绵延不绝,跨了两个镇……他们才是真正的大老板,我和云杰现在……唉……小叶突然很伤感,觉得她和云杰现在还不如姐姐姐夫混得好,至少他们俩还开着发廊,每天开门关门、和客人在聊天说笑中把钱赚了,多么实实在在的生意! “小叶,如果现在真的有人想找唐海波和萧红燕帮忙,你能帮忙介绍吗?”小花突然问。 “帮哪方面的忙?唐海波好像在我和云杰谈恋爱的那个时候,就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有点别扭,好像不想理我似的。云杰说没什么的,我总觉得肯定有什么,但是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呀。”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征兆 小叶仔细回想:是啊,上次和红燕见面,还是在林新那没头没脑的匆匆一面。她和唐海波确认恋爱关系后来东莞,居然也没见到。她真的搬到东莞了吗?怎么会舍得放弃北京首都那么好的工作,跑这么远来追随唐海波呢?那是得有多爱他啊! “你傻啊,如果你男朋友、你老公也是个什么地方的首富,你会不愿意跟着他?换了哪个女人都会愿意吧?”小花说。 “可是那是萧红燕啊,她不是哪个女人,她是那个女人,有个性得很啊!”小叶的这句话是由衷的感慨。 和小花通完话,她突然很想红燕,但突然发现,她居然没有萧红燕的手机号,红燕如果真的搬到东莞了,估计也换了新号吧?要不问问海波? 她给唐海波发了条短信:听说红燕搬到东莞了,能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想她了。李小叶 唐海波倒是很快就回了一条,告诉了小叶紫芊的手机号,还说了一句:她刚来广东没多久,朋友不多,你可以多和她说说话。 儿时在一起的种种情形突然袭上心头,小叶突然就很想红燕,她立刻拨通了号码,却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小叶就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红燕,这是我的手机号,给你打了好多次都没接听,估计你在忙,你有空的时候我们通个话啊,想你了!李小叶” 两三天后,小叶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但是小叶已经顾不上对这件事细想,因为接下来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小叶先是听太太圈里的人说他们那个镇上最大的一家玩具工厂的老板突然寻了短见,那位老板娘平时从不参与任何厂里的事情,哭得晕过去,两眼一抹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该怎么办。传闻说是老板一直给美国很大的公司做代加工,模具、原材料、设计都是那家公司提供的,出口之前他们也做了质检,不知道为什么卖到美国就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被消费者告,这家大公司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这位老板,这老板已经在美国人面前哭了几回了:我每个产品就赚个几毛美金的加工费,其他都是你们的,我怎么就要背这么大的责任呢? 美国人强势啊,完全不理他,向他索要天价赔偿金。他这家厂规模虽然很大,但对美国客户的依赖度更大,丢了这个客户就等于丢了几乎全部生意,一时想不开,就一了百了了。本来也没多少人完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来还是报纸都登了新闻,话题是:为什么中国工厂只能挣几毛美金的代加工费? 因为平时没少和这位老板太太一起打麻将,事情发生后田墨蓝赶紧特意去探望,现场来讨债的、来看热闹的、美国公司派来的律师……乱哄哄地围了一屋子,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看到有几个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将瓜子壳扔在那位太太的脸上身上,她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和她无关。田墨蓝叫她,她也两眼发直,毫无反应。 好在后来当地来了协助处理的公务人员,将她身边的人全都先赶了出来。田墨蓝从她那里出来的时候,小腿肚子都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一直觉得老公生意做得很不错,她就这样悠然自得地相夫教子是最佳的生活,没想到那么羡慕的阔太太,在一夜之间就家破人亡。 田墨蓝回到家依然脸色发白、心慌意乱。罗毅不在家,她觉得不找个人说说实在憋得慌,想来想去,她打给了小叶,别看这个丫头年纪不大,胆子还是很大的,有什么事和她说,心里还就能舒缓点:“小叶,你不在东莞了我还真是不习惯。这家工厂一直做得很好,这位黄太太是我们最羡慕的人了!她老公还按她的样子出了一款娃娃,平时她什么心都不用操,现在一下子天都塌下来了啊!” “你不知道啊,我看着那么多人围攻她,她脸色苍白麻木地坐在那里,心真的好疼!做人真是太没意思了,不知道哪天突然就从天堂掉到地狱,太吓人了!”田墨蓝的嘴唇都在发抖: “还有,小叶,我感觉不大对啊,最近这一两个月都没什么太太出来打牌了,好像突然就都没有了心思,我听说现在国外的客户都没有什么单子,你们的生意好吗?” 小叶倒是没有听云杰说订单有减少,但是既然田墨蓝这么问,合适的回答一定是顺着她的话,于是小叶说:“估计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吧?没有人好得到哪里去。现在生意不比前两年,真的没有那么好做了。黄太太也真是可怜,不知道我们能帮些什么。” 田墨蓝很无力地说:“看今天的情况,真不是小事,一般的力气还真的帮不了什么大忙。我就突然感觉很害怕,万一我们老公的生意突然不行了,我们该怎么办?” “唉,谁说不是呢?我也担心这个呢。” 小叶怎么想都觉得不安,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云杰,云杰立刻说他要去东莞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虽然和黄老板算不上兄弟,但也打过不少交道,他一直觉得黄老板特别温和,可能和他是做玩具的有关,脸上总是挂着单纯得像个初中生的笑容。 小叶也想和他一起去,想看看黄太太,云杰看她肚子都那么大了,实在不方便出入这样处理麻烦的场合,让她不要去,就在家里等他的消息。小叶想了想说,那你也别一个人去,我来问问墨蓝姐罗毅哥会不会去。 不得不说,现场深深地刺激了云杰和罗毅,云杰很庆幸坚持不让小叶过来,不让说不定当场早产了。 成王败寇,黄老板当年有多风光、现在黄太太就有多落魄;黄老板当年有多单纯、现在的状态就有多复杂;黄老板在追求事业成功的路上曾有多执着、现在的树倒猢狲散就有多心酸…… 第二百五十六章 正反 杨云杰和罗毅联系了当地的几个商会,大家出钱出力,总算让黄太太有了一个基本正常的生活状态,给了黄太太一笔大家筹的生活费,但是一直以来只是在家享受生活的阔太太,以后要怎么带大依然年幼的两个儿子,真的就不好想、也帮不了那么久啊。 安顿好这些,云杰、罗毅、唐海波、李东海、冯新鹏又在一起吃饭,这次大家都很沉默。唐海波说他和紫芊在备孕,戒酒了,算是让原本沉闷的气氛活跃了起来: “你们俩不办婚礼吗?以你的条件,应该像电视剧里那样有个盛大豪华的派对啊!”被老婆言情剧影响的罗毅问。 “是啊,小叶问我怎么没有收到你们婚礼的邀请,我还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是究竟没办,还是没请。”云杰的这句玩笑其实是真想知道。 “不管怎么说,婚礼还是要有一个的,我和庆萍结婚的时候,条件那么不允许,我还是办了呢,把我紧张得呀,生怕她那个时候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让大家不好看。说来也奇怪,她在我们的婚礼上好文静,我那个时候就坚信她的毛病一定能治好的!” “反正我的婚礼你们一定都要来啊!这是我冯新鹏这辈子最大的事!你们一定要来给我热闹热闹!” “我老大的满月酒你们也一定要来啊!哪个都不许找借口不来!”云杰对着每个人的眼睛看了一圈,大家都笑了: “老大,你这是要继续生的意思啊?” “对啊,我杨云杰一定要两个孩子,一个太寂寞了!最好就能像我爸妈一样,一儿一女,就是个‘好’字,最幸福了!” “说跑题了,海波,你们到底打不打算办婚礼啊?” 其实并没有喝酒,但这几个大老爷们儿坐在一起努力地开着玩笑,说着各自生活里最值得开心的事,仿佛在黑暗中竭力地点燃一个个火把。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极其不安的事,只是此时此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不该说。 唐海波的客户都是大客户,其中那家最大的零售商几乎占了他总出口额的百分之七十。他这几年为了维护好这家客户的关系,费尽心思,一年至少出国拜访两次、邀请他们的最高层来一次、还好不容易把创始人老先生也请到工厂看了,老先生已经好多年在欧洲都不怎么出差了,居然长途跋涉来到千里之外的工厂,全程一直赞不绝口、竖着大拇指和唐海波的合影被挂在公司最醒目的位置,可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神到不是海波求他们、而是他们也对海波有了很大的依赖性。 彼此需要,才是最健康的关系,无论是生意,还是感情,这是海波最大的体会。随着对方业务量的激增、海鸿和对方的付款条件也从不可撤销信用证变成了tp、再变成tt,现在已经变成只需要预付百分之三十、余款提单日期四十五天后支付。对方的信誉极好,每次付款都很准时,以海波现在的资金实力,也完全可以承受给对方提供这样的信用条件。 但是两个月前对方突然出现了不能按时付款的情形,这很反常,但因为双方关系这么好,海波有点拉不下来脸来催款,就又等了两个星期,对方毫无要主动付款的意思,海波就绕着弯子委婉地向对方表达了何时能付,结果对方回邮件,说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让欧洲零售业受到重创、购买力严重不足,他们不但付不了尾款,一进下的订单也要取消。 这是什么概念呢?意味着海波还原计划给他们已经生产好的货品,他们全部不!要!了!一个超级大客户的问题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可以让你风光无限、也可以让你进退两难。海波在工厂仓库里,那一摞摞托盘的货突然变成了汹涌咆哮的巨浪一般,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紫芊。紫芊回到北京后的每个日夜,他都想她想到钻心地痛,没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想念还是有点虚无的,可以忍受,在一起之后所有的想念都是具体的,他觉得如果两个人不能生活在一起,他迟早会疯。他日日向她倾诉思念,每个周五下午都朝北京飞、周一早上再朝深圳飞,他的呵护、他的温暖、他的全心全意、他的宠爱、他每天都在说的“紫芊,你就来我身边吧,有我,你就再也不用辛苦、不用看任何人眼色了!” 唐海波所做的一切,让萧紫芊有了更加硬气的资本,终于在又一批外派人员名单宣布、又一次没有她、又一次有人对她抛以明嘲暗讽的时候,她潇洒地递上了一封辞职信,告诉领导:“我嫁人了,我老公让我想去哪个国家就去哪个国家。”萧紫芊嫁给了首富的消息在单位迅速蔓延开来,大家心情复杂,连钟董事长都觉得这事儿太戏剧了,忍不住给叶子民的妈妈打了个电话解释。 叶子民的妈妈淡淡地说:“紫芊辞职前打电话给我了,说感谢钟董事长对她的栽培。这孩子就是能忍,居然一直受着气也没和我们提过。其实她没必要看谁脸色的,她老公可是非常有实力的,她本来上班就是图个乐子,既然不开心到极限了,那当然就不用再忍了。”叶子民妈妈当然知道萧紫芊这几年的情况,她并不想替这个女孩子多说话,但是,当紫芊告诉她嫁了个非常有实力的老公、要搬到广东去了的时候,她立刻非常热情地夸了她许多。 人嘛都是这样的,她往高处走了,多说几句肯定和祝福的话就是锦上添花、是对以前所有付出人情的总结,更何况,紫芊居然没有提要那套房子的产权,还把钥匙还给了老两口,客客气气地感谢他们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我老公说了,我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他都会愿意给我买。你们一直对我像亲女儿一样,以后我要让你们享我的福,不能再沾你们的光了!” 邓玉芬看着这么会说话的女儿,心里又解气又舒爽。母女俩搬到东莞后,比在北京的时候过得安逸了许许多多,邓玉芬每天都笑得腮帮子疼。 是的,人都喜欢蒸蒸日上的感觉,我怎么能让紫芊和我一起受眼前的煎熬呢?唐海波对着面前连绵的存货自问。 第二百五十七章 血缘 唐海波当然知道萧紫芊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他觉得她甚至比他视野更开阔、思维更敏捷,这些年在bj的工作经历,让她考虑问题更加站得高、看得远。他对她的喜欢和依恋那么浓烈,每天能和她相拥而眠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们早早地就领了结婚证,但紫芊并不想办婚礼:我们俩本来就没什么亲友,我也不喜欢在一堆人面前强装笑脸,我们俩在一起开心就行了,干嘛要演戏给别人看? 其实海波心里清楚:紫芊是在为他着想,他和孤儿没什么区别。岳父岳母也非常豁达地说:办不办婚礼是你们俩的决定,你们想办,我们就一起出钱出力;不想办,我们也无所谓,只要你们俩幸福就行了。海波无数次在心底感谢如此深明大义的岳父岳母-在他心里早已是亲生父母。 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还是有一种无法舍弃的关系-血缘。紫芊正式搬到gd后没几天,唐海波的父母带着她姐姐、外甥就寻到了厂门口。海波根本没让他们进厂,只把他们带到了一间饭店的包房请他们吃饭。 他们要求从此跟着海波同吃同住、给他姐姐的孩子治病、给他父母养老。海波第一眼看见他们的时候,几乎认不出父母,实在是太多年没见过了,他们苍老了很多。姐姐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国国长高了不少,但是依然看上去没有好转的可能。尽管他们说起话来态度生硬、蛮不讲理,心疼的感觉还是从心头那么自然而然地钻了出来,刺痛着海波的肌肤,也提醒着他:如果血缘始终让人无法完全理性,那就从此刻起保持距离。 即便他们工厂里到处都是空置的宿舍、即便他家里还有好些空房间,他还是只安排他们住在一家既不靠近他的工厂、也不靠近他的家、并不起眼也不高档的招待所,搞得唐菊又开始怀疑弟弟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有钱。 海波完全无法想象和他们天天住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也不想他们来破坏他现在的生活。他是那么爱恋现在那温暖幸福的小家,绝不允许任何其他人冲进去搅乱节奏。 他告诉紫芊和岳母他的家人来找他了和他的安排、他的心境。她们都很理解他,紫芊还紧紧抱着他、安慰他,对他说:“你要是相信我,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海波抚摸着她的头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如果说这世界上我只能相信一个人,那肯定就是萧紫芊呐!” 萧紫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了好几个电话、落实了最重要的安排,第二天才和唐海波一起去见了他的家人。如果是在大马路上遇见,紫芊一定认不出海波的父母了,而他们完全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当年良家寨萧校长的女儿,即便唐菊在紫芊成年后还去找过她。 这个站在海波身边的女人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皮肤又白又嫩,洋气得很!条子也很正,不胖不瘦,比海波矮不了多少。她的身上好像有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反正就是好看得让人不敢看、又很想看、她看过来的时候,你不敢看她、又忍不住想多看。 海波的父母和唐菊完全被这个贵气逼人的女子震慑住了,谁都不敢说话,目光躲躲闪闪,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包,递给国国:“国国对吗?舅舅记得你喜欢吃,特意买给你的。” 国国接过,看着妈妈。唐菊帮他剥开一颗,塞到他嘴里,他立刻笑了。 “爸、妈、大姐,我是海波的太太萧紫芊。”她落落大方地说。她这样称呼他们,让海波愣住了,因为他都没办法开口这么叫他们了。现在的他张嘴叫爸就是叫萧开云、叫妈就是叫邓玉芬,他已经无法接受用这两个字去叫另外的人,即便从道理上讲没有眼前的亲生父母就没有他。 海波的爸妈根本就没有把她和当年的萧红燕关联起来,愣愣地没说话。唐菊瘪着嘴说:“你看你那个时候还不肯帮我,你是怎么当我的弟媳妇的!” 海波的爸好奇地问:“你认识她?” “哎呀,你真是老糊涂了!她就是萧校长的丫头红燕呀!”唐菊没好气地说。 “哎呦,红燕啊,长这么大了?长好看了!哎呀,你是我的儿媳妇呀!”海波妈妈很激动地上来握她的手。 紫芊却根本没有接她的话,还故意避开了和她的身体接触:“我这么称呼你们,是因为你们从血缘的角度来说,的确是海波的亲人。但是,既然过去这么多年,你们没有给予过他亲情,那现在就没有必要在一起谈感情。我想,你们现在找过来要和他在一起,是为了钱吧?” 三个大人有点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丫头这么厉害,直接把话挑到这么明。 “不为钱为什么?他赚了钱就应该给家里人用!这么多年了,他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父母生他养他,他还能不管啊?”海波的爸爸理直气壮。 其实不要说紫芊,连海波都对他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性格没什么印象了,反正记忆中之遥萧开云上门找家长,海波的父母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紫芊对于海波的爸爸能坐在对面和他们说话都感觉稀奇,仿佛看到村口的大石头突然开了口,又新鲜又怪异。 海波的脸阴沉起来,紫芊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安慰,然后阴着脸冷笑着说:“哟,这个时候开始讲生他养他了?我想一想啊,海波哥是几岁来到我家的?他这么多年来读书是谁给他付的学费、是谁给他做的一日三餐?他长身体的时候,衣服鞋袜都是谁给他添置的?你们不说我都没有发现,原来他身边一直都没有什么家里人!” “赚了钱就应该给家里人用,那他还那么小,一分钱都不能赚的时候,家里人呢?他大学读了那么久,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怎么没有跑出来家里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 算账 “不要说那些废话,吵架我们是吵不过你,说破天,不能不管家里人!唐海波你要是要脸,就把我们都养起来!不然的话,你不做人,就不要指望我们做人!我们晓得你的厂在哪里了,天天就睡在你的厂门口,要人都来看看,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一点亲情都没得!连自己的爷娘都不管,比畜生都不如!”海波爸爸骂得理直气壮、义愤填膺。 海波脸色铁青:“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是在威胁我吗?我长这么大你朝我多看了一眼吗?现在跑出来跟我讲亲情!” 紫芊摁着海波的手,示意他不要生气,她那安慰和坚定的目光仿佛在说:“不要急、有我!”海波立刻平静下来,恳切地望着她。 紫芊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你们是专门跑这么远来骂人的,还是来求人的?你们指望对海波一通骂,还要他来养你们?这世界上还有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还要养着恶人的道理?” 他们一下子愣住了:好像也是啊,我们对他这么凶,他怎么会愿意养我们呢? “这不怪我们,你说他明明在广东发了这么大的财,还不让我们晓得。全县的人都在问,为什么你的儿子当了这么大的老板,你们还窝在山上受穷呢?确实没得这个道理,菊儿叫我们来,我们就一起来了,哪个不想过好日子是吧?”海波的妈妈软了下来,讨好地说。 “你跟她说什么好话?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的!老子骂儿子都不行啦?还有没得王法?”海波的爸依然气势汹汹。 “老子?儿子?你这个时候想起来了你是我老子?你还有我这么个儿子?真的是笑话!以前那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海波的气又上来了。 海波的爸腾地站起来,冲向海波,打算动手,被海波一把拽住动弹不得。 海波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真的印象模糊,他甚至对父亲的这种蛮横和母亲看上去的示弱感到新鲜,但这是一种从心底透凉的新鲜。如果他们不是我的血亲,我应该不会搭理这样蛮不讲理的粗野之人吧?他在心里自问。 国国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一副对这种打打闹闹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给我住嘴!老老实实坐回去!你再敢这么大喊大叫动粗,我就让保安过来把你扔到派出所去!”萧紫芊突然翻了脸,对着海波的爸凶悍得像一个混迹江湖已久的女老大。 海波的爸被她的气势吓住了,悻悻地坐回原位,小声念叨着:“还能不管父母不成?没良心的东西!” 紫芊起身,站在他们面前,如同宣判般严肃冷酷:“既然你们来了,那就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一下。” “没错,你们的确是唐海波的家人,这点我们承认,所以我还是客客气气地称呼你们。但是,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今天我就是来和你们算账的。既然你们是上门来要钱的,就一次性把账算清楚,以后就不要往来了!” 她看看海波,海波的眼神有些狐疑,她搂着他,望着他的眼睛问:“抱歉我没有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就是想让你和他们一笔账算清了,以后不要再来往了。我知道就算来之前我跟你这么说了,你见到他们,可能还是会改变想法、会觉得为难。那我现在就当着你和他们的面问你,你以后想和他们继续交往吗?你想承担起对这个原生家庭的所有责任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不说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完全按照我的想法来办,可以吗?” 海波立刻点点头:“我只相信你,你就完全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吧!” 紫芊抱了抱海波,转身回到他们面前时,冷若冰霜:“那今天,我作为唐海波的合法妻子,正式向你们宣布解除亲情关系的决定。” “哪里有这样的决定嘛?亲情哪里可以说解除就解除的?”唐菊已经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嚣张了,音量小了一些。 “是啊,这就是有的人一生下就注定的悲剧。结了婚还可以离婚,生在一个怎样的家庭完全就是命,连摆脱的制度都没有。那我们就自己来建一个制度吧。” “念在你们生了唐海波,我这边已经安排在林新县城给你们买了一套三房一厅,房子的名字是爸妈的,将来你们爱给谁给谁。按林新现在的生活水平,给你们每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一口气给够三十年。另外,再给你们四个人都买了自动续费的商业医疗保险,都是买了二十年的。二十年后的事我们也管不着了,只有这么大的能力,就做这么点事。国国在广州看病的医院联系好了,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给国国看病的。” 紫芊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唐菊:”爸妈不认字,你看一下,这都是我列得很清楚的安排。到哪里找谁拿房子的钥匙、保险联系人、广州看病的医院地址、找哪位特需门诊的联络人。总之呢,这次是一笔勾销,都给你们安排到位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海波、不要再来找我们。从此之后,一刀两断!” 海波的妈立刻号啕大哭起来:“你听听,这是什么话?给钱就可以啦?买什么保险,以后得了病,保险就可以解决问题吗?不要人照护的?你们真的是只认钱,没得良心的东西!” 紫芊冷笑着说:“不要是吗?那更好,为我们省下来了!” “二十年,你们凭什么只说二十年的事?你们这是咒我们只能活二十年呢!”海波爸爸算是听到了一点实质性的条款。 “二十年很短吗?”紫芊嘲讽地问。 “二十年当然短!你怎么晓得我只能活二十年?”海波爸咆哮着。 “那你们养过唐海波几年?我听我爸妈说过,你们把他扔到我家的时候,他只有四五岁吧?”紫芊的眼里闪着寒光。 “那我们不是没办法了吗?我们养不活啊!萧校长是我们全村条件最好的,他有文化、又只有一个娃,我们也是实在没得办法了,为了他好啊……”海波妈妈呜咽着。 第二百六十章 家人 母亲的哭声和嵌在皱纹里的眼泪让唐海波的心一阵阵疼痛,萧校长和李村长都向我解释过我的父母不是不要我,是为了我好才狠着心把我扔在萧校长家不管的。也许他们的确是很无奈吧? 海波感觉眼睛一阵阵发热。当他的目光与紫芊相遇时,紫芊看出了他的心软。她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用英文问他:“haveyouchangedyourmind?” 海波低下了头。 紫芊点点头:“isee.doyouhaveanyns?oryouwouldliketokeepanopendoorforthem?” 海波低声说:“ihavenoanyns.i’mquitefrustrated.” “howaboutmyn?whatwouldyouliketoaddon?ifullyunderstandaboutyourconcerns.butyoushouldthinkitover,thinkaboutthefuturelife.doyouwantourlivestobefullyinvolvedbythem?”紫芊说英文的时候显得格外冷傲霸气,让海波都有点无法招架她那强大的气场,两个来自小山村的大叔大婶完全失去了方向,不耐烦地嚷嚷开了: “这是说的什么呢?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说给我们听呢?” “就是啊,但这我们的面说这些听不懂的话,是不是在说我们坏话?是不是在嫌弃我们?” “爸妈,他们可能是在放洋屁呢,就是外国人说的话,我在县城的电视里看见过外国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海波知道不管他能不能接受家人、让紫芊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是绝对不行的!紫芊现在已经蜕变成了高贵的白天鹅,而他的家人还是溪边乱叫的水鸭。 他紧紧地捏着紫芊地手说:“ijusttrustyou!it’suptoyou!youaretheonlydecision-maker!” 紫芊微笑着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国国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怀。唐菊捂了一下他的眼睛,用老家话骂骂咧咧着,意思是这两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废话就不要说了啊,你们就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同意呢,钱拿走、该去广州看病就去、想回林新就回。我好人做到底,给你们安排个车子,把你们送过去。不同意呢,招待所的房间账我只付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后面他们把你们赶出来,就不要怪我了。”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吓唬我,你敢这么做,我们就到你的厂门口睡着,看哪个没得脸。”海波爸爸早就已经想好退路了。 “是吗?厂门口是你们想睡就睡的?你们信不信,我们可以让保安当场就把你们赶走?”紫芊的目光凶狠,让唐菊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海波,你怎么找了个母老虎呢?她敢这么对你家里人?你还不赶快管一管她!” “我觉得紫芊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能开工厂,就不怕人闹事。地痞流氓恶霸上门找事的人多着呢,比你们难缠多了,我们都能轻松应付,你们这几个我们还应付不了?”海波终于不再纠结,轻松地说。 “你敢!你还真的良心给狗吃了!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姐姐这个样子!你要是赶我们走,我们就在那里闹,看我们丢哪个的脸!”海波爸爸大吼道。 “你说你们是海波的爸妈姐姐,别人就信了吗?”紫芊冷笑着问。 “为什么不信?”海波妈问。 “唐海波在这里开厂不是一天两天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他家里人,他一直说他是孤儿,你们赶在门口闹,我就说你们是冒充的,你们说别人会相信谁?” “我劝你们聪明一点,能拿到这些钱见好就收了,反正以你们的能力,这辈子也赚不到这些钱。不要拿了钱,还想要感情,更加不要想一辈子缠着海波没完没了地要钱要感情。农村出来的,道理要懂:你根本就没有种过树,还想一年又一年地收果子?怎么可能呢?” 她转向唐菊:“给爸妈买的房子在县城最中心的林城新苑,就是你上班的饭店旁边,你以后走路就可以了,这样还可以多加点班、多赚点钱。” 唐菊眼睛一亮:“哎呀,林城新苑,林新最有钱的人住的小区!我做梦都想不到我有一天能住进这个小区啊!”她简直迫不及待了! “是啊,你们一回去就可以住上最体面的房子、过上林新人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医疗有保险,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说了。林新的房子,找这上面写的人去拿钥匙,踏踏实实地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奢望能给你们更多东西!海波不欠你们的!” 是的,这件事情的确解决得很爽利,至少迄今为止,海波的父母和姐姐再也没有来过,听说他们在林新过得很好,见到人都趾高气昂的,说是首富儿子给他们买的房子。唐菊在大酒店也不再做清洁工了,老板让她管采买,说她弟弟这么有钱,不会在意他们那么点小钱,让她做花钱的事放心。而唐菊有了新口头禅:“我弟弟那么大的老板,我还要跟你这么几毛几分地谈价钱,你说犯得着么?” “做生意风险很大,有赚钱的时候,也有难得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时候,你们过去没有出过力、没有操过心,现在得到这些应该知足了!”这是紫芊劝服他家人的话。 是的,不能只看到强盗吃肉、看不到强盗挨打,哪个成功的老板背后不是一把把的辛酸泪?生意做得大、摊子就铺得大,首“富”,其实也是首“付”,一不小心还成了首“负”。大客户突如其来的倒下,让和他们绑在一起、相隔千里之外的供应商海鸿也顿时陷入困境。 海波已经急得在工厂极为暴躁,但只要他回了家,依然轻言细语、有说有笑,他不想把那些不开心的事带回家。他曾经以为从小到大,紫芊见过他所有的难堪和窘迫,他考上大学后,就有底气好好追求她、给她幸福了,谁知道,在广东赚学费的这些年,才是他真正的艰难生活。以前虽然一直寄人篱下,但萧校长和玉芬妈妈从来都像老母鸡一样护着他,没有让他挨过饿、受过冻,只要成绩好,生活就是一片欢乐和光明。尝试自己赚钱后,才知道要三餐有着落都那么难! 正是受过苦,才不想让紫芊跟着经历煎熬。但是,他最近感觉越来越无法隐瞒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信你 对海波来说,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终于可以和紫芊一起躺在床上的那一刹那。这是他想象过无数次的,所以每次温润在怀他都能立刻酣然入梦,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再没有失眠了,每天醒来看到眼前的紫芊,就是他又一个美好日子的开始。 但是,最近他开始怎么都睡不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压到他呼吸困难。每天都只有要付出的钱、没有进账,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就会山穷水尽、弹尽粮绝啊!我的紫芊还没有跟着我过几天好日子呢,她还放弃了北京的好单位、好前途跟着我,怎么能让她又跟着我过苦日子呢? 紫芊喜欢把头钻在他怀里蜷成一团睡觉,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让人爱怜,现在他抱着她因为睡不着,时间长了就会觉得很累,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轻轻把胳膊从她身后抽出来,她一感觉到就立刻又趴上来,如此反复几次,她感觉到了,问他:“是我太重了压着你不舒服吗?”他赶紧搂着她说:“不,不是的。” “那你是怎么啦?睡不着吗?”她体贴地问。 “可能最近在学着喝咖啡,喝得太多了,睡不好。”她很困,搂着他嘟噜了几声又睡着了。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纠结无比:不告诉她吧,夫妻就应该无话不说,隐瞒总不是办法;告诉她吧,恐怕她就不能睡得这么香甜了。 早上,阿姨把准备好的早餐摆了一桌,邓玉芬说过好几次他们三个大人,实在没必要请保姆,海波说妈您辛苦一辈子了,应该享享福的。看到训练有素的保姆的确无论做饭还是洗熨衣服都比她还专业,邓玉芬也就很快适应了这种有钱人家老太太的生活。她和萧开云几乎每天都通话,在电话里总是在夸这个女婿和儿子,为他们当初的眼光欣慰不已。 海波最大的快乐就是看到紫芊和爸妈那满足的样子。岳母本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虽然她在离开良家寨之前都几乎是文盲,但到了林新县城后萧开云和女儿都在不断地教她认字,尤其到了北京生活后,她觉得作为萧紫芊的妈绝对不能没文化,所以更加努力地通过看电视、报纸来识字,现在每天的早报、日报成了她必须看的。 看到海波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立刻起身乐颠颠地过来:“海波啊,你快趁热吃早餐,那个懒丫头还在睡呢?” 她招呼阿姨把海波的牛奶再热一热。海波笑着说:“妈,早上好!紫芊愿意睡就多睡会儿,女孩子睡得多皮肤好!” “你呀,真是把她宠坏了!不过她现在的脸色确实比在北京的时候好多了!人家说广东的水土不养人,我看紫芊来了这里比在北京的时候红润多了!还是海波你会照顾人啊!”邓玉芬很是欣慰。 “那是因为有妈在照顾我们,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现在终于成了宝!”海波这真诚的话让邓玉芬十分受用: “我哪里有什么本事,还不都是你的钱。”邓玉芬笑得合不拢嘴。 “妈,我只是出了点小钱,您花的心思才是无价的!” 谁有这么个会赚钱、还嘴巴甜的女婿不会做梦都笑醒哦!邓玉芬真的信了人都是有命的,她就是命好,嫁的老公简直就是捡漏,还捡到了全良家寨最有文化的,当校长的时候就是全良家寨最受尊敬的人了,调到县里又一路官运亨通,让她成了林新县最说得起话的女人。生的宝贝女儿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还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进了那么好的单位、现在又嫁给了这么会赚钱的贴心女婿,这个女婿还是小小年纪就被他们一路培养的,你说,还有比这个更圆满的吗? “海波,我跟你说个事啊,我这几天在小区里转,听说有一家玩具厂的老板生意失败自尽了,听得我胆战心惊啊!你晓不晓得这个事啊?”邓玉芬现在讲起来还心有余悸。 “妈,原来您也听说了。我知道,我们几个兄弟还组织商会的老板们一起去帮忙处理了一些事情。”海波很平静。 “哎呀,你真是个善良孩子,你晓得这个事,怎么没有跟我们说呢?”邓玉芬瞪大了眼睛: “这是大事啊,做生意就是有风险的,有困难一定要跟家里人说,不能一个人闷在心里,不声不响地就做了这个事,他一走了之也就算了,留下老婆孩子怎么办啊?听说他的父母还在台湾不知情呢。唉……”邓玉芬叹着气。 她打算把椅子挪得靠近海波,海波赶紧起身说:“妈您别动,我搬过来!”他坐到岳母身边,邓玉芬支开阿姨让她去看看衣服洗好了没有,语重心长地对海波说:“妈本来不该跟你说这样的晦气话,但是呢,这些天我真的听了好多不好的事,妈虽然没有文化,但是这几年跟着紫芊学到的东西也不少,妈知道生意不好做,你做这么大就更加不容易!” “你听妈说啊,做生意总是会遇到有沟沟坎坎的时候,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老婆、有爸妈,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能一个人闷在心里,闷久了容易得病的晓得吧?” 海波心头暖暖的,是的,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不用什么都藏在心里硬扛了,我有家,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但是海波还是觉得开不了口,他们越是这么疼爱他,他就越舍不得让他们担心受苦。 “妈,您这么说,我真的特别感动!我知道的,我现在是有家的人了,特别幸福!您放心,我不管遇到什么事,绝对不会走到那个地步的!您也知道,我以前就是个穷光蛋,我不怕吃苦,再差也不会比我以前更差,我不会扛不住的!更何况现在有这么聪明能干的老婆、有您和爸给我撑腰、给我出谋划策,我没有理由做不好的。” “那你老实告诉妈,你现在厂里的生意还顺利吗?你要是有事,千万不要瞒着我们!”海波没想到首先问他的,居然是在他看来最没有可能关心这个问题的岳母。 第二百六十章 苦楚 “妈,您放心,真的没什么事,有事我一定会找您和爸、还有紫芊商量的。”海波还是没忍心把他面对的困境说出口。 但是他一离开家,就把车停在了小区大门外的马路边。理智告诉他一定要赶紧回厂里想办法处理堆积如山的库存,但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满脑子跑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不管那个厂了呢?我就是不去了呢?它能怎么样嘛!”他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前这片土地上一定也有别的人、别的房子,他们当时也一定在很投入地做着什么事、不管那时的人是兴致勃勃还是忧心忡忡,如今全都化为泡影,变成了现在的海鸿厂、一个叫唐海波的人在承受着难以负载的压力。 如果我就是不管了呢?能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发动车,沿着马路慢慢开着,一路他看到了讨薪的、关门的、退工的、也看到了在招工的、出货的、新开张的……每一家厂,就如同每个不同的人,有的正愁眉不展、哀愁满腹、有的却风华正茂、满志踌躇……唐海波啊唐海波,你的海鸿厂这么快就日薄西山了吗? 居然不知不觉,他就开到了特赢厂门口。他停在厂门口正对着的马路边。整座厂看上去那么平静,一如杨云杰的个性。他突然非常想念杨云杰,拿起电话打给他,云杰很快就接了:“海波,这是想你哥了吗?” “还真是。”海波望着特赢厂门口的招牌: “我就在你厂门口。” “已经不是我的厂了,是柳业能的厂。”云杰的语气居然有些欢快。 “啊?对哦,我都忘了……”在那一刻,海波居然非常羡慕云杰-他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刚刚将厂转给柳业能,就遇到前所未有的全球金融风暴,虽然他的生意不可避免会受影响,但至少不用背负这么多工人的工资、不用支付那堆积如山的费用…… “海波,你这是怎么啦?我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东莞,和冯新鹏在一起呢,要不你过来我们见个面?”云杰似乎感受到了海波的不安。 “行,云杰哥我来找你吧!不过我只想见你、和你说说话,其他人我都不想见。”海波的声音前所未有地焦虑。 “好,我明白了。那这样吧,我们在你的会所见吧。”云杰说起来,海波才意识到他还有一个特花钱的地方-他在挣钱挣得多到堆起来的时候一时兴起开的会所,里面的装修极尽豪华,老外客户进去目瞪口呆的那种。另外用来接待来检查工作的领导们。至于国内供应商,都是他们求他,他根本犯不着请这些人,所以实际上这个会所利用率并不高。已经好久没有老外来了,他心情不好提不起精神,云杰哥不说,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个地方。家大业大,随便看看都是可以节约成本的地方,唉,我以前还是太大手大脚了啊! “行,云杰哥,那就在会所见。” 兄弟俩坐在一起,海波就让人上了二十瓶广式菠萝啤,全部开了瓶一字排开,他叮嘱工作人员:“我不叫你们,就不要进来!”他们识趣地应道:“好的,老板!”立刻乖乖退下。 海波举起酒瓶:“哥,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对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娶了萧红燕,你一定要陪我喝十瓶广式菠萝啤!” “今天我就把这个承诺兑现!”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海波,你最了不起的就是无论什么事,总能说到做到!你和红燕没有摆酒,我也没办法正儿八经地给你们道喜。那今天我就对你说恭喜-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地娶到了最心爱的人,走上真正的人生巅峰!” 云杰陪海波将一整瓶菠萝啤一饮而尽。 啤酒,几乎最淡的啤酒,根本不醉人,但是海波很快就醉了,他开始哭,特别伤心的那种痛哭流涕:“哥,云杰哥,你说我唐海波是不是注定就是个穷苦的命啊?!” 云杰递给他纸巾:“这是怎么啦?你可是我们这帮人里最事业有成的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 “事业有成?哥,这话我以前听到肯定特别得意,是的,我是赚到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我也以为我唐海波从此就是人上人了!可是我根本就想不到生意说倒就倒!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客户的款收不到,仓库里的货堆得像山一样,根本没有出路!我靠大客户赚钱是轻松,但是一口气不来就死了,我现在就是没了这口气啊!” 他又猛灌了一瓶啤酒。云杰知道以海波的酒量,这么点东西下肚,给他漱漱口的量,他这么伤心是心里的苦漫了出来,需要发泄、需要倾诉。 云杰没想到海波的情况有这么严重。他知道现在中国和欧洲的关系紧张,他欧洲客户突然锐减,海波的客户就是欧洲的。本来云杰想问海波来着,但又觉得生意上的事他不主动说,也不好瞎打听,看来的确受了很大冲击。但是海波的规模那么大,抗风险能力应该比普通小厂强多了,不至于一下子到把他压垮的程度啊。 “海波,现在大家都难,出口欧洲的订单都在减少,你看看有多少规模不大的厂现在都干不下去了,你只要扛过去这一阵,后面的市场就等着你来收了。”云杰宽慰他。 “哥,我怎么扛呢?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上百万的开销,现在客户告诉我订单作废了,货全部堆在厂里出不去,你说我能怎么办呢?钱都压在货里了,那些小客户零零星星的单子,对我来说杯水车薪。资金链一断,我就没有活路了,你说我能怎么办哪?” 云杰见过海波醉酒、也见过海波醉后大哭,那都是青春年少时的为情所困和不自信。这些年的海波早就浑身散发着闲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平时出门都是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保镖,这么说吧,一般交情的人早就见不着他的人了,云杰、罗毅和李东海要见他,就算打过电话提前约好了,都得经过层层把关,哪里见过他这么脆弱无依? 第二百六十二章 贷款 “海波,我是你的师兄,也是你的大哥,你这么相信我,给我说出你的心里话,我当然应该想方设法帮你。你现在的问题要分层次来处理: 第一,眼前的燃眉之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现金流。我以前毕竟在银行工作过、从事过信贷业务,你有土地、有厂房、有流水,可以向银行申请贷款。虽然目前的大环境下外贸企业申请贷款不一定有优势,但以你过去的经营状况和业务规模,加上我对信贷业务的熟悉程度,我去帮你找找合适的银行,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第二,短期收入来源:你现在的问题是有库存没订单,那就要想办法把库存变现。靠你过去一枝独秀的大客户没有门路了,那想办法化整为零找小客户分出去。我在欧美的客户有一些也是颇具规模的零售商,他们虽然在灯具采购方面的规模比不上你的大客户,但也许多少也有一点量,你给我你的存货资料,我发邮件给他们推荐一把,能出多少算多少。 第三,长期收入来源:过去你把鸡蛋几乎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好处是管理起来轻松,坏处你也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建议你如果坚持做外贸,就要再开拓大客户之外的其他客户。当然,你的问题是这家客户本来在全球几乎处于垄断地位,确实他们的量最大,但他们是从事2c零售业务的,也许你可以开发一些2b的客户。另外,国内市场也可以考虑开发,以你做外销这么多年的能力,产品质量非常过硬,在国内打造自己的品牌,也许也是一条路。这个方面不是最急迫的,但可以未雨绸缪。” 云杰才说出“第一”,海波就飞快地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了小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起来,全神贯注、醉意全消。当然,云杰最为惊讶的是海波真不愧是首富,居然从来没有借助过银行信贷服务、完全凭自有资金就跑到了现在的规模,不得不说,他还真是有一身硬本事! 云杰立刻打了几个电话,比较了一下不同银行的信贷产品,他以前的顶头上司张科长现在到了另一家商业银行广东分行负责信贷业务,成了张总,他们银行推出的产品正是大力支持外贸企业的,他一听说对方是海鸿,立刻说他早就留意到这家企业了,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们老板认识,张总正好在东莞分行出差,非常给云杰面子,下午就亲自带着他们当地分行的相关负责人一起来了。 合作谈得顺利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由于云杰全程在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从财务角度了解海波的工厂,可以说他的经营风格其实极为稳健,只是财务运作上有些不大规范的地方,但问题并不大,看来海波大学财务会计学得还是挺扎实的,可能他的规模实在太大了,没有像有些做出口的老板收汇结汇都是通过个人账户,他银行流水非常高、财务报表也做得很完整、清楚,如果善用银行服务,大可不必走到哭到崩溃的地步。 张总对云杰出落成了成熟稳重的老板赞许不已,和云杰开玩笑说你的企业干脆也成为我们银行的客户算啦,云杰笑着说:“我已经没有工厂了,最近才刚刚在广州成立了一家进出口公司,还远远达不到你们的授信条件呢!” 张总神秘地说:“不是啊,只要你有房产,其它都好谈!” 云杰敏感地望着他问:“难道你们银行在发展小微贷?” 张总竖起大拇指:“果然是杨云杰,就是一点就通!” 他继续解释:“不过还没有成型。过去银行贷款产品只是服务于上了规模的企业,我们银行要想突破四大,必须有特色产品,这些年房地产发展得这么好,几乎所有当老板的都有房产,我们就考虑以房产作为抵押物,给老板提供授信。你觉得这个产品的逻辑合理吗?” 云杰说:“这个切入点肯定是非常精准的!以前银行产品只为大企业、尤其是央企、大国企服务,中小企业,尤其是小微企业融资无门,如果商业银行在这方面的产品设计有突破,一定会有很大的市场!” “张总您说得没错,以房产作为抵押物,的确是很好的风控手段,对老板们来说,取得了流动资金,又不影响房产的正常使用权、还能同步享受资产增值的红利,的确很容易就打动老板们!” 张总听了非常兴奋:“哎呀,云杰,要是我们的每位客户都有你这样对金融服务的认知,我们开展业务就容易多啦!你可要为我们多推荐企业家啊!” 海波听着他们聊天,立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过去他对金融的了解太少了!没想到让他一筹莫展的难题,在云杰哥这里就是一通电话的事,早上他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下午就敲定了一笔贷款合同,虽然还需要审核流程,但张总当场表示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不就证明了知识的力量吗?我大学的课程里的确有货币银行学、金融学这些课程,但是我的学习纯粹是应试,完全不了解实际应用,还是云杰哥厉害啊! 海波吃不准是否应该邀请张总他们吃晚饭,但出于客气,他还是假装热情地提了一嘴,张总他们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几个还要马上赶回广州。我们银行也明确规定不能和客户吃饭喝酒、不能收礼物、不许向客户索要好处!这些规定我也特意强调一下,请监督我们的工作。企业发展得好,才是我们的目标!” 银行信贷人员居然是这样的工作风格,这实在是大大出乎唐海波的意料!他一直以为私人企业根本没有可能可以从银行得到贷款!张总走后,海波执意要留云杰一起吃晚饭。云杰说不用了,他也得赶回广州,老婆大着肚子需要他的陪伴,他得回去给宝宝做胎教,把心情大好的海波给听得羡慕起来。“羡慕我干嘛,你也可以赶紧生的啊!”云杰开玩笑说。 第二百六十三章 提问 不过云杰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海波,你的工厂过去在银行做过那么多结算、之前也曾经有不少存款,你的开户行就没想过发展你成为贷款客户吗?难道他们从来没有客户经理主动来联系你吗?” “还真是没有!可能东莞这里地方小,政策得到得不及时,只有执行的份,没有那么有主动性吧?”海波很认真地回想着,的确没有银行找他来发展贷款的印象。 “你的业务已经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一定要开始借用银行服务提升效率。”云杰拍了拍海波的肩膀: “我记得你家紫芊就是学经济学的吧?她以前工作的单位好像也是金融机构?你放着家里这么出色的人材不用,白白浪费啊?” 云杰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海波,他窘迫地说:“云杰哥,不怕你笑话,我根本不敢告诉紫芊我遇到了麻烦。我怕她担惊受怕。她才嫁给我多久?我怎么能让她跟我一起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呢?” 云杰想了想,说:“也是,我理解!” “看来你还处在恋爱的阶段,只想在爱的人面前展现你强的那一面、好的那一面。” “不过男人也不一定什么都硬扛的。如果你对你老婆的能力、见识有足够的信心,完全可以什么都和她说,你越不说,她就越不了解你的状况,时间长了两个人也许反倒生疏起来。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你家紫芊,她可不是一般女孩,而是有能力有胆识的女孩,你的事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她的,对吗?你多和她沟通、多找她商量,她一定非常愿意和你一起想办法,那可是在为你们共同的生活努力啊!” 杨云杰没吃晚饭就回了广州,海波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尽管云杰一直在说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回家的路上,云杰的话一直在海波耳畔回响,是啊,我为什么不敢把实际情况告诉紫芊呢?是对她没信心、还是对我们俩的感情没信心?她的能力不容置疑,绝对比我聪明、比我见多识广;我们俩可是青梅竹马,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她都嫁给我了,我还在担忧什么呢?难道她还会因为我成了穷光蛋就不跟我了吗? 可能真的会!她那么强、她那么美,她凭什么要跟着我一起捱苦?想到这里,云杰才真正明白他的担忧是来自对他们俩之间婚姻的不安全感,他越爱紫芊,越觉得只能给她最好的、而不是让她跟着他受苦,而且以她的条件,就不该受苦!如果我真的不行了,我一定要放她走,不能耽误她的前程! 海波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在紫芊面前自信过、更加没有丝毫优越感。讲真自从成为所谓首富以来,各种介绍的、主动扑上来的女孩子多的是,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国外客户打交道的都是男性、国内供应商里那些年轻未婚的女孩子级别到不了能和他直接对接,他打交道最多的都是已经结婚生子的老板娘,也是争着抢着要帮他介绍女朋友的惹不起,所以他只好逃之夭夭地玩躲得起。 很多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受过情伤,直到他突然高调地宣布他娶了从北京来的大才女。只有首富身份才能配得上心爱的女人,我得拼尽全力去守住这身盔甲,否则我在爱情面前会赤手空拳。 海波刚到家门口,大门就打开了,紫芊扑上来,热烈地搂着他的脖子,波光盈盈的双眼深情地望着他,娇滴滴地撅着嘴问:“今天有没有想我?” 不得不说,成为女朋友和妻子后的紫芊,比以前更更更可爱!小时候有点刁蛮任性,现在更懂得撒娇、真的是柔情似水。她的妩媚、柔软、黏人,真是海波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这让他沉醉,他真正理解了“意乱情迷”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前几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她这样,他只能算强颜欢笑,但此刻已经理清思路、有了解决方案,他原本堵得发慌的心,松快了许多,他紧紧地抱着她、重重地吻上她的唇、低语着:“当然想你啊……”她心满意足地回应着他。 刚开始他不敢当着妈妈的面和紫芊有亲密动作,当紫芊大胆地和他又亲又抱的时候,他红着脸会下意识地朝妈妈看,却发现妈妈不是像没看见、就是看见了立刻笑眯眯地主动躲进房把空间让给他们。 妈妈还对他说:“这是你们的家,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么大年纪了,懂的,会识相地躲开的,你们不用管我。” 幸福,对,这就是幸福,婚后的海波无数次对自己说。 今天,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散去,他的美好又回来了! 紫芊雀跃地拉着他坐到餐桌旁,兴致勃勃地给他拿出一杯蔬果汁:”这是妈妈榨的!本来我说我想学着做,妈妈说又有妈又有阿姨,哪里用得着我动手。不过配方是我上网查过的、材料都是我和妈妈一起去买的。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答案当然是很好,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味的果蔬汁、你真是太聪明了、怎么就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的呢?-怎么热烈怎么来、话怎么说好听就怎么说、高帽子有多高就戴多高…… 紫芊一把搂着海波的脖子坐在他腿上:“老公,那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好老婆?” 这么直抒胸臆地讨表扬,答案当然想当肯定:“那当然!全世界最好的老婆!唐海波心中的唯一!” “那既然你知道你有个这么好的老婆,有些问题我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好吗?” 海波挺直脊背、坐得端端正正,环抱着紫芊:“老婆大人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实招来!” “态度不错!先给个大大的表扬!”紫芊又亲了他一下,然后望着他,十分认真地问:“全球金融危机如此严重,你的生意真的没有受一点影响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不想和我说?” “你明明好多个晚上都睡得很不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对你老婆没信心吗?” “我有个要求,提出来后,你必须答应,愿意吗?”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实话 “海波,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不上班,在家想睡到几点就是几点,也不用担心没钱。这段日子你帮我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理想: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你还不知道你庸俗的老婆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吧?” 紫芊拉着海波到卧室,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手提箱,转开密码一打开,居然是满满的一匝匝百元大钞:“看看,我专门到银行取了一箱子现金,每天都数到手指僵硬了才停下。哈哈,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我妈都说我比她还爱钱!对啊,我当然爱钱,钱这个东西放在账上只是多少个零,只有堆在你面前、还一张张数才有实实在在的质感!” “海波,谢谢你,让我充分体会到了这种最质朴、最原始的快乐!也只有你能让我过得这么随性!” 海波搂着紫芊,随手拿起一匝:“你可真会玩,这样天天数钱,的确会让人更有动力去赚钱!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紫芊趴在海波肩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我已经歇腻了!不想荒废了自己,你能不能从现在起给我派个活儿?我想替你打工!” 海波乐呵呵地问:“我可不能委屈你啊,你替我打工?我给你当马仔还差不多!说吧,我的女王殿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海波,我来帮你理财吧!你把钱给我,我替你打理,用钱生钱,这可比你单纯靠制造业赚钱来得快多了!我毕竟是做金融的,这方面还是有点优势的。你也要让你的老婆能学以致用,为我们俩的财富添砖加瓦嘛!” 紫芊的话,和杨云杰的提醒不谋而合,当问题的关键在于现在的海波,最大的压力就是现金流枯竭,连工厂的日常开销都要打不过去了,哪里来的闲钱给紫芊理财呢?紫芊刚刚到东莞的时候,海波一口气给她转了两百万,对她说这是给她的零花钱,买包买首饰随便,没了就找他要。他带她去香港逛街,在满地随处可见的福大周店里,给她买了一颗一百多万的大钻戒、海港城名品店收了五个大牌包包,一趟下来花了一百八十多万。 这对当时的海波来说,真不是什么大钱,但是谁能料到,突然一下子就断了来源、那么大的无底洞要一直往里面填呢? 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不告诉她实情,就意味着躲闪和撒谎,云杰哥说得对,夫妻之间一定要坦诚。海波搂着紫芊,如实将现在的情况说了,他很是欣慰地说:“幸亏云杰哥已经帮我找了银行,他们负责贷款的张总说快的话,两周内贷款就能批下来。到时候钱到账了,你来帮我管财务,我的钱全部交给你来管!” 紫芊立刻把箱子盖上,整个递给海波:“这些都给你,你先拿去周转吧!” 海波推给她:“你傻呀,这是给了你的,你就留着吧!我再怎么缺钱也不至于要把给老婆的零花钱都收回来吧?” 紫芊正色道:“资金都是有成本的,一两百万的利息也有不少呢!有钱的时候你给我我当然很乐意,现在有困难了,我们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还把一两百万当零用钱看!你先拿过去周转,银行贷款的事情也不能这么等着,云杰哥那里能批下来当然好,这两周的时间里我们也不能坐着干等,我去找找关系,看看别的银行有没有相应的产品,比较一下也好。”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海波紧张地问:“你在想什么?该不会想卖房吧?” 紫芊很认真地说:“为什么不呢?你这么大的厂,对资金的需求肯定不小,如果需要,我们卖房是最直接的。等赚了再买回来呗,买房本来就只是投资的手段之一。” 海波大惊失色:“不不不,不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卖房!这是我们的家、是我给你的家!怎么能让你连家都没有呢?不不不,无论如何都不会到这一步的!张行长今天当着我的面说得很有把握,不至于的,你不要太紧张。” 紫芊拍了拍一箱子钱:“说好了啊,这个就用作工厂的流动资金,另外,你把现在的财务报表给我看看吧!不要紧,你有老婆呢!你老婆也是个人才,总能帮上你一点的。” 她搂着海波的脖子:“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多少企业、多少人被波及,难道你的厂一点都不受影响吗?这反倒不正常了啊!你这段时间每天都睡不好,还要让我睡得香,真是难为你了!我本来想着你不说,我就不问,看来以后我得问、特别主动地问,不然以你这啥事儿都要自己扛的个性,还不得把自己憋坏啊!” 暖暖的感动从心头冲到喉头,海波亲了紫芊一口:“你怎么就这么好啊,我真是何德何能,这辈子能有你这么好的老婆!” 紫芊也回亲了他一口:“何德何能?因为你有德有能啊!反正在我心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比我爸还好!我爸没你帅、也没有你学历高,哈哈……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你是不是比我爸更爱我。应该还是我爸更爱我!” 海波立刻不服气地说:“我觉得应该是不相上下吧?我肯定永远都不能说我比你爸更爱你,这样的话太冒犯爸爸了,不过我会一直努力的,肯定不会比爸爸对你的爱少。” 紫芊满意地笑着,温和的灯光下,她的笑那么放松、那么满足,完全没有丝毫听说他生意不行了的惊慌。海波想象过无数次如果他对紫芊说了实话,她会是怎样的反应:愤怒、说他骗她了……害怕,惶恐地不停问怎么办怎么办……冷漠,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鄙视,斜着眼说反正你永远都是个穷命……不管怎么想象,海波都会虚弱得出一身冷汗……他总觉得紫芊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当然是因为今时今日地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物质基础和过人的社会地位,如果他还是当年书都读不起的唐海波、窝在罗毅的工厂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的唐海波,她会千里迢迢从北京嫁过来吗? 第二百六十五章 炫耀 听老婆不停地夸女婿、说现在过的日子真的比神仙都幸福,萧开云真是明白了心花怒放是什么感觉-真的会乐得听到心头有一朵鲜艳欲滴芬芳四溢的花瞬间绽放。看来我这个人去良家寨吃的苦,都是为了后面几十年人生的甜啊! 虽然长期和老婆女儿两地分居,但是他的小日子过得并不孤单-大家根本不会给他机会孤单,总是有无数热心人惦记着他的衣食住行。林新虽然不大、还是全国贫困县,但这些年为广东制造业进行劳务输出,让家家户户只要有年轻劳动力,就有了能为家庭赚钱的主力,林新人对广东有着无限向往和热爱,林新的大街小巷、家家发廊都飘荡着粤语歌,几乎每个林新人都能用不标准的广东话哼唱个一两句。 以前女儿在北京的时候,和广东企业、商会组织的对接,纯粹就是为人民服务,现在女儿女婿老婆都在广东,工作变得更加有意义-至少可以借着出差和他们一起多住几天。女婿总是说您不用担心差旅费,这点小钱不是事,我来出,萧开云纠结了好一阵-究竟是让女婿出钱为县里省钱好,还是让县里报销,让我在女婿面前很硬气更好?结论是一半一半-女婿出了钱,他就会专门写一份材料给组织,逐一列出从哪里到哪里的交通餐食按标准应该是多少钱,然后下方标注由萧开云女婿全额支付,为县里节省了共计多少钱。 还有一半的时间他坚决不让女婿出钱:“爸爸是有单位的,这是正常合理的差旅费用,怎么能总是让你出呢?”这个时候他会请女婿吃一顿俭朴美味的饭,女婿边上站着两位穿黑西装的保镖看着他们吃饭,这样的场面让他觉得夸张、吃得有点不自在,但是又很得意-看看,女婿有钱的排场就是大啊! 虽然理论上他一直是一个人在林新独自生活,实际上他身边从来没有缺过人,要不是他坚决不同意人家提出的陪住要求,简直可以做到二十四小时随时有人照顾左右。自从调到县里最高领导岗位后,他发现睡在办公室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既显得一心为公、又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地得到工作人员的照顾,还省去了应付各种托关系的烦恼。 这样一来,虽然打交道的人实在多,但真正交心的人,一直只有葛兵、彭家和与李志和。李志和的女婿给他们老两口在县城安置了一套三室一厅,正是他女婿杨云杰参股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全林新最高档的楼盘林城新苑。但是李志和和何妙英很少下山来住,李志和要带着村民们种铁皮石斛、绞股蓝、何妙英要守着学校。他们每个月会趁周末来住个一两夜,打扫一下房子,这个时候他们几家人会一起吃饭,饭后女人们要回去做家务,男人们还会凑在一起继续喝酒聊天。 其实每次见面的话题都差不多,但是每个人都乐此不疲。 今天大家照例夸李志和的女婿真是有出息啊,把岳父岳母照顾得这么好,李志和努力压制着的得意还是在脸上荡漾:“这个云杰啊,真的是做的多余事!我们哪里有时间下山咯。说实在的,这个房子真的还是我们的一个累赘,还要惦记着来看一看、搞搞卫生。” 然后葛兵就说:“哪个说不是呢?我的晓艳说要给我在林城新苑买房,我就坚决不同意啊!我们又不是没得屋住!我们中学分的园丁新村的屋有一百五十几个平方,宽敞得很!老师们都住在一起又安全又方便,我不愿意她给我花那个冤枉钱,她就说那也行,那就给你和妈妈在深圳买一套小房子吧!这个丫头哦,还真的给我们买了一套一房一厅,我们去看了,只有五十几个平方,但是价钱说出来吓死你们!” 然后他就执意让他们猜那套房子多少钱,他们就配合地一个个数字说,等他一再否认完,他们哀求地说:就别猜了,你就告诉我们吧,然后他说出一个让他们吓得酒都要醒的数字,他们再配合地说:不得了不得了,你的晓艳真的是太有本事了,怎么可以赚这么多钱啊! 当然,后面就轮到萧开云讲他金童玉女的女儿女婿如何家大业大、老婆如何享着大观园老祖宗般的福、他们如何一天天地催着他赶紧一起过广东过好日子。在一片羡慕及夸赞声中,他们把目光一起投向了彭家和-他的儿子才刚刚读高三,还没有这方面值得炫耀的点,但是,彭家和这个人在意的也不是这些,他赞许他们的女儿女婿的时候,真诚得完全没有丝毫羡慕,仿佛这些出色的年轻人也是他的侄儿侄女一样,为他们骄傲得很!如果说那三个男人是在夸各自的子女,到了他这里就来了个合集,他把他们仨的骄傲全给骄傲了,而且比他们还要得意。 当然,他最为值得炫耀的是:良家寨虽然申请世界自然遗产还没有音信,但已经收到国家建设部通知,被列为“国家自然遗产”。萧开云认为这是叶子民爸爸力荐起的作用,彭家和认为这是他这么多年坚持写材料死磕出来的成果。当然,彭家和只敢在瞄准萧开云喝了酒的情况下借酒装疯地这么说,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工作场合,他还是学会了谦虚地说全靠领导们的关心和支持。 彭家和每每想起当年李志和逼着他把陈洪强和李小花带下山来、三个孩子住在他家里、他到车站去追五个孩子,都会唏嘘不已。一眨眼的工夫啊,这些小孩子个个都已经成人,还个个都那么有出息,和当年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彭家和正在感慨,小赵出现在包房门口,看起来很是着急。彭家和虽然戴着眼镜,视力还是不济,加上喝了酒更是两眼发花,根本没有看清是找他的,大声问:“喂,门口有个人哪,你们看看是找谁的?” 小赵给其他人打着招呼,走了进来,凑到彭家和身边,小声说:“彭主任,是我,我来找您的。” “出事了!我觉得只能来找您。” 第二百六十六章 神鸟 小赵的声音再小,房间里也只有这么几个人,一旦有另一个人突然急吼吼地进来,不管他如何不想引起关注,大家的注意力还是不约而同地集中到这个人身上。 在座的都是领导,他们的目光多少给了小赵压力,这话该怎么说才合适呢?也顾不得了,就硬说吧!他不安地瞟瞟其他人,压低嗓门对彭家和说:“主任,我看见三发被打伤了!他们不让他和猴子上山,说他们是要饭的,影响公园形象。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被这样对待,只能来找您。” 彭家和立刻酒醒了一大半:“被打了?他被谁打了?” 萧开云心里想着,三发只是个耍猴的,确实跟要饭的没啥差别。以前大家都穷,他牵着猴子围着山下爬到山上瞎转悠无所谓,现在的林新可是要形象的,赶走他很合理嘛!再说了,他走南闯北肯定少不了被欺负,被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小赵不懂事,找彭家和做什么?不是为难领导吗?彭家和也是,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萧开云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身为领导的觉悟始终绷着,任何情况下话都是不能乱说的,这样的小事他没必要表态,于是和葛兵聊起了别的。葛兵并不认识三发,当然对接萧开云的话更有兴趣。 李志和坐不住了,凑过来问小赵:“怎么回事啊?他被打得很严重吗?谁这么没良心,欺负三发做什么?” 小赵叹了口气说:“能有谁?神鸟的人呗!” 良家寨公园这两年在引进神鸟作为公园运营单位后,的确有了质的变化:硬件设施在不断完善中,管理完全上了新台阶,加上他们在市场推广上的确有经验、有资源,越来越多周边城市的游客在周末节假日过来旅游,县里新建的宾馆经常爆满,连山下普通老百姓的房子也开始被征用,改造成招待所。 神鸟的管理层是从沙长派过来的,他们对良家寨的山山水水比对彭家和客气多了!在他们眼里,一致认为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乡下人哪里有能力来当什么公园主任?而且这个人还特别喜欢提问题,好像什么都想知道。其实他问的问题越多、越证明他就是旅游业务的外行。反正神鸟的人从骨子里就没瞧得上这村里村气的彭主任,他发出的声音还不如良家寨山上飞舞的蜜蜂-他们听到蜜蜂叫会吓得赶紧躲开,生怕被蜇,但彭家和-一毛钱杀伤力都没有。 公园原来的工作人员虽然不多,但好歹还是有几个人的小团体,大家平时不见得有多尊重彭家和这位领导,但看到他被人这么不当人,那他们就更不是人,自然十分窝囊,他们又不敢对着神鸟的人发飙,只好总是在彭家和面前嗡嗡,说你说的话人家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可没有把你当回事。有点文化和见识的毛力,是财政局长安排进来的关系户,他提醒彭家和:神鸟的人是不是有来自省城大国企的优越感? 彭家和却根本不在意神鸟这些人的态度,他反倒总是乐呵呵:“哎呀,你们管他呢?只要神鸟能把良家寨公园经营好,我听几句冷言冷语算什么?” “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他们,他们懂行啊!我们没得能力,就要被人教训,这是没得办法的事。” “没得专业能力,我们就要承受压力。我跟他们顶,自己是爽了,把他们气走了,良家寨怎么办?好不容易有起色了,还能得罪财神爷?我们是吵得开心,人家收包袱走人,留个烂摊子给我们,你们哪个能接?”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来这里也不是为林新服务的,他们有钱赚啊!他们得大头,我们就分那么一点点钱,收民房、搞三通,哪样不是我们帮着他们跑前跑后?”毛力很是不服气。 “就是,这些人总是对我们呼呼喝喝,好像我们欠他们的!旧社会地主老财对下人都不是这个态度吧?” “哪个说不是啊,我们做事也就算了,还要看这些外乡人的脸色,这个气就受不了!” 人虽然不多,嘴还真是够杂的。 彭家和扶了扶眼镜,还是笑呵呵:“你看你们就是想不开!是的,我们分的是小钱,但是他们没有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得这些小钱呢!” “现在是有了钱,你们才会嫌小嘛!一分钱收入没有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有人嫌钱少?” “我们良家寨是个穷位置,人家愿意从大城市来这里工作,天天跟我们一样,守着这么些山、守着这么些树,我们感谢人家还来不及呢!他们不满意了,损我几句算什么呢?就由得他们说呗,我又没有少一块肉。” “你们要记得,我们才是良家寨的主人!他们都是来这里帮我们的,他们嘴巴说得再快活,手脚还是在帮我们做事啦,你们怎么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呢?” 彭主任还鼓励大家:“我们要自信!良家寨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的!他们把公园搞好了,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就朝你们每个月到手的工资看、就朝林新的开宾馆饭店卖土特产的人看,我挨几句骂有什么呢?我在这里搞出地头蛇的样子对他们发狠、处处为难他们,那我们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家请进来呢?”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彭主任只有一个目标:把神鸟的人就在这里建设良家寨公园,只要他们不走,什么都要听他们的。 小赵看到公园的工作人员打三发、赶猴子,他牢记主任的叮嘱,肯定不敢直接上去阻拦,但是看到三发佝偻着背蜷成一团倒在地上,猴子惊恐地上蹿下跳,他实在是心里很难受。他去扶三发,想把他留在他们的小院里处理一下伤,神鸟的人非常强硬,说他们上班的小院也是公园的一部分,坚决不能留这种要饭的在里面。 “要是什么垃圾臭虫都往这里钻,良家寨公园还有谁愿意来?你们这么瞎搞,不是在拆我们的台吗?”神鸟的人全然不顾三发的头顶在流血。 第二百六十七章 规矩 小赵并没有指望彭主任会为了三发去和神鸟的人正面冲突,他只是想给三发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他能到他们的小院里包扎处理一下伤口、有个容身之地。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他知道彭主任这个时候正在公园旁边的饭店和人吃饭,就把三发扶到公园门外的树丛边坐下,叮嘱他千万别走,他马上去想办法。 他先是回到小院里拿了碘酒纱布,可是等他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神鸟的人正在赶三发:“说了让你们快点走,怎么还赖在这里呢?你有没有长耳朵啊?猴子听不懂人话,你也听不懂啊?” 小赵实在是气急了:“人家明明都已经在公园外面了,你们怎么还要赶他们呢?有话不能好好说嘛?怎么就要说得这么难听呢?” “哟,你这是对我们有意见是吧?有意见去找我们领导提啊!我们就是照章办事,你跟我们凶什么凶?”神鸟一个穿制服的人喊,立刻就围上来好几个。 小赵立刻怂了,生怕惹出祸来,只好把碘酒纱布往三发手里一塞,急急地说:“三发,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彭主任来帮你!” “哟,还找彭主任呢!哪个怕他哟!你找天王老子来都是这个规矩!”他听到身后有人这么喊着,为了节省时间,他头也不回朝这里跑,他担心回去晚了三发流血太多、担心三发被他们不知道轰到哪里去了、更担心从此三发再也不来良家寨了!多少年了,三发和猴子的出现,就是良家寨人最快乐的时刻,良家寨的村民都把他们当成贵客,怎么能让他在这里被虐待成这个样子呢? 彭家和二话不说,跟着小赵急匆匆地往公园门口赶,李志和也快步追上。 三发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上,那道血块凝固的伤口显得特别瘆人。猴子看到彭家和和李志和,立刻冲上来,呜呜地哀嚎着,好像在悲伤地告状。彭家和摸了一下猴子的脑袋,猴子立刻抓着他的衣角,快步追随他,立刻挺起了腰杆,好像有了靠山一般,睁大眼睛瞪着神鸟的人。 碘酒和纱布还在三发手里,他很虚弱地靠在一棵大树下,有气无力地向彭家和和李志和打了个招呼。 “小赵,你先帮三发处理一下伤口。”彭家和眼睛这么不好,都看到了三发头上的伤,可见这些人下手有多么狠!至于么?他不偷不抢,只是来卖艺,凭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呢? 彭家和的脸已经垮下来了,但是语气还是很客气,他对门口穿着制服的两个人说:“这里有个特殊情况,我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位耍猴人是我们良家寨的老朋友了,我们认得他可能都超过二十年了,这个猴子也跟我们认得快十年了,是吧?” 他回头看猴子,猴子懂事地眨着大眼睛,望望他、又望望三发,居然点了点头,李志和心疼得也摸了摸猴子的头,帮着求情: “我就是山上良家寨的村长,我可以作证:他们以前一直来我们这里的,每次他们来的时候,村里就跟过年一样!我们都很喜欢他们!” “彭主任,你和这个村老倌就不要啰里八嗦地扯这些了,我们只认规章制度。我们这里的规定就是不让流浪汉、叫花子进来,不能破坏公园形象。”一个脸圆圆、眉毛短短的汉子不耐烦地说。 “道理我懂,确实做事是要有规矩,但是呢,这是个特殊情况,人还是要讲感情的,三发和猴子陪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还是要让他上山,到良家寨村里去的。”彭家和耐心地好言相劝。 “彭主任,我们对你是客气的啊,你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神鸟有神鸟的规矩,都像你们那么随意,这个公园还怎么管呢?”圆短汉子提高了嗓门。 “对啊,你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任,这点规矩都不懂,为难我们做什么?”另一个制服嗓门更大。 彭家和还是继续跟他们说好话,他的态度越软,他们的态度就越硬,三发的头已经被小赵细心地包扎起来,围着脑袋打着圈的白纱布显得比刚才裸露在外的伤口看上去伤势更严重,这让李志和不耐烦起来:“这到底是哪个的良家寨啊!我还是村长呢!我说了算不算?我就是要请三发到我们村里去做客,怎么啦?难道还不许?” “真的是好话说尽!你们怎么这么不通人情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不是欺负人是什么?还这么多话!”李志和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彭家和吓了一跳,他赶紧拽着李志和:“哎呀,你就不要发脾气啦,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 李志和没好气:“人家把你当一家人了吗?你嘴巴都磨破皮,人家油盐不进!我们祖祖辈辈就住在良家寨,怎么就有一天连谁进山都要外人来管了呢?” 圆短汉子指着李志和瞪大眼睛吼起来:“你这是跟我们唱对台戏了是吧?你一个村长说这种话,是不服我们神鸟管?” “行,你狠!这个事我们肯定要向领导汇报!你等着啊!”圆短汉子对着对讲机开始喊话:“我们这里有良家寨的村长带头闹事,不服管理,硬要带叫花子上山。他的态度很差,对着我们保安班大吵大闹,请领导过来帮忙处理!” 彭家和一听紧张起来:“不是的不是的,这是误会!刚才我们在门口吃饭,李村长喝了点酒,有点说胡话,你们不要当真啊!” 李志和一下子火了:“你跟他们说什么好话啦!我没有喝醉!我们才是良家寨的主人!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把三发打成这个样子,还血口喷人,说我闹事?你们不惹事,我来闹什么事?哪个是叫花子?那是三发,是我们良家寨的贵人、是我李志和的朋友,怎么就不能上山啦?你们就是狗眼看人低!” “主人?你们是良家寨的主人?有本事就不要我们来帮你们管啦?不是我们要来的,是你们请我们来的!你最好现在就拼命闹,把事情闹大了,我们好回长沙!”圆短汉子的手指快点到李志和鼻尖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猴艺 神鸟的办公楼坐落在良家寨公园入门处三百米一栋十分气派的小楼内。彭家和倒是来过好多次,但这是小赵第一次进来,他心里开始骂娘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这比我们的小院豪华一百倍都不止了吧?同样都是在这里上班的,你们的条件怎么就这么好?难怪你们看谁都像要饭的,确实啊,你们这个办公室比我们县长的办公室都阔气吧? 他们是因为闹事被带到这里来的,可怜的三发和猴子,连被叫到这里来的资格都没有,彭家和把三发带到刚才吃饭的饭店隔壁李老太的小卖部坐着等他,反复交代他千万不要走。三发很沮丧,低着头说:“彭主任,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先走吧!” 彭家和坚定地说:“不行!你不能就这么白白挨一顿打!就算不能帮你讨回公道,起码也要争取到你可以随时上山!你来一趟良家寨多不容易啊!那么长的山路,你说你和猴子走上来有多辛苦!二十多年,你帮我们良家寨的人带来了那么多的新鲜事、让男女老少都笑得合不拢嘴。我们不能让你受欺负!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不出来找你,你坚决不要走啊!”彭家和还叮嘱李老太帮他陪着三发。 猴子的出现如同一块大磁铁,瞬间把一堆孩子从四面八方吸到了小卖部门口。猴子看到人多起来,立刻来了精神,踮着脚尖转圈圈,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大人们也跟着乐起来。 如果搁了平时,三发肯定早就开场了,但是今天他实在吃不准:该不该在彭主任、李村长和小赵为了他和公园的那帮人理论的时候,他在这里开锣赚钱。怎么想都不合适啊! “怎么不开始呀?” “就是啊,我好久没有看见过耍猴了!” “我认得的,这个是三发!猴子,还认不认得我呀?”还有认得他们的观众。 “开始呀,怎么不开始呢?” ………… 猴子看到这么多人围在一起,来了精神,也过来拉着三发的衣服,催促三发开工。三发很为难,对猴子说:“今天不行,怕公园的人出来赶我们。” 猴子却不理会,拉着他就往人群自然围成的场子中间走。 “哦,好啊好啊,终于开场了!” “哎呀,猴戏就是热闹!” “是的呀,锣一敲起来,我就想起小时候过年了!” ………… 人们热情的话语、鼓励的笑脸,让三发有了胆量和勇气,他敲锣开嗓,猴子踩着锣鼓的点数,时而跳跃、时而倒立、时而翻跟斗、时而跳圈……三发筛锣擂鼓,头上的白纱布显得像特意的装饰。 “这个耍猴的怎么这个打扮?为什么不在头上绑红带子呢?” 三发为了避免大家误解,见缝插针地做了个解释:我带着猴子练功的时候撞破了头,让各位乡亲见笑了!看在我和猴子都这么卖力的份上,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一回再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今天看到的都是有缘人!“ 这场表演三发特别投入,看得出猴子也很卖力,使出了浑身绝活,人群一阵阵叫好,三发拿着反过来的帽子去收钱,发现大家给得很踊跃、钞票的面额也比以前大很多。他仔细留意,发现这些围观的人大多不是本地口音、衣着打扮也比本地人讲究,看来林新的确发展了,外地人明显多起来了,难怪公园的人那么硬气,确实有本事啊! “我见过海豚表演,还没见过猴子表演呢!” “我只见过动物园里的猴子抢香蕉吃,还不知道猴子原来这么聪明,会这么多绝活!” “现在是难得看到耍猴的了,我们小时候经常见到,真的是童年回忆啊!”人们议论着、感慨着。 “诶,这个猴戏为什么不到公园里表演呢?我去过一个乐园,他们有猴子骑车的表演,但是是在公园里面看的。”一位观众的话,正好被走出来找三发的彭家和听到了。 “对啊,有道理啊!猴戏也可以成为良家寨公园里面的一个收费表演项目啊,收入三发和公园分,这是个好办法呢!”彭家和立刻眼睛都亮了。 这是三发这么久以来收钱收得最多的一次。他要给李老太一些,说是占了她的门口,李老太笑呵呵地说:“明明是你给我带生意了,刚刚这么多人,把我的水和饮料都买了不少!你要是天天都在我这个门口耍猴把戏,我就可以发财了!” 彭家和有点为难地说:“我们争取了,他们还是不给你和猴子进山,说是制度。我是觉得这个制度实在太不合理了,但是又不能得罪他们。他们要是不肯搞下去了,我们良家寨的损失就大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现在靠这个公园吃饭的人太多了,我不敢跟他们硬来!” 李志和也叹了口气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彭主任,你就是大腿,我是那个细胳膊!”显然李志和完全是看在不想让彭家和为难的份上才放弃了和神鸟那帮人理论。 “大局为重,不要影响良家寨和林新县来之不易的安定快速发展局面。我们两个都是党员啊,不能逼着他们为了我们的朋友破坏制度。”彭家和的话非常有道理,三发当然理解: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本来可以不管我的。你们放心,三发走到哪里都会感谢你们的!好人一生平安!”三发很失落,他知道,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能走街串巷耍猴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三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出来不用花什么钱,我没有带多少,就是个意思。”李志和把身上的一点钱全部拿了出来。 “不不不,我刚刚这场收了钱,不能要你的!我们猴艺人凭本事吃饭,手艺好就能多赚钱,不能白白拿人家的钱,不然就真的被他们说中:真变成叫花子了!”三发的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三发,李村长说得对,你这么大老远地来了,我们让你山都上不了,白跑一趟,这真的是没得办法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彭家和突然眼睛一热、喉头一紧。 “没关系的,这真的不关你们的事,我有地方去。” 三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空得很:能去哪里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送别 彭家和、李志和和小赵不容分说,非要把钱塞到三发手上。彭家和坚定地说:“公园的人打了你,是他们不对,按道理打你的人应该亲自向你道歉,要给你赔偿的,但是呢,也没有办法,他们有他们的道理,我跟他们扯了半天,还是搞不赢。” “指望他们来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么有原则呢,是想为了良家寨好,方法不对,但是心情可以理解,我也不能跟他们对着干。” “我这点钱就是诚心诚意向你道歉的,实在对不起!良家寨的人打心眼里喜欢你和猴子!他们要是晓得你不能上山了,肯定又要把我骂得一身窟窿。”彭家和说着说着就黯然了: “我刚刚又想了一下啊,可能把你留在公园里耍猴也不是个办法,神鸟的人肯定不会答应的。” “彭主任,您放心,我和猴子常年都住窝棚、吃冷饭,不知道遭了多少冷眼、挨了多少骂。这几年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我们就越来越不讨人喜欢。只是动手打人的还是少。” 三发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我没有那么娇生惯养,不会这点事情都经不起,我到时候找老乡打听一下,我们这行哪里的生意好,我可能以后没什么机会来良家寨了。”三发的语气很是失落。 三发终是无法拒绝他们三个的诚意,收下了他们的钱。依依惜别的时候,正好萧开云和葛兵从饭店里走出来,萧开云和三发打了个正正的照面。萧开云当然记得三发,因为当年他曾经打着三发的旗号,说三发说的他是校长命,成功地为自己上位制造了一层命中注定的玄幻色彩。 但是他知道,此刻不能和三发打招呼,除了他们现在已经早就不是一类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出面替三发去解什么围,万一他开了口说想留在林新卖艺、再不然还狮子开大口说要到良家寨公园里搞什么动物表演,那我怎么办?人情只能留来帮真正和我实力相当、有来有往的人,我和一个耍猴的人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交集呢? 于是萧开云的目光居然直直地穿过三发的脸,落到了彭家和脸上:“彭主任啊,我还有个会,先走了!有一句话要提醒你:我们林新的安定团结来之不易,一定要用你的聪明才智去维护!千万不要在工作中和省里来的人起冲突!”这正宗的领导腔和定调,让三发彻底失去了和萧开云打招呼的意愿。 猴子朝萧开云看看、又朝彭家和看看、蹦到李志和身边,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好像在问:“我怎么看不懂了?” 李志和见萧开云对三发完全漠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萧开云是故意的,他很想故意提醒:“萧县长,这个是三发,你不记得啦?”怎么可能不记得啊!良家寨的人,哪个不认得他们哪!三发旁边这么大一只猴子,能看不出来?唉,人家是林新最大的官了,不想理这个外乡人,你有什么办法呢? 为了安抚萧开云,李志和特意走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肩膀,看着萧开云,意思是:你就算不认得他,总该认得我吧?我就不相信你连我都看不见? 萧开云也真是做得出来,他朝李志和挥了挥手:“我要去开会了,你们走的时候我就不打招呼了啊。”仍然当三发透明。 彭家和、李志和、小赵都很尴尬,不知道是替萧开云难堪、还是替三发委屈,三个人都不说话,目送着萧开云离开后,他们又跟着三发和猴子。 “小赵,你开车送他们一程吧!”彭家和叮嘱道。 “好嘞!”小赵欢快地答应着,立刻奔向小院去取那辆老吉普。 “不用不用,我们走惯了的,不用坐车。”三发身上挂着听铃哐啷的家当、手里牵着走走看看停停的猴子,显得十分落寞、可怜。 “送一送、送一送,你这靠两条腿,走到什么时候啊?”彭家和心里明白,也许这次送走了三发,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小赵的老吉普很快就开了过来,猴子机敏地跟着三发上了车,乖巧地坐下后,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冲着彭家和和李志和做鬼脸,显得十分开心。李志和走到车窗前,摸着猴子的头说:“你要乖乖地听三发的话,好生陪他啊。”猴子回头看了看三发,腾地一下跳到他肩头转过身来望着李志和,仿佛在说:“你就放心吧,你看我和他多亲!” 李志和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无数次三发和猴子在良家寨热热闹闹的样子,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日子好过了,就不让他们上山了?这一别,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他的眼睛湿润了……三发额头的纱布成了一片朦胧的白…… “村长,不要伤心,这是好事,良家寨成公园了,这是好事啊!良家寨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你该高兴啊!我也为你们高兴!”三发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就是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你回去告诉村里的人,三发和猴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念着他们的好!” 李志和连连点头:“会的,我会告诉他们的!” “实在不行,就不要耍猴了,你们回老家去吧,不要走南闯北了,回老家找个好老婆,生个大胖小子,稳稳当当地过日子,也蛮好!”彭家和对三发说。 三发苦笑着说:“要是我们老家有好日子,我们又何必出来吃苦呢?现在这碗饭越来越不好吃了,我可能真的会回去看看再说。” 李志和握了握三发的手:“你先回老家去看看,实在没得出路,你就到良家寨来找我,跟我们一起种铁皮石斛!” “你不要担心,你这么能吃苦的人,不会没得出路的!你想一想,那个时候,哪个有我们良家寨的人穷啊?我们都是靠你上山来跟我们讲,才晓得山下发生的事。你就是我们的广播呢!” “哪个有你见多识广哟!你不会没得出路的!是我们良家寨对不起你,你这么多年一直对我们这么好,到头来我们良家寨成公园了,封了山了,还就不让你上去了……”李志和越说越伤心。 第二百七十章 反转 “三发和猴子,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大明星啊!他们来到良家寨,我们就跟张学友来开演唱会似的激动!”小叶依偎在云杰怀里望着窗外高楼的万家灯火,想念着良家寨的满天繁星: “真是想不到,他和猴子居然有连山都上不了的一天!明知道这是时代进步了,心里还是很失落,尤其是听说三发被打了,很憋屈、心里特别难受。” 云杰轻轻拍着小叶:“我理解!以前良家寨的人没有电视机、再早一点的时候连电都没有,猴戏就是最精彩的娱乐活动,大家下一趟山特别不容易,三发上山来,就是送文艺下乡,给大家讲各种见闻,他和猴子就等于良家寨村民的电影、电视、广播、报纸和演唱会。” “云杰,你说我们会不会也被淘汰?”小叶担忧地问: “我们开工厂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有一门手艺的,现在什么都不会。三发会耍猴都搞得这么惨了,是他不够努力吗?肯定不是!他比很多人都能吃苦,走南闯北的,不就是谋个生活吗?但是现在都快没有路走了,我们两个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倒买倒卖,会不会突然一下,所有人都不需要我们了?就跟良家寨不需要三发了一样?” 云杰很认真地思考着:“小叶,你这么想很有道理。现在这个时代,不进则退,你看今年内内外外地经济环境都不好,我还在庆幸我们把工厂转出去了,不用操心那么多琐碎的事。” 这个倒是,之前和柳业能商量好了,云杰向工厂采购产品的钱只付一半,另一半当作柳业能购买厂股份的钱,最近柳业能来找云杰商量,能不能暂时把货款都付给他,等他转过来了再抵扣买股份的钱。云杰的订单虽然也少了一些,但总体下降不多,柳业能在当了老板后意气风发,胆子很大,又是扩产能、又是买房子,花了很多钱,几下子就把流动资金搞断了。 柳业能以前总觉得他的本事很大,甚至觉得杨云杰也没有什么真本事,就是仗着英语好。他以为能把产品生产出来就是最大的实力,短短几个月,他才发现最关键的问题:他以前不需要操心钱的问题,所有开销都是老板包了,他只需要安安心心把东西按时按质按量地生产出来。现在他才明白:买材料的钱、工人的工资、食堂的柴米油盐、工厂和员工宿舍的水电费、各种各样的检查……全都是要从他的口袋里掏出去的钱!! 柳业能开了这个口,云杰知道如果不答应,柳业能可能就维持不下去了,他的货源就会大受影响,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达标的工厂。这个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总觉得现在就去找另外的厂合作,有点把柳业能甩掉的意思,毕竟柳业能除了会生产,对外贸业务一窍不通,他们俩是分工协作、绑在一起的,只是这么快就撑不住,着实出乎云杰的意料。 云杰只好嘴上说着对柳业能安慰和鼓励的话,手上给他付全款买货,但心里确实很不安:看来还是要赶紧找备选方案啊!完全靠柳业能,万一他真的把厂给败光了,以后我这边的外贸业务也就失去了货源啊! 爸爸打电话来说起三发的事,让云杰两口子也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赚钱的本事是什么?时代变了,你现在会的还能有市场吗? 隆煊一直还住在特赢厂,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他觉得厂是柳业能的了,这个老板愿意怎么管、怎么花钱,不是他这样一个外来做研发和品控的人要考虑的,但是这个厂能不能生产出符合他们要求的好东西,这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了。 “我们用的是原木,不是夹板,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您这也太开敷衍了吧!”隆煊对柳业能说。 “放心,我们有办法把面板处理得一点都看不出来。”柳业能摸着光滑的台面: “你摸摸呀,手感还是很不错的,就这么看,谁能看得出来这是夹板呢?” “人家客户都是国外经营这个产品多年的,有经验得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再说了,还有良心啊!眼睛看不出来,良心在啊!一分价钱一分货,客户花钱买的就是这个原木型号的,您怎么能偷工减料呢?”隆煊坚定地说。 石小修捡起大型设备旁塑料框里的一个塑料件:“还有啊,说好了这些设备一定要定期保养的,一点养护都不做,这些卡扣就会变得很钝,出来的东西次品率就很高。你看看这个,完全不能达标啊,柳老板!你是省了机器维修保养的小钱,但是出来的东西一批批的都是次品,这不就因小失大了吗?” 柳业能不耐烦了:“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我挑毛病,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一样不是钱呢?哪里来的钱搞这么多讲究?” “柳老板,这些货我们也是给了货款的,我们下的订单就是这个要求!” “怎么能收了钱偷工减料?我们还是自己人,您都这么个搞法,以后还怎么一起合作呢?”隆煊的语气也很强硬。 “哎呦,就不要说得你们在关照我!一个货柜你们给半个货柜的钱,还要求多多!你这是给粉丝的价,埋怨我没有给你们上鱼翅啊!”柳业能发起火来。 “柳老板,你这个话就说得不讲道理了!条件是你和杨老板谈好的,你要是觉得不合算,当时可以不答应的啊!”隆煊也来了气: “这么大个厂,杨老板只跟你算了那么一点点钱,还同意你从货柜里扣,意思是他给你带生意、还倒给你钱,你说找遍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你不会想啊?你要是觉得吃亏,你会答应吗?现在翻脸不认账,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你不说还好,说我就来气!你们杨老板就是在害我!看形势不对了,故意说得好听,把这个大包袱甩给我了,他自己回广州享福去了!” “你到东莞访一访,哪个不说你们杨老板是个人精,把我给骗了?!”柳业能咆哮着。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反目 “你这说的真的不是人话!”隆煊气得发抖: “我姐夫对你这么好,样样为你着想,给你提供这么好的条件,一心一意把你当他的搭档看,你说没钱,他把厂先让给你、他的外贸单子全部给你做、让你慢慢抵钱。你说困难,不想抵了,我觉得你就是在占我姐夫的便宜,我还不愿意呢,我姐夫说你也不容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要同舟共济,硬是给你全款。你到哪里去找对你这么好的人?” “样样都相信你、处处都为你考虑,你还说要访一访?访什么?那些话还不是你说出去的?这些关别的人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为你打抱不平?” “你有本事让那些人来帮你啊,要他们给你订单啊!要他们给你的账上打钱啊!” 在柳业能眼里,李隆煊是个老实的小孩子,做事还是很实在的,话不多,一直是杨云杰身边的跟屁虫。以前杨云杰管厂的时候,柳业能对李隆煊对心态就是这个小孩子就是靠裙带关系,不得罪他、不主动搭理他、尽量避免和他正面接触。在他成为杨云杰派的驻厂代表后,柳业能才发现这个人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文弱,对他指手画脚起来,比他的姐夫还理直气壮。 “李隆煊,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就算是杨云杰和李小叶,对我柳业能都是客客气气的,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专门跟我作对呢?” 全厂的人都发现柳业能在成为特赢厂的老板后,变化太大了!以前他也会批评人,但是态度都是那种我为你好、我在帮你、不然老板就会把你开了。他几乎从来没有像杨云杰老板那样高声骂过人、更加没有摔摔打打,大家都觉得柳业能脾气特别好、会做人。 他总是说:“我们都是出来打工的,谁也不要为难谁,互相配合一点,一起把老板的钱赚到我们自己的荷包里。” “我没有必要帮老板说话,他不可能是我一辈子的老板,你倒是可能和我一直都是工友,对吧?” 不得不说,柳业能管理工人很有一套,大家对他很是口服心服。但是当他成为老板后,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口闭口: “不想干就tm给我滚!” “跟ta废什么话!让ta卷铺盖滚蛋!” “愿意干就老老实实干,不愿意干就tm滚!老子出钱还怕找不到人做事!” 曾经以为自己和他是兄弟的人,现在都变成了被他凶的小弟。他们想走也走不了,到处的工厂都在裁员、关门,特赢厂还一直有事做就很不错了,为了养家糊口大家就忍了,被欺负的人越忍让、欺负人的人就越嚣张,现在的柳业能在他的特赢厂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而李隆煊就是这个一直对他毫无惧怕之心,总是在不停地对他提各种要求的家伙。柳业能之前看在订单的份上,对他还算客气,但是现在压力太大、心情太差,忍不了,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喊,一下子把在心里发酵得发臭的话全放了出来: “不要说你这个没用的小舅子,就算是杨云杰自己来,老子也要问他为什么要挖坑害人?” “把这么个烂摊子甩给老子,老子还像个傻瓜一样以为捡到宝了,帮这个狗东西没日没夜地打工。他在广州吃喝玩乐生孩子,老子就一天到晚热饭都没一口到嘴里。” “还派你们这两个狗奴才守在厂里监督老子,生怕老子少做事了!你们回去告诉杨云杰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老子就是不认账了!后面的钱就是不给了!不给了!tm的,杨云杰这个狐狸,把老子坑惨了,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咒骂越来越狠、越来越难听,满嘴喷粪,熏得四围听到的人捂嘴惊呼:一直以为柳老板和杨老板是真兄弟,原来他把他当仇敌! 隆煊实在听不下去了:“柳老板,我尊重你才不跟你吵,你不要太过分了啊!你想好后果啊,今天你敢说这些没良心对话,就不要指望杨老板再给你订单!没有订单了,你这个厂就更完蛋!” “是谁在给你生意做?你脑子清醒一点!杨老板把一个好端端的厂交给你,你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还倒打一耙诬陷他算计你,你有没有良心啊?” “现在生意那么难做,周围的外贸工厂倒了多少,你一直有单子接,还不知道感恩,还在这里骂人,你是不是脑壳有包啊?” 石小修本来不想得罪柳业能的,毕竟李隆煊是老板的小舅子,他为了老板去和柳业能吵架很正常,但是我只是个打工的,在外面还是不要惹事,他就一直默默地站在机器边上,装作查看设备的样子偷偷观望,谁知柳业能冲上来,拽着他怒吼:“你他妈给老子滚!在这里偷看老子的机器做什么?你们有本事就快点滚!看谁离不开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柳老板就对李隆煊和石小修翻了脸。他们在乎生意好不好、在意有没有工资领,一直到两个月前日子都太平。当时杨老板把厂交给柳老板的时候,他们虽然不舍,但是知道业务还是杨老板的,老板的小舅子还是一直住在厂里看着,也给了他们极大的安全感,加上杨老板几乎每周都有一两天也在厂里,他们就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两个月前突然发工资困难起来,先是说分批领,像挤牙膏一样,一天发几个人的,有人闹柳业能就指着闹的人鼻子骂,说不想干就滚,现在也不是能随便滚的时候,在这里还有活干,就算工资拖欠着,起码还是有盼头的,离开了这里到外面,连讨工资的理由都没有,大家就只好忍着。 今天柳老板说他是被杨老板坑了,大家听着听着也觉得有道理:难怪杨老板突然就不要这个厂了,原来他是得到消息知道生意不好做,提前跑了,就把我们丢给柳厂长,让我们一起完蛋! “书读得多的人就是害人都来阴的!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没有读过书的老实人!”柳业能的高呼,让周边群情激昂起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围困 孙志坚偷偷打电话给杨云杰,告诉他柳业能带着工人扣押了李隆煊和石小修。云杰听了大吃一惊:“他们两个人没事吧?” “人暂时还是安全的,我跟王有全商量了,让他假装上去帮柳老板,其实带着人把他们俩围起来了,不让别的人打到他们。现在王有全和几个老人在护着他们俩呢。” “我马上就赶过来!”云杰急急地说。 “老板,我们等你!这次的事情比较难办,看起来柳厂长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们都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孙志坚的话让云杰心急如焚。虽然这个厂从法律角度跟他没关系了,但是他的两个人被扣了,还有那些以前一直跟着他的人就要没活干了,他不能不管。 他想了想,给冯新鹏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情况,冯新鹏立刻说:“你就不要开车来了,我怕你的车被工人砸了。这种事情我见得多,安全第一!你坐火车来东莞,到时候我到车站来接你。我的车牌是本地的,他们都知道我是本地人,不敢把我怎么样。” 冯新鹏非常熟行的样子:“我接触的这种情况多得很,最近经济太不好了,我们镇上一直在处理这些事情,我也被抽调过去帮忙,我有经验,你不要紧张,有办法的!” 但是到现场的时候,冯新鹏还是吓了一跳:看来柳业能还是有点本事,居然真的把那些工人们说得相信了杨云杰是故意把他们甩给柳业能跑路的。他们一看到杨云杰出现,就把他和冯新鹏团团围住,催他赶紧发工资。 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锅莫名其妙地就砸在了杨云杰的头上,每每影视剧里出现工人闹事,老板站在中间义正严辞地发表演讲,云杰都会认真观摩、细细学习,怕万一哪天用得上,但今天真正有机会实战时,他才发现根本不可行、不可信-因为七嘴八舌嘈杂鼎沸的工人们根本就不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你长篇大论地发表演说!你就算扯破嗓子喊到他们安静下来,最多给你说一两句话的机会,就又被不耐烦的声音打断: “少废话!发钱、发钱!” “发工资、我们要发工资!” 不一会儿,唐海波、罗毅和李东海都陆续赶了过来,他们万万没想到,一直羡慕能全身而退的杨云杰,突然就陷入了这么大的麻烦。 镇上的领导和维持秩序的人也来了,柳业能带着工人们围着杨云杰、李隆煊和石小修,不让他们三个人离开,矛盾双方陷入了彻底鱼死网破的局面。柳业能坚决咬死是杨云杰仗着书读得多、会讲英语,明明知道外国人没钱了,还故意设局骗了他。杨云杰把当时他们签署的合同拿出来证明这是双方商定的,合理合法。到底是杨云杰心思缜密巧妙布局、还是柳业能反咬一口出尔反尔,根本不是负责调停的领导关心的事,他们要做的事是找到人赶快把拖欠的工资给发了、安抚工人沸腾的情绪。 工作组人员对杨云杰和柳业能两头说,时而晓之以理、时而威之以严,提出让前后两位老板各承担一半,柳业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总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就别指望再从我身上再挤出一分钱来。 “你这家厂还打不打算开下去?”工作组负责人问柳业能: “你现在是这家厂的法人代表,不是工人代表,你带着工人去找完全没有股权关系的人掏钱,这本身就没有依据!你要是还打算把厂开下去,就要把事情处理好,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这些工人毕竟都是跟了你那么久的老人,就算你现在没有股份了,还是有义务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你以后还是要在我们东莞的厂里采购的,这件事情处理好了,给大家减轻负担;要是处理得不好,以后终归是比较麻烦。” 工作组两头劝,简直就是让唐海波、罗毅和李东海观摩了一堂生动的工厂危机处理课,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有这一天,他们看得唏嘘不已、胆战心惊。 云杰心里很清楚:这笔账,如果全部由他承担,对他来说也是一笔极大的负担,关键是如果他这么干了,会被柳业能和其他人吃定他就是个懦弱怕死花钱消灾的主,以后就不用在制造业这块混了。但是如果不去想办法解决,这些工人也的确蒙受了损失,对他们来说,讨回应得的工资并不过分。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补偿,只是要求工厂不要倒闭,他们想继续挣钱养家。 “不管跟着杨老板还是柳老板,我们要的都是一口饭!”这话听起来真是让人心酸,只要工人示弱,云杰心里就发软;只要工人强硬,云杰心里就烦乱,但是他不断提醒自己:处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只靠感情用事,必须要综合考虑。看来这世界上就没有让你轻松的全身而退,该你承担的,始终逃不过,不想操的心,始终会换一种方式让你全部补上。 三位老板兄弟又被安排到旁边的小会议室,他们不肯走,工作组的人也就同意让他们留在这里接受思想品德教育。冯新鹏进进出出地打探着、张罗着,时不时和他们仨坐在一起更新进展。云杰提出想和他的兄弟们见面商量一下,工作组的人同意了。 看到云杰,他们立刻站了起来。什么时候都儒雅淡定、轻松地开着小玩笑的云杰,突然就憔悴了很多,但他还是对他们笑着,虽然这笑容被黄连水刷过似的: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跟着一起操心了。” 海波立刻说:“云杰哥,这话就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兄弟,你遇到这样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罗毅立刻说:“是的,再重的担子,放在你一个身上挑,你肩膀承受不住啊。有我们几个一起分担一下,就能扛过去了!” “云杰,你就说说,需要我们做点什么。这个真的是个倒霉事,那个柳业能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这么下狠手害你!看来他是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让你好过啊,心思也太坏了!”李东海最恨的就是这种不识好歹的家伙。 “谁说不是呢?还亏得我帮了他这么多,我看的也是云杰的面子啊!”冯新鹏愤愤不平。 第二百七十三章 垫付 “我刚才仔细考虑过了,这件事的本质是柳业能经营不下去工厂了,找了个借口发飙甩锅。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有两个问题:一是我今后的货源如何保证。我得尽快安排好后续的生产;二是我怎样安置好这些工人。安置工人只有两个办法:补拖欠的薪资和安排他们后续的工作。” “后续的货源,要么就是我把厂接回来自己管,要么就是我再找另外一家厂合作,委托代加工。” 工作组的同志把杨云杰和柳业能围在中间坐着、不断劝说、施压的时候,云杰脑海里一直在快速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现在对四位兄弟说出来的分析逻辑很清楚,但是他最纠结的就是该不该再走回头路又做回工厂,开工厂真的太劳心费神了,处理不好就成了群体的事件,眼前的麻烦已经明摆着,难道还要再重蹈覆辙? “云杰,这样吧,你要不把你的生产这块放到我的工厂里去。我在中山的厂面积够大,你要是不嫌弃,就把你现在的关键设备和骨干工人,都搬到我那里去。反正我不会英语,不懂得跟老外打交道,你最在行,我帮你生产、你帮我接单,最合适!”李东海立刻主动提出。 “有道理!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把设备从东莞搬到中山还好说一点,这些工人你怎么搬呢?如果人家不愿意去呢?说不定就又要闹一轮。我觉得可能最好的办法还是就在东莞本地解决。”罗毅毕竟是从中山过来东莞开厂的,这中间的路数他很有经验。 李东海在东莞是建的新厂,除了个别主力,其他工人的确都是本地招的,而现在特赢厂要解决的工人问题不是个别,而是全部,的确搬到中山对解决工人就业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反倒是如果他们不愿意,又掀起新的波澜。 “如果是日子好过的时候,接受一些工人倒也没问题,现在的困难是大家都开工不足,原来的工人都没活干,我现在没有没有订单也要勉强开工,就是怕工人闲下来了更加多事。我那边实在没有能力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罗毅为难地叹气。 “云杰哥,我不知道贷款能不能批下来,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要是贷款真的能落实,我可以把愿意留下的工人都收了,你原来的设备也可以搬到我的工厂,你的订单就下给我,我来帮你生产!”海波咬咬牙发话了。 云杰伸出手紧紧握着海波:“谢谢你了!我真是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放心,把这件事情解决好了,业务上的事情我会努力的!” 云杰转身打电话,听起来在和小叶、妈妈商量。没多久,他放下电话对他们说: “感谢几位兄弟在我遇到这么大的困难的时候,不仅没有嫌弃我,还专门到这里来陪我,多余话我就不说了,兄弟们的恩情我杨云杰藏在这里了!”他捂着胸口: “我想好了:拖欠员工的工资我先付了,愿意留下的工人,就转到海波的海鸿去上班;不愿意留下的,我也不勉强。发工资的钱,我让工作组的同志出面,让柳业能打个欠条给我,不管要多久,他都要想办法还给我。他不还我还有个告他的凭据。” “海波,你这里贷款的事,我作为曾经在银行工作过的专业信贷人员,是有把握的,不管张总那边能不能顺利批下来,我都会想办法帮你落实!” 这个方案一出来,工人的怒气消下去了很多。正当他们急吼吼地追问什么时候发工资的时候,大着肚子的李小叶和扶着她的杨云杰的老母亲出现在厂里的办公室。李小叶手上提着一个箱子,云杰看到她急匆匆地奔上去扶着她:“你怎么来了?还提着箱子,累着了怎么办?” 他又对妈妈说:“妈,您怎么也来了呢?” “我是不打算来的,妈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但是小叶一定要来,她这个样子了,我能让她一个人来吗?” “小叶、妈,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云杰低着头,很难受。 “老公,你没有什么不好,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没有良心的人害了你!”小叶的声音中气十足。 柳业能一下子就窜火了:“你说什么呢?是哪个不要脸的没良心?装起一颗心欺骗我?” “哦,说不要脸是吗?你还知道你不要脸啊?我还以为你没有自知之明呢!是哪个当年可怜巴巴地跑过来求我们云杰收留你的?你就是农夫与蛇里的那条蛇、东郭先生和狼里的那匹狼!不要脸、没良心、骗人,这些词都是你的自我评价!”小叶毫不示弱发起连击。 “好了好了,不要在这里争吵,先解决问题!”工作组的同志上来了: “你说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来做什么呢?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负不起责啊!”他们看着小叶很是为难。 “是啊,你们说得对,我都这个样子了,还是有人不让我安生,欺负我们云杰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欺负我大着肚子没办法跟他争。好在有领导们来主持公道!”小叶凌厉的眼神扫了一圈: “没有发工资的,工资单在哪里?我们要在工作组的见证下一个个对账、一个个发钱、一个个解决。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浑水摸鱼!” “还有,工资是柳业能欠下的,本来不关我们杨云杰任何事,你们就算去打官司也是这个道理。这笔钱是我们杨云杰老板念在大家这么多年共事一场,先垫出来,你们要做个证,这笔钱是柳业能欠着杨云杰的!” 工人们根本不关心两位老板谁欠谁的,他们只想赶紧把钱拿到手。李小叶把事先打印好的工资签收单拿出来,让这些工人领一份、签个名。工资单上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兹证明以下工资应由柳业能支付,现由杨云杰代付,视为柳叶能对杨云杰的欠款,如柳叶能否认这一欠债,本人自愿以此签名作为见证。 李小叶怎么会想得到写这么一段话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迁厂 李小叶做梦也想不到,一直在被坐吃山空的无助感困扰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麻烦!虽然说凡是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但最让人难受的事不也是没钱吗?好不容易这几年辛辛苦苦有了点家底,眼看老公、弟弟和石小修都被工人困住了,花钱肯定是解决难题的唯一办法,这个时候是人重要还是钱重要?婆婆说:“我们当然要相信党、相信政府,现在是法制社会,难道他们还能把人怎么样吗?”但是婆婆作为一名老党员,把形势分析了一番后,对小叶说:“想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就不能给地方添麻烦,要把他们的压力先化解掉。” “这个柳叶能就不是个好东西!从一开头就是来占便宜的!他自己没有本事把厂经营好,离开云杰占不到便宜了,就立不稳了,还要像疯狗一样咬人、专门恶心人,真不是个东西!”傅明静气得牙痒痒。 骂人虽然可以发泄情绪,但解决不了问题,思前想后,她和小叶商量的结果,还是花钱免灾,云杰也同意这么处理,但是为了不让柳叶能觉得他们好欺负,一定要让他明白就算杨云杰出了这笔钱,也是他要还上的! “没用吧?他要是这么懂规矩,就不会闹成这样了!”小叶很没信心。 “不是还有工作组吗?我们这个要求很合理。工作组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人能出这笔钱,只要有人出来认,他们心里清楚,会给另一方施压的。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只能要‘理’了。” 果然,当李小叶的钱箱子摆在桌上了,工作组的同志就开始帮云杰和小叶梳理后续的问题,柳叶能完全不占理,当打的欠条必须打、工人们想浑水摸鱼地多拿钱也完全行不通。好商量的、觉悟高的工人们,都一一登记好,准备转到海鸿厂;不好商量胡搅蛮缠的,工作组的同志也会批评到让他们不得不老实。李隆煊带着石小修、孙志坚、王有全开始盘点设备、模具,安排好往海鸿厂搬迁。 柳叶能本来还想扣留那些机器设备,杨云杰把合同拿给工作组的人看:“他根本没有付清购买工厂股权的款项,这些家当当然还是我的。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些机器设备模具,我后面怎么给这么多工人继续提供工作?” 工作组的同志问柳叶能是不是拿钱出来发工资?柳叶能说没钱;他们再问他是不是继续把厂开下去u,他不作声,工作组的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以了,你不要再闹了,你再不讲道理就不是现在这么轻松的处理方式了。”柳叶能只好翻着白眼小声骂骂咧咧地作罢。 眼看人群终于散去,工作组的同志们也撤退了,杨云杰说让小叶和妈妈先回家,他再去唐海波那里把后面的生产落实一下,李隆煊和石小修说: “老板你还是和她们一起回去吧!你好久没有休息了,这里有我们呢,这些我们还是可以处理好的,再说,不是还有一批老员工在吗?” “是啊,老板,那么大的事我们没有能力处理,后面恢复生产我们还是可以的。你放心,这些设备的安装调试,我带着那些老工人都可以搞好。” 云杰握了握他们俩的胳膊:“你们两个辛苦了!” 隆煊低着头说:“我很后悔,要是我当时不和他硬顶,就不会搞出这么大的事了……” 云杰搂着隆煊的肩膀说:“你不必自责,这和你说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不想好好干了,找个借口而已。已经过去了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大家一起朝前看,一起想怎么把后面的生产安排好,产品质量不能掉下来。” 隆煊立刻坚定地说:“这点你放心,我会死盯着质量的。” 石小修也愧疚地说:“老板,对不起,你派我们在厂里看着,我没有把事情办好,搞出这么大的祸。” 云杰笑着说:“这可不是你们俩能惹出来的祸,不要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柳老板才不会给你们那么大的面子,把你们两个看得那么重呢!他只是为了自己。说好了啊,不要再想这些了,赶紧调整好状态,海鸿那边的唐老板虽然是我兄弟,但是那里也不是我们自己的厂,你们俩的职责还是和以前一样,驻厂代表,质量第一!” 隆煊和石小修带着嘱托和几位厂里的骨干一起开始张罗搬迁。 “云杰,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把你的生产搬到我中山的厂?我比唐海波需要你!你要好好想一想啊,唐海波跟你的路子差不多,他也是外语学院毕业的,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就不担心他生产你的产品,后面把你的客户也挖走?”李东海把杨云杰拉到一边提醒。 “东海哥,你说得很有道理!经过这件事,我也觉得以后做事不能只靠相信哪个人,还是要有抗风险的机制。你提醒得对,海波现在帮我解了燃眉之急,我回头再好好整理一下,再找你和海波商量。” 回到家的云杰,本来以为会睡不着觉,结果洗完澡倒头就大睡了一场,他实在是太累了!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立刻给张总打了个电话,询问唐海波贷款的事,张总很诧异地说:“你不知道吗?唐老板的贷款前天已经放款到账了。” “哦,我前两天一直在工厂里埋头处理一些突然情况,没有和他沟通这个,今天才得空,赶紧替他问问,毕竟是我牵的线,要负责到底嘛。”云杰赶紧解释。 “是的是的,你也忙。我们东莞分行知道海鸿是一家资质很不错的企业,我们下一步还想把他们的业务结算也拉到我们银行来,还要有劳你给唐老板多做做工作啊!”张总热情洋溢地嘱咐着云杰: “你是自己人,我就跟你说实话。今年大环境不好,我们挑选客户非常谨慎,又要发展业务、又要严把风控,压力不小。你认识的老板多,有好的客户就推荐给我啊。” “话说回来,云杰你怎么不自己做回制造业呢?”张总问的,也是这两天一直在云杰脑海徘徊的问题。 第275章 选择 “海波,我们自己都还背着贷款,你就把杨云杰的包袱背在身上,没有必要吧?” “我理解你,你总是那么善良、讲感情,一听说他那里有事,头都不回就赶过去了,我在你身后叫你你都没听见。”紫芊坐在海波身上: “现在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先要自保,然后才有能力去帮助别人。谁也不知道这次全球经济危机要波及多少人、需要多久才能缓过来。贷款救急不救穷,要是我们没有生意,光靠贷款填窟窿也是不长久的呀。” “你把杨云杰这么多工人都一口气收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吃喝拉撒睡就全是你的了,你养得动吗?”紫芊轻柔地抚摸着海波的头发。 海波非常享受地闭着眼睛认真地听着紫芊的话。他睁开眼睛,望着紫芊: “老婆,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一说完这些话就后悔了!只是当时罗毅哥、东海哥、新鹏哥都在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 “当时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主要是东海哥先开的口,他说要云杰哥把厂搬到他中山的厂那边,我一想,不行啊,云杰哥的厂就是服务于他的出口业务的,要是他的生产搬到中山去了,不就等于他的业务都给了东海哥吗?我为什么不拿下来呢?反正我们三期厂房今年上半年才完工的,还空着呢。” 他亲了紫芊一口:“还是我的老婆冷静、聪明!老婆不在身边,我就是考虑不周,容易讲哥们义气,以后这些大事,都交给老婆做决定,你说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紫芊笑嘻嘻地捏着他的嘴唇说:“真的吗?你真的让我做决定?” 海波断定地点头:“当然!说到做到!” 紫芊用食指撩了一下海波的嘴唇然后用力地按下,坏笑着说;“那如果我让你现在反悔,不接了呢?” 海波犹豫了:“这……不合适吧?搬都搬过来了,那么多工人呢!我现在把他们赶走吗?那不又成了我们海鸿出大事了?工作组前脚刚从特赢撤出来,后脚又来我们海鸿?” 紫芊妩媚地笑着问:“怎么,你怕吗?” 海波讪笑着:“倒不是,只是……不太好交代。云杰哥刚刚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落实了贷款,起码让我有机会缓过来,我扭头就撂挑子,他会怎么看我?” 紫芊搂着海波的脖子嗲嗲地撒着娇:“老公,你不要紧张,我不是逼你一定要这么做。你不是夸我冷静吗?不是说要我做决定吗?我就把我的想法如实告诉你呗。” 海波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完全招架不住地把头靠在紫芊怀里:“老婆,你最好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真的好后悔,应该听你的!以后你老公出门都把你带在身边好不好?大事都由你来决定!” 紫芊摩挲着他的耳朵,充满柔情地低语:“你真是个听话的宝宝,最乖的宝宝!” 海波从出生到现在,唯一称呼过他宝宝的人就是萧紫芊,尽管已经是个超龄大宝宝,当每次紫芊这么一叫他,他就浑身发热、呼吸困难,魂都被她摄走了。 “好,老婆,你说怎样就怎样……” 等他清醒过来,立刻忍不住自责:“唐海波啊唐海波,你怎么跟个商纣王一样啊?你有没有毅力啊!你有没有是非观啊!人家云杰哥明明刚刚帮过你那么大的忙,你好意思现在把他的机器设备从厂里扔出去吗?你能把他的工人们从你的工厂赶走吗?还有他的小舅子李隆煊、得力爱将石小修,可真是他的人啊!你能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吗? 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向紫芊或云杰交代。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向紫芊求情。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紫芊:“老婆,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求你网开一面。” 紫芊把头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让他痒得发笑,却怎么都舍不得放下她:“你真是个妖精啊,怎么这么让人喜欢啊!” “不是,你最喜欢的人肯定不是我。”她抬起头撅着嘴撒娇。 “当然是你啊,不是你能事是谁啊?”海波摸着她红润的嘴唇问。 “是杨云杰啊,你看在我和他之间,你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他啊!”她一副很吃醋的样子。 海波笑了:“你这是个小傻瓜啊!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他是我大师兄,一直对我很照顾!你不要忘了,我考广外还是因为受他影响,可以说他是照亮我懵懵懂懂少年时期的一道光!” “后来来了广州读书,他一直都很关照我。你不是说了吗?他本来还支持我学费了的,可惜被那个黑心的李小叶贪污了。”提到这茬,唐海波就来气: “他唯一做得不好的事,就是分不清好人坏人,找了李小叶当老婆。我真的一点都不理解,李小叶哪里配得上他!唉……” 紫芊的手指在他的胸开口轻轻挠着,逗得他哈哈大笑: “你个小淘气啊,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云杰哥给他张罗的贷款到账,他此时此刻怎么会有心情轻松地怀抱娇妻享受良辰美景。吃水不忘挖井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出尔反尔的: “老婆,云杰哥生产的事,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这毕竟是你给我立规矩之前我答应了的事,你就当原谅老公一次、给老公这个面子,以后的事,不管大小,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他用头蹭着紫芊。 “我就说杨云杰是你的真爱吧?还不承认!哼!”紫芊佯作生气。 “你才是真爱!我唯一的真爱!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像我唐海波这样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女人了!连以后我们的女儿都得不到我这样的爱!” 紫芊非常相信这一点,因为唐海波原生家庭虽然不缺女人-一个老妈、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但是,她们都没有给过他爱、当然也不配得到他的爱! 可是,如果他爱我,难道不应该一切都听我的吗?我现在就是不想让他帮李小叶的老公杨云杰,我就要看看他究竟怎么选! 第276章 孩子 “老公,我总觉得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唐海波那里不够稳妥。”李小叶不安地对云杰说。 “今天东海大哥也提醒我了,他其实是第一个提出来让我把生产转到他中山的工厂去的。” 杨云杰坐在电脑前,他刚刚把所有的客户联系了一圈,尽量争取多拿一些订单。小叶说得对,放弃管理工厂之后,他的如释重负是那么短暂,挑着一副重担时总以为放下会轻松,没想到人家一把将撂下的挑子强行放在他肩头的时候,更沉更重,还不如一直挑着慢慢适应了,反倒不觉得重。 “老婆,你说得对,以前我嫌自己管生产太累,是食物链的最底端,想爬到最顶端去,但是这次栽了大跟头,吃一堑长一智,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下一步我们的路怎样走。”云杰让小叶坐到床上去,给她递上靠枕让她半躺着舒服点,他还是坐在电脑前,准备谈完继续工作。 “老公,如果你问我,我就觉得我们还是得有自己的厂,这样心里才踏实!你看我们自己管工厂的时候,人虽然累一些,从来没有闹出这么大的麻烦。这才放手几个月啊,就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叶眉头紧锁。 “老婆,我理解你的想法。你马上就要生了,如果我们继续在东莞开自己的厂,我就要基本上得呆在那里,你总不能一个人在广州带孩子吧?虽然我妈肯定会帮着照应,但是孩子是我们俩的,我不能缺席,我得陪着你们母子俩!” “我的想法是借用现在具备的资源,在海波和东海大哥两边都生产,这样两条腿走路,有个备选方案,只靠一家风险太大。” “海波和东海大哥开厂这么多年了,他们的稳定性好,那是他们经营了这么多年多厂,各方面的实力不是柳叶能能比的。我安心做业务,他们帮我生产。最近我们花销很大,现在把厂拿回来自己管,又是一大笔投资出去。我想先通过和他们合作的形式,把钱赚到手,等有一定积累了,我可以去和他们谈入股,这样加强合作深度,也等于是自己的厂了。” 云杰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小叶虽然不娇气,但毕竟没生过孩子,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现在承诺一个人带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然良家寨的人都认为生孩子和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但是她在东莞的太太群里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生孩子、坐月子、带孩子,实在是太累人了!好几个太太都说过早知道这么辛苦,真是不敢要呢! 既然云杰想出了最适合现状的方案,那没有理由不支持,小叶摸着肚子说:“老公,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反正我肯定不如你懂,我都听你的!你现在一个人去东莞管厂,我也心疼,那我们就先委托海波和东海大哥为我们代加工,我们俩好好去抓订单,等孩子大一些了、我们也赚到钱了,再去考虑工厂的事情。” 云杰给了小叶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啊小叶!这次还要你挺着大肚子带钱过去赎老公,真是委屈你了!还是你厉害,不怕事、有气势,拯救老公于危难之际,我要好好感谢你!” 小叶的脸靠在云杰的肩头:“你傻啊,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反正本来也是我们一起努力来的,就当交了学费,涨了见识本事更大了,我们自然还是会赚回来的!” 夫妻俩紧紧地搂着,给彼此温暖和鼓励。 “老公,这次海波、罗毅哥、东海哥、冯新鹏都这么帮你,我买点礼物送给他们感谢一下吧!”小叶轻声说。 “我来安排吧!你预产期没几天了,就别操心这个了,好好在家歇着,老公这几天除了给他们寄礼物,哪儿都不去,随时准备送你去医院。”云杰慢慢拍着她。 “还是我来吧!不用出门的,我一直在天河城那家店里买的,我打给电话给老板,让她派人送过来。” “对了,我要给红燕送个礼物,感谢她让海波这么帮我们。别看她平时不和我们联系,关键时刻,还是对我们出手相助啊!”小叶突然特别想红燕,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红燕,感谢你让海波对我们施以援手。客气话我就不和你多说了,我给你买了一份小礼物,明天寄给你。等我生完孩子,来东莞看你啊!小叶” 紫芊拿起手机,看到这条,立刻气鼓鼓地说:“李小叶什么意思啊?跟她说了几百遍了,我现在不叫红燕,她记性有这么差吗?就是故意的!非要让人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土,让我难堪!” “她找你干嘛?给你说什么了?”海波好奇地问。 “能说什么呀,说是要给我寄个小礼物,对你的帮助表示感谢,像我多没见过世面似的,你帮他们是为了给你老婆挣这么个小礼物吗?”紫芊没好气地说。 “老婆,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读了几天书,不会说话是正常的。你是高级知识分子,别理她!”海波搂着老婆。 “谁要理她呀!我是不跟她来往的呀,没话说,说什么呢?小时候爬树抓鸟?来来回回就是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她还津津乐道,简直就是没话找话地套近乎,她不尴尬我尴尬啊!”紫芊一脸鄙夷。 “你就别理她!一个打着我旗号骗云杰哥学费地人,后来还把云杰哥都骗到手了,我要不是想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早就在云杰哥面前揭露她虚伪丑恶的嘴脸了!一个天使面容、蛇蝎心肠的女人!”海波愤愤不平。 “天使面容?老公,你是觉得她很好看,对吧?她确实好看呀,良家寨的村花呢!”紫芊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呀!她算什么好看?小家碧玉,一看就是农村姑娘!你才是良家寨的公主,大气端庄、聪明灵秀!别说良家寨,整个林新县有成千上万个李小叶,但只有一个萧紫芊!她怎么能跟你比呢?” 这话让紫芊十分受用,她满意地笑了。但是,慢着,李小叶还说了什么?孩子?她要生孩子啦? 第277章 偶遇 不得不说,“孩子”这个词,深深地击中了萧紫芊的心。有一件事海波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她特别留意:就是他们还完全没有有孩子的迹象。我萧紫芊样样都比李小叶强百倍,生孩子这件事,总不至于比她落后吧? “老公,李小叶怀孕了吗?”紫芊问。 “是啊,快生了吧都。”海波漫不经心地。 “你怎么没提起过?”紫芊试探地问,她生怕是海波担心她有心理压力,故意避而不提。 “她生不生孩子关我们什么事,提她干嘛。”海波还真是发自内心地嫌弃李小叶呀!紫芊抿嘴一笑。 “那你有想过吗?我们是不是也得要孩子了?”紫芊搂着海波表面开玩笑、心里直打鼓。 “当然可以啊!我当然希望有我们的孩子!”海波很向往的样子: “顺其自然!有了咱们就生,没有也没关系,我爱的是你,孩子只是爱情的结晶,我这辈子有你就足够幸福了!” 紫芊嘴上说着好感动啊,心里直犯嘀咕:海波这是有所指吗?他是担心我们生不出来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紫芊越这么想就越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有问题。注意力一到这上面,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做个检查。在没有底之前,这事儿不能让海波知道。 “海波,妈妈在北京时和一位邻居李阿姨关系特别好,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逛街,李阿姨来广州旅游了,妈妈想去和她见个面,我想陪她去。” “当然可以啊!我陪你们俩一起去吧!我出面请阿姨吃顿饭。”海波立刻热情地响应。 “不用了,你这么多工作要忙,云杰哥的工厂不是才搬过来吗?肯定有很多需要协调的地方。”紫芊一着急脱口而出地找了这个理由。 “那你是同意啊?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考验我的,其实你比谁都讲感情!”海波如释重负。他当然不会出尔反尔,不然在东莞这些老板圈里不用混了,只是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紫芊,原来她是开玩笑的呀! “那是啊,你都说了你和云杰哥是怎样的渊源,我能不尊重你的想法吗?再说了,就算李小叶不地道,好歹也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能见死不救吗?”紫芊心里念叨着:海波呀海波,只要你不跟着我去广州,让我说啥都行! 为了掩人耳目,紫芊对海波说李阿姨的儿子发展得特别好,派车来接她们,海波的司机兼保镖一律不用。她在妈妈的陪同下,在省妇幼保健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还在广州住了两个晚上等结果,结论是她曾经的手术导致她再怀孕的概率极低。 紫芊的头都炸了!她一直认为自己天赋异禀无所不能,很少出现力不从心的时候,毕竟只是动了怀孕的念头,就直接来了个双胞胎,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接下来就断了念想!她不敢相信,立刻对妈妈说:我们再找一家医院看看! 邓玉芬赶紧说:“对,他们看得不准,我们再找别的医院看看!”于是又以李阿姨很热情,非要留她们多住几天为由,继续留在广州检查。 当她们从中山医的妇产科专家门诊刚刚走出来,突然被一个人惊喜地叫住了:“红燕!我没看错吧,是红燕!” 真是冤家路窄啊!眼前居然是肚大如箩的李小叶!她不可能一个人来的,紫芊的目光立刻在她周围搜寻,果然看到杨云杰正迈着轻快的步伐从远处走过来。 “哎呀,真是太巧了!怎么可能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啊!”李小叶激动得很,原本就已经变得圆润的脸,因为满脸堆笑显得愈发像个满月,面如银盆说的就是她了吧?以前多么清秀的一个女孩子啊,现在从头到中到脚都成了球!谁还没怀过孕啊,我怎么就没有胖成这个样子?一直到去做手术都没什么人看出来我是孕妇!真是每个人的先天体质不同啊!李小叶啊李小叶,你就属于那种一怀孕就发福的中年妇女吧! “小叶啊,哎呀,快点坐下来说!你都这么大的月份了啊?真的是大喜事啊!什么时候生啊?”邓玉芬比女儿反应更大,扶着小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马上就要生了,我今天来产检,医生让我马上办住院手续。”小叶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紫芊: “红燕,你好漂亮啊!我差点没有认出来!我还以为不是的呢,一直盯着你看,直到看到玉芬妈妈才敢确定是你!” “你也很漂亮啊!小叶,你看你,越来越有福气了!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呀!”连邓玉芬都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嘲讽,小叶却依然沉浸在和红燕偶遇的喜悦中。她看到云杰,立刻招呼他: “云杰,快来,你看看这是谁?” 杨云杰非常客气地和紫芊母女俩打招呼,当没有问她们为什么来这里。倒是小叶愣头愣脑地拉着紫芊:“你也是来产检的吗?东莞的医疗条件的确不如广州,你就应该住在广州,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云杰搂着她,偷偷捏了捏她的胳膊,她回过神来,立刻找补:“哦,你们是来看望朋友的对吧?” 紫芊矜持地说:“是啊,我妈在北京的时候和隔壁王阿姨关系特别好,王阿姨的儿媳妇也是快生了,我们住在她家,就陪着一起来看看。” 邓玉芬真是佩服女儿的随机应变,她刚才还在心里直打鼓,怎么办啊,这都能遇到熟人,万一小叶他们两口子跟海波说在妇产科医院遇到我们俩,该怎么解释呢? 这个理由好!邓玉芬立刻对小叶和云杰说:“我们还要回去帮王阿姨拿点东西,赶时间,这次来就不跟你们多说了啊,下次来广州,让海波专门请你们一起吃饭!” 小叶立刻笑得月牙弯弯:“好呀好呀!我摆满月酒的时候请你们一家人一起来吧!好久没有跟红燕……” 云杰提醒她:“紫芊……” “哦,紫芊,对,紫芊,好久没有跟紫芊一起好好聊了,真的很想你呢!” 小叶的手一直拉着紫芊,紫芊得体地抽出来,优雅地对她说:“好,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聚聚!我们现在还要赶回王阿姨家拿东西,不好意思啊。” 小叶赶紧热情地招呼:“好好好,你先去吧,下次我们再好好聚!” 小叶望着紫芊的背影,总觉得她挺直的脊背和随着脚步晃动的齐肩长发透露着一种拒之门外的冷傲。这是我的错觉吗? 第278章 男孙 “云杰,是我多心了吗?我怎么就觉得紫芊不想理我似的呢?”小叶望着她的背影有点委屈巴巴地问。 “小叶,现在对你来说,有没有人想理你一点都不重要,马上就有一个小家伙天天要挂在你身上了,你哪里有时间精力去管其他人啊。我现在都很担心,等宝宝生下来,你会不会眼里只有ta,一点都不理我了?” 云杰早就感觉到了这萧紫芊对小叶的冷漠,但是小叶这个丫头平时情商挺高的,对谁都感觉敏锐,就是一遇到萧紫芊就总是完全把她当成当年的小伙伴,单纯地热情着,都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就对萧紫芊没有抗体。这次居然开始有点感觉了,倒真是好事,不过都到了这骨节眼了,可不要心情不好!云杰紧紧搂着小叶分散她的注意力:“住院手续办好了,我怎么突然很紧张啊?” “你紧张什么呀?应该是我紧张才是!” “对呀,我本来以为我不紧张,可以给你加油打气的,怎么我现在心跳得那么快,呼吸都困难了呢?” “你可千万别晕倒,你晕倒了谁来管你啊?我在产房里呢。” “我妈呀,等你出来的时候,你抱着个小宝宝,我妈抱着个大宝宝……” “哎呀,你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想想都替你害臊!你啊,的的确确就是个妈宝!” “你说我妈宝,我看你的孩子生下来了,你这个当妈的宝不宝!” 两个人正逗逗打打呢,傅明静和杨芸芸急匆匆地过来了。 “妈、姐,你们怎么来了?”云杰虽然这么问,表情很是舒爽,这下放心了-如果我晕倒了可算是有人扶了! “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们怎么能不来呢?”姐姐杨芸芸果然是任何情况下都打扮精致,神采奕奕的她即便在这妇产科的长廊里,也像在职场一般,充满魅力。她伸出香喷喷的手,紧紧握着小叶:“千万别紧张,现在的医疗条件都很好,剖腹产技术成熟得很,不疼的。我生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麻醉过后稍微疼了个一两天。我年纪那么大了都恢复得很快,你这么年轻,没问题的!” “还不是因为我们的老妈,把小叶当猪一样喂,天天盯着她吃这个吃那个,现在孩子都成巨大儿了,不然都不用剖的。”云杰把手搭在妈妈肩头赖赖地说。 “那是小叶的身体条件好啊,年轻、吸收得好,孩子在娘胎里长得好,就是一辈子的底子打得好,你懂什么呀!”妈妈嗔怪地说: “都跟你姐似的,我怀她的时候什么都没得吃,她生下来跟个小猫一样,从小到大都这么瘦,怎么都养不好,你说多让人着急!”傅明静这番不断重复念叨过成百上千遍的话,把芸芸又逗笑了: “妈,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被你说母胎的历史,真的是孩子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宝宝啊!” 家人之间的讲讲笑笑,让小叶放松了许多。毕竟年轻底子好啊,剖腹产手术非常顺利,一个八斤六两的大胖小子被抱出来的时候,杨云杰激动得哭了,他傻傻地望着儿子,眼泪哗哗地流,一边抹泪一边说:“没想到刚生出来的孩子这么小的啊。” 傅明静拍了一下他:“小什么小啊,你的儿子是超大号的了!别的孩子要比你的儿子小三分之一呢!” 云杰立刻打电话给岳父岳母、小花、隆煊,每报一次喜,他就激动得流一次泪。何妙英听说外孙那么重,也吓了一跳:“亲家这是把小叶养得有多好啊!” “妈,请您和爸爸来广州看看外孙吧!小叶这个时候肯定也特别想爸爸妈妈。你们来了,她会很开心的!” “再说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从来没有来过广州呢,你们的外孙肯定也想马上认识外公外婆!” “就是路上有点辛苦,我会安排好车把你们送到桂林,会拜托姐姐姐夫提前把火车票买好,他们送你们上车,到了广州我来接你们。” 云杰邀请过岳父岳母很多回,他们都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来不了,这次李志和答应:天上下刀子他们都一定要来! 李志和当然把小女儿小女婿生了大胖小子的消息迅速告诉了所有亲戚朋友,他骄傲得对着良家寨的大树都喊了一圈:我李志和两个丫头都是生的儿子!终于不用拼儿子了!我李志和的后人就是这么人丁兴旺呀! 他知道小叶嫁的是城里人,这生儿生女重要得很!现在他终于松了口气:女儿太为他脸上增光了,这下见到亲家母完全可以昂首挺胸,做人硬气得很! 他出发前在县城的房子里住了一夜,照例找彭家和、萧开云、葛兵一起吃晚饭。 “这是我和妙英第一次去广东,心里还七上八下,紧张得很!嘴巴上说广东说了这么多年了,究竟长成什么样子,还跟我的小外孙一样,都没见过呢!”李志和的眼神里充满向往。 “又不是只有你没有去过,我也没有去过呀!”彭家和安慰他。 “我跟你们说啊,广东这个地方,最大的优点就是气候好!一年四季都穿短袖,买衣服的钱都节约了!”葛兵的言语明晃晃地炫耀着。 “老葛,你还是去少了!广东不是一年四季都穿短袖的,冷的时候也蛮冷哪!我上次去的时候穿毛衣都刺骨,我的女婿还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萧开云认真地纠正着葛兵的缺漏。 “你这也……”葛兵本来想说你也说得太夸张了,但顾忌人家萧开云现在毕竟是领导了,说话不能太随意,赶紧笑容可掬暗戳戳地反驳:“广东还有买羽绒服的地方啊?我还真的不晓得呢!我们家晓艳跟我说过,他们广东本地的同事去东北旅游都是找人临时借的羽绒服,我就不理解啊,说你们搞金融的,不是个个工资都那么高吗?又不是买不起羽绒服,还找人借什么呢?她说,越是搞金融的人就越会算,一辈子就穿那么个几天的衣服,买来干什么?找人借一点成本都没有,省下来的钱做什么不好啊!” “我就说,丫头,你们这些人这么会赚钱,怎么还要算这些小账呢?”葛兵歪着头,喝得通红的脸上满满的你们猜她怎么说的得意。 第279章 无缺 “越有钱的人就会越算账,因为他们有钱算哪!一穷二白的人,拿什么算账呢?”萧开云敲着桌子说。 “不愧是当领导的,我的晓艳也是说的这个道理!”葛兵现在对萧开云的奉承是越来越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根本意识不到。 “那我有一个问题,问出来不晓得得不得罪啊。”彭家和突如其来的谦卑让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你这是想问什么呀?” “就是,还这么客气,想问就问呗!” “说,看你说出来会不会得罪我。” 三个人反倒对彭家和的问题产生了极大兴趣。彭家和推推眼镜、咳了一声: “你们三个的孩子都在广东,葛校长的晓艳是总经理、紫芊和海波是大老板、小叶和云杰也是大老板,都是有钱人,他们几个,哪个最有钱哪?” 他这个问题一出来,三个子女在广东的人都愣住了。 葛兵说:“有钱没钱这个事,又不是像考试那样在同样的试卷上打了分,这哪里知道啊?” 李志和说:“葛校长说得对,你这是梨树和苹果树哪个更值钱,真的不好说。” 萧开云抿了一口酒:“你们这就不懂了,我听我的丫头说过,有富豪榜的,可以跟比赛一样从上往下排的。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女婿就被人称为江红镇首富,首富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整个东莞江红镇,我的女婿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你们说,我有这么成材的女婿,我会在乎那些小钱小利吗?有些人稍微手上有一点点权,就不得了,一心一意为人民币服务,我就不同,我就是一心一意地为人民服务!” 他拉着李志和的袖子:“你说,我是不是年纪轻轻就守在良家寨那个山窝窝里为村子里培养读书人?” 李志和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没有你,我们良家寨不晓得有多少文盲!我的三个孩子、还有我们妙英有今天,都是多亏了你!你来了,我们良家寨的老老小小才知道读书的重要!你说你,为了劝家家户户把孩子送出来上学,费了多少心!” 萧开云非常欣慰,又拉着葛兵的袖子问:“你说,我是不是我们那些同学里吃苦吃得最多的?” 葛兵立刻拍案叫好:“真的,我认识的所有人里,你是最能吃苦的!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看你的时候,我的个天呐,那是个什么地方啊?路都没有,要一边走,一边自己拔草、拉藤,那一路上真是提心吊胆,我就想难怪你一进山,就像被妖精吃掉了一样不出来了,真的是难!上了山下不来、下了山上不去!和家里人都见不上面……真的是吃了苦的啊!” 彭家和安慰道:“前面吃苦,后面享福,先苦后甜!现在我们萧县长日子就好过啦,我刚才问的问题就不该,你们几个的孩子都争气!我要我的儿子也考广东的大学,毕业了也留在广东工作,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关照他,他的路就好走多了!” “啊,彭家和,你小子也开窍了啊!现在越来越会想事情了嘛!”萧开云拍着彭家和的肩膀,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提醒。 “那是有条件了,以前你穷我穷,一窝人一个比一个穷,有什么好想的呢?谁都帮不上谁!现在情况不同啦,有首富、有总经理、有大老板,我们身边可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那肯定要整合资源呀!”彭家和的话让葛兵都忍不住称赞: “看起来彭主任这几年跟着神鸟的人不是白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呢!这个思路真的是开阔啊!” 萧开云兴致高涨:“葛兵,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有个同学就叫刘首富?真的就是‘首富’这两个字,但是那个时候,这两个字根本就没有任何意思,现在他真的是身价暴涨,哪个都喊他首富。” 葛兵笑着说:“是的是的,记得记得。不过他那个首富是假的,名不副实,你的女婿才是真正的首富!你现在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反正我认得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更成功的!你的紫芊要是再生个儿子,那就真的是人生圆满,什么都不缺了!” 葛兵的话音刚落,就发现萧开云的脸色明显地暗沉下去,一副被戳中了心事的样子。葛兵暗暗叫苦:我这真是喝多了,怎么就扯到这个上面去了呢?这是一不小心就把我跟老婆在家里的偷偷议论说出来了吗?” 李志和立刻挥挥手大声说:“这个心你就不要操了,他们海波和紫芊从小就在一起,感情好得很,说不定人家已经怀上了呢!” 萧开云脸色明显不悦:“我说我们都是几个大老爷们,说点什么不好,扯小辈的这些事做什么?他们生不生也不是我这个长辈决定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管他们要不要孩子?真是吃饱了没得事干,操多余心!” 这下,他们几个全都知道萧紫芊生孩子这件事是萧开云那里不开的那一壶,他们以后可不要当着他的面提了。 但是人就是这个样子,越是你不知道人家不愿意提的,你见到这个人就几乎全神贯注地在心里提,李志和和何妙英轮流抱着怀里沉甸甸、肉乎乎的小科科,就总是要想起萧开云那张阴沉的脸,然后不知道是讨论、还是自言自语: “看起来红燕和海波可能生不出来孩子。” “是啊,一说起生孩子,老萧都变脸了!一定有古怪!” “肯定,你看海波和红燕结婚也这么长时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有名堂。” 他们的话,自然也是说给小叶和云杰听的,他们俩没有在父母面前细问,但每次他们说的时候,他们俩就心照不宣地对视,越想越觉得可能那次在妇产科遇见萧紫芊肯定是和这个有关,她躲躲闪闪、匆匆忙忙,肯定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这完全可以理解,谁愿意把这样的隐私告诉其他人呢?只不过在良家寨,人是没有隐私的。”小叶想起良家寨的夜不闭户,就想起了那里宛如油画的星空。 “yaco,杨亚科,我的小科科,你也是良家寨的孩子哦,等你大一点妈妈带你去良家寨玩戏水哦~~” 小叶望着怀里粉嘟嘟的小婴儿,真的像做梦。 第280章 都市 孩子的出生果然驱赶了所有的不安,小叶和云杰沉浸在巨大的快乐和幸福之中,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科科,对这个神奇的小生物感到新鲜不已,小叶远在林新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这盼望已久的宝贝。 良家寨公园经营得越来越红火后,山上的各项设施也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进。上山下山不再艰难,虽然旅游线路还没有拓展到良家寨村子,但是在萧开云的关照下,一小时一班的旅行线路车最早和最晚的那班特意加开了一段,便于村民往返村口与位于公园大门口的县城。人们渐渐忘记了曾经吓跑那些老师的山洪,良家寨学校又开始成为教师晋升镀金的香饽饽,何妙英又一次被晾在了一边。这次她很坦然,知道迟早是要被淘汰的,正好可以出趟远门:到桂林转火车的时候,看看大女儿、大女婿和大外孙;到广州来照顾小女儿到满月;还可以到东莞去看看儿子。 有了一个孩子,突然家里就多出来了很多人似的:三位长辈、小夫妻、孩子、保姆,前所未有地热闹和拥挤,连客厅都住了人。小叶这才意识到婆婆当时坚持买一套大房子是多么英明!本来云杰给小叶的爸妈在旁边酒店订了一间房间,但他们死活也不肯住那么贵的地方,说一想到眼睛一闭一睁就不见了几百块,心里就慌得很。他们宁愿就在家里打地铺,客厅、阳台,哪里都行,反正是一家人,怎么住都可以。云杰怎么可能让岳父岳母吃这个苦呢,要把他们的主卧让出来,小叶爸妈赶紧说这肯定不行,于是傅明静坚决地拍板,把她的房间让给小叶父母,她睡客厅沙发。 何妙英和李志和当然过意不去,无论怎样谦让,都拗不过付明静,只好住下来,但是让年龄更大的亲家母睡客厅当厅长,他们心里也十分歉疚,白天就争着抢着做家务、带孩子,但是毕竟只有这一个宝宝、加上阿姨有六个大人围着他转,于是这个宝贝就被六个人轮流抱来抱去,宝宝也很懂,除了晚上睡觉能乖乖躺着床上,白天非要有人抱着睡,不然就哼哼唧唧抗议。 何妙英感觉自己真是找到了最享受的事-抱小外孙科科。只要这个小家伙一到她手里,无论之前多么闹腾,不出两分钟立刻睡得咧着嘴甜笑。盯着柔柔软软浑身奶香的科科,看着他变化莫测的表情,何妙英心头又甜又暖!她骄傲地说:我跟这孩子缘分深呀,你们看,他就是喜欢外婆! 这放下良家寨的一切,安安心心享受和女儿女婿外孙在一起的日子,于何妙英和李志和简直是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每天对着科科,讨论他长得像谁、做梦笑得开心是梦到了什么、小委屈的表情是想到了什么、发出的哦哦声究竟在说什么……这些就可以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云杰和小叶还陪着他们到白云山、珠江两岸、光孝寺、陈家祠、上下九、北京路、越秀公园、莲花山、帽峰山……四处游览。 “这才叫旅游啊,我们良家寨只能叫看山。” “诶,我们那里也可以搞个这个。” “他们这里的垃圾桶都搞得这么好看,大城市真的不同啊!” “这个扶手好哩,我们那边靠悬崖的位置也应该装这种扶手。” “你看这个路,铺得多好看,这么平整,我们良家寨要是也搞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李志和每到一个地方,总是想着把这些都应用到良家寨去,而何妙英只要经过学校,就会停下来,隔着大门朝里面张望: “他们这个学校也不大啊。” “市区里寸土寸金,占地面积是不大。”云杰解释。 “我岳母是山村学校的校长,能不能让她到里面走走、看看,她想参观一下我们广州的学校。”云杰会尽量和门卫沟通,争取让岳母岳父进去走走看看、感受一下不同的学校。 他还带他们去书城,面对铺天盖地的书籍,何妙英眼睛都直了:“这么多书啊,这哪里看得完啊!” 小叶带科科到医院做产后例行检查的时候,他们陪着同去,也到处看了一圈,他们不得不承认:在大城市生活实在是太高级了、太方便了!只要有钱,真的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傅明静还让云杰和小叶带着父母看了他们新装修的写字楼、他们新买的房子。小叶指着还在建的楼说:“爸、妈,这里的房子是带精装修的,等这里一交楼我们就搬过来,到时候你们就不用担心没房间了。” 何妙英和李志和想到小叶赤手空拳地一个人来广州,看到她现在有这么好的家庭、这么多的家底,欣慰、骄傲,当着云杰的面不停地夸他:有本事、没架子、贴心、懂事、为人忠厚、责任心强,总之,夸得云杰从不好意思到理所当然。背着云杰,他们也总是叮嘱小叶: “丫头啊,你要帮着云杰一起好好地赚钱!我们看了啊,就觉得这大城市肯定是好,做什么都方便,不看不晓得,这一看啊,吓一大跳啊,原来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啊,眼睛都看花啊!真的是看西洋镜一样,好看得很呐!” “你看我们在良家寨的时候,都不晓得还有楼房可以买。到了林新,云杰给我们买了房子,我们才晓得原来花钱可以买到住得那么舒服的大房子。” “到了广州,哦豁,我的天哪,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可以买!” 李志和活到这把年纪,去过的最大的城市就是桂林,他知道桂林很大、很漂亮,但是他住在小花那里的时候,时间短,就是几天而已,走马观花地就觉得那里只是个旅游的地方。广州不同,风景没有桂林那么好,但是桂林和良家寨一样,都是看山看水,他们就是从一个山头出来的,对桂林的风景不觉得惊讶,倒是广州,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真的是花花世界,他对这里充满好奇,觉得新鲜、喜欢,又有巨大的压力…… 第281章 惜福 李志和私下底问何妙英:“要是条件允许,你愿不愿意就住在广州啊?就在这里生活?” 何妙英想了想说:“要是没有良家寨学校的那些娃娃们,我还是愿意的。这里什么都好。” 李志和呲地一笑:“你啊你,良家寨学校是铁打的何妙英,流水的老师和娃娃。那些娃娃一茬茬地都长大了,好些都跑到外头去了,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何妙英也笑了:“你说的确实是的,我就是舍不得学校,到那里转几圈心里都舒服。我就是觉得在旗杆下坐一会儿、听娃娃们读书的声音,这里就踏实。”她拍着胸口。 李志和当然理解她,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何妙英撑着,这个学校哪里能守到挂那么多锦旗奖状?哪里能陆陆续续地有孩子考上大学?虽然林新人都认为这是萧开云的功劳,是我们的萧校长、萧局长、萧县长建的这所学校、第一任校长、是他的成功让良家寨学校出了名、得到很多被扶持的机会,但是在李志和看来没有何妙英,这个学校早就不存在了。良家寨学校是一盆火的话,萧开云的发迹就是吹火筒,何妙英就是那块碳,碳没有熄灭,煽风才能让火变旺。 反正一句话,李志和觉得老婆就是了不起,根本不是别人说的她全靠沾萧开云的光,他甚至觉得萧开云的功劳里,将良家寨学校办得那么好这一件,有何妙英一半的军功章。当然,他这个观点只敢在何妙英面前浓墨重彩地强烈表达、偶尔喝了小酒借着酒劲跟彭家和说说,在别的人面前,他还是根本不会提,无论如何这点觉悟还是有的,现在的萧开云不是以前的萧校长了,更何况就算是当年,李志和也从不敢对全村唯一的知识分子说半个字的不是。 “妙英啊,看来你在良家寨最舍不得的就是学校。我呢,就是喜欢良家寨的清闲。广州是好,但是我觉得在这里压力会大。” 他望了望门外:“你想一想啊,我们这些天出门,只要脚一抬,做什么不花钱啊?我看云杰和小叶一张张一百块的就这么拿出去,心里好疼咯!这要卖多少水果、多少中药材呀!” “不要说年轻人,就是我这个老家伙逛街,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你想要这么多东西,就要一直不停地赚钱,那就没有底了。我们良家寨反正大家的条件差不多,除了村口一个小卖部,你没什么好买的,想吃什么就到后院里摘,最多到县城里买点酒、开点荤,跟广州比,我们这种小日子过得安逸多了。” 抱着科科拍着哄睡的云杰,转转悠悠地来到了房门口,刚好听到这话:“爸,其实广州在大城市里,真的算很安逸的了。这里的人有茶喝,一盅两件,就觉得很舒服了,可能受香港房地产开发商的影响,这里卖的房子总体来说面积都不大,我们这里一般两房一厅就是五十到八十平米,超过八十,就会做成三房,非常实用,总面积小,总价就低,买房的压力没有那么大,不像有些城市,两房都是八九十平米、三房就肯定过一百平米,面积大总价就高,买房的压力就比广州大很多。” 云杰继续解释:“广东气候条件好,常年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甚至t恤短裤就行了,不像北方城市还要买昂贵的羽绒服、羊绒衫、皮夹克、甚至貂皮大衣。衣服的开支就少了很多。” “还有啊,衣服简单,就不用那么多大衣柜,节约了买家具的钱、最终节约了买房的钱,因为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放那么大的衣柜。” “老公,你说得好有道理啊,我都没想到哦。”刚刚洗完澡出来的小叶伸手来接孩子,云杰轻声说:“宝宝刚睡着,先不用换手,让他继续睡,你也趁机好好陪陪爸妈,和他们聊聊天。” 小叶顽皮地做了个鬼脸,立刻沾到妈妈身边,搂着妈妈:“妈,我觉得这些天,真的好幸福啊!你们要是一直都在广州就好了!” “刚才我还在和你爸说这个呢。我们还是愿意住在良家寨,都在这里,你们的压力太大、负担太重了!”何妙英立刻改了口。 “压力也是动力嘛!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以后你们年纪大了,万一不舒服了,我们都不在身边,还要担心你们,回去又放不下孩子啊、工作啊,不是更累?还不如都在一个地方住,方便照应。”小叶紧紧抱着妈妈。 “那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怎么能跟着你呢?要跟也是跟着你弟弟,他是男孩子,照顾父母天经地义,你一个丫头,我们跟着你像什么话。”李志和可过不了靠女儿这关。 “哎呦,爸,谁说了不能靠女儿的?看人家葛校长,还不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的大女儿有出息,给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子,他还不是迟早要住到深圳去的,他怎么没说不靠女儿呀?”葛晓艳为父母深圳买房的先进事迹已经在林新熟人圈子里家喻户晓。 小叶心里也是有这个目标的,她其实私底下已经问过云杰,能不能把他们另外买的那套小一点的房子给她父母住,云杰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而且云杰还告诉小叶,他私底下也问过妈妈,虽然钱是他挣的,出于对妈妈的尊重,他还是象征性地找她商量了一下,妈妈的态度很坚定:“当然可以!人家的丫头也是父母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有出息,帮父母改善一下生活也是应该的。如果你姐姐要给我房子,你姐夫和他妈妈说不愿意,我肯定会不高兴。将心比心,你们有这个能力,当然可以啊!” 这个时候傅明静在洗澡,小叶看她不在,把婆婆的态度也说给爸妈听了,何妙英和李志和很是感动。何妙英叮嘱小叶:“你这个丫头啊,真的是命好,遇到这么好一个婆婆!真的难得啊!你说云杰给我们在林新县城买房子,你婆婆二话不说。她还让你们每年固定地给我们生活费,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仁义的婆婆,你一定要惜福啊!” 小叶也知道婆婆对她是很好的,但是,始终心里就是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第282章 琐碎 小叶已经被妈妈私底下问了:“你怎么不叫人啊?我就没有听到你喊过你婆婆。你嘴巴这么不乖,不应该啊!小时候你逢人就喊,哪个不夸你是个八张嘴哟。你婆婆这么重要的人,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就喊都不喊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喊不出口,我只能叫你一个人妈,别的人我都不愿意喊。”小叶红着脸,不情愿地说。 “你这个话就说得不懂事了,你婆婆不是外人啊,她是云杰的妈妈。云杰看到我们爸爸妈妈喊个不停,多贴心啊,你对他的妈妈连称呼都没一个,真的说不过去。你这个样子,别人会说你有娘生没娘教的,会连着我一起骂的,晓不晓得呀?”何妙英急了。 “别人才不会管这个多余闲事呢。我叫不叫我婆婆,关别人什么事?”小叶不以为然。 何妙英轻轻拍了一下女儿:“你看你这个孩子,都是当妈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没头脑。你也是生的是个儿子,你将心比心想一想,万一将来你的儿媳妇就是不肯叫你妈,你会怎么想?” 小叶望着怀里的小婴儿,立刻笑出声来:“我还想象不出来,早着呢,到时候再说。” “那如果隆煊的老婆就是不愿意喊我呢?”何妙英觉得女儿真的有问题,怎么在这个问题上,这么不听劝呢? “那她肯定是有理由的,我也不会说她什么。”小叶心想:妈,我不想告诉你当年她是怎么看不起我的,你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一辈子心里不舒服。我可是发过誓的,既然她瞧不起我,我就不会硬要巴结她,我又不是没有妈,她不让我叫她妈,我就一辈子都不叫,看谁狠得过谁! 只是没想到,时间原来真的像流水,可以把人内心锐利的棱角洗刷成鹅卵石般圆滑,我居然也能跟她和谐地相处了,她也确实对我呵护有加,但是一看到她,“妈”这个字就像被封印在舌头里了,无论如何都出不来,甚至是把自己逼急了的时候,就会呼吸困难。 不过妈妈批评得也对,一直不称呼家婆,我心里也疙瘩,还是折衷一下吧: “那行,我就跟着科科叫,叫她奶奶吧!反正广东话里也有叫家婆奶奶的。”小叶看妈妈这么认真,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何妙英看女儿这么固执,也不好再勉强。 接下来的日子,傅明静也意识到了小叶的变化,这一声“奶奶”虽然是友好和示弱的信号,不过反倒提醒了她小叶真心没有把她当最亲的人看。她也在打电话给女儿的时候抱怨过,觉得这丫头没良心,对她多好都捂不热,芸芸嘴上安慰着母亲,心里觉得这事儿不能管,否则还弄出旧账新账一起算,得不偿失。作为大姑子,最应该恪守的原则就是“坏话绝对不说、好话两头说”。 小叶父母刚开始要求住在家里而不是酒店,纯粹就是心疼钱,等他们住下来才发现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处:真正看到了小叶的生活、包括她的婆婆究竟对他们的女儿好不好。就算是装出来的,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可以,要装一个月,还真的不可能,他们看得出来,云杰的妈妈是真的对他们的女儿好、对他们好,很大气、不算小账。 他们对她说:“云杰真的很懂事,对我们真的好!小叶说是您同意让他们给我们钱、给我们买房子的。我们农村人确实穷,林新的房子我们一辈子都买不起,真的是沾好女婿的光了。” 傅明静立刻说:“你们不要这么说,钱是云杰和小叶两个人一起赚的,孝敬你们也是应该的。我养大儿子不容易,你们养大女儿也不容易啊,他们两个有本事、有能力,愿意给父母改善一下生活,我们就接受好了。” 何妙英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账,同样作为父母,肯定是我们沾光沾得多,光林新的一套房子就多少钱了,这个婆婆不但没有让他们单独为她买房,还一直在照顾他们,越想越觉得女儿有福气、私底下总是提醒她要好好地把这个小家顾好、对婆婆一定要孝顺。 小叶耳朵都快听出茧了,开始有些不耐烦:“知道啦,说了多少遍了,我哪里有对他们不好啊。” 小叶这种说话的语气,让何妙英更加不舒服:“你对自己的妈妈都这么不耐烦,对你的婆婆也是要么不说话、一张嘴就是很冲,顶撞的样子,你这样真的不行!要是隆煊的老婆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小叶趁回公司上班的时候打电话给小花吐槽:“我以前觉得我婆婆就够烦的,没想到我自己的妈不知道怎么突然话变得这么多,天天说我婆婆和云杰的好话,总是在教训我,她到底是哪一头的?人家的妈妈都向着女儿,她怎么向着我婆家呢?” “小叶啊,我也觉得你福气好,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的婆婆真的是天下难得的好人,通情达理,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们的妈妈你是晓得的,能向着我们说话的时候,绝对不会帮别人,她都这么唠叨你,肯定是你有问题。你现在已经有孩子了,家和万事兴,为了孩子,你也要好好地对你的婆婆。” 小叶无奈地说:“好吧好吧,知道了,你们都是向着我婆婆和云杰的。” 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的满足,随着时间的拉长渐渐凸显出琐碎和矛盾,李志和提出要去东莞看儿子,隆煊是住在厂里宿舍的,就给父母就近订了宾馆,云杰立刻表示让他来安排,但是隆煊不肯:“姐夫,他们也是我的父母,我作为儿子也是要尽孝的,你可不要剥夺我的机会啊。” 遇到这么会说话的小舅子,云杰也就无话可说了,找了个借口,私下给隆煊多发了点奖金来弥补他款待父母的开支。 科科的满月酒很是隆重,从东莞来了好多人,各式车标的好车在酒楼门口停了一排,酒楼经理跑前跑后热情照应这么多一起来的老板。 “一看这些人就不是广州本地人,肯定是外地来开厂发了财的。”一位喝着茶的阿叔眼喵喵地评价。 “为什么这么说?”隆煊正好听到,好奇地问。 第283章 指标 “我们广东老板不会这么高调的啦,本地老板都是着短袖短裤拖鞋的,不会像这些人这样恨不得把钱都贴在身上。”喝茶的阿叔眼神复杂地说。 这次满月酒的确弄得很有气势,云杰由衷认为这是一件体面的大事,一定要让小叶家的人感觉面上有光,同时也想借此机会把这些年结识的关系网好好盘点盘点,越是不自己开厂了,越要在制造业里建立强大的网络,随时有预案。 抱着科科的小叶一直都在盼望一个身影,那就是紫芊。当唐海波一身名牌衣着光鲜出现时,小叶的眼睛立刻亮了,惊喜地问:“紫芊呢?”海波有些犹豫地说:“她有点不舒服,来不了,不过她说了,一定要我把恭喜送到。” “啊?紫芊怎么啦?还好吧?她看上去挺瘦的,确实要好好调养一下啊。”小叶关切地说。 “你最近有见过她吗?”海波很惊讶,因为他知道紫芊不想和小叶来往,每次需要见面,她都直接告诉海波不想去,她才不要和贪污了她老公学费的蛇蝎心肠的女人打交道呢,如果不是她捣乱,海波怎么可能那么苦,他们俩怎么可能拖到这个年龄才在一起。如果海波一帆风顺地读四年大学,说不定他们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紫芊刚开始是想掩盖爸爸挪用了海波学费的事,后来是对完全不如她的李小叶居然能嫁给心中的完美男生杨云杰感到不服气,再后来是不想让海波知道她在这个问题上说了谎,只能坚持一口咬死李小叶是坏人。人就是这么奇怪,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深信那就是事实了,她居然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去接受李小叶了。 海波倒觉得老婆从小到大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爱憎分明、真性情,不装、不演,为了他不惜放弃与最好发小的友谊。他感动得在心里暗暗发誓:紫芊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一定要一心一意宠着她! 她不愿意来参加小叶儿子的满月宴,那我当然也不要勉强她。如果不是看杨云杰的面子,我也不会来,只是云杰哥实在对我太好了、以后有求于他的事情也不会少,哪怕只是为了稳住冯新鹏这个关系,也得把云杰哥哄住,更何况他帮忙解决了贷款。生产转移到我的厂表面上看像是我帮了他的忙,其实他的业务也是给了我呀,我生产、他帮我拉订单,就等于是免费帮我当销售,到底谁占谁的便宜呢? 我的紫芊也是聪明人,虽然她也找了大学同学帮忙找贷款的路子,但是她的同学毕竟工作年限不够长,还是不如云杰哥介绍的张总那么能说了算,她的同学可以成为远水、但真正能解近渴的还是云杰哥的人脉。紫芊本来也反对我接他们厂,但是一看那些搬到厂里的设备,就清楚了杨云杰他们原来的规模,有钱谁不赚啊,反正之前厂房也是空置的,现在直接可以拿来当印钞机,干嘛不干? 紫芊这丫头就是脑子好用,不点都通,从来不用劝她、不用和她讲道理,她再不同意的事,只要你让她看到真凭实据,她立刻就能想明白。我唐海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到这么个好老婆,真正地上得了厅堂、我也不用她入厨房,她还有好妈妈跟着伺候我们、有好爸爸可以让我们在林新走到哪里都被人客客气气地迎来送往。 反正我的人生到现在真的是没有任何遗憾啦,幸福得头晕目眩啊!但是,慢着,我怎么看到杨云杰和李小叶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一起和这么多客人打招呼,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呢?难道我是在羡慕他们吗?我在羡慕什么呢?我的老婆比李小叶强千倍、我的岳父岳母比李小叶的父母强百倍、我的生意比杨云杰的大可能十倍,那他们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呢? 啊,原来是他们手里的大胖小子!原来我心里也在向往有个儿子!不看到他们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我还不觉得,人人都凑上来夸奖孩子长得好、每个人都说他们太美满了,我心里怎么酸酸的呢?醋海翻腾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我唐海波想要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还有眼红别人的时候? 不行,回去就开始和紫芊实现这个目标!生孩子谁不会啊,我以前只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这是动物的本能和天然能力,并不难啊!唐海波啊唐海波,你之前就是只顾着玩,没有往传宗接代的任务上想!杨云杰和李小叶生一个、你有钱,罚就罚,你要生两个、三个、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反正起码要三个孩子! 哎呀,万一一直生女孩,我还是要拼一个儿子的,不然这么多财产以后都便宜女婿吗?不行不行,那紫芊也不会答应!她一直说喜欢男孩,那行,我们就一直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整顿饭,唐海波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传宗接代的事,杨云杰和李小叶笑得越灿烂,他的心里就越纷乱。如果不是这次来的老板们实在多,他需要应酬打招呼,他恨不得马上就奔回家去冲指标。啊,我们紫芊那么能干,也许她一下子就能来个双胞胎呢? 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激动了。心不在焉地忙完整场,果然回到家他就开始努力,让实力不凡的紫芊都有点吃不消,气喘吁吁地问他怎么了,他紧紧搂着她,把他的规划和指标告诉了她。紫芊内心一下子就崩溃了,眼泪居然不听使唤不停地流,把海波给吓住了,惊慌地搂着她问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紫芊很想找个借口敷衍一下,但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什么,就是不想说话,只是哭。 海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道究竟哪句话说错了,他不停地亲她、不停地哄她、不停地猜究竟自己哪里错了、不停地道歉,可是紫芊只是哭,从默默流泪、到低声呜咽、到号啕大哭,连妈妈都听到她的哭声,担忧地在房门口问:“紫芊,你怎么啦?” 第284章 不育 在广州的三家大医院都检查过了,结论完全一致,萧紫芊像坠入了无尽深渊,难道之前的双胞胎已经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子女缘?难道这个结论是对我这辈子命运的最大嘲讽和报复吗? 她还没回东莞,就和妈妈一起打了电话给爸爸,她哭得天崩地裂,把萧开云的心都哭碎了,他一直不停地说:“紫芊啊,我的丫头,不要急、不要急,这个事总是有办法的!人生不生得出孩子,不好说的,不是医生说了算的。” 他举了很多例子,谁谁谁求医拜神多少年都生不了,突然有一天就生了、谁谁谁突然遇到一个老中医,吃了半年中药就好了、谁谁谁以为生不了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养子才不到一岁他媳妇就有了……紫芊一边哭一边说:“原来爸爸还认识这么多生不出来孩子的呀……” “唉,多的是!我们一个小小的林新就这么多人了,你说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有多少、还有全中国有多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人家还不是一直在治,肯定有办法的!” 邓玉芬赶紧接着话安抚女儿:“是的呀,你看哪家医院不是坐得满满的,黑压压都是人,都是看这个毛病的。丫头,不急不急,你爸爸说得对,这不是看不看病的问题,看得好就接着看、看不好也是命,命里该有的一定会有的!” 邓玉芬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紫芊爸爸,你不是认得一个蛮会算命的人么?让他给我们紫芊算一下,她有没有后啊?” 萧开云一愣:“哪个蛮会算命的啊?” 邓玉芬焦急地提醒他:“就是那个说你有校长命的呢。哦,是的,是三发!就是那个老来我们良家寨耍猴的三发!” 萧开云突然恍惚起来:当时三发说我有校长命,究竟是我自己瞎编的,还是他真的跟我说过?他实在是跟很多人说过很多遍、一次比一次坚定、一次比一次真实,明明最近一次见到三发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故意编的故事来为前途造势,对三发完全不理,怎么现在邓玉芬一提起来,又觉得好像真的是三发说过这个话呢?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不安:我该不是有问题了吧?怎么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臆想出来的谎言呢? 完了完了,该不是三发真的是个能预知前程的人,我这回看到他不闻不问,被他诅咒了吧?萧开云越想越着急,惊出一身汗来,但是嘴上还是安慰自己: “你这个老太婆啊,真的是急糊涂了,扯到三发这里做什么?我是共产党员,肯定相信科学啦,怎么可能去找人算命呢?” 邓玉芬烦躁地对着电话吼:“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我们娘俩面前打官腔!现在只有是个办法我们就都要试啊!算一下,心里有个底啦!你去找一下那个三发,就帮紫芊看一看。” 萧开云觉得这个说法真的是很荒谬,但是内心深处又有一种难言的恐惧,他敷衍地低声说:“我不合适做这种事情,我去打听一下那个开中药的老医生,看有没有办法。” “爸,我现在最为难的还不是生不生得出来,我最想不清楚的是该不该告诉海波。这个事情没有办法隐瞒的,要是一直生不出来,他肯定会要我们两个人都去做检查。到了医院,根本不可能隐瞒我有过生育史,那到时候我们的婚姻就完蛋了!他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人,他哪里能接受我原来是这么个人呢?” “爸,你说我要是告诉他了,他肯定接受不了吧?” 萧开云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能说!打死都不说!就是坚决不能说!” 邓玉芬焦虑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丫头刚刚说的话啊,这个事瞒不住的,只要他们两个一做检查,就纸包不住火了。” 萧开云非常认真地问:“紫芊,你到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问你有没有结过婚、怀过孕,你是怎么回答的?” 紫芊的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委屈地说:“我当然是照实说,说做过手术的。” 萧开云冷静地分析起来:“我不是学医的,但是我就是这么一想啊,看病都是先自述症状,你自己说了,那是没有办法。我就在想,要是你坚决不承认呢?死活都不承认呢?又能怎么样呢?” 邓玉芬立刻接话:“不能怎么样吧?哪个看得出来呢?” 说完她就立刻把话让给紫芊:“你爸爸说的这个,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要是你自己就是不承认,医生能不能查出来你做过手术呢?” 紫芊这下哭笑不得了:“妈,医学这么发达,还是能检查出来的吧?” 邓玉芬心想,我当年还不懂事的时候,还不是偷偷跟村里的那个家伙怀过一个,后来就是吃中药打掉的,嫁给萧开云后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事,这不一辈子了,他晓得个鬼啊!但是这个话她既不能对萧开云说、也不能对女儿说,真的着急,但是今天萧开云突然提到这个,她也迷惑起来:是不是真的只要女儿坚决不承认,海波就没有办法晓得以前的事呢? 萧开云的态度非常明确:“丫头,这是个大事!你千万不能告诉海波,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就算你们后面真的生不出孩子来,他不要你了,一拍两散,你也要瞒到他愿意一辈子养着你!” 紫芊委屈地喊出来:“爸,我又不是没有能力,不用他来养我!我现在不上班也在帮他理财啊,靠钱生钱也是在为我们的家庭创造财富,我不用他一辈子养我!要是他真的为了孩子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我二话不说让位!” 邓玉芬可不干了:“你这个丫头说的是气话!哪里有这么傻的人呢?你都晓得海波是什么情况了,你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自己养自己啊?理财也是理他的财啊!你还是要沾着他的!” 邓玉芬越想心越慌:男人还是要有后人的,萧开云这么开明,不也是多少都要生一个吗?不管男孩女孩,我的紫芊好歹都要有一个啊!天呐,老天爷真的是硬要给我们一个不圆满吗? 第285章 不同 紫芊不能生育的阴影,笼罩着萧紫芊和她的父母,但是只要唐海波在家,她和妈妈都会提神醒脑、满面笑容、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萧开云也是每周至少要和半子通两次电话,特意点名要和他聊几句的那种。海波太喜欢岳父岳母了,在他心里,他们胜似亲生父母,对他比对紫芊还要用心、还要偏爱。这种巨大的幸福和满足,让他渐渐走路都鼻孔朝上了。 紫芊还到香港给他买各种大牌,穿的用的,总之走出来就和其他土老板不同,越来越多的人夸他气度不凡,最近有杂志采访他,紫芊没有和他在一起时,他肯定不答应,但是现在他非常乐于配合,甚至模仿香港男明星的造型和动作,摆出一副偶像架势。他希望紫芊身边的人都羡慕她、当他听紫芊说她原来的同事都夸她嫁得好,他会更加意气风发。 “你有没有觉得海波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气场都不同了,说话的腔调啊,连走路的样子都不同了。”在孙子满月酒上看到海波的傅明静问云杰。她一眼都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衣着笔挺光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洋气得不得了的人居然是唐海波! 唐海波是主动上来和傅妈妈打的招呼,彬彬有礼之中,透着显而易见的高傲,这绝不是从前那个总是笑嘻嘻小心翼翼试探地开着玩笑的小男孩。现在的他那么自信、言谈举止总是那么明确地在告诉你:看,我帅吧?看,我有风度吧?看,我有钱吧? 傅明静本来热烈地想握一握他的手的,看到他的手指上居然戴着一个非常显眼的婚戒,就不得不放弃了握手的想法,生怕把他的戒指搞坏了;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怎么觉得他长高了似的,有一种手伸上去高攀不起的感觉,更何况他肩膀的那块衣服挺括方正得像一面神圣不可侵犯的银色城墙,牢牢抵挡了这位傅妈妈的热情。 这种见面让傅明静不得不自觉地和唐海波生疏一点,否则就会觉得她特别突兀。突如其来的客气让傅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去找话,只好说出老年妈妈们最脱口而出的通用话题:“海波啊,你们也可以要孩子了,有孩子好啊!” 海波听到这个话倒是很舒心,立刻眉开眼笑地说:“是的是的,我们也在考虑了。” 傅明静这次见到唐海波后,一直在和儿子感叹,这个孩子真的是看着他发家的啊,果然人一有钱就变啊,真的是越变越洋气、越变越好看了!以前干干瘦瘦的,显得特别小,现在一下子整个人笔挺了,显得又高又魁梧,加上有钱了会打扮了,真的不一样了! “他这次看到我还打招呼,估计下一次都不记得我了。”傅妈妈又高兴又失落: “真的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千差万别啊!难怪老话说莫欺少年穷,哪个想得到那个书都读不起的小孩子,现在成了这么大的老板!真的是有本事啊!你还有我和你姐姐支持,他有谁啊?连老婆都是发了财才娶的。他才真的是完全靠一个人闯出来的!”傅妈妈欣赏、赞美着这位年轻人,也提醒儿子: “我觉得你跟他的合作还是要看得紧一点,他不是以前的唐海波了,眼睛里的光都不同了!你跟他比还是太单纯了!你哪里经历过什么事,他全部是靠一个人扛过来的,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你要留个心眼,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妈,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只单纯地相信一个人的。再信任我也要有备选方案,不能被人算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您也不用太担心,他和我、还有罗毅哥、东海哥,经常在一起,大家互相帮助,他再厉害,也是苦孩子出身,还是重情重义的。”云杰当然不能再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还是把一部分业务放在了中山李东海那里,两条腿走路。他相信唐海波和李东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虽然大家都是兄弟,但明显地,两个人谁都不服谁。 在李东海眼里,唐海波和几个小孩子第一次跟着萧校长去他中山工厂参观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后来罗毅安排他寒暑假到他们工厂实习,他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临工,根本没有什么资格和机会直接接触我这个老板,我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呢?这后来我确实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和罗毅一起投了他一些钱,他居然那么快就冒起来了,规模搞得比我和罗毅还大,看来发财这个东西,真的是不讲先来后到,他搞好了,我当然是可以分到一点钱,但是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总不能什么好事都是这个小子一个人得吧?杨云杰的体育用品厂业务一直都很稳定,这块肥肉怎么能送给唐海波一个人独吞呢? 李东海开始非常热情地刻意经营和杨云杰的关系,他看得出云杰对生了儿子这件事非常在意,于是他重视到带上老婆孩子父母开了两辆豪车全家出动,又是送全套金锁、又是送大红包,气势十足、排场十足,给足了杨云杰面子。当李东海看到唐海波居然只是一个人过来,连那个据说是李小叶发小的老婆都不见踪影,他彻底放心了!看来这个唐海波找的老婆不是很会做人嘛,那么好的关系都不来,这不就是不给他们面子吗? 唐海波的老婆,确实是个迷。明明小时候还是跟着罗毅来的广东,肯定记得的呀,居然嫁给海波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问过唐海波很多次什么时候办婚礼,他总是说听老婆的,结果他这老婆就是不办,但是花了大价钱,他们到国外拍了一套非常唯美的婚纱照,唐海波还特意让人把这些照片完完整整地搬过来给他们哥几个看过。一帮大老爷们儿围坐在一起看婚纱照的场面怎么都觉得奇奇怪怪,但是他们还是抱着对他的高知、本土高端老婆好奇的态度,认认真真浏览了一遍萧紫芊。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的吓了一跳。 第286章 麻将 看了这套婚纱照,他们才理解为什么唐海波那么夸张地整天把老婆挂在嘴上、刻在心上:这个女人真是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点农村丫头的痕迹,洋气大气得不得了,长得非常开阔疏朗,一看就是非常有主见、有想法的大女人,几乎每一张婚纱照的表情都是昂首挺胸目光高远,绝不是依附于男人的娇羞甜美小女孩。 罗毅只记得当年的萧紫芊就很有想法,牙尖嘴利,张嘴说话就像在发射飞镖,印象中她当时不如小花小叶姐妹俩长得好看。现在一看照片,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认识过她,真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李东海对当年萧红燕的印象就更淡了,只记得有几个小孩子跟着罗毅和萧开云到过他的厂、住过一晚,依稀也记得萧校长的女儿在场,但对于她长什么样子、什么性格完全没有印象,现在看着照片上的她也等于在重新认识。 杨云杰算是和长大后的萧紫芊见过两面,他和小叶也婉转地表达过:你不要认错了,现在的是萧紫芊,你心里的那个玩伴,叫萧红燕,她们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你不要认为你们俩还是好朋友,现在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了。 “怎么不把弟妹带出来一起吃饭喝酒呢?你这是玩金屋藏娇的游戏吗?”李东海问。 “她不喜欢到处见人,就喜欢在家里看看书、栽花种草、帮我理财。她说了:她的世界里以前就是父母,现在父母都在后排了,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唐海波一个人,她不需要其他人了。” 唐海波脸上挂着的甜蜜和炫耀让这波恩爱秀得那么肆无忌惮、光芒四射,刺得其他人眼睛都睁不开。 海波在男人们羡慕的目光和一片嘘声之中,但他毫不在意:“她不需要为了我出来应酬,她喜欢怎样就怎样,我是不会为难她的。”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唐海波的老婆是绝对不会出来和他们吃饭喝酒一起玩的,她是冰山上的雪莲,你连想看到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不想为了看雪莲去攀登冰山、雪莲也不会为了让你看而走下冰山。 冯新鹏深受家庭影响,有打麻将的爱好,海波要和他搞好关系,可不能对他像对老板兄弟们那么随意,于是海波想通过请冯新鹏打麻将来拉近和他的距离,但是,怎么打、去哪里打就成了一个很讲究的问题。 冯新鹏的身份很特殊:一方面他是市属企业的副总经理,另一方面他又是当地管理机构拥有一定实权的重要人物,与此同时,他还有不知道多少亲戚、同村村民、小学中学大学同学……总之,在东莞似乎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在别人看来想摸到那扇可以走出去的门难到想哭,他却可以突然走到你身后,随手拧开一个啥,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不就是这么简单吗?” 不得不说,有一个冯新鹏,就等于你有了一个哆啦a梦。 冯新鹏虽然和谁都很熟、乐呵呵笑嘻嘻的,但是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会什么忙都答应帮,当然,即便拒绝,他的态度也是极好的,让人误以为他早把你当朋友了,只是眼下确实为难帮不上你。可能下次见面他依然对你客气、依然在和你说话,但实际上,他依然未必认识你。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每个人你都记得住、都愿意去帮呢?”这是他的座右铭,不愿意得罪人、不说让人听了难受的话,也是他的信条。 这世界上让他无论如何都会全力以赴去帮、什么事都要记得的,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周慧苹、多年好兄弟杨云杰。 唐海波看准了这点,就要借杨云杰的力,让冯新鹏爱屋及乌地对他关照。毕竟江红镇的首富并不比本地世家公子有优势。 唐海波本来没有打麻将的习惯,这么多年了,他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挣钱,怎么可能有那闲工夫呢?但是为了可以陪冯新鹏边打麻将边聊天,他决定好好学一学。他问紫芊应该去哪里学,紫芊也没有打过麻将,但是她知道叶子民自从到香港工作后,基本上以打麻将为正职-无论是工作还是休闲场合,都是在陪不同的人打麻将,于是她打了个电话问叶子民。叶子民嘻嘻哈哈地说: “让你老公来找我学啊,顺便让我看看你的富豪老公究竟长什么样。” “我怕你看了会自卑,还是不要打击你的自尊心了。”紫芊自从和叶子民分开后,双方都放松了,可以敞开来斗嘴,两个人都更享受这种介于友情、亲情与曾经的爱情之间的关系。 “这世界上让我自卑的男人我就没见过,你放马过来,把你老公这匹马放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是不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叶子民在电话里挑衅。 “哦,这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的确很强,日-行千里没有任何问题!” 紫芊特意停顿了一下。这样的玩笑是他们俩以前就经常开的,叶子民立刻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你这是在奚落我吗?我也是很强的好不好?” “嗯,你是很强,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你的佳佳未必比我强,但根据我的亲身体验,我老公肯定比你强。” “萧紫芊,你真是永远都不会认输啊!你这是在向我挑战吗?要不要过来香港,让你体验一把我现在的实力,看看是不是有进步?”叶子民的挑衅更加放肆。 紫芊冷笑道:“男人到了中年,就真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言语上占便宜的机会啊。” “废话少说,你有没有会教打麻将的师傅介绍?” “我不是诚意推荐了我本人吗?我会打的不仅仅是麻将本身,更是在打麻将过程中如何察言观色、运筹帷幄。你以为你打的是麻将吗?你打的是一张又一张调兵遣将的牌!打麻将的真谛从来都不是在表面的输赢,而是能否实现这一局牌背后的目的。”不得不说,叶子民的这番话真正击中了萧紫芊的心:对啊,海波难道要学的是如何赢表面的牌吗?他要的不就是麻将背后的玄机吗? 第287章 报应 萧紫芊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她会主动介绍前任和现任在一起切磋交流。当然,要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不尴尬,关键人物是叶子民。只要他不说漏嘴,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是正常的、和谐的。 “叶子民,我老公是个从懂事就爱我的人,我倒不是为了粉饰自己,而是不想破坏他心里对爱情的向往,毕竟这个世界上这么单纯的人不多了,我没有必要去破坏他的幸福感的,对吧?” “你对我们的过往绝对不可以提半个字!你就说是我的大学同学、死党就行了,我们俩的关系、还有发生过的一切,都不可以提!你答应了,我才安排你们俩见面。” 叶子民笑了:“萧紫芊,你要搞清楚主动和被动的关系好不好?现在是你求我教你老公打麻将,我都还没有找你要学费呢,你还给我定这么多规矩。” 萧紫芊毫不后退:“你已经有佳佳了,只要你不打算和她离婚娶我,就不准说以前的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你我都很好、都有家庭了,既然只是你知我知的事,何必拉拉扯扯、搞得大家都不舒服呢?反正我就是叮嘱你:不能在我老公面前提半个字!” “好好好,萧紫芊大小姐,我绝对答应!过去了就不提了。”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只能和你说,对别的人、连对我父母都不好意思提。”叶子民欲言又止。 “哦,既然有难以启齿的事,那就和我说说呗,反正你对我啥都启。”萧紫芊假装严肃地开着玩笑。 “这件事情特别滑稽,我现在都没搞清楚是为什么。”叶子民显然把音量调到了最小: “佳佳不是一直都不想要孩子的吗?她之前告诉我,为了能够享受人生,她做了手术的,肯定怀不上,那我当然就不管咯,对吧。” “但是,最近她告诉我,其实她并没有!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她看到别人都有孩子,也想要,结果发现要不上!于是她要求我和她都一起去做检查,看看是谁的问题。” “啊??”紫芊真是惊呆了!她没料到又有一对夫妻在面对和她同样的问题。她立刻追问: “那你们去检查了吗?是谁的问题?” “萧紫芊,你是不是傻啊?你是失忆了吗?我怎么可能有问题呢??我们不是有过孩子吗??”显然,叶子民的愤怒在故意压低的喉咙里喷涌。 紫芊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后来有的毛病呢?人是动态发展的嘛,以前没毛病不代表现在没毛病啊!” 这句话一说出来,突然击倒了她自己,一种窒息的疼痛从喉咙到颈椎、到脊背向下漫延。 “你说得没错!萧紫芊,你还真不愧是个聪明的家伙!我都没有办法和你卖关子!你说对了!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毛病,但是,检查结果是我和佳佳都有问题!我们只能指望负负得正了!” 叶子民更加痛苦地低声哀嚎:“你说怎么可能呢??我叶子民啊,怎么会是一只下不了蛋的公鸡呢?” 本来非常难受的紫芊又忍不住被叶子民给逗笑了:“是啊,你怎么会是一只下不了蛋的公鸡呢?因为公鸡本来就不下蛋啊!” 叶子民拍拍脑袋:“嗐,你看我真是气糊涂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那个时候多厉害!我可曾经是龙凤胎的爸爸!怎么沦落到生不出来了呢?” “我听到一个说法啊,就是人如果年轻的时候特别不懂事,轻率地不要孩子,等到想要的时候就会特别困难,因为你破坏了子女缘,通俗地说,就是报应!” 紫芊的眼泪根本由不得她控制,汹涌而出: “叶子民,我也遭报应了……” 叶子民愣住了:“啥意思?你遭什么报应了?” 紫芊泣不成声:“我也生不出来了!我到三家医院检查过,都是同样的结论。” 这下叶子民半天没出声,让哭了一阵的紫芊怀疑是不是断线了,她喂了一声,叶子民才有反应: “还在……” “wo kao,原来还真有这么一说!”他虽然向来活得任性,但很少说脏话,现在居然飙出来了: “萧紫芊,我不得不说,我们俩也有今天啊!现在看来是当时年幼无知了。龙凤胎没保住,我真的很痛苦,但是也安慰自己:不要紧,还年轻呢,以后有的是机会。谁曾想,哪里还tm的有机会!原来那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唯一一次机会!” “完蛋了,我们俩,哦,还有佳佳,加在一起三个倒霉蛋!年轻的时候只想空前,现在成了绝后。” 叶子民的抱怨,让萧紫芊又难过又好笑,她感觉现在和叶子民真成了难兄难弟。即便妈妈劝她说医院里那么多来看病的,不都是生不出来吗,她都认为那些陌生人不关她的事,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倒霉蛋,突然有了叶子民和佳佳陪伴,她就好受多了。 “你生不出来这个事情和你老公说了吗?”叶子民问。 “没有。我爸妈担心他受不了。我老公不仅是我爸妈的女婿,还从小是我爸妈抚养大的,他们疼他多过疼我。估计是按他们的标准,如果我是他们的儿媳妇,老早就得劝儿子把我休了。” “萧紫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是不是见过你老公?”叶子民恍然大悟。 “是啊,你见过啊。那个时候还不是我老公,只是我哥哥,我爸妈抚养大的孩子。”紫芊的语气那么自然。 “啊,那个小子!我有印象的。我当时就没觉得他只是你哥哥。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的。”叶子民终于回过神来了,在长沙的酒店和去机场路上的情形渐渐清晰,原来就是那个家伙啊,并不是很出众啊。如果当时觉得他足够有魅力,我肯定印象会更深刻,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产生任何竞争压力。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知道孩子没了,突然如释重负,就想快点逃离紫芊,重获自由吧?我怎么会在意谁喜欢她呢,也许当时还巴不得有人喜欢她,我好早点脱身吧? 第288章 牌局 “我的建议也是别说,知道了,现在连那点乐趣都没有了,心理阴影太大了!虽然乐观点想省了很多用品钱,但是从此活得像个功能缺失的机器,真的没劲,再这么下去,我和佳佳都可以结伴出家了,一个去和尚庙、一个去尼姑庵。” “你不要告诉你老公,至少还可以让他一个人快乐点,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不舍得为了孩子问题把你休了对吧?那何必把这道伦理道德难题扔给他呢?你不告诉他,反倒是为他好,让他快乐一天是一天吧!” 叶子民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愧疚感、压力感,顿时不翼而飞,这个人真是太会开导人了,不仅仅以病友身份让我感受到了幸福是比较出来的、我的幸福来自你比我更惨,还让我不告诉海波的阴暗心理反转成为了他免受煎熬的无私!嘿嘿,这个境界,实在太令人舒适了! 于是萧紫芊立刻带着海波和妈妈到了香港,就住在叶子民的半山豪宅,抬头就能看到海洋公园的摩天轮、低头就是一望无际时而蔚蓝时而碧蓝的大海,令人心旷神怡、满足感爆棚! 佳佳是个地道的北京大妞,十分爽朗、麻利,对这样带着老公和老妈来的女同学自然很是热情,因为绝对不会和叶子民有什么花边绯闻的可能。她当然知道萧紫芊,叶子民提出让他们住家里,她也很愿意,她想近距离地了解一下这位萧紫芊,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叶子民,而是因为叶子民告诉了她,萧紫芊也是病友,这样一来,倒是对她有了莫名的亲近感。 当然,三位病友心照不宣,谁都不会无聊到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倒是邓玉芬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两个人住啊?也好,以后生几个都有地方住。” 不过她很快就主动把话题岔开了,因为她知道女儿肯定不想提“孩子”。 海波再怎么见过世面,也是第一次来到一个真正住半山豪宅的香港家庭,他心里赞叹紫芊在北京的人脉就是硬啊,这得是什么量级的富豪啊! 来之前紫芊特意向唐海波介绍过叶子民和他的老婆佳佳。海波当然记得叶子民,那个他一看到就感觉自卑的贵公子。如果说他当时并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现在看到他那么意气风发、个性鲜明、自信满满的北京老婆,完全相信了他只是紫芊的好哥们儿。 长沙见面的时候,叶子民几乎全程没有搭理过唐海波,但这次见面,他热情得超过唐海波的想象,而唐海波形象气质的改变,也超出了叶子民的想象-果然,事业有成就是男人的整容手术,这个唐海波居然看起来和萧紫芊十分般配,一看就是大势已成且前途无量。 既然这次香港行的主题是学打麻将,叶子民已经做了充分安排-他和佳佳亲自陪同教海波,他们问紫芊要不要也学学,紫芊原本对麻将毫无兴趣,但看到他们目光真诚地邀请,就坐下来跟着学。这下唐海波超凡的记忆力真是惊呆了叶子民夫妇,果然是个读书毫不费工夫地学霸啊,没打多久,从纯粹牌技角度来讲,海波已是毫无问题,佳佳直呼应该带海波去趟澳门。 海波赶紧谦虚地说:“为了我老婆,我绝对不能那么自信地跑去澳门。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工厂,给老婆赚钱买花戴吧!” 海波的眼神不是在牌上就是在紫芊身上,海波说的话,几乎每个句号之间一定有紫芊,这份发自内心的喜欢,让佳佳都看不下去了: “叶子民,你快看看,他们才是夫妻,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的。” 叶子民虽然早就放下紫芊了,但看到她老公如此夸张地疼她、宠她,心里还是五味杂陈。他故作大方地说: “看来在宠妻这点上我要向海波好好学习啊!” 他学着海波的样子,深情地凝望着佳佳,佳佳立刻惊叫着推开他,哈哈大笑:“太做作了,我受不了,哈哈……” 说完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们做作啊,我是说叶子民太做作了!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突然这么深情款款,我就担心他是不是想把我拐卖了!” 海波也开起玩笑来:“我看紫芊的样子有这么帅吗?你演出了我的痴情、却演不出我的猥琐,因为你实在长得过分帅了!” 四个人这样说说笑笑着,不知不觉叶子民讲了很多麻将背后的信息互换方式,听得唐海波惊叹连连:“真是高人啊!原来打麻将根本就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四个人坐在一起,手上摸的是牌,嘴上说的是话,心里想的是钱,但那一定不能是手上的钱、嘴上的钱,而应该是心里的钱!心里的格局越大,一场牌下来能赚到的钱越多!如果你心里想的只有手上的钱,那你这场牌局下来也只能有这点收获。 叶子民也是人精,和海波聊了两天,第三天他就开始找适合的人过来和海波、紫芊打,果然,很快海波就得到了一位非常有意向的客户,海波也私下和叶子民商量好了中间的利益分配。 按照叶子民的指点,打麻将的地点非常重要!越高级别、越重要的局,越应该在发起人家里,只有这样才能做到足够私密、足够放松、足够重视、足够亲近,效果也是最好的。 紫芊立刻表示她并不喜欢家里有人打麻将:“我们家是书香门第,我爸一直跟我说,我们家只有书香、不应该有麻将声。” 叶子民飞快地接话:“那完蛋了,我就当不了你们家女婿了!” 他反应也足够快,立刻搂着佳佳的头亲了一口:“所以我们就是一对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只知道在家打麻将吃喝玩乐的烂鱼烂虾。” 他看着海波和紫芊说:“你们叫书香飘飘,我们叫臭味相投。” 但是他还是强调了麻将宴设在家里的重要性,紫芊明白了:最好的社交场所,一定是你的家!只有你实在不打算和对方深交,才去外面的会所。 在香港习得麻将真经的唐海波能打开新局面吗? 第289章 失控 在香港学成归来的唐海波,社交方面如同被开了天眼,很快就通过打麻将快速地和冯新鹏走得很近、近到他觉得已经取代杨云杰成为冯新鹏最好的朋友。这么说吧,冯新鹏是唯一可以发起去唐海波家里打麻将的人,而唐海波的家,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迷,“首富”、“怕老婆”、“北京来的高知老婆”、“和香港富豪关系很近”……种种传言,让去他家打牌这件事本身充满了神秘。 冯新鹏当然深谙“去唐海波家打麻将”这一稀缺资源的意义,他也借此机会,把关系网梳理得更加有条理、有力量。萧紫芊平日行踪低调,眼里看得上的人也不多,但是居然和本地女孩周慧苹很是投缘,冯新鹏每次来都带着老婆,最小的圈子就是他们两对夫妻一起打牌,圈子扩大、两个男人要和重要人物打的时候,她们俩就单独到咖啡厅去聊天,有时候还到美容室享受尊贵的上门服务。 周慧苹虽然学历并不是很过硬,但也是师范毕业,和冯新鹏结婚后到了当地最好的小学当班主任。她的形象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在孩子、家长中的口碑极好,加上大家知道她老公有能耐,更是对她各种关照,她的事业更加顺风顺水。 只是她最近也有点小烦恼:家里所有人都进入了催生模式,说新鹏不小了、她也不小了,要赶紧生!她的问题是他们要不要通过一些方法,一箭双雕、一次抱俩。 阿苹提的内容,每个字都在刺激着萧紫芊-真是见了鬼了,是我敏感、还是这本来就是个逃无可逃的话题,怎么不出门都有人送上门来和你讨论怎样生孩子,唉…… 紫芊嘴上敷衍地应付着,突然很委屈:我萧紫芊做人,什么时候需要演了?我不想听的话就不听呗,干嘛要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陪着她哼哼哈哈,她好几次想开口恼火地说:“行了行了,有完没完,能不能不说你那些生孩子的破事了?” 但是理智和教养让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甚至感同身受地表示理解她的担忧和焦虑:“唉,当女人就是辛苦,能不能生、能生是生一个、还是生两个,都是问题,问题还一环套一环、永无止境。” “阿苹,你为了生孩子还真是吃了苦头。” 如果说萧紫芊长这么大,还以同理心哄过什么女人,那应该只有周慧苹了吧,所以当周慧苹最终还是放弃技术、选择自然、生下儿子时,紫芊比谁都激动,抱着那个奶乎乎的小生命又哭了,哭得别的人觉得莫名其妙,海波搂着她百感交集。 海波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呢?他第一次看到紫芊身上的刀疤时就抚摸着问这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他怎么不知道,紫芊若无其事地说是做过阑尾手术,就是个简单的小手术。 “难怪妈妈后来一直陪你住在北京,是不是和这个手术有关?”海波担忧地问。 “是啊,就是支持手术后爸妈决定让妈妈陪着我的。”没错,这是百分百的真话。 “是在长沙的那次吗?我但是就觉得你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得很。”海波的脑海里当时所有的记忆一幕幕都被打开了。 “是的。”的确,这是实话。 海波和紫芊在一起是极致的快乐,但是紫芊那次的哄都哄不好的崩溃大哭后,他总有点小心翼翼,生怕哪里不对又惹毛她了。以前是他毫无顾忌地释放热情,现在他会观察紫芊,如果她很热烈,他才敢呼应,如果她心事重重,他还不敢轻举妄动。两个如此深度镶嵌的人,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对方的变化呢? 他总觉得紫芊有心事,但是她深居简出,几乎不社交,肯定不可能是移情别恋、更不可能是对他的爱变淡了。他反倒越来越能感受到他是紫芊生活的全部。这么长时间、如此高频的互动,居然一直没有任何有孩子的迹象,这无论如何都不正常啊,为此,海波还抱着学习的精神,上网搜索了大量相关医学知识,检查他是否有哪里流程不对、操作不当。 他还偷偷到医院里做过检查,结论是他很正常。他问医生那为什么毫无动静,医生的答案是:让他太太也来做个检查。他非常肯定地说:我太太很健康、很正常,他深信不疑,因为他觉得如果真有什么事,一定是他出了问题,医生就说,这本来就是复杂的系统,也许两个人都放松了,情况就会改变。 医生越说要放松,他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觉得哪里都不大对、渐渐地还不自信起来。但是他也留意到了紫芊的变化,比如对“孩子”两个字越来越敏感,但凡有人提,她的神情就会变得警惕和紧张。杨云杰的儿子周岁,她照例没去参加,而且脸足足耷拉了两天。冯新鹏的儿子出生,她哭得比周慧苹还厉害,吓得周慧苹的妈妈问她究竟怎么了,海波扶着紫芊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好,今天早晨对她说话语气没个轻重,她一直在生我的气,可能看到阿苹生了儿子、一家人这么幸福,她的委屈就压不住了。都是我不好!” 当然不是这么回事,他只是想维护妻子。他抱着紫芊离开,紫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晕厥了一般。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紫芊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再这么压抑情绪,迟早会崩溃的,也许这种大哭已经是崩溃的表现。 “紫芊,要不我们搬到广州去吧,那里医疗、教育、交通,各方面都比东莞好,爸爸过来也方便。”他搂着逐渐恢复平静的紫芊。 “我不想去广州。那里人来人往,烦得很。”紫芊有气无力地。 “那你说想去哪里?我们换个环境吧,也许不住在东莞了,你老公的状态就会更好一点。你不要嫌弃我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得这么快。”海波顶着她的额头耍赖。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有问题。”这句话,终于不受控地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第290章 优劣 紫芊终于还是告诉了海波,但是她只说了她被检查出来有不孕症,一个字也没提从前的事。这么长时间了,她已经逐渐想明白了夫妻之间不是越透明越好,叶子民说得没错:要保全男人的尊严。 爱情,就是接纳一个人的一切,但不应该包括对方不堪的过去和不想说的某个现在。比如,海波在外面始终保持着无限风光,但是紫芊知道,他靠杨云杰帮他拿到的贷款苦苦支撑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都告诉她。贷款一到账,他就想办法又转了一笔到她账上,为的是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但是他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肉眼可见地消瘦、每天早晨起床收拾床铺的时候,到处都是他的头发。有时候他搂着她一起看书,她早就看完这一页了,提醒他翻页,要叫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不停地和杨云杰通话,他以为她没有听到,其实他说的她都知道了: “哥,我的客户现在是一点订单都没有,他们违约,积压在我这里的货全部算是窝在手里了,我还不能告他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老关系,他们现在和我说困难,我就跟人家翻脸,那以后他们缓过劲来了,谁还跟我做生意呢?” “跨境诉讼费用高、周期长、执行难,我去告他们,他们没死,把我自己先拖死,我真的是哑巴吃黄连啊!” “哥,我这些货都是出口欧洲的,你那些欧洲的客户要不要我这些产品?你帮我问一下好吧?多个朋友多条路,我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货一定要赶快处理。你上次和我说的国内市场,我也在准备,已经在申请商标了,打算推出一个自有品牌,开发国内市场。但是这个远水解不了近渴,厂要转起来,还是要哥多帮忙。” “这段时间都是在靠你体育用品的订单,哥,你要多关照我啊,东海哥那边根基深,你少给他一点单子没问题的,我这边的底哥都知道,没有你帮我,我就银行贷款的利息都付不出来,哥,你看张总也是你介绍给我的对吧?我要是效益不好,还会连累哥。” 紫芊听到这些,当然明白海波不想让她担心,只想让她享受岁月静好、花好月圆,但是她并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虽然她喜欢只呆在温室里。她更加用心地打理海波给她的钱,和叶子民也保持着密切的联络,毕竟他提供的信息不仅仅有助于理财、还能帮海波带来业务机会。 但是,无论如何,海波对她也是有秘密的,那她有些话不完全告诉他也算合理。 没想到海波听到她说出这个困扰了她这么久的秘密,不仅没有丝毫生气,还紧紧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安慰她:“你真是个小傻瓜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这是闷在心里很久了吧?一直闷闷不乐、还大哭,是不是都是因为这个?我就说你有心事啊,问你这么多次你都不肯说。你难道担心我听了会生气吗?”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我爱你、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只想和你生孩子。有孩子当然好,没孩子,我不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只爱你了吗?你也是,你也只能一心一意地只爱我!其实我更赚,因为要是有了孩子,你肯定时间精力都会花在孩子身上,对我就会冷淡了。这下我放心了,终于不用担心有人跟我抢你的爱了!” 海波说得那么兴致勃勃,好像生不出孩子才是他一直向往的结果,虽然紫芊根本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当他表现得那么真诚、那么自然,而且从这一天起,他就一扫以前的纠结和萎靡,变得生龙活虎、光芒四射:“老天爷就是让我们来无拘无束地享受生活的,太好了,都不用考虑任何措施了!” 他如此热情洋溢地拿这个最坏的结果开着让人觉得非常有道理的玩笑,仿佛不充分把劣势变为优势,都对不起老天爷的这份馈赠,他们俩比从前更加如胶似漆。海波还特意带着紫芊出去度假,每次都挑对着大海的房间尽享人间良辰美景,他的放松和用心,让紫芊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接受了这样的结果,而且享受这样的结果。 在海波的带动下,紫芊原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千斤巨石好像突然被碎成了粉末,所有的压抑、痛苦,消失殆尽,她也开始享受和海波在一起的恣意、更加一心一意地去爱这个对她无条件信任和包容的男人。 当她把这个结果告诉叶子民的时候,叶子民连连夸海波:“你老公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么豁达,这么会想,真是一个任何情况下都能化劣势为优势的人!就冲着这一点,他不发财都难!果然不愧是首富,这人生态度就不是常人能及的!讲真,如果不是我也有问题,我可能都没办法无条件接受佳佳这样。我和佳佳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我对她可没这么痴情。” “那你这辈子有认认真真地爱过一个女人吗?”萧紫芊这话是聊着聊着随口说的,但是她立刻意识到现在的她不能再和另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哪怕她现在几乎都不再把叶子民当男人。她立刻转移话题: “嗐,都多大的人了,还谈这些做什么。我想问问你啊,海波和我都不想继续住在东莞了,我们想换个环境,但是考虑到他的厂还是在东莞,也不能搬到太远的地方,所以我们在考虑广州或者深圳。我不想去广州,那里来来往往的老乡太多了,每个人来了都有可能要你接待,烦都烦死了。所以我想搬到深圳去,你觉得怎么样?” 萧紫芊这个认真爱过的问题一出来,叶子民就在盘算该怎样回答。回想一下,除了和佳佳的婚姻,在历任女朋友里,萧紫芊无疑是最特别的,他们相处的时间最久、足足三年半,过着几乎同居的生活,还曾经差点成了一对龙凤胎的父母,然后一起绝了后……这么深的缘分,他的答案应该“就是你吧?” 第291章 依靠 但是叶子民也不想再和萧紫芊说这种暧昧的话。自从和她老公正式认识并且密切往来后,他从前还对萧紫芊残留的一些情愫突然被擦拭殆尽,他再接到萧紫芊电话、甚至和她面对面,都感觉自己像一个已经吃斋念佛多年的高僧,完全没有任何邪念、纯净得让他佩服自己。 看来朋友妻不可欺真是有道理啊!一旦和她老公成了朋友,她在他眼里也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嫂夫人。 好在她的确是个聪明人,马上就绕开了话题,这是她也觉得这么问不妥当了吧?看得出她对我也一点心思都没有了,也是啊,人家有老公、老公还那么疼爱她,她怎么可能还对我有想法呢? 于是关系愈发纯洁的两个人专心地讨论起海波和紫芊应该搬到哪里。结论是一致的:搬到深圳。海波说他父母在深圳也有一套房子,就在华侨城,那边的环境很不错,推荐紫芊他们也去那边买房。 说干就干,海波和紫芊果然一眼看中了华侨城的一套大复式,沙盘规划中后面还有独栋大别墅,紫芊问售楼小姐,得到回复是大概三年后开售。 “海波,我们都努力,争取到时候买一栋!”紫芊悄声对海波说。 “遵命,老婆,我一定会努力的!只要你想要的,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实现!”这是海波这辈子深藏在心底的愿望,搂着心爱的人一起面对着沙盘里这个具体又飘渺的目标,他其实也很虚,毕竟眼前流动资金那么紧张,来深圳买房又是一大笔,能把工厂的开销打过去都不错了,买这套别墅的钱啊,此时此刻,它们还在哪里呢?什么时候能够留到我唐海波的口袋里来呢? “海波,你不必担心买房的钱。首付就用你给我的,然后我们来个十年月供,后面我们把东莞的这套房子卖掉了,既可以用来付月供、也为你准备了一笔流动资金。”紫芊胸有成竹地说。 “那怎么行呢?我们怎么能贷款买房呢?我得给你保障,让你住得安安心心!” “再说了,我好歹在外面还是有些名声的,买套房还要贷款,被人知道了也不大好听。” “你这是什么落后观念?越有钱的人才越用银行作为杠杆好吗?银行是只贷款给锦上添花的人、而不是雪中送炭!你没有能力,银行还不贷给你呢!” “用按揭方式购房,既不影响房子的产权、也不影响使用权,我们手头还有一大笔流动资金,不是更好吗?而且房屋按揭的利率可比银行抵押贷款低不少,当然是还房贷划算啊!” 紫芊这一番分析,让海波顿时只有点头称赞的份:“紫芊啊,你真是个无穷无尽的宝藏!我唐海波真的是太幸运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紫芊就成了深圳安家的项目经理,不断地奔走在东莞和深圳之间,海波十分心疼她,她却不以为然:“我在北京工作的时候,平时的确很清闲,但是一做起项目来,也会没日没夜,可比这个工作量大呢!不用担心,你老婆没那么娇气。” 其实在唐海波眼里,紫芊从小到大还真是全良家寨最娇气的女孩,不仅仅因为她是唯一的独生女、父母宠爱,还有她身边总是有人保护,海波印象最深的就是和紫芊形影不离的李小叶,虽然长得秀秀气气的,当性格完全就是个假小子、孩子王,连邓玉芬有时候把好吃的多给海波分一些,紫芊不高兴了,小叶都要冲出来替她打抱不平,要海波再给红燕分一点。 海波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紫芊问他笑什么,他说想起了真正一点都不娇气的李小叶,连他们结束工厂的时候,都挺着大肚子提着一箱子钱赶到工厂来救急。 紫芊听到海波这么说,立刻不高兴了,酸溜溜地问:“你是在夸她吗?” 海波很有觉悟地解释:“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夸~‘她’呢?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的人就是李小叶,她耽误了我多少事,我夸她做什么?要不是看云杰哥的面子,我早就不理她了。” 紫芊抓住了重点:“那你现在还是理她的咯?” 海波恨不得发誓:“不就是他们儿子的满月酒和抓周我去了吗?见了面也就是简单地说句恭喜,我从来没有单独和她说过话,我理她干嘛。” 紫芊心里满意,嘴上还是不放松:“听说她现在和杨云杰在广州开外贸公司,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很不错的,我都不敢相信,像她那样没读过几天书的人,还能做外贸!” 海波立刻顺着她的话说:“她能做什么外贸啊,二十六个字母都读不准呢,就是帮她的老公打打杂而已。” 紫芊往他身上一靠:“我也是啊,就是帮我老公打打杂而已。” 海波欣慰地搂着她:“才不是呢,你是帮你老公把方向的。唐海波人生的方向盘一直都在你手里!” 紫芊非常清楚杨云杰对海波的生意帮助有多大,杨芸芸这几年平步青云,升到了很高职位,云杰从不为自己的事向姐姐开口,但每次海波有事要找杨芸芸,云杰都会亲自陪他去。在芸芸眼里,弟弟和这位唐海波胜似亲兄弟,但是唐海波很清楚,他的生活里并不需要那么多兄弟朋友,他和紫芊一样,骨子里其实是世界特别窄小的人,他的世界里只能装得下萧紫芊一家三口,其他人都没有精力和能量去耗,如果他想对着三个人之外的谁好,那一定是战略性、目标性特别强的-在事业上,我有求于你。 当一个人升至金字塔顶尖的高位时,其实你得到的永远比施予的多,为什么呢?因为大家都在捧你、都在讨好你、他们以笑脸、夸赞、礼物、机会等一切方式向你表达他们对你的喜欢和尊重,这一切都是那么实实在在,但是他们大多眼前并没有什么实质性需要你帮助的问题,即便有,他们也不一定有勇气开口,因为在他们心中,你是高高在上的,即便他们真的开了口,他们也做好了准备,深知大概率你根本连ta是谁都不一定记得,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帮ta呢?但是,他们还是盼望着认识你、和你有交往,为那些虚妄的未来可能性不停地向你示好。 第292章 四年 唐海波和萧紫芊在身心上如此合拍,是他们真正在一起之前从未料到的,所谓天作之合就是这样的状态吧,他们甚至觉得灵魂深处都是相通的。他们也一起分析过为什么,得出最重要的原因是一个字:“独”。 紫芊是良家寨这个环境中唯一的独生女、海波可以说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他们在相同的环境中长大,但内心都无比孤独、也习惯了独立。他们组成一个家庭后,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互相依靠,除了萧开云夫妇作为父母对他们的爱,他们并没有接受过多种感情的互动、对其他人也难以产生热情。他们并不习惯对人付出浓烈的情感,那会让他们感到疲累。他们两个人把最浓最烈最痴缠最难以割舍的爱都给了对方,并为之欣喜不已。他们发现在对其他人要用心这一点上的态度也惊人地一致:只有为了实现明确的利益目标,才会去研究和这些人相处的方法,他们一起制定清晰的作战路径,一起打配合,去攻克必须拿下的社会关系,并从中不断实现变现和增值。 这几年他们的关系网主要围绕两个核心:叶子民夫妇和冯新鹏夫妇。叶子民的关系是顶层的、冯新鹏的关系是本地的,加上萧开云在林新的影响力,他们在国内市场的业务日益扩大并越来越稳固。全球经济像厌倦了无休止的疲软,开始触底反弹,唐海波对国外客户在大风大浪时不离不弃不抱怨不添乱,还一直尽心尽力地支持他们,让这些客户在平静驶入港湾后很是欣慰,订单开始不断恢复。虽然没有三年内达成买华侨城独栋别墅的目标,但在四年内实现了这个目标-当然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在这四年里,杨云杰因为不用天天守着工厂,于是开始花时间陪老婆儿子和老妈,还准备好了一笔罚款,硬生了老二女儿杨亚诺,儿女双全,一家五口其乐融融。他也爱上了健身和打高尔夫球。 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云杰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他一扬手,球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再一扬手,球又不知去处。他有些沮丧:“教练,我是不是最笨的?” “您谦虚了,你算是上手最快的了。”教练又从筐里拿起一粒球。 “这可是太费球了!我这球到处飞,有的飞到水里了、有的在草丛里找不到了、有的索性都不知所终了,一打球几百块呢,这么个飞法,等我学会最耗的就是球了。”云杰无奈地对教练说。 教练笑得很殷勤:“您是大老板呀,当然要用好球。我给您介绍的这些球都是国际大牌,用起来手感就是不同、您这身价不一样嘛。” 云杰又是一抬手,一粒球在天空划出弧线,犹如流星,消失在远方。 “好,又是五六十块没了。”云杰摇摇头苦笑着。 “不然怎么说高尔夫是贵族运动呢?确实是一抬手就是钱啊。” 云杰问:“你当了这么久的教练,有优化初学者成本的方法吗?” 教练一头雾水:“杨先生,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是?” “哦,通俗地说,就是有没有在球上更省钱的方法?”云杰很认真地解释: “我打了这些天,看了一下打球的成本结构,像会费啊、球杆啊,这些都可以算折旧,只有这球,一杆出去就是好几十没了,按你的说法,我算聪明的都要费这么多球,那笨点的不就更没底了?” “你也看得出来,我是真喜欢上这项运动了,我是真心诚意交你这么个朋友,你难道就没有点省钱的小窍门可以告诉我?” 教练讪笑着:“哎呀,您是这么有钱的大老板,怎么会在乎这么些小钱呢?这球又不贵,和会费、球杆、甚至和一顶帽子比,都便宜太多了!您是开玩笑的吧?不至于要省这个小钱。” 杨云杰放下球杆:“你不说就算了,我去别的练习场打一圈,不信就找不到人告诉我窍门。” 教练有点慌了:“诶,杨先生,是这样的,其实啊,作为初学者,您可以不用自己买球的,我们这里有专门的二手球来当练习球,买这样的练习球就便宜很多。” 云杰会心地笑了:“看看,不逼你就不对我说实话。果然这里面有门道吧?” “二手球是什么行情?” “两块左右一个。”教练无奈地说。 “这也相差太远了吧?两块和几十块!”云杰很是吃惊:“你们这些二手球是哪里来的?” “到处收的、捡的呗。说实话,这些球肯定不如您自己带的新球好用,打起来的速度、距离、手感,完全不同的。我从来不让我的学员用二手球,这学得快不快,跟球很有关系的。”教练辩解道。 “明白!那我从明天起,只带球杆不带球过来,你给我准备练习球。放心,等我上手了,自然会准备自己的球。”云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教练追上来:“您这么大的老板,干嘛还这么在乎这点钱呢?” 云杰笑着说:“想赚钱就得开源节流啊,能省的得省、能赚的也得赚!” “我老婆有一个标准:她在哪里花钱多,就想从哪里赚回来!我在学高尔夫上花得多,那我就得从根本上了解这个生意,最好有办法把花出去的钱赚回来。” 教练恍然大悟:“果然是当老板的人啊,这样都能跟生意扯上关系。” 云杰又到广东不同的高尔夫球场去练了一圈,果然,情形同这位教练说的差不多-通常都会向学员推荐买昂贵的球练习,但是如果对方嫌贵、或者懂行,那就直接改成用二手球练习。云杰从这里嗅到了机会,心里有了底,他从走访的最后一家球场出来后,直接往东莞开,找到李隆煊和石小修后,回顾完最近的出货情况和新品研发进展,他很认真地叮嘱:“你们最近花点时间了解一下高尔夫球的制造。” 嗯,老板,你这是打高尔夫打得走火入魔了吗?怎么来厂里还布置起这个任务来了? 第293章 布局 “高尔夫球?高尔夫这个生意就很小的了,您说的还只是其中的‘球’,那能有多大的市场啊?值不值得当成个生意来做啊?”石小修立刻就担忧起来。 “我知道您最近一直在打高尔夫,没想到是对这个业务感兴趣了。杨老板,您是打算跨行做这个生意吗?”隆煊时刻记得在工作场合对云杰毕恭毕敬地叫“杨老板”,尤其是他和石小修两个人搭档驻厂这么多年,如果他开口闭口叫姐夫,石小修就会觉得自己是外人,没办法和他处于同一立场了。他必须要让石小修感觉他们俩在老板心里是同样重要的-这是姐姐对他的叮嘱,也是他自己的领悟。 “也不完全算跨行,我们本来就是做体育用品的,高尔夫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体育竞技项目。小修、隆煊,你们仔细想想,觉得高尔夫这个行业小吗?” 石小修眼睛望着车间高高的顶,脑子转了好多圈后谨慎地说:“仔细想一想,好像也不小啊,毕竟这个消费贵啊,而且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花销可不小!” 隆煊很懂行地说:“可以上网查一下,这毕竟也是一项运动,现在的人越来越注重健康,说不定市场其实很大呢!我们也不大懂,听老板的肯定没错!” 云杰来了精神:“高尔夫这项运动啊,其实还真是没那么简单。你就这么肉眼看上去,产业链好像也很庞大,比如球衣、球鞋、球杆、球帽、球场、会所,甚至打着旗号配套的高尔夫房地产项目等等,是不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 “但是,你们知道吗,推动这项运动取得最大进步的因素是什么?猜一猜?” “经济发展?现在打的人还不够多?毕竟是贵族运动,得有足够多的有钱人才行。”小修说。 “老板说的是推动去的最大进步的因素,那是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发展?毕竟咱们国家还没有那么多球场。”隆煊说。 “都有道理!但是也许你们不敢相信,其实是高尔夫球!” “高尔夫球的球体结构的改进!高尔夫球飞得更远、滚动距离更长、飞得更加平直,是高尔夫球品牌和生产厂家的追求。既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又要保证球壳的坚固,绝对不能打着打着球就裂了!让打球的人打出更低杆数的球,就是最大的本事,也是厂家高尔夫球研发和制造的目标。” “啊?原来看起来这么不起眼的小小一个球,就是整个运动的核心啊!”隆煊很是惊讶: “那些球不是都长得一样吗?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那当然!不同的人就要选择不同的球,得选适合自己的。比如说身材高大、体力好的人和身材瘦弱羸弱的人,肯定力量就不同,那选的球也就不同了。力量强的人应该选择质地软的球、力量弱的应该选择质地硬的球,不同的人发力的力度也不同,那就可以选择不同质地的用球,选对了球,就会对打出的距离有帮助。” “还有啊,高尔夫球有一层球、两层球、三层球、四层球、五层球。你到底应该选几层球,那就要看哪个更适合你。” “高尔夫球不是看上去就像乒乓球吗?就是重一点的乒乓球而已,怎么还有几层呢?”小修好奇地问。 云杰耐心地解释:“高尔夫球的层数,是指整个球由几层材料包裹起来,层数不同,也各有特点。通常一层球就是完全拿来练习用的,也叫练习球。” “二层球适合初学者,通常比较硬,好处是打起来感觉一球打下去可以飞很远,追求的是距离。” “三层球相对就会比较软,通常适合相对熟练的球手,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控制能力,可操控性强,能增加倒旋,球可以更稳定地停在果岭上。” “那四层球和五层球,肯定就是更高级的球了!”隆煊心领神会地说。 云杰立刻夸赞道:“真是聪明!的确是的,四层和五层球就是在追求打得远、打得准,是距离和准确度的完美结合!层数中的最内层是柔软的能量转换核心,它能让球速更快、底速旋转、容易掌控。外面的几层叫超级核心,能让球更具有反弹能力和高灵敏度,让球打得更远,这种球在打出去之后飞行时,会产生适量倒旋,这样更易掌控距离。” 石小修看上去有点懵,而隆煊听得津津有味,他好奇地追问:“那是不是层数越多,球就越好呢?” 云杰点点头:“基本上可以这么说。高尔夫球分层是有规律的,通常球的层数越多,球就越软,操控性也会越好,当然,价格也会越高;层数越少,球就越硬,球飞出去的距离也会越远,操控性和稳定性也会越差,价格也会便宜很多。” “我虽然开始学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非常看好高尔夫球市场。你们想想啊,整个球场,真正的耗品就是这个球、打得好不好,玄机也在这个球。要是我们能生产出高质量的高尔夫球,比我们做之前的体育用品技术含量都要高,这也就容易形成壁垒。” 云杰越说越兴奋:“我们要生产出更有技术含量的体育用品,才能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我了解过,高尔夫球真正的区别在一百码之内。多层球的短杆击球表现好,而双层球中、短铁杆击球倒旋相对逊色。” “但是,双层球的特点就是便宜,那就更适合初学者,一杆飞走一个,好的球一个就是四五十块钱,再也找不到了,得有多心疼!用双层球就省多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二层球的练习球入手,只要我们有办法把双层球也做到手感柔软,练习球的市场会超级大!” 小修听得很是兴奋:“我来到这里学会了打台球、还学会了玩各式各样的桌上球,看来我接下来也要学打高尔夫了。” 云杰笑道:“是啊,以后可以天天在工厂里打、在家里打,走到哪里练到哪里。” 隆煊很会抓要点:“老板,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从二层球做起吗?” 第294章 调动 云杰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机灵的小舅子:“是的,我的确是这么规划的。虽然我们的终极目标肯定是要生产四层和五层球,但是二层练习球的市场肯定是最大的。我们生产出专业的练习球,这样初学者就不用花大把银子去买价格高昂的进口大牌,也不必去买那些东拼西凑的二手球。每一个打高尔夫的人,都应该可以在不同的阶段选择最合适的球。真正好的高尔夫球是能帮助初学者步步晋阶提升球技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切这一块需求最大的市场。” “我们三个都打起精神来,睁大眼睛、张开耳朵去了解这个行业的情况。”每次有难关要攻克的时候,云杰都会这样调动他们。 按道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在唐海波的厂区里说,而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和他们俩细细聊,但是这么些年下来,杨云杰发现对他们仨来说,最安全、最好谈重要事情的地方,反倒就是这嘈杂的车间,只有这样,大家都会认为他们只是在谈光明磊落的订单处理,如果杨云杰带着他们俩离开厂区出去了哪里,反倒很快就会有人来问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意见。当然,问的人态度都很好,虚心求教的样子,只是这样一来,为了避免让唐海波厂里的人多想,他们宁可就以车间里的杂音为背景乐,安安心心地讨论工作上的事。 隆煊和石小修其实是在东莞和中山之间两头走的,石小修的老婆孩子最近也来了东莞,他在外面租了房子,正打算搬出去住。给隆煊做媒的人早就踏破了李志和的门槛,但是隆煊始终没有表现出对结婚生子的热情,他总是说:“不急,还早着呢!” 他越不急,李志和就越急,一个星期给他打不下三四次电话,每句话都在催婚,何妙英刚开始还劝丈夫不要真的跟农村老大爷似的,光惦记抱孙子,时间长了,她也开始焦虑起来,每次李志和给儿子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煽风点火,让气势更旺。她甚至开始怀疑儿子是不是在感情上受到过打击,不然二十五六的男孩子了,怎么可能还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呢? 她问小叶,小叶本来想说周慧苹的,但想着人家早就嫁给冯新鹏,都已经生了个可爱的女儿了,说这些不是平添尴尬吗,于是对爸妈说没有,可能隆煊还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吧。 私底下她问过隆煊很多次,为什么就不着急呢,隆煊总是非常冷静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在厂里研究产品、看那些机器设备就很开心了。”总之,隆煊觉得车间比姑娘好看。 在良家寨,女孩子超过二十一岁、男孩子超过二十三岁还没有对象,是相当可怕的事情,全村人都会替你惦记着,比你爹妈还要着急。李隆煊毕竟是村长的儿子,而且从小到大都是以长得好看被家家户户称道,后面一茬茬比他小的女孩子父母,早就盯上了他,逢年过节前大半个月,就总有一堆人来找李志和和何妙英打听隆煊回不回来,只要他前脚到村口,后脚就有一堆来看他的。 是真的“看”他,搬把椅子以他为圆心团团坐着,干“看”,姑娘们边看边红了脸,长辈们越看越喜笑颜开。不断地有人问他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在外面打工究竟赚得多不多、愿不愿意带我的丫头一起去广东啊、喜欢什么样的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说到和打工有关的,隆煊就会耐心地回答,说到和恋爱婚姻有关的,他就沉默不语。每当这个时候,何妙英就会高喊一声:“来来来,吃我刚刚油炸出来的苕皮子!”人们兴奋地流着口水争先恐后地去拿金黄焦脆的妙英特制时,就等于她变相解救了被围观的儿子。 “我的儿子啊,确实是一表人才!娶她们哪个,我都觉得亏了!”他们散去后,何妙英打量着儿子越看越欢喜,很骄傲地说。 “我也喜欢漂亮的,不然不会找全村最好看的你啦!”李志和趁机赶紧拍马屁: “还是我有眼光啊,确实现在良家寨的女孩子没有比我们家的两个丫头长得更好看的,都还是差了点。”他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最好看的人都在我们家里了,还哪里能找得到别的好看的呢?要不然就将就一下?”他问隆煊。 隆煊也和爸爸开玩笑:“我是你的儿子诶,你都不将就,我为什么要将就啊?我也要找最满意的啊,找不到就宁可不找!” “这个态度是对的,宁缺毋滥!”彭家和走了进来。 “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啊?”李志和很是欣喜: “好久没有看到你来我们村子了。你这个大忙人,自从我们良家寨申遗成功,就看不到你这个大功臣的影子了!我还以为你高就了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了呢!”李志和欣慰地说着俏皮话。 “你看你,还跟我说这些!我算什么大功臣啊,要说功劳,也是萧县长的!要不是他找北京的大人物帮我们说话,我们哪里有今天咯。”彭家和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场面话就不要说了吧,萧县长现在又不在,你说了他也听不到啊!你放心,我不会帮你传话的,要拍马屁,你就现场当着拍!”李志和嘴上一点都不放过彭家和。 “好了,你怎么一见到人家领导就这么多话呢?幸亏人家彭主任不跟你计较,换了有些人,让你穿小鞋,脚趾甲都跟你夹断!”何妙英一边责备老公、一边递给彭家和苕皮子: “来来来,刚刚炸出来的,你走的时候给春芳带一包走!” 彭家和顺手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咬得咔嚓咔嚓响:“嫂子的手艺确实好!春芳做了这么多年,做得也确实好吃,但是跟嫂子做的一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火候,没得嫂子做出来的香酥!” “是啊,我妈做的苕皮子真是一绝,我都和她开玩笑说,她可以把这个配方弄出来,我们自己做个品牌。”隆煊的话,让彭家和眼前一亮。 第295章 觉悟 李志和心里很清楚,他嘴上说着彭家和是“大功臣”、“高就”,心里比谁都清楚,良家寨申遗成功之后,一堆人都被论功行赏,彭家和表面上看也是换了位置,当上了县农产品办公室主任,享受副县级待遇,但比当公园主任时更没有实权了。 “隆煊,你说的做个苕皮子品牌,不是不可以考虑咧。”彭家和饶有兴致地谈起了这个: ”我们林新县要大力发展农产品,走品牌化经营是个路子!人家老干妈可以搞个牌子,我们也可以搞个何妙英牌苕皮子,到时候把妙英的相片印在包装上,一下子全国人民都认得李志和的老婆何妙英了!”彭家和越想越可行。 “哎呦,我年轻的时候只想找个漂亮老婆,想的是生的娃长得好看,没有想过还有这个用处啊!我觉得可以,到时候我们认认真真地到县城照张相,印在苕皮子的包装上。” 何妙英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我一个农村妇女,哪里敢搞那么大,还把相片印在包装上!到时候城里的人不喜欢吃,一袋子全部丢到垃圾桶里,我的相片也在垃圾桶里躺着,我一想就睡不着了。” 彭家和乐呵呵地开导她:“那你要想一下人家老干妈的老板,也是农村妇女啊,人家也搞得很大啊,她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就把她当个榜样呀!我们林新还是要有一些豁得出去的人冲在前头,我们的农产品才有希望啊!大家都把地里挖出来的苕往市场里一丢,别人卖一块钱、我们卖八毛钱,这么个搞法,也不是个事啊。要搞出特色来,还真的只能按隆煊说的,搞品牌经营。” “还是你们隆煊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水平!我觉得这是个路子!”彭志和赞不绝口。 “我也是跟着我姐夫学的,他从开工厂起就在做自己的品牌。虽然代加工的业务更多一些,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自己的牌子。这次发展新的高尔夫球业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注册商标。”隆煊一说起姐夫就满脸骄傲。 “对对对!你们屋里那个女婿,真的是个人才!你看他当时把广东的老板介绍到林新搞房产开发,那个时候我们连四层以上的楼房都没怎么见过,哪个晓得盖房子还要搞什么品牌哦,他起的名字‘林城新苑’,是我们整个林新最高档的楼盘,现在只要一说住在那里,全县人都晓得你家里条件好,这就是牌子货的威力!” 虽然彭家和是到目前为止几个人里唯一在林城新苑没有房子的,但是他这难以言表的骄傲之情,让李志和看了都有点过意不去,好像彭家和住不起林城新苑是他的错似的。 “反正主意是你们家儿子出的,我很赞同!就叫何妙英牌苕皮子!你们要是想自己注册商标,就自己弄,不想花这个钱,就让我们农产品办公室来花钱注。你们自己注的话,钱就要你们花,就是你们自己的资产;要是给我们办公室注,就成了林新的牌子,我们可以花钱,就是有一点:赚了钱你们得的就少了。你们考虑一下愿意怎么弄?”彭家和问得十分认真。 “彭主任,你从那个主任变成这个主任,心里想的东西还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过啊!还是张嘴闭嘴都是我们林新的牌子!” 李志和又调侃起彭家和来。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会混饭吃的,既然要我开发农产品,我好歹都是要搞出点名堂的呀!这个农产品办公室确实是个清水衙门,没有什么资源,但是我是谁啊?彭家和啊,本来打仗就一直没有枪、没有炮、还连敌人都没有,想要找人给我们造都没得人!” 彭家和推了推眼镜,乐呵呵地说:“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带着村民种的铁皮石斛、绞股蓝、橙子这些东西,现在我更加不担心了!都可以走品牌化道路!” 彭家和越想越得意,笑开了花:“就这么搞!何妙英牌苕皮子、李志和牌中药材、良家寨牌水果……” “诶诶诶,你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早晓得我们一家人都名字都要被你拿来给林新卖东西的,我就应该让我们的爹娘、妙英的爹娘把我们的名字起得更响亮一点!何妙英这个名字可以给你们用,李志和不行,我走不了这条路,把我的相片印在包装上不合适!”李志和拼命摇头。 “为什么不合适?你都有这个觉悟让妙英弄了,你还是村长呢,怎么不合适了呢?”彭家和没想到李志和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是共产党员,党员怎么能把相片印在食品包装上呢?这搞不好问题就大了!” “哦,也是啊,还是你觉悟高!”彭家和十分佩服:“我都没有想到这个!你还是厉害!”他竖起了大拇指,但是他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妙英,你在良家寨学校负责这么多年,当过这么多年先进,你没有入党吗?” 何妙英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尴尬、难过,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志和赶紧拉着彭家和:“你这真的是问到她的伤心事了。她写了好几次申请,就是不批。” “啊?这是为什么?妙英怎么好的同志,为良家寨学校奉献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入党都不批呢?这就太蹊跷了吧?” 彭家和立刻说:“别的事我帮不上忙,这个事不能叫帮忙,应该叫讲求公平公正!我以前从来没有问到这个上面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她都是校长了,肯定是党员的呀!” 何妙英苦笑着说:“彭主任,您真是开玩笑了,我这个校长怎么来的,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就是没得人肯接了,我临时顶着的。是我的问题,我确实连书都没有好好读过,本来真的是没得资格当什么校长的,这些年也是没得办法了,阴差阳错地做了一些事,也得到了很多荣誉,我已经很知足了!” 李志和拉起她的手:“哟,在彭主任面前就觉悟这么高了?是哪个气得哭了好几次的?” 第296章 奉承 “说到底,他们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没得文化的农村妇女呗!”每一次何妙英的入党申请通不过,她都会在李志和面前委屈得泪水涟涟,但是当着别的人,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得失心、没有半句怨言。只是这是头一次有李志和之外的人主动问起她内心这个隐痛,尤其当彭家和那么坚定地认为她就应该是党员,这突如其来的认可让何妙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本能地谦虚以遮掩她的慌乱无措: “没有没有,我肯定是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还要好好地向那些优秀的同志学习!” “你说什么呢?当着彭主任的面别瞎说,闹笑话呢!”何妙英甩开李志和的手。 “你看,你心里再委屈也只敢当着我的面说说,人家彭主任是领导,你有什么意见当着他提,他可以去反映啊!反正我也同意彭主任的说法:如果你何妙英都不能入党,那我们良家寨就没几个人够资格了。” 彭家和连连点头:“是的,何妙英一直是先进啊,组织不会、也不该把你排除在外。你放心,我一下山就去打听一下,看卡在哪里了。” 何妙英温和地笑着说:“算了,彭主任,还是说说苕皮子牌子的事吧,要是入了党就不能弄牌子的事,那不是就没得办法帮你这边的业务了吗?还是实在一点,要是能卖好苕皮子,暂时不入也没得关系的。” 彭家和突然有点短路了:“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啊,不晓得把党员的相片印在包装上合不合适啊?” 迟疑了十来秒,他有了主意:“苕皮子的事,你肯定要弄!反正你现在也不在学校里忙了,不如就和志和一起帮我弄土特产的事。这个搞好了,对林新经济效益的提升也是大事!说不定比良家寨公园的规模搞得还大!” “你们想想啊,游公园还要人家来我们这里,他们来了才能消费,我们要是土特产搞得好、有特色,就是林新的好东西自己长了脚走出去,走到全国各地到处都是,这个就不得了了!能养活多少人啊!” “反正我认得的林新人,苕皮子做得最好的就是你何妙英。搞牌子,光靠你一个人肯定来不及,你就把你的手艺教给良家寨的妇女同志们,带动大家一起来做,要是还不够,就到县城里招更多的女同志来一起做!你说,这下可以带动多少女同志赚钱啊!” “我本来是过来找志和的,你一直在带着村民种这种那,脑壳好用、手也巧,种什么都长得好,没想到隆煊提醒我了,我们还可以搞像苕皮子这种粗加工的农产品。等有钱了,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深加工,以后我们就在县城开一家何妙英食品厂!万事开头难,有你们夫妻两个帮我,我就不怕难了!” “啊,在说什么事难啊?是不是说隆煊找对象难啊?”陈培栋边说边走了进来。 “彭主任来啦!您也不通知我们,我们好到村口去接您啊!”他满脸堆笑,极为讨好的样子。 “陈书记啊,你看你这说的什么客气话,我在良家寨不被村民打、不被你们骂就瞌睡都睡得安稳了,我哪里还敢要你这个村支书来接我咯?我是有多飘才会这么摸不清楚形势呢?”彭家和知道陈培栋的风格-就是喜欢说一些一听就知道是拍马屁的话,其实他这个人做事还是蛮不错的,踏实得很,就是有点自作聪明地认为领导都喜欢溜须拍马,但是他又不晓得含蓄一点,总是用一些特别粗糙的方法大张旗鼓地打巴结,他越是卖力、被他奉承的人就越尴尬。 彭家和在良家寨出出入入无数回,倒真的只有陈培栋一直对他客客气气、满脸阿谀,这让彭家和对他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既有点讨厌他的世故、又有点感动于他的重视。拍你马屁的人总体上来说还是值得你珍惜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把你这么当人、还要费尽心思讨好你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连父母、老婆、孩子都有嫌弃你的时候,却有这样的人为了让你满意费尽心思,你说是不是该好好地珍惜他们呢? 当然,珍惜的方法不是为虎作伥、而是要发自内心地表达你收到ta友善的信号了,也很感谢。反正彭家和也没有能力实质性地帮陈培栋什么忙,所以他的感谢就来得很直接: “陈书记啊,反正我在良家寨跑这么多年,最给我面子的人就是你!我老彭记在心里了,虽然我没得什么大本事,但是我能为你们村子做的事,会全心全意!你要是在发展农产品上有什么想法,就一定要跟我说!” “刚才我就是在找李村长和何校长说发展农产品的事。这两个人我是要找你借的啊,有他们两个劳动能手帮我,我心里就有底了!”彭家和当然明白,他要用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陈培栋管得着的事,只是人家毕竟是村支书,形式上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就算他现在不主动送上门,走的时候还是要去和他打招呼的。 “哎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彭主任哪,良家寨还不就是你的家,你到这里来随便走、随便看、人你当然也可以随便用!我们良家寨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你啊!你当年说不要我们砍树,我们气啊!跟你争了斗了多少回!现在回头一想,要是当年真的到处乱砍树,山上都光秃秃的了,还哪里来的什么世界遗产咯!幸亏你拦住了,现在我们这里的日子好过多了,还不都是托彭主任的福啊!”陈培栋这番话虽然也是诚心实意的,但是因为全村人都知道陈培栋是个马屁精,彭家和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对味:他该不会是在讽刺我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在记仇,说我当时跟他们作对了吗? 人在突然失去了实质性权力的时候,心里会空荡荡的,听谁说话都像在明里暗里冷嘲热讽,对自己也突然没了信心。彭家和迷茫了…… 第297章 差异 马屁精也是衡量权势强弱的晴雨表,ta拍得越热烈,说明被拍的人就越当红。但因为陈培栋只要是个领导就拍,让彭家和听到这些话没有什么享受的优越感,相反,他都吃不准陈培栋说的话是不是在暗讽他过去太为难良家寨的人了,当然,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良家寨的人怎么看他:反正我是一门心思为良家寨好,心地无私天地宽!不过呢,现在大家日子都好过了,犯不着还为以前的陈年旧事搞得不开心,还是应该多鼓励基层干部的,于是他语重心长地拍着陈培栋地肩膀: “陈书记啊,良家寨能够走到今天,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村里的女婿、丫头、儿子、儿媳妇,这些年轻人厉害啊!” 他突然意识到说漏了最重要的事:“还有李志和、何妙英,都是骨干、中坚力量啊!我还要来有求于你们呢!我这个土特产的事,就以李志和种的东西和何妙英做的吃的东西开始搞,陈书记你一定要亲自指导,从思想上高度重视……” 就在彭家和一套一套地阐述他的立场的时候,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隆煊突然实在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的嘴张得最大的那刻,彭家和戛然闭嘴。 “隆煊,我说的话有这么无聊吗?”彭家和慈爱地笑着问。 隆煊刚打算回答,又一个控制不住的哈欠打了出来,这下让原本有些越来越严肃的氛围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哎呦喂,你看人家隆煊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见多识广,什么东西没有听过呀,我们说这些农村的事,他都听得打瞌睡了!”彭家和暗自感叹陈培栋不愧是晴雨表,你都听不出来他究竟是在夸还是在讽刺吧?彭家和马上澄清: “没得事没得事,我们确实问题没有说到点子上。” “不是说做品牌的事吗?怎么又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呢?”隆煊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听温和,但还是把李志和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幸亏彭主任是自己人,不跟我们计较,他可是县里的干部啊,你不能跟他这么说话的!这要是见了县里其他干部,你还这么不知深浅、真的是得罪人你都不晓得的!” 他继续教训儿子:“领导吃饭你转桌、领导发言你唱歌、领导汇报你睡觉、领导喊热你穿貂,你说这么搞的人,讨不讨领导喜欢呢?”李志和虽然自己从来做不到对彭家和毕恭毕敬,但是当他看到儿子居然当着领导的面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心不在焉,居然还打起了大哈欠,他心里立刻犯起了嘀咕:这可是不行的!彭主任这些年多么不容易啊,隆煊这样的年轻人怎么对他这样的权威人士这么不尊重呢?我这个人吧,这辈子情商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但是年轻人可不能这样啊。 看来我的隆煊还是出去的时候年纪小,还没有学会我们当地的习俗就一直留在大城市里生活,学得有点跟大城市的人一样,莫名其妙地清高,看不上的东西也只有两个:这个和那个。 李志和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对领导好,他就是觉得自己和彭家和太熟了,说话随便一点无所谓的,而且怕表现得距离太近反倒给彭家和惹麻烦。然而,他不能接受哪怕是自己最宝贝的儿子对彭家和表现出怠慢。 “爸,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讨论问题要聚焦,不要十分钟可以说完的事非要个大半天。”隆煊回答得非常清楚。这些年在广东工厂的工作经验,让他对规则、逻辑有了深刻的认识,他开始习惯有条理的思维方式,而不是农村这套说事情的时候脚踩西瓜皮总是胡子头发一把抓。 李志和和彭家和是真正听了隆煊对做中药材和食品的看法后,才明白原来想事情还有这么多方法!看来人真的是要不停地学习啊!他们更惊讶于隆煊的变化-一个刚才还在打瞌睡的大男孩,一说起怎样做品牌,居然眼睛一亮,然后他们问一句他可以答十句,出口成章、语言规范。 连何妙英都有些迷糊了:我们良家寨学校究竟在培养怎样的人?是每年高考公布成绩时的金榜题名,还是像我的儿子这样虽然书没有读到够,但是做事有条有理、有思想的孩子?这两方面都有才华的人毕竟少,看来绝大多数孩子适合走的路,就是我的儿子走过的这条路! 大家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起隆煊提出的品牌策略,决定还是以农产品办公室的名义去申请何妙英的商标注册。何妙英满脸兴奋,为自己未来的人设激动不已。彭家和让她到县城最好的美芳照相馆去照一张大头照,准备印在包装上。 隆煊的假期不多,很快就又要赶回东莞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有困难可一定要找我呀!就算我不懂,我也可以去找我姐夫他们请教的。” 对,隆煊到现在这个年纪,被人连续问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根本激不起他回答的欲望,但是帮助妈妈成为一个代表林新形象的ip,让他兴奋不已。他每天晚上都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关心这件事的每一寸进展。李志和夫妇没料到虽然和他们很亲,但平时并不愿意和他们联系的儿子居然因为这件事,主动不停地找他们,情况甚至倒过来了:有时他们俩还挺烦儿子太认真、一直逼着他们做这做那。 他们还觉得儿子真的是太当真了:我们农村人嘛,有时候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从来没有想过要负什么责,结果隆煊会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每个数字,在你口若悬河的时刻,他会对着手头的电子表格说:“你上次说的时候我寄下来了,不是这个数字哦。” 说别的还好,一说做财务预算,他们俩就头疼:这么点油炸苕皮子,有人买就多做、没人买就少做,为什么要学着去做什么复杂的财务预算呢?又不是要花很多钱! “不花很多钱?妈,你这个多和少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还有啊,妈,您说喜欢蓝色标准色作为包装主色调,那我们的颜色究竟是天空的颜色还是海的颜色?” 第298章 起厂 “您说一个您最喜欢的颜色,我去对照色卡把它固定下来,这样我们印出来的每一批包装颜色就能统一了。我们厂做出口,颜色大多用的潘通……”不管是彭家和、李志和还是何妙英,都被隆煊的认真惊着了,他们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外面学到了那么大的本事。彭家和对这位免费的顾问十分尊重,每次跟隆煊打电话的时候都一脸虔诚:“你说、你说,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申请商标需要很长时间,为了能早日启动何妙英牌苕皮子的销售,彭家和亲自出马请神鸟的人帮忙,在良家寨公园的小卖部都新增了销售网点,隆煊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弄一个达标的食品加工车间,彭家和说他的单位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目前他们卖的基本上还只是简单包装的农产品。隆煊说: “苕皮子和黄花、木耳这些农产品还是不一样的,这是人一拿到手就直接吃的,应该叫预包装食品,自己家里做了给人吃是一回事,要拿出去卖、还要当成牌子卖,还是要符合基本的食品安全生产规范的。” “彭主任,弄一家规模不大的食品车间应该要不了多少钱,您要是单位实在拿不出钱来,我来想一想办法,但是这样的话,就要合股了,厂的股份不能全部是县里的。”彭家和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小萝卜头一样的隆煊,现在这么淡定成熟地站在他面前帮他规划业务,很是感慨: “隆煊啊,你的爸爸是晓得的,我基本上到哪里都是一穷二白,你说的这些我理解,我也晓得如果拿了别人的钱,人家肯定要占股份的。跟外头来的人一起合股办厂这个事,我是没得任何问题的!你爸爸妈妈都晓得,我的胆子不小!但是我们这里毕竟是机关,真的要这么做,还是要审批的,我去申请!” 隆煊心里很清楚,按良家寨目前的能力,也不可能办什么很先进、很自动化的食品加工厂,他给石小修打了个电话,石小修最大的特长就是对所有的机器设备有着超乎人类的敏感,他走到哪里都像一只猎犬,到处闻有没有机器的味道,只要有机会就想方设法溜进人家的厂,欣赏那些设备的眼神动作,就像古董玩家遇到了心爱的宝物。 石小修很快就找到了一家食品厂淘汰的旧机器,以废品的价格收了下来,发到林新。为了方便运输,车间就建在山下。杨云杰听说是为了林新的土特产,毫不犹豫地批了石小修和李隆煊当出差,让他们帮忙安装、维修、调试好设备和所有设施。买机器的钱是隆煊出的,他和彭主任谈好,当他的个人投资。 “你们辛苦了,来,喝点茶吧!”一位皮肤白皙、笑容温婉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石小修赶紧说:“不用客气的,我们要喝的时候自己去倒。” 隆煊还盯着设备上的表格在仔细做校对,一点没有留意姑娘。 “隆煊啊,石工,你们辛苦了啊!要不是有你们,这个厂哪里弄得起来呀!”彭家和推着眼镜,步履匆匆地进来。 “姑父!”那个姑娘看到彭家和立刻欢快地叫道。 彭家和凑近她很仔细地看了一下,惊喜地说:“诶,兰兰,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在这里啊?” “姑妈说您这边有一个新的工厂,有很专业的工程师,让我来学习一下。”姑娘的声音像春天早晨的风一般唤醒了隆煊,他回过头来,从大门口穿透进来的阳光在姑娘的笑容后晕染了一个大大的光圈,让她的笑容显得特别柔和温暖。 “你就是我姑妈一直夸的李隆煊哥哥吧?果然长得真好看!”如果换了别的姑娘夸人夸得这么露骨,一定会显得轻浮和夸张,但是她整个人太温和了,以至于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丝毫让人感受不到突兀,反倒撩拨得隆煊的心里又暖又痒。 “我是李隆煊,这位是我的同事石小修。我们都是从广东特赢进出口公司过来的。”隆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主动地做自我介绍。 “对对对,兰兰,你姑妈做得对,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有本事的工程师专门过来帮我们起工厂,你真的是赶上好时候了!”彭家和激动地扬手招呼姑娘站到靠隆煊近一点的地方: “来,我介绍一下啊,这个是李兰兰,你春芳妈妈哥哥的丫头,她有本事咧,在长沙读大学,学的也是机械工程,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 “姑父,我只是大专,不是本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李兰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林新这几年虽然考上大学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但是女大学生还是少啊,像你这样学机械的就更少了!那我还是蛮为你骄傲的!”彭家和掩饰不住激动: “我的彭宇是我们彭家姓彭的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李兰兰是李家姓李的第一个大学生!很了不起的!” “隆煊、石工,你们好好地教一下兰兰,让她长一下见识,跟着你们学一点本事!” “那我们跟兰兰没办法比,我们没有读过大学,完全是靠在工厂里上班做事,一年年这么摸出来的本事,兰兰这是正规军呐!”石小修立刻谦虚起来。 “不是的,我那些都是书本知识,到现在为止,机器都没有摸过,你们才是身经百战的师傅,你们一定要教我!”兰兰的每个字都像甘霖,滴在隆煊以为寸草不生的心田。隆煊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柔软: “那就跟着我们来好好看看吧!”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头盔,递给她:“工厂还处在调试期间,你先戴上吧!” 兰兰赶紧接过来,但是很显然,她从来没有戴过这种头盔,放在脑袋上之后,一会儿把头发塞进去,一会儿又拉出来,一根马尾被她扯进去又拉出来好几回。这时候,一双手轻轻地她头上的头盔取下来,一个温暖的声音告诉她:“你把头发稍微盘一下。” 第299章 钟情 李兰兰顺从地把头发挽起来,头盔轻轻盖在她头上,她的脸瞬间红了。 “从事生产,一定要记住安全第一!不是只有设备调试期间需要注意安全,而是任何时候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万一出了事故,那损失就是无法挽回的!”隆煊的话在她耳畔回响,但是她只听到自己心跳得飞快的声音。 彭家和自觉地伸手取了一个头盔,连连说:“是的是的,隆煊一直在提醒我们安全是重中之重!兰兰,你要听清楚啊!” 兰兰红着脸慌乱乖巧地点点头。她的个子不高,骨架很小,长得清清秀秀、说话温温柔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学机械的,但是她跟着隆煊和石小修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围着机器爬高猫低,她伸手敏捷、领悟力极强。 “真是不错,天生就是吃生产这碗饭的!”隆煊满意地赞许着。 “啊??是吗??”她很是欣喜。 “还真是!我反正没有见过女人有你这么懂机器的!”石小修也很是认可。 “哎呦,这下我对自己有信心了!”兰兰昂起头来问隆煊:“你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隆煊摇摇头:“不会!我们把这里一调试好,就会回广东。我和石工平时基本上都在东莞的工厂里,每个星期在广州工作一两天,有时候也跟老板一起出差。” 石小修骄傲地纠正:“出国!我们出差一般都是出国!和老板一起去参加国外的展会、到客户的公司去拜访。” 是的,这是这个农村小伙子这几年来最大的成就感,小修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可以出国,还可以到不同的国家走走看看。光是坐长途飞机、住酒店,就足够让他骄傲得跟亲戚朋友说都不够!这不,逮着机会就要跟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说说。 “这么好啊!我还以为做工厂的人一辈子都只能跟机器设备打交道,根本没有机会出国呢!你们可真厉害!”兰兰的眼里满是羡慕。 “是我们老板厉害!他的客户遍布欧美,我们才有机会跟着他出去长见识。每次还要他反过来给我们当翻译,其实很是过意不去的。”隆煊老老实实地说。 “你现在也是老板了啊,这个厂你也是股东!对了,兰兰,这位李隆煊哥哥很有本事啊,我们这个厂的机器设备都是他投资的!”彭家和赶紧补充。 “这么能干啊!李老板,失敬失敬!我要是有一天也有能力投一个工厂,自己当老板就好了!也不枉我学一回机械!”兰兰憧憬地说。 “你可以当老板娘啊!一样的!”石小修平时并不多话,但今天表现得特别活跃,眼睛还不停地在隆煊和兰兰之间少来扫去。 果然,这句话让隆煊和兰兰两个人立刻就显得不自然了。 石小修就是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种奇怪的反应,他一个劲地朝彭家和使眼色,但是很显然,厚厚的镜片彻底屏蔽了彭家和接受外界信号的能力,他对石小修的眼神传递毫无反应,还总是动不动就很不实相地站在他们俩中间。每到这个时候,他们俩中总有一个人会以不经意的姿势再次走到另一个人身旁,如此循环往复,石小修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李隆煊的春天终于到了! “怎么可能呢?这不行!两个人都姓李啊!同姓不能结婚的!”吃晚饭的时候,当石小修趁一起出来抽烟私下提醒彭家和留意这两个年轻人,彭家和大为吃惊,立刻反对: “这是我们林新的老规矩!林新就这么巴掌大个位置,都姓李,说不定认真算一下,还没有出五服呢!这不行的、肯定不行的!” 石小修原本以为彭家和会欣喜若狂,没想到是这个态度,他立刻为隆煊担心起来。 不过彭家和并没有在隆煊面前表现出不满,见到他的时候依然还是那么客气,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不禁让石小修暗自佩服:我想象的县城里的小领导通常都是没有什么城府、直来直去的,看来不是这么回事,这位彭主任果然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领导的厉害角色,很沉得住气啊! 他们俩在厂区餐厅外面抽烟的时候,隆煊和兰兰已经在里面确定了恋爱关系。 “会不会太快了点啊?”兰兰偷笑着说。 “不快啊,我们很多工人过年回老家相亲,都是见一面就敲定了。相亲都可以一见钟情,更何况我们是真正的自由恋爱呢?”隆煊倒是很淡定。 “也是啊,就假装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吧!说不定我姑妈就是打算让我来找你相亲的呢!”兰兰突然后知后觉地说。 隆煊这次回林新,不仅当了老板,和县里起了个食品厂,还和李春芳的亲侄丫头好上了,李志和和何妙英简直乐开了花!真的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啊!何妙英听隆煊亲口承认后,乐得赶紧打电话给春芳: “哎呦,这哪个能想到啊,我们这么有缘份!怎么都要成一家人的!” 春芳听起来也很激动:“我是装了个心肝的,故意要兰兰去找的隆煊,没想到他们还真的一下子就看对眼了!我就心里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合适!” 电话是个好东西,再没有话的人,在电话里都会变得正常很多,比如李春芳就是,她跟人面对面的时候基本上不说话,但是一拿起电话,互动性就极好。当然,她这么多年来关系最好的人就是何妙英,跟她说的话比跟彭家和说的还要多。 但是她不想告诉妙英其实彭家和反对。他回到家里还跟她发了一通牢骚,说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这两个人能看对眼! 春芳说:“张王刘李陈,天下一半人,要是姓李的不能跟姓李的结婚,那不是更多人要打光棍了?” 李春芳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彭家和肯定说不过她、也不敢和她硬来,但是他心里就是膈应得很,立刻跑到大舅子家里把这个情况说了一番,声明不是他的主意。隆煊是个好孩子,但是两个人都姓李,他有点接受不了。 第300章 新婚 大舅子夫妇俩倒是想得很明白,细细地问了隆煊的家境,刚开始听说他们家是良家寨的,马上扬起下巴自负地说这不行吧,我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林新城里人,怎么能让丫头嫁给一个乡窝窝的山里人呢? 彭家和介绍了他们家三个孩子:大女儿大女婿在桂林开了三家美容美发店、小女儿小女婿是广东做外贸的大老板、还是林城新苑的股东;小儿子,就是这个李隆煊虽然书没得兰兰读得多,但是一表人才、整个良家寨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男娃娃、提亲的踏破门槛!他是广东厂里的技术骨干、是有真本事的,不怕没得饭吃!他还是跟县里合作新开的食品厂股东。他们的父母,一个是良家寨的村长、一个是良家寨学校以前的校长,他们的二女婿年年跟他们给生活费、还在林城新苑给他们买了房子。 “他们家里的条件是没得说的,估计现在全林新也没几户人家比得上了,没得拖后腿的,个个都好!” “兰兰嫁给他确实只有赚的,这点你们倒是不用担心。” “我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他们两个同姓,这个真的不行!”彭家和总结道。 “同姓这个事以前真的是个事,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嘛,反正我们往上数两三代肯定跟他们家里没什么关系,我们家里的祖上一直都在县城,没得良家寨那个穷位置的亲戚,那肯定出了五服,不用担心这个!”大舅子居然并不反对: “他们两个要是真的结了婚,到时候生的孩子就是我们自己李家人了!本来我们只有这么一个丫头,也想招个女婿的,但是又担心好的男娃娃不愿意入赘、愿意给人招女婿的男娃娃又怕没得本事。这下兰兰找一个同姓的,都是我们李家人,连姓都不用改,还是蛮赚!”兰兰的爸爸倒是想得很明白。 “我就是担心丫头嫁给他了,也要跟着去广东!我还是舍不得,要我同意也可以,就是结了婚之后丫头就留在林新,他多回来照顾我们。”兰兰的父母因为都是县城有单位的人,只有兰兰这一个女儿,总想把她留在身边防老。他们经常说一点都不羡慕那些儿女不在身边照顾的人,儿女混得再好都是个名气,能在身边嘘寒问暖祀奉左右才是福气。 没想到他们提出的这个要求,隆煊答应得很爽快:“我的父母也在林新,我们当子女的,长大了就要为父母尽孝,你们想把兰兰留在身边,我完全理解,也支持!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 “可以,以后就算有了孩子,都还是在林新读书长大,让他们能一直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让你们享受天伦之乐。我一个人多来回跑,平时照顾家,就是要辛苦兰兰了。” “哎呦,这个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她吃苦的!我们现在都还年纪不算大,家务事啊、带孩子啊,我们都能做!你放心,我们会替你照顾好兰兰的!”岳母大人心情大好,立刻反向劝导。 隆煊不仅仅结了婚,还提出让兰兰替他作为股东来管理这家食品厂,生产的是他母亲何妙英牌的苕皮子,而销售渠道完全由县农产品办公室来开拓。婚礼上,石小修对兰兰说:“老板娘,我说得准吧?” 隆煊在林新的婚礼办得很盛大,虽然他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林新,在这里的根基并不深,但是只要萧开云冲着李志和、彭家和、杨云杰来了,葛兵就会冲着萧开云来、唐海波、罗毅、李东海就会冲着杨云杰来、就会有一堆挨得着挨不着的人冲着他们这些人来。用高朋满座来形容这场婚礼一点都不夸张。 李志和和何妙英坚持要把新房设在杨云杰给他们买的林城新苑的房子:反正平时也是空着的,浪费了,还不如给他们小两口住。隆煊自然不肯,觉得那是姐夫买给父母的房子,怎么能被他占了呢?拉拉扯扯半天,被云杰知道了,他就说要给隆煊再买一套,隆煊怎么都不肯,说他还年轻,要买房也是凭自己的本事来赚,肯定不能让姐夫掏这个钱。好说歹说,最后来了个折中:云杰掏钱给隆煊买了一套林城新苑的两房一厅,房款分期每个月从隆煊的工资里扣两千块钱。 没想到一直让大家担心不结婚的弟弟,突然就成了家、立了业,小叶和小花既惊讶,又欣慰。两大家子难得地都回了林新。小花一家三口、小叶一家四口、再加上新婚的隆煊夫妇,这么完整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真是前所未有,李志和和何妙英激动得合不拢嘴。他们想把孩子们都带回良家寨老屋里一起住,但是又担心孩子们没办法再适应那里的土墙房子、土床、在地里挖坑的厕所。 “没事的,自己的家,怎么住都可以!”云杰这句话一出,大家都纷纷认同: “对啊,爸妈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才不会怕苦呢!一定要一起回去看看!”兰兰温温柔柔笑着说。 “爸妈,我本来就是农村孩子,怎么可能嫌弃条件不好呢?”松云也老老实实地说。 当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良家寨,整个村子里又沸腾了,来看热闹的人把他们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各家各户都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端了过来,有的人连家里的桌子都抬过来了:“来来来,放在这里!” 不一会儿,李志和的家门口排开了长长的流水席,根本就不用李志和夫妇俩张罗,村民们自发地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着良家寨的女婿、媳妇和后辈们回来,他们甚至担心李志和家里的床铺枕头不够用,纷纷抱来了家里新弹的棉被、新买的毛巾枕头、最夸张的是陈培栋和陈洪强的父母,带着几个小伙子搬了三张床过来: “城里来的人睡不惯土床吧?来,这几张床是我们收过来的,你们先用着。” 篾匠和泥瓦匠还打配合,帮他们在空空落落的堂屋里临时隔了几个“房间”,方便他们住。洪强的爸妈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第301章 留言 洪强爸妈带人在他们后院里又挖了两个厕所,说是新弄的干净一点,方便他们用。 屋里川流不息人来人往,虽然云杰来过这么多次,还是被这巨大的热情感动了,不停地向他们道谢。 兰兰虽然也是林新人,但一直在县城长大,虽然也在良家寨公园游览过,但还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村子,一切都那么新奇,依偎在隆煊怀里不断地发出惊叹。 小花和小叶也觉得她们明明是长大当妈了的人,平时在家里都是照顾孩子、照顾家庭的人,但是一回到良家寨,所有人都把她们当小孩子看,只要她们做事,就有伯妈婶娘姨娘伸手接过来:“不用你们,你们不晓得的,我来、我来!” 三姐弟和他们的孩子就真的像客人一样接受着良家寨村民们的盛情款待。小花十岁的儿子懂事地带着小叶的儿子女儿在溪涧边玩耍,村里的孩子们对他们好奇又热情,不一会儿三个孩子就完全融入他们,快乐的笑声响彻林间。云杰不停地拍照,想留下这一大家子难得的团圆时刻,而陈培栋给他们拍下的全家福,被云杰冲印出来,挂在了李志和堂屋的正中间。 何妙英望着在门口追逐嬉戏的孙辈、晒着太阳聊着天的儿女,靠在李志和肩上,眯着眼睛微笑着说:“志和,你说这是不是在做梦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这么幸福!” 李志和搂着老婆:“你看我有眼光吧?找了你这么好的老婆,生的孩子个个都好,我才是最幸福的那个人!” 何妙英轻轻推了他一把:“又瞎说了。别让孩子们听到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喜欢说这些不着把的话。” 李志和非常认真地反驳:“哪里不着把啦?我说的是正经话!当初我找你的时候脚都走断了,图的是找一个最漂亮的老婆!但是我真的不晓得你有那么聪明!你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你说不说话的人,哪里看得出来聪不聪明呢?小花就像你,光长得好看,不晓得脑瓜子好不好用。我是萧校长走的时候,才晓得原来你记性那么好、那么有本事!” “我的老婆就是个宝,我一辈子都搞不清楚你究竟还有什么本事!你看哪,这三个娃娃都是你培养得好啊,他们哪个不是听你的话?我说的话他们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有你一开口,他们就马上服服帖帖!”李志和贴在何妙英耳边: “我跟你说啊,以后你要比我后走,我离开了你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啊,我不会弄饭吃、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孩子们喜欢你、也不是那么需要我。看着他们也长大了,也当父母了,我心里有点慌,觉得自己老了,生怕有一天突然就走了。” 何妙英拍了他一把:“你这个人哪,就是说话喜欢高一句低一句,你哪里有好大的年纪呢?刚刚五十多一点,你去广州的时候没有看到啊,人家大城市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还有婚都没结的,年轻得很呐,哪里像你,活得像七老八十的!不要说胡话啊,我们都还年轻得很,还要看孙子们读大学、还要看重孙子呢!” 李志和赶紧说:“对对对,还是你说得对!我们还年轻得很!反正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比我晚走!你把我惯成这个样子了,我也没得办法一个人生活,我反正要你照顾我一辈子的!” 何妙英白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说:“好,答应你,一定比你晚走!” “妈,你要去哪里啊?”小叶抱着小女儿走了过来:“诺诺的衣服都汗湿了,我给她换个隔汗的毛巾。” “好好,来,我这里有罗婶婶送过来的新棉花纺的棉布,给诺诺隔汗最好了!”何妙英赶紧起身去拿。 “妈,你要去哪里啊,要不爸晚走?”小叶好奇地问。 “哦,不去哪里,和他开玩笑呢!我们一辈子都是良家寨的人,能去哪里啊?生生世世都要留在良家寨!”何妙英笑盈盈地递给女儿柔软的棉布。 “妈,你和爸爸迟早都是要跟着我们住出去的!要不就跟着我们去广州,起码也是住到县城里去,这老屋偶尔来住一住是可以,但是长期住还是不方便。电是有,但是自来水啊、天然气啊、网络啊、还有抽水马桶啊,这些都没办法装。这么远的山头就这么些人家,要专门为了我们来配套也不现实啊。” “反正我是不会下山的,我去看你们可以,我跟你爸肯定一辈子要住在良家寨,我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何妙英坚定地说。 “妈,你看你,说什么生啊死的,你和爸爸的生活越来越好,要长命百岁的!”小叶用隔汗巾捂住了妈妈的嘴。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比你妈还迷信。”妙英笑着拉开棉布。 “别说,着罗婶婶的手工棉布真是一绝!我要给她钱才行,不能白拿她的。”小叶摸着柔软的棉布。 “她不会要你的钱,她儿子也在广东打工,条件越来越好了,她一直念着云杰帮了她很多,一说起你们就笑得合不拢嘴。 宁静的山村,如同世外桃源的日子也是短暂的,三家人要回去了,望着妙英和志和在村口越来越小的身影,小叶突然泪眼朦胧。 “怎么啦这是?”云杰搂着她。 “就是突然很舍不得。”小叶恋恋不舍。 “姐,放心吧,我会经常回来的!”隆煊安慰道。 隆煊因为每个月都要回一趟老家,顺道来广州看姐姐姐夫。小叶很是赞赏:“我听爸妈说了,你帮彭主任这边做苕皮子品牌花了很多心思!我的小老弟真的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隆煊显得很自信:“我毕竟出来跟着姐夫做了这么多年的业务,对制造和品牌多少都有一些经验。刚好回去碰到彭主任说这件事,我觉得我们的妈妈辛苦了大半辈子,要是能把她的手艺变成一个产品、还用她的形象做一个品牌,于公于私都是大好事啊!以后可以骄傲地指着包装说:这就是我妈!” “不是老干妈,是老亲妈!”小叶也欢快地打趣道。 第302章 投入 小叶生了老二之后,着实被傅明静照顾得无微不至,好吃好喝,脸圆润了很多,穿衣服的尺码一下子大了两个号,她焦虑得很,总是对着镜子不安地问:“云杰,我是不是很难看?” 云杰当然总是很耐心地回答:“当然不会啊!你就是最好看的!” 云杰的话肯定是为了安慰她,那亲老弟的话应该更客观,她逮着隆煊问:“你要说实话,你姐是不是太胖了?是不是很丑?我这次回良家寨,村里好些婶娘都说我长好了,很有福气,意思就是说我胖了呀!你看姐姐的身材还是保持得很好,兰兰有没有觉得你的二姐是个肥婆?” 隆煊看姐姐明显地对身材和容貌很焦虑,就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一脸严肃地说:“姐,我觉得挺健康的!谁说的女孩子就一定要瘦呢?你这个年纪了,这个样子很正常啊!” 小叶立刻拉下了脸:“你老姐哪个年纪了?你会不会说话?” 隆煊立刻笑着求饶:“姐,我逗你的!哪个不说我的两个姐姐是良家寨的村花!兰兰夸你好看、年轻,还说你像我的妹妹呢!” 小叶虽然不相信,但还是乐开了花:“结了婚的男人果然就不一样了,嘴巴都会哄人了啊?明明知道你说的话就是逗我开心的,怎么听着还是这么舒服呢?” 小叶很认真地对弟弟说起了心事: “老弟,这几年我虽然也在帮着你姐夫打理出口业务,但主要精力还是花在照顾两个孩子上面。这次回林新,我看到你开了食品厂、姐姐和姐夫的美容美发店准备开第四家了,兰兰是大学生,聪明又能干,你们每个人都在进步,都有一身真本事,我看了心里很发慌,总觉得自己快落伍了。” 小叶拽着弟弟问:“云杰有没有和你说他想开高尔夫球厂的事?他觉得这是个好生意,我没有什么头脑,不晓得这么做合不合适,你怎么看呢?” 隆煊非常肯定地说:“只要我姐夫想做的事,我就一定会认认真真去做!他说了想开一家生产高尔夫球的工厂,那我就要想方设法配合他、帮他去实现!” 小叶搂着弟弟:“我老弟真的是没得说,就是讲感情!不枉你姐夫那么疼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对生意不是很懂,就是跟着你姐夫跑,他往哪里指、我就往哪里跑!他喜欢打高尔夫,觉得做球有机会,我也是这个想法,我们姐弟俩一定要一起帮他!” “前几天我大姑子来的时候,劝云杰不要搞这个球厂,她说毕竟这个行业家里都没有人接触过,她想帮都不晓得从哪里帮起,这个产品的技术含量很高,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劝云杰谨慎一点。我听了嘴上当然支持云杰,心里还是有点紧张,毕竟我们没有一个人懂怎样才能生产出高尔夫球,我也怕万一搞砸了,以前赚的一点老本都亏进去了。”小叶咬着嘴唇,很是不安。 隆煊却很镇定:“姐,你应该比我了解姐夫,他不是个冲动的人,他说想做的事,一定是想清楚了、不会轻易放弃的!你晓得不?他已经带着我们把珠三角一带生产高尔夫球的厂全部跑了一遍。他现在的策略就是挖最好的人!” “前一阵都是他一个人以客户的身份去参观,有些厂不放他进去,最近就由我和小修以应聘的名义进去试工,摸清楚里面的情况,认识关键技术骨干之后,我们就把这些人的电话号码给姐夫,他再约这些人见面细谈。到目前为止,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人才名单,这些人都是当前国内高尔夫球生产领域的技术力量,姐夫跟他们都在建立私人关系。我觉得他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你想想他当时为了挖石小修,等了多长的时间!他想要的人才,就没有等不到的!他是认真的,进入这个行业,就是为了当头羊!” “你说的我晓得,他越是认真,我就越是担心!以前白手起家,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没饭吃,但是现在,搞不好就一家老小都没有着落了!我们毕竟对做这个生意一点经验都没有。我听云杰说,别看一个高尔夫球小小的,要做出好质量的产品非常有技术含量,你说我们要经验没经验、要技术没技术、要能力没能力,要资金,也就只有那么一点小积累,随便这么一想,都觉得我们毫无优势。”小叶忧心忡忡。 “姐,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开厂的时候吗?当时还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还不是姐夫带着我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姐夫从来就没有怕过,他总是说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只要肯钻研,就没有学不会的本事!”隆煊的信心满满,让小叶很欣慰:“那你决定了要跟着你姐夫开高尔夫球厂吗?” “当然!只要我姐夫决定了做的事,我就会全力以赴!我也相信我们能学得很快!”隆煊这些年最有信心的就是生产这一块,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琢磨产品,从原材料到设计、工艺、机器设备……只要一陷入其中就难以自拔。他和杨云杰、石小修简直就是天生的最佳搭档,杨云杰天生对产品敏感,总是能清晰地向他们提出明确的产品需求,他和石小修两个人在一起,就杨云杰提出的问题细细研究,经常兴之所至废寝忘食地讨论,总是能抛出解决方案,而杨云杰擅长在他们提出的方案中找bug,促进他们俩进一步优化。 这么多年了,讲真唐海波不是没有动过甩开杨云杰直接挖他客户的念头,却发现即便产品是在他们工厂生产的,但他们总是在不停地做产品升级,搞得唐海波完全吃不准应该在哪个产品上开挖墙脚。每次产品升级,都有或大或小新的模具投入,唐海波实在理解不了杨云杰的生意经,为什么不能躺在现成的产品上赚钱,而是一直在投入。 第303章 辩解 在唐海波看来,杨云杰这几年过得有点过于潇洒了,以他的标准,到了不求上进且爱乱花钱的程度-才多大个老板哪,生产都还挂在我和李东海这里,虽然产品研发都是他带着两个骨干自己来的,但是做实业、做实业,只有实实在在地开工厂才叫实业啊,买进卖出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贸易公司,虽然不知道他卖给老外的价格是多少,但是按照出货量来估算,应该是赚了不少钱,可是这么沉迷于打高尔夫,也不是个有上进心的老板吧? 反正每次找他的人,不是在这个高尔夫球场就是在那个,几乎次次都在高尔夫球场,玩物就必然丧志,他这除了打遍广东的高尔夫球场,还加入全国的什么高尔夫球俱乐部,到处打,越打越投入,听说还得了什么比赛的冠军,这不是把路都走歪了吗?一个当工厂老板的人,把工厂不要了,守着几个外贸客户,天天到处打球,这算什么事? 唐海波和冯新鹏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吐槽几句,这些年下来,唐海波认为冯新鹏和他的私交应该早就超过了和杨云杰吧,但是奇怪的是,只要他说杨云杰的一点不好,冯新鹏就马上会替他辩护。 两对夫妻又在唐海波东莞的家里打麻将。冯新鹏果然一听唐海波说杨云杰没上进心,立刻就替他开脱起来: “哎呀,这是你看不懂的啦,杨云杰这小子从来就聪明,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玩,但是一点都不耽误他考试成绩好啊。他这个本事我们是羡慕不来的,人家就可以边玩边把钱给赚了,不像我们赚点钱辛苦得要死。” 冯新鹏每次这么回答的时候,唐海波心里都很不舒服:你这是在说我不够聪明、只知道靠蛮力赚钱吗?但是他不敢怼冯新鹏,这个家伙毕竟在东莞太搞得定了!冯新鹏有点遗憾的是他想再生个女儿,凑成个“好”字,但是以他的身份,不能再生了,唐海波就宽慰他:“男孩女孩都一样。不过有女儿确实好,女儿更加心疼爸爸、和爸爸更亲呢!” 冯新鹏仗着和唐海波关系好,没遮没拦地说:“你又没有女儿,你怎么知道呢?”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萧紫芊听到这话脸色就变了。周慧苹咳嗽着悄悄踢了老公一脚,立刻打圆场转移话题:“紫芊,你们真是不必为了我们深圳东莞两头跑,我们也可以经常去深圳看你们的。” 紫芊稳稳地说:“没关系的,我和海波就是喜欢跟你们在一起说话。你们也知道的,我们俩没有什么朋友,难得能和你们这么有缘,当然要经常在一起。反正海波也要来工厂的,我离不开他、我妈离不开我,我们就只能一家人总是在一起。” 阿苹羡慕地说:“我真的是从来没有见过夫妻感情像你们这么好的!说实话,我们身边结了离、离了结的真是不少,但是像你们这样形影不离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 “我就是不太理解啊,你们两个好成这个样子,又不受条条框框的约束,为什么不多生几个孩子呢?毕竟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嘛,感情越好,越想两个人的基因能够延续下去,你们两个人都是知识分子、都那么有能力,为什么不要孩子呢?”冯新鹏还是把话兜回来了,阿苹踢他都不管用: “越是你们的兄弟,越要说实话!以你们的身份地位,估计周围也没有人愿意跟你们说这些。不要看你们现在年轻、无所谓,等年纪再大一点,无儿无女就会心里感觉不是个事了!” “你再有钱,也买不到儿女的感情,对吧?说得不好听,等七老八十不能动了,还是要有孩子在身边照应的啊!” “这个我们倒不担心。有子女也未必孝顺,说不定还是来啃老的,操不完的心,更坑!”唐海波笑嘻嘻。 “是啊,先不说子女坑不坑,越是有本事的孩子,离父母越远,他们出国读书工作了,也不在身边,哪里有精力照顾父母呢?到头来还不是要靠自己的?”紫芊举例她认识的以前央企的老领导们就面对这种状况。 新鹏一副看透了的样子:“有没有子女还是大不同的!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是反正我们有钱,我们将来就花钱请人来照顾我们。好,就算按照你们的逻辑,子女不孝顺、没本事、在国外,那让他们来花你们的钱照顾你们,是不是还是放心很多?” “如果没有子女,你想花钱去请人来照顾你,也要有那个体力和能力开口去找人哪!万一自己都糊里糊涂了,被人盯着,有钱还是个坏事!请谁来帮你花钱,都不如给自己的子女花对吧?子女再怎么说,也可以拿着你们的钱请人来照顾你们吧?” 阿苹赶紧打岔:“你怎么这么多话呢?他们这么大的老板,还要你来操心将来的养老?” 冯新鹏伸手摸了摸老婆的手:“你批评得对!我是话多了,但是我不说,哪里有人敢跟他们说这些呢?” 唐海波赶紧笑嘻嘻地接话:“是的是的,新鹏哥对我真的是比亲哥哥还贴心!这些话是没有别人跟我们说,但是说不定人家在背后说得更狠!新鹏哥是善良的、一心为我们好,别的人说不定说得很难听呢!” 他转头凑上去亲了亲紫芊:“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的心只有这么大一点,只装得下我的老婆萧紫芊一个人,连孩子都没有地方装!我把她当女儿来宠就行了!” 紫芊很习以为常满足而矜持地笑着。 阿苹直咂舌:“算了算了,冯新鹏,你就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他们两个是神仙眷侣,你这个凡夫俗子是没有办法理解的,不要再和他们提孩子的事了!” 但是,夜深人静的人后,唐海波和萧紫芊还是没有办法坦然。 “海波,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冯新鹏说的是对的!这么下去不行的,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有个孩子。”紫芊依偎在海波怀里,很是落寞。 “宝贝,你怎么又想这个了呢?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是我不想要小孩的,我不喜欢孩子!”海波抚摸着她的头发,坚定地说。 第304章 赴美 “老公,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好受一点才故意这么说的。我不相信你真的甘心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后代。我们两个都是这么有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人生留这么大的遗憾呢?”紫芊紧紧搂着海波: “这都是我不好,是我先天不足,居然有这么重要的功能缺失了!” “老公,我不能拖累你!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别人生个孩子吧!唯一的条件是你不能和我分开,你只要孩子,不要那个孩子的妈,可以吗?孩子生下来之后给我养,我愿意把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当成我的亲生的!”紫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宝贝,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没有底线的事!孩子应该就是两个相爱的人爱情的结晶,是两个相爱的基因自然而然的融合,怎么可能用那么动物的手段呢?不行不行!你提都不要提!” “我只想和萧紫芊生孩子,不想和任何其他女人有任何瓜葛!”唐海波如此坚定而热烈的表达,让紫芊又一次感动到落泪: “海波,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说实话,这个主意是爸妈给我出的,他们刚开始这么说的时候,我气得不想理他们!我萧紫芊是怎么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封建残余思想?他们这么说都是在侮辱我!可是,他们坚持不懈地劝我,告诉我现在你还年轻,对我还有激情,等我年纪大了,你一定会想要孩子的,到时候你作为男人,想怎么样都行,但是我已经在生儿育女方面没有任何可能性了!那个时候,你再要和我分开,我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爸妈说的人的确存在,但绝对不会是我!那些都是没文化的土豪做的事,我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可能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呢?” “萧紫芊是独立的知识女性,不是生育机器,生不生本来是你我的选择,既然老天爷不给我们这个选择权,那我们就顺其自然享受生活,为什么要被那些世俗的观点束缚呢?” “爸妈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是他们低估了我对你的感情!在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孩子是必需的,只有萧紫芊对我来说是必须的!” 紫芊的肩膀都被他捏得有些疼,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此时此刻的肺腑之言,但是她还是异常冷静: “老公,我相信你!但是,爸妈这些年反反复复对我说的话,我也想了很多!的确,不同年龄关心的问题完全不同。早几年我一点都听不进爸妈的话,但是这两年我开始有很强烈的不安全感。你就当作我想为自己做一个选择,可以吗?” “海波,我们一起实现过很多目标,但从来没有真正严肃认真地设定过这个目标:要一个我们俩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因为心疼我、担心我,才避而不谈孩子的事。那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想要孩子!我想和你认认真真地定一个属于我们俩的目标:竭尽全力地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不管用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要达成这个目标,可以吗?” 唐海波轻轻揉着紫芊的头发问:“好!只要你想做的事,我当然都会同意!那你说,需要我怎样配合?” 萧紫芊立刻坐起来,搬出她的电脑,给海波拿出了三套方案:美国、台湾、广州,并且把各自的利弊做了分析。海波这才意识到不愧是萧紫芊,绝对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看来成功率最高的是去美国?可是如果我和你一起去,拿国内的生意怎么办?离开一两个月问题不大,如果一直住在美国,还是有问题的。”海波担忧地说。 “那你就陪我一两个月,我带上妈妈一起去,有妈妈在身边我心定很多。我已经了解过了,到了美国,我们可以在当地雇一位司机加保镖保护我们、另外再找一位助理协助我们的日常事务、再找一位钟点工帮忙打扫。那边都有一条龙服务,我们只要出钱就可以了。” 看来其实紫芊心里早有决定,就是打算去美国,而另外两套方案,只是想让海波这个老板有三选一的选项而已。 说干就干,萧紫芊和唐海波带着妈妈飞到了美国。邓玉芬给萧开云打越洋电话的时候简直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老萧啊,我做梦都想不到啊,我这辈子还能到美国来!你说我一个良家寨乡窝窝的老太婆,怎么可能嘛!真的是沾丫头和女婿的光啊!” 萧开云十分羡慕:“你这个老太婆这辈子是真的赚!什么洋世面都见过了!从良家寨到林新、再到长沙、接着到北京、又到东莞、深圳,这下好,直接跑到美国去了!我要不是工作需要,真的想提早退休了跟你一样,到处走走看看,涨涨见识啊!以前还说你是农村妇女,什么都不懂,现在担心你看不上我这个乡下的糟老头子啰!” 邓玉芬得意洋洋地和萧开云开着玩笑:“是的是的,你要小心一点,说不定有洋老头子看上我了,我就不回来了!”这些年她的变化太大了,确实在丫头的照顾下,穿着打扮非常知性,很多人光看她的样子,都以为她以前是当老师的,她也很不客气地说:“是的呀,我以前是在我们一中工作的。”这话还真没错-虽然她在一中的时候只是在饭堂工作。 而且为了弥补文化程度的差异,她这些年跟着女儿学认字、学英语,还报了书画班,居然发现原来自己在国画方面极有天赋,画了好多作品。唐海波很会做,把岳母的书画精心裱起来,家里、厂办公室、甚至拿来送人,尤其是送给老外客户,都是用岳母的画。后来作品多了,他还找人为岳母印了一本作品集,逢人便送。来美国前,他还在张罗出钱让岳母参加当地的协会,这样不仅仅岳母开心,紫芊的妈妈也成了有影响力的画家,以后向国外客户介绍的时候,更有底气。 “你在美国能不能要找到洋老头子,我是不晓得的,但是,我在林新找一个比你年轻个三十多岁的女青年,还是有把握的。” 萧开云这句顺口接上来的玩笑话,让邓玉芬脑袋轰响。 第305章 疑心 萧开云从来没有和邓玉芬开过这种性质的玩笑。邓玉芬很清楚:她还没有跟着女儿到北京之前,他根本不屑于和这个文盲老婆开玩笑。在她心里,他就是她的天,她只有对他言听计从的份。 萧开云这句找个比她小三十多岁的女青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这才意识到实在是和萧开云分开太久了!回想起来,从紫芊大学毕业前一直到结婚这么多年,她所有的时间精力都在女儿身上,她一直觉得萧开云是人民公仆,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拍他马屁的人多得很,根本就不用担心他的吃穿,至于其它方面,她完全没有想过!她一直都认为萧开云二十四小时都在党性光辉的照耀下,没有任何阴暗的可能。他的这句玩笑话,好像一支红缨枪,猛地挑开了遮挡她目光的头纱,她才看清现实: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作为妻子去照顾过萧开云! 她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回林新去看他,基本上都是他借着出差的机会来广东看他们三个。她觉得理所当然:一家子只有四个人,三个人都在广东,当然就是萧开云过来。他来了,她也不会专门留下来陪他,她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去上书画课提起包就走、该跳广场舞换好衣服就跳、该画画的时候,她可以几个小时沉浸其中,完全忘记萧开云来了。做饭、家务、园艺,都有专门的人,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关心每天的食谱、检查一下这些人的工作,而且不是必须的,完全是因为她不放心、想让女儿女婿的钱不要白花。要是她什么都不管,总负责的李姐也会向紫芊汇报。 刚开始的几年是她主动给萧开云打电话,事无巨细都惊喜地汇报,近几年,她的生活太丰富了、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她也觉得萧开云肯定忙,于是主动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反倒变成了每周至少有三次都是他打过来的,而且不是每次都打给她,女儿、女婿和她之间轮流打,每次打通一个人的手机,只要是在家,另外两个人也肯定会加入对话,一起高高兴兴地说几句。 这样舒适自在的日子如同风平浪静的湖面,让她的心安定、踏实、享受,全然忘记了湖边可能会有猛兽、坏人、妖精。 “你该不会是真瞒着我有什么情况了吧?”邓玉芬的声音都尖锐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刚才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吗?是你先说的洋老头,我就接这么一句。” “你就不要自我感觉那么好了,我看哪,也只有你还在把我当个男人看、估计也只有我还把你当个女人看!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一个糟老太婆、一个糟老头子!”萧开云的这话好像有道理,但是邓玉芬的直觉就是不太对劲: “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你不是喜欢开这种玩笑的人!你刚才肯定是说漏了嘴!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在外面有什么名堂,一点都瞒不过我的!林新才多大一个地方?纸包不住火!” 萧开云的语气十分轻松:“你自己都说了,林新这么个小地方,我要是有什么肯定瞒不住你,那你还在瞎想什么呢?我看还是美国的伙食太好了,你吃饱了没得事做,闲出问题来了!” “反正萧开云,我提醒你:你不要跟我搞什么名堂!我不是以前的邓玉芬了,不会任你欺骗的!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肯定马上就和你一刀两断!丫头归我,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到死都没人对你多瞄一眼!”邓玉芬这硬气过头的话,让萧开云真生气了: “你这个老太婆真的是飘了啊!这说的什么话!这么不吉利!你隔那么远诅咒我做什么?不要说我没得问题、就算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你也不至于这么骂我吧?” 邓玉芬没好气:“你要是没有做亏心事,我说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么紧张,还不是因为心里有鬼!我越想越觉得你有问题!” 正在这时候,紫芊和海波有说有笑地回来了,听到妈妈气鼓鼓地,两个人都愣住了。 “妈,谁惹您不高兴了?”海波问。 “还能有谁?你爸爸呗!说要找一个比我小三十几岁的女青年!”邓玉芬突然就怒得得理直气壮起来。 紫芊大吃一惊:“不可能吧!妈,你听错了吧?我爸??怎么可能啊!” 她立刻接过电话:“爸,你难道真有这么大本事?” 萧开云哭笑不得的语气:“你听你妈瞎说呢,怎么可能?我一天到晚下乡、开会,连睡瞌睡的时间都不够,还想这些七里八里的事?你妈呀,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一言不合就训我!” “你现在都把她带到美国去了,她的翅膀该硬啦!她自己刚刚还在跟我说要找洋老头,还说找好了就不回来了,接着又倒打一耙,真的是气人!”萧开云对女儿一通抱怨,让紫芊忍不住嘲笑起他们: “我都没有看到过你们年轻的时候谁吃谁的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玩起了争风吃醋的游戏,真的是越活感情越好啊!” “行行行,都可以!妈,你去找个洋老头、爸,你去找个小三十多的,我都无所谓!反正我有唐海波陪我!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越尽兴越好!你们还有力气折腾,就说明身体好、精神好,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邓玉芬宠爱地摸着女儿的脸:“你看这个小丫头哦,就是一张嘴巴不知道怎么这么会说!又聪明、又懂事,对爸妈体恤得很!你说的话我是听清楚了,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的!要是你爸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一定会一脚就把他踹了!反正丫头,你要跟着我,你和海波都要判给我!” 海波听得哈哈大笑:“妈,您也真是太可爱了!好好好,我们都判给您!” 然后他回头问紫芊:“诶,老婆,你为什么不像爸妈一样吃吃醋呢?你怎么就对我那么有信心呢?” 第306章 依赖 紫芊对妈妈说想吃她做的珍珠丸子,邓玉芬立刻乐颠颠地去了厨房。他们找的保姆虽然是华人,当只会做广东菜,对良家寨的菜式完全不了解,紫芊虽然各方面都已经极为国际化,但味蕾还是有良家寨的强烈记忆,总是时不时会突然想吃一道儿时妈妈一直做的菜,这也是邓玉芬的快乐源泉-被女儿撒着娇需要。 海波也会凑热闹,跟着说对啊对啊,我太想妈妈做的菜了!只要是妈妈做的,什么都好吃!这可是邓玉芬最开心的时刻!她几乎都不在意萧开云喜欢吃什么了,让女儿女婿满意,就是她最大的幸福!而有了女儿女婿撑腰,她觉得萧开云根本就没那么重要了。 紫芊靠在海波怀里,坐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继续聊天: “你问我为什么不吃醋、为什么对你有信心?与其说对你有信心,不如说我是对自己有信心!” “吃醋就是不自信的表现啊!我反正是万万没想到我爸妈到现在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会在电话里说这些,哈哈……” “我以为我的父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一辈子互相走不进彼此,没想到他们到老了,还互相怀疑、互相吃起醋来!可能夫妻关系真的是在不同的年龄就有不同的状态,你永远都不知道对方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ta会变成一个你完全想象不到的人!” “比如说我妈,我小时候还挺看不上她的,总是和爸爸一起嘲笑她没文化,她也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怕得罪我爸、更怕得罪我,谁能想到她现在居然不把我爸放在眼里了,自信、独立得很!” “我以前以为她离开了我爸和我,寸步难行,毕竟大字都不识几个,谁想得到她现在还能在书画方面有专长!果然是人的才华也不可斗量啊!” 紫芊的话,让海波连连点头: “老婆说得深刻!的确,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齿轮,永远都在不停地咬合过程中。我希望我们将来也能和爸妈一样,能不断成长,到老了,都还在彼此心里是值得吃醋的男孩女孩。” 紫芊却没有海波那么深情,她很爽利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两个人一直醋来醋去的,浪费时间嘛!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只要是两情相悦,就不存在谁占谁便宜。不管男人女人,经济独立、才华相当,才能在感情方面自信!” “老公,在美国的开销是我这些年给你理财收益的一部分,也算是我们俩共同的投资吧!” 这句话让海波哭笑不得,他紧紧搂着紫芊:“老婆,你是不是把账算得太清楚了?我们俩还要分彼此吗?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紫芊却很坚定:“我没有理所当然地认为你的就是我的。这么多年,我们俩对家庭的贡献肯定是你大,我还是依附于你的,这点我很清楚。” “但是我并没有吸食你的财富和价值,我是在你的土壤里生长,我也在开花,现在等着结果。” “孩子的事,是大事,我不希望你觉得这些花销都是你承担的。我有底气和你谈来美国的方案,就是在经济上已经做好了和你aa的准备。” “别的开销也就算了,我不和你算那么细的账,但是孩子的账,我必须和你算,我们俩都有份的!” 海波看她那么认真,只好无奈地迁就她:“好好好,老婆,都听你的!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肯定是你做主!我全力配合。” 海波在美国的一个多月,深刻地认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的确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甚至可以让磨推鬼!再怎么不可思议的事,只要你肯出钱,就有人替你干!他和紫芊跟着紫芊联系好的机构按部就班,紫芊的前期准备的确充分,海波昏头昏脑,紫芊却总是非常清醒地向机构指出哪里有问题、哪里和之前承诺的不同。 海波以为紫芊那么久没有用过英文了,水平不应该比他高,毕竟他才是一直在和国外客户打交道的国际商务精英,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不要说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连去超市,他都经常听不懂美国人的儿化音。他问紫芊是不是因为她在北京住过,所以特别适应美式英语,紫芊本来想说我的美音是跟着叶子民练出来的,但仔细一想不能节外生枝,就解释说他们大学当年特别重视美式英语,口语外教就是美国人,平时连听英文歌都是美式乡村音乐为主。 这又让海波对她更加如获至宝、敬佩不已,而且内心暗暗发誓:看来我以后可不能仗着自己是广外毕业的就啃老本,还得坚持抽时间学英语了! 两个人在美国的圈子其实还是以和华人打交道为主的,但是海波还是尽量抽空去和当地人搭讪、在美国的客户也被他跑了个遍,仿佛在安慰自己:我来美国也不单纯是为了私事,也是为了工作!当工厂的老板真的是很奇怪的职业:即便没人督促你,你还是会在任何一个休闲放松的时刻,内心十分不安,仿佛只有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心里才踏实,赚的钱才拿得安心。 但是离开工厂一个多月已经是极限,很快厂里就打电话来,说了一大堆等着海波回去拍板的事,其中有一个就是这大半个月来,杨云杰老板那里的订单量锐减,不知道是转移到李老板那里去生产了,还是杨老板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你们打电话给我干什么呢?你们自己不能去打听一下吗?是你们离他近、还是我离他近啊?中山有多远?与其怀疑,不能自己跑一趟,去了解一下啊?李隆煊和石小修不是也在厂里吗?没有订单,他们俩在厂里做什么?你们看到他们俩,不能自己去问一下情况吗?就知道一惊一乍的,做事不能动一下脑子吗?” 海波的生气是有道理的:这些人,跟着我多久了,怎么一个两个的,个个都不开窍!我不说他们就不动,一个个跟木头人一样!离开了我,这厂是真搞不成啊! 第307章 陪伴 “问题是李隆煊和石小修也不怎么在厂里啊!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电话里的厂长委屈巴巴地。 “什么意思?我在东莞的时候,他们俩不是基本上一直在厂里吗?一个星期最多两天在广州,你们说的好长时间,有多长?”唐海波真是上火,这些人,跟了我这么久,还是话都说不利索,少问半句都不行! “应该跟您去美国的时候差不多,印象中您去了没多久,他们俩就不在厂里了。” 唐海波怒了:“那你们不会打电话问一问吗?又不是没有他们的手机号!” 对方十分为难且委屈的语气:“老板,他们又不是我们的员工,人家说不在就不在,我们有什么资格去管他们呢?这个电话只能让老板您来打才合适,我们打,搞不好得罪了,到时候还是在给您添麻烦。” 哟,听起来情商还很高的样子,但是我请你们来不就是帮我解决问题的吗?这么大的厂、这么多我在发工资的人,连给杨云杰下面的小啰啰打电话的胆量都没有!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嘛! 发了一通火,吼得对面一群开着免提的管理层鸦雀无声,放下电话的唐海波心里还是窝火得很!想来想去,杨云杰没有订单的事,光是打电话效果可能真的不会好,直接问他,搞不好在电话里听起来像在教训他似的,真的有可能惹得他不开心。 唐海波思前想后,给冯新鹏打了个电话。冯新鹏似乎在打麻将,回答得热情但散漫,很显然这不是个适合聊杨云杰生意动向的时机,于是海波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冯新鹏说了一些表示惦记的话,就不扰他继续打牌了。 放下电话,又有了新的焦虑:听冯新鹏那心不在焉的语气,似乎又有了相当适合的牌友。如果我在美国呆得太久,国内的这些关系必然会淡漠下去,比如李东海趁机挖走了杨云杰的生意、杨云杰趁机挖走了我和冯新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说不定叶子民都忘记我了,毕竟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如果不每两周到他面前去刷一遍存在感,有可能本来就清高的他又看到我鼻孔朝上了…… 还有那些原料供应商,虽然是他们求我采购他们的东西,我要是离开久了,他们就会跟我下面的人熟悉起来,很容易就勾结在一起形成利益关系合伙来骗我!还有那些各种管理机构,平时就喜欢动不动找老板,我这离开这么久,他们很容易就随时跑过来开一张罚单,要是由得我们厂长去处理,他肯定吓得人家开多少他就要给多少,一分钱都不敢讨价还价!不是不能理解,哪个打工的愿意帮老板担风险呢?反正花的是老板荷包里的钱! 千头万绪,海波越想就越放松不下来。他想和紫芊说他必须得先回去了,肯定没办法在这里陪她九个多月,但是,他更加无法想象和心爱的紫芊分开这么久该怎么过!人生头一次,他有了痛彻心扉的感觉-仿佛紫芊已经长在他的身体里,要和他分开,就是在撕扯他的肉身-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称呼爱人为“另一半”! 无论脑海里出现多少次两头拉扯,海波还是每次都选择了和老婆在一起,转眼就在美国呆了半年,直到有一天工厂发生了火情。命好的是有人员轻伤、但没有死亡,不过过火面积也不小,作为工厂老板,虽然逃过了刑事责任,但被消防部门处罚、批评教育、接到电话和在飞机上的胆战心惊、处理完所有事情的后怕,都让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长留美国陪紫芊。 他只能一直守在东莞,周末回到深圳的家,去美国之前,他们家里常住的有两个保姆、一个司机、一个园丁,去美国之前,紫芊为了节省开支,只留了最得力的李姐,李姐有点战战兢兢,说房子这么大,她一个人住着有些害怕,能不能让她也在深圳打工的老公来陪她一起住。平时紫芊是绝对不许保姆带着家里人来这里住的,但是考虑到的确房子太大,李姐一个人在万一有什么事,确实更不好处理,他老公来陪着反正也不用额外给他付工资,就答应了。 海波回来后,偌大的房子,只有他和李姐夫妇,反倒显得特别奇怪,仿佛他们俩才是主人、而他反倒成了势单力孤的一个人,于是本来极为孤僻的他,居然开始呼朋引伴地轮流请人来家里打麻将。体力好就打通宵,体力不够,就打半场了,留他们在家住,第二天白天继续打。 这样热热闹闹,让李姐夫妇服务左右,李姐和他老公都是机灵人儿,除了搭档给他们做饭、还夫妻同心,承担起家里的家务、园艺,李姐老公还会开车,连临时的司机都可以胜任,于是海波也很大方地给他们俩付了工资,渐渐地,这个家和从前紫芊坚持的严进严出相比,圈子扩大了、活跃度也高了。 当然,既然在一起打麻将、还要住宿,就免不了喝酒,海波的酒量日益见长,喝得开心了,称兄道弟的时候,有人提出眼下困难,海波大老板,你能不能帮兄弟一把,借点资金给我周转一下?海波一听,也就是个十万块,无所谓,借了就接了呗,于是拍肩膀、搂脖子、拥抱、直呼兄弟……酒醒了乖乖给人家转帐-毕竟是大老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于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来借钱,金额也从十万到数十万不等,海波是有底线的,开口到了一百万,他的酒就会醒,会断然拒绝,于是这些兄弟们慢慢掌握了规律,都贴着百万之下张嘴,唐海波,一个行走的免息贷款银行的名声,开始在老板们之中流传。 当萧紫芊抱着女儿和邓玉芬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唐海波正和一帮兄弟们喝得眉飞色舞,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见过萧紫芊,一个家伙醉醺醺地凑上去,看了她一眼,醉眼朦胧地问:“你找谁?谁让你进来的?”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就敢闯进来?” 第308章 发飙 还有一个家伙非常不识相地跟着起哄:“哎呦,怎么还有抱着孩子来应聘保姆的?” 另一个喝得可能没那么多的人立刻纠正:“你怎么看的啊,哪里有保姆穿得这么时髦的?明明一看就是来找老公的。” 他回头大喊:“喂,快点来看一下,这是谁的老婆,都找上门来了!你们没有请假的啊?” 不要说萧紫芊的脸色有多阴沉,连邓玉芬的脸都全垮下来了。 喝得满脸通红的唐海波正被一个找他借钱的人死死搂着脖子说着阿谀奉承感激涕零的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到他旁边的萧紫芊。 那些人看到萧紫芊完全不搭理围着她说话的人,而是板着脸径直走向唐海波,已经感觉不对劲了,李姐飞快地迎上来:“哎呀,太太、老太太,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才都没有听到门铃响!真是对不起啊!” 萧紫芊把孩子递给邓玉芬:“妈,你把果儿先抱到房间去,我不找你你不要下来,等我把这里处理好了就上来。” 邓玉芬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孩子,朝楼上走去,李姐赶紧招呼老公:“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门口的行李搬进来呀!”她不知道该追着老太太上去照顾她,还是应该陪着太太,站在中间犹疑不定。 “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萧紫芊指着大门,对着这些围着唐海波喝酒的人厉声呵斥。 这下李姐吓坏了,赶紧一路小跑过去打开大门,又是眨眼、又是扬手,示意那些老板们赶紧出去。 这些喝在兴头上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冷静下来,他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挑衅打量,还有的索性借酒发疯:“哪里来的疯婆子啊?这么凶!你是老几啊,凭什么赶我们?!” 唐海波终于望了过来,但是他很认真地盯着萧紫芊看了数十秒后,摇摇头,醉醺醺地说:“我真的喝多了,眼睛都花了,紫芊怎么可能回来了嘛!” 萧紫芊正打算对着他发飙,却看到他突然眼泪汹涌地喊了出来:“紫芊,我想你!我真的是太想你了!你看,我喝醉了就能梦到你了!我真的梦到你了!” 他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朝她伸着手,却并不敢靠近她、也没打算靠近她。 紫芊的眼泪瞬间就逼到了眼眶,但是她强行将它们阻挡着,一字一顿地对着那群人高喊: “听清楚了吗?滚!!赶紧给我滚!!!” 李姐急得在门口飞快地招手,低声对他们说:“快走、快走!太太回来了!先生最怕太太了!你们快点走!!” 有几个还算清醒的赶紧乖乖走人,有一两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还在对着萧紫芊喊着乱七八糟的话。紫芊立刻打电话给物业,让保安过来把他们请出去。毕竟是如此高级的别墅区,保安训练有素,很快就把他们带走了。 唐海波却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 萧紫芊立刻吩咐李姐:“给先生做一碗醒酒汤过来!” 她给唐海波放好枕头、盖上毛毯,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发福到圆鼓鼓的脸和即便躺着依然显得圆滚滚的肚子,实在不敢相信这就是只有不到半年没见过面的老公!如果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大马路上遇到,恐怕她根本就不敢认了! 从她对唐海波有记忆起,他就清瘦精干,他吃得不少,而且他们在一起后,他才告诉她,其实他是在到了李东海那里打工后,才开始吃饱饭的。即便以前在萧家,他为了减轻萧校长的负担,总是不敢吃饱,心疼得紫芊搂着他说:“难怪爸爸一直说你怎么吃得那么少,都不像一个长身体的男孩子的饭量。” 哪怕在美国的时候,感觉他们那些餐厅的东西特别容易让人发胖,海波都依然保持着匀称笔直的身形,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变得如此颓废、胖得如此离谱?是因为火灾的压力吗?还是事业受挫了他不敢和我说?或者说,是因为太想我了,借酒浇愁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尽管乘坐的头等舱,带着这么小的宝宝长途飞行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本来想一回家就把宝贝女儿交给唐海波,她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她想象过无数次唐海波第一次见到女儿该有多兴奋、会不会激动得手足无措,万万没想到回到家里居然一片狼藉!这个如同充了气的男人居然倒头大睡鼾声如雷,和她心中那个温柔体贴踏实努力的男人判若两人! 委屈、伤心、愤怒、心疼……各种感觉汹涌而来,她很想叫醒他,好好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她靠近唐海波,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居然心疼远远大于愤怒-他一定非常苦闷吧?他是太想我了才借酒浇愁的吧?我不在他身边,他该有多不习惯、正如他不在我身边我突然感觉世界都完整了一样!我在美国还有妈妈陪着,他一定怕我操心,默默地承受了很多吧?这个可怜的人啊,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他就没有一个人生活过,他这几个月该有多孤独! 紫芊就这么抚摸着他的脸,不知不觉就躺在他怀里,居然很快睡着了。而唐海波非常自然地伸手紧紧搂住了她。 李姐做好醒酒汤出来,看到他们俩居然一起在宽大的沙发上睡着了,不敢惊扰,放下醒酒汤赶紧到楼上去见老太太。邓玉芬看见李姐,立刻问道:“这房间全是先生布置的吗?” 李姐连连点头:“对啊,老太太,您不知道先生费了多少心思!他带了好些厂里的人来家里,量尺寸、和他们商量怎么设计。” “刚开始不知道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说就都做成原木色,后来接到电话说是女儿,他马上就又叫了好多人过来这里量、那里砌,反正啊,全部都是先生一手一脚布置的!我想帮忙他都不让!” “我来搞卫生,先生都反复交代轻点轻点。我说宝宝还没回来呢,先生说,你要从现在就开始做事轻手轻脚,不让以后吵着孩子了怎么办?” 第309章 父爱 邓玉芬从一进门就心里很不舒服:海波啊海波,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我们不在,你就这么放肆吗?看把家里搞成什么样子了?一塌糊涂啊!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啊,没有一个认得的,这是什么时候结交的?是些什么人?以前你明明不喜欢跟人来往,我们不在,你就转性了吗?你老婆在美国为了生孩子那么辛苦,你却在家里花天酒地、吃喝玩乐,这搞的什么名堂?以后我们还哪里敢出门?你该不会是学坏了,变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但是当她抱着外孙女上楼来,一眼就被这间城堡里公主住的房间吸引了:镶着珍珠的粉色房门开着,踩上去柔软厚实的粉色渐变地毯、梦幻公主床、长长的衣柜里挂满了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公主裙、一排排的小帽子、小鞋子、包包、头饰……一个超大的两层城堡滑梯,上面全是精雕细刻的人物,估计是什么童话故事…… 大公主床旁边,还放着一张超小的婴儿公主床,高低大小正合适现在的果儿,床铺枕头都干干净净松松软软、闻起来还有太阳的味道,一定是刚刚洗过晒过的。 看到这些,邓玉芬的火气几乎全消了!看来他在家根本没有闲着啊,这歌房间,得是花了多少钱、多少心思啊!他这么舍得,当然是因为紫芊!他一直说他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刚开始检查出来是女儿,邓玉芬还有点失望,怕海波想要的是儿子,但是他在电话里说:“老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紫芊故意说:“我当然希望要儿子啊!儿子可以传宗接代、还可以帮你一起经营业务!” 海波立刻说:“我的原则是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但是你问我,我更喜欢女儿!因为女儿跟爸爸亲、又是妈妈的小棉袄,这就是跟我们两个都亲!” “我就一心想陪着一个小紫芊再长大一次,我小时候没有足够的能力对你好。你还记得吧?你小时候在村口王大爷的小卖部看中了一包饼干,拖着我的手硬要我买给你吃,我一分钱都没有,没有办法买给你。看你赖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我去求王大爷能不能先给我一包,王大爷不同意。他说要是每个小孩子都找他要饼干,他还做什么生意呢?” “我看你哭得都起了一个鼻涕泡,一直难受到现在!以后对我们的女儿,只要我有能力买的东西,我就全买给她!当然,我也要给你买一份!我要把她当小时候的你来养!” 邓玉芬听着小两口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她刚刚生紫芊的时候,也担心萧开云和良家寨的男人们一样重男轻女,心虚得正眼都不敢看他,生怕他长吁短叹或者恶言相向。谁知萧开云抱着女儿乐呵得又唱又跳,完全就是捡到宝了的样子,女儿就是他的命,而且他就只要这一条命,光冲着这点,邓玉芬觉得自己就是全良家寨最幸福的女人! 看来这海波还真是跟他的岳父一个样啊! “老太太,先生和小姐在楼下睡着了,您去洗澡了好好休息吧,孩子交给我,您放心,先生专门找人来培训过我了。他说把宝宝交给新来的月嫂他不放心,宁可花钱请人来教我,等你们回来了,他再请一个做家务的保姆。先生这么相信我,我肯定要好好带孩子呀!”李姐这番话,让邓玉芬听了心里更熨贴,毕竟是海波呀,考虑得还真是仔细!确实,我们家这个外孙女还真的是个宝贝!这么困难才得来的宝,一定要看得好、看得紧!可不能随便交给外人! 心里松快下来了的邓玉芬洗漱之后,也踏踏实实地睡了个连梦都没有得安心觉。等她醒来,居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七点多了。她叫了声糟糕,一骨碌爬起来就去找外孙女,房间的小床上空荡荡,吓得她魂飞魄散:天呐,该不会是我睡糊涂了,把孩子搞丢了吧!她赶紧一边高声叫着一边朝楼下奔:“李姐,李姐,你看到果儿了吗?” “妈,果儿在这里呢!”紫芊抬起头来朝楼梯喊。 原来果儿在唐海波怀里,被他们夫妻俩哄着呢! “妈,您说我们的唐果儿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啊?”唐海波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是理智还是告诉我,你这个说法也太夸张了!每位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宝宝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吧?”紫芊的下巴放在海波的肩膀上撒着娇。 “那可不是!你不要忘记了我的父母,他们就不这么想!” 紫芊赶紧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背。 “放心,我才不在乎他们呢,我早就麻木了!我有你和爸爸妈妈疼我啊,老天爷还是公平的,给了我最好的补偿!我一定要让我的果儿成为最幸福的孩子!让她感受到爸爸妈妈的爱!”唐海波热烈地望着怀里的孩子,实在忍不住想亲她,但又怕伤着,重重地凑上去、轻轻地触碰一下她的小脸蛋,立刻满足得闭上眼睛陶醉了。 “天呐,紫芊,你还衣服都没换啊?你昨天晚上没有洗澡、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吗?”邓玉芬这才意识到不对。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家的先生喝得不省人事,估计是他的酒味把我熏倒的!”紫芊责怪地拧着海波的脸,刚拧了一下,就忍不住吐槽: “这手感怎么厚实了这么多啊!这还是我老公唐海波吗?” 海波立刻凑上去:“对啊,你以前只知道你老公脸皮厚,不知道有这么厚吧?厚度又见长了!你随便捏,我不怕疼!” 紫芊拍了拍他的肚子:“那这呢?这是怎么回事?不是看到我生了孩子,你也跟着怀孕了吧?也行,我生老大、你生老二,一人一个,既公平、效率又高!” 海波无奈苦笑着说:“是啊,我也觉得我这肚子像六七个月了。不如你给我拍一张特写,以后女儿欺负我的时候,我就把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告诉她:唐果儿,你可是爸爸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第310章 雄风 唐海波抱着女儿站起来,让紫芊把他肚子上的衣服撩起来,说要拍照留恋,紫芊和邓玉芬都被他这滑稽的要求逗笑了,紫芊给他们父女俩拍了合影后,又让李姐抱着女儿,给唐海波单独拍了一张露着肚子的特写,说是以后用来证明女儿是他生的。唐海波特别有表现欲地摆着孕妇造型,逗得紫芊前俯后仰,邓玉芬和李姐、李姐老公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果儿正好也咧着嘴,海波惊喜地大叫:“快看快看,我女儿也笑了!她也跟着爸爸一起开心呢!” “老婆,还是你们回来了,这个家才有生气啊!你知道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我只有借助酒精和打麻将跟人聊天来麻醉自己!真是太想你们了!”唐海波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亲了一下紫芊,幸福得感慨万千。 紫芊打了个哈欠:“我得去洗个热水澡了好好睡一觉!实在太累了!” 海波立刻起身:“对对,都是我不好,喝得太多,让你一晚上陪着我睡沙发了。” 海波把女儿交给岳母和李姐照看,立刻打电话给早已约好的中介,安排了做家务的保姆上门。李姐立刻懂事地培训起新来的阿姨,海波怕岳母照看孩子辛苦,说妈您也累了,赶紧再去补个觉,邓玉芬连连说不累不累,昨晚睡得可踏实啦,你还是去陪陪紫芊吧!你们小两口这么久没见面了,好好休息休息! 海波对岳母最满意的就是永远那么贴心、那么懂得他要什么。他立刻蹭蹭地上楼,全心全意地陪久别的老婆。他之前还没有感觉到自己胖得这么明显,和紫芊在一起,就等于在接受最到位的体检,他突然发现一胖毁所有,干什么都显得累赘且力不从心。他明显地慌乱起来,如同在考场,越慌就越无法发挥实力,整个人的节奏和状态完全不对,到最后都羞愧得不得不放弃。 紫芊明显表现出不悦,她什么都没说,但这种沉默让唐海波更加心坠谷底,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何补救,居然穿好衣服一本正经地随手拿起了床头的小本子翻了起来。 紫芊当然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她又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了,她摸摸他的头,轻声安慰道:“没事,我们俩都需要慢慢适应,分开得太久了,有点不习惯了吧?” 海波心虚地嗯了一声,手孩子机械地翻着小本子。紫芊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他手里的本子夺过来:“你这个时候在看什么呢?难道这本子上还有什么真经宝典?” 紫芊随手一翻,眼珠都不转了,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海波一看不对劲,立刻把小本子接过来,定睛一看,更慌了,赶紧搂着紫芊:“宝贝,这个……我是想跟你说来着,不是隔得太远了吗?知道你很辛苦,我也不想什么事都烦着你,这些都是小事,不想让你操心。” 紫芊默不作声。海波知道完蛋了,她越不说话,就表明事态越严重。紫芊把小本子扔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快速地穿好衣服,而且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出门才穿的正装。 “老婆,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海波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你还没补觉呢!不是说好了我陪你好好倒倒时差、补补觉的吗?你看我今天都特意安排了不去工厂,在家陪你呢!” 紫芊一言不发,冲进洗手间飞快地洗漱化妆,这副架势,她必然是要出门了。 海波搂着她的腰:“老婆,你怎么啦?你别不说话呀,你就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萧紫芊依然不说话,飞快地描好眉、涂上唇膏,她回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小本本就往外走。 “老婆,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有什么事,我们俩关起门来商量就好了,不要让妈知道,她年纪大了,不要让她操心!” 这句话很管用,也幸亏他们的房间够大,紫芊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停住了脚。她回过头来,冷着脸问:“那你说打算怎么办?” 海波立刻坚定地表态:“减肥!健身!我一定马上、从现在起,就管住嘴、迈开腿,尽快恢复以前的雄风!” 他作出豪迈的样子,高唱:“亚洲风咋起亚洲雄风震天吼”~~~ 在外人面前笑点超高、在海波面前笑点奇低的紫芊,换了平时,看到海波这个样子早该阴转晴了,但是,此刻她无动于衷,甚至更加愤怒: “你不用装疯卖傻地哄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海波眼看这招完全无效,只好彻底投降:“老婆,我错了,我不该没有提前告诉你,就把钱借给这些人。” “但是,你要相信我,都是有原因的!他们都和我一样,穷苦人家出来的,好不容易自己出来开个厂、做点小生意,遇到周转不开的时候,开口找兄弟帮忙,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哪,对吧?谁还没有个遇到难处的时候呢,对吧?” 紫芊从鼻孔和喉咙里同时呼出一阵寒气:“哼……看来人的确是会变的啊,我认识的唐海波现在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嘛!居然开始有兄弟了,还有这么一本子的兄弟!” “都是花钱买来的吧?请到家里吃吃喝喝都不够,还要贴上现金,买人家叫你一声兄弟,对吧?” “有本事嘛!唐老板的老板可当得真是大啊,一掷千金啊!随便一出手就是六位数,五位数的都寥寥无几!你比国家的银行都大方啊!” “国家的银行还要有抵押、有严谨的风控体系、有利率约定,唐老板这里,只需要喊一声财富密码‘兄弟’,钱就自动到账!什么手续都没有、什么门槛都没有!就这么个小本本,写个姓名、电话号码、借钱金额、签个名,就完事啦?你这还一个写在另一个下面,排排坐、吃果果,小朋友们好有爱啊!” “借得少的人很有良心吧?居然能看到上面的人借了二十万,他只借个十五万?你这些兄弟们是同时找你借的,还是分开借的啊?你这日期写同一天的,你这是搞批发呀?” “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雄风啊?” 第311章 催账 从小到大、从认识到结婚这么多年,唐海波从来没有看到紫芊以这种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既害怕、又委屈、又有点窝火。害怕的是这么做是不是把紫芊彻底弄伤心了?委屈的是这是我挣来的钱,我想给兄弟们借点,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窝火的是紫芊你可是我老婆,谁都可以瞧不起我,你怎么能用这么鄙视我的口吻和我说话呢?难道你从骨子里就是瞧不上我的? 但是,这一切,都敌不过紫芊突眼角突然滚落的泪水,在看到的一刹那,海波心里就只有一个声音:“唐海波啊唐海波,你是不是人啊!你怎么能让紫芊急成这个样子呢?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在意你的人吗?”海波立刻紧紧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对不起,老婆,我不该惹你生气的!我想着这点钱我还是借得起的,就没有当个事,没想到让你这么不开心!老婆,真的对不起!” 紫芊一把推开他:“唐海波,你是不是觉得你真的很有钱,可以乱花乱扔啊?再有钱也不至于要撒钱给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吧?他们是你什么人?兄弟??你真的相信他们是你的兄弟吗?找你借钱的时候,当然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接到手了以后呢?你敢不敢打一个电话去要钱,要他们还?任何一个号码,你当着我的面打过去要他还,你看他会不会还给你?你听听他怎么说?” “你把钱丢给路边乞讨的,人家还会说谢谢、给你磕个头,你给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干什么?他们能给你什么?”紫芊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要拦着我了,这些钱我去要回来!如果要不回来,以后你这些狐朋狗友谁也不许来家里!” “我就奇了怪了,你从哪里突然跑出来的这些兄弟?我怎么不认识?” 紫芊当然了解海波,他虽然待人热情、尤其是对客户和供应商很礼貌、很周到,但是他并不喜欢结交朋友。如果不是有人主动引诱,他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呢? 海波好说歹说,终于把紫芊拦在了房间里,但是紫芊怎么都不会入睡了,她打开电脑,对着小本子开始整理,并且逐一打电话过去核对,值得欣慰的是:第一,都是男人,一个女的都没有;第二,的确电话号码对应的都是本子上记录的人、报出来的身份都和原始记录一致;第三,都承认找唐海波借了钱,态度都十分感恩谦卑;第四,他们都不知道唐老板借钱给谁需要太太批准。 紫芊才不会做和人仅仅say hi的事,核对信息只是浅显的作用,最实质的是她给他们发了通牒:“唐海波借出去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张把钱借给了你,这是不合适的,请你在一个星期内务必连本带息归还这笔款项,否则我会诉诸法律,扞卫我和我的家庭合法权益。” 接到唐海波太太电话的老板们都真的吓了一大跳,他们只听说唐海波的夫人非常有能力、唐海波是个妻奴、他太太清高得很,总是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是没想到她不仅亲自上阵、还一出手就是催款,这可大大刺激了他们原本在唐海波面前轻轻松松拉拉垮垮的心态,他们开始不安:似乎这么下去不但不能继续找唐老板借钱,连已经到手的钱都要呕出去了吗?还有啊,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和唐海波当兄弟了?他怎么找了个这么凶的老婆呢?他这么有本事的男人,怎么能受制于老婆呢? 他们理不理解根本不重要,一周后,他们果然收到了律师函,再次催讨欠款,这次勒令三天后付清,不然就直接起诉。他们还是不相信唐海波的老婆能做得这么绝,而且法不责众,他们在写本子的时候都明里暗里看到过上下左右借钱的人和金额,毕竟大部分都是认识的,难道唐海波老婆打官司还要搞批发?律师费都要花多少?这么为人处事合算吗?又花钱又费力又得罪人! 三天过去了,然后,他们真的收到了被动盼望的传票。他们开始串联,试图通过联合起来给自己舒缓压力、给唐家制造压力。不过无论怎么联合,庭还是要出的,他们根本不愿意、不舍得花律师费,就想选派了一位相对口齿清晰、说话有条理的人应诉,但是,钱是大家一起借的,理怎么能我一个人说呢?于是纷纷往后躲。 只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们还是被判了要付款,而且他们深信是萧紫芊一定找了什么人使了什么力,不然,怎么还弄出什么财产保全、软硬兼施。 唐海波当然清楚,经此一段,他在兄弟们心中的地位可谓岌岌可危、在江湖上的名声可算是好不到哪里去了,他非常紧张,总觉得这么处理并不妥当,人和人之间最主要的关系还是和谐,毕竟和气生财、家和万事兴、和为贵,跟人搞得剑拔弩张地有什么好呢?他每次为难地看着紫芊,只要她认认真真地报以一个回应的表情,他就瞬间融化:我的老婆,真的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孩!只有她是在真正为我着想,我怎么能和她唱反调呢? 对啊,我们紫芊说过:“海波,你和其他人的关系都难说有多长久,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是我们俩就不同,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的爱好和价值观,我们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相守一生的人!” 想到这些,海波又彻底放弃替兄弟们说好话的想法,推脱说:“没办法呀,我也怕老婆啊!你们没听说过我老婆对吧?她可比我能干多了!名校毕业、一口英文说得光听声音不看脸,就以为是外国人在说!” “她见多识广啊,现在正准备暑假一结束,就到一家基金公司上班。理财方面,她是专业的,我不得不听她的,毕竟只有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最大的的领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看来唐海波是要在夫妻情和兄弟情之间作出选择了吗? 第312章 变化 这些找海波借钱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什么我去美国之前一个都不认识?紫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些环绕在海波身边的兄弟们,她顺藤摸瓜、逐一排查,发现终其根本都来自于同一个关键人物-冯新鹏,原来,他们都是通过冯新鹏带着来家里打麻将才得以认识唐海波的。但是他最近一两个月自己倒很少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紫芊决定先去找周慧苹侧面打听一下。她打给周慧苹的电话无人接听,接连打了三四次,都一样,这可太不寻常了。她决定亲自去一趟东莞,但是不和海波一起,而是完全瞒着海波让司机直接送她直接到了周慧苹上班的学校。 “哦,周慧苹啊,她很早就不在这里教书啦。她生了孩子就辞职了。”还记得她是周老师好朋友的学校保安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周慧苹曾很多次劝她出来工作:“你老公再有钱也是他的呀,我们女人肯定不能当全职太太的,不管挣得多还是少,无论如何得有一个自己的工作,这样才不看老公脸色。” 紫芊不以为然地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辛辛苦苦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一年挣的钱还不如我给老公理财赚的一个零头,你不觉得性价比太低了吗?我只是不去上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班而已,又不是不赚钱,我在家就轻松把钱赚了,还能灵活分配所有的时间,有什么不好呢?” 阿苹还是坚持:“不一样的!工作虽然是为了赚钱,但也不完全是为了赚钱,上班你的状态就不同,还要面对同事啊,像我,要面对学生啊、家长啊,就是一种就在社会里很入世的感觉。要是让我天天呆在家里,打麻将、看电视,我就懒得梳妆打扮,每天懒懒散散的,状态肯定就好不到哪里去。” 紫芊斜望着她:“你觉得我的状态不好吗?” 阿苹赶紧说:“这倒没有!但是有几个人的老公是唐海波呢?你的老公是一心一意爱你呀!现在的社会这么多诱惑,谁能保证老公就是你一辈子的饭票呢?唐海波能保证你,我对冯新鹏就没有这么有信心。” 紫芊立刻替冯新鹏叫屈:“哎呦,他追了你多少年?整个东莞认识他的人可都知道的啊!你还对他没信心?这话我听了都替他委屈!” 周慧苹很是冷静:“现在当然还是挺好的,将来谁知道呢?我倒不是对他灰心,我是对自己有要求,不管怎样,我是当老师的,我很喜欢这个工作,我也不愿意为了哪个男人去放弃事业。” 虽然这些话都是在周慧苹生孩子之前说的,但是依然难以相信她当了妈想法就能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居然辞职当全职太太啦??怎么可能呢? 她想了想,回到车上就拨通了冯新鹏的号码,她没说来了东莞,只是说好久没有和阿苹聊天了,憋了好多话,这不从美国一回来就想找她好好说说。 冯新鹏的语气有点支支吾吾,说要不打到她娘家找找她,还把她娘家的号码报给了紫芊。紫芊立刻觉得很不对劲了:“新鹏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就觉得很不对劲呢?” 冯新鹏还是不愿意说的样子:“你找到了阿苹,让她自己和你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那你就以她的说法为准。” 紫芊感觉心一直在往下坠,似乎坠到脚面,让她想抬脚都动弹不得。她打通了周慧苹家里的电话,接的人居然就是她。 紫芊说出:“阿苹,我是萧紫芊,我找了你好久。” 阿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热情,甚至感觉她似乎有些抗拒,本来想挂掉电话的样子,紫芊又说了一句:“我刚刚从美国回来,想了好多办法才找到你。我很担心你,你怎么啦?” “我已经来了东莞,我这就到你爸妈家来!” 阿苹才有些勉强地说:“那……行吧……我在家。” 紫芊立刻让司机把车开到镇上最大的百货公司,买了一堆吃的用的,让司机搬了好一会儿才搬完,阿苹的爸妈都在家,看到这个架势,又开心又感动,连连说:“这也太客气了,这是要把商场都搬过来了吗?” “对啊对啊,不用这么客气的!”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赶紧把堆在门口的礼物一点点搬回房间。 紫芊平时可不爱搭理人、更不喜欢说讨人欢喜的话,尤其是没有公婆关系要处理,犯不着讨好爸妈之外的任何长辈,更何况连父母都从来迁就她,所以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讨好阿苹的父母,但他们的热情也感染了她,她笑嘻嘻地握着梁阿珍的手:“梁姨,我好想您呢!我这不是去了美国,好久都没来了嘛,就一起补上!” 梁阿珍一直都觉得这唐海波的老婆对人不冷不热,但买东西大方的,现在是人热情买东西更大手笔,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脱口而出: “我看这阿苹跟新鹏好一场,最值的就是交了你这个好姐妹!” 呃,这是什么意思?看来是冯新鹏和周慧苹的感情真的出了问题?? 梁阿珍说阿苹刚刚送儿子到楼上房间睡午觉去了,她去换个手,叫她下来。本来紫芊想先问一下她怎么回事,但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就没问。 周慧苹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紫芊差点没认出她来:阿苹那从前红彤彤水嫩嫩的苹果脸不见了,整个人都胖成了一个苹果,不,严格地说,更像一个西瓜!原本胶原蛋白满满充盈的脸蛋,现在变成了厚实的横肉顽固又倔强地给下颚线筑起了城墙。连气质都从以前的甜美姣好变成了烦躁彪悍。天呐,我这才一年多没看到她,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紫芊强行让自己不要显得太吃惊,故作镇定地迎上去,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开玩笑:“怎么啦?才多久没见啊,你不会真的已经忘了我吧?” 第313章 防备 妈呀,我以为现在的女人生孩子后发福的是极少数,没想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能变得如此典型!这也太可怕了吧?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怎么生个孩子就像被充了气,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中年大妈呢?这个样子,的确回学校上班老师学生都认不出来了吧? 这些念头在紫芊脑海里快速奔跑,让她再镇定都显得有点慌乱。阿苹被她的热情温暖了,原本没什么活力的脸泛起了一阵红晕:“坐吧,坐下慢慢说。” 阿苹把紫芊拉到他们家的木沙发椅子上坐下。本地人就喜欢坐这种硬得要命的木头椅子,紫芊一坐下就觉得腰那里空荡荡的不大舒服,下意识地四处看有没有抱枕可以垫一下,却留意到阿苹居然胖到后背足以贴合椅子靠背,她腰背的肉形成了一个天然肉垫。这、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这让紫芊觉得不能开口问有没有抱枕了,不然显得在影射阿苹胖似的。 紫芊自从嫁给唐海波,就习惯了不管坐还是躺,都要靠在他身上,而且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这样硬邦邦地坐着,她可坚持不了多久,于是很自然地,她就靠在阿苹身上。阿苹倒也没有推开她,反倒被她这么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感动,居然眼泪在眼眶里打滚了。 “阿苹,你和新鹏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带着宝宝住在娘家呢?”紫芊赶紧递给她纸巾。从认识周慧苹到现在,紫芊就没见她哭过,这让她十分惊慌和心疼。 “唉,能是什么事呢?离了呗!”阿苹的语气越随意,紫芊就越震惊,她几乎惊叫起来: “啊??怎么可能呢??”他们两对夫妻可以说是往来最密切、在一起相处最多的,在紫芊看来冯新鹏十分珍惜这费尽心思追到手的老婆,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连唐海波的细心和深情,相当一部分都是从新鹏哥这里学到的,说谁离婚紫芊都不会惊讶,唯独说冯新鹏和周慧苹她绝对难以相信!他们是那么门当户对、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在生了儿子之后突然离了? “为什么?”紫芊紧紧捏着阿苹的手。 “他在外面有人了。”阿苹回答得简单直接。 “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呢?你是不是搞错了?他要是那么容易在外面有别人,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工夫、追你追那么久呢?” 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不是连唐海波都不可信了?他也是等了我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感情才是最长久、最难得、最应该珍惜的,难道这么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吗? “阿苹,你是有真凭实据吗?怎么发现的?新鹏哥承认吗?” 紫芊想起冯新鹏说的“以阿苹说的话为准”,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可不可能我都和他离了,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只是在想,等儿子上幼儿园了我就重新回学校上班。” 紫芊压低嗓门问:“如果你迟早是要回归工作的,那可以让你爸妈帮着带孩子,也可以让新鹏哥的爸妈帮着带孩子的呀,不用再等。” 阿苹转过头来,神情复杂地打量了紫芊一会儿,她的眼神让紫芊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阿苹,你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阿苹突然就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怪我?我哪里做错了?怪得找我吗?紫芊突然就疑惑了。她着急地握着阿苹的手:“真是急死我了!你就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吧!怎么不能怪我呢?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赶紧补救!我就觉得要是连你们俩都离了,那真是没有多少人的婚姻是乐观的了。我还一直让海波跟着新鹏哥学,以新鹏哥为榜样呢!” 阿苹突然就挺直后背来了精神:“我跟你说啊,这个我倒是一定要提醒你的,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过得好,老公对你死心塌地。哪天你老公突然跟你说他要为了家发愤图强、努力赚钱了,后面就有大问题了!” 萧紫芊刚才提议让阿苹的父母或者冯新鹏的父母帮着带孩子、让阿苹尽早出去工作,这话伤着阿苹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去出去工作是我的事,你一个家庭主妇,劝我早点出去工作,这是在炫耀你有老公撑腰吗?哦,你就该坐在家里享福,我就应该早点出去找事做?我本来就告诉你了我已经计划了等儿子一读幼儿园我就去工作,你还连这个时间都不愿意等,让我马上就出去,你是我什么人啊给我当这个家? 但是阿苹并不习惯和人吵架,连和冯新鹏离婚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大肆吵闹,态度坚决不声不响就逼着他把婚离了,正如这么多年来她明知冯新鹏一直在追求她,她也是一声不吭地任由他跟着,答应和他在一起也没有多话。 对,离婚是我的决定,我现在过得并不顺意,但是并不需要你来嘲笑我、同情我,所以当她听紫芊说海波以新鹏哥为榜样的时候,她就觉得机会来了:你不是说让我听了不舒服的话吗?那我也还给你几句,让你也别那么好受: “那你也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要太相信男人了。他们什么时候有花头,你想都想不到!确实,你们海波很喜欢向冯新鹏学的,别好的不一定学到,坏的一学一个准!” 这话堵得萧紫芊胸口疼,但是阿苹不是个怨妇,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么给人添堵的话,所以呢,故事情节究竟是怎样的?既然我是萧紫芊,就绝对不会糊里糊涂来、糊里糊涂走,你再不想说的事,既然我都登门拜访了,就一定要掘地三次挖出缘由。我怎么可能让你白白奚落我呢?而且,的的确确,他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冯新鹏可是我们最重要的关系之一,要是他有问题了,我们是不是得早做准备? 第314章 辞职 萧紫芊从周慧苹家离开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她走之前狠狠地拥抱了一把周慧苹:“阿苹,你是我来到广东之后唯一认识的朋友、闺蜜,我十分在意你的幸福!你放心,今后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都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我是你坚定的支持者,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要是上班实在没时间带孩子,你就把孩子带到深圳去住我家,让我们家的阿姨照顾。” 阿苹很是感动,也主动地抱了抱她:“你放心吧,虽然我和冯新鹏离了,他在钱方面没有亏待我,能给我的都给我了,我不缺钱,有钱就好安排生活。我也有房子,只是我现在还是住在娘家心里踏实一些。“ 这倒是,毕竟是本地人,再怎么样都有强大的娘家支持,不至于惨兮兮孤苦无依。 “放心吧,婚是我要离的,我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我可以对我们娘俩未来的生活负责。” 紫芊很想对阿苹说:“你想拥有更好的生活,是不是该把这肥给减一减!”换了以前,以她们俩的密切和随意,她是可以说出这种话的,但是现在她不敢这么说,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阿苹比以前强大了三倍有多的体型背后显而易见的敏感和脆弱。 回深圳的一路,紫芊都在把阿苹说的话和海波在家里发生的事串起来想。 按照阿苹的说法,从他们结婚后,她都觉得冯新鹏生活的状态很舒适,如鱼得水,从来没有把赚钱放在首位。他衣食无忧,不缺钱、也对钱没有太大的追求,这是和绝大多数本地人一样的特性。不同的是他很热心,除了爱帮杨云杰和唐海波,还爱屋及乌地和他们俩圈子里的老板们都处得特别好。 在此之前,他显得悠哉悠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去开个厂。儿子出生后,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有了强烈的挣钱动力,每次抱着儿子,他都会眼睛不想眨地盯着,看得入神。他对阿苹说:“不行,我要好好做点事、好好赚钱,让你们娘俩有更好的生活!” 其实阿苹并不觉得他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冯新鹏家的房子多得住不完,光是在出租的就有好几层,他们小两口住着冯新鹏父母楼上的一层,三房两厅,很是舒适,阿苹娘家也有的是房间,尽管父母说了房子是给哥哥的,但是她相信如果她想住,他们是绝对不会不给的。自从阿苹去香港那趟回来,就对生活有了非常实在的领悟:有车有房、住得宽敞、吃得营养,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冯新鹏每次带她从唐海波家出来,都会很羡慕地说:“他们的日子可过得真是奢侈,我是不是也要奋斗一下呢?” 阿苹会说:“其实一家人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行了,我们两个人也不一定有唐海波那样的本事,稳稳当当地就行了。” 但是当冯新鹏得知唐海波和萧紫芊去美国专攻生孩子这件事之后,突然就变得焦虑起来:“我们俩是可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但是我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孩子差距就大了啊,以后我们儿子会不会责怪他老爸太不思进取啊!” 丈夫有上进心毕竟是好事,周慧苹当然就不再反对冯新鹏寻求发展机会。很快,冯新鹏回到家喜滋滋地告诉她他不直接出面,但是私下投资开了一家做塑料配件的工厂,主要就是给杨云杰、罗毅、李东海和唐海波的厂做配套的。他知道他们有不少塑料件采购,分散在不同的工厂,他就来个整合,这样既能从兄弟们那里拿到订单,又能为他们提高效率、量起来了还能降低成本。 他建这个厂的时候,其他三位的合作都落实了,只有唐海波还在美国,来不及细谈,当然,对唐海波他非常有把握,以他们俩的交情,怎么可能拿不到海鸿厂的订单呢? 连冯新鹏都下海弄了一家工厂,几位老板非常吃惊,也十分支持。反正阿苹就看着冯新鹏一天比一天忙,给她账上转的钱也越来越多,这让她很欣慰:看来我老公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啊!这幸亏是及时下了海,不然真是埋没了一位优秀的老板! 和很多东莞本地人一样,阿苹也觉得只要老公能往家里搬钱,但老婆的没什么必要管他,他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愿意几点回就几点回。以前她从来不觉得生了孩子就要放弃工作,但是孩子太小,她实在舍不得这肉乎乎的小可爱,只要一想到要离开他,孩子还没哭她就要哭了。 眼看产假就要休完了,她突然觉得为了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就要把孩子扔在家里嗷嗷哭实在太残忍!新鹏随便一次转账就是我一年的工资,我这所有时间都搭进去累死累活地上班图什么啊?越想她就越觉得不值,完全忘记了和萧紫芊曾经的争论,去问冯新鹏,如果她想辞职,他会不会同意。 冯新鹏立刻兴奋地说:“太好了,老婆,我早就想劝你安心在家带孩子,你说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宝贝,怎么可能扔在家里不管呢?“ ”以前不敢说,怕打击你,现在你既然这么想了,我就告诉你啊:就你那点工资,真不值得搭上我们全家的幸福!” “你的时间就应该留给我们的孩子、留给我们的家庭!你要是能留在家里,等我上了规模,我也不要公职了,我们再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我心里最完美的生活状态!” 有了冯新鹏的鼓励,周慧苹这个职辞得非常利索,好些女教师都羡慕不已:“这嫁得好就是底气足啊!说不干就不干了!” “是啊,有个好老公当然用不着辛苦啦!还是我们阿苹福气好,能嫁给又痴情又有本事的老公!” “那是,他们两个人房子收租金都吃不完吧?哪里还用得着像我们这些外地人这么辛苦!她本来上班就是图个乐呵,现在在家带娃更乐呵,当然不上班啦!” 如果说到现在为止周慧苹有什么觉得遗憾的,那就是她居然视线和思维都有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