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难哄》 第一章 当今明平侯 “皇上这回又赏明平侯东西了?” “可不是嘛,红玛瑙手串,西域进贡的好东西,一共就三串,一串给了太妃一串赏了宁安小公主,剩下这一串皇上点名要赏给明平侯。” “可不止这一个,我看皇上差人抬出来一个大梨木箱子让明平侯挑呢。” “又不是黄金银票,左右不过是些精巧玩意儿罢了,上次皇上不是也这样让明平侯挑,瞅那柄镂花金镶玉如意多金贵,四海仅此一柄!人就拣了一捧玻璃珠,还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明平侯今日上朝还拿着呢。” “唉唉唉,快别说了,明平侯下来了……” 说罢,自汉白玉台阶上下来一年轻男子,身着盘龙及鹿纹饰窄袖紫袍,头上镶玉银冠,腰间金鱼袋百蝙玉佩,好一个风流倜傥,只可惜是个一事无成的花架子。 饶是已经见惯了明平侯的纨绔,哪个官员见了明平侯不得暗叹一句可惜,白瞎了那么一副好皮囊。 明平侯顾长云一步步走下台阶,腕上缠着红玛瑙手串,一手捧玻璃珠,另一手捻起一个对着阳光瞧了几眼,宝贝似的呵口气在衣服上蹭蹭。 两侧有不少官员压着视线偷瞧他,各怀心事。 丞相萧何光负手站在最上一层的石海哨后,目光沉沉的盯着明平侯的背影,将百官的形态一并收入眼底。 缓声道,“皇上又往吏部塞人了。” 一名紫衣官员站在汉白玉柱后的阴影里,低声开口,“萧丞,一个侍郎而已,翻不起多大风浪。” 萧何光不语,目光久久盯在明平侯身上,良久,他往后挥了下手,那紫衣官员略一颔首,无声的从侧边避开人群下去了。 宫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车厢通体用远山紫的丝绸包裹,丝绸上绣着金线海棠花,车顶四角各坠着一串精雕细琢的金铃子,连前面马的马鞍都是镀金的,后面那一辆就显得逊色很多。 顾长云抛着玻璃球玩,漫不经心瞥了眼后面那辆马车车壁上的萧字。 萧家的车夫和侍从婢女忙行跪礼,齐声道,“见过明平侯。” 顾长云笑眯眯的挥挥手,“起来吧起来吧,”仔细将他们看了一圈,疑道,“怎么昨日那个穿浅青衣裳的小娘子不见了?” 一名头上戴银钗的婢女回话,“回侯爷,浣溪身体抱恙不宜走动,谢侯爷挂念,浣溪实乃三生有幸。” “生病了啊?”顾长云俊眉微蹙,踱到那婢女面前蹲下,“怎么好好的今个儿就病了?” 那婢女表面风平浪静,笼在袖中的双手却是瑟瑟发抖,“回侯爷,约,约莫是昨夜风凉,浣溪守夜遭了寒气,今日便染了风寒。” 顾长云无声的扯了扯嘴角,作一副心疼不已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绣有金鱼的荷包就要塞到她手里,“好娘子,替我好生照看浣溪,买些好头花戴罢。” 婢女狠狠掐了把大腿,双手不住的后缩,忙推辞道,“侯爷万万不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一个女子哪能有男人的力气大,顾长云不由分说的将荷包塞进她掌心,摸得一手冷汗,笑道,“娘子说的哪里的话,劳娘子费心了。” 说罢便起身后退,“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陪娘子说话。” 那婢女死死盯着手中的荷包,心如死灰,“侯爷慢走。” 锦靴离开视野,听着骨碌骨碌的车轮声慢慢远去,那婢女缓缓抬起头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猛然攥紧手里的荷包,宛如攥紧了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车内,顾长云接过婢女递上的湿帕子,仔仔细细将长指捻净,又从另一个婢女捧上的缠枝喜鹊小漆盒里抠出点梅花膏在掌上涂匀,端详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自言自语,“少了个扳指。” 那个捧漆盒的婢女娇娇一笑,“侯爷又不拉弓,要扳指做甚?” 顾长云一笑,捏捏她的脸颊,“就你机灵。” 另一个婢女稳重些,轻轻瞪她一眼,“话多。” 捧漆盒的婢女吐了吐舌,瞄了眼顾长云的脸色,乖乖坐在脚凳上不动了。 另一边,萧何光上了马车,出宫门后,一名断眉侍从不动声色的贴近马车车窗,指节在车厢上叩了三叩。 萧何光将窗帘撩开一条缝,断眉侍从趁机递入一物,赫然是明平侯的荷包,两人交换眼色,目光转到那银钗婢女身上。 那银钗婢女只觉后背一凉,想到浣溪的死状,更是狠狠打了个冷颤。 萧何光翻看一遍手里的金鱼荷包,低声说,“派人盯紧明平侯,那边也要盯着,切莫放松。” 断眉侍从颔首,退回到车后。 马车拐了个弯,银钗婢女垂着头顺势往后一瞥,心中咯噔一下,那个今早传话让她顶替浣溪跟随马车的断眉侍从不见了。 萧府,银钗侍女提心吊胆的在前厅侍奉了半日,直到天刚擦黑侍女换班她被换下来,离开死气沉沉压抑的前院,回到侍女居住的院子关上房门才陡然松了一口气。 天晚了,侍女们结伴回院,一溜屋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银钗侍女始终背靠着房门坐在地上,她的屋里没有点灯,就连用饭都没有露面。 萧府的侍女约莫是已司空见惯这种谁突然失踪的情况,没有人来敲门询问回来没有,偶尔有人掌灯经过她的房门,也是不觉加快脚步飞快跑过。 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浣溪。 过了今夜便好,只要过了今夜,她还能安安心心的当她的小侍女,银钗侍女这般想着,扒着门框拖着麻痛的腿缓缓起身,躬身从门缝小心往外看。 大家伙屋里的灯熄了个七七八八,但浣溪屋里却亮得狠,银钗侍女的脸陡然变得死白,下一瞬猛然对上门外一双混浊的眼。 银钗侍女捂着嘴连连后退,后腰狠狠的撞上桌子。 来人倒挂在门外,袖中寒光一现,门闩无声断成两截,房门大开,来人身上顿时披了层月亮凄冷的白光。 银钗侍女不住的吞咽着,腿软不已,面条一样瘫软在地上。 来人不屑的随手掩上门,对着银钗侍女举起刀。 万籁俱寂,夜色掩盖无数杀机,黑暗中有人轻轻拉开长弓,刹那松弦,一箭赫然破开夜色,无声无息飞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一声闷响后,银钗侍女小心翼翼睁开眼,来人倒在地上后心处插着一支长箭,已有血意从身下蔓延开。 银钗侍女头重重的磕在桌子腿上,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又是哭又是笑,眼泪糊了一脸,她以为自己的死劫已过,便放心起身,扶着桌子缓了缓,压下胸中惊恐,拽着死人双臂欲将他先拖进床底藏好,没曾想就在她起身的一瞬,另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前心。 又是一声倒地闷响。 黑暗中有人愉悦的弹了弹弓弦,修长的右手轻轻拂过弓身,大拇指上戴了一枚雪白的鹿角扳指。 在楼下等着的姑娘捧着箭囊,仰着一张俏生生的嫩脸催促道,“主子,快来不及了,你快点。” 黑衣人踩着角翘从楼顶飞身而下,把着弓身挽个花逗她,“都说皇上不急太监急,人还没到齐,你急什么?” 姑娘垫了垫脚,往漱玉馆那条街上看,更急了,“主子,灯都挑起来了,咱们得快点了。” “急什么?”黑衣人慢条斯理的拿黑布把弓裹好,“走,我们先回去换身衣裳,吃点消夜再说。” 姑娘敢怒不敢言,皱着小脸被人半推着往巷子深处去,不放心多问一句,“主子,那婢女可是死透了?若是没死透……” “若是没死透就让她再死一回,”黑衣人啧了一声,“小姑娘家家的,整天就是死的死的,说出去也不怕吓到别人。” 姑娘一本正经的板着脸,“还不是主子非要去假扮那个浣溪逗明平侯玩,现在好了,又牵扯进来一条人命。” “这我可冤,你问他们有哪个是心里没鬼的,可不能全赖我。” 姑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夜色渐浓,花街早早的挑起灯笼,将整条街照的如同白昼,各楼皆以花灯丝绸鲜花装饰,楼上美人衣香鬓影,云堆翠髻,袅袅娜娜立于每层楼特地展露的露台之上,团扇半掩朱唇,玉指柔若无骨,轻摇小扇笑得柳娇花媚。 打眼望去,处处风情万种。 全京都最出名儿的美人都在漱玉馆,六层高楼,以朱红为底色,配以金粉银白的纹饰,是花街上花灯最多最显眼的一家春楼。 数十名婀娜多姿各有千秋的女子摇着团扇,自台阶最上向下站开招揽客人,一见熟悉的车马霎时将过往行人抛在脑后,提着裙摆将马车围了起来。 “侯爷好些日子没来了。” “侯爷今日来得倒晚。” “侯爷来给咱捧场子来了。” 车帘掀开,顾长云搭着一位女子的手从车上下来,顺势将其拥进怀里掐了掐小腰,调笑道,“几日未见飞霜的腰愈发细了,怎么?美人想本侯得紧?” 女子掩唇娇笑连连,名为飞霜的女子双颊酡红,团扇在顾长云肩上扑了一扑,“侯爷快别拿我取笑了,清清姐早在里面候着了。” 顾长云又与她们说笑几句,轻车熟路绕过大厅中吃酒嬉笑的众人上楼,抚开层层纱幔,走过环肥燕瘦是长廊,这个调笑几分那个小述旧情,终于在三楼大窗前的美人榻上寻得了撑着花鬓闭眼小憩的漱玉馆馆主,楼清清。 他轻笑一声,顺手折了枝一旁花盆里开得正旺的石榴花,轻挠楼清清小巧的鼻尖。 楼清清觉得鼻头发痒,不用想就猜到是谁在作怪,眼睛还未睁开,嗔笑着抬手轻轻打了一下,正打上娇嫩的花瓣,指尖染上点点花汁。 顾长云捻着花枝转了一圈,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清清,良辰美景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侯爷真会说笑,”楼清清风情万种撑起身子,成色极好的玉镯轻轻在榻边小几上一磕,一声脆响,“今个儿可是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 顾长云扶她起来,将石榴花簪上她鬓角,“听说馆里来了个江南女子,今儿新到,本侯怎能不来助助兴?” 楼清清故作气恼,“就知道侯爷来不是看妾身的。” 顾长云笑道,“哪儿能,不干不净的可入不了本侯的眼。” 楼清清以团扇掩唇,伏在他肩上娇笑,“侯爷放心,能进咱漱玉馆的,那叫一个清清白白,不干不净的哪儿敢往咱侯爷面前搁啊?” 顾长云自怀中掏出一装满金叶子的荷包给她,“就知道清清最会办事。” 楼清清掂了掂分量,笑容愈发动人,“得嘞,这就给侯爷安排上。” 第二章 侯爷挑了个可人儿 楼清清哼着小曲施然离去,顾长云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出现在楼上回廊,敲了敲一间屋子的房门,不多时有人开门,楼清清提着裙摆走进去,转身关门前还不忘调皮的朝他眨眨眼。 顾长云失笑,双手撑栏杆往下看纸醉金迷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座缀着金玲的莲台,从楼顶长长垂下的各色浅色细纱轻飘飘将莲台拢在里面,漱玉馆的舞女夜夜在莲台上笙歌献舞。 今夜那位江南女子也不例外。 他漫不经心瞟过去,没曾想在大厅推杯换盏的人群中看见一个熟人。 漱玉馆是京都第一楼,无论是达官富商还是江湖人士,都乐于在此一醉风流,明平侯来此自在随心从不遮掩耳目,但有些人不行,被言官知道了未免要被参一本上去。 三王爷身着便服,同亲卫一起坐在大厅的角落,杯中装着清水,却非要装出一副酒至半酣的模样。 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萧何光府里刚出了事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坐在一楼的大厅,也不知道是何居心。 有一位挑着花灯的小娘子笑盈盈来寻他,“侯爷,楼姐姐给您安排了包厢。” 漱玉馆里挑花灯的小娘子是不能碰的清水丫头,平日里只管引路引茶引酒传话,要是你真要拉拉扯扯惹急了人家,花灯杆子里抽出来的银细匕可不是吃素的,一划见血,出什么事全楼清清担着。 顾长云瞥一眼离三王爷最近的那个酒奴,朝小娘子轻轻颔首,“劳烦小娘子了。” 包厢里摆着张红酸枝木方桌,桌上摆着些玫瑰酥核桃酥之类的糕点,一壶顶好的明前龙井并两个青瓷盏,包厢朝着莲台的一面直接做成了等腰的栏板,挂了层层的纱幔和珠帘隔开外面。 顾长云轻笑,对提灯小娘子说,“你们楼姐姐忘了差你给我开坛二月春。” 提灯小娘子露出两个小酒窝,“楼姐姐说吃酒误事。” 顾长云扶着她的肩抿嘴笑,“不吃酒才误事,快去开一坛来,我保证楼姐姐不罚你。” 小娘子无奈的摇摇头,去酒窖拿酒了。 楼清清一回来就看见方桌上多了坛酒和两碟下酒菜,顿时明了,“你就欺负人家小屏性子和软。” 顾长云递上酒盅,只笑,“清清知道是我欺负人家就好。” “我上去那会儿人家还正梳妆,”楼清清接过酒盅一饮而尽,打趣道,“侯爷几日不见就如此耐不住了?” 顾长云慢条斯理的用象牙签子插了一块茶糕放到她面前的瓷碟里,“清清哪来的话?只因本侯家出江南,自然对江南女子格外上心些。” 楼清清本就想逗他罢了,说笑一回想起正经事,凑过去询问,“萧府里的那个小侍儿……” 顾长云抹开扇子挡在下颚前,歪过去头,“死了,两个都没了。” 楼清清一惊,“都没了?你……” “嘘,”顾长云的扇子一合点在她的朱唇上,轻轻摇头。 楼清清贝齿微咬,“萧丞以为那小侍儿被你收买了?” 顾长云嗤笑,“三王爷的狗能是那么好收买的?” 楼清清思索一番,担忧,“只怕引火上身。” 顾长云合上扇子,毫不在意,“不急,真烧起来了再说。” 楼清清张口还要说话,正巧一腰上围了圈银铃铛的小娘子来寻她,小娘子站在门外轻声喊她,说莲台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了。 楼清清责怪的看了顾长云一眼,顾长云笑着讨饶举起酒盅朝她送了送,楼清清白他一眼,推开他的手打开门去了。 不多时,一排腰间围铃铛的娘子从三楼各楼梯下来,手执银钗将漱玉馆的花灯捻灭一半,点上莲台周围几圈小蜡烛,顿时莲台成了大厅里最抢眼的位置。 挑花灯的小娘子退至二楼三楼站在各个花柱旁,楼清清一出现在三楼大窗的纱帘后,厅内的欢声笑语吃酒划拳的声音骤然低了许多。 乐师随意挑了几指琴弦,三楼的某扇门从里面打开,一簇皎洁的雪白从房中轻盈迈出,绕过五彩缤纷的裙襟和一支支步摇金钗,如同一抹月光误入了红尘。 花街里的女子无人穿白。 顾长云来了些兴趣,端着酒盅走到纱幔珠帘后。 江南新来的小娘子生的纤巧削细,光看身形有着江南女子一贯说不出的柔媚细腻,最吸引他的还是那双眉眼,明明是属于北方的英气,却被墨黛和胭脂刻意软化成南方女子的温婉可人。 顾长云啧了一声,真碍眼。 来喜默默从角落上前,捧上一个早早准备好的锦袋。 顾长云两指勾着锦袋上的流苏,轻轻一扬手将袋子扔到了女子的脚边。 满座哗然,众人皆是难以置信。 这就定下了?就露了个脸,台子都还没上呢怎么就定下了? 那女子刚上莲台脚边落得一物,惊得她美目流盼,抬眼去看三楼的楼清清。 楼清清扶着栏杆探身看了一回,朝她点点头。 那女子犹豫一瞬,拾起锦袋走到莲台上安置好的美人榻前坐下,小心将锦袋放在身侧,朝一旁的铃铛娘子颔首,铃铛娘子便递上一面描有花纹的琵琶。 江南女子弹琵琶不是稀罕事,大厅中窃窃私语的对象是那锦袋的主人。 三王爷不动声色的看着扔下锦袋的包厢,咽下今晚的第一杯酒,身后的侍卫悄无声息的换了人蹲在他身侧,三王爷眼睛四下瞧着,附耳过去。 侍卫低语,“是明平侯。” 包厢中,陆沉微俯下身,眉头紧皱,“主子,是不是太招摇了?” 顾长云淡淡开口,“这女子除了那双眉眼,其余的同浣溪有七分相似。” 陆沉心下有了计较,“您怀疑浣溪没有被萧丞处死?” “那倒不是,浣溪和我有过接触,萧何光必然不会放过她,”顾长云慢条斯理饮下一杯酒,“继续查,那个什么浣溪到底是谁的人。”嗤笑一声,“鬼才信这件事和三王爷没有瓜葛。” 曲毕,名唤小屏的提灯娘子将那女子引入顾长云的包厢,厢内只坐着楼清清和顾长云,来喜在门外守着,小屏将人带到便下去了。 楼清清手里摆弄着团扇,手边摆着的托盘上摆着江南娘子的路引和锦囊,这锦囊里面装着她的身世和生平记录,漱玉馆里的女子每人都有一个,全交与馆主楼清清保管。 女子低眉顺眼的手捧锦袋站着,一路上都在默默掂量锦袋里面的物什,满满一袋子的珍珠金叶子银元宝珊瑚串,明平侯出手当真是阔气。 楼清清把名牌递给顾长云看,“名为云奕……庸鼓有斁,万舞有奕,侯爷挑了个可人儿。” 顾长云但笑不语。 楼清清见他不多说什么,起身将云奕带到自己身边坐下,打开桌子上另一梳妆匣子给她看里面发钗璎珞什么的,掩唇调笑,“侯爷给你的见面礼,快谢过侯爷。” 当真是阔气,云奕心中感概一句,起身行礼笑道,“多谢侯爷。” 顾长云故作心疼忙去扶她,“小娘子快……” 话未说一半,云奕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抬眼看他,顾长云还没缓过神,云奕已撤了力气,雪色广袖暧昧的抚过他的手背,往他手心里塞了枚物什。 入手是一个刺绣精致的香囊,顾长云行云流水的将那物什收入袖中。 楼清清只当二人在调笑,朝顾长云使了个眼色自己笑着悄悄出去了。 顾长云稍一颔首,“多谢娘子回礼。” 他还有事想要问,却见后侧陆沉朝他比了个手势,这倒是提醒了他楼下还坐着一个三王爷。 女子眼中是满满的惊喜,低头摆弄着桌上的东西,抽出一支八宝攒花的金钗看了两眼,露出羞怯的笑容。 顾长云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的将她重新一寸一寸从头打量到脚,嘴上笑道,“娘子舟车劳顿,今晚也该早点歇息,明日本侯再来寻你吃酒。” 女子表情恋恋,乖巧的俯了俯身,“谢过侯爷,侯爷慢走。” 门在眼前关上,女子转过身背对着门继续摆弄首饰,眉眼间的乖顺羞赧瞬间褪去。 云奕浅浅呼出口气,双手撑在桌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明平侯的眼睛是会吃人吗?” 小屏来敲门,云奕转身,笑得又是温柔无害,“小屏姐姐。” 小屏礼貌颔首,“姑娘可以回房了。” 回府路上,明明灭灭的灯光透过马车窗帘照着顾长云侧脸,他端坐着攥紧了手里的物什,那是方才女子给他的东西。 一枚被烧得漆黑的狼牙。 北原外族信仰狼神,佩戴狼牙吊饰,族内禁忌不可随意赠与外人,一个江南女子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顾长云思索片刻,吩咐近侍,“让陆沉去查查这个云奕。” 三更锣响,前厅依旧唱着曲儿,云奕回房差退服侍娘子,将写好的字张叠好仔细封进信封压在镇纸下面,发一回呆,又把信纸抽出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再重新装好。 突然门外廊上传来脚步声。 云奕停下动作,捞过写好的信封收进怀里,身子微微侧起,一手摸向靴子里的短刀。 细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前,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迅速闪进来掩好门,马上贴着门板站好小声表明身份,“主子,是我,月杏儿。” 云奕单指合上刀鞘,从桌后出来,“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月杏儿手脚麻利的将她换下的白衫叠好放进柜子,见她去开床下的暗格连忙去搭把手,把暗格里藏的人搬上床。 映着月光能瞧清床上也是个柳眉樱唇肤若凝脂的江南美人,只是面色有些发白,是被下了迷魂药塞在暗格里整整一天了。 云奕啧啧两声摸摸她的脸,“真是心疼人啊。” 月杏儿欲言又止,“当初还是您等不及药效起来一手刀把人家劈晕的……” 云奕笑笑,“你可别看她这个柔柔弱弱的样子,混进漱玉楼怕是也目的不纯,你可知今晚她准备给顾长云的香囊里装了什么?” “她还给侯爷准备了香囊?”月杏儿眼中多了几分佩服,“真是争宠上位的好手段。” “想什么呢,”云奕哭笑不得的敲敲她的脑袋,目光转到这女子身上时陡然往下一压,“离北草原上的狼牙,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离北?”月杏儿一听这两个字顿时傻了,“阿姐你给了?” “嘘嘘小点声祖宗,”云奕一把捂住她的嘴,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怎么不给?能藏着掖着进漱玉馆的都是厉害人物,我总得知道她背后是谁。” 月杏儿唔唔两声。 云奕松开她,瞧着床上的美人磨了磨牙,“侯爷真是,挑了个可人儿。” 第三章 殃及池鱼 楼清清安排的房间靠近后院,再往后是一条宽巷,宽巷里没有点灯,只有月色浅浅的照着那里。 云奕靠在窗上看月杏儿动作麻利的收拾床铺,本能觉得身后有些不对,装作不经意的转身,猛然发觉宽巷里的黑暗中站了一个人,那人站得极为隐蔽,被一片树影笼盖,若不是起了晚风枝叶拂动,那人身上的铁物反光,云奕根本不会发现他。 她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刚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关上窗户,那人微微动了动,点燃火折子举着,主动从树影中走出站到月光下。 云奕先是看见他的禁军服制和腰间配的鎏金刀,那人朝她拱了拱手,嗓音低沉悦耳,“禁军巡视,抱歉惊扰姑娘。” 她这才往上看他的脸,星眸剑眉,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当今南衙禁军总领凌志晨的义子,凌肖。 凌肖举着火折子静静抬头站着,看那皎洁更胜月光的女子从惊讶中慢慢缓过神,温婉的抿唇朝自己笑笑。 他心中思绪万千,却不知说些什么,又怕唐突了人家,想了半天只道,“夜深风凉,姑娘关窗早些歇息罢。” 双指在身后一压示意月杏儿稍安勿躁,云奕点点头,温声道,“公子也早些歇息。” 凌肖看她关上窗户,不多时房里的灯也熄了,他还是站着,有当值的禁军路过,看见他急忙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只怕惊扰姑娘好梦。 手下汪习来寻他,“头儿,轮值结束咱们该回去了。” 他转身问他,“漱玉馆今日来了新人?” 汪习面露尬色,却还是老实答道,“听闻今日是来了个江南女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在下明日即可查探。” 凌肖沉默了一瞬,“不用,回去罢。” 汪习跟在他身后,犹豫着开口,“头儿,近日京都确实出了挺多怪事,要不我还是查一查。” “不是她,”凌肖大踏步向前,眉毛一皱,“要查别查错地方。” 汪习摸了摸鼻子暗诽,清心寡欲了八九年,事事严谨,您现在这一见美人也太那啥了。 凌肖若有所感,顿了下寒声道,“汪习,不要多想。” 汪习司空见惯他板着脸训人的样子,老老实实应了声是,丝毫没放在心上,只盘算着去街角那家来一碗水盆羊肉填填肚子,明儿个值早差约莫会耽误早食,今夜吃消夜先垫补一下。 汪习摸了摸荷包,“头儿,我看街角那家水盆羊肉还开着,来一碗去?” “不用,我回去了。”凌肖心中藏事,握紧刀鞘转了个方向朝府衙去了,皱眉提醒一句,“切莫忘了门禁。” 汪习连连应是,哼着小曲往羊肉摊铺走。 云奕吹熄蜡烛贴窗边墙站着,听外面动静逐渐远了,扯了扯领子,开玩笑,“还好你主子没有穿那黑衣服,不然就要被当成贼了。” 月杏儿不想跟她贫嘴,只想赶紧离开这,“时候不早了,主子我们该走了。” 翻窗到宽巷,云奕忽然想到什么,问,“禁军的府衙在哪?” 月杏儿一愣,思索片刻,“皇城南边的天顺街,不近,离了有五条街。”见云奕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无奈加上一句,“就那家卖古楼子的,旁边隔不了多远。” 古楼子啊,云奕可惜的咂咂嘴,可惜了可惜还有正事,不然一定能赶得上最后一笼又酥又香的古楼子。 “禁军府衙,我们走一趟。”云奕利索飞身踩上矮墙,“今晚你漏了一个人。” 虽是初夏,晚间的夜风仍是寒人,三合楼是京都最高的楼,九层灯笼高高挂起,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楼顶屋脊上站着一个人俯瞰全城,背在身后的左手拇指上有一枚鹿角扳指。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躬身行礼,道,“主子,人还没有找到。” 黑衣人没有反应,良久才道,“京都三十二条街没有我要找的刀。” 男子不敢多言,“主子?” 黑衣人转了转扳指,语气不容置疑,“继续找。” 男子接下命令,“是。”然后转身投入夜色中。 黑衣人站在风里,单手褪下扳指放到眼前端详,重复喃喃一遍,“京都三十二条街,没有我要找的刀。” 找不到就继续找,它一定在京都。 禁军府衙巡逻制排的十分严密,两队禁军擦着肩膀面对面交接过去,让人丝毫钻不了空子。 月杏儿去跟着汪习,云奕蹲在禁军府衙后院的围墙上看了半晌也没找好下脚的地方。 这玩意怎么比三王爷的王爷府还要严,云奕腹诽一句,心中默默计算面前几步开外的假山到前面房顶的距离,这一处两队巡逻禁军的交接处是一个月亮门,因为角度问题,如果她足够快上房顶就不会被人发觉。 就是现在,云奕腿上发力跳起,轻巧落在假山顶上,又迅速脚下一点跃上房顶,矮身隐匿于屋脊之后。 来的时候月杏儿说了,副都督住的院里有一颗樱桃树,树下还有一缸金鲫鱼,有金鲫鱼的院子只有一个,极好辨认。 一盏茶时间后,云奕听着房内的水声,蹲在房顶上看下面院里那棵硕果累累压弯枝头的樱桃树,暗道这樱桃真是极好辨认的路标。 云奕不再继续观望,跳下房顶无声掀开后窗翻进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灰色粉末抖进香炉,随后马上翻身离去。 凌肖沐浴完自屏风后走出,只穿着衬衣衬裤,长发半干披在肩上,环视一圈屋内,目光在桌子上多停了一下。 方才好像来了人,凌肖蹙眉将匕首收在袖中,茶壶茶杯的位置没有差错,他放轻步子走到窗边挑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风声阵阵,院子里也没有人。 凌肖静默片刻,看了看樱桃树枝头弯弯,将袖中匕首放回枕下,吹熄灯上了床。 这边云奕灵巧躲过几队禁军,从之前的墙头那翻出去,外面正站着无聊望月的月杏儿。 “那么快?”云奕惊讶挑眉,“行啊月杏儿,本事见长啊。” 月杏儿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固,“不是,他让小伙计去买了透花糍,我下在透花糍里面了。” 云奕摸了摸下巴,“透花糍?” 月杏儿翻个白眼,从腰包中掏出一个纸包,“买了,还热着呢。” 云奕满意点头,“越来越会办事了。” 月杏儿假笑,“快回去吧主子,再不回去家主会骂死你的。” 云奕也假笑,“我现在回去他也会骂死我,还不如在外面待久些,等他气消了我们再回去。” 月杏儿想起家主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生无可恋的被她拉着往巷子深处走去。 已是深夜,三王爷府中仍是灯火通明,三王爷赵子明面色沉沉的等在书房中。 探子来报,“萧府自后门驶出一辆水车,车上蒙着黑布从小路连夜行驶出城,最后在乱葬岗抛下三个麻袋,正是浣溪和那银钗婢女的尸体。” 赵子明坐不住,站起来急问,“那另一个麻袋呢?” “回王爷,是我们的暗卫。” 赵子明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神。 萧府亦是不得安宁,萧何光一夜间清扫内部侍从婢女,心力交瘁,双鬓生出许多白发。 次日清晨,顾长云一如既往去前厅用饭,皇上念他体弱免了他的早朝,怕他睡不安稳,每月都送一匣子安眠香来。 连翘照例先送上清茶,雀歌在一旁摆放碗碟,顾长云坐在主位摩挲着那枚狼牙,厅中一时只有碗碟轻轻擦碰的细微声。 陆沉疾步从门外进来,递上两个信封,“侯爷,您让我找的东西。” 顾长云接过信封,问,“怎么两封?” “另一封是那位小姐的小侍儿一早送来的。” 顾长云不以为意的将下面那封带金粉的随便放到一边。 他刚把字张掏出来要展开,陆沉先一步按住字张一角。 顾长云抬眼,声音略沉,“陆沉?” 陆沉果断跪下,“侯爷,您昨夜要去查一个名唤云奕的江南女子。” “但昨个漱玉馆新到的那江南女子,名为依云。” 顾长云呼吸一滞,匆匆展开字张一目十行的看下去,愈看愈发觉得不对劲,一时竟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记不大清昨夜的事,连那女子的脸上都像是笼着一层纱雾模模糊糊不见五官。 糟了,被算计了。 顾长云抿了抿嘴角,一把将那封金粉信封抓过撕开,里面是一张水纹纸包着密密麻麻两张小楷,上面记着朝中大臣的利害关系,以及京都盘踞着的势力,连十三条官道近半年的流水都摸得一清二楚,顾长云愈往下看愈是心惊。 他在朝中隐了多年也只是堪堪摸索出其中分势的轮廓,更不用说江湖中事,这究竟是何人有如此本事,日前尚不知敌友,若是为敌必为隐患。 两张纸如千钧重,顾长云飞速浏览一遍,沉声吩咐下去,“连翘去请白管家来,陆沉,你带人去京都找,务必将昨夜那个云奕找出来,动静小些,切莫引人耳目。” 连翘识人眼色,急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去后院。 陆沉一应声退下。 顾长云目光凌厉,登时起了杀心。 一青衣男子男子持着柄竹石图扇子悠然走来,行礼,“侯爷有何事吩咐?” 顾长云点了点桌子上的信纸,“看看。” 白清实拿起来看,大惊,以目光询问,“侯爷?” “外人送来的。” 白清实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了然,复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思索一番捻起那张水纹纸看。 水纹纸上只一行铁画银钩:聊赠一枝春。 见面礼?顾长云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饮茶。 白清实细细打量了半晌,忽而灵光一闪,将那水纹纸与字张重叠起来面朝窗子对着光看,果然有其他发现。 他惊叹道,“侯爷,你看这水纹纸上的红纹,正正好对着些人名!” 顾长云定睛去看,两张纸对应着十来个京中官员的名字,其中萧丞萧何光赫然在列。 他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 第四章 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 午后,禁军府衙后巷中。 “头儿!头儿!头儿你等等我!”汪习离老远看见正要回去的凌肖,急忙连声招呼,凌肖停住脚等他,他拿着一卷画卷小跑过来,邀功的笑笑,“头儿,给您的画儿,我可是专门找唐山画的。” 唐山擅画美人,凌肖稍微动动脑筋就知道他干了什么,见他要解开绳扣展开画卷,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皱眉道,“我不要这个。” 汪习趁机把画卷往他手里塞,“别啊头儿,好不容易您眼里能看见个姑娘了,不能去漱玉馆看人咱还不能在家看画儿吗?” 凌肖有些不耐,汪习一看他的脸色忙把他胳膊一拉画卷往他腋下一夹,“好好收着吧头儿,没其他人知道,”他一边笑一边跑,扬声道,“我去巡街了,晚上再同您约饭!” “汪习!”凌肖目送他双手一撑利索翻过一面矮墙消失不见,面色复杂的看向手中画卷。 回到院子里,凌肖将画卷放在桌子上,自己站在桌前踌躇了半晌,刚要伸手打开又停住,卸了佩刀去院中净手取了丝帕擦干水珠,才小心翼翼的展开画卷。 画中一白衣美人,柳眉朱唇,细腰盈盈一握,怀抱琵琶半遮面,一双纤纤玉手拨动丝弦,身后画一株花红似火的石榴树,红与白相映更觉得美人气质非凡。 但凌肖只看了一眼就失了兴致。 当晚,汪习美滋滋的提着炙羊肉去寻他,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外躺着卷眼熟的画儿,连忙捡起来,推开院门喊,“头儿!头儿?这画儿怎么给扔外面了呢?” 一身常服的凌肖自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冷声问,“这画的是谁?” 汪习一惊,生怕是那唐山头脑发昏画错了人,忙展开一看,“没画错啊头儿,这就是漱玉馆新来的那姑娘啊,唐山说漱玉馆近半月没来新人,错不了。” 凌肖脸色沉沉,“这绝不是她,你找错人了。” 这时,漱玉馆内,顾长云面带微笑的送那名为依云的女子出包厢门,一回身对陆沉说,“这不是她,昨夜在场的人都记错了。” 包厢内静的出奇,一柱香时间后,白清实推门进来,“唰”一下将折扇合上,从袖中掏出一条折得四四方方的丝帕搁到桌上。 陆沉递上怀中手巾,白清实接了拿茶水浇上去,用浸湿的手巾覆上口鼻仔细揉了一番。 顾长云看他被揉红的鼻头,失笑,“受累了。” 白清实将湿帕子胡乱掖进腰带里,捏了捏鼻尖,“这馆里哪哪都是胭脂水粉味儿,找到这个当真废了我不少功夫。” 顾长云伸手去拿丝帕,“这什么玩意?” “这叫黄粱梦,”白清实用扇子挡着顾长云的手腕,从袖中掏出枚银针小心挑开帕子,露出里面一丁点灰烬般的粉末,“乃是一味名叫阿芙蓉的草药熟制后碾为粉末制成,此药极为难得,少量吸入或是服用就会扰人神志,重者经脉错乱,我查过昨晚的残酒,全被下了黄粱梦。” 黄粱一梦,虚实相错。 顾长云嘴角勾了勾,提起了兴趣,“京都不会一日之内出现这号人物,”他叩了叩桌子,“陆沉,去查近三月内各城门的入城记录,留意从南方来的商贾。” 陆沉领了令,却有些不解,“侯爷,为何不查京中药铺?” 白清实抖开折扇,轻笑解释,“阿芙蓉一两千金,京都所有的阿芙蓉加起来都不一定制成五钱黄粱梦,此人当有大手笔,江南商贾云集,家底殷厚富可敌城,且行商门路众多,说不定正有阿芙蓉的囤积。” 陆沉了然,不再多做言语,倒是白清实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腰身,笑叹了一声,“呆子。” 顾长云轻笑出声,白清实马上将目光投向他,眼波淡淡一转,“不过侯爷,不管昨夜那人是谁,是何居心,跑不了是个姑娘,不如您想想自己是否招惹了什么红粉佳人,惹得人家一掷万金就是为您透个信呢?” 顾长云将手中一物掷于他。 白清实一接,笑容顿时敛了一半。 顾长云嘴角仍勾着,眸子里满是山雨欲来的阴沉,“我的红粉佳人可从未有离北的狼。” 正事告一段落,云奕带着月杏儿整日混在花街中掩人耳目,她知道顾长云已经有所动作,就等着机会乖乖送上门,自然忽略了另一个难缠的人。 夜间花街仍是热闹非凡,凌肖除了公务鲜少来花街,换了象牙白的常服,银冠束发,若省去他常年绷着的冷脸,也是一位大户人家翩翩如玉的贵公子。 汪习隔了几步悄咪咪跟着他。 花街中人群熙熙攘攘,凌肖身高腿长,俊朗无比,走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在一处偷闲的云奕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月杏儿疑惑,“这倒是个生客……” “手上沾没沾过人血一眼就能看出来,”云奕随手从一旁的果盘里捏了个杨梅,“他一定杀过很多人。” 说着将手里杨梅一抛,小小的果子直冲白衣男子而去。 月杏儿一慌,忙去拦她的手,“阿姐!” 凌肖状似随意一抬手,抓住那枚杨梅抬眼瞥向楼上,视线中一位红衣女子纤手掩唇盈盈一笑,旁边一位黄衣女子涨红了脸握着她的小臂乱摇。 云奕借着掩唇安抚月杏儿,“你慌什么?没听过掷果盈车吗?” “还有,你看清楚他的脸,这哪是什么生客,”云奕一挑眉,“这可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 楼下的凌肖只能看见两个窈窕的背影,他不露痕迹的皱皱眉。 月杏儿新奇的很,“阿姐,他那个表情是不是嫌弃?” 云奕牙酸似的抽了口气,“好像是。” 凌肖不多做理会,继续往前走。 云奕和月杏儿嬉闹间一直留意凌肖的去向,远远望见他停在了漱玉馆门口,连忙一把按住要去拿攒盘的月杏儿,“月杏儿你看,他这是去哪了?” 月杏儿还没说话,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跟了过去。 月杏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花容失色,“那不是汪习吗?这什么情况?他们俩不是被唔……” 云奕一把把她捞回来,顺手往她嘴里填了块糕点,“慌什么,说不定人家心血来潮想着来长见识呢。” 月杏儿一噎,急忙去拿茶杯。 云奕给她顺了几下背,余光瞥着凌肖没进漱玉馆,顺着花街继续走,再然后,脚步往花街后的宽巷拐了。 云奕呼吸一滞,解去外衫往月杏儿怀里一塞,一边拆头上的珠花一边顺着长廊往厢房走。 有酒醉的男客脚步不稳的扑上来,嘴里唤着,“小娘子来来来陪我喝一杯。” 云奕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好啊好啊,”再一个推手把他推出去,“喝你大爷。” 那男客扒着栏杆刚要站起来,月杏儿状似不经意的踩上他的衣摆,“阿姐你等等我,”一下又给他挣了回去,头往栏杆上一磕晕了过去。 月杏儿跟着她一路穿花抚柳的回到厢房,一扭头云奕已经换好了一身蟹壳青的常服,对着铜镜抹去了脸上的胭脂,头发一束简直跟方才判若两人。 云奕掀开床板,床板下方卡着把形状特别的短刀,她取了刀扣在腰带上,“我去跟着凌肖看看他要干什么。” 月杏儿也开始解腰带,“那我去盯汪习。” 云奕攀上后窗,“小心行事。”话毕,利索翻出踩上栏杆飞身而去。 云奕踩着屋顶树杈抄小路,待她走到宽巷这头的包子铺,凌肖刚巧从昨日那条小巷拐出来,云奕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看坐在窗前的那依云,扭头对卖包子的大叔说,“给我来两个素包子。” “好嘞姑娘,马上这一笼就要蒸出来了,您等一会儿?” “行。”云奕侧对着他们,目光看似认真的盯着蒸笼,实则留意着宽巷的一举一动。 那依云唤小侍儿取来琵琶消遣,琵琶声舒缓如绵绵细雨,确实比云奕的指法要好。 说来那依云一觉醒来成了明平侯定下的人,却怎么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漱玉馆眼目众多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正无事可做,远远看见巷子那头走来一人,细细辨认后发觉那人也是册子上的面容,心念一转,忙取来琵琶弹奏。 那人瞧着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想必是个喜爱清雅之人,依云玉指微动,一曲高山流水泄出,哪想那人面不改色,就这么无动于衷的走了过去。 云奕挑了挑嘴角,付了钱接过大叔递来的纸包走进巷子里。 错身而过时,凌肖抬手轻轻拦了一下,温声道,“这位娘子可是江南来的依云姑娘?” “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云奕神色毫无波澜,用刀鞘轻轻拨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乃中原人士。” 凌肖略一思索,侧开身子让出路,“在下多有得罪。” “无妨,”云奕看了眼他的神色,轻笑一声,“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凌肖行了一礼,继续行路。 这也不像是黄粱梦失效的样子,云奕这般想着,琵琶声未停,她走到依云窗下的时候像是被曲声吸引到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看来漱玉馆养人。 依云对她温婉一笑。 云奕回了个笑,快步去寻月杏儿了。 没有看到在巷口回身看她的凌肖。 那汪习一个不留神就将人给跟丢了,在花街周遭各条小巷转了几圈没找到凌肖,倒是遇见了云奕。 彼时云奕坐在街边汤面搭起来的铺子里,面前桌上摆了一桌面的吃食。 汪习在旁边买透花糍,等待的片刻惊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好几圈。 看什么看,云奕无语的往嘴里塞了块玫瑰酥,没见过人吃消夜吗。 汪习提着透花糍走远了,月杏儿刚想继续跟着,余光瞥见云奕,顿时瞪大了眼。 云奕嘴里有东西,只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跟着。 月杏儿无奈又怨怨的白她一眼,重新钻进了人群中。 汪习走过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了柳条巷的一扇小门前,先是正了正衣襟才敲门。 门内钻出一位清秀俏丽的黄衣姑娘,欣喜,“汪大哥你来了啊。” 汪习面露腼腆,将手里的透花糍递给她,“小月儿,我,我给你买了透花糍。” 黄衣姑娘开开心心的接过,“汪大哥你真好,我想吃这个好久了。” 汪习有点疑惑,“好久没吃了?我不是昨天才给你买过吗?” 黄衣姑娘愣了一下,“是吗?好像是吃了吧……” 汪习催她快吃,“肯定是你绣花给绣忘了,快拿回去吃,待会儿凉透了。” 黄衣姑娘又拉着他说了几句话,关上门进去了。 汪习对着门板傻笑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目睹全程的月杏儿蹲在墙头沉默了许久,心情难以言喻。 第五章 京都好玩吗? 云奕回去的时候月杏儿不在,但屋里灯烛燃着,香炉也焚着安神香,云奕在门口停了一下毫不犹豫转身就要出门,刚踏出两步,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窗外月杏儿颤巍巍的小声喊家主。 云奕眼皮猛地跳了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掀开窗,一眼就看见隔壁窗子里月杏儿欲哭无泪苦着一张脸。 一只手伸出按上月杏儿的肩将她缓缓拉回房内,一张男人的脸露出来,目光直直盯着云奕,却对月杏儿一字一顿说着话,“月杏儿,你胆子大了。” 云奕虚情假意的笑了笑,下一瞬,如离梭之箭般蹬着窗棂冲了出去,霎时从对面的屋顶上窜出两个黑衣人,共持一张麻网朝她扑来。 云奕腰身在空中猛地一拧错身闪开,脚踩在一人后背上借力一蹬,踩在屋脊上几个跳跃后跃下消失不见。 黑衣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男人。 男人目光扫过远处泛起点点灯火的护城河,“去堵护城河,今晚跑不了她的。” 黑衣人四下散开,月杏儿悄悄探出一个头,试图看清云奕离去的方向。 男人抬臂撑在窗台上挡住她的视线,“别看了,”月杏儿浑身一僵,男人一把拉上窗子,“我一会儿就把她带回来,到时候再一个个和你们好好算账。” 月光透着纱窗朦朦胧胧的照在男人英气的脸上,他手法利索的系上黑铁半面,遮住优美下颚,偏头吩咐一句,“看好她。” 月杏儿扒着门框凄凄惨惨露出双眼睛,直直盯着他手中竹板上一摇一晃的墨色流苏,绝望一闭眼,完了完了,家法都带着呢,这下阿姐是真跑不了了。 云奕轻巧的翻过护城河的围栏,这地方暗,河边停着十几艘小乌篷,船夫都上岸吃酒去了,单留船栓在岸边。 云奕听了听声息,踩着船头跃过去,挑了最靠里的矮身钻进船篷。 还没坐稳,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声贴过来,她暗道不妙。 男人的袖刃就贴在她侧颈上,警告似的轻轻蹭了蹭,“京都好玩吗?” “好玩,”云奕懒洋洋拖长了声音答道,眸子一眯,“没有你更好玩。”话毕二指并拢狠狠一捏他手上麻筋。 男人嘶口气,手上力道一松。 云奕一个反擒扣住他的小臂,将他猛地往后一推,自己一个后倒扎入水中。 顾长云一行人方携了一身脂粉香气从漱玉馆出来,花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白清实不喜人多,暗暗扯了扯陆沉的袖子,陆沉不动声色向他靠了靠。 顾长云正以扇掩唇打着哈欠,余光一瞥他们二人,回头调笑,“花街人多,陆沉你可要护好自家小孩儿。” 白清实不妨后头有人出来,撞了下他的肩膀往前踉跄一步,陆沉忙将他往怀中一护,正失了调笑回去的时机。 “行了行了,难得出来一回,我找个茶楼醒醒酒,让阿驿跟着我就行,”顾长云左右看了看,“阿驿呢?跑哪玩去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十四五岁脖子上带银铃铛串的少年举着糖葫芦自人群中七拐八拐钻出来,“少爷少爷少爷,”少年嘴角沾着糖渣,眼睛高兴的发亮,“好热闹啊,有好多好吃的。” 又探头看顾长云身后的两个人,少年的话毫不遮拦,“陆沉哥白管家,你们两个怎么还不去私会啊?” 白清实一噎,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巴掌,“小孩子家的胡乱说话。” 顾长云出手拎着阿驿的领子将他扯到自己身侧,“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回头给他请个教书先生便是,”朝陆沉使个眼色,“时候不早了,先走一步。” 阿驿跟着顾长云,拉着他的袖子,“公子,我不想要教书先生。” “少爷救你一命,”顾长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朗声笑道,“吃糖葫芦哪能吃饱,走,少爷带你吃好的去。” 护城河,一条乌篷船从角落里撑出来,船上挂着的渔灯豆大的亮光,只能照得着撑船的老头,照不见船头的一团蒙着斗笠的黑影。 船晃晃悠悠的拐了个弯儿,前面是个石拱桥,过了拱桥前面好几条分叉的水路,淌了小半个外城,过了这桥再想在水路找人就可难办了。 云奕低了低头,压住嘴角的笑意。 船渐渐往前行,水里倒映的原本只有两岸灯色,到了桥洞前,突兀的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轮廓,最明显的是搭在桥沿的手,惨白惨白的,两指弱不禁风的缠着流苏穗子。 男人静静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竹板,竹板磕在石头上轻响一声。 撑船的老头似是什么都没有发觉,竹篙在船帮上一敲,清清嗓子吆喝一声,“进桥洞喽~”手上用力一撑,小船加快些速度摇摇晃晃往前行。 男人眸色一沉,转身撑手一翻,自桥洞这边翻下无声落在船头。 船头除了一团缠着麻绳的渔网并无他物,仿佛是他眼花了般才将其看成了人影。 男人面无表情的盯着渔网旁的几滴水痕,飞身而去。 老头将船撑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扛着渔网麻绳顺着台阶慢慢上了岸。 黑暗中,四周小船的船舱中藏了无数的黑衣人。 男人站在岸上,闭着眼仔细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所有人上岸,别待在船上。” 所有人顿时无声四下跃开,在河边的石栏杆上站成两排,静静等着男人下一句吩咐。 船底有东西。 男人走下石阶,瞥了眼旁边杂乱摆放的长竹竿,随手抄了一根,伸进水中抵上船帮轻飘飘一掀,那乌篷船竟被整个掀翻,溅起一大片水花,露出空无一人的船底。 男人眯起眼,竹竿戳上船底绑着的装有半袋沙石的麻袋,那麻袋甚至用绳子粗糙的绑成了个人形。 男人一杆戳上人形的脑袋点了点,冷笑,“真是长本事了。” 顾长云慢条斯理的吹开茶沫,“护城河那儿出了何事?那么大动静。” 阿驿急匆匆窜到窗边,探出身子看了几眼,回来坐下咬了一大口鱼糕,含糊不清说,“没什么热闹看,一堆乌漆麻黑的鸟儿窝里反呢,一看就是野鸟,凶神恶煞的,一点也不金贵。” “野鸟?”顾长云略一思索,京都暗地里一直藏着许多走江湖的,逞凶斗狠并不罕见,“那便罢了,的确不是热闹可看,不耽误陆沉好事。” 阿驿舔舔嘴角,嘿嘿一笑,“少爷,陆沉哥什么好事啊?” 顾长云瞥他一眼,拿起一块鱼糕塞他嘴里,“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快吃,一会儿我们就回府了。” 云奕一路潜在水里,一反常态的没有去偏僻无人的角落上岸,而是挑了人声鼎沸的淮桥边。 淮桥边有卖花灯的小贩,河面上影影绰绰一大片花灯随着水纹飘晃。 顾长云被阿驿拉着闹着买了一个莲花灯,阿驿兴冲冲的去问小贩借笔墨,回来想起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苦着一张脸来央顾长云代笔。 顾长云向来不信这种玩意,只是阿驿非要放一个,便接了笔问他,“阿驿可要想好写什么?” 阿驿犯了难,口中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数。 顾长云敲敲他的头,“只能许一个,愿望太多花灯会沉水。” 阿驿一听,忙道,“就写少爷长命喜乐。” 顾长云一愣,失笑,“好小子少爷没白疼你,只是又不是大过年的,许这般愿做什么?少爷不用你许愿也能长命喜乐。” 少年听后又陷入了方才的纠结中。 顾长云也不催他,目光顺着河面上的花灯一溜儿看过去都是些求平安求姻缘求发财的,他嗤笑一声,若是单单放灯许愿便能心想事成,这世间也无需供奉神明了。 阿驿好不容易选了个愿望巴巴的看着顾长云写好纸条,卷起放入莲花灯中。 花灯入水没飘多远,“哗啦”一声,一人自水中浮出,溅起的水花正好将花灯浇了个透。 阿驿目瞪口呆,指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长云低下头瞧她,似笑非笑,“这野鸟长的倒新鲜。” 云奕眨眨眼,真没曾想能在这跟明平侯打个照面,不过,这野鸟是在说她吗? 旁边的少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云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半截埋进水里的花灯。 顾长云好整以暇的展开扇子,等着看这个从水里钻出来的女子怎么收场。 云奕尬笑两声,伸手把那花灯扶正,里面的纸条也湿透了,她两指夹着纸条将它抖开,纸条上一团晕染的墨迹,隐约能看清三合楼三个字。 她湿漉漉的上了岸,浑身往下滴水,两鬓的湿发贴在白皙的双颊上,朝少年走了两步。 阿驿见鬼一样往后连连退了三步,“呜呜呜水鬼啊呜呜我的花灯……” 云奕无语,低头审视自己一圈,就算穿的颜色像水草也不至于被当成水鬼啊,将湿发拨到耳后,夹着纸条的手指拐了个方向朝顾长云递过去。 顾长云挑了挑眉毛,合上扇子将扇柄递过去。 云奕心虚笑笑,连忙将纸条搭在了上面,提着湿漉漉的衣摆一句话不说飞速离开现场。 阿驿傻傻的看着云奕离开的方向,“水鬼怎么在陆上还能跑得那么快啊?” 顾长云笑出声,让他看扇子上搭着的纸条,无辜笑笑,“哝,你的愿望湿了。” 阿驿拿过纸条,苦着脸撅起嘴试图将它吹干。 “行了行了,”顾长云拿过他的纸条团吧团吧随手扔到一旁,“别指望花灯了,还不如好好求求少爷,少爷说不定看你乖一点就答应帮你了。” 阿驿连连点头,可怜巴巴的揪着他的袖子跟他离开了岸边。 云奕从二十步开外的柳树后探出半张脸,见他们二人离去,轻手轻脚的往回走。 她这一身衣服湿了水在暗中更是不起眼,在地上找了一圈捡起那个纸团。 想起刚才皮笑肉不笑的明平侯,云奕眼中添了几分笑意。 京都怎么会不好玩?明平侯在这,哪哪都好玩。 抚开眼前的流苏,顾长云站在卖香袋儿的摊子后,目光毫无波澜的落在岸边。 阿驿的眼力也好,一眼就看见了捡纸团的人,惊奇,“那不是水鬼吗?” 顾长云眸色深深,“谁知道是人是鬼。”居心何在。 “走了阿驿。” 阿驿懵懵懂懂的又看了一眼岸边,快步跟着顾长云钻入了人群中。 第六章 简直是一模一样。 月杏儿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摆弄茶壶,一会儿想想那边汪习的事儿一会儿想想这边云奕的事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主子还不知道汪习没有受黄粱梦影响的事,现在又被家主满京都的追,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收场,东西是送到明平侯手里了,只是还没等来个反应,主子肯定是不愿跟着家主回去的,现在自己还被抓了,月杏儿苦巴巴叹了口气,可怜自己夹在这俩人之间哪个都得罪不起。 走廊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月杏儿一个激灵直起背规规矩矩坐好。 房门打开,男子大步走进来,随身亲卫跟进来关了门分站在大门两侧。 就开门关门这一个瞬间,月杏儿瞥见外面廊下一个熟悉的面庞,晏箜得意洋洋的朝她扮了个鬼脸,顿时无名心火起,在晏家庄的时候这个晏箜一直跟她不对付,没想到家主这次把他也带着了。 男子坐到桌前,月杏儿马上顾不上晏箜,连忙站了起来缩到一边。 要命要命,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晏家家主平起平坐,这事也只有她那个便宜主子云奕才能干得出来,看这般情景估计是又没能逮到云奕,月杏儿顶着男人杀人般的目光,头皮发麻,讨好的笑了笑。 “家家主,您别生气,主子她她不是成心不跟您回,回去的,您消消气消消气。” 晏家家主晏子初这是第五次让云奕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深吸一口气,捏碎了一个茶杯,皮笑肉不笑,“第五次了,你说她不是成心?” 月杏儿咽咽口水,不敢点头。 晏子初又捏碎一个茶杯,气极反笑,“这还不是成心?那她要是成心起来我能被她气死,她眼里就没我这个兄长。” 也没见主子叫你一声兄长,月杏儿腹诽着,却是大气不敢吭一声,胆战心惊的看着他手腕青筋暴起捏碎了一整套茶具,忍不住替云奕担心,这要是真被家主抓住得挨多少手板。 晏子初气头下去了,瞥她一眼,“月杏儿?” 月杏儿听见被叫名字,下意识的把挺值的腰身又直了直,“月杏儿在。” “你虽被父亲指给了她认她做主子,但终是我晏家的人。”晏子初拍去掌心的碎瓷屑,站起身走到月杏儿面前。 月杏儿直觉等着她的没什么好事,面上扯出一抹笑,“家主所言极是。” 果然,晏子初下一句话就是,“那你可愿帮我办一件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俩也只有在坑人上像个兄妹,月杏儿咬咬牙,僵笑,“家主吩咐月杏儿必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晏子初自动忽略她一脸悲壮的表情,唇角漾开一点不被察觉的弧度,“放心,不是大事。” 这边云奕刚回到落脚之处,湿衣服还没换下来就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脱衣服的动作,随手取了件干净的外衫披在身上,打开房门警惕的围着小院儿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在暗处藏了片刻,仍没有什么动静。 这是她早先找好的小院儿,就藏在交纵错杂小巷深处,毫不起眼,很不容易被找到。 估计是晏某人又在骂自己,云奕摸了摸鼻尖,她在外头风里站着,不一会儿就被吹了个凉透,连忙回屋把门关严实了。 洗了个热水澡换好干净衣服,云奕坐在灯下用银针小心的一点点挑开纸团,那纸团被水一泡又被揉成一团,破破烂烂不说,字迹早成了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墨痕。 云奕将纸条展平整,从腰包里摸出一小瓶白色的粉末,往茶杯里洒了一点用清水化开倒在纸条上,一炷香的时间,纸条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残碎的轮廓。 仔细认了一遍,云奕托着腮失笑出声,她就说小侯爷才不会信这种东西,这上面写的该是那个小少年的心愿,吃遍三合楼的美食,三合楼百年老店,每个季节都会更新菜谱,花样多的不能再多,小小年纪倒是志向远大。 云奕松了口气,不是侯爷的愿望就好办多了,她将干透的纸条在灯上燃了,吹灭灯烛上了梁,独自在外没个望风的,她在床上睡不安稳,枕着胳膊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云奕闭着眼思索,临睡着前才意识到忘了点什么。 比如说,月杏儿又被抓了。 次日早朝,萧何光面如止水的站在群臣之前,余光一瞥侧方空空如也的位置。 明平侯又没来上朝。 同样瞥向明平侯位置的还有一个人,三王爷赵子明。 群臣对明平侯又没来上朝一事进行了短暂的议论,无非是些明平侯不通朝政饱受圣宠之类的话,萧何光静静阖上眼。 不插手朝政不代表不懂朝政,能把皇帝扶上皇位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人怕是忘了顾家的家风,忘了当年顾小侯爷的风姿,萧何光神情深不可测,顾长云一枪将叛军首领挑下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皇帝生性多疑,如今明平侯善刀而藏远离朝堂乃是明智之举。 三王爷赵子明冷笑两声,亦没有太大反应。 皇帝入座,听各部官员简单汇报了一下近期的情况,不忘关心顾长云几句,“今日明平侯何故没来上朝,可是身体不适?” 一位与顾长云交集略好的闲散七王爷站出来回话,“回皇上,昨夜明平侯去河边放花灯,不曾想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今日便未来上朝。” 众臣皆知明平侯早年身子受挫伤了根骨,痊愈后大不如前,小病不断。 皇上神色难掩关心,“可有大碍?” 七王爷尴尬的笑笑,“侯爷现在如何臣倒是不知,下朝臣便去侯府探望侯爷。”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甚好,七弟代朕向明平侯问候。”顺便又赏了明平侯不少东西。 七王爷行礼道谢,“臣再次替明平侯谢过皇上。” 明平侯本人一点儿事也没有,睡到自然醒用了餐,去书房拣了本话本子看,看了一半觉得腻味,撂下话本子喊阿驿,“阿驿?阿驿呢?又跑哪玩去了?” 阿驿嘴里咬着半块糕饼匆匆从屋顶跳下来,“少爷少爷,阿驿在这。” 顾长云给他拿帕子擦手,“又在屋顶晒太阳呢?整日爬高上低,仔细别扭了脚。” 阿驿顺手抹了把额上的薄汗,“今日太阳很好,少爷找阿驿什么事?” 顾长云让他看话本子的封皮,“还记得少爷在哪买的这书吗?再买几本最新的去。” 阿驿懵懂的点点头嚼着嘴里的糕饼。 “就是东街那家……算了,你喊着王管家一起去,要有意思的。” 阿驿用力点头,要了那本话本子揣怀里跑走了。 还是不太放心,顾长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帘后,摇摇头。 阿驿是多年前先明平侯救回来的小孩儿,只说这孩子意外撞了头神智异于同龄儿童,对阿驿的身世只字未提,先明平侯一直教导顾长云平日需广行善事,这些年来顾长云俨然将阿驿当作自家小辈教养。 没一会儿王管家身边的小侍儿来喜寻他来了。 来喜尚未开口,顾长云一皱眉,“可是阿驿又顽皮了?” 来喜笑着摇头,“侯爷哪里的话,阿驿近日十分乖顺。” 顾长云放下心,“那是何事?” “七王爷来求见。” 顾长云心念一转就将朝上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估摸着这人是来邀功的。 “将七王爷引去前厅。” 来喜应了,一路小跑着去通报。 顾长云到前厅的时候,七王爷赵远生正一个劲的往嘴里塞一口酥。 顾长云落座,好笑,“远生,七王爷府还能少你一口饭吃?” 赵远生端起茶杯一口气灌完,长舒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起那么早哪来的饭吃。”指指旁边桌子上摞着的几个礼盒,“哝,皇上给你的东西。” 顾长云挥挥手让来喜来福把盒子捧下去,“谢过皇上。” 赵远生嘴皮子利索,吃东西也挡不住他说话,“你是没看见听见皇上又赏你东西三王爷的脸又多黑。” “我不用看就知道他脸黑,”顾长云嗤笑一声,吩咐来福去后厨,“今个是不是做了新鲜的玫瑰酥,给七王爷装两盒,还有前几天得的那茶叶,也给七王爷装一罐。” “还是明平侯了解我。”赵远生爽朗一笑,“珍宝字画我不在意,就好这一口吃。” 顾长云但笑不语。 赵远生吃完了整整两盘糕点喝完了一壶清茶,才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离开。 顾长云默许他来蹭吃蹭喝,一路把人送到门口。 看了看太阳,问门口的侍卫长,“阿驿和王管家何时出的门?” 侍卫长想了想,“回侯爷,约莫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儿了。” 怎么还没回来,莫不又是阿驿去别处贪玩了,这不是让王管家跟着的吗。 正想着,顾长云远远看见阿驿举着串糖葫芦往这边跑,王管家捧着书匣子小跑跟在后面喊阿驿慢些。 顾长云提了些声音,“阿驿,慢些等着王管家。” 阿驿一听,放慢脚步回身将书匣子夹在胳膊下,乖乖扶着气喘吁吁的王管家。 顾长云早看见两人身后跟着三合楼的伙计,待他们走进了才问怎么回事。 王管家立住脚缓了缓,“老奴也不知,这伙计非说我们明平侯订了三合楼的菜品,强跟着一路送了过来。” 为首的那伙计讨好一笑,“侯爷莫怪,楼里确实接到了单子说是送到明平侯府,”掏出怀里的单子并一个竹管递过去。 王管家接到顾长云的眼色,上前一步接过。 确实是明平侯的订单,顾长云看那伙计一眼,扭开竹管取出一卷字条,看了一遍卷好重新塞回去,点头,“是我们府里订的,几位辛苦,来福,赏。” 几人连忙道谢。 王管家忙唤人将食盒担进门。 前厅中,顾长云坐在主位,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的字条。 那字条上赫然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字迹,连他自己都要细细分辨一番才能辨得真伪。 不用想便是昨晚的那女子,也不知到底是何身份是何居心,顾长云看了眼旁边对着菜品暗暗咽口水的阿驿,心想难不成还真只是给阿驿道歉来着。 阿驿懂事,“少爷,这菜能吃吗?” 顾长云略一思索,吩咐,“将这菜品拿到后厨让白清实验毒,没有问题的话再交给后厨的大师傅让他热一下。” “好。”阿驿乖乖点头,捧了食盒去后院寻白清实。 顾长云将那纸条又细看了一遍,还是卖花灯小贩的纸墨,寻不出什么线索。 陆沉进门行礼,“侯爷您找属下?” 顾长云问他,“今日那食盒,你可知谁送的?” “不知,食盒送来时属下未在府中。” “无妨,”顾长云叩叩桌面,“你去查查那个女子,越详细越好。” 没有见过面没有丝毫线索就让人去查,陆沉一点都不觉得受了刁难,领了命退下。 没过一会白清实来寻他,稀奇,“今日发生了何事?阿驿拉着我说侯爷让我给验一下毒,那三合楼的菜有问题?” “外人送来的,”顾长云把纸条往前推了推,“你看看。” 白清实更稀奇了,“这人笔锋与侯爷有九分相似。” “何止是九分,”顾长云冷哼一声,“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七章 她会来找我的。 三合楼,二楼云水间内,云奕刚掀开一个茶杯,站在一侧的柳老板柳才平连忙上前替她倒茶,云奕刚把目光投向一侧墙壁上挂着的菜品木牌,跟柳才平并肩的柳家长子柳正马上双手捧上菜品折子。 云奕哭笑不得,“柳叔,我只是来吃个便饭而已。” 柳才平讪讪一笑,“小姐说的是,今早上才进了新鲜蔬果,想吃什么楼里都能做。” 三合楼背后的主人是晏家,早听闻小姐私逃家主追了一路,刚得了消息说家主追着小姐来了京都,这家主还没抓住人,小姐大摇大摆来了三合楼是什么意思,柳才平暗地捏了把汗,纠结到底要不要将小姐在此的消息传信给家主。 云奕粗略的扫了两眼菜品折子就搁到了一旁,“不用麻烦,就随便做几道时令菜就行。” 柳才平连连应是,斟酌几番对犯难的柳正说了几个菜名,眼看他越报越多,云奕急忙打断他,“够了够了柳叔,一顿便饭而已,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 柳正看了眼久年未见的云奕,想想她惊人的饭量,默默又添上两道菜名。 云奕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磨了磨牙,“许久不见柳郎,竟是长成了精明能干的大儿郎。” 这一个笑顿时将柳正带回还在晏家庄时天天受云奕欺负天天背黑锅的日子,不禁后背发冷打了个激灵,忙脚底抹油开溜,“小姐谬赞了,我这就去后厨帮忙准备饭菜。” 柳正走了,柳才平还在,他紧张的搓了搓手,心有百般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云奕喝了口茶,轻笑,“柳叔不必与我这般客气,若是想同我叙旧坐下便是。” 晏家治下有方对主子的事从不过问,方才她让楼里准备饭菜往明平侯府送,柳叔二话不说就吩咐下去,现在想说的话只能与晏子初有关。 柳才平挪了两步小心翼翼的坐到云奕对面,犹豫片刻才开口,“小姐此次进京,不知家主……” 云奕浅浅一笑,“晏家主年轻力壮生龙活虎身体一切安康,谢柳叔关心。” 这什么跟什么啊,柳才平看着云奕娇俏的笑脸一阵恍惚,暗自感叹时光一晃眼小姐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啊。 云奕托着腮看向窗外,神情掺了两分神往,“以往只在书中看过,说是京都繁华,百姓热闹,还以为是说的笑话,现在亲眼一看,竟是之前的我孤陋寡闻了。” 如果柳正在此肯定能认出云奕这又是在做戏,柳才平跟着她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继续恍惚,小姐之前一直待在蜀州被家主看在身边,还真没机会见见这京都的繁华,心疼之情油然而生,“小姐莫要妄自菲薄,你在京都一日,老奴必将好生招待一日。” 云奕勉强的笑笑,“多谢柳叔好心,只怕我在京都待不了几日,家兄他……” “小姐莫要担心,”柳才平咬咬牙,豁出去了,“三合楼会帮小姐的。” 云奕从眼中泛起湿意,感激一笑,“果然还是柳叔疼我。” 受了云奕一大箩筐好话的柳才平晕晕乎乎的回到楼下柜台,柳正眼睛瞄着水云间,溜到父亲身旁,“父亲,我们给家主通报一声吗?” 柳才平压低声音,“先别急着通报,等小姐多玩几天再说。” 柳正就知道云奕的厉害,又无奈又担心,“这不太好吧。” “不好什么不好,”柳才平一瞪眼,“小姐还不是想多玩几天,在我们的地盘小姐还能有什么差错,我们不通报这一声家主还能找不到小姐?” 就怕小姐不是来单纯的玩玩,柳正叹口气没再反驳,算了算了,连家主都拿小姐没有办法更何况是父亲,走一步是一步吧,就算家主怪罪下来不还有小姐吗。 柳正默默安慰自己,到后厨给云奕端菜去了。 鲜鹅鲊,葱泼兔,酿鱼,紫苏虾,翡翠豆腐羹,樱桃煎,并一大盅乳鸽汤。 云奕心满意足的一扫干净。 柳正去给她添茶时水云间空空如也,桌上摆着一些泥人老虎布偶木雕之类的小玩意,叫柳才平来看,柳才平乐呵呵的捧了给放到柜台后的木架子上了。 柳正看着自家父亲乐呵呵的背影,不得不感慨一声云奕真会讨人欢心。 云奕吃饱喝足,也不怕晏子初发现当街行家法,慢悠悠夹在街上的人群中瞎溜达。 南衙禁军照例巡卫,百姓侧让。 云奕随着人群退到路边,她见旁边一半百老妇行动不便,抬手扶了一下。 老妇连声谢过她,云奕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再抬头的时候,正巧那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从她面前经过,在人群的缝隙中她窥得少年风流,饶是侧脸也俊朗非凡。 她这般想着,脚步慢慢后移,退到人群最后往后方小巷子里去了。 凌肖走出十多步到了人群稍少的地方停住脚步,回头往方才瞥见一抹青色的地方看,若有所思。 汪习疑道,“头儿?怎么了头儿?” 凌肖静了片刻,道,“无事。”带着众人继续往前巡视。 汪习摸不着头脑,最近他们头儿出神的次数愈来愈多,要不是头儿还是那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他简直怀疑有狐狸成精对他们头儿下手了。 云奕抄小道去了花街,谨慎的转了一圈,发现晏子初和月杏儿他们都不见了,她当然不信晏子初就这样善罢甘休带月杏儿回去留她一人在这边,琢磨了半日也不知道这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在城中找了半日,又乔装去了护城河边问一问船夫,今日并没有出城的大船。 云奕无奈望天,月杏儿啊月杏儿这可不是主子不救你,主子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啊。 这边的月杏儿皱着小脸蹲在墙根,瞅着手里的小瓷瓶苦不堪言连连叹气,想起昨夜家主的话,还说不是什么大事,往明平侯饭碗里下药能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主子知道非得扒她一层皮,嘴巴一撇,“家主和主子没一个是好人。” 探出头看看三十丈开外的明平侯府后墙,又缩回来继续纠结,这可怎么办,要不然,还是偷溜吧。 这个念头刚刚萌芽还没想能不能行,就被一枚短箭“嗖”一声射到脚边打断了思绪,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再偏一点就射她鞋面上了。 愤愤抬头一看,晏箜那家伙躲在几十步外的一处墙头,刚挪开随身弓弩,朝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个个净欺负人,月杏儿气不过,抓起短箭朝他的方向一甩。 晏箜抬手十分随意的二指夹住短箭别回腰包间,笑着举起一个和月杏儿手里一模一样的小瓷瓶晃了晃。 看来家主这是非要让明平侯吃上一顿加料的饭菜了,不行不行,晏箜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药下多就可要了命了,月杏儿一皱眉一咬牙,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这药名为赤芍散,吃下去也就是恶寒发热浑身起红疹,毒性并不大不伤人性命,只是让人一直熬着热受罪罢了,月杏儿打开小瓷瓶闻了一下,确定是这个药没错,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家主搞什么名堂,非要和明平侯过不去。”晏家自古就和朝堂权势没什么交集,也不知道明平侯怎么招惹他了,想来想去就只能是因为主子,叹口气,“主子啊主子,你可莫要怪我,到底还是因为你。” 眼看晏箜那家伙又往弓弩上架了枚短箭,月杏儿翻个白眼,揣好小瓷瓶探出头左右查看一番,提气往明平侯府后墙那翻去了。 主子早就说过明平侯府戒备森严,不得随意闯入明平侯府侍卫戒备范围,月杏儿一个侧滚避开一个侍卫矮身在一处矮墙下,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另一个侍卫又要贴脸过来了,吓得她马不停蹄的窜到另一个藏身处。 这还是外墙,守卫都那么天衣无缝,这要是内院还能让人活?月杏儿咬碎一口银牙,只觉得她今天要交代这,索性几年轻功没有白学,虽不及主子炉火纯青,倒也勉强够从这守备下钻个空子。 脑子里将主子那张侯府布局图过了一遍,好在侯府西北角这边能藏身的地方还是有,月杏儿累得一身香汗淋漓,躲到柴房后已是气都喘不匀了,她刻意压低呼吸声,听了两耳朵厨房里厨娘的说话声。 “八宝蒸鸭好了没有?这边酒酿桂花园子已经可以上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蒸鲈鱼可以了。” “碗筷汤匙都准备好……” 嘈杂了一阵,四五个侍女拿着托盘鱼贯而入,没过多久又端着饭菜出去,月杏儿数了数,少了一个,飞快窜到厨房后窗闻着味道将一扇窗掀开条缝,果然是八宝蒸鸭的蒸笼。 那个少了的侍女正一脸焦急的等在门口,一个厨娘拿着手巾垫手掀开蒸笼,热气腾腾,趁着白花花一片,月杏儿心道好香,手上利索拔开瓶塞将药粉抖出去。 这活干得太多太熟练,月杏儿不用看就知道正中靶心,连忙飞身离去趁着天色渐暗原路返回。 回到那处墙根,月杏儿一个腿软跪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的拍胸口,“吓死人了吓死人了,以后说什么也不来了。” 明平侯府的戒备可真真是比其余王府侯府严了三倍有余,这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一抬眼扫到晏箜趴过的墙头没人,月杏儿揉揉眼睛四周看了看。 “真走了?不会是诈我吧?”月杏儿过去看了看墙前墙后,没人,在这一片的墙根都转了一遍没见一个人影。 愣了一下,月杏儿深呼吸一次,揉揉发酸发麻的膝盖,一瘸一拐的往某个方向走去。 远处楼上,晏箜问身前的晏子初,“家主,要属下跟着吗?” “不用,”晏子初看了眼侯府的方向,“她会来找我的。” “是。”晏箜应声,不太放心的望了眼月杏儿的背影。 夜色渐浓,另一个方向,云奕站在一处大榕树枝杈上,目光四处流转。 晏子初这厮她再了解不过,一肚子坏水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换做是她的话,抓不着人就肯定设法逼那人出来,要想逼她出来…… 云奕目光一凛,陡然转向远处灯火隐现的明平侯府。 第八章 温香软玉,什么毒都能解。 “晏子初,你最好不要让我太生气。”云奕喃喃低语,脸色转冷,脚下猛地发力往明平侯府的方向飞身而去。 月色下一道鸦青色的身影不断跳跃,一盏茶时间后,云奕站在一面墙后沉默不发看着地上一个浅浅的痕迹,再侧目看看明平侯府的后墙,心下已有了计量。 心里狠狠给晏子初记了一笔,云奕冷哼一声,将月杏儿的痕迹尽数抹去。 一条小巷里,月杏儿一手挽裙一手扶墙,走几步就要四处望一望,生怕这次又被人跟了,忽而听闻身后有几声细微的脚步,猛地回眸,脚步声骤消身后空无一人。 又走了几步,脚步再次响起,愈发清晰可闻。 月杏儿又惊又怕,慢慢摸像袖中短刃,待那脚步靠近猛然回身一刺,不料那人越过短刃快准狠的擒住她的小臂一扭,月杏儿惊痛一声短刃脱手掉落地上,另一只手夹着银针还没从身后拿出,一听眼前人熟悉的轻笑声月杏儿顿时红了眼眶。 “月杏儿,怎么连我的脚步都听不出来了?” “主子你又吓我,”月杏儿扁扁嘴泪花就冒出来了,“知道我胆儿小还故意变了脚步。” “胆儿小?”云奕去揪她的脸,“胆儿小你还敢只身闯侯府?我看你的胆儿简直肥的不能再肥了。” 月杏儿疼得抽气,“嘶疼疼疼主子,轻点轻点!” 云奕松手,捡起匕首靠墙站,随手捞着月杏儿一片衣角擦上面的灰尘,“说说吧,晏子初让你去侯府干什么坏事了?” 月杏儿苦着脸看自己因方才翻来滚去本就不干净的衣服又多了一道脏灰,委屈不敢言,声音细若蚊音,“家主他,他让我……” 云奕半天没等到后话,斜眼瞥她,拉长声音“嗯?”了一声,压迫感甚重。 月杏儿抖了一抖,从怀里掏出那小瓷瓶给她看,云奕打开一闻,突然觉得喉咙干涩的厉害,咬牙挤出三个字,“赤芍散?” 月杏儿缩着脖子小幅度点了下头,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好你个晏子初,云奕怒极反笑,将小瓷瓶收进腰包,眼眸半眯,“晏子初你给我等着。” 晏子初右眼皮一跳,他若无其事的饮了口清茶,抬手按住了不断跳动的眼皮。 一杯热茶落肚,晏子初缓缓舒了口气,褪去浑身的冷然杀肃,神色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无赖,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小样儿,当你这么多年兄长还能治不了你? 晏箜敲门,晏子初动动脖子直起腰,又换作一副冷面,“进来。” 晏箜一行礼,“今日小姐去了三合楼,柳才平并未通报。” 晏子初目光流露无奈,晏家上上下下没几个能耐得住云奕,“不用管。” 晏箜点点头,汇报几件晏家内事便下去了。 晏子初静默了一会儿,复又按上眼皮。 嘶,怎么又跳了。 顾长云用过晚膳,带着陆沉并几个侍从去了趟漱玉馆。 依云两日未见顾长云,忙梳妆打扮了出来迎他,弱柳扶风的迈着轻盈小步赶来,俯身行礼时香风一荡,“依云见过侯爷,”羞涩一笑轻轻加上一句,“两日未见依云甚是挂念侯爷。” 被美人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看着,试问哪个男儿能不无动于衷,顾长云抬手揽上柳腰,折扇挑起依云下巴,“这话好,说到侯爷心坎里去了,再多说几句。” 依云娇羞的往他怀里藏了藏,“侯爷净拿人家开玩笑。” 听了几支曲儿用了些酒水,嬉笑一阵后顾长云脸颊飞红向美人告别。 依云见他醉态明显,暗道这顾长云一个侯爷怎么酒量如此浅薄,将人好生扶着送出门去。 一上马车,顾长云醉意全无,拿车上茶水打湿帕子擦了擦手脸,往靠垫上一歪,懒洋洋问道,“陆沉,翻出什么东西没有?” 奉命去暗自搜查依云房间的陆沉略想了一想,确定没有什么遗漏,才道,“都是些寻常女子用的东西,并无什么可疑的物品。” 顾长云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看来还不到时机。” 陆沉没有等到其他吩咐,看了眼他潮红的脸,犹豫了下还是没有退下。 顾长云闭着眼,“还有何事?” “侯爷,您的脸……” “我的脸?”顾长云摸了摸侧颊,手下一片燥热,“很红吗?” 陆沉认真看了看,担心,“真的很红。” 顾长云没太在意,“些许真是吃多了酒,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沉没再说话,一掀帘子钻出车厢,亲自驾车好让顾长云歇的更平稳些。 顾长云将湿帕子搭在脸上降温,车厢阴暗,没发觉耳后零散坠了两三个红点。 车入侯府,云奕在暗处攥紧手中小白瓷瓶,在黑暗中转开目光。 月杏儿见她很快回来,疑道,“好快,解药可给了?” “侯爷用不上,”云奕似笑非笑,“温香软玉,什么毒都能解。” 月杏儿没听明白,但她看得明白云奕的脸色,不再多问。 当夜,顾长云歇在床上,只觉得被如重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浑身烧热口舌干燥,全身上下拾不起力气,昏昏沉沉想着要唤人倒杯茶来,再换双轻薄些的被子,然而唇舌好似黏在一起张不开,终是昏沉了一阵就这般睡下了。 次日清晨,明平侯府乱成一片。 先是连翘来唤侯爷起身,只以为侯爷昨日吃酒今日贪睡些,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便悄悄退下了,隔了一个时辰来看房门犹然紧闭,心中生出些古怪。 侯爷往日吃酒也没有那么晚起身的,连翘对着紧闭的房门犯难,思索要不还是抛下规矩贴耳过去听上一听房中有无动静,正发愁呢,远远看见王管家来了,连忙小跑过去。 王管家看她焦急的样子,皱眉,“我们侯府的丫头万事不可急躁,连翘你……” 连翘没等他把话说完,急声道,“王管家,侯爷现在还未起身呢。” “现在还未起身?”王管家也惊讶,将说教忘到脑后,“这都什么时辰了。” 突然房内传来几声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王管家和连翘俱是一愣,顾不上礼数小跑过去拍门,“侯爷?怎么了侯爷?侯爷你醒了吗?” 侯爷的房门一向是从内锁着的,王管家和连翘得不到应声,急得脑门冒汗。 连翘连忙去找人,刚出远门正巧碰见陆沉,连忙将方才的事告知他。 陆沉对着房门行了一礼,“侯爷,得罪了。”随后利索抽刀几下劈开房门。 看着屋内的情形,三人愣在原地。 床头专门用来摆瓷器的木架倒在地上,地上一地碎瓷片,被褥半搭在床沿,顾长云侧伏在大枕上,脸色涨红,正端详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淌着冷汗平静吩咐道,“去喊白管家来。” 白清实来给他诊了一回脉,不大相信的样子,顿了顿又诊了一回。 看这情景,一旁的王管家简直心都提到了喉咙眼,憋着一口气脸涨的通红,连翘翠云两个侍女也是握着手绞紧了帕子。 顾长云瞥他们一眼,有气无力道,“白管家,你再不说话,我这边一个管家两个小侍儿就要撅过去了。” 白清实轻笑,“侯爷什么年纪还起小儿的红疹,在下只是觉得稀奇罢了。” 顾长云皱眉,盯着白清实的眼睛问,“只是红疹?” 白清实颔首,“单看脉象,只是红疹。” 王管家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长云靠在大迎枕上,轻阖上眼,“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红疹。” “接触了什么东西,吃食不当,皮肉金贵,都能起红疹,”白清实不知想到何处,轻笑一声,“好了侯爷,事到如今就等着喝药吧。” 顾长云睁开眼看他,白清实有意略过他的目光,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先让顾长云过目,再递给王管家让他去配药,“有劳王管家了。” 王管家忙捧着药方下去了。 顾长云闭着眼,脑子里一帧一阵的画面过着,混乱而错杂。 白清实收拾药箱,“侯爷发着热呢,少动脑子。” 顾长云嗤笑一声,没说话。 白清实自顾自说,“这事是我的,歇着吧侯爷。” 沉默片刻,顾长云开口,“替我写一副因病告假的折子。” 白清实答非所问,“知道了,在下会准备好果脯给侯爷压苦的。” 顾长云彻底不理会他了。 “荆荠三钱,忍冬五钱,连翘五钱,薄荷六克,生地三钱,丹皮三钱,玄参七钱,紫草三钱,甘草两钱,青黛两钱,柴胡八钱,黄芩三钱……” 侯府库房里,来喜念药方来福抓药,抓好药连忙送去小厨房,翠云已经准备好炉子药锅等着了,连忙煎了碗药送过去。 和汤药一同送过去的还有一份藕粥一碟果脯,摆在顾长云床头的小几上。 顾长云一闻见药气就敛眉,用过粥,连翘将粥碗撤下,单留汤药和果脯在那。 药气扑鼻而来,顾长云面无表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用清茶压下口中的药味。 王管家接过药碗连忙退下。 屋内人去尽,顾长云盯着那碟果脯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皇上又命人送来几箱补品,白清实挑挑拣拣,将玄参和燕窝留下其余送到库房。 当夜,白清实与陆沉前去漱玉楼,并无所获。 两剂药下去热即渐退,全身红疹亦退,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夜间顾长云又起了高热昏睡不醒,竟是比之前还要严重。 白清实望闻问切,得出的结论仍是红疹。 这就不对劲了,回去不放心的翻了一番医书,在以往的药方上多加了三钱玄参三钱竹叶,想了想又加上十钱芦根,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材,等等,解毒? 白清实沉了脸色,取出枚细银针火上烧炙后扎上耳后红疹,轻捻,片刻后取出。 银针针尖沾了黑色。 白清实与陆沉对视一眼,果然是毒。 没告诉王管家,白清实将新方子交给王管家,云淡风轻的将一枚解毒丸也交给他,只说是清热的丸药,研在药汁里让侯爷服下。 王管家但信不疑,忙不迭的去了。 白清实回去,陆沉在屋里等他。 白清实手轻搭在陆沉肩上,轻声说,“有人往我们侯府动刀子了。” 陆沉抚上他的胳膊,沉声,“交给我。” 第九章 行吧行吧,你是祖宗。 王管家早早差人给侯爷换了轻薄的被褥,上好的绸缎做被面摸上手一水儿滑,但顾长云还是睡不好,身上发着虚汗,额上放着温水打湿的手帕,披着毯子坐在床头。 白清实给他端来药,顾长云一口闷了,皱眉,“换方子了?怎么这般苦了。” 白清实一本正经,“良药苦口,这道理侯爷又不是不懂。” 顾长云冷哼,“所以这到底是何毒?” 白清实从袖中拿出张折了几折的纸条给他,说,“这是我从那本书上抄的,侯爷请过目。” 白家没落前乃是京都药商,祖上有一走江湖的前辈传下一本医书,现如今在白清实手里。 “赤芍散?怎么就记了这么几句话?” 白清实也无奈,“江湖人用的东西,方子残缺的不尽其数,赤芍散更是寥寥几笔描述,我对比了半日,也就它能对的上了。” 顾长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凌厉了几分,“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白清实接过纸条扔到炭盆里,“陆沉去查了。” “一定要好好查这个依云。” 白清实见他抿唇,倒了杯水给他润喉,“楼馆主那边?” “不用让她知道。”顾长云几口喝了茶水,把玩着空茶杯。 萧丞,三王爷,七王爷,依云,楼清清,顾长云指腹重重压在杯沿,他总觉得的这些人与近日这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连不起来,线索太少了。 白清实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再写一封病情加重的折子递上去。” 还有皇上,顾长云按按眉心,竭力压下心头疑惑,思索下喊住已走到门外的白清实,“请太医,有心人坐不住的。” 白清实想了想是这个理儿,应声去了。 顾长云看着炭盆那团纸条的灰烬,上次的信封这次的下毒,不明来人不知来意,这种事情超出掌控之外的感觉让他很是闹心,顾长云身上还烧着,这会儿只觉得心火闹腾,一气之下将茶杯掷入炭盆,正压上那团灰烬。 真是闹心。 侯府后墙,陆沉静静望着一处墙头出神,良久,转过身望向不远处一堵矮墙。 矮墙,废缸,柴垛,空马车,石墩,另一处矮墙。 陆沉一双鹰眼,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一一看过去,最终在月杏儿始初藏身的墙根停住脚步。 月杏儿停留的痕迹早被云奕抹去,但云奕彼时一心骂着晏子初没留意其他几处,陆沉一路循着找过来看见是一处毫无破绽的寻常墙根,此时更觉得有异,四下打量再无痕迹,站了一会儿沿着原路回去,从那处最先发现的墙头翻进侯府。 脑海中仿若情景重现,陆沉扶着厨房后窗,推开,正对着里面一沓蒸笼,蒸笼日日有人清洗,陆沉低头,脚下墙根石缝里一丁点白色的粉末。 找到了。 陆沉深知细致活他做不好,去寻了白清实来。 白清实低头仔细瞅了一会儿,眯眼笑道,“行啊陆沉,不愧是鹰眼。”唤人拿来东西,用小瓷棍将那粉末一点点沾上来刮到碟子里小心捧回了自己房间。 陆沉被他夸了,心里生出点滋味,点点头面上倒是不显什么。 “去给侯爷报一声说赤芍散有方子了,”白清实拍拍他的肩膀,“估计侯爷还有其他事吩咐。” 顾长云脸上还是红,太医院的孙太医刚慌慌张张的来,诊了半日脉战战兢兢的开了张药方,顾长云看了,和白清实开的第一张方子大差不差,只是用药更加温缓,怕伤了他的身子。 顾长云眼角发红的躺在床上,命王管家给来的一行人都封了赏。 孙太医一行人推辞几番受宠若惊的受了,出门上了马车,掂了掂袖中的重量,感慨一声明平侯出手阔气,斟酌言语回去复命。 顾长云烧的头昏脑胀,又躺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撑身坐起,“方才昏沉,是哪位太医来了?” 连翘拿过大枕,将他扶靠在上面,轻声道,“听王管家说,是太医院的孙太医。” 顾长云靠在枕头上,闭眼不语。 连翘见他不语,伸手摸了摸一旁盆里的水已凉透,端着去换热水好回来拧热帕子。 房中重归安静,顾长云脑子里将太医院的人过了一遍。 孙太医,孙胗,太医院首席,皇上身边信得过的近臣。 给皇上打探消息吗,顾长云轻叹一声,他与皇上同窗情谊,竟还是到了这种地步。 陆沉来见,顾长云听他将方才寻得赤芍散药沫一事简单说了,点头,“有功,想要什么赏?” 陆沉惭愧,“人没抓到,属下不敢讨赏。” 顾长云闭着眼,“人一时半会肯定抓不着,罢了,事后想要什么只管同白管家说,明平侯得了红疹高烧不退的消息一放出去,会有人动作,仔细盯着点儿京都。” 陆沉领命退下。 发热的滋味不好受,像是整日遭火烤,脑仁儿也烧的迟钝了些,顾长云眼角飞红不褪,两口喝完杯中茶水,舔舔毫无血色的唇,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因脾胃受灼,顾长云每顿饭都用的极少,汤水勉强能喝上一碗,干饭却只吃上两三口就搁筷了,几日下来人消瘦了一圈。 夜间云奕来的时候,外屋点着盏灯烛,一个小侍儿趴在桌上守夜。 云奕看那小侍儿眼皮一睁一落,于心不忍,吹了个蒙汗药过去。 小侍儿皱皱鼻子,眼皮一黏睁不开了,歪头睡去。 云奕轻笑一声,无声从窗子翻到屋内。 内屋没有点灯,怕侯爷睡不安稳,王管家带人在库房里找了一日,从最里面的箱子里寻出一枚鸡子大小的夜明珠来堪堪照着亮。 云奕随手拿帕子往珠子上一盖,屋中暗了几分。 只是云奕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了顾长云消瘦的脸皱着的眉,还有烧的起皮的唇。 真是心疼人,云奕勾了勾嘴角,用指腹贴了贴他的侧脸,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夜晚的寒意,指尖是凉的,顾长云挨着舒服,不自觉的她手上靠了靠。 烧的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了,云奕戳他的鼻尖,知道他烧的难受也不忍狠戳,“怎么?这滋味可好受?” 顾长云不耐,眉头又皱两分。 云奕连忙收手,喃喃,“行吧行吧,你是祖宗。” 拿帕子沾湿茶水轻点在他的唇上,这一点湿意对顾长云来说解不了心渴,难受的哼唧了一声。 云奕手指上缠着帕子动作一僵,哭笑不得,什么玩意儿,这是,闹人呢? 顿了顿,云奕继续给他润唇,从怀里掏出个茶杯倒了热茶晾着,一边留意床上人的动静一边拿出瓷瓶拔开塞子往茶水中点了点,落下的一点儿灰色粉末很快融进茶水中。 临喂药了,云奕有点不放心,往他脸上吹了口安息药,一点点,只是让人睡得更沉些而已。 将顾长云扶起来靠在大迎枕上,云奕把被子也给他一并拉上到肩头掖好,准备周全的从腰包里掏出裹着帕子的小汤匙,舀了勺茶水往他嘴边送,顾长云当然是不知道张口的,勺沿轻贴着唇缝就是往里送不进去。 云奕犯了难,她从未给人喂过药,这事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是不是姿势问题?云奕放下杯勺,坐到床沿调整了下顾长云的姿势,让他轻靠在自己右肩上,右臂环着他和被子扶他靠好,左手去拿汤匙舀茶水往他嘴边送。 顾长云靠得乖顺,云奕右手轻托着他的下巴,将那唇瓣分开一点,汤匙趁机递上。 一勺茶水送入口中,云奕沉了沉肩,顾长云微微后仰了下,顺利将茶水咽了下去。 云奕松口气,摸索出了门路,慢慢将整盏茶水给顾长云喂了进去。 这解药苦是不苦,只是有股怪味,怕顾长云次日醒来咂摸出舌根怪味发觉异样,云奕小心翼翼的从腰包中掏出一小瓷罐蜂蜜,用汤匙舀了一勺沏了杯蜜水一点点给喂了。 扶着人慢慢躺回去,摆成一个舒服的睡姿,再拉好被子,做完这些云奕揉了揉肩膀,觉得后背生了些薄汗。 用帕子兜着空茶杯汤匙收进腰包,云奕转身欲走,又折回来。 夜明珠上的帕子被她拿了,趁着这一点亮堂,云奕半蹲在床边仔细看了看顾长云的睡颜。 药效见效快,顾长云没那么烧的慌了,口中也解了干渴,眉头展开呼吸平缓的睡着。 不见白日里的阴沉,也不见外人面前的懒散风流,隐隐窥得眉眼间少年气度,云奕指下拨开顾长云耳边碎发,笑笑,这才是小侯爷原有的样子。 “走了,小祖宗。”云奕起身,轻手轻脚翻窗出去,躲开巡备出了侯府。 月杏儿在小院儿里坐着等她,时不时站起踮脚往明平侯府的方向看去。 云奕还有空去买南街尾那家的羊肉胡饼,提了热腾腾一包递给她,“怎么不进屋等,外头风凉。” 月杏儿捧着胡饼摇摇头,嘟囔,“我这不是担心主子吗?” 云奕大踏步开门进屋,稀奇一笑,“担心我?你主子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我看你许久未练功了。” 月杏儿跟她身后,自觉心虚,“明日就练,明日就练。” 云奕洗了手,顺道将茶杯汤匙一并洗了晾在木架上,回来月杏儿已经沏好茶坐在桌前等着吃了。 “哪来那么多规矩,”云奕打开纸包拿了胡饼一下塞她嘴里,“饿了就吃,怎么不先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胡饼外皮酥香,里面的羊肉馅鲜嫩无比,月杏儿咬一大口,嘴里呼着气,“呼呼好烫,呼,这不是怕被家主逮着吗?” 云奕无奈,“怕这个怕那个的,你也就在晏箜面前硬气。” 月杏儿大口吃饼没空说话,单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满。 提起晏子初了,云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这边还有笔账没算。 三合楼中,晏子初坐在水云间里,地上跪着柳才平和柳正,门侧立着晏箜,一个个俱是面容严肃。 水云间里静的死气沉沉一片,柳才平低头跪着,十分冷静的分析现在这局面,心里叹口气,也只有小姐才能救场了。 柳正也是这般想,只求云奕在晏子初彻底失去耐心前出现,若是不来,那也没有办法,挨一顿罚就是了。 晏子初手边放着竹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桌面上,桌上茶凉透了许久。 突然有暗卫敲窗来报,“小姐来了。” 晏子初手上动作一停,柳家父子悄悄松了口气,连晏箜挺直的背脊都稍微弯了弯。 四人一同看向窗外。 祖宗来了。 第十章 侯爷于我有恩。 云奕脚尖轻点瓦片,踩上三合楼的栏杆,还未落地,两名暗卫抢先上前一人一边掀开竹制的窗帘,齐声道,“小姐,请。” 哪家的请是从窗户请的?云奕无语,就算上楼的地儿正对着水云间的窗户你们这也不至于吧,就那么怕我一扭头跑了? 来都来了,云奕十分赏脸的撑着窗沿利索翻进去,瞧见屋里的情形,惊讶一声,“柳叔这是干什么?过年还早着呢,您这个年纪该是没有压岁钱的。” 晏子初没说话,屋内其余人哪敢吭声。 云奕轻笑一声,坐到晏子初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夜里地凉,柳叔还是不要跪着玩儿了,柳正,还不快把你爹扶起来。” 柳正悄悄抬眼看了看晏子初的脸色。 云奕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眸色微压,“晏家的小姐,说话也不管用了吗?” 晏子初脸色缓了缓,寒声嘲道,“你也知道自己是晏家小姐。” 见他这般说了,柳正连忙将柳才平扶起。 柳才平起身时揉了把僵硬的膝盖,恭敬道,“谢过小姐,谢过家主,属下先退下了。”忙不迭的拽着柳正的袖子往外走。 听见门在耳边关上的声音,晏箜咽咽口水,看看云奕的脸色看看晏子初的脸色,犹豫道:“家主,属下也告退了?” 晏子初摆摆手,已然觉得头疼了,“去吧。” 看向云奕,咬牙笑道,“从蜀州到京都,辗转近两月,晏子宁,可别来无恙啊。” 云奕看他一眼,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少阴阳怪气,装什么装。” 晏子初沉默了一瞬,朝窗外使了个眼色,窗外的晏箜点点头,将窗子关好,率屋外众人退后到三合楼周遭房屋的屋顶上守着。 云奕挑眉。 晏子初绷不住了,褪去冷脸逐渐暴躁,“晏子宁你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赶紧跟我回蜀州,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你知道这两个月因为你我愁白了多少根头发吗?啊?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去,庄子里积累了那么多事情都等着呢。” 云奕无动于衷,“没玩够,我这不是玩,是在办正事。” 晏子初一口心火哽在喉咙里。 云奕继续说,“还有,你头发压根就没白。” 晏子初头上青筋跳了跳。 云奕面无表情,继续,“跟你回去庄子里的事情就成我的了,别想骗我回去帮你做事。” 晏子初被戳破心思,缓了缓,“师父也十分挂念你,前几日还写信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明日买点京都特产,早些跟我回去见师父吧。” 云奕一言难尽,“晏子初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师父听见可不得扒你一层皮,他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还他个清净,你这话要是被他知道了非得气得吐血。” 晏子初陷入沉默,恼羞成怒“咔嚓”一声捏碎茶杯,“干正事?你看看你在京都干了什么正事,先是跑三王爷府里装侍女,后被送到萧府又去瞎牵扯明平侯,三王爷往萧丞府里塞眼线你掺和什么?这也是正事?还跑到漱玉馆装什么江南美人,你皮痒了不成?这算哪门子正事,玩到现在还不肯回去,师父知道非得罚你扫三个月的地!到时候我可不管你,你该扫多久扫多久!” “吵吵什么?”云奕拿了个新茶杯倒满茶放他眼前,“你这一生气就捏茶杯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晏家家大业大可不是让你捏茶杯挥霍的。” 晏子初说了半日被她倒打一耙,气的说不出话,一口气灌下整杯茶水,冷哼一声,手上一用力又是“咔嚓”一声。 云奕耸耸肩,表示你是家主你且轻便。 拍拍掌心的碎屑,晏子初看着云奕,认真问,“你真不打算回去?” “回去又不是现在,”云奕喝了口茶,嘴角一抹淡淡笑意,“侯爷于我有恩。” 于你有恩的不是顾长云他爹吗?话到了嘴边晏子初忍了忍又给咽下了,“你留在京都要怎么报恩?” 云奕眯眼瞅他,奇道,“你现在怎么问东问西婆婆妈妈的?跟花嬷嬷一样唠唠叨叨的。” 花嬷嬷是庄子里的老人,晏子初最怕的就是花嬷嬷无孔不入的唠叨。 晏子初能肯定,云奕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要忍不住动手,心累道,“私自离庄,家法十下,伸手。” 云奕撇撇嘴摊开手心,晏子初拿起竹板,高高扬起轻轻落下,单是听着声音大却不怎么疼,十下云奕都乖乖挨了,没想到晏子初还要打第十一下。 云奕连忙用另一只手护住手心,警惕,“晏子初你不要公报私仇。” “谁跟你公报私仇,”晏子初翻个白眼,幸灾乐祸,“顶撞家主,不听命于家主,家法十五。” “我可没听过这条规矩。” 晏子初意味深长笑笑,“刚加的。” 云奕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你是这般心思歹毒的家主。 晏子初强硬的挪开她护着手心的手就要打,想了想换了只手继续打手心。 十五下清脆的竹板声,晏子初的心跟着那竹板上的流苏一起晃来晃去,晃走了两月来积累的沉闷,京都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如若可以,他是真不想放云奕回来,但云奕的性子他也知道,从小就倔,这次,说不定能让她断了念想。 家法行完,云奕揉了揉发红的掌心,拿了茶杯冰着,看他一眼,“想什么呢一脸不安好心。” “能有你不安好心?”晏子初收好家法,思索片刻,“庄子里的事不能再等了,明日我便要启程回蜀州。” 云奕说,“哦。” 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晏子初彻底气不起来了,“没事了,你滚吧。” 云奕放下茶杯站起身迈出脚步。 晏子初忍不住加上一句,“闯了祸记得回蜀州找人。” 云奕没理他,心想我才不会闯祸。 晏子初又喊她,“等一下。” 云奕扭头瞪他,“又干什么?” 晏子初一手抵着太阳穴,一手指了指门,无力道,“翻窗户上瘾了?走门。” 云奕“哦”了一声,放下踩在窗棂上的脚往门外走。 走出两步又探身回来,“我走了啊。” 晏子初转了下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赶紧滚。” 云奕笑笑,从楼梯上下去。 一楼柳才平柳正从柜台后齐齐探出头,用目光问怎么样了。 云奕轻松的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柳家父子松了口气,目送云奕出了大门。 柳才平想,看来家主这次又没能说的过小姐。 柳正想,看来家主这次又被小姐气的个半死。 云奕走出三合楼没几步就面对面遇上了夜间巡逻的凌肖一行人,街上行人稀少,实在是避无可避。 凌肖正巧今夜当值夜班,遇见云奕大晚上独自从三合楼出来,目光不动声色的从云奕身上滑到她身后三合楼上。 云奕若无其事无比自然的走过去。 没想到凌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脚。 什么玩意?云奕暗自皱了皱眉,抬脸时眼中只有不解,“大人有事?” 凌肖低头看她,言辞诚恳认真,“夜晚露深,姑娘独自一人不甚安全,不知姑娘可愿让在下顺路送姑娘回去?” 汪习等人傻在原地,主动跟姑娘搭话什么的,这还是他们的头儿吗? 云奕愣了愣,心想这凌大人可是吹夜风给吹昏了头? 凌肖见她不语,又加一句,“姑娘若是觉得不妥便算了,是凌某冒犯了。” 云奕不是扭捏之人,见他如此便笑着点头,“大人哪里的话,今晚就麻烦大人了。” 凌肖按下心中欣喜,礼貌颔首,“在下凌肖,不知姑娘贵姓?” 是个有礼之人,云奕淡淡一笑,“免贵,大人唤我云奕即可。” 云奕,凌肖在心里念了一遍,“还请云姑娘稍等片刻,在下跟各位兄弟吩咐一声。” 云奕懒得纠正他云姑娘这个称谓,“大人轻便。” 凌肖快步走回汪习面前,吩咐道,“汪习你先带诸位兄弟继续巡逻,我去去就来。” 汪习等人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头儿你就放心吧,不用去去就来,天黑走慢些也不妨。” 凌肖一皱眉,“慎言。” 汪习收了收嬉笑,拱手应道,“大人放心。” 凌肖点点头,回身几步,对云奕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姑娘请。” 云奕一颔首,“大人也请。” 楼上的晏子初将一切收进眼底,嗤笑一声,还说我装?我看你装的也是个人样儿。 清清嗓子,冷起脸,“晏箜。” 晏箜进门,“家主有何吩咐?” 晏子初朝下面抬抬下巴,“查查这个凌肖。” 晏箜看像那边,见云奕也在略有些惊讶,记住那人的面容,“是。” 云奕和凌肖就这么并肩走着,隔了一步距离。 云奕偷偷瞥他一眼,这人不是个热闹性子,不怎么主动搭话,倒是省了不少事。 凌肖说送她回去就真的只是送她回去,站在门外看了眼从屋里迎出来然后僵住的月杏儿,行礼告退,“在下告辞,夜深,云姑娘早些休息。” 云奕亦是拱了拱手,“谢过凌大人,大人慢走。” 看着云奕进了小院,朝自己微微一笑关好院门,凌肖才收回目光,将四周打量一番离去了。 云奕关上门并没有进屋,倒走到屋子门前,紧盯着门缝,听见凌肖离去松口气,一扭头对上月杏儿震惊好奇的一张脸。 月杏儿傻了一样喃喃道,“有生之年啊,我居然能看到有男人送主子回来,真是有生之年啊。” 云奕敲敲她的脑袋,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月杏儿好似被敲醒,想起正事,指着桌子上的小木盒说,“晏箜刚才送来的,说是家主给的。” “什么东西刚才不当面给?”云奕随手掀开盖子,里面一方莹白通透的玉牌静静躺在绸子上,玉牌上几排符号,云奕一见就笑了,“晏子初脸皮何时薄成这样了。” 月杏儿看不懂上面的符号,问,“这是什么?” “这是三合楼的契约,”云奕将玉牌拿出来细看,忍不住笑,“晏子初明日回蜀州,不放心,将三合楼留给了我。” 有了这玉牌,三合楼众人直接听命于她,京都除了朝政几乎都是三合楼的地盘,晏子初知道将这玉牌给她能让她在京都不受欺负,惹了麻烦也能兜着。 月杏儿啧啧感慨,“家主对主子还是挂念着的。” 云奕想到什么,突然有点心虚。 次日,晏子初坐在回蜀州的马车里,看着两条长满红疹的胳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第十一章 终于找到你了,云奕 顾长云睡醒,脑袋清爽了不少,嘴里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唤昨夜守着的翠云进来,问,“昨个儿夜里我要茶喝了?” 翠云醒的时候发觉自己睡了一夜,这会心里正惭愧着,连忙跪下,“奴婢有错,昨夜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没听见侯爷吩咐,奴婢愿意领罚。” 没有要茶?难不成还是自己起来倒茶喝了?迷糊也不至于忘了这个,顾长云说,“起来罢,这几日你和连翘守夜都累着了,好生歇着去,有事再叫你们。” 翠云连声应了,起身退下。 顾长云披了外衫下床,眼睛将房间扫过来一圈,踩着木屐走到桌前,一一翻开茶盏查看,并无使用过的痕迹,拎起茶壶晃晃,满一壶温热茶水。 小侍儿每早都会来换新茶,顾长云倒了杯水,忍冬的清香扑鼻而来,白清实先前吩咐侯爷房间的茶水全换成了下火的花茶,花茶是有微甜,顾长云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目光骤沉。 他嘴里的甜味不是花茶的甜。 白清实听闻他醒了,带了半张方子来寻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同,惊讶,“侯爷今日脸色好了许多,难不成我之前的方子真能解的了赤芍散?” “少在自己脸上贴金,”顾长云笑他,“我们白管家若是有能耐,怎么熬了整宿就只得了半张方子?” 白清实展开折扇,笑道,“侯爷的嘴真不饶人,”神色忽而认真,“那药沫太少,辨出一味药方得一味药来解,剩下的药方属下确实无能为力了。” “无妨,”顾长云将药方递给他,笑容似有深意,“或许,我已经用过解药了。” 白清实顿了一顿,伸手就要往顾长云额上探,故作担忧,“我说这脸色怎么好了,原来是侯爷在梦里服过解药了。” 顾长云挡住他的手,无奈,“没规矩。” 白清实轻笑一声,“侯爷是认真的?” 顾长云思索片刻,点点头。 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侯爷,对吃食一向挑剔,五味异常敏感,只要尝过便不会忘。 白清实敛了玩笑的神色,“若是真的那便有意思了,先不说这解药从何而来,这人单单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侯府外墙走到这儿,也算是有本事。” 下毒的地方在厨房,侯爷的房间可是更靠里戒备更严,在侯爷病后侯府本就加强了防范,这人俨然是本事不小了。 顾长云垂眼,“不知下毒的是不是这个人。” 白清实一惊,倒也没有反驳。 两人静了片刻,顾长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白清实,“陆沉呢?我前几日让他查给阿驿送饭菜的女子,查出来什么没有?” 白清实想了想,“陆沉只说那女子前两个月来的京都,居无定所,身上配有一把短刀,一身江湖气,身边跟了个小丫头,与他人交集不多,连名姓都不知。”说到这,白清实可是怨念颇深,“这几日陆沉急着去查下毒之人,哪里还顾得上查那个女子,整日见不着人,连阿驿都跟着去帮忙了。” 近日怪事甚多,陆沉分身乏术忙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顾长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良久,道,“我们人手不够。” 白清实放轻声音,“您的意思是?” “让云卫回京都。” 百年前顾家乃开国功臣,顾家先祖九死一生将先皇扶上了皇位,顾家陨落将才数名,遭遇重创,先皇登基封顾家为侯,然先皇病危之时,皇子争储政局动荡不堪,顾家平乱皇子谋反之乱,力保先皇立下之储君,先皇感慨,临死授顾家先祖私旨,奖顾家忠君爱国之心,予顾家私养暗卫之权,云卫便是从那时精养起来的,藏于京都外围各州等候主人差遣,皇室从不知云卫存在。 云卫无乱不出……白清实屏住呼吸,京都该有大事了。 顾长云摸出把小刀将内屋那玉珠帘拆了几条下来,将其中看着是做装饰点缀用的十三枚小玉牌取下交给白清实,“拿着这牌子,你亲自走一趟。” 白清实捧了一把的小玉牌,内心感觉十分奇妙,别说别人,就连他都以为这帘子只是帘子,哪里像是明平侯府顶重要的物什,竟不知顾长云如何想的这法子,看向顾长云的目光不觉多了些看稀奇的意味。 顾长云瞥他一眼,将其余的丝线珠子往地上随便一扔,语气平静,“啊,白管家真是不小心,竟一个脚滑将本侯的帘子扯断了,珠子散了一地,”提起些声音,“连翘?还不快来收拾,珠子滚来滚去的,别一会儿白管家踩着摔了个真的。” 白清实咬牙微笑,“劳烦侯爷挂心,属下这就走,别不小心摔倒绊着侯爷了。” 顾长云笑笑,“白管家慢走,仔细脚下。” 连翘带了个小侍儿来收拾地上,小侍儿端着托盘在地上捡珠子,连翘穿针引线当场就将珠子串起来了,串好后发现珠帘长度不够,疑道,“地上的珠子可就这么些了?” 小侍儿苦着脸,“我哪敢骗姐姐,趴着找了半日,就只找到这些了。” 明平侯府治下有方,侍女侍卫没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连翘疑惑是疑惑,倒也没有怀疑她偷藏了,只当是有些地方她没看见,挽起袖子,“你且起来,我来看一看。” 到最后连翘也没找到缺少的珠子,喃喃道,“奇了怪了,这剩下的珠子哪去了?”半晌没有头绪,无奈,“给王管家报一声,咱们去库房找找有没有这样式的玉珠子,我记得之前串帘子还剩下不少。” 小侍儿忙连连点头,一溜儿小跑去找王管家了。 王管家正亲自伺候顾长云用饭,顾长云本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的,只是王管家听白清实说侯爷今日食欲很好像是要连吃三碗饭的样子,惊喜的忙赶过来看着顾长云用饭。 “侯爷,今日的金银花卷蒸的正好,侯爷多用一个吧。” “乳鸽汤是用药材炖的,侯爷多喝点,补气血的。” “侯爷看这绿豆粥,加了细白糖,味道微微有些甜的,再盛一小碗吧。” 王管家大半辈子都在为顾家一家老小操心,如今顾家只剩了顾长云,更是事无巨细操心无比。 顾长云敬重他,知道这几日让老人担心了,暗骂白清实个狐狸睚眦必报,在王管家期待欣喜的目光中,往嘴里又塞了个小素菜包子。 饭后,顾长云看着王管家高高兴兴去库房的背影,低声吩咐翠云去煮山楂茶来。 翠云忍住笑,“厨房新买了些花蜜,我去取些给侯爷加在山楂茶里。” 顾长云懒洋洋“嗯”了一声。 山楂茶很快煮好端上来,翠云记得侯爷不喜酸,额外准备了装着桃花蜜的小瓷罐,若侯爷尝着酸了可多加蜜增添甜味。 山楂茶连着红泥小火炉一起端上来,顾长云果然觉得酸,喝了两口便放着不动了。 翠云恐他积食,上前将小瓷罐打开,“侯爷,这是桃花蜜,加些进去就不那么酸了。” 顾长云让她加了,翠云拿小木勺舀了两勺进去化开。 甜味入口,顾长云喝茶的动作猛然一顿。 翠云以为过于甜了,忙问,“侯爷?太甜了吗?我再去煮一壶……” 顾长云将杯中山楂茶一饮而尽,盯着托盘上的小瓷罐,“不用,倒杯清水来。 翠云倒了杯热水,顾长云挑了勺桃花蜜融在水里,慢慢喝下,伸手取了那小瓷瓶把玩,顾长云笑问,“这花蜜好,是哪家铺子的?” 翠云回想了下采购的单子,“是如意居的,全京都最好的花蜜都在那,其中这桃花蜜最为金贵。” 最好,最为金贵,这两个词莫名取悦了顾长云。 陆沉一回府就来找顾长云,刚要开口禀报这两日京都各大家的动作就被顾长云打断了。 侯爷让他看一个瓷罐,说,“你去查查,五日之内在如意居买过桃花蜜的人都有谁。” 陆沉的百思不得其解没写在脸上。 顾长云轻笑,放缓语速,“可能其中一个,就是你之前查过的人。” 陆沉不敢马虎,快速将事情禀报了一遍。 他一个没有实权也无心朝政的懒散侯爷,再一重病,各大家对明平侯的关注更是少了些,七王爷倒是来了些事儿,往侯府送了两次东西之外,暗地里有些想要结交凌家的意思。 凌家是萧丞的人,顾长云眸色暗了暗,赵远生,你一个王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如意居的东西都是上等货,平日也只有大户人家去给自家小姐采买物什,花蜜这东西也不是要经常买的,五日之内本就寥寥无几四五个人,那么一排除,就只剩下一个了。 “一位样貌甚好的女子,眼睛生的英气,身材消瘦,穿一身青色的衣裳,个子不低,差不多那么高,像是咱们中原这边的人,”陆沉将如意居掌柜尽力回想的话语一字不差的重复出口,伸手比了个高度,继续道,“其余倒是没什么了,来的客人多是熟客,这位女子草民倒是第一次见,是个生面孔。” 顾长云闭着眼,如意居掌柜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同之前陆沉查到的串联到一起,喃喃道,“走江湖的,青衣,生面孔,两个月前刚到京都,”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河边那小野鸟的模样。 不对,还是少了什么,顾长云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生的英气,”他仔细回想小野鸟从河里浮出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双眉眼和潜意识里的那双渐渐重合,他摸上荷包里那枚狼牙,猛地睁开眼,唇角微勾,轻轻吐出两个字。 “云奕。” 所有的事情整合到一个人身上,顾长云意味深长的笑笑。 终于找到你了,云奕。 不管你是何居心,明平侯盯上你了。 第十二章 可算逮到你这只野鸟了。 听说明平侯的病又加重了,换了两个太医都无济于事,全府上下每个人都是一脸愁容,皇上往侯府送了不少东西,一箱箱名贵药材抬进门,愣是一点用都没有。 陆沉满脸肃然的进进出出,云奕和月杏儿窝在三合楼水云间,这两日来第三次见他从这条街走过,去那边百草铺买药材。 月杏儿无语,“主子,这个什么陆沉一直就是这个表情吗?” 云奕看他拎着两包药材出来,怀疑,“我药下太少了?” “怎么可能?”月杏儿百无聊赖的把瓜子壳叠起来,“我看这明平侯八成又在装病,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云奕垂眼看着她一点点叠起来好高,再瞥一眼窗外,陆沉就要走到三合楼楼下了。 起身挑起竹帘往下看,“要不我下去看看?” 月杏儿一抖,瓜子皮散了一桌子,压低声音,“主子,青天白日的抢人不太好吧?” 云奕看了她两眼,“我那么没轻没重?” 月杏儿脑袋上挨了一下,委屈巴巴的从三合楼后面翻下去,整整衣服,表情端起来,若无其事的绕出来,正巧与陆沉擦肩而过。 白芷,肉蔻,人参,陈皮,桂皮,月杏儿吸吸鼻子,纳罕,这怎么闻着像是炖鸡汤的药材。 月杏儿进三合楼的时候侧了一眼,陆沉连背影都透着严肃认真,实在不像是三天两头来买炖鸡料的样子。 回去月杏儿一一将药材名字说出,云奕想了一想,“这怎么像是要炖汤用的?” 月杏儿连连点头,“对对对都是用来炖汤的。” 云奕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明平侯府,“怕不是侯爷在找我呢,”她扭头看月杏儿,轻笑,“我们侯爷可是个聪明人。” 月杏儿嘴里的茶糕都忘了嚼,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夜里月杏儿看着云奕收拾东西,不是一件件往身上带,而是一件件往下卸,银针,短匕,飞刀,袖箭,各种小瓷瓶,越看越心惊,“主子,这怎么都给去了?”见云奕要解腰带上的刀扣,急道,“主子你好歹把刀给拿着啊!” 云奕直接把腰包给去了,短刀扔给月杏儿,“侯爷戒心太重,我不能这么一身家伙事儿去。”单拣出赤芍散的解药揣进怀里,“明日我回不来也别担心,乖乖待在三合楼给柳叔帮忙。” 月杏儿撇撇嘴,云奕捏捏她的鼻子,道,“千万别急,我们耐心些。” 怎么会不急,月杏儿腹诽,但还是乖顺点头。 云奕拿过桌上一把紫竹作骨的扇子别在腰间,隔着衣裳按一按小瓷瓶,阖眼低喃,“我们不急,我们耐心些。” 明平侯府中,顾长云倚在床头咽下一碗鸡汤,接过连翘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一擦嘴净了手。 见侯爷没有要歇下的意思,连翘端着托盘,轻声问,“侯爷可要看书?将琉璃灯点上吗?” 顾长云床脚的小柜子里放着各种话本子,他闭上眼略回想了下,都是些看腻的玩意儿,吩咐道,“不用点灯,今夜不看东西,把香炉熄了,窗子撑开条缝透透气。” 连翘照做,将窗子撑开些,退下前道,“侯爷若是觉得冷了叫人便是。” 更阑人静,烛影摇红,顾长云摆弄着一个九连环,没几下就解开扔到一旁。 没意思,顾长云打了个哈欠,目光慢慢滑过窗外,自言自语,“侯爷病重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喊人来将灯烛熄了,隔着层层帷幔眯着眼瞅夜明珠。 夜风轻轻撩过床幔,顾长云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肩下。 床幔扬起又落下,房间里多了个人。 云奕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呼吸平稳的明平侯,只一眼就看出这人早已痊愈,脸色比先前好时都添了不少气血。 小心翼翼的把被子往上提一提掖好被角,再将散在枕上的乌发拢好放到一旁以免他起身时压着拽疼头皮。 顾长云合着眼,睫毛一颤也不颤。 云奕笑笑,将怀中小瓷瓶掏出放在顾长云枕边,也不知是不是枕头太滑,云奕一松手,那小瓷瓶顺着滑下去滚到了顾长云脸上,堪堪抵着鼻尖停下。 纵然因揣在怀里带了那么一点暖意,顾长云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躺了半日,仍是被猝不及防的冰了一下,险些没忍住掀起眼皮。 耳边传来女子的调笑声,“侯爷,这么大动静,您也该醒了。” 顾长云未理会她,犹自装自己的睡。 云奕忍住笑,捏着小瓷瓶拿开,再松手,顾长云又被冰了一下。 片刻后,顾长云才慢悠悠的轻颤睫毛掀起眼皮,看向退到床幔外的人,撑起身子瞪大眼惊恐道,“来者何人?胆敢夜闯侯爷府?!” 云奕好心提醒,“侯爷,戏有些过了。” 床幔有两层,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容,顾长云眯起眼瞅了一会儿,拿起枕头上的小瓷瓶,“这是何物?” “侯爷还不清楚?”云奕留神听外面的动静,“侯爷说什么这就是什么。” 顾长云勾着笑,眼中一抹冷色,“若我说这是赤芍散呢?” 明平侯府果然人才出众,云奕感慨一声,平静道,“那不巧,侯爷,这正是赤芍散的解药。” 顾长云缓缓坐直身子,问,“你是谁?” 云奕半开玩笑回道,“草民被侯爷美色折服,一见倾心,侯爷不用管草民是谁,侯爷只需知晓草民不会害侯爷就是了。” 顾长云耐心的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是云奕?” 云奕没料到顾长云猜到了这儿,避重就轻笑道,“这名字起的好。” 远处屋顶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云奕脚下悄悄挪了个角度,准备随时抽身而退。 顾长云也知道陆沉就快来了,若是他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眼前这个小野鸟必然不能留,思及此处,顾长云渐渐失了耐心生出些焦躁来,抬手就要掀开床幔。 云奕先他一步,隔着床幔握住顾长云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床幔上绣着鲤鱼戏莲,顾长云看着小野鸟一双眼睛就搁在莲花纹上,衬得绣纹都要生动几分。 他以为小野鸟还要说些什么,她的眼里像是藏着许多话,但小野鸟只是用拇指揉了揉他的手腕,笑着慢慢后退,利落掀开窗子翻出去了。 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近身打斗的闷响,顾长云手中抓着床幔,被揉过的皮肉又热又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方才自己竟是被小野鸟给轻薄了。 闹声渐远,王管家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敲门,“侯爷?侯爷您没事吧?” 顾长云松开手,道,“没事,门没锁,王管家进来罢。” 王管家连忙推门跨进来,见侯爷好好的在床上坐着,松口气,“侯爷没事就好,我看陆侍卫追着个人去了,还以为是有刺客。” 顾长云掀开床幔,冷哼一声,“刺客才不会来送药。” 王管家才看见他手里的小瓷瓶,莫名其妙,“深更半夜的,谁大晚上来送药,还不走正门……”瞧着那人身材倒像个女子,莫非……是侯爷的相好儿? 王管家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后悔自己方才怎么没有跑的更快一点儿,说不定还能看一看那人的脸呢。 一盏茶后,陆沉黑着脸来复命,跪在地上,“属下无能,没抓住,跟丢了。” 顾长云问,“在哪跟丢的?” “百条巷那片。” 百条巷那边全是横七竖八的小巷子,废弃了不少住宅,藏身之地众多,很轻易就能甩开追兵,顾长云抿了口茶,“无妨,丢不了。” 陆沉抬头,“侯爷?” “去差人找百条巷嘴碎的婆子,问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 云奕回去时月杏儿已收拾好东西去三合楼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床被褥,云奕没有点灯,就这么躺在横梁上,侧脸看外面的月色。 她不怕顾长云找到这儿来,也不怕顾长云抓到她,云奕笑了一下,她原本就是冲着顾长云去的,顾长云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她需得更特殊一点才行。 还要找个机会把自己再往顾长云身边送送。 没两日,云奕在去买樱桃煎的时候察觉有人跟着,拐几拐将人甩了,没想到一拐弯遇见了顾长云。 顾长云笑得十分温和,“小野鸟,又是你。” 云奕丝毫不慌,轻笑,“侯爷别来无恙。” 顾长云一挑眉,语气陡冷,“陆沉,拿下她。” 陆沉骤然拔刀疾冲过来。 云奕迅速往后俯身,陆沉的刀锋堪堪从她喉前一寸掠过,她微微偏头躲过一招险招,以折扇抵上刀锋背侧一推一压化解陆沉势如破竹的攻势。 “草民从未对明平侯府动过刀子,”云奕展开扇子挡住陆沉的侧斩,不忘给自己辩解,“侯爷您抓错人了。” 陆沉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管一招比一招凌厉。 错身闪躲间,云奕余光瞥见顾长云看了几招后约莫是觉得无聊,抬头看头顶的合欢花簇。 她不想与陆沉多纠缠,扇子一旋,打开的扇子如飞镖般被掷出去,破开合欢树枝叶削下一枝四五朵花球,扇子回环着擦过顾长云耳畔,重新回到云奕手中。 花枝轻轻扫过顾长云的鼻尖,继而落到他靴面上。 陆沉虽是一惊,但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趁她扇子尚未拿稳强攻面门,云奕躲闪不及,陆沉的刀刃在她扇骨上狠狠一划,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云奕心疼的嘶了一声。 “停,”顾长云将那花枝踢开,“陆沉,你不一定拿得下她。” 陆沉无语收刀。 云奕失笑,“侯爷谬赞了。” 顾长云懒懒挑了她一眼,“本侯可没跟你说话。” 云奕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见他要走,忙几步跨过去到他面前,抹开扇子给他看,“侯爷这就走了?”紫竹大骨上多处划痕,洒金的扇头也磨损了许多。 “做甚?”顾长云皮笑肉不笑的看看她,“想要本侯赔你一把新的?又不是我弄的。” 陆沉抿了抿嘴角,偷偷看了一眼残扇。 打之前也没说打坏还要赔啊。 云奕执着的伸着手,顾长云一把夺过残扇,扇头点了点她的肩膀,“别在侯爷这儿蹬鼻子上脸,本侯对你还是不放心。” 云奕笑笑,“草民一向好自为之。” 顾长云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两步。 扇子在他手里“刷”的一合,云奕正想溜之大吉,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回身猛地给陆沉一个手肘,后退两步双指扶上后颈,眼前是顾长云的虚影,“侯爷?不带你这么玩的。” 顾长云拐回来,凑近,“侯爷就是这么玩的。” 呼出气息轻轻扑在云奕脸上,云奕只觉得眼前发黑,顾长云一手抚上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云奕就软了下来。 顾长云顺着这个姿势让她倒在自己肩上。 露出个愉悦的笑,“可算逮到你这只野鸟了。” 第十三章 金屋藏娇 白清实一回来还没见着顾长云就听王管家说,侯爷大早上出门遛弯,转了一圈竟带了个女子回来。 正将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叠好摆回原位,白清实随口笑问,“是吗,怎么带回来的?” 王管家一哽,讪讪笑了几声,“是,是陆侍卫扛回来的。” 白清实也不收拾了,把箱子盖儿一合,“陆沉现还在侯爷那吗?” 王管家忙道,“都在书房呢。” 白清实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正事,扭头问王管家,“空房可收拾出来了?” 王管家说,“北边那溜儿有三四间空屋子,我刚接着话就派人去打扫了,被褥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如今正开着门窗通风。” 白清实点头,“劳烦王管家了,我这就去给侯爷说一声,咱们府里新添的侍卫到了。” “好好好,白管家一路辛苦了。”王管家连连点头,自从上次侯爷得病他这心里就老不踏实,想着要不要给侯爷说一声调些侍卫巡卫,还没说出口白清实就来了信,说是在外头庄子里带些侍卫回来,让他帮忙收拾出些房间。 书房中只有慢悠悠翻话本子的顾长云,白清实在书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都没见着陆沉人影,问顾长云,“陆沉呢?他不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啊,”顾长云慢条斯理的掀过一页,“就是知道才急着回去收拾自己去了。” 白清实失笑,顺了顺气,回归正事,“云卫带回来了,侯爷现在见吗?” 顾长云夹了枚玉签在话本子里,站起身,“不急,晚些再见,你过来看。”将身后书架旁一花几移开,书架一侧慢慢向后翻转,露出藏在其后往下延伸的几节台阶。 白清实暗暗有些吃惊,没想到顾长云用这暗室关那带回来的女子。 顾长云看他一眼,“怎么了?” “听说侯爷出去遛弯带回来一个女子,”白清实朝暗室抬抬下巴,玩笑道,“属下还真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用得着侯爷这般金屋藏娇。” “一只上蹿下跳的小野鸟罢了,翅膀太硬,若不关好一不留神就飞了个没影儿。”顾长云冷笑一声,端着杯茶顺台阶往下走。 白清实往门外看了一看,将腰间的平安扣解下来放在桌角,随顾长云进暗室,轻轻一按内侧墙上突出的一块石砖,书架缓缓关上。 云奕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躺倒在地上,眼上蒙着黑布双手反剪在身后,麻绳一直从手腕绑到手肘,半分不得动弹,她缓过神,腰上用力坐起身,胳膊没了知觉,肩颈疼的厉害,半边身子被冰的简直麻木。 云奕动了动脖子,慢慢转动手腕,暗叹侯爷真不知道怜香惜玉。 这是个暗室,一点儿光亮都没有,云奕歇过劲儿,费劲站起来摸索着一点点踱步,没两步就踢到了东西,左边右边都踢了几下,辨认出这是一面石壁,她磕磕绊绊的在暗室里转了半圈,除了几个箱子柜子什么都没碰到。 靠着墙盘腿坐下,云奕脑海里飞快盘算着怎么应对顾长云的质问,她设想了无数次,无论是身世缘由还是后来的打算,她都能滴水不漏的给出回答,黑暗中,她听着细微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接着,被泼了一脸茶水。 顾长云收回杯子,瞥了眼刚开始云奕躺着的地方。 茶水不烫,云奕将粘在唇上茶叶舔入口中,无奈道,“侯爷,人醒着呢。” “哦是吗?”顾长云毫无波澜,“本侯方才没瞧见。” 云奕点点头,“原来侯爷有眼疾,还是早日医治为好。” 白清实没撑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云奕像是才意识到这里有第三个人,惊讶挑眉,“侯爷这是带着人看稀罕来了?” “稀罕倒是说不上,”顾长云微微俯身,钳住她的下巴抬起,轻笑,“来看一看这牙尖嘴利丑不拉几的小野鸟罢了。” 云奕浅浅一笑,“侯爷有眼疾,草民不怪侯爷净冤枉好人。” 牙尖嘴利不知道,丑是真不丑,白清实唇边的笑意藏不住,轻咳两声,“侯爷带回来个宝贝。” 云奕故作遗憾的叹气,“可算有个明白人。” 顾长云也不生气,拇指按上她的唇,凑近些问,“茶叶好吃吗?” 唇瓣痒麻,云奕笑笑,“四明十二雷,怎么会不好吃?” 非礼勿视,白清实没眼看两人有伤风化的姿势,默默把身子转了过去。 指尖沾了点湿润,顾长云收起手指改抬着下巴,低声道,“庸鼓有斁,万舞有奕,你就是云奕。” 云奕笑了,“侯爷聪慧。” 顾长云顿了顿,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云奕有一瞬时的惊讶,“不是故人。” 顾长云一笑,“那就是见过。” 白清实静静垂眼站着,顾长云不再多言,直起腰转身从白清实身侧擦过,“走吧。” 白清实上台阶的时候侧了下眸,云奕安静靠墙坐着,姿势丝毫未变,听他们要走也不出声。 黑布绑的太紧,稍微掀一点眼皮都困难,云奕半张脸都被挡着,没有看见白清实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 暗室打开,陆沉和阿驿等在外面,见他出来陆沉连忙递上一直握在手里的平安扣,白清实若有所思的接过系回腰间。 阿驿眨眨眼,“少爷,你和白管家去底下做什么去了啊?” 阿驿这几日跟着陆沉东奔西走,小脸眼见着瘦了些,顾长云随手端起小几上的一碟绿豆糕给他让他吃,正想随口找个理由糊弄过去,白清实倒是说话了。 白清实笑的像只狐狸,“你家少爷在下面金屋藏娇呢。” 阿驿咬着绿豆糕,一贯是不懂就问,“什么金屋?藏什么娇?” 顾长云白他一眼,“别教坏小孩子。”扭头对阿驿说,“少爷想吃桂花糕,你去问连翘姐姐要一碟过来,就说书房里的点心不够了,让她多拿一些来。” 在阿驿这里吃第二要紧,少爷第一要紧,现在第一第二要紧加在一起,阿驿顿时什么都忘了,端着绿豆糕碟子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扭头看顾长云,喊,“少爷少爷,阿驿想吃枣泥酥,阿驿能拿一碟枣泥酥吗?” 顾长云提着声音对他喊,“想吃什么就拿!” 再转过身来时,白清实已经敛了笑意,认真而严肃,“她能尝出四明十二雷。” 顾长云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眉眼间风雨欲来。 四明十二雷乃前朝贡茶,千金难求,顾长云自小喝惯了这茶叶,皇上便差人将上贡的四明十二雷全送到了明平侯府。 “不是故人……”顾长云口中念了几遍。 白清实等了少顷,看他抬手往杯中又倒了杯茶。 茶水已凉,挂在杯壁的芽叶被水一激打转舒展,似兰花苞初放。 顾长云神色倦倦的撑着脑袋,手指将茶叶捞起来捻烂,沉声道,“往前朝查。” 白清实脑子麻了一下,不自知放轻了呼吸。 指尖一片湿润,顾长云想起云奕那双眼,话说的像是叹息,“前朝,官宦后人。” 在场三人皆是前朝官宦后人,他这话说出来像是平地一声雷,炸的白清实和陆沉好半晌没有反应。 顾长云在杯中洗净指尖,将茶水尽数浇给了一旁的盆栽。 瓷杯磕在盆栽的瓷盆上,白清实如梦初醒,拉着陆沉的袖子匆忙下去了。 顾长云静了片刻,坐回桌前仰头靠上椅背,拿帕子遮了脸。 百条巷内,“头儿,我已经找人问过了,说是已经许久未见了住在这的姑娘,你看这房子空荡荡的,人家肯定是不住这儿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汪习苦着脸,偷瞄一眼脸色如冰的凌肖,暗叹头儿这是个什么事儿,好不容易找到个心仪女子,面没见几次,人倒是找不着了,月老这红线约莫系的太过随意。 一个时辰前,凌肖今日不当值在房中看书,往日若是无人打扰他能独坐一日,而这次手里捧着书半日都没有翻页。 心不在此,百条巷附近他每日都去巡备,却没一次再见着云奕。 云奕住的地方他怎么想都不放心,这一连几日没见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凌肖越想越坐不住,猛地站起来,双唇紧抿,要不还是去看一眼罢,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或许也是能帮上忙的。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来看一眼,远远瞧着院门紧闭,凌肖侧耳听了片刻院中并无动静,走近一看,门前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一踩上去就是一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凌肖心肝儿猛地一颤,也顾不上什么礼法规章,攀上院墙往院内一看,空无一人房门紧锁,顿时顶头如一桶凉水泼下,失了魂魄一般在墙头挂了半日。 汪习也不当值,提着透花糍来找他的小月儿,左拐右拐打算从百条巷穿过去抄近路,走过一个路口,愣了一下倒回来,一扭头就看见凌肖青天白日大剌剌在人家姑娘墙头半蹲着,惊的下巴掉在地上,喃喃道,“亲娘嘞,原来我们都错怪头儿了,头儿他……那么热情的吗?” 凌肖耳朵尖,听见他的声音侧脸,喊他,“汪习你过来。” 汪习看他脸色难看的很,以为是被别人撞见头儿不乐意了,不怎么敢过去,小碎步往那边挪,小心道,“头儿,我什么都没看见,要不我……” 凌肖脸色更冷,厉声道,“大男人磨蹭什么!” 汪习一个哆嗦,忙提气飞身过去,然后就看见人走屋空的这个情况。 凌肖抿紧唇,刀柄狠狠抵在掌心,克制的喘着气,那么多年,他找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见了个有些相似的,现在,现在人又不见了…… 汪习看他脸色,小声道,“头儿你别急,你看这屋子,也不是能住长久的样子,人家姑娘保不齐是在别处找房子住了,我让兄弟们都帮着四处打听打听,看前几日有没有找房子住的姑娘,说不定一问就找着了呢。” 凌肖像是抓住了希望,低声重复,“这屋子不能住长久,是在别处找房子住了……”稍微提起些精神,对汪习拱手,道,“多有劳烦。” 汪习连忙挡住他的动作,“头儿你可别折煞我了,”见他神色还是略有些恍惚,心中啧啧感慨没想到头儿是个痴情种,宽慰道,“一定能找到那姑娘的,头儿你不如想想,若是同那姑娘再见面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吧,可别让人家再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凌肖恍惚点头,脑子里率先浮现出来的是一四字成语。 金屋藏娇。 没错,藏起来,就不会再丢了。 第十四章 旧事重提 晚膳,顾长云遣退了连翘她们,对着桌上三套碗筷出神。 白清实用过饭来寻他商议安排云卫之事,还没进门离了老远看见桌上三套碗筷和一口未动的饭菜,就知道这人是被前朝二字勾起了心事。 前朝离北战败,先明平侯战死沙场,夫人哀痛欲绝,一病不起,随其西去。 顾长云至今没有想通,从无败绩的父亲怎么会战死在一场平平无奇平反边境外族的战争。 每次他想起这些前尘旧事就会摆出三人的器具,哪怕另属于先侯爷和夫人的座位空无一人。 白清实无声叹气,迈进门若无其事坐下,拿起筷子往碗里夹了个藕夹,咬了一口,“我来晚了,不知侯爷在此备下了碗筷,可惜陆沉没有福气,已经出府去了。” 顾长云缓过神,也拿起筷子夹了菜慢慢咀嚼,“来的太慢,菜都要凉了。” 白清实方才与陆沉用过饭了,现在只是略略做个样子,见他神色回归正常,缓缓说道,“待会儿用过饭可要见一见云卫?” 顾长云用了口汤,“让他们过来罢,我有些事要安排。” “行,”白清实点点头,将碗碟中的菜品吃完,拿来清茶漱口,“我去喊他们过来。” 顾长云慢慢用了些汤,放下调羹拿帕子擦嘴,垂眼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菜肴。 想起来书房底下还有只没喂食的小野鸟。 顾长云不正经的想,野鸟饿几顿才好,饿几顿才会听话。 二十出头的少年换上绣着云纹的锦衣更显得俊朗清秀,毫无痕迹的插到侍卫中,五名少女换上简单大方的衣裙,解开马尾挽成发髻,简单珠钗点缀,略施粉黛,全然没有暗卫的样子。 都是旧相识,顾长云也没有多言客气,交代了几件这几日正着手详查的事就让他们下去了。 白清实陪他在书房看了会儿书,顾长云看话本子,他在一堆刚从库房中搬出来的书箱中翻找有关前朝官员的记载,找出几本破破烂烂的吏部备案。 顾长云漫不经心的翻着书,偶尔提笔写上几句批注。 白清实被这些书上的灰尘刺的嗓子痒,一连灌下两杯凉茶压下嗓子中的痒意,余光落在顾长云身后的书架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放下杯子问,“侯爷,你可否吩咐给人准备饭菜什么了?” 顾长云懒洋洋的撑着头,“嗯?准备什么?” “饭菜啊,”白清实无奈,“好不容易把人给弄到手,您这是打算把人给饿死?” “一顿而已,饿不死人,”顾长云打了个哈欠,眼中水光潋滟,“先饿她一顿再说。” 饿倒饿不死,就是地下暗室又黑又冷,白清实摇摇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也没说什么,抱着书匣子回去了。 顾长云慢悠悠将手里这本话本子翻了一遍,才子佳人的老故事,没什么意思,他手边摆了好几碟荤素点心,也不知道阿驿对连翘说了什么,连翘生生差人抬了一小几过来,甜的咸的都有。 抬指贴了贴杯壁,唤人,“连翘,茶凉了。” 在外间伺候的连翘忙进来添换茶水茶叶。 顾长云问,“阿驿呢?” 连翘一想起阿驿就抿嘴笑,“阿驿晚间用了好些点心,枣泥酥用了五六块,说是胃胀在院子里玩儿了半日,现在已经玩累歇下了。” 顾长云拿了块绿豆糕慢慢吃着,“以后用点心时看着他些,别让他用那么多,一样两三块就够了。” 连翘忙应了,拎着热水壶悄悄退下。 夜深,侯府书房里仍亮着灯,顾长云换了三四本话本子看,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连翘去了后面准备热水,顾长云慢条斯理的将绿豆糕的碟子空出来,想了想每种点心都摆了一块在上面,端着这摇摇欲坠一满碟点心进了暗室。 云奕等许久都没人再来,胳膊实在麻的不行,怕这双胳膊折在这,摸索着缩起手将手腕从绳结中掏了出来,摸了摸被麻绳磨的发热的手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蒙眼的黑布也解了下来。 小臂没了知觉,云奕一点点活动着肩膀,看清了暗室内的布局。 暗室不算大,几口大箱子整齐的摆在墙边,这边一排架子上摆着些小箱子,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云奕在原地站了半天,觉得这明平侯府的暗室有些简陋。 一点儿亮都没有,云奕走到大箱子前面,毫不客气用发钗破了锁,打开箱子盖,看着里面满满的锭子陷入了沉思,再去打开一个小箱子看,半箱银票半箱珠宝,云奕站在暗室中央,目光重新在这些箱子上滑过。 敢情,这是侯爷的私库?侯爷那么有钱吗? 云奕啧啧两声,简陋什么啊,这简直是金碧辉煌好吗。 钱不能当饭吃,顾长云下来的时候,云奕就坐在箱子上可怜巴巴的晃着腿。 “侯爷再不来,草民就要以为侯爷把草民关着是要饿死草民。” 顾长云轻笑一声,“有这个打算。” 云奕眼尖,“侯爷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说这个啊,”顾长云将墙上烛台点了,一本正经的一个个指给她看,“这个是玫瑰糕,这个是桂花糕,这个是灯盏糕……” 云奕长长叹气,“侯爷饶了草民罢。” 顾长云故作惊奇,“侯爷既没对你动刑又没严加拷问,怎么有饶了你这一说呢?” 云奕翻了个白眼,躺在箱子上不动了。 顾长云走进将点心碟子放在她旁边的箱子上,转身就要走。 云奕拉住他的袖子,拉长声音喊,“侯爷,好歹给个毯子罢,这儿冷,我身子骨弱经不了冻啊。” 顾长云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看她一眼,“我看你倒是皮肉结实,别说冻了,就是挨几板子也是没事儿的。” 云奕翻身坐起,“侯爷真难说话。” 顾长云只当没听见。 云奕看着他的衣摆消失在台阶上,抱着点心碟子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宽慰自己,现在有口吃的也挺好,侯爷府的厨子手艺真挺不错。 没过多久,暗室门又开了,云奕稀奇的扭头去看。 一刻钟前,王管家接到了侯爷准备床褥的吩咐,嘀咕着侯爷这大半夜的准备床褥做什么,还要往书房送,眼睁睁看着侯爷让其他人下去,当着自己的面打开暗室。 没想到侯爷把带回来的女子放在了暗室,王管家不知道做何表情,绷着脸皮抱着被褥枕头下去,同云奕大眼对小眼。 王管家咽咽口水,紧张道,“姑娘劳烦先拿一下。” 云奕眨眨眼,上前接过床褥。 王管家上去,费劲的拖了块床板下来。 云奕撑不住笑了一下。 王管家讪讪的,放下床板对云奕欠了欠身就上去了。 云奕跟了他几步,道,“多有劳烦了。”瞥见台阶尽头一点顾长云的衣角,心中感慨,小侯爷还是那么好说话。 她已经许久未好好的睡过床,虽只有块床板,云奕抱着被子躺在上面,觉得自己今晚应该能好眠一觉。 有人却难以好眠。 禁军府衙,凌肖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的从床上猛地坐起。 双手紧紧攥着被面,缓了半天神,才慢慢的慢慢的卸下手上的力道,颓然的撑上额头。 又梦见了。 梦里大门紧闭,他跪倒在门外徒劳的拍着门叫喊,从门缝中看到门内血流成河,铺天盖地的火光冲天,少女不见踪影,无数双手往后拖拽着他,他心急如焚却挣脱不了,只能看着那泛有火光的门缝离自己越来越远。 无力感席卷全身,良久,黛蓝的被面上晕染出几滴深色,凌肖坐在黑暗中,恍然像是坐在铺天盖地的大火里,负罪感随着心痛一寸寸爬上骨脊,无孔不入的啃噬着每一寸皮肉。 凌肖颤抖着,低喃着,“子宁,子宁,我错了,我错了子宁……” 却无人应他。 次日清晨,顾长云今日需得去早朝,收拾完后翠云捧了一小碗鸡汤馄饨来,顾长云接过,没有像以往哪样只草草舀几勺,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坐在马车上还吃了几块糕点,顾长云慢慢喝完一杯银耳汤,今日他肯定会被皇上留下来,指不定要留到什么时候,还是先垫补一番为好。 七王爷赵远生远远看见明平侯府的马车,就站在宫门前等他一同进去。 顾长云下车,赵远生过来熟稔的搭上他的肩膀,道,“长云你可算好了,这几日嬷嬷非拘着我在府里看书写字,可要把我给闷死。” 顾长云笑笑,顺着他说,“嬷嬷也是为你好,看书写字不比跑着玩强多了。” 赵远生摇头叹气,“快别提了,我一本书都看不下去……” 顾长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往崇德殿去,瞧着他与平日无二的神色,目光中压了两分深色,忽而一笑。 赵远生奇怪,“长云你笑什么?” 顾长云悠悠叹了口气,“我这次病在家躺了好几日,差点以为这次就要交代了。” 赵远生忙呸呸呸几声,“哪里的话,一场红疹而已,哪里就那么厉害了。” 顾长云淡淡一笑,“这倒也是。” 只是若是红疹要不了人命,这几日七王爷怎么小动作那么多。 侯爷与王爷一字之差,赵远生再闲散再无所事事,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 皇家,顾长云咬了咬舌尖。 朝堂上众人见他来了,起初惊讶一番,有些交情的大臣过来寒暄几句,顾长云笑着交谈,目光不动声色的一一扫过众位大臣的脸。 萧何光依旧面无表情,赵子明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目光骤然一停,在后方一绿衣官员的身上浅浅旋了半圈。 顾长云了然,有人心虚了。 皇上果然留下了他,退朝后移步到偏殿里,皇上一脸关切,问,“长云,你病可好了?我瞧着还是有些不精神。” 顾长云眉眼间是未全痊愈的病态,勉强打起精神,“谢皇上关怀,多亏皇上送了那么多好药材,孙太医医术了得,说到此还真该好好多谢孙太医一番。” 皇上放心的松了口气,笑道,“孙太医我早已重重赏了,前些日子给你那金盏燕窝可用完了?我已让人往你府里送了好些补品,看你这脸色,还是要好好补补。” “多谢皇上,”顾长云无奈笑笑,“是臣这副身子骨自己不争气,整日病来病去的……” 皇上的眼中几分不忍,“若不是你当年,哎,现在怎么身子差成这样。” 顾长云毫不在意的笑笑,“皇上可别提当年,若是我父亲见了我现在这病秧子的样子,那肯定是要指着我的鼻子骂的。” 皇上被他逗笑,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会话顾长云才告退。 看着顾长云出偏殿门,皇上赵贯祺撩开玉旒,目光夹杂了太多东西。 一直在身边伺候的福善德略有些唏嘘,明平侯与皇上生死交情,如今也生分成了这样,君君臣臣啊…… 顾长云缓步走下蟠龙石阶,突然想起皇上继位那天也是这般艳阳高照,小侯爷刚得了封赏,心中是家仇国仇一应得报的怅然,赵贯祺拍着他的肩膀,说,长云,往后这江山就承蒙你照应了。 承蒙我照应吗?顾长云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再睁眼时还是顾长云,懒洋洋的想,罢了罢了,想那么多旧事有何用,还是回去逗鸟玩罢。 第十五章 当然是向小侯爷报恩啊。 云奕结结实实的睡了半日,醒来时暗室的门还是没有开过,无所事事的打开箱子,一个个掏出金锭子搭着玩。 顾长云下来的时候,她已垒好了三面矮墙,坐在一堆金子里搭眼前的那面。 云奕手上动作不停,若无其事的和他打招呼,“侯爷早啊。” 顾长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走进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金墙,金墙轰然倒塌,将云奕半个身子都埋在里面。 云奕无奈,“侯爷,草民搭老半天了。” 顾长云半蹲下,拿起她腿上一块金锭随手往旁边一扔,“侯爷的金子,你怎么有胆子动。” 这人怎么不高兴了?云奕看了眼他身上的麒麟朝服,慢吞吞将腿上的金锭推到一旁,心想这是谁给我们小侯爷找不痛快了。 顾长云静静看着她干的有些起皮的嘴,忽然伸手抬起云奕的脸。 云奕顺从地仰着脖子,任由他的目光恶狠狠的咬过全脸。 “草民长得碍着侯爷的眼了?” “差点意思。”顾长云的手掌下滑到云奕白皙细瘦的脖颈上,一手很轻易就握个完,指腹抵在颈侧的大脉上,睫毛垂下遮住了顾长云眼中的阴翳,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捏断这脖颈。 云奕的手毫无防备的垂在身侧,顾长云抬起眼看她,手上微微用力,“本侯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 “侯爷不是已经在查了吗?” “懂事的话就自己说,别浪费侯爷的时间。” 云奕缓了缓呼吸,扯出一抹笑,“草民不是懂事的人。” 顾长云凉凉的睨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根根突起,云奕的脸因为窒息爬上红意,喉咙中传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肯定这一瞬间顾长云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但她的手还是垂在身侧,毫无保留的向他展露所有的薄弱。 顾长云死死盯着她颤抖的手指,陆沉都不是她的对手,云奕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自己的好身法,细瘦的手指明明可以拽下他的手腕,再钳住他的小臂扭到身后压制所有的动作,却只是抖了抖,攥住了身下被子的布料。 云奕赌顾长云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哪怕他真的存有杀心。 早在多年前她就孤注一掷,将所有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小侯爷身上。 云奕轻轻的望着他,她不信。 顾长云手上突然泄了力。 云奕大口大口喘息,伏在床板上不受控制的剧烈咳嗽,泪花颤巍巍的涌出来。 顾长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冷冷看她一眼,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云奕咽了咽口水,喉咙中淡淡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些许,她摸摸脖子上被掐的地方,脑子里将朝堂上不顺眼的脸过了一遍,眸中杀意闪现,她可不是单门让侯爷消一时之火用的。 顾长云坐在书案后,怔怔的看着方才险些掐死小野鸟的手。 五指摊开,指尖还残留着小野鸟脖子上的温度,顾长云怔怔的看了片刻,忽然挥袖将桌面上的茶具镇纸笔砚统统扫到地上,哗啦一阵脆响,吓得外间连翘大气不敢出,也不敢贸然上前收拾,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有墨点溅在衣裳上,顾长云低头去瞧,那墨点堪堪染在金绣麒麟的眼睛上。 白清实揣着册子来寻他,进门先看见外间连翘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跪坐在团垫上,侧眼往里面一探,地上一片狼藉。 白清实顿了顿,想要不然还是先出去溜达一圈再来。 顾长云听见他的脚步声,喊他,“白管家?” 白清实同连翘对视了一眼,用目光询问发生了何事,嘴上应道,“是我。” 连翘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白清实一眼看见他身上朝服便了然,小心绕开地上狼藉将册子递过去,“前朝所有家中有符合年龄女儿郎的官员全登记在这了。” 顾长云翻开看,白清实趁他的注意都在册子上,余光在屋内溜了一圈,见书房中除了这一片的地方其余没有摔打撕扯的痕迹,诧异的松了口气。 顾长云在地上捡起半根摔碎的紫毫,看上面还有残墨,在第一页右上角打了个叉。 “左家的小女儿我见过,性子怯懦眼角下垂,再给她十几年也长不成这张牙舞爪的模样。” “田家的女儿,嫁为人妇前些年难产死了。” “祝家……祝家不是惨遭灭门了吗?” 白清实上前一连往后掀了好几页,“陈家,石家,章家,李家皆是惨遭灭门。” 顾长云瞥他一眼,若是白清实有个年龄相似的妹妹,白家也要在这本册子上。 再掀后面就是空白了,白清实慢慢开口,“惨遭灭门,可不一定就全死了。” 前朝朝政混乱不堪之时,有奸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暗地朝清白官员下黑手,下不通上,欲瞒着上面的眼悄悄掏空朝中可用之才,两个月内一连多起下狱行刑之案,皆为冤屈,先明平侯有所发觉及时制止,但仍有不少官员府邸一夜间血流成河惨遭灭门。 白清实当时为顾长云伴读,居于明平侯府中,躲过此劫。 顾长云把册子揣怀里,带着白清实往外走,“行了,一夜未睡,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与我。” 陆沉正好从外面回来,顾长云便将白清实交给他,让他带着回去歇息。 顾长云随手抓了把落花,飘飘洒洒的一路带到湖边洒进水里,看着落红随水纹轻轻飘荡打转,好不容易心情通畅了些,不经意瞥见衣上墨点,刚通畅的地方又给堵上了,他掏出怀中册子卷起来敲了敲雕花石栏杆,急匆匆赶回寝屋换衣服。 云奕被他在暗室里晾了大半日,大半日滴水未进加上喉咙里的灼烧感,云奕把金锭往地上胡乱一推,躺在床板上,百无聊赖的替自己抹一把心酸泪。 晚膳前,顾长云开了暗室门,但没有进去。 云奕眯眼瞅外面的光亮,心想这人又在闹什么别扭,翻身趴在枕头上往外探了一眼。 顾长云就站在台阶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低头看她伸出来的脑袋。 云奕对他笑了笑,声音有些哑,“又怎么了侯爷?” 顾长云的声音很轻,“前朝户部员外郎祝系海,满腹经纶,处事公正廉明,前朝四十六年正月十一日晚,惨遭灭门。” 云奕默了一瞬,坐直身子。 “前朝工部主事陈广世,尽职尽责广修水利,爱国爱民,前朝四十六年正月十七日晚,惨遭灭门;前朝给事中石如祥……”顾长云缓慢的走到云奕面前,“前朝通政司参议李琦,廉洁奉公,清正廉明,前朝四十六年廿月十九日晚,惨遭灭门。” 云奕呼吸微滞,顾长云没有给她缓神的机会,两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叹息般道,“小野鸟,你得给我个交代。” 你得给我个交代,这样我才能留住你的命。 云奕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顾长云不会留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在身边。 冰凉的指尖轻搭上侯爷的手腕,云奕沉默半晌,道,“侯爷,您想知道什么就问罢,我说。” 顾长云将她带出了暗室,书房里等着白清实和陆沉,二人用了饭过来,想问顾长云摸明白没有这女子的身世,没想到撞见个现场。 顾长云坐在案前,神情有些疲倦,问,“方才本侯说的,有没有你家?” 云奕老实点头,“前朝通政司参议李琦,乃是家父。” “那你原名?” “草民原名李子宁。” 顾长云回忆了一下,发觉没太大印象,继续问,“你假扮过浣溪和依云?云奕是你,聊赠一枝春也是你?” 云奕点头,“是草民。” 顾长云捋了捋思绪喝口茶,良久,问,“给我下赤芍散的是不是你?” 云奕无奈,“侯爷,草民何苦呢?” 顾长云神色和缓了些,问,“你与我顾家有何关系?”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云奕心中暗自叹息,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小侯爷与我有恩,先侯爷亦与我有恩。” 顾长云细细想了一回,他父亲并没有救下李琦,李家是最后一个被灭门的,父亲并没有来得及。 云奕看透他的思索,“先侯爷,曾书信一封为家父申冤,因未来得及交与先皇,便将其交与了我。” 当年你才几岁,知道什么事?就算被救下也得被吓的神志不清,有文书有什么用,顾长云嗤笑一声。 云奕看了顾长云一眼,又看看一旁的白清实和陆沉,伸手就开始解腰带。 白清实一愣,迅雷不及掩耳“啪”一巴掌盖在了陆沉的上半张脸上。 陆沉的鼻梁被打的一阵发麻,却也老老实实没动,伸手摸索着将白清实的脸扭向了自己这边。 顾长云愣了一瞬,忙提声高问,“你这是做甚?” “找文书啊。”云奕脸上满是“不然你以为呢?”的神色,将腰带解下拿在手里。 顾长云耳廓发红,目光转了几转不知该放在哪里。 云奕对着密密麻麻的针脚犯难,左右看了一圈,“侯爷,借把剪刀?” 顾长云没看她,指了指外间,“抽屉里有剪花枝用的小剪子。” “谢过侯爷。”云奕取了把鎏金小剪刀回来,将腰带拆开。 顾长云飞快的瞥了她一眼,“将文书放在腰带里,也不怕被水湿了。” 云奕口中咬着一根棉线抽出,含糊道,“哪能啊侯爷,草民又不是傻。” 腰带后方嵌着一块牛皮作护腰用,云奕剪开皮子露出里面的夹层,抽出夹层展开,绢子上是被叠成一小沓的文书。 意识到云奕没有衣衫不整的嫌疑,白清实松了些手,回头正看见顾长云将小纸片一点点耐心展开,道,“你这藏的还真严实。” 云奕笑了下,“这封文书是没用,但先侯爷是唯一一个给家父申冤想要还家父清白的人,草民怎么会不小心收好。” 白清实一愣,设身处地的话,他只会比云奕做的更绝。 陆沉察他神色有异,微微揽紧了他的肩膀。 白清实缓过神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姑娘这样现在是打算如何?” 云奕看向顾长云,“当然是向小侯爷报恩啊。” 顾长云正端详笔迹,闻言抬头看她。 这笔迹太过熟悉,他断然不会认错,只是,“你说本侯与你有恩,”冷冷一笑,“本侯怎么不记得?” 第十六章 你看他们干的是人事吗? 云奕盯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得顾长云有些心虚。 白清实展扇遮住脸,偏头对陆沉小声说,“我看这怎么像是始乱终弃的戏码……” 陆沉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 见他真不记得,云奕觉得没太大意思,“前朝四十六年廿月二十一日晚,也就是家中遇害的两日后,草民随一位家仆一路南下,被奸人手下劫了个正着,小侯爷恰好路过顺手就救了那么一遭……不是什么大事,小侯爷救过那么多人,不记得才是正常。” 顾长云怎么听都觉得有一种淡淡的嘲讽,他记性甚好,从未说忘过什么细节,只是看着云奕隐隐有些失望的神情,他鬼使神差的生出些心虚来,便没有再问了。 白清实适时开口,“李……云姑娘,你的那封书信很有用,已然帮了不少的忙,所以……”他越说越意识到这也像是始乱终弃过河拆桥的戏码,没有再往下说。 顾长云接话,眼睛直直看着她,“本侯就算你报过恩了。”白清实了解他,他想让小野鸟别再纠缠,趁还没有卷进当今局势深处,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云奕挑眉,上前拿起桌面上的文书小心叠好重新用细绢包好收进怀里,撑着桌案上身往前倾,顾长云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同时身子微微往后靠上椅背。 云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小侯爷这是算我和侯府没干系了?”她忽然退后拉开距离,单指挑开衣领拉出一条黑绳出来,利索用小剪刀剪断,三块不同的玉牌落在手心,云奕将玉牌放在顾长云手边,道,“先侯爷的恩情草民没齿难忘,三块玉牌为凭,答应小侯爷三个要求,玉牌一旦用尽草民自然会离开,此后与侯爷府再无瓜葛。” 顾长云喜欢识大体的人,他思索片刻,抬手笼住玉牌随意往旁边一拨,道,“望云姑娘言出必行。” 云奕不甚在意的笑笑,低头整理衣裳,掩住眸中神色。 不能操之过急,她慢慢呼出口气,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 整理好衣裳,云奕向顾长云行了一礼,“那草民便先行告退了,侯爷若找我用去百条巷便可。”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顾长云瞥她一眼,凉凉道,“你哪儿去?” 云奕回头,神色淡淡,“别了吧侯爷,这暗室可不是个得劲地方,您就别关着草民了。” 小野鸟在笼中困了几日整个人都蔫蔫的,顾长云唇线稍软,“侯爷没打算继续关着你,”语气转冷,“但你得在侯爷眼皮子底下,别想去其他地方乱蹦跶。” 云奕求之不得,表面上还是不大乐意的小声道,“不还是关在侯府吗……” 顾长云没好气,“侯府不会短了你的吃穿,老实待着吧。” “谁说的?”云奕皮笑肉不笑,“侯爷,草民已经两日多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顾长云被她一口一个草民整的心烦,眼皮不抬一下,随手搓了个纸团精准的砸她脸上,“闭嘴,再说一个草民你就一直没饭吃。” 他问白清实陆沉二人,“你们可曾用过饭了。” 白清实回道,“用过了,侯爷,饭点马上过了,王管家在饭厅候着呢。” “连翘呢?” “院子里呢,我喊他进来?” 顾长云不耐烦朝云奕抬抬下巴,“让连翘带她下去安排个屋子住,准备些吃食给她。” 白清实点头,往门外走,对云奕说,“云姑娘随我来罢。” 云奕不再客气,道,“谢过侯爷,”跟上白清实,“也多谢公子。” 白清实回眸,浅浅一笑,“姑娘客气了。” 一团布料砸过来罩住脑袋,云奕将它拿下来一看,是一件绣有云纹的月白色斗篷。 顾长云冷哼一声,“别在本侯府中丢人。” 云奕饶有兴味的看了下他浅红未消的耳垂,顿了下抖开斗篷穿好,倒没多说什么,跟着门外台阶下受了白清实吩咐的连翘往院子外走。 白清实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月光如水,他回头看,顾长云一步步走出来,面无表情问道,“她说的是真话吗?” 白清实想了想,只说,“她只拣了真话说,至于其他没说出口的就不一定了。” “陆沉你盯着些她。” 陆沉睫毛往下压了些,道,“属下知道了。” 白清实知道他因一次都没抓住云奕心里别扭着,替他开口,“不是让陆沉去查那个什么周孝锡了吗?周孝锡谨小慎微,一时半会查不出什么东西。” “也是,”顾长云意味深长的侧了眼陆沉,“空闲时间本来就少,我不当这个恶人。” 陆沉抿了抿唇,看向白清实。 “连翘翠云她们压不住小野鸟,王管家上了年纪,云卫……”父亲若是见他让云卫去看一个小野鸟不知会作何感想,淡定说道,“就让云七去吧,我看她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 白清实一愣,也撑不住笑了,“怕是云七都没想过领到这么个差事。” 顾长云弯了弯嘴角。 这边连翘一路引着云奕去找王管家,侯府里没有话多好问的小侍儿,连翘饶是再好奇这从书房出来身上还披着侯爷斗篷的女子,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出口,只是稍稍用目光好奇的多瞥两眼。 王管家接着信儿,匆匆从饭厅赶过来,拿了钥匙去吩咐人赶紧打扫出来间屋子,来喜一路跟着他急匆匆的走,好奇,“王叔,这是谁来咱们侯府了啊,怎么我看翠云姐姐的表情怪怪的?” 王管家瞅了他一眼。 来喜知道自己不该多问,轻轻拍了下嘴巴,难耐好奇。 远远望见湖边的廊子后拐出来两个身影,王管家压低声音,飞快的说了一句,“是侯爷带回来的云姑娘……”离的近了些,王管家和来喜俱是看见云奕身上的斗篷,一个急刹停住脚步。 来喜咽了咽口水,“王叔,那是不是侯爷的斗篷?” 王管家揉了揉眼,定一定神,心情忽然紧张激动起来,扭头薅住来喜的前襟,匆忙说,“快,赶紧告诉来福去拿后头偏屋的钥匙,带几个人将小院儿洒扫干净,被褥什么的也赶紧收拾好,快去。” 先侯爷和夫人的房间还留着,顾长云封侯的时候也只是将自己的院子扩修翻新了一番,顾长云休息的院子后面的小院儿本来是给侍妾留的,和先侯爷在时一样没用上一直空着,王管家紧张的搓了搓手,喃喃一声,“这怕真的是侯府的贵人啊。” 来喜聪明,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其中的拐弯抹角,欣喜说,“王叔你的意思是……我这就去找来福!” 王管家欣慰的摸了摸下巴,快步向前面二人走去,“云姑娘。” 云奕老远就看见他了,往刚才那小侍儿跑开的方向瞟了一眼,“管家晚好。” 廊子上挑着灯笼,王管家这才看清云奕的脸,小脸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盈盈怜人的颜色,王管家愈看愈觉得满意,“云姑娘受累了,请随我来罢。”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受累什么,但你家侯爷也没干什么好事,云奕这般想着,心安理得的听王管家嘱咐连翘去厨房说一声炖个乳鸽汤送到后头偏屋里去。 连翘惊讶的用帕子掩住唇,瞧了一眼云奕,忽而红了双颊,连连点头去了。 云奕感激的看着王管家,这到底是什么好心小老头,一路上王管家故作不经意的提问都一一答了。 走过一个拐角,远远看见一队侍卫走过,云奕多看了两眼。 王管家解释说,“这是府里的侍卫巡查,姑娘莫要惊怪。” 云奕点点头,跟着他拐弯,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看来明平侯府里添新人了。 顾长云用完饭回自己院子里,瞥见墙后的光亮,他这边偏屋虽没住人却一直有人打扫,没放在心上径直进了屋,暗道明日要问一问王管家将小野鸟安排哪去了。 陆沉去巡逻了,白清实闲着没事,来顾长云这儿蹭茶吃, 两人正说这话,连翘脸红扑扑,用托盘端了一盏银耳红枣燕窝过来放下。 顾长云懒懒的舀了两勺,道,“不是跟王管家说了吗,病好了就不用成天送消夜来了。” 连翘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王管家说,今日与往常不一样。” 顾长云还没开口问今日与往日有何不一样,翠云捧着一盅羊肉汤进来了。 “大晚上喝什么羊肉汤?”顾长云掀开汤盅小瓷盖,羊肉的鲜味扑鼻而来,皱眉,“还放了山药枸杞?” 白清实渐渐回过味儿来,看向顾长云的目光夹杂了一些揶揄的笑意。 顾长云看他的神色,再看看桌上两个热气腾腾的汤碗,后知后觉的咂摸出来有点不对劲,直到阿驿满脸欣喜的冲进来,张嘴就要说话。 白清实直觉不妙。 果然,阿驿开口必然惊人,抱着顾长云的胳膊摇,“少爷少爷,他们说你房里有人了,哪儿呢哪儿呢?” 顾长云被刚入口的燕窝呛了一下,“咳咳咳什么?咳咳……什么有人了?” 阿驿虎头虎脑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纳闷,“没有人啊,少爷,你把人藏哪了?” 白清实打开折扇掩住下半张脸,眼睛狐狸一般眯起来。 顾长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扭头看向连翘翠云。 连翘翠云羞赧的低下头。 顾长云勉强笑笑,“阿驿,他们逗你玩儿呢,你去,去找王管家,算了,你回你院子里玩去,让来福陪你打陀螺。” 好说歹说将阿驿哄走了,顾长云缓了缓,问连翘,“王管家将人给安排哪去了?” 连翘红着脸,小声说,“侯爷,还能安排哪去?在偏屋小院儿里呢。” 天打雷劈,顾长云无力的扶住桌子,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合上,挥手让她们下去,心累道,“你看他们干的是人事吗?” 白清实笑得不行,被顾长云瞪了一眼忍住笑,一本正经回道,“嗯,不是人事。” 偏屋小院的空气倒有些凝重。 云奕坐在桌前,云七绷着脸,手中一柄利刃自裙下抽出,直直指上云奕眉心。 云奕手里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搁,轻笑,“不就是说了句你穿这身裙子真好看,至于那么动气吗?”两指拨开利刃,偏头道,“我是侯爷留下来的,侯爷让你看着我,可没说要你用刀指着我。” 云七的不情不愿的放下短刀。 “别来无恙,小云七。” 第十七章 侯爷还真是精打细算。 玩笑归玩笑,白清实敛了些笑意,说,“要不跟王管家说一句,给她换个地方?” 汤盅的热气还在氤氲,顾长云指尖在盅沿上压了压,沉默片刻,“不用,放在别处恐她又要生事,就先在我眼皮子底下搁着罢。” 次日清晨,云奕醒来洗漱完,一推开门就看见门外杵着的云七。 惊奇,“我说云七,我不就是之前欺负了你几回,至于像防贼这样防我吗?” 因为晏家的事云奕与云卫的几个师父有交集,和她相熟的官鹤生官老专教刀法,将云奕喊过去做考核,云奕的一身刀工最为出类拔萃,短刀长刀皆不在话下,官老一句“打得过她才算你们出师”硬生生让云卫又回炉重造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来云奕一直都在,官鹤生与其他长者一商量干脆请了云奕来当外练,云奕一直不知道天天被她修理的就是云卫,只当帮老朋友一个忙,喊的只是代号,昨天在侯府遇见几个相熟的面容才知道这是可巧赶上缘分了,一想到这儿云奕就得感慨一声有缘千里一线牵。 云七皮笑肉不笑,“云姑娘之前便说了,江湖事江湖了,如今诸位都在侯府,云姑娘就算再厉害又能怎么着呢?” “好一句江湖事江湖了,”云奕对此心照不宣止住口,“侯府的小侍儿海棠,请问我的早膳在哪儿呢?” 云七退开一步,神情动作瞬时与连翘翠云无异,“云姑娘这边请。” 云奕没想到和顾长云一张桌子上吃饭,顾长云早上起来话少,白清实食不言,阿驿还没睡醒,一张桌子上三个人都默不作声。 饭后,清茶刚端上来,陆沉来找顾长云来交代周孝锡一事,见云奕也在,犹豫着没有开口。 云奕知趣起身,说,“侯爷,若是没事我就回去了,您若是用我让人去喊就是了。” “坐下,本侯在这你还想去哪?”顾长云懒懒瞥她一眼,朝陆沉抬抬下巴,“你说。” “周孝锡是想对侯爷下手,他官职小,在朝中也不起眼,私下在府中养着几个能人异士,有一人名为江渭孙,善毒,一人名为陈门,善轻功。” 周孝锡就算当日在朝堂之上目有心虚之样的绿衣官员,话说到这就行了,在座都是明白人。 云奕真心觉得惊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巧有自己送上门背黑锅的。 顾长云冷笑,“我明平侯府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善轻功。” 陆沉知意,“属下这就去将此二人带来。” “不用你,”顾长云目光转向云奕,“你去。” “我去?”云奕指了指自己,稀奇,“侯爷那么快就要用牌子了?” “你想的倒美,”顾长云淡淡一笑,“本侯不养闲人,你在侯府混吃混喝,本侯怎么就用不动你了?” 才吃了两顿饭而已,云奕顿了一下,感慨,“侯爷还真是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三合楼,月杏儿无聊的趴在柜台拨算盘,柳正在她身边对账本,一人进来,月杏儿嗖的一下钻到了柜台下。 柳正还没反应过来,来人扭头看过来,继而一枚银锭放在桌上,“店家,向您打听一个人。” 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 三合楼乃京都第一大楼,消息灵通,来往不少江湖人士,暗处确实有买卖消息的生意。 但江湖中人几乎是本能的抗拒与这些当官的有所牵扯。 柳正反应快,双手将银锭往外推了推,笑道,“大人客气,草民一定知无不尽,只是我们楼里有规矩,不能随便收客人的东西,这银锭还请收好,”试探问,“不知大人想打听谁?” 凌肖没有收回银锭,“我想打听一名为云奕的女子。” 柜台下,月杏儿狠狠拧了一把柳正大腿,柳正险些喊出口。 柳正咬牙忍住,“草民略有耳闻,不知大人想要打听什么?” 凌肖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去向,我想打听此女子的去向。” 柳正瞥一眼他的精铁护腕,轻描淡写几句,“此女子可是江湖中人,大人,京都繁盛,往来之人众多,江湖人凡事讲求一个缘字,这女子的去向属实是不知。” 凌肖垂下眼,失望却不失礼的笑笑,“多有打扰。” 柳正轻轻颔首,“大人,您的银锭请拿好。” 凌肖拿了银锭转身离去。 见他出了门,柳正才绷不住呲牙咧嘴的揉了揉大腿,“你干啥啊月杏儿,就算人家是打听小姐的用得着掐我吗?” 月杏儿翻个白眼,钻出来没好气的说,“我见过他送主子回去,他应该是去百条巷找了没见人,才来问的。” 柳正也顾不上揉大腿了,见鬼一样瞪大眼看着月杏儿。 月杏儿烦着呢没理他,扔下算盘“噔噔噔”跑到后厨剁肉解气,挽着袖子一边剁一边嘟囔,“这都几日了主子还没有见人影,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是还在明平侯府里,每次就知道让我等让我等,干什么事都没个准话,一点也不靠谱不靠谱……” 眼看一条鱼被她剁成了肉泥,厨房里的人没一个敢拦住她,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柳才平闻声赶来,离老远瞅见这架势扭头就走。 一通发泄后,月杏儿丢下菜刀长长呼了口气,提着裙摆继续回前面柜台趴着摆弄算盘。 一个厨娘看着一片狼藉的案板,叹口气,“今儿咱们的红烧鱼没了。” 另一个厨娘探头来看了看,“我看这应该还能包馄饨。” “这肉太细,还是团丸子下古董羹罢……” 因云卫回来,陆沉清闲了许多,一整日都陪在白清实的书房中。 晚上顾长云和白清实在书房下棋,陆沉不放心,“侯爷,云姑娘出府了。” 顾长云吃了白清实一个白子,“她就惯是晚上出行。” 白清实不慌不忙的落下一子,棋盘上白子呈包围之势,“周孝锡是官混子,油头油脑一肚子心眼儿,不好查出证据。” 顾长云黑子落下,将白子的包围撕出一个口子,“所以才没让陆沉去。” “就等她的消息罢。” 周府,周孝锡自梦中被人泼醒,睁眼看夫人温氏坐在床边手中一个空茶杯,一抹脸上的水刚要发作,目光往下看见抵在温氏脖子上的一把短刀忽而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失了声。 云奕自温氏身后露出脸,一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周大人,您可小点声,吵着老太太歇息就不好了。” 周孝锡是个浑人,但他孝顺,一怔,猛地坐起身,“你这歹人,将我母亲怎样了?!” 云奕一笑,反手刀柄在温氏后颈上一敲,昏倒的温氏被她轻放在床头。 她看着强装镇定的周孝锡,道,“周大人,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孝锡带云奕去了书房,两张玫瑰凳,云奕毫不客气的坐下。 周孝锡站在门口,后背上全是冷汗,方才一路走来府中一点小侍儿的动静都没有,想必全府上下都被这贼人做了手脚。 云奕大方的指了指一桌之隔的椅子,“周大人在自己府中还拘谨什么,坐啊。” 周孝锡颤巍巍的坐了,见桌上有茶,便抬手倒了一杯灌下,勉强压了压惊。 云奕开门见山,“我家主子问周大人前些天可是听人之命对明平侯下手了?” 周孝锡心中一个咯噔,他看这来人虽是女子却一身江湖气,料想她是拿人钱财办事,思量下斟酌开口,“若是明平侯对下官有什么疑心,可随意来寒舍问话,倒也不必大晚上喊人来……” 云奕笑着看他,浑身气质如冰,“我可没说我的主子是明平侯。” 周孝锡浑身一颤,不是明平侯的人? “京都盯着明平侯的人甚多,周大人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好,保不齐哪天得罪了人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云奕伸出手,将他手边的茶杯拨到地上,“啪”一声砸的粉碎。 “我是经年替人办事的人,自然能看出你也是,我问你,你的主子是谁?” 周孝锡僵硬的坐在椅子上,他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是在刑部当差,大狱中常年血腥不断,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之人,这女子身上的戾气,同大狱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见他久未开口,云奕懒洋洋的撑着头,“周大人命好,母亲过了古稀大寿,夫人温婉德淑打理府内,大公子刚入朝为官,二小姐才与户部侍郎的公子订了婚,当真是家和万事兴。” 她每说一个字,周孝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最后简直是如坠冰窟身后冷汗出了几层,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费力咬牙道,“我是朝廷命官,你胆敢杀我满门!” 云奕眉眼弯弯,“大人说笑了,我是拿钱办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满门,只是想代我的贵人同你的主子说道说道,和你哪来的深仇大恨。” 周孝锡冷哼一声,重重坐下闭上眼不去看她。 “大人府上今夜不会出人命,”云奕啧了一声,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不过周大人若是让我难做,我也没有办法,周大人有俸禄我可没有,我得好好养活自己,”静了片刻后,“我瞧着贵公子生的很好,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周孝锡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瞪着她。 云奕挑眉一笑,“倒不如让他跟了我,日后也替他少了许多麻烦。” 周孝锡目露崩溃,“你个歹人…你就不怕吾儿替我报仇?!” “您这话可是提醒我了,我们江湖中人别的不说,稀奇的药倒是不少,我这儿有一味忘忧散,服下后心智全失如三岁顽童,我将贵公子养在身边,日后若是占了周大人的便宜,还多有得罪。” “周大人身死贼手,周家长子无故失踪,周家家道中落,只留一众女眷,”云奕轻笑,指节轻轻叩在桌上,“想必有不少恶犬留意着周大人的动静呢,不知大人的主子能念旧情护得了夫人小姐多久。” 周孝锡绝望的合上眼,“你一介女子好生歹毒……” 云奕不以为意的笑笑,道,“京都险恶,阴损的招儿多着呢。”她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周大人就别嘴硬了,你与明平侯无冤无仇,人间一届侯爷,你脑子被驴给踢了才会想不开给人家下毒,唔让我猜猜你的主子承诺给你什么好处……大公子的官职?还是二小姐的婚事?莫非是老夫人?” 周孝锡冷汗涔涔,不自然的抿了抿唇。 “两个月前周大人升职,”见周孝锡额边冷汗越来越多,云奕放轻声音,“周大人,还当真是用功。”她猛地拔出腰间短刀钉入桌上,刀刃将桌子整个贯穿,云奕手腕微动把着刀柄将桌子劈开,周孝锡扶着的半边桌子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 周孝锡费力的吞咽口水,崩溃抱头,“我承认我是听人之命,但我,我真的,真的不能说,说了,我的命就不保了。” 云奕静静听他哭喘了一炷香的时间,站起身从门外拎进来一个昏迷的男子。 周孝锡袖子抹了把脸,认出这是他的门客万宾。 他惊恐的瞪大眼,看着云奕将万宾揪着领子拖到他面前,对他笑着说,“周大人您可睁大眼瞧好了。” 说完,一刀柄抽在万宾嘴上,顿时鲜血横流。 万宾犹如死人一般,满口满脸血沫,云奕手上一松,万宾倒在地上。 云奕一脚踩在万宾右手上,狠狠碾转,骨节咔咔作响,“周大人,这是您最聪明的门客,下毒的点子是他想的,下毒的药方也是他写的,您看,他跟着您,可真有一个好下场。” 万宾在昏迷中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就在周孝锡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渐渐没了声息。 云奕俯下身,笑问,“周大人,您现在,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周孝锡面皮抽搐,宛若看见了阎王一样惊恐的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第十八章 这条路上怎么可能会干净。 云奕低头瞧着周孝锡,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周孝锡双腿蹬地慢慢往后面挪,他身后的玫瑰凳被他抵着往后移,云奕也不出言阻止他,他往后挪一步,云奕便拎着万宾往前走一步。 凳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万宾嘴里的血滴了一路,手无力的在地上拖拉着,地上一道显眼的鲜红。 周孝锡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色,他看着万宾的前襟染满了血,胸口一大片红褐色的痕迹,恍惚的觉得方才云奕是在万宾胸前捅了一刀,所以血才流了那么多。 万宾是他的门客,他是万宾的主子,万宾死在他面前,他的主子,他的主子…… 恍恍惚惚中,周孝锡看见云奕手腕一转,他身后的烛光被刀刃一反,凄凄惨惨的打在他的脸上,他身后的玫瑰凳“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他迷迷瞪瞪的回头看,墙上挂着幅钟馗捉鬼图,钟馗手上一把杀鬼剑寒气如虹。 耳边是云奕如同索命咒一样的轻笑,“周大人心中有鬼,怎么还在家里挂钟馗捉鬼图,大人,您就不怕钟馗晚上来找您吗?” 周孝锡眼前一会是万宾的惨状,一会是拎着刀冷笑的云奕,一会晃过怒目而视的钟馗,他呼吸骤急,掐着自己脖子两眼一翻吓昏过去。 云奕拎起万宾扔在他身上,提着刀去了后面专门给那群能人异士住的院子,将江渭孙从屋子里拎出来,转了一圈没找着陈门,就这样拽着江渭孙的衣领将人拖到了后门。 后门云七云十三靠墙等着。 云奕惊喜,“哟,小十三,长那么大了,啧啧啧真俊俏,你怎么跟来了?” “云七让我来帮忙,”云十三狗腿子的跑上前接过江渭孙扛在肩上,“还真是你啊老大,云七给我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哎你咋跑侯府里面去了?” 云十三是云卫里年纪最小的老幺,孩子小时候没什么心眼,被云奕欺负了还跟在云奕后面崇拜的夸来夸去,混的和云奕最熟。 云七翻个白眼,“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来。” 云奕撸一把他的脑袋,“老大撺掇到侯爷眼皮底下被逮了,现在只能给侯爷办事赎身了。”她转过身想去捏云七的脸,被云七给躲了瞪一眼还拍了下手背。 云七没好气的抱着胳膊,“侯爷不是要两个人吗,怎么只有一个?” 云奕摸摸鼻子,“跑了啊,我看那个什么陈门房间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人家多会抖机灵,干完坏事就跑路。” 云七想抬手指云奕鼻子,抬一半放下了,咬牙切齿,“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还让人给跑了?” 云奕有理有据,“腿长他自己身上我管得着吗?又不是我的腿,今晚上之前他就不在周府了,我才被侯爷放出来,在此之前我又不知道这个人。” 云七无话可说,目光将云奕从上到下剐了一遍,愤愤的飞身而去。 云奕上半身凑近一旁不敢吭声的云十三,说,“小十三,怎么女孩子长大脾气就变那么差了,她是不是吃错过什么东西啊?” 云十三小声说,“我不知道啊,我看云五云九她们也挺正常的。” “真是女大十八变……” 云七回来将云奕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报。 陆沉听完,一脸自我怀疑的陷入沉思。 “侯爷,陈门出逃,江渭孙在后面柴房关着。” 顾长云问,“云奕呢?” 云七面无表情,“一回来就去厨房了,说是找点甜的东西吃压压惊。” 顾长云失笑,“她压哪门子的惊,罢了,你下去罢。” 白清实拿肩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陆沉,“想什么呢?” 陆沉摇摇头,“没什么。” 白清实还不知道他,肯定在别扭顾长云那一句“所以没让陆沉去”。 “陆沉,她和你不是一种人,”他拎着扇子上的小白玉兰吊坠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正儿八经武将出身,一招一式讲求武德,哪怕偶尔阴险狡诈一回,心里也门清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竹扇一展,小白玉兰坠子在昏黄的光亮中打了个圈儿,慢声道,“你别这么看我,我看人准,她是个厉害人物,从官家小姐到云奕,这条路上怎么可能会干净。” 顾长云一言不发望着从香炉里升出来的轻烟,香炉里燃的是甘松,屋子里弥散着松枝的清香,携着大雪覆盖之下的清凉。 顾长云回神,捻棋落下一子,“点破银花玉雪香,这扇坠子好,谁送你的?” 白清实见他不轻不重错开话头,微微一笑,“有心人送的。” 将他们二人送走,顾长云独自收拾棋盘,黑子收于一盒,白子收于一盒,黑白泾渭分明,顾长云偏不,慢条斯理的将两盒棋子倒到一个大盒子里面,非要看黑白掺和在一起才顺心。 夜色渐深,偏屋亮起光亮,他坐在窗前听见云奕回来的动静,一抬手用茶水浇熄了香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云奕一身水汽的推开了顾长云的门,她刚沐浴换了身衣服,就怕顾长云闻见血气不喜欢。 顾长云和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眼皮都不抬一下,“出去,敲门。” 云奕耸耸肩,退出去关上门,再把门拍的“哐哐”作响,“侯爷?侯爷你睡了没?侯爷你没睡我就进去了啊。” 屋内传来顾长云一声,“不许。” 静了片刻,云奕提着衣摆从窗户翻了进去,一脚踩断地上一个小木马的两条腿。 顾长云翻了页书,“这是阿驿的新玩具。” 阿驿还不知府上多了那么一号人,明日见小木马腿断了免不得又追着顾长云要赔。 云奕捡起小木马和断腿,讪讪一笑,“待会儿我给它接上,保证跟新的一样。” “本来就是新的,”顾长云放下书,“说吧,来干什么?” 云奕知道云七早就交代过了,还是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陈门跑了,周孝锡吓晕了,没交代背后的人。” 顾长云神色见缓,“所以?” “这两天还请侯爷允我出府几趟。” 顾长云静了一瞬,“本侯只是说让你把人带回来。” “现在只带回来一个,侯爷,您不想知道陈门去哪了?” 顾长云似笑非笑,“让你去抓人回来,你问了周孝锡他背后的人是谁,”他下床,慢慢走到云奕面前,语气中压迫十足,“你怎么知道周孝锡背后有人?” 完了,做事正中靶心太顺手了,云奕面上不显,缓声道,“周孝锡不是干大事的人,他没这个胆子,料想他身后有人,还请侯爷明察。” “侯爷当然会明察,”顾长云掐了掐她的脸,留下一个红印子,“你老实点。” 云奕暗自松了口气,“我当然老实。” 她乖顺的抬着脸放任顾长云蹂躏,与云七口里活活将周孝锡吓晕的阎王完全不像一个人,顾长云凝视着她,想透过她这层乖顺的面皮看见底下的东西。 云奕是他见过最神秘的人,她把一切都剖给他看,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身世,能力,用意,都毫无保留,但好像又将一切都藏着掖着不让他看,她在他面前同别人形容的云奕不一样。 云奕在自己面前没有欲望,不知道欲望的人便不能牢牢握在手里,顾长云眸色沉沉,此人不能久留,还是早日用尽玉牌将人撇开最好。 他点了点她手里的断腿,赶人,“回去粘好,明早送过来。” 云奕不能想到他方才短短一瞬想了什么东西,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遭人烦了,知趣捧着小木马和断腿往外走,“那就不打扰侯爷歇息了。” 从窗子里往外看,顾长云见云奕从侧边小门回去,起身取了锁将门窗从内锁了起来才上床。 次日,顾长云睡醒,打开门,门外地上放着四腿完好的小木马。 他顿了一下,左右看看没有人影,将小木马捡起来拿着往饭厅去。 云奕没在,顾长云将小木马给了阿驿,问云七,“秋桃,云奕呢?” 云七已经习惯了新名字,“云姑娘昨夜三更方睡,今早没起来。” 阿驿对小木马爱不释手,揣在怀里伸长脖子看连翘给他盛甜汤,问,“谁是云奕?” 顾长云摸摸他的头,“待会你就知道了。” 云奕打着哈欠出现的时候连翘正在擦桌子,看着空无一物的饭桌云奕不可置信,“不是吧侯爷,贵府三餐过时不候啊?” 顾长云喝了口清茶,还未开口,阿驿傻了一般指着云奕,扭头对他说,“少爷,水鬼。” 瞧着云奕一脸无语的样子,顾长云愉悦的摸了摸阿驿的脑袋,“阿驿记性真好。” 阿驿躲在他袖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瞟云奕。 云奕对吓唬小孩子不感兴趣,“侯爷,真没吃的?” 顾长云示意她看空无一物的桌子,点头。 云奕扭头就要走。 顾长云问她,“你干嘛去?” 云奕面无表情,“回去睡觉,梦里还能混口饭吃。” 顾长云在她身后笑出了声。 见她走了,阿驿小心翼翼的拽了拽顾长云的袖子,小声问,“少爷,你把水鬼捉回来了啊?” 顾长云笑道,“捉回来给你欺负着玩的。” 阿驿咽了咽口水,表示自己不敢有这个想法。 睡是肯定睡不着的,云奕问王管家要了张躺椅,摆到院子里躺上面晒太阳。 阿驿在顾长云书房里玩了一会儿小木马,心心念念被抓回府里的水鬼,目光有的没的往外飘,他心思写在脸上,顾长云正好要出门,便对他说,“水鬼在我院子后面那偏屋关着,阿驿若是无聊就去给水鬼玩去罢,少爷好生给她说了,不会欺负阿驿的。” 阿驿新奇又有些害怕的点点头。 顾长云将桌上一碟点心给他,“水鬼今早没吃饭,现在饿的浑身没有力气,阿驿就趁现在去找她罢。” 阿驿不太明白为什么水鬼没有吃饭少爷要把点心给自己,自己早上吃了两碗甜汤现在还撑着呢,但还是乖乖捧着往云奕那儿去了。 往院墙上一趴,看见水鬼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真的就像是浑身没了力气,阿驿相信少爷没有骗他,从院墙上下来慢吞吞的挪进了门。 云奕早发现院墙上探出个脑袋,眯着眼看他想要干什么。 阿驿慢吞吞挪到云奕身边的竹椅上坐了,将手中点心放在一旁小桌上,犹豫着在云奕眼前挥了挥手。 云奕猛地睁开眼抬手就要去捉他的手臂,被他敏捷的躲了,一时搬着椅子退后几步警惕的看着她。 云奕没想到这小孩反应那么快,偏头看他,“小孩,你干什么来了?” 阿驿仔细的观察她的动作,“我不叫小孩,我有名字,我叫阿驿。” 云奕学的有模有样,“好的阿驿,我不叫水鬼,我也有名字,我叫云奕。” “云奕,”阿驿念了一遍,皱眉,“哪个云奕?” 云奕坐起身,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给他写了。 阿驿不自觉的凑近看桌子上的字,点头,“我记住了。”学她的样子沾水有来有往的写了自己的名字,“我是这个阿驿。” 他写的歪歪扭扭,云奕看了一眼,问,“侯爷没打算给你请个教书先生吗?” 阿驿又警惕起来,“要教书先生做什么?” “教你……算了,也没什么大用。”云奕自来熟的伸手拿了块点心吃,“侯爷让你来的?” 阿驿大概是没见过水鬼吃东西,看的津津有味,点头,“少爷出门了,让我来找你玩。” 顾长云出门了?云奕略一敛眉,放下点心就要起身,周孝锡背后的人还没有揪出来,真正想要害他的人还没有得手,顾长云要去的地方无非就是花街茶楼酒肆赌馆,个个都是人多的地方。 阿驿眨眨眼,不明白她怎么吃到一半扔了点心就去洗手,可惜的看着碟子里那咬了半块的点心。 云七端着放有热汤的托盘出现,“云姑娘,侯爷出门前吩咐过了,让你陪阿驿在府里玩。” 云奕顿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拿起咬了半块的点心继续吃。 顾长云这是真不打算让她出府。 第十九章 京都险恶,阴损的招儿多着呢。 云奕也不挣扎,拍拍手上的点心碎屑,问云七,“秋桃是吧,你拿的什么?” 云七保持微笑,将汤盅放到桌子上,“红豆莲子羹,给姑娘压惊的。” 云奕嘴里说着“这哪里好意思”,手上却十分不客气的去拿勺子,她昨晚因记挂着要出去一趟,并没有怎么吃东西,回来去厨房已经填灶了,也没捞的着什么吃的,吃两块点心才哪到哪。 阿驿捧着脸看她吃羹,云奕看他一眼,“你也想吃?” 阿驿连忙摇头,“阿驿吃饱了。” 云奕毫不客气用勺子刮了个干净。 又吃了几块点心垫补,倒杯清茶顺顺喉咙,云奕站起来舒舒服服发伸了个懒腰,“走吧,带你玩去。” 阿驿惊喜,瞪大眼连忙问,“要去哪儿玩?” 可惜不能出府,京都里好玩的地儿多了,云奕有点遗憾,“走,先去厨房弄点东西,我带你去湖边钓虾。” “钓虾?我只在湖边钓过鱼,”阿驿跟在她身后,“怎么钓虾啊?去厨房干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云奕想起个事,扭头问他,“以前都是谁陪你玩的?” “少爷啊,白管家,陆沉哥,还有来喜来福……”阿驿掰着手指头数。 敢情是全府上下轮流带孩子,云奕一把拉上他的手腕,“好了好了别数了,走,带你钓虾去。” 阿驿使劲点头,“嗯!” 一下没摸着脉,云奕轻轻挪了下手指,阿驿的脉不见于寸口,而从尺部斜向手背,异于常人,她草草摸了两把,走动间呼吸一起一伏影响脉相,除了气血都很好外她什么都没摸出来。 阿驿兴冲冲的往前跑,变成了他拉着云奕。 算了算了,阿驿这也不是一时就能解决的事,还是先好好哄孩子玩罢。 湖边僻静的角落,云奕挽起袖子,拿柳条穿了鸡皮浅浅的搁在水里,没多久就有虾来咬食,阿驿见她钓上来几只,也挽袖子直接下手撕开鸡皮串在柳条上,有模有样的蹲在云奕身边盯着水面。 说老实待在府里就老实待在湖里,说哄孩子就哄孩子,云奕陪阿驿在湖边玩了半日,钓上来小半篓虾,还有几条小鲫鱼,可把阿驿给欢喜坏了,巴巴的捧着小鱼让王管家给他找个水缸养着。 王管家也新奇他们能钓上来东西,找了个浅一点的小水缸放了石子水草放他院子里让他养鲫鱼。 阿驿觉得跟着云奕有意思了就一直待在云奕身边,侯府里的人为此清闲了许多,对这个新来的据说很得侯爷喜欢的云姑娘充满了感激。 这边茶马大街一溜儿都是茶馆饭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顾长云常常闲着没事就来此打发时间,今日来了兴致去了听雨轩喝茶,听雨轩三面临水,是在沧浪湖上盖起来的茶楼,由几条宽长木廊连接岸边,楼下种着大盆大盆的芭蕉,下雨的时候来此听雨喝茶别有一番滋味。 陆沉抬头看看艳阳高照的天气,跟着顾长云走过长廊进了听雨轩的大门。 七王爷赵远生比他早一些,叫了满满一桌子的茶食小吃,顾长云一来他连忙掀开个新茶杯给顾长云倒茶,“长云快来,这可是刚沏上的枫露茶,香着呢。” 顾长云一撩衣摆坐了,先抓了把瓜子,问,“今日都打算唱什么?” 赵远生神秘兮兮的递过来一沓本子,“今个不唱曲儿,南边新来的皮影儿班子,一个本子还没演呢,方才车老板亲自上来递了这些本子,说是让我们挑一挑先演哪个。” “我看看,”顾长云放下瓜子那帕子擦了擦手,饶有兴致的一本本翻看一遍,挑出来两个喜庆热闹些的,“我看这两个不错。” “行!就先演这两个!”赵远生挥手喊了个差役上来,吩咐他去给车老板递个话。 没多久听雨轩车老板车介领着皮影儿班主上来谢两位爷赏脸。 “赵兄破费请我吃茶,我便替他赏你们罢。” 顾长云抬了抬手,陆沉拿出早准备好的两个荷包递上前。 车介掂量着手里的分量,暗想还是明平侯大方,忙不迭的道谢,领了乐傻的班主下去。 皮影戏开场,楼上楼下热闹非凡,叫好声时不时大声响起。 赵远生磕着瓜子,也跟着叫好。 顾长云看的很是投入,手边的茶凉了都没有发觉,照例往唇边送。 还是赵远生压住了他举杯的动作,给他换了新茶,“嗨,长云,你这看的也忒认真了。” 顾长云没在意,“茶可以天天吃,皮影儿可不能天天看。” 赵远生抚掌大笑,“好,长云,今儿个就看个痛快!” 顾长云抿了口茶,嘴角浅浅一点笑意。 云奕带着阿驿在院子里架起一个烤架烤虾吃,还要了牛肉羊肉,切成薄片腌好送上来,自己动手拿铁签子穿起来。 阿驿没见过吃虾的这种吃法,新奇的挨着云奕坐,学着她的样子串肉串。 云七站在一旁,遮遮掩掩的看。 云奕索性就喊她一起坐下烤肉吃。 云奕一手掌握火候,一手往架子上放肉串,“阿驿,侯爷可给你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驿紧紧盯着往下滴油的肉串,“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行吧,”云奕遗憾的撇撇嘴,“侯爷出门吃好吃的,我们不给他留了。” 阿驿不乐意的哼唧了一声。 顾长云是用完饭回来的,听王管家说阿驿跟着云奕又吃又玩了大半日,不觉有些惊讶,“玩了什么?” 王管家笑眯眯的揣着手,“云姑娘喊着阿驿去钓虾,回来烤了肉,现在正在花园大空地上放风筝呢。” 顾长云自言自语,“那么老实?”出去看果然天上一上一下飞了两个五颜六色的纸鸢,笑道,“她还真是会哄人玩。” 王管家说,“侯爷,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让他们玩罢,我回去歇一会儿。” 顾长云进屋,闻见凉掉的肉香,在屋里转一圈看见床边小几上摆了一盘肉串一盘烤虾。 云奕来找他的时候瞥一眼床边的肉串已经没了,顾长云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手边摆了一壶山楂茶。 云奕拿一根细草挠他的鼻尖。 顾长云伸手打开她的手腕,懒洋洋出声,“阿驿呢?今儿怎么那么老实?” “阿驿玩累了回去睡了,”云奕坐下,“侯爷,商量个事?” “说。” 云奕拿细草挠他的手背,“晚上我出去一趟。” 顾长云抬起半边眼皮看她,半晌,“侯爷准了。” 云奕连忙卖乖,“没一会儿,我挺快的。” 顾长云没理她了。 入夜,周孝锡不敢回府,夜市人多,他找了家茶楼坐在角落里要了壶绿茶提神。 他坐在一楼大厅里,大厅里台子上有演木偶戏的,欢声笑语不断,周孝锡抖抖索索的捧着热茶水吸溜,好不容易没了那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 一有人走进他马上就打起精神将来人上上下下瞅几个来回,生怕是要来对自己下手的。 周府是回不了了,眼看着茶楼打烊,周孝锡随着零零散散几个茶客走出茶楼,专拣人多的地方走,缩着脖子准备找个旅店先住上一晚,可后面那条街才有旅店客栈…… 周孝锡瞅了眼前头没几个人影的大街,犹豫了一回咬咬牙拐进了一旁的小道,打算从小道穿过去到后面街上。 小道就是小道,一到晚上显得又黑又窄,寂静无人,偶尔听得几声狗叫,周孝锡害怕的裹紧衣裳,闷着头往前跑。 一声闷响,腿上传来剧痛,周孝锡一个踉跄险些趴到地上,本能的伸手抓住身边的东西稳住身形。 大气还没喘匀,周孝锡感觉到手下是一条人的胳膊,顿时一僵,费力的扭头看去。 云奕一条胳膊被他抓着,伸手摘下兜帽,对他淡淡一笑,“不巧,周大人,又见面了。” 这人怎么没个声息就出现了,周孝锡连忙撒手,双腿一软直接就要跪倒下去。 云奕钳住他的胳膊拽住他,假笑,“大人,地上凉。” 周孝锡颤颤巍巍的扶墙站了,才看见地上横着一根树枝,也不知该庆幸这打过来的只是根树枝还是怎么,周孝锡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哑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呢?无非就是过来威胁大人几句让大人早些说出背后之人,周大人,我若是您早就去寻了背后的主子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决不会选择在茶楼躲上一日三更了才抄小路找个地方住,”云奕无奈叹气,踢开地上的树枝,“实在是太危险了。” 周孝锡往背后摸索着墙壁,隐隐有想往后拔腿就跑的架势。 云奕扬手掀开斗篷露出腰间短刀,利索将短刀抽出挽了个花样再收回去,轻笑,“大人,我还带着刀呢。” “周大人这是什么表情?这回我可没说要问您主子是谁。” “还请周大人给您主子带句话,就说,”云奕俯下身揪起周孝锡的衣领逼他抬头看着自己,阴冷一笑,“不管你是谁,可要给我藏好了,千万别让我逮着你。” 说完,将周孝锡往墙上重重一丢,“行了周大人,夜凉,您还是赶紧回府看看,大公子挑灯夜读,瞧着也怪辛苦的。” 周孝锡浑身一颤,“你好生歹毒!” “我干什么了就又歹毒了?”云奕不以为意的笑笑,“京都险恶,阴损的招儿多着呢。” 周孝锡来不及多语,踉踉跄跄的往周府的方向跑去。 云奕站在原地看他狼狈的背影,好笑,这人明明就抛下全府老少一个人在外头躲着,现在稍微一提周府又紧张的不得了,胆子小干不成大事,为什么偏偏选了他做棋子。 云奕还正细想,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对周大公子念念不忘呢?” 云奕回头,顾长云站在小道儿尽头,浑身裹在斗篷里,歪着头看她。 “侯爷,我怎么听着您有些吃味啊?” 顾长云睨她一眼,“侯爷该找人给你治治耳朵。” 云奕点点自己的耳廓,“灵着呢。” 顾长云一言不发,侧过身。 云奕慢慢走到他身边,见他神色淡淡的,扯了扯他的衣裳,“侯爷?” 顾长云低头看她夹着自己斗篷的两根手指,微微一挣,转身就走。 云奕站在原地看他。 顾长云走出了一段距离,见她没跟上来,回眸,“又吓得腿软了?” “那怎么能?”云奕快步跑过去,笑道,“侯爷又要给我压惊吗?” “看你表现。” 第二十章 找你的。 夜色深深,街角的汤面摊挑着灯,热气腾腾。 顾长云慢条斯理的走过去找了张桌子坐下,云奕四下看了看,也跟过去坐下。 店家见两人周身气度非比常人,连忙擦了手过来问,“两位想要吃点什么?” 顾长云往那边熬着汤的大锅看,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在沾满面粉的案板后看他,见他看过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店家指了指那口滚着热泡的大锅,热情道,“那锅里是猪骨汤,熬的正浓,用来下汤面味道最好。” 顾长云左右看了下,道,“我记得这有买甜芝麻汤圆的。” 店家歉意的笑笑,“对不住啊公子,今日生意好,芝麻汤圆卖完了,您要是不嫌弃,我让我家那口子搓点圆子做碗桂花圆子酿,材料都是现成的,您看怎么样?” 云奕眼睛亮了亮。 顾长云瞥他一眼,道,“这也好,来两碗。” 等待的片刻,顾长云不咸不淡的问云奕,“你对人家大公子干什么了?” 云奕正托着腮聚精会神的看那妇人双手灵活的搓出一个个圆滚滚小巧可爱的圆子出来,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猛地回神,失笑,“侯爷觉得我能干什么?” 顾长云静了一下,学她的语气,“京都险恶,阴损的招儿多着呢。” 云奕有些可惜的撇撇嘴,“还以为侯爷想什么呢……周大公子一表人才清清白白,我怎么舍得对他做点什么,一点无关紧要的药末,死不了人,吓吓周大人足够了。” 顾长云似乎是笑了一下,没理她,看店家盛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甜酒酿出来。 周府,周大公子周遇正因为云奕口里这一点无关紧要的药末捂着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温氏坐在床边边哭边用帕子擦长子头上的冷汗,口里喊着,“可怜吾儿!这是糟了什么罪啊,怎么能疼成这样!”回头急声问管家,“怎么大夫还没有来?没看见大公子的样子吗?!” 管家一脸为难,“夫人,这如今大半夜的,人大夫愿意出诊也得收拾一会儿,”见大公子煞白的脸,自己也急得很,“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夫人别急,老奴这就去前门候着去。” 温氏本不打算惊着老夫人,眼看着周遇生生疼晕过去,听见外面有小侍儿惊呼,“老夫人您怎么来了?!”连忙起身迎到门外。 老夫人既生气又心疼,推开儿媳伸过来扶自己的手,颤巍巍的走到周遇塌前,一见周遇双眼紧闭脸色青灰的样子,还没开口泪先落下来,“孙儿啊,我的乖孙儿……” 温氏见老夫人推开自己略微有些心寒,知道这是怪她这种事都没有派人给自己传话,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儿子……一看见周孝锡跑进门,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去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老爷,您看吾儿,吾儿他……” 周孝锡心烦意乱,只看了一眼周遇的病容就大惊失色,额上青筋直跳,抓住身边一个小侍儿,“万宾呢?把万宾喊过来!” 小侍儿没见过自家老爷如此铁青的脸色,连滚带爬的去了。 温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拭泪,老夫人坐在床边老泪纵横的喊着孙子,周孝锡听得脑门嗡嗡的疼,勉强劝了几句,正巧一个侍女跑进来小声说小姐醒了,问这里出了什么事, 周孝锡连忙吩咐说,“喊小姐过来,把老夫人扶下去歇着。” 管家喜出望外的跑进来,“大夫到了大夫到了!” 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连忙起身给大夫腾位置,让温氏和过来的二小姐搀着去偏屋了。 大夫当下就为周遇诊脉。 万宾胳膊打着绷带,披着外衣进了门。 周孝锡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万兄,你看吾儿他是不是被下了草乌粉。” 草乌粉是原本万宾写给江渭孙的药名,打算用在顾长云身上的毒药,服下便有肝肠寸断之痛,直到毒发身亡,万宾当初选这种药让江渭孙配,主要原因就是大夫看诊诊不出来。 万宾脸色突变,随周孝锡快步走到床边一看,真的有几分草乌粉的样子。 大夫为周遇诊了一回脉,神色古怪。 周孝锡连忙问,“先生,吾儿他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又将手指搭在了周瑜手腕脉搏上。 房中无人说话,都静静看大夫的动作。 “真是惭愧,周大人,大公子脉象并无异常,可是晚间用饭吃错了什么?些许因为大公子体制敏感,所以比常人觉得腹痛了许多。” 这幅说辞本来是该放在明平侯身上的,万宾额上滚下汗来,他抬眼看周孝锡,周孝锡的脸色不比榻上的大公子好到哪去。 周孝锡愣愣的扭头看万宾打着绷带的胳膊,抬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见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万宾将疑问压下喉咙,挤出一个笑脸代他对大夫客套,“劳烦先生跑这一趟,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理解理解,”大夫虽存有疑惑,还是客气道,“我开一副清肠消食的方子给大公子。” 明知无用,万宾依旧慌忙道,“快给先生请笔墨。” 周孝锡才反应过来,连忙吩咐管家准备诊金。 送走大夫,老夫人让人扶过来连忙抢过药方看,火急火燎的吩咐下面去抓药熬药,又不放心,亲自去后头厨房盯着,温氏和小姐也跟着去了。 万宾见四下无人,将周孝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声问,“周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孝锡失魂落魄的,昨晚的事他不想闹大,万宾比他聪明,一旦知道周府被人盯上只怕会求自保收拾东西赶紧离开,但万宾不能走,万宾若是走了他大半的事都做不成,周孝锡一咬牙,只给万宾说是来了贼人可巧他遭了黑手,万宾本就半信半疑的,如今这样…… 周孝锡没办法,将今晚的事给他粗糙说了一遍,说是没想到昨晚的贼人别有他心,不是单纯的劫财。 万宾目瞪口呆,“江渭孙也不见了?” 万宾不知道草乌粉的解药,只有江渭孙才知道,周孝锡抱着头蹲下,嘴唇抖抖索索的,“万兄,你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万宾最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一把将他拉起来,“陈门呢?陈门回来没有?” 周孝锡绝望的摇了摇头。 万宾抿紧唇,目光渐渐复杂。 顾长云安安静静的吃完一碗桂花圆子酿,看云奕还有些意味未尽,问,“再来一碗?” 云奕摇摇头,“够了。” 顾长云便去结账,云奕将甜甜的汤底喝尽,不经意瞥见一旁的胡饼摊来了个南衙禁军打扮的男子买胡饼。 顾长云也看见了,没多做言语,见她碗里已尽,站在案板那里喊她,“云奕,我们走了。” 云奕应了声好,推开碗站起与他并肩走了。 身后买胡饼的男子不可置信的抬起脸,偏头看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接过饼匆匆离去。 凌肖他们一行人正在另一处汤面铺吃消夜,今晚他们轮值,夜里风凉,汪习带着兄弟们换班前吃点东西垫补下,拉着凌肖也来。 牛肉面面条筋道汤底鲜美,加上一小勺油泼辣椒,吃得汪习满头大汗,几口将面汤喝尽,擦擦脑门上的汗,“广超呢?买胡饼买哪去了,还没回来?” 凌肖微微蹙眉,放下筷子,“快换班了。” 汪习正要给广超开脱两句,扭头看见他正往这边跑,大笑,“这不是来了吗?” 兄弟们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广超一口气跑回来,看见桌上有凉茶,也不管是谁的拿起来就喝。 凌肖脸色微变,汪习他们愣愣的看着他放下杯子,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头儿的茶杯。 广超疑惑,“你们怎么这样看我?”想起来要紧的事,将怀中胡饼拍在桌上,对着凌肖说,“头儿,我方才在卖胡饼的那地,看见云姑娘和明平侯在一起吃消夜!” 凌肖听完他这一整句话,猛地站起来,脸色更不好了。 云姑娘怎么会和明平侯在一起?云姑娘这几天都和明平侯在一起? 广超被他吓了一跳,汪习小心翼翼的拉着凌肖重新坐下,对他说,“方才?你又没见过人家云姑娘,可别是认错了。” 广超连说带比划,“那不能,我是没见过云姑娘,但我听见那明平侯喊她了,千真万确,我真的听见他喊的什么,什么云奕。” 他没说一个字,凌肖的脸色就往下沉一分,听他说完,沉声问,“你在哪看见的?他们往哪边去了?” 广超才意识到什么,咽咽口水,“九门大街那儿,往东边去了。” 九门大街往东走是明平侯府的方向,凌肖再也耐不住,往桌上放了枚银锭,快声说,“这顿饭我请,轮值就劳烦各位了,汪习你顶一下我的位置,我先走一趟。” 众人愣愣的看着他一阵风一般冲出铺子往明平侯府的方向跑去,跑了没几步约莫是觉得太慢,提气跃上了房顶几个跳跃消失在视线内。 坐在最外面的一人伸长脖子瞅,喃喃,“不是吧,头儿一向沉稳,怎么还上屋顶了呢?” 汪习还想跟着,没来得及追人就没了,顺手拿了桌上的包子塞他嘴里,粗声道,“沉稳有个屁用,心上人跟着别人跑了,他不急你急?” 广超摸着鼻子说了一句,“那可是明平侯啊……” “明平侯怎么了?”汪习也有点虚,“我们头儿不比明平侯好?不比明平侯有前途唔……” 最沉得住气的庄律一把捂上他的嘴,皱眉,“慎言,别给头儿找麻烦。” 汪习知道是自己不对,轻轻打了下嘴巴,“叫你多话。” 庄律望着凌肖离去的方向,皱眉不语。 九门大街,云奕无奈看着步子愈跨愈大的顾长云,“我说侯爷,走那么快干嘛?” 顾长云淡淡道,“小野鸟腿短走得慢还要怪别人,磨蹭坏了。” 从云奕的角度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颚以及挑起来的一点唇角,知道他这是呛自己玩儿的,云奕紧走几步走到顾长云前面,回身笑道,“侯爷,我看您这腿也不怎么长……” 一句话哽住,越过他的肩头,云奕看见凌肖从转角拐了出来,身边没有其余人,左右瞥了一眼就直直往这边走,脸上寒意未尽。 顾长云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脸,停下步子,回眸。 正巧跟南衙禁军副都督来了个对视。 这条街左右无人,见他直直往这边走,顾长云一挑眉,扭头问云奕,“找你的?” 云奕不太确定,“没准是找侯爷的呢?” 顾长云好笑,“云奕,你说这话过脑子了吗?” 凌家是萧丞的人,凌家长子凌肖深更半夜只身前来找明平侯,这话能说得过去? 两人对此俱是心知肚明。 顾长云伸手将她转过去推了一把,“不关我们的事,继续走。” 云奕听着这个“我们”心里舒服,虽然对于凌肖来找谁这个问题略微有些心虚,但她与这凌副都督只有几面之缘,说不上有交情。 凌肖见她抬脚,急声喊道,“云姑娘留步。” 云奕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顾长云。 顾长云看清了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疑惑,在她肩头不轻不重的拍了拍,缓声道,“找你的。” 短短三个字,被他缓缓的吐出来,云奕听着只觉后背一凉,小心肝都要颤一颤。 她回头,凌肖已经到了眼前,对顾长云草草说了句“见过侯爷”,然后转过来改用轻缓的语气对自己说,“云姑娘晚好,多日未见,今晚还是在下送你回去可好?” 云奕眼皮子跳了跳,心想这可真他娘是个用语上的神人。 第二十一章 被小野鸟叼走了。 问好倒是没什么说头,只是后面这两句,多日未见这说明之前就见过面有过交际,今晚还是在下送你回去,还?往哪送?能送到明平侯府去吗? 顾长云笑得人畜无害,“没想到云姑娘和凌副都督还是旧交情。” 凌肖略一颔首,笑笑,“侯爷见笑了。” 云奕盯着他南衙禁军的腰牌默不作声,凌肖以为她在出神,耐心温声又问了一遍,“云姑娘,在下送你回去?” 云奕把目光放到他脸上,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那就麻烦大人了。” 顾长云不动声色的挑了下眉,盯着她看。 云奕往前走了一步,转身背对着凌肖对他眨了眨眼,语气一本正经,“一路上多谢侯爷了。” 顾长云顿了下,似笑非笑,“云姑娘客气了。” 凌肖眉间的阴沉散了些,语气轻快,“侯爷,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吃完侯爷的消夜还跟别人跑的小野鸟,没良心的,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顾长云微笑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心里将云奕骂了个遍。 后背毛毛的,云奕搓了搓胳膊,凌肖发现她的小动作,贴心的解下斗篷披到云奕肩上,云奕抬起的手本来是要挡住他的动作,心念一转,不经意的擦过凌肖的手指摸了摸斗篷上的禁军纹饰。 凌肖手指一僵,故作镇定的帮她系好领子处的绳扣。 云奕看他耳尖慢慢红起来,了然之余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千年的铁树开花开到自己身上了? 凌肖帮她理好细节,见她整个人都裹在自己斗篷里,有些不可言喻的满足,走了一会儿后知后觉问道,“云姑娘,在下冒失了,不知你的住所现在是何处?” 云奕毫不犹豫,“在三合楼,大人送我去三合楼即可。” 三合楼尚在明平侯府的东侧,和明平侯是许是顺路,凌肖暗自松了口气,又蹙眉,“那方才……”方才不该转身走的。 云奕行云流水的接话,“是我正想起来去西边果子铺买蜜饯吃,才没给大人说一声。” 凌肖点点头,路过汤面铺时不自知的瞥了一眼。 云奕注意到他的目光,知道是方才那个买胡饼的禁军透了气儿,对着一脸震惊的店家夫妇二人尴尬的笑了笑。 店家睁大眼,拉了拉身边正收拾摊子的妇人,“老婆子,是不是我眼花了,那不是刚才吃圆子的那个姑娘吗?” 妇人揉了揉眼,也是惊讶,“好像真是,刚才是跟另一位公子一起的啊。” 店家自以为窥破了什么真相,摇摇头叹气,“现在的年青人啊……” 云奕耳朵灵,寥寥无几的羞耻心被他这一句话勾了起来。 但她这脸色微红的样子在凌肖眼里就是另一种光景。 凌肖轻咳两声,问,“凌某冒犯问一句,不知云姑娘为何换了住所?” 问到点子上了,云奕悠悠叹口气,说起谎来不打草稿,“说来话长,大人上次也见得我和表妹同住,条件虽是简陋了些,但没想这还能遭贼惦记,我那日出门只余表妹在家,谁想到有贼人上门。” 凌肖渐渐皱起了眉。 云奕一阵后怕,“还好我表妹机灵藏到了后墙,只听见有贼人喊一个什么,叫陈门的,将细软都给收拾走了,我和表妹盘缠不够,只能去三合楼找了个差事做,百条巷那是不敢住了,柳老板大方,空出个房间给了我们。” 凌肖语气沉沉,“陈门?” 云奕犹豫了下,“应该没听错。” “在下记住了,”凌肖认真道,“日后再有其他事姑娘见了我知会一声便可,莫要自己扛着。” 云奕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挂心。” 到了果子铺,云奕挑了几样果脯包起来,凌肖在她身侧正想伸手摸向荷包,被云奕自然的按住手腕,自己掏钱付了。 三合楼柳正正在收拾柜台,一抬头看见他们二人进来,云奕身上明显就是旁边凌肖的斗篷,惊的手中算盘“啪”一声落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情况? 云奕给他使了个眼色,“柳……大哥,我回来了,月杏儿呢,怎么没见她给你帮忙?” 柳正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凌肖的神情也有些耐人寻味。 云奕顿时反应过来,拉了拉凌肖的袖子,小声问,“大人之前来这儿问过我?” 凌肖静了下,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心想这都是什么破事儿,云奕镇定笑笑,“大人见谅,我一介女子在京都,为避麻烦才让柳大哥这么说的。” 柳正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欠身,道,“大人见谅。” 见她没在意之前他来问过她这件事,凌肖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些失望,只道,“无妨。” 云奕把斗篷解下还给他,“夜里风凉,大人披上这斗篷罢。” 凌肖接过,斗篷上还余有温热,毫不犹豫将斗篷穿上。 “那在下便告辞了,姑娘早点歇息。” 云奕浅浅一笑,“大人走好。” 云奕将凌肖送到门外看着他走远才转身,月杏儿听见她的声音从楼上探出头,欣喜,“主子你回来了啊!” 柳正一脸担心,“小姐你怎么和他一起回来了?”还穿着他的斗篷,天知道他方才大脑一片空白惊得险些就没接住云奕的眼色。 “路上遇见了,”云奕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月杏儿绕半圈将她放到一边,对柳正说,“找个脚步轻的跟着他,若是看他往百条巷去就拦一下别让他那么快到,这几日都跟着他,月杏儿你随我去一趟百条巷。” 柳正忙点头应了往后边去叫人。 月杏儿取了件暗色的外衣边穿边跟着她走,说,“主子,你让盯着周府,陈门一直没回来,也没见周孝锡有什么动静。” “陈门无关紧要,他是太害怕所以跑了,让凌肖去找就行,”云奕领着月杏儿拐进一条小道,沉声说,“周遇撑不过三日,周孝锡绝对有动静。” 月杏儿想起来个事,“主子,你不是在明平侯府吗?怎么和凌肖一块儿回三合楼了。” 云奕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面无表情,“大人的事小孩别问那么多。” 月杏儿翻了个白眼。 明平侯府,白清实端着消夜给陆沉送去,路过湖边远远看见顾长云一人从大门口走过来,停住脚问他,“你不是去找云姑娘了吗?怎么没和她一起回来?” “我没去找她,”顾长云冷笑,“回来?人家有人送,谁知道送哪去了。” 白清实见他面色不好,没再多话,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惊讶,“侯爷,您钱袋哪去了?” 顾长云低头一看,腰间荷包不翼而飞,咬牙切齿,“被小野鸟叼走了。” 白清实失笑,顾长云白他一眼,自顾自往寝处院子去了。 白清实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笑笑也去了,端着托盘沿着湖边慢慢走。 顾长云少年失亲,被最信任的知己背叛,承侯后为避嫌又跟皇上拉开距离,少年意气燃尽,又被困在京都一生替皇室看守江山,白清实不敢承认,或许侯爷心里就存着死意。 然而云奕是鲜活的,顾长云私下的表情生动了许多,不管侯爷是不是仍对她存有警惕疑心,白清实都希望云奕能别那么早离开。 陆沉急匆匆的跑过来,正巧与白清实打了个照面。 白清实疑道,“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陆沉面色不好,“江渭孙死了。” 人是在明平侯府死的,白清实呼吸一滞,同陆沉一起快步去找顾长云,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炷香之前,云三去看的时候人刚死,云八已经去验尸了。” 顾长云刚坐下就听得了这么一个消息,指腹压着杯沿等云八的消息。 “江渭孙浑身起了铜钱大小的紫斑,舌苔有紫纹,指甲发黑,该是中了天南牙,半个月服一次解药,因半月已过没有按时服下解药才毒发身亡。” 白清实沉默片刻,道,“天南牙是草原上的毒草。” 顾长云猛然想起了书房中抽屉里的那枚漆黑的狼牙。 百条巷内,云奕从怀中摸出一枚陈门惯去的长乐坊的筹码丢在屋角,扯下床褥床帐将屋内布置的像是被盗贼翻过一般。 守门的月杏儿警敏的盯着四周,小声说,“主子,这筹码也太刻意了吧。” 云奕不以为意,“人家替我们办事咱好歹给个线索。” 完事,两人从后墙翻出,路过花街,云奕想起来,问月杏儿,“查到这个依云背后是谁了吗?” 月杏儿底气不足,“漱玉馆是楼清清的地盘,我也不敢贸然去查,明平侯有些日子没去了,依云闲的很,没事就在屋子里弹琵琶,也没见谁给他传什么暗号……” 月杏儿还小,人与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隐晦交集她意识不到,云奕在心里给依云记了一笔,“无事,改天我来盯她几日。” “那我们现在去周府?” “聪明,”云奕戳了戳她的脑袋,“但不是我们,我自己去,你回去睡觉。” 月杏儿不情愿,但也知道云奕这样做自有她自己的道理,磨磨蹭蹭的回三合楼去了。 云奕在后面叮嘱她,“小心避着点南衙禁军。” 月杏儿赌气的装作没听见。 云奕在屋顶上吹了一夜的风,看着周遇灌下两碗汤药都没有起色,周孝锡两眼失神的坐在外屋,万宾站在一侧沉思,两人各怀鬼胎。 周老夫人忧思过度,累昏过去,周府又是一阵混乱。 只见万宾凑到周孝锡耳边说了句什么,周孝锡脸上的神色从震惊慌乱到将信将疑,两人对视一眼,万宾指指床上的周遇,周孝锡沉默片刻,妥协的点了点头。 老鼠就要出洞了。 云奕缓缓的摩挲指骨,舔了舔犬齿。 周府后门行出一顶小轿,云奕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周孝锡的轿子避开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小门,只见他谨慎的挑开窗帘左右看看,下去敲了敲门。 门内出来的并不是一个穿下门小侍儿衣裳的人,一见是周孝锡,连忙先将他迎接进去,连带着轿子一起抬进门去。 云奕眯起眼,站在暗处想了一下。 这是吏部尚书谢之明的宅子,谢府。 第二十二章 遵命,明平侯。 夜色阴沉,云奕无聊的坐在周府房顶上数荷包中的银钱,屋子里周孝锡愁眉不展,他在谢府刚说明来意就被送了出去,连谢之明的面都没见着。 他拽着万宾的袖子哀嚎,“万兄,万先生,您真不知道这草乌粉的解药吗?!” 万宾也是被他弄的心烦意乱,“我只是略有耳闻这一种药,就给江渭孙提了一嘴,方子是我写的,那也是残方,还是江渭孙补全的,周兄!就跟你实话说了,我真不知道这药的解法。” 周孝锡一下子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没有了声响。 云奕稍微探了个头,从窗子一角窥见周遇青灰的脸色,冷笑,事有因果,报应不爽,可惜这毒不能下始作俑者身上,不然你们能好好站这儿?真是可怜周大公子,周大公子淑人君子,有志之才,内外人皆知周家所有希翼都在他身上,他是被投毒的最佳人选。 云奕想到顾长云那句“怎么?对周大公子念念不忘呢?”,垂眼一笑,侯爷比她想的更上道儿。 就是再回去免不得又是一顿冷言冷语。 看现在这光景,怕是周府再无出头之日,万宾瞥了一眼呼吸微弱的周遇,再看看一副窝囊废样子的周孝锡,心中不觉有了另寻一主的想法。 周孝锡端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他不算聪明,那点心眼只够他在刑部当差混的,在这个位置上几乎事事都靠万宾,现在万宾也无计可施,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顾长云在书房坐了一宿,面前摆着那枚装着狼牙的盒子,还有云奕的三枚玉牌。 他居然忘了问云奕狼牙的事,他居然忘了狼牙,安逸的日子果真会不知不觉的麻痹人心。 离北,他的父亲,世人皆知的不败战神,死在了离北。 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心底酝酿,顾长云闭了闭眼,呼吸加重,恍惚间听见了边疆离北草原上风吹草低的声音,被刻意遗忘多年的有关厮杀和危险的战栗感顺着脊背攀爬蔓延。 轻微的“咔擦”声响了一下,顾长云睁眼,厮杀多年的凌厉气场倾泻而出,震的裹了一身寒气推门而入的云奕一愣,忘了正要出口的话。 顾长云盯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出去,敲门。” 云奕愣愣的退了出去。 顾长云见她半天没动静,站起来打开门,低头,看云奕蹲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皱眉问,“你念叨什么呢?” 云奕毫不遮掩,老老实实说,“我先准备几句哄侯爷开心的好话再进去。” 顾长云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云奕仰着头看他,讨好的拉了拉他的衣摆,“天大地大只有明平侯府容得下我,”她见顾长云无动于衷,做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侯爷不忍心看我露宿街头吧?” “也没见你风餐露宿,”顾长云把衣摆从她手里拽出来,往屋内走,“进来,侯爷有话问你。” 云奕乖顺跟上。 顾长云坐到书案后,把狼牙往前推了推,“眼熟吗?” 熟,怎么能不熟?还是她亲手递给侯爷的,云奕瞧了瞧顾长云的脸色,点了点头。 顾长云目光压了下来,眼睛染上几分狠厉,“是你的还是那个依云的?” 云奕毫不露怯,腰身挺得笔直,“侯爷,我对您有那么遮遮掩掩吗?” 顾长云轻笑一声,用目光锁住她,拿起一枚玉牌隔空抛给她,“查清楚这枚狼牙,侯爷要知根知底。” 云奕灵巧接住,“遵命,明平侯。” 见他没有要问关于凌肖的事情,云奕略有些遗憾的咬了下舌尖,问,“侯爷,还有别的事吗?” 顾长云言简意赅,“江渭孙死了,中的是天南牙,上次服药是半个月前。” 云奕瞳孔紧缩了下,“天南牙?” 顾长云看着她没说话。 云奕的目光缓缓下移到那枚狼牙上,再开口时声音都轻了许多,“我知道了。” 静默片刻,顾长云揉了揉眉心,倦倦的,“行了,回去睡罢,鸡都叫了。” 云奕见他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给他添了杯热茶才离开。 如果江渭孙和陈门是离北的走狗,那谢之明可就耐人寻味了,还有依云……云奕飞身踩上屋脊,望向长乐坊的方向,隐隐觉得她不该卷凌肖进来。 事过无悔,云奕踩着屋顶回去,路过正在轮值的云十三,想起怀里还揣着蜜饯,顺手抛给了他,翻过院墙消失不见。 云十三走在最后,麻溜收好蜜饯一本正经归队。 次日,云奕打着哈欠出现在饭厅时,白清实盛粥的手都停了一下。 疑问,“云姑娘昨晚不是没回来吗?” 云奕没睡饱,怕晚了又没吃的勉强撑着过来的,“白管家早啊,夜不归宿侯爷只能会扒了我的皮,我哪敢不回来。” 阿驿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云奕早!” 一直没说话的顾长云慢条斯理的舀了勺粥,“没规矩,不先问侯爷早。”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云奕把那盘虾饺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个到顾长云的碟子里,“侯爷早,侯爷多吃点。” 白清实没忍住,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 阿驿找着个新玩伴正新鲜,挨着云奕坐下,乖声道,“少爷也早。” 顾长云满意的给他拿了个豆沙包,“阿驿懂事。” 云奕的手伸到他面前,“我也要。” 顾长云看了眼她白皙的掌心,虎口和指腹一层薄茧,没理她。 阿驿咬着豆沙包,伸手拿了另一个放她掌心。 云奕摸摸他的脑袋,说,“还是我们阿驿贴心又可爱。” 既不贴心又不可爱的某人若无其事的继续用饭。 白清实轻咳一声,借着喝粥压下唇边笑意。 用完饭,阿驿想缠着云奕玩,云奕被他闹的险些招架不住,求助的看向顾长云。 昨晚的玉牌被她串上黑线挂在了脖子上,动作间微微滑出衣领,顾长云瞥了一眼,大发慈悲开口道,“阿驿,过来帮少爷个忙。” 阿驿看了看云奕又看看顾长云,还是觉得少爷更重要些,颠颠的跑过去。 顾长云命人抬了一筐核桃给他,连同一个小麒麟核桃夹子,“少爷想吃核桃,你帮少爷夹几个。” 半人高的一筐核桃,阿驿犯难的绕着核桃筐子转了一圈,乖乖搬着核桃筐子到一旁去夹核桃了。 云奕的表情难以言喻。 顾长云看他夹了两个核桃,扭头对云奕说,“你如今得了牌子,事情办完之前可自由出入侯府,不用再专门报备了。” 云奕受宠若惊的应了。 白清实摇着扇子过去,抓了一小把核桃仁,得了阿驿一个委委屈屈的眼神,边吃边跟顾长云说话,“你现在怎么那么放心她了?” 顾长云懒懒的从他手里拿了个核桃仁,“我放心她?云十一轻功好,让他跟着,别被发现。” 白清实点点头,走到阿驿身边,将他方才剥好的核桃仁全兜走了。 阿驿敢怒不敢言,咔咔嚓嚓的捏着核桃夹子。 云奕并没有急着去漱玉馆查依云,先去了周府,趴墙头趴了一会儿,察觉哪儿与昨晚不一样了。 周遇还半死不活的在榻上躺着,屋里还有温氏,周小姐陪在老夫人的屋子里……周孝锡和万宾哪去了? 云奕在周府转了一圈,没发现三合楼的人,倒发现身后一条小尾巴。 她与云十一面面相觑,对视了一会儿后云奕若无其事的转过了头。 云十一摸了摸鼻子,继续正大光明的跟着。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的身法多半还是云奕指点的,偷偷摸摸的早晚都能被发觉。 云奕在路边买透花糍吃,一人装作买客凑到云奕身边,要了两块透花糍伸手从荷包里拿钱,压低声音飞快说,“万宾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跑了,我们的人跟着,再让人去周府时周孝锡已经不见了。” 云奕波澜不惊的接过自己的透花糍,道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云十一将方才停顿时买的风车塞到手边一小孩儿怀里,连忙跟上。 万宾跑了,周孝锡早上起来时知道这件事彻底崩溃,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引来祸端,不管谢之明是不是他的主子都绝不会放过他。 云奕嗤笑一声,三两口吃完一块透花糍,拍拍手往城边走。 四个城门皆有南衙禁军把守,云奕扭头把无辜望天的云十一拎到身边,交代,“周孝锡跑了,他肯定要出城,没走太远,你去东城门和北城门看看。” 云十一无辜的眨了眨眼,“侯爷让我跟着你。” 云奕微笑,“侯爷是不是还说了让你别被发现?” 云十一讪讪一笑,“哎我这就去。” 云奕留了个心眼,先去了南城门,周孝锡祖上是南方人,说不定他就往南边走了。 南城门内,城边郊区树林,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往城门处赶,车内坐着的正是惊恐未定的周孝锡。 他还没从自己就这么跑了这件事中缓过神来,抱着一包袱的金银细软,时不时伸手摸一把怀中的银票,就好像这样能让他安下心一样。 马上就能出城,出了城不能走官道,还要走小路,再往南一点就走水路,等到了陇南避避风波安顿好,再……再将老夫人她们接过去也不迟,周孝锡自我安慰,告病的折子已经准备好了差人户部侍郎林听,林家或许能看在与自家结亲的份儿上在朝堂上多关照几分…… 他哆哆嗦嗦的想着,以为自己的盘算打的正好,忽而车厢剧烈一抖,马儿嘶鸣一声,马车毫无征兆的停住了。 没有车夫的叫喊,周孝锡颤巍巍的等了一会儿,听外面没动静,顿时就慌了,用包袱小心翼翼的挑开一点窗帘。 一柄挂着血丝的寒刀飞进车厢钉在车壁上,吓得周孝锡顿时瘫在座椅上,僵硬扭头,借着雪亮的刀身,看见自己惊悚万分的脸,以及一双寒光乍现的眼睛。 “周大人,我只是让您帮忙给您主子带句话,您怎么这就要跑路了呢?”云奕挑着帘子盈盈一笑,“大人,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习惯。” 周孝锡拼命往车厢角落挤,豆大的冷汗滚落,“姑娘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周大人说的什么话,我这双手上的人命沉的抬不起来,怎么可能放你走。” 云奕一条腿跨入车厢,抬手把短刀拔下,刀刃抵上周孝锡的喉咙。 “给你指条明路,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放过你,护送你出京都。” 周孝锡咽了咽口水,“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他不会放过吾儿的。” 云奕好笑,“大人,您想着一个人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大公子,想想周府上下老老少少呢?搁我一个外人面前装什么父子情深骨肉至亲。” 周孝锡被她戳破,面上有些讪讪的。 云奕手上力道加重,笑道,“既然周大人不肯说,那就祝大人来世投个好胎了。” 第二十三章 侯爷,出去一趟,记得留饭。 刀刃压进皮肉,冷铁的寒意刺的伤口生疼,周孝锡嘶嘶的小声抽气,他能察觉到有温热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了衣领里,身上阵阵发凉。 云奕就这么慢慢耗着他,看着他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双目渐有涣散,最终实在受不了的双腿挣扎起来,“停!停!你想问什么!” 云奕收了刀,啧啧感慨,“大人早想明白多好。” 周孝锡脖子上刀口皮肉外翻,他不敢乱动,眼睛费力的盯着云奕的动作。 “江渭孙和陈门是你的门客,他们是几时到你府上的?从哪来的?” 周孝锡脑子昏昏沉沉的,“江渭孙是半月前,在茶馆吃茶见着的,生面孔,外地人……陈门,陈门在我府上小一个月了,是京都人,京都人……” 云奕拿刀鞘拍了拍他的脸,“陈门和江渭孙认识吗?” 周孝锡声音越来越低,“不,不认识,他们两个不熟……” 他的头渐渐垂了下去,眼皮也有些睁不开了。 陈门失踪只是巧合?云奕不敢妄下结论,扶住周孝锡的脑袋,轻声道,“周大人一路走好,在此我送您一程了。” 袖刃一抹,周孝锡一声呜咽卡在喉中。 云奕没去翻找他的包裹,先下车去搜车夫的尸体。 如她所料,这车夫根本不是周孝锡的人,车夫腰间挂的不是水囊,而是匕首。 她随便翻了一下,在车夫怀里翻出枚刻有谢府家纹的铁牌。 谢之明不会让他活过走出京都。 云十一赶来的时候正看见云奕弯着腰扒开地上一男人的衣襟,倒吸一口凉气。 云奕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面无表情问,“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云十一不敢说话,走进问,“周孝锡呢?” 云奕指指车厢,“死了。” “啥?” “留着没用,弄死了。” 云十一正要挑帘看的手顿住了,脸色复杂,“许久未见姑娘还是这般……” 云奕的刀鞘戳了戳他的背,“什么?” 云十一嘴里的话打了个转,“简单利落下手干脆。” 云奕回来的时候顾长云正在湖心亭里喂鱼,云奕远远看见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稍微沾了血气就没想着过去,打算从这条石子路回去先换身衣服。 来福从廊子上跑下来朝她挥手,“云姑娘!云姑娘,侯爷叫你过去。” 云奕诧异的挑眉,走到亭子外就站住了。 顾长云有些不满,“离那么远怕侯爷吃了你?” 云奕无奈,“杀了人见了血,味道不好闻。” 顾长云哼了一声,“浪的不轻,都干嘛去了?” 云奕一一交代,“万宾跑了,周孝锡也要跑,被我给拦着了,江渭孙是半月前入的周府,是外地人,陈门和他没在一起,是一月前去的周府,陈门失踪可能只是巧合,和江渭孙没关系。” “周孝锡死了?” “南郊,等侯爷收拾烂摊子呢。” 顾长云凉凉的她一眼,“你倒是真会给侯爷找麻烦,下去罢,别在这碍眼。” 云奕行云流水的下去了。 余光中她一身青衣消失在小路尽头,顾长云把手里的鱼食全扔进水里,唤,“十一出来。” 云十一应声出现。 “说说罢,她都去哪了?” “云姑娘去了周府,在南郊拦住了周孝锡的马车,车夫见血封喉,周孝锡脖子上的伤口比较大,该是云姑娘问话时故意弄的,”云十一顿了顿,心想云奕我信你一回,道,“云姑娘说的都是真话。” 顾长云嗯了一声,片刻后,问,“没去其他地方见什么人吗?” 比如说,见了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什么的。 云十一疑惑一瞬,不敢有假,“没有。” “哦。”顾长云又问,“摊子收拾了吗?” 云十一想起自己在挖坑埋人粉饰现场还要处理马车时,云奕躺在树杈上补觉,憋屈的深藏功与名,“云姑娘已经收拾过了。” 见鬼,为什么侯爷的表情还有点可惜?! “周孝锡的银两她拿了吗?” 您关心这个干啥,云十一腹诽,老实交代,“没有,云姑娘还给周府了。” 顾长云又“哦”了一声,说,“她把我的钱袋拿走了,现在还没有还回来。” 这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听这个,云十一沉默了一会,见顾长云似乎还等着他的回话,小心翼翼道,“可能是因为,钱还没有花完?” 顾长云暗道有道理,面无表情的让他下去了。 云十一恍恍惚惚,决定回去洗个头脸清醒一下。 阿驿端着一大盆核桃仁去厨房找红姨,想让她做琥珀核桃和核桃酥。 听到云姑娘要热水,知道是云奕回来了,巴巴的甩着胳膊跑到云奕院子外面等。 云奕沐浴完换身衣服出来,见他站在门洞下,招手让他过去,问,“阿驿你怎么站哪?” 阿驿说,“白管家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让我在别人洗澡时站的远一些。”他指着云奕身上的衣裳问,“云奕,你只有这一身衣服吗?” 云奕无奈解释,“你家侯爷给我准备了一打一模一样的衣裳,不是一件。” 阿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蹲下身揪着她的衣摆翻看。 这要是换个人就是耍流氓了,云奕拍拍他的头,“怎么了?” 阿驿将后面的衣摆翻开,指着里面一道银色丝线刺绣的云纹给她看,“我们家的绣娘做的每件衣服上都有这个,还真是少爷给你准备的。” 云奕没发觉这个,稀奇的很,拎着衣摆摸了摸,云纹是顾家的家纹,她将这云纹穿上身就如同是半个顾家人一样。 阿驿不知道哪里让云奕高兴了,愣愣的站在一旁看她盯着那云纹若有所思。 云奕摸摸他的脑袋,“走,给你弄个好玩的。” 阿驿用力点头,看云奕不知从哪弄来一截木头拿小刀削出一个形状。 不到半个时辰,一只圆滚滚的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出现在云奕掌心,小兔子后背还刻上了“阿驿”二字。 阿驿爱不释手,玩了一会儿拿着去找顾长云给他看了。 顾长云将小兔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兔子还给他,不经意的问,“没其他的了?” “有,”阿驿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她,“云奕让我给少爷传个纸条。” 顾长云展开一看,短短两行字。 “侯爷,出去一趟,记得留饭。” 顾长云面无表情的将纸条揉成纸团扔到一边。 没想到云奕一直到晚饭都没回来,顾长云看了眼天色,吩咐连翘把云奕的碗筷和凳子都撤下去。 阿驿察觉到少爷不高兴,捏着小兔子一声不吭的扒饭。 小野鸟浪的不轻,顾长云细细摩挲玉牌,还是得找个链子把小野鸟拴起来听话。 云奕先去了百条巷,果然发现角落里长乐坊的那枚筹码已经不见了,抿了抿唇,往三合楼去。 她将周孝锡卷走的金银细软还回去时顺手给周遇下了解药,现路过周府,停下见周遇已经醒了,温氏正张罗给他准备补品,周遇缓了缓,问父亲哪去了。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周孝锡不见了。 云奕嗤笑一声,没再多看,脚步不停往三合楼去了。 月杏儿迎上来,云奕问她,“万宾呢?” “在城外的清河镇。” 云奕略一沉吟,“此人无用,不用留。” 月杏儿点头,“知道了。” 柳才平从后面出来看见云奕,连忙小跑过来,“小姐来了啊。” 云奕迎了几步,笑道,“柳叔。” 柳叔拉着她,担心道,“小姐,你让我们盯着周府,是不是周府的人欺负你了?要是有人敢欺负我们家小姐非得让他……”柳才平严肃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云奕失笑,“没有的事,柳叔,普天之下谁能欺负得了我?” 一旁的柳正默默点了点头。 柳才平还欲拉着她多问几句,从门外一溜儿进来五六个高个男人,找了个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位置坐下,一个两个眼神偷偷往这边飘。 伙计连忙上去招呼。 “也没到饭点啊……”因这几个人的气质比常人要更凶神恶煞些,柳才平嘟嘟囔囔的,伸手就要往柜台下摸,“难道是来闹事的?” 云奕哭笑不得的按住他借着柜台遮掩往后腰塞飞刀的手,“柳叔,别了,咱年轻力壮不是这个力壮法儿,人家就是来吃饭的,真闹事了再说。”喊柳正,“柳正,你带柳叔去后面厨房看看,中午我想吃胭脂鹅脯。” 柳正一脸无奈的将他爹拉到后面,月杏儿摸着下巴靠过来,低声问,“主子,这中间那个人咋那么眼熟呢?” 云奕有模有样的翻开账本对账,“汪习你忘了?” 月杏儿趴在她身边,“你别说换了衣服我还真差点没认出来。” 伙计拿着记菜单子来柜台,云奕接过看了看,六道荤菜四道素菜加两道汤还有六碗三鲜面,她把单子给月杏儿让她去后面厨房报菜名,对伙计说,“给几位客官加两道小菜。” 伙计点头应好,准备好小菜去了。 云奕忽略那边飘过来的目光,隐隐觉得凌肖就快来了。 没过几刻钟,凌肖拎着几包东西出现在三合楼门外,进来先是觉得不对劲,往左边一看,那几个遮遮掩掩就要钻桌子底下的人不是汪习广超他们还能是谁? 凌肖顿了一下,没理他们,径直往柜台走去。 云奕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三分惊讶七分欣喜,“凌大人,你怎么来了?” 凌肖将手中东西放上柜台,“云姑娘不必客气,叫我凌肖就好。”指了指那边的汪习他们,道,“那边是我的几个兄弟,让云姑娘见笑了。” 云奕大方一笑,“哪里的话,还要多谢各位照顾生意,凌肖,这东西是给我的?” 凌肖点点头,红了耳尖,“看到街上这云片糕买的好,就想着给姑娘买了一点。” 大大小小四五包,云奕笑了一声,“这是一点?” “三合楼伙计多,分着吃罢了。” 云奕意识到凌肖这是有帮她打点人际的意思,一时间心里没个滋味,凌副都督年少有为君子品性,事事想的周全…… 凌肖只当她面皮薄,也怕耽误她做事,只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离开,走之前专门到汪习他们那边,一个个叮嘱他们不要多事。 早就惊掉下巴的众人连连点头。 广超见他走远才出声,“这真是咱们头儿?” 汪习见怪不怪,冷静道,“没错,不是假的。” 他们实在是稀奇,仗着今日无事,用过饭菜后点了香茗果子什么的,坐着听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话本子。 月杏儿从后面厨房出来,喊她,“主……阿姐,吃饭了。”见那边还是一堆人,悄声问,“他们怎么还没走呢?” 云奕镇静的将账本收拾进抽屉里,“爱走不走爱留不留,关我们屁事。” 月杏儿疑问,“阿姐,谁惹你了?” 云奕把云片糕塞给她,脸上带笑语气却冰冷,“没人惹我,是我自己找不痛快,你把这个给大家分了吧。” 月杏儿抱着一怀糕点,百思不得其解。 说书先生讲了一下午,汪习广超他们就坐了一下午,怕他们起疑心,云奕愣是站了一下午的柜台,身上的冷气冰的柳正和月杏儿退避三舍。 云奕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郁闷,她自知不是什么好人,过河拆桥借刀杀人用的顺心顺手,这次可能牵扯到离北外族,凌肖是凌波海的义子,光明磊落前途不可估量,和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倒也不是后悔拉他下水,就是有些郁闷…… 她想起来自己还想着去漱玉馆一趟,牙酸似的嘶了一下,侯爷……侯爷又该生气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气。 比之前爱生气多了。 漱玉馆终是没去成,汪习他们挨到天黑才走,前脚刚走云奕后脚就出了三合楼后门。 回到明平侯府,云奕在书房和寝处转了一圈都没见着顾长云,想起自己半开玩笑留下的那张字条,脚步一转去了饭厅。 饭厅里只有顾长云,一个人拿着本书坐着,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馄饨面和银耳红枣汤。 顾长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抬抬下巴,“哝,侯爷给你留的饭。” 云奕几步走到桌前坐下,拉长声音喊,“侯爷真好。” 顾长云看着她吃馄饨,看了一会儿,缓声开口,“本侯记得,你在京都是有个妹妹吧,如今她人呢?你就这么将她一人抛在外面?” 云奕当然知道他在说月杏儿,陆沉周全,查人不可能只查一个。 云奕咽下口中馄饨,“多谢侯爷挂心,表妹略知算数,在京都中一个酒楼找了个算账的差事,能照应自己。” 顾长云不紧不慢的舀了舀汤,“人家又不像你,一个姑娘在京都中还是有些难了,不如你把她接来府中,也好有个照应。” 云奕这就有数了,看来侯爷还是怕她不听话,想用月杏儿在她脖子上栓个套儿。 顾长云静静看她,手指在桌下暗暗摩挲着剩下的两块玉牌。 这人哪来那么多不放心,她有那么让人不放心吗?云奕这般想着,捧着碗喝了口甜汤,说,“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明个儿我就把她带来,在此替她谢过侯爷了。” 顾长云看她乖顺的样子,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 第二十四章 长乐坊,销金窑 见云奕将馄饨面吃完,顾长云将已不那么烫口的甜汤推给她,道,“怎么跟一天没吃饭一样,钱花完了?” 云奕一点都没有小偷的自觉,大大方方的将腰间顾长云的荷包解下来给他看,“还没,白日里耽误了些,没怎么用饭。” 顾长云草草拨弄了几下,问,“去漱玉馆了?” 云奕看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顾长云手上动作一顿,将荷包扔给她,似笑非笑,“家花不如野花香。” 云奕接住,只当听不见,“侯爷不去漱玉馆,人家依云压根就不露面,我去有什么用?” 顾长云冷哼一声,“油嘴滑舌。” 云奕回道,“阴阳怪气。” 顾长云一顿,卷起书不轻不重的敲了敲她的发顶,道,“明晚去漱玉馆,吃完将碗筷送回厨房,可没人等着给你收拾。” 说完起身离开。 云奕口中含着汤,含糊的嗯了一声。 顾长云走了两步,没忍住,拐回来又用书敲了她脑袋,冷声道,“学会跟侯爷顶嘴了。” 云奕捧着碗无辜的耸了耸肩。 长乐坊,销金窑,光明磊落做的是正经生意,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小赌怡情图个消遣,有人嗜赌成性伤钱伤身。 凌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长乐坊地上有三层楼,一进门就有一个耳朵上挂着小铜钱的荷官迎上来笑脸招呼,引着凌肖往大厅里走。 许是见凌肖一副正经公子哥的样子,荷官猜他只是闲来无事消遣一番,并没有将人引的太深,只将凌肖带到了一楼大堂。 凌肖手心中握着那枚在百条巷找到的筹码,跟着小荷官转过雕花描金十二扇花卉图大屏风,仿若入了另一个世间。 十二根红漆雕花大柱,数百张赌桌,人声鼎沸,每张桌前都是人头攒动,赌徒男女老少皆有,多数衣衫凌乱神情癫狂,拍着桌子大声叫嚷赌的眼红。 荷官笑问,“公子是第一次来?” 凌肖点点头,看向离他最近的一张赌桌。 是最普通的摇骨骰,注已下好,一荷官双手捧着黑木骰盅上下左右摇晃,高声喊,“下注无悔!下注无悔!诸位请!”喊完将骰盅盖到桌上,掀开骰盅请众人看点。 一二四,小。 有人抚掌狂喜,有人唉声叹气,输者中有一壮年男人,额上青筋暴起,目呲欲裂盯着荷官喊,“再来一局!我他娘的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一局!我还选大!” 桌上的荷官气定神闲,“这位公子,您的筹码已经输完了,老规矩,您该下场了。” 男子不服,梗着脖子,喊,“我还要赌!我……我把我女儿压上!” 捧着黑木骰盅的荷官目露寒色,冷笑,“这位公子别说笑了,长乐坊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干人口买卖的勾当。” 他话说完,抬手做了个手势,男子身后过来两个脖子上挂铜钱吊坠的打手,不顾男子的反抗,轻易将人制住朝门外拖去。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给他们,又飞快的合上,进行下一场狂欢。 短短几息,凌肖看清楚桌上放着的一沓筹码,长乐坊的筹码做得精致,圆形的白色骨牌上用金粉细细描了花纹和长乐坊的字样,金粉中掺了特殊香料,闻之有异香。 攥紧手中筹码,棱角微微硌这掌心,凌肖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手中的筹码是方形,同桌上的长乐坊筹码不一样。 静静等凌肖将这场闹剧看完,引他进来的荷官才继续开口,“公子要换筹码还是先四下看看?” 凌肖收起思绪,递去一张百两银票,道,“劳烦了,先换筹码。” 荷官没有接,微笑解释,“公子,我们坊里的筹码不值钱,一两银子换一枚,您这张银票要换就是一百枚,不如您先换少些,消遣一番再说。” 凌家家教严格,家风颇严,凌肖关于赌坊的了解全来自于大街小巷不经意的听闻,不知这其中详尽,将银票收起换了枚十两的银锭出来。 荷官面上笑意没有任何变化,双手接过银锭,道,“公子稍等片刻。”拦住路过的一个匣奴,从他手中的匣子里取出十枚骨牌筹码递给凌肖。 大堂中有十几个这样捧着装有筹码的匣子的匣奴,以便于赌徒换取筹码。 荷官将凌肖引到一处人略微少些的赌桌,道,“公子有事随时叫人即可。” 凌肖颔首,目光落在赌桌上。 见他被赌桌吸引目光,荷官不动声色退下。 有几人对凌肖投来好奇目光,但很快被骰盅开盅吸引,不再关注他。 凌肖在人群后站了一会儿,他面前这赌桌上还是那种圆形筹码。 心下诧异,四处转了转桌上都是这种圆形筹码。 凌肖的余光落在一侧的楼梯上,顺着往上延伸。 察觉到方才那个荷官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凌肖走到一处热火朝天的赌桌旁跟着人下了注,十枚筹码全压上。 骰盅开大,凌肖赌赢,另得了十枚筹码。 连赢三局,他捧了一大把描金骨牌,从脚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四肢百骸都有些发热。 凌肖垂下眼轻咬舌尖,是赌瘾。 他定了定神,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欣喜和少年人的骄纵,慢慢往楼梯走去。 荷官目光一动,上前几步微微挡着他的去路,笑道,“公子好运气,第一次来就赢得满怀,”往大堂的另一个方向抬了抬手,“若是公子嫌无趣了还请随我来,见识见识其他赌法。” 听出他在“第一次”上咬字用力了些,凌肖没执意要去楼上看看,跟着他去看别人摸骨牌。 看了没一会儿,凌肖实在是被吵的头疼,那荷官的目光形影不离的牵连在他身上,没有去二楼一探究竟的机会。 索性走到那荷官面前,问他,“劳烦问一句,这筹码能带出坊吗?” “公子,长乐坊的东西出不了长乐坊。”荷官表情有些犯难。 凌肖若有所思,点头道,“我知道了。”转身走进围着一张赌桌的人群中,看了一把后抬手下注,借着人群遮挡,一块筹码神不知鬼不觉的滑入袖中,其余的全放在桌面上。 这一次全输不剩。 凌肖脸上适时露出愤愤懊恼的神情,抚袖离开。 荷官恭恭敬敬的将人送至门外,见人走远,之前被他拦着给凌肖拿筹码的那个匣奴凑近好奇的盯着凌肖的背影看,肩膀撞了撞他,“诶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位公子?真是好生俊俏!” 荷官谈了谈他的额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该是家教严,没来过这种地方,今日来见见世面……行了,回去罢,里面忙着呢。” 匣奴有些恋恋的看了眼凌肖离去的方向,暗道可惜,不能多见这位俊俏公子。 凌肖走至无人处,抬手闻了闻指尖。 一模一样的香气,方形筹码不是造假。 动作间,两枚筹码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凌肖侧头,目光落在长乐坊二三楼,飞檐上挂着雨铃,檐下挑着灯笼,整夜灯火通明。 凌肖站在暗处,冷眼旁观。 他回去禁军府衙时没想到有三个人围在自己院门前,疑问,“有事?” 汪习蹲的腿麻,撑着旁边的广超站起,广超被他一压直直往后面一仰,庄律一把扶住他才没倒到地上。 汪习对他歉意的笑笑,扭头把怀里的油纸包递给凌肖,“头儿,云姑娘给你的。” 刚想说已经用过饭无需消夜的凌肖果断伸手接过,神色软了几分。 庄律将广超拉起来,广超呲牙咧嘴的揉着小腿,不忘八卦,“头儿,今日不是不当值吗,你怎么不在三合楼陪云姑娘?” 凌肖小心抚平油纸包上的褶皱,“云姑娘当差,不好耽误她时间。” 广超恨铁不成钢的闭上了嘴。 汪习啧啧感慨,“没事没事,我们头儿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庄律仔细瞧了瞧凌肖的神色,知道他不会随意对一个女子这般,想了想问道,“云姑娘,和明平侯……” 他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汪习和广超不自觉的放轻了呼吸。 凌肖抿了抿唇,“应该是顺路,之前有过交集。” 京都盯着明平侯的眼睛太多,和明平侯有太多交集可不是一件好事。 庄律没再说这个,担心另一件事,“云姑娘江湖人士,凌都督他知道的话……” 广超眼疾手快的踩了他一脚,庄律收声,疑惑看向他。 广超抬头看天。 汪习连忙打圆场,“头儿,云姑娘好像给你的是芝麻糖,我拿了一路,你快回去打开看看有没有碎的……” 凌肖神色认真,“若到了那么一天,我会向义父说清楚的。” 三人闻言俱是有些震惊。 汪习反应过来,颤巍巍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儿你真男人,兄弟挺你。”想起来自己和小月儿,顿时多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广超也颤巍巍的拍了下凌肖的肩,“兄弟也挺你。” 庄律沉默片刻,扭头对汪习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头儿,梁月的父亲是不喜欢你,但凌都督不一定会不喜欢云姑娘。” 汪习苦着脸,扎心了。 凌肖笑笑,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自己进门颇有些急切的解开裹着油纸的细麻绳,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芝麻糖。 炒制好的芝麻裹着饴糖,一口下去芝麻香混着甜香,不那么齁甜。 凌肖珍之重之的尝了一个,将剩下的小心翼翼重新包好放到床头的柜子里。 连同那两枚筹码。 次日来喊云奕起床的不是云七,阿驿得了少爷的命令,捧着木兔子跑到云奕门前喊,“云奕!云奕!起来了!该吃饭了!” 里面的云奕翻了个身拉高被子捂住了耳朵。 阿驿喊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换了种方式喊,“云奕!今天早上有豆沙加糖粥,梅花汤饼,酥琼叶,四喜蒸饺,虾羹,葱肉包子……” 云奕无奈,坐起身子,“阿驿!别喊了,我起了!” 阿驿见她醒了,更起劲了,“云奕!这兔子你能给我再做一个吗?” 云奕下床穿衣,打个哈欠,“行!你先去给我盛碗虾羹。” 顾长云见阿驿欢喜的跑来,笑问,“喊起来了?” 阿驿用力点头,“嗯,云奕答应给我再做一个兔子,到时候就能送给少爷了。” 顾长云满意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白清实听见阿驿的话,哭笑不得,“侯爷,你还跟阿驿抢玩具呢?” 顾长云一本正经,“我这哪叫抢?你听清楚,是阿驿要送我一个,对不对阿驿?” 阿驿连连点头,送给少爷一个,少爷就不会成天盯着自己的兔子看了。 片刻后,云奕睡眼惺忪的出现在饭厅门口,挨个问了早。 顾长云后知后觉的发现哪不对劲,问,“云奕,我侯爷府亏待你了?怎么成天穿一件衣服。” 云奕拉开凳子坐下,好笑,“侯爷,我柜子里一打一模一样的衣服,您不知道?” 顾长云故作惊讶,“你一个女子,柜子里什么衣服本侯怎么会知道,可不要污了侯爷的清白。” 云奕慢条斯理接过阿驿递来的虾羹,道,“侯爷是侯府的主人,怎么会不知道我柜子里有什么?侯爷可不要污蔑我只穿一件衣服,被他人听去了小女子的清白才是有损。” 顾长云顿了顿,没好气的用筷子点了点她的碗沿,“净会给侯爷顶嘴。” 云奕一笑,“我这是实话实说,言之有理。” 顾长云往她碗里夹了个蒸饺,“吃也赌不上你的嘴。” 一旁的白清实给阿驿盛粥,温声细语,“小孩子不要听大人吵嘴,会容易长不高。” 阿驿似懂非懂的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勺子吃粥。 顾长云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白清实微微一笑,问,“今晚要去漱玉馆?陆沉不是已经搜过了依云那里吗?” 顾长云的筷子点了点云奕,“让她试试。” 云奕对白清实笑笑,“说不定呢。” 陆沉搜是搜过,但有的东西还是不方便可能会有漏的地方。 白清实约莫是想到了这点,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第二十五章 再访漱玉馆 若是有一日师父知道自己这一手好刀工用来削木头做小兔子,非得罚她扫上三日的地,云奕一手握刀一手拿着木头,手下动作不停,悠悠叹了口气。 阿驿眼巴巴的坐在她脚边,捧着的琥珀核桃都忘了吃。 云奕吹去木雕兔子上的浮沫,抬手就要在兔子背上刻字。 阿驿连忙拦住她,“云奕慢着!别刻阿驿。” 云奕疑惑,“那要刻什么?不刻字了?” 阿驿小声道,“这是给少爷的……” 他声音太小,但云奕还是听清了,不敢相信,“给侯爷的?” 阿驿眼巴巴的点点头。 想到顾长云把玩木雕小兔子的画面,云奕忍不住笑出声,道,“这个给你,侯爷的我另做一个,”又问,“阿驿还想要什么?木头多,我再给你多做几个。” 阿驿惊喜的瞪大眼,“阿驿都想要!” 一个时辰后,阿驿兴高采烈的捧了一怀的小兔子小鱼儿小鸡小鸭小马什么的,跑出了云奕的院子,全然忘了少爷的兔子这件事。 云奕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手腕,在脚边一堆木头里挑了块最名贵的檀木。 晚饭前顾长云收到了自己的木雕。 彼时他正在书房自己同自己下棋,突然听见窗棂被敲了敲,接着一个什么东西就从窗户外被扔了进来,在薄织地毯上滚了两圈。 顾长云等了会,没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声,他起身走到门外看了看,一只麻雀踩上枝头晃了晃。 云奕蹲坐在屋顶上,眼中带笑听他的动静。 顾长云走过去捡起一看,是一个刀工凌厉的木雕苍鹰,气势逼人,羽翼栩栩如生,尤其一双鹰眼,刻画的极为传神。 顾长云没来由的想,这个比兔子好。 四下无人,顾长云毫不遮掩喜爱,爱不释手的捧着木雕苍鹰摸摸这里瞧瞧那里。 云奕蹲坐在屋顶上看远处的天。 兔子脾性太软,被惹急了才会咬人,不适合小侯爷。 恣意翱翔的鹰才适合。 用晚饭时云奕瞥见顾长云腰间多了个墨色底绣金鱼的荷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见她多看了几眼,顾长云淡定的捻了捻荷包上的流苏。 花街依旧歌舞升平,云奕和顾长云挤在同一辆马车里,抢他的茶糕吃。 顾长云皱眉,“不是刚用完饭,怎么又吃?” 云奕抿了抿嘴里的茶香,“侯爷净让我干费力活儿,还不让人吃口东西了?” 顾长云瞥他一眼,将整盘茶糕推到她面前,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大有让她不吃完就不许下车的架势。 云奕顿了顿,讨好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漱玉馆到,外头车夫撩开帘子,顾长云起身下车,见云奕一动未动,回眸挑眉看她。 云奕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眨了眨眼。 似乎方才的回眸只是众人的错觉,看着顾长云正了正衣襟,春风含笑左拥右抱的走进漱玉馆。 马车驶向后院。 楼清清正闲得无聊,歪在美人榻上让小屏捣了凤仙用绢布缠在一手的指甲上,眯着眼端详已经染好色的另一只手。 顾长云悄声走进轻捂住她的眼。 楼清清一惊,还未反应过来顾长云便已放开了手,她半是埋怨半是娇笑的捶了他一下,“侯爷许久不来,一来就捉弄人家。”又笑,“侯爷看把人家小屏都吓的手抖了。” 木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凤仙花泥,小屏指尖红红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一旁的小榻上摆了一小篮新鲜娇嫩的凤仙花瓣,顾长云拿起一片,指尖一捻就染上鲜艳欲滴的红色,笑道,“也不是凤仙的季节,清清哪里来的好花瓣?” 楼清清摆摆手让小屏接着弄,眼波潋滟,“漱玉馆后头有温房,侯爷多日没来,怎么就忘了?” 顾长云在一旁清水花盆里将指尖花泥洗净,随手拨弄了下在清水上飘着的整朵整朵的重瓣凤仙,叹气,“还是清清不想人,都不知道派人去明平侯府传个话,你一传话,我还能不来怎么的?” 楼清清被他逗笑,“侯爷少跟清清贫嘴,我不想你,有人想你,依云昨日里还悄悄问我侯爷什么时候来呢。” “侯爷这不是来了吗,”顾长云左右看了看,“依云呢?侯爷来了都不出来见见?” “房里呢,估摸又在练琵琶,小屏去叫她去。” 小屏诶了一声,洗净手去了。 依云含羞带笑的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纱衣飘飘,在这浓墨重彩的装潢下显得十分仙气动人。 顾长云笑意更深,朝她伸出手。 依云眸光一闪,被顾长云握着指尖轻飘飘拉到身旁坐下,一只大掌温热的搭在她腰间。 楼清清牙酸的嘶了口气,没眼看,挥着帕子起身走了。 依云小鸟依人,颊上红晕,柔笑,“侯爷怎么想起来看依云了?” 顾长云眼中缠绵,“想依云了,侯爷自然来寻依云了。” 在依云看不到的地方,他重重的握上荷包,隔着布料描摹苍鹰的轮廓。 云奕一听依云房中没了声响,麻溜熟练的从窗外翻进,先是背靠在门边听了会外头的动静,才放下心搜扒起来。 陆沉之前一定将能搜的地方搜过来了遍,他可能漏掉的地方…… 云奕目光在房中一寸寸转过,停在衣笼和旁边的梳妆匣上。 片刻后,云奕收获颇丰,将屋中各物放回原位,无声无息的翻了出去。 不多时,来福面带急色的疾步走进漱玉馆,差点撞上几位正在嬉笑的香衣美人儿,美人儿娇笑着就要往他身上倒,他飞快闪开,焦急问其中一位女子,“劳烦姐姐了,请问我们侯爷在哪?” 飞霜拉开还欲玩笑的姐妹,“别闹,人家说不定有正事,”转身对来福说,“侯爷在三楼的大窗台那儿,来我带你去找。” 来福擦了擦额上热汗,眼睛不敢乱瞥,连声道谢。 上了三楼,飞霜柔声唤侯爷,“侯爷,您家的小侍儿来找您了。” “有劳飞霜了,”顾长云朝飞霜点点头,而后看向来福,“何事?” “阿驿方才做了噩梦,吓得一身冷汗,脸色很不好,也不敢再睡,点了好几盏灯都没用,现在正满府哭喊着找侯爷呢……” 顾长云微微蹙眉,“王管家呢?” 来福苦着脸,“王管家让人熬了安神汤,我来时还正拿糕饼哄着呢,怕是哄不住。” 顾长云叹了口气,“小孩子,”侧身拍了拍依云的背,歉意道,“还想听依云多弹几曲,到底是没这个福气,对不住,侯爷今晚得早些回去了。” 依云连忙起身送她,懂事道,“侯爷哪里的话,想什么时候听曲子依云就什么时候弹,还是阿驿少爷重要,侯爷快些回去罢。” 顾长云温柔小意的摸了摸她的发顶,从怀中拿出一碧玉镯子,牵着她的手替她笼到腕上,“那侯爷就先走了。” 依云抿唇笑,“依云又不是小孩子。” 顾长云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出漱玉馆时面上恋恋不舍瞬间消失不见,他撩开车帘,看见一个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的云奕。 若无其事坐好,顾长云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开口,“一无所获?脸拉那么长。” 云奕继续皮笑肉不笑,“哪有侯爷心情好,美人怀温柔乡,不是来福去叫,侯爷怕是明个儿都出不了这门。” 顾长云啧了一声,“牙尖嘴利,搜不出东西侯爷罚你喝西北风。” 云奕白他一眼,将手边帕子甩开,兜着的几样物什叮叮当当的落在桌上。 顾长云看她一眼,大概是意识到什么,没有伸手去拿,问,“这什么东西?” 云奕隔着帕子给其中一枚玉佩翻了个面,露出上面一个纹饰,“古文的江字,这是前朝江汝行将军家的玉牌。” 又是前朝,顾长云垂眼不语,脑海中关于江汝行的记忆重现。 江汝行是他父亲顾子靖亲如兄弟的部下将军,性子很活跃,一逮着机会就要欺负他,心血来潮背着他父亲带他去吃酒,顾子靖发现后举着长枪追了他一条街,江汝行拉着头晕眼花的小顾长云抱头鼠窜。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最终风尘满身,马革裹尸还。 顾长云闭了闭眼,无声舒出一口气,道,“江将军生前并未成家,没有留下子嗣。” 云奕暗自观察他的神色,道,“未成家就没有子嗣了?” 顾长云看向她。 云奕被他看的面皮有些发烧,咳了一声才道,“或许,一夜风流也说不定呢?” 顾长云似乎是不可置信的上下扫了她一遍。 云奕微窘,转过了脸。 一路上沉默,回到了侯府顾长云下车,云奕用帕子将那些物什重新兜好,跟着他去找了白清实。 白清实见了那玉牌也是一愣,疑惑,拿起那玉牌细看,“云姑娘,这是在那依云房中搜到的?” 陆沉也看向她等待一个答案。 云奕有了一瞬可疑的沉默,轻声道,“陆侍卫一介男子,当然会不好意思搜查女子的亵衣,这是我在那叠布料里找到的。” 白清实身子一僵,顿时将玉牌扔回了桌上。 陆沉沉默着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手。 连顾长云都一脸高深莫测的瞥了她一眼。 白清实一副见了洪水猛兽的样子,白着脸将十指搓的通红。 云奕若有所思,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瓷盒,“这是胭脂盒子,在梳妆匣里拿的。” 顾长云问,“有什么说法?” “胭脂里浸着毕罗醉,一种慢性毒药,”云奕顿了顿,笑了一下,“依云日日涂着这胭脂等侯爷去,也不知道最后毒死的是依云还是……” 云奕收了声,意有所指的看了顾长云一眼。 顾长云面不改色,掀起眼皮看她,“这些无关狼牙,云奕,别多事。”又问,“你将东西直接拿了出来,人家不会发现?” 云奕舔了舔犬齿,笑笑,“侯爷放心。” 漱玉馆内,依云拜别顾长云,同各位姐妹告别后独自回房。 房中静静染着安神香,住在这里数日,依云早已闻习惯了这味道,坐到梳妆镜前卸下头上珠花,镜中映出一方碧色,依云动作一停,抬手抚上碧玉镯子,毫不犹豫将其褪下放远。 香气缭绕,依云卸去妆容的动作渐渐放慢,神情逐渐木讷起来,愣愣的站起身走到床边脱下外衣,展开被褥躺倒床上合上了眼。 她睡的沉,没有听到窗棂被轻轻叩响。 一下两下,轻轻响了一阵,突然就没了声音。 云十三一手攀着窗棂,一手捉着一只麻雀,惊奇的想,这麻雀好肥,被人捉了也不叫,好乖。 小麻雀扑腾着圆滚滚的身子,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云十三。 云十三被盯的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连忙将它装进了布袋,挂在腰间飞身离去。 第二十六章 侯爷这不是想养其他鸟的样子啊…… “这什么玩意?”白清实隔着鸟笼戳了戳肥麻雀的小脑袋,然后把摸鸟的指头在一旁陆沉身上蹭蹭,“依云养的宠物?” 陆沉一脸无奈。 顾长云朝云十三抬抬下巴,“把它拿出来。” 云十三伸手打开鸟笼将肥麻雀捉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肥麻雀乖的很,被人捉住就伸腿蹬几下,被放开也不乱飞,在桌子上悠闲自在的蹦跶,转了一圈蹦跶到白清实放在桌上的诗词本子上,低头开始瞎啄。 白清实宝贝他的书,连忙伸手去拿,“诶!” 陆沉怕他被啄,先他一步拿开书卷。 肥麻雀脚下的书突然被抽走,一个趔跌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桌上,扑腾着小翅膀张了张嘴。 顾长云发现异样,“这麻雀不会叫?” 白清实听他这么一说,指头抵上肥麻雀脑袋瓜轻轻一推,圆滚滚的在桌上滚了两遭,肥麻雀费劲的扑腾着站起,怨愤的朝他张了张嘴。 白清实稀奇,“还真是不会叫。”照例在陆沉身上蹭了蹭手。 顾长云眸色深深的仔细瞧着它,见它摇摇晃晃的往桌边跑,伸扇挡了一下,“十三,把它弄回笼子里。” 云十三手指圈着它球儿圆的腰身放进了笼子。 肥麻雀随遇而安,回到笼子就找个角落一动不动的蹲着。 这麻雀绝不是野鸟,肯定是家养的,顾长云没来由的生出些厌恶,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着成了型的东西。 不如小野鸟带劲。 顾长云抬眼,看看外面,皱眉,“云奕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云奕按顾长云的要求将方才从依云那搜出来的东西放回去,去的时候正巧与云十三错身没碰面,已经去了半个时辰,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清实微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才半个时辰,这一来一回的,怕是还在路上。” 顾长云摸了摸荷包没有说话。 云奕确实还在路上,花街那一片向来热闹非凡,与花街隔了几条街的长乐坊亦高高挑起长灯笼串子。 云奕在长乐坊旁边的巷口停了停。 长乐坊同三合楼一样做的是江湖买卖,她和长乐坊坊主说起来还有过交集。 想起那人,云奕摇摇头一笑,转身欲走,视野中恍惚晃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瞬就混入了人群中。 她正要跟上去仔细瞧瞧,一个人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奕身子瞬间紧绷起来,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个狠厉的肘击,一个旋身袖刃就抵在了来人喉上。 云十三被反剪左臂脸紧紧贴在墙上,疼的呲牙咧嘴,“老大是我是我,疼!” “一次两次不长记性,”云奕踢了踢他的靴后,放开他。 云十三活动活动手腕,委屈道,“那么久了你还听不出我的脚步。” 云奕面无表情,反问,“云卫什么时候学艺不精走路有声音了?” 云十三讪讪一笑,“侯爷让我出来找你,看看你是不是找不到回明平侯府的路了……” 云奕能想象出来顾长云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笑笑,“侯爷也没说等我回去还有事……回去罢。” 顾长云没有把肥麻雀放在书房中,而是将它挂在了院子里的梅树上。 云奕刚跨进院子就发觉多了只鸟,侧头看了几眼,再转脸时顾长云已从书房中走出,站在廊下看她。 云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站在两层台阶下仰头,“侯爷好兴致,怎么还养起鸟来了?” 顾长云嗤笑,“抓的别人家养的鸟。” 云奕听出他语气中一点不痛快,问,“怎么了侯爷,家鸟不比野鸟听话,还能惹侯爷生气不成?” 顾长云慢条斯理回道,“听话倒是听话,只是少了些趣味。” “侯爷又在说玩笑话,等我回来有什么事?” 顾长云胸中的郁气清减了些,“依云窗外抓着的小玩意,不会叫,长得十分肥。” 云奕来了兴趣,跑过去隔着笼子吹口哨逗弄那肥麻雀,不管她怎么逗弄,肥麻雀都只用黑黝黝的绿豆眼无声的瞧着她。 “还真不会叫,”云奕扭头看顾长云,奇道,“长那么大我还没见过不会叫的鸟。” 顾长云缓步走来,同她一起看笼子里的肥麻雀,不屑一顾,“家养的玩物,被调教成什么样全看主子的心情。” 云奕歪头看他,“侯爷?” 顾长云轻笑,“京都里养鸟爱鸟的人不计其数……云奕,你说该从哪儿查起呢?” 云奕啧了一声,“侯爷心里早有定夺,还非要问我一遍。” 次日早,顾长云心血来潮似的去上了早朝。 云奕到饭厅时没看见侯爷的身影还微微有些不习惯,阿驿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精神,咬着花卷殷勤的给她拿碗盛粥。 云奕顺手摸了下他的发顶,“阿驿真乖,”坐下问,“怎么侯爷和白管家都不在?” “少爷去上,上什么早去了,白管家说今日没有胃口,赖着不肯起。” 云奕想起白清实的小身板,“白管家该多吃一点。” 白清实其实并不瘦弱,只是成天被陆沉这么衬着就显的小了一圈。 阿驿想了想,赞同的点点头。 用饭的间隙王管家来交代,“云姑娘,侯爷吩咐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若是空了过去看看罢,瞧瞧有没有什么空缺的。” 收拾什么房间?云奕反应了下才意识到这是给月杏儿准备的,一口粥差点呛着,缓了缓道,“有劳王管家了,王管家做事周全,我就不去看了。” 王管家听着这话高兴,笑道,“云姑娘哪儿的话,收拾的房间挨着连翘她们几个大丫头的院子,云姑娘表妹来了若有什么事即刻去叫她们便是了。” 云奕淡定的道了谢。 阿驿好奇问,“云奕,你的表妹要来?” “对,”云奕微不可察的叹口气,“又来一个人陪你玩,阿驿高不高兴?” 阿驿点头如小鸡啄米。 早朝后,赵贯祺又将顾长云留在了偏殿。 没说几句家常,顾长云主动挑了话题,道,“皇上,昨儿个我院子里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的我一晚上没睡好,想来这野鸟就是不比那什么鹩哥画眉懂人话,真是遭人嫌。” 赵贯祺露出一个笑,好像很高兴顾长云能像这样同他主动拉家常,道,“这麻雀颇有眼力,一眼就挑中了长云,想要一举飞入富贵家。” 顾长云笑笑,“吵人的很,今一大早我就命人赶走了它,倒是被它一闹,有了些想养只鸟玩玩的心思,最常见的是画眉,也没什么意思,正想回去后去鸟市那转转,看有没有稀奇些的鸟。” 赵贯祺想起什么,“御花园倒是养了一群鸟,花里胡哨的,福德善!” 福德善小跑从外间进来,俯身,“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赵贯祺问,“御花园都养了些什么鸟?有没有什么羽毛鲜亮,啼声悦耳的?” 福德善略一思索,“回皇上的话,园里一直养的有几只白头鹎,羽毛虽不那么鲜亮,但胜在模样讨喜,十分有灵性。” 赵贯祺点点头,“这个也好,”问顾长云,“不如长云随我去御花园一趟,亲自挑一只带回去,我让福德善给准备笼子。” 顾长云婉言推辞,“御花园的珍奇鸟那么多,怕是我去了只会挑花眼,我只会图个玩乐,眼力不如皇上,还是皇上替我挑罢了。”见赵贯祺还欲多言,顾长云又加上一句,“七王爷就在宫门外等着我呢,与他约了同去鸟市,正好带着皇上御赐之物馋一馋七王爷。” 赵贯祺失笑,“远生也是个爱玩的,你们倒真是玩到一块儿了。” 顾长云不大好意思,“皇上见笑了,逗鸟喝茶,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事儿。” 赵贯祺不在乎这个,“什么说不说得出口,高兴便罢了,”起身道,“福德善!去准备好鸟笼,朕去给长云挑一只好白头来。” 顾长云连连谢恩。 赵远生真就等在宫门口,见顾长云一脸喜色的出来了,上前问道,“皇上又赏你好东西了?” 顾长云侧身,示意他看身后福德善端着的鸟笼,喜道,“皇上赏了我一只白头,看这模样讨不讨喜?” 赵远生目露羡慕,“讨喜的很!比我们家养的那些鸟讨喜多了。” 福德善才找着机会行礼,俯下身唤七王爷好。 赵远生胡乱点头应了,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笼中白头鹎。 顾长云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回去咱们去听雨轩吃茶,你想看多久看多久。”扭头对福德善道,“劳烦福公公了,就交给车夫就行。” 明平侯府的车夫小心翼翼的接过鸟笼提在手里。 赵远生还有些恋恋的,“那可说好了,长云,你可不准诓我!改日我定请你吃茶。” 福德善行了礼退下。 顾长云拉赵远生上车,“走了走了,别看了,你府里不是养的有挺多鸟的吗?还稀罕这个?” 赵远生啧啧感慨,“哪有这个好!” 顾长云耸耸肩,“我以前又没养过鸟,不懂这些那些的。” 赵远生坐上他的马车,打开话匣子讲了一大堆关于养鸟赏鸟的东西。 顾长云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再提几个疑问,听得十分认真,就在他讲到兴头上时,端着茶杯不经意道了句,“远生府上原来养过那么全的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赏玩一番啊……” 赵远生讲的口干舌燥,一口气灌下一杯茶水,“这有什么难的,明日我无事,长云明日来就是!” 顾长云抿了口茶水,欢道,“那就多谢远生了,走!我府上来了个好厨子,烧的一手好菜,请你去吃酒!” 白头鹎彻底让赵远生忘了去鸟市的事,乐呵呵的跟着顾长云回了明平侯府。 阿驿去后头院子玩去了,云奕懒洋洋的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陆沉敲了敲院门。 云奕撑起身子看他,“陆侍卫有事?” 陆沉点点头,“侯爷传话,让云姑娘来看个人。” “看个人?我又不会相面……”云奕这样说着,却还是撑着扶手站了起来,道,“人在哪呢?” 陆沉侧身,“人在前厅。” 云奕伸了个懒腰,跟着他往外走,到岔口时眼看着陆沉就要往另一条路上走,喊住他,“陆侍卫,去前厅的路在这边。” 陆沉身高腿长,一句话的功夫已走出些距离,转身对她说,“侯爷只让我来传话,叫云姑娘去前厅看人,没叫我去。” 云奕挑了挑眉,看他转身离开往白清实院子的方向去。 她去了前厅,想了想没走正门,从侧边矮墙翻了进去,隔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竹,看到前厅除顾长云以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七王爷……” 顾长云正与他交谈甚欢,离了那么远都能看见侯爷眼底浅浅的不耐。 云奕无声笑了下,蹲在墙头上摸了摸下巴。 “侯爷这不是想养其他鸟的样子啊……” 第二十七章 侯爷要喝野鸟汤? 云奕在墙头上蹲了一会儿,看顾长云趁赵远生专心逗弄白头鹎,朝着墙头上的自己抬了抬手指。 云奕知意,轻巧跃下墙头几步窜到檐下。 赵远生对白头鹎爱不释手,逗弄它叫几声听,“长云,你瞅瞅这尾羽,多滑顺!” 顾长云配合的点头附和,道,“远生当真是爱鸟之人。” 赵远生笑眯眯道,“鸟大多有灵性,灵鸟肖人,和人的脾性像着呢,有的比人还机灵……,”细看能发现他眼中染了几分近似狂热的偏执,“长云,这养鸟逗鸟的乐趣我不与你多说,日后你将这白头鹎养熟了自然就能尝得,到时候这白头鹎只听你的话,你让它叫一声它就叫一声,让它翻个过它就翻个过儿,再招人喜欢不过了。” 顾长云只点头称是。 赵远生见他依旧不那么上心的样子,盯着鸟笼的目光渐渐收了收,道,“不知道长云怎么突然对养鸟来了兴致?” 顾长云转了转茶杯,一笑,“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在外头见了只野鸟,觉得有些意思,就想着先养只鸟试试水。” 赵远生眼中的光又开始跃跃欲试,“野鸟也好,调教起来更有意思。” 顾长云只笑,“这倒也是。” 云奕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从窗外往里看,赵远生侧对着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她收近眼底,听见他这一句话,调侃的对顾长云挑了挑眉。 顾长云无动于衷,偏着身子继续与赵远生闲话。 对白头鹎的兴趣稍微下去了些,赵远生照例将连翘翠云送上来的茶点用尽,就要起身告辞。 顾长云也不多留,起身送他,赵远生出府的一路神色都有些急,看上去真是有些急事。 临上车了,赵远生听见顾长云在身后唤他,他一回头。 顾长云站在台阶上,浅浅的笑望他,“今日远生有事,不能尝尝我府上新厨子的好手艺,不如明日我去七王爷府的时候将他带上,远生赏脸尝尝他的手艺。” 赵远生道,“长云有心了,还是我有口福。” 顾长云目送七王爷的马车离去,回去时云奕正拿着根细草逗白头鹎玩。 顾长云坐下,将茶杯推给她,“茶凉了,换杯新的来。” 云奕嘴上抱怨,“侯爷惯会使唤人,”还是给他倒了新茶,道,“我可没给侯爷说过我能给人相面。” 顾长云瞥她一眼,道,“说罢,给七王爷相面相出什么了。” “能看出什么?七王爷真喜欢养鸟呗。” 顾长云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云奕朝他笑笑,“开玩笑的侯爷。” “都说七王爷胸无大志性子怯懦,吃喝玩乐样样不落下,我没听说过七王爷爱鸟,但他身为一个闲散王爷,爱鸟养鸟逗鸟也不会让人称疑,”云奕懒洋洋的逗弄白头鹎,“说起训鸟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顾长云垂眸不语。 云奕道,“侯爷眼力好,看不错人,心里明明就跟明镜似的,明日去七王爷府一趟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嘛。” 顾长云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说跟没说一样,这鸟就交给你照看了,别给侯爷养死了。”说完起身出门去了。 云奕在他身后喊,“侯爷,什么时候我把我表妹接来啊?” 顾长云脚步不停,“随便。” 白清实正与陆沉闲话,听见顾长云拍门的声音,“陆沉是不是在你这?我要进来了。” 陆沉打开窗子,顾长云就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站着。 白清实也跟着出现在窗前,道,“侯爷客气什么,进来罢。” 顾长云进屋坐下,面色多少有些难看。 白清实给他倒了茶,“侯爷不是让云姑娘去看七王爷了吗?七王爷走了?” 顾长云冷冷道,“走了。” 白清实同陆沉交换了个眼色,试探道,“云姑娘说了什么让侯爷不高兴了。” “没说什么,”顾长云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我就猜是这样,”白清实笑了一下,被顾长云瞪了一眼,正经道,“云姑娘知道侯爷对自己不放心,今日又被侯爷叫去,谁知道是不是再次试探,怎么会对侯爷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顾长云没理他话中的调侃,对陆沉说,“让云一分两三个云卫去看着七王爷府,有什么和平日不一样的动静都要记着回来禀报。” 陆沉应声去了。 白清实正经了些,问,“七王爷是个怎么回事?” 顾长云脸色沉了沉,将赵远生的话略微给他复述了一遍,道,“七王爷性子向来如软柿子一样,我都不知道他对养鸟那么热衷……七王爷说起训鸟时眼中有偏执,训鸟的乐趣,不比训人的少到哪去。” 白清实顿了顿,道,“七王爷在训鸟这事上,有控制操纵他物的快意?” 顾长云闭了闭眼,“七王爷小心翼翼,但不够克制理性,他是一时在兴头上才答应让我去他府上,平日他邀我都是在外面茶楼酒馆,没几个人在七王爷府上做过客。” 疑心一旦生成,往日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像是指向心中所想的证据,顾长云揉了揉眉心,道,“明日去一趟七王爷府看看再说。” 白清实若有所思,点头不语。 顾长云好不容易顺了气,午间用饭的时候没见着云奕,又憋了火,冷着脸问云奕去哪了。 阿驿给白头鹎找了个茶杯添水,头也不抬,撇嘴,“云奕出去玩了,不带我,还让我帮她喂鸟,说是喂不好鸟少爷会怪罪。” 王管家见侯爷面色有越来越黑的架势,连忙给云奕说话,“云姑娘去了三合楼,侯爷不是让她把她表妹接过来吗,估计云姑娘是去帮着收拾东西了。” 阿驿继续撇嘴,“原来是去了三合楼,三合楼有什么好玩的。” “三合楼有什么好玩的,”顾长云咬牙笑着重复了一遍,“我看她就是成心想气我。” 王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阿驿不解,“少爷,云奕怎么气你了?” 顾长云答不上来,脸色更黑了。 白清实气定神闲的往阿驿碗里夹了个鸭腿,道,“云姑娘不回来吃饭侯爷生气,所以阿驿以后都得好好吃饭才是。” 阿驿似懂非懂,连忙咬了一大口鸭腿以示他不想惹顾长云生气的决心。 陆沉今日也在,往前坐了坐给白清实盛了碗汤,不动声色挡住顾长云吃人的目光。 三合楼中,云奕掐着点站到了柜台后,月杏儿还没跟她说几句话就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走了进来。 无奈翻个白眼,云奕安抚的摸摸她的背,猝不及防把她往前一推。 月杏儿不可置信,扭头瞪她。 柳正正在招呼别桌腾不出空,云奕无辜笑笑,低下头继续摆弄算了好几遍的账本。 月杏儿挤出一个笑,不情不愿的去招呼客人。 今日凌肖也来了,大厅里人多,他们刚下值一身禁军服饰还没有换,大大咧咧坐在大厅里就是两三桌子人,少不了有人被这架势镇住不能安心用饭,月杏儿将他们一行人往楼上包厢引。 一个个过去的时候都不经意的往柜台瞥。 凌肖走在最后,自然的往云奕那走。 云奕抬头招呼他,笑道,“凌大……凌肖,来用饭啊。” 凌肖点头,“三合楼的菜好。” 云奕低着头摊开一个菜品单子,“鱼虾什么的都是新鲜的,诸位放心吃就是。” 凌肖垂着的手紧了紧,见已经有人悄悄往这边看,不好多待,懊恼今日该换了常服出来,只道,“我先上楼了。” 月杏儿等他们点完菜下楼再看的时候,云奕已经吃上了柳才平做的白玉豆腐虾羹,含糊不清的对她说,“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明平侯府。” 不只是月杏儿,一旁的柳才平柳正都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异口同声惊呼,“去侯爷府?!” 月杏儿更是紧张兮兮的抱紧了自己,“主子,你不是把我给卖了吧?!” 云奕白她一眼,“想什么呢你,卖给明平侯?” 月杏儿刚舒出一口气,就听见她接下来一句,“哪有这样的好事?” 月杏儿无话可说。 柳才平有些担心,“小姐,该不会是那明平侯想让你老实听话,要拿月杏儿来要挟你吧?”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月杏儿的心又提了起来。 云奕想了想,“大差不差,侯爷也就是这个意思。” 柳正同情的看了眼月杏儿,夹在两个老狐狸中间真是委屈了。 柳才平一听就要不干了,“不带这样欺负人的,他不能仗着自己是侯爷就想一出子是一出子!” 云奕朝柳正抬抬下巴,柳正淡定的按下柳才平撸袖子的手。 “柳叔你别担心,那明平侯欺负不了我,”云奕笑了笑,“我若是真想不老实听话,一个月杏儿还要挟不了我。” 月杏儿闻言马上控诉的看着她,两眼泪汪汪,“主子!不带你这么坑人的!” 云奕阴森森一笑,“你去不去?” 月杏儿顿时服了软,蔫蔫儿的说,“去……” 云奕满意点头,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她的肩,“放心,你是我表妹,我不会让你死在侯府的。” 怎么一听更害怕了……月杏儿包着泪花站了半日,看着云奕说服柳才平让他再去做个三鲜面,柳正继续记今日的账本,没有一个人想要来安慰她几句,心情沉重含泪上楼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她不着调不靠谱的主子去明平侯府这个火坑。 凌肖他们下来的时候云奕正好在后头厨房吃面,柳正特意来告诉她一声凌大人走了。 云奕拿着筷子头都不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柳正欲言又止。 云奕无情开口,“有话就说。” 柳正认真想了想如果他开口问凌肖是怎么回事后挨揍的可能是多少. 云奕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柳正后背一凉,一句话没说脚底抹油溜了。 云奕吃碗面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柳正想问什么她不是不知道,但人家凌大人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心地善良品行端正顺手帮别人一把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万一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呢。 云奕咕嘟咕嘟将汤喝完,心想最好是万一。 月杏儿死撑着非要拖到晚上再去明平侯府,能少待一刻是一刻。 云奕不忍心将她强拉走,就让她晚上别被其他人看见自己去敲明平侯府的侧门。 她可要尽快回去,不然不知道侯爷又要怎么生气。 今日顾长云喊她去看七王爷一事的确让她琢磨了一会儿,顾长云疑心重,也不遮掩对她的不放心,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有侯府的人盯着她,回去晚了一会就会挨嘲讽,她本以为没个一年半载顾长云都不会让她更进一步,现在这又是整什么幺蛾子。 她现在回去见着的还会是一个冷言冷语嘲讽不断的侯爷。 指定又生气了。 一进门见来喜领着两个抬着一笼子野鸟的小侍儿往后厨走,来喜见了她停下给她行礼,“云姑娘回来了,侯爷在院儿里陪阿驿玩呢,说让姑娘回来了去找他。” 云奕点点头,问,“抓那么多野鸟做什么?给阿驿玩儿的?” 来喜笑笑,“侯爷说野鸟肉嫩味儿鲜,王管家就问下面庄子要了些野鸟,好给侯爷炖汤喝。” 云奕眨了眨眼,“侯爷要喝野鸟汤?” 来喜道,“也不尽是,侯爷说剩下的先多养一段时日,等再长些肉煎炒烹炸都是可以的。” 云奕费力的咽了咽口水,脑子里盘旋着煎炒烹炸这四个大字,“侯爷真是,会吃。” 来喜被她逗笑,“可不是吗……云姑娘,没什么事我就先领他们去了,您记得去找侯爷就行。” 云奕当然是脚下一转就往小院儿去了。 好家伙,再不快些,侯爷可就不一定只是想喝野鸟汤了。 第二十八章 小野鸟,你在紧张什么? 七王爷府,赵远生这一路上脸色都不怎么好,一下车就连忙吩咐人去喊管家。 管家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放下手边的事急匆匆跑来。 赵远生让他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神色一僵,忙不迭的下去照办了。 院子里的桃树上挂了三四个鸟笼,笼子里养的是八哥,上上下下蹦跶着瞧他。 赵远生盯着它们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明平侯府,云奕从顾长云院门外悄悄探出一个头,顾长云低着头和阿驿一起逗白头鹎吃食。 阿驿听见云奕的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同她对视。 云奕见阿驿回头,连忙对他眨了眨眼。 阿驿并没有接收到什么,不解的歪了下头,拉拉顾长云的袖子,道,“少爷,云奕回来了,”又担心的补上一句,“她的眼睛好像有点难受,一直眨巴眨巴的,我们要不要找白管家给她看一下啊?” 云奕听见原地石化。 顾长云忍了笑,淡淡道,“不管她,她眼睛没事。” 云奕讪讪的从墙后走出来,微笑,“侯爷逗鸟呢,真是好兴致。” 顾长云懒懒瞥她一眼,问,“去三合楼了?” “对,去给我表妹交代了几句,”顾长云院子里只有两个竹椅,此时被他们二人一人一个占了,云奕没地儿坐,就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给他们说话。 顾长云的目光落在她因低头露出来的后颈上,竹青色的衣裳很衬人白,顾长云眼尖的看见云奕后颈有一个浅浅的小痣,看了几眼后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继续逗弄白头鹎,“交代几句花得了那么长时间?” 云奕面不改色,“店里人多,表妹拉我看了会儿柜台。” 顾长云冷哼一声,看样子是对这个理由不太满意。 云奕还正想着用什么话再圆上几句,就听见顾长云轻飘飘开了口。 “厨房里给你留了饭,在灶上盖着。” 云奕摸摸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驿添话,“中午有烟笋烧鸭,阿驿专门给云奕留了个大鸭腿。” 那应该是没听错了,云奕突然有了被人惦记着的欣喜,也不管什么野鸟汤不野鸟汤的了,用力揉了一把阿驿的额发,“阿驿真好。” 顾长云放下给白头鹎添水的小瓷勺,看向她。 云奕马上反应过来,憋笑道,“多谢侯爷给我留饭。” 顾长云点头接了她这句谢,依旧淡淡道,“赶紧去厨房,别占着灶。” 云奕走了一会儿,顾长云突地站了起来,本来是憋着气儿的怎么方才忘了事,还跟阿驿一样要人道谢,真是鬼迷了心窍,后知后觉的别扭起来,扔下一脸不解的阿驿和白头鹎自己进了屋。 阿驿喊,“少爷!你干什么去?” 顾长云冷静道,“少爷看书,阿驿去找来喜来福他们玩去。” “哦……”房门关上,阿驿愣了一会儿,提着鸟笼去找来喜来福了。 掀开盖在灶上的蒸笼,云奕被热气扑了一脸,眯着眼躲开,待热气散去,看清灶上满满一大碗码的整整齐齐的各类菜品,并一碗晶莹饱满的梗米饭,顿时觉得方才的那碗三鲜面太多余。 三合楼里的柳才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顾长云在房里独自生不知道从哪来的闷气,待了一下午还是浑身不舒坦,云奕拎着被阿驿折腾了一天蔫了吧唧的白头鹎找他,没找到人,问来喜说是侯爷出门去了。 云奕“哦”了一声,想了想问,“侯爷出门时带着人了吗?” 来喜揣着手,笑眯眯的,“云姑娘放心,陆侍卫跟着侯爷呢。” 云奕被他说穿了心思也不羞恼,将鸟笼子给他,道,“劳烦将这交给白管家,我也出门一趟。” 来喜捧着鸟笼子,问,“马上就用饭了,云姑娘不用了饭再出去?” 想起中午她勉强吃完的饭菜,云奕现在还觉得撑,“中午用多了饭,现不觉得饿……待会儿可能我表妹就来了,叫月杏儿,还请给她开个门。” 来喜点头,“云姑娘放心,侯爷吩咐过了,让连翘领着月姑娘去房间。” 云奕又客气的道了谢才离去。 街上夜市千灯照碧云,云奕漫无目的的转了一会儿,没见着顾长云的影子,看见路边有个摊子围了挺多人看,就凑过去看了两眼,是个捏泥人的摊子,师傅正照着面前一个穿红衣的小娃娃捏泥人,手巧,小竹签一挑一按竟将小娃娃的样子学了个七七八八。 云奕一一看过架子上插着的泥人,突然目光一凛。 架子最右侧,插着一个像是刚捏好没多久的泥人,泥人肤色微深,眉目英挺,师傅手确实巧,连泥人右耳上挂着的一枚白色的耳坠子都捏了出来,虽是中原人士的打扮,云奕一眼就看出来这捏的是一个离北草原外族人。 心头微动,云奕问了一句,“老叔,你这架子上的泥人都是照着人现捏的啊?” 师傅三下五除二捏好泥人,串上细木棍递给小娃娃,乐呵呵的,“那当然,不是老夫吹牛,看咱这手艺那是捏的真像,这架子上一排都是我今日现捏的,三个铜板一个,保不齐你一回头就看见这模样的真人了哈哈哈。” 小娃娃举着泥人乐颠颠的扑进后面一妇人的怀里,围观的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云奕放下三个铜板,道,“老叔,我要一个。”说完就拿起最右侧那个泥人走了。 师傅头都不抬,笑呵呵收了铜板继续捏下一个。 云奕举着那泥人细细看了一回,抽了木棍单把泥人用帕子裹了收到腰包里。 江渭孙的死肯定被他身后的人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离北外族混入京都,谁知道存的什么心思,顾长云那边有陆沉跟着应该是不碍事,云奕想着事,抬脚往花街走。 狼牙的事不能再等了,就算七王爷是依云的幕后主使,知道这个对查清狼牙也没有半分作用,赵远生好歹是个王爷,一时半会不好下手。 前朝离北一战,依云有江家的玉牌,江汝行…… 还是要从依云查起。 茶楼酒馆赌坊,顾长云向来是换着场子去的,算算日子已经许久没去赌坊,于是今晚就去了长乐坊。 长乐坊的荷官惊喜他来,连忙拉了一个闲着发愣的匣奴去给坊主说一声,自己忙上前给侯爷开路,一路送到了二楼,二楼没一楼大堂那么吵闹,桌子与桌子之前用屏风隔开,只正中间五张桌子梅花状摆在一起,用珠帘围了,是长乐坊里的托儿专门给客人助兴用的,二楼差不多都是京都中有头有脸的富商来消遣,或者是偷跑来玩乐的富家官宦子弟,怕被人看见会专门给荷官塞钱说是上楼开包间。 顾长云打赏了荷官,撩开珠帘找了个空位坐。 有人认出是明平侯,着急忙慌的就要起身行礼。 顾长云一抬手止了他们的动作,笑道,“你们玩罢,本侯无聊,来看看你们凑个热闹。” 长乐坊的托儿都是心思活跃的,连忙热场子,“侯爷都来看我们了,大家可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可得让侯爷看得尽兴!” 众人各怀心事的笑笑。 摸骨牌,行樗蒲,不多时赌桌上又是热火朝天。 顾长云懒洋洋的撑着头,端起茶杯。 陆沉微微俯下身,轻轻的喊了句侯爷。 不用陆沉提醒,长乐坊的茶水吃食他不会碰,只是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象征性的润了润唇。 樗蒲之骰呈银杏状,被涂上鲜艳的色彩,投掷在桌上就会滚上几圈,顾长云的目光随着樗蒲滚动,心中的烦躁只增不减。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歪着头继续看,觉得无聊了就去栏杆那站着,低头看下面大堂里的情景。 陆沉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赌输一场赌赢一场,大呼小叫,神色癫狂,没甚意思。 顾长云不好赌,不单是因为双亲在世时管教严,也不说长乐坊私下动的手脚,他只是觉得把筹码压在这种不知输赢的赌局上十分可笑,他漫不经心的想,若是他赌就一定要赢,他的筹码不会拿捏在别人手里。 算起时辰也该回去了,顾长云伸展了下腰身,刚欲望楼下走,忽而视线一扫看见个格格不入的人,嗤笑一声,一身翩翩公子样,来长乐坊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换身打扮。 不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还能是谁。 凌肖来的是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在一楼大堂转悠,看似不经意的往二楼一瞥,正好看见明平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他眸色一压,仿佛没看见顾长云一般,目光重新回到眼前赌桌身上。 顾长云轻轻敲了敲栏杆,稍微来了些精神,侧脸对身后陆沉说,“看见下面凌大人了吗?去请凌大人上楼来玩,下面乌烟瘴气的,别扰了凌大人的兴致。” 陆沉看清了顾长云眼底的坏意,无奈下去找人了。 顾长云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凌肖面色波澜不惊,谢过侯爷的好意跟着陆沉上楼来,他挑挑眉,没想到凌肖会真的上来,就是单纯想逗弄他罢了。 凌肖一上来就暗暗将二楼打量了一遍,边往顾长云那边走边用目光轻轻带过赌桌。 珠帘加上遮挡的人,看不清赌桌。 凌肖眸色一沉,继而马上恢复原样,走到顾长云面前行礼,“明平侯好。” 顾长云虚虚一拦,“凌大人不必多礼,”笑道,“本侯不知凌大人对掷骰子也有兴趣,定是这长乐坊里荷官不会识人,本侯若是早知道,怎么能让大人和下面那些人挤在一起。” 凌肖淡淡一笑,“侯爷客气,消遣罢了,在下在哪都行。” 他端着个油盐不进的架势,说话规矩又木讷,没聊几句顾长云就失了兴趣,草草结了话就说要告辞。 凌肖看了看中心的赌桌,朝顾长云拱了拱手,“侯爷慢走。” 顾长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时候不早了,大人再消遣一会儿也早些回去罢。” 凌肖礼貌颔首,“多谢侯爷提醒。” 没意思,比小野鸟没意思多了,顾长云没再多话转身离开。 一楼的荷官迎上去将他送到门外。 凌肖站在原地,直到顾长云走到屏风后从视野中消失。 暗暗松了口气,蹙眉,没想到今晚遇见了明平侯,他的目光转向赌桌,罢了,若不是明平侯,他还上不来这二楼。 凌肖无声无息的走进,撩开珠帘,桌上几沓方形筹码缓缓映入眼帘。 顾长云坐上马车,行出些距离,撩起窗帘。 陆沉马上靠近,侧耳听他要吩咐什么。 顾长云回首看了眼长乐坊,缓声道,“盯着凌肖,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陆沉领了命,犹豫了下。 顾长云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云卫在暗处跟着,不碍事,你去罢。” 陆沉这才下去。 凌肖绝不会闲来无事去长乐坊找消遣,他肯定是有什么事。 凌宽若是知道了……顾长云想到这,唇角往上提了提。 云奕回去的时候月杏儿已经收拾好了,巴巴的拉着她唠了几句,云奕安抚好她让她乖乖放心睡觉,回了自己院子,发现顾长云的屋里没亮灯。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书房? 云奕想起腰包里的泥人,转身去书房。 顾长云也不在书房,阿驿院子里也没有,云奕溜达着去找白清实的路上遇见了王管家,拉着他问侯爷去了哪。 王管家正打算去门口等着,道,“侯爷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云奕微微皱眉,“我跟您一起去门口等。” 片刻后,陆沉一个人回来了。 云奕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心猛地提起来,陆沉一走近就开口问,“陆侍卫,侯爷呢?” 陆沉也皱眉,“侯爷还没回来?” 云奕一听就慌了,声音不自觉提起来,“侯爷没跟你在一起?” 陆沉没说话,脚步一转就要往身后拐。 云奕比他走的更快。 没走两步,明平侯的马车慢慢从拐角驶出来,云奕猛地站住脚。 马车驶近,顾长云撩开窗帘,看见面前一前一后杵着的俩人,再看看大门前明显长舒一口气的王管家,心中有了定夺。 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笑,盯着云奕轻声问道,“小野鸟,你在紧张什么?” 云奕抬头,皮笑肉不笑,“当然是怕侯爷找不到回府的路啊。” 顾长云也笑,“侯爷又不是你,自然是找得到路的。” 云奕没理他,一扭头往回走。 顾长云在她身后笑出了声,“没个规矩。” 第二十九章 帝王之家,这是常事。 顾长云不紧不慢的跟在云奕身后,到了顾长云院子前,见云奕还是默不作声的往前走,喊了一声,“云奕。” 云奕站住脚,回头,“怎么了侯爷?” 她方才反应有些过了头,怕是侯爷真的发觉什么就不好再说了。 她太了解顾长云,顾长云不会随便留人在身边。 顾长云似笑非笑,扇子磕了磕院门,“没别的话说,侯爷可就进门去了。” 云奕想起来腰包里的泥人,走到他面前掏出来帕子递给他。 顾长云看出来是泥人的轮廓,没接,“我又不是阿驿,不要这些小玩意儿。” 云奕的目光在他腰间那个金鱼荷包上留了一下,罕见的没开口呛他,直接打开包裹的帕子让他看泥人的脸。 顾长云的脸色变了变。 云奕抬眼看他,“侯爷,小玩意儿?” “在哪买的?” “东门大街桥头有个捏泥人的老叔,三个铜板一个泥人,看样子是今日见船上下来了长相比较不同的人,便照着样子捏了一个。” 顾长云拿着泥人的手紧了紧,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不说话,云奕想了想,道,“还是从依云查,江汝行的故里在城外西边的水庄,明日我出城一趟。”又加上一句,“侯爷近日多注意些。” 顾长云冷笑,“多注意些?注意什么?” 离北草原外族是害死先明平侯的凶手,小侯爷对着顾家先祖的牌位长跪一夜,誓与草原外族不共戴天,赵贯祺初继位时,消停没多久的外族再次扰乱边境,顾长云亲自率兵前往斩下外族首领首级,悬于顾家军旗上三日,以祭父亲在天之灵。 外族战败当日,顾长云持一柄錾金虎头枪,骑一踏雪战马,天光破出乌云洒在小侯爷的银甲上,顾长云挥枪在边界线上重重一斩,入土半尺,朗声道,“离北外族,胆敢再犯我大庆,我顾长云,定让你们有去无回!” 脸上血点未干,目光凛然,犹如杀神在世,离北外族战场上数十万人,无一人敢抬头。 云奕也想到了这儿,没有再说话。 顾长云瞥她一眼,淡淡道,“回去罢,侯爷知道了。” 云奕微微低着头,等他推门进去了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偏屋前,云奕就听见屋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推开门看是月杏儿在床边织花地毯上打了地铺,此时正抱着自己的枕头睡得正香。 也不知道是怎么摸过来了,虽已是五月的天,夜间地上仍是带些凉意,云奕蹲下身轻轻推了推月杏儿的肩膀,轻声道,“月杏儿,月杏儿,起了去床上睡,地上凉。” 月杏儿闻到熟悉的味道,半眯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抱着枕头又往被子下缩了缩。 云奕无奈,直接将人连同被子抱起来放到床上,月杏儿倒是心大,翻个身自觉往里挪了挪安稳睡了。 云奕收拾好后上了床,她窗子半开,月光泄了一地,就这么侧躺着静静盯着一地月华,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才浅浅睡去。 又做了梦,梦里顾长云满手血污,跪在先侯爷和夫人的牌位前,磕头磕的血染红额头,良久才小小呜咽一声,“父亲母亲,孩儿给你们报仇了,孩儿守住了大庆……” 小侯爷伏在蒲团上,脊背是那么单薄,却已经承了明平侯这个封号,将整个顾家放在了肩上。 而云奕只能无力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醒的时候后背冷汗浸湿了衣衫,月杏儿的呼吸还很平缓,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云奕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慢慢撑身起来下床。 待她要了热水来洗漱完,月杏儿才悠悠转醒,迷迷糊糊抱着被子坐起来,愣愣的看着云奕挽头发换衣服。 云奕见她醒了,拿了热手巾过去盖她脸上,“醒了就赶紧起来,去三合楼要晚了。” 月杏儿乖乖仰着头让她擦了脸,伸个懒腰,“我怎么在床上了?” 云奕将她拎下床,“还问我?怎么找我这边来了?” 月杏儿嘿嘿一笑,“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睡不着。” “行了,收拾完你就从侧门出府去三合楼罢,晚间再回来。” 月杏儿求之不得,连连点头,边穿衣服边问,“主……阿姐,你呢?” “我去饭厅用饭。” 月杏儿一脸复杂,“你对着侯爷那张脸能吃得下饭?” 云奕笑笑,“侯爷当然秀色可餐。” 月杏儿无语,表示你的快乐我不怎么能体会,她没来由的看见顾长云那张脸就发怵,笑里藏刀笑面狐狸,简直一刻都不想在明平侯府多待,一桌用饭是想都不敢想,她可能手抖的连饭碗都端不住。 从侯府一出来,顿时觉得浑身舒爽,欢天喜地的往三合楼溜达。 晏箜从一处巷子里走出,皱眉看了眼月杏儿出来的门,转身无声跟上。 饭厅上连翘欲言又止。 云奕坐下,主动承认,“月杏儿昨夜去我那儿了,小孩子认生,一个人睡不着。” 连翘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顾长云没搭理她这个,对阿驿说,“阿驿,给少爷盛碗甜粥。” 阿驿放下手里的蒸饺到一旁给他盛粥。 粥里加了豆沙和冰糖,还有糖腌桂花,侯府里几乎每日都有这种甜粥。 阿驿自觉的也给云奕盛了一碗。 见顾长云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云奕不自讨没趣,转去给阿驿说话,“阿驿,白管家怎么没来用饭?” 阿驿匆忙咽下嘴里的东西,道,“白管家不舒服,陆沉照顾他,今早上已经把早饭端过去了。” 顾长云用筷子敲敲他的碗边,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阿驿能察觉出少爷今日心情不好,连忙乖乖低头扒饭。 什么性子,云奕在心里无奈叹口气,也拿了个蒸饺咬着吃。 谁料顾长云过了会儿,敲了敲她的碗,问,“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我自己给侯爷说个书唱个曲儿?” 顾长云顿了一下,似乎笑了笑,“也不是不行。” 云奕微笑给他夹了个蒸饺,“食不言寝不语。” 云奕要出门的时候,顾长云懒洋洋的在她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云奕随口问了一句,“侯爷不是要去七王爷府上吗?” 顾长云似睡非睡,“太早了,侯爷没那么急。” 太早显得心急,七王爷或许会加深疑心,明平后对什么都是一时兴起,就算在兴起的当头也不会多着急。 云奕了然,道了句,“那我先出门了。”没走两步又扭头,“今日不用给我留饭。” 顾长云像是烦了,吐出三个字,“赶紧走。” 云奕瞥了眼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她院子里树上的肥麻雀,出门去了。 一个时辰后,陆沉来寻他。 顾长云眯着眼瞅他,问,“白管家怎么样了?” 陆沉抿了抿嘴,道,“用完饭又睡了。” 顾长云“嗯”了一声,站起来,“走罢,去七王爷府。” 王管家准备好了几样礼物放在马车后,陆沉驾车二人去了七王爷府,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一厨子。 赵远生听见管家禀报说明平侯的两个侍卫都在前厅等着,没有跟着顾长云往后面来才浅浅松了口气。 收拾好笑脸去迎顾长云,一见捧着礼物的陆沉,笑道,“长云客气,来还带东西干什么?” 顾长云拎着白头鹎的笼子,笑道,“远生才是莫跟我客气。”指了指身后另外一人,“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厨子。” 厨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七王爷好。” 赵远生道,“起来罢,管家,你带他去后面厨房,需要什么食材尽数都给准备好。” 赵远生看向白头鹎的目光不掩喜爱,却没了昨日那么狂热,引着顾长云往后头花园去,“我府里的鸟都在花园,长云随我来便是。” 七王爷府的管家接过陆沉手里的礼物,领着顾长云带来的厨子往后面去了,顾长云将鸟笼递给陆沉拿着。 花园里辟着几个小园子种奇花异草,一旁两排花树上错落有致的挂着些金银鸟笼,花树旁挖了池子养各色锦鲤,池子上架一竹子小桥,还特意种了花藤缠上桥柱,开出一条小溪从池子里牵出来顺着花园绕了一圈。 顾长云抚掌笑,“远生真是会享受,这园子好看。” 赵远生见他神色流露向往,也自然了些,“之前这花园不好看,呆板的很,我去年好好翻修了一遍才成了这般景致。” 顾长云点头赞叹,走到最近的一棵花树下驻足,抬手逗了逗鸟笼里一只八哥,“远生,你这八哥可会学人说话?” 赵远生走近,说,“那是自然,”从一旁布兜里掏出枚瓜子仁,“来,给侯爷问个好。” 八哥被调教过,对着顾长云扑了扑翅膀,张嘴叫,“问好,问好,给侯爷问好。” 顾长云被逗得朗声大笑。 差不多将园中各个鸟笼都瞧过来个遍,日上中天,管家来道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顾长云还想在这花园摆桌子用饭,赵远生笑着拦了下。 “长云,这园子有那么多鸟,不干净,我们还是去饭厅罢,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看鸟都行。” 顾长云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那就听远生的罢。” 用过饭留了会儿,顾长云起身告辞,无奈道,“我这出来半日,阿驿少不得又要闹,我便先回去了。” 赵远生起身送他,说,“下次带阿驿一起来罢,小孩子,来玩总是热闹些。” 顾长云道谢,“那就事先谢过远生了。” 刚坐上车驶出七王爷府前的街道,陆沉听见顾长云喊他,撩开窗帘。 顾长云面上像是蒙了一层冰霜,沉声道,“那肥麻雀十有八九就是七王爷府里养的。” 陆沉诧异,“侯爷?” 顾长云冷冷一笑,“两排花树,都挂着鸟笼,每棵树上叶子遮掩着,都多那么一两个勒痕,七王爷难不成还一个鸟笼上下左右换地方给鸟儿找新鲜呢?” “云卫说昨夜七王爷府的管家让人往柴房抬了一个蒙着黑布的大箱子,让他们去看看这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白头鹎在笼子里不安的蹦跶了几下,顾长云盯着它,厌恶的将它推远了些。 云卫办事利索,顾长云刚回明平侯府云一就过来禀报。 “箱子里十二只麻雀,都被人拔了舌头。” 顾长云垂眸,指尖轻轻点了点杯中茶叶,淡淡道,“我知道了。” 陆沉欲言又止。 顾长云挥手让他下去,“清实该醒了,你去找他罢。” 陆沉犹豫几番,还是下去了。 顾长云缓缓将那杯茶浇在地上,用另一人的苍老语气对自己道,“长云,帝王之家,这是常事。” 静默片刻,他松开手,茶杯摔成几片。 就像当年的太子一事。 第三十章 风月债 云奕先去三合楼要了匹快马,一路出了城门往西边去。 水庄名副其实,位于西门水道交汇处,行商多在此落脚歇息,贸交畅通。 云奕牵着马小心避过往来的车马,照着柳才平在她临走前塞给她的一份地图找着了晏家的茶楼吹月楼,一进门有伙计热情上来招呼,主动去牵她的马,说,“姑娘外地人吧?看看咱们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云奕环顾下楼内装潢,看见柜台后正有一人撑着头打盹,笑着塞给伙计一枚银锭,道,“劳烦帮我将马牵到后面,我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愣愣的看着云奕走到柜台前,敲敲桌子将掌柜柳衣唤醒,掏出一个牌子递给他。 柳衣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定定看了云奕几眼,再低头瞅瞅牌子,突然大惊失色,说话都结巴起来。 “小,小姐!您不是又,又偷跑了吧?!” 云奕无奈,“柳衣,我不能哪次出来都是偷跑,你紧张什么。” 柳衣双手将牌子递还给她,还是有些许怀疑,“不是偷跑?家主知道吗?” “晏子初他知道,前几日我一直在京都你表叔那儿,”云奕从腰间荷包里拿出银钱放在桌子上,“收拾个包厢出来,准备桌饭菜,待会我问你些事儿。” 柳衣连忙要把银钱往外推,哭笑不得,“小姐,问什么都行,只是也不看看您到了哪儿,怎么能收您的钱。” 云奕执意让他收着,道,“顺的别人的钱,不花白不花。” 柳衣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问,“小姐,你说实话,是不是没钱了,要我偷摸给你些零花用?” 云奕看了他一会儿,反省了下自己在晏家庄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想想到底她干了什么熊事能在这些人心中留下这种成天偷跑气人还缺钱花的印象。 柳衣被她看的发毛,讪讪一笑飞快将钱收到抽屉里,在另一抽屉里拿了个写有溪雪间的牌子,亲自带云奕上了二楼。 将那朱红牌子往门外一挂以示有贵人在内,柳衣给云奕倒了茶,提起来,“小姐,您想问什么事儿来着?” 杯中是柳衣吩咐人特意沏的吹月茶,清香四溢,云奕喝完一杯热茶才感觉被颠了半日的身子舒坦了些。 指尖沾了沾杯中残茶,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了“江汝行”三个字,云奕点了点桌面,看着柳衣道,“水庄是这人的故里。” 柳衣会意,点点头,“确有此人,小姐想知道什么?” “生平。” 和饭菜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沓话本子,柳衣慢悠悠帮云奕盛鱼汤,“江家上面三代都是渔民,江汝行年少身手灵活,自有一番灵气,被今明平侯的祖父选中,与今明平侯父亲作为玩伴,之后……” 云奕打断他,夹了个白煮虾剥着,“之后的事我都知道,说说他入京之前的事儿。” 柳衣贴心的将料汁往她手边放了放,“入京之前?小姐想听点花边风月还是什么?” 说到点子上了,云奕猛点头,“对对对,花边风月,花边风月。” 柳衣露出个有些无奈又心照不宣的笑容,“小姐。” “别闹,想什么呢。” 柳衣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江汝行未有妻室,父母也未有预媒……” 云奕盯着他,慢慢咀嚼口中虾仁,拿起一旁布巾擦了擦手。 柳衣连忙将摆在一旁的话本子挪过去,“这儿这儿这儿,人江汝行当上将军的事迹一传过来,免不了生出些风月事,不管是真是假,差不多沾些边的话本子都在这了。” 云奕白他一眼,伸手拿了本过来翻。 “年少有为将军,女儿郎一见钟情误终身。” “京都恩怨相爱相杀日久生情。” “俊俏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这么一号人吗?” 云奕大略翻了一遍,不由得感慨,“现在这话本子写的,一个比一个像真的。” 柳衣撑不住笑了下,“真真假假,都是看个乐子罢了。” “十几岁的年纪怎么会情窦未开,”云奕撇撇嘴,“江汝行的本家在哪?” 柳衣正在腹诽小姐您也是十几岁的年纪,闻言想了一想,“江家老宅在镇南,十几年来镇子北迁,江家的宅子已经荒废多年了,江汝行战死沙场,镇子里有人说看到江将军的亡魂回来,慢慢就没什么人去那边了。” 云奕拿出地图看了眼,柳衣上前给她指了指地方。 云奕记了一下,就要作势起身,“行,我去看一眼。” 柳衣连忙按下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江家的老宅确实荒废,四周全是废弃的残砖断瓦,杂草长到齐腰,蛛网长长一片挂在断梁上,江汝行功成名就后曾用心修缮过老宅,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修缮过的影子。 门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云奕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栏,刀鞘拨开草丛,一大群小飞虫猛地飞起在她头顶肩膀处流连。 啧啧感慨,“江将军的亡魂若是真的回来,看见如今这情形不知该想些什么。” 确实是一点人烟都没有的样子,云奕目光一寸寸扫过院子,刚想抬脚继续往前走,突然耳边“咔嚓”一声。 枯枝折断的声音。 云奕垂眸扫了眼脚下,空无一物。 有人。 能听到刻意压低的,略显凌乱急促的呼吸。 云奕握紧刀柄,压着眉眼一步步继续往前。 在踩上台阶推开前屋门的那一瞬,破空声蓦地响起,云奕瞬时侧身,躲过一块沾着青苔和泥土的碎砖。 这玩意显然砸不死人,云奕眨了眨眼,目光从地上的碎砖缓缓抬起,移到另一侧。 一个灰白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的妇人,红着眼眶目露狰狞从草丛中站起,颤巍巍举起一块稍大一些的石砖,用尽全力向她砸去。 云奕往后退了一步,石砖稳稳的砸上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扔的挺准,就是有些力不从心,云奕慢慢将刀鞘拨回裹住寒光,仔细的看了看妇人的脸,心想这难不成还真是江汝行将军的风月债。 那妇人见砸不中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手忙脚乱扒开藏身的乱草丛,抓起脚下一人臂粗的木棍朝她冲过去。 云奕看清了她的全貌,衣衫褴褛,瘦弱不堪。 她嘴里呜咽着,张牙舞爪举着木棍就往云奕身上打。 云奕用刀鞘拦了一下,另一只手握住木棍用巧劲一转,木棍就到了她的手里。 那妇人见木棍被夺,愣了一下,之后便毫不犹豫伸出双手往云奕脸上抓去。 她的指甲很长,指缝中满是泥污和草屑,其中有两个已经裂开,露出一点鲜红的嫩肉,该是方才急着去抓地上石砖的时候弄裂的。 风月债,云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退后两步隔开距离,将妇人往后轻轻推了一下。 妇人太瘦弱,皮包骨头,好似方才的动作已用尽她所有的力气,被轻轻一推,枯叶一样轻飘飘倒在后面的栏杆上,栏杆经年发霉不堪一击,妇人就连同断掉的栏杆一起跌到了下面的院子里。 草丛里都是湿泥,一声闷响后,压倒一片乱草丛。 妇人慌乱的挣扎起身,但青苔太滑,她手脚并用了半天还是没能站起来。 云奕无声的叹了口气,上前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被她逮着机会,用力抓住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口中涌出血色。 云奕蹙眉,下意识手上用力钳住妇人下颚猛地甩开,手腕留下一个血淋淋的齿痕。 完了,云奕看到血齿痕的第一眼,想的是,完了侯爷这回又要生气了。 她就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侧身躲过妇人不死心的冲撞,刀柄狠狠在她后背一敲。 竟然没晕。 云奕看她这身子骨,怕敲在后颈一个用力将人敲没了,特意往下移了移位置,以为这样的击打能让这妇人疼晕。 没想那妇人只是咧跌了一下趴倒在地上,静了片刻后又要挣扎着站起来。 她回过身,云奕看清她手中握着一截有尖端的木棍,眼底翻腾的是绵延不绝的恨意。 招谁惹谁了我,云奕略无语,没管还在往外冒血珠的伤口,走过去一脚踩住她手里的木棍。 妇人喉咙中发出嘶哑的怪叫,绝望的盯着被踩入泥土的木棍,用力拍打云奕的小腿,甚至想用牙去咬。 云奕俯下身钳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一手不紧不慢的拨开盖在妇人脸上的乱发,缓缓道,“如果你不傻,就该知道你杀不死我,别白费力气。” 妇人像是听不懂,顶着肩膀想往上撞。 云奕扯了扯嘴角,手往下移握上了她的脖子,道一声,“你不怕死。” 然后松开妇人,直起腰往后走。 她每走一步,妇人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就深上一分,十指用力抓着泥土,撑起身子慢慢慢慢往前爬。 云奕冷冷看着她,猛地打开了身后江府前屋的门,那门框本就脆弱,被她一推直接整个连门框一起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 妇人绝望嘶叫出声,激动的以头抢地。 云奕没有进去,转身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轻声问,“现在你能消停一会儿了吗?” 妇人伏在地上哭泣,肩膀一颤一颤,哭得万灰俱灭。 风月债,云奕又想起这词。 外面响起脚步声,云奕飞快往外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属于男人的灰色的布巾帽子,仿佛是听到了妇人的哭声,脚步又加快了些。 云奕没想太多,躲到一处高大灌木后。 来人是一个身高体壮的男子,看着年过半百,却十分精神,走近看见地上的妇人,气冲冲一把将她拉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臭婆娘,他娘的娶了你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就知道你躲在这儿,死不要脸,还想着人家江将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呸,就你也配……” 骂着将那连连摇头的妇人拖拽走了。 他们走后,云奕从灌木后走出,静静看地上一条长长的拖痕。 手腕上伤口遇风刺痛,云奕随手用帕子松松垮垮缠了几圈,回身看了眼破烂的江宅,没有再想往里走的欲望。 柳衣闻见她身上的血气,连忙小心拉起她的胳膊,转了半圈仔细瞧她手腕上渗出血迹的帕子。 云奕笑笑,道,“隔着帕子你能看出什么?”说着就把帕子一解。 柳衣看见伤口是个齿痕,不怎么相信,来来回回将云奕转着圈看,没见着其他伤口才松了口气。 “小姐,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家主非得扒了我的皮。” 唤人取最好的伤药来,柳衣一动不动的盯着云奕给自己清理伤口,生怕她不耐烦草草为之。 愈看愈觉得是个女人的齿痕,柳衣忍不住问,“小姐,您真找着那一号人物了?” 云奕瞥他一眼,明知故问,“哪一号人物?” “话本子上那一号人物啊。” 云奕撒上伤药用丝帕缠绕两圈,啧了一声,“江汝行的风月债。” 柳衣好奇,“谁啊?” “这镇上有没有什么,疯疯癫癫的妇人?时不时就找不着人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或是爱打内室的男人,凶神恶煞的,五十多岁,身子结实。”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人。” “泗洪街东头的于铁匠于涛,本来娶了个清清秀秀的美貌女子,两年后那女子大病一场后就疯了,时常说些胡话,于涛就将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于涛这人面相凶,平日沉默寡言,不像是三天两头打内室的人……” 云奕来了一句,“你又不是他内室你怎么知道?” 柳衣一哽,无话可说。 “于涛有没有子嗣?” “是有一个女儿,也没怎么放出来过,小丫头六七岁时有过一面之缘,依稀能瞧出长大后也是个清秀佳人。” 第三十一章 京都里有事,不能不回。 云奕想起一事,“于涛的女儿是他亲生的?” 柳衣忍不住道,“小姐您天天都想的什么啊……”云奕不咸不淡的瞥他一眼,柳衣连忙收声,一本正经道,“是亲生的,娶亲后次年才有的孩子,前朝三十五年,于涛那时候对他妻宝贝的不行,也很疼爱他女儿,可是镇上一段佳话。” 云奕将信将疑,那一年江汝行刚升了骠骑将军,跟着顾子靖去西北边境平反叛军,两年后才随大军胜利归京,这时间对不上。 柳衣看她的表情,“若您不信,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 云奕点头,问,“那他女儿现在呢?” “对外只称得病没了。” 云奕嗤笑一声,“没了?”拿起一旁湿手巾一根一根擦净手指,丢在水盆里,“一日内查清楚那个疯女人,还有她女儿是怎么没的。” “一定查清。” “牵我的马来,我还要回去一趟。” 柳衣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已是云霞漫天,担心道,“小姐,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要走啊?”话是这样说,他知道小姐决定的事儿谁也说动不了,喊人去后面牵马。 “京都里有事,不能不回。” 柳衣连忙往楼上走,边走边喊,“诶那我给您拿个斗篷。” 他捧着斗篷下楼时,伙计正站在门口往远处张望,不见云奕的人影。 “什么事怎么走的那么急……” 明平侯府内,顾长云坐着迟迟未下筷子,阿驿要给他盛汤被他轻轻拦了回去。 汤是乌骨鸡炖的,加了虫草与白参,香气扑鼻。 陆沉给白清实盛了一碗,白清实慢慢喝着汤,开口问道,“云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走之前说了不用留饭,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顾长云终于舍得下了筷子,道,“日后让人盯紧七王爷,他最近很不想安生。” “已经多派人去了,云一还留在那,什么动静都跑不了。” “三王爷这几日怎么那么安生?” 白清实笑了下,“忙着往上递批驳侯爷流连声色场合出入赌坊的折子,到底是狠心,变着法子写了整整六封。” “萧丞自上次委婉劝告皇上勿兴办猎场未果以来,在朝堂上更加寡言,私下与其他官员也少了往来,特别是吏部尚书谢之明,几乎是断了联系。” 顾长云漫不经心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草草用了些饭菜就离了饭桌。 他走后阿驿才敢问,“少爷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白清实想了想,问他,“云姑娘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阿驿摇头,“云奕没说。” 白清实同陆沉对视一眼,微微叹口气。 前朝太子赵应钟,乃是顾长云朝夕相处志同道合的同窗好友,前朝后期明平侯顾子靖位高权重,手握兵权,太子赵应钟心存忧畏,为稳住太子地位,与离北外族勾结蓄意使得明平侯顾子靖及其部下战死沙场。 昔日好友成了害死父亲的凶手,当时顾长云一度崩溃不敢置信,太子赵应钟自证清白,自刎于一身银甲的顾长云面前。 夕阳映着大殿前,顾长云站得近,神情麻木,抬手摸了摸侧脸,沾了一手赵应钟的血。 别说顾长云,连白清实都忘不了太子含泪自刎的那一幕。 就算顾长云对七王爷只是表面上的兄弟情谊,好歹也过了四五年,现在牵扯到一枚关于离北的狼牙……白清实真心不能往下想七王爷的意图,不管是他是要对明平侯府下手还是对皇位下手,都太容易让人回想起陈年旧事。 陆沉抚上他的肩头,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 白清实勉强笑笑,“我没事。” 有事的是顾长云。 云奕披星戴月赶路,夜深,衣服上沾了些许水气,裹了一身寒意。 没想到来喜来福在后门出候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来喜牵马来福提灯照路。 云奕奇怪,“你们是在这等我?” 来福说,“白管家让我们在这等着,让姑娘一回来就去找侯爷。” 云奕靠近提灯借着烛火暖了暖手,“侯爷怎么了?” 来福老实摇头,“白管家没说。” 来喜拴好马放好草料,小跑着回来,“姑娘赶紧去罢。” “行,劳烦给白管家递个话说我回来了。” 来福把提灯往前递,“姑娘拿着照路罢。” 云奕已经迈开步子走了,“我用不着。” 明平侯府的书房三更半夜还亮着灯。 顾长云面前大案上摆着装狼牙的空盒子,云奕推开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顾长云冷漠的神色。 顾长云听见云奕来了,没抬头,也没让她出去重新敲门,直接道,“麻雀是七王爷养的,依云是七王爷的人。” 云奕走近,绕过大案半蹲在顾长云身旁抬头看他,“侯爷?” 顾长云眸色深沉,斜睨她一眼,缓声道,“帝王之家,这是常事,是吗?” “侯爷,皇家历代以来也不是没有兄友弟恭,”云奕笑了一下,“有人想站在权力巅峰,有人只想着活下去,没有谁是被逼无奈或者其他什么的,往后走的路都是自己一步步选的,这得看人。” “这得看人……”顾长云喃喃,“得看人吗?” 云奕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头紧握着的拳头,见他没有抗拒,轻柔的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露出斑斑红痕的掌心和那枚焦黑狼牙。 顾长云一直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问,“这怎么回事?” 烛火一跳,狼牙“啪嗒”落在地上,顾长云指腹正好按在齿痕上,他手上的力气没有卸尽,薄薄围了两圈的帕子顿时现出几点红痕。 云奕一点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解下帕子露出伤口给他看,“今儿刚伤着的,被一个疯女人咬了。” 伤口上沾了些白色的药粉,顾长云看着碍眼极了,毫不犹豫拿起桌上的凉茶给她冲掉,“什么没名没姓的药都乱抹。” 一两寸金的风露散被当成没名没姓的药,柳衣要是知道非得被气个半死。 云奕倒是应的行云流水,“下次不会了,就等着侯爷赏药。” 顾长云随手从抽屉了拣了个瓷瓶扔她怀里,“你倒是脸白。” 云奕收了,捡起地上狼牙站起来放盒子里,合上盖子随意推到一旁。 顾长云问,“去水庄干什么了?” “去江家老宅看了几眼。” 顾长云语带嘲讽,“然后就被一个疯女人咬了?” “侯爷别笑,”云奕无奈,“不会白挨这一口的。” 顾长云白她一眼,“希望如此。” “行了侯爷,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歇息去罢,”云奕打了个哈欠,“一路上颠的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明日还要去水庄?” 云奕说的可怜,“对啊还要去,侯爷赏脸给口饭吃罢。” “炉灶没填,想吃什么跟厨房说去,”顾长云起身,“侯爷回去歇了。” 云奕转了转手里的瓷瓶,“谢过侯爷的药了。” 顾长云似笑非笑的看她,“什么时候跟侯爷这么客气了。” 云奕乖顺一笑,“下次改了。” 顾长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想理她,自顾自走了。 云奕跟着他走出院门,看他一人顺着青砖路往寝处走,月色披了满肩,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浅的苍白。 云奕抬手摸了摸衣袖,还觉得身上寒意未尽,不知方才有没有把寒意渡给侯爷。 侯爷现在定是心冷的,云奕恐再让他多沾上一丁点寒意。 白清实披衣立在房门外,陆沉用院门外走进来,轻推他进屋。 白清实扭头问他,“侯爷呢?” “回去歇了,屋里灯已经熄了。” 白清实松了口气。 次日清晨,饭厅中没有云奕的人影,顾长云等了一会儿,问连翘,“云奕呢?还没睡醒?” 阿驿惊喜云奕回来,自告奋勇去喊她起来,“少爷!我去喊云奕起来!” “阿驿你好好用饭,”顾长云拦住他,“连翘你去看,若是没醒也不用叫她。” 没一刻钟,连翘拎着裙摆小跑回来,道,“王管家说云姑娘天未亮就出府去了。” 顾长云沉下脸,“她昨夜吃了什么?” “梅干茶泡饭……还有两碟小菜。” “茶泡饭?”顾长云的筷子停了一下,“明平侯府什么时候破败至此了?” 连翘还没说完,“云姑娘沏茶是用的侯爷的四明十二雷……” 白清实没撑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收敛笑意,正经道,“侯爷放心,咱们明平侯府没有破败,茶泡饭都用四明十二雷。” 顾长云回了他个冷笑。 吹月楼的伙计刚把门窗打开,瞅着街道尽头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吓得瞌睡虫都飞走,“小姐来了!” 柳衣睡眼惺忪的闻声赶来,“什么?小姐来了?” 云奕行到楼前翻身下马,缰绳交给伙计,“早啊柳衣。” 柳衣目瞪口呆,“小姐,这才卯时五刻,您这是一夜未睡吧?来回折腾什么呢,”指了指到地方才敢撂蹄子的马,“马都要被你跑坏了。” 云奕给马顺了顺毛,“给我们小黑弄点好吃的补补。” “它叫小黑?” 云奕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我现起的。” 柳衣真心为这匹马感到悲哀。 云奕进楼,捧了杯热茶暖手,“打听出什么没有?” 柳衣无奈,“您别急啊,我们的人还没回来呢,我给您开间房您先上去歇会儿?” 昨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脑仁一刺一刺的疼,该是被冷风扑的狠了,云奕揉了揉眉心,显出些疲惫的神色,“也行,做个热汤来,我上去眯一会。” 柳衣忙亲自领云奕去天字一号房,接着到后头厨房准备热汤去了。 火腿腌笋汤,柳衣用托盘端着汤盅送去,敲了门,“小姐?汤来了。” 片刻后云奕来开门,头发微微凌乱,让他送进去打起精神拿勺子舀汤喝。 柳衣没出声打扰她喝汤,一盅汤见底才开口,“小姐您再睡会,人回来了我叫您。” 云奕有气无力摆了摆手,“越睡越乏,就这样罢。” 柳衣看她眼下起了乌青,心疼道,“京都是有多要紧的事儿,您在这儿歇一晚罢,等事完了再回去处理也不迟。” 云奕倒了点凉茶在手心拍了拍脸,好歹精神了些。 笑道,“很重要的事儿,不能不回。” 第三十二章 这好像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柳衣看着云奕略显憔悴的眉眼,唉声叹气的去后厨亲自给自家小姐炖补汤去了。 云奕的脑子还是木的,捏了捏眉心,心想不知道侯爷现在怎么样了。 谁会甘愿在同一个坑里绊倒两次呢。 明平侯府,顾长云在书房里坐了坐,静不下心,从架子上挑了本书出了门。 云奕的院门半开,顾长云从门缝中瞥见阿驿在里面,托着肥麻雀的鸟笼在院子里走圈,一边走一边背诗,那肥麻雀蹲在角落,随他走动间上下一颠一颠的。 顾长云推门进去,问,“阿驿,干什么呢?” 阿驿正走着,回过头看他,“少爷,阿驿看这麻雀长得太肥了,让它多活动活动,白管家教了首诗,刚会背,阿驿怕忘了,就多念几遍。” 顾长云随意扫下石凳软垫上的落叶,将带来的书摊开在桌子上,“少爷看这麻雀都要被你颠睡着了,给你出个招,你拿棉线系在这麻雀的脚上,牵着它放纸鸢一样飞来飞去,比你这样托着它转悠有用多了。” 阿驿恍然大悟,连忙放下鸟笼跑着去问连翘她们要棉线去了。 顾长云翻着书,在他后面喊,“慢些跑,仔细别磕着。” 阿驿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了少爷!” 肥麻雀意识到自己终于结束了在院子里上颠下颠,小翅膀一伸瘫在笼子里,见顾长云不离它,在笼子里瘫了会儿偷偷瞄过去。 顾长云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看自己的书。 肥麻雀放下心,慢慢蹭过去歪着头打量桌边的这个男人,摊开的书页离它离的近,肥麻雀扑腾了两下,张着嘴伸了伸脖子,然后开始往地上啄。 顾长云发觉它的动静,吝啬的抬眼看了它一下。 肥麻雀更起劲了,脑袋抵着笼子往外撞两下,继续往地上啄。 这是饿了?顾长云皱眉端详了它一会儿,伸手从一旁的糕点碟里捻了些酥皮放在笼子里,肥麻雀被香味吸引,蹦跶着去啄了几下。 顾长云冷笑一声,刚要低头继续看书,不怕死的肥麻雀又跑回来用脑袋顶他这个方向的鸟笼,还是往地上啄。 顾长云没什么耐心,将鸟笼拨远了些。 肥麻雀急得乱转。 阿驿拿着一小捆棉线回来,着急的打开鸟笼将麻雀捉出来,顾长云说着,“怎么拿了那么长的棉线回来?”帮他把棉线系在麻雀的脚上。 阿驿心满意足的看着麻雀在地上乱蹦跶,说,“翠云姐姐给阿驿拿的,阿驿说是用来放纸鸢的。” 顾长云看了看那棉线的长度,再看一眼肥麻雀的体格,觉得这麻雀该飞不了那么高那么远。 阿驿手里捧着棉线团,蹲在地上认真看麻雀蹦跶。 忽然起风,顾长云面前的书页被风掀回去两页,他还不及掀回去,只见麻雀飞上桌面,蹦到书上,对着某个字低头啄了啄。 顾长云目光一动。 七王爷偷偷摸摸养着的鸟去找依云,通风报信吗。 阿驿凑过来看,“知其白,什么黑……少爷,你看的什么啊?这麻雀怎么好像能识字一样啊?”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顾长云将这一页上的内容给他念了一遍,“这是古人所着的一本关于天下之道的经书。” 阿驿听的云里雾里,傻兮兮的配合点头,伸手指了指书,“这麻雀好像认识这个‘下’字。” “谁说不是呢?”顾长云将麻雀拨到一边,合上书页,对他道,“你去将白管家给你的那本千字文拿来。” 阿驿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少爷你要教这麻雀识字?!” 顾长云轻笑一声,“说不定,这鸟可比你识字还要多。” 阿驿深感挫败,嚷嚷着,“阿驿才不信!”风风火火跑着去拿书了。 顾长云一反常态的来了兴致,多去捻了些酥皮给桌上的麻雀。 看来这七王爷确实是个训鸟的好手。 千字文很快被拿来,阿驿还带来了白清实,说是让白管家来看阿驿认识的字明明比那只麻雀多。 白清实在他三言两语中抓住重点,饶有兴致的跟着一起来看。 被三人围观的肥麻雀跳到打开的千字文上,悠闲自得的踱步,最终不负众望的低头开始啄字。 “月……夜……翻个页……再翻……没了?这就没了?” 顾长云若有所思。 白清实想了想,“千字文字数多但不集中,依云那里该是有本专门的书。” 顾长云不谋而和,“等云奕今晚回来,让她去漱玉馆一趟。” 阿驿前面的没听明白,听见后面了,忙问,“云奕今晚上回来吗?” 顾长云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等着罢。” 等云奕回来的不只明平侯府里的人,凌肖下了轮值,拎着桂花糖糕去三合楼,站在街对面看柜台后站着的是月杏儿和柳正,不见云奕的身影。 等了片刻,凌肖拎着纸包进了三合楼的门。 柜台后的两人早就发现了他,若无其事各自做各自的事,僵着嘴唇压低声音对话。 “他怎么又来了?” “来找小姐的呗。” “小姐不在啊,他会不会过来啊?” “我哪知道。” “他来了他来了,怎么说?” “我哪知道。” “看他找谁搭话……” 凌肖越走越近,俩人齐齐收了声。 “劳烦,在下想请问,云姑娘在吗?” 声音在月杏儿面前响起,柳正嘴角微不可察的露出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月杏儿默默深吸一口气,笑笑,“阿姐她今日歇着,约莫是出门玩去了罢。” 凌肖在心里记下今天的日期,道,“在下记住了,”将桂花糖糕放到月杏儿面前,“这是给云姑娘的,劳烦代为保管了。” 月杏儿微笑接过,“大人客气了。” 凌肖走后,柳正将算盘挪过来,揶揄的抬胳膊戳了下她,“我怎么觉得,这凌大人对我们家小姐像是正儿八经的……” 月杏儿没什么好气,翻个白眼将东西放到一旁,“你在京都那么些年,见过凌肖大人不正儿八经过吗?” 柳正想想也是,“你这么说凌大人还真是个靠谱的人物。” “什么靠谱不靠谱,”月杏儿作势要打他,“专心算你的账,柳叔要是知道你成天想的什么非得给你一顿掸子吃。” 柳正连忙远离他,不甘示弱,“你别说我,我这句话可没什么歧义,是你自己想歪的。” 月杏儿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 楼外,角落里晏箜扶了扶帽檐,露出下面极清冷的一双眼。 云奕躺在躺椅上听吹月楼里人的汇报。 “于涛的内室是隔壁镇上伊家的二女儿伊素燕,伊素燕上面有一个长姐下面一个小弟,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前朝三十三年秋经人说媒许给了于涛,前朝三十四年春成亲,之后的事,小姐您差不多都知道了。” 云奕颔首,顿了顿问,“他们的女儿呢?” “叫于兰,于涛不是读书多的人,这名字还是他翻了好几天诗才取出来的,平日多和伊素燕一起待在家里,不经常出来走动,前朝四十六年,咱们这边是动乱了些,那日好像还是孩子她妈给开的门让她出去玩儿,谁知道就再没回来,或许是被拍花子的给趁乱拐走了。” 前朝四十六年……柳衣暗暗多看了云奕几眼。 “确实是动乱,”云奕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从躺椅上起身,“行了你下去罢。” 柳衣连忙跟着她往外走了几步。 云奕站住,他也站住。 云奕扭头看他,问,“柳衣,你跟着我干什么?” 柳衣愣了愣,想起来问,“小姐您去哪儿啊?” “我去于涛家看看这个伊素燕,你要跟着?” 柳衣对上云奕微微带着探询的目光,连忙摇头,“不跟不跟,我……我下去一楼,算账去,对算账去。” 云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于涛白日在铁铺做工,将伊素燕独自关在家中,云奕按柳衣的话找着了于家,门上明晃晃围了三圈的铁链和一把大锁。 关一个女人至于用这么大的锁吗,云奕上前幼稚的比了比,比自己的拳头还要大一圈,抬头看一旁的围墙也是明显加高的。 于涛知道伊素燕总是偷跑去江家老宅,云奕想起昨日于涛的那番话,只觉得里面太多弯弯绕绕。 门内传来女人细微的哼唱声,于家的门缝太紧,看不见院子里的情形,云奕绕着院墙走了半圈,找了个地方往后退几步,飞身攀上院墙。 于涛在墙头上扎了边角锋利的石片,云奕险些没站稳,暗叹一回还好明平侯府的衣物鞋靴用料考究做工也精密,不然这鞋底非得给扎个对穿,当场血染墙头。 院子里伊素燕身着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裙,把玩着一个草编金鱼,脸上带着属于少女的明媚娇笑,坐在竹编摇椅上一晃一晃的翘着脚,哼唱着一支调子婉转悠扬的曲子。 和昨日蓬头露面张牙舞爪的疯女人真的不是一个样儿。 云奕还特地留心看了看她的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污垢,指甲被修剪的圆润,手上的伤口也被细细上了药。 于涛好像真的对她很好。 云奕在墙头上大大咧咧站了半天都没被发觉,怕旁边邻居看见,跃下墙头慢慢朝伊素燕走去。 伊素燕好像看不见她一样,人到眼前了还是自己玩自己的。 云奕喊了她一声,“伊素燕?” 她抬头看了云奕一眼,对她笑了笑,接着继续低头玩草编金鱼。 云奕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提了声,“江汝行。” 伊素燕浑身一颤,扔了手里的东西从摇椅上下来,匆匆忙忙的跑到门前扒着门缝往外看,然后又跑到院墙前站着,呆呆仰头看天。 约半个时辰后,伊素燕才垂头丧气的回来,捡起草编金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怎么还没来……” 云奕挑了挑眉毛,四下看看,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 日头越升越高,于涛回来做饭,伊素燕听见开门的声音,激动又羞涩的探头去看。 于涛进门时顿了一下。 伊素燕脸上的神色被失望取代,躺回摇椅上继续玩草编金鱼。 于涛默不作声的关好门去了厨房。 很快从厨房中飘来饭香,看着于涛从厨房中端出碗筷,伊素燕自觉的起身洗手,坐在于涛石桌旁边等着。 于涛盛了饭放在她面前,又端来两碟菜和一小盆汤,默默将菜里的肉丝全挑给了她。 但伊素燕好似一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双目空洞的看着手指尖。 于涛也没有动筷,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揉乱了额发,叹口气,“燕燕,吃饭罢。” 伊素燕一动不动。 于涛又喊了她几声燕燕,还是没有反应。 静默片刻,于涛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指节处瞬间见血。 伊素燕无动于衷。 于涛目露崩溃,抱着头喘着粗气,他缓了缓,去打水洗净手回到桌前。 长舒一口气,妥协说,“燕子,吃饭罢,待会儿都凉了。” 伊素燕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娇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于涛静了良久,放下筷子,从一旁菜圃里摘了几根细长的草叶开始编东西。 又是一个草编金鱼。 云奕隐在榕树枝叶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 这好像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第三十三章 是我们侯爷会疼人。 柳衣正认认真真的揣着蒲扇坐在炉子边上,脚边摆着一青瓷莲花的香炉,眼看着上面的一炷安神淡香燃尽,对一旁小板凳上坐着的一个小伙计伸出手,“三儿,把白参递给我。” 三儿把准备好的参片递给他,重新点上一炷香,无奈,“柳哥,这你让我看着不就行了?就算不放心我不是还有郭叔吗,我看你也是八百年不进一回厨房的人……” 柳衣用布巾垫了手掀开砂锅的盖子将白参加进去,“谁说我八百年不进一回厨房的?”又掀开另一个砂锅的盖子,热气腾腾,里面隔水炖着银耳金丝燕窝,放了几块冰糖进去,“那是你没见过,以前在庄子里,小姐吃的消夜都是我做的。” 三儿将信将疑的看他淡定翻着一个小本子看,疑问,“那你看这笔记干什么?” 指尖在本子上一炷香之类的字眼上停了停,柳衣面不改色,“时日有些久,略微有些忘了,不熟练……” 三儿无语,默默将他往后拽了拽,“当心别被火星子溅上了。” “柳衣?柳衣你人呢?”云奕一路从前堂找过来,看见他们俩对着炉子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失笑,“你们俩干嘛呢?” 三儿用脚慢慢将香炉往身后挪,脸上带笑,“小姐您回来了啊。” 柳衣没觉得什么,将本子揣进怀里,“就随便弄点吃的……于涛家怎么样了?” 云奕将今日见闻简单给他说了下,说,“小黑喂饱没有?我去一趟邻镇。” “喂是喂饱了……”柳衣举着蒲扇跟着她往后院走,急道,“哎,不是,小四不是去了吗,快回来了,你急什么?!哎,该吃饭了!” 云奕走得飞快,青色衣摆漾起好看的弧度,对他摆摆手,“回来再吃回来再吃!” 高大健美的黑色骏马一看见她,抖了抖黑色的鬃毛,从鼻子里哼了两声。 云奕刚才从厨房里顺了把用来磨豆浆的已经泡发的黄豆,讨好的往骏马嘴边送,“小黑,黑兄,劳烦再跟我走一趟呗。” 小黑眨巴着眼瞅她,不怎么高兴的踢了踢地,哼了两声才低头去吃她手里的黄豆。 云奕连忙给它顺毛,“黑兄你真是匹好马,回头一定给你好草料吃。” 伊镇离得不远,同水庄仅隔了条河,两个镇子甚至有一大片芦苇荡是连着的,云奕围着伊镇转了半圈,没找到伊素燕的娘家,镇子边缘住的人家少,树种的多,一回头瞅见吹月楼的小四儿正鬼鬼祟祟猫在一棵树上,伸着脖子往一户人家院子里看。 云奕驱马走近,疑道,“小四儿你看什么呢?” “我看这是不是……”小四儿随口应答,突然反应过来,往下一看马上吓成了结巴,“小,小姐!您,您怎么,来了?!” 仰着头说话太累,云奕朝他招了下手,“害怕什么?下来说话。” 小四儿撑着枝干轻巧一跃,怯怯的对云奕笑了笑。 “胆子这么小,还偷看人家院子?” 小四儿解释道,“这是伊素燕长姐的婆家,伊素燕双亲已故,小弟继承家业已娶妻生子,与两个姐姐关系不好,没什么好打听的,我就过来看看这个与她关系好的姐姐……” 云奕从马上下来,问,“看出什么门道了?” 小四儿不好意思,“什么也没有,伊素芹一直在屋里做针线活,没出来。” 云奕思索片刻,将眼前的小四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小四儿你几岁了?” 小四儿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老实回答,“上个月刚满十二。” 云奕狡黠一笑,“我教你个法子怎么样?” 小四儿傻傻点头,“好啊小姐。” 半个时辰后,小四儿满面通红别别扭扭的被伊素芹送出来。 云奕一把揪住闷头往前跑的他,拉到树后,憋笑,“怎么样,我这个法子好不好用?” 小四儿涨红了脸,嚷嚷着,“小姐!谁会信伊素燕有这么大一个私生子啊?!” “你别管,你就说伊素芹信了没?” 小四儿宛如被猛地掐住脖子,声音细如蚊哼,“信了。” 云奕满意点头,“这不就行了。” 半个时辰前,云奕让小四儿去敲门,坐在门外一见伊素芹就开始哭嚎芹姨我可是见你一面了之类的话,伊素芹是个性情和善的,将他扶起来问是谁这是谁家的孩子,这时候小四儿就说芹姨我太想我娘了听爹说娘和她长姐长得像就专门跑来看一眼,伊素芹茫然的接着往下问你爹娘是谁。 小四儿一掐大腿,顿时又是一声哭嚎,“芹姨呜呜呜,爹说我娘叫,叫燕子,说他们俩是青梅竹马,但我娘因为变故,不见了呜呜呜……” 伊素芹皱眉,她身后的丈夫上前一步,憨厚问,“我怎么不知道咱妹子还有个什么竹马?” 小四儿心里咯噔一声,哭的更惨了。 完了啊,要穿帮了啊,小姐快来救命啊…… 哪想伊素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你现在,十二了?” 小四儿迷迷瞪瞪的点头,心想怎么一个个都问年龄,十二不十二还有什么说法吗? 这说法可就大了。 虽然她嫁作人妇后与二妹和小弟都渐渐断了联系,可还是知道十二年前从水庄传来过二妹发疯了的传言,伊素芹整理思绪,难不成真的是二妹与那人相遇后旧情复燃弄出了孩子被妹夫发现后才发疯的,她妹妹苦了一辈子,没嫁给心意郎君心灰意冷去了邻镇,现在还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婆子…… 她这么想着,越看越觉得面前这孩子的眉毛眼睛都跟二妹长的七八分像,鼻子忽而一酸,将小四儿搂到身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二妹啊,我苦命的侄儿啊……” 小四儿人都傻了,只能用哭嚎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惊。 身后的丈夫也傻了,愣愣的将小四儿迎进门,去打水好让相拥而泣的俩人擦脸。 远处的云奕表情变化莫测。 小四儿只是一个引子,主要还是得伊素芹自己想象,从自己明了的东西出发构建一个自以为的故事。 她可什么都没干,伊素芹自己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 不由得感叹一句果然单纯和善的人都好骗。 小黑用蹄子刨了刨土,打了个响鼻。 她连让小四儿脱身的借口都想好了,就说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爹只是行商经过此处,自己还要连忙赶回去和他一起继续赶路,不方便久留。 云奕笑眯眯的看着这个不惯说谎的半大孩子,“我教你说的套着话没?” 小四儿又要红脸,“说了。” “伊素芹说,她没见过我爹,不是,没见过伊素燕的这个竹马,都是伊素燕偷偷跟他说的,伊素燕之前在伊父的渔船上帮忙,就是在江上遇见的,那少年也是帮着家里打鱼的……” 八九不离十就是少年江汝行。 小四儿将伊素芹的原话给她重复了一遍,云奕慢慢过了两遍,咂摸出来一点不对劲。 就算时日久远伊素芹的记忆有偏差,也不至于字里行间都只有伊素燕自己乐滋滋的诉说,不见对面少年的些许回复或反应。 云奕摸了摸下巴,总觉得伊素芹印象里的伊素燕,有点少女怀春的意思。 如果将这一切都串到一起,她差不多能知道十二年前伊素燕发疯的真正原因。 十二年前,先明平侯顾子靖与一等将军江汝行受命平反离北外族谋乱,不幸战死沙场。 消息传来时,伊素燕深受打击,一病不起,病好后就疯了。 云奕忽而想起来顾长云那句说江将军并未婚配没有留下子嗣,若是真没有子嗣,依云的牌子是哪来的? 小四儿犹豫几番,开口,“小姐?小姐您想什么呢?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离伊素芹家太近,我有点发虚……” 云奕回神,想了想问他,“你怎么来的?” 小四儿指了指旁边林子,“我的马栓那边了。” “离那么远你还真是谨慎,”云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没事了,回去罢,给柳衣带句话,说我先回京都了,汤下次再喝。” 小四儿点点头,忙跑着去找马了。 云奕回身看了眼伊素芹婆家,悄无声息过去,如她所料伊素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二妹的往事。 云奕耐着性子听了半日的鸡毛蒜皮,对于伊素燕只是少女怀春这个想法更觉得有可能了。 水庄吹月楼,柳衣听了云奕让小四儿带回来的话,哀叫一声。 “小姐!说好了回来喝汤呢!” 顾长云倒是没想到她那么早回来,看见她走进院子里时候还愣了一下。 云奕骑马骑的腰酸背痛,揉着肩背进门,看见坐在院子里看书的顾长云也是一愣,“侯爷,你在这儿干嘛呢?” 顾长云眉头一皱,反问,“明平侯府有侯爷不能去的地方吗?” “自然没有,”云奕行云流水顺着他说,哄道,“侯爷想去哪儿去哪儿,我这边可欢迎侯爷了,侯爷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顾长云不太满意的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云奕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大腿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连着骑了两日的马,饶是她下盘再稳也不行,腰腹长时间绷紧现在一片僵硬,她没有精力去打趣侯爷这么在她院子里待着看书,现在只想躺在横梁上歇一歇。 扶着腰与顾长云说话,“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进去了,侯爷自便。” 顾长云的目光移到她腰上,“嗯”了一声。 待她回房,顾长云瞥了眼没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手。 太细了,两只手就能环的过来。 片刻后,云奕开着的房门被敲了敲,半梦半醒的云奕从梁上跃下,抻了抻腰背,走到房门处,与外面抬着一大木桶热水的云十二云十三大眼瞪小眼。 一旁的云七出声打破了沉默。 “王管家让送来的热水,还有这一包药材。”云七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她。 云奕下意识放到鼻前嗅了一下,红花,透骨草,三七,丹参……都是些舒筋活血的药材。 她盯着浴桶看了一会儿,看得眼前两个少年都红了脸。 “王管家知道我回来了?” 云七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心里还没谱吗?” 云奕错开身让云十二云十三他们将热气腾腾的浴桶抬进屋,舔了舔犬齿,轻笑一声。 “侯爷知道我回来了。” 她扭头看云七,模样期待,“还有什么事吗?一次说出来让我再高兴高兴。” 云七一哽,确实还有另外一事,只是现在她突然不怎么想说了。 磨蹭了半天才道,“王管家还问你想吃什么,好提前让厨房准备出来。” 云奕自动将王管家换成侯爷,毫不客气,“我想吃叫花鸡,想吃梅花汤片,还有三鲜包子。” 云七无语,白眼翻的都要上天。 云十二与十三在屏风后放好浴桶,出来。 第一次被吩咐做这种事,云十三奇异的觉得新鲜,撞了撞云奕的肩膀,好奇,“老大,你现在筋骨不太好了啊?” 云奕微笑,“不是我筋骨不好,是咱们侯爷会疼人。” 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那么正经,云十三搓了搓胳膊,连忙离她几步远。 云奕舒舒服服的泡了个药浴,神清气爽,去厨房晃悠了一圈先找了些点心垫垫肚子,回来后关上门正准备上梁,目光突然停在了床上。 侯府的被褥太软,她躺在床上睡一觉只怕醒来腰背会更疼痛酸涩,所以才选择在梁上歇着。 云奕走过去,伸手在床上摸了一下。 被褥下垫了一层不薄不厚的木板,摸起来软硬适中。 云奕三两下脱了靴子和外衣,放松躺在床上,很快就有了睡意。 坠入梦乡的前一瞬云奕还在感慨,还是我们侯爷会疼人。 第三十四章 枕头下总是藏着宝贝。 云奕睡醒已是深夜,天上零零散散的挂着星子,她想着怎么没人来喊她用晚饭,慢悠悠的往饭厅晃悠,还没走出几步,迎面遇见了提着食盒过来的云七。 一看见她云七就开始翻白眼,“你再不醒我就打算进屋掐人中了。” 云奕扯了扯面皮,“那我真该谢谢你饶我一命。” 云七擦着她的肩往院子里走,没好气,“回来罢,你的饭在我手里呢。” 云奕失笑,转身跟上她,“好一招擒贼先擒王。” 云七将食盒拎进屋,放在桌上打开一一端出菜碟。 云奕进屋坐下无比自然的拿起筷子就吃,边吃边问,“侯爷呢?没让你带什么话吗?” 云七翻个白眼,“没给你传话,侯爷回去歇着了。” “歇着了?怎么那么早。” “都子时了,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 “哦,你别翻白眼,眼皮都要翻没了。” 云七忍耐住想要翻白眼的欲望,扭头对着门外不再看她,待她吃完更是一刻都不能等,麻利收拾东西拎着食盒就是一溜小跑出门去了。 云奕无奈看着她的背影,“怎么那么不经逗,没意思。” 一回头,桌上原被推到一旁的茶盘下压着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条。 “什么嘛,还骗我侯爷没有传话来,”云奕笑着伸手拿来展开看,一挑眉头,“去漱玉楼依云屋里,偷书?”看完后顺手把纸条搁在香炉里燃了,叹口气,“刚吃完侯府的饭就得给侯爷干活。” 院子里无端升起沙沙的脚步声,云奕坐着听了一听,无声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猛地一抬,对上外面满脸惊悚正打算偷摸翻窗的月杏儿。 月杏儿吓得呼吸一滞,将险些脱口的尖叫捂在喉咙里,缓了缓才红着眼眶控诉,“阿姐!你又吓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自己心虚还能怪我?”云奕朝门抬了抬下巴,“走门。” 月杏儿委委屈屈的放下裙摆。 云奕四下扫了几眼,将窗子重新掩好。 月杏儿鬼鬼祟祟的反手关好门,看的云奕忍不住想笑,“你做贼呢?” 月杏儿嘿嘿一笑,“我看你这屋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云奕无情道,“看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我正要出去办事。” “啥?办什么事儿?”月杏儿一愣,看了眼还没有收拾的床铺,“你这不是刚睡醒吗?” 云奕敲了敲她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我才不稀罕,”月杏儿撇嘴,脑子转了两圈,跑到床边二话不说蹬了鞋子扑到床上,掀起被子将自己卷进去,只露出一双眼,“你出去办你大人的事罢,今晚我要在这睡。” 云奕加了件外衣,无所谓,“别让侯爷发现就行。” 月杏儿忍不住腹诽这关侯爷什么事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犹豫几番才道,“那个什么凌肖今日来店里找你了,我说你今日歇着,出门玩去了。” 云奕动作一顿,“又来了?” 月杏儿缩在被子里点头,“他说他记住了,阿姐,记住什么了啊?” “记住我何日不在店里,”云奕似笑非笑,“凌大人还真是个人才。” 月杏儿还欲多说几句,云奕已经吹熄了蜡烛,淡淡道,“好了好了安心睡罢,我走了。” 一盏茶时间后,顾长云的窗棂被轻轻敲了三下。 顾长云闭眼披衣坐在床上,开口,“说话。” 外面云十一低声说,“月姑娘进了云姑娘屋子里没有出来,云姑娘出府去了。” 顾长云懒洋洋“嗯”了一声。 云十一胆战心惊的等了片刻,没等来侯爷那句,跟着她别被她发现,一听是让自己下去,连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漱玉馆半夜三更也有乐人弹琴吹奏,偶尔有美人来了兴致献舞一曲,楼外夜风瑟瑟楼内暖光融融。 屋顶上,云奕站在夜风里,默不吭声的紧了紧衣领。 依云在大厅里待了会儿,百无聊赖的回了房,云奕到的时候,她房间里还亮着灯,琵琶的声音歇一会儿停了一会儿。 云奕耐心的等着,等到琵琶声消停已是半个时辰后,搓了搓换个姿势继续等,听依云睡稳才翻窗进去,轻车熟路的找到依云放书的箱子打开,正翻找,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身,走到依云床边。 依云睡着是一个侧躺的姿势,蜷成一团,一手放在脸侧一手压在枕上。 枕头下总是藏着宝贝。 云奕仔细欣赏了会儿美人的睡颜,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盖子在依云鼻前晃了晃,药效发作依云睡的更沉,她伸手戳了戳人家的脸没有得到任何反应,放心的往依云枕下探去。 果然有一本书。 轻轻抽出来,对着外头的月光看了两眼。 书皮上写着《古文诗萃》。 云奕连翻都没有翻开看,直接揣进怀里,刚扭头准备走,又回来再次向枕下摸去。 方才拿书的时候觉得下面还咯着什么,云奕摸到被褥下些微有些硬,轻托着依云的头掀开被褥,江家的玉牌静静映入眼帘。 云奕瞥了眼依云安静的睡颜,将被褥铺回去人也放回去。 思索片刻后搬来一个凳子在床边,云奕动作飞快的将腰包里东西掏出来摆在凳子上。 一个小香炉,还有一小截黑乎乎小拇指粗细的香。 “对不住了美人,”云奕脸上毫无愧色,“忍者些罢。” 香烟一缕缕升起,云奕给自己喂了个丸药,站在床尾观察依云的反应。 依云拧着眉头不太舒服的换了个姿势,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 她当然知道会疼,脑子先是针扎一样,没过一会儿就会痛到麻木,五脏六腑都仿佛挤到一起,心口闷的喘不过气,脊背处的经脉一寸寸都似被小虫啃噬,四肢冰冷慢慢失去知觉。 依云额上冒出冷汗,脖子上青筋显出来,双手死死揪住衣襟,在床上痛苦的翻来翻去,眼角有清泪流出。 引梦香,以各种珍稀药材调配混合制成香引,燃之有异香,刺激人经脉,搜魂引梦,探人前生,此香药性极烈,稍有不慎便会经脉紊乱,需谨慎使用。 依云使劲将头抵在床头八宝阁上,一下一下靠撞击缓解头痛,嘴里胡乱喊着,“娘……娘,我不走……给爹报仇……娘……” 云奕冷冷旁观,缓声开口,“伊素燕是谁?” 依云咬牙道,“是……是,是娘……” “江汝行是谁?” “是……爹……” 云奕语调毫无波澜,继续道,“于涛是谁?” 依云痛苦短暂的呜咽一声,下意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云奕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于涛是谁?” 依云挣扎着将被子蹬下床,捂住了耳朵。 云奕猛地上前拉下她的手钳在一旁,面无表情将香炉拿近了些。 “于涛是谁?” 依云该是梦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画面,终于忍受不了,泪流的更凶,“是,是坏人……该,该死……” 歇了许久的夜风骤起,将枝头残叶卷到天上,再丢到泥地里。 云奕愣了下,钳住她的力气慢慢收回。 依云重新捂上耳朵,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哭泣。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云奕出了一回神,冷静想到底谁说了真话。 床上的依云却突然睁开眼,直直坐起来面目狰狞的朝云奕扑去,迅雷不及掩耳的掐上云奕的脖子。 下一瞬云奕将她甩回凌乱的被褥里,不耐皱眉,见她还要起来随手扯过被子将人缠成了个茧,但颈侧还是留了两个微微发肿发烫的指印。 除了侯爷,敢掐她脖子的人坟头草已有三尺高了,云奕冷嗤一声,直接用指尖捻灭引梦香,将残香和香炉收进腰包,拎起凳子放回原处往窗边走。 角落里响起一声轻笑。 云奕猛然停脚,瞬时回身,随着她的动作几枚泛着寒光的细针朝声音发出射去。 银针扎入木器,自阴影中走出一人,晏子初将细针从扇骨上拔出夹在指间,抬眼瞥她一下,“师父教过的忘了?办事要妥善,得知道收尾,”扇子隔空点了点床幔,不咸不淡道,“这就是你收的尾。” “那位姑娘内息已乱,若无人管她,不出三刻便会经脉错乱身亡。” “既然晏庄主来了,怎么不管上一管?” 晏子初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关我事,为何要管。” 云奕翻个白眼,“德行。”转身回去扒开被子扣住脖子压在床上,在她后脊连着点了几方大穴,又将人翻过来掰着嘴喂了颗药。 晏子初装模作样展开扇子扇了扇,评价道,“粗鲁。” 云奕懒得理他,推开窗子翻出去。 晏家庄主就连翻窗也翻得优雅漂亮,跟着云奕上了楼顶。 云奕抱着胳膊警惕的问他,“你怎么来了?” 晏子初伸手指了指远处的灯火阑珊,不紧不慢道,“京都繁华,晏家二小姐能来,我就不能也来看上一看了?” “看看看,随便看,使劲看,”云奕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嘟囔一句,“让你装,穿那么薄还在外面溜达,回头冻死你。” 晏子初听见立马将方才她的细针甩了回去,气急败坏,“晏子宁我耳朵没聋!” 云奕旋身躲过,指尖带回细针夹进腰封,极其漫不经心,“啊,是吗?那真是谢天谢地啊。” 晏子初看了她一会儿,仰头望天平复了下气息。 “我说晏子宁你就不能对我……”再回头时人不见了,“……客气点。” 晏子初无语凝噎,选择回楼里收拾烂摊子。 方才依云动静那么大,不被发现才怪,外面廊上无声无息的躺了三四个人,都是他给让人弄晕的。 叹口气,果然他的子宁还是太小,办事不够稳妥。 晏箜探出头对他招手,用气音说道,“家主,这层楼的门缝处都点着迷魂香,根本不用我们的人守着一个个打晕。” 晏子初一哽,半天都没有说话,咬着牙摆手,“回三合楼。” 云奕躲在暗处看他们一行人走远,无声勾了勾嘴角。 师父说过的话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回侯府,云奕直接去了顾长云院子,耳朵贴在门上听一听,将怀中书轻轻从门下塞进去。 屋里,顾长云衣着整齐的坐在对着门的凳子上,静静看着云奕的影子在门上晃着,然后从门下一点点塞进来一本书。 快一个时辰了才回来,顾长云没动,等云奕走了才俯身捡起面前的书。 冷笑一声,再等一会儿侯爷就要派人去抓鸟了。 依云肯定不只这一本诗集,他只让云奕带回来一本,并没有说是哪一本,顾长云随便翻了两页看,但云奕带回来的这本,他不问也知道是有用的那本。 月光愈下,从门缝中泄进屋内,顾长云目光在地上那片皎洁上略流连了几下,起身往床边走,慢慢宽衣睡下。 不知道从何时起,吩咐小野鸟办的事,侯爷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了。 云奕办事稳妥,不会出差错。 顾长云鬼使神差的想不出质疑自己的话,探手摸了把枕下的木雕苍鹰,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 还完债才能会情郎。 顾长云这边是睡熟了,云奕还捱着未睡。 她胸口疼的厉害,方才一路药效压着没什么感觉,现在药效一退紧接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不快,当年晏家两代家主的师父常阿公将她捡回晏家庄,悉心教导传授毕生功法,免不了招人眼红不待见,常阿公的亲侄子看不惯她,找时机将年龄尚小的云奕绑来点燃偷来的引梦香,逼问她的身世来历以及秘传功法,云奕咬牙闻了一夜的引梦香,口中鲜血淋漓硬是一字未吭。 次日晏子初发觉不对,带人将晏家庄搜了个遍,一进院子就被浓郁的香味呛了一下,黑着脸一脚踹开房门,定睛一看角落里云奕紧闭双眼半脸血污,神智尽失。 常阿公心疼万分,亲自将侄儿押至前堂行家法,然后赶出晏家。 虽费尽千辛万苦耗了无数的珍宝药材将云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是落了不少毛病,此后再不能闻引梦香,可惜引梦香乃是常阿公绝学,却只能给云奕短短一截,嘱咐她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这一截引梦香在她包里揣的要发霉了。 左右也睡不着,云奕随便找了个屋顶坐,吹着夜风压下一阵阵翻涌的恶心,又摸出一个药丸吞了,意料之中鼻中流出两行温热,淡定的拿帕子擦了,默默咽下喉中腥甜。 只可惜忘了问狼牙的事儿。 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是忘东忘西,云奕自嘲一笑,夜风带走仅剩的那么一点热意,脑子昏沉,费力的一点点将思路捋直。 于涛对伊素燕挺上心,但依云说于涛该死,依云明明就是于涛的女儿,却记着江汝行是她爹,伊素燕的意思是她与江汝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侯爷说江将军没有子嗣与姑娘接触甚少…… 云奕晕了一会儿,隐隐觉得窥见了三分真相。 依云带着江家玉牌,七王爷指使她接近侯爷将狼牙交给侯爷,依云的胭脂有毒,不知道是想让侯爷死,还是七王爷想让依云死。 反应慢半拍的想起依云只是个送东西的,十有八九不知道狼牙的事。 头疼的更厉害了,云奕飞身跃下屋顶,去井边石缸里舀了瓢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有脚步接近,停住。 云十三抿唇上前用刀鞘拨开树枝,面色苍白的云奕撑着缸沿转头看向他。 云十三古怪的瞥她一眼,回身比了个手势示意没事,上半身一晃就溜了。 云奕没工夫管他,洗净鼻下的残血就继续找个屋顶坐着。 没一盏茶时间,云十三抱着什么东西一溜小跑回来找她了。 见他将要跑过头,云奕出声喊了他一下。 云十三闻声回头,脚下一转踩着路边的石灯跃上房檐,一撩衣摆大刀阔斧的坐到云奕身边。 云奕撑着头瞧他,“来干什么?”又踢了踢他的靴子,“坐好。” 云十三连忙将长腿收回来并好,打开怀里的纸包献宝的往她那边送送,“枣泥酥,厨房里红姨给我留的,快尝尝。” 云奕喉间还泛着血气,捻了块糕点顺势压一下,“又装乖嘴甜了?” 云十三嘿嘿一笑,见她吃完一块才说话,问,“老大,你大半夜不睡觉闲的没事在这看星星呢?不冷啊?” “冷,”云奕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斜睨他一眼,“没眼色,斗篷解下来给我穿穿,你这样怎么能讨得姑娘喜欢。” 云十三一刻不敢耽误的解下斗篷抖在她肩上,讪讪一笑,“哪有啊。” 云奕继续吃枣泥酥,“你怎么过来了,不轮值了?” “刚换班,我给云三他们打过招呼了。”云十三被风一吹抖了个激灵,才发觉初夏的夜风还那么凉,犹豫了好几回才底气不足的小声道,“老大,你是不是睡不着啊?” 云奕差点被噎着,瞪他一眼,“你想干啥?我可不想给你唠这些年长大历程的心里话啊。” 云十三嘴角一抽,“我看起来有那么多心里话和你唠吗?” 云奕点了点头。 云十三泄气,咂巴咂巴嘴,“好吧我确实有挺多话想唠的……” 云奕一把把手里半块枣泥酥塞嘴里,拍拍手就要站起身。 云十三连忙拉她坐下,“行行行我不唠,”见她复又坐下,才问,“我就想问一句,老大,你跟咱们侯爷……啥关系啊?” “看不出来?”云奕远望了一眼顾长云的屋子,轻笑,“侯爷可是我的债主。” 云十三恍然大悟,“老大你是来找侯爷还债的啊。” 云奕白他一眼,“不然还能是来找你的?” 云十三飞速换上痛苦表情捂住心口,“你这话说的伤人了啊。” 剩下的三块还回去,云奕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去歇着罢,今个星星不好看,改天来晒月亮。” “哦。”云十三咬了口枣泥酥,看着云奕悠哉游哉往回走的背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次日清晨,云奕没再餐桌上露面。 阿驿愣愣的看着她的空位,回头问顾长云,“少爷,云奕还没有回来吗?” 顾长云沉着脸,让碧云去喊云七过来,问,“云奕呢?” 云七道,“一大早随月姑娘一同去三合楼了。” 顾长云摔了筷子,“明平侯府的饭不好吃?跑去三合楼做什么!”连面都不露了,真是架子大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厅中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替今日做饭的厨子暗暗捏了把汗。 白清实率先打破沉默,气定神闲的给陆沉盛粥,又盛一碗放在阿驿面前,道,“云姑娘干什么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只是回去帮月姑娘的忙,是吧阿驿?” 阿驿干巴巴道,“是……啊,少爷,你别生云奕的气……” 被一时气愤冲上头的顾长云脸色缓了缓,冷道,“她有什么道理?整日见不着人影,就知道瞎跑。” 白清实对一旁僵着的连翘使了个眼色,连翘反应过来连忙送上一双新竹筷。 众人皆暗道有惊无险,松了口气。 自从先侯爷及夫人离世,侯爷的脾气就差了许多,性子也变得乖僻,外人说侯爷是骄奢淫逸败了品性,只有侯府里的人对此是又心疼又怜惜。 饭后,白清实跟着顾长云去了书房,细细揣摩昨夜云奕带回来那本书,似是不经意问起,“依云她那……就只这一本书吗?” 顾长云呷了口茶,“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沉拎来鸟笼,将肥麻雀放出来。 许是在这种类似的房间里待的时间长些,肥麻雀自然而然的飞上桌案,左看右看。 白清实将集子摊在它面前,掀到第一页。 肥麻雀张了张嘴,蹲在一旁不动如山。 白清实与陆沉对视一眼,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几页,肥麻雀突然有了反应,激动的扑打着翅膀摇摇晃晃上前,站上书页低头一阵猛啄。 是一段小序。 大业三年榴月十五之夜,月色如水,漱玉飞花宴千万明灯。满耳笙歌,满楼珠翠满眼花。翩然飞下仙影。 “这是首写漱玉馆之前飞花宴的诗,无名小卒之作,”白清实目光缓缓下移,“……留得王孙不归家。”皱眉,“什么意思?” 顾长云捞过书扫了一眼,轻笑,“意思是,三日后飞花宴上,使出浑身解数留住本侯爷。” 白清实垂眸不言。 顾长云饶有兴致,“清实,你说七王爷是不是怕我忘了狼牙这茬儿,想法儿给我提醒提醒呢?” 白清实想了想,“七王爷不是个能沉住气的,说不定是偶然得了这狼牙,想你与离北外族有怨,不声不响的给你埋颗钉子,时日一长差不多淡忘了,又折腾出来个白头,去七王爷府里转了一圈把人给惊着了。” 顾长云朝白清实举了举茶杯,朗声笑道,“所见略同。” 白清实无奈,“人想着给你埋钉子呢怎么还那么高兴。” 顾长云止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之前那个泥人,意有所指缓声道,“侯爷倒要看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招。” 白清实陆沉二人的目光都落在泥人上。 静默片刻,云四从院门处走来,见书房门开着,规规矩矩垂眼站在台阶下,喊了声侯爷。 顾长云道,“进来。” 云四进来行了一礼,“侯爷,陈门找着了,之前一直在长乐坊的后院关着,刚被放出来,腿被人打折一条,看样子是拿一条腿抵了债。” 顾长云想了一下才记起陈门是谁,淡淡道,“陈门全靠这一双腿,不管他便是,翻不出什么水花。” 云四应了声,退下。 白清实微微蹙眉,倒是没说什么。 顾长云出神片刻,问他,“我是不是忘了问云奕,周孝锡背后的人是谁?” 白清实展开扇子遮住下颚,语气不凉不热,“侯爷心大,这种事都能忘了。” 云奕没主动给他提及自己就忘了,顾长云握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他没想到自己那么不防备,不耐烦,“云奕呢?怎么还没回来?” 陆沉道,“我去三合楼将她喊回来?” “不用,”顾长云也不知道是气云奕还是气自己,脾气上来了,“她自己不知道回来不成?” 白清实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拉了下陆沉的袖子,对他轻轻摇了下头。 明平侯府山雨欲来,三合楼倒是热闹。 知道晏箜要留在京都的月杏儿傻了半天,气呼呼的跑一边生闷气,晏箜跟着她逗,柳正揣着袖子去给晏箜准备房间,柳才平撸起袖子亲自下厨说要给家主露一手。 云奕慢条斯理的坐在柜台后磕着瓜子喝清茶,然后瞥身边同样慢条斯理嗑瓜子喝茶的某人,面无表情问,“你在这干啥?碍手碍脚的。” 晏子初优雅的将瓜子壳放在一白瓷茶碗里,“又没碍着你,咋呼什么。” 云奕没理他,将瓜子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晏子初不甘示弱,一指压着碟子两人暗暗较劲。 柳正从楼上下来,在楼梯上就看见这边一片腥风血雨,夹着账本和算盘远离柜台,在离的近的桌子前坐下算账。 云奕朝他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余光瞥晏子初,“看见没,你碍着柳正的事儿了。” 柳正身子一僵,一动不敢动,只装作听不见。 晏子初看了眼柳正,敲了敲桌子,“柳正,再拿碟瓜子过来。” 柳正心里后悔着方才怎么不离的更远些,听见这话忙不迭的去了。 云奕翻个白眼,“净会使唤人。”将那碟瓜子抢到自己面前,再去拿瓜子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枚蜡丸。 晏子初面不改色目视前方。 云奕笑了一下,将蜡丸捏开拣出里面一枚小小的药丸吞了,罕见的没再开口呛他。 凌肖掐着点出现,可巧晏子初回了楼上。 云奕噙着浅笑与他说了几句话,将他送出门。 一扭头对上二楼栏杆处面色沉沉的晏子初。 直接从二楼飞身下来,晏子初语气不善,“你留在京都就是为了会情郎的?”会情郎就罢了,什么时候还换了一个?是换一个还是多了一个? 后面的他没问出口。 云奕一愣,猜到他后面想问什么,忍笑道,“不然是为了什么?” 晏子初一口气憋在喉咙里。 云奕戏谑的眨眨眼,“只不过不是他。” 晏子初憋的脸都红了。 “顺顺气顺顺气,”云奕好心给他拍了拍背,“别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了。” 晏子初咬牙斥道,“晏!子!宁!” “在呢,”云奕笑的前后仰合,“顺顺气顺顺气。” 等他好些,云奕又来了一句,一本正经。 “我是来还债的,还完债才能会情郎。” “你,你……”晏子初指着她你了半天,愤然甩袖转身离开。 云奕笑的直不起腰。 元宵番外 私会佳人,自当盛装出席。 上元之夜,街上格外热闹,顾长云在楼清清那饮了一壶三春雪,从漱玉馆出来,三言两语将白清实他们打发走,自己在街上瞎转悠。 他往前是很喜欢上元佳节的,父亲会带着母亲去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没功夫管照他,他就带着小福子小喜子去看踩高跷看舞狮子,去看捏泥人儿,偷饮半壶三春雪,微醺在湖上的小舟里,再回府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浮元子。 花市灯如昼,焰火如星雨。 却是身边人不再,瘦尽灯花又一宵。 云奕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的跟在顾长云后面。 灯火阑珊中是那人挺拔的背影,云奕专注的望着,耳边的喧嚣如潮水般静静褪去,只余下前面那人的脚步声,极轻极轻,伴着当啷作响的清风明月,每一下都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什么都明白,顾长云的上元之夜永远停在几年前,她的小侯爷今晚很不舒坦,从啥啥到啥啥,这是上元之夜最繁华最热闹的一条街道,每年这个时候顾长云都会喝上一壶三春雪,再慢慢的把这条街从头到尾走一遍。 顾长云在卖花灯的摊子前稍微停了一瞬,又接着慢慢的往前走。 她的小侯爷想要一个花灯,云奕暗悄悄的弯了弯唇,心想,她要给她的小侯爷买一个花灯。 白清实同陆沉站在一杆花灯架子后,白清实收了从不离手的扇子,挑了一个白兔式样的花灯,陆沉捧了一大堆吃食玩具立于他身侧,温柔的侧脸看他。 白清实展颜一笑,“看来今夜不用我们哄侯爷玩儿了。”左右看看,“阿驿呢?” “放心,跟着十三他们闹腾去了。” 白清实牵着他的袖子,“走罢,咱们也过节去。” 巷子中挑着灯笼,将一门外的雪地照的格外亮堂。 “喂,小孩儿。” 小团子懵懵懂懂的抬脸,滴溜溜的大眼睛在这个笑盈盈的姐姐身上瞅了一圈,奶声奶气的说,“我不叫小孩儿。” 云奕没成想这小团子胆儿还挺大,敢和人搭话,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堆的小雪人,“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团子不满的看着那个被她戳出来的坑,也不恼,搓吧搓吧一小团雪再补上,慢吞吞开口,“娘亲不让我告诉不认识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成吧,”云奕遗憾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帮姐姐个忙行吗?” 小团子上上下下又把她打量一遍,像是再次确认她是不是坏人,才开口,“帮什么忙?” “唔,”云奕把藏在身后的金鱼花灯拿到团子眼前,诱哄道,“你帮姐姐把这个送给一个人,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 小团子盯着金鱼花灯看。 “你送完东西姐姐给你买完糖葫芦,再把你送回来好不好?” 小团子仍是不吭声。 云奕琢磨着这小孩儿是不是不想吃糖葫芦,看上了这花灯也想要一个,没想到小团子站起来老神在在的拍了拍衣服,“送给一个人?送给谁啊?” 这意思是答应了?果然小孩儿都喜欢糖葫芦。 “一个好看的大哥哥。”云奕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小团子自觉的伸手让她牵着往巷外走。 一盏茶时间后,云奕一手提着金鱼花灯,一手牵着小团子,找到了在夜市里闲逛的顾长云。 一大一小贴在拐角的墙边,鬼鬼祟祟的探出头偷看他。 云奕把花灯给小团子,有点紧张,“去吧小孩儿,别挤着自己,别给错人啊。” 小团子约莫是从未做过这种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严肃的绷着小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刚跨出一步又退回来,绷着小脸问,“他不要怎么办?” 云奕一愣,这她还真没想过,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那姐姐就给你买两串糖葫芦。” 小团子放心了,噔噔噔迈着小碎步找人去了。 云奕看着他溜进人群朝着那一抹月色去了,背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悄悄从墙后露出半张脸,目光游鱼般隔着憧憧人影滑向那抹月色。 顾长云正似梦非梦的随人群走着,今晚的夜市格外热闹,人群走的很慢,他也走的很慢,身旁是迷人眼的火树银花,不知道是不是那壶三春雪醉人,心口火烧火燎的,整个人都迟钝了几分。 走着走着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顾长云没在意,可能是被两侧摊铺上的钉子挂的,又或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毛贼,他懒得搭理。 可他的袖子又被拽了拽,正巧走到两个摊铺之间有一片空地儿,顾长云便停了脚,漫不经心的往后一扫。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白团子,脸颊红扑扑的,提着一个金鱼花灯,睁着两个滴溜溜的大眼睛抬头看他,模样十分讨喜。 顾长云下意识的顺着他来的方向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微微弯了些腰,勾唇笑道,“小孩儿,你拽我袖子做甚?” 明平侯风华正茂,一笑春风倒。 小团子晃了晃神,把金鱼花灯塞到他手里,干巴巴的说,“给你的。”一双眼睛掩饰不住好奇在他身上打转。 顾长云看了看手里的金鱼花灯,再次不动声色的往小团子来的方向扫了一眼,摸了摸他的脑袋,“大街上人那么多,怎么就给我呢?” 小团子认真的想了一下,说,“因为你好看。” 顾长云不知道瞥见了什么,心头阴郁一扫而空,听见小团子如此直白的话更是愉悦的低笑出声,捏了捏团子的小脸,“有眼光,走,给你买糖葫芦吃去。” 闻言,小团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拒绝,方才那个大姐姐也说要给他买糖葫芦呢。 小孩儿的脸藏不住心思,顾长云心下一转,目光在一旁的摊铺上转了一圈,泥人儿面具荷包什么的,不算精致,花样倒是挺多。 顾长云牵着犹在犹豫的小团子过去,挑拣一番,选了个最吓人最呲牙咧嘴的鬼脸面具。 小团子绷着小脸跟鬼脸对视,抬头看看这个对自己笑的好看哥哥,突然觉得这不是个好人。 顾长云浅浅一笑,“送你的,喜欢吗?” 小团子撅着嘴,老不大乐意的接过面具抱着,迈着小碎步跑走了。 顾长云提着金鱼花灯,若有所思的望着小孩儿离去的背影。 云奕惊讶的看着递到身前的鬼脸面具,她就是让送个花灯,这团子怎么还给她整回来回礼了? 小团子老老实实的把回礼给她,一点儿都不藏私,乖巧的站在她身边等她带自己去买糖葫芦。 云奕将面具仔细的挂在腰间,眉眼带笑的牵着他的手,“走走走,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去,给你买好几串好不好?” 团子乖巧的跟着她,“太多啦,我拿不下啊。” 云奕被他乖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春水,“你怎么这么乖啊,”也不怕被自己拐走了,“姐姐帮你拿着啊。” 兰桥东桥头柳树下有人卖糖葫芦,云奕轻车熟路的带着小人拐了几个胡同,一出来就是兰桥桥头。 小团子太矮,挑糖葫芦都要仰着头,他拒绝了云奕要抱他的打算,轻轻勾着云奕两根手指,认真的挑了串红红长长的。 卖糖葫芦的老伯笑眯眯的给他拿下来,还贴心的拿小竹剪把竹签上的尖尖剪了免得戳着小孩。 小团子软乎乎的道谢,“谢谢老伯。” “诶不用谢,”老伯爱怜的摸摸团子的头,“小孩真乖。” 那么乖可是在路边捡的呢,云奕十分大方的掏出荷包将整个架子的糖葫芦都包了,一手牵着小团子,一手扛着糖葫芦架子,在小团子亮晶晶的目光里一路将人送到原地。 雪又下了薄薄一小层,将小团子原本玩耍的痕迹遮了几分,云奕牵着小团子站在小雪人前看了一会儿,把人牵到不远处亮着红灯笼的门前,低头问,“这是你家后门不?” 小团子认真严肃的点点头。 云奕也点点头,扛着糖葫芦的手猛地发力往地上一戳,糖葫芦架子牢牢卡在青砖石缝里,一架子糖葫芦小灯笼般杵在灯光下。 小团子目瞪口呆的盯着硬生生被戳裂的石砖边沿。 云奕摸摸鼻子,睁眼说瞎话,“没事,没裂呢,好好的呢。” 小团子盯着地看不说话。 云奕尴尬的笑了笑,松开小团子的手上前敲门。 “姐姐你力气好大啊。”小团子再抬头,眼前却是空无一人,一脸震惊的环视一圈除了墙根的那个小雪人胡同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团子风中凌乱。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急急的走出来,“小少爷,你去哪玩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外头多冷啊……呦这谁买的糖葫芦怎么买这么多,是不是小立少爷又偷偷带你去夜市上逛了,啊呀啊呀下次去记得带着小翠啊……” 妇人絮絮叨叨的牵起小团子的手,一手握住糖葫芦架子随便往上一提。 糖葫芦架子屹然不动。 妇人沉默了一瞬,讪讪笑道,“几日没见小立少爷力气都那么大了啊,待会我让小翠出来拿啊。” 小团子默不作声的点点头,两人进了门,不多久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从门后走出来,一下子把糖葫芦架子从石缝里抽出来拿着走了。 蹲在不远处一棵大榕树枝杈上的云奕震惊,小翠是个男的?大户人家起名都那么随意吗? 就在她晃神的这一瞬,一粒石子破空而来,直取她腰间,云奕身体先做出反应,飞快的往旁边一侧,石子擦着她腰带过去,腰间挂的面具轻轻一荡,被紧跟而来的第二枚石子击飞出去。 云奕无声的骂了句娘,也不顾来人是谁,轻巧的一个侧翻急忙探身去勾面具。 藏在暗处的人弯了嘴角,指尖一转自宽袖中又弹射出枚石子。 这边的云奕马上就勾住了那面具两边的长流苏,又因飞来的石子面具再次远离了她的指尖。 云奕这下是真恼了,落在最近的屋顶上脚尖一点身子再次腾空,一只手摸向腰间猛地朝身后狠甩去一枚银镖,一手急勾住流苏绕了几绕扯回面具。 月光下,云奕旋身在屋脊上立定,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着面具覆在脸上,恼火的目光直直戳向一个方向。 无名小贼也就算了,直接打死扔城外乱葬岗,只是看这路子倒像是那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干到处逛游的晏家少主。 云奕暗暗磨牙,心想不管是谁都要先揍他一顿再说,想到这她心疼的悄悄用指腹摩挲了下鬼面的獠牙。 这要是摔碎了她可没地儿再整一个回来。 站在阴影里的人动了,一段比月光还要白上三分的腕子露出来,轻轻勾着一金鱼花灯。 “哪里来的俊俏公子,”云奕将面具往下挪露出一双眼,浪荡的吹了声口哨,没忍住自己先笑了,“怎么一会儿不见还换了身衣裳。” 顾长云矜持的稍稍一点头,抚了抚衣袖,一手挑着金鱼花灯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私会佳人,自当盛装出席。” 明平侯真绝色,一袭白衣宽袖绣着松竹暗纹,毛茸茸的白狐狸皮领子,外罩着轻便的斗篷,脸上常见的骄纵神色收了七分,端的是君子温润如玉的路子。 云奕仗着自己站的高,背着月光又戴着面具,一双眼极为放肆的一寸寸掠过顾长云的全身,心底不住的啧啧惊叹,温润如玉的皮囊又怎样,还是压不出我们小侯爷骨子里浓稠的艳丽。 顾长云晃了晃花灯,“还不下来?非要侯爷仰着头同你说话。” 云奕飞身而下,面具戴好遮住漾着浅笑的眉眼,故意压低声音,“这位美人儿,月色甚好,跟爷喝一杯去?” 顾长云乖顺的眨眨眼,蹭了蹭狐狸毛领子,“好啊,花侯爷的钱请侯爷吃酒,真有你的。” 云奕得了便宜还卖乖,“走罢侯爷,赏个脸。”摆弄了下脸上的面具,粗声粗气,“今夜我做个恶人,侯爷不赏脸也得跟我走。” 顾长云心甘情愿的被小恶人拽着袖子拉走了。 云奕一路循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酒香,找着一个卖桂花酒酿浮元子的摊子,一掀开锅盖就是一阵热气腾腾的甜香。 云奕取下面具宝贝的挂在腰间,问店家要了两碗浮元子。 顾长云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子,往云奕碗里看,问,“你那是什么馅子的?” 云奕将咬了一半的元子给他看,“糖桂花芝麻的。” 顾长云大方的舀给她一个,“你尝尝我这个,玫瑰猪油的。” 云奕自觉的从他碗里捞,“我想吃甜花生馅儿的。” 顾长云纵容的看着她。 店家老脸一红,悄悄招手喊来小伙计让他给那两位客人再送碗元子过去。 甜花生馅儿的。 顾长云气定神闲的道了谢,将碗往云奕面前推了推,“哝,你要的甜花生馅。” 云奕脸皮没那么薄,大方受了,结账时多给了些钱两。 顾长云瞥一眼她的荷包,摆出一副势必掏空她荷包的架势,一路逛悠过去,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一堆,都让云奕拿着。 云奕可算尝了美人作陪的苦处,瞅着顾长云的侧颜苦中作乐。 忽而,不知谁喊了一声,“放焰火了!河边放焰火了!” 人流欢闹着,熙熙攘攘的往一个方向挤去。 顾长云伸手护在云奕腰后,松松的环住她的腰背。 云奕轻佻的撞了下他,“走吧美人,看焰火去。” 空中窜出一只窜天猴做引子,忽而,大团大团的焰火在墨色的夜空一齐绽放,万千光点,火树银花不夜天。 顾长云与云奕并肩站着,一同仰望这漫天焰花。 云奕侧眼看,顾长云嘴边一抹浅笑十分显眼。 心有灵犀般,顾长云随着她扭头,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皮。 问,“好看吗?” “好看。” 焰火声盖过了她的话。 “在我这里,数侯爷天下第一的好看。” 顾长云却像是听清了,笑得分外明朗,抬手盖住她的眼睛。 云奕只觉得唇边一软。 第三十六章 顺手罢了,就当给侯爷积德。 晏子初回到卧房,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方手掌大小的本子,用细毛笔写字,寥寥几句将云奕方才作弄人的恶行记下来,小心吹干墨迹,不由自主的往前翻了几页。 密密麻麻全是云奕顽皮淘气不听话的恶行,晏子初火气上头,“啪”一声将本子合起丢在桌上。 小时候的云奕多乖巧听话,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刚到晏家庄那一会儿,云奕分外黏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看看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成天气人!每句话都气人! 晏子初愤愤的想,一定要让师父知道这丫头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坏事。 半年没见师父了,思及此处,晏子初的目光柔和了三分,喝杯清茶给自己顺气,不跟小丫头一般计较,回头让师父收拾她,罚她扫院子。 等他重新心平气和的说服自己下楼,云奕早就走了。 气的晏子初愤愤回去又在小本子上加了两句。 顾长云没在府中,云奕转了一圈在阿驿院子里找着了王管家,王管家正端着鱼食给之前那一缸鲫鱼喂食,长白条的鱼纷纷浮上来喋食。 云奕喊了他一声好,凑过去看缸里,感慨,“这鱼长得快,可以炖汤喝了。” 王管家腹诽一句红烧也行,嘴上却说,“云姑娘,阿驿可宝贝这几条鱼了,每日都殷勤的喂……您要是想鱼汤喝,今晚我就让厨房炖。” 云奕不少阿驿这一条鱼吃,只是来问声侯爷,笑道,“王管家有心了,您见着侯爷了吗?我找侯爷说些事。” 一提到这个,王管家看向云奕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道,“侯爷用完饭就出门去了,也没让陆侍卫跟着,咱谁也不知道侯爷去哪散心了。” “没让陆侍卫跟着?”云奕抓住重点,皱眉,“散心?谁惹侯爷不愉快了?” 王管家指了指缸里,笑眯眯道,“云姑娘,您看这缸里有什么。” 云奕瞥一眼缸内,水面上明晃晃印着两人的倒影,王管家适时后退两步,水面只剩了云奕一人的倒影。 云奕惊讶,“我又怎么了?!” “侯爷的心思咱哪能猜得到,”王管家沉稳望了望天,不经意道,“今早上的粥点准备的五人分量,到最后竟剩下了些,都是侯爷吩咐的好料,可惜倒掉了。”看一眼云奕,叹气,“真是可惜啊……” 云奕明了,哭笑不得,朝王管家拱了拱手,“王管家费心了,我去跟侯爷赔不是去。” 王管家露出松口气的神色,笑呵呵看着云奕离去的背影,转身继续往水里洒鱼食。 红烧鲫鱼,葱烧鲫鱼,清蒸鲫鱼,豆腐鲫鱼汤…… 王管家喂完鱼食,拍了拍手,哼着小曲去找人去湖中捞鲫鱼去了。 云奕认认真真一一找过顾长云常去的酒馆茶楼,正犹豫要不要去长乐坊一趟,余光瞥见一失魂落魄的身影扶着墙慢慢踱入百条巷中。 正是周遇。 周孝锡遭贼人残害失踪多日,周家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大病初愈的长子周遇肩上,往日因周孝锡不定时的孝顺而给他行些方便的官员像是一夜间换了人,以各种借口搪塞不肯见他。 他本以为户部侍郎会看他父亲三分薄面,以及两家现在姻亲的关系上帮上一把,没曾想人家直接送来了退亲书,本就觊觎他如今官位的人如狼似虎,现在不择手段行贿上级将他顶了下来,祖母病重,更是不给母亲好脸色看,性子温软的二妹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家里一团乱麻,为此他已是愁破了脑袋。 周遇身形摇摇晃晃,他刚从户部侍郎那回来,连门都没能进去,怀中二妹的退亲书如同千斤巨石一般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周遇眼中布满血丝,万念俱灰,麻木不仁的将那薄薄的纸片撕碎,扔在地上。 周孝锡自己没上过几年学,却不肯亏了儿子,踏上这条路后省吃俭用也要供周遇上私塾,就是愿自己不行之后周遇能靠自己的本事踏踏实实走下去,这才开了个头,就这么断送了。 周遇不甘,多年来自己虽谈不上学富五车博学多才,但勉强算是有真才实学,他明白这个工部员外郎的位子是父亲用银子砸出来的,心中虽有不愿却也咬牙当了,就是想来日方长终能一展手脚,让别人看看自己的真本事,也好给父亲长些脸,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沦为了个无关紧要的国子监典籍。 眼眶一红,周遇无力想,难道要走父亲的老路…… 微风一起,卷着地上的碎纸滚到一人脚边。 “这不是周家长子周遇吗?瞧着怎么垂头丧气的。” 周遇不觉身后来了人,连忙用袖子擦干眼眶,转过身看见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女子,叉着腰一脸嘲讽的看他,歪歪头,“听说你爹死了,你妹子也被退婚了,可真惨啊。” 方才刚冒出来的那么一点自欺欺人装若无其事的妄想被无情揭穿,周遇心底一片鲜血淋漓,颤巍巍的指着她,“你!你知道什么!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女子不耐烦上前两步直接打下他的手,“乱指什么指!你家里没教过你礼貌啊!有本事你去找那些说闲话的,跟我撒什么气!” 周遇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却无话可说。 女子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嘟囔着烂泥扶不上墙,蹲下将飞了一地的纸片一片片捡起来。 周遇愣在原地,不知道这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子将纸片攒在手心,拉过他的手硬塞进去,嘲讽意味更浓,“谁打了你脸就得找机会十倍百倍的打回去,三岁小孩儿都懂的道理!换做是我,不光要打回去,还要打他一嘴血让他满地找牙!” 周遇傻愣愣的看着她。 女子动作粗鲁,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嫌弃看他一眼,“啥也不是,白吃那么多饭。”说完姿态不雅大摇大摆的晃悠走了。 周遇呆呆低头望着沾了灰土的纸片,不知想到什么,慢慢攥紧了拳头。 云奕走到巷尾,闪身避过迎面而来的人,一旁的包子铺正好掀开蒸笼,顿时白花花的热气充斥了巷子,云奕面色不改的自其中走过,神不知鬼不觉恢复了原来的面貌。 顺手罢了,就当给侯爷积德。 四周各色莺莺燕燕围绕的顾长云忽而心头一痒,凝神望杯中三春雪半晌,只沾了沾唇,玩笑几句遣散各位美人,连一直贴得近的依云都温声哄几句让她再去温酒来。 漱玉馆终日点着暖香,廊下花架上的重瓣海棠开的稠丽,颜色十分好,花香夹着酒香,暖暖催人睡,顾长云却精神的厉害,做出一副倦倦的样子靠在美人榻上眯眼打盹。 没意思,好没意思,不知道小野鸟跑哪儿野了。 依云回来时,瞥见顾长云酒杯空了,眉眼带着喜意,软软偎到顾长云身前,十指纤纤的提壶又给他添上新酒,举杯送到顾长云唇边,柔声道,“侯爷,这是新开的一坛三春雪,温的正好呢。” 顾长云抽出压在她背后的胳膊,顺势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将她隔开些,目光轻佻的一寸寸抚过她的脸庞,惹得依云烟视媚行,娇笑唤一声侯爷。 多么温婉的一张脸,多么柔顺的性子,柔弱的娇花,手无缚鸡之力,献媚的美目下却藏着纯粹的杀意。 顾长云微微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她想让他死。 可是为什么。 依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轻轻别过脸,“侯爷瞧什么呢,可是依云妆花了侯爷瞧笑话呢?” 顾长云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盯着她一饮而尽,嬉笑道,“美人作陪,秀色可餐啊。” 依云掩唇笑得明朗,“侯爷真会哄人高兴。” 顾长云咂了咂嘴,继续说着玩笑话,心不在此。 云四扮作车夫,听着吩咐赶马车来前门接顾长云。 顾长云酒至于微醺,被依云扶着出来。 云四放下脚凳将顾长云扶上车,顾长云坐稳,撩起帘子跟依云说话,逗得依云直掩唇娇笑,恋恋不舍的挥着帕子送他。 云四平稳的赶车行出花街,顾长云吩咐,“绕城走一圈。” 云四依言照办,找宽敞的路绕城走了一圈。 顾长云闭着眼,默默算着时间,道一声,“回府罢。” 云四刚将车马停好,不见车中有动静,等了等试探的问一句,“侯爷,咱们回来了。” 车内闷哼一声,浓重的血腥味随即扑鼻而来。 云四神色大变,连忙撩开车帘。 顾长云面无表情,唇上唇边一片血污,前襟衣上大团大团的黑血,他垂眸看了眼身上,处变不惊的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沉声道,“去找白管家。” 白清实急匆匆的带提着药箱的陆沉来,诊了一回脉看了看舌苔,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来,“最常见的砒霜,真是被奇毒整怕了,”给他抓了副解药,先给了颗清毒丸压一压毒性,无奈,“长云,你怎么那么容易被人投毒呢?” 顾长云脸色发白,不以为意的笑笑,“有人觊觎我命好。” 白清实高深莫测的看他一眼,暗道这命格好个屁。 陆沉皱眉道,“砒霜最为常见,京都的药房都能买到这味药材,怕是不好找凶手。” “不用找,我知道谁下的毒。” 白清实忍不住道,“知道你还……” 顾长云按住他的扇子,“慌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依云算好了毒发时间,这已是半个时辰后,又是饭时,容易嫁祸给他人,”冷笑一声,“可惜她耐不住性子,没有用见效慢些的毒药,顺藤摸瓜查过去也跑不了她的。” 白清实与陆沉使了个眼色,侯爷发疯了,云姑娘回来了吗? 陆沉极其细微的摇了下头。 顾长云让来喜来福抬水来沐浴,“你们俩眉目传情什么呢,云奕呢?回来没有?” 王管家匆匆赶来,“没呢侯爷,”见他面色不佳,补上一句,“云姑娘回来过一次,又出府去找您了。” 顾长云神色稍缓,“见她回来,让她来找我。” 云奕回来已是三刻钟后,来喜来福一个在侧门一个在后门候着,王管家等在前门。 来喜一见云奕,火急火燎的迎上去,“云姑娘!您可回来了,侯爷找您呢。” “侯爷人呢?” “湖心亭呢,您快去吧。” 顾长云换了身衣裳,持一翠竹钓竿在湖心亭钓鱼。 云奕踩着回廊去了,笑道,“侯爷真有闲情雅致,出去玩了半日,又回来钓鱼。” 顾长云懒洋洋瞥她,“去哪里?” 云奕眨眨眼,“三合楼啊。” 顾长云轻描淡写的说,“怎么三天两头的往三合楼跑,侯府的饭菜是喂不饱你?” 云奕后背一凉,讨好笑笑,“我跟凌大人说我在三合楼找了差事,他有空就去看我一回……” 顾长云斜睨她一眼,云奕知趣的半蹲下,扶着他的膝盖讨好的晃了晃。 顾长云冷哼一声,“麻烦,红颜祸水,这面皮不如不要。” 云奕二话不说,解下腰间匕首双手奉上,“刀给您,侯爷动手,我不喊疼。” 顾长云不动如钟,“滚,别惊了侯爷的鱼。” 云奕笑笑,才不肯退下,自觉拿了凳子放在顾长云身侧给侯爷添茶倒水挂鱼饵。 顾长云被伺候的舒心,还要挑三拣四,“擦手,脏死了。” 云奕从善如流的应了,继续用脏手给他添茶。 顾长云只装作没看见。 钓上来三条鲫鱼,一大两小。 顾长云将竹篓给了来喜,吩咐道,“拿去厨房,大的那条红烧,两条小的炖汤。” 来喜忙不迭的接过去了。 云奕用茶水打湿帕子擦手,对他笑,“谢侯爷赏鱼吃。” “没你的份,”顾长云似笑非笑,“明平侯的饭菜不好,我看还是三合楼的好些。” 侯爷小心眼,云奕倍感头疼。 罢了,哄着罢,就当给自己积德了。 第三十七章 惊弓之鸟 还是要说正事,云奕好话说尽,总算将顾长云哄的面色稍缓。 云奕自下往上看他,笑道,“侯爷,商量个事?” 顾长云一副“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的样子,专心致志盯着竿头,懒哼一声,“什么事?” “借我块好玉,最好是大家贵族用来雕刻家牌的那种料子。” “好玉?”顾长云转念一想,挑了挑唇角,“狸猫换太子?江汝行的玉牌是先皇赏赐的上好和田,侯爷府里可没有这么好的玉料,也没有那么像的好雕工。” 云奕长叹口气,“我如今吃穿用度皆是侯爷出的银子,哪里有钱去买玉,还是巴掌大小的好玉料,您想看我卖身换玉?” 顾长云意有所指,轻飘飘道,“在京都没熟人?也能去借些银钱先顶上,日后再还。” 云奕回从善如流,“这京都中我最相熟的就是侯爷,没其他人可找了。” 顾长云凉飕飕的看她一眼。 云奕神色自然,“和凌大人不熟,张不开口,欠了人情日后得还,麻烦的很。” 鱼钩微动,顾长云眼疾手快,钓上来一条小金鲫鱼,活泼地甩着尾巴。 “莲台八瓣,”顾长云挑着鱼竿将它移到云奕面前,“便宜你了。” “谢侯爷赏。”云奕知道顾长云这就是答应了,小心取下鱼钩将金鲫鱼捧在手里。 顾长云摆摆手,“别在这碍眼,侯爷看着你就闹心。” 云奕毫不在意,“正好我去找个鱼缸将它好生养起来。” 她一在视野中消失,顾长云马上就变了脸色,小野鸟一向敏感擅于觉察,什么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今日却迟钝了许多,什么都没发觉,他没了钓鱼的心思,站起身拿鱼竿狠狠敲打水面,溅了一露台的水,身上也没有幸免,衣摆湿了一片。 来喜垂眼站在十步开外,不知道这位爷又在发什么脾气。 顾长云发泄一通,扔了鱼竿,抬头看看天色。 凌肖,凌志晨的义子。 近日南衙禁军是闲得发慌吗,一个个净不务正业。 顾长云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回身对来喜吩咐,“去找王管家开库门,将里头那口红木箱子打开,找块和田玉给云奕送去,再让连翘将上朝的衣裳收拾准备好。” 来喜暗自嘀咕侯爷这脸色怎么一会晴一会雨的,不敢耽误,一溜小跑的去找王管家去了。 侯爷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侯爷只是想让自己舒坦舒坦。 顾长云行至湖边折了枝柳条,哼着小曲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水面。 次日清晨,顾长云连点心垫补都没有用,只饮了杯浓茶提神,催着陆沉去套马。 伺候他更衣的连翘笑问,“侯爷今日那么着急去上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不是什么要紧事,”顾长云正了正衣领,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快,“也就是平白让其他人堵心些时日罢了。” 连翘失笑,利索的将配饰一样样挂在腰封上,理理衣摆,“好了,穿戴完了侯爷。” 顾长云略一颔首,拎起外头廊下的白头大步往外面走。 他今日特意去的早,马车大剌剌停在宫门外,是为了等人。 远远看见一人只身走来,不带随从,不配腰饰,精神抖擞满面威严。 凌志晨看见明平侯的马车,几不可察的一皱眉,不自觉放慢脚步。 明平侯来上朝本就是稀罕事,今日还来的那么早,真真是日头打南边出来了。 顾长云敛起嘴角戏谑的笑意,气定神闲的拎着鸟笼子下车,吹了个口哨逗鸟,一扭头看见凌志晨,自然的同他打招呼,“凌大人早啊。” 凌志晨走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明平侯。” “客气什么,”顾长云不在意这种礼节,朝他无所谓的摆摆手,往前递了递鸟笼,嬉笑道,“大人瞧瞧我这白头,皇上赏的,神气不神气?精神不精神?” 凌志晨不动声色的往后避了避,“侯爷,这不是遛鸟的地方。” 顾长云笑眯眯的,“大人和本侯想到一处去了,本侯正打算下了朝带它上街溜达一圈,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凌志晨正想谁跟你心有灵犀,被顾长云的下一句话惊住了。 顾长云继续道,“本侯与令郎也有缘,前几日在家无事,出去找乐子的时候正遇见令郎。” 明平侯找乐子的地方能是哪,凌志晨面色一僵,瞬时又恢复自然,“侯爷说笑了,犬子虽官职不高,却琐事众多,怕是抽不出身,侯爷许是认错人了。” 顾长云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是吗?本侯看那人有几分凌大人的风采,还以为是令郎,厚着脸皮上前攀谈几句,若是认错了人,现在想起还真是有些丢人呢。” 凌志晨淡声道,“侯爷说笑了,认错人是常事,小事不足挂齿。” 顾长云有些不耐,“是是是,本侯眼神不好,认错人是常事。”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侯爷莫气。” 顾长云真真切切看见了他神色沉了两分,心中抚掌大笑,愈发不耐的摆摆手,“没意思,本侯先进去了。” 说完没再看凌志晨,抬头挺胸拎着鸟笼哼着小曲进宫门了。 被小太监胆战心惊拦着说鸟笼不能带进殿里时丝毫没有停顿的将鸟笼给人家了,特别好说话。 就连被赵贯祺留下,都比往日多说了几句话。 引得赵贯祺都忍不住问他近日可是有什么好事情,怎么那么高兴。 顾长云笑笑道近日过的顺心,昨日钓鱼钓上来好几条鲫鱼,炖了一锅好鱼汤喝。 赵贯祺失笑,“钓个鱼有什么高兴的……”想了想略有些遗憾,“往前我们比赛钓鱼,往往都是你当赢家,钓上来的鱼比我要多上半篓,神气的不行……” “都是过去的事儿提它作甚,”顾长云朗声笑道,“如今我臂力比以前差了许多,握一下午钓竿简直晚上抬不起筷子,挑鱼刺这种细致活交给小侍儿,我只能用勺子喝汤!” 赵贯祺也笑,关怀道,“我让太医院给你开几副药贴罢,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 顾长云动了动手腕,“平日不痛不痒的,开什么药贴,不碍事。” 赵贯祺蹙眉,“怎么总不上心,其他的不说,身子是自己的,再说,在秋南山的猎场已收拾好了,过几日我还准备去看上一看,试试怎么样,你这腕子怎么能拉弓!” “在我这儿,打猎的意思可没有野味的多,你们打我等着吃就行了,”顾长云来了兴趣,“我府上厨子烤的一手好肉,不如打猎带上他,”想了想又摇头,“不好不好,还是自己动手烤肉吃有乐趣,我回去就让那厨子准备香料,早些做好打算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 赵贯祺一句句听了,顾长云字里行间全然没有反对去或是不情愿去的意思,喜笑颜开,“长云你这主意出的好,我竟没想到自己动手烤野味的主意,还是你有点子。” 顾长云微微一笑,不可置否。 看着顾长云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赵贯祺身上的温度一点点被带走般,不多时便回到了不怒自威的君王模样,负手而立,看不清眼底神色。 福善德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赵贯祺站了许久,终而神色带了几分茫然,哑声道,“福善德。” 福善德闻声上前一步,躬身,“奴才在。” “朕是不是对不住他。” 福善德陪在赵贯祺多年,熟能生巧的避重就轻道,“皇上对明平侯的封赏都是最好的,平日也十分记挂明平侯,往明平侯府送的赏赐从未断过,见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明平侯……皇上,您对明平侯,当真是关怀备至了。” 赵贯祺听着,心里受用了些,远远看着顾长云逗着鸟拐了个弯消失在宫墙后,回身吩咐道,“去让孙太医开几副松筋活骨的药贴给明平侯送去,再去工部找能工巧匠制一把轻巧的弓,一并给明平侯送去。” 福善德揣着笑,应了声悄然退下,留给这位年青君王独处的时间。 偏殿的桌子上一沓萧何光送来的折子,言之凿凿斥责他大兴土木封山做猎场的举动,赵贯祺面若寒霜,一封封打开看了,撂到炭盆里烧尽。 萧丞的手如今是越伸越长了,刚继位时需他稳定政局,如今他大权在握,自然是看萧丞逾矩了,此次不顾萧丞意向出猎,正是想给他敲了敲警钟,让他认清谁才是上位者。 思及此,赵贯祺默了默,袖子不经意抚过桌上,带倒茶盏。 影卫无声悄至,接住本该砸在地上的茶杯。 赵贯祺寒声道,“今日起增添人手,盯紧萧何光。” 影卫将茶杯默默放好,道一声是,正欲离去时又被赵贯祺喊住,重新跪下凝神听令。 赵贯祺闭了闭眼,声线颤抖,“也派人,盯着明平侯府。” 影卫毫无反应,领命去了。 短短一句话好像费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赵贯祺虚脱的靠在椅背上,手中紧紧攥着心腹送上来的字条。 上面短短两行字。 “明平侯近日数次中毒,全然无恙,可疑。” “明平侯府因护卫侯爷增添数位侍卫,可疑。” 字条被用力揉过几次,字迹模糊已经不成样子。 赵贯祺自嘲一笑,他就像惊弓之鸟一般,风声鹤唳,短短两行字,竟将他多年前在心底埋下的念头勾了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 高处不胜寒,赵贯祺慢慢收敛神色,喃喃道,“长云,若你在我这位子上,你也会这般做的……” 顾长云现在是没什么想法,听陆沉说一下朝凌志晨急匆匆走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去了南衙禁军府邸找凌肖去了。 正中下怀,顾长云咳了两声压下唇边笑意,道,“不用管他,回府带上阿驿,三合楼出了新菜单,咱们去尝尝鲜。” 阿驿知道了高兴的一蹦三尺高,云奕正陪他玩,眼巴巴的看着顾长云。 顾长云只装没看见,来喊了阿驿一声就要扭头回自己院子先换身衣服。 云奕追上他可怜巴巴的捏着一小点袖子,问,“侯爷不准备带上我吗?” “你有腿能走能跑的,带你做什么?”顾长云存着坏心眼,“你不是日日去三合楼吗,还能不知道路?” 云奕无奈,“侯爷,您就别闹我玩了。” 顾长云今日心情好,没在同她纠缠,只嫌弃的将她从头扫到脚,“让侯爷带你也行,换身衣服去,别给侯爷丢脸。” 这衣服可是您府上准备的……云奕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回屋转了一圈,仍是穿着这身厚着脸皮上了侯爷的马车。 顾长云嫌弃的啧了一声。 云奕别开脸跟兴高采烈的阿驿说话。 顾长云撩开窗帘往外看,马车转到九门大街,正看见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凌大人神色匆匆行过,看方向是去南衙禁军府邸。 回自己地盘跑那么急干什么,顾长云玩味一笑,合上了帘子,坐正闭目养神。 凌大人惊弓之鸟一般,心虚个什么劲呢。 不知想到何处,顾长云睁开眼瞪了一眼云奕。 云奕看他脸色不敢说话,生怕被侯爷丢出车外。 第三十八章 修罗场 踏进三合楼的门,云奕才想起来另一件要紧事,抬头一看,晏子初一手搭在二楼栏杆上,指尖夹着缀墨绿色流苏的家法一晃一晃。 月杏儿本趴在桌上玩着晏箜买来哄她的九连环,看清进门的三个人,第一反应就是抬脸看楼上没甚表情的晏子初。 顾长云没放过云奕的细微动作,不经意抬头一瞥,正对上晏子初投来的视线。 云奕心道不妙,修罗场啊修罗场,自问现在扭头走还来不来得及。 顾长云回头看她,视线钉住了她往后退的脚步,问,“你们认识?” “三合楼南边来的本家老板,”云奕笑了下,被晏子初盯的后背发毛,殷勤的引顾长云往上走,“侯爷,楼上有包厢,咱们去二楼。” 顾长云皱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又不是三合楼的伙计,瞎殷勤什么?”眸光一扫傻在柜台后不敢动弹的月杏儿,“三合楼里是没人了吗?” “有有有,这呢这呢,”柳正应着话一路从后头赶来,将月杏儿往柜台里又塞了塞,“正巧都在后面忙着呢,怠慢客人了。” 柳正取了牌子引着三人往楼上去,经过晏子初身后时轻声唤了声老板。 晏子初点点头应了,侧身往里抬了抬手,淡淡道,“客人里面请。” 顾长云懒洋洋“嗯”了一声,与他错肩而过。 云奕走在最后,受了晏子初狠狠一记冷眼,威胁似的扬了扬家法。 顾长云在里面喊她,“腿短不是?走那么慢。” 云奕忍住笑,“哎来了。”连忙走过晏子初身边。 柳正将菜品单子递到桌上,让顾长云他们先看着,自己去楼下沏茶上来。 顾长云将单子推给阿驿,“阿驿,看看想吃什么。” 阿驿捧着单子不知所云,一脸懵,“少爷,这好些字我不认识……” 云奕噗呲笑了一声,正了正脸色托着腮专心看一旁花架上的白海棠。 顾长云无奈,拿回单子一一念给他听。 不多时柳正拎着茶壶上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好记菜名。 阿驿早念叨着想吃三合楼的醉仙鸭,又在方才顾长云念的菜名中挑了几个中意的,捧着脸巴巴的等着,又说,“少爷,你没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云奕闻言扭回脸,也看顾长云要点什么。 顾长云大致扫了一遍,“来个莼菜牛肉羹,还要葱烧鲫鱼,白玉豆腐……” 柳正记着晏子初的吩咐,抱歉的笑笑,“实在是怠慢,鲫鱼不新鲜,做不出来好葱烧鲫鱼。”咬牙受了顾长云凉凉一瞥,加上一句,“客人不妨再看看其他的。” “八宝兔丁。” 柳正后背起了薄汗,“怠慢了怠慢了,楼里现没有活兔,实在是怠慢。” “金钱虾饼。” “新鲜虾仁都打成虾泥包馄饨了,太细,做不了虾饼……” 顾长云将单子扔到桌上,轻飘飘道,“旁人皆道三合楼乃京都第一楼,这做不出来那做不出来,你们往前都给客人喝西北风吗?” 云奕不用想就知道是晏子初吩咐的,艰难憋笑,“要不让我先看看?我看看咱们能吃什么。” 柳正忙不迭的将单子双手捧给她。 云奕哗哗翻了一遍,点菜,“糖醋荷藕,黄焖牛肉,山海兜,再来个樱桃肉。” 小姐想吃的总不能说什么,柳正松口气,小心看了眼顾长云的脸色,等他点了头才退下。 顾长云敲了敲桌子,“别以为侯爷没看见你们使眼色,瞒侯爷什么呢?” 云奕笑道,“哪敢瞒侯爷,方才那老板,是收养我那家的长子,算是我的义兄,见我许久未回去,心里怄着气呢,气得只装不认得我。” 顾长云半信半疑,似笑非笑,“侯爷怎么觉得,这是在同我怄气呢?” 云奕一脸认真,“侯爷心里没谱?”指指自己,半开玩笑,“拐走人家一那么如花似玉的妹子做苦力,人家还不能不情愿了?” 顾长云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也不知道信了未信,说了一句“当谁稀罕”,总之是不理她了。 听得云里雾里的阿驿这时才插得上话,奇怪,“云奕,什么收养,什么义兄?你给少爷做什么苦力了?阿驿怎么不知道。” 云奕给他拿了块茶糕堵住嘴,“小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问,我什么苦力都没干,你家少爷不稀罕。” 阿驿愤愤拿下嘴里茶糕,“阿驿不是小孩子了,阿驿都已经,已经好多岁了……少爷说阿驿跟天上的神仙一样,都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了!” 阿驿被带回侯府的时候生辰不详,侯爷可真是能说善道一把好手,云奕笑盈盈的看了眼独自品茶的顾长云,捧场道,“阿驿好生厉害,那以后我可不能说阿驿是小孩了。” 随着菜肴送进包厢的还有一壶温好的五加皮酒,柳正解释道是因点菜的事老板让他送来给客人赔个不是的。 顾长云刚听了云奕的话,等柳正出去后才示意她倒一杯出来看看,顿了下问,“你那个义兄,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云奕嘴上说着“怎么会呢侯爷您可别想多了”,心里却在想那可说不定。 五加皮由多种药材配置而成,药香沁脾,色泽澄亮,云奕嗅了嗅酒香,确定没加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才递给顾长云。 顾长云接了,放手边没喝。 云奕笑笑没说什么,挡住阿驿蠢蠢欲动的手,自斟自饮了一杯。 南衙禁军府邸,门口守卫的禁军同一脸急色的凌肖行礼,一向守礼的凌副都督没来得及同他们回礼,径直往自己的院子那边疾走。 院子里悄无声息,连风声都停了,凌志晨面色沉沉大刀阔斧的坐在院子唯一的椅子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小半包芝麻糖和一枚长乐坊筹码。 他阖着眼,凝神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靠近,忽而在不远处慢下来。 凌肖衣冠整齐的迈进院子,神色与平常无异,没看见石桌上的东西一般,规规矩矩的给凌志晨行了一礼,“都督。” 院子里气氛凝重,凌志晨抬头看了眼自己这个惜字如金的义子,眼中风雨欲来,良久,才道,“我以为你会叫我一声义父。” 凌肖垂眸,改口道,“义父。” 凌志晨指尖轻轻点了点石桌,“这些都是你的?” 他这个义子,一直最让他省心,凌志晨略带几分期许的看着他。 凌肖一动不动,静默片刻,“是。” 凌志晨眼中的期许暗了暗,思索片刻,揉了把眉心,“说说罢,怎么回事?” 他可不记得凌肖在凌府中有用甜食的习惯,更不觉得凌肖会去长乐坊那种地方。 凌肖动了动嘴唇,只道一句,“义父放心。” 凌志晨不耐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拔高声音,寒声呵道,“这次让明平侯遇见,下次你还想让谁遇见?!凌肖,你现在是南衙禁军副都督,过几年我卸任了这都督的位子也是你的,非要人在你背后嚼舌根不是?!” 明平侯……凌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义父切勿妄自菲薄……我这边还请您放心。” 每次都是这一句话,凌志晨稍稍失神,招手让他上前,“肖儿,你过来。” 凌肖眼眸微动,上前几步半跪在凌志晨身前。 凌志晨扬起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叹息道,“肖儿,你是不是,心里还过意不去搬出凌府的事儿,”叹口气,“你娘她也是顾全大局,你弟弟他房里有了人,不方便再和你住一个院子……” 凌志晨早年未有子嗣,收养凌肖,没过多久凌夫人就有了身孕,凌夫人的意思是将凌肖送到别的庄子上养着,但凌志晨看凌肖天资聪慧,实在是想将他留在身边栽培成材。 凌肖夹在两人之间不上不下。 凌夫人待他不薄,吃穿用度都是少爷的规格,但有些话就算不说出口,凌肖也能察觉的到。 凌夫人刚有了让他搬出府的意思,凌肖二话不说收拾利索就去了南衙禁军府邸,惹的凌夫人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凌鸣才将将十岁,何时房中有了人,有人又如何,偌大的一个南衙禁军都督的府上还找不出一间空屋子住人? 凌肖比谁都明白,好不容易露出一个笑意,宽慰凌志晨道,“孩儿明白,两日后我休沐,到时一定回去看看母亲和鸣儿,父亲放心……” 平心而论,凌肖坐到今日这个位子上他没有出半分力,全是凌肖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了前辈们的认可,凌志晨无端生出几分愧疚,方才他上了头才未说一声贸然进屋搜看,除了面前这两样东西,其余的简直可以用粗陋来形容。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并一些兵书什么的,值钱东西一概没有。 想到此凌志晨已全然没了脾气,将凌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土,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没给你说一声就来了……方才同你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回头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千万别弄得生分了。” 凌肖浅笑点头,“父亲说的是。” 凌志晨又同他说了几句关怀话才走。 凌肖将他送出院门,回身后笑意全无,面无表情走到石桌前将那一小包芝麻糖小心翼翼包好揣进怀里,进屋环视一圈,所有东西都有被动过的痕迹,本来叠得整齐的被褥乱糟糟的堆成一团,枕头扔在地上,可见方才凌志晨是真动了怒。 凌肖毫无波澜的目光一寸寸略过,停在窗台那盆苍兰上。 见它安然无恙,凌肖咬紧的腮帮子松了些,但一想起明平侯,又上了些力道。 顾长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云奕和阿驿一齐投去关怀的目光。 顾长云瞥他们一眼,“看我做甚?菜里没毒。” 云奕给他舀了一碗热汤,“侯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别看天慢慢热了,还是要当心身子。” 阿驿学的有模有样,“少爷喝点热的……当心身子。”说着也给他也盛了一碗。 顾长云看着面前两碗热腾腾的莼菜牛肉羹,再看看讨好笑着的两人,一人赏了个栗子吃。 阿驿揉着额头委屈巴巴的看看顾长云,再一脸控诉的看向云奕。 云奕气定神闲,也不管红了一小块的额头,继续吃菜。 还是顾长云看不下去,掏出帕子沾了凉茶一把按在她额上。 云奕嘶嘶的抽着气,身子却自然凑过去,“侯爷下手轻点。” 顾长云重重一按,“疼不死你。” 阿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默默放下了揉额头的手,专心吃菜。 第三十九章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据回来的影卫禀告,明平侯近日举动与寻常无异,拎着赏赐的白头走街串巷,在酒馆茶楼里一泡就是一整天,晚上也闲不住,没事就去花街溜达。 赵贯祺阖着眼,指尖轻点在龙椅扶手处的龙首上,蹙眉道,“没其他的了?增置侍从是怎么回事?” 影卫面上毫无表情,刻板答道,“回主子的话,并未发现明平侯多增置侍从,明平侯每日出行身边仍只有那个名曰陆沉的侍卫。” 赵贯祺捻了捻指尖,若有所思,“盯着些暗处。” 影卫答是,一晃眼消失不见。 殿内再无他人,角落里的香炉静静燃着安抚心神的檀香,门窗紧闭,赵贯祺捏了捏眉心,卸下脸上的神色不经意露出几分疲惫,眼下特意用胡粉细细遮了乌青,却遮不住日夜渐显的细纹。 夜长梦多,他睡不好觉,梦见从前许多人和事,梦见他母妃陈氏临死前大口大口吐着鲜血,挣扎着从厚重的被子中伸出手,袖管空荡荡,皮包骨头的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他的侧颊,少年的他用力擦尽泪珠,瞪大眼看着陈氏虚弱的动了动嘴唇。 他听见陈氏说,祺儿,谨记,切勿步先皇的后尘。 陈氏的青玉镯子忽而磕在床沿,一声脆响,生生将赵贯祺从梦中惊醒。 他猛然坐起,浑身上下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冷战不止。 陈氏去的时候,先皇还不是先皇,赵贯祺清楚的记得陈氏说的最后一句话。 祺儿,母妃对不住你,在这宫墙中,你要尽力活下去。 赵贯祺静了静,收尽脸上神色,理了理衣袍,沉声唤道,“福善德。” 在外间候着的福善德从外面打开门,垂着眼,“奴才在。” 赵贯祺一步踏入日光中,“去御书房。” 福善德侧让一步,拖长声音喊,“摆驾御书房!” 长乐坊昼夜颠倒,白日门前冷清,玩闹一夜的赌徒在此时各回归处,长乐坊闭坊休整。 今日长乐坊门前少见热闹一回,附近闲暇的百姓纷纷赶来看热闹。 一寻常打扮的男子被打手毫不留情的扔出来,见有人围过来怕丢脸般连忙用一件破布衫蒙住头脸,一时胳膊肘支着地僵硬的半躺在地上。 围观者越来越多,窃窃私语从四周传入如苏力的耳朵。 “……没钱,还想……” “看他……大好男儿……不干好事……” “身形……壮实,不像……” 如苏力从离北边境摸出来,一路南下,听了一路叽里呱啦的鸟语,如今磕磕绊绊到了京都,京都推崇官话,他好不容易能听懂这些中原人的话,只是这些声音这般小又这般杂,如苏力警惕的露出眼睛观望四周,费力辨听这群围过来的人都在说什么,有没有看出他是外族人的。 一荷官从长乐坊内打着哈欠走出,捻去眼角水汽,又带上那规矩的微笑,道,“真是对不住,我们坊主没有要与您做买卖的念头,让我给带句话,说我们长乐坊京都人尽昭之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您既无心做客人,还是早些离开最好,否则我们坊主非但不帮您一把,说不定还会心血来潮送您早些回老家。” 如苏力在布衫下不可置信的睁大眼,随即感觉有一硬物被扔到了自己腿上,他连忙一缩腿,又听见那荷官开了口。 “这是我们坊主给您的伤药钱,坊里打手没轻没重,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荷官像是照顾他一般,特意将每个字都咬的十分清晰,话也说的十分慢。 如苏力摸索到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沉默着将它攥进手心。 荷官慢条斯理的点点头,抬手掩唇又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看热闹的都散了罢,这戏收场了啊。” 杵在两边的打手威武的往前走了几步。 围着的人群见状三三两两的散了,没多久就散了个干净。 荷官后退进门,接着是两旁的打手,长乐坊的门无声在如苏力面前关上。 四周仿佛还是有许多目光在窥视,如苏力不敢在长乐坊门口久留,慌张爬起来匆匆跑走了。 整日在这盯着长乐坊无所事事的小五喜上眉梢,搓了搓手心里的松子仁皮儿,一路小跑着赶回三合楼。 一进门就嚷嚷,“柳叔!柳叔我可有事儿要说了!顶大的事儿!” 念他年纪最小,却是最闲不住的那个,柳才平一早就给他安排好了盯着长乐坊的差事,涉世未深的小五天真开怀的受了,跑去盯了三天,什么屁事都没有,这才知觉自己掉进坑里了,脸皮薄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后悔,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到现在的。 柳才平早就忘了这茬,“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小五见楼中没有客人,声音没注意,“那还用说!当然是长乐坊的事儿了!” “咣当”一声,楼上晏子初的门突然打开了。 晏子初黑着脸,前襟上点点水渍,“长乐坊有什么事?” 小五一下子缩到柳才平身后,又被柳才平揪出来,“家主问你话呢,躲什么?” 小五给自己壮了壮胆,慢吞吞挪出来,道,“长乐坊,长乐坊今日扔出来一个男人,长乐坊坊主还给了他一袋银子,说不然就要送那人回老家……那人虽是用衣裳裹着头脸,但我看见,看见那男人有耳洞,左耳上挂了个米粒大小的坠子。” 柳才平吸了一口冷气,“离北外族。” 晏子宁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马上镇静问,“那人可是走了?” 小五点头,“走了,拿着银子走了。” 晏子初说了句“回去继续盯着”就回了屋。 小五不知所措的看向柳才平。 柳才平仔细品了品方才晏子初的神色,安抚的向小五投去一个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缓声道,“这件事小五做的很好,谁都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听家主的话,回去继续盯着长乐坊,再看见那男人就连忙回来喊人,记住了吗?” 小五乖顺点头。 房中,晏子初捏碎了一个新茶杯,眸色深沉。 云奕在房中闷了一日,晚饭时魂丢了似的恍惚落座,一言未发捧着温热正好的银耳汤先喝了小半碗。 阿驿呆呆的看着她的动作,扭头偷偷对顾长云说,“少爷,云奕怎么傻了?” 顾长云轻弹了下他的脑门,用手边的参鸡汤换了云奕的空碗。 云奕像是没发觉变了味道,仍是恍恍惚惚的喝着。 阿驿坐了一小会儿,没忍住,又朝白清实挪了挪凳子,小声问,“白管家,云奕这是不是傻了啊?怎么少爷不理我呢?” 白清实怜悯的看他一眼,心道你才是傻孩子,不动声色伸手将他的头转回去,“好好吃饭。” 看来云奕是真傻了,大家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才故意瞒着,阿驿脑子一转,愈发觉得可信,看着云奕的目光多了同情,夹了一个油光发亮的卤鸡腿专门跑到云奕身边,放进她的碗里,还掩着唇凑到云奕耳边小声道,“云奕你别难过,你傻了我们还是会给你吃好吃的,不会将你撵出去睡大街喝西北风的,也不会让你顶着大雪穿着破衣服去人家家里要吃的,哝,阿驿给你夹鸡腿,快吃吧。” 就挨着云奕坐的顾长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眉毛一挑筷子都要掰弯几分。 白清实给陆沉使了个眼色,陆沉会意,起身拎小鸡崽一样将马上就要挨打的阿驿拎了回来。 顾长云往阿驿碗里放了个大虾,“哪学会的话?瞎说什么,”扭头看傻了吧唧的云奕,更没好气,“怎么?在屋里待一天就闷傻了?” 阿驿敢怒不敢言,心里嘀咕这少爷你这也不是说云奕傻吗,怎么还不许我说。 今日阿驿跑到他屋子里玩,翻出了几本话本子看……白清实一脸温柔的塞了一筷子菜到阿驿嘴里,“阿驿快吃,一会饭都凉了。” 云奕终于回些神,揉了把脸恢复几分血色,有气无力,“没傻,聪明着呢,”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顾长云,撇嘴,“一天净干这了,做个牌子磨的手疼,眼睛也酸的要死,费神费劲,现在只勉强剩口气了。” 顾长云皱眉接过,拿了她的筷尾轻轻抽了她一下,“不吉利的话也敢在侯爷面前说?”余光瞄了下她的指尖。 云奕无奈打了下嘴。 白清实就这顾长云的手看了几眼,惊讶,“你又将江家的家牌偷出来了?” 云奕夹了一筷子菜在碗里,道,“算是罢,真的已经还回去了,侯爷手里拿的是我才做好的。” 要不是听她说,白清实还真就没认出来。 猜出他想的是什么,云奕抬了抬手腕,“咱这手艺饿不死人。”调笑看向阿驿,“阿驿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冒着大雪穿着破衣服去问人家要东西吃的。” 阿驿张嘴想要说话,被陆沉按住了后颈。 顾长云冷哼一声,将玉牌丢给她,“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云奕从善如流接过收回怀中,拿起放下的筷子夹起鸡腿,“吃饭吃饭,饿一天了。” 见她活像饿了几天的,白清实让连翘赶紧去厨房说再炒几个菜,弄快些,最好是马上能上桌的。 云奕也不觉得臊,对他道了声谢便安心受了。 饭后送上清茶,顾长云让人用梨汤换下了云奕的茶,看她用小竹签子叉了块梨子吃。 想了想,问,“这假玉牌你要怎么用?” 云奕咽下梨子,喝口汤松松,她恢复了精气神,对顾长云狡黠的笑了笑,“侯爷放心,马上就会水落石出。” 顾长云想说这有什么不好放心的,难不成那依云手段是一等一的拙劣,还能当真毒杀了他,又想起云奕没发觉这档子事儿,觉得没甚意思,不想搭理她。 还牵扯到七王爷和那狼牙,顾长云心中一堵,更没话说了。 云奕见顾长云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一如既往的不信,笑笑没说什么。 她就算心里装的事再多,再忙昏了头,也不会大意到回来时发觉不了从正在擦洗的马车里端出的泛着红意和浅浅血气的脏水。 有人对侯爷下了手。 于是去漱玉馆的时候她留了心,顺走玉牌的时候翻了一下梳妆匣,藏在珠花钗子里的毒药不见了。 硬生生将三天才能做好的牌子赶工赶到一天,细致活做起来累得要了她半条命。 她等不及,这个水一定要落,石头也最好尽早露出来。 她侯爷金贵着呢。 长乐坊坊主今夜好运气,什么都没干,在自己房门前捡着了一匣子金银珠宝,东珠,珊瑚串,翡翠,白玉,红玛瑙等林林总总塞满了这不小的匣子,成色都是极好。 坊主先前就下了令,长乐坊最顶上这一层封着,不准其他人随便走动,也不知道是哪个人胆子肥了。 伦珠扫视一圈,若无其事的抱起匣子进了屋,就好像知道是谁送来的一般。 怕是掏空了那人多年攒下来的私物,不觉勾唇一笑。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第四十章 怎么一个个的都得人哄 飞花宴那日的清晨,穿了一身新的顾长云在饭桌上草草夹了几筷子菜,见睡眼惺忪的云奕抄着筷子用饭用的心无旁骛,忍了又忍,还是在桌下轻轻踢了下她,语气不善,“云奕。” 云奕昨个夜里没睡好,许是她这些年来回奔波底子消耗的太多,晏子初给的药压不住引梦香的勾出来的余毒,昨夜她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痛,鼻血流了一行又一行,早上起来逮着小枣茶喝了两盏才觉得气血回来了些。 她迷迷瞪瞪没睡醒一样瞅他,“侯爷,你踢我干什么?” 顾长云没好气白她一眼,“吃你的罢。” 阿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正经,“少爷,吃饭时别抖腿,这还是你叫阿驿的。” 云奕没撑住一下子被呛住,憋笑憋出泪花。 连翘绷着嘴角,贴心的送上帕子。 云奕道了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去擦嘴。 顾长云狠狠踩了她一下,“这是侯爷的帕子。” 怎么跟小孩儿一样闹别扭,云奕敷衍道,“好好好,洗干净再还你。”又笑着加上一句,“侯爷可别抖腿了,踢着我还好,再踢着阿驿和白管家怎么办。” 顾长云凉凉斜睨她一眼,扔下筷子离了席。 愤愤想,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云奕捧碗喝汤,看着他走远,扭头问连翘,“连翘,侯爷昨夜没睡好?一大早生那么大气。” 连翘轻轻摇头,“我也不知,侯爷从不让人在房里伺候。” 云奕心里这点欣悦还没升腾起来,白清实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道,“今儿是花街飞花宴的日子,侯爷今夜得去一趟漱玉馆。”又对碧云道,“让厨房下碗鸡汤馄饨给侯爷送去,过会儿还要和七王爷去听雨阁,得先垫补垫补。” 云奕若有所思,往嘴里送了个虾饺,道,“待会把鸡汤馄饨给我就行,我给侯爷送去。” 白清实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阿驿眼看就要夹着那最后一个虾饺了,生生被云奕眼疾手快的从筷子底下抢了去,不服气的撅嘴,“云奕!你抢我的虾饺!” 云奕往他碗里放了个自己不喜欢的素丸子,顺毛道,“阿驿懂事,我一会儿也要去办事,也要垫补垫补。” 阿驿戳了戳丸子,委屈的看着白清实,白清实动作优雅的夹走了仅剩的焖肉,“阿驿乖,待会我也有事。” 就阿驿没事跑着玩,没事就不能吃口肉了吗!阿驿气愤的站起来一手一个拿走了最后俩小葱肉包子,往嘴里猛塞,鼓着腮帮子用力的嚼。 白清实失笑,边给他倒水边给他拍背顺着,“好了不逗你了,吃多少有多少,别噎着了。” 云奕也笑话他,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粥吃尽,擦了嘴就往后院去。 正好赶上馄饨出锅,热气腾腾的用托盘托着,云奕少有光明正大的谨慎小心行路,生怕脚下踩了小石子。 顾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院子里摆了躺椅,院子一角的石榴花开的艳丽,顾长云就躺在随风摇曳的花荫下闭目养神。 谁皱着眉头闭目养神,云奕腹诽一句,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过去。 “侯爷,鸡汤馄饨,刚出锅的。” 顾长云没睁眼,只说了句“放那罢”。 “今日有风,待会就吹凉了,”云奕两指夹着他的袖子扯了扯,“侯爷?” 顾长云毫不留情的拽出袖子,满脸不耐烦。 “我今个儿得去水庄一趟,定在晚上飞花宴前赶回来。” 顾长云静默片刻,这才懒懒掀开眼皮瞧她,“你回不回来干侯爷何事?” 云奕讨好笑笑,“飞花宴乃是京都一绝,侯爷给个机会,赏脸带我去见见世面罢。” 顾长云慢慢坐起来,云奕连忙递上小瓷勺。 白净白净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漫不经心舀一个胖嘟嘟的馄饨,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云奕了然道,“回来我换身衣服,定然不给侯爷丢面。” 朽木尚可雕,顾长云有了点满意的样子,然后就开始撵人,“还不动身?等着用完午饭再走吗。” 人哄好了,云奕当然急着走,匆匆去后面牵了马,还是那匹小黑。 小黑一见她就撂蹄子,云奕用一棵青菜连哄带骗的将它牵出了府,不由得无奈,怎么这府里一个个的都得人哄。 云奕今日特意穿的齐整,锦靴一尘不染,刀鞘擦的锃亮配在腰封上,又从柳衣那拿了几枚小玉佩并些宝石珠子穿起来的大玉佩还有香囊一类的东西,打扮的很贵气逼人。 柳衣看得直咂舌,忍不住问,“小姐您这是干嘛去啊?从没见您打扮的如此……露富。” “露什么富,你家小姐穷着呢,”云奕摆弄着腰间挂饰,头都没抬,“都是吓唬人用的。” 柳衣还想问您这是准备吓唬谁去之前也没见您吓唬人这样吓唬…… 云奕已经大跨步牵着安了新马鞍的小黑走了,新马鞍上包着金衣镶着宝石,惹得小黑新鲜的时不时转头看。 云奕轻轻拍了下它的头,笑骂,“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小黑十分有灵性,马上不服的拱了拱她的手心。 云奕专门从于涛的铁匠铺前走了一遍,走过后马上避开人多的地方一路往于涛家去。 照旧攀上院墙看了看里面的情形,伊素燕手里捏着一个花纸糊的小鸟在厚厚的草垫子上坐着。 云奕让小黑在原地乖乖待着,自己上前一步,抽出刀手起锁落,推开院门。 伊素燕眼睛一亮,扔下小鸟跑过来看是谁回来了,又失望的回到垫子上坐着。 云奕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经过,跨进院子回身掩上门,径直朝伊素燕走去。 伊素燕抬头看了她一眼,迎着日光刺的她睁不开眼。 云奕贴心的半蹲下,同她离的更近了些,“这就不记得我了?” 伊素燕迷迷瞪瞪的瞪大眼看她。 云奕冷笑一声,伸手松松钳住她的下巴,“死了那么长时间的江汝行都能记得,还以为你记性多好,前几天刚见过的人都能忘,”眸子微眯,寒声道,“怎么?这次还想杀了我吗?” 伊素燕的目光从茫然渐渐惊恐,胡乱摇头躲开她的手,蹬着地手脚并用的往后挪。 云奕手中的刀插在了她身后的草垫子上,挡住她的退路。 伊素燕惊悚的扭头看身后的铁物,刀身上反射出她大惊失色的脸,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去江家老宅干什么?”见她抿着嘴一声不吭,云奕从容的从怀中取出一物,在她眼前一晃,似笑非笑道,“我是江家后人,去我们家老宅是天经地义,伊素燕,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江家老宅为非作歹,嗯?” 她话说的又重又缓,给了伊素燕足够的时间去听明白这句话。 伊素燕涨红了脸,嘴里乌拉着什么,也顾不上抵在背后的冷铁,着急忙慌的去抓玉牌。 云奕没躲,任她给抢了。 伊素燕捧着玉牌爱护的吹了口气在身上擦擦,仔细着迷的一遍遍抚摸上面的花纹和字样,来回翻看,含糊不清道,“……我的,我的……” 见她要往怀里藏,云奕一把擒住她的腕子,目光凌厉,一字一顿道,“这不是你的,这不是江汝行给你的,是你偷的,是不是?” 伊素燕一愣,就这一瞬云奕夺走玉牌,伊素燕手中一空,下意识的张着十指往前一扑。 云奕脚下发力一连退到五步开外,手指上缠着玉牌穗子晃了一晃,正颜呵道,“伊素燕,你私藏朝廷命官江汝行江家玉牌,该当何罪!” 抖抖瑟瑟起身正欲扑上来抢的伊素燕身形一僵,晃晃悠悠张着手朝云奕走了两步,却又满眼泪痕的颤巍巍,跌坐在地上。 于涛该回来了,好戏就要收场,云奕只想诈她一诈,见她这反应就明白了八分没理会他,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自己装模作样一脸严肃的负手站在院中。 于涛今日跑远路去给伊素燕买桂花糕,回来的晚了些,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门前站着一匹毛色漂亮背着金马鞍的宝马,缰绳未系却乖顺的没有乱跑。 不自觉加快步伐,看见劈成两半的锁静静躺在地上,院门大开。 于涛呼吸一滞,三步并做两步冲进院子,一抬头正对上云奕挺拔的背影。 云奕听见声音,慢慢回身,一双眸子压的很低,将于涛从下往上瞥了一遍。 随着她回身的动作,于涛喘着气,看清了她富贵的打扮,看清了她一双凌厉轻蔑的眸子,也看清了她左手拿的玉牌和右手提的长刀。 于涛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目光不敢在她身上多停一瞬,绕着走过去扶起地上失魂落魄的伊素燕,谨慎警惕的盯着她的靴尖。 云奕靴尖微动,往前移了一下。 于涛猛地开口,声音哑涩,像是许久都未说过话,“这位少侠,我们家与你无冤无仇,少侠这是干什么?” “无冤无仇?”云奕勾起唇角,抬手让他看玉牌,“你家夫人私藏我先人遗物,还敢说与我无冤无仇?” 于涛没识过多少字,但能看出来是个江字,心中咯噔一声,悄悄往屋内看。 云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冷下去,“我只搜出这一枚玉牌,难不成你还胆敢私藏有其他东西?!” “冤有头债有主,”云奕举起刀尖对准了伊素燕,“我找的不是你,是她。” 于涛沉默着将伊素燕搂紧几分。 “难道你想让我报官?”云奕一步步逼近,“你可想好了,先人是朝廷命官,一等将军,封功加爵,你夫人私藏他遗物,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看在你夫人痴傻的份的,也许不会行刑,赏赐一碗毒药喝了,七窍流血等着毒发身亡,要不就是一根白绫,被人生生勒死在狱中。” “就算死了,尸首也不能被家人带去,就拿破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一把火烧的干净。” 于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伊素燕虽平日不认他,现在受了惊红着眼缩在他臂弯里,寻找依靠般抓着他的衣襟。 不能再让她受罪了。 于涛心一横,轻轻将伊素燕推到身后,继而直直朝云奕跪了下去。 云奕丝毫不为所动,冷笑,“跪我的人多了,你觉得这样有用?” 于涛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血糊了灰土,哑声道,“少侠放过贱内罢……她,她命苦……” “普天之下谁人不苦?”云奕挽了个刀花,寒声道,“你且替她说这玉牌是从哪来的,我考虑饶她不死。” 伊素燕双目涣散,摸索着蹲下,无意识的抠抓着泥土地,颤抖着身子藏在于涛身后,时而抽搐两下。 于涛捉住她的手一点点擦净,起身捞起她,对云奕小声道,“少侠跟我来罢。” 他指的是去屋里,云奕站在原地未动,从窗子里望着他将伊素燕安排在小床上,洗干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捻了碎成小块的桂花糕喂她。 伊素燕安静下来,自己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的咬。 于涛看着云奕,低了低头,“家里乱,没有茶叶,少侠担待些。”说着就去提水壶涮了个空杯子。 云奕抬脚进屋,于涛正背对着他站在桌边倒茶,她眉头皱了下,上前道,“我不用……” 迅雷不及掩耳,于涛猛然弃了水壶从桌下抽出一把长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直逼云奕面门。 寒光乍现,云奕对上了他穷途末路的沉重一击。 这是她未预料到的,于涛对她起了那么浓重的杀意。 第四十一章 最毒妇人心 于涛用的刀是最普通的粗铁刀,刀身沉重,刀刃不轻薄,于涛做铁匠干的一贯的力气活,臂力足,铁刀裹着劲道向云奕袭来,云奕来不及错身躲开,也来不及抽刀,只得用刀鞘抵着生生挨下,虎口震得发麻。 于涛见没能得手,神色有一瞬间慌张,他刚要将刀收回。云奕两指压住刀背,扬了扬眉,“你敢杀我?” 于涛垂着眼,一挥刀打开她的手,没一点规法的胡乱劈砍。 虽然自己这把刀不是自己的佩刀,好歹是在晏子初那顺的,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凡品,用它来抗这种粗铁刀,云奕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索性也不出鞘,单用刀鞘巧妙格挡。 钻空在他手腕大穴上狠狠一捏,于涛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勉强拿稳刀。 “你根本没有拿过刀,也没有砍过人,”云奕抬起腿抵在桌腿上,重重一踢,木桌滑出好几步,“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桌上的茶壶茶杯跌在地上摔的粉碎。 于涛眼神躲闪,双手握着刀对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云奕嗤笑一声,缓缓抽出刀,刀鞘泄出寒光,慢条斯理的在袖上拭了一遍,“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选。” 她说的没错,于涛成日打铁,多重的铁锤都能抡的起来,但此时此刻,手上这把刀像是有千斤重,他紧张的手心出了汗,用力握着刀柄才能拿住。 屋子里静得出奇,于涛原是想着屋里地方小,趁这人反应不过来又没有足够地方躲闪一击致命,没想到如今施展不开手脚的是他自己。 云奕自开始学的就是灵巧诡异的身法,贴身近战自然的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一个从未拿过刀的门外汗,于涛徒有一身蛮力,手上动作不当说不定反过来会伤了自己筋骨。 硬碰硬不行,于涛心生无力,错过了第一次的机会,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办,忽而瞳孔一震。 云奕正心想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刀正要抬起来,后腰猛地刺痛,本能的往后一摸,抓住一柄铁剪刀制住它往前的动作。 伊素燕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双手握着剪刀,双目凄凄又透着一股发狠的恨意,咬着唇拼命往前捅。 皮子的腰封挡下了一些力道,云奕拧眉,握着剪刀的手后移擒住伊素燕的手腕甩开,伊素燕此时倒没了癫疯的模样,咬着唇神情满是绝然和冷静,被甩开也要攥着剪刀在云奕腰上拉了长长一道血痕。 伊素燕狠狠撞在桌子上,于涛反应过来,就要慌忙去扶她。 没想伊素燕扒着桌腿艰难起身,对于涛喊,“于涛!杀了她!趁现在,她受了伤!” 于涛一下子愣在原地,僵着去伸手扶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真真是最毒妇人心,云奕果断点了腰腹处的穴位止血,一手压住伤口,森森笑道,“于涛,你睁眼看看,这是你一心一意护着的夫人吗?” 于涛不吭声,伊素燕急了,挣扎着站起来,握着剪子慢慢往前走,“你!把玉牌还我!那是我的玉牌!” 云奕声线毫无起伏,“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见她真要不管不顾的上前,于涛瞅着云奕的刀尖威胁似的晃了晃,扔下刀扑到伊素燕身旁拉住她,“燕燕,别过去!她会杀了你的!” 伊素燕如同被魇住一般,力气大得出奇,挣脱他的手,口中念叨着“我的玉牌,我的玉牌……”就要继续走,再往前就是云奕的刀尖了。 于涛心中一凛,心急如焚的扯回她,命都不要了还心心念念着那人的东西,一时上头红了眼,忽然抬手抽了伊素燕一巴掌。 连云奕都吃了一惊,没摸着这是个什么情形。 伊素燕愣愣的回头看他,于涛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又悔又气,拉着她朝云奕跪了下去,静了片刻后道,“还请少侠手下留情。” 云奕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冷笑,“敢问您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于涛没有再开口解释,起来走到内间,将衣笼挪开,露出下面一个木板,掀开木板是一个塞满稻草的地洞,于涛扒开稻草捧出来一个小匣子,打开放在云奕面前。 云奕淡淡瞟了一眼里面,一个破旧的香炉,一个压床帐的合欢结穗子,还有一个绣着江家家纹的旧荷包,倒是下面的宝石金锭什么的值钱玩意不起眼了。 于涛开口,“少侠明察,连着您手里那块玉牌就是全部了,当年江家老宅遭劫,贱内偷偷拿走的,也就全在这了。” 云奕抓住重点,“果真,是她偷得的?” 约莫是知晓情势已定,伊素燕双目空洞的跌坐在地上,无意识的摇头低喃。 于涛不忍的抹了把脸,将当年一事缓缓道来。 少时伊素燕对少时江汝行一见倾心,想方设法多见他一面多看他一眼,但毕竟不是同村,也不在一片水域打渔,竟是一句话都未说过,江涛自小长在外祖母家,同伊素燕一同长大,将少女的萌芽心动收尽眼底,他少时就沉默寡言,每日只跟着伊素燕护着她,后来,伊素燕一片痴心,竟魔怔了般成日幻想着同少时江汝行怎样怎样,她姐姐伊素芹不出门不知道这些事,但他知道,只觉心里常常有把钝刀来来回回拉扯着。 伊素芹的出嫁刺激了她,彼时江汝行已起身去京都许久,伊素燕再也没见过他,那段时日频频口出痴言,父母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听完她的痴言痴语后大惊失色,她父亲本就不喜这个二女儿,铁青着一张脸,就要决定将她关在柴房先饿上个三天,等她不说胡话了再放出来。 于涛于心不忍,硬着头皮在伊家门外跪了一夜,求娶伊素燕。 伊素燕被放出来时瘦的几近脱骨,懵懵懂懂的看着院子里的他。 于涛知道她失心疯了,上前主动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别怕燕燕我带你回咱们家。 伊素燕时而清醒,但大多时间都是混混沌沌,于涛没想到她会将自己当成拆散她与江郎的罪魁祸首,对自己又打又骂,什么怨恨的话都能说得出口,于涛任打任骂,听她成日成日的在自己面前唤那个从未说过话的江郎,浓情蜜意,声声断肠。 于涛心如刀割,愈发沉默,除了与客人说几句必要的话,一天简直可以不张口。 他们的女儿出世后,伊素燕安安静静休养了一段时间,于涛以为她这下有了孩子便会慢慢转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觉松了口气,然而他没想到好景不长,在听到江汝行江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后,伊素燕彻底疯了,活在自己的臆想中,偷偷对女儿说亲生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江将军江汝行,他是破坏他们团聚的恶人…… 于涛不知道伊素燕具体对他们女儿说了什么,只觉得女儿看向自己的目光慢慢由依赖信任转成疑惑,和憎恶,于涛成了亲之后就与家里断绝了往来,家里人不愿承认这个疯媳妇,见她生的是个女儿,更是明目张胆的请媒人上门说亲。 于涛被两边夹着,痛苦万分,终于在某个日子的饭桌上没忍住摔了饭碗,女儿大叫一声连忙护住母亲,小兽般警惕的瞪着他,生怕他下一瞬去打她母亲。 于涛将苦笑咽回肚里。 他以为女儿大了懂事就好,没想到一天他回来,家里却只剩下了伊素燕。 她第一次对伊素燕动了手,拽着她的领子声嘶力竭的吼女儿去哪了,伊素燕对他冷冷的笑,咬牙切齿,说她让女儿去找亲爹了,不让女儿在这陪着她受委屈,还露出些沾沾自喜的神色,说是给了女儿信物,她亲爹一看见就能认出来她…… 于涛崩溃绝望,去翻开衣笼下的匣子看,少了一块玉牌,风一般冲出去挨街挨巷的找,遇见人就问有没有见着他女儿,半日来问的话比他前半辈子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但最后也未找到女儿在哪。 云奕静静看着面前痛苦抱头蹲在地上的男人,接下来的事情能顺下去了,依云被人拐走,几经辗转成了七王爷的人,七王爷见她容貌尚好,有心将她送到顾长云身边作耳目。 七王爷不会蠢到想要明平侯的命,依云却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云奕猜她来到京都发现江汝行去世许久的事实,崩溃下将仇恨移到害死江汝行的人身上,她不知道那场战争敌方是谁,却知道是谁带江汝行上了战场。 先明平侯,顾子靖。 胸无点墨脑袋空空的丫头,除了皮囊什么本事都没有,琵琶估计也是被逼着学的,她一心只想报仇,也说不清这仇是哪来的,或许只是觉得,江汝行是能将她,将伊素芹救出火坑的人,如今希望燃尽,自灰烬中生出无边无际的恶意。 今夜的飞花宴……云奕不再废话,也不顾仍在冒血的伤口,拿了匣子收刀出门,正要走出院子,想到什么又拐回来,对心如死灰的于涛平静道,“我这里有一味药,名叫忘忧散,服下后前尘往事尽忘,心智变得如三岁孩童般。” 这话里暗示太浓,于涛慢慢抬起头看她。 云奕一笑,“我要是想杀她,现在就能下手。”她手中凭空出现一个蜡丸,见他畏畏缩缩的不伸手,直接扔到了他身上,于涛马上宝贝似的攥住了,眼中有了些亮光。 云奕大步出门去,边走边扯下一溜衣摆紧紧缠到腰上,小黑走得再平稳也有颠簸,更何况要飞奔,云奕急着回去,咬牙忍下腰间伤口不断撕扯裂开的疼痛,苦中作乐想这下可以好好跟侯爷卖个可怜了。 天色渐暗,小黑有灵性一般,闻见云奕身上浓浓的血腥味,步子渐渐慢下来。 云奕摸了摸它的脑门,轻笑,“跟侯爷一样会疼人,”一手捂着伤口一手从腰包摸出一小瓶药粉来,松了松缠在伤口上的布条随便往上面倒了些,又咬咬牙,往上泼了一小瓶消血气的药液,刺的伤口生疼,云奕小声嘶了口气,收拾完后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哄道,“走罢黑兄,侯爷还在京都等着咱们呢,再晚一点,我这可怜就卖不成了,说不定还要挨骂,走快些罢。” 小黑打了个响鼻,不满的晃了晃脑袋,却还是乖乖听话跑了起来。 一颠一颠的疼,云奕百无聊赖的四下看着,转移注意。 她带着小黑抄近路进了密林,枝叶蔽日,林子里阴沉的很,仿佛天黑了一般,扭曲的古木仿佛是从地下钻出的鬼手,阴森森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云奕这做尽了亏心事的人丝毫不怕,还有闲情雅致随手揪了片树叶放在唇边吹,晏子初吹叶哨很有一手,可惜她只学会了个吹,不成形的调子断断续续,比风声更像鬼叫。 见小黑要忍无可忍的撂蹄子,云奕有心捉弄它,特意吹了声尖利的声响,没得来小黑的一颠,倒得来了一声高耸入云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声音大的喊得云奕浑身一颤,连忙勒住缰绳留神细听。 是名少年在叫喊,“真的……有鬼!!中原的鬼!” 听声音也是十七八的少年郎,胆子怎么这般小,连声音都吓变形了,云奕嫌弃的撇撇嘴,正想让小黑继续行路。 忽而听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耐烦,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 云奕陡然止住动作。 托晏子初的福,她之前被逼着学过些离北外族的话语,林子里只有风声,在云奕这里算是静的厉害。 风声灌入耳,云奕听清了那句话。 如苏力,这里没有鬼,再说话就堵住你的嘴。 离北外族,云奕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子,抬起手一点点握紧了刀柄。 第四十二章 这回可多亏了你啊黑兄。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是城边人家专门种的,有需要就砍来些做东西到集上卖,再往前些,出了这片林子,约莫十里地的距离就是京都外城城墙。 云奕阖眼静静听了一会,五六个人的窃窃私语声,声音压的十分低,掺着风声摇叶声,听不真切,她仔细的瞧了瞧小黑蹄下,见没有枯枝败叶什么的才小心下马。 拍拍小黑的脑袋让它乖乖站在原地,云奕慢慢凑近竹林。 又一阵夜风骤起,云奕立于风中,衣袍猎猎扬起,暗道一句不妙,立马拽住被风吹起的衣摆。 男人的谈话声忽然停住,少年颤巍巍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 “我,我就说,有鬼……” 刚才说话的那男人向身边人低语了句什么,在少年口中被塞入东西后,竹林里一片静寂。 以一敌重,云奕不敢轻举妄动,回头看了眼小黑。 小黑长睫毛眨巴眨巴,一脸无辜的瞅着云奕。 云奕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黑兄待会要是你见势不妙就赶紧撒蹄子跑,最好能搬来救兵。 不过看这时辰,侯爷许是已动身去了漱玉楼。 云奕无奈,压着步子慢慢慢慢进了竹林。 竹叶更密,云奕还没来得及辨认这几人的方位,耳畔破空声猛地接近,云奕稳住下盘,无比流畅的往后仰倒,同两侧竹子一般迎风被抚下,又腰腹发力稳稳的直起身子。 两枚鹰羽般的飞镖自她脸前飞过,扎入三步外的竹子上。 腰间伤口又被扯开,云奕垂眸看了一眼,双眸再抬起时陡然变得凌厉。 血气无声无息的随风四散开来。 云奕静静站在竹林中,拇指轻轻顶开刀鞘,刀刃一寸寸滑出来。 黑暗中若有若无现出冷铁的反光,竹林中六人自不同方向谨慎踱步而来。 血气最浓的地方空无一人,阿骨颜双手握着弯刀,警惕的将四周看了又看。 其余的兄弟同他一样,各持着弯刀四处观望。 一男子正认真找着人,身后的竹子随风摇晃。 中原的这种树特别有韧劲,枝干也光滑,是离北所没有的,但看着很弱不经风,风稍微一吹就弯了腰。 男子分出些神,心里嘀咕怎么身后这棵更不经风一些,风没那么大,就被吹的弯那么狠,再往下一点树梢就能碰到地了。 云奕面无表情,一手提刀一手拽着竹梢,坠着竹子下弯,将要触及地面的时候手上利索一抹,脚尖点地再发力,借着竹子挺身的力道往上弹,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只是她血流的太多,指尖已有些微微失力,不能一手钳住人喉咙直接掐断,只能用刀。 血气蔓延的更浓,阿骨颜察觉到,猛地回身往男子软倒的地方去。 竹叶簌簌,几个起伏间,云奕的刀上沾了三个人的血。 阿骨颜踢到了男子的尸体,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半蹲下伸手探脖颈处的脉搏,却摸得了一手温热的红色。 他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剩下的几人连忙聚集到他身边,背对背更加警惕的打量四周。 除男子外还少了两人,阿骨颜沉着脸,凝神细想方才有无异样。 风声又起,云奕攀着一稍粗壮些的竹竿,一上一下随风缓缓摇晃,她自后腰血迹一路浸透衣衫,染了半腰的血,青色衣衫上似是开了大团大团的石榴花,红的夺目。 这点疼对于云奕来说就当是提神用,但眼前看东西有了虚影,咬着舌尖硬捱,抬眸往竹林外看一眼,不觉叹一声小黑是真黑,夜色中一藏真是连根马毛都看不见。 云奕咬着刀刃艰难从腰包中摸出枚补气血的丸药来,这种丸药加了太多药材又腥又苦,难以下咽,指尖将丸药抵入齿缝,换下沾了一条血线的长刀。 不能在这硬耗着了,再耗人就没了,眼看着底下阿骨颜等人似有察觉,云奕提着长刀跃下,身形诡异的俯到一人面前,手腕一翻直接在那人震惊的眼上划了一道血线。 惨叫贯耳,云奕丝毫没有退后,脚下滑步腰身一拧,刀刃利落划过另一人臂下。 阿骨颜很快反应过来,一刀朝云奕身上斩去,但云奕比他更快,单手撑地滚了一圈躲过他的斩势,阿骨颜的弯刀紧跟着落下,云奕抬手以长刀格挡,阿骨颜臂力极大,云奕觉得自己膝盖都往枯叶中陷了几分。 阿骨颜低声呵了一句什么,一旁被云奕划断臂下经脉的那人低声咒骂一句,完好的那只手提着弯刀大力朝被压制住的云奕劈下。 云奕瞳孔一缩,用力将阿骨颜弯刀一抬,就地一滚,堪堪躲开男子的弯刀,大臂上被划了长长一道血口子。 完了又多一道口子,云奕拧眉,翻身起来站稳,手腕不抖,刀尖稳稳的指着三人。 对这女子完全没有印象的阿骨颜哑着嗓子生涩开口,“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动手?” 动作间他掖在领子里的狼牙项链露了出来,方才挨得近云奕看了个清楚,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摆出攻势,潇洒开口,“关你屁事。” 不为什么,我们侯爷看你们不顺眼罢了。 阿骨颜中原话不好,但还是能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提起弯刀就欲再往上攻。 云奕一个旋身躲开,伸手从腰封间摸出一枚黑漆漆的丸子,往地上使劲一扔,顿时劈里啪啦爆出一小片火花。 阿骨颜和另一个眼睛好的人正纳闷这是什么奇怪暗器,警惕的喊了一句后马上捂住口鼻,云奕不怀好意的笑笑,下一瞬什么声音快速接近,小黑一阵风似的奔来,云奕回手拽住马缰迅速翻身上马,小黑停都未停,载着云奕矫健在夜色中飞速离去。 阿骨颜在草原上长大,夜视本领比中原人要好,只是没想到这女子身手如此迅捷,悄无声息对他那么多兄弟都下了狠手,他面色极差,回头一看痛苦皱眉抱着手臂和捂着眼睛的两个兄弟,咬牙道先回去找胡医。 回到竹林里原来歇息的地方,原来被绑住手脚蜷在枯叶堆上的那少年不见了,阿骨颜只觉得脑门嗡嗡的疼,头都大了一圈。 这让他回去怎么跟狼主交代。 “这回可多亏了你啊黑兄,”云奕伏在小黑背上,总算是松了口气,趴着给它编小辫儿,“咱俩真是有默契,回去我定然顿顿亲自喂你,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少你一口草吃……” 小黑打了个响鼻。 云奕编好小辫,摸了摸它的鬃毛,把凉透的指尖放在它脖子上暖着,“你稳着跑啊,颠的我有点疼。” 前面就是外城城墙,云奕怕惊着人,抖开搭在小黑身上的斗篷裹在身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缓缓阖上了眼。 云奕像是睡了好久,是小黑的低低嘶鸣扰醒了她,一睁眼发觉是在一条小巷子里,已经到了城门里面。 云奕揪了揪小黑的小辫儿,“你自己进来的?”又自言自语,“我真是傻了,你怎么能自己进来。” 耽搁太多事了,云奕没来得及细想,连忙抄小路往花街的方向去。 还答应不能给侯爷丢脸的,看来是一定得食言了,云奕拍了拍脸,精神了些,开始认真思索这次怎么哄顾长云才好。 云奕将长刀藏在小黑马鞍侧边,随手劫下了个兴致满满一看就是准备去花街的纨绔子弟,将人敲晕扒了外衣扔到无人问津的小巷里,想了想又去下来人家的发冠,还顺走了人家腰间的扇子。 一番装扮下,小黑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清秀小生,整匹马傻在原地。 只是些简单的易容,云奕将腰封紧了紧,还不忘吐槽这男儿郎定时幼时没有好好吃饭,身形瘦弱,这衣裳她穿上也只是稍稍有些宽大而已。 拍拍小黑的马头,“行了,我知道黑兄你肯定能找得到路,你自己溜达着回去罢,记得拿蹄子踢门,肯定会有人给你开门的。” 云奕发誓她从黑兄的眼睛中看到了嫌弃和不屑。 小黑小碎步跑着消失在拐角,云奕目送它,理了理衣领,扇子一展,朗朗自巷子中走出,好一副俏公子的模样。 半个时辰前,明平侯府中,顾长云静静坐在自己院子里,看月亮一点点爬上来。 桌上茶水换了几茬,杯中的茶水又凉了,顾长云纹丝未动。 连翘轻手轻脚的来换茶水,顾长云冷不丁开口,“回来了吗?” 连翘当然知道是在问谁,咬唇犹豫一下,道,“还未回来。” 顾长云冷笑一声。 连翘只觉得今夜这风格外的凉,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多时白清实捏着一封花帖来寻他,道,“楼清清送了帖子来,请侯爷去呢。”话是对顾长云说,眼睛却往连翘那瞧。 连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白清实会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收拾整齐的阿驿冲了进来,笑道,“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走?花街的灯全都挑了起来,比往日多了好些!咱们还不走吗?” 白清实展开扇子挡了挡脸,后悔没让陆沉好生看着这孩子。 一天天上赶着找骂。 顾长云抬眼看了他们一下,静默片刻,起身接过白清实手里的帖子,淡淡道,“走罢。” 阿驿欢快的跑在他们二人前面,白清实几番张了张口想替云奕说几句话,又怕激得顾长云更动怒,只好闭口不言。 漱玉馆中歌舞升平,楼清清亲自站在花厅门前迎顾长云,见他来了手绢一扬娇声埋怨,“侯爷好难请,来得这般晚,难不成清清不写帖子侯爷就不来了?” 顾长云轻笑抚了抚她的背,“清清莫气,侯爷还不是为了多得你一副墨宝吗。” “侯爷您就别哄人家了,”话是这样说,楼清清脸上的笑意骗不了人,挽着顾长云的胳膊往里走,“来罢侯爷,细腰这曲舞准备了好长时间,就等着给侯爷跳呢。” 顾长云同她说着话,进了二楼一个早早预备好的包厢,吃了两杯酒,疑问,“依云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楼清清团扇掩唇,秀眉微蹙,“说到依云,她昨日跟着小屏出去采买了些东西,回来也不知是风吹了还是怎么了,嚷着头疼,一直躺着没起来,我让大夫给瞧了,说没什么大碍,近日许是练指法心神操劳了些,得补补气血。” 顾长云慌张心疼的一皱眉,追问,“请的哪个大夫?可是抓了药?我府里还有些好参,明日让人多送来些补品。”心想这依云搞什么名堂,在房中闭门不出能用什么法子留人,思及此处目光悄然在桌上杯碟掠过。 楼清清被他逗笑,“侯爷紧张什么,还怕我漱玉馆亏待了人家姑娘?放心罢,补汤早就送过去了,一顿都不带落下的,”又娇气撅嘴,“侯爷就知道担心别人,清清操劳近日飞花宴也是忙了许久,也不见侯爷多关心一句。” 顾长云连忙搂着她的肩头晃了一晃,软声哄道,“清清,是侯爷错了,侯爷跟你赔罪,明日我将府里的银丝燕窝全给你拿来,别人一分都别想碰。” 楼清清伏在他肩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他胸口,喜笑颜开,“那清清就多谢侯爷了。” 顾长云同她说着话,眼睛时不时往下瞥一圈,近日馆中事情多,楼清清没坐一会儿就被小屏有事唤了出去,顾长云让守在外面的陆沉将在花街上转悠看热闹的白清实阿驿接过来,陆沉求之不得,低声应了句忙去了。 顾长云掰了小半个石榴,站在栏板后低头往下瞧,每见着一个身形与云奕略像的人就弹指投出一小粒石榴子打在那人身上,待那人一脸莫名其妙抬起脸四下扭着头寻人时看清他们的脸。 男女不忌。 但还是一无所获,不觉拧眉,手上慢慢增加力道,石榴子的汁液染红了指尖。 小野鸟到底跑哪儿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没露面,还能在路上被人截胡了不成? 顾长云亲身证明人不能乱猜乱想,虽然觉得离谱,还是管不住自己一般,想着等陆沉回来就让他去知会云卫顺着去水庄的路出城去找。 他以为自己计划的周密,却不曾想到云奕早已混入漱玉馆中,同一片醉眼朦胧的纨绔子弟打成一片。 第四十三章 侯爷看不出来? 上好的梨花酿,杯中一汪晶莹的酒液,慢悠悠的发着一股梨花的淡香,云奕晃了晃酒杯,遗憾的舔舔唇,可惜吃酒误事,还没见着侯爷,可惜了这饮酒作乐的机会。 她旁边的团垫上坐着一紫衣纨绔,醉眼半眯,一直软着身子想往云奕身上靠,拽着云奕的袖子不松手,“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熟啊,来来来陪哥哥吃杯酒。” 云奕不留痕迹的错开他欲抓她腕子的手,看上去像是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悄悄从背后拽过一个绣枕隔在两人之间。 对面一穿得花里胡哨的纨绔调侃他,“你成天看见个生的好的就说眼熟,”朝云奕抬抬酒杯,朗声笑道,“这位小兄弟不用理他,来,咱们碰一杯!” 云奕抬手举杯,借势将紫衣纨绔往外推了推,笑道,“来,兄弟,敬你一杯。” 隔了一张桌子,见她不好起身,花衣男子一手撑在桌上往前倾身,酒杯错开云奕的磕在空气上。 云奕无语,装作咽下杯中酒酿的样子,唇角漏下一行晶莹,豪迈的用袖子拭了,有模有样的喊一声好酒。 紫衣纨绔挣扎着坐起来,嚷嚷着他们不带他喝酒不仗义,伸手去捞桌上酒壶。 云奕不动声色挪远了些坐垫,陪他们吃了几杯酒找了个借口开溜,边装作吃酒吃热的样子扯开一些前襟用扇子扇风边眯着眼打量花厅中的人群。 云奕扶抱着柱子靠在栏杆上,面前花架上的大盆海棠遮住她半个身形,一身酒气被热气蒸了出来,熏的她脑子微微发晕,双颊飞红,流露几分自然的醉态。 她浑身烧了起来,伤口一次次撕裂,折腾了大半日,还同人打了一架,不起热才怪。 脑门轻轻抵在冰凉的柱子上,突然就想小声埋怨一句侯爷去哪了,这次也不派人去找她。 这时候想不起来侯爷的好,暗暗骂了一句薄情郎。 包厢里坐着的顾长云似有所感,抬头往帘外望去。 正巧白清实他们三人推门走了进来,顾长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见着人了吗?” 白清实反应飞快,“云姑娘还未过来?” 阿驿捧了一怀的花果,都是街上好看姐姐塞给他的,兴致勃勃全放到顾长云面前的桌子上,好奇问,“云奕去哪了?云奕还没来,阿驿从花街这头逛到那头,没见着她。” 花街今夜不只有衣香鬓影,不少卖精巧玩意的罗列街道两边,还有变戏法的,楼里的姑娘今晚纷纷出楼游玩,热闹的好似过年一般。 阿驿一路走过去两只眼睛都不够用的,哪里会注意有没有云奕的身影。 白清实无奈叹口气,默默拉过阿驿,安排他在凳子上坐着剥干果吃。 陆沉道,“云十一和云十三已经去了。” 顾长云点了下头,眸色沉沉重新望向楼下。 云奕记挂着依云那事,掐了把大腿,晃晃悠悠撑起身。 顾长云远远望见一个穿黄色衣裳的男子扶着花架晃悠出来,身形与云奕八九分像,但脸一扭过来,是个清秀的男子面貌,吃酒吃的眼睛像是要睁不开,脸上烧红了一片。 顾长云的目光在那男子身上定了定,一直看着他一路扶着栏杆往后面去了。 生面孔,毫无印象,顾长云思索片刻,从门外揪了一个提灯小娘子,吩咐她去给楼清清传个话,送一桌好酒菜来。 漱玉馆中谁不认识明平侯,小娘子羞涩的笑笑,点点头去了。 顾长云没回去,回身对包厢里三人道,“侯爷出去找找乐子,若是云奕回来了让她去下面寻我。” 陆沉闻言就要起身跟他同去。 顾长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着,合上了包厢门。 白清实一脸淡定的拉着陆沉坐回去,“放心罢,侯爷出不了事。” 顾长云下楼,没去花厅转悠,径直往方才黄衣男子去的方向走去。 云奕去到后面,避开人踩着飞檐飞身上了三楼。 依云的屋里比两旁都要亮堂,像是多点了几盏灯,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云奕闪身躲进一无人的屋内,贴着房门半蹲下,从门缝中往外看。 是两个小侍儿,端着托盘,一路小声闲聊着过来。 “依云姑娘的身子真弱,出一趟门回来就病倒了……” “馆主昨个请大夫来了,还让准备参茶给依云姑娘补身子。” “依云姑娘是侯爷的人,当然得悉心照顾着。” “点了多少灯,这般亮……” “姑娘胆子小,亮堂些好。” 云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参茶算什么,她在侯爷府上可是想吃什么有什么。 这个姿势挤着了她腰间的伤口,云奕调整了一下动作,静静等在黑暗中。 两个小侍儿很快出来,云奕听她们说瞧着依云姑娘脸色有些发黄,看来是真的得补补气血。 云奕忍不住腹诽脸色发黄不一定是气血亏,也可能是脾胃不好,还有她刚跟着师父学用皮子易容的时候很容易就把皮子弄得暗沉发黄。 所以她很快举一反三学了另一种易容术。 云奕顾及腰伤缓缓起身,面色丝毫不改的贴在人家房门前干偷听的营生,屋里静的出奇,她心里称奇难不成这姑娘病的连琵琶弦都拨不动了,悄咪咪贴在窗户缝上往里看。 只是在别人看来,这实打实是一个醉醺醺的浪荡子弟扒着人家姑娘的窗户缝猥琐地偷看。 顾长云站在不远处拐角,神色复杂。 云奕小心翼翼的变换着角度,看屋内依云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捻着黛笔画眉。 这小脸也不蜡黄啊,云奕一瞥到一旁的铅粉,顿时了然。 粉敷了那么厚,怪不得看上去僵。 腰封裹得有些紧,压的伤口疼,云奕动了下腰,目光没有从依云身上移下来过。 顾长云的眼神不由在她的腰身上流转了几圈。 那么细,不像是男子的骨架。 顾长云来了兴致,闷笑一声。 云奕耳尖一动,朝声音来处看去,一时同顾长云四目相对。 顾长云?他怎么在这?云奕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依云的屋子明平侯在这是天经地义,只有自己像个不怀好意的浪荡流氓一样扒人家姑娘窗户看。 她谨慎的想了一下,现在是拔腿就跑,还是拔腿就跑。 顾长云就站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目露茫然的她,张张嘴做了个口型。 小野鸟。 云奕照着他的口型无声念了一遍,轻笑,食指抵在唇上压了压。 顾长云心情大好,说不清道不明,堵在心口的阴霾渐渐消散。 屋里有了动静,依云起身打开了柜子,嘴角噙着浅笑,拿了件衣裙出来。 画面略带诡异,云奕莫名觉得后背凉了凉,目光突然顿在依云的脚上。 也不是说依云的脚,是她的步子,比往日那弱柳扶风小碎步沉稳了不少。 这是出门一趟撞邪了? 房门轻微嘎吱一声,云奕迅速跳开,左右没有藏身的地方,身子比脑子反应的快,扯着作装饰用的彩绸一晃,贴着柱子挂在栏杆外。 顾长云方才正走近准备看她在搞什么幺蛾子,刚走到一半依云的房门开了,脸上神情僵了一瞬,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好似就是要去找依云一般。 依云转身看见他,也是一愣,然后马上带上笑,柔柔唤了声侯爷。 顾长云看着她原本就带着一点弧度的嘴角慢慢,慢慢往上挑,后背一凉,也不自觉想这依云莫不是撞邪了,但面上他还是柔情似水的低下头同她说话,问她身子有没有好些。 依云挽着他朝楼下走去,云奕攀着栏杆翻身上来,避在柱子后侧脸看他们的背影。 眉头微皱,这依云真是哪哪都透着奇怪。 楼梯上传来提灯小娘子跟顾长云问好的声音,云奕来不及多想,借着彩绸的遮掩下到二楼,再急匆匆下楼回到花厅中。 顾长云携着依云回到包厢,白清实微微正了正身子,眸中掺杂了两分疑惑。 顾长云同他交换了个眼神,在依云身后瞥了眼外面,为依云拉开椅子牵她落座。 白清实往后靠到椅背上,扯了扯衣领,对阿驿道,“阿驿,这里头太闷,你去将那帘子纱幔撩开一些,透透气。” 阿驿正啃着一个红烧兔腿,两手油汪汪,一脸懵看着他。 白清实打开折扇遮了遮下颚,直想叹气。 “我去罢。”陆沉从他身后走过,状似不经意的伸手将他的领子正了回去。 扇子适时挡住了他的咬唇闷笑。 顾长云默默移开目光,殷勤的替依云倒酒,眸子一遍一遍瞥向珠帘外。 云奕像是溜达了一圈,又拐了回去,那紫衣纨绔已经彻底醉了,抱着绣枕半趴在花衣男子腿上,她无声坐下,拿了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壶里已经不是梨花酿了,换成了杜康,云奕多看了紫衣男子一眼,心道怪不得醉成这样。 花衣男子强撑着睁开眼,辨认了一回,嘿嘿笑道,“小兄弟你回来了啊,来来来,陪哥哥……喝一杯。”酒杯还没举起来,花衣男子的脸就磕到了桌子上。 云奕听着这声就觉得脸疼,不自觉摸了摸面皮。 二楼的一个包厢的帘子被撩开了半边,面无表情的陆沉在栏板后出现了一瞬。 云奕弯了弯眼,低头嗅了下杯中酒香。 她豪迈的靠在几个绣枕上,手撑在矮桌上托着脸,百无聊赖的依次打量过去附近的人。 依云持着酒壶从楼梯上慢慢走下。 云奕起身无声跟上。 依云同拿着酒勺的酒娘说了几句什么,酒娘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捧出一坛子酒,缓缓将其中酒酿灌入一新酒壶中。 云奕认出那是三春雪,侯爷最喜欢的酒。 如她所料,依云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走在拐角暗处时偷摸掀了下壶盖。 这次又想下什么药。 云奕冷哼一声,翻过栏杆回到花厅,做出酒醉的样子,跟从拐角处慢慢走来的依云撞了个正着。 依云下意识抬起手臂护着酒壶,但经这一撞酒液还是从壶盖处溢出来了些,顺着壶身滴到地上,连依云手背上都溅了两三点。 依云见是无关紧要的人,张口便是娇斥,“没长眼吗!撞翻了这酒你可赔不起!” 云奕讨好笑笑,从怀中摸出帕子胡乱擦着壶身,“姐姐莫气姐姐莫气,我给你擦擦,擦擦……” 依云厌恶的皱眉,往后退开一步,绕过她走了。 云奕像是醉的分不清人在哪,一味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不小心左脚拌右脚趴到了地上。 一旁传来低低几声娇笑,云奕没理会这个,艰难翻身靠在墙上瘫坐着,将帕子盖到脸上,帕子下的一双眼睛一片清明。 除了三春雪的酒香,没有任何多余的其他奇怪味道,云奕放轻了呼吸,闭上眼细细辨认出来一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抓不住的药草味。 什么东西这个味道,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云奕绞尽脑汁搜刮着记忆,师父让她背熟的那几本药书,记的有什么来着…… 脑海中书页翻过一页,云奕猛然睁开眼,一把扯下盖着脸的帕子。 是天南牙! 怎么会是天南牙?! 扭头去看,依云已经登上了楼梯最后一阶,嘴角还是挂着那恍若丝毫未动的笑意。 云奕死死盯住她嘴角那抹怪异的浅笑。 面色发黄,变了脚步,还有这个笑。 依云被人顶替了,天南牙,离北外族要对侯爷下手。 云奕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不及想这假依云是怎么来的,脑子发涨全是千万不能让侯爷有事,利索起身朝楼上去。 假依云浅笑着给顾长云斟酒,顾长云坐在一旁,目光柔情的瞧着她的侧颜,抬手替她将一丝乱发撩到耳后。 假依云尽力按捺住想往后躲开顾长云手的冲动,咬牙忍着,温情小意的蹭了蹭顾长云手指。 白清实没眼看的扭过了脸,顺手捂住阿驿的眼。 顾长云一脸不设防的接过酒杯,缓缓送往唇边,假依云坐下依偎在他臂弯里,眼眸深出压制着蠢蠢欲动的快意。 坐在白清实身边的陆沉不经意抬了抬眼,顿时警铃大作,心中一骇。 这姑娘被掉包了,侯爷看不出来? 第四十四章 小野鸟,你手往哪放呢?! 顾长云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氤氲着浓重的深意,同依云浅笑对视,慢慢酒杯送往唇边。 面前女子眼中的野心和狂热张牙舞爪,生动的简直不像是这张略显僵硬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依云可能会有的表情。 依云骨子里终究藏的有怯弱,就算她敢给顾长云下砒霜,那也是因为知道对于明平侯府来说,砒霜易解,只是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三春雪他从小喝到大,鼻尖萦绕的酒香丝毫未变,不知道这假依云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顾长云这般想着,想看到什么时候狐狸尾巴能露出来。 是他饮下这杯酒,还是飞花宴结束。 反正今夜之前。 白清实看似在认真用蟹八件拆着一只蟹腿,实则暗暗注意着对面各戴假面的二人,鬼使神差的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开包厢门。 陆沉猛然要起身,白清实眼疾手快,也顾不上手里用着的小剪子,一把按住了陆沉的腿。 无人齐齐扭头朝来客望去。 云奕的肩膀麻麻的疼了一下,因这往前猛冲的力道脑子昏了一瞬,竟真的像酩酊大醉的醉汉一般,脚步虚浮摇摇晃晃,面色酡红满身酒气的朝桌子扑去。 她方才急着上楼,随手不知道在哪个桌上捞了一个酒壶,将壶中残酒尽数浇在自己身上,一闻见酒气脑子都懵了一下,漱玉馆最烈的竹叶青,寻常人一杯倒,看那几个手不能提的小白脸竟如此海量。 顾长云心中不觉笑了一下,装的这般像,连他都不怎么能看出来是装醉,但又见云奕晃晃悠悠就朝桌腿扑去,呼吸一滞,看着像是受惊般身子后倾动了下腿,轻轻将人一拦。 云奕方才没看清方向,面前是桌腿后悔也来不及了,自暴自弃闭着眼等着头破血流,却意外的摸到了滑顺的绸缎衣物。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顾长云的脸,放下心来,流氓的抱着人大腿不肯松手,胡乱将手里酒壶塞到桌上,嬉笑,“这是哪来的小美人,来,嗝,陪哥哥喝一杯哈哈哈……” 动作间碰倒了桌上盛着三春雪的酒壶,醇香的酒酿在桌上洒了一片,又顺着桌布淋淋沥沥的往下淌,浇了顾长云一腿一靴面。 云奕的衣袖沾了油汤,衣上更是狼藉,还死死扒着顾长云,偷摸将手上的油摸到他衣摆上。 白清实不忍直视的别开了眼。 阿驿目瞪口呆,陆沉的神情在一瞬的古怪后重归平静。 整整一壶三春雪全洒了,假依云面皮抖了抖,紧紧攥着顾长云的另一只袖子,花容失色,“侯爷!这是何人?!” 顾长云像是被吓傻一样,也不挥开腿上伏着的人,僵硬的一动不动,暗暗咬牙。 小野鸟,你手往哪儿放呢?! 云奕暗暗回她一句这是侯爷的熟人,犹显不够的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去够桌上顾长云的酒杯。 顾长云像是猛然反应过来,挥袖将她抚开,咬牙切齿,“什么玩意?!谁给你的胆子敢闯侯爷的包厢!” 陆沉飞快站起,“侯爷,属下去叫侍从上来。” 白清实有模有样,将阿驿一把拉到身旁护着,阿驿一脸茫然,歪着头瞪大眼盯着这个闯进来的男子看。 顾长云额上青筋毕露,勃然大怒,“将楼馆主也一并喊来!” 天杀的小野鸟,那手,那手,怎么好意思顺着大腿往上摸! 流氓,登徒子! 陆沉从善如流的应了,出去拦着应声而来的提灯小娘子和侯府侍从。 云奕没碰着酒杯就被挥开了,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子,口中嚷着,“美人儿,来陪哥哥喝一杯,哥哥疼你……”摇摇欲坠的往桌边走。 顾长云不知她这是为了什么,隐隐约约觉得同这三春雪有关,没上前拦她,将假依云护在身后后退几步,提声喝道,“滚出去!” 云奕如愿以偿的拿到了那还盛着大半杯三春雪的酒杯,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执着的去捞顾长云的衣袖。 顾长云怒不可遏,抬腿一脚将人踹倒。 腰间撕痛,云奕后背顿时疼出一层冷汗,脚下无力,狠狠跌在地上,酒杯脱手骨碌碌滚远。 顾长云一皱眉,他明明没用大力,这也不必滚得这般远罢。 假依云的目光随着空酒杯滚远,藏在袖中的指甲用力抠着手心,怒火无处发泄。 整整一壶,全没了! 云奕喉中起了腥意,挣扎着起身,晃了晃头,像是才清醒过来,惊恐万状,结结巴巴,“明,明,明平,侯爷,侯爷饶命,草民不是有意的,草民罪该万死……” 顾长云微微将假依云拥入怀中,愤然抚袖,“快滚!别脏了本侯的眼!” 云奕连忙听话的滚了,出门的时候还险些绊倒,手忙脚乱撑住门框,不敢回头,跌跌撞撞的跑了。 顾长云的腿上仿佛还残存着方才的温热,他气的浑身颤抖,好似竭力按捺着怒气恐惊了身边佳人,缓了一缓,低头对假依云温声道,“依云莫怕,侯爷在这呢。” 假依云眼中含泪,柔弱道,“侯爷……” 顾长云抚了抚她的背,“莫怕,陆沉带人在外面候着呢,跑不了他的。” 楼清清面露慌张的小碎步过来,大惊,“这叫什么事儿,侯爷莫气,都是清清的事没办好,让侯爷一行人受惊了,我这就给侯爷换一个包厢。” 顾长云面色不佳,“收拾快些,依云受了惊,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呢。” 楼清清懊恼,“依云姑娘今上午身子还不爽利呢,这又受了惊,可该好好休息几日。” “让人去准备安神茶,”顾长云轻轻握着假依云的肩头让她面对着自己,柔声道,“依云,这儿闹腾,你先回房歇上一歇,用些好克化的点心躺一会儿,本侯过会儿就去看你。” 假依云眸中泪痕点点,握上顾长云的手,“侯爷,依云怕,您陪我一起罢。” 楼清清是个人精,适时微蹙眉头,“依云,怎么这般不懂事,飞花宴刚开始没一会儿,还等着侯爷露面呢。” 见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顾长云替她说话,“清清,依云性子弱,你别怪她。” 假依云咬了咬唇,暗骂一句,却还是娇花一般扯了扯顾长云的袖子,“侯爷,您别说楼姐姐,是依云不懂事,依云这就听侯爷话回去好好歇着。” 楼清清往外招手唤来小屏,吩咐,“带依云姑娘回去好生歇着,准备安神茶送上去,吩咐人别随便去打扰依云姑娘歇息。” 小屏应了一声,领表情恋恋的假依云下去了。 阿驿如梦初醒,凑到白清实耳边小声问,“刚才那是谁啊?” 白清实将他往后扯了扯,同样小声,“不知道啊。” 楼清清带着换了个包厢,对顾长云道,“清清这就下去,亲自盯着人准备一桌好酒菜上来,还请侯爷稍等片刻。” 顾长云的脸色有所缓和,“无妨,清清不必着急。” 楼清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顾长云回她一个安抚的笑,看她转身离去。 陆沉进来,“侯爷,人抓着了。” 顾长云声音里是他都没发觉出的急切,“带上来。” 陆沉犹豫了一下,侧开身子让人进来。 人是被云卫一左一右撑着进来的,云奕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 关上包厢门,云卫在外面守着。 顾长云拧眉,伸手去接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云奕刚被他捉住手臂,一瞬间就软了身子,还好顾长云及时揽住了她才没让她滑到地上。 遮掩血气的药失了灵,浓重的血气争先恐后的往顾长云鼻尖窜。 “侯爷下脚真准,”云奕有气无力的笑笑,“差点就以为侯爷是故意的。” 阿驿傻愣愣的张大嘴,扭头看旁边白清实处变不惊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扭回头看着顾长云,呆呆的指了指云奕,“少爷,这是谁啊?” 顾长云没工夫理会他,将云奕捞到椅子上,云奕软绵绵的就要往下滑,顾长云连忙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寒声道,“腰上有伤?怎么回事?!” 他本是想着腰封好歹能挡些力气,所以方才那一脚踹在了云奕腰间,可现在看着云奕这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不禁后悔起来。 云奕衣上酒渍油渍花了一片,黄色压不住血色,腰间渗出些红,顾长云愈看愈不顺眼,伸手就去解云奕的腰封,嫌弃,“哪摸来的衣服,这就是你说的不给侯爷丢脸?” 别说阿驿了,白清实都悄悄红了耳尖,携着屋中其余两人悄悄溜了出去。 云奕费力的想了一会儿,“劫了一个过路人……” “过路人?”从其他男人身上扒下来的?顾长云黑着脸,下手更加利落,直接剥去这被毁的不成样子的外衣扔的远远的,云奕眯着眼任他动作。 她里头还套着原来的衣裳,想的是侯爷的衣服怎么能随便扔。 顾长云见了脸色不好反而更差,没了外头那件遮挡,愈发明晰的看出来云奕腰间狰狞的伤口。 倒也不是伤口多深,就是留了忒多的血,腰间红了一大片,云奕动了动手指想要用手遮一遮,讪笑道,“不打紧,就是看着怪慎人的……” “别动!”顾长云咬着牙,动作轻柔的解开绢带,慢慢揭开被血浸透的外衫,血是一层层染的,外衫与里衣粘黏了太久,顾长云手上一动云奕就小声抽一口气。 就会装可怜,顾长云心中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停了。 云奕撑起眼皮看他,“侯爷?” 像是在问他怎么不继续脱了。 顾长云火冒三丈,又压着性子镇静下来,出去一趟拿了小剪刀和自己的斗篷回来。 冰凉的剪刀几乎是贴着皮肉剪开衣裳,云奕身子随着剪刀的移动微微战栗,皮肉黏着布料,剪开后仍然不好下手。 顾长云真动气后面色反而愈毫无波澜,将人扶起来避开伤口裹上斗篷,半搂半抱的带人出了门,沉声吩咐陆沉让人赶一辆马车去后门。 靠着温暖有力的臂膀,鼻尖满是熟悉的安抚人心的松香,云奕的那根弦终于崩断,失去意识陷入昏睡。 顾长云只觉得肩头一沉,此时已至后院,索性直接将云奕横抱起,小心送进车里。 直直盯着云四吩咐,“好好的走稳当些。” 云四忍不住将心提起来,重重颔首,“是。” 顾长云大步回到前面花厅。 第四十五章 就算是侯爷欠你的,你这个讨债鬼。 花厅中依旧暖意融融,顾长云唇边挂上了笑意,大大方方在花厅中转悠了一圈,之后才回到二楼。 包厢中,白清实撩起衣裳下摆半蹲下,用干净帕子沾了地上的残酒,放到鼻前细细的嗅。 除了三春雪的酒香什么都没有。 顾长云进包厢时,白清实正坐在桌前捏着一方沾着水渍的帕子发愣,阿驿趴在桌子上捧着一碟子的红烧兔腿往嘴里塞,一见他回来就直勾勾盯着他。 顾长云此刻没心思逗他玩,面色凝重盯着白清实的手,“知道是什么毒了吗?” 白清实摇摇头,将帕子搁到桌上,轻声道,“云姑娘知道。” 顾长云没来由想到方才他踹云奕那一脚,心下更加烦躁,一挥袖子,“她知道个屁!” 阿驿云里雾里,此时连拽一拽白清实的袖子小声问都不敢,只能用力啃了一嘴油。 楼清清同陆沉一起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收敛了玩笑,“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你馆里的姑娘被掉包了,”顾长云的语气不是很好,白清实多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反应着实有些大,又缓下声音,“清清,昨日回来的不是依云,怕被人发现便称作身体不适没有走动。” 楼清清心中诧异,没太注意他的反应,只当他是因依云被掉包了而动怒,好声安慰,“侯爷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找依云在哪,不会出事的。” 顾长云哪在乎这个,沉声道,“让人看好这个冒牌货。” 楼清清忙不迭的应了,当下喊来小屏吩咐下去,增添看照“依云”的小侍儿和婆子,完了张张口一脸欲言又止。 顾长云发觉,慢慢舒了口气,问,“清清可是还有其他事?” 飞花宴的高潮向来是馆中最善舞的花魁献舞一曲,去年细腰的长袖舞惊鸿绝伦,赢得满堂彩,明平侯亲自送上花球和东珠一匣,恍若泄洪之阀被打开,引得莲台下众人纷纷慷慨解囊,银钱珠宝香囊扇坠掷上台的叮当声数不胜数,被坊间传为一段佳话。 今年依旧是细腰,可是明平侯…… 包厢门被敲响,细腰身着飘逸羽衣,腰身被轻纱勾勒更加显得不堪盈盈一握,眉头轻蹙双手捧着心口,先是对顾长云问了好,轻声道,“侯爷,都准备好了。” 楼清清一笑,“你有心了,还专门上来同侯爷说一声,难不成咱们侯爷还不会用心看?” 细腰看了看顾长云,略有些羞的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且软的颈子。 顾长云微不可察的瞥了一眼楼清清,上前几句轻轻拥住细腰的腰身往怀里带了带,柔声道,“今夜来的人多,莫要怕,侯爷在这看着你呢……” 楼清清看着细腰往顾长云怀里靠了靠,眼中多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一个依云算什么,她漱玉馆里最不缺的就算美人。 顾长云好声好气的将两人送走,一直没开口的陆沉看了眼白清实,确认了下他的神色,对顾长云道,“云姑娘已经回侯府了,王管家带人拿软榻抬了云姑娘回偏院,十一同十三已回来了。” 顾长云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盯着桌上的新酒壶。 侯府里最出色的医者除了白清实便是云三,虽然知道云三差不多此刻正着手处理云奕的伤口,但顾长云还是坐不住,云奕腰间的伤口挥之不去的在脑海中不断显现重复。 白清实握着扇子,在陆沉腿上敲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他,脸上带着询问。 瞥顾长云一眼,白清实没刻意压低声音,若无其事问道,“云六来了吗?” 今日跟着的是云四云六云八三人,云四回了府,云六同云八就在暗处候着随时等候差遣,这些白清实都知道,怎么还故意来问,陆沉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清实略有些无奈,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顾长云抬起了眼。 对陆沉道,“让云六过来。” 云六擅易容假面,白清实给的暗示够明显,方才他居然没有想到。 陆沉恍然大悟,出门去了。 阿驿努力咽下一口兔肉,刚想去够帕子擦手,白清实的扇子按上了他的手腕,一脸茫然扭头去看,白清实微笑着抬抬下巴,“阿驿,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 阿驿有些为难,“阿驿吃不下了,已经撑了。” 白清实坚持,“慢慢吃,不着急。” 阿驿求助的目光投向顾长云,顾长云置若罔闻,可怜兮兮的拿起兔腿,仿佛举了把千斤的铁锤一样沉重。 云六很快易好了容,调整了下骨姿装的像顾长云的身形。 阿驿嘴里塞着东西,眼巴巴看顾长云同云六交换了衣服,同样易了容的少爷就好像没有要带人走的意思一样,急匆匆推门出去了。 正要去追,白清实又按下了他,气定神闲的给自己添了杯茶,“阿驿啊,兔腿吃完了,还想吃什么啊?” “什么都不想吃,”阿驿绷着小脸,警惕的盯着顶了顾长云面皮的云六,一连串的问,“少爷去哪了?方才那人是谁?咱们不走吗?云六怎么有了少爷的脸?少爷干嘛去了?”又委屈道,“咱们走罢,阿驿吃饱了,阿驿想回去了。” 云六对他无奈笑笑。 白清实摸摸他的头,拿湿帕子仔细的给他擦手,耐心道,“侯爷回府了,方才那人是云奕,咱们过会儿再走,我们和云六在这算是给侯爷帮忙,阿驿不想帮侯爷的忙吗?” 阿驿认真想想,有些泄气,“想,”又问,“云奕怎么了?” “回去问侯爷就知道了,”白清实果断将这个问题抛给顾长云,看了圈桌上的菜又要了两碟红烧兔头,对陆沉道,“快开始了,把帘子什么的都卷起来罢。” 陆沉先替他挽了袖子,再去将珠帘纱幔撩开绑在两侧的雕花镂空挂杆上,露出好大一块空地。 栏板卸下,将美人榻移到露台上,陆沉回头看了眼云六。 云六会意,深吸一口气,神色微变,脸上带着顾长云平日惯有的懒散,慵懒靠坐在美人榻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白瓷小酒杯。 明平侯一露面,底下花厅的议论声重了些,楼清清站在栏杆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白清实慢条斯理的撕了一个兔头挑出脑花放在陆沉的碟子里,又在阿驿直勾勾的目光下撕了一个放到他碟子里,对他安抚一笑,“阿驿乖,咱这是给侯爷帮忙呢。” 阿驿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气,抓了一个兔头到碟子里愤愤撕了。 少爷怎么能不带他呢,还有,他与兔子无仇无怨,怎么今夜就非得跟兔子过不去呢! 吃兔子帮的是哪门子的忙,阿驿忍不住小声嘟囔。 白清实同陆沉对视一眼,云奕那边从到到尾发生了什么回去再说,他们得让楼清清知道侯爷在这。 顾长云急不可耐的回了侯府,一路径直往偏院去。 王管家一早让来喜在门外等着侯爷,顾长云步子跨的又大又急,来喜一溜小跑才堪堪追上。 顾长云沉着脸,“云奕怎么样了?” 来喜一脑门薄汗,“云三侍卫正在屋里给云姑娘看伤口呢,王叔和来福都在外面守着。” 这样说着,偏院的院门就到了眼前,王管家见了他马上紧张的迎下来,“侯爷回来了。” 顾长云“嗯”了一声,没来得及说其他的话,推开门就进了屋。 门在王管家面前重重一关,能听出来侯爷心情十分不好,无奈长叹口气,纵然有百般疑惑也不敢问出口,来喜来福低着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没有旁人,云三听有人来了,刚皱眉回头,看见是顾长云,喊了声侯爷。 床上紧闭双眼紧锁眉头的人突然弹动了一下。 云三连忙回头按住她的手腕。 顾长云快步走到床前,一眼就看见云奕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珠,脸色煞白。 因粘连时间太久,又不清楚上面这是上的什么药,云三不敢有大动作,一点点剪碎伤口附近黏着的布料,慢慢的用烈酒浸过的竹镊夹下来,这会儿刚敷上捣好的草药。 除了腰上,云奕手臂上也敷着药,顾长云盯着黑乎乎的草药泥看了一会儿,问,“能看出是什么利器所致吗?” 云三略一沉吟,“腰上像是一般短刀划的,臂上是弯刀,看着……像是离北外族惯用的双月弯刀。” 顾长云的脸色陡然更冷,一时屋子里的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云三被他周身的气场压的垂下了眼,躬身等着吩咐。 片刻后,听到侯爷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云姑娘腰上伤口不深,多亏她自己及时处理过伤口,昏厥是失血过多导致,烧热退了人便会醒了。” 顾长云眉头丝毫未展,“她腰上伤口没事?本侯一脚踹在了她腰上。” 云三有些惊讶,“侯爷您还踹她了?” 顾长云凌厉的眼刀一刮,冷得云三缩了缩脖子,咽咽口水,“无妨……侯爷,这不碍事……” 顾长云心烦意乱,胡乱摆摆手,“你先下去罢。” 还有这等好事,云三如释重负,“好嘞我这就下去开个退热的方子。” 门开了又合上,顾长云坐到床边,目光在云奕神色从头到脚滑了一遍。 被汗打湿的鬓发黏在脸颊上,痛意过去热意上来,苍白的面皮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可怜兮兮的,顾长云这般想着,伸手将黏在她脸侧的鬓发拨到耳后,从怀中取了帕子慢慢给云奕擦着汗。 可怜兮兮的,头一次见小野鸟这般可怜。 云奕又做了梦,白色的幡盖立在两侧,黄纸钱洒在棺上,小侯爷孤零零的跪在灵堂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天明。 云奕在以往的梦境中,一直是立于灵堂之外,远远的看着顾长云挺直的背影。 只是这次不同,她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鸡叫,天光乍泄,顾长云像是睡醒了般,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缓缓,缓缓回过了头。 他好像知道有人在那里,又好像不知道,望过来的那一眼像是隔了重山万水,轻飘飘点在云奕心尖之上。 云奕想,对她来说这一眼就够了。 正细细给她擦汗的顾长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会让她舒展开眉头,嘴角挂了若有若无的浅笑,于是惩罚般在她鼻尖重重一点,自言自语,“都这样了还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若是梦见了侯爷外的其他人,看我回头不扒了你的皮。” 退热的药效发作,云奕身上一阵接一阵的发着汗,不多时就浸透了里衣。 云三端着放空药碗的托盘低着头不敢乱看,顾长云没让他站太久,见没有异样便让他下去了,自己唤连翘打了热水过来,兑成温水浸湿帕子耐心的给云奕擦手脸和脖颈。 云奕的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一小截形状好看的锁骨。 顾长云闭了闭眼,把衣领又给她拢回去,喃喃道,“就算是侯爷欠你的,你这个讨债鬼。” 第四十六章 侯爷手都麻了,这才是证据确凿。 云奕的梦又深又长,她烧的昏昏沉沉,恍惚觉得有人轻柔的捧着自己的手,用湿软的帕子缓缓擦拭。 托起她手腕的长指携着舒适的凉意,惹得她不知从哪来了力气,一下紧攥住,贪婪地汲取上面的凉意。 顾长云突然被她握住了手,挣了一下没能挣出来,看小野鸟抬着的手腕轻轻颤抖,怕她脱力,静了片刻后轻放下手,虚虚压在她手心上。 小野鸟得寸进尺,不甘与只握着三根长指,摸索了一番,占人便宜似的成了十指相扣。 顾长云瞧着她的动作,哭笑不得,捻了下她的唇角,“证据确凿,侯爷可看见你偷笑了。” 云奕被他戳得偏了脸,往被中缩了缩。 顾长云怕她压着伤口,撩开被角摸了一手的湿意,心想待会退了热人就得喊连翘她们过来,给小野鸟收拾一番,不然等她醒了可有得折腾。 被中闷热,为了给她闷汗顾长云特意让王管家去开柜子拿了冬天的狐裘和绒毯过来,云奕小脸闷得红扑扑的,额汗就未下去过。 在顾长云耐心用小瓷勺给人喂完两盏清茶,第五次撩起被角瞧一瞧她伤口的时候,云奕醒了。 顾长云看裹着伤口的透气布料没有被汗浸透,刚放下心来,掀着被角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一回头对上了眨巴眨巴眼静静看他的云奕。 身子僵了一瞬,顾长云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还贴心的给她掖了掖被角,“醒了?” 云奕的唇还是湿的,喉咙也不火烧火燎,抿了下唇,轻笑,“侯爷,您干什么坏事呢?” 顾长云弹了下她的脑门,还未开口就听云奕又补了一句,眼底满是揶揄的笑。 “我可看见了啊,侯爷,证据确凿。” 顾长云朝她无辜一笑,慢条斯理开口,“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松开侯爷的手呢?” 一句话被他刨成了三句说,云奕的脑子仍是昏沉,调戏顾长云是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反应了半天,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顾长云浅浅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好端端的给你擦汗,偏要拽着侯爷的手不松手,侯爷一挣开你就哼唧,戳一下就要往被里躲,伤口疼也哼唧,非要拽着侯爷的手,还不满足,非要这样严丝合缝握着才满意。” 顾长云动了动有些发白的指尖,“云奕,侯爷手都麻了,这才是证据确凿。” 云奕不可置信,云奕哑口无言,讪讪的松开手指,嘴硬道,“占了侯爷的便宜,挺好,挺好,赚了。” 顾长云脸上没什么表情,退远了些,“知道就好。” 云奕瞥一眼床头的凳子,撑身想要坐起,却不小心蹭着了腰伤,忍不住小声抽了口气。 顾长云从外间端了梨汤过来,见她坐起,面色略沉了沉,没好气,“不好好躺着折腾什么?!” “正事要紧,”云奕接过梨汤捧着,没喝,将水庄那事简单同顾长云说了一说,重点是回来时在城外竹林遇见的那几人,皱眉道,“侯爷,照这样看,离北外族早已混入京都,还是警惕起来为好。” “过几日皇上出猎,怕是他们会趁机作乱……唔。” 顾长云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额上青筋直跳,“你腰间受了伤一路颠簸过来,还敢跟六个大汉脸贴脸硬碰硬?嗯?胆子肥了,觉得自己命硬是吗?” 他手劲没有刻意收敛,云奕只觉得自己下巴顿时疼得麻了,无奈,“侯爷,我哪敢啊,我可惜命了。” 顾长云白了她一眼,“我看你胆子比谁都大,”冷声道,“依云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云奕揉着下巴,“被旁人易了面给顶了,也该是离北的人,往侯爷酒里下了天南牙,”小声嘟囔,“您还为她踹了我一脚呢。” 天南牙,又是天南牙,离北的手都伸到他眼前去了,顾长云咬了咬牙,硬梆梆道,“这一脚你还想踹回来不成?” 云奕笑着摇头,“哪能啊。” 见她脸色转好,捧着汤碗小口小口的喝,一副乖顺的样子,顾长云满意了些,道,“待会让人送热水来,让连翘在这儿,给你搭把手。” 云奕舔了舔唇,“不是该说先忍着别让伤口沾水吗?” 顾长云盯着她唇上的一片水光,幽幽开口,“你能忍侯爷不能忍,一身汗味。” 不能忍您还不是在这守着,云奕腹诽一句,撇撇嘴,“侯爷嫌弃我。” 顾长云丢下一句,“不嫌弃你嫌弃谁?”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往外走。 云奕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漫无目的的想侯爷会不会回头。 在梦里,小侯爷头一次回头看了她,但恍若隔着大雾,看不真切,给她的感觉也不真切。 黄粱一梦。 她没所谓的笑笑,看外面这天光已是日上三竿,身上黏糊糊的,着实不爽利,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忽而顾长云又回来了,凉凉瞥她一眼。 云奕果断收回手。 顾长云站在日光中,云奕眯了眯眼看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什么“小心些”。 云奕周身像是笼了一层纱,听的声音不真切,日光中的侯爷也不真切。 只是她听见外面白头的叫声,芭蕉轻晃叶片的声音,还有煦风轻轻抚过檐下的碎玉铃。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将她从梦境深处拉了出来。 顾长云皱眉看她,小野鸟怎么看上去晕乎乎的,难不成还伤到了脑袋?本来就不聪明,可别再傻了,想着一会儿要去找白清实说事,让他再开个药方,给小野鸟好好补补。 还没想完,小野鸟探着身子跟他提要求,“侯爷,想吃八宝羹,多加些糖桂花,放些绵白糖。” 得,还有精神要吃的,没傻。 顾长云懒洋洋“嗯”了一声,消失在门外。 书房中,白清实好不容易才将阿驿塞给王管家带,同陆沉一起静静等着顾长云来。 昨夜的事他心中已模糊有了些轮廓,就等着云奕醒,将这前前后后串联起来。 陆沉犹豫了几番,白清实对他的反应向来敏感,开口问,“怎么了?” 陆沉看了眼门外,欲言又止,“侯爷在偏院待了一整晚。” 这木头居然能有一天想这些事,白清实忍不住抿嘴一笑,“哦,是吗?” 陆沉看着他,神色无奈,又夹了些别的东西,“正经些,别笑我。” 白清实勉强收敛了些,一本正经道,“这事你跟侯爷说去,要不就去祠堂对前辈们说,对我说可没用,我管不着,侯爷高兴就好。” 陆沉想了想,认同点头。 顾长云先去后头厨房吩咐了一番才拐去书房,同他们二人拣重要东西讲了一遍。 白清实脸色有些古怪,“这离北到底在京都藏了多少人。” 陆沉面色凝重,“我这就带人去城外竹林搜一遍。” 顾长云颔首,“城外方圆一里都好好搜一遍,还有,找找依云在哪,”语气陡然转冷,周身杀意浮现,“在京都还胆敢这般撒野,当我大业没人了吗?!陆沉!带云卫将城中大街小巷都给我细细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陆沉的气势也随着肃杀起来,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顾长云此时宛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开刃冷铁,负手直直的站在窗前,冷眼看在院墙上嬉戏扑腾的小雀儿。 白清实走到他身后,眉眼低垂,“汪洋大海,浮木可依,长云,你说这京都,谁是离北的浮木。” 顾长云嗤笑一声,没有应答。 白清实思索了一番,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三王爷,但细细想来,三王爷平日只是与侯爷不对付,成天想着挑侯爷的刺罢了,对于大业好像并没有什么二心。 难道是萧丞?可萧丞极力劝阻皇上出猎,若真是他,此乃良机,怎么会轻易放过。 白清实突然想到一事,猛地打了个冷颤。 什么时候一遇到事就想起来三王爷和萧丞,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顾长云心中所想之事同他一样。 官场似海,这浮木可不好找。 这边的云奕舒舒服服用完了一碗甜丝丝的八宝羹,用热水擦了身换上一身干净衣物,到院子里晒太阳。 王管家路过看了一眼,着急忙慌的小跑过来,“诶呦云姑娘,您怎么就下地了!” 云奕诧异,“王管家,我腿脚没事,不耽误走路的。” 王管家说的可不是这个,连忙招呼来喜来福将躺椅抬出来,“来来来云姑娘,您别乱动,别一会儿伤口裂开了,”说完又自觉失言,轻轻拍了下嘴,“呸呸呸,不会说话。” 云奕笑笑,“不碍事的。” 王管家提心吊胆的在院里转悠了一圈,生怕地上有个小石子硌得云奕脚下不稳扯着腰。 云奕哭笑不得的看他瞅着地溜达了一圈,连一片落叶都要给捏走。 许是侯爷吩咐,王管家走后再无他人扰她清净,连阿驿都是小心翼翼探了探头,跑过来往桌上放了包点心又一溜烟跑走了。 云奕打开纸包一看,阿驿喜欢的点心果子每一种都有一个,只是她方才刚用完粥羹,这些果子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甜腻,只得谢过阿驿的心意重新好好包起来,等着回头好了再吃。 罢了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点心不经放,还是等侯爷来了给侯爷罢。 院子里一片树荫,云奕就躺在树荫下打盹,碎玉铃时不时的轻晃出脆响,煦风和缓,今日是个好天气。 白清实开的方子里加了不少补气血安神的药材,此时药效上来,云奕眼皮愈发沉重,没一会儿昏沉的就要再次入梦。 半梦半醒间,“当”的一声,碎玉铃突兀的发出一声脆响。 云奕眉头微动,并未睁眼。 紧接着,碎玉铃又是一声脆响。 但此刻无风。 云奕慢慢挑起了眼皮。 院中无声的立着一人,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着一枚小石子,方才的脆响,便是他指尖弹射出小石子击上碎玉铃发出的声响。 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云奕懒洋洋坐直了身子,撑着头道,“贵人大驾光临,鄙院真是蓬荜生辉。” 语气直白,云奕就差把“你有事吗”写在脸上了。 晏子初翻了个白眼,“假惺惺什么,真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院子了,”走进几步,随手将小石子扔到一边的花圃里,嫌弃道,“一小破院子我找了半天,还以为你天天在明平侯府睡柴房呢。” 云奕白他一眼,“真不知道盼着我点好。” “你好个屁,”晏子初的眼力好,“腰上有伤?这胳膊怎么了?”狐疑,“明平侯虐待你了?” 云奕无语,“都说了能不能盼着我点好,晏子初!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袖子放下来……” 晏子初咬牙切齿,“都现在了你还护着他,明平侯给你灌迷魂汤了吗?!”说着就往屋里瞅,鼻尖微动,闻见一股药气儿,神色大变,“真给你灌药了?!” 云奕彻底不想理他了,“你好好闻闻这是什么药气儿。” 晏子初当真走进屋好好闻了一遍,辨出是些正儿八经的药材,松一口气,冷哼一声,“我看你不喝迷魂汤也是昏了头。” 云奕闭着眼,只当听不见。 晏子初走到她身边,骂骂不过打打不得,憋了一肚子的气,踢踢她身下的躺椅,“昨夜我可帮你拦了一个祸患,要不然你还能完好无缺的在这闭目养神?还不快起来谢谢我。” 云奕嗤笑,“你能帮我拦什么祸患,你不祸患我就谢天谢地了。” 晏子初极力忍住想骂她两句的冲动,咬牙道,“是凌肖凌大人。” 云奕睁开一只眼看他,皱眉,“凌肖他怎么了?” 晏子初冷哼,“你自己惹的桃花债,还问我?” 云奕伸手掐了他一把,重新闭上眼,一副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的样子。 这小兔崽子气他可真是一气一个准,晏子初深呼吸两口,不再啰嗦,“昨夜给你开城门的是他手底下那个谁,什么广超,刚开城门一进来你那匹马就跑了个没影,人小孩站在门口傻了半天,颠颠的去给凌肖报信,凌肖当下就去寻你,在路上被我给劫了。” “怎么给劫的?打晕了?” 晏子初沉默了一瞬,语气不耐烦,“话怎么这么多,之前也没见你多关心他。” 云奕点点头,“哦,那就是打晕了。” 晏子初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对了,还有个事,”云奕坐直,“昨夜城门外竹林里有离北外族你知道吗?” “离北外族?”晏子初敛眉,“我昨夜就在城门处转悠了,没往外走。” 云奕看他一眼,没问他一个晏家家主闲着没事干夜黑风高在城门一圈溜达什么,只道,“京都里混的外人比我想的要多,咱们得好好查查。” 晏子初明显被这一句“咱们”给取悦了,脸色缓了许多,“我让晏箜去办,”又问,“你呢?” “我?”云奕示意他看看自己,故作惊讶,“我可是个伤员,你还想我干什么?” 以前也没见你多金贵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自己忍着事情办完之前一声都不吭,晏子初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得,你是伤员,好好在这养伤罢。” 云奕忽略他语气中的嘲讽,微笑,“走好不送。” 晏子初愤愤拂袖而去。 他怎么就捡回来这么一个小白眼狼! 第四十七章 只是云奕,只是云奕。 晌午吃饭的只有云奕和阿驿,念云奕身上有伤,碧云和连翘直接让小侍儿抬了三层的餐盒过来偏院里,在院子里收拾好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云奕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清炒时蔬,虾仁蛋羹,豆腐鱼茸羹,白参乳鸽汤,红枣鲫鱼汤,两小块牛乳糖糕,还有两枚白煮鸡子儿。 侯府中午间是标准的五菜两汤,三荤二素,一甜汤一咸汤,后头还有点心蜜茶之类的,云奕还是头一回见这杂七杂八的阵仗。 阿驿殷勤的把鸡子儿剥皮送到云奕面前,“云奕,剥好了。” 云奕一言难尽的接过,扭头问碧云,“咱们侯府一向给伤员吃这个?”她现在十分怀疑顾长云他们在饭厅开了另外一桌,把可怜的阿驿塞过来陪她。 碧云微微一笑,“这都是侯爷点的菜,白管家看过了,都有益于伤口长好,没其他问题。” 怎么会没有,汤汤水水的,这能顶饱? 正想着呢,阿驿默不作声把另一个鸡子儿剥了,乖乖放在云奕面前的小碗里。 云奕盯着那白滚滚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 顶饱,呵,顶饱。 云奕刚一抬手,碧云就盛了一小碗鱼汤过来,云奕刚一动身,连翘就端了鱼羹到她手边。 两人温温柔柔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容置喙,连阿驿都时不时给她添一筷子菜。 云奕被三人喂到最后,连连摆手,“够了阿驿,连翘别盛了!我不喝了,喝不下了,碧云你放下我的碗!” 连翘看了看桌上剩下了多少,同碧云相视一笑,才忍心停手,将汤盅撤下。 云奕揉了揉腰腹,后知后觉阿驿没用多少,只当下撑得不想说话,本打算缓一缓再问,却看见来喜眼神飘忽轻手轻脚掂着一个餐盒过来了。 放在了阿驿面前。 一股赤酱浓油的香气直扑鼻尖,云奕好奇探头去看。 一个红烧大肘子,一大碗肉酱拌面,角落里的炒时蔬毫不起眼。 云奕顿时眼都直了。 阿驿看她的模样,紧张兮兮护住碗碟,“这是阿驿的,少爷说了云奕不能吃这些。” 云奕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好你个顾长云。” 阿驿理直气壮,“少爷说了,这都是为云奕好。” 云奕皮笑肉不笑,“少爷说了非得让你在我这儿吃?” 阿驿点头,“少爷说让阿驿好好陪云奕。” 顾长云绝对是成心的。 云奕又看了一眼面前油光发亮的诱人大肘子,心如死灰,蔫蔫回躺椅上继续躺着。 眼不见心不烦。 云十一向顾长云禀告这些的时候,顾长云正坐在驶向野郊的马车中,凝重的神色才稍稍有了裂痕,唇边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云十一暗暗称奇,不敢多言。 顾长云垂眸想了想,吩咐道,“跟府里说一声今晚我不回去了,白清实回来后让他去一趟书房,再跟王管家说,问问她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给准备了罢。” 云十一如今对这些跑腿传话的事儿早已轻车熟路,一一记下,一眨眼就消失在马车中。 白清实揣着账本去了城外的庄子找暗探,陆沉留在京都搜人…… 顾长云靠在软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几上燃着松柏香,马车颠簸了一下,小香炉微微挪动了些。 顾长云抬手将它拨正,摸了摸旁边垫子上的一个木盒。 不知道这个手信先生会不会喜欢。 汤面铺中,汪习和广超并排坐一条长凳,神色僵硬,双手握拳放在膝上一动不敢动,面前牛肉面热气腾腾,与对面浑身寒若冰霜的凌肖格格不入极了。 庄律坐在凌肖一侧,也不动筷,侧脸悄悄端详着凌肖的脸色。 其余的弟兄在旁边坐了两桌,偷偷摸摸瞄着这边的情况,大气都不敢喘。 头儿昨个无故消失了一夜,今早上一扭头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了,脸色阴沉的吓人,衣裳皱了几道,侧颊上多了一处红痕,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说。 给他们几条命都不敢玩笑说昨夜去哪个温柔乡了,凌肖脸上那红痕旁人看不出来,他们一个个心里可门清。 擦痕也好,拳风也好,总归不可能是从温柔乡里带出来的。 头儿昨晚这是去哪跟谁打架去了…… 凌肖抿唇静坐,思绪早已飘远,昨夜他正轮值,广超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他见着了云姑娘,正诧异广超是去城门了哪能遇见人,一听广超说云姑娘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昏迷了般伏在匹黑马上,顿时慌了神,拽着广超的领子问人现在在哪。 广超正心虚,支支吾吾的说那马跑得太快,隐在夜色中,没追上。 凌肖顿时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心中一片惶然,面上愈发沉着,顺着策马的痕迹一路追寻,到了花街后一处巷子内。 花街热闹,灯影憧憧,凌肖手握刀柄在巷口暗处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向漱玉馆投去目光。 片刻后,退步回去巷子深处,在云奕下马处停住脚。 在他左手边是储存雨水的大陶缸,凌肖不知里面窝着一人,被云奕打晕还没有醒来。 但巷子太静,隐隐约约听得有第二人的呼息。 他刚朝陶缸迈了一步,忽而觉得背后杀意袭来,灵巧往侧一躲,不曾想正中他人下怀,腰间被一物重重击了一下,脚下踉跄两步后稳住身形,反手钳住再次袭来的凶器。 没想到是一把扇子,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那扇子灵巧的挽了个花自他手中挣脱开,攻势猛烈直取面门。 凌肖偏头一躲,颊侧顿时红了一道。 短短几招,凌肖识出来人必不是等闲之辈,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他心念云奕,不能够专注眼前,打出的几拳全部落空。 来人以面具掩面,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身形诡异游走间一手刀劈在他后颈上,凌肖心道不好,往后肘击得了那人一声闷哼,却还是抵不住后颈上受的力道不甘心昏去。 再醒已是天明,凌肖还未睁眼便觉得脖颈腰背俱是酸痛无比,完全清醒后发觉自己蜷着身子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头顶洒下几缕光亮。 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凌肖神色顿时一沉,撑起头上木盖起身,木盖上许是压了什么东西,被他顶开后骨碌碌滚到地上。 是一名被扒去外衣的男子。 他觉得这件事蹊跷的很,冥冥间想起什么,却飘忽的什么都抓不着,他在京都中与人交往甚少,未曾与人有过恩怨,但若是有人对他暗有不满,这他无话可说。 只是云奕,只是云奕。 昨晚广超见的到底是不是云奕,伏在马上,一动不动,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情况…… 汪习咽咽口水,被广超踩了好几下,壮着胆子轻轻喊了一声,“头儿?头儿?” “何事?”凌肖回神,看了眼他们丝毫未动的面碗,疑道,“这面怎么了,你们怎么不吃?” “没事没事这面没问题,”汪习桌下戳了广超一下,广超收到信号马上抄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险些噎着,周围的弟兄们也都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汪习嘿嘿笑了两下,给凌肖递上筷子,“头儿,你也吃。” 凌肖接了,挑起几根面条,心不在焉的吃着。 庄律直觉不对劲,又不知从何问起。 凌肖忽然停住了筷子,庄律循着他的目光一看,铺子外头便装的陆沉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凌肖静了一瞬,眸光微动,放下筷子就追了出去。 汪习嘴里还吸溜着面条,口齿不清道,“头儿,唔,伊去,啦啊?” 凌肖人已经没影了,庄律反应快,忙扔了筷子匆匆跟着。 “等唔,”汪习急匆匆咬断面条,广超被方才的一大口噎着,人都站起来了还在捧着碗喝面汤,将面碗往最外面那张桌子上一搁,一抹嘴追上汪习。 其余人叼着面条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陆沉让府中各暗卫一人搜一条巷子,将依云外出可能去的地方一一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带了云十三去其中中心地带搜寻。 拐了个弯,云十三快走几步路人般擦着陆沉的肩往前去,小声急道,“有人跟着。” 他走快些停在一旁的买糖人的摊子边假装看捏糖人,陆沉经过他时低声问了一句,“是北边的吗?” 云十三低着头快速回道,“南衙禁军。” 陆沉听后稍微放下心,不经意放慢脚步,悠闲的逛起了街。 凌肖发觉他脚步慢了,马上明了是自己这身衣服误了事,南衙禁军巡视京都,一身暗纹锦衣配皮子腰封以及护腕,腰间配禁军腰牌统一佩刀,肃然大气,在人群中比常人都要出挑。 庄律现已知道凌肖正跟着谁,回身对后面十步开外的汪习广超等人做了个手势,汪习广超了然,悄然隐到暗处。 陆沉在一处糖糕铺子前停下,白清实喜欢这一家的一种青色糕点,说是带着淡淡的竹叶香气,就进去买了一些。 出来时,凌肖静静站在街道对面看着他。 陆沉看着一愣,客气的朝二人轻轻颔首后离开。 凌肖的目光慢慢抬起,盯着糖糕铺子的招牌看了一会儿,庄律盯着人群中陆沉的背影,问,“头儿,还追吗?” “我们早被发现了,就看汪习和广超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头儿见了明平侯府的陆沉侍卫那么激动,汪习同广超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多话便听庄律的,快速换了身衣服出来,经过凌肖庄律时,看庄律不经意的偏了偏脸,朝着他示意的方向追去。 人群深处,云十三抬眼望了望他们的动静,慢慢往后退。 这边的人就扔给陆沉罢,其余的事交给他。 陆沉自受了云十三的提醒后,周身警惕提到最高,路上遇着了一位买扇子的公子,那公子自映入陆沉眼帘就一直在扇子摊前挑挑拣拣,满脸嫌弃,将摊主气的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拣了把满意的,付了银两,一扭头正好与陆沉打了个照面。 公子笑眯眯的以新扇子点了点他的肩,提醒道,“公子,你东西掉后头了。” 陆沉瞥了他一眼,回头往地上看,目光转动间发觉身后跟着的两人,默默捡起一枚青玉扇坠。 那公子看清陆沉手中之物,不好意思笑笑,“在下眼拙,这是在下的东西。” 陆沉道了句无事,目送他笑眯眯走远,继续行路。 晏子初拿着新扇子转悠了一圈,重新回到扇子摊前。 摊主头都不抬,“一经卖出恕不退还。” 晏子初淡淡道,“什么时候一代铁掌圣手竟开始卖扇子了。” 摊主笔下徐徐绘出一幅竹菊图,“只需你晏家主开茶楼,就不许我韦某卖扇子?我可没抢你生意。”又笑道,“韦某竟不知晏家主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看在舍妹的面子罢了,”晏子初将方才掏钱买的那把扇子扔回去,又搁下一枚金锭,道,“画副好的,改日我再来取。” 未羿捋了捋假胡子,毫不客气收下金锭,朗声笑道,“晏家主大方,韦某定倾力而绘。” 晏子初没再多言,依然提溜着自己的破扇子晃晃悠悠回三合楼。 第四十八章 沧浪之水清 陆沉一路转悠,买了些零嘴给白清实带回去。 汪习和广超两人一路跟到明平侯府不远处的巷口,见他进了正门,等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往回走。 凌肖庄律两人回了禁军府邸,凌肖虽是不说,下意识绕了远路从三合楼门前过的,往里面飞快一瞥,只看见柜台后昏昏欲睡的月杏儿,一少年在旁边托腮含笑看着她。 没有云奕的身影。 凌肖神色古井无波,庄律却发觉他的脚步快了许多,盯着他紧握刀柄用力到指尖发白的手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南衙禁军府邸,凌肖院子里的樱桃树被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红的晶莹剔透。 庄律自觉的没有跟着凌肖进屋子,单走到一旁看那一缸金鲫鱼。 芝麻糖放坏已经不能入口,凌肖舍不得扔,隔两日就去买些新的回来放到纸包里,假装它还是一如既往的新鲜甜美。 他沉默着将坏掉的芝麻糖取出来,再将新买的放进去,静静凝视了片刻。 他已经十多日没见着云奕了,心中一直不安,所以昨晚一听到广超的话反应才那么大,云奕不在三合楼中,问楼中的人也是打着哈哈什么都问不出来,三合楼又新添了新面孔,云奕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肖闭了闭眼,竭力按捺住胸中翻涌的不安和烦躁,再睁眼时眸中深沉一片,将纸包上的线绳仔细系好,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到夹层中的一抹白色。 长乐坊他又去过几次,皆是一无所获,凌府里有人暗地跟着,他动作不好太大,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有丝毫进展,还以为陈门早已出城远走隐匿于江湖中,然而一日汪习忽然来寻他,说是在西城郊发现了一具男子尸首,身上紫斑遍布,看样子身重剧毒,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刀口,锋利漂亮,一刀毙命。 是陈门。 凌肖赶去后一看,惊诧陈门居然没有出城,满腹疑团草草了事,至今还没寻到机会将此事跟云奕讲。 云奕到底在哪。 明平侯府中,阿驿正拉着来喜来福打陀螺,云奕在一旁看得心里痒痒,几次想上手玩几把都被阿驿一脸严肃的挡了回去。 来喜来福在阿驿背后憋笑,阿驿老神在在的说教,“云奕,你得听话,这你现在玩不了,少爷说你有伤,若是打陀螺小心将伤口崩开,”又认真的搬出顾长云,“少爷说了,让你安心静养,你别不听少爷的话。” 云奕恨恨磨牙,赌气的撇过头不肯看他们,道,“你们别再我眼前玩,去外面玩去。” 阿驿摇头,“少爷说让阿驿好好看着你。” 来喜没忍住“噗呲”了一声。 云奕无语,拿棉花塞了耳朵闭目养神。 白清实和陆沉都出了门,陆沉该是去搜人了,不知道侯爷安排了什么差事给白清实,云奕猜顾长云是让他打听消息线索去了。 倒是顾长云自己去了哪? 赵远生胆小慎微,不管他让依云做了什么都是没有得手,他一定会有所发觉,顾长云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他。 云奕一时想不到他人。 明平侯在京都各富家闲人纨绔子弟中混的如鱼得水,无论是谁攒席他都能玩的开怀,世人皆知明平侯恣意玩乐,却说不上侯爷爱玩什么,又爱和谁玩。 思索片刻,一时想不出头绪,无奈叹口气,侯爷都说了让她静养,还是老实待着罢,免得再将人惹生气。 陆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奕稍微来了精神,撑起身子看他。 陆沉神情古怪的受着云奕饱含期待的目光,问一句,“白管家还未回来?” 得,不是找自己的。 云奕百无聊赖的躺会去,漫不经心,“没回,回来又怎么会在我们这,”瞥眼发现了他指腹细微的勒痕,好奇问,“你出去买东西了?” 陆沉盯着她看了两眼,没说话。 阿驿一听,兴奋起来,将牛皮细鞭扔给来福,跑到陆沉面前,“陆沉你去买什么了?怎么不带着阿驿?” 陆沉露出三分无奈,镇静道,“是给白管家买的,”说着将阿驿轻轻拉到一旁,看向云奕,“我买东西时,见着了南衙禁军的凌大人。” 云奕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阿驿不解,愣愣问,“什么凌大人?这个凌大人也买东西去了?买了什么?” 云奕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大街上人那么多,谁爱买什么买什么。” 言外之意就是关我屁事。 陆沉静了片刻,伸手揽着阿驿的脖子,将他直接拉走,头也不回的对云奕道,“打扰了,云姑娘好生歇息。” 云奕巴不得自己一个人清净,对来喜来福道,“听见没,我一个人好生歇息,你们快跟着,别打扰我睡觉。” 来喜来福闻言忙不迭的捡了陀螺跑走了。 碎玉铃叮当作响,云奕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叩着躺椅扶手。 凌肖…… 对不住了。 野郊,一座青翠的小山,山上一所不起眼的书院,附近村子里的小孩常结伴来学写字学一些简单的书。 顾长云遣退了随从,独自一人捧着木盒上山,青砖铺就的石阶边角缝隙生了青苔,山上水气重,林间到处湿漉漉的绿,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啼。 到书院门前时,顾长云的下摆已微微有些湿意,抬头静静看书院的牌匾。 沧浪书院。 沧浪之水清。 四个字笔走龙蛇,先生写的一手好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来,山间空气清冽,他这样一吐息仿佛是想借此带走身上浊气,之后才好进院去。 来开门的是一十岁小童,模样乖巧灵动,将门开了一条缝小心的打量顾长云一番,认出来人后才将门开开,语气难掩欢快,“公子。” 顾长云轻轻点头,“满安。” 满安欣喜的迎他进去,急匆匆跑在前面,边跑边喊,“先生!先生!公子来了!” 待他跑到,后头院门开了,从门内颤巍巍走出一白发老者,精神倒抖擞,只是腿脚不太伶俐,揉了回眼,笑呵呵的朝顾长云伸出一只手,“景和,你来啦。” 景和是顾长云的字,父母去世多年,除了先生,再没有他人喊他景和了。 顾长云目光软了三分,往前疾走几步,握住了老者的手,轻声道,“先生,是我,我来看您了。” 老者拍拍他的手背,眼睛亮了些,“好好好,真好,景和,来陪我说说话。”说着,竟是红了眼眶,抬袖按了按眼角。 顾长云心下一动,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着,鼻头酸涩,七王爷,离北外族,就连皇上,许多的事许多的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先生贵为两朝帝师,却选了这小小一方书院作为毕生归宿,多少是存着避世的心思,他本不该来打扰先生的。 只是事情越搅越大,牵扯进来许多人,他承认自己乱了,下意识的想要寻找安稳的地方停一停脚。 顾长云忍了又忍,随着老者的动作进了院子。 满安懂事,不及老者提醒就跑着去泡茶,老者在他身后笑着喊,“拿我柜子里的好茶叶!” “知道啦先生!”满安已经跑过月亮门,夹笑的喊声从墙那边传来。 院墙上爬着青藤,藤叶随风微微晃动,顾长云收回目光,看了眼墙角正在发霉长菇的木头桩子,眉头一皱。 山上林木多水气重,晨雾夜雾不断,哪怕书院在阳面,能晒着日头的时候也不多,什么都容易受潮,逮着日光就得晒书,他一早劝先生换个地方开书院,次次都被先生拒绝。 老者的目光随他望去,马上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这木头桩子还是我特意让满安放那的,看它能长出什么样的菇,那么大一块,满安拖过来费了不少劲,累的满头大汗。” 顾长云点点头,也笑,“先生精神瞧着比满安还要好。” 老者哈哈笑着摆了摆手,“老当益壮,老当益壮。” 满安只会一般的泡茶,老者来了兴致,差他去将自己拿一整套茶具取来,亲自净了手冲泡茶叶。 顾长云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泡茶工序繁杂,先温壶,置茶,冲泡,醒茶,再冲泡,送茶,嫩嫩的茶叶尖尖充分舒展,茶香充满了整个院子。 老者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气定神闲,看得他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微微张了张口,“先生……” 老者提壶为他添茶,他忙躬身接了,又唤了一句先生。 老者眯起眼,品了口茶,缓声道,“景和,你这次来,是有话要说罢?” 千百种情绪在心头酝酿,理智还在死死克制,不能将先生拉下来,先生,好不容易才脱身于京都的。 鬼使神差的,顾长云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云奕,迟疑道,“先生,我府中来了个人……” 他话未说一半,老者听后,差点被一口茶水呛着,忙将杯子移开了些。 老者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来了个,人?” 顾长云想了想,煞有其事的郑重点了点头。 对,来了个人。 这个可以说。 第四十九章 京都留不住人 汪老是顾长云的蒙师,还真未见他有过情爱风月的说辞,几年前他还捋着胡子发愁,在别人都有了意中人只顾思春的时候,只有顾长云一人一头扎进各种书中毫无开窍的样子,此时心里嘟囔着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了,亦或者是会错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忙将茶杯移远了些,接过满安递来的帕子草草擦了擦衣上的水渍,试探问道,“那你给我说说,是什么人?” 顾长云想起云奕,突然发起愣来,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后悔怎么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还自以为能说出口。 汪老见他不言,好奇,“景和?怎么了?”意识到顾长云可能是少年人在长者面前的羞意上头,笑呵呵的捋了把胡子,“跟先生害羞什么?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顾长云脸色古怪了一瞬,抿了口茶微微一笑,“没什么,我给阿驿请了个教书先生,教他念书。” 汪老也笑,“景和,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瞒不过先生的眼睛,大丈夫敢作敢当,有什么不好说的。” 什么什么不好说,是不能说,小野鸟一看就是在江湖野惯的,现如今许是只能算找了个地方落落脚,眼看着风雨欲来,京都留不住人,明平侯府也不适合养鸟,总有一天她会走的。 顾长云心往下沉了沉,只得敷衍笑道,“先生想多了,没那回事。” 汪老看破他的敷衍,倒也没有法子让他说出口,意犹未尽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青人的事,我一把老骨头掺和什么,我说景和啊,你也到年纪了,也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一听到先生说这个顾长云就头疼,他外祖在江南地方,京都中无长辈,皇上不提,无人敢当面肆意议问他的婚事,只有先生心心念念,怜他如今孑然一身,望他早早娶妻,也好有个照应。 若是放在平常,顾长云打着哈哈也就过去了,这一次借口让先生看他新带来的古书,将这话题就此揭过,却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顾长云可以一直只身一人,但明平侯不能一辈子不娶亲,早晚有一天,皇上会因各种缘由想到这个事,不得不早做准备。 只是不知道这一天和云奕离开京都的那一天,到底哪个先来。 不妙,比来之前更烦了。 顾长云冷静的让满安去沏一壶下火的苦丁来,一连咽下两杯。 不忘若无其事偷瞟一眼捧着书爱不释手目不转睛的汪老。 先生应该不会想太多,先生一向有分寸,总是照顾他。 思及此,顾长云的目光不觉放柔了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算是他最后的亲人,遇见云奕之前,京都里冷冰冰的没有人气,他受先辈遗训,守江山卫明君,众人不知,背后非论,高处不胜寒。 每回他马上要捱不住了,都会偷偷来先生这里避上一日,再回去时又是那个游手好闲不务政事的明平侯。 明平侯三个字,他必须好好的担在肩上。 山中偷闲,一日过得飞快,天色擦黑,林间水汽深了许多,顾长云起身告辞。 汪老知意,并不留他,只是携了满安立于书院门外,静静望他渐行渐远。 满安不舍的伸长脖子踮脚看,汪老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发顶,让他扶着自己回了屋。 背脊微躬,步履是顾长云未看到的蹒跚苍老。 先生也有不想让顾长云知道的事。 马车停在山脚,车上挂了两盏小灯,隐在林中像极了杂书中记载精怪的眼睛。 顾长云眼力好,不用照亮也能寻到马车在哪,站在台阶末端看了一会儿,心道下次还是吩咐别点这两盏灯了,瘆人的慌。 车厢中继续点着松柏香,顾长云闭上眼,轻轻靠在车壁上,随着车子摇晃一磕一磕的,恍惚间竟是嗅到了另一种熟悉的味道,在周身萦绕的松香间,夹了一股若有若无,又飘忽不定的冷香。 糅合到一起,是松上覆雪的清冽感。 鬼使神差的,顾长云捻了捻指腹,想起了云奕颈后那一颗小痣。 隐在衣领下,旁人不能发觉。 明平侯府,陆沉在白清实专用的小书房中等他回来,拿给阿驿墨笔纸张让他画画,阿驿颊边沾了墨水,一条条黑印,也不专心好好画,下几笔就要往外瞅上一瞅。 陆沉静坐在一边,抽出白清实准备给他的兵书看。 还以为阿驿是对着院子里的什么东西画,不经意一瞥,陆沉脸黑了一瞬,上好宣纸上几大团黑乎乎的墨团,看不清画的是人是鬼,再一看书案上一片狼藉,开始反省是不是漏了白清实的什么话,比如说千万别让阿驿碰纸笔之类的。 他还没来得及心虚动身去整理,云奕慢悠悠一路摸索着过来了。 阿驿本就心里半边记挂着少爷去哪了,半边想着云奕独自在院中如何如何了,他想画自己院中养的荷花,谁曾想画出来成了这样,正觉得没意思,云奕来了,便将顾长云让云奕好好静养的话抛到脑后,扔了毛笔就往外跑,喜道,“云奕!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想让阿驿陪你玩?” 陆沉在他身后眼疾手快的接住差点扔到地上的毛笔。 云奕一笑,一手抵上阿驿的脑门巧妙的转了个身,轻轻一拍,“待会再陪你玩,”转身问陆沉,“白管家还未回来?” 陆沉站在空无他人的小书房中,身后惨状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沉着脸不说话。 云奕轻咳了一声,笑笑换了个问题,“依云找到了?” 说到这,陆沉表情凝固了一瞬,缓声道,“我如今在这,能去找谁?” 还挺警惕,云奕心中暗叹一声不愧是侯爷放心的人,回身对阿驿道,“阿驿,你看看你把白管家的书案弄得,回头若白管家看见定要罚你写大字,还不快去喊来喜来福收拾一番。” 阿驿歪头看了眼陆沉身后,再看看陆沉的脸色,猛然意识到严重,一溜烟跑走了。 陆沉跨出门,站在廊下,盯着云奕道,“白管家的东西一向是我来收拾。” “我当然知道,”云奕微笑,“还以为陆侍卫也是个明白人。” “我猜陆侍卫在带人去搜查依云等人的路上遇见了南衙禁军一行人,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有所发觉,带人跟了上去,陆侍卫耳聪敏睿,该是借势去买了许多东西,凌肖不是随意善罢甘休之人,还吩咐了其他人跟着陆侍卫罢,一直跟到侯府门前。” 云奕笑意微敛,“我说过,不会对明平侯府动刀子。” 陆沉同她静默对视片刻,回身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案。 云奕挺直腰,又问了一遍,“依云找到了吗?” 别的事大可往后放放,但依云是不能耽误了,不管她或是七王爷有无与离北外族勾结,还是离北的眼线对朝中秘事略知一二盯上了她,找到她都是要紧之事,不管是死是活。 陆沉语气未变,“府里的人还没有回来。” 那就是没找到,云奕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云卫不该这般慢的。 不进反退,无语至极。 陆沉背着她,忽而觉得院中人息渐远,回头一看云奕已走到门外,下意识想开口阻拦,又及时止了声,顿了顿后若无其事回身。 谁知道云姑娘要去哪,云姑娘若是要回自己院子,他总不能拦着。 白清实让他不要多事。 陆沉擦着桌子,面无表情想,他才不知道云姑娘是不是要出府。 云奕确实先回了自己的偏院,是为了换身衣服,顾及她身上有伤,连翘给她准备的换洗衣服都很宽松柔软,一条绢带松松系在腰间,方才一路上遇见的小侍儿都不敢抬头乱看,陆沉的目光只落在她脸上,也没有往下。 还真是守礼,云奕这般想着,手上解衣带的动作不停,换上之前修身的衣裳,她臂上的药布缠的厚,束起袖子带上护腕很不舒坦,自己偷偷解下来几圈藏到柜子上,裹上腰封的时候腰间伤口不免疼了一阵,云奕小声抽着气,将腰包佩好,自嘲一句,“什么时候这般金贵,竟是不能受个伤忍个疼了,真是越活越倒退。” 她动作迅速,就怕来了连翘或是碧云,再或是阿驿,想了想又觉得被王管家他们发现也不好,都不好跟顾长云交代,又跟做贼一般偷摸着翻墙去了。 陆沉立于屋顶之上,看着云奕灵活的撑身越过墙头,消失在外墙后,正想跟上去,忽而一转眼看见白清实的马车回来了,脚下一转刚想去迎,猛地想起屋内还未收拾完的狼藉,果断飞身下来窜回屋子里。 云奕出门前不忘在被子中塞了枕头勉强弄出个人形,又关着门,连翘来送点心清茶时敲了几下门都没有回应,疑惑的端着托盘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隔着床帐看见被间隆起一团,以为云奕睡了,便悄声退下没有再让人来打扰。 正中云奕下怀。 论算计别人,她鲜少失手。 与陆沉他们一样,云奕以漱玉馆为中四散展开搜查,一条条巷子搜过去,竟是同云十三打了个照面,云奕抱着胳膊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就差把“你是不是不行”写在了脸上。 云十三讪讪的笑了笑,“老大,你怎么在这啊……” 云奕白了他一眼,“你们找依云?真慢,有这空,人都能死几遭了。” 这要是放到从前,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惨无人道的惩训,云十三本能的觉得浑身疼腿软后背开始冒冷汗。 云奕又是嫌弃一瞥,拍了拍他的肩,“嘴巴严点,我偷跑出来的。” 云十三顿时觉得后背冷汗已经出来了,“你又偷跑?!” “嘘,”云奕与他擦肩时重重踩了他一脚,“帮你们的忙呢,瞎嚷嚷什么?” 云十三吃痛,原地蹦跶了两下,忙追上去,“老大等等我。” 依云被人藏得深,寻了几条巷子无果,云奕直接掉头朝漱玉馆的方向去。 云十三胆战心惊的跟着,看两眼天色,犹豫道,“老大,要不然你先回去罢……” 云奕眉眼压得极低,她一向在暗处,自然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转换藏身之处的时机就越多,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人直接就出了城。 云十三见劝不住她,蔫蔫的没了音。 三合楼离这边有些距离,云奕不知道凌肖在三合楼楼后站了一宿。 但顾长云识破她床上的伪装生气的样子,多少能猜到一些。 夜风袭来,云奕摸了摸胳膊,默默念了句菩萨保佑。 顾长云一把掀开被子,一言不发的盯着那个枕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耳边连续不断的念叨着。 京都留不住人。 第五十章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连翘站在外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不用看也能察觉到从侯爷身上往外溢的郁气。 侯爷回来后直接来了云姑娘的院子,见院子躺椅上没人,屋里也没点灯,顿时脚步快了几分,一把推开门绕开屏风掀起床帘,身形突然就静了。 连翘没敢跟进去,对着急跟来的碧云悄悄比了个手势,碧云会意,提着裙摆一溜小跑的去寻白清实了。 顾长云静站在床前,床上被褥凌乱,却毫无被人睡过的痕迹,他伸手在枕头上摸了一把,冰凉的,帐中一股冷香。 白清实不知他今个经了什么事,拿不准他的心思,一路赶来,一进门只看见连翘一人,还未开口发问,连翘抬手悄悄指了指里面。 隔着屏风,里间未点灯,外面明里面暗,看不清人影。 白清实试探道了声,“侯爷,我回来了。” 静默片刻,里面响起一声闷响,顾长云一把薅着枕头摔到地上,黑着脸又踢了一脚,枕头撞到屏风上,震得屏风都晃了两晃。 顾长云脸色阴沉,自屏风后转出来,他走动间带起了风,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 白清实没有往屏风后看,目光在他的藏青常服上停了一停,知道他今日是去野郊了,往常顾长云去了野郊再回来必然是心情舒畅,哪像这次…… 该是云姑娘又如何了。 果不其然,顾长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京中暗探也不是问眼线,而是,“清实,陆沉呢?让府中的云卫都过来。” 都过来?白清实惊讶一瞬,没说什么,依言喊来了陆沉和云一他们。 京都中花街是九大街之一,繁华异常,但越繁华的地方,离俗世中的灰暗就越近,花街附近并没有许多人居住,很多条废弃狭小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废弃民居风吹日晒,门锁早已锈迹斑斑,蛛网荒草随处皆是。 有孩童会在此处玩捉迷藏,回去免不了一身的灰,遭大人责骂,吓唬他们说巷中有小鬼,专门捉阳间的小孩儿回底下吃,吓得孩童也不敢来玩闹。 每走一步就扬起一层的灰,又是天黑,云十三没注意碰倒一个破破烂烂的箩筐,扑了走在前面的云奕一裙摆一靴面的灰。 云奕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眼脚下,再回头瞪了一眼若无其事望天的云十三,无情的两指拎起那箩筐,伸长胳膊甩了他一身的灰。 云十三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委屈屈的拎起衣摆,小心不敢碰着其他东西,又觉得跟个大姑娘似的,想了想直接豪迈的将衣摆撩起系了个疙瘩。 云奕随他,不知道从哪捡了个小指粗细的竹竿,左扒拉一下右扒拉一下。 云十三无语,“老大,那缸里面能藏人?那么小一个,不得窝憋死。” “往里塞不就行了,”云奕漫不经心回道,竹竿在缸沿上敲了敲,“万一缸底是空的,下面接着个地道呢,小十三,你可长点心罢。” 嫌弃加上一句,“陆沉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行动的?” 云十三委屈反驳,小声道,“又不是只我一人……”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唰唰唰无声落下几道人影。 顿时云奕周身杀气毕现,未看清来人,竹竿破空声凌厉,一下挑起方才那箩筐朝几人猛地甩去。 云十三张张嘴,想拦都没能拦住。 云一云二等人刚站定,面前快速飞来一个黑影,云一站在最前本能的抽刀将其一劈两半,兜头被扬了一脸的灰。 云十三反应够快,勉强拉住了紧接着要提气往上袭的云奕,“等会等会老大,这熟人啊!自己人自己人!” 云奕停住动作,眯起眼认真打量了一番,认出灰头土脸的几人,惊喜,“呦呵,云一长那么高了啊!” 云一表情凝固了一瞬,云卫中数他年龄大些,几年前却是少年中身量最低的,常常被云奕同师傅打趣,这些年抽了条,一举长到了最高,离了师傅他们再无人提起这个,如今听到这一句,还真是意料之内。 身后三人都在抖着肩膀憋笑,云一磨了磨牙,闷闷“嗯”了一声。 云奕往他身后看了看,“云二,云三,云四……”惊疑,“你们都出来了?难不成依云已经跑到天边去了?用得了那么大费周章?” 身后,云七她们几个从四方闻声赶来,正听见她这一句问。 云七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跑了,自己都不清楚。” 云奕眨眨眼,还未反应过来,云一上前几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云奕不可置信,“侯爷让你们来抓我?你们?抓我?我没跑啊!” 云十三默默捂脸。 云奕看见他的动作,忽而想起自己最开始的那一句“我偷跑出来的“,顿时无语凝噎。 云奕满脸苦涩,被云一松松扣着腕子请到了巷口的马车上,临行前不死心的撩开帘子问,“侯爷生气了?已经发火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一高深莫测的从她手中扯出帘子,把她轻轻推回车内,帘子放好,遮住了云奕的垂死挣扎。 依云人还没找到,自己还被侯爷抓了回去,简直是,无语凝噎。 明平侯府,顾长云坐在正厅中,似笑非笑的望着来人。 云奕一见他这样子就腿软,颤颤巍巍的慢慢挪过去。 顾长云瞥一眼她的腿,“抖什么?不是好了吗?” 云奕连连摇头,“没好没好,还疼着呢。” “疼?”顾长云幽幽盯着她,“我看你倒活泼乱跳,翻墙比谁都利索。” 云奕尴尬一笑。 小野鸟一身劲装,腰身手臂都被皮子紧紧裹着,不知道伤被压成了什么样,又偷跑,不是让阿驿给她说了好好静养的吗?!顾长云眸子暗了暗,愈想愈气,狠狠一拍桌子,“瞎跑什么?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云奕浑身抖三抖,唯唯诺诺,“好好好我记住了。” 顾长云冷哼,“再有下次,我看你耳朵也别要了!反正不中用。” 云奕瑟瑟发抖,拽着衣角不停点头。 看她这副可怜小媳妇的样子,顾长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语气不耐,“去哪了?” 云奕小小声,“找依云。” “找到了?” “没。” 顾长云斜睨她一眼,“没用。” 借她几个胆子,云奕也不敢在此时说再给她些时间,偷偷瞥一眼顾长云。 顾长云别开眼没看她,云奕缩了缩脖子,琢磨怎么让侯爷消气。 顾长云自己心里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今日还在想云奕迟早有离开的那一天,但回来没看见人影,顾长云一整日的烦躁到达了顶点,惶恐和空荡自深出蔓延开来,瞬间袭裹全身。 宽大袖下的手紧握着椅子扶手,顾长云小臂上青筋凸起,死死克制忍了又忍,缓缓吐出一口气,之后才看向云奕。 偷看被抓包的云奕身形僵了一下。 幸好这个人还在自己眼前……顾长云闭了闭眼没敢继续往深处想,攥紧了拳不咸不淡道,“晚上换药了没?” “没呢,刚回来,”云奕抓住一切机会装可怜,“晚上饭还没吃呢。” 顾长云当然没放过她故意委屈巴巴的眼神,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在外面张牙舞爪半点亏都不吃的小野鸟,到家里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委屈又可怜。 他未发觉,云奕的这种反差的的确确十分有效的取悦了他。 直接当着她的面对一旁连翘说,“让后头厨房熬些米粥,弄得稠一些,单加些桃花蜜,其余都不用准备,另外将药煎了,也不用准备蜜饯什么的,直接端过来。” 这回连白煮鸡子儿都没了,云奕目露绝望,委委屈屈嘟囔,“我想吃咸的。” 顾长云淡淡道,“娇气,不能惯着你。” 难不成您以为中午那顿就是惯着了?云奕匪夷所思,讨好的看一眼连翘。 “侯府的主子是我,你再看连翘也没用。” 云奕难掩失落,“行吧听您的您最大。” 不到半个时辰,两碗热气腾腾的软粥端了上来,一碗是顾长云吩咐加了桃花蜜的甜粥,一碗是干贝肉碎粥,香得云奕两眼放光。 顾长云的目光一寸寸从干贝粥上移到药碗旁的两粒桂花糖上,再抬眼去看连翘。 连翘淡定的盯着面前的地砖,目不转睛看上面的花纹。 您是侯府的主子,但您若是后悔了,又拉不下面子吩咐,到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侍儿,不如早准备了一起端上来,您就当看不见罢了。 连翘想的周全,周身围绕着一种奇异的理直气壮的感觉。 顾长云真就当作没看见。 云奕时刻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异议心中一喜,乖乖拿勺子吃粥,屏息将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顾长云盯着她吞咽时扬起些的脖颈看了一会儿,可惜那颗小痣生在颈后。 连翘收拾好碗连忙端走,留云奕一人同顾长云干巴巴的坐着。 云奕一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时却是词穷,平日里的玩笑话漂亮话全都憋在了肚子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说。 顾长云此次生气与之前不太一样,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不敢随意扯话题,也不敢跟他说依云身上的正事。 侯爷早就不限制了她的出行,他回来没见着人自然能想到她是为了找依云而出府,派了剩下所有的云卫去寻她。 侯爷好像怕她一去不回。 侯爷这是,开窍了? 云奕偷偷咂摸出了一点点甜味,自顾自的瞎乐。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很快药效上来,云奕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待到顾长云终于卸去手上力道,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发白发麻,扭头一看云奕,人已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神色宁静。 房中寂静,烛光跳跃,顾长云恍然不知今夕何夕,神色一凛,探指去摸她偏头露出颈子上的大脉。 温热的,脉搏有在一下下搏动。 云奕被他的动作弄醒,迷迷糊糊握上他的手腕,摸了一手冰凉,“侯爷?唔,怎么了?” 顾长云收回手,怕她发现自己手心中的冷汗,“无事,回房去睡。” 云奕应了一声,撑着扶手站起,眼前有些发晕,晃了一晃才站稳。 顾长云手缩回宽袖中,克制的没有伸手去扶。 云奕打着哈欠同他道了别,慢悠悠的往偏院走,来福候在门外,打着提灯给她照亮。 顾长云无意识的跟着她往院中走了几步,被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一层冷汗。 不觉喃喃,“云奕啊云奕,你安分一点,我便能多留你几日。” “你若不安分,京都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还望你日后安分些,再多陪侯爷一段时间……” 第五十一章 我们不吃小孩。 夜深,云奕躺在床上小眯,知道今夜月杏儿会来,故不敢睡得太沉。 月杏儿胆子小,让她晚间来侯府睡就已经算是难为她,早出晚归晏箜偷偷跟着护送不说,晚上来自己这争半张床,昨晚偏院人多没来,不知道回去瞎想又怎么担心呢。 云奕迷迷糊糊的想着,手中攥着束发的木簪一下下往腿上戳。 没过多久,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云奕神志清醒了一瞬,赖床似的动了动身子。 月杏儿蹑手蹑脚的推开窗子慢慢翻进来,轻轻撩开床帘,凑近些看清被中一脸好眠的云奕。 云奕没睁眼,好整以暇的看她下面做什么,还在想她睡的靠外,若是月杏儿翻身进去压着她的伤口可得忍着别出声,没曾想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又马上死死憋在喉中的抽泣。 什么玩意?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云奕纳闷,一睁眼对上满是泪痕憔悴的一张脸,就算没点灯她也能瞧见月杏儿眼下两块乌青。 月杏儿被她突然的一睁眼吓得一愣,捂着胸口打了个哭嗝,然后又打了一个。 云奕好笑,撑身起来,“你干嘛呢?” 月杏儿眼泪汪汪,半跪在床上捂着嘴只摇头不说话。 云奕无奈,伸手帮她拍背顺气,“好端端的哭什么,晏子初又瞎说什么了,说什么你都听?” 月杏儿小小的打着嗝,带着哭腔,“呜呜呜家主,说你,你半条命都没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让我来,来劝你回去,别待在明平侯府了呜呜呜……” “谁他娘的半死不活……”在她意料之内,云奕哭笑不得,“别听他瞎说。” 月杏儿忍住嗝,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哭了,脱鞋上来,”云奕挪开腿让她进去里面,扶着她的肩让她乖乖躺好,拉过被子给她盖,抹了把她湿漉漉的睫毛,调侃道,“姐姐亲自给你暖床盖被,看你多大的福气。” 月杏儿终于被逗笑,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角。 见她好了,云奕掀开这边的被子起身下床,月杏儿急忙拽住她的衣摆,“小姐你去哪儿?” 云奕已经穿上了靴子,拿着木簪随便挽了个头发,拿着她的手塞回被中,安抚道,“没事,我出去找个人。” “找人?”月杏儿不明所以,却被她的话提醒着想起来个事,侧躺着看她动作利落的穿衣服,“小姐,家主手底下的那个晏剡你记得吗?就那个可高可厉害的,他也来了三合楼。” 晏剡会办事,晏子初那个惯会偷懒的恨不得把他别裤腰带上,去哪都带着,这有什么稀奇。 见她只是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月杏儿也自觉自己说的这话没什么意思,在枕头上蹭了蹭脸,“晏剡今日来三合楼还带着一个人,绑着手脚头上套着麻袋,吓了我一大跳。” 云奕开玩笑,“咱们晏家庄什么时候多了拐卖人口这个事项?” 月杏儿也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瞧着不像拐卖人口,晏剡一脸正经的找家主说事,家主下楼时脸色明显没之前好了。” 云奕稀奇,“晏子初脸色不好?”除了自己气他,还有谁能让他脸色不好。 月杏儿声音渐低,“嗯……柳叔让我来给你说一声的,差点忘了……” 柳叔特意让月杏儿转告的话该是要紧事,云奕穿好衣服回身正打算细问,一看月杏儿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头中,俨然已经睡着。 云奕愣了一下,给她掖好被角悄声推门出去。 片刻后,云奕蹲在墙头,同底下的云十一默默对视。 云十一是说不出的委屈,弟兄几个抽签决定谁守哪面墙,天知道为什么云奕就是跟他过不去。 云奕抬抬下巴,“旁边让让,我要下去。” 云十一倔强的挺着背,“侯爷说了让您安分一点。” 云奕俯视他,毫不掩饰脸上嫌弃,“侯爷还说让你们去找依云呢,找着了吗?一个个净没用,教你们的东西都进了狗肚子吗?” 云十一羞愧的简直要以头抢地。 “让开,帮你们的忙呢,别不懂事。”云奕想了想,又道,“我注意着呢,不会让侯爷发觉。” 云十一有气无力,“让我跟着。” “行,随你。”云奕说着从墙头上跳下来,一拐弯遇见了蹲在墙根啃胡饼的云十三。 云十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拿着饼的手颤巍巍抬起指向了云十一。 云十一无语凝噎,抬头望天。 云奕烦躁的揪着云十三的领子将他一并拐走了。 云十三特别随遇而安,捧着胡饼往云奕那送了送,见她不吃又去给云十一,云十一也不要,就乐滋滋的自己啃。 云十一白他一眼,问云奕,“咱们去哪啊?” “漱玉馆。”云奕过了困顿的时候,整个人清醒得很,走了一会儿扭头对云十三说,“快点吃,走一路全是味,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有个人。” 云十三嘿嘿一笑,几口吃完胡饼,云十一将他退远了一些,带给他几片薄荷。 云奕奇怪的瞅他一眼,“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云十一生无可恋,“每次都是跟这家伙一起出任务,他那张嘴就没闲着过。” 云十三赖皮似的躲过他往外推的手,凑近些张口朝他哈气,被云十一毫不留情的塞了满满一嘴的薄荷。 云奕默默捂脸,开始后悔让他们两个跟着。 时至深夜,漱玉馆的歌舞升平淡了些,却还是时不时传来嬉笑劝酒声。 眼前就是漱玉馆的后楼,云奕抬眼看了眼依云的屋子,忽而移开了目光,看向小巷尽头的拐角。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居然有落单的小孩儿。 云十一也扭头朝那片阴暗看去。 小孩儿的呼息不似大人般沉稳平和,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可能是因为看见了人,呼息更急促了些,在过分安静的小巷中藏无可藏。 云奕抱着胳膊偏着头,唤了一声,“十三。” 云十三应了声,撸了撸袖子气势汹汹的过去,拎小鸡崽一样拎过来一个灰头土脸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儿。 在三人的注视下,小孩儿缩着脖子抖得跟个鹌鹑一样,脏兮兮的脸上要哭不哭的,不敢抬头,抖抖瑟瑟只盯着地看。 云十三地痞流氓一样叉着腰,站没站相,惊奇,“是个小乞丐?” 云十一微微敛眉,“都已经大半夜了,街上哪还有人。” 小孩儿简直要被吓哭,你们三个不就在大街上吗,还能是鬼?!偷摸着去瞥三人脚下,只是这个地儿本来就暗,也没有灯,看不见影子,小孩儿猛一哆嗦,要哭不哭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有了些裂痕。 难不成真的有小鬼深更半夜抓小孩?! 云奕低头看他,故意道,“你不是要哭吧?” 小孩儿看上去有个六七岁,没曾想那么要强,一听她这样说顿时咬咬唇将眼眶里的泪花生生逼了回去,咬牙道,“我没哭。” 云奕极其敷衍的回了句“哦知道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零零散散几个补丁,袖子烂了两个口子,膝盖处被磨的发白,只是看着破些,倒也干净。 云十一在云奕身后小声道,“怎么这条街上也有小孩讨饭,我记得京都九大街上没有乞丐。” 京都中乞丐很少,都在外城,城外周遭的村子免不了有被抛弃的小孩和老人,京都繁盛,都想方设法的混进城讨口饭吃求一条活路,只是九大街受南衙禁军巡卫,乞丐不敢在城中心这边露面。 云奕漫不经心道,“小孩太小,白日里抢不到东西吃,等到夜里天黑了才敢往里走一些找点东西吃。” 云十一看了看小孩儿消瘦的脸颊,有些不忍。 云奕斜睨了楼上一眼,偏头压低声音对云十三道,“身上还有其他吃的吗?” 云十三一面惊讶云奕什么时候这般心软了,一边老实摸了摸自己身上,“就剩包肉干了,”不舍的就要掏出来,小声嘀咕,“我留着夜里吃的……” 没等他掏出来,云奕一把按住他的手,偏头对云十一道,“你去买两个馒头来。” 云十一离他们近,小孩听不到他们的话,他却一清二楚,“馒头?” 云奕点头,“别买其他的,只带两个馒头回来。” 云十一若有所思,飞快去了。 云十三盯着云奕的侧脸,不解为什么不给这小孩肉干非要去买馒头,还不让买其他的,虽然自己也很舍不得这肉干罢…… 云奕察觉他的目光,转身淡淡道,“贪这个字,人向来是一点就通。” 云十三摸了摸怀里的肉干,没有说话。 小孩见他们没再关注自己,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越想越怕,脚下偷偷挪动,一转方向拔腿就跑。 几乎是同时,云奕冷声呵道,“十三!” 云十三飞身一蹬墙壁,踩着墙快走几步,借力落到小孩面前。 见他身法这般利索,简直像是从天上落下一般到自己面前,小孩彻底给吓傻了,脚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止不住的往后缩。 身后挨上靴尖,小孩扶着地颤巍巍抬头,对上云奕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凉飕飕道,“小孩,你跑什么啊,小孩肉少,我们不吃小孩。” 云十三瞧她一脸严肃,再瞧瞧地上张大嘴一脸傻样的小孩,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云十三拿了包馒头的纸包回来,离老远就听到云奕一本正经恐吓人家小孩,也是沉着脸过来,粗声粗气道,“老大,东西有了。” 整的真跟土匪打劫一样,云奕看了他一眼,又听到旁边云十三也粗声粗气道,“三弟,你太慢了,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俩人也是小孩吗? 云奕无语,往云十一那走两步接过纸包一摸,凉冰冰的,比她的手还凉。 云十一咳了一声,摸摸鼻子,“太晚了,人馒头店早关门了,我翻墙进去他们厨房,摸了俩凉馒头出来……我把钱放桌子上了。” 这个点也没指望他弄来热的,云奕点点头,走到呆若木鸡的小孩面前蹲下,微笑道,“你放宽心,我们真不吃小孩,你饿不饿,我这有馒头你吃不吃?” 小孩呆了半天才回神,只听见她说有馒头,也顾不上到底这仨是人是鬼了,连忙点头。 “拿着罢,”云奕将纸包塞给他,“早点回去,以后晚上乱跑那么远了。” 小孩捧着纸包闻了闻,闻见白面的香气顿时涌出口水,着急忙慌撕开纸包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塞着塞着眼泪就淌了出来。 他太饿了,他两天没吃东西了,光喝凉水,可凉水不顶饱,讨来的东西都被老乞丐们抢着分了,他辛苦一天半点都没落着,只能绝望麻木的站在一边看,贪婪的笑骂声贯穿脑海,肠子像是绞到一起,疼得他直翻白眼。 要不是太饿了,他怎么敢一个人往城里面跑…… 云奕在他红了眼眶的时候就站起来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云十一同云十三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云十三悄悄回了下头,小孩儿独自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往嘴里猛塞馒头,被噎得直伸脖子。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扭回了头,怆然若失。 他之前也是小乞丐来着…… 云奕瞥他一眼,忽然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十三,要撞墙了。” 被她这一喊十三,云十三猛地回神。 面前五步外才是墙,云奕懒洋洋的拐弯,喊他跟上来,“走了走了,回府了,晚些侯爷若是发现,挨骂的可是你们。” 云十一看着撅嘴不满的云十三笑了笑,问云奕,“咱们不去漱玉馆查了?” 云奕打个哈欠,“不用,方才那小孩我有用。” 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的想,果然还是大尾巴狼,没事装什么好人。 云奕白他们一眼,“不然你们挨骂?” 两人猛地摇头,一本正经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云奕懒得跟他们计较,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三人快步回了侯府,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月杏儿抱着云奕的枕头正好眠,云奕抽了几下都没能把枕头抽出来,只好团了团美人榻上的毯子放到脑后,凑合小憩一会儿。 没多时天就亮了。 第五十二章 你倒是会装乖。 月杏儿醒后迷迷糊糊的揉眼,有些恋恋的,哼唧,“小姐,我今儿能不能不回去啊,我想在这陪你。” 云奕拧了个湿手巾递给她,催她起来,“我今儿有事,保不齐还得去三合楼一趟,快起,晏箜还在外面等你呢。” 月杏儿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要他等了,”却慢慢坐起来,拿湿手巾擦了擦手脸,整个人精神了些,“小姐,你今日要回三合楼?” 云奕拉起她按在椅子上,给她梳头,懒洋洋应一声,“嗯,有事得回去一趟,找晏子初。” 这下月杏儿不闹了,乖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云奕骨子里还是透着乏,坐在床头靠着大迎枕,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身上,想着眯一小会儿,顾长云等下肯定会让人过来,没想一眯就睡沉了,直到一个时辰后云七来喊她。 云奕眯眼瞧她,云七叉着腰,逆光站在门前,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云姑娘,该起来了,侯爷让你去书房找他。” 云奕慢悠悠起来穿上外衫,“去书房?不该去饭厅吗?” 云七幸灾乐祸,“都巳时三刻了,今早上的碗碟早就洗了,还去饭厅干什么?” 云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微笑道,“果然我们海棠多才多艺,想来必然刷得一手好盘子,不然怎么对厨房里的琐碎事务那么清楚。” 看云七吃瘪的样子心情格外好,云奕哼着小曲往书房走,小样,也不看看是谁。 还未进门云奕就闻见了吃食的香气,唇边漾起一抹弧度,进门笑道,“侯爷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我来都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罢。” “本来就是给你的,”顾长云头都未抬,专心看庄子里暗探关于边疆的密报,丝毫没有要避开她的样子,随手一指窗下小几,“走得慢些就凉透了。” 云奕美滋滋的过去,一掀盅盖,绿汪汪一片,表情瞬间幽怨,“侯爷,这什么啊?” “翡翠白玉羹,”顾长云掀页,气定神闲,“搅一搅,下面有虾仁,别一脸侯爷苛怠你的苦相。” 云奕不情不愿的搅了几下,嘟囔,“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 “把你惯的,”顾长云合上信纸,拿起另外一封,“爱吃不吃,不吃待会空着肚子喝药。” 云奕连忙吃了几口,含糊问,“侯爷,你给我抓的什么药啊?”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也不怕侯爷给你喂毒药,顾长云略感到好笑,面上无波无澜,“断肠散,味道可好?” 云奕吃着羹,光明正大的翻了个白眼,一动未动,得了顾长云扔过来的一把扇子。 顾长云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子,仿佛方才拿起手边扇子砸她的不是自己。 云奕捡起脚边的扇子搁到小几上。 侯爷手头准着呢,正好砸在她脚边,再往前一点就扔她头上了。 没多久来福端了散着热气的汤药过来,云奕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紧接着马上拿起蜜茶喝,又犹嫌不够的跑到顾长云手边拿松子糖吃。 密信就敞开着大剌剌放在她眼皮子底下,云奕一眼没瞥,顽皮的掐了朵花瓶里的海棠,撕成小片的花瓣洒到顾长云的手背上,花瓣细腻滑软,带起一阵痒意,顾长云瞥了眼半蹲着的云奕,另一只手拿起墨笔在她鼻尖冷不丁点了一笔。 云奕被他这动作整的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摸鼻尖,指上墨痕未干,“侯爷?” 动作间片片花瓣顺着滑入袖中,顾长云兜了一袖的暗香,抬着她的下巴又添几笔,满意道,“好了,别碰,等它干了。” 笔尖轻触侧颊,云奕只觉得后脊椎酥麻一片,心里也痒,“侯爷画的什么?” 顾长云收回笔,未作言语。 云奕故意皱皱鼻子,囔囔,“侯爷净欺负人。” 顾长云淡淡道,“你倒是会装乖。” 云奕还是想知道他画了什么,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看见一旁书架上摆了个装饰用的铜镜,跑过去拿下来照。 白皙的侧颊上几笔随意勾勒出一朵墨海棠。 云奕笑弯了眼,“侯爷画工了得。” 顾长云没理她,她就跑回来继续掐花往顾长云袖子里塞花瓣,也不觉得无聊,兴致勃勃的掐秃了整整两枝。 花瓶里也就插了这么两枝,顾长云默默盯着光秃秃的花枝瞅了一会儿,再看看一脸无辜的云奕,又气又好笑,“你这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花过不去,嗯?今早上刚折的,全被你掐秃了。” 云奕捻起漏在自己膝上的几片花瓣,偷偷摸摸继续往他袖子里塞,慢吞吞道,“哪能跟侯爷过不去,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嘛。” 顾长云回过味来,放下手中书信,似笑非笑斜睨她,“又想作什么妖呢?” 云奕马上改成捶腿,讨好笑笑,“这不是侯爷用的第一块牌子还没办成事的嘛,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侯爷,今儿让我出趟门罢。” 顾长云惊疑,“本侯说过不让你出门了吗?” 可你也没说让她出门啊,云奕咬牙微笑,手上的力道微微重了一些,“当然没有,这不是我想着得给侯爷说一声嘛。” 捶在他腿上他能感觉不到?顾长云也咬牙笑,“是吗?那小野鸟还真是懂事呢。” 云奕微微仰着脸,颊边画着他亲笔的墨海棠,一脸的乖顺,眉眼间几分狡黠顽皮,看得顾长云觉得顺眼极了,拍了拍自己另一条腿。 云奕会意,绕过去给他捶另一条腿。 顾长云舒坦了,“行了,侯爷准了。” 云奕笑笑,侯爷怎么这么容易哄,站起身伸了伸腰身,“谢侯爷,我安分着呢,保证不乱跑不惹事。” 顾长云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云奕在一旁站了一站,见他看的专注,轻手轻脚的往外走,还不忘顺走小几上那把扇子。 刚走到门边,耳后响起破空声,云奕脑后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抬手接住,是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笑道,“侯爷这是给零花呢?” “知道了还问什么,”顾长云摆手赶她走,“去去去,别让侯爷在派人去找你,自觉点。” 云奕笑眯眯道,“得嘞,肯定早点回来。” 她走出几步,顾长云想起来,喊她,“脸上,别忘了洗。” 云奕远远回他,“不洗,侯爷画的,好看,舍不得。” 顾长云失笑,自言自语道,“真真是脸皮厚,”拿着信纸出神,“罢了,丢的也不是侯爷的人。” 袖中细细传来暗香,顾长云出了一回神,兜着衣袖,从身后架子上拿了个小木盒子,将里面的描金白瓷笔架拿出来随便搁到一旁,小心翼翼将绯红的花瓣抖进盒子,洒在桌上的花瓣也没有落下,一片片捻起来收进盒子。 云奕当然不会真的带着脸上的墨海棠出门去,太招摇惹眼,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都不忍心擦去,端详了一会儿翻出纸笔,拿出平生伪造笔迹的功底来,将这朵墨海棠照着摹了下来好生收好,这才舍得用帕子沾了水擦脸。 月杏儿左等右等才看见云奕的人影,刚一进门就急急忙忙跑上去,“小姐,那个什么凌肖昨夜又在咱们楼后面站了一夜,柳正说他就跟个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大晚上往那一杵,可吓人了。” “没事不用管,回头我自己解决,”云奕心不在此,只是稍微有些惊讶,着急问,“晏子初人呢?” 月杏儿还未张口回答,楼梯上轻飘飘传来晏子初的声音,“这呢,难得你有想起来我的时候。” 云奕皮笑肉不笑,“那可不是吗,难得想起来你,”几步冲上台阶,拉着他的胳膊就往楼上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来来咱们好好唠唠嗑。” 她用了大力钳晏子初的胳膊,疼的他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扇子敲敲她的手背,“下手轻些,我又不跟你一样,不会跑。” “废话真多,”云奕拉他上完最后一节台阶,反手将他甩进最近的一个包厢里,紧跟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架势跟强抢民女一样。 楼下的月杏儿张着嘴傻傻的看着紧闭的房门,扭头对柳正担心的说,“柳正,你说我要不要先去准备一些跌打药膏,我怎么觉得家主的情状不太妙啊……” 柳正也抬头看着房门,和她想的一样,默不作声的跑后头找他爹去了。 晏箜听见声响探出个头,只看见犹自思索的月杏儿,月杏儿心有灵犀般抬头,瞪他一眼扭头走了,晏箜不明所以,同身边晏剡对视一眼,晏剡摇摇头叹口气,面色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年轻还是得持之以恒,晏剡心中叹道,许久未见小姐,小姐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包厢中,晏子初直被云奕盯得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行了行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说罢什么事?” 云奕开门见山,“晏剡干什么来了?他带来三合楼的那人是什么来路?你瞒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晏子初略一皱眉,正经起来,“柳叔让月杏儿给你说的?” 云奕抱着胳膊看他,算是默认。 晏子初陷入了沉默,云奕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耐心等他开口。 许久,晏子初长长舒了口气,“没想着瞒你,是没及时跟你说。” 云奕“嗯”了一声,等他的下文。 晏子初停了一下,迟疑道,“你还记得伦珠有个小弟吗?” 云奕想了一下,几年前的事了,伦珠和他家里的人都不亲近,那个小弟也是。 晏子初越说脸色越黑,“昨个晏剡在京都外面正巧逮着他,看他像是偷跑出来的,就给带楼里来了。” 云奕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问,“那小孩叫什么来着?” 晏子初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如苏力。” 云奕瞳孔一缩。 竹林里的那个名字。 第五十三章 还真是人美心善。 晏子初注意她的反应,疑问,“怎么了?” 云奕低头瞥了眼被伤过的手臂,“前两天,在京都城外那竹林里遇见了几个离北外族,杀了三个,其中有一人喊了如苏力这个名字。” “就是他们伤了你?”晏子初抓了重点,眉头一皱,“他们到底藏了多少人在京都。” 见他一直往自己身上瞅,云奕侧了下身手臂往后挪了一下,“小伤,没什么大事。” 晏子初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从小到大都没见她喊过疼,便继续道,“如苏力几日前去长乐坊找了伦珠,伦珠赶他走了说是让他回去,如苏力该是从长乐坊出来,不知道去哪瞎转悠,被那些人撞了个正着,”嗤笑一声,“他们还不如伦珠,如苏力手上脚腕都有绑痕,还真是不受待见。” 云奕若有所思,“如苏力独自一人贸然来京都找伦珠,难不成离北出事了?” “不是不可能,回头等如苏力醒了我问问他。” 云奕疑道,“等他醒了?你让晏剡把他打晕了?” 晏子初面无表情,“好歹是伦珠的小弟,才那么大一点,我下手能那么狠?小孩担惊受怕了一路,还脸熟着我,哭了一顿吃过东西倒头就睡了。” 云奕默算了一下,如苏力差不多也就十五岁的年纪,能一路摸索着从离北来京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顿了下问道,“伦珠知道如苏力在你这吗?” 晏子初皮笑肉不笑,反问,“人刚被他赶出来,我就给捡了回来,能让他知道吗?” 云奕“啧”了一声,“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啊。” 晏子初没好气的拿扇子轻轻敲了下她的肩,“少贫嘴,我看你在明平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给顾长云办什么事呢?” “依云被他们给弄走,找了一天还没找着,待会我出去一趟,看看他们是把人给杀了还是带出了城,”云奕漫不经心的取了腰间扇子展开,轻轻抚过上面画的石榴花,顾长云的扇子从未画过梅兰竹菊什么风雅之物,这石榴花开的艳,十分衬小侯爷的脸。 冷笑,“他们手伸的太长,该有人教他们规矩。” 晏子初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好笑,“还真是人美心善。” 云奕毫不客气受了这一句夸赞,略一颔首,“哪里哪里,晏庄主谬赞了。” 半个时辰后,如苏力都没能睡醒。 柳才平起初端着盘芙蓉糕来敲门,待门开后嘴上说是给云奕送个点心上来,眼睛瞥了一圈房中,再看看完好如初的晏子初,松了口气,乐呵呵的招手让柳正再端来些点心。 到最后,晏子初黑着脸,眼睁睁看着云奕喝净了他一茶壶四明十二雷,吃完了两碟子点心,还要伸手去拿离得最远的茶酥,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吃了,都吃两碟子了,怎么瞧着这么饿,顾长云是不给你饭吃吗?” 也没不给饭吃,就是这几日没大鱼大肉也没这种不好克化的点心,她的伤就不碍事,只顾长云吩咐谁也不敢说不是,云奕权衡了一下,觉得若是照实说,晏子初肯定以为顾长云苛怠她,于是道,“明平侯府还能养不起一个我?早上用的饭少些,这可是柳叔给我弄的,我多吃点怎么了?” 晏子初将信将疑,按住她的手没动,“那也不能吃了。” 云奕愤愤不平的收回手,趁他不注意飞快拿了一个塞嘴里,含糊道,“我走了我走了,等如苏力醒了记得问他话,回头让月杏儿给我说。” 晏子初头都大了一圈,连连摆手,“走走走赶紧走,跟你多待一会我就头疼。” 那你还非抓着我让我回晏家庄,云奕翻个白眼,腹诽一句,默不作声在晏子初咬牙切齿的目光中顺走了最后一块枣泥酥。 云奕在街上闲逛,余光溜过街边巷子里的犄角旮旯,慢悠悠往城外去了。 凌肖远远站在街角,目光炙热而克制的隔着人群注视她的背影。 汪习大气不敢出,看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头儿,那不是云姑娘吗……” 凌肖没甚反应,广超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儿又不瞎。” 汪习给了他一手肘,问凌肖,“头儿,咱跟上去吗?马上就要看不见云姑娘了。” 凌肖像是才回过神,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衣裳,目光黯淡了几分,“不用。” 汪习愕然,一时找不到话来说,广超悄悄瞥了眼他的侧脸,也不说话。 两人跟着凌肖顺着原来的路往前走,凌肖身躯凛凛,步子十分沉稳有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汪习同广超也跟着停下,从他们角度只能看见凌肖紧抿着的唇角。 凌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忽而往后退开一步,转过身子自汪习广超中间插过快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脱下南衙禁军的山文护甲护腕,同腰牌一起抛给后面汪习。 汪习连忙小跑两步接住,傻眼看只穿里面劲装的凌肖急匆匆大踏步消失在转弯处。 广超也傻了眼,愣愣说,“头儿这是啥意思啊?” 汪习摸不着头脑,犹豫道,“可能是头儿感觉这一身太招摇了吧……” 云奕,云奕,凌肖心中默念,顺着云奕走去的方向一路追,胸中似是有什么东要溢出来,步子越走越快。 走到临近外城时,云奕注意到一直有一人偷偷摸摸的跟着她,藏得很好,云奕找着机会往后瞥了数次都没发觉有异色的人,不觉轻轻勾了唇角,到街角包子铺买了一笼素包子。 越走屋舍越少,行至无人小溪旁,云奕找了个石头坐下,刚想打开纸包就听见悉悉索索几声脚步。 云奕朝响声来处看去,一棵树后怯怯的探出一个小脑袋。 竟然不是昨夜那个小孩儿。 云奕挑了挑眉,然后看附近几棵树后都怯怯的探出小孩儿脏兮兮的脸,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小脸消瘦,眼巴巴的看着她膝上散发香气的纸包。 找了一圈,还是最后面那个眼熟,招手让他过来。 小孩犹豫着,反而往后缩了缩。 小孩子忍耐力不好,有一个男孩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觉得云奕没什么危险性,慢慢从树后走出来,边挪动步子边瞪大眼观察云奕反应,见她没有露出厌恶之类的表情,慢慢走到离云奕五步远的地方,努力吞咽着口水。 云奕浅浅笑了下,问,“怎么了?” 男孩小心指了指她膝上的纸包,目光警惕没有离开她的脸,语气是熟练的可怜,“我饿了,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云奕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拿了一个包子给他。 男孩接过捧着温热的包子,连忙跑到一边,忍不住马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顿时,树后的小孩子全部噔噔噔跑过来,围在云奕身边,口中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给我一个……”,甚至有几双小手扒上了云奕的衣裳,还有一个小孩见挤不到云奕身边,眼珠子一转,转而跑到一旁去抢那男孩的包子,一下子挠在男孩的脸上,男孩也不甘示弱,狠狠推他一把,小孩跌坐在地上,飞快爬起来,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手里半个包子。 云奕目光微冷,任由他们一群孩子瓜分所有包子,争闹间衣上袖上多了几道黑印子。 这些小孩儿已经完全失了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吃不饱穿不暖,老练的装可怜讨要东西,惯于被老乞丐欺辱,又惯于同伴间争抢,熟于偷鸡摸狗,早早染了一身市侩气息。 适者生存罢了。 云奕淡淡扫过他们竟现出贪婪而稚嫩的脸,手背上不知被谁挠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没有人搭理她,甚至有胆大的想偷偷摸摸往她腰间伸手。 按住腰间钱袋,云奕对那个伸手的小孩缓缓扯出一抹凉凉的笑意,两指一钳,那小孩手臂一麻,蚀骨的疼顺着一路疼到肩头,连忙挣脱甩着手窜出人群,惊恐的同她对视。 单单仍躲在树后昨夜的那小孩目睹全程,紧张的攥着衣角,慢慢往后退。 包子抢完了,小孩们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自然是那个偷钱袋不成的,云奕心疼的摸了摸钱袋,这可是侯爷今日刚给的零花,小兔崽子是活腻歪了吗。 她从怀中掏出帕子仔细的擦干净手和衣服上被摸脏的地方,随手团了团一扔,慢条斯理的朝昨夜那小孩跑的地方走去。 干了坏事还想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凌肖自林中现出身,眉头紧锁,沉沉盯着地上被丢弃的帕子,抬眸冷冷的看了眼多数孩子跑走的方向。 小孩被云奕堵在一棵大柳树前,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跑不了一顿揍。 云奕笑眯眯蹲下身,问他,“挺机灵啊,还知道带着同伙来要吃的,说罢,怎么认出来我的?” 小孩微不可察的往后挪,云奕索性直接将他一把推着抵在树干上,冷笑道,“我以为昨夜你就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小孩委屈的扁了扁嘴,昨夜你还给我馒头吃呢,怎么今日跟变个人了就…… 云奕手上力道渐重,不耐烦道,“没人跟你说过,一时的善心和好人是不沾边的吗?” 她周身的气势吓得小孩打了个冷颤,抖抖索索指了指她的护腕,“昨夜我离得近,记住你这上面绣了什么花纹,你这上面还有会发光的东西,走的时候闪了一下……” 云奕瞥了眼护腕,这护腕是侯府的东西,几道银线绣在祥云暗纹里,白日里根本不起眼。 是个眼尖的,云奕也就是看中了他的眼力。 昨夜她和云十一云十三脚步极轻,在街头一晃就过了,若不是眼尖,这小孩跟不过来。 云奕卸去力道收回手,小孩马上如溺水得救般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几口又憋回去,惊恐未定的盯着云奕。 云奕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放到他面前。 小孩看看那两个小包子,不敢动作,咽了咽口水,紧张的盯着她下一步动作。 云奕尽量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不跟你计较今日的事,这包子你吃,给我办个事。” 语气不容拒绝,小孩忽然想起昨夜那一看真不是什么好人的两个高大男人,汗毛一瞬间竖起,小鸡啄米般点头。 云奕笑笑,“乖。” 树干将两人身形挡了大半,凌肖只能看见云奕自怀中掏出什么给了那小孩,之后两人再露出来时,云奕笑得一脸温柔低头看小孩默默咬着包子。 凌肖看着,不自觉生出浅浅笑意。 他忍不住想起了一个人。 第五十四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孩名叫小春,晚间常在城北那座荒废的山神庙歇息,云奕问了些东西,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暗笑怎么才这样就被吓着了,扶着他肩膀送他走了一段路,一副十分有爱的样子。 凌肖远远跟在后面,看那似梦中人的背影。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 云奕是有发觉后面跟了人,但终于是来了个有本事的,她几番借势回眸都未曾发觉有人,差点就以为是侯爷亲自跟来了。 送走小春,云奕晃晃悠悠的往城内走,一拐弯瞧见街边卖八宝糖的地方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凌大人许是刚下值,没穿禁军的外甲,一身劲装背脊挺直,微微低头神情专注的看着店家捻了根草绳打蒲包。 云奕步子一顿,心中一动想起凌肖凌副都督也是个有本事的。 凌大人五感灵敏,还未接过蒲包,一扭头直直看见了正欲转脚就走的她。 云奕微微一笑,抬了抬扇子主动打个招呼走过去,“凌大人好,又来买糖啊。” 凌肖不满于她这一声凌大人,眉头皱起一瞬又很快舒展开,嘴角挂起浅浅笑意,“云奕,好巧。” 云奕心道巧不巧不还得人说了算,若方才是凌肖,许是他正好看见自己,多日未见一时好奇追了上去,正琢磨着要不要探探口风,凌肖先开口了。 说道,“云奕,陈门那一事有结果了。” 云奕的脑子生生打了个弯,哽了一下,“陈门?” 凌肖见她表情惊愕,迟疑着略一点头,“不然找一茶楼,我与你细说。” 云奕惊讶他还挂念着陈门的事,暗叹这凌大人还真是个死心眼且老实的好人,不像她家侯爷弯弯绕绕一肚子算计人的心眼,反应过来发觉凌肖引她走过一条街去了三合楼。 抬头一言难尽的盯着三合楼的牌子看了看,目光下移对上月杏儿震惊的神情还有一边晏子初的黑脸。 感觉后背有些凉。 凌肖察觉她脚下没动,以为她是别扭,凑近俯下身解释道,“我们去三合楼旁边这个,天然居,他们的茉莉花茶清香沁人,可以一品。”见她目露疑惑,补上一句,“汪习跟我提过的,之前就想来你来尝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哪都比站这被晏子初的目光戳脊背好,云奕草草点头,“凌大人想的周全。” 跨进天然居的门,云奕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当着自家人的面,去给对面抢生意的茶楼送钱去了。 凌肖却十分欣喜的样子,叫了间上房领云奕去了二楼,要了好些茶点。 云奕瞥见旁边三合楼二楼对着这边的窗子开了,晏剡对她尴尬一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云奕直了直身子,想着能遮一点是一点。 凌肖给她斟上茶,紧张道,“尝尝这茶,看味道可不可以。” 云奕食不知味,“你方才说陈门……陈门抓着了?” 敢向侯爷下手的人不可能活着出京都,谢之明在朝中算是显眼,说不能能引出更深处的蛇鼠,侯爷说留着还有用,但小小一个陈门,还不是任人处置。 她找到陈门时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但他得死在自己手里。 云奕从不怀疑自己的刀工,南衙禁军能找到的只可能是一具尸首。 凌肖顿了下,道,“是找到了,只是找到陈门时他已经去了。” 连个死字都不说,还真当自己是受不了刺激的金枝玉叶吗,云奕一阵好笑,直白问道,“他怎么死的?” 凌肖一愣,下意识回答道,“身中剧毒,致命是颈上的刀伤。” 云奕淡淡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凌肖瞧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云奕转了圈扇子,一笑,眉眼尽显英气,朝凌肖拱了拱手,“陈门不得好死,我与他算是恩怨已销,这回还是多谢大人上心了。” 凌肖没反应过来,云奕再未掩饰自己一身的江湖气,笑得肆意又匪气。 她抿了口茶又放下,茶杯轻轻磕在桌上,“云某知道大人是正人君子,言出必行,想着陈门一事没有着落,大人定不会半途而废,才与大人交往至此,若是早知陈门有如此下场,还是不劳烦大人费心了。” 凌肖被她突如其来的疏远弄得手足无措,“云奕……” 晏剡眼前一亮,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云奕垂着眼没看他,笑道,“大人,我是江湖中人,你是官宦子弟,咱们俩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再往下继续,怕是会影响大人的锦绣前程,话说半截,大人是明白人,该知道怎么走。” 凌肖心脏像是被用力握了一下,几乎骤停,急道,“凌某从没在乎过这些。” “你不在乎有人在乎,”云奕突然正经起来,沉声道,“都不是小孩子了,凌肖,不用我提醒你,京都中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你盯着凌家,”抬眸一看,眼前男子竟浅浅红了眼眶,云奕一哽,不忍的别开眼,缓缓放轻语气,“众人皆知你是凌家的养子,不知暗地里有多少人想对你使绊子,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前程似锦……千万不要落人话柄。” 凌肖口中唤着云奕,颤巍巍的想要伸手去捉她的腕子,像是怕她说完话甩手就走一般,江湖偌大,他走不出京都,怕此日一别再也不见。 云奕躲了几下没能躲过,凌肖的手心极冰,毫无热意。 云奕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却微微颤抖的大掌,没躲了,诚恳道,“凌大人,凌副都督,我手上沾过血,有过人命,是得下十八层地狱的那种,脏,您别碰。” 万般言语如鲠在喉,凌肖几次张口都无话可说,他慌了神,唇舌本来就笨,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留住人,才能让人回心转意,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一句好话,只干巴巴道,“云奕,算我求你,别妄自菲薄。” 晏剡捏了捏眉心,偷偷瞥了眼一旁站在墙后沉默不语的晏子初,心道小姐这话说的是没错,可听起来怎么,要多不得劲就有多不得劲。 云奕铁了心,她是武人,手劲是经年练出来的,不比凌肖一介男子要小,用巧劲挣了出来,往后一躲,似是叹息,“凌大人,您犯不着这样。” 凌肖没空去讶然她的手劲,整个人都是木的,愣愣的看着云奕起身,毫不留情离去。 桌上茶点一块未动,凌肖目光停在她用过的茶杯上,不知过了多久,茶水不再泛热气。 凌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自嘲一笑。 人走茶凉。 他一开始就知道,云奕只是云奕,云奕说的话没错,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再靠近一点,对她再好一点,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自己不是凌家的养子该多好,不是凌肖该多好。 想要一直在她身边,仿佛多待一会,心中对阿宁的亏歉就能少一分。 可云奕毕竟不是天真烂漫温柔小意的阿宁。 自欺欺人罢了。 凌肖端起眼前凉茶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云奕也有些失神,方才凌肖的神情竟那么像一个故人…… 腕子猛地被人攥住一扯,云奕瞪大了眼,被不知从哪出现的晏子初一把拉进了三合楼。 晏子初沉默着拉她一路往后院走,虽脸色不好却控制着力道没有攥疼她。 云奕像是踩着云,轻飘飘的跟在他后面。 月杏儿晏箜几人大气不敢出,眼巴巴看着二人消失在视线内。 三合楼后院搭的有一瓜架,架旁一口青砖小井,晏子初瞥了那井一眼,直直去了角落一口大缸前。 缸内接的有雨水,晏子初舀了一瓢,一言不发拉着云奕的手就开始冲洗。 云奕静静望着他的动作,乖乖分开手指让他一根根仔细用帕子拭过。 雨水是无根之水,天底下最干净的水,她第一次杀人,晏子初就是这样牵着她,挽起袖子去舀了雨水给她洗手。 云奕轻轻开口,“哥……” 晏子初咬了咬牙,“子宁,你怪哥吗?把你领上这条路。” 云奕笑了下,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晏子初,你吃错药了?” 晏子初少有的没呛她,喊了一声,“晏子宁,正经点。” 云奕收了笑,叹道,“你早知道我有多正经。” 晏子初顿了良久,缓缓舒口气,喃喃道,“傻丫头。” 刚捡她回去时晏子初就说了,若是要报仇晏家庄可以帮她,她不用走这条路,手上不沾血,还是干干净净的小子宁,但云奕选了亲自拿刀。 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晏子初仔仔细细的给她洗了三遍,云奕收回手,此事就作了罢。 临走前还不忘调侃她,“没想到你对人家凌大人这么无情。” 云奕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顾长云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开玩笑,她可不想被侯爷打断腿扔出去再回京都杀无赦。 云奕站在高处远望凌肖沉闷颓废的背影,他慢慢地走,背脊仍是挺直,有两人来寻他,他接过一人捧着的软甲穿戴齐整,将腰牌挂回腰间,朝南衙禁军府邸走去。 云奕才意识到凌肖弃了什么东西去找她。 胸口一团不清不楚的感觉悄然酝酿,云奕闭了闭眼,转身朝明平侯府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五十五章 被侯爷灌迷魂汤了。 云奕回来的时候顾长云仍在书房,王管家正吩咐人准备点心和茶给侯爷送去。 她没急着去找顾长云,陪阿驿一起坐着歇会儿,桌上摆着一碟红润剔透的樱桃,阿驿一边写着字一边伸手去抓樱桃吃。 见她回来了,王管家笑呵呵没说什么,不多时让来喜送了盘荔枝过来,专门放在云奕手边。 阿驿眼巴巴的看,“来喜,阿驿也想吃。” 云奕不明就里,伸手要给他摘一颗,听见来喜在旁边说,“你今个已吃完一盘子了,再吃多火气就上来了,这是侯爷专给云姑娘留的。” 一听到最后一句,云奕的手拐了个弯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阿驿撇了撇嘴,赌气的抓了一把樱桃塞嘴里,继续认真写字。 云奕陪他坐了一会便要起身,来喜在一旁候着,见她起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云奕端起荔枝盘子,问,“侯爷今儿一直在书房待着?” 来喜点点头,十分自觉的交代清楚,“午间也是在书房吃的,连翘去添了两回茶,点心是第一次送,准备了枣泥糕和茯苓饼,还有一口酥。” 见他与自己说那么详尽,云奕心尖一痒,更想去找顾长云了,轻笑一句,“也不知道侯爷成天在书房干嘛。” 来喜也抿嘴笑,“云姑娘自己看看去就知道了。” 云奕回手摸了摸阿驿的脑袋,在他手边放了两粒荔枝。 阿驿连忙藏起,仰脸对她欢喜的笑笑。 到底是小孩子,比大人好哄多了,云奕这般想着,端了荔枝盘子去书房找顾长云。 老远就从窗子里看见顾长云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云奕莫名生出玩心,放着好好的门不走,轻手轻脚的翻了墙,半蹲在墙头摘了粒荔枝丢过去,砸在桌案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碰上顾长云的手腕。 顾长云半点反应都没有。 第二粒力道重些,冲着侯爷的肩膀去的,被顾长云一抬手擒在手心,唤了声云奕。 小野鸟蹲在墙头,日光洒落她半个身子,白皙的指尖捏着一枚绯红的小果,见他望去就挑眉一笑,眼睛里全是狡黠。 顾长云顿了一下,望着她又唤了一声,“云奕,下来。” 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无奈,云奕耸耸肩,稳稳托着盘子翻身下来,“侯爷真是个大忙人,眼看着就在书房坐一天了。” 顾长云沾笔在一本折子上写字,懒洋洋道,“可不是吗,侯府上下几百张嘴,不都得靠我来养,现在又多了一张。” “多谢侯爷这个大好人,”云奕拉了张椅子坐顾长云对面这边,拿了个干净茶杯给他装剥好的荔枝,装了一杯就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长云没抬头,自然的拿小竹签叉着吃。 书房里很静,只有果皮被轻轻剥开的细微声音,这样一来,云奕腹中饥响无所遁形。 顾长云抬眸疑惑的看她一眼,云奕本人淡定得很,“侯爷,是我。” 顾长云不可置信,“刚给你零花,你能没吃的?” 云奕漫不经心又剥了一个放杯中,“外面的哪有侯府的饭香。” 顾长云被她这句话取悦到,笑了一下,“王管家呢,去后头厨房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不想动,”云奕趴在桌子上,懒洋洋拉长声音,“就想待在侯爷身边。” 顾长云稀奇,搁下笔探手在她额上摸了摸,笑道,“今个怎么这么会说话,吃错药了?” 云奕软趴趴的捉住他的手晃了晃,“被侯爷灌迷魂汤了。” 顾长云顺势弹了下她的脑门,“少贫嘴,连翘呢,点心怎么还没送来?” 连翘早来了,见屋里气氛愈发暧昧黏糊,偏偏屋中两人不自知,端着托盘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见侯爷喊自己名字了,才弱弱的应了一声,“侯爷,我在的。” 云奕稍微坐直了些,顾长云将手收回去,唤她进来。 连翘垂着眼将点心一样样放在窗下小几上,顾长云对云奕抬了抬下巴,“过去罢。” 云奕只看了一眼,撇嘴,“想吃汤面。” 顾长云轻笑一声,“去厨房吃去,汤面能进书房?” 云奕像是偷腥的猫一般伸了个懒腰,歪头看他,“我觉得有点能。” 顾长云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像是发觉了什么,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云奕愣了一下,顾长云皱起眉,还没开口深问,小野鸟整个人蔫下来,趴在桌子上瞅他,可怜巴巴,“侯爷,有人欺负我,抢我的包子吃,还想偷我钱。” 顾长云好笑,“谁能欺负得了你。” 云奕没绷住笑了一下,顾长云扭头对默默装柱子的连翘说,“跟厨房说准备碗肉丝面,再准备几样小菜,做好送来书房。” 云奕得逞的眯起眼,顾长云再转头对她时,殷勤道,“侯爷真好,我给你捏捏肩?” 顾长云偏了偏头,默许了。 云奕绕到他身后,力道十足的为他捏肩,目光老老实实的停在他一头乌发上。 顾长云重新拿起笔,沾了沾墨,“不想知道侯爷成天忙什么?” 嘶,云奕心中一抽气,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瞬,慢条斯理道,“侯爷想让我知道吗?” 顾长云勾了勾唇角,从一侧已经看过的一沓信纸折子里随便抽出几张折在一起的递给她。 西边宛阳旱灾,小地方不起眼,知州屯着赈灾的粮食不肯发放,逼得灾民陆陆续续上山入了贼伙,那山贼本来只有几十来人,如今已是几百号人,吞了山下三个庄子,竟有愈发厉害的架势,那知州仍是放任不管,天灾人祸并在一起,宛阳民怨极重,却无法上报民意。 云奕一目十行看了最上面那张简述灾情的信纸,下面几张是顾长云的手笔。 一张是写给宛阳就近的暗仓,吩咐派粮送往邻近宛阳的草堂寺,另一队粮车运往宛阳,交代专程从山贼活动地带经过。 一张写给草堂寺,交代近日有粮车运到,劳烦请寺中住持主持宛阳地带的施粥赈济一事。 一张写给一人交代他带着水车图纸往宛阳走一趟。 最底下就是那张龙骨水车的草图,有整体图也有局部图,云奕一眼看出这是改良过的水车,去掉繁芜沉重的铁制转轮改用齿轮,前面以牲畜前拉,带动齿轮转动,骨架上的水槽将深池中水引到岸上田地,丝毫不费人力。 云奕看着,不自觉的带了笑。 顾长云瞥她,“笑什么?” “笑咱们侯爷聪明,”云奕将纸张放回桌上,笑道,“粮食入了贼窝便是山贼搜刮的,待人捣毁贼窝,谁也不能发觉粮食多了,还有这龙骨水车,咱们侯爷果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她凑到顾长云右手边,从他手里拿走笔,在干净纸上写字,“光有水车和粮食治不了旱灾,宛阳山势起伏,有山就有水,开山便是水。” 笔下是一副黑火药的配方。 瞧这厚厚一沓子信纸,不觉轻声感慨,“侯爷身处一方书房,还真是心系天下百姓,为大业兢兢业业。” 顾长云看了遍那张配方,默默记下,和龙骨水车的图纸折到一起,淡淡道,“不能白瞎了明平侯这一封号。” 云奕挑挑眉没说话,不多时来福端了汤面过来,云奕见他往那小几那边走,便也往那边去。 顾长云喊住了来福,将面前书案稍微收拾了一下,“端过来罢。” 来福诧异的看了云奕一眼,听话将盛着汤面和小菜的托盘放到了书案上。 顾长云隔空点了点云奕之前拉过来的椅子,对云奕道,“过去坐着吃。” 来福走之前又多看了云奕几眼,目光中满是惊讶和欣慰。 云奕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端着碗埋头苦吃。 顾长云听着她吸溜面条的声音,也不嫌烦,闻着骨汤的鲜味继续看东西写东西。 待她吃完,顾长云头也不抬的挪了茶杯过去,“现在能说了吗?” 说啥?云奕捧着茶杯反应了一下,哭笑不得,这是还记着问谁惹她了。 碧螺春清香浓郁,后味回甜,云奕咂咂嘴,“没什么,遇见凌大人了。” 顾长云笔下一顿,颇有些微妙的看她一眼,眉间压了些愉悦的感觉,“凌肖惹你不高兴了?” 云奕摇摇头,“我跟凌大人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长云若无其事问,“然后呢?凌肖说了什么,同他断交你不高兴?” “他什么都没说,”云奕看他脸色实在是忍不住笑,“侯爷,你哪看见我不高兴了?” 顾长云想伸手去扯她的脸,“给侯爷正经些。” “好好好正经些,”云奕身子前倾让他扯了几下,咳了一下,道,“侯爷,走到现在你后悔吗?” 顾长云抬了下嘴角,眸中平静下藏着暗流,“不曾悔过。” 云奕笑,“我也是。” 两人相视无言,顾长云先移开目光,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云奕没再说什么,趴在案上静静看他提笔写字,顾长云的手生得修长好看,握笔的姿势好看,写出的字也好看。 赏心悦目,美色误人。 云奕迷迷糊糊的枕着胳膊睡了过去。 书房门没关,日光泄了一地,白清实来时见书案前伏了一人,迟疑的抬指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顾长云闻声抬头,见是他来,喊醒云奕,“云奕,起来了,回你屋睡。” 云奕睡眼惺忪的抬头,脸上一片压出来的红印子,顾长云没忍住伸手按了按,云奕倒吸口凉气,苦着脸小声抱怨,“胳膊麻了。” 顾长云好笑,顺手给她揉了几把,“把你娇气的。” 白清实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片刻,配合的侧身移开了脸。 云奕一扭头才发现白清实在门口站着,站起来缓了一缓,一瘸一拐的揉着腿往外走,“白管家好。” 白清实点点头,“云姑娘。” 云奕走到半截,想起来碗筷托盘还在那,一瘸一拐的要转身。 顾长云道,“放着罢,等会让连翘来收拾。” 云奕脑子还不甚清醒,见侯爷这般贴心,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门外飘去。 白清实担心的目送她离开,生怕她在顾长云眼皮子底下被门框绊倒。 顾长云喊他回头,“清实?” 白清实回过头,走过去将一封信函给他,“此次出猎的人员都在这张纸上了。” 顾长云接过,拆开信函展开看,目光扫过一个人,“萧丞也去?” 白清实颔首道,“他是丞相,一定会在场。” 顾长云若有所思,“沈麟……倒是许久没见他了。” 白清实淡笑,“沈三公子一向忙。” 顾长云嗤笑一声,“他有什么忙的……罢了,分出两个人看着他些,别多生出事端。” 白清实点头,“让陆沉去准备。” 事情交代完,顾长云将那一沓处理好的信纸交给他,白清实略翻了一番,瞥见里面一张陌生的字迹,还没问,顾长云先一步解释,“云奕的字。” 白清实心中大震,面上倒是云淡风轻,迈出门了还在想,侯爷这莫不是被云奕灌迷魂汤了,怎么越来越不像侯爷了。 第五十六章 只觉大事不妙 出猎前一晚,王管家带着来喜来福进进出出的准备东西,碧云在卧房收拾衣物之类的,饭厅只留连翘伺候。 阿驿是一向跟着顾长云的,陆沉贴身侍卫,白管家在侯府看管家事,一切都如往年一样。 只有云奕拿着个糖三角慢慢吃,时不时瞥一眼顾长云。 顾长云慢条斯理夹菜,只字不提明天出猎的事。 云奕咽下最后一口糖三角,不经意开口道,“听闻东北边秋南山新建上林苑万木葱茏水足草丰,冽冽清泉终年不冻,侯爷不打算带我去开开眼?” 顾长云动作优雅的吹了吹八宝粥喝了一口,“猎场不都是一个样,不是春猎也不是秋猎的,没甚意思,带你去开什么眼。” 这就是不让跟了,云奕无奈,“阿驿都能去。” 顾长云淡淡看她一眼,“你又不是阿驿,好生待着看家。” 云奕执着的眨巴眼看他,顾长云只当做看不见,还贴心微笑道,“云奕,眼睛不舒服用晚饭就早些去歇息罢,千万别累着了,累着了侯爷多心疼。” 云奕皮笑肉不笑,“侯爷还真是会心疼人。” 顾长云点点头,轻笑,“那是自然。” 看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云奕瞪着阿驿愤愤啃了一大口红烧兔腿。 阿驿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将自己不喜欢的清炒时蔬往云奕那推了推,干巴巴道,“云奕,不要只吃肉,多吃些菜。” 云奕咬牙切齿的道了声谢,意思意思夹了两筷子。 白清实抬手以拳抵了抵鼻尖,掩住嘴角浅笑。 今日月杏儿回来的早,云奕陪顾长云坐了一小会儿回去,就看见小丫头站在院门前一踮一踮的探头往路这边看,一看见她乐颠颠的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云奕弹了下她的脑门,笑道,“今个过来的早,不怕被人看见了?” 月杏儿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声说,“怎么可能瞒得久,连翘和碧云早察觉到,只装作不知道罢了。” 云奕被她鼓鼓囊囊的腰包硌了下,低头看一眼,问,“那么硬,装什么宝贝了?” 月杏儿宝贝的摸摸,“拿来给你解闷的小玩意儿,”兴冲冲拉她往院子里走,“走走走阿姐,给你看个好玩的。” 云奕纵容的看着她,不忘提醒小心脚下。 五颜六色的小泥人,竹蜻蜓,孔明锁,九连环,精巧的绣花香囊,还有一副白玉红玛瑙的棋子,月杏儿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三本话本子一并给她。 云奕捧了满怀,哭笑不得,“好端端的做什么用这些哄我?” 月杏儿被戳破小心思,别别扭扭的玩着手指,“晏剡说小姐这几日心情会不太爽利……” “然后你就把晏箜送你逗你开心的全给我拿来了?”云奕啧啧叹道,“晏箜要是知道,心非得碎成个八百瓣。” 月杏儿悄悄红了耳尖,云奕收进眼底,没再打趣她,只留下那副棋子,其余的还是还给她,哄道,“行了行了,算你哄着了,这棋子我留了。” 月杏儿的腰包重新变得鼓囊,怀疑的看她一眼。 两人正说着话,连翘敲了敲门,“云姑娘,今晚的药还没喝呢,侯爷让我给你送来。” 月杏儿从云奕身后探出个头,疑惑,“阿姐,你喝什么药啊?” 云奕对她笑笑,打开门让连翘进来。 连翘看见月杏儿自然的点头问好,“月姑娘晚好。” “晚好晚好,”月杏儿一脸疑惑的凑近,端起药碗闻了闻,面色古怪一瞬。 云奕拿过药碗仰头喝了,捻起一旁碟子里的蜜饯塞入口中。 连翘手脚利索的收拾了托盘离去。 苦味被压下去,云奕嫌嘴里一股药味,顺手倒了杯茶漱口。 月杏儿思索了一番,仔细回想方才闻见的药材,不可置信,“小姐,明平侯都知道什么啊,怎么给你喝清毒安神的药?!” 云奕一把按住要跳起来的她,连忙顺毛,“侯爷什么都不知道,多大个人了还咋咋呼呼的。” 晏家庄里学药材的人刚开始都是以身试药,是药三分毒,长久下来体内多少都会积累毒素,更别说云奕起初体质不适合学武,一再要求下晏子初无法,求大师父写了调理的药方,云奕三年药未断,一碗一碗面不改色的灌下去,其中不乏为疏通经脉而用的毒虫毒草,到现在每年定时还得服用雪莲丸清毒。 明平侯这药方同雪莲丸无甚差别,月杏儿被吓的简直要捂嘴尖叫了,难不成小姐已经把老底全交代了?! 云奕无奈的在月杏儿眼前挥了挥手,“月杏儿,回神,瞎想什么呢。” 月杏儿两眼放空,身子摇摇欲坠,抓着云奕胳膊的手抖个不停,一句“小姐你是不是傻”的哭嚎还没出口,就被云奕无情的一把捂住了嘴。 “嘘,”云奕托着她直往下滑的身子,余光瞥了眼窗外,语速飞快,“别多想,前几日腰上受伤侯爷让人给我细细诊了脉,该是那时候发觉出了异常,侯爷没问,咱们也就别多话别瞎想。” 月杏儿泪汪汪的扒着她的胳膊,颤巍巍点了点头。 这一通给闹的,来福带人送来热水,云奕哄月杏儿去往浴桶里加些安神的药材好好泡一泡,自己拿了那副棋子看了看,是好料子,想了下拿着欲起身往外去。 屏风后的月杏儿听见声响,忙探出一个头,肩膀裸着,眼巴巴看她,“阿姐你哪去?” 云奕晃了晃手里棋盒,“去找侯爷。” 屋门轻轻关上,月杏儿撇撇嘴,嘟囔,“大晚上下什么棋……”缩回去跨进浴桶老实沐浴。 找了一圈发现顾长云在书房,云奕站在院外瞅了几眼才进去。 顾长云已习惯了她不敲门便进,一抬头见她手里拿的有东西,轻笑一声,“说了不带你,大晚上来贿赂侯爷也没用。” 这话说的有意思,云奕细品了一遍,过去将他手边浓茶移走,换上打开的棋盒。 白玉棋子温润而泽,红玛瑙棋子剔透玲珑,形状适手,分装在两个小隔子里,煞是好看。 云奕献宝的捡了几个递到顾长云手里,笑道,“侯爷不知道我最听话?得了个好东西,马上想着送给侯爷玩来了。” 顾长云漫不经心动了动指尖,“你倒会装乖。” 云奕见他没什么兴致,没打算再扰他,懒懒打了个哈欠,“行了侯爷,我先回去睡了,您忙着罢。” 顾长云略有些诧异的看她一眼,似是不相信她就此作了罢,“回去了?” “回了,”云奕捂住第二个哈欠,“侯爷给我养金贵了,每天不能睡少。” 顾长云笑了下,“说的好听,回去罢。”心中却在想信你的鬼话,怕不是今晚早睡养精蓄锐,明天不知又要作什么妖。 云奕像是猜到他心里想什么,半是顽皮的眨眨眼,哼着小曲慢悠悠走了。 顾长云的目光黏在她后背上,待人拐了弯才收回,把玩了一会儿棋子,好生将那棋盒收在架子上。 次日天还未亮,星子稀稀拉拉两三颗,后院小侍儿动作有素的往马车上搬东西,厨房早早亮起灯,为动身的一行人准备早膳。 饭厅中只顾长云和阿驿,陆沉还在白清实那,云奕是还没睡醒。 阿驿昏昏欲睡的半趴在桌上,勉强将眼皮挑起一条缝,来喜一脸无奈,又憋着笑,托着阿驿的脑袋,把着他拿了三鲜包的手往他嘴边送。 顾长云看着他,不禁也带上浅浅笑意,云七从外面来了,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侯爷,我去看了,云姑娘的确尚未睡醒。” 顾长云颔首,“知道了,去后头找云五她们罢。” 阿驿挣扎着睁了一下眼,“少爷,阿驿也想睡。” 顾长云失笑,筷子点了点他的粥碗,“先吃饭,待会在路上睡。” 阿驿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看着头往下垂就要再睡着,被来福眼疾手快的托着了。 待到临走时,碧云提着裙摆匆匆赶来门口,到顾长云面前又说了遍云姑娘还未睡醒。 顾长云眯了眯眼,莫名不是滋味,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白清实暗笑,朝碧云投去安抚一瞥,目光停在翻身利索上马的陆沉身上。 陆沉一身劲装明显勾勒出腰身,宽肩窄腰长腿,十分英气俊朗,白清实目光灼灼的从上扫到下,最后捕捉到耳垂一点小小的红。 脸皮还是这般薄,白清实暗叹一句,上前几步仰头笑道,“一路平安。” 陆沉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重复一遍,“一路平安。” 就等他们这句话似的,两人说完,车中顾长云开了口,“走罢。” 车轮声响起,明平侯府三辆马车并两队侍卫浩浩荡荡的往东北边驶去。 侯府里偏屋,云奕唇边带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觉好眠,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月杏儿走时云奕醒了一回,还没动呢就被按回被窝里,小姑娘语气严肃的让她继续睡。 见她听话的哼唧一声抱着被子继续好眠,月杏儿还愣了下,轻手轻脚满脸欢喜的出了门。 云奕起来后去前院晃悠了一圈,晃悠着去厨房吃了早饭,晃悠着去帮王管家喂鱼喂鸟,晃悠着去湖边看海棠花,然后晃悠着找个了墙头翻了出去。 侯爷猜的没错,她怎么会老实待着看家。 离北那一群外族还不知下落,依云也没找到,上林苑刚建成不久地形尚不熟悉,这次出猎阿猫阿狗都在,她家侯爷那么大一块肥肉,指不定谁想咬一口。 让她在府里乖乖待着,想都别想。 此时,城北废弃山神庙跌跌撞撞闯进一男孩,惊恐万状,吓得脸就像七八种颜色染的一般,软着腿摸索到角落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哆哆嗦嗦的打着摆子。 庙中没多少人,小孩子跑到外面去找吃的,一些老乞丐霸占着日光充足厚厚一层的草堆睡懒觉,见他空手回来呸了一声继续睡觉,只有另一个面黄肌瘦八九岁的小男孩担心的凑过去,问,“小春?怎么了?你去哪了一天没回来?” 小春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摸他的手,捧着往自己脸上贴,汲取那薄薄一层的温意,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小男孩被他三九天寒冰一样的手冰的一哆嗦,以为他怕冷,坐过去跟他挤在一起,拿自己身子暖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春不抖了,像是回了魂,抱着旁边的人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的比死了爹娘都要惨。 几个老乞丐不耐烦的瞪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的要起身过来,凶神恶煞的。 小男孩忙拉起小春跑出门到了庙后,扳着人肩膀问,“小春,你干什么去了?” 小春止不住抽泣,哭了好一会儿,双手死死的攥着面前人的胳膊,“牛大,我,我,看见死人了。” 牛大浑身一凛,急忙问道,“什么死人,小春你杀人了?” 小春脸上糊着眼泪鼻水,胡乱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有人杀人,我,我看见了。”说着,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从这,这儿,这……” 牛大心急如焚,“怎么了说啊?!” 小春哽咽了一会,艰难吐出三个字,“剥了皮。” 牛大人都傻了,也开始抖摆子,“人,人皮?” 小春泪止不住淌,脸彻底白了,“人皮!” 牛大脑子里咯噔一声,只觉大事不妙。 第五十七章 慌什么,又不是别人。 云奕去的不是山神庙的方向,自然不知晓两个小孩如今已是被吓得肝胆俱裂。 皇室的马车做的大且沉重,走不快,明平侯的马车同七王爷的并行,慢悠悠的往前晃。 云奕跟得远,望见最后一辆马车的篷顶后慢下脚步,找了个高树拣个大枝杈坐着,摸了摸怀中尚有余温的纸包,咂了下嘴。 出猎必然烤肉,怎么说也不能白跑一趟。 七王爷赵远生半路觉得无聊,趁众人歇脚的当儿从自己车上下来捧着点心匣子去了顾长云车上,顾长云正懒洋洋的斜倚在大迎枕上,面前小几上摆了棋盘,手边摆了一红一白两盒棋子,百无聊赖的自己同自己下棋玩。 赵远生打了招呼上来,还未坐下便道,“长云,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坐车乏了?” 顾长云懒懒嗯了一声,两指捻着一子随意落在一处。 “自己下棋多没意思,”赵远生盯着棋盒眸中跃跃欲试,“要不我陪你下几局?” 顾长云打了个哈欠,精神不济的样子,将盘上棋子一粒粒捡起放回棋盒里,“两个臭棋篓子下什么棋,不如看个闲书,”说着将棋盒棋盘挪下小几,自抽屉里掏出几本已被翻皱的话本子搁到几上,拿起一本抛到他怀里,“这可都是我的珍藏,便宜你了。” 赵远生的目光才从他腿边的棋盒上移开,笑了笑翻开书看,“谢了,回头我拣几本有意思的给你送去,你看你这都皱了,下面人怎么打理的。” 顾长云专心看书,翻了一页,“这些我没让小侍儿碰,皱就皱罢,看个乐呵。” “得,”赵远生乐了,“这还真是宝贝,那我可得小心点看。” 顾长云挑了唇角,也乐,“犯不着。” 两人低头看着闲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多久也就到了。 猎场那里的官员等了多时,见人来了忙开大门领着往行宫里去了,皇上赵贯祺早就派福善德打赏过一遍了,四五个官员诚惶诚恐一路跟在一行人后面,弯腰颔首道,“皇上和各位王爷侯爷路上劳累了,膳食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今早上刚送来的新鲜东西,先移步前面用膳?” 到底是出了宫门,赵贯祺整个人都要放松些,略一沉吟,回头问身后离得最近的顾长云,“长云,咱们先去用膳?” 顾长云远远就瞧见了马厩,正移不开神,笑道,“我同远生吃了一路的点心,这时候哪里觉得饿,皇上先去用膳罢,我想着去跑一圈呢。” 赵远生捧着肚子乐呵呵的,“就是说,现在哪里饿,让我们先去溜溜罢。” 福善德笑眯眯的揣着手,赵贯祺失笑,“看你们俩眼都直了,去罢去罢,别玩太疯!留着劲待会好比谁猎的多,有彩头!” 话音未落,福善德朝马厩那边摆了摆手,那边马上有人去准备马具什么的了。 三王爷冷冷瞥了两人一眼,未作言语。 顾长云笑了一回,欢快的谢过他,大步往马厩走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赵远生拍拍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笑道,“长云,你看这个!腿多长,跑得快!” 顾长云看了一眼,笑道,“跑那么快做什么?又不比谁跑得快,”牵了匹浑身雪白的马出来,“这个好看,我便要这个罢。” 赵远生笑他只看皮相,挑了那枣红马出来,“走,咱们先去溜溜。” 两人只带了一队人并两只猎犬,让他们远远跟着,在就近的草场上跑了一跑。 微风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抚过鼻尖,顾长云惬意的眯起眼,摸摸身下白马的鬃毛,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赵远生喊着让人送把弓过来,对顾长云喊,“长云,你要几斗的弓?” 顾长云本欲说不要的,话到了嘴边变了,“五斗的罢,别拿太长的。”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又是在马上跑着,的确叫人想要拿弓。 陆沉亲自挑了把给他送来,犹豫着递上今早白清实让他拿着的一鹿角扳指。 顾长云接过戴了,问,“清实准备的?倒是有心。” 陆沉老实交代,“是云姑娘给的,早几天就给了,说侯爷若是用弓就拿出来,不用就还收着。” 顾长云压下唇边笑意,转了转扳指,正合适,懒洋洋哼了一声,同赵远生一起策马进了围场。 他们没往里面走太多,单在这边林子里转悠,赵远生虽在骑射上一般但好歹是个王爷,弓箭什么的都是从小学的,拿的是一石的弓,兴致勃勃的跑在前面。 顾长云骑着马跟在后面溜达,摩挲着手上的鹿角扳指,见他搭箭瞄准一肥兔,似是不经意说道,“远生你可瞄准些,这要是中了便是近日头一个猎到东西的了。” 按照惯例,发出的第一箭必是皇上射出的,从大庆到如今大业,这一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赵远生心神一动,额上登时冒出冷汗,余光将在场人一瞥,咽了咽口水,正他愣神的这一瞬,那兔子直起前肢嗅了嗅,后腿一蹬跑没影了,赵远生如释重负的呼吸一松,讪讪放下了弓箭,“这可不行,我看我还是坐车累着了,哪哪都跟没睡醒一样,昏了头了。” 顾长云没所谓笑笑,“回头试试手,先歇会儿,转转看看罢。” 赵远生瞧着他的侧脸,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若无其事的跟上去,顺手将羽箭拿下重新放回了箭囊。 两人仅仅转了差不多一刻就出来了,还是在草场上跑马,两人箭囊统共有二十枚羽箭,一枚未少。 谁都不想多生事端。 草场边缘的草是故意不去打理的,专门让它们长到及腰高,再依次渐渐的往这边修剪低,云奕翘着二郎腿躺在草丛里,嘴里叼着一截草棍,眼前能看见的是蔚蓝无云的天,风声夹着马蹄踏草的声音灌进耳中,她看似躺的放松,实则绷紧了全身的弦,围场外面没有太多遮挡物,若是在这里被人发现可是个麻烦事。 偶尔有顾长云说话的声音传来,便会惹得她觉得耳朵痒痒,偏头蹭一下肩膀。 顾长云缓缓瞥过远处被微风抚动的草叶,脸色稍稍放晴。 又跑了一会儿,赵远生有了倦色,便跟他打招呼道,“长云,我跑累了,先回去歇了!” 顾长云留了个心眼,没弄清楚是谁想对他下手还是谁会栽赃陷害他,不会在这时候落单,往远处看了一眼,驱马朝他跑过去,“行,我也累了,一块回去歇会儿。” 两人在马车上吃的那点东西跑没了,回去让小侍儿送些东西来吃,赵贯祺他们刚用完饭,无奈笑道,“就想着你们会饿,已经让福善德准备了,”扭头交代福善德将吃食端到偏厅去。 顾长云道了谢,接了小侍儿呈上的热手巾抹了遍手脸,和赵远生一起去偏厅用饭。 赵远生挥退小侍儿,亲自给顾长云倒了杯温酒。 顾长云也没客气,接过就喝了一口,放到一旁夹菜吃,“得了远生,咱俩还客气什么,别喝多酒,下午还要打猎,赶紧用饭罢。” 赵远生连连称是,在顾长云看不见的地方,脸色难看的盯着他看了半晌。 众人歇过,在草场上聚集,赵贯祺先是关照两人吃好没有,得到答复后点了头,带着人进了围场。 顾长云对这位北衙禁军都督有印象,方跃节,也不怕别人说他有失禁军威武,脸上常常带着笑,也不是体态魁梧的武夫模样,倒像个稍微壮实些的文人,他手下的副都督方善学也是个爱笑的,十来岁少年郎身着黑衣丝毫不嫌沉闷,有两个小酒窝。 顾长云瞥见方跃节吩咐人守着围场出入口,继而寸步不离的跟在赵贯祺身后,方善学左右看了看,跑去不远不近的挨着沉默寡言的凌肖。 瞥见角落里的凌肖了,顾长云暗暗挑了挑眉,谁料那凌肖若有所感的猛一抬头,直直对上顾长云的目光,毫不露怯,甚至带了点凶狠,只一瞬又恢复成了无波无澜的模样。 顾长云好笑的抬抬嘴角,扭头没去看他,哼着小曲慢悠悠跟上大队伍。 侯爷心情好着呢,才不跟人一般见识。 林中有空旷处,赵贯祺勒马,仔细打量灌木中藏身的一头母鹿,一抬手便有人递上羽箭,屏住呼吸利索搭弦一射,母鹿中箭而倒。 有侍从忙过去抬了那母鹿出来,赵贯祺满意的点点头,回身对众人笑道,“行了,大家各自散去打猎罢,别都聚在一堆,放不开也打不到好猎物,回来看谁猎的多,有彩头赏!” 除了萧丞还有几个文官,其余都跟着来了,众人互相打趣一阵,纷纷散去。 顾长云溜溜达达的追兔子,追丢一只也不闹,耐着性子追下一只,兔子吃饱了草,圆滚滚的,也不是家养的雪白雪白的毛兔子,是灰不溜秋的野兔,顾长云怎么瞧怎么觉得可爱,光追兔子不放,其余的狐狸啊狍子啊小鹿什么的看都不看一眼。 赵远生缓了过来,看着他只觉得好笑,嚷嚷,“长云,你干嘛专跟兔子过不去,刚跑过去一只野鸡你没看见?你不去追我可去了。” 顾长云专心盯着小灰兔子吃草,朝他摆摆手,“嘘,小声点,去吧去吧。” 赵远生笑着摇摇头,带着侍卫走远了。 陆沉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右边传来一阵哄笑,惊飞两只野鸟,他猛地回身去看,发觉只是一人没射中猎物被同行人取笑了一回。 顾长云的兔子被吓走,直了直腰,安慰陆沉,“放轻松,陆沉,出不了事。” 陆沉刚要皱眉,忽而耳边一动,偏头躲过一片树叶,目光凌厉投去一个方向。 那叶片本是凌厉的飞来,被他躲过后到了顾长云面前猛然失力,轻飘飘的落在顾长云肩上。 顾长云伸手拿下树叶,转着叶柄轻笑出声,“慌什么,又不是别人。” 第五十八章 千钧一发 风声撩人,云奕藏在暗处,静静望着顾长云的一举一动。 陆沉顿了一下,微不可察的流露出些无奈的神色。 顾长云笑笑,目光一寸寸掠过四周密林,最终定格在枝繁叶茂的一棵古树上,驱马过去将手中树叶轻飘飘扔到古树下,没说什么,扭头继续抓兔子。 他只拿了五斗的弓,射程不远也没什么力道,只能捕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小东西,偏生这些都灵活小巧,也是不好猎到,转了一圈竟是只有他空手而归,顾长云毫不在意,赵远生看了眼他身后手中空空如也还面无表情的陆沉,暗骂一句木头疙瘩,也不怕他家主子被人看笑话,正想让自己的小侍儿送两只兔子过去,赵应钟满载而归仰首阔步过来,身后跟了四五个侍从拿猎物,其中一人还扛了一头壮实高大的鹿。 被赵应钟冷冷一瞥,赵远生表情凝固了一瞬,终是没有开口吩咐下去。 顾长云毫不嫌丢脸,饶有兴趣的围上去看那头鹿。 赵应钟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似笑非笑背着手对顾长云道,“明平侯今日运气不好,竟然一只兔子都没猎到,白费这半天神了。” 顾长云笑眯眯的点头,“瞧着王爷收获颇丰,想来必是在骑射上有所造诣,本侯技不如人,让王爷见笑了。” 赵应钟脸沉了一瞬,嗤笑道,“总归是不好看,不如本王接济侯爷些,等到了皇上面前还空着手可还行,那么多大人看着,还让皇上赏东西吃?” 取笑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明平侯又不傻,附近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不约而同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就等着看顾长云作何回应。 没曾想顾长云行云流水的应了,“那还真是多谢王爷,本侯看这鹿就很好,新鲜的很,王爷赏我半只罢。” 赵应钟咬牙切齿,挤出一个讥讽的笑,“本王比侯爷想的要大方,侯爷若是真喜欢鹿肉,便将这一头整鹿拿去罢。” 顾长云受宠若惊的看他一眼,生怕他反悔一般,连忙招手唤陆沉上前。 陆沉面无表情动作迅速将那头鹿扛走了。 顾长云看着陆沉将那鹿交给带来的厨子,满意颔首,回头又谢了三王爷一遍。 赵应钟脸色沉的能滴出来水,冷哼一声一眼没回的大步去了。 下面有人收拾死鹿,取了最鲜嫩的腿肉片成薄片腌渍好,准备了炭炉丝网火钳什么的送过来,他这边准备的火热,赵远生巴巴往这边多看几眼,心里痒痒,想过来同他一起顽,只是顾长云刚触了三王爷霉头,赵应钟此时看着顾长云的目光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一般,他探头看了几眼止住目光,转身跟另几位官员凑到一起烤肉吃。 顾长云再怎么说都是个侯爷,少年封侯,承号明平,身上有一等将军的军功,背后有祖上积累的威望名声,是开国功臣,朝中众就算再看不惯他,只能暗暗磨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不一样,他虽有个王爷的身份摆在那,几个王爷和赵贯祺都是异母所出,先帝逝去妃子全部殉葬,他身后没有靠山,又是个生性怕事的,养麻雀养依云是最出格的事了。 他不能把自己全搭进去。 草场是上扎了帐篷,顾长云找着印有云纹的帐篷过去,吩咐人收拾东西送过来。 让人准备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银丝木炭染着有一股草木香气,被腌的恰到好处的鹿腿片密密的码在丝网上,不多时就溢出勾人馋虫的肉香,顾长云亲自下手,在快熟的肉上刷上调好的酱汁撒上作料,翻了几次面看着熟了就放到面前的盘子里。 明平侯府带出来的厨子秘制酱汁和精心准备的作料,味道微辣带着鲜香,肉嫩可口,洒上芝麻盐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小菜是切成小块腌制的脆萝卜,小块小块的雪白十分好看,清爽可口回味甘甜,十分解肉味,顾长云满足的咽下,喊人去温一壶淡梨花酒来。 阿驿同连翘一起在行宫,第一日怕生事端,顾长云没让他靠近围场这边,一下车就让连翘带着去了,他自己烤自己吃,听着旁边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平白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来,这滋味罕见,往常都是他独自一人也没见得这般感想,小酌了一杯,咂咂嘴,不自觉想此刻云奕在做什么。 莫非还窝在那棵树上,眼巴巴看着侯爷有滋有味烤肉吃,干闻着香味咽口水。 顾长云被自己想的逗乐,借再酌一杯掩下唇边笑意。 云奕闻着肉香的确咽了咽口水,却没他想的这般惨,掏出早准备的胡饼吃,林中有风,也不怕羊肉馅料的味道久久不散引人发觉。 还是不如烤肉香,云奕咬了口胡饼,目光黏在顾长云面前的烤架上怎么都移不开。 啧啧感慨,来一趟围场不吃一口烤肉多可惜啊。 顾长云存了给她留些的心,奈何周围人多,北衙禁军隔十步就有一人,再抽空看一眼陆沉,一眼看见他因被方善学烦到不行而咬牙微动的腮帮子,默默收回目光,拿了酥饼夹进烤肉无可奈何咬了一大口。 赵贯祺离了主帐过来看他,身后跟着笑呵呵的方跃节,看他如此快活,惊笑道,“长云,你这倒舒坦,这鹿肉闻着真香。” 顾长云放下酥饼拿帕子擦净手,夹下几片刚烤好的鹿腿肉放到一干净盘子里递给他,朗声笑道,“自己弄着顽罢,味道比不上专门烤肉的厨子,胜在新鲜。” 赵贯祺坐下拿筷子夹了,尝一尝,赞道,“确实新鲜,这酱汁也好,衬出了鹿肉的鲜。” 顾长云举着夹子往方跃节那递了递,笑道,“方都督,别客气,想吃哪个夹哪个。” 方跃节大方接了,“谢侯爷,那在下就不拘着了。” “这样就好,在这还拘着什么,”赵贯祺让人再送些腌渍好的肉过来,还要了小吊梨汤,道,“这鹿肉火气大,用些梨汤润一润嗓子。” 三人用了一会儿,说笑间,围场出入口那边一阵骚动。 赵贯祺略一皱眉,“什么动静?” 顾长云也朝那边看去。 方跃节站起来凝望那边,方善学大步跑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看管围场的官员。 方善学站到方跃节旁边,那官员小声喘着气,来不及擦一擦额上的汗珠,躬身讨好笑道,“下官看守不严,惊扰皇上侯爷了,方才从围场中跑出来一头公鹿,所幸离这边有些距离,不曾冲撞各位大人,下官正派人将那公鹿驱回围场呢……” 顾长云心弦一动,小幅度偏头环视四周各人神色。 天色渐暗,远处天穹晕染一抹夕色,已经有小侍儿拿了大灯笼和灯烛过来,若是皇上兴致好想继续在草场这边待就点上照亮。 赵贯祺眉间褶皱舒展开,“公鹿?” 官员还未找出话来回他,众人视野内蓦然闯入一头灰白毛发外形高大健美的公鹿,灵活躲过几个侍从的捉捕,以为这些人要同它闹腾般,顽皮在草地上撒欢。 赵贯祺微微眯起眼。 那鹿的的确确是灰白,花纹也是一般,只不知是这傍晚的天光照的还是怎般,给那鹿披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泽,顾长云眨眨眼,瞧着它竟有几分神兽白鹿的样子。 显然,这样想的不只是他一个。 赵贯祺明显来了兴致,大掌一挥,“取朕的弓来。” 诸位都是有眼力见的,正胆战心惊怕皇上怪罪的官员面色一喜,连忙让抓捕鹿的侍从退下。 方跃节接过送来的盘龙弓察看了一遍,递给赵贯祺,方善学捧了箭囊来。 许是见方才紧张兮兮盯着它扑它的众人都四下散开,公鹿本能嗅到一股危险的感觉,收起玩心,警惕的看着左右试图阻它往其他地方跑的人,四蹄蹬地缓缓后退。 顾长云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溜了一圈,暗自皱眉。 赵贯祺伸手拿箭,看见它的动作大笑道,“是个有灵性的,不傻,知道要跑!” 羽箭刚搭在弦上,公鹿猛然一惊,扬起蹄子慌不择路的往围场里跑去。 “还想跑!”赵贯祺连忙追上,飞身上马追去。 方跃节忙骑上另一匹马追上,随他动作,方善学带着两队北衙禁军紧跟。 顾长云犹豫片刻,也牵了自己的白马慢腾腾跟上去,喊着赵远生,“远生!走罢,咱们看个热闹去!” 赵远生口中塞着烤肉,朝他摆了摆手,含糊道,“长云,没吃完呢……你去罢,我撑得慌……” 他去不去都无所谓,只要别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就行,顾长云也不执意邀他,扫一眼众人,“诸位大人有谁想跟我一同前去?” 有人讪笑着摇头,有人踌躇着上了马,凌肖顿了一下,往前跨了一步。 凌志晨反手一把按住他,意味不明看他一眼,沉声道,“跟着我。”说完翻身上马往围场那边去。 他一动,南衙禁军自然跟随,凌肖慢慢攥紧了拳,抿紧唇,无言跟上。 顾长云只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一抬头看云奕不在藏身古树上,更觉得心中惶惶,四下去寻也不见人影。 凌志晨追上,笑问,“侯爷莫不是找不到路了?在下看见皇上方才往这边去了。” 顾长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有众人追走的痕迹,便颔首谢道,“还是凌大人眼神好,若不是凌大人只怕我转悠几圈都找不着人呢。” 凌志晨笑笑,眼睛直直盯着他,“找不到人也无妨,这林中之物这般多,侯爷兴许能遇到其他好东西呢。” 顾长云装作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赞许点头,“围场中百宝竞珍,看这林子,说不定有灵芝虫草之类的好宝贝呢。” 两人皮下肉不笑的彼此过了两句,朝赵贯祺等人的方向赶去。 密林之中有一大片空草地,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公鹿以为摆脱了人的追捕,惊魂未定的停在小溪旁,左右张望好一番才低头饮水。 赵贯祺等人下了马,放轻呼吸步行往前,行至渐进时抬手停住众人,率几名亲兵屏息向前,眼睛发亮的盯着二十步开外的公鹿。 羽箭慢慢搭上了弦。 暗色中,羽箭铁制的箭头浅浅泛着一层银光。 与此同时,密林中另一处也起了弓,无声拉满弓弦,稳稳瞄准目标。 千钧一发。 第五十九章 侯爷,您的手没事吧? 顾长云赶到时,只听见羽箭嗖一声破空而去,射中猎物一声闷响,公鹿被射中腹部跑了两步跌跌撞撞倒在小溪边。 赵贯祺缓了缓,卸去浑身的紧绷,脸上扬起志在必得属于上位者的轻笑。 他身后的官员小声啧啧感叹,顾长云站在林中无声舒出一口气,沉默一下,脚下一转想要往后退去。 耳边弓弦绷紧的一声轻响,微不可察。 顾长云停住脚,面上表情凝固一瞬,猛地抬头四下扫视一圈。 猎物已倒,谁拉了弓?! 林中除了风声和说话声再无其他,顾长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骗不了自己,肯定有那么一声,让他刹时察觉到密林深处蛰伏的杀意,战栗感渐渐爬上脊背。 有人拉了弓。 他想杀谁? 顾长云脑海里顿时闪过好几张脸,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拍了拍前面一官员的肩膀,“劳烦,借个光。”那官员正踮脚探头看侍从去抬那头公鹿,一扭头看见是明平侯,连忙让开位置。 顾长云脸上带着柔柔的笑,“多谢。” 因听见身后的动静,众人纷纷回头,同那位官员俱是一样的反应,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顾长云点头谢了,一路走到众人之前,但还是距前面赵贯祺和几个亲兵有些距离。 他眼睁睁看着赵贯祺毫无防备的,一脚迈出去踩在了空地上。 战栗到达顶峰,顾长云急急上前几步,离赵贯祺还有五步的时候,耳边炸开一声金石之声,顾长云脑子一片空白,眼前赵贯祺的背影恍惚与一人重叠在一起。 林中一物明灭闪现,来不及思考,他猛地往前一扑,扑倒赵贯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回头一看,方才赵贯祺站着稍后一点的地方明晃晃插着一枚羽箭。 在场众人皆是吓得肝胆欲裂,方跃节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呵喊北衙禁军来铸成人墙将地上二人团团围住,方善学带人往羽箭来时方向搜去。 跟在后面的凌志晨眼皮狠狠一跳,隔着人墙只能看到赵贯祺一点点衣角,心往更深处沉去。 凌肖也在盯着,盯着顾长云。 赵贯祺脸上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冷声呵道,“大胆!什么人?!” 回应他的是又一枚羽箭,直冲他而来,速度飞快,挡在他面前的一北衙禁军来不及挥挡,直入前胸,口中喷出鲜血,身子软倒下去。 很快就有禁军拖走伤员重新补上空位。 来人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这人不是被轻易惊动的鸦雀,是咬死猎物势在必得的蛇。 顾长云瞳孔紧缩,伸手挡了下要来补空位的北衙禁军,走出了禁军的包围圈,那北衙禁军惊讶一瞬,到底没有拦他。 赵贯祺站起,面色沉稳带了些隐隐怒气,刚拍下身上草叶,见顾长云大剌剌走出去,忙伸手去拉他,“长云!回来,危险!” 顾长云躲过,推了那北衙禁军一把让他到空位上,轻飘飘道,“保护皇上。”回首目光一寸寸刮擦过面前密林。 云奕不在,这样的动静都不在…… 噔的一声响起,顾长云眼波流转,迅速抢过身旁一人的弓箭,羽箭搭上弓弦,毫不停顿朝一方向射出一箭。 陆沉匆匆赶到,方才顾长云看着赵贯祺踏入围场后,第一反应就是让他去阿驿那看看,他不放心,换了云七云九守着,自己连忙来寻顾长云,正看见他拉弓搭箭,一张两斗的弓被他拉满,隔着衣裳隐约能瞧见臂上有力的线条。 陆沉心下一惊,脸上表情有了裂缝。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箭射出去,可就藏不住了。 方善学一无所获,还没有找到那人,说明此人身手高于常人,云奕不见踪影,她腰上伤还没好,顾长云心绪混乱,一时想不到云奕有能全然压制陆沉的实力,被激的红了眼,身子反应快过一切,转眼羽箭就裹着凌厉杀气射了出去。 陆沉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蹊跷的是,他射出的杀意满满的一箭,在半空中失了水准,歪歪扭扭的扎到了二十步开外的一处枝叶上,再轻飘飘掉到了地上。 众人哗然,方才还想着明平侯拉弓这架势还存有当年几分风姿卓越,没想到只是个花架子,徒有其表,实际上一点气力都没有,连从密林中射出的又一箭都没有太吸引他们目光。 顾长云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因动了情绪,手腕人眼可见的微微颤抖,长弓啪一声砸在地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这一箭怎么可能就这样。 猛地抬头,顾长云目光沉沉的瞥向一处。 陆沉眉头一松,飞快大步上前,一把攥托住他的小臂,担忧道,“侯爷,您的手没事吧?” 他暗暗用了力,顾长云同他对视一瞬,脑海中电光闪现什么,转身望向众人。 赵贯祺见他面色难掩痛苦和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射出这样一箭般,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心急火燎的推开面前挡着的方跃节,快步走到顾长云身边,小心托着他的一只手腕,皱眉道,“长云,没事罢?你手上本来就使不上大力气,怎么这般莽撞。” 顾长云的手还在抖,他挣开陆沉的搀扶,另一只手托上赵贯祺碰着的那只手腕,脸色苍白的笑笑,“没事,不碍事,就是怪丢人的……” 赵贯祺手背能感觉到他手上冰冷的触感和冷汗,安抚道,“看谁敢笑你,以后别这么急性子了……” 方善学带人回来了,往陆沉身上看了一眼,到方跃节身旁说了几句话。 方跃节动了动面皮,收敛了温和的气质,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刃,朝赵贯祺低下了头,“皇上,人跑了,围场外一圈都是我们的人,他钻不了空子。” 赵贯祺松开握着顾长云的手,正脸看他,不怒自威,平静下了命令,“把人给朕抓回来。” 方跃节颔首应是,身后方善学和众北衙禁军跟着躬身。 人群后方,凌志晨若有所思的露出一抹讥笑,北衙禁军不过如此。 凌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顾长云,直到顾长云同赵贯祺一起被簇拥着往围场外去,才慢慢把目光移到远些地上顾长云方才射出的羽箭上。 围场旁边的帐篷处清了人,顾长云被陆沉扶到稍远一些的帐篷歇息,有人送茶水和点心进来,顾长云没动,问陆沉,“阿驿呢?” “在行宫里,连翘和海棠她们在,不会出乱子。” 顾长云对着敞开的帐篷门坐着,围场外点了许多灯笼和火把,有北衙禁军在巡视。 顾长云的目光顺着围场外沿溜了一圈,侧脸盯着陆沉,但没说话,单用目光询问。 陆沉静了片刻,默默摇了摇头。 顾长云握紧了椅子扶手,听见有人过来,又马上放松,控制不住的抖起来。 来的人是福善德和孙太医。 福善德一脸急色,只瞧了一眼顾长云的手腕就忍不住哎呦惊叫出声,自觉失态,连忙关怀几句让出空来给孙太医。 孙太医抬袖拭去额上汗珠,从药童手里接过药箱打开取出脉枕,对顾长云道,“侯爷,劳烦抬一下手。” 顾长云抬了手腕让他把脉枕搁好,虚虚一点头,“劳烦孙太医了。” 孙太医诊了一回脉,思索片刻,道,“侯爷是一着急心气冲撞了手上经脉,再加上您有旧疾……”孙太医不欲多言,接着道,“下官给您针灸一回,活络活络经脉。” 见顾长云点头统一,孙太医接过药童递上的针灸包,道一声得罪,捻起一枚银针扎入顾长云小臂上一处放松筋骨的穴位,轻轻捻动银针。 顾长云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看他在自己的小臂上一根根扎着针。 长年不见日光,他的这副皮肉白的似雪,小臂上青色的经脉很明显,曾经的肌肉消下去许多,显得十分弱不经风。 孙太医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样的手臂,果然拉不开弓。 他只听说明平侯的箭射偏了,也没射多远,丢了面子。 可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明平侯,气势凌厉百发百中,一箭破苍穹。 可惜了可惜,孙太医不曾也不敢深想这其中弯弯绕绕,他颈上担的是全家人的命,他只替上面办好事就行,其余的一概不能多想。 针灸完,孙太医提笔写了一张药贴的方子,嘱咐他未来半月都好生休养后退下。 福善德没跟着去,一脸忧色,“皇上正忙,让咱家来看看侯爷,可惜咱们的好药材都在宫里,实在是让侯爷受苦了。” 顾长云不在意的笑笑,活动着手腕,“不是大事,别耽误皇上兴致就好。” 福善德苦笑,“侯爷说的什么话……说句实话,皇上的兴致怕是已经被耽误的差不多了。” 顾长云面色暗了些,福善德是个人精,猜他还是想着方才那一箭的事,连忙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我过来时瞅着小少爷正闹脾气要见侯爷的,侯爷等下还是去看看罢,没必要让小少爷闹得不高兴。” 顾长云提了提精神,勉强笑笑,“劳你费心了,”沉吟片刻,扭头对陆沉说,“陆沉,把阿驿带过来罢,动作轻些,别打扰了皇上和诸位大人。” 陆沉点头称是,走出帐篷。 福善德将赵贯祺的关怀带到,说了几句话也下去了,留顾长云一人在帐篷中。 顾长云后知后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垂着眼闭目养神,静静梳理思绪,一一回想在场人的神情。 是谁下了手,是谁的人?朝中的,还是离北的外族?云奕去哪了…… 云奕去哪了。 最让他费心的就是云奕,按小野鸟的性子,当时不可能不在,顾长云如今冷静下来,开始在心中构想关于她的几种可能。 正想着,忽而外面有了声响,一粒小石子轻轻从外头扔进来,砸在顾长云脚边。 顾长云睁开眼,凝视脚下那粒围场中草场上随处可见的小石子。 再抬头时,对上云奕一双含笑的眼。 第六十章 云奕在哪? 顾长云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想让云奕过来,又想让云奕趁未被发觉赶紧走,他还未开口,露出半张脸的云奕朝他眨眨眼,一声不吭的缩回了头。 顾长云下意识站起,听到了外面的犬吠。 是北衙禁军在用猎犬搜人。 陆沉很快带着阿驿过来,阿驿在陌生的环境中待的有些久,顾长云没在他旁边,整个人都蔫了,若是往常见着外面这阵仗一定会拉着自己问个没完,现在只是蔫蔫往自己身旁一窝,低落的什么都不想说。 顾长云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陆沉上前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雪白的鹿角扳指。 方才陆沉去托他的小臂时,用身子挡着别人视线,飞快褪下扳指藏在怀里。 顾长云望着那扳指顿了顿,拿起来收进掌心。 阿驿凑过来,手指戳了戳顾长云指缝中的雪白,提了些精神,问,“云奕来找少爷了吗?” 顾长云看着他,问,“阿驿怎么知道?” 阿驿指着扳指,“云奕有个一样的,昨天阿驿还见云奕把它拿出来。” 顾长云眼皮跳了一下,喉咙突然干涩,“云奕也有扳指?” 他现在顾不上因两人有相同之物而隐秘欢喜一下,他现在只求拉弓的人不是云奕。 若是云奕,他该怎么办。 陆沉也意识到什么,“侯爷,属下带人去找。” 顾长云抬手制止他,哑声道,“不,外面都是禁军,你带人去太显眼。” 陆沉张了张口,瞥一眼帐外来来去去的火把,无言反驳。 阿驿犹在戳顾长云的指缝,嘟囔着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想回去,回去让云奕陪他钓鱼玩。 顾长云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扳指收进怀中。 云奕亦是前朝所出,她的身世,她的家仇,若是深挖皇室一定脱不了干系,他一直在想云奕接近他到底居心何在,云奕所言父亲救过他,自己也救过他,但他对此毫无记忆。 最坏的真相不过是……不过是为了报复。 顾长云冷静片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真相。 是小野鸟招惹的他。 顾长云闭上眼,声音陡然沉下,“陆沉,云卫何在?” 陆沉略低了低头,“随时听命。” “传本侯话下去,封锁秋南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今晚射箭之人。” “不得有误。”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云奕趴在灌木中给自己腕上耳后抹掩盖气息的药水,静静听林中的风声,她想到林中藏了杀手,却没想到有两波。 有意思,她伏在暗处,依稀能听到禁军的脚步和犬吠声,越来越近。 她习惯了潜伏,也习惯等待,师父常说她是有耐心的狼。 论耐心谁都比不过她,云奕微微挑了挑唇角,这不就有人露出尾巴了。 她仔细侧耳辨认片刻那隐在风中的几声轻喘,提气朝一个方向飞身寻去。 陆沉走后,顾长云和阿驿没在帐篷呆太久,有围场的官员来请他去行宫,“侯爷,刺客还未找到,劳烦您移步去行宫,那边看守的更严,安全些,安全些。”他嘴上说着话,官袍下的两条腿止不住的颤抖,要了老命,新修的猎场就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借他三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刚捞的银子说不定没命消受,这下可全完了。 顾长云轻轻唤醒睡熟的阿驿,让他拽着自己的袖子领他往行宫去。 草地柔软,顾长云走的慢,往围场那边看。 方善学眼尖,附在方跃节耳边耳语几句,方跃节扭头看向他,又带上了他惯有的笑,走过来对顾长云道,“侯爷受惊了,北衙禁军正搜呢,一定给侯爷个交代。” 顾长云动了动手腕,淡淡道,“不是给本侯交代,是给皇上一个交代。” 方跃节笑着点头,“侯爷说的是。” 方善学没跟着过来,镇静从容的指挥北衙禁军从不同方位深入围场搜寻,很是干练。 顾长云站在夜风里,听见方跃节含笑道,“我这个徒弟,总算有些副都督的样子了。” 顾长云笑了一下,“副都督年少成才,必当大用,方都督有福气。” 方跃节脸色并无任何变化,道,“皇上用他是他的福气。” 三句离不开皇上,北衙禁军只听命于皇上,为皇上办事,他们能谈的只有皇上。 顾长云觉得没意思,寒暄了几句便领着阿驿走了。 方跃节负手站在原地目送他,方善学小跑过来,“师父,都吩咐好了。” “在外面喊我都督,”方跃节语气中并无责怪的意思,转身迈开步子,“走罢,咱们去看个热闹。” “好,”方善学视线搜索着陆沉,没找到人,却对上了凌肖阴沉沉的目光,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不知道谁得罪了这人,一整日都跟被抢了老婆一样,杵着个死人脸,怪瘆人的,忙搓了搓手臂,跟着方跃节往围场中去了。 行宫灯火通明,小侍儿噤若寒蝉,瑟缩着垂首站在两侧。 福善德带人送上了安神茶,行宫角落的香炉焚着安神香,诸位大人待在座位上,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贯祺在上位,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心不在焉的晃着,瞧上面的水纹。 福善德远远瞅见顾长云领着阿驿过来,连忙让手底下一个小侍儿去通报一声,自己去迎顾长云。 “侯爷来了?怪老奴忙昏了头,没想起来让人去接侯爷,”目光探了探他身后的阿驿,“小少爷这是刚睡醒?仔细别被凉风扑了。” 顾长云拢了拢阿驿的领子,“劳烦准备些汤粥来,阿驿睡久了没精神,见笑了。” 福善德难掩面上关心,“鲍鱼粥怎么样,我让小顺子盯着弄,干干净净的,大厅里人多,若是无事小少爷还是回屋罢,别被吵得头疼。” 福善德做事滴水不漏,顾长云笑笑,将阿驿往旁边的连翘那轻轻一推,“去罢。” 阿驿想跟他待着,老大不愿意的挪了挪脚。 连翘有眼见的上前,低声哄了几句牵着阿驿走了。 赵贯祺一见顾长云进门来,忙吩咐人将手边最近的桌子收拾出来,换上热菜热汤,招手唤他过去,“长云过来,”待他走近,关怀道,“手好点了吗?” 顾长云去拿茶杯,桌上轻轻溅出几滴茶水,顾长云情绪有些低落的按住端茶杯的手腕,勉强笑道,“孙太医为我施了针,如今已不疼了。” 赵贯祺看他不似假装,隔着袖子握住他的腕子,眸中心疼万分,“若是当年我小心些,你也不用替我受了那乱贼的一击,筋脉受损……” 顾长云听见乱贼二字,眉头一皱又强迫展开,淡淡开口,“当年事已完结,还是顾着眼前罢。” 赵贯祺又关怀了几步,松开手直起身子坐回去。 顾长云漫不经心的咽了几口菜,食不知味,心绪早已飘远。 也不知道小野鸟吃没吃东西,这都要到亥初了,怕是上一顿都没落着。 顾长云暗暗骂了一句,心中愤愤,管她吃没吃!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没心没肺,饿死得了!别给侯爷添堵。 林中,云奕无声在队伍末端撕扯下来一人。 身着黑衣的男子一个不妨,被云奕用药捂着口鼻勒着脖子避到树后,翻了白眼晕过去。 云奕一遍留心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遍动作飞快的搜男子的身,弓箭,袖箭,飞镖,匕首,两三个药瓶,还有肋上一处烙印。 一个被精心训练出的杀手。 北衙禁军精明强干,偌大的围场,不及两个时辰便将所有杀手全部收捕,反绑双手跪在偏厅接受赵贯祺一行人的审视。 空气恍若凝固,夜风也停了,赵贯祺让这些杀手抬起头来一个个审视过去,大怒,寒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来的?!敢袭击圣驾!” 厅中无一人吭声。 赵贯祺气得冷笑,“全部收押大理寺!扒了他们的皮也要问出来幕后何人!” 北衙禁军鱼贯而入将杀手拖走,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赵贯祺摆了摆手,让其余人下去歇息,“诸位退下罢,扰了兴致,明日便启程回宫。”喊住顾长云,年轻帝王的脸上不经意流露两分疲倦的神色,张了张口,终是道,“长云,你也好生歇息……注意身子。” 顾长云顿步听他说话,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福善德捧着一盅参茶来,轻声道,“夜晚了,皇上用些参茶罢。” 赵贯祺接了,略喝了几口就放到一旁,阖上眼靠在椅背上。 就在福善德以为他就这样睡了,想唤他回去歇息的时候,赵贯祺开了口,沉沉道,“福善德,朕是不是对不住他?” 福善德还是那句话,“皇上对明平侯是极好的。” 赵贯祺自嘲一笑,无言起身,朝寝处走去。 福善德落后两步,悄悄抬头看了眼年轻皇上的背影,默默叹气。 顾长云一宿未睡,在房中坐了一夜,没等着来人。 陆沉来报在秋南山外围并未发觉云奕的踪迹,云奕还在围场未出来。 顾长云不解,出了那档子事赵贯祺绝无可能再踏入围场半步,怎么还不出来,还有今晚被抓着的那几人,说什么都有种古怪的感觉,让他愈发安不下心。 次日清晨,赵贯祺的马车启程,明平侯的马车跟在后面。 昨日尚可忍受的颠簸此刻无限放大了焦躁,顾长云一杯杯的咽下败火的凉茶,掏出暗格里的棋子一粒粒摩挲,指尖凉意只稍稍抚平了些他无形的暗刺。 云奕没回明平侯府。 顾长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回来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白清实神情诧异的站在院中,对着紧闭的房门出了回神,转身去找陆沉,拉着人就问发生了何事云姑娘哪去了。 陆沉捏了下他的手腕,简洁答了几句。 白清实拧起眉头,“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杀手?” 陆沉摇头,“不知道,北衙禁军在,将人带到大理寺去了,我们很难插手。” 白清实自然知道,不过此时他更担心的是顾长云,犹豫问,“云姑娘真没回来。” 陆沉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云姑娘放不下侯爷。” 白清实更诧异的抬头瞧他,还夹了震惊。 陆沉颔首,“你我能看得出来。” 听他这样说,白清实稍微放了心,想了想去找连翘,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细微处。 日头渐渐升高,顾长云的烦躁不断累积。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阿驿在外面欢快的喊,“云奕回来了!” 顾长云心头一动,猛地起身一把推开门。 急声问,“云奕在哪?” 来福忙替阿驿答道,“回偏院了,我瞧着云姑娘疲累的很,身上沾了不少泥……” 顾长云完全听不进他后面说了什么,一阵风似的越过他们往院外走去。 第六十一章 是卸磨杀驴。 顾长云在门外站着,缓了缓急促的呼吸,一把推开门。 床上的人听见动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埋进被中,顾长云隔着床帐只能看见一点没塞进被中的衣角,还有地上东倒西歪沾满,想了一晚的脸映入眼帘。 是云奕,顾长云鬼使神差的呼了口气。 云奕被扰了好梦,强撑开眼皮,只瞅了一眼看清来人就又闭上,猫儿似的软趴趴扒拉了一下顾长云的手腕,哼唧,“侯爷?别闹,睡觉呢……” 顾长云黑着脸,在她脸上掐了两把,在白净的面皮上掐出一个红痕,静了一静,松开手一甩袖快步走了。 让你睡,睡醒了跑不了你的。 他心里存着事,不妨一出院迎面撞上兴冲冲跑过来的阿驿,他下盘稳,阿驿却不是,往后咧跌几步,还好顾长云眼疾手快捞住他才没让他摔个屁股墩。 阿驿抓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往院里看,“云奕呢?云奕不是回来了?” 顾长云哼了一声,没好气,“睡觉呢。” 阿驿提着点心盒子,有些泄气,“怎么就睡了,刚才还说饿呢,饿着还能睡着吗?” 顾长云皱眉,让他去找来喜来福玩,“去后院玩,别吵着云奕睡觉,吵醒了她,她拿你当鱼饵去钓鱼。” 阿驿缩了缩脖子,他才不想被挂在鱼竿上浸在水里被鱼咬,嘟囔了一句云奕真凶,但云奕回来他便放了心,等云奕睡醒再说,颠颠的捧着盒子去后院了。 顾长云原地站了一会,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去了书房。 云奕睡醒已是两个时辰后,舒舒服服的伸个懒腰,没动连翘端来的饭菜,穿上干净靴子就去找顾长云。 侯爷把自己关在房里,但窗户却是大开,云奕透过窗户看见顾长云紧蹙的眉头和阴云不散的脸。 她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会,进门从顾长云身后绕过去,半跪在他身前,手指轻佻的在他脸上划过,“怎么,谁惹我们侯爷不开心了?” 锦靴轻轻踢了下她的膝盖,云奕弯了眼角,从善如流的把膝盖放在一尘不染的鞋面上。 顾长云垂眸看着云奕,一手握上她的手,一手滑过她的脸颊,接着向下微微用点力扣在她的喉咙上,沉沉道,“叫我什么?” “叫你侯爷。” 顾长云注视她片刻,“猎场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云奕装听不懂,笑的乖顺,“侯爷把话说明白,是刺杀皇上的事,还是拿弹弓打侯爷的事,” 顾长云轻轻嘶了一声,打了下她搁在自己膝上的手背,“给你脸了不是?” 云奕挠了挠他的膝盖,老实答道,“赵贯祺现在不能死,我知道侯爷护着的是大业,大业如今离不了皇上,我怎么会对他下手。” 顾长云没反应,她便接着说,“您没说不许让我跟着,猎场四周都是皇上的人,禁军十日前就开始巡视,四周都有猎犬,杀手在里面待不了十日,是有人专门放他们进去。” 云奕的话说得不徐不疾,中途还停了一停,她许久未进水,嗓子干涩的厉害,顾长云一动不动的注视她,放在她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 有些微的窒息感,云奕适应了一下,说的更慢了,“这次刺杀,是皇上专程让人布置的,为了试探众人的反应,刺客肋下有皇家暗卫的烙痕,”云奕抬头看顾长云的脸,仰的脖子有些发酸,眼睛也有些发酸,扯了扯嘴角,“侯爷您不会以为,自己不在这众人当中罢?” 顾长云身子一僵,手上猛然发力,他原以为自己已有所准备,但被云奕一言道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狠狠一悸,如坠冰窟。 云奕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小侯爷一颗赤子心兢兢业业守着大业,守着赵贯祺的江山,却被人如此试探,赵贯褀一直都信不过他,他不信当年雄姿英发的顾小侯爷一身病骨再提不动刀枪,也不信明平侯甘愿碌碌无为低人一等。 她嗓子火烧火燎,有些呼吸困难,摸到顾长云冰凉的指尖,将其拢在掌心暖着。 顾长云回神,收了手上力道。 云奕压住喉中痒疼,将他两只手都拉过来捂在手心里。 顾长云心底一片麻麻痛痛,身上阵阵发寒,只有指尖的一丁点是热的,云奕身上是暖的,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于是他主动缠住云奕的手指,淡淡开口,“皇上动怒不似有假。” “皇上发现自己人少了一个,但抓着的刺客却多了好几个,怎么会不生气,”云奕笑了下,舔了舔犬齿,盯着顾长云,“侯爷不想知道,这少的一人在哪?” 顾长云知道小野鸟这是要邀功,但他实在累的慌,从昨晚开始就绷着弦,没心思陪她闹。 云奕没等来他的回复,自顾自开口,“行了侯爷,别拉着脸了,人我给劫了,在三合楼,您闲了就去看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多的刺客是谁的人?” 云奕无奈,“侯爷,我又不是百晓通,听是听见了,但没见着那些人。” 她的语气太像撒娇,顾长云的脸色和缓了些,捏了捏她的指尖,“还以为你多大能耐。” “能耐大着呢,”云奕见他还有性子呛自己话,放下心来,将他的手捂热就要起身,“行了侯爷,回去歇着罢,有能耐的人要给你办事去了。” 膝盖刚离开顾长云的靴面,云奕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卡着脖子重新按回去,顾长云的食指就抵着她颈侧的大脉,轻轻摩挲几下。 “侯爷?”云奕扭头想去看他的脸,被他大掌按住,剥开衣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肉,皮肉上一颗小痣惹眼的很。 顾长云如愿以偿的揉上了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小痣,用了力气,没几下就揉红了周围一小片皮肉。 云奕被揉的红了眼眶,小声小声的喘着气,揪紧了顾长云的袖子。 顾长云面上终于露了些明显的笑意,发了善心放过那颗惨遭蹂躏的小痣,拍了拍云奕的发顶,愉悦道,“去罢。” 云奕抬起脸笑着看他,“侯爷过河拆桥。” 顾长云把她拽起来,“是卸磨杀驴。” 还能有闲心开玩笑,云奕笑笑,指腹轻佻的在他虎口抹了一下,顺着挠挠手心,“不跟侯爷闹了,我去找个人,问问依云在哪。” 顾长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瞥见外面连翘慌慌张张的赶来。 连翘站在门廊上,往里探头,“侯爷,云姑娘没用饭呢,王管家让我来问一声是不是不合口味,好让厨房赶紧重做。” 顾长云眸子一眯,“云奕?” 云奕敷衍的打着哈哈,“哈哈哈不是急着来找侯爷嘛,马上回去吃,都合口味不用重做。” 顾长云语气不善,“凉透了还吃什么,”对连翘说,“让厨房重做一份,弄快点送来。” 连翘连声应了,提着裙摆往外跑。 云奕乖巧的笑笑,自觉坐到小几旁等饭菜来。 顾长云盯着她刮完碗底最后一粒米才收回目光,满意的哼了一声。 云奕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小腹,咽下一杯山楂茶,撑起身子慢悠悠往外走,“侯爷我吃完了,走了啊。” 顾长云没抬头,“去罢。” 云奕晃悠着出了侯府,她在秋南山上窝了许久,如今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隐隐泛着酸痛,走一路伸了一路的懒腰。 远远看见山神庙,云奕眯着眼瞅了瞅,找着一条小路绕到山神庙后,贴着墙根轻手轻脚走。 这是个废庙,平日都没什么人,乞丐们白天出去乞讨东西,现在里面没什么人。 云奕蹲在庙顶上,风吹日晒的没个修缮,庙顶上长着杂草,瓦片几乎轻轻一挪就碎成了几片。 掀出一条缝,云奕往下看,角落里缩着几个孩子相互取暖,有日光的稻草堆上躺着几个打盹的老乞丐。 这小春人去哪了? 云奕眯眼瞅了一圈又一圈,确定那小孩没在这,直起身子四下扫视。 小乞丐在城外讨生活要更难应该不是偷跑,云奕捶了捶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房顶上坐着晒太阳。 没让她等太久,没过一会两个小孩淌过乱草堆小心翼翼的往这边走,是从山神庙后面来的,仔细的左右看,护着怀里的东西,生怕有人来抢。 牛大率先看见了上面的云奕,惊慌的拉了拉小春,“小春,你看那有个人。” 小春也慌,想起来那天看见的光景,吓得泪花都出来了,结巴道,“是,是她,怎么,怎么办?我怎么办?” “别慌,”牛大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哪怕腿还在抖,“没事,没事,她应该不杀人的。” 小春抖的更狠了,一步也不肯往前迈了。 云奕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俩小孩一个比一个抖的狠,摸了摸脸,好笑的想自己这副面皮到底有多吓小孩。 又忍不住想侯爷摩挲自己这颗小痣的感觉,心头发痒,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从庙顶上飞身而下,在俩小孩面前站定。 俩小孩见她飞下来,人都傻了,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她。 云奕自以为露出个和善的笑,“见鬼了吗,怎么一个个不说话?” 牛大抖了一个激灵,颤巍巍的捧上怀里护着的果子。 山上摘的野果子,红也不红,青白一片,一看就很酸,云奕往下瞟了眼俩小孩膝盖上的灰土,没有跟小孩抢果子吃的想法。 她对牛大说,“收着罢,我不吃,”看看蓄了泪花的小春,好笑,“不想看见我?吓成这样,又不吃你。” 小春怀里的果子滚了一地,有一个滚到了云奕鞋边,她正要去捡,小春嗷一嗓子嚎了出来。 云奕莫名其妙,“不抢你的果子。” 小春满脸泪痕,摇头哭嚎,“不,不是,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 云奕发觉不对劲,扳着他的肩膀,语气严肃了些,“到底怎么了?” 小春被她的模样吓得止住了哭,但忍不住哭嗝,“嗝,我昨天,看见了人皮,就在泔水巷里,嗝,有人皮……” 云奕心跳骤然一滞,急声问,“让你找的女人呢?” 小春竭力忍住哭嗝,“也在泔水巷……” 听完他的话,云奕松开手,脸上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霜,一言不发站着。 牛大看着她的脸,忙把小春护到身后,警惕的盯着她的动作。 静默片刻,云奕笑了一下,从荷包中摸出两串铜钱给他,轻声道,“没事,你做的很好,拿去买包子吃罢。” 小春瞅瞅钱串瞅瞅她的脸,不敢接,牛大看她伸着手一动不动,白净无害的掌心静静躺着两串铜钱,犹豫再三,飞快的拎走了钱串。 他刚收回手,云奕果断转身离开,留下两个小孩不知所措看着她的背影。 离北,外族。 云奕舌尖抵着犬齿,狠狠了压下去。 第六十二章 何不求个痛快 泔水巷位于城西角,地势低平,雨天排水不畅,顾名思义常年沤着一股恶臭,修缮了几次排水沟都不行,这些年陆陆续续不少人家往东搬移,现在只稀稀拉拉剩了五六家人,若是筹齐了钱也是打算搬走的。 离老远云奕就闻见了飘来的腐臭味,步子不顿,面不改色拿了帕子出来掩住口鼻。 这还真是会挑地方,泔水巷极少有人问津来访,血腥味和陌生的一切都被掩盖在经年不散的臭味下。 地上枯枝败叶腐烂了一层又一层,狼藉的绕是云奕也不忍下脚。 刚上脚的新鞋,心疼的慌。 但泔水巷都是平房,没有高层建筑,树木常年受水阴,长不高,一眼望去全是平坦,在屋顶上乱窜着实打眼。 云奕思索片刻,无奈尽量拣稍微干净些的地方下脚。 青石砖上生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没有脚步声,房屋墙壁都生了青苔和霉斑,云奕这一身青倒是隐蔽,她转了没一会,被熏的隐隐反胃,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强迫自己站在交叉口凝神细细的嗅,捕捉那稍纵即逝的一点点血腥味。 云奕忍着恶心,心中感慨这小孩摸到这也是难为他了,循着瞬时捕捉到的一点点血气飞速往一个方向去。 是一间稍大些的院子,院门锁上锈迹斑斑,门板上晕着大片大片黑绿色的霉斑,与周围的院子一模一样,来人比她想的还要谨慎。 在草原上长大的人竟然甘愿窝在这种地方,云奕无声冷笑,皱着眉听墙角。 泔水巷唯一的长处就是静,一点人气都没有,空气和泥土黏结在一起,粘在人身上觉得难受的很,一有来人动静绝不会逃过里面人的耳朵。 同样,里面人的些微动静亦逃不过外面人的耳朵。 离北的人长在草原,耳聪目明,是从小射箭猎物练出来的,云奕也是练出来的,加上喝药,关在黑屋子里一遍遍的折磨五感,以至于到了极度敏感的程度。 一见正屋两间偏屋,正屋坐北朝南有五人,西边的偏屋有四人,东边的呼吸声稍微大些,听起来至少有七人。 云奕猜西屋里有人受伤,亦或是寻常人,压不住呼吸,她屏息溜到东边,血腥味最浓的地方,看墙头上一层滑腻腻的污泥夹着看不出东西的腐烂草叶,犹豫片刻,面无表情放弃扒墙头的想法。 人还是要有底线,在侯爷身边待的时间长了,这些污泥烂垢就不想碰了。 悄悄活动了下腰身,掂量掂量胜算,正准备转回去踹开院门正面往上怼,耳尖一动,有脚步快速靠近。 她眼波一转,身形晃到拐角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着什么东西飞身翻进了院墙。 云奕垂着眼,想起了角落里的石滚磨。 两个人率先在院中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异常,云奕低头盯着自己衣角,注意别碰着墙上的泥垢,动静渐近,云奕与他们一墙之隔,缓缓,缓缓收敛了周身气势。 无人发觉。 只是院中又多了两个人,云奕舔了舔唇,收起了破门而入的想法。 还是乖乖听墙角罢。 院中一直没有人声,云奕怀疑他们为了隐蔽选择打手语,一阵无语。 破门而入的想法渐渐占了上风,忽然,墙那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女人的惊呼,像是被堵着嘴,受什么刺激短暂呜咽了一下。 有那么一点耳熟,云奕偏了下头,走了几步找到声音传来准确的方位。 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天色尚早,她等不及天黑,思索片刻,从腰包中翻出一小截短短的香点了,找了个墙缝塞进去。 然后动作迅速的点了三五截都塞进墙缝。 泔水巷味道重,能盖住一切味道不重的东西,就算有发觉,也是觉得这臭味闻起来有点怪。 云奕满意的弯了弯眼角,等着药效发作。 一炷香时间后,院内彻底没了动静。 云奕依葫芦画瓢的踩着石滚磨进去,大摇大摆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晃过去,地上倒着的人明显是外族,配着弯刀挂着中原没有的骨制耳饰。 厌恶的皱眉,云奕在门外看了几眼,走向东屋,一推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着原有的恶臭味实在是难以言喻,云奕一个不妨差点被熏出泪花,别开脸缓了缓呼吸才跨进门。 一张桌子两条长椅,还有一张简陋的铺着条破毯子的床板。 仔细看发现那床板是寻常四张窄窄的门板拼成的,毯子下垫着一层稻草,上面蜷着几个瘦削的脊背,身上穿的衣服虽又脏又破却依稀能看出也是好料子,三男两女,脸上手上全都缠着沾满血污的纱布,奄奄一息。 云奕冷漠的从长椅旁倒着的外族身上跨过去,在那几人面前站定。 纱布裹不住脓血,依稀能从边缘窥见里面微微发黑的烂肉,五人取暖般的蜷缩在一起,胸口微弱起伏,身子时不时忽然抽搐一下,在昏迷中轻轻呻吟。 剥皮,云奕面上毫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用人皮易容,好阴险的法子。 看这些人的穿着非富即贵,云奕走到一人身前半蹲下,视线一寸寸从头往下打量。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于兰,你选错了路。” 谁在叫她,依云下意识的应答,她以为自己张开口说了话,其实只是微弱的哼了一声,谁在叫她,是娘吗,她脸上疼,特别疼,像是一直在被火烤,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爬,她睁不开眼,眼皮上下黏在一起,也疼,跟被刀剌一样,娘,我脸疼,身上也疼,疼的说不出话,她想回家。 云奕无动于衷看她的反应,依云想杀侯爷,她并不可怜她。 但侯爷想留她问话,她不能死在这,不能死在离北人的手里。 纱布裹住了她的全脸,云奕没法抠出一条缝给她喂续命的丸药,只草草用毯子蒙头盖住她,腰部发力将她扛在肩上,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 余下四人约莫是觉察到什么,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离北人只会放任他们就此挣扎死去,云奕垂着眼,袖中冷光现出。 何不求个痛快。 片刻后,她肩扛一人跨出房门,身后地上留了把沾了血污的短刀。 药下的足,这些人一时半会醒不来,云奕在院中站了一会,放下依云,往每个离北人的颈后都扎了一根长针封住经脉,等侯爷来处置他们。 依云被她这一扛一放的,痛苦的呻吟两声,云奕向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才不管她疼不疼,自顾自扛着人快步回府。 刚出泔水巷,云奕嗅到不寻常的气息,z站住脚,目光沉沉往一处拐角看。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一离北男子谨慎警惕的盯着他,双手持一弓弩对着她缓缓自拐角后走出。 云奕冷笑一声,“你们离北净会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男子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知道她发现了自己人的这一处据点,还带出了他们抓回来的一个女人。 这个人必须死。 他一指缓缓叩上机关,正欲按下时,忽而后颈一痛,一翻白眼晕死过去。 自他身后露出一面带笑意的中年男子,韦羿笑呵呵的收回手,看着云奕,“好久不见,晏二小姐。” 云奕的目光落到他提溜着的同样昏迷不醒的一人,语气轻松的打招呼,“韦哥客气,许久未见,怎么想着跑这边赏风景来了?” “非也非也,”韦羿撒开拽着人领子的手,宝贝的从腰间解下一扇袋,拿出扇子抹开给她看,“韦某现在靠卖扇卖画为生,晏家主先前在韦某这定了扇子,寻不到他人,便来请二小姐代为收下保管。” 洒金扇面,紫竹大骨,绘一副兰石图,风雅极了,简直同在场的所有都格格不入。 云奕嫌弃撇撇嘴,并不是很想代为收下保管。 韦羿察言观色,笑笑走过来,把扇子杵到她眼前,“二小姐,收下罢,来寻你一趟可不容易,路上还遭了劫匪,被我敲晕一路扛着来的,老辛苦了。” 云奕微笑,心想你当我看不见那长长绵延一路的拖痕吗。 韦羿笑容有加,硬塞给她,笑呵呵,“这样多好,谢二小姐给韦某省事了。” 见他要走,云奕抬腿拦了下,笑得不怀好意,“韦哥,来都来了,帮个忙呗。” 韦羿呼吸一滞内心咬牙切齿骂你们兄妹俩都不是好人,一转头笑容依旧灿烂,“二小姐说的什么话,有什么事我韦某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是我家里还有好几副扇面没画……” 云奕把扇子收进怀里,从荷包中摸出两枚金锭给他,“是吗?我竟不知韦哥生意这般好,改日一定去捧场。” 就喜欢这俩兄妹财大气粗,韦羿打着哈哈,“突然想起来还有时间,不急这一会儿,二小姐看得起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这见钱眼开的样子逗得云奕一笑,韦羿拿钱办事为人爽快,很受晏家赏识。 “不是大事,烦请韦哥替我守着这边,别再让劫匪钻了空子。” 韦羿一口应下,“好说好说,放心交给我。” 云奕顺走了他的斗篷,把依云整个人裹着,抄小路避开人往侯府去。 阿驿听见她回来欢天喜地的去迎,依云因她的动作身上斗篷被带起一角,露出小半张裹着纱布的脸。 阿驿被吓了一跳,又害怕又好奇,站在三步外好奇的看,“云奕,云奕,你带回来了什么?” 云奕伸手把那片布料重新盖回去,敷衍道,“什么也不是,不是好玩的东西,晚上看了会被魇着,小孩离的远点。” 阿驿不情不愿的退开些,反正这东西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他也不想往前凑。 云奕身上也不好闻,她嫌弃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一刻都不愿等,对一旁目不转睛盯着依云的云七道,“给侯爷说一声,依云我带回来了,找个大夫过来保住她的命,泔水巷里有十来个野狗,让人去处理一下,我待会就去侯爷那。” 云七也皱眉,知道事情轻重,点头去找顾长云。 听完她的话,顾长云挑了下眉,“云奕呢?” “云姑娘要了热水,回去沐浴更衣了。” 顾长云颔首,略一思索,“就照她说的,空出间屋子找个大夫来,先保着依云的命。” 他可是有不少话想要问。 第六十三章 除了侯爷身边我哪也不去。 白清实本想进去瞧上一眼,被陆沉拦在门口,好奇往里探头,目光越过陆沉的肩头瞥见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一张脸,那简直不能算是脸,一摊烂肉罢了,他身形一僵,悻悻的收回了要往里迈的腿。 陆沉低头看他,有些无奈,眼睛好像是在说,都不让你进去了不听话什么。 白清实没忍住,回想一瞬,打了个冷颤。 陆沉推他往院里阳光处走,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三下。 这是给受惊的小孩叫魂呢,白清实笑笑,回头看他,问,“里面是依云?人还活着吗?” 陆沉答道,“能吊着命,脸是好不了了。” 怕他继续想方才,陆沉催他去找顾长云,“侯爷在书房等你。” 白清实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点头,“行,待会再去找你。” 顾长云正听云三他们汇报泔水巷的情况,一旁的云十三苦着脸,一想起那院子里的情景就想吐。 四个人蜷在角落,跟腐烂的臭肉一样,喉上一条细细的血痕,是云奕了结了他们的苦痛。 顾长云眉间郁色明显,对云一道,“把人带到底下暗室,撬开嘴,看能问出什么。” 云一冷静颔首,带着云卫退下。 白清实一进来就问,“抓着人了?” 顾长云揉着眉心,“嗯,十来个人,”他语气凝重,“京都里绝不会只那么些人,但十几个人消失足够打草惊蛇了。” 白清实若有所思,“依云是七王爷的人,被离北外族抓去……他们会不会发觉了七王爷什么?” “说不准,”顾长云的厌恶写在脸上,“他们另抓了四人,看样子是随机下手,听闻依云与我关系不一般才挑中她的。” 白清实一惊,“还有其他人遭黑手了?” 顾长云整个人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不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净恶心人。” 云奕携了一身未散尽的水汽进来,看见白清实打了个招呼,“白管家也在呢,”走到顾长云身边,问他,“侯爷,依云那能行吗,可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啊。” 白清实看她一路走到顾长云身边,自然的翻起茶杯倒茶喝,顾长云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些,还是有些不耐烦,斜睨她一眼,“瞧不起谁呢。” “没那意思,”云奕笑笑,“死不了就行,咱们侯爷厉害着呢。” 白清实犹自在心中暗叹,便听到云奕对他说,“打草已惊了蛇,他们剩下的人早晚会对侯府下手,白管家日后出行还是多加小心。” 他略一颔首,礼貌道,“多谢云姑娘好意,白某不经常出府。” 云奕的目光转向了顾长云,“白管家不出府有人出府,侯爷,还是得多加小心。” 顾长云听着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问,“怎么听你这意思,不想在侯府了?觉得侯府不能待了?” 他后面这一句尾调上挑,一字字从牙关挤出,气势比方才冷得多,简直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这人到底是经历了多少事才这么敏感,云奕又好笑又心疼,连忙顺毛哄,“怎么会,侯府这样好怎么可能想着跑,我说月杏儿,让她待在三合楼先别回来,少一人少一事嘛。” 顾长云眸色深深,“那你呢?” 云奕把嘴边那句“我日后小心些”咽下去,讨好笑笑,“除了侯爷身边我哪也不去。” 顾长云这才满意,冷冷哼了一声。 白清实面色一往温和的笑险些挂不住,咳了两声,“侯爷,我去陆沉那边了?” 顾长云自云奕进来后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别现在去,他正忙。” 白清实知道陆沉是跟云卫一同去审那些外族了,因场面会有些血腥,两人从来都默契的避开他不让他接触,白清实心中微微发胀,顺着他们的心意笑着开口,“那行,我待会再去找他。” 云奕也不顾旁人在,指尖在顾长云手背上轻轻划过,“侯爷准备问依云什么?” 怎么跟个捻酸吃醋的小丫头似的,顾长云暗暗的想,捉住她不老实的指尖晃了一下,“那么想知道?” 云奕含笑看他,灵巧抽回手,“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知道,”顽皮的眨眨眼,笑着往外面走,“我找阿驿玩去,你们忙正事罢,阿驿无聊着呢。” 顾长云想喊住她,话还没出口人就跑了个没影,无奈啧了一声,看向一旁不知什么时候抹开扇子挡在唇前的白清实,“你笑什么?” 白清实放下唇角的弧度,若无其事道,“没笑,你看错了。” 顾长云冷哼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封搁到桌上,“忙正事罢,府中就阿驿和她两个闲人。” 白清实目光渐渐下移,看着那有些厚度的一沓,张口想要拒绝,听见顾长云轻飘飘道,“若是你有事便罢了,我去找陆沉帮忙,他比谁都顶用。” 顶用个屁,让陆沉来处理这些东西不知道得废多长时间,熬到半夜都弄不完,弄到大半夜不还是要他重新过目一遍查缺补漏,浪费时间和精气神,白清实唰的一声收起扇子,咬牙微笑,“侯爷说笑了,我正无事可做,毛遂自荐来帮侯爷的忙。” 顾长云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沓加上去,“我还是对你放心。” 白清实顿了一下,快速走过去拿走那些捧着,生怕他再往上加,皮笑肉不笑,“多谢侯爷赏识,侯爷实在是谬赞,再怎么还是自己做放心些,侯爷也继续办正事罢。” 办正事三字被他咬的极重,顾长云面带笑意目送他离开,没告诉他那是他处理剩下的全部。 小野鸟说的没错,他确实有正事要办。 去依云那看了一眼,云三给她用了药,人还晕着,顾长云面无表情的想,晕着也好,比醒着好,若是醒着怕是生不如死。 吩咐云三,“拿绳子来,别让她乱动,醒了就去喊我。” 云三额上浅浅薄汗还未拭去,应声道,“是。” 云奕在去找阿驿的路上碰着了面对墙蹲在墙角的云十三,好奇的过去,踢踢他的屁股,“干嘛呢小十三,面壁思过呢?” 被她这么一踢,云十三一惊炸毛,脚下不稳往后跌。 云奕往前挪了下脚让他正好坐在自己靴面上,眯起眼低头看他,“怎么还那么胆小。” 云十三苦着脸抽气,一手扶地一手捏腿,“嘶嘶嘶别动,腿麻了。” 云奕翻个白眼,“出息。” 云十三瘸着腿扶墙站起,小声嘟囔一句,“你蹲这么久你也麻。” 逃不过云奕的耳朵,抬手轻轻抽了他胳膊一下,“问你呢,怎么了这是?什么事让我们小十三在这面壁思过呢?” 记忆被唤醒,云十三胃里又是一阵恶心,撑着墙干呕几声。 云奕心下顿时有了计较,好笑,“怎么?见着那四个人了?” 云十三对她狠命摆手,脸都白了,“求你了老大,快别提了,我简直……”话还没说完,他又扭过去头几声干呕。 云奕啧啧摇头,“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这时候还犯什么恶心。” 云十三缓了缓,苍白虚弱的凑到她肩上哭唧唧,“那能怪我吗,我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明明都被臭气熏着犯恶心,一进屋好家伙就是这,这谁能扛得住?” 云奕两指抵着他推开他脑袋,“别在我这哼唧唧的,多大人了还撒娇,待会犯恶心的就不只你一个人了。” 云十三委屈,但不敢说。 到底是老幺,剥去云卫这身衣服还是个少年,云奕没再说他,从腰包中摸出几粒桂花糖给他,顺了顺毛,“得了,别想了,接下来几日有你们忙的,整日犯恶心可还行?” 剥开糖纸,桂花糖晶莹剔透,夹着干桂花,好甜,云十三当场含了一个,将其余的珍之重之的收回怀中。 没说几句,云十三起身去找云三,云卫其余人也都若有若无的照顾他,不让他接触太过血腥恶心的东西,这次只安排他去给云三打下手。 云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出了回神,回想自己第一次见血就恶心了好几天,无奈笑笑,转身去找阿驿。 顾长云出府去了漱玉馆,顶风作案,没让云奕知道,去云一那领走了陆沉,没让白清实知道。 陆沉同他默契对视一眼,决定对此事外出还是闭口不提为好。 他刚一进门就发觉小屏迎了上来,跟一直在门口等他一般,不免开口调笑,“小屏这是有多想侯爷,天还没暗下来呢就站这等着了?” 小屏嗔怪的看他一眼,继而担忧道,“清清姐等了侯爷许多日,侯爷都没来。” 顾长云刚要开口,小屏截住他的话,匆匆道,“清清姐已经知道侯爷来了,侯爷还是快些上楼罢。” 顾长云心下一动,猜楼清清在外面安排了眼线,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笑道,“都是侯爷的错,让清清好等,这就上去给清清赔罪。” 小屏连忙引他上楼,拎着裙摆一路小跑,顾长云身高腿长步子跨的大,跟着也不觉得费力。 楼清清没像往常一样歪在她那张美人榻上,脸上细细上了妆,遮住眼底倦容,还是漱玉馆馆主的气场,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为依云那事已经好几夜都没睡好了。 见着顾长云更是怨从心生,也不上来娇笑迎她,微微撅嘴赌气坐在窗边。 顾长云心中无感,走过去扶住她的肩柔声哄道,“清清,怎么都不肯赏个眼神给我,多伤侯爷的心啊。” 楼清清瞥他一眼,阴阳怪气,“也不知道是谁伤谁的心,侯爷可是好几天都没来了,扔一摊子事给人家。” 顾长云好生哄着,“这不是出了事要查吗,为了别让我们清清担惊受怕,侯爷可是忙了好些天没歇,一有空就过来了。” 楼清清大约是被哄到了一点,终于有了好颜色,轻笑出声纤纤嫩手覆在他手背上,娇声道,“侯爷不来人家更担惊受怕。” 顾长云背脊一阵不耐爬过,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今日云奕在他手背上划的那一道,突然觉得楼清清的触碰有些不可忍受了,抬手帮她理了理珠钗抚下她的手,“清清受委屈了。” 楼清清没注意他的动作,犹自娇笑,“侯爷多来,清清便不委屈了。” 顾长云只觉得不耐不减反增,竭力忍住想要推开她冷声呵斥让她滚的冲动,似是不经意说道,“那可不行,侯爷知道清清放心不下侯爷,这些天受苦了许多罢。” 他知道楼清清有自己的人手,也知道楼清清会私下查此事。 在京都中立足的人都不是善茬。 楼清清表情凝固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回身拉着顾长云的手,调皮的将指尖挤进顾长云掌心。 “侯爷的事,清清自然会放在心上。” “只是心疼侯爷,这京都中有这么多人想对侯爷下手呢。” 第六十四章 这女子他见过 美人榻旁的小香炉焚着梦甜香,花果味道很浓,合着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 顾长云挨着楼清清坐在榻上,楼清清就着他的手缓缓咽下一盏三春雪,笑得暧昧而意味深长。 方才她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故意吊着他,引他上来贴着问她。 顾长云如她的愿,克制心里不断翻涌的不适,同她亲密的挨在一起。 小屏早有眼色的退下了,走之前还替二人将屏风拉上了,顾长云瞥着她的影子在屏风上越来越浅,目光移到嘴角噙笑的楼清清身上,调笑同她捏肩,“清清,话只说一半心里多憋屈,别作弄我罢。” 楼清清蜷靠在他臂弯,像是黏人慵懒的猫,从顾长云这个角度看,能看见她长且翘的睫毛和小巧高挺的鼻梁。 他心中无波无澜,在她樱唇上轻轻一点,笑道,“这张嘴就只会急侯爷。” 在楼清清唇瓣微张前,顾长云似是不经意的飞快移开手,转而去捏了捏她的小巴。 楼清清眯着眼,温存够了,才懒懒开口,“那么多人想要侯爷的命,侯爷就不怕?” 顾长云故作惊恐,“侯爷这么招人惦记吗?” 楼清清的手如蛇一般钻到顾长云手下,笑得眼角上挑,“当然招人惦记,清清馆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惦记侯爷。” 顾长云面露无奈,又夹杂了些纵容,拉长声音叹道,“清清。” 楼清清会心一笑,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崇拜和眷恋,笑得隐隐有些得意,这京都中,她楼清清要钱有钱要门道有门道,她和侯爷都是一直在求一个结果的人,只有她能护着侯爷,只有她配站在侯爷身后。 虚虚握住他的手指,楼清清稍微正经,“萧丞手底下的人,吏部尚书谢之明,近来看侯爷很不顺眼呢。” 顾长云听完鬼使神差的松了口气,楼清清还未查到离北外族身上,下水没那么深,但面上还是紧绷起来,“萧丞想对我下手?” 楼清清失笑,“侯爷紧张什么,清清这不是查出来了吗,假冒依云一事不是萧丞的意思,谢大人有了二心,多提防些,谢大人再得不了手。” 假冒依云也不是谢之明的意思,但谢之明与萧何光有二心的话,万一谁与离北纠缠就麻烦了,还有,若是同离北纠缠的是楼清清,好像顺水推舟嫁祸他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顾长云心中千转百回,也笑,“这倒也是,多谢清清提醒了。” 楼清清笑着就要往他身前依去,被顾长云举杯轻挡了一下,笑问,“那这假依云怎么处置?” 楼清清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侯爷打算怎么处置?” “入了漱玉馆就是楼馆主的人,都听清清的,”顾长云想了想,又道,“之前我也派人去寻了依云,落在谢大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楼清清变了变脸色,试探道,“侯爷的意思是?” 静默片刻,顾长云像是真的在权衡要不要继续找依云般,最终无奈叹气,“罢了罢了,算是她的命苦,都是天意,就此罢了。” 楼清清一喜,尽量使语气不那么轻快,“那清清再替侯爷找个……” 顾长云下意识的打断她,“不用,”语速慢下来,“花都会谢,一茬一茬的没个新鲜,不如来多看看清清,比那些莺莺燕燕都要入眼。” 楼清清彻底被哄高兴了,拿来酒壶给他再斟一杯,喊来小屏去后面叫些好下酒菜来。 顾长云大概是也有兴致,喊人传来陆沉,吩咐回去给府里说一声不用备饭。 陆沉垂着眼没有多看楼清清缠在顾长云胳膊上的手,沉默颔首应了。 明平侯府中,云奕正百无聊赖的陪阿驿写大字,阿驿脸上沾了墨迹,认真的照着字帖写大字,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直看得王管家不住扶额不忍再看。 云奕被阿驿大方的分了半张桌案和笔墨,她闲着也是闲着,漫不经心的提笔画画,画着画着兴致起来,王管家准备的周全,朱砂石青等颜料都十分齐全,云奕站在窗前凝神细画。 暖阳之下一树海棠开的烂漫,花枝随微风轻轻摇晃,下面一枝站着一只毛羽艳丽的小野鸟,歪头瞅上方枝头的一精神抖擞苍鹰,苍鹰慵懒的半眯眼,静静俯视小野鸟的一举一动。 画毕,云奕搁了笔,抱着胳膊满意的端详画卷。 王管家偷瞄了半晌,悄悄移近些看,心中说不出的古怪,海棠烂漫,野鸟灵动,苍鹰别有一番气势,云奕的画工不错,王管家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这三者差不多算是毫不相干的物什居然能融在一幅画里。 阿驿的赞叹更加直接,弃了笔半张身子趴在桌上探头看,“云奕!好看,真好看!把这画给阿驿罢!阿驿挂着床头天天看!” 云奕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又不是钟馗挂床头做甚?驱不了鬼,赶明给你画个好的,这个就算了,不是给你的。” 阿驿这时候机灵,“是不是要给少爷?云奕要把这画给少爷留着!” “就说还是阿驿最聪明,”云奕一边和他说笑,见画上颜料晾干,轻轻拿起小心卷好,问王管家,“侯爷还在书房?该用饭了,侯爷还不露脸?” 王管家本正笑眯眯的听两人逗趣,一提到这个后背一僵,讪讪笑道,“侯爷出门了,说是不用备他的饭,云姑娘想吃什么?咱们马上准备起来。” 陆侍卫回来传话的时候一身香风,想也不用想侯爷是去了哪,这边云姑娘正给侯爷画画呢,要是知道那边侯爷不顾风险转脸去了漱玉馆可还行?!府里好不容易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可不能就把云姑娘气走了。 云奕不清楚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以为顾长云有事要办,问了一句,“谁跟着侯爷呢?” 王管家回想了下,老实交代,“陆侍卫刚刚回来传话,我看他去寻白管家去了,跟着侯爷的还有什么十一十三,四五个人呢,云姑娘放心罢,不会出乱子的。” 云奕点点头,听见顾长云出门才想起来自己也有事,便道,“那行,也不用备我的,问阿驿想吃什么罢。” 王管家见她要往外走,连忙跟着,紧张道,“这是什么说法,怎么能不用饭?一顿都不能落下,姑娘是不是没胃口,让厨娘做些开胃的酸辣汤?” 云奕茫然又好笑的停下脚步,“王管家费心了,我出趟门,在外面吃,不是没胃口,也不会落下不吃的。” 王管家的心提的更高了,“在外面吃?”去哪吃?吃什么?吃完还回来吗?不是去找侯爷的麻烦? 云奕不知他在担心紧张什么,缓下语气,“不是说侯府的饭菜不好,只是我与人有约,不好推辞,在三合楼用一顿饭罢了。” 王管家松口气,“与人有约啊……好好好,那晚间回来再说,姑娘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跟我说,找来喜来福也行,都好早些预备下。” 云奕简直要受宠若惊,看了眼他身后同样一脸茫然的阿驿,对王管家道,“阿驿写了半日字,劳神劳力,劳烦王管家准备些安神的药材给他炖盅汤补补。” 王管家连连称是,目送云奕离开。 回头一看,阿驿已重新拿起笔,绞尽脑汁冥思苦想,郑重的在纸上落下一笔。 王管家好奇的走过去看,纸上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墨团,阿驿察觉到不对,摸了摸鼻子,思索片刻,伸手去拿云奕方才用过的笔继续画,落笔一塌糊涂。 王管家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别为了就浪费些纸墨这点小事伤了心气,一边深呼吸一边出门往厨房去了。 云奕先去了书房,转悠一圈,收拾一下桌案腾出个显眼的地方,将画卷放好才走。 三合楼后院闹成一片,如苏力昏睡了两日才醒,晏子初没在楼里,临走前让月杏儿看好他,晏箜晏剡也跟着走了,月杏儿只剩柳正一个帮手,如苏力一醒见着许多陌生的中原人的面孔,尤其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中原女子,吓得大吼大叫,嘴里用离北话嗷嗷着救命,在后院上蹿下跳,月杏儿咬碎一口银牙,偏偏不能下死手打,气势汹汹的挽着袖子掐着腰,抄着一柄长鞭用乡话同他对着嗷嗷。 明明谁也听不懂谁还吵得煞有其事,谁的气势都不肯压谁一头。 柳才平捧着茶杯观赏片刻,溜达着去了前厅。 柳正气定神闲的拨着算珠,打如苏力睡醒喊出第一句话的那刻,他就让人加厚了前厅后院的隔板,塞了不少棉花和草絮,饭点楼里闹腾,少有耳朵极灵的人能听见后院的动静。 云奕一进门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敲敲柜台,“柳正,楼里养鬼了吗?叫的这般难听。” 柳正淡定的回手一指后面,“可不是,两只呢,您自己去看罢。” 云奕看向柳才平,疑问,“柳叔,你儿子傻了?” 柳正动作一顿,撇了撇嘴。 柳才平呵呵一笑,“晏剡捡回来那小子叫唤半日了,月杏儿在后面,俩人闹腾的很。” 云奕顿时了然,拍了下柳正的脑袋,“闹腾就闹腾,什么两只鬼,怎么说咱们家月杏儿呢,”说着就往后面走,拉开隔板,一愣,身子快过脑子飞快反手拉上隔板,挡住里面的狼哭鬼嚎。 月杏儿站在院里,鞭子缠在如苏力腰上往下拉,如苏力抱着柱子爬在最上面,死活不肯松手松脚,两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云奕脑子嗡嗡响。 实在是哭笑不得,云奕清清嗓子,“月杏儿,干嘛呢?耍猴呢?” 月杏儿一听见她的声音,马上回头松了手,委屈的很,“小姐!你可算来了!”怒气冲冲的指着一个不妨摔到地上的如苏力,告状,“你看看他,气人的很!也不知道吵吵个什么,跟听不懂人话一样!烦死了!” 云奕无奈,“他是离北人,自然是听不懂咱们这里的话,别跟他一般见识啊,看给我们家月杏儿气的,晏箜呢?怎么没过来帮你?” 月杏儿愤愤的甩了甩鞭子,“他跟着家主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晏箜给你的?”云奕朝她手里抬了抬下巴,看见她别别扭扭的点头,笑道,“这不就是帮你了吗,给你找了个东西好不吃亏。” 月杏儿撅了撅嘴,云奕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跟柳叔说今儿打边炉,准备东西去,我跟他说道几句。” 月杏儿巴不得,盘好鞭子巴巴去找柳才平了,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地上的如苏力。 如苏力看她消失在一块木板后,暗暗松了口气,这个中原女子太泼辣,比他见过的所有草原马性子都要烈,又言语不通讲不了道理,实在是头疼。 云奕笑眯眯的走近,弯下腰,用离北话问了一句,“如苏力,你来京都干什么?” 如苏力警惕的抬头看她,目光一动,忽而浑身一僵。 这女子他见过,就在那晚的竹林。 他内心无声尖叫,眼中惊恐更甚,中原的鬼! 第六十五章 离北变天了。 柳才平捧着茶杯慢慢吹上面的茶沫,忽而听见后面一声嘹亮高亢的喊声,处变不惊的吸溜了口热茶。 因如苏力这一声实在是有些高,离这边近的几位客人停下交谈,微微惊讶疑惑的往后面瞟了几眼。 柳正镇静的放下账本,清清嗓子正欲说些什么圆过去,只见月杏儿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拎一把菜刀面色沉重的打后面出来了。 柳才平被她吓得一惊,稳住茶杯,第一反应是去看刀刃上有没有血丝。 月杏儿同柳正对视片刻,无辜一摊手,“阿姐要吃打边炉,我想杀鸡熬个锅底来着,那公鸡窜的太快,跑了没逮着,柳正快过来搭把手。” 柳正叹口气,挽着袖子跟在她身后,接过菜刀。 那几位客人恍然大悟,扭回头继续说话。 即使后面再传来响声,也都是见怪不怪,啧啧感叹一句这三合楼的鸡就是非一般的鲜活,怪不得吃起来味道那么好,遂叫来人再多加一道醉仙鸡。 后面的的确确好一阵鸡飞蛋打,如苏力双手双脚攀在柱子上瑟瑟发抖不敢低头看,云奕信步游庭的背手踱过去,随手抽了根细竹竿戳了戳他的屁股,饶有兴致,“鬼叫什么?我看你才是鬼,离北来的胆小鬼。” 如苏力憋屈的涨红了脸,呜呜啦啦好一大段,大意是他才不是胆小鬼你才是鬼你就是鬼什么的。 幼稚,云奕翻个白眼,竹竿戳进他腰封的缝隙中,威胁道,“你再不下来就把你腰带挑了,让大家好好看看你里面穿的是什么。” 如苏力察觉到后腰上的划动,又惊又急,腾出一只手拽着腰带,云奕趁他不备,一杆狠狠敲在他另一只手上,如苏力吃疼一松手往下仰倒,被云奕揪着小辫薅了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手疼屁股疼,头皮也疼,如苏力一时不知道先揉哪,愣愣的张着手傻坐在地上。 “少装傻,”云奕的竹竿毫不留情戳上他眉心,歪了下头,“草原上的男儿皮肉结实,这点高度还摔不傻,问你话呢,没听见不是?” 架势好像他再不回答这竹竿就能把他脑袋戳穿一样,如苏力咽了咽口水,结巴道,“问,问了什么?” 云奕拿出仅剩的耐心,“你大老远从离北来京都干什么?你们狼主安生日子过久了不是?离北又想挨打?” 如苏力磕巴了半天,才道,“我来找,找阿大,离北换了新狼主,要杀我……” 离北换了新狼主?狼主换任不是小事,晏家在边疆的探子不可能不有所发觉,若是篡位的话这件事当然会被压下来,云奕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如苏力努力回想,“十八,十九,二十一天了……我在路上走都走了十来天。” 快一月了,时间太长,够一个新狼主拉拢势力伸展野心,云奕脸色沉下去,“新狼主是谁?” 如苏力小声嘀咕,“说了你也不知道,”被竹竿抵上喉咙,浑身一僵,“是柴兰,如苏柴兰!” 云奕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柴兰,柴兰…… 这不是老狼主如苏哈里和那个被掳走的苗疆女子的儿子吗? 那苗疆女子只在离北活了不足三年,死后只留了一个老仆照顾柴兰,如苏哈里之前就有一子,在她死后又同草原上另一支小部落首领的女儿合了帐篷,离北只能有一个狼主,如苏柴兰可惜生成个男子,云奕一度以为他活不到五岁,谁都没将他放在心上。 这是对大业心存怨愤隐忍布置棋局一步步上位复仇?云奕思后一脸复杂,她只在话本小说见过这样的事儿,而且都是后院中女子的纷争。 再仔细想想,好像也说的通。 无语凝噎,云奕同如苏力大眼瞪小眼,静默片刻,收回竹竿,对如苏力道,“你阿大早已不是离北的人,他不会留你,如今离北也不能回,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如苏力被说到伤心处,嘴巴一扁泪花又要出来,云奕倍感头疼,连忙出声打住他,“停,憋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如苏哈里怎么养的你,那么娇气,动不动就要哭。” 如苏力可怜巴巴的咬着唇,瞅着云奕不说话。 云奕面无表情,“别装可怜,我问你,狼主换任的事你都知道什么?” 在如苏力磕磕巴巴的讲述中,云奕抓住两个重点,一是离北的人已经在几年间陆陆续续分几波隐入京都,这段时间只是动静大了些,日后不久便会有大动作,二是柴兰在如苏哈里那里找到了什么东西,与前朝有关,像是一卷文书,如苏力只是藏在帐外远远看了一眼,慌乱中只瞅见笑得阴森的如苏柴兰手里拿的是个羊皮卷。 与前朝有关,云奕将如苏力的话细细嚼了一遍,眉头不自觉皱紧,怎么又和前朝牵扯上了,顾长云本就与离北不共戴天,若他知晓的不是真相,早晚得出大事。 如苏力被云奕愈发难看的脸色吓得小心肝直颤,生怕她因离北看他也不耐烦一竿子戳穿他,小心翼翼看她等她接下来说什么。 云奕见他吓得要死的样子,放缓脸色,如苏力好歹是离北狼主的儿子,别一出去就被如苏柴兰的人给弄死了,先留着说不定日后有用,便说道,“没你的事,就先待三合楼里,我倒要看看你那好兄弟要作什么妖。” 如苏力一愣,也不顾害怕了,嗷嗷一嗓子猛地往上扑到了云奕身上,抱着腿呜啦了一句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 云奕抽了抽嘴角,一把将他拎起来,嫌弃道,“嗷嗷什么,想别惹事就装哑巴,你的中原话说的太差,小孩都能听出来不对劲。” 如苏力猛地点头,他的中原话咬字十分生硬,“谢……谢,鹅……子道了……” 抱着一摞小铜锅路过的月杏儿正巧听见这一句,嫌弃嘟囔了一句,“舌头都捋不直还瞎嘚啵,不如当哑巴。” 如苏力看见她动嘴,但听不懂,扭头不解的看向云奕,“她,苏森么?” 云奕满眼疼爱,“她说你不说话真讨人喜欢。” 如苏力腿上的鞭痕还隐隐作痛,半信半疑,“泥们中原银,洗欢的东西,针独特。” 云奕笑笑不说话。 如苏力也不知道有多饿,看见肉两眼放光,捧着碗埋头苦吃一个音都不吭。 “还真把自己当哑巴了……”月杏儿臭着脸看他大吃特吃,桌上的肉菜唰唰唰下去一半,看稀罕的看了半天,没再说什么放下筷子又切了几大盘羊肉过来,放下盘子的动静也不算轻。 云奕失笑,月杏儿嘴上脸上说着嫌弃,但心里想的单纯,留在三合楼的都是自己人,自己能欺负,但别人不行,不能让自己人受了苦,护崽子护的跟晏子初他们一模一样的。 饭后晏子初还没回来,云奕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怕不是回晏家庄了,去他屋里留了张字条,写的时候想了想,忍不住笑,在最后面又添了一句,放心,不是离北来抢伦珠的。 想到晏子初见了这字条恼羞成怒的样子,云奕愉悦的吹了吹墨痕,和韦羿送来的扇子一并放在桌上。 晏家家主什么都好,就是嘴硬脸皮薄,当了好人还不好意思说。 她出了三合楼门,被太阳晒的眯了眯眼,瞅见街头有画糖画的,走过去凑热闹让摊主给画个糖兔子。 拿着糖兔子转了个弯,迎面撞上正当值的凌肖,云奕脚步没慢,一口咬掉兔子一只耳朵,神色自然对他稍一颔首,拐了个弯同他错身过去。 凌肖眼底压着浓浓的疲倦,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看向云奕的目光灼灼,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沉重又灼灼。 云奕心中生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没有多想转弯后匆匆离去。 凌肖定定看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连身后汪习轻声唤他都没有听见。 云奕几口咬碎糖兔子吃了,捏着根光秃秃的棍快步走出巷子尽头,一抬头又遇见个熟人。 还不只一个。 她的目光顺着顾长云溜到后面云十一云十三身上,再往上看看漱玉馆的花牌,再回到顾长云身上,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 顾长云喉结微微一动,看着云奕笑得意味深长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微笑着晃了晃小木棍,“侯爷好兴致,云某自愧不如。” 她说话间带着桂花糖的香气,顾长云忍不住盯着她的唇看,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谬看,不及你闲情逸致。” 后面俩人听不懂这一来一回,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云十一犹豫问了一句,“侯爷,云姑娘,要不咱们上车再说什么兴致?” 云奕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云十一顿时汗毛倒竖,默默往后挪了一下。 云奕笑笑,对马车让了一让,“侯爷请。” 侯爷也不冷哼了,动作流畅的上了车,不忘替她拢着帘子。 云奕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也上?” 顾长云一挑眉,“不然呢?这还有其他人?”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云奕也不推辞,侯爷亲自打帘子,不上车就是不懂事,安稳的上车在顾长云身边坐了。 顾长云瞥一眼她手里的木棍,“怎么拿了一路?” 云奕懒洋洋道,“带给侯爷闻个味。” 顾长云被气笑,“三合楼的打边炉,也是给侯爷闻味儿的?” 云奕故作惊讶,“侯爷鼻子真灵。” 顾长云受了她这一句,“去三合楼下馆子,你倒是会享受。” 云奕淡淡道,“漱玉馆的酒菜也好,还有美人作陪,秀色可餐,侯爷比我更会享受。” 顾长云啧了一声,“绕不过去了不是?” 云奕无辜的耸耸肩,有一搭没一搭用小木棍戳车厢壁,顾长云被她戳的心痒,索性闭上眼闭目养神。 马车拐了个弯,车厢晃了一下,顾长云感觉到云奕的腿轻轻撞了下他的,接着就听见小野鸟漫不经心的一句,“侯爷,多上点心,离北变天了。” 顾长云睁开眼,以目光无声询问。 云奕笑了下,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缓缓重复了一遍,“离北变天了。” “新狼主上任,不安分,爪牙藏不住,已经往京都伸了。” 顾长云沉下声音,“新狼主?” “如苏柴兰。” 第六十六章 得有人教他规矩。 车厢中蓦然静了,云奕小木棍挑开窗帘一角,让日光泄了一小片进来,明晃晃落在顾长云靴子上。 顾长云闭了闭眼,伸手过去,握着云奕的手腕慢慢往后移,云奕没回头看他,垂眸看那一小片明晃晃渐渐消失。 顾长云的气息轻扑在她耳廓上,小木棍被他另一只手拿走,云奕整个人被他钳在双臂间,顿了一下,顾长云的下巴也压了过来,抵在她侧颈。 有什么东西无声的从两人身上散开,笼在不算大的车厢中飘散来弥漫去,云奕没动,心想这姿势有点耐人寻味。 她没来得及细细寻味,顾长云开了口,亲昵的蹭了蹭她,语气慵懒,“说说?” 他身上染了漱玉馆的甜香,云奕闻不惯,下意识稍微挣了一下,顾长云一下没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又很快展开,按着人往自己怀里压了压,“胆子大了,敢嫌弃侯爷?” 云奕笑笑,“那就斗胆占侯爷便宜了。” 她的背脊僵着,跟个木头一样,顾长云哼了一声,在她背上揉了一把,“别乱动,快说。” 到底谁乱动了,到底谁占谁的便宜,云奕舔了舔犬齿,没有任何怨言,开口道,“如苏柴兰上位,在如苏哈里那找着了个羊皮卷,与前朝有关。” 顾长云盯着她后颈的小痣看,接话道,“七王爷在自家库房找到的狼牙,也是前朝的东西,”嗤笑一声,“怎么会这么巧。” 闻见前面鲜肉包子掀屉的香味,云奕知道这条街走到头再拐个弯就是侯府了,稍微坐直了些。 顾长云顺势松开手,两人默契的若无其事坐回原位,顾长云撩开帘子吩咐了几句,没多久云十一就送来了一蒲包热气腾腾刚出笼的鲜肉包子。 顾长云拎着蒲包上的草绳晾了晾,等它没那么烫才放到云奕腿上。 云奕一直歪头等他的包子,捧了笑着道谢,先他一步下车,为顾长云撩开帘子。 顾长云斜睨她一眼,搭着他的手下车。 刚出来迎接的王管家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身旁的来喜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让他一个咧跌崴下台阶。 老天爷,不是各有各的事吗,怎么还是凑一块去了。 不知道云姑娘现在知不知道侯爷又去了花街,王管家眼中饱含期翼的望向云奕。 云奕朝他微微一笑,“赶巧看见侯爷从漱玉馆出来,正好搭个车。” 王管家还没走近,差点又是一个咧跌。 顾长云轻飘飘瞥过来一眼,王管家深吸一口气,“来喜你过来搀着我些,头有点晕。” 顾长云刚进门,陆沉快步赶来,对云奕点了点头,看向顾长云,“侯爷,带回来的离北人舌根藏着毒,云三只保住了一个。” 顾长云早有所料,往书房走,“依云醒了吗?” 白清实从月亮门后转出来,“醒了没多久,不哭不笑的,水米不进,跟活死人没差。” 他的目光落到云奕身上,还未开口顾长云就抬手打住了他,“不用谢她。” 白清实失笑,扇子掩了掩唇没说什么。 云奕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幅画,顿在原地没有继续跟顾长云往前走,顾长云察觉到,回头看她。 云奕眨眨眼,“侯爷不去看看依云?” 顾长云盯着她,“都说了跟活死人一样,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云奕想想是这个理,“也不去审那个离北人?” 顾长云莫名其妙,“有人去审,当你眼前的陆沉是吃素的?” 云奕看了看浑身写满可靠二字的陆沉,没话说了,摸摸鼻子,“那行,我去看看阿驿。” 没等顾长云说什么就扭头走了。 顾长云看了她背影一会,扭头问白清实,“她什么时候对阿驿那么上心了?” 白清实但笑不语。 云奕才不会老实去找阿驿,阿驿都是借口,溜达着去了依云那。 云三方从暗室那折腾一番回来,双目无神的在院子里打来井水洗了把脸,晃悠进门,看见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的依云,心力交瘁的叹口气。 看把孩子累的,云奕趴在墙头啧啧两声,想了想,大大方方从正门走进去。 云三听见脚步一扭头,惊讶,“你怎么来了?”一看就她自己,没有跟着侯爷谁,面皮剧烈一抖,“你怎么来了!” 云奕神情古怪的瞥了一眼门框,“你这门上还写着谁能来我不能来?” 云三一哽,换了个法子问,警惕看她,“你来干什么?” 云奕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里间,敷衍回道,“消消食,溜个弯。”说着就往里间走,一把拉开屏风。 云三无语凝噎,行,您行,遛弯能专挑小路七拐八拐溜到这。 鬼都不信。 依云脸上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死鱼眼一般木木的盯着房顶,见人来了也没反应。 是不是耳朵给弄坏了,云奕微微俯身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回身对着云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坏了?” 云三摇头,往上点了点太阳穴。 云奕了然,剥皮之痛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还是过了,这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依云脑子里仍是昏的,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记得有人将她从那让她痛不欲生不忍回想的地狱扛了出来,顶的她小腹疼,好像又有许多小虫子围绕自己在耳朵边嗡嗡,头疼,脸疼,疼的都木了,疼的她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也顾不上去分辨这些人都在说什么。 云奕看了半晌,拉过床头的凳子坐下,两指轻轻夹着她的袖子往上提,指尖轻探进去为她诊脉。 云三忍不住上前,“她底子太弱,失了太多血,刀口没有及时处理,生了炎症,药如今灌不进去,低热一直退不下去。” 云奕诊了一回,闭眼问他,“怎么不施针?” 云三欲言又止,“她太虚,我怕她经脉扛不住,人就没了。” “人固有一死,”云奕毫不在意,“早死晚死都是死,拿酒和银针来。” 云三愣了愣,听话端来了一宽口瓷盏,里面盛了二两白干。 趁他去的这当儿,云奕又摸出一截暗红的香点了放在床头,执银针一根根在白干里滚动一圈沾了,搁在一旁瓷盘上,捏着一根长的直直扎在她额上一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穿破纱布,指尖一捻银针往下去了些。 云三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眼都不敢眨的看着。 屋中的药气愈发浓郁,云三都忍不住掩了鼻,云奕不动如山,施下最后一针,抬袖蹭了下鬓边的薄汗。 长呼出一口气,“行了,你看着些,过会给她照常拔了就行,香点完了也不用开窗散气,闷一晚上,侯爷今儿不会过来,明早上再开窗。” 云三只有点头的份。 书房中,顾长云托着腮若有所思,面前桌案上平平整整摊着一幅画。 这都看半天了还能把画看成真的,一旁的白清实飞快的又瞄了一眼,画工倒是传神,却并无出彩之处,转念一想,若是陆沉生硬提笔为他画了一副,那肯定要好生裱起来挂在房里的。 顾长云啧了一声,指节叩了叩桌子,嫌弃道,“这画的什么,野鸟和鹰怎么会一起,还有这花,太挤了一点也不讲究。”然后再上下看一遍,拿了自己的印盖上去,唤来外面的来福,“去把这画好好裱了。” 白清实笑笑没说话。 把印章放回去的时候,印章盒子边还有个盒子,顾长云把它拿出来,是那枚狼牙。 顾长云冷笑,“一个个都和前朝牵扯,前朝到底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东西。” 白清实目光微动。 一盏茶时间后,白清实脸色沉了下去,“新狼主是如苏柴兰?什么时候的事?” 顾长云靠在椅背上,“差不多一个月了,封锁消息没让大业知道。” 白清实冷冷道,“不安好心。” 顾长云淡淡一笑,“新狼主吗……新狼主该懂得的都不懂,得有人教他规矩,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想都不要想。” “京都里潜伏的离北人,还有依云那几个遭毒手的,都是如苏柴兰的手笔?” “一半一半罢,”顾长云隔空点了点那枚狼牙,“他老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焦黑的狼牙仿佛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白清实厌恶的拧紧眉头,抹开扇子隔在鼻前。 顾长云听见扇子展开的声音,将盖子合上收回去,换了个话题,“明天看看能从依云那问出什么,她不是重点,盯着那个离北的,想法子撬开他的嘴。” 陆沉连暗室门都不让他进,白清实一瞬间无奈,思索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次日,日上三竿,顾长云拎着哈欠连天的云奕去找云三,云奕简直要睁不开眼,揪着顾长云的衣裳勉强站好。 云三自动忽略侯爷不动声色扶着云奕后腰的手,侧身大开房门给两人让出路。 依云好了许多,耳边已能听清声音,虽还是没力气,却总算脱离了那种软绵绵浑身不听使唤的感觉,听见脚步声艰难的偏了偏头。 没死,还能动,顾长云对云三满意点头,看见他满眼的红血丝,“有赏,下去歇着罢,这几天不用你。” 云三面无波澜,内心激动万分,按耐住休假的喜悦对顾长云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云奕有气无力开口,“侯爷,我也想歇着,放我回去歇着罢,我还没睡够。” 顾长云正想说这几日你愈发懒散了,却看那依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浑身颤抖,纱布下的气息明显重了许多,十指扣着被褥,抓出一道道皱痕。 她听到了侯爷二字,是哪个侯爷?明平侯吗?明平侯吗?! 顾长云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把想的话说出口,“怎么瞧你这几日愈发懒散了,跟睡不醒似的。” 云奕眯着眼观察依云的动静,嘴上回着顾长云的话,“侯府的床太软,不能怪我。”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梦多眠少的时间太长,晏子初一直说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把身子熬空,在侯府里养的娇惯了,身子自发的就开始补偿自己,睡的愈发香甜。 依云彻底听出这是明平侯的声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几声呜咽,拼命“唔唔”出声。 云奕松开揪着顾长云衣裳的手,抱起胳膊,“这是认出来侯爷了,要侯爷哄呢?” 顾长云好笑,敲敲她的脑袋,“乱吃什么飞醋。” 云奕回头看他,顾长云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云奕听后乖软了下来,“哦,知道了。” 顾长云确定依云只能发出这些声音,皱眉,“她嗓子坏了?” 云奕憋笑,一本正经,“可能是因为裹着纱布,张不开嘴。” 顾长云表情一僵,咳了两声,“应该是,这纱布现在能不能解?” “解就算了,松松还是能的,”云奕睡意全失,勤快的上前把纱布拨拉了几下,在依云嘴的位置拨出一条缝。 顾长云得了一个讨赏的笑脸,无奈,“行了行了,一样有赏。” 云奕满意一笑。 依云终于能重重喘出一口气,缓了一缓,咬牙恨道,“顾长云,你不得好死!” 空气陡然凝固,顾长云莫名的与云奕对视一眼,推推她,“你再去看看,是不是扛错人了?” 云奕心下倒是有些计较,似笑非笑,“侯爷这是失宠了?” 顾长云白她一眼,“净会嚼舌根。” 依云她坐不起来,一双眼直勾勾刮过顾长云的脸,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 这又是哪一门子的怨,顾长云瞪了眼犹自偷笑的云奕,一时反应不过来。 第六十七章 侯爷不高兴了。 顾长云莫名其妙白了云奕一眼,上前两步,试探问了一句,“依云?你现在是清醒的?” 依云艰难的抬了抬头,丝毫未动,用尽力气对顾长云呸了一声。 云奕及时旋身转到顾长云身前,拿后背替他挡了一下。 顾长云撞进她眸中的盈盈笑意,心中多了些无奈,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撩开她耳边一捋不安分的碎发,顺带着将她轻轻一拨,再走到床边时,面上温色收敛起,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出来,淡淡道,“本侯不管你叫依云还是其他名字,救了你,是人都知道知恩图报,再用这种眼神看侯爷,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他声音毫无起伏,偏偏让人听了觉得遍体生寒,依云愣了一瞬,半张着嘴一动不敢动。 云奕拉了张椅子过来,不远不近的摆在顾长云身侧,顾长云坐了,云奕撑着椅背,笑盈盈说了一句,“侯爷,您这反差太大,温柔着来,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顾长云漫不经心道,“城西水庄有个叫于涛的铁匠,娶了邻镇一个叫伊素燕的女子,他们俩有个女儿叫于兰,可惜前几年无故失踪了。” 依云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惊愕的瞪大了眼,她没想到顾长云竟查到了这些,被赵远生带回去前,她一口咬定自己从山上滚下撞到脑袋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赵远生都不一定查清楚这些事…… 她还没继续往下想,顾长云往前倾了身子,含笑问道,“于兰,七王爷想杀本侯本侯还能想出个缘由,但侯爷想问一句,”他特地顿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你也想本侯死,侯爷同于兰有什么恩怨呢?” 依云没料他说的那么直白,喉头滚动一番发出几声气音。 云奕正低头端详他一头乌发,自己有一捋搭在他肩上,同那一头乌发融在了一起。 顾长云出声打断了她的出神,“云奕,把她扶起来,于姑娘好像有话要说。” 云奕干脆应了一声,小心把于兰扶起来,还附加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于兰唇边。 于兰身上没气力,狠狠剜了云奕一眼,但还是有眼色的咽了几口润润干涩火烧火燎的喉咙。 顾长云不耐烦皱眉。 云奕往她背后塞了个靠枕,重新站到顾长云身后。 “现在能说了吗?” 于兰目光在顾长云和云奕身上来回的转,仿佛洞察到什么,冷冷笑着,破罐子破摔道,“那是因为,你该死,你们顾家人,都该死!” 一句话碎成一截一截的,于兰费力说完止不住的重喘气,嗓子跟个破风箱一样。 还真是一点都不悦耳,顾长云往后靠了些,云奕终于舍得把目光分她一点,顾长云话还没说什么,她一个箭步过去,用些力气捏着抬起了于兰的下巴。 于兰脸上伤口本就还烂着,轻轻一碰就疼,如今是疼的哆嗦,却咬牙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云奕似笑非笑,“我们侯爷能救你,杀你也是易如反掌,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说废话。” 疼!好疼!被捏着的那一小片皮肉跟烧着大火了一样,眼看着云奕手上的力气有愈发大的趋势,于兰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惊恐失措的连连点头。 一枚玉牌被扔到她膝上,顾长云看着云奕在一旁水盆里净了手,话是在问于兰,“眼熟吗?” 当时怕假依云翻出什么,他没离开漱玉馆马上就让云五去房间里将这玉牌带了出来。 于兰眼中闪过脆弱,慌了神,着急忙慌的去够,她手上缠着纱布,手指都伸不直,别说拿玉牌了,连抬起来都做不到,云奕去床边的小几拿干净的擦手帕子,顺便把玉牌往上提了一下,放在她手边。 于兰神色复杂的瞥了她一眼,连忙将玉牌松松拢在手心,警惕的抬眼盯着顾长云。 顾长云嗤笑一声,“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拿了江家的牌子就以为是江家的人了?做梦。” 于兰明白自己已算是身陷囫囵,身家性命早不是自己的,口无遮挡讥笑道,“还以为侯爷将我的家底查了个干净,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顾长云好整以暇,“是吗?那你说说侯爷漏了什么。” “你!”于兰咬咬牙,一字一句自齿间挤出,“我就是江家的人,你少信口雌黄,爱信不信。” “江家没有你这样的人!”顾长云神色骤冷,“少给江汝行门上泼脏水,伊素燕不配,你于兰也不配。” “你!你闭嘴!”于兰太过激动扯到脸上伤处,一仰身就马上疼的倒回去,伏在枕头上喘着粗气,纱布渐渐映出血痕,她眼中满是厌恶,还在辩说,“于涛他不是我生父,呵,他当年强娶豪夺才带走了我母亲,我母亲受了那么多苦,江家,江家也置她于不顾,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若不是我来京都,还真是不知道世态炎凉至此!可恨啊,可恨!” 顾长云目露怜悯,静静看她歇斯底里的蠢样,云奕嘴角勾着笑,也静静看着她。 于兰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你们在看什么?你们在想什么?!是不是不信?是不是还想替江家说话……” 顾长云打断她,“于兰,你自始至终都姓于。” 于兰浑身一僵,接着听见云奕及时补刀,拍手嗤笑,“伊素燕单相思了半辈子,相思成疾,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虚想出来的东西,你也信?只是可怜于涛,被你们娘俩莫须有的恨了那么多年,还一直照顾着你们娘俩,真真是天大的好人。” 不可置信是肯定的,于兰傻坐在床上,脸上更多的是茫然无措,手心里江家的玉牌如同烧红的木炭一样烫手,可她还是紧紧握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缓缓,缓缓的摇头,“不,不可能,你骗我,”她冷静了些,冷笑,“你别想骗我,你肯定是想诓我的话,我是不会上当的。” 顾长云笑了,“我明平侯好歹上过战场,抓过俘虏,问话可是一等一的在行,不信我让陆沉带你去看看我们府里是如何审人的,你这话再说也不迟。” 于兰哑口无言,嘴唇剧烈的颤抖,不甘吼道,“江汝行就是我生父!这是他留给我的牌子!都是因为顾家!都是因为侯爷!我父才会死在边疆!才没能从战场上回来!才没能……”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两道泪痕划过脸颊,“才没能去接我娘,我们一家三口,才没能团聚……” 顾长云的神情彻底凝固,半晌,喃喃一句,“你这样想的。” 云奕被于兰的这一番话惊得一个失神,离那么近都没听清顾长云喃喃了些什么,心生担忧,指尖搭在顾长云肩上,俯身问了一句,“侯爷?” 顾长云没回头,摸到她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就要松开,云奕没让他如愿反手握住他,觉得自己像是握了一块冰。 窗外日光荣荣,鸟雀嬉叫,云奕听着风声叶声,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落到了暗无天日的地方。 顾长云一动未动,这才回头看她,脸上的笑比不笑时还要冷,他问,“同离北边疆一战,伤亡四十五万将士,云奕,你说他们家人每一个都是这么想的吗?” “侯爷……”云奕怜惜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顾长云突然觉得可笑,就真的笑了一下,似是本就不想得到答案,果断抽回手起身,俯视于兰,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从战场上回来的,又不只一个父亲,鬼叫什么,再叫也喊不回来人,再叫,江汝行都不会是你的生父。” 话毕,再不多看她一眼,也不看云奕,径直往门外走去。 云奕没跟上,目光随他移动,看他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踩碎一地日光。 侯爷不高兴了。 微风轻轻吹动房门,嘎吱几声,云奕听着顾长云脚步消失在墙外,回头看向于兰。 于兰被她阴沉的目光看得一瘆,脑海中一片混乱,眼看着云奕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她终于放软身态,哀求的看着她,“求你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云奕一把按住她往上抬想要去捂耳朵的手,用了大力,不顾她疼的呲牙咧嘴直接扣在被褥上,轻笑道,“你给我听清楚了,自始自终都是伊素燕一厢情愿,你叫于兰,不叫江兰,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收一收。” 她提着玉牌的穗子把它从依云手里抽出来,毫不在意的甩了甩,附到她耳边,笑得残忍,“你给七王爷办事,可知道他与离北贼寇有所牵连?说不动江汝行的死,他也有一份功劳呢。” “没那个本事就少做春秋梦,以为自己能利用好七王爷?也不照照镜子,你身上没有江家的血性,这当口,还是想想怎么顾全自己罢。” 依云失去了去抢玉牌的力气,愣愣的看着玉牌被云奕拎在手里,一晃一晃晃出了门。 她坐在床帐的阴影中,看不清脸,无力和颓然充斥了房间。 云奕走一路问了一路,谁都不知道侯爷去了哪,最后还是遇见了白清实,白清实神色隐隐有些急,将云奕上下打量一遍,说看见侯爷去书房了,拉着她问方才怎么了。 心知不是小事,云奕丝毫没遮掩,一五一十说了。 白清实听了眉头皱的更紧,怪不得顾长云脸色比棺材板还要黑,将云奕轻轻一推,“侯爷去了书房,快去罢。” 云奕心弦一动,对他轻轻颔首,快步往书房去了。 第六十八章 好歹是个姑娘。 意料之内的,书房一片狼藉,窗边的小几被掀翻,细碎的瓷片飞溅一地,书案上干干净净,东西都砸在了地上,纸张飞散满地,紫毫狼毫碎成几截,一本本信折狼狈的躺在水渍中,上面似乎还有几个靴印。 但顾长云人不在屋内。 云奕轻手轻脚走进,一手将小几扶起,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书架旁的花几上。 暗室中没有点灯,顾长云站在暗室中央,浑身僵硬置于一片黑暗,他闭上眼,耳边刮起边疆的寒风,裹着金戈交击音,战鼓擂,将旗迎风飞舞,忽而又闻捣衣声,闻妇人泣声,闻众鬼齐悲声,声声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只余风声,顾长云睁开眼,他明明站在京都明平侯府书房下的暗室里,却恍惚站在血流千里尸横遍野的沙场,身边都是大业将士的尸首,他茫然低头,看手中银枪头上染碧血,挑了一丝清冷的月光。 他木木的看过一张张脸,有他能叫上名字的,也有只是面熟的,月光给每一张脸披上清辉,清辉下他看见了江汝行的脸,再远些,是他父亲的脸。 夜风呼啸,冰冷的甲衣源源不断的吸走热意,没站一会儿顾长云浑身上下冷的透透的,他麻木的想,若是冻死这辈子也就罢了,眼前渐渐模糊,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耳边一声铮鸣,生生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顾长云慢慢回身,暗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进了些光,台阶上,云奕蹑手蹑脚的探出半个脑袋,静静同顾长云对视。 顾长云恍惚的想,原来这一声是门开的声音,明明声不大,听在他耳朵里是地动山摇的响。 云奕没往里探,扒着门看他,心疼坏了,侯爷的样子像是爬满了裂痕,云奕能从裂痕中窥见丁点她往前梦中小侯爷的样子。 顾长云几乎是有些狠厉的盯着她,云奕丝毫不惧,叩了叩门板,眨眨眼,“侯爷,是不是该用饭了?” 顾长云盯着云奕,“还不到用饭的时候。” 云奕将门推开了一些,暗室里更亮了些,顾长云眯起眼,看云奕脸上有调笑的神色,“侯爷,你在底下藏什么宝贝呢?还舍不得上来了?” 顾长云目光黏在她身上,看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到自己面前,“侯爷暗室里藏过的宝贝只有一个。” 云奕故作娇羞惊讶,“侯爷这话说的不会是我吧?” 空气随着她的到来重新流动,顾长云无声扯了扯唇角,“便宜你了。” 云奕仔细的看他的脸色,偷偷牵上他的袖子,拽了拽,“上去罢侯爷,这下面净是灰,让人打扫干净了咱再下来。” 顾长云冷冷嗤笑一声,“净是灰?云奕,你知道这间屋子供着多少牌位吗?” 他挣开云奕的牵拽,一扬手打开最近的一口箱子,抓了满满一把银锭出来给她看,语气平静,“追随我顾家的每一位英魂都在这,我让白清实将他们一一记录在册,刻进这箱子木架里,云奕,你看这锭子,每月末,它们就会被换成铜钱碎银,悄无声息送到每一位遗孀家里。” 顾长云手腕一转,银锭砸在地上声声闷响,他笑问,“云奕,你猜猜看,猜猜她们都怎么想的。”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云奕两只手都握了上去。 “侯爷,人各有命。”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顾长云自嘲一笑,静了片刻,深呼吸一回镇静下来,依旧冰冷的手反握住云奕的,拉她往上走。 因白清实吩咐,无人靠近书房,自然也无人敢进来收拾东西,顾长云一上来看见一地狼藉,眉头一皱。 云奕连忙带他往外走,笑道,“我看湖边小花园的牡丹开了,侯爷赏脸瞅一眼去罢。” 顾长云跟着她没说话,一路看她遇见来喜来福,让他们去给王管家说一声,去收拾收拾书房,期间一直没撒开拽着他袖子的手,像是生怕他一不留神跑了换另一个地方使性子去。 牡丹的确开的好,顾长云不喜雍容华贵的大粉大红,只让种了白牡丹,花瓣雪一般堆叠在一起,已开了许多日,花瓣不再似丝绸般光滑,隐隐有落败的倾向。 云奕也没想这不是牡丹的好时候,陪着顾长云溜达了一圈。 顾长云瞥她一眼,直接折下了开的最好最大的一朵,抛到她怀里,移步朝湖边曲廊走去。 云奕接了花,凑到鼻前轻嗅几下,随手夹在耳畔悠哉游哉跟上去。 顾长云听她跟上来,步子快了些,直到湖心亭一转身,才见云奕将牡丹别在了耳上,雪白的花瓣簇拥着蕊黄,衬得云奕唇色无比娇艳,眸中水光潋滟,清透得很。 哑然一瞬,云奕偏了偏头,奇怪,“侯爷?” 她这一偏头,那白牡丹摇摇欲坠,顾长云的手伸的快,一下子扶住花枝,下意识替她别好再理了理碎发,若有所思的收回手,“你喜簪花?” 云奕抬手摸了下花瓣,摸不着头脑,“好歹是个姑娘。” 顾长云顿了下,喃喃重复了一遍,“好歹是个姑娘……” 云奕含笑看他,“侯爷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我是个姑娘,稀奇什么。” 顾长云耳朵尖热了起来,退开些,绷着脸,“没稀奇,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云奕撇撇嘴,“行吧,”她想起来一事,“漱玉馆的那个假的,侯爷打算怎么处置?” 顾长云脸色沉了些,“漱玉馆是楼清清的地盘。” 听到这个名字,云奕脸上的笑淡了两分,“侯爷的意思是?” “她自会处置。” 云奕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垂着眼看栏杆外的湖鱼溅起几朵水花。 顾长云看着她,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涌出些类似欣喜的感觉,他说不好是因什么缘故,只觉得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鬼使神差轻描淡写加了几句,“楼清清不可信,京都里藏着她的人,不知前因后果,侯爷不想淌漱玉馆这潭浑水。” 云奕舍得把脸扭回来看他,拉长声音,“哦,是这样啊。” 顾长云没忍住,在她脸上威胁似的掐了一把,“不许笑。” 云奕忍了忍,张口时还是露了笑,“那于兰怎么处置?” 顾长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于兰是谁,淡淡道,“你带回来的人,交给你罢。” 正中下怀,云奕惬意的舔了舔犬齿,“侯爷对我真放心。” 顾长云又要去掐她脸,被她灵巧躲了,耳畔上的花团颤巍巍一晃,顾长云瞧着,竟是比生在花枝上还要入眼几分。 云奕想了下,“那送她回水庄罢,她那张脸估摸是治不好了,就是怕吓着伊素燕,啊还有于涛……” 顾长云听着只觉得好笑,耐着性子听她说完,道,“云奕,你当真这样想?” 云奕脸上的笑渐渐收敛,终而认真道,“不是的,侯爷,她对你下了手,你知道我不会放过她,我会杀了她,她必须死。” 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顾长云的脸,妄图从上面发现些不一样的神色,顾长云只是轻轻笑了出来,勾了下她的鼻尖,没说什么,从石桌上小木盒子里拿了鱼食,慢悠悠踱到栏杆那靠着柱子喂鱼。 云奕看了会他的侧脸,内心欢快起来,趴在桌上看他。 微风吹得和缓,云奕起的早,此时一静下来眼皮愈发沉重。 顾长云再回头时,小野鸟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他坐下随手按了下桌子,石头桌子又硬又凉,也不知道有多困才这么睡下去的,但也没叫她,拿茶水打湿帕子细细擦手,抓了把瓜子剥,就这么坐一旁看她。 远处,王管家扒拉着一棵柳树探头探脑的往湖心亭看,他身后还有探头探脑的来喜来福,刚收拾好书房出来,路上瞧着最大的那朵白牡丹被人折了,还以为是阿驿顽皮,正愁要不要再移种几朵过来遮一下,身后来喜着急的拍他,“师傅,师傅,你看那不是侯爷和云姑娘吗?” 来福惊讶的直咂舌,“我头一次见云姑娘戴花,这花这么看着那么眼熟……” 王管家扒拉开他们两个,往前走几步躲到树后,眯着眼费劲看,“这花确实眼熟,瞅着像白牡丹。” 来喜来福对视一眼,灵光突至,王管家纳闷,“这好像就是那朵最大最好看的白牡丹,刚被折的那朵……” 王管家忽然噤了声,老脸一红,像是撞见小辈私会心上人而不知所措的长辈一样。 来喜来福还欲继续看,被王管家一人敲了一下脑袋,“看什么看,伙计做完了?走走走去库房,侯爷书房里的茶具,还要笔墨纸砚什么的,都得重新置办一套,快走快走。” 来喜来福后知后觉的红了脸,连忙低下头跟着王管家匆匆离开。 云奕醒时顾长云已经没在亭子里了,她耳畔的白牡丹被摘下放在一旁,面前的小茶杯里满满一杯剥好的干果。 云奕刚醒,手麻腿麻的,缓了一会儿伸手拿了那小茶杯,犹豫了一下,没将花戴在耳畔,拿在手里回了偏院。 一路上被无数小侍儿这样那样的偷看,都面色不改,气定神闲的走过去。 无数小侍儿在她走过后彼此大眼瞪小眼无声捧胸尖叫,天,侯爷亲手折花和云姑娘以花定情是真的!夫人和老爷终于可以了了心愿了! 走过的云奕背后一凉。 第六十九章 我和你可不一样。 天色渐晚,门前堂口被泼了一地的浓郁夕色,天边橙黄压着橘红,云蒸霞蔚。 云奕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小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惬意的眯起眼,阿驿学她,也伸个懒腰,一抬头看见天边景色,连忙回头喊众人出来看。 顾长云看了一回,轻笑道,“明天是个好天。” “肯定是好天,”云奕回头看从屋内走到廊下的顾长云,笑着说,“侯爷,吃的太撑,放我出门遛个弯?” 顾长云懒懒抬了下下巴,”去罢,用找人给你搭把手吗?” 云奕摇摇头,“犯不着。” 阿驿懵懂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云奕,“云奕,你遛弯还要人给你搭把手啊?怎么搭把手?要找两个人抬着你遛弯吗?” 云奕一脸无奈,“抬着算哪门子遛弯,侯爷说着顽的。” 阿驿从中察觉到了属于大人的嫌弃,撇撇嘴,“阿驿也撑,阿驿也要去遛弯。” 云奕同顾长云对视一眼,顾长云张口刚要说话,一直未出声的白清实慢悠悠走过来拎着阿驿的衣领走了,轻飘飘道,“阿驿,让你学的文章会了没,都三日了,来我考考你看你学的怎么样了。” 阿驿顿时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求救的看向云奕顾长云二人。 这两个人站成一排背着手目送他,笑容中带着几分同情怜悯,谁都没有吭声。 阿驿心如死灰,转而回头对白清实扮可怜,白清实才不吃他那一套,铁石心肠的拎着他去自己院子的小书房去了。 顾长云偏头看了眼云奕,淡淡说了一句,“早些回来,别瞎转悠。”然后便往院外去了。 云奕朝他背影提声应了一句,咂咂嘴往后院去了。 夕阳去的快,没一会天边只留一抹浅浅残辉,天色很快暗下来。 有个小侍儿正在给小黑喂草料,见她来连忙放下装草料的布袋,在衣摆擦了擦手问,“云姑娘要出去?这马刚喂上,”侯爷给云姑娘准备的这匹马脾气大得很,不吃饱说什么都不肯出马厩,他有些为难,“要骑的话怕是得等会,得再让它吃几口。” 像是生怕她压榨自己,小黑对着她打了个响鼻,不开心的踢了踢地。 云奕后还跟着两个侍卫,两人提着一个大麻袋,云奕让他们把麻袋放一旁就把人打发走了,抓了把泡发的黄豆放到槽中,拍拍小黑的头,“不折腾它,让它好生吃罢。” 小侍儿哎了一声,拿了水瓢去给小黑舀水喝,一扭头那么大一个活人就不见了,他惊得手一抖溅出来半瓢水,惹得小黑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又去看地上的麻袋,也没了,小侍儿揉了揉眼,讶然这么大一个麻袋,云姑娘那副弱不经风的小身板是怎么折腾走的,想着想着四下看看,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方才根本没有人来,他端着那半瓢水嘀嘀咕咕的给小黑加水,一瞥瞥见槽中多了一把黄豆,顿时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半天说不出话。 弱不经风的云姑娘此时肩上轻轻松松扛着一人高的麻袋,健步如飞,没走几步若有所思瞥向某一方向,脚下一转,换个方向隐入黑暗中。 奇怪,怎么侯府外面围着打转的蚊虫突然多了些,昨晚还没那么多的。 肩上麻袋小幅度扭动了一下,云奕收了神快步朝巷外去。 于兰是被硌醒的,有什么东西顶的她小腹疼,脑袋也晕,时不时颠一下,她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的觉得这种感觉莫名熟悉。 五感渐渐回归,整个人还是晕的,突然被狠狠颠了一下,小腹重重的抵着硬物撞了一下。 一片瓦片从云奕脚下滑落,落在泥土地上一声闷响,云奕舒口气缓了缓骤然一停的小心脏,自嘲在侯府伙食太好怕不是身子都重了,都没往日灵活了,一边飞身跃过两个屋顶,一边啧啧感慨往后怕是不得不控制饭量了。 于兰被疼的脑子一木,眼前半天还是一片漆黑,猛然醒悟这是又被人套麻袋扛了,顿时汗毛倒立。 云奕察觉到麻袋里的人身子突然僵硬起来,知道这是醒了,心情舒畅的吹了声口哨。 于兰先前被赵远生找乐人特意调教过,对声音算是敏感,此时被吓的浑身弦都紧绷起来,一下子就猜出是云奕,崩溃厉声尖叫,“云奕!云奕是不是你!你想干什么?!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 云奕如她所愿,反正也差不多走到了,连人带麻袋潇洒扔到地上。 于兰被摔的眼前一昏,一落地就开始挣扎着想要挣开绑着麻袋的绳子。 云奕半蹲下,饶有兴致的捡了地上一根木棍戳戳麻袋,“于兰,这可是绞刑结,专门绑死刑犯的,真以为你扭这几下就能弄开了?” 于兰再也受不了,双手双脚在麻袋中乱踢乱打,哭嚎,“你想干什么!云奕,放开我!你好生阴毒,快放开我!” 云奕默默欣赏了一会,淡淡问道,“于兰,你不是不怕死吗?” 于兰一愣,动作蓦然停下,茫然无措的盯着虚空,自从那天知道江汝行不是她的生父后,一切都变了,她自以为天经地义的举动,都成了笑话,她自己就是个笑话,于兰浑浑噩噩的一阵子,想起娘亲,又觉得心酸,脑子里塞了许多东西,乱的什么都不想再想,也不敢再想。 云奕那天说的,让她还是想办法顾全自己时心头一跳,上了心,她不想死在侯府,死在这牢笼一般的京都。 云奕见她半天没有动静,一抬手露出袖刃将绳结割了,于兰脸上遭凉风一扑,连忙扒拉下麻袋艰难的钻了出来。 眼前一片及膝荒草地,荒无人烟,只有云奕一人半蹲着正对她,脸上挂着凉薄的笑意,她扬了扬指尖的一点冷光,对她笑了一下,尾声上挑,“不用谢。” 于兰没来由的心中警铃大作,咽咽口水,手脚并用慢慢往后挪。 云奕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笑容淡了些,嘲讽道,“你往后挪什么?你不是胆子很大吗?都敢对侯爷下手,不是不怕死吗?” 她在于兰眼前成了虚影,说出口的声音如同魔音穿脑,一直在耳边回响。 于兰,你不怕死吗,你不怕死吗,不怕死吗…… 她怕,于兰闭了闭眼,声音不稳,“云奕,你说了让我最好想着顾全自己的,你……” 云奕一下子站起来,似笑非笑,“我是说了,但我只说了这一句,也没说别的,于兰,我以为你已经吃够了教训,不会再轻易把别人当好人了。” 于兰瞳孔一缩,大惊,摇摇欲坠的爬起来,望着云奕的脸上爬满了惊恐,定了一定,忽而往后一转,不管不顾的飞快跑起来,身后漾起一片草的波浪,惊起一片飞虫。 云奕挑了下眉头,似是没料到她还有跑的力气,也不着急追,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看草丛中飞起星星点点的流萤。 许久没见过流萤了,萤火即炤,昼伏夜行。 云奕身形一动,手中袖刃追着风悄悄到了于兰身后,一声哽在喉中的痛呼后,于兰的身子软倒在草丛中,压住了几只未来得及逃开的流萤。 云奕慢悠悠走过去,见她是面朝地趴着的,脚尖一挑把人翻过来,好让那几只不断挣扎的流萤逃出来。 于兰不可置信的望着前胸露出的一丁点刀尖,咳出几大口鲜血,染红了前襟。 自知没有活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费力的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云奕,咬牙笑道,“云奕!云奕!你不过是明平侯的一条走狗!若你没了用处,你也是同我一般的下场!我今日死在这里,到了下面,十八层地狱也该有你一个位置!” 云奕眉下是极清冷的一双眼,她俯下身,靴尖顶着那刀尖一点点的踩进去,漫不经心道,“瞧瞧,怎么就不听话呢,你若是乖顺些,我刀走得快的一点都不疼的。” 于兰猛然被人扼住喉咙般,瞪大眼呼吸骤停,又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气,胸前口中血流不止,脸上蜿蜒泪痕,眼中勾着怨恨和不甘。 云奕歪了歪头,无所谓,“于兰,你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什么呢,我早就知道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犯不着你提醒我,至于侯爷,”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我会一直有用的。” 于兰已经看不太清面前的人了,无论把眼瞪得多大都只能看见模糊的一个轮廓,云奕的轮廓蹲下来在她头旁边,她感觉有凉意贴上了自己的侧颈,又很快离开。 耳边云奕的声音也渐远,“既然你这样说了,就先下去同阎王爷知会一声,好生等着我罢……” 人很快没了生息,夜里潮,风像是也裹了潮意,刮过来时衣服带来黏连皮肉的寒意。 云奕抬手摸了摸胳膊,神色彻底冷下来。 嗤笑一声,“我和你可不一样。” 明平侯中,顾长云在院子中来来回回慢悠悠走了一阵,觉得手里太空,转悠着去廊下找了个花浇,是碧云忘在那的,顾长云拎起来晃了晃,还剩下小半壶水。 云奕带了一身火烧火燎的难闻气息回来,一进门看见顾长云拎着个小花浇给月见草浇水,听见自己回来了也没回头,古怪问一句,“跑哪个深山老林里面烧锅去了?一身火燎味。” 云奕拍了拍衣裳,先去水缸那便舀水又洗了遍手脸,湿漉漉的过去他身边,笑问,“侯爷好兴致,大晚上的,月见草给您托梦说渴水了?” 顾长云瞥她一眼,“嗯,可不是吗,跟小野鸟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烦的不行。” 云奕听出他的戏谑,明目张胆的在他袖子上擦手,被他轻飘飘瞪了一下,却没扯回袖子。 她牵着顾长云的袖子就没在松手,跟着他把花浇放回原位。 走到房门前,顾长云停了步子,云奕也跟着停了,疑惑看他。 顾长云慢条斯理的一点一点把皱巴巴的袖子从她手心里拽出来,叹口气,“云奕,心急也不要那么急,今儿个强跟着进房门,鬼知道你明日整出些什么幺蛾子。” 云奕茫然眨眨眼,一抬头才看见房门近在眼前,反应了一下顾长云的话,耳尖飞红,脸上还故作镇静,主动收回手,干巴巴笑了两声,“哪有,侯爷,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我哪敢啊,我可听话了。” 她话说的快,顾长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顾着盯她的耳尖看,嗯了一声,慢悠悠晃进了门。 云奕傻站着看门在眼前慢慢关上,顾长云挑了挑眉,扶着门用目光询问。 云奕干巴巴一笑,镇静的转身,镇静的一步步走下台阶。 顾长云哼笑一声,合上了门。 第七十章 你是不是府里有人了? 次日起来没见着侯爷,云奕自觉的伸手接过连翘递来的粥碗,疑惑问,“侯爷呢?” 连翘意料之内她会问,含笑答道,“侯爷今儿上朝去了,一大早就起了。” 上朝?云奕反应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顾长云这个闲散侯爷已经多日未去皇城了,也是时候去露个面了。 白清实给阿驿夹了个小三鲜包子,淡淡道,“皇上昨下午让福德善来送东西,顺便递个话,说是多日未见侯爷记挂着侯爷的腕伤,暗暗叮嘱一番今日入皇城上朝。” 云奕有些意外,“福德善来了?” 福德善是赵贯褀身边最信任的心腹,位置非比常人,一般的事用不着他,为昭告对明平侯的宠爱,赵贯褀向来是安排他亲自走一趟。 白清实嗯了一声,目光示意她看一旁的白参清炖鸡汤,“送了几盒子人参燕窝来。” “明平侯府还缺这几盒子东西?”云奕笑容收敛了些,语气淡淡,“重点是要侯爷去上朝罢。” 白清实同她对视一眼,轻轻颔了颔首。 云奕若有所思,朝中人谁不知道明平侯什么事都不上心,赵贯褀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怎么好端端急着让他去上朝。 云奕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想了一想愈发觉得不对劲,顿然觉得味如嚼蜡,胃口尽失,草草咽了几口粥就离了饭桌。 白清实垂着眼,脑中冷静的将近来朝堂之事一一梳理过去,明平侯府虽与皇室关系亲密,只他一直对赵贯褀这个人心怀芥蒂,赵贯褀心防极重,生性多疑,叫人不得不多想。 阿驿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桌上气氛不对,不敢做声的咬着包子。 连翘方才听完这短短几句话,从头冷到了脚底,一时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一顿早膳索然无味,桌上那盅白参清炖鸡汤丁点未动。 顾长云昨日接着赵贯褀的意思也是一顿,略一沉吟,面上毫无波澜的领了情,“多谢皇上好意,明日本侯便入皇城,亲自同皇上道谢。” 福德善正中下怀,笑眯眯的拱了拱手,“侯爷有心了,回去皇上肯定差人准备好茶等着明日与侯爷谈天,咱家就先回去早早准备了。” 顾长云让王管家给来的人都封了赏,目送福德善一行人离开。 王管家将人送到门外,再回来时看见顾长云仍站在前厅廊下,思索后过去犹豫问了一句,“侯爷,明日上朝的事儿,用得着给云姑娘说一声吗?” 顾长云疑惑看他,“跟云奕说什么,她又不能替我去皇城。” 王管家一哽,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将到嘴边的话咽进肚里,左思右想的去后头张罗晚上的饭菜。 反正到了明日,饭桌上不见人云奕肯定会问。 夏意渐深,京都要换了季节,顾长云在廊下盯着枝头嬉戏的黄鹂发愣,微风一抚,檐下碎玉子叮叮当当声音清脆,云奕破开浓重的绿意,手执一朵白牡丹自小径中走出,闯入顾长云的视野。 一只粉蝶追着白牡丹不放,围着云奕翩翩然飞舞,流连在她肩头。 云奕以花枝逗着小粉蝶,哼着小曲慢悠悠都来。 碎玉子又响,在这一刻,顾长云失了神,无比的想要云奕远离皇室,千万不要被京都深处的东西缠上。 云奕也看见了顾长云,对他微微一笑,唤了声侯爷,脚步轻快的走过了月亮门。 顾长云在廊下站了许久。 马车一停,陆沉抬指叩了叩厢壁,“侯爷,到了。” 顾长云懒懒嗯了一声,却没动,两指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眼,宫门两侧各站了一排不苟言笑的北衙禁军,再往里,朝房里站了不少大臣,有人眼尖看见了宫门外明平侯的马车,遮遮掩掩的往外看。 没甚意思,顾长云看了两眼就放下帘子下了马车。 他来的比往常早,赵远生打着哈欠下车一抬头看见明平侯府的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起太早眼花看错了,目光连忙探到宫门内找寻顾长云的身影。 顾长云还未走出多远,正琢磨着赵贯褀可能会跟他扯些什么聊的,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脚下没停,只当做听不见,垂着眼往前走。 赵远生急匆匆的快步过来,顾长云往后瞥了一眼,脸上的困倦更浓,待赵远生一拍他的肩头才懵懵然回头。 赵远生喘口气,笑道,“长云,喊你也不应,看你这脸色,多久没起早,不习惯了吧!” 顾长云抬袖掩了下哈欠,费力撑着眼皮,“对不住对不住,瞌睡的很,走路都要睡着。” 赵远生十分理解的拍拍他的肩头,“待会儿回去补觉罢,先撑着些,”突然想起来,“你怎么今日来了,怪突然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俩好一起来。” “好些日子没来了,不露个脸可不行,”顾长云哈欠不止,“在家待的松乏乏的,没想起来给你通个气儿。” 赵远生看他打哈欠打的泪花都出来了,无比同情,“那行,下次给我说一声再一起来,我给你带些我府里厨子做的枣泥山药糕。” 顾长云点点头,“倒是好久没吃了,你府上厨子做的糕点好。” 两人一起上了台阶,几位在门前谈天的官员连忙让开路,对两人行了一礼。 顾长云和赵远生都不在意这些虚礼,摆摆手就过去了,屋里没有隔间,摆了两溜椅子,一些品位高些的官员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见了两人进来歇了话就要起来。 差不多都有些年纪了,赵远生最受不了这样,连忙出声让他们坐着不必拘礼。 几位大人手撑着扶手抬了些身子,上不上下不下来,讪讪的看向顾长云。 顾长云漫不经心的朝他们点点头才一个个安心坐了。 最里头坐着萧丞,静静看了他们一眼,他旁边还有几张空椅子,顾长云眼神搜罗了一圈,瞅见另一边正好有两个空位,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对他们两人爱搭不理的萧何光在他们走到空椅子前开了口,淡淡道,“明平侯,七王爷,这边有空椅子。” 赵远生神情古怪一瞬,莫名其妙的看了顾长云一眼。 顾长云脸上是一样的莫名其妙,只是比他浅些,两人对视一眼,调整好表情,赵远生对萧何光笑了笑,“多谢萧丞好意,这边就有空,我们俩坐这就行。” 萧何光神色淡淡,窥不见什么深意,又道,“那边离门近,外头风能吹着,这边空椅子多。” 都这样说了,那么多人看着,再不过去指不定下了朝七王爷明平侯与萧丞不对付的传言就要传遍京都了,赵远生无奈看了眼顾长云,率先走了过去,打着哈哈,“萧丞体贴,这么小的事都能注意到哈哈。” 顾长云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萧丞从未给过他好脸色,怎么今日还主动招呼他落座,偏偏今日赵贯褀急着找他谈心,这一个个的凑到一起,日头打南边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也跟着赵远生落座,那边一排五把空椅子,赵远生不远不近的拣第三张坐了,最中间,刚坐下就后悔了,他和萧丞没说过几句话算不了有什么过节,但萧丞是一直有些看不惯顾长云的,即使不说朝中人却都那么以为,这样一来顾长云往近了坐还是往远了坐岂不是又是一个话头。 顾长云心中存着事,见着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无所谓的笑笑,走过去坐了他左手边,和萧何光隔了把椅子。 一抬头看见斜对面的谢之明正看这边,神色不明。 各位官员也纷纷往这边偷瞟,好奇这边发生了什么。 顾长云视若无睹的偏头同赵远生说着养花逗鸟的闲话,目光飞快在屋内绕了一圈,暗暗记住一些人的站位。 谢之明本是萧丞的人这点无疑,怎么此次坐到了对面,萧丞手底下另几个官员的位置也暗暗含了疏远谢之明的意思。 谢之明不是萧丞的人,那楼清清说的谢之明要害他,也只是谢之明的意思,或者说,谢之明又找着了新靠山?这朝中还有比萧丞更稳更大的靠山吗? 顾长云嘲讽的挑了下唇角,百无聊赖的想,当然有,上面那个才是最稳最大的靠山。 余光瞥到神色未变的萧何光身上,顾长云撑着脑袋,对萧何光的举动毫无头绪。 一柱香时间后,殿前传来鞭响,有个小侍儿小跑过来喊诸位大人往里去。 顾长云打了最后一个哈欠,草草对向自己颔首的萧何光点了点头,起身同赵远生并肩往外走。 赵远生凑近了些,小声嘀咕,“萧丞今日是没睡醒吗?他喊咱们的时候吓的我瞌睡虫都跑了。” 顾长云盯着萧何光的背影,疑惑道,“谁知道呢,这是许久未见我想的慌了?” 赵远生浑身一寒,连忙摸了摸胳膊,“可别这么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顾长云笑笑没说什么。 朝中照例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事,顾长云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仗着自己站最前面没人看得见他的脸,光明正大的眯眼打瞌睡。 赵贯褀没隔一会就去瞥他一眼,莫名有些哭笑不得,无奈感过去一阵儿,又觉得百感交集。 下了朝,赵远生远远瞥了眼朝食的方向,招呼顾长云,“唉长云,咱们吃些什么去?是吃汤面还是什么,要不咱们下馆子去罢?” 顾长云一扭头望见远处正朝这边张望想要过来的福德善,对赵远生说,“改日罢,皇上要找我说话。” “找你说话?”赵远生回头,自然也看见了福德善,了然的点头,“该是问你手好没好的,那便改日罢,我许久没有下馆子了,还怪想的慌。” 顾长云笑笑同他又玩笑了几句,同他分别后朝偏殿走去。 赵贯褀命人准备了一大桌子吃食,涵盖南北,从面点汤粥到汤面馄饨一应俱全。 顾长云一进门就瞧见了一大桌子菜,没撑住笑出声,“怎么准备那么多,哪里吃的完!” 他目光在桌上溜了一圈,暗暗诧异,赵贯褀喊他留下说话是常事,赐饭赐点心也是常事,只是从未像今日一样,桌上摆了两幅碗筷,竟是要同他一起用饭的意思。 赵贯褀见他的眼神不住的在桌上扫,心头一动,怕他发觉什么不对,连忙招呼他落座,“多什么多,快坐下罢!鲜少同你用顿饭,自然要准备周全些,”喊福德善,“福德善,仔细伺候着侯爷些。” 福德善依言站在了顾长云身后,为他倒了一杯清口的淡茶。 赵贯褀指了指一旁的金银花卷,身后小侍儿忙小心翼翼用银筷夹了,试毒后复又夹了个新的给他。 赵贯褀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轻轻点头,这顿饭才算是开始。 福德善拿了银筷,试探问顾长云,“侯爷瞧着想用些什么?” “来个三鲜卷,再……”顾长云话说到一半,撑不住笑了,“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来,不习惯有人伺候着。” 福德善笑笑,放下银筷站回赵贯褀身后,让那小侍儿下去了。 顾长云慢条斯理夹着三鲜卷吃,丝毫没有放过赵贯褀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等了半天,除了些闲话,赵贯褀仍然是欲言又止。 顾长云舀了勺八宝莲子粥,笑问,“贯褀,你要同我说什么就说罢,在我面前还纠结个什么,我手已经好了,不碍事,别放心上了。”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腕活动了几下,让他看是真的好了。 赵贯褀一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就行,我不是要说这个……” 顾长云疑惑,“不是要说这个,那要说什么?” 赵贯褀犹犹豫豫,似是说不出口话,涨红了脸,突然开口飞快说了句什么。 顾长云一愣,真没听清,“贯褀,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赵贯褀哭笑不得,“长云,你是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别欺负我脸皮薄,这话我说不来第二回了。” 顾长云心头疑团更甚,“真没听清,什么话还说不来第二回?” 赵贯褀见他神色不似有假,清了清嗓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府里有人了?” “府里有人了?”顾长云一时没明白,自己喃喃了一遍,忽而神色一凝。 第七十一章 你哪里都能去,快走。 赵贯祺一直注意着看他的脸色,见他神色有异,静了静,忽而松了口气,轻快道,“怪我,一直没想到这茬上去,竟疏忽了这么长时日,长云,若你府里有来人定然要同我说,我早些替你准备着。” 短短一瞬,顾长云已稳了心神,夹了一筷子素炒香芹,毫不在意笑道,“贯祺哪里听来的闲话,闲言碎语都吹到你耳朵边去了,哪里有这个人。” 赵贯祺心往更深处沉去,面上却更轻松,也不看他,自顾自说道,“长云,你也到找个身边人的时候了,明平侯府缺个管内事的人。” 顾长云静默片刻,若有所思道,“这闲言碎语就是不靠谱,还以为外头说我的坏话给你知道了,没曾想传来传去传成这样,真真是不靠谱。” 赵贯褀斜斜瞥他,笑,“谁敢说明平侯的坏话,不过是些风月事迹,明平侯载了个姑娘回府,说的跟真的一样,还以为有这么一号人物。” 顾长云心猛地往下一坠,又飞快往上提,回想起来竟是惊觉府外似是的确多了许多面生的人,脑中飞快盘算,知道不好糊弄过去,略一思索便毫不在意摆摆手,“贯褀,你是知道我的,逢场作戏,逢场作戏罢了。” 赵贯褀眸色深了深,目光锁着他,调侃道,“什么逢场作戏不作戏,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好运气,入了我们长云的眼?” 顾长云面上有些讪讪,愈发漫不经心,“外地人,来京都人生地不熟,长的倒有几分姿色,一不小心就被人骗了。” 赵贯褀看他样子不想多谈,不甚上心,心中有所思,意味深长哦了一声,顾长云被他这一声给逗笑,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一笑。 顾长云还是那般坐着,手心冰凉,里衣因冷汗而黏在身上,被毒蛇爬过后背一般,连姿势都没有多动一动,生怕被在场两个人精发觉异样。 他不无悲哀的想,云奕还是要被这群人发现了。 赵贯祺仿若只当这是同年少一样茶余饭后谈的闲天,恍然想起,“说到这,你那个养在范家的表妹,灵均,也是待字闺中的好年纪,江南山水养人,但男儿多气概不足,什么时候闲下来,接她来京都小住,好歹她幼时唤我一声表兄,这人生大事上得替她好好寻个良人。” 顾长云下着筷子,心中莫名涌出来怪异的感觉,那范灵均是她远房姑母的女儿,几人也只是幼时有过照面,顾家与范家往来并不多,仔细想想,顾家丧礼时顾长云远远瞧见过范家的人,范灵均一身白衣处其中,神态凄然婉约,确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只是那时顾长云疲于应付众人,将杂事一并扔给王管家白清实二人处置,与范家的人只草草打了个照面便罢。 但范家并未像其余往前与顾家有交集的大家那样,经了顾父顾母去世后便断了来往,哪怕不亲自赶来京都,逢着时令季节也会差人送来庄子里的新鲜瓜果或是其余什么玩意,王管家打理这些,每年都要对着礼物单子啧啧感慨一句范家实有大家风范。 顾长云顺带听了那么一耳朵,对范家印象还算不错,也会让人备了回礼一一送去,几年来范家人算得是顾长云在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愈想,顾长云愈发百感交集,看一眼面色轻快的赵贯祺,脑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占据,好笑又无语,淡淡道,“前些年范家来京都我见了一次灵均,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劳烦赵兄费心了。” 赵贯祺深深笑了下,“美人胚子吗。” 顾长云只当是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 一顿饭吃的顾长云胃里不上不下的,堵的厉害,用完饭闲聊几句就借口离去了。 陆沉等在外面,见他脸色沉的厉害,忙迎上来,“侯爷?” 顾长云飞快地同他摆了下手,“无事,回去罢。” 陆沉顿了下,道,“方才萧丞往咱们这边来了一下。” 顾长云皱眉,胸中愈发烦躁,语气不耐,“不用管他。” 陆沉意识到他有些不对,但不知朝堂上发生了何事,犹豫了下没多说什么。 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将他人都关在外面,陆沉对着紧闭的房门愣了片刻,转身去寻白清实。 白清实早有预料,问,“今日有何异样?” 陆沉将今日异状一一说来,白清实听了眉头拧紧,“皇上留了饭?萧丞又是怎么回事?” “侯爷出来比往日迟,该与往常的赐饭不一样,”陆沉也不解,“萧丞……萧丞走之前朝咱们马车这边走了些,问侯爷还未走,不咸不淡说了两三句话,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白清实面上闪过一瞬的疑惑,“萧丞这是吃错药了罢?” 陆沉点头,“应该。” 白清实哭笑不得,“你还点头……罢了,我去看一眼侯爷,云姑娘呢?” “方才过来时看见了,正同阿驿在后面小花园那,日头大,紫藤花架下歇凉呢。” 白清实顺便问了一句,“侯爷没让云姑娘过去?” 陆沉摇头,白清实略有些惊讶的挑了眉,若有所思颔首,出门去了。 院子门还没跨进,里面咣当一声重响,砚台狠狠砸在门上,浓墨在门上泼了一长道黑印子,又不受重负的往下晕染出道道墨痕。 浓稠的墨色。 白清实一愣,迈出去的步子生生止在半路,甚至往后退了些许,微微皱眉盯着那还在往下蔓延的墨痕,利索转身去小花园的方向。 门内,顾长云面上风雨欲来,双手撑在书案上,重重的喘着气,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盯着面前墙上挂着的云奕的画,他平日坐在书案后,一抬头就能看着,这一刻却越看越觉得扎眼,看的他眼眶生疼。 云奕正配阿驿用细长的草叶编小东西玩,指间灵活翻转,一个小兔子的雏形慢慢浮现出来,远远看见白清实慌里慌张的过来,好奇喊了一声,“白管家,做什么走那么急?” 她以为白清实有什么急事,毕竟他往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不为所动的样子,觉得此刻罕见,所以语气略带着点笑和调侃,没想白清实绕开花团朝这边走了过来,越近越能瞧清楚脸色不好。 阿驿懵懵懂懂的抬头看他,云奕放下手中草叶,收敛笑意疑问,“怎么了?” 白清实语速很快,“侯爷回来了,脸色很不好,萧丞今日不对,皇上也是,留饭于侯爷,不知道说了什么糟心的话,侯爷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云奕站起来,冷笑,“一个个净是牙尖嘴利的,又欺负我们侯爷?” 白清实迟疑,“侯爷不是会吃亏的人,当面没呛回去日后也会记得,这次不像是吃了哑巴亏的样子,看着是因为正经事……” “正经事,”云奕嗤鼻一笑,“朝中那一个个的哪个不是正经人,嘴里说的哪一句不是所谓正经话,也没见的多中用。”她没等白清实回话,匆匆撂下一句“我去看一下侯爷”就快步走出了花荫。 阿驿拎着一个草编灯笼,懵了一会,拉拉白清实的袖子,愤愤道,“少爷怎么了?那些老头欺负少爷了吗?!要不要找人把他们打一顿?阿驿带人去就行。” 白清实面色复杂的摸了把他的脑袋,“谁知道呢,就怕是别的事。” 云奕心急,踩着屋顶走,云卫几个抬头看了,习以为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连翘和来喜来福守在院门外,云奕匆忙赶来,见他们三人站那么远光看着,虽是知道他们不敢往前顾长云也不会让他们往前,却还是心里难受。 侯爷不得劲了,受委屈了,生闷气了,都是一个人受着,不让别人陪着,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 她缓了缓气息,在三人或期待或担忧的目光中敲了敲书房的门。 片刻沉默后,一盏茶杯砸到门上,清脆刺耳,顾长云寒声冷呵,“滚!” 还真没见侯爷那么大脾气,云奕丝毫不为所动的又拍门,索性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喊,“侯爷?侯爷?给开开门让我进去呗?” 里面沉默了得有一柱香的时间,就在云奕听不见任何动静心急如焚想着翻窗进去时,屋内一阵急促脚步到了耳边,她还未反应过来,顾长云一把打开了门。 云奕还保持着偷听的姿势,只是附着的门板变成了顾长云的前胸,云奕听着他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 顾长云低头凝视她,一句话都不说。 云奕讪讪的站好,笑了下,“侯爷真好,这不是给我开了门?” 顾长云盯着她狠狠看了几眼,低声说一句让她走开就要关门。 云奕眼疾手快的扒住门板,长腿一伸进去卡住,“别别别,走什么走,侯爷在这我能走哪去。” 顾长云面上除了寒意再无其他,定定看了她几眼,突然短促的笑了一声,咬牙笑道,“侯爷在这,你哪不能去?你哪里都能去,快走。” 云奕内心觉得不妙,说不上来的不妙,心里抓耳挠腮的想要知道他今日到底遭了什么,却不敢明面问出来,一时又想不到其他好话,梗着脖子伸长腿卡着,默默同顾长云对视。 顾长云喉结微微一动,闭了闭眼,狠心跨出腿将她的腿挑出去,再伸手握着她的肩膀一推,云奕被他推的后退几步,房门“砰”的一声,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合上了。 云奕站在门外,对着冰冷的门板,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第七十二章 今夜月色照人无眠 连翘和来喜来福比她还要反应不过来,呆若木鸡的探着脑袋。 云奕摸摸鼻子,下意识把自己这些日的所作所为反省了一遍,找不出来让顾长云这般气急的事,一扭头看见三个人脑袋急着脑袋,无奈耸肩,苦笑,“快去给白管家王管家报个信去罢,我看侯爷这边我是使不上什么力了。” 三人傻了一会,对云奕讪讪笑笑,后知后觉分两路离去。 云奕下了台阶,在院中站呆了一会儿,出了一回神,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走了两步再扭头看一眼房门,晃悠着晃悠着出了院子,百无聊赖的回去找阿驿。 白清实听了连翘的话不可置信,同她对视了半天,展开折扇抵在下颚,挥手让连翘退下后自言自语,“都不让云姑娘进门了,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他料想该是关于云姑娘的事,却想不明白怎么上个朝回来成了这样,心中咯噔一声,一个不敢深想的想法呼之欲出。 顾长云不让任何人进书房去,谁一靠近,毫不打顿,门板上就是噼里啪啦一顿砸,砸得门板惨不忍睹摇摇欲坠。 日渐西移,白清实在外,将整扇门板上上下下端详一遍,终于上前,抬抬下巴让陆沉拍门,“侯爷?该用饭了侯爷。” 回应他的是一本厚书砸在门框上的闷响,这一下砸的很,竟是让书脊把糊的洒金竹纸戳破了一角。 白清实微微弯腰,从那个戳破的洞往里看,语气毫无波澜,“侯爷,该出来了,在屋里闷着有什么用,”模糊看见顾长云身形坐于案后黑暗处一动未动,顿了顿,又道,“你也不见云姑娘,云姑娘出门去了也不知道罢?” 顾长云缓缓抬起脸,慢慢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白清实看他往这边走,便松一口气直起腰身,听着脚步声越来越急,眉头还没皱起来,面前门被猛地一把拉开,惊得他下意识往后退去,被陆沉轻轻揽了一下才站好。 顾长云撑着门框,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很是可怕,简直可以称得上狰狞,他想开口说什么,张张嘴一个字没吐出,先重重的喘了口气,才哑声道,“云奕出去了?” 白清实皱眉,轻声道,“云姑娘陪阿驿玩了半日,阿驿累了回去歇着了,你也不见她,约莫是没事情做,草草陪阿驿用了饭,我还以为她来寻你了,看来是出门去了,府里找不见她。” 他看着顾长云握着门框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腕上青筋暴起,想着替云奕说两句话,“云姑娘在府里一向是围着你转的,你不理她她肯定觉得没意思,出去转悠一圈也无可厚非。” 顾长云手指用力一瞬又强迫松开,收回手,默了默平静道,“无事,她不回来也罢。”话毕,同无事人一般,将书房门全部打开走出来,吩咐远处缩着的连翘和碧云进去收拾,偏头同白清实说话,下了台阶,“走罢,阿驿用过饭了?让厨房弄些简单的素菜,温一壶三春雪……” 白清实站在台阶上,忽然喊住他,淡淡道,“顾长云,云奕怎么了?是皇上还是萧丞?” 顾长云站住脚,没有回头看他,仿佛一瞬间黑暗将他身上的生机全然吞噬干净,晚风吹过,白清实险些没听到他的回答。 漠不关心的冷漠,“皇上,或许萧丞也知道了。” 顾长云闷头走入风中,声音被吹的凌乱不堪,“让云卫加严,府外的老鼠虫子多了,碍眼。” 陆沉沉沉应了一声。 只这么一会儿,白清实已然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过了一遍,后背一层冷汗,没曾想皇上的手伸的这般远,神不知鬼不觉中在府外安插了多少眼线耳目,又不知皇上那里到底对于府中的情形知道了多少,细思极恐,他有些站不稳,喊陆沉过来扶自己。 陆沉早注意着他,忙一步跨过来撑着他的小臂,白清实眉间略带慌张无措的看向他,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陆沉另一只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慌,老鼠虫子进不来府里。” 他望着陆沉黑如星耀的眸子,很快镇静下来,“行,让云卫将府中好好清扫一番,往后出行的车马什么也要多加注意。” 陆沉颔首,心中装的是另一件事,与白清实对视一眼,白清实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云姑娘留不得了,起码不能留在京都,经了那么多事,他们彼此都太心知肚明。 皇室那一套老的,上不了台面,却实实在在糟心。 按顾长云的性子,定然是要在事情萌发前将人弄走的。 不择手段。 白清实遥遥望着顾长云孤身走在檐下一晃一晃的灯影中,莫名唏嘘不已。 云奕确是没事情做闲得无聊,所以才出府转悠的,她原本想着去萧府走一趟,又想萧何光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那么轻易露马脚,别去了出什么乱子给侯爷惹麻烦,举着一个糖兔子坐在一棵老树上将京都中有可能与顾长云说上话的官员想过来一个遍,愣是什么都没发觉,也没往自己身上想。 星子渐渐显出来,她手中只剩了个棍,跳下树随便戳进土里,城中心屋檐压着屋檐,弄得她心里不爽利,便走的远些到了城边,回去时已是深夜,她惯是走后门,小心避开不相关的人,见没有往日点着照亮的灯笼也没有等在门后的来喜或来福,诧异的挑了下眉,很快,又自嘲自己享了几天福惯出来一身娇贵病,在紧闭的门外站着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翻墙进去了。 她直觉不对,去顾长云院子里瞥了一眼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窗内,顾长云呼吸绵长像是睡熟了,她并没有觉得安心,心中古怪的感觉更甚,心跳重如擂鼓,马不停蹄的翻墙到偏院,偏院也没有点灯,被收拾的很干净,干净的像是从未住人的样子。 干净的同她来住之前一样。 惶恐压过了不解,云奕屏住呼吸,一步步如履薄冰像是走在刀尖上,走近了,看清门外放着一口小箱子,云奕闭上眼,心一横打开盖子,意料之内里面只是她的日常东西。 夜风刮起她的裙角,透骨的冷,云奕摸了摸手臂,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身,看白清实披着件明显宽大的外衫走进院门,面上没什么表情。 静望片刻,恍惚着,云奕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涩,“这,什么意思?”她是想勾一下嘴角的,但侯爷不在这,她竟是笑都笑不出来。 白清实暗暗惊讶,云奕一直都是长袖善舞玲珑剔透的笑模样,还从未见过这种寡淡冰冷的神情。 他踌躇了一下,将想好的话一字字嚼出来,“我向来欣赏云姑娘是明白人,怎么到了跟前反而不懂装懂了,侯爷的意思明显,府里容不下姑娘,姑娘早日另择他处的好。” 云奕似笑非笑瞥了眼地上箱子,“那侯爷还真是贴心,东西都让人给我收拾好了,生怕我不走一般。”她故作松快的动了动肩膀,慢慢往外走,声音沉着却坚定,“劳烦白管家给侯爷捎句话,侯爷嫌我烦的话说一声便是,我出去几天让侯爷清清眼,但若想让我走,”她走过白清实身侧,深深看了他一眼,轻笑,“我可比侯爷想得难缠的很。” 一墙之隔,顾长云背靠月光静静站在墙下暗处,攥紧了拳头。 云奕走的很快,一炷香时间没到就来了又走,白清实抬头看了看月亮,转到墙那边,墙下空无一人,房中也没有亮灯。 他呵出一口气,漫不着调的想,今晚月色照人无眠,这两个人谁都睡不好。 三合楼尚亮着灯,晏箜和柳正还未睡,云奕知道晏子初回来了,没想打扰他们,径直踏过了三合楼的楼顶,继续向城外去。 她脑子昏沉的厉害,许是夜风吹的,许是装了太多事,涨到一片空白,再也没有精力想任何事情。 但有些东西总是按捺不住的浮现出来,譬如前几年她见过的更苍冷的月光,譬如边疆战场铺满一地的霜。 她可能给侯爷添麻烦了,但她本身就是个麻烦。 麻烦本来就是避不开逃不掉的。 云奕猛吸一口气,飞走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片见过流荧的草野。 她淌过草野,不见流萤,草野深处一大片焦黑,是她放过的火。 云奕想这就是报应罢。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第七十三章 偷偷回来的,不好走大门啊。 次日,阿驿还未知道云奕离府,见饭桌上少一个人,一如既往的伸手去夹素包咬一口,嘟嘟囔囔着云奕怎么又睡懒觉天天起不来。 白清实没说话,望了姗姗来迟的顾长云一眼。 连翘碧云两人也仅仅只是知道个大概,大气不敢出的为顾长云递筷盛粥。 阿驿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好奇问道,“少爷?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好重,起来的也比之前晚。” 顾长云滴水不漏的表情有了一瞬的裂缝,他屈指轻轻敲了一下阿驿没老实放着的腿,“坐好,专心用饭。” 白清实也若无其事的多瞥了他几眼,眼下一片乌黑双眼布满血丝,瞧着竟是跟以前在战场上熬夜商讨兵法作战一样憔悴,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顾长云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生出许多无奈,空落落一片,什么话都不想说,便任他若有若无打量,自己漫不经心的舀着粥。 饭毕,阿驿用清茶漱了口就坐不住了,不时的瞧着外面,扭头眼巴巴的看向端坐不动如山的二人。 顾长云心思不在此,没怎么注意他,白清实知道他是坐不住的性子,看顾长云没反应,便轻轻对阿驿点了下头,阿驿瞧见,欢快的站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 顾长云抬头,茫茫然的看他跑出去,愣了半天,忽然直起腰身目光锁着阿驿离去的方向,沉声问,“阿驿去哪了?” 白清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去哪了?他能去哪?”阿驿能去哪,无非是在园子里转着跑着玩,要不然就是去找云奕玩…… 他张了张口刚欲说话,顾长云已经面色沉沉猛地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白清实展开折扇抵在鼻前思索片刻,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阿驿一心记挂着昨个云奕未编完的草蚂蚱,先去自己院中捧了装草叶什么的篮子,之后才兴冲冲的去寻云奕。 “云奕!云奕,该起床了!快起来,咱们把昨天的……”阿驿拐个弯看见云奕的院门就开始喊,一路跑着进门,一进门就发觉不对劲止了音,左右看看空荡荡的院子,房门前摆了一口箱子,摸不着头脑,上前去拍门,贴着门缝往里看,“云奕?云奕你在里面吗?快起来了云奕!” 半晌没有回应,身后却传来顾长云平静的说话声,“别喊了,云奕不在。” “不在?”阿驿回头,模样很委屈,“云奕又一个人跑出去玩了吗?” 顾长云的目光落在门口的箱子上,飞快错开,闷声道,“嗯,走了。” 阿驿还想多问云奕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看见白清实站在院门外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摇头。 阿驿眨眨眼,声音憋在了喉咙里,顾长云置身事外般在院中站着,充耳不闻外人语,白清实顿了一下,示意阿驿悄悄走出院来。 阿驿照做,被白清实拉着去了后头小书房,阿驿拎着篮子,三步一回头的扭头看顾长云的背影,莫名其妙的问白清实,“白管家,少爷怎么了啊?云奕哪去了?” 白清实斟酌着话语,“云奕她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阿驿便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云奕走的久,少爷不高兴啊。” 白清实一时错愕,面色复杂的跟着回头看了眼顾长云孤身立于门内的身形,连阿驿都能看出来的事,这府中,意识不到的只有顾长云自己罢了。 今日晴的也好,日光暖融融的照在园子里,枝头几只黄鹂鸟蹦哒嬉闹,阿驿的注意被它们吸引,走不动脚的站着看。 檐下的碎玉子轻晃,白清实被叶缝中洒下的日光照的微微眯眼,总觉得事没那么简单。 他还有事忙,将阿驿领到小书房教给他一首诗便匆匆离去,留他一人在房中抄书念书,阿驿一个人待着闷的无聊,瞅着来喜去添茶,得空偷偷溜了出来,不无留恋的咂咂嘴想着那只没编成的草蚂蚱,拣鲜少有人的小路溜达。 他自以为避开了所有人,殊不知一举一动都在云卫眼皮子底下,云十一抱着自己的刀盯了他半天,脑中一遍一遍描绘着昨日云一云二重新交代的布防图纸。 云十三打了个哈欠,捻了下湿润的眼角,小声道,“他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 云十一凑近了些,语带嘲讽,“想想你之前学兵法的时候,不也成天偷摸溜出去玩吗?” 云十三讪讪的摸摸鼻子,“害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这样转悠没事吧?这几日不是要看得严些?” 云十一细想了一回这边的路径,“应该没事,只要他不出府,这边那边都有人看着呢。” 云十三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图纸你记完了啊,我昨晚熬夜才背完,”摸摸肚子,嘟囔一句,“困的早饭都吃少了。” 云十一目送阿驿拈花惹草的离开,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块馅饼塞给他。 云十三心满意足的要拍拍他的肩,被他嫌弃躲了。 阿驿没察觉他们,在路边折了朵开得最好的栀子,走一路就折了一捧,满身都是花香。 云奕自墙头跳下来时,正撞进了这一片花香,她知道是阿驿,所以才肆无忌惮的从来人面前一跃而下,惊得阿驿傻傻的从指间漏下一两朵小白花。 云奕裹了一身湿气,拍了拍方才沾上肩头的露珠,俯下身捡起花放在掌心,好笑,“吓着了?” 阿驿摇头,疑问,“你回来了?白管家说你要走好几天,”看看墙头,“怎么翻墙回来?” 云奕小心抹去皎洁花瓣上的一点污迹,笑得淡淡,“偷偷回来的,不好走大门啊。” 阿驿似懂非懂的点头,这跟他偷溜出来玩要拣小路走一样,他摸摸云奕的袖子,一手湿凉,“云奕,你又去做水鬼了吗?衣服好湿。” “心里有鬼罢了,”她躺在草野上看了一晚的星星,都没能等来一只流萤,把花往他手上一放,拎起衣摆拍打下上面挂着的草叶,漫不经心问,“白管家还说什么了?” 阿驿回想了下,“没了。” 指间缠着暗香,云奕捻了捻指尖,嗯了一声,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领着他顺着小路继续走。 云十一云十三被她那一眼看得呼息一滞,云十一摸了摸手臂上忽然起来的鸡皮疙瘩,毛毛道,“我怎么觉得她心情不好呢?” 云十三抖了抖,咽下口中馅饼,“十一,这不是觉得,这是肯定,她这次怎么没走门啊?” 云十一探身追着看了几眼,“不是说偷着回来的吗,谁知道他俩又怎么了。” 云十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啧啧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啃馅饼。 云十一收回目光正看见他把最后一大口塞了个满嘴,伸手摸索腰间的水囊,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阿驿走着走着忽而记起白清实留给他的大字还没写,终究是不想挨说,恋恋不舍的把一捧花用帕子兜着给了云奕,跑着还不忘回头对她喊,“云奕!待会我们再顽罢,待会你帮我把那半截草蚂蚱给编了,我先去把大字写了!” 云奕瞅着他脚下要被一块卵石绊着,还未开口提醒就见他灵巧的一个小跳避开,笑笑没有应答。 她兜着一怀暗香,慢慢往偏院去,远远瞅见来福带着一个小侍儿愁眉苦脸急匆匆的进了偏院,没看清那小侍儿拿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沓纸条。 云奕偏头往里看他们做什么,瞳孔一缩,加快脚步,漏了几朵花在地上都没发觉。 来喜苦着一张脸,揣着手挣扎了半天,对小侍儿抬抬下巴。 小侍儿也是皱巴着脸,一副苦 大仇深的样子,在纸条上糊了浆糊,颤颤巍巍的往门上贴。 两人心中都暗自嘟囔,怎么这份差事落在了自己头上,真是造孽。 在封条贴在门框上的前一刻,云奕出了声。 “你们干什么呢?” 声音懒洋洋的,拉得很长,像是没睡醒的人发出的。 偏偏吓的来喜和小侍儿俱是身形一僵,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飞快对视一眼,来喜笑眯眯的回了身说“云姑娘回来啦挺巧哈哈哈”,小侍儿非常有眼见的往他身后一避,拿着纸条和浆糊的手赶紧藏在身后。 “我怎么看着不巧呢,”云奕似笑非笑,走进端详二人片刻,微微一笑,慢慢绕过来喜,垂眼在小侍儿的胳膊上来回打量,“藏什么呢?拿出来看看?” 小侍儿面上的笑容凝固了,拼命给来喜使眼色问他现在咋么办,来喜深吸一口气,选择不忍直视无语望天。 小侍儿心如死灰,咬牙坚强眼一闭心一横,颤巍巍伸出手,打着哈哈,“没藏什么没藏什么,都是常见的小玩意,小玩意儿……” 云奕眼中神色更冷,笑了下,“你方才是要干什么,继续啊。” 小侍儿额上冒汗了,“哈哈,啊,这……”他们这些小侍儿都是从小长在一起的,私下没那些规矩,拼命的暗暗戳来喜的后背,催他快说些什么解围。 来喜无可奈何,面不改色拿过字条光明正大团吧团吧塞到袖中,保持笑容,“没什么大事,闹着玩罢了,云姑娘,那我们就先下去了哈哈……” 说完拉着呆若木鸡的小侍儿脚底抹油溜了。 云奕挑了下眉,瞥向门框上方才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浆糊,越看越碍眼,随便从箱子里翻出一方帕子用力擦了,环视一周院子,忽然觉得没意思,随便将挽了个结兜着花的帕子挂在门上,就又走了。 翻墙出去前想起来个事,从路边扯了几根细长草叶,坐在墙头利索点编了个草蚂蚱,完了就挂在墙边一桂树的枝头上,等着阿驿来找。 顾长云在书房里坐着,原本沉闷的心忽然一跳,不自觉望向窗外。 然而窗外景色依旧,他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等到。 不觉失意,草草翻几页书,终是看不进去,起身出去散步,散着散着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去偏院的路上。 心绪不知飞到哪去,渐渐的闻见一缕甜香,顾长云疑惑抬眼,这条路上郁郁葱葱没有花色,哪来的花香,不经意瞥见前面卵石路旁草丛里,躺了几点雪白。 走进一看,是几朵栀子。 顾长云心头一动,俯身捡起,端详片刻后大踏步往前走。 暗香更浓,方才只是一点浅浅的萦绕在周身,而后愈来愈浓,缠人的紧,裹着顾长云不放。 顾长云扶着门,一眼就看见门上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只是静静挂了一兜栀子花。 第七十四章 侯爷那个别扭性子 顾长云受衣上的袖上的香气牵连,鬼使神差的走去将那兜栀子取下。 来喜心里琢磨不透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侯爷的吩咐下来了他们照做便是,过了一会儿见云奕走了,观望半晌又准备了新的封条带着小侍儿过来,一探头瞅见顾长云对着房门发愣。 阿驿举着草蚂蚱欢欢喜喜的跑来,他步子轻,远远看见来喜和小侍儿鬼鬼祟祟的背影,起了要吓他们一吓的心思,蹑手蹑脚过去,猛地出声一呵,“来喜!你们俩干什么呢?” 来喜小侍儿正屏息偷看院里面,登时被吓了一个哆嗦,拍着胸口顺气,无奈苦笑,“阿驿,你又顽皮。” 阿驿眨眨眼还没出声,来喜身后拐出来了面色淡淡的顾长云,阿驿忘了逗弄来喜,“少爷?你怎么也在这?”眼尖一眼捉住他遮盖在宽大袖下的什么东西,“少爷手里拿的什么?” 顾长云没动,垂眼看他手中,反问,“你手里是什么?” “草编的蚂蚱,”阿驿喜形于色展示给他看,献宝道,“云奕给我编的。” 草叶上的折痕新鲜,顾长云袖下轻轻摩挲了下帕子挽着的绳结,抿了抿嘴,斜睨不敢做声的来喜,“你在这干什么?” 来喜苦着脸笑不出来,心道不是您让找人来封偏院的吗,这封条就在手里光明正大的拿着呢您能没看见?就颤巍巍抬了抬拿着东西的手,含糊道,“这不是……您让人……” 顾长云的眉头皱得更紧,来喜的声音越来越低,顶着风雨欲来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没做声了。 暗香又浓密的缠上来,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又十分贴心的散开些许,仅仅是些许,仍不依不饶的追在顾长云身侧,缠着他围着他。 阿驿不解顾长云为何猛地阴沉下来,好奇的去看来喜拿的是什么。 来喜注意到他试探的目光,泫然欲泣,心里不住念叨小祖宗求你了千万别问出口你看一眼侯爷那要吃人的目光求求你消停一会。 阿驿终是没问出来口,因顾长云快速出声,“不用了你们下去罢。” 来喜小侍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连忙退下,走之前不忘提溜着阿驿一起,生怕这小祖宗一句话没说对又惹这尊祖宗更生气。 那兜栀子被顾长云挂在了卧房窗下。 书房里的那幅画也被他移过来挂在了窗边,然而又觉得碍眼似的,让人拿了方纱帕过来盖了。 原来明平侯府只有阿驿一个人闹腾,顾长云整日里乐得清闲,现如今院子也是令人舒坦的宁静,顾长云却怎么都静不下心看完一页书,没看两行字就发起了愣。 阵阵花香抚来,忽而龙卷风般就携裹了属于战场上的浓重血腥袭来,惊得他一个激灵醒来。 白清实本想给他几天时间缓缓,至少也给个一两日,但才过半日,书房桌案上堆积的书折越来越多,他站在案前静静看了半晌,大略数了数得有个几十本,惊愕之余犹豫片刻,果断扭头去找顾长云。 一进院子闻见一股香气,白清实没心思辨认这是什么想,见顾长云果然坐在窗下发呆,过去站在窗外敲了敲窗棂。 顾长云恍恍惚抬了下头,“嗯?该用饭了?你们先去罢我待会过去。” 白清实面无表情,“不是用饭,书房那边得要你去一趟,我自己弄不过来。” 顾长云喃喃重复了一遍,“你弄不过来?”顿了顿,“有多少?” 白清实想了想,抬手给他比了个厚度。 顾长云惊讶,“那么多?” 白清实也纳闷,“半月一送,紧急的事路上也就用两天,谁知道就这一日就积了那么多。” 顾长云没什么生气的哦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同他一起回来书房。 一路上两人俱是无话,直到看见那桌上几摞书折顾长云才缓过神,看向白清实,比了个他方才比划过的厚度,语气震惊,“你不是说那么多吗?” 白清实微微一笑,“我说的我们俩,一个人那么多。” 对视片刻,顾长云幽幽叹口气,“罢了,多些事也好。” 见他走到书案前坐下,老老实实展开一本开始浏览,白清实心中松了口气,还怕他提不起精神来看,坐到一侧让小侍儿抬来的桌子后也开始看书折。 没过一会儿,顾长云面色沉沉换了个程度,敛眉,“琉东水灾,海田全部淹水几乎颗粒无收,灾民遍地,那么大的事怎么会送到这边来?皇上那没有反应吗?昨日上朝也无人言奏,那一个个老头子是没长嘴了吗?往日说辞一套一套的忧国忧民,怎么近些日子总是些屁话。” 白清实也皱起眉,接过递来的书折草草看了一遍,讶异,“一个郡的水灾?海潮频发,海堤漏洞百出无可抵御……这什么时候的事?琉东的郡守没有上奏吗?” 顾长云沉思片刻,“这本书折是谁送来的?” 白清实回道,“是觅英,这一沓都是他送来的,人就在倚梅院里,等着侯爷吩咐。” 顾长云飞快的翻了翻下面几本,“喊他过来。” 白清实还未起身传话,陆沉就快步走了进来,略一颔首,“侯爷,觅英求见。” 顾长云同白清实对视一眼,心道不妙。 觅英是位面色沉稳的中年男子,步伐有力,此时多了些急躁,没那么不紧不慢。 顾长云挥手打断他的行礼,“琉东的奏折没有递上去吗?” 觅方正要说这个,抿了下唇,“递上去了,被上头的影卫拦了。” “影卫拦了?”顾长云一想便知是赵贯褀不想让萧何光发觉此事,赵贯褀已经开始如此防着萧丞了吗,“拦了也该递到皇上手里,怎么没个动静?” 觅方摇头,“琉东的郡守恐上头怪罪下来惹祸上身,虚报灾情,皇上该是看小小水患无甚大碍,随意拨了些赈灾的粮食过去,只是解眼前之急,不是长久之计。” 顾长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影卫拦了多少折子?” “大大小小十几件,”觅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抖开递上顾长云看,指了指一旁的书折,“统共就这么些了,详情都写在折子里都在这呢。” 顾长云扫了几眼,顺手递给白清实让他看,眉头不展,“还有其他事?” 觅方组织了下语言,踌躇道,“还有一事,近半月,暗地里似乎总是有一股势力……” 顾长云不耐,语气烦躁,“离北的还是萧丞的?楼清清?一个个怎么那么麻烦?!” 觅方小心的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飞快瞥一眼白清实,咽咽口水,“不是,是另一种从未接触过的,也不是和我们作对,反而在暗暗帮忙。” 白清实不动声色的多拿了几本书折到自己这边来,缓缓发问,“这年头,还有谁帮咱们?” 顾长云万般不想承认那个名字,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白清实不用看就知道他什么脸色,暗自发笑,小幅度摇了下头。 觅方看看这个扫一眼那个,不敢多言。 顾长云抬了下手让他下去,面色毫无波澜的又拿了一沓放到白清实桌子上。 两人忙了一个下午,桌上的书折堪堪下去大半,一本书折方方面面都需深思熟虑考虑百般,有时重重复复需废好几张纸,十分费心神。 顾长云刚拿起一本新的,白清实就给按了下去,面色不改,“行了行了,你坐这半天都是我求来的,歇着去罢。” 顾长云一时不习惯他这样,勾了勾唇角,“说得这般可怜,往日只见你死命拉着我不让我偷闲,今日倒罕见。” 白清实搁下笔,鲜少这样直观的白他一眼,“回去照照镜子,眼底下比这墨水都要黑了,再不歇着,怕是这往后都要我一个人批。” 顾长云勉强牵了牵嘴角,“罢了,你这次心软,我不能不领情,待会让陆沉来给你送些点心,也别累着了,怪可怜的。” 白清实头都不抬,揉了会手腕重新拿起笔,“快走,过会就该反悔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顾长云笑了下,绕出桌子往外走,“走了。” 白清实待他走远,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喃喃一句,“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倒要看看你这匹马能不能被追上。” 他自己一人不习惯在顾长云这里的大书房待,等陆沉过来,就拿他当苦力让他拿着剩下所有的书折,端着点心回了自己小书房。 陆沉给他添了热茶,陪他待了一会儿有事出去,没过一柱香时间,有一人倒挂金钩从窗外探出个头看了两眼,白清实有所感往外看,对上云奕一双深若潭水的眸子。 还未回神,云奕扳着屋檐撑腰一旋跃下,客气的问了声好,“白管家好,吓着白管家了,还请见谅。” 白清实吓是没被吓着,只是有些吃惊,坐着未动,想了想便道,“侯爷不在书房,约莫是回房了,再不是就在饭厅,没在这边。” “我不找侯爷,”云奕看了看他窗内桌上摆的一些精巧的小玩意,犹豫下没翻窗,走了正门近来,无所谓的歪了下头,“侯爷这会儿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 白清实被她脸上无奈又夹了几分宠溺的表情逗笑,“云姑娘切勿妄自菲薄。” “清醒着呢,是那天朝廷里有人见我乘侯爷的马车回来了罢,萧丞还是皇上?那么会生事,”云奕眉眼间神色漫不经心,一反常态上前几步,指了指他面前的书折,“要帮忙吗?” 白清实顺着她指向低头,再抬起,有些不解。 云奕笑笑,“不然我做什么来这儿?”十分大方承认自己听了墙角,“你们下午说的我顺耳朵听了,正是事多,多个人搭把手也好。” 他没反应,云奕便也就在案前三步站住了脚,静静等他回复,大有他一旦拒绝自己转身便就离去的意思。 白清实定定的看了她几瞬,从笔架上取了支笔置与一旁,“请。” 云奕展颜一笑,左右看下另一窗前有一茶案,置于一矮塌上,坐着写字该是不大方便,只能盘着腿坐或是跪坐,时间一久便会腿麻。 她伸手取了一沓并些信纸,端了白清实匀给她的墨砚拿了笔过去,一撩衣摆盘腿坐于团垫上。 白清实看了眼就要起身,“云姑娘,你这坐的……” 云奕豪迈一挥手,“无妨,这样就行,写这些字不用正经坐着就行。” 白清实顿了下,便又坐了,不忘叮嘱一句,“多有劳烦,云姑娘别忘了字迹。” “知道,方才看你写字看半天了,”又觉得这样说不对,解释一句,“多留心了你的笔锋走势,别见怪。” 白清实点头,“无碍,云姑娘有心。” 天色渐晚,陆沉不放心,亲自过来与他点灯,见着一旁的云奕也没太惊讶,点了下头当做招呼,也给她多点了盏灯。 白清实的目光同他流连几番,陆沉知会此事必是不可多言,便就在于一旁静静陪着,做些添茶磨墨的事。 云奕批完这边,揉着微微发酸的肩膀回头,案旁两人的情形撞入眼中,看了会儿,失笑道,“看来还是我打扰了,白管家,这些都完事了,我就先行一步了。” 月色如银,白清实瞥了眼窗外,起身道谢,“多谢云姑娘了,姑娘好走。” “不送。”云奕伸了个懒腰,正欲出门,白清实想起一事,出声喊住了她。 云奕止住步子,回首疑惑看他。 白清实平静道,“姑娘这次走,还准备回来吗?” 云奕似笑非笑,“白管家何出此言?” 白清实一时失语,心中有些懊恼,只好笑笑,没有作声。 夜风骤起,吹碎了一地月光。 云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吹散在风中,轻飘飘的,“白管家不必多想,该回来便回来了,侯爷那个别扭性子,他想不通谁也没有法子。” 白清实目送她离开,肩上忽而一暖,是陆沉给他披了件外衫。 见他回望,解释一句,“有夜风,凉。” 白清实微微一笑,推他往屋内走,“回去罢。” 月色碎一地,不知今晚失眠人能否好睡。 第七十五章 因为侯爷,所以惜命啊。 次日,顾长云见着白清实拿来一厚叠书折来的时候还微微惊讶,“你昨个拿回去这般多?” 白清实看他随意翻了几眼,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云奕的笔锋仿的极细,白清实自己都不怎么能分辨出来。 翻着翻着,顾长云突然停了动作,食指轻轻在一行字上抹过,沾了些许墨迹,白清实呼吸一滞。 顾长云似笑非笑抬眼看他一眼,“闽南起了新热毒?你这方子瞧着倒不错。” 白清实提早将这些一一看了,轻描淡写揭过,“医书里看的。” 顾长云似是不经意的扫过他的脸。 白清实处变不惊,方子却是云奕的方子,但他的的确确在书中见过,若是换他来解也是要用这方子的,半点都不心虚。 顾长云顿了下,搁到一旁,心不在焉,“皇上已经起了接范家来京都的心思了,怕是不过多少时日便会下旨。” 白清实把被他弄乱的书折理好,“总不能无缘无故的。” “我想的也是,节气日子都没赶上,总不能喊范家来晒红绿,”顾长云思索片刻,嗤笑一声,“皇上想打什么幌子,不用我们替他操心。” 白清实面上不显什么,心中暗道我们替他操心的多了去了,沉默片刻,道,“长云。” 顾长云先是懒洋洋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白清实喊他什么,转过身来正脸看他,“怎么了?” 白清实组织措辞,“你和皇上,贯祺他……就到这儿了吗?” 顾长云默然。 天空已有了初夏的样子,清晨的风都是暖的,日光正好,照得枝头嫩叶绿的通透,浮光静静游走在叶间缝隙中。 顾长云望着窗外,闭了闭眼,良久才开口,“君君臣臣,且走着看罢。” 白清实瞧他背影落寞,找不出话来,心想若是云奕,只说笑几句顽皮一番就过去了,可自己与顾长云相互太过了解无需多言,陆沉木讷,阿驿不懂世事,偌大的侯府竟没一个能宽慰顾长云的人。 瞥向桌上书折,白清实悄无声息的长叹一口气,闲谈几句就此揭过。 正策马于林间的云奕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没走一段又是一个,疑惑的四下看看,裹紧了斗篷。 林间露重,难不成是因为昨夜在侯爷屋顶吹了一夜夜风受凉了? 养娇贵便罢了,这个节骨眼可不能遭病,云奕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想着到地赶紧先灌一大碗姜汤再说。 柳衣站在门前伸着懒腰打哈欠,睡眼惺忪中瞥见一人策马踏着晨曦往这边来,眼都睁不开,“客人,咱们这才开门,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呢。” “有了客人不接,吹月楼的架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云奕摘下兜帽,对目光渐渐呆滞的柳衣挑了下眉,“柳衣?你这老板当的不行啊?” 柳衣抹了把脸,僵硬笑笑,“小姐?您怎么又来了?” 云奕利落翻身下马,缰绳递给同样一脸没睡醒的伙计,“不想见我啊这是?” “哪有哪有,”柳衣讪讪一笑,连忙让开带她进屋,“一大早的,有什么急事?”以目光试探询问,“还是零花不够了?” 看他要一把拉开柜子拿银钱的样子,云奕哭笑不得,解下斗篷随便团几下扔在一旁,刚拴好马的伙计眼疾手快过来接了,重新抖开叠好放在柜台上。 云奕看他一眼,“你这伙计倒机灵。”往后面厨房望了望,“有姜汤吗?一路过来怪冷的。” 柳衣难以置信,“您什么时候知道冷了?之前不都是整日把没事不用什么的挂在嘴上……” “柳衣,我惜命了不行吗?”云奕不咸不淡的白他一眼,柳衣顿时哽住,压根就没注意她说的是什么,连忙亲自跑去后头厨房熬姜汤了。 等姜汤的空儿云奕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刚闻见辛辣刺鼻的姜味就皱眉睁了眼。 柳衣恐她又不想喝了,连忙呼着气给她端到眼前,“来来来,趁热喝,一闭眼心一横,一口气喝了就没事了。” “哄小孩一样,”云奕半是埋怨的嘟囔了一句,一口气闷了,苦着脸飞快捏了粒桂花糖塞嘴里。 柳衣瞧她脸上还有方才趴着压出来的红印,“我让人收拾出来间房您歇一会儿?这下面待会来的人就多了,吵得厉害。” 他还以为云奕会像之前那样回绝,得到回复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有所动作。 云奕摸着桂花糖往嘴里又填了两粒,顺手贴了下额头,没察觉到发热,不禁松一口气,猛然发觉自己什么时候这般小心翼翼了。 不在侯爷身边,却又在侯爷身边待过,往后还想继续在侯爷身边待,这条命因为侯爷变得比之前金贵了。 扶额悠悠叹气,“因为侯爷,所以惜命啊。” 柳衣准备的被褥枕头都是上好的,前些天刚拿出来晒过,云奕把拿着艾香的小伙计关在门外,一觉睡了四个多时辰,直到大中午。 柳衣每隔半个时辰就上来看一眼,屏着呼吸贴门上认认真真听里面动静,捕捉到微乎其微的呼息才放心,知道人这是没一声不吭就溜走,又开始担心小姐这是什么情况从未见她一觉睡那么长时间。 如此反常。 这一觉睡得舒服,姜汤里加了驱寒的药材,有助眠的药效,云奕推开窗被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刺了下眼,惊觉已经这个时候了,收拾好就赶紧下楼。 楼下大厅满当当的都是吃茶用饭的人,有几个不经意回头瞥她一眼,马上收回目光,又若有若无的将目光投向她,追着到柜台前。 云奕置若罔闻,自然而然的拉过伙计送来的托盘,拿下几个碟子端起碗开始用饭。 巴掌大小的白瓷碟,菜式精巧极了,柳衣在一旁看着,无奈,“翡翠豆腐羹招你惹你了,还有那清灼菜心,都加了高汤,别晾在一边啊。” 云奕慢慢咽下一口老鸭汤,不情不愿夹了几筷子敷衍过去。 柳衣正要无奈的再多唠叨几句,一青灰衣服的男子走来同他打了个招呼。 这人名叫邹珣,周遭几个镇子上小有名气画画的,花鸟工笔极好,山水也说得过去,平时总是笑脸待人,人性子也谦和,是个脾气好的,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这段时间一直在水庄卖画,像是有在这边开家店铺的意思,柳衣纳闷的同他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看出端倪,心中大震,这什么邹珣,怎么一个劲的往自家小姐身上瞟呢,还犹犹豫豫含羞带怯的,这般未出阁动春心的黄花大姑娘样子是哪般?!那手,你扭捏个什么?!打结了不是? 愈发愈胆战心惊,心中尖叫你这个邹珣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怎么这时候胆子这般大了,自己要是不在岂不是都要上来搭话了?! 云奕趁他警惕的看来看去,悄悄将那两个碟子推远了一点,自己吃自己的饭,吃完把碗筷一推,豪放的用手背抹了把嘴,操着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老哥,俺吃完了,俺上后头去了先。” 别说邹珣了,一时半会儿,柳衣都没反应过来,傻着回答,“哦行你去后面吧。” 云奕忍笑,一本正经绷着脸大跨步气势汹汹的消失在厅内。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人鸦雀无声片刻,默默收回了目光。 邹珣惊讶的微微张口,愣愣的同面带微笑的柳衣继续搭话。 云奕舀了井水洗手,洗着洗着就开始出神,只因井边也长着几簇开得正好的栀子,一整个后院都是香的。 母亲生前不爱牡丹芍药等开的富贵的花,偏爱栀子茉莉,父亲种满了一整个院子,每年春夏生出许多新枝新花,都会分一些给邻居,一整条巷子十来户人家,家家都种有栀子茉莉。 隔壁的付家,喜种兰花,也常送些兰花草来,付家有一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公子,比小女儿的手都巧,用丝线银针穿了这种暗香扑鼻的小花做成花环哄她开心…… 前一二十年一恍惚的在云奕脑海中重现了,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了朦朦胧胧的纱,谁的脸都看不真切。 付家的公子,付什么景来着,幼时这个哥哥很宠爱她,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送她眼前,每日除了读书便是陪她玩,自己家都不进…… 云奕短促的笑了一下,捧了井水泼在脸上,冰得人一个激灵,什么过往云烟都散了。 顾长云的身形不受控制的蹦了出来,冷着脸问小野鸟你是不是浪得没边怎么还不回来,一会儿又变了脸色,嫌弃的撵她走,但在她转身的那瞬,又神色突变,死死盯着她,仿佛她只要敢迈出一步就打断她的腿。 云奕双手撑着井沿喃喃,“侯爷的心海底针啊……” 想要哄好那么大一个侯爷还真是得动动脑筋。 至于赵贯褀和萧何光,安生日子过久了,真以为天下太平搞这些龌龊勾当了。 云奕冷笑,随意拭去颊边水珠,想起怀中的东西,拉过一个路过的伙计让他给柳衣传个话,说这几日都在这住,之后就从后门出去,回想下这周边的道路,摸索着往一个方向去了。 第七十六章 你到底欠我一句多谢。 云奕心不在焉的绕着镇子转悠,水庄水多桥多,她闲得无聊,一座桥一座桥的走,简直要把所有的栏杆都拍一遍。 前面就是于涛的铁铺,落着锁,云奕想了一想,拐弯去旁边卖吃食的一条街买了几包点心并一些女人用的钗环脂粉,晃晃悠悠往于家走。 于家的门锁换了,门也上了新漆,外面贴墙根摆了几盆常见的野花野草,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女人的欢笑声。 云奕瞥一眼墙头,碎石片还在,只是看上去用不着了,她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屈指叩门。 于涛来开门时脸上还带着未收起的温柔笑意,神情也像是在细细回味方才,丝毫不在意来人是谁,所以在一抬眼看见云奕的时候,笑意瞬间凝固,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就要慌乱关门。 云奕一把扶住门,面带微笑抬了抬另一只提满东西的手,“打了照面就把客人关在外面?” 于涛惊讶她手上力气这般大,正要猛地发力把门关上灯时候,身后传来了女人柔声询问。 “相公,谁在外面,我们有客吗?” 于涛含糊不清的往里应了一声,却依旧把着门,不肯让云奕进去。 云奕挑了下眉,笑笑,“看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见于涛还是执拗不动,脸色顿时冷下,似笑非笑道,“放心,我要是想干什么,不用走这个门。” 于涛浑身一僵,犹豫片刻,屋内女人的呼声渐近,他长舒一口气,慢慢松了手。 云奕满意他的识相,女人的声音已经到了于涛身后,于涛身形高大,将人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看见一只嫩白却消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相公,是谁啊?” 于涛犹豫着侧开身子,一名身穿素裙外罩一绣花罩衣的女子现了出来,好奇又疑惑的看向云奕。 云奕早换上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朝她浅浅一颔首,“素燕姐,家里听闻你病了,不放心,让我来瞧瞧你。” 伊素燕面上欣喜很快浮现出来,扭头对于涛小女儿家的小声抱怨,“相公你老诓我,还说我亲戚家里都远不好走动,看人家不还是来了。” 又回来对云奕歉意的笑笑,“一路上多劳累了,相公说我病刚好,记不得很多事情,”上上下下欢喜的将云奕打量一遍,“姑娘模样生的这般好,该是妹妹还是什么?” 云奕正揣摩于涛的意思,从善如流答道,“表妹,远方表妹,正巧路过,特来拜访一番。” 伊素燕没反应过来她前前后后话里的差异,只顾欣喜有人来看望,亲昵的拉着云奕的手牵她往里走,“快别站着,进来近来,相公,能倒茶来吗?用咱们新做的茶叶好吗?” 于涛无奈又宠溺的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多看了云奕几眼,关好门闷不做声的进屋去了。 云奕知道他正警惕的从窗子里盯着这边,若无其事的由伊素燕引着坐到院中花架下石桌旁。 伊素燕好似换了个人,目光由死气沉沉转为清澈透亮,浑身由内而外透着一种被疼爱着的小女儿的娇态,脸上也长了写肉,瞧着气色很好,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云奕稍微提了些兴趣,给她一一介绍带来的东西,惹得伊素燕一阵阵的娇笑。 怪不得方才欢声笑语都是女人的声音,于涛目光温柔看向这边,只是无声轻笑。 伊素燕虽与她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窗里瞥,满眼都是依赖和喜欢。 云奕神情古怪的看了一会,渐渐有些坐不住。 于涛拎了茶壶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离伊素燕有些远的草编垫子上,他同伊素燕相视一笑,先拿热水烫了杯子,见云奕提来的纸包里有饴糖,便放了两块在杯子里,才给她倒茶。 茶是花茶,非与一般的窨花茶薰花茶,是自家制的纯花茶,全是茉莉干花,见云奕投来的目光有些许异样,于涛垂着眼开口解释,“燕燕不喜茶叶的涩味,我们家喝茶一直都是这些花什么的。” 云奕点点头,接过茶杯道谢,寻常人家本不常喝茶叶,她浅浅抿了一口,清香四溢,扫过旁边一院子多出来的花花草草,想来是伊素燕喜欢这些,于涛便种了,便跟着制了花茶。 于涛的神色也比之前生动了许多许多,看向伊素燕时眸中泛着浅浅的柔光,云奕蓦然有些拘束,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伊素燕唠着闲话,怀中一冷硬之物隔了几层衣物与皮肉相贴,却无论如何都捂不暖,动作间冷不丁又被冰了一下,一时间她竟不知这一趟本该不该来了。 一盏茶喝了半盏,家常话险些要唠尽,眼看着伊素燕已经热心的认真考虑附近的优俊男儿给云奕说人家了,云奕面皮有些绷不住,连忙截住她的话头,笑道,“素燕姐,阿姐,不急,这个咱们以后再说……” 伊素燕恋恋不舍的收了话,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笑着拍手道,“罢了,是我急了,咱们妹子模样这般水灵,可不能便宜谁家小子,再留几年也是。” 云奕只能笑着说是,动动鼻子,笑,“素燕姐是搽了香粉罢,好香。” 伊素燕正在想话头,便又欢欢喜喜的顺着往下说,含羞看了于涛一眼,“相公闲时给我做的,比不上外头买的,我拿来给你瞧瞧罢。” 她刚要起身,云奕连忙把桌上那一堆钗环脂粉往她面前推,“阿姐把这些也拿进屋罢,收拾一下,摆在这别不小心碰掉了。” 伊素燕如梦初醒般才想起来这茬,笑着又道了谢,将桌上东西兜起来。 于涛看了云奕一眼,没帮她拿,只开口提醒进门时小心台阶。 伊素燕回头孩子气的朝他眨眨眼,顽皮的说知道了。 云奕收回目光,将杯中茶喝尽,淡淡道,“日子过得挺不错。” 于涛主动给她添了茶,语气毫无起伏,“欠你一句多谢。” 云奕嗤笑一声,“怕是还要多一句,”从怀中掏出那个冷冰冰的小瓷罐,搁在他面前,“骨肉相聚,岂不是更要谢谢我。” 于涛定定盯着瓷罐,瞳孔一缩,一掌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来,指着云奕鼻子的手微微颤抖,“你……” 云奕半天没等来后话,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口已没什么热气的花茶,没喝,“你什么?就这样对自己夫人的娘家人的?” 于涛突然想起伊素燕就在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了,腮帮子动了动,艰难收回手,咬紧牙重重坐下。 云奕没忍住笑了一下,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默默放松坐姿,“她自己识人不清,被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最终成为弃子惨遭毒手,于涛,你跟我置哪门子的气。” 于涛见她指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呼息一滞,噤了声。 天家。 “于家女儿好大的本事。”居然卷入了天家之纷乱,后面这一句话云奕没有说出口,但瞧于涛的样子该是明白了。 云奕复又蘸了茶水将桌上水痕抹去,“我即没有教她离家出走,也没有教她不辨是非误入歧途,你家女儿死于京都城边草野之中,是我一把火给她收了尸,”她唇边挂着冷笑,抬眼看他,“于涛,你到底欠我一句多谢。” 于涛嘴唇微颤,肩膀最终无力的塌了下去,抬手捂住了眼。 云奕错开眼,轻声道,“夫人不知道也好,免了伤心泪。” 青天白日的,云奕眼神好,余光瞥见他指缝渐渐湿润,善解人意的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素燕姐,我看看你种的花儿。” 伊素燕的声音传出来,“看吧看吧,随便看,喜欢就摘。” 云奕便往一旁小花圃去了,隔着一架忍冬,看见她在屋内哼着小曲对镜试发钗。 微风吹过,身后隐忍在喉咙里的几句泣声散在风里。 伊素燕出来时,云奕先没有回头,装作认真看花的样子,听她欣喜的小跑到于涛面前,欢声问,“相公,你看妹子给我挑的这个发钗,好不好看?” 于涛声线无常,剥了几层才能听出来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好看,燕燕人生的好,戴什么都好看。” 伊素燕掩唇轻笑。 一只白色的小小的蝶子在面前摇晃的山茶花枝上停留,片刻又展翅飞走,给山茶留下来了又去的落寞,云奕望着那小蝶离去,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利索将那朵被抛弃的山茶折了下来。 伊素燕在身后喊她,很快就走到了她身边,手中拿着把花剪,见她折了枝山茶,便热心的捉住一枝开得最绚烂的,要剪下来更多花给她。 云奕连忙止住了她的动作,笑笑说这一朵就够了。 她回头看,桌上的小瓷罐已经不见,于涛神色无常,只眼下有些轻微的发红,闷着头不做声收拾茶具。 伊素燕挑挑拣拣剪了一大把山茶珠兰茉莉,用绢带扎了放到云奕怀里,回头看于涛一人在井边洗茶具,怕冷落他,摘了朵小花过去,玩笑的夹在于涛耳边。 于涛挽着袖子提水,对她柔柔一笑,纵容她孩子气的举动。 云奕捧花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静悄悄出门去了。 伊素燕回身,发现云奕站着的地方空了,左右看看疑惑,“妹子呢?不吭声走了?” 于涛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安抚的摸摸她的肩头,“方才妹子就说了,怕离别伤感,她着急赶路,不便多留。” 伊素燕神色暗下,嘟囔,“还想露一手,做几个好菜呢……” 于涛拉她入怀,紧了紧拥着她的手,没再说话。 伊素燕不死心的跑出门往巷口看,空无一人,固执的站在门外,用竹笛磕磕绊绊的吹一曲离别。 于涛劝了几句,见她神色执拗,知道她什么性子,任由她去了,给她搬了个椅子,站她身后陪她。 巷外,云奕靠墙站在阴影处,静静听完才走。 于家之事告一段落,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 云奕心中丝毫没有亏心之感,行至今日,是非黑白早已分不清楚,事事只由己辨。 也不知侯爷那何时能辨得清。 第七十七章 不回来去哪? 云奕回去的时候,柳衣正忙着对账本,前些日子偷懒,半个月的账堆在一起都没动,见云奕回来,意外问,“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云奕挑眉,懒懒靠在柜台边,“不回来去哪?” “我以为你回京都来着,”柳衣有些反应不过来,讪讪道,“房间我都让人给收拾了……” 云奕余光瞥见角落面色踌躇跃跃欲试的邹珣,漫不经心道,“再收拾出来,这些天我就在这里。” 柳衣顺着也看见了邹珣,眉头一皱,不自觉加快语速,“行我这就让人去再收拾出来,后头厨房刚到一批新鲜瓜果,你看看想吃什么让厨娘给你做。” 邹珣看着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云奕意味深长的对柳衣笑了下,起来三两步往后面去了。 邹珣才走到一半,僵着身子进退不得,柳衣放下账本对他微微一笑,问道,“邹公子,有什么事吗?” 邹珣尴尬笑笑,“无事,无事。”恋恋不舍的往屏风后谈头看了两眼,三步一回头的坐了回去。 柳衣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翻江倒海,默默震惊片刻,将邹珣的家世生平想了一遍,觉得这厮配不上自家小姐,琢磨着得想个法子给庄主知会一声,免得这劳子人一家伙杵到庄主面前,庄主一个激动把人给劈了。 想起晏子初到时候的表情样子,柳衣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愈发觉得这事要从长计议。 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新鲜,云奕百无聊赖转了一圈,没什么食欲,方才从于家带出来的那束花被她揪了花瓣沿着水边洋洋洒洒扔了一路,手上身上都染了浓郁的花香,得以充饥,只要了碗汤面。 厨娘用心,一碗汤面毫不平平无奇,料下的很足,云奕对着面前冒尖的面碗愣了片刻,厨娘殷勤的送上几样精致小菜,又拿了新做的玫瑰酥饼,催她快趁热吃。 云奕哭笑不得拿起筷子,所幸这面味道甚好,也就给吃完了,向厨娘道过谢,晃晃悠悠上了楼,躺倒在床上软被上出神。 吹月楼里无人敢上来随便打扰她,柳衣又忙着对账,云奕就这么静静躺了老大一会儿,扭头看向窗外。 日光明晃晃的打在窗棂上,漾出一片清波,柳衣在这间房外挂了玉铃,很小一个,声音极其细微,周围十分静的夜间才能听见几声。 叮铃,叮铃,一声声分毫不错的落在云奕耳边,教她想起侯爷府中那串碎玉子。 明平侯府的碎玉子也在随风轻晃,顾长云时不时发愣,忘了手里的事,等外面敲门声想起才猛然回神,沉声允来人近来。 连翘轻手轻脚开了门,恐扰了侯爷的事,侯爷这几日都在书房处理事物,门窗关得紧紧的,府里的小侍儿在这一片走动都放轻了动作,都怕打扰了侯爷,白管家也不常来了。 只有阿驿偶尔来,也待不了几刻就被闻讯赶来的白管家带出去,整个侯府都陷入了一种古怪沉闷的氛围,有些心思活络的能意识到哪不对劲,府里近日仿若少了个人。 连翘就属于心思活络的那种,一进来目光先不动声色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见毫无变化,默默在心中叹口气,提了新茶壶过来添茶,桌上杯中茶水未动,一摸杯壁冰手,心中又是一叹。 瞥一眼顾长云面色依旧沉沉,看似聚精会神看书折,笔提了半日未动笔,空白纸张上落了几个黑墨点子,连翘默不作声的换了顾长云手边的纸张,添好茶就下去了。 顾长云抬眼看了下她离去,哑声吩咐,“关门。” 连翘连忙应了,出去时小心翼翼关了门,门关严实的前一刻,看见侯爷面无表情提笔重新沾了墨。 墨点再次落在新纸张上,顾长云捉不住思绪,良久,隐忍的面具褪下露出眼下倦色,揉着眉心习惯性抬头看面前墙上,空落落一片,更觉心烦,拿了一旁茶杯来,也不觉得烫手似的,直接往嘴边送,才发觉连翘换了新茶,无奈放回去,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时候想喝冷茶。 书房墙上空了一片,顾长云让人换了幅山水画在那,是三九天的雪景图,白茫茫一片,风雪交加,冰封万里,千山鸟飞绝。 看了心静。 云奕听了半日叮铃声,眼看着落日西斜,光影移错,万家灯火陆续点起,又起来在窗边站了半日,木头似的,良久终于动了一动。 又逢着忙时,伙计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来回回热火朝天,唯独柳衣一人懒散坐在柜台后,捧了一把青瓷小茶壶惬意的眯着眼。 云奕过去敲了敲柜台,“看了一圈,就柳老板自己偷闲。” “哪能,忙半天了,歇一歇,”柳衣心情好,抬手拨了几下算珠,“听着声没,都是银子哗哗进账音,舒坦。” “上月若是对完你能早一个月舒坦,”云奕没忍住出声呛他。 柳衣置若罔闻,惬意吸溜一口茶水,“怎么下来了?饿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怎么在你这,就好像我只会吃一样,”云奕失笑,“出去转悠转悠。” “什么时候回来?用给你留门不?”柳衣笑眯眯翻着账本,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自问自答,“算了不给你留门了,又不是进不来。” 云奕白他一眼,“走了。” 在这水庄都要转悠透了,云奕避着人溜达,行到一处僻静的水滩,隔着木栏杆,一眼看见水边石下藏了几瓣皎白色。 她心头一动,双臂撑在栏杆上往下定晴细看,确是她今日扔了一路的花瓣,没想到随波漂到了这里。 周围全是枯枝败叶,几点白色异常显眼,偏偏是这些枯枝败叶阻了水力,将它们拦于石下藏着。 明明格格不入,还偏要拦着藏着不离去,云奕利索翻过栏杆踩在布满青苔的石上,提裙弯腰想要拿那几片花瓣上来,手伸到一半泄了力气,又收回来。 侯爷该也是这般想罢,云奕思及此处,孩子气的捡了根小木枝将那几片花瓣又往石下戳了戳,藏的更深。 格格不入算什么,她瞧着倒是分外顺眼。 心头蓦然一轻,云奕扔了小木枝拍拍手,踩着水边乱石轻快的顺水走远。 白清实一次拿走许多事情做,一整日下来弄完送回书房,离了老远看见书房屋顶上长身立着一人,风迢迢的扬起那人衣摆,摇摇欲坠般。 心一下子提起来,加快步子一把推开院门,抬头高声喊,“长云!” 顾长云披了一声的霓霞,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闻声缓缓低头,慢慢吐出两个字,“何事?” 白清实瞧他不像是又钻了牛角尖把自己绕进去的样子,暗地里松口气,压下轻喘,轻描淡写几句,“看你一天没出来了,怎么,到上面透透气?” 顾长云的目光很远,远处的万家灯火一一映入他漆黑的眼底,又如被深潭吞噬干净般,暗了下去,书房只有一层,他站的不算高,看不到心中所想那人在哪。 沉默片刻,顾长云忽然觉得没甚意思,正欲跃下屋顶时,余光中一晃而过什么影子,令他心头一震,忙回首看去,什么异样都没有。 底下白清实注意到他的动作,疑问,“怎么了?” 顾长云朝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面沉如水一寸寸扫视过去,毫无发现,静站片刻,对他摇了摇头,跃下屋顶,淡淡道,“无事,什么鸟飞过去了罢。” 白清实若有所思的望了望他所看天空的方向,没多做言语。 云奕回去时柳衣还在柜台后捧着账本傻乐,听见云奕回来,头都不抬,“回来了?饿不饿?吃啥吗?” 云奕满脸无奈,拉长声音说了句不吃,顿了顿又说出门一趟,柳衣喜滋滋的翻过一页,拨弄几下算盘,“行行行,晚上外头冷,带件衣服。” 云奕嘴上答应着,直接去后院牵马,柳衣瞥了眼她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亲自上楼去给她取了件披风。 云奕牵着马走到前门处,柳衣正好从门内出来,自然而然的把披风递上去。 云奕接了,什么客气话都没说,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驾马离去。 柳衣抱着胳膊目送她,忙里偷闲的伙计从身后溜出来,探头看几眼,疑惑,“小姐这是要去哪?都那么晚了。” “小姐这性子,连家主都琢磨不透,我们怎么会知道,”柳衣摇摇头,叹气,“找个人今晚守着门,小姐回来就去知会我一声。” “行。”伙计点头应了,转身继续回去忙活。 柳衣站了一会儿,又叹了回气,警惕的左右看看邹珣在不在,没见着人才晃悠悠进去继续坐着吸溜小茶壶。 云奕骑出镇子,天色渐渐暗下去,寒意四起,裹紧披风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顺手的短刀没带,未免有些放心不下。 不觉暗暗咬牙,松散日子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意识需得早些拣起,京都的风越来越紧了。 今晚她一直存着种莫名的嗅到危险的感觉,不上不下卡在心里,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就是不知道是出在自己这里,还是侯爷那里。 这种感觉在行入前面林子之前到达了极致,云奕直直盯着密林深处,浑身的弦骤然绷紧,与此同时,内心某处松泛了些,微微勾起唇角。 来便来罢,没出在侯爷那里就行。 第七十八章 嘘,有人来了。 她这匹栗色的马不如小黑机灵,直直行入了密林,但也不是一无所察,动物嗅到危机的本能使它放慢了步子,不安的左右摆头打响鼻。 云奕深知自己一开始就处于明处,没阻止栗色马的低低嘶鸣,新奇感大于疑惑,深夜里行身的影子鲜少有置于明处的时候,脑中飞快周转来者何人,嘴角噙了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动声色的一步步走入密林深处。 风静树止,马儿惧于眼前黑暗,数次止步不前,云奕耐心的吹着口哨摸摸鬃毛哄它继续往前走,平静无波的皮囊下每一根神经都按耐不住的激动颤抖,整个人兴奋起来,杀意顺着背脊一寸寸爬至头顶,沉睡许久的猛兽暗暗露出獠牙,无声气势缓缓蔓延开。 马儿迫于她的施压,踌躇着继续往前。 云奕满意的拍拍它的侧颈,静待猎物主动送到眼前。 同为行游在刀光血影间的人,隐藏在暗处的人出于经验隐隐察觉哪里不对,却不曾往这个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身上想,只当是这个单子开价高自己疑神疑鬼的了,隐匿在自己的位置上,静待头儿发信号好动手。 他们之中领头的也在暗自嘀咕,莫名后背发凉,紧盯着慢慢靠近的一人一马,缓缓摸向腰间长刀,察觉到他的动作,其余人也悄悄亮出了各自的兵刃。 云奕闭了闭眼,捕捉到数十声细微的声响,从顶开刀鞘到刀尖离鞘,能辨出是五尺苗刀。 今人长刀多为四尺,寻常人用五尺的刀施展不灵活,长时间握刀下来臂力不足,五尺苗刀如今多为装饰用,鎏金嵌宝悬于墙上,毫无杀伤力可言,长久下来今人多忘了苗刀的诡异刀法,也渐渐忘了苗刀一族的存在。 这其中也有不少势力从中作梗,毕竟苗刀若是用的好就是一大杀器,气势如虹,刀锋过处直取人命,攻守交合,对手毫无招架之力,免不了为江湖朝堂一大隐患,苗刀一族深知此事,为保延续顺势淡出众人视野,拿钱办事。 下如此大的手笔,杀一个在外人眼中毫无经历可言的女子,也太大材小用了罢,云奕嗤笑一声,眸中深色渐冷,苗刀一族深居简出从不生事,晏家庄对其一向是客气有加,若是这些人来的缘由牵连上晏家,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黑色的影子缓缓举刀起势,微微蹲下身子,借力无声一跃。 云奕猛地抬起脸,那人俯冲下来冷不丁撞入一双笑意伟大眼底的眸子,恍惚一错神,然而手上动作却是利索不拖泥带水,直直朝着云奕肩侧要害劈下。 云奕看清他长刀走势,猛地一抖马鞍,栗色马受惊扬起前蹄凄厉嘶鸣一声,云奕使的巧劲,马儿微微转了个方向,她飞速往后仰倒,攥着马鞍行云流水翻到马侧悬挂,顺手一拍马背,高喝一声,“驾!” 训练有素的马收到指令照做,一阵风似的冲出去。 袭来的那人被蹄风所惊,拧腰换了方向,再次隐入黑暗。 倒是挺能沉住气,云奕轻勾了下唇角,忽然一松手就这样落地滚了几圈,飞快起身藏于树后,马今夜着实被狠狠惊了下,闷着头往前一路狂奔,没多久就看不见了影子。 方才落地撞到了左边后肩,闷闷的疼,肯定青了一大片,云奕一边凝神留意来人的位置,一边动作轻微的活动肩背,两把袖刃紧握在手中,压低身子静观其变。 一寸长一寸强这句话在她身上没用,只是苗刀确实让她得头疼一阵。 长且灵活,凌厉且诡变,与苗刀过招除了身法能拎出来的就只有比谁更快了。 一对十,有点欺负人了啊,云奕自嘲一笑,还是好日子坏人,近来她身子骨比之前明显重了,今夜注定不能好过。 威压在身后慢慢显现,云奕屏息,后背贴在树干上,瞥向后方。 知道后头绕了两个人过来,左右夹击,顶上也有声响,真不给人一点出路。 气息渐近,云奕重重咬住了舌尖,先发制人,一个滑步快速自右侧那人刀下仰身旋出,袖刃在那人腰上重重划了半圈,她下了死力,刀刃深入皮肉一寸,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冷不丁腰间一痛,又被捏了腕上麻穴,云奕动作间来不及将袖刃收回,只得弃到一旁,劈手抢过那人苗刀,勉强格挡另一人凌厉的刀风,略显狼狈的就地一滚退到三步开外。 等不及喘口气马上提刀袭了上去,眨眼间已与一人过上了四五招,秉着解决一个少一个的理念,云奕瞄着被这边两个人隐隐挡在身后的伤者,速度极快躲过招式错杂的刀式,刀光掠过,伤者侧颈上出现一道小血口,瞬间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一阵风刮过,林中无人知声,除了云奕面前目光凶狠紧盯着她的那两人,其余人飞速交换目光,齐刷刷看向领头人。 这女子竟然能使得动苗刀,不是善茬,下单子的人信息有误,这单生意怕是难成。 云奕眯眼看了看一个方向,手腕翻转,长刀光影肃杀之气凌然,先冷声开了口,“苗刀一族竟是如此不景气,什么单子都接。” 仍是无人吭声,云奕心生无奈,果然这沉默寡言的风格不是随便传出来的。 攻势未停,云奕身形极为灵活的矮身避开一刀,旋身间在那人腿上划了一道,正欲再攻上去,忽而眼眸一凛,猛地往一侧退开,一柄苗刀贴着腰侧刺过,划破了一点衣料。 静观的几人纷纷跳下树来,呈包围之势趋步过来,将云奕围在其中。 云奕警惕的眯起眼,将苗刀夹在肘间以衣袖慢慢拭去上面血迹,苗刀太长,只余下刀尖几寸鲜红鲜艳欲滴,她直直的与领头那人对视,寒声道,“我不动你们的人,你们就此收手,价钱我出双倍。” 无人反应,对牛弹琴一般,云奕不免开始认真思考这买她命的人到底是出了多高的价钱,瞥一眼他们身后那脖子被她剌了一刀的人,毫不心虚的挽个刀花,嗤笑一声,“哑巴是吗,到底是我多废话了。” 领头人一个手势,一行人前前后后猛冲上前,一双双眼睛死死锁住云奕的每一个动作,接连不断攻击她出刀的间缝。 刀光令人眼花缭乱,云奕咬了舌尖冷静狠决的应对数九把刀,苗刀力道过人,没一会儿云奕就磨破了掌心,虎口被震得发麻,小臂险些没了知觉。 后背起了汗,云奕咬牙劈倒两人,握刀之手微微发抖,心道这可不妙,一个侧滚躲过一斜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下死力气一斩,将领头那人的苗刀生生劈成两半,断掉的那截直接飞出钉上十步之外的树干。 俱是一愣,领头之人垂眼端详了下断刀的截面,终于开口,“你底子不错。”话毕,冷冷抬眸盯着微微喘气的云奕,扔了断刀接过身侧人递来的,再次摆出攻击的姿势,身法模样比先前还要认真。 云奕心中暗骂榆木脑袋,竭力稳住发颤的手,她手中这把苗刀已有些卷刃,咬牙继续硬接了几招,眼看着前面被三人压住刀抽不出来,左右有人夹击,一狠心弃了刀腰部用力往后一翻,腾空跃到包围外面,转眼间,领头那人的刀刃就到了面前,云奕不及空手接白刃,一手握住刀刃抵挡顿时鲜血淋漓,飞快后退猛地撞上树干。 也就几个呼吸间,刀刃一转刮的云奕掌心伤口深可见骨,领头男子毫不犹豫,眼睛眨也不眨的以长刀穿透云奕侧肩钉上树干。 云奕闷哼一声,凌厉目光一一扫过或伤或残狼狈喘息的众人,无声嗤笑。 死了三个重伤五个,打倒是打的不亏,谁也没落着好。 两只手已分不清哪个更疼,云奕往下扫了眼很快就晕染出一大片血迹的刀口,面无表情盯着领头男子,问,“是谁想买我的命?” 领头男子脸色难看的朝后面抬抬手,接过递来的另一把刀,声音带着冰碴,“无可奉告。” 云奕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正欲开口,便听着什么破空而来贴着耳边飞了过去,惊得刚收刀回鞘的众人纷纷拔刀,领头男子微微后退两步,目光犀利投入树后的黑暗。 云奕偏了偏头,脸上有了抹笑意。 一人自林中气定神闲走出,伸手一拿,方才被他旋飞的扇子乖顺的回到他手里,大摇大摆扇了一扇,啧啧感慨一句,“您还真是金口难开,把你哥搬出来就那么难吗?” 他位于云奕身后的方向,云奕瞧不见他,看着神色一震的领头男子轻笑,“你怎么来了?” 那人摇了摇头,重重叹口气,声音夹着戏谑,“晏家家主还真是上不了台面。” 云奕咽下喉中腥甜,若无其事道,“我刚要说你就来了。” 那人明显不相信的哼了一声,从树干后走出来挡在她面前,声音骤寒,“狗眼不识人!你们好好看看,眼前这位你们伤不伤的得!苗刀一族安生数载,如今是活得不耐烦求一个血洗全山吗?” 云奕抬手将钉着自己的长刀拔了出来,忍不住闷哼一声,“韦羿,别吓小孩。” 韦羿回身看了眼她,倒吸一口凉气,吓得乡音都跑出来了,“额哩个亲娘嘞,恁咋弄成这样来?恁哥看见可不是得疯!” 云奕点了伤口附近几处大穴,“没那么严重。”扬手将刀扔到领头男子脚下,似笑非笑,“你底子不错。” 后头几个人摸不着头脑,交换目光后齐刷刷看向领头男子。 领头男子沉默片刻,缓缓放下刀,又拿了起来,刀刃仍然对着云奕,话是对着韦羿说的,“前辈,有人买她的命。” “她的命阎王爷都不敢收!”韦羿唰一下收了扇子,眉头紧蹙拔高声调,“区区苗刀一族,敢动晏家小姐,当晏家庄没人了吗?!” 更加震惊的表情后是犹豫惧怕茫然,云奕就知道会是这样,无奈把要挽袖子揍人的韦羿往后拽了拽,“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往前走几步,眼前有些发花,缓过一阵,拿下领头男子的刀亲自替他收到背后刀鞘中,笑笑,“跟族中长老说一声,把银子退回去,这事就罢了。” 韦羿着急的冒汗,“什么叫这事就罢了,你这伤……” “停,”云奕止住他的话,头疼万分,“多大人了,他能伤我说明苗刀一族出了好苗子,拿钱办事没什么不对的,别在晏子初面前瞎说。” 一把年纪的韦羿委委屈屈的瞥嘴。 领头男子抿了抿唇,飞快看了云奕一眼,静默片刻,果断转身率领众人离去。 他们走后,云奕撑不住的扶着树干坐到地上,才舍得嘶嘶抽气,利索掏出东西给自己止血上药。 韦羿蹲在她旁边,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用些什么药,“你猜是谁想杀你?” “想杀我的人多了,”云奕咬着布条说话含糊不清,“你怎么在这?” 韦羿也不遮掩,“你哥花钱让我给你当保镖。” 败家子,云奕腹诽一句,用目光示意他看自己肩膀,没好气,“你就是这样当保镖的?” 韦羿刚要为自己辩解几句,被云奕一把按住了肩膀。 “嘘,有人来了。” 第七十九章 别是另一个虎穴 韦羿登时就起了身,压低声音,“换了批人。” 云奕听得出来,当下就收拾药瓶,两人对视一眼,飞快隐匿好自己。 忽而听见几声犬吠,火光若隐若现,云奕眸子一眯,南衙禁军怎么会在这,那个牵着她那匹栗色马的人怎么那么眼熟,好像是凌副都督身边的汪习。 眼皮一跳,果不其然,那面色清冷腰身挺直大步从路后拐出来的不是凌肖是谁。 凌肖自打天色擦黑来心中就惴惴不安,空了一大片,随着天色愈深这种感觉更是浓烈,下意识觉得与云奕有关,偏偏这时凌志晨让人给他传话让他出来做找人的差事。 传话的人已经回去报信了,说是这边林子里,有一素衣女子骑一匹栗色马,让副都督将人带回去。 如今马是找到了,人没和马一起。 越想越不对劲,往前走猎犬反应的愈发激烈,隐隐能闻见一股血腥味。 他几步追上汪习等人,“还没找着人吗?” 汪习老实摇头,“大半夜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忍不住问,“是不是传话那人眼神不好看错了?谁家的姑娘大半夜一个人骑马在这种林子里走,怪瘆人的。” 广超翻白眼,“你这牵的是什么?” 汪习反应慢半拍,“什么马?”扭头看,那栗色马正巧也在看他。 广超忍不住调侃,“人家马都觉得你傻。” “好了,”凌肖一皱眉这俩人马上住了嘴,“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血气。” 暗处,云奕盯着那边的动静,思索片刻,解开刚绑好的布条随便擦去药末。 韦羿也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声,挤眉弄眼的示意云奕别轻举妄动赶紧跟自己一起离开。 云奕没理他,布条团成一团丢给他,无声无息的移到了不远处树下。 韦羿深吸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抉择几番,还是带着沾满血迹药末的布团离去。 云奕面不改色的把一手的血往自己脸上蹭蹭,再把头发弄乱,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 火光渐进,更多人闻见血腥味,放开猎犬跟着它们搜寻,没一会儿云奕就听着猎犬的喘息到了身边,热气喷在自己脸上,有一条猎犬用头拱了拱她的腿,见她没有反应,扭头叫了几声。 所有的猎犬和南衙禁军闻声赶来。 看清树后的人是谁,广超和汪习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凌肖。 众人给凌肖让开一条路,凌肖双目死死锁着眼前的人,呼吸一滞,步子越走越快,又突然在三步外猛地放慢速度,小心翼翼俯下身,双指探到云奕侧颈处,察觉到脉搏跳动才恢复呼吸,起身看往四周。 庄律仍然镇静,“周围有打斗的痕迹,用刀,不只一人,应该已经走了。” 半晌毫无人声,只能听到火把噼啪的燃烧声还有风声,云奕耐心的闭着眼,等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一个人影在面前蹲下了,紧接着,一只有力结实的手臂绕到她腰后,试探着找了个位置,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稳稳抱起。 云奕身子一瞬时腾空,靠上了一温暖结实胸膛,禁军的腰配硌了下侧腰,云奕听见周围几个刻意压低的吸气声,意识到是谁将她抱了起来。 凌肖小心调整姿势将她往上捧了捧,目光扫过众人。 硌在侧腰上的硬物没了,凌肖冷冽的气息侵略性的将人包围,云奕心中闪过一阵莫名的感觉,被凌肖抱着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了。 众人疑惑望他。 凌肖语气毫无波澜,目光重如千钧压在每个人头上,一字一顿道,“今夜所寻之人遭劫匪掳走,马儿受惊,吾等一无所获。” 又是一阵吸气声。 汪习惊掉下巴,牵着马不知所措,广超把佩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不自然的拽了拽领子。 庄律先是同他一起将每个人的脸一一看过去,这都是一开始就跟着凌肖的弟兄,说对凌肖死心塌地太过,靠得住。 跟着凌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都知道什么意思,一个个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走。”简单一个字掷地有声,凌肖率先迈开步子往回,每一步都踏着风声。 他抱着人在前面走,汪习和广超等人在后面跟,盯着凌肖后背的目光灼灼,要把人衣服都盯出来一个窟窿。 庄律将周围又转了一圈追上众人,从后面上前,拍了拍目光最直白的几人让他们收敛点,快步走到凌肖身侧,压低声音,“把人带哪去?” 凌肖只是皱着眉一味的走。 庄律接着说,“禁军府衙回不得,得另找个地儿,报信的人已经回去了,凌都督那还得找个说法。” 凌肖一点头,“我知道。” 庄律的目光落到他怀中人身上,凌肖察觉他的目光,稍微侧了下身将人往怀里藏了藏,皱眉看他。 庄律一愣,“云姑娘的手……” 凌肖方才就看见了伤口,虎口的伤处被血盖着,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早猜到云奕会武,但看她伤成这样,对她的水平也有了一个自以为差不多的猜测,心中百般疼惜面上不显,只浅浅一点头,“等下我给她包扎。” 他关心的是包不包扎的问题吗,庄律哭笑不得,往后瞥了一眼,凑近从怀中掏出一裹成长条的帕子,展开给他看里面一截刀刃,“这是在一棵树上拔下来的,看这断面,是被人一刀斩断的。” 云奕在心中默默点头,对没错就是我一刀斩断的小伙眼神挺好。 凌肖想起云奕裂开的虎口和被磨破的掌心,顿了下,“还有其他人?” 庄律认真思索片刻,“不是没可能……凭云姑娘的臂力,怕是很难做到。” 云奕险些没憋住笑,漫不经心的想这凌肖会带她去哪,苗刀一族那边晏子初会料理,只是南衙禁军这边,凌志晨也只是枚棋子,再往上是萧丞,准没好事。 好你个萧何光,这下可真是把她得罪了。 到了城边,凌肖让众人先回禁军府衙,庄律要替他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被凌肖好言拒绝了,同众人道别后抱着云奕拐入了一条巷子。 汪习欲说还休的上前几步,被广超拽住了胳膊,委屈回头,“头儿这是要去哪?连咱们都不说一声……” 广超安慰他,“小事,头儿也是怕日后牵连到我们。” 见庄律也点头,汪习才稍稍作罢,开始替凌肖担心,“头儿那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这好不容易找到云姑娘,偏偏又是凌都督要找的人……” “嘘,”庄律连忙打断他的话,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别多话。” 汪习警惕的望望四周,三人没多说什么,也就回了。 小巷中,云奕靠着凌肖的肩膀,头顶是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琢磨着装晕得装到什么时候。 凌肖忽而就开了口,“疼吗?” 云奕一动不动,听见凌肖似乎是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云奕心道那你问个鬼。 凌肖低头看她苍白的脸,轻轻碰了下她的发顶,哄道,“很快就到了,再忍忍。” 云奕只觉得风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没在意,十分冷酷无情的盘算如何脱身。 本来以为南衙禁军会带她回去,想着看接下来如何才留了下来,谁曾想凌肖将她半路拐走了,不免的感慨两句,看来这凌副都督并无外人所传那样全然听命于其义父,一丝不苟毫不越雷池一步。 还在想凌肖将她带回去会牵扯出什么,凌肖七拐八拐,冷不丁说了一声,“对不住,忍一下罢。” 云奕一愣,还未反应忍什么,便觉得骤然腾空,再落地时骤然颠了一下,饶是凌肖动作再轻,也少不了一声伤口一挣的闷哼。 凌肖落地后不敢有动作,认真的观察云奕反应,见她只是闷哼一声又陷入昏迷,松了口气,快步推开内屋门将人放到床榻上。 云奕云里雾里的就被放在了软被上,颈后被搁了软枕,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那一颠是凌肖抱着她没手开锁,只好翻墙而入,这什么地儿,凌肖私闯民宅? 她悄咪咪把眼睁开一条缝,刚看清床帐听见凌肖复又回来的动静,忙又把眼闭上。 花素绫的帐子,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云奕心中缓缓提起来,凌肖这是把她带哪去了,别是另一个虎穴。 凌肖拿了包扎用的东西过来,谨小慎微的用小刀挑开她肩膀伤处的衣料,目不斜视的处理伤口,也不知是怕紧张还是什么,絮絮叨叨的说着闲话,“这处宅子是我自己置办的,其他人谁都不知道,你就放心在这里养伤罢……东西准备的都是好的,若是你住不惯再换……厨房里有米面,若是你醒了给你熬粥罢,多担待些,日后我再添置东西……” 云奕听得心惊,什么玩意,在这养伤?怎么哪儿听着别别扭扭的,感觉她要在这待很长时间的样子。 凌肖小心托着她的手腕给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中流露出几分偏执和痴态,目光贪婪的在她身上刮过,从头到脚。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缓住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凌霄噙着笑,心情愉悦的将云奕的手放好,指尖轻轻上移到云奕侧颊,将她耳边乱发理好,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尖,收拾好东西退出去。 凌肖包扎的很好,裹着伤口又不至于影响日常活动,云奕闭眼躺在床上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莫名的焦躁感一茬接着一茬,打在她的心墙上。 不对劲,凌肖不对劲。 此时此刻,明平府中。 顾长云胸中的烦躁到达了顶点,在房中坐不住,鬼使神差的,大晚上跑到屋顶上去吹风。 夜风的凉并没有带走胸中躁意,顾长云心里憋着一口气迟迟吐不出来,本能的想到云奕。 小野鸟那么久没出来在眼皮子底下蹦跶,是远走高飞乖乖听话离了京都,还是…… 顾长云不忍深想,宽大衣袖遮掩下的手中紧紧攥了一朵栀子花。 第八十章 一个个自作聪明。 云奕小睡了一下,把握着时候悠悠转醒,十分真实的吃痛皱眉抽气,勉强睁开眼,先是茫然的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受惊直起身子就要下床,一回身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凌肖,惊讶茫然的停下动作。 凌肖只是小憩,云奕刚醒他就注意到了,一直未出声怕惊着她,见她忽然坐起来连忙要伸手止住她的动作,“小心伤口!” 云奕撑着床,惊讶看他,“凌肖?” “是我,你在林中昏了过去,我出城办事经过,”凌肖应了一声,“这是我在外面的宅子。” 他的一脸正色实在是让人起不来疑心,云奕微微一笑,表面功夫谁不会,露出难言之色,“学艺不精让凌大人见笑了,此次多谢凌大人了,我看我还是不打扰……” 凌肖面色严肃,“不行,先把伤养好,”又缓下脸色,“你一人出门在外,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如今重伤加身,还是小心为妙。” 云奕抬手欲摸肩上纱布,被凌肖拦下,凌肖目光诚恳,语气带了细微的哀求,“在这小住几日,伤好再离开罢。” 云奕鬼使神差的失神点了点头,凌肖顿时喜出望外,轻咳两声压下唇边笑意,起身道,“灶上熬了粥,你且等些,凑合用一点。” 像是怕云奕反悔似的,凌肖快步出了门,云奕撑着身子坐起来,想到他高兴的原因,一时心中莫名其妙不是滋味。 简单的米粥加了桃花蜜,凌肖的火候把握的极好,粥喷香软烂,不输三合楼厨子的手艺,见云奕的模样不像是生硬咽下的,凌肖松口气,收拾完东西后十分有分寸的说要离开。 云奕求之不得,虽然同凌肖待在一处也没觉得有压迫感也没觉得窘迫,但她就是不知道别扭哪一点,总觉得这样待下去不太对劲,或者说凌肖这个人就不太对劲。 她目送凌肖出门,从窗子里看他慢慢从正门走出去,没听见落锁声,她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 总觉得凌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但好像又不是,他眸中深处藏着什么,以至于让他的目光遮遮掩掩不能实打实落到自己身上。 云奕看了眼肩头,她和凌肖默契的没有提及此次受伤的事,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忽然想感慨一句,凌肖这人落在南衙禁军屈才了,他不该被网在京都,若是在外面,必定是一恣意潇洒风度翩翩引得无数姑娘芳心暗许的少年郎。 她先前长在官宦之家,后赶巧长在江湖,她见过太多争的头破血流也要在京都安身的人,也见过太多千方百计往外爬的。 京都困死了太多人。 云奕意识到自己想得多了,抽离思绪,暗道人心难测,说不定谁乐在其中。 瞧外面的天色该是辰时,她睡了多久凌肖就守了多久,等了片刻,云奕一改憔悴虚弱模样,飞快掀被下床,无声无息到外门后,附耳细听,打开门左右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回身飞身上屋顶,辨认此处是什么地方。 普普通通一处略大些的民宅,远离闹市和官宦府邸,但是往后一拐走上一小会,就是一条各色杂铺一应俱全的长街,往西是几条水路交汇处,乌篷船常聚,安能自在度日,乱能无声逃离,任云奕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真会找地方。 能看见三合楼,云奕不知道凌肖什么时候会过来,估摸着时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韦羿怎么说,想着还是得回去一趟。 三合楼的气氛明显紧绷的许多,旁人不轻易发觉,云奕一来就察觉到了不对。 月杏儿不在,柳正也不在柜台,云奕从外面看了几眼,绕到后院去,马厩中少了两匹快马。 如苏力专心致志的蹲在井边刷盘子刷碗,中原的这些碟儿啊碗儿啊,精致小巧的厉害,很容易碎,他在草原上没常见过这种玩意,正是新奇的时候,柳才平索性就让他来干这些差事,算是给他找个事做。 云奕走到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柳叔呢?” 如苏力正沉浸在刷盘子的快乐中,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拍,一下子将正刷着的盘子掰成两半,苦着脸抬头看看她,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盘子,欲哭无泪。 云奕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拿过他手里的碎盘子往墙根花树下一扔,回来重新问了一遍,“柳叔呢?” 如苏力看看被花朵花枝盖的严严实实的墙根,放下心,“柳叔在,在楼上,最上面。” 云奕拍拍他的脑袋,“行,继续刷吧。” 如苏力喊住她,“你手,怎么了?” 小东西还会心疼人?云奕扬了扬手,半开玩笑,“刷盘子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盘子剌着手了。”话毕转身离去,留下如苏力一个人心虚的瞥向墙根。 柳才平正在桌后托着腮叹气,见到云奕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一样,连忙迎上来,眼眶一下子湿了,“诶呦小姐你人没事吧?让我看看伤着哪了,听韦羿说可是一刀穿肩过了,可是把我听的直肝颤,”他到了云奕面前,满眼疼惜,不敢动她,单用目光上下打量哪受伤了。 云奕自觉的让他看手,宽慰道,“没事,他就是说的吓人,养养就好了。” “哪能遭那么大罪呢,”柳才平瞧她的脸色苍白,心疼的不行,“可有伤着骨头筋脉?我可得好好给你炖汤补补。” 云奕这时候不敢说多谢不用之类的话,转移话题,“月杏儿呢?怎么我看柳正也不在?” 柳才平又要叹气,“月杏儿丫头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一听韦羿的话就气急了眼,马上就要回晏家庄,我一心急也没能拦下,恐她误事,柳正追着去了。” 云奕点点头,“月杏儿年纪小做事不稳重,让柳正看着她点。” “这都是小事,回头咱们自己教,”柳才平哽了一下,“就是苗刀一族那边,家主定然要发怒。” 晏家的人都极为护犊子,云奕在晏家庄颇受疼爱,更别说晏子初,云奕一直是他亲身带着,这些年来从未受过委屈,韦羿怎么夸大了说云奕肩上这一刀都实在是挨了,疼也疼了,血也流了,晏子初指不定要气的肝疼。 云奕想了一下,忍不住打个哆嗦,敷衍道,“再说再说。” 柳才平依旧沉浸在自己所思所想中,“苗刀一族口风甚严,不一定能主动道明背后之人是谁,咱们家主是个不肯吃亏的,定能将人逼问出来,之后我们再……” 一提到逼问这俩字,云奕不受控制的想到晏家地下那几大间密室,顿时眼前红花花一片,脑袋更疼了,“停停停,这事咱们以后再说。”面色严肃起来,“京都中有人寻我,留意萧丞和南衙禁军,此事与明平侯有干系,官宦之间的走动也要注意。” 柳才平一愣,“京都中人?” “对,苗刀一族那边买我命的估计也是,”云奕冷笑,“一个个自作聪明。” 柳才平将她话记在心中,急着去给她炖汤,“我去后面把那虫草拿出来炖个鸽子汤。” 云奕拦住他,“不用,我这就走了。” 柳才平惊讶,“就走了?可是还有其他急事?” 云奕没想多讲凌肖的事,只简单一点头,“有空就过来。”不放心又加上一句,“晏子初回来的话把后院灯笼点上,告诉我一声。” “行。”柳才平严肃点头,将她送到窗前,叮嘱一声,“小心伤口。” 云奕翻下楼,朝他摆摆手,从后门出去了。 半路遇见南衙禁军巡街,带头的是个眼熟的人,云奕避了一下,溜达着回了凌肖的宅子。 这边地方实在是清净,连嬉笑玩耍的小孩都没有,街头巷尾没有闲人,一片幽闲之景。 实在是没事干,云奕百无聊赖瘫在院中躺椅上,院子里种了点茉莉,招来两三只白蝶,云奕就歪着头看它们飞来飞去,直看得脖子发酸。 这就是她不喜欢养伤的原因,太没意思,还浪费时间,侯爷那的事情越来越多,白管家一个人帮不及,想到源头,云奕皱起眉,皇上后宫家事甚少,怎么还不把精力多放在社稷江山上些,成天疑神疑鬼怀疑这个考验那个的,帝王之术全用在朝堂上了,长此久往必有大患。 得去侯爷那看一眼,只是不知道凌肖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现在一声不吭走的话…… 她抿了抿唇,刚欲起身,便听得某一方向细微一声轻响,忙放松身子躺回去闭目养神。 门打开一条缝,来人不是凌肖。 云奕悄无声息绷直肩背,察觉陌生的气息渐渐靠近,在面前三步开外停住。 犹犹豫豫唤了一声,“云姑娘,此次前来多有打扰。” 云奕慢悠悠睁开眼,看清来人后不自觉挺直身子坐起来,目露惊讶茫然。 庄律绷着脸低头望她,像是等她开口。 云奕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庄律还在领着禁军巡街,怎么一转眼就摸到了这边,是凌肖的意思,还是私自跟着过来的?找她有事?再者就是凌志晨下了死命令,让他来带自己走的? 一瞬间云奕脑海中闪过所有可能发生的猜测,庄律看不透她心中所想,但大致能透过她的脸色猜到些什么,面无表情道,“云姑娘不必紧张,我这次来并没有其他事情。” 云奕瞧着他与陆沉如出一辙的木头脸,心道这样鬼才会不紧张。 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直接道明,“你这次来凌肖不知道。” 庄律一瞬讶然,又很快恢复平静,点头道,“云姑娘果然聪明,鄙人眼神好些,方才一晃瞧见了姑娘,一路半追半找的寻了过来。” 云奕收敛了些笑意,站起来,同样平静看他,“有事就说。” 庄律欣赏果断之人,他本身也就是,再开口时神色中认真的意味深了许多,“关于凌肖。” 云奕语气淡淡,“你说。” 第八十一章 咱们权就做个坏人。 庄律似是不喜她这般态度,眉头稍皱一瞬,忽然没了想说的意思。 转身欲走,云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不担心你们凌大人了?” 庄律停住脚,像是从未见过她般,回身将她重新审视一遍。 云奕毫不在意笑笑,“我可不信你把我当好人,你这次来,不也是怕我加害或是连累你们凌大人吗?” 见她如此直白挑破,庄律毫无难堪之色,冷静点头。 云奕眸子微眯,语气压低,带了些压迫的意味,“有什么话最好一次说完。” 庄律心中还在重新衡量审视面前女子,鬼使神差的将在嘴边打转的话说出了口,反应过来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副都督将你带回来实是冒险之举,凌都督亲自下的暗令,副都督第一次失手,凌家……” 云奕捕捉到重点,“凌志晨下的暗令?” 庄律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凌家凌夫人一直对副都督颇有微词,恐怕凌都督此次亦生了不满,我不知伤你的是何人,也不知凌都督为何下令,然命令既下,南衙禁军不可能善罢甘休,若是将暗令下给其他人,我们无从知晓,但求你机警些,倘若落入他人手中,对副都督一字都别提。” 一个寡言的人能一次说那么多话,云奕看他外观身形猜他也只是十来岁,竟如此年少成熟,百感交集,“我知道。” 庄律认真看了看她的神色,沉默片刻,要转身离去。 云奕叫住了他,“作为交换,回答我几个问题。” 庄律回首,面上闪过一丝惊愕。 云奕当然没漏看惊愕下掩盖的厌恶,若无其事笑笑,到底是清清白白受教成人的孩子,第一眼下来不会将人想的多难堪,“利己利人,利己当在首位。” “凌肖,凌家义子,南衙禁军副都督,前途无量,多诱人啊,”云奕嗤笑一声,“我这种人求不来一个安稳的结果,但好歹想多活几日,求一个明白,凌都督亲自下暗令带我回去,鬼才相信这是好事,进了你们南衙禁军的刑房,脱两层皮都不算过分罢。” “凌志晨是南衙禁军都督,南衙禁军归萧丞所领,萧丞好端端的寻我一个无名女子做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传言说我与明平侯走得近,庄律,你看得清,不想让凌肖他们卷入浑水,所以才把凌志晨抬了出来,想让我知道利害尽早离去。” 云奕笑容渐深,“对吗?” 平静语气下是波涛暗涌,庄律当然知晓其中利害,这处宅子虽是凌肖的私宅,地方隐蔽,但京都就那么大,若是南衙禁军下决心找,不出三日便能寻到此处,若是云奕一味赖上凌肖,倒真是麻烦,他还想着到时如何说服凌肖脱身,没想听云奕这话的意思,竟是将全局都看得透彻。 他自小性子沉稳冷静,庄父一直培养他纵观大局意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此次深查,发觉牵扯上了朝堂纷争,冷汗津津下果断下决心必须把身边的兄弟摘出来,至于云奕为何身处浑水中,他一概漠不关心。 其余人也就罢了,他不信凌肖注意不到这些。 思虑片刻,只冷冷“嗯”了一声,快步离去。 云奕再次喊住他,“给我凌肖的巡值时间,一月以内,口述即可。” 庄律不知她打什么主意,只停住脚,没有其他动静。 云奕无奈,“放心,不会害他。” 庄律静静看她,猜她是要趁凌肖不在出门办事,想了想还是给她口述了一遍,像是怕她再追问什么,逃一般的离去了。 云奕默默记下,缓缓舒出一口气,猜测得到验证,心中一直摇摇欲坠的巨石暂且安分些许,她并不信庄律,但她深知人性,弱点一旦露出便是命脉拿捏之处。 她赌庄律不敢在这件事上含糊。 凌肖这边她从未打算久留,只是有一件事她还需确认。 入夜,云奕换了颜色较深的衣裳,轻车熟路的避开云卫溜进了白清实的小书房院中。 白清实果真又在熬夜,陆沉在一旁陪他,两人俱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中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 白清实甚至是对她浅浅一点头,拍了拍身侧一沓信封,“来了?” 云奕好笑,“你还真是同你家主子一个样。” 陆沉自然的起身将那张小几收拾出来,给她准备笔墨倒了杯热茶。 云奕也不客气,坐下拆开信封看。 白清实担心陆沉不自在,找个借口让他准备消夜去了。 陆沉走后,白清实多看了云奕几眼,“左肩怎么了?” 云奕回答的十分敷衍,“伤着了。” 没想到白清实继续往下问了,“怎么伤着的?” 云奕稀奇,停笔抬头看他,白清实毫不避讳的同她对视。 云奕忍不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京都有人买我的命,南衙禁军私下也在派人找我。” 白清实呼吸一滞,南衙禁军是萧丞的人,除了萧丞还有人想下手……回神后发现云奕还在看他,干巴巴道了句,“小心。” 云奕神色自然,“多谢。” 一室无言,静了片刻,白清实开口道,“南衙禁军近来会忙于他事,你也不必过于紧张。” “我紧张什么?”云奕笔下飞快写完一行字,将信纸摊在一旁晾着,随口一问,“南衙禁军用于京都守卫,还能忙什么他事?” 说到这,白清实神色细微变化,夹了几分嘲笑,“秀女入京,不得严加防卫吗?” “秀女入京?”云奕不可置信抬头,“好端端的选哪门子秀女,皇上他这个位置不想坐了?” 白清实正喝茶,险些被呛到,“慎,慎言。” 云奕撇撇嘴,“他不是清心寡欲了许多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还能是突然开了情窍?” 白清若有所思点点头,“说的在理。” 云奕漫不经心蘸了蘸墨,“皇上这人疑心太重,不像之前历代皇帝一样,借充盈后宫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他论事只用自己的人,不听旁人一言一语,若不是他自以为大局以定江山常稳,能干出这样的事?鬼上身了罢。” 白清实看她一眼,抿口茶,轻描淡写道,“范家的女儿也要来,我看皇上的意思,是要与秀女们一同进京。” 云奕抬眼,“隔开?” “范家的女儿,范灵均,”白清实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侯爷的表妹。” 云奕缓缓搁下笔,忽而从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踏实的感觉。 “秀女们安排在弄玉小筑,范灵均就安排在隔了不到半条街的凝叶馆,俱有北衙禁军守卫,”白清实似是叹了口气,“皇上安的这是什么心啊。” 范家,侯爷的表妹,云奕眼皮一跳一跳的,平辈中同顾长云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多。 将范灵均同秀女们安排在一处,皇上这是想把范灵均收了? 不对,云奕脑仁蓦然一阵刺痛,不对,赵贯祺这人也是个偏执的性子,最忌讳别人沾染他的皇位,怎么可能会…… 小几下,云奕双手攥拳放于膝上,手背青筋暴起,面上毫无波澜,“侯爷怎么说?” 白清实苦笑一声,“侯爷就算是与范家不相熟,好歹也算是亲戚,范家已经派人暗暗登门拜访数次,不愿让自家女儿进京,侯爷么……侯爷在这世间亲人已没几个了,我看他也不是这么愿意的……” 没错,云奕脑仁更疼了,眼前忽而清楚忽而昏花,肩上手上火烧火燎的疼。 没错,赵贯祺也会想到顾长云不怎么愿意,侯爷…… 云奕深吸一口气缓住心神,冷静猜测赵贯祺会借此机会,向顾长云提条件。 他压根就没想着收范灵均入宫,自始自终,他都在找机会倒打顾长云一耙。 如今已要向侯爷在世鲜少的亲人下手了吗? 何仇何怨,喉咙中泛上腥甜,云奕咽了又咽,浑身的颤抖再也掩盖不住,顾长云谨遵祖训,为天家守江山安黎民,敛去一身英才锐气,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赵贯祺,赵贯祺…… 白清实心中想着事,没留意她那边的异常,犹自说着,“就算皇上不把范灵均收入宫中,也是铁了心要给她在京都中说一门亲事,借此让她安身于京都。”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疑惑云奕那边怎么没了动静,还未扭头,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看过去时,云奕苍白着脸一手扶桌一手抵着心口,伏在小几上不住喘气。 茶盏被失手拂到地上摔了个粉碎,白清实从未见过她这样,慌张疾走过去,想扶她却被挡开。 云奕狠狠咳嗽几声,呼息渐趋平稳。 白清实松了口气,飞快往外看了一眼,恐引来其他人,小声问,“怎么了?是病发?” 云奕摆手,心中清楚是体内积压已久的毒素受情绪影响,冲破了药物的束缚反噬五脏六腑,这些天浑浑噩噩忘了清毒,就成了这样了,刚想解释几句,喉中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案上,染红半张信纸。 白清实一脸茫然失措,本能的递上帕子。 云奕摆手示意不用,口中仍含着血,拨开他的帕子先急着将书折信纸拿到一边。 碰巧刚到门口的陆沉也是一惊,忙放下托盘匆匆走到两人面前,“怎么了?” 白清实稍微缓过神,指了指云奕,“云姑娘吐血了。” 云奕没理他们两个,利索的将被血染脏的信纸揉成一团,端了茶杯跑到院中漱口。 白清实与陆沉对视一眼,神色不佳。 云奕再回来时已恢复平常模样,纸团不见踪影,见小几被陆沉收拾干净,若无其事坐回去。 白清实正襟危坐,定定看着她,“云姑娘小心身子。” 口中还留着血气,云奕舔了舔唇,“小事。” 白清实半信半疑,一直拿余光瞥她。 云奕执笔的手止不住的微颤,骨头缝里丝丝拉拉的疼,知道这屋里其他两个人都在偷摸观察她,不敢轻易泄气,提着一口气咬牙将剩余的收好尾,仓促告辞离去。 陆沉望着她翻墙离去的方向,白清实将小几上的书折拿起来看,轻轻嘶了一声。 陆沉看过去。 白清实朝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你说侯爷明个能闻见这上面的血气吗?” 陆沉上前,“我拿去院子里晾一夜。” 白清实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们两人都不容易,咱们权就做个坏人。” 第八十二章 她昨晚回来了? 趁着夜色,云奕跌跌撞撞的走出小巷,喉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腥甜,缓缓从唇边溢出。 月光苍凉的打在地上,映得苍白的脸上一缕鲜红异常扎眼,云奕撑着墙缓过一阵锥心的刺痛,往前走了几步,痛感忽而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全身,宛如灭顶之灾。 呼吸不畅,云奕暗道不妙,身子不听使唤的一点点发软,慢慢下滑瘫坐在地上,额头抵在墙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铃铛响声,受铃声所引,自她护腕中钻出一只蚂蚁大小晶莹剔透的小虫,一上一下的抖着触角,不多时,铃铛声由远及近,巷口转出一黑衣人,大步向这边走来,在云奕面前蹲下,两指抬起云奕下巴,端详片刻,拇指擦去她唇边血迹。 小虫颤巍巍的顺着两人相贴之处爬上黑衣人手背,黑衣人曲起一指托起它,指尖苍白到几乎透明,将它放在自己肩膀上,奖励似的贴了贴它的触角。 正欲将云奕抱起,捕捉到远处动静,黑衣人猛地回首,凝神细听,飞速将小虫放回云奕手腕上,小虫能知人意般再次爬回云奕护腕中,黑衣人直起身,匆匆离去隐匿于夜色中。 很快,巷口又出现一人,韦羿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张望一番见这边一个熟悉的人影,倒吸一口凉气飞身过来,先是探了探云奕的脉搏,察觉出气息全在脉络中横冲直撞没个章法,连忙将人抄起来离去。 在他身后,黑衣人无声无息探出半张脸,唇角压的很低,眼尾像带血的刀刃,锋锐戾气。 云奕醒来时是在马车里,颠簸的厉害,她揉着脖子坐起来,警惕的将车帘挑开一角,天还未亮,前面有一人在驾车,韦羿往后瞥了一眼,“是我。” 云奕放下心,将帘子挑开,“去哪?” “晏家主让我带你回晏家庄。” 云奕挑眉,“回晏家庄?” “驾!”韦羿喝马快跑,“不然嘞?您可别想着跳车,不好跟晏家主交代。” 韦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这辆破马车,四处漏风不说,行的快些便像要散架般嘎吱作响,云奕被颠的脑子一晃,一言难尽道,“你弄的这辆马车就好交代了?” 韦羿理直气壮,“没办法,人穷找不来好马车,委屈小姐了。” 云奕白他一眼,才不信晏子初没给他足够多的钱两,懒得同他多费口舌,放下帘子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闭目养神。 外头的韦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隐隐有担忧之色。 他只能暂时稳住云奕的内息,云奕的脉络此时薄如蝉翼,稍有不慎便会脉搏紊乱五脏六腑大出血,她这副壳子经不住大波折了。 正想叹息一句年轻人不知轻重透支身子骨,到了这般地步岂不可惜,云奕忽然出了声,吓得他一哽,马缰险些脱手。 “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铃铛声?”云奕仔细回想,“恍惚间我是听见几声的。” 韦羿知道她不会问没用的问题,费劲的回忆,“没有罢,我找着你时你就已经靠在墙边昏迷不醒了,哪有什么铃铛声。” 云奕忍不住皱眉。 她听错了? 明平侯府中。 顾长云望着眼前的一沓书折出神,白清实一如往常交代几句后离开。 意料之内,顾长云喊住了他,随手拿起一本略翻一翻,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都弄完了,昨晚几时歇下的?” 白清实避重就轻,“事情不多,没有熬太晚。” 顾长云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他,“这么厚一沓,事情不多?”他定定瞧着白清实,放慢动作将手中书折凑到鼻前轻轻一嗅,“真担心我们白管家累得呕血,还藏着掖着不肯说。” “侯爷说笑了,”白清实微微一笑,“这府中上上下下,侯爷心里都有数。” 顾长云冷哼一声,漆黑的眸子泛起涟漪,声音骤低,“她昨晚回来了?” 白清实装傻,“谁回来了?” 顾长云心中被猫挠过似的,却无处解痒,语气带了不耐,“少在我面前装傻。” 白清实失笑,“侯爷这不是心中已有定夺,还问我干什么?” 顾长云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淡淡道,“受伤了?” “嗯,左肩左手都有伤,”白清实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犹豫一下,“昨晚呕了血。” 顾长云闭了闭眼,“人去哪了?” 白清实老实交代,“不知道,京都中有人对她下了手,南衙禁军也在私自搜查她。” 南衙禁军?萧丞那个老狐狸又没安好心。 顾长云垂着眼,许是久未休息好,眼尾染着薄薄的红痕,晕开一片稠丽。 像是快要开败的海棠,被风雨摧残,无声无息散发死气。 一时白清实竟不知是先担心云奕还是先担心顾长云。 静默良久,顾长云再开口时声音哑了许多,“行了,你下去罢。” 白清实应了一声,多看几眼他的神色,见还算平静,轻手轻脚出了门,让外面连翘留些神,有不对劲就连忙让人去告知他一声。 连翘在院中花架下正襟危坐,偶尔在手中针线活上添几针,全身精力都放在了听房里顾长云的动静上,半日过去还是静悄悄的,不觉纳闷白管家让她留心什么。 碎玉子叮铃作响,微风顽皮的吹开窗前的竹帘,窥见屋内空无一人。 马车颠的人骨头疼,行至半路,云奕实在是受不了马车这种金贵的出行方式,提议到下一个城镇两人换成快步赶路,被韦羿以她身体不适的缘由严词拒绝。 云奕咬牙微笑,摸了摸腰上半瘪的荷包,心生一计。 所以,待韦羿带着吃食水囊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匹快马和牵着马一脸乖巧的云奕。 眨眨眼,瞬间崩溃,“大小姐!马车呢?!我马车呢?!我辛辛苦苦弄来的马车呢?!” 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地动山摇,引得路人纷纷回望。 云奕挠挠耳朵,无辜微笑,“什么马车啊韦大哥,咱们不是一直是两匹马吗?” 韦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涨红脸憋了半日,咬牙切齿憋出来一个字。 “行。” 真行,晏家的大小姐就是行。 云奕心满意足骑上了快马,伸个懒腰舒展下筋骨,戳了戳一旁气鼓鼓的韦羿。 韦羿没好气躲开,“干啥?” “饿了,买什么吃的了?” 韦羿翻着白眼把东西递过去,嘀咕,“一大把年纪了还陪你们兄妹二人瞎折腾……” 云奕笑眯眯打开发着热气的纸包,露出热腾腾的两个羊肉馅胡饼,胡饼外皮有一层酥脆,洒了炒熟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嫩羊肉鲜香无比。 韦羿看了看手里另一个纸包,面无表情,“拿错了,羊肉是发物,这饼不是给你吃的。” 云奕充耳不闻又咬一口,问,“你手里那是啥?” “酱肘子,咸香酥饼。”韦羿继续面无表情,打开纸包泄恨似的狠狠啃一大口肘子。 云奕无所谓耸耸肩,两人慢悠悠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赶路。 三合楼。 一身便装的顾长云路过时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年轻的小掌柜不在,柳老板笑脸下藏着忧色,心不在焉。 小野鸟这次伤的很重?顾长云来不及细想,匆匆离去。 他在京都转了半日,才发觉对云奕所知甚少,偌大一个京都,不知她能在何处落脚。 手心温度渐渐流失,顾长云站在日光下,怅然若失,周围行人来往,皆不知人心。 顾长云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平和,神色无波无澜,垂首望着干干净净的指缝。 在他眼中,有浓稠的鲜血源源不断的自指缝中涌出,落满了他的脚下,缓缓四散开来。 京都中有人要对云奕下手。 顾长云喃喃了一遍又一遍,攥紧的拳头隐在衣袖下,终而又走入人群中。 快马换了几匹,日夜兼程,刚到蜀州,韦羿就急不可耐的下了马,捶着后腰一瘸一拐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气若游丝,“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你先回晏家庄罢,我待会找个地歇过劲了再说。” 云奕哭笑不得,“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能跑哪去?都老实跟我回来了,指定有事要做,才不舍得就这样开溜,”韦羿一脸我看透你这人的样子,躺倒在草地上,“快回去罢,别让晏家主等急了。” 他话说的没错,云奕笑笑,稍微活动下腰身,再次利索上马,“行,一路来辛苦前辈,我先走一步。” 听见这一声前辈,韦羿新奇歪头看她,但累得不想说话,只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晏家庄在蜀州最中心的碧流山半山腰,隐在林间。 刚到山脚,远远就看见月杏儿在原地焦急打转,旁边两人无奈看着她。 晏箜先看见了云奕的马,“小姐回来了!” 月杏儿同柳正一同回头望,月杏儿喜出望外,连忙奔过来,“小姐!!你回来了!” 云奕及时调转马头,以免马匹踩着一溜烟就到了蹄下的月杏儿,笑道,“小心!” 月杏儿抬头看她,满眼的信任,“没事,小姐又不会真让它踩着我,”欣喜道,“家主方才说小姐快到了,让我们在这边等着,没两刻钟小姐真就回来了!” 云奕拿她没办法,下马把缰绳递给晏箜,问,“晏子初呢?” 晏箜欲言又止,“家主他在正厅。” 云奕从他脸上读到了什么东西,“正厅还有谁?” “苗刀一族的人,曲皖长老亲自来了。” 云奕嗯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看向柳正,“还有吗?” “家主下飞燕令让人去找老先生了,”柳正想了想,好心补充一句,“家主很生气。” 云奕顿了一下,追问,“有多生气?” 月杏儿目露绝望,弱声道,“今早上家主捏碎了三套茶具。” 那确实称得上勃然大怒,云奕舔了舔唇,望着面前的青石阶,忽然就有点迈不开步子。 柳正看出她心中所想,提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往上山路上一抬手,笑眯眯道,“小姐请。” 纵有百般不情愿,云奕被月杏儿挽着胳膊,步伐沉重的踏上了青石阶。 第八十三章 我不拿有主儿的刀。 一进门,管家曾伯满脸激动迎上来嘘寒问暖,云奕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话,苦笑道,“曾伯,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罢,待会我不一定能从正厅出来。” 曾伯被她的样子逗乐,“小姐说的哪门子话,家主也是心疼你,快去罢,都等着呢,咱们回头再说。” 云奕撇撇嘴,晏子初从不会对她真的发火,他只是气她受伤,气别人伤了她,他越这样云奕就越心虚,也不在晏子初面前表示出来,只在别人跟前说道两句。 曾伯早就说过,他们俩虽不是亲兄妹,性子却如出一辙,在家里一个比一个要面子。 月杏儿陪她先回房换了身衣服,顺便给她的伤处换了药,倒是像伤在她自己身上般,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嘶嘶的小声抽气。 云奕心不在焉,任她给自己梳头换衣服,弄完后一看镜子,顿时哭笑不得,“月杏儿,又不是大日子,你给我打扮成这样干什么?” 月杏儿顺了顺发钗上的流苏,理直气壮,“让他们看看咱们晏家庄小姐多好看,给咱们撑撑场子。” 晏子初一个在那就足够了,不用想就知道,他那张俊脸现在比锅底还要黑。 云奕懒得再换,“就这么着罢。” 月杏儿本来心里还担心云奕要换,此刻一听喜出望外,小姐一向不喜打扮,她鲜少有这样顺着自己心意给小姐挑衣服的机会,连忙应了一声,端了染血的水盆出去了。 再瞥一眼铜镜,云奕叹口气,拆了两朵银丝珠花下来,动了动脖子,暗叹一句怪沉的。 月杏儿回来时云奕站在门外等她,一看头上少了珠花,月杏儿不死心的要开口,被云奕拦了,轻轻往外面带,哄道,“走吧走吧人家都等急了。” 月杏儿不情不愿嘟囔,“就该让他们等着……” 小孩儿,云奕笑笑,同她一起往前厅走。 晏家庄的前院十分宽敞,前厅修得气派,一水的白墙上覆黑瓦,墙头砌成波浪起伏状,院内两侧种着湘妃竹和芭蕉玉兰,路两旁按云奕的喜好摆了大缸大缸的石榴,院角砖石砌成的水池养着莲花和几位锦鲤,活水不断涌入,又顺着留出的小道涓涓泄去后院,白石头作雕柱,廊前檐下几排玉铃随风作响。 云奕大步从廊下拐角处走出,月浪绸缎裁剪制成的衣裙泛着浅浅光泽,裙角绣了大朵大朵或盛开或含苞待放的银莲,领口束袖有精致暗纹,外罩鲛丝纱衣,白玉扣带勾勒腰身盈盈一握,配晏家家佩和白玉南珠串坠。 月杏儿跟在云奕稍后一点,一脸骄傲的偷看云奕侧脸,心里美滋滋感慨天底下自家小姐最好看。 晏家小姐的架子该有还是要有,云奕腰身挺直,目视前方步态沉稳大方,眉眼间三分英气三分豪态,鬓边流苏随走路轻轻晃动,平添一丝小女儿年纪该有的俏皮。 走了一路,云奕都在想要不把这两边俩流苏钗子给去了,奈何月杏儿目光灼灼的盯着,实在不好下手。 云奕撩起裙摆,迈进了前厅正门。 正位坐着的晏子初果然脸色沉的吓人,两边一边坐着晏家的几个长辈,柳正晏箜等人站在后面,一边坐着苗刀一族的曲皖长老和另四位长者,曲皖身后站了两个年轻些的小辈,那晚偷袭云奕的其余人全都一动不动跪在中间地上,领头的那个男子跪在最前面。 厅内无人说话,空气恍惚凝固,隐隐风雨欲来。 云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直直看着晏子初,微躬了躬身,朗声道,“兄长安好。” 晏子初脸色缓了些,冷冷嗯了一声,目光示意她坐过来。 云奕微微一笑,过去在晏子初手边隔了一张小桌的椅子那坐了,马上有小侍儿来为她端了新茶,月杏儿随着过去,绷着脸站她身后。 晏家的长辈神色稍作舒缓,含笑怜惜的看着云奕,云奕笑着一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厅中如同冰封气氛融化了一点,苗刀一族的几位上了年龄的还好,那两个小辈实在有些遭不住,后背冷汗涔涔,暗暗舒了口气。 晏子初狠狠剜了她一眼,意思是待会再跟你算账。 云奕只当看不见,气定神闲抿了口热茶,开了口,“这是个什么意思?今日家里倒是热闹。” 晏子初还没气到不搭她的腔,冷冷道,“你回来的巧,正好赶上。” 曲皖是见过世面的,面上不为所动,其余人神色各异,多少有尴尬之色。 领头那男子这才抬了些头,看清云奕,再联想起那晚女子的不凡身手,瞳孔一震,一时失了神。 他动静甚小,但在座各位都是千年的狐狸,哪一个看不出来。 晏子初凤眸微眯,自觉好不容易下去的火又有了熊熊燃起的意思。 果然是个相貌好的,云奕心中感慨,那天一个个都蒙着脸,却能窥得骨相,是个俊俏男儿。 云奕挑了下眉,好笑,“怎么?大白天的就不认识人了?” 男子回神,忙低头看地。 赶在晏子初开口之前,曲皖不紧不慢朝云奕一颔首,“晏小姐见笑,家中小辈年纪轻轻,不知规矩行事莽撞,伤了小姐贵体,还请晏家主晏小姐多多海涵。” 云奕亦浅浅颔首,“小伤,令家出了个好苗子。” 曲皖知意,捋了把长须,“惭愧惭愧,”指了指最前面的人,“曲侠,鄙人侄孙,只是刀耍的快了些。” “好一个‘侠’字,”云奕再次忽略旁边锋利如刀的目光,“下刀利落干脆,曲皖长老还是多带自家小辈见见世故,别又误伤了人。” 见她给了台阶,曲皖长老神领意得的顺着下了,“晏小姐说的是,他们这群小辈初入江湖,该学该听的数不胜数。” 月杏儿不知其中人情世故,只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委屈,气鼓鼓的对上晏子初同样不满的目光,晏子初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再回眸时神色松泛了许多,漫不经心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沫,“规矩还需多学,你们不教有人代劳。” 他一开口,厅中除了跪着的其余所有人齐刷刷望去。 “千万别坏了大事,”晏子初眉眼淡漠,皮笑肉不笑,“不如我晏某人逾矩一回,代为指教。” 曲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面上不显,起身道谢,“劳烦晏家主,实在是受宠若惊。” 无声叹气,就知道这一趟走的不容易,伤了人家宝贝小姐,不让人家出了这口气怎么能行。 苗刀一族其余人皆知如此,晏家向来护短,又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少不了的。 一听这话,周围人目光纷纷落到中间跪着的几人身上。 云奕无奈扶额,她比谁都了解晏子初的性子,不让他觉得这事可以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不能眼前解决,对于此事的不满哪怕延续经年都会找准时间一并将账算过来。 晏子初和她太像,若是换了她来也会这般,她拦不住,也没有要拦的想法。 云奕身上两处大伤口都拜曲侠所致,晏子初就是盯着他去的,云奕看他一动不动的挺着脊背,舔舔犬齿,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年少时的顾长云。 不,是这时候的曲侠让她想起了年少的顾长云。 倔强,无畏,识大局,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的韧劲。 但曲侠不能够与顾长云相比。 小侯爷是意气风发,不屈不挠,尽所能证明自己,不服就是不服,真相大白之前,谁都别想让小侯爷低头认错。 云奕闭了闭眼。 晏子初云淡风轻的抿了口茶,茶杯放回桌上时轻轻磕了一下,厅中呼吸可闻,他正欲站起,云奕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淡淡道,“我来。” 晏子初不计较谁动手,锁着云奕的脸端详片刻,目光询问你移情别恋了? 云奕微笑回你在想什么狗屁玩意。 晏子初挑了下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奕站起身,背对着众人,在只有月杏儿能看到的地方,狠狠白了他一眼。 月杏儿云里雾里,看云奕走到曲侠面前,微微俯下身。 曲侠盯着她一尘不染的衣摆发愣。 云奕看他没抬头,问他,“你的刀呢?” 曲侠这才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轻飘飘晃了一圈,停在她颊侧打秋水般轻晃的白玉耳坠上,回道,“前来请罪,不敢配刀。” 云奕一笑,“是吗?” 曲皖笑笑,“晏小姐,他们的刀都在收在外面马车上,曲侠,取你的刀去。” 曲侠深深看了云奕一眼,垂眸,轻声道,“是。” 云奕站着没动,将地上的人一个个瞥过去,都是十来岁的少年,身上伤还没好全就被带着来登门道歉,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未被风霜摧残过的少年人。 云奕摩挲着腰间的晏家家佩,回眸看着晏子初,语气是询问,却不容置疑,“兄长,咱们大厅就那么大地,让人家的孩子起来罢?” 晏子初琢磨着其他事,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回头看着一脸惊愕的他们,云奕偏了偏头,贴心问道,“要人扶吗?” 无人敢吭声,望向自家长辈的目光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敢陆续起身,咬牙忍着腿上膝上酸痛,走到长辈们身后站着。 门外看见曲侠远远走来,手中拿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第一眼云奕就能瞧出是把好刀,光是玄铁制成的刀鞘就在无声诉说着这把刀的实力和风姿,云奕猜这把是苗刀上面传下来的六把宝刀之一,因为足够珍贵,所以没见上次曲侠用这把。 自己的佩刀沾上自己的血,云奕皱了下眉,去看曲侠的表情。 她要的是把普通的苗刀,不是这种,曲侠是榆木疙瘩脑子吗,拿了这样一把刀过来。 苗刀一族的人看见,都或多或少的变了脸色。 曲侠走近,双手奉上刀,“晏小姐请。” 云奕没接,“这刀有名字吗?” 曲侠愣了一下,“有,斩风。” 云奕同他对视,平静道,“我不拿有主儿的刀。” 第八十四章 关顾长云什么事? 晏子初方回神,往前探了探身,看向云奕的侧影。 曲皖飞快的瞥了他一眼,救场笑道,“这还有其他的,晏小姐看哪把顺手?” 他身后一看着稳重些的少年收到眼神示意,跑出去飞快抱了五六把苗刀回来,小心翼翼送到云奕眼前。 云奕心中好笑他们这群小孩怕她做什么,随手抽了一把出来,“就这把罢。” 长刀出鞘,云奕以小臂托着刀刃翻转看了一回,对曲侠轻笑道,“我晏某人向来睚眦必报,多担待。” 她话音刚落,眨眼间手腕一转,谁都没有看到刀刃是如何没入曲侠左肩的,只看见寒光一闪,刀尖挑着血色穿肩而过,曲侠没忍住闷哼一声,云奕看他一眼,很快抽出刀,收刀入鞘,扔回还未反应过来捧刀那人怀里。 曲侠额上冒了汗,低头看肩上伤口。 见他双唇微动似有所说,云奕靠近了些,“嗯?” “勿脏了晏小姐衣裙,”曲侠顿了顿,道,“还有一刀。” 云奕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地上斑斑血迹就在自己脚尖,险些溅上衣摆鞋面。 这人真有意思,云奕往后退了两步,行云流水转身走回坐下,“那一刀便罢了,你只伤我一刀。” 手上的伤口是她自己握刀剌的,与旁人没有干系。 晏子初伸手,将挂着她发髻上的两条流苏细链取下,轻轻理好,看向曲皖,“曲长老可还满意?” 曲皖捋了捋长须,笑笑说两句客气话过去了。 在他看来,这晏家小姐算是极好说话的了,下手干脆,不多做纠缠,果然大家风范。 换了其余大家的小姐,指不定要怎么无理取闹。 曲侠却皱眉,果断抽出那把带着血色的刀,面无表情在左手上狠狠抹了一刀,顿时鲜血淋漓。 曲皖一惊,“曲侠!” 苗刀一族由刀得名,握刀的手一双比一双金贵,平时也注意着做什么都不要轻易伤着手上经脉,哪里能这样往手上动刀子的? 云奕知道这个理,也是一惊。 晏子初意味深长的多看了他两眼,高声唤,“曾伯!” 在外面候着的曾伯进门,冷静扫了眼全局,走到晏子初面前,“家主有何吩咐?” 晏子初看着曲侠,吩咐道,“快带人下去治伤,用最好的药,曲少侠的手千万不能有差池。”看了正扭头看自己的云奕一眼,添上一句,“家妹都说了曲少侠是苗刀一族的好苗子,得用心培养。” 曲皖一边是对曲侠死脑筋的无奈,一边从心底真生起了对晏家的敬佩之意,连连道谢,让人陪着曲侠一起下去看伤去了。 云奕似笑非笑看着打了一手好牌的晏子初,心中默默翻个白眼。 晏子初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看着曲皖等人,诚恳道,“不怕诸位笑话,晏家就是护短,今有人要买家妹的命,实在让晏某气愤,这件事与苗刀一族干系甚少,还请诸位指明,究竟是何人所为。” 听他这样说,曲皖暗暗松了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递上。 一方帕子包着一巴掌大小的信笺,送到晏子初和云奕手边的小桌上。 一并送上来的还有一打十块金条。 晏子初对这不感兴趣,摆摆手让他们把金条拿回去。 曲皖讪讪笑道,“这单子我们接不得,银钱当该退回去,只是那人毫无行踪,扔下信笺和银钱就走了……” 苗刀一族信誉过人,收了银钱必当办好差事。 晏子初刚要皱眉,云奕拍拍他的手背,拿起信笺细看。 信上只寥寥几笔勾出一个简单传神的轮廓,曲皖解释说他们苗刀一族,设一人专门画像,用于追捕目标。 还有一张字条,寥寥几句交代清楚,字体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苗头。 晏子初偏头瞧着云奕手里,不耐烦啧了一声。 曲皖等人脸上表情未变,暗暗提起心来,唯恐他不满意再生出其余事端。 云奕同晏子初对视一眼,两指夹着字条在鼻前挥了挥,静默片刻,嗤笑一声,将字条递于身后探头探脑的月杏儿。 月杏儿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指了指自己,“小姐?” 云奕指尖叩了叩桌面,神情渐冷,冷笑一声,“这个味道你闻过。” 晏子初抬了下眉,看向月杏儿。 一时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月杏儿身上,月杏儿半是茫然半是紧张的看向云奕,云奕朝她轻轻一点头,看她将字条凑到鼻前轻嗅。 晏子初见月杏儿神色自不解后一瞬间清明,忙问,“怎么?” “好像漱玉馆的海棠香,很淡,”月杏儿吸了吸鼻子,“只有很浅的一点点,写字的人该是小心沐浴过,或者洗了好几遍手,带了点点一丝皂荚香。” 晏子初脑中思绪百转千回,目光骤凛,“楼清清?” “楼清清房内熏香是合欢香,衣物什么总带着合欢香的味道,与海棠香虽像,却没那么甜腻,这上面没有,”月杏儿恐闻错,捧着字条狠嗅,“没有,只有海棠香。” 云奕漫不经心叩了叩桌面,淡淡道,“替死鬼一个。” 晏子初一直没说话,斜睨云奕的目光带了揶揄和无奈,云奕瞥他一眼,目光几分缥缈,带着他看不懂的意味。 他猛地一凝,恍然从中窥得几分不寻常,刚欲开口多问,记起这场合不对,压下心中蓦然翻涌不平的慌乱感,接了字条,目光移到底下众人身上,缓缓开口,“不可妄下定论。” 云奕笑笑没说话,静静捋了把耳畔的流苏,眉眼压的极低,叫人看不清神色。 好你个楼清清,在看你不顺眼,如今倒上赶着找死。 晏子初后来在表面上说的客套话她全没听进耳朵里,眸子闭了又闭,耐心压着戾气。 晏子初知道哪里惹着这位祖宗了,不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瞄她骨节泛白的手,生怕她不小心捏碎茶杯。 殊不知没意识到自己握杯的手亦是如此用力。 月杏儿站在两人身后,只感觉浑身止不住的发冷,周身像是起了黑云,眼看着就要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浇下来。 一旁的柳正若有所思,暗地里飞快盘算关于漱玉馆的事项。 事情到这就算差不多了,晏家收了曲皖他们带来的礼品,也张罗了回礼搬到他们车上,有两大箱都是苗族一带数量稀少的名贵草药。 云奕大致看了两眼,让曾伯暗地加些疏通经脉的药品给曲侠。 她和晏子初送人只至前厅门外,站在台阶上目送曲皖一行人离去。 曲侠包扎了回来,脸色稍有苍白,一反常态的主动走到云奕面前,站在台阶下,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您是个好人。” 之后匆匆转身跟上众人,再也没有回头。 云奕好笑,肩膀碰了碰身旁的晏子初,“听见没?他说我是好人。” 晏子初冷笑,咬牙切齿,“好人,不跟我说说,京都中发生了何事吗?” 云奕静了一下,捋捋纱衣的袖子露出左手的纱布,再摸摸左肩,可怜又无辜,“被欺负了。” 楼清清,晏子初凤眸一眯,他知道漱玉馆在江湖中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一直懒得管,没想到她们太岁头上动土,伤着了云奕。 云奕见他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挽着他的胳膊把人往后头院子里带,安抚道,“不急着动手。” 晏子初被她气笑,“不急?现在不办了她留着等明年赶清明?” 云奕哭笑不得,连忙又说了几句好话将人脾气按住,“她都找替死鬼了,咱们不能让她的力气白花。” 月杏儿往前快走几步替二人拨开月亮门的垂花帘,云奕顺手折了朵浅紫的小花放晏子初手里,讨好的意味很明显。 晏子初冷哼一声,嫌弃的拎着花瓣抖了一抖,还是将花纳入了掌心。 云奕还未窃喜,他便把眼刀投了过来,“快说,京都怎么了?楼清清要取你的命,顾长云欺负你了?” 云奕一哽,无奈,“关顾长云什么事?” “让你落不着好的也只有他了,”晏子初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没好气,“到底怎么回事?” 云奕收敛了些玩笑神色,“有人看见了我和顾长云同乘一车回了明平侯府,皇上试探过了侯爷,南衙禁军也在搜查我。” 晏子初闻言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的疼,深呼吸,“还有呢?” 云奕无辜的很,“还有你不是知道了?”她抬抬自己的左手,“这事我也想不到,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 不免啧啧感慨一回,“女人还真是可怕。” 你自己还不是一介女子?晏子初瞪了她半天,直把云奕看的心中发毛,才恨恨捏了捏她的脸,咬牙切齿,“净会趟浑水,到时候怎么好脱身。” 云奕淡淡一笑,怎么不好脱身,还没趟几下呢就被侯爷急着赶着往外推。 月杏儿听了大气不敢出,肚子里百般话顾及晏子初在场不敢说,跟着两人进了小花园凉亭,倒完茶就找借口溜了,急着把这事给柳正说。 柳正算盘打的好,脑子比她灵活,可得想想小姐之后怎么办。 晏子初注意她险些被门槛绊着,啧啧两声,语气不善,“我看就只有你不操心自己。”见云奕只是笑着喝茶吃东西,又气又无奈,夺下她手中龙井酥,“顾长云怎么说?” 云奕拍去手上点心碎屑,漫不经心,“说什么?什么都没说,急着撵我出京都。” 晏子初一喜,“倒是个有良心的。” 有良心什么,别扭性子,什么话都不说,非要别人猜他的心思,云奕心中叹气,默默又拿起了龙井酥吃。 晏子初这回没拦着她吃,压下嘴角笑容试探问,“那你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云奕警惕的看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晏子初轻咳两声,故作正经,“你看人家顾长云,都让你走了,还回去干什么?好好留在晏家庄帮我打点上下罢,零花给你多些……” 说到这了,云奕下意识摸摸腰间荷包,打断他的话,“停停停,别想让我帮你干活。” 晏子初改口很快,“不干活也行,随便你带月杏儿跑着玩。” 云奕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三两口吃完一块糕点,“恩怨未清,这个京都不能不回。” 晏子初皱眉,静默片刻,无可奈何叹口气,“你这个性子到底随的谁。” 云奕半开玩笑,“肯定不是你。” 白她一眼,晏子初提壶给她添茶,将点心碟子都移到她面前,“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云奕心知不能说明日就会这般话,偷看他的脸色,“后日?”见他脸色一沉,连忙改口,“算了算了再过两日罢,再过两日,家里舒服,好好养养。” 这句“家里舒服”讨好到晏子初,脸色放缓了些,“行,三日后准备车马,我同你一起去京都。” 云奕心中正抱怨怎么好端端的变成了三日后,反应过来,惊讶,“你去京都干什么?” “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晏子初恶狠狠的往她嘴里塞了块糕点,“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云奕险些被噎着,微笑表示你高兴便是,爱去哪去哪。 第八十五章 又想起京都 京都,凌肖私宅。 凌肖一身月白色常服,拎了一包新鲜出炉的桂花糕,步子轻快的自巷口走来,渐近时步子慢下来,犹豫的敲了敲外门,半晌没有回应,凌肖眸中光亮又一次黯淡下来,草草打开门进去。 依旧是空无一人。 凌肖进去转身阖上门,沉默着将手中桂花糕放到院中石桌上,去后面水井打来水,认真的给那一小花圃新栽的月见草浇水,不忘打开门窗通风,卷起窗前竹帘,搬出那盆小心养着的寒兰出来晒太阳。 做完这一切,凌肖站在廊下对着花盆出了半天神,到石桌前坐下,慢慢将那包桂花糕打开吃了。 三日了,云奕不告而别已过三日。 她出了京都,凌肖心下一松,紧接着麻麻痛痛的感觉升腾起来,漫过了鼻尖,让他但凡闲暇时一想起便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 明平侯府的气氛好不到哪去,顾长云愈发话少,一日下来话不过三句,他日前吩咐下去,一面在京都及京都外围城镇秘密寻找云奕,一面派人排查京都中知晓此事的人物。 他那日回府后除了吩咐云卫暗卫,其余的只字未提,白清实观察他眉眼间像是暗暗下了什么决心的样子,一扫先前的怆然若失,却一日日消瘦下去,心中不安,不知顾长云这般情状到底是好是坏,隐隐觉得风雨渐近。 但看顾长云愈发沉着平静,也只得且走一步看一步。 阿驿像是能感知什么,近日异常听话,也不淘气乱跑着玩,陪顾长云坐一会儿的次数也多了,顾长云看书写字或是望着窗外出神,他便静坐在一片自己玩自己的,时不时偷瞥一眼。 白清实最先发觉他这个小动作,饭后将他唤到一旁询问。 阿驿扁扁嘴,要哭不哭的,“最近少爷怎么怪怪的,阿驿总感觉一眨眼少爷就要不见了,得盯紧点。” 白清实一时无话,他正想怎么安抚几句,便听阿驿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还有云奕,云奕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白清实一愣。 阿驿抬起头,踌躇焦躁着追问,“云奕死了吗?死在外面了吗?所以回不来了?” 一连三个死不死的问句把白清实弄得手足无措,哑口无言。 少年倔强的咬着唇,袖子擦了擦脸,眼眶红了一片,白清实连忙哄道,“没没没,你听谁瞎说的?” 阿驿带了哭腔,“我都好久没见云奕了……问来喜来福也不知道,还有少爷……少爷这几天一直在写什么死啊生啊的……” 白清实惊讶,“侯爷这几天在写什么生死的?” 阿驿一边抽咽,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他看。 白清实给他拍着背顺气,单手展开看,越看越心惊胆战。 生死祭文。 只寥寥几句,却也能看出这是顾长云写给云奕的祭文。 白清实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没有反应。 “生当安康,死当常乐。” 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念及阿驿还在旁边,白清实强打精神,浅笑安抚他,“没什么,是侯爷抄的诗,不关云奕的事。” 阿驿半信半疑,看看纸上并无提及云奕的名字,才勉强相信,抹去泪花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 白清实笑笑,找了个让他帮忙去后面拿东西的借口,支他走了。 将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咀嚼几遍,白清实摇头一叹,拐个弯正面撞见顾长云。 顾长云站在一假山旁,垂眸看假山下的几株兰草,神色莫测。 白清实不知他站了多久,估摸这个距离他该是听不清方才他同阿驿说了什么,正犹豫要不要试探一番,顾长云缓缓抬眼看过来,开口道,“我就说,桌上少了张纸。” 白清实无奈至极,老实将那张还没揣热的纸递了回去,半开玩笑道,“忘了咱们侯爷过目不忘,听力过人。” 顾长云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都没展开看,直接纳进掌心。 两人相对无言,顾长云没说什么,若无其事转身离去。 白清实顿了一顿,静默片刻,也是疑惑云奕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蜀州晏家庄。 天气晴朗,微风,月杏儿差使晏箜搬来棋盘在树荫下,缠着云奕陪她下棋玩。 云奕躺的浑身发软,想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一局未下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月杏儿担心的看看四周,“是这边花儿草儿太多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云奕拿帕子拭了泪花,打个哈欠,“没事,有人想我了罢。” 月杏儿确定她不是被什么惹得打喷嚏,松口气,白她一眼,“我看指不定是谁在背后说你坏话呢。” 云奕耸耸肩,“那确实不一定。” 晏箜见怪不怪她们两个亲姐妹般拌嘴逗乐,柳正鲜少清闲,在云奕书架上拣几本书,不知道跑哪看书去了,只留晏箜一人在这里任她们使唤。 曾伯怜惜云奕,一直念叨小姐一出门就瘦,让人早中晚的准备点心小吃送过来,一次不落。 远远听得前面钟响,短促清脆三声,三人先后往院门瞥了几眼。 月杏儿落下一白子,幸灾乐祸道,“曾伯又来了。” 晏箜忍笑,起身去接。 云奕头也不抬,吃了她一子,“笑也少不了你的。” 片刻后,云奕懒洋洋随意落下一子,伸个懒腰,“赢了。” 棋盘上的白子被云奕围杀堵劫得可可怜怜所剩无几,月杏儿苦着脸,愤愤瞪了云奕好几眼。 过来的只有晏箜一个人,云奕扭头看他拿了多少东西,“曾伯呢?” 晏箜拎了一三层餐盒过来,解释说,“炉子上炖着汤,曾伯不放心,回去看着了。” 云奕略微挺直腰背,警惕道,“什么汤?” 昨晚的八珍乌鸡汤曾伯看着她喝了小半锅,实在是有阴影。 晏箜看一眼棋盘,失笑,被月杏儿恶狠狠的拧了一把,嘶嘶抽气,“闻着像是鸽子汤,还有党参桂圆枸杞。“ 云奕一听又瘫在了椅子上,无奈望天。 月杏儿也皱眉,昨晚她正在旁边笑话云奕,被曾伯逮着也灌了两大碗,喝的不比云奕少哪去。 晏箜看她们两人的反应心中好笑,将棋盘挪到一边,打开餐盒将里面碟子一一拿出来摆好。 新鲜备下的灯盏糕,软滑的马蹄糕,巨胜奴什么的,林林总总摆满了桌子。 云奕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半时辰就要用中饭了。” 晏箜行云流水回答道,“这不是让你们先垫垫肚子吗?”说着,端着马蹄糕的碟子往月杏儿面前送了送。 月杏儿当看不见,她转开目光,正好对上云奕从晏箜身上转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灵光一闪,月杏儿默契的对她点点头,一把把晏箜按在椅子上,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起一块马蹄糕,在晏箜反应过来之前就塞进了他嘴里,笑道,“来你忙活半日了,也垫垫肚子!” 她笑,晏箜也跟着笑,双手虚虚环在月杏儿两侧,生怕她闹腾的太欢脚下一个不妨歪倒。 云奕跟着说笑了一回,风儿一吹,她挂在窗外的玉铃铛串脆响。 回头看,脸上笑渐渐淡下来,一瞬间就觉得这声听着没有明平侯府的碎玉子好听。 又想起京都。 等月杏儿闹够了,终于舍得放过晏箜,晏箜襟前全是点心碎屑,噎的说不出话来,连忙去找茶杯。 月杏儿被他手忙脚乱的模样逗笑,大方把自己茶杯递了过去。 晏箜刚开始还未注意,用茶水把点心全送下去后,才恍然发现手里拿的是月杏儿的杯子,不觉脸上一红。 月杏儿笑盈盈看他,见他耳上脸上红了一片,目光顺着他的下移,忽而想起什么,也是猛地涨红了脸。 目光交错,掺杂了少年的羞涩和欢喜。 月杏儿脸上烧红,受不住的把目光轻轻错开,晏箜也是,捧了烫手热炭般摩挲着杯壁,却不舍得放下。 月杏儿一扭头,发觉云奕歪倒在躺椅上,阖了眼,是在小睡。 两人害羞归害羞,都不想打扰云奕休息,对视一眼,静悄悄的起身慢慢退开。 耳边只剩下了微风徐徐,偶尔虫鸣鸟啼,在他们身后,云奕慢慢睁开了眼。 晏箜与月杏儿并肩走,经过竹林时,晏箜自然而然的替月杏儿拨开低垂的竹枝。 云奕翻了个身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半时辰后,月杏儿捻着早早准备好的细长草叶,准备用它去扰了云奕好梦,喊她去前面用饭。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躺椅上没有人,月杏儿第一反应就是云奕又跑了,连忙提着裙摆小跑进门,“小姐?!小姐!” 云奕慢悠悠的从里屋晃出来,睡眼惺忪,“喊什么?叫魂呢。” 月杏儿松口气,“喊你用饭。” “以为什么?”云奕玩笑的揪了下她的小辫,“以为我跑了?” 月杏儿被戳破心事,吐了吐舌头,“你还好意思说。” 云奕笑笑,没说什么,两指拎走她手里的草叶,同她一起去前面,走动间手指灵活翻转,挽了个精致的同心结给她。 月杏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但云奕确实在眼前好好的,便只好作罢。 曾伯又一人给灌了一大碗汤,连一旁看热闹的晏子初都没能幸免。 饭后,晏子初撑不住去后头小花园消食,月杏儿陪云奕走了没一会儿,云奕就说要回去继续午睡。 午后的日光着实晃地人昏昏欲睡,月杏儿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睡意渐渐上来,眼皮开始打架,告别后各自回房。 房门一关,云奕顿时一扫脸上倦意,装上早收拾好藏在床上的东西,支开窗子翻出去隐匿进树荫。 下山的路不只一条,云奕选了最快的,山后悬崖的吊桥被晏家的人看着,云奕窝在树上瞄了半日都没找着空子,只好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找个隐蔽的地方,借崖壁上挂着的树藤慢慢慢慢一段一段的往下。 这种法子不是第一次使,云奕熟练的滑到崖壁下面,顺着密林中的小路往山外去了。 第八十六章 跟我回去。 京都,今日异常热闹,早些天秀女进京的传言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惊讶皇上终于开窍之余,免不了想凑热闹,一有风吹草动便竞相传告。 南衙禁军护卫,一辆辆缀满流苏穗子铃铛香袋的马车缓缓驶在主干道上,两侧站满了想要一睹芳容啧啧感叹的人。 三合楼二楼靠窗的包厢,赵远生饶有兴致的放下筷子走到栏杆旁,撩开遮阳的细竹帘往下看,啧啧两声,“今日怎么想着约我出来吃酒?看你多日未出来顽了,清清就没说想你?” 里面坐着的顾长云浅浅抿了口三春雪,漫不经心顺着往外瞥了一眼,“她若想我,自会派人来与我说。” 赵远生目光在外面的马车上来回打量着,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道,“长云啊长云,你还不了解清清的性子?只你去了漱玉馆她才会说想你,但凡你出了漱玉馆的门,她便就缄口不言了,”啧一声,“怕给你添麻烦。” 顾长云稍稍勾了勾嘴角,一仰首将杯中酒咽尽了。 赵远生还在探头瞧外面,没看清他脸上神色,继续调笑道,“怎么?被你金屋藏娇的小妖精迷了眼?什么人竟是把我们芳名在外的漱玉馆馆主都比下去了。” 顾长云没听一个字脸色就沉下去一分,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背影,只语气自然,“哦?金屋藏娇?” 车队驶过,众人看了一回热闹了一回也就渐渐散了,赵远生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听外面人传的,明平侯金屋藏娇,引得十日不上朝。” 顾长云脸色恢复如常,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慢条斯理道,“我十日未上朝了?还真是闲人,替我数着日子。” 赵远生神色一瞬间僵硬,讪讪笑了几声,“可不是吗,真是闲的。” 见他没有要说下去的样子,赵远生也就止了话头,不住的偷瞟他脸上,心中痒痒的不行,实在是想刨根问底,天知道他当日听到顾长云金屋藏娇的传言有多震惊和不可置信,恨不得马上去到明平侯府亲自看上一看问个明白,只他自觉同顾长云不似往日那般亲近,只得咬咬牙忍了,只多让人去打听询问,现在顾长云约他出来,当真是个好时机。 真想知道顾长云看上的女子,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 这京都中肯定不只他一人想知道,萧丞,皇上,都暗地让人盯着呢。 顾长云抬眼瞥他一眼,眉头紧锁神色复杂,眸中有挣扎之色。 正当他心不在焉吃菜,琢磨着怎么再重新起个话头引到这上面的时候,顾长云悠悠开了口。 嗤笑两声,“果然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藏着掖着还是让你们知道了。” 赵远生一听有戏,眼都亮了,连忙喝口茶清清口,试探问,“还真有这么号人啊?” “有,怎么没有,”顾长云漫不经心拉长声,想起他们唤云奕为小妖精,暗暗念了一遍,没撑住笑出来,“可不是小妖精么。” 赵远生掩饰的喝了口水,也装作随意道,“哪儿遇见的,我听外面那些人说,还真以为是假的。” 在哪遇见的?顾长云当真认真回想了下,沉吟道,“漱玉馆罢……第一面应当是在漱玉馆。” 忽而想起云奕先前说过,同他的初次见面是多年前李家遭劫的时候,可他却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这不应该,他自小博览群书,靠的就是一目十行过眼不忘的脑力,往日遇见个谁定然会有个模糊的印象,加上当时正好李家遭劫的事件,那个剑拔弩张的时间点,他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前朝四十六年廿月十二,他确实南下,是因父亲托他去琉球为一位故友传书信,亲点他带人前往,顺手救下一小姑娘……当真不记得。 赵远生一愣,“在漱玉馆见着的?这怎么和我听说的不大一样呢……” 顾长云心中莫名起了一阵躁意,“到底是个怎么传法?听谁说的?” 赵远生听出他语气不大好,也知道任谁被外面这样那样的说道会心烦,只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道听途说,真说不准是从哪传出来的,支支吾吾道,“就那样传的呗……我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顾长云拧眉,真的只是那日同乘一辆马车被人看去了?怎么就有点说不过去。 灵光一闪,想起那日去野郊见先生,曾向他提起过府中来了个人。 只一瞬间想起,也足以让顾长云脑中一片空白了,顿时呼吸一滞,五脏六腑密密麻麻的痛起来,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敢深想。 先生是他最后一个长辈了。 等缓过这阵,顾长云心中不禁自嘲想太多,怎么能想到先生哪里去,先不说先生一直居与山上,不愿随意下山,更别说是入京都说这些闲言碎语了,先生一心向着他,是最疼他教他的长辈。 顾长云浅浅舒出一口气,脸色渐缓,“罢了罢了,谁知道能被嘴碎的传成什么样。” 赵远生只觉得压在肩上的什么东西突然没了,松一口气,为活泛气氛,连忙举筷催促道,“快,长云,这道八宝珍鸭味正好,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长云笑笑,提筷夹了一筷子鸭肉,“三合楼的菜自然是好的。” 暂且揭过,赵远生心不在焉,什么东西吃进嘴里都是味同嚼蜡,只拼命回想顾长云同漱玉馆哪位姑娘有了这般的交情,那楼清清能不知道?能让顾长云把人给带到明平侯府藏着? 顾长云慢悠悠的饮酒用菜,不经意瞥一眼外面,目光一凝。 赵远生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些其他的,最后想起来范家的女儿也说要来京都,不禁问道,“你那个范家的表妹是不是也要来京都?” 顾长云想了一下,“嗯,差不多也快到了。” 赵远生纳闷,“是叫范灵均罢,经年未见了,怎么突然要来京都。” 难不成也是来当秀女的? 顾长云在,他这后一句话没敢说。 顾长云似笑非笑,“那谁知道,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意思是你该问谁问谁去。 赵远生哪敢,若无其事笑了两下岔开话题。 顾长云虽是还同他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往外瞟一眼,飞快的搜罗一圈又一圈。 心下愈发不耐。 云奕入京都,将半路买来的马在城外转卖出去,抄小路进城。 她想先去明平侯府看看来着,但白日里被侯爷撞见或是发觉的风险太大,就先回了三合楼。 路上看见南衙禁军巡查,不用拉人问凑个耳朵到旁边听就能知道是秀女进京,云奕藏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静静看凌肖骑在最前面的一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绷着脸挺直腰背过去。 目送南衙禁军离开,云奕摸了摸易容后的脸,往人群后退去。 她不喜欢脸上这玩意,一回到三合楼,谁都没见着先去后头井边打水来洗脸,从小瓷瓶里倒了药水在脸上搓,用干净的水好好洗一洗,就又成了自己的脸。 她动作太大,襟前湿了一片,脸边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云奕没所谓的抹了把脸,舒畅的呼了口气,撑着井沿缓了一缓,直起身看如苏力没有在后院,转悠着找人。 刚拐个弯,没走两步云奕就停了一停,隐隐觉得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正是饭点,柳才平他们都在前面忙活,云奕骑了将近一日一夜的马,腰腿酸疼,想着先从后面楼梯上去躺着歇一歇再说,前面又是一个转角,渐近,云奕心中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左眼皮不安分的跳了一跳。 她衣角刚刚扫出去,眼前一阵风掠过,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忽然闪出的一人钳住手腕拧到了后面。 熟悉的气息瞬时裹挟全身,将胳膊上的剧痛死死压制下去,云奕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完全没有想要反抗的意识,顺从的反身过去往后推到柱子上抵着。 顾长云的吐息就在耳后,重重的喘着气,咬字很深,“云奕。” 云奕被他反擒着胳膊压在墙上,往后偏头看他,语气带着戏谑,“哟,这不是咱们侯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顾长云心突突的跳,脖子上青筋暴起,顿了顿,“云奕,”咬牙切齿,“你怎么能回来?” 云奕疼的后背都泛了湿意,察觉到顾长云的手微微颤抖,放软了声音低声道,“侯爷,您先把手松开,怪疼的。” 顾长云浑身一僵,下意识松开手,被云奕逮着空子利索往旁边一闪。 顾长云身体先作出反应,马上去抓她的手腕,生怕又给她溜了。 云奕压根没想着溜,主动握上顾长云的手,手上用力位置一调转,将他推到柱子上用巧劲抵着,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顾长云眉头一松,反握住她,身子十分诚实的调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嘴上却仍不饶人,冷冷道,“你回来干什么?” 云奕的手被他攥的几乎发疼,忍笑道,“不干什么,不干侯爷的事。” 顾长云一急,“云奕!” 云奕答的十分积极,“在这呢。” 顾长云对着她的笑脸,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这样的眉眼,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了。 他心中莫名的情绪上下起落翻涌,明明这个姿势他是被制压的那个,却用目光编织成牢笼,锁着云奕不放。 云奕直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侯爷?” 顾长云的目光缓缓下移,盯着她脖颈处的皮肉看,语气严肃,“让我看看你的伤。” 云奕一愣,“什么伤?” 顾长云皱眉,面色一沉,空着的另一只手就要去扒她的领口。 云奕没来得及拦住,顾长云利索又小心的拨开她的领口,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刺眼的纱布。 云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错开顾长云还欲继续往下的手,无奈,“侯爷。” 顾长云脸色很难看,直觉告诉他云奕肩上的这伤口伤得十分严重,一种很久未有过的,嗅到危险的感觉朦胧地出现,他嗅到了云奕身上还有其他伤。 由内而外散发的病气。 在晏家庄的几日,哪怕一天好几顿的滋补,用了各种珍稀的药材,都不可能一下子补回云奕亏空的底子。 顾长云略一思索,上前一步,语气坚决不容反抗,“跟我回去。” 云奕微微出神,“回哪?” 顾长云不耐烦皱眉,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明平侯府。” 第八十七章 止戈,退兵。 待云奕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明平侯的马车里。 顾长云撩着帘子,云奕认出赶车的人是云十二,一脸莫名其妙的跟她对视一眼。 云奕顿了一下,刚往前动了动,就被顾长云扣着手腕按了回去。 狠狠瞪了她一眼,“老实待着。” 几日未见,顾长云的各种情绪都已经累积到了顶点,此刻对看着就不安分的云奕万分不耐烦,又说不出来难听的冷言冷语,只用沉沉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云奕被他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不自觉心虚起来。 放下车帘前,顾长云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边,冷哼一声方离开。 云十二依旧莫名其妙,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侯爷的吩咐看好车里的人。 云奕无奈,放松身子靠在车厢上,没想到在三合楼被侯爷给逮着了。 这京都中唯一的变数就算顾长云,她属实猜不出顾长云带她回去要干什么。 她不敢往好的方向设想。 能听到车外云十二浅浅的呼吸声,云奕舒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瓷瓶,倒出枚漆黑的小药丸干咽下去。 估计晏子初正怒气汹汹的往京都这边赶,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车轻晃一下,闭目养神的云奕知道这是要往三合楼前门走,拐个弯,走一段路,马车一停,云十二掀开帘子,顾长云压着心底急切,先往里看了一眼,见着人了暗自松口气,一躬身利索上了马车。 云奕稍微往旁边挪了挪,顾长云放着旁边的大片空位,面上若无其事,硬生生挤着云奕坐。 云奕好笑,刚要继续往旁边挪,被顾长云按住胳膊,顺带着一拉往他那边带了一下。 空气都好似稀薄了许多,云奕呼吸一滞,顾长云正偏头看她,她的鼻尖就险些抵着他的。 顾长云似乎心情很好,一手钳住她的腰身,“怎么?出去野了几日,连话都不会说了?” 云奕愣愣看他,鬼使神差的,一阵委屈浮现上来,心道也不知道她出去的缘由是什么。 顾长云好像也想起来了这个,脸色沉了些,手上用力把她往这边按了按,嘴上依旧不饶人,“脾气真大,连侯爷都不想搭理了?” 云奕哭笑不得,求饶般轻轻唤了一声,“侯爷。” 被顾长云牵着下马车的时候,云奕少有的无措,视野边缘,蹲在墙头遮掩在枝繁叶茂树间的云十三目瞪口呆的掉了咬在嘴里的酥饼。 一边的云十一相比之言要气定神闲的多,动作自然的接住他的酥饼咬了一口再给他递回去。 定定望着手里酥饼,云十三一脸复杂,鬼使神差来了一句,“老大可算是回来了。” 他们这些暗卫最拿的出手的就是耳聪目明,府里的风声根本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云十三蹲着琢磨了半天,最终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云十一啧啧两声,不可置否。 她一回去,整个明平侯府都轻快了许多,最高兴的是阿驿,自见着云奕就没消停过,捧了吃的玩的围着云奕打转,一刻都不舍得分开。 顾长云仍是将她安排在偏院,封条什么的彻底不见,一切都收拾的同她之前住着的那样。 白清实得了空来看她,靠着门框展开折扇轻轻摇两下,含笑问了声好,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她的左肩。 云奕可没他想的那般好,更多的是欢喜后大片大片的茫然,苦笑道,“白管家,客气话就少说罢,侯爷这是怎么了?” 白清实笑过一回,轻轻摇头,“谁都不懂侯爷,若是连你都不知道,就无需再问他人了。” 云奕还想追问,白清实唰的一声合上折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笑笑,“得空去给侯爷搭把手罢,你一回来,我们便能好好松泛松泛了。” 王管家带着来喜来送东西,正听见这一句,暗自赞同颔首,上前道,“云姑娘,侯爷差我来送东西。” 阿驿恢复了活力,轻快的跑着去看,“让我看看送的什么?” “桃胶,金盏燕窝……”王管家笑眯眯的清点,每多听见一个云奕脸上的笑就往下垮一分,这些玩意在晏家庄的那几天,曾伯已经换着花样做过来个遍了,现在一听见这些就觉得胃里发胀。 白清实看她脸上稍有圆润,猜她是回去养伤了,一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心知肚明,忍笑之余忽而想起还不知晓云奕如今在外栖身何处,但看她一身本领,隐隐往江湖中那几个大家猜去了,竟八九不离十。 白清实在偏院待了几刻钟,记挂着陆沉歇了岗,告辞离去。 临走前没忘拎走阿驿,说是别打扰了云姑娘休息,阿驿眼巴巴望着云奕不情愿走,生怕她扭头就又不见了。 他心里想些什么都写在脸上,云奕失笑,宽慰了几句,一再保证自己不会随意离开才哄的他跟着白清实走。 屋里没了其他人,云奕四下打量了一番,莫名觉得百感交集。 她琢磨不出来顾长云的用意,到底是关着她还是什么的,总之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正犹豫要不要去前面饭厅看一眼,外面来喜来福说是送了饭菜来。 云奕心中多少有了点谱,应了一声,出门去迎。 没想到顾长云也来了,站在一众人面前,静静负手立于院中看她。 云奕心头一悸,不免感慨一句,小侯爷生的就是好看,正正好是自己最看在心里的模样。 顾长云换了身衣服,月白料子上绣着银色暗纹,一头黑发用银冠束的清爽利落,像是刚收拾好要出去赴约见人一般。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顾长云压下上扬的嘴角,略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两声,回首示意人将餐盒抬进屋中。 云奕让开路,往下走了几步,笑道,“侯爷今晚好兴致。” 顾长云站着没动,云奕无奈,只好继续往前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侯爷?” 顾长云终于有了反应,在她额上轻轻一点,懒洋洋道,“怎么回来了也没见你在府中走一走,以为侯爷关着你呢?” “那可不是吗,”云奕半开玩笑的随他进屋,“一回来就不见了侯爷人影,弄得人家心里怪慌的。” 顾长云斜睨她一眼,嗤笑一声,“你慌?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慌,更何况这不是回来了。” 云奕淡淡道,“走的急,没让侯爷看出来。” 听出她语气夹着几分不快,顾长云没理会,坐下等他们收拾好,挽袖提壶斟了两杯酒,三春雪的清香四散开来,顾长云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云奕挑眉,好端端的坐什么对面,一本正经的,心中猜想不断,面上却毫无波澜的按他的示意坐到对面去。 两人不咸不淡的聊着闲话,像是前些日子的事未发生过一般,用的差不多时,听得外面有人来的动静。 云奕抬眸望了窗外一眼,接着询问的看向顾长云。 窗边响起三声轻叩。 顾长云放下茶杯,对外面道,“进来罢。” 云奕不紧不慢的舀甜汤喝,一人进来,她刚放下勺子,顾长云眼尖的瞥见她还剩个底儿,开口道,“喝完。” 刚进来的那人一愣,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云奕无辜的看向别处,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顾长云眼睛看着来人,“你说你的。”将自己的那盏甜汤也放到她面前,淡淡道,“喝那个还是喝这个,选一个罢。” 云奕只见他舀了两口,满满当当一盏,无奈拿起勺子把自己那个底儿喝了。 来的是个云奕没见过的暗卫,该是养在京都外面暗庄的,云奕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就听见顾长云直白了当地介绍,“这是鹰谷,侯爷的暗探,你没见过。” 云奕没想到他就这般将人家老底道了个干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鹰谷也没想到侯爷对屋里另一个人如此不设防,愣了一下才想起要禀报的事。 “侯爷,您派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顾长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鹰谷便接着说,“属下在三王爷府潜伏多日,终于发现了三王爷的密室,”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上,“这就是按您的意思找到的东西。” 是一羊皮缝成的类似信封的东西,外面刻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符号,顾长云接过,细细看了刻痕,随手递给云奕,对鹰谷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鹰谷看他如此熟稔自然的动作,两眼发直,愣愣道,“这是三王爷密室最深处放着的,外面还有两层匣子……和封王时皇上赏赐的其他东西混在一起放着,按您说的,同离北有关,大小正好能装下枚狼牙。” “这像是骨刀的刻痕,”云奕食指细细摩挲过去,看向侯爷,“侯爷还让别人查狼牙的事了。” 莫名有种火药味,鹰谷不明就里的摸了摸鼻子,背后发凉。 顾长云似笑非笑,“谁让你太拖沓,气人最在行,不干正事。” 云奕没理会他,把羊皮信封搁到他面前,双指伸进衣领,拎出来一块黑绳穿着的玉牌出来,随便用袖刃割了绳子拿下来,放到面前桌子上。 顾长云垂眼直直盯着那块玉牌,仿佛要用眼睛捕捉上面残存的温度一般。 鹰谷不懂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本能的觉察到危机,这女子淡淡的一瞥,竟是让他莫名的胆寒,仿佛被她用眼刀刮骨剜心了般。 顾长云指节轻叩桌面,弯了弯嘴角,“多大的脾气,侯爷又招惹你了?” “那怎么能敢,”云奕答的很快,“侯爷的人自然听侯爷的差遣。” 顾长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说?” 云奕顿了顿,浑身气势慢慢转变,宛如利刃出鞘般,若有若无浮现出杀机。 语气还是淡淡的,“侯爷别以为我闲着,我知道咱们明平侯府不养闲人。” “这枚狼牙,乃是如苏哈里给前朝皇上的信物,暗地收入前朝皇上私库中,因不大起眼,当朝皇上将它混入了封赏三王爷的礼物里。” 云奕隔空点了点那个羊皮信封,“这是个装信物的袋子,也是封用草原文字刻下的契约。” 顾长云瞳孔一缩,双手紧握成拳,周身气场陡然一沉,“什么信物?” 云奕没看他,目光缓缓描摹过羊皮信封上几个符号,“止戈,退兵。” 柳才平和柳正一大一小人精,没几日就套路着将如苏力知道的能说的问出来完了,之前说如苏柴兰上位后从如苏哈里那搜出来的羊皮卷,云奕猜它也是那次契约的一部分。 这份契约见不得光,就怕这是如苏柴兰胆敢把手往京都伸的底气。 外头起了风,吹得檐下碎玉子叮当乱响,鹰谷不经意往外瞟了一眼,黑云不知什么时候遮住了星月,打天边气势汹汹层层叠叠的压过来,直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还是和前朝有关,和那场战乱有关。 顾长云闭上了眼,挥手让鹰谷退下。 桌上的吃食已没有热气,王管家掐着点让人来收拾,换上热茶和新鲜点心。 云奕叹了口气,自作主张往顾长云热茶杯中加了块饴糖,“行了侯爷,别耷拉着脸了,总能查明白的。” “总能查明白的,”顾长云无意识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跟着喃喃道,“我查了那么多年都没能知道一个真相。” 窗外淋淋漓漓有了雨声,顾长云在院中新种了几株芭蕉,雨打芭蕉颇有些意趣,此刻却无人欣赏。 云奕顿了顿,又加了一块,像是叹息道,“您那叫查了?侯爷,实话说您不敢往深了查罢。” 怕真相成了笑话。 顾长云浑身一震,慢慢缓下来,捧着热茶小口的喝,方把刚才一下子涌上来的寒意压下去。 喝完一盏茶两人也没再说话,顾长云拿了羊皮信封起身,经过云奕身边时勾指挠了挠她的耳朵,轻飘飘道,“早些歇息罢。” 云奕飞快抬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捏,又飞快放开,同样轻飘飘道,“侯爷也是。” 顾长云欲言又止多看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 云奕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目光一直落在桌上的玉牌上,断掉的黑绳看着十分刺眼。 雨打风吹,碎玉子的清脆声破碎不堪,云奕知道这枚玉牌顾长云已用尽了,恋恋不舍的捻了块饴糖直接送入口中,压下舌根苦涩。 还想把这牌子多留些时日的。 顾长云在逼她走棋快些。 第八十八章 怎会无人给侯爷撑伞 恍惚不知坐了多久,云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外头落着雨,侯爷来时并未带伞,下意识站起走到窗前,转念一想,这可是明平侯府,怎会无人给侯爷撑伞。 自嘲一笑,愣愣看那芭蕉叶尖滴滴答答的雨珠出神。 院门外,顾长云站在墙边。 几株紫藤缠着绕着盘到门上,垂下几枝花簇,花香经雨一浸漫了满园,一枝就在顾长云头上。 紫藤的枝叶并不能挡住不断往下落的雨滴,没多久就打湿了头发肩头,不远处就有一处凉亭,但顾长云没动,定定的看脚下从院中溜出来的一丁点暗光。 顾长云睫上也挂了雨珠,更加遮掩住了眸中复杂神色。 藏在袖中的拳依旧握紧,顾长云静静站着,仿佛同夜色和雨声风声融为了一体,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一丁点暗光,仿佛只要攥着拳就能握紧它一般。 房中灯忽然灭了,顾长云眸中映着的光亮也随之一暗。 滴滴答答,雨水顺着雨链滑落跌在瓷盆中,碎玉子胡乱响,雨打芭蕉,淋淋沥沥,顾长云珍惜的听着,雨水浇透了他全身,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脚下生根发芽一般立着动不了,无人知晓顾长云淋了一夜的雨。 次日清晨,天依旧低沉,阴云遮着旭日,丝毫看不出破晓的样子。 听见鸡鸣,顾长云如梦初醒,匆匆回房换了干净衣服。 连翘习惯早上起来多看一眼侯爷是否醒了要用人,今日见他已穿了朝服,连忙过来伺候着,惊讶问,“侯爷今日怎么忽然要上朝。” 顾长云闷闷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连翘偷瞟到他眼下浅浅乌青,听他有鼻音,贴心道,“昨夜下雨,侯爷受了凉罢,我这就去给侯爷准备姜汤,侯爷喝了再去上朝好些。” 顾长云捏了捏眉心,哑声道,“熬的浓些。” 连翘连声应了,“再让人加些柴胡?药味虽是重些,效果却好,侯爷可千万别染了寒气。” 顾长云难得好说话一回,点头让她去弄了。 连翘翠云动作利索,不多时便端了点心和柴胡姜汤过来。 顾长云没多大反应,接过试了下温度,一仰头喝了。 与此同时,萧丞府中,一位小侍小心翼翼呈上一盏参汤。 萧何光坐于正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外头天色,端起参汤喝了几口。 刮起一阵风,吹得厅上灯火跳跃几下,不如刚点时那般明亮了。 一旁的小侍犹豫要不要去把灯挑亮,斗胆偷偷看正椅上的人,萧何光阖着眼,呼息很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小侍屏息静静站着,目光稍微往旁边一移,窥见萧何光鬓边几缕白色,不觉心中唏嘘几句。 萧何光比谁都清楚自己气力精神都大不如前,他的时日不算多了,那件事不能一拖再拖。 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自外面小跑过来,萧何光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费力的睁开眼,直起身子,无声以目光询问他。 严君益是跟在他身边二十几年的老人了,同他默契非比旁人,低声道,“还没有动静。” 萧何光闻言,长呼一口气,泄力的再靠回椅背。 严君益顿了下,也是一叹,“先生别等了罢,该动身了。” 萧何光摇摇头,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严君益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 一炷香时间后,有另一男子小跑进来,面上严肃,快声禀报说明平侯府里的人套了马车出来。 萧何光猛一睁眼,看向严君益,严君益面上一松,同他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萧何光朝他略一颔首,撑着扶手起身,理了理衣领,“走罢。” 天色渐明了些,三合楼采买新鲜瓜果的骡车前后驶进了楼后的巷子,后门大开,有专人拿着单子清点东西,清点后有人抬进厨房。 如苏力新奇劲还没过去,一大早起来帮着抬东西,他年纪虽小气力却大,手脚很利索,干这些活丝毫不拖泥带水。 柳才平嘱咐过,只让他搬几趟让他过过瘾就行,不许他多搬,楼里的人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对这异族的半大小子印象也好,不会让他累着,看着差不多了就给他叫停,随便拿一个果子什么的塞给他让他去一边玩。 如苏力乐滋滋的捧着一串紫红的果子蹲一边看他们忙碌,厨娘洗净后给他的,满满一捧一口一个,汁水多而鲜甜,在草原上从未吃过这种果子。 早晨的京都慢慢苏醒,出来支摊的,摆早点的,卖菜卖菜的,早市很是热闹,街上人声鼎沸。 柳才平下楼来,摸摸如苏力的脑袋,陪他看了一会一筐筐讨喜的花花绿绿,就要转悠着去厨房看今日都准备了些什么早点。 如苏力也想跟着去看,记挂着昨天捏的面人还在窗台上晾着,一想起就心道坏了,懊恼昨晚睡得太沉没听着雨声,本就不成样子的面人怕是成了一滩面糊。 柳才平察言观色,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眯眯给他指了个方向,“给你收起来了,在放香料的那间屋子里头,左边第一排格子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如苏力大喜,比手画脚不知道怎么说,直接把柳才平举起来颠了一下,朗声笑着跑去找自己的面人去了。 柳才平已经习惯了他这般一惊一乍的动作,抻了抻衣服上方才被他挤出来的褶皱,气定神闲往厨房去了。 虽说是面人,却只能勉强看出个脑袋和身子的轮廓,至于眉眼什么的是全然看不清楚的,如苏力宝贝的从格子上拿下来,闻见花椒味道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忙掩着鼻子跑了出来。 面人半干,如苏力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两枚红豆安上去做了眼睛,在檐下玩了一会儿,正要去给柳才平看,忽然耳朵一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断断续续的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来,压在墙外各种声音底下,飘忽不定,不留心听完全听不见。 然而如苏力一下子就敏感的捕捉到了。 这是他们离北一族特有的一种骨笛,吹不出来正儿八经的调子,只有简陋而不起眼的几个调子。 如苏力鬼使神差的朝外走了几步,认真侧耳听。 脸上的表情由不可置信转为惊讶犹豫,最后变成惶恐慌张,十几岁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安的踮脚往墙外张望。 笛声急了些,短促地漏了音,如苏力一骇,面上挣扎几番,回头望了望厨房的方向,咬咬牙偷摸从后门溜了出去。 而此时,长乐坊最顶上一层对着这边的位置打开了一扇窗户,一眉眼深邃五官精致的白衣男子出现在窗后,遥望三合楼,眉头微敛若有所思。 正是长乐坊坊主伦珠。 他只站了一站,眉间带霜,嗤笑一声,“还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法子。”真膈应人。 看一眼三合楼的招牌,那人不在京都,觉得没甚意思,百无聊赖关了窗子。 思索片刻,去楼梯口招手唤来一名荷官。 荷官快速上楼,走到他面前,“坊主,有何吩咐?” 伦珠拨弄了下腰间的珠串穗子,沉吟道,“找两个腿脚利索的,在三合楼那边盯着,一有异族人出现就回来通报。” 荷官知趣的没有多问,点头就下去了。 正是清早,长乐坊里的赌局刚散尽,伦珠悠哉的倚在栏杆上,两指松松夹着一小白玉酒壶,时不时饮一口,看着几名荷官收拾好筹码,关门歇息,没意思的打个哈欠,回房去睡。 天气渐热,窗前两层竹帘遮光遮得严实,角落放了一小冰盆,伦珠不耐热,枕着之前的软棉绣枕已经有些受不住了,翻了几个身,又想起一些事,心中颇有躁意,只他懒得喊人开库房换枕头,翻了几下将就睡了。 顾长云一早上都是昏昏沉沉的,柴胡的苦味在口中经久不散,吃了几块点心都压不下去。 赵远生见他这样,疑惑上前,“长云?昨晚受凉了罢?平日里不见你,难受成这样了怎么来了?可用过药了?” 顾长云以帕子掩鼻,摆手让他离远些,“你过去些,别沾带了你。” 赵远生毫不在意耸耸肩,“没事,你这还不算是病气,沾带什么。”这般说着,还是暗搓搓往后退开了些。 顾长云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咳了两下。 赵远生面上的担忧不似有假,“哎不是我说你,往后小心些,你这身子骨得金贵些……” 顾长云没在意听他这些有的没的,余光瞥到一旁萧丞的马车。 朝房里的官员见了忙不迭的关心问候,顾长云打着哈哈一一糊弄过去,意料之内的,萧何光又招呼他过去坐。 他身边依旧是三四把空椅子,面上云淡风轻一片,仿佛说出口的只是家常话,实在是滴水不漏。 顾长云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坐了,脸色倦色明显,撑着头闭目养神。 萧何光不是没话找话的人,十分有眼色的没有再吭声。 偏殿,赵贯祺对小侍所言明平侯来上朝这件事将信将疑,直到福德善亲自去前面看了,回来同他讲后才相信,眉头一皱,“明平侯受了凉,还来上朝了?” 福德善也纳闷,“咱也不知道明平侯怎么想的,我瞅着侯爷的脸色很不好呢,昨夜里落了雨……” 赵贯祺眉头愈紧,抬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福德善马上噤了声,低头立于一旁。 年轻帝王带着冕旒,遮住了上半张脸,薄唇微抿,天子气势不怒自威,偏殿中空气恍若凝固。 他心中存着事,又在要紧关头,自然是风声鹤唳。 片刻后,赵贯祺闭了闭眼,说服自己勿要多想,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福德善得了暗示,马上上前替他整理衣裳,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赵贯祺一切都恢复如常,深吸一口气,步子沉稳的迈出偏殿,自帘后缓缓走出,踏上台阶,走至龙椅前,转身望底下站了一片的群臣。 众人齐齐叩拜,齐呼,“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赵贯祺将这四字仔仔细细品味一遍,一撩衣摆坐于龙椅之上,神色缓和了些,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顾长云眸光流转,挺直腰背抬眼,正好对上赵贯祺投过来的目光。 第八十九章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顾长云若无其事的对赵贯祺一笑。 赵贯祺不知心中做何滋味,淡淡移开目光。 顾长云心中自嘲一笑,果然,一遇到赵贯祺自以为超出掌控的事,顾长云就成了他不得不有所忌惮的明平侯,不能不有所警惕。 萧何光不动如山的挺直背脊站于人群最前面,如今他在朝堂上话愈发少了。 又是些不咸不淡的事情,顾长云听了心中直冷笑,什么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乐业,各地赋税交齐,各行业欣欣向荣,净是一派胡言,这些个只会掉书袋说漂亮话的老东西,若不是明平侯府书房中那厚厚一沓各地文书,顾长云险些都要被他们的神态语气说服。 只有少几个官员如实禀告实事。 顾长云细细分辨出来是哪几位,暗暗记下。 立于这朝堂之上,站于众官之前,顾长云一阵阵背脊发凉,抬眸去看赵贯祺,赵贯祺面上表情没有一丝裂缝,顾长云双眸微眯,舌尖舔了舔犬齿。 欺上瞒下,前辈们冒死打下的江山绝不能在这些人手里垮掉。 另一侧,萧何光垂着眼,不动声色的以余光多瞥了他两眼。 明平侯一副懒懒散散没在听的样子。 萧何光眸色暗了暗,继续耐心听这些官员说,脑中飞速运转,试图从中搜寻纰漏。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的事项与这些人所言竟是大差不差,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他怀疑有人在暗处操作,却一直找不出哪不对劲。 他不知是第几次怀疑明平侯了。 明平侯府是个滴水不漏的铁桶,苍蝇飞不进去,风声漏不出来,单这一点,萧何光就认定顾长云有这样的本事。 朝后,赵贯祺又留了人,掏心掏肺的关怀一番,提了一下范灵均,还说笑着讲要不挑好时候给他说一门亲事。 顾长云似是不重视这个远方表妹,只道皇上让人打点好一切他自然不用多操心,笑着闲谈几句推辞了。 赵贯祺心下一急,面上却更不显,浅浅尝了口参茶,玩笑道,“真想见见入得了长云眼的女子,到底是温柔小意还是灵动活泼。” 顾长云垂着眼,懒散笑着,“不温柔小意也不灵动活泼,看得顺眼罢了。” 赵贯祺本想试探顾长云偏爱哪一种女子,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什么是看得顺眼,京都这么多貌美如花似玉的女子,没几个能得顾长云如此对待,这个看得顺眼到底是怎么顺眼法。 纵使他心中百般难耐,百般暗示,顾长云都宛如领会不到般,到最后赵贯祺自讨没趣,顾长云一说头疼恐发了热,他便让人宣了太医来,在眼前看着诊治了,抓完药好生叮嘱一番顾长云便让他去了。 顾长云似笑非笑的拎了一兜治风寒的药材,自阶上缓缓走下。 今日日头不好,阴沉着天,像是还存着几场暴雨。 顾长云心上压着的石头比这天还要沉,刚走下台阶,听得旁边有人唤他。 萧何光自汉白玉的石雕后徐徐走出,同他笑着招呼,“这几日降雨天气凉,明平侯注意着些罢。” 顾长云提了提手里的药包,苦笑,“晚了,”看他只身一人,又道,“萧丞今日走的晚。” 萧何光淡淡道,“刚去了公厨一趟。” 顾长云点点头,没想同他多周旋,云奕在府中他愣是不放心,不准备在外面多待。 见他欲走,萧何光没强留,朝宫门口让了一让,“侯爷,顺路。” 顾长云笑了一下,“今日运气好,能同萧丞共走一段。” 宫门离的并不远,萧何光心中计算着时间,微微落后顾长云半步,神色无常,“秀女入京,近日热闹,就是同往年相比特殊些,逢了这季雨,选秀要耽误些了,”见顾长云没有太大反应,似是不经意开口,“听闻侯爷的表妹也入京了。” 顾长云心下无语,怎么一个个都对范灵均这般上心,不由得将萧何光多打量几眼。 萧何光面色一凝,“侯爷切勿多想,我对令表妹绝无非分之想。” 顾长云失笑,“萧丞说笑了。”忍不住加上一句,玩笑道,“萧丞切勿妄自菲薄,若是要说,还是舍妹高攀不起萧丞。” 萧何光脸黑了一黑,正好到了宫门口,草草结尾告辞。 顾长云若无其事的上了马车,车门帘刚落下,脸色陡然转沉。 陆沉发觉他的异常,行出宫后,撩了一角窗帘,试探问道,“侯爷?” 顾长云冷笑,“一个个的话里有话,真不让人省心。” 皇上话里有话是习以为常,陆沉细想了下,敛眉,“萧丞?” “嗯,”顾长云嗤笑一声,“真真是个好丞相。” 萧何光的意思,是皇上此次选秀不合规矩,想借范灵均一事挑起他的不满,顾长云想不通,萧何光贵为丞相,有何不满直接上奏言明便是,历代丞相皆有直言特权,皇上须虚心听教。 顾长云心下烦躁,不知为何萧何光盯上了自己。 还有谢之明,似是已被剔除萧丞一派,顾长云看他眼中锐气,像是别有所图。 萧何光是个无比清醒明白的人,若是他弃了谢之明,那必然是此人有不能多留的原因,他一介权臣虽暗中饲养自己的势力,在朝堂上与一些官员处处较真外,扪心自问,顾长云没法称他为奸臣,萧何光有才,十几年了他还是没有看清这个人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权力他已经得到,金钱美女也不爱,对皇位也不感兴趣,他手下养的几乎全是好官清官。 萧何光本人,同他的出身一般皆是个谜。 脑中混乱一片,顾长云揉上眉心,面露不适。 陆沉掩了窗帘不耽误他清净,见他没有吩咐,亲自驾车,一路平稳回府。 午间,晏子初一行人到了三合楼,一下马月杏儿就急不可耐的满楼找人。 柳才平略带欣慰的朝柳正点点头,疑惑问,“小姐呢?” 柳正无奈,“先我们一步动身。” 晏子初皱眉,“她没回来?” 柳才平摇头,还欲多问,月杏儿就风风火火的从后院跑了出来,急切道,“小姐不在,那个什么如苏力怎么也不见了?” “如苏力不见了?”晏子初眉头紧锁,马上想起一人,“长乐坊那边什么动静?” 柳才平一顿,忙道,“我让四儿回来。” 窗边的美人榻上铺了细软蒲垫,旁边摆了冰盆,伦珠半躺在上面纳凉。 有荷官敲了门,“坊主,有人送东西来。” 伦珠懒懒睁开眼,“拿进来罢。” 荷官将一个绸缎裹着的包裹送到伦珠手里就无声退出去了。 打开看得伦珠一愣。 是一个绢枕,用的上好料子,摸起来滑滑的夹了几分凉意,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带了一股浅浅的药香,不软不硬,枕起来正正好。 伦珠心情愉悦的勾了勾唇角,当下就枕着用了。 四儿一回三合楼便自觉去寻晏子初,晏子初问得急,“见着人没有?” 四儿摇头,“没,给了一个小荷官拿楼上去了。” 晏子初一顿,喃喃道,“也是,长乐坊坊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四儿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您也不必紧张,我瞧那样子人应该是在坊中的。” 晏子初并没有就此放下心,让四儿继续回去盯着,把自己独自关在屋中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天没有下雨,却也没有晴起来,云奕静静坐于院中,盯着轻轻摆动的碎玉子神游天外。 顾长云来寻她。 云奕回神,唤了一声侯爷,眼看着顾长云拿出了第二块玉牌。 微风扬起顾长云的衣摆,他神色无波无澜,手指摩挲着玉牌,慢慢走近,低声而温和的唤她,“云奕,云奕。”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顷刻风定,云奕没有说话,静静等他下一步指令。 顾长云看了她一会儿,明明什么都没做,云奕却觉得他似是叹了口气。 “杀了谢之明。” 玉牌上还留着顾长云手中的温度,云奕小心收入怀中,“得令。” 她自回府,对府里的一切都冷淡了许多,顾长云察觉得到,但又不能说完全是冷淡,云奕是对府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人懒懒散散的,很随意,话也少了,不是在屋里就是在院中躺椅上,让顾长云联想起打盹的猫,你逗它一下闹它一下,它才会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朝你挥挥爪子,给你些反应。 猫是养不熟的,顾长云心中忽而就闪过一阵茫然和无措。 但这一切都只能归咎于他自己,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云奕笑了下,伸个懒腰,“那我出府转转?” 更像猫了,顾长云看着她伸懒腰,顿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云奕看着他,心中猛地被刺了一下,张张口,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脚步在院门前停了,云奕声音微哑,“侯爷?” 顾长云正想她为何怎么养都还是这般消瘦,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嗯?” 云奕没回头,声音很轻,半开玩笑的说,“您怕不怕,我就这样走了,失了您的约,再也不回来。” 明明这是他想要的结果,顾长云听到后还是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前两步,笼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所剩的最后一枚玉牌,提了声音,“你敢?” 云奕静了一下,轻笑,依旧很不正经的样子,“我哪敢啊侯爷,我怎么舍得……” 她后一句话说的太轻太轻,尾音缠绵,裹着眷恋和不舍,吹散在风里,顾长云听得很不真切,还欲开口说些什么时,云奕已朝后摆了摆手,脚步轻快的出门去了。 顾长云愣愣的目送她离开,看她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视野中,发觉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留她的,训她的,都说不出口。 云奕脚步匆匆出了明平侯府,连云十三给她招手都没理会。 云十三一脸委屈,“老大自打回来都没怎么理咱们。” 云十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没看她心情不像好的样子吗,你还敢往上凑,没挨揍就是好的。” 云十三想起往事,更加委屈,嘀咕一句,“鬼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云十一神秘兮兮的一笑,“嘘,侯爷知道。” 云十三愣了半日,云十一看他那不开窍的样子,附耳过去说了几句,云十三恍然大悟。同时耳朵一红,连忙推开他,嫌弃,“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挨那么近……” 云十一心情大好,调笑了他几句才罢休。 顾长云茫然无措的在偏院正中站了半日,明明云奕不在,明明这是明平侯府,他却局促起来,想四下看看,又不知该看什么好。 他不经意瞥见养着几尾锦鲤的瓷缸里一点温润的白色。 走近看是一块玉牌,连着半截断掉的黑绳,潦草又可怜的横在卵石之上。 顾长云呼吸一滞。 第九十章 相一个人? 云奕走在街上,微微失神,没注意同一人肩膀相撞,她下盘稳身形只是稍微晃了一下,恍惚间听见一声铃铛响,似远又似近,正要静下细细分辨,同她相撞的那男子趔跌两步,骂骂咧咧的就要去拽她的胳膊要讨个说法。 云奕本就站定看他,一抬手躲过,淡淡道了句对不住,抽身离去。 那男子还欲追上去,手腕被人狠狠一握,用力之大让他整个小臂瞬时全麻,惊愕回首,对上南衙禁军副都督毫无温度的一张脸,顿时舌头打了结,“大,大人……” 凌肖面无表情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颔首道,“对不住。”紧接着饶过他快步离开。 男子久未回神,愣愣低头一看,瞠目结舌,手里赫然多了锭碎银,不可置信嘀咕一句,“这人怎么回事……” 云奕旁若无人的继续往前走,这条街热闹,卖吃食的有许多,是她惯喜欢逛的,羊肉胡饼的香味直直扑来,她恍然闻不到似的,闷着头往前走。 忽然被人拉着手腕往后扯了一下,她一个不妨,后退撞入一人结实怀抱,眨眼间避开面前横穿过的载满货物的马车。 又是一声铃响,云奕眨眨眼,疑心自己最近药吃太多把耳朵给吃出毛病了,除了关于顾长云的幻听就是这种铃响,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 凌肖扶她站稳,见她神色恍惚心中一阵刺痛,轻声唤她,“云奕。” 从撞入他怀中那一刻云奕就认出来是他,凌肖将她从飘渺的云端拉了下来,她还被他扶着小臂,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的传来,隐隐给了她一丝一缕的真实感。 云奕抬眸,对他浅浅一笑,借整理碎发错开他的手,云淡风轻道,“好巧啊凌大人。” 她不提当日再次悄然离开之事,凌肖纵然心中酸涩也绝口不提,默契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顿了顿,道,“云姑娘这是要去哪,在下可送你一程。” 被他这么一问,云奕愣了下,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没想竟鬼使神差的缓缓摇了摇头。 凌肖神色一松,试探道,“可是要买些东西?那我们转转?” 云奕微不可察的从眸光扫过他全身,点了点头。 秀女入京,店家都新进了不少东西,凌肖略一思索,看了眼云奕单薄的腰身,自觉的先带她从卖吃食的地方逛起,一路上都微微侧身紧跟在云奕身后,人多的时候就伸手虚虚护着她肩背,杜绝了一切被人冲撞的可能。 人越多的地方人气越足,云奕慢慢有了些精神,无奈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倒不用这样。” 凌肖不好意思笑笑,抿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的。” 之前一直没发觉他颊边有个梨涡,凌肖平日在外面绷着脸,在云奕面前神色缓和,偶尔轻笑,从未这样腼腆又明显的笑过,他穿着银灰的常服,衬的整个人都温和的多。 云奕不自觉若有若无多看了两眼。 话是这样说,凌肖护着她的手却从未放下去过。 转了半圈,只要云奕多看两眼的东西,凌肖都要上前掏钱。 起初云奕只是新奇多看了看点心铺子里新出的糕点,凌肖二话不说,半推半护的带着人上前就要了一包。 云奕捧着糕点失笑,尝尝却不怎么合口味,转眼去看凌肖。 凌肖浅笑,什么话都没说,自觉接过提在手里,继续带她转悠。 新出的糕点太过甜腻,压不住云奕舌根的苦,她自认不是好人,善捉弄人心,且毫无悔意,却在此时有了那么丁点懊恼。 凌肖给她的感觉太让她生疏。 不该。 一把按住凌肖欲带她继续往前的手,回绝的话在望进凌肖的眸子时堵在了喉咙里。 凌肖反手握住她腕子,垂眸看他,轻轻开口,语气诚恳而哀求,“我再带你转转罢。” 顿觉当头一棒,云奕眼前晃了一下,看着凌肖棱角分明的脸庞,竟与记忆深处一人隐隐有了几分重合之处。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气,在人声鼎沸中,有人对她说过不止一遍。 那种小心把她捧在心尖上,以至于带了几分卑微的语气,那样的认真那样的温柔,只有一人对她有过,如同狂风过境般,在云奕此刻摇摇欲坠的心锁上重重一击,搅起死水,掀起最下面的往事。 她看向凌肖的目光一时糅进了太多。 远处传来乐曲之声,伴着鼓声锣声,凌肖正微微仰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微微拧眉,手上还下意识护着云奕,免得她被闻声赶去凑热闹的人们挤到,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云奕很快回神,抹了把脸,也往那边看去,“怎么了?” 凌肖语气没什么起伏,“范氏女子入京。” 云奕险些被他这一句范氏女子逗笑,“我看看。” 凌肖让出位置让她能更好看到,余光瞥见一人,面色猛地一沉,犹豫一下,无声退开几步。 云奕正啧啧感慨这阵仗果然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注意到凌肖的动作,没有多问,忽而想起一事,把目光重新投到街道正中间去。 皇上重视范灵均入京,派了北衙禁军护卫,但南衙禁军仍占多数,凌肖身为南衙禁军副都督,理应在护卫的队伍前,而不该在这里陪自己瞎转悠着买东西。 而且凌肖方才的反应也让人要多想。 云奕同他对视一眼,默契走开一些,往前融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凌肖目光灼灼紧锁她的背影,在车马驶来之前飞速移开目光。 南衙禁军前,骑一高头大马的男子是个生面孔,云奕回想了半日也没什么印象,惊奇之下,余光瞥见一旁女子踮脚探身看,神情失落,嘴里嘀咕着,“怎么是他……哎,凌大人怎么没来。” 云奕表情复杂一瞬,往后瞥一眼,憋笑凑过去,小声八卦道,“哎这人是谁啊?怎么没见过,之前不是凌大人吗?” 女子警惕的上下打量她一遍,没说话。 云奕才想起来京都中心悦南衙禁军副都督的女子能排好几个长街,心中一阵无语,凑近了些,亲亲热热的挽上她的胳膊,“我看这位大人模样比咱们凌大人差得多了……” 那女子马上点头附会,小心以帕子掩口,小声道,“对吧对吧,差得远了,那是凌家小少爷的表兄,叫凌什么来着,凌江……前些日子才露脸……“ 云奕顿时明白晓畅,猜到凌志晨已动了替换下凌肖的念头,暗自感叹两句这凌肖凌大人的日子不如表面光鲜,一时唏嘘不已。 凌肖站于人群之后,将糕点背在身后拎着,挺直腰背目光放在面前地上,余光一直注意云奕一举一动。 那凌江也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该是比凌肖小上两三岁,也是面若冠玉,只是眼尾阴戾,眉宇间满是傲气,不经意瞥着两边人群时,面上隐隐闪过一丝讥讽。 给云奕的第一印象,还不如方跃节身边的笑里藏刀方善学顺眼。 云奕嗤笑一声,凌志晨什么眼光,想让这厮接替凌肖的位置,难以服人,简直痴人说梦。 凌肖敏感捕捉到她嘴角上扬的嘲讽,面色一缓,唇角也跟着有了一丝笑意。 凌江目光桀骜,发觉凌肖的身影,冷哼一声,故作漫不经心斜睨他一眼,行过他面前时故意勒马慢下速度,洋洋得意的看他。 小孩子把戏,凌肖同云奕俱是这般想。 因方才弄的,云奕站得靠前了些,凌江见凌肖没有多理会他,心中焦躁,重重冷哼一声,恨恨将目光放到别处,这样随意一扫落到了云奕这边。 这素衣女子虽低着头处于喧嚣人群中,却像是远在千里之外般格格不入,凌江心下古怪,不免多看了两眼,忽而后背一刺,战栗感直冲头顶,他猛然回头,出于本能手已然摸上佩刀刀柄。 方才一直未抬眼的凌肖漠然望着他,目光毫无遮挡如蛇蝎,狠戾的死咬住他不放,眼刀狠狠刮过他的眼。 凌江后背汗毛倒竖,心下愕然这闷葫芦居然有这样的一面,转念一想,看着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凌肖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讽刺压过方才的惧怕,愈发洋洋得意的驱马过去了。 云奕对他不感兴趣,目光粘连在后面的马车上。 其中最显眼的那辆,外面缠着绫罗绸缎,车厢四角坠着香袋银铃铛串,车壁外侧绘有精致暗纹,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坐的,低调不失华贵。 云奕盯着那块帘子,心中默念风来。 如有天助般起了风,微微掀起窗帘一角,足以云奕一瞬窥见其中佳人。 同云奕想的大差不差,气质出众容貌上乘,十足十的大家闺秀,因舟车劳顿略带几分疲色,却更惹人怜爱。 云奕闭了闭眼,慢慢退出人群。 凌肖在后面等她,带她远离这条街上的喧嚣。 日头愈升愈高,凌肖注意到云奕已有些心不在焉,看了看四周,提议找个地方歇罢吃点东西。 云奕被他提醒,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三合楼的招牌,心中有了计较。 片刻后,柳才平看着自家大小姐兴冲冲拉了一个男人进来,差点一口茶呛着。 柳正捧着账本,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云奕拉着凌肖的手上,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云奕一脸无语,问一边目瞪口呆的伙计,“二楼花台那边,还有没有空位?” 伙计如梦初醒,连忙回道,“有有有,您请跟我来。” 云奕拉着一脸茫然的凌肖上楼,生怕他跑了一般,把人安排在花台最靠窗的位置,让他先看看菜单子,说自己去下面同旧友说几句话讨一壶好酒来。 凌肖隔着细竹帘和纱幔,看她兴冲冲下楼,以为她回了旧地心情放好,便没有多想。 云奕一下楼对上一众探究的目光,柳才平颤巍巍上前,“小姐,这什么情况?终于不打算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了?” 柳正浅浅一点头,憋笑,“可喜可贺。” 云奕白他一眼,问柳才平,“柳叔,晏子初呢?月杏儿也没在?” 柳才平还恍惚着她心里到底换了人没有,含糊嗯了一声。 柳正代为回答,“如苏力不见了,家主带月杏儿他们去寻了。” 云奕想都没想,果断道,“他对如苏力才没那么上心,你让人去长乐坊找,我有急事,喊他赶紧回来。” 见她神色认真,柳正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皱眉瞥一眼楼上,扭头找人去长乐坊了。 云奕不能在楼下待太久,打了壶竹叶青就上去了。 如她所料,三儿找了半天才在长乐坊一角寻到易容换装独自一人的晏子初。 晏子初惊讶到失语,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咬牙道,“谁让你来找的?是不是晏子宁。” 三儿咽咽口水,不敢看他,只能乱瞟旁边,“嗯……小姐说有要紧事找您……” 晏子初咬牙切齿,冷笑不止,“一天天的不见人,有要紧事了才想起来我。”话是这样说着,身子比嘴诚实,马上就起身往外走,“什么要紧事她说了吗?” 三儿认真想了想,“好像是要您,去帮她相一个人。” 晏子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预感没什么好事,语调上扬,“相一个人?” 三儿不知该有什么反应,犹犹豫豫点了下头。 第九十一章 顾长云认出那是云奕的手 萧府,书房外天光明亮,草木新荣,有只粉蝶自墙外飞来,翩翩停在了开得最绚烂的那朵花上。 严君益步子匆忙,一路小跑进了书房,眼前猛地一暗,令他猛地一晃神。 书房窗子掩的严实,萧何光受不了热气,窗前用两层细竹帘遮着光,此时他坐在书案前,由一扇纱幔将他这一角与外面隔开。 严君益咽了咽口水,瞅见纱幔后萧何光的身影,小心上前几步,斟酌道,“先生,范氏女子入京了。” 过了许久,萧何光的身影才稍微动了动,含糊应了一声。 萧何光似是才清醒,严君益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出声让他进去。 严君益进去,无声而默契的替他从后面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盒,打开放到萧何光手边。 萧何光默了默,捻了参片含入口中。 一室无言。 半晌,萧何光哑声开口,问,“明平侯那边,什么反应?” 严君益忙道,“暂时还没有,让人盯着呢,一有动静就回来禀告。” 萧何光点点头,咳了两声。 严君益皱眉,“先生,不如开一扇窗罢,透透气好些。” 萧何光止不住咳,抖抖索索的从袖中拿出帕子掩口,严君益心中着急,连忙好一顿拍背顺气,余光提心吊胆的瞥着那帕子上有没有颜色。 萧何光缓了一阵,合眼掩去眸中情绪,“开一扇罢。” 严君益卷了最旁边一扇窗前的竹帘上去,好让光不会照得太靠里,正卷着呢,看见派出去盯梢的便衣侍卫匆匆忙忙跑进院子,连忙往书房门口去。 侍卫见过萧何光,禀报说,“明平侯派人出了府,往入京车马正行的道去了。” 萧何光睁眼,“派的是谁?” “王姓管家。” 萧何光眸中略有失望,闭了闭眼,“继续盯着。” 侍卫领命,得了严君益的眼色,轻手轻脚下去了。 严君益略加思索,“明平侯这是要劫人?” 萧何光牵了牵嘴角,“光天化日之下,明平侯久未见血亲,分外思念,借范氏表妹回府小叙,算是劫人?” 严君益品了一品,心中一喜,“这么说明平侯他心中不愿……” 萧何光抬手截住了他的话,淡淡道,“静观其变罢。” 明平侯府,白清实目送王管家出门,回头去寻顾长云。 却寻不见人。 白清实在前面后面转了一圈,逢人问一句侯爷,都不知道侯爷去了哪。 阿驿也不见人影。 白清实猜顾长云带着阿驿出门转悠去了,云奕不在府中,这两个人都要待不住,无奈叹气,只他一人没有想要出府的意思,便百无聊赖回房。 这边阿驿跟着顾长云出了门,少有的没有闹腾,乖乖跟在顾长云身侧,拉拉少爷的袖子问是不是要去找云奕。 顾长云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对他说的,道,“怎么成日只想着她,出门就是来寻她的?” 阿驿刚要撇嘴,就见顾长云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看他一眼,食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阿驿云里雾里的跟着他目光示意往远处看,三合楼的招牌显眼,喜出望外,正要开口说话,被顾长云塞了满满一嘴刚买的月牙糍。 看他一脸欢快腮帮子鼓鼓囊囊费力咀嚼的样子,顾长云失笑,再抬头时,脸上笑意淡了三分。 阿驿用力咽下一大口甜甜蜜蜜的糍粑,似乎是听见少爷若有若无叹了口气。 顾长云拉住了要大摇大摆往三合楼门口去的阿驿,两人去了旁边的悦来茶楼,要了壶龙井和几碟子好点心,专门坐了挨街靠窗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略略看到三合楼里面去。 点心竟没能吸引阿驿,饶是外头日光晃眼,他仍是把上半身钻到了纱幔外头去,扒着木栏杆往外瞧。 唬得偷看的茶楼老板提心吊胆,以为是点心不合这位明平侯身边的小公子胃口,犹豫着要不要上来问一问,被顾长云漫不经心瞥过去的一眼劝退,忙让人掩了竹帘下来,将两人同周围茶客隔开。 顾长云心思也不在此,目光探向外面,踢了踢阿驿的凳子。 阿驿疑惑回头,“少爷,怎么了?” 顾长云把玩着茶盏,轻咳两声,“看着什么了?” 阿驿摇头,“什么都没有,云奕不在这三合楼里。” 烦躁又慢慢淹没上来,顾长云侧颈青筋浮现,茶杯磕在桌上重重一响。 阿驿缩了缩脖子,顾长云恐吓着他,压住心头情绪,长长舒出一口气,缓了缓道,“无事,想吃什么,让伙计去买。” 阿驿明显沮丧,摇摇头又趴回了栏杆上。 一时半会不想回府,顾长云耐着性子,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另一边,凌江一行人护送车马队拐弯继续走,他正琢磨凌肖最后那个表情到底什么意思,打侧边巷里一南衙禁军骑马过来,靠近凌江的马探过去说了几句话。 凌江神色突变,面上闪过慌乱,马上冷声呵道,“快去,传话给都督!快去!” 另一边的庄律忍不住皱眉,他离得近,听了个大概,什么明平侯派了车马过来,直直朝这边的车队来了,领头的是大管家和侍卫长,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占了小半条街,样式十分严肃庄正。 摸不清明平侯要做什么,只是这凌江,庄律微不可察的冷哼一声,遇见一点事情就自乱阵脚,慌张无措拿不了主意,成不了大器。 真不知道凌志晨怎么想的,找了个这等货色妄想就替了凌肖。 思及此处,庄律往后一瞥两张一模一样的臭脸,无奈,低声道,“你们两个,收一收罢。” 汪习和广超齐齐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把耷拉着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没走多久,明平侯的马车迎面过来,凌江收敛了浑身的桀骜,警惕的盯着最前面马上面无表情的陆沉。 周围人群自觉散开,给两队人马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北衙禁军悄无声息驱马掉头,融进人流中离去。 广超往后看了一眼,皱眉对庄律说了一声,庄律深知这些北衙禁军是皇上的耳目爪牙,就算凌肖在此也无法。 两队车马渐近,在距了二三十步的时候,陆沉做了个停下的手势,顿时身后所有都整齐划一的停下步子,王管家慢悠悠的从车夫旁边的位置挪下来,气定神闲走到最前方。 相比他们而言,凌江这边的气氛颇有些微妙,众人都明里暗里等凌江的反应。 凌江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喉结滚动,主动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不是明平侯府的王管家,真巧在此遇见,不知王管家有何指教?” 王管家没想到是个面生的,目光早早转了一圈没寻到凌肖,面上却滴水不漏,道,“大人说笑,不敢谈指教,侯爷挂念范小姐入京,特派我前来接应一番。” 凌江心中一咯噔,以为顾长云要当街将范灵均接走,险些乱了风度,咬牙笑道,“不知明平侯要怎么接应。” 王管家在心中评价了一句此人不如凌肖,不紧不慢侧了侧身,示意他看身后小半条街的马车,“侯爷心系范小姐此次入京匆忙,恐准备不够,特意从府里库中寻出些物什,急急让我送过来,没想着正赶巧,在街上遇见了范小姐的车马。” 明知王管家是睁眼说瞎话,他们去的方向同禁军要去的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只是这句正巧是凌江先说出口的,众人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耳旁风过了。 凌江将信将疑的扫过王管家的脸,再看看后面神色毫无变化的陆沉,不是很相信明平侯派了那么多车马来就是单纯给范小姐送些东西。 王管家意会,往后摆了摆手,一侍卫挑开一辆马车的帘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大小不一的锦盒。 陆沉终于有了反应,浅浅瞥了凌江一眼。 从他的目光中凌江仿佛看见了鄙夷的意思,表情一僵。 陆沉只看了一眼,默默记下他的面容特征,等着回去跟顾长云禀报。 王管家自袖中掏出一信封,道,“这是侯爷给范小姐的亲笔信,再三吩咐我交到范小姐手里。” 凌江沉着脸,只能点头。 顶着一众禁军的目光,王管家若无其事走到范灵均车马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缓声道,“小姐一路上舟车劳顿,待会到了处所还请赶快歇息,侯爷让我来给小姐递信。” 他站在三步开外,微微躬身等马车中悉悉索索了一阵,下来一个双眸灵动的小侍女接过信,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番就赶紧又回了车厢。 从车厢里传出一珠圆玉润温婉声音,“谢过王管家特意跑来一趟,表哥有心了,改日必登门道谢。” 王管家颔首,“都是自家人,小姐客气了。” 说完,他退回到自家马车前对领头的车夫吩咐了几句,车夫领命,主动驱马往一旁让开路。 凌江慌张劲已过去,对王管家点点头,挺直腰身带人继续往前行。 明平侯的车马跟着陆沉,掉头跟在后面。 王管家笑眯眯揣着手目送他们离开。 来喜凑过来,“师傅,咱们回府?” 王管家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道,“嗯,不急,咱们转转再回去。” 悦来茶楼中,云十二无声无息出现在顾长云身侧,耳语几句。 顾长云嗯了一声,“人都安排好了吗?” 云十二点头,“安排好了,保证去哪都有我们的人。” 阿驿知道他们在说正事,自觉的四处扫视,以防隔墙有耳。 顾长云又吩咐了几句,云十二退下,阿驿好奇的凑过来,“之前那个,说话声音很小,看着像是风能吹走的姐姐来了吗?” “是来了,”顾长云顺手点了下他的额头,嘴角挑了挑,“你对人家这都是什么印象。” 阿驿不好意思的摸摸额头,含糊道,“没什么印象……” 是没什么印象,那时候阿驿成天跑着疯玩,来喜来福都追不上,倒也奇怪,他虽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却不喜同别人一起玩乐,除了府里同他常在一起的人,估计最喜欢的就是和云奕一起了。 又想起来云奕。 顾长云啧了一声,皱了下眉,抬杯一饮而尽。 阿驿晒了半日,面上有些发红,顾长云让他别再探头出去看了,他便老实坐好,却不甘心的挑开了他那边的纱幔,眼睛仍是一直瞅着外面。 顾长云不经意往外一瞥,瞥见对面三合楼二楼窗边,在风扬起来又落下的纱幔后,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持着茶壶往前送了一送。 只一眼,顾长云认出那是云奕的手。 第九十二章 是有点酸了。 微风轻拂,那窗边的纱幔往前一遮,遮了云奕的手,另一边的跟着拂动,往后一退,露出凌肖漾着浅笑的脸。 顾长云动作一凝,猛然往外探出身,手里茶杯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拉出长长一道水渍。 阿驿一惊,忙问,“少爷?怎么了少爷?” 顾长云黑了脸,紧抿双唇,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窗内的人。 凌肖敏感察觉到窗外目光,顾长云毫无回避的意思,一动不动暴露在凌肖视野中。 凌肖没有明显的神色变化,像是早知道他在那里般,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甚至挑衅似的,以公筷夹了菜送到云奕碗里,谈笑有加。 顾长云神情愈发缥缈不定,阿驿看不懂,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也没发觉异样,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沾上顾长云的衣裳,阿驿喊了他好几声,顾长云才恍然回神。 为时已晚,他膝上已经有了一块水渍,缓缓继续晕开。 顾长云盯着那一块碍眼的水渍看了片刻,兴致全无,再往窗外看时,凌肖正面对着这边,神色淡漠地拉上了纱幔,不给顾长云多看一眼的机会。 顾长云怒极反笑,冷笑两声,结了账拂袖离去。 趁着凌肖拉上纱幔的空当,云奕飞快瞥向屏风外一桌,晏子初坐在一侧,一言难尽的举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云奕神情古怪一瞬,朝他比了个手势。 两人目光交汇,晏子初白她一眼,询问她相什么。 云奕皱眉,你看看这个人面熟不面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晏子初无语,一摊手,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他当然面熟也当然见过。 云奕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比划了个手势,早年,在江南一带的时候。 轮到晏子初皱眉,早年?江南一带? 那可是云奕父母尚在人世,且未入京为官的时候,那时候怎么会眼熟凌肖。 忽而脑海中什么东西闪过,晏子初瞳孔一缩,大为震惊的样子,多看云奕一眼,略有些慌张的扔下茶杯离了座。 云奕见他这反应,心中莫名焦躁,偏偏不能马上追上去,回眸时凌肖将将坐好。 凌肖见她停了筷子,贴心问道,“怎么?不合口味?” 云奕摇头,筷尖点了点碗中西湖醋鱼,望着他道,“许久未尝这江南味道,一时有些感慨罢。” 凌肖似有同感,亦是浅浅颔首,“江南一带,西湖醋鱼是一绝。” 云奕慢条斯理剔去鱼刺,不经意笑道,“我祖上是南方人,但我口味偏好北边的咸鲜,凌大人是京都人,瞧着倒是口味偏南方一些,同我正巧相反。” 她余光瞟着凌肖,没有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在她说到京都人的时候,凌肖确是神色顿了一下。 同云奕在一处凌肖几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一直小心处事,就连凌府中一直照顾他的老人都不知道他最喜的吃食最喜的口味,那么多年,他从未在桌上对南边来的菜品点心多动过一筷,今日和云奕一处用餐,桌上吃食是三合楼送来的招牌菜,柳才平疼惜云奕,她用的每一顿定然有她吃惯的菜品,其中自然不乏江南蜀州一带的传统菜。 云奕本来还没注意,渐渐的才发觉,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有了轮廓。 再加上方才晏子初的反应,这种蜻蜓点水的试探鬼使神差就说出了口。 凌肖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到碗里,浅笑道,“许是缘分罢,一直对南边的名菜有耳闻,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接的滴水不漏,云奕笑笑,“三合楼菜色好,凌大人可好好品味。” 宫道中,一北衙禁军策马奔走,正是方才从护送范灵均的队伍中退出来的那个。 在宫门前被后来的一禁军追上,两人耳语几句,行道宫门前下马,急急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静静焚着龙涎香,赵贯祺批完折子,面上流露出些疲倦,揉了揉眉心。 福德善十分有眼力地递上参茶,绕到后面替他轻轻捶着肩。 赵贯祺喝了一口就皱眉放下,“又是参茶。” 福德善忙道,“皇上想喝什么,奴才马上差人换,下面新进上来的有普洱,还没拆封呢。” 普洱味苦,赵贯祺不喜那一股子怪味,仍是皱眉,“不要那个,沏冻顶乌龙过来。” 福德善忙连声应了,寻了个伶俐机灵的小侍过来给赵贯祺捶肩,亲自去烧水沏茶。 龙涎香安神,捶过肩赵贯祺让御书房中所有人退下,连磨墨添香的小侍都没留下,独自一人端坐于雕龙的大椅上,静静凝视底下的九层博山香炉。 轻烟透过盖上镂孔徐徐溢出,袅袅上升,如云雾缭绕,有入仙境之感。 赵贯祺静得像一座雕塑,双眸沉沉的盯着。 忽而有风入室,扰了轻烟袅袅上升,香烟弥散一番,化在了半空。 赵贯祺抬眸,望向门外两名北衙禁军。 与此同时,南衙禁军府衙中多了一队人马。 坐在正位的是凌志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是严君益。 凌江一进大厅,心知哪里不对劲,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半跪下行礼,“凌都督,严大人。” 严君益似笑非笑,仔细将他打量一番,转头对凌志晨道,“这就是凌都督的好侄儿,凌江?” 凌志晨后背出了层薄汗,讪讪一笑,“一逢着事就让人回来禀报,冒冒失失,让严大人看笑话了,”扭头看向地上凌江,拉下脸,“要学的东西多了去,快滚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凌江忍下心中不愤,接了凌志晨递过来的台阶,道了句“在下知错”便退下了。 严君益眉间几分嘲讽是能看出来的,但瞧着没有动怒,凌志晨不自觉松了口气,心下想想这凌江一有事就不得分寸,易乱大事,对比之下又念起凌肖的才干,暗暗后悔一阵,琢磨着还得再物色几个人。 还有这严君益,萧丞的心腹,亲自来南衙禁军一趟是因为今日这事,难不成萧丞已对明平侯动了想法…… 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严君益淡淡开口,“那既然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凌志晨随他起身,将人送到门外,目送他们一行人回了萧府的方向。 回身唤来一人,低声询问,“副都督呢,怎么不在衙中?” 被他唤来的那南衙禁军奇怪看了他一眼,老实道,“凌副都督今日不当值。” 凌志晨愣了一下,面色复杂,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晏子初下楼时正遇见回来的月杏儿,月杏儿几步跑到他面前,第一句就是问,“小姐回来没有?” 晏子初心中想着事,随意指了指上面,“楼上呢。” 月杏儿看了看上面,明显欢快起来,胡乱交代几句,“欸,没找到人,三儿他们出去继续找了,我先去看看小姐……” 晏子初拎着领子把人拎了回来,有些严肃,“上面可不只你们小姐一个人,听话,先去后面用饭。” 月杏儿可怜巴巴的挣扎了几下,未果,晏箜从晏子初手底下解救下月杏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她到后院去了。 晏子初回头看了眼楼上,若有所思。 这个人他得好好查查。 晏剡靠过来,晏子初同他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一并去了楼上房中。 晏子初拧眉,“没找到人?” 晏剡点头,也是不可置信,“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毛头小子,能跑到哪去?” 晏子初思索片刻,“你说为何就一声不吭不见人了?” 晏剡摇头,“后院没有打斗痕迹,该是如苏力自己走出门的。” 虽说是这样,但晏子初还是难以相信此事与离北那些人无关,万一如苏力落在那群人手里,到了如苏柴兰面前可没有好果子吃。 不用晏子初多说,晏剡光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腰吩咐什么,颔首道,“庄主放心,我亲自带人去寻。” 晏子初道,“派人回一趟晏家庄,给玄机带话,彻查当年李家旁边那户付姓人家的去向,事无巨细。” 晏剡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一提到李家,便不自觉绷紧了身骨,认真说道,“是。” 晏剡一走,晏子初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取了个茶盏在手中把玩,忽然一把捏碎,眉毛上都挂了冷霜,深呼吸一阵,缓缓松开手,面无表情拍去掌心瓷片碎屑。 云奕耐着性子同凌肖用完最后的茶水点心,同她告别的时候,凌肖面色犹豫,几度欲言又止。 云奕只装做看不见的样子,笑着目送他离去,直至他的背影淹没与人海之中。 一转头就去找晏子初,月杏儿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不肯撒手,云奕无奈,拖着她去找人。 柳正翩翩然端了个汤盅过来,递给她,“家主带晏箜出去了。” 云奕愣愣的接了,“出去了?什么事那么急。” 柳正掀开汤盅盖子,一股热气袭来,虫草乳鸽汤的香味直扑面门,云奕瞧着他怎么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莫名其妙,“你这什么表情?吃错药了?” 柳正拍了拍她的肩头,指指汤盅,“父亲让你喝完,”又指指对面悦来茶楼二楼,笑眯眯道,“你家侯爷今儿在那坐了一个时辰。” 云奕一哽,瞬间卡壳,“啥?” 柳正目光中带了同情和怜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月杏儿脑子转的快,人小鬼大,揶揄的抱着云奕胳膊看她,“小姐,你是不是也有急事了?” 云奕捧着鸽子汤哭笑不得,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渐渐淡去,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柳正察言观色,收敛了玩笑神色,问,“怎么了?” 云奕回神,把汤塞给他,一本正经道,“有急事。” 柳正皱眉,“你就算去明平侯府也得先把这汤……哎明平侯府在那边!” 看着云奕大步走出门往不是侯府的那个方向拐,柳正心中纳闷,同月杏儿对视一眼,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汤,如梦初醒。 能有什么急事,不过是不想喝汤罢了! 云奕云淡风轻将额边碎发拨到耳后。 她是有急事,可也没说要回明平侯府。 谢之明还没杀,她这样空着手回去,可更不好交代了。 至于侯爷那边,看柳正的反应……云奕嘴角挑了一下,眉眼染了几分欢愉。 是有点酸了。 不只是侯爷。 第九十三章 谁说是等她。 谢府,谢之明将自己关在书房已经整整两日两夜,谢夫人和管家小侍端着饭菜焦急站在门外廊下,担心的透着门缝窗缝往里看。 谢夫人在原地踱步两圈,再次上前叩门,双眼盛满了无奈和担忧,“老爷,老爷,您开开门让我们进去罢,好歹让送个水进去,您这不吃不喝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里面没有应声,谢夫人咬唇绞着手帕子,急气攻心,身形晃了晃就要昏倒。 旁边两个侍女连忙扶了,管家着急忙慌的喊人去请大夫,先扶夫人回房歇着,一阵慌乱后,等在廊下的人散了一半,剩下捧着各色吃食的小侍齐刷刷手足无措的瞧着管家。 这两天来厨房一直没有填灶,就是想老爷从书房出来什么时候都能吃上新做出来的饭菜,没曾料到这饭菜都换了六七回,老爷还没出来,也不知道当日在朝上出了什么事。 私议朝政是死罪,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去随意打听这些,只能等在书房外,看老爷什么时候出来。 管家瞅了瞅天色,日头渐渐西沉,他扫过去碗碟,叹口气,“先撤下去罢,待会儿做了晚饭再端过来,我再劝劝老爷。” 小侍听话点头。 管家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岁,目光复杂看着他们离去,走远几步唤来心腹近侍,低声吩咐,“这些天看管的严些,别让哪个手脚不干净的顺东西,名单也查看一回,狗洞什么的都堵上,别让人偷跑了。” 近侍点头应下,管家头疼的闭了闭眼,府里做了十年十几年的老人还算忠心,那些买进来没几年的丫头小童,心思一个比一个活络,跟闻着腥了猫一样,一听着些风声就只想着收拾东西跑路…… 想到这,管家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经意流露一丝苍凉之态。 掐指算来,他已在谢府做了二十来年,从最开始的小侍到现在大管家的位置,算是见证了谢府一步步繁荣至现在,天子脚下变化莫测,一开始他懵懵懂懂就想到有今天。 心腹近侍同他一起看向紧闭门窗,几度欲言又止,“大管家,你说咱们老爷是不是……” 管家及时朝他使了个眼色,近侍马上噤了声,心中已领略三分。 风徐徐吹过,吹散天边几朵烟云。 管家负手站在院中,目光掠过屋顶飘向更远的地方,良久,缓缓道,“不管怎样,咱们什么事都听老爷的。” 近侍目光沉了沉,同他一眼心中闪过无奈之感,慢慢点了点头。 房中,谢之明静坐于案后,凝视着一侧的灯烛终于不堪重负滴下最后几滴烛泪,而后熄灭。 谢之明眼中映着的光随之消失。 房中一片阴暗,少有几缕日光从窗缝透进来,却也照不到书案这边。 人处于黑暗中听觉仿佛能敏感许多,外头的人语一字不落全收入谢之明耳中,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只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盯着早已熄灭冷却焦黑的烛芯。 萧丞,这个萧丞,萧何光,到底想干什么。 他实在是摸不着这人的心思,即不是想掏空皇室的势力,也不是想要推翻赵贯祺取而代之,从某种程度来说,萧何光实在是个十足的好丞相,辅佐皇帝处理政事,暗暗平衡势力,进忠言提政议,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偏偏是这人,指使手下势力排挤清官暗杀皇室中人,手段狠毒阴险,对于无用棋子毫不留情弃之,他便是萧何光弃下的一枚。 到如今他也没有想明白萧何光为何弃了他。 京都中暗潮涌动,遭了这一出子,谢府犹如浮木漂无所依,前路未卜。 谢之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仰头,一动作带着全身骨节咔咔作响,酸痛无比,缓了一缓起身开门,被外头日光刺的猛然一阖眼。 心腹近侍去了,管家还等在外面,一听着动静连忙回身,欣喜道,“老爷,您终于肯出来了!”情绪激动之下竟是老泪纵横,抬袖按了按眼角,忙道,“炉子上炖着老鸭汤,我马上去给老爷盛一碗去!” “咳……”长时间未进水,谢之明嗓子干涩得厉害,不说话还没觉得,一出声就刀割的疼,忍不住咳了一阵,接了管家小心递来的水一饮而尽,歇了歇,重重拍了管家的肩头,哑声道,“还是你有心。” 管家眼眶又是一红,连忙若无其事的笑笑,“害老爷,哪跟哪啊,这都是我分内的……您先歇歇,我马上让人传饭,”想起来谢夫人,又加上一句,“夫人着急的很呢,大夫来看了说是气虚,药已经熬好了,待会就给夫人送去。” 谢之明略一颔首,“好,劳累你了。” 管家嘴里说着没事,忙带了小侍往后面厨房小跑去了。 谢之明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天边云蒸霞蔚,泼了一地的浓郁夕色,影子在地上拉了很长,在墙上柱上不断晃过,最终停在一池锦鲤上。 另一侧站着一人,听到有人来,转身回眸,一双异瞳直直望进谢之明眼底,一只是黑色另一只是深邃的灰蓝,恍若能洞悉一切般,目光似笑非笑,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开口,“谢大人想明白了?” 与虎谋皮,谢之明被他看得莫名胆寒,沉吟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吃吃一笑,很是意味深长。 谢之明眼皮一跳。 远处,云奕攀着一枝密叶遥遥望着谢府,唇边一抹冷笑若隐若现。 不无惋惜的想,得了,谢之明是暂时杀不了了。 回去侯爷又要说了。 明平侯府,顾长云自用过晚饭后便拉了个椅子坐在院中,直直对着大门,指尖点在扶手上默默计算着时辰。 白清实路过了两回,终是忍不住道,“侯爷,你坐这儿有什么用,云姑娘回来多半是不走大门的。” 顾长云被戳破心思,面色一僵,冷冷道,“谁说是等她,今夜月色甚好,小坐一会又何妨。” 白清实耸耸肩,轻飘飘道,“侯爷请便罢,云姑娘似乎很喜欢后院偏侧竹林那面墙。” 顾长云没作声,抬眼看一层阴云被风吹着蒙到了月亮上,不觉暗骂一句不解风情。 白清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一笑,拎着扇子走了。 顾长云静了一静,懊恼方才只顾气着今日在三合楼云奕的那只手,竟然忘了小野鸟不走正门。 恰好阿驿路过,好奇问他,“少爷,你干什么呢?看月亮吗?” 顾长云慢条斯理起身,抚平衣服上的浅浅褶皱,“嗯,不看了,阿驿帮我把椅子搬回屋罢。” 阿驿乖巧点头,“好,”刚放下椅子一扭头看见顾长云往外走,“少爷,你去哪?回屋吗?” 顾长云扭头看他一眼,“去书房,你大字写完了没?” 原本想跟上的腿马上就放了下来,阿驿往椅子后缩了缩,连连点头,“写了写了,阿驿先回屋了。” “溜的比兔子还快。”看着阿驿灵活的越过弯折的小路跑远,顾长云失笑摇头,继续往后院走。 云奕刚翻上墙头,看见的就是小侯爷挺拔如青竹的背影,腰身被白玉腰带勾勒的明显,她愣了一下,轻巧撑身到墙头上悠闲坐着,轻佻吹了声口哨。 顾长云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声不吭,目光也不落到她脸上,只盯着她的手看。 云奕意识到许是顾长云凭一只手认出来她,心下有些不可置信,又从底处生出点甜意,不想同他就此僵持,先开口道,“侯爷晚好,在这儿转悠呢。” 顾长云哼了一声,想说你还知道回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鬼使神差觉得这样说不好,一时找不来其他话,便又轻飘飘哼了一声。 云奕失笑,“那您往旁边让让?给我腾个地儿落脚罢。” 顾长云依言往旁边让了让,终于去看她的脸,眸中是一戳就破的东西。 云奕心中有些虚虚的,见他不言,自己老实交代,“今儿午个在三合楼用的,遇见了凌副都督,下午去了谢府,”顿了一下,“谢之明似是要同离北之人有勾结,若是现在杀他……” 顾长云这次接的很快,“那就先不杀,照你想的做便是。” 云奕有些惊讶看他,然而顾长云又止了话,抿唇错开了目光。 两人无声站了片刻,云奕云里雾里的,她以为回来,侯爷定然要寻个由头惹是生非再让她千方百计的哄好,这便算是过去了,只顾长云现在这样,让她十分新奇,隐隐能摸索出是因为什么,却有说不十分明白。 两人各怀心事,云奕挥走一只小虫,注意到顾长云颈边一个小红点,是蚊虫叮的。 云奕迷迷糊糊的想,也不知道侯爷在这里站了多久,侯爷多金贵的皮肉,最是招惹蚊虫。 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顾长云心中压了半日的火气渐渐涌上来,没好气道,“回去罢。”说完扭头就走。 “侯爷?”云奕下意识喊了一声,没想到顾长云当真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她,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怒气,问她,“何事?” 侯爷生气都那么好看,都不会不理她。 只是嘴硬面皮薄罢了。 云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冷不丁被戳了一下,笑眼弯弯,“没什么,您慢些走。” 顾长云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云奕在原地细细回味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 顾长云存着莫名其妙的气,气云奕也气自己,大步回自己院子,一打开房门,桌上一天青色的小瓷罐映入眼帘,他缓了口气,过去将小瓷罐拿起来细看。 一股清凉的青草香,顾长云嗅出里面加了薄荷和冰片,还有一切驱蚊的草药,浅浅的香,很好闻。 不用想就知道是云奕放的。 草边水边多蚊虫,顾长云摸了摸侧颈有些发痒的地方,轻轻勾了下唇角,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第九十四章 不能想的不周全。 云奕今晚做了梦。 梦中尖锐石块叠着荆棘枯木,山穷水尽之处,一声铃铛轻响,惹她猛地回首,竟是生生将她从梦中拉了出来。 惊出一身的冷汗,云奕自床上坐起,喘着气看窗外只微微亮,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鸡鸣。 再一再而不能再三,这铃铛声必然有古怪,云奕在帐中坐了片刻,暂时没有头绪,打算下床洗把脸清醒清醒再说。 她只披了外衫,护腕腰封全都搁在床尾的小几上,无人唤她起床,偏院静的厉害,无人来打扰她歇息,云奕喝着水,望着虚空处出了一回神,忽热捕捉到身后悉悉索索一小声,像是幻听般从耳边闪过。 云奕放下茶杯,微眯起眼,朝印象中声音传来的声音走去,停在床尾。 试探地伸出两指挑着腰封抖了抖,什么异样都没有,云奕这次没有怀疑自己的听力,放下腰封挑起了一只护腕。 许是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一只透明的小虫悄无声息的自另一只护腕褶皱处钻出,隐匿生息顺着小几的暗纹往地上爬去。 这虫子拿自己当瞎子呢,云奕稀奇的嘶了一声,迅速放下护腕捏起小虫,手上仔细着别一个用力就把这小玩意捏死了,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怎么那么眼熟,哪本书上见过? 像是苗疆那边的玩意……云奕还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外头有人叩门。 一大早上阿驿就这么欢快,在门前窗前来回窜,“云奕!云奕你醒了没!该起来了!起来用饭!” 现在连阿驿走路都没声了?云奕想得入神,被他这么一激险些失手捏死小虫,点了点小虫的触角,口中喊着“来了来了,等一下,”找了个空的小瓷罐给装好,之后才无奈去给阿驿开门,“一大早嗷嗷个什么,门都要给我震掉。” 阿驿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将手里的竹子鱼竿塞她怀里,欢喜道,“用完饭陪我去钓鱼!少爷说今儿你有空陪我玩!” 云奕自行理解重复了一遍,“侯爷让我今个陪你玩?” 阿驿用力点头,“嗯!” 这谢府不得有人盯着?顾长云既将这牌子给了她,这谢之明的事不用她全程盯着?还有那个生人不也得查上一查?这小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奕想了想,多问一句,“侯爷今个在府里吗?” 阿驿满脑子都是钓鱼玩,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我想想,好像过来的时候听连翘碧云她们说……少爷是要出门的……去瞧瞧那个什么刚来京都的姐姐。” 云奕唇边笑容淡去,皮笑肉不笑,“我说呢……”冷哼一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阿驿一脸茫然,“什么放火什么点灯?” 瞧着面前阿驿天真无邪的样子,云奕不禁暗暗懊恼,斤斤计较些什么,那范灵均是顾长云的表妹,顾长云去探望一番说什么都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阿驿见她不回答,伸手在她脸前挥了几下,喊道,“云奕?云奕回神!阿驿饿了,咱们去前面用饭去罢。” 云奕拿开他的手,坏心眼的把他的头发揉乱,“你去罢,我不饿。” 阿驿撅着嘴捂住头发,嘟囔,“不吃就不吃嘛,动什么手嘛。” 云奕好笑,“这就算和你动手了?行了行了快去用饭罢,待会凉了都。” 再三保证等用完饭就陪他玩才将人送走,云奕脸上还挂着笑,一关上门马上收敛表情,扶着门静了一静,回首看向桌上小瓷瓶。 不出府就不出府,明平侯府的藏书绝对不会少,她不信翻不出这小虫的记载。 顾长云不紧不慢的搅着粥,目光时不时往门外飞快一转。 连翘站在他身后,几度欲上前替他凉粥,被白清实用目光劝退。 一见阿驿后面空无一人,顾长云眉头皱了一瞬,却没有吭声。 白清实十分善解人意问道,“云姑娘呢?还没起来?” 阿驿跑去一边净手,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云奕说她不饿,”拉开凳子坐下,吸吸鼻子,“今天的包子好香,可惜云奕没来。” 顾长云面色沉了一沉,白清实觉得哪里不对劲,多问了一句,“你今早上是不是拿了鱼竿去喊的云奕?鱼竿呢?” 阿驿老实将什么都交代了,“放在云奕那了,阿驿跟云奕说少爷出门看那个姐姐,让她今儿陪我玩。” 白清实诧异又揶揄的瞥了眼顾长云。 顾长云舀了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反应过来,微不可察勾了勾嘴角,“用饭罢,不用管她。” 没吃一会儿,顾长云往后侧了下头,低声吩咐人过会儿准备些吃食给偏院送去。 白清实心中啧啧两声,暗道这能是不管? 刚用完饭,阿驿迫不及待就去找云奕,顾长云静静站在廊下,眯眼看碎玉铃随风轻轻摇晃。 片刻,云七来禀报,“云姑娘同小少爷一起去湖心亭了。” 顾长云淡淡道,“准备凉茶送去,别让他们在亭中待太久,日头一毒就让人去找王管家过去。” 云七点头应是。 白清实展开扇子摇了摇,站在廊角,同他隔了有一段距离,轻笑道,“侯爷想的倒是周全。” 顾长云斜睨他一眼,没理会他话里有话,正色道,“谢之明欲与离北勾结。” 白清实一愣,瞬时严肃,“离北竟猖狂于此了?” 顾长云神情淡淡,“我怀疑如苏柴兰亲自入了京都。” 白清实瞳孔一震。 顾长云继续道,“前几日秀女入京,城门各处虽是戒严,但也多了不少入京的机会,悄悄潜进来也不是没可能,”他顿了一下,又道,“凭如苏柴兰的胆子,这事他干得出来。” 白清实一时无话,廊下两人静站。 顾长云开口,似是叹息道,“不能想的不周全。” 白清实皱眉,脑中迅速将近日情报梳理了一遍。 如苏柴兰一旦入京定然会尽可能搜刮各项情报信息,时间越久能得到的可用之物越多,能凭一己单薄之力拉拢人心篡位狼主,这样的人放在京都定是个隐患,更不用说这隐患早已蠢蠢欲动手。 “让云卫去查如苏柴兰,”顾长云声音压得很低,“越快查到越好。” 白清实颔首,一转脚步消失在廊角。 独留顾长云一人在廊下,顾长云闭了闭眼,静下心听碎玉子清脆声响,攥紧了掌心的小瓷罐。 云奕似有所感,正给阿驿挂着做鱼饵用的蚯蚓,忽然抬头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驿催她,“云奕!快把它挂上,它还在乱动!” 见他吱哇乱叫的样子,云奕好笑,“大男子汉的,怎么还怕这个?”一面说着一面麻利的将蚯蚓挂好,递给他鱼竿,“拿着,再喊鱼全都被你吓跑了,看还钓什么。” 阿驿利索甩竿,不忘为自己辩解,“阿驿才不怕蚯蚓,阿驿是不想看见它扭来扭去的,怪烦人的。” 这是哪门子的理由,云奕不想呛小孩子,打着哈哈应付了过去。 幸亏阿驿沉迷钓鱼没有发觉她的敷衍,云奕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看得直瞌睡,掩唇打哈欠时,余光瞥到云七同另一个小侍在湖边阴凉处站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摸桂花糕的时候摸到了一手碎屑,一看点心碟子已经空了,心生一计,对阿驿道,“你还吃点心吗?” 阿驿一扭头看见的是三个空空如也的碟子,不可置信瞪大眼,还怕吓着鱼,用气声道,“你怎么全吃完了?” 云奕一脸无辜,转移话题,“听碧云说今儿厨房新做了樱桃煎,还有糖渍樱桃,吃不吃?我要去厨房拿了啊。” 阿驿恋恋不舍的看了眼鱼竿,说,“那你快些回来,阿驿就在这里钓着鱼等你。” 正中云奕下怀,懒洋洋起身,先是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才绕着曲折来回的木廊往湖边去。 云七早发觉她起身,她刚踏上岸,就连忙迎了上去,目光紧锁着她不放,“云姑娘有何事?” 云奕往后指了指亭子,“点心没了,你们收拾一下空碟子去?凉茶也没了。” 云七将信将疑的往湖心亭那看了一眼,阿驿正望着这边,目光与她的触碰,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身后桌子。 云奕自然也看见了,默默为他竖起大拇指。 云七这才相信了,和另一云里雾里的小侍快步走向亭子收拾。 云奕轻笑一声,抚开低垂的花藤沿着小径行至深处。 途中碰着了慌里慌张咬着烧饼往一个方向蹿的云十三,云奕眼疾手快逮着了他的后衣领,“干什么去呢那么急?” 云十三被勒的一噎,松了嘴里咬的烧饼,看了看她的脸色,“老大,你心情好了?” 云奕白他一眼,在他背上顺了一下,“不好。” 云十三嘿嘿一笑,“我去找云十一,他找我来着,不知道要干啥。” 云奕扫了眼他全身,语气古怪,“他找你?还不知道要干啥?” 云十三宝贝似的向她展示腰间挂的一个小玩意,是一个镂空的小银鱼,仔细听有沙沙作响,喜滋滋道,“这是十一前些天给我的,说是从鬼市得了一对子母虫,不管理了多远,母虫一旦有反应,子虫便也会跟着鸣叫,虽然听着跟没声似的,也能被带着的这人察觉到,反之亦然。” 这小银鱼不过半截小指大小,母虫向来体态偏大,云奕表情愈发古怪,“所以说,你这个是子虫?” “是啊是啊,”云十三点头,瞅着云奕表情不对,忽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云十一!我就知道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凭什么他的是母虫我的就是子虫,占我便宜!” 重点是这个吗,云奕一言难尽的看他,目光略带怜悯,傻孩子,改日被人卖了还记着帮人数钱。 云十三烧饼也不吃了,草草包好揣进怀里,着急跟云奕道别,“不说了老大,我先去找十一去,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 云奕目光复杂挥手送走他,深受启发。 藏匿在她身上的这只透明的小虫子,说不定跟这子母传踪虫相似。 子母虫不算是十分罕见,若是要找也能找得出来几对,但云奕直觉她这只比较特殊,与那铃铛声响有关系。 也不知道除了晏子初,还有谁那么想知道她的行踪。 明平侯府的藏书楼就坐落在顾长云书房后面的院子里,共有三层。 通常情况下,最上面的书最珍贵,但晏家庄异然,最珍贵的书罗列在中间几层,晏子初曾解释说一反常态最为保险,于是云奕不假思索选择从第二层开始找起。 结果出乎意料,明平侯的藏书摆放的又杂又乱,地上的踏梯和书笼乱放,而且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云奕的眉头越挑越高,实在无从下手。 无奈之下,云奕干了她在晏家庄藏书阁无聊找书看时的举动。 抛铜钱。 第九十五章 干什么呢,偷书贼。 晏家庄的藏书阁有五层,三层在地下,书架顶着房顶,什么样的书都有,每逢师傅罚她扫山,她便偷偷溜到藏书阁找个角落待一整天,到了晚上出门时,师傅和她默契的装作忘了要罚她的事,一老一少笑嘻嘻的去厨房找吃的。 也不知道师傅现在在哪,一天天神出鬼没的,云奕撇撇嘴,从荷包里摸出枚铜钱,往上抛的时候还在想,侯爷什么时候再给她发零花。 叮一声,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云奕手背上。 正面。 云奕抬了下眉,她喜欢正面,便噙了笑意,将铜钱拿在手中把玩着,抬脚往面前左边这一排书架走,她看的随意,碰见个名字好听的觉得有意思的,便拿下来看一看翻一翻,一点也不怕因灰尘抹去而被侯爷发现她私下来过。 这里有整整三书架的话本子,云奕见着的时候少不了惊讶,凑近了仔细地看。 “《断桥记》《瑞仙录》《菩萨蛮》……啧,侯爷看的话本子不少,”云奕拿下其中翻阅痕迹最明显的几本,略翻了翻,无比自然挑了两本最有意思的纳入怀中,继续溜达着看其他的。 半日都没有寻到记载那种小虫的书,云奕站在楼梯口,又抛了次铜钱。 正面,不换楼层搜。 云奕若有所思,回身扫视一圈,慢悠悠踱步回去。 这层楼有宝贝。 所有的书都蒙得有灰,无一例外,看着不像是机关的样子。 云奕闭眼,学着顾长云的步子往前,约莫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睁眼走进左手边两排书架中间。 顾长云身形较高,云奕踮了脚,心中默念一声老天保佑,抬手往头顶高的书架下方摸去。 往深处摸索,一丁点凸起微微硌了下指腹。 “啪”,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十分悦耳。 云奕唇边泄了笑,长舒一口气,往声音传来之处走去,指尖轻点经过的书脊,身形一转,一面书架弹出的暗格映入眼帘,无声散发着神秘和诱惑。 侯爷的私房钱?云奕这般想着,一步步走近。 应该不是,整个侯府都是顾长云的,他哪里用得着藏私房钱。 小侯爷藏私房钱的地方?云奕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笑意渐渐扩大。 目光触及暗格中物的那一瞬,云奕笑容瞬时收敛,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就在她面无表情立在原地出神的时候,一人的雪白衣角染了楼梯上的灰尘,又在书架一角轻轻扫过,步子跨的极大,无声而迅速。 云奕还未抬眸,余光中只瞥见雪白的衣袖飞速靠近,恍若激在山石上的浪花,层层叠叠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一击一侧书架,又弹出来一暗格,带出来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 眨眼间那人的手握上长剑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剑锋风驰电掣地架到了云奕脖子上。 云奕一动未动,额发被剑风一晃,再轻飘飘搭在颊边。 静默片刻,剑锋一转往下,以光滑的剑壁在云奕后腿弯处一拍。 云奕身形一晃,顺势往后退一步,目光流转看向来人。 “干什么呢,”顾长云宽袖飘逸,一手稳稳的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以剑柄将那暗格猛地推回,似笑非笑盯着她的眼睛,“偷书贼。” 云奕手攀着他的后肩,下盘用力挺起腰站稳,同样似笑非笑,“自然是偷书啊,侯爷。” 两人仅仅隔了一步之遥,呼吸可闻。 云奕锁着他的目光不放,“侯爷这藏书楼可有大宝贝。” 顾长云轻笑,抬手将长剑抛回暗格,暗格瞬时弹回。 他慢条斯理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侯爷的宝贝可不是谁都有命看的。” 云奕没说什么,若无其事错开目光,“谢侯爷留我的命。” 两人各怀心事,默契闭口不提方才之事。 于是那久未见天日的半边虎符,只短短出来透了口气。 青铜所制的半边伏虎,上刻着金色铭文,静静躺在暗红的绸缎上,不知何时能再见日光。 顾长云瞥见她怀中藏书一角,伸手拎出来翻看,“让你陪阿驿,无聊了?” 云奕盯着他的指尖,以同样的语气反问回去,“侯爷去探望范小姐,怎么那么快回来了?” 顾长云把书抛回她怀里,淡淡开口,“王管家说府里丢了人,让我回来找人,没想到抓着个偷书贼。” 云奕心弦一动,忍了笑,“侯爷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偷书贼呢?” “饿她三天不吃饭,”顾长云弹了下她的额头,扶着她的肩往外带,“出去了,哪哪都是灰,也不嫌呛得慌,回头收拾干净了再进来。” 云奕被他推着往外,扭头看他,惊讶,“侯爷要让人收拾藏书楼?” “不然?”顾长云低头看她,“一道灰一道白的,好看?” 要么就全是灰,要么就全收拾干净,不能给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发觉有异样,云奕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发觉了他身上白净的一身衣服蹭上了不少灰印子,其中还有自己蹭上去的,毫不心虚顶着无辜脸摇了摇头。 顾长云白她一眼,将她往前轻轻一推,云奕先下了楼,顾长云在楼梯口处稍站了一站,缓缓回头看向书架深处,目光沉沉压了太多东西。 下着楼的云奕眉眼低垂,脚步比平常快了些,恍若急着逃离般一步跨出大门,才觉得呼吸流畅了些,垂在身侧的手微乎其微的颤抖。 虎符,虎符竟然还在顾长云手里。 那镇国将军江方叔手里的又是什么? 假虎符。 云奕攥紧了拳,重重喘气后慢慢调整呼息,转身迎顾长云时又是一副平常的样子。 顾长云徐徐走出门,一身雪白衣衫沾了灰污,身后藏书楼没有点灯,灰蒙蒙一片,跨出门时起了风,正好将他衣摆扬起,掀了掀腰间金镶玉佩。 云奕眯了下眼,总觉得从这三层小楼里正伸出些什么东西,锁链什么的,从虚无中生出来,摇摇欲坠,将顾长云同里面那半边虎符和一把长剑牢牢困在一起。 见她直瞧着自己看,顾长云作势又要弹她额头,“书也拿了,还看我做什么?” 时机真好,云奕摸了摸腰间荷包,托着荷包底儿颠了颠。 顾长云脑子一转就知道什么意思,“没钱花了?” “快了,”云奕说的可怜,“马上就见底了。” 顾长云险些被气笑,“成天浪的不见人,还知道往侯爷这要钱呢?”拽下自己的往她怀里一抛,“欠收拾。” 云奕笑眯眯接了,快步跟上,“诶侯爷,我只要钱就行了,这荷包还你。” 顾长云一扭头,两片布塞他手里了,一点银子都没给他剩下。 云奕连忙陪笑,“侯爷大方,多谢侯爷。” 顾长云拿她没办法,暗暗磨牙,弃下她快步离去。 云奕掂了掂自己重归沉甸甸满当当的荷包,一脸满意,啧啧感慨自己真是机灵。 顾长云走出一段距离,脑中风雪交加混乱了好一段时间,若那藏书楼中的不是云奕,他的窃光定然要见血,也不知道这小野鸟怎么就摸索到暗格了,真是皮的没边儿了。 咬牙切齿在心里将云奕骂了一遍,顾长云忽而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品过来味了,云奕又像先前那样同他玩笑亲密,一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高兴。 顾长云骗不了自己,唇边重新有了弧度,一个时辰前,刚见着云七捧着盒东珠匆匆忙忙赶到藕香阁的时候,顾长云呼吸都停了。 云七强装镇定的捧着东珠奉上的时候,嘴里说的是小侍粗心落下了东西,脸上的表情顾长云分明读出来是云奕又出了事。 勉强撑着又坐了一会儿,寻个由头告辞,一路上已经预想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云奕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虎符不虎符的,看了便看了罢,云奕比谁都有分寸,顾长云倒不担心这个。 可怜阿驿在湖心亭眼巴巴等了半日,鱼没钓上来几条,也没等来云奕的樱桃煎。 眼看着日头愈发毒辣,湖面蒸上来热气,来喜来福在旁边劝了半日,都没让阿驿挪动一下。 离老远云奕就看见了小孩儿一脸的倔强,嘴撅的能挂葫芦,无奈叹口气过去,想了下,装作慌慌张张跑来的样子,刚到湖边就喊,“阿驿!阿驿你鱼钓上来没有?” 一听见云奕的声音,阿驿脸上马上由阴转晴,扔了鱼竿扒着栏杆看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钓上来啦!阿驿钓了四条!你怎么才回来啊?” “啊什么?”云奕装着听不清,朝他摆手,“那边热,到岸上来罢!樱桃煎你吃不吃?” 阿驿马上把其他事抛到脑后,兴冲冲拎着鱼篓往岸上冲,“吃吃吃!阿驿马上就来!” 身后来喜来福对视一眼,默默感叹一句,只要来对了人,阿驿就真的是好哄。 藕香阁,范灵均坐在窗前,静静望着桌上那盒东珠出神。 贴身小侍葱倩是一直带在身边的,端了清热的淡竹叶茶过来,轻声道,“小姐?将竹帘放下来罢,仔细受了暑气。” 范灵均浅浅颔首,柳眉微皱,犹自想着事情。 葱倩斟茶送到她手边,范灵均端起来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葱倩犹豫片刻,宽慰道,“小姐,别多想了,明平侯不是说了,没事吗。” 范灵均叹口气,顾长云走之前说的一番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未敢揣摩圣意,不过既然你来了,便只当着此一番是游玩赏乐罢了,不要多想,也不要怕生事,受气了就来明平侯府找我,安心。” 见她面色好转,葱倩继续道,“好了小姐,明平侯都说了,放宽心就是了。” 范灵均心知再如何她现在也是无能为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葱倩没想那么深远,她也只能将自己所思索之事藏在心底,静观其变罢了。 隔墙有耳,萧丞府的探子已站到了萧何光面前。 躬身将明平侯探望范灵均之事一一禀报。 萧何光咳嗽两声,问道,“只有这些?” 探子闻言马上跪下,急声道,“不敢有所隐瞒。” 严君益忍不住皱眉,看向萧何光。 萧何光挥手让探子下去,静默片刻,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指尖随房间角落的铜壶滴漏在扶手上一点一点。 严君益揣摩着萧何光此时心中所想,犹豫开口,“老爷,那件事……要不要办了?” 仍然是静寂,就在严君益以为萧何光睡着了的时候,萧何光舒了口气,睁开眼。 “办了罢,找几个手脚利索的。” 严君益连忙应了,“是。” 第九十六章 你以为我想? 月黑风高,今夜阴云叠的很重,见不着什么光亮,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都被风吹得摇晃,照得灯影一晃一晃,偶尔晃过阴暗角落,寒光一闪而过。 和仕刚方从福满来茶楼出来,明日休沐,正逢着福满来茶楼新请了说书人,他们几个同僚下了值便相约着去听书喝茶。 不得不说这花大价钱请来的说书人就是有本事,虽是是瞎眼的半大小子,讲的故事却是活灵活现,直让人听得入迷,赢得满堂喝彩,这一抬头看外面已是天色沉沉,又坐了一会儿用了些点心,同僚们都先后告辞离去。 萧丞盯得严,吃花酒听小曲赌博逗乐一概不能沾身,唯剩了这喝茶听书一个可消遣的闲事儿,和仕刚本是个生性散漫的,平常藏着掖着罢了,这回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然要好好消遣一番,便一直待着没走,最后只余他一人,甚是悠哉的叫了壶酒过来。 “欲知后续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折扇一收,醒木一拍,近日说书告一段落,余下小一半的客人纷纷鼓掌叫好,取了零钱碎银扔到看台上,是为赏钱。 和仕刚意犹未尽咂咂嘴,也取了碎银扔到台上。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那粒碎银正正好扔到了说书少年脚下,少年眼上蒙着白布,耳朵却比常人灵敏,听着一声响在脚边,耳尖动了一动,撩开衣摆蹲身,没在地衣上摸索几下就摸到了那粒碎银。 和仕刚注意到少年的动作,他半壶酒下肚,微醺的眯了眯眼,看少年下一步如何。 说书少年嘴边弧度明显上扬,碎银在白皙的指尖流转几圈纳入掌心,竟是起身不偏不斜对着他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和仕刚稀奇的往前探了探身,看着那少年从说书案下抽出根乌漆嘛黑的木杖,噔噔噔点着地慢慢往后台去了。 这陈年酒后劲大,和仕刚晃了晃脑袋,往后歪进了椅子里。 再后面就是唱曲的了,和仕刚饮下一杯酒,心中默想着饮完这一杯就起身离开。 奈何有人来敬他酒。 十分热情地又给他杯子斟满了,“哟,和大人,赶巧在这遇着您,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于是又一杯饮下。 “和大人好酒量!来再饮一杯,这酒味道醇正,一点都不假的!” 又一杯。 和仕刚眼前大大小小的光电眩晕,但他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自己醉了,勉强撑着桌子起身,不知道从几个人包围中摆着手踉跄出来,渐渐远离了喧嚣,扶着福满来的大门呼吸了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眼前清明了一些,回头看时,他方才坐着的桌子前空无一人。 但酒气蒸腾上来,又开始晕乎,眼前黄的青的,几种颜色在他眼前乱晃,是方才敬酒的人的衣裳颜色。 和仕刚使劲揉了揉眼,也没认出来脸熟的人,只好缓了一缓,扶着墙出门去了。 伙计去收拾他坐过的桌子时收走了三个空酒壶。 大街上热闹,巷子里人少,和仕刚惦记着早些回去莫让夫人担心,凭着记忆踉跄走着曲线,迈入了一条没点几盏灯的巷子里。 夜风乍起。 和仕刚眼神迷离,双手摸索着巷子墙壁往前挪,好几次都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上。 滚来一粒小石子,和仕刚脚下一滑就要往前趴去,脸要着地的前一刻,后领被一股大力拽起,往后猛地一拉一提,直勒得和仕刚翻白眼。 经了这一出子,和仕刚吓得酒醒了大半,后背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 他虽是被提起来,腿软的站不直,颤颤巍巍慢慢蹲下身,深呼吸几下,不忘带了笑意抬头,“多谢这位仁兄出手……” 恰逢又一阵风吹过,撩开云层一角让那月色怯怯露了一面,恰恰好从这人背面照来,话说了半截卡在喉咙里,和仕刚整个人被笼罩在这人的影子里,瞪大了眼,被面前这人周身气势震的止了话音。 男人缓缓去了兜帽,露出一张黑色的泛着寒光的冷铁代面。 和仕刚模糊看见了他手上戴的有银色护甲,一手三个,隐隐闪着瘆人的寒光。 当夜,户部侍郎和仕刚彻夜未归。次日清晨下朝方回府。 家人问时,只说昨夜同户部员外郎郭法一起彻夜整理内卷,郭法携了礼物一同登门,两人俱是一脸疲色。 郭法恭敬将礼物盒子奉给和夫人,不忘说笑,道和大人昨夜一直念叨着夫人,今早上还非要拉着他回来,特让他来证明昨夜未归并非是京都夜晚富贵迷人眼。 几句好话哄得和夫人眉开眼笑,颊飞红云,帕子掩唇娇笑。 他们这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然而这京都官员中确实是出了一件大事。 昨夜承事郎惠举因病暴毙,死于家中,因家无妻室,迟至今日清晨,尸首方被去叫门的小侍发现。 仵作验尸时,尸身硬得跟石头一般,全身无伤口,仅仅额角一小块破皮,该是真心痛发作时,四肢无力瘫软在地时磕在桌角上所致的。 皇上闻知,赐封赏,厚葬。 圣旨还未颁下,只见仵作长司匡一濂同太医院文行文太医两人匆匆拜见,言承事郎惠举之死事有蹊跷是为他杀。 凶器是钉在角落,被帘子掩盖下的一枚浸了狼毒的骨针。 因骨针细小位置隐秘故开始时未被发觉,随时间推移,惠举尸身发紫,全身浮肿嘴唇发黑,匡一濂暗道不妙,一边当下让人去给太医院带话,一边彻查现场,惠府管家带人收拾房间时才发现了帘子下的骨针。 浸毒骨针从额角穿透,再射到墙上,可见凶手之残忍无情,而这骨针,分明不是中原之物。 皇上震怒,当下命大理寺三日内彻查此事。 一个时辰后,一封圣旨马不停蹄送到了明平侯府。 顾长云刚派了鹰谷出去查明此事,后脚,派他临时担任大理寺卿一职监察此事的圣旨就送到了面前。 福善德亲自走了一趟,为今日未上朝的明平侯将此事前前后后梳理清楚,眼瞅着明平侯似是大为震惊盯着圣旨忘了反应,他暗暗捏了把汗,含笑低声催促,“侯爷?侯爷?您赶紧接旨啊。” 先皇有令,明平侯接旨不用跪,行半礼即可。 顾长云回神,轻笑一声,双手接过圣旨,一颗心沉到了地底,缓声道,“臣谢过皇上。” 他每吐出一个字,福善德的心就跟着突突一跳,在顾长云回身时麻溜抬袖抹去额边细汗,暗自长舒一口气。 明平侯意料之内如此利落的接了旨,并无出言推辞,但他怎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明平侯的赏银送到面前,福善德客气受了,说了几句吉利话后离去。 顾长云面色郁静,一手负于身后,一掌托着圣旨,步子沉沉迈入了偏院。 云奕正漫不经心自己同自己对弈,懒懒一抬眼,目光瞬间定格在他手中明黄色之物上。 顾长云唇边笑容惨淡,“吓着了?我也被吓着了,”见她没反应,顿了顿,玩笑道,“云奕,来,侯爷给你开开眼。” 玉石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上,一声脆响,云奕缓缓起身,走近两步。 嘴角虽是扬着,眼中却毫无笑意,贴近到顾长云面前,两人呼吸相闻,云奕轻轻呵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侯爷真有本事,昨个是虎符,今日便是圣旨,明个儿,是想将龙椅搬回来吗?” 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换了个人说,无论是谁,顾长云定然要动怒,身前这人是云奕,他知道云奕是什么意思。 他主动往前一步,鼻尖撞上云奕的,轻笑,声音极浅极浅,“你以为我想?” 如一阵风抚过云奕唇边。 侯爷……自然是不想的。 方才她落棋随意,没留神,那枚白子没落对地方,周遭黑子隐隐有包杀之气。 云奕静默片刻,妥协的后退一步,“这玩意上面写了什么?” 顾长云牵上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圣旨塞进她手里,“承事郎惠举遭人暗杀于家中,皇上让我彻查此事。” 云奕才不相信一个承事郎就能惊动明平侯,展开圣旨一看,登时冷笑出声,“三日内?赵贯祺当真看得起你,还大理寺卿,呵,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罢了。” 顾长云坐在棋桌前,略看了一看,随意拨弄了几下棋子,将那被黑子围困的白子救出,随手拿过云奕的茶杯直接送到唇边,“这都不是要紧的,你知道那惠举是怎么死的吗?” “你方才说了是遭人暗杀,”云奕没好气的将圣旨拍到一旁空椅子上,抢过茶杯,“侯爷还是少卖关子为好。” 明明是风声鹤唳的要紧关头,顾长云还有闲心啧啧两声,心中暗道这小野鸟脾气是愈发不收敛了,倒也不气,道,“浸了狼毒的骨针穿额而过,你说,皇上为什么这时候想起了我?” 云奕一愣,顿时明了,眼看着她眉头又往下压,顾长云递了个龙须酥到她嘴边,云奕看了他一眼,恶狠狠咬了。 顾长云也不嫌弃她吃剩下的半块,扔嘴里被甜的一激灵,拍拍手上的碎屑,“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拉着一张脸给谁看呢,待会阿驿见了又要说你是鬼。” 他来偏院前,身边的气场阴沉得风雨欲来,跟云奕待了没一会,周身戾气奇妙地平静下来。 跟哄小孩似的,“行了啊,别气了,我都没气,中午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云奕目光又转到圣旨上,在她目光再次变得锋利之前,顾长云连忙用袖子掩了,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拿起云奕茶杯喝茶。 云奕盯了他一会儿,未果,忽然起身往外走。 顾长云差点被茶水呛到,忙唤她,“你哪去?” 云奕头都不回,“后院厨房。” 她长腿一跨门槛,三两步就拐不见了,顾长云失笑一回,又渐渐敛了笑意,但总的还是愉悦的。 叹道,“她生的哪门子气……” 第九十七章 藏得够深 百戏勾栏,大大小小的戏楼罗列,戏楼和两边竹子扎成的高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彩色丝带,丝带尾端系着铜铃,时不时叮铃一阵,戏楼和戏楼之间的空地聚集着杂耍和演猴戏的,一边还有说书小唱的台子,再往一边,挨着墙角是一个长长的大茅草棚,里面拴着十来头静静咀嚼草料的骆驼。 京都的勾栏里面京都人和外族人差不多各占了一半,灰眼睛和黄眼睛的外族人在这里头并不显眼,男女老少都有,面庞轮廓明显比中原人深邃得多,撩开帘子可能就是一名异域风情的美艳舞女,或者是戴着大帽子的外商,各种各样的语言混杂在一处,十分喧嚣。 其中装扮十分寻常的一处戏楼正演着傩戏,花花绿绿造型各异的面具在台上舞着,吞火吐火,好生热闹,小锣一敲,红衣领舞那人猛地一后空翻,灵活落地,面向众人,自黑白花纹半脸面具下喷出火焰,博得满堂彩。 与此同时,后面戏台中,一黄金四目面具随着锣声猛地回首,直直盯向前来报信之人。 如苏柴兰玄衣朱裳,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大红宝石戒指,缓缓取下面具,似笑非笑抬了抬眉,他眉眼生的妖冶,脸上又以彩笔绘着奇异的花纹,一双异瞳流光溢彩。 “死了一个承事郎?”如苏柴兰孩子气的指尖轻点面具的四目,唇边笑意越来越大,眼中偏执神色愈浓,“有意思,呵,没想到这京中,还有主动帮吾们做事的人。” 报信那人带了一黑色的全脸面具,饶是有面具挡着,还是免不了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恭恭敬敬将头低的刚下,“主人,此事已惊动朝廷,只怕对我们不利。” “惊动朝廷?”如苏柴兰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捋过面具上的朱红流苏白玉坠,“一群草包。” 报信男子一哽,忽而开始战栗起来。 如苏柴兰注意到,冷下语气用离北话骂了一句。 那人顿时跪下,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的比肩低,低声禀告。 “中原的皇上,派了明平侯来专门查明此事。” 刚说完这一句,他支撑不住似的,马上重重叩了三个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如苏柴兰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滴水渍,面上嫌弃至极,像是盯着耻辱污点一般,静默片刻,忽然一笑,轻飘飘道,“吾知道了,你先起来,吾吩咐你件事。” 男子战战兢兢的起身,未等来他的吩咐,便觉得脖颈处一凉,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就这么断了气。 如苏柴兰坠着金色流苏的宽大袖子轻飘飘落下,掩盖了红宝石下一抹锋利的寒色。 “胆子这般小,只听了个名字就怕成这样,不配做我离北男儿。” 如苏柴兰面不改色,侧脸溅上了两三点血色,毫无痕迹的融在了他面上的花纹里,听见帘子再次被人掀开的声音,如苏柴兰缓缓将面具重新覆到脸上,无声转身。 阿骨颜面上表情淡漠,在看到如苏柴兰的时候才稍微缓和些,目光下移瞥到地上的死人,眼皮狠狠一跳,倒也没其他反应,往后吹了个口哨唤来两人,将地上尸体收拾走。 如苏柴兰目露满意,无辜的偏了偏头,愉悦道,“怕死的人总会死在最前面。” 他稍一动作,面具上的白玉坠就跟着一晃,不自觉吸引了阿骨颜的目光。 他没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发表看法,只点了点头,道,“如苏力回来了。” 如苏柴兰笑意收敛,语气耐人寻味,“回来了?” 阿骨颜顿了一下,加上一句,“正有一拨人四处找他。” “那么短时间里就找了个下家,我这弟弟可不简单啊,”如苏柴兰笑容深深,忽而放肆大笑几声,又猛然一止,面若寒霜淡淡道,“人呢?带吾去见他。” 戏台最里面,给唱戏的人上妆的大房间,几张长桌上杂乱摆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面具什么的,一边地上凌乱的摆着几个水罐水盆,另一边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戏服。 此时房间里没人,说是让阿骨颜领他去看,如苏柴兰走的比阿骨颜快,轻车熟路的指尖挑开一件大花的戏服,摸到墙壁上一处往下按去,地板上登时现出一个地洞,往墙壁地下的深处延伸。 如苏柴兰推开阿骨颜伸出的手,轻巧一跃跳入洞中,朱红衣袖飘扬,像是一只大红色的蝴蝶,轻巧跌入漆黑的梦境。 在如苏柴兰站定回首看他之前,阿骨颜回过神,跟着跃下。 地洞连接着一处简陋的密室,临时用木板搭出两个隔间,照明没有用火把,墙壁上的夜明珠发着幽光,勉强照亮脚下,如苏柴兰站着没动,阿骨颜抢先一步燃起明火递到他面前。 如苏柴兰没接,手里捧着一团大红的衣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抬抬下巴,“你替我照着。” 像少女提着裙摆一般,如苏柴兰捧着衣摆灵动的往前走,坠子一晃一晃,哼着小曲,走到一个隔间前从一扇狭小的窗子往里看。 阿骨颜适时凑近了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如何,如苏柴兰墨黑的那只眼睛,一到了晚上视力就远不如白天。 隔间里,如苏力低着头,一只手上拷着锁链,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如苏柴兰啧啧两声,问阿骨颜,“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骨颜道,“半个时辰前我们的人刚在这附近找到他。” 如苏柴兰略算了一算,感慨道,“能藏那么多天,还能摸到这边,真是长本事了。” 听见他们二人的声音,如苏力抬头,目光雪亮的狠狠盯着小窗外,咬牙切齿,“如苏柴兰,我姆妈呢?!你骗我!她根本不在这!” 如苏柴兰挑了挑嘴角,呵道,“惦记着你姆妈?还知不知道自己是离北人?!给吾好好说话!” 如苏力一凛,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改用离北话,听他这意思姆妈是安全的,气势比方才弱了些,“那你也不能骗人,吓死我了。” 如苏柴兰避重就轻,轻笑道,“让你浪的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回来。” 如苏力莫名觉得毛骨悚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警惕的望着他。 如苏柴兰自顾自笑笑,扭头对着阿骨颜恶作剧的笑笑,“就先关着他,让他不乖乖听话。” 一直未出声的阿骨颜点头,瞥了如苏力一眼。 如苏力在离北早被关习惯了,漫不经心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姆妈现在怎么样了……” 正准备离开的如苏柴兰听见,停住步子,意味深长的笑笑,“你姆妈比你听话多了,自然是在离北好好的,”朱唇轻启,缓缓吐字,“吾喜欢听话的人,不会为难你姆妈的。” 他虽是笑着,眸中却全然是表里不一的偏执与疯狂,那只黑色的眸子像是被地狱中的业火烧炼过一般,是最为极致的纯黑,缠绕着浓稠的恨意。 如苏力狠狠打了一个冷战,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冷的上下牙直打架,猛地一用力冲向门边,怒目切齿,“如苏柴兰!你什么意思!我姆妈她到底怎么样了?!” 如苏柴兰斜睨一眼他被锁链捆住不自然垂着的手,后退一步,唇边笑容愈发扩大,撂下四个字,“好的很呢。”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阿骨颜稍一停顿,马上跟上如苏柴兰。 只留下如苏力一人犹如困兽般在隔间中嘶吼。 如苏柴兰越往前走,脸上笑容就深了一分,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早看不惯那女人,惺惺作态,明里暗里护着如苏力,却在最后还是出卖了他,呵,他早看不惯……如苏柴兰咬破了舌尖,吞了一口的血腥味,他看不惯那女人,凭什么护着如苏力,凭什么,凭什么只护着如苏力……惺惺作态罢了,都只是见人就摇尾巴的狗。 他自然不会跟狗一般见识。 杀便杀了,狗命没那么值钱。 阿骨颜默默半跪,好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上去。 如苏柴兰毫不犹豫的踩上他肩头,站稳,低头含笑看他。 阿骨颜一手虚虚扶着他的靴子,稳稳起身送他上去。 上去之前,他调皮的用靴尖碾了下他的肩头,“你怕吾吗?” 阿骨颜似是有些无奈,“回主人,不怕。” 如苏柴兰便吃吃的笑,没再说什么,上了地面,等阿骨颜利索翻身上来,吩咐道,“让人盯紧了顾长云,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那般污了明平侯这个封号。” 阿骨颜淡淡称是。 在这当口上,盯着顾长云的人可多了去了,半个京都有一半都在观望。 萧府,严君益沉吟道,“皇上这一举无非将明平侯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皇上,三王爷,七王爷,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萧何光坐着品茶,似是心情不错,玩笑道,“再加上我们。” 严君益笑了笑,“可不是吗,现在就看明平侯怎么做了,皇上赐给他个大理寺卿的位置,也是要看他的做为。” 萧何光牵了牵嘴角,“大理寺卿,可远比不上镇国一等大将军的名号响亮。” 严君益一愣,才反应过来萧何光说的什么,别说京都里的官员,就连他都忘了,明平侯身上还背着一个镇国一等将军的封位。 这可是足以横扫如今所有大将军的名衔。 明平侯藏得够深。 第九十八章 这事要怎么办? 明平侯府,顾长云淡定的和云奕在书房品茶,两人坐在窗边,顾长云的衣袖往上松松挽了两折,慢条斯理的碾着茶磨,将研细的茶末放入白玉的茶盏中,提起一边小炉上的沸水往里倾了一点,他手中调着茶膏,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的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云奕托腮望着窗外,模样十分懒散,不知在想着什么,眉头偶尔微微皱起,从一开始就没有正儿八经看顾长云一眼。 顾长云抬了抬眉头,暗暗牙酸似的嘶了一声,连白清实都没什么机会尝到他亲手点出来的茶,这小野鸟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但转念一想,不管是什么,圣旨,赵贯祺,或是那个死了的承事郎,总归是与自己有关,皱眉也应是为自己发愁,顾长云便又觉得就算云奕不回头看自己点茶也没什么了,心情颇好地一手持壶一手持茶筅,注水时周回一线,势不欲猛,急注急止,手轻筅重,指绕腕转,上下透彻。 总算是引回了云奕的注意,顾长云唇角微勾,放下茶筅,一抬眼同她对上目光。 云奕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侯爷还是个点茶的三昧手。” 顾长将这句赞词全然受了,将茶盏送到她面前,轻笑,“尝尝。” 还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那卷圣旨不是颁给他的一般,云奕余光瞥到他身后大案上随意扔着的一卷明黄,抬手接了送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顾长云盯着她的动作,看她唇上染了层润润的水光,不自觉跟着喉结滚动一番,正欲开口,白清实慌慌张张夺门而入,还正急促喘气就急切问起,“圣旨呢?” 顾长云有些惊讶的看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那么大反应,随意往后面一指。 白清实很少露出急色,几乎是扑了过去展开圣旨看,越看面色越沉,手上暗暗用力到指节发白,快步行到顾长云身侧,厉声问道,“赵贯祺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声让云奕都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向顾长云,看他怎么答。 顾长云察觉到,在小几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无奈朝白清实道,“他什么意思我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清实略有些急躁的打断,“侯爷少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板上钉钉的事我也不多问了,就只问一句,”他猛地将圣旨抖开,空气都颤了一颤,死死盯着顾长云,“这事要怎么办?” 他问的不是大概,是真的在问怎么办,顾长云这下一步要怎么走。 云奕也想知道,方才她思索了半日,只是站在她那一边想,她摸不准顾长云想怎么做,决定不了明平侯该怎么做。 两个人的目光都灼灼黏在自己身上,顾长云敛了笑意,长睫掩住眸中深色,半晌没有开口。 云奕忽而心中一刺,白清实抿着唇,不忍的闭了闭眼。 明平侯需得守着大业,这个大理寺卿他非当不可,他非得重新暴露在众人眼前,替赵贯祺查明此事。 顾长云确实是在认真想接下来要如何,一抬头看见两人脸上不是滋味的神色,懵了一瞬又明了,心中既无奈又酸涩,半开玩笑道,“一个大理寺卿罢了,又不是什么群狼环伺的肥肉,侯爷不傻,不会被占了便宜。” 白清实和云奕对视一眼,竟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京都中就没有比侯爷更傻的明白人。 顾长云哭笑不得,“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干什么呢,我可去喊陆沉过来了。” 他嘴里说着玩笑话,神色却很认真,直直同白清实对视,片刻后,白清实读懂他眸中深意,妥协了的轻叹口气,“你心里有底便是。”说罢,回过神,嫌弃的将圣旨扔回桌子上,净了手才回来。 顾长云听着他撩水的声音,笑了笑,漫不经心洗了个新茶盏,心中自有计较,喃喃一句,“侯爷又不傻……”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云奕,还是说给自己听,云奕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心中默念但愿如此。 一盏茶饮尽,云奕捻了枚果干送入口中,接着便要起身,“出去一趟。” 顾长云喊住了她,云奕回身,一侧脸颊被口中的果干顶出来一小点,无声询问看回去。 顾长云顿了一下,问,“茶怎么样?” 没想到他是问这个,云奕微微惊讶,想了一下,毫不留情评价道,“太苦了,不好喝。”说完,像是又回想起方才口中苦涩般,一下子将果干咬碎咽了,转身大踏步出门去。 顾长云的目光默默移向白清实。 白清实看都没看他,无情吐出三个字,“苦,难喝。” 顾长云只得暗暗磨牙。 云奕目的明确的直朝三合楼去。 她原本想留着自己研究那只浑身透明的小虫,但眼前顾长云又遭了那么一件事,云奕再没有闲心和精力分在这只小玩意上面了,一到三合楼就直奔后院,在井边找到了打水洗脸的月杏儿。 月杏儿见了云奕先是一喜,什么都还没说就一脸茫然的被云奕拉着往前面走,带上楼关上房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坐到桌前时脸上水迹还未干,就看着云奕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摆到桌上,抱着胳膊对她抬抬下巴,“看看这你认得吗?” 月杏儿一个激灵,像是回到了之前在晏家庄时一直被云奕追着考察功课的时候。 虽说跟着云奕一起学了一年就另跟着巫老先生专门学医毒了,但被云奕支配的恐怖实在是太过刻骨铭心,月杏儿当下就紧张起来,浑身上下警惕拉到最高,一脸惊恐的看看云奕看看桌上小瓷罐,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打开盖子,月杏儿只看了一眼就愣住,“这什么玩意?” 云奕危险的眯起了眼,“你不知道?” 她这句问话咬字重且慢,听得月杏儿又是一个激灵,险些坐不住直接跳起来,欲哭无泪,“啊不是,怎么会呢小姐,我只是太惊讶了哈哈哈……” 云奕注意到那小虫努力迈着小短腿想要爬出来偷溜,随手将它拨了回去,随口道,“知道你抖什么?巫老教你那么多东西,你可别全给还回去了。” 月杏儿陷入了可疑的沉默,忽然就有点心虚。 房中空气恍然凝固,云奕缓缓直起腰身,缓缓扭头看她,不可置信,“月杏儿?你不是吧?回去了巫老要是知道非得骂哭你的。” 月杏儿的声音显得十分底气不足,“他教了那么多……我也不知道我忘了多少……” 云奕同情的摸摸她的脑袋,指着桌上的小虫,皮笑肉不笑,“我不管别的,这个你得知道罢。” 压迫感从头顶往下蔓延,月杏儿浑身僵硬,勉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哈小姐你好歹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哈……” 云奕用了点力气捏了下她的后颈,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晏子初呢?” “不知道,”月杏儿显然心不在焉,眼睛死死盯着罐中,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感觉好几天没见着家主了。” 云奕若有所思,片刻后,在她面前摆了摆手,“行了别瞪了,再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虫子你暂且拿着,最迟明晚,我得从你嘴里听见它的名字。” 明晚,月杏儿心思一动,一天半的时间呢,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一定能想起来。” 不知道又在耍什么机灵,云奕失笑,刮了下她的鼻头,“好好想罢,我还有事先走了。” 月杏儿眼巴巴的目送她离开,在窗前静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罐,嗷的一声急匆匆提着裙子下楼,“柳正!柳正帮个忙!救命啊柳正!柳正啊!” 要人帮忙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人,柳正听见喊声,无奈叹口气,从柜台后探出身,“叫魂呢?姑娘家家的瞎咋呼什么。” 柳才平也听见了声音,捧着小茶壶,好奇的撩开帘子往前面瞅。 月杏儿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目光恳切,义正言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把你小书房借我用用。” 柳正还在稀奇这前一句话能从她嘴里蹦出来,听见后面这一句,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平日都没见你写几个字,你借书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为的是你小书房暗室里的几百本珍贵藏书,月杏儿拼命朝他使眼色,嘿嘿笑着撸起袖子就要转到柜台后给他去捏肩。 柳正一阵头疼,“停停停你那眼别眨了,站那别动,是不是我爹跟你说什么了?”要不然别说他的小破书房了,京都中最大最豪华的书房月杏儿她都不会往里迈一步。 月杏儿眼神乱飘,还真就被他猜对了。 坑儿子的柳才平默了一下,若无其事把帘子放下了。 柳正无奈至极,白了她一眼。 月杏儿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看他,“就当是帮小姐的忙。” 柳正被她看得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没注意她说什么,嫌弃的将算盘扔给她,“你正常点。” 月杏儿一喜,从木缝夹层中摸出一枚铜钱,讨好笑笑将算盘小心翼翼双手捧着给还回去,欢天喜地的往后院去了。 柳正长指抚过算珠,将乱了位置的一一拨正,无奈的再次叹口气。 大白日里长乐坊闭了门窗,偶有几束日光打在大厅中的红漆柱子上,暗金浮动,坊里荷官无声收拾,注意着别弄出什么大动静扰了楼上坊主的休息。 一片静谧,伦珠枕着那绢枕歪在美人榻上小憩,丝丝缕缕的药香环绕在他鼻尖,不经意勾了勾嘴角,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细微的轻响。 这味道有点熟悉,不是生人,伦珠阖眼数着渐近的脚步声,直到珠帘轻动才缓缓睁眼。 视野中只有一只女子的手,骨节匀亭,骨相十分漂亮,撩开了珠帘,调皮的缠着珠串轻晃。 来人身子礼貌的避在屏风后,声音含笑,“我来此处寻人,扰了坊主清梦,还请坊主海涵。” 伦珠被她逗笑,慢悠悠起身整理了下衣着慢慢向外走去,扶着屏风一扭头看见歪头看他的云奕,“晏小姐来此处找人?” 云奕点头,轻笑,“没找到,看来那人的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小。” 伦珠不可置否,懒懒一笑,随意理了理鬓发,做了个请的手势,“来者是客,晏小姐坐罢。” 正中云奕下怀。 第九十九章 善恶终有报。 伦珠神情还是倦倦的,眼尾一点潮红,引着云奕到外面坐了,摇铃唤荷官奉茶上来。 楼梯上刚有动静,云奕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奶香。 上来的是两名荷官,一模一样的打扮,其中一人捧着茶盘,一人捧了清水,都跟哑巴似的,一上来轻声唤了句坊主就等在一侧。 伦珠看见荷官捧的水盆才如梦初醒般,“唔”了一声,对着云奕弯了弯眼角,“失仪了。” 云奕没所谓笑笑,“坊主客气。” 伦珠略一颔首,捧着清水的荷官一低头,矮身到伦珠身侧,另一荷官也有了动静,捧着茶盘到桌边。 耳边是轻轻的水花声,云奕不好总盯着伦珠看,不经意瞥了一圈,半间屋子都是眼熟的物什,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败家爷们。 远在外地的某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说他坏话。 捧茶盘的荷官先摆上了几道小吃点心才倒茶,从茶壶中倒出来的不是一般的茶水,云奕知道伦珠喝不惯茶叶,长乐坊准备的一向是奶茶,红茶同牛奶一起煎煮,两个白玉嵌红宝石奶茶碗添奶茶到八分满,茶香奶香交融在一起,十分好闻。 伦珠净了手脸,摆手让两人退下,房间重归寂静。 云奕想着他话少,又不喜聒噪,一面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喝,一面默默措辞想着要如何开口。 伦珠看着云奕捧着奶茶喝,唇上沾了圈白色,像是某一种小动物似的,不自觉弯一弯眼角,捻了块玛仁糖慢慢吃,主动开口道,“怎么想着来我这边找人,发生什么事了?” 他这句话可不是问句,云奕窥见他眼底压的是笑意,微微放松了些,舔了舔嘴上奶渍,“还不是晏家家主爱惹麻烦,捡了如苏力回去,现在人又跑了,他说着去找人,又成天不见人影。” 如苏力跑了他知道,但晏子初在哪他不知,伦珠当真认真思索一番,“晏家主不在长乐坊,兴许也不在京都。” 云奕也这般想,点点头,咬着白玉奶茶碗边盯着伦珠没接话。 还是古灵精怪的,伦珠心中轻笑,他对于常人既没兴趣又没耐心,但还是蛮喜欢晏家庄的这个二小姐,知道她眼睛滴溜溜在自己身上打转是什么意思,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笑笑,“到底怎么了?” 云奕放下茶碗,自然的拿了个奶酪团子吃,“如苏柴兰进京了,我猜他拐走了如苏力,你说他都当上新狼主了,怎么还是对弑亲这事念念不忘呢。” 云奕这句话说的不经意,信息量却大,伦珠顿了一顿,没说话,将咬了半块的玛仁糖搁到一旁小瓷碟里,嫌弃的盯着自己指尖,云奕注意到他指尖刚才沾了一层黏糊糊的糖浆,默叹一口气,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帕子用清水打湿,自然的递过去,“擦擦罢,怪不得劲的,”再将盛奶酪团子的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一推,“吃这个,这个不腻。” 她这几个动作跟晏子初很像,这兄妹二人在很多地方都很像,伦珠眸中的厌恶被一瞬时压下,接过帕子擦干净指尖,听话的垂眼拿了奶酪团子吃。 感觉比之前瘦了,云奕偷偷瞥了一眼,再瞥一眼,就是瘦了,下巴愈发显了,中原入夏早,天儿也更热,伦珠身子不耐热,天一热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瘦也算正常,该回去给晏子初说一说,让三合楼的厨子专门做几道菜,日日顿顿送来这边。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牵扯到离北就是一副厌恶至极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的样子,云奕还以为今日问不出来什么,百无聊赖的乱想,想清爽开胃的菜谱,想顾长云的大理寺卿,还有晏子初什么时候回来,午间昏沉,外头蝉鸣催困,这屋子摆了好几个冰盆,身边萦绕着让人安心的淡淡奶香,云奕身子越来越低,忍不住伏在桌上,眼睛困兮兮的眯成一条缝,反正她要做的事都得堆到晚上,在这待着倒也舒服。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伦珠开口很快的说了一句什么话,云奕敏感捕捉到如苏柴兰这四个字,一下子坐直了身,惊讶的瞪大眼看向他。 伦珠被她那么大动静一吓,回神后弯了弯眼角,耐心重复一遍,“关于离北和如苏柴兰……你想知道什么?” 他琥珀色的眸子泛着浅浅的光,十分温柔诚恳,云奕呼吸一滞,后知后觉想起受宠若惊这一词。 伦珠偏了偏头等她说话,提壶给她又倒了杯奶茶。 云奕少有的不好意思起来,清清嗓子,觉得直接让人家自己提起难受的事不好,斟酌着犹豫开口,“当年边关离北一战,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伦珠毫不在意的浅笑,不太正经的接话,“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答案一定是有所隐瞒,”想了一下,歉意笑笑,“那段时间离北很乱,我正好也有些事在忙,所以可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云奕做洗耳恭听状,神情认真,“但说无妨。” 当时战急,离北经历前几次争锋损伤好几员大将,可用之人甚少,粮草告急,如苏哈里一边应对着明平侯顾子靖的步步紧逼,一边急令下去抢夺周边势力弱小的外族以充实军备,如苏哈里五个儿子表面和谐,却暗地争势许久,都虎视眈眈想要求一个机会除掉剩余四个人,自己继承狼主之位。 如苏伦珠,乃大阏氏所出独子,不可避免成为其他人恨之入骨的眼中钉。 外敌难抗,内斗屡出,众小势力的外族不忍其作为纷纷动乱,一时间离北之统治摇摇欲坠。 明平侯顾子靖的刀已经架在了离北的咽喉上,如苏哈里若不降,这把刀便会毫不留情干脆利落的斩断离北的咽喉,离北就此易主。 如苏哈里面对着布防图静坐一夜,仿佛苍老了十岁。 当时如苏伦珠刚带着随从无声解决完二弟如苏敦派来暗杀的杀手,面无表情的脸上还挂着他人未干的血迹,经过如苏哈里的主帐,自半掩门帘间看见他枯坐的侧脸,冷笑一声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贪心中原的物资和土地,也不会落到这一步境地。 就在他打算离去时,帐中传来了一道明显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操着并不算流利的离北话,问如苏哈里想好了没有。 帐中还有另外一人,是外族人,如苏伦珠目光一凛,身形猛地停顿,做了个手势让随从先行退下,自己无声潜到更近的遮蔽物后。 云奕急不可耐的往前探身,急声问,“那人是谁!去干什么的?!” 看她额上一层细汗,伦珠说不出让她稍安勿躁的话,只用宁静的目光安抚她,继续往下说。 “我靠近看时,那人身着一袭墨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并不能辨认出是何人,如苏哈里点了头,次日交锋,明平侯折损一员大将……” 云奕周身气势渐渐沉下来,她闭了闭眼,知道那员大将是江汝行。 伦珠颇有些怜惜的看着她,云奕同顾家的牵扯他是知道一些的,如今听到这样的真相,难免不会痛心。 而后的事情不难推测,江汝行的死只是试水,如苏哈里得到了那人的保证,果断答应那人的条件,所以有了那封还未见端倪的契约,而后,而后…… 而后是明平侯顾子靖身陨沙场,马革裹尸还。 顾长云不知是否知晓此事,战无不胜的明平侯顾子靖,对手是溃不成军的离北小儿…… 伦珠适时留白,让云奕自己消化一会儿。 静默片刻,云奕缓缓睁眼,涩声道,“有酒吗?” 伦珠将声音放得更轻,柔声道,“有奶酒,喝不喝?你晚上不是还有事?” 云奕抬手遮住上半张脸,“奶酒也行,多谢了。” 酒囊是刚从冰桶里取出来的,香味很特别,酸甜适中的酒浆冰凉,余味是甘醇的奶香,并不醉人。 但云奕却觉得自己醉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脑仁密密麻麻针扎一般让她一时半会疼的无法思考,喝过奶酒后就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顾家人,明平侯,顾子靖,尽心尽力为大庆,终亡于背后冷箭,背后才是顾家军灭亡的致命一击。 然他们自始自终都坚定,抛头颅洒热血守着的是背后的黎明百姓和江山。 伦珠满眼疼惜,挪过去和她同坐一边,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伦珠眸中流露出无措,“嗯……那个……你还想听如苏柴兰吗?” 云奕一声不吭的摇了摇头。 伦珠更加手足无措,他是姆妈的独子,没有弟弟妹妹,不知如何安慰别人,自姆妈被如苏柴兰设计逼杀后,他心如死灰万念俱灭,正碰见前去离北的晏子初一行人,毅然决定放弃狼主之位放弃如苏姓氏,随晏子初来到中原一待数年,感情上的事迟钝了许多,这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又拍了拍她的发顶。 察觉到他的无措,云奕缓了一缓,深呼吸几口气,慢慢抬起脸,眼尾发红,手腕上深深一圈齿痕。 人心歹毒,对此事她并非是没有设想到,伦珠对离北恨之入骨,没有必要骗她,再次确认,“那人是中原人?” 不可贸然确定,更何况过去了许久,伦珠仔细回想一番,道,“八成是。” 那人得了手,得了手,他是谁的手下?后来又做了什么?那契约又如何到了先皇遗物里面? 云奕一僵,先皇! 紧接着又怀疑,先皇仁慈清明,同顾子靖情同手足,对顾家恩惠众多,怎么会痛下杀手,怎么会将离北将如苏哈里这等货色放在眼中,更不必说和如苏哈里联手……若是这势力现仍存在,如苏柴兰这一回必不会善罢甘休,定然又会将如今的明平侯卷入漩涡,顾长云若是知晓真相定然死死追咬,赵贯祺那边还有萧丞…… 伦珠轻轻点了点她拧着的眉心,安抚道,“善恶终有报,别急。” 他琥珀般的眼眸清澈澄亮,鬼使神差的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和不安,云奕定了定,这都是长远之事,还是先守好眼前为上策。 伦珠见她神情缓和,放下心来,将酒杯移开了些,“如苏柴兰的事改日再聊罢,什么时候得空了你来便是。” 云奕对他除了感激还是惊讶,她没想到伦珠今日那么多话,更没想到今日能听到这些,“我以为你不喜他人打扰。” 伦珠淡淡一笑,侧脸隔着层层纱幔望向窗外,轻声道,“我成天也无事可做,很清闲。” 云奕一愣,心下了然,勾了勾唇角,“日后我多来,若扰了你提前赔个不是了。” 伦珠眸光亮了亮,温和道,“无事,你来便有人同我说话了。” 自此云奕对伦珠的印象大为改观,她一向以为他不喜同别人接触,一向敬而有礼待之,现在想想虽然客气倒带着些疏离的意思。 伦珠一人在这京都中,也是个寂寥的人。 想到这不免又骂上一句,晏子初真不是个人,把人带回来扔了个长乐坊给他就不管不顾了。 好一个负心郎。 第一百章 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夜幕降临,街上的花灯挑起,店家一一点上灯笼挂在外头照亮招牌,带了凉意的风徐徐抚在云奕脸上,云奕长睫微颤,五感渐渐回归,耳边除了四周楼下浅浅的人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身子先一步作出反应顿时猛地坐起,吓了因注意她呼息有变而转头来看的伦珠一跳。 “怎么了?做噩梦了?”伦珠放下手里的东西挑亮灯,稍微走近了些,见她只是神情有些恍惚,额边并无惊吓出的冷汗,将将放下心来。 竟睡得这般沉,云奕发现自己是在伦珠的美人榻上,心中暗暗惊讶自己警觉性差了那么多,苍白的脸色隐在暗处,“没事,”顿了顿,瞥了眼外面天色,笑道,“只是没想到睡了那么久。” 伦珠察觉到一丝异样,侧了侧脸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香炉里点的合欢皮,能安神,没什么味道,许是因为这个才睡的沉。” 云奕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垂眼盯着自己的指尖。 不是因为合欢皮,云奕的指甲刺进掌心,发冷发麻的皮肉才有了点血色,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泛起丁点痛意,伦珠两间屋子大小的房间仅仅是搁了三个冰盆,她待久了便手脚发凉,一个习武之人,什么时候竟是气虚到如此了…… 人迟钝了太多,云奕心中一阵恍然,清楚意识到自己这副身子确实比自己想的还要糟。 伦珠的目光顺着她消瘦的肩滑到她青筋隐现的腕子上,眉头一皱,又极快舒展开,问,“在这用饭?” 云奕体温回升,下了榻漫不经心伸个懒腰,暗暗活动经脉,“太打扰了,得走了。” 伦珠没有强留,点点头,“那便改日罢,我看你很喜欢那奶酪团子,让人给你送点去三合楼?” 拒绝的话在嘴边拐了弯,云奕眨眨眼,“太不好意思了,晏家主想这一口已经许久许久了。” 伦珠一愣,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让人多送去些。” “道谢的话留着让他自己说,”云奕走到窗边拨开帘子往远处看了几眼,回头对伦珠笑笑,“那我先走了?” 伦珠换了身白色的轻衫,领口袖口都绣有银色的精致暗纹,腰间一串银饰,锁骨上面一截雪白的颈子,耳上东珠做的耳坠子轻轻打着晃,却不女气,也不柔弱,只让人觉得是十分赏心悦目的美,站在一片盈盈灯火光中,像是从天上出走的月光一般,实在看不出来这人也曾是个杀伐果断的战神。 云奕这一眼微微出神,看着伦珠没说什么走到窗前送她,再次在心中啧啧感慨晏子初有眼无珠暴殄天物,挑了个贴着后面僻静巷子的窗子,利索翻身跃下。 伦珠靠在窗边目送她离去,眉眼轻轻一抬,轻飘飘投向她要去的方向。 不自觉还是皱眉,喃喃道,“晏家庄的人一个个对他们家二小姐那么放心的吗,晏子初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云奕向谢府一路疾行,经过一条卖各种吃食的小街,刚出锅鲜肉馄饨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远远瞥一眼热气腾腾的大锅,看清店家舀了满满一勺的馄饨到碗里,自言一句鼻子和眼睛暂时还算灵,既无奈又想笑。 这个点侯爷约莫已经用上饭了,出门时后院正抬了笼野味进来,也不知道今晚做了什么菜,还有她点的红烧蹄筋,不知道准备了没有。 脑子里想着杂事,云奕脚下一转,轻车熟路转入另一个巷子,此时她还未发觉无声潜近谢府的除了她还有其他人。 明平侯府中,顾长云坐在饭桌前,垂着眉眼一言不发,迟迟没有动筷。 周围人都屏息静气,没有敢主动提醒饭菜要凉得快些动筷的,王管家站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再抬头瞧瞧天色,招手唤来来喜,压低声音问,“云姑娘还没回来呢?” 来喜小心翼翼往里瞧一眼,也压低嗓子,“还没。” 王管家犯难,“走之前还点了晚上的菜呢,那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来喜宽慰道,“再等等罢,待会就回来了。” 等什么等,再等也是侯爷等,也不知道今晚侯爷犯了什么别扭,王管家倍感无力,让他去给厨房带个话时刻准备着重新做菜。 另三人陪着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白清实看了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顾长云,犹豫了下,淡淡开口道,“云姑娘许是有事,故而耽误了些。” 顾长云眉眼像是挂了一层寒霜,“自己点的菜不回来吃,有什么好耽误的?” 明明知道京都中有人想要她的命,那么晚了还在外面瞎转悠,都大半天不见人了,顾长云按捺住心中烦躁,双手握拳掩在桌下,不知是第几次往外看天色。 阿驿眼巴巴的盯着眼前油光发亮的大鸡腿,可怜兮兮的咽了咽口水,乖巧的等着开饭。 白清实耸耸肩,拿过今日的一沓礼单翻看,陆沉坐在他身侧,见状将灯烛往他那边移了移。 顾长云看见脸色又沉了沉。 上午颁下来圣旨,下午陆陆续续就许多官员假惺惺的前来道贺,顾长云耐着性子一一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只觉得头疼,赵远生也跟着来添乱,礼物拿了不少,废话也没少说,好奇的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磨破了嘴皮子想要一睹圣旨尊容。 对于七王爷可不能像应付那些耳目爪牙一样,他今日没在朝堂上,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发展经过,众口纷纭,能在他嘴里套套话。 做出一副十分无奈又头疼的神态,将圣旨拿给他看了,苦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圣旨就送到跟前了,欸不是,到底谁死了?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 赵远生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接过圣旨细细看了一遍,叹一口气,故作高深道,“死的是一个承事郎,叫惠举,上任有两三年吧,害,今儿你没去上朝,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长云着急了些,“远生,这是个什么说法?什么叫什么事儿?好端端的整这么一出子,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咱们那么多年交情,你且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罢,叫人七上八下的,我中午饭都没吃好。” 赵远生一脸无奈,摆摆手,“不是我说,这大理寺卿可不好做,”见顾长云脸上急躁又添几分,神情中的茫然不似作假,稍稍安抚道,“哎你也别急,今日我在朝堂上……” 赵远生添油加醋将此事说道了一番,说得口干舌燥,一连灌下两杯西湖龙井,偷瞥他脸上的神情。 顾长云大为震惊,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远生心中鬼使神差生出来一股优越感,就算你当年能击败离北又如何,消磨了这几年的时间和精力,连个弓箭都用不好,现在遇见这门子事还不是束手无策,呵,明平侯,都只是个空壳子罢了。 内心阴暗想法不断滋生,赵远生不由得想起来先皇,当年顾长云可是很能入得了先皇的眼的,只要顾子靖带着顾长云进宫,先皇少不了要大为赞叹一番,再赏赐许多东西,叮嘱他要继续用功将来定然要超过其父,还挂着笑的脸一转对着他们这一群皇子,顿时严肃起来,训导他们向顾长云看齐。 每一次,每一次,赵远生站在人后,抬起头才能看到顾长云的一个侧影,而只要有顾长云在的地方,先皇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落在其他人身上…… 看齐,呵,看齐什么,赵远生神态渐显扭曲,五指紧紧扣住茶杯,让先皇好好看看顾长云如今这个窝囊样子罢,看看他昔日赞不绝口的好苗子被糟蹋成了什么样,还有他那个父亲顾子靖,什么破战神,什么战无不胜,不还是惨死边疆,都是徒有虚名罢了! 他可太想看顾长云的笑话了,看看先皇到底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 顾长云脸上只有苦恼,余光将他的神情细微变化收进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赵远生没经过什么大事,心思藏的不深,糊弄一般只有些心眼的人也就罢了,在道行深些的人面前就是无处藏形,看热闹的狐狸尾巴简直要扫到顾长云脸上。 胸前涌上来一阵恶心感,顾长云抬杯用茶水压了一压。 在赵远生眼里就是因为不知所措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惶恐,他上身往顾长云那边探了探,面皮上真切关心地笑笑,“害没事,要不你明日亲自去问问大哥……还有吏部那边,估摸着还得给你量尺寸做官服,大理寺卿印什么的一大堆事,明日顺道都去办了罢,要不我陪你走一趟吏部?你那么长时间都不露面了,也不熟悉这劳子流程罢……” 顾长云苦笑着点头,“这都是什么事……”实在是笑不出来,一下一下的揉着眉心。 他越是发愁赵远生心里就越是舒畅,想着你终于有了今天,坐着欣赏了一会儿顾长云的窘态才说要告退。 顾长云忙跟着起身,像是他要是一走自己更放心不下一样。 赵远生在心里暗暗又骂了几句,全力隐藏住自己的喜气洋洋,假情假意嘱咐了几句才抬步往外去。 顾长云亲自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七王爷的车马离开。 白清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声音没有起伏,“怎么样?” “不是他干的,”顾长云冷笑一声,“他没这个本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往湖心亭方向去。 阿驿迷上了钓鱼,大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这片湖上,还记挂着别哪一天把鱼钓完了,每日在钓完鱼后专门沿湖上木廊边走边喂鱼,结果是又撑死了一批。 王管家来喜来福一行人望着湖面翻肚皮的一条条死鱼哭笑不得,怕阿驿知道伤了心,最近又补了批鱼苗,顾长云白清实沿着木廊往湖心亭走,一些小鱼通了灵性般还以为是喂食来了跟着两人水中的倒影游。 顾长云发觉停了一停,轻笑一声。 “看,鱼和人一样,都是跟着好处走的。” 白清实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看了眼下面的鱼群。 “明平侯做了大理寺卿,你说,谁能从中捞一把好处呢?”顾长云回首勾唇看向白清实,笑意未达眼底,“除去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有谁在盯着明平侯呢?” 皇上,萧丞,白清实沉吟片刻,不确定要不要把三王爷加进来。 顾长云看明白他的心事,露了笑容,只是眼底还是冷。 “查一查三王爷近日在干什么,他太安分了些。” 第一百零一章 后路需自谋 思绪收回,顾长云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指节叩了叩桌面,“先用饭罢,不等她了。” 白清实微微惊讶,有些担心的望他一眼,刚想开口,就见他侧身示意连翘上前,吩咐道,“厨房的灶今晚别填,备好新鲜的蹄筋,明日再把云奕点的东西做一遍。” 说罢,云淡风轻的抬筷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到碗里,无声宣布开饭。 阿驿听完少爷的吩咐,不用担心云奕没有饭吃,十分欢喜的朝着心心念念的大鸡腿下了筷子。 桌下,陆沉安抚性拍拍他的腿,两人交换眼神,白清实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陆沉给他夹了清蒸多宝鱼,小心剔去鱼刺放到他碗中。 白清实慢慢吃了,没忍住多看一眼顾长云。 顾长云神情淡淡,眉头虽还是皱着,却让人放心了许多。 若是换成以往的侯爷,指不定要怎么闹,掀桌子都是小事,顾长云往日情绪太过于不稳定,心情时好时坏,一下子上去一下子下来的,实在是让人捏一把汗。 在无数双眼睛下披着另一副壳子过活,白清实很难不担心顾长云彻底迷乱其中挣扎煎熬。 心甘情愿被锁住翅膀的鹰,让旁观者担心它有一日会不会选择自毁双眼,鲜血淋漓的别过头,固执地再不看一眼蓝天。 顾长云越来越像他从前的样子了。 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白清实愣了下,继而唇边漾起轻轻一抹笑。 陆沉一直注意着他,又给他添了几筷子菜,舀了甜汤送到他手边。 顾长云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陆沉给白清实盛汤的动作,目光微微闪动,若无其事看向窗外。 啧,人怎么还不回来。 云奕正窝在一处墙后,忽而感受到一阵很猛烈的心悸,让她没耐住深深喘了口气,单手捂着胸口下意识往某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品味这种堪称奇妙的滋味,耳边细微一声轻响。 云奕回头,蓦然同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对上。 一旁不远处的路上有几个小侍挑着灯笼走过,灯笼的光堪堪晃过这边。 一闪而过的光也能让云奕看清那是双灰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蒙了面,同她几乎一样的姿势静静窝在假山后,一手轻按在面前的草地上,一手放在腰间,两条长腿微微弓起。 是个野兽狩猎的姿势。 是方才那声深喘暴露了她,云奕很快调整好姿势,目光转为凌厉清冷,脑中飞速运转,袖刃无声滑到手中。 这人不是善茬,来杀谢之明的?云奕皱眉,看这眼睛应该是外族人,离北?如苏柴兰的人?不是刚谈完合作?过河拆桥这桥拆的也忒快。 一阵凉风吹过,蒙面人盯着她,手上动了一动。 云奕嗅到了更为浓重的杀意,也忽而捕捉到了一瞬时的熟悉感。 那晚在竹林里面的人有他。 好像叫什么,阿骨,阿骨颜? 对了,如苏力那个没心眼的,还在他们手上。 想到这,云奕身子压的更低,目光一凛,身上的威压无声四散开来。 阿骨颜动作一顿,想起如苏柴兰的话,目光紧紧盯着云奕,身子却慢慢的往后移,露出的半张脸渐渐消失在假山后。 云奕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怕是有诈,但如苏力那边若是还没有消息怕是难办,思索后还是跟了上去,缺心眼孩子万一被他这个黑心哥哥折腾傻了,还挺让人心疼。 阿骨颜显然发觉云奕跟了上来,他一样捉摸不透这女人想要干什么,面色更加沉静躲开一列护卫,借着夜色掩护闪身到一棵大树后,同过道那边避在另一棵树后的云奕无声对峙。 杀机骤现。 云奕身体本能做出反应一侧一退,眨眼间三枚飞针从她面前擦过,深深扎入后面的树干。 跟她玩针?云奕嘲讽一笑,几乎是退身的同时,双指夹着身侧一处灌木揪下一片叶子,手腕用力猛地旋出去,小小一枚叶片破空有声,直接贴面过去划破了阿骨颜的耳垂,削下耳侧一缕发丝。 是挑衅,也是警告。 阿骨颜没有理会耳上的刺痛,抿紧唇,再次无声退隐到树后黑暗中。 嘶,这什么意思,就是来对谢之明下手的,那么心无旁骛? 云奕舌尖舔了舔犬齿,没再跟上去,回眸看向身后树干。 那个承事郎,惠举,不是说就死在离北外族的骨针下吗,云奕神情平静,抬手拔下那三枚骨针,略扫了几眼将其收入腰间,转身跟上阿骨颜。 谢之明的命不值钱,只是她要看看如苏柴兰到底想干什么。 阿骨颜在夜间的动作飞快,利索跃过屋脊时像是草原上展翅夜猎的鹰,云奕悄无声息追在后面,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骨颜给她的熟悉感不只是那夜在竹林,越看他的动作,云奕就越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眼熟。 阿骨颜知道她紧追在后面,往后瞥一眼,脚尖一点跃下屋顶消失在云奕视线中。 云奕一怔,亦飞身而下。 四下打量一番,应该是谢府的内院,这边一排屋子没有点灯,空气中有一股浅浅的灰尘味,该是闲置的空房子,显然这不是阿骨颜的目的地,云奕站在黑暗中听了听动静,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院墙外一处淡淡的光亮上。 那边是谢之明的书房。 文人多爱松竹,谢府中许多处地方都栽了松竹芭蕉,谢之明的书房外就有一片潇湘竹,此时就在云奕眼前随着晚风沙沙晃动作响,在夜色的掩盖下,云奕往前走了几步无声攀上墙头,蛰伏在竹影重重之后。 书房外的廊下歪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侍,书房中只有谢之明一人,正捧着一本书折看,脸色不算轻松,并没有意识到书房中多了一人。 阿骨颜将声息隐匿的很完美,就算换做是云奕来,不留心听也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待谢之明看完书折长舒一口气后,一抬头看见屋里墙边站了个夜行衣蒙面人时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一下。 阿骨颜见他抬头,才上前几步客气而生疏的向他点了点头,“谢大人。” 谢之明神态还僵硬着,“你……他派你来可有要事?”说着,呼吸慢慢放缓,若无其事的将手中书折合上搁到一旁,起身绕到书案前,用身体微不可察地挡在书案前面。 阿骨颜语气毫无起伏,目光从未下移落在其他地方过,仅是执行如苏柴兰的命令,对其余一切皆提不起兴趣,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摊开双手递到谢之明面前,面无表情,“主人给你的。” 谢之明的目光在小瓷瓶上打了个转,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唰一下惨白,肩膀微微颤动,仍撑着身子平静问道,“他不信我?” 阿骨颜没有回话,小瓷瓶静静放在摊开的掌心上。 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阿骨颜加上一句,“主人原话,谢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男女老幼一百多张嘴,总有愿意乖乖服下这药的,谢大人不愿意就罢了,派人此次前来仅是坦诚以待罢了,谢大人是聪明人,既决定要合作,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阿骨颜学不出如苏柴兰那带着病态戾笑的语调,却字字无情,让人听了如坠冰窟。 几句话的功夫,谢之明后背汗毛倒竖,已然出了一层冷汗,打湿了的内衫贴在身上极为难受,他自动代入如苏柴兰的语气,蓦然一个寒颤。 他深知与虎谋皮的危险,却没想过如苏柴兰竟是对他毫无信任,要将他所有的后路封死,命脉全都牢牢握在手中。 再无回头路可言,谢之明所有的准备全然作废,只得另谋出路。 巨蟒缓缓缠上人身,鳞片冰冷恶寒,猩红的蛇信子舔舐而过,长身绕过后背缠过颈子,最终对着命脉慢慢慢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血腥的獠牙。 谢之明死死忍住出于本能的恐惧,咬牙接过小瓷瓶打开,里面黑色的药汁一股苦腥味,谢之明脸色更白几分,狠狠心仰头咽下。 阿骨颜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确定他咽下喉咙才收回目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给他,没多做言语,转身便离去。 捏着信封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谢之明眼中红血丝爬满,恨恨咬牙,下死力猛然将信封摔到一旁。 好你个如苏柴兰,实在是歹毒,以全府人性命要挟逼他服下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药,在确认药服下后才将他要的东西交出,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谢之明肩膀垮下去,无力的靠在书案前重重喘气,嘴里面的苦味泛着腥甜,刺激得他脑子清醒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确定自己没有漏看在他犹豫的时候阿骨颜垂着的另一只手上有冷光乍现。 他若是不愿,毋庸置疑,这人当堂便会杀了自己。 手心中紧握的小瓷瓶里还残留几滴药汁,谢之明小心翼翼将它收好。 如苏柴兰只会留着有用的棋子,弃棋没有活路,当杀之永诀后患。 后路需自谋。 豆大的冷汗自鬓角滑落,谢之明在风口浪尖上待了那么久,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悬在头上的那把剑又往下落了几寸,静默片刻,他直起身面色空洞的往前走了几步,慢慢捡起那封信,沉默了良久才拆开。 云奕耐心的隐在风声和竹影下,看着阿骨颜从谢之明书房里出来飞身往后院去。 讥讽一笑,谢之明一时半会死不了,却也没什么活头,他尚且不明晰自己到底上了怎样一条贼船,妄想凭自己微薄之力脱身而出,笑话。 她才不会相信阿骨颜此次前来只带了一个小瓷瓶,如苏柴兰心狠,永诀后患不是这么诀的。 突然就没了再待下去的意思,云奕抚了抚胸口,只觉得像是吃了只苍蝇般恶心,想起腰间的三枚骨针,毫无留恋转身离去。 夜短,要做的事很多。 阿骨颜一路夜行,特意留心四周,发现并无他人跟随,失神一瞬,转眼就到了谢府的后院厨房。 院子一角一口深水井,青石砖垒成,井边大大小小摞了四五个水桶,旁边还有两个带盖子的大水缸,谢府上下用水全在这一口井上。 阿骨颜长身而立,静静凝视井中,夜风撩起他的衣摆在黑暗中无声荡开。 他像是出了很久的神,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个瓷瓶,脸上神情无变,手腕微动,将黑色的药汁尽数倾下。 第一百零二章 要背还是抱? 夜里风仍是燥热,也不知是在伦珠那里多喝了两三壶冰镇的奶酒还是如何,这会儿云奕五脏六腑忽然绞痛起来,身上阵阵发疼,惨白的脸上滚下冷汗,看东西都带了虚影,实在是觉得遭不住才停下脚步扶着墙缓了一缓。 方才去的时候还觉得鲜香的馄饨到了现在变得不能入鼻,云奕绷着脸忍下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只稍微停了一下便加快脚步离开。 晚上本来就暗,她今日穿的又是青灰,衬得巴掌大小的小脸愈发苍白,冷汗打湿鬓发,粘在脸颊两侧,看着可怜人得很,脚步比往常虚软了许多。 这当口可不能出差错,云奕喘了口气,面上神情淡淡,从腰包中摸出她惯吃的药丸干咽了一枚,心中自嘲怎么现在这般娇贵了,少一顿饭都是不能行的,她这般想着,舌尖上又苦又甜,似是不经意往后一瞥,顿了一下,默默又多服了一枚。 出来一趟,净沾染些扫人兴致的东西。 云奕垂眸一笑,将虚软的样子又多刻画了一番,收拾出忍痛皱眉的表情,一步一步往更深处的巷子走去,影子在地上拖了浅浅长长的一道。 没有耐心的人担不成大事,风声一动便迫不及待露出了狐狸尾巴和锋利的爪牙,果然,才一转弯,巷子正中间立着三个蒙面的黑衣男子,皆是全副武装,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她。 云奕呼吸一滞,猛地后退一步便要转身抬腿,却冷不丁撞上另外一双冷锐夹着几分好奇的眼睛。 是个女孩,怪不得脚步这般轻,云奕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略有些惊慌失措的低下头看向抵着腰间的刀尖,咽了咽口水,茫然惊恐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简直生生将话本子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演活了一般,晏子初见了她这副模样都要打心底道一声好。 这女孩一愣,狐疑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一手继续用刀尖抵着她,一手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凑到云奕脸边对照了一番。 她打量云奕的时候,云奕同样也在看她。 这女孩只露了一双眼睛,是很灵动的杏眼,眼神也算清澈,灵动下叠的是出于年龄的内敛,眼尾不勾不挑,却好似浸透了风月一般,看人总带着一股含情脉脉的意味。 但云奕一眼就看出她身上背着许多人命,丝毫不会怀疑她下一瞬表情不变地将自己捅个对穿。 斟酌了半天,女孩像是有些笃定了,轻快道,“就是她。” 云奕心头微动,猛地往后避去,转身便要往另一方向退去。 早有人将剩下的几处堵了个水泄不通。 女孩柔柔笑了几声,动作轻柔的将那方纸叠好收回怀里,说话细声细语的,“还以为看错了,姑娘可叫我们好找,偌大个京都,想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呢。” 药效慢慢上来,云奕能感觉到心口上有股暖意罩着,暗暗提气活动经络,飞快算计如何脱身。 一挑十,这巷子属实有些施展不开,太遭人暗算。 怎么出门一趟那么多破事,云奕忍不住有些恼了,又听见远远有打更的声音传来。 梆子打了两下,如今已是二更天了。 这个时候侯爷晚茶消夜早用完了,若是无事不去书房,怕是已经回了房,她一出门到现在,侯爷指不定又要瞎想,云奕难耐的嘶了一声,一步步后退将自己后背贴上墙壁。 她出门这一趟本想着先去谢府看一眼就赶紧去惠举家中搜察一番,今日南衙禁军已去了一趟,惠举家中附近都贴了封条,既然赵贯祺下了旨,明日侯爷去了皇宫谢过恩肯定要直接去大理寺,大理寺又会派人去惠举家中…… 杂七杂八的人一遍一遍来,就算有蛛丝马迹也铁定会被抹平,惦记着今晚去探看最好,没曾想路上又被拦了,到这里,云奕真真是觉得可笑,这京都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想对她下杀手,侯爷没有白担心一回。 见她的动作,女孩没什么意思的笑笑,收回了自己的刀,对着离云奕最近的那人打了个手势,那人领了命,杀意骤现,小心谨慎的慢慢靠近云奕。 云奕闭了闭眼,轻叹口气,抬手摸向腰间。 眼前几道冷光闪过,云奕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眨了下眼,反应过来时面前人已经倒了三个,脖子上的伤口缓缓往外冒出血珠,一愣,少有地茫然,自己刀还没拔出来呢,人怎么就已经躺地上了? 巷中凭空出现了一个人,连云奕都没有发觉他是如何现身的,又或者说在周围窥视了多久。 脸上的温热往下挂了些,云奕抬指接了一下,蹭了一指尖的血。 来人的意图很明显,直冲那些黑衣人而去,一身灰衣,冷铁代面,黑色护腕和护腰勾勒出了有力的线条,无声贴近一人,刀光划破黑暗,势如破竹般斩了下去,下手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好刀法,云奕想了想,将刀鞘一点点推回去,目光紧紧锁着来人的一举一动,角度极为精巧,还有下刀的力道,稳准狠三字全然皆占了,离几步远都能察觉到刀风凌厉,刮得人面皮疼。 他的腰背动作间绷的很紧,肩膀十分宽阔,云奕没忍住拿眼神溜了几圈,正好他一回手将刀刃直直插入一人心口,一抬眼撞上她的目光,原本镇静的眼眸微怔,其中神色变化了些许。 小野鸟苍白的脸上两团酡红,一看就是烧出来的,此时正呆愣愣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自己,让人忍不住生气,但气还没上来就已经散了。 刀过咽喉,迎面撞碎了他人的刀势,紧密的刀风压得人无法喘息,在黑暗中击得一干人节节败退,衣摆旋成一朵灰色的浪花,像是踏在激浊扬清的江面上一般。 转眼间地上躺倒了一片,顾长云一甩刀刃上的血珠,十分称得上潇洒的扬了扬下颚,回首看向云奕。 那女孩机灵,见状不妙隐在打斗的后面一点点抽身开,提气飞快跃上墙头。 顾长云看都不看,目光在云奕身上,一扬手将薄如蝉翼的刀刃掷了出去,紧接着那便传来一声哽在喉咙里的痛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被他看得身上起了热,甚至压过了药效,自被他扫过的地方一一升起火花,又发展成滔天大浪般迅速席卷全身,云奕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拿手背贴了贴侧脸,试图降温。 这一下蹭得她彻底花了半张脸,顾长云眸中一瞬时划过什么东西,几大步上前一把擒住了她犹抬着的腕子,狠狠攥了一下,接着轻轻松开,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拇指狠狠摩挲过那几道血痕,将它们揉的更开。 云奕乖乖仰着脸任他动作,竭力想要忍住心里的什么冲动,垂着的手轻轻勾了下他的衣裳,一开口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软,“你怎么来了?” 她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侯爷出现的那一瞬她就认了出来,现在很难不欢喜。 顾长云手上动作轻柔的贴了贴她的额头侧颈,细细理好头发,语气却不好,“不然呢?你想横着回去?” 云奕弯了弯眼睛,主动上前点了点他脸上的代面,“哪能啊,怎么会呢?” 顾长云两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打,上下扫视她一遍,“还能走吗?” 云奕福至心灵,顿时往他怀里一软,瓮声瓮气,“腿软,走不动路的。” 顾长云长臂一展揽住她,没戳破她的小心思,“要背还是抱?” 没想到还有得选,云奕受宠若惊,当下认真就开始思索,眉头纠结地扭成一团。 顾长云失笑,轻轻松松将人捞到自己背上,“行了,替你选了。” 云奕的胳膊自发缠上他的颈子,还妄想得寸进尺,凑到他耳边嘟囔,“我想要抱的。” “想得美,”顾长云大掌托着她的腿往上颠了颠,不忘解释一句,“脸脏,别蹭花我衣服。” “哦,”云奕不情不愿的把下巴搁他肩上,她的耳尖抵着顾长云的耳垂,蹭的两人心中都痒痒的,没走几步,顾长云听见自己颈侧又传来一句小声的嘟囔,“又不是不给你洗。” 顾长云简直要气笑,他这样背着云奕,云奕一整个上身都能伏在他肩上,他自认为这种姿势比抱着要舒服许多,将整个后背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虽是这般腹诽,却还是耐不住云奕在他耳边小声哼唧,肩头一垮几下将她转到身前抱着,默不作声继续走。 云奕满意的在他胸前蹭了蹭脸,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府的,想着要给侯爷说一声要去惠举家中,但顾长云的怀抱太温暖舒服,让她一歪头就沉沉睡去。 怀中人呼吸平稳,顾长云垂眸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在巷中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略停了一停。 早有人在附近等候。 云十云十二无声自墙后翻出,十分恪守规矩的没有抬眼看侯爷怀中人,仅盯着自己靴尖。 顾长云压低声音,“用得着的留下来,其余的收拾干净。” 云十云十二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前襟上还是蹭了几点血污,顾长云磨了磨牙,以目光在云奕脸上狠狠戳了戳。 说到做到,侯爷等着你给洗衣裳。 昏睡的云奕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靠着他的胸膛睡得安稳,唇角还微微挂着笑意。 罢了,顾长云轻叹一声,这血迹太碍眼,还是先将人给洗干净罢。 风起风止,黑夜遮掩了太多东西。 也包括明平侯烧红滚烫的耳垂。 第一百零三章 你害羞什么? 云奕是被热气蒸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水气弥散,被热水泡得暖洋洋的身子放松的靠在桶沿,颈后贴心的垫着一块叠好的软帕,小心不让硌着脖子。 热气氤氲,云奕长睫上挂了点点水珠,她稍一眨眼,便有那么一两滴不堪重负地滚下落在水里,溅起来一小朵水花,太热了,好热,云奕整个人还不太清醒,费力的偏了偏脸,带动身子往一旁侧了一下,避开了些蒸腾往上的热气。 侯爷呢?她慢慢的眨巴眨巴眼,视线内是一架八扇的花卉风景描金绘画屏风,两侧是长及地面的细珠帘,一旁三层的小架子上摆着皂荚和澡豆,还有干净的帕子和手巾,一层放着绢布和棉线剪刀,翘头小衣架上搭着几件明显属于男人的衫子,自己穿着亵衣同几个大大小小的药包泡在一个能容下两人的大浴桶里。 云奕盯着那层绢布丝线反应了一下,捞过一个药包抱在怀里发着愣。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云奕忍不住耳红,又捞过来一个药包抱着,半张脸埋在水里,透过屏风往外看去。 顾长云的身影撩开外面的帘子,听见水声顿住动作,云奕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他。 顾长云似乎是笑了一声,“醒了?” 还以为他会直接进来,云奕觉得脸热,扫了眼紧闭的窗户,慢吞吞回道,“刚醒。” 顾长云刚从她房中拿了干净衣物过来,一抬眼,八扇的屏风都遮不住打里面透出来的暖意,影影绰绰能窥见云奕懒洋洋的靠在桶沿,惬意的往后仰头,侧脸下颚的线条好看,目光顺着那条弧线往下滑,肩颈的轮廓也那么清晰。 热了,顾长云停住动作,觉得后背起了汗意,后悔方才不先去用碗茶水。 云奕见他许久没有动作,也没有解下来的话,眼波流转夹了些揶揄,轻声唤,“侯爷……你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顾长云眼皮狠狠一跳,闭了闭眼,有了动作。 嘴上调戏人是一回事,可看着顾长云慢慢走近,自屏风后转出来时,云奕还是忍不住背脊发麻,轻轻颤了那么一下。 模糊的轮廓突然有了实状,云奕脖颈处的白皙顺着线条延伸向下隐在半透的亵衣中,被水色这么一浸,像是浸融在月色中的白玉,泡散的发如墨散开,几缕漫不经心的挂在她肩头,像是无声在勾引人往这边看。 顾长云的目光落得隐晦又大方,没有漏掉她肩头的轻颤,心头微动,将小臂上挂着的衣物放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探指撩了撩水面,“水还热,再泡一会儿,”又道,“别抱着,净是药材。” 能不热吗,云奕舔了舔唇,听话的撒开手,让那两个药包飘远了一些。 她颊上不正常的酡红褪了,现在是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盈盈的气色和红晕。 顾长云克制住想要盯着她颈侧小痣狠看的想法,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放下心来,对上一双盛了秋水似的眸子,一怔后,轻笑,“云奕,你害羞什么?”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双手撑着桶沿,慢慢压下身子,鼻尖蹭过她满是水气的额头,哄小孩一般,又低喃了一遍,“你害羞什么?” 云奕没让他听到他想要的答案,顿了一下,缓缓抬起身,水珠顺着肩头乱淌,指尖轻轻点上他滚动的喉结,眉眼盛着笑,那么轻轻一揉,“侯爷觉得呢?” 顾长云呼吸猛地一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云奕一手的水,轻易从他的钳制中逃脱,坏心眼的打了两个水花溅湿他的前襟和下颚,飞快地退到浴桶另一边,眼中的笑是见招拆招后藏不住的欢愉。 小没良心的,顾长云咬了咬舌尖,以平生最大的冷静压下心头悸动,又见全了她衣衫半透的露出下面的颜色,顿时觉得有些不妙,咬牙一扬手随便抽了件衣服扔过去,“穿好,说正事。” 衣服下传来闷笑声,云奕拿下盖在头上的衣服,展开一看宽大的很,是顾长云原留在衣架上的干净内衫,松柏的清香被热气一激,不可抵挡的将云奕笼罩在自己这方寸之间,她抬眼看了顾长云一眼,没说什么老实穿上了。 一个贴在浴桶边缘裹着一身松香,一个站在另一端静静平复呼吸,目光不经意一碰又默契的错开,两人都没好到哪去。 顾长云率先开了口,“今晚你原本要去惠举家中?” 云奕点头,“想去探一探他的死因,今晚去最好,明日人就多了。”想起来阿骨颜的那三枚骨针,“我腰包里有三枚离北的骨针,去对照一番能辨出到底是谁人下的杀手。” 顾长云面色不虞,“东西都在外间,你哪来的骨针?” 云奕一哽。 顾长云又撑上了浴桶边缘,两人距离拉近。 顾长云皱眉,“你今晚都去哪了?” “谢府,谢之明和如苏柴兰牵扯,我去看一眼,正好碰见如苏柴兰派去以毒物要挟他的人,”云奕被他的目光一盯什么都给交代了,“对上是对上了,没过几招,他的手法不准。” 顾长云简直要被气笑,“把脾胃弄成那样,还发着热,跑去谢府给人家送人头呢?!” 云奕默不作声地往水里缩了缩。 顾长云憋着气,看她看了半天,无奈道,“不管怎么,明日我先进宫一趟,探探众人的反应,大理寺……还得我去了再说,沈家的二公子在那,我自有定夺,这个惠举陆沉已经在查了,如苏柴兰……” 云奕从善如流接话,“如苏柴兰在百戏勾栏。” 顾长云一顿,接着道,“百戏勾栏不好查,人太多太杂,牵扯了太多外族之人,一往上就扯到了国与国之间,大理寺不会贸然出搜查令。” 正中如苏柴兰下怀,如苏柴兰就是仗着百戏勾栏所居之人众多,各官员不敢轻举妄动,才钻了这么一个漏子,有心之人稍微动动心思就能生出他在此处的猜测,但却不能付诸现实行动去搜去查,若是走暗的,如苏柴兰身在更暗处,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得知,接着就能有所应对。 黑夜压着黑暗,一层层染得更深,一时间室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云奕想起顾长云方才说过的沈家二公子,“沈家二公子沈麟……侯爷要用他?” 顾长云大约是想到了从前什么事,微微勾唇,“他太聪明,没到最后说不上是谁用了谁。” 云奕默然,沈家在前朝也是大家,前些年沈老爷子去世,沈老夫人中风身体一下子垮掉,沈麟的叔父沈太渊接管了家事,自此沈家一步步走向没落。 沈麟的父亲沈鸣,好像同先明平侯是至交好友来着,云奕微微出神,“他答应了?” “他不答应就是死路一条,”顾长云看出她心中所想,探了探水,又加了两瓢热水进去,“沈老夫人中风能活得了几日?沈太渊是个色厉内荏的,他在沈府中的势力早已被其妻兰氏架空,八条里街的铺子全握在兰氏手里,沈家如今是兰氏的一言堂,兰氏膝下只一女一子,幼子仅三岁,沈老夫人一死兰氏就会对沈麟下手,沈太渊自顾不暇护不住他也护不住沈家,兰是外姓,沈家落在一个外姓人手里,换做是你你会甘心?” 当然不甘心,沈麟百龙之智,为护沈家远离朝中风雨甘愿藏拙十余年,他身为朝中官员不好出手处置家中商产,沈家到了这般地步,他自然不会甘心。 “十一年前,麒麟才子七步成赋,名动京师,”顾长云神色淡淡,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可惜,“区区一个大理寺丞已经委屈他做了五年,为沈家也为他自己,他一定会答应我。” 从上次在秋南山的猎场就能看出沈麟偶然望向自己的欲言又止,正好这件事将他同大理寺扯到了一起,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逢上这个机会,不用堪称可惜。 沈麟这步棋子若是用的好,逆风翻盘都有可能,顾长云回想起当年沈麟的神姿,还是会不吝啬自己的赞叹。 云奕见他唇边露了笑,知道他心中定然有十分的把握,便没将此事放在自己的要紧之事当中。 她身上本就没太多力气,浑身被热水泡的发软,顾长云看着她又不经意的流露出一副娇软慵懒的神态,忽然想起来一事,双眸危险地眯起来,喊她,“云奕。” 云奕眼睛已经闭上了,懒洋洋靠在桶沿,“唔”了一声。 顾长云语气不善,“今晚那群要杀你的人是怎么回事?” 云奕嘟囔了一句什么,小脸皱了一皱,像是好心情被打扰了一般。 顾长云愣了一下,叹口气,认命般走过去,俯下身贴到她脸边,耐心问,“你方才说什么?” 熟悉的气息让云奕的脸舒展了些,乖顺的又说了一遍。 “问你老相好去。” 顾长云莫名其妙的思索了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楼清清,哭笑不得,刮了下她的鼻尖,半是埋怨半是无奈,“这又是哪门子飞醋。” 不过漱玉馆他是有些日子未去了,楼清清忍不了那么久,背地里有动作也是正常,他这般想着,一回想起今夜小野鸟被逼到贴着墙面的时候还是觉得烦躁,虽然相信无论如何云奕都能脱身,但过程如何不好说。 顾长云拎起一个药包看了看颜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挽了挽袖子直接将云奕从水中横抱了起来。 云奕睁眼,窝在他怀里,被他用薄毯裹了个严实。 她还记挂着惠举的死,“惠举……” 猝不及防被顾长云颠了一下,没好气道,“明日侯爷替你去看。” 云奕被他抱着绕出屏风,后知后觉道,“今晚的正事说完了?” “嗯,”顾长云动作轻缓的将她放到被褥上,拿了帕子给她擦湿漉漉的头发,“省些心罢。” 云奕软软的应了一声,她方才从侯爷的浴桶里出来,现在又到了侯爷的床上,还未来得及心猿意马乱想,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顾长云的动作一顿,往下瞥了一眼,又往上似笑非笑看了看她。 云奕目光飘忽,拉了拉他的袖子,“饿了。” “早干嘛去了?”顾长云白她一眼,“厨房炉子上温着粥,待会给你拿。” 待会……云奕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那么晚,她现在霸占了侯爷的床,侯爷今晚歇哪儿? 第一百零四章 侯爷和合如意。 简单的大米粥粒粒分明,米香扑鼻,加上清甜的桃花蜜,对于现在的云奕来说是个消夜的好选择。 顾长云在床上撑了小几,往她身后塞了几个软枕,盯着她用木勺舀粥吃,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从床边起开往外去。 云奕咽下口中米粥,喊住他,“侯爷?” 顾长云回首斜睨她一眼,“怎么?” 云奕一脸无辜的指了指外面,“都那么晚了你干嘛去?” 顾长云不知为何出奇地冷静,“出去走走。” 云奕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没发现丝毫破绽,沉默一瞬,慢悠悠的又舀了勺粥送往嘴边,没再说什么。 顾长云没等到她的后话,两人奇异的沉默片刻,他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待会回来。” 这下云奕应的很快,“知道了。” 顾长云一愣,见她乖觉地坐在自己的枕头和被褥间用勺子吃粥,心口软了一片,犹豫了下还是出门去了。 繁星满天,顾长云走到廊下往上面看,屈指敲了敲柱子。 云十一和云十三闻声从房顶上探出头,云三从院门外伸出上半身,神情多多少少都有点不自然。 可太巧了今晚是他们当值。 顾长云抬了抬眉毛,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玩笑的心思上来,很想发问一句侯爷在里面还没干什么呢你们就这个模样,要是真的干了什么你们会是如何,话到了嘴边想起来里面床上还坐着一个耳聪目明的云奕,只好作罢,仅道,“你们两个守好这,云三?药熬好了端进去,”话刚出口,顾长云又悔道,“算了,待会我回来了再说,看着点火候,别熬过了。” 三人齐齐道了句是,云三熟练使得十八般兵器的手里抄着一把大蒲扇,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眼巴巴的瞅着药炉,面无表情的脸上几道黑印,竟丝毫没有违和感。 云十一云十三两人收回脑袋,对视一眼,不自在的错开了目光。 顾长云出了院门,穿过层层月亮门拱门,一路径直往一个方向去。 明平侯府的正中心,顾长云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站了许久,门上的九环锁蒙了一层薄灰,门前的灯笼却是新的,上面的图案是顾母最喜欢的木兰花。 顾长云垂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轻转,“啪”一声细响,锁开了。 这里是顾家的祠堂。 往常,若是白清实寻他不见,往这边走走便能寻着人了,常见他神色莫测的站在门前,却从没见过他开门进去过。 母亲,父亲,夜深前来叨扰实在抱歉,他心中默念一句,推门走了进去。 顾长云没在里面待太久,一刻钟后便出来了,眼中的激动神色藏不住,自耳尖到颈下都染了一片霞色,站门前回味了一下,脚步匆匆的锁门去了。 看着云奕喝完药,顾长云耳后还是一片退不下的热意。 云奕被他塞了一片果脯,发觉一丝异样,目光跟着他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最终看着他提了两桶热水进了隔间,直到淋漓的水声传来她才回过神,没忍住往后仰倒偏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许是药效发作的快,顾长云简单沐浴后回来时她已发丝凌乱的埋在枕间睡熟了。 顾长云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半晌笑叹了句小没良心的,单膝跪在床沿,手上动作轻柔的替她理顺发丝用丝带扎好,别让她第二天一早不小心扯到头发。 云奕叮咛一声往里面翻了个身,正好给他腾出位置能躺下。 顾长云闭了闭眼,熄了灯躺下,两人同枕一条长枕,同盖一张薄被,云奕身上浅浅的淡香一阵阵的往顾长云鼻子里钻,小没良心的睡得熟,留他一人盯着床帐默背顾家家训,直到天边微亮才堪堪睡熟。 睡不着觉的还有一人,南衙禁军府衙中,凌肖眉头皱了又皱,手中紧攥着什么东西,对着窗台枯坐了整一宿。 次日清早,顾长云听见外面鸡叫,意识刚回笼就发现怀中多了一副身子,云奕拿他的肩膀当了枕头,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手臂缠着他的腰,自己的胳膊从她颈下穿过环着后背搭在她腰上,两人呼吸可闻地缠在一起。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搭在脸上,顾长云缓了一缓现在的状况,又小睡了一会儿,直到门外连翘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唤了几声侯爷,怀中人动了一动,贴着他侧颈的唇轻轻蹭了两下,眼看着她有隐隐转醒的趋势,顾长云忙去掩她的耳朵,环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几下,将人又给哄入梦了。 胳膊第一次麻成这个样子,顾长云心情不错,放缓动作托着云奕的后颈放到枕头上,轻手轻脚下了床,打开房门,先是对外面站着的连翘翠云嘘了一声。 连翘翠云噤了声,规矩地垂下目光,心中新奇的很,脸上的好奇和羞怯藏不住。 顾长云接了水盆,扫过她们神色,嘴角勾了下,余光注意着床上,轻声吩咐,“动作都轻点,别吵。” 两人连连点头,低声交代完事情后便要退下,两个小姑娘憋了一肚子的话,得赶紧找个地方说。 没走两步被顾长云叫住了,顾长云神情少有地夹了两份少年人的青涩,迟疑着道,“去给王管家知会一声,今日府中所有人放赏钱两银。” 翠云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恍然大悟时险些惊呼出声,被连翘杵了一胳膊才堪堪收住。 连翘沉稳得多,带着她行了一礼,“多谢侯爷,侯爷和合如意。” 翠云也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屋内,云奕将自己的脸往还沾着顾长云身上味道的枕头里埋了埋,遮住了自己上挑的嘴角。 啧,小侯爷知书达理,是个守礼数的。 昨夜顾长云去了哪里她隐隐有了猜测,心中一片麻麻涨涨的。 顾长云没有扰她,关上门在外间穿戴梳洗好,走回床边看她不知什么时候捞了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莫名有些吃味,替她提了下被角理了理碎发才离开。 动作熟练的像是做过几百回一般。 全府上下遭了喜事一般,赏钱一放立马就冲淡了昨天圣旨下来时的微妙气氛,只是侯爷赶着上朝王管家没能多问两句,又喜又急地在院里转悠了许久,拉着进院子的来福就问,“云姑娘昨晚真在侯爷房里?” 来福憋笑,“假不了,还没起呢,侯爷吩咐了别让人过去吵着。” “好好好,别吵着云姑娘歇息,”王管家安静了片刻,急忙催他,“快去盯着人准备云姑娘的早膳啊,愣着干嘛?快去啊!” 来福无奈的被他哄走,忘了告诉他连翘翠云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呢,他实在是没有用武之地。 等云奕回笼觉睡醒,独自一人面对一大桌子十几个菜三道汤时,震惊的话都要说不出来,艰难扭头看向笑眯眯的王管家,发自肺腑的提问,“今日是过节吗?我一个人那么多菜这正常吗?” 王管家但笑不语,亲自上前帮她盛了三碗汤一溜摆到她面前。 云奕无语凝噎,硬着头皮举起了筷子。 顾长云心情很不错,进宫面对那么一群老头子似乎也没那么难忍了,进了朝房瞥见面色各异的众人后眉眼间也没太多阴翳,随便拣了个椅子坐下,心不在焉的想着其他事。 赵远生原本没想着凑到他跟前,但一想若是待会他陪着顾长云去吏部,现在不过去倒显得生疏了,仔细权衡下还是慢悠悠走过去,在顾长云手边的椅子上坐了,只不过没说话,不去吵正闭眼假寐的顾长云,也正合他的心意。 萧丞拢了拢袖中的手串,遮住了眸中非比寻常的光亮。 他倒要看看,顾长云到底能有什么作为。 赵贯祺一夜未睡好的脸色,冕旒深深遮住眉眼坐在高处龙椅上,他能看清众人各异却装作如常的神色,不禁微微皱眉,心中闪过一丝厌恶,目光转到顾长云身上,略停了一停。 顾长云顿时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好几道,从身后的几个不同方向投过来,若有若无地在赵贯祺和自己之间周旋。 赵贯祺自然没有错过这些,他眸中暗了暗,没有提起大理寺卿这一事,先让众人禀报上奏。 顾长云波澜不惊地垂眸挺直腰站着,萧何光的余光一直罩着他,见他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慢慢的腰背渐颓,眉间也多了分急躁的颜色。 赵远生眯了眼,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瞅见那丁点的弧度,少不了幸灾乐祸一阵,一想指不定顾长云等下了朝又留下来跟赵贯祺在偏殿说话,神经质的胡思乱想一出子大戏,心中冷笑不止。 原本该堂堂正正如青松的人,现在一副寒霜打了的样子,赵贯祺不动声色的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琥珀扳指,想起那日在秋南山顾长云拉弓射箭未成后不可置信的脸,眼中如涛涛洪流滚过,只留下一片苍冷的空白。 福善德远远立着,留心到大殿中声音越来越少,抬头一看,从这个角度窥见赵贯祺的侧脸,他年事已高,眼睛耳朵都不比从前灵通了,在皇室做了那么多年,带出几个得意的徒弟,也不用凡是都亲力亲为了,比之前什么时候都要清闲得多,但大事要事赵贯祺必然会交与他办。 他是从奴婢侍从的最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的,在遇见赵贯祺之前就深知这皇室中的丑陋森冷,众人不论贵贱皆可为棋子,布棋人不是他,但他若想活着,就得做最有用的那一枚,因此愈忙愈是安心,伺候赵贯祺早朝这种事他是万万要亲自经手的,一是为赵贯祺,二是为自己。 他需常常站在赵贯祺周围,无声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从早上最开始的早朝到晚间最后面的晚茶,福善德一直像现在这般,站在赵贯祺不怎么会注意却千万不会忽略的地方。 隔着纱帘,他看见赵贯祺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饶是浸淫宫闱多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皇上他独自一人高坐在龙椅之上时,脸上的表情冷漠空洞的像是另一个人…… 细思极恐,福善德后颈汗毛倒竖,目光再扫向下面群臣时,只觉得这大殿阴森得可怕,看不清每个人的真面目。 再一次,他清晰明了的意识到,这局棋中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不胜枚举,如同芥子一般渺不足道,每个人都站在雾里,既看不清去路,又被断了后路,只能任人把控苟且偷生罢了。 福善德默默唏嘘一阵,再抬眼时冷不丁对上赵贯祺不经意斜睨过来的一眼,心惊肉跳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第一百零五章 长点心罢,走路看着些。 赵贯祺临到最后才提了顾长云一下,是让他好好担起担子又不要太过于紧张的场面话,漂亮又有面的赏了他好几样东西,还声言任他随意调用可用之人,全力查明惠举被害一事。 顾长云面上几度欲言又止,但赵贯祺的话说的实在是天衣无缝,他像是找不到机会插进去话,只好无精打采的受了赏道了谢。 仿佛众人就等着赵贯祺和顾长云两人一般,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搜肠刮肚找事禀告,顾长云道完谢后一众人全默契地噤了声。 赵贯祺眼角噙了淡淡的嘲讽,最后问一遍还有事上奏否。 无人上奏,退朝。 殿门外早有人捧了礼盒候着,福善德一溜小跑自殿后绕过来,身后领了两个侍从,脸上堆着笑,向顾长云指了指两人,“侯爷,这都是挑出来的手脚麻利办事稳妥的小侍儿,还是跟往常一样让人送到您车上去?” 顾长云漫不经心应了,目光一直往他身后飘。 福善德自然不会以为明平侯在这当口对他身后这两人生出了兴趣,他后面是偏殿的方向,有眼力道,“皇上今日政事繁多,一下朝就去了御书房,想着改日和侯爷絮叨。” 后宫清冷,赵贯祺没有需要拜见的母妃,下了朝后就去书房或批阅奏章或同大臣议事都是常态。 他成为了勤政的皇帝,但自己不是足以明佐的侯爷了。 顾长云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潦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 赵远生在远处台阶下等他,顾长云迎风从殿前走下去,微风吹散了他一角衣摆,让他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脚下晃了一晃,胸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翼彻底被吹散了。 赵远生见他那么快下来大概猜到了些,整理后的表情要苦不苦要笑不笑的,“长云,下来了?我们现在先去吏部再去大理寺?” 顾长云对着这么一张脸突然就觉得疲累堆积到了心口,顿了一顿才道,“走罢。” 赵远生全当他因今日赵贯祺的反应而怆然若失,美滋滋盘算着待会两人分别后要去哪好好吃一顿酒再回府,顾长云心事早就换了,鬼使神差的想起今日早间云奕搭在他腰身上白玉似的腕子,有浅浅的带着光泽的粉色从皮肉下透出来,那么的细,仿佛用力一掐就能断了似的,一点也不像是经年习武的人。还有她的手,一点磨出来的茧子都没有,随手一点一抹就让他被碰到的地方起了热意,酥酥麻麻一片,也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 最让人难耐的还是她颈上那点小痣,顾长云昨夜一宿未睡,借着偷来的月光小心翼翼揽着人,眼神却很赤裸,正大光明盯了一夜。 赵远生忽然听到耳边一声轻笑,吓了一跳,扭头看时顾长云神色如常,还以为自己这些天精神头不好幻听了,更加坚定了待会要好好去顽一顿的想法。 至于顾长云……他偷瞥几眼,顾长云心思明显不在此处,简直要把心不在焉四个大字写在脸上,宫巷中安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个默默并肩走,偶尔想起来了说句什么话,一条两边宫墙高高的长巷走下来,赵远生各种想法静了点,偷看顾长云的目光变得百感交集。 他并不是完全的憎恨顾长云,也压根没有置他于不可翻身之地甚至是死地的想法,对顾长云的厌恶像是发自本能,自孩童时便深深埋在了印象中,但他偶然会想的十分透彻,平心而论顾长云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他打心底恶心的是其他有些人,同样,伴随着对顾长云的看不惯而不断滋生的是钦佩和羡慕。 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长云,看他一步步意气风发又颓废至此的。 对于现在的明平侯,赵远生有些迷惘,他想自己应该是有一些怜悯的。 虽不生在帝王家,却终究埋没在富贵冢里。 人心隔肚皮,顾长云不知道他自顾自在想些什么,伸手拦了一下他才没绊着吏部的门槛。 宫中各门的门槛比外面要高出几寸,赵远生趔跌了一下,在险些摔倒的那一刻下意识抓上顾长云的胳膊,缓了口气站稳,惊魂未定,“嚯!好家伙,得亏长云你在我身边!拉我这么一把,没让我摔个狗啃泥。” 顾长云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长点心罢,走路看着些。” 大多官员下了朝都自发散去用饭了,吏部这边没那么多人,大堂里零零散散摆了几把椅子,靠窗一溜桌子分别用独扇山水纱纸屏风隔开,只有两个人在办公,衣服上堆了不少褶子,眼下乌黑一片,一眼就能看出是昨晚熬狠夜随便在这里的歇了一宿的。 一人听见两人进来的动静,抬起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下巴上还带着趴在桌子上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两位大人有事吗?吏部这边的人还没有来全……”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娃娃脸视线恢复清明,认出人后憋得涨红了脸,半天一个字都没接着蹦出来。 赵远生看稀奇的凑近了些,戳了戳他桌子上木头的名牌,“裴文虎……名字那么霸气,怎么脸那么显小,吏部如今那么缺人了吗?连小孩都不放过?” 娃娃脸撇了撇嘴,没敢顶嘴,见顾长云没有说话的意思,自个觉得晾着一个王爷的话不好,不情不愿干巴巴接道,“七王爷说笑了,我虚岁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名字是父母起的,我也没有办法。” 顾长云的目光轻轻落在隔壁桌上,方才另一人讪讪对他们一笑起身行了礼,赵远生没注意,他摆摆手让他坐下了,就这说话的当,坐立难安,偷摸贴着墙根溜出去了。 又不是瘟神,什么时候这边不遭人待见了,顾长云眼角瞥着隔壁桌面,心中琢磨着管事的人马上就会过来,听见这小孩认认真真的解释,唇边露出些笑意,回头扫了眼他的名牌。 名字从七王爷嘴里念出来时他还没那么紧张,被明平侯那么轻轻一念,裴文虎整个人都支楞了起来,揉揉脸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 这小孩有意思,顾长云飞快打量一遍他的桌面,明明自己没大他几岁,却不自觉就将他当成了小孩看,什么东西都摆放的整齐,字写的却有棱有角,十分有力道,同这样还未脱离少年人圆润的一张脸实在是有些对不上。 赵远生虽然反应慢些没那么敏感,可裴文虎的差别他还是能感觉到的,古怪的多看了他一眼,胳膊碰碰顾长云,“哎,这小孩看你的眼神挺崇拜的啊。” 顾长云不以为意笑笑,“是吗?那让他来给我当帮手?” 赵远生一愣,反应过来他是说的去大理寺当差一事,看了眼傻愣愣的裴文虎,嘟囔一句,“你要找也找个瞧着机灵点的啊……” 裴文虎殷切的看向顾长云,激动的说话都结巴了,“侯爷,真,真的?我,我愿意的。” 顾长云笑笑没说话,正好外面急匆匆进来一群官员,谢之明也在其中。 方才溜出去的那个官员站在谢之明旁边,局促的飞快抬眼瞥了顾长云一下又低下头。 裴文虎没有等到顾长云的后话,有些沮丧的耷拉下肩膀,乖乖退到一边听他们说话。 进来的官员先是对顾长云赵远生两人行了礼,寒暄几句便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谢之明接过部下昨晚熬夜准备好的公文,对顾长云客气笑笑,“侯爷稍等片刻,这边马上就好,给侯爷量尺寸制官服的人就在过来的路上。” 顾长云颔首,“劳烦谢大人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微笑道,“这是前些日子家里刚量的,待会还得去大理寺一趟,就不必兴师动众了。” 谢之明面色不改接过,“侯爷想得周全,就不耽误侯爷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最上首的位置边,在公文上盖了吏部的印章,双手奉给顾长云。 客气话都已经听腻了,赵远生挠了挠耳朵,跟着顾长云刚走出几步路,见他停下,好奇问,“怎么了?还有其他事吗?” “是有一事,”顾长云还真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谢之明见他回来,不自主的绷紧了后背,笑问,“侯爷可是有其他事?” “皇上口谕各部人员任我差遣,”顾长云隔空点了点那边蔫蔫整理一大叠公文的裴文虎,“那小孩我要了,还请谢大人高抬贵手罢。” 谢之明顺着看过去,“侯爷言重了……”有些惊讶,“裴文虎?” 顾长云语气依旧散漫,“让他收拾收拾,去……去大理寺找我。” 谢之明颔首,目送他离开,莫名其妙看向竭力忍住笑意却忍不住偷摸抬眼瞄他的裴文虎。 裴文虎是去年秋闱点上来的,家在稍北一点的棣州,在吏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文虎抱着自己的包袱跟在人群最后面,负责审核名单的人连着问了他三遍名姓和生辰才半信半疑的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这大半年来没什么大毛病也没什么成绩,只能说一句平平无奇,也不知道顾长云看中了他哪儿。 莫名其妙,谢之明静默片刻,招手唤来一人交代几句,那人脸上也浮现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 两人望望瞎开心的裴文虎,对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位置后坐下。 裴文虎下午拿到文书就迫不及待收拾东西,抱着小包袱哼着小曲颠颠出了吏部的大门。 早不想在吏部干了,一屋子人没一个好东西,天天除了打太极就是对着一大堆繁芜的公文,没意思极了,没曾想今日见着了明平侯,裴文虎旋起一个浅浅的酒窝,念叨着侯爷救我一命,加快步子朝大理寺去了。 顾长云已离了宫,他和赵远生去大理寺交了文书,有个叫匡求的大理正领着他们熟悉熟悉环境,转悠了一圈顾长云没见着沈麟的人影,兴趣缺缺的认了认其他大理寺丞的脸。 赵远生打了个哈欠,“你们大理少卿呢?怎么没见人?” 匡求垂着眼,平静道,“回七王爷,少卿他今日一大早就去了现场,还未回来。” 既然惠举的这件事落在了顾长云手里,还是个大理寺卿,自然是要等他来大理寺报道后再派人去的,这个什么大理少卿莫不是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居然就这样私自先人一步前去了,可不是啪啪打顾长云的脸吗。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微变,目光似有若无落在顾长云身上。 顾长云却似是没想到这层,当没听到这句话一般,也没将这人放在眼里。 小小一个大理少卿有胆干出这事,一定是背后有人,赵远生心想事是自己挑起来的,连忙说几句其他的事将这个话题揭过了,就怕无意间得罪了谁,之后又连忙找个借口告辞。 顾长云正要上车,余光忽然瞥见一人站在大理寺门内院中,借着掀帘子的动作转过去目光,那个叫匡求的正静静看着他。 他察觉到顾长云的目光,低头拱手行礼,露出了身后房中正脸望向这边的沈麟。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顾长云躬身进了马车。 两人心中已有了分寸。 第一百零六章 看把你野的。 顾长云回来的时候云奕不在府里,问阿驿有没有见着人,阿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艰难的从躺椅上支起上半身,张着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没看见。 顾长云无奈,让连翘去准备山楂茶给他,转身看见白清实进来院子。 白清实听见了他问云奕在哪,道,“我见云姑娘去过书房,应该给侯爷留话了。” 于是顾长云脚下一转径直往书房去了。 云奕先前送他的那幅画被他拿出来重新挂回了书房墙上,一进门就能看到,大案上的白玉镇纸下压了张字条,是云奕的笔迹。 “出去一趟,晚饭前一定回来。” 怕顾长云不放心一样,“一定”这两个字被她专门用朱笔勾了个圈,十分显眼。 顾长云两指拎着纸条瞧了一会儿,从前院到书房这一路上刚生出来的丁点烦躁奇妙的被抚平,眉眼间颜色柔和几分,将字条收进后头架子上的锦盒里,顺便低声埋怨一句,“看把你野的,晚上才回来,都几顿没和侯爷一起用饭了。” 但他脸上的神色分明在说自己并没有怪云奕。 云奕走了一会儿才感觉不那么撑了,长长舒出一口气,戳戳自己的侧腰,庆幸自己没有长肉。 她身法步法全是仗着自己身轻灵活练出来的,近些日子哪哪都懈怠了,所以就算知道自己骨头架子小长不了多少肉还是少不了一顿担心。 专门经过了昨晚和那群人交锋的地方,血迹和痕迹早被清理干净,白天巷子和晚上的模样有些差别,云奕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顾长云舞刀的画面在脑海中经久不散。 这是她第二次见顾长云提刀,第一次是在初次见面时,顾长云骑在马上一刀挑开了贼人挥向护在她身前的管家老伯的刀,她当时被吓的忘记闭上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道寒光闪过,那把沾了无数人鲜血的刀生生被劈成了两段,最终躺在了地上的灰尘中。 顾长云那时候一身青衣,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他灿若星辰的双眸,衣摆随着他挥刀的动作荡开,比碧波荡漾还要招惹人心。 再往后,她见过顾长云用银枪,用长弓,用马刀,后来顾子靖的剑到了他手中,那柄剑太薄,像是含了一层冰,却没有小侯爷冷峻的脸色锋利,云奕低低的笑出声来,她在顾长云的藏书楼见到了那把剑,好生藏在了暗格中。 她相信顾长云说过不记得救她那一事的话,磕磕绊绊那么多年过来,她并不是时常陪在小侯爷身边,总有遗漏的时候,比如说先明平侯及夫人去世的时候,顾长云在祠堂跪了整整七日,她当时还在晏家庄的禁闭室里磨练,日后被放出来经人打听才知道。 失魂落魄的顾长云不得不撑起摇摇欲坠的明平侯府,群狼环伺,云奕不敢猜想那段时间在顾长云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可能就是那时候出了变故,顾长云像是遗忘了很多东西,包括被救下的她。 罢了,瞎想什么,现在这样已经是自己往前不敢奢想的了,云奕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往三合楼那边去了。 月杏儿拉过来一条板凳坐在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怀里宝贝的揣着一本书,她昨晚熬夜趴在桌上睡着了,今个一早却是在自己房间床上醒来,床头一包善味斋的点心,是晏箜给她捎的。 柳正走过来不动声色瞥一眼书皮,正好一手托起她往下低的脸,无奈,“那么困怎么不上楼去睡?坐这跟个镇宅兽一样,早上饭吃了没?” 月杏儿自暴自弃的将脸压在他手上,“你才镇宅兽,我坐这等小姐呢。” 柳正刚欲开口说云奕那家伙向来是神出鬼没坐这等不如回楼上睡觉,忽然觉得身后戳过来目光,一扭头帘子后面探出来晏箜的脸,直勾勾盯着他托起月杏儿下巴的手。 柳正手腕一僵,无奈捏捏她的脸,“得,你的早饭来了。” 月杏儿先闻见了熟悉的香味,歪了歪头,看到他身后晏箜小心翼翼捧了个托盘过来。 “晏箜,你做了猫耳朵?”月杏儿一扫睡意,跳起来跑过去看。 晏箜侧了下身子,小心没让热气腾着她,羞涩的抿了抿唇,“嗯,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白瓷浅口碗中面瓣小巧形似猫耳,加上玛瑙般的火腿丁,还有鸡丁和虾仁干贝,离老远就闻见了鲜味。 月杏儿自觉坐到桌前,眼巴巴看晏箜拿小瓷勺在碗中轻轻搅着散热气。 晏家庄里只有早中晚三顿定食,晚上半夜若是饿了厨房是没有现成吃食的,但小厨房可以随便用,月杏儿不会做饭,夜里饿了怕耽误小姐睡觉,从来都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去敲晏箜的门,让睡得迷迷糊糊的晏箜起来弄东西吃,常常是一碗热腾腾的猫耳朵。 云奕一进门就闻见了味,“猫耳朵?” 月杏儿才吃一半,看见她欢喜道,“晏箜做的,小姐你吃吗?” 少年人的耳朵羞红,不太好意思的说,“这碗是月杏儿的,小姐要想吃我马上再去做。” 云奕心里明镜似的,忙摆了摆手,“不用,吃了过来的。”见他在这里,随口问了一句,“晏子初呢?回来了没有?” 楼梯上传来晏子初阴森森的声音,“人就在这呢,劳烦您高抬贵眼。” 他眼下一片乌黑,衬得脸更加的白,偏偏他唇色偏红一些,一身白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颇有些阴间白无常的意思。 云奕诡异的顿了一下,发自肺腑的关心道,“晏子初,你被人打了吗?怎么这副鬼样子?活像刚从地底下爬上来的一样。” 晏子初没好气白她一眼,从楼梯上下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云奕笑笑,“上哪去了?那么多天没见你。” 晏子初差点就把“你不对劲”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警惕的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云奕啧了一声,好笑道,“那么紧张干嘛?你不是找人去了,人就在京都,你跑哪找去了?” 晏子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是吗?” 云奕挡在他前面,掐住他的下巴让他正眼看自己,似笑非笑,“还有,上次那个忙你还没帮到底就跑了,跑什么啊?” 晏子初装傻充愣,“啊?笑话,你还有要我帮的事?” 云奕只是笑,手上默默加了些力气。 “嘶,疼,”晏子初没好气拍开她的手,“没大没小,像什么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厨走,云奕就跟在他后面拽着他的袖子,“快说,都干什么去了?” “之前也没见你关心过,”晏子初扭头弹了下她的脑门,半是埋怨道,“管到你哥头上了。” 云奕随手从桌子上的小筐里拿了两个红枣塞给他,“那可不吗,看你那脸煞白煞白的,来吃俩枣补补。” 晏子初接了扔嘴里,“你问那人干什么?” 话题无缝衔接,云奕知道他这就聊到那一天了,连忙又拿了俩枣往他嘴里塞,“咱俩心有灵犀,我们晏大家主还能不知道?” 求人的时候才嘴甜,晏子初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吐出四枚枣核,“我回晏家庄让玄机去查了那事,付姓夫妇一路往南颠沛流离在闽南病逝,膝下一子不知所踪,打听了一大圈子都没人听说过付渊景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因近日事情太紧,有些风声鹤唳了?” 乍一听到付渊景三个字云奕有些晃神,眨眨眼,“真的?” 晏子初递给她一封信,掀开锅看了一眼,“付家逃……迁徙的痕迹就断在了闽南,你是我妹子我骗你干什么?” 云奕长长哦了一声,把信收好,目光随着他找东西吃的动作移动,恍然被勾起来什么记忆,扯了扯他的袖子。 “干什么?我告诉你别跟我撒娇,我不吃那一套。”晏子初回身看她,试图严肃的绷起脸。 “想吃片儿川,给做一碗呗。”云奕一脸无辜,在晏家庄里月杏儿晚上饿了去找晏箜,她就去找晏子初,反正就在隔壁,就算晏子初把门窗在里面都锁了她还是能进去,直接把人从床上拉起来去厨房。 晏子初目光下移,瞄了眼她的小腹,面色复杂,“你不是吃了来的吗?” 云奕微微一笑,抄起根筷子转了一圈,猛地一钉,竹筷子进去桌子大半截。 晏子初行云流水挽袖子系上了围裙,“这个时候没有笋吃,雪菜估计还在窖里,别吃片儿川了,哥给你做个西湖牛肉羹?虾爆鳝面吃不吃?” 云奕乖巧点头,“还要荷叶粉蒸肉。” 这是想吃江南菜了,晏子初微微一愣,压下唇边笑意,推她往厨房外面走,“行了行了知道了,等着吃吧,厨房油烟大,去前面找月杏儿玩去。” 云奕回头,朝他顽皮的眨眨眼,“善有善报,晏家主。” 晏子初一头雾水的看她蹦蹦跳跳掀开帘子去了前面,旁边一厨子从窗口探出半张脸,咽了咽口水,“家,家主,您真要亲自下厨?” “嗯,”晏子初环视了下桌子上的调料罐,“帮我把食材准备好,你就忙自己的去,小厨房我先用了。” 片刻后他对着整整两个刻有长乐坊标纹的四层食盒和一大壶冰镇的奶酒陷入了沉思,总算知道了云奕那一句善有善报是什么意思,登时哭笑不得,喜悦冲昏头脑一时竟没想着问她什么时候去了长乐坊。 云奕等着月杏儿吃完,给她递了个眼色,月杏儿嘿嘿一笑,两人溜到楼上关了门,留一脸淡定的柳正和摸不着头脑笑得无奈宠溺的晏箜在楼下。 云奕看她那邀功的小表情就知道她找出来了什么,捏捏小脸,“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月杏儿吐吐舌头,“不知道。”连忙将怀里的书掏出来,翻到折起来的那一张递给她,点点一行字,“哝,在这儿。” 云奕轻笑,“柳正借给你他的小书房了?有奖,想吃什么?待会都给你买。” 月杏儿懂事的挽着她胳膊,“待会再说,小姐你先看罢。” 小姑娘太可爱了,便宜晏箜那小子了,云奕刮了下她的鼻子,低头看被她指出的那段文字。 呼吸一滞。 第一百零七章 从来不讲德行。 这并不是一本专门写各种蛊虫的书,云奕粗略扫了眼书页,翻过去看书名是什么,结果也并没有书名,原书的封皮破破烂烂,是柳正重新包了书皮。 赤鹫之地有擅蛊之族,这本书正是记载赤鹫之地风土的地方志。 “天眼三七虫?”云奕瞥了一眼被月杏儿放在桌子中央的小瓷罐,那只半透明的小虫将自己团成团缩在一角,可怜兮兮的,“擅追踪,驯化后仅与一物之音有所感应,族人仅人手一只……” 云奕眼皮一跳,猛然想起她半梦半醒中听到了铃铛声响。 绝不可能是幻听。 关于天眼三七虫的记载就那么一段文字,云奕反复看了两遍记牢,闭眼回想听见铃铛响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什么都想不起来,不是痛到窒息就是昏睡,连铃铛声都听的不真切,哪里还能发觉什么异常。 云奕有些泄气的戳了戳小虫,这玩意在她身上藏了那么久她都没发觉,也太迟钝了些。 小虫仿佛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慢慢舒展开,抱住了云奕的指尖讨好似的蹭了蹭。 “从赤鹫来的……”云奕任它抱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 月杏儿点点小虫的脑袋,“小姐,这天眼三七虫哪来的啊?怪稀有的还。” 别人搁你家小姐身上的,云奕往前轻轻一推把小虫怼了个肚皮朝天,盖上盖子,“路边捡的,欸,它吃什么啊?” “小姐你要养着?”月杏儿想了想,“它吃什么书上没说,蛊虫都是同类相食,它那么稀奇,应该不是同类喂出来的,要不喂它点黄瓜菜花什么的?” “养蝈蝈呢?”云奕失笑,还真认真的思索了下,“我看见厨房有嫩玉米,掰下来半截喂它?” 月杏儿笑弯了眼,“好,我去掰半根给他。” “行,”云奕就还让她带着小瓷罐,“先帮我养着,不用随身带,就放在三合楼里。” 月杏儿乖乖点头,问她,“小姐,你最近忙什么呢?去哪带着我嘛,我在这儿没事干太无聊了。”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云奕眯起眼,“晏子初跟你说什么了?” 一语中的,月杏儿略尴尬的笑笑,一头拱到她肩膀上,“不是家主……是柳叔,柳叔说你这几次来脸色都不好,不放心,让我跟着你,我也担心你嘛,还有柳正说的,京都里疯狗那么多,乱咬人误伤我们小姐怎么办……” 柳叔心细如发,云奕一怔,唇边露出笑意,“那带着你干嘛,带着你一起被疯狗追?” 月杏儿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在空中一抓,一本正经道,“我挡在小姐前面,一把钳住狗嘴把它甩得远远的。” “那么有用啊,”云奕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下次一定带上我们月杏儿。” 月杏儿听出她的敷衍,撇撇嘴,小声念叨一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奕没所谓耸肩,“你家小姐不是君子,从来不讲德行。” 月杏儿还想为自己争取几句,云奕却忽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起身子望向窗子外。 月杏儿不自觉的屏息,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人声,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楼下的食客交谈声,后厨做菜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偏头去看云奕,云奕神情认真,微微皱了些眉,似是听不真切,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探了探身。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但就是刚才有什么声音刺了她脑子一下,不算好听,抓不住似的飘走了,再想仔细辨认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云奕颇有些烦躁的拍了下窗框,怎么一个个都和声音牵扯上,她听力真的那么退步了吗…… 月杏儿从她身边探出头往外左右看,疑惑,“怎么了?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嗯,”云奕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听错了罢。” “怎么会,”月杏儿才不相信,“你那么大反应……” 云奕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你看谁来了。” “唔?”月杏儿被她抬着下巴往一个方向转,南衙禁军?凌肖又不在看南衙禁军干什么? 领头是张扬跋扈的凌江,后面一队南衙禁军里就两三个熟悉的面孔,跟在最后面,面无表情下压着不服气和嫌弃的神色,就这一会儿,云奕已经瞅见那个叫广超的少年翻了两个白眼。 庄律冷静的戳了他一下让他收敛些,云奕目光转了一圈,没看见汪习。 汪习的脾气暴躁些,看来是凌肖将他留在了手底下,怕他在凌江这边生事反倒自己吃了苦头。 月杏儿没忍住笑,“看来这个新来的很不得人心啊。” 云奕扯了扯嘴角,起了捉弄的心思,“去,把桌上杨梅给我拿几个。” 一见她露出这种有些蔫坏的笑月杏儿秒懂,捧了一捧过来。 云奕先往她嘴边送了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吃,两枚小小的果核,一前一后滚到了凌江脚下。 凌江前脚一个趔跌,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紧接着后脚也是一滑,根本不给他稳住下盘的机会,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后跌摔了个结实。 广超第一个没撑住,“噗呲”笑了一下,被庄律飞快拧了下胳膊连忙收住了声。 凌江气的脸红,动作还算潇洒的从地上起来,低头就找让他摔倒的罪魁祸首。 杨梅核圆溜溜的,被他方才那么一滑不知道滚到了哪去,他低头寻了两圈没寻着,气的脸都变了颜色,眼看着周围偷瞄这边窃窃私语的人越来越多,咬牙吐出一个字,“走!”气势汹汹快步巡完了这一条街,恨不得马上离开现场。 广超只顾低头忍笑,没看见庄律皱眉抬头环视一圈,视线在一处地方定了一下。 云奕神情自若的往嘴里塞了枚杨梅,十分友好有礼貌的同他挥了挥手。 庄律顿了顿,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月杏儿撇嘴,“这人谁啊?一副臭脸,看着好欠揍。” 云奕似笑非笑,“挺有意思一人,不用搭理他。” 晏子初饭还没做好,挽着袖子正揉面,云奕过去捏了个炒好的大虾仁吃。 晏子初看她一眼,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道白,“还没好呢,再等一会。” 云奕点头,仗着他两手都是面粉,扯着他的衣服擦干净脸,吐吐舌头,“我带月杏儿出去溜达一圈,给她买点零嘴儿。” 晏子初无奈看自己衣服上多了点白色,“记得回来就行,还有零花没?没钱去前面找柳正要。” 云奕拉长声音回了句“知道了”,带着乐滋滋的月杏儿出了门。 两刻钟后,月杏儿站在百戏勾栏街前,捧着一筒乌梅汤,咬着一根中空的荷叶茎吸溜两口,扭头问云奕,“小姐,我们来这干啥?不跟家主说一声回去要挨骂的。” “晚了,回去说也是挨骂,”云奕抬了抬眉毛,“上了我这条贼船,就跟着走罢。” 月杏儿想了想是这个理儿,吸溜着乌梅汤紧跟在云奕身后走进了这一片喧嚣中。 白天游人玩客少些,勾栏这边零零散散几个练把戏的摊子,她们拣的这条巷子不挨着主路,人更加少一些,有戴半张面具的人表演喷火,似是对闯入这片天地的两个少女好奇一般,云奕牵着月杏儿一路走过去,不是她疑神疑鬼,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暗地盯着她们,连跳着傩戏的那一圈人都逐渐往她们附近靠拢了。 月杏儿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入目所及全是跳跃浓艳的色彩和面具,不自觉更贴进云奕,小声道,“小姐,我怎么感觉这里阴森森的,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 那是因为哪里都怪,却又显得诡异的协调,她们两个才是闯入的外来者。 这样下去如苏柴兰一旦派人过来,少不了要把自己搭进去,云奕将月杏儿往身后拢了拢,随手取了一边柱子上最常见的一种白色带红色简单花纹的面具盖在她脸上,自己也取了一个戴着。 傩舞的人越来越近了,云奕一个扭头,一张四目怒视耳挂铜铃的玄色面具呲牙咧嘴的杵到了她眼前。 云奕抽了抽嘴角,镇静的一个错身拉着月杏儿闪过去。 那玄色面具人不依不饶,坚持把脑袋杵到云奕脸前,黑黢黢的四只眼睛仿佛挂着好奇的目光。 云奕将月杏儿往前一甩,矮身从那人举起挥舞的手臂下旋身钻过,衣摆荡开一朵青灰的浪花,紧接着揽住月杏儿的腰扶她站稳,语速很快的低声道,“别怕,这人应该没有恶意,是个姑娘。” 月杏儿吃惊的瞪大了眼,看看云奕看看张牙舞爪的那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玩意,不是,这个一身厚重繁芜的跳傩衣裳,肩背宽厚,脖子和手涂成黑色,戴了个吓人吓到可止小儿夜哭的面具的人,是个姑娘?! 云奕揽着她下身用力原地转了一圈,躲过那人动手动脚的跳舞姿势,低笑一声,“傻丫头,忘了?男人和女人身上的本息闻起来不一样,”又躲过一次招惹,“你看她的步法,虽比寻常女子沉稳,同男子比起来还是轻盈了些。” 那人似乎是来了兴致,步步紧逼,云奕携着月杏儿几乎融入了跳傩戏的队伍,随着鼓点被那人带着旋转绕步。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裹着破旧毯子的蒙眼少年唇边一直挂着的弧度深了些许。 他面前是个无人问津的说书摊子,蒙眼少年耳尖微动,摸索到醒木在小桌上轻轻一拍。 玄色面具人一下子停住纠缠云奕二人的动作,行云流水的旋身带着傩戏的队伍退开。 云奕听见这一声响,朝声音传来之处看去。 蒙眼少年已展开折扇开始说一出戏,然而他面前并没有听书的人。 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头上包一块布巾,佝偻着腰提着一装有两坛酒的篮子从众人间穿过,口中念念有词,经过她们身边时神经兮兮的念叨一句,“小姑娘快些走罢,他就要来了。” 云奕眉头一皱,方才的气氛虽有些诡异,大体是可以说是轻快的,同那个姑娘周旋时她甚至听到了几声从谁面具下泄出来的闷笑,但醒木声后,所有的东西都收住了,所有人像是回归正轨一般,给她的感觉一下子变得莫名风雨欲来。 月杏儿离得近,自然也听见了她说的话,满眼写着担心,“小姐,我们先走?” 云奕回首深深望了一眼那个蒙眼少年。 少年唇边的弧度像是永不会变一般,裹着毯子静静坐在棚子下的灰暗中。 这人是谁?云奕本能察觉到危险临近,浑身的弦绷到最紧,“走!” 来不及深想,反手就拉住月杏儿快步离开。 第一百零八章 他们都欺负人。 片刻后,月杏儿扶着墙微微喘气,一脸后怕,“小姐,我胳膊上鸡皮疙瘩还没下去呢。” 云奕一手给她顺气,眯起眼望向百戏勾栏的方向,似乎是叹了口气,“草率了。” “啊?”月杏儿没听清,回头看她,“小姐你说啥?” 云奕没回头,把空空如也的竹筒递给她看,“你乌梅汤全洒没了。” 月杏儿一哽,方才那架势,谁顾得上乌梅汤啊。 反应了一会才觉得手里多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面具,茫然问云奕,“小姐,你的面具呢?” “当然是挂回去了,不然带出来……吗?”云奕回身,顺着她的视线低头,顿了一下才将这句话说完。 月杏儿欲哭无泪,“我咋给带出来了?” “别慌,”云奕一阵好笑,“改天我还回去就行了。” 月杏儿紧张的攥紧她的袖子,“小姐你还要去?要不算了吧,怪瘆人的……” 云奕笑笑,接过面具指尖描着上面的花纹,淡淡道,“得物归原主啊。”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不敢说的样子,云奕将面具收到怀中,安抚道,“好了好了,如苏力就在里面,早晚都得再进去一趟的。” 月杏儿好看的眉毛拧起来,“如苏力在百戏勾栏里?他没事跑那里面干什么?!” 云奕耸耸肩,“等把人找回来你问他。” 月杏儿咬牙切齿,“瞎窜跶什么,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等他回来,”云奕可疑的停顿了一下,“可能不用你打腿就断了。” 月杏儿一愣,“你意思是……” 云奕一脸同情的拍拍她的肩,“赶紧回去给晏子初说一声早点动手罢,再晚些孩子小命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话是这么说,云奕心里知道在这里搜查有多难,今日来那么一回更是加深了她的推测,勾栏里面都是固定的一些人,少人的话可能看不出来,但若了多了外来人,定然是能辨认出的。 难办,云奕浅浅呵了口气,摸了摸不安往回望的小脑袋,“先回去罢,我跟晏子初说,别让他知道今日我带你来过。” 月杏儿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好像还没到饭点,云奕一手遮在眼上看了看日头的位置,扭头对举着糖葫芦的月杏儿犹豫道,“要不你先回去?” 月杏儿嘎嘣咬碎一粒果子咽下,语气果断,“小姐你又要去哪,我要跟着。” 云奕无奈,“真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南衙禁军府邸,汪习骂骂咧咧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烦躁的揉乱了额发,瞥一眼面无表情看兵书的凌肖,更觉得心里面发堵,跑到桌边一连灌下半壶凉茶。 凌肖掀过一页书,随口道,“少喝凉茶,倒温水喝。” 半壶凉茶都没能浇灭一肚子火气,汪习重重的喘了口气,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头儿!那个凌江成天作威作福的,巡街都不让你去了!让你闲在府邸里什么事都不干,他是想翻天不成?” “闲着不好?”这一页书他默背下来,淡淡又翻一页,“总都督还没说什么,着急有用?” 汪习哑口无言。 凌志晨才不会说什么,凌江的心思如今是人尽皆知,若不是仗着凌志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压身为副都督的凌肖一头。 想到这,汪习颇为复杂的看了宠辱不惊的凌肖一眼,凌家家事那么乱,现在又整出来一个凌江,凌志晨一直暗地里搜罗各地驻军中人才,妄想替换下凌肖,表面功夫做得真好…… 凌肖身在凌家,着实是受委屈了。 凌肖淡淡道,“别看我,想想你自己罢。” 汪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凌肖静默片刻,放下书看他,“你耗在我这已经五六日了罢,再不去当值,月薪就要扣折半了。” 汪习撇撇嘴,脸拉的老长,嘟囔道,“我才不想看见那个凌江。” 凌肖垂眸继续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得为日后成家做准备,我同财务那边说了,若是你明日去当值就不扣你那么多了。” 说到成家这事汪习红了眼眶,蹲在门槛上对着外面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凌肖意识到不对,起身往他那走了两步,皱眉,“汪习?发生什么事了?” 老大一个汉子憋屈的蹲在门槛上,脸涨的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眼泪无声的往下淌。 凌肖确实惊了一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回屋,外面有人走动。” 汪习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头儿,让你看笑话了。” 凌肖没问什么,只给他递了杯温水。 汪习捧在手里小小吸溜了一口,两人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汪习红着眼交代了,“小月儿……小月儿他爹嫌我的官职太危险,稍有不慎就牵连到了家里面,不同意……非要把小月儿嫁给那个卖米的黄老板……小月儿还真答应了……” 凌肖听完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更加沉默了。 他本就不善言辞,遇到感情这种事,不比汪习精明到哪去,只有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汪习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打了个哭嗝,“头儿,他们都欺负人……我就只剩跟着你了,我就跟着你,不跟其他姓凌的,你别撵我走……” 风月这种事,遇见即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有因有果,凌肖默了默,目光飘向窗外,终是没再提让他去当值的事了。 汪习平静下来后自觉丢人,寻了个由头跑出去了,留凌肖一人在房中看书。 可凌肖早已心乱,哪里看得进去。 凌家私宅,云奕抱着胳膊靠墙等在巷子外,月杏儿蹑手蹑脚小跑过来,神秘兮兮道,“小姐,没人。” “让你去看一眼,又不是让你做贼,”云奕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那么熟练呢。” “熟练不好吗?”月杏儿吐舌,玩笑道,“都是跟着你学的。” “都是跟我学的……”云奕轻飘飘重复一遍,失笑,“其他好的不学,回头老先生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埋怨我。” 胳膊一伸勾上她的肩膀,轻佻笑道,“逛花街吃花酒,偷偷带你去百戏勾栏,哪一个都够罚我扫十天半个月院子……走罢,进去看看。” 月杏儿看着蹲在墙头回身招呼她快点上来的云奕,仔细想想她好像跟着云奕确实没学什么正经的东西,身子却乖乖的一搭云奕的手上了墙头,疑惑,“小姐,咱来凌肖家干啥?偷东西?” 环视院子布局同她上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云奕随口答道,“嗯对,凌大人私藏万金,就埋在这院子地下,今儿我带你来挖他的私房钱。” 月杏儿自然能听出她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把我当小孩哄呢,凌大人的私房钱你怎么知道在哪,他一个南衙禁军副都督哪里有万金可藏。” 云奕顿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换个七王爷的院墙翻,还用这副说辞她指定就信了。 月杏儿莫名其妙,“小姐你看我干啥?不下去吗?” “这就下去,”云奕爱怜的摸摸她的脑袋,先跃下墙头,回身接了她一下,“随便看看就行,仔细别留下痕迹。” 月杏儿点头,眼瞅着说是随便看看的某人直朝寝屋走去。 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云奕大致扫了几眼,目光静静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草。 没错,就是草,她撑身进来的时候下意识避开,还以为是凌肖养的兰花,转悠一圈扭头再看时才发现不对,喊月杏儿过来,“月杏儿,过来一下。” 月杏儿正打量树下手工打制的秋千,闻声小跑过去,“咋了?” 云奕站在窗里,指指那盆叶片杂乱的草,“认认这是什么。” 月杏儿凑近了些,想要去碰碰叶片的手被云奕轻轻揽了一下,“别乱碰,万一有毒。” 寻常人家谁会在寝屋的窗台上养一盆毒草,月杏儿撇撇嘴,听话的收回手,凑近了仔细端详。 云奕不催她,虽说这房中就多了盆草,她还是走开了些看看别的,留月杏儿一个人沉思。 “长的还真像兰花,”月杏儿心里痒痒不能上手碰,左右移动着观察,“叶如柳而短,根部有浅紫色……本草纲目里有这玩意吗?” 旁边传来云奕的调笑,“看来有人学艺不精。” “才没有,”月杏儿嚷嚷一句,俯下身子瞧它的叶脉,“像《南方草木状》里提到的鹤草,出于南海,当夏开花,其花曲尘色,形如飞鹤……再过小半个月估计就要结花苞了。” “是吗?”云奕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凌肖一直居于京都,几乎没有至交好友,汪习他们几个也是一直在京都,这盆花哪来的? 云奕想了想,多问一句,“这花稀奇吗?” “当然稀奇,”月杏儿小小惊呼一声,“有关记载能收进我师父内书房里的东西怎么会不稀奇?!” 云奕应了一声,瞧了片刻,面色不改利索出手薅走了一片叶子。 整整齐齐直接从泥土里薅出来,没留下一点痕迹。 月杏儿又一声惊呼哽在喉咙里,呆了半天,“小姐你薅它叶子干啥?” 云奕漫不经心用帕子包了塞进腰包,“回去喂蝈蝈。” 似是才想起来,云奕问,“这花有什么稀奇的作用吗?不能就看个花吧。” 月杏儿无奈,“书云是媚草,上有虫,老蜕为蝶,赤黄色,女子藏之,谓之媚蝶,能致其夫怜爱。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第一次见这种作用的草。” 也不知道云奕听没听的进去,月杏儿看她的表情像是听了,又像是没放在心上,在很多云奕放松下来的时候月杏儿是看不懂她的表情的,柳正说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厚厚的伪饰,好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任何人攻破。 当时月杏儿似懂非懂的点头,扭头看向独自出神的云奕,总觉得心里微微抽痛,没等她反应明白,云奕就已经回过神笑着朝她招手说要带她去买话梅糖吃了。 但柳正的话她一直深深记在心里。 云奕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走了,再不回去晏子初又该生气了。” 月杏儿慢吞吞嗯了一声,跟她身后翻出了院子。 第一百零九章 这有它该落的位置。 果然,云奕月杏儿两人刚跨进三合楼的大门,就感觉迎面一阵刺骨的冷气袭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抬头一看,晏子初已去了围襟,斜靠在柜台旁,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找不到回来的路了,马上就要让晏箜出门去寻了。” 云奕白他一眼,“少阴阳怪气,”身后将包着面具的布帕偷偷递给月杏儿,对着晏子初抬抬下巴,“做好饭了?饿死人了。” 月杏儿会意,接过面具藏在身后慢慢往楼梯口挪。 “做好有一会儿了,看你待会吃多少……”晏子初眼尖,“月杏儿你身后藏的什么?” 月杏儿接到云奕的眼色,飞快将东西搂在怀里,一边跑上楼梯一边笑道,“小姐给我买的!” 云奕过去他身边戳了他一下,戏谑道,“女儿家用的东西,你想要?想要我给你买就是,买全京都最好的,要多少有多少。” 晏子初无奈瞪了她一眼,“胆子大了,敢开我的玩笑,你少给她买那些没什么用的玩具。” “知道了知道了,”云奕敷衍他两句,推着他往后面走,吸吸鼻子,“我都闻见香味了,走走走吃饭去。” 晏子初拿她没办法,“先去净手,老实坐那等着。” 西湖牛肉羹鲜酸爽口,虾爆鳝面汁浓面鲜,荷叶粉蒸肉鲜肥软糯而不腻,晏子初还另外炒了两个素菜,摆满了后院花架下一方小桌。 云奕托着碗让晏子初夹肉,眼睛发亮,“行啊晏大家主,手艺不减当年啊。” 晏子初看她馋猫的样子,强绷着嘴角,“少贫嘴,面要坨了,趁热吃。” 云奕没戳破他心里的暗喜,认真低头吃面。 明平侯府,顾长云一顿午饭用得没滋没味,午后燥热,王管家让来喜来福往侯爷在的书房多放了一个冰盆,送了壶解暑的绿豆百合甜汤过去,用装满冰的瓷盆盛着,什么时候倒出来喝都是凉丝丝的。 顾长云撑着太阳穴小憩,窗外的日光被细细的竹帘挡在外面,屋内点了好闻的松木香,更让人觉得一片令人觉得舒适的清凉。 也只有云奕一个人会抛下这样的清凉成天不进家。 顾长云意识恍惚了一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家这个概念了,他守在京都,明平侯府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却又不知什么时候一点点变得生疏起来。 他的家人早已去世多年了。 半梦半醒间,顾长云呼吸蓦地急促起来,像是在梦中被谁扼住了喉咙,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额上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战火,硝烟,鲜血,一寸寸蚕食了原本安定宁和的土地,狰狞,扭曲,吞噬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手造成生离死别,最终导致的结果总是痛苦而黑暗。 战争从未有过胜者,回首看哪一方不是鲜血淋漓。 顾长云眉头愈发拧紧,脸色苍白,竟是要往更深一层的梦境中魇去了。 忽然耳边叮铃一声,顾长云模糊辨认出是外面檐下碎玉子发出的脆响,云奕似是很喜欢这种响声,在云奕不在的那段日子,顾长云差人将碎玉子挂满了檐下,但凡他有可能去到的地方都挂了一串叮铃作响的玉铃。 云奕,云奕,顾长云默念两遍,在碎玉子的轻响里周身温度渐渐回升,长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云长长呵出一口气,在碰着云奕之前他很少像现在这样长时间的待在府里,茶楼酒馆花街,寻欢作乐,人间的消遣实在醉人,浑浑噩噩困在其中,不知不觉时光便消逝了,忘了想很多事。 只要云奕在,顾长云就开始待在府中了,反而是更不愿出门,多次拒绝了赵远生寻他出去作乐。 胡乱想了些事,顾长云浅浅一怔,竟是那么久没去漱玉馆了,怪不得楼清清沉不住气了。 楼清清是他见过少有的聪明人,她自知身份,多年从未踏出花街一步,顾长云去了,她便好生欢笑着招待,爱怎么浪就这么浪,玩就尽兴,但若是顾长云出了花街,楼清清决不会主动同他联系。 她说过,漱玉馆是她的牢。 那是一时酒后兴起,顾长云不想同她的过往有牵连,打着哈哈含糊代过了。 所以就将主意打在了云奕身上吗,顾长云冷笑,凝视桌上从那晚女子身上搜出的那张纸。 “目若沧浪之水……”寥寥几句在他唇舌间缠绵,顾长云神色稍缓,勾了勾唇角,“说的是她么。” 夏日静谧,窗外蝉鸣。顾长云彻底没了睡意,但一瞧外面日光刺眼,便懒洋洋的不想动,随手将那纸张塞进抽屉一角,正好看见云奕先前送他那副棋子,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一局。 如苏柴兰,赵贯祺,萧何光,顾长云捻着一枚黑子沉思,谢之明如今是瘸了半条腿的蚂蚱,赵远生这人翻不起什么水花,赵应钟榆木疙瘩一个,成天不是找茬就是练兵,太死规矩…… 沈麟,黑子轻触棋盘细微一声脆响,顾长云闭了闭眼,做了五年大理寺丞,经手朝廷卷宗无数,关于朝中秘事,他不知道的沈麟知道。 至于裴文虎,顾长云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坐在屋子里死看公文的人。 最后一枚黑子在顾长云掌心暖的温热,迟迟未下。 云奕…… 外面忽然起了风,碎玉子叮叮铃铃响了一阵,声还未完全落下去,外面传来几声脚步的轻响。 顾长云还未反应过来,就有人一把推开门进来,笑道,“侯爷,离老远就看见你这门关的严实,干什么坏事呢?” 顾长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不回来哪去,”云奕笑笑,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回答了,走近往桌上一瞥,似笑非笑,“在这布棋玩呢,这一子怎么不下?” 说着,覆上他执棋的手背,干脆了当的将棋子落下,末了还点点棋盘,轻笑,“这有它该落的位置,犹豫什么?” 顾长云垂眸盯了片刻,心中思绪万千,抬眼看她,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若无其事道,“今日怎么回来那么早,”瞥见她鬓边有点点汗意,递上自己的帕子,“那么热的天还在外面跑,不知道找个地方凉快么?” “侯爷这屋不凉快?”云奕多看了几眼他的神色,将手中东西放他面前,“山楂糕和梅子糕,昨个听王管家说侯爷这几日没怎么用饭,夏天热气太大,吃点这个开胃。” 顾长云一边想着他才不是因为天气热吃不进去,一边拿过糕点当下就吃了一块,随口问,“今儿中午在外面吃了什么?天气热,东西放的短,别瞎胡乱用些就算完了。” 跟养孩子一样,云奕失笑,“在三合楼用的,我义兄今日在那。” 她一脸的坦荡,一点都不避讳隐瞒什么,顾长云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云奕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他对面,“今儿你去大理寺见着沈麟了吗?” 顾长云指节抵着茶杯往前推了推,“见了一面,还有个名唤匡求的大理正,是他的人。”指尖轻叩桌面,平静道,“大理少卿耿贞度今日去了惠举家。” 云奕喝茶的动作一顿,“大理少卿?” “嗯,”顾长云将先前她给的三枚骨针放在两人中间,“我让陆沉去看了,对不上,惠举家里的针孔要粗,差了分毫。” 云奕眉头轻轻一抬,“更粗一些?一点点还算合理,离北的骨针虽原料粗犷了些,却打磨的精细,再粗的话太容易断。”阿骨颜的骨针制的更精致,上面还雕了流水样式的细细线路,不比她自己的银针粗到哪去。 顾长云轻轻摇了下头,唇边弧度讽刺,“想必是有些人孤陋寡闻,以为北边那些外民天性粗糙简陋,妄图滥竽充数罢了。” 云奕心下了然,“还有其他东西吗?” “本就是一片空白,你能奢求他填多少颜色,”顾长云冷冷一笑,“除了墙上那俩针孔和地上碎掉的茶壶,一点行凶的痕迹都没有,可真干净。” 找出凶手比找出幕后之人还要难,云奕眉间染了冷色,偌大个京都,凶手要么已被杀人灭口,要么就是被安置好了藏身之处,若是随便寻一个替罪羊,那幕后之人指定要兴风作浪,到时候随便作个妖将假冒凶手一事揭露出来,顾长云又是惹一身麻烦。 两人心照不宣,顾长云点了点她的眉心,“行了,别绷着脸了,陪侯爷看会书。” 说是陪就是陪,云奕应了一声,看他从下面拿了一本有折页的话本子继续看,便趴在桌上枕着胳膊不动了,眼睛四处乱瞄。 顾长云给她的画上蒙了一层透明的鲛纱防止落灰,云奕弯了弯眼角,目光渐渐下移,落在顾长云身后的百宝阁上,想起顾长云下面暗室的那些东西,思绪渐渐飘远。 顾长云察觉到她的失神,轻笑,“怎么,还想进去待一待?” 云奕歪头看着他笑,“别了,我这个宝贝还是放在侯爷眼前比较好。” 顾长云不可置否,许久才懒懒嗯了一声。 彼时云奕已经在顾长云身上气息的环绕中安心会周公去了,错失这个字的答复。 顾长云放下书静静注视他片刻,再看看四周,忽然就觉得书房里好像少了个可供人小憩的美人榻。 云奕醒的时候外面日头已经渐渐沉下去了,顾长云坐在窗边小几旁,手里正在修阿驿玩坏的小木马。 云奕醒了未起身,就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看了顾长云一会儿,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在趴着,胳膊不麻脖子也不酸的。 她一醒顾长云便发觉到了,看她小动物受惊的模样心中失笑,抬笔细细沾了颜料给木马上色,“昨晚没睡好么,怎么睡的这般沉。” 书房里多了个美人榻,云奕愣愣摸了摸身下的细软竹席,“侯爷,这哪来的?” 顾长云气定神闲,“侯爷库房里抬出来的。” “抬出来的……”云奕喃喃一遍,意识到肯定不止一人见到了她趴在书房里的睡颜,顿时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那么多人她都没能警醒么。 顾长云余光看她神情不对,手下的描金错出去一笔,“怎么了?” 云奕借打哈欠掩了下唇,“没事,睡太沉了。” 顾长云眼皮莫名跳了一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中默默将请翁之桢先生出山的事提上了日程。 第一百一十章 侯爷这身好看。 阿驿十分黏人,挨着云奕坐,连描坏了的小木马都没有管,一个劲的缠着云奕说话。 王管家有些看不下去,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阿驿,咱坐开些,别挤着云姑娘,天儿热,坐的近闷得慌。” 阿驿撇撇嘴,不情不愿的搬着凳子挪远了一点。 云奕捏捏他的脸,宽慰道,“没事,屋里好几个冰盆呢,不碍事。” 白清实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没过多久陆沉捏着一方帕子进来了,递给白清实,“挂在屋前那棵核桃树上了。” 白清实接过收进袖中,“我说好好的晾在架子上怎么不见了,”瞥一眼顾长云,笑道,“侯爷今日发的赏我替你收着了,若是要用就问我要。” 陆沉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坐到他身边去。 倒是吸引住了云奕,好奇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我一路走过来,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像是受了赏一般。” 顾长云心神一动,默默喝了口茶,没有理会她这个问题。 白清实抿唇忍笑,伸手将阿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免得被波及到。 瞧见顾长云的反应,云奕不可置信,“侯爷?就我没有赏?” 顾长云不耐烦嘶了一声,弹了下她的脑门,“怎么什么赏都讨,回头侯爷给你封个大的。” 一旁翠云没忍住噗呲笑了一下,又马上掩唇往连翘身后藏了藏。 王管家善意笑笑,上前解围,“正好菜上齐了,连翘,过来盛汤。” 云奕若有若无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未曾细想,顾长云抄起筷子就给她夹了满满一小碗的菜,最上面的一大块红烧蹄筋颤巍巍的就要往下掉,云奕连忙用筷尖递住往下压了压,哭笑不得,“侯爷,这就是你说给封个大的?” 顾长云把她面前的素炒木耳挪走,换上一道葱爆肉,“吃都赌不上你的嘴。” 王管家原本还想提醒云奕两句大晚上勿要食那么多荤腥,不易消化,但看了云奕巴掌大小的脸盘和一见云奕碗中有空位就马上夹菜补上的顾长云,想着侯爷这顿用的比这几日都多,顿了顿作罢,只赶紧去厨房说一声早些准备酸梅汤备着。 到后来云奕一见顾长云瞥她的碗就胆战心惊,反手将他看中的一块鸭肉先一步夹给他。 顾长云轻飘飘白她一眼,终于停住了给她夹菜的动作。 云奕顾不上白清实戏谑的目光,在桌子底下戳了戳阿驿。 阿驿捧着碗一脸迷茫看她。 云奕眼疾手快趁顾长云不注意将碗里几块鸡腿肉和梅菜扣肉全部夹到他碗里,顺手抬起他惊掉的下巴,笑的一脸无辜,“阿驿长身体呢,多吃一点好长个。” “阿驿已经很高了……”阿驿傻眼,顶着顾长云凉飕飕的目光,不知如何下嘴。 白清实事不关己的戳了戳埋头吃饭的陆沉,“给我拿一个小花卷。” 陆沉淡定的越过那三人之间的冷气拿了小花卷给他,顺便添满了汤。 阿驿眼巴巴看看云奕又看看顾长云,捧着碗不知所措。 顾长云面无表情,“吃的比猫都少,别说侯爷苛待你,”说着,给阿驿夹了一筷子木耳,“阿驿别学她,好好吃你的。” 阿驿瞥一眼眉眼带笑的云奕,这才安心的下了筷子。 晚饭结束后吃撑的人竟只有阿驿一人,王管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让来喜来福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去遛弯消食。 白清实和陆沉两人也回去了,饭厅里就剩下顾长云和云奕两人。 云奕扯了扯顾长云的衣袖,“侯爷,我也遛个弯去?” 顾长云指尖摩挲茶杯,斜睨她一眼,静默片刻道,“去罢。” 云奕心中一松,刚走到院中,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云独一人坐在房中,手边一壶莲子茶袅袅冒着热气,灯烛上罩了纱罩,有几只小飞虫不甘心的绕着灯罩转悠,妄想从里面窃一点足以烤焦它们翅膀的光热。 粘稠的静寂无声的蔓延了一地,顾长云就这么静静坐着,却似是同屋子外无边无际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云奕静了静,往回走到顾长云面前。 顾长云抬头看她。 “我还是想去惠举家里看看,”云奕摸了摸鼻尖,心中泛起波澜,很难说出口似的,“侯爷能陪我一起吗?” 顾长云稀奇的抬了抬眉,“陪你一起?” 云奕脸上一热,迟疑道,“外面天都黑透了……” 天黑透了才好行身,向来是夜间神出鬼没的人这时候说自己怕黑,顾长云没戳破,心情算得上愉悦的起身,“等着,侯爷换身衣服。” 云奕踮着小碎步跟在顾长云后面。 说到衣服,顾长云往后瞥她一眼,他很少见云奕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成天不是灰色就是青色,要么就是青灰,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穿的。 青色很衬云奕,衬得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很有灵气,灰色就将她显得内敛许多,莫名带了些神秘感,她格爱这两色,顾长云命人给她准备的衣服也是仅着这两种颜色穿。 她现在身上这件有点眼熟,顾长云眯了眯眼,没想起来在哪见过类似的,一推门进了房间换衣服。 云奕在外面等他,坐在廊下抬头望着漫天星子出神。 顾长云没让她等很久,云奕闻声扭头看的时候眼睛不自觉亮了亮。 顾长云被她盯的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看什么,走罢。” 他换的这身青灰色的外衫和云奕记忆中的那件多多少少有些重合了,云奕欣喜的站起来,几乎是一下子就黏在了他身边,欢喜道,“侯爷这身好看。” 仔细看的话,和自己身上这件样式也差不多,衣摆和袖口领口绣的花纹是一模一样的滚绣云纹。 顾长云压下不自觉上扬的唇角,将她往身前捞了捞,“别贫,看着点路。” 云奕趁机贴的更近,索性纨绔子弟一般目不转睛盯着顾长云的下颚看,然后眼前一黑。 顾长云实在按耐不住,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惠举家所在的梨花巷前前后后都是北衙禁军和大理寺的人,巷子外有人声喧嚣,巷子里点着火把一片肃静,顾长云揽着云奕头也不回的路过了巷口。 云奕缩在他怀里闷笑,“侯爷,这可怎么办?进不去啊。” 顾长云捏了下她的耳垂,低头注视她,“我若不来,你原本想着怎么进去?” 云奕笑得像只狡黠的野猫,“翻墙。” 是只眼睛很漂亮的野猫,顾长云想,满意的将她那一小块软肉揉红,“那就翻墙。” 堂堂明平侯翻墙竟也如同家常便饭,半蹲在墙头上,还有闲暇心情调笑下面的云奕几句,“晚上吃撑了上不来?多说几句好听的,我拉你上来。” “求人的话在这种地方说太煞风景,”云奕避开他伸出的手,后退几步助跑轻轻一跃,利索攀着墙头撑身上来,对顾长云眨了眨眼,“别忘了我先前可是从未走过门的。” 顾长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收回手,转身跃下,无声落在地面上。 云奕察觉顾长云突然心情就没有方才好了,她还在发愣,顾长云已转了身注视她,语气稍有些不耐,“还不下来?” 云奕心神一动,忍笑道,“有点高,接我一下么?” 顾长云顿了一下,不情不愿的张开了手。 如愿以偿地稳稳接住了满一怀的云奕。 小孩似的,动不动还要人哄,云奕按他的目光指示将胳膊环到他脖子上,虽然只停了一瞬就被放了下来。 顾长云的心情重新变好,惠举家三进三出的院子,他们两人身在最后面一进的耳房旁,被几株茂盛的芭蕉挡了个严严实实。 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见远些若有若无的灯火,有大理寺的人在此看守现场。 云奕从他肩上探出脸,叹道,“好多人啊,我好怕啊。” 顾长云往下果不其然瞥见她偷偷踮起来的脚,唇边弧度扩大,“过了啊你。” 云奕将脸埋在他的肩上,闷闷的笑。 肩膀上传来热意,有些痒,顾长云忍住没动,轻轻拨开一片芭蕉叶,看清那个面色不好站在门前同另一穿录事官服之人说话的人。 “这就是那个耿贞度?” 太近了,顾长云抬指托着她的下巴往一遍挪开,镇静“嗯”了一声。 那个录事似乎是劝他赶紧离开,就当今日从未来过,云奕甚至看到了他身子在小幅度的颤抖。 那么怕就不要干坏事,云奕认真打量耿贞度,没骨头似的挂在顾长云肩上。 她问顾长云,“惠举死在了哪?” 顾长云紧盯着那边的动静,四下打量一圈,“书房。” 耿贞度饶是万般不耐烦,总不能真在这待一夜,人多口杂,不知道要传出去什么谣言,终是随着那录事一同告辞众人离去了。 云奕逮着机会,一把拉起顾长云,两人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往前走了些,趁人不注意忙从偏门闪了过去。 书房被大理寺的封条封着,前面点着一排火把,左右都有南衙禁军的人看守。 顾长云戳了戳她腰上的软肉,云奕回头,认出他的口型是“怎么办”。 她还未张口,就听见什么轻微的细响,紧接着顾长云表情一凝,往墙边一避,一手覆上她的后脑将人整个按进怀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娇娇。 云奕下意识屏息,凝神听顾长云怀抱外面像是所有的禁军都被那一声细响吸引了注意,悉悉索索的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顾长云静了静心,确定自己没看错方才一粒小石子从院墙外面扔了进来。 来不及细想,他就这么拦腰揽着云奕,趁所有人全在一心一意搜查声音来源的时候,抱着人闪到书房后面墙与墙之间三尺来宽的地方,放下云奕低声道,“从侧窗进去。” 云奕了然,两人一前一后行云流水般拐出来掀开窗子翻进了屋。 云奕一面警惕的打量屋内,一面压低声音问身后的人,“你找帮手了?” 顾长云含糊嗯了一声,也不确定,“应该吧。” 这是什么回答,云奕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反驳,一进来就先去找传言是致命凶器的骨针针孔。 顾长云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留了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别扒着那俩眼儿看了,”顾长云目光落在桌上一角,抬抬下巴,“看看这个。” 云奕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上一角,砚台下面压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抛开它皱巴巴十分可疑的外表,云奕第一反应就是这封信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惠举的书桌称不上十分整洁,但仔细看的话就知道什么位置该放什么东西,云奕随手拉开抽屉,所有的信函都装在其中的一个没有盖子的木盒子里。 这样一看,桌上这封信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了,更何况是压在砚台下,雕有鲤鱼戏水的砚台墨痕未干,稍不留神就会染脏周围的纸张书本,哪里会有人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顾长云瞥她一眼,直接上手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云奕靠近了些,随口问道,“谁写的?” 顾长云似笑非笑瞥她一眼,“给你拆开看看?” 云奕被他逗笑,“那倒不用。” 外面动静之只乱了一小会,有几个南衙禁军窃窃私语着重新回到了他们的位置上。 云奕留神听了一下,好像是说奇了怪了什么都没发现。 顾长云正看她,无声摇了摇头。 或许是凑巧,云奕眸子压了压,或许是蹭了某些人的光。 顾长云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那封信,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对云奕说,“再四处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云奕点头,照着自己的想法将四处都翻看了一遍,顾长云信步游庭跟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跟着看,末了歪头看她,以目光询问发现什么没有。 云奕苦笑,“太干净了。” 顾长云似是早有所料,淡淡一指砚台下的那封信,“那玩意就在那呢,你还指望能搜出其他东西?” 云奕静默片刻,小声抱怨一句,“你早不告诉我。” 顾长云耸肩,“万一呢。” 云奕盯着那张脸心生无奈,罢了,进来容易出去难,还是先想怎么离开。 她透过窗子的缝隙变着角度往外看,被顾长云拎着后领捞进了怀里。 云奕惊愕抬头,视线里顾长云下颚锋利,食指抵在她的唇上,眼睛瞥着窗外,口里轻轻嘘了一声。 云奕被拥在他怀里,耳边是顾长云浅浅的一起一伏的呼吸,没过一会儿耳廓就染了一层薄红。 再次从墙边传来的不是小石子轻响,云奕缩在顾长云怀里,模糊看见窗外一个黑影飞快掠过。 什么玩意,顾长云安排的帮手?也不是啊,从方才她就一直跟在顾长云身边,两人形影不离,侯爷哪里有时间去找帮手,云奕被顾长云捂着小半张脸,指尖点了点他的小臂表示疑问。 顾长云低下颈子贴到她脸边,酥酥麻麻的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小钩子似的挠了云奕一下。 云奕的指尖还没有碰他第二下,顾长云先开了口,是气音,“不是我的人。” 痒,云奕偏头耳朵蹭了下肩膀,却舍不得退开一些。 院子里的南衙禁军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惊俱起,训练有素的朝着黑影追去。 云奕猜这些可能是那个什么凌江带的人,手段可能有些,但却不够沉稳思虑的不够全面,就像现在这种处境,竟是全部都去追人,只留了大理寺三四个看着就手无缚鸡的录事和衙兵。 连调虎离山那么简单的伎俩都侦不破。 顾长云拦腰将她半抱起来,“走了。” 他身上还带了方才捡的没用上的小石子,随手朝一个方向投了几枚。 院中余下的所有人都惊慌的盯着有声响的那处,顾长云趁机掀了后窗,两人利索离开。 其余地方没什么好查的,来来去去的都是火把,便直接出去到了后面的小窄巷子。 云奕犹在想那个黑影,被顾长云轻轻揽了下肩停下脚步,一抬头,面前一男子静静的站在风中注视着他们,掩面的布巾松垮垮堆在肩膀上。 云奕不知这人是何来意,下意识上前一步将顾长云遮挡在身后。 顾长云比她高了那么多,似乎是叹了口气,大掌覆在她发顶揉了揉,将她扯到自己身边。 做完这一切才抬眼望向来人,淡淡道,“匡求,你找我有何事?” 侯爷白日里提到过的匡求,是沈二公子沈麟的人。 匡求的目光只一开始在云奕身上转了一圈,礼貌的停在二人身前,稍一颔首,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我家少爷让我给您送拜贴来。” 顾长云接了,目光紧盯着他,“你跟踪我?” 话是这样说,却不像质疑,如他所想,匡求低了低头,语气毫无起伏,“不敢,仅听少爷吩咐在此等候。” 顿了一下,顾长云接着问,“刚才那黑影是你?” 匡求默认,静了片刻,“反正今晚这里需要一个不速之客,”他抬眸,目光称得上有些锐利的望向顾长云,“您说呢?侯爷。” 他这句话态度不算的好,云奕皱眉,不悦的从头到脚审视他。 匡求惊讶一瞬,有些生疏的带了些温度看她,“这位想来就是金屋藏娇那位了。” 顾长云眉头皱了一瞬,不动声色的揽着云奕的腰往身前带了带。 匡求了然,轻轻打了下嘴巴,轻浅带了一丁点笑意,“在下唐突了。” 云奕默默想他前面那句话什么意思,听起来沈麟对于今夜之事早有所料。 此人需防。 匡求不再多言,朝顾长云行了个礼便无声去了。 顾长云低头,看云奕面色沉沉盯着匡求去的方向,抬手抚了下她的眉心,“金屋藏娇的娇娇可没有一个像你这般皱着脸的。” “胡说,哪一天我对侯爷不是笑脸相迎,”云奕懒懒扒拉开他的手,“若是娇娇画了眉,定染了侯爷一手黑。” 顾长云不喜欢笑脸相迎这个词,听起来怪勉强的,惩罚性掐了掐她的脸,“明日侯爷送你一匣子螺子黛,涂娇娇一脸黑。” 云奕失笑,“饶了我罢。” 顾长云勾了勾唇角,“晚了。” 两人晃晃悠悠的沿着小巷子走,头顶繁星一闪一闪,云奕一手拽着顾长云的袖子走,抬头看天,也不怕脚下被绊着。 繁星遇着了人间的灯火便黯淡了许多,视野忽然被华丽明亮的屋角遮了一大半,星子的数量越来越少。 这像是花街的装扮,云奕回神,发觉顾长云竟是带她转悠到了花街后面的柳巷。 问,“侯爷,走错路了?” 顾长云瞥她一眼,遥遥一指不远处的漱玉馆,“想过去看看吗?” “不了,”云奕老实摇头,顾长云虽今日穿的低调,但那张脸实在是显眼,在他处还好,晚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注意到,寻常人怕是多忘了明平侯到底长什么样子,但在这花街自然不同,顾长云是漱玉馆的常客,花街的客人也总是那么些一群人,他在花街总混的脸熟些。 更何况漱玉馆里有楼清清。 云奕有些摸不透顾长云为何这般问,不管是早有预谋还是心血来潮,她下意识是不愿的。 顾长云漫不经心掉头转了个方向,“那便这边走罢。” 云奕继续拽着他的袖子,似有若无听到身边人轻叹了口气。 突然就让人觉得错失了一个什么机会。 回府,顾长云领着她慢悠悠沿着湖边走,云奕目光被那一大片新栽的月见草吸引,影影绰绰一片粉白,在夜色中像是笼了一团纱。 路过时顾长云随意掐了几枝给她,云奕就举着几小团粉白被顾长云送到了房门前。 昨夜还是在顾长云身边睡的……云奕漫无目的的想,临进门了猛然想起一事,拉着顾长云的袖子让他先别走,“等等,沈麟的那个拜贴……” 顾长云无奈,从怀中拿住当着她的面拆开给她看,语气放柔了些,哄小孩一样,“看,只是一封寻常拜贴罢了,没写其他的,安心去睡罢。” 花枝轻颤,云奕讪讪的躲到了粉白小花后,小声嘟囔一句,“知道了。” 顾长云替她掩上门,过垂花门的时候低声笑了一下,“娇娇。” 和府,和夫人坐在房中,手中不安的搅着帕子,目光闪烁,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陪在一旁的侍女晴芳担心的上前替她捶背顺气,轻声道,“夫人,天太晚了,去歇息吧。” 和夫人揉了揉眉心,“老爷出去用晚饭……还没有回来吗?” 晴芳犹豫道,“还没有。” 和夫人叹口气,渐渐湿了眼眶,老爷不知何时变得不像老爷,饭不在家吃,家也不回,半夜两三点起夜身边的床铺还是冷冰冰空荡荡的,实在是让人心寒。 白日精心炖的补汤,她亲自送到老爷书房,老爷虽大加赞赏,但奈何她心细,给书房那盆兰花修枝时,有补汤中药材的味道从花土里散出来…… 枕边人,不知心,终是要貌合神离,渐渐疏远的么,和夫人难掩心碎,用帕子捂着脸呜咽出声。 晴芳心里滋味也不好受,她是夫人娘家带来的小侍儿,一路看着老爷夫人举案齐眉琴瑟调和,不知何时老爷就冷淡了,闹得现在这出。 又等了两刻钟,和夫人的泪已经流尽了,双眼微微发肿,神情竟有些木然了,让晴芳扶着她起来,慢慢往床边走。 “晴芳,去把灯吹了罢。” 晴芳目露不忍,轻轻应了一声,服侍她睡下,将灯吹熄了,仅留着外间一盏烛火。 黑暗中,和夫人摸了摸旁边空出的枕头,眼角泪光闪烁,“老爷……”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让携带家眷。 沈府,角落里沈麟的院子亮着灯。 沈麟披衣坐在床边,匡求随意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往他那让了让。 沈麟轻咳几声,摆了摆手。 匡求便自己吃,“名贴送到明平侯手里了。” 意料之内,又有些意外顾长云亲自去了,他还未张口说话,匡求意味深长的笑笑,“还见着了那位。” “那位?”沈麟见他面上少有的鲜活,笑问,“还真有那位啊?” 匡求点头,回想片刻,“并不似外面所说的妖媚什么的,瞧着不一样的很。” 沈麟浅浅一笑,“流言蜚语罢了,”稀奇道,“真没想到,他什么时候找来了佳人。” 他精神有些不济,匡求吃完半包点心,略坐了一下喝口茶就走了,沈麟送他出房门,一扭头看见床头摆着半包折得整齐的点心。 次日,云奕惦记着侯爷要去大理寺,起了个大早,阿驿正在院中练晨功,看见她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惊讶瞪大眼,举着一大块巨石摇摇晃晃凑过去,“云奕,你今日起来的好早啊。” 云奕摸了摸他因用力而显出结实轮廓的胳膊,吹了个口哨,玩笑道,“阿驿真是深藏不露啊。” 阿驿没怎么听懂,但知道云奕是在夸她,兴冲冲的要给她展示举另一块更大的假山石。 云奕连忙从他手里救下无辜的假山,“唉唉唉,这个就不用了,知道你厉害,”转移话题,“见着侯爷没有?” 阿驿单手举着石头,指了指东边,“少爷应该刚起来,方才连翘姐姐去给少爷送早茶了。” 云奕前后检查他的姿势没有错误,拍拍他的胳膊,“行,仔细着些,我过去看看。” 顾长云看见她时也惊讶,“起来那么早?昨晚没睡好么。” 云奕无奈,透着一点心虚,“偶尔起个大早也不是新鲜事罢。” “挺新鲜,”顾长云嗤笑一声,“过会儿去前面,等着先。” 云奕应了,乖乖坐一边看他收拾。 大理寺卿的官服还没有赶制出来,连翘还是拿了属于侯爷的盘龙及鹿纹饰窄袖紫袍来,顾长云斜睨云奕一眼,开口问,“怎么样?” 云奕艰难将目光从他腰身上移开,懵懵然,“什么怎么样?” 顾长云嘶了一声,连翘忙将袍子展开在她面前,笑道,“侯爷问姑娘这衣裳怎么样。” 顾长云脸在那放着呢,穿什么都好看是实话,紫色的袍子衬得他那双眸子风流倜傥,将他身上的冷戾和凌然尽数裹在其中。 连翘一动不动展着袍子,心中纳闷侯爷这件正经的袍子一直穿着,也没见他说过什么。 云奕摸了摸鼻尖,啧啧两声,“轻浮。” 连翘第一反应去看顾长云的神情。 顾长云心情像是还不错的样子,轻笑,“胆子愈发大了,敢说侯爷轻浮,”侧身吩咐连翘,“将那身银灰色的拿过来,这个收回去。” 连翘连声应了,连忙去找那身同样纹饰的银灰色长袍。 云奕笑的像个偷了腥的猫儿一般。 顾长云进里间收拾利索,再上前面用饭,马车备好人都走到门口了,顾长云一扭头看寸步寸移的云奕,“你要跟着?” 云奕眨眨眼,“能吗?” “不能,”顾长云刮了下她的笔尖,“大理寺卿出公务,不让携带家眷。” 云奕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陆沉负手站在门口,拧眉望向一旁。 顾长云注意到,上前问,“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裴文虎穿戴的整整齐齐,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缩在石狮子后面,脸被石柱子挤扁,咂摸着嘴睡的正香。 顾长云挑了下眉,“陆沉,叫醒他。” 云奕从他身后探出头,好奇,“侯爷,你风月债找上门了么……这谁啊?” 顾长云白她一眼,“裴文虎,昨个从吏部捞出来的一小孩,往后跟着我在大理寺。” 陆沉对着裴文虎那张娃娃脸沉默片刻,收回刀鞘蹲下身,用手背拍拍他的侧脸。 裴文虎梦呓几句,偏过脸翻了个身,结果脖子硌在狮子的脚上,给自己疼醒了。 “嘶疼疼疼……”裴文虎泪花一下子飙出来,捂着脖子一抬头,一圈人或远或近的静静望着他,尴尬笑笑,“哈哈哈各位早好……” 一偏头看见了长身而立于台阶上的顾长云,惊喜翻身而起,“侯爷!” 陆沉先一步以刀鞘拦在他面前。 经他这么一闹腾,路过有几个胆大的偷摸往门口这边瞥,云奕见状拉了拉顾长云的袖子,藏在他身后小声道一句,“我先回去了,侯爷万事顺利。” 顾长云颔首,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揉捏了一下。 裴文虎原本没注意顾长云身后还有个人,云奕走的时候迎着风,他只看见荡起来的一角衣摆,好奇想要定睛细看的时候,顾长云上前一步,问他,“你怎么在这?” 裴文虎嘿嘿一笑,“我昨个去大理寺看的时候,大理少卿的脸色可吓人了,递完公文我就溜了,这不今个想着在侯爷家门口等着,等侯爷一起去。” 顾长云轻飘飘瞥了一眼门口的石狮子。 裴文虎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不好意思搂紧了怀里的包袱,“那啥,我不知道侯爷啥时候出门,早点过来等着,有点太早了哈哈……”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就是细若蚊蝇,头也越老越低。 顾长云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将他调到手底下的决定,顿了一下,“下次来学会敲门,别在外面等。” 裴文虎眼巴巴应了一声,后悔今个来的急没有顺路买俩肉包子,现在有点饿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吃两口东西,明平侯一贯性子懒散,应该不会像吏部那些老古板一样恪守规矩不到最后不让歇息吧。 他脑子里乱想着事,跟着顾长云走到马车旁就站着不动等出发了。 陆沉面无表情将他往前面推了推,裴文虎刚想扭头问你推我干啥,一抬眼顾长云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他,傻傻指了指自己,“我也上去?” 顾长云点头,指节叩了叩固定在马车车壁上的小柜子,“不是没用饭?这里面有吃的。” 裴文虎受宠若惊,裴文虎感激涕零,裴文虎往嘴里塞点心一口一个。 等到了大理寺,三盒点心被他吃了个七七八八,不好意思看顾长云。 顾长云今日来便算是正式上任了,大理寺卿和大理寺丞寺正等人得了消息,在门前站了一片迎接明平侯的车马。 远远的,裴文虎听见动静,小心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顿时紧张的找不到东南西北,咽咽口水,“好多人啊。” 顾长云不以为意笑笑,“好歹是大理寺卿上任。” 裴文虎望着他,微微有些不太赞同,他觉得若是论高低,明平侯这个名谓必然要先于大理寺卿。 耿贞度立于人群正中,嘴角耷拉着,脸上皮笑肉不笑挂着笑,身后众人神色多有不自然,却都勉强扯起嘴角,拘谨又讨好的笑着。 沈麟身后站着匡求,两人站在最后面的边上,同下了马车的顾长云淡淡对视一眼。 顾长云错开目光,脸上挂着在外惯有的笑,眉眼压着三分懒散,慢悠悠从马车上搭着陆沉的肩膀下来。 余光瞥见后面还钻出来一个娃娃脸,耿贞度先是一愣,心中嗤笑一声明平侯还真是不计较,跟什么人都能混在一起。 规矩还是要有,耿贞度饶是心里再怎么想,还是上前一步,领众人齐齐对顾长云行礼。 顾长云漫不经心摆摆手,径直从众人自觉让出的地方走进门,对于耿贞度是连一眼都懒得看。 耿贞度面色一僵,咬着腮帮子跟上去。 “让一让啊让一让,借光借光……”裴文虎搂紧小包袱,从人群缝隙中钻过,肩膀似是不经意撞开耿贞度。 顾长云听见动静,不动声色勾了勾唇角。 云奕有事要做,等顾长云走后待了一会儿便要出门,阿驿正在院子里玩一副白清实做给他的七巧板,看见她要出门,眼巴巴望着她问,“云奕,你又要出门吗?” 来喜来福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每时每刻都陪着他玩,陆沉总要跟着顾长云出门,白清实也有正经事,阿驿懂事,没人陪他的时候就自己玩自己的,不给身边人添麻烦。 懂事的怪可怜见儿的,云奕想想有些不忍,也不忍瞒他,“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阿驿乖巧点头,不问她去哪,也不问什么时候回来,更不问能不能带着自己一起,只道,“那你早点回来吃饭。” 云奕眸光微闪,过去揉揉他的脑袋,“下次带你出去玩。” 阿驿马上雀跃起来,“好,一言为定!” 他乐颠颠的送云奕出后门,云奕走了两步又回来,问他想吃什么回来时捎给他。 三合楼后院,晏剡避开端着三层碗筷的伙计,顺便抬手扶了下装满新鲜蔬果的大筐子,拉着一人问,“家主在前面吗?” 伙计一手提一大缸腌菜,往前面抬抬下巴,“都搁前面呢。” “行,谢了,”晏剡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伙计笑骂他一句,胳膊上绷出的肌肉结实漂亮,呼吸平稳的拎着他那两个半人高的大腌菜缸去了。 晏剡一路绕开忙碌的众人,一掀帘子,晏子初正吩咐晏箜什么事,一扭头看见他,“回来了?” 晏剡应了一声,过去一把把晏箜夹在胳膊下面,“好小子啊,哥不在帮忙干了不少活吧。” 晏箜无奈扒拉开他的胳膊,有些赧然,小声飞快道,“月杏儿下来了。” 晏剡瞥一眼楼梯上打着哈欠的月杏儿,松开手还替他整整领子,捶了他肩膀一下,戏谑,“好小子。” 晏子初眼里也带了些笑,问晏剡,“事儿办的怎么样?” 晏剡收敛了玩笑神色,“连窝端了,一个个兴风作浪的,自找麻烦。” 江湖中不乏别有用心且胆大妄为的人,晏子初去了京都,蜀州那边有用心之人手脚不干净,晏剡此去带人将勾结起来的那几众人收拾了一顿,肃清各地。 晏子初便不多过问,将桌上如苏力的小像给他一张,“楼里丢了一小孩,往百戏勾栏深处里找。” 晏剡接过,看了一眼默默记牢再放回去,随口道,“还没找到?我听说丢很久了。” 晏子初可疑的迟疑了一下,绷着脸道,“小孩子皮实,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晏剡无语的扯扯嘴角,得了吧,您还是斤斤计较这小孩关于人家长乐坊坊主的事呢,公报私仇。 云奕这时候进了门,一看见晏剡,先打了个招呼,问晏子初,“哟,可算派正经人去办事了?” 晏箜哭笑不得,自己只是按家主吩咐办事,什么时候成了不正经的人,扭头看月杏儿偷摸憋笑,顿时觉得被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去百戏勾栏?带我一个,”云奕跟月杏儿互换了个眼色,心不在焉道,“我去长长见识,开开眼。” 第一百一十三章 勿要节外生枝。 晏子初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气笑,“你去长见识?我看你的见识要比天都广,不去陪你家侯爷来我这掺合什么?!” 云奕啧啧两声,胳膊戳了戳一边的晏剡,故意低声道,“一个大男人怎么成天酸溜溜的。” 晏子初气极反笑,“晏子宁我可听得见!” 晏剡当老好人当惯了,忙道,“唉唉唉没事,去就去嘛,小姐那么大人了又不会丢。” “你又替她说话,”晏子初颇为头疼的摆了摆手,“随便罢。” 月杏儿见他松口,拽了拽云奕身后的衣裳,可怜巴巴冲她眨眼,意思是自己也想去。 云奕在背后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让她稍安勿躁。 晏子初只顾头疼,思虑若是云奕不见了他该怎么找人,百戏勾栏里面像是无底的洞窟一般,连着无数条暗道,水太深。 晏箜余光瞥见两人身后的小动作,抿了抿嘴没有作声,等人散去后才拉着她问那是什么意思,想着若是月杏儿要去,他多多少少能暗中护着些。 月杏儿也茫然,“不知道,小姐没让我去。” 晏箜下意识松了口气,顿了顿,怕她心里难受,哄道,“不去也没事,反正那边乱的很,人也多,去了没什么好玩的,回来我给你带街头王家那家的绿豆糕。” 月杏儿腹诽自己去过当然知道那里有多乱人有多多,又想谁馋你那块绿豆糕,身子却老实点头,说,“若是绿豆糕卖没了买百合糕也行。” 王家铺子里这个季节的绿豆糕最好,口感绵软细润,甜度正好,细腻的绿豆沙里裹着糖渍桂花和一点点软甜绿豆粒,不至于没一点嚼劲,因此总是最先卖完,月杏儿知道他指定要很晚回来,怕他没买到自己心里又觉得亏欠什么的才这样说。 晏箜腼腆的笑笑,轻轻嗯了一声。 云奕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等他们说完才喊月杏儿上去。 月杏儿应着声,飞快对晏箜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便提着裙摆一溜小跑上了楼。 云奕趴在栏杆上对她笑,没打趣她,同她一起进屋关好门窗,问,“东西呢?” 月杏儿有一瞬间的恍惚,没忍住笑道,“小姐,咱们好像私下接头的啊。” 云奕看她俯下身子往床底下找,伸手包着床沿护着她的腰身,笑笑,“本来就是。” 月杏儿从床底下掏出了一个木盒,是被她卡在床板下凹槽的,云奕看里面除了一个裹着帕子的面具,还有些竹蜻蜓九连环木头兔子之类的小玩意。 察觉到她的目光,月杏儿不好意思的笑笑,把面具递给她,小声介绍一句,“这都是柳叔他们给我的小玩意,我怕自己找不到了就全收这里面了……” 柳叔可不是晏箜,会专门大街小巷的转悠给她买新奇东西玩儿。 云奕戏谑一笑没戳破,将面具好生收到怀中,“没让你跟着去百戏勾栏是有其他事交代你。” 说到正事了,月杏儿忙把木盒放回原位,“什么事啊?” 云奕递给她一袋银钱,正经道,“拿着这钱吃喝玩乐去,各大街的茶楼酒馆都去转悠转悠,机灵着点,惹了事也不用怕,回头我给你兜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赶紧跑。” 这一长句话内含信息有点大,月杏儿听了只觉得云里雾里,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开玩笑,“是让我打探情报吗?” “打探情报用不着你,但也差不多一个意思,”云奕想了想,“见着什么不对劲的人记着回来给我说,说不上来哪不对劲的也算,凭你的感觉就行。” 月杏儿是跟着她师父混在人堆儿里长大的,虽不比晏剡晏箜他们这些经过专门训练的,倒也足够机敏,而且她的确不放心月杏儿再去百戏勾栏,分个轻松点的活儿给她别闲着多想。 如苏柴兰的动作绝不可能局限在那一片地方,谢之明就是例子,茶楼酒馆的喧嚣掩人耳目,月杏儿一个小姑娘身上没那么重的戾气,不易被他人发觉,往那一坐比专门隐藏自身气息的探子还要自然。 月杏儿捧着那一袋银钱似懂非懂的点头。 夏日衣衫轻薄,面具无论怎么放都隐隐有一个轮廓显出来,云奕换了好几种藏法还是觉得晏子初会发觉,无奈先放在月杏儿房中,自己下去问什么时候动身。 晏子初十分无语,忍不住弹她脑门,“你见谁大上午的跑去勾栏里找乐子呢?我们的人都是晚上去好隐匿在人群中,不经意混进那些人里面,你着急什么,那么心疼如苏力?” 晚上人太杂了不好说话,那个说书的少年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待着,云奕明显心不在焉的随口应道,“嗯没错,可心疼了,心疼坏了。” 晏子初无奈,“你装好歹装得用心些,”怕她耐不住自己一个人先去了,拉着她多加一句,“可别偷偷一个人溜去啊。” 云奕轻飘飘瞥他一眼,眼里的意思分明是问他你还不知道我不是听话的人? 晏子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云奕有前科,一眨眼的功夫都能跑没影,谁都拦不住她。 云奕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妥了,老成的拍拍他的肩膀,“放宽心。”话音刚落,三两步窜上楼梯回月杏儿房里了。 他放宽心个屁,晏子初眼皮跳的更狠了,一把扯过晏剡,“你找找韦羿去,让他准备准备,务必寸步不离跟着晏子宁。” 萧府,探子正向严君益禀报说明平侯今儿上午去了大理寺,身边除了那个陆姓侍卫还跟了个娃娃脸新面孔。 这个新面孔就是裴文虎了,谢之明虽已是废棋,但在吏部他们的眼线不只他一个,顾长云还未出皇宫,给他们的密信就递出了吏部。 萧何光去皇宫还没回来,严君益略一思索,问,“他们可去惠举家里了?” 探子点头,“明平侯进大理寺没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带人径直去了梨花巷。” “耿贞度跟着了吗?” 探子点头,“跟着了。” 严君益沉吟片刻,“晚些你去给他传个话,小心些接他过来,说老爷有话问他,他若是不愿来便罢了。” 探子答道,“是。” 房中再次沉寂下来,良久才传出来一声浅浅的叹息,严君益回身看一眼萧何光桌案后的玫瑰椅,目光沉沉夹杂了太多东西。 顾长云一行人是去了梨花巷,走流程从前面走到后面每间屋子都看一看。 在此看守的南衙禁军领头的名叫尹净汉,人生的本来就不白,这会儿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一五一十将昨日黑衣人的事讲了。 顾长云听了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沉下脸略带几分惊慌道,“先别急着上报,勿要节外生枝,本侯先让大理寺多加些人手过来看防。” 怂包,出什么差错上面罚的是他们这群弟兄又不是你这个侯爷,尹净汉竭力压下心中怒气,生硬的应了一声。 沈麟垂眼不动声色站在人群最后面,随意将地上几枚硌脚的小石子踢开,目光注视它们骨碌碌滚到一边花圃里去。 裴文虎稀奇的多看了顾长云好几眼,他跟在顾长云后面看什么都好奇,哪儿都要仔细看看瞧瞧。 刚一进书房门,裴文虎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桌上的信封,指着喊顾长云去看,“侯……顾大人,你看那儿有封信。” 好戏就要开场了,顾长云心中嗤笑,眉头一皱对身后陆沉道,“拿过来看看。” 裴文虎先一步去拿了信过来。 耿贞度眉头拧的死紧,惊讶掺着疑惑紧盯他的动作,随着顾长云离那封信越来越近,心跳如擂鼓,喉咙阵阵发紧,后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顾长云两指捏着信封迎着光看里面,目光陡然一转,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耿少卿,你这样子怎么看着怪紧张的。” 耿贞度心里咯噔一声,面上闪过几分羞愧,“惭愧惭愧,先前下官来探看时竟没发觉这封信,恐大人责怪而已。” 看明平侯初次见面的反应,应该是知晓自己先一步来此地的事了,倒不如自己主动提及将此事揭过,免得给日后埋下隐患。 顾长云像是心思全放在这封信上,漫不经心道,“耿少卿有心是好事,”他顿了顿,随口提了一句,“昨晚不是来了黑衣人么,凭空多出来一封信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惊掉下巴,顾长云将信塞到一边看热闹的裴文虎手里,“先拿着,回去再看有用没用。” 裴文虎眼睛一转,“大人,要不我再四处看看,有用的就带着?” 孺子可教,顾长云赞许的点头,“去罢,四处看看就行。” 耿贞度刚想要跟上去,却被顾长云拦住了,顾长云像是才想起来,和蔼可亲笑着问他,“少卿,本侯竟一直忘了问你惠举的尸首,现如今在何处呢?” 果真是个不着调的,耿贞度咬牙应道,“自然是在大理寺停尸房中。” 顾长云懊恼,“是么,方才在大理寺时竟没能去看。” 耿贞度皮笑肉不笑,“大人现在回去看也不迟。” “夏日天气热,尸首不好放置,”顾长云半是不满的瞥他一眼,“少卿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 耿贞度哑口无言。 顾长云全没有听他辩解的意思,“罢了,本侯现在就回大理寺,这里交给裴文虎了,少卿可要同本侯一起回去?” 耿贞度哪敢说不,但转念一想现状,再三衡量还是婉言推辞,“裴大人年纪尚小,下官且在这里陪同,以免出了什么纰漏,大理寺中诸位仵作都在,下官去了也是插不上话。” 顾长云脸色难看了些,不耐道,“不去便不去,说那么多做甚,本侯找其他人陪着便是,不劳烦少卿了。” 外人皆道明平侯喜怒无常性格多变,今日可算是见识一回,其余众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时候触了明平侯的霉头。 耿贞度本来心中就憋着气,此时更是不想低声下气替自己说几句补救的话,硬梆梆对着顾长云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恭送明平侯。” 沈麟本在院中站着,偏头瞧边上一株含苞待放的玉簪花,听见顾长云的脚步渐近,接着自己的名字被另一寺丞叫出了口。 抬头一看,喊他名字的那寺丞拼命朝他眨眼使眼色,顾长云站在台阶上看他,目中流露出满意和惊艳的神色。 “行,沈麟是吧,你陪我回大理寺一趟。” 沈麟一怔,知道这是顾长云找寻的机会,垂眸应道,“是,大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入乡随俗。 云奕换了身装扮,避着人一进百戏勾栏就将外面的斗篷脱了藏在角落里,面具也戴在脸上,凭着记忆一路去寻那日说书少年在的地方。 勾栏里像是来了新人,云奕一路过来看见好几匹骆驼疲惫的卧在厩下嚼着干草。 前面果然有排演,新来的胡姬美艳动人,轻纱罗裙热情似火,一袭飘渺的红纱下掩着白玉似的臂膀,明金色束腰勾勒纤细腰身,腰间缠一串小巧金铃,手腕三只赤金镯子,赤足脚尖点地,脚腕亦挂了串精致小铃铛,一旋一转皆是风情万种媚眼如丝。 简陋几块木板搭起来的舞台下围了许多看客,喝彩叫好声起伏不断,云奕见了也忍不住惊叹是个美人,多看了两眼背着人流往另一条街上走。 这条街像是勾栏里最冷清最简陋的一条,云奕往里走了些,瞥见一旁柱子上挂了几个眼熟的面具。 是这地没错了。 她左右看看,没见到跳傩戏的那群人,也没见着那个蒙眼的说书少年。 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从棚屋里探头探脑看她,被发现后连忙缩回了屋中,还想过去问一问人的云奕定在原地哭笑不得。 不经意瞥见不远处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缓缓行来,一位老妇提了一笨重的篮子,佝偻着身子尽力往后避开,云奕目光微动,认出这是当日提醒她们快些离去的妇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提篮子一手环着妇人利索转了个圈避开车马。 妇人惊讶的睁大了眼,回过神时篮子又回到了自己手里,抬头看看面前摘掉面具的人,眼睛一弯,哑声道,“小姑娘,你怎么换了个打扮。” 云奕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折领胡服,轻笑道,“入乡随俗。” 妇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发现她的眉眼轮廓也用妆笔细细改过,显得五官更加分明,却不那么明艳夺目,有点西域混血的感觉。 是入乡随俗了,外族的女子鲜少有那么纤细苗条的骨架,连这个细节也注意到了,特意选了胡服来掩饰身形,这个中原的小姑娘有点意思,妇人笑笑,提着篮子就要小步小步蹒跚的继续行路。 云奕欲问路,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问合适,一转眼妇人已经走出了十来丈,忙跟上去要伸手去帮她提篮子。 妇人身形依旧是慢吞吞不紧不慢,云奕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躲过自己的手,听她说,“小姑娘,你别跟着我罢,”咳嗽两声,“在这里很难打听到什么的。” 云奕应了一声,还是坚持帮她提了篮子,将她送到地方后礼貌笑笑道了别。 躬身从低矮的门内出来,云奕刚直起腰,视线中冷不丁闯入一双女子的马靴。 外族一年四季人多常穿皮制的马靴,柔软的皮子能很好的保护到发力的足弓和腕部,比中原的布靴更适合长时间活动,百戏勾栏里的住民都是这种靴子。 抬眼看,路对面站着一个身作男子装扮的女子,身高比寻常女子约高出四指,五官的轮廓像是被刻意模糊过,更像是个男儿郎般英气,正目露新奇的上下打量她。 这种目光让她想起跳傩里那个玄色四目面具的人。 那女子将她上下认认真真打量了两遍,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转身抬脚走了。 云奕将面具扣在脸上,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大约是腿生的太长,女子脚下生风走的飞快,编进发辫的羽毛一飘一扬就在人堆里拐了几拐,好在云奕脚步也快,隔了十来步跟着她到了一处低矮的棚屋前,看她拽了拽门上的铜铃铛,接着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回头看了云奕一眼,矮身钻了进去,门没有重新掩上。 这暗示可有够明显的,云奕失笑,过去先拽了一下铜铃。 屋内马上探出来一个头,还是那个女子,一脸不解,汉话说的很流利,问她,“不是给你留了门吗?” 云奕犹豫要不要跟她解释一下这是中原的礼节,听见屋里一人嗓音清澈道,“扎朵,别堵着门,让客人先进来。” 扎朵往里看了一眼,对云奕道,“进来把门带上。” 进门往下有四个台阶,棚屋小半在地下,墙壁上挂着各色各样的装饰面具和壁画,还有些跳傩戏要用的衣服锣鼓什么的,几根横梁上各吊着一排油灯,后墙上开两扇窗,半边屋子围了一圈竹制屏风,角落里摆了两口大水缸,有阵阵凉意自那里传来。 见她多看了两眼水缸,扎朵马上过去,大大方方的抄起瓢往水缸里舀了一下,盛起来几块冰和两三个圆润饱满的果子端给她。 京都夏季冰贵,寻常人家消暑只用蒲扇凉席,再或者竹夫人凉枕,买冰甚是奢侈,在这小小一方棚屋竟有两大缸冰水,照这个凉气来看,冰块还不少。 云奕回神,拿了一个在手里。 扎朵自拿了一个李子咬一大口,去缸边又捞了几个同原先的一起送到屏风围成的内间里面去了。 方才说话那人就是在内间里,云奕听见几声竹杖点地的声音,接着在她意料之内那说书少年被叼着李子的扎朵小心扶着走出来了。 十六七岁的样子,好年轻,云奕主动上前一步,双手递上面具,“叨扰,此行来还面具。” 扎朵并没有开口提醒方向,少年精准的朝她伸手接过面具,袖筒中的一段腕子细瘦的不像话。 “有劳姑娘亲自跑一趟了,”少年将面具给身旁的扎朵,轻声道,“东边第三排第六个。” 扎朵接了,将面具挂回它该在的位置上。 少年蒙着白布的眼睛望着踩凳子的扎朵,道,“我名为扎西,这是我妹妹,扎朵。” 竟是妹妹么,这么说扎朵年龄还要更小些,云奕掌心托着冰冰凉的李子,介绍自己,“我名为云奕。” 扎西做手势将她往里引了引,“云奕姑娘进来坐,扎朵,倒杯水来。” 并不是简单的温水,云奕轻轻晃了晃水杯,水面上飘着几朵忍冬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另一杯水明显是热水,扎朵将茶杯捧在手里轻轻吹着气。 扎西耳尖动了动,无奈又有些羞涩,“扎朵,等它自己放凉些就好。” 扎朵没理会他,自顾自将水吹得稍凉一些,把茶杯放入他手心。 身体不好吗,云奕若有所思扫过他的手,指节苍白毫无血色,捧着烫手的茶杯如同没有知觉一般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取暖。 屋里放着冰用来纳凉,却要用热茶来暖手么。 云奕阅人无数,却第一次见到像眼前少年这样的,没来由激起她那仅剩的一点好奇心,在心中暗暗琢磨此人。 扎西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脸朝云奕的方向转了转,“云奕姑娘像是有话要说。” 云奕回神,笑了一下,“来打听一个人。” “是吗?”扎西偏头,自然应道,“来这里找人的不少,不过都去了街对面占卜师那里。” 云奕唇边漾起弧度,“来时并未注意到有占卜师住的地方,我对这边不熟,烦请指个路。” 扎西静默片刻,转身对内间收拾东西的扎朵喊了一声,“扎朵,把床头的盒子拿过来。” 盒子里面净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扎西毫不避人,大大方方的敞着盖子给她看,从里面拣出来一支眉黛,随手在一方麻布帕子上勾勒了几笔,放到云奕面前的桌子上。 他唇边的笑意时时都在,不慌不急将盒子盖上盖子交给身侧的扎朵,“这里终归是京都的地界,每所房子都有自己的编号,隐在暗处,就着这个去找罢。” “多谢,”云奕收好帕子,起身对眼前兄妹二人行了个半礼,“改日必登门道谢。” 扎西察觉到,被扎朵扶着站起,以右手抚心口朝她浅浅一颔首,“举手之劳,云奕姑娘客气了。” 云奕出了门,回身将棚屋打量一遍,并没有发现他所说的编号,往回走的时候特意留心街道两边,确实有个女占卜师支着摊子,桌上铺了色彩斑斓花纹复杂的薄毯,上面放着几枚古币一个刻满纹饰的龟壳,并一沓破旧的羊皮纸牌。 她身后棚屋窗棂上刻着一串文字,云奕站那看了两眼,眯着眼的女占卜师慢慢抬起脸,上下扫她一眼,觉得没有商机一般,悻悻的重新垂下眼。 云奕好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快步离开。 忽而脚步一顿,莫名其妙的侧脸看了一眼不远处挨着骆驼坐的男人,浓密的大胡子将半张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脸贴脸搂着一匹骆驼,拿着一个酒囊醉醺醺嘟囔一句什么话。 云奕嘴角抽了抽,没眼看似的别开脸赶紧走了。 晏子初衣服换了一***着上身一扭头看见屋里多了个兴致勃勃紧盯自己的大活人,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开口训斥她又不听话,还是让她出去等自己换好衣服再进来,险些自掐人中,扶着衣架缓了缓,无力道,“好歹你也是大姑娘了,下次进男子的房间要知道敲门。” 云奕啧了一声,不以为意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又不是别人。” 晏子初白他一眼,背对着她从衣架上拿了衣服穿上,“你这身衣服哪来的?见着韦羿没有?” 云奕没忍住笑出声,“见着了,跟人家骆驼谈情说爱呢。” 骆驼?晏子初扣上腰带,膛目结舌,“哪家的姑娘能起名叫骆驼……罢了,你跑一圈子干什么去了?” 云奕“啪”一声把从扎西那得来的帕子拍桌子上,“去吧,找人去。” 晏子初半信半疑将那帕子展开,他当然知道这编号是什么意思,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先是扳着云奕的肩把她绕一圈前前后后仔细看一遍没什么异样,惊讶的声线都在抖,“晏子宁!你老实交代,你这半天干啥去了?!” 云奕眯着眼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拉长声音道,“放宽心,找人问了个路。” “你,你找人问,问……”晏子初顿了几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找的人?” “秘密,时机到了自然会跟你说的,”云奕拿下他手里的帕子塞他怀里,哄小孩似的,“乖啊,别问东问西了,找人去吧。” 晏子初喉结滚动几番,艰难将闷在胸口的火气咽下去,“行,晏子宁,你能耐。” 云奕耸肩,“这没我事儿了,我找月杏儿去了啊。” 晏子初简直不想多看她一眼,挥手撵人,“哪远哪待着去,看见你就烦。” “男人都那么口是心非吗,”云奕白他一眼,“小心行事,早点回来。” 晏子初头皮阵阵发紧,“知道了,你且看好自己罢。” 云奕朝他做个鬼脸,将一直揣在腰包里的李子放桌子上,趁他仔细研究那编号时悄无声息溜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做个交易? 云奕下楼,柳才平还是捧着他的小茶壶在柜台后躺椅上坐着打盹,柳正在旁边捧了本书看。 见她下来,柳正瞥一眼她的穿着,惊讶问道,“你这是……”他看一眼柳才平,从柜台后绕出来,压低声音,“跑哪浪去了?” “老胳膊老腿浪不起来,”云奕笑眯眯,“出去办事随便穿的,有热水吗?我洗一洗把衣裳换回来。” 柳正又上上下下看她一遍,“有热水,但估摸不多,去后面让人再烧些。”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你去百戏勾栏里耍了?” 云奕无奈,“说了是办事,”将他往柜台后面推,“好了好了,我去后面了,你继续看你的书。” 柳正反手握住她的小臂,表情严肃了些,“别随便出入那里,悠着点。” 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云奕认真点了点头,“你知道我的,我从不干没有把握的事。” 柳正似乎是无奈的笑了一下,任她去了。 烧热水的当儿云奕在后厨翻出一碟梅子糕,压一压胃里翻滚的不适,百戏勾栏里哪哪都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闻的时间长了让人浑身不得劲。 她沐浴完,穿戴好原来的衣物趴在晏子初门上听了一耳朵,里面没人,想来是已经出去了,便下楼跟柳正打了个招呼走了。 许是天渐渐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走路都不似先前悠闲了,两边摆出来的铺子撑起阳伞,买消暑饮的叫卖声也多了起来。 云奕溜溜达达一圈,买了筒酸梅汤吸溜着找人,迎面遇见南衙禁军巡街,不由得嘀咕一句怎么哪哪都是他们,面不改色步子不停继续走自己的路。 带队的人不是凌江,是另一个生面孔,这次没一个人是脸熟的,擦肩而过后云奕特意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借看摊铺上扇子的动作偏头侧脸,目光在一众人的背影上飞快掠过,觉得没什么意思,拣了把看上去最顺眼的扇子买了。 走了没一会儿,她摇扇子的动作忽然顿住,停住脚往自己左侧的巷子里看去。 庄律身着松蓝色常服,站在巷口静静望着她,广超亦穿着常服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偷偷摸摸拿眼瞥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云奕一眼看过去,认为松花色明显比墨黑鸦青要适合他。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两人,不想在日头底下站太久,便收回目光摇着扇子欲走。 庄律却叫住了她,模样很是云淡风轻,“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云奕回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他边上广超的神情比他真实的多,期待中隐隐夹着几分焦急。 云奕第一反应就是凌肖出了事,顿了一下,步子重新迈出。 庄律见她的反应也没有特别惊奇,缓缓舒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松了又紧,抬脚跟上云奕。 他们两人大大方方跟了云奕两条街,片刻后,云奕动作有些粗鲁的将酸梅汤的竹筒扔进街道司的竹筐里,扭头面无表情朝他们走去。 “有事吗?” 庄律飞快点头,还是那句话,“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云奕嘴角抽了抽,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她倒要看看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能让这俩人紧跟自己两条街。 片刻后,她对着眼前的一壶莲子茶陷入了沉默。 确实是天大的事,凌肖自打两天前休沐去了凌府就再也没露过面,他们去问时看门的家丁只说大少爷身体抱恙暂时不接见客人,庄律自然是不信的,在外面守了整整一日都没见大夫进出,更是生疑,正要去找汪习问一问的时候广超气喘吁吁的跑来了,说是汪习不见了。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哪里会不见,庄律心中不安,去禁军府邸汪习房中转了一圈,在桌上一茶杯杯底发现了残留的一丁点迷药,禁军府邸守卫森严寻常人无路进无路出,庄律在他房中坐了半个时辰,无力的闭了闭眼,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良久,云奕开口,“你是说,凌肖被凌志晨软禁,汪习也被他们抓了?”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庄律点头,一旁盯梢的广超抽空看他一眼,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道,“头儿休沐后没有回来,弟兄们都要被凌志晨新提拔来的人要走了。” 禁军府邸有人盯着他们,家中长辈也听闻风声暗暗派人盯着他们的动作,实在是脱身不得,更别说是潜入凌府找凌肖了,一时半会在这京都中寻不到可信之人…… 云奕似笑非笑,目光投向庄律,“当初说让我离你们远点,现在这什么意思?” 广超一惊,不可置信看向庄律,显然是不知情。 庄律静默片刻,在云奕不耐烦起身离开之前抬眸,冷静道,“我从不后悔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他自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朝云奕慢慢推去,“云姑娘,做个交易?” 这话听着新鲜,云奕抬了抬眉,示意他往下说。 “明平侯新任大理寺卿一职,受命彻查惠举受害一事,杀人工具是骨针,”庄律压着声音说得飞快,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办案讲究有理有据,这是证据的一部分。” 空气仿若凝固,云奕面上神情淡淡,沉默得让广超忍不住数次瞥她,拼命朝庄律使眼色问怎么办。 终于,连庄律都开始呼吸加速的时候,云奕轻轻笑了一下,茶杯底磕了一下桌面,“成交。” 庄律猛地松了一口气。 明平侯回了大理寺便卸了耿贞度的职,提拔大理寺丞沈麟上位为大理寺少卿,众人一片哗然,只敢私下谈论,道明平侯得圣宠,大理寺官员调动皆随心所欲,耿贞度给他们敲响警钟,一个个夹起尾巴谨慎做事。 表面功夫谁都需做的滴水不漏,众人陪笑,不知有谁提议去三合楼庆祝一番,顾长云噙着笑,不动声色望一眼被众人簇拥着的沈麟,颔首算是同意。 明平侯好大手笔,将三合楼整个二楼的雅间都包下来作宴,柳正亲自捧着菜单上楼招呼点菜。 天南海北的奇珍异馐齐聚一桌,主菜是螃蟹和火炙鹅并鲜虾蹄子脍,酒是上好的秋露白,照顾沈麟不擅饮酒,特意多点了一壶淡酒,锦衣玉食不过如此。 沈麟坐在顾长云身侧,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夹菜吃,众人轮番来敬酒也是淡淡笑着浅尝一口杯中的竹叶青,整个人就写着宠辱不惊四个大字。 若是故意找茬的话可以说是不领情面了,众人心中百般揣摩,暗暗观察顾长云的神色。 顾长云也不恼,一直言笑有加,兴致上来了同他碰一杯,亲自用公筷夹个螃蟹给他。 众人心下便重新有了定夺,沈麟是明平侯眼前的红人,好像是很有学问,明平侯此举无非是借他之才能来解决棘手之事,往后什么事需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顾长云带头亲自掰螃蟹吃,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每个人的脸上,蟹黄蟹肉浸了新制的玫瑰醋,伴着醋碟中放的细细姜丝,肉白鲜嫩,黄膏腴美,边剥边吃别有情趣。 这本不是螃蟹的好季节,在寻常菜馆酒楼只能吃个蟹黄尝鲜,但三合楼今日新到了一批从南边苏州养着的金爪蟹,肉质也鲜美的紧。 于是众人一面是出于真心一面是为捧明平侯的场,掰着螃蟹一遍又一遍啧啧称奇,道今日跟着侯爷有口福。 顾长云听着很是受用,用了三个螃蟹,放下蟹八件让人去要水净手。 不多时有伙计送了水盆布巾和去腥的茶叶来。 顾长云侧着身子捻了一撮茶叶在掌心揉搓,不经意一抬眼瞥见门外闪过一个人影,一瞬间眉眼都鲜活起来,唇边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沈麟离他最近,察觉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着。 顾长云净过手,用茶水漱了口,略坐了一坐寻了个借口独自出了包厢。 外面等着伺候的人连忙迎上来,问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顾长云随口问了句西间在何处,那人想了一下,说了个方位,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伺候。 顾长云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慢悠悠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去了。 避开闲人,顾长云凭印象找了个方向顺着栏杆走,刚在一石榴花盆旁站了一站,几片绯红的花瓣从楼上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顾长云抬头,对上云奕一双含笑的眸子。 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染了一丁点泥土,方才的石榴花瓣是她从手边花盆中捡了扔下去的。 两人谁都没有多言,顾长云一笑,刚上楼,云奕唇边笑容更深,领他回了自己房间。 进门前,顾长云注意到这间屋子外面没挂门牌,问,“这是你房间?” 云奕嗯了一声,碰了碰桌上茶壶壶壁是温热的,给他倒了杯茶,“侯爷怎么出来了?新一批的金爪蟹,旁人不知道,专门让人给侯爷送去尝鲜的。” 这话不假,这批蟹原本就没上菜单子,是柳才平专门给自己人留着的,云奕一回来知道顾长云来了,让柳正把螃蟹给送了过去。 顾长云一听就会了意,笑着拿过她的手替她把指尖擦干净,“白可惜了,我就吃了三个。” 云奕笑笑,“不可惜,就当尝个鲜。” 顾长云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忽然察觉到什么,自后面压着她的肩膀让她老实坐在椅子上,俯下身凑到她颈边深深嗅了一下,皱眉,“你在外面沐浴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云奕莫名觉得心虚,“啊?” 顾长云危险的眯起眼,握着她肩膀的手暗暗加了些力道,“自个儿老实交代,今儿去哪儿浪了,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还有,”话语间,他身子压得更低,下巴亲密的抵着她的肩窝,一手缓缓下移,两指从她怀中扯出一物,语气更冷几分,“这什么玩意?哪来的?” 云奕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肩结结实实抵上顾长云的胸膛。 顾长云压着她,仔细打量从她怀里拎出来的东西。 是一把巴掌大小的精致弓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就数你最费心。 “这哪来的?”顾长云又问了一遍,语气沉了些。 “一熟人给我的,”云奕瞧不见他脸上什么表情,连忙双手拢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往旁边一带两人面对面坐着,“惠举受害那夜他正巧路过,眼看着一人翻墙出来了,凶神恶煞的,那人要杀他灭口,交手时这物什掉了下来人跑了,他便留了这玩意,知道我跟侯爷有交情,特意给我送了过来。” 真真假假一半一半罢,云奕这时候不觉得心虚了,庄律确实是在下值后遇见了那人捡了这弓弩。 “熟人?”顾长云半信半疑,语气有些莫名不对劲,“从未听你提起过在京都中有熟人。” 这哪是重点,云奕哭笑不得,点了点弓弩上的一处,将他的注意给拉回去,“这弓弩是特制的,你看这,凹槽很浅,像是专门放骨针的地方。” “传统弓弩的弓弦主要以牛蹄筋或牛背筋制成,这个却是鹿筋,更有韧性,就算是轻巧的骨针也能射出很远距离。” 顾长云还在回想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熟人。 云奕一看他就知道这人还没回神,无奈,“好了好了,也不算是熟人,走江湖的打过照面罢了,不值得专门给侯爷提一嘴。” 顾长云这才满意,又觉得不对劲,“仅是打过照面的人怎么会这般好心专门给你送这玩意……” 云奕顿了顿,轻笑,“瞒不过侯爷,他托我帮个忙……也不知道这对侯爷有没有用。” 顾长云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罢休,反复打量手中的小巧弓弩,“有用,”忍了又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让你帮那忙好办吗?” 云奕忍俊不禁,“好办,不劳侯爷费心。” 顾长云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就数你最费心。” 云奕耸肩,往外看了眼,“今儿侯爷做东?” 顾长云淡淡嗯了一声,知道她是提醒自己不便在外面待太久,免得他人生疑。 “破费了,我猜这一顿侯爷得花不少钱。” “可不是,吃了人家私留的螃蟹,多少钱都值了,”顾长云将弓弩随意扔在桌上,“晚些拿回家,我先过去了。” 云奕应了一声,把他送出门外,回身将东西收了起来。 席间,一录事吃多了酒,觉得胸口闷,偷溜出来包厢去外面露台上透气。 这露台打着细竹帘,两边都摆了三层的木架子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花香混在一起清甜并不熏人,比在旁处舒坦不少,录事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悠悠挪到围栏边的长椅子上坐下。 缓了会眼前总算没那么多重影了,录事舔了舔唇,唇齿间还留有秋露白的酒香,不觉啧啧感慨一句明平侯大手笔,馋了许久的秋露白今日能畅快了喝,少不得有些人要贪杯。 他伏在围栏上左右瞎看,忽然瞥见斜对面错了两家店面的丰庆楼二楼晃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疑惑喃喃道,“耿少卿?我真吃醉酒了不成,他怎么在这?” 同他搭伙的主簿来寻他,半眯着眼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笑道,“瞅什么呢?逃酒逃到这来了?” “没,”录事直呼冤枉,给他指了指丰庆楼,“我方才好像看见耿少卿……” 不及他说完,主簿脸色突变,一把捂上他的嘴,慌乱四看,“慎言!” 录事被他这一喝吓得酒醒了大半,猛然醒悟耿贞度已被罢了大理寺少卿的职,如今的少卿是里面明平侯亲点的沈麟。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止了话头,各自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转身回了包厢,一连饮了两杯秋露白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才下去。 沈麟闻不了那么多荤腥,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他面前的几道都是清淡的菜品,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偶尔抬头会对上对面匡求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知道匡求在想什么,顾长云需要人来做挡箭牌来分担暗处蛇鼠们的注意,这份大理寺少卿的差事可不好做…… 良久,沈麟在心中幽幽叹一口气,隔空对着匡求抬了抬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匡求一愣,亦默默饮下一杯酒。 三合楼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而这边丰庆楼的气氛却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耿贞度被罢职,面子上过不去不说,心中对顾长云的怨恨又深了几重,犹豫之下还是决定赴萧何光的约,却不敢单枪匹马去萧府,便约在丰庆楼见面,没想到顾长云竟嚣张跋扈率性到如此,这个关头竟在三合楼大肆摆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那个什么沈麟的三分讨好之意。 切,亏还是个侯爷,耿贞度咬牙切齿,时不时愤愤瞥一眼窗外。 萧何光静静品茶,不动声色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耿贞度想着事,一扭头冷不丁对上萧何光古井无波的一双眼,心中不免打了个突儿。 迟疑着开口,“萧丞,您承诺的给我大理寺卿一职……” 萧何光身上的威压太重,他没敢继续往下说,怕萧何光以为他抚了自己的面子。 萧何光垂眸,“明平侯之所以担任大理寺卿一职,是皇上要他查惠举之死的真凶,倘若他查不出来呢,”他同一脸呆滞的耿贞度对视一眼,“事态紧急,他还有精力设宴作席,你觉得他能查得出来吗?” 他语速放的很慢,让耿贞度听得后背汗毛倒竖,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许多。 萧何光嗤笑一声,吹了吹茶沫,自顾自道,“事关离北,他整这一出,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没长脑子,呵……” 耿贞度没胆子妄论,眼神飘忽不定。 萧何光斜睨他一眼,帕子掩口咳了几声,阖眼掩盖眼中倦色,只道,“接下来的事严君益会跟你说,你回去听信便是。” 耿贞度哪里敢说不,连连应下,告退后小心翼翼的避着人出了门。 萧府的暗卫无声出现,躬身半跪下,“主子。” “跟着他,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暗卫颔首,“是。”眨眼间消失不见。 楼下的说书声隐隐传上楼,萧何光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习惯性的唤严君益进来。 窗户纸上现出一个人影,是萧府的人,“老爷,严管家没跟着来。” 萧何光睁开眼,恍惚一阵,想起来严君益有其他事要做,静了静,“回去罢。” 外面应了一声,房门打开,有人进来扶他起身往外走。 萧府,暗室,烛光将地上的两道人影拉长。 严君益将一袋银钱放到面前人手中,缓缓道,“你家中的妻女会记挂你的,你救了她们的命。” 面前人嘴唇剧烈抖动,接着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对着严君益低头,哑声道,“多谢。” 严君益没什么反应,“去罢,你是个懂规矩的人。” 男子神色一凝,沉重的点了点头。 云奕终是没舍得让顾长云在自家花钱,气得柳正咬牙笑着翻她白眼,云奕跟在他身后逗了半天才把人逗得肯开口说话。 柳正心里门清她的性子,伸一根手指戳戳她的额头,无奈,“小白眼狼,日后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云奕捂着额头只笑。 柳正拿她没办法,“行了,别跟着我了,碍事,后头我爹给你留的有螃蟹,在蒸笼里,自己去吃。” 云奕一把薅住他的脖子,真情实感道,“还是自家人好啊。” 不过这话不敢让顾长云听见,他指定又要生闷气,云奕笑着撒开手轻快的掀了帘子去后面了。 月杏儿房中空无一人,无人察觉到柜子上的一小瓷罐中有东西在沙沙作响。 顾长云不知道云奕跟不跟着一起回府,同众人告别后差人将醉的晕晕乎乎的裴文虎送回去,在外面车上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人,但柜子里的糕点换了新的,灵光一闪移开点心盒子,发现下面躺着那把弓弩。 这就知道云奕一时回不去,顾长云啧了一声,屈指敲了敲车厢,“走罢。” 马车刚走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晃动,顾长云在这一晃中将点心盒子放回去,伸手拿了个绿豆糕慢慢吃。 今日之后,沈麟就和他算是一条船上的人,顾长云勾了勾唇,他身边全是泥沼,任谁靠近都会身陷其中,唯有上了他这条船,齐心协力的过了这泥沼才是生路。 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左右权衡才登上,只有云奕这个傻子巴巴的自个儿贴上来。 京都是无形的深渊,他还在思索将云奕送出去的可能。 只是没往前那般坚定了…… 回到明平侯府,顾长云捧着点心盒子一下车就看见王管家等在门外,疑惑,“府里有事?” “不是府里,是凝叶馆,”王管家随着顾长云往里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范小姐的信,贴身侍女葱倩说范小姐病倒了,高烧不退。” 顾长云脚步顿了一下,他尚未觉得京都中多了个人,惠举那一出子闹的,无论是赵贯祺还是谁都将她给忘了,选秀女一事也被推了又推,说起来,他确是没有尽到一个表兄该有的心力。 他一边拆信,一边问,“请大夫了吗?” “请了,”王管家一拍大腿,“葱倩说太医院请了两个过去,害,净会掉书袋,开了些温补的药材,没什么作用。” 没什么作用才来明平侯府寻人,范灵均是个懂事的,无缘无故尽量不会给他添麻烦。 葱倩自个来的,王管家想到小姑娘包着泪花不敢掉眼泪的样子就觉得心疼,叹了口气,“我让来喜领着咱们的大夫去看了,还没回来。” 顾长云点头,眉头一皱,“看看范小姐是水土不服发热,还是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下手了。” 王管家也是这般想,“走之前我特地跟来喜说了,让他机灵着点。” 顾长云心里莫名生出些烦躁,无论是什么原因范灵均的这场病都像是自己欠她的,他静默片刻,道,“你准备些东西,晚些我去一趟凝叶馆。” 王管家应了,“哎,我这就去准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勿要苛求美人 月杏儿已经在这个什么听雨轩里坐了半日,面前桌子一半是她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半是堆着果皮干果壳的碟子,直吃得喉咙干涩,灌下一大杯杨梅渴水。 台上一花旦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她听不太明白,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犯困。 她只身一个小姑娘,一坐那么长时间,免不了吸引周围人的目光,窃窃私语揣测她的身份。 不行,再听下去就真要睡着了,月杏儿艰难坐直,看台上花旦下了场,众人纷纷扔赏钱上去。 她也跟着扔了枚碎银,收拾桌上的大包小包抱在怀里,打着哈欠往外走,路过戏台时瞥见后面等着是不是唱戏打扮的人,换了说书的,少年眼睛上缠了一圈白布,月杏儿多瞥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 一边琢磨着到底在哪见过这人,一边往门外走去,听雨轩正门外是一条长走廊,连着岸边,廊上有卖荷花莲蓬的小童,也有叫卖消暑饮品的,月杏儿一路过走去,发觉岸边多了个背着画板,坐在岸边石头上的清秀男子在画画。 月杏儿经过他身后时好奇的看了一眼,他临摹的是听雨轩,楼阁亭台绘的极精巧,连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描绘的十分传神,是个有才华的。 想到自己惨不忍睹的画工,月杏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不忍直视的快步走开。 路过街头的王家铺子,月杏儿再次踮脚透过排队的人群往里看,柜台上尚还放着装绿豆糕的盒子,说明还有在卖的,月杏儿顿了顿,晏箜那家伙说要给她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完事,犹豫再三,还是转身快步离开。 百戏勾栏里依旧热闹,大理寺未颁布什么条令,人们只隐隐有耳闻梨花巷死了人,并未知晓因何而死,人心惶惶紧张几天,见平安无事,便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因此,勾栏旁边这两条街吆喝声一起,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晏剡跟晏箜换了打扮,在一处茶棚下喝茶,粗碗盛着砖茶,没那么精细,苦涩中别有另一种风味,是晏剡出门在外喝惯了的,他惬意的吸溜一口,招手唤来伙计要两碗牛肉面,再拿一块饴糖来。 伙计爽快的应了一声,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过来,饴糖是放在一小碗里的,晏剡从怀里摸出筷子,一夹将饴糖夹成几小块,放入晏箜冒热气的茶碗里。 晏箜笑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碗里的几片牛肉夹给他。 晏剡急急拦住他的筷子,笑骂,“别在这兄友弟恭的,吃你的牛肉,”打量一眼他的身骨,扭头对伙计喊,“再来一碟牛肉!” 晏箜无奈,“吃不了那么多。” 晏剡吸溜一大口面条,说话含糊不清,“少废话,能吃得下,吃饱好办事。” 晏剡说着,抄起筷子在他面碗上盖了一层肉,催他快吃。 晏箜余光微不可察的扫着四周的行人,嘴里应了一声,挑了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一时间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吃到一半晏剡还问店家要了醋加进面里,搅和搅和又是一大口。 两人本就是兄弟,一番举动下来自然得很,完美隐匿在这茶棚下的众人间。 “待会你是跟着我还是自己走?”晏剡面色不改,将最后两片牛肉夹到晏箜碗里,“咱们是第一批,不等入夜就得进去。” 晏箜捧着碗喝了口汤,同样神色自然,“我自己走。” “行,小心点。”晏剡三两口将汤底喝完,叫来伙计结账。 两人同行了一段,在巷子的岔口分别,谁都没有回头看。 这是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的默契,不想那是最后一眼。 人群中忽而睁开一双眼睛,稍一权衡,无声动身,朝一个方向追去。 晏子初也入了百戏勾栏,原本他不用来的,只是一牵扯到如苏柴兰这个人,他鬼使神差就想起了那张妖冶艳丽带笑的脸,还有那双冰冷狠毒如蛇的异瞳,顿时浑身恶寒,还是亲自走一趟为好。 异域的舞姬大胆而热情,一身轻纱舞衣缀着金玲,曼妙身材半遮半露,赤足点在一花面大鼓上,惹火地随节奏做着各种姿势,柔中带刚轻盈灵巧。 晏子初摇着扇子,远远站着看,微微出神。 这种舞他不是第一次见,无论是装扮还是鼓点技巧都大同小异,他曾在北方的草原上见过一支绝美的舞,一时间风起,恍惚嗅到了淡淡的奶酒香味,夹着外面的花草香,一下子将他拉到那晚月圆。 当年的离北狼主长子如苏伦珠,遭奸人迫害,身负重伤后被投毒,亲信无一存活,被逼至绝境狼狈闯入他们落脚的驿站,为躲避追兵搜查,阴差阳错扮成蒙面舞姬模样向来客献舞。 晏子初不自知的轻笑,少年人骨肉匀亭,流畅的线条下蕴盖的是紧致的肌肉,连日的奔波让人消瘦不少,正好能穿进那套清凉的正红色舞衣。 他们那些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个鹌鹑似的低着头红着脸,晏子初伸手盖住了云奕的眼睛,看向台上的只有他一个人、 晏子初本欲开口让人退下,但却鬼迷心窍一般,不知是美酒醉人还是眼前人醉人,竟是心跳都快了几拍,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台上。 他坐的主位,自然将所有美景都收进眼底,虽然这个舞姬骨架稍宽了些,身姿也有几分笨拙生硬,有几个鼓点都没能卡上节拍,但也无需在意,勿要苛求美人,微醺的少年望着台上的人,心下感叹,静静饮下一碗烈酒。 白皙的足,柔韧的腰身,绯红的耳尖,澄澈的眸子,还有挂满豆大冷汗的鬓角。 晏子初一惊,酒醒大半,猛地起身定定望向台上。 云奕惊讶看他,调笑他美色误人。 晏子初恍若没听到一般,飞身上台,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小心握上那人的胳膊,轻轻拉下笼面的纱巾,露出底下毫无血色带着惊愕神色的脸。 房中的酒香暖香被血气冲淡,晏子初拧眉,脱下外衫将浑身绷紧的人裹住强揽在怀里,转身对底下看热闹的一群人冷静道,“都别傻看了,过来救人。” 怀中人扣紧他大臂的手慢慢放松,如苏伦珠的身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到现在已是绝处,晏子初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时怀中人软了身子,两边碎发被冷汗浸湿,惨白着脸陷入昏迷。 诊脉时便发现了眼前人是男子,晏子初沉着脸坐在床边,身后一群人表情复杂一言难尽的看看他,看看床上熟睡的人,再看看他,努力憋笑。 云奕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感慨,“到手的嫂子没了。” 晏子初瞪他一眼,面无表情吩咐身后晏剡查明此人身份。 他前脚刚把人送回房中,后脚离北王宫就来了人搜查驿站,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这人有问题。 云奕啧一声,“人不救了?” 晏子初开口喊住往外走的晏剡,指了指云奕,无情道,“把她弄出去,其他人也出去。” 云奕白他一眼,幸灾乐祸的笑,鲜少没继续惹他,主动出了房门。 等众人走后,晏子初才挫败的垮下了肩膀,心中滋味百感交集。 情窦初开开在了一个男子身上,这他找谁说理去。 无奈的给人解毒包扎伤口,再换上干净衣物,如苏伦珠醒来时晏子初已为他打点好一切,银钱马匹武器都准备好放在了他床头,晏子初生硬的跟他一一说明,如苏伦珠认真的将他打量几遍,扭头目光茫然的望向窗外的草原。 如苏伦珠沉默半晌,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涩声说自己要离开离北。 晏子初一愣,意识到什么,鬼使神差开口询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回中原。 如苏伦珠同他对视片刻,偶然窥见一角少年眼底的热忱和羞涩,心头忽而一悸。 那位舞姬大约是察觉到有过于炙热的目光投来,往他这边一瞥,见是个俊俏男儿顿时风情万种笑开,足尖点地,素手扯着一边架子上的红绸,娇软身子一转一扭直直朝晏子初怀里软倒。 晏子初皱眉,一错身躲开。 舞姬狼狈一晃勉强站稳身子,随机应变的作胡旋状舞回台上,再看时哪里还找得到方才他没有眼色不知怜香惜玉的男儿郎。 人群深处有窥见全状的人,他已注意人群中傻愣住的晏子初许久,见他下意识往后躲,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一时风情竟压过台上舞姬。 晏子初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但没有察觉到杀意,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夹在人流中一边走一边留心两侧建筑的编号。 编号都是有规律的,虽然不是每一个编号都能被轻易找到,晏子初略一推算便知晓这编号是按天干地支排列,几组组合在一起,外族可能并未在意过这些,只当是行中原莫名其妙的古文字,也许有些人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晏子初内心有了百戏勾栏各建筑大致的地图轮廓,避开人在暗处留了记号,不再犹豫朝某一方向前去。 与此同时,后台暗处,十余人带有黑色全脸面具的人半跪在一人面前。 那人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的手缓缓去下金色四目面具,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异瞳。 纤纤长指漫不经心捋过面具上的朱红白玉流苏,如苏柴兰抬眸,噙着没什么温度的笑,“真新鲜,这地方竟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生人。” 跪着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如苏柴兰看了眼静静站在一旁的阿骨颜,开口,“你带人去看看,这儿有什么可热闹的。” 阿骨颜点头,“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转悠转悠 这里的建筑高低不平,低矮的棚屋在挂着飘带的戏楼后面,晏箜混在人群中,腰间颇为放荡不羁的别着水囊和装有杂物的布袋,挽着袖子一副粗使杂役的打扮,腰身一弯,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推车的队伍中。 大家都一直朝着前面,谁也没发觉后面推车的多了个人。 这三辆车是水车,一辆推车上六个大木桶,水声晃荡,晏箜一面推着车一面从臂弯后露出眼睛,小心观察四周。 “借光,借光,”一男子拨开人群,小跑到最前面的推车旁,拉着领头的杂役指了个方向,说,“别送错了,往这边来。” 杂役抬头看了一眼,疑惑,“往哪?” “别废话待会还有活呢,”男子飞快往后走,检查水桶是不是满的,经过晏箜时拍了把他的肩膀,“新来的?好好干别偷懒啊。” 他绕着水车转了一圈,走回领头那人身边,俯下身子帮忙推车,“听我的没错,别让老板等急了。” 车轮骨碌骨碌转着,拐个弯行一段路到了一处木门前。 晏箜抹了把额上的细汗,抬头看眼前是一处三层的戏楼,两边的架子上系着近百条各色飘带,迎风招展时别有一番景色。 “愣着干什么,往里抬啊,”方才那领头的杂役刚搬进去一桶水从里出来,喘着气扒拉下他的后脑勺,随手指了个人,“你和他一起抬。” 晏箜连连应了,跑过去跟另一人同抬一桶水进了门。 进去是一个不算宽敞的院子,角落堆着木箱子,另一边的架子上晾着还在往下滴水的花花绿绿的傩戏戏服。 将水桶放在指定的地方,晏箜丝毫不心虚的跟着领了工钱。 这些人像是随意组织起来的,有活就凑到一起干,没活就四下散开该干嘛干嘛去,其中一人见晏箜没那么眼熟,哥俩好的扒着他的肩膀,笑笑,“小兄弟,来混口饭吃的?” 晏箜点头,苦着一张脸勉强扯了扯嘴角,顺水推舟,“家里不够糊口的,出来找点事做。” 那人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前胸,为他打气,“叫我李生就行,跟着哥干,害,只要肯干活就有钱挣,都过得去。” “唉,李哥,”晏箜咧嘴笑笑,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叫严空,叫我小严就行。” 话音刚落,危机感瞬间自身后某处袭来,晏箜呼吸一滞,猛地回头。 敏感捕捉到还未关严的门内有什么一闪而过。 危险和杀机激起的颤栗感顺着后脊飞快爬上蔓延,头皮发麻,让他整个人本能地兴奋起来。 李生捞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嘿在这儿可别乱看,管好自己的眼睛,”说着又跟没事人一样,吆喝着要带他去尝尝这里的新鲜吃食,仿佛方才那个令人细思极恐的提醒不是跟他说的一般。 晏箜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一路上仍是四处瞄着有没有晏家庄的暗标。 这里就像是吃人的无底洞一般,从刚进来到现在,他一点都没觉察到自己人的踪迹。 李生带他去买了肉干和烤包子,还买了一囊奶茶,晏箜跟在他身后稀奇的左右看,等他付钱的时候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着急去掏自己的腰包,“李哥,哪能让你请我……” “老板钱放这了啊,”李生反手按住他的腰包,将铜钱放在一个木托盘上,扭头对晏箜爽朗笑笑,“都喊我一声哥了还能让你拿钱?” 晏箜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能感觉的到,李生这人没有恶意,只是他鲜少接收过外姓人这般纯粹的善意,想了一下,还是默默垂下了手。 李生满意笑笑,递给他两个香喷喷的烤包子,“趁热吃,这家的烤包子皮薄馅大,是这一圈最好吃的。” 包子刚出炉,热的烫手,晏箜两只手捧着来回倒,鼓着腮帮子吹气。 李生撑不住笑,他们两人随便找了个街边的长条板凳坐下,李生真的同兄长一般,坐下之前用袖子胡乱蹭了几下板凳才让晏箜坐下。 晏箜嘿嘿一笑,“李哥,咱没那么金贵。” 李生看了他几眼,恍惚道,“我家里原也有个弟弟,八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若是还在世上怕是现在同你一般大了……” 晏箜缓缓咽下一口烤包子,干巴巴道一句节哀。 李生意识到自己将气氛带凝重了,忙笑着摆摆手,“害,什么事,那一年雨水多,河里淹死好几个人,我命大,比他好运些,他推我一把,龙王没能收得走我……” 短短几句话,晏箜已推测出个七七八八,盯着手里的烤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生涨红了脸,总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舌头简直不知道往哪放,只得大咬一口烤包子,催晏箜快吃。 晏箜应了一声,看向李生的目光有些微的复杂。 跟着李生是个隐藏的好方法,但太容易让他引祸上身了…… 李生叼着烤包子,展开肉干的蒲包托在手上递给他,用眼神示意他拿着吃。 晏箜慢慢嚼着肉干,心里想还是待会赶紧分开罢。 天赐良机一般,李生吃完东西,将剩下的肉干包好塞给他,装有奶茶的水囊也挂他腰上,“你慢慢吃,吃完别乱跑,在这一片转转看看就行,我还有个活儿,干完就来找你。” 晏箜点头,见他腰间孤零零只剩了个布袋,忙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他,“李哥,你拿着这个吧,别待会干活渴了。” 李生爽快接了,摸摸他的脑袋,“行,没白疼你。” 晏箜僵着身子让他摸头,默默叹一口气,忍下心里泛上来的不适感。 他目送李生离开,期间李生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放心一般,见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情景跟记忆中的一幕奇迹般重合,不禁心头一动,咧开嘴笑着朝晏箜摆了摆手,做口型让他别乱跑。 晏箜重重点了下头,李生才放心转身加快步子走了。 晏箜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中,面上神情淡了些,摸了摸腰间水囊,顿了顿朝反方向离开。 晏剡比他顺利些,帮了个大叔抬酒缸,刚放下还没起身,一抬眼瞥见了柱子上那串红艳艳的果实下刻了个小小的记号。 大叔笑呵呵的拍拍他的肩膀塞给他几块糖,带着浓浓的奶香,是用牛奶制成的糖块,稀罕物什。 晏剡不动声色的抬抬眉毛,将糖块揣进了腰包,家里那三个小孩应该会喜欢。 找到一个就能找到下一个,晏剡真心实意的跟大叔道了声谢,按着记号的指引往下一个地方走。 半个时辰后,晏剡吊儿郎当抱着一兜比脸还大的胡馕,眼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三层戏楼,怀里芝麻烤熟的香气阵阵袭来,他掰了一块叼着,靠在人家摊子旁若有所思的左右打量着进出的人。 卖胡馕的也是个和善的,见他一脸无聊,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找话说,“老板是来消遣的?” 晏剡将目光放到他身上,“转悠转悠。” 卖胡馕的笑了笑,“那您可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不缺消遣的地方,南边的胡玉楼,北边的逍遥看棚,还有就眼前这所,专门唱傩戏变戏法的,每天晚上都是座满,热闹的很。” “傩戏?”晏剡摸了摸下巴,“听着新鲜,什么时候开场来着?” 卖胡馕的看了看天色,“戌时,还早着嘞。” 那确实早,晏剡啧了一下,站直伸个懒腰,漫不经心道,“那我且转悠着。” 卖胡馕的笑送他,“唉,您请走好。” 他行出没多久,卖胡馕的吆喝一声,下手利索铲下一个刚烤好的胡馕。 暗处的人动作因此一怔,他在暗处待了太久,太过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便本能的警惕,失去了尾随的良机。 然而人家卖胡馕的只是铲下了一个胡馕,胡馕熟了,铲下来搁在一边的筐子里,不然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变黑变焦? 他打了个激灵,觉得自己想太多。 云奕转了一圈没找着月杏儿,想她应该不能跑丢,回了三合楼待着等她回来也等天黑,柳正在柜台后看她几眼,端了盘盐酥花生给她,“打什么算盘呢,一脸没安好心的样儿。” 云奕白他一眼,“怎么我发个呆出个神被你一说就成鬼鬼祟祟了呢。” 柳正一本正经的点点自己的心口,“心里有数。” 云奕失笑,捻去花生米的皮后将仁儿递入口中,“月杏儿还没回来。” 柳正嗯了一声,瞧了瞧外面,“都出去了。” 云奕算了算月杏儿出去的时间,迟疑道,“我也出去转转?” 柳正轻笑,“少浪,这会可没人看着你。” 说到这了,云奕想起来,“韦羿是不是还在勾栏里面?” 柳正替她将花生米的皮尽数去了,一盘子白生生的仁儿推到她面前,“不然?家主请他来帮忙,你既然在外面就不用他看着。” 云奕嘶了一口气,“这如苏柴兰真那么瘆人?”花生仁吃多了口渴,她踢踢柳正的脚,“水。” 柳正无奈,倒了杯清茶送到她手边,顿了顿道,“如苏柴兰瘆不瘆人我不知道,只是他凭本事从次子篡位狼主,再深入京都,野心忒大。” 云奕不可置否,欲望似脱缰野马,如苏柴兰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柳正耳尖微动,嘴角上扬,“人这不是回来了?” 云奕回神,听见动静也露了笑。 下一瞬,月杏儿提着大包小包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着急忙慌止住步子,一扭头看见齐刷刷望着自己的两人,连忙跑过去将身上的东西往桌子上放,“跑这半天可累死我了!” 接过柳正递来的茶杯一口气喝干净,月杏儿挨着云奕坐下,一脸生无可恋,“小姐,我再也不想出去闲逛了,我的腿都要跑断了。” 云奕给她拍背顺气,“都去哪玩儿了?遇见什么有意思的没?” 月杏儿看着是真渴了,自己倒了第二杯茶,“我哪都去了,整个京都都要被我逛遍了,”她知道云奕问的是什么,左右看看,低声说,“在顺达楼,我坐了整一个时辰,楼上包厢陆续下来好多奇奇怪怪的人,有好几个眼熟的,那个姓谢的也在里面。” 奇奇怪怪的人?谢之明?云奕和柳正对视一眼,迅速收拾东西,“去后头说。”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她怕了 柳正喊来他爹,柳才平慢悠悠的从后面晃悠到前面来,月杏儿将三四包东西放他怀中,调皮的做了个鬼脸,“柳叔,这是给您的。” “月杏儿乖,”柳才平乐呵呵的抱着东西坐到柜台后,“你们忙去罢,我看着呢。” 云奕趴在月杏儿的肩膀上跟他闲话几句,看柳正重新沏了壶热茶来,剥好的干果整齐放在盒子里,算好的账本上面压着算盘放在一边。 三人将他前前后后安顿好才一溜儿到后院去,一人搬了个板凳围着花架下的桌子坐。 月杏儿认真思索片刻,从前往后梳理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一五一十将今日所见所闻之事道来。 “在顺达楼里,我就在角落坐着,台上的武生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听得我困又睡不着,一瞥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神情明显是故作自然,脸上的笑就跟人捏出来的一样,步子也僵硬,我就多瞅了几眼,隔一刻钟又下来一个人,这个我脸熟,正是那个叫什么谢之明的……” 柳正皱眉,“除去谢之明都是些不怎么打眼的官员,怎么同一时间全去一家店里面了。” 月杏儿也觉得蹊跷,摸摸自己胳膊,“他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隔一刻钟下来一两个人,隔一刻钟下来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姿态,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既然谢之明在场,定然牵扯到了如苏柴兰,云奕若有所思,问她,“你记住脸了没?” 月杏儿点头,肯定道,“记住了,虽然不怎么知道名字,再见面我铁定能认出来。” “行,有机会让你认,”云奕起身,“我先回侯府一趟,月杏儿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让柳正听一遍。” 月杏儿乖巧点头,柳正白她一眼,“又给你打白工。” 云奕轻笑,绕到他身后用力捏他的肩膀,“劳烦啊劳烦。” 柳正被她逗乐,拿开她为非作歹的手,“不敢当,忙你的去吧。” 顾长云不在府中,云奕转了半日没寻着人,连翘碧云也不在,她去找王管家问了才知道他们一行人去了凝叶馆。 “范小姐病了?”云奕皱眉,想想那范灵均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喃喃道,“水土不服吗?” 王管家面上神色不是很自然,目光飘忽不定,“或许罢,已经让大夫去看了,范小姐身子娇弱,还未推测出病因……” 云奕淡淡嗯了一声,既然顾长云去了必是带着云三,想来那边用不着她,担心也轮不到她担心,只是冥冥之中她很觉得月杏儿所说的发生在顺丰楼中的事万分紧要,很可能就是如苏柴兰下一步动作的重要线索。 她知道顾长云肯定存有现如今朝廷上每个官员的卷宗,但顾长云不在府里,让她去找怕是到天黑都找不到。 回来就是因为此事,现在没个结果,云奕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漫不经心跟王管家闲话了几句草草结束话题就离了府。 留下王管家心惊胆战忧心忡忡得望着她的背影。 罢了,年轻人的事他还是别瞎掺和,留着给侯爷交办罢。 凝叶馆,顾长云坐于前厅,身后立着陆沉和来喜,连翘碧云去范灵均身边伺候了,顾长云心中飞快掠过无数个猜测,静静等云三诊脉后出来回话。 一盏茶时间后,云三提着东西行色匆匆出来了,复杂的看了顾长云一眼。 顾长云搭在玫瑰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 来喜心神意会,忙道,“侯爷,我出去看着些。” 陆沉亦颔首,随着出了前厅。 顾长云面上没什么表情,问,“范小姐怎么了?” “初步诊断是中毒,”云三顿了一下,犹豫道,“也不完全是。” 顾长云抬了抬眉毛,“说人话。” 云三一哽,“细辛,附子,商陆,都是些让人起高热的草药,单论毒性并不足以称为中毒。” 顾长云垂眸陷入沉思,云三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是很摸不着头脑。 若是京都中有人钻空子冒那么大风险对范灵均投毒,必然是一剂致命,搞这么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闹着玩的吗。 “你先把我要的药方开出来,”顾长云似乎是叹了口气,面沉如水,起身抚了抚袖子,“我去看看。” 他心里想着事往范灵均住的院子走,刚进院门连翘就迎了出来。 顾长云止住步子,问她,“范小姐现醒着?” 连翘蹙着眉头,“醒着,刚恶心了一阵,现在好了,只是还发着热,用湿帕子敷着退烧呢。” 顾长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你进去给我传个话,说我来了。” 连翘应了一声,忙不迭的又进去了,没让顾长云等多久,马上就又出来说范小姐请侯爷进去。 顾长云垂着视线进去,停在屏风外面,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浅浅叹了口气,道,“放心罢。” 内室,范灵均听见他的声音挣扎着坐起,瞧着顾长云投在屏风上若隐若现的身影,一时心有所感,鼻尖一酸,泪花已经模糊了视线,声线颤抖夹带哭腔的唤了声表哥。 范家虽没那么声名显赫,但也是娇养着自家女儿,本就不忍女儿独身一人前来京都,几度恳求顾长云对范灵均多加照顾。 范灵均是个识大体的,尽量不给顾长云添麻烦,但这会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在这京都中只顾长云一个略熟悉的人,远在他乡原本心中就忐忑不安,皇上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实在不知道身处何种境地,秀女们住的地方就在旁边,不时有风言风语传来,听得她更加郁郁寡欢,整日整日愁眉锁眼担惊受怕。 葱倩前晚上睡前准备了热腾腾的燕窝粥端来,说是有助于安眠,范灵均愣愣的搅着小银勺,望着碗里的燕窝粥出了许久的神,忽而想到什么,拿着银勺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 她怕了。 顾长云难得心里起了些波澜,不知该说是同情还是可怜。 细辛,附子,商陆……他记得范家有些年日是在打理药商的。 范灵均冰雪聪明,懂得如何自保,只是性子和软,还是个恋家的小女儿罢了。 范灵均只开口唤了顾长云一声,紧张的攥着被角等待顾长云的下文,连额上的帕子掉了也不管,轻轻推开了葱倩的手。 她不适合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顾长云想。 “你且安心休养,来京都那么些时日,想来伯父伯母一直挂念着,我让人新开了药,你既然有心,就准备着些罢。”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泪珠滚滚砸在了手背上,范灵均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抬指拭去泪痕,张了张口,万千句话噎在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 一旁的葱倩连忙递上帕子,暗暗长舒一口气,脸上愁云终于散了些。 连翘左右看看二人,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 这的确情有可原,但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云奕,人人都想逃离这个地方,想离开侯爷身边,只有云姑娘不一样。 顾长云没什么别的想法,隔着屏风对连翘道,“连翘,你在这里照看着范小姐退热再回去。” 连翘垂首应了。 顾长云将云三同来喜也留了下来,只带着碧云和陆沉回了府。 陆沉跟在马车外,偶尔风动瞥一眼被撩开的窗帘,只看见顾长云神情淡漠的侧脸。 刚一下车,王管家着急忙慌的迎上来,“侯爷,方才云姑娘回来了一趟,找您不在,没说什么就又走了。” 陆沉下意识看向顾长云,惊奇的发现顾长云的表情一点点软化,眼中渐渐有了些神采,轻笑,“她回来了?说找我什么事了吗?” 王管家也发觉了,愣愣摇头,“没。” 顾长云想了想,点头,“行,我知道了,等她回来再说。” 王管家惊掉下巴,啧啧感叹年轻人办事就是有魄力,也不担心云姑娘是离家出走。 顾长云的心情明显见好,哼着小曲径直去了书房。 白清实正在窗下小几坐着,头也不抬的指了指书案,“沈二公子的信。” 顾长云应了一声,十分气定神闲的先拿掸子弹了弹墙上并没有染灰的画。 白清实惊讶抬头瞥了他一眼,抬了抬眉毛没有说话。 萧府,萧何光坐在书案后习字,他腕上劲道不如前几年了,写几个大字腕子就有些微微发抖,需停下缓一缓。 严君益进门,托盘上放着两盏茶杯。 一盏是惯有的参茶,另一盏颜色要浓些,严君益一掀起茶盖,一股混浊的苦涩就涌了出来。 萧何光只看了一眼便厌恶皱眉,“拿走。” 严君益苦笑,“老爷,良药苦口。” 萧何光面皮抖动几下,摔了笔,“良药个屁!” 严君益咬牙一动不动。 咣当几声萧何光起身怒砸了砚台镇纸,胸口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向那一盏汤药伸手,严君益一惊,慌忙要去拦。 然而萧何光并没有将那盏汤药砸了,严君益全身的弦都绷了起来,盯着萧何光攥紧了茶盏拿起,再重重放下。 浓黑色的汤汁溅出来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倒映在萧何光的眼睛里,像极了眼中钉。 长舒一口气,萧何光重归平静,抬手将汤药一口气灌下。 严君益微微放了心,禀报,“听说凝叶馆里的范小姐病了,高热不退,今儿明平侯还亲自去探视了。” “病了?”萧何光沉吟道,“有人已经下手了?” 严君益轻轻摇头,“不知。” 房间中又陷入沉默,萧何光瞥一眼他身上斑斑点点的墨痕,无力地捏了捏眉心,“下去换身衣服罢。” 严君益应了一声,将盛汤药的茶盏拿走,恐他见了又要心烦。 外面日头渐渐西沉,萧何光望着窗棂上外面芭蕉的光影,又出了回神。 第一百二十章 可巧也是弟弟 一串一串的花灯陆续点起,今日晚霞似乎退得极快,眨眼间浓郁的夕色被层层晕染的墨蓝深紫替代,尽管依旧很美,总有人没了抬头赏景的闲情逸致。 晏箜飞快的瞥了天边一眼,正逢泼墨的黑压过其他,看得他心中发堵。 绕了一大圈子总算找到了记号,循着一路过来又是被拉着去看变戏法,又是被耍猴人的猴儿缠得迈不开步子,要么就是冲撞了车马被异族人拉着听他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晏箜沉默一阵,忽而心中鬼使神差升起了今日该看了黄历再出门的想法。 晏家独有的记号到了这就没了,晏箜窝在街边一处棚子下捧着馕吃,目光微不可察落在不远处眼熟的三层戏楼上。 太巧了,正是他抬水进去的那座戏楼。 飘带纷飞在空中打着卷,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如同潜伏着张牙舞爪的鬼魅向他招手唤他进去。 晏箜打了个寒颤,三两口将馕饼嚼完,拍拍手将水囊中的奶茶喝完,溜达着溜达着进了戏楼前门。 那卖烤馕烤包子的人在他身后,抬眼看了看戏楼的最顶上,神色复杂的以右手抚心口垂眸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 价钱比他想的要贵,守在门口的伙计笑嘻嘻的收了钱,交给他一枚小小的一寸大小的纸票。 “哎这位老板,您请拿好。” 摸着比寻常书本用纸要粗粝厚实很多,晏箜捻了捻纸票,十分老练的点了下头就要往里走,一副是熟客的样子。 那伙计笑嘻嘻的随他退了一步,着重道,“老板,您请拿好,可千万别丢了。” 他笑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一张脸猛地贴近杵到晏箜面前,晏箜看他似是没有眼白,心头狠狠一跳,诡异的感觉如附骨之疽一般慢慢攀上头顶。 他故作不耐地推了挡住路的伙计一把,嘟囔一句,“哪来那么多废话。” 伙计脸上笑意未变,退开向他身后下一位客人收钱去了。 晏箜侧脸,看他同样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纸票给了那人。 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晏箜皱了皱眉,钻进了大厅的人群中。 正场还没开始,众人都找了自己喜欢的位置要了茶水干果跟身边的人闲聊,晏箜站在下去前的台阶上大概将大厅中的情形扫了一遍,没见到眼熟的人,便随便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子坐了,也要了一壶茶水。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晏箜注意到他们每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票,想了想猜测是怕有人逃了戏钱,这纸票也做的精细,想来退场的时候还是要回收了。 他正在打量手里的纸票,听着有两人说着话往自己这边来了,忙将纸票收好,若无其事的端起茶杯,也仅仅是润了润唇。 余光瞥见一黄衣男子正向身边的蓝衣男子抱怨,“一大老爷们天天磨叽,要不是你这啊那啊的拖到这个点来,咱们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好座位。” 蓝衣男子语气无奈,“苍天有眼,要不是你非要吃刚捞上来的菱角,咱也不至于在湖边等近半个时辰。” 黄衣男子大概自觉理亏,哼唧了几句,指了指竖耳朵偷听的晏箜,“行了行了,那有位置,今儿先坐那罢。” 他这人是个自来熟,坐下前先跟晏箜打了个招呼,还要分他一大把菱角吃。 晏箜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多了一堆鲜嫩的菱角,一抬头蓝衣男子对他善意的笑笑,招手唤来伙计要了壶香茶。 黄衣男子“咔嚓”一声掰断菱角,剥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扔进嘴里,“快开始了吧,听说今个是变戏法?” 蓝衣男子看了看周围,见了个熟人过去问了下,回来说,“是有变戏法的,还有傩戏,等着看罢。” 晏箜随口问了一句,“这里天天演傩戏吗?” “那倒没有,”蓝衣男子笑笑,“跳一出傩戏费时费力的,只楼主心情好时才演。” 那黄衣男子来了兴致,跟晏箜说起自己在这看傩戏的见闻来。 晏箜留了一耳朵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目光不住转着打量四周。 没等多时,三声锣响开场,黄衣男子正经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盯着台上出场的两人。 一人是主场,另一人是帮手,前面说了几句开场话,帮手那人展开盖布前后都给观众看看,主场神秘兮兮的笑笑,将盖布往肩上一搭,唰的就从底下掏出来一个燃着火的火盆,众人一阵惊叹,主场等惊呼叫好声过,也不怕盖布着了,将它往帮手拿着的火盆上一盖,唰的变出来一缸金鲫鱼出来。 惊呼声更甚,黄衣男子大笑拍手叫好,晏箜多看了台上那人几眼,没发现什么端倪,便将目光投向别处了。 变戏法没什么好看的,障眼法罢了,晏家庄人人都会那么几招。 二楼栏杆柱后像是凭空出现了十几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晏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暗惊自己竟没有发觉他们何时站在那里的。 不知是心里原因还是什么,晏箜总觉得那些黑色面具下的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带着阴森的寒气,不详的感觉久未消散。 高潮一出接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完全活跃起来,正当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台上吸引的时候,晏箜注意到方才在门边收钱的那个伙计和另外两个人悄然在大厅中穿梭,时不时停在谁身边弯下腰不知道做些什么。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的身子都是背着晏箜的方向,以身子为遮挡动作不让他看真切。 那伙计似是看见了他,笑脸盈盈的直直朝这边走来。 晏箜浑身的弦都绷了起来。 他身边的黄衣男子没有注意到,倒是蓝衣男子瞥那伙计一眼,十分自然的掏出了两张纸票。 晏箜顿时会意,抬手摸向腰间。 然而原本该放着那张纸票的地方空空如也。 下意识的,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些黑色面具的人站的靠前了些,抱着胳膊如杀神般冷冷俯视着大厅中的众人。 晏箜的心慢慢静了下来,看着伙计到他身边,笑着开口问他的票在哪。 晏箜拍了拍腰间,镇静道,“刚坐这还有,现在不见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这人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眼下堆起了褶子,“那老板您还真是不小心,明明我都说了让您拿好的……罢了,劳烦您跟我到后面一趟,跟我们楼主解释解释罢。” 黄衣男子跟蓝衣男子对视一眼,神情颇有些古怪,两人不是很相信纸票凭空消失了,也不信这位少年郎是逃票进来的,黄衣男子咽咽口水,干巴巴安抚他一句,“没事,大不了待会再补上一份银钱。” 蓝衣男子已是准备拿钱袋上来替他交钱了。 晏箜领了他们的好意,笑笑,“不碍事,我跟楼主说一声先。” 话毕,他起身跟着伙计贴墙走,暗暗攥紧了袖刃,往后面去了。 数十个黑衣面具的人无声往后退,消失在栏杆后。 与此同时,会面的晏子初和晏剡合力将后面守着的二十余人击昏,摸索出暗室的位置,顺着密道下去找到关着如苏力的暗室开锁将人救了出来。 晏剡矮身将面容枯槁不成人形的如苏力扶到肩上,微微皱眉,“总感觉哪不对劲。” 晏子初护着他们二人往上去,警惕的观望四周,没有接话。 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进去时容易出来时难,只意思意思晃出来几人,一手刀劈晕一个。 竟是这般顺风顺水的出来了,晏剡将昏迷的如苏力往上颠了颠,总觉得心慌得厉害。 晏子初回头问他,“晏箜呢?” 晏剡第一次张口没说出来话,缓了缓,“没见。” 晏子初脸色黑的吓人,此地不宜久留,他抬手摸了下如苏力的大脉,“先回去。” 晏剡迟疑的点了点头,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底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不对劲。 最顶上一盏重瓣莲花灯瞬时亮了,晏剡瞳孔一缩,被晏子初猛地一拽,快步离开了此地。 灯火的光亮下压着阴影,许久后,几乎融入阴影的一个人影缓缓动了动,泄出一丝嗤笑。 是如苏柴兰,慢条斯理轻启朱唇,“一命换一命,这买卖做的公平,”他问身后的阿骨颜,“这个是弟弟?” 阿骨颜目光追着他们三人,嗯了一声。 “可巧也是弟弟,”如苏柴兰眼波流转,其中透露着偏执的疯狂,“呵,可巧也是弟弟。” “如苏伦珠竟没有出手,当他的弟弟可真可怜,”如苏柴兰啧啧两声,“不知道这个弟弟好不好玩……” 阿骨颜沉默站在更深的黑暗中。 片刻后,三合楼后院一阵慌乱,月杏儿跑着去迎晏剡,晏剡将不省人事的如苏力放在长桌上,有些烦躁的甩了甩胳膊。 月杏儿一见如苏力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忙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先给他扎了几针疏导脉络中聊胜无几的精气,再掰着下巴喂下几颗保命的丸药。 晏子初左右看看,往前去寻柳正,皱眉问,“晏箜回来没?” 柳正惊讶他为何这般问,“还没有,其他的人也没有回来。” 这不一样,晏子初心中也烦闷,右眼皮一跳一跳的,晏剡也没好到哪去,当下就沉着脸再次出了门。 晏子初没拦他,接着就问云奕在哪。 柳正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面容严肃起来,“刚出门没一刻。” 晏子初没再说话,月杏儿隐隐听到他们说话,一掀帘子从后面出来了,一脸紧张,“小姐说她出去转悠转悠就去明平侯府,晏箜,晏箜怎么了?” “他还没回来,我今晚没见他,”晏子初语速很快,紧盯她的表情变化,心中烦躁的感觉愈演愈烈。 月杏儿愣了一瞬,“还没回来?他不是该跟着回来的吗?” 晏子初抿了抿唇,瞥了眼外面的天色,“再等等。” 月杏儿焦躁不安的来回走了几步,但后面传来了几声细微的痛呼,如苏力似乎是醒了。 她犹豫一下,还是过去看如苏力了。 晏子初莫名坐不住,上楼换了身衣服也出了门,柳正猜他是去长乐坊了。 天色越来越浓稠,月杏儿怔怔的对着门口坐在柜台后,柳正让她回去睡只当没听见。 柳正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僵着一个姿势不动的她,默默叹口气,转身去给她拿了个薄毯。 黎明的光亮刺破黑暗,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 月杏儿没有等到晏箜的绿豆糕,没有百合糕。 也没有晏箜。 酸涩的眼眶莫名变得湿润,月杏儿将自己全部缩进了薄毯中,许久,伴着薄毯的微微颤抖压抑的低泣传了出来。 柳正不动声色出现在她身边,神情复杂的望向门外。 谁都没有回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美人入画 漱玉馆,常年点着的甜香换成了些栀子茉莉薄荷之类的香料,终不似之前的甜香那般馥郁,多加了几丝清凉。 楼清清依旧斜在二楼露台的美人榻上,罗扇有一搭没一搭轻摇,妆容精致,鬓上簪着两支玉簪,白玉耳坠懒懒地搭在颈边。 楼下的热闹和喧嚣仿佛入不了她的耳,直到小屏上楼来站在微掩的帘幔外轻声唤她。 楼清清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声线慵懒,“怎么了?” 小屏回道,“咏桃贪玩,拉了个画师进来闹她给自己画幅小像。” “画师?”楼清清坐直了些,双眸有些失神,喃喃道,“夏深了,是该给姑娘们画新像了……” 小屏轻声道,“前些天夏至,您给忙忘了。” 漱玉馆每年夏至都会请画师给馆中当红的十来位姑娘画像,鲜花并美人入画,娇嗔言笑,人比花娇。 哪里是忙忘了,楼清清嗤笑一声,派出去的人如石沉大海再没有了声息,顾长像是同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说的一般,忘了此处一心沉醉在金屋藏娇的温柔乡里,叫她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哪里记得这些小事。 日下,咏桃在馆中最受欢迎,算是花魁,性子被捧得娇了些,楼清清没有提及画像的事她虽不敢多言,但今日见了路过背着画箱的画师心念一转,将此人连哄带嗔拉进了馆里。 楼清清不怪她,想要的东西是该靠自己争取,她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起身拨开帘幔,“走,下去瞧瞧。” 小屏应了一声,“人还在前厅。” 楼清清素手搭在栏杆上往下望,廊下一人背着画箱被几位姑娘围着调笑,背影十分局促无措,她轻轻皱眉,“别扰了客人。” 小屏连忙道,“摘星阁还空着,我去请画师上楼去。” 楼清清点头,“去罢,就说是我请他给姑娘画像的,有重金答谢。” 邹珣俊脸羞红,这几位姑娘衣着太过轻薄,叫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还有这一阵阵飘来的香味,让他闻的有些恍惚,紧张的攥紧画箱的背带,脚下有些发软。 他人生地不熟,转悠了一日竟是没能找到回客栈的路,远远看着这条街较其他都明亮热闹,心中感慨一面京都中夜间的风光就是不一般,一面不由自主地向这边迈开步子。 他哪里知道这边是花街,正站在街中红着脸犹豫是往前走还是回去的时候,一声娇娇的“郎君”从侧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一阵香气靠近,胳膊上缠了两条柔软的胳膊,他愣愣的低头看,搭在他手腕上的玉手染着漂亮的寇丹,见他低头看,乱人心弦地点了点他的手背。 邹珣涨红了脸,急忙挣开,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以袖掩面口中喃喃道,“姑娘自重姑娘自重。” 细腰一愣,掩唇吃吃笑了几声,见他这模样猜他是个本分的外来人,便没有再上前,柔声道,“郎君可是走错了,这里是花街,若是要找歇脚的地方得往西边去。” 邹珣连连道谢,胡乱对细腰行了一礼,抬脚转身欲走。 “咱们这里也能歇脚,”听见身后传来的娇笑,细腰眉头蹙了一瞬,回眸看一位身着绯红轻衣的女子摇着罗扇腰身妩媚地款款走出来,风情万种地眨了眨眼,“细腰姐姐,你说是不是?” 细腰但笑不语,瞥了眼明显看呆了的邹珣,顿了下让开往旁边去了。 咏桃看清他身后背着画箱,双眸一亮,“你是画师?” 邹珣局促的咽咽口水,“姑娘过誉了,在下只是稍能画几笔山水罢了。” 咏桃不喜欢听人自谦,只问他,“你可会画美人图?” 邹珣老实点头,“自然是会的……唉姑娘,姑娘您自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咏桃一把拉着手腕往里去,欢喜道,“今日我赶巧,进来帮我画幅小像。” 他一进门就吸引了另几位姑娘的注意,同咏桃相熟的几位围了过来,打趣着问些闲话,说笑让他也帮自己画一副。 他脑子昏昏涨涨的,好几双手拉着他晃悠,忽然听见有一道清亮的女声,接着围着他的姑娘缓缓退开,他终于能长长舒了口气。 小屏提着莲花灯,朝他微微俯了下身,“姑娘们不懂事,惊扰客人了,我们楼主说想请您谈生意,若您愿意便跟我往这边来。” 邹珣很难不想歪,拽着背带结巴道,“谈,谈生意?” 小屏轻笑,“画画的生意,请您给我们姑娘画像。” 邹珣这下连脖子都红了,“楼主抬,抬爱了。” 见他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小屏侧身让开,做了个引路的姿势,“这边来。” 邹珣低着头跟在小屏后面,好几次险些撞着人,到了楼上,人少了些,姑娘也少了些,只远处站着看他跟旁边的姐妹窃窃私语,没有再往人身上扑了。 摘星阁其实是用四扇八面屏风围起来的一处露台,靠近外面的那扇屏风只展了一半,楼清清柔若无骨的倚在上面看外面夜景,海棠花的团扇在她手中一摇一摇,下面的白玉小坠子跟着一晃一晃。 听见身后动静,她侧脸回眸望去,唇角轻挑,半张绝色的面容缓缓映入邹珣眼中,霎那间外面一众美人黯然失色。 他的反应没有逃过楼清清的眼睛,楼清清唇边笑意深了些,“你是画师?”怎么瞧着呆呆傻傻的,年纪也小,不像有些混久了为了赚钱的画师那般老练油腻。 邹珣回神,有些尴尬的笑笑,还是那句话,“姑娘过誉,略会画几笔罢了。” “无妨,”楼清清对他的兴趣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扭头继续看向窗外,“我漱玉馆包您吃住,请您给我们馆里的几位姑娘作像,一副画三两银子,怎么样?” 三两银子?!邹珣惊讶的瞪大了眼。 “嫌少?”楼清清笑意未减,只是眉间多了些寒意,“花街里的生意虽好,却也是姑娘们的血汗钱,再多就难办了。” “没没没,”邹珣连连摇头,半两银子便足以他一个月的生计,怎么可能会嫌少,他一时忘了紧张,激动道,“这价钱还是姑娘抬举我。”想了想,他干巴巴加上一句,“其实半两银子一副就很多了。” 楼清清稀奇的多看了他一眼,点头,“那倒不用,您多费心思些,这摘星阁就作您的画室罢,其他的我让小屏安排。” 小屏俯身应了一声。 邹珣忙谢过楼清清,又回头谢小屏,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定了客栈里的房间。 楼清清听后漫不经心的转了转团扇,“照我说您还是再这住着罢,白日里进进出出我们这,闲人看了未免会生口舌,您日后若是不专门在这花街中画像生计,最好还是少露面罢。” 邹珣一怔,暗暗感慨这姑娘心思也太过缜密了…… 楼清清一笑,“小屏,带画师去收拾罢,别再让我们姑娘扰了人家。” 小屏腼腆的笑笑,对邹珣道,“郎君跟我来罢。” 邹珣跟着她走,一路上红飞翠舞莺莺燕燕,弱水三千催人醉,只让他觉得深处云端飘飘然,忽而脑中另一位倩影闪过,让他猛然清醒一瞬。 若论灵动和神韵,还是水庄那位姑娘第一,只是可惜再也没有见过。 思及此处,邹珣珍惜的回头望了一眼,像是要透过画箱看珍藏在里面的一幅画卷。 美人入画。 入夜,顾长云立在窗边抬头望月,喃喃自语,“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看来往后得定个门禁……” 连翘经过见屋里亮着灯窗前一个人,犹豫了下准备过来问顾长云要不要准备宵夜,正听见这句话,憋笑,“侯爷,云姑娘快回来了。” 顾长云目光下移到她身上,若无其事嗯了一声,夜色掩饰耳尖一层薄红。 连翘弯了弯眼睛,“天晚了,我去准备些宵夜来?等云姑娘回来正好能用。” 连翘手脚利索,准备宵夜很快,她这样说像是云奕马上就要回来了,顾长云心中一喜,冷静道,“去罢,若是有绿豆百合汤先取些来冰着。” 连翘应了,“绿豆百合汤是晚上新做的,加了冰糖,还有冰糖枇杷,也可取些冰着。” 顾长云点头,“不用弄太多,她嘴刁,不知道回来想吃些什么东西,净惯着她。”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连翘露了笑,答应着下去了。 没过一会儿,白清实在门外探了个头,顾长云看见他捧了个食盒,随口问道,“哪去?都那么玩了。” 白清实往院里走了几步同他说话,“我去给陆沉送些绿豆汤,他还没回来,”想了想多问一句正事,“沈麟今日送来的信你可看了?” “看了,”顾长云指了指后头桌上,“你进来看看?” “那倒不用,”白清实抬了抬下巴,“刚冰好的,一进门说正事别忘了时间,你给我说道两句就行。” 顾长云白他一眼,“无非是怕有人着急想出来的几个点子,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明日我上朝拣一个说便是。” 白清实点头,问,“沈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沈麟他自己打算怎么办,我只是帮他罢了,又不用我出主意,”顾长云轻笑一声,“人家精明能干着呢。” 那就没什么事了,白清实急着去寻陆沉,虽然顾长云这院子里种的有驱蚊虫的草药,还是有小飞虫乱飞,顾长云看透他,挑了下眉,“绿豆汤马上就不冰了,赶紧给人送去罢。” 白清实笑笑,转身离开。 顾长云默了默,继续抬头望天。 没过多久,云奕一溜小跑进了院门,一眼看见顾长云,欢快道,“侯爷,您等着我呢。” 顾长云懒懒嗯了一声,目光追着她进屋,“桌上有绿豆汤。” 云奕一摸碗壁,冰凉冰凉的挂着小水珠,暗叹一句侯爷贴心,正好渴了,端起碗就要往下灌。 奈何顾长云的声音轻飘飘从身后传来,“慢着喝,仔细别冰了牙。” 云奕动作猛地一停,换成了小口小口浅饮。 “饿吗,想吃什么?” 绿豆汤爽口清甜又解暑,云奕捧着碗咂咂嘴,“想吃打边炉。” 顾长云险些被她气笑,“深更半夜的吃什么打边炉,明日你回来早些再吃。” 云奕自知理亏,哪敢说什么。 顾长云瞪她一眼,“惯得你。”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锅子就端上了桌,还有十几个装不同食材的小瓷碟,并些糖水蘸料什么的。 云奕恃宠而骄般去拽顾长云的袖子,“侯爷,惯得我?” 连翘碧云低着头咬唇努力忍笑。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个人精。 一顿打边炉吃到最后,顶好的猪骨熬成的浓浓高汤已浸了其他食材的鲜味,云奕心满意足的捧了一小碗慢慢喝,顾长云在一旁添了凉茶,让连翘碧云撤了残席。 顾长云喝茶不语,云奕舔舔唇,问他,“侯爷明日上朝么?” “皇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顾长云抬了抬眉,“怎么,你又想跟着去?” 云奕摇头,“这第几日了,多少人等一个结果呢。” 顾长云冷哼一声,“只要没损了他们的利害,要什么结果,”他忽而想到什么,皱眉,“怎么一歇着就谈正事,你就没其他话同我说了?在凌副都督面前也这般操心吗。” 云奕喝汤的动作一顿,险些呛着,心虚的以为顾长云知道她今晚干嘛去了,捂着嘴对他连连摆手。 顾长云若有所思,没忘给她拍背顺气,“他像是被凌志晨禁了足,你那么大反应,又去当滥好人了?” 他大概是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如同妒夫,云奕忍笑,一手撑在他膝上靠近,“那哪能,我一门心思全扑在了侯爷身上,还顾得上别人?” 花言巧语,顾长云顿了一下,没承认自己爱听,含蓄地点了点头,故作大度道,“那也不用,如苏力不是在三合楼?仔细如苏柴兰盯上那边。” 云奕得了便宜还卖乖,原话返给他,“侯爷怎么一歇着就谈正事,就没其他话同我说了?在范小姐面前也那么操心吗?” 顾长云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咬牙切齿戳了戳她唇边的笑意,“你个人精。” 云奕失笑,神情认真了些,“范小姐是怎么?我听王管家说她高热不退,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在这京都中相熟的也只有侯爷了,地主之谊咱们还是要尽的。” “边去,热得慌,”顾长云斜睨她一眼,“是她自己要走,咱们可不能误人好事。” 寥寥数语,云奕听了个明白,惊讶,“范小姐……这般胆大果决么。” 顾长云淡淡道,“将门后人罢,想当年她祖父范老爷子,那才叫大将风范。” 见他的意思像是不愿多提,云奕饶是有点放心不下也错开了话题,没一会儿就催他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顾长云送她回去,瞥一眼她的小腹,轻咳一声,“你先别急着歇下,我让连翘煮了消食茶来。” 云奕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不会撑着睡的。” 顾长云跟着笑了下,转身去了。 次日早朝,果然有性急的人不等赵贯祺开口便提了此事。 赵子明身姿挺拔立于顾长云侧方,斜看他一眼,语气颇意味深长,“多日未见还未恭喜明平侯喜提新职,不知惠举一案明平侯查的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顾长云只觉得身后目光全汇聚在了自己背上,就连沉默寡言的萧丞,也多分了些余光给他。 赵贯祺沉默一瞬,开口道,“长云,不妨说说?三日已过,毕竟也不是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案子。” 顾长云心中早有预料,淡淡一颔首,“是。” 无所谓将沈麟事先准备好的整件案子的前前后后给说了个七七八八,直到顾长云自怀中掏出一物,朝中众人才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赵子明目光一凛,怒喝道,“冷铁兵器不得入朝堂,明平侯你好大的胆子,这东西怎么带进来的?!” 萧何光看清顾长云手中的小巧臂弩,心跳慢了一拍。 众人静默一瞬,大气不敢出一下。 方跃节二话不说往外迈出一步直直跪了下去,“是微臣的疏漏,请皇上责罚。” 顾长云心中冷笑,表面上却装着有些慌乱,看看赵贯祺看看跪着的方跃节,“害,只是一个架子罢了,没想到你们一个个反应这么这般大……”说着,他自觉也有不对,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认错。 “先皇有言明平侯入宫可不卸兵器,”赵贯祺脸色并不算好,抬了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目光沉沉,“长云,你拿的是什么?” 顾长云一手托着它,看向一旁的福善德。 福德善下意识看向赵贯祺,得到点头的回复后才匆匆上前,以袖覆掌双手托着送到赵贯祺面前。 见赵贯祺拿起臂弩细看,顾长云解释道,“此乃特制的臂弩,比寻常的要精巧结实数倍,正是行凶惠举之人的凶器。” 赵子明脸色难看,寒声道,“空口无凭,明平侯,万一此物是伪造凶器,你拿的出什么证据?” “这臂弩是大理寺少卿所呈上,来历清清楚楚记于案簿,三王爷若是好奇,大可到大理寺亲自一览,”顾长云甚至没看他一眼,继续缓声道,“这特制臂弩上的凹槽,并不适合于冷铁弩箭,若皇上取来当日发现的骨针来看,便会知晓这到底是不是杀害惠举的凶器。” 赵子明嗤笑一声下意识便要反驳,没想赵贯祺这时出了声。 他一手慢慢抚过凹槽部分,猛地抬起臂弩直直指向下面,目光如箭,“长云,我信你。” 赵子明咬牙切齿噤了声。 顾长云挺直腰背,镇静的看着指向自己却空空如也的弩臂,“离北之地偏凉落后,使用骨针多以木筒吹射而出,定然不会配于如此精巧的臂弩,在京中也并未发现有离北外族的异常活动,皇上可放心,惠举受害之事定为有心之人暗杀,不是外族行凶。” 末了,他瞥一眼依旧跪着的方跃节,轻飘飘加上一句,“方都督,北衙禁军此番随大理寺巡视现场,可发现离北外族的踪迹了?” 方跃节神色未变,略一颔首,“回侯爷,北衙禁军巡卫现场前后三条街,并无离北外族的踪迹。” 赵子明不以为意,讽刺的意味很浓,“明平侯当凶手是傻子,杀了人明知道大理寺和北衙禁军的人在那还会回去看?” 顾长云淡淡一笑,“自然不是,只是大理寺毕竟只探查命案,并不着手管制京都巡防,”他面色有些犹豫,“若是冒昧去搜查某地,可不是越了界么。” 默默立在一旁的凌志晨一扫方才看热闹的心思,瞬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赵贯祺下一句就提到了南衙禁军。 “南衙禁军受命巡卫京都……”赵贯祺将臂弩交给福善德让他拿开,顺势揉了把眉心,“大理寺办案,巡查地方也是常理,长云,你下去若是要搜什么地方,去找凌志晨开搜查令便是。” 顾长云颔首,掩去唇边笑意,“是。” 凌志晨见并没有牵扯到自身南衙禁军巡卫不力的地方,抬眼瞥了下萧何光的背影,出列应和,“臣领命,必当配合明平侯彻查惠举受害之事。” 赵贯祺目光仍落在福善德手里的臂弩上,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面色似是松缓了些。 如此看来,行凶之人是离北外族的可能大大降低,赵贯祺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有机会放松了些,道,“南北衙禁军,大理寺,都是护卫我大业安稳的得力部位,见诸位齐力行事,朕心甚慰,长云,听闻你提拔了新的大理寺少卿?” 顾长云心中叹了口气,顺水推舟将沈麟推了出去,“是,乃沈家沈二公子,沈麟。” “沈麟……”赵贯祺隐隐有个印象,“当年的麒麟才子?能探查出这臂弩来由,是个有才干的人,有赏,”不由得感叹一句,“长云,你识人向来清明。” 这话牵出了顾长云唇边淡淡一抹讽刺,垂眼行了一礼,“皇上抬爱了。” 赵贯祺眸光微动,“这些天你受累了,朕看你消瘦了一圈,如此这般惠举的案子可慢慢查探,不必过于奔波劳碌。” 顾长云受宠若惊,连连应声。 萧何光不动声色紧盯福善德手中的臂弩,心中有了思量。 下了朝,赵远生跟顾长云一起往殿外走,赵子明黑着脸从两人身边经过,肩膀狠狠撞了下顾长云的。 顾长云倒没什么反应,赵远生啧了一声,胳膊肘戳了戳他,压低声音道,“可以啊长云,那个什么沈麟,蛮厉害的么。” 顾长云勾唇一笑,“可不是,幸好有他,”他飞快掠过身边经过之人面上的神色,目光滑开到远处福善德身上,“你先走罢,我去找皇上要些老参什么的。” 赵远生不可置信看着他,“前些日子皇上不是刚给你了些白参,你顿顿煲汤给喝完了?” 顾长云失笑,“这天气顿顿喝参汤不怕上火?范表妹病了,我府上的好药材都送到凝叶馆去了,这不是趁着进宫一回问皇上再讨一些好的。” “皇宫里的东西确实比外面卖的好,”赵远生认同的点点头,反应过来,一惊,“范小姐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病的?” “有两天了,昨儿我带大夫去瞧了,开的方子好像没用,”顾长云见福善德脚下动了动,忙推了赵远生一把让他先走,道,“福善德要走了,我先过去让他传个话了。” 赵远生点头,“那你先去,回头我也送些东西去凝叶馆。” 顾长云笑着跟他道一句有心,脚下一转朝福善德走去。 偏殿,赵贯祺急忙放下手中茶盏,惊问,“表妹病了?可请了大夫过去,大夫怎么说的?” 顾长云微微蹙眉,“昨儿表妹的侍女来侯府传话,说表妹病了已有好几天,找了几个大夫都没用才去寻我,我带的大夫才开出来一副药方,也不知道有没有成效,”说罢,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来跟皇上讨些好药材么。” 赵贯祺笑了笑,“皇宫里的药材随你拿,这有什么,”他顿了一下,皱眉,“还是得让太医院的人去看看……福善德,传朕口谕,太医院孙胗即下前往凝叶馆为范小姐诊病,不得马虎。” 福善德连忙躬身应是,急急忙忙出去唤了自己徒弟过来让他去太医院传话。 顾长云行礼道谢,“代表妹谢过了,外头那些大夫总比不上太医院。” 赵贯祺仍是担心,“表妹身子本来就弱,还有你,长云,你看看自己消瘦几圈了,要些什么都尽跟福善德说,让他多备一份送你府上去,让孙胗回来也给你诊一回脉,你和表妹两人都需好生养着。” 顾长云心道孙胗他去了凝叶馆一看可就顾不上其他了,面上还是老实应了声是。 赵贯祺似是还有其他话要说,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两人对着沉默片刻,赵贯祺幽幽叹口气,让顾长云先回去了。 顾长云走后,福善德小心翼翼瞅着赵贯祺的神色,犹豫着说些什么来宽他的心。 赵贯祺闭了闭眼,“你跟上去,问明平侯要些什么东西,准备好了送去。” 福善德莫名舒出一口气,答应着一溜小跑去追顾长云了。 偏殿中只余赵贯祺一人。 良久,他缓缓抬眸,不由自主扣紧了椅子扶手上的龙头,喃喃道,“沈麟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一副美人 一进门云奕就发觉气氛不对劲,今日三合楼客人甚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楼中的伙计少了一大半,柜台后站着的既不是柳正也不是柳才平,四下打量着过去,云奕敲了敲桌面,问,“三儿,人都哪去了?” 三儿精神不济地抬起脸,看清是她,哈欠打到一半,“小姐你回来了啊!” 云奕皱眉,“柳正呢?” 三儿又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楼上,“刚扛着月杏儿上去。” 云奕怀疑自己的耳朵,“扛着?” 正好柳正从楼梯上下来,眉间挂着不安,一把拉着她的手腕往后走。 云奕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如苏力没救回来?” 柳正轻轻摇头,脸色凝重,“是晏箜。” 没过多久,往后面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云奕平静的眼底下压着波涛汹涌的杀意,她绕过柜台,三两步上楼推开一点月杏儿的房门往里看了一眼,下颚绷得很紧。 柳正急急追出来,手里还拿着她从顾长云那得来的百官卷宗,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床上的小人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死死攥着被角,发白的嘴唇上深深一圈牙印。 云奕闭了闭眼,只觉得血脉中什么东西缓缓燃烧,她关好房门后退两步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来,直起身同柳正对视。 “守好三合楼,闲杂人等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三儿好似被她声音里的寒意刺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柳正一愣,自然知道闲杂人等指的是什么,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晏子初临走前的叮嘱,垂下头缓缓道了句是。 云奕紧绷着唇角在街上大步走着,到巷子分岔口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扯了过去。 云奕心中不耐,反手握住那条胳膊一扭压着人抵在墙上,袖刃快准狠的抵上来人的颈边大脉,只要手上再一用力便是见血封喉。 那人感受到她的怒气,莫名愣了一下,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撩开纱帽,有些惊讶,“晏小姐?” 云奕一惊,连忙松手,“你怎么在这?!” 伦珠转了转手腕,朝欲言又止看着自己侧颈的云奕安抚性笑笑,道,“昨夜在长乐坊见着晏家主了,猜出了什么事,今日特地来寻你,”说着,他不经意般理了理衣领遮住颈边红痕,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巧的香囊给她,“如苏柴兰擅毒,百戏勾栏里气息杂乱,此物有用。” 云奕心情颇有些复杂地接了,随口问,“晏子初现在人哪呢?” 伦珠微微勾了勾唇,“晏家主昨夜言语潦草,未提及去处。” 一股令人心安的药香,云奕轻嗅香囊,好生揣进怀里,认真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 伦珠略一颔首,“不必。” 两人就此告别,伦珠静站目送云奕,良久才带好纱帽转身离开。 外面天气闷热,热气无孔不入地将人紧紧包裹起来,实在让人心生厌烦,轻纱虽能隔开阳光却不能隔开燥热,伦珠快步往长乐坊的方向行去,目光随意扫过一处,眸光微动,然而脚下却没有停顿,在某处茶楼前匆匆掠过。 茶楼内,台上正说书的少年若有所感,抬脸往门外侧了一侧,眼睛上蒙着白布,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身后的布条轻轻滑到了肩上。 少年弯了弯唇,惊堂木一拍,继续接着讲下一出好戏。 晌午,沈麟从理寺放班回去,回房的路上遇见了在沈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侍雀知,雀知端着沈老夫人的午饭和汤药,口里唤着大少爷向他俯身行礼。 自从沈太渊成了当家老爷又续弦后,府中像雀知这样真心实意唤他一句大少爷的就没几个了。 沈麟点了点头,问,“祖母怎么样了?” 他自己住的小院在前面,鲜少去后头走动,用饭也是独自一人,有自己的小厨房。 雀知苦笑,轻声道,“回大少爷,还是那样子……这几日老夫人精神好些,能用得进去汤水了。” 沈麟看她托盘上放的也是汤盅之类的,浅浅颔首,“那就好。” 雀知欲言又止偷瞥他,她不常见大少爷在府中,这么一看竟是又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夏日衣衫轻薄,沈麟细瘦的腕子笼在宽大的袖中,显得他更是单薄,恍若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沈麟漫不经心瞥了眼雀知身上的装扮,头上两支半新的珠钗,衣裳应该是新制的夏衣,料子不算差,这说明兰氏对沈老夫人尚心存忌惮,不敢苛待老夫人房中的小侍,祖母应该状态还算不错。 沈麟放了心,让雀知去后面伺候着,自己慢慢往小院走。 他的小院这边一大丛竹子芭蕉跟前面隔开,顺着人工凿出来的小溪就能走到,匡求正站在门外,仔细端详他新挂上的牌匾。 别院深深夏席清。 沈麟笑笑,走去摆弄门上的七环锁,同他闲话,“今日有空过来。” “啪嗒”一声轻响,匡求嗯了一声,随他进门,提了提手里的荷叶包,“今日事多,怕你没空用饭。” 沈麟打趣他,“不如说怕我没东西吃。” 匡求耸耸肩,轻车熟路的去小厨房拿出盘子,将荷叶包放在上面解开绳子。 半只手撕鸡,外皮金黄,鲜美咸香,裹着一层晶莹的油光,加了香醋和香料,闻着就使人胃口大开。 沈麟略一思索,“你且等着,我拌个凉菜,再做个素汤。” 匡求将荷叶罩在手撕鸡上,没说一声,自发去一旁拿柴火生火焖饭。 片刻后小院中便飘着起了米香。 匡求毫不客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把鸡腿夹给沈麟,自己挑了鸡翅膀埋头就啃。 沈麟也没管他,吃了没两口,想起来一事,“明平侯今日去了朝堂,估计是将我推出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匡求抬头看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严肃道,“食不言。” 沈麟哭笑不得,只好先拿起筷子用饭。 沈老爷子讲究修身养性,从小教育他用饭需细嚼慢咽,等匡求吃完了一大碗米饭又添了半碗后,他碗里才下去了一小半。 匡求捧着碗喝汤,忽然开口问他,“机关都准备好了吗?” 不是说食不语?沈麟半是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还差一点。” “早些收拾利索,怕是今晚就会来事,”匡求顿了顿,三两口喝完汤,把手撕鸡推到他面前,“多吃点,晚上有力气叫喊。” 沈麟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句话听着不太对劲。 匡求环视四周,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事去喊我。” 沈麟回神,“屋里桌上有桃,拿几个去。” 匡求一走,小院重归平静,沈麟慢吞吞的继续用饭,思绪越飘越远。 若不是因为兰氏,他也不至于选如今这一条路,过不了多久,兰氏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沈家还轮不到她来为非作歹。 心念一转,他又真是只因兰氏吗,沈麟皱了下眉,愣愣地咬着筷尖。 “炳炳麟麟,岂不懿战。麟儿当立鸿鹄之志,一展抱负,助我大庆繁荣昌盛。” 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三岁那年父亲教他识字,最先教的就是麟字,站在他旁边看他笨拙地握笔习字,第一次跟他解释了他名字的由来。 “炳炳麟麟,岂不懿战。”沈麟喃喃一句,猛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挡住了险些喷涌而出的某些情愫。 明平侯府,顾长云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面无表情扭头问阿驿,“云奕又出去了?” 阿驿可怜巴巴的点头,“我一早来找云奕玩的时候她就没在。” 顾长云捏了捏鼻梁,“成天不闲着。” 昨晚云奕问他要了百官卷宗,神神秘秘不知要干什么,就不该昨晚熬夜寻了出来给她,好歹也得让她在自己身边缠个半日再说。 好了,现在动不动就不见人。 阿驿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垫着的干草上卧着两只雪白雪白的奶兔子,粉色的鼻尖一耸一耸的,顾长云多看了两眼,抬抬下巴,“兔子哪来的?” 阿驿托着篮子送到顾长云手边,“来喜给我的,说是厨房采买的人弄来给我顽的。” 他刚一得了就兴冲冲的来寻云奕,等了半天只等回来了顾长云。 顾长云挠挠奶兔子的小下巴,嗯了一声,“好好养着,等云奕回来了你们一起玩。” 阿驿这才高兴起来,欢欢喜喜的说是要去给兔子做窝去了。 白清实晃悠来找他,一进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云姑娘又出去了?” 顾长云眼皮都不抬,冷笑道,“连你都知道用‘又’。” 白清实失笑,没多说什么,将一封信函给他,“我们的暗卫查到京都中部分官员举止异常,这是名单。” “举止异常?”顾长云若有所思,拆开信函看,“云奕要走了百官卷宗。” “许是也有所发觉,”白清实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云姑娘总会让人惊喜的。” “惊喜没见,惊吓倒是不少,”顾长云嗤笑一声,将名单给他,“让人盯着是不是跟如苏柴兰有关。” 白清实挑了下眉,“不怀疑其他人?” “谢之明最近在拉拢势力,给萧何光找了不少事干,用不着我们操心,”顾长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很嘲讽,“有人忙着站稳,有人急着站队,要么就在观望,都在忙着经营自己的命数。” 这话白清实赞同。 静默片刻,顾长云指腹蹭了蹭杯壁,自疑,“我是不是把谁给忘了……” 想了半天愣是没能想起来,白清实看他眼中睡意愈浓,知道他昨晚没睡多久,便告辞离开让他歇息。 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顾长云才后知后觉的应声,起身往外走,用袖子挡着日头慢悠悠晃去了旁边偏院。 夏日慵懒,漱玉馆白日闭窗让姑娘们歇息,楼清清早晨起得晚,这会儿独自歪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手边一壶香茶几碟子点心,偶尔捻一块吃,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提不起兴趣,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楼上摘星阁里多了个画师。 这会儿姑娘清闲,才有时间去找邹珣画像。 左右也无事,楼清清悠悠起身,纤纤细指柔若无骨地摇着团扇往楼上去了。 邹珣正细细描画眼前女子的眉眼,寥寥数笔却须画出神韵来,紧张得他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被他画着的姑娘见他全神贯注的样子,贴心的没有开口同他闲话打趣,瞥见从楼梯上来的楼清清,还没有动作,楼清清以指抵唇对她眨了眨眼。 姑娘会意,继续静静坐着。 邹珣憋着一口气将她五官的轮廓绘出,换笔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人,一惊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楼清清被他逗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他坐地上去,说道,“邹画师好生认真。” 邹珣口中不住道谢,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额角,面色有些不自然。 楼清清看他神色紧张害羞多些,笑道,“邹画师无需紧张,我闲着无事上来看看罢了,”她指了指一旁的画箱,贴心道,“我不盯着你,能看看其他的画吗?” 邹珣求之不得,连忙打开画箱让她随意。 是些山水花鸟图,楼清清还从中发现几幅京都中建筑的简绘,每一副都十分逼真形象。 忽而,她动作一顿,回首瞥了认真作画的邹珣一眼,朝画箱深处一副包裹明显更用心的画伸出手。 调笑的表情瞬时凝固,良久,她才缓过神,别有深意地狠狠看了邹珣一眼,唇边笑容玩味。 好一副美人图。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姓晏。 楼清清对着手里的画出了一回神,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容,再极其轻柔地将画卷起来放回原位。 往前一直笼在脑海中的薄雾仿佛一下子退散了,对那女子的浅浅印象随着画卷的展开慢慢加深,原本只记得那一双眼睛,其余的五官经此重新一笔一笔添画上的一般。 她回首,邹珣正手持朱笔给姑娘鬓边拳头大小的海棠染第二层颜色。 蓦然就想起来一些事。 那日顾长云从漱玉馆出去,她照常在楼上转角悄悄目送他,看见街上一小童提着篮子卖海棠花,花瓣极红如胭脂点点,已经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正起了兴致要让小屏下去买几枝上来簪花,目光一转见顾长云从门内出来了,便等一等,等他走了再回身去唤小屏。 往常顾长云走得极为利落,就算跟门口的姑娘说笑也不会多停留一会儿,但那天却破了例。 他站在马车旁,神情一怔后眉眼稍稍软化,目光投向一处。 楼清清顺着看去,却被花棚遮挡了视线,她心中似有所感,平白无故生出焦急和慌张,一连换了两个位置才看清街对面一个小小的巷子里站着一位姑娘。 顾长云正在看她。 她盯着那姑娘回身同顾长云对视,上前同他说笑,随后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前前后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花街想跟顾长云搭上话的姑娘多了去了,或许旁人压根就没有留意到有这个人。 而在楼上,她忘记了呼吸,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形状优美的指甲生生抓掉了栏杆上一层红漆。 说来也奇怪,她当时确实将那女子的面容深深刻进了脑海,但一转身没一会儿,对其的印象就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白水中渐渐模糊淡开,到最后无论她多么用力地回想,到最后仅仅只记得一双眼睛。 比她见过的任意一双都要灵动,像是蕴着水,又似含着冰,比起天上的星子也毫不逊色。 夜半时分她辗转难以入眠,起身拥被而坐望着窗外满天繁星发愣,忽而脑中灵光一闪,竟是将那双眸子中的神采跟依云上台献曲那晚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些神色对照上了。 对于其他事她无心多查,盘旋在心头的只有一个念头。 同样都是初开始于这漱玉馆,凭什么顾长云可以对她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不甘心。 邹珣绘好海棠,再换笔增添了些细节,对着眼前姑娘看了一看,满意地点点头,见楼清清盯着画沉默不语,以为是哪里画的不好,紧张的咽咽口水,轻声道,“楼馆主,可是哪里画的不好?” 楼清清被他唤回神,粗粗打量几眼画,露出一个明艳的笑颜,“邹画师还是对自己的画技多些信心罢。” 坐了半日的姑娘也起身活动肩背,走过来瞧画,笑着打趣,“倒是画的比我本人还好看几分。” 姑娘心满意足的下了楼,邹珣低头收拾画具,听着楼清清调笑道,“邹画师可是鲜少画人像?” 邹珣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平时只画些花鸟图。” 楼清清摇了摇团扇,轻笑,“方才见这画箱中有一副美人图……可是画师的心上人?” 听她这前一句邹珣猛地就涨红了脸,攥着一大把画笔,手足无措道,“楼馆主见笑了,画,画着玩的……” 楼清清戏谑一笑,“啧,我不过玩笑一句罢了,你紧张什么,莫非被我说中了心思?” 想来她是见惯风月之事的,邹珣继续收拾画具,小声道,“惊鸿一瞥罢了,”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常常忘了这姑娘的容颜,还需见画才能记着,实在是惭愧,谈不上心上人呐……” 楼清清但笑不语。 好冷,好冷,冷…… 透骨的冷,寒气似是最幽深的细针,密密麻麻地钉在每一寸肌肤深处,呼吸好像也被冻住了,晏箜额上冷汗不止,紧闭着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恍惚间竟是听见了大雪簌簌而下的声音。 冷,好冷,下雪了吗,怪不得那么冷。 他脑子里混沌的一团仿佛也冻成了冰疙瘩,耳边忽而惊雷一声,脑海中炸起一团烟花,叫他猛然睁开眼,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前依旧雾蒙蒙一片,头疼,耳鸣,依旧是好冷,他甚至费力地扭头,瞪大双眼想要看自己手背上到底有没有凝出冰霜,要不然怎么会从骨头缝里透出这样凌厉的冷。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晏箜被铁链绑在架子上,后知后觉的抬起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拼命睁大的眼睛空洞黝黑。 藏身于黑暗中的人踢了踢脚边的空药瓶,笑道,“我这透骨寒的滋味如何?” 晏箜迟钝得厉害,耳鸣使他只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体会到了他的意思,被寒冷压制的记忆渐渐回笼,扯了扯嘴角,“一般。” 如苏柴兰没想到他还有力气顶撞自己,慢条斯理用帕子一点点擦拭自己的手,“是比不上你们晏家。” 他顿了一顿,不以为意笑笑,“好戏总要留在后头,你这透骨寒才发作一次,等到第三次,就得等到下辈子同他们相见了。” 晏箜不想理他,知觉恢复少许,竭力用已经紊乱的内力遏制在经脉中流窜的寒毒。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脸往下流,在下颚汇成一处,最终滴落在脚下。 狭小安静的空间里一时只有这种滴落声。 晏箜心里清楚这不是汗珠,更不可能是泪,虽说眼眶下有些发热。 他猜那些是血,七窍流血。 他不接话如苏柴兰也不恼,心情颇有些愉悦的走近两步,踢开五六个小药瓶,俯下身子看他如困兽一般做无谓的抵抗。 一字一顿道,“我倒是很期待。” 如苏柴兰意味深长的笑笑,走出了暗室。 待他走后,晏箜总算忍不住胸口钻心的刺痛,喉头一松,一大口乌血喷在面前地上。 这家伙,到底给他吃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毒。 体力透支太过严重,晏箜眼前白雾更深了些,再次无力的陷入昏迷中。 阿骨颜静静等在上面,见他出来,主动跃下去让他踩着自己的肩上去。 如苏柴兰揪了揪他束在马尾里的小辫子,有些不耐烦,“还没有人来吗?” 阿骨颜将他稳稳送上去,攀着边缘翻身而上,垂首道,“主人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如苏柴兰孩子气的踢了下旁边的椅子,身上金玲轻响,旋身的时候腰间黄金四目面具上的白玉坠子打在阿骨颜身上一声闷响,“没意思,一点也不好玩。” 阿骨颜目光聚在那白玉坠子上,轻声道,“主人再等等,等到天黑。” 如苏柴兰想了想,又展开笑靥,摸摸他被打到的地方,笑眯眯哼着小调走了。 阿骨颜往暗室里瞥了一眼,将机关复原,快步跟上如苏柴兰。 云奕径直去了百戏勾栏,半路遇见了买胡饼的广超。 广超一看见她,付过钱还未出炉的胡饼都不要了,一溜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云姑娘!云姑娘您哪去?嘿等等我!” 云奕默默翻个白眼,猛地止住步子往回走,拽着人的领子就往小巷子里走。 广超咽咽口水,小鸡仔似的缩着脖子,声音一下子小了,“那啥,云姑娘,有话好好说。” 云奕松手,问他,“有事?” 广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左右看看,小声道,“您准备什么时候把老大整出来啊?” 云奕抬抬眉毛,“要想把凌肖整出来,先得整了凌江,凌江背后的人是凌志晨,这顺藤摸瓜的,不得一个个来?” 广超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云奕无奈,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等着罢,学学人家庄律,干大事的人得有耐心。” 广超一脸似懂非懂看她潇洒转身离开,有点怀疑她这个干大事是不是指的是整凌志晨。 “那可是南衙禁军都督啊……”广超浑身一颤,不过转念一想凌志晨这个南衙禁军都督当的也不怎么样,起码脑子不好眼还瞎,竟然决定捧凌江那厮,他啧啧两声,感慨云奕真真是胆大心细,又猛地一拍脑门,转身撒腿就跑,哀叫一声,“我的饼!” 前面遇见伦珠,后边再被广超一搅合,云奕彻底冷静下来。 晏子初和晏剡应该都在百戏勾栏里面,晏箜年纪小些,哪次出任务不是被护着…… 前面就是街口了,云奕压低眉眼继续往前。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徐徐驶来,青天白日的,谁也没有发觉它经过后,街上少了个人。 并没有等到夜晚,晏子初沉着脸从正门进去,甩下一叠银票,直直盯着里面的戏台,寒声道,“这场我包了。” 伙计被他周身戾气一震,哆哆嗦嗦地收了银票,引着他往里去,不忘在身后给旁边比个手势让赶紧去后头喊人。 晏子初坐定,斜了身后伙计一眼,眼里是半点没收敛的冷戾,语气无波无澜,“你们楼里,唱戏不关门窗?也不怕别人不花钱就瞧了去。” 他嗓音很轻,落在地上却恍若有千金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不动声色地缓缓荡开,让屋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少有的几个在此消遣的客人在最开始听到这人要包场的时候见势不对就赶紧悄悄往外走了。 伙计欲哭无泪,他们都是晚上的生意,戏开场时自然是要关门窗只留一扇门供出入,只是现在大白天的,也不排戏,关什么门窗。 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两句,还是老老实实去把门窗关上了,一回头看楼上楼下都站出来十来个黑衣面具的自己人,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轻手轻脚往一旁藏去了。 房中陷入昏暗,无人敢上前点灯,只有几道光亮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打在地上。 晏子初略坐了一坐,刚有些不耐烦,忽而听到一阵铃响。 他下意识屏蔽了五分听觉。 戏台的帷幕后传来一声娇笑,如苏柴兰一身红衣慢慢踱步出来,一手举着面具松松覆在脸上,调侃他,“晏公子紧张什么,只是寻常铃铛声罢了。” 晏箜身上有晏家的玉牌,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稀奇事,晏子初厌恶地皱眉,懒得跟他多话,“你动不了晏家的人。” “现在,把人交出来。” 如苏柴兰嗤笑一声,轻巧从台上跃下来,“晏公子说笑呢,一命抵一命的规矩,我还以为您知道。” 他猫似的走路没声音,走近,和晏子初隔了一张桌子,压低身子,轻笑道,“更何况,您又不是他的亲哥哥,我凭什么呢?” 晏子初压住火气,面无表情道,“他姓晏。” 话音刚落,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飞开,晏剡笑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若无其事拿了一旁的托盘掰开当门闩插好,淡淡道,“他亲哥哥这不是来了。” 如苏柴兰舔舔唇,欢快地笑了,“好一个兄弟情深。” 说着,他飞快后退到安全距离,声音突然变冷。 “拿如苏力来换。” 晏子初鬼使神差想起了伦珠,果断道,“他于你无用,从未招惹过你。” 如苏柴兰冷冷道,“他姓如苏,是我离北的人。” 晏剡走到晏子初身后,讥讽一笑,“你又不是他爹又不是他娘的,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面具下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会儿,又转向晏子初,说话带了些杀气,“那这就算是谈崩了?” 晏子初勾了勾唇角,年轻人的狂妄一展无余,“你们离北同我们晏家的梁子不是早就结下了。” 如苏柴兰是个麻烦的人物,但这不代表晏家就有所忌惮,只是晏子初觉得处理麻烦心烦罢了。 如苏柴兰脸色一僵,长长吹一声口哨,顿时所有的黑衣面具人都袭了上去。 晏子初坐怀不乱,猛地一蹬身前桌子,直直向如苏柴兰袭去。 如苏柴兰轻巧一跃,桌子重重击在后面戏台上散了一半,如苏柴兰一手背后一手持面具,稳稳立在倒塌的桌角之上。 动作间,晏剡已赤手空拳撂倒了四五名黑衣面具人,厮杀多年的沉稳气质全开,用刀鞘格挡住弯刀,一脚踹开那人,反手抽出长刀从另一人腰间斩过。 他绷着脸,电光火石间,手腕一翻,泛着冷光的刀刃一下子差劲一人胸膛,又丝毫不停歇的抽出来斩开从身后袭来的弯刀,动作毫无阻滞,身形快如残影。 如苏柴兰脸色未变,又吹了声口哨,黑衣面具人明显成倍地增加,后面跟着阿骨颜。 见着他,如苏柴兰神色一松,搭在他肩上从桌角跳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阿骨颜盯着晏剡,“不放心。” 如苏柴兰笑眯了眼,拽拽他的辫子,“去罢。” 晏子初依旧是坐着,冷眼以观,周围人却不能近他丝毫。 晏剡招式狠厉无懈可击,阿骨颜对上他竟丝毫不惧,一时居然能平分秋色。 如苏柴兰满意极了,正想拉来一条长凳跟晏子初继续唠嗑,忽然听到后面一声响动,猛一回头,肉眼可见地沉了脸。 晏子初正想着如何快些解决这些麻烦去后面救人,他自然也听见了声响,愣了一下后,浑身放松下来,唇边多了丝真心的笑意。 家里最护犊子的,可不是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知道又去哪惹事了。 云奕离老远就看见这边戏楼大白天的紧闭门窗,就差把我不对劲这四个字写门上了,站在不远处抬头细细打量,旁边那个卖烤馕的人凑过来好心道,“姑娘,若是想看戏还是明日来罢,今日有个贵人包了场。” 云奕若有所思,“不是晚上才排戏吗?” 卖烤馕的人嘿嘿一笑,“那谁知道,你听这声音,指定是里面又跳傩戏呢。” 云奕笑笑,心中有了计较,暗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傩戏。 她想了想,转悠着绕道戏楼后面,找着了一扇后门。 然后毫不犹豫抬脚踹了出去。 她抽了刀,单枪匹马一路杀了进去,没去前面,只在后面绕着找晏箜。 如苏柴兰眼皮跳得厉害,下意识想往后面去,身子刚偏了些,一条椅子猛地砸到了他面前,带起一阵狠厉的风。 晏子初缓缓站了起来,打量着手里的板凳腿,掂了掂重量,轻描淡写道,“狼主想要去哪?” 如苏柴兰收敛了所有笑意。 柳正说如苏力是关在一处暗室里,如苏柴兰应该不会没心眼到还将晏箜关在同一处暗室,虽说是如此,但世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也有太多,云奕不敢漏下任何一种可能,谨慎地一处处翻找过去。 不时有些虫蚁来耽误事,云奕冷着脸,下手毫不留情,一击致命,脸上溅了血珠。 不知什么时候再没有黑衣面具人往前冲了,云奕解决掉最后一人,甩甩刀刃上的血珠,冷冷望向栏杆里的黑暗,那里有若隐若现的人影,周身警惕提到最高。 她来不及分神,见那些人再没有轻举妄动上前,提着刀继续往里走。 戏楼里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伙计,吓得缩在一旁不知道动弹,云奕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搜自己的。 然而不知是她面上的表情恐怖如斯还是哪般,靠得最近的一人见她往前走,愣愣地张着嘴一动不动,忽然缓过来神,慌忙要往旁边避开,没想到用力过猛一脑袋杵在了柱子上,晃晃悠悠捂着脑袋软倒了身子。 云奕,“……” 其余人亦是半晌无言,脸上神色似是凝固。 她继续往里面走,灰尘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一飘一浮,长刀划破空气,隐隐有杀机涌动。 黑暗中,一团灰白色的物什轻微地动了动,伸出两只干瘪状若枯骨的手,异常缓慢地直起身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呓语,骨骼咔咔作响。 云奕眯了眯眼,那么小一团竟能伸成一个身长十尺有余的女人。 她定了定神,已经做好准备看兜帽下该是一张苍老如枯树皮般的脸,待兜帽随着那女子的动作缓缓落下,云奕目光一顿,诧异地抬了抬眉毛。 出人意料的是,这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五官秀丽,肌肤光滑如上好丝绸般吹弹可破。 就是这双眼睛,黝黑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不见眼白,显得有些诡异瘆人。 女子敏感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古怪笑了一下,喉咙里叽咕几声。 云奕偏了下头,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但是她挡了路。 女子见她没什么反应,嗓音尖锐的叽咕了一句什么,从宽大的斗篷下掏出来一对等臂长的大弯刀,蛇头形状的半弯刀柄被她握在手里,给人一瞬间感觉是两条毒蛇缠在她腕上,恶意满满吐着信子。 废话少说,云奕垂着的刀尖缓缓抬起,耳边传来气流涌动的细微动静,下一瞬,一柄弯刀破空袭来,刀身上的几枚小银环震颤,云奕出于本能地往后仰倒避开,目光在刀柄的蛇眼上停了一下。 凌厉的杀意骤然靠近,云奕不用看都知道女子身形诡异地到了眼前,她就这姿势单手撑地,长刀一削,斩下女子的一截袖角。 女子一抬手接住回旋的弯刀,呼吸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云奕眉眼凌厉,每一招都下了死手,锋芒毕露。 那女子被她的刀风刮过,只觉得露出的肌肤一阵生疼,脚下发力猛地急速后退,谨慎地蹲跪在一旁的矮柜上,上下打量云奕的四肢。 “要打便打,跑什么,”云奕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酸的手腕,刀尖直指女子心口,“怕死就别干这营生。” 女子怪笑几声,从矮柜上一跃而下,紧接着猛地将矮柜踹倒,灰尘纷飞间,十余条花色斑斓的毒蛇从零散的木板间摇晃着直起身子,一股奇异的怪香缓缓扩散开来。 云奕眼神不闪不避,气场极强,轻蔑一笑。 女子大概没想马上就用蛇,十来条数米长的毒蛇顺着墙边游走,盯着云奕,没有轻举妄动。 云奕判断这香味应该于这古怪的女子有异,能察觉出她的身法快了不止一倍,如同鬼魅般眨眼间出现在自己面前,弯刀劈下的时候她看清了女子唇边志在必得的笑容。 倒不是不能避开,云奕没有思考,毫无停顿地往低处迎了上去,弯刀划过肩头,云奕咬牙,刀尖一旋,猛地扎穿了女子的腹部,没有多做停留,下力气狠狠一搅后猛地抽刀,带出好几朵血花。 女子闷哼一声,一手弃了刀,五指作爪在她肩上的伤口处狠狠挠了一下,顿时鲜血四溢,赫然见骨。 女子指甲里藏了毒,几乎是同时云奕在疼痛之余觉得肩膀麻了一半,暗道方才自己该更狠些,不该抽刀出来,咬咬牙将人破成两半得了。 她面上更冷,眉毛上如同挂了霜雪,寒光过处,女子衣上刀口处漫出血色。 不能在此拖着,她不是铁打的身子,体力正慢慢消耗,要是待会这女子再用些什么药多放出来十条二十条蛇出来,那可有够她头疼的。 肩上的伤口隐隐有发黑之势,麻痛感竟是悄无声息地扩散到了半个上身,云奕咬了咬舌尖,不知是第一次暗叹自己这些日子养的娇贵,身法被磨了不少。 不过杀这一个还是绰绰有余。 地上的女子颇有些狼狈地喘着气,小臂颤抖,虎口撕裂,一张小脸上两团不正常的酡红,看向云奕的目光夹了几分惊恐。 见云奕又要袭来,她挣扎着起身去拿被击飞钉在柱子上的弯刀,却不及云奕快,残影在眼前掠过,寒光闪的她眼前一花,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想象的苦痛并没有感受到,女子愣愣的睁开眼,摸了摸脸上溅到的温热,低头看地上两截断蛇。 “你养的这蛇倒通人性。” 云奕轻飘飘撂下一句,行云流水收了刀,绕过地上的女子往后走。 女子抬起脸,看四周角落不少断蛇的尸体,都是在方才缠斗中朝云奕撕咬过去却被反手用袖刃斩杀的。 她目露痛色,喉中嘶吼一声,飞快爬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物直直朝云奕后颈刺去。 不识好歹,云奕皱眉闪身避过,刀柄在女子颈后狠狠一击,女子瞬时昏死过去。 一柄尖端泛着诡异乌黑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忽而左手腕一痛,刀光一闪,两截手指头粗漆黑带金纹的蛇身掉在她脚边,尚痛苦的扭动着。 嘶,还挺疼,云奕撇了撇嘴,袖刃在伤口处一划,乌黑的毒血眨眼间淌了出来,她从衣上撕下来一溜细条在伤口上两指处用力绑了,一边用嘴咬着布条打结一边跨过女子往里走去。 这个戏楼不大,房间也只是浅浅的,并灭有什么距离上的猫腻,应该没有暗室。 云奕转了一圈,缓缓将目光投到地上。 前面,晏剡利落地斩过两人的命脉,反身一旋抬臂格挡住阿骨颜的弯刀,他身上挂了几道彩,最严重的在后肩,阿骨颜也没好到哪去,锋利的刀刃几乎划过他整个小臂,留下深可见骨的刀口。 晏子初提着那截板凳腿,游刃有余地封住了如苏柴兰所有能去的方位,困他在方寸之间。 他一手背后一手拎着板凳腿,没有半分违和,属于晏家家主的气场无声同如苏柴兰对峙。 如苏柴兰似乎是笑了一下,舔舔上齿,笑道,“晏公子,你对后面的人就那么放心?” 当然……晏子初淡淡一笑,不放心。 云奕的刀式招招杀伐果断,只为杀敌不为自保,不要命的以身犯险是常事,他怎么可能会放心。 但他信云奕会把晏箜带出来,其余的之后再说。 见他还欲说些什么,晏子初轻笑出声,继而收敛神色冷声呵道,“如苏柴兰,你且记着,这是京都,是大业,不是离北。” “容不得你撒野。” 他话音刚落,晏剡长腿如鞭将阿骨颜扫得后退三步,毫无停歇的,刀刃夹着森森寒意,直取阿骨颜脉门。 阿骨颜草草避开,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晏剡扬起一个十分嚣张的笑,长刀在手挽了个花式,一时无人能近他身侧。 从后面传来了三声间隔相同的炮响,晏子初心神一动,慢条斯理扔了板凳腿。 “今日这出戏演的不错,如苏楼主,改日再来捧场。” 如苏柴兰脸色变化莫测,晏剡朗声大笑几声,也不管有没有扯到伤口,抹去脸上的血迹,收刀跟在晏子初身后往外走。 晏子初顺手解了外衫披在他身上,表情随意,“碍事吗?” 虽没有对如苏柴兰动手,但今日也爽快,晏剡笑笑,“小伤。” 晏子初点点头,低声道,“快去找云奕,如苏柴兰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果然,戏楼大门开了又合,如苏柴兰阴沉着脸,笑容愈发诡怪,他轻轻看向沉默不言的阿骨颜,柔声道,“你今日做的不好。” 余下的黑衣面具人听了俱是一缩脖子,后背发凉。 阿骨颜好不推脱,走到如苏柴兰面前默默跪下。 如苏柴兰轻轻摩挲指上的宝石戒指,“派人去追,能杀一个是一个。” 黑衣面具人领命,齐齐消失在原地。 纤瘦的手指轻轻握上脆弱的咽喉,如苏柴兰手上一个用力,虎口卡住阿骨颜的喉咙强抬起他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轻笑,“你今日并没有使出全力,为何?” 阿骨颜喉结微动,不由自主的在他眸中沉沦。 明平侯府,夏日晴朗,蝉鸣不断,房中冰盆散着凉气,驱走了七分燥热。 顾长云却没来由心慌,单手抚上心口,蹙眉,“我怎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一旁的白清实多看他一眼,若有所思道,“近日事情确实是多。” 顾长云慢慢摇了下头,他也说不出来这种怪异的感觉来源何处。 白清实思索片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见动静回头,陆沉自门外走了进来。 他先是同白清实对视一眼,再看向顾长云,道,“裴文虎在外面。” 顾长云眨了眨眼,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的那个人是谁。 片刻后,来福领着裴文虎进来,小孩眼巴巴瞧着顾长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白清实忍笑,轻咳一声去看顾长云的反应。 顾长云瞥他一眼,若无其事招呼裴文虎坐下,问道,“有事找我?”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裴文虎真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 顾长云低头看着外皮一字没有的信封,疑问,“谁让你来递信的?” “三合楼的年轻掌柜,”裴文虎老实交代,“我中午去三合楼吃了碗面,他拉着问我是不是侯爷的手下,要我把这新菜单给侯爷送一份。” 新菜单?云奕这是替三合楼招揽生意呢? 顾长云这般想着,拆开信封,展开来看信纸上写的是一个个人名,并非一道道菜。 字迹潦草,不是云奕的字体。 他神色未变,将信纸递给白清实。 白清实接过,差点以为是将早晨暗卫送来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大差不差,范围更精细些。 两人对视一眼,白清实随手将信纸塞给了陆沉。 裴文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地摸了摸鼻尖。 顾长云又一阵猛烈的心悸,静默片刻,问他,“是三合楼的年轻掌柜给你的?男的?” 裴文虎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白清实有些回过味了,直直盯着顾长云的动作。 顾长云闭了闭眼,“左右你也没事,晚些留着用饭罢……阿驿正在小花园里给兔子搭窝,你去看着点他。” 裴文虎连连点头,早就听说明平侯府里还有另一位小少爷,传的神乎,他还没见过。 来福领着裴文虎去小花园了,白清实犹豫道,“云姑娘她……” 顾长云声音低沉,“不知道又去哪惹事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放心。 云奕扶着人还没走出半条巷子就察觉到有追兵,她小心撑着一脸血的晏箜,心里丝丝拉拉的疼。 小孩浑身冷的像个冰疙瘩,刚见着人的时候吓得她魂都快出来了,地上几个药瓶,应该是被下了什么寒毒,这回出来被日头照着,晏箜低喃几声,隐隐有转醒的迹象。 云奕连忙放轻动作,杀意飞快靠近,她本能的反手抽刀挡了一下,三两下将那人击晕,无奈她肩膀瘦窄,经这么一动作,晏箜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她一面用力撑着,一面犹豫要不先把晏箜放一边解决掉这些烦人的苍蝇再说,只是不知这追兵有多少,别耽误了给晏箜解毒。 忽而从另一处岔口跑过来一人,神色有些慌张无措,咽咽口水还算镇静,飞快道,“姑娘,你快些走罢,这里我拦着先。” 云奕疑惑的目光下移,落到他紧紧握着一柄大砍刀的手上,仔细的话能瞧见还在微微颤抖。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云奕困惑的拧眉,反手钳住一枚骨钉,手腕发力按着原来的轨迹甩回去,一声闷响后一具尸体从楼上掉了下来,骨钉正中眉心。 她最先学的便是人心,不可轻信他人,便礼貌的对来人一颔首,躬身将晏箜撑到肩上背着,道,“公子还是莫随意趟浑水,早些离去罢。” 说完,扛着晏箜匆匆离去。 留下那人膛目结舌的握紧了大砍刀,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 云奕过了这条巷子再一拐,没走多远在岔口遇见了晏剡,晏剡一见就黑了脸,默不作声接过晏箜。 云奕见他披着晏子初的外衫,上下打量他一遍,“受伤了?” “小伤,”晏剡烦躁的皱眉,“快些回去罢。” 云奕点头,两人刚要去寻晏子初,云奕耳尖一动,猛地停住了脚步。 晏箜的血浸透了他身后的衣裳,晏剡脑门一跳一跳的疼,转头问云奕,“怎么了?” “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刀刃没入皮肉声,云奕摇摇头,这声音她今日已听的够多,快声道,“没事,先回去要紧。” 晏剡自然赞同,小心换了个姿势将人背着。 两人没有停留,和晏子初碰头后默契的一句话都没有,三人拣小道快速离开百戏勾栏。 一具男人的尸体静静躺在角落,鼻青脸肿,身上伤痕累累,胸口插一把大砍刀,浑身染血,垂着头再无声息。 月杏儿咬唇忍住哽咽跑出来接人,杏腮上挂两串干了又湿的泪痕,一见着晏箜又要哭。 晏剡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分出余力安抚她几句,“哭什么,这不是回来了。” 云奕轻轻拍他一下让他快去包扎,转过身握着月杏儿发抖的手认真道,“如苏柴兰给他下了不只一种毒,如今他这条命就交在你手里了。” 月杏儿紧紧抱着药箱,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小姐,你的肩膀!” “不碍事,”她语速飞快,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摸出伦珠给她的香囊,轻轻一捻,拆开上面的穗子打开看里面药草包着一枚黄豆大小的药丸。 香囊刚一入手她就觉察到里面有东西,拿出来托在掌心,问月杏儿,“这是长乐坊坊主给的,你且看有没有用。” 她刚一说完晏子初就从外面进来了,盯着她掌心的东西神情有些古怪。 云奕瞥他一眼,看月杏儿轻轻嗅了嗅,皱巴巴的小脸才有了点喜色,“万清解毒丸,能用!”连忙小心接过抱着药箱去离间了。 “很意外?”云奕打趣的撞撞他的肩膀,“你不是也有一个吗。” 万清解毒丸是离北皇族的秘法,没几个人知晓此物。 晏子初隔着袖子珍重的摸了摸袖中的香囊,讪讪道,“我没舍得下重手捏。” 云奕刚要调侃他几句,就见他目光落在一处不动了,猛然就黑了脸。 她伸手要将下滑的外衫往上提提,被晏子初拦了,一声不吭就要解袖中香囊。 云奕连忙跳开几步,警惕道,“人家给你的!好生收着罢,我这点伤用不着这!” 晏子初磨了磨牙,咬牙切齿,“还不快去收拾!”顿了顿,加上一句,“你想这个样子回明平侯府?” 这句话比什么都见效,云奕笑容一僵,灰溜溜的下楼去找柳正要药箱去了。 柳正叹着气给她打下手,看她面色不改的就拿了被火烤过的银针往肩上扎,虽说是看习惯了,还是于心不忍的嘶嘶抽气。 云奕啧了一声,“又没扎你身上,柳叔呢?” “你还想让我爹看见?”柳正白她一眼,“我爹去了银川,晏家有人说在那看见了常阿公。” 掐着指头算算,约莫有小两年没见着常阿公了,鹤发童颜的人身子骨可结实着呢,日日神出鬼没不见人影。 云奕含糊嗯了一声,银针封脉逼出毒血并不轻松,额上青筋暴起,豆大汗珠成串成串的往下掉。 “我这边没事,晏子初回荆州了,你去上边帮月杏儿罢。” 柳正点头,将晌午给顾长云送信那事大略说了。 云奕利落给绷带打结,点头,“裴文虎?我知道了。” 明平侯府,裴文虎双手撑在井沿,茫然的望着井中水面的倒影,不敢相信自己哄着给一同龄少年搭兔子窝搭了一下午。 阿驿很喜欢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少年,特别喜欢他一笑就露出来两颗虎牙,举着兔子在后面喊他,“裴文虎,你看小团它好喜欢吃青菜啊!” 兔子喜欢吃青菜有什么好稀奇的,裴文虎抹了把脸,默默腹诽一句,转身的时候换上灿烂笑脸,“是么小少爷它喜欢吃青菜啊……你快把它放下!它要拉你身上了!!” 片刻后,两人对着草丛中撅着屁股不理人的白团子陷入了沉思。 前院,顾长云听了来喜的禀告,绷了那么久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们两个倒能玩到一处去。” 白清实笑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过会儿就该用饭了,云姑娘还没回来么?” 顾长云冷哼一声,“管她作甚,”身子却十分诚实的频频往外看。 直到了饭点,几人围坐在饭厅,等了会儿刚要动筷子,云奕的声音才从外面传进来。 含笑,“今日做了什么好菜,老远就闻见香味了。” 一旁的连翘碧云等人齐齐松了口气。 裴文虎方才还在纳闷顾长云手边怎么多一副碗筷却始终不见人落座,只是瞧着顾长云面色说不上好没敢问,好奇的往门外偷瞟。 云奕跨进门,“哟,今日有客留饭啊。” “就差你一个,”顾长云没好气看她一眼,拉开身边的凳子让她坐下。 云奕刚一坐下他就闻见了淡淡的药味,不免得皱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云奕当然觉察他的目光,她选的已是味道最淡的药粉了,还是逃不过侯爷的鼻子,在桌子下戳了戳他的腿,轻声笑问,“侯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吃饭?” 顾长云哼了一声,听不出意味,提筷给她夹了个虾饺,这才宣告开饭。 阿驿巴巴的靠过去兴冲冲跟云奕将今日的趣事,被顾长云看了好几眼才消停下来老实用饭。 裴文虎一声都不敢吭,闷着头只管吃饭,偶尔抬眼飞快的扫云奕一眼,认出这是当日在明平侯门前藏在顾长云身后的女子,再结合传言,是金屋藏娇的主角没跑了。 并非流言蜚语中妖艳魅人之辈,眉目如画,气度脱俗,就是脸色有些发白,想必是夏日燥热的缘由。 要不,下次来拎两只乌骨鸡来让厨房炖汤给夫人补补? 用完饭,裴文虎略坐了一坐便告辞离开,阿驿原本还想缠着云奕说话,奈何玩了一日费了太多精力,哈欠不断,早早被王管家催着回房歇息了。 白清实眼波在两人身上流转,也拉着陆沉回院子了。 云奕捧着解暑的竹叶青茶小口小口的喝,余光注意到顾长云起身出了门,微微一愣。 顾长云停在门外,斜睨她一眼。 云奕会意,连忙丢下茶杯跟上。 一到房间,顾长云先是关了门窗,丢下一句“衣服脱了”,抱着胳膊靠在一边冷眼看着。 云奕的手落在腰封上的系扣,耳尖一红,迟疑道,“侯爷,天还没黑透呢,这不合适罢。” “费什么话,”顾长云瞪她一眼,不耐烦,“你肩膀怎么回事,夹菜的时候就感觉不利索。” 云奕的手缓缓上移,拨开领子将肩膀上的绷带露出来一角,不以为意道,“害,小伤,家里出了点事,给小辈撑场子去了。” 顾长云定定的盯着那一角绷带,抿了抿唇,亲自上手将她的领子扯的更开,整个被绷带包裹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 “这叫小伤?”顾长云语气凉的吓人,抬指缓缓蹭过她的锁骨,“云奕,我从未问过当初收养你的是何许人家。” 云奕可疑的沉默了一会儿,侧了侧脸,小声道,“荆州晏家。” 他就知道,顾长云闭了闭眼,荆州晏家,若是放在话本子里就是称霸江湖的大家,云奕那一身本领,还有暗处推波助澜的势力,他早就想到必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冷笑一声,“那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云奕可不敢这时候跟他嬉皮笑脸,可怜巴巴的拉拉他的袖子。 顾长云没拍开她的手,若有所思,“你那个义兄,是晏家家主?” “嗯晏子初。” “你这次给小辈撑场子……是和如苏柴兰对上了?” “不是,”云奕果断摇头,如苏柴兰的手下怎么能说是如苏柴兰呢。 顾长云稍微放了些心,又问了几句她的伤势,戳着她的脑门让她离自己远些,“行了,回你屋歇着去,天热,明日早些起来换药。” 云奕愣愣的摸摸额头,她一直没主动跟顾长云提过关于晏家的事,是怕他嫌麻烦不想与江湖中人扯上关系,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顾长云心情颇为复杂,摸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晏家或许是个麻烦,但云奕不是。 鬼使神差的,他将云奕送到偏院门口时,捏了捏她的下巴,没来由冒出一句,“放心。” 待云奕还未反应过来,顾长云急忙收回手匆匆离去。 云奕眨巴眨巴眼,低头莞尔一笑。 是夜,云奕迷迷糊糊被渴醒了,房中放了两个冰盆,却丝毫不能驱走她身上的燥热,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伤口处似有万蚁啃噬一般,喉咙里像是塞了个火球,眼皮仿佛千斤重,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潜意识里知道这是身上余毒未清的原因,云奕艰难撑着身子起来,想要先倒杯水喝,眼花夹着耳鸣,谁料手上一个撑空连人卷着薄毯滚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顾长云猛地睁开眼,鲤鱼打挺般坐起,掀开薄毯下床。 云奕躺在地上缓了一缓,感觉到有人的脚步声渐近,门被大力推开。 她眯着眼,看门外顾长云只着了一声中衣,披了满背的月光,浅浅喘着气焦急唤她,“云奕!” 她很快被人拥进了怀里抱起,耳边是让人心安的心跳声,处于本能,她侧脸靠在顾长云身前轻轻蹭了一下。 顾长云动作一停,怀中人身上热的着火一般,拧眉低头看她,刚欲开口询问怎么回事,便见云奕脸色一白,扭开脖子往地上吐出一大口乌血。 一时间,顾长云脸色冷的如同地狱杀神,眉间风雨欲来,他搂着云奕的胳膊上亦沾了几点乌黑,借着月光,一看就不正常的颜色让他险些压不住怒气。 云奕虽想着坏了又得哄人,但架不住身上一阵一阵炙热,在顾长云臂弯中软绵绵昏了过去。 顾长云动作轻柔的将人放到床上,眸中暗波涌动。 第一百二十七章 矛头直指 云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的时候,偏院灯火通明,外面守着云卫,离间顾长云身上披着薄毯,怀里揽着云奕靠坐在床头,面色不虞。 入目所及地上一滩乌血,连翘碧云二人正战战兢兢拿着布巾擦地。 单看云奕的面色就知道是中毒,云三心中咯噔一声,到床边还未俯身半跪就被顾长云抬手拦了。 立马有人搬过来一方矮凳。 一张薄毯将云奕裹的严严实实,单露出受伤的肩膀和手腕,绷带早已经被他去了,裸漏出来的伤口狰狞泛着乌黑,周围一圈皮肉都是没有丝毫生气的苍白,恍若轻轻一碰便能化为灰烬。 房中其余人皆低着头不敢乱看,云三垂着眼,小心翼翼托着云奕的手腕细看。 明显是利刃所致的划痕下压着两个小黑点,云三谨慎判断这两个小黑点是毒蛇咬过留下的,利刃划痕是云奕为解毒自己弄的。 顾长云危险的眯起眼,“毒蛇?” 好端端的,若不去野外,京都哪里来的毒蛇,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擅使毒蛇的人。 顾长云心思活络,脑子飞快在京都中盘算一圈,注意力最终落在街头与蛇相伴的耍蛇人身上。 百戏勾栏,还说不是和如苏柴兰对上,撒谎。 若不是云奕此时软绵绵的躺在他怀里,顾长云定要捏着她的鼻子训斥她撒谎,只是现在小人可怜兮兮的身子发烫出着冷汗,顾长云饶是面无表情恨不得把云奕揉碎吃了,手上却拿了软帕轻柔地替她拭去汗珠。 “看看她的肩膀。” 云三应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微微抬起身子凝神看云奕肩上的伤口。 刀伤叠着抓痕,看着就触目惊心,约是察觉到另一股不甚熟悉的气息靠近,云奕不适的在顾长云身前动了动脑袋,将脸往他怀里埋的更深,身子也往他臂弯深处钻。 顾长云托着她的后颈顺着动作将她又揽了揽,小心握着她的胳膊仔细避开伤口。 见顾长云用目光催促自己,云三重新低下头给云奕诊脉,提笔开出两副药方。 “万幸云姑娘及时处理过伤口,估摸是没想到这毒藏的那么深,并不能简单消解。” “这一副是外用,煎水在伤口处擦洗湿敷,这一副是内服,香白芷磨沫,麦门冬去心,同这百花清丸和另几味药材好酒煎服,药渣捣烂敷于伤处。” 云三将两幅药方先后递于顾长云过目,待他点头后再交给一旁等着的连翘,不敢提前松口气。 “云姑娘体质特殊,恐这一次会牵连出其余症毒,若是明日还不退热便要换其他药方,药力没那么强,取细水长流式的,虽说云姑娘需消受的难处时间长些,却不消损经脉。” 顾长云就怕这个,之前给云奕诊脉的时候就发现了蹊跷,云奕经脉较其余和她相同本事的人来说过于单薄了,常年亏损,是非一日药物可弥补回来的。 云奕又难受的哼哼,顾长云低头蹭了下她的鬓角,轻声哄了两句才安生。 小侍进进出出,一盆一盆打来凉水好让顾长云给云奕湿敷降温。 惊动了白清实他们,王管家守在院里,一扭头见白清实陆沉两人一身常服散着发急匆匆过来了,第一句就是先问云奕怎么样了。 陆沉眠浅,听见外面有声响,拉了一个小侍问,说是云奕起了高热,侯爷正在偏院守着呢。 王管家也不大清楚,隐约听着是因为什么伤口什么中毒的,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再加上进进出出的,王管家往里面看了一眼,叹口气劝他们两人先回去。 白清实明白他们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点点头道,“我进去看一眼。” 其实也是看顾长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云奕怎么样了。 屋里所有人都等在外间,纱幔珠帘全都放了下来,在屏风外面只听到里面淋淋沥沥的水声。 云三小声说明了经过,此刻顾长云正在里面用药汤给云奕擦洗伤口。 白清实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一盏茶时间后,里面顾长云叫人,“连翘,换盆温水。” 听着声音四平八稳的,应该没事,白清实顿了下,让开地方让低着头的连翘捧着水盆进去了。 换出来的瓷盆里装着深褐色的药汤,夹了些血气,顾长云绣了云纹的素帕染了颜色晃悠悠飘在上面。 白清实清了清嗓子,轻声问,“怎么样了?” “扰着你们了?”顾长云认出他的声音,淡淡道,“肩上腕上都有伤,还中了毒,一时半会死不了。” 这话夹了几分气性,白清实没忍住弯了弯眼睛,“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事叫我们。” 顾长云憋了一肚子气,偏偏发作不出来,耐心托着云奕的下巴给她喂药,手里忙着,头也不抬的对外面应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 云很反感苦味,身上烧的难受,一直往顾长云略带冰凉的怀里蹭,侧脸蹭开了松松垮垮的中衣,直到面皮和凉凉的皮肉相贴才惬意的小声哼哼,只是没过多久那一小块皮肉慢慢染了热意,她便无意识的换一块贴。 顾长云单手按住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云奕,另一只手有些狼狈的端着药碗,心道生一次病怎么这般黏人。 药再不喝就凉了,顾长云皱了皱眉,药碗送到了自己唇边…… 折腾一夜,云奕身上的热总算是渐渐退了下去,软乎乎的窝在顾长云怀里睡熟了。 顾长云松口气,咬牙惩罚性的点了点她的鼻尖,又怕弄醒她,将人轻轻放到床上,随手拿了一边连翘拿来的外衫披上,出去让守着的王管家和来喜来福他们都回去歇息了。 再过会儿鸡都要叫了,王管家先前让几个小姑娘回去歇了,现外面都是些手脚麻利的男侍,等在院子外面听凭吩咐。 顾长云揉了揉眉心,开口让王管家赏钱下去,晚上守着的小侍歇息半天。 王管家眼下也是倦色,连连应声领着人下去了。 没走两步又回过来,道,“厨房一直没填灶,过会儿云姑娘醒了马上能准备吃食过来。” 王管家向来心细,顾长云颔首,“劳烦您了。” 王管家看他脸上的倦色也是心疼,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退下。 房顶上云十和云十二悄悄探出头往下看,被顾长云逮个正着,悻悻的跟顾长云点头行礼。 顾长云沉吟片刻,让他们下来,吩咐道,“去查查荆州晏家……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还有去查如苏柴兰,盯紧他。” 他这句话前半段还带着些赧然,后半句猛地冷了脸沉下语气,听的两人一愣一愣。 趁云奕睡熟,顾长云回自己屋洗漱一番后换了身衣服,脚下没停的又去了云奕屋里守着。 阿驿没想到过了一夜云奕就病了,抱着他那两只兔子站在门外往里探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没敢贸然进去。 还是顾长云看见他招手让他进去。 阿驿犹豫一下,将奶兔子交给一旁的碧云,洗过了手才轻手轻脚进去,不知所措的唤了声少爷。 顾长云正拿帕子给云奕擦额边的薄汗,轻声问他,“怎么没去前面用早饭?” “云奕和你都没在,我过来瞧瞧,”他看了眼床上的云奕,担心道,“云奕怎么了?” “贪凉吃多了冰,难受了一晚,”顾长云随口找了个病因搪塞过去,不忘教育他,“莫要学她,冰的果子和冰饮甜点莫要贪嘴多吃。” 阿驿老实点头,顾长云瞧着他的样子可怜巴巴的,思索片刻,道,“今日还让裴文虎过来陪你可好?” 阿驿懂事,陪着待了一会儿才去前面用饭。 顾长云没什么胃口,守在床边草草用了几口就让人收拾了,云奕还没醒,身上起起伏伏又开始发热,云三来看了一回儿,说是正常,今日折腾几回解了毒就好了。 裴文虎还未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一个人住,小院不大,外面门被敲的咣当咣当响,在里屋就能听见,打着哈欠去开门,是侯爷府的人,说是明平侯找他有事。 便急忙收拾好了往外赶,一进侯府直接被人带到了饭厅,里头一个阿驿两只奶兔子正等着他。 白清实陆沉二人已用过了饭,阿驿是特地等着的。 小侍新端上了些粥点摆在裴文虎面前,裴文虎愣愣的拿了个花卷,问,“侯爷不是找我有事吗?” “少爷说让你陪我玩,”阿驿眨巴眨巴眼,还有些不乐意,撅嘴,“因为云奕病了,少爷说她需要休息。” 裴文虎咬着花卷,反应了一下,“云奕……是昨个儿吃饭坐在侯爷身边的那女子?” 他就说得拎两只乌骨鸡来炖汤,今一早上出来的太仓促,裴文虎捧了碗喝粥,眼睛瞧了瞧外面的天色。 早市应该还没结束。 他犹豫了一下,对阿驿说,“咱府里有乌骨鸡吗?要不去外面早市买两只乌骨鸡回来炖汤,给……云奕补一补。” 阿驿眼睛亮了亮,扭头就问碧云府里有没有乌骨鸡。 碧云愣了一下,这她哪知道,府里的采买都是交给来喜,由来喜先一日拟好单子交给专人去早市采买,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清点写上单子入账本。 若是缺什么东西马上也就派人去买了,用不着他们亲自跑一趟。 不过碧云还是柔声道,“府里的采买是来喜管着,小少爷不妨待会去问问他。” 阿驿去找来喜的空,碧云让人去给顾长云通报了一声,顾长云想着左右阿驿许久没跟着人出门玩了,心一软松了口风,让云卫派两个人在暗处跟着,准了裴文虎带他出门溜一圈。 只是不许他们当真买两只乌骨鸡拎着回来。 阿驿打心底高兴,王管家不放心,一路将人送到门口,拉着叮嘱了几声别乱吃东西别随便乱跑才肯让他们离去。 裴文虎领着阿驿走,身后远远跟了三个便装侍卫,扭头看的时候王管家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十分操心的模样,不觉有些羡慕,“我家里人都没有那么关心我的……” 阿驿看他一眼,主动拉了拉他的袖子,“阿驿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裴文虎露出两个小虎牙,“好嘞。” 趁日头未升起来,两人逛游了好几条街,手里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路过一书画摊,他们两个都是对那没兴趣的人,粗略扫了一眼就过去了,走出去十来步,裴文虎嘶了一声,皱起眉,后知后觉刚才瞥过去一眼有点眼熟。 阿驿见他止住步子,扭头问他,“裴文虎你怎么了,走不动了吗?” 裴文虎摇头,“咱回去看看刚才那摊子。” 阿驿没问为什么,乖巧的跟着回去了。 这么一看,连那三个便装侍卫都要变一变脸色。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留着胡子的男子,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在摊子上挂着的十来幅画,其中一美人图,画中女子的容貌竟是同侯爷府中那位姑娘长得八九不离十。 裴文虎面色古怪,在他从小的认知中,大户人家最忌讳的就是失了气度和颜面,说什么都不会任由街上的画师挂出和自家女儿模样一般的画像,就算是寻常女子,见着了也要羞愧的不能见人,虽说京都民风开放,也不至于有胆子挂出明平侯相好的画像罢,看顾长云举手投足都是宠溺的样子,说是相好都不能够…… 呸呸呸,想哪去了,裴文虎面皮红了又白,连忙揭下那幅画卷起来,潦草说自己买了。 摊主笑眯眯的收了钱,又从底下拿出来副美人图,只是换了衣服和姿态罢了。 裴文虎傻眼,指了指画,“这姑娘……你还有多少幅?!” 摊主有些莫名,就算这美人生的好看,同一张脸也不至于买好几幅吧,“我这还有四幅,一共就拿了五幅,刚挂上客人您就来了。” 阿驿也认出来了,“这不是……” 裴文虎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我全都要了!” 上赶着的买卖谁不做,摊主喜笑颜开的替他取下画,连带着下面的三幅一起卷好交给他。 裴文虎抱了一怀的画卷,低声问,“欸老板,你这画哪拿的?” 贪心,摊主神色揶揄,大约是见他年轻想要逗逗他,凑近了压低嗓音道,“商业机密。” 裴文虎嘴角抽了抽。 摊主哈哈大笑,“公子,我看你年纪轻轻,这五幅画怎么说都够了,大好年华切勿沉迷美色,荒废了前途。” 裴文虎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等美色是他有胆子沉迷的,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阿驿有些摸不着头脑,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 摊主从他脸上看到了坚持,犹豫着要不要松口,裴文虎适时从袖中摸了钱两出来,悄咪咪塞他手里。 摊主笑眯眯收了银子,凑更近,“我给您说啊……” 他话音刚落,一枚银镖不知从何处飞出,径直没入摊主咽喉,顿时气绝身亡。 裴文虎一惊,忙后退着将阿驿护在身后。 没想到阿驿比他还要沉着镇静,反手握住他的胳膊,摊前并非只他们二人,其他来看画的回过神惊呼一声,好事之人马上围了上来,他们二人不动声色慢慢推出人群,快步离开此处。 裴文虎抱着画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此时略带冷峻的侧脸有些发愣,阿驿开口将他思绪拉回。 “裴文虎,你看这条街上,好多画摊都摆着云奕的画像。” 裴文虎照他话看去,这条街卖扇面书画的多,一眼扫去十有五都挂着相似的美人图,顿时心中大骇,再加上方才那枚银镖,一下便知这必定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矛头直指明平侯府。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认真的? 云奕着实黏人,一觉得顾长云的气息不见就难受的哼哼,顾长云坐在床头看她,咬牙切齿戳戳她的脸,骂一句小粘人精。 裴文虎一路匆匆忙忙的被阿驿拉着跑,临到院门前了将阿驿拉住,见连翘在院里,高声喊了一句,“劳烦姑娘,通报一句,裴文虎有事求见。” 连翘诧异的看了眼气喘吁吁的二人,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顾长云出来了,看见他们的样子也是一皱眉,“怎么了?” 裴文虎撑着膝盖喘气,还未直起身,便见阿驿拿过他怀中一幅画上前几步,“唰”一声展开。 “画,街上有云奕的画,好多。” 顾长云神色一凛,大步走过院子拿过画细看,目光转到裴文虎怀里。 裴文虎绷着脸,补充道,“这五幅全是在一个摊子上拿的,我问摊主这画打哪来的,他正要说,一枚银镖飞来正中喉咙,当场毙命,街上还有其他画摊挂了这些画,已经让跟着的那三位大哥去收了。” 顾长云沉了脸,默不作声将画卷起来扔回裴文虎怀里。 此事不知是谁人有意为之,裴文虎他们此番去收一位女子的画像,正中他人下怀,必然会引起暗处鼠辈的注意,若不能及时清查画像源头,云奕必当会暴露在京都各势力视线之下…… 顾长云袖中攥紧了拳,但若是放任不管,幕后之人没有等到想要的动静必当会自发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到时风险更加不能管控,而且,单是想想云奕的画像放在京都各个画摊上任人把赏亵玩,顾长云不自觉阵阵冒火,恨不得将幕后之人拖出来碎尸万段。 静默片刻,连翘在身后夺门而出,着急道,“侯爷!云姑娘又起热了!” 顾长云闭了闭眼,对面前两人道,“阿驿,你带裴文虎去找白清实,裴文虎你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与他听,再让他多找几个人去收画,叫陆沉过来找我。” 之后便匆匆回了房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沈麟来了,顾长云好不容易从安稳睡下的云奕那脱身,去书房见他。 他到的时候,沈麟规矩的坐在椅子上,静静托着茶盏看上面的莲花纹饰,手边的小桌上摆了五六个画卷卷轴。 顾长云面上表情没什么起伏,过去坐了,淡淡道,“来了啊。” 沈麟嗯了一声,朝一边抬了抬下巴,嗓音有些哑,“匡求让我带来的,说是令夫人。” 顾长云没说什么,“替我多谢他,你嗓子怎么了?” 沈麟浅浅饮了一口莲子茶,轻描淡写,“昨晚上家里进了蝇子,扰的一晚上没睡好。” 不知是皇上还是谁的人,也不知道是听了他的名号觉得新鲜想来踩探还是杀人灭口,总之他昨晚的小院很不安生,准备的机关尽数用上了,他就没睡,一听见动静就开始叫嚷着抓刺客,一边冷眼旁观那黑衣人在机关阵中寸步难行,一边不忘添两把火抓着身边的东西往人身上砸。 无奈他住的小院地方偏,叫嚷了一会儿,歇一次,再叫嚷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一下子传告了整个沈府,搅的上上下下谁都没能睡个好觉。 长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那院中所谓的刺客为何而来,刚有传言说沈麟受明平侯重用,今晚就有刺客上门夜袭,简直不能再把传言落实。 藏在沈太渊身后的兰氏咬着后槽牙,瞪眼望着院中被几名强壮家丁制服的黑衣人,一抬眼不经意同站在廊下的沈麟对视一眼,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往后,这沈府再怎么办事也不能专门无视这沈家大少爷了,往前那层故意掩饰的纱被无情戳破,就算是官场不犯商场,也得掂量掂量沈麟的身份。 这才只是第一步。 黑衣人被送到了官府,沈麟一点也不好奇到底是谁的人,反正日后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不计其数。 就是他本是少言之人,昨晚一下子累着嗓子,今早就哑了,匡求早晨同他碰面,除了这些画卷,贴心的塞了一包下火消炎的忍冬花茶给他,明平侯府的小侍会办事,听他嗓子不好,也专门沏了清热的莲子茶过来。 顾长云虽不知他的布棋,却大致能明白他要做什么,“你正在风头上,行事小心。” 沈麟没应声,慢慢饮下半杯茶水,“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云看见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一边的画卷上,眸光微动。 有心之人好查,照着他的意图顺藤摸瓜便是,只是一牵扯到云奕他就有些拿不准了,而且,最主要是不知道这画像从何处流传出来的,竟是一夜之间满城书画摊都挂了那种美人图。 云奕的性子比谁都谨慎,出门在外连真容都不怎么露,又如何能叫人画了像去。 顾长云心头燥的慌,面沉如水,伸手拿了画卷一幅幅展开看。 作画人技艺不精,描不出半分神韵,空有技艺罢了。 顾长云一连将所有的都展开看了,渐渐咂摸出来一丝不对劲。 沈麟察觉到他的变化,放下茶杯,“怎么了?” 方才震惊之余没有细看,这画中人,全都不是云奕的真容,他知道云奕的小把戏,但云奕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遮拦过自己的脸。 少有的感觉到困惑,喃喃道,“难道只是巧合,是我草木皆兵了……” 沈麟淡淡的泼冷水,“这个节骨眼上,草木可不是能作兵使。” 顾长云回过神,失笑,叹道,“你这张嘴从来就没变过。” 沈麟不动声色挑了挑唇角,不可置否。 “且再等等……”顾长云垂眸,沉吟片刻,“等她醒了再说。” 沈麟心弦微动,认真注视他,“你认真的?” 顾长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云奕。” 云奕,沈麟将这二字细细嚼了一遍,庸鼓有斁,万舞有奕,先明平侯及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于是他停了一小会,干巴巴挤出来一句,“嗯,挺好。” 连翘着急忙慌的提着裙摆跑过来,一见有客人才放慢步子,快步过来急急唤了声侯爷。 顾长云知道这是云奕又寻他呢,嘴角挂了点笑,对沈麟点点头,“病中缠人的很,我先过去看看。” 沈麟莫名其妙从中品出来一次沾沾自喜。 顾长云还没出门,连翘咬咬牙一跺脚,撵上去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长云神色突变,险些一个趔跌,扶住门框猛地回身,“什么?!” 偏远里间,云奕半梦半醒的伏在床边喘息,喉咙生疼,苍白的面庞嘴角一抹刺眼的红,地上的水盆被鲜血染的极红,甚至夹了些褐紫。 经年积累的暗伤对这副身子疯狂叫嚣着不满,蛇毒一解,被药物压制的毒素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竟是一股脑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全然冲泄出来,一遍遍刮过新伤叠着旧伤的筋脉,便成了这副模样。 顾长云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云奕眯眼捂着心口,一口一口的呕着鲜血的样子。 旁边的小侍不敢随意动她,不忍地别开了脸,看着就揪心的难受。 顾长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猝不及防哑了嗓子,问云三,“这又是怎么了?!” 云三的脸色也不好,“云姑娘先前吃的药太杂,药性留在深处混在一起,这次全出来冲撞经脉了。” 顾长云对着云奕白得跟纸一样的小脸,恨得牙痒痒,“管她吃过什么药,你且说该怎么办。” 云三额上起了冷汗,“先拿些温补的药材稳一稳,巩固一下经脉,再一样一样的解毒。” 这话说得轻巧,但具体做起来却是个大工程,还有这药材,天南海北的,也需一一准备妥当。 云奕意识并没有很消沉,她闭着眼,能察觉到有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以及顾长云的一举一动,只是眼皮还是那么沉,睁不开眼,也做不出反应,只昏昏沉沉的躺着。 顾长云身上的松香气息使她没之前那么头痛了,她蹭进顾长云的臂弯,想跟他说自己没事睡一觉就好,也想说这不算是毒,耽误那么多年,早在吃药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这种结果。 但是顾长云好像很着急很生气的样子,她也确实说不出话。 沈麟在书房等了一会儿,确认顾长云那边的事一时半会好不了,问小侍要了笔墨提笔留了字条便自行离开了。 大理寺,匡求点了卯一如既往去自己位置公办,还未坐下便觉察不对,有人翻了他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左右看看。 大理正负责专门审理案件,要么就是出使地方复查案件,桌子上堆的全是卷轴,毫无规律可言,若是一般人桌上的卷轴被动了很难发觉出来,只是匡求特殊些,什么东西摆列自有章法,一眼就看出来有人动了手脚。 另几位寺正陆陆续续在他身后进门,互相道了早后落座在各自桌后。 他也坐下,两根手指随意拨了下被动过的地方,没有多的东西也没有少的。 稀奇,找什么没找着? 有个录事朝他这多看了两眼,是先前跟耿贞度走得很近的那个,匡求不动声色展开一幅卷轴,多留意他的动作。 明显的心不在焉,就差把做贼心虚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在惠求书房桌上搜到的那封信在顾长云手里,其余人皆不知道其中内容,沈麟说那封信是耿贞度放的,所以说这是耿贞度被罢了职担心受到牵连,因此让这个谁在寺中探看一番? 笑话,惠求一案的卷轴怎么可能交给大理正来办,病死乱投医了么。 匡求嘴角压了个嘲讽的笑,将头埋在卷轴中偷闲。 这边沈麟晃悠着从明平侯府出来回沈府,门还没进就有几个小侍讨好笑着迎出来,口中唤着大少爷,听起来真心实意极了。 沈麟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瞧见他的姿势,其余人都有些讪讪的没有再往前了,只一名打扮的光鲜些的大侍女上前矜持的同他颔首,道,“大少爷,老爷和夫人都十分挂念昨晚之事,特意让我来问您要不要准备些东西,去官府里问一问情况。” 沈麟心中冷笑,婉拒,“代我转告多谢两位好意,南衙禁军那里我亲自走一趟,不用准备东西。” 说罢,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像是受了她提醒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事一般。 众人如今哪有胆子拦他,巴巴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思。 南衙禁军么,约莫这事落在了那个凌江手里,凌志晨糊涂,放着风华正茂可用之才不用,提拔了这么一个胸无点墨之人上来,端的是心胸狭隘想在禁军都督这个位置上多做几年。 想必上头的萧丞对此也颇有微词。 他让门口的守卫通报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一相貌堂堂的冷面少年出来带他进去。 正是庄律。 沈麟如今跟顾长云挨着边,凌江不愿与他多有交集,随便点了个不在自己手下的人前去,可巧点着了角落里的庄律。 正堂前围了一圈人,没有喧哗,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算好看,没人注意他们二人经过。 沈麟瞥了一眼,从人群缝隙中看见地上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今日早晨在百戏勾栏发现的成年男子尸体,”走出一段距离,领路去牢狱的少年冷不丁开口,将他的注意吸引了过去,“死于一刀毙命,伤口在胸前。” 沈麟眨眨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与自己说这个,淡淡应了一声。 庄律也没再说话,将人带到牢狱外面,同看守的禁军打过招呼,取了钥匙推开门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沈麟在门外犹豫一下,没往里走。 庄律听声音他没跟上,回身诧异看他,“沈大人?” 沈麟笑了一下,揣着手,“我还是不进去看了,左右交给你们南衙禁军处理,我放心。” 左右看守的禁军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都到门口了还不进去,大老远跑南衙禁军府衙一趟玩呢。 庄律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拐回来将钥匙还了回去,“我送您出去。” 年少沉稳最是难得,惹得沈麟对他多看了两眼,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腰牌上。 庄律。 姓庄,庄将军的公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月情仇?! 三合楼,晏箜刚睁开眼,断断续续的记忆一股脑涌进了脑海,最后的意识是云奕削断铁链将他从架子上扶下来撑着往外走,缓了缓神一侧脸,就看见床边月杏儿肿得跟两只桃似的眼,一惊想起身仔细看看,奈何身上使不出力气,动了半天只抬了抬手指,吃力道,“月……月杏……” 月杏儿正捧着脸发愁,犹自呆呆出神,听他这么一喊,先是惊喜,“晏箜,你醒啦!”红肿的眼眶又掉下来两串清泪,“你哪儿还难受吗?” 晏箜费力的咽咽口水,他胸膛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球在烤,脑子晕晕乎乎的透着疼,但都不算大事,他被月杏儿扶着坐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心疼道,“你的眼怎么了……” 月杏儿愣了一下,惊呼一声就要用袖子遮住脸,做了后又觉得这动作太矫情,放下袖子凶巴巴道,“沙子迷了眼,你管得着吗!” 晏箜掩唇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好好好,我管不着。” 月杏儿别别扭扭的嘟囔一句什么,跑出去喊晏剡和柳正。 床头摆着凌乱的药箱和用过的药碗,晏箜粗略扫了一眼,心叹他这是将月杏儿私藏的宝贝东西全用尽了,不知日后该怎么赔给她。 还有答应她给她买的绿豆糕,还是食言了。 唔,还得谢谢小姐。 也不知道如苏柴兰的人是何时盯上自己的…… 他脑子里乱糟糟想着事,晏剡已经大跨步进了门,面上的喜色藏不住,“好小子,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月杏儿就要气势汹汹提刀剐人去了!” 柳正随后进来,闻言一笑,月杏儿端着蜜茶进来,眼睛红红的撇撇嘴,“晏大哥又说胡话。” 晏箜扭头看她一眼,打趣道,“看你这一双眼睛,肿的比过年吃的发面馒头都大。” 月杏儿许是心情好,难得没再同他顶嘴,只愤愤瞪他一眼,过去将茶杯塞进晏箜手里,利索收拾好药箱药碗就出去了。 晏箜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不放,眸中眷恋之色毫不掩饰。 晏剡大刀阔斧拉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揉了把他的脑袋,“你小子有福气,人家熬着眼守了你两天一夜,硬生生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柳正靠在床尾,抱着胳膊皱眉问他正事,“你怎么就落到如苏柴兰手里了?” “说来也蹊跷,我竟没有发觉什么时候被盯上的,”晏箜细细回想一番,细思极恐,“像是早早有人设局,请我入瓮。” 柳正念及他刚好,只让他先休养身子,没再多问。 晏箜想起来一事,“小姐呢?没在吗。” 柳正点头,“带着伤回明平侯府,估计得一阵见不着她。” 晏箜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晏剡朗声笑道,“一物降一物,要我说家主怎么放心她随便处理一下伤口,就是想着顾长云肯定不会放任她不管,得拘着她好好养伤。” 事实证明晏子初想的一点没错,云奕还未清醒,之后怎么休养顾长云早已安排的明明白白。 两人退出房间让晏箜静养,他精神仍是不好,还未回想出个什么就再次昏沉睡去,睡不安稳,月杏儿来看了几回他都正盯着帐顶发愣。 一见她进来晏箜就挣扎着坐起,含笑看她,月杏儿被他瞧的不好意思,专门冷着小脸进进出出,递给他汤药和粥碗,再检查他的五感有没有受损还是其他。 晏箜目光随着她转,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羞涩和赤诚,轻声道,“我忘给你买绿豆糕了。” 月杏儿低着头面皮发热,听了他这话又想起他被晏剡背进来时满脸是血的样子,心里就像小刀剌过一样,险些绷不住,凶巴巴道,“买什么绿豆糕!我再也不想吃绿豆糕了,看见就烦。” 晏箜顿了一下,笑着道了声好。 楼下,晏剡回屋睡着去了,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柳正沏了壶竹叶青,刚想松泛松泛筋骨坐那好好看会账本,楼里的伙计出去转一圈回来,神色古怪的抱回来一幅画。 不带打顿的,直接放在了柳正面前。 柳正挪了挪小茶壶,“谁的画?让我给你掌眼?” “不是,”伙计有些急切的展开画卷,犹豫道,“少掌柜你看这是不是咱们小姐。” 柳正差点被茶呛着,“什么?!” 还真是,起码八成像,柳正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就是云奕又惹了什么乱子,但转念一想这人还被顾长云关在府里养伤呢,上哪去惹这种乱子,谁想的损招,竟将她作了美人图,云奕那性子,要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放任不管,她可不想抛头露面给顾长云惹麻烦。 隐约有什么眨眼间就消逝不见,柳正没抓住,慌乱之间错过了与云奕当今状态最相近的一次猜想,定了定心神,问伙计,“你在哪个画摊买的?还有吗?” “就前面那一条街,柳树下面那个摊子,”伙计是个有眼色的,忙道,“不只那一个摊子,我转悠了一圈至少见着了三家,更别说丹青街那整整一条街的书画摊了。” 柳正镇静道,“找几个会办事的人去收,隐蔽些,别让人瞧着了,回头找我报销,顺便查查这些画是从哪流出来的,遇见什么马上回来给我说一声。” 伙计连连应是,一扭头给自己人传话去了。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乔装打扮的云十一云十三两人在桥头撑了一天的乌篷船,两人分工合作,一人盯一个二十步开外那条街上的书画摊,偶尔撑着船擦肩而过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眼看天色渐晚,被云十一盯着的那人收了画摊,将剩余没卖出的画卷收进箱子,摊子拆了整整齐齐的码在墙边盖上桌布,笑呵呵的同两边邻着的摊主打过招呼后背着画箱离去。 云十一的目光随着他动,一回眸同云十三对视,轻轻点了下头,将撑杆递给另一人,一矮身进了船舱,经过桥洞时翻身下船摇身一变成了下来买莲蓬的少年,兜了一大把新鲜莲蓬若无其事从码头上去,远远跟上背画箱的那人。 云十三忍住没看他去的方向,专心的将注意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盯着的这个摊主明显要沉心静气,眼看着到了饭点,吆喝着旁边的油饼摊子给他弄俩饼再弄点咸菜,像是要做夜市的生意。 无声叹口气,他肚子已经叫了一声,估摸着得到深夜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接应云十一位置的那人撑船过来,同其余的船夫给伙伴递干粮一样,往他怀里抛了个小小的油纸包,“刚才那人留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椒盐酥饼,一股芝麻的香气,底上一行小字。 晚上回去带你吃冷淘。 云十三登时心满意足,将酥饼揣进怀里,认认真真继续盯梢。 云十一不远不近跟着那人,模样小心的护着莲蓬,如他所愿,被人以为是走街串巷卖莲蓬的,一路被人喊着停下买走了几枝。 那人神态什么都十分正常,还在街边买了块饼边走边吃,跟寻常卖画回家的摊主一样,云十一沉着气,跟着他到了丹青街。 丹青街几乎全是卖书画扇面墨宝的大家店面,偶尔有几家小店,店后面是供人居住的房子,有大有小,几乎京都所有的画师或是卖画摊主都住在这边,因此那人回来这边也不算稀奇。 这却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地,等天色擦黑的时候,卖完一兜莲蓬后蹲在街头的云十一清楚瞧着他偷摸溜了出来,神态姿势什么同刚才回来路上的有异,显得没那么自然。 云十一支楞起来,站起来敲敲麻了的腿,拍拍衣服就要走。 对面买了他两三个莲蓬吃的摊主笑着问他家去。 云十一摇摇头,腼腆笑笑,说歇过劲了,自己回去再采些莲蓬出来卖,马上夜市就要开始了,人多热闹。 摊主赞许的点点头,感慨一句这孩子是个有生意头脑的。 云十一笑笑没接话,至于盯梢结束后还专门弄了些莲蓬从这一条街晃过去都是后话。 片刻后,云十一望着那人进去的门楣陷入了沉思。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在这个位置,顺着往前该是漱玉馆。 这难道是,风,风月情仇?! 云十一被自己的想法一震,想了想,绕去前面街上。 他穿的不像有钱人家的子弟,脸上又做了遮掩,并没有怎么引起姑娘们的注意,倒让他长舒一口气,蹲在一个卖珠钗的摊子旁边。 那卖珠钗的妇人上下打量他一遍,拉着他闲话,问他是不是在这边有心仪的姑娘,奈何兜里不宽裕自觉没有身份,远远守在这以求能看人家一眼。 云十一眼角抽了抽,腹诽您是看话本子看多了还是在这摆摊见过大世面,一家伙脑补那么多大戏,行云流水顺着她的话重重叹一口气,苦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心痛模样。 妇人同情的多看他两眼,大约瞧见他是新面孔,语重心长让他趁着年轻赶紧找个踏实的活干,要不然碌碌无为什么样的姑娘都找不来。 云十一点头应了,余光瞥见不远处也蹲了四五个人,心道可能那几个才是没钱还想看姑娘的。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过后,云十一瞅着那个摊主大大方方被姑娘们送了出来,红光满面,一看就是遭了什么喜事。 云十一瞥了眼妇人,故作心灰意冷的狠狠叹气,垂头丧气起身。 妇人见他要走,眼中同情之色更甚,又叮嘱他一遍好好找个活干。 云十一满口答应,耷拉着肩膀慢慢沿着街走。 那摊主并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转悠着回了丹青街的居处。 云十一知道他今晚的活儿到这就结束了,便回去寻云十三。 陪他等了一会,终于那人收拾摊子,跟先前那人一样,先回丹青街放东西,再悄咪咪去漱玉馆,待上小半个时辰后离开。 云十三咬着酥饼,好奇,“他们这些卖画的一天能挣多少钱,够他们来漱玉馆消遣?” 云十一默默看他一眼,没忍心敲他的脑袋。 漱玉馆,楼清清给了赏钱,说笑着客气几句,让小屏将人带下去让姑娘们好生伺候。 海棠香静静染着,楼清清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小屏回来,问她,“邹画师的画,还剩几幅没画?” 小屏答道,“还剩三幅,今儿下午刚把咏月的像给画了。” 楼清清算了下时间,“明个给邹画师说,因他画技高超,姑娘们喜欢,给他多加几幅,让馆里好颜色的姑娘谁愿意,都给加上。” 左右得留着人,外面满大街的画像,让他瞧见了可怎么说。 小屏会意,出去寻姑娘们去了。 楼清清懒洋洋伸个懒腰,一手轻轻拈起锦盒里顾长云先前送她的翡翠镯子,送到眼前对着灯细看,唇边笑容愈来愈深,呵气如兰。 “侯爷,差不多时候,您也该来看看清清了呢。” 第一百三十章 呵,排忧解难 入夜,云奕悠悠转醒的时候顾长云没在,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疼使她没忍住呻吟出声,外间马上有了动静,连翘惊喜的跑进来,欢快道,“云姑娘醒了!快去喊云三侍卫过来!” 不去给你们侯爷通报,喊什么云三,云奕腹诽一句,发觉手里攥着什么滑滑软软的布料,她捻了把,沾了一手的熟悉松香,是顾长云的外衫。 顾长云有事要走的时候她攥着不放,索性就脱下来给她抱着。 云奕被连翘小心扶起来,接着一盏温水就送到了唇边。 云奕略沾了沾唇,渐渐发觉什么不对了,夜间屋里那么黑,连翘不会不点灯,所以说…… 等云三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云奕盘腿坐在床中央,膝上摊着顾长云的外衫,她垂着头若有所思,一手托着外衫,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布料上抚过,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抬起脸露出一双黯淡的眸子。 他心里下意识咯噔一声,一直以来那点隐隐不好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屋里没有其他人,云奕镇静问他,“云三,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猜想这一回是毒素挤压到了神经,导致她短暂失了明。 云三没有多做解释,道,“我开的药方得先喝三副。” 云奕耳尖微动,皱眉,“先?” 云三可疑的顿了一下,叹口气,“你这身子骨不用我多说,自己心里有点数,常言道是药三分毒,你杂七杂八吃了那么多,什么管用吃什么,也不想想后效,可不得一样一样的消解。” 云奕默了默,轻声道,“劳烦你用药效力大些,”她扭头朝着窗外,似是自语,“人都是会死的,我只争朝夕。” 云三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云奕的经脉再承受不住效力大的药了,他不信她不知道。 窗外,顾长云面若寒霜,表情冷峻如冰,袖中双拳紧了又紧,气的浑身颤抖,他一接着云奕醒了的信就从赵远生和那些人的酒席上找借口出来往回赶,马不停蹄一进门过来进听见这么一句不要命的话,方才饮了那么多酒没醉,这时候酒气一股脑熏了上来,直叫他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这句话耳熟,当年他撑起明平侯府上上下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累的病倒时,也曾对府中大夫说过这句话。 连翘就跟在他身后,一张小脸煞白。 顾长云对她打了个手势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静了静心才往里走。 屋里一片风平浪静,云三立在一旁,云奕坐在床上对着门口露出乖巧的笑容,“侯爷回来了?” 顾长云嗯了一声,“今晚和赵远生有饭局,刚回来,”没走太近,怕酒气熏着她,哑声问,“眼睛怎么了?看不见了?” 他对云三使了个眼色,云三领命退下。 云奕察觉到他停住没有再靠近,往前探了探身子,准确无误朝顾长云的方向伸出手,纤细的长指在空中轻轻挠了挠。 顾长云心中一软,主动往前走了几步让她抓住了自己袖口。 手掌轻轻覆在她发顶,顾长云竭力压住微微颤抖的嗓音,若无其事道,“乖云奕,侯爷会治好你的。” 云奕模样乖顺,顺着袖口往上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缓缓点了点头。 详细问过云三,饶是知道她看不见什么,顾长云还是让连翘多点了几盏灯来,白清实闻讯而来,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云奕的眼睛。 云奕觉察到他的气息,扭头对他笑道,“白管家来了?” 白清实下意识点头,又猛地想起来她看不见,开口道,“刚来。” 云奕弯了弯眼角,“侯爷刚回院子,您找他有事?” 白清实道了是,同她闲话几句便下去了。 云奕静静听他的脚步远去,院中重归寂静。 顾长云让她好生歇着,等他沐浴后换身衣服再过来,她一下子昏睡了那么久,除去刚醒时脑子混沌些,现在精神头缓过来,甚至能说有些亢奋。 眼睛看不见调动她的听觉和嗅觉更加敏感,之前也不是没有蒙着眼睛练功的时候,失明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是往后一直看不见东西她也不会担心。 只是侯爷让她养着,她听顾长云的话。 也不知道晏箜怎么样了,有月杏儿和柳正在,这时候人应该也没事了。 就是这个七窍流血……云奕暗暗攥紧枕头,不知对他的五感有何影响。 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她下床,凭记忆摸索着在房中转了几圈,犹豫要不要出门去,幸亏连翘来了将她好生劝了回去,免了顾长云一顿骂。 顾长云收拾完带着一身的水气同白清实去了书房。 桌上是沈麟留下来的字条,顾长云随意拿起递于他看。 白清实接过,“昨晚真有人去他那?” “嗯,被南衙禁军押了,在大牢里。” “萧丞的人?” “可能,”顾长云略一沉吟,“刺杀为假,试探是真,若是萧丞想来谨慎,是沈麟下手的早。” 白清实颔首,“他不想多等。” “像这种如同探囊取物的伙计,他定然不愿多浪费精力时间,”顾长云嗤笑一声,漫不经心扫开桌子上的东西坐下,“这样看来,倒是我赚了他的便宜。” 白清实但笑不语,见他眉间含着燥郁,知道他是因为上心云奕的事,细想那画像之事确有蹊跷,斟酌道,“让暗卫查查京都中最近有何人绘美人图?” 顾长云嗯了一声,“让云十一他们去查了。” 正说着,王管家一阵小跑进来,说是沈二公子让人递了封信过来。 顾长云接过,皱眉,“来喜来福呢,怎么让你跑着来送?” 王管家抬袖拭去额边细汗,笑道,“我正遛弯经过侧门了,恐耽误事,便急急送了过来。” 顾长云拆信,“下次让他们来送罢。” 王管家笑呵呵应了,又问了要不要送消夜过来才退下。 顾长云一目十行,挑了下眉,“南衙禁军府衙最近很热闹么。” 白清实看他面色如常,不像是什么紧张的事,凑过去看,“死在百戏勾栏?一刀毙命……如苏柴兰的人?” “如苏柴兰的人死了可落不到南衙禁军手里,”顾长云想了下,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也觉得这事和云奕他们有什么关系,一想起云奕,他将要说出口的话顿了一下,烦躁道,“左右生不出是非,等她好了再说。” 白清实觉得此言有理,便也就此作罢,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疑惑,“这个庄律什么意思?” 顾长云隐隐记得是凌肖的手下,冷笑,“大约是谁的旧相识罢。” 白清实一怔,后知后觉想起被凌志晨软禁的义子凌肖,默默腹诽一句侯爷吃味也忒光明正大些。 云十一拖着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没嚼完的云十三从屋顶上跳下来,朝顾长云行了礼,将今夜之事一一禀报。 眼看着顾长云的脸越来越黑,白清实暗叹一句红颜祸水,笑笑,又想起来那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知晓这个楼清清会那么大胆生出此事,怕是顾长云说什么也不会和她牵扯上关系。 早先也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是楼清清一步一步踏入了雷池,越轨的想法写在脸上。 顾长云额上青筋隐隐凸起,将手边墨砚狠狠挥到地上,墨点玉块四溅,咬牙呵道,“呵,呵……楼清清!” 有一些飞到了白清实他们的小腿上,力道不算轻,云十三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拼命把嘴里的肉干往下咽,噎的脸红,云十一余光瞥见,无奈,不动声色往一边晃了晃身子挡了下他。 顾长云盛怒之下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目光缓缓下移,他指上染了几滴墨色,有晕开蔓延的趋向,盯了一会儿他捻了捻指尖慢条斯理将墨色揉开,冷笑几声,拿帕子缓缓拭了。 白清实似乎是叹了口气,为楼清清,“这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长云笑容夹了些狠厉,“她该死。” 他费那么大力气想藏着掖着的人,竟是被这个女人随意挂满了大街小巷,呵,着急赶着去奈何桥喝孟婆汤么。 挥手让云十一云十三退下,顾长云揉了揉虎口,“且让我好好合计合计。” 说句实话,白清实已经许久未在顾长云脸上见过这么认真的神色了,当然,是在云姑娘不在的地方,莫名多了些看好戏的兴致,倒也没忘正事,提醒道,“萧丞可能近日有动作。” 顾长云敷衍的应了一声,明显心思不在此处。 关于云奕的事一件件叠了起来,白清实十分理解的没再催他思索朝堂之事,略提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好让他早些回去偏院。 云奕刚用完浓粥,拣几块软乎的点心用了,正对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苦气的汤药发愁。 一听顾长云进来的声音,忙屏息咬牙端起药碗一口气闷了,迅速用清茶漱了口,对着顾长云一脸求表扬的样子。 顾长云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递了块桂花糖给她。 云奕顺势摸上他的手腕,轻嗅,“不是说只回去换身衣服吗,怎么还去了书房,一手的松香墨味,侯爷骗人。” 顾长云抽出被她偷偷摸摸占便宜的手,嗔怪一声,“狗鼻子。” 他在床头坐下,云奕黏黏糊糊的靠过去,枕上他的腿。 顾长云的胳膊无措的在空中停了一下,迟疑的落在云奕肩头。 云奕身上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冷香,稍微一动,颈边的那颗小痣又露了出来,异常吸引他的目光,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奇迹般被安抚了下来。 一时静谧无话,云奕打了个哈欠,挠了挠顾长云的膝盖,“侯爷有话跟我说?” 顾长云回神,“嗯?” “若是我能看见,侯爷的心事怕是都不会显在脸上,”云奕轻飘飘翘起兰花指在他腿上画了个圈,尾音暧昧,“怎么了?不说出来人家怎么给您排忧解难啊。” 顾长云没好气捏了把她的脸,“你这个样子排什么忧解什么难。” 云奕故作美人垂泪状,假惺惺道,“侯爷嫌弃人家。” 顾长云被她气笑,冷静了一下,道,“外面铺天盖地都是你的美人图,楼清清干的,南衙禁军府衙一具男子尸体,一刀毙命,你干的?” “啥?”这信息量有些大,云奕反应了一下,缓慢的眨了下眼,“什么玩意儿?” 什么美人图?楼清清?男子尸体?哪一具? 她只不过睡了一觉,外面是翻天了不成? 顾长云嘲讽的冷哼了一声。 呵,排忧解难。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天爷都在帮你。 许久,云奕慢慢从顾长云腿上起来,尚有心情调笑道,“还真是沾了侯爷的光。” “至于在南衙禁军府衙躺着的那具尸体,我还真不知道是谁杀的,”意识到去百戏勾栏一事已经败露,云奕讨好的拉拉他的袖子,“应该不是我干的。” “是你干的能怎样,又不能把你送大牢里,”顾长云没好气扯回袖子,“好生待着罢,惠举之事只暂且稳住一时,凶手未能寻出来,萧何光不会善罢甘休,你老老实实别……惹祸最好。” 云奕若无其事避开这个话题,“我依稀记得,侯爷不是在惠举书房里搜出一封信么,信上写的什么?” “当然是……”顾长云斜她一眼,朝她勾了勾手指。 云奕忙不迭凑过去。 “什么都没有,”顾长云刮了下她的鼻尖,“信纸是白的。” 云奕一怔,还欲细想那信封的事,就被顾长云轻轻推着肩膀按倒在软被上,眼觉着顾长云身子越压越下,呼吸可闻,云奕紧张的屏息,睫毛微颤,继而下意识闭上了眼。 顾长云顿住,一手撑在她身侧,若有所思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轻笑一声,将滚到里面去的药枕捞过来垫到她脑后,利索抽身离开站到床边。 反应过来的云奕一把将床帐从金鱼钩子上扯下来,抬起胳膊遮脸。 几层轻纱所制的床帐轻轻漾起一个弧度,影影绰绰隔开两人。 房中一下子静了。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总归是顾长云先漏了笑,坦然自若撩开帐子,拿下她遮脸的胳膊,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鼻唇,明明什么都没做,神情却夹了一丝魇足。 云奕闭眼装睡。 顾长云自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美人在榻的光景不能做到心如止水,就算是了,也要为云奕方才细微一个小动作心潮动摇波荡。 他细细品了品这滋味,床上猛地一沉,云奕震惊地睁眼,顾长云又压了下来,两指抵在她唇上狠狠一揉一抹,将那略有些苍白的双唇揉出七分颜色。 轻飘飘的床帐荡下来盖在了顾长云背上。 唇上又热又痒,云奕瞪大了眼,异常后悔自己如今看不见顾长云脸上的表情。 顾长云捻了捻指尖,起身道,“夜深,我走了。” 云奕面皮发烫,镇静的嗯了一声,掩人耳目的翻身向里。 夜半三更,本是人人好眠的时候,皇宫中九华殿,赵贯祺自噩梦中惊醒,砸了榻边小几上的白玉茶壶,双目发红紧盯着地上水渍不放。 福善德闻声匆匆赶来,胆战心惊敲了敲门,急道,“皇上!方才那是什么声,皇上?!” 外头点起火把,赵贯祺眯眼,分辨出外面除了福善德,还有二十来个北衙禁军,站在福善德身后的就是方跃节最亲信的手下,方善学。 跳动的火光将他堪堪拉回人间,赵贯祺缓缓的,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疲惫道,“无事,福善德,你进来罢。” 福善德连忙应了一声,同身后方善学对视一眼。 方善学笑了笑,露了牙,领后面一众兄弟退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转身面向外面。 福善德接过一盏提灯,进门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把灯点上。 赵贯祺呵了口气,哑声道,“点灯。” 他依旧看向窗外,北衙禁军的火把远了,天边茫茫的夜色显出来,又被点起来的灯驱远了。 一小侍手脚麻利的捡了地上碎片去了,福善德将近处的宫灯全点了,刚要走近些听赵贯祺的吩咐,赵贯祺如梦初醒,慌乱一瞬,又道,“再点。” 福善德心下惊讶不解,疑他做了噩梦,手上利索,一刻钟不到,偌大殿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宫灯都亮了起来。 九华殿明亮如昼。 影卫通报说,南衙禁军收押了沈家送来了一名刺客,除此之外,百戏勾栏死了个人,离北有动。 这两件事和明平侯并无干系,却让他止不住乱想。 也想起沈麟,让他心里莫名存了些火气,顾长云要用沈麟,他理解,他恐慌,他嗅到了背叛。 黑夜不会饶过心中有鬼的人。 当年之事绝不能再重演一遍,赵贯祺缓缓闭了闭眼,轻轻拨动手中一玛瑙珠串。 这是他母妃留下来的遗物,外祖爱女心切,让她将在大慈恩寺开过光的珠串带进了宫里,然而却并不能阻止她香消玉殒。 她说自己没有福气,求神佛保佑自己的儿子平安康乐。 飘远的思绪戛然而止,赵贯祺睁眼,面容平静。 若不然,他亦不介意再来一次。 殿中染起安神香,福善德静静立于外间,侧耳听里面赵贯祺的呼吸渐渐平稳。 不多时天便要亮了。 夏日里天气多变,刚起来时还是新日初升,枝头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反着光,用完饭没多时阴云渐渐从四面聚起来,竟是要落雨的样子。 顾长云站在廊下望天,更不想去大理寺坐着,或者被赵远生喊出去吃酒寻欢作乐。 阿驿捧了一朵大荷花经过,见他在那站着,跑过去和他说话,以为他担心待会下雨不能出门,小大人似的宽慰道,“少爷别担心,王叔说夏日的天小孩的脸,若是待会落雨,也很快就能停,不耽误出门。” 顾长云笑看他一眼,略有些无奈,问他,“你摘这荷花嘛去?” 阿驿嘿嘿一笑,“我去湖心亭喂鱼,看岸边荷花开了老多,这一朵最大最美,摘了给云奕送去。” 阿驿还不知云奕眼睛的事,顾长云眸光暗了暗,摸摸他的脑袋,想了想,道,“只这一朵荷花插瓶里不好看,你再摘几朵去,要那些半开的,开的久些。” 阿驿似懂非懂点头。 左右也无事,顾长云将手探出廊下,接了几丝针尖似的细雨,“走罢,我陪你一起。” 等他们从湖边回来,雨就下大了,两人淋的湿透,一人捧了一大把荷花莲蓬护着,连翘碧云见了连忙取了布巾给两人擦肩上发上的水珠。 阿驿草草接过抹一把脸,让她们取两个花瓶来。 顾长云接了连翘递上的布巾给他擦头发,吩咐道,“去我书房将架子上那对凤尾瓶取了过来,撑着伞,走路小心些。” 阿驿也懂事道,“下雨天路滑,两位姐姐走路仔细点脚下。” 连翘碧云笑了一回,给他们准备好干净换洗衣物出门去书房了。 云奕晚间难入眠,好不容易昏沉睡去,被窗外滴滴答答的落雨声扰醒。 她眼睛看不见,屋里点不点灯都没差,抱着枕头坐在床上静静听外面的雨声和鸟叫,漫无边际的想过了这场雨海棠应是绿肥红瘦了。 脚步声渐近,云奕偏了偏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阿驿兴冲冲的抱着花瓶献宝似的递到云奕面前,一股荷花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阿驿和少爷刚摘的荷花,花瓶是从少爷书房拿的,这荷花是少爷摆的瓶,”阿驿巴巴的细数,“还有一枝小荷叶,还有一个莲蓬,云奕你看好看吗?” 云奕一手托着瓶底,一手摸了摸花瓣,想顾长云书房里架子上摆的那对花瓶,没有扫他的兴,“好看,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是君子之花。” 阿驿听着有些耳熟,四处看了一圈,问她,“这花放哪?” “窗户下桌上还有些位置,放那就行。” 云奕听他放好了花瓶又回来,问,“侯爷呢?” “换了身衣服出门了,说要去什么寺,”说到顾长云了,阿驿想起来,“少爷说,让你起来了就去用饭,让我问问你想吃什么,给后头小厨房说去。” 换了身衣服?云奕抬手要去摸他的头发,一摸摸到了耳边,地方虽不对,却带着湿意,微微皱眉,“你们淋雨了?怎么没擦干头发,喝了姜汤没?” 阿驿吐了吐舌头,老实摇头。 云奕没闻见他身上有姜味,催他去后面要碗姜汤喝,一想顾长云肯定也没喝姜汤,让阿驿给连翘说一声,送碗姜汤去大理寺。 阿驿忙往外跑,声音撂在后头,“我先去寻连翘!云奕,你别赖在床上了,快收拾了起来!” 云奕提声应了一句,不紧不慢下床穿衣。 顾长云这个大理寺卿是个闲差,赵贯祺指明他管惠举一案,下面的寺丞寺正又不敢把其他事交给他办,往那一坐,只等放班就是。 沈麟远远撑伞过来,在廊下抹了抹肩上衣摆的水珠,同他问了声好。 顾长云懒洋洋撑着脑袋,瞥一眼他的动作。 沈麟打量他,“染了风寒?怎么一副乏力的样子。” “淋了些雨罢了,没那么娇气,”顾长云打了个哈欠,“无事可做,太闲。” “无事可做?”沈麟瞥了眼阴沉沉的外面,夹了一丝调侃,“老天爷都在帮你。” 下雨天外面街上的字画生意自然做不成,丹青街一整条都是空荡荡的,外面的铺子打起遮盖,但书画摊子早早卷了东西收摊,怕纸张被打湿。 顾长云笑了下,坐直身子,“什么事?” 沈麟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惠举的案子什么时候结?” “找到凶手不就结了。” 沈麟冷笑一声,“说的容易,有证据证明我们抓的人是凶手么?” 顾长云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封信。 沈麟顿时了然,望了望外面,压低声音,“那晚书房里的信?你就放这?” “怎么,我还得好生供着?”顾长云失笑,喉咙有些发痒,随意将信封扔在桌上,“匡求没同你说吗,信纸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沈麟不信,“匡求没打开看,”走上前打开信封,确实无字,又凑到灯前,“别是用其他法子藏着字。” 信封交给陆沉和云一看过了,真就是一张空白信纸,一笔画都没有。 顾长云叩了叩桌子,“这应该是耿贞度放的,他失了职后进了工部,虞部郎中,是工部侍郎梅木水一手安排的。” 沈麟缓缓将信纸叠起,还在细思,“梅木水是萧丞的人。” “耿贞度行事生疏,眼高于顶,又在众人面前同你我结下梁子,萧丞不会将多要紧的事交给他办,虚晃一把而已,不知什么居心,但他让梅木水给耿贞度安排了职务,说明他现在还是一枚棋子,没有作废。” 至于萧何光为什么让耿贞度放一封空白信封在惠举书房中,又正好被次日顾长云亲自去时搜出来,沈麟判断道,“他想在哪等着,狠狠绊你一脚。” 顾长云赞同点头,继而狡黠的眨了眨眼,“白送上门的机会,里面写的什么可是我们说了算。” 沈麟顿了下,“你可有擅工笔之人?” 顾长云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冷声道,“有是有,只可惜现在瞎了,病怏怏在床上躺着呢。” 沈麟一时无语,莫名其妙多看了他两眼。 两人又谈了几句,外面有个侍卫跑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人声称自己是明平侯府的人,来给侯爷送东西。 顾长云同沈麟对视一眼,让他把人带进来。 是来喜,顾长云的心先是一松,又猛地提起来,不管沈麟在场,出声问,“府里那个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来喜笑眯眯暗暗感慨一句侯爷真挂心云姑娘,将手中食盒送上,打开是一罐热气腾腾的姜汤,上面还飘着红枣片和姜丝。 来喜给他们两人一人倒了一碗,笑呵呵道,“云姑娘听阿驿少爷说侯爷淋了雨,连忙让我们送些姜汤来,还让多送一些,给侯爷身边的人都带一碗。” 沈麟面色复杂的接了姜汤,余光瞥见顾长云面色忽然转晴。 顾长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领赏。” 来喜谢过,看他喝了姜汤才离开。 姜味刺鼻,就算加了红枣也不好喝,顾长云连喝了三碗。 还剩小半罐,顾长云分给迟到的裴文虎一碗,外面陆沉一碗,剩下的让沈麟带去给匡求了。 临走,沈麟深深看了顾长云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真同往前不一样了,大方了不少。” 顾长云忍笑,谦虚,“哪里哪里。” 只有一旁的裴文虎默默转身捂住嘴。 爹,娘,羡慕了。 七夕番外 心与君同。 今日是个好天,云奕难得无事起了大早,去前面同顾长云他们一起用早饭。 顾长云见了她,抬了抬眉,给她盛了一碗甜粥,顺手替她拉开凳子。 这在以往都是常事,大家早早习惯了,倒是今日不太一般,白清实多看他们两人一眼,调笑一句,“云姑娘今日起早够巧,今儿是个好日子。”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顾长云含笑斜睨云奕一眼,“懒猫起早,确实难得一见。” 云奕若无其事夹了个花卷,“好日子,怕耽误了事。” 阿驿咬着包子,云里雾里的听他们一顿说,扭头问白清实,“什么好日子?今儿有什么好事吗?” “多了,”白清实笑笑,随手将吃了一半的花卷放到陆沉手里,“外面街上有买磨喝乐的,什么样式的小泥偶都有,过会儿让来喜来福他们带你出去玩。” 陆沉看他的目光夹了些笑意,默不作声将那半个花卷吃了。 饭后,阿驿兴冲冲的去找来喜来福,白清实和陆沉两人也出门去,外面天还算凉快,树上花上都绑了五彩的丝线,墙边多出来两排新瓮,是王管家特意嘱咐人今日鸡叫后就起来汲的水。 白清实轻轻撞了下陆沉的胳膊,笑道,“王管家有心储七夕水,咱们也该回去将衣服书本什么收拾出来,放在院中晒一晒。” 据说七夕水久储不变,可治烫伤祛除疮毒,七月七日天门洞开,日光强烈,是龙王爷的晒麟日,家家户户晒书晒衣,以防虫蛀。 连翘碧云收拾了桌子,在书房院中树荫下摆了小桌摇椅,沏了香茶送过来。 云奕望着枝干上系着的五彩丝线出神,偶尔有日光自叶缝中泄下来晃眼,她扭头去瞧顾长云的侧脸,日光斑驳,扰得闭目养神的他不适皱了皱眉头。 云奕心神微动,此时院中只他们两人,连翘和碧云她们去后面准备五子和巧果去了,还要准备晚上乞巧要用的东西,忙的脚不沾地。 顾长云正觉得日头渐渐毒了,琢磨着要不带着云奕换个地方纳凉,忽而觉得面上一凉,又轻又软,睁眼将笼在面上的东西拿下,是一方天水青的罗帕,一角绣了两朵祥云,针脚略有些粗糙,一看便知不是府中裁缝的手笔。 顾长云眸中笑意更浓,明知故问,“这哪来的?” “没偷没抢,白捡来的,”云奕不太自然的偏了偏脸,“侯爷挡着些日头罢。” 两人略坐了一会儿,移到屋里,瞧着顾长云将罗帕收进怀中跟个没事人一样,云奕免不得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的太重了些……侯爷忙了多日,好不容易闲一天下来,是该好好歇歇。 她再一次扭头看顾长云一眼,犹豫要不要开口让顾长云回房去睡,自己也顺便补个觉。 正纠结,连翘碧云莞尔捧了什么东西进来,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对顾长云道,“侯爷,东西送过来了。” 白玉研钵,一小碟明矾,一捆棉线,还有一小竹筐洗干净的凤仙花,明艳胜火的颜色搁在浅黄的纱绢上,格外惹眼。 云奕的目光在那叠凤仙花叶子上定了定,有些不太确定,“这是染指甲的?” “十指纤纤玉笋红,没见识过?”顾长云瞥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慢条斯理的净手挽袖,抓了一把花瓣放入研钵中,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白玉捣杵捣了一会儿,又加些细细的明矾继续慢慢磨,明明只是一普普通通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却是道不明的风流优雅。 云奕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慢慢起身坐到桌子那边去,眼中盛着笑,“小时候娘亲给我染过两回,日后便再没碰过了。” 顾长云抬眸,眼尾轻轻夹了她一下,“可怜见的。” 无形的气场在房中酝酿,空气缓缓变得暧昧粘连,连翘碧云见势连忙无声退下。 朱红的花泥将白玉的研钵染成红色,云奕接到顾长云目光示意,浅笑递上左手。 顾长云一手轻轻托着她的手腕,挑起一团花泥敷在指甲上,用花叶和棉线缠好,他弄的认真,多蹭出来一点也要小心擦了,绑的棉线也很漂亮,十个指头全弄完后暗暗松一口气。 先前练了那么多遍,总算没有出什么差错。 云奕举着手看了又看,眨眨眼,“侯爷,我怎么记得这是夜里弄的,包的时间长,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顾长云满意托着她的手腕端详,“一上午也就行了,今上午外面的人肯定多,又热又挤,下午等天没那么热了侯爷带你出去顽。”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云奕欢快应了,略有些僵硬的举着两只手,恐怕蹭歪了包好的凤仙花泥。 顾长云撑着脸打量她,竭力憋笑,又想逗弄她,桌上摆的有石榴桃等新鲜果子,他掰了一个石榴,一粒粒小果晶莹剔透红的跟玛瑙似的,送到她面前,揶揄道,“这石榴是今早刚入府的,满堆红玉珠,尝尝看。” 云奕还不能知他什么心思,爽快的一摊手,“侯爷少欺负人,喂我几粒尝个鲜罢。” 顾长云被她看的面皮一热,指尖攒了几粒递到她唇边,这不是石榴的好时候,虽说这石榴果实大榴子鲜红,一咬满满的汁水,却还是鲜甜中透着微微的酸意,拿来开胃倒不错。 顾长云自己尝了几粒,去大桌上取了个茶碗,剥下来的榴子盛在里面,让云奕拿小银勺舀着吃,还另拿了一个给她吐籽用,他手上剥石榴时染了浅浅的黄,出去洗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枝石榴花。 云奕忍不住笑,“侯爷好狠心,吃人家的果子,还要折人家的花。” 这花是院子里石榴树上剩下来的,都到了这个时候,左右也结不成果子,剩那么几枝孤零零的,顾长云含笑看她一眼,转悠着寻出来一净瓷玉壶春瓶,倒了点清水,在云奕面前摆弄花枝。 顾长云的手当真生得好看,处处透露着大家公子的风雅和矜持,骨节分明却并不过于粗壮,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握刀掌弓,都那么的恰到好处,现当时,白皙的指尖利落剃去多余的枝杈,火红的花朵轻轻扫过玉似的手背,看他插花是一幅景致。 云奕看了一会儿,竟是生出几分妒意,羡慕这几枝石榴花。 见她失神,顾长云顺手掐了朵榴花簪在她耳边,揉了下她的耳垂,问,“想什么呢?” 云奕抿出两粒籽,用小茶杯接了,轻佻的吹了声口哨,“顾家郎生的好看,貌比天仙。” 顾长云轻笑,“小心织女听了,今夜让你穿不进七孔针。” “我说的实话,今夜织女一见顾家郎,必不会怪罪于我,”云奕作苦恼状,“若是这般,还要让连翘准备一副面纱来,免得侯爷惹了天上仙女动心。” “伶牙俐齿,”顾长云去捏她的脸,评价道,“小气鬼。” 云奕笑纳,喂给他一勺榴子,冷不丁酸了他一下。 两人喝茶闲话,倒也没觉得无趣,夏日时光缓慢淌过,眼看着到了正午时分,厨房做的巧果熟了一锅,连翘连忙送了些过来。 乞巧果子是油面蜜糖油炸制成,里面裹了芝麻花生玫瑰核桃碎松子仁等等的馅料,香气诱人。 云奕手上的凤仙花泥还没拆,张着两只手看看桌上小巧玲珑喷香扑鼻的果子,眼巴巴看向顾长云。 顾长云被她馋猫似的着急目光看的想笑,拣了个鲤鱼模样的喂她,云奕吃相很好,吃这些糕点不轻易掉渣,偶尔有碎屑沾到唇边也飞快用舌舔了,看得顾长云心里痒痒。 他只喂了她两块,“待会用中饭,不能多吃。” 云奕目光留恋,还是乖巧的点了头。 这让顾长云心情大好,洗干净手给她拆凤仙花泥,现出十枚被染的透红的指甲。 因时间没那么长,红的并不浓艳,顾长云挑的花颜色不是最重的,带点绯意,染出来的颜色很顺眼。 云奕得了稀奇,“侯爷手艺不错。” 顾长云淡淡一笑,“耳熟能详罢了,往前年年七夕,父亲都要采来凤仙花给母亲染指甲,还要调金粉,在染好的指甲上仔细绘上凤仙花。” 云奕敛了些笑意,又马上缠上去,“阿驿出门必当买了不少小玩意,侯爷替我跟他说,给我两个磨喝乐玩。” “出息,跟小孩抢玩具,”顾长云两指一点她的额头,“晚些出去侯爷再给你买。” 阿驿回来时两手空空,后头来喜来福手里大包小包,两条胳膊全提溜满了,累的满头是汗。 不等人开口,阿驿便逐个分发采买来的小玩意,每个人都有份,云奕得了一个手持荷叶的磨喝乐,圆圆胖胖的娃娃模样异常讨喜,云奕戳戳她的小脸,偷摸看了顾长云一眼,正对上顾长云看她的揶揄目光。 阿驿稀罕她的指甲,若有所思的盯了半日,云奕古怪的看他,还以为他下一句是我也想要。 府里的女孩也准备染指甲,等到晚上活干完了,小姐妹聚到一处设香案顽,连翘碧云端菜上桌,悄悄看云奕的指甲,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带了些小女儿的羞赫。 其余人自然也注意到了,白清实勾了勾唇角,拿了个巧果慢慢吃。 按府中的传统,今中午准备的吃食丰盛,汤饼,饺子,糖糕,还有云面,照顾到上上下下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今年新带进来个闽州的厨子,提前一天泡了黄豆,和花生白糖一起做了甜丝丝的炒豆,阿驿吃着很喜欢。 饭后清闲,各人回去午休,阿驿少年人精力充沛,率先醒来,抱着他的兔子挨个找人玩,路过假山边的亭子时住了脚,亭子上覆着紫藤花,绿荫很浓,他坐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几个小侍在一处扎巧姑,小姑娘抿嘴笑着递给他丝线和草叶,教他笨手笨脚的扎出来一个小人,还要提防一旁的兔子莫要偷吃了晚上看月影用的豆苗和青葱。 陆沉今日无事,同白清实窝在小院里不知做些什么。 碧云去送茶时,看见白清实持扇提笔的手捏着一枚小小的绣花针,手里的伙计绣了一半,听见有人来连忙塞到一边陆沉手里,自己若无其事避开脸喝茶,却喝了个空,忘记是因无茶才去唤人。 陆沉眉头紧皱,正跟一根丝线和一枚绣针较劲,屏息凝神老半天没能穿进针孔,脑子里浆糊似的,猝不及防手里被塞了东西,茫然抬起头同进门的碧云对视。 愣了一瞬,陆沉强装镇定,将拿着东西的手放到了桌下。 白清实险些笑出声,将桌上丝线拢了,清清嗓子,对憋笑的碧云道,“茶放那罢……出去时把门带上。” 碧云笑着应了,垂着眼没忍心多看面露尴尬的陆沉,匆匆退下。 白清实给他斟茶,“碧云嘴严,不会在外面多说,”他自己先笑了,“小事,别放心上……你不想要平安符了?” 陆沉忙递上家伙,“要。” 白清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呲一声笑出来。 念着要出门,云奕醒后在床上坐着出了一回神,轻飘飘下床拉开了衣橱。 一水儿的青色灰色,云奕抱着胳膊在衣橱前站着上下审视几遍,艰难的从角落揪出来一件银红的衣裙,皱眉犹豫半天,再在橱里翻翻拣拣,平时那些争奇斗艳的颜色约莫是被连翘见她不穿收走了,添进来的新衣大差不差还是那几个颜色,云奕无奈叹气,将那件银红的衣裙在眼前展开,眉眼间压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夏日衣料轻薄,银红的衣摆领子都用银线绣了云纹,三指宽的腰带勾勒腰身,云奕去了护腕,衣袖松松散开,末了还是觉得这颜色太艳,翻出来一件粉白的纱衣罩在外面。 顾长云亦换了新衣,背着房门站在院门处等她,听见动静回眸,“醒了?” 眼前一亮,他甚少见云奕穿其他颜色的衣裳,月白浅青气质出尘,灰色黑色沉稳犀利,这身衣服……颜色甚好,将云奕原本小女儿的娇俏激出来几分,巧笑倩兮,顾盼生姿。 云奕略有些不自然,手里捏着上午顾长云给她的那朵石榴花,轻轻错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走罢,现在就出门?” 顾长云也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忽,将石榴花给她簪到耳边。 云奕细细上了妆,颈侧的白玉耳坠随她动作轻轻打着晃,她讪讪的摸了摸耳坠,心中暗悔是不是有些过了,再去偷瞥顾长云侧脸唇角压着笑意,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扶正榴花,随意他怎么看了。 街上仍是热闹,卖磨喝乐和五生盆的不少,还有各色丝线和香囊,在街边的摊铺架子上迎风轻扬。 顾长云给云奕买了包酥糖,走她身侧轻轻护着她在人群中行走,两人容貌气质出众,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云奕故意忽略时不时入耳的姑娘家的调笑,往后仰头看顾长云,“前面三合楼里有说书的声音。” “今日哪哪都在讲牛郎织女的事,你没听过?”话是这样说,顾长云小心护着她往三合楼的方向去。 月杏儿和晏箜不在楼中,晏子初也不在,云奕猜他又偷摸去了长乐坊。 柳正面前一壶茶一盘点心,靠着柜台看人说书,余光瞥见他们两个进来,惊讶的抬抬眉毛,哼了一声,招手让伙计带她们上去包厢。 二楼也有人说书,云奕欣然将吃了一半的酥糖给伙计让送去给柳正,同顾长云上楼去。 说书人声情并茂,听客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借着一桌子瓜果点心消磨时间,等夜幕悄悄拉开。 晚上最是热闹,夜色降临,满天繁星,各家的姑娘姐妹三五成群,兴高采烈会访闺中密友,聚在一处穿针乞巧祈福,切磋女红,拜祭织女,祈求织女赋予她们聪慧巧手,或是同意中人相会,互赠罗帕信物,赏星虔诚求美满婚缘巧配,妇人种生求子,观喜蛛结网,各自好不热闹。 晏剡回来,顺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磨喝乐放到柜台上,问,“月杏儿晏箜他们俩还没回来?” 柳正拿起来泥偶细看,“天刚暗,外面玩得正好回来做什么,小姐和明平侯也刚出去,你没碰见?” “真没,不过外面确实热闹,不止女子,男子跟着拜牛郎拜魁星,”晏剡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怎么不出去转转看看?” 柳正白他一眼,“我既不想拜牛郎又不用拜魁星,再说,我出去转转谁看店?” 晏剡轻轻打了下嘴,讨好笑笑,“害,您辛苦,我留着给打下手。” 柳正敲了敲空空如也的茶壶,晏剡得了命,拿了茶壶去后面倒茶了。 兰夜观星,京都中最高的观星阁里,官宦子女男子和姑娘分在两边,用帘幔隔开,热热闹闹的吃食说笑,俯瞰整个京都夜景。 阁顶,顾长云褪了外衫垫在琉璃瓦上,拉着云奕坐下。 头顶繁星闪烁,夜里风稍凉,顾长云给她指了牛郎织女的位置,碰了碰云奕的手背,没直接拉她入怀,问,“兰夜斗巧你可听过?” 云奕扭头看他,眸光微动,“自然听过。” 顾长云放松坐着,双手撑地,一条长腿微微弓起,俨然一副怀抱大开的样子,“侯爷也准备了东西,就带在身上,不用你同谁斗巧,寻着了就是你的。” 云奕来了兴致,“此话当真?” 她嘴里还问着,已然探出了手,试探性的摸了摸顾长云的袖子,腰间荷包也是空的,动作间两人越来越近,云奕半跪在他腿间,抬眼往上看他,目光不皎不洁,暧昧横生。 顾长云眸中含意是纵容,虚虚扶着她的腰,欲盖弥彰的往上提了提,“小心别掉下去。” 云奕弯了弯眼角,顺着腰线一路摸上去到他怀里,蔻丹轻轻滑过胸口,引得顾长云呼息乱了几分,两指夹出来一枚平安符,上面红绳结着七个平安结,摸起来嘎吱响,里面像是纸张一类的东西。 云奕一面打开,一面调笑说,“侯爷这是把私房钱给我了?” 夜凉如水,顾长云目光沉沉,拦腰将她提到腿上坐着,隐有羞意,却还垂眸紧盯怀中人不放。 “年年乞与人间巧,不知人间巧已多。今日兰夜,不求巧手,不求姻缘,只求眼前人平安,年年相伴。” 简单两行字,顾长云笔锋遒劲有力,却也因此柔和下来,将情谊尽数藏于字里行间。 云奕默了片刻,将纸条小心叠好装回平安符揣进怀里,按了按顾长云的心口,神情认真,满目温柔。 “心与君同。” 远处有人放烟火,亦有孔明灯,星星点点一片,渐飞渐远,融入万千星子间。 夜色下,满天繁星点点,有情人柔情小意相拥,无需鹊桥相会,羡煞牛郎织女星。 第一百三十二章 钓鱼好手 府中无事,连翘看着云奕将汤药一饮而尽,忙递给她两块花生酥压压口中苦味,催她回房歇息。 外面雨还在淋淋沥沥的下,阿驿在她跟前玩了一会儿,来福过来说白管家叫他去习字,阿驿不情不愿将两只奶兔子塞进云奕怀里,说是让它们陪着玩,自己撑着伞去小书房寻白清实去了。 两只雪球耸着鼻尖轻嗅云奕长指,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云奕给它们喂了小青菜,顺了会毛,药效渐渐上来,困的她上下眼皮打架,唤连翘进来将这两只兔子抱走,洗了个手就又回床上去了。 她这边睡得沉,不知大理寺中有人因那碗姜汤惦记了她半日。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各自带了遮雨的斗笠行色匆匆,一人穿了粗糙的蓑衣,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身上斜挂了一个竹编鱼篓,背后挂着一杆鱼竿,慢悠悠的在雨中漫步。 有好心的店家招呼他进店躲雨,扯着嗓子喊,“老伯!现在雨下的紧,您先进来避避雨!一会儿再赶路!” 喊了几嗓子,终于看见斗笠往上抬了抬,那人朝店家的方向摆摆手,笑呵呵的指了指前面,“哎,多谢!就快到了!” 店家见他鹤发童颜,默默感慨一句这老伯当真是老当益壮,身子骨一看就结实,笑了笑便没再强留,又急着收拾外面的铺子,没注意他抬手指的方向是哪。 庄律今日休沐,不巧下雨,在北衙禁军府衙外面檐下站了一会儿,有庄府的侍人过来送伞。 武官不兴坐车坐轿,又是禁军,便也只能送把伞过来。 广超在一旁羡慕的啧啧两声,抬头看雨没有要停的趋势,犹豫着待会雨再下就冒雨回家,年轻人火力壮,淋一场雨不碍事,回去洗个热水澡就行。 庄律接了伞,让侍人先行回去,往广超身边走了走,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淡淡道,“走罢,雨天湿气重,请你喝羊汤。” 广超年龄最小,受他们的照顾也最多,若是汪习在这,肯定要调侃他让他喊一声哥哥。 现只剩了个庄律护着他,广超鼻头一酸,闷闷应了一声,钻入庄律伞下。 他们几个惯有一个地方用饭,多为消夜,店家做的羊汤最是一绝,深夜来上一碗暖身暖胃,再切些酱肉,烤几张葱肉烧饼,要么就一大碗汤饼,喂饱几个少年郎绰绰有余。 “老板,两碗羊汤,半斤手抓肉,”庄律合伞进了摊铺棚子,看一眼广超,“先来四张烧饼?” 广超小鸡啄米似点头,“够了够了。” “什么够了,抽条长身体的时候,放开了吃,”庄律微微皱眉,对店家说,“羊汤多加份肉,下些汤饼,烧饼要肉的。” 店家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兄弟关系,嘿嘿一笑,“老板放心,咱们这羊汤料足,烧饼馅够够的,保证让您幼弟吃饱。” 广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两人坐下等饭,闲聊没几句,广超左右看看,低声眼巴巴道,“三哥,你说咱们要不待会去看看老大他们?都好些日子没见了……” 庄律目光不动声色在附近画了个圈,缓缓咽下热茶,“凌府可是禁军都督住所,前后左右都有人戒备,怎么去看?再说,不知道头儿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凌府。” 广超想起他们先前去凌府侧门,好说歹说塞了银钱才将慰病的简信送了进去,却还是没见着人,肩膀一塌有些泄气,苦着脸一口气闷了杯中茶水,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云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庄律听着他说,注意到街上走着的一老伯。 广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下雨天也有人钓鱼么?” “常人多为雨后钓鱼,但雨前也有,钓鱼不只看天气,也看水情和鱼情,”庄律收回目光,“那篓不轻,这老伯该是个钓鱼好手。” 正巧羊汤和手抓羊肉上来,两人止了话头,从桌上竹筒抽出筷子开吃。 那老伯一路晃晃悠悠,气定神闲走到明平侯府那条街的街头,站着远远观望了几眼,低头看看鱼篓里两条鲈鱼两条鲅鱼一条花鲢,掂了掂重量,满意的点了点头。 片刻后,明平侯大门前凭空多了一个鱼篓,守门的侍卫恍然失了一瞬时的神,再回神时门前就多了一物,惊讶之余不住后怕,额上生出冷汗,几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左右察看一番并无可疑之人,也再无其他异处。 一人拎着鱼篓细细打量了一遍,有些拿不定主意,对旁边比了个手势,另一人会意,抬脚就往里面跑,不多时云七随着出来,皱眉略问了几句,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鱼篓放在门前不好看,湿了一小片地方,云七单手把它拎起来,顿了下往门里走,转身的时候往一个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暗处的云四云五对视一眼,目光也有些茫然,刚才好像是有个披着斗笠的人影来着,若不是那鱼篓在那大剌剌摆着,只怕连他们两个都会以为自己只是眼花。 接着云七的目光,云五无奈从藏身处出去寻她,简单说是有一人过去只放了个鱼篓,没其他动作,等侯爷回来禀报上去先。 云七便只好先将这个鱼篓一路拎到后院厨房,原封不动浸在装了些水的大缸里。 京郊的一处庄子,汪习咋咋呼呼的一手拿了两个鸡蛋跑进院,身上被雨淋了个半湿,还沾了几根鸡毛,献宝似的朝屋里人喊,“头儿!鸡下蛋了!我给全拿回来了!” 凌肖闻声从房中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兵书,身着月白色常服,上下打量他一遍,带了些笑意,“那鸡就追着你啄,下次换我去拿罢。” “不成不成,”汪习连连摇头,讪讪笑了下,“我白吃白喝那么多天,这点小活还是交给我罢。” “我也是白吃白喝,”凌肖淡淡道,略一思索,“中午还是吃米饭,简单炒两个菜,晚上用这鸡子炒饭吃,再随便弄个汤就行。” 听得汪习使劲点头。 住这那么多天,庄子里除了新鲜果蔬,活的鸡鸭鱼鹅都有,就是不让出去,也没有人伺候,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进来第一天,汪习苦哈哈的对着冷锅冷灶生啃黄瓜充饥,在他眼里,凌肖周身环绕着神光,从门外进来轻车熟路的挽袖子,做了三菜一汤出来,吃的他感动到热泪盈眶,差点就把盘子舔了。 谁能想到南衙禁军副都督一手好厨艺,对此,凌肖笑笑没多做解释,他再怎么风光初开始也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义子,凌志晨自然不会管无人给他送饭这点后院小事,兰氏不让人给他留饭,若不是厨娘心软,他偷用厨房装不知道,只怕早就饿死。 汪习洗了手,坐在檐下用布巾拧干头发,不以为意的擦擦身上水珠,“头儿,你说咱们要在这待多久啊?” 凌肖也说不准,这庄子有吃有喝的,若是凌志晨心狠,将他们关到老死也是可行的。 暂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凌江不可用,凌志晨迟早会想起来他的好,现如今乖乖听命,以逸待劳,不多做口舌之争,反而会让凌志晨觉得他一贯听话,无论如何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对他的警惕会放松,日后行事方便的多。 只是可惜见不了云奕,原先还能远远看一眼,现在竟是一眼都见不着了。 凌肖眸光暗了暗,周身气势黯淡下去。 汪习半天得不到回复,扭头看一眼,心里门儿清,默默叹了口气,扭回头犹自望着天上落雨发呆。 也不知道庄律和广超怎么样了。 头儿还能想想人家云姑娘,自己只能想弟兄,一时更觉得无比心酸。 凌肖看着是在看书,半日都未翻一页。 云奕她……按她的性子,不应该一直待在三合楼里,怕是出了什么事…… 心脏冷不丁被狠攥一把,险些喘不过气。 握着书卷的指节猛地一紧一松,纸张多出几道褶皱,凌肖捏了捏眉心,缓缓舒出一口气,眸中隐隐有狠意一闪而过。 罢了,凌志晨靠不住,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得想个法子早些回去。 就是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凌肖望一眼窗外,阴沉沉的,一看就是没有好事的天。 赵远生原本在一茶楼避雨,瞅着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心中烦闷,灌了一肚子清火茶也不作效,正好又是到了饭点,茶楼的伙计捧着菜单上来问要不要点菜,翻翻看看就那几道拿手菜,也没有食欲,赵远生颇有些烦躁的将菜单摔到桌上,给了赏钱结账回府。 雨天马车行的慢,他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掀开帘子往外看,无意间瞥到边上一辆马车,稀奇,“这不是太医院的马车么……”抬头一看是凝叶馆,纳了闷了,“都拖拖拉拉三四天了,怎么这太医还往凝叶馆跑。” 难不成范灵均的病还没医好?再等几天保不齐就有人掉脑袋了,想到此处,赵远生有些幸灾乐祸的啧啧两声,喊来近侍,“哎,许珲,你去打听打听,给范小姐瞧病的是哪个太医?” 被他招呼的男子看了眼边上那马车,领命点头。 也就连着想到了顾长云,赵远生摸摸下巴琢磨片刻,吩咐车夫,“前面拐弯,去明平侯府。” 顾长云被姜汤暖的只想早些回府,没料到在门外迎面遇见了赵远生,坐在车中忍不住愤愤骂一句多事,掀开车帘又是兄友弟恭的笑脸,“远生,你这来寻我,可是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新鲜事谈不上,”赵远生笑笑,“前些天一聚只顾的和那群什么什么大人吃酒了,咱们兄弟俩话都没说几句,这不是到了饭点,来跟你约饭么。” 顾长云暗暗磨牙,“是么,只怕府里未知有客,饭菜备的不足。” 赵远生一拍脑门,懊悔道,“是我唐突了,”兴冲冲道,“要不咱们找个酒楼?左右你下午也无事,咱们下雨天好好吃顿热乎的去。” 见他是铁了心要一起吃饭,顾长云不好再推辞,面上端着笑点头,心里早已将他骂了个千百遍,忽而灵光一闪,思索道,“去三合楼?好些日子没去了。” 殊不知三合楼的酒菜好,赵远生欣然应了,两人各自乘着马车一前一后往三合楼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爱屋及乌 云奕一觉醒来,先听见外面滴答雨声,拥被坐起,外面连翘在做女红,听见她起来,忙进去问是要东西还是什么。 云奕嗅着屋中浅浅荷香,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问,“什么时辰了?” “将将未时,”连翘微微支开些窗子透气,贴心道,“侯爷和七王爷出去用饭了,还没回来,王管家嘱咐说别打扰这边,咱们也传饭?” 云奕点头,“随便弄些就行。” 连翘掩唇笑道,“王管家准备了补汤……” 云奕嘴角抽了抽,笑的无奈,“王管家有心,下次还是……罢了,准备了就端过来罢。” 连翘脆生生应了一句,下去给厨房传话了。 云奕在窗前愣愣站了一会儿,随手取了件外衫披上,在门边摸索到油纸伞,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出了院门。 她确实不是拘在房中的性子,趁着顾长云没在溜出去透气,没走太远,在湖边荷花那边转了转,在连翘回去前折返回去,府中各条路时时有人清扫,没有小石子硌脚。 云奕深知到了外面便不如在府中行路那么顺畅,心里存着事慢悠悠撑伞回了。 十步开外,云十三头顶一片大荷叶蹲在湖边的石头上,一脸怀疑人生,等云奕走远了,捡起地上小石子往边上大合欢树上扔,不可置信,“十一,我都这样她就没发现我?还有你!起码也是在眼皮子底下吧,就没看见?” 云十一利索从树上跃下,“说不定只是不想理你。” “肯定是不想理你,”云十三没好气白他一眼,伸手拽了一个莲蓬掰开,扔给他一半,一边手上利索的剥莲子往嘴里扔,一边盯着云奕背影不放,“感觉哪怪怪的。” 云十一扫了眼四周,“不是说云奕她前些天又病了吗,心情不好吧。” 云十三想起曾经云奕那简直能用可怕一词来形容的体力,一个激灵,神情古怪的默了默。 干他们这一行,都是刀口舔血的卖命日子,也就差不多十来年的光景,这副身子骨便不能支撑高强度的任务而会被新一批暗卫顶替,他们这一批是先侯爷给顾长云留下来的,没怎么经历要命的腥风血雨,府中有陆沉带出来的近卫,平常也不怎么用他们操心,比前几任幸运不少。 他不知道云奕如今身子的光景,却记得在自己刚入云卫营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云奕就已经是常常挂在师父嘴边的厉害人物了,和他们年龄相似,五年不要命似的练习到达那种高度,云十三每次想起最先涌上来的感觉不是钦佩,而是敬畏,云奕对自己太狠,狠得所有人都看不下去。 云十一拍拍他的肩膀才让他回神,摊开掌心露出七八个白白胖胖的莲子递给他,目光中隐隐有宽慰,有无奈,有坚定,还有其余他看不懂的神色。 “行了,别偷懒了,让云一看见你在这偷吃莲子肯定又要罚你不许吃饭,”云十一飞快环视四周,催他起身。 云十三嘟嘟囔囔的被他拉起来,两人速度离开湖边。 更远处亦藏有一人,将三人的神情全部收进眼底,倒有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思,男人若有所思摸了摸粘上去的假胡子,眯起眼回想一番云奕方才的模样,沉默站着不知想些什么,意料之内能在此处见到的人却有些出人意料,他缓缓后退几步,翻墙的姿势竟与云奕有七成相似。 巷中无人,男子从树上寻出蓑衣斗笠穿戴好,悄无声息隐匿在雨中朝一处方向迅速奔去。 三合楼,柳正在看到顾长云进门时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头,将二人引到二楼包厢。 点了牛骨汤底的锅子,顾长云略翻一翻菜单,点了几道爽口小菜,赵远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菜,便只开口要了两壶梅子淡酒。 顾长云抿了口茶,尝出杯中是青凤髓,上次他同沈麟一干人在此吃螃蟹时上的也是这种茶,只是没几个人尝得出来,他记得沈麟是多喝了两盏,心弦一动,不动声色的弯了弯眼角。 爱屋及乌。 赵远生自以为精于吃喝玩乐,惊奇,“这三合楼不愧是京都第一楼,好大手笔,往前我们来还是龙井虎丘,这回竟是灵山茶!” 顾长云掩去唇边淡淡嘲讽,灵山亦是好茶,后味回甘,但青凤髓余味无穷,甘苦杂糅,在茶香之余更有一种奇香,愈品愈浓。 青凤髓产量年年下降,几年前便出了贡茶的单子,看云奕的样子,四明十二雷是家常,晏家确实深不可测。 赵远生大约品出些什么,喃喃一句这茶叶好,一时沉迷于这难得的香气中不可自拔。 伙计端上一小炉,下留镂空可置炭火,热气腾腾的锅子放上去,身后四名伙计摆上二十几碟新鲜食材,单论肉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一不被片成薄片造型精致摆在盘中,更别提那几碟专门加量的解腻小菜了。 看得赵远生膛目结舌,“长云!就咱们两个人,点了那么多!这吃得完吗?!” 顾长云竭力压下唇边笑意,“吃得完,咱们吃慢些,别浪费了。” 说着,他先往锅子里下了些牛羊肉,调了习惯的蘸料,两人慢慢吃着酒打开了话匣子。 梅子淡酒酒香醇厚,夹些梅子的微甜,赵远生先喝了两杯,惬意的眯了眯眼,“不是我说,长云,你最近也忒忙了点,整天不见人影。” “忙个屁,”顾长云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夹了一筷子肉,“往大理寺一坐坐一天,外面那么多人盯着,还不能随便告假,糟心。” 赵远生也夹菜,“我就纳了闷了,到底是谁想要那个谁惠举的命,他不是挺不显眼的吗?” “那谁知道!一问都不熟,一查都有仇,”顾长云饮尽一杯酒,皱眉道,“我又不是真的会寻贼捉凶,我有什么法子把凶手揪出来,京都那么多人,谁想捅谁一刀我管得着吗。” 赵远生被他这番说词逗笑,给他斟酒,“可真难为你了!” 顾长云装模作样叹口气,“找出真凶还是得靠沈麟他们,我也只是挂个虚名,也还好,大理寺虽卷轴多却不常有大事,比外面管事的南衙清闲。” 赵远生习惯了只他们两人时的口无遮拦,跟着感慨,“那倒是,什么事都往南衙那边报,我听说昨个那边还热闹着,说是出了个凶杀案还是什么。” 顾长云心神微动,面上却不甚在意,“凶杀案有什么稀奇,就像我说的,谁捅谁一刀人家的恩怨咱们管得着么!前些天去夜袭沈麟的那个,不还是没个结果!” “那可不一样,沈二公子那边好歹抓着了凶手,”赵远生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我听说这个是在百戏勾栏一条巷子里发现的,死的是个男子,一看就是咱们中原地界的人,南衙禁军的人硬生生把消息压下去了。” 顾长云显然起了兴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你且给我说说,这些天可闷坏我了。” 赵远生一脸我懂的戏谑表情,匆忙咽下口中东西,“就这一两天的事,一刀毙命,身上打斗痕迹不多。” 顾长云趁锅子沸腾赶紧往里面下鱼片,随口问,“能查出来凶手是谁吗?” 赵远生耸耸肩,“这就是南衙的事儿了,看他们有没有本事罢。” 顾长云漫不经心笑笑,余光瞥了眼门外。 楼下,柳正若有所思,“你确定听清了?” 伙计狠狠一点头,“只字未差。” 他记挂着云奕,特意嘱咐了人好生盯着两人的包厢,没曾想窃来这么个消息,南衙外有是有眼线,却探听不到内部,再加上楼里最近忙乱,怕是忽略了许多要紧事。 死在百戏勾栏的男子,是他们的人?柳正琢磨了一会儿,拿不准,道,“你先上楼,仔细别被发现了。” 伙计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捧着热茶壶上楼去了。 柳正敲敲身后的架子,晏剡掀开帘子自后面应声而出,问,“啥事喊我?” 柳正压低声音,“前些天在百戏勾栏,咱们的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丢命的?” 晏剡微微惊讶,“你问这个干啥?若是有丢命的肯定第一时间报过来了啊。” 柳正得到答复,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出什么事了?”晏剡嗅到一丝不对,追问,“得了什么消息?” 柳正皱眉摇头,“你去查查,南衙禁军那有一具死在百戏勾栏的中原男子尸体。” 晏剡一愣,神情认真起来,点头,“行,我知道了。” 柳正想了想,多加一句,“有两天了,若是南衙有心封锁消息,肯定会急着处理尸体,你动作快些。”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去救晏箜那天,晏剡摘了洗菜的围裙就要出门。 外面是顾长云和赵远生的人,柳正接过湿漉漉的围裙,小幅度推了他一把,低声道,“走后面。” 晏剡暗叹一句他谨小慎微,一声不吭往后去了。 柳正随手将围裙给了一个经过的伙计,不动声色瞥一眼楼上。 百戏勾栏,阿骨颜忍着后背剧痛,眉头不皱一下地托着盛有奶酒的托盘上楼。 如苏柴兰赤脚靠坐在栏杆上望着外面,听见他上来,平静道,“中原的夏天雨水好多,我不喜欢下雨,这让我想起姆妈死的那天,”他回头,目光在阿骨颜身上转了一圈,问,“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阿骨颜在他的目光中窥到了答案,沉声道,“疼。“ 如苏柴兰笑了一声,赤脚踩在他胸前,“疼就对了,记住你在为谁效命。” 阿骨颜半跪下,右手抵在心口,“阿骨颜誓死追随主人,阿骨颜该罚,主人教训的是。” 如苏柴兰愉悦的露出笑容,脚尖划过他的胸膛往上移,足腕上金玲轻响,最终在他肩头踩实了,懒洋洋道,“去找图巴拿药,我还要用你,你这身伤不能误了事。” “是。” 阿骨颜一直举着托盘,如苏柴兰没开口让他起来他就一直跪着,分毫不动。 约莫是觉得欺负够了,如苏柴兰就着落雨声饮完两杯奶酒才撤开赤足,金杯随便扔回托盘里,腰间的白玉流苏穗子画出一个好看的弧线,他从栏杆上跳下来,望了眼远处被雨帘模糊轮廓的层层屋顶,轻飘飘撂下一句话。 “那件事可以动手了,你主持大局,千万别出岔子。” 阿骨颜对着他离去的方向跪着低头行礼,“是,主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雨势一点没见小,隐隐有银河倒泄的架势。 用过饭后,顾长云同赵远生在三合楼门外匆匆告别,陆沉亲自驾车,小心又小心的赶回了侯府。 天阴沉的不像是刚用过中饭的样子,层层堆叠的乌云近似墨黑,街上少有几个打着遮盖的摊铺也慌慌张张收拾了回家,更是没有行人。 在云奕第六次往外面张望的时候,隔壁有了动静,碧云撑着伞提着裙摆艰难冒雨过来,说是侯爷回来了被王管家催着先去房中热水沐浴了。 连翘不在,应是去准备驱寒的汤水了,云奕心知王管家会打点妥当,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侯爷可淋了雨?该去准备些桂枝汤来。” “连翘姐姐去准备了,”碧云没顾上浸湿的裙摆,按顾长云的吩咐在屋里多点了两盏灯,“侯爷说让姑娘离窗户远些,别沾了湿气,易生风寒。”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云奕失笑,仍是听话的往里挪了挪,“不用管我,晚饭前这边不用人来,你且回去擦擦头发换身干衣裳,待会也跟着喝一碗汤。” 碧云应了,检查好门窗后才撑伞离开。 云奕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床上,漫无边际想起用中饭时连翘同她说的送到侯府门口的那个鱼篓,不知是侯爷哪个熟人送来的。 雨下的实在大,她听着雨水哗啦啦淌过雨铃,檐下的碎玉子被收到窗外,被风吹的叮当作响,后知后觉感到凉意侵袭,便安静披着毯子等顾长云过来。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顾长云一身浅青色常服推开了门,长发未束,以一根丝带松松垮垮的系着,还在往下滴水,随意环视屋子一圈,特意多看了两眼屋角,见没有洇湿的迹象才放心。 这场雨不知攒了多久,下得忒大,府中虽常有检查修缮,但偏屋在云奕之前没住过人,等这场雨过去,需得好生翻新一番。 “中午用了什么?药喝了没?准备的芝麻酥吃着怎么样?”顾长云随手给自己倒了盏茶,压一压口里的姜味,“云三说喝这药不能就其他的,恐冲淡了药力,芝麻酥没放多少糖,只是香。” 云奕腹诽他什么时候成了这般婆婆妈妈的性子,一一乖顺答了,耳尖一动听见近处有滴答水声,去摸他的袖子,被发上的水浸湿了一片,皱眉,“侯爷怎么没把头发擦干,仔细受了风。” “夏天里能受什么风,”顾长云不以为意,见她认真的神情忍不住逗她,“我懒得擦,你帮我?” 云奕一笑,“架子上有干净布帕,劳侯爷伸手取一条。” 顾长云的头发长若流水,绸缎一样顺滑,云奕脑中想象着顾长云乖乖坐在床边偏着头看他擦发的光景,忍不住笑意,握了一束动作轻柔将其擦得半干。 顾长云垂眸,看自己的发丝绕在她指尖,白皙的手指轻柔灵活在发间穿插梳理,云奕微低着头,几缕秀发从肩上悠闲的滑落下来,同他的缠放在一处,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心底慢慢涌上一股暖意,两人呼吸交融,房中静谧,外面雨声不断,对比之下莫名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云奕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主动找话说,“侯爷可知道今日有人送来了个鱼篓?里面五条鱼,听连翘说十分新鲜肥美。” 顾长云以为她想吃,想了一下,“让厨房炖个鱼汤也行,加些配菜炖的狠些,肉剃去刺再端来。” 云奕失笑,“不是炖汤……我意思是,这鱼谁送来的你知道不。” 顾长云听云四云五如实说过了,“是鱼还不让吃了?我这边没有藏着掖着的好人,”盯着她的眼睛不放,生怕错过什么表情变化,“是不是你哪个‘朋友’?听你受了伤,怕明平侯照顾不好,怕你在明平侯府吃不好睡不好,巴巴送了五条鱼过来给你补身子?” 这话阴阳怪气的,说到最后还有点咬牙切齿,云奕忍笑,故作思索,“那也有可能,毕竟外面的人没我有福气,得不了侯爷的精心照料,便以为我在侯府没吃没喝呢。” 顾长云被气笑,弹她的脑门,“蹬鼻子上脸。” 云奕握着他的手腕讨好笑笑。 顾长云望着她的目光颇有些复杂,他问过连翘,云奕乖的简直不像云奕,药喝的干净不说,怕是一天都闷在房中,让他不觉隐隐开始担忧些其他的东西。 抬手将她两边碎发拢到耳后,顾长云欲言又止,若无其事问,“等过了这场雨,想不想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云奕稳住心神,身侧的手悄悄掐了把大腿,试图把自己从顾长云让步这种淹没头顶的喜悦中拉扯出来,“去哪转?” 其实去哪转都无所谓,不能出府也无所谓,她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快等来顾长云的让步,今儿在湖边她还在想这个事,顾长云骨子里还是强势居多,从军多年顾小将军说一不二,绝不轻易改变主意。 顾长云话说出口就开始暗暗懊恼,他原本想无论如何拘着云奕到解完毒,起码将眼睛养好,已然做好了防止云奕偷跑的防备,鬼知道她这次那么听话。 他是自愿关在笼子里的鹰,但云奕不该是。 静默片刻,云奕听到顾长云不耐道,“爱去哪转去哪。” 就知道是这样,云奕默叹一句口是心非,强抱着他的胳膊玩笑,“侯爷这般不负责么,这宠我还没得呢就已经失了?” 顾长云冷笑,“你这张嘴,说是血口喷人都不过分。” 话说到这,他想起来书房炭盆中的灰烬,应该已经有人打扫了,那些看着像云奕的美人图,他看一幅烧一幅,楼清清…… 云奕渐渐从他接下来这几声冷笑中品出来不对劲,戳他,“侯爷,想什么呢?”笑得那么瘆人。 “没什么,”顾长云回神,“耿贞度是萧丞的人,萧丞那边今日可能会有动静,许是去大理寺找我麻烦,这几日还得盯着南衙禁军。” 话题冷不丁跳了一个,云奕接的行云流水,“惠举的事侯爷可想出对策?萧何光也只能在此事上钻空子了,南衙禁军倒翻不出水花,侯爷小心如苏柴兰,他亲自来一趟必当有大事要做,”她顿了下,平静道,“还有上面那位。” 顾长云默了默,“我知道。” 他没忘那封写着止戈退兵的羊皮卷。 如苏柴兰必当会想方设法,避开皇宫耳目,在暗处同赵贯祺牵连上,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如苏柴兰擅利用他人,却只相信自己,这件事他一定会亲自出马,和赵贯祺本人对上。 顾长云眸间风雨欲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房中一时都冷了几分。 云奕摸索到他眉间抚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长云疲累的闭了闭眼,一个如苏柴兰不以为惧,只怕被人从背后捅刀,恶心又心寒。 漱玉馆,楼清清斜斜倚在窗前,面沉如水,手中披帛被她攥的皱成一团。 这雨烦人,什么时候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下。 小屏在她身后静静站着,许久,忍不住宽慰一句,“清清姐不必烦扰,等雨一过,客人自然就多了。” 她不是在想这个,楼清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雨落不停,眼角泪光隐现,喃喃道,“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喃喃两句,楼清清低笑几声,转身时面上已恢复淡漠,将手边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蔷薇随意掷下楼去,那蔷薇好生可怜,所剩无几的花瓣上全是指甲掐痕,在泥水中毫无生机的滚了几圈。 街上没几个行人,光影之下,只有一朵孤零零的满身泥泞的花儿。 大雨仍在下,雷声滚滚,骤然落下的闪电撕破阴云,照亮一刹那黑夜。 匡求被雨困在沈麟的小院里,站在门里探出手,眨眼间便接了一捧雨水。 沈麟瞥见他的动作,手里有条不紊的沏茶,“别站那了,进来坐,这雨若整夜不停就在我这歇下罢。” 匡求手掌一倾,胡乱甩去水珠,“狸奴还没吃饭,我待会就回。” 他一人住,家里养了只才六个月的狸花猫,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沈麟也蛮喜欢他家狸奴,沉吟道,“我新烤了些小鱼干,你带回去些?只怕下雨打湿了包裹。” 匡求收回目光扭头看他,过去喝茶,“不碍事,我揣怀里护着。” 沈麟浅浅一笑,“别撑伞了,穿墙边那件蓑衣,风打雨斜,撑伞没什么用。” 匡求点头应了,等外面雨小一些,沈麟帮他穿戴好斗笠蓑衣,冒雨往家赶。 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灯点不起来,借着街边屋中露出来的一点微光和偶尔的闪电才能看清路,出了巷口还未走几步匡求就被绊了一下,低头仔细看是旁边有家店家绑着招牌的架子倒了,架子横在街上,简直就跟专门绊人的一样。 匡求随手将它往边上拨了下,闪电泄过,整条街上的招牌都摇摇欲坠,形如鬼魅。 这一条街上多酒楼茶馆,招牌十分多,他果断选了另一条路,大雨天本就难走,再被砸那么一下可算倒霉透顶。 他走后不久,还真就有那么一个人慢慢吃醉酒似的晃悠过来,没撑伞也没打遮盖,从头到脚湿透,走的跌跌撞撞很是艰难,旁人看了免不了以为这是个找不着回家路的醉汉。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那人面容,是户部侍郎和仕刚。 一脸的血,双目外凸,满是红血丝,神情僵硬挣扎,恐慌叠着惧怕,手脚不自然抽搐痉挛,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一般,张着嘴只能发出几个沙哑的单音,动静完全被大雨吞没。 没有人发现街上走着这么一人。 他坚持着一瘸一拐拖着腿往前走,像是非要去什么地方不可。 又一阵风刮过,撑着旗帜的杆子开始剧烈抖动,终于不堪重负的倒下,狠狠砸在他脚边。 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和仕刚低着头愣愣看了半天,手脚不协调的往后退了两步,表情十分困惑狰狞,然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那么被上天眷顾,没躲过身后接连倒下的木杆,被狠狠砸中了后肩。 他痛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肩,摸到一手血腥,木杆上裸露出来的钉子扎进皮肉,撕开了一指深的血口。 应该是疼的,和仕刚麻木看着雨水冲刷掉手上血迹,面皮抽搐几下,牙齿打着哆嗦,继续执念着往前走。 木杆带着钉子扎在他后肩,他着了魔似的也不知道拔出来,就这么拖着六尺高的木杆魔怔的往前走,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痕,到最后实在无力行走,跪倒在地上,忍着锥心疼痛咬牙往前爬。 最终死于福满来茶楼之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变天了么。 雨下了整夜,次日,天仍没有要放晴的意思,阴云沉沉,空气中水气浓重,走在外面像是淋着小雨,早市开门做生意,卖菜人匆匆忙忙拉着满满一车新鲜蔬菜行于街上,睡眼惺忪瞥见地上一个人影。 “死,死人了!!” 一声尖叫划破黎明的宁静,起早的生意人纷纷出门查看。 一男子伏趴在地上,身下一片被水冲淡的浅红,后肩深深扎着铁钉拖带一根木杆。 福满来茶楼的伙计听见吵闹声,从里面打开门去了活动的门板,借着站在台阶上地势高,刚定睛一看,吓得三魂六魄乱飞,屁滚尿流的跑进去喊老板出去看,有个死人在他们茶楼外面躺着! 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老板潦草穿戴好衣服匆匆出门,一眼看去惊得脸上血色尽褪,浑身直打哆嗦。 先别说这门外躺着个死人影响做生意,老板勉强稳住心神,推攘吓呆了的伙计一把,“别傻愣着了,快去报官啊!”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往南衙禁军府邸的方向跑去了。 明平侯府,偏院的灯亮了一夜,云三给云奕换了新药方,连喝两碗,顾长云放心不下,在床边守了一夜。 半夜时云奕果然又起了一场低热,抓着顾长云的手胡乱梦呓,顾长云低声哄着才让人安睡。 窗棂被敲了三下,顾长云从浅眠中惊醒,略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抬手捂住正伏在他怀里好眠的云奕的耳朵,“进来。” 前去探消息的云十二无声无息的快步进来,反手小心关上门,一回头看见屏风后一双人影亲密相拥的人影,不觉呆了一瞬,马上垂下头半跪在地上,低声道,“和仕刚昨夜死于福满来茶楼前,凌江已经带南衙禁军往那边去了,也通知了和府。” 和仕刚为户部侍郎,萧丞的人……这事一时半会落不到大理寺头上,顾长云想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了,盯着萧何光,下去吧。” “是。” 云十二低声应了,轻手轻脚起身打开房门去了。 和仕刚死了,现在就看南衙禁军能找出什么死因,还有萧何光是什么动作。 顾长云阖着眼靠在大迎枕上,手依然捂着云奕的耳朵。 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揉了揉,痒痒的。 顾长云睁开眼,云奕伏在他身上抬头懒洋洋的看着他,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清醒的睡意。 “和仕刚死了?” 捂在耳上的手被轻轻拨开,落在白皙的颈子上,顾长云“嗯”了一声,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一小块细嫩皮肉,“吵醒你了?” 云奕打了个小哈欠,眸中水光潋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灵着呢。” “打个赌?我猜他是中毒暴毙。” 顾长云将她往怀里压了压,“那么肯定?” 云奕便顺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和仕刚已经行为怪异近半个月了,言谈举止不能说是换了个人,只能说性格大变,连饮食习惯都变了,还夜不归宿,他家夫人为此事日日以泪洗面。” “连夜不归宿你都知道?”顾长云笑了一下,调侃她,“敢问我眼前之人可是江湖百晓生么?” “江湖百晓生另有其人,这些侯爷的探子不也能查到?”云奕笑笑,又打了个哈欠,“事有蹊跷,侯爷多留意些总是好的,我猜,不出十日,还有下一个和仕刚。” 环在她背上的手轻拍两下,顾长云合上了眼,“时候还早,再睡会。” 云奕懒懒嗯了一声,不多时便再次昏沉睡去。 这边安宁,南衙禁军府衙那边可是炸开了锅,凌江一大早起来面对的就是户部侍郎当街死亡的消息,两眼一黑,随手拉住一人命他们赶紧带人去把现场围了,等他向叔父禀报了再过去。 好巧不巧他拉的是凌肖曾经的部下,暗暗翻个白眼,骂一句上不了台面,不情不愿的带人去了。 前一个百戏勾栏的还没处理妥当,这又来了个户部侍郎,他刚要管事,怎么一下子多出来那么多棘手的事,凌肖在任时可是几百年不出一件大案子,到他这一件又一件劈头盖脸砸过来,是他倒霉还是天意不公! 庄律广超二人姗姗来迟,在不远处的拱门外静望凌江的反应,两人对视一眼,庄律偏了偏头,广超咽下方才情急之下塞入口中的肉干,随他行至无人角落。 “南衙又一件大事,”庄律若有所思,“是个机会。” 广超反应有些迟钝,“啥机会?”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次死的是户部侍郎,事关重要,说不定大理寺会接手。” 庄律略一思索,“上次沈二公子家送进来的刺客怎么样了?” “被毒死了,报上去只说是服毒自杀,”广超啧啧感慨,“得亏沈二公子先前没进去看,不然有心之人可能就将祸水引到他身上了。” 庄律早想到这样,淡淡道,“沈二公子向来聪慧。”顿了一下,他低声问了一句,“百戏勾栏那个怎么着了?” “昨个听人说趁天黑送城外乱葬岗了,”广超颇为鄙夷,“凌……绣花枕头一个,不敢查。” 庄律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再等等。” 广超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认真的点了点头。 三合楼,柳正捧着一盏热茶站外门外,往福满来茶楼的方向看,伙计拿着抹布站在旁边,脖子伸的老长,偷听旁边看热闹的人讲小话,一脸震惊的分享给身边柳正。 柳正无奈看他一眼,两人没离多远,自己的耳力比他还要好些,怎么会听不见。 身后晏剡钻出来,柳正往后看了一眼,对伙计道,“别看热闹了,一大早的,回去做事。” 伙计应了一声,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收回脑袋。 两人回到柜台后,晏剡多看了两眼柳正眼眶下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昨夜心莫名有些慌,睡得晚了些,”柳正微微蹙眉,抬眸看了眼晏箜房间的位置,“余毒未清,月杏儿还在守着晏箜。” 晏剡宽慰道,“过几日便好了,庄主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晏子初回荆州这一趟,除了安抚人心解决庄子事务,还有一事就是请白彡梨跟来京都,白彡梨娘子算是月杏儿半个师父,擅医擅毒,功夫也不错,云奕在京都久留,晏子初最近有风雨欲来的预感,总是不放心,得提溜一个靠谱医师来。 柳正回神,问他,“查出来是何人了吗?” “不是咱们的人,”晏剡皱眉,“在百戏勾栏一带接杂活的,可能只是碰巧经过遇上被杀人灭口了。” 柳正半信半疑。 晏剡看透他心中所想,“南衙的人将连夜尸体运到了城外乱葬岗,若是不放心,改日去看一眼便是。” 柳正终于微微放了心,“唔,方才你看了没,户部侍郎和仕刚昨夜死在了福满来茶楼门口。” 晏剡惊讶,“我从后面绕过来的……昨夜死的?” 柳正眸中暗波浮动,“今早开门的商铺发现的,南衙的人已经来了。” 晏剡若有所思,“南衙近日事多。” 柳正忽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变天了么。” 晏剡一愣,想了一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先不管了,我上楼补个觉去,小姐来了再喊我。” 柳正顺口应道,“行,给你准备点吃的?”他反应了一下,问已经往楼上走的人,“你怎么知道小姐今日回来楼里。” 晏剡回头,颇有些牙酸的嘶了一声,“死了个户部侍郎,照她那个劲儿,能不出来探探消息?” 柳正眼中带了些笑意,朝他摆摆手示意让他赶紧上去歇着。 晏剡咧了咧嘴,蹑手蹑脚扒着晏箜房间的门缝看了一会儿,月杏儿趴在床边小睡,晏箜已经醒了,温柔小意的痴痴盯着人家的睡颜不放。 晏剡顿时觉得牙更酸了。 萧府,严君益接着信儿,心中大骇,寒声确认了三遍才堪堪相信,他们处心积虑安插在户部的这枚最大的棋子,一夜间忽然就没了,他眼前一黑,扶着桌角站稳,“怎么死的?” 探子莫名有些张不开嘴,“只看外伤,是和仕刚耍酒疯,淋着雨跑到路上,街边挂招牌旗帜的杆子正巧被风吹倒,杆子上的钉子整根扎进了后肩。” 严君益被离谱的说不出来话,他静了半日,一瞬时似是苍老了十岁,有气无力摆了摆手,“你且退下罢,再打听打听。” 一想又算了,南衙的人已经去了,过会儿派人去问便是,只怕传到了朝堂之上,又让大理寺横插一脚。 老爷还未回来,严君益闭了闭眼,呼息间又恢复了萧府持事大管家的冷静姿态,“来人,将老爷书房香炉里香灰扫了,开窗透气。” 他照常布置完一切,匆匆回房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服,从萧府后门悄无声息离开。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百戏勾栏,地势低处的矮屋都浸在水里,扎朵起了个大早,挽着袖子裤腿赤脚站在门内,操着葫芦瓢往外舀地上的积水。 扎西被他妹妹安排在桌上不准下去,侧耳听水声,温声道,“扎朵,把鞋穿上,水脏,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扎朵专心致志的舀水,胡乱应了一声,并没有要去穿鞋的打算。 扎西无奈,望着屋顶愣愣出神,昨夜暴雨,他听着屋子的漏水声听了一夜,心里很是不对劲。 似乎是有人踩水而来,向扎朵问屋顶的情况,低声说了句什么。 扎西耳尖微动,“扎朵,怎么了?” 来人已经离去,扎朵将最后几瓢水舀出去,回来对他嘟囔一句,“虫子死了一只。” 扎西抬了抬眉头,叹道,“好快。” 扎朵眼巴巴望他,“哥,你说那个姐姐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 扎西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龟壳,顿了一下,“她近日有事,怕是无空。” 扎朵失望的耷拉着肩膀,又很快收拾好心情,准备搬梯子修房顶,还有疏通屋后的水槽,中原的雨太凶,百戏勾栏排水没那么好,泡在水里的感觉很让人糟心。 扎西坐在桌上,脑袋随着顶上传来的声音转,眉间染了几分愧疚,他除了拼尽力气将扎朵从魔窟带出来,其他地方实在没尽到兄长的责任。 指腹不自觉摩挲龟壳上的符文,扎西浅浅叹一口气,祈祷早日雨过天晴。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雨已来 用过早饭,顾长云动身去大理寺,在路上碰见了买包子的裴文虎。 这家包子铺皮薄馅大,肉包肥而不腻,素包爽口,尤其是干菜包子,吃起来有淡淡的甘甜,裴文虎一口气能吃一笼,就为了这么一口,他都能专门起个大早挤在人群中抢第一笼。 顾长云吩咐陆沉停下,在不远处看他被身后奋不顾身的大娘推了三次,扭头问他,“这包子真那么好吃?” 陆沉顿了一下,诚实道,“闻着挺香。” “我闻着也是,”顾长云点点头,“回头给王管家说一声,让来喜来福起早买些回去当早点。” 这边裴文虎心满意足的捧着包了四个包子的纸包从人群中溜出来,一抬头看见顾长云的马车,颠颠的跑过去敲他的马车壁,“侯爷,今儿真巧!” 顾长云看着他,“和我碰见不能是巧,是你今日去晚了。” 裴文虎讪讪一笑,“……睡过头了。” 大理寺的差事比之前在吏部还要清闲,他只要去了在众人面前晃一晃就行,没几日就养出来一身懒骨头。 “那便别去了。” 顾长云说的随意,听的裴文虎傻了眼,猛地一抬头,啥情况,这就要被罢了? 顾长云对上他泪眼婆娑的脸,无奈抚额,“我话还没说完,你这是什么表情……能者多劳,让你去我府里,昨个下雨,阿驿闷得不行,嚷嚷要寻你去玩,我思来想去,你是个让人放心的,被他闹得头疼,便允了他。” 说白了就是哄孩子呗,裴文虎沉默一瞬,权衡之下是比在大理寺有意思,只是他迟疑的是另一件事,瞅了瞅四周,干咳一声,“夫人不是在府中吗,我一个外男是不是,不太方便……” 顾长云愣了一下,没及时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倒是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沉掀起眼皮多看他一眼。 裴文虎被这俩人盯的后背发凉,“咋,咋了?” 顾长云忽然笑出声来,乐道,“她啊……小风寒,在房里待着养病呢,你遇不着她,唔,遇着了也没事,规矩行礼便是。” 说罢,便让陆沉驾车继续往大理寺去,只留裴文虎望着他的马车屁股一脸凌乱。 片刻后,明平侯府,来喜将他带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颔首道,“裴大人,去小少爷院子的路您也知道,我还有事,就不给您领路了。” 裴文虎茫然的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回过头,小心翼翼的往月亮门里探了探头,傻兮兮的问一句有没有人。 暗处的云十一抽了抽嘴角,自然是无人应答他。 裴文虎这才咽咽口水,轻手轻脚的快速往阿驿院子的方向跑去。 天仍没有要放晴的意思,阴云随风聚集不散,像是随时都能再下一场暴雨。 云奕坐在廊下透气,手边放着热茶和点心,她半闭着眼,乏乏的歪在躺椅里,躺的骨头都软了。 连翘走进院门,含笑放下两碟新点心,悄悄将她没吃几口的百花糕换走。 云奕睁开眼看她,无奈笑道,“不用拿来那么多,我吃不完。” 连翘抿唇轻笑,“是侯爷的吩咐,姑娘服药饭时没有胃口,侯爷就让我们多给姑娘送些点心垫补,”她多问一句,“姑娘不喜欢这百花糕么?我给厨房说一声,下次让他们别做了。” 云奕含糊嗯了一声,“太甜了。” 连翘想了想,“阿驿新钓上来许多虾,做些虾糕可好,咸咸的香香的,吃起来没那么腻味。” “这个好,”云奕舒展了眉眼,“阿驿哪去了,在白管家那习字?怎么不见他来寻我玩。” “裴大人来了,陪他玩猜谜语呢,”连翘轻声问,“可用我唤他过来?” 云奕摆摆手,“不用,猜谜语好,裴公子脑子转的快,阿驿难猜的过他。” 连翘听了也笑,“说不定过会儿还要跑过来让姑娘帮他。” “我哪会猜谜语,”云奕毫不心虚地伸个懒腰,“且让阿驿跟着人家好好学学罢。” 连翘笑着退下,独留她一人眸光浮动,静静想着心事。 风雨已来。 南衙禁军府衙,堂内气氛一片凝重,凌志晨沉着脸坐在正位,双手合着撑着桌上,拇指抵在眉心一言不发,面前地上摆着蒙了白布的和仕刚的尸体,凌江立在一侧,面上表情也不好看,隐隐浮动着慌乱和不耐。 旁边下面立着两排人,庄律广超赫然在列,垂眸静静望着地上。 许久,凌志晨哑声开口,“到底人是怎么死的?” 凌江眼皮一跳,目光冷冷射向下面一人,那人镇静出列,禀报说,“回都督,经证实,和大人是因昨日饮酒过度,出现轻微中毒情况,再加上失血过多,暴雨淋了一夜,才暴毙身亡。” 凌志晨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似乎是松了口气,紧紧盯着那人,“千真万确?” 那人从容自若,“再三确认。” 和仕刚是萧丞的人,无论如何都得给出个交代,凌志晨闭了闭眼,“将卷轴先拟出来,给和府递个信去,说是查明了和大人的死因,还请和夫人节哀保重。” 往日他吩咐事情下去,先应话的就是凌肖,无论大事小事,他这个义子向来将他的每句话放于心上,谨小慎微行事,亲历亲行。 再看凌江,应是应了,转身就吩咐给下面的部下,让他们代为去办。 在凌江看来,这等小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面,但凌志晨心思重,虽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却常常品不对味,自从凌肖走了,他要操心的事更多,白头发都生的多了些,近日常用黑芝麻丸,还有参鸡补汤。 默默叹一口气,凌志晨的目光不动声色转到还未归队的男子身上,看周身气度该是读过书的人,难得镇静,谈吐清晰,他有些印象,是跟在凌江身旁做事的人。 顿了顿,他问,“你,抬头,叫什么名字?” 凌江惊讶望他,危机感自心底无声探出了头。 男子毫不扭捏抬脸,目光镇静,“回都督,属下名为孟极。” 凌志晨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众人退下。 孟极跟着告退。 凌江看了眼他的背影,有话要说,“都督……” 凌志晨揉了揉眉心,打手势止住他的话,“我还有要事,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凌江愤愤却无可奈何,干巴巴告了别。 陶明是跟在他身旁的老人了,若有所思道,“小江公子性子还需磨磨。” 凌志晨没应话,只道,“查查这个孟极的身世,他一直在凌江手下,却不想着往上爬,怕是有把柄在凌江手中。” 陶明一愣,“您怀疑凌江吞了他的功劳?” 凌志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凌江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是不能用,还是得早日换下来,以免添了麻烦。 陶明有眼色,“行,这事儿我去办。” 在他匆匆走出门前,藏身于墙外的庄律脚尖轻点,反手撑着栏杆轻盈跃下,三两步避到侧屋后,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凌志晨随后离去,亦是行色匆匆,庄律敛眉,目光沉沉,猜他是去和萧丞或是萧丞的人会面。 老狐狸,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凌肖回来,呵,凌江不行,就考虑再寻他人了吗。 若是这个孟极当真升职,凌江也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主儿,庄律嗤笑一声,十分不安好心的决定替他们下一剂猛药。 三合楼,不用多说,一干人等了半日都没等到云奕露面,月杏儿闷闷不乐的扶晏箜上楼歇着,柳正和晏剡交换一个眼神,默契的避到柜台后谈话。 柳正目露担心,“她人哪去了?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晏剡无奈,“我可是看着她进明平侯府的,要说出事,也只能是明平侯看的严,在伤好前禁了她的足。” 柳正默了默,凉飕飕道,“不是我说,咱家小姐没那么金贵,这点伤不够她当回事的,你看她先前,不也是偷摸溜着出来么。” 晏剡一哽,竟找不出话替云奕辩解,迟疑道,“要不我过去看看?” “你不用去,我替你看了!” 两人一凛,环顾四周客人竟是若无其事般继续用饭谈天,也并无谁出现,这句男声赫然是隔空传送只给他们二人的,可见内功过人。 晏剡挠了挠耳朵,“我怎么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呢?” 柳正也有此感,正待开口让晏剡出去探查,一人慢悠悠从门外晃了进来。 摘下斗笠,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眉毛十分喜感的往上一抬,莫名冲淡了散发出来的怒气。 “常阿公?”柳正一怔一喜,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迎上去,“您什么时候来的京都?我爹去南边寻你了。” “让他白跑一趟了,”常阿公抖了抖假胡子,随手从蓑衣下抽出来一根鱼竿递给旁边晏剡,没好气道,“先给你们好好算一账,怎么没照顾好子宁那丫头!” 柳正先哄着人去楼上包间,净手沏茶,无奈道,“您还不知道小姐什么性子?” “少找借口,”常阿公瞪着眼,“我都去那什么,明平侯府看了,小宁儿眼睛都瞎了,你们一个都不知道!” 柳正脑子嗡嗡一声,手上一个没拿稳,茶杯落到了桌上,茶水打湿一片袖子,震惊失色,“您说什么?!” 正捧着果盘进门的晏剡也是一个蹎跌,狼狈稳住身子,险些破音,“啥球玩意!” 常阿公气得直哼哼,“我看她是体内一直压着的毒被激了出来,冲撞了眼周经脉,一时看不见东西了。” 那云奕近日没露面也就说得过去了,柳正还算镇定,暂时性的失明能治,能治,可是吓死他了…… 晏剡艰难咽了咽口水,“唉,不是,阿公,您说话别说半句,吓人!” 常阿公没好气翻个白眼,“我说错了吗?!到头来还要一个外人帮着我们小宁儿清毒,你们好意思不?!” 他嚷嚷,“我还给小宁儿送了五条鱼过去呢,你们一个个干什么了?” 柳正默默腹诽一句小姐可没把明平侯当外人,叹口气,诚恳道,“您教训的是,没有下次了。” 常阿公这才作罢,哼哼两声,“知道就行。” 晏剡想起来一事,“阿公,晏箜他也中了毒,您给看一眼?” “什么?!”常阿公一下子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怎么照顾弟弟的?” 他身边就云奕,月杏儿,晏箜三个亲近的小辈,一个比着一个疼,一来就听见两个人都出了事,气得要把头发烧着。 晏剡目光沉了沉,难受了一下,摸摸鼻子小声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常阿公头顶冒火,气上了头,“什么如苏柴兰,看老子不掀了他的老巢!”他拉着柳正一脸担心,惶惶不安,“月杏儿那丫头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柳正宽慰道,“月杏儿没事。” 片刻后,常阿公看着痩了两圈面色苍白眼泪汪汪的月杏儿,咬牙切齿道,“这就是没事?!人都要痩脱形了!你们两个,罚你们扫一个月的地!” 柳正晏剡并排缩着脖子站在一边,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时失神 萧府,萧何光独自一人坐于书房,桌上的参茶早已凉透,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芭蕉叶静静往下滴着水珠,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洼。 严君益从外面进来,神情凝重,“老爷,您回来了。” 萧何光睁开眼,“和仕刚死了?” 严君益点点头,将方才与凌志晨的谈话一五一十陈述出。 “南衙那边,凌都督亲自坐镇,事儿办的不拖沓。” 萧何光听了没太大反应,眼皮半阖,严君益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你带两个人,拿些东西,去和府看一看,向和夫人打听些事。” “哎,”严君益应了一声,忍不住提醒道,“和仕刚死了,户部侍郎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萧何光微微坐直了身子,沉吟道,“你去拟几个名单,晚些拿给我看,明日我去求见皇上。” 严君益闻言,脑中已飞快过滤起合适的人选,没留意萧何光看他的目光。 半晌,萧何光自一旁篓里抽出一卷画,递给他,“你看京都中有无此人。” 严君益展开半卷,疑问,“这是?” “昨日探子冒雨送来的,”萧何光咳了几声,“丹青街一日之内卖出许多这样的画,探子只觉异常。” 画卷湿了几点,画中人面庞模糊了些,严君益认真辨认,摇头,“京都中大家贵族的适龄女儿,没有这般长相的。” 萧何光尝了口凉透的参茶,平静道,“花街中有人传言,此女子被明平侯金屋藏娇,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 严君益大惊,“传言可当真?” 萧何光淡淡道,“要你去查。” 门外,挂着瓦上的水滴慢慢酝酿,滴入檐下养着荷花锦鱼的水缸,平静无波的水面顿时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波纹变浅,却引得锦鱼浮出水面吐着泡泡。 门内,严君益掩去眸中惊涛骇浪,垂首称是。 三合楼,对着月杏儿和晏箜,三人默契的闭口不提云奕的事,月杏儿偎在常阿公身旁撒了几句娇,一听他日夜兼程的往京都赶路,心疼的不行,忙拉着他要带他去楼上找个房间歇息。 常阿公没说自己在护城河边上钓了半日鱼早歇过来了,笑呵呵的随她去。 晏剡看了看目光黏在月杏儿身上的晏箜,顿了下,还是将死在百戏勾栏的男子一事同他说了。 一个绝不可能的推测莫名跳了出来,晏箜认真想了想,“要不晚上我出城去乱葬岗看看。” “你还是别折腾了,常阿公要扒了我的皮,”晏剡无奈,“要不我画给你看?” 晏箜哑然,在一旁听他们俩说话的柳正轻飘飘一笑,“就你那画技,能看出是个人就不错了。” 晏剡闹了个红脸,嘟囔一句,“也没那么差。” 柳正轻笑,“不如我去,若是论画画,还是我勉强比你们技高一筹。” 晏剡只得老实点头,“行,晚上我陪你一起。” 漱玉馆,邹珣绘好最后一幅人像头上的芍药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手腕,将画笔搁在脚边的瓷盆里洗涮。 楼馆主当真是个好人,那么照顾他的生意,也不催他快画,让他劳逸结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他实在心里有愧,只能在画像上费心思,穷尽毕生所学,衣服上的每一道花纹都精细描了三遍,务必做到毫无瑕疵,终于是紧赶慢赶画完了。 他心里正感激着,蹲在地上端详自己的画,忽而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连忙站起来。 果然是楼清清,摇着绘了榴花火红的团扇,身段优美,一颦一笑俱是风情。 “邹画师画完了?这些天可辛苦您了,馆里新开了坛女儿红,我让小屏温了一壶,今中午好好请您吃一顿。”她站在画前微微俯下身看,唇角的弧度让人拒绝不了,嗔笑道,“邹画师莫要跟我见外,馆里的姑娘成日夸赞您画技,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邹珣红了脸,忙推说,“是诸位姑娘给我面子。” “邹画师就别客气了,”楼清清的话轻飘飘点在他心坎上,“今中午我做东,就当给您送别了,日后有事没事的咱们好联系。” 邹珣来京都时揣了所有的积蓄银子,下定决心想在丹青街开一个画铺,已是夏深,他想要在秋风起之前找好地方,可得马上准备起来。 楼清清察言观色,打趣道,“日后还得让您给我面子,到时您名满京都了,我们馆里的姑娘再寻画师,您别装不认得我们就行。” 邹珣连连拭汗,“馆主此言折煞我了。” 楼清清抿唇轻笑,唇上的胭脂明媚动人。 漱玉馆后院中有一颗桂花树,十几坛女儿红藏于树下,鲜少起出来招待客人,黄泥封一开,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引得挖酒的小丫头情不自禁吸吸鼻子,赞道,“好香!” 小屏笑笑,“招待邹画师的。” 小丫头恍然大悟点头,“邹画师画完了画,是该走了。” 小屏但笑不语,捧起酒坛往厨房走去,不忘回头叮嘱她将东西收拾好,花锄放回原位。 女儿红醇厚甘鲜,回味无穷,席间楼清清没有多劝酒,只陪他饮了两盏,是外面的姑娘得了消息,娇笑着寻过来非要敬邹珣,一人一盏,花街姑娘个个伶牙俐齿,一句好话接着一句,将人哄得晕头转向,竟是饮了整整两壶。 邹珣整个人晕晕乎乎,酒香夹着其他香气围在他周围,看什么都模糊没个形状,只觉得天旋地转,走路都得要人扶。 他隐约听见楼清清唤人扶他回房间歇息,努力瞪大眼去看,楼清清站在漩涡当中,面色十分沉静,有那么一瞬时他竟是察觉到了冷意,忽然打了个激灵。 一定,一定是吃醉了酒罢,楼馆主那么春风和煦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冷的目光…… 楼清清没什么胃口,方才只陪着邹珣随意夹了几筷子,吩咐小屏过会儿送碗阳春面上去。 她并没有当即回房,在前厅转了一圈,眼波流转,慢悠悠踱到后面倚着栏杆看栏杆外一池金鱼。 柱子另一边,一男子闲散的往水里丢鱼食,懒洋洋道,“楼馆主好兴致。” “尹少侠也好兴致,不去前面看姑娘,非要在这儿看金鱼。” 尹铧子超没什么意味的笑笑,没吭声,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楼清清收敛了些笑意,慢条斯理从袖中拿出一枚古玉,含笑道,“尹少侠看我这块玉佩怎么样?” 尹铧子超随意瞥了一眼,只一眼就挪不开了目光。 古玉只半个巴掌大小,碧色打底,上残留有淡淡的朱砂痕迹,镂空雕刻,刻的是凤凰和鸣,一凤一凰围着其中一轮红日盘旋,红日是玛瑙镶嵌,凤凰线条流畅,整体通灵莹润。 尹铧子超喜玉,自有一番规矩,江湖中名声不算小,聪明人知道该怎么求他办事。 目光移到楼清清脸上,“馆主的意思是?” 楼清清浅笑,“帮人家个忙。” 尹铧子超终于有了些玩世不恭的笑意,“乐意至极。” 顾长云依旧是早早放班,出门时偶遇骑马路过的三王爷赵子明。 好些日子没见了吧,顾长云这般想着,犹豫要不要跟人家问个好。 他还未张口,站在台阶上同赵子明对视,赵子明看向他的目光除了一如既往的轻蔑,现在还添了几分莫名的同情,甚至都没停下开口呛他,看了两眼毫不停顿的驱马走了。 顾长云面无表情,扭头问陆沉,“他是不是有病?” 陆沉默然。 顾长云嗤笑一声,说到有病想起来一事,上了车,“去凝叶馆看看。” 凝叶馆中,葱倩刚伺候着范灵均用过粥饭,还没把药端上来,听见外面有人传声说明平侯来了。 床上的范灵均眼睛一亮,“快将表哥迎进来。” 昨夜打雷下雨,她又是一夜难眠,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因服了药,身上火烧火燎的,还要镇静对付赵贯祺派来的太医,耗费她不少心神。 顾长云一进来便看见她巴掌大的苍白小脸,美人垂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默叹口气,走近些关怀了几句,问她,“药还剩几副?” “就剩一副了,”范灵均狠狠咳了几声,“连着一会儿那一碗,只剩三碗。” 顾长云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道,“你且放心,药喝完就好了。” 范灵均黑白分明的眸子信任的望着他,“我信表哥……宫里的太医每天都要来一次,皇上他……” 皇上他还是没有松口提让她回南边的意思么? 顾长云沉默一瞬,“不出三日,皇上一定会召你进宫。” 范灵均的心提了起来。 屋里的药味很浓,她缓缓眨了下眼,顾长云扭头望向窗外,低声道,“等天放晴,你就能归家了。” 明平侯府,偏院,云奕依旧是早上那个姿势坐于廊下,只是手边多了两只奶兔子,是阿驿差来福送来陪她玩的,两个白团子窝在垫了干草的小竹篮里,粉色的鼻尖一耸一耸,拱进云奕手心要东西吃。 碧云切了一碟胡萝卜片给她尝鲜,她不怎么喜欢那个味道,倒是白便宜了这两只奶兔子,吃得很欢。 顾长云进门便看见她拈了一片喂给膝上兔子的情景,失笑,“这兔子好生金贵。” 像是春风泛起涟漪,云奕整个人微不可察的鲜活了许多,笑着抬眸看他,“侯爷回来了。” 顾长云望进她失神的双眸,心里跟被刺突然扎了一下似的,若无其事问她一上午用了多少点心都干了些什么。 云奕一一回答,鼻尖轻动,问,“侯爷不是去大理寺了么,怎么染了一身药味,”她偏了偏脸,细细辨认一番,微微惊讶,赤芍散?哪里又沾染了这个,云奕想着,将兔子放回篮子里起身,走到顾长云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上手,微凉的指尖贴在他的侧颊。 顾长云一动不动任她从脸上摸到脖子上,纵容她继续将手往衣领里探,直到中衣也被扯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才无奈扶着她的腰,问她,“怎么了?” 连翘碧云早羞得捂着眼退下,云奕摸了一圈,没摸着红疹,不禁皱眉,疑惑抬眸看他,“侯爷今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闻出来什么了,狗鼻子,”顾长云亲昵的点点她的鼻尖,“去了凝叶馆一趟。” 云奕了然,叹道,“你若是要用来找我便是,麻烦白管家什么。” 顾长云一笑,扶她坐回去,“他喜欢捣鼓这些,这不是得了机会。” 两指挠挠兔子的下巴,顾长云眯起眼,“我明日要进宫。” 云奕嗯了一声,玩笑道,“我掐指一算,萧丞今日不顺心,明日逮着你定要找茬。” 顾长云不可置否,嘴上还是笑骂一句,“小没良心,不盼着侯爷点好。” 云奕回以一个浅笑,“我冤,普天之下,我是最盼着侯爷好的那人。” 这话听着舒服,顾长云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笑,咬牙切齿的捏了捏她的下巴,“今儿嘴倒甜,不气人了。” 云奕想起她在顾长云书房看过的话本子,行云流水的想要接句荤话,猛然回神,被踩着尾巴似的憋住了声。 顾长云也在想这个事,暗暗红了耳垂,又去瞥云奕的脸,看她什么神色,最终目光鬼使神差停在那薄薄两片唇上,被雨打湿的桃花瓣似的。 一时失神。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能折腾人。 裴文虎晌午留在府中用饭,饭桌上再次见着了云奕,这次也不大方,不敢睁眼瞧人家。 云奕因用药的缘故,饭都是随饥随用,点心汤水也是一直供着,这会儿坐在这也只是陪着稍微吃一点,顾长云剥的虾她吃尽了,其余的菜没动几筷子,偷偷塞他碗里。 顾长云也没逼她,夹了一个四喜蒸饺到她碗里,“把这个吃了。”并且盛了一碗蛋花米酒甜汤给她。 云奕乖乖咬了一口蒸饺,捧着碗喝了两口汤,又不乐意了,“不想喝甜的。” 顾长云冷哼一声,放下筷子瞪她,云奕望着他的方向一脸无辜。 阿驿埋头苦吃,陆沉没甚反应,白清实勾了勾唇角,也没有动静,只有裴文虎飞快抬眸瞥了一眼,差点把头埋进碗里,见其他人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给云奕捏一把汗。 只是他没想到,顾长云瞪了她一小会儿,冷着脸将她的汤碗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又去拿新碗给她盛银鱼羹,轻轻教训一句,“真能折腾人。” 裴文虎叹为观止。 晚间,晏箜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陪月杏儿在下面算账,常阿公不知又去哪转悠了,柳正将上下打点一番,当着随晏剡去了趟城外。 外面地上水未干,路湿的泥泞,没走两步就脏了鞋。 柳正皱着眉低头看了两眼,拿小心翼翼瞅他的晏剡撒气,没好气地瞪他。 晏剡摸摸鼻子,没说城外的泥地更让人难以忍受,一脚下去泥泞能没过鞋帮。 眼不见心不烦,柳正索性就没再低头,跟在晏剡身后走,总归是走的地方还算干净。 天暗下来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天本就灰蒙蒙的,显得路两边的枝干跟从阴间伸出来的鬼手一般,风再那么一吹,树叶哗啦作响,配上乱葬岗这背景,杂乱的坟包左一堆右一堆,杂草齐膝高,不时的动一动,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觅食穿梭。 阴气太重。 晏剡不在意这些,在前面开路,提醒柳正小心脚下,别踩着谁的骨头手脚之类的。 柳正听的面无表情,决定回去要好好用柚子叶洗个澡,这身衣服也不想再穿了。 两人停在一处新坟前面,柳正左右看看,“你还给人家弄了个坟头?” 晏剡点头,嗤之以鼻,“南衙那群人只是随便刨个坑填些土,连人都没完全埋进去。” 挖坟这种事自然轮不到柳正来干,他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揣着手。 晏剡抽出腰后的铁铲,挖几锹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都不害怕的吗…… 柳正接到他的眼神,以为他是不满自己一人动手,先发制人催他动作快点。 他自己环视一圈,目光一顿,提了衣摆蹚着草往那一点光亮的地方挪去。 晏剡听见身后动静,玩笑道,“别乱跑啊,小心有人诈尸。” 柳正无声翻了个白眼,弯腰将那个发光的小玩意拎起来细看。 晏剡不放心的回头,入眼就是他正在解死人身上的东西,吓了一跳,“你干啥呢?别随便拿死人身上的东西!” 柳正若有所思,蹚着草回去将手中东西递给他看,“我瞅着这边有一点光亮,你看,这是西域的夜明珠。” 并不仅仅是一枚夜明珠,作底的玉佩上还嵌了各种宝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贵气逼人。 晏剡嘶了一声,“昨晚我怎么就没见着呢?” 柳正瞥了眼那个浅浅的坑,“大雨冲刷一夜,冲掉了埋在上面的土,将它露了出来。” “火折子呢,拿过来照照这人的脸。” 是一张十足十西域的脸,柳正没敢蹲着,弯下腰认真端详,在这个当,晏剡将这人身上的泥土清了,露出一身同样贵气逼人的穿戴,手上偌大四五个宝石戒指。 晏剡给他指了指死人脖子上的伤口,“非是劫财,凶手出刀果断,就是要他的命。” 柳正本能觉得事有蹊跷,将这人的脸记牢,“回去查查从西域来的富商。” 又落了几点雨,晏剡抬头望了望天,将火折子递给他,“你过去看看那个人,我把这个也给埋了先。” 柳正点头,将玉佩放回去,过去将那人的脸记牢,等晏剡忙完雨下的已有些大了,他脱了外衫撑在两人头上,携柳正匆匆往城里赶。 许是白日睡饱了,晏箜还在柜台后坐着,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听见雨声起后不时往窗外看一眼,见两人淋了一身回来,忙递上干手巾,“后面烧足了水,灶里温着饭。” 柳正实在难忍,推了要去吃饭的晏剡一把,对晏箜说,“我们先去洗洗换身衣服,你备好笔墨,回来我描给你看。” 晏箜善解人意的点头,“月杏儿准备了柚子叶和蔷薇露。” 柳正就想着这个,一脸嫌弃的推着晏剡往后面走。 晏箜笑笑,在他们回来之前换了热茶,热了饭菜端过来。 “好小子,哥没白疼你!”饥肠辘辘的晏剡看见桌上那两个大鸡腿眼睛一亮,丝毫不顾往下滴水的头发,衣衫凌乱过来抱着碗就开吃。 过了会儿柳正才穿戴整齐出现,扫一眼桌上的菜,“两个鸡腿都是你的,虾肉藕夹给我留着。” 晏剡不死心,筷子蠢蠢欲动,“藕夹都不酥了,明日再新做罢。” 柳正拔高声音嗯了一下,尾音上扬,晏剡马上移开了筷子低头老老实实夹其他的菜。 柳正便没再理他,提了笔蘸墨,细想片刻,三两笔勾勒出来眉眼,晏箜就凑在一旁看,目光随着笔尖游动,越看心就越往下沉。 待柳正搁了笔,晏箜早已认出人,陷入一片沉默。 柳正看他的反应,轻声问,“这人你认识?” 外头雨又下紧了,劈里啪啦的打着瓦片,晏箜顿了下,平静道,“他叫李生,那日我在百戏勾栏装作是推车的杂役,这个人说日后照顾我做活,还请我吃了烤馕,给我买了马奶酒。” 他看向不知何时放下筷子的晏剡,眼圈慢慢红了,“他有一个故去的幼弟,和我年龄相仿。” “八岁时他没能把人从河里救上来。” 柳正晏剡俱是沉默,一切尽在言之未尽中。 半晌,晏剡揉了把晏箜的发顶,涩声道,“哥去给他立个碑。” 柳正慢吞吞收起纸,“查查李生家里人在哪罢。” 晏箜低头揉了揉眼,柳正给他递去热茶,他捧着茶杯抿了几口,望着桌角发呆。 柳正瞥他几眼,勾出那个西域商人的简像搁在一旁,晏剡将虾肉藕夹的盘子往他那推了推,一时无话。 次日清晨,顾长云略用了点粥点便起身去了皇宫,赵子明还用那种眼神看他,顾长云眯了眯眼,问身边的赵远生,“谁又惹他了?犯病了?” 赵远生打着哈欠,没注意,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他不就是那样,看你不顺眼呗。” 顾长云不在意的耸耸肩膀。 萧丞也在看他,只不过目光隐晦的多。 皇宫里的暗探耳聪目明,赵贯祺昨日就宣凌志晨进宫问话,然和仕刚并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赵贯祺问完事情经过以及死因,面上痛心感慨几句我大业失此人才,不痛不痒让福善德准备些东西慰问和仕刚家属便也罢了。 朝堂之上,赵贯祺将和仕刚一事重提,依旧是痛心几句,不可避免的提及户部侍郎一职空缺之事,照着表礼询问诸位臣子可有合适人才推荐。 按照身份,三王爷赵子明身担武职,不插手文官之事,七王爷支吾半天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接下来就是明平侯顾长云和丞相萧何光。 顾长云一脸困意,尴尬笑笑,“皇上,您是知道的,我结交的人少,不太明白选人当官是个怎么回事。” 赵贯祺像是真担心他会说出来几个人名似的,又莫名其妙内心深处有些期待,多纠缠了两句,都被他打太极推了回去,他心里有些怅然,将目光投向萧何光。 “萧丞,你可有推荐之人?”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微不可察在殿中流动,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等待萧何光的接话。 低着头的顾长云眼角略染了些嘲讽之色。 朝堂之中站队拉拢都是常有之事,官场沉浮,没有几个官员能清白到最后,在初入官场的时候就会被职位相连的老官介绍饭局酒局,先帝曾下令大肆打压这种风气,却无意间触碰了暗网,在暗处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历代皇帝都清楚,有清官必会有贪官,若想天下海晏河清必需斩草除根,可若那样,朝堂亦少可用之人,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赵贯祺也是如此,更其实,他对清官并无好印象,清官固执,一味要争出个黑白是非,耽误许多事。 顾长云的嘲讽对的是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诸多人。 萧何光恭敬拱了拱手,语速很慢,“臣惭愧,无举荐之人,天下官员俱为皇上,为大业办事,皇上圣明,独具慧眼,户部侍郎一职当由皇上亲自挑选任用,想必得皇上青睐之人,必然能为户部锦上添花。” 赵贯祺心下满意,表面上道,“吾大业人才济济,广开民意,诸位无须自谦,可畅所欲言,举荐可用之人。” 又问了一圈,每当提出来一个名字就会有人出言婉谏,片刻后仍是没定出个结论,吵得顾长云脑门子嗡嗡响。 赵贯祺无奈,只好言明一日后他将自拟圣旨提拔出一人,和仕刚死的太突然,整整一夜他都没有睡好,一直在斟酌此事,今日是探众人的口风。 和仕刚一死户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他要看看是谁对那个位置存了心思。 下了朝,顾长云求见皇上,福善德依旧带他行至偏殿,恰好萧何光也像是有事寻赵贯祺的样子,在殿外礼貌颔首,示意自己在此等候,顾长云先行进去面圣便是。 顾长云抬了抬眉毛,不跟他客气,“行,劳萧丞在此等一会了。” 福善德在两人中间笑眯眯说了几句圆场的话,为顾长云开了殿门引他进去。 顾长云分外着急的样子,急急问他多借几个太医,最好把院判也借他一用。 赵贯祺放下茶杯,疑惑,“灵均的病还没好?”自惭道,“南边沿海一带出了洪涝,我这几日料理那个事,竟没喊人来问灵均的事,实在是失责,”又愤愤道,“这个孙胗!竟如此不堪大用么!” 整个情感变化自然到不行,顾长云心中冷笑,这京都根本就没有几个关心范灵均死活的人。 顾长云苦着脸,“昨儿个表妹身上突然就起来了红疹,不服水土似的,打她进京到现在就没几天好时候,表妹身子本来就弱,我实在是不忍,叔叔家那边还不知道呢……” 赵贯祺神情变化莫测,重重叹口气,“本意是唤她进京游玩,因事情多一直耽搁下来……我即刻传孙胗,让他赶去宫门,同你一起出宫去凝叶馆。” 顾长云连忙道谢。 “若是还不行……”赵贯祺思索一番,“传言南边奇人众多,灵均幼时发病便是一位江湖奇人治好的,就先让灵均回去,以重金求医,养好身子,日后再来京都……” 总之,现如今还不能让灵均死在京都,死在顾长云眼皮子底下。 孙胗每日递上来的脉案他都会看,同他细细交流研究,范灵均的身子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确实是什么怪病,竟无药可医,孙胗道这病可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因外界刺激病发,才折腾这样一出,眼看着脉搏渐弱,孙胗断言她在京都活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还离不开拿人参鹿茸等珍贵补物药材吊着命。 本来是想拿范灵均试探顾长云的心思,没曾想是个赔本买卖。 这又让他想起传言中顾长云金屋藏娇的那位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藏那么严实。 赵贯祺再次起了疑心。 但眼前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冒然提起说不定还会让顾长云有所警惕。 赵贯祺百感交集,脑中思绪万千,同他略说了几句,又问,“哎,惠举那个案子查明白了么,别拖着,净是给你添麻烦。” 顾长云心道也不知是谁将这麻烦推给了自己,总之排除是离北的嫌疑你就放心了,“还不是那样,沈麟那么还没进展,”他自嘲一笑,“我还以为他是个中用的。” 赵贯祺没说什么,让他慢慢查,只是得给诸位大臣和惠家家眷一个交代。 还不是催,顾长云扯了扯嘴角,连连称是。 顾长云退下,赵贯祺刚要松松脑子,福善德来报萧何光在外面等着面见圣上,脑子里的弦又绷了起来,正色道,“传萧丞进来。” 福善德垂首,“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别闹得太大。 云奕又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无人扰她,还未睁眼,便觉得眼前有蒙蒙亮,便心知是昨日云三的针灸起了效用,刚试探着睁眼,便觉得眼球连着脑仁一阵刺痛,虽说是有光,看东西还是模糊,而且晕乎乎的,叫她连忙又闭上了眼。 顾长云已经从凝叶馆回来,就坐在外间看书,听见她的抽气声,扔了书往里走,“怎么了?哪不得劲?” 云奕撑身起来,“眼疼,能看见光了,但不清楚。” 顾长云坐到床边,轻轻揉她太阳穴,“让云三来看看,别勉强自己看东西。” 长发散了一肩,云奕随意撩了一把,扶着他的手下床穿衣。 连翘进来伺候梳洗,见顾长云在这,连忙红着脸低了头,正要退下,顾长云叫住了她,手里不得要领的拢了一把长发,皱着眉道,“你过来看看她这头发怎么弄。” 连翘抿唇一笑,自他手中接过云奕的长发用木梳梳顺,三下五除二挽了个坠马髻,外加两枝珍珠白玉钗。 顾长云就在一旁认真看着,云奕从铜镜里抬眸看他,他干咳一声,错开目光,“还不错。” 故意找话似的,顾长云踱到外间,问外面碧云,“给她准备了什么吃的?” “苏州煨面,文思豆腐羹,蒸了两个金银小花卷,”碧云正沏茶,笑道,“云姑娘昨儿说想吃这个。” 顾长云思索道,“文思豆腐羹属蟹粉最好。” “王管家也正想这个,只是没在市集上挑出好螃蟹来。” 云奕从里面出来,“要螃蟹去三合楼拿,就跟掌柜的说是我要的,他肯定给。” 顾长云回眸笑看她一眼。 苏州煨面味鲜在于汤底,宽汤窄面,汤面不油,见清为金,荤荤素素鲜美咸香尽收于一碗之中。 顾长云闻着味正好,他晨间没用多少东西,府里的人会办事,一听他在云奕这里,碧云端来的饭菜都是两人份。 云奕先尝了一口汤,叹道,“好鲜!不是用鸡熬的?” 碧云浅笑介绍道,“是鳝骨加栀子,清火去燥的。” 云奕来了食欲,不用顾长云多说就将自己那份吃净了。 饭后云三来看了一回,又施了回针,道云奕眼疼什么的反应是正常,待变经脉在慢慢疏通,要不了几日便能完全恢复视力了。 顾长云心情大好,不动声色出了远门,吩咐来福传话下去,府中众人近日照顾云姑娘有功,有赏。 来福忙躬身道谢,喜出望外的下去了。 云奕出了院子寻他,见他对着几杆翠竹不知在做什么,好奇道,“侯爷,可是这竹子开了花?看什么呢。” 顾长云收敛笑意,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你怎么出来了?” “想出去转转,”云奕两指拉着顾长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成吗?” 顾长云心想她确实是在侯府要憋坏了,好说话的很,“成,侯爷还能关着你,要去三合楼?” 云奕老实点头,“几日未回去了,别让他们担心。” 顾长云想起前日送来的那五尾鱼,没忘叮嘱两句,“仔细着眼睛,好不容易要好了。” 云奕笑的狡黠,“行,等我拐几只螃蟹回来。” 三合楼,柳正一见着她,忙放下茶杯过去,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第一句话就是,“你眼睛好了?” “好了,”云奕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眼睛的事?” 柳正扳着她的肩膀转了一圈,皱眉道,“常阿公去明平侯府看你了,回来可把我和晏剡臭骂一顿。” “那几条鱼是常阿公送的啊,”云奕又惊又喜,“他什么时候来的京都?人呢?” 柳正检查一遍才堪堪放下心,无奈,“你还不知道他,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 云奕环视一圈,“柳叔该回来了吧,月杏儿呢?晏箜怎么样了?晏剡跑哪去了怎么就你一人在这?” 她问了一连串,柳正耐心一一回答,“我爹接着信就会过来的,月杏儿在楼上,晏箜差不多全好了,还好你当时给了那丸药,晏剡出去找人了。” 他将昨日一事简单说明,云奕脸上浮现出复杂,“那日在巷子里,确实有个人跑出来说让我们先走他断后……我不是让他走了么,怎么会死。” “他是为了晏箜,”柳正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生死有命。” 月杏儿听见动静探出头,马上欢天喜地的跑下来,“阿姐,你回来啦!” 云奕捧着她的小脸揉了几把,啧啧两声,“怎么瘦了,这几日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月杏儿见着她被喜悦冲昏了头,“你怎么这几天都没回来啊?我天天想你。” 云奕和柳正对视一眼,摸摸她的脑袋,毫不犹豫搬出顾长云这个挡箭牌,“侯爷那边有事,这几天忙。” 月杏儿去掀她的袖子,“你伤好了没?” 云奕老实让她看已经淡的看不出的伤疤,顾长云下了血本,将府中最好的养清膏全送到她那去了,每晚睡前都要在疤上涂厚厚一层。 月杏儿黏了她一会儿就去后面给晏箜煎药去了,云奕略待了一会儿,想起来一事,“咱楼里现在有什么好酒?” 柳正看她一眼,“桑落酒,竹叶青,三春雪,松花,杜康,罗浮春……全着呢,怎么,你要给人送礼?” 云奕想了想,“给我准备两小坛三春雪,还人情用的。” 柳正纳闷问她,“你还会欠人人情?” 云奕无奈,“这不是要还么,给晏箜用的解毒丸是长乐坊坊主给的,我待会儿去一趟。” 柳正了然,颔首道,“确实不能空着手去,”他喊来个伙计去后面打酒,从抽屉里取出几锭银子给她,“去徐家铺子买些好点心一并送去,好好谢谢人家。” 云奕摆摆手,“没事,日后让晏子初再去一趟。” 柳正抬了抬眉头,觉得此计甚好。 云奕同月杏儿打了个招呼,拎着两坛酒出门,外面天还是阴,摊铺并没有摆出来完。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自己的画出现在摊子上,新奇的站着多看了两眼。 经顾长云要求,出门前她稍稍易了容,现可以大摇大摆毫不顾忌的在街上溜达。 摊主看她有兴趣,热情介绍说这是这些天卖的很好的美人图,因她是女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多看这美人图几眼,摊主嘿嘿笑着揣摩她的神色。 云奕也没辜负他的期待,小嘴一撇,指着那幅画问,“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那小模样颇未娇嗔,听得旁边的摊主都噗呲一乐。 画摊摊主也失笑,“姑娘,看这画的不是没有女子,只是你这,问的也太直接了……” 云奕哼哼两声,瞪旁边摆摊的那个笑出声的男子一眼,不服气的扭头走开。 画摊摊主是个好脾气的,善意笑笑便也没什么了。 一旁,韦羿坐在他的扇子摊后面,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凌肖今日进了京,避开禁军巡卫的时间和路线,先找了个小茶馆要了壶茶,坐那听了一会儿闲话,便将这几日京都中的大小事情知晓了七七八八。 茶楼酒肆永远是来消息最快的地方。 凌肖若有所思把玩着小小茶盏,凌江肚子里那点心眼搞几个把戏还行,让他查案可是赶鸭子上架,户部侍郎的案子必有人帮他,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暴毙,那可是萧何光的棋子…… 慢慢饮尽一壶茶,凌肖付完茶钱,戴好斗笠往三合楼的方向去。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不少摊铺打起来遮盖和雨篷,也有人张望天色正在收摊,怕待会雨突然下大了。 凌肖同抱着画箱的一人擦肩而过,融在行人中不动声色四处打量。 韦羿见旁边的画摊收了,开始慢悠悠收拾扇面,一抬头,看见眼熟的一个身影,辨认了一下,“这不是那个谁……凌肖?不是被凌志晨关在家里么,被放出来了?” 看这样子不大像啊,韦羿一边往箱子里放扇子,一边悄咪咪盯着人家背影。 偷跑出来的吧……转念一想也不关他的事,韦羿过了一会儿想起云奕,噗呲又乐一声。 正是饭点,三合楼里正忙,凌肖在远处树下站了一会儿,静默片刻,袖中滑出来一枚造型古朴的虎头铜铃,他长指绕着藏蓝色的穗子,略有些犹豫的轻轻晃了晃。 然而虎头铜铃并没有发出些许声响,一瞬之后,不经他指尖的动作,铜铃自发轻微颤动起来,摆动的幅度确实朝着三合楼的方向。 凌肖低头瞧了一眼,眉眼柔和了些,收回目光,将铜铃异常宝贝的收回袖中。 虽然见不到人,但似乎这样也足够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有渐紧的趋势才抬脚离开。 他本意是先去找庄律和广超,没想到在路上就遇见了两人。 广超不自然的跟在庄律身后低着头,凌肖同庄律四目相对,顿了一顿,目光缓缓移到两人身后。 花……街? 凌肖神情古怪一瞬,这是他没在,庄律领着广超去逛花街? 庄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罕见的露出尴尬神色,他还未开口解释,凌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他面前,拽上人的胳膊,低声道,“别站着,跟我过来。” 广超听见熟悉声音,一愣,抬头看庄律跟犯错后等着挨训的小孩一样跟着凌肖往不远处的窄巷走去,揉揉眼反应了一下,连忙跟上。 “你领着他去逛花街?”凌肖敛眉,轻斥道,“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庄律不自然干咳一声,“过去办点事。” 凌肖脸色稍缓,“一身脂粉气,让家里人看见了不好。” 庄律老实点头,广超也是,激动的眼包泪花点头如捣蒜。 凌肖低声问,“南衙里现在什么情况?凌志晨近日有什么动作吗?” 庄律道,“凌江手底下有个叫孟极的,在和仕刚一案上出了些风头。” 凌肖早有所料,思索片刻,“凌江大抵沉不住气了。”他回过神,疑问,“你们两个去花街办事?” 庄律面色严肃,“嗯,南衙还是太安生了。” 凌肖品了品,眸中生出些笑意,“别闹得太大。” 庄律微微一笑。 见他们说完正事,广超往前探了探头,好奇,“头儿,汪习呢?你们这些天都搁哪呢?你这次出来有啥事吗?” “凌都督在城边有个宅子,安排有人手看着,为防万一汪习留在庄子里应对,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想把凌江弄下去,”他看一眼庄律,轻笑道,“比我想象的要轻松。” 庄律哼了一声,“怕是少了一件,看云姑娘罢。” 广超善意笑笑,“好些日子没见云姑娘了。” 凌肖一愣,庄律想起一事,神色庄正了些,“头儿,你过来这一路没发现什么异常?” 广超看向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凌肖脑中警铃大作,“出什么事了?” 庄律皱眉,“不知谁动的手脚,云姑娘的画像流了出来,前几日满大街都是……” 凌肖神色一凛,勉强镇定道,“我过来时画摊都收了。” 庄律望着他没说话,广超也是,凌肖知道他什么意思。 想必云奕近些日子不露面是与此事有关。 他心中不悦,明平侯府的人呢,都是死的吗,果然不能想着将她托付于其他人,不过云奕她不是在三合楼? 寒意层层往头顶蔓延,凌肖抿紧唇,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酝酿。 明平侯府,顾长云正看书,忽而打了个喷嚏,白清实抬眸看他一眼,顿了一下调侃道,“才不到半天,这是有人想你了?” 顾长云还没作出反应,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白清实默了默,当自己方才那句话没说,转头唤门外连翘,“连翘,侯爷沾了寒气,送碗姜汤来。” 连翘脆声应了,急急往厨房去。 顾长云白了他一眼,饮了口热茶。 姜汤还没上来,来喜引着一脸急色的裴文虎进来院子,对里面喊,“侯爷,白管家,裴大人来了!” 顾长云一句“进来”话音刚落,裴文虎风风火火的跨上台阶冲进了门。 “侯爷!萧丞方才去了大理寺!” 第一百四十章 闲情雅致 “什么?!”白清实愕然,下意识望向顾长云。 顾长云眸色登时沉了,“说清楚,他去大理寺做什么?” 裴文虎一路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艰难咽了咽口水,“萧丞说是找您,您不在,是沈少卿接待的,萧丞在前堂坐着等了一会,问您什么时候去,又转了一圈,然后就走了,沈少卿让我来找您给您说一声。” 想必是沈麟已经同他周旋过了一番。 顾长云皱眉,“他这是哪一出子?” 白清实一阖茶盖,淡淡道,“冲你来的。” “桌上有茶,坐着歇一歇,”顾长云先招手让裴文虎坐下,“下午我去大理寺一趟。” 白清实静默片刻,提了一下,“是惠举的事?” 顾长云神色淡淡,“我近日朝后才跟皇上说此事,”他顿了一下,“萧丞在我之后也去面见了他,萧何光能言善辩,皇上若是反悔追查此事也不是不可能。” 白清实略有些复杂的看他一眼,只说让他去问问沈麟再说。 裴文虎灌了两杯茶下肚,坐着歇了一会儿,自然而然的留下用饭。 他同阿驿坐在一处,扫了眼桌上,凑近些悄咪咪问,“夫人呢?” 阿驿啊了一声,丝毫没收着声,“夫人?什么夫人?” 吓得他心肝一颤,马上去瞄顾长云,顾长云面沉如水,没什么表情,夹了一粒虾仁放在饭上用筷尖抵了抵。 白清实唇角微勾,适时开口,“云姑娘今日出门了。” 裴文虎讪讪笑了笑,埋下头扒饭。 阿驿还想多问,收着白清实一个眼色,委屈巴巴的憋住了声。 正吃着,来喜拎了一个竹篓过来,篓内细细的抓挠声不断,他惊喜道,“侯爷,这是三合楼的人方才送来的螃蟹,个头大着呢,都是活的!” 一时间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在竹篓上。 顾长云总算有了些笑意,“正吃饭呢才送来,真是赶巧。” 来喜嘿嘿一笑,“先养在缸里,什么时候想吃咱们什么时候现做。” 顾长云点了头。 外面,在伦珠那里蹭了一顿饭的云奕撑着伞在街上瞎转悠,细雨轻轻打在素面油纸伞上,声音很静人心。 她原想着溜溜达达转回三合楼,路过一家酒馆时瞥见里面一个熟悉人影,脚步一转拐了进去。 韦羿正对着窗外雨景自酌自饮,一壶桃花酒,配一碟花生米,一碟荔枝白腰子,好不惬意。 云奕大方在他侧边坐下,玩笑道,“哟,韦兄,喝酒不去三合楼,不给我们面子。” 韦羿嘴上说着,“害,三合楼的酒都是好酒,囊中羞涩,囊中羞涩,”手里忙着,熟练用热水烫过一个干净酒盏,倒了半杯桃花酒给她,“你这是病刚好?少吃一些酒。” 云奕抬肩嗅了嗅衣服,“我身上药味那么重么?” “别闻了,香着呢,”韦羿撑不住笑,“你今日好有闲情雅致!” 云奕知道他在调笑上午画摊前的事,白他一眼,“那叫聪明伶俐。” “好好好,”韦羿举手投降,唤来伙计摸出几枚铜钱,让他跑腿买包米花来。 云奕饮完杯中浅浅三四口酒,等伙计回来,便老实坐着从纸包里一粒粒捏米花吃。 桃花酒酒水透亮清香,后劲却十分足,韦羿眯着眼,就这两碟下酒菜慢慢吃,有一搭没一搭与云奕闲话,忽然想起一事,“哎,你猜我今儿还遇见谁了?南衙之前那个副都督,凌肖。” “人家正儿八经的正牌副都督,没被罢职呢,”云奕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米花,“他不在城里,你搁哪瞧见他了?” “不在城里我咋能瞧见他,”韦羿美滋滋夹了个花生米,“搁我扇子摊前路过的,捂的挺严实,看着挺见不得人的。” 云奕无语,“你这是哪门子说法……罢了,你看清他上哪去了?” 韦羿耸耸肩,“彼时雨下急了,旁边画摊早收了,我正收摊,抬眼瞥见他了,京都中小巷四通八达,鬼知道他去哪了。” 云奕拍拍手上碎屑,将剩下半包米花叠好收进腰包,“那成,你吃着罢,我先走了。” 韦羿头都不抬的冲她摆摆手,顺便又要了碗面。 片刻后,韦羿酒足饭饱,满意的拍拍肚皮,喊伙计过来结账。 伙计擦擦手过来,笑道,“客人,刚才那位姑娘已经给您付过了。” 韦羿大惊失色,再次确定,“就刚才坐我侧边穿一身青色衣裳的姑娘?!” 伙计失笑,“那不然还有谁?客人您就别专门逗我了。” “没,没专门逗你,”韦羿连连摆手,他被那兄妹俩坑习惯了,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末了,他自己笑了一回,拿起自己的东西撑伞翩翩然离去。 百戏勾栏,扎朵从箱子里扒拉出来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破瓷碗,放到屋子一角接漏下来的雨滴。 扎西披了个衫子,坐在地势稍高的干净地方听她走来走去忙碌,心疼道,“扎朵,别弄了,雨停就好了,把桌子上晾凉的绿豆汤喝了。” 绿豆汤是今早新熬的,加了些碎饴糖,他手艺不精,做出来的中原的饭菜不能说好吃,只有熬汤炖粥这些还好,不过扎朵不挑,吃什么都很捧场,对他的手艺连连夸赞。 这次也是,扎朵洗了手去喝绿豆汤,刚尝一口就道,“好甜!哥,好喝!” 扎西笑笑,夹了些心酸,扎朵之前过的都是苦日子,能有的吃就算很好,现在吃什么都香甜。 他静静听扎朵喝汤,小声说真甜,耳尖动了动,目光飞快滑到门的方向。 云奕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东西,微微弯下腰往里看,含笑道,“失礼了,没手敲门。” 扎西弯了弯眼睛,“姑娘快快请进,扎朵,搬个凳子来。” 扎朵脆生应了,给云奕搬过来个干净凳子放在扎西旁边,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云奕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一点障眼法罢了,”她手上用了巧劲,一大包东西落在桌子上时只有轻轻一声响,笑道,“冒昧登门,给扎朵带了些点心,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扎朵的目光在桌上东西转了个来回,不解的歪了歪头,看向云奕。 几包点心摞在最上面,下面的粗略看一眼,吃的用的什么都有。 云奕朝她调皮的眨眨眼,食指抵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扎朵呆了一会儿,听见扎西唤她,让她给云姑娘道谢。 “多谢云姑娘,”她反应过来,右手掌抚心口躬身,真心实意道谢。 “太客气了,”云奕颔首回应,对扎西道,半开玩笑,“这几日有事耽误,上次还未谢过公子,再客气我可就待不住了。” 扎西唇边漾开一个好看的弧度,“云姑娘真会开玩笑。” 云奕没什么事,略坐了一坐便要告退,扎西没像要留她,偏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她都要走到门前了,才慢悠悠开口。 “云姑娘,近些日子京都中可是热闹。” 云奕回身,挑了下眉,“公子有何见解?” 扎西做了个请的手势,浅声道,“姑娘请坐,扎朵,将点心拆开罢,摆几块端过来。” 像是要长叙,云奕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扎西不好意思笑笑,“见笑了,还要用你带来的东西招待。” 云奕又说了一遍,“客气了。” 扎西开门见山,一脸风平浪静,“和仕刚早就死了,死因为五脏六腑腐蚀严重,他心口被种了蛊虫。” 云奕略一思索,“如苏柴兰干的?”这厮有前科,饶是背锅也不冤枉他。 扎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京都中不止一只虫子。” 和仕刚是户部侍郎,云奕细思极恐,不寒而栗,上位者,到底还有多少人遭了黑手。 忍不住皱眉,若真是如苏柴兰,朝堂之上…… 她起身对两人拱了拱手,匆匆道过谢后告辞离去。 扎西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云姑娘没打伞。” 扎朵正捏着一块绿豆糕小心翼翼的吃,舌尖舔下粘在唇边的碎屑,没头没脑嘟囔了一句,“咱们家没伞。” 扎西瞬时了然,站起来伸手去摸桌子上的东西。 不知云奕她用了什么法子遮掩味道,方才他竟是没能闻出来,一大块酱牛肉,一大块酱羊肉,一大块腌肉,还有两条腌鱼,都用荷叶裹着,还有其他家用,一些零嘴,扎西甚至在角落摸索出来了一个针线包。 扎朵又拣了一块芝麻酥,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 扎西笑着叹了口气,轻声道,“扎朵,你喜欢她没错,没看走眼。” 扎朵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脸,比吃到点心还要欢快,狠狠嗯了一声。 云奕淋着雨直接回了明平侯府,连翘见着她一惊,连忙去找手巾。 她漫不经心接过,见屋里没人,目光转了一圈,急声问,“侯爷呢?” “大理寺去了,刚走没半个时辰,姑娘找侯爷有事?”见她心不在焉,连翘主动拿了手巾给她擦头发,担心道,“姑娘还是快快换身衣服去吧,小心别受了凉。” 云奕草草应了声,看着就想再出门的样子。 连翘连忙拦着,情急之下搬出顾长云,“侯爷也说了,让你小心着别着凉,他回来要是知道肯定要不高兴的。” 云奕的步子应声而顿,扭头往房中走,小声道,“罢了罢了我换身衣服就是,他成日气来气去的,跟个江豚似的……” 连翘在她身后憋笑,连忙去准备红枣姜茶来。 加了柴胡,味道不算好,云奕一口气闷了,接过连翘递上来的伞出门。 雨又下紧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静待风来。 大理寺,沈麟将事情经过给顾长云细细讲了一遍,若有所思,“萧丞对我没什么针对的意思,就是冲着你来的。” 顾长云眸光浮动,淡淡道,“静待风来。” 院子里一阵匆忙脚步,两人默契的止了话头,齐齐朝外面看去。 裴文虎和匡求疾跑进来,冲散了雨帘,刚进院门便止住步子马上转身往回看,警惕又紧张的目光扫过墙头。 顾长云觉得此景说不上哪里有些熟悉,正琢磨着,一青衣女子打着一把油纸伞缓缓出现在门外,伞面压的极低,微微倾斜着挡风,只露出来一点小巧的下巴。 顾长云一怔,丢下茶杯起身快步走到廊下,对杀机隐现的二人唤停。 云奕听见他的声音,抬起伞面,朝他弯弯眼睛,“侯爷,你这偷闲的地方,可让我好找。” 顾长云皱了眉,“别站在雨里,还不快过来。” 裴文虎与匡求皆是一愣,同事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怪不得觉得这女子看着面生,周身气质却有些相熟。 云奕刚一走到台阶下顾长云就对她伸出了手,阶上是湿的,他牵着她的手轻轻一拉就将人带到了身前,替她合好伞立在一旁,对院子里站着的裴文虎和匡求道,“你们都先回去换身衣服,仔细别受凉。” 匡求望向他身后走出来的沈麟,见他眉头轻蹙,点了点头才开口告退。 裴文虎不知是被雨淋湿了脑子还是什么,竟大着胆子站在雨里仔细瞧了瞧云奕的脸,从那眉眼间窥见熟悉的神韵,惊讶又佩服,这才抹了把脸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的跑走。 顾长云三分责怪的问她,“你怎么来了?” 云奕行云流水般一本正经答道,“下雨了,来给侯爷送伞。” 顾长云看了眼墙边孤零零的还在往下淌水的一把伞,轻飘飘问了一句,“云奕,你当我傻吗?” 云奕乖巧一笑,对沈麟微微一颔首,“沈公子好。” 沈麟回了一礼,“云姑娘也好。” 顾长云回身瞥他们两人一眼。 净会给外人整些虚的。 沈麟忽略他投来的目光,处变不惊坐回去,修长的手指没翻两页书,轻轻点了点上面某一行字,抬眸望向正给云奕倒茶暖手的顾长云,“侯爷,我有个问题。” 顾长云分给他一个目光,“说。” “先前你说过,府中有擅工笔之人,只是可惜目盲,在惠举一案上帮不了忙,”他的目光静静罩着二人,“不知如今那位好手可恢复视力?我猜萧丞下次来,必会抓着此事不放,还是早做准备为妙。” 顾长云没去看云奕,云奕也默契的没看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喝。 他挑了下眉,“正有此意,还要问你如何瞒天过海。” 沈麟似乎是笑了一下,“侯爷不是早就想好如何应对了吗,怎么还问我。” 顾长云扯扯嘴角,“只是可惜,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云奕看他,“侯爷想水落石出?” 顾长云随意将她耳畔的碎发拨到后面,语气懒散,“虽说只是阴差阳错,但既然侯爷拿了大理寺卿的俸禄,自然要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缉拿凶手,为百姓做事,做一个好官,望天下海晏河清。” 这话半真半假,沈麟没太大反应,静静品茶。 云奕若有所思点头,十分捧场道,“侯爷必当心想事成。” 顾长云淡淡嗯了一声,看外面被四面墙头框的四四方方的天。 “雨停了,我先回去了。”云奕看了看外面,起身告辞。 顾长云跟着起身,“同去,”他回首跟沈麟告别,“先走了。” 沈麟颔首,“不送。” 外面水气重,空气里挂满了雨丝一般。 云奕肋骨处旧伤隐隐泛痛,站在一旁看他撑伞,问,“侯爷回去有事?” “萧何光没来,”顾长云将她往伞里揽了揽,“你又要走,我还干坐着?” 云奕从这句话里咂摸出来一丝其他意味,待出门上了马车,才道,“侯爷想要什么样的信?” 顾长云玩味一笑,“传情信。” 云奕静默一瞬,是她想的那个情吗…… 顾长云已经闭上了眼睛养神,“回去再说。” 片刻后,陆沉敲了敲窗子,“侯爷,我去前面取个东西。” 顾长云撩开帘子,看了一眼,“他又买了什么?” “一把扇子,”陆沉不好意思的抿紧唇,“我去去就来。” 顾长云允了。 云奕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哪家扇子铺?能得白管家喜爱。” 正正好就离了花街那边没多远,云奕收回目光,扭头看故作镇定的顾长云一眼。 他知道云奕不是会吃亏的性子,也相信她能查到画像的幕后黑手是谁,所以,所以他心虚什么?! 顾长云清清嗓子,微笑问她,“怎么了?眼睛疼?没看清么?” 云奕也回他一个微笑,“离的又不远,自然是看的够清楚。” “想要扇子?侯爷送你一把。” 云奕摇头,“用不惯那玩意。” 她坐回去,顺手理了理裙摆,慢条斯理道,“也戴不惯花和耳坠子,搽不惯胭脂描不惯眉,惯用长刀,拈不起轻飘飘的团扇。” 顾长云看了她半天,心中好笑,竟然没憋出一句话。 陆沉交给伙计取扇子的牌子,静静站在柜台边上的柱子旁等着,不时往外望一眼,看顾长云的马车还在远处没有异常。 这家店重工,扇骨都是一柄一柄精雕细琢,刻有暗纹,每做完一把都在后面格子里收着,客人凭牌子来取,因此陆沉等了一小会儿。 不经意往外一瞥,看见凌肖身边那个最年少的男孩在门外一闪而过。 陆沉想了一想,看向柜台里面,伙计捧了一方木盒出来交给他。 他打开看一眼确认是这把,交了剩余的银钱抽身离去,往男孩去的方向看时已不见人影。 入夜,半空水气氤氲,如同银纱薄雾笼罩着花街,彩灯一照,管乐声一响,姑娘们身姿曼妙,娇笑连连,愈发显得此处像人间仙境。 凌江心怀鬼胎,几番邀约孟极一同吃酒,庆祝如此顺利查明和仕刚的死因,孟极推辞不过,答应今晚应约。 只是他没想到凌江竟胆大如此,将庆功宴设在了花街之中。 朝廷命官,娼妓可是大罪。 好在凌江并没有被冲昏头脑,选了装饰稍微典雅,没有女子艳俗招呼揽客的一处,点名要了个包厢。 这边人少,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一位装扮清丽的姑娘含笑为他们温酒,素手纤纤捧上白瓷小酒盅。 凌江开了话头,“这里的清倌唱的南音动听,今日领你见识见识。” 孟极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对斟酒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凌公子似是常客。” 凌江抬起酒盅示意,皮笑肉不笑,“什么常客不常客的,这次你若是喜欢了,往后日日来消遣都行。” 孟极与他碰杯,浅浅饮了一口,“我月银单薄,怕是消遣不起。” 凌江口无遮拦,目光犀利,“今日叔父不是赏了你?往后多侦破几出案子,得的月钱可不是能日日来花街消遣。” 孟极吃着酒一言不发,目光瞥向一旁侍酒的姑娘。 那姑娘识人眼色,听到不该听的东西,颇有些局促的盯着脚尖,笑容僵硬,不知是去是留。 凌江发觉他的目光,心中闪过一丝懊恼,抛给她一块碎银,不耐烦的摆摆手,对她说,“你先下去,让人准备好酒菜过来,叫几个声音好的姑娘在外间唱曲儿。” 姑娘没接着他的银子,慌忙从地上捡了,连连应着声门外去了。 孟极悠悠叹了口气,放下酒盅,“凌公子,您想的有些多了。” “虽说您这样想,是对在下能力的肯定,但确是有些令在下寒心了。” 他认真望着凌江,诚恳道,“您一手提携我上来,在下肉体凡心,读过圣贤书,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您算是我半个恩人,还是不要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中了他们的离间计。” 凌江被他这一番肺腑之言灼烧的微微有些发愣,不自然的干咳一声,“害,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像是真的怕孟极心寒后不帮他一般,主动挪到他身侧坐,举杯欲与他再碰杯,“今日这顿就是犒劳你的,敞开了喝,有什么事我兜着。” 孟极欣然饮下。 凌江余光仍暗暗盯着他,唤来送酒菜的快些,外面的曲子奏更动听的,热情催他用菜吃酒,犹嫌不够似的叫了几个姑娘进来,只与他说都是清倌,热热场子陪人玩乐最好。 都是劝酒的好手,孟极来者不拒,痛饮数杯,惹得姑娘禁不住红了脸,羞答答的掩唇笑。 凌江仗着自己酒量好,痛快陪着喝,不多时一坛杜康见底。 孟极已有醉意,红了脖子,用筷子夹酱鸭夹了三四下才夹起来。 凌江微醺,唤人再取一坛酒过来,今晚不醉不归。 孟极放下筷子,摇摇晃晃的刚拿起酒盅,身子越弯越低,不胜酒力的倒在了桌子上,杯中酒水沿着桌沿往下淌。 一旁的姑娘笑呼一声公子醉了,替他拿下手中酒盅。 凌江毫不在意笑笑,带着点轻蔑的意味,就这点酒量,和他对饮简直是班门弄斧。 时间还早,他便挥退了姑娘,只留下两个陪他继续慢慢吃酒,寻欢作乐。 只是他可能没想到这次的酒后劲那么足,他只又饮了半坛,便觉得眼前的姑娘一个分成两个,两个分成四个,绕着他说些玩笑荤话,柔声询问今晚要不要留下来,挑个姑娘陪着。 胳膊上轻蹭的柔软堪堪拉回他的理智,凌江刚吐出一句话说是喊楼里的妈妈来,头愈发晕,眼前天旋地转,紧接着就倒在了身旁姑娘怀里。 姑娘感受到怀中一沉,娇呼连连,还以为凌江拿她作乐,故意往前倾了倾,轻喘着娇娇唤他公子。 只是凌江再没了回应,姑娘心中一凛,连忙去探他鼻息,见他是吃醉了酒才放下心来。 楼里的妈妈早收了银钱,早上无人时,有一鼓囊囊的钱袋扔进来,打开看里面全是银子,还夹了一张字条,差她办一件事,说是将今晚留在芙蓉间里的客人好生送到貌美姑娘床上,不然他必当有所下计,让她在花街做不下去生意。 出手那么阔气,妈妈自然相信此人有这个能力,这威逼利诱的,她也摸不出这般吩咐是什么意思,只想着收了钱照做便是。 这一来,傻眼一瞬,怎么两个人?! 她回想一番,字条上并未说留有几个人,那么多钱,安排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如此想来,妈妈眉开眼笑,扭着腰进来,吩咐几个打手进来,将两人分别送到姑娘房中。 被挑中的两位姑娘得了这般机会,心中暗喜,被姐妹打趣几句,一脸喜色碎步跟在后面进了房间。 温香软玉在怀,必当是一夜好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工于人心 夜色下,广超猫着腰小跑到凌肖身边,红着脸道,“都妥了。” 凌肖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换了汪习在这里,肯定要开口调笑他的。 庄律踩着屋脊无声潜行,飞身而下,点头,“东西送到了。” 凌肖拍拍他的肩膀,道,“今夜辛苦,湿气重,先回去罢。” 庄律看着他,皱眉,“你今晚何处去?” 凌肖顿了一下,“我在城中有一个院子……现在太晚了,改日带你们去看。” 广超眼巴巴的点头,他的住所离这边稍远,便先行离开了。 庄律盯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凌肖望了眼院内,皱了下眉,对他说,“我们也走。” 两人都是不善言辞的人,一路无话,直到分别前,庄律忽然开口。 “你的事,我找过云姑娘请她帮忙。” 凌肖顿住步子,蓦然回首望他。 “她答应了,”庄律迟疑道,“虽说没帮上什么忙,但你也莫要怪她,她这几日……应该都在养伤。” 凌肖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回走了两步,“养伤?” 庄律早料到他的反应,还算镇静,道,“要不就是在忙其他的,比如说那些画像。” 凌肖沉默一瞬,忽而轻轻笑了一下,“她能答应就很好了。” 庄律哑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究是没忍心告诉他真相。 经过今晚,他更觉得凌肖工于人心,计谋过人可称得上天衣无缝。 但无论如何他算不清自己的。 凌府,凌志晨披衣坐于正厅,眉头紧蹙,面色沉的能滴出水来,手里捏着一团废纸,骨节发白,可见力道之大。 厅中其余人或跪或站,皆低头盯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凌夫人着急的过来,见状吓了一跳,“哎呦,老爷,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凌志晨冷笑不止,狠狠将纸团掷于地上,“呵,呵!看你的好侄儿,不声不响干了什么好事!” 凌夫人后退两步避开滚到脚边的纸团,朝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虽吓得瑟瑟发抖,还算机灵,连忙上前捡起纸团递给凌夫人。 展开一看,凌夫人一骇,只觉心跳漏跳几拍,惊呼出声,“江儿?!怎么可能!这是谁送来的?!” 底下跪着的那人浑身一抖,慌忙调了个方向再度磕头,“夫人,饶了小的,饶了小的!” 凌夫人不等他说完,怒喝,“狗奴才!什么东西都敢接?都敢往老爷眼前送?!” 她又慌又气,浑身发抖,凌志晨倒缓过神来,神情愈发镇定,“不送到我这送哪去?南衙府衙还是萧丞府里?!还嫌不够丢人么,好了!把东西给我,我再看一遍。” 凌夫人眼泪汪汪的咬了咬嘴唇,拿着烫手山芋一般连忙给了他。 凌志晨认真严谨的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不只是看内容,更是看字迹。 下笔无力,只能说是工整,能看出在竭力效仿前人字体,却没有笔锋,确实出自寻常人之手。 还有这清芳阁的印章。 凌志晨目光犀利如鹰,恨不得将纸盯出个洞来,凌夫人屏息,紧张的搅着绢帕,不放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 末了,凌志晨闭上眼捏了捏眉心,面上流露出疲态。 凌夫人心中咯噔一声,顿时两行清泪就淌了下来,带了哭腔,“江儿他……真是造孽啊……” 一时间厅中只有凌夫人细碎的哭声。 凌志晨叹了口气,“行了,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夜深了,明月,扶夫人回房歇息。” 叫明月的小丫鬟怯怯应了一声,去扶凌夫人。 无力感顿时袭卷全身,凌夫人一面拿绢帕拭泪,一面慢慢的扶着明月往后院去。 夜浓如墨,外面两个打着提灯的小丫鬟送她回去,凌志晨坐在正位,望着那两点光亮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不见。 次日清晨,久违的天光破开云层,给京都里各个沾着水气的屋顶镀了层金光。 陶明着装低调,率一众亲卫趁天未大亮,从花街后面的巷子绕到了清芳阁侧边。 花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少有留宿的客人还未起身离去,只有几个拎着篮子的小子卖新鲜花朵和菱角鸡头米。 他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便有一人上前去敲门。 睡眼惺忪的龟奴起来开门,一见外面数十名面色冷峻男人的架势,顿时睡意全无,手上一抖下意识就要将门缝合上。 敲门的男子反应极快,刀鞘一抵,轻轻松松止住了龟奴的动作。 陶明上前一步,淡淡道,“奉我家老爷之命,来此处接公子回家。” 不是闹事的,不是闹事的就好,龟奴脸上顿时喜笑颜开,忙大开门让他们进去,同时揪着身后打哈欠的男孩小声吩咐让他去找楼里的妈妈。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陶明没有理会他们,环顾四周,看清包厢上挂的有牌子,“我问你,昨晚在芙蓉间吃酒的客人宿在何处?” 龟奴讪讪一笑,“这小的哪知道,小的一直在外面大厅里,不敢留意楼上贵客。” 有两个人已经上去寻芙蓉间,没过多时下来,朝陶明无声摇了下头。 清芳阁里的酒盏酒壶并一干杯碟之类,全部有人一并带到后面清洗,芙蓉间里桌上的茶具酒具都是新换的,完全没有丁点被人下了药的痕迹。 陶明在心中叹了口气,凌江啊凌江,这次说什么也救不了你。 妈妈很快扣着领扣匆匆赶来,赔笑,“几位爷,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呢?” 陶明被她身上的脂粉味熏的皱眉,开门见山,“昨晚芙蓉间里的客人在哪?” 妈妈神色稍有迟疑,陶明身后几人不耐的亮了亮腰间的佩刀。 妈妈哎呦一声,连忙陪笑,“哎哎哎几位爷,稍安勿躁,两位公子就在楼上好生歇着呢,我这就让人去叫哈。” 陶明眼皮跳了一下,顿觉不妙,“两位?” “可不是两位吗,”妈妈识人神色,摸不准这些大户人家的爷是怎么想的,打个哈哈搪塞了过去。 楼上,凌江被外面的拍门声吵醒,宿醉的不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刚一睁眼,入目所及之处全是白花花的皮肉,加上鸳鸯戏水的床帐,萦绕在鼻尖的脂粉香味,几乎是让他猛地坐起身子,才发觉自己也是未着寸缕,皮肉贴在一起的触感异常清晰。 在他怀里躺了一夜的姑娘悠悠转醒,一句娇嗔,“爷,干嘛呢,别这样敞着怀坐,早上凉气重。” 敲门声不断,凌江捏了捏眉心,“吵死了,昨个我也吃醉了酒?” 姑娘又滚进了他的怀里,指尖轻轻在他胸膛上画圈,“我们几个还说呢,爷的酒量不止如此。” 凌江一手在她腰侧摩挲,一手扯过床尾小几上的中衣披在身上。 敲门的人像是换了个孔武有力的,将门拍的梆梆作响,凌江不耐的嘶了一声,欲下床去。 姑娘两条白腿绞上他的腰,凌江顺着揉了一把,就势将她压倒在被间,俯身到她颈侧舔咬。 姑娘娇笑连连,柔软的藕臂环上他的肩背同他紧贴,今日他休沐,乐呵一番倒也无妨,至于外面敲门的声音暂且不管,想来是楼里的妈妈问要不要送早饭进去。 忽然他听到了陶明的声音。 脑子里像是炸开一串爆竹,凌江马上撑身起来,死死紧盯着房门,捏了捏姑娘的腰侧。 姑娘会意,抬了些声音,“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确实是陶明的声音,“小江少爷,老爷让我们来接您。” 五雷轰顶一般,凌江脑中空白一片,手忙脚乱套上衣衫靴袜,下意识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 陶明站在栏杆前,淡定道,“小江少爷,外面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边是后街,果然窗下有一辆马车,走不了,凌江咬紧牙根,猛然间想起孟极,他三两步回去,压低声音问床上还算镇定的姑娘,“昨夜同我吃酒的那公子在哪?” 姑娘想了想,“就在隔壁红湘姐姐的房间。” 他还没想出个对策,就听见外面陶明慢悠悠开口,“孟公子,看你这神色,昨夜可是歇的不好?” 凌江赫然抬眼,是孟极。 孟极脸色难看,就算勉强也扯不出笑意,多说无益,索性只以沉默应对。 陶明瞥了眼仍然紧闭的房门,骤然沉下脸色,冷声喝道,“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你可知犯了大忌?!” 孟极有苦说不出,他清楚凌江的性子,凌志晨注意到自己确实是他有心为之,也知道凌江会有什么反应,从那时起便一直让人跟着他看他有什么动静,跟梢的人回话说看他派人去了花街清芳阁,凌江狂妄自大,心眼没几个,他略一思索便弄明白他什么居心,便想来个将计就计。 他猜凌江会灌他酒,或是下药,官员娼妓是大罪,只要他在这清芳阁待一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酒他根本没有咽到肚中,以衣袖掩盖悄悄吐出,没多时便装晕,趁机弄倒酒壶,左右地上洒了酒渍,分不清是怎么来的。 他趴在桌上,听着凌江和女子调笑说话,不知是酒香还是屋子里的脂粉香熏人,隐隐有些发困,但总归还是清醒,片刻后,意料之重听见凌江也醉倒了,刚想装醒,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眨眼间就昏睡了过去。 凌江还没有出来,陶明不赞同的皱眉,大男人就该敢作敢当,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气概。 他正欲让人破门未入,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凌江面如土色的一张脸。 孟极站在一侧,用余光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脸色。 昨晚酒菜上来,姑娘们还未来,他主动替凌江用热水涮一遍碗筷,凌江是惯用人伺候的,便也没怎么注意。 他在涮碗筷的热水里下了药。 事已至此,且走着看罢,凌志晨既派了陶明暗地里过来,必然不愿将人送到明面上丢脸,必然会从轻发落,幸好昨夜让他留这了,他跟着沾光罢了,结果不至于人头落地。 只是他到底没想明白自己最后是怎么昏过去的。 也许凌江在其他地方下了药…… 孟极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跟着人往楼下去。 不多时,马车摇摇晃晃的顺着小路往凌府的方向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黄雀在后 日头渐渐升起来,街角搭起来的早点铺里热闹,店家一掀锅盖就是热气腾腾,香味远飘。 一家包子铺内,凌肖庄律二人相对而坐,要了三屉葱肉包,一屉素菜包,并三碗开胃酸辣汤,刚端上来,睡意朦胧的广超姗姗来迟,坐在两人旁边直打哈欠,给自己调蘸包子吃的料汁。 庄律偏头看着他一阵捣鼓,广超自幼在南边长大,在他老家那边吃包子吃饺子都喜欢蘸料,和京都的吃食习惯不大一样。 凌肖递给他筷子,淡淡道,“今儿我起来的早,看见凌府后门进了辆马车。” 闻言,庄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口中尚咬着包子,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稚气。 包子半个手掌大,广超一口下去大半,一边嚼一边看他,含糊不清问一句然后呢。 凌肖看着他们两个牵了牵唇角,顿了下,道,“成了。” 庄律紧绷着的神色松懈下来,眸中欣喜,微微放松了坐姿埋下头喝汤。 广超更是大喜,差点站起来原地蹦上一蹦。 怕他噎着,凌肖催他喝汤,略一思索,“这边的事还得你们盯着,我过会儿就得回去。” “啊?”广超颇有些沮丧,“那么快就走么,我们今儿休沐呢……” 五日一休沐,正好赶上,他还想和头儿多待一会儿呢。 庄律心神微动,不动声色去夹素包,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广超的腿。 凌肖正说事,没注意到,末了,他笑着加上一句,“汪习还在庄子里,他不擅厨艺,还等着我带吃的回去给他。” 广超噗呲乐了,往嘴里塞了个包子,瞥一眼气定神闲的庄律,趁此机会多笑话几句汪习。 凌肖轻笑,见他吃的香甜,向老板又要了两个酥饼。 “你们两个一人一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庄律点头,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吃,广超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吸溜了一大口酸辣汤。 片刻后,凌肖与两人分别,回想汪习常吃的几个摊子,挨个去买些吃食。 几乎是拿出了平生的跟梢的精力,庄律同广超两人浑身的弦高度紧绷,不近不远的跟在他身后。 明平侯府,顾长云一起来就看见晨光打在窗子上,十分讨喜,连翘端水进来,见他望向窗外,笑道,“今儿算是晴了,是个好天。” 顾长云嗯了一声,听见外面有云奕和阿驿的说话声,惊讶,“懒猫早起,今儿个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连翘失笑,“没,云姑娘昨个问我那螃蟹该怎么吃,我问她,说是想吃蟹饺,正巧我去问厨房,今早上准备的有,便给她提了一嘴。” 顾长云啧啧两声,“昨个儿回来怎么不说,要不然晚间就预备下了,也不用起个早。” 连翘递上手巾,抿嘴偷笑,“想来是忘了。” 蟹饺鲜甜,油嫩爽口,云奕约莫是想的紧了,一人便用了半屉,还不忘把顾长云夹过来的青菜偷偷往旁边扒。 厨房还蒸了几只送过来,“一大早就吃螃蟹,”顾长云嘴上责怪着,手上忙着给她挑蟹黄蟹肉,浸在姜醋里递她,“待会让碧云煮些桂圆姜枣茶来,一人一茶碗。” 白清实心安理得的从陆沉碟子里夹蟹肉吃,懒懒道,“还不是螃蟹的季节,吃这么一顿不碍事。” 阿驿不要连翘帮他,自己掰着蟹腿,连连附和点头。 顾长云无奈扫他们一眼,螃蟹鲜美,确实勾起来了食欲,云奕殷勤的夹一枚蟹饺送到他唇边,道,“侯爷待会还要去忙公务,辛苦辛苦,午间我炖个鸽子汤给侯爷好好补一补。” 顾长云张口接了,目露怀疑,“你有那手艺?” 云奕自信满满,“不在话下。” 顾长云敷衍的应了两声。 静默片刻,云奕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实坦白,“我只会炖汤。” 顾长云将蟹腿蟹钳肉拆出来放到她碟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大理寺,只见着了沈麟一人,将手里的枣泥酥递给他,顾长云随口问了一句,“匡求呢?今日怎么没在你这里?” 沈麟淡定的拆开拿一块吃,“他家的狸奴不知跑哪去了,刚来找我要了半天假。” 顾长云略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并没有要继续打听人家私事的意思,轻车熟路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没想到沈麟还有接着的话,沈麟望着外面,喃喃道,“前几日落雨,他的狸奴成日拘在房中,想来今日天气放晴,按捺不住性子想跑出去玩一玩也算正常。” 顾长云应了一声,赞同点头,“的确是个好天。” 沈麟看向他,平静问道,“侯爷的东西可准备了?” 顾长云勾了勾唇角,从怀着掏出几个信封朝他晃了晃。 两人对视间隐隐有暗波浮动,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边云奕睡足了一个回笼觉,在府中转悠一圈,阿驿在小书房院中苦着脸磕磕巴巴的背古诗,云奕在墙外听了多久就笑了多久,溜溜达达去湖边,荷花开败一半,剩下那一半被雨打的零散,可可怜怜的垂着脑袋。 云奕望着残荷出神。 和仕刚的事她还没有告诉顾长云,一是她不能完全相信扎西所言,二是和仕刚的死因的确蹊跷,萧丞突然开始纠缠也十分反常……她还是先一探究竟最好。 气息由远及近,云奕懒懒抬眸,看见云十三踩着树梢飞身过来,落在自己面前。 挑了下眉头,“有事找我?” 云十三一边上下打量她,一边道,“有个老鼠想要溜进来,侯爷不在,十一让我去找白管家问问该如何,阿驿一首诗一上午还不会背,白管家正头疼着,便让我来寻你。” 云奕眨了眨眼,顿了一下,言简意赅道,“扔出去。” 那么直接粗暴?云十三一下没反应过来,傻傻啊了一声。 云奕白他一眼,“要我说第二遍?” “不不不不用,”云十三嘿嘿笑着摆手,怕挨揍,连忙扭头飞身离去。 一只老鼠怎么了,盯着明平侯府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了,招人烦。 按时间,和仕刚还没过头七,棺材应该就在和府祠堂放着…… 片刻后,一身灰色衣裙的云奕悄悄从后门溜出府。 没走多远她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稍微一想,觉得可能是方才被丢出去的那只老鼠,听脚步有内力的底子,声音浅浅,该是江湖中人,只是到底比不上百般磨炼而出的云卫。 云奕嘲讽的牵了牵唇角,拐弯时飞快而漫不经心的往侧边一瞥,一个稍显狼狈的男子身影映入眼底。 嘶,瞅着有点眼熟。 专门冲着她来的? 云奕稍微提起些精神,脚下一转,转而往街市的方向去。 转弯即是机会,男子藏匿的反应很快,但还是敌不过云奕的速度,再一瞥看清了侧脸。 严铧子超? 这厮闲着没事干吗,盯她做什么,云奕忽而心神一动,鬼使神差联想到一事。 随便望了眼花街的方向,心中冷笑不止,真是上赶着找不痛快。 韦羿的扇子摊还在那个位置,云奕溜溜达达过去,假意挑选扇子,“有人跟着我,严铧子超。” 韦羿捋了捋假胡子,不动声色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招惹他了?” 云奕白他一眼,“我吃撑了没事干吗?” 韦羿想想也是,云奕怕麻烦,是最最不喜欢管闲事也不喜欢招惹事的人。 趁他还在琢磨严铧子超为啥要跟着他的当儿,云奕左右看看挑了把扇子,抛给他一块碎银,抬了些声音,“这扇子我要了。” “哎姑娘好眼力,”韦羿笑呼出声,不放过任何一个宰她的机会,举起手捻了捻拇指,笑眯眯道,“这可是咱这摊子上最好最贵的一把……” 云奕舔了舔犬齿,微笑又抛给他一锭一两的银子,“给我拿个扇套,还有装扇子的锦盒。” 韦羿忙不迭收好银子,翻出个扇套,嘟嘟囔囔,“有扇套就行了还要盒子干啥?” 云奕微微俯下身,目露压迫,笑里藏刀,“不是说最贵的一把吗,连个盒子都没有?” 一瞬时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猛地起了两胳膊,韦羿打了个寒战,忙从摊子下面翻出来一个木盒,嚷嚷,“咱这只有木盒,没有锦盒!” 云奕冷哼一声,装了扇子转身离去。 韦羿望着她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后才发现面前凭空多了锭银子,喜笑颜开揣进了怀里,仿佛方才在心里默默说人坏话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严铧子超跟着云奕走了个没影,韦羿才慢悠悠站起来,将早上吃剩下的半块酱肉给旁边摊主送去,吆喝一声,“老兄,内急,帮我看会儿摊子行不?” 看一会儿摊子换一块肉,这买卖搁谁都愿意,摊主乐呵呵的接了荷叶包,让他放心。 韦羿钻入人群,以袖子掩盖扯了假胡子,经过街角的米花铺子,“砰”一声巨响,米花的甜香随着白烟四处乱飘,小孩笑着叫着,排队拿布袋买米花的人热闹非凡。 他自人群中穿过,接着白烟遮挡,行走间从一半百老伯换成了一副年青男子的装扮,灰青色的袍子一脱系在腰间,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简直跟他在扇子摊后闲懒散漫的样子天差地别。 严铧子超并未发现有人跟着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到底想不到自己是那只蝉。 云奕知道后面有韦羿跟着,自在了许多,抱着扇子在街上胡乱转,好不容易出了日头,都想出来转转透气,街上人挤人,险些走不动道。 没过一会儿她就不得劲起来,人太多了,前后左右都是人,女子小孩老人除外,她得使劲按耐住将凑到自己身上的人掀翻出去的冲动。 于是便挣出人群往侧边的巷子去了。 家家户户晒衣晒被,空气中一股棉花晒透了日光的味道,有些许好闻。 云奕侧耳听了片刻,严铧子超和韦羿都没有跟上来,她顿了一顿,刚想继续往和府的方向去,忽然捕捉道一声细微的猫叫声。 扭头一看,一只花狸在墙角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轻轻喵呜一声,小小一只很不起眼,正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 侯爷腰疼? 花狸不怕人,云奕走近了也不动,直勾勾盯着她蹲下,喵呜叫了一声。 看着讨喜,云奕弯了弯眼睛,试探着缓缓伸手点了点它的额头,见它没有排斥的反应后才放心揉上它的小脑袋。 “你家主人呢?”云奕挠挠它的下巴,花狸享受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左右看看,蹲在那等了一会儿也没见着人来寻猫,犹豫着起身摸摸身上,对抬头看她的花狸道,“出来匆忙没带吃的,实在不好意思,你且继续在这等着你家主人罢,不要乱跑,街上人多,踩着你就不好了。” 花狸喵呜一声,云奕只当它听懂了,认真同它道了声别,头也不回的继续行路。 本意是怕一回头它以为自己跟它闹着玩追上来,没想到它颠颠的跟了上来,用脑袋蹭她脚踝,肉乎乎的爪子丝毫没有顾虑的踩上她的鞋面,尾巴绊着她的脚不让她走。 云奕走走又停停,终于是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弯下腰兜着它的肚皮将它抱起来,埋怨一句小粘人精。 大理寺,顾长云放着大理寺卿的办公处不用,就待在大理少卿那蹭书蹭茶,沈麟先前闲差时收藏了不少地方风土杂志,他光明正大占了一方桌角,摆一壶茶放几本书,也不怕惹了操劳卷轴的沈麟烦心。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顾长云放下书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望向门外。 沈麟没有抬头,开口道,“萧何光身为一朝丞相,要操心的事不少。” 顾长云懒懒嗯了一声,“你猜户部侍郎一职被谁揽了?” 沈麟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周孝锡的长子,周遇,”顾长云指节叩了叩桌面,颇有些兴趣,“周孝锡一死,周家马上便没落下去,他小妹和和仕刚公子的婚事也耽误了下来,周遇也算是有些本事,先前还萎靡不振,忽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谁也不靠的踏踏实实往上爬,这次,他是毛遂自荐。” 沈麟若有所思,“现如今,皇上不会轻易任用萧丞举荐的人,他若是亲自任用一个,必然又是将人推到风口浪尖上,保不齐又是下一个和仕刚,到时候功亏一篑。” “这个自荐,倒是有点意思。” 顾长云轻笑道,“难得的是周遇自他父亲身上吸取了教训,为人更加谨慎,在旁人面前从未表明自己的态度,约莫,皇上是看中他没有急着站队罢。” 沈麟赞同颔首,多看他一眼。 顾长云从他目光中读出些意思,抬了抬眉毛,“周孝锡要害我,关他儿子什么事,周遇做这个户部侍郎对得起他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 “再说,周孝锡只是把刀罢了,还不怎么好使,”顾长云皮笑肉不笑,“至于周遇……留着看罢,说不定日后还能给人些惊喜。” 沈麟静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长云翻了翻手里的书,漫不经心道,“这两本可否借我带回去看?在这坐得腰疼。” “请便,”沈麟下意识扫了眼他的腰,神情古怪一瞬,“侯爷腰疼?” 顾长云瞧见了,当下黑了脸,“是你这椅子不好,硬梆梆的。” 沈麟点点头,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又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顾长云白他一眼。 沈麟抿了抿唇,将唇边的弧度抿去,正经道,“萧丞向来沉得住气,估计今日不会来,侯爷下午可好好在家歇歇,缓一缓腰。” 顾长云嘶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 他话还没说完,裴文虎急匆匆跑过来,抬腿跳进门内,“萧丞来了。” 顾长云将书撂到椅子上,幽幽叹了口气,“沈二公子,你这张嘴啊。” 沈麟身子僵硬一瞬,神色无常的将案上几封信放到手边盒子里。 前面正厅,萧何光负手立于廊下,几个寺丞紧张地站在一旁。 沈麟眼睁睁看着不紧不慢走路的顾长云扯了扯衣领,眨眼间变了脸色,急匆匆的快步走过拱门,接着门那边传来了他热情的声音。 “哟,萧丞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摇摇头,瞥一眼一脸茫然的裴文虎,抬腿跟上。 萧何光客气的拱拱手,“侯爷客气。” 顾长云颔首回礼,迟疑道,“本侯听人说,萧丞昨日来大理寺寻本侯,可是有要紧事?”萧何光还未回话,他便一拍脑门,“害,这不是废话么,不然萧丞哪会隔天再来一次呢。”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才会说无事,萧何光笑笑,“确实有些事情要和侯爷商议。” 商议这两个字在顾长云心头绕了一圈,眸光微动,面上几分闲散,“不知道是什么大事,萧丞既不能到本侯府上说,也不能找个好茶楼,大理寺本侯不大熟,招待不周亏待了丞相,不好。” 似是没有请他进前厅的意思。 萧何光淡淡道,“还请侯爷担待,此事最好在大理寺说。” 顾长云笑容收了些,往屋里抬了抬手,“那萧丞请罢。” 萧何光躬身,“侯爷先请。” 顾长云没有推辞,在上台阶前正大光明的回眸深深望了眼沈麟。 沈麟会意,一本正经的配合点头。 萧何光将其尽收眼底,目中流露出一丝寒意。 刚一坐下,顾长云掀开桌上茶壶看了一眼,见是清水,嫌弃的撇了下嘴,唤人,“裴文虎,沏壶好茶过来。” 裴文虎积极应了一声,跑下去倒茶。 从吏部专门要来的人专管些杂事,萧何光飞快收回目光,从袖掏出一物。 “前大理少卿耿贞度听闻侯爷如今仍未查明惠举一案,心中代为着急,想起一些线索,便一一记在纸上,望帮侯爷排忧解难,”萧何光面不改色,接着道,“只他自知与侯爷有些过节,愧于将此书信当面交与侯爷手中,便层层上递,经皇上亲自阅看,忙令我转交到大理寺侯爷手中。” “昨日我来,侯爷并不在,本应差人送到侯爷府上,奈何怕半路出什么差池,加上事务繁多,竟是推到了现在,还请侯爷体谅。”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八分都是假。 顾长云故作惊讶,“耿贞度?” 他疑惑看向沈麟,沈麟适时说明,“曾为同僚,现为工部员外郎。” 顾长云恍然大悟,抓住另一个重点,“皇上看过了?” 意思是赵贯祺允许了萧何光来大理寺找他么……怪不得,赵贯祺明里暗里都在催他尽早了结此事。 顾长云心中冷笑一声,惠举的事儿完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在大理寺待着。 萧何光浅浅一颔首。 裴文虎提了茶壶过来,额上一层薄汗,风风火火的冲进来给两人倒茶。 顾长云挥退了无关紧要的人,让沈麟留着了,一边拆信封一边皱眉道,“怎么在萧丞面前冒冒失失的。” 裴文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 倒完茶他自发退到一边,站在沈麟身后悄然无声的点了两下他的后背。 没有异常。 沈麟垂眸,继续沉默的站着。 “萧丞喝茶,”顾长云跟他客气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展开信纸细看,喃喃道,“惠举书房桌上有可疑信封……可疑信封?” 脑中飞速盘算,果然有人会怀疑那信封和他有关系。 他想了想,看向沈麟,问,“是了,惠举书房中搜出来的信封你收哪去了?” 沈麟行云流水接道,“在下官桌案上,前些日子一直顺着那信封查,忘了跟侯爷报备一句,还请侯爷责罚。” “无妨,”顾长云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可查出什么了?” 沈麟答道,“眉目渐渐清晰,不多些时日便能彻底查清。” 萧何光的目光无声滑到他身上,暗暗定了一定。 顾长云大喜,朗声笑着将信纸递了过去,“本侯就知道你有本事,信得过你!待案子查明必然要好好请你吃一顿酒!”他扭头对萧何光道,“介时萧丞也来?还有那个什么耿什么度,也一并来!人多了吃酒热闹!” 萧何光面上浅笑,“侯爷大方。” 明平侯向来想一出戏便是一出戏,如今正在兴奋头上,说的话怕不是过几天就忘了,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中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一封空白信封,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能顺着查出些什么,不过沈麟这人不可轻视,回去还需探查一番他今日所作所为。 想到这里,萧何光便开口告辞,顾长云站在廊下目送,沈麟和裴文虎送他出正门。 顾长云彻底收起了表情,眼神无波无澜,平静的有些异常,有微风扬起他的衣角,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因前些天落雨,侯府檐下的碎玉子皆收了起来,风起,听不见那么一声响颇有些不习惯,不知连翘将它们挂出来了没有。 恍惚一瞬,他不可控制的想起来云奕。 现在这个点,应该睡醒了罢,今中午的鸽子汤…… 这边云奕似有所感,出神的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颠了颠怀里乖巧窝着的狸猫,左右看看,将它放在一处爬山虎中,爬山虎叶片宽大,叶子长的又密,轻易能遮住一只小花狸。 她安置好喵呜两声的花狸,挠挠它的下巴,轻声道,“你且在这乖乖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别被人逮走了,我片刻后便回来,你别等着急了。” 花狸歪了歪小脑袋,十分通人意的喵呜一声,乖顺的寻了个阴凉地方顶一片偌大的叶子趴着不动了。 云奕笑着点了点它的额头,“真乖,回头给你小鱼干吃。” 她起身往巷子外走,出巷口后径直向和府大门走去。 和府门上挂了白绸,家丁皆穿了白色,一脸沉痛,来来往往都是吊唁的人, 云奕清清嗓子,镇静自若的走过去,到门口时不确定的抬头看看,再往里看上几眼,犹犹豫豫畏畏缩缩,走来走去,颇为可疑,没多时便吸引了门口侍卫的注意。 什么玩意?老爷在外面的私生女? 哥们俩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下来拦住她,质问道,“你是何人?在门口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云奕配合的缩了缩脖子,抱着怀里木盒弱声道,“我,我找你们家老爷……” 真是老爷的私生女?! 两人再次交换了个震惊的目光,脸上表情有些微的扭曲。 老爷前些日子行为确实反常,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时常夜不归宿……这才多长时间,就整出来个这么大的私生女?! 察觉到他们两个打量自己的目光渐渐诡异,云奕讪讪笑笑,干咳一声。 “那啥,两位大哥,我是来给你们老爷,送扇子的,扇子……” 见他们将信将疑,她抬了抬怀里一直小心护着的木盒以证清白,解释道,“和老爷先前……先前在我哥的摊铺那订了把扇子,给了好些银子,因此我哥做活就精细了些,闭门不出的慢了几日,今个差我来送了过来,”她面上带了愧意,“没想到天公不作美……” 话说到这两人是听明白了,齐齐松了口气,不是私生女就好,府上刚出了这么个大事,再闹出一桩,不知道又要怎么乱。 仿佛能够容忍的阙值拉高了一般,再加上他们在这里渐渐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两人见她低头抹泪花的样子,竟是松了口,一人道,“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给我们家夫人通报一声。” 云奕一脸感激的连连点头。 和夫人出于收好丈夫遗物的心理,连忙让人带她进去。 就这样,云奕带着现买的扇子光明正大进了和府。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做鬼心里都煎熬。 满府缟素,前厅来往人多,小侍将云奕带到了后面偏屋,和夫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一缸残荷出神,一身素服,不施脂粉,眼眶红红,面色人眼可见的憔悴。 无论什么年龄的美人垂泪都会惹人心疼,和夫人保养良好,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云奕心中忍不住感慨两句,懂规矩的垂着头站停在珠帘外。 小侍怕惊扰了夫人,轻轻拨开珠帘,柔声道,“夫人,送扇子的姑娘来了。” 一路走来遇见的所有小侍皆是有条不紊做事,仅一个侍女举手投足间都非比常人的妥帖大方,云奕便知这和夫人治家有方,秀外慧中,和仕刚有这么个夫人,确是走了好运。 里间,和夫人犹自神伤,恍若没听见一般,拨帘的小侍没有再唤,只回头对云奕歉意一笑,轻轻道,“姑娘见谅,稍等一下罢。” 云奕点点头,笑了下,“不碍事。” 单看和夫人的背影,笼在衣裙内看着单薄得多,孤独和苍凉感环绕周身,云奕模模糊糊的想起来,和夫人的母家是章家,单名一个婉字,章氏……仔细想想有几分耳熟。 到底和前尘旧事有些关系,云奕神色淡淡,就此打住回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前面隐约又响起了哭悼声,和夫人心肝一颤,才悠悠回过神来,忍不住又落下两行清泪。 贴身侍女深受感染,亦红了眼眶,忙递上绢帕,轻声宽慰着。 “晴芳……”和夫人似是有话吩咐,绕着绢帕的手往一侧探了探,却露出茫然的神情,像是忽然忘记要说什么一般。 自老爷走后,夫人一直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晴芳鼻头又是一酸,忙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夫人有何事吩咐?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前面灵堂守着,管家在门外迎客人,春弟在厨房看着……夫人可是要茶?” 和夫人缓缓摇了摇头,慢慢转身,终于看见了帘子外面垂头等候的云奕。 晴芳适时解释,“这就是那位来送扇子的姑娘。” 云奕俯了俯身子,“夫人安好。” 和夫人语带歉意,“怎么让姑娘就在外面等着,快快进来!” 云奕觉察到她的目光明显在自己怀里的盒子上面流连,一进去便将方才说给门口侍卫的话又给她说了一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难过之色,不会让人看了觉得过了头,是敷衍形势的假装。 晴芳将盒子接过,交由和夫人打开。 素手轻轻抚过盒盖,和夫人香腮挂泪,喃喃低语,“老爷从未说过他在外订过扇子……” “我家兄长的摊铺名气不太大,”云奕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但胜在工笔精细,老爷约莫是想给夫人一个惊喜罢,才没在大店里订扇子,也没同夫人提起过。” 和夫人惊讶抬眸望她,有些不敢相信。 云奕浅浅颔首,“夫人打开一看便知。” 放在盒子上的手莫名微微发颤,和夫人眼眶一湿,这扇子,这扇子真是老爷买来送她的? 晴芳一直陪在她身边,自然知道她心中此刻是怎么想的,这些日子老爷一直对夫人冷冷淡淡,狠狠伤了夫人的心,夫人到最后颇有些木然了,这会子又说这个,说老爷一直将夫人放在心上,可人都已经去了……平白无故被喂了一颗实为刀刃的糖,夫人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晴芳,”和夫人泪汪汪的握上她的手,犹豫不决。 晴芳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夫人,打开看看罢,”她顿了一下,哽咽道,“若真是如此,莫要辜负了老爷的心意。” 木盒一点点打开,露出里面秋色的扇套。 檀香作骨,模样制的小巧,洒金纸作底,上绘夏深花鸟图,金玉丝线攒成坠。 扇子自然是假的,云奕平静的站在一旁,但据她所知,和仕刚与其夫人很是恩爱,举案齐眉,共育有两子,乃是一段佳话。 “是喜鹊,”和夫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知我喜爱喜鹊……是因老爷他说过,喜鹊是报喜鸟,我,我是愿它多多为老爷报喜啊……” 和夫人哭的梨花带雨,险些坐不住,双手握着扇子紧紧按在心口,晴芳小心扶着她,一下一下轻柔的给她拍背顺气。 云奕默默叹口气,诚恳道了一声,“夫人节哀。” 和夫人仓促的朝她摆摆手,呜咽声声泣血。 晴芳一边心疼的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朝房门口担心探出头的一个半大姑娘使个眼色。 云奕瞧是瞧见了,猜她是去找府中的二位公子,漫无边际的想不知狸猫还在不在爬山虎叶子下老实待着,一看就是不安分的性子,不然也不会乱跑出来。 没过多久,脚步声匆匆接近,一位身着孝衣的少年慌张的跑进来,满脸心疼和不忍,“母亲!母亲您怎么了?”他半跪在和夫人身边,握着她的手,心疼道,“您别哭了,对身子不好,父亲他……” 少年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 云奕不动声色瞥他两眼。 这位应该是二公子,年纪小些,还在读书上学,心里想什么马马虎虎写在脸上,八九不离十存着对和仕刚的怨罢。 和夫人听他这样说,忙拭干净脸上的泪,打心底露出一个笑来,展开扇子给他看,“浚儿,你看,这是你父亲要送我的扇子,”她哽噎一下,虽是笑着,泪又涌了出来,“看啊,这上面画的喜鹊,娘最喜欢喜鹊了……” 和书浚愣了,默了默,忽而转过身来直直看向云奕,厉声质问,“姑娘,这真是父亲订的要送给母亲的扇子?!” “不敢妄言,”云奕颔首,思索后道,“京都中不只我兄长的扇子铺留了和老爷订而未取的东西,东边街上的各大珠宝店铺,公子一问皆知。” 确实是这样,云奕顺着和仕刚的行踪探查,不难知道这些,那时和仕刚应该还没被下黑手,云奕也只是在调查萧丞时顺藤摸瓜了一番,和仕刚用的首饰店里最稀有的宝石,下了血本,订了一批耗费时长的首饰,说是要给自家夫人贺生辰。 云奕惋惜的默叹口气,和夫人生辰已过数日,首饰却至今未取。 就算云奕今日不说,和仕刚去世的消息传遍全城,那些店铺里的伙计或许就将东西送到府上了。 “和老爷为了给夫人庆贺生辰,原本就是给夫人的东西。” 和夫人情绪激动之下竟是哭昏了过去。 又是一阵慌乱,和书浚忙乱中瞪了云奕一眼,背着和夫人急急往厢房走。 云奕意料之内般耸了下肩,偏屋这边的人几乎全去没了,她总不好跟着,便想着趁无人发觉四处逛逛,刚踏出房门没几步,一个小丫头提着裙摆跑过来拦住她,气喘吁吁,“姑娘,姑娘您先别走,二公子说有话要问你。”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云奕莫名其妙的想,难不成这二公子还想听点什么她不该说的? 小丫头执意留她,她正琢磨着如何脱身,和书浚气势汹汹的去而复返,一路杀到她面前。 他比云奕高上一点,叉着腰瞪她,“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云奕对小孩儿一向没什么耐心,但念着这是人家的地盘,面前这小孩刚丧父,还是认真回话,“和老爷亲口所说,我句句耳闻。”还有,爱信不信。 她提醒一句,“我兄长摊子没名没姓的,但京都中最大的首饰铺子,一定有订单,公子自去寻找便是。” 说完便礼貌一颔首要转身就走。 “哎,”和书浚情急之下去抓她的胳膊,“我还没说完呢!” 出于身子本能反应,云奕猛地避开,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个反手擒住他的手腕狠狠捏了一把。 顿时,和书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骨头要碎了。 云奕眨眼间松开手,虚情假意笑笑,“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和书浚抖了个激灵,“没啥了。” 云奕满意扭头就走。 和书浚昏昏噩噩的往前面走,险些撞到柱子,和书齐刚从和夫人那出来,正急匆匆往灵堂赶,心惊肉跳的一把拉住他,轻斥道,“走路不看路是那般?想什么呢!” “哥,你说姑娘家家的手劲那么大,是在家天天劈木头吧?” “什么劈木头?”和书齐一脸疑惑探探他的额头,目光下移到他手里,“你拿着个钱袋干什么?” 钱袋?和书浚如梦初醒,“那姑娘的赏钱忘了给了!” 他马上拔腿去追,可是哪里还见得着人影。 云奕早溜了出去,她转到灵堂附近,哭声连片,那时和书齐还在里面跪着,远远只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不动如钟跪在最前面,仿佛一道屏障一般,将和仕刚的棺材和身后前来吊唁众人隔开。 默默垂泪也好,痛哭流涕也好,名利场搅乱了太多真情实感,表面功夫谁都会做,分不清是真是假。 云奕同情的啧啧两声,抽身离去。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和家的大公子,她总不能跑过去掀开和仕刚的棺材盖看看那如扎西所言的蛊虫在哪,还是得另寻时机。 颇有些急切的快步到那爬山虎前,掀开那片叶子一看,空空如也。 云奕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更里面更边上的几片叶子无风动了动,云奕的目光刚转过去,狸猫似是闻到熟悉气息,警惕的探出半个脑袋,将一片叶子微微顶起。 云奕忙将它抱出来,责怪的点点它的脑袋,“养你的人怕不是每天都要提心吊胆。” 三合楼表面依旧是生意兴旺井井有序,后院却乱成一团。 昏迷多日的如苏力终于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嗷嗷着要回离北找他姆妈,月杏儿和晏箜听晏子初的吩咐自然是拦着,没过多久如苏力便被晏箜用蛮力镇压在桌子上,月杏儿气的脸红,挽着袖子在一边戳他脑袋,让他老实一点。 晏剡和柳正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如苏力他姆妈已经遭了如苏柴兰的毒手。 到最后还是柳正被吵的头疼,微微皱了下眉,“晏剡,再闹下去前面客人要听着了。” 晏剡三两口啃完果子,“得令。” 上去一手刀就将孩子给劈晕了。 且毫不心虚,“他大病初愈,精力有限,还是让他好好睡一觉歇着罢。” 这理由实在无懈可击,月杏儿和晏箜沉默片刻,赞许的松开手退到一边。 怕压着伤口,晏箜给如苏力翻了个身,“就让他躺在这桌子上?” “这凉快,”晏剡随口答道,瞥一眼快照到桌子上的日光,行云流水改口,“晒晒太阳也好,有益于长个。” 月杏儿一脸无语,拍了拍裙摆的灰去前面帮忙了。 云奕就是这时候来的,惊奇的看一眼桌上摊着的如苏力,疑惑,“这咋了?他发霉了你们抬他出来晒晒?” 柳正应声回头,“你哪儿捡了个猫回来?” “路边,”云奕将狸猫放到地上,任它到处闻一闻嗅一嗅。 晏剡一脸新奇的拿了根小葱逗它,被它嫌弃地抬爪扒拉到一旁。 她凑的近些,柳正闻到她身上烟熏火燎的味道,皱眉,“你去和府了?” “味有那么大吗?”云奕抬臂嗅嗅,“我就在灵堂外面站了一会儿,离的远着呢。” 柳正目光探究,正是人多的时候去和府做什么。 云奕笑笑,“给和夫人送了点东西。” 柳正松口气,“什么东西?用得着你跑那么一趟。” “和仕刚的一点心意,”云奕漫不经心道,随口开了句玩笑,“他可要在和夫人那冤死了,若是黄泉之下有感,做鬼心里都煎熬。” 柳正仔细想想,大概猜出点什么,无奈叹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云奕胳膊肘杵了下他,“叹什么气啊你,晏子初什么时候回来,柳叔呢?” “家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爹估计傍晚就回了。” 云奕若有所思点头,“晏子初回来的话想法子给我说一声,有事找他。” 柳正点头记下,瞥见晏剡换了嫩苞米逗猫,嘴角抽了一下,想起一事,“在乱葬岗发现的那西域商人查出来是谁了,中原名叫麦吉斯,是个大商人,京都城中西域的货物他一人就占了六分,差不多半月前他的商队再次到了京都,现在商队到处找不到他,已经人心惶惶,昨日刚将事情报给了南衙。” 云奕嗤笑一声,“报给南衙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不如尽快找个新的领头人,拢一拢人心。” 柳正赞许点头,“事情之大,估计会传到上面耳朵里。” “多大人了又不是聋子,”云奕不以为意摆摆手,唤回狸猫抱起来,“我先走了,跟月杏儿说,明日我还来。” “行,”柳正指了指她怀里,“你要把它带回明平侯府?” 云奕有些犹豫,“再说吧,我回捡它的地儿再看看。” 晏剡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望着从云奕怀里探出来的半截尾巴,试探问道,“咱楼里能养只猫吗?” 柳正看他一眼,不知是何意味的笑笑,似乎是叹了口气,“咱们家小姐是个好人。” 说罢,转身离开。 也没回答他的话啊,晏剡站在原地默默叹气。 第一百四十六章 勿要夺人所爱。 已然到了饭点,顾长云回府,没见着云奕的身影。 餐桌上倒是有一盅鸽子汤,也算是云奕亲手炖的,但结果喝汤的时候人不在眼前,顾长云依旧心里闷的慌。 坏事成双,一顿饭没滋没味还未用完,云二只身回府有要事禀报。 顾长云瞥一眼见底的汤盅,缓缓放下了筷子。 数日前他让云二云四外出寻探翁之帧老先生,然而回来的只有云二一人。 云二半跪,几乎张不开口,“回主子,翁之帧先生……先生已去世多年。” 空气恍若凝固,房中寒意陡生。 书房静了半晌,顾长云语气毫无起伏,缓缓道,“可有证据?” “多方打听,四处探寻,最终在凉城南山西侧寻得翁之帧先生的墓碑。” 眼前骤然一黑,茶杯重重落在桌上,溅出几滴水渍,顾长云默了默,抬指抹去桌上水痕,一字一顿道,“墓碑谁都能有,翁之帧医术天下可称第一,人不会轻易没了,给云四传话,你们两个继续查探,翁之帧不能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二浑身一凛,领命,坚定道,“是。” 云二一走,书房瞬时静了,顾长云闭眼靠在椅背上,心一寸一寸沉到了最底。 翁之帧的医术天下第一,他若是死了,谁来医好云奕。 连翘端着点心在外面踌躇了许久,迟疑着敲了敲门,轻声道,“侯爷,白管家让我送些点心来。” 屋内没有回复。 连翘放心不下,侯爷从饭厅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方才见云二侍卫走的时候也是沉着脸,肯定又出了什么事,偏偏这会儿云姑娘不在府中。 左右思索一番,连翘咬了咬牙,道,“侯爷,这是云姑娘喜欢的酥饼和绿豆糕,就算您不吃,放在书房里也好,万一云姑娘回来了往书房寻您,看见这点心不也就顺手吃了……” 这话她越往下说声音越低,硬着头皮往下说云奕。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后,连翘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长云打开门,面无表情低头端详那两盘点心一会,将房门大开,淡淡道,“放小几上罢。” 连翘一喜,连忙从他让开的位置进去搁好点心,走之前顺便摸摸茶壶外壁还热不热,心想待会要沏壶下火的荷叶茶过来。 碎玉子随风摇摆,叮铃作响,顾长云忍了又忍,冷不丁开口问,“云奕可说她哪去了?” 连翘都已走到了门外,闻言回身,摇摇头,“云姑娘只说出去转转。” 顾长云平白生出些烦躁,“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连翘怯怯的再次摇了摇头。 天一晴就又不着家,还不如日日下雨,顾长云压下火气,摆手示意她下去。 荷叶茶是白清实端过来的,连同范灵均的来信。 顾长云正望着窗外出神,只问一句,“写了什么?” 没拆开看的他哪儿知道,白清实无奈,放下茶壶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读下去,概括道,“皇上准她回家的圣旨一个时辰前到的凝叶馆,她明日巳时便动身离京,”末了感慨一句,“我还以为她今下午就会走。” 顾长云面上没什么表情,“皇上多疑,圣旨是中午到的,人是下午走的,太仓促,换我也怀疑是不是预谋已久。” 一想也是,白清实嘲讽一笑,没忘了正事,严肃了些,“翁之帧先生没找着?” “差不多。” 白清实皱眉,“怎么个差不多法?” 顾长云冷冷一笑,“找着了墓碑,没找着活人。” 白清实一惊,顿时了然他方才到现在的反应,半晌才道,“我回去再翻翻前辈留下来的书。” 顾长云没什么反应,慢慢拣了块绿豆糕送到唇边。 “你去库房帮我挑几样好东西,明日送范灵均出城时一并带着。” 白清实点头应了,只希望云奕早些回来。 巷中,云奕将花狸送回捡到它的地方,展开方才新买的一包小鱼干喂它吃。 狸猫的吃相很好,饶是饿极了也没有狼吞虎咽,矜持优雅的叼着小鱼干嚼。 云奕看得想笑,蹲在它旁边,自言自语道,“养你的人一定很爱护你,把你养的很好,怎么就不见他来寻呢?” 花狸只顾埋头吃小鱼干,懒得搭理她。 等了片刻也不见人来寻,云奕无奈,只好先抱着它回了明平侯府。 顾长云不在寝屋歇息,云奕转了一圈没找着人,正巧碧云拿着茶叶过来替补先前所剩无几的茶罐,她便拉着人问了一句。 得知顾长云在书房,云奕随口问了一句,“白管家在吗?” 若是白清实在那,指定又是说些正事,她带着一只狸猫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碧云惊喜的看着她怀里好奇露出脑袋的花狸,回道,“白管家去了一次,没多时便去库房了,如今侯爷独自一人在书房。” 云奕若有所思颠了颠怀里的猫,“我过去看看。” 蝉鸣聒噪,声声扰人烦心,日头晃眼,顾长云撑着脸独坐在窗下,拿云奕送的那副棋子自己同自己对弈。 这时候还是热,等晚些暑气散了,一定要让来喜来福带着阿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挨个把这些知了给粘了。 忽然一声猫叫传入耳中。 落子的手停在半空,顾长云不动声色望向窗外。 拱门旁有一株月季,长势喜人,除了红色的花朵还生了不少花苞,被前一阵子的雨打的好生可怜,王管家刚差人支起木桩将它撑在拱门之上,让花枝斜斜的垂下来。 下一瞬,云奕就从那一团浓红绿玉下微微躬身钻了进来,明明花枝扫不到她还要低头,像是比自己还要高似的,顾长云唇边漾起一丝浅笑,目光在她怀中定了一定。 聒噪的蝉鸣渐渐远去。 “哪来的猫?”棋子悠悠落下,顾长云瞥她一眼,“怎么不进来?” 云奕捏着狸猫的爪子招了招,“路边捡的,侯爷若是不喜我便先不进去,回头先把猫送走。” 顾长云好笑,“你都把人家抱回来了,当着面说要送走它的话,也不怕让它听了心寒。” 花狸不满的喵呜一声,肉垫软软拍在云奕手背上。 云奕低头瞧它,顾长云嗤笑一声,“倒会争宠,进来罢,侯爷鹰都养过,不怕一只奶猫。” 哪里又是争宠了……云奕忍笑,转身将它放在廊下,嘱咐道,“就在这院子里玩,别乱跑,别乱进屋子,打了侯爷的东西一百只你也换不回来。” 身后传来顾长云的嘲讽,“说的跟它能听懂人话一样。” 这人准是心情不好,句句都带刺,云奕暗笑一声,兜了兜狸猫的屁股,让它自去一旁玩耍。 “连翘不是准备了清火茶么,”云奕坐到他对面,看一眼他杯中的茶水,调侃道,“侯爷那么大火气哪来的?” 顾长云慢吞吞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云奕处处都是那么鲜活,皮肉之下的骨头缝里却藏着顽固的旧疾。 他镇静的想,若是翁之帧真的不在人世,他便寻尽天下医师来。 见他出神,云奕随手拿了旁边一块绿豆糕入口,漫不经心道,“我方才去和府看了一眼,吊唁的人挺多,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看起来可感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和仕刚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年龄不一的儿子。” 顾长云冷哼一声,推过去一杯清茶,“怪不得一身烟熏火燎味。” 云奕马上卖乖,凑过去道,“和仕刚死的蹊跷,我怀疑有隐情,白日里人多,晚上咱们再去看看。” 顾长云敏感注意到她用的是“咱们”一词,“你要我帮你开棺验尸?” 云奕赞许的眯眯眼,“侯爷果然聪慧过人。” 顾长云沉思片刻,面色严肃的朝她招招手。 云奕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忙不迭的将脖子往前又伸了伸。 结果脑门上冷不丁挨了一指头。 她捂着被戳红的额头,模样很是委屈,“侯爷你干嘛呢?” 顾长云没好气哼了一声,平日里打打杀杀动手的事憋着不说,“倒是遇到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才想起来侯爷。” 因贪恋屋子里冰盆的凉气而索性躺在门外的狸猫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抱它回来的那人乖顺的将脑袋探到对面那人的掌下,竟是如同撒娇般蹭了蹭。 顿了一下,它便又躺了回去继续眯觉。 顾长云注意到它的动静,回头瞥了一眼,想起一事,“今日匡求告假,沈麟说他是去找从家中偷溜出去的猫了,正巧也是狸猫。” 云奕歪着头枕在胳膊上,“不会那么巧吧?” 顾长云听出她语气中隐含的两分遗憾,“你想养着?” 云奕老实点头,“我在那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来寻。” “下午让匡求来一趟,看看是不是他家的,”顾长云微微蹙眉,竟如同长辈般教训道,“勿要夺人所爱。” 云奕盯了他半天,被他捏着脸再三保证自己不夺人所爱。 免不了再次在心底感叹一句,顾长云到底是用千卷好书加上家人言传身教教出来的正人君子,不像她,道理懂归懂,但若是真遇见了自己喜爱的,还是会忍不住去争上一争。 见她不知在想什么,顾长云疑心自己的话说重了,心里闷了下,回补道,“你若是真喜欢这些猫啊狗啊的,回头跟王管家说,让他找人寻一只好模样的来养。” 云奕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犹自出神的嗯了一声。 门外的狸猫张开爪子翻了个身。 顾长云一盘棋没下完,云奕已经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他轻轻将茶杯拿开,悄声过去缓缓抬起她的胳膊绕到自己颈上,将人横抱起放到小榻上。 狸猫听到动静,在门边探头探脑,顾长云安顿好云奕,一回身正好对上两只琉璃般的眼睛。 想了一想,顾长云走过去两指捏着它颈后的皮肉小心拎起来,顺手拿了个细草编成的厚实坐垫放在小榻旁边的地上,将狸猫放上去,还顺手拿了个茶托倒上一点清水摆在一旁。 狸猫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动作,炸开的毛慢慢顺了下去,舔舔清水,惬意的在坐垫上摊成了个猫饼。 顾长云则回去继续下棋。 皇宫之中,御书房静静染着沉香,每个漆柱旁都放了一大盆冰,赵贯祺的书案左右各有一托架,专门用来放冰盆用。 福善德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皇上,梅夫人差人送了各色果子冰雪来。” 赵贯祺丝毫不为所动,神情却有些不悦,依旧提朱笔批写折子,一炷香时间后,朱笔写完最后一行字,搁回笔山时一声脆响。 他抬眸,面色沉沉,看得福善德心中咯噔一声。 “福善德,朕说过朕在批折子的时候不许有人打扰。” 属于皇室上位者的威压在房中慢慢扩散,福善德登时跪下磕头认罪,眸色复杂。 梅夫人并另两位夫人,一位贵嫔,一位昭仪,是皇上新封的嫔妃,皆是一品以下的等级,一品以上无一人受封。 赵贯祺对后宫一向冷淡,更谈不上什么偏宠,只是看梅夫人气质较其余几位淡雅些,没有那么多争宠的招式和手段,便同她多说了几句话,脸色给的没那么冷。 他不喜在身边留心思重的人。 只是这浅薄的一点不一般看在他人眼里便是皇宠皇恩,就连梅夫人本人,受了几日另两位夫人的阴阳怪气,心中难免不快,这次往御书房送东西是试探赵贯祺对她的不一般到底在哪里,若是成了,自然要让其他几人心中不痛快数日,若是不成…… 福善德没有听见赵贯祺恩准起身便一直垂首跪着,心思百转千回。 后宫空缺,好不容易招了几个新人进来,也没有特别出头的,借梅夫人他斗胆也想看看赵贯祺的态度,或许还能捧到隐在暗处的那层遮挡一切的薄纱……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赵贯祺冷冷丢下一句起身。 他小心翼翼退到一旁。 梅夫人宫里的侍女得不到里面的回复,进退不敢,捧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大木盒可可怜怜站在大太阳底下晒着。 里面,赵贯祺凝神批完最后一封折子,才松口让人把东西送进来。 福善德险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忙出去传话。 侍女恐御前失仪,忙抹去脸上汗水,快步跟福善德行至门前。 御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侍女便止步于门外,由福善德捧了木盒进去。 梅夫人不知费了多大心思,盒子是特制的,过了那么长时间,里面的冰化了一点,各色果子冰雪倒是一点没融。 多种果子冰湃后切成丁,牛乳掺了蜂蜜后冻起来再刨成细丝,果丁和花蜜淋在其上,看着赏心悦目,是消暑清凉的可口点心。 福善德小心捧了碗出来,银针试毒后奉上银制小勺。 然而赵贯祺一眼未看,从抽屉里拿出一卷书册来看。 房中虽放了不少冰盆,却没到能令冰不融化的地步,那碗赏心悦目的各色果子冰雪没过多久,便白白化成了一碗发着甜腻腻味道的浆糊。 福善德静默立于柱子旁,不敢抬眼再看。 第一百四十七章 融不进沙子 庄律广超两人一路跟着凌肖行至城边,凌肖行的隐蔽,他们只能更隐蔽,爬墙上树无所不用,到最后颇有些狼狈的避在一处深沟内,借着野草丛遮挡,悄咪咪探出脑袋看着凌肖矮身迅速行到一处院墙外,左右谨慎看看,利索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进去。 广超戳了戳庄律,不确定道,“咱们也翻进去?” 庄律的意思非常显而易见,“来都来了。” “也是,头儿咱们见了,”广超赞同点头,“进去看看汪习,他肯定瘦了不少。” 听着有些幸灾乐祸,庄律无奈扫他一眼,谨慎观察起四周情况。 凌肖选的位置自然是最稳妥合适的,两人耐心的等着,等看守的人来此巡视一圈再回去,摸清时间间隔,两人趁看守的人换岗,飞速疾跑到墙下一鼓作气翻身过墙头。 庄律刚站稳,紧接着就要迅速察看四周,一抬头惊的后退一步,一时陷入沉默。 广超晚他一步,险些撞上他后背,抬头后吓的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凌肖长身负手静静立于他们身前,眉头紧皱。 他正欲开口,忽而听到有人声渐近,目光凛然往声音来处探去,对两人无声做了个口型。 跟上。 庄律暗暗松了口气,同广超一起随他快速往一个方向去。 院中,汪习坐在正对着院门的竹椅上,正摸着瘪下去的肚子不住叹气,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目光三番五次在墙角悠闲啄食的鸡上流连,同时还要提防看守的人过来发现凌肖不在,可谓是身担重任。 盐酥鸡真香……汪习咬了咬草茎,决定再眯一会儿,希望睡醒头儿就回来了。 吵醒他的是母鸡下蛋后的叫声,咯咯咯的就跟在耳朵边叫唤一样,汪习皱眉把头扭到了另一边,隐隐约约闻见了一股肉的熟香。 什么玩意,他做梦把这烦人的鸡烤了? 刚一睁眼,入目所及是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鸡头,绿豆眼同他茫然对视,尖尖的鸡喙离他的鼻尖不足两寸,被广超拎着的公鸡像是被他忽然睁眼吓了一跳,张开喙扑着膀子就开始咯咯叫。 汪习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从椅子上麻溜起来,“广超!你小子又欠挨!”咬牙切齿的追着拎着鸡的广超满院子跑。 广超一撒手扔了鸡,开怀大笑,“哈哈哈二哥你头上沾了两根鸡毛!” 庄律站在屋门口看两人打闹,不忘提醒一句,“小些动静,别把前面的人引来了。” 凌肖换了身衣裳,挽着袖子在另一片较为清净的地方支起来个锅炒菜,闻言淡淡笑了一下,“不碍事,他们听见声音才会放心,哪能认出是其他人的声音。” 庄律默默向他投去目光,他是第一次见凌肖挽袖是为了做菜,教书的先生常道君子远庖厨,他家虽不是名门贵族,却也一直深受这些言论教诲,较惊讶而言,还是新奇更多一些。 像是离凌肖深处的模样更近了些一般。 凌肖察觉他的目光,“饿了?马上就好了,把桌子收拾出来罢。” 如同一起长大的兄长一般,庄律心情好了不少,没管另两个鸡飞蛋打的人,跑去屋里将一张大木桌搬了出来。 广超一下子躲开跳到汪习背上,汪习往后伸手去揪他耳朵,忽然笑容一顿,将广超拎下来往屋里一推,“嘘,有人过来了。” 凌肖处变不惊的挑起还未拆开的荷叶包抛给庄律,庄律一抬手接了,跟广超一起隐到屋内。 一位老人颤悠悠进来,捧了一小筐桃子,身后跟着两个看守的护院。 老人向正在洗手的凌肖行了一礼,道,“大少爷,庄子里的桃儿能吃了,老奴来给您送些。” 院子一角还在闹闹哄哄,汪习一身鸡毛的从鸡窝里摸出来几枚鸡蛋,过来放到檐下吊着的一只竹篮里。 那两个护院环视一周,没发现异常,见两人如此模样明目张胆不屑地撇了撇嘴。 偌大个庄子,也就这一位凌府的老人对他恭恭敬敬,记得他是凌府的大公子。 凌肖上前几步接过,颔首道,“有劳李伯挂心。” 好好一个公子竟沦落到自己动手做饭吃的地步,李伯不忍的垂下眼,默默告退。 护院狠狠瞪了一眼同样表情不屑的汪习,愤然离去。 广超从窗户探出一个脑袋,对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庄律一脸欲言又止。 凌肖不以为意笑笑,“洗手吃饭。” 简单两个素菜,买来的盐酥鸡和手抓肉,还有一小盆野菜汤。 广超年纪小,见他们两人无事,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便放下心来,捧着碗埋头苦吃。 食不言,四人迅速解决完饭菜,汪习一手一个按下要起身的庄律广超,收拾了碗筷去刷碗。 广超坐不住,一直往那边扭头,没过一会儿就跑过去给他帮忙去了。 凌肖烧开水泡茶,庄子里没有茶叶,但住的院子那边有几株薄荷,拿来泡茶很是清爽。 庄律静静注视他的动作。 凌肖给他递了杯茶。 庄律接了,“凌志晨目前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陶明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顶上去的,可能过不了多久,凌志晨就会让人来了。” 凌肖淡淡点头,“凌府里有萧丞的人,凌江的事凌志晨瞒不过他。” 庄律若有所思,“萧丞眼里向来融不进沙子。” 汪习刷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嘟囔一句,“他就是沙子还融不进沙子……” 凌肖垂眸笑笑,不置一词。 片刻后,两人要走,广超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 凌肖看了眼那一小筐桃子,顿了一下,开口喊住人,“桌上的桃子,一人拿些去。” 两人便老实回去,一人兜了一怀白里透红的甜桃。 午休完,云奕还要出府,顾长云就坐在廊下抬头看她,脚边卧着眯眼打哈欠的花狸。 云奕过去蹲下挠了挠它的下巴,轻声道,“回来就看不见你了。” 花狸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喵呜一声,歪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云奕弯了弯眼睛,发顶忽然被人揉了一下,她抬眸,顾长云懒洋洋撑着下巴,两指顺着她眉眼轮廓往下,移到她下巴处照着她方才的动作挠了挠她,问,“今晚回来用饭?” “那是自然,”云奕握上他的手腕,偏头蹭了下,“我下午就出去转转。” 顾长云眯了眯眼,重复一遍,“出去转转。” 他哼了一声,“范灵均明日归家,我今下午去凝叶馆看一眼。” 说完,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云奕交代行程。 云奕很是愉悦的笑了下,“代我同范姑娘问好。” 顾长云耳尖微红,半是暗恼半是含羞的弹了下她的脑门。 她走后不久匡求便来了,明明脚步匆匆,进到门前却停住步子整理气息,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 顾长云看他一本正经心中好笑,狸猫方才在花盆那边玩,咬掉了两朵花,扑着粉蝶小碎步溜达出了院门,碧云跟着去了。 匡求躬身行了一礼,“侯爷好,多谢侯爷挂心,我自来寻猫。” “方才追着蝶子出去玩了,”顾长云放下茶杯,指了指不远处地上惨遭蹂躏的两朵花,“哝,那也是它咬下来的。” 匡求沉默一瞬,觉得八九不离十,这玩性确实像他家里的那只狸奴。 碧云用一根长长的狗尾草将花狸引了过来,不等匡求回头看,小家伙就放开狗尾草跑了过去在他脚边打转,用尾巴勾他的小腿。 匡求眸中一亮,还算镇静,将狸猫捞起来团在怀里,“多谢侯爷,这确是家里的狸奴。” 顾长云觉得这声谢听起来真心实意多了,摆摆手,“是云奕在路边抱回来的。” 匡求认真记下,躬身道,“多谢姑娘,改日必当面道谢。” 怀里狸猫舔了舔他的手背,一脸无辜。 云奕径直去了凌肖在城内的私宅,韦羿的话提醒了她,答应过帮庄律,也算是帮凌肖的人,眼看着人家都亲自动手了,再憋着不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去凌府之前,鬼使神差的,她想着事一回神就走到了这边。 门上的锁落了薄薄一层灰,云奕轻车熟路的翻墙进去,院子里一切的摆设都是那么熟悉,半分不多半分不少,惹眼的是撑开的窗子下一盆鹤草,长得很好,开了几枝淡红色的花。 花盆里的泥土湿润,叶片上却没有水珠,凌肖昨日回来一定精心照料了一番。 云奕随意拨弄了下长长的叶片,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那只什么天眼三七虫,还好好的在三合楼里好吃好喝养着,三合楼日日有天南海北的新鲜食材进来,蔬菜瓜果的边角料都足够它吃,整只虫圆乎了一圈。 只是它娇贵的很,什么东西都是啃个半截,从来没有吃完的。 除了那日云奕从这盆鹤草上薅回去的那根叶片。 咔擦咔擦吃得挺像,一点草屑都没落下。 她心里对虫子的主人隐隐已有了猜测,但她有些莫名,不知凌肖将这那么珍贵的蛊虫放在她身上的用意是如何,没仇没怨的,凌肖想知道她在哪干什么。 窗棂一尘不染,内屋锁上却有灰尘,想来凌肖昨日谨慎的选择了翻窗进屋。 云奕将那盆鹤草往旁边挪了些,翻身进去。 屋子里有一点灰尘气,不算特别难闻,云奕打了个喷嚏,不以为意的四处翻翻看看。 多年以来暗中查探他人,翻看东西皆是常事,曾经她还从某个官员家里翻出了成套的春宫图,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云奕丝毫不心虚的查看凌肖的书架,发现上面多了几排写奇事志怪的话本子。 想不到凌肖他还挺有闲心,云奕随意扒拉了两下便转移了目光。 之前和月杏儿已然转悠过一遍,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她正欲离开,站在房间正中,忽然自心底生出来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这屋中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侧眸望去,床帐规规矩矩的束在两边,薄毯叠放整齐。 随意坐躺别人床铺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云奕看了一圈没看出所以然,小声道一句抱歉,坐上床边,看了看又解开系床帐的布带。 碧色的穗子一甩,一块简陋的木牌子随着帐子漾开的波浪映入云奕眼帘。 木牌上刻的有字,云奕一愣,顿时脑中一片空白,轰的一声炸开许多星星点点的烟花。 现在对着云奕的那一面刻着马蹄糕,字迹很稚嫩,看刻痕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在她记忆里,另一面应该也有三个字。 翻过来看,果然。 云奕闭上眼掩去眸中惊涛骇浪,一些刻意藏起的记忆在缓缓苏醒。 碧色的穗子看着比木牌子值钱的多,配起来颇不登对,云奕缓了缓神,想要将系在床头的带子解开。 她刚一拽,安静的房中忽然有什么轻微响了一下。 云奕心头巨震,眨眼间向后仰倒,堪堪躲过一枚破空而来的铁钉。 紧接着又是一声破空声。 片刻后,云奕手中握着那枚牌子,站在房间正中,十分罕见的,对着一地狼藉和塌了半边的床板露出无措茫然的表情。 她站着想了想,手中不自觉的摩挲着木牌。 木牌应该时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翻看,边角被磨得十分光滑,字迹却小心的避开来,现在还很清晰。 一室静默,云奕无言将木牌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床上,随手撩了把垂下来的床帐盖住。 悄然离去。 凌府,凌志晨沉默寡言坐在正位,陶明负手立于一侧,下面跪着凌江和孟极,两人面如土色,人证物证俱全,只能静静等待发落。 凌夫人站在门外默默垂泪,却没敢轻举妄动进去为凌江求饶。 这等丑事瞒不过萧何光,偏偏在这个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凌志晨是真的动了肝火。 大厅中落针可闻。 忽而有人来报,言户部员外郎郭法于家中暴毙。 厅中所有人俱是心神一震。 又是户部,又是暴毙。 沉默许久,凌志晨目露倦色,捏了把眉心,唤了声陶明。 陶明上前两步,拱手道,“都督何事吩咐?” 凌志晨咬了咬牙,似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你亲自去一趟庄子,请凌肖回来。” 他没称凌肖为少爷,用了请字,是狠着心提醒自己今为南衙禁军都督。 手下无人可用,副都督不能空缺,凌江本就不能服人。 南衙不能被北衙压了一头,不能让方跃节看了笑话。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才不爱管闲事。 云奕怆然若失地在街上晃悠,忽而被一股大力拽去,她看清楚是韦羿的后脑勺,及时卸去腕上的力道,随他穿过人流往一个方向去。 韦羿还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将云奕拉到无人处,邀功的挤了挤眼睛,“成了。” 云奕早收拾好表情,闻言挑了挑眉毛,“晕了还是没了?” “咱咋能那么暴力,”韦羿神秘一笑,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我把他蒙了眼扔空酒缸里面了。” 云奕啧了一声,“就这?” 韦羿也不恼,耸耸肩,“害,那不是等着姑奶奶你去收拾吗。” “没那闲工夫。” 看着云奕脸色不佳,韦羿没再多说什么逗她,不放心叮嘱几句,“严铧子超没露面有数月了,肯定跟谁做生意了,专门冲着你来的。” 云奕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他打不过我。” 韦羿倍觉无语,望着她的目光一言难尽。 云奕草草同他告别,游魂似的在街上飘,最终还是晃悠到了三合楼。 月杏儿连忙擦干净手出来,又惊又喜,“小姐?柳正说你明个儿过来,我可是忙昏了头,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云奕一笑,捏了捏她的脸,“正做梦呢你。” 柳正看出她心不在焉,皱眉,趁月杏儿欢天喜地跑后面厨房拿吃的,过来问她,“怎么了?你把狸猫带回去被顾长云说了?” “没有,侯爷应该还替它寻着了主人,”云奕目光落在茶杯上,却又没在看它,像是叹了口气,“晏子初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可不大对劲,柳正心中疑团更重,心下思量着明平侯府中可能发生了何事。 月杏儿端来两碟新做的点心,云奕拈了一个,随口问,“晏箜呢?” 月杏儿乖巧答道,“跟晏大哥出去了。” 柳正加了一句,“为那个西域商人的事。” 云奕调侃,“咱们晏家庄可真是心系天下。” 柳正淡淡道,“还不是为了你。” 月杏儿嘿嘿一笑,“师父说过,咱们小姐爱管闲事,自家人得帮衬着,免得小姐吃了亏,那么长时间大家早习惯了。” 云奕一愣,认真道,“胡说,我才不爱管闲事。” 月杏儿以为她是脸皮薄,只有柳正多看了她数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明明今日才管完闲事。 眼下正是清闲的时候,伙计打杂的都去后头用饭了,前面就他们三人。 包的鲜肉馄饨,今个的汤底熬的好,月杏儿闻见味道,问他们吃不吃,得到两个摇头后没忍住自己跑到后面要了一小碗。 还没吃完,一声称得上凄厉的尖叫划破安静祥和,使得她手一抖一个饱满的馄饨从勺子上掉了下去。 “如苏力!!!” 月杏儿气势汹汹放下勺子,一边挽袖子一边往一间屋子走去,顺手抄走了石墩上今早上给如苏力准备的放凉的药。 院中捧着碗的众人惋惜且同情的叹了口气。 紧接着,几句含糊的外语夹着激烈的挣扎声自屋内响起,月杏儿一声“闭嘴!”后,一瞬时什么声音都没了,后院重归宁静祥和。 前面柳正云奕仍气定神闲喝茶,恍若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云奕决定等柳才平回来,无聊的敲敲桌子,“别算账了,咱们俩下盘棋。” 柳正便将算盘和账本推到一边,拿出来棋盘摆好。 月杏儿约莫是受了刺激,收起玩心近日都在好好钻研医书,看了一会儿书,跟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忙拿起针灸包去给如苏力施针。 不一会儿后院又响起鬼哭狼嚎声。 云奕淡定落下一子,“她当真不是拿如苏力练手?” 柳正比她还淡定,“如苏力年纪小,多吃点苦头没有坏处。” 云奕一想也是,赞同点头。 五招内柳正吃了她两子,试探问道,“你这也无事,怎么不在侯府待着?” 可以说是对她和顾长云到底有没有闹别扭一事十分关心。 云奕以退为进,拿下他一子,“侯爷下午不在府里,我不是说了要等柳叔回来么。” 这才觉察到他的意思,云奕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呢……我和侯爷晚上才有事。” 柳正的心还未放下去就被猛地提了起来,哽了一下,神情古怪半天才想起云奕说她今晚要夜探和府。 云奕趁他发愣,接连吞下他数子,杀得他连连溃败,片甲不留。 柳正无奈,但总算是松口气,“这局我认输。” 云奕猜到他心想什么,连吃两块点心才压住要冲破喉咙的笑意。 伙计吃完饭来前面,将桌子又擦了一遍,擦着擦着便跑到了外面听别人讲热闹,片刻后跑回来给他们讲户部员外郎郭法暴毙了。 云奕柳正齐齐抬眸对视一眼。 又是户部。 户部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位置极重,一个户部侍郎死了是凑巧,又死一个员外郎可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且对外的原因一致是暴毙。 云奕又想起扎西所说的蛊虫。 一个户部怕是不够,不知如苏柴兰的手伸得有多远,若是已将六部都腐蚀成了个空壳子,大业根基难稳。 柳正幽幽开口,“让你家侯爷上心些罢。” 云奕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我家侯爷身上担子不轻。”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门前经过,伙计抄着抹布探出窗子瞅了几眼,往里面喊,“柳叔的马车回来了,绕后面去了!去接一下!” 云奕双眸一亮,扔了棋子往后面跑,月杏儿也出来了,一手提裙一手捏针,身后是光着上身被扎成刺猬敢怒不敢言苦着脸的如苏力。 柳才平笑呵呵的下来,一见几个小辈排排站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甚觉欣慰,特别是见着了云奕。 “柳叔您回来啦!” 月杏儿激动的冲上去抱他,柳才平依旧是笑呵呵的张开手,不动声色抬高了她捏着银针的手。 伙计们正往下卸东西,大包小包的,柳正走近了些,惊讶,“爹,你走的时候没带那么多东西吧?” 柳才平指了指分出来的一大堆,“都是给你们捎的,我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不得买点地方特色?” 月杏儿抱着他的胳膊不丢,撒娇道,“还是柳叔最好。” 柳才平刮了下她的鼻尖,笑眯眯道,“去分一分,给你买了好东西吃。” “好嘞,”月杏儿脆声应下,扭头对一旁触景伤情的如苏力招手,“过来帮忙,不然你那一份就归我了!” 如苏力傻傻的指了指自己,“我也有份?” 云奕和柳正侧身含笑看他,柳才平拍了拍其中一个盒子,乐呵道,“有,咱楼里谁都有份。” 后面埋头兴奋搬东西的几个伙计连连应声,善意地朝他笑笑。 如苏力慌张唉了一声,僵硬的背着一后背银针慢慢走过来。 云奕看见他的后背,正研究月杏儿这是扎了个什么阵法出来,柳才平在后面拍了拍她。 她回眸,险些被一大片浓稠的正红色冲花了眼。 “柳叔,这啥?给我的?” “遇见了你花嬷嬷,她说给你做了身衣裳,让我帮忙捎回来,”柳才平意味深长笑笑,“拿着吧。” 云奕连衣裳带盒子接了,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身衣裙颜色也太惹眼了,连柳正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一身正红色裙装,裙摆尽用金线绣鸳鸯石榴纹饰,拦腰束以流云纱,其间点缀米粒大小的南珠,再无多余装饰,落落大方,尽显飒丽惊艳。 好看是好看,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云奕眼皮剧烈一跳,“花嬷嬷这是品味变了?挑的色也太艳了些。” 柳才平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气定神闲道,“她说不知道此生能不能见着你穿嫁衣,难受了好几天。” 云奕一哽,顿时觉得他接下来的话听不得,连手里的衣裳都仿佛火团般烫起了手。 “巧儿宽慰了好久,给她出主意说做一身小姐平日也能穿的衣裙,颜色只要正红色,绣喜纹,就当给小姐准备嫁衣了,”柳才平顺了顺胡子,赞同点头,“这丫头也是个鬼机灵,还囔囔着要帮你绣一身大袖衫,华丽一些,穿在外面就是十足十新娘子的嫁衣,如今正在寻好布料和金线宝石,还未完工。” 柳正轻咳两声,忍了笑,接过他爹的空茶杯,“爹我再倒杯茶来。” 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云奕无奈,“花嬷嬷怎么还当真听了巧儿的话……” 柳才平笑意堆满了脸上,竟是开始了畅想一般,“花嬷嬷绣工向来出挑,小姐得了这么身衣服也不亏,都是一片心意,说不定日后能用的上……” 云奕面上起了绯意,及时打住他的话头,干巴巴道,“那我便收了这一片心意。” 做贼心虚似的,她连忙盖上盖子,左右看看月杏儿他们没往这边看,道一句“我先收好”,三两步窜到暗间上楼,将盒子藏到自己房间衣橱最里面,开门关门一顿操作行云流水。 月杏儿分完东西,捧了一盒子花糕在楼里转悠分着吃,半天没找到云奕,连忙拉着柳正问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柳正神秘一笑,指了指楼上。 月杏儿摸了摸手臂,瞅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句,“咋笑得怪瘆人的……” 云奕从楼梯上下来,“月杏儿,说谁瘆人呢?” 月杏儿老老实实指了指柳正的背影。 云奕微笑,“说的没错。” 柳正自然是听见了,没理她,怕自己忍不住开口打趣惹人恼羞成怒。 “花糕,甜甜的,不腻,”月杏儿递给她糕点盒子,问,“小姐,你这几日有什么大事吗?” 云奕幽幽叹口气,“可不是,有的忙了。” 月杏儿一激灵精神了许多,“有啥是我能帮上忙的?” 云奕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多磨一下医术。” 这话不假,月杏儿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其他,蔫蔫的应了一声。 见她们这边现在没人,云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只天眼三七虫,怎么样了?” 月杏儿小声道,“好着呢,更肥了,吃嘛嘛香吃了就睡。”忍不住埋怨一句,“我为了养它把所有的蛊虫细细研究了一遍呢,谁知道它比猪还好养活。” 云奕失笑,捏了捏她的脸,意有所指道,“急什么,总能用得上。” 月杏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柳才平奔波了大半天,风尘仆仆,用完汤面后便被几人催着上楼歇息,柳正收了棋盘继续算账。 云奕拍拍掌心的点心碎屑,“行了,我先走了,你也该去后面把如苏力的针给拔了。” 险些忘了这茬,月杏儿忙灌了几口茶送下嘴里的点心,拍拍手往后面钻。 云奕起身,轻飘飘丢给柳正一句,“走了。” 柳正头都没抬,“走好不送。” 萧府,气氛一片凝重,门窗紧闭,还放下了细竹帘,透不进来一丝日光。 萧何光紧攥着一本书卷,沉默良久,猛然有了动作,将手中书卷狠狠摔向一旁的书架,噼里啪啦撞下来些瓷器,地上顿时积了许多碎片。 再配上他那沉得能滴出水的神情,实在是触目惊心。 严君益垂首站在一旁,神色不明。 “又是户部。” 萧何光嗓音沙哑得厉害,冷笑道,“户部这是招谁惹谁了,中邪了不成?” 严君益犹豫了一下,道,“南衙那边已经有人去了,正等结果出来。” “南衙,”萧何光神色未变,将手边的茶杯拨出去一尺远,堪堪停在桌沿,溅出来几滴水渍,寒声道,“一群废物。” 严君益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凌大人确实有些……识人不清。” 萧何光淡淡道,“去给他提个醒。” “属下想凌大人已经差人去了。” 户部一连被拆了两枚棋子,萧何光靠在椅背上,指尖若有所思的叩在扶手上。 严君益停了一会儿,接着道,“皇上下了旨允范灵均出京。” “不用管她,顾长云对她用心不深,”萧何光嗤笑一声,“还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严君益接话道,“有情有义并不能说可当大任。” 萧何光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无妨,皇上的后宫经此一事也算是有了样子,女子难缠,恐多生是非。” 严君益知意,“给皇上添了不少事。” 萧何光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开口道,“让咱们的人去查,和仕刚同郭法的死必有关联,查查是谁在从中作梗。” 严君益领命,将心头莫名涌起的颤栗感默默压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是云奕的猫。 明平侯府,顾长云面色淡淡,独自坐于书房中望着墙上云奕送他的那幅画出神。 阿驿在窗外顶起一片芭蕉叶,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怀里鼓鼓囊囊,似乎还在左右乱动。 顾长云往窗外看,只瞧着芭蕉叶片轻颤,然而从阿驿怀里传出来的一声微弱的猫叫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往外唤了一声,“阿驿,藏什么?敲门进来便是。” 芭蕉叶复又被顶起,阿驿委屈道,“白管家让我不要随便来书房打扰少爷。” “现在我没有事,”顾长云抿了口茶,看他老实走到门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敲了敲门框,“进来罢。” 阿驿小心托着藏在衣里的一团走进门,说,“来喜抱了只猫回来,让我带给少爷看一看。” 顾长云不假思索,淡淡道,“是云奕的猫。” 阿驿哦了一声,见他抬手招呼自己靠近,小心翼翼将衣里的奶猫拿出来放在他收拾出来的空桌面上。 刚断奶的三花小猫,眼睛很大,是澄澈的琥珀色,好奇而警惕地嗅来嗅去,喵喵乱叫。 顾长云皱了下眉。 那么吵的性子,不知云奕会不会喜欢。 匡求的狸猫看起来很乖来着。 阿驿摸摸它的脑袋,满意地眯起眼,“好小一只,好乖。” “它这叫乖?”顾长云颇有些怀疑,“叫的那么厉害,怕生么。” 阿驿替它解释,“小猫刚来,可不是怕生,它这还是第一次见少爷呢。” 顾长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顺手将爬到桌沿往下探头的小猫往里推了推,问,“其他东西来喜准备好了吗?” 阿驿紧紧盯着小猫的动作,见它摔个屁墩后愣住,傻乎乎的抬起头看向顾长云,没忍住噗呲笑出来,回道,“阿驿来的时候来喜正在锯木头给它做窝,王管家说他跟厨房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做些小猫能吃的东西。” 顾长云点头,补上一句,“弄点羊奶给它。” 阿驿点头,“阿驿去跟来喜说一声去。”说完,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然后噔噔噔跑出去了。 桌上的毛团子还在不安分的乱动,一点也不怕人,好奇地朝顾长云的茶杯跌跌撞撞爬过去,伸着爪子跃跃欲试想往里面探。 顾长云眼疾手快拦住它,无奈埋怨一句,“它怕的哪门子生。” 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这点跟云奕蛮像。 见它不屈不挠的执着伸爪,顾长云抬指轻轻打了一下猫爪,将茶杯推远,拿了杆细毫逗它玩。 小猫精力有限,玩了一会儿便在桌上找了个位置自顾自睡下,顾长云将被它咬的开花的笔搁到一旁,随手拣了块帕子给它盖上了。 云奕进来时刚要唤他,就被顾长云抬指抵于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她走近才看见顾长云手边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惊喜的做口型道,“侯爷有心,这猫是给我的?” 顾长云回看她。 不然呢? 云奕便欢喜的弯了弯眼睛,小猫可爱,只是她更为顾长云将她的话放于心上而欢喜。 两人这样不便说话,相视一笑后顾长云起身,牵着她走到外面廊下,活像怕吵到孩子熟睡的一对父母。 云奕忍不住追问,“哪来的?那只狸猫呢,是匡求的?” 顾长云嗯了一声,“王管家让来喜抱来的,匡求已经将狸猫领回去了,还说改日亲自同你道谢。” 云奕摆摆手,“举手之劳,事先也不知道是他的。” 顾长云垂眸,目光浅浅落在云奕搭在自己手心的长指上,“既是你的猫,给它取个名字罢。” 云奕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双眸含笑,挠了挠他的手心,“三花猫,就叫三花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顾长云心弦一动,十分不负责的说,“不草率,我觉得它会喜欢。” 云奕抿唇偷笑。 总觉得隔了一层窗户纸,影影绰绰的,谁都没有先要捅破的意思,丝丝缕缕的暧昧环绕在两人周围,竟是都很享受。 若不是外面暑气蒸热,两人怕是要在廊下站到天黑,小猫睡醒,张嘴打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一睁眼看见桌前多了一人,喵喵叫着爬过去瞪大眼看。 云奕戳了戳它的脑门,换来惬意的咕噜咕噜声。 顾长云放下书,“是不是饿了?” 云奕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肚子,“好像。” 连翘正送点心过来,顾长云便指了指向云奕撒娇的三花,问她,“怕猫吗?” 连翘眼睛放光的摇摇头。 顾长云便道,“把它带后面去,弄点羊奶给它。” 连翘应了,将三花小心抱起来离去。 云奕自觉去洗了手拿点心吃,想起来一事,“侯爷,户部员外郎郭法暴毙一事,你可知道了?” 顾长云点了点自己的耳尖,慢悠悠道,“灵着呢。” 云奕笑笑,往嘴里塞了块枣泥糕,“晚上去和府看看便可知分晓。” 顾长云瞥她一眼,抬了抬眉毛,“你又知道了?” 云奕卖了个关子,“才没有。” 顾长云没说什么,只默默将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嘴上却道,“少吃一些,过会儿还要用饭。” 云奕眨眨眼,“侯爷让连翘送点心过来可不是就给我吃的。” 顾长云一时无言,装没听见。 话虽是这么说,云奕慢慢吃完手里那块酥饼,乖顺的住了嘴等着晚些吃饭。 顾长云起身将书搁到架子上,借动作遮挡住唇边笑意。 明日范灵均离京,作为兄长他是要去亲自相送的,这些年他见惯了太多人的离开,本来心中还有些郁郁,但云奕在这儿只陪了他不到一个时辰,便觉得踏实了许多。 他回眸,云奕懒懒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摆弄被三花咬废的细毫,浑身上下都仿佛在向他诉说自己不会离开这一事实。 让他很心安。 云奕察觉到他的目光,枕在胳膊上歪头瞧他,一句话没说,一瞬时,顾长云恍若听到了时光流淌的细微声响。 他出神的望着她的眉眼,鬼使神差开口,“你……” 碧云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小姑娘站在门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请他们两人去前厅用饭。 云奕回了声“就来”,扭头看顾长云,“侯爷方才要说什么?” 顾长云若无其事的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放到桌上,“无事。” 无事才怪了,云奕忍不住腹诽一句,顺了他的意没再追问,跟了他一起去前面饭厅。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云奕抱着猫站在廊下抬头望天,感慨一句,“月黑风高,杀人夜啊。” 顾长云走近,自后面揉了把她的后颈,不悦道,“说什么呢,白清实方才观了天象,这几日不会再有雨了。” 云奕若有所思,懒散道,“的确,雨天不好赶路,还是晴着罢。” 顾长云哽了一下,往她怀里撸了把小三花。 三花喵呜一声,往云奕胳膊外探了探脑袋。 云奕顺势将它递给一旁的碧云,“玩去罢,劳碧云姑娘看着它些。” 碧云求之不得,满眼喜爱接过三花去后面找连翘。 街上夜市行人不算少,能明显觉察到南衙禁军巡卫排班紧密了些,大街小巷的暗处都有身着禁军服饰的人。 凌志晨算是有些脑子,一半的人身着禁军服饰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起震慑作用,当然也是做给上面的人看,另一半身着便装,隐在人群之中,是为抓捕行为异常之人。 顾长云混在人群中买了支糖画,从容自若的递到云奕手上。 云奕接了,咔擦一口咬掉兔子的耳朵,忽然想到什么,“阿养了两只兔子,我养了只猫,侯爷府里又多了张嘴吃饭,可真是不容易。” 肩头撞了撞他的胳膊,云奕咬着糖兔子抬头对顾长云揶揄的笑。 顾长云神色淡淡,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当心脚下。”他略一思索,觉得这件事对于明平侯府来说不算大事,装模作样长叹口气,“明平侯如今拿了两份俸禄,还算能勉强糊口罢。” 云奕啧啧两声,将糖画兔子咬的嘎巴作响。 见她没吭声,顾长云瞥她一眼,“不表示表示?” 云奕将光秃秃的木棍塞他手里,无辜一摊手,“我可没钱,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顾长云被迫捏着小木棍,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的钱袋上,冷哼一声。 连钱袋都是从自己这儿得的,确实是没钱。 云奕不可置信看他,一把捂住自己没什么分量的小钱袋。 顾长云无奈瞪她一眼。 前面就是和府,云奕四下打量一圈,“我怎么觉得这边萧丞的人不少呢。” 顾长云耳尖微动,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迅速避到墙后。 一队南衙禁军全副武装自和府前经过。 他一手覆在云奕脑后往怀里压,云奕满鼻都是清冽松香,不自然的拍了拍他的腰侧。 顾长云闷哼一声,待脚步声远去,垂眸一字一顿道,“别乱摸。” 云奕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玩味一笑。 拿她没辙,顾长云松手放她起来,“我们从后面绕。” 云奕比谁都要熟悉翻墙这种事,顾长云下意识伸手拉她,眨眼间她就翻上了墙头。 警惕的望一望周围,云奕余光扫过顾长云的脸,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顾长云收回手无声跃下墙头。 身后云奕半蹲在墙上小小喵呜了一声,见吸引了顾长云回头,做了个口型,“接我一把。” 顾长云慢吞吞白她一眼,伸手将人接了个满怀。 白天云奕来过一回,跟在自己家一样领着顾长云径直往灵堂的方向走。 和府四处都挂着白绸,夜风一吹,荷花池旁柳树叶影婆娑,白绸再那么一晃,平添几分阴森。 顾长云一进来便沉默不发,静静跟在云奕后面,他不喜白绸,亦不喜路边偶尔可见的纸钱,越走越觉得浑身温度渐褪,手心一片冰凉,只有和云奕挨着的那一点衣料下的皮肉是温热的。 云奕敏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贴了贴他的手背,“冷?” 顾长云轻轻摇了下头。 他只是不喜欢丧事罢了。 云奕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往前走了一步,半开玩笑道,“别怕,有我在呢,就算和仕刚的鬼魂来了,我替你挡着。” 顾长云一愣。 父亲自幼教导他,顾家儿女以身报国,应立于天下黎明百姓之前,尽毕生所学抵挡天灾人祸。 已经许久不知道被人护在身后是什么感觉了。 “前面就是灵堂,”云奕往里瞅了两眼,“孝顺,两位公子都在里头跪着呢。” 顾长云解释道,“守灵须满三日。” 云奕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她父亲母亲去世时,别说守灵,她连两人的尸首甚至骨灰都没见到,大火一烧什么都不复存在,连衣冠冢都没法立,后来去晏家庄,晏子初他们很避讳这些,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这些丧礼习俗。 云奕熟练地从腰包里摸出来短短一截黑色的香,悄咪咪矮身过去将香点了放在窗台上。 灵堂里烧了纸钱,烟熏火燎的,香点燃的味道更是不明显,顾长云被安排远远站着看,没过多久屋里蒲团上的两个人齐齐倒在了地上。 云奕屏息往里看了一圈,回身向顾长云招了招手。 两人进去,微微掩上门。 云奕顺带着看了看大公子和书齐的脸,随口问一句,“和仕刚的长子是在国子监当职?” 顾长云答道,“国子监直讲,辅助毛海山那老头的,毛老头还想举荐他为博士来着。” 云奕点头,感慨道,“怪不得一脸书卷气,一看就读了很多书。” 顾长云不赞同的皱眉,他看的书不少,再怎么也不会有这种书呆子气。 和仕刚的尸首未入棺,就摆在帐子里面的灵床上,已经打理过一番,穿着福禄寿衣。 “侯爷,劳烦望个风,”云奕绕着灵床转了一圈,细细观察他的死相。 顾长云不放心叮嘱一句,“别随便上手。” 云奕应了一声,从腰包里掏出两张帕子,垫着手将和仕刚身上的白布掀开,又去解他身前的如意盘扣。 看得顾长云眉头紧皱,脸色黑沉。 好在云奕动作利落,三两下露出将和仕刚心口露出来。 尸身上已起了尸斑点,和仕刚心口上一丁点朱砂痣被尸斑盖着。 云奕琢磨了一会儿,扭头问顾长云,“你说要不我去问问和夫人,她家老爷心口上有没有一枚朱砂痣?” 顾长云看傻子似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 云奕若无其事将和仕刚翻了个身。 扯开衣领,后肩处的伤痕发乌,但没有中毒的痕迹。 奇了怪了,她默默嘀咕一句,虽说那点朱砂痣像是被下蛊的痕迹,但就没了其他异状了? 顾长云看不下去,过去拿过她的帕子替她托着和仕刚的尸体,问,“还要看哪?” 云奕诚心实意道,“我想看看里面,比如说五脏六腑之类的。” 顾长云倍感无语。 这当然不可能,离封棺还有些时候,在此期间太容易被发现不对。 两人相视无言,房中落针可闻。 忽而云奕捕捉到了什么声音,很近,像是飞虫震翅。 心中咯噔一声,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掰开了和仕刚的嘴。 一股怪味袭来,顾长云危险的眯起眼。 一只浑身漆黑,头上三个红点的虫子虚弱的爬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章 人命如草芥 顾长云果断一把将云奕拎到身后。 想必这就是扎西所说的蛊虫,证据确凿,云奕冷静心想,反手将顾长云拉到自己身后,指尖寒光乍现,三枚银针呈三角状将蛊虫钉于床板之上。 顾长云莫名百感交集。 垫手的帕子在他那,云奕拽了下他的袖子,“侯爷,这个有用。” 顾长云知意,静默一瞬,上前拔出银针,用两层帕子兜起蛊虫,嫌弃地挽成了疙瘩用两指拎着,“这银针别要了,回去再给你打新的。” 云奕忍笑点头,正经道,“出去再扔。” 两人将其余东西复原便动身离去,云奕没忘将窗台上燃了一半的熏香带走。 顾长云多看了两眼,“这是那什么黄粱梦?” 嘶,怎么还带翻旧账的,云奕牙酸了一下,老实交代,“自然不是,普通迷药罢了,黄粱梦金贵着呢,我没那么多。” 顾长云哼哼一声,没说什么。 今晚且算是如愿以偿,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蛊虫,云奕心满意足的走在顾长云一侧,犹自想着事。 顾长云自然能品出不对劲,纵然疑云遍布心头,却没开口打扰她思绪,只在经过一棵大树时一个抬手,指尖一直夹着的三枚银针齐齐破空二处,精妙地钉在最上面的枝干上。 云奕回神,将他的动作收尽眼底,不禁叹道真是个好去处。 顾长云静了一会儿,忽然道,“郭法真正的死因是不是也这样。” 从和仕刚嘴里爬出来的虫子现如今已没了声息,估计已经死了,蛊虫若死宿主必死,反之亦然,若宿主一死,蛊虫不能在人身上继续汲取养分,时间长了也难逃一死,这只蛊虫着急爬出来,应该是想寻找下一个宿主,离得最近的就是和书齐和书浚两人…… 云奕淡淡一笑,“弃子罢了。” 顾长云目光一凛,“弃子?” 云奕沉吟道,“八九不离十就是离北那位老熟人了。” 其实初一看见这蛊虫,她第一反应是联想到了曾经放在自己身上的天目三七虫,虽然手法相较而言温柔了不少,但同为蛊虫,很难让人不心生怀疑。 却又隐隐觉得不一样。 和仕刚和郭法皆为萧丞手下的人,南衙禁军偏向萧丞,就算是为了报复凌志晨,或制造动乱将凌江等人拉下马,凌肖也不至于如此这般下手,单看这蛊虫的衰竭速度就能得知这蛊下了有些时日……凌肖是个聪明人,没道理那么未雨绸缪的和萧丞作对。 “如苏柴兰?”顾长云牵着她拐了个弯,“差点撞墙,回去再想罢。” 云奕摇摇头,又点点头,迟疑道,“说不准。” 顾长云不知她在犹豫些什么,总觉得她今日有些古怪,但一想谨慎些总是好的,便也没有直白发问。 凌府,因凌肖原住的屋子堆满了杂物,他回来得急,凌夫人正郁闷着,不愿他离凌鸣太近,索性让人收拾出来一个院子给他住。 汪习已经拿了腰牌重新回南衙禁军府邸去了,凌肖静静坐于房中,两个包袱放在桌上还未打开,另外还有小半筐桃子。 面前托盘里摆着属于南衙禁军副都督的腰牌和服饰,还有他的佩刀,一块凌夫人早年给他的凌霄花玉佩。 凌夫人这算是主动与他示好。 凌肖面上无波无澜,就这么坐着等凌志晨来寻他谈话。 又死了一人,凌志晨闷了一肚子火气,亲自带陶明去了现场。 礼部主客司郎中刘磊,还是暴毙。 灯芯小小爆了一声,噼啪,凌肖疲累地闭上了眼。 人命如草芥。 百戏勾栏,扎西扎朵两兄妹的棚屋外挑着一盏小灯,在这长长一条街上各色花灯里毫不起眼。 扎朵已是哈欠连天,抱着一个竹球窝在椅子里打瞌睡,头越来越低,在她猛地往下一低头时,扎西飞快将手掌垫在桌上,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 无奈又心疼,道,“扎朵,困的话去床上睡。” 扎朵费力地睁开眼,把竹球往怀里团了团,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扎西听后笑笑,“格桑估计还要一会才来,别等了。” 他再三催她去睡觉,扎朵才不情不愿的离开椅子,抱着竹球掀开帘子去了里间。 片刻后,有人摘下小灯,轻轻叩门。 门缝外小灯的光亮一晃而过,扎西睫毛轻颤,缓缓抬起眼皮。 俨然是和如苏柴兰一模一样的异瞳,流光潋滟,澄澈见底,恍若草原上所有的星子都落在他眸中。 他膝上放着一条浅灰的布带,被扎朵洗的干干净净,扎西回神,将布带重新系到眼上,唇边弧度扬起,道一句,“深更半夜,小妹已睡下了,不知何人有何急事,这时候来敲门。” 门外高大结实的男人憋屈的弯着腰,捏着嗓子开口,竟然是不自在的女声,“给扎朵妹妹送只新耳环来。” 无论听过多少次,扎西仍是忍不住低头闷笑几声,干咳一声正经道,“姑娘等一下,我就来开门。” 木门钉的不紧,男人能从其间窥见里面房间一角,看着扎西拿起身侧的竹杖,慢慢往门的方向走来。 扎西刚一开门,空着的手里便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轮廓很小,摸着很坚硬。 他一愣,继而失笑,小声道,“还真有耳环啊?” “丁其给扎朵的,“男人挠了挠头发,嘀咕一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扎西替自己妹妹收好耳环,让开位置让高大的男人钻进门。 感觉眼前顿时多了一片阴影,扎西忍不住多问,“格桑,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名为格桑的男人局促的在这一小方地方转身,将门重新关好,将卷在上面的帘子放下来遮住漏光的门板。 “丁其也说我又高了。” 扎西羡慕地默叹口气,执着竹杖坐回去,“桌上有绿豆汤。” 格桑倒了一碗,没急着喝,先说正事,“就方才,又死了一只虫子,一共三只了现在。” 扎西淡淡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格桑习惯了他这样,抿一口绿豆汤,继续道,“他成日就在小楼里,不露脸,骨头这几日也不见人了,不知道又被安排了什么事干。” 扎西提醒他,“汤里有糖,搅开了喝,不然一口甜。” 格桑晃了晃碗,一口闷了,想不明白,“他费心布置下的虫子,怎么还没用就给弄死了呢?” “布好局的人总是要收网的,”扎西早有所料,“他向来是匹有耐心的狼。” 格桑眼巴巴看他,“接下来咱们怎么办,都听你的。” 扎西想了想,“肯定是往上面去的,先静观其变,留心着些骨头,他肯定有重要的事干。” 格桑神色黯淡了些,小声道,“真不知道骨头怎么就跟了他。” 扎西似是猛地被针刺了一下,苦笑道,“总归是他选的,男子汉大丈夫,要负责。” 里间扎朵半梦半醒的抱着竹球翻了个身,呢喃一句梦话。 欲言又止的格桑忙噤了声,小心支起耳朵。 扎西浅浅一笑,轻声道,“夜深,回去罢。” 格桑哎了一声,依言起身往外走,回头道,“改天我打两只兔子,烤好给你们送过来。” 扎西被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才想起来,“跟丁其说,扎朵喜欢她的礼物。” 格桑善意笑笑,躬身开门钻了出去,又很快关上门,怕夜风溜进屋。 扎西在桌边静静思索许久,起身将耳环放在扎朵枕边。 他一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将眼上的布条解下,轻盈的避开地上的杂物,在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小木盒,珍视地抚去上面的灰尘。 唔,云姑娘应该快来找他了,扎朵很喜欢她带来的东西,他得早点准备好谢礼。 三合楼,柳正坐在柜台后对着灯给晏剡补衣裳,晏剡这身外衫才穿两回,这次出门不小心被刮了半个手掌那么长的口子,可心疼坏了,柳正实在看不过去一个大老爷们捧着衣裳黯然神伤一边偷瞥他一边悠悠叹气的样子,无奈端出了针线筐。 配上慢条斯理的气质,针线搁他手里竟丝毫不违和,晏剡讨好的又端来一盏灯烛,“劳烦劳烦,明儿我还穿这一身。” 柳正没好气白他一眼,“说的像是谁短了你的吃穿一样。” 两人自动屏蔽后院如苏力的鬼哭狼嚎,倒是柳才平被吵得从楼上下来,不放心地问一句,“如苏力这孩子怎么了?鬼上身了?” 柳正淡定缝衣服,“小孩,想家了,想他姆妈。” 柳才平感叹道,“有家不能回,也是可怜。” 晏剡啧啧两声,“如苏柴兰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别说回离北,就是出了这个门就是羊入虎口。” 柳正残忍补充一句,“他早就无家可归了。” 后面嘹亮的一嗓子后陷入了久违的安静,柳正习以为常,晏剡幸灾乐祸解说道,“月杏儿发力了哈哈哈。” 柳才平顿了下,笑呵呵道,“晏箜呢?怎么没看见人。” “刚听见外面有人说那谁,谁死了,他说自己过去看看,待会就回来了。” 柳正低头咬断棉线,“刘磊,是礼部主客司郎中。” 柳才平有些担心,“这是第三个了?没和咱们家小姐有干系吧?” “只要不和明平侯有干系,就不会和她有干系,”柳正一言道破真相,将补好的外衫抖了抖递给晏剡,“放心吧爹,祸水东流,泼不到她身上。” 柳才平松口气,往后面走,“我去后面看看他们俩……你们饿不饿,我弄点吃的。” 柳正收好针线筐塞给晏剡让他放回原处,连忙跟上,“我们吃过了,看您休息没有去叫,准备的有食材,我给您下碗面?” 柳才平点头,“素面就好,大晚上的别弄浇头了。” 柳正已经围上了围襟,“很快就好。” 儿子懂事就是好,柳才平欣慰笑笑,慢悠悠循着悉悉索索的挣扎声去找月杏儿。 他还未走到门口,一捆麻绳就被人愤愤甩了出来,狠狠砸在他脚边。 月杏儿气势汹汹的提着裙摆出来,见到他马上变成乖巧的笑脸。 “柳叔您醒了啊,饿不饿我拿些点心给您?” 柳才平往里看了两眼,如苏力脖子以下被绳子捆的动弹不得,嘴里横着塞了半截煮苞米,跟干在岸边的鱼一样在床上瞎扑腾。 他静默片刻,默默缩回了探出去的身子,微笑道,“好。” 如苏力十分不服气地哼哼,捏他麻穴!算什么英雄好汉! 月杏儿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挽着柳才平的胳膊回到前面去。 晏箜回来,面上带了诧异,“据河边的船夫说,那个刘磊正在岸边慢慢散着步,忽然就掐着自己的脖子弯下腰,摇摇晃晃跌到了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就断了气。” 晏剡挑眉,“发病了?淹死的?” 晏箜摇头,“他身体康健,一年到头也不得病,幼时便学会了泅水。” “那是因为啥?被人下了药?” 柳正倒是不急,淡淡道,“别瞎猜,等明天小姐来了就知道了。” 月杏儿疑惑,“小姐在查这个?” 柳正点头,催她上楼歇息。 晏剡去收拾厨房,晏箜刚要上楼,被柳正喊住。 “月杏儿又把如苏力绑了,给他解开,打晕就行。” 晏箜无奈又好笑,听话去后面给如苏力松绑去了。 长夜漫漫,明平侯府,两人一回来便喊着白清实去了书房,研究那只虫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白清实见了也稀奇,用银针给虫子翻了个身,问,“这是下在和仕刚身上的蛊虫?” 顾长云点头,“从和仕刚嘴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快不行了。” 这玩意从人嘴里爬出来……白清实想想就觉得要起鸡皮疙瘩,后背凉飕飕的。 云奕瞧见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在桌下悄悄拽了下顾长云的衣服。 “据和夫人所说,和仕刚死前行为异常,想来便是受这蛊虫影响。” 顾长云侧脸看她,判断道,“如苏柴兰用蛊虫控制人的行为和思想。” 陆沉裹了一身夜间凉气进来,沉声道,“礼部主客司郎中刘磊死了,在汾桥岸边落水。” 白清实抬了下眉,“不是暴毙?” 陆沉看向他,微微蹙眉,“落水不足致死。” 见他转身去关了正对着自己的窗子,白清实唇边露出笑意,扭头看向顾长云,“想必还是因为这蛊虫罢?” 顾长云眸色复杂,寒声道,“如苏柴兰到底想干什么,彻底搅浑京都这潭浑水吗?!” 云奕不可置否,轻轻搭上他紧绷的小臂,“事情若是闹得大了,会惊着一些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现在就收在桌下暗格里的焦黑狼牙。 赵远生手里的羊皮卷,前朝的契约…… 似乎能知道如苏柴兰此次到底为的是什么了。 沉默片刻后,这件事暂时搁下,白清实戳了下陆沉,让他兜起蛊虫,“我回去查查古书什么,看看这蛊虫是什么品类。” 顾长云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三花呢?” 闻言,白清实回头,“猫?碧云看你们还未回来,将它带到阿驿院中跟兔子作陪去了。” 顾长云放下心,“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罢。” 房中只剩他和云奕两人。 云奕小小打了个哈欠,顾长云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唇齿开合,轻声问,“云奕,你怎么想的?” 云奕平静回望他,直直望进他眼底的深潭。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夜色浓稠,外面偶有虫鸣蝉声,夜风微凉轻轻拂过檐下的碎玉子。 云奕懒散坐于桌上,同他面对面,抬指轻轻勾起顾长云的。 “要我说,那么大费周章的,不就是做给某个人看的吗。” “他杀的是萧丞的人,”云奕暧昧地吹了口气,“侯爷猜他是在同谁示好呢。” 顾长云微仰着脸,沉默良久,握着云奕的手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换来云奕轻呼出声,留下浅浅一圈齿痕。 这次他没了避讳,无波无澜平静地道出那人的名字。 “赵贯祺。” 云奕心情愉悦,弯了弯眼睛,“侯爷向来聪慧过人。” 顾长云无话,泄愤一般,又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次日,明平侯少有地早起去上朝,规规矩矩的再去大理寺坐着,连赵远生见了都要啧啧称奇,认为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靠近他小声问是不是怕京都里近日好几桩祸事惹到自己身上,特意做出勤勤恳恳的样子来。 顾长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哪又出了什么祸事?今日范表妹归家,我去大理寺略坐一会儿去送她,完事直接回府,下午也不去了,少折腾些。” 赵远生半是诧异半是了然的看他一眼,“害,我还以为啥呢。” 顾长云没所谓的耸耸肩,像是对这所谓祸事丝毫提不起兴趣,也不追问。 赵远生原是打算打个哈哈将此事揭过,但他是个看热闹不嫌腰疼的,忍不住追上去同他继续讲,“又死了个人,好像在礼部当差,加上之前两个,凌志晨可是压不下去了,消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方才朝上不是提过了吗,皇上大怒,你不是又打瞌睡了吧?” 顾长云无奈,伸了个懒腰,“谁能起来那么早。”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赵远生继续说也无趣,便随便闲话了几句在宫门处同他告别。 顾长云进了马车,想起来要陆沉说一声别忘了沿路买那家店的包子,刚掀开帘子,萧何光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自宫门走出,似乎是往自己这边斜了一眼。 啧,手底下死了三个人,不好受吧,别看赵贯祺大发雷霆下令定要南衙禁军查个明白,本质上对他而言却是不痛不痒,甚至清扫了些碍眼的绊脚石,一个个表面功夫做的真好。 顾长云若无其事跟陆沉说要买什么馅的包子,余光瞥见萧何光往这边不徐不急走来。 萧何光在他马车旁站定,先开口搭话,“久不见侯爷来上朝,侯爷这是要去大理寺?” 顾长云居高临下看他,微微一笑,“可不是吗,总不好将所有事扔给沈麟,快结案了,本侯得在大理寺盯着,免得有心之人故意捣乱。” 萧何光面不改色,目光紧紧锁着顾长云的脸,“侯爷勤心操劳,先侯爷若泉下有知定然倍觉欣慰。” 顾长云眸中笑意渐冷,淡淡道,“多谢萧丞挂心,若父亲知晓如今京都中事,怕是气本侯不当用,连夜掀了棺材盖,非得将本侯骂个狗血淋头。” 萧何光面上有了莫名的情绪,似是顾长云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一般,眼眶微红,“还望侯爷莫要辜负先侯爷一番期望。” 顾长云心中古怪,这萧何光言语间感情丰富的,是盼望他回头是岸担起大任,替他查出那三个人的真正死因?没睡醒吧? 顾长云潦草的点了点头,敷衍道,“萧丞所言极是,本侯这就动身去大理寺,定要最快查出惠举之死,不能肆意挥霍皇上的宽容之度。” 萧何光搬出他爹,他就搬出赵贯祺,萧何光总不能大庭广众地冲撞皇上。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萧何光没了话说,静静仰视他,目光中似有千百种深意,每一种都意图激起他内心深处对一些东西的欲望。 顾长云皮笑肉不笑,“那本侯就先走了,萧丞日后还是少操劳那么多,本侯看你鬓边都多生了白发,还是好好注意身子,多多为我大业黎明百姓做事罢。” 说完便放下了帘子,陆沉驱马前行。 马车后,萧何光腰背挺直,目光沉沉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袖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朽木不可雕也。 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顾长云给沈麟他们几个都多带了一份,没曾想在大理寺门口遇见了来送早点的来福。 来福远远看见府里的马车,忙招呼身后抬着食盒的两小侍打起精神。 顾长云察觉到马车停了,一撩开帘子,“来福?” 来福微微躬身行礼,道,“云……王管家让我们来给侯爷送些早点。” 顾长云了然,疑惑,“送早点哪能那么大个盒子,给裴文虎他们的也有?” 来福点头,加上一句,“还有一盅鸽子汤。” 顾长云神色柔和几分,从马车上下来,唇边不禁带了笑意,“行,知道了,给陆沉让他拿着,你们回去领赏。” 来福连连含笑应了。 陆沉上前接着,一顿,怀疑云姑娘在这里面装了石头,还挺沉。 来福提醒了一句,“陆侍卫稳着些,仔细别洒了汤,一大盅呢。” 陆沉点头,回身对马车旁的云十使了个眼色,云十会意,轻轻牵着缰绳带着马车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正门口的两队守卫暗暗投来目光,啧啧称奇,长了见识,明平侯仗着皇上的爱信,果然随心所欲,竟光明正大的那么大一食盒早点进大理寺,同时又免不了羡慕裴文虎他们。 顾长云心情彻底由阴转晴,他站在台阶上等陆沉让来福给白清实带话,目光顺着面前房子的屋脊滑出去,一愣,轻轻落在一处。 云奕半坐在一户人家房顶上,半个身子藏在后面枝繁叶茂的槐树间,正咬了一片叶子对着他笑。 顾长云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好更能将她看得更清楚。 两人对视,云奕拿下口中的槐叶,对他做了个口型,指了指远处三合楼的位置。 顾长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看得云奕笑容更深,朝自己摆摆手,轻盈跃下房顶消失在视线之内。 陆沉正好上来台阶,他便转身进了门。 虽说云奕每次出门用的脸都不大相同,但这是第一次,她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韦羿夹着画箱从自己面前匆匆而过,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 韦羿一夜间瞎了眼? 不能是吧,看着也不像没睡好精力不济的样子。 云奕嘀咕一句,望着他走出半条街,然后一人风一般在人群中穿梭,经过自己时亦是一眼没看。 嘶,云奕眯起眼,严铧子超这厮怎么盯上了他? 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跟上去看热闹。 韦羿夹着画箱闷头往前走,心中早将严铧子超骂了千万遍,什么狗屁玩意,这厮经过他的画摊,非说自己和当时打晕他并将他装到酒缸里的那人笑声一模一样,认定自己的直觉是千真万确,挽起袖子就要去拽他领子。 真是自认倒霉,就不该当时笑的那么大声,韦羿倍觉无语,同他胡搅蛮缠一阵,拎起摊子下面的画箱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喊,“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你个地痞流氓!无赖!净欺负老实人!” 严铧子超看着围观他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真看不出来这人是给伪君子,火冒三丈,气得浑身发抖。 长那么大还没大庭广众丢过面,他草草扫一眼摊位上一看就不怎么值钱的东西,顿时放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想法,一脚踢翻摊子气势汹汹追上去。 于是就有了云奕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韦羿夹着偌大个画箱不便在人群中快走,严铧子超还剩小半条街就追上他了,云奕实在看不下去,从旁边店铺前一点空地插过去,若无其事随手一拨,两三根挑着酒旗的竹竿毫无预兆地倒下。 严铧子超嗅到危险气息,余光瞥到,登时连连后退好几步,踩到了后面一个小孩的脚。 小孩人才多大,及腰高,本来快快活活的专心吃着手里糖葫芦,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踩,嗷嗷大哭,马上吸引了自家大人过来,女子满眼心疼的去抱他哄着,稍年长一些的看着像是他的祖母,身体康健,眼疾手快拽着严铧子超的袖子不让他走,非要他给一个交代。 周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个夹着画箱的人早已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严铧子超气急败坏的往竹竿根处看去,空无一人。 身后小孩仍在嚎啕大哭,老妇不依不饶地拽着他,周遭人的低语一声声传进他耳朵。 天杀的倒霉,他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韦羿听见动静,匆匆往后一瞥,顿时松了口气,一扭头发觉前面人群中有一身形熟悉的女子静静站着看他,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云奕看着他往自己这边冲过来,眼角一抽,下意识欲往旁边躲,被他拽着胳膊转个弯继续奔逃。 许久未至的头疼感用来,云奕无奈,“你又招惹他了?” 韦羿满脸写着无语,草草将方才之事同她讲了一遍。 云奕大为震惊,“你把他塞酒缸里的时候到底笑得有多大声,直接给人家整阴影了?” 韦羿郁闷得很,毫不心虚地辩解道,“我就小声笑了几下。” 云奕默默翻了个白眼,两人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她看着韦羿扶墙喘气,啧啧两声,“你这多久没活动身子骨了,跑一会儿就喘?” “喘个屁,”韦羿坚决不承认,颠了颠胳膊下的画箱,“都是因为你,沉死了。” “你又不是夹着我跑,再说我多轻啊……这啥?” 韦羿将画箱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满当当塞着一卷卷画轴。 云奕安静如鸡,指了指自己,“我的?” 韦羿没好气道,“不然是我的?我怕严铧子超那厮看?贴他床头都是他有福气。” 云奕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辛苦辛苦,”她随意用手在自己脖颈处划了一道,杀意骤现,“帮你解决了?” 韦羿微笑将画箱递到她手上,“你先帮自己解决了吧。” 胳膊一沉,云奕咬着牙笑,“你还真是十分上心了。” 韦羿假惺惺的拍拍她的肩膀,故意往下轻轻一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云奕似笑非笑,“这话你最好去跟晏子初说。” 一想想那情形,韦羿顿时后背凉飕飕的,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哥那目光就能把我皮扒了。” 云奕白他一眼,“晏家庄又不是魔窟。” 她想了想,膝盖抵着画箱底往上一颠,“行了,我正好要去找个人,顺带着把你这麻烦给解决了。” 不管是谁,能把这瘟神送走就是恩人,韦羿也是个怕麻烦的主儿,连连道谢,“哥果然没看错你,回头给你买红烧肘子吃。” 云奕朝他身后的方向抬抬下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 韦羿压根就没回头,转身就跑,云奕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望着他的背影,身后巷子空无一人。 趁严铧子超没追上来,云奕抱着画箱从另一边离去,许是她装的太像,虚弱地搬着箱子很是费力的样子,路过的男子礼貌停下询问她要不要帮忙。 云奕微微喘气,浅浅笑着回绝,留下男子目露赞赏怜爱地望着她的背影。 不远处,凌肖一身禁军服饰,腰间属于副都督的鎏金腰牌十分显眼,他站在人群中静静侧身回望,眸中暗波浮动。 身后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汪习看了一圈儿,疑惑,“头儿你看什么呢?咱们去帮一把那姑娘?” 凌肖慢慢摇了摇头,“不用,走罢。” 只是一瞬间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一侧身见着背影,心跳砰砰如擂鼓,又像是春风泛起涟漪,竟是险些忘了呼吸。 然而并不是她,又一个只是相似的人。 他神色淡淡转身,顿了一下,抬步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凌江留了一个烂摊子给他,他得尽快去料理干净,才能腾出来时间去三合楼找云奕,庄律说她受了伤,也不知道打不打紧,还得备一份常用的伤药,搜罗些小玩意哄她开心些。 只有庄律再回首多看了几眼。 第一百五十二章 难买美人笑 云奕慢慢地搬着画箱往三合楼的方向走,楼里的伙计远远看见,踮脚眯着眼瞧了半晌,一拍脑袋,连忙跑过去接。 云奕总算能直起故意弯着的腰背,捶了捶肩膀,“还是你眼神好,让柳正给你加鸡腿。” 伙计嘿嘿笑着,一边往回走一边和她搭话,“小姐,你这一箱什么东西啊,还挺沉。” “千金难买美人笑,”云奕神秘兮兮笑了一下,“给柳正,让他处理了。” 两人一同进门,柳正的目光马上移了过来,瞥见伙计怀里的箱子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继续算着一桌的饭钱。 云奕朝他眨眨眼,径直掀开帘子去了后头厨房。 伙计吭哧吭哧的将画箱搬到柜台后,放在柳正脚边,抬头对上他疑惑的目光,解释说,“少掌柜,咱们小姐说让你把这一箱东西处理了,说什么,里面是千金难买美人笑啥的。” 柳正猜到里面什么东西,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先忙去罢。” 伙计应了一声,继续到门口招呼客人。 后面月杏儿正操着菜刀当当当切菜,手起刀落,薄如蝉翼的胡瓜片漂亮地码成一排。 旁边被绑在椅子上的如苏力一阵又一阵的心惊肉跳,连连往后躲,生怕月杏儿一个不顺心把他撂案板上当胡瓜切了。 云奕心中好笑,过去捏了一片胡瓜吃,打趣,“你这看他比看孩子还上心。” 月杏儿利索切完最后一根胡瓜,码在盘中,撇撇嘴,“我可没看过孩子。” 所以说孩子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如苏力腹诽一句,可怜巴巴的望向云奕,“姑娘,您把我放了吧,我想回离北了。” 月杏儿手边的擀面杖登时到了他面前,恨铁不成钢,“跟你说多少遍了如苏柴兰在抓你,还敢回离北?你不想活了?” 如苏力一缩脖子,嘟囔一句,“我姆妈还在离北呢。” 云奕拦了一下月杏儿要杵到他头上的擀面杖,“唉唉一会儿还用呢,”扭头看向如苏力,“放心,肯定让你回离北,只不过不是现在,大局为重懂吗?你现在乱跑只能添乱,说不定还得连累你姆妈,连累伦珠。” 如苏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蔫蔫的噤了声。 云奕满意的将擀面杖放回原位,拍拍手,转身去找看似腌肉实则看热闹的首厨。 首厨气定神闲的低头,手上动作不停,丝毫没有被发现的心虚感。 云奕随意看了一圈,问他,“忙着呢,今儿有什么硬菜?” 首厨笑眯眯地张着两只沾满调料的手,“小姐想吃啥咱都能做。” 长乐坊月月赚得盆满钵满,伦珠他什么珍馐没吃过,云奕想了一想,“烤只羊腿,做个对夹,再弄个那什么,冷调莜面,就我和晏子初上次去北边吃的,我记得回来他让你做过。” 首厨不住点头,颇有些感慨,“后面堆着好几袋莜面呢,一两个月了也没人吃。” 不用想就知道是晏子初的手笔,一声不吭的,她今个儿要是想不起来估计那莜面还是不见天日,藏着掖着可真闲,云奕默默翻个白眼,对首厨道一句劳烦,去前面寻柳正。 柳正脚边的箱子已经不见了,他听见声音,抬眸半是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哪来的?” “韦羿包了一整条街,”云奕不以为意耸耸肩,讨好地给他倒茶,“帮我个忙呗,查查严铧子超。” 稀罕,云奕不是轻易惹事的性子,柳正意思意思抿了一口,侧脸看她,“他怎么你了?” 云奕被他话里明摆的包庇逗乐,“没怎么我,我还要怎么他呢,他应该接了个单子,要他怎么明平侯府里多出来的女孩儿。” “那不还是你,”柳正皱眉,“因为顾长云?” 这语气听着可有些危险,云奕恃宠而骄地趴在他手边的算盘上,“旁人不知道是我,只知道明平侯身边有人,”她狡黠一笑,眼尾挑的像野猫一样矜贵,“我猜是楼清清。” 柳正露出一个类似于长辈无奈的表情,戳着她的额头推她移开脑袋,果然看见她下颚处点点被硌出来的红痕。 “行,知道了,画的事不也是她,”柳正微微蹙眉,低头认真考虑,“要不跟庄里说一声……” 云奕连忙出声打断他的思路,“那倒不用惊动几位老人,一大把年纪了让他们享享清福罢,楼清清孤身一人能在京都立足,不是省油的灯,手段多着呢,啥事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罢,我还能在她手里吃亏不成?” 柳正怀疑地看她,“你这也忒沉得住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云奕神情很是英气潇洒,“小女儿家的心思,我要真因为这个跟她争来争去的,那你才得惊掉下巴。” 柳正懒得理她,淡淡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月杏儿端了一碟切好的甜瓜出来,那竹签扎了一块递给云奕,好奇问道,“小姐,乔叔在后面架起了羊腿烤,这是要给长乐坊坊主送去?” 云奕摸摸她的脑袋,夸赞一句小机灵鬼。 柳正算盘打的飞快,随口问一句,“你有事要问他?” “知我者柳正也,”云奕戳了块甜瓜给他,想起一事,“把你笔墨借我使使。” 柳正自然而然张口接了,让月杏儿去拿。 忽然感觉到有两道目光烫人,云奕口中咬着甜瓜,漫不经心朝门外扫了一眼,目光一顿。 凌肖背光而站,长身立于风中,面上惊愕表情一闪而过,随后是了然伴着几分赧然,下意识就要抬腿往门内走。 前面似乎有人喊他,凌肖一怔,意识到时机不对,他还得赶去桥边一趟,于是只能匆匆朝门内柜台后的人笑了一下,衣摆轻轻一荡,继续向前疾走。 云奕将甜瓜咽下,喃喃道,“他是不是认出来我了?没有吧……”怎么瞅着表情有些不对,惭,惭愧? 柳正头都不抬地给她泼了盆冷水,冷冷道,“你瞎还是他瞎?” “……年轻人大可不必如此心直口快。” 日光透过树梢明媚地洒在他肩头,凌肖脚步不自觉都轻快了一些,舟桥旁,广超表情不算好看,站在水边一处往河里面看。 汪习小跑过去,同陶明简单点了下头,不动声色绕开凌志晨的人过去跟广超站在一起。 陶明回身,对凌肖简单行礼道,“副都督。” 凌肖眸中柔和一瞬时消失不见,又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南衙禁军副都督。 比凌江顺眼多了,陶明在心底默默感慨一句,让开位置好让他上前看刘磊失足落水的地方。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随凌肖的动作而动,面色肃静。 凌肖四下粗略一看心中便有了分寸,“刘磊落水只是意外,让仵作尽快验尸。” 汪习当下要带着广超赶回南衙府邸,被陶明侧身一步轻轻一挡,他直直望着凌肖,目光犀利,“都督早已让人验尸,刘磊身上只有脖颈处自己的掐痕,以及落水时的擦伤。” 凌肖一把按住汪习,锋芒乍现,“陶大人的意思是?” 他周身气势并不算咄咄逼人,却莫名使人心里发紧说不出驳斥的话来,陶明张了张口,镇静道,“属下失态。” 陶明是凌志晨手下的人,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庄律上前几步,斜斜插进三人之间,“陶大人一时心急,凌都督怀疑有人给刘磊下毒,想要多等些时间,让仵作观察尸表变化。” “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凌肖淡淡道,“让仵作剖尸。” 众人皆惊。 像是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陶明无言后退一步让开,庄律同凌肖飞快对视一眼,转身便往上面去了。 广超连忙跟上。 河边波光粼粼,两棵柳树柔若无骨地将柳条垂到水里,凌肖顺着河岸抬眸望去。 严君益负手立于斜对岸,沉默望过来,一处阴影投在他身前,遮住了他面上的神色。 凌肖心中寒意陡生。 三合楼,云奕一边侧头吃月杏儿送到嘴边的甜瓜,一边执细笔在纸上细细勾勒轮廓细节,她越下笔,月杏儿的表情就越一言难尽,往她嘴边喂甜瓜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柳正探头瞧了一眼,只觉一言难尽,“你这都吃的下去?” 月杏儿觉得他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最后一笔勾完,云奕小心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我吃的是甜瓜又不是吃它。” 柳正欲言又止,摆摆手表示你随意。 纸上赫然是两只栩栩如生的丑陋虫子,分别为正上和侧面,细致到连虫腿上的细小绒毛都画了出来。 月杏儿摸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道,“挺丑的,是个能下蛊的虫的样子。” “这就是下在和仕刚身上的蛊,”云奕将画递给她,“你仔细看看。” 月杏儿不情不愿地接过,“让我查清楚这个?” 云奕打了个响指,“越来越上道了,给你个线索,这是离北的东西。” 柳正目光又投了过来,月杏儿的表情登时凝重,也不嫌弃这虫子长得丑了,恨不得把脸贴画上看。 云奕慢条斯理铺开另一张画纸,凝神静气又画了一遍。 用早茶的人去了一波,楼里大厅渐渐静了不少,云奕心神一动,恍然记起什么,扔了笔喊一句“先出去一趟我待会回来”就匆匆跑了出去。 月杏儿一头雾水,手中竹签还插着一块甜瓜,被凭空出现的晏剡一口咬了去。 柳正及时推了他一把才没让他后背沾上墨,顺手警告似的捏了一把他腰间软肉。 晏剡连连抽气,委屈地回身递给他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 大理寺,沈麟最后检查一遍卷宗,缓缓呼出一口气,接过匡求新换的茶,郁闷地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顾长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白白给人铺桥搭路了。 “都弄完了?”顾长云听着动静,掀开眼皮看他,“是不是把这个呈上去就行了。” 沈麟无语,“……凶手呢?” 顾长云静默片刻,重新闭上了眼,“知道了,我让人去找。” “动作快点罢,”沈麟忍不住催他,“早些结束早些省心。” 顾长云懒懒应了一声,“最近事多。” 匡求默默腹诽一句也没见得。 没过一会儿,陆沉进来同顾长云耳语几句,顾长云颔首,起身理了下衣领袖口,“我去送人出京了,中午想吃什么跟裴文虎说,让他去买,我报销。” 沈麟的怨气马上烟消云散,脸色由阴转晴,矜持地点了点头。 凝叶馆外的车队已等候多时,范灵均在房中坐立不安,手里紧紧搅着帕子。 葱倩提着裙摆飞快跑进门,“小姐!小姐,侯爷在门外等着了!” 范灵均登时松了口气,猛地坐回床上,头上珠钗叮当轻撞,显得她眸中泪花点点愈发盈盈动人。 顾长云已许久未在京都街上骑过马,一身侯爷紫袍,银冠玉面,目若寒星,利落翻身下马时紧绷的腰身依旧能惹得小女儿羞红了脸。 范灵均急急扶着葱倩出来,鼻尖一酸,声泪俱下地唤了声表哥。 顾长云不大会对付这种场面,又是离别,又是女子垂泪,实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默默等葱倩心疼递上丝帕给她拭泪,才招手唤陆沉上前。 陆沉捧着一个锦盒,递给顾长云。 顾长云双手递上,干巴巴道,“我不善言辞,没那么多漂亮话,只愿表妹此行归家,好好休养身子,待到金桂飘香时,定能好生出门秋游玩上一番。” 他打开锦盒,里面放了大半盒风干的小小桂花,其中躺着两支黄玉磨成米粒大小桂花形状再以金丝穿成的花簪,花朵其间点缀着两三粒精致南珠,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样子。 葱倩忍不住小声赞叹好看,范灵均眼眶还红着,萦绕在心头的烦闷驱散一些,浅笑着接了,真心实意道,“表哥有心,灵均远在江南定日日为表哥诵经祈福,求表哥平安康健。” 顾长云似乎想到什么,垂首勾了勾唇角,“平安康健。” 他将范灵均送上车,翻身上马,亲自在前面为她开路,陆沉跟在他身后,另外两个带出来的暗侍悄无声息融进了范灵均的车队,护送她至江南。 自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顾长云骑于马上,竟是一瞬时恍惚回到了当年。 破空声由远及近,顾长云看清声音的来源,能在战场上躲过飞箭的明平侯此刻没能躲过一枝芳香扑鼻的栀子。 洁白的花朵轻轻砸在他肩上,被他接在手心。 云奕在他斜前方的人群后,轻快地随着马车往前走。 栀子花瓣娇嫩,顾长云小心托着,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云奕回首,发觉两人距离近了不少,莞尔而笑。 一刹那风都静了,天地间恍若只有他们两个,顾长云眼里再看不到其他。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怦然心动 云奕一路行至行人渐少之处,再往前走就有些刻意显眼了,她便往旁边避了,站到一棵大树下目送顾长云带着车队往城门的方向去。 顾长云将人送走,一回首便见着云奕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踮着脚。 见他望过来,还在琢磨自己怎么就晕晕乎乎跟过来的云奕不自觉站直了。 模样好乖。 顾长云神色柔和下来,含蓄地朝她点一下头。 云奕在前面一路往三合楼去,察觉到后面顾长云一直慢悠悠跟着,到了门口她侧脸,对不远处马上那人飞快抛了个媚眼,三两步窜进了楼里。 顾长云没有放过她微红的耳尖,目光稍微往旁边一移,门口两侧放了两大盆栀子,开得正好,星星点点的白色黄色小花几乎盖住了绿叶,他眼神好,一下子就瞧见了边上杵出来一断枝,可可怜怜的。 他拢着一手香,十分愉悦地低低笑出声来。 食盒早就准备好了,搁在柜台上,笔墨什么的收起来了,云奕方才画的那张图画一角压在算盘下晾着。 云奕过去将画纸叠好塞腰包里,同柳正打了个招呼,便拎着一大食盒慢慢悠悠的往外走,伙计在旁边紧张兮兮地看着,时刻准备冲上去帮她拿。 柳正无奈,“找个人送你罢,你这样走天黑也走不到长乐坊。” “这样显得我有诚意,”云奕朝他眨眨眼,调整了下姿势,改为将食盒抱在怀里出了门。 柳正静静望着窗外的她消失在视线中,嘴角慢慢放平,沉了脸色。 账本旁放着晏剡带回来的纸团,摊开了小心抚平,鸡爪似的两行字,纸团里面揉进了一张小小的粗糙纸票。 晏箜异常眼熟这个,一语道明是如苏柴兰那戏楼专属的戏票。 他不大熟悉西域那边的言语,只认出了寥寥几个字,连不上意思,还是要等晏子初回来再说。 长乐坊,日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成细细的形状,窗下荷花缸里几尾锦鲤躲在荷叶下乘凉,桌上瓷盆里冰镇着梅子汤饮,盛夏时光缓缓流淌。 伦珠百无聊赖地斜倚在美人榻上,闲散地撑在小几上,时不时拨弄桌上托盘里十余粒圆润有光泽的南珠。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慢条斯理抬眸望向纱幔外,一荷官低了些头上来,道,“晏家小姐来了。” 伦珠双眸一亮,忙直起身子,“快请上来。” 一看着活泼些的荷官热情接过云奕带来的食盒,将她送到楼上。 桌上摆了半桌子零嘴,云奕看了忍不住想笑,伦珠总是还把她当小孩儿。 “又瘦了一圈,”云奕坐他身旁,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用饭了没有?我带了几道菜过来,想你应该会喜欢。” “苦夏,这几日没什么食欲,”伦珠一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但还是饶有兴趣的去掀食盒的盖子,惊讶,“冷调莜面?难为你在京都能找来这个。” “夏日里吃这个正好,”云奕把几个碟子端出来,似是不经意道,“想吃什么三合楼都能做,库房里堆了好几袋莜面,专门安排了人去北边买东西回来。” 她先盛了小半碗递给他,欢快道,“来,尝尝味道对不对。” 因准备了荤菜,调莜面用的是素汤,清爽可口,伦珠在云奕期待的目光中挑了一筷子入口,冰凉弹牙的面条夹着细细的胡瓜丝等菜码,小料一浇一拌,饶是胃口全无的人也能吃下两碗。 伦珠浅笑点头。 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是方才那个热情的荷官捧了一白玉壶上来,小心放在桌上。 壶壁上还挂着小水珠,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伦珠亲自取了两个琉璃杯来,“坊里酿的蒲萄酒,尝尝。” 还未入口就闻到了清冽甘醇的味道,云奕惬意地眯起眼,“好香。” 伦珠但笑不语。 有云奕陪着,他总是能好好用了顿饭,饭后,荷官送了荷叶茶上来。 伦珠轻轻抿一口茶,看向尚还在把玩手中精巧杯盏的云奕,“近日出了何事,许久没瞧见你,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云奕抬头看他,见他目光中只有隐隐的担忧和心疼,并无其他不悦或淡漠的神色,心中松一口气。 就怕伦珠以为她是只有事求他才来长乐坊,怪不得劲的。 她不大好意思地从腰包里掏出纸条,“还想等一会儿再说呢,刚用完饭……” 伦珠是怕她像她哥哥那样有事不愿张口说,速速接过纸条打开,神色一凝,此刻没顾上什么礼仪,急忙捉了云奕的手腕诊脉。 云奕哭笑不得,“怎么了?不是我,我好着呢。” 伦珠诊过,轻咳两声收回手,“唐突了。” “没事没事,”云奕不以为意摆摆手,往前凑了凑,“看你这反应,是知道这虫子来历用处了?” 伦住略一颔首,忍不住笑,“是你画的栩栩如生。”怪不得说刚用完饭想等些再拿出来。 “这虫子乃离北荒凉之地特有的一种蛊虫,名为金线,金钱蛊。” 云奕眨眨眼,表情震惊,这乌漆嘛黑的玩意,圆滚滚的躯干,哪里跟金线这俩字能扯上关系。 伦珠本换上了严肃的神色,不妨被她的反应逗笑,耐心解释道,“是不太应该叫这个名字,金线蛊一旦寄生于人体内,便会顺着经脉渐渐爬至心口,它口中分泌一种黏液,化为若有似无的细线顺着人的经脉生长,慢慢就能控制人的心窍。” “这种细线深深藏于皮肉之下,不易发觉亦不易清理,比金线还结实,所以名曰金线蛊。” 云奕明了,再次确认道,“是离北荒凉之地特有的?” 伦珠点头,觉得她话里有话,“怎么了?” 云奕犹豫道,“我在百戏勾栏里和一对兄妹有些交际,他们十有八九是离北人,兄长提过这种蛊虫,暗示是如苏柴兰干的,如苏柴兰可能性极大……但我在想是不是,贼喊抓贼?” 伦珠一怔,静默片刻,问,“那个兄长是不是患有目疾,以说书为生。” 云奕轻轻一推桌上的琉璃杯,酒液轻晃。 “他也姓如苏。” 云奕诧异一挑眉,她猜扎西和离北皇族有干系,却没曾想这干系竟是近到如此地步。 伦珠唇边噙着淡淡的嘲讽,“无论是草原上还是中原,王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云奕若有所思,看来扎西和他妹妹扎朵的经历比她想得还要曲折,扎西像是在百戏勾栏潜藏了很久,比如苏柴兰还要久。 伦珠冷笑一声,“如苏柴兰怕是不能知道,他费尽心思绞杀的王族其二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罢。” 云奕斟酌了半天,还是选了个并不委婉的问法,“他嫁祸给如苏柴兰有可能吗?” 沉默许久,伦珠迟疑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心狠的孩子。” 云奕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正要错开话题,忽然听见伦珠似乎是叹了口气,喃喃道,“可他已不是孩子了,我走的时候,他才那么高。” 他随意在自己身前比了一道,神色有些颓然,“草原的子女从不做愧对天地的事情。” 云奕最见不得他这模样,连忙拿起琉璃杯和他的轻碰了一下,嘟囔一句,“这要是晏子初听见了肯定又要说,让你别只想着天地,最最不要愧对自己。” 伦珠释怀一笑,“也是。”豪迈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云奕目光落回桌上的图画,“这蛊真的不能解?” “也不是,剖开皮肉将蛊虫取出来就好了,”伦珠说这话的语气像是说日常琐事一般,“只是往往蛊虫还未取出,人就先活活痛死了,”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或者是被活活吓死。” 听着就有些血肉模糊,云奕无奈地长叹一声。 知道这事难办的伦珠刚想开口安慰她两句,忽而耳尖一动,望向窗外。 这气息实属有些熟悉,云奕懒洋洋的趴在桌上,往楼梯的位置侧目。 一只手伸上来敲了敲楼梯扶手,晏箜的声音响起,“坊主,方便上去吗?” 云奕没忍住笑出了声。 伦珠无奈又纵容地瞥她一眼,开口道,“晏小姐也在,上来罢。” 晏箜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脑袋,看到云奕真的在才默默松一口气。 他上前走到两人身前,对伦珠行了一个简礼,继而转身对云奕道,“小姐,家主回来了,要我过来喊你回去,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十万火急?晏子初那家伙能用得上十万火急这个词? 云奕顿感稀奇,站起来对伦珠道,“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我回去看看,改日再来找你顽。” 伦珠浅浅一颔首。 晏箜悄咪咪从怀里掏出一方小盒子搁在桌上,什么话都没说,不好意思的对伦珠抿唇笑了笑,这才迅速转身跟上已经下楼的云奕。 伦珠静静望着小盒子,唇边慢慢显出来一丝笑意。 他打开,盒子里躺着一粒他已经有了十多来粒,或大或小的南珠。 三合楼,晏子初皱眉盯着手中皱巴巴的纸条一言不发。 柳正在一旁看着,眉头皱的比他还要紧。 晏剡远远缩在月杏儿身边,听见声音往窗外看,下意识喊了一句,“小姐回来了。” 再回头,柜台前的那两人若无其事一个喝茶一个算账,晏子初手中空空如也。 收到晏子初不动声色投来的威胁目光,晏剡笑容僵硬的往月杏儿身后又缩了缩,心里委屈的不行,那个西域商人不还是柳正要他查的,现在查出来是非了瞪他干啥。 月杏儿默默翻了个白眼,知趣的往厨房后面去帮忙了。 云奕一进门就看见晏子初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小脸没瘦,满意地招手唤她过去。 突然就不是很想过去了…… 云奕不情不愿站到他面前,“啥事十万火急?我看也没烧着你眉毛啊。” 晏子初像是心情大好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样式的小瓷瓶她见得多了,也不知道这次哪里宝贝了。 晏子初弹了下她的额头,“快收一收你那嫌弃的脸色,这是白彡梨娘子重新给你配的药,记得按时吃。” 云奕打开瓶塞闻了一下,味道确实不一样了,这才接过胡乱塞腰包里,问,“白彡娘子可好?” “好着呢,比你好得多,”晏子初白她一眼,“她答应我来京都,只是缺些药材,同我在福州分别,去了西边翠汾一趟。” 云奕半信半疑嘀咕,“你八成又被人坑了吧……” 她可记得晏子初刚把她捡回去后不久,带着高烧不退的她去白彡梨那求药,生生被坑走了一半娶媳妇的钱。 晏子初满脸写着无语,作势又去敲她的脑袋。 云奕连忙捂了额头远离他。 明平侯府,书房,顾长云躺在要给云奕的摇椅上望着檐下碎玉子出神,忽而听见几声细微的喵呜从院门口传来,他侧眸去看,巴掌大小的三花被门槛拦着,小猫蹲坐在门槛外探头探脑,伸出一只小爪子扒在上面,喵呜叫着想要进来。 顾长云怀疑地眯起眼,腿那么短么,连门槛都翻不过来? 小三花执着地对着他喵呜,一副要他来抱的架势。 “跟谁学的撒娇,”顾长云轻笑,将身前那朵栀子轻轻放屋里桌子上,这才回来接它进门。 三花抱着他的手腕蹭了蹭脑袋,在顾长云坐回躺椅上后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踩了几下,心满意足地窝成了一团。 小小一只没什么重量,顾长云索性随它去了,一手护着不让它摔下去,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顺毛。 躺椅又慢慢晃了起来。 云奕回来便见得这么和谐的一幕,故意隐藏起声息,轻手轻脚靠近。 她的手刚一伸出去,就被顾长云准确握进了掌心,“又想干什么坏事?” 云奕还未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来了,眼睁睁看着顾长云抓着她的手贴近自己鼻尖,深深嗅了一下,“你身上染了栀子的香味。” 和她身上原有的冷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温热的鼻息从指缝中拂过,云奕暗暗心动不已,顺着他的动作俯身往前,另一只手撑在了躺椅扶手上,笑问,“哪里来的躺椅?” 顾长云就拉着她的手覆于唇上,说话间双唇轻轻擦过她的手心。 “王管家送来的。” “给我的?”云奕含笑,身子愈发往下压,目光紧紧锁着他形状漂亮的唇形,“给我也躺躺?” 长睫微动,顾长云缓缓睁开了眼,双眸深处像是压了团火。 两人之间的三花醒来,一脸懵地喵呜一声。 云奕身形一僵,宛如被小辈撞破暧昧情动一般讪讪,泄气地想要撑身起来。 顾长云却不肯放她远离,一时气场尽显,大掌扣于脑后,直直望进她眼底,缓缓而坚定地往下压。 怦然心动,云奕乖顺垂下头,发丝自肩头滑下同他的叠在一处。 双唇轻碰,触感一片柔软温热。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说正事的姿势 云奕不知道三花什么时候被顾长云放到了地上,待她回神,已是窝在他身前两人紧紧贴着挤在一处。 嘴上成日顽笑话不少,但一落到实质上,再胆大的小野鸟也羞成了鹌鹑,僵硬着身子靠在顾长云心口处一动也不敢动,顾长云低头,下巴亲昵地搁在她侧额上蹭蹭,少有地没开口打趣。 原因无他,怕自己一开口,过分喑哑的声音只会让她将脸埋得更深,而自己会更加难耐。 酥酥麻麻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云奕搂上顾长云的腰身,将脸藏在他的臂弯里,耳边是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她咬了咬唇,翘了翘唇角。 情动的不只她一人,顾长云的心跳声要比什么都足够坦诚。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这个浅尝辄止的轻吻藏在带有栀子花香的风里,最终还是顾长云先缓过来,挠了挠她的耳朵,凑过去小声说一句。 “三花瞧见了。” 三花正扒着冰盆玩,像是熟悉了自己的名字一般,配合的喵了一声。 刚刚褪下烧的脸颊又热了起来,云奕若无其事道,“无妨,日后它总要习惯。” 顾长云注视着她露出来的一只耳朵红成一片绚丽的云霞,就这样还不忘反调戏他一句,低笑出声,语气缠绵,“是么?” 不行,再躺下去就要烧起来了,然而她过分贪恋这一种和顾长云紧紧想贴的感觉,撑着他的胸口直起上身,眸色温柔,一副要起不起的样子。 顾长云的手箍着她的腰,被她这悉悉索索的挪动碰到了要紧地方,闷哼一声。 云奕连忙不动了,眼神乱飘,悠悠落在一旁歪头好奇看着的三花身上。 顿时想跟它好好讲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顾长云额角青筋微露,不舍得放开她,隐忍地将她一缕长发撩到后面,“怎么了?” 云奕盯着他的唇,“咱们要不,换个……说正事的姿势。” 顾长云轻轻一笑,将她揽得更紧,“这怎么不是个说正事的姿势了?” 你跟白清实沈麟他们说正事,也就这样搂着抱着?还亲着? 云奕没敢问出口,沉默一下,妥协地重新倚回他身前。 顾长云满意地眯起眼,“说罢,什么正事?” “事还挺多,”云奕斟酌了下语言,“就那个下在和仕刚身上的蛊虫,乃为离北荒凉之地特有,名为金钱蛊,另两人身上八九不离十也被下了此蛊……” 零零碎碎,杂七杂八,连带着扎西的身世她也一并慢慢讲于顾长云听了。 静默片刻,顾长云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多年以前边疆安定,离北一族安居乐业休养生息,直到如苏哈里当上了狼主。” “如苏哈里贪得无厌,将目光放到了我大庆水草丰美之边疆牧场,便带领族人发动了战争,离北一步步走到今日之地,他的一己私欲属实为罪魁祸首。” “欲海难填,老狼主瞎了眼,怎么会将狼主之位传给他。” 云奕轻浅一笑,“王家贵族,兄弟之争乃是常事,如苏哈里当上狼主,怕是使了不少手段。” 顾长云默认了她的说法。 “不管如此,如苏哈里都死了那么久,现在是他的儿子在兴风作浪,”云奕渐渐皱起眉头,“如苏柴兰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要长,他的野心也比我们想的要大。” 顾长云闭着眼,双手忍不住顺着云奕的腰线摩挲,揉她那可可爱爱的两个腰窝。 云奕腰眼一酸,将娇呼声堵在了喉咙里,艰难道,“侯爷……他,他定然要想方设法找赵贯祺的……” 顾长云若有似无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的进去。 三花被冷落了许久,不满地喵呜一声,扒着顾长云的小腿往上伸爪,去挠云奕垂下来的裙摆。 小爪子没轻没重的,顾长云本狠着心不欲理它,怀中云奕动了一动,往上提了提衣摆。 他怕三花挠着云奕,这才抱着她起来,长指隔空点了点小猫的脑袋,嗔怪一句,“没有眼力见。” 云奕好笑,还未从他身上起来,便听的门口一声激动的惊呼。 连翘捧着点心碟子,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错开目光不敢再看,身后碧云疑问怎么不进去,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站一会儿,忽然飞快转身轻轻推着碧云往回走,小声催促,“走罢,里面……里面……” 她声音如蚊虫哼哼,又磕磕巴巴,碧云还未听明白,便听见顾长云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连翘?不是来送点心?进来罢。” 两人慢吞吞进了院门,碧云小心翼翼抬起来些脸,视野中顾长云气定神闲地躺在摇椅上,前襟略有些凌乱,云奕脸上的绯色还未全然褪去,正低头整理衣摆,俯身点了点三花的额头。 顾长云的目光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 小姑娘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脸上热气骤起,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云奕看了心中哭笑不得,她忘了两个小姑娘面皮这般薄,像是替他们两个人害羞一般低着头不敢乱看,连放点心碟子倒茶这种做习惯了的动作都僵硬无比,甚至还微微手抖。 两人做完事后马上寻了个理由退下,云奕抱着三花坐在顾长云身边,啧啧感慨。 三花被她安抚性地顺着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一歪脑袋枕在她胳膊上不动了。 良久,顾长云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三花,“进屋罢,冰全化了,洗手去吃些点心。” 云奕闻言瞥了一眼冰盆,除了水只剩下几小块碎冰,方才笼罩这边的树荫也移走了,她正要将躺椅也搬进屋,顾长云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含笑道,“先放那罢,不用你干这些活。” 云奕难得娇俏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洗手了。 送来的点心里有一道杏仁酥酪,顾长云只看了一眼便端到了云奕面前,“大热天,难为做了这个,趁现在还冰着快些吃罢。” 云奕喂了他两口,顾长云吃了,再喂他便错开了头。 他父亲怜惜夫人,自小就给他多用牛乳羊乳,时间长了对这些奶制的东西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云奕见他确实没有想吃的意思,行云流水地将那勺酥酪送入自己口中,轻轻一抿,冰冰凉凉奶香四溢。 伦珠那里就常常备着这些点心,不知是不是做法的原因,比市面上寻常卖的都要香甜,也不腻人,云奕慢慢将酥酪吃完,终于想清楚她忘跟伦珠说了些事。 此时此刻,韦羿躺在阴凉处的乌篷船里,可可怜怜地掰着莲蓬往嘴里扔莲子,又委屈又无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刚剥出来的一粒莲子骨碌碌滚到了角落。 萧府后巷,烈日当空,一男子行色匆匆,一边往前一边扭头小心观察身后,神色十分可疑。 男子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小跑,三两步冲上台阶叩了叩门。 里面有人将门打开一条缝,听见男子飞快小声说了什么,开门的小侍听见了萧丞两字,将门打开了一些,让他先进来。 耿贞度进了门,怀里宝贝地搂着什么东西,焦急等待萧何光的回复。 片刻后,有人过来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遍,领他往前面去。 书房中竹帘挡住了外面刺眼的日光,房中一片昏暗静谧,萧何光坐在大案后眉眼低垂,犹自想着心事。 角落严君益静静站着,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夏日的暑气,额上细汗来不及擦拭,显然是刚回来不久。 小侍咽了下口水,屏息静气叩门,“老爷,耿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罢。” 严君益微微一动,上前将门打开后复又站到角落,仿佛同书房融为了一体。 萧何光缓缓抬眸,门前泄进来明媚日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等耿贞度进来,严君益马上将门关上了。 耿贞度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抱紧了怀中物什,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惶惶地落在萧何光身上。 房中确实是暗了一些,萧何光有些看不大清耿贞度的神色,他缓缓抬手,对严君益道,“窗前的竹帘,卷起来一层罢。” 随着竹帘渐渐卷起,房中亮了不少,耿贞度不由自主放松了肩膀。 萧何光探究的目光直直向他怀中,“何事寻我?” 耿贞度献宝似的捧上怀中卷轴,主动将画卷抽出娟袋,讨好笑笑,“街上见着的,听到了些挺有意思的事儿。” 萧何光面沉如水,看着画卷没太大反应,“什么事?” 耿贞度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犹豫道,“和明平侯有关。” 萧何光冷冷抬眸,“说来听听。” 见他有想听的意思,耿贞度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压低声音,“画上这位就是明平侯接进府的那位。” 闻言,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君益缓缓上前几步,看清了画中之人。 他抬脸,对上萧何光深不可测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萧何光闭了闭眼,静默许久,指尖点了点椅子扶手,面无表情道,“收起来罢。” 严君益应声,将画轴重新卷起,耿贞度马上帮他将画装入绢袋。 他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期待地看向萧何光。 萧何光心中冷笑一声,“说罢,要帮你何事?” 除了官职,无非是田宅财物,耿贞度知道自己得罪了顾长云,就算萧何光帮他谋官也不能太过明显,就算他不满意也只能过些时日再往上爬。 他自我挣扎了片刻,察觉萧何光隐隐已有些不耐,咬牙道,“宅子,求大人施以援手接济一番。” 像是怕萧何光不同意似的,忙解释道,“前些日子下大雨,床头屋漏无干处,家具上现生了许多霉斑,实在是住不了人。” 他还欲张口继续添油加醋,萧何光抬手止住了他的废话,“好了,让严君益去办。” 这就,答应了?耿贞度愣愣回头看向严君益。 严君益略一颔首,唇边勾起弧度,“耿大人放心,想要什么式样的同我说,我回头找了宅子将宅契给大人送去便是。” 耿贞度其实还想着挑一挑地段,但萧何光沉沉的目光就钉在他背上,让他只能老实点头。 一幅画换一处宅子,确实不好再多要求什么了。 耿贞度一走,严君益立马将卷起来的竹帘放了下来,转身看向萧何光。 萧何光缓缓起身,不紧不慢绕着桌子踱步一圈,嘲讽道,“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严君益心中咯噔一声,淡淡提醒道,“留他还有用。” 说到这个,萧何光闭了闭眼,“凌肖怎么说的?” 严君益回想一番,将凌肖的话只字不差复述一遍,“死状蹊跷,并非暴毙。” 萧何光笑了一下,“他就说了这些?” 严君益自然是问了不少,无奈道,“他说君子明事,不可妄下结论。” 萧何光赞许地点点头,“是个好性子,比凌志晨谨慎稳重。” 他随手拿起桌上娟袋,慢条斯理放进桌边的画篓里。 “这事你可知道怎么做?” 严君益沉吟道,“还请老爷指点。” “呵,”萧何光紧锁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些,点了点绢袋一头,“去给明平侯备份大礼。” 严君益垂首领命。 三合楼,晏子初在柜台后坐了许久,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柳正看了会账本,再次扭头问身边的晏剡,“你确定那西域商人脖颈处的伤口是匕首所致?” 晏剡一脸无奈,“真真的,你那时不也见了?真不是弯刀,就是咱们中原的匕首。” 柳正皱眉,还是不可置信,如苏柴兰给西域商人的信中言辞恳切邀他前去戏楼叙事,然而字里行间却莫名显出些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这西域商人能将商队扩充到如此之大,不会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货,连这威胁信都看不出。 晏剡大致知道他在想什么,思索道,“我确是在他所住客栈中的废纸篓里寻得了这个,不管是他不屑于去还是不敢去不愿去,如苏柴兰约在了晚上,当晚这商人就咽气了,还被人埋在了乱葬岗。” 晏子初拧着眉头,忽然开口道,“这个商人叫什么来着?” 柳正晏剡对视一眼,柳正道,“麦吉斯。” 晏子初眼皮狠狠一跳,面上神情风雨欲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跟三花多学一学。 傍晚,云蒸霞蔚,天边绚烂霞色层层堆叠,云奕光明正大占了顾长云的书桌,提笔给伦珠写信请他帮忙。 长乐坊的荷官不仅耳力过人,口技亦是一等一的绝妙,模仿韦羿的笑声不在话下,若到时严铧子超走到哪都能听见这样的笑声,想必也不会再只揪着韦羿不放。 顾长云坐于窗边小几一侧,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根狗尾草逗三花玩。 云奕写完,搁下笔一抬头,便看见三花前脚踩在顾长云膝上,紧张兮兮地追着狗尾草晃脑袋。 失笑道,“侯爷待会就把它晃晕了。” 证实她的话那般,三花耍赖地往后倒在顾长云的手心里,扭着身子喵呜直叫。 顾长云垂眸一笑,一手轻托着它,将狗尾草放在了它爪间,宛如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一般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肚皮。 云奕好奇走过来半蹲下,戳了戳它的脑袋,“才知道三花是只小公猫。” 顾长云尾音上扬嗯了一声,斜睨她一眼,“怎么?你还重女轻男?” 云奕忽然有种必须要慎重考虑的直觉,连忙摇头。 顾长云哼了一声。 “小公猫还那么爱撒娇,还那么黏人,”云奕笑着挠了挠三花的下巴,玩笑道,“比我还黏人。” 三花娇气地喵喵叫,扒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收手,翻身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她怀里爬。 云奕兜着它的小屁股往上托了托,“哟,还不偏心,哪一个都黏。” 顾长云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捡起落在地上的狗尾草放到小几上,从容不迫起身,“你也可以更黏人些。” 云奕正被三花闹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轻轻啊了一声。 顾长云看她这模样心底酥酥麻麻一阵,十分想捏捏她的脸,然刚和三花玩过,便只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侧颊,眼神不皎不洁,噙着笑意,“跟三花多学一学。” 说完,他收回目光,抬步向门外走,“走了,该用饭了。” 云奕应了一声,揉了把耳垂抱着三花跟上。 饭后顾长云找了云十三帮云奕送信,云十三惊讶地多看云奕一眼,老实接了信封离去。 顾长云似笑非笑望了云奕一眼,云奕乖顺将三花递给他,跟着连翘回了偏屋。 要不是今晚云三准备了药浴她就亲自去长乐坊一趟了,侯爷盯这个忒紧。 阿驿的两只兔子进来长胖许多,一只竹篮堪堪装得下它们两个,阿驿一边给它们喂菜叶一边往顾长云怀里看,想抱想摸的愿望写在脸上。 顾长云给三花顺完毛,将它放在地上,“去玩罢。” 三花十分通人性地扭头对他喵呜两声,朝陪它玩过几次的阿驿走去。 阿驿喜形于色,连忙将它抱起来,同顾长云说了一声去哪里玩,拎着他的竹篮往外面跑去。 来喜连忙跟上,没跑两步又满脸无奈地跑回来将那一小筐青菜叶子抱走。 顾长云新给陆沉安排了事情,此刻他不在府中,左右白清实回去也是一个人,便搬着一摞书去了书房蹭顾长云的忍冬花茶喝。 外面天已黑透,顾长云收拾好云奕留下来的残局,随手拣了本有关北方游牧民族风俗习惯的书来看,出人意料的,没读几页便眼皮沉沉陷入半梦半醒当中。 白清实微微蹙眉,扒拉着好几本书去寻找有关金线蛊的记载,举杯喝茶时不妨杯中空着,抬眸去拿茶壶倒茶,余光瞥见撑着额角阖了眼的顾长云,不禁诧异一挑眉。 顾长云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忽而一皱,是在梦中被他爹揪着耳朵数落,骂他不知礼数有辱君子斯文,他娘柔声笑着去拦,说儿子大了让他自己去管自己的事。 他往他娘身后躲,看他爹吹胡子瞪眼叉着腰。 奇怪,他爹什么时候蓄的胡子。 他娘好生安抚了几句,转过身握着他的手,眼角泪光闪烁,嘱咐他去看看《礼仪》一书,瞧一瞧日子,什么时候准备三书六礼。 梦中他仍是清醒的,还未想明白这是托梦还是什么,他娘从腕上褪下来一白玉手镯交于他手中,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背,浅笑着慢慢后退,退回他爹怀里。 他爹像是已经消了火气,轻环着自家夫人的肩背,对他点了下头。 一阵云雾从四面环绕上来,两人的身形渐渐隐于其中消失不见。 顾长云下意识想要往前去追,然而脚上似有千斤重,下半身一动不能动。 一瞬时惊醒,顾长云猛地睁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清实侧眸看他,以目光询问怎么了。 顾长云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我娘让我多看点书。” 白清实勾了勾唇角,没多说什么。 顾长云安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在书架前转悠了一圈,竟没发现他娘说的那本书。 窗外夜色浓稠,现在去藏书楼是晚了些。 片刻后,顾长云出现在藏书楼院子门口,毫无停顿地灵活避开所有机关暗箭,披了一身月色解开了藏书楼门上的锁。 不多时他便揣了一本书出来,思索之下往库房那边去了。 王管家正跟来福一起核对今日的流水账,见顾长云进来要库房钥匙,虽不解却还是连忙取了给他。 来福自觉起身要跟他同去,正欲开口问侯爷要找些什么,顾长云回头要了盏灯,淡淡道,“不用人跟着,我忽然想起来个东西,过去瞧一瞧在哪。” 来福应了一声,望着他的背影挠挠脑袋,疑惑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同样一脸茫然。 打开库房,顾长云径直往里面走,打开百宝格后的暗门,里面放着他娘亲的嫁妆和其它一些东西。 他挑着灯寻了半晌,才在那一堆盒子匣子里找着那枚玉镯。 白玉温润,毫无瑕疵,在灯光下盈盈透亮,他娘亲去世的时候还带着这枚镯子。 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待云奕沐浴完披着外衫出来,顾长云早在屏风外等了许久。 湿发衬得她的眉眼愈发稠丽,云奕拎着手巾,望了眼屏风内还冒着热气的水桶,再望一眼屏风外气定神闲的顾长云,无辜眨了眨眼。 顾长云不在自然地轻咳一声,“我刚过来。” 差点她就信了,云奕腹诽一句,还以为刚才那动静是风声。 隐匿声息对顾长云来说容易,他错开目光,点了点面前的桌子,“过来喝茶。”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 云奕走过去,杯中茶汤清亮,是花草茶,喝了不会难以入眠。 忍不住调侃一句,“正觉得口干,侯爷贴心,特意来给我送茶。” 顾长云两指按住杯沿,问她,“杯里有什么?” 云奕不明就里,“有茶,忍冬花茶。” 顾长云嗯了一声,不大满意的样子,“还有什么?” 云奕看了他一会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杯中。 灯影幢幢,茶面上无一丝波澜,顾长云在茶面上同她静静对视。 云奕眉眼弯弯,“还有侯爷。” “对了,”顾长云移开手,拿上来一方锦盒,若无其事道,“有赏。” 哪有人要送东西还要找个这样没头没尾的理由。 云奕心里偷着乐,伸手略过茶杯去拿锦盒。 还未打开,顾长云便站了起来往外走,神色正经,“夜深,我先回去了,你擦干头发早些歇着。” 云奕还保持着要掀开盒盖的姿势,目送他风一般走了,竟略显几分慌张。 在她拿起的时候,顾长云一颗心忽然就跳得厉害,还不忘想,不知今晚他爹会不会觉得自己儿子没出息,气的晚上入梦再来揪他的耳朵。 罢了,他娘一定会拦着的。 思及此处,顾长云再也忍不住,愉悦地低笑出声。 云奕靠在门边看他走远,这才低头打开锦盒。 白玉无瑕,恍若一泓月光静静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珍惜地将那泓月光拣起,唇边漾开一抹小女儿的娇笑。 夜风阵阵,掀起陆沉的衣角。 他站在城外一处民宅屋顶,恍若与夜色融在一厨,耐心等待目标之人。 远远传来三更锣响,陆沉沉默望了眼城内,杀意尽显。 再不回去白清实就歇下了,他还有东西要给他,等不及到明日。 人就算在他想这个的时候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身形灵活,五指作爪直直袭向他侧颈。 陆沉脚下一晃,登时移到三步开外,一手擒上来人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折,膝盖猛地击向他腹部,手刀起落,眨眼间来人就昏在了他脚下,满脸震惊,余惊未了。 陆沉将人扛到肩上,飞身朝城中方向疾步而去。 晏剡蹲坐在三合楼顶上,吹着夜风,同扛着人一路疾行的陆沉匆匆打了个照面。 陆沉专门找高一些的屋顶做落脚点,这样不会轻易被他人发觉,自然选中了三合楼,却不妨上面还坐着一人,正犹豫换个屋顶,便见的顶上那人摸了摸鼻尖,十分流畅地扭头转身留了个后背给他。 云姑娘和三合楼有干系……陆沉想着这个,踩着三合楼的飞檐借力一跃,再次跃入黑夜。 等他身影远了,晏剡才转过来身,啧啧感慨一句明平侯真心忙着除暴安良。 柳正在下面探出个头,见他还在上面猫着,威胁地抄着掸子敲了敲栏杆。 晏剡浑身一凛,呲牙嘿嘿一笑,忙不迭地起身往某个方向跃去。 百戏勾栏,矮屋的门是开的,有徐徐凉风穿过墙缝进到屋里,扎朵耳朵上带着新耳坠子,哼着草原上的曲调忙活着擦桌子。 扎西握着刻有字符的龟壳和铜钱轻摇,慢慢抬头望向外面,忽而开口唤道,“扎朵。” 扎朵的哼唱声顿时停了,她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下唇,将抹布放到水盆里搓洗,继续擦擦洗洗。 扎西将龟壳和铜钱拿下桌面,掩在袖中。 门外并无异常之事,一人戴着面具在门外一晃而过,步伐虽快却沉稳有力。 他不动声色解了眼前的布带。 格桑紧随其后,匆忙间往矮屋内望了一眼。 扎西坐于桌后一动未动。 倒是扎朵的耳坠子轻轻打了个转儿,她对着外面露出一个笑脸。 见格桑略显慌张的神色,扎朵担忧地走到门边往他去的方向看了看,回头道,“哥哥,格桑他……” 扎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格桑有事要做。” 扎朵听话地坐到他旁边,肩膀看着竟是比扎西还要宽一些。 约莫是被他的骨头硌了一下,扎朵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胳膊,道,“哥哥,你太瘦了,不要吃药了好不好?” 扎西无奈的蹭了下她被硌到的侧脸,柔声道,“已经停了,不吃了。” 明明之前哥哥的肩膀那么宽那么结实,现在一摸浑身只剩下骨头,风一吹就能倒,这要是回了草原可怎么过冬天,没几层厚厚的皮草都不能出门。 扎西揽着扎朵,轻声细语地宽慰着,思绪却渐渐飘远,方才那个戴了面具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是阿骨颜。 如苏柴兰动手了。 黑夜无声铺开一张巨网,将此刻灯火阑珊的京都全然笼在其中,然而万家灯火,无一人为此事而觉得惊心。 晏剡半蹲于百戏勾栏最高戏楼的顶上,将平日嬉笑玩乐的神情全部收起,腰身紧绷,目光敏锐扫过下面,杀意波动,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目标出现。 晏剡舔了舔犬齿,锁定在人群中穿梭的那人,长腿一跨悄然跃上另一处屋顶,迅速跟上。 面具下,阿骨颜的表情冷得仿佛起了冰霜,错身避开送酒的推车,他目光飞快往后一瞥,神色又冷了几分。 格桑还不知自己行踪已然败露,小心谨慎地隔了一些距离跟着人。 他发誓自己紧盯着面前那人按相同的路线行走,连速度都一模一样,然而事情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绕过街角看耍猴的人堆,往前再左拐,顿时一愣。 死胡同,在他面前是一堵两人高的墙,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觉咬牙暗道一声坏了。 龟壳内摇出两枚铜钱,扎西闭着眼摸出上面的字符,意料之内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怅然。 扎朵虽然在一旁忙活,余光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连忙凑过来担心问道,“哥哥,怎么了?格桑有什么事吗?” “格桑他没事,”扎西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苦笑一声,叹息道,“接下来的因缘就看云姑娘的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要多事。 全程目睹阿骨颜如何轻巧甩开尾巴的晏剡不觉啧啧感慨两声,警惕性调到最高,他藏在暗处,看他飞快窜进无人小巷,随手褪去外面衣袍团了团卡在一棵大榕树的树梢,露出里面一身夜行劲装。 重头戏来了,晏剡打起十成的精神,身形如同鬼魅,来去无痕,几乎贴着屋顶疾行。 像这种空荡荡又七拐八拐的巷子最难追踪,没有人群或是其他东西的遮挡,太容易暴露自身,晏剡谨慎地选择了听声辩位,隔了一堵墙或是两堵同阿骨颜保持同步往前的速度。 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不一般的战栗感,阿骨颜蓦然停下动作,猛地回身一望。 身后空无一人,要么是他风声鹤唳了,要么就是追踪之人身法绝妙。 他鬼使神差想起了那个在谢之明府中匆匆打过照面的中原女子。 身形比草原上的风还要飘逸,实乃惊鸿一瞥。 一墙之隔,晏剡如同石雕一般静站,屏息静气,目光缓缓落在阿骨颜的位置上。 几息后,阿骨颜重新迈开步子,晏剡亦是。 他们两人形影一般,无声向京都最中心的方位飞速潜行。 京都各街各巷的细致地图在晏剡脑中铺开,他猜中阿骨颜的用意,舔了舔犬齿,暗暗心惊今晚好运气,钓上来条大鱼。 草原上骑马驰骋惯了的男儿并不擅长在瓦砖堆砌的街巷中穿梭,阿骨颜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思索一番,回忆如苏柴兰给他描画的路线,再朝着某个方向动身。 出了这个街坊,往前只剩下个崇宁寺,皇城的外宫墙可谓是近在眼前。 晏剡眸光微动,想起晏子初差他出门前的嘱咐。 晏子初在晏家庄常装出个冷脸,在前厅议事沉默又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只因他生的太像一个翩翩公子哥,不像眉头一皱就能搅动大半个江湖的晏家家主,所以吩咐事情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 但他这次却是笑着,灯烛给他镀了层温润的光,险些让人忽略了他不怀好意的话。 “不管如苏柴兰那帮人想干什么,咱们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万万不让他们成了便是,谁让他们够胆,敢招惹我们晏家的人。” 柳正默认,月杏儿在一旁狠狠点头,明显还记恨于晏箜中毒的事。 晏剡乐于领命,在屋顶上反复咂摸提炼总结,无非为捣乱二字。 于是他唇角一勾,抬指斩下一片墙上的藤叶。 阿骨颜眼皮狠狠一跳,那一声轻响随着夜风抚叶声灌入他耳间,让他警惕地迈不开步子。 晏剡听他停了下来,心情愉悦,随意踢了枚地上的小石子,小石子朝着墙壁弹射出去,正正击中阿骨颜的身侧之处。 另一边,阿骨颜抬眸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宫墙,缓缓侧脸望向身侧墙壁,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是现出一丝裂缝。 还是有人跟了上来。 他掩去眸中一瞬时流露的伤痛,悄然后退几步,远离了墙面。 寂然无声,墙后一声嗤笑。 晏剡不紧不慢自墙后绕出,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哟,好巧,阁下也来赏月?” 阿骨颜在面具下皱起眉,没有应答。 晏剡自说自话也不觉得没趣,站停在他五步之外的地方,十分自来熟,“你这是哪儿去?人生地不熟的,不如我领你走一段?” 来者不善,阿骨颜不欲与他多做纠缠,紧盯他片刻,忽而转身便去。 没礼貌,晏剡无奈摇头,一蹬墙壁眨眼间接力跃上墙头,如履平地般快速追上。 他踩着墙头走的是捷径,一个拐角凌空一跃先到了阿骨颜面前。 将将站稳,晏剡还未开口,便见得阿骨颜毫不犹豫扭头转身,飞身上了墙头。 “……学人精!” 晏剡愤愤骂了一句,只能赶紧去追。 进了宫墙麻烦就多了,大内高手,暗卫,还有哪哪都阴魂不散的北衙禁军。 阿骨颜还真是条汉子,单枪匹亚夜闯皇宫,也不知道该说他自觉神通广大还是说如苏柴兰对他胜券在握。 见不是百戏勾栏里的人,阿骨颜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然而晏剡难缠得很,又让他觉得糟心。 他抽空抬眸望了眼月亮的位置,往后甩出几枚骨针。 晏剡身手敏捷地接了,在后面追着嚷嚷,“哎你这可是稀罕东西,别随便乱扔啊!” 阿骨颜阵阵无语,有些犹豫地看着渐行渐近的崇礼寺寺墙,最终还是选了它旁边的窄巷走。 草原有草原的神明,中原有中原的信仰,不可随意冒犯。 晏剡紧盯他的动作,来了兴趣,提气加快速度追上,只离了不到五步远,蔫坏得很,明知故问道,“哎,这不是最近的路,你走这儿干啥?” 此人不是想要他的命,阿骨颜一怔。 但他甩不开这人,无论他再怎么奋力,还是不必中原顶尖刺客的身手速度,特别是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过不了多时他便会被晏剡用诡异的身法全然压制住。 晏剡正追得起劲,见他停下微微一愣,没刹住脚滑出去两步。 阿骨颜沙哑道,“不要多事。” 总算听见这人说话了,晏剡打量他两眼,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好奇问,“你这个打扮,还往这个方向,偷摸想干啥呢?” 阿骨颜发觉和他沟通不畅,冷着脸果断自身后拔出小臂来长的短刀。 晏剡随手将指间骨针朝他甩回去,嘟嘟囔囔,“还你,多大点事,至于动刀子吗?” 阿骨颜接住骨针,额上青筋微露,“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来赏月,恰巧经过,”晏剡一脸无辜,“倒是你,对一个无辜的路人刀刃相向,想干什么呢?” 一拳打到棉花上,阿骨颜不耐地抿紧唇,废话不多说地袭上去。 晏剡笑容淡了些,上次在百戏勾栏没分出个胜负,这次得了机会可要好好比划比划。 阿骨颜窥见他眸中利色,便知今晚难以脱身,但主子为他点出了宫中北衙禁军轮值的少有纰漏,时间不等人。 一瞬时锋芒乍现,晏剡抽了刀,行动间只留下虚影。 阿骨颜目光一凛,往后一仰,堪堪躲过距离眼前不过一指的刀刃,心中百转千回。 晏剡招招凌厉逼人,直取要害,阿骨颜的短刀只能格挡,晏剡一个斩刀,削下他一缕黑发。 那一缕黑发轻飘飘在两人之间散开,阿骨颜连连后退几步,目光犀利如鹰。 他不能受伤,起码看起来需是没有同人打斗的痕迹,不然主子会生疑心,继而起杀意。 如苏柴兰舍不得杀他,但一定会追究何人与他周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想,便能循着蛛丝马迹找着人杀了灭口。 心中一片苍凉,在这个要紧事上不能再牵连其他人了。 晏剡注意到他的攻势渐收,竟是变成了全部防守的姿态,不觉诧异,在戏楼里这人可是不顾生死地下狠招,只求制敌不求自保,眼下这是啥?没在主子眼皮底下就偷懒? 阿骨颜连连退后,望向晏剡的目光掺杂了些其他东西,看得他一愣。 趁他发愣这一瞬,阿骨颜拼尽全力往后退去,腰身一弓一拧,几乎是踏风速速而去。 晏剡咬了下舌尖警告自己专心,正要提气继续追,冷不丁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晏子初半身藏于黑暗,半身披着月光,神情淡漠,“不必追了。” “家主?”晏剡虽不解,却老实散去腿上的力道,同他一起遥望皇宫的方向。 晏子初似乎是没想多做解释的样子,拧眉细思阿骨颜方才的模样,晏剡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两人默默站在崇礼寺旁边窄巷里有些怪异,试探开口问道,“家主,咱们是在这守着等他出来,还是啥?” 晏子初无意窥探阿骨颜面具之下的深意,索性不再多想,转身便走,“回罢,他是替如苏柴兰送信去了,不能这时候拦着他。” 若是拦着了,保不齐如苏柴兰丧心病狂挣扎个鱼死网破,那么多黑心手段,到时京都该乱成什么样子。 况且,他是真想看看如苏柴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因长乐坊里有他带出来的伦珠,所以对离北的人和事都分外敏感,生怕有什么扰了伦珠的清静,让他烦心。 月光如水,两人走回人多的街上,晏剡闻到荷花莲蓬的清香,目光跃跃欲试,想去买几枝回去。 晏子初瞥他一眼,被他眸中的柔情欢快感染,心中轻快了许多,道,“想干什么便去,不用跟着我,我随意转转。” 晏剡应了一声,朝河边买荷花莲蓬的妇人走去,掏钱买了半筐。 妇人今晚难得遇见个大生意,忙不迭地低头给他拿了张大荷叶,裹着根茎让他好拿。 晏剡让她不必慌张,站在一旁静静等着,注视晏子初的身影远去,抬头一看,赫然是长乐坊一角挑着花灯的飞檐。 长乐坊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声浪压着一浪,嬉笑怒骂声杂糅在一起。 晏子初略有些不自然地进门,摇着一把紫竹扇子,正想随着前面四五人一起进去,荷官眼尖,一眼瞧见他,忙上来招呼,同时往里喊了一声晏公子来了。 赌客沉醉于赌桌,没几个人回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然而长乐坊的荷官们对这个在意一些,他这么一喊,大厅里所有闲着的荷官纷纷扭头来看,露出心照不宣的笑颜。 晏子初只装作看不见,摇着扇子随荷官入了大厅,早有另一人端来整整齐齐一托盘筹码,笑眯眯地望着晏子初。 是伦珠差人准备的,不管他玩什么是输是赢,长乐坊最贵的的筹码管够。 晏子初心中存着事,不欲有人跟着,随意抓了几枚在手中把玩,便让他们下去不用管自己。 两个荷官暗暗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应了退下。 捧着托盘那人绕过赌桌往正中心换置筹码的四方柜台走去,顺路给站在楼梯两边的荷官递了个肯定的目光。 都在默默关注晏子初的动作,其中一人轻轻点头,快步往楼上去了。 伦珠此刻正在最顶上的观星阁小憩,八扇雕花木门全部打开,外面仅及膝的松木缠枝围栏,凉风习习,不用摆冰盆也觉得惬意。 观星阁没有点灯,外面的灯光隐隐能照上来,空荡荡的没几件家具,四面竹帘卷起,躺椅旁的小桌上琉璃盘撑着晶莹剔透的葡萄,伦珠去了束发玉钗,松了编进发里的红绳,只用发带松松绑了,一身白衣飘飘欲仙,懒散歪在躺椅上。 荷官上来轻轻敲了敲栏杆,道,“坊主,晏公子来了。” 伦珠猛地睁开眼,声音还算镇静,“他开了赌桌?” 荷官摇头,“没,晏公子似乎只是随意看看。” 伦珠翘了下唇角,平静道,“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他起身,颇有闲情逸致地在围栏后转了一圈,看脚下的万家灯火,民生百态。 地板下传来细微声响,伦珠垂眸,唇边笑意渐深,更加靠近围栏,小心拢着衣摆,不让风吹得太过招摇。 声响慢慢靠近窗边,伦珠起了坏心思,脚下勾着围栏一个倒挂金钩,荡到楼下窗外,正正好和站在窗内的那人脸贴脸。 晏子初惊讶的神色下压着无奈的纵容,配合地后退一步惊叹一声,目光不听话的下移到他动作间微微松散的领口处,后知后觉不自然地别开脸。 伦珠不以为意,含笑道,“晏公子,夜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晏子初轻咳一声,不放心地伸手去托他的腰身,仍是侧着脸,“别挂着了,外面小孩看见你这身衣裳还以为闹鬼。” 伦珠鲜少有这种和他面对面谈天的机会,晏子初总是避着他,顺势撑着他的肩膀,踩着窗棂进来,环视一圈,桌上多了一个盒子。 房中多了些茉莉花的香味,伦珠越过他走过去,拿起盒子上的一串茉莉手串轻嗅。 晏子初盯着地面,慢慢往门口移。 伦珠抛过来一个凉飕飕的眼刀,“你哪去?” 晏子初无奈,“深夜造访不大礼貌,我改日再来。” 伦珠冷哼一声。 晏子初顿时站着不动了,静默片刻,道,“如苏柴兰今夜让阿骨颜进了皇宫,又在生事,你小心些……若是他敢来招惹长乐坊,就,就给三合楼递个信。” 伦珠打开下面的盒子,精致的香锥码得整齐,是他屋子里常点的三匀香。 “前段时间回了荆州,这是新做的,”晏子初浑身愈发别扭起来,犹豫着往门外挪,“我走了啊。” 伦珠这时候心情好,没同他计较,懒懒嗯了一声。 晏子初得了准话,一步晃出了门。 伦珠将茉莉手串笼到腕上,一袖清甜,慢悠悠端出他的白玉小香炉,点一截三匀香。 夏夜太长,难以入梦,点这个正好。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这事可不好办 陆沉回来还是晚了,顾长云院里的灯已经熄了,云奕的偏院也是,只能将扛回来的人扔给云一关起来,自己连忙往小院赶。 隔着几杆翠竹有光亮,隐约能瞧见院门斜斜倚着一人,肩上披着件明显宽大的外衫。 白清实一手轻轻摇着蒲扇,含笑望着他向自己跑来,瞧见他额上的细汗,嗔怪道,“跑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开门,出着汗,仔细夜风一吹着了凉。” 陆沉皱眉,抬手赶走一直围在他身侧伺机咬上一口的蚊虫,“进屋去,外面蚊子多。” 白清实眸光轻轻扫过他怀中微微凸起的地方,直白地伸手去摸,一双灵动的眸子从下往上看他,“揣的什么?” 陆沉喉结滚动,“花的种子,给你的。” 白清实拿出来一个纸包,有些惊讶地看他。 陆沉一边推着他的肩膀往里,一边道,“前些日子你看的那本全是花花草草的书,有一页被你特意折了。” 白清实了然,唇边漾起浅笑,“是耧斗菜,名字不好听,开花绝美,我也是新奇,所以便留了折痕,”他环视院子,喃喃道,“得辟出来一方小花圃,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陆沉宽慰道,“我明日便将花圃收拾出来,种子多,养不活就换个法子养。” 白清实一怔,继而轻快笑起来,“你说的是。” 柴房门口,云十三打个哈欠,捻去眼角泪花,抱着佩刀蹲在地上发呆。 一枚小石子轻轻滚到脚边,他一个激灵抬头,云七拎着个蒲包过来,看了眼柴房里昏迷不醒的人,将蒲包塞到他怀里又无声去了。 闻着味道像是豆沙糕,云十三吸了吸鼻子,想问她云一怎么单独拎他出来看人,又想问云十一他们都哪去了,但云七走得飞快,完全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他便只能蔫蔫地往嘴里塞一块糕点,继续发呆。 不多时,他吃完一块糕点,循了骨子里刻着的本能往一个方向看去,逮着一只墙头上趴着的小奶猫,尾巴尖轻轻一摆,可怜兮兮地喵呜一声。 云十三直直盯了它许久,才发现它是下不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 王管家说侯爷给云奕养了只猫,应该就是这只了,怎么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它两个主人……云十三慢吞吞地移过去,一猫一人在夜色下无声对视。 大约是看出底下这人眼中的嫌弃和纳闷,三花颇有气势地伸出只爪子往下捞了一下,差点把自己晃下来。 云十三看它吓得浑身发抖,软毛都炸了起来,撇了撇嘴,怕以后云奕知道了追着他揍,认命地伸手过去,挨了轻轻一挠。 对他来说自然是不痛不痒的,但云十三毕竟是个年纪小的,坏心眼地将它背上的软毛揉乱才将它放到地上。 三花一张猫脸透着茫然无措,愣了有一会儿才抬头看看他,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 这下不会挨揍了,云十三松了口气,重新蹲到柴房门口。 三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喵呜着朝他走去,绕着他走了几圈,脑袋顶开他的胳膊,自来熟地踩着他的大腿窜进怀里趴下不动了。 又暖又软乎的一团压在腿上,这感觉十分新奇,云十三瞅了它半晌,随它爱怎么躺怎么躺了。 想起来云奕。 云奕的病像是好了,又开始不见人影起来,他掰着手指头数,已经好长时间没和她说过句话了,江湖中人聚人散,意想不到他竟在明平侯府见着了云奕,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但云奕和侯爷忙的好像是一件事,暗卫总是敏感的,不说风声鹤唳,也觉得危险渐近。 他心里莫名有些难过,望望月亮,觉得此时云十一应该陪在自己身边。 清晨,公鸡刚刚打鸣顾长云就醒了,窗外才有些光亮。 今儿是惠举一事结案的日子,所谓凶手终于缉拿归案,悬在大理寺头上的巨石终于能落下了。 顾长云精神得很,他虽不甘赵贯祺在此事后将他再次远远踢开,收回大理寺卿的符印,然而接下来忙碌其他事情,他突然释怀,不愿将多余的精力分在自己同自己怄气且无关紧要的事上。 连翘端来温水的时候惊讶他已经起了,忙伺候着梳洗,碧云端来粥点,顾长云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往前院去,正遇见陆沉沿着小路过来。 两人点头示意,顾长云道,“一会咱们先去一趟裴文虎哪儿,喊醒他过来缉拿犯人,赶紧把人送大理寺去。” 陆沉应声,去后面准备马车。 于是,裴文虎尚在梦中,被外面咣当作响的拍门声惊醒,恍恍惚惚觉得此时此景有些熟悉。 他睡眼惺忪开门,伸出个脑袋,眼前只杵着三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脸上表情顿时有些扭曲。 包子也会敲门?包子成精了? 裴文虎大为震惊,刚睡醒还迟钝着的脑子没转过来,便看见那三个大包子挪开,露出顾长云若有所思的俊脸。 “你这模样,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顾长云把包子递给他,“快些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杀害惠举的凶手逮着了。” 裴文虎揉了把脸,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罢……” 顾长云皮笑肉不笑,“罚你半月俸禄。” 裴文虎浑身一抖,吓得不轻,惊呼,“手下留情!我俸禄本就不多!” 对着他那张娃娃脸跟欺负小孩一样,顾长云哼了一声,“人就关在我府上,你待会过去把人带大理寺去,交给沈麟。” 裴文虎小鸡啄米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就过去,把凶手交给沈麟。” 顾长云满意颔首,转身上了马车去皇宫。 在宫门口遇见了赵远生,一副哈欠连天还强撑着等他的做派,顾长云同他打了招呼,他精神了些,凑过来神秘兮兮说听见了个有趣的流言蜚语。 顾长云没什么兴致,“既然是流言蜚语,也没什么可信可听的必要,一群闲人无风起浪罢了。” 赵远生的脸上分明写着这次不一样,正要压低声音细说,余光一瞥旁边萧何光缓缓走来,忙噤了声,转到顾长云另一边去。 顾长云若无其事跨过门槛,“我过了今儿就又清闲了,凶手一交上去,咱们还去茶楼听说书的。” 赵远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好奇道,“那个什么惠举的案子能结了?” 顾长云漫不经心道,“沈麟说的,应该今天就能结。” 什么跟什么啊,上一句还是笃定的语气,下一句就多了个应该,赵远生默默在心里翻个白眼,做出来兴奋的样子,“那可真好,我出去顽都没人搭伙,没劲的很。” 顾长云心中冷笑,随口敷衍几句。 昨日他还跟一群纨绔子弟去花街听曲儿,诓鬼呢。 萧何光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眸光微沉。 竟然诡异地有少许期待,他倒要看看,顾长云连着那个沈麟琢磨了那么长时间,能有什么好手段。 依旧是浑水摸鱼地打瞌睡,这事不能由顾长云报上去,还是得等沈麟和大理寺那边,按规矩来。 赵贯祺今日格外沉默,底下的人虽依旧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莫名觉得殿中寒气甚重,惹得几个平日里常常斗嘴互相反驳的言官都少了五分废话。 顾长云咂摸出来一丝不对,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什么事又触了这人的霉头。 殿外,福善德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抓着小臂,低着头,眼里是迟迟压不下去的惊恐。 明平侯府,小侍匆忙又井井有序地各自做事,赏钱落到每人手里,虽不知道为何却都心照不宣地觉得和云姑娘有关系。 裴文虎被人一路领到后院柴房门口,云十三眼下挂了淡淡的乌青,正给怀里的三花顺毛。 他一身深色的侍卫服饰,配有长刀,因一夜没睡而不自觉绷着脸,远远望去整个人很冷。 铁汉柔情,裴文虎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这词,羡慕地多看两眼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感慨这下颚可真清晰,骨相好看。 少不了再次郁闷自己的娃娃脸。 他还未进来云十三就听见了脚步,猜测这该是侯爷说的来接里面人去大理寺的,等了几息见他停在门口,不解地望过去。 云十三眉眼间多了几分烦躁,裴文虎被他这一眼看的心惊,连忙过去磕磕巴巴说明来意。 好家伙,侯爷府里连侍卫都那么都气势。 云十三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打开门指了指里面还没醒的那人,抱着三花站到一边。 裴文虎眨了眨眼,十分上道地将人拖出来扛到肩上,刚想扭头给这个侍卫大哥打个招呼,却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墙外,云十三双眸发亮地看着同样眼下乌黑的云十一,小声道,“你昨晚上哪去了?” “侯爷吩咐的事,”云十一将卖回来的热馅饼给他,诧异问,“哪来的猫?” “云奕的,刚抱回来没两天,”一听是顾长云吩咐的,云十三没再追问,摸了摸已经睡醒的三花,将它轻轻放到地上。 云十一活动了下肩背,道,“我先回去睡一觉了,熬几天夜了。” 云十三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轻巧沿着小路跑走的三花,跟上他,“等等我,我也没事了,回去补觉。” 三花一路沿着气味逛游回了顾长云的院子,没人,跳上石桌坐一会儿,听见旁边有声音,马上朝着墙那边喵呜直叫。 偏院静了一瞬,紧接着云奕出现在院门口,确定顾长云不在,走过去捞起它团在怀里往前面饭厅走。 阿驿又在喂他那两只兔子,云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诚恳问道,“天下所有的兔子都那么能吃吗?” 阿驿存着同样的问题,老实摇了摇头。 一旁的来喜憋笑道,“小少爷养的什么都能吃,姑娘之前送他的鱼,一个瓷盆已经装不下了,换了好几个荷花缸。” 阿驿红了红脸,嘟囔道,“少爷说能吃是福。” 来喜但笑不语。 云奕担心的看了看怀里还算轻盈的三花,点点它的额头,叫它小心一点不要逮着什么就猛吃。 三花好奇地瞪大眼看地上那两团白色,蠢蠢欲动。 连翘过来唤她用饭,云奕便将三花递给了她,让她帮忙准备些东西给小猫吃。 阿驿拎着他装兔子的篮子颠颠跟着去了。 刚一进门,云奕就看见桌上一碗黝黑黝黑的汤药,云三面无表情站在一旁。 这日子得什么时候是个头,云奕硬着头皮坐下,眼不见心不烦的要端起碗一饮而尽。 云三连忙按住她的胳膊,面上闪过一瞬惊慌无奈,“饭后喝的。” 云奕皱眉,“那你先把它拿远些,闻着能苦死人。” 云三别过脸轻轻呸了三声,这还是之前跟她学的,“青天白日的,别乱说话。” 云奕哭笑不得。 片刻后,王管家过来说三合楼送了一筐芋头过来。 云奕刚喝完药,接过云三递来的芝麻糖往嘴里填了两块,疑问,“芋头?” 王管家点头应了,笑呵呵道,“新鲜着呢,刚从地里挖出来,是早熟的那一种。” 好端端的,是晏子初突发了善心?云奕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觉得还是柳才平让人送过来这个可能比较靠谱。 她低头略一思索,“正好,能做些酥黄独尝尝鲜。” 王管家眼前一亮,“这个好吃,还能配着黄酒,我这就让人去把香榧子拿出来。” 云奕点头道一句劳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三合楼一趟。 她还没走近就看见晏子初在二楼栏杆内站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轻笑的,实在是瘆人。 进门,柜台上摆着一盘蒸好的芋头,还有一小碟细糖,月杏儿和晏箜两人正在剥芋头蘸糖吃,见她进来,月杏儿连忙朝她招手唤她过去吃芋头,空气中飘着甜丝丝的香味。 云奕走过去的当儿,她已经飞快地剥好了一个,蘸了蘸细糖递给她。 云奕接过咬了一口,愉悦地点点头说好吃,往楼梯那边去,“我上去看看晏子初是不是失心疯了。” 什么失心疯?月杏儿咬着晏箜递来的芋头,好奇且小心翼翼地探身往楼上看。 晏子初听见声音一侧身,没躲过她蹭过来的脏手,无奈让她拽着自己的袖子乱捻一气。 云奕随口问道,“发什么癔症呢?搁底下就看见你变脸。” 晏子初正低头打量自己的袖口,没好气道,“你才发癔症。” 云奕无所谓,“你往明平侯府送芋头干啥?” “柳叔让的,”晏子初白她一眼,正色道,“阿骨颜昨晚夜探皇城去了,被晏剡撞见了,我猜他是替如苏柴兰给赵贯祺送东西。” 闻言,云奕一瞬时脑中百转千回,“顾长云知道这事吗?” 晏子初缓缓摇头,“这你得问他。” 云奕脸色不好看,没说话了。 两人相对无言,心里各自都想着一个可能被牵扯进去的人。 这事可不好办。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理寺办案。 大理寺,沈麟一手接过匡求递来的浓茶,一手拿着写有顾长云交代事项的纸条看,抬眼瞥一眼裴文虎,“凶手带过来了?” 裴文虎为难地咬了咬唇,“在牢里押着呢,问什么都不说,只恶狠狠的用眼睛咬人。” 沈麟短促地笑了一下,不以为意道,“没事,待会他就不咬人了。” 裴文虎大为惊骇,“你要挖了他的眼珠子?!” 一口茶还未咽下险些呛进喉咙里,沈麟掩面咳了几声,眼圈都咳红了。 裴文虎自觉说错了话,心里嘀嘀咕咕,看沈二公子这斯斯文文的样子哪里是能干出那么血腥的事儿的人,他悄咪咪将探究的目光挪到面无表情的匡求身上。 匡求杵着个无欲无求的脸,配合地对他做了个挖眼珠子的动作。 裴文虎顿觉一阵恶寒,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沈麟缓过来,似笑非笑,“大家都是正经人,你这也忒……动手动脚了些。” 他这句话说得斯文,可沈麟的表情太可怕,裴文虎可疑地沉默一瞬,连忙找个借口开溜。 房中只剩下两人,匡求这才轻轻勾了下唇角。 沈麟警告似的斜睨他一眼,起身,“我去看看,准备东西,让他心甘情愿签字画押。” 他咬着牙,特意加重了最后这句话的语气。 匡求喉咙里闷了笑,随他一同去牢房。 牢房中只开小窗,里面很暗,最前面走的是狱卒,沈麟跟着匡求。 两侧蓬头垢面的犯人颓废地抬不起头,只看见他那一段光溜的绸缎衣摆,挣扎着要伸手去抓。 匡求抢先一步将沈麟往身后一挡,抬脚在那只满是泥垢的手上狠狠一碾,犯人吃痛的呼声喝退了其余望过来的目光。 沈麟蹙眉拍了拍他的后肩,狱卒在前面等着开门。 视野中先是多出来一点豆大的灯火,走近了,才看见角落盘腿坐着一黑衣男子,目光如狼似虎盯着来人。 沈麟想裴文虎说的没错,这样的目光确实咬人,仿佛要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匡求上前,手上陡然发力将他拎起,软筋散的效用还没有全消,轻易反剪住男子的双手提着他往外走。 沈麟自觉往一旁让出了路,环视一周,跟上他往外走。 戒律房中,灯影摇晃,只照亮男子一圈,沈麟静坐于他面前的黑暗中,只显出周身轮廓,匡求一动不动站在男子身后。 过了许久也无人开口,无声最为压抑,男子大脑迟钝地转着,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睁眼就到了牢狱中,看外面的阵仗,不像是寻常府衙。 沈麟察觉到他的焦躁,贴心道,“大理寺办案。” 大理寺!京都城中的大理寺!男子咬紧牙根,额上青筋暴起,仿佛自天灵盖上劈下来一道惊雷,劈得他眼前一花。 沈麟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宋衣,曹德人士,二十有九,当过捕快,擒过凶贼,家住苦水河畔刘桥村,父母双亡,家中余有一妻一女。” “你这么为你主子卖命,对得起你夫人女儿吗。” 宋衣刚开始还算镇静,待沈麟提到他的夫人女儿,神色一凝,继而马上恢复正常。 萧何光说过会保住她们……眼前就算这些人能查到又如何,那可是一国丞相,他答应过,怎么会让大理寺的人对他的家室下手,呵,堂堂大理寺,居然也耍这些手段逼供! 沈麟老神在在,倒是匡求嗤笑一声,“还真相信自己主子。” “无需枉自挣扎,拿钱办事,他既能想出来阴损的招数,你还敢奢求他的善心?” 宋衣犹豫一瞬,他本不该犹豫的,咬死不出声最好,看这群衣冠禽兽能耐他如何,然而他悲愤的同意这男子所说的话,怕都是他自欺欺人,大理寺真的拿他的夫人女儿开刀。 他的夫人性子那么和软,女儿才将将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那一年拍花子差点将女儿拐跑,萧何光手底下的人奉命捣毁拍花子的老巢,将小孩们都救了出来。 沈麟耐心仔细揣摩他的心思,望了眼匡求。 冷不丁开口,“拍花子既能得手一次,便能得手第二次,蠢材,卖了自己还要帮人数钱。” 宋衣呼吸急促,开始在椅子上发抖,他只听清了前面两句,脑中堆了许多许多东西一时什么想不起来,面上浮现出狰狞神色,失控地抓着头发。 抓住机会再添一把火,“你家夫人得了你的信和银子,并没有照你说的那样搬家,她和女儿一直在等你回去。” “你签字画押,背一条人命,我给你寻个负罪最轻的刑罚,让你免了死罪,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 轻缓的声音宛如是说书人口中东海深处擅蛊惑人心的鲛人所出,连匡求都多看了他一眼。 宋衣眼神灰败无神,像是穷途末路的吊死鬼,抓着头发的动作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稻草虽坚韧,也只是稻草罢了,不能同冷铁相抗。 朦朦胧胧间他看见面前这人双唇一张一合,冷冷地吐出一把又一把杀人夺命的刀刃,搅得他五脏六腑生疼,地上的暗像是他流的血,淌满了一屋子,他整个人坐在血泊里。 沈麟平静道,“你夫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你主子知道吗?” 宋衣瞳孔巨震,彻底崩溃。 从戒律房中出来,沈麟步子都轻松了些,匡求手里拿着签字画押的状纸,垂眸一言不发。 “怎么?觉得我心狠?” 匡求摇头,道,“你很聪明。” 沈麟突然淡漠地笑起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我们这种人的悲哀,下辈子要还的。” 匡求侧眸看他,欲言又止。 沈麟望着天边云舒云卷,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匡求还在看他,便轻轻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忙你的去。” 他故作轻松,“又不是我一个人,再怎么说,顾长云总是个垫背的。” 匡求淡定收回目光,“嗯。” 裴文虎一回来,见着那张状纸,吃了一惊,抖抖索索看向匡求,“你们怎么弄的?不会把人打成了血葫芦吧?!” 匡求阴森森一笑,“你猜。” 他收好状纸抬头就走,留下满脸不可置信加震惊的裴文虎一人傻站在院里。 不多时沈麟慢悠悠提着热水壶经过,莫名其妙,喊了他一声。 没想到裴文虎狠狠一个激灵回神,嗷一嗓子跑了。 沈麟无语。 青天大白日的,这孩子中邪了不成? 宋衣认罪的状纸本应由大理寺卿顾长云呈给上面,但他不在,这差事沈麟不乐意干,便甩给了匡求。 打着大理寺卿的名号,状纸一路飞快送到了赵贯祺面前。 赵贯祺一目十行看过,神色并不算轻松,他沉着一张脸,指尖有规律地轻点在桌面上。 福善德缩着肩膀站在朱红盘龙漆柱旁,竭尽全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不得了,昨晚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他怕赵贯祺睡不好觉半夜找不到尽心的人伺候而大发雷霆,尽职尽责地守了一夜。 夏日里夜长,他凝神静气竖耳听了半晌也没听见屋里叫人的喊声,微微松懈了些,徒弟孝顺地搬来一个圆凳,他便坐了靠着柱子打盹,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小徒弟百无聊赖的陪着蹲在一旁,后半夜,看天上被风吹来的阴云遮住了月亮,疑心要落雨,犹豫要不要喊醒他。 然而还未有动作,门内传来瓷器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福善德一瞬时从梦中惊醒,连忙蹬了圆凳凑到门边喊皇上。 门纸糊了两层,外加没有月光,里面没有点灯,帷幔层层遮挡,乌漆嘛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几息后,赵贯祺一如既往淡然无波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道一句无事便没了后话。 屋里亮起了灯。 福善德和小徒弟在外面站了半天,无论怎么听入耳只有呼呼啦啦的风声,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贸然进去,就又站回了原处,时不时往窗内瞥一眼。 一盏茶时间过后,阴云终于被夜风吹散,皎皎月光泄下,小徒弟眼尖,看见一团黑影在屋顶上飞快掠过,慌里慌张地戳了戳望着一处发愣的福善德,指给他看。 福善德眯着眼使劲看去,屋顶上哪还有什么黑影,不轻不重给了他一巴掌。 小徒弟委屈地扁嘴,他看了,虽说觉得他是花了眼,却怕万一,踌躇几分踱步到门前,见里面还有光亮,试探着轻轻叩门,问皇上要不要热茶。 赵贯祺颇为不耐地让他们退下。 两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后退离得远远的,生怕惹他不快掉了脑袋。 今早上一起来,赵贯祺眼里满是红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看得福善德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地伺候着穿衣洗漱。 地上静静躺着一摊瓷片,是床头小几镂空小泥炉上温清茶用的小茶壶。 福善德下意识想起小徒弟说屋顶上有黑影在动的话,揣测昨晚定然发生了什么。 若是真有此事,夜探皇宫,摔了茶壶,赵贯祺一夜未睡,种种穿插在一起,让他细思极恐,出了一背冷汗,偏偏赵贯祺敏觉得很,他竭力做出自然样子,藏在袖中的手轻颤,还是被他深不可测地看了几眼。 现如今大理寺那边送了杀害惠举的凶手伏法的状纸,赵贯祺的眉头没有舒展开半分半毫,反而有更加收紧的趋势。 大理寺的人还在外面站着呢,福善德偷摸往外瞥了一眼,少年清瘦的身影静静站在阶下,衣摆被风轻轻荡开。 静默良久,赵贯祺闭了闭眼,提起朱笔在状纸上批了已阅。 这件事便就此揭过。 街上人头攒动,严铧子超在人群中穿梭,目光犀利,四处寻找韦羿的身影。 韦羿得了云奕的话,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从他面前晃过。 严铧子超马上黑了脸,拨开人群往他的方向追。 韦羿领着他往一条更多人的街上去,不紧不慢走了一会儿,收到楼上一人传来的暗示,猛地一俯身借人群遮挡匆匆溜走。 严铧子超一见他的背影消失,眼皮狠狠一跳,然而今日没那么多糟心的事,许是被人群挤来挤去的,不多时他便再次锁定了一个背影。 他在人群深处艰难挪动着,忽而被一人狠狠撞了下肩膀,用力之大竟让他身子扭了半圈。 严铧子超稳住身形,那人早已隐入人山人海中消失不见。 他愤愤骂了句脏话,急切转身去寻韦羿,却诧异而惊恐地发现眼前好几处都是一模一样的熟悉背影,穿着各色衣裳,他眼花缭乱,觉得哪里都是韦羿。 四面八方传过来熟悉的笑声,声浪入耳,潮水般奔涌过来冲得他几乎窒息。 这,这什么情况?! 他呆呆站在人群中,被过路人不断地冲撞,好不容易回神,人群中许多人扭头看他,指指点点,目光像是在看傻子。 严铧子超脸上一热,慌忙拨开一条路来落荒而逃。 一茶楼上有人抬手轻轻拨开竹帘,将街上之事收尽眼底。 韦羿从后面绕到楼上包厢,客气地叩了叩门。 伦珠的目光顺着街道朝远处滑去,“进来。” 韦羿进门,恭敬行礼,“多谢坊主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伦珠心不在焉,回身看他,“有人找晏小姐的麻烦。” 韦羿一愣。 伦珠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淡淡道,“我已让人暗中跟着他,看他到底受何人驱使。” 韦羿讪讪道,“我因怕麻烦近日躲着他,倒是忘了……” 伦珠忍不住皱眉,“晏小姐还是个孩子,你们……长些心罢。” 韦羿连连称是。 听雨轩,顾长云被赵远生拉去听戏,十句有八句不离他听到的流言蜚语,迫切的想要讲给顾长云听。 顾长云敷衍再敷衍,心中不耐,记挂着其他事,定定地瞧了他片刻,在赵远生觉得忐忑欲收敛嬉笑之前噗呲一声乐出来,笑问他到底得了什么有意思的消息非要和他分享一番。 赵远生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见着不悦,便大着胆子犯皮,叫来自己的侍卫吩咐两句,那侍卫点头跑下去,很快拿上来一轴画卷。 顾长云挑了下眉,呼吸一滞,不动声色冷下目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关心则乱 楼下唱得缠绵,尾音百转千回,都抵不过顾长云的心乱如麻。 赵远生兴奋地将干果点心碟子推到一旁,将画轴拿到桌面上摊开。 果不其然,又是这种画。 赵远生不敢笑得太过分,凑过去压低声音,“唉,你知道不,外面都传这画中女子就是你养在府里的小情儿,说的有理有据,可像真的了!” 顾长云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桌下笼在袖中的双手渐渐紧攥成拳,他微微一笑,“从哪听说的?一个个都是说书的好料,可真行。” 赵远生目光灼热刮他脸皮,“不是我说,你这藏着掖着吊人胃口,到底真的假的啊?若是假的,光明正大带出来见见人,不就没那么多人造谣了么!” 顾长云神色无异,一字一顿道,“那倒也是。” 他现在无暇顾及是何人将这画卷送到了赵远生面前,更值得忧心的是这东西有没有传遍朝堂上人过目,比如说萧何光和赵贯祺。 不过他心知或许已成定局,平静后马上开始思虑对策。 赵远生眼底压着狂热的好奇,见顾长云犹在低头端详这副画,饶有兴趣的样子,像是没见过画中之人。 他心中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猜错,然转念一想,顾长云这态度模棱两可,已经有所松动,自己清闲无事,过不了多久就能磨的那女子露脸,便又觉得不算什么了。 顾长云再无心思听曲儿看戏,小巧茶盏在手中转来转去把玩,耐心熬到饭点,同他用了顿饭两人分道扬镳,到家一下马车便急急往后面院中去。 云奕不在,三花霸占了她的躺椅正睡觉,顾长云虽急,还是放轻脚步,转了一圈径直去寻白清实。 白清实正挽着袖子拿着花锄种花,一扭头看他焦急烦躁之色尽浮于面上,倍感惊愕,以为出了天大的事,连忙扔了花锄。 顾长云站他身后看他洗手,快声将今日发生之事同他说了。 白清实身形微微一顿,面色古怪,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顾长云关心则乱,白清实在这些画刚刚流出来的时候就已想到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云奕暴露顾长云狠心将其驱出京都。 上次不就是这样? 他慢慢擦干净手,脑中斟酌着话,慢慢回过来味儿了。 顾长云不想云奕走,便不由自主地屏蔽了自己原先这些,几乎发自本能属于条件反射的猜想和推算。 说白了还是关心则乱。 他回身,刚要说些什么,忽而发现顾长云似是没在等他回答,侧脸看他才辟出来的花圃,轻声问,“你种的什么?” 微风撩起他几缕长发,顾长云面上一片空白茫然。 白清实站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扫视地上的杂乱,若无其事道,“陆沉昨日带回来的耧斗菜种子。” 顾长云静默片刻,慢吞吞嗯了一声,怆然若失,转身走了。 白清实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神色复杂,半晌没有动作。 顾长云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便会去祠堂跪着,龛前静静染着香烛,浅浅照亮诸多牌位,昏暗而肃静。 烛光摇晃,似是长辈的喃喃低语。 顾长云缓缓抬头,横梁上悬挂牌匾,乃开国皇帝钦赐,上书德厚流光,承载了历代顾家军守卫江山百姓的赫赫战功。 他闭了眼,耳边马蹄声响起,战旗猎猎,战鼓嘶哑,污泥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脖子往盔甲里淌,握着银枪的虎口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夜晚漆黑无比,看不清前路。 雨点又落了下来。 顾长云跪着,身上是干的,却被水雾密不透风的包裹,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战他没有败,为父报仇,将如苏哈里打得落荒而逃。 然而他也没有赢,意气风发的将军成了王侯,离了边疆的风沙,离了银枪和烈酒,孑然一身留在了明平侯府中。 他在雨帘中睁开眼。 不求怀瑾握瑜,但求问心无愧,他顾长云身为顾家长子,守得了江山,亦能护着意中之人。 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无声凝视着他,顾长云重重叩首,三声闷响,触地有声。 外面阴云翻涌,不多时便遮挡了日光,夏日的天说变就变,眨眼间地上已被大滴大滴的雨点淋湿完了。 南衙禁军府邸,广超抱着胳膊在廊下,呆呆看着地上一小水坑,汪习站在他旁边,雨滴溅到了靴面上,便将他往后面拉了拉。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庄律沉着脸推开门,凌肖面无表情走了出来,垂在身侧的手上染了血痕。 随着房门打开有阵阵臭味飘出来,广超汪习齐齐回头,没有一人开口问话。 见他出来,陶明往身后瞥了一眼,一人不动声色淋雨走出院子,去找凌志晨。 凌肖望了眼天上,往前几步,伸手出去接顺着雨链流下来的雨水,长指缓缓揉捻,洗去手上脏污。 众人都等着他开口。 身后仵作心惊胆战地捧出来一托盘,托盘上一块烂肉,一黑色虫子四肢紧紧勾在上面,却早已没了生机。 广超倒吸一口凉气。 凌肖侧眸,望向陶明,平静道,“大人,你看见了。” 陶明深不可测的目光滑到他身上,迟疑地点了点头。 凌肖吊了一宿精神,又被凌志晨一遍一遍地盘问,直到戌时四刻才出了正厅。 细雨淅淅沥沥落在肩上,凌肖疲惫不堪,无心撑伞,然腰身依旧挺直,沉稳往后面的居所走去。 汪习广超挤在廊下,庄律靠着柱子站在另一侧,等在门外。 凌肖过去将门打开,神情恍惚地邀他们进门,一连灌下半壶清茶。 庄律心知他被逼得太紧,此时精神不济,同另两人使了个眼色,广超停在了门外,汪习将怀里揣着的热馅饼放桌上,小心翼翼开口让他别忘了吃。 也不知凌肖有没有听进去,在里间应了一声。 庄律抿了抿唇,打来一壶热水放到桌上,轻手轻脚退出去,无声掩上房门。 凌肖一头倒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阖上了眼。 云奕撑伞从长乐坊出来,刚被伦珠拉着东问西问,暗示她若是受了谁的欺负就同他说,他定然帮着欺负回去。 她哭笑不得,说不感动是假的,反过去拍拍他的手背安慰。 就知道是楼清清。 但她这次心中轻快不少,动作间有一汪盈盈月色环在腕上,引得她时不时便要低头看上一眼,再轻轻笑一下。 她可是能恃宠而骄的人,怎么能跟外面那一群自以为是的莺莺燕燕一般见识。 顾长云为她留了门,云奕透过雨雾看见那一道斜在地上的光亮,愉悦地推门进去。 先见着桌上一个木盒,三花躺在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软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 云奕忍住没上手撸一把,指尖顺着盒子边缘轻轻一滑。 顾长云看清她腕上的桌子,目光一暗,招手让她过去。 “哪找出来的盒子,”云奕眸中带笑,“整好装下一个三花。” 顾长云捉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握,“它自己到处跑着玩,从王管家那翻出来的。” 云奕用他的杯子喝茶,瞥见他神情不对,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今儿谁惹侯爷不快了。” 顾长云捏着她的手腕摩挲,漫不经心道,“楼清清。” 云奕挑眉,看他猛地沉下脸,腕上的痒一路窜到心尖,依偎过去,呵气如兰,“侯爷要为我出气么?” 顾长云被她勾得心神一动,点了点她的鼻尖,“脸真白。” 他将今日之事同她说了,云奕反应不大,没敢说自己早就料到有此一日。 顾长云闷闷不乐,古怪道,“我和白清实说是时,他脸上的表情同你一样。” 云奕憋笑,“看了就看了,我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 顾长云白她一眼,“那上面不是你。” 云奕乐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我大概知道那画是打哪来的。” 顾长云猛地看过来,目光锐利。 云奕便同他讲了邹珣,啧啧感慨,“我问了人,说他进了京,可怜人,说不定还在漱玉馆里扣着呢。” 顾长云一针见血,咬牙道,“他于你有意。” 云奕长长唔了一声,逗他,“我的言行举止都那样了,若他还是有意,可真要叹一句真心。” 顾长云冷哼,“不过是见色起意,肤浅。” 没曾想又炸出来一件闹心事,顾长云默了默,撩开她的袖子看那枚玉镯,松口气,催她回去歇息。 云奕被他握着肩膀送到门外,扭头看他,刚要开口打趣,就被他堵住了唇。 热意轰然上头,云奕脚步飘浮地回了屋,倒在床上闷笑,抬起腕子端详镯子,珍贵地摸了摸,不受控制地想起三合楼锁在柜子里的衣裙。 多好看的正红色。 皇宫,赵贯祺辗转反侧,听外面雨声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就是不停,冰盆散着凉意,然而这点凉意并不足以使他裹着锦被还瑟瑟发抖。 心烦意乱,索性起身,唤福善德进来撤了冰盆,将殿中所有的灯烛点上,神色不明地坐在最光亮处。 如苏柴兰的亲笔信早已被他烧成灰烬,赵贯祺喉中干涩,沙哑地嗤笑一声。 不知道从哪个泥巴窝里滚出来的狗崽子,竟然妄想从他堂堂天子这里分得一杯羹。 他老子不行,他更不行。 赵贯祺神情渐有癫狂之色,离北,呵,离北什么都不是!仗着是边外最大的部落就上赶着找死,可笑至极! 就算不靠着顾家,不靠着顾长云……赵贯祺双眼发红,狠狠按了把心口,他还有可用的好三弟,还有先生。 他扑向桌面,哆哆嗦嗦地拽过来纸笔,用力之大竟将一杆紫毫甩飞出去,在地上摔成两截。 先生,先生,得给先生写信,得请先生进京! 无数灯烛悄然照亮他狰狞面孔,流下点点烛泪。 百戏勾栏,三层戏楼中,如苏柴兰赤脚站在廊下,衣领大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外衫松松垮垮披着,依旧戴着那面黄金四目面具。 白玉坠子搭在他身前,贴在皮肉上微凉,红绳更加衬得他肌肤胜雪。 他自带一种诡异的美感。 阿骨颜单膝跪于他脚边,视线内脚踝形状好看,小巧的脚趾泛着浅浅的粉色。 如苏柴兰厌恶地望着外面的雨雾,片刻后,一脚踩在阿骨颜的肩上。 阿骨颜身形未动,听他慢条斯理道,“这件事你做得好。” 阿骨颜一手覆于心口,沉声道,“为主人效劳。” 如苏柴兰放下脚,娇气地笑了一下,遥望宫墙,喃喃低语,“我看你能忍到何时……” 雨下紧了,扎西看了一眼熟睡的扎朵,合上了用来透气的窗子。 如苏柴兰得手了,他困惑地拧眉,想不明白为何结果同他卜算出来的卦象有异。 又有人介入了。 是长兄吗?扎西不敢这般猜测,离北狠狠伤了草原上骄傲翱翔到鹰,他早就不会回去了。 用来接屋顶漏水的陶盆已经满了,扎西挽起袖子,吃力地搬起它出门,倒到矮屋后面的水槽里去,一个来回而已,他喘息不断,望着自己过于纤细的手臂皱眉。 这药真不能继续吃了。 凌肖又做了梦,梦里火光滔天,哭喊不断,门缝之间一双眼睛默默望着他,悲哀和绝望无声泛滥成灾。 他站在十步开外,身着禁军服饰,一手紧紧握着刀柄,一手死命攥着一块木牌,硌得掌心生疼,然而低头去看,木牌赫然变成了南衙禁军副都督的腰牌,变成火团,烧得他一手的血。 好累,他无力地抬手,踉踉跄跄上前,好累,是不是将那扇门打开,就能解脱了。 但有人拽着他往后,后面是深渊。 一道惊雷生生将他从梦中拉出来,鲤鱼打挺起身,第一先低头看手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那并不只是个梦。 心中惶惶,疲倦却也亢奋,凌肖换了衣裳,随手拎上斗笠出门去了。 私宅,窗台鹤草精神抖擞,凌肖进门先去看它,眸中神情缓和了些,从怀中拿出帕子轻柔拭去长叶上挂着的雨珠,忽而浑身一僵,几欲目呲欲裂,怒火掺着绝望,疯了般闯入门内。 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的水坑里。 狼藉,一片狼藉,他舌尖咬出了血,才逼得几分理智回笼,眸光狠厉,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刀刃,杀机尽现。 第一百六十章 分内之事。 凌肖在门外僵站片刻,怒火和杀机渐渐歇下,变本加厉的绝望淹没头顶,跌跌撞撞向内间走去。 他目力极好,黑暗中看清床帐塌了一半,尽职尽业的机关暗器射出仅剩的几枚暗箭,凌肖没了力气闪躲,硬生生抬手接了,甩到一边。 挣扎又挣扎,他颤抖伸手,缓缓撩开蒙了一层灰土的床帐,随着他的动作,枕上有一角木牌露了出来。 目光一怔,顿时燃起来几分生机,凌肖一时想不到其他,飞快将木牌捧起来紧紧捂在心口之上,隔着衣衫狠狠硌入皮肉,如同溺水的人一瞬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恍若重生,过了许久四肢五骸才渐渐回暖。 是谁来过?是谁来过! 凌肖眸中仿佛卧着一块寒冰,猛地回头,定定看向窗台鹤草。 浅紫色的花苞要开不开,轻轻摇晃,长叶上缓缓滑下一滴雨珠。 他谨终如始,除了云奕,怕是只有庄律跟着来过,还是另有其人…… 凌肖小心拂去木牌表面灰尘,珍之重之地放进了衣内暗兜,神色渐沉,他需得尽快另找一处宅子了。 雨打瓦片声还在响,时大时小,凌肖再无留下的意思,淋雨出门,带走了窗台上那盆鹤草,离开的时候并未回头。 斗笠挡不住所有的雨,仍有几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眉眼沾了湿意,愈发显得深邃阴沉,紧紧抿着唇。 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罢了。 雨雾为夜色笼了一层纱,野郊,无名小山上绿意浓稠,湿漉漉地挂在黑褐色的枝干上,青石板并不平坦,上有指尖大小的小坑,是风吹雨打的结果,此时积着雨水,经过路的灯火这么一照,像忽明忽暗的眼睛,望着雨雾,亦望着来人。 深夜有客来访。 来人微微抬头,看了眼沧浪书院的牌匾,叩响木门。 满安提着灯站在门内揉眼,抬声问门外何人。 门外人一袭黑衣,整个人笼在蓑笠下的阴影中,不动声色抬手,将一枚金制令牌贴上门缝。 满安被冷风吹得清醒,瞪大眼凑上去看,登时后退两步,手中灯笼跌在地上,火烛底座一歪,竹纸的灯笼罩子随之燃成一团火,倒映在他惊愕慌乱的眸中。 汪老眠浅,早被叩门声扰醒,披衣而坐,不多时听见满安脚步匆匆往这边来,失了分寸地拍门唤他。 “先生!先生!有人来了!” 汪老犹自出神。 不会是景和的人,满安反应不会那么大,还有谁会大半夜冒雨找他这一把老骨头。 满安似乎才想起自己冒失了,猛地噤声,但他自己不知如何应对门外那人,无奈继续敲门,声音带着恳切和央求,“先生?先生?您醒了没?” 汪老后知后觉唉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请客人去堂上,我就来。” 满安巴巴应了,刚想跑去烧水煮茶,一个急刹车,想起人还在门外等着,便顶着蓑衣跑回去开门。 来人礼貌地等在门外,漫山的冷风裹着雨点打在他的后背和侧面,依旧一动不动。 满安开门,还以为门外站的是一座石雕,愣愣开口请他进去。 身材高大的男子深深看了地上灯笼残骸一眼,斗笠低了一低,是在颔首应答。 汪老出门,看见假山石旁边的芭蕉被雨打得抬不起头,顿了一下,默默紧一紧披着的衣衫,撑伞往正堂去。 男子并没有随意就坐,正对着门站在廊下,满安沏好茶,颇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边,等到汪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男子似有所感,转身,摘下斗笠蓑衣,对汪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汪太傅夜安。” 汪老脚步一顿,轻轻一摆手,“上半辈子的事了,不必如此称呼老身。” 男子便改口称他为先生,同时,将方才拿出来过的黄金令牌双手托着,低头递到他面前。 汪老随意瞥了一眼,没有理会,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进门。 男子神色未变,回身托着令牌跟着他身后。 满安扶着汪老在椅子上坐下,为他倒了杯热茶。 汪老捧着暖手,目光淡淡落在不卑不亢躬身站在面前的男子,努力回想一番,迟疑问道,“你看着面熟,是不是姓方?” 男子抬头看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晚辈母亲为方家三小姐,单名一个敏字。” 汪老出了一回神,才道,“我记起来了,方敏……你母亲是个很有灵气的姑娘。” 可惜识人不清误了终身,又是敢爱敢恨的性子,将孩子生下来后失血过多,没能挺得过来。 这种惋惜的神情他已见得太多,方善学漫无边际地想,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浅笑,将手中金牌往前又递了一递。 汪老总算舍得看向他手里,静默片刻,半是无力半是黯然缓缓摇了下头,声音发涩,“我帮不了他什么。” 方善学似乎是没听到,往前走了一步,半跪下,恭敬道,“皇上请您归京。” 满安绞着手指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神情很不忍心。 “皇上……”汪老低声喃喃,苦笑道,“他如今是皇上……是了,皇天厚土皆生养他一人,身于万人之上……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方善学沉默不言,唇边笑容隐隐含着讽刺。 “满安,给这位大人倒茶,”汪老闭了闭眼,神色重归寂寥,随意接了黄金令牌拿在手里,指尖轻颤,垂眼道,“方大人,不知老身需何时启程。” 方善学起身,行了一礼,“越快越好。” 凌肖回到南衙禁军府衙时,汪习正提着一小坛酒踮脚往檐下走,肩头潮了一片。 将将平旦,时辰还早,凌肖弄出些声响,引得他回头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汪习惊讶又乖顺地闭紧了嘴,看他轻轻开门,怀里裹着一盆花。 凌肖将花盆好生安置在窗前桌案上,点了盏灯,问他,“怎么过来那么早?今日事多,该多歇一会。” “睡不着了,怕待会雨大,路不好走,”汪习抬了抬手中酒坛,“凉气重,喝点暖暖身子。” 凌肖轻轻摇头,“喝酒误事。” 汪习欲言又止,但凌肖比他们的事多得多,这个节骨眼上,的确不能再出纰漏,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那我放柜子里了,完事了再喝。” 凌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去了内间,背对着外面汪习,脱去泛着湿气的外衫换上禁军的玄色内袍。 汪习不知他去了哪,但不敢多问,他看得出凌肖心情不佳,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种天气应该去喝羊汤。” 凌肖穿了外衫,挂上腰牌,将佩刀从刀架上拿下搁在外面桌上,认真道,“待会你们没什么事,让庄律看着些,带广超出去喝便是。” “那可不行,”汪习急忙拒了,嘟囔一句,“还得给你撑场子呢,庄律一个人形单影只的……” 他鲜少说成语,为此暗暗红了脸。 凌肖低迷的情绪总算提起来些,笑了一下,“弟兄们都在。” 汪习讪讪摸了摸鼻尖。 两人静坐无话,听外面雨声骤然急了起来,有人踩着了水洼,愤愤地骂了一句什么。 汪习回神,“广超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广超急匆匆跳上台阶拍门,因房门本就是微微掩着,他一个不妨,整个人扑了进来,险些脸贴地。 汪习心有余悸地拽着他的腰带将人提起来,小声教训,“多大人了,毛手毛脚的,你要是摔坏了脸以后找媳妇可算难了!” 广超被勒得吐舌,艰难站起来,嘀嘀咕咕,“以前都是你陪我一起挨教训,什么时候换成你教训我了……” 汪习一手揽上他的脖子,使劲揉乱他的头发,咬牙微笑,“怎么跟二哥说话呢!” 凌肖眸光浮动,静静看向窗外。 庄律踏雨而来,面色不善,见三人都在,收敛了些戾气,冷冷道,“凌都督请头儿过去,议事。” 广超诧异,“议事?郭法的不是水落石出了吗?” 庄律盯着凌肖,“是议其他事。” 汪习广超两人顺着他的目光侧开身子,望向慢慢将茶杯放到桌上的凌肖。 茶杯底轻轻一磕,凌肖起身,淡漠道,“走罢,去前面。” 照凌志晨的性子,还是想将此事压下去,但萧丞的人会在,所以他才想着找人商量,寻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陶明难道不在? 凌肖蹙眉,出乎意料的,在前厅见到了一身常服的萧何光。 萧何光缓缓转身,抬眸看向神色不明的几人,最终目光定在最前面的凌肖身上。 凌志晨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见他对凌肖微微颔首示意,心中一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对凌肖投去凌厉一瞥。 凌江和孟极不在,庄律默不作声环视屋内,站到一旁。 凌志晨居然将凌鸣带过来了。 凌鸣来的不巧,赶上了萧何光在这里,萧何光不怒自威,带来的人肃然而立,他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畏畏缩缩站在陶明身后,目光飘忽不定。 相比之下,凌肖不能再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 凌志晨面色不虞的另外原因便是这个,凌夫人自凌江被送出京后,一心想着让他多多带凌鸣出面长见识,凌志晨心想毕竟是自家儿子,跟着自己学学东西也好,现在来看,简直是丢人现眼。 凌肖在萧何光面前狠狠压了凌鸣不止一头。 萧何光淡淡看向凌志晨,“凌都督,人已到齐,能将刘磊一事说明白了吗?” “是,”凌志晨回神,侧脸看向身后。 陶明往后一瞥,凌鸣身形一僵,不自觉往他身后挪。 若是无人在场,陶明简直要无奈扶额,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凌志晨的目光寒气更重,一时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陶明那边。 凌鸣脸色尴尬,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肖自然也看见了他,还是陶明若无其事上前一步,正色道,“礼部主客司郎中刘磊,死因非为溺水,而为中毒。” 他抬声往外喊了一声仵作。 仵作心惊肉跳地垂首捧着一托盘进来,凌肖没有闪避,直身立于正中间,凌志晨面露不满,正要开口斥他一句,仵作已小心翼翼绕开他到了萧何光面前。 托盘上烂肉散发阵阵腐臭,萧何光敛眉,往前两步执起银签子挑起来漆黑一团。 陶明继续道,“此乃一种毒虫,盘踞于刘大人心口,日日夜夜吸食大人的精力和心血,这才造成当日惨剧。” 蛊虫腐烂得太快,现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萎缩成小小一团,轻易便能从烂肉上剥离下来。 萧何光不满于这点,冷冷望向凌肖,似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力。 凌肖同他对视一眼,轻描淡写唤了声庄律。 庄律应声上前,自袖中掏出一张草纸递上,“凌副都督开口要的急,准备匆忙,笔迹粗糙,还请萧丞过目。” 萧何光眉头舒展了些,接过细看。 凌志晨同陶明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陶明目露茫然,并不知凌肖何时准备了这个。 简直是翅膀硬了!凌志晨盯着凌肖的侧脸,心中窝火,连带着看凌鸣更加不顺眼。 凌鸣缩了缩脖子,只觉欲哭无泪。 苍天可鉴,又不是他自己愿意来的,还要挨冷眼,可是真冤! 萧何光端详草纸片刻,问凌肖,“毒虫能没有名字?” 凌肖沉吟道,“确实罕见,书中未有所记载,至今不明此为何物,只知身附剧毒。” 既然存在必有来由,萧何光瞥了那块烂肉一眼,将草纸折了几折揣入袖中,“时日仓促,难为你了。” 凌肖淡淡颔首,“分内之事。” 凌志晨更记挂另一些事,走到萧何光身侧低语,“此事已传入上面耳中,还望萧丞指点一二,该如何上报言明……” 萧何光冷哼一声,“朝廷官员一连死了三个,你说该如何上报?!” 凌志晨脑中百转千回,语气耐人寻味,“和仕刚暴毙于福满茶楼之前。” 萧何光略一思索,便知他心中计较,身为南衙禁军都督,为避免惹火烧身,竟想将这接连暴毙的罪过推到一个茶楼身上,顿觉讽刺无比。 然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斜睨他一眼,“你看着办罢。” 凌志晨只当他应允,松一口气,眉间郁色散去了些。 凌肖垂眸平静站着,看不清神色。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给你个机会? 清晨,空气湿润飘着雨丝,云奕推窗,迎面一股清凉湿气,不由得喃喃一句,“又下雨了。” 连翘进屋将昨夜的残茶端出去,浅笑道,“昨夜雨落了一宿,刚刚停下来。” 云奕颔首,随手取了衣架上的衫子披在身上,出门去了。 连翘捧着把油纸伞追上来,给她撑着,见她侧脸看,解释道,“侯爷猜姑娘不会撑伞,特让我送姑娘过去。” 云奕微微抬眉,没说什么,脚步轻快地望前面饭厅走。 顾长云坐在正位,目光轻轻落在膝上三花身上,听见院中动静吝啬地往外瞥了一眼。 三花伸了伸肉垫,软绵绵地打个哈欠,蹭一下他的袖口翻个身继续睡。 云奕自顾长云身后走过,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滑,从颈侧到肩头,激起一阵颤栗。 忍不住调侃道,“有人口里说着让我虚怀若谷,好问则裕,却还是抱着人家不松手,连眼神都不肯多分我一个。” 顾长云唇边噙了笑,“学生学的不好,怎有怪老师的道理?” 云奕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顾长云不肯轻易放过她,逮着就要好好调笑一顿,“给你个机会?” 云奕幽幽叹口气,“迟来的神情比草贱,侯爷可让我心寒。” 顾长云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笑骂,“小没良心的。”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白清实抽了抽嘴角,抬碗接了陆沉夹过来的蒸饺。 阿驿天真,费劲咽下口中的肉包,皱着脸问他们,“什么老师?云奕要学什么吗?有人是谁?” 顾长云收回含笑望向云奕的目光,捏了捏三花的爪子,抱着它往一旁去,毫不犹豫将问题抛给了云奕。 云奕余光瞅着他磨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侯爷嫌我才疏学浅,让我多读几本书,不然就要狠心将我撵出去学艺,吃不饱穿不暖,刮风下雨都得露宿街头……”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正起兴,被顾长云从身后捏着脸抬起来,咬牙切齿,“云奕!你再胡说我掰了你的牙!” 他刚洗过手,长指上挂着水珠,还未擦干就着急让她住嘴,此时有一滴顺着她抬起的下巴顺着脖颈往下滑,隐入衣领,看得顾长云目光一暗。 云奕犹不自知,含糊嘟囔句还不让说,低头去叼着他的指尖磨牙。 白清实面无表情按下阿驿的脑袋让他喝汤,不要看这些有辱斯文的画面。 顾长云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的虎口卡着她的下颚抬得更高,将指尖抽出来,垂眸仔细端详上面浅浅几排牙印。 “果然是牙尖嘴利,比三花还会挠人。” 云奕皮笑肉不笑,默默往嘴里塞了个虾仁。 顾长云戳了下她的腮帮子,坐下用饭,故作漫不经心问她,“你今日出门吗?” “可能,”云奕抬手舀粥,随口问道,“侯爷有事?” 一段盈盈玉色闯入白清实视野,白清实微微一怔,目光随着云奕手腕一转,到了顾长云身前。 这镯子有些眼熟,在哪见过。 顾长云静默片刻,喝了口粥,道,“无事。” 信你个鬼,云奕在心中默默叹气,若无其事道,“今日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就下大了,还是待在府里不出门了罢。” 顾长云面色明显缓和,还要矜持地一点头,淡淡道,“那倒也是。” 对面的白清实终于想起在哪见过那枚镯子,顿觉百感交集,牙酸地嘶了口气。 陆沉侧脸看他一眼,沉默一瞬,默不作声将他碗里拨到一边半晌没动的木耳菜夹走了。 倒是阿驿眼尖口快,“云奕,你戴了个新镯子!” 云奕点头,愉悦道,“好看吧,侯爷送的。” 旁边顾长云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没想到阿驿接着道,“好看,赶明阿驿也给你送个。” 顾长云一哽,白清实轻飘飘抬眸,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云奕余光瞥到顾长云面色一僵,还在偷乐,听见他说,“不行。” 阿驿莫名其妙,“可是云奕有两个胳膊,能戴两个镯子。” 登时,顾长云凌厉的目光将云奕空出来的那只腕子钉在原处,云奕觉得手腕一凉,悄咪咪往袖子里缩。 “不能随便送人礼物,”还是白清实开口打消阿驿的想法,“等你长大了再送也不迟……你现在有钱买镯子吗?” 直接擒住了阿驿的要害,阿驿愣了半天,委屈又可怜,“我没钱。” 顾长云松一口气,微笑道,“乖,以后你月钱减半,好好攒个十几年罢。” 瞧瞧,多狠的心。 云奕啧啧感慨,被顾长云用眼刀狠狠剜了一下,老实低头喝粥。 饭后,阿驿忘了自己是个被克扣月钱的倒霉孩子,饶有兴趣蹲在三花旁边看它舔羊奶吃。 云奕刚灌下一碗汤药,咂咂嘴,觉得药味淡了不少,不是那种闻着就想吐的苦了。 她伸个懒腰,想着回去睡个回笼觉,被顾长云拦了。 凉凉瞥她一眼,“吃完就睡。” 没有后话,但云奕凭空觉察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嫌弃,撇撇嘴在他身边挤着,和他一起看一本话本子。 顾长云似乎很喜欢这种关于才子佳人风月情仇的闲书。 片刻后,云奕打了个哈欠,靠上了他的肩膀百无聊赖继续看,还是几年前那种老掉牙的套路,这些写书的人什么时候能有些新意。 顾长云胳膊一沉,扭头看云奕已经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睡得小脸微微发红。 他静了静,搁下书卷将她横抱起来送到美人榻上,轻轻放下卷起来的竹帘。 云奕呢喃一声什么,翻身埋入了满是熟悉松香的抱枕蹭了蹭。 顾长云失笑,在某些时候云奕和三花很是相似,都不自觉地很会撒娇卖乖。 他一本书还没看完,王管家轻手轻脚过来,压低声音唤侯爷。 顾长云下意识看了眼里间熟睡的云奕,起身出门问何事。 王管家回道,“七王爷来了。” 赵远生?顾长云猛地沉下脸,“人在哪呢?” “前面大厅,”王管家察言观色,“七王爷嚷嚷着来探望侯爷,要往后面来,被来喜来福拦着呢。” “没病没灾的探个屁,”顾长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难得骂了句脏话,反应过来后压低声音,道,“让云七过来守着这边。” 王管家忙不迭应了。 房中云奕睡意朦胧地唤顾长云,顾长云一转身进屋,变了个脸,到她面前俯下身轻声问怎么了。 云奕揽着他的脖子,艰难眯着眼看他,“赵远生来了?” 顾长云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心意将身子压的更低,“你睡你的,要是嫌不得劲就回偏院去睡。” 云奕脸埋在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肉上的感觉很让人心安。 “冲我来的?”云奕闷笑一声,“还真是新鲜,他不是已经看过了画?还非要瞧一瞧真人么。” 顾长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皱眉,语气强硬了些,“回去睡罢,别乱跑。” 云奕乖顺地被他半搂半抱地扶起来,在云七的陪同下撑伞往偏院去。 云七绷着一张俏脸,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云奕怎么调笑她都不开口怼回去,然而这次云奕安静得出乎她的意料,她忍着侧脸惊讶看她的冲动将伞往那边斜了斜。 云奕似是没有发觉,她们穿过月亮门,走过种着白牡丹花的小路,到了岔口云奕停下,远远朝前面的方向看去。 已经能听见赵远生的笑声了。 云奕并没有要惹顾长云生气的打算,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枚狼牙是赵远生送来的,七王爷府里一定还有其他不见天日的东西,只是可能连赵远生本人都没有发觉罢了。 云七耐心地撑伞等她回神,王管家找了过来,说厨房做了新鲜的酥黄独,要不要配些黄酒小酌一杯暖暖身子。 他目光中带了些想她快些同意的恳切,云奕无奈,知道是顾长云让他来的,便浅浅一点头,道一声劳烦。 云七古怪看她一眼,觉得她大概是吃错了药,怎么会这么老实。 云奕想着心事回了偏院,檐下连翘抱着三花等她,三花本还窝在她的怀里打盹,一见云奕,娇气地伸爪子朝她喵呜直叫。 云奕接过它团在怀里,来福送了酥黄独和温好的黄酒过来,她心不在焉饮了两杯就抱着三花上了床,三花刚洗完澡,浑身带着皂角的清香,于是云奕放心地将它搂在怀里闭上了眼。 侯爷在呢,赵远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是多睡一会儿,晚上再出行罢。 三花贴了贴她的下巴,寻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继续打盹。 云七在外面廊下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不放心的将窗户轻轻拨开一条缝。 云奕确实在里面,不过呼息习惯性过于轻浅,只有三花惬意地打着小呼。 雨点大了起来,云七呆呆站了一会儿,撑伞离开。 房内,云奕缓缓睁开了眼,本欲起身,三花攀着她的胳膊睡得正香,她怔了一会儿,认命地复又躺下。 行吧,还是顾长云知道怎么克她。 前面正厅,赵远生毫不压抑怒火,咬着牙对来喜怒目而视,大声嚷嚷,“你敢拦本王?!本王可是七王爷!你们侯爷的知交好友!你一个下人,谁借你的胆子敢跟本王对着干?!不就是往后面走一走么,你没长脑子吗!” 来喜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固执着沉默。 一拳打在棉花上,赵远生火冒三丈,巴掌高高地扬了起来。 来喜心头一跳,正要闭眼挨了这一巴掌,想象中的疼痛还没有到来,顾长云的声音先在身后响起。 一贯的漫不经心懒懒散散,含笑道,“干什么呢,那么热闹?”他走近了些,故作惊讶,“远生,下着雨怎么不进屋去坐,非要在院里跟一个下人斗嘴,害,多不值当!” 来喜接着他的眼色,暗地里狠着心掐了大腿一把,再抬头时眼中含泪,对着顾长云直直跪下,膝上顿时湿了一片。 “奴婢知错,还请侯爷责罚。” 顾长云皱眉,他不喜欢奴婢这一类词,明平侯府中的小侍只需自称为我,侍卫自称属下。 他指背轻轻拍了拍来喜的侧脸,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但在赵远生看来就是明晃晃的羞辱,只觉得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来喜眸中闪过几分感激,低着头站起来被来福恶狠狠拽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院去了。 两人刚一拐弯,来福忙撒开手给他理好衣领,愤愤骂了一句,让他赶紧回去换一身衣服,来喜不以为意笑笑,说只当被狗咬了一口,不必放在心上。 赵远生出了恶气,毕竟是在顾长云的地盘上,在顾长云第二次问他怎么不进屋的时候没什么底气地讪讪一笑,灰溜溜跟他往回去了正厅。 也没那么老实,跟他说几句闲话,左看右看,嘿嘿笑着问嫂子在哪。 顾长云的心火被那两个字奇异地安抚下去,随口应道,“后面睡觉呢。” 赵远生会意,笑得揶揄,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顾长云浑身一阵恶寒,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 小人之心。 赵远生没等来他的下文,觉得没什么意思,随口道,“给你说个新鲜事,今儿萧丞称病未去上朝,稀罕的很,风吹雨打日晒的也没见他缺席过一天,去年冬天下大雪,雪直接积到膝盖,马车不能行,他还不是撑着伞趟着雪,雷打不动准时站在了宫门前!” “这我不知道,”顾长云不感兴趣,“我又不是天天去。” 赵远生一想也是,两碟点心一壶茶下肚,满意地拍拍掌心碎屑,挤眉弄眼邀他今晚出去乐呵乐呵。 他这副样子难免不让顾长云联想到花街,迟疑一瞬。 赵远生不怕事大,“害,我说长云,你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吧,”他夹带了试探的意味,嬉笑道,“还是说新欢太让你魂牵梦绕,竟是要咱们小侯爷守身收心了?!” 顾长云心中冷笑,面上愈发不显,无所谓笑笑,“什么新欢什么旧爱,新欢时时有,姑娘嘛,好看的多了去了,难不成还都得爱过来一遍?费心!” 好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模样,赵远生得了他的话,抚掌大笑,“说得好!今晚咱们就去漱玉馆!听说又来个好几个身娇体软的美人儿,唇红齿白肌肤胜雪,摸上一把比绸缎还滑溜……就算楼馆主吃味不快,兄弟也得给你牵线搭桥!今晚就一亲芳泽!被翻红浪!”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诗词章赋不通,说浑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顾长云但笑不语,静静喝茶。 赵远生拿不准他什么意思,索性一拍大腿,“兄弟就当你答应了,我先回去收拾一番,晚些咱们同去!” 顾长云懒洋洋应了,暗暗揣摩萧何光今日因何没去上朝,称病?怎么可能,那么关心举国上下大小事务的人,就算半截身子要入土了,也会差人抬着他去皇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长云想得入神,还不知道今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待他反应过来将赵远生骂个狗血淋头,已经晚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个就一个罢。 天气阴晦,汪士昂进京时雨下得正大,风雨凄凄,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无人对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多加注意。 满安困到不行,抱着他的小包袱缩在角落打瞌睡,一路上从梦中惊醒数回,惶惶不安地抬起脑袋看一看闭目养神的汪士昂才微微松一口气。 汪士昂身心疲累,静不下来,宽大袖下捻着一檀木珠串,沉默不语。 方善学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蒙的严严实实坐前面赶车,在城门前出示通行令牌,守门的将士一看连忙将三层路障抬开,继而汪士昂听见了城门打开的声音。 只过了一夜他面上沧桑许多,深深叹一口气,知一入此门便没有了回头之路。 赵贯祺从未逼迫他,是他将自己逼上了这样一条路。 方善学敏锐捕捉到马车里叹息的声音,唇边露出嘲讽的微笑,语气却恭敬,“已经入城了,先生稍安勿躁,等入了皇城,您就能跟皇上好好叙旧了。” 满安睁眼,小心翼翼看向汪士昂。 汪士昂自嘲一笑,随即收敛面上神色,淡淡道,“方大人有心。” 他声音很低,但方善学还是听到了,没再多说什么,将斗笠往下压低遮住眉眼,专心赶车。 皇城,赵贯祺负手而立于摘星台上,平静望着城门方向。 虽是有屋檐遮挡,但高处风大,雨水被风裹着斜进廊下。 福善德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件长披风,迟疑道,“皇上,雨天水汽湿重,龙体珍贵,您还是多加件衣裳吧……” 赵贯祺无动于衷,鹰眸锐利射透雨帘。 福善德不敢作声,低头捧着衣裳站在一旁。 马车悠悠行进侧门,沿着窄窄的宫道渐行渐近。 赵贯祺眉头松了些许,一甩袖子匆匆下楼。 福善德一惊,连忙撑伞跟上。 雨淅淅沥沥下,阴沉沉的窥不见天色,云奕醒来不知是何时,懒洋洋得打个哈欠,一翻身在枕上摸着毛茸茸一团,还以为自己睡梦间将三花挤上了枕头,忙坐起来看它有没有事。 三花睡得没心没肺,两只前爪无意识地在空中踩来踩去,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云奕失笑,轻手轻脚下了床,取了衣架上那个外衫披到肩上,明显宽大,早晨不知是没睡足还是习惯了什么,竟没有发觉这是顾长云的衣衫,怪不得王管家连翘碧云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躲躲闪闪不太一样。 顾长云没在府里,云奕在书房里找到了他留给自己的字条,说是去大理寺一趟,让她喝药自觉一些,不许剩个碗底。 云奕静默片刻,若无其事将字条揉成团塞进了后面架子上的青花瓷瓶里,晃悠出门去后面寻吃的。 碧云正在做糖渍李子,半青半红的李子盛在白瓷盆里分外讨喜。 云奕瞅着那颜色打消了拿一个吃的念头,捧着蜜茶坐她旁边,等自己的汤面出来。 碧云被她盯得暗暗红了脸,磕磕巴巴道,“姑娘,这个现在吃起来酸的……等过些时间腌好了,就变得又甜又脆,那时候冰一下当零嘴最好不过了。” 这是以为她馋呢,云奕笑了一下点头,吸溜了一小口热茶。 碧云悄咪咪看她一眼,用小刀在李子上划十字,过了会儿又看一眼,使得云奕不由得怀疑自己这副面皮好看的紧,连一个小丫头都能深受诱惑。 她起了坏心思逗她,“碧云,你再偷看我,侯爷知道了要吃味的。” 小姑娘脸上腾得烧起一片,手中动作一抖,李子噔一声落入瓷盆中。 云奕连忙托起她那只拿着小刀的手,生怕她划着自己,无奈道,“你这面皮也忒薄,小心些,不打趣你了。” 碧云讪讪地笑,来喜拎着水壶从一旁经过,笑嘻嘻道,“姑娘你就别逗她了,偌大个府里,就碧云不经逗。” 碧云恼羞成怒地朝他扔一枚李子核。 来喜大笑着灵活躲了,去里面倒热水,出来时云奕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他一句顾长云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来喜笑容一僵,慢吞吞掉转过来身子对着她,一双眼睛乱瞟。 可让碧云得了机会,拽着他的袖子问他干了什么亏心事。 来喜大声嚷嚷没有,将热水壶拿得远远的怕烫着她。 云奕托着腮看他们两个闹,没忘自己的初衷,等他们闹过了,又问一遍,“侯爷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来喜自知逃不过,硬着头皮答道,“侯爷没说……” 云奕淡定点头,“那行我等他回来。” 碧云莫名其妙的戳了把来喜,“侯爷出门前不是交代了你事情吗,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来喜绷着脸死命朝她使眼色,碧云一愣,两人尴尬对视片刻,云奕慢条斯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微笑询问,“侯爷交代了事?若是还没办好,我来帮帮忙?” 来喜有苦说不出,“没什么事,侯爷出门前忘了钱袋,让我待会送去大理寺。” 出门前忘了钱袋,回去拿着不就是了?又不急,云奕心神一转,去大理寺哪有花钱的地方,难不成顾长云还要贿赂沈麟? 越想越离谱,余光瞥见朝碧云撇嘴的来喜,云奕继续微笑,“这样啊,我还以为侯爷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串通你们瞒着我呢……” 碧云默默捡起小刀继续在李子上划十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有拿着小刀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来喜打个哈哈,提着热水壶喊着要去给阿驿送去,脚底抹油开溜。 热气腾腾的汤面送过来,云奕贪恋外面的凉意,直接在廊下支起个小桌吃面,看着碧云收拾好了整整一瓷盆的青红李子,又去屋里提开水。 待碧云回来的时候,廊下已没了人,面碗也没有,只留下一张云奕未来得及收起的小桌子。 来喜将热水给阿驿送去,又泡了花草茶,苦说了半天才让阿驿不情不愿端起杯子喝茶。 就算是下雨天夏日里暑气也重,阿驿不喜欢清火的绿茶,白清实亲自配了方子给他,让来喜盯着他好好喝茶。 将阿驿那边的琐事做完,来喜神色可疑地打量一圈周围,迅速揣着钥匙往库房去。 他闪身钻入库房,跟做贼似的,轻车熟路找着顾长云要的东西将手里一刺绣钱袋装满,沉甸甸的揣进怀里,刚打开门就看见云奕皮笑肉不笑站在门外,就等着他出来。 来喜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被云奕大力拽着胳膊带起来,凑近再凑近。 来喜咽了咽口水,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云奕动机很直白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他怀里露出来穗子的钱袋勾出来,指尖一沉,微微惊愕,“哟,分量挺足啊,不愧是咱们侯爷,出个门要带那么多钱。”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叶子,她将凉飕飕的目光移到来喜脸上,问,“说实话,侯爷今儿要哪去花钱?” 来喜笑得比哭还难看,“哈哈哈这我哪知道……”然后他就感到云奕的目光瞬间结冻,哽了一下,“……漱玉馆。” 云奕挑了下眉,若有所思掂了掂手中钱袋。 来喜耷拉着脑袋,模样很是委屈可怜。 顾长云今晚要去漱玉馆?指不定又是赵远生起的头,不怀好意。 钱袋重新到了来喜怀里,来喜愣愣抬头,目送云奕的背影远去。 这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啊…… 来喜纳闷地摸摸脑袋,马不停蹄地将钱袋给顾长云送去,顺便貌不经意地在他面前提了一嘴云奕。 让他稀奇的是顾长云听了也没太大反应,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刚要转身走却去而复返的顾长云叫住。 顾长云莫名觉得心虚,沉吟片刻,“你且回去,给云奕说我今晚回去带消夜给她。” 来喜忙不迭应了,匆匆跑回去传话,生怕晚了一息云奕就会离家出走见不着人。 院中,云奕正捻着一细长草叶逗三花玩,来喜气喘吁吁夺门而入,惊得三花嗖一下窜到她怀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往外看。 云奕的手心笼在它脑门上轻轻揉,“慢些,雨天地滑,那么着急干什么?” 来喜嘿嘿一笑,“侯爷说今晚给姑娘带消夜。” 消夜可是个好东西,云奕浅浅一笑,顾长云一说明自己晚上会回来,二还能见上一面确认她到底有没有犯别扭,消夜还能哄人…… 见她笑了,来喜彻底放下心,歉意地弯腰看了看三花,告辞下去做事了。 三花正是好动的时候,没待一会儿就闹着要出去玩,云奕无奈,抱着它去找阿驿。 阿驿刚背完一篇古文,脑子昏昏涨涨的,坐在窗前发愣,见云奕过来,心中雀跃跑过去迎,自觉接过她怀里的三花。 云奕随意扫了几眼,问,“你那两只兔子呢?” “小屋里吃草呢,”阿驿指了指旁边用砖瓦搭起来的及膝高的小屋,“一天天就知道吃。” 云奕失笑。 阿驿团了团三花,苦恼道,“三花不喜欢阿驿和来喜来福一起搭好的屋子。” 它喜欢睡各种各样的盒子,云奕在心里接话,宽慰道,“三花还小,安静不了几时,等它再长大些就知道回小屋睡了。” 阿驿当了真,美滋滋盘算着要给三花小屋里加几个垫子。 云奕陪他玩了一会儿,便说自己要出门,将三花托付给他。 阿驿正陪三花玩的起劲,满口答应。 出门前云奕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复杂。 因心性和血脉的关系,顾长云很少放心阿驿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出门,总是多派几个人跟着,怕他吃亏,阿驿慢慢察觉到什么的,自己从未吵着要出门玩,极其擅长自娱自乐。 她之前就看过他的脉象来着……云奕敛眉,转身离去。 大理寺,顾长云心不在焉,沈麟抬眸看了眼他,忽然问道,“你惹你家那位不高兴了?” 顾长云没反应过来,“嗯?” 沈麟白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堆了一书案的卷宗。 顾长云漫不经心喝了口茶,“那么明显?” 沈麟冷笑。 顾长云瞧了一会儿外面屋檐上坠着的雨珠,“雨停了,晚些应该不会下大了。” 沈麟没想理他,过了半天才嗯一声。 顾长云纯属无聊似的没话找话,问他,“匡求今儿怎么又没来?他家猫又跑了?” 沈麟喝了口凉茶,“他上午来过了,猫没跑。” 顾长云哦了一声,没安静一会儿,“你说姑娘家都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沈麟深呼吸,“不知道。” 顾长云置若罔闻,“我想给她打副耳坠子,可是她没有耳洞……” 沈麟忍无可忍,“那就打一个!” 顾长云不满皱眉,“为什么不打一对?” 沈麟面无表情指了指外面,“要不然你还是回府罢。” 顾长云闷笑一声,沈麟后知后觉他在逗弄自己,咬牙切齿朝他翻了一个大白眼。 顾长云扭头用手挡了,噙着笑,“她打一对我还怕她疼两回,罢了,一个就一个罢。” 沈麟神色如霜,威胁地举起手中卷轴,朝他虚晃一下。 留他在这是想让他帮忙看看这些尘封多年的案件,不是听他在这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 顾长云光明正大的偷闲,掐着点起身告辞。 沈麟在他身后嫌弃地抿了下唇。 陆沉已驾着马车在外面等着,顾长云动身比赵远生早,他到了七王爷府门口,赵远生还未从里面出来,这样倒显得他十分急色一般。 赵远生心中嗤笑,面上却热情急切地坐进了他的马车。 花街,漱玉馆,楼清清早就得了赵远生的消息,悲一阵喜一阵,总算打起精神梳洗换装,簪花描眉,胭脂一点朱唇,更添几分妩媚。 小屏高兴看她这样,在侧面捧着首饰匣子,看她挑了又挑,最后选定那支红宝石海棠金步摇,斜斜插进发间,眸光流转间尽显风情万种的慵懒。 真心夸赞,“清清姐真好看,全京都再也挑不出一个比清清姐更好看的了。” 楼清清眼角含笑,调笑道,“我哪天不好看?” 见她是真的心情好,小屏轻快道,“我嘴笨,清清姐哪天都好看,快别逗我了。” 楼清清愉悦笑出声,半露不露地披着纱衣,懒洋洋斜在三楼露台栏杆处,望着顾长云来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来熟悉的马车,视野中忽而闯入一个红衣胜火的明媚女子。 看得她鬼使神差呼吸一滞。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尔等放肆! 人来人往热闹,街上尚有积水,然倒映着楼亭花灯,影影绰绰,是另一个热闹人间。 女子不紧不慢行走在这两个热闹人间之中,忽而似有所感,转身抬眸对她嫣然一笑。 夜市千灯照碧云,佳人绝色。 耳边刹那就静了,随手折来的海棠花掉落,楼清清不自觉攥紧了栏杆,骨节用力到发白。 女子静静回眸望她,眉眼英气传神,又不失女儿娇俏,抬手随意将颊边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腕上笼了个盈润无暇的白玉镯,回身继续往前,行走间恍若带着草原上自由的风,引得不少公子哥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不知是哪家的漂亮小女子。 楼清清心中惊讶错愕杂糅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她压低了眉眼,眸色沉沉。 不,不是,不是那个人,京都中从未有过这般绝色的女子,这般热烈似火,清楚明白的和那画上不是同一人,却带给她难以言喻的心头悸动。 不由自主想起顾长云,少年人鲜衣怒马,也是这般明艳热烈,他们是同一种人。 楼清清双手颤抖,笃定顾长云会喜欢这样的女子,顾长云,顾长云正在往这边来的路上,她绝不能让这两人相见。 所幸那女子只是短暂停留,她此刻顾不上习惯拿捏的烟视媚行,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的背影远去,渐渐走过烟柳画桥,一抹红色汇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楼清清踮脚远视,心烦意乱,总觉得不是滋味。 小屏照她的吩咐去酒窖取出最好的三春雪,欢快地端了果盘上来,还要仔细地挪一下桌上的花瓶,“清清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她扭头看人,发觉有些不对,还以为她等顾长云等得焦急,便宽慰道,“清清姐稍安勿躁,侯爷过会儿就来了,后面夜市人多,指不定马车走得慢些。” “那么多天都等了,也不急于一时,”楼清清语气没什么起伏,蹙眉问道,“花街哪家来新人了么?” 小屏茫然,不知她为何问起此事,想了一下,“或许是有,凭一个新鲜招揽客人,但顶好看的我没什么印象。” 楼清清没有追问,料想那般气度的不会是风尘中人,一时左思右想,千万头绪,眉头皱得更紧。 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小屏探身,惊喜道,“清清姐,侯爷来了!” 楼清清蓦然回神,一手撑着栏杆,微微往外斜了斜,一双眸子染上潋滟颜色。 顾长云自马车上下来,听见小屏喊的那一声,缓缓抬头去看楼清清对上视线,唇角微勾,心情很好地抬了下眉。 楼清清按耐住心中欢欣雀跃,神情古怪一瞬,眼前顾长云的身形面容竟与方才那红衣女子微微重合。 自头上浇下一盆凉水,顾长云那个什么范氏表妹不是刚出京,难不成这个也是…… 楼下赵远生的招呼将她拉回现实,抬声笑道,“楼馆主!怎么一见面就看直了眼!多日不见长云可是更风流倜傥了些?!” 说完,他以胳膊肘戳了下顾长云,调侃,“你也是?方才一路上挑着窗帘看了一路美人,怎么,都不如咱们楼馆主好看?” 顾长云浅浅一笑,他只是在看云奕有没有出现在路边跟着罢了,结果没见着人影,颇感失落。 “楼馆主花容月貌,堪称京都第一绝色。” 楼清清本该是高兴顾长云这般夸赞她的,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然而这次她只觉得刺耳,不动声色往方才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望去。 桥头空无一人,这才使她镇定下来,折了另一朵海堂拿在手中把玩,调笑道,“两位公子久不来清清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开玩笑,快些进来罢,姑娘们眼巴巴都等着呢。” 点点绯意从她指尖飘然而下,悠悠落在顾长云肩上发上,他抬掌去接,楼清清眉眼一弯,将剩下半朵掷下,正落在他掌心。 赵远生一手揽了一美人的腰,看得啧啧感叹。 顾长云侧眸看他,问,“你想要?” 他还没来得及嬉笑着婉拒,顾长云已将那半朵海棠揶揄地插在他襟前,理了理衣袖,抬腿往里面去。 动作间肩上花瓣悄然滑下,落到脚边。 赵远生哑然,抬头只看见楼清清衣袖一角,急急从姑娘腰上揩一把油,跟上顾长云。 不多时楼清清下楼来,身后除了小屏,还跟了三名风格各异的美貌女子,皆含羞带怯,婀娜多姿。 赵远生心里痒痒,但顾长云还未开口说话,他只站在一旁拿眼睛看来看去,狠狠扫过雪白的胸脯和腰臀。 三名女子被他直白的目光羞得红了脸,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暗暗抬眸打量眼前两位公子,格外注意左边这位风姿更为卓越的,听见楼清清娇声唤他侯爷。 男子唇边噙着春风化雨的笑意。 这就是传闻里的明平侯了,她一时看呆,来不及惊讶,触不及防跟顾长云对视一眼,胸中跟揣了兔子似的心跳飞快,脸颊绯红,背上登时酥酥麻麻一片。 明平侯长得可真俊啊…… 楼清清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将出神的小姑娘往身边拉了拉,笑道,“这是咱们馆里新来的软桃,另两个是兰菀和莺影,一等一的美人,”她看着顾长云并没有表露出明显惊艳喜爱的样子,心里一紧一松,靠到他胳膊上,轻声道,“都是干干净净的,让她们留下来伺候侯爷吃酒,怎么样?” 顾长云垂眸看她,有些生疏的抬指在她侧颊刮了一下,语气熟稔,“清清做主便是。” 楼清清不觉眼睛一亮,暗暗往他怀里蹭。 赵远生啧啧两声,“楼馆主未免太过偏心,怎么不问问我心悦哪个?” 楼清清心情正好,含笑反问,“公子眼光好,喜欢哪个留着便是,还用得找清清给您搭桥牵线?” 赵远生倒当真不客气,拉过那个名为莺影的美人入怀,大掌隐晦的在她腰臀揉了一揉,眼睛直勾勾盯着另一个,赤裸无比。 楼清清打个眼色,被盯着的软桃乖顺地主动依偎过去,被满面春风的赵远生搂进怀中。 他恋恋不舍地腾出手,将腰间钱袋扔到小屏怀里,迫不及待在莺影脸上香了一口。 小屏会意,对莺影点了下头,道,“姑娘今晚有喜。” 莺影面色酡红,羞涩地同她略一颔首。 楼清清飞快估算了下那钱袋的重量,喜笑颜开,没忘了招呼顾长云,“兰菀温柔可人,让她陪着给侯爷斟酒也好,咱们上楼去?” 赵远生温香软玉在怀,过了把手瘾,倒也没那么急色了,想起之前说的要给顾长云牵线搭桥的话,满口赞同,催他赶紧上楼享受一番。 顾长云瞥了眼温顺低头的兰菀,玉似的一段后颈,被楼清清挽着带去楼上包厢。 无人注意到门外飞快晃过一抹红色。 京都另一边,属于茶楼酒肆的一条长街却是人心惶惶。 有人亲眼目睹肃杀的南衙禁军列队将福满茶楼包围,另有一队禁军自正门进入,打头的男子身高腿长,面色沉稳,气势最为凌厉,一双眸子抬起时恍若水面上起了夜风,又好似风雨欲来。 茶楼老板抖抖索索地自柜台后出来,满脸堆笑,“几位大人这是有何贵干……” 他话还未说完,领头男子身侧走出一人,抬手扬起禁军令牌,高声喝道,“南衙禁军公办,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话音刚落,本就见势不妙散去大半的客人顿时鱼贯而出,不敢多看一眼热闹。 纷乱过后,茶楼老板面色已是惨白,张着口笑容凝固在脸上,笑比哭还难看。 伙计们躲在后面没胆子出来,凌肖粗略一扫楼中情景,冷着脸对后面打了个手势。 汪习收回令牌,面无表情带着广超一行人四散开来在茶楼中搜寻。 庄律跟在凌肖身后,随他一起去到后院。 茶楼老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两股战战,不住地吞咽口水,只觉心惊肉跳,这茶楼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他思来想去直觉不妙,大着胆子靠近一个看着最为年轻没那么凶神恶煞的禁军,压低声音犹豫问道,“大人,敢问草民这茶楼,是犯了什么事……” 广超下意识皱了下眉,他一身齐全的禁军服饰,皱眉时亦显得他气场凛然,茶楼老板心头一跳,忽略了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和同情。 “广超!”后面汪习唤他,神色不善的盯着欲哭无泪的茶楼老板,寒声道,“扰乱禁军公办者,罪加一等!掌柜的,您还是请靠边站罢!” 茶楼老板一缩脖子,讪讪走到一边去了。 汪习大步过来将广超拎到自己身边,小声嘱咐,“别乱说话。” “我知道,”广超见他一脸操心的样子想笑,又猛然想起陶明的人在场,正了正脸色,“听头儿怎么说。” 汪习飞快点点头,“头儿自有安排。” 后院,庄律同凌肖默不作声对视一眼,动作自然穿过摆放食材的架子,走到米缸面缸一侧,手上轻微一动,继而行云流水地接着巡查其他物什。 几个伙计并厨子杂役浑身发抖地蹲在台阶下,身侧走过两人。 凌肖回身,对过来的汪习广超二人抬了抬下巴,汪习看向庄律站着的位置,径直朝米缸走去。 他的动作极大,险些碰倒搁有三层香辛料的架子,立马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引去,看他面不改色继续左右翻翻看看,掀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凑到眼前细看,接着掀开面缸的盖子。 庄律绕过来,重新站到凌肖身边。 面缸里也没有东西,汪习没有慌乱,瞥一眼旁边认真观察挂在墙上厨具的广超,一手掀开米缸的盖子,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插进去搅了几下,神色微变。 待他的手攥着一团黑色拿起来,广超还未看清就配合的大声嚷嚷,“米缸里有东西!” 登时,不远处几个禁军马上放下手中东西聚集过来,蹲着的几个人小心翼翼抬头从人群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东西?什么东西?米虫?厨子一脸茫然震惊,他今早上还熬大米汤呢,没见米缸里面有什么东西啊。 茶楼老板听见广超的那一嗓子,心虚不已,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桌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额上豆大的冷汗往下流。 什么东西?!他偷摸藏着的大烟壳子被发现了? 他一颗心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那一兜大烟壳子是他托同乡偷偷从外地带进来的,嘱咐厨子熬汤炖菜的时候别让人看见往锅里丢两个,好让味道更香,但这玩意容易让人上瘾,法令明令禁止百姓私种此物,茶楼酒肆更不得私自买用。 完了,完了,茶楼老板身上阵阵发寒,眼前一抹黑,听见后面有人喊物证在手云云,忽而又安静下来,他艰难打起精神,费力往后面挪。 凌肖打了个手势让汪习先等一下,汪习顿时噤声,手上仍举着刚从米缸里翻出来的黑色瓷瓶。 凌肖目光顿在一物上面,过去停在一根柱子前,抬手将挂在上面的几个白布袋子一一取下查看。 花椒,姜,茱萸,扶留藤,桂,芥辣……最后一物是长圆状的草果。 此乃断肠草草果,俗名大烟壳子,乃是大庆禁物。 凌肖神色渐冷,眉间压着不悦,庄律察觉不对,过来察看,目光一凛,嗤笑一声这福满茶楼死有余辜。 凌肖彻底沉了脸,将白布袋子抽绳全部打开,回身展示给众人看,寒声喝道,“断肠草乃吾大庆三令五申的禁物!尔等放肆!” 茶楼老板好不容易挪到后院门口,迎面接了凌肖杀意骤现的一眼,吓得魂都飞了。 汪习没有再废话,将装有断肠草的白布袋子和黑色瓷瓶收在一起,交给广超保管,上前将双目失神的茶楼老板拿下。 片刻后,见里面有人出来,围观的闲人顿时压低了看热闹的声音,打量被捉拿的茶楼众人。 广超大剌剌地提着白布袋子,故意让他们都看到似的,跟在凌肖身后离去。 三合楼的伙计捧着一把瓜子,兴致勃勃地凑在人群中,马不停蹄回去报信。 柳正一边听,一边感慨养的探子还没有成天看热闹的伙计效率高。 晏剡被他这么轻飘飘一看,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无其事问,“啥?福满茶楼私用禁物被查封了?我就说那家老板印堂发黑,头顶尖额头窄,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柳正无奈,随即细想,沉吟问道,“领头的禁军是凌江?” 伙计磕着瓜子,摇头,“不是,是先前那个,还到过咱楼里找小姐,叫凌肖来着吧。” 柳正晏剡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窥得一丝古怪。 只有小伙计一人嗑瓜子嗑得起劲,犹在回味凌肖离去时难看的脸色。 啧,活跟掂刀要去砍人一样,可瘆人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是非常可爱。 漱玉馆歌舞升平,舞姬腰肢纤细,眉目含情,灵动而妩媚,顾长云楼清清等人站在楼上露台看完一舞,舞姬朱唇衔花,盈盈朝这边俯身,纱衣下的藕臂白皙柔软。 见顾长云看直了眼,楼清清脸色变了变,浅笑道,“馆里时下最当红的舞姬嫦熙,一舞醉人。” 顾长云道一句确实,自钱袋中抓了把金叶子撒下,赵远生啧啧感慨他出手阔气,不甘示弱,几枚金锭清脆落到台上。 他们两个一开头,叮叮当当的银两珠玉便往台上掷去,将馆中气氛推向高潮。 舞姬受宠若惊,眼尾含着媚意在顾长云身上定了一定。 楼清清既喜欢顾长云给她捧场,又不愿他的目光在其他女子身上多加停留,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掐痕,若无其事笑笑,“小屏已经将里面收拾好了,咱们进去?” 佳人在怀对赵远生来说哪都一样,不过出来那么长时间,确实有些口干,催顾长云进包厢。 顾长云懒散应了一声,没再理会下面舞姬抛来的媚眼,转身离开露台。 楼清清走得慢些,回首深深看了舞姬一眼,使得舞姬身形一僵。 她不喜欢手底下有擅作主张的人。 陪着顾长云吃了两杯酒,小屏轻轻叩门,附在楼清清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楼清清唇边笑意淡了些,对两人歉意道,“手下人不会办事惹了客人不快,我且下去一看。” 赵远生不以为意摆手,“理解理解,喝醉酒的人哪里懂什么道理!快快收拾好,只免得扰了其他客人兴致,耽误姑娘们做生意。” 楼清清含笑点头,携了小屏翩翩离去。 她一走,赵远生连忙招呼一边的兰菀坐到顾长云手边,好为他斟酒。 他油嘴滑舌,一肚子荤话逗得几位姑娘娇笑不断,还不忘时不时捎带着顾长云。 给顾长云斟酒的兰菀紧张地抿着唇,却又忍不住侧耳听他们的谈话,红着脸,一个没留意酒水漫过杯沿流了下来,打湿顾长云一角衣摆,慌忙跪下,“侯爷恕罪,草民罪该万死。”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漂亮的双眼包着泪花,楚楚动人的瞅着你,从这个角度还能看见衣领里白嫩的皮肉,饶是铁石心肠都得颤动一番,顾长云不以为意笑笑,递上一块帕子,“无妨,快起来擦擦手,别脏了你这身衣裙。” 兰菀感激涕零的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早有外面候着的经验多些的女子进来收拾桌子,刚想将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带下去,被顾长云轻轻拦了。 赵远生怀里抱着美人,好整以暇地看他将跪在地上的兰菀拉起来,轻轻往怀里一带,轻嗅颈侧,惊得人家好一声娇呼。 登徒浪子骨,还要披上一副翩翩君子的皮囊,实在是有意思。 赵远生抚掌大笑,浪荡地颠着腿上莺影,往怀抱深处颠,逗得莺影娇喘连连花枝乱颤。 “长云,我还真当你坐怀不乱呢,啊?还是忍不住了罢!” 顾长云但笑不语,饮尽一杯酒。 进来的女子掩唇一笑,知趣退下。 赵远生还在打趣,“你方才闻什么呢?美人香不香?” “香,”顾长云眸子半眯,拉长声音答,是别有一番的慵懒风情。 软桃咬着唇伏在桌上吃吃地笑,被赵远生哄着灌下一杯又一杯酒,眼角登时染上绯色,惹得他探手去抚,指腹顺着面颊轮廓往下,滑到半敞的领子里摩挲出一溜暧昧红痕。 花香夹着酒香,暖意蒸腾,催人半解衣衫。 赵远生沉迷于眼前美好皮肉中,忍着馋意跟怀里两个美人逗趣。 偶尔顾长云来他才敢跟着过来,平日里眼巴巴的,好不容易来花街解一回闷,自然是乐在其中。 兰菀的领子被自己扯开了些,她饮了不少酒,半边身子都压在顾长云的胳膊上,醉眼朦胧,绵软成一团。 门外闪过一人,看身形应该是方才进来收拾的那名女子。 顾长云坐怀不乱,端起酒盏略抿了一抿润润嘴唇,侧眼瞥向陆沉。 陆沉会意,他站在顾长云一侧的窗边,趁无人注意往后方飞快一瞥,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示意隐在外面的云卫去探查一番。 楼清清并没有下楼,她纤纤玉手在栏杆上一搭,百无聊赖望着各人的欢乐肆意,神情倦倦。 小屏收回放在门上的目光,犹豫道,“清清姐,侯爷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么让兰菀她……” 楼清清脸上带了淡淡的自嘲,“不是说了吗,兰菀是新人,清白干净,侯爷会喜欢,也可能会带回去,”她出神地喃喃道,“我没有机会……无论如何,兰菀是漱玉馆的人,不比明平侯府里那个不知道打哪来的丫头片子好?” 小屏无言以对,隐隐觉得她这样做不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一手轻轻抚上心口,楼清清耐心等着心中刺痛平复下来,目光一顿,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屏,你在这守着,我见着个熟人,下去说几句话。” 小屏懂事道,“清清姐你去忙,这边有什么动静我马上去找你。” 楼清清对她还是放心的,目光追着那人往后面走,匆匆下楼。 严铧子超脸色没那么好看,动作不算轻柔地推开一个往他怀里跌的女子,跟提灯娘子要了壶酒,径直往后面去,还是站在那缸金鱼旁,独自喝着闷酒。 楼清清撩开纱帘,缓缓向他走去,轻笑,“怎么,我们严铧公子有什么烦心事?” 严铧子超没反应,灌下一大口酒。 楼清清笑意渐冷,静默片刻,忽然道,“清清的事可是让公子为难了?” 严铧子超嗤笑一声,“你们女子总是爱这般拈酸吃醋,再不可避免地牵连上男子。” 他心中不快,便也不想让正在眼前的楼清清好受,更何况事情的起源是她求他办事,不怀好意道,“你背地里这档子事,那个什么明平侯知道吗?” 楼清清笑容凝固,装作不懂,“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不是藏着一个画师?”严铧子超两指随意拎着酒壶,朝某个方向一抬,又道,“你猜我一路过来听见什么了?你既想给明平侯塞人,又想给明平侯的女人使绊子,楼清请你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吗?这般作为实在是……小爷还真是琢磨不透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毒妇人心,”他潇洒仰头,大口咽下壶中仅剩酒水,一抹下巴,对她的神情变化嗤之以鼻,“小爷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爱循规蹈矩,走江湖最欣赏一个敢爱敢恨,小爷实在看不惯你这为人,单子我不接了,爱找谁找谁去!” 字字如刀,专门往伤疤上捅,楼清清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仍是笑着,然目光颇有些恶毒地紧盯着他的动作,看他眼底渐渐流露出鄙夷之色。 所幸严铧子超并没有同她对视太长时间,这才让她稳住身形,或许是不屑,或许是觉得浪费时间,在栏杆上磕下一枚银锭。 “这是酒钱,小爷日后不会来了,酒是好酒,可惜人不能养眼。” 他最后只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 楼清清指甲狠狠扣着掌心,情绪起伏之大,还以为他是有了什么进展,不过是个自说自话没本事的家伙! 严铧子超已走远,她冷冷回眸,瞥见栏杆上银锭,挥手去打,接过硌得指尖红红一片,银锭丝毫未动,竟是牢牢嵌入了木头中、 好大的手劲!楼清清沉了脸,愤愤拂袖而去。 酒过三巡,年纪小些的软桃不胜酒力,歪倒在赵远生怀里,轻轻喘息,被他狠狠占了好长时间的便宜,半个圆润的肩头都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肉上点点暧昧红痕。 赵远生衣衫略乱,大手已经伸到莺影裙下,微微低头去接她红着脸递来的酒。 兰菀羞得不敢去看他们三人,只将目光放在顾长云面前的酒盏上面,偶尔偷瞟一眼气定神闲自斟自饮的顾长云。 顾长云对那边的娇喘嬉笑视若无睹,认真地品着杯中三春雪。 都没有要跟自己搭话的意思…… 兰菀咬唇绞了绞帕子,又看他长指持杯的姿势分外好看,软了腰肢倚过去。 顾长云没有动作,兰菀摸不清他的态度,大着胆子继续往他身上靠。 楼清清回来之前,他正低头对她微微一笑,调侃道,“再往本侯这边靠,咱们两人都得挤下椅子,菀儿你说是不是?” 兰菀满面绯色,不情不愿挪远了些身子,可旁人看来还是亲密。 楼清清推门进来,只听着顾长云最后一句,不由得一怔。 顾长云察觉门开,回眸一看是她,漾开浅笑,“清清回来了。” 兰菀伏在他的怀里还没有起身,楼清清慢慢阖上门,耳边仍回荡着严铧子超方才说的话,笑得没那么真心实意了。 赵远生急急找个房间,嘿嘿笑着向顾长云告辞,先走一步。 两位女子进来收拾桌上残席,换上精致点心干果,其中一人便是方才进来过的那名女子,艳羡了然的目光在兰菀身上转了一圈。 楼清清不知在想些什么,三春雪撤下,换了更加清冽的竹叶青上来,顾长云饮下两盏她才堪堪回神。 兰菀剥开一枚晶莹剔透葡萄的果皮,小心递到顾长云唇边。 顾长云张唇接了,捏捏她的脸颊,在她手心吐出两枚小籽,称出去净手一趟,出了房门。 楼清清察觉兰菀眸中明晃晃的眷恋,轻咬了下舌尖让自己镇静下来。 无人之处,云十二面无表情将方才窥得之事一一禀报。 顾长云周身的气场太过阴森可怖,就在云十二以为侯爷要大发雷霆的时候,猛然听见一声哑笑。 要不是顾长云唇边当真有一抹弧度,他险些认定是自己幻听,回去就向云三讨一副药喝。 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偏执疯狂,楼清清这样的女子可真是少见。 但顾长云转念一想,这样的词安在云奕身上仿佛也适用,不过他只觉得可爱,还是因人而异。 他直觉云奕胸中有清风明月,肆意洒脱却不妄为。 是非常可爱。 楼清清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顾长云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哼着小曲回到包厢。 包厢中只有楼清清和兰菀两人,见他回来,兰菀娇羞地垂下了头。 楼清清轻声问道,“侯爷今晚打算怎么歇息?” 顾长云还未开口作答,便见得楼清清温柔近似哀求地望向自己,柔软的胳膊环着自己的胳膊轻轻一晃,“兰菀是个会伺候人的,不如让她跟着侯爷回去?夜里揉揉肩捶捶腿倒个茶的,方便省心。” 夜里揉什么肩捶什么腿,他的床也就只云奕一人睡过一晚而已。 顾长云心中冷笑,迟疑道,“府里什么都没准备,岂不是怠慢了菀儿?” 兰菀有些着急,咬唇看向楼清清。 楼清清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侯爷疼她,便是最不怠慢的招待了。” 顾长云眸光闪烁,慢条斯理理了理衣领,意味深长道,“行,就依清清所言,侯爷疼她。” 兰菀喜出望外,楼清清百感交集。 看着顾长云扶兰菀上了马车,陆沉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顾长云瞥他一眼,嘴上说着回府,撑他小臂上马车时指尖轻轻一点。 车轮骨碌碌转起,陆沉驾车,离身后漱玉馆越来越远。 楼清清上了三楼遥望马车车顶,鬼使神差又回头望了眼桥头,依旧是无人,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不安。 马车驶出花街,路过一个卖各色果子的摊铺,顾长云撩着车帘,不经意道,“陆沉,院子里无花果结了,你回去时去瞧一瞧,别让鸟儿夜里来偷吃。” 陆沉应了。 明平侯府根本没有种无花果树。 兰菀不敢挑开她那边的窗帘,只透过他看向外面,欢快道,“无花果是什么果子?果树不会开花么?” 她没有见过,出来的兴奋劲还没散去,反应过来后讪讪一笑,怕顾长云嫌她孤陋寡闻。 “无花果树在京都确实少见,”顾长云淡淡一笑,“天晚,明日领你去看。” 兰菀羞涩颔首。 马车不经意换了个方向,朝一处宅院驶去。 顾长云莫名有些烦躁,他出门前是想着找个女子往众人面前顶一顶,让放在云奕身上的注意少些,但他本来没想将人带出来。 这下一回去就,就得跟云奕解释解释。 虽然没把人带到府里。 然老天没给他机会,下一瞬,夜风将窗帘掀起一角,他撩帘子的手还没有放下,惊愕地在路边发现了拿着一个泥巴捏成的小猫,笑眯眯望他的云奕。 这身衣服好看,很衬她,火红得很像嫁衣…… 顾长云蓦然回神,眼睁睁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往里,诧异地挑了下眉。 心中直呼不妙。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深夜,南衙禁军府衙灯火通明。 堂下齐刷刷跪了十余人,皆是福满茶楼里的,瑟瑟发抖。 主位坐着凌志晨,身侧陶明认真端详白布袋子里面的草果,惊讶道,“确是断肠草之果实,大庆禁物。”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凌志晨冷冷一笑,“钱开,你够大胆!物证于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茶楼老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小的知错了!小的只是见钱眼开,小的知错了大人!” 凌志晨摆手,陶明便嫌弃地将那白布袋子拎到一边。 庄律目光微不可察落到凌肖肩头,暗含复杂之色。 凌肖自搜出来断肠草果实就一直沉着脸,气场凌厉,直到站在凌志晨面前才收敛起来,腰身绷得极直,仿佛这断肠草踩进了他的雷区。 凌志晨继续道,“陶明,将钱开等人带下去,交代清楚拟写状告!”他迟疑一瞬,幽幽望向凌肖,“凌肖,带入即刻封查福满茶楼。” 凌肖略一颔首,领命便要退下,简直不想再多看见那个白布袋子一眼。 凌志晨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叫住他。 陶明是个有眼色的,待众人退下,低声问道,“都督,可有事务吩咐副都督去做?属下可代为转告。” 静默片刻,“不是公事,”凌志晨缓缓道,“自打凌江来过,凌肖这孩子就与我生疏了许多……夫人想让他搬回府里去住,亦能与其弟鸣儿多亲近亲近。” 陶明哑然,略有些不自然地哎了一声。 他一个未成家的大老爷们,仅仅是有所耳闻这些后宅之间的弯弯绕绕,凌夫人不知有何用意,但凌志晨是非常明显地想要拉拢凌肖。 说来也好笑,凌志晨百般算计着让其他人顶了凌肖的位置,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头来拱手将萧丞青睐之位让给了凌肖,而自己手下无其他可用之材。 竹篮打水一场空莫过于如此。 凌志晨大约亦思及此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干咳两声,“你且去跟凌肖说,让他今夜过了这事,明儿回府一趟。” 陶明应了,转身去戒律房盘问钱开等人。 感觉到从身前凌肖身上散发的寒意,广超搓了搓胳膊,不动声色往庄律身边靠了靠,没敢吭声。 庄律跟汪习使个眼色,汪习欲哭无泪,硬着头皮窜到凌肖身侧,身子瞬间冷透了半边。 “那啥,头儿,那么晚了,咱们待会儿去吃个消夜?水盆羊肉怎么样?要不还是牛肉面?” 凌肖淡淡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应哪一句话。 汪习摸了摸鼻尖,对后面的庄律广超两人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福满茶楼四周南衙禁军举着火把,每一处角落都被照亮,凌肖的眉头就从未舒展开,随着几人从地下仓库又翻出来几袋大烟壳子,脸色冻得简直能掉冰碴子,离好远都能看见戾气。 广超咽了咽口水,嘟囔一句,“头儿这是多不待见这些大烟壳子啊……” 庄律看了凌肖一眼,面无表情,“断肠草米囊花,确实挺不招人待见。” 见他都用上了“挺”字,广超一脸严肃点头,离那些搜出来的白布袋子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气味被凌肖他们连带着不待见。 汪习听了一耳朵,站在井边舀水,认真地洗了好几遍手,才过来给凌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里里外外都搜干净了,全在这了。” 凌肖默了默,问,“有没有能查到来源的线索?” 汪习回想一番,摇头,又道,“天黑,可能搜的不够仔细。” “那就白天再搜一次,”凌肖果断道,“断肠草不会凭空出现在福满茶楼,必有来源,务必要斩草除根。” 汪习一怔,坚定地点了下头。 庄律回眸看了一眼,“陶大人?” 汪习广超应声扭头,诧异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默不作声的凌肖。 庄律镇静问道,“搜出来的物证都在此处了,陶大人过来,是犯人不肯认罪,需要这边配合?” 陶明神色轻松,摆摆手,“不是,那个钱开的胆子没那么大,咱们的人冷声问几句,拿鞭子吓一吓他就全招了。” 凌肖淡淡抬眸望向他,“陶大人有何指示?” “没有指示,副都督无需紧张,”陶明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不大自然地压低声音,“都督让我来给你带句话,让你明个回凌府一趟,还住府里。” 凌肖轻飘飘瞥了伸长脖子偷听的广超一眼,勾了下唇角,却没什么笑意,“还?” 陶明装作没看见,含糊嗯了一声。 再怎么说,他一介外人,凌肖就算心里窝火还是其他,都不会给他摆脸色,凌志晨瞅准了这一点,陶明是他身边的老人,起初带过凌肖几天,想着凌肖好歹大庭广众会给他面子,才特意让陶明去带话。 只不过他没想过这样会让陶明尴尬些罢了。 凌肖没让沉默持续太长时间,淡漠点头,“我知道了。” 陶明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借口府衙还有他需处理的事,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早些回去歇着,便告辞离去。 广超小脸绷着,愤愤不平地瞪陶明跨出门外的背影。 汪习哭笑不得地捂上他的眼,“得了得了,又不关人家的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庄律才注意到自己袖上沾了一小片灰尘,拍了拍,“十有八九是凌夫人提出来的。” 三人望向凌肖,却发现他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袖子上,蹭的是什么?” 庄律莫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那一小片灰尘未能轻易被他拍掉,还有一部分沾在衣袖上。 “……地窖。” 凌肖抿紧唇,周身气势暗波浮动。 明平侯府,顾长云坐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但若是明眼人细看,便会发觉他这个坐姿需得浑身紧绷,仿佛下一瞬就能从椅子上弹起来,是个很不得劲的姿势。 连翘拎着热水过来,好奇问道,“侯爷,您这是……在等云姑娘回来?” 顾长云咬牙切齿应了一声,面上的阴沉遮掩着心虚和不安。 当时云奕嘴角一平捏着泥巴兔子目光阴森森盯着他身侧,陆沉应是也看见了她,故意放慢车速,饶是如此也是几息间就过去了。 他身边有人怎么解释?!掐了大腿才忍着没有脱口而出一句我冤,一边惊艳一边惶惶,到现在还七上八下的……云奕现在还没回来! 穿那么招摇一身,可别是在外面遇见了麻烦。 不过眼下最可能得还是因为他,呸,因为那个兰菀,还是因为楼清清…… 连翘从他身后绕进门,收拾一番又绕出来,一看他脸色又可怖了些,犹豫着要去喊白清实。 “你喊白清实也没用,重点是云奕还没回来,”顾长云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颇有些烦躁,“去找陆沉,赶紧出去找人!” 天还不算晚呢,这又是出啥事了,两人闹别扭了?连翘心里嘀咕一句,忙不迭地提着裙摆小跑去找陆沉。 陆沉正在白清实院里,神情奇异古怪地跟白清实讲了今晚之事,白清实听了直笑,笑得将杯中茶水抖出来几滴。 陆沉拭去那几滴茶水,无奈看他,“是不是有些不妥?” 白清实笑着点头,又摇头,“顺水推舟,水到渠成,也不算是赶鸭子上架罢,”他噗呲一乐,“谁能想到赶巧就给云姑娘瞧见了,云姑娘不是胡闹的人,等侯爷给她好好解释来龙去脉就没事了,不用着急。” 顾长云有分寸,心里明明白白画着一条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些年他在外面无论怎么浪着玩,都不会带回府里闹腾,那么多顾家长辈看着呢,非得入他梦中指着鼻子骂敲他满头包。 没多时,连翘噔噔噔跑过来,急得大喘气,“陆侍卫,侯爷,侯爷让你,带人出去找云姑娘。” 白清实啧啧称奇,“云姑娘这是离家出走了?怪不得侯爷着急。” 陆沉起身,指腹在茶壶外壁贴了一下,叮嘱道,“不要喝凉茶。”长腿一抬匆匆往外走去。 连翘眨眨眼,不明就里地看看门外,再扭头看看好整以暇的白清实。 “去罢,准备些清火的淡茶,再让厨房备些暖和的汤点等着。” 连翘乖巧点头,拎着裙摆去了。 白清实走到门外,院中积水空明,应该是不会再来一阵夜雨,他在风力略站了一站,觉得有些燥热,慢悠悠出了院门,往顾长云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顾长云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倒在一边,离他有些距离,地上浅浅两道划痕,一看便知踢开它用了多大力气。 还有十来步,白清实在一丛月见草下发现了探头探脑的三花,三花察觉到有人靠近,扭头看了一眼,见不是生人,可怜巴巴喵呜了一声。 白清实也没嫌它四只脏兮兮的小爪子,将它从泥泞中捞起来,送到顾长云面前。 “哝,你家三花玩了一身脏回来。” 顾长云脸色稍缓,伸手接过,“是云奕的猫,玩成这样还知道回来找我。” 有些时候动物较人来说更为敏锐,三花在他身上嗅了嗅,嗷呜一嗓子,蹬着小短腿要从他怀里挣开,顾长云低头看它一眼,它脖子一缩又乖乖不动了。 白清实一手握拳在鼻尖点了点,“你这是去漱玉馆了,三花能闻到。” 也不知道谁的话更别有深意一些。 三花毫不客气地蹭了顾长云一身泥,顾长云摸到它瘪下去的肚皮,垫了张帕子唤连翘过来将它抱走喂食。 连翘力气小,一个不留神就让三花从自己怀里跳了出来,三人齐齐看着它欢快跑到旁边门前,熟练地用脑袋顶在院门溜了进去。 偏院响起它故意拖长的娇嗲喵呜声。 顾长云脚步有些急切地走过去,等在门外,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白清实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扭头望了望从阴云后探头的月亮。 三花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大为失望,叫声都低了下去,出来后自发停在了连翘脚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顾长云,像是责怪他把人弄丢了。 顾长云一哽,别别扭扭地错开了脸。 白清实觉得他的背影上就写着垂头丧气四个大字,还要坏心眼地再添一把火,“若是老爷知道了云姑娘是被你气得离家出走,这时侯爷也就该在祠堂跪着了罢。” 顾长云有力无心地白他一眼,随手脱了外衫,“我现在就去找她回来,多大人了,离什么家出什么走……” 越说越觉得心虚。 白清实像是忽然想起正事,问他怎么会将人从漱玉馆里带出来。 顾长云噙着冷笑,“她既然要死要活的想让人跳进我明平侯府这个火坑,我怎么狠下心拒绝?” 白清实面上微微一笑,心道侯爷您可千万不要后悔,思来想去幽幽叹口气,“快些罢,你们两个的事,净折腾别人。” 他口中的别人,陆沉此刻正在明平侯府后面的一条巷子中和云奕大眼瞪小眼。 云奕换了她原来的衣裳,捧了一大堆刚买的小玩意,见到他愣了片刻,招呼,“哎,陆沉,你把给你和白管家的东西拿走先,太多了我拿不下了。” 陆沉一脸茫然地被塞了许多,装糕点的纸包,小风筝,两枚平安扣,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 云奕总算能拿下手里东西,长舒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问他,“大晚上的,侯爷让你出来找我?” 陆沉顿了一下,古怪地点了下头。 云奕哭笑不得,“不至于罢,我又不是小孩儿。” 陆沉诚实道,“侯爷觉得至于。” “行吧行吧,咱们先回去,安抚安抚府里那个小孩儿。” 她遇见顾长云的时候不是刚开始逛了,买了一大堆东西都暂时放在韦羿的摊子上,等后来再去取,大部分是给阿驿顽的。 两人回到府中,同还在路上的白清实面面相觑。 白清实表情有一丝裂缝,抽了抽嘴角,“侯爷刚出门找你。” 云奕笑容一僵,深吸一口气,东西一股脑全塞给两人,转身就去追人。 白清实好笑又无语,“他们这两个人啊,真是……” 陆沉费力地将手抬起来,长指上勾着两个平安扣,浅笑,“云姑娘给的,我最喜欢这个。” 碧云盈盈,花纹古朴,朱红的坠子,确实好看。 白清实同样费力地接了一个,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罢。” 他们这两个一前一后出门,你追我赶的,说不定又会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呢。 中秋番外 但愿人长久 八月京都桂子飘香,举头望处,米黄的小花簇成一团又一团,在碧绿的叶下竭力吐着芳香。 明平侯府里有两棵参天桂树,据顾长云所说树龄已有百年,平日里阿驿爱爬上树玩,躲在枝繁叶茂中躲白清实提问古诗词背诵。 云奕一大早被窗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阿驿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继续睡,顾长云含笑戳了戳阿驿的脑门,将窗子轻掀开一条缝,将嗲里嗲气不住蹭自己手心的三花放了进去。 “唔,”身上一沉,云奕费力地睁开眼,将三花捞进了怀里,嘟囔道,“三花,你已经不是能随便踩人身上的小猫了。” 三花无辜地伸个懒腰,不安生地用爪子扒拉她枕边什么东西。 云奕被它闹得睡意渐褪,随手一摸,指尖缠了穗子。 三花乐此不疲扒拉的就是那个。 她微微起身定睛去看,浅青的香囊上绣着一枝桂子,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奶兔子,栩栩如生,仔细辨别一下,屋内的清香不只是从窗外传来,云奕伸手拿起香囊,摸着有沙沙的细微声响,里面装的有风干的桂花。 窗外顾长云唇角微勾。 他早来过一趟,将香囊放到云奕枕边的时候她睡得正香甜,没忍心闹她起来。 阿驿蹲在院中树下喂他的宝贝兔子,越看越喜欢,脑中想白清实昨晚和他讲的嫦娥奔月的故事想得出神。 他这两只圆滚滚的,怕是飞不上月亮当不了玉兔,不过也好,可以陪在自己身边陪在少爷身边。 房门打开,三花率先窜了出来,叼着一条小鱼干,跑到顾长云脚边放下咪咪叫。 顾长云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乖三花,你自己吃。” 三花歪头看他片刻,这才叼起来小鱼干欢快地往外跑。 阿驿羡慕地看着它跑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两只只知道埋头苦吃的兔子,有些发愁。 云奕自屋里出来,阿驿已先行一步去饭厅了,刚走到顾长云面前,顾长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腰间新挂上的香囊定了一定,轻咳一声,“你衣橱里面有准备的新衣裳,怎么没换上?不喜欢?” 云奕微微一怔,弯唇一笑,反问,“我没看到,随手拿了一件,侯爷怎么知道我衣橱里有新衣裳?” 顾长云避重就轻地错开目光,“在里面放着,你找一找。” 云奕被他握着肩头转了个圈推到屋里,回眸间窥见他耳尖一抹绯红,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 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袖口衣摆照例绣了顾家的云纹,腰封上衬景地绣了米色白色的细碎桂花,零散点缀黄豆大小的南珠,淡雅亦俏丽。 侯爷有心,云奕愉悦地拎起衣裙前后看看,果断换上。 顾长云飞快瞥她一眼,“走罢,去前厅用饭。” 云奕快步上前走到他前面,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好看的弧度,“怎么样?” 顾长云含糊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笑开,捏捏她的下巴,顺了她的意思答道,“我挑的料子选的款式,自然是最好的,挺合身,穿着顽罢。” 云奕还是不大满意地哼哼两声,被他牵着往前走。 阿驿见着他时眼前一亮,少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云奕今儿这一身特别好看!” 云奕摸摸他的脑袋,似笑非笑斜睨顾长云一眼。 顾长云若无其事坐下,问侧边连翘,“咱们的团圆饼做了几个馅?” 连翘一一细数,“松子仁花生核桃仁的,猪油玫瑰的,芝麻枣泥的,还有绿豆沙……” 顾长云略一沉吟,“拣那玫瑰的,枣泥的给沈二公子送些去,也给裴文虎匡求他们准备一份。” 连翘应了,退下准备。 云奕托腮看他,“我们南边,中秋有几种咸的团圆饼,火腿鲜肉什么的。” 白清实好奇投去目光,诧异,“咸馅的?那吃起来什么味道啊?” 云奕回忆去年晏子初亲手做的鲜肉团圆饼味道一言难尽,她嘴角抽了抽,“……就是咸的,香的。” 白清实若有所思,试图将团圆饼和几种咸味点心联系在一起。 一扭头碗里多了几枚剥好的虾仁,顾长云慢条斯理地拿湿帕子擦手,“想吃什么都跟后面厨房说,咱们有江南的厨子。” 碧云暗暗记下,等着待会连忙去给厨房说,看能不能赶制出来,要么就得去找王管家,在京都市面上搜罗一下。 中秋的活动多在晚间,阿驿拉了云奕去看来喜来福摇桂花,顾长云自然是跟着,来喜搬来梯子上树,来福在下面铺一层布单,等他在上面摇桂枝簌簌地落下小花来。 白清实领着陆沉回去准备晚上要用的灯谜,还要趁此机会寻出几首关于月圆的古诗给阿驿。 连翘碧云她们张罗着去起去年这时酿下的桂花酒,同时还要准备新的埋到树下,等着来年起出来用,一年又一年,年年皆是如此。 檐下和露台上已经挂上了花灯,院中的灯台也竖了起来,就等天一擦黑全府前前后后都点起灯来,府中各小侍各司其职,忙碌却也欢快。 明平侯府的小侍将团圆饼送到沈府的时候,沈麟并不在府里,据一个侍女说,一位名叫匡求的男子急匆匆将他喊出了府,说是自己的猫丢了请他帮忙找一找。 小侍儿听的一愣一愣的,“那我先去给另一家公子送……我家侯爷说要亲自送到沈公子手上。” 小侍女理解地点点头,没开口说让他先交给自己。 另一边,街上人声鼎沸,城中各家酒店门面装饰一新,店门前竖起雕绘有花头的画杆挑着酒旗,众人争先到酒肆饮新酒。 沈麟远远闻见酒香,不知是第几次耐心俯下身子询问在巷子里嬉戏玩耍的孩童有没有见到一只狸花猫,得到的答案还是没有。 他颇为头疼,叹口气,继续挨着巷子找。 今儿正是中秋热闹时,狸奴这时候跑出去玩比往常更易被人拐走,或是在外面受欺负,匡求简直急得头顶冒火。 巷子里有坐在阴凉处扎花灯的老伯,熟练地劈开竹子做灯笼骨架,沈麟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买了个上面绘有桂子花枝的灯笼,问,“老伯,您在这边有没有见着一只那么长的,琥珀色眼睛的狸花猫?” 老伯看完他的比划,眯起眼想了想,随手指了个方向,“好像在哪见过吧。” 好像?在哪?沈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含笑道谢,当真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是另一只狸花猫,眼睛是黄色的,懒洋洋躺在墙头晒太阳。 沈麟抬头看了他片刻,摸摸身上拿出来一条小鱼干,踮脚放在它面前,将方才询问老伯的话复述一遍,还加上了年龄花纹等等细节。 狸猫一动未动斜眸凝视他片刻,姿态优雅地起身,伸一伸懒腰,叼着那条小鱼干踩着墙头走,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沈麟有没有跟上。 它时而在墙头上,时而跃上屋顶,沈麟自然要落后些,等他转过墙来赫然见这只狸猫十分通人性地站在高处等他,接着继续行路。 片刻后,沈麟在一处废弃宅子里的一堆干落叶中找到了晒太阳打盹的狸奴。 领路的花狸猫蹲坐在屋顶,见他确定地将狸奴唤醒团进怀里,才不紧不慢低头开始吃那一条小鱼干。 万物有灵,沈麟在心中慨叹一句,将身上带着的剩余两条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垫了片干净的叶子。 花狸猫蹲在屋顶,舔了舔爪子,目送他离去。 匡求急得眼睛都红了,狸奴是他相依为命的家人,找着了接到怀里狠狠蹭了几下,才将提着的那口气放下来。 沈麟低头瞧了手里花灯一眼,递与他,安慰道,“好了,狸奴找回来就好,别憋着火。” 匡求沉默不语接了,听完他讲的方才之事,眉眼柔缓了些,“还有这等奇事。” 沈麟一笑,“无奇不有。” 两人还未走到匡求的小院前,远远看见捧着盒子蹲在门前的裴文虎,裴文虎亦看见他们,欢快地要跳起来,结果腿脚一麻堪堪稳住身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走近。 “侯爷让人送来的团圆饼,先去了沈府没找着人,结果全堆在了我手里。” 裴文虎早在明平侯府混了个脸熟,明平侯府的小侍放心讲东西全交给了他。 沈麟微微一笑,接过,“明平侯府的团圆饼做得比外面卖的好,咱们有口福。” 匡求点头,“我准备了桂花茶和桂花酒,进来一同用罢。” 大理寺放了假,裴文虎昨个睡了一天,正觉得无事可做,欣然跟着进了门。 闲暇时光伴着桂子清香自指缝溜走,转眼天色渐晚,天边云蒸霞蔚,颜色喜人。 连翘端上团圆饼,阿驿眼巴巴看着,扭头看顾长云,云奕闻着味好,也扭头看顾长云。 顾长云失笑,“咱没那么多规矩,想吃洗手自己拿。”他凑近云奕,问她,“想吃什么馅?别弄混了,我给你拿。” 白清实隐约听了一耳朵,对他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为不可置否,让陆沉给他拿了个枣泥馅的团圆饼。 云奕鲜少吃这些节令东西,认真思索一番,“要玫瑰馅的。” 顾长云从善如流给她拿了,顺带着附送一杯清口的桂花香茶。 正是螃蟹的好时候,晚间的饭桌上除了蒸螃蟹和蟹饺,还有一道炒石螺,顾长云先给云奕挑着夹了几个,又夹给阿驿。 白清实适时解释道,“传说八月十五吃石螺可以明目,使双眸明如秋月。” 顾长云不以为意笑笑,“传说而已,听着玩罢,中秋前后石螺空怀,肉质最为鲜美,下酒最好。” 闻言,连翘忙端上一壶桂花酒,给每人斟了一小杯。 顾长云特意多看了阿驿一眼,“过会儿还要出门,少饮一些罢。” 阿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去年他饮多了桂花酒,入口时甜丝丝夹着酒香,酒劲上来才发觉醉了,在房中酣睡至天明,错过了好些玩意。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镜,大街小巷挑起彩灯以助月色,满城灯火犹如琉璃世界。 王管家转悠着,亲自检看每一盏花灯的灯油,力图保证每一盏花灯都能燃到明月落下之后,灯台上所挂彩灯成串,伴以银铃,高为数丈,同天上明月争辉。 饭后连翘端上果盘,石榴葡萄梨枣和青黄相杂的橙橘,煞是好看。 白清实将准备好的字谜交给王管家,劳烦他在府中张罗给底下小侍们猜灯谜的事项,携着陆沉出门赏花灯游乐,来喜来福留在府中帮忙,只能让云卫带阿驿出门玩,阿驿正在兴头上,也不计较这个,提着云十三给他买的兔仔灯往人堆里扎。 连翘碧云去准备拜月的香案,院中登时静了,顾长云与云奕并肩站于院中,仰头同望一轮明月。 静默片刻,他眸色认真地向云奕发出邀请,“出去走月?” 云奕含笑回望,“去哪?” 嘴上还在问话,身子却老实地拽上了顾长云的袖子,就等他反手签住自己好走。 “街上全是出游赏月的人,登楼的人也不少,”顾长云果真用大掌裹住她的手,温柔道,“我带你泛舟,好放花灯。” 地上各处被月光照着,巷子里饶是不点灯也不会黑漆漆一片,云奕被顾长云牵着走,偶尔能听到几声少女可以压低的轻笑,听起来是三五成群,不知在做什么有趣的事。 顾长云看透她面上的好奇,只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民间有偷月亮菜的习俗,偷菜求郎,未有婚约的女子便会踏着月光出行,偷取别家菜圃蔬菜,以求得一如意郎君,你又不用。” 云奕反应了一下,脸上一热,半晌,顾长云听见她轻飘飘一声嗯。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皆别过脸各自无声暗笑。 微风习习,岸边停着挂有彩灯的乌篷船,顾长云在岸上任云奕挑了两个花灯,租了个合适的船只,小心搂着她的腰身手臂微微用力将人抱上船。 在船家揶揄的目光中,顾长云熟练地拨起了船桨。 云奕捧着两个花灯坐在他身边,笑道,“原来侯爷还会划船。” 顾长云的目光轻轻在她唇上一点,“我小的时候经常跟着几个小叔叔溜出去玩,哪都去过,什么都会。” 云奕歪着头只笑着看他,月色轻柔地为两人披上一层宁静的美好。 渐渐地,远离了岸边,河面平整,只偶尔被微风吹皱,顾长云见差不多了,便收起船桨任小船在江面自在飘荡,腾出手来将云奕放在长腿之间,微微往后仰倒靠在一木箱上赏月。 顾长云的怀抱既温暖又舒服,岸边的喧嚣似乎都离两人而去,一方天地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共同搏动。 云奕将腰间香囊的穗子捋直放在腿上,惬意地蹭了蹭,听到顾长云呼吸变得有些急切。 她将头仰过去,眸中笑意狡黠,在顾长云唇上轻轻一抹。 “但愿人长久……” 顾长云张唇在她指尖轻咬一下,暧昧横生,“千里共婵娟。” 无边无际的暧昧情愫以两人为中心往外扩散,恍若一个无形的罩子,合着皎洁的月色,笼住了一个心动不已的亲吻。 一吻过后,两人呼吸明显乱了,察觉到有硬物硌着腰后,云奕咬唇稍微退开了些,眸光闪动。 顾长云顿了顿,忽然放松身子彻底躺靠在木箱子上,以手盖住了眼,声音很哑,“该放河灯了。” 云奕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故意贴近,“侯爷给我点灯。” 顾长云挣扎了片刻,泄愤似的猛地将她拉近,狠狠一撞,两人皆是闷哼出声。 他额上有了汗意,咬着牙笑,“花灯拿过来,侯爷给你点灯。” 云奕一下子乖了,将两个荷花样式的河灯递上,看他点好。 一人一个,轻置于河面之上,云奕受气氛渲染,在顾长云怀里合掌默默许了个愿。 顾长云目光温柔看着她,在她许完后才道,“不如告诉侯爷,侯爷才是眼前人。” 云奕眨了眨眼,“这可不行,只有月亮知道。” 顾长云都依她,只将她往怀里又揉了揉。 云奕靠在他肩前,望着天上明月。 哪有什么愿望,不过是但愿人长久。 无需下一句话,她和侯爷可不会隔着千里婵娟,就要在眼前,就要在怀里,两人肌肤相亲,随时能交换一个湿热的吻。 这样才是最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不觉得。 明月清风,顾长云面上带了几分犹豫,身子却径直朝三合楼的方向走去。 怎么说三合楼也算是云奕的……半个娘家? 他惊奇自己竟生出这样的想法,在不知名的地方慢吞吞滋生出来一丝甜意,直到站在三合楼外往里扫视一圈,没见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蓦然有一瞬时的慌乱,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迷茫和苦涩,心底恍若挖了一个无底洞,空落落的。 京都那么大,若是云奕真想让他找不着,凭她的本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月杏儿瞥到了他,脸上闪过震惊茫然,左右看看他身边有没有人。 这让顾长云确定了云奕不在楼里,理智告诉他应该去下一个地方找,但却迟迟抬不起脚。 夜风渐冷,三合楼门前没有积水,门内的光亮黯淡下去。 下一瞬,他余光瞥见一抹淡青飞快靠近,裙摆漾开一朵层层叠叠的山茶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只温热的柔软的手主动塞进了他掌心。 云奕猝不及防被他冰了一下,轻轻喘气,“侯爷,手怎么那么凉?” 顾长云缓缓转头垂眸看,另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也覆在了他手背上,温热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顾长云静默片刻,目光移到她脸上,心头悸动,“你……方才哪去了?” “玩了一圈,给阿驿他们买些小玩意,”云奕仔细端详他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握着他的手变成十指相扣,轻声哄着他进门,“来都来了,咱们进去坐坐喝杯茶?” 顾长云钝钝地点头。 被月杏儿拉过来看戏的柳正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抬抬下巴,“顾长云今晚肯定惹咱们小姐不快了。” 月杏儿不可置信,“啥?不会吧……” 晏剡接着柳正的眼色,顿时了然,无奈道,“得嘞,我去查查。” 柳正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往楼上瞥了一眼,庆幸晏子初今晚没在楼里。 大厅里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柳才平无情搜刮出自家儿子私藏的雨花茶让伙计沏上,伙计顶着少掌柜的眼刀勤快地擦了桌子送上热茶和点心。 竹帘放下来隔开空间,茶刚一倒出来云奕就闻出来是什么茶叶,气定神闲动了动身子避开柳正的视线,柳正一哽,只能默默用目光戳顾长云的后背。 怎么感觉凉飕飕的,顾长云抿了口茶,眸中光亮渐渐召回,认真地注视着眼前人。 他没有开口,云奕就心照不宣的只字不提方才事,平心而论又不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给他倒了茶拿了点心,便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一列南衙禁军走过,训练有素整齐肃静,夜市上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什么事大晚上劳动得了南衙禁军……想到凌肖,云奕心神一动,目光鬼使神差追随着多看了两眼。 窗外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刚倒完茶的伙计也夹在其中,听着是在说什么,福满茶楼搜出来了禁物,掌柜伙计什么的也都带到南衙禁军府邸去了,茶楼贴了封条,估计是开不成店了。 顾长云微微皱眉,“禁物?” 云奕回头看他,“能在茶楼饭馆用的禁物……大烟壳子罢?”她笑了一下,加上一句,“断肠草草果,断肠草开芙蓉花,花开绚烂华美,草果可风干入药,亦可制为梦烟霞。” 顾长云听过梦烟霞,大业有一段时间京都盛行吸食梦烟霞,街上行人骨瘦如柴者数不胜数,精神萎靡终而家破人亡,一时城内城外妇女孩童流浪者增了几倍,哀嚎遍地,偷盗抢劫甚至于命案激增。 彼时先帝正值壮年,痛心叹惋,下命将断肠草以及其产物皆列为禁物,举国上下不可种植私用。 也正是那一年,朝廷动荡,几名官员被贼人血洗全族,却查不出罪魁祸首,不得了之。 云奕一点没有想起往事的悲痛,面色毫无起伏,只淡淡饮茶。 顾长云嗓子可疑地哑了,“京都出现禁物可不是小事。” “不是小事又如何,”云奕嗤笑一声,轻轻咬了咬杯沿,似乎在叹息,“他们那些人,不就是擅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 此时的云奕像是浑身长满了利刺,但触及顾长云的沉默时毫不犹豫收起,拿了块茶酥托在掌心往前一递。 白皙的掌心托着一块小巧的绿色,顾长云低头在看,她也在低头看。 这上面曾经沾过很多人的血。 顾长云托着她的手腕往上,颈子一低张唇将茶酥咬走,嘴唇在她手心轻轻一蹭。 酥酥麻麻的。 云奕下意识想要收回手,顾长云却攥着她的手腕放进了怀里,有些不大自然地开口。 “今晚,我同赵远生去了漱玉馆……将那女子带出来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在外面的宅子……你……” 云奕略带了几分稀奇瞧他,本想绷着脸,却压不住声音中的笑意,“哦?侯爷这是置办外宅?同我说做什么,我又不好拦着。” 顾长云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顿了一下,微微抬起盈盈如玉似的腕子,双唇轻轻贴了贴微凉的玉镯,眼睛紧盯着她,挑了下眉。 “我不觉得。” 柜台后的柳正只见着隐隐约约的人影,凭着自己想象,额上青筋隐现。 月星儿打着哈哈将算盘从他手里解救出来,避免被波及赶紧开溜。 云奕抹了把那两瓣桃花似的唇,见顾长云眸色渐深,直觉危险,想早些收回手,被顾长云强势地往怀里送,将她一整条胳膊都搂在怀里贴在心口,使得云奕只能歪着身子一手撑在桌子上往前倾身。 “侯爷,先松些手罢,”云奕咬牙微笑,“眼下还是查一查那个什么禁物要紧些。” 顾长云恍若听不见般。 只能叹口气,“镯子,硌到了。” 顾长云隐晦地往她衣领里看一眼,没见着念念不忘的那枚小痣,颇为失望地卸了力气。 云奕收回手活动腕子,指尖在玉镯上一划,垂眸时长睫掩去眸中神色,淡淡道,“侯爷早些回府罢,刚下完雨,夜里总归是风凉。” 顾长云眼皮一跳,“你不愿回去?” “什么愿不愿意的,”云奕转了转茶杯,良久也没有等到顾长云的下文。 顾长云心中愈是惊涛骇浪面上愈是平静,平静道,“不要自己生闷气。” 强装镇定,双手攥拳藏于袖中,眼底有自己都未发觉的受伤。 云奕不住地想叹气,终究是妥协,给他续茶,跟安抚炸毛的三花一样,“知道了,我心里若是一点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侯爷才应该慌神。” 顾长云下意识想开口反驳说自己没有慌神,忍住了。 “又不是小孩儿,就算任性也要挑时间,”云奕拿起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手指将茶杯强塞进去,“好了,我有事要做,夜间出行的那种,认真的,回去让陆沉他们查查断肠草,这京都或是城外一定存有来源之处。” 顾长云双眸漆黑,像是一方寒潭,深不见底地瞧她。 “给我些时间缓一缓,等没那么别扭了就回去,”云奕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乖,早些回去罢,三花还在府里等你。” 这好像是云奕第一次向自己剖白心事,顾长云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于是各退一步,不情不愿闷哼了一声。 外面柳正已经写坏了五张纸,两人终于舍得掀开竹帘出来,云奕眉眼含笑,顾长云阴沉着脸。 这让他心情放松了些,目送顾长云慢吞吞离去,云奕在门外站了良久。 他皮笑肉不笑,问,“茶好喝吗?” 云奕故作矜持地颔首,“少掌柜私藏的雨花,味道自然是极好。” 柳正白她一眼,“你们两个出什么事了?怎么不狗屁膏药似的黏在一起了?” 云奕嫌弃,“什么比喻,我们俩哪儿天天黏在一起了?” 柳正没闲心和她计较这个,“今晚你真有事?去查那个断肠草?” 云奕漫不经心戳了戳纸团,“不是,断肠草有云卫查,他们一群也不是吃白饭的,我有其他事。” 柳正忍不住蹙眉,只道了一句小心些,一如既往没再追问。 夜深人静,街上行人渐渐散去,一轮弯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百戏勾栏中的热闹比寻常街道散得更快,唱戏耍猴变戏法的摊子一收,观者登时散去,扎西扎朵的矮屋开着门窗透气,扎朵拿了把大蒲扇摇着赶蚊虫,同扎西一起挤在门口一小片空地上纳凉。 这边的房子挤着房子,空气沉闷,几乎透不过来一丝风,扎朵袖子一抹额上的细汗,进屋喝了一大碗冰过的绿豆汤。 扎西像是感觉不到热一般,他本就体寒,长时间吃那些药,耐热不耐寒,双眼蒙着灰色的布条,一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一老妇佝偻着腰,挎着她的旧竹篮,慢慢走到他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他几眼,没说话,掀开布帘从里面摸索出来一小坛酒放到他怀里。 他拔开酒封,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可见加的药材之多,他弯了弯唇角,乖巧抬头,“谢谢婆婆。” 老妇模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踱步离开。 扎朵从屋里钻出来,“婆婆又给你送药酒来啦。” “嗯,”扎西将黑色的小酒坛递给她,“收好。” 扎朵进屋又出来,蒲扇又摇起来,左右看看,直白道,“哥哥,你等人吗?” 扎西一愣,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可能吧。” “人若是来了,便是我在等人,人若是不来,我就是在纳凉,无需自我困扰。” 扎朵似懂非懂点头,抬头望着局促的一小点夜空愣神,想起来一事,急切地同他分享,“哥哥,我又长高了一点。” 扎西一怔,温柔地探出手,扎朵欢快地将手臂凑上去,让他摸一摸结实可靠的线条。 扎朵一路跟他颠沛流离,辗转来到京都落脚之前一直都是将口粮节省出来给他,等安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拼着不要命的气势猛吃,撑的肠胃胀痛不已。 扎西心疼地给她抓消食草药熬汤喝,以为她是之前饿狠了所以现在想要补回来。 一天晚上扎朵躺在小榻上捧着肚子疼得翻来覆去,一头冷汗,扎西耐心喂她吃药,吐了好几回才堪堪轻快一点,只是浑身脱了力,抬起细瘦的手腕摸他消瘦的脸,笑着说哥哥我长高了一点,以后她一定好好吃饭好长结实,一定要保护哥哥不再受别人欺负。 扎西眼角登时有两行清泪滑下,只是被蒙眼的布条拦住了。 往后渐渐好些,扎朵不再暴饮暴食,估计是老天听到可怜的一点心声,她如愿以偿地疯长起来,像是野火烧不尽的野草,张牙舞爪地野蛮生长。 “长高了好,”扎西失笑,“马上要追上格桑他们了。” 扎朵知道他在逗自己玩,不好意思笑笑,“还早呢哥哥。” 余光中多出一抹淡青色衣摆,伴随而来的还有糕点的甜香,云奕微微俯身,语带笑意,“二位许久不见。” 扎朵几乎是立马跳了起来,欢快,“你来玩啦!欢迎欢迎!” 扎西抬头,云奕配合地半蹲下,“我来给扎朵送些点心。” “快谢过姑娘,”扎西戳了戳扎朵的胳膊,起身往旁边让了一些,“外面地方小,姑娘不如进屋歇歇脚,喝口茶。” 云奕方才陪顾长云喝了一肚子茶,唇齿间现在还留有茶香,她面不改色站起颔首,微微一笑,“劳烦。” 放下竹帘遮挡蚊虫,扎朵热情地抱来一个大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侵入衣衫,比在外面纳凉要舒服得多。 云奕心下有了计较,将糕点递给扎朵。 扎朵额外摸着一个小包里面是细碎的一颗一颗的东西,好奇问,“这是糕点?” “这是碧螺春,”看到扎朵迷惑的目光,云奕可疑地顿了一下,“一种茶叶,配着这些糕点吃的。” 扎朵听话地点点头,将茶叶并点心收在柜子里。 扎西一直微笑侧耳听她们两个交谈,“扎朵,要不要煮一壶奶茶来?” 扎朵像是猛地被点醒,连连点头,“我煮的奶茶可好喝了!再冰镇一下,很快的。” 云奕含笑看她翻出一个看着像是铁皮制成的茶壶抱着跑出去,浅浅收回目光。 扎西已将蒙眼的布条取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只是可惜景和。 云奕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看着扎西缓缓掀起眼皮,这让他有些讶异,又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唇。 “云姑娘好像并不惊讶。” 云奕浅笑,“意料之中,公子倒是比我想的要坦诚。” 扎西正对着桌上的灯烛,眸中流光溢彩,显出一点少年人的生气和活泼,眨眨眼,“云姑娘和我想的一样灵慧。” 除了顾长云,其他人说这种话只当听个耳旁风,云奕笑笑没说话,一时室内静下来,能听到扎朵在外面烧起小泥炉的细微声响。 “想必姑娘早知晓在下的身世,”扎西顿了一下,“就不想问些其他的?” 云奕反客为主,“你想我问些什么?” 难缠,扎西唇边笑意渐深,淡淡道,“姑娘是当今明平侯身侧之人,手下有三合楼,同长乐坊坊主伦珠公子亦走的近。” 云奕笑容不减,声音冷冽,“你调查我。” 扎西垂眸,许久开口道,“多有得罪,身在异乡迫不得已,京都不是我等族人乐居之地,在下做的每一件事希望都能派上用场,为归乡铺一条通行之路。” 周身杀意收敛,云奕顿了顿,忽而觉得嗓子有些不对劲,“你的族人?” “很奇怪么,”扎西轻轻笑了一下,“外族人在平原总是生面孔,你们不是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如苏柴兰一路追杀,流浪数日,不得以入了京都,来到这百戏勾栏。” 他就这般轻描淡写地将那一段苦痛颠沛的经历揭过,同时也将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是他族人的安危。 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豪赌。 云奕了然,亦哑然,正色注视他的双眸。 少年人脊背挺直,唇边是看淡无数生死的从容。 像是一把藏于刀鞘,蓄势待发的明刀。 云奕挑了下眉,“不要牵扯上长乐坊坊主。” “那是自然,在下称他一声伦珠公子,便也是希望他离这些腌臜事远些,”扎西微笑点头,“我很敬佩你的兄长,能给他一方净土。” 相比而言,自己运气就不大好了,遇见贵人稍稍晚了些。 云奕颔首,静静梳理头绪,她自觉所作所为并不足以让扎西于今夜坦诚,是有所需,是诱饵,或是交换。 扎朵的砖茶已经放进了茶壶,泛起咕噜咕噜的小泡。 扎西侧耳听了听,露出一个略带几分无辜之色的笑,“姑娘深夜前来,是只为小妹送茶叶点心的吗?” 云奕缓缓抬眸,两人对视,都不是什么十足十的好心人。 夏日的夜晚总是格外长,夜幕沉沉,弯月隐入云雾之中,皇宫,御书房燃着琉璃灯,屋角滴漏声磨人。 福善德屏息静气送了热茶进去,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对大案下侧边一太师椅上的汪士昂微微颔首示意。 汪士昂接了茶,捧在手中取暖。 这殿中,这皇宫中,处处都是森冷的,冷冰冰的不近人情,这丁点暖意虽说无济于事,却总好过没有。 赵贯祺双手相扣抵在眉心,眉间的褶皱从未松懈下来过,面前桌上杂乱,最上面摆着一封文书。 是当日阿骨颜送来的那一封。 他耻于承认这让他睡得不算安稳。 福善德悄悄退下,殿中只余他们两人,汪士昂坐在太师椅上,坐得同样不安稳,望着杯中茶水不再冒出热气,渐渐和皇宫中的冰冷融为一体。 茶杯磕在桌面轻轻一声响。 赵贯祺应声掀起眼皮,语气无波无澜,问,“先生,茶都凉了,方才怎么不喝?” 汪士昂心头一跳,还未作声,便见他沉沉压低眉眼,轻声开口,“大约是茶泡的不好罢,福善德!” 福善德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如坠冰窟,生怕下一句就是治他的罪,或者……板上钉钉的事就勿要自欺欺人了,他咬牙闭了闭眼,“奴才在。”僵硬开门进去,只求赵贯祺下一句话能念顾旧情,从轻发落。 汪士昂暗暗心惊,强装镇定地复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几口,“来时用过茶,不算口渴。” 赵贯祺眸色深沉居高临下看他,似是要以目光撕破他的伪装,窥见他的心事。 汪士昂身后的冷汗险些落了下来。 赵贯祺漠然移开视线,没什么意味地笑了笑,“时隔多年,先生还是没变。” 福善德没敢再上前,躬身站在两人面前进退两难。 赵贯祺心不在焉摆手让他退下,“既然先生不口渴,茶不必送了。” 福善德应了一声,俯身行礼告退,直到推出门外,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垮下肩膀靠在柱子上一下一下地抚胸顺气。 伴君如伴虎,赵贯祺的脸色实在是瘆人得慌。 经此,汪士昂心底密密麻麻浮出一小片慌乱来,造化弄人,赵贯祺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若是年少赵贯祺的性子用阴晴不定来形容,现在简直能称得上阴戾残酷,思及此处,汪士昂垂着的眼中隐隐掺杂了几分心痛和愧疚。 祸不单行,离北又不老实起来,直直撞向赵贯祺的痛处,景和他…… 只是可惜景和。 赵贯祺强迫自己将那封如苏柴兰的亲笔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神经质地放声大笑,拍案而起。 “竖子岂敢!我赵贯祺既有法子重创离北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脸色稍缓,深深望向汪士昂,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又蓦然收敛起,轻声喃喃,“太傅,先生,你一定会再帮我的,是不是?” 汪士昂心痛不已,然而赵贯祺疯狂的目光和话语犹如实质,每一分每一点都精准地戳在他的痛处。 “……是。” 艰难从牙缝中挤出一个词,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后背冷汗已打湿里衣,汪士昂眼前一花,颓唐地撑着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赵贯祺目光紧锁他的一举一动,缓缓缓缓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汪士昂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明平侯府,顾长云一夜难眠,嫌外面虫鸣扰人,嫌屋里闷热,连好生挂着的床帐都看不顺眼,黑着脸坐起来,片刻后披衣面无表情推开门往偏远走。 门是虚掩的,顾长云毫不客气推门进去,在院中站了一站,丝毫没有睡意,月光照着他看见墙边有一提壶,便拎了水过来给院子里的月见草浇了遍水,一不留神打湿一大片衣袖。 顾长云拧眉,索性将外衫脱了晾在架子上晒月亮,自己仅着中衣推门进屋,径直走到床边,试探着坐下,犹觉不够,往后仰倒在被褥间。 云奕不喜竹席的感觉,在上面铺了层软被,连翘有眼力地常常在冰盆里多添些冰,她不知今天云奕未能回来,冰盆里依旧是冒尖的一盆冰,幽幽散着凉气。 呼吸间全是云奕身上熟悉的冷香,顾长云脑子里一直紧绷焦虑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静默片刻,捞过云奕的枕头搂进怀里,身子一侧,薄毯拉到身上,就这么阖上了眼。 直至清晨,连翘一如既往去顾长云院中,看情况要不要唤顾长云起身,然而房门大开,床榻凌乱冰凉,屋内空无一人。 连翘奇怪顾长云今日起那么早,但转眼一扫顾长云今日要穿的衣衫仍搭在架上,更加困惑。 三花软绵绵地扒着门槛往里探头,见有人,嗲里嗲气地喵喵叫,吸引连翘回头。 “三花,你来了啊,”连翘笑开,温柔将它抱起,“来找侯爷的吗?侯爷不在这儿。” 三花懒洋洋打个哈欠,伸出一截肉粉色的小舌,看得连翘一颗心都要化了。 “不知道云姑娘起来没有,”连翘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嘀咕一句,三花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字眼,马上瞪大眼睛精神起来,扭着小脖子往外喵呜叫。 连翘犹豫道,“你要去找云姑娘?” 三花喵喵叫,扒着她的胳膊要下地,连翘顺着它的意思蹲下,它一落地就往门外跑,略有些笨拙地跨过门槛,欢快地朝偏院跑去。 偏院没有动静,云姑娘应该还没有起来,连翘连忙跟上,怕三花吵着她歇息。 一进门就愣了,这架子上随着晨风缓缓漾起波纹的,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像是侯爷的衣裳。 她心念一动,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着三花喵喵叫了几声,无人应答,便开始嗷嗷挠门。 连翘又羞又急,也不敢出声喊它回来,猫着腰蹑手蹑脚过去拎着它赶紧退出院子。 余光瞥见花圃的泥土湿润,一瞬时诧异,她记得昨晚走时无人给月见草浇水来着。 侯爷和云姑娘……昨夜晚归,两人在院中纳凉谈天,顺便浇了个花? 实在搞不懂这两人,连翘心中摇头感慨,拎着爪子还在半空晃动的三花出了门。 顾长云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三花的叫声,小撒娇精,成天那么嗲地咪咪叫,一点也不随云奕的性子。 意识渐渐回笼,云奕身上熟悉的冷香将他温柔地包裹在其中,然而他怀中是云奕的枕头,并不是云奕。 他坐起,颇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随意披上昨晚盖在身上的薄毯走出房门。 几道浅浅的爪痕,三花果然来过,顾长云忽然想起是不是还得给它做一些玩具磨牙磨爪子来着? 架子上晒了一晚月亮的衣衫自然是干了,顾长云看都未看,径直路过回了院子。 用饭时白清实发觉不对,一大早这人的脸色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又黑又压着火,瓷勺在米粥中轻轻一搅,迟疑问道,“昨晚云姑娘没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长云手上动作一顿,竹筷咔嚓一响登时断成两截。 白清实心中有数,哭笑不得,气定神闲挪开目光,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阿驿往嘴里塞一大口花卷,努力嚼嚼咽下去,喝了口甜汤顺一顺,捧着碗抬头,“啥?云奕昨晚没回来?那她睡得哪啊?睡大街吗?” 顾长云刚接过连翘递来的新筷子,手上一个失控,咔嚓又废了一双。 白清实一手覆在阿驿脑后往下压,忍笑,“食不言寝不语。” 碧云连忙上来收拾走断筷,连翘复又拿了双新筷子过来,镶了银,比方才的竹筷结实一些。 阿驿眼睛从碗上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憋了一肚子话,但不敢问顾长云,憋到用完饭追着白清实去问,白清实含糊不清打着哈哈,半哄半骗领他去小书房习字。 陆沉领了彻查京都禁物的差事,领了一小队暗探出府,云三也在其中。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赵远生的马车停在了明平侯府门口。 顾长云头顶冒火地从云奕的偏院出来去前厅见他,赵远生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皱巴巴的沾了些酒渍,衣领还晕染了几团属于女人的胭脂红痕。 看得顾长云愈发恼火。 “你就这这般模样去上朝的?” 赵远生嘿嘿一笑,“我早有准备,昨儿就替今天告了假。”他经过昨晚一夜,神色愈发轻浮,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啧啧两声,“长云,我瞧你这脸色,昨夜可是没有快活够?” 他凑近了些,身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惹得顾长云额上青筋隐现,微不可察往旁边侧了一侧。 赵远生舔了舔唇,笑容猥琐鄙陋,压低声音,“怎么着?兰菀那小娘子床上功夫不好,没伺候到位?” 顾长云胃中翻江倒海的不适,咬牙微笑,“那么好奇?” 赵远生还不算被床上那档子事冲昏脑子,咂摸出来一丝不悦,只当他不愿与人分享云雨之夜,打着哈哈揭过这个话题。 “人呢?你给安置哪了?”赵远生没一会儿又折腾起来,几杯热茶下肚稍微活了过来。 “我记得你院里不是有个小娘子么,这又带回来一个,不怕她们俩争风吃醋?”他懒散往后一靠,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要我说,女人间的比较可是比战场上的硝烟还可怕的。” 战场上可怕的不是硝烟,无知小儿没上过战场配说这话?! 顾长云勾了勾唇,心中冷笑不止,淡淡道,“兰菀没在府里,我给了她一个宅子。” “啧啧啧,”赵远生约莫是脑子缺根筋,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只叹道,“长云你好大的手笔!可见这兰菀小娘子是深得你喜爱了!” 顾长云抿了口茶不做声。 赵远生昨晚折腾一夜,又起来大早去上朝,哈欠连天,吃了他两碟子点心垫肚便打道回府。 顾长云垂眸静静坐了许久,勉强压下心火,唤人过来,将方才赵远生用过的茶具碟子,连并坐过的椅子全扔出去。 碍眼。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贺她……攀上高枝。 大理寺,沈麟眼下淡淡青色,几乎一夜没阖眼。 匡求过来看了他一眼,过了会拎着一壶热茶过来,倒在白瓷茶盏中颜色很浓,若有若无透着苦涩。 “昨晚没睡好?” “把‘好’字去了。”沈麟打个哈欠,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皱眉,“好苦。” “浓茶提神,少喝点,”匡求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看着像是被特意留出来的几卷文书,“有什么事吗?” “昨晚南衙禁军在福满茶楼里搜出来了禁物,断肠草草果,”沈麟掩唇打了个哈欠,“我想起来这玩意之前也在京都出现过,觉得蹊跷,便将有关的卷宗找了出来。” 匡求有些惊讶,“你一夜都在这?” “走的小门,”匡求隔空点了点手边的文书,戏谑道,“风口浪尖的,这事见不得人。” 白日里让别人看见免不得多生口舌是非,匡求默了默,想起来一事,“早知道我买些早点来了。” 沈麟抿了口茶,“不碍事,顾长云来了会带。” 顾长云迟迟未来,匡求望了望天色,奇怪,“今儿不来了?要不我还是出去一趟罢。” 沈麟目光紧盯着院门外,无声抬手让他先别动。 匡求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几人先后匆匆从门外路过,一人颇为慌乱地往这边一瞥,神情尬住,被两人直勾勾盯着有些挪不开腿脚。 沈麟似笑非笑,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男人咽咽口水,小跑过来,赔笑,“少卿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沈麟淡淡问道,“你们忙什么呢?慌慌张张的。” “有个西域人过来报官,说他家老板无故失踪了好几日,”男人抹了把脑门,嘀咕道,“奇了怪了,报官不去南衙,直接跑到咱们大理寺叫嚷。” 匡求神色闪过古怪,“西域人?” 男人讪讪一笑,“可不是吗,在咱们门口挤着也不好看,守门侍卫喊人过去看怎么办,没曾想惊动了少卿。” “外族于京都无故失踪不是小事,涉及两国关系,”沈麟略一沉吟,“匡求,去给大理寺卿递个话。”接着起身,对男人轻轻颔首,“我同你一起去前面看看。” 好家伙,还要请明平侯过来,有什么用?男人默默腹诽一句,连忙客客气气地对沈麟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卿请。” 门前,一身着异服,面容深邃,脖子上挂一珊瑚串子的年轻男子同一群守卫僵持不下,其只身一人气势丝毫不输。 几名寺正和录事站在台阶之上,皆是眉头紧皱,窃窃私语。 年轻西域男子目光透过他们往院里看,希望出来一个明事人,用中原的话来说好像叫主持大局。 沈麟离老远就看见门外什么情况,脸色渐冷,呵道,“诸位!注意言谈举止,勿在大理寺正门之前喧哗,有失体统。” 众人连忙噤声,一时被他唬住,让开一条路来。 男子眼前一亮,当即以为他是主持大局的那个,趁众人都往后看他,灵活往旁边一个绕步冲到台阶下。 守卫们回神,急忙去拦,然而男子已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沈麟面前,甚是礼貌地抬手行了一个西域的简礼,沈麟慢条斯理颔首回礼,倒是显得他们鲁莽,面面相觑后缓缓退后。 这更加证实了男子的想法,沈麟站在台阶上比他微微高上半头,斯文地像是在跟小孩说话,“此为大理寺,专门负责审理刑狱案件的审理,若是需要报官,得去南衙禁军府邸,不得在此放肆。” 男子目不转睛盯着他,诚心道,“没有放肆,你们的什么禁军不管事。” 沈麟虽打心底赞同,但身后一堆人看着,面上却要皱眉,“慎言。” 男子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两天前就去过了。” 沈麟抬了下眉,“无论如何,大理寺不受理失踪人口案件,还请阁下请回罢。” 男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一丝波澜,不免有些泄气。 他执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偏了偏头看向门内,似乎是在考虑硬闯进去的可能。 沈麟眼皮一跳,这人硬闯大理寺的话可就惹麻烦了。 幸好,顾长云的马车来得及时,云十二端了脚踏放到地上,掀了帘子。 顾长云悠悠下车,目光缓缓扫过全局,最终定在最中心的沈麟身上。 沈麟淡定回望,朝他的方向抬抬下巴,是在同西域男子说话,“哝,那才是我们管事的。” 男子回头打量顾长云片刻,莫名觉得眼熟,小声飞快道了句多谢,绕过人群窜到顾长云面前,咧嘴嘿嘿一笑。 顾长云险些被他的白牙晃着眼,微微侧脸,“西域来的?人丢了来大理寺找没用。” 男子点点头,丝毫没听进去,自说自话,“我老板名为麦吉斯,西域富商,七日前来京都谈生意,六日前失踪。” 沈麟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来京都的第二日就失踪了,确实很像谋财害命,顾长云漫不经心地想不用找了,十有八九已经魂归故里了。 男子面上染了苦色,“我们还以为他是找之前的老朋友叙旧去了,直到老板的妹妹发觉不对,才让我们去找,京都中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找你们。” 顾长云看了眼沈麟,问他,“裴文虎呢?” 沈麟一摊手,匡求替他答道,“刚在汤饼摊子那瞧见他。” 顾长云有些无奈,“行吧,等他回来,让他帮这位小友找找人,咱们大理寺虽然不管这事,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沈麟眸光微动,浅浅一笑,“寺卿真是个大善人。” 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本能觉得哪里奇怪,但别人既已经答应帮忙,左思右想还是退开一步,没有再拦着路。 顾长云微不可察白沈麟一眼,往门内走去,不满道,“一点小事也要让人去喊我。” 那您倒是打道回府啊,沈麟微笑目送他进门。 男子目光灼热盯着方才答话的匡求,简直将目的赤裸裸写在了脸上。 匡求抽了抽嘴角,瞥了眼身旁的沈麟,沈麟爱莫能助地勾了勾唇,转身离去。 大理寺卿和少卿都走了,事也解决了,没什么理由在这围着了,众人渐渐散去,守卫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只留下面无表情的匡求和无辜的西域男子默默对视。 男子咧嘴一口白牙,“这位友人,咱们现在去找另一位友人?我请你们两个吃中饭怎么样?” 匡求没反应,“且在这等着,裴文虎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裴文虎,”男子摸摸身前的珊瑚串子,嘟囔道,“这名字听着既高大又威猛,应该挺靠谱的。” 匡求听见他的低语,唇边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片刻后,男子看着面前这个睡眼惺忪娃娃脸小虎牙的年轻少年,陷入了沉思。 匡求走下台阶,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这就是裴文虎。” 男子傻了眼,高大呢?威猛呢?不是老虎的虎吗? “挺靠谱的,”匡求多加一句,转向打哈欠的裴文虎,“汤饼都吃了,还磕睡着呢?” 裴文虎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可别说了,隔壁小孩估计是梦魇,闹了一夜,哭的嗷嗷的,”他把一油纸包塞给他,“你在街上看见我了?刘大娘新出的紫瓜馅的包子,给你和沈二公子带的。” 匡求低头看了一眼,古怪道,“紫瓜馅的?好吃吗。” 裴文虎眯着眼,艰难往大理寺门口挪,“不知道,先给你们尝尝鲜。” 真不是试毒?匡求无语,眼睁睁看着他拖着艰难的步伐路过一脸震惊的西域男子。 几息后,裴文虎保持原来的姿势后退回来,停在男子面前,缓缓扭头挑起些眼皮,“这谁啊?来咱们大理寺有事?” 这是跟他说话呢,匡求幸灾乐祸道,“找你帮忙的。” 裴文虎嗤之以鼻,“找我帮啥忙,瞧着这人眼生的很,不认识,”说完,他打个哈欠继续往前挪步。 男子愣愣地看向匡求,匡求掂了掂手里的纸包,不紧不慢道,“寺卿让你帮他的忙。” 裴文虎停住脚,不可置信猛地回头,“啥?!” 男子一见有戏,窜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友好地露出一口白牙,语速飞快地将事情来由重复一遍。 裴文虎听得更加迷茫,“啥?” “让你帮忙找人,”匡求拍拍他的肩膀,“我很看好你。” 说完,便径直进了正门。 就剩下这一个人了,不靠谱就不靠谱吧,西域男子死死拉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裴文虎生无可恋拍拍他的胳膊,“你这样拽着,我没法好好走路。” 西域男子听出来他这是答应帮忙的意思,麻溜收回手,“不好意思哈哈,我中原名字叫伊吾,多谢你帮忙,虎兄弟。” 这都哪跟哪啊,谁跟你虎兄弟了,裴文虎只觉头疼,苦着脸被他一路拉着往落脚的客栈走。 “怎么你也没睡好?”沈麟拉开椅子坐下,分给他一杯苦浓茶。 “也不算是,”顾长云心不在焉接过,一口气饮下,递回去一个空杯子。 只是不想在府里待着罢了。 沈麟手里的茶壶还未放下,眨眨眼,又给他倒了一杯。 顾长云后知后觉看他,“也?你昨晚干什么了?” 沈麟递给他一卷文书,“看看就知道了。” 打开,顾长云一目十行看过,斜睨他,“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不敢当,”沈麟坐下,玩笑道,“不过我斗胆猜测,你昨晚没睡好可不是因为这事。” 顾长云冷冷瞪他一眼。 沈麟见好就收,从桌子下抬上来一个书箱,“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帮我的忙罢,外族人口失踪不是常事,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记录。”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顾长云慢慢调整了下坐姿,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漱玉馆,留宿的客人前前后后离去,笙乐音早早歇了,杂役收拾桌席,提灯娘子打开门窗透气。 小屏一如既往去小厨房取了早点上楼,楼清清房门只是虚掩,却无人敢妄自推门进去。 “清清姐,早点端来了。” 窗子打开了,一缕晨光温柔地照在梳妆台旁瓷瓶里插着的几枝玉簪花上,楼清清卸了残妆,正靠在窗边望着花朵出神,半晌才开口,“进来罢。” 小屏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盅玫瑰银耳莲子养颜羹放在桌上,一瞥床榻上被褥整洁,没有睡过的痕迹,不禁心中叹气。 眼下并不是同她说事的好时机,然而邹珣的事拖不得了。 犹豫开口,“清清姐,邹画师闹起了绝食,昨儿深夜里守着的人听见屋子里一声闷响,忙进去一看是邹画师晕了,人现在还没醒。” 楼清清没回头,淡漠道,“人死了吗?” “没,”小屏顿了一下,“水米不进的,人扛不了几天。” 楼清清嗤笑一声,“是我让他绝食的?我漱玉馆好吃好喝伺候着,他自个不领情。” 她都这般言明了,小屏自然是知道她的意思,道了句是便要退下。 楼清清叫住她,模样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兰菀她回来了吗?” 小屏放轻了声音,“没呢。” 楼清清沉默一瞬,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站不稳,踉跄往前两步跌坐在妆凳上。 她凝神望着铜镜内映出来的楚楚美人,喃喃问道,“小屏,我美吗?” 小屏似是习惯了这句她这般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问出口的话,诚心诚意道,“清清姐生得极美,京都再无比清清姐更为明艳动人的女子了。” 鬼使神差的,昨晚那红衣女子的面容浮现在楼清清眼前,铜镜里再不是她的脸,红衣女子双眸神采飞扬,唇边虽无嘲讽之意,她却莫名觉得刺眼无比,仿佛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美又如何?!我要这副皮囊有何用!”楼清清歇斯底里将桌上梳妆匣扫到地上,瓶瓶罐罐咣当跌了一地,连带着那花瓶。 玉簪花坠落,花瓣上有了无法挽救的折痕。 小屏心惊肉跳地上前拦她,若是平常摔些东西出气也就罢了,可这回她是瞧着楼清清的指甲对准了自己的脸! 冲过去奋力一挡,因动作而露出的手腕上赫然多了几道抓痕,眨眼间冒出血珠来。 楼清清重重喘气,眼尾发红,一时间怔然。 “小屏!” 小屏忍痛,“清清姐,你别这样……” 楼清清怔了一会儿,忽然以双手掩面,指缝透出些水光。 她是在笑着,笑得很痛心。 小屏动作轻柔地为她抚背顺气。 “对,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楼清清低语,恢复镇静,拿过小屏受伤的手腕轻轻吹了口气,“你下去罢,让嬷嬷好生瞧一瞧,用最好的药膏。” 小屏还是有些不放心,踌躇着不肯走。 楼清清望着镜中人,轻声道,“我没事,你再帮我给兰菀准备几支珠钗,等她回来后给她送去,就说是我给她的贺礼。” “贺她……攀上高枝。” 第一百六十九章 喜鹊登梅 三合楼,后院如苏力正在劈柴,薄薄的衣衫显出身形,遮不住少年人胳膊上结实流畅的线条,抡斧子的动作赏心悦目,月杏儿坐在一边吃葡萄一边看他,时不时发出一声慨叹。 这力气真适合捣药,平时那些硬梆梆的药材每一次都捣的她手腕酸痛。 晏箜掀开帘子过来,顿时酸味涌了上来,月杏儿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粒青葡萄咬在齿间,下意识抬起手里的木碗要递给他让他吃,没想一件玄色的衫子兜头扑过来将她罩在下面,眼前顿时一黑。 月杏儿莫名其妙,还未将衫子从头上拽下来,晏箜的气息快速靠近,从后面用力环住抱了她一下。 晏子初掀开帘子刚跨进来,腿还没落地,整个人目不斜视生硬地将自己扭了回去。 如苏力马上扔了斧子捂眼,光明正大从指缝中偷看。 怕她生气,晏箜只抱了一下就松开,本能退后一步握拳抵在唇前,轻声道,“我回来了。” 月杏儿双颊微红,恼羞成怒地把他的外衫扯下来攥在手里,“晏箜!你这衣服上全是灰还蒙我头上!” 晏箜马上服软,“我的错,我待会就洗了。” 月杏儿愤愤站起来,把装着青紫葡萄的大木碗塞给他,别别扭扭道,“你这身换下来就别管了。” 晏箜笑容扩大,“你要帮我洗么。” 月杏儿朝他翻个白眼,把衣服扔到墙边的木盆里,瞪他,“都放这盆里。” 说完便噔噔噔跑去前面了。 晏箜含笑的目光收回,慢慢转到看得津津有味的如苏力身上、 如苏力后背一凉猛地回神,话都说磕巴了,“咋,咋了?” 晏箜凉凉道,“劈柴出那么多汗,仔细被风扑着,多穿几件衣裳罢。” 如苏力一脸迷茫望着他上楼,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这天气……用得着多穿几件?” 于是云奕过来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实诚孩子裹了三四层抡着斧头挥汗如雨的画面。 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在中原待傻了。 她古怪地蹲在房顶上停了一停,喊他,“如苏力!你干什么,练功呢?” 如苏力仰头,被太阳光刺的直眯眼,“啊?云姑娘你回来啦。” 云奕飞身而下,“大热天的,你穿那么多干什么?” 院子里满是皂荚的清香,刚洗过的衣服搭在架子上,慢慢融进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如苏力又抹了把汗,老实交代,“晏箜小公子说,劈柴的时候多穿些,不会着凉。” 云奕嘴角抽了抽,晏箜?确定不是晏剡?这楼里只有他有兴致欺负老实人吧。 “行了行了,旁边歇着吧,”云奕扫了眼地上劈好的柴,“去给厨房说做些卤梅水,你记得多喝几碗。” 如苏力听话地放下了斧头,蹲着捡柴火,“哎,我待会去,先把柴火都放柴房去。” 少年人远走他乡寄人篱下,饶是如苏力再耿直天真,不免偶尔会有些小心翼翼,带有一点讨好人的感觉,懂事地抢着活干。 那么多柴可是劈了有好长时间了,无人看着他,所以无人来跟他说什么时候可以停了,楼里柴火囤的多,他要是全给劈了可得等到天黑。 云奕心头一软,将他拉起来到檐下的阴凉处,“你劈这些柴火够咱们好几天的了,歇一歇罢,有人去收拾柴房。” 如苏力憨乎乎地笑笑,照她所说的,先去井边洗一把脸,小跑去厨房传话。 晏子初在前面听见她的声音,懒懒掀开帘子瞧她,“回来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云奕没忍住笑,向他走去,调侃道,“你是不是晒黑了?冷不丁一瞅黝黑黝黑的。” 晏子初没好气白她一眼,仍是替她撩着帘子,“成天在太阳底下晒,换你也黑。” 他眼底淡淡露出疲色,云奕瞥他一眼,不经意问,“怎么布上楼去歇着?非等我着见我一面。” 晏子初被她逗笑,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把,“脸多白呢你,骑马颠了一路,累也睡不着。” 云奕啧啧两声,反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得,没怎么瘦,“别折腾你这把老骨头了,点个安神香躺着去罢。” 柳正让出柜台来,让他们两个说话,自己拎着空茶壶去后面沏茶。 云奕歇过来凉,想起来问,“忙什么呢晏大家主,往前可没见你亲自在太阳底下跑。” 晏子初哼了一声,凉飕飕道,“你不是不关心晏家的事?” 小孩脾气,云奕在心底翻个白眼,“爱说不说。” 还是晏子初妥协,“有人报上来说最近北边很不安生,许多孩童无故失踪,道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说生出来一门歪门邪派,我就带人去看一看。” 不是没这种情况,若不是贼人拐卖人口,掳走孩童多半是要活人祭祀。 云奕敛眉,神色渐冷,“查着了吗?” 晏子初捏捏眉心,笑了一下,“你哥又不是没本事。” “失踪的孩童尽数在青州山里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找到,虽失血过多奄奄一息,赶去的及时,都救回来了。” 青州,确实靠北一些,云奕抓住重点,“失血过多?” 晏子初颔首,“嗯,现场亦没有留下痕迹符号,也不像是血祭,事有蹊跷,晏洬还在追查。” 云奕若有所思点头,默了默,问,“青州的官衙没有作为?” 晏子初轻轻呵出一口气,点到为止,“青州三面环山,常有孩童因贪玩误入山林。” 云奕冷笑,“还真是危机四伏,命悬一线。” 晏子初嘲讽扯了扯嘴角,“小地方,当官的有几个是尽心为民的?” 云奕不可置疑,点点头没说什么。 柳正拎了莲子茶过来,清热下火的,云奕给晏子初倒了一杯,当是慰问,催他赶紧上楼。 月杏儿从帘子后探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小姐,你喝卤梅水不?” 如苏力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端着碗吸溜冰凉凉的梅子水。 云奕接过白瓷碗,笑,“晏箜是不是回来了?给他端一碗去。” 月杏儿气鼓鼓的,“睡得跟木头似的,叫不醒。” 哪里是叫不醒,压根就没舍得叫。 如苏力多看她两眼,不太理解地偏了偏头。 大白天闲着没事,云奕从三合楼溜达出来,去看韦羿的摊子有没有摆出来。 柳树下韦羿蔫蔫地打瞌睡,也不怕有手上不干净的顺走他的宝贝扇子,一个大男人坐在小交椅上东倒西歪眯着眼。 云奕下意识先环视一圈,在斜着不远处的小茶馆里看见个人,乐了。 好家伙,严铧子超还盯着呢?幽怨地跟小媳妇似的,奇了怪了,这厮不是接了楼清清的单子盯她么。 她忍笑着一本正经走过去,拿起一把绘着花鸟的团扇,“老板,这扇子怎么卖?” 韦羿眼皮都不带抬的,“哎我说姑娘,这扇子不适合你,拿那边的。” 云奕顺着意思往一边看,是把喜鹊登梅的折扇。 喜鹊什么喜鹊,韦羿这是阴阳怪气埋怨她呢,不报喜,只要遇见便有麻烦事。 “行,你眼光好,这把扇子我买了。” 银锭磕在木板上一声响,韦羿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睁眼,手上却丝毫不含糊地将钱收入袖中。 这边是树荫,倒也凉快,云奕慢条斯理看其他的扇面,调侃道,“怎么,你这是惹了个欢喜冤家?” 韦羿打个哈欠,“欢喜个屁。” “晚上做贼去了?”云奕目中渐渐流露出不可思议来,“你冤家不是晚上还折腾罢?” 这话听着哪哪都不太对,韦羿瞪她,“我隔壁家小孩这几天晚上闹腾的厉害,一哭哭一夜,吵得我脑子嗡嗡的,更别说睡觉了。” 云奕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用啧啧两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和幸灾乐祸。 韦羿瞪她瞪的有气无力,“去给哥哥买个绿豆水去。” “我不去,我刚喝了卤梅水,喝不下了。” 韦羿头疼,“是让你给我买,谁让你喝了。” 云奕微笑反问,“所以你这话像样吗?” 韦羿可疑地沉默一瞬,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得嘞,歇着吧您,”云奕十分财大气粗地又摸出一枚银锭放下,“大热天的,赶紧收摊找个凉快地方睡一觉罢。” 韦羿果断收了,抹了把脸,“还算是心疼哥哥。” 云奕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点点头,摇着那把喜鹊登梅的扇子慢悠悠走了。 凌府,一反往常的热闹,府里的小侍都在主子听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说是今个老爷认的那个义子在被送出京都后又迎过来了,大夫人不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什么,竟瞧着热情慈爱了许多,嘘寒问暖的时候当真像个心疼儿子的慈母。 这凌夫人治家不严,云奕靠在墙外,眼底渐渐铺开一层凉意。 她本是要回明平侯府,结果听守门的侍卫说顾长云去了大理寺还未回来,就没再进门,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拐来拐去,想着自己会不会运气好撞见顾长云的外宅。 然而凌府小侍说悄悄话的时候一点也不悄悄的,个个胆大包天不怕隔墙有耳。 也是,凌肖在凌府不算什么,才给了他们胆子乱嚼舌根。 凌志晨这是,今儿让凌肖回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云奕难得犹豫了一下,摇扇子的手顿住了,她想起凌肖那处被她毁的不成样子的宅子,还有床头那方木牌。 片刻后,她半蹲在一处假山后,一脸迷茫地盯着地上忙碌的小虫来来回回搬东西。 直到有些腿麻,才慢慢站起来,左右看看,朝一个方向走去。 正厅,凌肖正襟危坐,目光静静落在膝上,正位凌志晨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家常话,除了凌肖少几个字的回复,其他全是假笑着的凌夫人在应和。 凌鸣在院外站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才抬步往里走,脸上挂着不大自然的笑,朝上位两人行礼,“父亲,母亲。” 凌夫人冷他一眼,凌鸣笑容愈发僵硬,朝凌肖颔首示意,“兄长回来了啊。” 凌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凌鸣有些无措地看了眼凌夫人。 凌夫人恨铁不成钢,脸色比方才不大好,“坐着罢,你兄长刚忙完一夜,别让他打起精神和你说话了。” 凌鸣巴不得,连忙应了一声到一边坐下。 沉默是无声的煎熬。 云奕蹲坐在树上隐在叶间,见他没受欺负,甚至凌家那一家人还有些讨好的意思,心情松快一阵,又觉得后悔,大白天平白无故翻人家院墙,还来看人家的家丑,还真是闲的没事干。 这凌府给她的感觉只有潦草二字,雕梁画栋屋舍华美是一说,然而这每个院子的花草树木一看就是从未被精心规划打理过,瞅瞅这些树,就没多少高的,一看就是树龄尚短。 凌志晨是十来年前才被调来京都的罢,也难怪,明平侯府可是有好些都是百年大树,枝繁叶茂,一棵树的树荫能覆住半个院子,亭台楼阁花花草草也规划的雅致而井井有序。 她不与多待,无声自树上下来,然而这棵枣树的枝干实在不算是粗,被她的动作一带,树梢微微一晃。 云奕察觉到,见四下无人连忙离去。 凌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眸中寒冰缓缓化开。 他袖中的铃铛此时寂静一片,并无沙沙作响声,云姑娘聪慧过人,早该想到她会发觉异常。 天眼三七虫还在三合楼,云姑娘没有杀生,是手下留情了么。 大理寺,沈麟看文书入迷,伸手拿茶杯喝茶的时候才发觉茶杯空了,刚想喊匡求,一只骨节修长有力的手拎了茶壶过来,姿势优雅地给他倒了一杯。 沈麟顿了一顿,抬头看他,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顾长云淡淡嘲讽,“你说的话可真是句句中听。” 沈麟自知失言,思索过后换了句话问,“你现在还留在这,是等着府里有人送饭来吗?” 闻言,顾长云的脸色更沉了些。 沈麟颇有些期待地希望他点一点头。 “没有,”顾长云没好气,迟疑着起身,“我回去了。” 说不定这个时候云奕已经回去了。 沈麟失落地哦了一声。 第一百七十章 游手好闲 火伞高张,裴文虎被尹吾拽着胳膊一路奔走,在大街小巷中转来转去。 良久,裴文虎晕晕乎乎第三次见着街边周大娘卖馄饨的摊子,拉住兴冲冲继续往前的少年,疑问,“我说,兄弟,你是不是不记得路了?” 尹吾嘿嘿一笑,“你们京都虽然房子巷子比我们那儿多,但我好歹跟我们老板好些年都过来做生意,不至于迷路,”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是怕有人跟着我,我们商队规模很大,怕被别人惦记,分开成三队,但还是有不怀好意的人跟着捣乱。” 裴文虎似懂非懂点点头,蓦然觉得这个尹吾必然比他做出来的样子要成熟复杂,说汉话也比方才在大理寺门口流利,甚至用了一个四字词语。 既然是侯爷点名让他来帮忙找人,肯定自有缘由,裴文虎打起精神,跟着他继续乱走。 大业国力昌盛,不过分限制外族人来此经商,除了离北,多数周边小国的富商很愿长途跋涉而来,在城内外缘特定的商市上以物易物或是以物易财。 因此,逮着商机的店家便在商市附近开起客栈,久而久之形成客栈一条街,天南海北的外商十有八九在此处落脚。 裴文虎跟着尹吾停在一家开在角落毫不打眼的小客栈门外,灰蒙蒙的两层小楼,连个招牌都没有,眼前一杆旗帜破破烂烂,依稀辨得上面写有“天下汇通”四个大字。 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隐隐约约站了个人影,尹吾抬头望了一眼,飞快拉着还在发愣的裴文虎进门,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匆匆往楼上去。 客栈内异常安静,仿佛没住多少客人,柜台后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昏昏沉沉地看他们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也算是在裴文虎意料之内。 尹吾的样子很像是带他去见什么人,二楼本应比一楼亮堂,但只开了两扇小天窗,朦朦胧胧能看见一圈栏杆处零零散散倚着几名男子,皆是身体强壮,腰上佩刀,看不清人脸,但裴文虎直觉他们都在望着自己。 裴文虎粗略数了一下,共有八人,不禁暗暗嘶了口气,这咋看着很像是龙潭虎穴,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当然是来不及,尹吾已经敲响了一扇房门,待里面有人回应后拉着生无可恋的裴文虎跨进了门。 房间里同外面差不多阴暗,四名男子分站于四角,最中心桌子旁人影微动,属于少女的清脆声音响起。 “尹吾,这就是你请来的帮手?” 尹吾一摊手,“娜宁,他是大理寺的人。” 被唤作娜宁的少女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将灯芯挑亮了些,端着走近一些。 灯光照亮了裴文虎的脸,亦照亮了少女的脸,两人一个不动声色,一个光明正大地互相打量。 这西域少女五官精致眉眼深邃,特别是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十足十的西域美人。 她勾出一抹微笑,略有些无奈的说,“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尹吾!” 听起来怪怪的,裴文虎默默腹诽你看着也没多大年纪。 尹吾也无奈,“可他是个热心肠的中原人!” 又错了,裴文虎心中叹气,要不是侯爷他才懒得管闲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夹在中间的他终于有了想说话的意思,轻咳一声,顿时屋里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将要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嘴边,裴文虎摸了摸鼻尖,讪讪道,“那啥,一时半会若是找不到其他人帮忙的话,先让我试试?” 尹吾露出白牙,“虎兄弟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裴文虎备感头痛,“我姓裴,不姓虎……” 娜宁惊奇地上下打量他一遍,露出微笑,右手握拳抵在心口,真诚道,“若是你能帮忙找到兄长,商队必有重谢。” 原来是妹妹,那么小的年纪就跟着出来经商,看起来还很有声望的样子,一定也不简单,裴文虎恍惚回神,便发觉其他人连着尹吾,都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面朝着他微微低头。 这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你们把身子直起来吧,我,我会尽力帮忙的。” 尹吾将窗子打开了些,几人将桌子往明亮的地方搬了搬,裴文虎面对着娜宁坐下,听她讲述发现麦吉斯失踪的经过。 娜宁沉思着说了半天才说完,只觉口渴,一边喝水一边打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裴文虎。 娃娃脸,还有酒窝,笑的时候会露出可爱的尖尖的虎牙,看着当真不怎么靠谱。 她心直口快,奇怪问道,“我说了那么多,你都能记着?我见过你们的府衙办事,都专门有人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记着什么,看着像是怕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裴文虎又露出小虎牙来,“我能记着,不用担心,我记性比常人好一些。” 娜宁半信半疑点头,尹吾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递给他。 裴文虎还以为是麦吉斯的东西,下意识接了打开盒子,接着就被满满一盒的宝石闪了眼。 娜宁看他将盒子拿远一些,眼睛发酸似的狠狠眨了眨眼,愉悦地笑出了声。 裴文虎耳朵有点烧,茫然问,“这啥?” 尹吾也茫然,“宝石啊,你不认识宝石吗?我们西域盛产这些颜色的宝石,也是我们商队来京都做的一部分生意。” 裴文虎察觉到什么,把盒子放在桌上,干巴巴哦了一声。 尹吾看看他,再次拿起盒子往他手里送,这次裴文虎说什么都不愿意接了。 娜宁往前倾身,抓了一大把往他怀里塞,“这是给你的,谢谢你愿意帮忙。” 这动作阔气得吓人,裴文虎下意识往后一躲,板凳腿不堪重负地吱扭一声,猛地一歪。 眨眼间他就坐到了地上。 屋子里所有人都呆了,娜宁还保持着抓着一把宝石往前送的动作,僵在半空,忽然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浑身开始抽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憋笑憋的。 裴文虎别扭地站起来,认真道,“大理寺办案不受银子,更何况我这不算是代表大理寺帮你们,我只是听,听我们侯爷的吩咐,我们侯爷不缺钱。” 娜宁缓了一缓,扭头问尹吾,“哪个侯爷?” “就一个侯爷,”裴文虎先一步回答,“明平侯,明朗的明,平定天下的平。” 娜宁懵懵懂懂地收回手,默了默,点了下头,“我记起来了,父亲说他是位品貌非凡的大丈夫。” 裴文虎倒是很喜欢听别人夸顾长云,比夸自己还高兴,“所以说我不能收你们的,这些宝石。” 娜宁和尹吾对视一眼,尹吾妥协地盖上了盖子,“好吧,等事情结束我们再道谢好了。” 裴文虎急着回去跟顾长云说事,婉拒了娜宁热情的留饭邀请,走出几步后他回头,觉得从这个什么天下汇通的客栈外貌来看,实在也看不出会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明平侯府,阿驿正捏着一枝竹枝逗三花玩,天气热,三花懒洋洋地侧躺在地上,偶尔才愿意伸出爪子敷衍地勾竹枝一下,连翘在一旁看着,觉得很像是三花在哄阿驿玩。 空气被日光晒得黏稠,地面蒸着暑气,连翘担心他们俩中暍,催他们两个进屋去玩。 顾长云一进门,明显有凉气在周身生起,阿驿捏着三花的爪子晃了晃,迷茫得看向冰盆,再抬头看看背光静静站着的顾长云。 连翘还算镇定,轻声问他要不要沏莲子茶过来。 顾长云没开口问答,目光细细扫过屋内,不放过任何角落,脸色愈发深沉,“云奕呢?” 连翘一愣,摇头。 “不知道啊,”阿驿同样摇头,捏了捏三花的爪子,低头问它,“云奕呢?” 三花无辜喵呜一声,也像是在说不知道。 顾长云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中燥郁,转身大步跨出门。 阿驿抱着三花站起来,似乎是看见顾长云身边的空气都在扭曲,心中担心,悄咪咪跑去问白清实云奕去哪了。 白清实哭笑不得,“别管他们,那是他们两个之间大人的事。” 怀里三花喵呜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跃上白清实的书桌。 阿驿连忙兜住它,白清实书桌上摆的东西很多,宝贝的很,可不是让它闹着玩的。 在小书房里待了一会儿,三花闹腾得厉害,阿驿没办法,只好抱着它赶紧往外跑,哄它给它捞小鱼玩。 三花还没见过鱼,委委屈屈地缩在他怀里喵呜叫,很想去找顾长云或是云奕玩。 顾长云比往常忙碌,在府中乱转悠,被陆沉看见了提醒一句,外面还有个他从漱玉馆带出来的兰菀,这都大半天了,人多多少少有些坐不住。 很是烦躁,“我不是让人送东西过去了吗?” 陆沉声音中有几分无奈,“送了,还是坐不住。” 麻烦,麻烦!顾长云眼皮直跳,背上一层汗,黏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顾长云深吸一口气,眼睛瞥着墙头,“备车,我回去换身衣服,去瞧一眼。” 陆沉应声去准备马车。 烦,顾长云捏了捏眉心,觉得比上战场打仗还要心力交瘁。 身在长乐坊的云奕冷不丁打个喷嚏,对面的伦珠马上将目光从棋盘上移过来担心望着她,“是我屋子里冰盆放太多了?撤下去几个罢。” 云奕摆摆手,心情颇有些微妙地等了一会儿,慢吞吞笑了一下,“没事,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伦珠眉头稍展,还是不大放心,“我让人煮一壶奶茶来。” 片刻后,云奕落下一子,坦然道,“我赢了。” 还在研究下一步怎么落子的伦珠微微一愣,认真端详片刻,轻笑,“你看得比我长远,总是出其不意,我认输。” 当初晏家庄常有一老伯做客,是常阿公的至交好友,下得一手好棋,成天逮着她和自己切磋。 刚开始云奕输的极惨,每次和他下完棋都拉着脸半天闷闷不乐,这个怪老伯惊喜她进步飞快,更不愿意轻易放过她,变着招数打击碾压,但从来都是毫无保留,一点都没有逗弄小孩玩的意思。 后来云奕能险胜他半子的时候,才知道怪老伯是天下闻名的棋圣关来。 眼下云奕心情有些复杂,伦珠来京都后才渐渐接触这些东西,全是自学,弄得她跟欺负人似的…… 饶是他这屋静谧,然而偶尔还是有赌客的哄闹声传上来。 云奕想起她进来后人声鼎沸的大厅,好奇,“白天也有那么多人来赌坊作乐么?” “游手好闲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游手好闲,”伦珠平静抿了口奶茶,记起来她才来时闷闷不乐的样子,“要下去玩一把吗?” 身为长乐坊坊主的他贴心道,“长乐坊的荷官不会让你输的。” 偏袒偏的也太明显了些,云奕失笑,朝他眨眨眼,“碰巧我少时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伦珠弯了弯眼睛,陪她一同下楼。 “坊主和云姑娘一起下来了,要随便玩玩。” 消息在荷官之中传的很快,一位经验最为丰富的荷官自休息间走出,手端一盒各色筹码等在楼梯下,另有一荷官手中托盘上摆着点心和茶,随时待命。 这特殊的阵仗吸引了附近一圈的赌客频频往楼梯上看,不多时,一男一女自楼梯上缓缓走下。 伦珠照例戴着白色绘有朱红赤金奇异花纹的面具,长长两条红色如意结穗子乖顺地搭在耳后,云奕也戴了一个样式差不多的,小上一圈却同样精致。 有熟客认出来这是坊主的装扮,只不过疑惑旁边这位女子是何人,长乐坊坊主神秘莫测,可从未听说过他有一个妹妹,这也不像夫人一样亲密啊…… 云奕看着两名荷官严阵以待的模样,哭笑不得,朝两人颔首道谢,随手拿了几个筹码。 伦珠站在她身侧,偏头问她,“玩什么?” “打牌九吧,”云奕漫不经心扫了眼附近的赌桌,刚好有一个牌九桌要新开一局。 刚才那局的赢家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消瘦,宽松的衣裳像是裹着一副骨头架子,眼中全是红血丝。 他好奇地看着云奕坐下,筹码摆在桌上,挑了挑眉,神情有些轻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猛地被一旁的视线狠狠刺了一下。 伦珠静静站在云奕身后。 其他两人面色也有些古怪。 摇骰时三人不约而同让云奕先来,云奕只觉好笑,掷出个点三,正好是她对面上局赢了的男子坐庄开始摸牌。 他见云奕摸牌的动作有些生疏,眼中轻蔑更甚,目光灼灼盯着她面前的筹码,只觉得已是他囊中之物。 伦珠面不改色,反正他整个赌坊的筹码都能拿来,输得起。 三十二张骨牌,四块一墩,墩八墩,每人摸八块,轮流出牌。 云奕气定神闲,每一次出牌都像是随手扔的,第一局输了,中年男子得意地笑起来,将她面前的筹码拢到自己身前。 动作间,他细瘦的手腕自袖口探出一小截,云奕淡淡一瞥,一小块半个铜钱那么大的红疮在眼前一闪而过,惊得她瞳孔一缩。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可玩高兴了? 一旁捧着筹码盒子的荷官微微低头,目光认真,试图投过面具观察云奕的表情,再考虑自己要不要出手。 见云奕有还想继续的意思,伦珠淡定而抬手拿了一沓,轻轻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云奕微微往后仰头,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是个很亲昵的动作。 伦珠眸中笑意愈发温柔,只是隔着面具除了云奕无人能看清。 赢了的中年男子不住地摩挲面前已经有三沓的筹码,目光贪婪地盯着云奕面前新的一沓,垂涎欲滴的目光犹如实质,正在慢慢缠上那一沓牙白。 云奕目光温度渐褪,淡淡开口,“还玩吗?” 另两个人输了不少,垂头丧气离席,很快又有两人上前坐下,将各自的筹码搁在桌上。 中年男子的目光流连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云奕问的是自己,咧嘴一笑,“再来!” 赢家摇骰,庄家是云奕左手边的男子,他熟练地摸牌,轮到云奕的时候她身后荷官微微一动,却在发觉云奕摸牌姿势有细微变化后停住。 伦珠亦是微微一怔。 片刻后,云奕面前收的牌愈来愈多,桌上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一局云奕稳赢。 伦珠身上隐隐有骄傲之色流出,他略一抬手,荷官颇有眼力地上前替她收起三人面前的筹码。 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么多牙白色离开自己,中年男子反应比另外两人过激得很,目眦欲裂地扣着桌布,愤怒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可能会输!” 他一时失去理智,颤巍巍指着云奕的鼻子开始叫骂,“黄毛丫头一个!懂怎么打牌九吗?!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出老千!上过赌桌没有!一个女的上什么赌桌!呸!” 接下来的话愈发不能入耳,他骂红了眼,没注意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露惊悚地望着那边,一楼所有的荷官都放下手里的伙计,无声向散着戾气的伦珠身后汇聚。 赌桌上另两位男子根本顾不上心疼输掉的钱了,毛骨悚然,竭力缩着脖子往后挪。 云奕十指轻轻相扣放在桌上,等他骂累了,咂摸出不对劲了,浑身渐渐僵硬,惊恐的颜色一点点侵占他眼中最后一点愤怒。 接着才缓缓轻笑一声,“我方才双手一直放在桌上,说我出老千,你瞎吗?” 男子寒毛卓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伦珠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云奕的左肩,他俯下身,慢条斯理低问一句,“让他出去?” 事情绝对不会像他说的这样简单,必然是要先拖到后面狠狠抽上一顿,掰掉几颗牙,拔了舌头,再血淋淋地扔到大街上去。 打手蠢蠢欲动,已经挽起了袖子,只等云奕点头。 云奕镇静地拍了拍伦珠的手背,不紧不慢道,“再玩几把,让他在一边好好瞪大眼看着。” 几息后便有一荷官递了个凳子过来,冷汗涔涔的男子被两名打手一左一右按在凳子上,感觉肩膀的骨头似乎已被捏得粉碎,但他半分不敢乱动,咬牙在心底不住暗骂天杀的霉运。 云奕想起什么,回头看伦珠,含笑道,“要不要给你搬个凳子?” 伦珠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云奕面前的筹码越堆越多,而伦珠加上最开始,也就只给云奕添了两次,多出来几倍的全是她自己赢的。 中年男子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他就面朝着云奕的手边,眼睁睁看着这戴面具的女子依旧是随意懒散地摸牌出牌,然而每一次都将上下手压得死死的。 身后围观群众窃窃私语,赞叹道不愧是长乐坊坊主的妹妹。 一声又一声,原先这些他几乎不会注意的声音如汹涌潮水般凶猛的打在脸上,男子绝望地闭了闭眼,嘴唇打着哆嗦,却又偏偏在这时,一种强烈的如同附骨之疽的痒意在经脉中游走,让他几乎马上从凳子上跳起来,双目变得猩红,浑身剧烈颤抖,左手狠狠攥上右手手腕。 他挣扎了片刻还是没有离开凳子,伦珠察觉他的异常,冷冷斜睨他一眼。 一枚雪白的筹码在指尖转了一个来回,云奕百无聊赖将它轻轻放在一沓的最上面,“让他走吧,哥哥。” 伦珠被她喊得有些微微晃神,对一旁的打手做了个手势,打手见状一左一右跟拎小鸡崽似的将他架起来,不用荷官在前面开路,围观的人自觉飞快让出一条路来,生怕惹了这边两尊神仙不快。 “把这些收起来,”伦珠吩咐另一荷官,犹豫了一下,侧脸望向云奕,柔声道,“先存在我这,都是你的,什么时候要用钱了就来拿。” 云奕含笑应了一声,随他上楼的时候随意往后一瞥。 那个荷官动作行云流水,将属于云奕的筹码拢到了尚且放着其他筹码的盒子里,压根就没数一下,她无奈又想笑。 这个都是你的,指的是她赢的还是整个长乐坊的? 伦珠上楼,转身接过云奕取下的面具,思索道,“那人有古怪。” “我隐约看见他手腕上有暗疮,形状挺奇怪的,”云奕赞同点头,“让人跟着他。” 伦珠吩咐下去,不忘认真观察她的神色,“可玩高兴了?” 云奕怔了一瞬,笑笑,“我坦白说,那些人不够陪我玩的。” 她眉眼间有欢快的颜色,伦珠略略松一口气,也笑,“下次我陪你。” 谁敢同长乐坊的坊主赌钱,云奕伸出食指摇了摇,故作高深,“下次还是我教你下棋罢。” 伦珠展颜一笑,自然是万分同意。 外宅,顾长云拾起许久未说过的花言巧语将兰菀哄得晕头转向,少女春心荡漾,拿着一张宅契,收了他整整三大箱子的首饰衣物,坐着他的马车,由陆沉亲自护送回了漱玉馆。 装车的时候顾长云站在门前沉默不语,陆沉看了他几次,走过去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顾长云目光在那些箱子上飘了一圈,幽幽道,“我是不是就没送过她那么多东西?” 略一思索就知道他口里的这个她是谁,陆沉当真仔细思索一遍,诚实地点了点头。 往门里看一眼,兰菀还没有出来。 陆沉面无表情道,“云姑娘不大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但是除了平日的穿着吃用,侯爷你送过她一只猫。” 还不如不说,顾长云眼皮直跳,闷闷不乐地反省。 不对,他娘的嫁妆玉镯子还在云奕手上呢…… 这样一想,顾长云稍有慰藉,总算能挤出来一丝笑容送兰菀上车。 陆沉驾车离去,余下云十和云十二站在一旁绷着脸,盯着顾长云的后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太阳晒得空气滚烫,顾长云又觉得那些难受的粘腻感开始如影随形,撑了阳伞打道回府。 路上他隐隐生出来的一丝期待在看到府里只多了个裴文虎而落空,裴文虎跑了半天,被大太阳晒得晕晕乎乎,以为自己还没清醒,要不然怎么看着侯爷的表情奇奇怪怪的。 少年脸上两团晒狠了的酡红,可怜兮兮的,顾长云于心不忍,连忙让连翘去取了冰过来,拿布巾包了给他降温用。 裴文虎不大想看着连翘一少女再跑一趟,他刚来的时候脸色吓了她一跳,跑了几趟取冰盆和冰镇过的卤梅水过来,裴文虎抱着冰盆,一连灌下三大碗梅水才缓了过来。 他抱着冰盆朝顾长云傻乐,“没事侯爷,我这样可凉快。” 顾长云无奈,慢慢饮下一盏冰镇莲子汤,望一眼外面烈日当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裴文虎坐近了一会儿,“侯爷,那个尹吾,尹吾说,为避免不怀好意之人打扰,他们商队分为三队,其中一队住在城边外族市集旁的一家客栈里,里面除了商队众人还有麦吉斯的妹妹,叫娜宁,客栈前有个旗帜上写着‘天下汇通’四个大字。” 他说着,三花悄咪咪从门外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看有谁,一见着顾长云,欢快地喵呜一声,翻过门槛嗲里嗲气地朝他走去。 顾长云面上冷色融化了些许,俯身将它捞进怀里揉了几把,“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京都,有说麦吉斯在京都除了谈生意时,平日的行为习惯吗?” 裴文虎点头,“娜宁说他哥哥在京都有几位好友,我把名字都记下来了,但是娜宁说了,商队里的人去找着问过,都没见他哥哥。” “麦吉斯刚来京都没两天就失踪了,”顾长云若有所思,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三花顺毛,“他没那么多时间去把朋友全见一遍。” 三花惬意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裴文虎巴巴点头,将记着的其余细节同他一一讲说。 顾长云听完,没太大反应,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愣愣地望着门外。 裴文虎算是被太阳晒蔫了,打起精神说了那么好一会儿话,吸溜着冰卤梅水陪他一起发愣。 空气几欲静止,扰人的蝉鸣声也停了,人懒洋洋地一点也不愿意动弹。 良久,顾长云开口,“今儿留下吃饭。” 裴文虎反应半天,欢快地点了点头。 大理寺,沈麟喝完了一壶浓茶,才将所有关于外族商人在京都生事的卷轴拣了出来,打算歇一歇再细看。 其他官员平日里都是躲着他的院子走,放班的时候更是没声没响地离去,谁都没想着去叫他一声。 只有匡求在他这边转悠一圈,看他要在这待一个中午的意思,转悠着出去买吃食。 一宿没睡的双眼更加酸涩,猛地看向外面明晃晃地方时眼前一花,双手撑着桌子稳住身形,闭上眼让自己脑子里那根弦缓一缓。 一拎茶壶,满当当的,打开一看已经换成了绿茶,加了一撮晒干的茉莉花,清香扑鼻。 真挺会照顾人的,沈麟勾了勾唇,提壶倒了杯茶。 绿茶的清香夹了几分茉莉花的甘甜,恰到好处冲淡了口中余有的苦涩,也不至于过分甜腻。 片刻后,匡求一进院子看见窗后的竹帘放下了,便知道他是办完了正事。 他进门时带着食物的香气,吸引沈麟飞快回头,盯着他手上,“买了什么?”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中带了欣喜和急切,匡求笑了一下,将东西放在一旁桌上一一展开,“买了半只烧鹅,你不喜他们店里那些油腻腻的酱料,我从家里带了自己做的梅子酱,看看吃着怎么样。” 沈麟眼睛都亮了亮,“冷淘凉面!天热正想吃这个,在哪买的,走了一路竟然还没有坨。” 匡求递上筷子,“街上哪家店都有卖这个的,只是我走得快罢了。” 沈麟这才看见他额上一层薄汗,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的帕子,“擦一擦汗?” 他的帕子都是薄绸,边缘绣着暗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匡求见了哑然,没接,“我去外面洗把脸,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沈麟早就饿了,盯着那道烧鹅一动不动等匡求回来,匡求刚一坐下,他果断抄起筷子夹了片鹅肉蘸一蘸梅子酱放入口中。 好吃,梅子酱的酸甜压下了烧鹅的油腻,将鹅肉的鲜美尽数激发出来,开胃得很。 匡求用饭的速度也不慢,抽出空瞥一眼他后面桌案上堆了几卷的卷轴,准备等沈麟吃得差不多了再问他这一上午都找出什么了。 沈麟仿若同他心有灵犀一般,吃了好几口面暂且缓下速度,缓声道,“这十几年来确实有外族商人失踪的记录,大多寥寥数语,记录得十分潦草,”他顿了一顿,加上一句,“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大理寺的录事惯会糊弄人。” 匡求随口问,“失踪的外族商人,都什么结局?” 沈麟一愣,忽而露出一个瞧着莫名有些冰冷的笑,“自然是客死他乡,魂归故里。” 匡求咬着筷尖歪头瞧他,很好奇他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先吃饭,吃完我再给你好好说道说道,”沈麟不大自在地夹给他一片鹅肉,眸色深沉,语气意味深长,“那其中一卷的主人还和我们沈家的商铺,颇有些交集。” 沈家的商铺……匡求抬眸静静看他。 果然,沈麟唇边的笑容透着讽刺,“都是兰氏的手笔。”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金鳞岂非池中物 原先柳桥东一条街都是沈家的铺子,自打沈麟父母被山贼所害,沈老夫人一病不起,这些铺子陆陆续续交到沈太渊和兰氏手中。 沈太渊经营不善,兰氏恶意捞金,一条街的铺子破败了六成,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香料铺子。 京都中有名的大规模的香料店铺屈指可数,当年沈家的玲珑阁要排第一,十间店铺打通墙壁做一处总店,除了琳琅满目的各式香料,还买女儿家用的胭脂眉黛妆粉之类,鼎盛之时,新上货的瓶瓶罐罐半日之内便被一扫而空,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愿为一盒胭脂加价数十倍。 玲珑阁胭脂种类丰富,颜色好看又非比寻常,乃是第一大进项,制作胭脂除了蜀葵花、重绛及苏方木等,其不可或缺的是西域而来的红蓝花,每月都会有伙计去城边外族商人市集上收购红蓝,久而久之,有一名倒卖西域干花香料的商人渐渐与玲珑阁交好。 这时玲珑阁的老板,沈家的当家人是沈麟的父亲沈廷。 沈廷遇难后,这名商人看不惯兰氏的经商手法,不愿再提供红蓝等香料来源,兰氏压价极低,以次充好,一时市集上所有出售红蓝的西域商人都不愿与她交易。 眼看着玲珑阁的风光慢慢被其余几家压下,兰氏咬碎一口银牙,拎着浑浑噩噩的沈太渊去给最开始和玲珑阁断交的商人设酒宴赔礼道歉。 这名商人念着同沈家的旧交情,当夜赴宴之时带了满满一匣子的红蓝花。 兰氏红了眼,暗暗吩咐上酒的小侍在送来的酒壶里加上蒙汗药,打算在商人酒醉迷晕之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买卖契约和印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个手印,第二天待商人酒醒,便告知他昨晚谈成生意,欣喜之下饮多了酒宿醉一晚。 到时契约在手,饶是那商人一口咬定没有也不怕,拿到官府那里看谁先低头。 没曾想,兰氏那晚特意准备的烈酒加上蒙汗药,药效发作超乎想象,那商人醉死过去后竟再没有醒来,兰氏拿了按好手印的契约,眼睁睁看着沈太渊颤抖着身子伸出一指放在他鼻下,竟没有了呼息。 冷汗瞬时浸透了后衫,兰氏沈太渊两人彻底傻眼。 沈麟吹开茶沫,瞥了眼看着像是在发愣的匡求,淡淡一笑,“怎么?没想到罢。” 匡求揉了揉额发,“那西域商人就这么死了?” 沈麟不以为意道,“兰氏她不是不害怕,给的药太多了,那时他们还没有搬回沈府,那个商人的尸骸就埋在当初他们宅子里一棵梨花树下。” 他顿了下,嘲讽道,“然而玲珑阁得了那批红蓝花却还是无济于事,大师傅卷着秘法跑了,玲珑阁亏损严重,声誉受损,不得以只得闭店。” 匡求知道玲珑阁闭店的事,满城哗然,沈老夫人半生心血毁于一旦,急火攻心重病不起。 然而当时,沈麟已身居官位,只能冷眼旁观兰氏作威作福。 匡求于心不忍,抢过沈麟还剩个底儿的茶杯给他添茶。 沈麟哭笑不得,勾出一抹浅笑,“你不必如此……兰氏平日的腌臜勾当我都记着,还有梨花树下的那具尸骸,待顾长云事成,我辞去官职,必然亲手将兰氏送入牢狱,让她好生赎罪。” 匡求下意识点头,一怔,“……你要辞官?” “不是现在,”沈麟垂眸,短促笑了一下,“当年的麒麟才子,立志于跨入朝堂以自身才德报国报民,然而白驹过隙,如今的沈麟,不愿再做这池中物了……玲珑阁是我母亲倾尽心血,同父亲一同开设而成,沈家天下第一富商,各地店铺破败如此,算是我一个心结。” 匡求反应过来,慢吞吞嗯了一声。 沈麟沉浸于自身思绪,没有发觉他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犹自苦笑道,“顾长云同我,现都踩着一脚泥,只不过他身陷囹圄比我更甚……金鳞岂非池中物,我们都不该止步于此。” 匡求没注意他后面这两句话,一心想着他那一手破破烂烂的算术,毛遂自荐时有些心虚,“我算术不太好,你若是重开玲珑阁,虽不能当账房先生,帮些其他的我还可以。” 沈麟从茶杯沿上投来目光,不太斯文地咬着杯沿笑,故意沉默一瞬,忍笑道,“回头我给你拿一本算法书,你好好读一读。”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开口随意提了一下,匡求那么当真,一下子就决定日后同样辞官给他打下手。 兰氏沈太渊带来的淡淡阴翳被驱散,匡求神色为难地应了一声,顿觉十分头疼。 午后时光静谧慵懒,顾长云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光怪陆离的梦,一觉醒来,三花趴在床边小几上摊成窄窄一小条,睡得正香,顾长云撑身坐起,缓一缓神,顺手撸了把猫。 三花这些日子圆润不少,但还是小小一只,顾长云瞧着它总觉德还是太瘦,若是再长大一些,成天爬高上低的,那么瘦还是不行,别哪一天就被野鸟欺负了。 想到这,顾长云微微蹙眉,唤了声外间的连翘。 连翘马上应声,外面一阵细微的动静后,她捧着水盆进来,有条不紊地卷起竹帘,拿了抹布收拾地上冰盆一圈的水痕。 顾长云净了手脸,在屋里转了两圈,盯着三花乖巧的睡颜发愣。 你家主子离家出走,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睡那么香,只有自己一人烦得厉害,顾长云闷闷不乐地想去伸手把它戳醒,忽而觉察到旁边两道目光,一扭头对上连翘好奇又不忍的双眼。 连翘讪讪一笑,捧着水盆红了脸落荒而逃。 顾长云泄气地收回手指,改为在挂着床头的那个木雕苍鹰上狠狠一戳。 仍在长乐坊的云奕忽而觉得心头一悸,自美人榻上坐起,伦珠就静静坐在屏风外看书,偶尔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居然梦见顾长云了,气鼓鼓的,河豚似的,她在梦中笑得太过,被他恼羞成怒地戳了脑袋。 无声叹一口气,想必顾长云今夜还要去一趟漱玉馆。 伦珠抬眸,看她自屏风后走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云奕接过他递来的清茶一饮而尽,随口问,“跟着王武的人回来报信了么?” 王武便是今日那个赌客,伦珠颔首,“换了一人追踪,那名打手现就在坊中,我叫他上来。” 男子身材高大,从未跟坊主有过那么近的距离,模样明显透着拘束,紧张地攥着衣角。 “王武这人嗜赌成性,为了赌博变卖家产,房子老婆孩子都卖了,现在和十几个流浪者挤在鸡毛巷的一处破院中。” 云奕追问,“你跟着他到院外,可有闻到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男子挠了挠脑袋,实诚道,“满院都是一股被太阳烘晒的臭味。” 鬼使神差的,云奕蓦然想起了泔水巷。 伦珠转头望着云奕,见她点头,抬手让男子下楼。 “在想什么?” “想他可能是在吸大烟,”云奕心不在焉答了一句,回神后见伦珠正蹙着眉认真思索大烟是个什么东西,噗呲一乐,“不是什么好东西,书上的名字叫断肠草,果实能制成梦烟霞。” 听他这么一说伦珠就有印象了,眉头皱的更狠。 “前些日子在福满茶楼搜出来了这种东西,我眼神好些,觉得这个王武这个精神萎靡的样子,跟吸食梦烟霞的烟鬼差不了多少。” 云奕放松身子,伏在桌上指尖顶着茶杯一戳一戳,低声喃喃,“他坐我身旁时,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伦珠敏感觉得这句话别有深意,但听起来不是好事,便没有再说什么,抬手轻轻覆在她发顶犹豫着安抚了几下。 片刻后,云奕打起精神,看窗外日光淡了不少,便告辞离开。 伦珠目送他远去,拽着楼梯口一根红绳拉了几下,楼下传来细碎的铃响,一名荷官快步轻声上楼。 “去查一查,京都中何时出现过断肠草,或是梦烟霞。” 荷官领命,无声退下。 金乌西坠,天边还未烧出一抹绚烂的晚霞,然而百戏勾栏之中,一处三层戏楼火光更重。 天气本该凉快下来,阿骨颜不在,因炎热发了一天脾气的如苏柴兰好不容易在一圈冰盆中安坐片刻,凉气丝丝缕缕地缠在衣上,渐渐睡意昏沉。 只是不多时这些凉气恍若被无形的大手捏住驱散,热意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楼下脚步飞快靠近,踏上楼梯,一人心下慌乱,却又胆战心惊地叩门,高声喊道,“楼主!着火了楼主!您起来了么!着火了!” 如苏柴兰猛地睁眼,萦绕在周身的无形屏障碎成裂片,被挡在外面的木头燃烧声和慌乱的人声脚步声如同潮水般瞬时涌来,连身下的竹榻都在微微发烫。 “着火了,”他呢喃一句,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逼人,赤脚踩在地上,将怀里抱着的竹枕丢下,大步向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语气凛然冷厉,“怎么回事?!” 男子额上一层汗珠,也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吓的,声音还算镇静,“火势是从楼顶蔓延开的,所以发觉得晚了一些,应该是有人蓄意纵火。” 如苏柴兰冷冷抬头望了一眼,空气因热意而变得扭曲,屋脊和骨架已经被烧了许久,漆黑着漏下来星星点点的火光,泼上去的水根本无济于事,眨眼间工夫,同成人腰肢一般粗的几根屋脊已经被烧成手臂粗细,眼看着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一刹那,一根犹带着火舌的木干猛地砸下,男子瞳孔一震,口中大喊着楼主小心,扑过去欲替他承挡这灼人的热意。 如苏柴兰皱眉,比他的反应更快,骤然退后的同时大发善心一拽他的前襟,两人惊险避过。 漆黑的木干重重砸在地上,烧的那一片地面顿时散发出一股焦糊之味,木干上带着的火舌舔到其他地方,如苏柴兰冷眼望着帷幕慢慢烧了起来。 还有其他带着火舌的木柱在往下落,戏楼以木制为主,一时间视线之内全是铺天盖地的火苗。 滚烫的热气爬上脚踝,饶是男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切劝他赶快离开,如苏柴兰依旧不为所动,双眸冷静,赤脚站在门内。 “主子!” 一声称得上撕心裂肺的低吼响起,有人破窗进来,不及站稳便飞快搜寻如苏柴兰的身影。 如苏柴兰回头,平静道,“吾在此处。” 阿骨颜稳住急促的呼息,快步上前,目光掠过他赤裸白皙的脚背,俯低身子半跪在他身前,“属下先带您出去。” 如苏柴兰一脚踩上他的后背,埋怨,“太低了。” 阿骨颜马上抬高了些,等他伏在他的背上,双臂软绵绵地缠上自己的脖子,稳稳起身,同一旁目瞪口呆的男子厉喝一句走,背着如苏柴兰跨过火舌快步下楼。 期间几乎是发自本能的躲避落下的火星,将如苏柴兰放在干净凳子上时,没让他身上沾一分一毫的灰烬。 阿骨颜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脱下外衫给他垫脚,单手拎起装满水的水缸往回走,喊道,“来两个人!先把屋顶上的火灭了!” 在他的有效带领下,已经烧干屋顶蔓延半个三楼的大火在片刻后被扑灭,其余人忙着检修搜人,阿骨颜棱角分明的侧颚蹭了一道灰,逆着人群向如苏柴兰走去,单膝跪下。 “属下办事不利,回来晚了,忘主子责罚。” 两根冰凉的长指挑起他的下巴,如苏柴兰狠狠抹去灰污,眼中似有疯狂之色,快活道,“你回来的再晚一些我就要生气了,乖,去看看咱们楼里多了些什么。” 阿骨颜讶然,忽而意识到什么,脸色转冷,起身挺直腰背,眯眼望向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金色的焦黑屋脊。 火烧火燎的味道在整条街蔓延开来,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另一处,扎西同扎朵站在门外,和其余人一样仰头远远观望那一角焦黑。 扎朵惊讶,拽着身侧之人的袖子轻呼出声,“兄长,那不就是……怎么着火了?” 扎西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眸色沉沉,“没事,只当看个热闹罢。”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骨颜面沉如水,快步踏着摇摇欲坠的楼梯上三楼。 一楼二楼无事,只是被浓烟熏得有些灰蒙蒙的,三楼地板上堆着浸水的灰烬和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瓦砾木柱,都是黑黝黝一片,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形状,散发着难闻的焦苦味。 如苏柴兰房间的门倒在地上已经烧了半截,阿骨颜不自觉皱眉,心中猛地刺痛一下。 如苏柴兰刚来京都的时候成宿成宿睡不好觉,连发脾气的精力都没有,他费尽心思才整理出来这两间,装潢布局皆是亲力而为,眼下毁成这样,如苏柴兰怕是又要许久睡不好觉。 思绪只划过一瞬,阿骨颜抬头看了眼能望见天空的破烂不堪的屋顶,面无表情跨进房中。 整个戏楼最重要的地方就算如苏柴兰的房间,他自然是先来这里一看。 方才他们几个是最后离开的,若是纵火之人留东西在这里,第一时间便会被发觉,除非一直躲在暗处,等他们离开后再动身。 是威胁还是警告,纵火之人居心何在。 外面的喧嚣声大了些,如苏柴兰慢条斯理朝墙外偏了偏头,听见整齐的踏步声和冷铁相碰声,飞快从腰封内侧摸出一卷丝帕,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假面皮覆于脸上,指腹轻轻在下颚一抹,瞬间完美贴合,方才沾在阿骨颜脸上的灰蹭到了自己下巴上。 他刚将蒙眼的丝帕系好,一名戏楼里的伙计慌慌张张跑来后院,低声飞快道,“南衙禁军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材高大腰细腿长的禁军男子自门后走出,另几名紧随其后,锋芒毕露地朝他们走来,另有两队人一左一右将戏楼外侧围了起来。 如苏柴兰不动声色瞥一眼领头男子的腰牌。 那面年轻,就当上南衙禁军副都督了么。 来得如此迅速算是出乎他的意料,如苏柴兰抬了抬眉头,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握拳抵于唇上,娇弱无比地狠狠咳嗽几声,可可怜怜朝着某个方向声泪俱下哀道,“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那么大一个戏楼呢,怎么就平白无故着了火呢!” 伙计满脸尬色,瞥了眼无动于衷的禁军,凑过去小心托着他的小臂换了个方向,小声道,“楼主,那边没人,大人们都在这边。” 汪习眼睁睁看着这位身材娇小面色苍白的外族楼主身形一僵,讪讪转正方向,又是咳嗽几声,张口又要哀诉,顿觉头疼。 都一楼之主了遇见个事就知道哭哭啼啼的,这戏楼到底是怎么开起来的。 凌肖虽皱眉却没多说什么,问,“你的眼睛?” “本就见不得太亮的光,方才又被浓烟熏了一下,就成这样了,”如苏柴兰勉强笑了一下,鼻尖也被他蹭上了灰,显得他越发可怜。 凌肖沉默一瞬,回身望了眼戏楼,显而易见,这场火的蹊跷之处就在于先烧起来的是上面,三层的戏楼,偶然失火,怎么会从楼顶开始烧,是这戏楼得罪了人? 他眼神好,天边绚烂的晚霞愈发衬得这座戏楼黝黑,福满茶楼的地窖中果然有断肠草草果燃烧的痕迹,但不是梦烟霞,梦烟霞乃精细加工制成,燃烧有异香,但燃后不留丁点灰烬,京都中必然有断肠草的藏身之处。 因此,凌肖不可避免地风声鹤唳起来,广超一报过来说百戏勾栏有一处戏楼着火,他听后心猛地一坠,连忙带人过来,要比其他的一些人快上不少。 楼上有个人影隐约一晃,凌肖目光一顿刚要唤汪习,余光中登时闯入一队同样身着玄衣的人。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北衙禁军。 方善学快步带人闯入视野的时候,南衙禁军的人俱是一愣,一南一北两派人马各立于院子一侧,气氛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方善学率先回神,上前走到凌肖面前微微一笑,寒暄道,“凌副都督效率如此之快,在下佩服。” 凌肖颔首回意,“你们北衙来的也不慢。” 毕竟从皇城过来,路程不算近。 如苏柴兰唇边笑容不减,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退出两人之间。 楼上,阿骨颜余光飞快往下一瞥,战栗感由后腰一路上行到头顶,整个人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精神亢奋使他眼眶微微发红,加快搜寻的动作。 最终在屋子的东北角发现一块玉牌,说是玉牌,其实只是一片薄薄的玉片,上刻有字,躺在漆黑的灰烬中异常显眼,白净无暇不沾染丁点污垢,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 他没有仔细端详,迅速矮下身子将玉片收入袖中,目光飞快在屋中转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遗漏的地方,随手将如苏柴兰床头的一个盒子拿了,往脸上抹几道灰,以袖掩鼻咳嗽着下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院中众人齐刷刷看向他,阿骨颜明显怔愣一下,放轻脚步挪到如苏柴兰身边将盒子递给他,“楼主,您的东西。” 如苏柴兰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当着众人的面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银票和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他口中念念有词,将一众东西清点完毕,财迷似的抱着盒子看向凌肖和方善学两人,似乎在等他们一个准话。 方善学亦看向凌肖,正对上他沉沉探究的目光,被侵犯领地的危机感出于本能地陡然滋生,借着转动身体的动作一手悄然抚上佩刀刀鞘,微笑道,”怎么了?凌副都督。“ 凌肖自然将他的动作收尽眼底,面上毫无波澜,眉眼凌厉,“客气话不必多说,方副都督,京都皇城外归南衙管辖,你亲自率北衙诸位来此地是什么意思?” 方善学跟着方越节日日在皇城内,同那一群老狐狸打交道,到现在还是不大能习惯凌肖如此直来直去的说法,新奇之余一如既往觉得难缠,只含笑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外族聚集于百戏勾栏,不仅仅是皇城外归谁管辖的问题,皇上言明事关两国关系,特差命在下率人前来一探究竟。” 竟一开始就将皇上搬出来么,凌肖微微颔首,毫不迟疑地侧身让了一些,客气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善学惊讶于他的好说话,微笑的面皮下压着古怪,多看几眼他,又扫过他身后南衙众人,居然无一人面上有不服之色,面色镇静,目光只聚在凌肖一人身上。 一旁沉默无言的如苏柴兰默默往后靠了一下,阿骨颜会意,往他身边凑近了些,让他好靠在自己肩膀上。 方善学唇边弧度完美的无懈可击,淡淡颔首,“多谢凌副都督理解。” 凌肖摆了下手,向如苏柴兰投去淡淡一瞥,带人离开。 方善学笑了笑,“凌副都督慢走。”他目送南衙众人走出院子,笑容不减一分亦不多一分,看向沉迷于娇弱中的如苏柴兰,目光在他和他身后阿骨颜身上滑了一圈,罕见失神一瞬,笑道,“楼主贵姓?” 如苏柴兰受宠若惊,脚尖在衣衫里轻轻动了一下,“免贵姓兰。” 方善学点头,“在下姓方,兰楼主,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罢?” 如苏柴兰忙不迭的点头,“方大人,不介意不介意,还请各位大人替我查出事情缘由,我这多年的心血险些就毁于一旦了。”他可怜巴巴地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抹了把脸,结果将脸上脏灰蹭得更开。 一人快步行进院子,附在方善学耳边小声说话,“大人,南衙的人都撤走了。” 方善学看了眼如苏柴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吩咐,“让咱们的人搜查附近,尽量不挪动原物,手脚干净利落些,不要惊扰民众。” 如苏柴兰缠了丝帕的脸上表情很是感激。 方善学退后几步,才转身往楼里去,刚踏上台阶,他忽而想起什么,悄然回眸,望向正被身后高大男子低头安慰的兰楼主。 皇上的言外之意是盯紧这个楼主,然后搜查异常之物,这么……娇小柔弱的外族男子,装的? 他在暗暗打量如苏柴兰的时候,如苏柴兰亦正在揣摩他。 年纪轻轻,当上北衙禁军的副都督,还是赵贯祺让他来的,可见很是受信,赵贯祺只认才能不认家世,这个方副都督,笑里藏刀,一定手段过人。 怕是查明失火原因为假,监视搜查是真。 如苏柴兰心下冷笑,往阿骨颜怀里又藏了藏,亲密无间地依靠着他,真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看得方善学呼吸一滞,匆匆收回视线迈上楼梯。 阿骨颜垂眸低声问,“我去给你拿一双木屐来?” “不用,”如苏柴兰觉得手酸,将盒子塞给他,失落低声喃喃,“你给我买的东西都还在里面,我忘把竹夫人带出来了。” 竹夫人是用竹篾编成的竹篓子,中间镂空,竹编如枕,夏日里睡觉抱着可以凉快一些,阿骨颜才做给他没几天。 他这张面皮上左边一道灰右边一道灰,阿骨颜沉默一瞬,递上自己的袖子,沉声道,“改日我再做一个新的。” 如苏柴兰含糊应了一声,毫不客气扯着他的袖子擦脸,不敢太用力,这面皮太薄,仓促之下覆上的,怕一擦起了皱皮,那可是难看。 虽是裹着他的外衫,但地上小石子还是硌脚,如苏柴兰换了好几种站姿都不得劲,不耐烦地踢了下阿骨颜的小腿,踩在了他的靴面上。 阿骨颜收回方才落在在三楼窗口的目光,皱眉,环视四周,“那边有椅子,过去坐着?” 现在院中无人关注他们两个,如苏柴兰索性张开手,任性道,“抱我过去。” 阿骨颜没觉得任何为难,如苏柴兰性子娇,成天指使他弄这个做那个,包括将他自己抱来抱去,从这边挪到那边。 方善学在三楼巡视一圈,最终停在窗户后,楼下两名男子姿态亲密,让他莫名有些移不开目光。 很稀奇,原来男子同男子之间也能那么亲密,也能有这种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只是不能被世俗苟同罢了。 夜风缓缓拂过,他仿佛觉得被那名男子抱在怀里的兰楼主高深莫测看了自己一眼。 蒙着眼呢,看错了罢,方善学在楼中并未发现什么,北衙的人搜寻无果皱眉向他禀报。 楼下两人已经换了姿势,兰楼主赤脚踩在男子鞋面上,黑白分明。 难道他理解错了皇上的言外之意?方善学沉思片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染了一点黑。 “罢了,先查出起火缘由。” 阿骨颜的身子遮挡了他们的小动作,玉片自袖中滑出,从两人交握的手中悄无声息递去,如苏柴兰掌心压了压玉片上面的刻痕,冷笑,“南衙北衙齐聚一堂,咱们可真是受重视。” “阿骨颜,你说这火是谁放的呢?” 他像是本就不欲等到阿骨颜的回答,自言自语,“自然是像我这般的亡命之徒。” “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骨颜沉默,将他的双足重新包好。 凌肖率南衙各位回去的路上,汪西回头望一眼戏楼乌漆嘛黑的房顶,好不容易才忍下疑问。 庄律瞥一眼走一路憋一路的他,心下好笑,看广超也是如此,心道汪习明明比广超大了三四岁,却还是一样的少年心性。 他若有所思,往前赶了两步追上凌肖,低声询问,“头儿,那戏楼起火有蹊跷,咱们就不查了?” 汪习广超顿时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问题问得好。 庄律不是多问的人,凌肖斜睨他一眼,知他是代后面众人所问,认真思索片刻,答道,“是我太草木皆兵,刚从福满茶楼里搜出禁物,以为有人借纵火而有意销毁什么,更何况事情出在百戏勾栏,那里人多水深,房屋布局复杂,若是真有人私藏禁物,我们很难发觉。” 庄律蹙眉,“那北衙他们……” 凌肖唇边似有一抹冷笑,“方善学不是说了,皇上的授意,管他什么目的,咱们没理由拦着。” 察觉到这话太过生硬,他放缓语气,继续道,“无论是断肠草草果,还是精制后的梦烟霞,燃烧都会有异香,咱们过去,并没有发掘什么特殊的香味,既然不是禁物,让一让他们也无妨。” 庄律颔首,身后众人齐刷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汪习不大放心,凑上去问,“那咱们查这个事吗?” “闲了就查,”凌肖沉声道,“最要紧的还是查出禁物来源,福满茶楼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汪习点头,拉过广超夹在胳膊下,“行,这事还是交给我和广超,我们一众兄弟都麻利着办事。” 凌肖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句辛苦。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心中有丘壑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云奕站在三合楼最顶上一层,撑着栏杆望向百戏勾栏的方向。 晏子初端了一碗凉水荔枝膏上来给她,“看什么呢?” 云奕抬抬下巴,“如苏柴兰的戏楼着火了。” 晏子初望去,抬眉疑惑道,“他老房子着火……什么玩意?” 云奕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你一天天不干正事,脑子里都想的这些东西?” 晏子初哑然,恼羞成怒道,“我哪天不干正事了!你喝的这碗荔枝膏还是我弄的!” 吃人嘴短,云奕吸溜一口糖水,敷衍地点头,“行行行,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晏子初差点一口气哽在喉咙眼里,逼着自己冷静,“是他自己放的火?还是别人放的。” “我哪知道,”云奕白他一眼,“我又没一直盯着他那老房子的屋顶。” 晏子初神色有些古怪,“你说是不是伦珠他干的……” 云奕无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是十足十的嘲讽,“你怎么没敢说是如苏力干的呢?” “伦珠再闲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事干,我在长乐坊待了大半日,发现一个胳膊上有暗疮的赌徒,让他帮我盯着人呢。” 晏子初惊讶,“你去长乐坊了?” 云奕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将荔枝膏一口闷了,碗塞给他,见他没接,疑惑扭头去看,正对上他说不出来有些哀怨的目光。 甜丝丝的荔枝膏忽而让她觉得有些牙酸,嫌弃地眯起眼,“嘶,你多大人了,想去长乐坊还用得着我领你过去?” 晏子初心虚地偏头,接过碗岔开话题,“暗疮?什么暗疮?” “许是我近日老疑神疑鬼的,觉得那暗疮有点像吸食断肠草留下的,”云奕幽幽叹口气,“还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福满茶楼起了个头,而后一遇见什么就总往那上面想。” 人之常情,说到底还是太放在心上了。 晏子初没开口嘲她,沉默一瞬,“梦烟霞?” “梦烟霞一两一金,贵着呢,一个一穷二白和流浪人挤破院的赌徒,可拿不出那么多钱。”云奕坏心眼地笑了一下,舔了舔犬齿,“他今下午可是输惨了。” “若当真是吸食了断肠草,必有深瘾,他现在身无分文,一定会着急赚钱,”晏子初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捋,“来钱最快的地方,一是花街二是赌坊……” 云奕没忍住笑出声,“就他那姿色,不用想就知道会选后者,嗜赌成性之人除非有危及生命的要事,否则必会想尽办法都坐在赌桌前。” 晏子初若有所思,犹豫道,“我喊几个人去给他帮忙。”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云奕揶揄地瞥他一眼,余光中驶入一辆熟悉的马车,目光擦着晏子初的肩头滑下去,微微一滞。 “要去花街的人来了,”云奕戳戳晏子初的胳膊,步子轻快地自他身后绕过,踱到靠向主街的那面往下望。 “谁要去花街?”晏子初好奇跟来,看清楚马车车壁上刻着的云纹样式,顿时一哽,莫名其妙,“顾长云要去花街,我咋瞅着你还有点高兴的意思呢。” “他让陆沉来咱们这买酒,”云奕俯身趴在栏杆上,脑袋一歪枕上胳膊,轻笑道,“他这是不打算喝漱玉馆里的酒。” 这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晏子初疑心自家妹妹脑子缺了不止一根筋,暗暗想着得赶快催白彡梨快些入京。 云奕没心思理会他诡异的沉默,笑眯眯盯着将马车内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瞧。 接着便看见里面的人似有所感,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探出,顾长云掀起帘子一角,抬眸往上一瞥。 四目相对,云奕如愿以偿笑弯了眼。 顾长云目光灼灼紧盯着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回家。 云奕眨眨眼,懒洋洋的只是笑。 从明平侯府一路出来,顾长云心情异常低迷,恍惚回到了少时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强制送去学堂的时光。 明明知道必须得去,但心里还是万般不情愿,过一会儿又会默默安慰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去早回早利落,可还是打心底觉得不高兴。 他望着云奕唇边清晰的笑容,愈发觉得心中郁闷。 瞧着也不像很生气的样子,怎么还一天一夜都不回去。 目光一寸寸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顺着颈子滑下,在她搭在栏杆上是一截腕子上定了定。 唯一让他心情轻松一点的,就是老老实实拢在那腕子的白玉镯了。 云奕敏感嗅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味,顺着酸味蔓延的路径扭头望到面无表情的晏子初身上,凭她多年的察言观色,这厮现在在发呆,完全接收不到下面某人凉飕飕的信号。 陆沉提了两坛三春雪出来,接到顾长云的示意,无奈缓下速度,尽力以最慢的速度往前走。 然而就那么短短一小截,走再慢能要多久,陆沉忽视旁人惊讶疑惑的视线,觉得顾长云他当局者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明白挽回云姑娘的根源还是要哄人。 多看几眼又能如何,云姑娘能回侯府? 顾长云好像意识到什么,深深看他一眼,再抬头时云奕的身影已不在栏杆后,只留下一个不知道眺望何处独自出神的男子。 陆沉已经走到了台阶处,镇静地摸了摸唇角。 他方才将心中所想写脸上了?那侯爷这是明白了还是怎么? 顾长云目光上上下下移动,终是没再见着云奕的身影,百无聊赖放下窗帘,同外面陆沉道一句,“走罢。” 陆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将两坛三春雪递入马车,鬼使神差抬头看了一眼。 栏杆后只站着云奕。 云奕朝他微微一笑。 陆沉讶然,下意识颔首同她示意。 云奕没有什么动作,慢慢偏头让视线滑到远处。 是花街的方向。 陆沉见她没有再收回目光,便坐上马车前边,马鞭轻轻一抽,载着里面满脸苦大仇深的顾长云慢悠悠继续往前走。 这一系列事情给他的感觉还是稀奇,陆沉想,他的确从未见过顾长云这般苦恼的样子,当年在边疆带领百余名人突围离北三面包围圈的时候,不也是只皱着眉沉思片刻便果敢下了决定。 那一战兵行诡道铤而走险,以少胜多,赢得实在漂亮。 顾长云饱读兵书,怪不得现在换了风月话本捧着研究,许是在钻研如何哄得云姑娘开心罢。 楼下月杏儿喊她下去用饭,如苏力捧着自己专属的大海碗,跟着喊了一嗓子云姑娘下来吃饭。 云奕应声,视线追着顾长云的马车远去。 花街的灯笼早亮了起来,整条街暧昧的灯光和女子们嬉笑声脂粉香气融在一起,共同写下奢靡二个大字。 在那边看不清夜空的繁星,说不定楼清清也在漱玉馆的最高层站着,翘首以盼顾长云的到来,云奕垂眸,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转身下楼。 没曾想在楼下遇见了熟人。 凌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一壶清茶,旁人来此皆是为了休闲饱肚,坐姿随意谈笑风生,只有他一人即使是坐着也身姿挺拔如苍竹,双手虚握成拳放于膝上,目光沉稳而不飘忽,愣是将一个茶楼饭馆坐成了对簿公堂的感觉。 周围人约莫是觉得和他气场不合,不约而同远离,凌肖周围一圈三张桌子都是空无一人,他还不知似的,偶尔气定神闲饮一口茶。 这情景很难不引人注目,云奕还未从楼梯上下来就已经瞥了他好几眼。 随手拉着伙计小声一问,“角落里那人,只点了一壶茶?” 伙计一脸茫然望过去,“没啊,那位客人点了一壶龙井,一碗云吞面,还有一份马蹄糕,后面师傅正做着呢。” 凌肖先前在她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隐瞒自己偏好南方的口味习惯,今日这是变了性子? 不能全然否认这是试探,云奕猛地清醒,她可是差点将人家的房子拆了。 说不出她现在什么感觉,第一反应还是不想让凌肖知道,知道……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月杏儿伸出个脑袋,顶着门帘,“阿姐,鱼羹凉了的话就不好吃了!” 云奕回神,心不在焉走过去。 两道目光直白且坦荡地黏在她身上。 云奕硬着头皮装察觉不到,掀开帘子时却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她现在是自己的脸,不是凌肖他认识的“云姑娘”的脸。 凌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回头,可是又在等她回头,一时颇有触动,眸光清澈,微微一扬唇角,朝她点一点头。 云奕像是被他的微笑烫了一下,详装若无其事地回首跨入后院。 这算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同别人礼貌打招呼? 可惜凌肖不是玉,他现在是一把开刃的刀,你只要稍微不妨,冷不丁就会被乍露的寒光狠狠地割一下。 鱼羹的味道很熟悉,像是晏子初的手笔,云奕捧着碗环视一周,“晏子初呢?” 晏箜停下给月杏儿夹菜的动作,看向她,“家主在楼上房间,说是没有食欲。” 使哪门子小性子,云奕习以为常地翻个白眼,良心发现地嘱咐他待会送消夜上去。 晏箜抿唇笑了一下,连连点头。 皇宫带给汪士昂的感觉依旧是冷,寒气无孔不入,但凡一接触皮肉,便会不死心地死死缠绕上来,仿佛有实质是丝线,勒入皮肉,缠上骨髓经脉,让人每时每刻不厌其烦地受它的折磨。 赵贯祺的眼睛耳朵在这深宫中比比皆是,满安已经失了先前在山上沧浪书院里奔跑玩闹的灵气和兴致,双目空洞,成天坐在窗后抬头望着那四四方方一小片天空发呆。 汪士昂不惊讶于赵贯祺后宫中寥寥几人,他一向不是沉迷美色的人,当年以为他是心中自有丘壑,才对外界这些诱惑视若无睹。 现在才悲哀地发现,他心中的丘壑不是万里河山,不是黎民百姓……是另一种浮光掠影的沉迷。 福善德又在唤他,声音低下恭敬,入耳却只觉如同魔音穿脑。 “汪先生,皇上在御书房,现在要见您。” 汪士昂无力地闭了闭眼,满安愣愣地望过来,小幅度颤抖摇头,目光中满是恐慌和哀求。 他没有办法,只能默默长叹,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叮嘱他别乱跑,乖乖待在院里,也不要随便乱吃东西。 福善德躬身等在阶下,身后除了提着宫灯的小太监还有数名带刀侍卫,见他出来才直起腰身。 “汪先生,您先请。” 汪士昂略显麻木地朝他点点头,抬步向宫门外走去。 御书房中方才来了暗探,因此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淡淡的焦糊味。 赵贯祺打开窗子透气,不多时便看见汪士昂一行人朝这边过来,宫灯在夜色中照出他们变了形的影子,登时双眸中有别的什么意味悄然滋生。 福善德小心翼翼给汪士昂倒上茶,替两人掩好门后静静守在外面,做一个恪守本分的聋子。 赵贯祺盯着汪士昂抿了口茶,微笑道,“先生,今日我听您的话,给了如苏柴兰一个下马威。” 汪士昂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沉默后问道,“在下斗胆一问,皇上是怎么做的?” “我把他在京都中藏身的戏楼烧了,”赵贯祺说这话时语气轻快愉悦,眸中闪着奇异的光彩,“从楼顶烧的,他的房间烧了大半,今晚他休想睡一个好觉。” 汪士昂隐隐生起担忧,“皇上这般做法,怕是会激怒他。” 赵贯祺冷笑,“狗急跳墙,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汪士昂不大赞同地微微敛眉,赵贯祺总是说一分做三分,如今眼底的偏执疯狂之色险些压不住,不是算是什么好事。 大概是意识到他已沉默良久,赵贯祺收起面上神情,静静望他,是在等他的下文。 喉中干涩得厉害,汪士昂心跳几乎停了,强装镇定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下半杯。 赵贯祺很有耐心,问他,“先生怎么看?若是换作先生,会怎么做呢?” 一口一个先生,看似全是问句,其实都在硬推着他在独木桥上往未知的前方走。 汪士昂张了张口,迟疑道,“无论如何,震慑一番后,需将其驱逐回离北草原。”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 赵贯祺有些失望,“先生过于谨慎小心了。” 他眼底又露出那种疯狂之色,“我邀他入宫,先生你说,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赴一场鸿门宴?” 汪士昂大惊,“皇上让他入宫?!” 这难道不是引狼入室? 赵贯祺自有思量,运筹帷幄地抬了抬眉,含笑道,“先生且等着看罢。” 汪士昂只觉浑身冰凉,心渐渐沉入谷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喊谁大姐呢? 花街依旧是灯火美人迷眼,酷暑之时饶是夜间也闷热,今晚更是一丝风都没有,姑娘们争先恐后换上轻薄的纱衣,欲盖弥彰地露出大片大片惹人遐思的白皙春色。 漱玉馆里女子的穿着清凉诱人却不轻浮,实属难得,软桃年纪小怕热,手持一柄团扇伏在二楼栏杆上轻摇,远远见一辆低调的马车驶进一条窄巷,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接着就扭头去看楼下细腰姐姐如何招迎客人。 清清姐说她初来乍到,需得多看多学,少仗着贵客的喜欢就惹是生非。 能来的起漱玉馆的人非富即贵,若是有心有钱,根本不用刻意卖笑,没多久细腰就被一身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揽在怀里进了大门,软桃小小伸个懒腰,绯色纱衣下两枚小巧可爱的腰窝若隐若现,吸引经过的客人上手,探入衣摆抚摸揉捻,更有甚者往下揉掐两瓣软肉。 虽说是包不起一晚,但既然遇见了,美色在前,便宜不占白不占。 软桃脾气好,不怎么跟客人计较,但总有人蹬鼻子上脸,就比如说现在,团扇跌在地上,她被一人强拉入怀上下其手,松松垮垮的衣领扯得更开,男子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探入衣内罩在她臀上大力揉捏,一身酒气满脸春心荡漾。 眼看着这人要半拖半抱将她往屋里带,软桃这才慌了神,柔若无骨的双手抵在男子身上,左右看有没有人能帮她。 这边露台上人少,正给了好色之人可乘之机,仅有的几名姐姐也被客人搂着逗闹,急得她香汗淋淋,不知如何是好。 忽而听到一名女子娇笑,“哟,那位公子来了。” 软桃虽不知“那位公子”指的是谁,她自打进楼就接触过那两位公子,看清清姐的态度必然是高人一等,她来不及理会男子更下流的举动,急急往下探头。 竟然就是那两位公子其中之一。 赵远生从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避着人急匆匆踏入花街,将要到漱玉馆的时候才慢下脚步,整理一番衣着,慢条斯理走入莺莺燕燕的包围圈中。 似乎听见有人唤他,赵远生抬头,软桃憋红了一张小脸,躲过身后男子伸过来的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赵远生不是没看懂她眼中的乞求,心中讥笑,像软桃这种初入风尘的女子总是奢望攀上高枝,就不必辗转于其余人怀抱当中,实在是可悲可笑! 他可是来找莺影的,掏了那么多银子,可不能只风流一夜,莺影也算有些本事,只要一想她光裸着身子在怀中情动呻吟的模样就一阵心痒,要不然也不会空房难耐独自一人前来,赵远生不以为意收回目光,在左右两名女子腰上揉了一把,接着就进门去了。 啧,是不是得买几个姑娘放在房中了。 软桃愣愣地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视野内,眸色一黯,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趁她没了动作,男子心中暗喜,将她拦腰一抱,软桃双脚冷不丁离了地面,娇呼一声,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逮着手边什么就死死拽着不放了。 布料的触感,柔软又光滑密实,像是云锦。 来人行云流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轻而易举掰开男子箍在她腰上的手,长腿将人往后狠狠一踹,男子吃痛松手,来人猛地发力将发愣的软桃拽到自己身侧。 绯色纱衣飞旋,软桃躲到来人身后,感激地抬头望向那昨晚出现在梦中的侧颜,娇羞道,“顾公子,您来啦!” 顾长云淡淡嗯了一声,冷下脸色,寒声呵道,“滚!” 男子被他的气场震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悻悻离去。 顾长云顿了一下,回神温柔道,“软桃姑娘,没事罢?” 这样的英雄救美论哪个女子能不倾心,更何况还有方才的赵远生做对比,软桃羞得脖子都飞红一片,连说了两句没事,又觉得有些难堪地垂下了头。 那一截泛红的柔软白皙的后颈并没有让顾长云生出什么想法,他一本正经点头叮嘱两句不要落单,脑子里想的全是云奕,那枚暧昧的小痣似在眼前晃动,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软桃对上他爱意流露的双眸,心中小鹿乱撞,嗳呦一声软倒靠在他肩上。 顾长云借扶她的动作微微拉开距离,随口道,“我方才好像瞧见远生也来了。” 软桃撅了撅嘴,顾长云左右望了望,问,“兰菀呢?” 软桃还未从少女春心里清醒过来,怔怔答道,“兰菀姐姐应该在房间……我带公子过去罢。” 她有些泄气,又很快打起精神,笑着挽上他的胳膊引他朝屋里去。 好巧不巧,安排给兰菀的房间正是先前依云住的那间,顾长云见着熟悉的门牌,不动声色抬了抬眉,屋里兰菀正在插花,听见外面顾长云的声音,欣喜放下手中花枝,拎着裙摆小跑过去开门。 软桃将顾长云带到,并未马上离去,不安分地紧挨着他戳他的后背,见两人都没有留她的意思,小姑娘撒娇似的在顾长云胳膊上蹭了蹭,扭着腰肢离开,看似不经意一抬手,露出身后两个腰窝。 腰间金铃清脆作响,软桃走到斜对面的房间门前回头,娇俏地朝顾长云眨眨眼,腰臀轻摆,玉指扶门慢慢合上,留了窄窄一条门缝。 诱惑性极强。 房间内的兰菀看不见她的动作,顾长云默默感叹一句不要以貌取人。 他淡淡收回目光,朝兰菀微微一笑,进去合上了门。 暗处,方才被踹了一脚的男子捂着小腹,跌跌撞撞跑到那人指定的地点,却没见着人,顿时破空大骂,让他没占够美人儿的便宜不成,还白白挨了一脚狠的。 骂完,男子目中流露出痴迷和垂涎之色,那小美人儿的皮肉又绵软又滑嫩,可真是好摸好玩,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好好云雨一番…… 陆沉面若寒霜,抱臂靠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辱骂一会儿色笑一会儿,直到他有了要离开的意思,才眨眼间动身出现在男子面前,将一袋银子扔到他脚边。 男子一惊,吓得连连后退,却是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极了。 陆沉居高临下看他,语气无波无澜,“你办事倒会举一反三。” 男子刹那白了脸,这,这人只说让他去调戏那位美人,怎么看这意思是很不满意呢? “是,是我吃多了酒,一时情难自禁,好汉你……” 陆沉一动未动,男子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没忘捡起那钱袋揣进怀里,一边讨好地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自以为趁人不注意慌不择路飞奔离去。 陆沉凉凉地抬眸,做了个手势,紧接着有一道黑影在房顶掠过,无声跟上男子。 夜色下,另有一人行色匆匆,头戴帷帽,身披黑衣,矮身在及膝的草丛中迅速穿梭,顺着土坡滑下,踩了一脚的湿泥。 靠着河边,一身材佝偻的老人披着蓑衣静静站在乌篷船船头,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渔灯,听见声响老人抬头望过来,“是白姑娘?” 声音沙哑,却还是能听出是个女子的嗓音。 白彡梨站稳,礼貌地向她颔首示意,“缨公子,别来无恙。” 缨男微微一笑,“你还记得。” 白彡梨上船,帷帽黑衣去下,露出里面一身白衣和身前背着的一个碎花包袱。 长竹竿在岸边一点,乌篷船缓缓向前划去,河面平稳,顺风顺水,没一会儿便行得飞快。 缨男手持竹竿在船头把控方向,听见后面有细微的水声,回头看是白彡梨蹲在船边撩起水花认真清理衣摆上的污泥草屑。 乌篷船窄小,她这样探出身子也不怕船翻栽入河中,缨男默了默,抱歉道,“来时匆忙,未能给姑娘准备干净衣服。” 白彡梨毫不在乎地拧干衣摆,笑道,“不碍事,这身是我才换的,洗洗就行。” 她将布料展开,就这一丁点波光粼粼细看,待会进城后衣服绝不能沾有泥点。 缨男点点头,没再说话。 白彡梨用内力将衣物烘干,站在船尾远眺前方,已经能看见京都城内的灯火了。 乌篷船行至两处山壁之间,缨男以竹竿挑开下垂的绿色藤曼,船只载着人顺畅滑入一处洞穴,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 白彡梨惊讶地挑了下眉。 缨男面不改色继续往前撑船,身子佝偻地更低,时不时从斗笠下传出几声低咳。 靠岸,她用竹竿抵在青石板壁上稳住船,白彡梨提起裙摆被岸上一船夫扶着上岸,妆容精致,衣裙素雅,发髻上簪了一枝梨花样式的发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凌乱,姿态优雅地微微俯身向两人道谢。 岸上船夫接过她递来的船费,一愣,小心捧着送到缨男面前。 两块碎银上压着一枚灰暗的扇坠。 缨男呼吸一滞,两指捻起扇坠飞快收入怀中。 三合楼,月杏儿在柜台后百无聊赖拨弄算盘,懒懒打个哈欠。 “晏箜,你说这人什么时候走啊,是打算再吃一顿消夜?” 晏箜替她将碎发拨到耳后,瞥一眼角落里沉着安坐的凌肖,无奈,“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小姐。” 月杏儿白他一眼,“小姐出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晏子初不知从哪飘了过来,皱眉,“她又跑出去干什么去了?” 月杏儿背对着他,忽觉一股凉气从背后袭来,惊吓地往晏箜身前一缩,回头讪笑,“哈哈老板您下来了啊……” 晏箜被她狠狠一踩,默默抽气,柔声道,“月杏儿,脚移一下,踩着了。” 踩就踩罢,家主身上的冷气跟小刀似的扎人,月杏儿只当没听见,往他身前又缩了缩。 晏子初刚想问柳正哪去了,忽然听见身后有熟悉的人声。 白彡梨娇娇弱弱地抱着她的碎花小包袱,风尘仆仆地同伙计说道,“劳烦,我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客栈在哪……这儿能住店吗?” 伙计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挤出一个微笑,“能的客人,您去柜台登记一下就行。” 说完,他偏了下身子略为僵硬地指了指望着门口这边的三人。 三人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震惊,晏子初更带了些无语。 白彡梨我见犹怜地撩了撩秀发,抱着小包袱向三人走去。 月杏儿和晏箜功夫尚浅,跟见了猛虎豺狼似的,实在是没忍住齐齐后退一步。 晏子初模样镇定语气震惊,“这位大姐,我让缨男去接你,你这是去哪儿还上了个妆?” 白彡梨咬牙微笑,“你喊谁大姐呢?” 晏子初点点头,从盒子里取出一块木牌给她,又让晏箜在册子上装模作样登记一下。 白彡梨的目光顺势转到鹌鹑一般缩在一起的两人身上,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维护自己楚楚可怜的印象,没有直接上手摸两人的脸,只嫣然一笑,“哟,这俩孩子现在感情那么好啦!” 晏箜不知所措,“呃……填什么名字呢?” 白彡梨认真地想了想,“……春花?秋月?” “行了行了,写她的本名,”晏子初阵阵头疼,“子宁不在楼里,跑出去玩了。” 角落,凌肖瞳孔一震,茶水溅出几滴。 子宁?他没有看错,这男子的口型是子宁…… 周身气藏乍泄一瞬,凌肖速度收敛好平静饮茶,思绪凌乱。 晏子初飞快往那边一瞥,拧眉,“他什么时候走?” 晏箜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月杏儿咽咽口水,没敢应答。 柳正自后面拎着清茶走出,看清楚这位白衣女子的脸,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白彡梨凑上去,“呀,我们柳正还是那么英俊潇洒呢!” 晏子初同他使了个眼色,柳正拎着茶壶往旁边一侧,正好瞧见晏箜笔下的名字,微笑道,“芦金花姑娘,您不是要住店?随我上楼罢。” 这次轮到白彡梨尴尬一瞬,咬牙切齿瞪了眼晏子初,继续弱不禁风我见犹怜,慢吞吞跟了柳正上楼。 晏子初再不留痕迹往角落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桌上只留下银钱。 面色莫名变得复杂起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不该死。 顾长云打开房门,整过衣衫后才走出来,回身往帐子里看了一眼,小心关上门。 他刚走过半截回廊,小屏提着一盏海棠花灯盈盈走来,浅笑道,“侯爷,清清姐请您。” “往后唤我公子便是,”顾长云微微一笑,“兰菀她胆子小,我寻思着叫侯爷生分了,你们便跟着她唤公子就行。” 说完,他忽视小屏脸上一瞬间的僵硬,往前走了几步,又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她,“清清在哪?” 小屏回神,连忙追上替他引路,“……公子这边来。” 靠在柱子后的人长指拎着坛子灌下一口酒,望着楼下五六个妩媚舞姬,阴阳怪气地小声重复一遍,“公子这边请~” 顾长云似有所感,停下步子回头。 柱子旁,只有搁在架子上几枝醉美人轻晃。 楼下,舞姬旁多了拎着酒坛的一人,轻佻地朝人家眨一眨眼,竟是让貌美的舞姬都晃了神。 这酒太淡,还不如凉水荔枝膏有味,云奕咂了咂嘴,灵活躲开要往自己怀里钻的美人,将酒坛随手挤在一处花盆旁,晃晃悠悠出了门。 走出花街猛地会清冷下来,空气闷热,让没有醉酒的人也觉得微醺。 云奕随便找了个地方洗脸,她洗的很认真,指缝中沥出来的水带了点颜色,再抬头时露出清凌凌的一双眼,猫似的,警惕地左右看看。 然后开始解腰封。 男子的外袍较为轻薄,动作很方便,云奕颇有些恋恋不舍地将衣裳卷成一团塞在一棵大树的枝杈间,穿着一身夜行衣往七王爷府飞身而去。 赵远生自知在朝堂没什么分量,要说这京都中看不惯他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没到要对他下死手的程度,这点还算能让他放宽心,七王爷府的守卫约莫也是觉得不会有人对这个闲散王爷下手,巡视的侍卫也是草草走个过场,并不酸严肃整齐。 云奕扒着墙头,探出去的身子隐藏在树荫中,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听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讨论送心上人哪一家店的胭脂好,其中一个年龄最小的竟然已经结了亲,和自家夫人恩恩爱爱,最有话语权地站在最中间。 “要我说,十里红妆的胭脂颜色最好,我一男的都觉得那盒子好看,我家娘子可喜欢了,每次我给她买都高兴地做一桌好菜,还不让我洗碗。” “芙蕖家的妆粉好,近些日子新上了玉簪粉,卖的很好……” 年轻男子不好意思笑笑,“不过我听她说,还是前些年闭店的玲珑阁卖得东西好,再没有比那些更好用的了,就是贵些,我寻思着,自家娘子自己疼,那胭脂又不是天天买,贵些就贵些罢。”、 周围一小圈兄弟打趣地吹起口哨,笑他真会疼娘子。 只要娘子疼得好,谁家日子不是宝,云奕啧啧两声,感慨这人小小年纪看得如此通透,怪不得那么早就结了亲,可比某些男子强上百倍有余。 她暂时歇下放迷魂香的念头,让这一群年轻活力的少年人继续闲话,换了个墙头翻进去。 赵远生品味不大行,当时建造七王爷府时在图纸上好一阵指指点点,亭台楼榭全部盖过来一个遍,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简直没一处视野稍微开阔点的空地。 院子里栽的也是荣华富贵的花,大红芍药开得尽态极妍,简直看不到绿叶。 云奕冷不丁被浓郁的花香呛了一口,连忙从怀里寻出一方帕子捂住口鼻,皱眉先去赵远生的卧房一看。 她仍是认为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床头,但一掀枕头瞧见两本春宫图的时候,表情实属耐人寻味。 行吧,看来这厮没那么大胆子,敢将能让自己掉脑袋的东西放在脑袋旁边。 云奕粗略翻了一圈,在床头百宝阁的一处暗格里发现了十来个形状各异的小瓷瓶,旁边放着的钥匙应该是库房大门上的,受好奇心驱使,云奕先伸手拿出来一个最好看的瓷瓶拔开塞子一闻,专属于合欢香的暧昧异香直冲脑门,熏得她没忍住翻个白眼。 得,她就不该有什么期待。 果断拿了钥匙走人,看守库房的几人正在无聊地看星星看地看花草发呆,他们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聊天说话不怎么方便。 云奕没了耐性,点了一大把迷魂香,没一会儿就听见重物落地的闷响。 这库房门开的倒是勤,放在最外面的几个箱子被擦得锃亮,纤尘不染,想来里面是紧着府里开销的银钱,越往深处走灰尘味越重,箱子盒子架子上一层薄灰,不好下手。 云奕掂着衣角环视四周,王府的库房……能没有暗室? 不多时,一扇暗门在云奕眼前缓缓打开。 呵,七王爷府的安排跟王府主人的脑子一样,让人一眼都能望到底儿。 里面的味道更难闻,甚至还有微微的潮湿霉味,杂物堆放成小山,云奕点了火折子,看清楚其中五口红木箱子是同一个样式,上面绘着四爪飞蟒衔珠。 是赵远生受封王爷时的大赏。 其中三个箱子都是空的,还剩下一箱子笔墨纸砚,一箱子古人书本画卷。 随手拿起一卷就是前朝第一画师邵宗唐的春山晚归图,画上印了先帝的私章,其余大多也有私章,怪不得赵远生让它们在这发霉。 云奕咬着火折子,俯身在箱子里翻找半天,抖出来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卷羊皮纸。 火光一颤,云奕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由最开始的激动变得不可置信,最终冷成一池寒潭。 是离北如苏哈里的降书,落款于顾子靖战死前三日。 另一封是写了半截的残信,提笔者犹豫不定,纸上滴了大团大团的墨痕,最终还是断了没写完。 她面无表情将这两件东西收入怀中,盯着虚空愣了半天,一口气吹灭了火折子。 黑暗中传出一声嗤笑。 去时比来时更快,云奕将钥匙放回原位,快步离开王府,茫然地在岔口站了片刻,不知该去往何处。 不行,这东西暂时不能让顾长云看见,如苏柴兰作死,不能让顾长云在赵贯祺眼皮子底下跟他对上。 云奕深吸一口气,仿佛怀揣了千斤重的秘密,心上压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重的让她几步抬不起脚。 细思片刻,她收回望向长乐坊方向的目光,回了三合楼。 大厅中已没什么客人,除了伙计只有柳正,云奕游魂似的飘过去,抢过他刚端起的茶杯一饮而尽。 柳正保持着虚握杯子的姿势,神色古怪看她。 这可是他专门泡来下火的苦茶,平时云奕连闻都不愿意闻的,每次都躲了远远的去,今儿这是丢魂儿了? 他不动声色将另一壶清茶拎过来给她添上,见她面不改色地灌下去,跟喝不出差别似的。 这就是出事了,柳正敛眉,正色问,“出什么事了?” 云奕顿了良久,突然愤愤骂了一句,“果然姓赵的没一个好东西!” 柳正一怔,“啊?” 晏子初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随口问,“什么好东西?” 没曾想,云奕一见着他,嘴巴一撇,长着双手迎上去,跟倦鸟归巢似的窝进了他怀里,闷声喊了一句,“哥。” 一道惊雷砸在头上,有生之间还能听见云奕喊哥,晏子初刚下来楼梯,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一脸不知所措,两条胳膊在空中抬了半天,才慢慢地僵硬地落在她背上,轻拍,语气满满当当溢出来心疼,还夹着几分杀意,“怎么了子宁?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肯定揍得他满地找牙。” 他隔空同柳正对视一眼,目光询问,柳正轻轻摇了下头,无声做了个口型。 姓赵的。 姓赵的?赵贯祺?还是哪个王爷? 晏子初没察觉到身前有湿意,稍微松了口气,偏头拧眉,周身戾气浮动。 早看不惯这一家子了。 云奕缓了缓,后知后觉有些别扭,额头在晏子初肩上轻轻一撞,晏子初往后退开了些,低头看她,声音很低却很让人心安,“整个晏家都是你的靠山,给哥说,到底怎么了?” 云奕垂眸,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涩声开口,“先明平侯不该死的。” “他不该死。” 晏子初狠狠一愣。 夜色如水,明平侯府偏院一片寂静,顾长云站在院门前,不受控制地扭头向旁边看去,院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连三花都不在,被连翘抱去自己房里玩了。 疲累的一晚上的心在虚空中打了个转儿,还是没有落在实处。 他洗去一身酒气脂粉气,换了便装,在云奕的躺椅上坐了一会儿,沉默起身去找白清实。 白清实一见他失魂落魄满脸疲倦的样子就知道大概是云奕没回来,偏偏顾长云还要不死心地再问。 “你可看见云奕回来了?” “没,”白清实无辜摇头,“侯爷近些事多?云姑娘已经两夜没回来了。” 顾长云咬着舌尖,静了片刻,颓废转身离去。 外面陆沉同他说话,也没听见顾长云的声音,脚步渐近,陆沉跨进门,疑惑,“侯爷他?” 白清实一摊手,狡黠地眨眨眼,“相思病罢。” 百戏勾栏,如苏柴兰翘着脚趴在一处竹榻上,百无聊赖去揪蒲席边缘的线穗。 阿骨颜静坐在一旁矮凳上,长腿憋屈地蜷在身前,目光冷厉落在窗外。 隐约有下面北衙禁军火把的光亮打在窗棂上,一晃,又一晃。 他们将小戏楼围得不留缝隙。 如苏柴兰瞧见他正襟危坐的模样,觉得好玩,忍不住想要逗他,伸脚在他膝上试探地踩了踩,最终在大腿上轻轻一蹬,笑道,“今晚你还要在那坐一夜?” 阿骨颜从身后寻出一把蒲扇,给他扇风,低声道,“现在只能这样,委屈主子了。” 北衙禁军的人盯着,冰盆摆不出来,京都中冰贵,虽说寻常人家也不少买不起,但没几家能日日夜夜续着冰盆,如苏柴兰的房间烧了,现在睡在阿骨颜这儿,昨晚阿骨颜坐了一夜,守着如苏柴兰给他扇风。 如苏柴兰惬意地眯起眼,小小打个哈欠,“不怪我抢了你的床?”他轻笑一声,眼尾风情万种,“要不你上来,同我一起睡?” “不合适,”阿骨颜眸中露出一点无奈来,虚虚握着他的脚踝放回去,饶是知道他脸上的委屈是装的,却还是败下阵来,迟疑道,“竹榻太小了……” 如苏柴兰顿时喜笑颜开,“那行,明日换个大的。” 阿骨颜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将目光重新转到窗外。 方善学回了皇宫,留下一个名为尤正节的男子带兵,表面话说的好听,是放心不下贼人卷土重来再行不利之事,实则为看守拘禁,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 阿骨颜体制偏凉,暑夏身上也是冰凉一片,如苏柴兰翻身抱着竹夫人蹭了蹭上面的凉意,不知足地探出脚挑开他的腰带,往前襟里蹬。 阿骨颜纵容他的动作,认真考虑要不要再拿把蒲扇过来。 如苏柴兰只穿着雪白的中衣,露出来的皮肉比中衣还白,阿骨颜只瞥了一眼就微微错开脸,鬼使神差想起那枚玉片,眸光一暗,气息沉了沉。 “生气了?”如苏柴兰懒洋洋歪头看他,踩着人家结实小腹的脚丝毫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阿骨颜摇头,甚至主动凑近了些,“主子……您真的要进皇宫见赵贯祺?” 原来是在想这事,如苏柴兰料他也不敢因为自己生气,他心情算得上愉悦地露出个笑,摸了摸阿骨颜的侧脸,“你担心我。” 这不是问句,阿骨颜静默片刻,老实点了下头。 “不用怕,”如苏柴兰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也该掂量掂量如今离北的实力。” 他望向窗外,唇边缓缓扯开一抹嘲笑,“毕竟,他可没有第二个顾家,第二个顾长云为他拼命了。” 阿骨颜不可置否,顾家确实让人可歌可叹,世代皆出英雄,大庆四万四千多里地的边疆线,埋葬的将军尸骨十成有八成都姓顾。 最近的那个名为顾子靖,是顾长云的父亲。 再回神时如苏柴兰已经闭上了眼,阿骨颜一动不动看了片刻,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如苏柴兰还是睡着时,才更像从前的他一点儿。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以雁为礼 晨光熹微,顾长云眼下乌青又浓了一层,一张脸惨白。 王管家刚一到前院就看见他一身青衣站在树下的这副光景,日头还没升起来,顾长云幽幽开口喊一声王管家,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一串铜匙。 顾长云眼睛黑得存粹,定定地望着他。 王管家小碎步惊魂未定地挪过去,“侯爷起那么早……有什么吩咐?” 顾长云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黄金二百斤,白银万两,各色绸缎一千匹,玉如意四柄,龙凤赤金手镯六对,白玉两盒,玛瑙两盒,翡翠两盒,猫眼两盒,南珠十斗,血珊瑚十束……”越往下看王管家心中愈是震惊,使劲睁了睁眼,拿着纸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侯爷,您这是要向云姑娘纳彩还是下聘啊?!” “哄人用的,”顾长云终于有了动静,嗓音沙哑,受他提醒道,“你再添两对大雁,一并送去三合楼。” 王管家手不抖了,喜出望外,神色异常激动,眼角泪光闪现,“哎,哎,我这就去准备。” 屋顶上的云十三大张着嘴差点摔下来,云十一镇静地顺手拎了他一把。 顾长云听见动静,淡淡抬了下眼睛,“你们两个。” 云十三一傻,还未反应过来,云十一胳膊一伸将他拦腰一夹,飞身自屋顶下来。 云十三忍住给他一胳膊肘的冲动,歪歪扭扭地站好,不敢抬头看顾长云。 云十一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微微一压,自己同样躬身,“侯爷有何吩咐?” “你们随着一起去三合楼,”顾长云揉了把眉心,“所有的箱子都在街上走,看着点,别出什么差错。” 云十一心神微动,点头应声,“是。” 顾长云走了许久云十三还在低着头发傻,猛地一激灵,在身边若有所思的云十一胳膊上狠狠一掐,“我没听错吧?!走街上!光两百斤黄金就装多少箱子了!那走街上得多么显眼!” 大概是云十一连被他掐一下都没喊疼的镇静感染了他,云十三声音小了些,默默鼻尖,“侯爷有那么多钱么……” “皇亲贵族下聘,一百零八担,这才哪到哪,”云十一在他脑门上弹了下,“别忘了咱们侯爷,先侯爷打了那么多场胜仗,家底殷实着呢。” 云十三恍然大悟被他拉着往库房的方向去。 同样,云奕亦是一宿未眠,孤灯亮了一夜,仅照亮坐在桌后的她,和桌上一残信一羊皮纸卷。 双眼酸涩通红,眼前忽然暗了,是那点豆大的灯芯熬完了最后一滴灯油,不堪重负熄灭,而云奕身后,浅浅的天光自窗缝缓缓流入,属于早晨的清新凉意渐渐驱散属于深夜的僵寒。 晏子初在门外踱步许久,门打开的前一刻做出恰是经过的模样,故作惊讶看她,“哟金个怎么……”皱眉,“你果然熬了一夜。” “睡不着,”云奕勉强牵了牵唇角,“我还是觉得应该把东西拿给顾长云。” 她的眸底压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却透着坚定,声音沉了沉,“他是最应该接触真相的人。” 晏子初欲言又止,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子宁,顾小侯爷十三岁随父出兵,杀戮,仇恨,无望,他早知道是什么样子,他是战功赫赫的一等护国将军,是宁被天下误解也要守卫河山的顾家家主。” 云奕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若是顾长云接受不了这些,早就死在了顾家灵堂内摆十余口棺材的那个夜晚。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笑了一下,“可我还是心疼他。” 因为心疼他,便会多看旁人忽略的东西,即使没能亲眼所见,也会因为重视,而一遍遍在心中揣摩推测,一遍遍心如刀割。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晏子初眼中带了无奈,指尖挑着她的唇角往上提了提,“好了,要不要吃酒酿浮元子作早点?打一点蛋花,甜丝丝的。” 云奕小声闷闷道,“要花生馅的,花生的更甜。” “准备的都有,”晏子初拍拍她的肩头,“去梳洗罢,等你下楼就能吃。” 云奕乖乖点头,进屋的那一瞬心头忽而悸动,使得她脚步慢了一瞬。 晏子初发觉到,不放心地上前一步,“怎么了?哪不舒服?待会让白彡梨给你看看。” 云奕一手捂着心口一手随意朝他摆一摆,满口答应。 不多时,后院响起欢声一片,仔细听能辨认出大多都是白彡梨的笑声。 云奕撩帘子的手略顿,轻笑着摇了摇头,猜她又在满院子找人逗着玩。 果不其然,白彡梨依旧一袭素衣,端着盛了浮元子的碗放着那么多凳子不坐,非要和红着脸的月杏儿挤在一处,问东问西,一旁晏箜欲言又止插不上话,耳尖红红,爱莫能助地朝月杏儿耸肩。 一见着云奕跟见着救命恩人似的,月杏儿连忙站起来,往厨房里跑,笑道,“小姐,我给你盛一碗浮元子去,你吃什么馅的?” “花生的,”云奕瞥见白彡梨碗里白里透着黑的元子,裹着酒酿蛋花干桂花,异常喜人,便又加上一句,“多舀两个芝麻的也行。” “好嘞!” 柳正手边摆了小瓷碗,五个白白胖胖的元子呈出一个梅花图案,晏剡刚回来,强忍睡意捏着瓷勺往嘴里送,一口一个吃得香甜。 瞥他一眼,柳正不动声色将瓷碗推给他。 “你就这五个,”晏剡打个哈欠,给他推回去,“我去后面再找点其他吃的,啧,吃太多甜的不得劲。” 柳正赞同点头,晏剡等他吃完,端着两个空碗游魂似的去了后面。 柳才平捧着他的小茶杯晃悠过来,他好好歇了几天,现在只觉精神抖擞容光焕发,问自家儿子要不要歇一会儿,今日的帐他来算。 柳正微微一笑,半露无奈,“您就坐着看我哪儿有没有出错罢。” 柳才平对他放心,从善如流地看着他从柜台后端出来先前他那张带靠背的椅子,慢悠悠坐着喝早茶。 外面行人渐渐多起来,来三合楼用早饭的人不如中午晚间多,让伙计能偷了闲空站在门外听最早来买菜的妇人的闲谈,妇人们很喜欢他这个机灵会说话的半大小子,聊什么也没想着要避开他。 伙计轻车熟路地一人分一把瓜子,簸箕放在脚下,听她们从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到谁家姑娘说了亲事,谁家小孩过了百天。 一妇人嘶了口气,担忧说道自己家小孩一到晚上就开始哭,也没个缘由,怎么都哄不住,等日头要出来了才消停。 另一妇人将瓜子皮扔到簸箕里,神神秘秘建议她去请人跳个大神驱驱邪。 伙计磕着瓜子听她们说了半天,默默嘀咕一句咋那么多小孩深夜痛哭,连换季都没到呢,真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不成? 他的目光随着每个人说话而转,忽然一凝,疑惑探头往街上多瞅了两眼。 这是咋?那么多口箱子,做买卖的? 不对啊,这打头这人咋那么眼熟?这不是明平侯府的管家么?抬那么多箱子是要干啥? 伙计脸上的疑惑不解愈发浓重,直到他听见耳边一妇人惊呼一声。 “哟,这谁家下聘呢?好大的排场!” 下下聘?!伙计呆若木鸡地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近,打头王管家面上的笑容随着靠近三合楼而愈发明显。 该不会是……伙计一个抖激灵差点没把瓜子扬了,慌张跑进门,猛冲到柜台前。 “掌柜的,少掌柜!外面,外面……” 柳正往外看了一眼,耐心道,“慢慢说,外面怎么了?” 可人家管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往楼里来的,若是他猜错了岂不是化小为大了?伙计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他斟酌着还未开口,忽然听到身后有熟悉声音开口说话。 “柳少掌柜,小哥,打扰了,请问云姑娘在么?” 柳才平坐的低,外面人看不见他,听见有人问云奕便探出个头,打量门口众人。 伙计彻底傻了眼。 瞧他的反应,柳正猜他要说的跟外面众人有关,顾长云让他们来找云奕的? 一边思索一边气定神闲自柜台后走出,靠近了些,礼貌问道,“您找云姑娘有事?” 因他这句话,王管家笑眯眯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云十一云十三率先抬了一口箱子喜笑颜开地走进了门。 “我家侯爷让我们给云姑娘送些东西。” 柳正望着那口说不上来哪里怪异的箱子愣了片刻,目光在红木箱子接二连三地被探进门中变得慢慢僵硬。 柳才平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恍然大悟,又很震惊。 伙计十分有眼色地扭头就往后面跑,找晏子初和云奕。 顾长云送东西过来了?云奕正欢欢喜喜地喝着甜滋滋的汤底,和晏子初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向前面去。 入目一大片暗红,大堂堆满了箱子。 明平侯府众人俱是一脸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特别是云十三,在看到云奕神色忽然古怪的时候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晏子初默了几息,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回头看云奕,艰难挤出一句,“他向你求亲了?你答应了?!” 云奕捧着碗一脸茫然,“没呢……还有这等好事?” 云十三掐着大腿才没笑出来,肩膀一颤一颤,惹得云奕幽幽投来目光,云十一看见,不动声色往他身前挪了下帮忙挡住。 晏子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半天,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又将目光缓慢移回摆了一地的红木箱子上,面无生气道,“那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王管家适时递上顾长云亲笔书写的单子,笑道,“侯爷一早吩咐让送东西过来。” 云奕接了,看着晏子初疑三惑四地绕着那堆箱子走了一圈。 其中放得最前的箱子中传出几声细微闷响,晏子初眯了眯眼,停在它面前,低着头沉思片刻,慢慢伸出了手。 王管家乐呵呵地揣着手站在一旁,面色甚至称得上慈爱。 云奕眼皮狠狠一跳,刚想去制止,已经晚了,晏子初毫不犹豫一把掀开了盖子。 露出里面四只用红绳绑着翅膀和腿脚,懵然又好奇探出脑袋的大鸟。 晏子初愣了一瞬,目眦欲裂,人眼可见的愤怒和震惊,声音险些掀了房顶,“晏子宁!这是什么!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我解释什么?这你该去问顾长云,”云奕白他一眼,将碗塞给他,上前认真端详那四只大鸟,稀奇之余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明显急促,自心底涌出一股暖流,“这大雁你们哪弄来的?” 顾长云想一出子是一出子,心血来潮之下没给他们多少时间准备,其他东西都是现成的,只是这大雁珍贵,就算是天上现抓的,抬头看半天都不一定能等来一只。 王管家语气很是骄傲,“咱们自家庄子一只养的有,快马加鞭送过来给侯爷急用的。” 还急用,云奕笑了一下,细思片刻,以为是顾长云送来哄她高兴催她回去的礼物,只是阵仗稍微大了一些,大概顾长云没有想到那上面去。 她一面给顾长云找理由,又不自觉地盯着那四只大雁,翘了翘唇角。 以雁为礼,顾长云当真没有私心么? 晏子初从方才的火冒三丈中渐渐清醒了三分,将碗随手扔给身后愣愣看热闹的伙计,声音很低却带着压迫感,“你这几天都在楼里,顾长云惹你了?这些是给你赔礼道歉的?” 七七八八吧,云奕同样小声回他,“那这些东西咱们收不收?” 这就是坐实了顾长云的罪名,晏子初咬牙冷笑,“收,怎么不收,送上门的钱不要是傻子。” 他回身吩咐伙计,“来几个人,把东西抬后面去。” 伙计如梦初醒,忙不迭找人帮忙去了。 王管家零零散散只听清了他们的只言片语,下意识觉得这名男子像是对自家侯爷有什么误解,不由得不动声色将晏子初上下打量两遍。 不过云姑娘确实也两天没回去了,侯爷那个脾气,惹云姑娘生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要收了东西就好,于是他脸上喜色更深,连忙招呼来喜来福带入帮着搬箱子。 一声不吭的柳正望了眼外面渐渐聚集地看热闹的行人,眸中隐隐透着担忧。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但愿如此。 聚在三合楼门外的行人一一好奇地往里看,窃窃私语声起起伏伏,时不时传出几声明显的惊叹。 柳正不动声色踱到门边,微微一笑,“诸位,可是要来我们楼里一坐?现种种食材都是最新鲜的,诸位现在点什么都是能做的。” 三合楼的饭菜哪是寻常人家一天三顿吃的,听他这么一说,一些人面色讪讪地散去。 晏子初猛地一转头,见他一手扶门,宽大的袖衫连带身形遮挡了大半个门,外面的议论声顿时消下去了七分,只是还有人从窗户外偷偷摸摸探头观望里面。 如同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晏子初彻底镇静下来,一把拉过还在逗那大雁的云奕扳着她的肩头转了个圈,让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沉沉压着薄怒,“顾长云什么意思?如此大张旗鼓,他不是不想让你抛头露面的吗?!” 云奕下意识往脸上摸了一把,啧,这可是真脸,被真金白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差点就给忘了。 晏子初察觉她的动作,眼前一黑,连忙推她往后走。 柳正在身后比了个手势,满脸震惊围观的月杏儿和晏箜回过神三两步冲到门外,专拣贵的报菜名,热情似火招揽他们进去,不多时便骇得人群散去,门外重归清净。 但还是有不肯善罢甘休的人远远站着。 王管家博物多闻的,笑呵呵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柳才平余惊未定地吸溜一口热茶水,开始认真审视那些箱子,勉强满意地略一颔首。 后院,白彡梨十分识趣地拎着如苏力去一旁蹲着继续吃,半是给箱子腾空儿,半是躲远一些好平安无事地看热闹。 “偌大个京都,就顾长云是个变数!”晏子初气道,“前些日子不还是非要藏着掖着,整什么金屋藏娇吗,这是干啥?把你往外人眼皮子底下推!” “金屋藏娇金屋藏娇,这娇被他气跑了,不得热热闹闹地送些东西过来哄?”云奕无奈,见他又要发火,忙安慰道,“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哈。” 她大概能猜到顾长云的心思,只是担心另一件事,“是不是把咱们三合楼牵扯进来了?” 晏子初还算冷静,“这不是事,三合楼能打尖能住店,对外声称你在此处落脚便成,再说,三合楼不怕招惹是非,你且放心。” 一旁的白彡梨赞同地点了点头。 云奕心头一软,就算是在气头上晏子初都想着为她撑腰。 默默平复了一会儿,晏子初叹一口气,“子宁,我不知道你和顾长云之间有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有分寸,顾长云他这个人……你比我们都了解他,若是真察觉到他不怀好意,就算仅是丁点端倪,也要尽早同我们说。” “你护着他,晏家永不会对他下手,但我身为兄长,绝不会让他欺负你。” “到那时候就算是用强,你恨我怨我,我也要把你带回荆州。” 云奕点头,哭笑不得,“你都想到哪去了。” 晏子初没好气瞪她一眼,像是责怪她不把正经事放在心上。、 “我心里有数,”云奕主动示好,挠了挠他的腰侧,声音很轻,“……不管怎样我不会恨你,你是我哥……” 晏子初还以为自己听错,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知道他是存心,云奕微笑着拎起他一根长指甩开,乐颠颠地跑去看那些真金白银。 啧,侯爷的私房钱呢。 白彡梨慢慢捧碗站了起来,轻咳一声。 晏子初看向她,话是对着云奕说的,“子宁,过来让白彡梨给你看看。” 云奕眼皮一跳,指尖的南珠跌回去一声脆响,撞碎一盒月光。 明平侯府,白清实半路捡着迷路的三花,揣在怀里去找顾长云,一进门就见着顾长云站在廊下盯着一株芭蕉出神,眸色暗沉,眉头紧蹙。 三花喵呜一声,白清实顺着它的动作俯身放下它,刚松手小奶猫就颠颠地跑去顾长云脚边一遍蹭一遍嗲嗲地叫。 顾长云神色缓和了些,将它捞起来托在掌心上,点了点它的鼻尖。 白清实看了他一眼,“你让王管家送东西给云姑娘去了?” 顾长云敏感地斜睨他,“你想说什么?” 白清实反问,“改主意了?” 顾长云静静抬眸望天,手上给三花顺毛的动作温柔。 白清实等了一会儿,以为等不到他的答话了,百无聊赖想着再起个话头。 却听见顾长云淡淡道,“没有改主意。” “在时机未到之前,她就必须乖乖待在我身边,别想偷跑,也别想着疏远我。” 这声音凉得像是要剐人一层皮,白清实怔了一下,顿觉无奈,“明明是你先招惹人家的。” “我不管,”这一次顾长云答得飞快,幽幽长舒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积攒的怨气一并舒出,冷峻道,“我的心意已经给出去了,就看她了。” 这算哪门子的心意,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下聘,白清实无语,又忽而觉得合理。 万一呢,毕竟这两个都是很……随心所欲的人。 伦珠站在长乐坊高处,皱眉远望。 一荷官牵了牵铃铛,上楼,道在一处赌坊发现了王武的身影。 伦珠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让他们继续盯着。 不忘吩咐一句,“去看看三合楼那儿,发生了何事。” 荷官应声而去。 顾长云的这番作为如同狂风卷过般惊动了整个京都,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知晓明平侯一大早派人抬了许多口箱子去三合楼,据说是为了哄闹脾气出走的小情儿回府。 好家伙,那么多口箱子,该装了多少金银珠宝,明平侯出手阔绰,这小情儿排面可够大的。 大多数也就是看个热闹,但仍是有人暗暗起了心思。 赵贯祺的消息灵通,一下朝探子来报,他还以为听见了什么笑话,冷冷嗤笑一声。 “长云他还真是能折腾。” 虽说早觉得明平侯无论做出何事都有可能,但福善德吃了一惊,以至于让他跑神没听清赵贯祺的下一句吩咐。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忌。 所幸赵贯祺的注意只放在远处,主殿的地基两人那么高,轻易能望见进出宫门的人。 “去准备些东西,照例给明平侯送去。”赵贯祺回身,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福善德心肝一颤,强装镇静躬身,“奴才遵命。” 三合楼,柳正恭敬送走王管家一行人,来到后面,云奕刚被白彡梨放开,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招呼月杏儿去拿几片青菜叶子喂大雁。 红木箱子在空地上堆成小山,晏子初眼不见心不烦,让晏箜他们把东西都搬到地下暗室里去,随手接过柳正递来的东西草草瞥了一眼。 是明平侯府送来的礼品单子,晏子初古怪瞅他,目光询问他给自己这个干啥? 柳正叹了口气,默默将单子翻了个面放回他手里。 大红洒金纸上几行金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比正面的字迹还更有顾长云凛然的气场,写着他自己的姓名,字号,生辰八字等等。 啥玩意?! 晏子初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一抖,眸光微闪,静默片刻后快速将单子折好,在最近的那口箱子里随便找了个缝隙塞进去,盖上盖子一气呵成。 柳正目睹他的所作所为,又想叹气,结果被晏子初瞪了一眼,只好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走开。 晏子初冷静了一会儿,略有些心虚地瞥了背对着自己喂大雁的云奕一眼。 云奕似有所感,后脊一僵,同样心虚地没有回头看。 如苏力拿了个胡饼蹲在一旁看她们两个喂大雁,嘟嘟囔囔说在他们离北这种鸟夏日里可常见了。 云奕抬指在大雁长颈上轻轻蹭了一下,不动声色勾了勾唇角。 严君益早早派人在宫门外等候,萧何光一出来便知晓了这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事。 萧何光微微一愣,着实是有些惊讶于顾长云,探子上报他两日前夜里从漱玉馆带了女子出去,今日又兴师动众地求原先养在府里被气跑的姑娘回去,那么多抬箱子,系上红绸就是十里红妆,对赵贯祺还是谁,可真放心。 他眸色偏冷,自眼底生出厌恶,旁人看他脸色行事,大气不敢出。 马车轻晃,车内仅一几,一小柜,在丞相这个位置上他是最低调的那个,就连赵贯祺提起来都得夸俭省二字,萧何光闭目养神,转弯间窗帘轻轻一摆,离他最近一角的缀穗在面前轻轻一扫。 他见过顾长云的马车数次,四角坠香袋,车壁雕花,单从外面看就是富丽堂皇,门帘窗帘压角皆是包金且用金丝线穗,每次见那金穗晃动都好似能听见金钱相互碰撞的脆响。 为了一风尘女子下那么大手笔……萧何光缓缓掀起眼皮,看来,顾家的家底比他想的还要殷实。 呵,赵贯祺不是傻子,自然能想到这一层上去。 一个死守那点俸禄久日没有功绩的侯爷,若能富可敌国,必然让人心惶惶。 他不是赵远生,如今对顾长云一掷千金的那个女子已意兴阑珊,顾长云能为她一掷千金,也能为他新宠爱的小情儿一掷千金,喜新厌旧罢了。 萧何光神色讽刺,他只是要找到明平侯的软肋,不是非要一个个盯着在他身边打转的女子,若是那样,他其他事也不用干了。 正被一群人围着看她喝汤药的云奕忽而背后一凉,警惕地抬眸往危机袭来的方向望去,却被气急败坏的晏子初捏着下巴扭回去,咬牙切齿,“把药给我喝了。” 云奕撇了撇嘴,颇为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碗漆黑如墨的药汁,就是不肯张嘴。 月杏儿又好笑又担心,眼巴巴捧着一大碟果脯,劝道,“小姐,良药苦口,你就赶紧趁热喝了吧,等会凉了味道更苦,哝,我这那么多果脯呢,一口闷了马上就用这个就嘴。” 晏箜被她轻轻一踢,会意地捧着一盒糕点上前,和她一起并肩端到云奕眼前。 如苏力单纯凑热闹,目光上上下下扫过她全身,琢磨着她得了什么病。 晏剡也是,围在外面眼巴巴看着就差加油助威。 只有柳正见怪不怪气定神闲拨着算珠,白彡梨甩着手上的水珠走来,啧啧感慨。 “这丫头小时候还不这样呢,乖巧听话一口闷,真是越大越不肯好好喝药,磨人得很。” 柳正轻飘飘道,“身为晏家二小姐,其实还可以更磨人一些。” 终归有那么多人哄着宠着。 白彡梨不可置否,靠在柱子上见晏子初翻个白眼自己喝了一口,云奕偷摸瞥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碗喝药。 好苦,比之前喝的还哭。 云奕一张俏脸皱成一团,马上捏了枚果脯塞入口中。 围着的一圈人面露喜色,柳才平笑呵呵端来一杯蜜茶,让她先冲淡些口里的苦味。 柳正看着那边,问,“她怎么样?” 白彡梨抱臂静默片刻,见云奕笑着报复性去捏晏子初的脸,只叹了口气。 柳正喉头一紧,不再问了。 另一边,顾长云阴森森地盯着王管家身后,沉默不语,戾气似有实质在他周围扭曲张牙舞爪。 来喜来福默默往旁边各移一步,低头盯着鞋尖当木头人。 王管家老神在在,含笑道,“侯爷,咱们人到的时候云姑娘正在用早点,是酒酿浮元子,姑娘用了一小碗,脸色和精神倒还算好,见着送去的东西又惊又喜,只是瘦了一些,看着愈发单薄了。” 白清实抱着方才被他急急塞过来的三花,无辜地眨眨眼,见他抿唇一言不发的样子,便替他开口,问,“云姑娘没说什么?比如何时回来?” 王管家仔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见顾长云脸色又沉几分,贴心道,“云姑娘看着很喜欢那两对大雁,只顾逗着,之后便去了后面,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白清实若有所思看了顾长云一眼,大雁都送了? 顾长云垂眸,让人看不清眸中神色,不过周身气氛还是低沉,闷闷嗯了一声扭头去了书房。 三花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喵呜一声想要挣开白清实下地追去。 白清实捏捏它的爪子,轻声哄道,“乖点,你娘亲不在这,侯爷不高兴呢。” 三花也不知听没听懂,可怜兮兮喵呜几声缩着不动了。 王管家眼带笑意,摸了摸下巴,“白公子无需担心,云姑娘可能过会儿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 白清实笑了一下,他也是这样觉得,但不知云姑娘怎么想。 若是真就想存心气一气顾长云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将在外 顾长云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云十三云十一两个回到自己岗位上,蹲在墙头噤若寒蝉。 昨晚蚊虫太多没睡好,云十一闭目养神琢磨着今儿得熏一熏艾草,养两盆驱蚊虫的药草。 云十三只老实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瞅着紧闭的门窗,往他身边挪一挪,偷偷摸摸朝他勾一勾手指。 云十一无奈,心有灵犀地从怀里摸出一包酥饼给他。 云十三心满意足,见四下无人,戳了下他的胳膊,好奇,“哎你说咱们侯爷和……云姑娘这是几个意思啊?” 云十一扯扯他的侧颊,低声道,“别多事。” “我就是看不明白,”云十三小口小口咬着酥饼,唯恐掉下渣来,又抬头看了眼书房的门窗,小声道,“瞅着比话本子还要有意思。” 云十一顿了顿,赞同点头。 三花轻巧跃过门槛,试探地停在原地喵呜两声,除了吸引墙头上两人的注意外别无其他动静。 两人眼睁睁看着它在原地转了个圈,艰难爬上台阶,欢快地跑去门前,抬起小爪子,开始挠门。 云十三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三花坚持不懈地扰了有半刻钟,屋里顾长云还是没有动静,使得它怀疑地喵喵两声,抬起小脑袋认真地审视面前这个硬梆梆的大木板。 喵? 一只骨节纤细好看的手轻轻托着它软乎乎的肚皮起来,云十三的目光愣愣定在那只手上,顺着胳膊往上移,看见了云奕含笑微弯的唇角。 三花惊喜地喵呜一声。 云十三惊讶,云奕来的时候他竟一点都未发觉,从院门到房门,那么远一段距离,他怎么回事儿?走神走到姥姥家去了?! 云十一见他一脸惊愕就知道他心想何事,淡定地戳了戳他,表示不是他的原因。 是云奕有备而来。 她若是想,别说那么远的路,就算把明平侯府逛游一圈,云卫也难以发觉。 三花扒着云奕的手腕嗲声撒娇,云奕垂眸静静给它顺毛,就站在门前。 几息后,门内传来略显急切的脚步声,下一瞬房门猛地打开,顾长云面上燥色未褪,眉头却率先舒展开来,可惜说出口的话不大好听,冷声呵道,“你还知道回来!” 话刚刚出口悔意便涌上心头,顾长云暗暗懊恼,抿紧了唇。 三花被他吓得缩了脖子,往云奕手心蹭了蹭,顾长云垂眸看着它的动作,沉默不语。 云奕笑容未减,如同先前无数次那样,无辜地眨眨眼,反问一句,“不回来去哪?” 顾长云一怔,忽而有些恍然,似是闪身回到了多日之前,只不过此时彼时心境大不相同。 惟有云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云十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侯爷冷若寒霜的神色渐渐融化成一池春水,往旁边侧了侧身让云奕进门。 他没看错吧?!那是啥,那双颊的薄红真不是天气热的? 云十一察觉到他震惊得周身空气凝固,无奈抹去他唇边沾着的一点芝麻,唇齿轻合,以唇语道一句大惊小怪。 屋内,三花惬意地云奕膝上摊成一张猫饼,享受力道恰好的顺毛,顾长云在书桌后,沉沉盯了一人一猫片刻,面无表情拎着一张椅子道云奕面前。 云奕抬头,以目光询问怎么了。 顾长云唇线绷得很紧,大刀阔斧地坐下,膝盖相抵犹觉不足,往前稍挪一分,将她双腿夹在两腿之间,双手分别撑在她的两侧扶手之上,是一个禁锢意味很重的姿势。 太近了,近到云奕被松香气息牢牢包围,这方寸之内,呼吸间全是他。 顾长云满意地看着她乖巧坐在以自己双臂困成的牢笼中。 云奕丝毫不觉得压迫,目不转睛望进顾长云的双眸,从中读出几分享受。 两人自进门还未说过一句话。 却好似倾尽千言万语。 还是顾长云温声开了口,问她,“我送你的东西,可曾喜欢?” 云奕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弯了弯眼睛。 “很喜欢。” 金山银山谁不喜欢,最喜欢的是那两对大雁。 气氛陡然变得暧昧缠绵。 三花似是感觉到从这两人身上散发的莫名交融的气场,努力抬头嗲叫,试图吸引两人注意。 目光正绞在一起,顾长云冷酷无情地将手覆在它脑袋上,轻轻往下一压,警惕地点了点。 三花一愣,继而可怜巴巴地往云奕怀里退。 “连翘呢?”云奕忍笑开口,“三花像是要出去玩。” 连翘轻手轻脚垂着眼进来,对两人的坐姿不可置否,眼观鼻鼻观心,于是三花一脸茫然地被顾长云唤来的连翘抱出了房门。 “把门关上。” 云雨收回望着三花一甩一甩尾巴的目光,朝镇静的顾长云抬了下眉。 光线稍稍一暗。 就算他不开口,连翘一如既往亦会将门带上,但他这特意提一嘴,愈发显得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都看见连翘自以为憋笑很成功的嘴角要飞到天上去了。 顾长云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撑身往前。 这事态发展可不像是能说正事的样子,云奕恍然觉得揣在怀里的两件物什微微发烫,一股子在长辈面前亲热的赫然涌上心尖,下意识往后微微一仰,两指抵上那两瓣温热。 顾长云偏了下脸,一手拢着她腕上玉镯,一手蛮横地揽着她的腰往前,直到两人鼻尖相抵,“躲什么?” 云奕眨眨眼,还未开口,顾长云已经心神一动,主动往后退开,亦收回手,正襟危坐,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我知道你知道兰菀一事的前因后果,”顾长云神色认真,温声道,“漱玉馆是盘踞在江湖暗处的一股势力,我同楼清清一直以来都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 云奕受宠若惊又意料之内地点头,“我知道……” 顾长云飞快打断她,“你不知道。” 云奕眼皮狠狠一跳,接着边听见他声音更加温和,神色更加和蔼可亲,幽幽道,“既然你知道,那这些天怎么不回来,在外面忙着干嘛呢?” 云奕压下莫名的心虚,一本正经反问,“福满茶楼查出来禁物,百戏勾栏如苏柴兰的戏楼着火,疑似京都出现吸食大烟的人……哪一个不是正经事要忙活?” 顾长云一哽,怒极反笑,他的事就不是正经事了?! 云奕从善如流塞了一旁的凉茶给他,“天气闷热喝点凉茶消消燥气。” 敷衍,顾长云慢吞吞将茶杯拨远了一些,一时半会心中竟还生出来少许劫后余生的轻快感。 看样子不生气了。 云奕抬指蹭了下鼻尖,顾长云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上面,接着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拿出怀中之物。 瞧见是信封一类的东西,顾长云眸中一瞬时闪过欣喜,明明着急还要故作镇定,问,“这是何物,你的名贴还是生辰八字?” 云奕的动作冷不丁的一下,疑惑,“……什么生辰八字?” 顾长云神色微变,闷闷往后一靠,环臂抬了抬下巴,冷冷道,“算了,这什么东西?” “从七王爷府中库房里搜出来的,”云奕盯着他的眉眼若有所思,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送了其他东西去三合楼?比如说名贴……” 顾长云没理她,意兴阑珊抽过那卷羊皮纸展开,潦草看了数眼,又拿过那封残信,表情丝毫未变。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云奕往前探身,目光往下落在信纸上,确认自己没拿错。 ……冷静得有些过头了罢? 她犹在斟酌言语,顾长云嗤笑一声,握住她的手笼在掌心,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揉捏把玩,还提起来点兴趣,将那卷羊皮纸拿起给她看。 “你大概没见过捷报罢,外方派使者献上投书后,我军向京都发去捷报,庆贺三军,将印盖于其上颇为风光,”他目光一扫,“唔,这是雷将军的大印,他舞得好一杆长枪,幼时我还曾同他学过枪法。” 一卷短短两尺长的羊皮纸,寥寥数语,将所有的硝烟和血汗轻描淡写揭过,封存重重震撼人心的画面,或横尸千里,或血流成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浩瀚星河,无论多年还是数日,这封捷报只记录了最后的结果。 然而这一卷,上面没有顾氏将军的印痕。 顾长云似有所感,随意将其放于一旁,“这个没什么好看的,回头我从藏书楼里给你拿出来几卷,认一认我的将印。” 他两指夹起信纸抖了抖,微微皱眉,说不出来哪不对劲,被云奕放在自己膝上的手打断思绪,接着道,“你这两天没回来是因为这个?” 还真不是,云奕默默腹诽一句,有些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心眼小了。 房间内忽然静了。 两人手指缠着手指,共同垂眸去看那信上的内容。 灰土夹着草屑在马蹄下纷飞,夕阳如同残血,将边疆六座城池衬得格外渺小。 离北侵吞了大业六座城池,烧杀抢掠,哀声连天,明平侯顾子靖主动请缨带兵出站,誓要收复失地。 明平侯所率军对势如破竹,一连拿下三座城池,然离北用兵狡猾,以退为进,设陷阱坑杀数百人,顾子靖阻止未及,心痛万分,正值寒冬来临,粮草勉足,离北退到边界以外,养精蓄锐,时常偷袭,在再收两座城池后,突然举了白旗。 不出三日,离北交了降书,先皇也已经在上面落了玉玺,这一场断断续续长达一年的战争本该就如此落幕,正大光明,却总有些憋屈。 只余下一城。 风雪中,一人持刀而立,满头满肩雪白,双目赤红,手中紧紧攥有一封文书。 是顾子靖。 离北死咬,其他条件都可以提,哪怕割地赔钱,最后一座城池不能给。 也不是地势紧要,这余下一城,里面除了离北搜刮的六座城所有粮食棉衣,还有无数掳走的幼儿。 离了前者,仅凭军队所带粮草供养可谓是螳臂当车,凛冬难熬,但离了后者,无数父母哭瞎双眼,魂碎今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模糊了离北使者的面容,但他唇边那一抹微笑简直讽刺至极。 一座城,可以换来边疆的安定和丰美的草场,千匹骏马,万头牛羊,亦或数百种离北草原高山之上珍稀的草药,亦或多条水质清澈的河流。 听起来是个好买卖。 然而顾子靖长刀一斩,陡然破开风雪,凌厉斩断一些人不该有的念想。 云奕愈听愈是沉默,顾长云语气淡淡,点了点残信,“这只是一部分结局。”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然而古往今来,皇帝只需要听话且有本领的将军。 不听圣命,私自斩杀来使,都可以是治罪的原因。 军机政要皆是机密,这些残酷和无情,云奕确确实实,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吓到了?”顾长云轻柔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揉了揉侧颊,“想什么呢,我还没说完。” “这封未尽之信我见过。” 云奕心中惊涛骇浪被他一句话搅起。 顾长云略一勾唇,眸色却是冷的,“先皇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第一百八十章 安慰人要拿出诚意来。 云奕讶然,顾长云说这话的语气如同闲谈家常便饭一般,仔细听才能发觉内里藏着的森森寒意。 她将目光中的爱怜和些微心疼藏得很好,镇静道,“你亲眼所见?” 顾长云暂时没理会她,左右移动椅子试图找到一个舒适且与她亲近的位置,未果,索性拉她起来,云奕顺着他的动作到书案侧方,看他坐下,气定神闲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真的不是个说正事的姿势。 云奕如是想,却还是毫无抗拒地被他一揽一抱挪到了腿上。 君子发乎情止于礼,顾长云也是读过那么多圣贤书的人,到底是如何无师自通成这样……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顾长云按着腰侧往怀里揉了揉。 手心的热度隔着几层单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来,顾长云压得很紧,似乎很是享受这种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的感觉,弯下颈子,埋脸在她颈窝,借此遮挡住在面上一闪而过的脆弱神色。 好痒,云奕难耐地抬头,顾长云的呼息浅浅打在皮肉上,甚至试图往衣领里钻,她刚想往旁边挪一挪,就被他先一步抚上另一侧脖颈,长指微微用力在皮肉上游走,最终寻到那一处小痣暧昧地轻柔。 气氛一下子又变了,顾长云心满意足地长吁口气,鼻尖在她锁骨上蹭着。 “侯爷,”云奕筋骨酥麻,呼吸带着压抑的急促,竭力稳住声线,“您且正经点罢。” 连“您”都人急出来了,顾长云轻笑一声,心头郁结散去不少。 云奕又是一颤,顾长云才舍得饶了她,将人老老实实揣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仔细眯眼想一想方才说到哪了。 周身浮动着的不再是压抑低沉的气息,云奕暗暗动了动身子,被他猛地一搂。 顾长云咳了一下,抱她起来稍微挪了个位置,“嗯……是我亲眼所见没错。” 云奕不动声色笑笑,“然后呢?” “那时候父亲已经走了快半年了,”顾长云将侧脸贴在她发上,微微眯眼,回忆道,“母亲虽然担心,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往边疆送的家信却不提,只偶尔絮叨说我又长高了,新学了什么书,家里新栽了一棵樱桃树。” 话还没说到点上,云奕慢慢靠他肩上,闻言往外瞥了一眼。 侯府没有樱桃树。 顾长云似有所感,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死了好多年了,王叔说是从根上枯的,救不活。” 云奕忍住痒,嗯了一声。 顾长云浅笑,“不亏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父亲虽然不拘小节,却在自家夫人那细致许多,估摸着差不多能打胜仗,急忙让亲信先一步悄悄归京,捎句好话。” “母亲这才放下心,渐渐也能吃进去饭了,气色也好起来。”顾长云停了一下,淡淡道,“那日落了小雪,我正陪着母亲烤火,宫里突然有人来传……” 京都初雪,屋顶浅浅一层白,隐隐透出底下瓦片的黑。 屋里暖意融融,连翘还是个小姑娘,站在顾夫人的大侍女身后捧着银炭手炉,目不转睛专注盯着顾夫人手里的伙计。 顾夫人在给顾子靖做新棉衣,好等他回来穿的,顾长云坐在另一边,捏着一枚柿饼就着茶看书慢慢吃。 屋内的翻书声,丝线扯过布料的声音,连同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奇妙地融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宁静。 凌乱脚步声接近,踩乱一地碎玉。 来的人是福善德,气喘吁吁,召顾家的公子进宫。 顾夫人缓缓放下手中针线,眉头皱了又紧,缓声询问是有何急事。 福善德还不是太监,哪里知道内情,只赔笑,说皇上有事召顾公子进宫。 顾长云放下书,安抚母亲或许只是见下了雪,让他进宫陪着赏雪品茶。 顾夫人莫名心中不安,亲自取了大髦给他披上,撑伞目送他离去。 顾长云一路被迎至御书房,皇宫的雪景更加好看,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宫城如画。 一只飞雀栖在红梅枝头梳理羽毛,引得顾长云驻足侧目,福善德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揣着手呵出口白气,喊顾公子别停太久,以免沾染了寒气。 小雀被他惊起,展翅飞离梅间,红梅一颤,溅起点点落雪。 顾长云收回目光,随他往前走。 御书房染着安神香,暖笼也有一种淡淡的香气,顾长云视线在窗前那瓶红梅上晃了一下,躬身向皇上行礼。 皇上一如既往马上开口让他平身,只是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顾长云瞥见皇上面前的大案上放着奏折和军情文告,没有随意抬眸。 皇上一摆手,福海禄飞快送上椅子和茶点。 顾长云刚坐下,皇上看他半天,幽幽叹一口气。 “景和啊,离北送来了降书,朕都盖了章了,你爹非要继续往下打,折了人家的白旗,斩了人家的使者,你说该怎么办呢。” 顾长云一惊,心生后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啥?!” 少年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震惊和恍然,皇上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沉默片刻搁笔,又叹一口气。 顾长云想了一下,很快镇静下来,“父亲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此行必有他的缘由,他常常教我冷静思索行事,必然会以身作则。” 堆在皇上面前的书信厚厚一叠,有前线将军的,有暗探的,有离北的,还有其他一些人的。 皆是论述此事,或言辞激动,或谨言肃语,长篇大论看得他头疼。 只有顾子靖的信只一行字,“箭在弦上,此城子靖必破。” 他看了更头疼,看一遍头疼一遍。 他承认自己这几日确实滋生出了些阴暗的想法,手下这封写了三天还未写完的信便是最好的证物,提笔似有千钧,每写数字,眼前便会浮现起先前兵临城下时,顾子靖率亲军及时赶到,在马上挥刀浴血奋战击溃叛军的情形。 这样的子靖,这样的护国一等大将军,当真会有二心么?当真会成为大业之威胁么? 他拿不准,也不敢深想。 因此这封信拖沓了三日还未完成。 他原想效仿先人,杯酒释兵权,风光封赏,让子靖回来后能舒舒服服地回南边养老,但人的言语是诛心的刀子,朝堂上对子靖作为愈发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听得他,听得他…… 夜夜惊醒。 这封信越写越让他惊心,拿笔的手在颤抖,这居然能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像是在冰雪天独自茫然走了许久,忽而被面前鲜活热烈少年的反应暖了一下。 子靖若是在此,必会觉得欣慰罢。 皇上神情缓和了些,眉眼不再是阴沉沉的,摆摆手让他坐下。 顾长云那里坐得下去,他方才一着急往前走了几步,往下稍一看就能瞥见桌上摊开的东西,只一眼他就扭开了头,眼尾飞上一抹薄红,紧紧抿着唇。 皇上愣了一下,继而一种无力的悲哀猛地窜上头顶,下意识抬手欲去挡,却僵在半空。 景和天资聪慧,几乎过目不忘,方才一眼,必是已经看清楚,牢牢记在脑海中了。 细思之下,他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唤顾长云上前,再往前些,颤巍巍伸手将顾子靖的信给他。 顾长云沉默着接过,在这种关头,却心不在焉地听起了外面的落雪声。 雪落在琉璃瓦上,和落在寻常黑瓦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明明屋里暖如春日,他只觉得听这声音,好似外面天寒地冻,雪一直淹到膝窝。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闷,“父亲他从不让我过问边境大小事务。” 皇上奇异地镇静下来,耐心问,“景和,你想知道什么?” 少年已经上过几次战场,此时心跳得厉害不知是为何,激动或者慌张,或是另一种不敢相信和茫然失措。 皇上引他去内间看沙盘。 六座城池,道路联通,车马往来,生机盎然。 顾长云认真研究了半日,大胆戳了戳最后那面小旗,闷声道,“这最后一座城池,里面肯定有古怪,离北诡计多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两人定定地望着沙盘。 皇上一声长叹。 那封信终是没能继续写下去。 “我亲眼看着,他提笔新写了一封往前线运粮草的圣旨,派心腹暗暗出京,支援前线。” 窗外碎玉飞琼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媚阳光和茵茵绿意。 云奕安静窝在他的怀里,同他十指交缠。 顾长云的唇印在她颊边,干燥温热,“先皇年少时热血激情满怀,一心同兄弟平定天下乱事,后来温厚怯懦,行事畏缩,不喜战事,”他似乎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以为自己是个明君,也以为自己没有对不起手足兄弟。”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生起即是背叛。 顾长云低喃,“云奕,你说这是人的本性么?” “我说了又不算,”云奕一笑,蹭了蹭他的下巴,“人就是人,人性就是人性。” 顾长云略停了停,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边疆风雪太大,粮草运不过去,将士没能等来粮草,第六座城也没能等来风雪停息。” “父亲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云奕心里发堵,不自禁攀上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贴了贴。 “嗯?可怜我么?”顾长云惩罚似的追去,在她下唇咬了一下,叼着细细磨牙,含糊道,“安慰人得拿出诚意来。” 轻描淡写几句话间,所蕴含的滔天愤怒和心痛,早就在心底一遍遍自虐似的想象描摹中变得麻木,冷然,到最后仿佛成了旁观者,局外人,就像是在听他人的故事。 却还是在云奕的唇贴上来那一瞬,狠狠刺痛了那道伤疤。 他阴暗地想,就这样拉着云奕一齐往那无边无际的伤痛中沉去。 枝头鸟雀被脚步声惊起,扑腾一声。 连翘缓下步子停在院门外,小心往里瞅了两眼,喊,“侯爷!宫里有人来了!” 屋内,云奕昏昏沉沉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疑心自己幻听。 夏日晴朗,怎么会听到落雪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奕儿,你不安好心。 怀中人将脸往自己身前埋了埋,顾长云安抚似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出去看看。” 云奕无声攥紧他的袖口,用力得指腹压出浅浅的白。 顾长云无奈,与此同时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耐着性子哄那几根长指渐渐松开。 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云奕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松香,忽而灵光一闪,猛地抬脸问他,“长云,那批粮草到底有没有运到边疆?” 顾长云一怔,略一思索,“这个我不大清楚,只知道没及时送去……运没运去,只有当年驻守边疆的将士知道。” 云奕点头,慢吞吞从他身上挪下来。 顾长云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笑没说什么,捏了下她细瘦的手腕,让她坐着吃点心,他去前院一趟。 福善德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虽是心急,却不敢去催,侯府的大管家笑眯眯地揣手立在一旁,比他这个浸淫宫闱多年的大太监还要沉得住气。 顾长云没让连翘跟着跑一趟,自己慢条斯理撑着纸伞,挑开细细长长的柳条缓缓走来。 福善德眼睛一亮,连忙去迎,“侯爷近日安好。” “安好安好,”顾长云随意敷衍两声,看不见院中摆的两大口箱子似的,一面往屋里走一面收伞递给王管家,“皇上又送东西来了?上次送的燕窝还没吃完呢。” 福善德满脸堆笑,“皇上记挂着您呢……不过这次这些东西不是给您的,是给您身边那位的。” 顾长云听了个新鲜,挑了挑眉,“我身边那位?” 他面上表情似笑非笑,但唇角确实是弯着的,福善德一时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道,“就是那位正得侯爷宠爱的那位姑娘。” 顾长云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皇宫里消息这般灵通么,皇上真是有心。” 福善德莫名背后一凉,讪讪地笑,将送来东西的单子递上,“还请您过目。” 给云奕的东西,顾长云不情不愿瞥了一眼。 燕窝鲍鱼,山参阿胶,并些名贵布料首饰什么的,目光扫到最后,看见一对金镶玉的镯子,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福善德暗暗拭了拭额上的薄汗,笑笑,“侯爷,这大多都是入口的吃食补品,有些得紧快放冰库里……” 顾长云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手将单子塞给王管家。 王管家飞快浏览一遍,朝他点点头。 顾长云回身,对福善德稍稍颔首,“劳烦跑这一趟了,王管家,拿些茶钱来。” 福善德有些心急,“侯爷,皇上说了,这东西是给那位姑娘的,您看是不是……” 顾长云似笑非笑,“什么?” “……让那位姑娘,出来谢恩……” 福善德声音低若蚊蝇,冷汗涔涔,躲避他投来的目光。 “谢恩,”顾长云低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显出不屑和傲慢来,“你……他也配?” 王管家想了一想,默默点头赞同。 福善德以为他说的是那位,一面擦汗一面连连称是,心中苦恼万分,不知该如何跟赵贯祺交代。 “什么配不配的?” 院门外传来一女子娇俏明朗的声音。 顾长云变了脸色猛然转身,定定看着云奕一步一步走近。 云奕草率地易了个容,但福善德这个门外汉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出来的。 两人目光交汇似有火花碰撞,劈里啪啦一阵响。 福善德见顾长云的反应,心中一喜,急不可耐地连忙扭头往门外看去。 王管家揣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有必要跟云姑娘解释一下,好不容易将人哄回来,可别再因为误会气走了,虽说侯府也不是出不起又一次的十里红……呸,哄人高兴的礼物,但折腾过来折腾过去,怪叫人提心吊胆的。 顾长云身子先做出反应,往外去伸手牵她,手心落了一片温热柔软才发觉自己手上一片冰凉,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云奕紧紧握着指尖晃了晃,借着他的遮挡,狡黠地眨眨眼。 顾长云眼尾夹着无奈和宠溺,反握住她,一本正经道,“奕儿,你这几日夜里都没睡好,听错了罢。” 云奕迈出去的步子一顿,神情古怪一瞬,扭头看他。 顾长云含笑同她对视。 这副表情,这副模样,说不是早有预谋她都不信。 于是云奕配合掩唇娇笑,双颊飞上一抹绯色,轻轻握拳捶了下他的胸口,捏着嗓子软软道,“侯爷就知道欺负人家。” 这次轮到顾长云侧目古怪瞧她一眼,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王管家老神在在,身后来喜来福眼睛瞪的像铜铃,惊掉下巴。 房顶上的云卫面面相觑,身边气氛可疑地沉默起来。 进屋,云奕像是才瞧见有个面生的人,疑惑道,“侯爷,这位客人是?” 可担不起客人一词,福善德猛然惊醒,笑眯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咱家是奉皇上之命,来给姑娘送东西的。” “皇上?”云奕无辜茫然地眨眨眼,有些慌乱地下意识看向顾长云,甚至往他身后躲了躲。、 顾长云一笑,“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宠溺,压低声音,“谁让你非要同我闹脾气,连贯祺他都知道了,以后还闹不闹,嗯?” 最后一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专门勾人的小钩子,云奕心尖痒痒的,挠了挠他的手心,乖乖道,“……不闹了。” “快谢谢皇上。” “谢谢皇上。” 两人一唱一和,看得福善德一愣一愣的,向皇上谢恩,还有这种谢法?不磕头不行礼的,轻飘飘一句话就过去了?这姑娘就不懂礼法那么天真明平侯说什么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顾长云轻描淡写地一瞥,顿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或许,明平侯就喜欢这种天真得跟白纸一样,又乖又听话的? 云奕小小打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顾长云肩膀上。 昨晚没睡好,顾长云身上的味道太好闻,让人精神一松懈下来就昏昏欲睡。 顾长云反应极快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困了?” 云奕十分自然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昨晚想侯爷想到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顾长云眸色暗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看得王管家面上赫然,没眼看似地偏了偏头。 云奕心肝一颤,得,过了。 顾长云略有些急切地朝福善德点点头,毫不客气开始撵人,“谢过恩了,来喜送茶过来,福公公喝过茶再走。” 说完,就拉着云奕头也不回地走了。 福善德眯了眯眼,莫名其妙笃定这个姑娘不大一般。 云奕走到院子里晕晕乎乎地回头看了一眼,王管家站在廊下目送他们,面色欣慰地点点头,往上看,云十三如同石化,蹲在房顶上呆若木鸡。 面皮突然一热,云奕淡定回头,险些被门槛绊着。 窗户打着竹帘,门一关,只有细碎的日光随着清风在地上浮动,云奕被顾长云抵在门后。 目光在她形状颜色好看的唇瓣上流连了好一会儿,顾长云抬指,轻轻拨弄了下她的领口,低声问,“怕痒吗?” 云奕被他按着的整个后腰都是痒的,她仔细权衡了下,颇为期待地回道,“不怕。” 顾长云低低笑出了声,贴贴她的鼻尖,“奕儿,你不安好心。” 这句话说得黏黏糊糊的,云奕有些受不了地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 正好便宜了顾长云。 他吻上了那段觊觎已久的颈子,顺着皮肉一点点亲吻吸吮,最终在中间的软骨上咬了一口。 留下点点红痕,如同红梅绽放于雪间,乃是一片旖旎之色。 云奕眼下蒙了一层潋滟的水雾,眼角红着,脸颊红着,脖颈也是红着,双手半推半就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到底是谁不安好心,”云奕声音发哑,偏脸躲过了他又凑过来的唇。 顾长云也不生气,亲上她软绵绵的耳垂。 云奕无奈。 怎么就,那么喜欢亲人……跟开了什么闸一样。 顾长云亲了一会儿,蛮不讲理地将她的脸扭过来,面不改色道,“是你勾引我。” 云奕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由他去了。 外面日头烤人,裴文虎盯着一张被晒得边缘卷起的荷叶,从一家酒肆钻出来,在大街上跑来跑去。 愁人,哪都找不到麦吉斯。 一个大活人,还能平白无故人间蒸发不成? 想到这,裴文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倘若人已经不是活的了呢…… 那要没办法,就是得和侯爷交代一下,裴文虎皱了皱脸,随意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继续奔走。 茶楼酒肆客栈没找着人,大街小巷,接下来就得找小巷了。 匆匆路过一处破院子,裴文虎随意往里飞快瞥了一眼,看见一大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 照娜宁的描述,麦吉斯随意典当一件身上的珠宝首饰就够在三合楼吃上五天五夜的,应该不至于沦落到此处,裴文虎马不停蹄掠过,忽而停住脚,折返回去。 万一遇见劫财的贼人,将人打晕扔到这种地方可不妙。 就怕万一。 他神情认真地扒了半天墙头,没见着人,意兴阑珊地扭头准备离开。 角落歪着一人,看穿着布料算是好的,只是沾了灰土和血迹,瞧着脏兮兮的。 血迹? 裴文虎皱眉,复又扒着墙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确实是血迹,现在白天院子里没什么人,他轻手轻脚翻进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活着。 瞅着,咋那么像是饿晕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人没福气。 “哎,醒醒,醒醒,别睡了,”裴文虎半蹲下,拍拍这人的脸,忍不住嘟囔一句,“有手有脚的,不会真是饿晕了吧……” 他想了想,翻过这人的手腕,微微一愣,目光聚焦在他指侧的薄茧上。 画画的? 那更不应该在此处,裴文虎这般想着,两指搭上他的手腕诊脉。 脉搏有些微弱,没有性命危险,就是饿的,裴文虎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从小荷包里摸出一枚乌漆嘛黑的丸药,抬起下巴掰开嘴塞了进去,用了巧劲,一抬一顺给送了下去。 父亲教导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算他有善心,也只能做到如此这般了。 裴文虎默默站起,环视一周,莫名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听见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渐近,脚尖一转无声离去。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五六个脸上抹着黑灰的男子拄着拐杖骂骂咧咧走进来,为首的男子漫不经心往角落一瞥,顿时呸了一声,“那男的到底啥时候能醒,麻子,他咋来的?” 一瘦的跟竹竿一样的男子从后面钻出来,讨好笑道,“诶大哥,这人是前天晚上被人隔着墙头扔进来的。” 男子冷哼一声,“看着活不成了,先挖个坑准备着吧。” 竹竿男子接了他扔过去的馒头,爽快应了一声。 良久,日头缓缓西移,院子里的树荫和墙影随之移动,而那个角落始终笼罩在阴暗中。 头疼,头疼欲裂,提不上力气,胃疼还想吐,邹珣还未睁眼就觉得一阵眩晕,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打折一般剧痛无比。 他这是,跑出来了? 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他是死了吗,眼前怎么会有白烟…… 难闻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邹珣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竹竿男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一手拿着咸菜疙瘩一手拿着半个馒头大口吃,嘿嘿一笑,“你醒啦?我打算吃完就给你挖坑去呢。” 挖什么坑?邹珣下意识开口想问,却触不及防吸入一大口呛人的白烟,顿时脑仁一麻,眼前跟打翻了染坊一般,什么颜色都有,绽开大团大团的烟花。 见他这模样,竹竿男不以为意笑笑,对走过来吞云吐雾的男子点了点头,“大哥,这人没福气。” 男子嗤笑一声,端着杆烟枪走远了一些。 邹珣缓了许久才上得来气儿,干呕一声,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抠着墙皮站起来,半睁着眼,踉踉跄跄往门外跑去。 竹竿男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蹲在原地看他一下子被门槛绊倒,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正好摔在外面要抬腿进来那人的脚下。 竹竿男伸长脖子往外瞅了一眼,“王哥,你回来了!” 王武臭着脸,又被邹珣吓了一跳,面上表情颇为扭曲,又忽而眼前一亮,麻利蹲下在邹珣的腰侧摸了两把。 “王哥,他身上没东西,”竹竿男站起来,瞥了眼若无其事的男子,“大哥早让我搜一遍了,仔细的很。” 王武不死心,甚至脱了邹珣的靴子往地上倒,邹珣慢慢缓神,刚要抬起头,就被王武一把按了下去,将他另一只靴子也脱了。 什么都没有,王武低声咒骂一句,终于收了力气,再不看他一眼,从他身上跨过走进院子。 竹竿男吃完馒头,随意在身上摸了两把手,要去扶邹珣。 邹珣脸上被蹭花了一块,他大概回过来了味,沉默着拒绝竹竿男伸过来的手,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靴子也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扶墙离开。 “麻子!” 身后男子叫他,竹竿男哎了一声,摸摸鼻子,捡起那两只东倒西歪的靴子回去了。 日光刺目,邹珣走得一步两晃,引得路上行人古怪侧目。 这条街他走过,邹珣脑子里一团浆糊,见着路边一棵大柳树,眼前才清明一瞬,费劲巴拉梳理出来一条路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顶着烈日慢吞吞挪动。 丹青街,飘着熟悉的墨香和纸香,比外面那些街道都安静得多,邹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狠狠吸一口墨香纸香,才稍稍压下恶心的感觉。 嘴巴里味道怪怪的,有点发苦,邹珣艰难咽了咽口水,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一排一排的店铺。 真好,真好。 忽而他目光一顿,瞬时瞪大了眼,颤颤巍巍抬起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大张着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仿佛被人劈头盖脸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他的画! 明平侯府,云奕懒洋洋地歪在顾长云怀里,认真研究那一张福善德送来的礼品单子。 “别看了,”顾长云的语气带着不满,抽走那张纸扔到一旁,“那么稀罕?我送你的那些呢。” 云奕侧脸看那张纸轻飘飘飞到地上,“诶,也不是稀罕,就是没怎么见过。” 顾长云啧了一声,将她的下巴抬起来看自己,“我们顾家,祖祖辈辈积攒了不少东西,你若是稀罕,去同王管家说一声,让他另备一份库房钥匙给你。” 于是云奕便安安心心窝着不动了,半晌,她想起来之前在藏书楼见过了那把长刀。 “咱们藏书楼,是侯爷的私库?” 顾长云随口嗯了一声,亦想起来那日,笑笑,“想去看看?” 云奕没说想,只问,“那是侯爷的刀?” 顾长云把玩着她的手指,“嗯,父亲送的。” 云奕没说话,细细回想那次行云流水的刀光,顾长云垂眸望她,挠挠她的腰,“起来。” “嗯?”正躺的舒服,云奕果断拒绝,“不要。” 顾长云轻轻笑了一下,惹得云奕凉飕飕道,“侯爷有事?什么事比陪你正得宠的奕儿还重要?是去漱玉馆还是去找那个兰菀?” 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云奕纳闷抬头,正对上顾长云调侃专注还夹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目光。 面皮一热,下意识就要立马起身,腰上力气一紧,又跌了回去,被顾长云捏着下巴好好亲了一顿。 “哪里加那么多戏份,不去写话本子还真是屈才,”顾长云拍拍她的大腿,戏谑道,“现在能起来了么,带你去藏书楼看看。” 云奕腿软的跟什么似的,被顾长云半搂着起身,双眸含水,惹得他又弯下颈子。 可巧阿驿一溜小跑进来,离老远就开始喊,“少爷!少爷!裴文虎来了,找少爷有事!” 顾长云冷不丁错开,瞥见云奕唇边偷笑,克制地揉了揉那两瓣软唇。 阿驿欢快地蹦跶上台阶,瞧见藏在顾长云身后的云奕,欢喜道,“云奕!你回来了啊,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云奕面不改色挣开顾长云握着她胳膊的手,微笑,“是么,三花呢?你那两只兔子是不是又长大了?” “三花在小花园扑蝴蝶,阿驿过来的时候看见它了,”阿驿兴冲冲来拉她,“走嘛,看看阿驿的兔子去!” 阿驿跟顾长云告了别,云奕在他身后,狡黠地眨一眨眼。 顾长云心生无奈,朝他们两个摆一摆手,让自觉站在院门外面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裴文虎进来。 裴文虎忙活了那么长时间,没去找娜宁他们一帮人,先回来找顾长云,眼睛偷偷往桌上的酸梅汤上瞅,一五一十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讲述一遍。 顾长云听半截打断他,将酸梅汤推过去,让他一边喝一边讲。 裴文虎不好意思笑笑,捧着一个大白瓷碗一饮而尽,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 若是晏子初在这,定要逮着机会好好笑话他一番,晏家主第一副手晏剡出手搜证,必然是片甲不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迟了那么多日,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也算是不容易。 时间过得越久,蛛丝马迹就越会浅淡,因此,那些陈年冤案才会久久不能水落石出。 顾长云倒是不觉得意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你说,在一个破烂院子里,见着了一个饿晕了的画画的?” 裴文虎小鸡啄米点头,“千真万确,他右手上的茧子,和拿刀干活的都不一样,茧子躲在指侧,是常年持笔的结果。” 顾长云冷笑一声,裴文虎心肝一颤马上抬头看他,然而见他面色如常,在心里嘀咕一句是不是自己热得幻听了。 “行了,回去好好歇歇,”顾长云提壶给他续了一碗,“晚上在这用饭,明天再去天下汇通客栈。” 裴文虎眼巴巴点头,他两条腿都要跑断了,睡一觉明天不知道浑身要怎么疼。 顾长云多看了他脸颊两团红两眼,于心不忍,沉吟道,“明天记得跟沈麟说一声,给你涨俸禄。” 裴文虎肉眼可见精神起来,“好嘞,谢谢侯爷。” 金乌西坠,今日的晚霞亦是烧得好看,顾长云从阿驿和三花那把云奕要了出来,光明正大牵着人从白清实面前经过,丝毫不嫌热,非要把人放在怀里才安心。 两人站在廊下一齐抬头看天,许久,云奕幽幽道,“侯爷,看够了吗,天都黑了,我腿都站麻了。” 顾长云只当没听见,拉着她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同样的天穹之下,凌肖一身低调常服,在街道中穿梭。 在福满茶楼地窖发觉了断肠草草果燃烧的灰烬,被抓进牢狱的那几人确实有人承认因一时好奇而偷偷吸食禁物,灯光昏暗的刑房,凌肖肃然长身而立,肩上铜扣被跳跃的烛火映照闪着幽幽的光,眸色沉沉。 面前男子眼窝双颊凹陷,唇色不自然发黑,耳后有一小块溃烂的红斑,痒得他不住伸手去抓。 汪习厌恶皱眉,静默片刻后,侧眸看向浑身裹挟着寒气的凌肖。 庄律守在门外,见他们两人出来,先往里看了一眼,男子坐在椅子上死气沉沉,耳后缓缓有血淌下。 “人不能留,”凌肖语气淡淡,闭了闭眼,“找个理由,尸体必须火化。” 汪习沉默不语,庄律顿了一下,点点头。 断肠草没有彻底戒断的可能,这人已经出现溃烂症状,若是暴毙,尸体不得妥善处理,怕是会引起病灾瘟疫。 永诀后患。 凌肖唇齿间这四个字反复辗转,压低眉眼,步子愈发快。 他还是停在了三合楼门外,心中酸涩万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盐梅之臣 三合楼天南地北的客人来来往往,不见熟悉身影,凌肖静静站了一会儿,怅然离开。 在城中穿梭搜集信息,今日之事他不可能不会有所耳闻,顾长云好大手笔,将云奕如此这般置于风口浪尖,众目睽睽之下,使他恼怒,困惑,亦是无奈。 若换做是他,必然,必然将云奕视若珍宝地藏在怀里,任何人不得窥视一眼。 巷子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凌肖耳尖微动,心中仍想着事,步子却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之处迈去。 呼吸微弱,呻吟声断断续续,似是将死之人。 凌肖无声握上腰间短刀,蹙眉缓步逼近,拐角后乃是一处死胡同,乱七八糟堆着稻草和废弃的木桶水缸,一男子后背死死抵在墙上跪坐于一处水洼中,袖口破烂渗出血色,神色空洞麻木,面上泪痕未干。 凌肖只探出半张脸,目光谨慎将男子上下扫视一遍,解除危机,握着刀的长指缓缓松开,神情淡漠转身离开。 没有再多看邹珣一眼。 邹珣无力地靠在墙上,筋疲力尽,连睁眼的力气和想法都没有。 这本是个背阴处,然而他眼前却忽然有白光闪了一下。 自己这是,要死了吗,邹珣脑仁中仿佛有针扎似的疼,鲜血淋漓的指尖狠狠在地上一抓,划出十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却又很快逸散在水洼中,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些。 凌肖沉默行路,不知听到什么动静,猛然抬眸,飞快疾步回去。 短刀出鞘,被他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姿势握在手上,眉眼下压,一个急停,与此同时利索甩出三枚飞刀。 三声闷响,飞刀没入稻草堆中,水洼浅浅泛着波纹,男子却消失不见。 凌肖不免觉得心惊,通往这死胡同的只有这一条巷子,从这到分岔口的路他还没走上一半,期间并未见人迎面过去。 墙面平整,他飞身跃上墙头,垂眸见点点水痕,已被日光蒸晒半干。 那边是一处不大不小的菜园,绿叶青翠,水痕埋没其间,看不清澈。 一个奄奄一息看上去毫无求生意欲的男子,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翻墙,再快速走出他视线范围。 可能是装的,凌肖神色淡漠,回首静静看向那一处水洼,也有可能方才有人来过。 皇宫深处,福善德来不及抹去颊边汗珠,脚步匆匆在肃静宫巷中行走,偶有三五成群的小侍女侍卫向他行礼,他只是草草摆手,一句话未说,焦急往御书房方向去。 身后,一提着画箱的男子汗流浃背跟着,抿一抿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不敢落下半步。 皇宫守卫森严,他并不是第一次在这条路上走过,然而却总觉得众人神色有异,就连禁军巡视的队列都多了几队。 宫廷画师,向来要擅于察言观色,福善德藏不住急躁惶恐的脸色让他忧心,不敢随意发问。 福善德似有所感,眼前已经能看见御书房屋顶上的脊兽,他这才松一口气,回头看一眼男子,语气沉沉警告道,“皇上近日心情不好,你只管做该做的事,留神别一个手抖,掉了脑袋。” 男子抬袖拭去额上冷汗,连连称是。 整理好仪容,福善德面上露笑,小心翼翼叩了叩门,“皇上,人带来了。” 良久,里面才传出赵贯祺的声音,“进来。” 四平八稳,但福善德却听的喉咙一紧。 如履薄冰推开门,柔和许多的日光轻轻泄了进去,福善德眼尖,还未进去就看见了外间地上一摊碎瓷片,瓷片尖上还染着刺目的红! “皇上!”福善德一时忘了礼仪,惊呼出声,快步走进去,却见赵贯祺长身负手立于大案前,朝他投来淡淡一瞥。 气场瞬时迸发,如同泰山压顶,让他猛地止住步子,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赵贯祺面无表情,“福善德,你身为大太监,少有这样冒失的时候。” 福善德笼在袖中的双手瑟瑟发抖,“奴婢御前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门外,男子吓得险些提不住画箱,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地上。 听见动静,赵贯祺往外看了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罚俸半月,福善德,把人带进来。” 福善德后背冷汗终于滚下,颤巍巍起身,小碎步行至门前,声线还算稳重,让画师进去。 后悔莫及,画师心里就是清清楚楚这四个大字,伴君如伴虎,若不是看在宫廷画师俸禄丰厚,皇上又没有经常用他的意思,他早就该辞官回老家去,离皇宫这群人远远的。 天下没有后悔药,他只能僵硬着被福善德拖起来,硬着头皮跨进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被福善德关上,画师恍惚一瞬,恍然听到了头顶有侩子手磨刀的声音。 “见着人了?” 赵贯祺慢条斯理转身,背对着两人,随意取了桌上一条帕子擦手。 “见着了见着了,”福善德冷汗涔涔,连忙瞪了画师一眼,“马画师一定也看清楚了。” 马席忙不迭连连躬身,“是是是,看清楚了。” 一条红痕斑斑的的帕子被随意扔到一旁,赵贯祺闷闷地嗤笑一声,“好,抬张桌子过来。” 福善德忙招呼人抬桌子进来,马席战战兢兢在桌前坐下,好似椅子上长了钉子,可他刚抬起屁股,就被身侧投来的凉凉一瞥钉在原地,僵硬地打开画箱拿出笔墨。 早有小侍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出去,福善德屏息静气,借着身子遮掩,将那条脏帕子一拎,藏在身后匆忙带了出去。 赵贯祺漫不经心瞥他动作一眼,大刀阔斧坐在案后,将一直垂在袖中的左手搁在了案上。 宽大有力的手掌上密密麻麻许多条细微伤口,干涸的血迹斑驳,瞧着实在是触目惊心。 福善德看得心惊肉跳,他欲言又止上前几步,又不敢开口,迟疑的目光轻轻落在地上。 赵贯祺静静看了一会儿马席作画的侧影,收回目光,不耐烦地点了点桌面。 福善德下意识看向他手下点的地方,忽而如梦初醒,连忙行了一礼退下,片刻后带回来一名年轻太医。 大概是福善德早提醒过他,年轻太医没有多问一句话,动作利落地一撂衣摆要半跪下,赵贯祺微微一抬手,年轻太医便行云流水地弯下腰,就着他将手搭在桌上的姿势打,开药箱拿出东西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轻柔快速,期间赵贯祺竟没觉得有丁点不快,直到药箱盒子轻轻一阖,才让他猛然回神,鬼使神差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太医镇静地挎着药箱,后退两步,腰始终微微躬着,十分守礼。 赵贯祺不动声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继而看向福善德,淡淡道,“新来的太医,也往朕面前领?” 福善德心中叫苦连天,轻车熟路跪下,“孙太医身体不适……奴婢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赵贯祺皱眉,这句话都听腻了,他刚要开口,年轻太医行了一礼,恭敬道,“皇上,孙太医乃是臣的师父,此次前来,便是师父有荐。” 赵贯祺静默片刻,脸色稍缓,“你叫什么名字?” “梅晔,”年轻太医镇静颔首,“盐梅的梅,日华晔。” 赵贯祺点头,目光复又投到马席身上。 福善德陪着站了一会儿,见赵贯祺没了要和梅太医说话的意思,引着人出去了。 长长白玉阶,梅晔下去时缓缓挺直了腰背,夕阳打在他脸上,为俊朗少年笼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偶有几只飞鸟掠去,引得他稀奇侧目,视线追着飞鸟划过天边的弧度去了好远。 宫墙边垂首站着一人,见他完完好好地从宫门里出来,暗暗松了口气,慢吞吞迎上去。 “梅大人,小的来接您。” 梅晔没有多惊讶,朝他礼貌地点一点头,拒绝了他要来接药箱的手,沉默继续往前。 狭长的宫道中两人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慢慢往太医院去了。 入夜,起了凉风,白日的闷热被一扫而空,院子里支起桌子,摆了些果盘点心,众人便坐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纳凉谈天。 三花睡在云奕膝上,顾长云扭头看了云奕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搬着椅子到她旁边,椅子腿挨着椅子腿,胳膊贴着胳膊坐下。 阿驿咬着一块胡瓜,好奇看他,“少爷,你们两个坐得这般近,能吹着风么?” 顾长云气定神闲倾身过去摸了摸三花的脑袋,“我坐这边,好看一看三花。” 睡梦中的三花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 阿驿顿时被吸引去目光,觉得顾长云坐那么近是对的,一时也有些蠢蠢欲动。 顾长云收手时指尖在云奕手背上轻轻一划,白清实“唰”一声展开扇子偏头,假装没看见,招呼阿驿过去,说要讲个故事给他。 阿驿马上转移了注意,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过去,注意着别让手上的果汁蹭到他身上。 陆沉不在,云奕朝顾长云挑了下眉,将手悄悄探过去,就被他急急捉着纳入掌心。 风吹的檐下碎玉子叮铃作响,虫鸣相伴,颇为静谧。 云奕和他勾着手指,看了眼天上,隐隐有流云浮动。 她眉间忽而藏了些不安。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以防万一。 顾长云大概察觉到她的不专心,略皱了皱眉,侧眸静静看她。 耳边声音渐渐远去,云奕出了会儿神,才意识到顾长云已经看了她许久。 顾长云指腹重重摩挲着她的腕骨,留下一片红痕,“想什么呢?” 云奕还有些心不在焉,拉过他的手咬了一口,哼哼一声,“轻一些,疼。” 顾长云盯着虎口上浅浅的牙印,新奇地抬了抬眉,淡淡道,“胆子愈发大了。” 阿驿听见这边的动静,怕云奕被欺负,悄咪咪想要转头,看见两人懒洋洋靠在一起,顾长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阿驿摸了摸脑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讪讪扭了回去继续专心啃烤制的牛肉条。 云奕隐晦的瞥几眼顾长云的虎口,小声道,“我总觉得得去百戏勾栏一趟。” “现在?”顾长云动作微顿,沉吟道,“百戏勾栏里有北衙的人,或许也有南衙。” 云奕轻轻点一点头,“如今不少人的眼睛都放在那里。” 顾长云语气带着埋怨,“净想着趟浑水。” 云奕失笑,凑过去跟他咬耳朵,问他,“陆沉呢?” 白清实慢吞吞看过来。 顾长云忽然觉得无奈,咬牙切齿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你不许去。” 云奕没理他,注意一时被另一件事吸引,她低头,戳了戳自己的小腹,悲哀地想果然是伙食太好,腰上线条不复凌厉明显,都长软肉了。 顾长云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哭笑不得,握着她的手腕,“干什么呢……现在百戏勾栏风声鹤唳的,你那么不安分,去了会我担心。” 云奕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抬头对上顾长云坦然大方的神色,平白无故生出几分羞赫,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小声道,“我知道了。” 白清实默默收回耳朵,往嘴里塞了枚果脯。 夜阑更深,阿骨颜房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火把的光亮照进来,暖融融地映在少年白皙光洁的小腿上。 如苏柴兰嫌热,踩在床边阿骨颜腿上胡乱蹭了蹭。 阿骨颜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抿了抿唇,没动。 外面只有刻意压低的简短交流声,从皇宫里来的北衙禁军像是一堵铜墙铁壁,围得连风都进不来。 草原来的孤狼静静坐在床前,神情认真,以结实宽厚的后背挡下窗外烦人的火光。 片刻后,如苏柴兰缓缓掀起眼皮,入目便是阿骨颜轮廓分明的侧脸,愉悦地翘了翘唇角,踩在膝头的脚微微用力,吸引他扭头看过来。 “亥时三刻,”阿骨颜伸手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行云流水地倒了杯清茶过来。 如苏柴兰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望了眼窗外,若有所思。 阿骨颜随他一起往窗外看去。 “给我穿鞋,”如苏柴兰笑眯眯地在他肩头一踩,娇俏勾唇一笑,“懒得动。” 阿骨颜唇角带了些无奈,半跪在地上,一手轻轻托着那白皙小巧的足,先套上薄绢足带,再穿上薄靴。 如苏柴兰垂眸认真看了他一会儿,错开目光,拉开床头抽屉,漫不经心拿出个白色的什么东西扔在床上。 阿骨颜没有抬头,给他穿好靴子,静静等他开口。 如苏柴兰抖出袖中皱巴巴的面皮覆到脸上,走到窗前站定,他刚出现在窗口,便有人警惕地抬头看过来。 看过来的男子浓眉薄唇,眼尾有些凌厉,如苏柴兰和他对视一瞬,来了兴致,忽而绽放出一个堪称诱人的笑。 阿骨颜站在他身后侧方黑暗处,只看见他一点如沐春风的弧度,继而垂下目光。 男子不为所动,颔首算是打个招呼,便握着刀大步走到另一边站得笔直。 如苏柴兰双手撑在窗棂上飞快扫视一周。 阿骨颜喉结微动,哑声开口,“主子,你的……没贴好。” “没贴好?”如苏柴兰回身,往里走了两步,疑惑地摸了摸下颚。 阿骨颜觉得心跳有些快,但他听到自己镇定地回答,“嗯,属下给你理一理。” 如苏柴兰没想什么,却又似多想了很多,斜斜地抬眸看他,眼角含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阿骨颜见他默许地坐回床上,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小心翼翼将那张比蝉翼还薄的面皮揭下。 如苏柴兰的皮肉太过娇嫩,就这么一会儿,脸上就被闷出了浅浅一层红。 他下意识伸手想挠,被阿骨颜轻轻挡了一下,他袖子往上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刚洗过手,长指上还沾着水气,轻轻蹭了药水往他脸上点。 凉丝丝的,缓解了那一股干干的热意,如苏柴兰惬意地眯了眯眼,像一只餍足的大猫。 “我今晚要出门。” 如苏柴兰托腮看他,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那枚玉片。 阿骨颜端水盆的动作一顿,稳稳地将它搁到架子上,才转身,目露询问。 我呢? 如苏柴兰坐在床边伸出一条笔直纤细的腿,撩开袍子,正用绸带将一把小巧的匕首绑在大腿上,勾勒出的轮廓盈盈一握。 阿骨颜上前,替他理好衣服细心绑好匕首,指尖偶尔轻轻碰着温热的皮肉,惹得如苏柴兰暗暗抓了把薄毯。 绸带薄薄一层,不易被人发现,匕首绑着的位置在大腿内侧,即使是搜身也保险一些,就是走路有些不大舒服。 如苏柴兰站起,略走了两步,被磨得忍不住皱眉,“不行,你得和我一块,我不带这玩意了。” 阿骨颜暗暗松一口气,指尖飞快解下绸带,又不放心,从自己袖间取出几枚骨针,放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如苏柴兰没接,抬头看他,“你不是跟着?” “以防万一。” 阿骨颜的声音很低,如苏柴兰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慢悠悠捏了一枚。 人冷冰冰的,这般死物倒是被暖的温热,他唔了一声,一脚踩上他的膝盖,光明正大将骨针贴着大腿内侧放好,掀起眼皮看人,示意阿骨颜替他绑好。 阿骨颜敛去眸中异色,沉默着低下了头。 北衙禁军看守森严,远处的夜色中,陆沉无声无息半蹲在一处檐角,浑身戒备,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一处窗口。 戏楼里面门口的地方被靠近的火把照的更亮了一些,陆沉分出些余光过去,瞥见从门内走出三个人,最前面没有举火把的男子长了一张很是熟悉的脸。 陆沉看了他一眼,目光一凛,飞身往前窜了两个屋脊,一掌按在地上支撑,警觉地注视那个窗口。 有人在窗后一闪而过,就是因为速度太快,所以引人生疑。 男子脚步一顿,似有所感马上回身,然而却只看到窗前几枝花影微颤,细思后,转身回去,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戏楼主人睡眼惺忪出现在窗前,伸手将挂在外面晒干的艾草取了回去。 他那个男侍卫露出小半张脸,给他递了杯茶。 戏楼主人看见他,有些紧张地把艾草束塞给男侍卫,朝他小小笑了一下,轻轻喊,“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男子迟疑着摇了摇头,环顾四周,做了个手势,靠得近的一圈侍卫整齐踩灭了手中的火把,楼外顿时暗了一些。 “打扰楼主歇息了。”他只说完这一句,目光犀利地在院内屋顶扫了一遍,没再说其他的,大步走出门。 如苏柴兰目送他离去,喃喃,“还挺会疼人。” 阿骨颜登时握碎了大半艾草。 这边,陆沉在黑夜中如同猎豹般身姿矫健迅速,但还是不够靠近。 吴过下令熄了那一圈火把,不算是碍事。 他正斟酌着距离和时机,打算找好机会潜入戏楼,却见黑暗中一团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从一方窗子悄悄翻出。 陆沉停了动作,耐心等着。 果然,他马上见了墙后几名禁军对视一眼,飞快卸下外面甲衣腰封,仅着里面黑色劲装紧随跟去。 调虎离山? 陆沉见方才跟在吴过身后那个身材纤瘦的少年无声溜进了戏楼。 黑夜中,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悄展开。 皇宫深处,赵贯祺慢条斯理地在汪士昂面前踱步,一一挑亮殿中的灯芯,好让他清楚明白地看清面前挂着的一幅画。 “这就是先生宝贝徒弟正宠爱的人,”赵贯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是提醒一句,“就是您之前说过的,长云府中的人啊……” 汪士昂胸口闷得慌,神情僵硬,并不是赵贯祺预想的反应。 他有些索然无味的不快,举着一盏灯走近,“先生之前没见过,这回可知道生得什么模样了,”啧啧两声,“是个美人,站在长云身边尚称得上般配。” 若是顾长云在这听着,不管他说这话的目的是好是坏,必定要在心中默默点头符合。 但汪士昂却是一阵慌乱。 景和是顾家的嫡子,顾家的香火血脉全落在他一人身上,怎可随便带个身份不明的风尘女子回府,还闹得那么沸沸扬扬,那么多抬箱子送出门,这,这不叫天下人说闲话么! 赵贯祺眸中隐隐有癫狂之色,他就知道,先生一定看不惯顾长云这种做法。 毕竟先生一生圣贤书作陪,固守礼法,这婚姻嫁娶,最是讲究门当户对。 他嘲讽一笑,被勾起了不快的往事,不禁皱了眉头,将手中的灯盏更往前面送,执意要让他将此人像牢牢记在脑中。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今天也很听话。 暑气彻底消下来,凉风习习,阿驿偷偷尝了顾长云杯中的桂花酿,入口甜丝丝的,他偷瞄着眯眼和云奕挤靠在一起的顾长云,见他没有反应,愈发大胆地将一整杯桂花酿饮尽了。 顾长云半个身子轻轻压在云奕肩上,对阿驿并不算隐晦的偷喝视若无睹,更以此为借口,示意云奕把她的酒杯递到自己唇边,含着沾了一丁点浅红胭脂的杯壁侧眸看她,好半晌才咽下一口酒。 云奕被他看得脸热,但夜风是凉的,扑面抚来时更觉得明显,故作镇定地往顾长云的臂弯外挪了一挪。 白清实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陆沉回来,意兴阑珊饮了两杯酒便说要告辞,临走时微微皱眉无奈看向握着酒杯趴在桌上傻笑的阿驿。 顾长云略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你且先回去罢,我让人送阿驿回院子。” 白清实沉吟道,“几杯桂花酿应该没什么大碍……连翘,你看备一些绿豆汤给他醒醒酒?” 连翘上前一步,“今日绿豆汤没有了,冰室里还有些牛肉骨,能熬个解酒汤,只是慢些,要不准备蜜茶过来?也是可行的。” 白清实点头,“那就蜜茶罢。” 顾长云抬指蹭了一些云奕微红的脸颊,低头问她,“也给你倒一杯?” “我又不是小孩儿,”云奕哭笑不得,“桂花酿还醉不倒我。” 顾长云没管她,跟连翘说,“准备一壶蜜茶过来,温温的,再拿两碟清淡的点心过来。” 云奕小小打了个哈欠,“不要点心了,做个素面当消夜罢。” “那就准备素面过来,”顾长云改口十分自然且行云流水,引得白清实侧目,顾长云若无其事将目光转向他,“给你准备两份?” 白清实想了想,“行,直接端去我那边罢。” 连翘退下,顾长云指节叩了叩桌面,眨眼间两道人影出现在院中。 云奕眯眼瞧了瞧,是云卫,云一云二整齐向顾长云颔首示意,云一还是那个绷着脸的木头样子,云二一本正经低头,在顾长云开口吩咐的时候飞快看了她一眼,目光夹着揶揄。 送阿驿回去只用一人,云二自觉上前,稳稳将一脸傻笑的阿驿打横抱起来,朝院门走去。 云一详装看不到云奕含笑危险的目光,依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顾长云回头时云奕正望着他,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 “侯爷,你今天很惯着我,”云奕盯着他,含着杯壁模糊道,“很听得进去我的话。” 顾长云好笑,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我哪天不惯着你,”他沉默一瞬,有来有回地加上一句,“你今天也很听话。” 云奕很是愉悦地笑出了声。 顾长云带着几分宠溺意味,在她衣领里那点小痣上揉了揉。 不多时,连翘笑盈盈端了素面过来,青瓷碗雪白面,点缀数枚虾仁和水灵灵的小青菜,还有几片云腿,汤底醇厚却清澈,光是闻就觉得鲜香。 两人用完,明明一墙之隔,顾长云执意送云奕过去,扶着门犹豫道了夜安,踌躇着没走。 云奕慢条斯理褪去外衫,衣衫半解,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和一大片雪白,正要解裙带,顿了一下回眸看他,戏谑道,“侯爷,早沐浴完了,这就直接睡,要不然咱就进来罢,我总得关着门睡。” 不得不承认有一瞬时心动,顾长云喉结滚动,默默垂眸收回了手。 云奕轻轻嘁了一下。 顾长云好像是没听到,仓促又道了句夜安,转身离去。 云奕保持解裙带的动作原地站了一会儿,侧耳听隔壁传来一声不算小的匆忙关门声,没忍住笑出声。 光是口头怎么能行,侯爷,管人要拿出行动来,不然怎么管得住人。 云奕啧啧两声,飞快打开衣橱,冷不丁被崭新的花花绿绿金丝银线晃了下眼睛,嘴角抽了抽,艰难从最底下翻出来一件之前常穿的青灰色衣裳。 仿佛忽然打开了什么机关,云奕环视屋子,发现多了许多东西,书桌上的白玉荷花笔洗,珊瑚摆件,玛瑙攒成的小雀,贝母风铃,紫檀小围屏,珠帘换了新的白玉南珠,墙上书画大家的真迹,百宝柜上很显眼地挂着一串各色宝石穿成的鲤鱼挂坠。 忍不住眯了眯眼,啧,挺珠光宝气的,侯爷好大手笔。 这让她想起顾长云先前问她的那句话,仔细回想一番,除了那大雁,他可是送了什么其他特别的? 回去再看罢,反正搁在三合楼,又跑不了。 云奕将珠钗卸去,散下的长发拢成利落的马尾,无声无息掀窗翻出,左右看看,飞身踩上墙头。 百戏勾栏,少年屏息静气,身子绷成一条直线紧紧贴在墙上,他是隐匿声息的好手,之前办差事的时候从未有过失误,一如既往灵巧调整了角度,让余光能瞥进屋内。 一方竹床上睡着两个人,明显拥挤,身形较小的那个蜷腿抱着一个竹夫人,整张脸都埋在高大男子的臂弯里,高大男子侧着身一条胳膊给他当枕头,另一只手勾着蒲扇,轻轻护在他腰后,两人都睡得很熟。 少年看了好几眼,终于确认这两人确实是本人,觉得有些古怪,摸摸脑袋盯了一会儿,期间除了戏楼楼主大概是嫌热磨蹭着将上衣掀起了一小块,吵醒了他的男侍给他理好衣服扇风以外,一切都很正常,同先前无数个静谧的夜晚一样。 不由得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看错了东西。 吴过听了他的描述,也觉得奇怪,沉吟道,“等他们回来再说,小心些总是好的。” 少年点头,神情有些不自然,老实交代自己不怎么想再去人家窗外站着看人家睡觉了。 吴过唇边泄了一丝笑意,又飞快抿唇,“把你的外衣穿上,继续在下面轮值罢。” 少年飞快应了,吴过转身抬头,沉默望了一眼那扇窗子。 一人小跑过来,低声禀报,“大人,南衙禁军的人来了。” 吴过镇静问,“前门还是后门?来的是谁?” “后门,南衙副都督凌肖大人。” 吴过眼皮一跳,大步匆匆向后面走去。 后门外,凌肖一身玄衣束腕,负手静静站于同为常服的庄律身前,微微垂眸看不清眸中神色,然一双眉挺拓凌厉,饶是站于下位亦气场十足,沐浴在浅浅月光下,犹如一柄藏在雾中的寒刀,骇得阶上守卫的两名北衙禁军不由自主提了口气。 吴过一见他先往他腰间看,南衙禁军副都督的腰牌和佩刀一个不落,他觉得纳闷,摸不透凌肖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面无表情问,“凌大人夜访此处可有要事?” 凌肖淡淡回望,“皇城以外,京都之中,在下还未听闻有南衙禁军不可涉足之处。” 这语气淡得如同清水,却触不及防让人觉得一阵刺激的辛辣和驳斥,吴过脸色变了变,皱了皱眉,“凌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敌意不可能没有,南北衙虽不是水火不可相融,但关系也不可能好。 庄律掀起眼皮凉凉看了他一眼,警告的意味很浓。 吴过一哽,僵硬道,“在下失言。” “北衙禁军办事南衙无需过问,”凌肖敏感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放松,接着道,“吴大人应该知道,近日南衙自福满茶楼中搜查出禁物,私自倒卖禁物京都中必有他处,百戏勾栏聚众复杂,这座戏楼,理应在我南衙搜查范围之内。” 搜查禁物不是小事,轻重缓急不是他这等人物能自主划分的,吴过脸色有些难看,强装冷静道,“此事在下还需言明于都督,再向圣上进言求一个准话……” 庄律适时道,“吴大人,无论南衙北衙,皇上给的时间都有限,咱们别耽误了正事。” 吴过黑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拿皇上压他们一头,结果却被这么三两句话反压一头。 气氛陷入凝重,凌肖眉眼凌厉清冷,他一向是沉得住气的人,此刻却有那么两分不耐,刚欲开口,冷不丁一抬眸望见天上一轮明月,晃了晃神。 今晚的月亮很像那一夜,也是这般如此的小巷,可惜没有树影婆娑,亦没有忽然打开的窗子。 他静了静,朝吴过轻轻颔首,“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去。 待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庄律看着吴过走到他面前两步停下,偏头掸了掸肩上,噙笑低声道,“吴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两年,过些日子许是该有往上走的机会了。” 吴过心头一跳。 他听到庄律皮笑肉不笑唤自己的名字,“吴过,你办事方都督放心,可勿要马失前蹄。” 一句话,让他的手猛地紧握成拳,迅速藏于身后。 庄律笑笑,转身快步跟上凌肖的背影。 “头儿,咱们现在不查?”刚挤兑一番吴过,庄律语气颇为愉快。 凌肖侧眸看他,“今晚查不了,明日再说。” 庄律想想也是,看见街边有卖水滑面的,想起来出门前汪习千叮咛万嘱咐的托他买,连带着勾出了广超腹中馋虫,央他也捎一份。 凌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了,“去罢,你们都还长身子,多买些吃食带回去。” 庄律问他要什么,凌肖轻轻摇了摇头,许是习惯了他这样,庄律没再追问,挤进人群往卖吃食的一连串摊铺走去,准备什么都买一点。 凌肖自去找了个人少的路边站着,目光漫不经心游荡,从卖糖葫芦的架子上掠过,顺着一盏盏彩灯滑向远处。 在这边人多热闹的地方月华就淡了,凌肖这般心想,忽而目光一凝,呼吸慢了两拍,拨开人群朝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庄律买完东西,费了些劲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看凌肖不在原地,他轻车熟路地往附近人少的地方去寻,也不见人影。 夜色下,几处不同的屋脊立着几人,夜风轻轻撩起衣摆,皆无声望着皇宫的方向。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将军的剑 阿骨颜在黑暗中猛地睁眼,目光如炬盯着窗外,看檐下一点灯笼穗子随风缓缓荡开弧度。 怀中人呼吸轻浅,像是真的睡熟了,阿骨颜刚微微抬起上身,下巴就被毛茸茸的发顶蹭了一下,如苏柴兰叮咛一声,好看的眉头一蹙。 阿骨颜顿时不敢再动,垂眸望了望,目露挣扎,妥协地缓缓躺了回去,蒲扇亦轻轻摇了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如苏柴兰悠悠转醒,阿骨颜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回来,在他清醒前默默拉开距离,翻身下床。 如苏柴兰察觉到他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坐起身掩唇打哈欠,“他们人都撤了?” 阿骨颜垂眸不去看他侧颊被压出来的红痕,“是。” 如苏柴兰含糊应了一声,将竹夫人推到一旁,含笑拍了拍身侧的床榻,“继续睡吧,今晚不出门了。” 阿骨颜看着他手下的位置,没有动作。 如苏柴兰懒得再喊他,伸了个拦腰翻身,胡乱蹬去薄毯,纤细的腰身一览无余。 “扇风,热。” 阿骨颜静了静,沉声道,“是。” 晨光熹微,顾长云昨夜心中存着事,睡睡醒醒好几遭,天还未亮睡意全无,下意识想下床去寻云奕,转念一想那边肯定睡得正熟,只好硬逼着自己躺下。 知道他和云姑娘昨晚睡前在一起,连翘今日特意晚来了些,一声侯爷刚喊出口,面前门触不及防就开了,顾长云面无表情站在门后。 连翘愣了一下,“……侯爷今日起的好早。” “嗯,”顾长云明显心不在焉,一走出门就往偏院的方向看,恍若能透过两面墙窥见那边住着的人的睡颜一般。 连翘打开窗通风,见他这样一动不动站着,捧了水盆出去,贴心道,“侯爷,都过一夜了,云姑娘屋里的冰约莫都化完了,不然您去看看?别脏了地板。” 顾长云向她投去赞赏一瞥,镇静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去看一看。” 连翘抿唇偷笑,“诶。” 云奕确实睡得正熟,昨晚她偷摸溜回三合楼,从柳正那顺了盏灯,在顾长云送来那整两大间的箱子里翻了半夜,才勉强从夹缝中抽出来薄薄一张纸。 展开看,云奕在一堆金银财宝中站了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是珍之重之地收进了怀中。 快意上了头,欢愉的唇角藏不住,她面上的炽热在三合楼楼顶吹了两刻钟的夜风都没有降下一丝一毫。 柳正好奇地探出头往上看,没看见人,踱到小阁楼下,刚要挽袖攀上梯子就听见下面月杏儿喊他,喊得很急,只好无奈收回上楼顶的念头,匆匆一面答着一面往楼梯口去。 “柳哥,如苏力他又梦魇了!”月杏儿就扒在栏杆上仰头看,又急又无奈,“一直在说胡话,一头汗,我看他又烧起来了!” 柳正叹口气,“怎么回事,连着三四天了……你给他针灸过没?凝神香点上!” “一开始就点上了!”月杏儿当真急了,一咬牙往回跑,等柳正赶到,如苏力床前已经摆了一圈凝神香,连脑袋上百宝格上都密密点了一排,月杏儿半蹲在地上,正飞快点上第二圈。 淡淡烟雾环绕,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把人送走了,柳正可疑地在门前顿了一顿。 待如苏力安稳睡去已是夜半三更,经这一遭,再想起来楼顶上的云奕,上去看连个鬼影都没有,柳正踩着梯子只露出肩膀以上,一扭头,差点和晏剡脸贴脸。 晏剡蹲在一旁,一脸好奇盯着他。 柳正吓得心跳一哽,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踩着梯子下去了。 晏剡莫名其妙摸摸鼻尖,他可啥都没说。 云奕轻飘飘踩着屋脊,忽然余光一瞥,踩着屋角直身停住。 心情好,今晚不主动找麻烦了。 她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让自己冷静些,躺床上好半天才睡着,这会听见外面试探的敲门声,知道是顾长云,懒洋洋往枕头上蹭了蹭,随手拨了一下外面的珠帘弄出些声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顾长云听见,手上稍一用力,门被推开一条窄窄的缝。 “该起床了。”他撩开床帐,看她眯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只觉得可爱。 顾长云坐在窗边,捻了一缕发丝挠她的耳朵,云奕被他握着肩头扳回来,睡眼惺忪,“侯爷,你自个儿瞧瞧外面的天色,说这话时不心虚么。” 她这副还想继续睡的模样黏黏糊糊得可爱,顾长云认真抉择一番,狠心道,“不心虚,你该起来了。” “正事,你得起来写一封文书。” 闻言,云奕抱着枕头自我挣扎一瞬,麻利起身,深吸一口气,“走罢,去书房。” 顾长云惊讶于她那么好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要等随便披了件外衫的云奕回来牵他。 “怎么心不在焉的,起来太早了?”云奕回头奇怪看他,用一种关爱的目光看他,“来,抬脚。” 顾长云无语,跨国门槛,捏了捏她的指尖。 熟练铺开信纸,云奕正在磨墨,低头随口问,“侯爷要仿谁的字迹?写什么?” 顾长云从身后绕出,递上来一沓罗纹洒金纸,“用这个。” 昨晚才见过,实在是眼熟地很,云奕抬了抬眉头,看看一脸正经的顾长云,再次开口问,“写什么?” “名字,生辰八字,”顾长云含糊带过,提醒,“用你自己的字迹。” 云奕忍笑,配合他点头,一句话没问,提笔落字。 顾长云喜爱她这时的乖巧,亲昵地挨着她,忍不住躬身亲亲她的耳尖。 云奕刚一写完,笔还未搁在笔架上,面前纸张就已经被顾长云飞快拿起,轻轻吹干上面墨痕,背过身小心翼翼折好收进信封。 云奕歪头瞅他,顾长云似有所感,身形僵硬一瞬,回头,“若是还困,便回去继续睡罢。” “哦……”云奕拉长声音,意味深长笑笑,正巧三花迷迷糊糊过来趴在门槛上嗲嗲地叫,她便放过调笑顾长云的这次机会,走到门前将三花捞进怀里,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往回走。 顾长云望着窗外,看她出院门的时候肩上衣衫滑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外走了两步。 微风拂过,檐下碎玉子叮当声清脆悦耳,顾长云静了一会儿,出门向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外除了各自机关,是整个侯府中最为严防死守的地方,就连书房都没守着那么多云卫。 晨光熹微,为屋脊上的脊兽披上浅浅一层金光,檐角雨链坠着铜铃,偶尔随风作响,衬得院子愈发静谧。 顾长云不紧不慢地一一打开窗子通风透气,在每层楼都点上艾香和干橘皮,这才回到二楼。 掠过一排排书架,他径直走到一排前,随意一敲身侧书架,弹出来一个寒光乍现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他的长剑。 将军的剑。 指尖一寸寸在其上虚虚抚过,顾长云垂眸,将怀中已染了几分体温的信封轻轻放在长剑之下。 暗格缓缓合上,艾草和橘皮的香气扩散至此,明平侯神色不明,在阴影处站了许久。 云奕当真带着三花回房睡了个回笼觉,三花娇嗲地趴在一软枕上,蹭了蹭云奕的侧颊,安心地闭上眼陪着一起睡去。 顾长云用完早点回来,一人一猫还在睡,他端着一碟点心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唇角勾了勾,将点心放在窗下小桌上,放轻脚步离去。 湖边移种了许多栀子,花叶肥厚,香气馥郁,和湖面泛起的水气一和,整一圈湖都是香的。 他只在湖心亭里略站了站,阿驿就拎着竹篓钓竿欢快跑了过来,却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陆沉拦下。 顾长云看着陆沉对阿驿说了一句什么,阿驿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就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眼巴巴目送陆沉快步走向湖心亭。 “怎么了?” 陆沉道,“邹珣醒了。” 顾长云猛地皱了下眉,寒声道,“命还真是大。” 陆沉一时无语,半晌才接着问,“怎么安排他?” 顾长云思索片刻,“先留着他的命,日后还有用。” 陆沉领命,略一颔首便要退去,被顾长云叫住,加上一句,“不用让云奕知道。” 意料之内,陆沉点点头,“知道了。” 陆沉经过阿驿身边,停了一下,阿驿抬头疑惑看他,陆沉摸摸腰包,从里面拿出一只用竹片和铁丝制成的小鲤鱼,巧匠用了些心思,鲤鱼的尾巴被铁丝串着可以左右摆动,显得活灵活现。 阿驿眼前一亮,窜起来开心接过,“谢谢陆沉哥。” 陆沉严谨道,“该谢谢清实,给他买的,顺便给你捎了一个。” 顾长云瞧着这边,看口型大概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忍不住腹诽一句倒也不必如此实话实说。 阿驿懵懂地点头,“谢谢白管家……” 陆沉摸摸他的脑袋便走了。 阿驿捧着竹鲤鱼哒哒哒往湖心亭跑,来喜在后面无奈地提起被他遗忘的竹篓和钓竿,小跑跟上。 云奕醒来的时候,三花滚到了角落正抱着自己的尾巴玩,她顺手揉了两把软乎乎的小肚皮,慢悠悠起身,嗅到空气中的甜香。 并不只是窗下桌子上的一碟点心,旁边摆着一琉璃盘,满满一大盘的洁白栀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吃撑了? 顾长云出门前没等到她醒,不情不愿被裴文虎喊着上了去大理寺的马车。 裴文虎胆战心惊捧着一小兜花生酥糖挤在马车角落,时不时偷瞟他阴沉沉的脸色一眼。 大理寺内,沈麟听见进门的脚步声,还未抬头,视线内多出来一小兜红纱纸包裹的糖果子,顿了下疑惑抬眸,“今日你生辰?” 看这神情应该不是,他还欲再猜,那兜糖果子落在了他面前书册上。 顾长云的语气有些生硬,“给你就拿着。” 沈麟耸肩,见他给匡求也塞了一兜。 没多想,沈麟将书册下压着的一张纸递给他,“今日早朝,皇上提了几个人,都是三王爷手底下的,萧丞倒没什么反应。” 几个名字只是略微有些熟悉,顾长云面无表情回想一番,也没能将人名和脸对上。 见状,沈麟似乎是叹了口气,调侃道,“侯爷,儿女情长暂且往旁边稍微放一放罢……您还能想起来七王爷长什么样么。” 顾长云凉飕飕看他一眼。 裴文虎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花生酥糖将他的腮帮子顶出来一小块。 顾长云想起一事,回身问他,“你又去天下汇通客栈了么?” 裴文虎含着糖说话有点模糊不清,“没呢,我不知道咋跟尹吾娜宁他们说。” 匡求颠了颠手心的糖兜,默默看一眼沈麟无波无澜的侧脸。 顾长云静默片刻,沈麟淡淡开口,“若不是朝廷中人所为,那就要往江湖中人身上想一想了……侯爷,您那位内人,说不定可以帮忙。” “方才还说儿女私情暂且往旁边放放,你可真会使唤人。”顾长云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倒是没有开口说其他的。 裴文虎惊讶地咔嚓一声咬碎了糖,微微张着嘴,听到多大了不得的八卦了一般。 侯爷府里的云姑娘,江湖中人?怪不得他第一眼就觉得与平日所见女子皆不一样,原来是境界遭遇不同…… 裴文虎犹自琢磨着,没注意顾长云和沈麟的交谈已经换了话题,南北衙门禁军近日间的暗波浮动,让人不能不留个心眼。 “断肠草禁物一事在京都并未十分猖獗,皇上下令命率先发现禁物的北衙禁军彻查此事,”沈麟沉吟道,“……要我说,他一心是让凌肖接手北衙。” 顾长云冷笑,“凌肖已经同凌志晨有了嫌隙,皇上明明知晓萧丞重视凌肖,还要出此一举,真不知道是膈应谁的。” 沈麟轻轻笑了一下,“可那凌肖不是也接了皇上的赏吗……” 顾长云眸色沉沉,没说两句,沈麟见他目光若有若无往窗外飘去看天色,没来由一阵无奈。 “……你且好生待一会儿罢,皇上正考虑罢你的职呢。” 顾长云静默片刻,神色古怪侧眸看他,“我缺大理寺卿这点俸禄?” 昨日街上长长一列车马箱笼的情境浮现眼前,沈麟无言以对,有幸目睹一回,才知道明平侯家财万贯到了这等程度。 他面上不显,漫不经心道,“昨日那一遭,没搬空明平侯府半个库房?”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必然有打探明平侯内府私情的嫌疑,但若是沈麟,便只是逮着一切机会呛他几句罢了。 顾长云似笑非笑,“小事,家底总比你们沈府丰厚,一掷千金博美人笑的底气还是有的。” 这么些年赵贯祺赏了不少东西,逢年过节不说,他月月告个病染个风寒什么的,福德善受命总会带些东西探病,其中不乏金银珠宝之类。 沈麟一哽,“明平侯夜夜笙歌吃喝玩乐,难不成都是吃的白食?” 顾长云微微一笑,“惭愧,惭愧,有人请客,咱们花的都是小钱。” 裴文虎悄悄溜到匡求身旁,津津有味看两人斗嘴,良久沉默后,沈麟移开目光,顾长云噗嗤一笑,大步走出门。 兰氏死咬沈家的铺子不肯松口,账簿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店家掌柜伙计消极怠工,手脚亦不干净……愈往深处探看愈是心惊,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偌大的家产已是摇摇欲坠。 匡求静静望着眉头渐蹙的沈麟,俯身询问,“今日中午吃什么?天热,茶泡饭可好?” 沈麟收敛思绪,无奈看他一眼,“你日日都吃茶泡饭,还没吃腻?” 匡求独身居住,也就是对狸奴精细一些,和裴文虎都不是常下厨房的人,不过裴文虎常去街上买各式吃食,而他是有什么吃什么,不拘细节。 裴文虎拉了个椅子坐下,惊奇,“匡求,你日日吃茶泡饭?虽说方便省心,日日吃怎么会好吃,”他想了想,揶揄道,“你这,攒老婆本呢?” 闻言,沈麟若有所思多看了他两眼。 匡求看向裴文虎,不紧不慢道,“你日日下馆子,老婆本攒多少了?” 裴文虎面色讪讪,摸摸鼻尖哑口无言。 老婆本? 沈麟似乎是才听到这个新鲜词汇,在心中默念两遍,怪异感更重。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成家的打算,思及此处,他不在纠结这个,改为思索午饭到底吃什么。 顾长云回去,云奕就在白清实那抱着三花陪阿驿练字,阿驿的笔锋依旧不好,力气用的不对,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云奕看不下去,一手托着探头探脑满脸好奇的三花,一手就着这个姿势提笔写了一行字。 “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白清实扫过来一眼,不觉赞一声好字。 顾长云进来的时候,阿驿正凝神静气聚精会神写字,白清实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云奕抱着三花歪在竹椅上昏昏欲睡。 外头偶有蝉鸣,竹帘间隙日光斑驳,苏合香混着浅浅的茶香,室内一片静谧。 察觉到熟悉气息接近,云奕抬眸视线内晃入一截衣摆,懒懒开口,低声问,“侯爷今日去大理寺了?” “刚回来,”顾长云抬指蹭了蹭她侧颊,“困的话回房去睡就是。” “夏日炎炎催人眠,”云奕不以为意摆摆手,“哪能成天都躺在床上。” 顾长云不强求,牵她去前面用点心。 阿驿没闹着一同跟去,专心练字,惹得顾长云在书桌前停留,见着旁边一副熟悉的字迹才了然,心中失笑,出去让碧云送冰好的卤梅水过来。 长乐坊,端上楼的槐叶冷淘原封不动又端了下来,楼梯口守着位荷官,同端着托盘下来的荷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心。 白日闭店,众人间的交谈声都是轻轻的。 “坊主还是不想吃东西……” “又是一口未动,厨子可想出来新鲜吃食了?” “天热,没有食欲也算常事,要不试试鱼生?用鲜橙入酱汁,吃着爽口些。” “……” 方才将托盘端回后厨的荷官连连摇头,“坊主说若是他想吃东西了便会摇铃唤人,动作轻点,别打扰坊主歇息。” 聚在一起的人顿时齐齐闭嘴,散去或是做事或是休息了。 一荷官轻轻叹口气,走到正门前将最后这扇门合上,合上后就算彻底闭坊了。 没想到只余一条门缝时,外面有人抬手抵上房门阻住他的动作。 “晏小姐?”荷官惊讶,连忙打开门,“您找我们坊主么,”他目光一低看清云奕手中提的什么,一喜,“快请进,坊主在楼上歇息。” “不然我晚些……”云奕一句话未说便被热情迎进了门,诧异抬眉,“来?” 荷官笑容不减,“坊主有话,您什么时候来都合适。” 云奕半信半疑点头,一手拿花,一手提着一酒坛一小瓮上楼,“伦珠?我来看一看你……” 屏风应声而开,伦珠面色倦倦,眼睛却澄亮,一手撩着纱帘,“外面日头这般晒,快进来凉快。” 云奕递上两支半开的荷花,“湖边折的,晒一路有些蔫,拿清水养一养罢。” 伦珠含笑接过,侧身让她上去,吩咐下面候着的荷官拿点心过来。 云奕嗅到楼梯口这处有隐隐的虾仁香味,往里两步便没了,回头看他,面不改色道,“本来想蹭饭的,你这是吃过了?是我晚了。” 长乐坊的荷官一个个耳聪目明的,下面那荷官机灵,故意将步子放的很慢,果然听见坊主唤他回去,让准备几碟清爽的菜品。 “不用那么麻烦,去三合楼要一桌菜,记晏子初账上。” 伦珠轻笑摇头,“一来一回岂不是更麻烦,长乐坊新来了个江淮地带的厨娘,让她好好露一手。” 云奕耸肩,“我带了梅子酿,还有糖渍青梅。” 伦珠道了谢,等她坐好,持着那两枝半蔫的荷花从百宝阁上取下一白瓷花瓶,亲自去灌了清水插好,摆在内室小几上。 外面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其上一尾鲤鱼还未成形,云奕过去看,伦珠便递了笔给她。 云奕也不矜持,寥寥数笔,添得墨鲤活灵活现。 伦珠站她身侧琢磨半晌,取了另一枝笔添上几枝荷叶荷花,绘上波纹,两人共作一副夏日荷池图。 片刻后,荷官轻轻摇响铃铛,得到回应后一人上前移开屏风,让后面端着托盘的人进去。 蟹粉狮子头,白袍虾仁,文思豆腐,桂花糯米藕,虾酱炒茭白,鲍汁焖鲜菱,皆是用精细的小碟子盛着,并一大海碗鸡火莼菜汤。 江淮地带名菜汇于一桌,确实是露了一手。 云奕没忍住,方才在明平侯府已经用过一回,转悠一圈,这会竟是又有了食欲,两人细嚼慢咽,竟是用了个七七八八。 伦珠察觉她悄悄揉肚子的动作,心中失笑,让荷官沏了消食的山楂茶过来,率先起了话头,“王武昨日又在坊中输了一笔。” 云奕反应过来王武是谁,“他不是早把身家输没了,哪来的钱?” 山楂茶端上,伦珠垂眸为她倒茶,“鸡鸣狗盗之辈。” “人还在那个破院子里?” “不急,”伦珠浅浅一笑,神色夹了些他当年身任离北大公子的运筹帷幄,“只要他再来,长乐坊的荷官有本事让他输的折在此处。” 明明是阴损的话,听着却悦耳极了,云奕噗嗤一笑,朝他举了举杯,“伦珠好气魄。” 伦珠眸色温和,配合抬杯同她轻轻一碰,“惭愧。” 日头西斜,云奕在长乐坊待了半个下午,晃悠着刚出了正门,就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出自明平侯府的马车。 好笑上前,车夫连忙站好,憨厚笑着说,“云姑娘好,小的奉侯爷之命来接姑娘回府。” 云奕腹诽一句顾长云果然是怕自己不着家,同人道了句劳驾,利索踩着矮凳钻进车厢。 车夫忙将矮凳收起,赶车回府。 顾长云静静等在门内,一句话未说,就见人从车上蹦下来,娇娇弱弱地扑进自己怀里,说自己不舒服。 下意识抬手搂上人的腰身,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顾长云神情一恍,没怎么听清她嘟囔了什么,“嗯?” 云奕稍微退开一点,牵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小腹上,顾长云愣愣低头,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实属耐人寻味的紧,摸着她肚子的手简直不知所措。 旁边远远经过的小侍表情都不对了。 云奕一脸无辜,“吃撑了,涨得难受。” 顾长云头脑恍惚,“……吃撑了?” 云奕乖巧点头,“要侯爷揉一揉。” 顾长云一哽,静默片刻,颇有些咬牙切齿又倍觉无奈的意思。 “行,侯爷给你,揉一揉。” 第191章 可以说是极擅于此。 顾长云笑容微微不怀好意,云奕打了个寒颤,侧腰的软肉被他轻轻挠了几下,笑着求饶。 笑闹声惹得暗处云十三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冷不丁对上顾长云敏锐投来的一瞥,连忙缩了回去。 云奕没挣开他装模作样的禁锢,懒懒歪在他怀里,“热,出汗了。” 顾长云轻轻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带她往里面走,低声埋怨,“热还来惹我。” 云奕装没听见,想起一事,“南衙禁军大街小巷地搜查禁物,动作低调却也没蓄意藏着掖着,这般胆大,是皇上允了?” 顾长云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皇上事多。” 云奕知道他指的是百戏勾栏里还守着北衙禁军,听晏剡说阿骨颜夜入过宫,想必那次走水定是赵贯祺的手笔,一为震慑,二为给布下北衙寻个正当理由,如今如苏柴兰的戏楼外有层层把守,按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 他若是再想入宫,看守戏楼的北衙禁军便是第一层阻碍,赵贯祺有所发觉,肯定会想方设法刁难。 云奕闭了闭眼,赵贯祺手段狠辣,为何没在第一时间绞杀离北众人,如苏柴兰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单单一个离北的狼主之位不会是他犹豫的缘由,十有八九和前尘旧事有关。 “抬脚,”顾长云揽着她走上台阶,调转方向朝湖边走去。 云奕毫无发觉,犹自想着心事。 顾长云垂眸看她一眼,蹙眉有些不满,“想什么呢?” 云奕回神,一句“想你”刚要行云流水脱口而出,就被他点了红唇,面无表情道,“少用花言巧语敷衍我。” 顾长云思索一瞬,提了些声音,“你又在外面整了什么蓝颜知己,还是你那个表哥让你回三合楼?” 云奕一哽,哭笑不得,“我哪里有蓝颜知己了……” 顾长云轻哼一声,“你不是去长乐坊玩了一下午……今日你不在,有一男子上门送来一篓鲜藕,点名是给你送的,我竟不知我们云姑娘在外面如此广结善缘。” 最后这句话属实有些阴阳怪气了,泛着酸味,云奕一本正经认真想了想,“长乐坊坊主确实是知交好友,这个送藕的男子,一时我还真想不起来会是谁。” 顾长云没再说话,周身气场明显沉了下去,连搂着她的手都松开了。 云奕勾勾他垂着的手指,笑眯眯贴上去,“藕呢?” 顾长云冷笑一声,“喂猪了。” 云奕失笑,“明平侯府哪来的猪崽?” 顾长云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马上就让来喜去买。” 淡淡的荷香飘了过来,还夹着其他香味,云奕不经意瞥去,目光一顿,还未看几眼就被顾长云的大掌盖住了眼,听见他赌气地说,“不给你看。” 这模样和阿驿有两三分相似,云奕软软地扒着他的手腕,“侯爷专门为我移种的?” 顾长云手上没怎么用力,轻易被她拿了下来搭在耳边。 一大片馥郁的栀子,很难不让人心动。 顾长云用一片栀子换来一个诚心实意软绵绵的坦白,长乐坊坊主是兄长的故人,来送藕的应该是乔装打扮后的常伯。 云奕由衷感慨,事实证明明平侯真是算是很好哄,从这边走到那一片栀子这短短的距离,不用费什么力气人就被哄好了。 顾长云可不承认,到了晚上用饭的时候还是闷闷的。 云奕习以为常地给他盛了碗粥放面前,琢磨着方才气氛太好没把王武的事给他讲,晚些得找个时间。 顾长云的视线时不时往她那边扫去,明显的对面白清实都要忍不住侧目,偏偏某人沉浸剥虾仁之中,专心致志头都不抬。 阿驿眼巴巴看着不属于自己的虾仁全落在了顾长云碗里。 顾长云臭着脸,云奕剥多少他抬筷子吃多少,惹得云奕还以为他今晚格外喜欢这道白灼虾仁,看他一眼,直接将剩下十来个扫到自己面前一一剥了给他。 顾长云晚饭就吃了一盘子虾仁,还有一碗粥。 洗手的时候云奕盯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默叹一句或许没那么好哄。 顾长云没存心闹她,让她坐回来后安安稳稳地用了顿饭。 白清实晚间用得少,两人离席到外面廊下说话。 “赵远生今晚去了漱玉馆,”白清实压低声音,往里看了一眼,“楼清清哄着他让他明日将你带过去。” 顾长云嗤笑,“这是又给他塞姑娘了。” 白清实也笑了一下,抬了抬眉,“他喊你,你去不去?” 顾长云气定神闲从袖中抖出一朵栀子,顺手搁在栏杆上,“不去。” 白清实意味深长笑笑,顿了下,接着道,“禁物的事云卫查出来些东西,京都中私下倒卖断肠草的没有,但有三家转手粗制大烟的,接头出手都很周密,瞧着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模样。” 他见顾长云面上仍是淡淡的,指尖戳了戳那朵栀子,似是不经意道,“……李家被贼人灭门,不就是因为李大人被有心之人栽赃私自倒卖禁物么。” 顾长云望着他手上动作的目光一凝。 白清实对上他阴沉的目光,叹道,“你让查的,当年上下十余家,七成因为受此事牵连,李家并不是唯一一家。” “江淮以南,山多水多,山中村落断肠草泛滥,原本只是看花漂亮村民任意栽种,他人乱入识得断肠草动了歪心思,阴差阳错制成了梦烟霞……长云,***阳镇毒贩一事还是你率人去的,你可是忘了?” 脑海中哪根弦仿佛被人拨了一下,顾长云敛眉,手上无意识揉碎了几片花瓣,指尖染上暗香。 白清实静静望着他,顾长云从江阳镇回来便一路快马加鞭上了战场,与西部蛮夷接战,率轻骑追敌数百里,负伤斩捕头王及其部下。 回京后昏迷休养数日,小部分记忆变得模糊,他一直存有疑心。 顾长云还在沉默。 云奕虽和阿驿说着话,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察觉到顾长云状态不对,她轻轻放下筷子,用清茶漱口后弄出些动静,道一句,“我用好了。” 顾长云闻声回首,看她一眼,抬了抬手。 云奕乖顺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中,侧眸以目光询问白清实发生了何事。 白清实眸中温柔沉静,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于是云奕转为认真注视顾长云侧脸,顾长云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白清实识趣退开,将这廊下的清风月色和栀子香气留给这两人。 身后阿驿好奇地看着这边,云奕挠了挠顾长云的掌心,温声道,“侯爷,咱们回院子?我有些事同你讲。” 顾长云掀起眼皮深深看她一眼,牵她往外走。 两人离开不久,陆沉裹了一身寒气匆匆踏入院子,下颚处染了几点血痕。 白清实一见着他就皱起了眉头,还好阿驿已经回去了,陆沉这一身杀戮之气,怕又惊着他。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偏脸看了看,抬手一蹭,手背染上几缕红丝,略有些局促地擦在后腰衣服上,“侯爷呢?” “回院子了,”白清实用茶水沾湿了帕子,挡开他的手给他擦脸,责怪瞪他一眼,“藏着掖着干什么?!衣服不还是我洗?” 陆沉无措地张着手,浑身僵硬,小声辩解一句,“不是我的血……” 白清实脸色稍缓,眉头仍没有舒展开,“今晚怎么了?侯爷此时正忙着,你先同我说。” 陆沉舒了口气,老老实实让他擦手,浑身的刺慢慢抚平,冷静道,“百戏勾栏又走了水,北衙追人的时候戏楼里有人趁乱溜了出来,我去追的时候被几人拦了,出手很毒辣,因此耽误了时间,没追上跑出去那人。” 他声音很冷,夹杂着对自己的不满,白清实拍拍他的手背,“受伤了没?” 陆沉下意识摇头,“人我没追上……” 白清实打断他,“是阿骨颜,不用管,肯定往皇宫去了。” 陆沉还是气馁,“放火的人也没抓着。” 真是少有的挫败,白清实感觉很奇异,思索道,“北衙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无论是如苏柴兰蓄意放火还是其他,不用多想。” 他带人回屋往手里塞了杯热茶,“暖暖,手凉得很,侯爷忙着呢,不会计较这个。” 陆沉点了点头,白清实拎了拎空了的小茶壶,安顿他在这乖乖坐着,出门寻了个小侍,让他沏壶茶,再去厨房叫个消夜过来。 小侍干干脆脆接过茶壶,小跑往后面厨房的方向去了。 这边两人踩着细碎的月光缓缓走着,偶尔云奕的衣裙被蔓延出的花枝勾住,顾长云皆会停下,躬身将被勾住的衣角摘下来,再细细理好,接着两人继续慢慢走。 云奕就着这月色,将王武一事同他细细说了,顾长云听得眸色愈发阴沉,折了朵淡紫色的小花夹在了她耳上,“知道了,云卫也在查禁物的事。” 云奕嗯了声,弯了弯眼睛,“最放心侯爷了。” 顾长云牵了牵唇角,有意无意错开话题,“少给侯爷贴金,裴文虎请你帮忙,帮不帮?” 云奕好奇道,“裴文虎?” 顾长云淡淡道,“我给他揽了个差事,帮一外族人查明他们商队老板失踪的事,年少人没经验,虽机灵,却只知道下死力气,不懂如何投机取巧。” 外族商队失踪的老板,听起来有点熟悉。 云奕失笑,“我就会投机取巧了?” 顾长云矜持颔首,“可以说是极擅于此。” 云奕不赞同地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踮脚要走在他前面。 顾长云将她牵回来,神色不明了一路,直到了院门口,停下步子没有再往前。 云奕侧眸看他,“怎么了?” “云奕……”顾长云脸色不大好,“你之前说过,我救过你,也见过你。” 云奕一愣,“这是自然,救过自然是见过。” 她没反应过来顾长云为何忽然提了此事。 顾长云皱眉,目光复杂,“可我真的没有印象……按时间算,我回来很快就去和蛮夷打仗了,受过伤,或许忘了些事。” “不打紧,”云奕心提了起来,柔声道,“忘了就忘了,不是要紧事。” 顾长云捏捏她的手指,无声注视着她,目光很软。 嘴上说着不要紧,云奕还是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将人送回院子,亲自点了安神香看着他睡下,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出门回了自己那边。 自己想了想忍不住要笑,这跟哄小孩睡觉一样,还要担心小孩睡梦中被餍着。 不过顾长云说的,他受伤后忘了些东西…… 是意外吗? 第192章 没一个好东西 次日清晨,来喜刚打开后面侧门,扭头同身后拿着采买单子的小侍说话,冷不丁有个温热的身子栽到自己腿上,顿时吓得一哆嗦,声音都走了样。 裴文虎揉着后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颤巍巍起身,脸皱成一团,“嘶,这家伙硌的……你们瞅啥呢?” 来喜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裴大人,您搁这睡呢?” 裴文虎慢悠悠意识到自己挡着人家开门做事了,飞快站起,只是手还揉着后腰,“我怕在家一睡睡过头了,在前门不是不好看么,没想到挡着门了,快别耽误了做事。” 他让出路,来喜给后面几名小侍使个眼色,几人手脚麻利出门往巷外去了,来喜抬头看看雾蒙蒙的天,“裴大人,早上还是凉,侯爷估摸得等会儿才能起,您进来等罢,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裴文虎口中应着,随他进门。 来喜将人带到前厅,接着便匆匆去沏茶端点心,回来一看,裴文虎已经趴在桌子上又睡着了,跟个大猫似的,他偷笑一回,轻手轻脚将东西搁下,忙活事情去了。 期间翠珠来收拾残茶,来了一回。 天光未破,一人隐在雾气中,悄悄停在小楼窗外,掀开窗子游鱼一样矮身钻了进去。 如苏柴兰盘腿坐在竹榻上,脸色阴沉,满身戾气,面无表情摩挲着手中黄金面具。 阿骨颜利落脱下带着凉气的外衫,仅着中衣,飞快走到竹榻前单膝跪下。 如苏柴兰缓缓眨了下眼,声音泛着寒意,“如何?” 阿骨颜沉声答道,“您走后,北衙禁军都督同副都督连夜赶入皇城。” 如苏柴兰短促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中原的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阿骨颜静静垂眼看着他的木屐,没有再说话。 两人俱是一夜未睡,如苏柴兰脸色又难看又憔悴,他生得白,衬得眼下青黑明显,两片唇瓣却红得妖冶,就是有点干。 阿骨颜的目光往旁边稍微侧了侧,望向小桌上的茶壶。 “他还真是能耐,”如苏柴兰忽而轻轻呵了一口气,只是声音还是冷,“比他爹有本事。” 对着阿骨颜说话就跟对着木头似的,如苏柴兰眸色深深地盯了他锋利的下颚线一小会儿,有点无奈地抬手捻了捻耳侧一小辫,“渴了,水。” 阿骨颜麻溜起来给他倒了盏清茶。 目光轻快一瞬,如苏柴兰捞过竹夫人抱在怀里,往后仰倒在枕头上,随手一摸将随意搁在床头的玉片拿起,闭着眼看不都看,一抬手扔到床下。 清脆一声碎成好几片。 “早有所料,”如苏柴兰喃喃,“他敢放火烧吾的屋顶,吾必然让他老房子着火,烧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生……” 阿骨颜听着,将茶杯送到他嘴边,如苏柴兰被他托着后背撑起来,软绵绵偏头喝了两口,躺回去打了几个哈欠,转身抱着竹夫人睡了。 像是习惯了阿骨颜站在床边守着一般。 外面天光渐亮,细碎的脚步声在楼外响起,阿骨颜无声移到窗边。 底下还是那么几个人。 后门传来轻微两声细响,吴过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抬手飞快按了按,转身望去。 清瘦少年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慌乱。 “大人,南衙的人来了,带着牌子呢。” 凌肖竟然没来,吴过一拐过来,只见着外面庄律汪习两人冷冷清清站着,心中正纳闷,同时从心底生出来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屑和嘲讽,他猜凌肖还是怕皇上一个不高兴怪罪到自己身上,只让两个手下悄摸地来。 然而他一走近,僵站在门后的他们两个自己人复杂回望一眼,缓缓而沉重地打开了门。 五列北衙禁军全副武装,统一北衙玄甲锦服,清一色宽肩窄腰,肃杀之气淡淡在晨光中蔓延开来。 吴过脸猛地绿了,目光在庄律和汪习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勉强镇静下来问,“二位,凌副都督没来?” 汪习嗤笑一声,扶着佩刀的手在刀柄上轻轻点了点,“吴大人看呢?” 吴过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咬了咬后槽牙,故意忽视他,只盯着庄律,“看来凌副都督对禁物之事当真重视,给两位大人指派了那么多位兄弟。” 庄律淡淡同他对视,汪习皱了下眉,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吴大人放心,咱们就是来照规矩搜查一番,不在你这留饭,放宽心。” 吴过压住火,不欲和他多作废话,沉着脸拿过庄律递来的文书和令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放人进去。 汪习得寸进尺地抱着胳膊要和他继续絮叨两句,被吴过一脸不耐烦地搪塞两句,随手拉来那个清瘦的少年挡在身前,迈开长腿几步走回廊下,沉着脸挺直腰背,手下心腹适时上前禀报事项。 汪习一看乐了,南衙的事他才不稀罕听,和这瘦不拉几的少年人大眼瞪小眼。 庄律自他身侧走过一拍他的肩膀,因避嫌,只朝抽空往这边看一眼的吴过略一颔首,带几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汪习没欺负小孩的打算,更何况这小孩哆嗦着嘴唇的样子跟刚认识没多久的广超有点像,他被庄律这么一拍,调头跟上。 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还未散去,庄律随口一问,“怎么还有股焦味?” 汪习左右看看,吸吸鼻子,“挺明显的,昨儿你和头儿一起来没闻见这味儿?” 庄律皱眉,“没那么重,”他抬头左右看看,眉头皱的更深。 汪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惊讶,“这是……又烧了一回?” 庄律定定望着屋顶一角,还未换洗的瓦片灰蒙蒙的,此时又叠了一层焦黑,仔细分辨能观察出来并不是同一场大火的结果。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纵火的贼人仍未抓到,保不齐人家又折腾一出,然而也能往另一处想,倘若这戏楼里真私藏了禁物,这第二场火未免会被冠上毁尸灭迹的罪名,到时候无论哪一方人都不好说。 他犹在思索,汪习敏锐察觉到打在后背上的视线,冷不丁转头对上那个瘦不拉几少年惊愕的目光。 年纪太小,视线太明显,藏不住东西。 汪习顺着扫过去一眼,若无其事,想了想还是走过去问,“这昨夜可是又走了水?” 少年犹豫着点了点头。 汪习随口接着问了一句,“还是有人纵火?” 少年摇头,轻声说,“我昨夜没在这儿。” 庄律远远喊了汪习一声,汪习冲他抬了抬手,本就没打算问多少东西,便就此结束话题扭头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俩一会,转身走到了吴过身边。 吴过压低声音问了他几句,果然庄律发觉了什么,谨慎得让人只觉可怕。 庄律从汪习口中得了个准话,没再说什么,按照凌肖的嘱咐,里里外外带人大致搜查了一番,规规矩矩,没故意在北衙那群人面前晃悠,差不多一个时辰就撤了。 吴过不知去办什么事了,没来送浩浩荡荡一群人走,汪习走出半条巷子,心血来潮回头看一眼时,两片灰蒙蒙的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没忍住冷笑,“呵,这是拿咱们当瘟疫呢,还真怕咱们吃他们饭。” 几人没耐住好奇心,扭头跟着看,一琢磨那吴过的反应,也都噗嗤乐出来声。 庄律有点无奈地看他们一眼,没拦着。 汪习笑过一回,想起来个事,紧赶几步跟他并排走,问,“诶,咱们头儿人呢?” “头儿只留了字条,”庄律从袖中抽出来给他看,“没说去哪。” 汪习摸摸鼻子,“今儿早上都督不找他说话了?” 庄律耸肩,“这咱哪能知道?” 汪习心大,对凌肖是放一百个心,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待会儿去哪补个早点吃吃。 庄律心不在焉听他们报菜名,听见汪习问他随便挑了个地儿,最终一群人兵分几路,汪习同他,和另四个弟兄一起去宋嫂那吃鱼汤面。 南衙禁军府邸,凌肖避开人,一面快步行走一面飞快将遮面的手巾折好掖入怀中,衣摆扫过路边野草,沾了点点露珠。 他的院子没几个人会去,远远看着没人,却并没能使他的心情松快些,眉眼压得很低,无声打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指尖凉得有些发麻,凌肖轻轻呵了口气,脱了外衣取了干手巾来将身上水汽凉意抹去,刚套上干净的玄衣外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有点飘,不像是凌志晨的。 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利索将头发束好,拿过桌上茶倒在手上抹了把脸,飞快整理头绪。 昨晚见屋顶上有人飞身而过不是错觉,他本以为是小偷贼人,下意识追了上去,出人意料的是此人身手不凡,短短几息便发觉了他的存在,在一处屋檐跃下后便不见踪影。 他蹲坐在矮墙上,思考是追还是不追,余光中远处又是一道黑影掠过。 原本微不可察的夜风恍然一瞬时绷紧,暗藏杀意。 猛地发觉京都中这一夜并不安生。 至少三人,还分属于不同势力,翘那模样虎视眈眈盯着的是皇宫的方向…… 思绪被叩门声打断,是凌鸣,不确定的声音响起,“大哥……凌副都督,你起了吗?” “起了,”凌肖整理好护腕,打开门,面色淡淡,“何事?” 凌鸣似乎到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同他相处,咽了咽口水,“都督让我今日来与你同行,帮你的忙……”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心虚。 话音刚落他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凌肖的表情。 凌肖顿了顿,“你等我一会。” 他回去拿了佩刀,关门领着凌鸣往前面去。 一路无话。 第193章 翅膀硬了。 凌志晨不知得了什么好差事,神色明显较常日和缓,见两人远远行来只是不咸不淡抬了抬眼皮。 凌肖走近行礼,语气淡淡三言两语道明今日事项冗杂,他不方便带领凌武卫持事。 凌志晨轻轻皱了下眉,瞥了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凌鸣,将早预想好的说辞托出,“你与鸣儿多日未见,带他见见事,不要总是这般畏手畏脚的。” “南衙禁军府衙上上下下禁军武卫几千人,不是属下一个个带出来的,”凌肖腰背挺直如同苍劲青竹,不卑不亢道,“还请都督斟酌言语。” 凌志晨不悦,“众人明知鸣儿乃是你昆季,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岂不是越描越黑,更何况你既身为副都督,提点下属几番又如何?” 闻言,凌肖眉头轻蹙一瞬又飞快展开,沉默以对。 凌鸣欲言又止抬眸,看着僵持不下的双方,心里实在是堵得慌,不禁开始懊恼后悔今日听了母亲的话,非要来跟着凌肖,一边又暗暗祈求陶明快些过来,若是他在此,此刻必已经开口缓和气氛了…… 萧何光很重视凌肖,明里暗里都提过望凌志晨将都督之位传他,凌志晨不是傻的,凌肖可当大任,受之无愧,然而他心中非得存着一个疙瘩,凌鸣是他的亲儿子,虽说平日不大满意,但还是一心想着在南衙为他谋个一官半职,现如今只是个武卫,凌肖就已经等着他卸任了,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凌肖暂时不欲与他闹得难看,眸中无一丝波澜,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主为彻查京都禁物,都督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他漠然抬眸,眼尾的形状很锋利,“皇上十分重视此事,北衙的人也会参与进来。” 凌志晨目光微滞,眉间渐渐存了郁气,静默片刻,不耐地朝他摆了下手,“行了,你自去罢。” 凌肖略一颔首,回身撞见凌鸣带了些失望的眼神,顿了下,向他也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凌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凌志晨往前走了几步,脸色沉沉,“今日不与他同行最好,上面有人盯得紧,禁物的事你半点都别沾。” 凌鸣有些担心,“禁物……北衙的人也会去?” 凌志晨冷笑,“不用管,我看肖儿很是能耐,且交与他办罢。” 凌鸣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凌志晨见不得他这副成日优柔寡断的样子,刚要开口斥责,陶明自外面进来了,家丑不可外扬,便将话咽了回去。 凌鸣这会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躲过一劫,暗暗松了口气,往旁边又让了让。 陶明进来疑惑看他一眼,“都督,我方才见凌肖独身一人出去了。” 凌志晨哼了一声,“翅膀硬了。” 陶明似乎是叹了口气,他背对着凌鸣,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多年共事,凌志晨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沉吟道,“鸣儿,你先下去,一切照常。” 凌鸣心中窃喜,一本正经颔首,刻意沉稳着步子出门去了,不用人提醒就反手关好了门。 房内两人听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半晌无言。 凌志晨闭了闭眼,问他,“何事?” 陶明眉间暗含担忧,“皇上命万丘山择日回京。” 一张阴戾而笑里藏刀的脸浮现在眼前,狭长凤眼常年夹着如蛇蝎般狠毒的寒光。 “万丘山?”凌志晨眼皮狠狠一跳,“他一个按察使,不才去南边两年,怎么那么快回来?!” 陶明低声应道,“三年零六个多月了。” 凌志晨只觉心烦,冷笑,“当年闹出那么大的丑闻,他还有脸回来。” 陶明顿了一下,“皇上前些日子提了不少人,萧丞一提召万丘山回来,也没见动气,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两人都憋着心思呢。” 这话说完,两人皆陷入沉默。 算时间的话,差不多四年前,新皇登基不久,一场大雨过后花街碧烟楼骤然坍塌,死伤数人,南衙禁军疏通救治时在瓦砾中搜出账簿,多位官员有名在上。 皇上大怒,治御史大夫万丘山监察不力之罪,贬至建宁,多位言官上书求情,念万丘山开国时弹劾数名奸臣有功,勉强保住了三品的差事,然朝堂上下谁人不知,不得圣心,饶是三品亦无出头之日,一时人人自危。 凌志晨有功,因此上位。 虽说是萧何光提的,万丘山明面上不会说什么,还要假惺惺地客气几番,但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回来必然会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使绊子,凌志晨眉头拧成疙瘩。 陶明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 凌志晨敏感觉察到他的视线,当即便明白他是在想凌肖。 萧丞手上不只一枚棋子,微妙的平衡被归来的万丘山打破,众人必定会在暗中有所动作,萧丞不会让一家独大,会默许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争小斗,萧丞刚应许他扩充南衙武卫人数,这会儿不会顾着他。 但他青睐凌肖,凌肖是他手里最有分量的筹码,只是这枚筹码近日有些不大听话…… 明平侯府,裴文虎如愿以偿蹭了顿早饭,正美滋滋地喝粥,顾长云往云奕碗里放了枚虾仁,漫不经心扫他一眼,“你这件披风倒是眼熟。” 裴文虎咽下口中的粥,指了指整齐叠好放在身侧凳子上的银灰色披风,“啊?这不是我的,”他犹豫不定看了一眼门外,“应该是侯爷您的,一位黄衣姑娘搭我身上的,应该是怕我着了凉……我瞌睡得很,大概看见了一片黄色的裙角,还未给人家道谢呢。” 顾长云依旧心不在焉嗯了声,往云奕碗里又放了俩虾仁。 裴文虎琢磨了片刻,不知道搭哪根弦上了,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划在地上刺啦一声响。 一时众人齐齐看向他,阿驿咬着肉包满脸疑惑,连顾长云剥虾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裴文虎更紧张了,磕磕巴巴道,“侯爷,您别生气,那姑娘也是没想那么多,就把您衣服给我盖了,你,您别怪罪她,要怪怪我吧……” 门外,连翘唇角上挑,揶揄地戳了戳身侧碧云的胳膊。 碧云脸上染了薄红,更多的是无奈,把她作怪的手指挡回去。 云奕失笑,“诶,想什么呢,不碍事,咱侯爷没那么小心眼,快坐下罢。” 裴文虎憋红了一张俊脸,听顾长云无奈道,“一口一个您的,一件衣服而已,坐罢,没那么多规矩。” 裴文虎委委屈屈坐下,心道那你一开始就沉着脸,看着怪吓人的。 白清实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但笑不语。 顾长云身侧环绕着的阴云在云奕同裴文虎一齐出门时到达了顶峰,云奕装察觉不到,顾长云送他们到后面侧门,不情不愿往云奕荷包里塞钱,若无其事叮嘱道,“累了就找个地方好好歇歇,但切记别贪凉,云三有过医嘱,你记得的。” 裴文虎后知后觉咂摸出来一点什么东西,默默站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在此处。 云奕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傻的,不是给侯爷办事,还能累着自己不成?” 顾长云眉梢一挑,意思是给他办事的话累着也没事? 见他欲要开口,云奕连忙往他唇上一点,无奈,“得了侯爷,我记得呢,你不也有要事,我看方才白管家的眼神,简直要不管不顾绑你去书房了。” 顾长云被她的话逗笑,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去罢。” 裴文虎正偷摸好奇扭头看他们告别到哪了,触不及防酸倒了牙。 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云奕好不容易将顾长云送进门,回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裴文虎有些拘束地瞧着她,眼巴巴道,“云姑娘,咱们去哪啊,要去那个‘汇通天下’客栈么?” “不急,”云奕眯眼看了看远处的屋脊,“跟我去个地方。”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觉得,在顾长云不在的地方,没有蓄意伪装的时候,身上总透露出一种处变不惊成竹在胸的淡然气质,很让身边人觉得安心。 裴文虎乖乖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被问上一句什么,也是老老实实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及生辰的时候,云奕迟疑了一下,比自己还大些,但看着还是个小孩,便停在路边给他买了捧脆生生的剥好的鲜莲子,歪头看他笑呵呵一粒一粒嚼着吃。 还以为和阿驿差不多大,生了张娃娃脸。 想到阿驿,云奕鬼使神差扭头要往回走,裴文虎跟上,问她,“云姑娘,咱们要换个地方去?” 云奕摇头,“给阿驿也买一包。” 裴文虎点点头,没走两步,迟疑道,“现在天热,若现在就买了转悠一圈也闷得不好了,要不咱们回去时再买?” 云奕笑了一下,“是我没想到,先走罢。” 前面不远就是三合楼,柜台后柳才平捧着他的小茶壶看书,见两人一进门,眼睛一亮,扔了书站起来,正想着是唤姑娘还是唤小姐,便见云奕左右看看,唤了声“柳叔”后径直朝自己走来,顿时笑弯了眼,“诶,小姐来了啊。” 裴文虎来过两三次,正稀罕墙上挂的写有新菜名的牌子,忽然听见这么一声,脑子都没转过来弯,愣愣地看着三合楼掌柜亲亲热热地和云奕说话。 小姐?是他想的那种小姐吗? 明平侯如此财大气粗,竟是买了个三合楼送给云姑娘?怪不得之前听街坊邻居说侯爷送东西都送来了三合楼。 “柳叔,我吃过了,”云奕想了想,指了下呆若木鸡的裴文虎,“给他来碟桂花藕糕,长身体呢。” 柳才平笑眯眯应了,“行,我给你切碟甜瓜来。” 伙计拎了茶壶过来,云奕安顿好裴文虎,上楼去找晏子初。 片刻后,晏子初阴沉着脸,眼下一片青黑,浑身戾气地坐在了裴文虎对面。 云奕硬是把茶杯塞到了他手里,“来来来,喝口茶醒醒神。” “晏子宁,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晏子初咬牙切齿,阴森森开口,“鸡叫时我才睡下,现在还不到巳时。” 云奕八风不动,执着往他手里塞茶杯,“辛苦辛苦,来,喝口茶醒醒神。” “……” 晏子初额角青筋直跳,忍了许久才忍住把这杯茶扣在桌子上的冲动。 裴文虎低头一片一片数杯子里的茶叶,精神抖擞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偷听。 晏子宁?晏姓? 还是晏子初率先败下阵来,手上泄了劲,不情不愿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或者说从他被云奕拉着下床的时候就已经败了,而且数年来一直如此。 云奕坐他旁边,伸手在发愣的裴文虎面前叩了叩桌面,“那个消失不见的西域商人叫啥来着?” 裴文虎茫然抬头,“麦吉斯……” 晏子初小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云奕余光瞥见,放心地拿了块甜瓜慢吞吞咬。 她就猜晏子初知道这事。 第194章 你不该。 日光明媚,草丛偶有虫鸣,鸟雀躲在叶下乘凉,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顾长云沿着小路缓缓往回走,陆沉就站在月亮门下等他,半张脸阴在上面凌霄花的叶荫里。 小半截路,慢条斯理走过去,顾长云周身气势缓缓就变了,方才沾带上的暖意被无尽的冷意和森寒取而代之,杀伐之气再不藏着掖着,张扬环绕在身侧,望过来时眼眸漆黑,寒光乍现。 这才是他本该熟悉的明平侯,陆沉一瞬恍然,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人呢?” 陆沉颔首,让出路来,“在地牢。” 顾长云停下看了看生机勃勃的藤草,漫不经心提了一句,“我记得这开红色的花。” 陆沉跟着看去,脑海中浮现一大串绯色花朵,“是,凌霄花,颜色是红的。”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顾长云嗯了一声,眸色很冷,“让王叔换成紫藤萝。” 陆沉没有迟疑点头应了,随他走过月亮门,往后面去。 后院侧边专门辟出来一个小院子出来给厨房用,地下一边是普通的用来贮藏东西的地窖,一边是夏天用的冰窖,阿驿冬日下雪时堆的小雪人也存在这儿,只是有些看不清原来形状了。 两人进门时,正好来福带人过来拿中午要用的食材,两人下到冰窖,三人在上面等着接东西。 小伙计接过一扇猪肉,来福往上面又摞了一扇,不小心挡住了他的视线,少年便只能使劲偏着头,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瞧着似乎面前有人,谨慎地吆喝一声借光,走到跟前了才发现是侯爷,吓得手一抖猪肉一歪。 陆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小伙计胆战心惊胡乱行了个礼。 来福回头,皱了皱眉,顾长云朝他抬了下手示意不用动,笑笑,“没事,忙去罢。” 人还傻在原地不知道走,另一名小伙计拎了两篮子莴笋,不怕人,笑嘻嘻行过礼后推着他出了院门。 底下的伙计递上来筐桃子踩着梯子爬了上来,见着顾长云有些拘束地拍拍衣裳,其他人也都拿好了东西,行过礼后匆匆出了院门,来福自己也抱了一筐青菜,见顾长云盯着筐内瞧,笑道,“这都是一早新鲜采买的,厨子念着天气热,怕放久了不好菜叶子蔫了什么的,便都放进了冰窖。” 顾长云点头,有些心不在焉,陆沉目光在泛着白气的窖口顿了顿,来福猜他们有事,略说了几句便告辞,临走前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侯爷是要下冰窖?这窖门我先不关……” “不用,我和陆沉不下冰窖。” “哦哦好。”来福放下菜筐,往回牵着两扇石门上的铁链往中间拉,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席,再拉上外面一层石门,动作行云流水,重达千斤的石门在他手上竟如寻常木门一般轻松,额上汗珠都没有流一滴。 陆沉目送他离开,虚虚掩上院门。 小院一角种了几大簇玫瑰,多是厨房做玫瑰酱玫瑰馅料点心用的,开花时连翘会过来剪几枝插花,顾长云粗粗看了几眼,想着以前父亲会过来剪花给母亲炮制花露什么的。 陆沉唤他将思绪拉回,另一处地窖的门已被他打开,两人一前一后下去,透进去的日光隐隐约约照亮里面物什的轮廓。 陆沉没有再点灯,挪动烛台下一枚铜钉后,地窖缓缓移开一整面墙。 冰窖和地窖之间,赫然夹着明平侯府的地牢,而它们加起来远远超出了小院的地下范围。 地上地砖整齐,不染灰尘,隐隐泛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血腥味,仔细看砖缝中藏着暗红,显然是一直频繁使用的样子。 陆沉在前面带路,顾长云目光扫过一排排开着小窗的房间,若有所思,“好像许久未来了……” 陆沉淡定点头,“对,自从云姑娘来了,侯爷就鲜少涉足这些地方了。” 他说的是事实,顾长云停顿一下,不大确定开口,“是吗?” 陆沉有点无奈地看他,在一处房门前停下,“千真万确。” 顾长云抬了抬眉,看他轻车熟路取下腰间钥匙串开门。 角落矮榻蒲席上蜷着一个背对房门的人,瞧着像是没了呼吸,生死不明。 顾长云静静看了一会儿,好看的眉毛皱起来。 陆沉见状道,“人没死……” 顾长云打断他,不满,“你们还给他整了个床?” 他怎么记得地牢里没有这种矮榻,都是垫子。 陆沉无语,“……原本就有的。” 顾长云不情不愿点了下头,却迟迟没踏入门槛一步。 陆沉像是见惯了他这种小性子,心中默叹口气,进去强硬地扳过那人肩头,面无表情探了探鼻息,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让开,顾长云镇静地一手拎起桌上水壶,掀开盖子毫不犹豫泼了上去。 一整壶凉水兜头浇下,昏迷不醒的邹珣猛地一颤,迷迷糊糊艰难掀起了眼皮。 入目所及是冷冰冰的黑砖墙,他反应了一会,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关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 昏迷前挨了这么一手刀,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疼,都几天了…… 水壶扔在地上咣当一声响,顾长云嫌弃地收回手。 “醒了?” 邹珣脑袋又晕又涨,还没琢磨明白方才那声响是什么,忽然听见这么冒寒气的一句,身子先做出反应,慢吞吞撑着身子转了回来。 顾长云在心中苛刻地点评了一番,又有些恼火,就是因为这厮云奕的画像才流了出去,若不是为了留他一条命,早就该让人狠狠抽他一顿,或者说,这人的命可以不用留…… 敏感察觉到顾长云脸色更沉,陆沉忍不住皱了下眉,认真注视他的背影,倒没有开口阻拦什么。 邹旭被凉水浇了个透,一阵冷一阵热,被面前男子身上的威压震得心口发堵,竟是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不自觉错开了目光。 这副瑟缩的样子在顾长云眼里更是厌恶,他往前一步,踩进地上淋漓的水痕。 “知道这是哪吗?” 邹珣沉默片刻,轻轻摇了下头,脸上蒙了层破败的灰暗。 顾长云嗤笑一声,猛地有了动作,提着他的领子发狠往前一拽,邹珣虽早有防备却不敌他的怒火,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下意识挣扎着抬起双手要去推他的手。 “你敢碰我!”顾长云冷呵一声,“早看不惯你这双手,不如砍了喂狗!” 眼底压着的一股狠厉瞬时蔓延全身,沾带了血腥的戾气铺天盖地席卷整个房间,少年侯爷战场骁勇杀敌,成百上千敌人死于刀下,冷厉气势可呵退百名匈奴,更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 邹珣当场僵住,只觉有冰冷深入骨髓,竟连这人的侧脸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顾长云提着他领子的手逐渐收紧,冷眼看着邹珣渐渐喘不上气却不敢反抗的样子。 陆沉无声观摩了一会,想起什么出了房间。 邹珣的心就卡在嗓子眼,瞳孔巨震,他现在确信这男子是真的想杀了他,也真的能杀了他! 在他意识模糊的前一瞬,顾长云突然卸了力气,任由他重重砸在地上。 邹珣能感受到这人正垂眸凝视自己,杀意未消。 门外轻微两声细想,陆沉去而复返,见着房中情景诧异地挑了下眉。 顾长云没有回头,问他,“哪去了?” 陆沉踢了下脚边的水桶,水声晃荡,镇静道,“提了两桶水过来,以为要给他收尸。” 顾长云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先放那罢。” 邹珣听得绝望,竟凭空升起些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大口大口瘫在地上喘气,含糊喃喃了一句什么。 顾长云没听清,刚一皱眉,陆沉上前将人拎了起来,靠墙放下。 邹珣脸上沾了点地上的脏水,显得他更没有精神,半睁着眼,嗓子跟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为,为何关我?动用私刑……皇,皇城根下……你们一个个,眼里都没有,王法吗……” 他这段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顾长云耐心听着,嗤笑,“私刑?” “还有谁关过你?”他漫不经心瞥了眼陆沉提来的水桶,“一个异乡人,死了也没人知道。” 邹珣眼睁睁看着那双云靴往前,停在自己破破烂烂的布鞋前面,其实他心中隐约早有过猜测,只是一直不敢承认,此时打心底自惭形秽起来,暗暗往回收了下脚。 顾长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冷冷道,“你不该画她。” 他知道,他知道说的是谁,他现在知道了,邹珣心中闷得慌,双手无意识抓地,指尖发白,欲言又止几番,终于颤颤巍巍问出了压在心底的困惑。 “到底,到底是为何?” 一室静默。 “你不配知道她是谁。” 邹珣慌乱抬头,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你只需知道,你那一幅画将她置于了何等危险的境地,群狼环伺,虎穴狼巢,多少人的眼睛会因此盯上她,”顾长云笑了一下,“你不是看到了吗,街上现在还有那种画像,也依旧有人在追杀她。” “你不该。” 三个字,咬牙切齿,压抑着带了血腥的暴怒。 邹珣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依稀明了几分这不是他能窥探的秘事,自责和无措一时充斥心头,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绝望。 眼前男子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天壤之别不过如此。 喉咙里传出一句低低的哀嚎,邹珣以衣袖掩面,痛苦地翻了个身,窝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顾长云移开了目光,眼尾垂下时,凝着一丝浓稠的阴郁。 “你这条命就暂且搁在这,”转身大步走出房门,顾长云冷漠丢下一句,“想要你命的人不只一人,老实待着。” 陆沉回头见他在门外顿了顿,并没有往出口方向去,而是走向了更深处,他将那两桶水拎出去搁在墙边,锁好门跟上。 大概是靠近冰窖的缘故,越往里走森冷之气越重,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仿佛有了实质,不甘心地撕扯着黏上路过人的衣摆。 里面的房门用铁栅栏做了加固,阴森森的,更有了地牢的样子。 封闭的牢门里偶尔传来人声和痛叫,有暗卫自门缝中看见他们,无声颔首行礼。 顾长云停在一处无声无息的门前,偏头询问。 “这里面是谁?” 陆沉略一思索,“离北的人。” 顾长云没什么意味地扯了扯唇角,“死透了罢。” 陆沉眸中惊愕,“昨晚新……”他后半句没说,果断拿了钥匙开门。 果然,一黑衣人四肢以铁链捆在木架上,头低着早已没了鼻息。 陆沉抿着唇,下颚一瞬时绷紧。 又死了。 顾长云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第195章 潄玉馆的楼顶完了 三合楼,裴文虎神情恍惚地往嘴里扒拉冰雪荔枝膏,仍是不敢相信自己辗转打听奔波多日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解决了,虽然结局是不大好,但那么多天下来,那吾他们应该也能猜到了罢…… 瞥一眼云奕端着盏莲子汤靠在柜台前跟掌柜说话,有个年轻男子掀开帘子出来,递了个蜜煎雕花给她。 约莫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愣,男子不经意回眸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顿后朝他轻笑颔首,裴文虎偷看被抓包,涨红着脸匆匆对他点一点头,连忙低头继续吃荔枝膏,恨不得把脸埋在碗里。 这好像是三合楼的少掌柜,方才那个是三合楼幕后东家? 裴文虎吸溜完最后一口,瓷勺不小心磕在碗沿一声轻响,也在他心头轻轻敲响,后知后觉这里是三合楼,三教九流在此汇聚一堂,来往间除了市井里传闻逸事,还有江湖中的暗波浮动。 晏姓有些耳熟,裴文虎撑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打小生活的地方只是一个寻常小镇,父母亦是平常百姓,费心供养他读书考试,来到这京都才看过种种繁华,连坊间传闻也只是略有耳闻,更不必说那些他刻意回避的东西了。 他非是天资愚笨死读书的人,心思自然有活络的时候,然云奕是顾长云护着的人,便只拿出了属于少年人的单纯和热忱赤诚以待,没有想那么深。 云奕回头时,一眼看见乖顺坐在桌边对着空碗打瞌睡的他,失笑,跟柳正打了个招呼,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他,“裴文虎?” 裴文虎眯着眼,胡乱抹了把脸,口里嘟囔着,“先生……我没睡,我闭目养神呢……” 云奕还没再出声,他胳膊肘一滑,生生把自己惊醒,茫然左右环顾,“……云姑娘?” “回去睡罢,事不是办完了?” 裴文虎愣愣点头,犹豫问道,“我送你回府?” 他明显感受到这句话话音刚落,柜台后一老一少齐刷刷投来目光,看得他脖颈忽然一凉。 云奕弯了弯眼睛,“我先不回,”说着,她别有深意地抬了抬眉,笑道,“得给侯爷留点时间做他的事。” 他娘亲说过若他成婚,夫人知道给自己独处的时间是好事,裴文虎认真点头,紧接着又打心底生出些疑惑,瞧着侯爷和云姑娘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今日出门更是……黏人得紧,就算做自己的事也会心不在焉罢。 柳才平装了一只厨房新做的焦鸡给他,斩好拌好,回去打开裹着的荷叶能直接吃,又香又嫩。 裴文虎吸吸口水,不好意思地接过荷叶包,再三道谢后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去。 闻着香味云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回头柳正早已端着一碟焦鸡等她,笑得有些无奈,“你知道我爹偏心,这是一开始就给你切好的,只是先将给裴文虎的拿了出来。” 柳才平笑呵呵地吸溜一口茶水,深藏功与名。 云奕偎过去几句撒娇的好话将人哄得喜笑颜开,忽视柳正无语的表情,心满意足洗了手直接捏着鸡块往嘴里送。 月杏儿才睡醒,游魂一般从楼上飘下来,见着云奕一双杏眼马上瞪大,直接从剩的几节台阶蹦跶下来,欢欢喜喜道,“小姐,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云奕何尝听不出她这一句中暗暗的酸意,捏捏她的脸,“怎么瘦了?” 月杏儿不满撅嘴,“还不是因为如苏力,天天做噩梦,隔三天还得闹场大的,吵得我夜夜睡不好觉。” 云奕啧了一声,出个损招,“下次直接敲晕。” 柳正无奈看她一眼。 月杏儿兴冲冲挽着她的胳膊,亲昵地埋怨,“小姐,你都好久没带我一起玩了。” “多大人了还想着玩,晏箜呢?”云奕瞥柳正一眼,一手在柜台下打了个手势。 月杏儿了然,捂嘴偷笑,“谁知道他上哪去了。” 正巧柳才平乐呵呵端了三鲜面过来给她当早点,云奕瞧着也要了一小碗,两人并肩坐在柜台后吸溜面条,一时无话。 空气黏稠闷热,在外面略站一会儿就热得满头汗,中午街上没什么人,一抹不起眼的痩窄身影挤在墙边丁点阴影里拄着竹杖慢吞吞移动。 方才卖荷花的小姑娘送了他一张打蔫的荷叶,扎西听她熟练拧断荷叶茎的一声脆响,含笑躬身让她盖到自己头上。 小姑娘一年四季一直在这块卖花,花篓里红红绿绿粉紫,她眼熟这个眼盲以说书为生的少年郎,可惜看不见自己挎着的五颜六色,惋惜地在心中叹息一句,又硬塞给他一个大而饱满的莲蓬。 扎西袖中沉甸甸揣着一个莲蓬,不住拱手道谢,面上的微笑看得小姑娘微微脸红,忙提着花篓往家去。 从荷叶莲蓬上发出淡淡清香驱散了一丝炎热,扎西唇角含笑,继续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 福满来茶楼已经彻底封了,外面围着竹扎的栏杆和木板,蒙了黑布,短短几日就由人来人往热闹兴隆到了如此破败境地。 扎西余光不动声色在其上扫视一圈,脸上被晒得通红,经过路人好心提点,慢慢走到一旁小巷口,坐在阴影里堆放的木板上歇凉,竹杖放在脚边。 偶有听他说书的熟人经过时会跟他打声招呼,顺便问他下一场准备在哪说,都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扎西一一仰着脸笑答,前些日子发痧,在家里好好歇了几日,说书的场子正在筹备等云云。 熟人了然地望望他细痩的手腕和窄窄的小脸,忍不住叮嘱一句注意身子,还说定然会去捧场。 扎西便要起身拱手行礼,熟人站一小会就热的不行,匆忙告辞。 不远处一茶楼外,端着托盘的伙计探头往这边看了两眼,匆匆缩了回去。 扎西复又坐下,舔了舔发干的下唇,侧耳听街上来往的脚步声,有个是朝着自己来的。 “小先生,近日身体可好?天热,喝口凉茶罢。” 伙计递上茶碗,弯着腰同他说话,又觉得这姿势太累,索性直接蹲在他旁边。 扎西道过谢后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喝着,紫苏芳香四溢,加了薄荷叶味道很是清凉。 伙计暗暗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试探开口,“几日未见先生开场了。” 这一条街的茶楼几乎都请过他说书,一半是怜惜他小小年纪瞎了眼睛出来讨生活,一半是因他确实讲得引人入胜,起承转合拿捏得当,吸引不少人来听,人家脾气也好,说话也和气,先前有位读书对他很是佩服,客客气气称他一句小先生,时间久了便传得听他说书的人都称他一句先生。 “还得诸位老板照顾生意,”扎西抬袖点了点额前薄汗,笑笑,“天热,正闲着呢。” 伙计心里有了计较,喜笑颜开,“赶巧了,我们老板正想请先生开场,念叨好几天了,就差差我出去满街找先生你了。” 生意人满嘴好话,扎西浅浅一笑,点点头,“那确实是好事,好事。” 茶底微苦,伙计耐心等他喝完,勤快收了碗将竹杖递他,引他往一处茶楼去。 扎西在脑海里默默铺开一张地图,香茗楼,新开没两个月,生意不温不火的,约莫是寻个由头为了招揽生意。 老板很热情,当下敲定两日后在楼里开场,一连开三天,出手阔气,定金都多了两成。 扎西心满意足揣着钱袋,顶着卷边的荷叶不紧不慢往百戏勾栏去了,路上没忘停下给扎朵捎了包糕点,哄哄自家因出门不带她而不高兴的小妹。 暑气氤氲,空气仿佛热得扭曲,午间万籁俱静,连树上的蝉都停了鸣叫,几名壮丁推着堆满麻袋的推车,汗流浃背,顶着太阳艰难地在路中央移动。 路上人影稀少,推车和人的影子挤成一团,这是皇宫门前中轴道上最远的一处,也因是最远,才允许寻常行人车辆通行。 推车猛地颠簸,“咚”一声闷响,一口麻袋自车上滚下,重重跌在尘土里。 然而推车的壮丁无一人回头,全是无事发生的模样,闷着头继续往前奋力推车。 不多时,推车慢慢往旁侧方向偏去,拐个弯,不知行到什么地方去了。 只余下那路上孤零零一口麻袋,瞧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顾长云莫名觉得这一日过得格外慢,晌午没有胃口,王管家好说歹说才说动他点头,让连翘端了汤面和小菜去书房,没吃几口,又几乎是原封不动给端了出来。 连翘是个机灵的,到了申时去给顾长云送点心,专门拣了几样云奕爱吃的,果然,顾长云瞧着出了回神,配着莲子茶一样吃了一块,眉间的烦躁才堪堪消褪了些。 日暮云奕仍是未归,顾长云耐不住,去偏院坐了一会,接着光明正大让来喜去三合楼寻人,没想到却得了个云姑娘领着小表妹出门玩耍去了的结果。 顾长云听后,静默片刻,将手中木雕苍鹰狠狠摩挲一遍,皱眉,“大晚上的,两个姑娘家也不带人,出门耍什么,真当京都多安生么!” 来喜瞟了眼外面颜色好看的晚霞,层层叠叠的橘和淡蓝,不敢开口实话实说现在离天黑还早,起码还得有三刻钟。 顾长云坐不住,又不知云奕去了哪里,更觉烦躁,眼尾洇出一抹红意,硬生生连喝两盏安神茶才压下没来由的心火。 偏偏云十来报,说看见云姑娘去了潄玉馆,还是从正门进去的,点名要见楼清清和兰菀。 再喝十盏安神茶都没用!顾长云险些失手摔了茶杯,惊恐开口,“你亲眼所见?” 云十掷地有声,“若有半字为虚,属下提头来见。” 顾长云对他的脑袋到底在他脖子上长着还是在手上拎着不感兴趣,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云奕终于要和楼清清正面对上了。 潄玉馆的房顶完了。 第196章 心虚什么。 入夜,长街两边陆续亮起灯火,偶有微风,轻轻掀一掀站在高处之人的衣角。 一榕树枝繁叶茂,云奕站在高处,静静凝视着夜色深处。 月杏儿坐在稍低的一处大枝杈上,叼着发带漫不经心给自己编辫子,只有听到附近有人声时才会警惕抬头四看。 差不多两刻钟前,裴文虎拎着两个小酒坛进了侯府大门。 不知看到什么,云奕眯了眯眼,唇角缓缓挑起。 月杏儿扎好发带,将乌黑长发撩到身后,百无聊赖抬头看她,“小姐,你说咱们这地儿选的是不是太显眼了?” 云奕垂眸看她,挑眉,“显眼吗?” 月杏儿挥手赶了赶小飞虫,老实道,“我觉得对云卫来说是有点显眼了。” “可他们并没有告诉自己主子我们在这。” 云奕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耳尖一动,目光顺着夜色铺开,轻笑一声,“心虚什么。” 月杏儿困惑地直起身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说谁……明平侯?” 陆沉准备了马车出来,虽然隔得有些远,还是能大概瞧见面上神情很是无语又无奈。 云奕闷声笑了两声,看着急匆匆的那人拎着裴文虎进了马车。 灵巧跳到月杏儿身侧,摸了摸她编好的发辫,“咱们也走。” 月杏儿麻溜起身随她跃下,一脸跃跃欲试,“咱们去漱玉馆吗?” “想什么呢?”云奕好笑瞥她一眼,“漱玉馆耳目众多,场子哪是说砸就砸的。” 顾长云是不是将她想的太过娇纵了些,或者说,在他心里去漱玉馆砸场子这种事在他的纵容范围之内? 云奕暗暗揣摩顾长云的心意,一旁月杏儿有些遗憾地咂咂嘴,“我刚看了好些话本子,还想大展身手呢。” 大展身手,云奕赞许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搜罗些这种话本子看一看。 顺便借鉴一下可取之处。 路边有卖糖人的,月杏儿眼巴巴看了几眼,扯了扯云奕的袖子。 云奕无奈又宠溺地掏出荷包,“去吧去吧。” 月杏儿接过钱喜笑颜开蹦跶着去挑糖人了,云奕站在外圈人群中看了两眼,想了想还是挤进去,递上两个铜板,“师傅,劳烦再捏个兔子。” 月杏儿疑惑抬眸看她,云奕笑笑,“给阿驿买个。” 月杏儿点头,可疑地顿了一下,看向她的手,“那要举一路?” “……”在沉默的这短短几息,云奕眼睁睁看着卖糖人的师傅唯恐她反悔不要了一般,动作迅速行云流水整出来个兔子插在竹签上递到自己面前。 月杏儿脸上的表情和她差不多,憋着笑,“……师傅,我的还没弄呢,还是我先来的。” 糖人师傅笑呵呵地装听不见,见云奕神情复杂地接过,才麻利地又揪了块糖飞快捏成了小鲤鱼的样子,插好竹签递给她。 “那小姐你先吃了罢,”并肩走在街上,月杏儿咬着鲤鱼尾巴歪头看她,“待会就化了。” 云奕低头打量着糖兔子,“不了,太甜,顾长云谨遵医嘱不让我吃。” 月杏儿觉得有一瞬间的牙疼。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警惕道,“医嘱?什么医嘱?” “小事,”云奕动作细微地隔着腰包摸了摸小药瓶,“都和白彡梨给我的差不多。” 见她还是满脸担心地望着自己,云奕捏捏她的脸,“别想着告密啊,你可是和我一事的。” 月杏儿思考片刻,犹豫不定地矜持点了下头。 云奕好笑瞥她一眼,岔开话题,“今日她怎么没在府里?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你早就来了,”月杏儿无辜耸肩,“家主说过白娘子来京都有私事,也没说是什么私事啊。” 云奕若有所思,“若是私事……” 她话音一凝,脊背猛地僵直,忽而直觉身后人群深处有人无声盯着自己,或许已经盯了很长时间。 夜市繁华,月杏儿冷不丁被人挤了一下,云奕下意识展臂往她身后一护,再站稳时,身后那道目光已消失不见。 云奕借着人群若无其事回首,视线静静在众人面上扫过,并无异样,只得在心中暗暗皱眉,不能确定来人是何人授意是何用意。 月杏儿朝方才挤她的那人后脑勺皱皱鼻子,往云奕身边凑,松松抱着她的胳膊,察觉到手下线条的紧绷,皱眉道,“小姐,这边人好多。” 云奕听出她声音里暗含的担忧和思虑,安抚地轻轻一撞她的肩膀,“无事,咱们这就走。” 月杏儿还是不放心,随口问,“咱们去哪啊?” 云奕轻声道,“去一个朋友那。” 既然是朋友那必定安全,月杏儿将心放回肚子里,安安心心跟着她闷头一边走一边吃糖鲤鱼。 然后云奕就将她带到了长乐坊。 长乐坊门外两边各三排灯笼照得门前如同白昼,喧嚣笑闹声从门内那扇雕花大屏风后传出,两名荷官垂手立于两侧,微笑招待入内赌客。 单听声音,便可知晓里面极尽热闹诱惑的狂赌之景。 月杏儿不是没去过赌坊,但这可是长乐坊,京都第一赌场,还是伦珠公子的场子,确实没来开过眼界,举着竹签抬头瞧着那写有长乐坊三个大字的招牌愣神。 云奕看她样子正想开口解释两句,里面早有一荷官眼尖瞧见她,热情上来迎接。 “姑娘来了啊,快里面请,是找坊主还是带朋友来玩两把呢?” 云奕抬了下月杏儿的下巴,顺手抽出她手中的竹签递给荷官,“找你们坊主的,劳烦给带个话,顺便把这签子扔了,里面人多,别扎到谁了。” 荷官早笑眯眯地瞄了她手中微微融化的糖兔子好几眼,连声应下,“诶好,坊主就在三楼楼上,姑娘自行上去便是,不用我们通报。” 月杏儿回过来神,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地脸上起来点热意。 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云奕无奈失笑,叮嘱道,“我上去找朋友说两句话,你四处看看就行,别乱跑,别冒失上手,”接着便对旁边荷官点了点头,“人多手杂,劳烦帮衬着些。” 月杏儿狠狠点头,好奇地往屏风里面看,荷官自然是满口答应,亲自跟着月杏儿带她进去开眼。 伦珠听见脚步声在楼梯上走到一半才有铃铛声响,便知是云奕来了,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放下手中东西走到楼梯口迎她。 云奕把糖兔子给他,“刚买的,天热化的快,卖相不大好了,凑合吃罢。” 伦珠接过,好笑,“拿我当小孩呢这是。” 云奕一本正经颔首,“想起来你没吃过几次,转悠着就来了。” 伦珠给面子地舔了舔兔子的耳朵,评价道,“有点甜了。” “慢慢吃,”云奕往旁边走了走,站在小窗前往外略看了两眼,“这种玩意都是尝个鲜。” 见她没有往里面去的意思,伦珠慢条斯理吃了兔子耳朵,开口道,“时间尚早,王武今晚还没来呢。” 在下面人群中搜寻无果,云奕回头,“我知道,刚才上来没看见他。” 伦珠轻轻蹙眉,往窗边站了站,“有人跟踪你?” 云奕再次被他的敏感和直觉折服,似乎是无奈叹了口气,“可能是我自作孽罢。” “什么话!”伦珠不满皱眉,轻轻呸了一声。 云奕无辜一摊手,“没办法,得罪人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糖兔子化得更厉害,伦珠饶是舍不得也再一口咬掉了兔子脑袋,说话变得有些含糊,“不怕,没人能动的了你。” 这话好像晏子初也说过,云奕眉间带了点笑意,“是是是,有长乐坊坊主保我呢。” 伦珠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月杏儿还在下面,我先走了,带她逛一圈就得把人送回去了。” 伦珠点头,吮着半截糖兔子踩着木屐送她下去,云奕匆匆扫一眼他微微散开的衣领,坚决只让他送到二楼。 伦珠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拢一把领子,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瞧着她笑,目送她慢悠悠下去。 一荷官勤快迎上来,带她去寻月杏儿。 月杏儿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发亮,走时还颇恋恋不舍,摇着云奕的胳膊央她下次还带自己来玩。 云奕扭头看了眼长乐坊的招牌,被她缠得只有点头的份。 另外,人群中那道目光又出现了。 云奕一手松松护在月杏儿身后,不动声色垂眸,长睫掩去眸中异色。 漱玉馆,顾长云脸色阴沉坐于一包厢中,面前酒菜丝毫未动,一旁裴文虎瑟瑟发抖,胆战心惊,手中筷子都拿不稳,一粒花生米抖抖索索夹了半日。 “裴文虎?” “啪”一声,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花生米落回了盘子里,裴文虎迅速放下筷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扭头看向顾长云,“侯爷您说什么吩咐?” “云奕呢?”顾长云沉默一瞬,“你不是说她不在三合楼吗?” “是是是不在啊……”裴文虎面皮抖动,欲哭无泪,“我问过那少掌柜了,说云姑娘出门耍去了……” 老天作证,他去三合楼找云奕的时候人不在,接着就拎了两坛酒晃悠着去明平侯府了。 顾长云陷入长久的无声的沉默,犀利的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中房顶上的云十二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门外响起一阵女子的说话声,裴文虎一个激灵把腰背挺得更直,浑身僵硬如同木板。 老天有眼,他这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被侯爷一言不发塞进马车带来了,下马车一抬头看见花红柳绿中白花花一片,惊得他腿都软了。 顾长云脸色肉眼可见愈发阴沉。 偏偏还有人非逮着这个空使劲往前凑。 兰菀方才被姐妹们打趣一回,脸颊羞红,轻咬朱唇抬指叩门。 “公子,小女子来了。” 身后楼上暗处,楼清清面无表情目光阴冷盯着她故意裸露出来的一大片白皙肌肤和脖颈。 一门之隔,顾长云周身的气场阴沉到了顶峰。 第197章 您嫌弃我。 “公子?奴是兰菀,您在里面吗公子?” 兰菀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微微蹙眉,正犹豫着是继续唤人还是如何,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惊得她后退一步手抚心口娇呼出声,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顾长云一手撑在额前,面上神情淡淡,眸光略有些发散,看着像是吃醉了酒。 裴文虎勉强笑笑,硬着头皮开口,“姑娘……侯爷方有些吃醉了酒,没听见敲门声。” 兰菀闻见他浑身的酒气,又见他满脸通红,了然地笑笑,“无妨,奴进去伺候公子。” 裴文虎往旁边让了让,一阵香风从脸前飘过,他略有些不忍直视地低头,余光瞥见女子轻车熟路地紧贴着顾长云坐下,薄纱半遮的藕臂直接缠上了他的胳膊,柔声问他头疼不疼。 裴文虎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摸了下被酒润湿的衣襟。 不知道云姑娘生起气来是什么模样。 外面,楼清清眼尖地瞥见屋内一角,顾长云一手放在桌上,大拇指若有似无摩挲过食指侧面,马上辨认出这是他醉酒后的惯有动作,眉头蓦然一松,侧脸冷声问今晚在门外作迎的女子,“侯爷今晚刚进来时脸色怎么样?” 女子乖顺地垂着柔软的颈子,不敢抬头,“侯爷瞧着脸色很不好,阴沉沉的……” 楼清清眸中存了异色,白皙的指尖在红漆栏杆上轻轻地敲,看得身侧女子不由自主放轻呼吸,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了,你下去罢,”楼清清亦盯着自己的指尖,凤仙花染的绯色已褪了大半,颜色也没那么鲜艳了。 兰菀的笑声很刺耳,楼清清居高临下,静静俯视那扇房门,冷冰冰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 屋内酒香和属于女子的馨香缓缓交融,气氛愈发暧昧,裴文虎驻着脑袋往嘴里猛灌凉茶,一边咂舌惊讶女子手段这般缠绵,一边佩服顾长云每次都能不动声色避开,脸上神色未改还始终漾着浅笑。 顾长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更加头疼,竭力压下心火,颇为烦躁地狠狠摩挲过食指侧面。 必然是某人故意为之,还说不记仇,看这心眼十足十比针尖还小。 兰菀饮了两杯酒,双颊浮现桃花瓣似的浅红,柔若无骨地伏在顾长云胳膊上,香肩微露,双眸湿润,“多日未见,还以为公子将奴家忘了。” 裴文虎又是一激灵,如坐针毡。 顾长云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他身上凉飕飕掠过,安抚地拍了拍兰菀的手背,“勿要多心。” 兰菀顿时逮着机会缠住了他的手,纤纤玉手在他骨节上暧昧点过,且有顺着往上探入衣袖的架势。 裴文虎咬牙撑着,狠掐大腿不敢随便激灵。 惜命,这不是他能看的东西。 眼皮一跳,顾长云耐心告罄,正欲有所动作,可巧叩门声响,楼清清的倩影隐约可见,声音轻柔含笑,“侯爷?清清来送些解酒汤。” 兰菀动作一僵,有些不甘心地缓缓直起了身子,收回试图作怪的手,轻咬朱唇,眸色潋滟,一副柔弱引人怜爱的模样。 “清清有心了。”顾长云漫不经心应声站起,瞥见兰菀似是不经意提了提披帛,将凳子挪得远了些。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裴文虎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欲言又止地瞟了他一眼。 顾长云目光饱含威胁地朝他轻轻一笑,吓得孩子身子凉了半截。 见他亲自来给自己开门,楼清清眸中冷色稍缓,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语气肯定夹着两分少女的娇俏,“侯爷吃醉酒了。” 顾长云抬手以指背蹭了下她的脸,因方才一连饮了三四杯梨花酿,眸子泛着水光,显得很是潋滟,含笑道,“既然清清说本侯醉了,那本侯就是醉了。” 楼清清被他这一眼看得骨头酥酥麻麻的,饶过他进门,回头嗔怪,“当心,把人家脸上的珍珠粉都蹭掉了。” 顾长云顿了下,把门阖上,懒懒道,“侯爷明儿送你一匣子。” “谁稀罕侯爷那一匣子珍珠粉。” 顾长云但笑不语,坐回兰菀身边,楼清清走来时已上下打量过一边低着头的裴文虎,将解酒汤放到顾长云面前,用余光瞥他的反应,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心猛地往下一沉,脑中飞速盘算。 自然而然在裴文虎身边坐下,轻托香腮半身往他那里探了探,眼睛却含笑瞧着顾长云,打趣道,“侯爷不解风情,怎么不给这位小哥找位佳人?” 顾长云淡淡看向裴文虎,似笑非笑,“你要么?” 裴文虎连忙摇头,“我不用……” “不用?”楼清清朝他暧昧地眨眨眼,“漱玉馆佳人如云,小哥不用怕挑着不合心意的。” 裴文虎掐着大腿无言以对,讪讪地笑了笑。 屋内气氛愈发耐人寻味。 有他人在场自然不能多问,现如今顾长云好不容易来她这一趟,只能这样干巴巴坐着,楼清清急得轻咬朱唇,又眼烦兰菀若有若无贴着顾长云的胳膊两人玩笑,默默将主意打到裴文虎身上。 顾长云漫不经心捏了捏兰菀的玉指,低头饮尽杯中酒,懒洋洋舒展坐姿,似是不经意踢到了对面裴文虎的鞋尖。 兰菀垂眸斟酒,模样乖顺,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般。 裴文虎开始放弃夹菜专心吃酒,楼清清除了劝他慢些以外插不上话,一回眸顾长云正侧脸和兰菀温柔小意,顿时神色又冷了几分,目光不再遮掩定定看着二人。 顾长云含笑捏了捏兰菀的手腕,力道撤去时留下两道红痕。 像是威胁。 兰菀长睫轻颤,若无其事披帛在腕上松松绕了两道,乖巧一笑。 既然是个聪明人,接下来事就好办了,但顾长云胸中积堵的郁气并没有因此而通顺半分,梨花酿后劲很足,毫无铺垫地饮了半坛,此时胃里火烧火燎的,翻涌的疼痛使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只想赶紧找着云奕在哪。 他犹豫片刻,心中默默加上句再好好教训一顿。 裴文虎一改小心翼翼捧着酒盏慢慢喝的不自在,豪饮大半坛,楼清清盯着他的目光由疑惑变得冷静,轻笑道,“想不到这位小哥瞧着眉清目秀,喝起酒来竟如此豪放。” 顾长云想着事,随口应了一句,“他今日有烦心事,特来带他解愁的。” 楼清清心神微动,“烦心事?” “咚”一声,裴文虎一头扎在了桌上,迷迷糊糊对着面前的菜碟傻笑。 顾长云嫌弃道,“什么酒量。” “兰菀,你拿些解酒汤去,”楼清清眸色深深看向兰菀,“小哥待会儿出门被风扑了,明日可是要头疼的。” 兰菀略有迟疑,顾长云拍拍她的手背,醉眼朦胧,“去罢,多拿些。” 桌下,裴文虎的脚尖被狠狠一碾。 楼清清刚手持酒壶走到顾长云身侧,话还未开口,那边人就冲到花盆前抱着盆吐了个惊天动地。 登时,楼清清笑容僵在脸上,顾长云竭力压下上扬的唇角,黑着脸骂了句晦气。 房间是待不下去了,楼清清沉了脸唤人过来收拾,顾长云走到廊下,差人将陆沉喊来。 裴文虎吐到一半还十分爱干净地换了个花盆,陆沉上来的时候他正和那盆憋屈的杜鹃花唠嗑,说的还是老家方言,叽里咕噜不知在聊些什么。 陆沉扫一眼便大致知道发生了何事,站在门口等人吐完,快步过去面无表情将人扛到肩上,和顾长云打了个招呼后扛着人下楼。 兰菀捧着醒酒汤姗姗来迟,满脸茫然,左右环视一圈后下意识贴着顾长云站了。 顾长云瞥她一眼,兴致全无地跟楼清清道歉,楼清清柳眉轻蹙,对裴文虎的好印象一扫而空,知道经此一出顾长云不会久留,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片刻后,被迫用冰水洗过脸的裴文虎双目空洞,看着顾长云悠悠出来门,神情顿时变得幽怨无比。 顾长云毫不心虚,走到他面前问他,“醉了?” 裴文虎眼前好几个他的虚影,盘腿坐在地上缓缓点了点头,委屈,“您嫌弃我。” 顾长云接下来的话在喉咙里一哽,和陆沉以及旁边两个车夫一齐低头看他。 被人围观的裴文虎更委屈了,“您还说我晦气。” “……”顾长云只当没听见,指了指另一边的马车,“专门给你准备的,送你回家,明日给你放假,不必去大理寺了。” 裴文虎反应了一会儿,喜笑颜开,“谢谢大人。” 角落传来一声轻笑,顾长云陆沉齐齐扭头,目光犀利望向声响来处。 暗处,韦羿屏着呼吸死死捂着嘴蹲在地上,恨不得给刚才没憋住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陆沉皱眉,本能抬手握上腰侧刀柄,周身杀意骤现,无声朝韦羿的方向走去。 肩上一重,顾长云搭上他的肩,目光若有所思,“回府。” 直到听车轮声渐渐远去,韦羿才敢松一口气,偷偷摸摸探出半个脑袋。 漱玉馆偏门处空无一人。 他彻底放下心来,站起拍拍衣摆上的灰土,口中嘟囔着,“自己男人还要别人帮忙盯着,真是搞不懂……” 虽说是抱怨着,韦羿伸了个懒腰,乐颠颠地去给云奕通风报信去了。 几息后,剥去沾满酒气外袍的顾长云自墙后拐出,唇边染上几分笑意。 第198章 我可是清白的。 韦羿抱着他装扇面的画箱子慢悠悠在街上转悠,时不时警惕地四处扭头看看,看那个严铧子超有没有跟着。 苍天可鉴,他活了那么久,在江湖混了那么多年,还真真没见过比这厮心眼还小的男人。 街角食棚下热气腾腾,诱人的香味裹着热情的吆喝声袭来,难以让人挪开步子,韦羿抱着箱子在原地纠结了一小会儿,抬头看看远处挑着花灯的屋角,再左右看看,麻溜小跑到人家摊子前,轻车熟路道,“老板,一碗羊杂汤,两个葱肉烧饼,再来一小碗馄饨!” 店家麻溜将擦汗的手巾往肩上一搭,“好嘞您请稍等,羊杂汤就给您盛,烧饼得等一会儿!” 这边正说着,他掀开一旁锅盖,抓了满满一碗馄饨下到沸水里。 韦羿咽咽口水,走到一旁桌前坐下。 顾长云站在暗处静静看他,手里拿了个长茎草叶编成的蚂蚱,不敢置信他就这样安安心心地开始埋头苦吃。 没有忘了什么要事? 捏着草编蚂蚱,顾长云短暂地陷入了自我怀疑,身侧人来人往,偶尔飘来一股属于卤梅水的酸甜,引得他想起今日云奕端着盏梅水慢慢喝的情景。 细白的手指轻轻托着白瓷梅子汤,水红的唇瓣贴在杯沿慢慢喝,还要享受得眯眼,睫毛微微地颤。 顾长云唇边起了笑意,眼看着这男子一碗汤两个烧饼加一碗馄饨下肚,抹抹嘴歇一歇又要了碗芝麻玫瑰汤圆,眼皮忽而一跳,心中纳罕他到底几日没吃东西,云奕没接济她这朋友? 思及此处,忍不住摸摸腰间荷包,心道是该给云奕多些零花。 他没了兴致继续跟着这人瞎逛,略等了一等便抽身离去。 韦羿从碗里猛地抬头,看向方才顾长云站过的街角,露出一抹无奈淡笑,对着面前的空碗思索片刻,抬手招呼店家再来一碗香辣素粉羹。 顾长云转悠到三合楼没见人,月小丫头坐在柜台后兴冲冲对旁边一少年展示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往门口看来微微一愣。 少年望过来的目光亦夹杂了些疑惑和警惕,上前来问他要些什么。 还能把你们家小姐找出来吃了不成?顾长云漫不经心想,随意指了指墙上的牌子,“一份藕粉桂花凉糕,带走,用竹编的带盖小笼子装。” 这人怎么那么多事,月杏儿忍不住撅嘴,刚站起来要说些什么,顾长云淡定在柜台上放下一枚银锭,微笑道,“给云奕带的。” 月杏儿瞬间吃瘪,“等着!”没好气瞪他一眼,推着呆愣的少年往后面去了。 柳正去书房取了本书过来,正看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关心问,“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撩开帘子,晏箜无奈回头指了指外面,柳正一扭头,目光一扫看见窗边顾长云垂眸静坐,顿时了然。 伙计心大,按柳才平的吩咐热情端了茶水和果子过去。 柳正慢悠悠挪到柜台后,看了眼若无其事捧着小茶壶吸溜的他爹,无奈勾了勾唇。 顾长云方才刚进来就发觉了店内一老伯投过来的好奇目光,余光瞥见他唤来伙计耳语几句,接着不多时伙计笑呵呵把东西端来了,思索几番便知晓自己这是被爱屋及乌了。 爱屋及乌,顾长云抿了口香气四溢的茶水,新奇地将这四个字细细品味几遍,起伏一晚的心情鬼使神差逐渐平稳,甚至称得上是愉悦。 耳边有茶客小声交流,顾长云一口一口抿着热茶,饶有兴致听他们讲市井内鸡毛蒜皮,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狠厉的视线,毫无遮掩穿过窗外人群狠狠射过来。 长指微曲抵上杯壁,顾长云耐心地等了几息,奈何这股阴冷无丝毫消散,涉世未深般,不知看人需得遮拦些,回以轻描淡写的一瞥。 只是一瞥,蓦然对上一双漆黑至极的眸子,顾长云瞳孔微微张大,眉头一拧。 行人来来往往,街道对面,一玄衣男子神色森冷,眉眼之间阴郁深沉,唇线绷得很紧,目光犹如实质,逼仄压迫,恍若四面来袭的刀刃与锁链,叫嚣着要置他于死地。 顾长云认出这人是南衙禁军副都督,凌志晨的义子凌肖。 凌肖静立与对面酒楼檐下一酒旗下,偶有夜风掀起旗帜,阴影浮动,轻轻落在肩上,他在那站着,像是就在等顾长云回头看过来。 不是涉世未深,是情难自禁。 两人一瞬间生出些莫名的默契,似是无声较量,谁都没有先挪开眼。 片刻,伙计小心翼翼提着一小竹篮过来,“侯爷,您要的藕粉桂花凉糕……侯爷?” 顾长云依旧凝视窗外,杯中茶已凉。 方才那酒旗只是一卷,檐下的人影眨眼间消失不见,顿时周遭杀意倍减。 回神道谢,顾长云心不在焉打赏茶钱,凌肖那双狠厉嫉妒的漆黑眸子仿佛还在眼前。 凌肖怎么会在三合楼外徘徊,来寻云奕的?还是来针对他,这人瞧着不大对劲…… 糟心。 一口气饮尽凉茶,起身提着竹篮离去。 明平侯府,顾长云刚进门就被院中石桌上的一堆小玩意吸引了目光,连翘捧了盏灯仔细摆在桌上,含笑坐在一旁手持团扇赶小飞虫。 顾长云上前问,“云奕回来了吗?” 连翘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竹篮,“回来过,给阿驿小少爷买了一堆小玩意,又带着他出去玩了。” 顾长云拨弄着桌上风车,动作一顿,“可安排人跟着?去多久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白管家安排了来喜来福,还有四名暗卫跟着,去了大半个时辰,算算时间快回来了,”连翘一一应答,抿唇笑道,“侯爷莫要担心,云姑娘说了一定会将阿驿少爷好好地带回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顾长云失笑,“这是给云奕的,你重新装盘了去,别闷坏了。” 连翘轻轻打开盒盖,几块白白胖胖的糕点躺在荷叶上,惊喜道,“藕粉凉糕,这个好吃,我这就去弄。” 将人打发走,顾长云站着将桌上东西扫视一遍,光明正大把一枚平安扣占为己有,装入贴身荷包。 又半个时辰,抬头望望浓郁夜色,终于听见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阿驿的笑声。 顾长云出门去迎,来喜来福一前一后挑灯照路,阿驿一手提着一鲤鱼花灯,一手牵着云奕的袖子兴高采烈说着今晚的见闻趣事,脸上的喜悦和欢快简直要溢出来,同行三个大人由衷因他的快活而面带笑意。 前面来喜请侯爷安,阿驿听见,扭头看顾长云立在门前,静静望向这边,目光绕了一圈落到他手中的花灯上,毫不犹豫乐滋滋赶着去给他看。 “少爷!云奕给我买的花灯!我们刚才去河边放花灯了!” “放花灯?”顾长云视线在云奕脸上停了一瞬,拿了帕子给阿驿擦汗,“不怕水鬼了?” 阿驿嘿嘿一笑,“不怕了。” 连翘碧云两人将他们今晚搜罗来的全部小玩意收好,领了他回去自己院子洗漱,来喜来福退下,院中只余似笑非笑的两人。 夜风撩人心扉,云奕面不改色歪头笑看他,顾长云瞥了眼她沾了河边湿泥苔藓的鞋子,转身进院,“今晚就站那了?过来。” 云奕笑笑,跟上去,刚走到廊下,顾长云自屋内又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双木屐,自然而然地撩开衣摆半跪下,伸出只手,“脚。” 一点指尖的凉意落在额上,顾长云没动,“抬脚,换鞋。” 云奕收手,眨眨眼,“我想看看侯爷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我猜你这句下面还有句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顾长云淡淡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换不换?” 见好就收,云奕乖顺扶着他的肩膀,盯着他手上动作,莫名有些紧张。 顾长云的动作像是做过数百遍般流畅,把她换下来的鞋子搁到一旁,“进屋洗手,给你备了点心。” 事出反常……好像也没那么反常,云奕感受着小侯爷的温情暖意,晕晕乎乎就跟着进了屋,艰难回想回来前韦羿都给她说了些什么。 侯爷是去了漱玉馆啊…… 顾长云给她沏了茉莉蜜茶回来,桌上凉糕余下两块,云奕眼巴巴看着他推了推盘子,“侯爷。” “给我留的?”顾长云坐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今晚引我去漱玉馆,想干什么?” 这话题转变得太过行云流水,云奕险些没跟上思绪,“侯爷去漱玉馆了?” 顾长云白她一眼,“少在我跟前装傻充愣,”愤愤捏一捏她的脸,“一肚子坏水。” 云奕忍笑,“别捏别捏,我没想干什么。” 顾长云意犹未尽收回手,冷哼一声,“老实交代。” 云奕揉揉脸,“侯爷知道近日京都中多处流出断肠草,一直派人查找源头无果。” 顾长云想了想,“你怀疑漱玉馆?” “漱玉馆乃是花街第一馆,来往人鱼龙混杂,且禁军监管不全,上至皇亲下至平民皆与其有关联,有这等魄力周旋在各方势力其间……”云奕顿了下,坦然一笑,“倒不如说我怀疑楼清清。” 顾长云一哽,下意识想要辩解,然云奕所言皆实,皇亲……他可能也算得上其一。 云奕观察他的反应,真心笑出声,“侯爷,我还没说什么呢。” 见他不出声,面色也严肃深沉,还以为他有什么要事或是重要线索要说,结果顾长云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在云奕逐渐认真的目光中干巴巴道,“我可是清白的。” 云奕哭笑不得,“我……我知道了,你是清白的,你最清白了。” 话锋一转,“但我总不能因此不对楼清清起疑心罢。” “侯爷清白,她可说不准。” 第199章 他家的公子确实吓人。 窗外夜风徐徐,抚走人心燥热,偏偏顾长云觉得颈后一阵发凉,手上动作一顿,扭头往后看去。 树影婆娑,蝉鸣声声,并无异状。 再扭头回来时,云奕垂眸认真地望着杯中轻轻旋开的几朵茉莉,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顾长云似乎是无奈笑了一下,“我好像与你说过,楼清清与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云奕放下茶杯,一本正经点头,“嗯,我信。” 顾长云作势去弹她脑门,云奕往后一避,“就算如此,馆中秘要也不会事事同侯爷讲,除非……”她使坏似的拖长声音,专门去瞧顾长云的脸色,揶揄道,“侯爷魅力天大地大,引得人家漱玉馆馆主对您死心塌地。” 顾长云皱眉,紧追不舍非要去捏她的脸,“伶牙俐齿。” 说笑过,云奕收敛了玩笑神情,问,“漱玉馆真的没有碰禁物?” 顾长云回想片刻,“漱玉馆中确有不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对于断肠草我未见过端倪……楼清清先前跟我说过她上一任主子因断肠草而死,对此态度十分厌恶。” 云奕似笑非笑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一把按住他欲抬起的手腕,顺势揉了揉,追问,“她出身为暗卫?上一任主子?皇亲贵族?” “没仔细听,”顾长云想了想,不确定道,“或许她没提过这个。” 心里那一丁点小刺奇异地被抚平,云奕心下有了计较,意有所指,“罢了,不说她,说说兰菀。” 才放下的心不自觉又提了起来,顾长云反手攥住她的腕子,干巴巴道,“没什么好说的。” 云奕好笑道,“兰菀是个聪明女子,楼清清如今看她不怎么顺眼,尚可一用。” 顾长云一愣,不动声色放开她坐直身子,“哦。” 面无表情,“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去三合楼给你买吃的,遇见了你的一个熟人。” 云奕不以为意,“我哪个熟人……” “凌肖,”顾长云冷静喝了口茶,“南衙禁军副都督,凌志晨之义子,凌氏凌肖。” 云奕心神微动,疑惑,“人家都是副都督了,又不是没钱去三合楼喝口茶吃顿饭。” “没进三合楼,”顾长云斜睨她一眼,凉飕飕道,“就在街对面站着,我冷不丁一扭头,就见他阴森森地瞪着我,活像我抢了他相好似的。” 云奕哭笑不得,“侯爷多心了。” 顾长云冷笑,不知想到什么,起身,“夜深,早些睡,我回了。” 云奕看着他走出几步又回来,放不下心叮嘱,“吃不下就放着,小心积食,三花大半日没见你,闹腾得厉害,明日早些去哄哄它,零花没了记得开口要,明平侯府不缺那点银子。” 听得云奕捧着茶杯连连点头。 顾长云凝视她几息,心事重重地转身走了。 云奕独自咂摸了一会儿,总觉得他走之前那神情……特别像要出远门的丈夫叮嘱夫人别给自己戴绿帽子。 实在是忍不住,云奕伏在桌上闷笑,溅出几点茶水在桌上,倒映着莹莹月华。 一墙之隔,顾长云面色严肃唤出守夜的云卫。 今日轮到云六云八,两人齐齐出现躬身行礼,“侯爷。” “去查查漱玉馆馆主的生平,”顾长云面色镇静,“再查查南衙禁军副都督家中有无婚配,凌家主母有无给他娶亲的意愿。” 云六云八呼吸一滞,“……?”您看人家不顺眼查人家婚配干啥? 顾长云目光一冷,“有什么问题?” 两人哪敢吭声,果断重重摇头,飞身离去。 夜深人静,三合楼的伙计将桌子一一抹过,洗了手甩着手上水珠去关门,没注意不远处阴影中更深的黑影。 凌肖面色阴沉,一身黑色劲装,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绷出结实有力的线条,额角青筋微露,无一不彰显主人正竭力压住心中不快。 他往前踏出一步,腰间一物照着月光冷光一闪而过。 最后一块门板被装上,门前空地上投射出来的灯光渐渐变暗,最终随伙计吹灭大灯的动作消失。 “少掌柜,还在对账呢,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伙计一手提茶壶,一手掌灯,往亮堂堂的柜台那伸了伸脖子,随口搭了句话。 柳正抬头,淡淡一笑,“快弄完了,你先回去歇着罢。” 伙计哎了声,哼着小曲去后面打热水去了。 店内骤然一静,柳正垂眸缓缓合上账簿,左手低到柜台下在抽屉夹缝中轻车熟路抽出来薄薄一本书,或者说根本称不上是本书,最外面那张纸同内里书页一样,都是平常随处可见的黄麻纸,每页上书寥寥几行小楷,白彡梨写字不拘小节,想到哪写哪,大多只字片语,这已经算是详细了。 柳正猜她大约要准备远行,可能一去不回,不然怎么会舍得熬夜记下多年心血,背着晏子初等人私传于他. 默默叹一口气,柳正挑亮灯芯,皱眉开始慢慢逐字逐句研读。 忽而听到细微一声轻响,柳正猛地抬眸,警惕望向窗外。 仿佛幻听,柳正侧耳细听,无声将薄书掩于账簿下,安静起身。 喵呜一声,后侧窗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近日月杏儿在后巷草丛内发现一只母猫新生了小猫,便在窗下放了食盆和水碗,野猫怕人,只有在晚上才敢循着香味过来觅食。 柳正动作停住,直到听见有野猫舔水的声音才轻舒一口气,坐回柜台后。 不过却分了几分神到窗外,留心楼内楼外的动静。 凌肖半蹲在二楼外檐之上,轻轻探身出去,看一眼下面吃得欢快的两只野猫,无声攀上三楼。 后院伙计打着哈欠关门,如苏力趴在窗边一脸郁闷,身后月杏儿叉着腰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催他快点喝了这碗安神药睡觉。 常日那道如影随形的探究目光没在,凌肖屏息凝神,耐心等风声再起,借风声遮掩,如鬼魅般翻过屋脊轻飘飘落在内侧栏杆上,接着飞快就地一滚藏匿于黑暗中。 片刻后停在一间房前,战栗顺着脊梁攀爬,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凌肖一手覆于心口隔着衣裳按住心跳,唇角微勾,指尖轻轻挑开一条窗缝。 空无一人。 目光急促地在房中扫了一圈,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藏身的地方,房中没有人的呼息声。 视线陡然结冰,凌肖静默几息,缓慢收回手,眸中一抹异色转瞬即逝。 走廊中洒了一半月光,他站在阴暗处如坠冰窟,不知如何是好,南衙禁军副都督向来沉稳镇定的面具上出现裂痕,露出几分不知所措和犹如孩童的茫然。 一声铃铛轻响,凌肖猛然回神,无声抽身速去。 几息后,柳正手中端了盏尚冒青烟的灯烛,面无表情走出楼梯转角,抬眸往栏外望去。 一轮圆月无声。 次日清晨,裴文虎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小孩哇哇哭声吵醒,刚抬起点头准备扯过枕头捂住耳朵,没想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剧烈的酸痛从肩膀窜到全身,疼的他天灵盖狠狠一麻。 稍微清醒点后才发现自己呈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横在床边,一条长腿耷拉在地上早已失去知觉。 小孩哭闹声还在继续,裴文虎艰难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这是早几十年体验了一把小时候他家隔壁中风老头子全身不遂偏瘫在床的感觉了。 一张小脸皱巴巴写满了痛苦,裴文虎心如死灰认命瘫着等知觉恢复,努力回想昨夜是谁送他回来的。 无情!冷酷无情!陆沉兄就把他扔床上就走了?!连个睡姿都不给摆一摆,头都没挪到枕头上!无情无义!好狠的心! 奇怪,隔壁这小孩怎么还在哭?也忒娇气了点,大人就不会哄哄吗? 全身酸痛加口干舌燥,裴文虎再深度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马上要饿得头晕眼花,这是什么时候了?昨夜那情况他简直如坐针毡,别说放开肚皮吃了,夹个菜都得控制着让手别抖。 外面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刺眼,裴文虎心肝一颤,这是下午了?饿三顿了就?! 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咬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身子到桌边逮着凉茶咕噜噜灌了半壶。 小孩突然止住了哭声,裴文虎心觉奇怪,一瘸一拐挪到门边,一边稀奇昨夜陆沉不知道怎么整的这门闩竟然是从里面插上的一边开门,扶着门框眯眼往隔壁墙头瞅。 啥也没有,裴文虎挠挠脑袋,一瘸一拐慢吞吞挪着去洗漱。 去街尾买了碗热乎乎的面线下肚才恍然觉得重回人间,想起顾长云给他批了天假,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贴着凉荫准备溜达一圈回家。 街边有个小孩和她娘亲闹别扭,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抹眼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的烧饼。 裴文虎被他看得别扭,咬烧饼的动作都小了些,心想你看我也不能给你,都吃一半了,我这个月月饷还没发就买了这一个,于是便加快脚步匆匆走远。 小孩哭声一顿,嗷嗷变得更凶了。 裴文虎缩了缩脖子,忽然联想起今日隔壁痛哭的小孩儿,没忍住嘀咕一句,“现在小孩都那么爱哭么……” “这你可就说对了,”身侧冷不丁传来应和声,认同道,“老朽这两天已经被吵着许多回了。” 裴文虎一惊,扭头四下扫视,在不远处树下发现有一戴芦苇帽的老者正微笑看着他。 确认他是在与自己说话,裴文虎举着半块烧饼小跑过去,又觉得不大合适,将烧饼包好揣进了怀里,十分自来熟地往人家旁边一蹲,小声抱怨,“对吧对吧,我今日一大早就被隔壁小孩的哭声吵醒了。” 老者微笑一凝,你管一个时辰前叫一大早? “进小半月京都城中常常有小儿无故哭啼,”老者似有深意瞥了他一眼,“扰得人很是头疼。” 裴文虎附和点头,“就是就是,越来越娇气了,动不动就哭啊闹啊的。” 老者沉吟片刻,把帽檐往上掀了掀,略带怀疑地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没错,无语道,“小友此言只说对了一半,娇气也就那么一两个,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哪一个个都惯着娇养着……说不准还有其他原因呢。” 裴文虎无辜眨眨眼,“老先生你看我的眼神有点……” 老者果断诚恳道,“日头晃眼,小友你看错了。” “当年明平侯家的公子初任骠骑校尉率兵出击奇西时,以一敌百浴血奋战之壮举被世人编成话本子流传京都,说书人绘声绘色,述其凶状可止小儿夜啼,”老者笑眯眯道,“今日小儿哭啼,不知原因何故呢?” 裴文虎鬼使神差想起昨晚顾长云看他的眼神,打个寒颤,点头喃喃道,“他家的公子确实吓人。” 老者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内心无声抓狂,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那小孩现在为什么哭! 裴文虎猛地抬眸看他,周身气势陡变,目光犀利如鹰,话锋一转,“老者,您这话可不像是一个钓鱼的老人能说出口的,”他余光瞥了瞥空无一物的鱼篓,轻轻扯了扯嘴角,“更何况您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在下乃大理寺寺丞,姓裴名文虎,无字,敢问您名姓出身。” 第200章 越活越回去了 老者笑眯眯地抬了抬帽檐,“姓常,名字乃身外之物,你唤我常阿公便可。” 裴文虎看他面色精神,追问,“那出身……” “茫茫红尘中一粒芥子罢了,”常阿公拿了手边鱼竿起身,朗声笑道,“我并无坏心,小友,且替顾家的公子多思虑几分罢。” 说完,常阿公弯腰动作利落捞起鱼篓,笑笑,“我还得去钓鱼呢,先告辞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家。” 裴文虎知趣点头,“您慢走。” 常阿公目露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了句小伙子真结实,接着转身离去。 裴文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左右看看,一边做贼心虚地偷偷跟上,一边安慰自己这叫做未雨绸缪正常警惕,万一这人不安好心呢。 常阿公拎着竹竿鱼篓晃悠悠在前面走,察觉到后面人跟上来了,乐呵呵拐了个弯儿。 裴文虎举着那半块烧饼紧张兮兮地挡脸,一扭头人就没影了,连忙跟上,在巷子里转了几圈都没找着人影,只好不了了之。 明平侯府,云奕懒洋洋地窝在躺椅里撸三花,半刻钟前顾长云刚被大理寺的人喊走,说是有要事,紧张兮兮的,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这些只会掉书袋的文官好像都很喜欢大惊小怪,云奕猜不是什么大事,感受着手下软软的肚皮和三花惬意的呼噜声,没忍住腹诽一句。 位高权重的人才会沉稳,摔几次跟头就知道了,学学人家萧丞相,喜怒不形于色,整天都是不咸不淡的一个表情,肚子里揣的全是坏水。 三花大概察觉到她的不专心,不满地喵呜几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云奕回神好声好气哄了几句,这才勉强满意地重新趴下,尾巴尖一晃一晃地蹭她的胳膊。 在去大理寺的马车上,顾长云苦大仇深地沉着脸,不用装就将不想去述职一心只想混吃等死偷懒的形象展现了个淋漓尽致,心中还要纷纷不满暗骂几句沈麟不解风情。 大理寺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他,更没那个胆子拿一些小事去烦他,多半是受沈麟的授意,只是今日去的不是匡求亦不是裴文虎……裴文虎就算了,瞧这人畏畏缩缩的样子也不怎么聪明,是不是沈麟的亲信还有待考证。 沈麟早站在门口等候,面上神色颇有些无奈,匡求抿紧唇站在他身后,眉眼间带了懊恼之色。 方才宫中递了文书过来,无非是说有人怀疑京都中有暗庄私藏禁物云云,虽说程度是严重了些,可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说辞,让他们大理寺派些人去查一查。 沈麟一目十行看完,第一反应是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大理寺负责审理上下刑狱案件,之前的惠举,现在的禁物,本是禁军的差事,一个个都莫名其妙落在大理寺头上,马上提笔写了封简信让匡求给秘书监相熟的人送去,隐晦地问一问到底什么回事。 匡求前脚刚出门,前面那些录事就坐不住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壮着胆子推出去个代表寻顾长云,沈麟知道的时候顾长云的车马已经走到了中段,虽哭笑不得,但转念想想既来之,不如商量商量其他事,不能浪费此次不费周章将人请出来的机会,左右坏他心情的不是自己。 顾长云一撩车帘,见沈麟意味深长地朝自己抬了下眉,便知今日这趟差不多是白来,心情更加烦躁。 偏偏有人上赶着往前,颤巍巍捧上一卷文书,泫然欲泣,“寺卿!大人!” 目光越过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沈麟和匡求脸上如出一辙的稀奇,不知这人什么时候从哪把文书掏出来的,活生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顾长云愈发不耐烦,撇了撇脸,“喊什么!本侯还没死呢!” 这个略加重语气的“本侯”一压下来,在场众人俱是静了一瞬,捧文书的人不抖了,只是脑袋简直要杵到地上,眼看着就要寻个机会破土而入。 真想扭头上车打道回府,顾长云认真思考自己也是疯了,家里一个懒洋洋的云奕任他肆意揉捏,非要大热天出门来大理寺自寻烦心事。 沈麟察觉到他眸中不耐之色欲冲破牢笼,适时上前一步,清清嗓子,“寺卿,宫中送来的文书需要您过目,日头大,进去说罢。” 顾长云同他对视几息,冷哼一声,绕过面前安静如鸡的人大步跨上台阶。 沈麟侧眸,匡求了然,走到一动不动捧着文书的那人面前,轻轻颔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取走他手中的文书。 男子呆愣愣地抬头,匡求飞快认出他就是之前那个常围在耿贞度身边转悠的小录事,方才站位的时候和其他人隔了有些距离,啧,大腿走了没带上自己,想必如今心中滋味不大好受。 男子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匡求将文书递给沈麟。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麟转身时轻飘飘往那边瞥了一眼,男子浑身一震,立马别开了脸。 进院门之前,匡求停住脚,面色古怪,贴心道,“我去拎一壶凉茶过来,给寺卿败败火。” 沈麟勾了勾唇角,“去吧。” 顾长云背对着门站在他的书案前,垂眸望着桌上墨痕未干的一枚竹黎。 “沈大人好兴致,有人十万火急地喊我过来,看你在这新画的一簇墨兰?” 沈麟面不改色将文书塞给他,“喏,这才是该给你看的。” “你看过了?”顾长云见他点头,随手将文书搁到另一边,漫不经心道,“又有什么破差事?” 沈麟一笑,“一眼都不想看?” 顾长云冷着脸,“说事。” “皇上让你查京都中有无暗庄私藏禁物,”沈麟说得云淡风轻,拣起竹黎轻轻吹了口气,“给大理寺的新活。” “赶明把大理寺改名成内务禁军得了,”顾长云不可置信,“皇上现在已不知道大理寺是干什么了的?他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沈麟一哽,幽幽叹一口气,“你这话说的……越活越回去了。”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当年顾家公子意气风发,少年气概,不说口误凭栏,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那么多顾忌,那时沈麟同样是少年傲骨,最看不惯他这一点,觉得他毫无礼仪,也最暗暗赞叹他这一点,赞他大无畏敢言敢当。 顾长云反思片刻,有理有据觉得是受云奕影响,被心上人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喜爱目光看着,可不是越过越有盼头。 转念一想到凌肖,脸色又沉下来,算计着什么时候得狠狠绊他一下,又想云奕现在在自己这里,大抵与自己的事已成定局,便又开始沾沾自喜起来。 而一旁的沈麟欲言又止地捏着竹黎,真心实意疑惑他何时如此阴晴不定了。 言归正传,顾长云不是没往赵贯祺背后的用意深想,他将其余事暂且抛诸脑后,缓缓闭了闭眼。 沈麟将竹黎小心夹到一本古诗书,抬眸看他,沉默等他开口。 门外,匡求抱着一壶凉茶站在廊下的阴影处抬头看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热浪滚滚,眼下已是三伏天,树上的蝉声都因天热而显得有气无力,等熬过这几日便好过些。 丁卯一身褐衣,隐匿在密不透风的白杨树叶中,面巾闷得他几乎透不过来气,汗流浃背,没一会儿整个人几乎如同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好热好渴,丁卯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瓣,丝毫不敢放松地盯着一处破烂的院子。 灰黄的土坯墙晒得干裂,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个瘦竹竿似的男子,眯着眼皱眉看了看日头,嘴皮上下一动,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鬼天气,接着小跑到井边飞快打上来一桶凉水往地上泼了点,又打了一桶井水跑回屋内。 树叶微动,丁卯身边无声出现一人,然而他只稍微偏了偏头示意自己知道来了人,眼睛全神贯注地继续盯着院子,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动作。 来人一身灰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以墨笔写着“戊辰”二字。 戊辰拧眉,一板一眼传话道,“大人吩咐,王武已落入他手,不用盯了。” 丁卯缓慢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 两人不再耽搁,飞速离去。 过了一会儿,院内房门“嘎吱”一声,竹竿南慢吞吞伸出来个脑袋,愣愣地看地上的水痕全被蒸干了,抬头看,树上那人已经走了。 他稍微提起点精神,兴奋地朝屋里喊了一下,“大哥,人走了。” 男子端着烟枪走出来,淡淡往原先丁卯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嗤笑,“什么玩意儿!” 白杨树叶稠密,要不是麻子闲着没事看就爱盯着天边发呆,瞅那棵天天看的大杨树不对劲,还真发现不了枝叶里面藏了个人。 “回屋,歇着罢,”男子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将烟枪往鞋底上轻轻磕了磕,往树上又看了一眼扭头回去。 竹竿男嘿嘿笑着哎了一声,赶紧提着空桶出来又打一桶清凌凌的井水进屋。 长乐坊,伦珠斜倚在美人榻软枕上闭目养神,他刚给小几上荷花换完盐水,此时闻着室内浅浅浮动的荷香心情很是愉悦。 楼下荷官来去有序,夏日午时静谧,无人看见两名荷官轻轻松松架着昏迷的一人快步掠过长廊,打开墙上机关走到一处密室中。 第201章 ……臭说书的。 王武意识逐渐回笼,颈后一阵钝痛,头皮也发麻地疼,但更不容忽视的是自心底汹涌而出心慌和瘾渴,让他口干舌燥,觉得脚下似有一团烈火,恍惚间仿佛能听到自己皮肉下的血液被烤得滋滋作响。 渴,好热……艰难挑起眼皮,视线内是冷冰冰的地砖,并没有火团,王武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又模糊地发觉不对劲。 四肢僵硬不能动,耳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不知道,面前三步开外抱臂站着两名衣着一模一样的荷官,其中一人神情饶有兴趣,胳膊肘戳了戳同伴,“都半个时辰了,还不把他弄醒?” 另一人面露厌恶,冷冷道,“坊主午休未醒,就让他晕着罢。” 先开口的那人觉得有道理,便继续盯着木架上半死不活的王武想事。 只是王武缓过来后无意识开始呻吟,断断续续的,面目狰狞,表情扭曲,眼皮一直抖啊抖啊,跟用浆糊粘一起了一样愣是睁不开,两人毫不怀疑他这叫唤声能让夜哭鬼都直呼难听。 盯着他的男子目光嫌弃,“要不还是把他弄醒吧。” 他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一桶带着碎冰的冰水毫不留情浇到了王武脸上。 另一人面无表情将空水桶扔到一边,想了想开始活动手腕。 王武猝不及防被冰水激了那么一下,顿时浑身冷得发麻,牙齿上下哆嗦,生生将呻吟声冻在了喉间,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却空无一人。 暗室外,两名荷官收敛神色俯身行礼,“大执事。” 常在伦珠身边做事的荷官往门内看了一眼,“没弄死吧?” “没,”那个活泼些的挑挑眉,“刚泼了一桶冷水,看着倒比进来前精神了。” 大执事荷官点头,“在云姑娘来之前先吊着他的命。” 两人知道这人是坊主替云奕抓的,神色认真了些,“这是必然。” 里面传来几声挣扎痛呼,三人置若罔闻,执事荷官微笑道,“嗜赌贪财之人惜命,你们也不用一直看着他。” 活泼些的荷官犹豫开口,“他看着已经许久没有吸食大烟了……”必然会难受至极,欲火焚身,说不定还熬不下去。 另一名荷官冷笑,“自作自受。” 三人静默几息,忽略王武渐渐夹杂了几分饥渴的求饶声,默契地转身往外走。 “是不是已经放过饭了?” “嗯,给你们单独留出来了。” “我记得今日有蟹生方。” “嘶,收收你的口水……别看我看我干什么……我的那份给你了。” 三人慢慢走上台阶,走出黑暗,暗门无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漫长的黑暗中,王武清醒过来意识到自身处境,从惊慌到烟瘾发作生不如死,再慢慢陷入绝望,头皮阵阵发麻,身上冷热交替,恍惚间悲哀地觉得自己半只脚踏入了黄泉,再看不到前路。 长乐坊的人抓了他?早听说长乐坊私底下有见不得人的营生,他也知道这种地方不会干净,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轮到了他,他,他是欠了赌钱!但他马上就能还上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把那物什典当了…… 伦珠让人往明平侯府给云奕递了个信,也不怕谁拆开信看,直接大剌剌说人抓到了,让她抽时间过去看一眼。 云奕拿到信的时候王管家正巧也在,是来给她送新做的蓬糕,伦珠曾用心练过字,封面上“伦珠书”三个字大气漂亮,引来王管家担忧的偷瞟。 一看便知是个男人的字,还直接送到侯爷府上来的,王管家尽职尽责地往云奕面前挪动了一小步,轻咳两声,“云姑娘,这蓬糕是咱们侯爷专门嘱咐人做来的。” 云奕一目十行看过信,抬头眨眨眼,有点不明就里,“嗯?” 王管家急得语速都快了些,“一大早就吩咐下去了,来喜来福他们俩撑着小船去湖上采的白莲蓬,新鲜着呢,刚做完就马不停蹄地给送过来了。” 连翘站在一旁笑而不语,见王管家朝自己看过来寻求附和,开口笑道,“可不是吗,姑娘尝着怎么样?侯爷放在心上的,若是好吃往后多做一些来。” 云奕看看王管家,看看连翘,还有再后面憋笑的碧云,似笑非笑道,“嗯……好吃的,多谢侯爷?” 王管家给连翘回了个赞同的眼神,喜笑颜开,“害,跟侯爷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不是,姑娘还想吃什么?厨房那边的人都准备着呢,想吃什么都能现做。” 真是为侯爷上上下下操心的好管家,云奕在心中默默感慨一句。 “清淡些罢,做个翡翠白玉虾仁汤?” 话刚出说口,云奕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觉得差不多顾长云快回来了,随手将信封折了几折塞进腰包,“我同你一起去厨房一趟。” “姑娘?”王管家有些惊讶,语气又带了几分期待,“厨房热着呢,油烟也大……” 云奕捏了块藕糕到嘴里,含糊道,“侯爷去大理寺当值辛苦,多一道菜给他补补。” 王管家欣慰点头,“对对对劳苦功高,得补补,得补补。” 香茗楼,伙计早将大厅中间的台子擦洗干净,搬来一桌一椅,就等扎西带着家伙什过来开场。 掌柜倒是不慌不忙,摇着扇子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时间还早,外头那么热,街上都没几个人呢。” 伙计笑笑,“不知道他到底对不对得起这个名声。” “什么名声,”掌柜嗤笑一声,“几个钱捧出来的名声,也就那么一小撮人稀罕听他说书。” “天下说书人那么多,你见过几个出头的?一辈子没大出息,挣不了大钱。” 伙计见他面露不耐,只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拎着抹布跑去一边擦桌子去了,生怕自己碍着他的眼。 掌柜不知想到什么,将他的梅兰竹菊四君子折扇“唰”地打开,冷笑,“……臭说书的。” 街上,扎西拎着一个小木箱子撑着把竹伞在日头下走,额边挂了豆大的汗珠,双唇也微微发白,然而唇边却带着浅浅的笑意,甚至比起他一贯对外人的淡笑还要加一两分真心。 这竹伞是出门前扎朵硬要塞给他的,伞面绘了几枝竹叶,仔细想想好像还是从云奕送去那一堆东西里翻出来的。 这不是去香茗居的方向。 百戏勾栏,又有排演傩戏的人发痧晕倒,顿时一片闹哄,一头上包了头巾的男子轻车熟路地拨开人群蹲下,动手利落解开晕倒男子的面具,身后一小童紧随其后,小心捧着一碗藿香煮水,递给男子扶着晕倒之人稍稍起身灌下。 另有戏班的两人过来将他抬到阴凉处,班主面色无奈上前道谢。 人群渐渐散去。 一老妇坐在阴凉处的石头上,面不改色静静看完这一出,掏出手巾抹抹汗珠,提起脚边的竹篮慢慢起身,慢吞吞朝一间矮屋前走去。 扎朵正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刷凉席,听见外面有人喊,应声起身,湿漉漉的手往围襟上胡乱蹭蹭,噔噔噔跑去门边,“伊吉,找我哥有事么?我哥不在。” 老妇的目光往里探了探,喉咙间咕噜几声,哑声开口,“你哥哪去了?” “说书去了,”扎朵似是有些怕她,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不敢盯着她看,小声道,“伊吉,你是不是渴啦,给你倒碗绿豆水好不?” 老妇摇头,把篮子递她。 扎朵忙将手背在身后,“阿哥不让乱收别人的东西。” 她一个老婆子现在成别人了,老妇冷冷一笑,顿了顿又叹口气,强硬地拽过扎朵的手臂将竹篮挂在少女结实的小臂上,转身就走了。 扎朵颇为难地看着她的背影,苦着脸,不知阿哥回来该怎么同他说。 老妇躬身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一熟人见着她马上跑来给她一柄大荷叶,她谢过撑着荷叶挡太阳,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脚步微顿,她好像是体力不支,撑着荷叶挪到不远处谁的门檐下坐了,时不时捶一捶腿。 被她注意的是一名男子,体格健壮,脸长得敦厚老实,惯笑出一口白牙看人,是推水车粮车的族人之一。 男子一路上跟不少人打招呼,每次都能得到回话,憨笑着聊上几句再继续走路。 他停在了扎西扎朵的矮屋门外。 扎朵刚把一篮子鸡子青菜拿到屋里,又听见外面有人喊她,撑着桌子少年老成地叹一口气,转身看来人是谁。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指了指屋顶上放的一箩绿豆和一大筐干菜,说,“妹子,你这菜再晒就过了,你看,马上一碰就碎了。” 扎朵“咦”了一声,走出门抬头看屋顶上,“日头太毒了。” “你阿哥不在么,”男子飞快瞟了眼屋内,憨笑,“要不我帮你……” 他话还没说完,扎朵已经踮脚一手一个将沉甸甸的箩筐拿了下来,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轻轻快快的,歪头好奇看他,“你说啥?” 男子笑容一僵,讪笑,“没啥。” 扎朵点头,“那我先进屋了,这豆子和干菜可不兴晒了。” 少女哼着小曲进屋,小手指轻轻一勾门边的线,卷在门上的竹帘“唰”地落下来,遮住了企图往屋里钻的日头光。 也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干菜搭上干净白麻布放在架子上,绿豆也是,扎朵想了想所剩无几的绿豆汤,舀了一勺绿豆出来泡在水里,明天好煮绿豆糖水。 凉席还没刷完,扎朵蹲在大木盆边,挽着袖子继续拿起刷子,只是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手上力道也重了些,偶尔迅速扫一眼外面晃过的人影,偶尔扭头看看桌上的竹篮。 第202章 ……没人和你抢。 老妇嗤笑一声,厌恶地撇开脸,但转念一想,又不放心地看回去,直到看着方才跟扎朵搭讪的那男子老实走远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然而她目光一顿,注意力很快被另一身影吸引,突如其来有些六神不安。 颤巍巍摸索起竹杖,躬身慢吞吞跟上去。 烈日当空,蝉鸣不断,裴文虎被晒了个干巴,扯了扯领口将自己绷成一条循着阴凉处往前走,忽而看到挑着“凉茶”两个大字的铺子,眼前一亮,饿虎扑食扑过去,眼泪汪汪,“老板!我要一壶凉茶!” 茶铺老板被他吓了一跳,愣愣道,“哦好好好。” 他身后十三四岁的女孩手脚麻利地递上一壶茶,好奇地从父亲肩膀旁探出半个脑袋打量来人。 裴文虎面上呲牙咧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抹把脸飞快站直身子,一本正经看天,“今天日头可真大。” 女孩噗呲一乐,被父亲无奈笑着往后轻轻推了一把。 两大碗清凉凉茶下肚,裴文虎面皮上的炽热才堪堪下来一点,长长吁了口气。 可真热死个人,他心里揣着尹吾和娜宁的委托,一想到人家兄长现在不知道横尸于异乡何处,后脑勺就阴风阵阵,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用过饭便一路往“天下汇通”客栈去了。 结果没找到人,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活像没住过人,问客栈老板老板也说不清楚人什么时候走的,小破客栈来往人倒是多得很,老板无奈一摊手,说那些异邦人男的女的长得都一个样,实在是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个商队。 裴文虎听得连连皱眉,好家伙,做完买卖就高高兴兴回家?大哥都不找了? 他猜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琢磨的,一个大活人丢了,心这么大? 一茶壶也就三大碗多些茶的样子,裴文虎又倒了一碗,晃晃茶壶还剩个底,准备这回慢慢喝好好缓上一缓,歇歇腿。 没想到女孩察觉到他的动作,以为他是不够喝,和父亲小声商量了几句,红着脸给他换了壶新茶。 “诶……”裴文虎差点咬到舌头,讪笑,“谢谢,谢谢你,哈哈哈这下够喝了……” 女孩被他的反应逗笑,小声道,“你慢些喝,天热,发痧就不好了。” 裴文虎僵硬点头。 这一路上确实没几个人影,真发痧了倒在路上可不是玩笑,说不定等侯爷派人找到他时只看见孤零零一小条人干,刚苦中作乐地喝两口茶,裴文虎忽然愁云满面地想到侯爷可能压根不会发现他丢了…… 想到这,裴文虎面露古怪,仔细打量这一条路。 方才他晒得头晕眼花,没看清哪条是他去时的路,逮着凉荫就钻,没发现走了条陌生的路。 不过京都外围也就那么一丁点地界,只要不走出城门,往哪七拐八拐都能拐回熟悉的道上,他也就没放在心上,闷着头只管往前走。 这个茶棚没见过,裴文虎目光在茶棚的招牌上定了定,稀奇这么……简陋的一家茶摊居然有那么好味道的凉茶喝,入口微苦余味甘甜,清爽醒脑。 喝完两壶凉茶,裴文虎捧着一肚子水艰难起身,向二人道谢后留下茶钱离去。 越走越离谱,经过最后一处废弃的塌了半边的矮墙后,裴文虎犹犹豫豫地眯眼瞅了瞅前面的密林,再扭头看看仍然是不见人影的来路,眼底一片茫然。 转了三四圈视线中仍只有孤零零的矮墙时,裴文虎盯着它认真看了片刻,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迷,迷路了? 裴文虎站在矮墙上踮脚远望,迷茫后是发自内心的愤怒,不带这么欺负他不是本地人的! 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这算是外差吧,是吧?就当是了,要是被同僚知道他在京都出个外差给自己整迷路了……裴文虎靠在墙边无语望天,心如死灰,只觉前途一片灰暗。 眼前仿佛浮现出顾长云万分嫌弃加嘲讽的俊脸……夏天在外面露宿一晚应该死不了人吧? 呆坐片刻,少年重振旗鼓,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然后彻底迷失在密林深处。 裴文虎欲哭无泪,什么破玩意,活了快二十年,原来自己是个路痴?! 这下连矮墙都没了,他垂头丧气靠在一棵歪脖树上,咬咬牙,气沉丹田,深呼吸。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惊起十来只野鸟。 裴文虎听着扑扑腾腾的翅膀声,默默捂脸,泄气地挑选了一根弧度完美的枝杈坐下。 明平侯府,后院厨房搭了凉棚,凉棚下站了一大堆人,一个个踮脚伸脖子光明正大往厨房里面看,脸上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悦和惊奇。 来喜抱着冰盆刚走进门,哭笑不得,“你们一个个看稀奇呢?快散开些,本来就没风,现在人挤人更闷得慌。” 来福跟在他身后,一见院子里的人也笑,“行了行了,再看也没咱们的份儿,都忙去啊,站这怪热的。” 一群人不好意思笑笑,往厨房里不死心再看上几眼才纷纷离去。 来喜来福将慢慢两盆冰小心抱进厨房,放在离云奕不远又不碍事的地方。 云奕露出个无奈的笑,“做个饭而已,而且就一道菜,犯不着那么兴师劳众的。” 来福笑道,“王管家吩咐的,厨房闷热,不准备些冰怕姑娘受不住。” 云奕十分想诚恳地告诉他们自己比这热数十倍的地方都去过,而去还待了不止一天。 生怕两人再搬来两盆冰,云奕伸手试了试油锅上面的温度,拿了长竹筷来将准备好的虾盒下到锅中炸。 来福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在锅沿上上下下,生怕溅上去一个油星。 来喜同样紧张兮兮地盯了一会儿,好奇她怎么做的虾盒,方才去取冰没看着,便扭头朝案板处看去。 一小碗剩下的咸蛋黄,绿油油的芫荽叶,没用完的泡发的笋干和菌菇,一碗虾皮,一小坛玫瑰酒,还有……一大块猪皮? 云奕余光瞥见他扭头,解释道,“馅料外包的不是面皮,是薄薄两片冰肉。” 见他惊讶,云奕笑道,“冰肉就是猪背贴皮下的一层,快刀片成恍若透明的薄片,用玫瑰酒腌过,过油后香脆而不油腻,吃起来完全不像肥肉。” 她一边与两人搭话,一边注意着火候,不过片刻便炸出来满满一大盘虾盒。 外面吵吵嚷嚷一阵,碧云提着裙摆小跑兴冲冲过来通风报信,“侯爷回来了。” 云奕闻言,将围襟一解,随手扔给一旁的来喜,转身朝热气腾腾的汤锅走去,一掀盖子,一股鲜香陡然浓郁,扑面而来。 来喜深吸一口气,感慨道,“我就说除了这个虾盒的香味,还有一股子什么异香,原来还有道菜。” “顺手做的汤,”云奕压下唇边笑容,“好了,准备开饭。” 来福走到她身旁,揶揄道,“竹荪肝膏汤,这可得花不少功夫,姑娘,顺手做的?” 云奕笑而不语,若无其事将汤捧出来放在托盘上。 顾长云一进门就从欣喜的王管家嘴里得知了云奕今中午亲自下厨,眉间是藏不住的喜悦,衣服都没换,登时大步朝后面厨房走去。 半路被满身香味的云奕拦住,云奕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抱着他哄人先陪自己回去换身衣服。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顾长云心道,悄咪咪轻嗅几下,这不挺香的,应该不会难以下咽罢。 再说,陪你回去换衣服?顾长云忍不住挑眉,陪? 云奕自然是不知他心中所想。 用饭时,连翘有眼力地将云奕那两道菜摆到顾长云面前,阿驿眼巴巴瞅着那一碟子金钱虾盒,问连翘那是什么菜好香。 顾长云气定神闲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是侯爷的菜。” 云奕无奈,抄起筷子给可怜巴巴的阿驿夹了几个,“别听他瞎说。” 顾长云不满地看她一眼,将盘子往远离她的方向拉了拉。 云奕一脸无语,“……没人和你抢。” 顾长云冷哼一声,抬头凉飕飕地看了眼阿驿。 白清实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趁他们注意力全放在那一碟虾盒上,伸手去盛汤。 他鼻子灵,闻见今日的汤似乎滋味别有不同。 果然,云奕开口,“……汤也是我做的。” 她话音刚落,顾长云的雪亮目光“唰”一下子转移到了白清实身上。 白清实面不改色,舀了勺汤尝一尝,笑道,“汤鲜膏醇,是个瓷器活,费了不少心思。” 顾长云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云奕忙逮着机会将虾盒盘子放回去,一手在顾长云腿上轻轻拍了几下,轻声哄道,“没事没事,以后又不是不做了。” 阿驿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得了好吃的便安安分分埋头扒饭。 顾长云动筷速度飞快,连喝了三碗汤。 云奕欲言又止,虽说这汤碗小,但也不至于…… 顾长云似有所感,抬眸斜睨她一眼。 云奕鬼使神差耳边响起一句掷地有声的回复,至于。 第203章 熟人作案 另一处,裴文虎百无聊赖躺在歪脖树上发愣,不多时困意上来,迷迷瞪瞪地闭眼睡去。 夏日林中枯叶极少,除了偶有飞鸟掠过,静谧无比,因此,来人渐渐走近时裴文虎并未发觉,在树杈上睡得安安稳稳,宛如昏死过去一般。 男子遮着面,警惕地左右看看,抬头看一眼毫无动静的裴文虎,目光复杂,甚至掺了丝丝无语。 三两步飞身上树,男子攀在裴文虎上面的一棵枝杈上,反手将别在后腰的匕首取下拿在手中,想了想,又将匕首收了回去,随便摘了片树叶犹豫着扔到他脸上。 寻常人冷不丁被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拍了一脸定然会悠悠转醒,裴文虎脸上微微一疼,伸手胡乱抹了几把将树叶抹掉,摸摸脸继续睡,连眼皮都没掀开。 男子无语,心中默骂一句,不死心地撇了枝四五片叶子的梢子往下扔。 “啪”地一声,听得男子都觉得脸疼,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生怕裴文虎突然睁开眼气势汹汹大杀四方。 结果人家只是不耐烦地皱眉狠狠扒拉一下,看得男子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疼。 现在的歪脖树都这般脆弱了么,掉叶子成枝儿成枝儿地掉?照这样看,不出一日就得掉成秃头树…… 半梦半醒中裴文虎后知后觉品出来哪里不大对劲,警惕而隐秘地将眼皮挑开一条缝,冷不丁吓了一跳。 这人有病么怎么倒挂在树上?!印堂发黑身带煞气,不像是好人,就是眉眼略有些熟悉。 他还未能将这人好生打量一番,男子敏锐发觉他已醒来,冷笑一声,翻身下来。 眼看要跟这人的鞋底来个贴脸,裴文虎猛地起身躲开,惊恐未定地抚胸顺气,“好家伙,怎么还带踩人一脸的。” 身后气息微动,裴文虎眸光一凛,一手在身下枝干一拍,借力旋身下树,躲开男子手刃。 眨眼间,两人一地面一树上,冷然对峙。 裴文虎面上睡意未消尽,细细打量来人,一张娃娃脸上罕见的挂了冰霜,冷静道,“你腰后配了短刀,若是想取我性命早能得手,有话便说,何至于到如此境地。” 男子居高临下,古怪地眯了眯眼。 裴文虎愈发觉得他眉骨轮廓熟悉,欲言又止,“你……” 男子周身气势一滞,一手缓慢摸向腰间。 颈后一痛,裴文虎心中直呼不妙,恨不得登时抬手扇自己两巴掌把自己扇清醒,然而无奈中招,睫毛不甘心地一颤一颤,终是晕了过去。 “你对他下手真慢,”掩面女子不耐烦地啧了声,“他好像认出你了。” 男子无奈,飞身而下,将握拳的左手摊开给她看,“我本来想用醉心花的,”他低头看看不省人事的裴文虎,评价说,“你下手真狠,娜宁。” 风静了一瞬。 裴文虎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绕一圈子找却找不到的商队一行人全在这片密林中,而他面前,正是娜宁和尹吾。 娜宁耸肩,朝一个方向吹了个口哨,一头身上搭着布兜的灰驴不徐不疾走了过来。 尹吾看看它,再低头看看裴文虎,不可置信,“还说我,娜宁,你居然肯让苍苍载他!” 这头灰驴是他们这次刚入京时娜宁在一家火烧店花钱买下来的,也不知道是没见过还是当时驴叫的太惨惹她心疼,总归是宝贝的不行,还起了个名字养着,一点重物都不让载。 灰驴通人性,十分不情愿走到他身后,前蹄蠢蠢欲动。 娜宁纵容地摸摸它的头,从它身上布兜里拿出来一棵水灵灵的青菜喂它,不忘瞪尹吾一眼,“我的苍苍,只能载我。” 灰驴腾出嘴赞同地叫了一声。 娜宁等它吃完小青菜,搭着尹吾的肩膀借力侧坐到它身上,拍一拍它的脖子,“走吧苍苍我们回去。” 一人一驴头也不回地走了,尹吾认命地扛起裴文虎跟上。 明平侯府,顾长云正递给云奕一小茶盏剥好去皮的松子仁,忽然眼皮一跳。 云奕从话本子上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好像忘了什么事……”顾长云往窗外看看,思索片刻,抬指轻叩桌面,噔噔两声。 云卫眨眼间出现,云二俯身行礼,“侯爷。” 云奕好奇地眨眨眼,捏起几粒松子仁送入口中,云二余光瞥见桌上只有顾长云手边堆的有干果皮,见怪不怪地淡定垂眸等吩咐。 “查一查近日京中各人的动向,仔细些,不用担心多费时间。” 顾长云云淡风轻说出几个人名,瞥云奕一眼,动作自然地伸手捻去她唇上粘着的一丁点干果皮。 云二的表情有一瞬时的裂缝,揣着轻轻一抖的小心肝逃命似的离去。 云奕莞尔,“你吓着他了。” 顾长云白她一眼,朝干果匣子伸手,问,“还要不要?” 云奕可疑地顿了一下,联想起书中几行文字,耳廓染上些薄红,“要,”又故作无事,道,“吃多了是不是容易招火气?” 顾长云心如止水,“你看的什么书?” 云奕若无其事将书往这边藏了藏,“没什么啊。” 顾长云似笑非笑,“火气这么大……” 云奕耳尖好像是更红了,正好三花喵喵叫着跑进来,她果断将书本往坐垫下一塞,笑眯眯张着双手去接它,“哟小三花来了。” 三花高兴不用自己爬过门槛,热情地喵呜着回她。 待云奕刚落座,便敏觉地发现坐垫下的东西不见了。 顾长云神色如常喝了口茶。 “左右都是从侯爷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云奕轻飘飘道,“侯爷的珍藏,书皮都翻卷了,真让人百看不厌。” 顾长云一口茶险些呛着,略带警告意味地白了她一眼。 三花享受地咕噜咕噜,丝毫察觉不到两人间的暗波浮动。 云奕可算是发现三花有多能睡,只稍微地摸上一摸,再顺着尾巴捋几把,它就能翻着雪白雪白的小肚皮睡个天昏地暗,小呼噜打得极美。 顾长云继续看一本异志录,余光时时往覆在毛绒绒皮毛上的那只手上瞟,云奕打趣问他怎么不看方才抢过去那本,顾长云懒洋洋瞥她一眼,没理。 连翘来换茶水时将三花接走,轻手轻脚替两人掩了房门。 午后是小憩的好时候,云奕早上起来的晚,从骨子里丝丝缕缕泛出的懒意让她歪在椅子里没个正形,慢吞吞捏几粒松子仁吃,再看看直挺挺坐着的顾长云,可怜道,“我还没看完呢。” 顾长云淡淡哼了一声,并没有放她一马把书还她的意思,反而顿了一下,意味深长深深看她一眼,从书架上抽了本浅色封皮的书给她。 “好好研读,静一静心。” 云奕笑眯眯接过,定睛一看,是本清净经。 “……你书房里怎么还有这种书?”云奕神色古怪,怀疑道,“侯爷,你不会曾看破红尘堕入空门……” 顾长云无语,同她对视,认真道,“你看我像吗?” 这目光太过冷厉,云奕下意识摇头,果断否定,“那必然是不像。”说着,连忙翻开经书卖乖。 她看过许多书,天文地理奇闻异事不在话下,只是第一次看经书,还算有些新奇,然这点新奇没过多时便被一行行古字磨灭,睡意袭来,睫毛蝶翼般一颤一颤,打个哈欠,“侯爷,饶过我罢,换一本,这字在我眼前跳舞呢。” “出息,”顾长云欲言又止,“看不懂自己去挑想看的,”想了想警告一句,“别乱拿。” 他享受和云奕待在一处,这让他打心底觉得心安,或许连云奕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种淡淡的冷香,但他却常常能闻得到,比如说此时,简直是无孔不入,让他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觉得惬意。 因此,便不舍得让她回房歇息。 突如其来觉得一阵烦躁,云奕回房歇息……他们两人,住两间房。 顾长云面前书页许久未翻,严肃至极地开始考虑上门这一事。 云奕偷窥他的背影,迅速从上层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见他没有注意到异样,一本正经慢悠悠踱步回来,不动声色翻开一页。 顾长云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想到何处,侧眸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云奕,从身后拿出方才没收她的那本书。 两人背对着背,皆是小心翼翼注意彼此的动静,生怕被发现,默契地翻开了堪当风月宝鉴的话本子。 刚才拿书的动作急,没发现里面好像夹了东西,顾长云没翻几页就觉得书中某处鼓鼓囊囊,顺着一翻,果然,夹了一封书信。 字迹看着是新的,顾长云皱眉,长乐坊坊主? 他的呼吸陡然一重,云奕后背一凉,稳住捧书的手,若无其事转身。 顾长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捏着那封信,脸色比发现她无故离家出走还要难看上几分,眉间隐忍着怒气,问她,“长乐坊坊主给你的信?” 云奕揣摩一瞬他的神情,指了指上面“伦珠”二字,“熟人,帮我的忙成了,请我过去看结果,信是直接送到咱们府中门侍手里的。” 顾长云面色稍缓,“……哦。” 心里却有个小人小声道,“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云奕盯着他用力攥紧信封的长指思索片刻,“要不咱拆开看看,看我是不是漏了什么事情?” 顾长云认真点头,毫不犹豫将信纸抖了出来,严谨地默读了两遍。 好像并无不妥…… 自己这是鬼迷心窍了?顾长云一手扶额,不由自主慨叹一句。 云奕笑着晃晃他的衣袖,“晚间陪我去罢,去长乐坊,侯爷给我撑腰,带我见见世面。” 顾长云早习惯了她一句话混着半句好话说,矜持地点了点头。 心里还是有个小人固执地小声重复,“熟人作案,熟人作案……” 让顾长云只觉得眼皮乱跳,忍无可忍地上手按住。 第204章 再让她玩会儿。 入夜,月凉如水,京都中街上灯盏陆续点起,顺着街道蜿蜒如地上银河,闲暇下来的人们呼朋唤友外出纳凉,不少女儿家以轻薄面纱覆面,手执盈盈团扇,同好友一起在摊铺前赏看花果,挑几枝买来回去赏玩插瓶。 陆沉在门外备好马车已等了许久,小黑不耐烦地蹭蹭他的手心,陆沉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余光不经意掠过从身侧经过的一马车。 明平侯府门前这条大道偶有人路过,也都是同居一条街的达官贵人,府宅深大,一条长街也没几家人,加之明平侯府居位较偏,他人车马几乎全是从另一街口出行,没人愿意上赶着碰见阴晴不定的明平侯给自己找罪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是煞费苦心地避过。 而眼前大大方方施施然行过的马车说不上豪华却也精致,外壁雕有细致花纹,四角坠着香袋银铃,一看就是哪家小姐的马车。 陆沉敏感察觉到,这辆马车在离明平侯府正门还有数丈远时便悄悄慢下速度,与此同时,精致绣金缀有流苏的窗帘被轻轻撩起一角。 非礼勿视,陆沉垂眸,一截浅蓝的衣角从视线中掠过。 小黑臭着脸踢了踢蹄子,陆沉抬头看了一眼马车的背影。 正巧,顾长云穿戴整齐从门内走出,见他如此,开口问,“怎么了?” “方才过去那辆马车车壁上刻有兰花暗纹,刻意放慢速度经过,应该是柳府小姐的马车,”陆沉如实道来,转身看他,一愣,“云姑娘呢?” 顾长云有些无奈,“说天气热,要了热水好好收拾一番,又说好不容易和我出行约会,要做小女儿那般好生装扮起来,让我耐心等着,我便先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皱着眉,似乎是不耐烦,但倘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眉眼间夹带的喜悦和飘飘然,冲散了要去长乐坊的一丝丝不快。 陆沉顿了顿,没戳穿他,见他望着自己像是在等回复,想了想干巴巴道,“……哦,要等许久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顾长云神色意味深长,架势是要给他好好说道说道,“女子梳妆打扮最为精心,也最为麻烦,但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再麻烦也不算麻烦了……” 陆沉沉默着听他讲完一大段什么什么的,再次干巴巴道,“哦。”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声响,顾长云飞快往里看了一眼,“总之,耐心等着便是。” 陆沉面无表情同他对视,默默移开目光,幽幽道,“有眼睛来盯着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顾长云神色一冷。 有没有眼睛盯着倒是无所谓,云奕自然能想到这一茬,只是又要易容…… 两刻钟后,小黑已从等得不耐烦到垂头丧气,就连云奕来了也只是蔫蔫地抬头看了一眼。 顾长云眸光微动,当即决定回来便让王管家去打赏制衣的妇人。 云奕一袭绯色衣裙,锁骨盛着一汪浅浅月光,衣领裙摆均绣有金线百蝠合欢如意等图案,刺绣腰带一束,柳腰在挽着臂弯的轻纱披帛遮掩下若隐若现。 易容过后的脸不比她原本面容灵气四溢,顾长云心中不满,却也无可挑剔。 轻轻勾了柳眉施了脂粉,细细描了精致花钿,眼尾一抹艳丽的红,却不让人觉得艳俗只觉妩媚。 云奕落落大方在顾长云面前转了个圈,裙纱轻轻旋开,勾了下顾长云腰间佩的玉饰流苏坠。 陆沉知趣背过身,集中精力注意暗处盯梢的几人。 “鲜少见你穿艳色的衣裳,”顾长云回神,含笑打趣道,“哪里来的勾人魂魄的小狐狸精,在本侯面前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云奕莞尔,挽上他的臂弯,“回来再现,先出门罢侯爷。” 顾长云马上板起脸,咬牙一字一顿道,“小狐狸精。” 长乐坊门前灯照如白昼,人声鼎沸,顾长云的马车往那一停,早有荷官微笑上前迎接,门外众人自觉让出一小片空地,有认出马车的好事者不愿离去,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伸长脖子看,窃窃私语。 陆沉利索将车后搁着的脚踏拿上前来放好,顾长云气定神闲撩开帘子下车,在一些惊艳的目光中优雅回身,一手撩着帘子,一手轻轻探出。 车里还有人? 一时看热闹的人陡然增多,无数围观者慢慢放下手头的事屏息静气诧异瞪大眼,看着一只柔若无骨,白皙娇嫩的女子的手,轻轻搭在了明平侯府掌心中。 顾长云轻道小心,从车上扶下一明艳动人的绯衣女子,明眸善睐,顾盼生姿。 有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顾长云察觉到,侧身双眸一凛,吓得那人猛地捂嘴大气不敢出。 明平侯如此护爱,必然是金屋藏娇那位了。 荷官笑眯眯上前,“贵客光临,令此处蓬荜生辉。” 云奕依偎我顾长云肩头毫不费力扮演一个被娇养的金丝雀模样,顾长云揽着她的腰,抬眸看看长乐坊金光闪闪的牌匾,赞同道,“确实很蓬荜生辉。” 荷官面上笑容丝毫不减,一面将人往里迎一面试探问,“不知此次哪位贵客想要玩上一把?” 云奕听懂他话中深意,眉眼含笑点了点顾长云的肩头,“自然是我们家公子要玩。” 顾长云捉住她作怪的手纳入掌心,警告式地捏了一下,“去二楼换筹码。” 云奕马上换了副幽怨的表情,“侯爷这般熟练,难不成带别人来过?” 前面开路的荷官听见这一句,唇边弧度克制地往上提了提。 顾长云无奈,“和赵远生一起来的,不然就是几个纨绔子弟。” 云奕酸酸道,“可不是吗,公子跟赵公子感情真好,一起作乐的地方多了去了,花街一整条街,哪处公子没去过……” 顾长云仔细垂眸瞧了瞧她嘴上的胭脂,不忍心上手捏,随手拦了个经过的荷官,“拣些好果子好点心,装两碟送上去。” 被拦的那个荷官眨眨眼,看见云奕的那双眸子,欣然应下,一溜小跑去后面了。 顾长云微微蹙眉,附在云奕耳边小声道,“怎么感觉他们都知道是你。” “长乐坊的荷官皆是耳聪目明异于常人,发现端倪很正常,”云奕抚了抚鬓间的海棠珠钗,轻笑,“公子真会哄人,来赌钱还挂念着给人家叫点心吃。” 顾长云替她撩开珠帘,一声不吭地捏了捏她腰上软肉。 云奕漫不经心回眸,“跟着的眼睛还在……陆沉呢?” “我让他将马车赶回去了,”顾长云的呼吸若有似无萦绕在耳边,“你还用了头油?” “那我们走回去?”云奕歪一歪头,“香吗?” 两人跳着话题说闲话,刚一上楼便吸引了花厅中所有人的注意。 “香,”顾长云不快回望,“陆沉还会回来,我们逛夜市回去。” 周遭人纷纷撤了目光,只有一人,仍不知遮掩地望着这边。 略微有些眼熟,顾长云多看他一眼,依稀会想起好像在太医署见过这人。 云奕目露好奇,又有些怕人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低声道,“熟人?” 顾长云放在她腰间的手拍了拍,“应该不是。” 在旁人看来,便是柔情小意的安抚了,荷官自觉碍事,镇静地见缝插针询问,“不知两位想安排在包厢还是花厅?包厢自然是有,花厅中还剩三个空桌。” 顾长云环顾四周,朝一处抬抬下巴,“靠窗的那个桌子罢。” 荷官应声颔首,取一支花签放于靠窗桌上小瓷瓶中,示意有人。 云奕似是不经意扫过那边,悠悠叹气,“佳人在侧,公子还有闲心看别人。” “无人比你更小气。” 顾长云自荷包中抽出一张银票,差使荷官去兑换筹码,自己牵着云奕到桌边坐下。 懒洋洋拨弄下牙白的花签,顾长云心神一动,“我好像想起来他叫什么了……梅晔?雪胎梅骨的梅,词晔春华的晔。” 云奕浅浅饮了口茶,“听起来跟麒麟才子是同一路人物。” 不禁眼前一亮,荷官端上来的茶壶里面装的不是茶水,而是冰镇后的甜果汁。 顾长云亦饮了一口,属于桃子的香味在口中迸发,清爽解暑。 挑了挑眉,持杯似笑非笑道,“他和沈麟是不是一路人不好说,但我瞧着,这长乐坊坊主倒是同你相熟得很。” 正说着,一荷官捧着满当当的托盘过来,除了果子和点心,还放下一小碗精致诱人的蜜沙冰。 云奕笑眯眯捧起小瓷碗,侧眸看顾长云,“公子羡慕?” 顾长云冷笑一声,抬手要了壶清茶。 云奕被逗乐,搬着凳子挪近几分,心满意足拿小银勺吃沙冰,“今日就我们两个,公子是要教我还是和人家玩几把?” 顾长云淡道,“和你玩?你那点零花还是从我这得的,揣着自己花罢。” 云奕顺着他,“那公子教我。” 顾长云深深看她一眼,拿了竹筒和骰子来,慵懒道,“行,那么久也不是白玩的,给你露一手。” 楼上,伦珠轻轻倚在栏杆上,面色极淡地望着下面,眸色略有些复杂。 荷官在他身后小声道,“姑娘很喜欢那道蜜沙冰。” 伦珠颔首,问他,“晏小姐今日是不是分外好看?” 荷官笑笑,“确是,鲜少见姑娘穿这般娇艳的颜色。” “可惜……”伦珠口中喃喃,不知想到何处,猛一回神,“可知晓追踪的人在何处藏身?” 荷官点头,“已安排了打手过去,”他想想又加上一句,“有更多人往咱们这来了。” 不用想便知指向何人。 京都中不是所有地方都点了灯盏,无人处自有杀机涌动。 “谨慎些,”伦珠看着云奕又绽开一抹笑容,自己面色亦舒缓,“再让她玩会儿。” 荷官连连称是。 第205章 谁打的我 云奕没骨头似地歪在顾长云肩上,顾长云手把手教她摇骰子,猜大猜小,有时摇出来合心意的,云奕便如同偷了腥似的猫儿一般眯着眼笑。 这一桌就他们两人,三条长长的帷幔垂下隔绝了一些人的目光,但仍有胆子大的偶尔飞快往这边一瞥。 伦珠回去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人比书好看,只看云奕一人摇骰子就比成千上百本奇斋异话有意思多,他捏着一柄小小的白玉柄纱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朱红的坠子缠在手腕上,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倚在纱帘后,静静望着楼下。 目光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停了一停,忍不住皱眉,小纱扇也不摇了,抵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抱在身前,很挑剔地将顾长云上下仔细打量一遍。 顾长云察觉到多了一道目光,夹带着不满,揶揄地戳戳云奕的手背,故意咬字道,“你好友像是醋了。” 云奕没理他,唤了荷官过来,向伦珠要一壶自己很想喝的冰镇果酒。 荷官应下,不多时来到伦珠面前低语几句。 伦珠轻轻展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云奕余光注意着上面的动静,她没让顾长云带着,自己摇出来五个六,眼睛亮晶晶的,欢快道,“我赢了。” 顾长云饮尽她送到唇边的一盏酒,“要彩头么?” 云奕舔一舔唇,低声道,“现在的明平侯能和长乐坊有牵扯吗?” 顾长云想了想,同样低声道,“或许不太能。” 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但也有认真的成分,云奕遗憾地咂咂嘴,“那行吧,明平侯只与漱玉馆有牵扯就行了。” 顾长云眉头一皱,又飞快抹平,“云……云儿。” 纱幔外晃过一个人影。 云奕挑眉,将自己的新名字在口中无声咂摸一遍,笑得眼睛弯弯。 她喂给顾长云一杯果酒,顾长云觉得唇瓣被她的指尖轻轻蹭了下,酥酥痒痒的,入口果酒冰凉,被她蹭过的地方却烧起来一片心火。 半是做给外面人看的,顾长云顺着心意去搂她的腰,被云奕躲了。 云奕含笑一戳他的胸膛,轻声道,“我去去就来。” 顾长云微微张口想说你不必如此自己偷偷摸摸去见人,我们明平侯府虽说被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盯着,但明平侯爱玩乐,和长乐坊坊主有些私交也没什么。 但云奕好像是看懂了他的心声,食指抵在唇边轻轻一嘘,白皙的指背不小心沾了丁点胭脂。 顾长云眸色顿时深沉了些。 云奕注意到,坏心眼地全抹在他下唇上。 顾长云轻轻呵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贴了贴唇,叹气道,“你若是想给我画胭脂,不妨试试另一种法子。” 这可不敢顺着往下说了,云奕犹豫一瞬顾长云已放开了她,若无其事唤来荷官。 荷官来,两人看着他不说话,荷官刚进来时面上微笑险些绷不住,疑惑地望了云奕一眼。 片刻后,沉吟道,“公子,你看这位姑娘……妆略有些花了,不然我带姑娘去厢房略梳理一番,上好的胭脂妆粉都有,花不了多长时间……” 云奕神色变得古怪,盯着顾长云问,“我妆花了?” “没,”一时竟哭笑不得,压低嗓音,“寻个由头罢了,认真什么。” 云奕微微眯眼,拔高声音,“公子嫌我妆花了?!” 顾长云浑身一僵,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面露无奈。 外面窃窃私语的人陡然听到这么一句,皆是停下手中伙计,悄悄竖起耳朵关注发生了何事,好像是明平侯嫌带来的美人妆花了,开口抱怨几句,美人恼羞成怒?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欲开口探讨一番,忽而见美人猛地一掀帷幔面上三分怒气七分委屈,红着眼眶兴冲冲往外走,帷幔掀起的一角后隐约能看到明平侯不耐烦的神色。 众人心中不自觉咯噔一声,荷官连忙追上,安抚道,“姑娘,厢房里有现成的妆粉,收拾收拾就好了。” 他口中不住安抚着,引着眼看就梨花带雨的美人往楼上去了。 花厅中寂静一瞬,顾长云勉强喝口凉茶压惊,忽而觉得一眨眼四面八方齐刷刷投来了谴责不满的目光。 “……”顾长云眼皮狠狠一跳。 楼梯上,荷官眼睁睁看着云奕面无表情用绣金的袖子擦了擦眼下,还嫌弃袖子剌面皮。 伦珠站在尽头等她,温柔地递上一方丝帕。 “走,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与此同时,外城密林中,黑暗中一处火光异常显眼,然也只有火光显眼,寻常人的眼力压根看不到四散在火光外十步开外的人影。 这可是夏日,点火是用来烤鱼烤羊腿的,离得近就是烤人了。 裴文虎睡梦中觉得一阵阵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被罚去烧火,每天满头满脸的灰,闻着别人做饭的香味自己可怜巴巴抱着根烧火棍啃窝窝头和咸菜疙瘩。 于是尹吾见他挣扎起来,以为人醒了,麻利地把搭在脖间的面巾往上一拽,差点挂到鼻子。 娜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白他一眼,朝地上紧闭双眼的人抬抬下巴,“人睡着呢。” 尹吾有惊无险地松一口气。 原来是裴文虎在梦中把自己可怜住了,越梦越觉得自己可怜,潜意识不情愿地挣扎反抗起来。 他躺在树下弹蹬了半天,踢起来的灰土冷不丁扬到好奇凑上前的青驴脸上。 苍苍的脸一拉,脾气很不好地欲抬蹄和他对踢,还好被尹吾拦下了,不然裴文虎挨它一脚过了今晚都醒不了。 娜宁把苍苍唤回自己身边,拿出一棵青菜喂它,看着尹吾轻轻道,“尹吾,你很怕他看见你的脸吗?” 尹吾望着火光想了想,认真道,“应该吧,他说要帮我们,今日去找我们才被我们蹲到的……我觉得他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他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但娜宁还是听清楚了,静默片刻,耸耸肩,“我知道,但京都太险恶,我们也已经没有钱了。” “还没有查到小贼是谁,”尹吾泄气地垮下肩膀,幽幽叹口气,“偷了我们所有的东西,真是倒霉。” 火苗不停跳动,林中有风,烤鱼和烤羊腿滋滋冒油,撒上特制佐料,香味一下子浓郁了许多。 尹吾不想吃羊腿,娜宁便拿了条烤鱼给他,自己也拿了条,两人坐在裴文虎面前不足三步的地方默默吃鱼。 裴文虎终究是被香醒的,一张嘴就要流口水。 揉揉眼睛,声音都还不清醒,问,“什么东西那么香?过年了吗?” “……”尹吾动作一凝,把吃了半截的烤鱼杵上前去,试探问,“没过年,要来一条吗?” 撑起身子看请面前人的裴文虎目瞪口呆,几息后幽怨道,“你们……谁把我打晕的,下手真重,我感觉我脖子都肿了一圈。” 两人既疑惑他的态度又有点心虚,若无其事各朝一个方向别开了脸。 “嘶……”裴文虎靠着树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着朝尹吾摊开手,毫不客气,“来一条。” 尹吾愣愣地给他拿了一条,娜宁蹙眉,在背后比划个手势让其余人稍安勿躁。 裴文虎饿得眼冒金光,灵活地吐着鱼刺,比他们两人吃得快的多,不多时身边堆了干干净净三条鱼尾巴,满意地摸摸肚子打个饱嗝。 尹吾举着串鱼的树杈子,干巴巴问,“你,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裴文虎冷哼一声,很凶地问,“谁打的我?” 娜宁颤巍巍举起手,“我。” 哥哥教过她做人需敢作敢当。 女孩儿又不能打回去……裴文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小声哦了一声,气势弱了下去。 三人面面相觑,尹吾神色自然了些,“不好意思虎兄,我们不是故意的对你出手的,你看你都消失好几天了也没个消息,我们还以为你反悔跑路了,又没人肯帮我们……” 话说的轻松,娜宁看他一眼,知道在此背后的种种艰辛。 裴文虎板着脸严肃道,“那也不能随便打人,”他想了想,气势再次垮掉,苦哈哈问,“你们怎么回事?钱被偷了?” 尹吾娜宁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裴文虎早就醒了,躺在那一动不动摸清了这边有多少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实话说,刚发现是尹吾娜宁他们时,茫然后震惊又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所有血一瞬间被抽离心脏,手脚冰凉发麻,少年人的情感纯粹炽热,好心帮人却遭人暗算,此情此景无论如何来看都不会让人觉得是什么高兴事。 不过在京都的这两年也算是磨出了他的三分耐性,寡不敌众,裴文虎一动不动在夜色的掩饰下等待反击的最佳时机。 接着便听到他们两个说那些话,前言后语连上,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变故。 当然这也可能是为迷惑他而出的假话,顾长云早告诉他对外人有些戒心,脖子后又挨了那么一下,不让人心生警惕都难,但烤鱼太香了,口水马上要忍不住了…… 吸溜。 尹吾默默将最后一条烤鱼递给他。 裴文虎矜持地接过,速度解决完,抹抹嘴,“行了,你们这也太倒霉了,把事情具体说说,我去找我们侯爷帮忙。” 话音刚落,娜宁的脸色古怪一瞬,垂眸用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似乎是轻轻摇了摇头。 裴文虎看她神色黯然的样子,将马上要脱口而出的关于顾长云的好话默默咽了回去。 三人各自想着心事,火光暗了些,一名男子往他们这边望了望,迟疑要不要往火堆里添些木柴。 尹吾注意到,刚要对他摆一摆手,突然背脊寒毛直立,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感知到危险的原始本能让他猛地直起身,一手重重按在娜宁小臂上,娜宁诧异扭头看他,却见他面色冷峻,瞳孔骤缩。 裴文虎垂眸不语,周身气场愈发收敛。 一刹那,火光灭了,手里拿着木柴的男子在火光熄灭的前一瞬重重昏倒在地。 第206章 坏人心情 是夜,凌肖并弟兄们结束了一日的例行搜查,换了常服满身疲惫地随意拣个茶馆休息喝茶。 广超年纪小饿得快,汪习带他去吃面,其余人也陆续散了自寻吃食。 凌肖没什么胃口,另多要了壶浓茶结了帐,庄律坐在窗边,垂眸喝茶时眼下一片不明显的青黑。 不知几日没睡足觉了,凌肖微微蹙眉,放下茶杯,“明日上午你不必去当值。” 庄律诧异看他一眼,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丝丝缕缕的酸痛,下意识道,“不用……” 凌肖打断他,平静道,“京都中大户人家的公子,从未有像你这般日夜操劳当值的。” 庄律皱眉,“庄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说到底,凌家才是。” 他摸不准凌肖到底是何想法,是父亲有意同他提过还是他近日在思索考量京都中的一些人。 凌肖淡道,“我不是。” 庄律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轻叹口气,“我知道了。” 凌肖一口一口喝着浓茶,不说话了,庄律估摸了下时间,本该到了归家的时候,但一想明日不必早起,见凌肖没有要去哪的意思,便想着再等一等回去。 京都中夜间最热闹的长街就在眼前,凌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一丝不肯放过外面形色可疑之人,目光冷厉收敛,如无声潮水般涌过街道。 隔壁香茗楼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凌肖瞬时回神,探究地往侧边望去。 亦吸引了庄律的注意,他侧眸看了看凌肖的神色,“我去看看。” 凌肖点头,“小心些。” 庄律出门,随意在外面扇子摊上买了把折扇,展扇一摇敛起严肃之色便是翩翩公子模样,跨进了香茗楼的大门。 凌肖目光追随他进门,沉默不言警惕四处打量。 并非是风声鹤唳,只是他不知何时习惯了绷着全身的弦,对常人常事很是敏觉警惕。 这条街上茶楼很多,目光不自觉向远处滑去。 三合楼灯火通明,乃是整条街最显眼的建筑,顿时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不舍得再移开。 他下意识有了动作,掌心隔着衣服贴了贴怀中,被轻轻硌了一下,不无失望地想起铃铛已经许久未响过了。 这边庄律一进香茗楼的门,略一停顿四下打量便知发生了何事。 一般来说茶楼的大厅之中都会有一些标志性的装潢,香茗居一楼的正中摆着一五人环抱大的陶瓷鱼缸,里面养着许多金鱼,玉印、玳瑁、三元、珠眼、点绛唇、金钩钓月等种种,其后是一大面檀木柜子,每个格子里放一青瓷罐茶叶,罐上贴行书写的茶叶名字,庄律一面往里走,一面大致扫过去,只觉所有可搜罗来的金鱼和茶叶都在于此了。 这掌柜好大手笔,怕不是有与别家争个第一的心思。 此时瓷缸前搭起来个台子,上面一少年坐在小桌后绘声绘色地说着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底下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抚掌叫好,连伙计都听得入迷。 茶楼的伙计被老板在背后呼了一巴掌才看见新来的客人,忙不迭地迎上去,赔笑,“给您赔不是了,眼神不好眼神不好,您看是坐哪儿?” 庄律左右看看,随意指了一处空位,“就那罢,大晚上的,沏壶竹叶青来。” 伙计连连点头应是,试探问,“要茶点么您?这也到消夜的点儿了……” 庄律朝他摆摆手,“唰”地展开扇子快步往空位去了。 伙计悻悻地闭了嘴,扭头一看自家老板正神情不晦地盯着自己,一哆嗦马上去后面沏茶了。 细致地打量过众人,庄律断定这边无事,茶一杯没喝完便有些坐不住,愈听眉头皱得愈紧,指腹在杯侧摩挲片刻便要起身离开。 他站起后正是高潮,叫好声一声叠着一声,骤然站起的他几乎算是异类,他身侧一男子古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很不理解他为何不被如此精彩的情节吸引,但他无暇顾及太多,很快又投入到了情节中。 庄律走出几步,将茶钱给了一脸茫然的伙计。 懒洋洋靠在柜台上的掌柜多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一瞬,倒没说什么。 毕竟在他看来这出英雄救美也没什么有意思的,眼前这群听得投入的人才是没有品味。 轻轻嗤笑一声,掌柜漫不经心从柜台下摸出来一杆细长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烟杆,珍贵地摸了摸。 鱼缸中金鱼红尾波起点点涟漪,无人注意台上少年勾了勾唇角,蒙眼的布条被睫毛刮了一小下。 庄律回去时凌肖仍坐在桌前保持着和他走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只是额间多了几点薄汗,颈侧浅浅红了一小片。 鬼使神差得,他扭头往窗外看去,身后凌肖淡淡开口,问,“怎么了?” 庄律摇头,“香茗楼无事,请了个说书的少年热闹。” 刚去了趟三合楼,心跳还没缓回来,凌肖若无其事抿一口茶,“既然无事那便回罢。” 庄律若有所思应了,同他在茶楼外分别各自归家。 凌肖走到人少处,在无声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目露犹豫,最终握了握拳,朝一个方向径直走去。 长乐坊,云奕小小打了个喷嚏,伦珠立马担忧地望过去,轻声问是不是着了凉。 云奕的团扇在他隔壁上若有似无扑了下,玩笑道,“大热天的哪能那么容易着凉,有人想我呢。” 伦珠听这话耳熟,眸光微动,“仔细些总没错。” 云奕笑着应了,一荷官在前面提灯引路,低声提醒两人留心脚下。 只知道长乐坊地下有密室,却没来过,云奕好奇打量四周,伦珠虚虚托着她的小臂,几人停在一处门前。 另两位荷官开门,露出里面奄奄一息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的王武。 顾长云百无聊赖地等了一刻钟云奕还没回来,眉间躁郁愈发明显,偏偏外面还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来同自己搭话。 约莫是察觉到他不快的气场,外面有心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上前的,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各自揣摩时,一人缓缓起身,气定神闲理了理衣袖,朝顾长云走去。 徐徐行礼,“明平侯夜安。” 隔着帷幔,顾长云看清来人是梅晔,不等他下文不耐烦冷笑道,“夜安,你不妨再喊大声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平侯今晚来了长乐坊玩乐。” 语气中躁怒明显,换做常人听了免不了背后生起冷汗,梅晔缓声道,“多有得罪,顾公子,在下梅晔,有句话想同您一说。” “没听说过,”顾长云冷哼,手上搅了搅已经融得面目全非的冰沙,“没有要紧事别来烦人。” 梅晔眼中闪过一瞬异色,语气更诚恳了些,“事关重要,还请顾公子一听。” 顾长云挑眉,“要事?” 冰沙全化了,待会儿云奕回来没得吃,少不了又要撒几句娇。 外面梅晔低声道,“……沧浪书院。” 顾长云呼吸一滞,手中小银勺清脆一声磕在碗沿。 云奕回来,帷幔被撩开时顾长云似是猛然惊醒,抬眸一瞬云奕陡然和他眼中寒意撞了个正着,顿时脑中警钟敲响,回眸目光审视挨个划过众人,特意在那个什么梅晔身上定了一定。 “云儿,”顾长云朝她伸出一只手,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倦色,“过来。” 云奕乖顺地将手放进他手心,顺势依偎进他怀里,贴耳问他,“方才有人来惹你不快了?” “先生不见了,”顾长云低喃,“居然瞒过了我。” 这是云奕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先生这一名谓,略一思索,猜测出个七七八八,跟着提起心来,蹙眉道,“快派人去找,可有线索?梅晔……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云心烦意乱地揉着她手上骨节,冷冰冰道,“不知道。” 觉得这般同她说话不妥,揉了揉眉心,加上一句,“他在宫中太医院当值。” 宫中,太医院,顾长云的先生原本在宫外,现在到了宫里?又是赵贯祺…… 一时静默无言,云奕往他怀中靠了靠,心道要将此人查个仔细先。 顾长云下巴搁在云奕肩窝处,略失神地望着桌上某一处,低声道,“你的冰沙化了。” 云奕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妨,吃多冰的也不好。” 事情办完,两人暂时没了在此处久留的心思,云奕起身出去同伦珠告别,顾长云压着狠厉的目光投向窗外。 还想着和云奕一同逛夜市回去,真是坏人心情。 凌肖那边,游魂般在街上走了许久,他原本在无人的巷中走,却觉月色寂寥凄清,便自欺欺人地回到了人多的大道之上。 偶有年轻男女自他身旁经过时好奇打量他,凌肖视若无睹,只有在见到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时才有点反应,抬眸草草望上一眼。 这对年轻男女似是新婚,两人望向彼此时眼中是藏不住的浓情蜜意,就走在凌肖前面,逛着逛着停在一处首饰摊铺前耳语。 凌肖眼尖,瞥见男子拿一珠钗往女子发上试,笑道好看。 女子娇羞低头,掩唇轻笑。 结果自然是买下,男子当场亲手簪于女子发间,两人携手离去。 凌肖在人群中愣了许久。 半个时辰后,他轻车熟路攀上三合楼的栏杆,潜入一房间中,珍之重之地将一枚珍珠攒成的珠钗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拿出一对耳坠儿,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见他眼中神色,只觉是难以言喻的悲哀,教人心悸。 片刻后悄然离开,除此之外不留任何痕迹。 第207章 必是隐患 次日,月杏儿照常去后面叫如苏力起床,先捏着他的鼻子灌一大碗药茶,给愁眉苦脸的可怜孩子安排好伙计免得他闲下来长吁短叹惹是生非,接着去厨房转一圈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的忙,顺两片菜叶一截胡瓜踮脚上楼喂虫。 云奕的天眼三七虫被她一天四顿喂胖了一圈,随遇而安的虫安安分分抱着翠绿的菜叶啃得欢快,再过些时日,这只曾经穷凶极恶嗜血而生的蛊王都要彻底改吃素了。 月杏儿有感而发,拿一根竹签逗它,叹口气想不知道云奕下次回来住是什么时候,现在连三合楼都不回,更别说回荆州了。 怎么就是被京都的明平侯绊住脚了。 听柳正说前天仇家还送来了两匣子野生雪莲,仇少主亲自写的拜帖,算是给小姐赔礼道歉……想到这,月杏儿鼓了鼔腮帮子,愤愤不满,赔哪门子的礼,都过去多长时间了,简直是不可理喻居心叵测! 自顾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又想起来得去给云奕房间开窗通通风,把虫收好哒哒哒提着裙摆往楼道尽头走。 一开门,月杏儿呆了一瞬,只见桌上仔仔细细摆了一堆东西,她扶着门清点一番,又多了几件,深吸一口气扭头跑去找柳正,撑着栏杆喊他。 “柳正!东西又多了!!” 柳正见怪不怪,淡定地掀过一页书,“多了什么?” 月杏儿一哽,没记住,噔噔噔跑过去再跑回来,“一枚钗子,两对耳坠!” 柳正复又翻书,满身写着镇静,“哦,放着罢。” 月杏儿好奇得心里猫挠似的,使劲往下伸脖子,“到底是谁放的啊?你给我说说呗,我知道你知道谁放的!” 柳正被她绕口令似的话整的头疼,一抬头看她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摇摇欲坠,无奈皱眉,“小心点,摔下来有你疼的。” 他搁下书,跟哄小孩一样,“东西不是给咱们的,你不如等小姐回来问问她。” 月杏儿听了又要撅嘴,脸上不情不愿,听后面传来如苏力的嚷嚷声,忙从楼梯上窜下来往后,将此事暂且抛到脑后。 后院桌上摆着三排垫了麻布的小竹筐,里面装八角、花椒、肉蔻、丁香等各种香辛料,院角的木架上也摆着香料,月杏儿顿时想起昨日陈师傅说要将买来的香料好好晒一晒,日头渐渐升上来正好,不过如苏力是怎么一回事? 她走近,小桌旁的地上散了一小片丁香豆蔻,如苏力以衣袖掩鼻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鼻尖眼框红通通的,仔细看还隐隐有要起红疹的样子。 “阿嚏,阿嚏!对不住,阿嚏,我不是故意的,阿嚏!我……阿嚏!” 月杏儿朝他摆了摆手,让一旁目瞪口呆的伙计带他去打水洗洗手脸,纳闷地捡起一片豆蔻闻一闻,不解,“好好的啊?” 如苏力湿漉漉地哭丧着脸回来,红疹已经彻彻底底从皮肉下钻了出来,他忍不住上手挠,愈发惨不忍睹,可怜巴巴问,“这是啥啊这,我闻着鼻子就痒,一摸就想打喷嚏……” 陈师傅云里雾里,见月杏儿望向自己,道,“我让他帮忙捣五香粉来着。” 像是起了癣,月杏儿扒开他的手,轻生呵道,“越挠越痒!别挠了,再挠脸皮别想要了!” 柳正闻声而来,目光扫过桌上东西,“和桃花癣一样,不知道哪个是发物,让他先离这些香辛料远些。” 他拣起一片香叶,问如苏力,“离北没有这些东西?” “或许有吧,没见过,”如苏力老实摇头,他来中原也没见过那么多味道浓烈奇形怪状的草啊果啊之类的,就算吃菜也没见那么多啊,实在茫然迷惑,又忐忑地看了眼地上,“东西都洒了……” 月杏儿回神,一巴掌拍他背上,推人赶紧走,“洒了就洒了,后头库房两麻袋呢,赶紧进屋赶紧进屋,待会这疹子爬满身了都!” 扭头看柳正还捻着香叶若有所思,月杏儿没管他,张罗着让伙计帮忙把东西收一收,拿到楼顶去晒。 陈师傅疑惑地喃喃自语,蹲下捡几片香料到手心,仔细地闻了闻,不解,“今早刚从早市收的,咋回事呢?” 见他面露愧色,柳正微微一笑,看似随意帮忙拣了几片纳入手心,安慰道,“大抵是他自己体质问题,外族人来京都,水土不服的大有人在,更别说这些咱们看着寻常他们却沾染不得的发物了。” 他模样正经语气云淡风轻,陈师傅相信地点点头,口中嘟囔着下次可别让如苏力碰这些东西,急忙抱着小竹箩筐回屋自己碾五香粉去了。 柳才平也被惊动,柳正将事情原由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柳才平马上皱起眉头,环视院内,将信将疑亲自去看一看如苏力的情况。 柳正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握拳,静默一瞬,转身快步离开上楼。 回屋将门轻轻关上,从床缝夹层抽出来一本书。 正是白彡梨离开前留给他那一本。 低着头翻了一通,没发现可疑之处,香叶和豆蔻都是普通常物,并非与其外形相似的他物,柳正愣了片刻,神情明显松懈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门被轻轻叩响,飞速将书放回去,柳正开门,门外月杏儿一脸狐疑,踮脚往他身后看了看,压着声音道,“是有什么不妥么,你憋着琢磨什么呢?我又检查了一遍,那真的只是寻常香料,你……你想起来那事了?” 柳正眼皮一跳,忙嘘了声,“是我疑神疑鬼还是你疑神疑鬼呢,别瞎想。” 见她跃跃欲试想往屋里钻,柳正不动声色撑起一条胳膊在门上拦住,“晏箜是不是快回来了,他若是见你同其他人在男子屋外拉拉扯扯可不好。” 月杏儿微微张嘴,不可置信,“……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不过她犹犹豫豫地往后退开一步,嘟囔,“都是闲的,成天说什么胡话,我去看一眼如苏力,你们这些男子真是无聊。” 不是第一次被人用“无聊”来形容的柳正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关上了门。 月杏儿嫌弃地翻个白眼,眉间隐隐仍存着些担忧。 柳正关门转身,神情渐冷。 数年前常阿公给云奕调养身子时用过一味草药曾被人替换过,所用草叶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味都极其相似,导致将及笄的云奕浑身起红疹脾胃损伤吐血不止,最严重时竟呈假死之状。 常阿公一看云奕小脸煞白没了呼息差点急得厥过去,咬咬牙下了十八金针才将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云奕硬生生拉回来。 至今,痛下毒手的人仍未找到,晏子初原怀疑是当初用梦烟霞的那个狗玩意,但当时此人已被驱逐出晏家,经查证一直在南方一小镇捕鱼为生,最终不了了之。 云奕一向将这些事看成过眼云烟,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更不会记着……那时看管药材熬药的人是他。 柳正眉眼阴沉,闭了闭眼。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的人,隐患,必是隐患。 明平侯府,书房气氛不大美妙。 白清实一跨入院中就察觉不对劲,下意识展开折扇抵在鼻前,目光探究看向揣着手站在廊下的王管家。 王管家脸上露出无奈神情,无声做了个口型。 白清实蹙眉,折扇猛地合上敲在手心,出声道,“长云,我过来了。” 门内无人回应,须臾,云一几人打开门面色冷凝从里面出来,陆沉站在门内,微微侧身往外看。 不见顾长云,白清实同路过的云卫回了点头问好,没急着入内。 顾长云自一旁走入他视线之内,敛眸间沉冰寒凉,“晒太阳呢?进来。” “今日日光确实甚好,”白清实抬扇搭在眉上略一抬头,不紧不慢跨上台阶,坦然道,“发生了何事?一整天见你都臭着张脸。” 早上是因为一声不吭消失的云奕,顾长云冷哼一声,单刀直入,“先生被赵贯祺带入宫中多日,沧浪书院门口的灰都积了一层,我竟才知晓。” “汪先生不喜人打扰,你一想尊重他的意愿,不必自责,”白清实意识到事态严峻,目光犀利,“赵贯祺怎么会知道沧浪书院,还有……是谁同你说的?” “梅晔,”顾长云捏捏眉心,没准备隐瞒他,“又是个别有用心的人。” 白清实不放心追问,“和沈麟一样?” “或许罢,”顾长云想起什么,神色寒冰渐融,“你和云奕问的一样,已经让云卫去查他了。” 白清实颔首,思索道,“我不记得汪先生曾与皇上交往颇深。” 赵贯祺在还是王爷的时候并不受宠,顾长云垂眸,答非所问,“先生宅心仁厚。” 白清实淡淡一笑,不可置否,心中转得飞快。 陆沉静静立于旁侧,等顾长云目光平静看过来,却是在问白清实,“太医院如今是谁说了算?” 白清实想了想,“皇上最信任的孙太医。” 顾长云嗤笑,“陆沉,查他的对头,或是得罪过谁,无论是不是迫不得已,深查。” 白清实惊讶,“汪先生那边呢?” “带他入京的是北衙的方善学,没什么好查的,”顾长云漫不经心提笔写字,缓缓写出一个“慎”字来,“赵贯祺要先生有用,不会轻举妄动。” 他将这字递与陆沉,陆沉接了,领命而去。 白清实抬手摸摸他的护腕,无言目送他离开。 房中只剩他们两个,顾长云随意扔了笔,白清实灵活一躲,避开几点飞溅的墨滴。 “脾气还是这般大。” 顾长云回,“已经很收敛了。” 这话不假,白清实一想他几年前的样子,陡然陷入沉默。 顾长云没伤春悲秋的意思,目光落在砚台上许久未动,忽然开口,“少时我去过南边一趟。” 白清实看向他,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你没去,与我同行的是我父亲的一个副手,”他顿了下,接着说,“云奕说我救过她。” 白清实轻舒口气,“还想着这事呢。” 顾长云扯了扯嘴角,“我相信自己的脑子,”周身气势瞬时压下去,话音冒寒,“可能有人故意让我忘了些事。” 白清实唇边戏谑的笑容一下子收住,蓄意谋害顾家嫡子,到底是想对谁下手。 “找一找当年的卷宗,南方流民逃窜或许别有原因,”顾长云眼中留下的只有阴沉,冷声道,“还有那个副手。” 白清实道,“我记得姓卢。” 顾长云点头,“当年卢家的二公子,卢洪诰。” 卢家不大显眼,记载不全,白清实面不改色,从容道,“都交给我。” 第208章 真像叫花鸡。 京都外城,一白衣女子头戴斗笠腰间佩剑骑马疾行,马蹄后尘土飞扬。 行至一家驿站,招呼几句,伙计急急牵了马去后面饮水吃食。 白彡梨解下斗笠,眉间带着倦色,眼睛却明亮,抬声追道,“劳烦,我加钱,劳烦喂些好草料,马儿累一路了。” 伙计眉开眼笑应了,连连保证用的是上好草料,全是新鲜嫩叶儿没一点杂秆。 另有伙计捧上热手巾和茶水点心,拿了水囊去打水。 白彡梨随意擦了手脸,拭去灰尘,一双美目愈发神采奕奕。 店家的夫人在外面帮忙,这会儿闲下来坐在一旁,抱着襁褓中小女儿轻拍着哄。 白彡梨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妇人察觉到她善意的目光,笑着将女儿抱近了些坐下,轻轻道,“才六个月。” 白彡梨含笑点头,凑身看了看孩子的小脸,眼中带着羡意,温声道,“长得水灵,是个好孩子。” “借你吉言,”妇人爱怜地贴了贴女儿的小脸,“只求她平平安安。” 白彡梨眸色一软, 妇人又问,“侠女这是去京都?” 白彡梨摇头,“去阳城。” 两人闲话几句,她的饭菜上来,妇人恐打扰她用饭,笑笑抱着孩子复又坐回窗边。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食不知味,白彡梨的目光总往窗边飘。 她和丈夫常晧曾有过一个孩子,尚不知是男是女时可惜没能留住。 那一夜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火光滔天,常晧遇难常家落入贼手,转移途中她得此消息悲痛欲绝小产,结果失去了两个世上至亲至爱之人。 白彡梨苦笑垂眸,筷尖在白饭上压了压,专心用饭。 她风尘仆仆赶去商城,从一旧人那得了常晧生前的佩剑,名为掠影。 江湖儿女兵器千百种,白彡梨喜短刀,但常晧去后她一直习剑,为的就是在收回掠影后不至于让它藏锋。 店家被夫人催着送碗圆子过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憨厚道,“我家娘子请侠女用的。” 白彡梨道谢,微微惊讶,“现在竟有圆子么。” “侠女别嫌弃,是自家包的,”店家笑了笑,“我家娘子昨日想吃,便随便包了一点。” 白彡梨见他不是健谈的人,只浅浅点了头道谢,店家如释重负地一溜烟回到柜台后,被妇人拽着袖子说道了几句。 甜甜的豆沙馅,掺着几分玫瑰香,很是可口。 白彡梨面色平静用完了这碗饭后点心,多付了双倍的价钱,同店家二人告辞后骑马离开。 林中明暗交替,白彡梨从容驭马,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抬指在下颚轻轻一划,摸得满手湿痕。 三合楼,云奕抬指按住眉间,啧了一声。 柳正侧眸看去,“怎么?” 云奕摇头,“没甚。” 柳正静了一瞬,没忍住调侃,“楼上那么多东西,看过了,有什么感想?” 云奕可疑地沉默一瞬,回问,“我该有什么……感想?” 柳正耸肩,“三天两头夜里往这边窜,我可没管。” 云奕咬牙笑,“可谢谢少掌柜了。” “小事,”柳正矜持地点点头,“都是小事。” 云奕忍住已到嘴边的脏话,皮笑肉不笑地将他的算珠打乱,起身往后院去了。 如苏力坐在廊下,脸上糊了一层墨绿色的药泥,脖子上,伸出的两条胳膊上,裸着的上半身全是药泥,整个人都散发着幽怨的气息。 月杏儿捧脸坐在他跟前,盯着以防他乱动蹭掉药泥,正琢磨着他这个模样似乎很像一道名菜,听见身后传来声响,惊喜转头。 “小姐,你回来啦!” 云奕从柳正口中听了如苏力的事,将人上下打量一遍,评价道,“真像叫花鸡。” 如苏力喉中传出类似幼兽受伤的呜咽声,刚想说话,被月杏儿一个眼刀定住,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云奕轻笑,“月杏儿是好手,敷这药泥几日便好了,老实听话。” 如苏力缩了缩脖子,老实点了点头。 片刻后,如苏力进屋洗去干透的药泥,云奕月杏儿两人并肩坐在廊下一人捧一碗蜜沙冰吃。 吃到半截,云奕冷不丁道,“虫死了吗?” 月杏儿含着勺子反应了一下,答,“没死,什么都吃,长得可好了。” 语气颇为自豪,云奕想了想方才药泥下如苏力圆了一圈的脸,猜她在喂养活物这方面有天赋。 心不在焉戳了戳碗里冰沙,云奕道,“那就好办,待会儿拿给我罢,我带着走。” 月杏儿好奇侧目,“带着走?” 云奕含糊嗯了声,只道,“该给人送回去了。” 月杏儿乖顺点头,没有多话,吃完冰沙洗净碗勺便悄悄上楼取了天眼三七虫下来给她。 小巧精致的竹笼子,挂在腰间像是个女儿家的配饰,云奕同几人用过晌午饭,席上有一道叫花鸡,看得如苏力哀怨地啃了个大鸡腿。 午休后出门往长乐坊去。 与此同时,南衙禁军府邸,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凌肖耳廓微动,怀中细微一声隐约铃响,竟使他猛地睁眼站起,顾不上椅子擦着地面在身后一声刺响。 凌肖双手握拳撑着桌面,双臂因激动而颤抖不已,眼底惊讶被飞快涌上的狂喜所取代。 云奕她回来了。他的子宁…… 外面水池边凉荫下大咧咧躺着的汪习听见屋内动静,睡眼惺忪地偏头看去,视线中只剩下凌肖半个透露着急切的背影。 头儿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啥去了?难道是禁物之事有线索了? 他愣愣反应了一会儿,忽然麻溜翻身起来晃了晃脑袋,胡乱抄起方才被枕在脑后当枕头的佩刀去追人,“哎,头儿,你干啥去?等等我啊!” 凌肖不露痕迹皱了皱眉,走得更快。 金乌西坠,暑气还未消下去,街头卖荷花莲蓬的小姑娘回去换了一篮新鲜的花果,重新回到街上转悠着叫卖。 汪习兴冲冲追着凌肖一路到长乐坊所在街外,眼中冒着金光跃跃欲试,“头儿,我早就觉得这条街不大正经,咱们从哪开始查?” 南衙禁军的服饰太过显眼,只略站了一站,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长乐坊门窗仍是紧闭,其内一片静谧。 凌肖顿了顿,蹙眉,“勿要声张。”说罢,转身往回走。 汪习云里雾里跟着转身,“啊?” 走在他前面的凌肖忽而顿住脚,扭头认真对他道,“这条街可查,但不是现在,我这次来是专程寻云姑娘的,不是公务。” 汪习一脸呆滞,仿佛听到了自己下巴掉到地上的声音,讪讪道,“哦哦,我知道了,不是公务不是公务……” 他后悔的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咋天天那么积极,不问清楚就跟着追着头儿走。 凌肖点头,接着往前,迟疑低声道,“接下来几天我或许不在府衙,若谁来问我,帮忙拦着些。” 汪习只觉现在这一刻自己脑子转的极其灵活,不在府衙独身出去找云姑娘么,狠狠点头,“我懂我懂,一定拦着,谁也别想进你的院子。” 凌肖欲言又止看他一眼,神色古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客气啥,”汪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走路轻飘飘跟踩在云端一样,猜他心情现在不错,好奇问,“头儿,云姑娘前些日子去哪了啊?” “去一位故人府上小住,”凌肖眸色沉了沉,“现在回来了。” 汪习哦了一声,“咱们现在回去吗?” 凌肖淡道,“你先回去,我去一趟萧府。” 去萧府,汪习一听顿时歇了跟着的念头,去萧府就得见萧丞,他打心眼怵这人。 凌肖沉默望着他远去,握了握腰侧刀柄,神情平静转身朝萧府走去。 长乐坊,云奕抱臂站于窗边,隔着细竹帘看向外面,伦珠走到她身后,摇着绢扇替她扇了扇,轻声道,“外面依旧是烤人,别站那么近,待会儿让荷官去外面洒些水消消暑气。” 云奕顺手接过绢扇,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绣纹,失笑,“你把我看得太娇贵了。” 伦珠噙着浅笑,目光下移,“你进来我就看见了,这竹编里是什么,活物?” “能看出来么,”云奕低头,“养的小虫,不咬人。” 伦珠心头顾虑打消,思索道,“王武交代了他在哪买大烟,还交代了城中几家做地下倒卖生意的地儿。” 那就是没用了,云奕眼中闪过一瞬厌恶,喃喃,“地下倒卖生意,倒卖人口么?” 说到这,伦珠亦露出嫌恶的神色,“不止。” 云奕冷笑,“得找个人治治他们。” 这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伦珠侧眸,新奇问,“找人?” “有人专管这种事,”云奕懒洋洋含糊其辞带过,“夜间给我留个后门,我带人过来。” 伦珠颔首,“给你准备消夜,想吃什么?” “汤饼就好,”云奕想了想补充道,“要一小碟腌萝卜解腻。” 伦珠含笑应了。 天色渐暗,到了饭点,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不约而同要了茶泡饭吃。 将紫菜干细细剪碎洒在冷米饭上,点上盐梅子海米芝麻豉汁,最后加上茶水,云奕托腮看伦珠挽袖露出一小截手腕,有条不紊地以茶泡饭,笑眯眯地等着吃。 夏日用茶泡饭最为清爽,云奕自米粒入口便舒服地眯了眯眼,扫一眼桌上林林总总的小瓷碟,看似无意道,“晏子初在外奔波,想必也只有空吃一碗茶泡饭了,左右没我们这边闲适精致,小菜也必没我们这般多。” 伦珠长睫未动,翘了翘唇角,“哦?他没回晏家庄么。” “好像在查旧日之事,”云奕若有所思,评价道,“成天给自己找事干。” “他是一家之主,必然比常人忙些,”伦珠神色自若,给她夹了一片藕片,“晏家主辛苦,你是晏家小姐,需体谅他。” 云奕虚假地扯出抹笑,“忙些好,忙些他就不在我眼前转悠烦人了。” 她问,“伦珠,你不觉得晏子初烦人吗?” 伦珠有一眨眼的恍惚,他嗓音温和,往日必会说些什么客客气气地将此话题揭过,只是这次好像已有很长日子没见了…… 他笑着未答话,夹了一筷拌菜给她。 第209章 气氛微妙。 入夜,星河朗朗,云奕悠哉游哉地在街上转悠,卖花的小姑娘捧着花篮到她面前,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软绵绵问她要不要买花。 人声吵嚷,走着路还不发觉,驻足那么一会儿,不到她胸口高的小姑娘已经被挤了好几下,云奕不动声色多看了一眼那三四个打闹的顽童,将小姑娘往身侧轻轻拉了拉,两人走到街旁说话。 花篮里各色花卉被摆的整整齐齐,有些花瓣上还沾着几滴小水珠,看着很是水灵,小姑娘机灵,怕影响卖相,特意将几支发蔫的荷花藏在了后面。 在小姑娘惊讶的目光中,云奕伸手将发蔫的荷花一一拣了出来,捏着细细的花枝抖了抖全买了下来。 不知何故竟没大人照看着几个孩子,放心让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打闹,小孩闹起来没个章法,就这么短短几刻,从街头跑到街尾,冲撞了不少行人。 云奕在心中暗暗估摸时候还早,低头仔细端详着手里一小捧荷花慢慢往方才顽童去的方向追去。 打头的那个小孩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也不顾撞了人家的篓踩了谁的脚,全神贯注兴冲冲地追着地上一个竹编的蹴鞠。 圆滚滚的竹球就在眼前,他眼中的欢快更甚,乐颠颠一抬腿,忽而胳膊被狠狠扯了一下,痛感直冲脑门,疼的他眼中登时晕上水汽,大脑一片空白的,身子摇摇欲坠要往旁边不知道哪倒去。 眼前好像晃过一个黑影,小孩儿只觉领子忽然狠狠一勒,勒得他直翻白眼。 幸好很快这力道一松,短暂的混乱过去后,他恍恍惚惚地被拎着后领搁在平地上,后知后觉腿有些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蹴鞠缓缓向自己滚来,撞到自己腿上,又微微弹开一些。 “拿好你的球。” 云奕轻飘飘撂下一句话,收回望向人群深处的目光,回眸看了眼呆若木鸡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孩们,转身走了。 方才那是拍花子的?云奕若有所思,京都中的拍花子何时这般猖獗了。 荷花枝一翘一翘,云奕不经意往后一瞥,漫不经心拐进附近的窄巷。 跟着她的那人显然是低估了一个寻常女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因此十分轻易地便被人一刀劈在后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云奕露出嫌弃的神情,围着这人打量片刻,认真琢磨一番,最终将人装麻袋里绑成个粽子拖到禁军巡卫的必经之路上,仔仔细细用石子在地上歪七扭八写了三个简洁明了的大字。 人贩子。 然后就揣着她那一把打蔫的荷花愉悦地走了。 今日也是为民除害的一天。 待凌肖难掩急色循着铃声指引拐过一个街角后,便再没听到怀中铃铛响过。 他心中焦躁,一张张人脸看过去都不是云奕,一时竟是急得眼尾都染上薄红,不知如何是好。 恍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一声铃响,简直是听到天籁之音般,凌肖猛地回头,一眼看见一熟悉身影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家摊铺前,微微侧过点身子,显现出手中拈的一枚坠着铃铛的香袋。 眸光陡然和软下来,还未反应过来,步子已不自觉地往那边迈去了。 大抵是不喜欢,云奕含笑轻轻摇头,放下香袋后继续闲逛。 老板还在惋惜流失一个顾客,刚想伸手将香袋摆正,但另有一只手比他更快,拿起香袋紧紧攥在手心。 “这个我要了。” 仿佛怕老板反悔不卖或是其他人抢先,凌肖面无表情放下铜钱快步离开。 老板呆愣愣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脸茫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这是什么话本子里的戏码?他还没来得及咂摸一番,事儿还没完,忽然又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男子,兴致勃勃地往前倾着身子打量摊上的物什,好奇问,“方才那公子买了什么?” 凌肖攥的太紧,动作又太急,饶是他眼神好也没看清他到底拿起来了什么。 老板目露警惕,狐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怀疑这人不安好心,没好气道,“人家买什么干你何事,又不是你付钱,哎你买不买东西啊,不买往旁边稍稍别耽误我做生意!” 保密还挺好,韦羿啧啧两声,也不恼,笑眯眯走了,留老板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凌肖隔了不远跟着云奕,人渐渐镇静下来,察觉到香袋上的小铃铛凉凉地搁着自己掌心,不觉浅浅勾勒起唇角,将这个对他来说过于精致的小玩意收入怀中。 云奕面不改色在前面走,知道他在跟着,脑子里浑浑一片,摸不清到底他想干什么,甚至摸不准自己想干什么。 再三查证过,凌肖就是前朝付氏的遗孤,付家最后的嫡长子,也是她当年一墙之隔的玩伴。 青梅竹马之交…… 云奕眸色一瞬时惘然,长睫微微颤了一颤,夜风一吹,她手中的荷香缓缓氤氲开,柔和地将她笼罩于其中。 她闭了闭眼,忽而又变回冷静清明。 往事么,记不大清了……关于他是如何来到京都,如何成为凌家的义子,其他付家人都去了哪里等等这些,她都没甚兴趣知道。 大火滔天,哭号声声入耳,有很多东西付之一炬,人命与身世在其中不足道也。 拐入小巷后行人渐渐稀少,凌肖勉强拾起因极大的满足感而被冲退的理智,将目光从云奕身上移开环视四周,眉头飞快地一皱。 行至巷深,前面便是岔口,他不敢跟得太紧,错开了半条巷子,心跳一声比一声重,让他眼中的暗喜掺上几分担忧,一手捂上心口,怕不算隐秘的心事被人听了去。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凌肖一边暗暗羞恼自己的心跳声险些盖过它,一边无声迅速回头,从身后掏出一柄短刀,手腕一翻,刀身翻着冷冽的寒光,如他的眼眸般明亮。 就在他回头的间隙,云奕皎好的侧脸在余光中一晃,这轮廓在他梦中出现了千百遍……侧脸! 被发现了。 凌肖镇静地反手将刀插回刀鞘,没看见身后有人,来不及追究,再回头时心情是激动,是惊喜交加,是不知所措,斟酌着即要出口的言语,然而巷口却空无一人。 全身血流仿佛停止流动,凌肖从头顶开始发麻,失而复得得而又失的剧烈心悸过后,嗅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浅香。 巷口的地上放着一把零散的荷花,他走进看,已经蔫的不像样子,瞧着怪可怜。 捡起拿在手中,静默一瞬,寂静的巷中冷不丁一声清脆铃响。 接着,在他身后传来一声低喃。 只三个字。 凌肖瞳孔猛地一缩,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见一人从另一墙角后走出,静静撩起眼皮望过来。 今夜本无月色,但她这么一看,凌肖登时想到高山冰雪融化后潺潺流下的雪水,清凉又宁静,胜上今生所见绝美月色三分。 云奕垂眼抬手抚了抚衣摆,指尖往上掠过腰间配饰,淡淡一笑,似乎无声道了句“好久不见”。 凌肖的视线在她腰间一精致竹编上定了一定,抿一抿唇,无意识收紧手上力道,不知她今夜有何用意。 气氛微妙。 “这荷花是我的,”云奕先开口平静道,意料之内见他局促地低头看了一眼,松开长指欲往前递,适时加上一句,“送你了。” 闻言,小心翼翼托着花朵的长指讪讪停在半空,接着不好意思地往后收了收。 云奕等了一小会儿,只等来一声细若蚊蝇的谢谢,一时心中复杂,点了点头就要继续行路的样子。 情急之下,凌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子宁!” 云奕身形一僵,深吸口气,单手迅速解下竹编,侧身的同时扬手将东西掷过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眉眼间冷冷清清的,“你的东西,收好罢。” 凌肖循着本能抬手接住,马上后悔或许不该喊这么一句,却自知理亏,默了默将天眼三七虫收回怀中。 莫要着急,喉结隐忍地上下滚动,凌肖收拾好心事,抬脚跟上。 走到外面街上人就多了,云奕注意到后面的人几次拧着眉头侧身小心避开对自己盈盈娇笑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怅然。 这人从小到大都那么受人欢迎,她眼前恍然一瞬,不懂当年温煦如春风的少年怎么成了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莫名地,步子慢了两分。 云奕心下犹豫,不经意扫过街角抱着胳膊一脸新奇表情的韦羿,只觉心情愈发微妙,胸口微微发堵。 也因此没注意凌肖已发觉她的细微动作,不耐的目光渐柔和,紧追几步到她身后两步的地方。 步伐一致,这下两人显得是一起走的了。 人群暗处的云十三瞳孔巨震,僵硬着抬手不自然摸了摸鼻尖,心中大叫完蛋。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幽会吗?这是幽会吧!这两个人什么情况?!完了完了,侯爷是不是已经在提刀来的路上了!! 这样不好吧,云十三兴奋地搓了搓手,竭力压抑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悄咪咪跟了上去。 长乐坊今夜的花灯重新换了一茬,憧憧灯火笼在崭新的绘着金鱼水波纹和水草的灯罩里,映在地上的影子十分好看。 云奕盯着地上看了好几眼,一抬头便对上了伦珠弯弯的眼睛。 荷官含笑出来迎接,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凝郁在胸中的浊气有消散的趋势,几不可察舒出一口气,云奕回眸,脸上带了点笑意,“进来罢。” 凌肖毫不犹豫跟着进门,随她轻车熟路地转过大屏风,径直朝隐藏在层层帷幔后的红木楼梯去。 上楼梯的时候,云奕眼睛瞧着栏杆上仔细雕刻的花纹,鬼使神差小声嘟囔一句,“要是我爹知道了我敢带你来赌坊,肯定又要发火……” 凌肖不知有没有听到,愣了一下,样子有些茫然。 云奕停住,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所谓笑笑,“没什么,”她指了指上面客客气气捧着一条绢带的荷官,“涉及长乐坊的机密,待会委屈你蒙着眼。” 凌肖自然没有异议,利索接过绢带,飞快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云奕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半晌,伸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下,确认他确实看不见后开口让荷官带路。 凌肖上半张脸被黑色绢带蒙着,显得他下颚轮廓锋利流畅,此刻抿着唇,出于本能地在陌生环境提起警惕,却又因云奕在此,颇为有意地将态度放软许多。 甚至说,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侧耳专心听她的脚步声,紧紧跟上。 他想讨好自己,云奕收回目光,不习惯地磨了磨牙。 真是疯了。 第210章 你咬的我好疼。 真是疯了。 这句话不知道在说凌肖还是自己。 伦珠一直站在楼上栏杆后往下望着他们,直到拐入隐蔽角落在视线中消失。 从他身后荷官的角度来看,自家坊主的神色不是特别美妙,自云姑娘踏入暗格后唇线一下子拉平,想了一会儿,问,“这人是谁?” 您才想着问这个啊……荷官有些无奈,做家长的,早该最初就旁敲侧击问清楚的。 他老实道,“是当今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年二十三岁,非京都人,乃是凌家义子,似乎与晏小姐有些私交。” 伦珠思索片刻,回头不满地看他一眼,“什么叫似乎,不明摆着的事么。” “是是是,”荷官无奈笑道,“是我用词不当。” 伦珠点头,百无聊赖扯下来片旁边兰花的叶子,语气幽幽,“下次查仔细些,勿要遗漏什么。” 荷官下意识点头应后,微微诧异,“还有下次?” 伦珠瞥他,“最好没有。” 一个什么劳子明平侯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凌肖老实跟在云奕身后,几乎是踩着她的脚印往前,长乐坊的荷官耳朵灵光,一路上只克制地目光古怪回头看了一次,对上云奕气定神闲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将头转了回去。 暗室内,气氛几欲凝固,王武气息奄奄地吊在木架上,裸露出来的胳膊和脖颈大片大片显眼的暗疮,脸色青***死鬼一般的模样,室内昏暗,显得静默的凌肖眉眼间神色有些隐晦不明。 云奕百无聊赖抱臂靠在门上,偏了偏头从后面瞧他像是皱起了眉。 “怎么样,给你的惊喜,”云奕懒洋洋道,“他身上的暗疮是吸食大烟所得,搜查禁物的话,他算是个人证,已经交代了在哪私买大烟,顺着他找能搜出来物证。” 她侧脸看了眼门外静静等候的两名荷官,其中一人善解人意地递上素色信封。 云奕随意打开展信草草看了一遍,惊奇他们不知从哪弄来了南衙的状纸,上面除了没有印章,其余的罪名条例手印一应俱全。 云奕可疑地顿了下,猜这个若不是给凌肖准备的上面非得连印章都有。 下面是一封详细的罪证书,云奕见上面提及有买卖地址便放心地塞了回去,信封夹在之间轻轻往上一扬,不大确定地说,“哝,这个才叫惊喜。” 这是她第一次在凌肖面前毫不遮掩自己的江湖匪气,王武的模样能证明她有手段,亦有狠心,赤裸裸而鲜血淋漓地划出一道界限来,告诉他自己的现状,以及,不是一路人的现实。 至于搜查禁物,这个算是谢礼?云奕漫不经心想,凌肖在明面上有不能出手的局限之处,但是她没有,她本就处于黑暗之中,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规则条路,算是,被她利用过的谢礼? 心乱如麻,可凌肖不只是南衙禁军副都督,不只是萍水相逢借好感蓄意接近的人。 她开口后凌肖如梦初醒有了动作,他上前几步俯身仔细看了看王武身上的暗疮,确定是吸食大烟所致,在他俯身的片刻,飞速梳理了一番心中万千思绪,无声叹了口气。 回身时面上重归冷静,凌肖缓步走到云奕面前,垂眸望她小巧的鼻尖,还有夹着信封不安分轻晃的长指。 云奕见他半晌没说话,疑惑抬头。 凌肖眼眸漆黑,像是夹着化不开的墨意,语气克制温柔,“多谢。” 云奕承认自己的卑劣,在听到这句谢后如释重负地暗暗松一口气,而且凌肖十分知意地没有多问,亦没有表现出不赞同或是不满的情绪,于是心中的巨石无声滚落碎成粉末,她轻快地笑笑,将手中信封递给他,“客气。” 凌肖伸手,并未去拿信封,动作自然地虚虚托着她的手腕,温声道,“多谢宁儿为我着想,追查禁物一事我已多日未有头绪,宁儿帮了我大忙……只是往后这些事不要做了,别脏了宁儿的手。” “还有,在那么暗的地方看字伤眼,这个东西等到了外面亮些的地方给我也来得及。” 云奕听得发愣,凌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合一起就有些听得云里雾里了。 不是,什么宁儿?八百年没听过的称谓了,好大的本事如此自然流畅的说出口,真是,比她的脸皮还厚。 外面的荷官更是站成了木头,两张没有表情的面皮下面是震撼八卦的灵魂。 凌肖见她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见好就收地温柔笑笑,取走她指中摇摇欲坠的信封,“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多谢,谢谢宁儿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真是一句都不离自己,硬生生一口咬定将局面扳到云奕为他好的一面上。 这也是料到自己该不会说多难听的话,云奕欲言又止,对着这幅越看越熟悉的笑脸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客气了,客气了。” 血腥味难闻,几人不再多待,云奕刚想提醒他把眼蒙上,一扭头,凌肖对自己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主动接过荷官递来的绢带蒙好眼睛,等着云奕迈步好追着她的步子走。 云奕又是欲言又止,心累地安慰自己过了这回便好,压着步子往外走。 她还想上楼和伦珠说话,但看凌肖不像是能愿意跟着荷官出去的样子,耐心将人送到门外,微笑将找不到理由留下的男人送走。 凌肖低头看她的时候眸光微动,倒也没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奕小小呵出口气,捏了捏紧绷的肩颈,一扭头,伦珠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轻轻挑了下眉。 云十三在外面举着根糖葫芦蹲在角落啃,面前的一片荷叶上已经积攒了许多小果核,贴的假胡子粗犷无比,随着糖葫芦一动一动的,对比十分骇人,云十一走过时险些没认出来他这幅尊容,弯腰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敢对着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人开口,忍笑,“你……胡子歪了。” 云十三登时惊恐无比地捂住了下半张脸。 “吃那么多,你不怕牙疼么,”云十一无奈地抽出他手中还剩半截的糖葫芦包着树叶扔到一旁装落叶的篓子里。 云十三纷纷不满,“浪费可耻!” “是是是我就可耻,”云十一敷衍地点头应和,想起他的正事,环视一周,“云姑娘呢?” 云十三顿时来了精神,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长乐坊的方向,出口惊人,“和一个男人去长乐坊了。” “……”云十一看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的很,有些无语,“谁?” 云十三嘿嘿一笑,“南衙禁军副都督。” 云十一险些被口水呛着,“你可真存得住气,怎么不回去给……禀报?” “我回去说了啊,”云十三傻笑,“让我继续跟着。” 是这孩子疯了还是侯爷疯了,云十一沉默着探了探他的额头,得出结论可能是顾长云那边出了毛病。 云十三跃跃欲试,“你说那副都督和侯爷打起来谁会赢?” 算了,毛病这边也有,云十一无奈地按着他的脑袋晃了晃,“……侯爷。” 云十三期待他说的多些,“为啥?” 云十一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一眼,淡淡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云姑娘会帮他。” 云十三若有所思,被云十一大力从地上拎起来,“走了,云姑娘出来了。” “哦哦哦好。” 云十三胡乱拍拍衣摆,两人不远不近跟着云奕,见她去三合楼拎了个食盒出来,之后径直回明平侯府了。 已经在伦珠那用了消夜,云奕不动声色摸了摸小腹,掀开一点盒盖往里瞅。 一道薄饼卷银芽,一道三鲜豆腐羹,一道茭白炒虾仁,一道炒兔,直让人闻着就要掉口水。 不无可惜地啧啧两声,一抬头,顾长云站在院门外幽幽投来目光。 顾长云上前一步,幽怨道,“云十三说你跟野男人跑了。” 云奕眯了眯眼,坦然将食盒递到他手里,“云十三是谁?” 原本想去牵她的手被塞进来个硬梆梆的提手,顾长云脸色更沉,毫不遮掩道,“我的云卫。” 云奕“哦”了一声,又问,“野男人是谁?” 顾长云暗暗磨了磨牙,一字一顿危险道,“你说呢?” 云奕充耳不闻,想了想,嘴巴一撇眸中水光潋滟,委屈巴巴问,“你跟踪我?” “……怕你跟野男人跑了,”顾长云额上青筋直跳,愤愤用另一只手拉过她,用力握了握五指,接着牵着她的手腕往上提。 云奕眨眨眼看他要做什么,并且合理猜测自己可能要挨一口咬。 顾长云确实是想狠狠咬下去,就在这雪白的皓腕上,最好是咬出血来,留一个深深的咬痕,以圈属自己的领地。 他盯着云奕的眼神很凶,像是草原上的狼,恶狠狠的,但终是没忍心,只叼着皮肉磨牙,又安抚似的吮了吮,留下一片水光和一个暧昧的红痕。 这气撒的云奕骨头都酥了,顾长云瞪她一眼,绷着脸像是没解气般拉着她回屋。 觉得身后人步子不够快,顾长云回头想要催促,却见身后人朝自己缓缓眨一眨眼,长睫颤动,吻上了腕间的红痕,软舌在贝齿间若隐若现,看向自己的目光缠绵得像是能拉出绵绵蜜丝。 “你咬的我好疼。” 顾长云眸色登时暗了。 第211章 渴…… 夜色浓重,天边飘来几层薄云,遮得一轮半圆的月亮有深有浅,顾长云慢条斯理地撑开窗子散热气儿,眉间带着懒意,颤了几分魇足的颜色,又去点了松香,折回来将挡蚊虫的纱屉子摆好。 桌上晾着热茶,顾长云尝了尝温度正好,便拎了茶壶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窗边隔着盆温水,云奕懒洋洋趴在大迎枕上,鬓边带着湿意,身旁塞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药枕,脚下踩着一白玉枕散热,脚踝自皮肉下润润地透出一抹绯红,见他回来,撑了撑手问他要茶喝,呢喃一句,“渴……” 顾长云瞥一眼她的脚踝,随手将玉枕掀到旁边,侧身坐在窗边,俯身以唇轻轻贴了下她红意未消的眼角,“知道你渴……好生可怜,跟怎么了似的。” 云奕软绵绵飞他一眼,被温柔地搂抱到怀里,就着他的手慢慢饮下两盏温热的蜜水,一开口被自己的嗓子吓了一跳,蔫蔫地闭嘴哼哼两声。 顾长云愉悦的低笑声在头顶响起,指尖安抚地在她喉咙上揉了几把。 “破铜锣鼓的嗓子,这次就算罢了,不用你开口哄我高兴。” 云奕不满地往后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 “……行吧,也算是开口了,”顾长云愉悦地点点她红肿的唇瓣,“还要茶么?” 云奕轻咬他的指尖,叼着磨牙,摇头。 顾长云眯了眯眼,警告地按了按她的犬齿,抽出手将她送回一堆枕头间去。 灯熄了,云奕乖顺地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躺姿,看他站起将水盆送出去,屏风外的人影模模糊糊,在那顿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故作自然地脱衣上床,躺到自己身边。 现在倒不矜持了,云奕半梦半醒依偎进一个温热的臂弯,迷糊想起这是自己的屋子,悄悄勾一勾唇,蹭了蹭结实的皮肉安心坠入梦乡。 直到耳边呼息变得自然平稳,顾长云才放松下身子,不动声色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闭眼睡去。 外面,云十一面不改色给耳尖红红恨不得埋头进碗里的云十三夹了一筷子炒兔,镇静自若,“多吃点,你什么也没听见。” 云十三狠狠点头,含泪又往嘴里扒一大口饭。 隔两日,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率人例常巡卫时,在陋巷发现一名昏厥男子,疑似吸食禁物过量,带回府邸审问,根据其证词搜查出一间倒卖禁物的中间人藏身的院落,更循其蛛丝马迹彻查出两家私下进行禁物交易的暗庄,全部依照国法处置,另张贴告令以诫百姓。 关于禁物的可是大事,众人一传十十传百,告示贴上不消片刻,便从四面八方陆续涌过来好些人挤着看。 一旁,六名南衙禁军不苟言笑左右分别列一小队,警惕人群中状有古怪之人,倒卖禁物的中间人没抓全,制造混乱跑了几个,还在追捕中。 凌肖一手抚刀目光静静扫过人群,汪习站他身侧,没逮着一个面有异色的,面含春情偷偷摸摸望向这边的姑娘倒不少,忍不住咂舌暗暗感慨。 广超从另一边走来,低声道,“头儿,已经半个时辰了,其他地方我们也张贴了,都还没消息呢。” 其他地方有庄律他们盯着,凌肖在人群中没找到想见的人,丝毫未流露出失望之色,淡声道,“继续盯着,勿要放松警惕。” 汪习广超两人颔首称是。 人群的窃窃私语没能提供上有用的消息,凌肖略待一会便回了禁军府邸,意料之内得知宫中有人来传圣旨,凌志晨面色沉沉立于一旁,隐秘地压着不快。 来传圣旨的除了太监,还有一护卫似的男子,面无表情,眸光冷厉,凌肖一眼看过去,笃定他手上沾染过许多人命。 太监讨好地对着凌肖笑,嗓音尖细,拿捏作腔,听得他不适地垂头皱了下眉。 皇上下旨封赏,凌肖接旨谢恩,态度不卑不亢。 身后男子目光紧紧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两人目光无声较量,最终是男子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错开了目光。 凌志晨同太监客气几句,向后侧目,命陶明送人离开。 陶明知意,几人离去,院中只剩凌肖凌志晨二人。 凌肖一手托着明黄圣旨,垂眸面对着院门不知想些什么,凌志晨拧眉望着他侧影许久,见他没有过多与自己交谈的意思,自己又寻不出话题来,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也不知何时到了这等境地,凌志晨冷哼一声,心烦意乱,僵硬地询问几句此案的细节便不了了之,凌肖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说话行事都很守礼恭敬,挑不出差错。 就是因为挑不出差错,凌志晨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家中的亲儿子凌鸣,一声长叹脱口而出。 萧丞重视,皇上重用,想必接替自己这个位置的人除凌肖之外别无他人,只是皇上手下掌管北衙,南衙北衙分属两派,萧丞绝不会轻易将势力拱手让人…… 这是潭浑水,而凌肖,注定要趟一趟了。 随年岁增长和手下无人的无力感陡然包裹全身,凌志晨眸光微闪,负手离去。 三合楼,如苏力身上红疹刚长好,被月杏儿安排在院中趁着太阳刚出来,可怜兮兮坐在一堆杂七杂八的草药间收拾草叶,叶子上带着早上山间的湿泥,月杏儿嫌这活脏手,抓了把瓜子在一旁咔嚓咔嚓地磕,一地瓜子皮还等着如苏力来扫。 草原上的孩子听力不输月杏儿,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因多日没出门透气,心痒痒地有些坐不住,时不时往墙头张望。 月杏儿阴森森一笑,“外面正抓异族呢,你这双眼睛这体格一出去,马上就被抓进大牢吃牢饭,睡觉都得和老鼠窝在一起。” 如苏力浑身一凛,竟是这就信了,搓了搓手上的泥巴满脸写着可怜。 “月杏儿,你又吓他!” 屋顶上传来人声,两人抬头,看见房顶上一男子探出头来,朝两人嘿嘿一笑,扬了扬手中一纸包,朝月杏儿扔过去。 月杏儿眼睛一亮,跳起接住纸包,朗声笑道,“谢了!” 男子笑着摆摆手,很快消失在屋檐后。 如苏力对此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择下一片带虫眼的叶子,嘟嘟囔囔,“第七个了……” 月杏儿耳尖,瞥过去一记眼刀,“你说啥?!” “这是这几天第七个给你送东西的男人了,”如苏力老实道,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不过你们中原人长得好像差不多,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的中原话流利了许多,月杏儿无语,“哪儿长得差不多了,你个小瞎……一共就四个,晏箜不在,请他们帮忙给我捎东西。” 如苏力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无辜问,“你说什么虾?今中午吃虾吗?” “……吃个屁。” 月杏儿唯恐他继续追问“个屁”是什么东西,捧着纸包一溜烟跑上楼。 如苏力挠了挠脸,一脸茫然。 不多时,房顶上又传来喊月杏儿的声音,如苏力蔫不拉几地低着头,听月杏儿没有回应,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黑影,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吓了他一跳。 “你就是如苏力?”韦羿笑眯眯环视一圈,问他,“这后院没其他人了吗?” 陈师傅气势汹汹地提着菜刀出来了,“什么没其他人?” 韦羿笑容一僵,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没说您呢陈公,我问月杏儿,问月杏儿呢。” 陈师傅冷哼一声把菜刀放下,“你瞎吗不会自己看?”狐疑道,“你找人家丫头干啥?人家和晏箜才是一对儿,看不上你这老男人,你岁数忒大了些,死了这条心吧……” 韦羿嘴角一抽,“打住,打住,陈公,我有正事,要不我去前头找柳正也成。” 陈师傅掂了掂菜刀,将信将疑地回去剁肉去了。 如苏力坐在小板凳上一脸呆滞,看着不大能理解他们说的啥意思。 韦羿无奈,朝他做个鬼脸,刚要溜去前面,楼上月杏儿伸出来个脑袋,疑惑,“韦羿,你来有啥事?我家小姐不在。” 韦羿瞄了眼窗户后若隐若现的陈师傅,僵硬笑笑,“哈哈有事,我前头找柳正去。” 说罢开溜,顺手顺了个青瓜,啃着青瓜猫着腰撩开帘子跑了。 柳正浅笑一手接过客人的饭钱,一手持笔在账本上麻利勾下一笔,低头将银钱收入抽屉时对上一双无辜的人眼,目光缓缓下移扫过他憋屈蜷在角落的姿势和手里啃了半截的青瓜,忽然觉得有些胸闷气短,扶额头疼道,“你今儿又是唱得哪一出儿?” 韦羿露出一个朴实无比的微笑,“这凉快。” 柳正回以微笑,抬头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门外,继续算账。 韦羿一愣,心如死灰地想三合楼真是个伤心地。 片刻,他艰难伸手拽了拽柳正的衣摆,“腿麻了。” 柳正冷淡地嗯了一声。 “……”韦羿一副要撅过去的样子,“我有正事,要不你蹲下来听我说说?” 柳正瞥他一眼,目光好像无声询问他是不是傻子。 一个两个的,真当人没脾气吗! 韦羿在他的注视下沉默着抱着凳子换了个姿势,能屈能伸,“云奕不是花钱雇我在京城这一圈转悠么,昨儿我在东郊发现了一队蒙面黑衣人,差不多二十来个,劫持了一队商队,还有个长得像明平侯拉入大理寺那新人小子的无辜路人……” 柳正静静听完,冷漠地又嗯了一声。 韦羿几欲窒息,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没崩出来后半句话。 委屈,“我按云奕说的见着这种事就上去掺和一脚,被人追杀到现在,太欺负人了。” 柳正冷静发问,“你没打过他们?”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韦羿冷静地扒着柜台站起来,捶捶腿,一瘸一拐地往后面撩开帘子一声不吭走了。 柳正神色古怪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浓浓的幽怨的哀伤,绷不住笑出声,很快轻咳一声压住,一手握拳抵在唇前遮掩笑意。 韦羿委屈,表示他们就会欺负老实人,顺手又顺走了根青瓜。 柳才平慢悠悠晃出来,敲敲柜台,“这我看着,你先去办事。” 柳正笑着称是,从柜台后绕出来,正欲上楼,想了想还是让伙计去给明平侯府递个信,毕竟雇人的人在那里面,这钱不能白花。 第212章 放虎归山 东郊,一处密林中,数二十名黑衣人隐匿其中,围绕一约两人深的地坑巡逻,无声无息,训练有素。 半公里外,一处简陋的院落里桃树上拴着一头嘶鸣不止的灰驴,这灰驴一边叫一边扯绳子,拽得这棵小桃树瑟瑟发抖,青青的小桃颤巍巍地一颤一颤,看着好不可怜。 木屋窗边沉默站着一人,目光复杂看着院中挣扎的倔强灰驴,左右看看,从墙上挂着的一把晒干的棉花枝子上揪下来两撮棉花,面无表情团成小球塞入耳中。 “就不能让它闭嘴吗!” 身后桌边一人烦躁地摔了书,起身“砰”一声将窗户愤愤关上,走到门前指着那驴骂了一句外族话,狠狠摔上了门。 屋中其余人噤若寒蝉,结果摔门的男子还未坐下顺一顺气,便听见外面驴叫更起劲了。 “……”窗前保持着站立姿势的男子无奈揉了揉眉心,“头儿还没有传来下一步的指令么?” 角落一高大魁梧男子上前一步,面上闪过一丝别扭,抬手摸了摸腋下的衣裳,“还没,娜宁那丫头估计是没后手了,要不然尹吾成日拉这个脸,不过另外那个中原的小鬼哪来的?” 中原人的身材没那么宽大,宽松款式的衣服穿到他身上成了勉强合身,布料紧贴昨日同那蒙面人交手时留下的刀口,稍一举动便磨的伤口发疼。 窗前男子皱眉,“好像是他们在京都结交的朋友。” “朋友?”桌前男子嗤笑一声,“又是被他们骗来的傻子。” 另几人轻蔑地笑笑,不可置否。 深坑内,还算宽阔的地方盘腿坐了几人,娜宁靠在尹吾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裴文虎懒洋洋躺在一角,半眯着眼百无聊赖数头顶的笼盖费了几杆竹子,从搭在笼盖上的竹叶缝隙钻下来几缕日光打在坑壁上,但坑里依旧是昏暗不明,只能凭此辨认是白天,却不能得知是什么时辰。 这都几天了,两天?侯爷咋还没发现自己失踪了呢?难道是大理寺有事?不对啊,大理寺有事不得用得着他么,不找他干活吗?这一找也能发现人不见了啊…… “哎……”想到自己的境地,裴文虎没忍住长叹口气,再次祈祷侯爷早日派人来救自己。 尹吾不动声色一皱眉,心头涌上几分愧意,他朝身旁一人使个眼色,小心翼翼托住娜宁的下颚见她移到凑过来那人的肩头,自己缓了缓麻了的腿朝裴文虎走去。 裴文虎闭着眼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一只眼瞅了瞅动作略显僵硬的尹吾,想了想,无声作口型问他咋了。 尹吾轻轻摇头,摸到他身边坐下了。 裴文虎心情有些低落,没再主动给他搭话,只是往旁边用脚支着地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点空位。 但这一举动在尹吾眼里便是厌恶到不愿和他靠得太近的意思,他表情一僵,面上显有几分局促。 自他们被抓,邬什布那些人又胡乱说了些什么话后,裴文虎几乎就没和他们说过几句话,他承认有心利用裴文虎,还因其他牵连了他,却私心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 或许从这坑中出去后便是分道扬镳,此生再无瓜葛。 裴文虎打个哈欠,眼角泛起点点水光,尹吾一瞥,神情莫名变得古怪起来。 阿兄说过,这些中原人内外都很脆弱…… 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听见耳边裴文虎声音响起,压低嗓子问他,“你们和他们有旧仇?” 尹吾一愣,几乎是瞬间就听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飞快瞥一眼熟睡的娜宁,低声道,“算是吧,两个小国的第一商队,多年交易难免有摩擦,大部分都是口舌之争。” 你中原话说的不错,还会用成语……裴文虎默默将这句话憋进肚,干巴巴哦了一声。 那也不至于到刀刃相接的地步吧,裴文虎心中仍存着疑问,他不怎么清楚商队的事,但约莫眼下他就是再追问也不会得到什么满意的答复,便闭口不言了。 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尹吾他不会做到绝对坦诚。 裴文虎又想叹气了。 尹吾看他模样,张张口欲言又止,忽觉背后一道目光射来,一回眸撞见娜宁不知何时睁开望向这边的眼,她依旧是靠在旁边男子肩上,一动未动,只是睁开了眼冷静望着他,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幽幽凉凉地浮动着,沁着寒意。 尹吾在心中轻轻叹一口气,闭上眼靠在坑壁不做声了。 娜宁蹙眉,往上望了望,眸中冷光一闪而过,慢吞吞直起了身子。 被她靠着的男子低下头,小声询问了一句什么。 娜宁摇了摇头,旁边人投来关切目光,几人小声交谈几句重归安静。 他们说的是西域话,裴文虎眼皮挑开一条缝往那边扫了扫,听也听不懂,觉得没什么意思,继续催眠自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自己也太可怜了。 另一边,顾长云似有所感,大夏天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云奕好笑望他,她下半张脸被一方雪青色纱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灵气逼人的眼,一手拿帕子给他擦溅到手背上的茶水,另一手行云流水换了自己的茶杯给他。 正伏案批字的沈麟百忙之间抽空看他一眼,挑眉,“风寒?” 顾长云嗤笑,“哪那么娇娇弱弱了。” 沈麟耸肩,“云姑娘不是偶感风寒?”目光暗含戏谑地在他破了的唇角转了一圈。 不过这风寒是真是假,一戳就破。 顾长云似笑非笑斜睨他,“那倒是,娇娇弱弱的是她。” 云奕对此没什么所谓,指尖在他手腕上蹭了几下。 顾长云反手握住她,若有所思,想若是裴文虎这个实心眼的少年在这,定要老老实实关心一句云姑娘嗓子怎么不能说话了。 不无惋惜地将云奕的手腕摩挲出绯色,神色慵懒,“裴文虎呢?” 沈麟头都未抬,“两日没来了吧。” “嘶,”顾长云顺着云奕的力道松开手,看着匡求走进来,脸上毫无波澜地朝两人点头示意,“虽然我们大理寺没那么多死规矩,允许迟到早退,但两日未当职,是不是该扣些银子?” 沈麟赞同点头,心道您赶紧把自己的银子扣完充公得了。 匡求倒想起一事,“我去他家找过,没人。” 语气依旧是冷冷淡淡,引得沈麟多看他一眼,几息后才重新动笔。 云奕垂眸模样乖顺,拉来顾长云的手展开,在他手心写下麦吉斯三字。 顾长云眼皮一跳,合上掌心捏了捏她的指尖,“我让人去寻。” 沈麟闻言勾了勾唇,一转笔在纸上写出濯濯二字。 陆沉还未回侯府,万丘山不出两日便会回京,顾长云派他去浅探一探,看看此番除了皇上吩咐万丘山个人存了什么私心。 放虎归山。 顾长云唇边噙了冷笑,外面有人禀报说明平侯府的人有事寻见侯爷,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云奕,缓慢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云奕在这,侯府有白清实,还能有什么事? 云奕一直注意着他,眨眨眼提醒他外面人还等着。 顾长云将信将疑开口,“劳烦带人过来。” 外面人受宠若惊去了。 不多时,来喜不紧不慢跨进门,朝几人拱手行礼,“侯爷,管家有事吩咐在下给您带句话。” 云奕和他对视一眼,灵光一闪,在顾长云手背上写下一个裴字。 最后一笔落下,顾长云抬抬下巴示意他直接说。 “东郊居有贼人,其中似有裴大人的踪迹。”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沈麟啧啧称奇,“裴文虎这是……不愿意当官去做贼?” 顾长云白他一眼,“你高估他了,十有八九是被抓了。” 云奕在面纱后露出个笑,眼睛似乎在控诉他裴文虎眼巴巴等着他救,结果他还在这里惊疑他投了贼窝。 顾长云愉悦笑笑,牵着她的手起身,“走,咱们回去找人救一救这误入贼窝的小孩儿。” 他身后,沈麟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摇头,也露出个微笑。 匡求依旧少言少语,匆匆瞥过云奕的背影,抿了抿唇。 阳城一处庄子里气氛冷凝。 白彡梨单手持剑,眉间压着浓浓的阴翳之色,一人独对面前三十余名拿着刀剑的家丁护院,目光穿过众人紧盯最后面一名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冷声道,“聂仕行,三年未见,你依旧是不稂不莠,屈于人后。” 她音色极寒,恍若浸着三九天的寒冰,讽刺道,“聂家如今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头脸,聂家主防我如防虎,不敢近我十步以内,传出去不免遭人笑话。” 聂仕行正容亢色,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白彡梨!我早同你说过,常齐物的死与我毫无瓜葛,你休要胡搅蛮缠!” 白彡梨森然一笑,速度极快抬手一掷,“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聂仕行脸色突变难看,浓烈的危机感陡然席卷全身,出于本能地猛一侧身,一枚锋利无比泛着寒光的飞刀贴着他的鬓角飞过,削下来几缕发丝。 顺着额角有温热流下来,聂仕行指腹沾了血色,黑着脸暗叹这女人功力有所长进。 白彡梨讥讽一笑,看似随意挽了个剑花,“我再说一遍,把他的东西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全尸,呵,白彡梨目光沉凝冷淡,她笃定聂仕行贪生怕死之辈,会主动放弃这个留全尸的机会,好让她将其千刀万剐,犹不足泄心头之愤! 第213章 另有隐情么 夏日里天说变就变,天边层层叠叠压下来阴云,竟是眨眼间天地黯然失色,聂家院中缭乱的光与影刮人眉眼,剑气森冷饱含杀意,同样层层叠叠压下来,击退了层层家丁护院,大片大片的血迹失却颜色,隐隐透着灰败的气息。 不断有人倒下,被人往后拖去,再有人补上,而人群后的聂仕行脸色苍白,持剑的手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不止,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白彡梨面色冷肃,身上有几处刀伤,雪白的衣上沾染了暗红的血痕,多数都是他人的,她剑刃直指聂仕行,咬牙一字一顿道,“常齐物的尸骨,在哪?” 聂仕行缓缓直起腰,环视院中情状,护院虽坚持以刀剑相对院中单薄女子,却面带畏惧,犹豫不敢轻举妄动,白彡梨目若寒星,侧脸沾了血点更显得周身气势势如破竹,自己技不如人,内衣消退紊乱…… 属实是能一眼望到结局的局面。 后院尚有夫人和幼子,想及当年,聂仕行眸光一暗,顿增沧桑之感,暗叹造化弄人,因果轮回。 他收了剑,以袖擦去面上血痕,面上竟生出几分决然之色,侧身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常夫人,且随我来罢。” 白彡梨眸光一凛,冷笑一声,不知他玩什么花招,毫不怯场,抬臂拭去剑上点点血痕,拎起她带来的包袱,随他往一个方向去。 一路沉寂,聂仕行察觉到身后犀利如鹰的目光,默叹口气,将一扇暗门打开。 扬起一层灰土,白彡梨若有所感,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睛亦愈发明亮,只是仍警惕地盯着聂仕行的一举一动,看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照亮往下的台阶,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暗室。 暗室中只有一方石台,上面放着一个木盒,白彡梨走近嗅到沉香木的味道,多看了一路低着头的聂仕行一眼。 木盒打开是一个黑色的坛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个答案呼之欲出,白彡梨按捺住内心波动,闭了闭眼,平静道,“你们将他烧成了骨灰。” 聂仕行面上闪过一丝悔意,“路途遥远,尸骨难以保留,在下便擅自将常兄的尸骨火化……” 一口一个常夫人,一口一个常兄,白彡梨讥讽一笑,抬手将削铁如泥的剑刃送到他侧颈,“别耍花招,把盒子拿起来跟我上去,休要用你的脏手碰坛子。” 聂仕行沉默一瞬,哑声道,“当年真的另有隐情……” 这种话白彡梨听过太多,所有和常齐物之死有关的该死的人,在她剑下都会来这么一回,或声泪涕下,或疾言厉色,说的都他娘的是屁话!不过是为自身开脱之词。 察觉到她身上溢出来的不耐烦,聂仕行咬咬牙,走到石台前按下机关,听到“咔”一声轻响,白彡梨脸色陡然一沉,手腕一转聂仕行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线。 聂仕行置若罔闻,缓缓让开身子,让她看中空石台里藏的几本剑谱。 聂仕行苦笑,“当年瓜分常庄,我只得了常兄的几本剑谱,这才是他们口中我得的东西,常兄的尸骨是我避开众人私自转移走的,其他人并不知晓。” 白彡梨剑刃未动,目光缓慢在聂仕行,骨灰坛,剑谱三者上游走。 聂仕行一咬牙,“剿灭魔教一战另有他人操纵背后,我等不过是那人手中的棋子……” 白彡梨静静听着,淡声开口,“你若对齐物有七分歉意,便会将他的骨灰坛置于这石台内暗格中。” 聂仕行的表情由后悔变得茫然,最终僵硬。 白彡梨垂眸看着他手中的木盒,继续道,“可惜你的歉意不足三分,他人若发现此等密室也只是能看见一坛骨灰,若是我来了,你还能借此添一些仗义好感……” “齐物一生恣意洒脱,不羁自由,你却在他死后将其困锁在这窄暗的地下密室,可惜,你确实不配道这句常兄。” 白彡梨的声音极轻,却压得聂仕行胸闷头晕,张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 白彡梨不再拖沓,剑光晃过他的眼,寒声道,“拿上剑谱!出去将庄子里所有关于当年剿灭魔教一事的来往书信全交出来!你既入棋局,便不能称为毫无罪孽,休要辩解!” 她在江湖中走南闯北,各形各色的人见过不少,自然知道眼下聂仕行的话只能信三分,但她这几年追查中确实发现异样,在王家取得常齐物贴身配剑后更是觉得似浅浅揭开迷雾一角,她已走过四家,逼问出的线索大有不同,聂仕行算是给她指出了另一种可能。 两人去到书房,聂仕行将木盒小心放在桌上,擦着冷汗去几排书架中找寻夹在书中的信纸,白彡梨紧紧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敏锐察觉到另有他人在此处,一个眼刀飞去,吓得院门处扒着偷看的小儿大张着口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猛地捂上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聂仕行听到动静,往外一瞥急急忙忙小跑出来,讪笑,“这是我小儿子……”他跑到窗前,狠狠朝外面摆了摆手,呵道,“速去!” 白彡梨顿觉没什么意思,只开口让他动作快些。 片刻后,白彡梨面无表情抖开包袱将他搜罗出的破旧信纸文书等收好,随后谨慎地将常齐物的骨灰刮到自己带来的白玉坛中,没留下一星一点。 她做这些事时,聂仕行就站在一旁,看见里面全是流散到其他家的常齐物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乌木牌位,心中忐忑难安,几度欲言又止。 几道闪电刺破阴云,白彡梨心不在焉往天边瞥了一眼,将包袱背到肩上。 聂仕行的心思她差不多知晓,不过是情势所逼下为保聂家上下老小,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没几个心思不活络的。 地上现出点点湿痕,聂仕行见她站于檐下望天不语,试探道,“落雨天,不妨等雨停……” 白彡梨厌恶皱眉,觉察附近无小儿女子,紧了紧握着剑鞘的手,不知想到何事,眉眼登时笼上一层寒霜,聂仕行话卡在嗓子眼,预感不妙,不动声色往后挪动一步。 然而白彡梨并没有给他挪第二步的机会,赫然出掌,饱含内力震在他前心口处,聂仕行心气一滞,被一掌拍到墙上,又狠狠摔下,一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裳,脑门青筋浮现,神情不可置信,伏趴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上白彡梨衣摆点点。 白彡梨垂眼冷漠看他,视线冰冷如观死物,转身冒雨撑伞离去。 化元掌而已,同她一早下在他身上的毒物相混,克制经脉,死不了人,毕生不得提气入剑罢了。 聂仕行不无辜。 这把素伞一路上斩了不少人命,伞面有破缝,雨滴顺着伞骨流下,落在那淡青经脉微微凸起的雪白手背上。 白彡梨将包袱搂进怀中,水气夹着寒意沾在衣上,几欲透骨。 她心里是有些无力的,唇色略发白,不知离为丈夫真正的报仇到底还有多远…… 她得回一趟荆州。 忽而脚步一顿,伞面轻轻上抬,视线中出现一双浅色的绣花鞋。 白彡梨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这位神色略有瑟缩但莫名坚定的女子,目光下移到被她挡个严严实实,偷偷探出一双眼睛的小儿,猜测她是聂夫人。 女子一手打伞,怀里另抱有一把新伞,像是在等她。 雨渐渐下紧了。 前面便是聂家正门,地上的血色还未洗净,白彡梨神色漠然绕过她们两人往前。 女子惊急出声,“侠女留步!” 白彡梨没有回头,跨出门走下台阶,隔着雨帘恍若未闻身后女子压着哭腔的道歉。 一滴清泪自眼角飞速滑下,白彡梨嘲讽一笑,身形渐渐隐入雨中。 京都中明平侯府,云奕抱着三花站在檐下,神情若有所思,三花被檐角叮叮咚咚的雨链吸引,用尾巴卷了她的手腕咪咪叫着撒娇,云奕回神,点点她粉嫩的小鼻子再晃晃手指,回头看向窗内。 顾长云同白清实在说事,方才已经派云十云十二等人去东郊了,现在说的……好像是一些几年前的旧事。 要查先侯爷的旧部么。 云奕脑中飞速转动,不自觉冷落了怀中的三花,三花察觉到脑袋上揉弄的动作变得敷衍,不满意地喵呜几声。 顾长云闻声往外看一眼,微微蹙眉,做个手势示意白清实停一下,端起桌上的桂花梨汤往外走,顺手拿了件薄薄的外衫,一过去就先披到云奕肩上。 “下雨了凉气重,进去罢。” 云奕笑着摇头,就着他的手饮下大半盏梨汤,声音还是有些哑,“三花想在外面待着,透透气。” 三花插进两人之间赞同地喵喵叫。 自从那夜弄得狠了,云奕的嗓子还没好,就禁不住诱惑用饭时偷摸夹了几筷子加了山茱萸的小炒肉,一下子弄得嗓子又哑了回去。 顾长云对此又好笑又好气,但一看云奕可怜巴巴的脸,不轻不重教训了几句,这几日一直追着她灌梨汤和润喉茶,菜色也是以清淡的粥点为主,馋的阿驿循着香味忍不住偷偷去后厨开小灶。 顾长云将茶杯又往她唇边送,无奈,“喝完。” 白清实轻描淡写投来一瞥,压下唇边笑意,遮掩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云奕哭笑不得,在顾长云颇有威亚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将梨汤喝尽。 “好了,别站太久,这雨不知何时会停,”顾长云语气温柔了些,“累了便进去,没什么你不能听的,都不是外人。” 云奕好笑,“我不是因为这个……” 顾长云指尖点在她唇上,表示自己不想听,“少说话,你这嗓子还是得好好歇一歇。” 一声极轻极浅的笑飘入耳中,两人一扭头,白清实若无其事再次端起茶杯。 云奕不知这面皮厚的人还能当着白清实的面说出什么荤话,忙推他回屋了。 第214章 计划有变。 三花没多时就不愿在一个地方待了,喵喵叫着想往云奕怀外窜。 云奕一手捂着它作乱的小爪子,蹭蹭它的下巴,回头看一眼神情认真严肃的顾长云,撑伞出了院门。 白清实察觉到他恍惚了一瞬,往外一看顿时了然,“去寻阿驿玩儿了罢?” “不止,”顾长云摇头笑笑,叩了叩桌面,对无声出现今日轮值的云九道,“跟上看看,别让她偷吃刺激嗓子的东西。” 少女莞尔,应声而去。 雨势渐大,东郊众人一阵慌乱,深坑内积水及膝,泥泞一片,无论如何是不能继续关着人了。 那个名为邬什布的男子踩着泥水亲自来看,神情颇为幸灾乐祸,竹子竹叶编成的笼盖挡不住雨水落下,坑里几人满身狼狈,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娜宁同袖子不拘小节地抹把脸,愤愤骂了句西域话,尹吾在她身侧握着她的小臂以防她冲上去揍人,眉头紧蹙,不知这些人接下来有何举动。 裴文虎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这人的长相,确定自己没见过,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又冷又饿,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裴文虎上上下下打量一边自己,恍然大悟,叫饥寒交迫。 邬什布朗声大笑,一把掀开笼盖,口里嚷嚷着要送他们去跟那头灰驴作伴。 娜宁神情古怪一瞬,打心眼愿意,她还以为这群人早将苍苍做成了驴肉火烧和烤驴肉。 尹吾低声安慰她一句,几人顺着抛下来的麻绳攀上地面。 裴文虎本想等到最后,他看看这因浸透雨水而变得滑腻的坑壁,苦中作乐地想这个高度就算现在自己没有绳子也能上去,只是他没把握打过那么多人,不敢贸然出头,因此憋屈地在坑底一蹲蹲了好几天。 但将娜宁托上去的尹吾扭头看看他,不由分说揪着他往前,执意要撑他上去。 自己又不是小姑娘,裴文虎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尹吾太过热情,已经半蹲下了身子,他无力反驳只能摸摸鼻子,抬头看一眼坑边上没有紧紧凑着外面那些黑衣人,虚虚用脚尖在他肩上点了一下,飞身而上,一把抓住顶上的绳子挂在坑壁。 上面接应的自己人恍若没看见他的动作,沉默着将他拉了上去。 尹吾惊诧一瞬,很快收拾好神色招呼剩下的兄弟们上去。 他才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刚站稳就看见邬什布满脸好奇地绕着裴文虎打转,脸上挂着几乎称得上友好的人模人样的笑,用中原话问他打哪来的,又怎么会跟这么一群人待在一起。 心头一紧,娜宁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文虎双手一摊,很是不能理解的样子,“不是你们把我抓来的吗?你们抓了我,也抓了他们,还来问我怎么会和他们待在一起?” 邬什布被堵得半晌没说话,偏偏裴文虎的神色太无辜,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是邬什布黑着脸摆手,示意自己人上来把他们一个个都绑了带走。 变故在眨眼间,刻意现出的脚步声夹杂着风声雨声从四面八方急急赶来,邬什布等人神色一变,匆匆给绑着娜宁他们的绳索打了个死结,反手从后腰抽出弯刀,列阵准备作战。 裴文虎迎着劈头盖脸的雨帘,睁开眼望进绿意浓稠的密林,只嗅见杀气却窥不见来人。 被雨水浇湿的衣裳黏糊糊贴在身上,他打个喷嚏,发自真心地祈祷来的人靠谱些,可千万别是上次那虚张声势没耍多长时间威风就声东击西溜之大吉的人。 从密林深处杀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刺客,清一色的长刀,头戴斗笠,来势汹汹。 裴文虎呼息一滞,抱头崩溃,他娘的这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黑吃黑啊! 邬什布目光森然,两指作环放入口中吹了个长长的响哨,是在叫人。 为首的黑衣刺客下手不留余地,刀刀发狠凌厉,一刀斩断雨帘,削下邬什布肩头皮料。 裴文虎眼前一亮,一声叫好惊险卡在嘴边。 刚想往前伸伸脖子看清楚些他握刀的动作,尹吾拽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退,手中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小刀一挑一劈,给他松绑。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泛红,裴文虎不以为意,活动活动手脚左右看看,瞄准了个绑他们的人,往前助跑几步一脚踹在他侧腰,劈手夺下他的弯刀,不甚熟练地在空中比划几下冲入战场。 尹吾这次没来得及拉住他,目瞪口呆看着他灵活旋身躲开攻击,一招一式都是冲着来人的死穴去,毫不拖泥带水,少年的眉眼此时被刀光镀上一层锋利,整个人在雨水中游鱼般巧妙穿梭,不消片刻手下便躺倒了三人。 援兵将近,娜宁看了眼一个方向,打消了趁乱离去的念头,拍拍愣住的尹吾递给他一柄刀,神情肃然,捡起地上的麻绳作长鞭用,将试图靠近的几人抽了个人仰马翻。 尹吾眸色渐沉,周身气势陡变,提刀向朝这边围来的几人冲去。 应尔恒刚到就看见一戴斗笠的黑衣刺客劈刀向邬什布身后砍去,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自马上飞身过去抬刀一挡,提着他的腰封死劲往旁边一拽,这才避开逼人刀式,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邬什布绷着脸还欲往前冲,应尔恒横踢一脚挡开一人攻势,顾不上摸一把脸上的雨水,拽着他的领子喊,“撤退!阿猛刚飞来报信!老大让我们撤退!” 飞禽的鸣叫划过这一片空地上面,邬什布抬头,眯眼瞅见一个灰色的影子,饶是心里头憋着火也不再说什么,愤愤吹了个另一种调子的响哨。 其他人不动声色改变了攻势,变成半守半攻,一步步渐渐向外围移动。 待裴文虎察觉到不对,兴冲冲地要继续追的时候,肩上忽然一沉,扭头看是方才打头的黑衣刺客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看着没有要追的意思。 侯爷只说了要救人,云十冷漠地想,斜睨一眼和裴文虎一同困在此处的外族人,并不想给其他人当刀使。 云十二靠过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拎着裴文虎的后衣领往后连退几步,同其余人划开界限。 毫发无伤的黑衣刺客将三人围在中间,迅速往密林深处隐去。 一时空地只余商队中人。 尹吾心急,欲去追,被娜宁抬臂一拦,镇静道,“他们是来救他的。” 尹吾皱了下眉,“放他们走?” 娜宁迟疑地点点头,“计划有变。” 尹吾握刀的手紧了又松,缓缓放下,“是。” 裴文虎被夹在云十胳膊下在枝头飞跃,愣愣地看着地面离自己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一枝饱蘸雨水的树叶啪一声狠狠拍他脸上,悲惨地嘶了口气,抽得他脸都麻了,抽得他心如死灰。 好汉,虽说你救了我,但你这还是想要我命啊…… 云十似有所感,抽出宝贵的一眼看见他脸上的红印子,默默调整了落脚点的位置。 感谢,感谢好汉……裴文虎没再感受到从脸上头上传来的疼痛,欣慰地两眼一闭,饥寒交迫加体力透支晕了过去。 云十二瞥了他一眼,朝云十做了个手势,云十低头一看,了然地加快了速度。 反正这回就算是树杈子抽人脸也不会觉得疼了。 明平侯府,书房中连翘手脚麻利打扫完地上的碎瓷片,面色镇静垂眸退下。 白清实浅浅抿一口清茶,看了看窗外的雨帘。 顾长云闭眼缓了缓,随他往窗外看去,不过他的目光定在窗上挂着的碎玉铃上,雨天凉意陡生,莹白的玉铃上仿佛能凝出来霜。 “卢洪诰真敢,卢家还真敢。” 派出去的人循着蛛丝马迹,寻到了当年在南边临时的住宅里安排伺候顾长云的侍人,一一询问套话,这些侍人要么是在一些富贵家族里当差,要么就置办了自家的小生意,要么就是到乡下种地过日子去了,且过了那么多年,排查起来费了些时间。 然而纸包不住火,一人的异常神色没有逃过探子毒辣的眼神,他本就做贼心虚,更是因对皇家贵族暗下黑手怕被报复而终日惴惴不安,安排的人满脸凶色,稍一逼问便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此人姓鲍,探子依命追查,发现他是卢家二公子母家中人,排行老四,当年卢洪诰找上他说要替他安排差事,他原本还千恩万谢,没想到卢洪诰竟有胆犯上,还以他家中老小作威胁迫使他做帮手在饭菜中下药。 剿灭乱贼安抚人心,本就行程匆匆耗费精力,顾长云满怀少年壮志,对衣食住行一概不挑,卢洪诰偶尔用饭时或行路前一催再催,其心思不过是怕他发现端倪…… 顾长云冷笑,“这么说,我确实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忘了不该忘的事。” 白清实指腹轻轻摩挲杯壁,看他这幅怆然若失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微微刺痛一瞬。 真相一件一件被揭开,回首看时,却发觉遭了那么多算计,去南剿贼为顾长云得了一个正三品将军的封赏,算是身为世子事业的开端,除去大大小小事务,再往后就是随军作战了。 卢洪诰提携母家几人,在顾长云手下做了两三年的事,那时候,顾长云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感谢卢家的罢。 白清实心中默叹,饮茶不语。 静默片刻后,他想到一事,抬手拿了个新茶杯斟茶,淡声道,“卢家家道中落已早,后人今多以耕地为生,已经零散不成样子,卢洪诰身死贼手,死状凄惨,罪有应得。”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顾长云面前,茶面浅浅泛起一圈波纹,“至于你与云姑娘的初见,现如今只有她一人知晓。” 顾长云捏了捏眉心,面带倦色,“我想不起来。” “鲍四不知道药方,但他对此事印象深刻,”白清实露出个轻笑,慢条斯理抚了抚自己圆滑光洁的指甲,“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但不妨一试解毒,使人记忆错乱、稍有遗失的药方不就那么多,一个一个让他分辨,再稍微提醒提醒,早晚能认出来是哪个。” 顾长云侧目看他,白清实唇边笑意加深。 “带他来京都,我帮他想。” 第215章 这个冬天难过。 被云十扛回来的,昏迷不醒的裴文虎稍稍耽误了顾长云去找云奕的步子,在书房廊下,顾长云盯着还在往下滴水的裴文虎看了几眼,无奈唤人来带他下去沐浴更衣,又让回去歇息的云十等人给云三捎个话,给他看一看病,先把人治醒再说。 落雨不停,白清实目送顾长云撑伞满怀心事而去,碧云来送衣衫,果真拿的是较为宽大的那一件,他颔首添上,又捧了热甜汤,热意渐生,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雨天……可不好赶路啊。 百戏勾栏,众人忙着排水疏通忙成一团。 扎朵撩起竹帘往外探头左右看看,门前的小沟渠早早被收拾好,欢欢快快地淌着水,跟条小溪一样,她看了几眼,从门内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对房内喊,“阿兄,我去帮一帮忙!” 扎西自屏风后绕出,“仔细些,别一直淋雨!” 扎朵答应着出去了,听着外面的雨声,扎西扶墙叹气,转去烧水熬姜汤。 饶是京都,贫富差距仍十分明显,富者骄奢淫逸,贫者家徒四壁,天气好还没甚么,天气一坏,对于贫者来说便是什么事都坏了,更严重时甚至能称得上灭顶之灾。 如今天下太平,四面无贼来犯,这些朝廷的人只顾着内斗,哪有人愿意睁眼看看百姓是否安康。 扎西切姜的动作稍顿,也不管指尖沾的姜汁,缓缓抚上蒙眼的布巾。 现在尚是夏日,离北草场丰茂牛羊成群,但不知何种收成,冬日又是何状。 上任狼主不知休养生息,肆意挥霍土地,扩大草场牧场,秋末便有极端天气频发,现今如苏柴兰身处京都,离北大小事务由赫连日初、赫连敦、苑文珂和巫银四人代管,赫连家族身居上风,又行事激进,他担心离北今年冬天依旧难过。 恐怕如苏柴兰回去后会决定马上进犯大业边界,烧杀抢掠,如苏柴兰心怀大计不屑于为害一方,然他手下必然有为非作歹之举。 这个冬天难过。 扎西静默片刻,低头继续切出薄厚一致的姜片来。 姜片加上葱白,还有洗净的葱根,同两碗清水一起熬煮,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扎西搬个小扎子,围在小炉边眯着眼放松地嗅着这种令他安心的味道,等了一小会,又去切了几个红枣加些饴糖进去,待扎朵回来便有热乎乎的姜汤喝。 他果然还是不喜京都的雨天,如苏柴兰也不喜,在这点上,他们这同父异母的兄弟还算是有共同之处。 雨下得人心躁,想必他也快不想待了。 顾长云虽纠结于不记得初见这种在他看来顶顶重要的事,但越靠近偏院,他心头郁闷就越驱散些,几乎是称得上欢快又急切地加快步子去寻云奕。 云奕不在院中,来送茶送点心的连翘含笑说方才云姑娘在阿驿院中要糖吃。 顾长云抬了抬眉,要糖吃?阿驿前些日子吃多了糖,昨日里还牙疼,刚禁了糖,云奕这怕不是要当一回帮凶,还是说要欺负小孩? 连翘捧着的托盘上正好有一种芝麻琥珀糖,用米纸裹着,晶莹剔透,顾长云顺手拣了几个用干净帕子裹了,提醒一句,“不必往阿驿院中送糖,小孩子挡不住诱惑,吃多了他又得喊牙疼。” 连翘轻笑颔首,“这些我们自然是醒得,云姑娘约莫也只是想逗逗小少爷。” 想到云奕的性子,顾长云失笑摇头,“那倒是,我过去看看,别让她欺负狠了。” 连翘望着他气定神闲的背影,笑想侯爷一定是偏心帮着云姑娘。 听见外面脚步声,阿驿连忙抻长脖子往外看,只看了一眼连忙把脑袋转回来一本正经装作好好习字的样子。 云奕单听声音就知道来的是顾长云,笑眯眯托腮看他,没戳破他的心思。 顾长云走到廊下,来福连忙接过伞拿到一边晾着,屋里伺候的小侍女忙送上布巾欲拭干他肩头水气,顾长云伸手轻轻一挡,小侍女心惊,急急将布巾放到他手心,接过他褪下的带着浓重凉意的外衫安静退到一旁。 “不懂事,”顾长云半带埋怨地瞥一眼云奕,拿布巾的手朝着她略微一抬,“过来。” 云奕似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摸摸三花的脑袋将她放到一旁软垫上,“小孩子么。” 顾长云垂眸看她给自己擦了擦水气,光明正大将裹了糖块的帕子递她,“赏你的。” 阿驿好奇抬头看去,正好看见同样好奇的云奕展开帕子,拈出来一粒琥珀糖块,顿时眼睛都直了,“芝麻琥珀糖!” 顾长云扭头看他,微笑,“嗯?” 尾声上扬,吓得阿驿缩缩脖子,收回眼巴巴看着云奕的目光,“啊没啥,没啥……”他小声嘀咕一句,十足十的欲盖弥彰,“我才不想吃糖呢。” 云奕憋笑,一手托着顾长云的下巴将他脑袋转回来,另一手给他喂了个糖块,“行了,别打扰阿驿习字,白管家今日给他留了十张大字,他这才写到第四张。” 不说还好,一说阿驿的嘴角耷拉得更狠了,将诗帖翻过一页,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顾长云勾了勾唇角,去牵云奕的手往外走,“那咱们走罢,让他慢慢写。” 这“慢慢”二字他专门拖长了声音,果然看见阿驿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云奕无奈,“三花……” 顾长云对外面喊,“来福!将三花抱去王管家那。” 云奕便没话要说了,兜着糖随他往外,一扭头对呆呆望过来的阿驿眨眨眼,阿驿顺着她的示意看去,一块琥珀糖被悄咪咪藏在干果托盘后侧,没让顾长云看见。 阿驿眼睛顿时一亮,看两人身影远去,一溜烟从书桌后小跑出来,将糖块连着米纸一同放入口中,美滋滋回去精神抖擞地继续写大字了。 两人同撑一把伞,顾长云面色不改地将伞往云奕那边倾斜,只是雨势渐小,到了偏院檐下顾长云肩头只是浅浅湿了一点,并没有如愿以偿像话本子那般淋湿半个身子惹来心上人疼惜爱怜,前后照顾。 云奕偏头看他的神色,窥得一二,又自我怀疑一会儿,觉得明平侯合该没那么……孩子气? 不过待回到屋中,她主动替过连翘催他换上干衣,又亲手递了桂圆姜茶给他,果真发觉他唇边笑意渐深,忍不住想要扶额叹气。 书房那整整两架子的话本子原来当真不是摆设。 连翘自觉收拾了湿衣服拿下去,留他们二人独处。 方才她拿过来的点心盒子里有核桃酥,云奕看见,刚要伸手去拿,冷不丁被身旁顾长云握住双手,吓了她一跳,“怎么了?” 顾长云眸色挣扎,干巴巴问,“你干嘛去?” 云奕疑惑地看看他看看点心盒子,“我拿个核桃酥。” 顾长云便干巴巴松手让她去拿。 过了片刻,云奕见他心不在焉,以为是无聊了,想去拿一副棋子来下棋解闷,刚站起来手边的顾长云唰一声也跟着站起,恍恍惚看着自己问要去哪。 云奕咂摸着哪里不对劲,哄他重新坐下也不说要去拿棋来下了。 怎么回事?在书房时还好好的,他和白清实在那说事,哪里出了纰漏,还是哪又有烦心事了? 又过片刻……这次不是云奕,顾长云不知想到了哪,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自己有事匆匆往外走,云奕眯着眼打量他背影,倒没开口问一问什么。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但仍没有放晴的意思,阴云密布,想来还有一场大雨。 云奕在窗边站了一会,随意捻起一枚松子,朝院中一角弹指射去,芭蕉叶随之一晃,颤巍巍晃下来几点水珠。 “出来,我问你个事。” 不多时,芭蕉叶子晃晃,云十三不情不愿从假山后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一大片芭蕉叶。 他将叶子拿下来搁在假山石上,一跳一跳地从那片泥地里出来,站在廊外扒着栏杆,嘿嘿一笑,“咋了?” 云奕开门见山,“近日谁惹侯爷了?” 一句野男人险些脱口而出,云十三掂量着他被云奕揍一顿的可能,想了想,斟酌道,“是不是你……嗯我的意思是,你……近日出门,特别是晚上,有没有嗯……” 云奕恍然大悟,和善一笑,“原来是你。” 登时寒毛直竖,云十三反应极大地往后连连倒退三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是我!” “掩耳盗铃,越描越黑!”云奕没好气翻个白眼,撑着栏杆翻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我说的其他人。” 脑袋不疼,后背也不疼,云十三松一口气,小心翼翼撑开一只眼,“那我哪儿知道……哎别打,别打!” 他三两步窜到假山上顶着芭蕉叶瑟瑟发抖,委屈,“我又不是成天跟着侯爷!再说我哪知道侯爷见谁高不高兴啊!” 云奕缓缓站起,失望,“要你有啥用。”她换个说法,“近日侯府有什么事吗?” 云十三绞尽脑汁地想,“也没啥啊……近日云十扛回来个人,好像叫那个啥裴文虎,其他没啥了吧……” 裴文虎回来了?云十扛着回来的?他不是应该去找那个商队了么,云奕若有所思,问出裴文虎现在在哪抬腿就往那边去。 云十三不敢怒不敢言,硬着头皮在假山上蹲着,直到云奕出了院门看不见人影才提心吊胆窜下来,揣着他的宝贝芭蕉叶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第216章 确实晦气。 顾长云莫名心烦,烦的不是其他而是自己。 本就好好问出来两三句话的事,磨磨蹭蹭地不肯说,一点都没有七尺男儿的气概……不过若真问出来,他知道云奕非但不会生气,还会更心疼他被人下了毒,要去找当年的卢家,卢家背后那人算账,只是…… 颇感头疼地扶额,顾长云闭目养神片刻,自书架上寻觅出一本未看完的话本子继续翻看,偶尔还要提笔批注几句。 窗边响起淋淋沥沥的雨声,云三冒雨前来,禀报说裴文虎醒了。 顾长云眸光微动,刚欲起身去瞧一瞧,便听他后句便是云姑娘现在也在那,登时没过脑子地又坐了回去,镇静地拿起书,说自己过会儿再去。 “……”云三看着拿倒了的书皮,“是。” 他往外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回来,直白问,“侯爷,你和云姑娘吵架了?” “没有的事,”顾长云淡定翻页,“我们两个从不吵架。” 您看我信么?云三木着脸点头,“哦,那就好,如果你们两个吵架了还是什么,云姑娘又要借口不喝药了。”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留下缓过神的顾长云面色复杂。 裴文虎烧得迷迷瞪瞪的,只是被针灸几回后醒了过来,一张娃娃脸毫无血色,被卡着喉咙灌药的时候连哼唧都没哼唧,咕噜噜一口气给干了。 云奕拉个板凳坐在一旁,被苦味冲的直皱眉头,扯过他的手臂在外关穴上扎针捻转。 云三回来在床边看了两眼,针也扎了药也喝了,又灌下去一碗浓浓的姜汤,剩下就是让人睡一觉出出汗,睡醒了就好了。 这就没他的事了,云三瞥了漫不经心的云奕一眼,在边上慢吞吞收拾药箱。 云奕看回去,“侯爷怎么说?” 云三耸肩,“啥也没说。” 见她诧异挑眉,云三加上一句,“三王爷来寻侯爷出门吃酒,侯爷便去了,还说让你好好吃饭,吃完饭把药喝了,不许耍赖皮。” 云奕敷衍地嗯了一声,指指床上不省人事的裴文虎,“看着点,别让人小孩烧傻了。” 赵远生前些日子被言官参了一本穷奢极侈,又推了个去西面诸郡监察修建河道的差事,安分了小半月,这是又出来寻欢作乐了。 大夏天的修河道,虽有银子捞,但要么是暴晒要么是洪涝,一去一两个月,就算是能撒手不管顶个虚名,回来得蜕一层皮才能在赵贯祺面前毫不心虚地晃悠。 这差事落到谁头上来着? 云奕垂眸望着地上一小滩积水,看它模糊映出自己淡漠的表情。 呵,得多关心关心这朝堂之事了。 天色彻底暗下,雨点落在地上水坑击碎其中两旁店家灯火的倒影,泛起圈圈波纹,顾长云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去,轻笑,“又来花街……不怕言官再参一本?” 赵远生知道他在开玩笑,故意重重地叹口气,“晦气!他们那群老头子参完这个参那个,这次是轮到我罢了。” “确实晦气,”顾长云附和点头,放下帘子问他,“今晚我请,你且放开了顽,好好松泛松泛。” 赵远生眉开眼笑,“我可记住了顾兄!今儿去满春楼!她们家新来了几个妙人,咱们去尝个鲜儿!” 顾长云眼中笑意半真半假,未达眼底。 马车径直行过潄玉馆。 早有眼尖的姑娘去向楼清清通风报信,漱玉馆外,细腰轻轻转了转手中绢扇,轻蹙柳眉,眸中流露出淡淡的担忧之色。 楼清清刚听到着信儿还面露喜色,一旁伺候的小屏亦是露出个笑,软着声音低低道,“明平侯好些日子没来了……” “他一个侯爷,必然事多,”楼清清含笑飞她一眼,“他想来就来,咱们只好生伺候着便是。” 隔了那么久,也没见兰菀多受惦记,无非是多赏了些银子物什,同先前一样养在她这漱玉馆里罢了,来一次唤过去作陪一次,不出五次便厌了倦了,打发去别处,又央她找新的美人。 楼清清心中千回百转,略矜持地坐了一坐,理理花鬓,差遣小屏去酒窖取一坛新酿好的桃花酒出来。 小屏含笑应了,下楼时还不觉有什么,走到楼下转去后面,还未听到馆中姑娘们同顾长云的调笑,也未见有人殷勤地朝门口涌去迎接谁。 她暂且不去酒窖,走去大厅环视一圈,拦了个姑娘问明平侯可来了,姑娘奇怪扫她一眼,半开玩笑说谁不做梦想着让明平侯来呢,只此一句小屏惊觉顾长云怕不是去了别家,急匆匆小跑去门外看,细腰一见她这幅慌张模样便了然,叹一口气道明平侯同三王爷去了满春楼。 这边楼清清也发觉不对,移到靠外栏杆这往下看,正瞧见小屏和细腰说话,略听一句登时变了脸色,目光阴冷然投向满春楼。 满春楼中,刚走进暖阁的赵远生冷不丁打个喷嚏,吓得后面跟着的鸨母嗳呦一声,扭着腰身挥着帕子急急往前凑,赔笑道,“公子没事罢,咱们这暖阁熏的香太重了,我马上命人开窗散散。”说完,便扭头冷下脸对后头一个跟着伺候的小丫头喊,“愣着干什么!没眼见的,还不过来伺候着!” 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没见过这等尊贵俊朗的公子,再加上鸨母前后张罗点头哈腰的样子,更让她比往日都小心谨慎足足十分,只是一瞥眼望见后面这位公子风流倜傥的侧脸,便一下子失了神,痴痴地愣在原地,直到鸨母勉强端着笑脸咬牙唤她第二遍,那俊俏公子微微侧眸看向自己,莞尔一笑,才连忙低下头羞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应着声提着裙摆跑去开了窗。 赵远生随便摆了摆手示意无事,不忘揶揄地朝顾长云眨眨眼。 顾长云懒得理他,落座后只要了壶清茶,鸨母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的后话,殷切的目光便投到了赵远生身上。 赵远生熟练地点上一桌酒菜,招呼她将那几个新来的姑娘带上来相看,鸨母接住他抛来的银锭,眉开眼笑地下去喊人去了。 数十个水灵灵的姑娘一字排开,十六七岁,清一色的美人胚子,满春楼下了大手笔,不知从哪淘来了这么多好颜色,怪不得赵远生心心念念记挂着要来尝鲜。 好颜色不如家中那位好,顾长云心中毫无波澜,只觉无趣,手持茶盏不经意间浅浅一转眸便让姑娘红了脸,赵远生挑花了眼,哪个都想揉进怀里好好赏玩一番,目光在姑娘身上上上下下扫了足足三圈,才想起来扭头看向顾长云,笑,“顾兄,你看哪个好?” 顾长云今日做东,这便是让他先挑的意思。 闻言,姑娘们面含春色遮遮掩掩向那位公子看去,都暗暗期待他能挑中自己,与如此贵客一夜春宵,岂不美哉。 然而她们失望的是,这位公子只是粗略扫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一些人甚至怀疑他都没看清自己的相貌。 最终,顾长云沉吟着指了指最右的一位绯衣女子,轻笑,“今日下雨乏得狠,想这位美人来陪我吃几杯酒,美色入酒,必能使本公子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绯衣女子掩唇娇笑,盈盈行了一礼,款款走到顾长云身侧,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指轻搭上他的肩头,含羞带怯却又十足大胆地要往他腿上坐,顾长云不动声色一挡,长腿一勾旁边凳子,拉着她的腕子让她坐下。 赵远生见状便知他今晚只是作陪,不打算被翻红浪,适时抚掌大笑,假装没看见女子面上一闪而过的诧异,“好,还是顾兄会说话,我看这寥寥几句便哄得了美人欢心。” 顾长云点了一个,他也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个,鸨母要带其他姑娘出去的时候顾长云拦了下,似笑非笑望着他打趣道,“今晚怎么那么客气,不必为我省银子,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好好玩儿。” 赵远生讪笑,便又留了一个,温香软玉,左拥右抱,脸上的笑一直高高挂着。 顾长云见他乐在其中,分出三分精力对付这个不肯罢休想往自己身上缠的女子,心不在焉夹几筷子菜,桌上有一道蒸蟹是另在其他酒家叫的,他计上心头好言哄这女子剥蟹,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放,女子登时忘了其他埋头用蟹锤轻轻敲松掀了蟹壳,再拿起蟹针仔仔细细地剔肉。 赵远生耽于美色,只草草往桌对面瞟一眼笑他暴殄天物便没了下文,顾长云回以淡淡一笑,侧眸望向窗外。 窗外落雨声糅杂在男男女女的声音中,不大不小,只是顾长云竟在这种环境下缓缓静了心,于是雨声便在他耳中清晰可闻起来,他露了笑,也觉不可思议,杯中茶尽,女子满手油膏不便斟茶,他便懒洋洋自己伸手去,指尖刚碰上壶柄,便忽闻外面一声女子尖叫,又急又细,惊得周围都静了一静。 赵远生慢慢撤开探入怀中女子衣中揉捏作乱的手,双目惶然,无措望向顾长云。 顾长云皱眉,不满道,“谁家姑娘这般一惊一乍,扰人兴致。” 他给赵远生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抬声唤来贴身侍卫,也就是今日当值的云二云四,命他们前去察看一番。 赵远生仍有些心悸,“顾兄,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花街能出什么事?”顾长云故作不以为然状,“多是醉鬼闹事,惊了美人。” 听他这般说,赵远生当真心定了些,重新嬉笑着去逗弄怀中美人,左香一口右香一口不亦乐乎,那绯衣女子抬头看看他看看顾长云,只心道这京都中贵家公子怪癖不同,可叫人大开眼界,又想自己既不陪酒也不献身就有银子拿,唯一可惜手指被蟹钳戳得微微发痛,苦中作乐将满满一碟蟹黄蟹肉送到顾长云面前,见他点头,又伸手拿了一个来拆。 云二云四回来得很快,禀报道,“公子,旁边莳花楼出了人命,一男子酒后作乐,是马上风。” 听前半句时赵远生面色登时一白,后面才缓过来神,“马上风?” 虽说是人命,但这死因略有些不可启齿,确实是花街能出来的事,只是不像醉鬼闹事那样常有罢了。 “既然是马上风,那边与我们没有干系了,”顾长云慢条斯理将一碟蟹肉蟹黄蘸了姜丝玫瑰醋,摆手示意他们二人退下,朝赵远生展颜一笑,“安心,官府的人不会那么快过来,容我用了美人剥好的这两个螃蟹再说。” 门外,云二云四留了个心眼,两人交换眼神,一人继续留守,另一人飞速外出给外面守着马车的近侍递话,让他们暂分出一个人去莳花楼。 楼上赵远生可就没那么老神在在了,他是王爷,还是个不得宠信的王爷,北衙禁军那群人简直就像闻着腥味的猫,免不得要将这一圈都查视一遍,莳花楼就在隔壁,若要查的话不足一盏茶时间便查到了这边。 可惜这美人儿是尝不了鲜儿了。 顾长云了然笑笑,将两个螃蟹用完,不紧不慢漱口净手,慢慢饮下一小杯黄酒,开口道,“莫急,今晚我送你家去,这两位姑娘你是都要还是?” 赵远生眼前一亮,顾长云的马车定然是保险的,藏两个姑娘带回去不在话下,登时站起拱手作礼,笑嘻嘻道了谢。 雨打车檐,顾长云的马车从王爷府侧门前经过,走到九门大街上,正巧与列队森严的北衙禁军错身而过。 第217章 疼你,只疼你。 莳花楼中有客人低声叫骂晦气,匆匆完事离去,南衙禁军围了楼,果然将附近几座小楼粗略搜了一番,并未发现异状。 凌肖亲自带队前来,听完部下的禀报面无表情颔首,搜查并非是严谨,云奕先前送他的东西帮了大忙,但漏网之鱼一直没抓着,他疑心仍有其余接头之地,今晚出了人命,无论如何他是要亲自来看一看的。 汪习拧眉两三步跨出门,神色不喜,他方才进去看现场,男子衣衫不整毙命于床上,双目圆睁脸上笑容僵硬狰狞,显然是快意上头陡然猝死,房内一股欢好后的气味,汪习一进去就皱了眉头。 女子面上潮红未褪,衣衫倒穿整齐了,哆哆嗦嗦被人扶在门外不敢进去,汪习进屋时瞥她一眼,虽娇媚可怜,却也不至于貌若天仙让人把持不住到那般地步。 仵作得了他点头示意前去验尸,汪习便去门外看盘问这女子和鸨母,女子受了惊吓话说不利索,交代出来几句也看不出什么,鸨母还算镇静,一一交代男子自打进门后点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汪习听后往身后一瞥,早有人会意去搜查后厨。 他扭头往房里看一眼,搭在床尾的衣裳和散在地上的配饰昭告此人出身非同寻常百姓,他狭了眸子,冷声问鸨母可知此人姓名。 鸨母吞吞吐吐,汪习不耐烦一亮腰佩,南衙禁军四字掷地有声,惊得众人恍然记起面前黑甲武人身份,鸨母惶恐,连忙跪下抖着嗓子交代此人姓程,为当朝礼部侍郎程作清的三公子。 汪习心道怪不得,既然如此便同其他有了牵扯,当下出去寻凌肖。 凌肖听后微微蹙眉,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展开一看,贴身佩戴的金锁上除了祥云纹样和祝福古语还刻有一个程字,垂眸不知想甚,顿了顿将金锁包好还他,淡声吩咐立即给程大人送去。 此地不宜久留,南衙禁军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留几人保护现场,程三公子的尸身蒙了白布被带回南衙禁军府邸,首席仵作再次验尸。 程大人来时悲痛外有愤愤之色,责怪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经他们允许便剖尸验尸,被凌肖一句“若不验尸何证公子清白”轻飘飘堵了回去,程作清无话可说,暗暗以袖擦拭眼角,强忍悲痛在堂中守着。 凌肖便也陪着,夜色已深,浓茶一盏一盏地上,一个半时辰后,程作清竟似苍老了十岁有余,面色憔悴眸中无光。 其间仵作出来过一次,额上一层薄汗,声明程三公子无中毒症状,酒菜中无毒,仅仅吸入少量合欢香,尚未寻到死因,仵作自知棘手,略喘口气喝两口茶便一掀帘子又钻进停尸房。 堂中人神情各异,次日还要上朝,凌肖淡淡瞥了已坐不住的程作清一眼,开口请他先行归去歇息,以免误了明日点卯。 程作清面露犹豫,欲留下一名家丁好报信。 凌肖淡声道此处为南衙禁军府邸,怕是不方便,猛然提醒了他,面色不虞地去了。 看来程三公子没传言中那么受宠,或是现如今拿不上台面,遭人诟病,程大人不想惹一身骚。 汪习还在莳花楼,凌肖抬眼望了眼天色,静默片刻,面色冷然跨入停尸房。 明平侯府,来喜来福提灯候在门外远远望着马车回来,连忙撑伞迎上去,顾长云下车第一眼望去正门前,除了神情关切的王管家便是捧着热茶干手巾的连翘,没见着想见之人。 顾长云一面走一面换了新的披风,捧了热茶暖手,似是不经意问,“云姑娘可睡了?” 连翘浅浅颔首,“许是已经歇下了,一刻钟前我从偏院那过来,房里灯便熄了。” 顾长云蹙眉,怎么这般早?他放心不下,追问,“今晚的药可乖乖喝了?没有倒在兰花盆里或者是外面哪儿吗?” 连翘莞尔,“侯爷放心,我亲眼看着云姑娘喝完的,没有半分假。” 顾长云将信将疑,也不知是松一口气还是应该失望,只吩咐人备些点心消夜,多煮一碗姜茶来。 连翘应下,顾长云一行人往后面去,行到偏院外果然漆黑一片,顾长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伞面上,不消片刻他新换的披风下摆又溅上许多雨点子,来喜来福对视一眼,来福踌躇开口,“侯爷,云姑娘怕是已歇下了,雨夜凉气重,咱们先回去罢。” 顾长云身形没动,来喜灵光一现多嘴一句,“侯爷,若是要见云姑娘咱们明日一起来便能见了,不差这一会,左右云姑娘就在咱们府里,一墙之隔罢了。” 这话倒是说到顾长云心坎里,顾长云淡淡一笑,回眸看一眼这两个为主子尽心的小子,“说得好,去库房各领五两银子的赏钱,这不用你们伺候了,就这么一段路我自个儿回去。” 来喜来福笑嘻嘻躬身行礼谢过侯爷,乐颠颠地去了。 周围静下,顾长云独自站了站,自嘲一笑,转身朝主院走去。 连翘早已放下窗子,只留一条小缝透气,屋内燃着松枝香,外间桌上托盘刚放搁下,一盏红枣姜茶热气腾腾,鲜鸡汤下的三鲜馄饨,一碟素丝小卷饼,点心另有一碟古剌赤一碟软酪。 顾长云净手,淡声吩咐连翘将东西挪到挨窗美人榻上的小几上去,那一扇窗子不用放着,支起来好赏雨。 连翘笑道侯爷今晚好兴致,依言支起窗子将消夜移去小几上,持了香铲掀开香炉盖子浅浅埋了埋香饼子,压上一片银叶,环顾顾长云已坐到美人榻上用消夜,静静站到角落等着吩咐。 偶尔顺着顾长云的目光往窗外看一眼,虽然廊下点着灯,却依旧是黑咕隆咚的,别说赏雨了,也就只能听个声罢,偏偏看了几眼发现侯爷看得认真,她细细辨认一番,侯爷看的方向不是其他,正是隔壁云姑娘的寝屋,不禁掩唇偷笑,同时又隐隐有些艳羡二人。 片刻后,连翘收拾碗碟奉上热茶,顾长云还静静在窗下坐着,一手撑脸望着窗外沉思,连翘特意将动作放得更轻些,以免扰了他,飞快下去了。 雨打芭蕉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夜渐深,里间层层床幔下,云奕缓缓睁眼,忽而听见外面顾长云一声轻叹,接着灯便一一熄了,只余下里面这两盏浅浅泛着光亮。 人声近了,云奕敛眸唇角渐抬,等人一掀幔子便狡黠地轻扑上去,顾长云下意识伸手一接,还未反应过来却是脸上已经带了笑,掂了掂掌心柔软,故意问,“怎么藏在这里?” 云奕亲昵地蹭他鼻尖,调侃道,“不忍侯爷独守空房,叹息连连。” 云奕揽着他的脖子抬腰往上坐,居高临下看他,“侯爷先说今日我哪里惹着你了。” 顾长云被坐到要紧地方,闷哼一声,喉结上下攒动,无奈笑道,“哪里都没……” 云奕好笑敛眸,语气带了逼迫的意思,“快说,我饭前去了白管家那。” 顾长云发烫的掌心抵在她后腰处缓缓施力,两人贴得更紧,玩笑问她,“我不在你便去找其他人?” “侯爷你这张嘴真是……”云奕简直佩服他这黑白不分扭转乾坤的口才,足足顿了两息才开口,“令人佩服。” 顾长云愉悦一笑,“这个你最是知道。” “少贫,”云奕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对他说这句话,自己听后没忍住先笑了,“说正事。” 顾长云克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闭上眼一副抗拒的姿态。 云奕望着他抿唇笑笑,先说其他的,“你今晚不是跟三王爷吃酒去了?” 顾长云眼皮挑起一条缝,“嗯?” 云奕往前凑了凑,“三王爷前些日子推了个督察修筑河道的差事,你可知被谁接了?” 顾长云想了想,“新上任的都水监,好像姓周,”他顿了下,若有所思,“周孝锡的公子,周遇。” “不算是生人,”云奕指尖点上他肩头,“不是萧丞的人,皇上要用他,也可能是要弃了他。” 顾长云一点就通,沉吟道,“我会让人盯着那边。” 云奕颔首,话锋一转,“白管家告诉我,先侯爷与其夫人伉俪情深,和如琴瑟,特别是先侯爷同夫人于灵顺寺一见钟情,红线牵缘,再见定情,由太妃亲自主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婚后恩爱艳羡他人,没偏房没妾室,颇为一段佳话。” 顾长云眸色微微一动,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目光温柔带着点羞涩静静望着她。 云奕同他额头相抵,柔声道,“侯爷受父母熏陶,自是明白得一人终老的道理,父亲日日在耳边夸耀回忆与母亲初遇之美好,相知相守之满足,侯爷倾慕是应该的。” 顾长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唤我景和。” “景和,”云奕稍顿,将此二字在唇舌间细细品味几遍,眉眼弯弯,“景和,你我初见惊心动魄,却是英雄救美,”她揶揄眨眼,“虽不能同令尊相提并论,然而并不逊色于各色话本一分。” “你若不记得我便说给你听,何必这样计较,”云奕想起先前她故意不说逗他去自己想,以为他忘了心里不平,哪里知道这人是被人下了毒才不记得,此时更心疼得厉害,“忘了又如何,”她笑,“那时候我瘦得跟竹竿似的,拼着命赶路,泥巴窝里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又脏又丑,你不记得最好。” 顾长云眼中流露出心疼和点点沮丧,轻声道,“我不该忘的。” 若是记得,便会在最开始便心心念念,数余年后再见也不会多加防备屡次试探…… 云奕强行打断他的思绪,捧了他的脸亲了亲,目光坚定温柔,“还有以后,以后侯爷可得多疼疼我。” “疼你,只疼你,”顾长云声音带笑,一手扶着她的腰身,一手扣在她脑后用力加深了这个吻,过了许久两人才舍得微微分开些许,满腔爱意烫得两人都起了汗。 “唤我景和。” 他固执重复又一遍。 顾长云眸中的迷恋几乎要溺死人,云奕费劲将这一句从自己擂鼓的心跳声中抽离,又对上这样的眸子,心里实在是喜欢得紧,忍不住腰背酥麻。 顾长云长指颇显占有地牢牢握住盈盈腰身摩挲,云奕乖顺地仰着颈子,环着他的肩背,发软的身子被他往上提了又提,猫儿似的微微张口。 顾长云轻笑一声,覆了上去。 烛火轻颤,似是羞涩不已没眼在看帐中,顾长云爽快一抬袖,两盏灯火齐齐熄灭。 床帐慢慢合了,窗外,细雨不知又何时急促起来,雨打芭蕉声清晰可辨,滴滴答答,直至天明方才停下。 第218章 得按规矩来。 清晨,天并没有打算放晴的样子,连翘端了热水去敲顾长云的房门,手还未抬起来,自院门外经过的王管家不经意一瞥,连忙慌里慌张地喊她一声,连翘听见声音转身,看他一边蹑手蹑脚往里跑一边摆手,气声喊她别耽误侯爷休息。 连翘疑惑放下手,走下台阶,关心道,“王管家,侯爷昨晚可是歇下得太晚?” 王管家小心嘘了一声,侧耳听屋内没什么动静,拉她往外走,欲言又止地红了脸,“昨晚云姑娘在……天快亮时,侯爷要了热水……沐浴。” 连翘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满脸羞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有戚戚,还好方才没有打扰二人歇息。 那边裴文虎总算是清醒了,趁着用早点的时候,云三木着脸旁观他盘腿坐在床上饿虎吞食般横扫两大碗稠米粥,一大盘素包子牛肉包子,还吃了一个烧饼夹油圈,连那两碟小咸菜都被他风卷残云扒拉了个干净。 裴文虎吃完摸着肚子靠在床头满意地打了个嗝,似是才发觉旁边有人,坐起来不好意思笑笑,问他,“这位兄台,我这可是好了?” 什么好了?病好了?我看你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云三面无表情,吝啬地点了下头,转身要去禀报给侯爷。 顾长云院门外守着来喜,远远看见他往这边来连忙迎上去,说侯爷现在还没起来,不方便见人。 不方便见人?云三莫名其妙,看他脸上堆满了诚恳,将信将疑转身往回走。 身后来喜长舒一口气,无奈回头往院中望了一眼,回到原位继续守着。 房内一片昏暗,云奕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人声,在一处光滑结实的臂弯里蹭进更深处,隐隐觉得喉中干渴,在睡梦中呢喃两声,顾长云还未醒来手上就下意识在她背上轻轻哄拍,几乎是眨眼间云奕便又睡沉了。 两人亲密坦诚地依偎在一处,皮肉相贴的惬意深处人心,顾长云拍拍哄哄,忽而意识到云奕是渴得狠了,眯眼微微起身,长臂一伸拿了在床头小桌上用三脚小炉温着的清茶,顺着揽着人的这个姿势抬起些,温柔地慢慢喂水给她。 云奕喝水时像猫儿似的,顾长云愈发清醒,忍着腹中燥热将人轻轻裹回薄被中,又想起什么,不动声色掀起被角,认真查看怀中人大腿内侧。 红肿,微微有些破皮,幸好已上过一次药,看着没那么严重。 顾长云满眼满心都是爱意,在云奕唇上亲了又亲,扰得怀中人不住往他肩窝里缩,哼哼唧唧地怪他捉弄自己。 顾长云爱怜一笑,不再闹她,将人好生拢进怀里继续拍拍哄哄。 云奕悠悠转醒是在一个时辰后,被紧拥在一个温热的怀里,属于顾长云的松柏香气环绕身侧,眼前是一截形状好看的锁骨,惹眼地带了个齿痕。 一抬眸顾长云正低头温柔看她,听她小声说腰酸,大掌热热地握着那弯弧度轻揉。 云奕在床上用过粥点后要睡回笼觉,将脸埋进顾长云的枕间,只露出两个小巧绯红的耳朵在外面,不忍直视床边比对待国家大事还认真的给她上药的顾长云。 顾长云被她扔了抱枕,双手举起忍笑好声哄着退到外间。 方才一直顾着喂云奕,顾长云一口未动,这会去补上,去到饭厅一看,白清实竟然也在,眉间还带着未褪尽的懒意,慵懒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用着自己那份早点,撕开一小块烤饼蘸鱼羹吃,实在是少有之景。 连翘摆好碗筷,两人吃相皆是优雅矜贵,食不言,连筷碟相碰的声音都几乎没有,饭后连翘送来清茶,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顾长云心情不错,打趣他,“陆沉不在府中,难得见你起来这般晚。” “昨日听着雨声入睡便睡得沉了些,”白清实斜睨他,目光浅浅落在他颈侧一红痕,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笑了笑,“该不该道一句恭喜侯爷?” 顾长云抿了口茶,竟有些羞涩,强装镇定,“还不用。” 白清实意外,忽而又了然,噗嗤笑出了声,引得顾长云羞恼看他,他展扇挡在唇前,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戏谑意味很浓,“还以为你多大本事……不,小侯爷芝兰玉树,坐怀不乱,本事可大着呢,”他忍不住又笑,很开怀,“惦记着人未过门罢!” 顾长云被说中心事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一本正经道,“得按规矩来。” 白清实没戳穿他,只摇摇头笑叹一句不容易。 不多时云三复又找过来,身后多了个活蹦乱跳的裴文虎,顾长云将他上下扫视一遍,挑眉,“不是给你只放了一日假,你这几日浪荡哪里去了?” 知道他是故意这么问自己,裴文虎马上蔫下来,欲哭无泪将这几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末了吸吸鼻水,可怜巴巴问,“侯爷,这得扣我多少月钱啊?” 顾长云正琢磨着是劝他少管闲事还是多认一认路,一听这个被逗乐,“不多不多,够你吃半个月的早点。” 裴文虎登时脸就要拉到地上,还好顾长云下句话将他救了回来。 “念你是初犯,且是无意为之,”顾长云对上他陡然亮起的眼,轻笑,“还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怜,这次我替你出了这半个月的早点钱。” “至于你说的娜宁尹吾他们,如你所说如今他们势单力薄,又有人针锋相对,怕是连回波斯之力都没有,寻了合适时机我猜还是回来找你帮忙。” 见他不解,一旁白清实解释道,“他们有心调查过,你是明平侯眼前的红人,攀上你便是攀上了明平侯这艘大船,可保身家安然无恙。” 裴文虎还是有点愣愣的,白清实便行云流水地收回了在嘴边的更深一层的推测,安抚道,“不打紧,明平府家大业大,也不是傻子,不会吃亏的。” “这话说的,”顾长云摇头笑笑,怕他想多了自责,对他说,“不必挂怀,他们本就冲着我来的,说到底还是连累了你,你且回去该做甚做甚,他们若是来了只管来找我。” 裴文虎感动地连连点头,厚着脸皮多蹭了顿午饭后告辞离去。 天阴沉了一上午,午后落了点小雨,还是闷热,地上雨痕浅浅,街上行人不多,凌肖带了庄律,踩着这很快消失不见的几星雨点走到了程府门前。 他们两人是常服出行,一个赛一个地挺拔,庄律去同看门侍卫交谈的当儿,凌肖抬眸,目光淡淡从门口的石狮子上掠过,顺着护墙石滑去远处一角楼阁之上。 领头的看门侍卫看了庄律拿出的南衙禁军腰牌一惊,匆匆将后面站着没说话的那人扫了一眼,连忙请两人去檐下避雨,自己着急去禀报老爷。 程作清刚安抚好哭得梨花带雨的夫人,送她回房歇着,这会正头疼得紧,一听南衙禁军来了人眉头登时皱得更深,问,“来了几人?” 侍卫忙回答,“就两人,穿的常服,很是低调。” 趁着这个点来……他没想到昨晚那个冷面少年郎还挺会做人,程作清心念一动,神情稍有缓和,吩咐将人好生迎到前厅。 凌肖同庄律俱是内敛的性子,两人在厅中静静站着,等了差不多一刻钟。 寻常父母死了孩子哪个不是悲痛欲绝,上赶着着急忙慌要查明真相,这个程作清要么是真的嫌弃程三公子死的不光彩,要么就是蓄意冷着他们二人,或许两者兼有,庄律在这不长不短的一刻钟里品出来一些滋味,望了眼镇静不语的凌肖。 程作清来时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痛和憔悴,既不过分得失了朝廷命官的威严,又不显得自己薄情寡义,一上来便急急询问昨晚仵作可验出些什么,他儿子的死因到底是如何。 凌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得知的确是马上风后程作清面色突变,眸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伤痛,身形一晃后退几步跌坐在正位之上,他缓缓闭了闭眼,右手紧攥扶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半晌,他哑声开口,“两位大人,让你们看笑话了。” 凌肖略一颔首,“程大人言重。” 程作清苦笑,大概是看他此时态度不冷不热,心中竟觉得没那么难堪,喃喃自语,“我程家三世清白,我儿年纪小,娇惯了些,没想到竟闹出这般丑事……他,他还这般年轻……” “大人节哀,”凌肖敛眸等他平静,淡声问,“请问大人,令公子近日饮食可多有参汤参茶之类,或者令公子可有含食参片的习惯?“ 程作清蹙眉,神色惊讶不解,“参汤参片,这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进食的补物?吾儿小小年纪,吃穿一概同他两个哥哥一起,厨房鲜少给他们准备这类补物,更别说是参片,他十五六岁哪里会想着吃这个……” 他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僵,紧盯凌肖双眸,“大人的意思是?” “令公子亏空了身子,应该知晓人参进补,仵作在他胃囊里发现了残余的一丁点人参碎屑,鉴定为上好白参。”凌肖面色淡漠,语气如述家常,“仵作推定令公子自知精力有损食之进补,然不知白参乃大补之物,食用过量效用过猛,更是让他受损的身子雪上加霜,事与愿违。” 小小年纪亏空了身子,又是在花街,莫非是全耗在了风月事上!程作清不可置信,猛然起身朝他快走几步,“怎么会?!怎么会!” 庄律皱眉,反应极快抬臂拦于凌肖身前,护腕上寒光一闪而过,“程大人!” 凌肖隔着他同程作清静静对视。 “程大人若是想弄清楚些什么,私下去找莳花馆掌事一问便知,本人并不知晓内情。” 厅中一片静寂,呼息可闻。 程作清抬手抹了把脸,“对不住,两位,在下失态了。” 凌肖抬手在庄律肩上一碰,“理解。”庄律朝程作清颔首致歉,退到凌肖身侧。 “我有晨起含食参片的习惯,”程作清心痛,往外唤人吩咐取了他日常装参片的盒子来。 一共小小两盒,“上面这盒用了大半,下面这盒还是新的。” 程作清说完将两个盒子一一打开,震惊发现下面那盒新的少了将近一半! 尽在不言之中,凌肖没去多看他的表情,上前捻起一片送到鼻前轻嗅,淡声道,“参片是上好的。” 程作清双目失神,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疲累地望着桌上的参盒,摆摆手示意侍人送客。 出了程府,一拐入巷中凌肖登时冷下脸,快步往前走。 庄律不明就里却也快步跟上。 凌肖冷不丁停住,回身发狠攥住他的小臂,寒声道,“参片有毒!” 第219章 鱼死网破 凌肖神情认真严肃,庄律万分错愕,忍下心头悸动,惊道,“有毒?!仵作验不出来?” “没错,”凌肖松开他,继续疾步向前,眸光沉沉,“验不出来。” 庄律赶紧跟上,脑中快速将无色无味不留痕迹的毒物过了个遍,还欲发问,便见凌肖冷不丁又停下了脚步。 他眉间风雨欲来,唇线紧绷,整个人浑如开刃的寒刀,因窥得一线凶险而愈发戾气浓重。 凌肖转身正视庄律,一手发狠压在他肩上,一字一顿道,“家去!彻查。” 庄律耳边警铃大作,没有多问,沉着脸重重点头。 两人匆匆在路口分别,凌肖垂眸沉浸在心事中,忽觉肩头湿意浓重,回神才知雨珠早已连成雨帘,大雨如注模糊了他的视线,凌肖回眸深深望了眼程府,目光锐利削过层层迷雾,似要透过这一眼瞧清楚幕后之人是谁。 这边东西着两条街皆是朝堂官员皇亲贵族所居,他站在这,只觉处处都是陷阱,往哪个方向走都必然会踩一脚泥。 只是,他目光染上温情,皱着眉望向明平侯府的方向。 明平侯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子宁像是同明平侯交情不浅,此番千万不要牵连到她,否则…… 否则。 鱼死网破。 到了傍晚雨过天晴,天边烧成一片,云奕慢悠悠挪出房门,见着天上颜色好看不禁露了笑,云十三本在房顶上坐着赏景,听到下面有动静,悄咪咪探出个头往下看。 云奕若有所感一抬头便对上双探究的眼,诧异挑眉,“你……顾长云是单派你来跟着我么?” “赶巧了么这不是,”云十三有些讪讪的,摸摸鼻尖,“侯爷刚出去,去了书房。” 云奕敷衍地点头,“哦,我不找他。” 两人对视片刻,云十三嗖地缩回脑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奕嗤笑一声,小幅度捶捶略有不适的后腰,慢悠悠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正热闹,厨娘忙得左右开弓,侍人等在一旁帮忙盛菜摆盘,云奕进来时没怎么引人注意,溜达一圈往嘴里塞个卤牛肉才被发现,碧云过来看一看什么时候好,连忙将她请出来,云奕嘴里嚼着肉胡乱点头,乖乖被她念叨着油烟大对身子不好随她往饭厅去。 顾长云回去找她时从云十三那得知人出去了小半会儿,不禁皱眉,想起她今日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那副样子,心疼她不知道多躺会等着自己回来。 难不成将人气走了?他昨晚也没听见不要的话啊,或许有? 连翘过来唤他去用饭打断了他的思绪,含笑道云姑娘已在饭厅等着了。 想必是饿了,顾长云勾了勾唇角,心情一下子重归明媚。 桌上,云奕一切如常,只是时不时要在桌子下按一下后腰,坐她对面的白清实和阿驿看不到,但她身旁的顾长云却看得一清二楚。 云奕坐的直,后腰那里的弧度隔着衣裳也清晰可见,让人看着就觉得很适合将手放在那儿握着,顾长云眸色一暗,喉结微微攒动,掩饰地喝了口汤。 那里除了两个小巧腰窝,还有一个绯色的,暧昧的,尚未消褪的牙印,他情至深处咬的,用了些力气,怕是连云奕自己都不知道。 是独属他一人的隐秘欢愉。 云奕被他看的浑身别扭,用饭比平常快了些,饭后顾长云还存着同她回房上药的心思,云奕一看他的目光往哪瞟就知道,没忍住瞪他一眼,不痛不痒,顾长云一笑而过。 幸好陆沉这时候归来,满身风尘,眉眼疲惫,白清实一见他便皱了眉,拿帕子浸了温茶给他,让他擦擦手脸。 阿驿虽欢喜却被催着回房,隐隐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乖顺地随着碧云去了,云奕欲趁机溜走,被顾长云轻轻一扯,揉了揉她的后腰,含笑让她早些回来。 云奕在他小臂上一捏,没好气走了。 本想转悠着消食,经过侧门鬼使神差停住脚,左右看看无人,熟练翻墙出去,落地后揉了把动作间微微发酸的腰,在心中又骂顾长云一句。 反正他只说了早点回来,又没说不让出门。 云奕便美滋滋钻了这空子,晃悠着往三合楼去了。 京都边郡,晏子初一行人在夜色中驭马疾行,小路泥泞,马蹄踏起泥点四处飞溅,马上人不以为意,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轮廓锋利,因长时间的厮杀习惯性紧绷。 刚换的马,几人几乎在林中行出残影,然望望京都的方向,还需赶上一整夜,直到明天天亮方可抵达京都。 太慢了,晏子初眉头深皱,暗暗祈祷千万要赶得上。 云奕在三合楼蹭了新鲜出炉的玫瑰豆沙馅的小包子吃,因是牛乳和面发着淡淡的奶香,香甜可口,她一个眼神抛过来柳正便叹了口气,笑着给她装食盒去了。 “连吃带拿。” 云奕理直气壮,反问,“你蒸那么多,不就是让我连吃带拿的?” 月杏儿吃吃地咬着包子笑,柳正回眸隔空点了点她,连忙捂上嘴闷在手心偷乐。 如苏力已经能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了,也呆呆地跟着笑,往嘴里再塞一个,云奕看他两眼,语气寻常地问他想不想家。 如苏力愣了一下,咽下口中包子明显沮丧下来点一点头,“想,但是姆妈已经没了。”离北的草原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了。 云奕笑着摇头,“你是草原的孩子,早晚要回到草原去的,离北在,你的家就在。” 傻孩子。 月杏儿担心地看看马上把头低到桌子下的如苏力再看看云奕,偷偷扯她的袖子,眸中满是恳求。 云奕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对如苏力笑眯眯道,“再等等,我们会帮你回家的。” 如苏力猛地抬头,感激地看着她,激动地双唇颤抖,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还是个小孩子。 云奕不想听他的谢语,起身结果柳正递来的食盒,顺手将袖中的小纸团塞他手心里,拍拍他的手背走了。 柳正望着她的背影极轻极快皱了下眉,悄然垂手使袖口轻轻笼下,指尖在纸团上蹭了蹭。 回房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几行小字不是云奕的字迹,柳正拧着眉头看了一遍,心中一凛,急匆匆下楼去找忙里偷闲又在与人唠嗑的伙计,问他,“昨日你是不是说谁死了?” 伙计莫名其妙,“是啊,花街莳花楼里死了个程三公子,”他压低声音,“当朝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柳正若有所思,问明白后便转身走了,伙计挠挠脑袋一脸不解,不知少东家何时对这种闲事感兴趣了。 顾长云等在廊下,云奕回到偏院看见他时并不觉得意外,把食盒给他,径直进了屋。 “不错,出去玩还知道给我捎东西,”顾长云轻笑,跟着她,“还以为你被吓跑了。” 云奕白他一眼,目光下移,冷冷一笑。 顾长云也不恼,眉眼带笑打开食盒,一股奶香甜香扑面而来,“回去诉苦了?” “诉哪门子的苦,”云奕咬牙笑道,“你别吃,给阿驿带的。” 顾长云摇头叹道,“这可不是阿驿的福气。” 云奕喝着茶彻底不想理他。 顾长云毫无意外地宿在了这边,熄灯后被云奕踹了两脚,苦笑着老老实实抱了人乖乖睡觉。 外面夜色深沉,巷中偶有野猫路过,幽幽喵呜一声颇为吓人,沿着墙头散步,懒洋洋伸个懒腰,冷不丁被快速掠过的黑影一惊,浑身毛发炸起,警惕地望着那团黑影拱起了背。 黑影对此毫无反应,迅速隐匿于夜色当中。 在他身后,无尽的黑暗铺陈开来,仿佛是暗含危险深不见底的深渊,数不胜数的蒙面黑衣人几乎是同时在整个京都的住宅街巷中悄声穿梭跳跃,黑影自院墙上跃下,不多时再出现时怀中多出一团,迅速离去。 若是有人看清这一幕,定会觉得眼花缭乱而又毛骨悚然,这般密集而熟练到好似早有所谋的动作,居然引不起丁点鸡鸣犬吠,熟睡的人家不知门户大开早有外人偷偷潜入又无声离去,毫无痕迹可言,实在令人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他或许看不清在这时间段中出现了多少的黑衣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但可能在某个瞬间,在月色的冷淡照耀下,在某个黑影跃起的时机,他或许能窥见怀中那多出的一团,分明是一个沉睡的、不知将有何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辜孩童! 次日清早,焦躁崩溃的男人女人挤在南衙门前,嚎啕大哭,跪地呼悔,吵吵嚷嚷求诸位大人抓住窃贼帮他们把孩子找回来,因是在禁军面前,他们饶是心急也没胆子闹得太大要闯进去什么的,只敢在外面呼喊痛哭,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短短一夜之间,全京都共有四十四户人家孩童被窃?!” 凌肖就宿在府衙内,得知这消息时哪怕他一向淡定也觉震惊,一时未反应过来。 他昨晚熬了夜,不动声色将南衙府邸中大小角落一一搜查,尽管还有一些地方没查探过,但所得结果也让他暗暗松一口气,看来那人还未将黑手伸到南衙禁军这里。 忙活一晚,竟不能知墙外发生这般匪夷所思之事。 这般大规模的趁晚偷窃孩童,事态过于严重,汪习那边已经骂上了祖宗八辈,广超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庄律眉头深深皱起。 凌肖很快回神。 四十四户人家,四十四名孩童,一夜之间…… 蹊跷,这不像是简单的人口买卖,人口买卖决不会做到如此明目张胆,这个数字也蹊跷,是巧合? 无论如何,夜晚城门落锁,这么多孩童没那么容易隐蔽地运出城。 凌肖飞快抬眸看一眼天色,神情镇静大步往外,厉色喝道,“汪习广超,你们二人备快马!带人往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传我指令即时开始仔细检查过往行人车辆,可疑者一律原地扣押!其他人同我搜查京都大小街巷!” “眼睛都放亮些!” 众人齐声应是,庄律抿唇跟上,接到凌肖转头的眼色,匆匆拉过一人低声嘱托将程三公子的尸身送去程府。 日头渐渐地升起来,可每个人心头都如同蒙了一层阴翳,禁军兵分两路,一路着常服,行色匆忙却有条不紊游鱼般潜入大小街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凌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源自于危险的巨石,这叫他脸色较往常又深沉些,紧了紧冷铁护腕,带人快步踏入一条街巷。 第220章 短中取长罢了。 此事惊动了许多人。 万丘山得了消息,他刚要入京都便发生了这般的大事,虽惊讶倒也没有失措,差人同萧何光传信,萧何光的意思同他不谋而合,让他等等寻个借口在外面多待几日,避避风头。 严君益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望向探子远去的方向,回头看了眼主座上的萧何光。 萧何光端着一盏热茶,敛眸静坐,氤氲水汽缓缓而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叫人觉得琢磨不透。 外面忽而传来脚步,一名雌雄难辨相貌极好的少年人身着白衣,一手拿着卷书,一手扶着门框,犹犹豫豫在院门处探出半个身子,似乎见着房中有两个人,不知该不该进。 他对上严君益晦暗不明的目光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下,紧张地将书卷了又卷。 主子还真将这孩子带了回来,放在府中好生教养着。 他下意识飞皱眉头,看得少年人提心吊胆,在门廊下不知所措。 萧何光自然是听到了脚步声,只是没听见脚步声继续往前,往窗外看去,少年人怯怯的神情映入眼帘。 他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少年人紧张地看向管家先生,没有注意到萧何光的脸色,严君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内心复杂地行礼告退。 萧何光唤住了他,沉吟道,“别吓着他。” 少年人胆子小些,几步路磨蹭着慢吞吞地走。 严君益张了张口,咽下嘴边的话,最终道,“是。” 萧何光呷了口茶,面色很淡,“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可时间不够了,严君益莫名想叹气,他心头泛着一股凄苦,学成大器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两年?五年? 他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少年人已经走到门外,恭恭敬敬行礼,“先生好,严管家。” 严君益颔首,“公子。” 他急急地上下扫视一遍少年人,飞快出门去了。 少年人仍是局促,强装镇定将书卷展开,捧到萧何光面前,“先生,书我带过来了。” 茶杯磕在桌上一声轻响,萧何光接过书,随口道,“搬把椅子来。” 房中没有侍人,少年人老老实实自己搬了把稍矮的椅子在他身侧,放轻呼息,全神贯注听他讲学。 萧何光余光掠过他,面上没甚情绪。 胆小,不够稳重,但还算聪明。 短中取长罢了。 皇宫,刚下早朝赵贯祺便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不多时里面传来瓷器的清脆碎裂声,福善德候在门外,一下一下听得心肝乱颤,正纳闷今日朝堂上哪位大臣或是哪件事惹着这祖宗了,忽而御书房门从里面猛地大开,赵贯祺眸色阴沉,一把拉开门大步走出望向白玉台阶下。 白玉阶下空无一人。 他面色更难看了几分,阴沉地几欲滴出水来,一言不发,拂袖愤然回房。 福善德大气不敢出颤巍巍地跟上去,门被摔得震天响,险些拍到他这张老脸上。 他身后的小徒弟已经吓得软了脚跟,害怕地靠在柱子上拼命咽口水。 伴君如伴虎,福善德默叹口气,想着还得去请汪先生来。 他耳尖一动,模糊听见里面传来人音,心中一骇,连连后退几步揪着一旁傻站着的徒弟往外避了避。 皇宫中影卫神出鬼没,杀戮之气太重,所言所行之事皆是关乎人命权谋,一言一举牵挂着掉脑袋的事,不是他们该听的,最好连一丝一毫偏向偷听的心思都没有。 福善德爱惜羽毛,饶是赵贯祺从未提过他该如何,每次发觉独身一人的赵贯祺身旁有其他人音,都忍不住五脏六腑乱颤,自发避得远远的。 徒弟站在台阶下两格,陪他一起抬头望天。 天晴得好,万里无云,太阳底下没一会儿人身后就出了汗,福善德骨子里还是凉丝丝的没缓过来,鬼使神差还在揣摩赵贯祺为何不悦。 明平侯么,明平侯今日仍未来上朝,已经空了,空了快一月了…… 房门再次打开的声音打乱了他的猜想,福善德嗳呦一声,连忙登上台阶,小步走到赵贯祺面前躬身笑问皇上有什么吩咐。 赵贯祺俯视他,声音很冷,“站那么远,怕听见什么?” 福善德冷汗直下也不敢去擦,笑得小心翼翼,“皇上言重了,下了好几天雨,老奴骨头缝里泛酸,晒晒太阳,晒晒太阳。” 赵贯祺冷笑两声,眸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寂下来,望了望天色,平静道,“请先生过来。” 福善德连连应声,忙不迭地小跑去了,一边跑一遍暗暗抬袖拭汗,低声催促身后徒弟快走,勿要耽误了事。 时有微风,轻轻掀起明黄龙袍一角,赵贯祺在廊下阴凉处站了片刻,不耐烦轻啧一声,吓得身后侍人一抖,目不斜视盯着鞋尖,半晌才听见让进去收拾的吩咐。 三合楼,月杏儿神色匆忙夹杂欢快,张罗着给刚回来的晏子初一行人热水热茶点心,前前后后忙的不亦乐乎。 小五也回来了,坐在晏箜身边,咬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看他坐不安生,眼睛跟着月杏儿转。 晏子初眉间压着倦色,唇色也有些发白,他们这几人脸上压根没有气血,策马在寒气水气中穿行几天几夜,身上泥点子不知裹了几层,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喝了热茶姜汤暖暖身子才仿佛一脚踏回人间。 厨房陈叔准备了大碗牛肉汤面,肉片切得厚厚的码了两三层,每个人碗里都卧了两枚鸡子,除了其他菜一次上的是每人两碗的量,一时后院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都是二十来岁的少年人,饭量本就大,又奔波劳累那么久,现在一回到家更是放开了吃。 月杏儿满眼疼惜,手脚麻利端包子烧饼上桌,如苏力帮忙端盘子,空碟空碗摞得老高。 两碗面三个包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菜下肚,晏子初喝完面汤,长舒一口气,这才拉着月杏儿问,“云奕上次回来什么时候?” 月杏儿摸不着头脑,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给晏箜塞了个鸡腿,老实交代,“小姐昨晚上还回来了。” 晏子初有些满意,“还不算不着家。” 他看了眼狼吞虎咽的众人,带了点笑意,“急什么!慢慢吃,也不看看到了哪儿,管够!” 少年人捧着碗嘴里满当当的,含糊应了几声,看着他急匆匆去前面找柳正。 柳正守着柜台心中惶惶,一接着他的眼色便随他上了楼,柳才平皱着眉,看了看他们二人的背影,自觉坐到柜台后。 一进门晏子初便脱了外衣,里面的衣裳也好不到哪去,沾了雨水大片大片夹杂灰土的印子,月杏儿早就备好热水在房中,他顾不上那么多,脱了衣服便跨进了浴桶。 柳正掩好门,一扭头面色一凛。 倒不是因为晏子初与他坦诚相对,两人自**好洗个澡自然是不在话下,让他心惊的是晏子初肩上赫然多出来道长长的伤痕,自肩头劈到前胸,堪堪止于心口,看着便极为惊险。 柳正惊呼,“怎么伤的?!” 疤痕极新,刚愈合没多久,瞧着狰狞的很,晏子初胡乱在肩上抹了一把,语气沉沉,“喋血教埋伏刺杀。” 柳正眼皮狠狠一跳,瞬时联想到昨夜的孩童失踪一事,“余孽?” 晏子初冷哼,“余孽?余孽可没有这般人马,我看他们是要再起祸患。” 喋血教之前在江湖中被称为魔教,信奉血祭正义,四处挑选处子孩童充当祭品,手段极其血腥残忍,心狠手毒惨无人道。 晏子初闭上眼往后一靠,捏了捏眉心,“打草惊蛇,我们还是回来晚了。” 怪不得,一夜之间动作这般大,原来是收网仓促,不得不将其余之事抛到脑后。 柳正对此厌恶至极,寒声道,“天理难容!” “管他天理容不容,”晏子初猛然睁眼,挺直腰背,登时水花四溅,他满目森然,咬牙一字一顿道,“我晏家不容!此番必要斩草除根。” 柳正肃色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晏子初静了静,伸手抓了把澡豆,声音中流露出几分无奈,“闹这么大,明平侯府那边不是吃素的,给晏子宁传个信让她回来一趟。” 柳正一顿,迟疑地说了声行。 楼下,如苏力忙活完捧着自己的碗左右看看被占完的桌子,原本想到一边廊下坐着吃,被热情的哥哥们喊着挪出个空,硬拽着面皮飞红的他坐下一起吃。 月杏儿不经意同晏箜对视一眼,心弦微动,别别扭扭地错开目光,无意间将自己发红的耳尖暴露在某人视线之中。 晏箜弯唇一笑,低头望见汤中晃悠悠的倒影,唇边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在外面奔波,厮杀好几日,泥水血水里滚来滚去,这颗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外头慌乱成一片,明平侯府里倒是安静祥和得紧,仿佛一点儿没受外面的波澜影响,关上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顾长云搂着云奕睡了个懒觉,期间陆沉过来敲过一次门,隔着窗户低声说明了昨夜发生之事,顾长云一只耳朵听了,低头温柔地将怀中人的乱发理顺到耳后,两人亲亲密密在薄毯下缠着双腿。 他简单嘱咐两句,陆沉便像来时那般无声退下了,云奕在他怀里蹭蹭,懒洋洋地掀起一边眼皮看他。 “失踪了那么多小孩儿?” “嗯,”顾长云翻身,将她提到自己身上趴着,皱眉思索,“前些日子裴文虎总说晚上隔壁有小孩的哭声,匡求也应和了,想必是有心之人在踩点。” 云奕眸光一动想到什么,侧颊贴在光裸温热的胸膛上,耳边是一声一声有力而熟悉的心跳。 顾长云温温和和地摸了摸她的蝴蝶骨,“别随便掺和。” 救人是好事,但他有私心。 云奕同样这般想,笑着在他心口落下一吻,又吮了吮,留下一点红痕,“你也是。” 结果两人起了床,用完饭,顾长云去了趟书房再回来,屋里便没了人影,哭笑不得拎起那张字条晃了晃,无奈轻轻叹一句不听话。 然而眸色却温柔,并无责怪的意思。 他云淡风轻将字条收入怀中,转身出了房门大步去寻白清实。 第221章 什么都没有。 云奕先回了三合楼。 晏箜他们已四下散去歇息,晏子初强撑着,没想到云奕来这么快,他还在房中同几个心腹下属部署分工时,忽而一抬手止住正欲说话的一人,几人会意屏息,侧耳一听,晏子初脸上浅浅露了笑。 “大小姐回来了。”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登时轻松许多。 云奕溜到后院,月杏儿正和小五他们坐在井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谈天,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这边俨然也是一方安安宁宁的小天地,前面做事的伙计消息灵通,她还未靠近就听见几人围着昨夜之事谈论,面上虽有担心却无焦躁慌乱之色,其中数三儿条理最为清晰,她便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 月杏儿往盆中捏了一撮皂粉,认认真真搓洗衣物,还是如苏力听的云里雾里揉揉发酸的脖子一抬头看见廊下后门处站着的云奕,连忙喊了一声。 云奕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她看盆里有件衣裳眼熟,“晏子初他们都回来了?人呢?” “剡大哥没回来,”月杏儿轻声道,“都在上面歇着呢。” 晏子初也歇着了?云奕想着要不先去找柳正问问还是什么,似有所感一回头,楼上从门内走出五六男子,趴在栏杆上面带笑意往下看。 “哟,大小姐,好久不见!” “大小姐怎么又瘦了?明平侯府的饭菜不好吃?” “好不好吃上咱们楼里吃啊!” “这都三四个月了,拿下没有啊!” “咱们大小姐本事大着呢你瞎操什么心……” 都是长在一起的少年人,久别重逢,惦记着人也惦记着妹妹的心思,说话没个正形儿,晏子初抱臂靠在柱子上,纵容地看着他们相互嬉笑打趣。 下面云奕也笑,慢条斯理挽挽袖子,叉腰,“一个两个还是那么婆婆妈妈,下来!咱们好好叙叙旧。” 最后这一句颇有咬牙切齿威胁的嫌疑,楼上几人浑身一凛齐齐后退一步,扭头求救地看向晏子初。 又是这样,一个个逗猫儿似的招惹人,又免不了被挠一顿,晏子初心中无奈,一如既往偏偏头,友善微笑,“走啊,下去叙旧。” 云奕的耐心只有一点儿,“晏尘!数你笑的最欢,不敢下来?” 被她提到名字的少年在兄弟同情的目光下颤巍巍探出个脑袋,轻车熟路装傻充愣,“啊?我笑了吗?我没笑啊……” “少废话,”云奕扬了扬拳头,“都给我下来!” 一个个在江湖中叱咤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晏家左膀右臂,耷拉着脑袋鹌鹑似的缩在晏子初身后排队下楼,乖乖接受云奕的无情蹂躏。 月杏儿对此司空见惯,如苏力是真没见过这般画面,简直要惊掉下巴。 “嘶,疼!疼疼疼!”晏尘好不容易将自己这边的耳朵拯救出来,那边耳朵又落入贼手,欲哭无泪,“小祖宗,姑奶奶!下手轻点,小孩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云奕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一回头如苏力他们登时埋下头,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蔫蔫站成一列。 最终仍是晏子初十分护短地等她玩够才开口息事宁人,“行了行了,说正事。” 几人耳朵发红发烫,面无表情狠狠点头。 云奕意犹未尽拍拍手,遗憾道,“行吧,说正事。” 和她想的大差不差,冷笑,“还真是春风吹又生。” 晏子初皱了下眉,语气阴冷,“野火不够大,没能烧死他们。” 那次是晏子初刚坐稳晏家家主的位置,一面绞杀魔教一面整治江湖势力,一心多用,没能及时连根拔起。 云奕瞥他一眼,心道这别扭人又闹小性子,在心中默默翻个白眼,“这不是个机会?” 晏子初被她看得不大自在,冷静地抿一口茶,“嗯。” “得,”云奕起身,立马吸引了众人目光,“我出去一趟,你们忙吧,别忘了吃饭。” 晏子初盯着她,“你干什么去?” 云奕无所谓,“玩去。” 晏子初没打算拦她,也知道拦不住,只冷声叮嘱一句,“别去找你那个当禁军的相好。” 云奕脚步一顿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身后一群好事之人倒吸一口冷气,晏尘磕磕巴巴指了指她,问晏子初,“小姐还有相好?”说完猛一感受到寒气,连忙死死捂住嘴。 缩在角落的晏溪小声嘟囔一句,“禁军啊,果然还是有本事的……” 这是晏敛,“对对对,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云奕闭了闭眼,微笑转身抄起身边一把凳子砸过去。 众人眼神恐慌下意识一缩脖子,晏子初淡定抬腿踩住这一凌厉的攻势,敷衍地哄一哄她,“去吧,啊,玩去吧,听话,别找人家啊,事多麻烦。” 云奕瞪他一眼,“我没相好,多谢关心。” 晏子初嗯嗯两声,“不客气不客气。” “……”云奕不想理他,手边又没凳子可扔,愤愤地跨出了门。 少见她吃瘪,晏子初几乎称得上愉悦地笑笑,清清嗓子,继续同他们说日后的安排。 云奕去外面喝了一盏莲子茶,勉强说服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在房中捣腾一番随意易了个容,溜溜达达买了几包点心果子往百戏勾栏去了。 夏日白天是百戏勾栏最为闲散的时间,晚上哄哄闹闹,一到了白日,张牙舞爪的恣意和阴暗便巧妙地隐藏在这一张闲散冷清的皮子底下,靠近了才会模糊觉得这深深的街巷里藏着无数的秘密和血腥。 此次云奕的这种感觉又深刻了几分。 有人正在清淤,将雨水冲上来的腥臭淤泥用推车运走,不知道运到哪去,推推车的人经过她身侧时目光隐蔽地投来,她斜眸去看,那道目光缥缥缈缈就没了,叫人以为是错觉。 味道不算好,倒也能忍受,她在挂着面具和彩带的架子下穿行,彩带沾了雨水又经暴晒,也有一股类似腐烂的腥味,满大街都弥散着这种奇怪的气味。 云奕脚步一顿,几道偏长的彩带在她面前轻轻晃荡遮住了视线,眼前一片眩晕的花绿。 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探究和警惕,还有几分狠毒的恶意。 她走进这一片领域后面不改色迎接了许多这种目光,方才推车的男子就有,但这特殊的一个一直存在,如同细细蛛丝般神不知鬼不觉织就一张大网,企图使她深陷其中。 不大妙。 云奕耳边敲响警钟,她一转眸,视线对上一张漆黑的,描着繁复花纹的鬼面。 鬼面的眼睛镂空,它挂在一堆红色的彩带之间,人眼若是先看了日头再去看它,便会觉得它是从红彤彤的泛着亮光的火里开出来的,一张妖冶的鬼面,周身围着从地狱里开出来的鬼火,古怪的微笑缓慢地裂到耳根…… 障眼法,云奕厌恶地皱眉,冷冷瞧着彩带下端坠着的铜铃在那镂空的鬼目里一晃,一晃,恍若鬼面的眼珠子似的,带着狞笑左右诡异乱看。 风停了,其实本该无风,彩带垂下,鬼目空缺。 云奕忽而觉得眼后颞穴猛然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头皮发麻。 她自空缺的鬼目中看见远处,一红衣男子一手背后,一手持黄金鬼面覆于脸上,不紧不慢自拐角后踱步出来。 华美,高贵,同简陋的街角格格不入。 侧面她清楚地望见面具耳朵上穿着三枚圆环,长长的红色流苏白玉坠随着他的步子慢条斯理地一荡一荡,扶着黄金面的手骨节细长优美,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血色宝石戒指。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他从未挪动一丝一毫的面具,然而却使人不可避免地想象其后是一张多么妖冶的脸。 耳边好像传来一声轻笑,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腻感顺着脊背往上攀行,云奕心绪百般变动,微微敛眸,站在原地未动,面上瞧不出神色,周身气势如破竹,巍然不动挺立于风中雨中。 坦然自若。 红衣男子像是发觉什么好玩玩意一般,饶有兴致地往这边多看了两眼,他像无意的过路人,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过了这一处巷口。 云奕紧紧盯着他消失之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指尖在手中棉线上狠狠摩挲了一下。 是如苏柴兰。 矮屋中扎朵坐在帘后用小刀削竹子,耳尖一动向外望去,只有明媚的日光在竹帘缝中潺潺流动。 她丢下小刀,望着一地的竹节喃喃,“总觉得有人来了。” 扎西听见,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怎么了?” 看见面色苍白如纸的兄长扶着屏风走出,扎朵忙不迭跳起来跑过去扶他,“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扎西一手捂着心口,唇角染着点点方才未拭净的血色,蹙眉笑道,“躺的骨头疼。” 他不算撒谎,确实是骨头疼,全身上下哪里都疼,锥心的疼,仿佛每一骨节都被一寸一寸地打断,再淋上刺骨的冰水,毫不夸张,他躺在榻上像一具失去升级的白骨骷髅,一垂眸便能看到自己发黑发烂的骨头。 扎朵半信半疑,她的哥哥很容易说疼,但说得很轻,让人听着轻飘飘的,摸不准他疼到哪种程度,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 “做帘子么?” 他嗅到淡淡的竹香,扎朵乖巧点头,“门帘下面要被雨水泅坏了,我做一副新的换上。” 扎西含笑点头,不动声色扫过窗外,没能按捺住内心的惶惶不安。 他做了噩梦,自梦中惊醒的瞬时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夹杂着灭顶的惶恐,让他顷刻间喷出血来。 他熟练地给自己喂了枚丸药闭目调息,然而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心悸喷薄涌出,让他慌了神地扯下蒙眼布条,额上滚下的汗珠挂在长睫上,衣上的斑斑血痕与梦中渐渐重合。 是谁?是谁?!如苏柴兰还是谁?是谁的命格动了? 他小口小口地压着声音喘息,冷静片刻,将布条重新蒙上,换好衣服走出了里间。 淡淡的竹香使他想起一人。 扎西坐到桌后喝了几口茶冲淡了口中血气,略静了静,开口催扎朵去外面看一眼。 扎朵听话去了,捧着削好的竹条去外面晒,目光隐蔽地从这头滑到那头,她转身铺着竹条,铺地整整齐齐,余光将整条街扫视好几遍。 什么都没有。 扎西听后没什么反应,捏了捏眉心,缓缓吐出口气来。 “知道了。” 没什么才是最好。 第222章 还得再藏一藏。 顾长云听见外面传来熟悉脚步声,一出门怀中便钻进来一人,云奕紧紧搂着他的腰可怜巴巴地抬头,上来就是一句,“我受委屈了。” 顾长云额角青筋一跳,先把人给搂了,好笑道,“出去半天不到,谁能给你委屈受?” 云奕似是不满他这种态度,得寸进尺地往上窜了窜,顾长云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起绵软两团将她抱在怀中,爱怜地亲亲她往下撇的唇角,无奈笑道,“好了好了,外面热,咱们进屋说。” 这些亲昵的小动作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他一坐下云奕便自觉调整姿势,配合他将自己放在腿上坐好。 顾长云拈起她肩前的一缕长发,带了些调侃意味,“受什么委屈了?” 云奕拢住为她整理长发的手指,被他自然而然反握住,忽然认真道,“如苏柴兰盯上我了。” 手上力道猛然一紧一松,云奕指间留下两道红痕,顾长云脸色陡然蒙上层冰霜,深沉得可怕,钳住她的下巴让她正视自己,语气危险,“什么意思?” 云奕没敢乱动,压下心头一瞬间升起的后悔念头,老实交代今日她遇见如苏柴兰的情形,巴巴道,“他这个人心思重,应该是看我不顺眼了。” 顾长云听得皱眉,寒声道,“说清楚,你是怎么跑去百戏勾栏了?” 云奕心中咯噔一声,求饶地看他,顾长云视而不见,大掌握着她的后腰往前推,两人距离拉近,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眼中的恼火和冷意。 完蛋,要摊牌了。 片刻后,云奕蔫蔫伏趴在顾长云怀中,顾长云眯着眼若有所思,一下一下温柔地在她脊背上轻轻顺过,不知想到何处,惩罚式地拍拍她腰下,“怎么不早同我说?” 云奕有气无力抬眸看他一眼,摸摸他的喉结,“怕你担心。” 顾长云蹙眉反问,“我现在不担心?” 云奕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在他怀里蹭乱了衣领。 不管如何,愿意同自己说是最好,也不算太晚,顾长云心中默默叹口气,将她捞起来,严肃问她,“三合楼那边……你养兄他们,知道吗?” 云奕一下子想到晏子初的河东狮吼,连忙摇头。 顾长云又要皱眉,云奕眼疾手快按上他的眉心,“别皱眉,我只同你说了,你可得护着我。” 顾长云无奈又纵容地拿下她的手亲了亲,“那是必然。” 云奕还有些担心,小声道,“他们还在追查魔教中人,连同失踪的那么多孩童,人命关天,别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分心。” 顾长云不满她这个说法,瞪她一眼,“人命关天,你自己的命就不要紧了?” 真是一踩一个坑,云奕心中叫苦连天,连忙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作为安慰和赔礼,好话说尽才将这个话题揭过。 京都郊外,一处简陋的茶摊,往常没几个行人过路,今日倒是生意兴隆了些,好几拨人再次停脚歇息喝茶。 卖茶的是一名老妇,微微佝偻着腰身,忙前忙后地泡茶舀茶,摊子上的伙计是个瘦高的男子,殷勤地送茶洗茶碗,兴许是老妇的小儿子,旁边那个脸上盖着蒲扇躺在树下阴凉处的男人该是大儿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里这个茶摊勉强足够娘仨糊口。 尹吾打探好消息坐回娜宁身边,几人交换眼色,悄然放松了些,这才捧着粗陶茶碗喝一口没什么茶味的茶水。 不多时,林中响起车轱辘声,娜宁等人斜眸去看,几辆装着箱子的驴车慢悠悠从林中驶出,十来个车夫皆是壮年男子,作商队打扮,个个汗流浃背,其中打头的人随手用肩上手巾抹一把汗,看见茶摊眼前一亮,吭呲吭呲带着车队地往这边过来了。 离得越近看得就越仔细,驴车上不只有被麻绳仔细捆着固定的木箱子,还有几个麻袋和五六个盖着土布的竹筐子,最后面那辆驴车上是几只拴着翅膀和腿的鸡鸭并用麻袋装的蔬菜瓜果之类。 看着俨然是一队给有些家底的人户买粮食东西的家丁。 男子个个面相憨厚老实,主动和娜宁他们点头打招呼,一人要了两大碗粗茶,咕噜噜灌下后长舒一口气。 只是短暂地相交片刻,娜宁本能觉得别扭,又想着她的苍苍,免不得多看两眼拉车的驴子。 注意到男子视线的尹吾暗暗心惊,给她的茶碗添满,似是不经意安慰道,“好了妹妹,别想着苍苍了,现在没有人喜欢吃驴肉的,你放心,能找着的。” 娜宁飞快反应过来,嘟囔一句,“被人抓走了做驴肉火烧怎么办……” 男子放在桌下的拳头缓缓松开,目光在驴车上转了一圈,又回来打量几人两眼,招呼兄弟们擦擦汗,只歇了一小会便继续赶路。 他们这边,坐在娜宁对面的男子方才强忍着没有回头,听着车轱辘声渐渐远离才抬头,一眼看见收钱的伙计似乎是不经意地拿着铜板凑到鼻前轻嗅,不留痕迹地皱了下眉。 瘦高伙计端着一摞茶碗去后头清洗,无人注意到他并未将方才车夫付的铜板放入惯用钱袋中,而是暗地里揣进了腰间,待送走其他客人,老妇在小板凳下坐着喘口气时,他悄咪咪放下茶碗溜到不远处树荫下,小声喊醒闭目养神的男子。 “大哥,大哥,刚才拉驴车的那些人不对劲。” 男子嗯了一声,还带着困意声音听着不怎么清醒,问,“哪不对劲?” 瘦高伙计警惕地四下看看,从腰间摸出那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凑到鼻前狠吸一口气。 除了铜臭味,还多了若有似无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男子听见他的动静,笑了一下,“你还真是钻钱眼里了?” 瘦高伙计讪讪一笑,又很快正经起来,犹豫着推了推他,“大哥,你起来闻一闻,这上面有一股子血气儿。” 男子呼息顿了顿,一把掀开脸上蒲扇坐起来,接过铜板细细闻嗅。 惊讶喃喃,“还真是。” 他眯眼望向驴车行去的方向,想了想,重新躺下去,将铜板扔回他怀中,打个哈欠,“反正都是钱,留着花罢,不放心的话多洗一洗,不关我们的事。” 瘦高男子一想也是,便欢欢喜喜地收了铜板,在他身边找个地方窝着小憩了。 男子呼息平稳,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心思却飘得很远。 京都中落脚藏身的院子被南衙禁军的人抄了,上面主子让不要轻举妄动,看样子打算等风波过了再继续。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长杆烟枪。 还得再藏一藏。 娜宁一行人同尹吾分别后往城门的方向去,他们在明敌在暗,尚未找着外援,贸易的时节一日一日过去,不便在京都中久留,更何况他们现在没了安稳的落脚的地方,想着去京都外郡找个村庄镇子躲一躲先。 他们比方才的驴车晚走了片刻,虽说看他们要去的也是这边,但没能看见车队的影子,城门两侧除了守门士兵外列队的还有身着禁军服饰的人,面色冷肃谨慎,一一盘查过往行人信息。 娜宁眼皮狠狠一跳。 路引! 路引没在她身上,之前邬什布他们的人将所有东西搜走时,她悄悄将路引塞到了苍苍身上褡裢里面,现在走了一路都没能寻着苍苍在哪,路引更是不知所踪。 他们是外族面容,没有路引可是麻烦。 娜宁脸色难看了些,同商队的弟兄商量几句,还是决定先回去找苍苍。 她觉得愧疚,几名男子倒是没什么所谓,围着商队唯一的小姑娘安慰了下,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或是生气什么的,其中一人自告奋勇去置换一辆简单的车马,他们好歹是商队,不能空着手出城门。 这边是南城门,凌肖现亲自守在西面,静静注视下属盘查信息。 日头愈升愈高,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免不了逐渐增添几分焦躁,往外出的行人车马事无巨细都检查到了,仍是一无所获。 广超烦躁地皱眉,甚至烦得想原地跺一跺脚,他回头望一眼不动如山的凌肖,似乎能被他身上的沉稳可靠气质感染一些,回过头来后长舒一口气,接着盘查观望。 午时,凌肖淡声谢过身边兄弟递来的水囊,看一眼天上,缓缓张开垂在身侧攥拳的左手,因时间长微微有些僵硬,骨节是冷淡的白,衬得青筋略为明显,是一种别样的诱人。 他的心情远不如脸上这么好。 已经过去半天,或许半天还多。 半天,快马能跑一百二十里地,载人的话慢些,但小孩子身子骨轻,也能走出个六七十里。 他们已经失了先机。 凌肖眼中暗流涌动,他听见不远处广超嘟嘟囔囔的,若不是自己在这或许还想骂骂咧咧。 “这群人伢子……跑哪去了,那么多小孩能藏哪……还没出城么……狗日的,没爹妈生养吗……” 凌肖顿了顿,自动忽略最后一句,眸色深沉望向城门里面。 他推测这些人还没出城,起码得有七成的可能。 动作太大,出城的话太明显,一早布下的盘查,进出城门的少有孩童,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有四十四个,饶是分散开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调虎离山?凌肖危险地敛眸,目光无声从城门中来往行人身上滑过。 不,或许他们暂时没想出城。 第223章 是不太平。 傍晚,裴文虎哼着小曲,提半只烧鸡在街上走,他刚去大理寺交了罚金,又跑去明平侯府领了多出一倍的赏钱,还白嫖来半只烧鸡,美滋滋地想着待会路过刘大娘食铺时买一份燥肉锅贴当晚饭。 焦香美味的锅贴新鲜出锅,热气腾腾撒上芝麻和小葱,一咬就会有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出,有嚼劲的面皮包裹着鲜嫩的肉馅,让人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垂涎三尺。 吸溜,裴文虎吸吸口水,乐颠颠拐了个弯儿顺着香味溜达。 站在刘大娘食铺外支起的大锅前,裴文虎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瞥了眼斜后方,一脸肉疼地掏钱买了两份锅贴,想了想,又忍痛割爱,拿出明日准备买零嘴的钱要了一笼葱肉包子。 刘大娘笑呵呵地给他装锅贴装包子,偷偷摸摸往荷叶包里多塞了两个梅菜肉包。 这小孩脸皮真嫩,长得真俊,比她家的小子俊多看,年纪轻轻就在外面干活养活自己,哎,今天一看就是新发了月钱要来吃顿好的,以往天天早上就俩素包一碗疙瘩汤,这下肚才哪到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天天舀上最稠乎乎的一碗,精挑细选两个最大的包子给他。 裴文虎感激地连连道谢,捧着热包子和热锅贴,努力回想他方才偷看的刘大娘儿子搅疙瘩汤的手法,打算回家去看自己能不能做得出来。 隐隐能觉察到身后的目光时断时连,裴文虎心里拿不定主意,想起顾长云说过的话,硬着头皮带人往家里去。 他知道跟着他的是谁。 隔了半条街,尹吾神色古怪地握拳抵了抵鼻尖,觉得自己好像被发现了。 果然,他悄悄跟着裴文虎,看人从怀中摸出钥匙开锁进门,但忘了关门,在外面呆呆等了一会,犹豫不定地靠近挪了挪,一探头就看见裴文虎在院中树下摆好了桌子,桌子上碗筷收拾得停停当当的,旁边小炉上放着一砂锅,咕嘟嘟冒着香味。 厨房太热,裴文虎在外面做菜,疙瘩汤不难做,此刻他将青菜随意掰了几下放入砂锅中搅拌,斟酌着加进一勺盐,还能分出心来对门外招呼一句。 “来了啊,正好做好了,顺便一起吃个饭吧。” 尹吾脸色变了变,不知是受饭香还是他如此自然的态度影响,神奇地平静下翻涌心绪,哎了一声后跨进门,问他锅里做的什么饭。 “疙瘩汤。” 裴文虎小有得意地用木勺敲敲锅沿,他搅了两个鸡子进去,还切了细细的豆干,剩下的一小块腊肉也切成丁洒了进去,蛋花裹着红红肉丁和绿色的青菜,看着很像一回事。 他拿着家里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圈的碗盛了两碗汤,头都不抬,“洗手去,吃完我带你去找我家侯爷。” 尹吾刚坐下,闻言猛地弹起来,站着局促地拽了拽袖子,“我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他不是什么?不是来寻求帮忙的?可事实他就是!娜宁和商队里的人还等着他,他们得回波斯去……他对着裴文虎有些说不出口。 裴文虎没等来下文,愣愣地看着他眨眨眼,“咋了?我们侯爷是好人,你不用怕,”他讪讪地解释一句,“外面传的都是谣言,我们侯爷是好人,他对我说要是你们谁来找就去喊他帮忙。” 尹吾目光复杂,缓缓坐了回去,干巴巴说了句谢谢,但心里还是惶惶。 明平侯他说帮忙?是真的帮忙吗…… “哎,洗手去啊,洗手吃饭。” 尹吾噔地又弹了起来,四肢僵硬地往水缸那边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浓浓的深蓝替代,就此夜幕拉开。 今日夜市萧条,出来摆摊的都没几个,闹出那么大事,人心难安。 皇宫中静寂犹如无人之地,因皇上今日大发雷霆,砸了整整一屋子的瓷器,宫中所有人皆是捏着嗓子眼喘气儿,生怕触了这祖宗的霉头自己小命不保。 福善德伺候在赵贯祺眼前,更是提心吊胆,一举一动皆按规矩行事,不敢多出一言。 汪仕昂愈发清瘦了,两节腕子似是枯木,袖中空荡荡的,当真是两袖清风,白发更多了,眼神光瞧着也有些浑浊了。 皇宫的风水不养人,前几日又去了位贵人。 福善德给他奉茶,每次见他都不自禁在心里默默叹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气,只是浅浅觉得替这位老先生惋惜。 两朝帝师,如此境地。 “先生,最近京都很不太平。” 赵贯祺冷不丁一开口,两人心中都要暗暗咯噔一声,福善德奉完茶不动声色退到一旁,低着头屏息静气模糊自己的存在。 赵贯祺还等着汪仕昂的回复,就这么不错眼地看着他,目光叫人遍体生寒。 汪仕昂仍未能习惯他现在这种深不可测的视线,轻轻放下茶盏,淡声应和,“是不太平。” 赵贯祺喉咙里泄出两声笑,像是冷笑,又若有似无克制着不让人觉得恐惧。 福善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视线中连两人的衣角都没有,盯着鞋尖不敢抬头。 汪仕昂咳了两声,赵贯祺扯了扯唇角,关心道,“先生身体不适?” “无碍,”汪仕昂缓了缓才去和他对视,镇定道,“皇上心中早有计较,可有对策?” 赵贯祺垂眸掩下眼中冷厉果决,沉吟道,“走私禁物拐卖孩童,这些是禁军的要务,天下不是事事都要朕来想对策,朕不养闲人。” 汪仕昂心湖被他投个石子起了波澜,叹道,“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需要皇上做主,自然要上心些,更何况此为天子脚下,是京都。” 赵贯祺沉默一瞬,眸中闪过满意之色,“先生教导的是,朕听先生的。” 虽说不想承认,但汪仕昂看他的神色还是慢慢提起了心,天子一怒血流千里,他这个学生已彻彻底底不是熟悉的模样和心性了,高位和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万人之上使他慢慢变得冷血残酷,精于算计而又敏感多疑。 或许赵贯祺以前就是这样的脾性,沉潜刚克,得步进步,这让他血液中沸腾的一些东西渐渐冷寂,最终消失殆尽。 汪仕昂眉眼间流露出倦色,他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热茶不敢离手,鬼使神差想起曾经在国子监的日子,少时的赵贯祺虽阴冷却不张狂,站在活泼好动的皇子堆里,也只是显得性子稍微冷了些,不爱说话,只有顾长云愿意主动和这位不受宠的皇子搭话。 那时候赵远生胆小得跟在顾长云身后,跟着他和赵贯祺坐在一列。 赵贯祺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幽幽开口,“长云不来早朝,朕已经半月不见他了,先生进京来还未见过他。” 汪仕昂如坠冰窟,强压着声线没有异常,“明平侯在大理寺当值,许是忙罢。” “是忙,前些天和远生出去吃酒,还差人往宫中送了几坛三春雪,”赵贯祺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嗤笑,他喃喃道,“朕倒是没白疼他,干什么还想着我……” 他向神色不明的汪仕昂投去一瞥,恍然大悟似的,懊恼道,“先生莫要怪他,长云生性散漫些,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大多都是胡编乱造,先生莫要相信。” 汪仕昂的心是一寸一寸寒的,他僵硬地张了张口,生硬道,“耳食之论,我知道了。” 赵贯祺忽而背过身看向窗外。 他对装死人的福善德淡声道,“岭南新送来了荔枝和荔枝酿,明日给明平侯府送一半去,长云府中养了娇客,让跟着的人守好礼节,别惊吓了佳人。” 福善德不敢迟缓俯首称是。 汪仕昂惊心动魄地望着他的背影,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明平侯府中顾长云和云奕正在院中纳凉,来喜送了带纱幔的小竹榻过来,精致漂亮又很轻巧,顾长云见云奕喜欢,马上让摆在了院中树下,连翘在竹榻四周点了驱虫的熏香,淡淡的草木香合着院中花草味道十分好闻。 清风徐徐,撩动纱幔,竹榻上摆着几个松松软软的抱枕,顾长云倚靠在云奕腿上,时不时张口被她喂上一粒剥好皮的晶莹剔透的冰镇蒲萄,听着清脆的碎玉子声,不由得感叹一句好不惬意。 阿驿抱着三花刚一进门就看见影影绰绰的纱幔中,云奕噙着笑在顾长云唇边摊开掌心,纵容他在上面轻轻印了印唇,慢条斯理吐出两粒小籽来。 孩子看傻了眼,无声无息地张着嘴,潜意识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出声打扰这一画面的。 还是他怀中的三花嗅到熟悉的气息,又探出脑袋看见人影,急不可耐地娇嗲着咪咪叫起来,扒拉着想要下地。 顾长云往门口看了一眼,丝毫不为所动,舒舒服服地靠在云奕身上,云奕轻笑着推他起来,朝阿驿招招手,“阿驿来了啊,站着干什么,来来这边有冰好的蒲萄。” 阿驿恍然回神,恍恍惚惚飘过去被塞了一碗蒲萄,三花轻巧跳上竹榻围着两人打转,尾巴缠在云奕露出来的手腕上蹭着脑袋。 顾长云轻轻掀翻了它,惹得它去勾他的手指虚张声势地张嘴露出小尖牙。 阿驿恍恍惚惚坐一会儿,姗姗来迟的连翘放下一碟软酪,面红耳赤地带他往外走。 阿驿跟脚不沾地似的,捧着自己的那碗蒲萄回到自己院子里,后知后觉想起王管家叮嘱说晚上吃过饭别随随便便去找侯爷和云姑娘两人,后悔又莫名委屈地一拍脑门。 三花窝在两人中间,凭一猫之力将黏糊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坐,尚不自知地对着果盘好奇伸爪。 顾长云报复地戳戳它的脑袋,将它去拨弄的一枚杨梅滚远了些。 待它兴高采烈过去一扑,顾长云行云流水又躺回云奕腿上,不忘对呆呆回头的三花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云奕无奈捏捏他的脸,“三岁么?” 顾三岁哼哼两声默认,张口轻轻啊了一声。 云奕认命地伸手去拿蒲萄继续喂他。 三花喵喵叫着回来时顾长云又滚出一枚杨梅,将它又逗远了。 没过多久,来喜扭扭捏捏地走到门前,别着脸不敢往院里看,声音细若蚊蝇,禀告说,“侯爷,裴大人来了。” 顾长云闭了闭眼,闹脾气地揉乱三花背上的软毛,撑身坐起,咬牙道,“人呢?” 来喜一缩脖子,小声道,“在前厅。” 云奕摸了摸膝上咪咪告状的三花,看着顾长云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朗声笑出声来。 第224章 鼻子挺灵啊 尹吾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侯门似海,但裴文虎简单上去传报一声,守门侍卫熟悉他的脸,当下就给放行,毫不费力就进来了。 裴文虎不用人领,轻车熟路往前厅走,顾长云主动将这担子扛到肩上,他轻松的不行,甚至只心心念念府里常常备在前厅的各种点心果子。 见他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一边自然而然伸手去拿刚送来的山楂糕,一边对自己说坐啊坐啊,尹吾脸上出现一个古怪的表情,左右看看周围的小侍都没什么异常,那个很温柔的侍女还主动倒了茶给他,难免奇怪难道侯爷府里这般宽松,慢慢在裴文虎身边坐下了。 顾长云一路上已平复好心情,依旧是闲散慵懒的模样,进来时一摆手,裴文虎还没站起来就又放心坐了回去,顺手拿了离自己远一些的绿豆糕。 碧云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抿唇上前将绿豆糕的碟子往他手边移了移,向顾长云行过一礼出去了。 顾长云往主位上一坐,毫无惊讶地朝两人抬抬下巴,“你朋友来了。” 尹吾忍不住紧张起来,下意识看向裴文虎。 裴文虎大概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咽下口中糕点,“嗯,有事请侯爷帮忙。” 尹吾一愣,目光中有些受伤,硬着头皮对上顾长云的视线。 顾长云哦了一声,不算冷漠,带着点疑问的情绪,懒洋洋拿过手边的莲子茶喝了两口,“本侯能帮上的忙不多,说来听听。” 尹吾眼前闪过商队自波斯来至今的种种,眸色暗了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顶着顾长云苍利如鹰的目光缓缓开了口。 后头偏院中,云奕保持着斜靠在大迎枕上的姿势没变,怀里抱着熟睡的三花团子慢慢顺毛,双眸微微失神,隔着一片随风上下起伏的纱幔不知在望向何处。 京都就那么大,若是喋血教的人没有出京避无可避会同他们对上,她有预感,这帮人不只是想卷土重来,设身处地想的话一定要狠狠反咬一口以报当年之仇。 她参与了当年绞杀一事,一箭射杀喋血教主得力心腹,正入心口当场毙命,他们的狠辣手段她见识过,满山满地的血,自古老的刻有花纹的祭坛上源源不断的流下,鲜血浸透泥土三寸有余。 晏子初如今正在布署防范,将晏尘他们几个都调来了京都,晏剡顶替他们回了晏家庄。 云奕忽而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因为晏剡在绞杀一事中身担重任以一敌百,冷酷斩断了喋血教后撤的退路,晏子初担心余孽必当费尽心思拿他开刀,早早将人弄回自己地盘以求安心。 白天在三合楼临走时她看懂了晏子初最后那个神情,这般推理的话她也很危险,京都才多大地方,早晚要对的上,那帮余孽能一夜之间掳走那么多孩子,实在是细思极恐,让他不得不重新估衡势力对比。 但晏子初知道她是一定要留在京都的,她不怕这个,所以没有将心事说出口。 云奕在心中无奈感慨一句晏子初的老妈子性格,面上神色柔和一瞬,又忽而变得冷硬。 “好么,喋血教加上如苏柴兰,前有虎狼后有豺犬,危机重重啊……” 不止这些,禁物那边还没个着落,万丘山又要入京,裴文虎今晚应该带回来了人,也是一件麻烦事,想着想着,云奕灵光一闪总觉得哪里能串联上,但这个头绪眨眼间烟一般消散,一时半会回想不起来,她眉头紧紧皱起,翻身将三花放在枕头上,打算冷静冷静将凡此种种梳理一遍,看看哪里有遗漏。 仿佛暗地里所有的事都正缓缓朝着京都涌来,一场动乱在所难免。 夜色中有人却无声舒了口气。 程作清独自在书房,疲惫地双手握拳抵在额前,面前搁着一盏早已放凉的参茶。 方才管家过来了一趟,将外面的风风雨雨拣要紧的说了,被这孩童失踪的事一搅,无人再在意哪一天晚上花街因马上风死了位富贵人家的公子。 程作清吩咐趁这一阵风波赶紧暗暗操办三公子的白事,对外只称因为意外早逝,免得落人笑话给程家脸上蒙黑,管家年过半百,算是看着程三公子长大的,虽觉得不妥但没敢多说什么,满腹心事地去了。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程作清长长舒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后觉得胸口不大舒服,又缓缓起身换了双臂撑在桌上的姿势。 后院里程夫人以泪洗面,哭得他胸闷头疼,白天吊着精神晚上睡不安稳,短短两日胸口疼的症状便严重了许多,以前只是偶尔有一瞬的刺痛,现在常常都是闷着的。 大夫说这是精神不济,气血有所亏损,需得好好调养。 程作清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哭声,不由得暗暗骂一句妇人愚笨,不知以大局为重。 罢了罢了,他借由告了假,现在低调行事,等过一段时间再出去露面罢。 胸前的钝痛愈发明显,程作清扶着桌子重重喘息,瞥见旁边参茶,端过来一口气喝了。 果然好多,大夫不会口出虚言,他现在果然更需要参茶调补…… 长乐坊夜间热闹依旧,这里多是赌徒,只关心赌桌上的骰子大小,不关心有没有丢了孩子。 或许他们曾经有一个两个孩子,只是被拿去卖了换钱,全都抛在这张赌桌上了。 荷官们明显感觉到今晚上坊主心情很差,他们偶尔经过楼梯口时后背一冷,抬头便会发现坊主在楼上黑暗中静静站着,目光森冷望着下面的狂热赌徒。 伦珠眉头蹙了许久,他们的人私下去找失踪孩童的踪迹却一无所获,他今上午在房门口发现了一匣子熟悉的小玩意,说明晏子初回来了。 在战场厮杀多年的本能让他察觉到危险逐渐靠近,几乎近在身侧,这个节骨眼上晏子初回来……他们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晏子初在晏家家主之位上坐了那么久,虽说不是毫无善心,但一定会记得爱惜羽毛……他不敢将此事同晏子初,同晏家联系起来。 还有子宁,晏二小姐…… 不行,伦珠忽然发作重重拍了一下面前栏杆,愤然转身回房。 几乎是同时长乐坊中所有荷官手上动作全然一顿,眼中神色严肃,不动声色往楼上他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晏子初披了一身寒色从外面拐入三合楼后面的小巷,一身灰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巷内静得诡异,他拉满警惕贴着墙根疾走,脑中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此处有古怪。 可这是三合楼后面,若真有歹人藏不了多久。 他半是警惕半是放心地想着事,没看路冷不丁被绊了一下,诧异回眸时头上忽而被蒙了个乌漆嘛黑的东西,接着小腹上就挨了一拳。 晏子初出于本能地出手格挡,袖中短刀无声滑出,然而他心底觉得不对劲,迟迟没有出手攻击,只是一味的旋身格挡,每次想要伸手将脑袋上顶着的东西扯下时面门便会迎来拳风,弄得他颇有些狼狈地往后退步。 这个气息……他胸口又挨了一拳,没忍住闷哼一声,耳边轻飘飘响起一声冷笑。 脑子里登时炸开了花,手足无措扯下脸上的东西,入手发现是一件柔软的黑色披风,浅薄的月光下一张好看到过分的脸对他勾出一抹冷笑。 “啊……是你啊……”晏子初僵硬地捧着披风,紧张到舌头都要打结,“哈哈,好巧……” 伦珠瞪他一眼,拽过披风一抖穿回身上。 晏子初鼻尖轻轻抽动,小声嘟囔,“你换了熏香啊。” 伦珠系系带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鼻子挺灵啊?” 晏子初悻悻地闭了嘴,生怕自己下一句话还惹他生气。 两人对着站了许久,晏子初站的很是挺直,像一根硬梆梆的不开窍的柱子。 他一瞬不错地望着自己,伦珠压下唇边微不可察的弧度,故作无语上下扫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去你房间,我有事问你。” 晏子初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听话地往旁边侧了一步,“哦行。” 很是受宠若惊的样子。 三合楼里除了守夜的人基本都歇下了,晏子初轻手轻脚将人带入房中,先将灯点起来,摸摸桌上茶水温热,殷勤地给伦珠倒了一杯,甚至还多此一举地拿袖子抹了把凳子让他坐。 伦珠到了他的地儿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不客气在他方才擦过的位置坐下,浅浅抿一口茶。 没他的出声不敢坐下似的,晏子初一边暗暗痛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小心去瞧他脸色,温声问,“那个,你饿不饿啊……我给你做点什么吃?” 伦珠收回打量房中各物的目光,看向他,“你还没用饭?” 晏子初被他看得心底惶惶,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还没。” “你做什么自己吃去,不用管我,”伦珠漫不经心道,起身去多宝阁里摆设似的几本书。 晏子初看了他一会才走,回来时手里端了两碗鲜虾云吞。 陈叔包了许多放在冰窖里,专门给他们备着的,一群少年人不怎么会做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包了许多云吞馄饨角子,各个馅都有,简单烧个热水下一碗就能吃。 伦珠看他端了两碗也没说什么,气定神闲坐下接过筷子就吃。 晏子初偷瞟他好几眼,心挂着他方才说要问自己事,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提,但又不舍得打破这少有的宁静,憋着话静静吃消夜。 他比伦珠吃得快,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汤底,伦珠不紧不慢地吃,他一整日没吃什么,这时候吃上一碗热乎乎的云吞胃里很舒服,便很享受这一会儿。 吃完他将碗推到一边,晏子初适时递上一方帕子,他接过不经意地展开,没看见上面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绣纹,满意地擦擦嘴巴叠好动作自然地收回怀里。 晏子初紧盯着那一小块帕子,直到它隐入灰扑扑的衣领中。 嗯……这感觉不大妙。 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伦珠没去理会他不知道望向哪边的眼神,神色严肃了些。 问他,“掳走那些孩童是不是魔教余孽?” 恍恍惚神游天外的晏子初没过脑子含糊唔了一声,一瞬后,登时清醒过来,猛地抬头看他。 伦珠一颗心慢慢沉下去,有了底,目光锐利雪亮,追问,“他们是朝你来的?是朝着晏家?” 晏子初佩服自己这时居然还能分出新来描摹他的眉骨,敷衍地嗯了一声,“应该吧。” 那双好看的眉扬了起来,伦珠气的发笑,“什么叫应该?” 耳边嗡一声响,晏子初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见他发冷的眉眼,舌头笨拙得要打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225章 疯子,疯子。 皇宫,御书房中只有赵贯祺一人。 他静坐在案后,安静凝视着旁侧一架青铜浇铸的灯树,烛光似乎在他的注视下觉得紧张,忽而上下一颤,左右小幅度摇摆一瞬,又颤巍巍怯怯地继续烧着。 赵贯祺此时戾气很重,双眸漆黑深不见底,眉间狠狠压抑着什么,忽然发作挥袖将桌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砚台墨笔镇纸叮叮当当砸了一地,大片墨痕绽放在织金的地毯上,看着十分刺眼。 “如苏柴兰,如苏柴兰!”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赵贯祺神色瞬时变得癫狂,眼尾通红通红,额上青筋毕露,“你杀了我那么多大臣!你居然敢!” 然而下一瞬,他面上愤怒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是一抹轻快的笑,赵贯祺手臂微颤,缓缓直起脊背,快意笑道,“呵,可他也杀了不少萧丞的人。” “他帮了我,不是吗?” 偌大的御书房静了一瞬,戾气很快再次爬满他的面容,赵贯祺不受控制地在房中快步走来走去,一脚踹倒柱子旁的字画缸,烦躁低吼,“他在威胁我!他居然敢威胁朕!” 他脸上现出古怪的冷笑,笑容愈来愈大,笑出声来,疯子一般大笑,一脚踢倒八爪金龙的屏风,痴狂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眨眼间他又面无表情,盯着地上八爪金龙的眼睛平静道,“朕会让你后悔的。” 疯子,疯子。 另一边,百戏勾栏里,如苏柴兰赤足立于戏楼顶上,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猎猎飞舞,长发毫无装饰拢在身后,奇异的异瞳恍若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唇如点血,静静凝视着东边。 那是即将日出的方向,亦是皇宫的方位。 天穹沉得像是要压下来,夜风一吹,被他随意拨到上面的黄金鬼面面具斜斜滑下,遮住了他小半张脸,也遮住了他半边妖冶稠丽的笑靥。 阿骨颜来到阁楼左右扫视没发现人,屏息听了听,毫不犹豫翻身上了楼顶。 如苏柴兰闻声回眸,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鹰眼。 阿骨颜看了眼赤红衣摆下他雪白如瓷的脚背,顿了下就要解领扣。 “阿骨颜,”如苏柴兰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命令道,“你转过去。” 阿骨颜依颜转身,他一袭黑色深衣,腰封紧紧一束,蜂腰猿背,中原的衣裳掩盖不了草原男儿结实流畅的线条,往风中一站便是一柄锋利无比足以破开夜色的刀。 如苏柴兰不错眼地盯着他的身影,眼睛被风一扑渐渐酸涩,明明背景是京都的屋顶楼阁,是京都的夜空和风,这令他安心的人刹那将他带回了离北的草场上。 及膝的野草野花,和煦的日光打下来,少年身着牧袍,半边紧实的肩膀从宽大的袍身里探出,里面一层束袖单衣,缠着护腕的手骨节分明,轻轻捏着一朵黄色的小花,他被远处的人喊着,趟过层层的草浪往那边去。 两种背影在他眼前慢慢重合。 是他将少年从雪山下的草原中带了出来,带到了这罪孽深重的人间。 阿骨颜垂眸望着地上,听身后人的呼息声渐近,如苏柴兰站到了他身后,没有接到转过去的命令他便没有回头。 两人一拳之隔,如苏柴兰探出指尖隔空描画他的肩颈,茫然想着这个距离,他能在这人的后心口捅上一刀,这人不会转身也不会还手。 阿骨颜耐心等着他的动作,忽而背上一重,呼吸一滞。 如苏柴兰从后面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背上,黄金面具的一角硌着皮肉,带来丁点痒感。 阿骨颜不动声色放松手臂,两条细白的胳膊游鱼般从他腰侧钻了出来。 如苏柴兰让他看自己的手心,问他,“阿骨颜,你看这里是不是沾了很多人血。” 掌心白皙而柔软,像是从未拿过刀。 阿骨颜心里发沉,仔细地低头看了看,轻声说,“没有,没有沾血。” 如苏柴兰便愉悦地笑出声来,片刻后,从他背上抬起脸在他肩后咬了一口,将面具解下来塞他怀里。 “好,你说没有便是没有,下去罢。” 他小声喃喃一句,“快天亮了怎么还那么冷,风好凉……” 阿骨颜从善如流解开领扣脱下外衣轻轻披他身上,熟悉的体温瞬间将人整个笼罩起来。 如苏柴兰吸吸鼻子,扶着他的小臂一低头钻到了他怀里,阿骨颜顺势将他抱起,跃下楼顶将人送回房间。 不多时天边开始泛白,又是新的一日。 云奕刚一醒来便嗅到房中有淡淡的花果香气,身侧被褥尚有余温,床帐被撩挂在两侧,顾长云走时将窗户推开放下纱橱,她躺在床上往外看时能瞧见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意。 冰盆的凉气未散,云奕枕着顾长云的枕头舒舒服服伸个懒腰,余光瞥见床头小几上摆着一盘红红的果子。 她慢半拍地转过去头,慢慢眨了眨眼,荔枝? 小小红红的果子带着绿叶摆在冰沙中半掩埋着,小巧可爱,云奕伸手去戳了戳,指尖一凉,她抽出盘子下压的一张字条拿到眼前,看过一遍后笑容缓缓僵住。 上面是顾长云的字不错,四个大字。 皇上给的。 云奕皱眉翻身坐起,看看字条看看那盘荔枝,顿时没了想吃的欲望。 既然顾长云都放心将这玩意放自己床头了,必然是让人检查过无碍,她面色古怪往窗外又看一眼,确定这是辰时不是自己睡过头一直睡到午时。 赵贯祺一大早来送赏赐? 猫腻,不用说这个时候顾长云十有八九已经进宫谢恩去了,云奕将字条随意揉成一团扔进荔枝盘里,面无表情下床洗漱。 饭厅里居然还有人在用饭,陆沉淡定咽下口中甜粥,同她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云奕知道他话少,毫不心虚地道了声早,坐下后接过连翘递来的筷子夹了个四喜蒸饺放入碗中。 两人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明平侯府有饭后用些茶水解腻的习惯,今日准备的是荷叶茶,荷香四溢。 陆沉不大喜欢喝浓茶,自己加了点清茶调淡,草草喝了两口就欲起身离去。 他瞥了眼神游天外慢吞吞呷茶的云奕,坐稳身子捧着茶盏又喝了一口,仍是不大明白这些用什么好品的,还要分出个浓淡来喝。 云奕注意到他的动作和微微皱起的眉头,有些想笑,顺口问连翘,“咱们侯爷早上用饭后惯喝什么茶?” 连翘想了想,“侯爷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大多是绿茶,西湖龙井什么的。” 云奕沉吟道,“往后换成山楂果茶罢,酸酸甜甜的,解腻用这个最好,阿驿还在长身体,不用喝那么多茶叶。” 连翘哎了一声记下。 陆沉好好坐这吃一顿早点的时候不多,没必要还让他在这陪着喝茶叶茶。 她说这话时陆沉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侍人送了茶点过来,干果匣子里隔开成小格,满当当地装着松子榛果核桃什么的,云奕用小银叉子扎了片甜瓜吃,意外见陆沉慢吞吞抓了一小把松子开始剥,剥出来的仁放在小茶杯里。 那双握刀挽弓的手骨节突出,指腹虎口掌心都有薄茧,看着十分宽大有劲,指尖捏着小小一枚松子剥的很慢,遇见难剥开的还要暗暗较劲几息。 云奕多看了几眼他的手,问,“今日闲着?” “不闲,”陆沉抿了抿唇,大约觉出自己真的是话少,又加上一句,“上午无事,下午要去查一查麦吉斯的死。” 云奕似有所思,“裴文虎怎么说?” “野郊的那些人是另一商队,可能是争抢生意闹出了人命。” 云奕嗤笑一声,“谋财害命这个说法也就是能骗骗他。” 陆沉颔首,赞同道,“侯爷也这样说。” 云奕心弦一动,“他怀疑谁?” 陆沉顿了下,抬眸看她皱起了眉,镇静道,“如苏柴兰。” 耳边炸起一声惊雷,虽说是意料之内,可得到确认后还是心生无奈。 云奕几乎能想到顾长云说这这话时的神情,必然是咬牙切齿,必然是寒意逼人。 “姑娘小心行事,”陆沉将松子果皮拢到一旁,深深望了她一眼,“也不用太过紧张,以免乱了阵脚。”然后便拿着装松子仁的小茶杯告辞离开。 他没有明说乱谁的阵脚,云奕却无比精准地捕获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陆沉担心顾长云的针对太明显引得那个疯子的注意,但要他去盯着如苏柴兰这件事又有理有据无从反驳,只能来暗暗提醒她行事斟酌着些,勿要让顾长云打草惊蛇操之过急。 望着陆沉离去的背影,云奕慢慢往嘴里放了片甜瓜,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打蛇打七寸,他还真是以为顾长云的七寸捏在自己手里。 连翘见她喜欢甜瓜,特意让人再送一碟过来,云奕向她道了谢,端着碟子在园子里瞎转悠。 走到湖边,栀子已经谢了花,叶片又肥又大,绿油油的生意盎然。 云奕漫不经心赏着叶子,忽然就有点想要叹气,烦那么多事,愤愤将最后一片甜瓜塞入口中。 这群人真是闲得慌吃饱了没事干,折腾过来折腾过去,赶早各回各家玩去。 正巧路过的王管家一扭头看见她对着一堆绿油油的叶子连连叹气,纳闷谁惹着云姑娘了,想来想去将目光定在没花的栀子上,暗暗心惊。 云姑娘看这绿叶不顺眼?哦那倒是能再引一些其他花过来,不对啊这是侯爷吩咐要种的,能挖了栽其他的吗…… 他愁眉苦脸地纠结要不要去问问侯爷的意见,眼睁睁看着云奕朝某个方向看去,没听清喊了声什么,接着秋棠姑娘不情不愿从绿茵后走了出来,凶巴巴接过了空盘子。 云奕笑眯眯跟她打了招呼,似有所感一回头,看见王管家愣愣地站在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满脸写着晦气的云七,忍着笑好心提醒她要注意保持优雅的姿态神情。 云七毫无感情地扯出个灿烂的笑脸,捧着盘子气势汹汹走了。 时间还早,云奕顺着小路走回偏院,从妆奁里摸出一方小盒子,打开看里面是和肤色差不多的脂膏,她从妆奁最里面扒拉出来一整套易容用的工具,打算好生细细地给自己换一张脸。 她赌如苏柴兰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第226章 岌岌可危 云奕肯定自己要再去百戏勾栏的,多日未与扎西联系,扎西游走于暗处,定然能看清许多明面上见不到的东西,她有事要问一问他。 上次去只是稍作遮掩,还撞上了如苏柴兰,顾虑着不要引得两兄妹暴露她当下拐几拐转悠一圈出了那边,几乎溜达了半个京都没发现有人跟着才隐到暗处,大刀阔斧给自己贴了另一张假面偷偷摸摸溜回了侯府。 这次彻头彻尾改变一番,保证连月杏儿都认不出来。 只是没让月杏儿看一看先遇见了另一个熟人。 韦羿坐在他的扇子摊后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挑挑拣拣面色严肃的老伯,看他挑了半日像是要挑出花来,抽了抽嘴角,贴心道,“老伯,我这里要是没您满意的,街头有个卖蒲扇的摊子,那边可能有您想要的。” 老伯缓缓抬头瞪他一眼,蛮不讲理,“你这娃子,好端端怎么还能撵人嘞?” “我哪撵您了……”韦羿注意到旁边卖花生酥的妇人向自己投来了不满且控诉的目光,差点咬着舌头,连忙压低声音,挤出一个笑脸,“那行,您好好看,好好看。” 老伯又瞪他一眼,将整个摊子上的扇子左右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才慢悠悠地一手捶腿一手扶腰缓缓起身,挪到旁边买了一包花生酥。 韦羿表情僵硬,“……”玩我呢? 老伯买了花生酥后还不走,愣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气沉丹田,开口,“娃子,我腿麻,你往旁边稍稍,这凳子给我坐一会成不?” 当然是不……“成。” 韦羿屈服在他身后妇人谴责视线之下。 开玩笑,这个年纪的妇人嘴都忒碎,一传十十传百的,他还想搁这摆摊挣钱攒老婆本呢。 他委屈地往旁边挪了挪揣手蹲着,老伯气定神闲坐在凳子上眯眼养神。 有熟人路过,还过来疑惑发问,“哎,老兄啊,这你爹吗?大热天的咋跟你一起来摆摊啊。” 韦羿坚强微笑,觉得他字里行间都写着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不孝子。 淡定的老伯似乎也被他这话震住了,不可置信缓缓扭头和一脸空白的韦羿对视,咂摸了一下,面上神情忽然高深莫测起来。 好像,叫爹也成?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许是韦羿的表情太过疑惑绝望,还是旁边的妇人看不下去,噗嗤一声乐了,“可不能乱认爹的啊,这位老伯就歇歇脚。” 熟人面露尴尬,讪讪打着哈哈赶紧走了。 两人沉默不发地盯着摊子。 天气热,花生酥做的少卖的快,妇人很快开始收摊准备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老伯早些回家。 老伯捋了捋胡子,慎重地点了点头。 在她走后,韦羿警惕地左右看看,捶捶发麻的腿,眼神往老伯身下的凳子上瞥。 都那么长时间了该自己坐一坐了吧…… 余光一瞥这老伯正笑眯眯地揣手看着自己,一脸不怀好意。 他当即往后一仰,“干啥?” 老伯粲然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明显不是这个年纪的老人应该有的。 云奕没再故意变声,戏谑道,“看我那么大的不孝子。” 韦羿沉默,韦羿震惊,韦羿愤怒。 云奕眼疾手快一把撮住了他的嘴,胡子一抖,粗声粗气道,“不孝子!敢和你爹顶嘴!” 空气恍若凝固,韦羿瞳孔巨震,身形一颤,眼中只剩下了委屈。 出门还是沉重的心情被他这一搅合变得轻松自在,在欺负熟人这种事上云奕向来是绰绰有余。 韦羿老大不情愿地接过了算是赔礼的花生酥,往嘴里恶狠狠塞了一块,朝她翻白眼,“祖宗你这又唱的哪一出,闲来无事心血来潮上我这演父子情深来了?” “多吃点,”云奕慈爱地看着他,幽幽感慨道,“父爱如山啊。” 韦羿险些一口花生酥当场噎死。 玩笑过后,云奕脸色正经了些,让他帮忙盯一盯京中的动静,特别是百戏勾栏那边。 韦羿知道孰轻孰重,心里念叨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哼哼两声答应下来。 不过他好奇另一件事,“哎,那啥魔教是不是又作死了?掳走那么多小孩,南衙那边出动了不少人呢。” 云奕不自觉舔了舔犬齿,“晏子初已经在找了,他们跑不了多远。” 又将凌肖卷进来了么。 南衙禁军那么多人他就不能闲一闲吗?一个副都督哪那么多事。 “回神,”韦羿在她脸前挥了挥手,“想啥呢你。” 云奕一把拍开他的手,嫌弃道,“想那么多小孩藏哪去了,最近几天你把眼睛擦亮点,脑子也放机灵点,别被人给忽悠了。” 片刻前还被她忽悠一通的韦羿沉默一瞬,面露屈辱,干巴巴说了声知道了。 脸上用脂膏捏出形状后还上了层假面皮,虽说是薄如蝉翼却不怎么透气,云奕没再久留,拍拍屁股驼着背慢悠悠走了。 韦羿捧着半包花生酥低着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在江湖中混迹多年的类似野兽的直觉早早做出预警,今日与云奕一见更是确认了可能。 魔教,喋血教,这帮兔崽子还敢露头?!爷爷我不非得摁死他们! 一想到那四十四个孩子韦羿眸中异色翻滚,再也坐不住,索性收摊回家,抄上家伙什干起了老本行。 云奕假扮老伯得心应手,哑着嗓子跟卖点心糖果的老板讨价还价,满脸心疼地从一块旧手巾里摸出来铜板付钱买了两包桃酥一包绿豆糕。 走的时候还嘟囔着下次可不能惯孙子了。 他身旁听到这话的人会意一笑,登时明白这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长辈。 百戏勾栏中平白无故被占便宜的两人尚且不知,一个正在认认真真地编竹帘,一个正低声温习今晚要讲说的故事。 还在自己位置上发光发热的旧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拨了一下。 屋子里两人齐齐抬起了头。 白花花的日光中一个佝偻的人影站在外面,低着头在竹帘上摸索,像是眼神不好找不到可以拉的门绳。 这谁啊?不认识吧,扎朵下意识扭头去看哥哥。 期间竹帘又晃动了几下,扎西皱了下眉,温声道,“扎朵,去把帘子卷上去。” 扎朵乖乖应了,放下麻绳去卷帘子,一张陌生的平平无奇的老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确实是不认识。 但是这位老伯像是和她非常相熟似的,露出一个不露齿的和善的微笑,“小朵是吧,伯伯来给你送点点心吃,让伯伯进去好不好啊?” 扎朵缓慢地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扭头去看扎西。 哥哥,这是故事里拐卖小孩的坏人吧?是的吧,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云奕看着她的反应憋笑,往旁边偏了偏头,继续和善,“哎呦,小西也在啊,好久不见伯伯真是想死你们了。” 扎西迷茫一瞬,扶着桌子站起来,犹豫问,“嗯……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一道清丽含笑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是好人,先让我进去。” 云姑娘?!扎朵张大嘴巴往后退了两步,云奕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若无其事挪进了门,顺便反手把帘子又放下来了。 扎朵愣愣接过她递来的点心,被刺激得还没回过神来。 扎西摸了摸眼睛上蒙的布条有些想笑,但怕失了礼貌,忍笑道,“你来了。” 云奕嗯了一声,像模像样捋了把自己的假胡子。 “你怎么……”扎西后知后觉,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扎朵接受现实,轻飘飘踩着云端将点心搁到架子上,又不由自主拐回来,一边给云奕倒水一边好奇地盯着她的假脸看。 假胡子粘的十分牢固,云奕不大习惯地撩起胡子喝水,却见扎朵的目光又震了震。 她好笑,“没什么事,外面最近有些乱,这样方便许多。” 扎西自然知道外面的乱子是指何事,他颔首表示理解,坦然道,“那应该是中原江湖中人的手笔罢,和草原没有关系。” 云奕看他一眼,“我想也是。” 扎朵给她添了茶水后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的假胡子看了好一会儿,自觉坐回门边继续编竹帘。 扎西缓缓将脸上的布条解了下来,显得自己更有诚意。 “但他要有动静了,”指尖点了点被壁,扎西思索道,“一直有一股势力和他暗暗作对,他已经折了两名手下,快没耐心了。” 云奕追问,“什么动静?” 扎西的眼眸中缓缓流出一种无声的悲哀,“杀人。” “他几年前便在京都埋下了钉子,暗中派人在朝堂上一些臣子富商内府动手脚,多半对用一种奇毒,这种毒很难发觉,且不会马上见效,时日积累久了藏下祸根,使人五脏六腑渐渐虚弱亏损,若是他想,动动手指加些药引,稍不留神便能要了人的命。”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冷不丁安静下来,只剩扎朵手下竹条的轻轻碰撞声。 外面日光灼灼,屋内云奕只觉遍体生寒。 她听见自己问,“多少人?” 扎西回答道,“据我所知有三十余人。” 三十余人,朝堂上站着的大臣才多少人?能真正为民办事的才多少人?而富商手下掌握了多少贸易往来…… 她想起了如苏柴兰最开始便是直直朝着赵贯祺来的,他这不是单纯想要人命,他是想要国运。 此事太过隐蔽,扎西所知这般,不所知又如何呢。 如苏柴兰之心昭然若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如今,这江山已有多少溃烂之处。 她有些心疼,这就是顾长云鸟尽弓藏暗中守护的江山。 云奕深吸口气,一时竟想到岌岌可危一词,强迫自己飞快冷静下来。 心头又压一座重山。 第227章 救人要紧。 扎西的心情也很沉闷,但他看云奕的神色是另一种复杂。 思索片刻安慰道,“如苏柴兰不会轻易撕破脸,他很聪明,离北如今并不是准备万全。” 云奕诧异看他,他便叹口气将离北如今的局势一一分析说给她听。 “如苏柴兰身在京都,离北由四人共同执掌,赫连两人的权势加起来现已将另两人排挤得不成样子,他们封锁消息,如苏柴兰远在中原并不知情。” 说到这他可疑地停顿一瞬,如苏柴兰如此敏感多疑怎会轻易将权力分与几人,他当真不知道离北的近况? 云奕亦想到这一层,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探究。 或许如苏柴兰欲趁机整治一番部下,该杀的杀该斩的斩,将离北彻底牢牢攥进手心。 一味的推测揣摩没有任何意义,云奕临走前嘱咐他万事谨慎,这个时间最好一切循规蹈矩,千万不要有一点异常的地方、 扎西知道自己属于在如苏柴兰眼皮子底下动作,他们的人无一不在危险边缘游走,他肩上担着这些人的命,决不会轻举妄动。 扎朵有些恋恋的,她真心喜欢这个姐姐,现在很好奇她是如何将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的。 云奕笑着捏捏她的脸,表示自己是瞎弄着玩的,有机会可以教教她。 不是她说,扎朵的身形反常地同这个年龄的男子差不多,和扎西站在一起衬得他愈发瘦弱,有先天的优势扮作男子。 她唱傩戏也是男子装扮。 云奕若有所思,目光从她的肩头掠过,落到纤瘦的扎西身上。 这屋子里一直有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仔细嗅时却捕捉不到,只有偶尔不经意才能发觉。 她眸色一凛,快步走到扎西面前握上他的手腕,低声道,“你这药还是慢慢断了罢,他们都靠着你,你的身子不能继续垮了。” 扎西面上闪过一瞬惊讶,很快云淡风轻微微一笑,“我知道的。” 这样的脉搏,云奕诊出他的内里几乎同八旬老人一样脆弱衰败,拧眉松开了手,欲言又止,“你上些心。” 顾念着扎朵还在场,不知道这事她知不知道而扎西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云奕浅浅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去。 扎朵将编好的竹帘抖开把旧的换下来,眼神一直可怜巴巴地黏在扎西身上。 扎西本想装着看不见,但这眼神太过可怜,让他刚想将茶杯送到唇边便没忍住笑了出来,问她怎么了,同时心中飞快闪过好几种搪塞过去的借口。 扎朵忙凑过去,扒着他的胳膊问,“云姑娘跟哥哥说什么悄悄话呢?”她好奇地把扎西的袖子撩起来看方才云奕握过的地方,一点痕迹都没有,单纯地小声嘟囔,“我看见她拉你的手了。” 扎西庆幸自己这时候没喝茶,不然一定会有辱斯文,他回想起云奕易容的模样,一张皱巴巴的老人面孔上坠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自己,实在是突兀,又露出个笑。 扎朵不满地摇他胳膊,扎西哭笑不得,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她没有,你想什么呢,只是担心又重复一遍让我小心些。” 扎朵将信将疑地点了头,扎西还是不放心,忍了又忍还是觉得有必要叮嘱一句,“这话可不能乱说,云姑娘女儿家注重清白,更何况……你也是女儿家,别成天把悄悄话拉手什么的词挂在嘴边。” 扎朵敷衍地晃晃脑袋双手捂上耳朵,嘴里喊着知道了走开,将云奕拿来的点心拆开摆到盘子里。 并没有看到身后自家哥哥投来的复杂目光。 南衙府邸,正厅里站了不少人,禁军选拔有一定标准,个个身高腿长宽肩窄腰,凌肖带着的人站在他身后,气势很足,凌肖长身而立,神情淡漠,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对面主位上凌志晨阴沉着脸,面色略有憔悴。 令人窒息的沉默已蔓延了许久。 凌肖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审视和无声对峙中,终是缓缓抬眸先开了口。 因长时间未进滴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淡声道,“都督可还有事吩咐?若无其他事属下便带各兄弟回去继续搜查了。” 凌志晨脸色一变,忽而在身旁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大厅内的气氛愈发焦灼。 孩童失踪的案子过了那么久还没有丁点线索,皇上震怒斥责他们办事不力,凌志晨当众被下了面子,更何况这几日皇上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在狠狠打南衙禁军的脸,在狠狠打他的脸!也惹得萧丞轻飘飘似乎是不满地看了自己一眼。 呵,看他做什么?!现在南衙竟是他在管么?赏赐重用都给凌肖,只让他来挨骂!一个个不是都口口声声说着重用凌肖么,这件事不是他在查?拿自己当挡箭牌,他也配?! 凌志晨一回来便怒火滔天地派人将凌肖喊回来,咄咄逼人质问他为何如此无用,狠狠发泄了一通怒火。 然而凌肖毫无反应,既无解释也无反驳,跟一拳打到棉花上似的,让人憋气憋得心口疼。 陶明不动声色瞥一眼凌志晨,心中叹道他这是气糊涂了,方方面面被这小辈压上一头,正憋屈着上面一再忍让凌肖越过自己去办事,今日又挨一顿骂实在是气不过。 可也不想想凌肖是什么性子,现在这局面一声不吭就能给你堵回去。 但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外面一直有男人女人哭号,闹成如此地步也不好看,这时候就得他出面当和事佬,潦草将这一遭揭过去,大家继续表面上和和气气。 在心中默叹口气,陶明轻咳一声,开口道,“都督,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切以大局为重,还是尽快让兄弟们出去搜查那些失踪孩童的下落罢,早得出来结果也算是有个交代。” 凌志晨冷哼一声,厉色道,“你这意思是说我不以大局为重吗?!” 陶明一哽,讪讪地说了句没有。 可真是气上头了,帮忙说话都分不出来。 他默默嘀咕一句,心里不可避免地挽起个疙瘩。 “都督言重了,”凌肖闭了闭眼压下眉心一阵紧促的疼,开口道,“陶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惦记着外面苦苦等待的父母。” 他掀起长而密的眼睫看向主位,眸色深深,一字一顿,“救人要紧。” 凌志晨一瞬时竟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记起自己还坐在南衙禁军都督的位置上,若是这件案子办不成自己必受牵连,保不齐就此卸任。 他抬手捏了捏山根,缓缓吐出口气,声音平静了许多,“下去罢。” 凌肖同他拱了拱手,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率人离去。 凌志晨静了静,吩咐其他人出去搜查,厅中只余下陶明。 他还想将先前的话圆一圆,以免他这位得力下属心中存了芥蒂,无非是多说了几句方才气昏了头云云,陶明若无其事只说理解,没说几句也出门去了。 在他走后,凌志晨神情苍白无力靠坐在椅子上,竟生出几分颓然之态。 出府衙门走出半条街,汪习脸上的愤愤还没消下去,知道凌肖听不得他们说脏话,特意离了远些嘟嘟囔囔好半天。 凌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喊他,“汪习。” 那边顿时没了声音,汪习面带笑容大步跨过来,“咋了头儿?” 凌肖本想同他说骂人要背着人骂这边那么多人小心隔墙有耳,但对着他诚恳的目光结果只说出来一句,“……还没有线索吗?” “没,”一说这个汪习就烦躁,“都要掘地三尺了,他们带着孩子能藏到哪去?” 凌肖皱眉,若有所感扭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一脸上盖着个蒲扇的老人歪在街头树下打盹。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奔着这人而去,静静观望几眼,这人似乎是睡熟了,连蒲扇从脸上滑下去都没有管。 凌肖定定地看着他露出来的半张脸。 不认识,没见过。 日光刺眼,他果断收回目光,恰好一人牵了马过来,面无表情利落翻身上马,带人往城外奔去。 马蹄声人声渐渐远离,树下老人懒洋洋打个哈欠,精神抖擞地睁开了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众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起身朝最近的一条巷子里走去。 没想到巷子里站着个熟人,易容的云奕朝他微微一笑,抬手拎起一个空空鱼篓在半空中晃了晃,咬牙道,“常阿公,您鱼篓掉了。” 常阿公缓缓瞪大眼,僵硬着咽了咽口水,挤出个笑,“啊你认错人了吧。” 云奕磨了磨牙,往前迈出一步,“化成灰都认不错你。” 常阿公开始往后挪,“哈哈哈……真的认错了。” 云奕一个鱼篓砸到他脚边,冷笑,“你还想跑?” 常阿公不敢动了,欲哭无泪,明明他才是长辈却没一点长辈的威严,天天被一个小辈欺负。 他脸上的笑更真挚了些,“啊原来是你啊,人老了啊,记性不好刚才没认出来。” 记性不好个锤子,这时候还见缝插针整上一出倚老卖老。 云奕没好气上前紧紧拽着他的袖子,“是不是你跟晏子初说了我的行踪才让他找来京都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疑问句。 常阿公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抖出来,“都半年了你咋还记仇……哎哎疼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嘛。” 他还很委屈,“你那个哥也是一根筋,谁知道他当下就收拾行李追过去了,我拦都拦不住。” “当初可是你口口声声说不放心非缠着我问的,还发誓保密,”云奕被气笑,“你还说漏嘴?” 发誓有用吗?发誓向来没用啊!他发那么多誓哪次有用了,兵行诡道么不是。 常阿公不敢露出半分理直气壮的表情,积极认错,“是是是我下次不敢了。” 为了尽快转移话题,他严肃地将云奕上下打量一番,问,“你这个装扮干啥去了?又惹祸去啊?” 心知肚明他打什么主意的云奕白他一眼,捡起鱼篓塞他手里,反问,“你在这干啥?” “我……”常阿公一哽,硬着头皮说,“就转悠转悠。” 云奕皮笑肉不笑,“哦,我也是转悠转悠,真巧啊。” 常阿公默默抱紧鱼篓,“哈哈可不是么。” 第228章 这不是梦, 顾长云真心觉得每次进宫都是给自己添堵,只在路上便觉得乏味郁闷,百无聊赖撩开帘子往外瞧,又一眼看见不远处三王爷板着脸迎面走来,心中暗道一声晦气,便将帘子给放下了。 赶车的云一几人见了赵子明同他行礼,赵子明神色不虞地受了,瞥一眼没声没响的马车帘子,冷哼一声匆匆大步走过,样子一如既往比顾长云还觉得晦气。 马车中顾长云正闭目养神,忽而脑中灵光一闪,再次将车帘撩开往他离去的方向望去。 赵子明多年习武步伐矫健沉稳,饶是增添几分急色也走得英姿飒爽,然而吸引顾长云注意的是他紧攥着的手仿佛握着什么东西。 一开始看见他的拳头还没觉得什么,赵子明常年一见着他就想握拳遏制自己想打人的冲动,他司空见惯了,闭着眼回想觉得这次不大对味,顾长云微微敛眉,眼神忽而变得晦暗不明。 验证他想法那般,往前没走一会,宫门前一小侍满脸堆笑迎上来给明平侯行礼问好。 顾长云下了马车,随他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时多数朝臣已回到自身职位公办了,去御书房的路上除了偶尔几列侍人侍卫,没见到什么大臣的影子,顾长云不动声色左右环顾一圈,听得这小侍若有似无的示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体面话。 他的目光在小侍脸上停了一瞬,竟看得小侍身形隐隐一颤,讪笑着住了口。 两人跨过一道门槛往里进,御书房移入视线内,小侍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犹豫着往侧边探了一眼,咬紧牙根硬着头皮开口,“方才三王爷才出去,不知同侯爷遇着没有?” 顾长云抬了抬眉毛,像是起来一点兴致,“遇见了,公公应该不是新来的,不能是才眼熟三王爷罢?” “哪能啊,”小侍讪讪笑了笑,似是感慨地自言自语,“三王爷近日可是红人,武安大将军告老还乡,皇上便把这大将军的位置给了三王爷呢,可见是很器重王爷。” 顾长云眸光微动,朝堂上只一位武安将军,算算这人也就是和他父亲一般的年纪,怎么说告老还乡就卸任了,赵贯祺把兵权给了赵子明?他不是一向防着这些手足兄弟吗……还有这小侍当着他的面妄论朝事,是真胆子小不懂事随口一说,还是早有预谋。 “三王爷一向深得器重,”顾长云话音一转,“我瞧着公公倒是眼生,不知先前在何处侍奉啊?” 小侍嘴皮子动了动,嗫嚅道,“师父在上面侍茶,便差使奴才来迎接侯爷……奴才与侯爷不是第一次见了,往日奴才都在后头站,贵人没怎么注意到奴才也是应该的。” 眼前快到书房外,小侍瑟瑟地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顾长云若有所思,踩着心事走上台阶,一抬眸登时愣住,胸中仿佛生出来一只大手狠狠绞了一把心脏,使他呼吸一滞忘了动作。 殿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后面那位柴毁骨立,清瘦如削,黯淡双眼在看向他时迸发出激动和错愕,而后转成深深的恐惧飞快斜睨一眼前面赵贯祺的背影。 汪仕昂。 赵贯祺居高临下双手背于身后,言笑晏晏看他,语气轻快温和,“长云,你这也太惊讶了些,多久没见着先生了,嗯?”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突兀地让先生和自己碰面,还是在御书房,看先生的神情是不知情,顾长云内心颇为复杂地对他笑了笑,将眼底惊愕抹去,激动地三步并作两步跨完台阶,朗声大笑,“贯祺,你哪里请来了先生!” 他对赵贯祺感激一笑,竟忘了礼节,直接越过他冲到汪仕昂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殷切地喊了声先生。 手里像是握了一把枯木,顾长云眸色一暗抿了抿唇,汪仕昂眼中含泪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唤他一声景和。 听到这声景和赵贯祺眼皮狠狠一跳,慢慢转过身来,心中冷笑这师生情深的一幕依旧无比刺眼。 旁边福善德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瞧着这位爷的脸色,但时候哪有他说话的份,只能瞪眼干着急。 赵贯祺耐极了性子等他们二人互问了近况才开口,“外面日头大,先生,有话进去说罢。”话音刚落顾长云便迅速抬袖按了按眼下,扭头眼眶微红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让贯祺看笑话了。” 赵贯祺扯了扯嘴角,“哪里的话,知道你很是挂念先生,这不见着面了,眼红什么,”他像是一位兄长那般多叮嘱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别让先生看了笑话。” 轻飘飘的语气让福善德刹那变了脸色,在场所有侍人除了他都离得远远的,这边其余两人看明平侯无论那般都无所谓,他一个奴才算得了什么,赵贯祺这般直白地说顾长云流了泪,顾长云若是恼羞成怒起来,必会拿他开刀。 他惶恐地瞟一眼赵贯祺的背影,只觉心下凄凉一片,这位爷不分场合地暗暗挤兑人,哪里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所幸明平侯是个心大的,只淡淡一笑了之,福善德刚松一口气,赵贯祺就扭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去沏新茶过来。 福善德头不敢多抬半分,忙不迭应声去了。 方才带顾长云过来的小侍跟上,转过拐角看四下无人,谨慎地往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 福善德目光探究看他,小侍轻而快速地点了下头,两人齐齐觉得肩上一松,不再停留快步往茶房走去。 御书房中,赵贯祺让人搬了圈椅过来三人相对而坐。 这本该暗暗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尴尬和阴谋的情景,两个各怀心思伶牙俐齿的人加一个左右应对的先生,按照那些久别重逢的说辞来谈话一时竟奇异的和谐。 赵贯祺绕着圈子暗藏玄机浅浅试探,顾长云收敛锋芒滴水不漏,两人笑脸看着都很诚心实意。 汪仕昂夹在两人当中除了要分出心来应付说话,更多的是莫名的伤感和无力,他觉得茫然,不知赵贯祺这是作何打算,也琢磨不透顾长云的态度。 他第一次直面两人关系,地心惊竟到了如此地步。 一个是宛如至亲的先生,一个是曾心腹之交的同窗好友,话题一路拉回曾经在国子监的日子。 顾长云忽而觉得疲惫,他的身子出于本能地保持在活跃的状态去应对两人,但精神却乏累,身后出了冷汗,心底空了大块,像是一个人劈成两半,另一半正站在外围冷眼旁观这场被披上温馨外衣的闹剧,不时报以冷笑。 赵贯祺不知感觉到什么,垂眸盯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问话和话题,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兴致,食指轻轻摩挲手上翡翠扳指,将话题引到了不痛不痒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顾长云从御书房离开,送他的小侍已经换了个人,不敢同他搭话沉默无声的将他送出宫门。 直到坐上马车,放下帘子,顾长云才缓缓抬手遮住眉眼,两指并拢重重按了按眉心。 他现在十分清醒,却疲于去回忆去思索那些弯弯绕绕,想到云奕似乎在车里的格子中放了什么,拉开一看是一块叠的整齐的手帕,淡青色的素帕子,只一角绣了朵云纹。 疲惫感霎那涌上心头,顾长云顿了顿,默默叹了句好累,往后轻轻一仰,阖眼将这块帕子搭在脸上,在偶尔的轻微摇晃中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府外,云一在外面等了一会没听见里面动静,试探地叩了叩车壁。 平稳的呼息声有一瞬间错乱,接着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撩开门帘,顾长云声音微哑带着些许倦意,问侯在门前的王管家,“云奕呢?” 王管家看他精神不济满眼心疼,顿时将什么栀子花忘到脑后,忙道,“云姑娘出了门还未回来,侯爷快回去歇着罢。” 顾长云皱了下眉,但也没什么不满,嗯了一声径直往偏院去,进门便寻了床躺下,意识模糊前随手扯了一把散开床幔。 他半截衣袖露在外面,连翘进来过一次,轻手轻脚放下冰盆,犹豫片刻还是未近身,轻轻掩上门便走了。 顾长云这一觉睡得沉,梦中乱糟糟的出现了很多人,有父亲母亲,少年将军江汝行,意气风发的先生,少时的玩伴,还有当年的太子……无数熟悉的面孔伴随着声声人音交替出现,使他茫然无措地皱紧了眉。 在梦里模糊听到铃铛响,他恍惚觉得可能是碎玉子的声音,意识到这是在做梦,碎玉子挂在檐下,这是……云奕的房间。 于是便梦到了云奕。 但不是现在的云奕,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满脸的倔强和坚决,但眼底藏着慌乱和深深的悲痛,她和两三个妇人几个护院跟在一年过半百的老伯身后,在暴雨天顶着厚实的叶片在泥泞里匆忙赶路,半片衣裙拖在泥里,看着好不可怜。 顾长云心念一动,生生溢出来些不知所起的迫切和喜悦。 雨天给画面笼上层迷雾,前面便是镇江,江边零散着船只,水面上雾气更甚,但一行人越往前走越清晰,等到了江边钻进船篷里待上一晚,明日渡船过江后几人才能浅浅松口气。 南边水路交叉繁杂,方便摆脱追踪。 杀意乍现,数十名黑衣杀手从天而降劫住了一行人的去路,护院登时拔刀警惕。 顾长云觉得眼花,看不清那小小的身影是如何被妇人搂着,刀光一闪,妇人哀叫一声倒地,大团红色蔓延开来,小姑娘含泪在泥水里滚了几圈,身形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另一妇人匆匆拉她入怀,两人抱在一起咬唇压抑着哭声。 又有两个护院倒下。 顾长云长睫颤颤,心悸得厉害,忍不住将脸往泛着冷香的枕头里埋了埋。 有马蹄声破雨接近,一声厉喝后一柄长剑直直投掷过来格挡开人扎入地中,剑柄轻轻摇晃,却坚硬地划开一道界限威胁黑衣人退后。 小姑娘愣愣地抬起头,目光从那柄剑滑到来人身上,眼前微微一亮。 少年勒马,马蹄踏起水花,被雨水打湿的剑眉星眸泛着寒意,挺鼻薄唇,气宇轩昂,看见妇人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皱起了眉头。 在他身后同样御马的亲卫一字排开,轻而易举制止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 顾长云猛然惊醒一下子坐起身,一手按着枕头一手紧紧攥着心口衣裳,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不是梦,这是云奕曾亲身经历过的,向他大致描述过的。 是他们的初遇。 第229章 可真有善心。 云奕拎了一大一小两包绿豆糕回去,一进门就发觉府里气氛有些不对,去找顾长云的一路上也没遇见个能问话的人,刚走到顾长云书房外的月亮门那儿,在门外守着的王管家连忙迎了上来,压着嗓子道,“云姑娘可来了。” “柳家铺子的绿豆糕,”云奕把大的那包递给他,看一眼紧闭的房门,也学他压低声音,皱眉问,“怎么了这是?不是进宫去了,皇上惹着侯爷了?” 王管家接了,一旁走过来的白清实轻轻摇了摇头,“我刚从后院过来,这门已经关了好一会儿了。” 云奕瞥了眼关的严严实实的门,脑子里已经将这几日的事儿过了一遍,“这是怎么了?陆沉在里面么……这门关着我也不好进去。” 白清实给王管家使个眼色,王管家会意,突然朝屋子喊了一句,“哎,云姑娘回来啦!” 房门应声而开,脸色不怎么好的陆沉出现在门口,“侯爷请姑娘进来。” 云奕无奈的望了眼白清实,白清实弯了弯嘴角,展扇掩住唇,侧开了身子让她过去。 顾长云坐在书案后拨弄着手上的鹿角扳指,神色不悦,下面跪了一地的人,云卫也在里面,大气不敢吭一声。 云奕前脚刚踏进来,顾长云眉眼间的戾气还未收敛,抬指敲了敲桌子,对她道,“坐过来,成天都不见你人影,又跑哪去了?” 云奕看着他手上的扳指,将手里的绿豆糕放在桌上,“侯爷冤枉我,我到柳家铺子买绿豆糕去了,”只当没看见地上跪着的人,拉过来一旁的凳子坐在顾长云旁边,笑着摸摸他手上的扳指,“侯爷又不射箭带这扳指做甚,也不嫌碍事。” 顾长云将那扳指取下来搁在桌上,“今日在书房扒拉出来的,戴着玩儿,”抬眼瞥了瞥地上的人,神色已经如常,“陆沉,带他们下去领罚。” 陆沉应了一声,抬腿踢了最近的人一脚,一地的人齐声道了句多谢侯爷,忙不迭的退出屋子。 陆沉最后一个退出屋子关好门,白清实抱着绿豆糕等在一边,用眼神向他询问怎么了。 陆沉回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轻轻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出小院,一边走一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安排刺杀万丘山的暗卫没得手……” 白清实细细听了,轻叹口气,“万丘山这人戒心极重,恐怕下次更不好得手,”又淡淡一笑,“不过也无甚大事,他现在不在要紧处,等入了京还有机会,云姑娘回来的巧,让侯爷少一顿火发。” 外面声音远去,云奕收敛了笑意,刚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就被拉到怀里,顾长云环着她,拿起桌上的扳指戴回手上。 “这还是你给我的,”顾长云似是在叹气,指腹揉了揉她拇指骨节,问,“你的呢?”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云奕当下低头摸了摸腰间荷包把东西拿出来了,“收着呢,平时也没什么用的上的地方。” 顾长云心生爱怜,亲了亲她的发顶,小心翼翼给她将这枚小巧些的扳指戴上了。 “我方才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你。” “小时候的我?”云奕没忍住笑,“你又没见过小时候的我……”她看着顾长云认真的神情渐渐想到什么,惊讶,“小时候是指那个……” 顾长云也解释不通,故作矜持地浅浅一颔首。 云奕眉眼镀上层柔色,顺了顺他肩后的长发,顾长云顺势把脸往她肩上一埋发狠蹭了两下,像是欢喜,又带点不好意思。 “到底怎么了?”云奕被他的动作弄得发痒,肩窝被他贴了又贴,好笑,“别闹,刚才你还那么生气呢。” “刺杀万丘山的人没得手,”顾长云自觉有些不妙,长吁一口气没再乱动,仔细搂着她,“他此次进京身上携带了百万两银钱五十万两黄金,手里却拿捏着一众知县贪污受贿的证据来向皇上禀告,这件事但凡换个人都是好事。” “万丘山阴狠歹毒,他这番皇上必定要赏他,萧丞留他在京都,日后祸患大了,对我们也麻烦,只要能杀了他,这些银钱和证据换个人禀报也行。” 顿了顿,他捏着云奕的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我想要他的命是不是太过分了?” 平日里同样心狠的主儿,在心上人面前顾虑得多,怕影响好感。 顾长云轻轻错开她的目光,长睫颤动像是单薄的蝶翼,唇边漾起清冷的涟漪,“我时常要杀一些人。” 他们或许并没有触碰到明平侯的利益,但可能想要撼动江山,搅乱太平,所以他们需得消失,为大道让路,而这满手的杀戮便被他一人扛下来,在孤寂的黑夜里一次次自省,一次次决然,让这双手继续染上血孽。 这世上黑白的界限本就模糊,难得的是人心坚定,漫漫长夜,总得有盏往前照亮的灯。 云奕像安抚三花那样顺一顺他的肩背,仿佛瞬时沉浸到十分平静的地方,像是月光下湖面的褶皱,波光粼粼。 她轻轻笑开,“万丘山早该如此,若是认真算账他手下压着十来户人命,贪污受贿陷害忠臣,坏事做尽,祸害了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他一条命尚抵不过这些罪孽,早早下地狱赎罪的好。” 顾长云明显被这番听着不讲道理却又没什么毛病的话受用到,亲了亲她的耳垂,“你真好。” 云奕属实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了,推推他,“还有呢?你不是进宫去了?”她担心这个,“赵贯祺又给你找不快了?” 身后顾长云静了一瞬,她心中不由分说对赵贯祺的厌恶拉到极致,忽而觉得自己长发被拨开,温热柔软的唇落在颈后碾了碾,接着是一片湿热。 顾长云吮了吮那粒惹人喜爱的小痣,吮出一小点红痕,叹道,“他把先生放出来和我见面了。” 云奕浑身一颤,是被他闹的,往他的膝头坐了坐,“什么?” 顾长云把她往后压,在她肩窝轻轻地嗅,肯定道,“你听见了。” 怪不得,往日顾长云鲜少提及这些话,他身为顾家子孙,长辈以身教导为天下苍生太平盛世而活,保家卫国,浴血开辟前路光明安稳,君子之道亦被太傅先生口口相传,今日见着汪仕昂总归是受了些刺激。 一条路坚持走得久了,总会有乏累茫然的时候,需咬紧牙才能捱过去。 这其中无比煎熬无比挣扎她难以想象,也难以释怀。 为天下苍生,为盛世安稳,天下苍生不记谁曾为之,盛世安稳淹没英雄的功勋,长剑只能收归于鞘,以免成为打破安稳的锋芒。 夏日静谧流淌,日光碎在窗棂上,无声向人述说着心事。 云奕抿了抿唇心中不是滋味,眼眶一酸,随他闹了,掩饰地伸手去拿绿豆糕吃,“管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中午吃什么了?我饿半天了……” 顾长云止住动作,抬起头,声音发沉,“你没去三合楼?” 云奕莫名心虚,“去了。”去卸了易容顺便敷了个脸,看着出来时间长了就没吃饭。 顾长云掐着她的腰身转了个圈,云奕颇有些局促地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无辜地眨一眨眼。 “我近日可能脾气不怎么好,”顾长云蹭了蹭她的鼻尖,“你乖一些。” 云奕心都要化了,晕晕乎乎就给今日的事交代了个清楚。 顾长云沉默着没说什么,将怀中人端起来放到一旁椅子上往外走。 云奕愣了一下,眼巴巴看着他开门,王管家还在外面候着,连忙迎了上去。 “让厨房准备些点心热汤来,”顾长云皱眉回望,压着不悦问她,“想吃什么?” 云奕回过神,欢快地扑上去搂他胳膊,“想吃米饭,要糖醋肉和炒三鲜。” 顾长云忍笑,板着脸去看王管家,“照她说的,再加个素菜和热汤。” 王管家笑呵呵的,“厨房里备着各种清爽开胃的小菜,再加个凉拌藕片和鱼羹可好?” 顾长云颔首,“就要这些罢。” 院中只剩两人,云奕抱着他的胳膊轻晃,先前只是说笑,现她真的将三花撒娇发嗲时的模样学了七七八八,顾长云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点点她的额头,“下不为例。” 云奕盯着他发红的耳尖乖顺点头。 入夜,花街漱玉馆一切如常,楼清清恢复了精气神打扮得花枝招展,流连于公子哥间左右逢迎,做回了那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老板娘。 馆中上上下下所有姑娘都看在眼里,暗暗在心中叹息,不知是为了她还是明平侯,她们都知道明平侯的规矩,只喜欢新人,包下来不出半月便会腻烦,接着便继续挑馆里的新人下手,能在明平侯眼里多停留几日都是好运。 而兰菀过了半月仍挂在明平侯名下,明平侯也再没来漱玉馆挑选新人。 小屏刚开始还高兴楼清清一扫阴郁,但她连着几天都见她白日里出入兰菀姑娘的房间,而兰菀姑娘身上则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些青色紫色的痕迹,掩在袖下裙里。 她送水盆的时候不经意发现的,兰菀姑娘轻轻撩起袖子净手她看见,当时笑着解释说是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但好几日都未消下去,期间还多了其他的痕迹。 于是她更忧心起来。 小屏对楼清清的作为不予置评,楼清清救下她给她口饭吃,她心里便认了这个人,端茶送水面色平静,只隐晦地提醒兰菀一句各位姑娘房中都备着常药便没了下文。 兰菀心绪百转万千,笑笑没说什么,还开口谢谢她关心。 不大行,她是楼清清的帮凶,卖惨卖错了人。 兰菀撩起袖子摊开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漠然望了片刻,忽而扯出抹冷笑。 笑楼清清,笑小屏,也笑她自己。 明平侯约莫是忘了她,但若没有他,卖身契还在楼清清手里,自己往远处看只有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中这一种可能,她得想个法子。 今夜明平侯仍没有来,那位赵公子也没有。 兰菀倚靠在楼上栏杆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略略扫过去一眼,竟不能寻到气质出尘些的人,不禁自嘲一笑,心想来这漱玉馆中的人不过一类人罢,她打消了念头,将精神放到来来往往的姑娘身上。 在花街善心可难得,心善,好说话,脾气软,善解人意,加起来更是难得。 仔细考量后,兰菀慢慢将目光放到那名为细腰的女子身上。 此时细腰身着一身青色衣裙,正陪着两位公子哥饮酒作乐,一位公子哥显然十分喜欢她,送来的酒皆是一饮而尽,正摇摇晃晃起身欲揽着她下牌子今晚要她,突然出来一明媚俏丽的红衣女子柔弱无骨攀上他的肩头说悄悄话。 红衣女子一袭惹火纱衣,身材傲人,大片大片的雪白引人想入非非,那公子两眼都看直了,登时忘了什么细腰柳腰,揽着红衣女子往楼上去了。 细腰也不恼她抢了客人,浅浅笑着目送人离开,继续寻找其他客人。 兰菀以团扇掩面轻轻一笑。 可真有善心。 第230章 宁儿,保佑我。 漱玉馆的生意红火,各色酒酿皆是直接买入的大桶,差人定时从酒庄里送过来,有两个男人负责清点数目,另有几个婆子姑娘舀酒装酒。 后头侧院,三辆驴车停在后门口,登时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占了大半,近日出入城门皆要一一盘查,送酒的路上耽误了时间,到地方时天已经全黑了。 搬运的小工汗流浃背进进出出,两人一组小心地搬一半人高的酒桶,生怕磕了摔了,酒水淌到地上可救不回来,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可是要赔银子的。 清点数量的男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两辆驴车是半人高的大酒桶,后面那辆却是小酒桶,只有人臂那么长。 酒庄里来的长工颇有些紧张地站在后头驴车旁边搓手,给清点的男子赔笑,“真是对不住,咱们酒庄里大酒桶不够用了,庄主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让我们送了小酒桶装的来,保证酒水多少是一分一毫没动的……” 男子一皱眉,那长工连忙继续赔不是,“哎是咱们酒庄对不住,庄主说这次的车钱不必给了,还多送两小桶竹叶青,您看咱是……” 男子神色和缓了些,但不敢擅自拿主意,迟疑道,“先等一等,这一车酒别动,我去问问馆主怎么说。” 长工连连称应该的应该的,担心地看着他往前面去。 楼清清正懒散歪在楼上露台美人榻上小憩,小屏引男人走到层层纱幔外,男人拘谨地问了声好,将方才后院中事细细道来。 楼清清蹙眉,“大酒桶不够用了?” 如意酒庄是京城外围最大的酒庄,怎么会没有足够的酒桶? 她同如意酒庄做生意看中的便是这种特有的大酒桶,好清点又看着大气好看,漱玉馆生意红火,酒水如流水地卖出去,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酒桶她是看不上的,嫌小家子气,清点起来也麻烦,若是舀酒的婆子不仔细弄错还会惹客人不快。 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楼清清不耐地啧了一声,拈起身侧团扇起身,“小屏,随我去后面看看。” 小屏称是,替她撩开纱幔下楼。 男子紧紧跟在后面盯着她绣花的裙摆,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恋。 长工再三保证下次送来必然是和单子上一模一样的,楼清清将信将疑地松了口,坚持车钱照付,让人尽快把酒水全运进去不要在此挡路,长工连声道谢悄悄放下心来。 男子清点完数量殷勤地挽起袖子去帮忙,心思太过明显,楼清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那些酒桶上。 如意酒庄,连多余的一车的大酒桶都没了? 她没那个精力去关心其他人家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这些男人忙活起来一身汗,她飞快皱了下眉,饶是心头存疑也不愿多待了,袅袅亭亭地回了前面。 小屏跟在后面,还是不大安心,口中问着要不要去让人打探打探怎么回事,再让舀酒的婆子姑娘仔细些,闻着别被掺了水。 话正说在楼清清心坎上,她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含笑拈了发髻上一支足金的珠钗给她。 那么多年,只有小屏最懂她的心事。 楼清清望着小屏离去的背影,眼底多了些怅然。 而另一个,只是装作不懂罢了。 她上了楼,没留意不远处漆柱后纳着个人影,刚从细腰那回来的兰菀悄然从拢起的纱幔后探出半张脸。 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漱玉馆的老板娘自然知道,怕砸招牌的理由有些说不过去。 兰菀若有所思地退回房间,思量着该如何请顾长云过来一趟。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敲着铜锣在大街穿行,谨慎小心,遇见黑乎乎的小巷子直接绕过去,很是惜命的样子。 南衙禁军在暗处隐蔽,着重在城门内外,凌肖眼底红血丝很重,一手环着树干静静隐匿在枝叶中,目光冷厉,腰身线条矫健,宛如一个趁着夜色狩猎的顶级捕手。 东西南北四方城门,他抓阄今晚选的西门。 回想幼时宁儿拿不定主意,总会皱着小脸写纸条团一团抓阄,现在那张写着西字的纸就贴身放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有时伸手覆上去就会在心中默道一句。 宁儿,保佑我。 在他默念第五十八次的时候仍未有什么异样出现,天要亮了,凌肖头痛得有些沮丧,觉得是因为现在宁儿好像不怎么喜欢他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摸了摸心口,又念了一遍宁儿保佑。 远远望见熟悉的人影打马奔来,凌肖活动了下发麻发冷的手脚,轻盈从高处树杈上一跃而下。 广超身上裹挟着黎明的寒意,他身后背着一蒙着厚厚棉布的竹筐,筐子放着刚出笼的早点和装着热水的水囊。 他打马来得急,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随手抹了抹,一张少年人的脸白生生带着点稚气,将还冒着热气的水囊递给凌肖。 僵硬的指尖突然触碰到温热还有些不适应,凌肖喝了两口热水,拍拍他的肩头道了声谢。 广超连声说没事,他心里存着几分愧疚,哥哥们怜惜他年龄小不让他守大夜,派给他的尽是跑腿的活,比这些现在浑身僵硬冒着凉气的人轻松多了。 大约是他买早点去的早种类齐全,凌肖在那一筐面点里面看见了炸糖糕,金灿灿的,散发着香甜诱人的热气。 冷面寡欲的禁军副都督径直伸手取了那一包糖糕出来,惊掉了周围人的下巴。 炸糖糕是宁儿小时候最喜欢的面点,凌肖心想,他站在河边喝一口热水吃一口炸糖糕,冷冰冰的五脏六腑缓缓流过一股暖流,一扫彻夜警惕的疲惫感。 片刻后日头升了起来,喧嚣骤起,河面上清凌凌地泛起涟漪,江南水多,这种画面他自小就熟悉,凌肖独自在河边站了一会后才回到众人中间。 城门旁都有水门,供船只过往,夜间下闸,几人站在城门上往远处望,目光谨严地一一掠过车上船内。 河道蜿蜒,凌肖敛眸望向城内最近的码头,打着赤膊的船夫将一袋袋米面搬到岸边,逐渐卸去重物的船轻轻摇晃两下,微不可察地随着往上浮了浮。 他眸光一动,脑中什么东西转瞬即逝,留下烟花过后似的白光。 有载送其他东西的船只继续往前面的码头去,船尾后浮光跃金,凌肖罕见地恍惚一阵,心头涌出来的甜意被他敏捷掐住,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唤来城墙上的众人低语几句。 众人脸上露出了惊讶错愕的表情,模样有三分不可置信,却在见着他万分严肃冷静的神色后很快镇静下来,各自回到位置凝神注意他所说的细节。 求你了宁儿,保佑我,凌肖心中愈是急切面上愈是深沉,他一手按在城墙上,被日光晒热的墙砖生生被他的手心冰出了几分凉意,他克制着呼吸,在心里不住地念着名字。 天上日头渐渐移到头顶,每个人都尽可能地沉住气,一双双鹰眸在人群中扫视不停。 气氛逐渐焦灼。 在凌肖默念了不知多少次宁儿时,左右巡视的视线停在一条不紧不慢划过来的船上,怪异感陡生,南衙禁军副都督目光一凛,借着说不出口的祈祷,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线索。 往日他偶尔来城门处巡卫,不是没见过这种运酒的船只车辆,京都繁华,这些往城内运酒的车辆船只经常出现,但无一例外出城时所载皆是空桶。 城外酒庄总会和城内的酒楼食肆谈好生意,送酒过去后将之前的空酒桶带回是规矩。 而眼前这只船合该载着空酒桶,却比前后载着瓜果的船还要往水里沉上些许,船只紧紧贴着,若不是有心去看完全发现不出这一处奇怪。 船只划到眼前,眼看着就要入水门,凌肖一手飞快打个手势,在城下禁军往这边聚集中翻身跃下城门,灵敏地落在船头。 船只因猛然多出一人的重量轻轻摇晃,溅起几朵水花,船夫震惊地瞪大了眼,几名船丁下意识做出一副无辜茫然的表情,下一瞬看着面前玄衣禁军面色冷然拔出长刀,废话不说一把挑开了桶盖。 其中空空如也,又挑开两个也是如此。 船夫露出个笑,试探着问军爷这是在干什么。 凌肖皱眉,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几分。 宁儿一定是对的,他将桶盖挑扔到船夫脚下,明锐的目光紧锁几人,寒声下令入水搜查。 广超几人分站左右,齐齐拔刀,两人毫不犹豫跳入水中,屏息潜下水面,一睁眼便浑身一颤。 在水下对视一眼,默契十足,一人迅速浮上去高喝船下绑着木桶,另一人抽出腰后短刀隔断捆绑木桶的麻绳。 暴乱就在一瞬,船夫大喝一声从船桨中抽出把寒光凛凛的长刀,其余人各自掀开木桶,撬开船底木板从隔层中拿出刀具欲杀出一条血路。 凌肖一刀斩断一人武器,一个侧踢将人踹上岸,听到身后传来混乱声,回眸一看是远处另一只船上贼人心知躲不过,权衡下揭开了伪装吸引注意以助同伴逃脱,其中两人已攀爬上岸欲拿近处百姓作质。 “广超!留个活口!”凌肖一刀飞掷过去穿胸而过,岸上一去捉绊倒在地妇人的贼人痛呼一声倒地,被及时赶去的广超等人制服。 水下,咬着短刀的男子费力一手提着一个木桶游到岸边,岸上卫兵接过,他匆匆看一眼混乱,快声说船底下绑了一溜木桶,再度潜下水割绳子。 能进南衙的都有些本事,凌肖手下更是一个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身手自是不凡,不过片刻便将这十来人压制完全将刀刃架在了脖子上。 一个个半人高的木桶被打捞上岸,足足有十二个,湿漉漉得摆成两排。 两只船,两个十二个。 凌肖收刀入鞘,接过旁边递来的短刀将其中一个撬开,木桶里蜷缩着一名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幼童。 周围不禁传来倒吸凉气声。 凌肖狠狠闭了闭眼,“畜生!”神色愈发冷然,桶中空气有限,尚且摸不准这些孩子的状况,几人迅速上前撬开桶盖,每个里面都蜷着一名幼童。 跪着的船夫见状面露果决,咬碎口中所藏毒囊,眨眼间七窍流血没了气息,其他人一一效仿,身后广超等人马上上前卸了他们的下巴,但为时已晚,所有贼人口鼻中缓缓流出乌血,软倒在地。 这阵势震住了围观的百姓,纷纷后退,广超用力抹了把脸,口中愤愤骂了句娘。 几人脸色灰暗地去凌肖面前请罪,凌肖没说什么,诚心对兄弟们说一句辛苦,紧接着便是疏散百姓收拾现场,并且将寻到的孩童抱去医馆。 凌肖心情沉重,一脚踢倒空酒桶踩住,俯下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刻痕,是鸿运酒庄。 另一船的酒桶所出酒庄为酒中仙。 “两处酒庄?”一旁注视他动作的广超深深皱起眉头。 凌肖一刀穿透桶身,声音有些发哑,“意料之内。”他直起身子顺着河道望去,岸边形形色色的人好奇朝这边张望。 打草蛇惊,其他的孩子应该不好找了。 第231章 除夕番外 年年平安,岁岁多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侯爷难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我不会让你后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侯爷难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我是来帮忙的。 见他愣住,云奕耐心又重复一遍,“我说,我是来帮忙的。” 一众人面面相觑,庄律捏了捏眉心,皱眉问,“你能帮什么忙?” 这话并非有鄙夷轻视之意,乃是认真询问她能做些什么。 云奕清朗明亮地笑笑,“且等着看罢,今日我只是来同你打个招呼,日后同你们的人遇上有个脸熟,”她想了想,不确定道,“或许你们到时认不出我来。” 庄律忍了又忍才没打断她,追问,“你同我说又如何?怎么不去找凌肖?” 云奕笑答,“没找到,”她解释道,“他不在院中,我等了一会也没见他回去,四面城门也找着人,正想着要不先办事,碰巧就遇见了你。” 院中?什么院中?头儿住的地方,他们府衙里面的院中吗? 他们南衙禁军的大本营什么时候这般好进好出了,听着就跟菜市场一样。 当然,他们的意思不是说头儿住的院子是菜市场。 高大的少年郎齐齐傻了眼,云奕忍俊不禁朗声笑起,随意同他们挥了挥手作别,驱马离去,身影消失在郊外草野地上的雾气里。 一人愣愣回神,凑上去问庄律,“庄哥,这姑娘谁啊?胆子这么大……” 其他人陆陆续续扭回头也颇为期待地看他。 庄律看着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腹诽一句你们这记性当初是怎么通过禁军考核的,清咳一声,“……是云姑娘。” 云姑娘?哪个云姑娘?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猛地瞪大双眼,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一般不作声了,刚才问话的那个人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面上生起点点懊恼之色。 连夜奔波的疲惫这时被冲淡几分,庄律露出个淡笑,一声轻喝后继续驭马往城门奔去。 其他人回过神连忙跟上。 少年人本就是活泼不安分的性子,云奕心想,也不知他们的副都督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养出来了冷淡性子,简直同当年她所熟识的那副模样大相径庭,只能叹一句世事弄人。 水庄正是热闹的时候,早市刚罢,道路两旁的摊铺就迫不及待支了起来,码头驿站熙熙攘攘,骑马难行,云奕牵着小黑往前挤,忽然脚步一顿,陡然出手从身后钳住一只贼手,回眸一看是一个十岁出头的衣着破旧的男孩,小心翼翼探手去摸她腰间的钱袋。 看着竟是个老手。 被她擒住的男孩一愣,继而拼命挣扎要抽回手,指甲在她手背上挠出两道细细的血痕,云奕不耐皱眉,指上力道登时重了三分。 被拿着的手腕一麻,涌上来的刺痛劲道无比,生生逼得男孩红了眼眶,却咬牙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云奕松了手,深深看他一眼,径直牵马往前走去。 人群很快淹没她的背影,男孩面色发白在原地站了一会,被挤得脚下乱转,晕晕乎乎地一头钻进旁边的巷子去了。 吹月楼前客人络绎不绝,伙计忙的脚不沾地,云奕自觉将小黑在一旁杆子上拴了,哭笑不得发现它的褡裢里多出来两个圆滚滚的甜瓜,方才在卖瓜果的地方挤了一遭,不知是从谁的背筐里滚出来的。 小黑扭头看了她一眼,无辜地打了个响鼻。 云奕摸摸它的脑袋,笑,“罢了,辛苦一路,待会给你当点心。” 还有这等好事,小黑欢快地踏了踏步,频频回头看身上褡裢,仔细着别谁趁她不在把自己飞来的点心拿走了。 柳衣手下算珠打得飞快,冷不丁察觉前面多出来一个人,忙得头都没抬,“客人打尖还是住店啊?” 云奕漫不经心在堂中扫了一圈,敲敲桌子,“问路。” 柳衣听这声音耳熟,还未把脸抬起来就听人发问了。 “生意这般好,不知老板还记不记得去往荆州的路?” 柳衣脸上的惊喜还未完全浮现出来就生生拐个弯变成无奈,“酷暑难耐,姑娘还是别去受热罢。” 云奕白他一眼,“少废话,晏子初肯定给了你线索,”见他果断做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戏谑道,“你不给我说也没关系,知道我喜欢乱跑罢,若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又惹晏子初发火,查出来我来过此处……” 在柳衣逐渐惊恐的目光中,云奕和善笑笑,“到时我一口咬定你给我说过什么,柳老板百口莫辩多不好。” 左右都是挨骂,晏家二小姐就不是肯吃亏的主儿。 柳衣为难地拨乱了算珠,脸要耷拉到地上去,云奕好笑,“别挣扎了柳老板,我自有分寸。” 柳衣真想万分真诚询问她一句什么时候有分寸过。 云奕收敛了笑意,“血祭同天相有关,那些孩子活不过五日,多条人命押在手里我不会乱来。” 柳衣一怔,思索后还是向她妥协,晏子初派人送来的密信阅后即焚,他带她上楼关好门窗,于纸上写给她看,期间每写一句都要看她一眼再叹口气,吝啬地只写了小半页纸。 原来的内容肯定比这还多,云奕颇为质疑地瞪他片刻,柳衣梗着脖子表情慷慨赴死再不松口,干巴巴挤出一句,“真没了。” 相信你才有鬼了,云奕满脸无语将纸放在烛上点了,评论,“小气。” 说完便起身要走,柳衣连忙拽住她的胳膊,警惕道,“你想干啥先跟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到时候家主问的话也能圆上一圆。” “我这次干的是正事,有什么可圆的,”云奕无奈,“喋血教余孽和晏家是江湖上的事,不该与京都这种地方扯上关系,南衙的人既已找回一半的孩子,那么这另一半最好也是他们带回去,以免多添是非。” 柳衣拧眉,“你要帮南衙?” 云奕摇摇头,“帮我家侯爷,这等宵小之徒就别给他添乱了。” 柳衣哭笑不得,“……你就不能说是帮家主?” 云奕一挑眉头,意味深长道,“他可不用我帮,自有人帮他。” 什么帮不帮忙不忙的,柳衣只记挂着她,再三叮嘱不要鲁莽行事。 喋血教的人精于暗器,且淬毒,下三滥的手段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地使,让人厌恶至极。 云奕不以为意朝他摆摆手,牵着小黑再度挤入人群。 柳衣站门口目送她离开,人影一消失不见立马扭头回去给晏子初写信。 晏家家训第一条,小姐的安危最重要,其他事再有道理都得往后放放。 柳衣说喋血教的人已将十来个孩子转移出京往西南边去了。 西南边。 属于临近危险的战栗顺着脊背攀爬,她头皮一麻,登时想到太白山。 太白山便是当年同喋血教最后一战所在处,若将西南换成太白山,那么柳衣所言便是喋血教的余孽纷纷抽身前往太白山,剩在京都的这些人是最后一拨,多半已折在南衙手里,也暗暗丢卒保车抽身离去。 区区百名余孽竟如此胆大妄为,晏子初必然会怀疑他们有其他势力隐藏于暗中,孩子不止抓了那么多,而此次在京都一为急不可耐二是挑衅,他们的踪迹也可能是蓄意放出来引诱追踪之人。 还在悄无声息地发展壮大势力?之前喋血教多于深山出没,穷山恶水多愚昧之民,听信谗言被蛊惑头脑加入他们的不尽其数,太白山地形诡异复杂,天气多变,隐蔽之处众多,若他们早有准备布下天罗地网……云奕细思极恐,在马背上眉眼凝霜,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陷阱。 晏子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不定已经收拾东西在往里面跳的路上了。 杀意陡生,云奕周身环绕着冷厉杀气,冷着脸一路疾行,小黑仿佛有所感应越跑越快。 回到京都,闹市跑马是重罪,她等不及牵着小黑慢慢走,将小黑在城边一处林中安置好让它吃草,自己提气跃上枝杈飞快往城中心去了。 一进三合楼便跑去后院拽着柳正问晏子初在哪,柳正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晏箜听见动静从楼上探头一看,急匆匆翻过栏杆跳下来。 “家主往南边去了,说是回荆州。” “回荆州个屁,”云奕冷笑,心一口气提着压根就没放下去过,“晏箜,你是个识大局的,晏剡在荆州用不着他,你实话实话,晏子初这个白痴是不是去刘家涯了?” 柳正眸色登时一沉,晏箜咬牙沉默。 他们还是不擅长应对小姐。 “他没带你,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云奕闭了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为避免波澜再起,江湖有心之人趁机乱行,他一定是将此事压了又压,必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剿灭余孽,你们就不怕他一脑袋拱贼窝里?怎么不知拦着点。” 月杏儿也听见声音赶来,只是不知发生何事,瞧云奕脸色冷凝没敢上前,观望一会转身去喊柳才平。 “罢了,你们要听他的就听,”云奕慢慢后退。 柳正眼疾手快去抓她被躲开,同晏箜使个眼色,云奕抢先一步翻墙而出,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晏箜一招擒拿落空,连忙去追。 小巷中人影步影交错旋转,顷刻间两人已过了十招,云奕擒住他的双腕一撇一拧压在身后,寒声道,“干什么?!我又没说要去找他!” 晏箜一声不吭,身形陡然矮下一个滑步挣开钳制,反手一抓拿住云奕小臂。 近身擒拿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云奕简直被气笑,顺势扳着他的手腕脚尖踩在墙上借力一蹬一翻,轻松扭转局势,脚下结绊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触及少年泛红的眼眶和眼角的泪花时她狠狠一愣,内心软和下来。 少年人心里明镜一般,自然知道晏子初为何留他在三合楼,家主的命令他不得不听,设身处地,他亦不想让云奕就此犯险。 云奕叹口气,将他拉了起来,轻柔地替人拍去衣上灰土。 “摔疼了吧,你拦不住我啊。” 晏箜抿紧唇倔强地盯着她,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云奕眸色柔软,指尖搭在他的指上没有发力,“晏子初好歹养我那么多年,担我一句哥哥,我不能不管他,你放心,我是要去找韦羿请他帮忙,然后就回明平侯府了。” 晏箜面有疑色,犹豫仍不肯松手。 云奕在他手背点了点,轻声哄道,“你想,明平侯总不会让我去的,我听他的话,放心。” 三合楼的护院在墙后露出一排脑袋,面带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 晏箜慢慢松开了手。 云奕对他笑笑,摸了摸他的侧脸,“好好回去守着月杏儿,跟柳正说我自有分寸,我先走了。” 见晏箜低着头没有追,其他人左右看看没有轻举妄动,扒着墙头眼巴巴看着云奕飞快在墙后消失不见。 柳正从门内走出,面色复杂不知所思何事,月杏儿偷听完全部,咬着唇过去将失魂落魄的晏箜牵了回来。 柳正拍拍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进去罢。” 第234章 去江南。 云奕的话半真半假不可多信,但此时她当真去寻韦羿的人影,冷汗夹着热汗浸透里衣,黏在身上倍增难受,她一路从书摊寻到老巢都没找到人,心下焦躁无比。 汗珠顺着长睫滚落,云奕一拳砸在门板上,灰尘扑棱棱往下落。 转身跑出半条巷子,忽而听见身后有动静,一扭头韦羿满头大汗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瞧见她竟忘了惊讶,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字条举着冲到她面前,“我找着那些孩子藏在哪了!” 云奕一手在半空往下一压止住他的话,正色道,“韦羿,你得帮我个忙。” “你说,”韦羿鲜少见她如此正经的样子,不禁提起心来,“我自倾尽全力。” 云奕从腰包里摸出个翠青玉牌塞给他,在他手上重重一按,“你帮我快马加鞭走一趟,去苍州将此玉牌交给醉仙楼掌柜,请他派出人手去往太白山。” 韦羿咽了咽口水,紧张问,“是喋血教?” 云奕点头,语气低沉,“孩子的事交我,你尽快出发。” 韦羿将字条交给她,神色肃然收好玉牌,两人便匆匆分别。 平日哪哪都是的南衙禁军这时倒找不着熟人了,云奕抬头望见不远处长乐坊的楼顶,飞身过去想问一些事,却被荷官告知今早坊主出城办事,天还没亮就动身了。 云奕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先回了明平侯府。 顾长云又被赵贯祺召进宫中,云奕寻人不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就去书房给他留信。 连翘匆匆赶来,看她嘴唇干得起皮心疼送上冰镇卤梅汤,云奕不敢多用,只润了润唇,饮下一大杯凉茶解渴,面上的易容被汗珠糊了一团,她坐在妆镜前粗暴地卸掉重上,为保别出什么差错多上了层薄薄的假面,走之前不忘翻翻抽屉,拿走了一半顾长云之前给她的零花。 顾长云只要是想起来就会往里面放钱,希望这次在他下次打开抽屉前自己能赶回来哄人。 蝉鸣声声催人躁意更甚,城门外一处水井旁,凌肖双手撑在水桶边缘猛地抬起脸,手臂绷出好看的线条,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入衣襟,沾湿的睫毛缓缓撩开,露出一双如浸寒星的眸子。 旁边汪习艰难咽下一口饼子,戳了戳低头发愣的广超,示意他去看凌肖,小声说,“你看看咱们头儿这模样这身材,啧啧,哪个大姑娘看了不心动。” 广超扭头看向凌肖带着点锋利的侧脸,愣愣点头表示赞同。 凌肖听见也没理会他们,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拂去手背上的水珠走到方才过来的信子身前皱眉又问了一遍,“庄律不是早回来了?”怎么还没过来? 信子莫名心里有点发慌,“庄哥让兄弟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他被庄大人喊回家了……” 往日凌肖的眼睛都是又黑又静,像寂静幽暗的潭水,但今日这潭水中仿佛烧起了一点火花,显得他多了几分期翼。 期翼什么呢,庄律去的酒中仙酒庄毫无线索,奔波一夜都是徒劳,然而他回来后让人带话,其中却夹杂一句偶遇云姑娘说要帮忙的话,登时一枚小石子投入深潭掀起千层浪,叫他再也静不下心。 宁儿要来帮他么。 不管是出于哪一种理由,她愿意来就很好了。 凌肖才发觉自己很容易满足。 炽热的光团晃眼,他顿了一下才看清从城门内牵马出来的是谁。 怎么会不欢喜,直到云奕走到他面前还没反应过来,面上闪过异色,握拳在唇前抵了抵,将翻涌着叫嚣着的欢喜往下压了压。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这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好,凌肖暗暗懊恼,本来想说天热的,脑中转得飞快想找出几句回补的话来。 不过云奕似乎没在意这个,对他笑了笑,“方便吗?” 凌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他注视着面前少女因行路而微微发红的脸,喉结轻攒,“方便。” 两人往远处走了些,汪习惋惜地咬一口饼子,可惜广超已经走了没人听他说小话,一时有点憋得慌。 “庄律没同你说遇见我了?” “只让人传了话,”凌肖垂眸凝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惊着她,“我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他。”他顿了下,“方才我那样问你,是因为天热,你可以晚些凉快了再来,随便找一个南衙禁军问我在哪就行。” 云奕没想他还特意解释自己前一句话什么意思,心笑他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娇气的小姑娘,被他带着放缓声音,“嗯……我去南衙里找过你,只是你没在,绕了一圈子出城时遇见了他。” 她将韦羿带回来的纸条给他,“这上面是几个地址,可能会有失踪孩子的踪迹。” 凌肖一怔,垂眸望向手掌心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犹豫若是直接问这从何处得知的话是不是太过唐突。 云奕松了口气,“虽说要帮你,家里突然有了急事不得不回去一趟……交给你我便放心了。” 怪不得她牵着马,凌肖没发觉自己握紧了拳,尖尖的凸角磨着掌心,“你家里有急事……你要去哪?” 云奕正翻身上马,衣摆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她没看见刚才凌肖脸上的慌乱和迷惘,朝他微微一笑,“去江南。” 瞳孔陡然一缩,凌肖下意识抬起的手了无痕迹地放下。 云奕是故意这样说的,她这次没有掠过他的细微动作,眸色登时复杂起来。 江南之于他,可能只是个噩梦罢。 她忽而觉得自己无情,又扯不出笑脸,只对他点了点头,“路途遥远,先走一步。” 别去。 凌肖咬着舌尖,怅然若失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没说出口的话在午后的烈日下无声消散。 见他在树下对着云姑娘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也没打算回来,众人你推我一把我攘你一下,没人敢上前把刚和心上人分离浑身散发着阴沉的男人喊回来。 最终齐齐看向啃干饼子就凉水的汪习。 汪习冷不丁被一口饼子噎住,灌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凶巴巴道,“看我干啥?我也不敢。” 旁边一少年无奈地看看他手里,“汪哥,你这饼子啃半天了咋还没吃完?” 总不能说他不喜欢梅菜的味道,汪习面无表情,“人老了牙口不好,你们看我一眼我都能噎死。” 周围人嘁了一声,纷纷远离了他,方才和他说话的少年小声呸了下,皱眉好心提醒他不要妄论生死。 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伴随着大片透骨的寒气,汪习茫然叼着剩下一小块抬头,嘴里的饼子差点被他那副犹如地狱阎王的表情吓掉。 不至于吧头儿…… 凌肖两指夹着纸条递到他眼前,眉眼低沉,“去一一搜查。” 汪习一下子弹起来,意识到这是方才云奕给他的,正色颔首,“好,兄弟们必当掘地三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顾长云回到府中,照例是先问云奕回来没有。 奉上莲子茶的连翘细声将云奕回来过的事讲了,顿了顿补充说姑娘样子急匆匆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能在明平侯府侍奉多年的大侍女不可能是花瓶,察言观色自然不在话下。 茶盏重重磕在桌上,顾长云脸色登时转为阴鸷,疾步朝书房赶去。 云奕还算知道孰轻孰重,怕他担心让云卫去找,轻描淡写说明喋血教的事需今早了解,她只是回去瞧上两眼,过两日便会回来。 如苏柴兰虎视眈眈,万丘山即将入京,顾长云平复许久才按捺下亲自出城捉人的念头。 今日轮值的云六半跪于地等着他的吩咐。 房中气氛实在压抑得紧,白清实一进门险些以为自己眼花在顾长云头顶看见一团乌云,不自然怔愣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云奕又跑了,”顾长云阴森森冷笑,“还不让我派人去追,云六!你现在就出城把人完完整整地给我带回来!” 云六心里琢磨着这个完完整整是什么意思,果断应声消失在原地。 白清实唇角一翘,将手中泛黄信纸给他,“我在老爷的旧物中寻到了卢洪诰和一人相交的书信。” 顾长云脸色不能再难看,黑着脸接过一目十行掠过,果然是军机密要,其中一封是他南下剿匪的概要,卢洪诰同这人串联起来包庇南方数位官员,没有将实言呈给当时身为大将军的父亲。 而自己因他下过的药,无知无觉中没能发现他动的手脚。 几封信满纸写着图谋不轨四个大字。 “这些如今皆是前朝旧事,臣子早换了一批,”白清实语气淡漠,“在当下掀不起波澜。” 这些书信出现在他爹旧物中,顾长云灵光一闪,问,“卢洪诰什么时候死的?” 白清实想了想,“你南下归来两年后,同江汝行将军去东南渔村清剿倭寇,死在倭寇手里。” “江将军那时跟了我爹已有五年,”顾长云若有所思,“卢洪诰说不定那时想对他下手,我爹一定发现了什么。” 前朝,又是前朝。 到底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历史的波澜中。 白清实同他一起陷入沉默。 陆沉大步进门,“鲍四到了。” 白清实回神,抬眸看了顾长云一眼,“我去看看。” “嗯,”顾长云捏了捏眉心,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陆沉,万丘山还不打算进京?” 陆沉颔首,“换了个更隐蔽的住处,说是一路奔波忽而中暑起不来身,看样子打算再等几日。” “换云一去,你回来这几日在府中照看着,如苏柴兰随时可能趁乱出手。” “给我把人盯死了。” 第235章 呸,罪有应得。 入夜,月光清浅探入窗中,顾长云在帐中辗转反侧不得安睡,一闭上眼便是小时候的云奕坐在泥水中咬唇默默流泪的模样,这次云奕若是回荆州,沿途景致大差不差,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一会抱着她的枕头想她打马疾行时脸上的疲惫,慢吞吞转身换个姿势,安静没一会又想夏日天气多变若是她万一遇上暴雨泥流……顾长云猛地坐起了身,幽幽望向窗外。 在屋顶上无聊发呆的云三没再听见底下翻身的动静,冷不丁一个扭头,不可置信看着随意披了外衫的一人翻身跃上来。 顾长云在他身侧坐下,朝他晃了下手中酒坛,轻轻扬了扬眉,“要吗?” 云三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我有”二字,默默按住自己腰间酒囊,“侯爷,深夜不宜饮酒。” 顾长云目视前方平静道,“我看见了。” 云三稍一迟疑,“我带着个只是为了提神,跟十三带肉干是一个性质……”不是用来陪您借酒消愁的。 顾长云不耐啧了声,随他去了。 云三酒囊中装的是淡竹叶青,夏日里无需御寒,若改为冬日这其中便是烧刀子,他暗暗打量身边人两眼,见他没有大口灌饮的动作,转回头继续盯着夜空放空。 这酒香闻着是三春雪。 云三又瞥他一眼,却发现顾长云越饮眼神越清醒,他仰头时很潇洒,几滴晶莹的酒液不慎滑下,被他近乎粗鲁地抬手抹去,饮酒的姿势不像个贵公子,而愈发像是沙场上滚了几圈的少年将军了。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 顾长云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发疯似的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为不知在何处的人担惊受怕,片刻后睫毛掀起来,问,“云奕现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云三恍游天际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拉回,目光微沉。 他尽量把声音放得和平常一样,“根骨受损一时半会补不回来,姑娘仗着自己用药垫出来的底子能承受常人无力承担的耗费,亏空了也不以为意地继续用药填上,病根是早就种下了的,不可操之过急,她的经脉受不住什么大的冲撞了。” 顾长云又提起了酒坛,忽而嫌起这酒不够烈。 用药垫起来的底子……也是,云奕说过她本是李家的女儿,她爹的官职放到现在也能给她谋个大家闺秀的名号,初见时比猫儿还瘦,哪能练眨眼间取人性命的狠厉招式,还有之前周府的事,冷静,淡漠,乃至狠心绝情,同可怜兮兮咬唇忍泪的小姑娘当真不像同一个人。 而这一切变化的原因呼之欲出,隔着一层窗户纸已经瞧明白了八分。 哑声开口,问他,“云三,你是医术高明还是,曾与她相熟?” 云三眼皮耷拉着,坦白道,“她曾于云卫的一位师傅相熟。” 意料之中,多半因为是晏家,顾长云可疑地顿了下,“……云奕和你们竟不是同一辈吗?” 云三一怔,表情不大自然地点了点头,生疏地转移话题,“之前我见她时,她的面色比在府中初见时要好,不过那时她便服下过许多种药了,有的药甚是冷门,我竟是从未耳闻过。” 那时云奕常常坐在墙上看他们练功,无聊了便从怀里摸出一把药丸吃,跟吃糖球一样,馋了云十三好几天,后来师傅见了多说她两句不好,便不在他们面前吃了。 顾长云的心沉到谷底,“不能根治?” 云三艰难闭了闭眼,低声道,“……侯爷,神医已经死了。” 顾长云瞳孔猛然收缩。 云三语速飞快,“晏家一直在四处求医,江湖中能人众多,岭南那边常剑走偏锋,说不定有奇效。” “而且依属下看,姑娘所受的风邪全压在骨子里,积攒多年倘若哪一日猛地复发会不好料理,不如挑些好时候,用些温和的药材发作一二,循序渐进将底子补回来。” “我知道了。”顾长云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他站起身,不无悲戚地想,难道云奕就不知道自己身子什么样?一直装的跟没事人似的,压根不放在心上,演的真好…… 那片雪青的衣摆消失后许久,云三抬头看了看天,伸手取下腰间酒囊。 次日,云四前来换班,一见云三眼中满布血丝,惊道,“你这昨晚……快早些回去歇着罢。” 云三摆摆手,内心复杂,“我看一眼侯爷再走。” 云四顿时神色变得震惊,疑惑嘀咕,“……原来你对侯爷这么一往情深么。” 云三一哽,有气无力道,“四儿,‘一往情深’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我给你的书?” 云四讪讪摸了摸鼻尖,“看了。” 这个“看了”可是几个意思?看了一眼?看了没看懂?云三心如死灰腹诽道,听见下面门开合的声音,登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 明平侯一身正装,腰间玉饰若干,气宇非凡,除去眼下浅浅青黑,简直称得上是玉质金相,光彩照人。 云三脑中犹如狂风过境般凌乱,扭头对上云四揣摩打量的目光,扔下一句“多读书少说话”飞身离开。 顾长云心里就空落落的,在府中漫无目的转悠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云奕床边站定,面色严肃琢磨着怎么能自然而不着痕迹地把那么大一个沾满冷香的枕头带出门去。 好像……有点不太可能。 三花喵了一声,从门外好奇地探出脑袋看他在干什么。 顾长云淡定抚平绸缎枕面上的几道褶皱,将云奕遗在枕间的帕子捡起纳入怀中,转身同它对视。 见他发现自己,三花欢快喵呜着翻过了门槛。 顾长云若有所思将它捞起团在怀里顺了顺毛。 片刻后,皇宫中暗探悄无声息出现在御书房,禀报明平侯今日去了大理寺,事无巨细,连明平侯穿了什么衣裳拎了个什么样式的食盒都一一道明。 懒散小半个月的人终于回到职位上,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自然是给先生。 赵贯祺嗤笑,挥手让探子退下,静静回眸望向汪仕昂的居处,眼底星星点点浮现出讽刺和阴戾之色。 皇城外南衙禁军闻风而动,凌肖亲自率人,前去碧纹湖畔搜查汀兰水榭。 这汀兰水榭是一处茶楼,半面临湖,落雨时湖面水气缭绕,雾雾朦朦,听雨乃是一绝,夏日赏荷冬日吟雪,当时深受文人墨客所喜爱,只不过后来被听雨榭抢了生意便一直冷冷清清的,掌柜家经营不善,听说这些年换了好几次老板,但还是无力回生。 临湖造建楼阁不是难事,不过这汀兰水榭的初任老板可是费了大心思在里面,找了可靠匠人辟出一方水上露台,延伸出去设为视野极好的佳座,若是有贵客来或是节日便请舞姬在此献舞。 露台下水面较浅,凌肖严谨查看后让人撬了木板。 众人饶是早有设想却还是一惊,随后是深深的心痛和愤怒。 一排排大水缸半陷在淤泥中,最中间的几个里面各有一个昏睡的孩童,应该是被喂了药,缩在这冰冷的陶缸中和泥水小鱼小虾作伴,不知已经待了几日。 小孩们脸色苍白毫无生气,谁人看了都要揪心,凌肖抚在腰侧佩刀上的手猛然一紧,眉头紧锁,喝道,“广超!垚亮,你们几个身量小的下去救人!” 几人登时急切地解下佩刀外甲,小心翼翼移下去试探着踩在缸沿,汪习烦躁地绕着豁口来回踱步,担心地走到广超身边,见他身形忽然一歪忙一个箭步冲上去薅住他的后领。 广超不妨被他勒了一下,翻个白眼,“呃,不行啊头儿!我还是有点沉!” 露台下的淤泥不见天日,承住孩子和陶缸的重量已是极限,只被广超这么轻轻踏了踏就要往下沉,其他人僵在原地。 汪习咬牙切齿骂了句脏话。 凌肖冷静交代,“把木板重新钉上,一个一个抱上来,边抱边拆。” 汀兰水榭的掌柜早被拿下,跪在后面止不住发抖,方才还囔囔着冤枉,现人证物证俱全,双目无神脸色灰败地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低喃近一年的掩藏都没被发现,到底是哪露了马脚…… 他原本打算今日就出城跑路的。 禁军搜出收拾停当的行李扔到他面前,凌肖粗粗一览便知他意欲如何,眸色压得更沉。 竟是打算撇下这些孩子不管么。 汪习将广超拉上来,额上青筋显露,实在按捺不住怒火转身大步走去。 凌肖唤了他一声,“汪习。” 脚下一顿,汪习仔细品了品,没从这声中听出什么不满和警告,放一百二十个心地大步跨到地上瘫坐着的男人面前,看管男人的几名禁军交换个眼色,默契十足地围绕上来遮挡。 汪习狠狠踹了男人一脚,这一脚干脆利落,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男人抱着肚子哀嚎一声滚出好远,趴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冷眼相看,面色不约而同闪过一丝畅快。 呸,罪有应得。 露台的木板经受风吹日晒雨淋,又常年受湖面湿气侵蚀,早就腐烂不少,南衙禁军就地拆了不少榭里完好无损的木板将其替换下来,露台上人人提心吊胆全神贯注,待孩童全被救上来时皆是出了一身汗。 医馆的大夫踮脚等在警戒外,其他人被疏散在远处,听见这边的喊没事了才松一口气,更有担惊受怕的夫妇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掩面喜极而泣。 凌肖在近处忙里忙外的人群中环视一圈,庄律竟还没有过来。 他眉头刚舒展开还没一会就又皱起,心中隐隐不安。 第236章 可真他娘的刺激。 云奕驭马在林中穿行,相较于顾长云在心中暗暗计较什么路貌林景,她全无在意一心一意抄着近路往太白山赶,小黑褡裢里装的全是给它当点心的青瓜甜瓜,仅仅是闻着这股清香的味道跑起来就十分精神。 浅浅一汪溪水不蹚着走过去偏要一跃,溅起几多水花,云奕失笑,忍不住拍一拍它的脑袋。 这已经跨过一个州了,接着便是要南下,再行上两日便能到眉州境内。 拦路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湾,水面平静没什么急流,只是宽了一些,小黑跃跃欲试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块,想要直接蹚过去。 流水淙淙,云奕环顾左右,见不远处有一架木桥,轻声喝它往那边去。 她发誓她从小黑回头的那一眼里看到了嫌弃和鄙夷。 还未从这样通人性的一眼中缓过神,小黑已经打着响鼻不情不愿往桥上去。 云奕摸摸它的鬃毛,语重心长道,“小黑,跟着我委屈你了,我才看透你是这般有野心有魄力的一匹马。” 小黑哼哼两声,知道就好。 木桥修得简朴,踩上去嘎吱轻响,然而走到一半小黑便不再往前,停在原地有些烦躁地低低嘶鸣。 云奕嗅见血气,一手轻拍安抚它警惕观望四周。 身前身后林中风声拂过时没有带起一丝异响,然若有似无的杀气却真实存在。 变故陡生。 自桥下翻身旋起数十名黑衣人,脚尖踢起水浪,攀着栏杆跃上木桥。 前后皆有人围堵,气氛登时凝固。 来者不善,一言未发便甩出飞镖提刀攻上来,云奕脚尖一点马镫凌然跃起后翻躲过飞镖,重重推了把马鞍,喝道,“驾!”同时从腰侧抽出短刀反手格挡下一人斜劈。 仅一下便觉察出不同。 长刀太轻,用力太狠,这样出招很容易使刀刃卷刃开裂。 云奕袖中短匕飞快滑出,就着贴近的姿势往前一跨一退,一刀见血封喉。 “嘶——”小黑鬃毛一抖,高高扬起前蹄躲过下面贴着地面专向马蹄的一斩,狠狠给了来人两蹄,气势汹汹地往前冲撞,一人被它踢开的同伴一压,竟是让它灵活地奔上了岸,在石滩外树下辗转不安地嘶鸣。 身后袭来刀风,云奕一把提起瞪眼咽气的尸体往栏杆外一甩,紧接着腰身压低后倾,冷静看着眼前刀光闪过,她下盘极稳,上半身继续下压,一手撑地翻身长腿在此人胸膛前一踢,快速跃起一手擒住他的小臂往前一拽,刀尖深入皮肉一声闷响。 抽刀时有几点血痕溅上侧脸,衬得她愈发眉目森冷如地狱修罗。 十几招下来云奕断定长刀并非这些人擅用之物,他们的武器合该更重更沉,需更多的蛮力,例如说马刀,而长刀单薄凌厉,只用蛮力反会伤了手腕,更注重招数的精妙和用力的均衡。 云奕脑中盘算飞快,这会她没有直逼要害,一边躲避格挡一边暗暗观察他们的招式。 从手起手落中敏感捕捉到一丝熟悉,云奕又是一刀封喉,提气飞身跃上栏杆往岸边疾行,眉眼几乎凝出冰碴子来。 他娘的又是离北。 如苏柴兰这厮吃饱了没事干吗,不在京都布署来这两州交界处蹲着干什么玩意! 剩下几人穷追不舍。 云奕落地转身,眸色阴厉,寒芒闪动,“离北与我大业修有条约,不得侵犯我大业一寸疆土,不得私自潜入我大业任一处,”她甩了甩滴着血珠的短刀,冷笑,“我朝奉行先礼后兵,但你们一再进犯属实惹人生厌,就别怪云某手下无情。” 几人动作微顿,像是惊讶被拆穿身份,随即便调整站位继续攻袭。 这些人都没有如苏柴兰那个最亲密的手下能打,一寸长一寸强和人多势众的说法在这里毫不凸显,冷铁卷刃,云奕全然占上风,身法鬼魅快如残影,短刀乃是精铁所制,凌厉一劈便能斩断他们手中长刀。 不多时地上横倒一片尸体,云奕沉着脸一一检查过去,竟是不能发觉任何关于如苏柴兰的证据。 但她确信这是离北的人。 岸边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用化骨水处理,云奕在水中擦洗短刀收刀入鞘,走去桥上收拾,拖着人扔到岸边,她想起方才还未交手时嗅到的血气,转身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桥下。 桥下往上拱起被两侧木栏遮掩的地方吊了五六个被剥去脸皮的人,有男有女,她一弯腰正好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空洞洞的眼眶无声望着她。 ……可真他娘的刺激。 桥下浮动有一股药味,应该用哪种药来掩盖了血气。 云奕起身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望着水潺潺流去的方向。 这熟悉的操作,这令人窒息的操作,娘的,真膈应人。 如苏柴兰现都在京都快快乐乐地搅合浑水了,哪还用得上这个。 离北又他娘的来了新人? 云奕果断排除,用顺来的飞镖削断绳索将尸体拖出来,朝岸上喊了句小黑,不远处一直朝这边张望烦躁撅蹄子的小黑快速奔了过来,屈尊低头让云奕把一个个发着怪味的尸体摞上马背送到岸边。 没想到这一路上先告急的竟然是化骨水,云奕心情古怪地感慨一句,忽而听远处林中传来马蹄声响,听着有很多人,而且往这边来了。 她淡定将手腕一倾,无色的药水从瓶中倾倒出洒在尸体上,尸体随即散发出一阵股浓浓的腐酸味渐渐消融不见。 一群土匪打扮的人从林中涌出有条不紊包围了一人一马。 原来是打劫的,云奕平静地想,这边山水多,山贼也多,遇见也不足为奇,摸了摸小黑的脸慢慢转身。 三十来人的马队,为首的居然是个姑娘,风华正茂的二八少女,眉清目秀,骑一高头大马,兴致勃勃地上下打量她两遍,一遍是观人一遍是观物,眼中充斥好奇和兴奋。 云奕挑了挑眉,只觉得有意思,稀奇道,“姑娘家也敢当山贼?” 少女笑容明艳,眉毛一扬抬起下巴反问,“姑娘家也敢独自行路?” 云奕有一瞬的怔然,很是轻快地笑了下,颔首道,“言之有理。” 这扬眉的样子有些许熟悉,叫她鬼使神差开口问,“姑娘可是姓福?” 少女莫名其妙,“什么幸不幸福?”她反应了一下,脸颊因羞于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而浮上淡淡薄红,“我哥不姓福,我自然是也不姓福的,你不要这样同我套近乎。” 少女没发话其他人便不轻举妄动,少见这般有礼的山贼。 云奕笑了笑道句得罪,诸多事项杂糅在心头,躁意轻轻浅浅地撩了起来,不欲在此浪费时间,朝他们拱了拱手,“在下确有急事,还请诸位好汉放行,改日归来,必有重谢。” “萍水相逢要什么改日,”少女朗声笑道,“我们可是山匪,你需得留下买路钱。” 云奕微微一笑,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钱袋,当着众人的面将所有银票钱两放到一片空地上,双手撑着钱袋往下倒了倒,做了个“随君自取”的手势。 少女心道难不成这钱袋竟比其中银钱还重要?不过她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私事,满意大笑,“姑娘是个痛快人。” 话音落下,她摆了摆手,一人自觉上前取钱,其余人马往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云奕再次拱手行礼,翻身上马离去,小黑急不可耐载她奔入密林深处。 少女旁边一个魁梧大汉犹豫开口,“小姐,咱们就这么把人放了?” “到底是谁放了谁还不好说,”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抬高声音让身后人都能听见,“看见方才那一堆多少死人了吗?她单刀匹马出手便是十多条人命,咱们谁能接着住几招?” 一沓银票轻轻拍在手心,俏皮地眨眨眼,“你以为这是买路钱?错,这可是封口费。” 一瘦高男子开口道,“被她杀死的黑衣人不像是寻常抢人钱财的贼人,看着倒像刺客,这姑娘想必是江湖中人。” 众人回想起方才远远瞧着女子不紧不慢往尸体上倒化骨水的模样,齐齐一个冷颤。 “就当咱们遇见了贵人。” 少女将银票胡乱塞给旁边男子,“回去给我大哥讲一讲,他肯定也这样说。” 拿着厚厚一叠银票的男子神色恍惚,努力回想方才,不可置信这笔钱来得这般容易。 人群中一人目光闪烁,多往云奕离去的方向看了两眼。 京都中,裴文虎行色匆匆避开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没忘顾长云的叮嘱,去找他之前胡乱买了一堆不值钱的竹制玩意,大剌剌抱着跑去明平侯府门口找人。 守门侍卫告诉他侯爷不在府中,去了大理寺还未回来。 裴文虎想了想,便乐颠颠揣着一堆小玩意跑去了大理寺,进门前不忘把东西藏起来,鼓鼓囊囊塞了一怀。 大理寺守门的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抬头挺胸走了进去,心累他藏得如此潦草,可人家是明平侯眼前的红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暗暗摇头叹气,感慨好好的孩子被明平侯带着吃喝玩乐,前些日子还学着懒散到不来当值,实在是令人唏嘘。 裴文虎可不管别人是如何看他这段时间的变化,他本来就不喜欢规规矩矩坐在屋子里,虽说前途还是个迷,但当下是不受委屈活轻俸禄多,偶尔还能让他发挥一下被官场压抑的热心肠。 他一路跑去后面沈麟的屋子,果不其然看见三人正对着喝茶闲聊。 今日桌上还多了两只猫。 裴文虎眼前一亮,三步并两步跨进了门,欢快道,“侯爷!沈大人,匡求!我回来了!” 他这一喊,屋中三人齐齐有了种自家孩子游学归来的诡异感。 顾长云放下茶盏,轻咳一声,“事办完了?” 裴文虎冲到桌边一边往外拿竹编小球,竹蜻蜓,竹根抠的小杯子等等,一边答话,“嗯,办完了,其他哥哥们都回去了,扎西联系上娜宁,他们找着路引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零零散散摆了满满一桌,两只小猫坐在一堆小玩意里有些懵神,三花茫然地伸出只前爪扒了下滚到自己面前的竹球。 竹球咕噜噜滚到桌边,裴文虎眼疾手快接住,才发现三人半晌没有说话。 “咋了?”他挠挠鼻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买多了?” 顾长云深深看了眼他登时瘪下去的前襟,失笑,“还好。” 沈麟随手拿了块竹牌看上面画的花卉,认同点头。 虽然不知道云卫他们查出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他说的那么平静无波。 “这些我报销,”顾长云起身将抱着竹球不撒爪的三花捞进怀中,对他道,“你同我回去罢,听听你哥哥们都怎么说的。” 沈麟抬头看他一眼,轻飘飘道,“悠着点。” 顾长云戳了戳三花怀里的竹球,不以为意,“有数。” 说话没头没尾的。 匡求低头顾着玩闹的狸奴,裴文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第237章 谁都别想睡个好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侯爷难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笑得……不大正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侯爷难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就像当年一样。 “这就是你养在府里的小公子?”万丘山挑了下眉,意味深长笑笑,“萧老爷,一表人才呐。” 的确,和一位故人很像。 萧何光淡声回道,“万先生过誉,”他转眸瞥了眼出神的元晟,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元晟,来给先生行礼。” 万丘山饶有兴致,“萧丞为他起名为晟?” 晟之为光明兴盛,旺盛,萧何光给这小公子取这么个别名,不难想象其中寓意,万丘山在萧何光投来不悦目光前收住,端端正正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 认先生要带束修和六礼,元晟紧张又茫然地要屈膝稽首,被万丘山轻轻拦了。 万丘山笑道,“我这个先生没什么本事,能教公子的只有一点,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元晟摇摇头,认真道,“先生是老爷请来的,必然是学富五车,博古通今。” 万丘山略讶然地重新打量他一番,似是感慨,脸色有些古怪,“萧老爷倒是将你教的很好……” 萧何光神情自若地唤严君益进来,严君益捧一盏茶走到元晟身边。 这是要他敬茶,元晟机灵地反应到,匆匆看了眼萧何光,得到他肯定的目光后小心翼翼捧起茶盏走到万丘山面前躬身,稳稳托着的茶盏递出去,“先生,请您用茶。” 万丘山似笑非笑点点头,将折扇放到一旁桌上,双手接茶盏时先掀开了杯盖再接的杯托,垂眸扫过不起丝毫波纹的茶面,心中暗道萧何光用心了,一看便知悉心教过这小公子礼仪。 萧何光的视线一直罩着这两人,自然发觉万丘山的动作,眸色一暗。 万丘山刚入京,尚在熟悉京中局势,一举一动皆是试探。 他还没有选定要站哪边,或者说他既入了局,欲选择当另一方执棋人。 让元晟拜师不过是暂且牵制住他,让他宽一宽自己这边的心,不过仍需得当心这人倒打一耙。 外面再好比起京都也是穷乡僻壤,这条毒蛇一回来便是咬死了不松口,誓要站到风口浪尖权倾朝野,若不然,便是丧心病狂拽着所有人下地狱。 严君益送走万丘山回到书房,元晟已下去用饭,萧何光一手拨动白玉手串站在窗前,静静凝视外面树荫中夹杂的几点忽明忽暗的日斑。 袅袅升起的香烟模糊了他的侧脸和神色,一时房中只有不紧不慢的珠玉碰撞声。 “皇上给了万丘山礼部司侍郎的位置,”萧何光沉吟许久,冷笑一声,“呵,礼部。” 万丘山他何时守过礼,真是讽刺。 严君益心神一动,谨慎提醒道,“该着手准备秋闱了。” 外面枝上小雀扑腾一下飞走。 萧何光顿了下,似乎是思虑到什么事情,声音沉了沉,“留神宫里的风声。” 严君益颔首应下。 夜色渐浓,赵远生早早赶去明平侯府趁顾长云的马车去花街,一进门就发现顾长云这身衣裳半旧不新,穿着打扮同他往日里有几分不同,好奇问了一嘴。 顾长云无奈,抻了抻微微发皱的袖口,“穿得不起眼些,免得让碎嘴的人看见,再将什么话传去宫里让先生不快。” 赵远生顿时了然,眼底压着几分幸灾乐祸,面上却深解人意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小屏将明平侯的马车来了的消息报给楼清清时,楼清清正在用凤仙花染指甲,心潮跌宕险些打翻装花泥的瓷碗,缠在指上的花叶狠狠抠入桌角,半边花叶登时碾得细碎。 跪坐在她裙边的小丫头低低惊呼出声,楼清清深吸一口气,慢慢靠回枕上,脸色带着点阴沉的嘲讽,冷静问,“今日明平侯去了哪边?” 小屏看了眼地上不知所措的小丫头,屏息静气答道,“来了咱们馆里,和赵公子一起。” 楼清清怔了下,接着轻踢一脚小丫头,压低声音喝道,“愣着干什么?!快将棉线解了重新弄,麻利些,别跟个棒槌似的!” 小丫头愣愣点头,连忙卸下不成样子的花叶洗净后重新替她包上。 顾长云来时,纱幔和珠帘都被放下,影影绰绰中能瞧见美人榻上一人姿态慵懒地倚着,有一个小丫头坐在榻边圆凳上轻轻捶着腿。 方才的慌乱和匆忙全然化为乌有,淡淡的花香蒸腾上来,满室甜香。 顾长云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随手拨弄了下面前的珍珠帘,弄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来。 楼清清懒洋洋掀开眸子,一见外面熟悉的身影,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的神色,忙抬了抬身,却未完全坐起,撑着胳膊偏头含情脉脉地看他,嘴上却不饶人地定要嗔怪一句,“爷可算想起过来了。” 顾长云隐隐觉得袖下汗毛倒竖,撩开帘子幔子走近,轻笑,“哪里的话。” 小丫头早有眼色地退下,楼清清扶着他探来的手坐起,旖旎地歪靠去他肩上。 顾长云指尖点了点那一抹绿意,“还是用凤仙花?” “侯爷喜欢什么?下次清清换了便是。”楼清清柔弱无骨地非要和他贴在一起,顾长云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一挪,都被她长指绕着袖子不着痕迹地扯了回去。 难缠,顾长云想了想,不过比云奕还差上一点。 他如是中肯地评价,心道若是换了云奕,她不用做什么,单是往那一站他就自己想缠上去了。 不管是言笑晏晏还是面如霜雪,他都想在那两瓣软红上磨一磨牙,再亲上一亲。 楼清清察觉到他的分神,眼中流露出一瞬的阴鸷,又很快转为浓情蜜意,在他胳膊上画了个圈。 顾长云恍然回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改日送你一株千层红。” 楼清清妩媚地抿唇一笑,自觉气氛轻松了些,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衣裳,“侯爷这身衣裳……倒是稀奇,没见怎么穿过。” 你才见过我几回,顾长云忍不住腹诽,将对赵远生的那套说辞拿来应付她。 楼清清收敛了笑意,像是将他的任何事都放在心上一般,细细思索为他考量,沉默须臾,担忧道,“他是不是又要拿你生事……” 顾长云不想听她说这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神色淡淡,“不管他,我知道先生他是不会愿意一直待在皇宫的,过个半年什么的定会主动提出离京,”像是怕她多问,顾长云叹口气,“就像当年一样。” 楼清清见他面色不虞,缓和地错开了话题。 他久未前来,说不定心中还带着不快,楼清清不敢缠着让他替自己拆花叶,唤了小丫头进来。 顾长云让开位置,垂眸看了几眼拆出来的蔻丹,懒洋洋说了声好看,接着便开口问兰菀。 楼清清笑脸一凝,强撑着同他说了几句话,在他的身影消失后登时沉下脸,心绪纷乱,胡乱将还未拆下的其他花叶撸下来砸到地上,指背上登时多了两道娇艳欲滴的红痕,指尖也因棉线的缠绕拉扯变得微微发白。 小丫头吓得张着手不敢乱动,心中不住祈求小屏姐姐快些过来救她。 也不知她心诚还是如何,竟真的将小屏盼了过来。 小屏在外面望着顾长云悠哉游哉进了兰菀的房间,顿时心道不妙,急忙赶了过来。 榻上的小几砸掉了两个腿,研钵和瓷碗花汁全盖在枕头上,小丫头眼睛红红,脸上一个肿胀的掌印,瘫坐在地上哆嗦着嘴唇手足无措。 小屏飞快上前,轻轻将她挡在身后,二话不说先拿茶水润湿干净帕子给楼清清擦手,柔声道,“清清姐,蔻丹染好了,小丫头做事不伶俐,您别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贱人!”楼清清眸子戾气汹涌,咬牙冷笑,“兰菀那个贱人!” 小屏只默默叹气,轻缓地替她一下下抚背顺气。 兰菀房中,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兰菀犹豫着开口,小声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 顾长云撑着头,抬眸看她一眼,“楼清清打你了?” 兰菀一愣,她可没在信中提到此事。 顾长云面无表情,“我瞎猜的,但你这个表情……就有点意思了。” 兰菀讪讪撩开了一点衣袖。 顾长云略扫了一眼就偏过了脸,“知道了,我会打点。” 兰菀莫名其妙多了一丝委屈,您把我的人买了,卖身契却还在楼清清手里,又将她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漱玉馆,留给吃味的楼清清泄愤,她多无辜啊,卖身都比不过这么惨。 不如您发发善心把卖身契给要回来?不然她一个奴籍,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 顾长云处变不惊地被她盯着,慢条斯理饮下半壶梨花酿才开口,“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受罪,”他眼神幽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是他咬牙切齿的不满太过明显,兰菀浑身一僵,乖顺地垂下颈子不说话了。 “想哪去了?!”顾长云注意她的反应,几乎被气笑,“行了,今日我就带你走,还去之前那个宅子。” 兰菀眼前一亮,然她有自知之明,猜他不是一时可怜自己而是另有原因,颇为紧张地往门窗外看了一眼。 顾长云敛眸,“不是大事,你只需帮我挡一挡人。” 兰菀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心里因朦胧间觉得要接触到一些不得了的事而泛起不安和激动。 “不少人愿意往明平侯府里塞女人,”甚至为了知晓明平侯偏好什么样的女子而费尽心思,顾长云倍感厌恶地蹙眉,长睫遮掩下眸中酝酿着风暴,“明平侯逍遥自在惯了,不想被绊住脚。” 云奕除外。 他有些心虚,在心里飞快加上一句。 兰菀迷迷糊糊的,似懂非懂点点头。 顾长云顿了下,若有所思嗅了嗅酒香,“这梨花酿……” 兰菀瞬时提了口气,“这酒怎么了?有问题?” 若是这酒有问题他能喝半壶?不妨直问他是不是个傻子,顾长云古怪看她一眼,“我们两人在房中,只我一人饮酒你干看着?” 只有一个酒杯中有酒痕难免引人生疑。 “……”兰菀温和一笑,款款抬袖给自己斟酒,“是兰菀考虑不周了。” “你先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顾长云抬手要了一杯,“怎会沦为奴籍?” 兰菀神色还算淡然,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既然能知晓兰菀的出身,那便是明知故问了。” 她十分知道自己何种姿态惹人垂怜。 顾长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勾了勾唇角,“但公子猜你不知道,”他搁下酒杯起身,“若你表现好,何时想要赏赐,寻了机会来问公子便是。” 临走前还不忘揉乱自己的前襟,从她妆台那边沾了些胭脂点在领口侧颈,随手就在盆中洗了,很是愉悦地哼着曲出了门。 房门在身后合上,兰菀望着眼前酒盏沉默许久,眼角水光点点,学着顾长云的样子将酒饮尽,对着铜镜想了一会儿,狠狠心在脖子胸脯上掐出几点红痕,又将裙带扯乱,花鬓也散下来些,这么着款款走出门去寻顾长云。 第240章 静水流深,难窥城府 另一边,如苏柴兰的戏楼中气氛凝重,空气中波荡的怒气恍若有了实质,同浓稠的夜色缠在一起,恍若能滴下墨来。 如苏柴兰以绢帕拭一枚狼牙吊坠,笑得妖冶危险,俊脸隐隐扭曲,“自己人在眼皮底下死了,过了一日才被发觉,你们当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若不是阿骨颜循着血气前去查看,尸体早晚被其他人发现,还想引来北衙禁军第二遍?!” “砰”的一声狼牙吊坠被狠狠拍在桌上,如苏柴兰手背青筋隆起,眉宇间戾气暴涨,声音寒冷彻骨,使人听得脊背发凉。 阿骨颜抿唇立于一侧,另几名黑衣男子羞愧地低下头,自觉无话辩解,跪地认罪领罚。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这狼牙来于草原上的一匹头狼,没有被磨得很钝,如苏柴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手,垂眸看向手心里几点刺眼的血珠。 阿骨颜眸色暗了暗,斜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有妄自开口。 如苏柴兰很快冷静下来,用方才擦拭狼牙的绢帕在手上胡乱裹了两圈,吊坠被他重新挂回脖子上,再妥善地收回衣襟内。 阿骨颜的视线追逐着吊坠,如苏柴兰察觉到,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恍若打开什么机关,阿骨颜喉结攒动,低声开口,“主子,现场只多出两枚羽箭,致死于心口那枚,只是寻常羽箭,并未淬毒,寻不到任何线索。” 如苏柴兰轻轻笑了一下,屋内气氛登时又可怕几分。 “两枚羽箭便可刺杀吾手下的得力暗卫,还寻不到任何线索,”如苏柴兰打开窗子,远望窗外溶溶月色,冷笑,“呵,好身手。” 阿骨颜皱眉,轻声唤他,“主子?” 如苏柴兰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其他人下去,紧要关头不必领罚了。” 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人抬头面面相觑,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赶紧离开这间屋子。 “京都中知晓我们踪迹的人不多,赵贯祺只是其一。” 静水流深,难窥城府。 阿骨颜眉头皱得更深,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几欲冲破牢笼。 如苏柴兰赫然转头直直望向他,目光灼灼,眼底流动着不一般的光彩。 “你说会是谁?” 阿骨颜被他盯得呼吸一滞,隐隐觉出窒息感。 如苏柴兰没等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我猜或许是晏家主,中原江湖传言说他睚眦必报,心眼十分小,还极其护短……唔,他好像有个妹妹,也是护短不认理的性子……” 阿骨颜迟疑地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调整呼息。 “还真让人羡慕,”如苏柴兰喃喃,无意识抠着窗棂,“让……吾羡慕。” 阿骨颜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捧起他的手,光洁的指甲里多了些木屑,中指的指甲裂开了一点,隐隐可见指尖皮肉下几缕血丝。 如苏柴兰双目无神,愣愣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疼。” 阿骨颜抿了抿唇,对着他的指尖轻轻吹了口气。 如苏柴兰慢慢回神,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下眼,将手指往他唇前送了送。 阿骨颜又给他吹了几下,确定他从虚妄的沉浸中抽身出了,指腹在开裂的指甲上压了压,神情认真,“属下为您修一修便好了,主子无需艳羡他人。” 如苏柴兰定定看了他片刻,勾唇浅笑,“他们都沾了你的光。” 阿骨颜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面不改色感觉到一点冰凉在自己唇上贴了下。 如苏柴兰收回指尖,满意颔首,“好了,”他刚回身想将手重新搭到窗棂上,阿骨颜先一步将小臂放上去,如苏柴兰感受到掌下结实的线条,心里某个地方似乎陷了下去,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管是谁下的手,先暂且归到赵贯祺身上,”如苏柴兰嗤笑,“以牙还牙罢了,反正他也会将京都中所有异事归到我身上。” 他不知想到什么,感慨道,“我还没见过这般小心眼且无耻的皇帝。” 阿骨颜低头不语,如苏柴兰偏脸看了他片刻,忽而觉得提不起精神,收回手赤脚走向软榻,阿骨颜沉默着伺候他睡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直到他呼息平稳才出房门。 外面两人靠在栏杆上等着,见他一出来便端正站好。 阿骨颜向他们打个手势示意别出声,往夜色中扫了一圈,三人无声翻出栏杆跃上近处人家屋顶,身姿流畅,游鱼入水般飞快朝远处去了。 漱玉馆牡丹阁里开了一桌好酒席,赵远生左拥右抱地温存,还能腾出空来揶揄地瞧瞧对面被两位绝色美人夹着还能泰然自若的顾长云。 听顾长云要带兰菀走后楼清清不知已咬着牙根在心里骂过多少遍贱人,偏偏在顾长云面前不能发作出来,贴着他的手臂为他斟酒布菜,时不时说个趣话逗乐一众人,而兰菀一反往日的温顺可人远离纷喧,玉指始终搭在顾长云手背上暗暗争风。 赵远生瞧得好笑,调笑的话就在嘴边,又怕惹了楼清清不快,只好忍耐着揉捏怀中美人,悄悄注意顾长云的动作。 顾长云慢吞吞咽下一枚虾仁,眼看这顿酒吃到尾声,赵远生已是微醺紧紧抱着美人上下其手,楼清清心里着急,将朱唇咬了又咬,不知顾长云下次前来是何时。 兰菀温温和和地笑着递上漱口香茶,顾长云接了,顺手用指背蹭蹭她的侧脸以示喜爱。 楼清清看得眼红,兰菀回房收拾东西时她终于得了空,搂抱着顾长云的胳膊将他带到露台。 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顾长云百无聊赖地想,却在脸上浅浅扬起一点笑容,问她,“清清,怎么了?” 楼清清缠绵地飞了他一眼,染着蔻丹的长指在他手背上勾人地一划,“不怎么,就想闹一闹公子。” 顾长云但笑不语,没理会她作怪的手,漫无目的地看向外面的灯火瞳瞳。 楼清清有一瞬的慌乱,她当然知道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面上的媚意收敛起几分。 要想长久地留在明平侯身侧,必然要有过人的本事。 楼清清凝了凝神,开口时惊觉生疏,缓了下才道,“京都中失窃的孩童一案,并非寻常贩子所为……” 她将查到的关于如意酒庄的交易告知于顾长云,并且联系上南衙搜查的另两处酒庄,颇为肯定地确认凶手必是江湖中某些邪魔的门派势力从中作梗。 云奕早给他说明白了这事,顾长云犹豫着做出个惊讶的反应。 楼清清当他不大相信,激动地抓上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万丘山不是入了京?难免不保证他同什么人有牵扯,侯爷还是小心为妙。” 这是自然,早在某个夜晚的帐中,云奕伏趴在他身上软绵绵地替他分析过了。 顾长云想到这,忽觉不妥,楼清清自然不能同云奕相提并论,他欢喜云奕,并不是单单因为她在这些事上狡黠聪慧。 顾长云眸光闪烁,郑重颔首,“我知道了,多谢清清上心。” 楼清清死盯着他的神态,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抓他的手,稍微理了理花鬓,含笑道,“公子见外了。” 一辆马车坐四个人略有些不够,漱玉馆会办事,小屏早给赵远生准备了辆马车,载他和怀中美人隐蔽地往王爷府去,顾长云携了兰菀,潇洒风流地扶她上车。 楼清清在露台上眼神阴鸷地望着明平侯的马车远去,鲜红的蔻丹抠入掌心,带出粘腻的血线。 小屏垂眸等着吩咐。 沉寂须臾,楼清清疲惫闭上眼,“让人跟着。” 小屏颔首称是。 府中空落落少了个人,日子忽而漫长无趣,因零零碎碎落了几场小雨,暑气已没盛夏时旺盛,但耐不住人心燥热,偏院的冰盆一直没断过。 顾长云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三花卧在他的膝头酣睡,他一闭眼,满脑子的云奕。 云奕喜欢用含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同他说话,笑起来又乖又软,可对旁人却不是,这一认知让他在半梦半醒中愉悦地弯起嘴角。 然而美梦好像永远会被其他人打扰,顾长云皱眉,感觉到面前多了个人。 “出什么事了?” 陆沉淡声道,“礼部主客司侍郎黄钟,今日暴毙于礼部正堂之上。” 顾长云缓缓撩起眼皮,语气水波不惊,“又有人暴毙?” 又有人暴毙?! 礼部乱成一团,仵作来验,只道黄大人为官战战兢兢,呕心沥血,精气亏损操劳过度导致,朝廷中诸多官员唏嘘不已,肃然起敬。 赵贯祺命人厚葬黄钟,封赏其家眷。 万丘山彼时刚从萧府出来,正往礼部的路上,眼线匆匆来报,胆战心惊告知此事。 万丘山唇边笑意凝固,朝身侧人偏了偏头,意味深长道,“本官初到任上,竟不知有人这么想着给本官让路。” 眼线不敢多言,只愣愣点头。 驾车的心腹踌躇问道,“大人,咱们现在还去礼部吗?” “去,怎么不去,”万丘山阴森森一笑,“猫哭耗子还假慈悲呢,本官可得好好去凑个热闹。” 心腹后背渗出冷汗,连忙低头应了驾车往东宫墙外去。 第241章 一整夜的月亮 万丘山一踏入礼部正堂,众人便齐齐噤了声,斜着眼去暗暗瞧他,揣摩他的一举一动。 万丘山觉得这种行为乏味而无聊,吝啬地没有多分给他们眼神,暗流涌动的双眼冷冷观察一处桌案下的血迹和凌乱。 看着没什么异样,血迹并不发乌,第一眼看的确不像是中毒。 自然,操劳过度这个说法他也不怎么相信。 不由得在心中嗤笑一声,礼部的那些老狐狸,能舍得让自己操劳那么多? 可笑。 万丘山面上功夫做得足,不过一低头一抬眸的几息,神色忽而变得悲怆感慨,简直跟他与黄钟有多深的交情似的,然而开口却是克制有礼,含蓄地表达了自身的理解和赞叹。 众人对此哑然无声,挤出笑意同他客套。 他来这么一圈膈应不少人,心情十分畅快地离去,毫不在意有谁会在背后嚼舌根,左右这人死都死了,又不是他干的,无论如何赖不到他头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万丘山当下决定回府,没去礼部司那边给人找不快,他的居处还未全然修好,心腹还未来京,为免得有人钻岔子他最近得留点神回去盯着。 皇宫中,御书房里,地上一片狼藉,瓷器砸得粉碎,茶水墨迹染了一地,看着属实触目惊心。 窗帘掩着,殿内呼息声沉重,一声声砸在地上。 赵贯祺双手撑着桌案,双目通红,眼神狠戾,额上青筋直跳,指上隐有几道划痕,慢慢涌出血色来。 汪仕昂站在空荡的殿中央,笼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攥紧,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 赵贯祺似乎才想起殿中还有一人,他猛地抬头,声势逼人,“先生,一定是如苏柴兰!我猜他一定早在京都中埋下钉子,这一定是他的手笔!离北早有不满,屡屡骚扰我大业边疆地区,他这是成心祸乱朕的朝堂!” 桌上所有东西都被他发狠挥到地上,赵贯祺眸色翻滚,眼神透着偏执和狂色,喃喃道,“一定是他!他干的好事!如苏柴兰,如苏柴兰……” 汪仕昂一时愕然无语,这是他第一次从赵贯祺口中如此直白听说有关离北的事情,却鬼使神差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景和,皇上他,暂且不是想对付景和…… 殿中仍是沉寂,赵贯祺似乎冷静下来,他余光瞥着沉默不语的先生,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神色略有些挫败地牵了牵他的袖子。 就如当年一般,他的袖口也是被这样牵动,汪仕昂垂眸,定定地望着那一点泛红的指尖,眼前恍惚一瞬,朦胧间看见的好像还有伤痕累累的手背手腕。 赵贯祺也低头看那一点雪青的布料,声音低哑而恳切,他沮丧道,“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 先生,求您帮我。 两句年时不同的声音在耳边渐渐重合,胸口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汪仕昂声线微不可察有些颤抖,“萧丞不是将万大人召回了京中,礼部主客司不如也交与万大人,”他渐渐镇静下来,“萧丞必会生出插手的想法,倒不如顺水推舟,也好看看万丘山到底如何定夺。“ 赵贯祺眸色亮起来,他恳切地牵着先生的衣袖,想要听先生说更多。 “至于……如苏柴兰,皇上可用北衙禁军。” 玄衣带刀少年冷凝却有礼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汪仕昂喉间有些干渴,静静注视赵贯祺宽大衣袖上的刺金龙纹。 “对,朕有北衙禁军,北衙禁军可用,”赵贯祺闭了闭眼,眸色重归平静,寒声道,“先生说的对,这是在朕的京都,借如苏柴兰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乱来,无非是给朕添堵罢了。” 他神情厌恶,“小人之举。” 汪仕昂提着的心未松下,一心想将顾长云摘出去,犹豫着不敢贸然开口,怕引他生怨。 赵贯祺沉思片刻,没给他这种机会,让福善德进来将先生好生送回去歇息。 汪仕昂欲言又止,终是颤巍巍行过一礼后去了。 赵贯祺坐回案后,在这一片凌乱中他仿佛是一张拉满的强弓,紧绷着,周身杀意波动,弓弦泛着冷厉的寒光。 指节在桌上轻叩两声,殿中眨眼间多了个半跪的人影。 赵贯祺抬眸看他一眼,嗓音沙哑,“宣北衙禁军方跃节,方善学两人来御书房。” 影卫略一俯首,无声消失在原地。 大理寺,沈麟听见动静,从满案的卷宗里抬头,看着顾长云闲庭信步在院中绕了一圈,仔细看看墙边新开两朵的斗雪红,之后才走了进来。 “你倒是有闲情雅致。” 顾长云淡定受了他这句调侃,轻笑,“这京中谁能有明平侯更闲暇。” 沈麟勾了勾唇角,将新送来的卷宗挑出来几本给他。 顾长云接过在一旁坐了,随意翻开一本,“万丘山送来的折子马上就倒成卷宗了?” “寺丞刚拟出来的,”沈麟语气淡淡,“有旁郡的几人早早伏了罪,刚被送来大理寺按手印,看来万丘山手中罪证确凿,很是骇人。” 顾长云嗤笑一声,“万大人可真有魄力。” 沈麟听出这一句是反讽,赞同地笑笑,“魄力不魄力的,让人相信他有本事就行了。” 顾长云索然无味扔了卷宗,面色倦倦,“真假参半,竟然也能唬住人。” “有一件事真的,其他人便相信事事是真的。” 沈麟瞥他一眼,“三花呢?” 顾长云懒洋洋打个哈欠,“跟阿驿玩呢,那么热的天,没带它出来受苦。” 察觉到他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的目光,顾长云看了看他,挑眉道,“你想它了?” 沈麟慢条斯理将他扔来的卷宗理好,“不是,你这几日来都抱着三花,是在想云姑娘?我是稀奇你居然舍得将它放在家里。” 顾长云微不可察捻了捻手指,倒没有否认。 “京都近日少不了事,”沈麟深深看他一眼,“这回你躲不过去的。” 顾长云若有所思,不知在问他还是问自己,“躲不过去么?” 沈麟笑了下,“看你自己。” “跟没说一样,”顾长云漫不经心拉过他的茶杯瞧,“你这茶膏调得不匀。” “匡求是寺丞,不是专门点茶的,”笔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打,沈麟拿回茶杯,“近日他辛苦的多。” “我看你也挺辛苦,”顾长云不以为意转了转手腕,“上下打点这么个大理寺不说,沈家人能让你闲着?” 沈麟冷笑,“沈家现在鸡飞狗跳的,寺卿还不快回大理寺主持大局,让在下分出神来来好好料理他们?” 顾长云无辜道,“我不是给你留了个帮手?” 沈麟一怔,“谁?” 顾长云气定神闲指了指外面。 裴文虎捧着一包米花糕轻快一跳跨过门槛,口中兴致勃勃地喊侯爷大人。 “……”沈麟眼皮狠狠跳了下,“那还真是谢谢寺卿。” 顾长云马上接道,“不客气。” 裴文虎对沈大人的微妙情绪一无所知,热切地送糕点给他,沈麟净手拈了一块,试探咬了一小口,接着满意地眯了眯眼,扭头看向顾长云。 顾长云正仔细琢磨糕点里的糖桂花和平常的有什么不同,疑惑地朝他挑了下眉。 沈麟面无表情,“谢谢寺卿大人。” 顾长云瞥了下噎得满屋子找水喝的裴文虎,但笑不语。 入夜,连翘添完茶水照例去查看冰盆和门窗,一转身发现院中芭蕉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定一定神才看清是自家侯爷,不知待在那片阴影里做什么。 连翘默默看了一会,犹豫着上前,轻声唤他,“侯爷?大晚上的站这里做甚,草里树上都藏着蚊虫,快些进屋罢。” 她刚出声草丛就应景地一抖,顾长云收回望向那两只相伴而行的蛐蛐的目光,怅然若失地长叹口气。 连翘被他这模样一唬,茫然无措站在原地,不知是自己冒犯了还是怎么。 顾长云耷拉着脸,顿了下回身问她,“云奕走之前当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连翘松了口气,哭笑不得,“没,云姑娘走得急,只留了封信。” 顾长云没说什么,朝她摆摆手示意退下,自己游魂般飘出了院门。 也不打灯笼,就这么在府里转悠来转悠去,直至夜半三更才带着一身凉意回来。 简直要疯了,万蚁噬心般难耐。 院中无人,月色下男子赤裸着上身,面无表情提起一桶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往头上浇,晶莹的水珠如珍珠般滑下明朗的线条四处乱坠,缓缓滑过腰腹紧实的线条隐入衣料中。 顾长云长指随意一抄将额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因浸了水而变得稠丽的眼,而此时那双眼睛里忧色和戾气层层晕染,像是一双野兽的眼。 皮肉早被捂回雪白,他背上胸口几道长且深的疤痕清晰可见,却并非格格不入,从战场带回的伤口受过简陋的包扎,也受过金贵的伤药,然而最有效的还是意中人唇舌的熨帖,一点点地吻去所有的余痛。 顾长云眸光微动,抬手抚过前胸那道最长的伤疤,它险些要了自己的命,敌人的马刀是冲着他的喉咙去的,被围攻的他堪堪躲开。 高烧和昏迷拖着他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虽然已经长好,但在雨夜还是会密密麻麻地涌上冷意和刺痛,是云奕蜷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心跳,一点点用唇舌治好了它。 这几日也有雨,伤口不再疼,但怀中空落落的,比之前更让他心惊难眠。 又一桶水从头上浇下。 顾长云喘着气,长时间的分离让他几乎是自虐地一遍一遍设想云奕在外遭遇的种种不测,每一幅画面都触目惊心,将他一颗心用钝刀凌迟,彻夜难眠熬红的眼尾像是心头滴下的血。 白日里谈笑自如的明平侯,其实已经摇摇欲坠。 院中淋漓的水声像是谁的心声,倒映出天上明晃晃一轮玉盘。 玉盘被井水冲得粉碎,忽明忽暗,却坚持着在井水中停驻。 屋顶上的云卫齐齐沉默,无人下去阻拦。 顾长云在院子里浇了一整夜的井水。 云卫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第242章 以命相搏么。 明平侯病了,病得很重,病得下不来床。 说是受了风寒。 太医去看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明平侯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染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发青,躺在被中紧闭双眼,喃喃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药灌不进去,侍女换了十来个,心急如焚的王管家亲自上了都不管用,明平侯牙关紧闭,连茶水都不愿开口喝。 皇上被惊动,传口谕下来要他们三日内治好明平侯,太医院的人急得团团转,汤药试了,丸药试了,针灸艾灸都试过一遍,然而明平侯的脸色更不好了,在柔软厚实的锦被中打着冷颤,连说胡话的力气都没了。 沈麟来探过病,白清实正好也在,两人对视,颔首算打过招呼,两人就在顾长云床边站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明平侯的病容可稀世罕见,沈麟仔仔细细打量他一遍,默叹何等威风的大将军也是痴情郎。 陆沉在门外守着,白清实当着他的面,毫不怜香惜玉地掰开顾长云的下颚,将一枚黄豆大小的丸药送入他口中,再一抬后颈,确保他得以咽下。 以命相搏么。 沈麟笑着摇了摇头,安安心心回大理寺继续收拾他的摊子,顺便安慰一下哭丧着脸的裴文虎,告诉他明平侯暂且不会魂归西去。 裴文虎听后更难过了。 远在眉州,云奕忽而一阵心悸,抬手按了按心口。 身侧小黑烦躁地打着响鼻,愤愤啃一口地上的嫩草。 它想要甜瓜。 “委屈你了,”云奕抬手摸了摸它,无奈笑道,“在驿站时我要换马让你歇着你不肯,倔脾气,现在好了,把你搁哪我都不放心。” 小黑看了她一眼,跑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喝水,一副不想理睬她的样子。 云奕收敛些笑,眼前青翠延绵不断,山群紧密,封树嶙峋,远远望去同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无异。 宁静之下深藏无数杀机。 摸摸腰间添补的化骨水又用了一半,云奕坐在石上静静以帕拭短刀,刀面如一泓秋水,倒映她微蹙的眉头和锋利的双眼。 算算五日就快要过去。 五日……不能不够罢? 喋血教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从太白山外围的群山开始便陆续浮现出踪迹,虽都是不痛不痒的偷袭,然而就像恼人的蚊蝇一般让人生厌。 云奕不在乎喋血教的人发现她来了,若不是这深山野林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都想敲个锣打个鼓告诉他们自己在哪。 韦羿那边也快赶到了。 太白山密林再多也就这一座山,她偶尔想得粗暴,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赶紧把这一群祸害绞杀得了,然而冷静下来又觉不妥,变故之所以为变故,便是让人始料未及,猝不及防而乱了阵脚。 更何况那些畜生手里有人质。 云奕憋屈地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想到京都就觉得心虚,还有一直被强压的焦躁,细细分辨后,属于相思的苦涩和心疼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一切,嚣张跋扈地占了上风。 她短暂放纵自己沉迷于名为顾长云的欢愉中,小黑在那边忽而抬头,溅起一星半点水花。 云奕猛地绷紧身子,反手握刀,刀背紧贴小臂,另一只手松松握拳,匕首已在袖口露头,保持着随时能躲避攻击的姿势警惕观望四周。 确实有人来了,风里多出一人的味道,甚至莫名有些熟悉。 云奕心里有了个猜想,朝小黑打了个手势让它别动。 身后灌木簌簌,她后背贴了树干,斜眸瞥向侧后方的地上,树荫藏住她的影子,林中清风也友善地停了下来。 刀剑出鞘声在近处响起,来人一招斩断身前挡路的灌木,声线极冷清。 “滚出来。” 被削断的半截灌木砸在树旁,云奕望着横面整齐的枝干慢吞吞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移了出来。 裹着凌厉杀气的长刀破空劈来,刀尖险停在她眉心之上不足半寸。 伦珠一怔,连忙收回刀,颇为慌乱地上下打量她一遍,“怎么是你?子宁?”他深感后怕,视线快速在她身上多个地方停顿,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在这?我不知道是你……” 云奕笑眯眯将短刀插入鞘中,一手握着他微微发颤的手腕将长刀接下,替他收刀入鞘,轻声地哄,“没事儿,没事儿啊,什么事儿都没有,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伦珠轻轻喘着气,缓了一会才将刹那间灭顶的绝望和恐慌驱出脑海,盯着她的眉心欲言又止,“真没事啊……” 他怎么觉得那块皮肉被刀风刮得有些发红。 云奕所幸拉过他的手低头,伦珠指尖登时蔓上来让人心安的温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怕他内疚个没完,云奕抢先问他,“你也是追着晏子初那个混账玩意来的?” 伦珠迟钝一下,不知该反驳自己不是追人过来,还是反驳晏子初勉勉强强也不算是个混账玩意。 云奕读懂他的神色,看向他身后,“你没有骑马?就你一人?” “马都在山下,我让其他人分头去找,”伦珠温声解释,紧接着皱起眉头,反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云奕打个哈哈揭过这个话题,“别让他们分头找了,那么大一座山,东南那边我还没去过,让他们在那边集合往山里搜就行。” 伦珠无奈她这种小心机,颔首应下,自怀中掏出一白瓷小瓶,在掌心上倒出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粉末。 “这是归兰的花粉,味道独特,能随风传的很远,长乐坊荷官嗅觉非人,能循着香气赶过来。” 伦珠耐心摊平掌心给她看,然后环顾四周寻找一棵大树,轻而易举跃上树梢,将花粉轻轻吹到风里。 云奕在树下瞧个稀奇,不远处小黑愤愤不平地踩着水,这才让她想起来方才没让它过来,心虚笑着走过去摸它脑袋。 小黑打了个响鼻,又重重踩了下水,抬头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云奕好话说尽才哄得它回心转意,跟自己回去继续吃草。 伦珠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匹小有脾气的踏雪马,小黑啃着草,懒洋洋瞅他一眼,爱答不理的样子。 片刻后果真有十余人在此回合,其中两人甚是眼熟,云奕每次去长乐坊,见的最多的便是这两位荷官。 荷官见到云奕俱不惊讶,有礼地微微低头朝她唤一声晏二小姐。 伦珠简单吩咐两句让他们去了,回眸去看云奕,“你去哪?我跟你。” 云奕知道推辞没有,无意识揉着小黑柔软的鬃毛,抬了下巴,“往前面去,穿过这片林子,顺着风水走。” 伦珠不大会看中原的风水,只点了点头,“我跟你。” 小黑不用人牵,受惊也不会乱窜,云奕放心让它跟在后面,和伦珠踩着石头过溪往新的一片林子里走去。 留给谁的时间都不多了。 晏子初神色淡漠抹去脸上血迹,扭头问身后提刀过来的晏尘,“这次有多少人?” 晏尘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语气不快,“还是十三人。” 十三人,一个又一个的十三人。 喋血教如今在私下已壮大到何等规模! “不能再拖下去了,”晏子初眉眼凝霜,“让兄弟们一半强攻往上,一半隐匿绕后。” 晏尘应声飞快赶去后方。 晏子初擦干刀上血痕,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到了毛骨悚然的程度。 喃喃一句,“这个时候那丫头应该才知道信吧……” 背后一阵凉风刮过,晏子初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刚起来,晏尘见他不动再次走过来唤他。 晏子初便就此打住关于京都的思绪,谨慎地左右看看,继续往前查探。 京都,凌肖怀中持一封证词,避开人从萧府中出来,径直去向皇宫请见皇上。 看守宫门的侍卫认得他,飞快进去传话。 不多时有一小侍匆匆忙忙从宫门内疾行出迎他,恭恭敬敬将他领到御书房的偏殿中。 赵贯祺正为许多事头疼,因此见着他时脸色不大好看,却尽量平和下声音,问他有何事求见。 凌肖将那封证词呈了上去,接着俯身行礼,沉声道,“拐卖孩童的贼人招供,另有多数孩童被拐至眉州,人命关天,还请皇上下旨命臣前去眉州剿灭贼首。” 赵贯祺揉着眉心,大致扫了两眼,目光更长时间地放在下面少年人俯身行礼的姿势上。 良久,他“嗯”了一声,字字砸下威严。 “传朕口谕,贼人肆虐,罪孽深重,赐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通行令,率人前去眉州斩草除根,以正风气。” 凌肖简直按耐不住心头的激动,面色平静跪下接旨谢恩,回到南衙禁军府衙点人随行,马不停蹄动身前往眉州。 他手里有通行令牌,无需绕行,抵达眉州也就是两日的路程,若是加上夜间行路,则会更快一些。 凌肖心情急切,他驭马行在队伍中段,时时觉得太慢,恨不得甩开队伍策马奔腾,夜以继日行路赶去眉州曲兰镇。 宁儿留给他的字条被翻来覆去地看,小心藏到护心镜下,每个字起笔落尾的轮廓他都记得。 眉州曲兰镇,要快些赶过去。 宁儿就在那里等着。 第243章 有分寸。 太医院人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几名鬓发斑白的院判凑在一起商量如何给明平侯行药,深思熟虑半日,一个个满脸苦相,搜肠刮肚背药方,争执不下,只呼自身技止此耳。 坐在一旁的院令被吵得脑仁疼,打刚被皇上传召他这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整整一日,明平侯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皇上跟儿前的福公公当下黑了脸,面色不善地进宫禀告了。 果然,皇上又下了道旨,国库中的名贵药材只管用,总之得把明平侯的病治好。 孙太医沉默不言,院令瞥他一眼,纳闷这人如此沉稳,竟是半点不着急的样子。 他这般想着,便就皱眉问了出来,孙太医抬起头脸色尴尬,隐隐夹着挫败,朝他拱了拱手。 “院令大人,晚辈学艺不精,竟不能知晓明平侯所患何疾,又听诸位前辈所识药方讲究甚多,晚辈深感惭愧,惟恐脱口小儿之言耽误要事,只在心中默默祈祷明平侯平安无事。” 院令叹口气,“你这般想是好的,不过也忒谦虚了……明平侯这不是普通风寒,自然使人急如星火。” 他扫了眼门外,忧心忡忡,“原本确定只是夜间受了风,明平侯睡觉开着窗子,床边又摆了两三个冰盆,说是一早起来头晕眼花鼻塞,没当回事还赶着准备去上朝,结果都要上马车了,硬生生从踏凳上跌了下来,突然就烧了起来,一副药都喝不下去,明平侯又不是铁打的人,就这么熬着哪里能好……” 孙太医听到那句“铁打的人”时心肝一颤。 太医院的人轮番去给明平侯瞧病,他去的时候帘子半掩,明平侯两颊烧的通红,其余地方全泛着毫无生意的灰白,拨开眼皮一看,瞳孔都开始涣散了,整个人跟烧红的炭一般烫手,时不时抽搐一下,看着竟是…… 少年便被册封镇国大将军,铮铮铁骨,骁勇善战,国家安定非一人功劳,然而却不得少此一人。 孙太医心里不大好受。 那边院判绞尽脑汁商量出来个方子,写下交给院令看了,院令斟酌片刻,想起那两道圣旨,一咬牙允了,见他点头一人忙上前接过药方,急匆匆下去抓药,再让快马送去明平侯府。 顾长云院中外间站满了人,却一室安静,所有人听里面重重的喘息声,心急如焚地等着。 白清实站在屏风侧,撩开帘子往里看了眼,床帐中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垂眸,回身对王管家轻声道,“我去瞧一瞧阿驿。” 府中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阿驿定然浑身难受,躲在自己院中不肯出来,王管家暗暗懊恼自己失责,竟是急得未过去看看,连忙点头。 陆沉静静注视着他,不露声色随他一起出去了。 去阿驿那之前两人先去了一趟厨房,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传过来太医到了的喊声。 白清实淡淡一笑,“一个个倒是费心尽力。” 陆沉点点头,听他接着道,“他们治不好,又怕皇上开罪,只能诚惶诚恐地说明平侯如何如何严重,皇上难免起疑心,说不定已不信福善德的话了,肯定要派其他人来探看。” 白清实幽幽道,“赶紧让人看完,再烧下去可就要傻了。” 陆沉弯了弯嘴角,“有分寸。” “最好是,”白清实有些不耐,阿驿怕人,他是不喜见人,府里很久没这么嘈杂了,让他心烦。 鲍四交代出来几样药材,他暂时也没了整理药方的心情。 陆沉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小声哄,“我出去给你买绿豆糕。” 云七整日在后厨待着,盯送进来的食材和送出去的饭菜,不敢马虎,远远瞧见两人过来问有什么现成的汤点。 云七茫然眨眨眼,扫一圈厨房喊了个准备食材的厨娘过来。 厨娘擦了擦手走到炉子边,一个砂锅正在上面冒着热气,介绍说,“今儿炖了酸萝卜老鸭汤,马上就好,配菜加了火腿莲藕冬瓜,还掐了一小把嫩嫩的豌豆尖进去,大夏天喝这个最好。” 白清实知道鸭肉主大补虚劳,最消毒热,闻着空气中的鲜香点头,“盛一汤盅,我拿给阿驿去。” 厨娘连声应了,从架子上拣了个最大的炖盅盛了汤,同裹着帕子的大小汤勺和瓷碗一同放到托盘上。 方才白清实可是眼瞧着她装得满当当的,犹豫一瞬还未开口,陆沉便上前主动端起托盘,手臂平稳一抬,一丁点汤水都没溅出来。 阿驿正闷在房里无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立马从床上翻身坐起,跑到窗边巴巴往外看。 白清实一进门就瞧见窗户口一个伸出来张望的脑袋,没忍住一笑,阿驿眼睛都亮了,欢呼雀跃跑出来绕着两人走了个圈,口中喊着可算有人来陪他了。 白清实余光看见墙角砖瓦垒成的小房子里团着几个白球,问他,“三花呢?没陪你玩么。” 阿驿撅嘴,“三花比我还没精神,在垫子上趴一天了。” 进屋果然看见床头软垫上蜷着一个小小身影,白清实无奈笑笑,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三花尾巴轻晃了下,睁开眼对他“喵”了一声。 阿驿一摊手,“三花现在对谁都这样。” 爱答不理的,白清实点点它的尾巴尖,扭头看陆沉将托盘放到外面桌上,一掀汤盅盖子,诱人的鲜香登时飘出来,缓缓充盈整间屋子。 阿驿深深吸气,“好香!”因着两人过来,他精神好多了,凑到桌边看是什么汤。 “老鸭汤。”陆沉递给他瓷碗让他自己盛汤。 香气只勾得三花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白清实看它躺回去,喃喃,“没有胃口么?” 陆沉唤他,给他盛好了汤,轻轻用小瓷勺搅着好散热气。 阿驿吹着气,很快喝完一碗汤,意犹未尽舔舔嘴唇,犹豫再三,一边慢吞吞给自己盛第二碗,小心偷看白清实的脸色,一边小声问,“白管家,少爷是生病了吗?” “嗯?”白清实发现汤里没有他不爱吃的酸萝卜,眼里带了点笑意,语气也没那么低沉,“小病,过两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可是外面那阵势不太像小病,阿驿在心里嘀咕一句,但既然白清实都这么说了,他也便放下心,专心致志捧着用料满满的汤慢慢吃。 三人安静地喝汤,片刻后,陆沉先停下动作认真看身侧人小口小口喝汤,直到他喝完,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绢帕递上。 “我出去一趟。” 白清实接过帕子点了点唇角,看一眼外面天色,颔首道,“早去早回。” 顾长云在床上人事不省,他有私心,想让陆沉待在府中,自己更安心些。 陆沉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指尖,步履匆匆出门去了。 阿驿看看他看看盅里,白清实将目光抽回,好笑地将汤盅往他那边推了推,“直接就着这个喝罢,本来就是给你送的。” 他又坐了一会,等阿驿把汤喝了个干净,唤人收拾东西,自己回去找了几本无伤大雅的话本子给他解闷,随手将插在瓶中当装饰的孔雀翎尾一齐拿过来给三花玩。 阿驿得了书和三花的顽具,心情不知道被放飞到何处去了,眼巴巴送他离去。 主院里一股浓浓的药味,白清实闻着又腥又苦,颇为同情地往门内望了一眼,忽而目光微顿,拧眉直直望向门边露出来的一截明黄色衣摆。 显而易见,赵贯祺亲自来了? 候在外面的来喜满头大汗,猛地瞧见他,登时往里是使了个眼色。 白清实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慢慢退到树影后,转身回了小院。 皇帝出行北衙禁军护卫,白清实刚走出两步,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个人影,云六看了眼他身后,小声快速道,“我送公子回去。” 白清实明白其中利害,淡淡笑了下,“劳烦。” “公子客气。”云六谨慎望着四周,让他走自己侧边稍微靠后的位置,不出一刻钟便将他送回去,之后也没走,暗暗守在门外一双鹰眸盯着岔路口,怕有人故意往这边走。 几名太医被赵贯祺从背后盯着,出了一身冷汗,竭尽全力让顾长云咽下去一点点药汁,然而一回头的功夫,双眼紧闭的人已侧身一颤,将咽下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赵贯祺脸色忽而一黑,只是他本就做出一副生气不快的样子,这点变化不大明显。 王管家忙请人往外去,快声吩咐小侍上前收拾。 赵贯祺静静凝视几息顾长云的病容,不知在想些什么,转身一步步走到瑟瑟发抖的院令前,屈尊俯了俯身,“劳烦大人再去熬一碗药过来。” 院令受宠若惊,膝盖一软就要跪下磕头,嘴唇打着哆嗦应道,“皇上言重了,臣这就给侯爷再煎一副,一定,一定得让侯爷把药喝下去……” 其余人噤若寒蝉,四肢僵硬看着院令狼狈地疾走出门,招呼着跪在屋檐下的其他人去外面煎药。 赵贯祺慢条斯理整理领口,一身明黄色龙袍震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出乱子。 目光一一巡视过每个人的脸色,赵贯祺心中嗤笑,忽而目光一凛,听见身后沉重的呼息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王管家哎呦一声忙上前撩开帐子,顾长云眼皮颤了几下,猝不及防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下当堂是真的寂静下来。 “怎么回事?!”赵贯祺飞快反应过来,紧走几步赶到床边,像是一点也不嫌弃地踏在了血迹上,痛心惊呼,“长云!这可是怎么了?!” 王管家老泪纵横,抬袖按了按眼角,颤声道,“皇上,侯爷他,他这……” 赵贯祺抬声喝道,“管家慎言!” 王管家一愣,连忙俯身谢罪。 赵贯祺扶着顾长云的一侧肩膀,眸光闪烁,“长云,朕不会让你有事的!朕一定会找人治好你!” 他声音陡然压低,嘴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连离最近的王管家都未听清。 他道,“顾长云。” “现在,你可不能出事。” 第244章 是谁命有死劫 大概是强灌下去的那碗药起了效用,赵贯祺走之后,晚些顾长云迷迷糊糊醒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 来福得了王管家的嘱咐,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看着顾长云被扶起来靠在枕上半眯着眼,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提心吊胆生怕从侯爷嘴里吐出来什么要紧字眼。 太医刚提着袍子冲进来,床上顾长云就又陷入了昏睡,几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欲哭无泪,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撅过去。 随行的小童把挎着的药箱往地上一搁急匆匆给人拍背顺气,为首的院令沧桑地闭了闭眼,心道自己得早早将致仕的折子提上日程,这担惊受怕一上一下的日子忒磨人。 院令迎着明平侯府众人期翼的目光,有气无力摆摆手,“时,时候到了,再熬一碗药过来。” 来福有些担心,“大人,我家侯爷水米未进的,也不能只喝药啊。” 院令只觉心累,“侯爷连药都喝不下去多少,更别说其他的了。” 寻常病人饶是病势汹汹,清醒时也能用一些好克化的粥点,可这明平侯一碗药咽下五六勺都是勉强。 来福苦哈哈地闭了嘴。 前院,王管家以袖掩唇打个哈欠,清点客人前来探望所送的东西。 白清实经过大致扫了眼单子,惊讶发现三王爷的名字赫然在列。 “三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半个时辰前,放下东西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白清实倒不意外他这个,问,“他拿的什么?” 王管家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神色,默不作声指了指栏外。 白清实才发觉外面有一个竹篓,还有一篮子……土鸡蛋? 竹篓里装的是绑了嘴和膀子的野鸡。 “三王爷还真是,”白清实嘴角抽了抽,“不拘小节,别出心裁。” 陆沉从外面快步走来,神情严肃,同他深深对视一眼。 白清实会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苦恼如何安置三王爷送来的礼品的王管家,轻轻扯住一点他的袖子行到无人僻静处。 “事情办妥了?” 陆沉点头,“都交代清楚了。” 白清实松一口气,无奈笑道,“大费周章绕那么一圈子,居然只是为了让他……” 后面几个字隐在揶揄的笑声中,陆沉望着他的眸色柔软,将手里提着的东西给他。 是一包绿豆糕,白清实微微一愣,含笑接过。 皇宫,汪仕昂前来寻人无果,得知赵贯祺出宫去了明平侯府,一下子慌了神,他本就存了沉甸甸的心事,不知景和出了何事竟能发动天子出行。 他被赵贯祺有意阻隔控制了消息耳闻,此时心急如焚又不知所措,站在御书房门前苦苦等待。 跟着伺候的小侍三番两次抬眸看他,目光欲言又止。 金乌西坠,汪仕昂宽大的袖袍被霞光浅浅镀上一层金色,衬得人十分温和,然而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凄苦和麻木,鸿鹄之志和清朗意气被尘世磨得消失殆尽。 若是换了宫里的老人在,难免要嗟叹一句造化弄人。 汪仕昂能感知到,京都缓慢而坚定地蚕食他的生命力,皇宫更是。 他心下怅然若失,或许一开始进京赶考就是个错误。 打眼的龙辇不紧不慢驶入视野,汪仕昂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眼睛眨都不眨盯着一行人渐行渐近。 方善学往上一瞟,靠近辇车低声道,“皇上,汪先生在御书房前等着。” 赵贯祺睁开眼,“哦?” 他面上浮现出丝缕郁色,冷笑,“朕才从侯府回来,先生竟如此等不及,可真是挂念心仪的学生。” 龙辇本向着寝殿去,方善学不可置否,静静等待吩咐。 衣摆不小心沾上的血点愈发刺眼,令人作呕,赵贯祺眉眼阴戾,恨不得马上将那截衣摆撕下来狠狠踩在脚下。 辇车隐隐往外泛着寒气,方善学微微一笑,刚想退开却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去御书房。” 方善学噙着笑颔首应是。 汪仕昂整理好神色,垂眸向赵贯祺行礼,他眼睛已有些昏花,看不见明黄衣摆上一点格格不入的暗红。 赵贯祺云淡风轻问他寻自己有何事。 汪仕昂满腹疑团,强压在心头,还算如常地开口,道满安今日午间才起,他本以为小孩子贪睡,没想到过去一看满安满头大汗,青白着脸喃喃梦语,一看就是被梦魇着了,好不容易唤醒却起了热,他别无他法去太医院请人,但那边忙碌得很,竟是无人有空同他走一趟…… 赵贯祺一听他去过太医院,脑子里的弦瞬间一紧,“先生亲自去,太医院竟无人招呼?” 汪仕昂一愣,轻轻摇头,羞愧地红了后颈。 两朝太傅,逸群之才,竟请不动一个小小的太医,连福善德都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高于顶,简直放肆!”赵贯祺寒声喝道,像是气极,浑身微微发颤,“福善德!” 福善德连忙“哎”了一声,从旁边挪到眼前,“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太医院!传朕口谕,请孙太医去给满安瞧一瞧,若是满安出了什么好歹,拿太医院上下一干人是问!” 福善德后背阵阵发凉,忙不迭应声去了。 汪仕昂挂念着满安,想跟着回去看太医是怎么治的……若是有下次,即便是不请太医,他依葫芦画瓢,也不至于让满安难受太久。 但他还有话问赵贯祺,钻个空子问他今日去明平侯府做甚了。 赵贯祺不露声色斜了眼后面一排小侍,对他温和笑笑,“先生,外面暑气还没消下去,进去说话罢。” 汪仕昂朝殿中看了一眼,含糊“嗯”了一声随他进去。 小侍沏了正罗天过来,汪仕昂浅浅呷了一口,暗暗琢磨如何将话题不着痕迹引到顾长云身上去。 殊不知赵贯祺一直注意他的举动,心中冷笑不止,蓦然开口,“先生可仍在想太医院的事?” 汪仕昂回神,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赵贯祺长叹口气,“太医院的老人这两日都不在,只剩下一些年轻小子,没吃过亏,又成日被底下人捧着,未免就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去,不拿正眼看人,先生受了委屈学生知道,等院令回来学生一定让他仔细教导。” 汪仕昂倒没将此事怎么放在心上,左右名声地位皆是过眼云烟,他一把年纪再计较这个,真是给自己找罪受,他慢慢品着茶,莫名觉得哪里古怪。 赵贯祺眸色翻滚,似是不经意道,“想来如今太医院的院令院判或许都同先生有过几面之交,学生考虑不周,待他们从长云那儿回来,学生找机会让先生同他们叙叙旧……” 汪仕昂耳边警钟敲响,什么叫院令院判都在景和那?太医院的老人皆是国手,若不是疑难杂症哪能出动他们?! 他竭力稳住声线,然而还是急切,问,“景和他可是得了什么病?” 就等着你来问,赵贯祺唇边弧度冷冽,面上表情恰到好处显得忧心忡忡,“长云他受凉染了风寒,可不知怎么回事,寻常治风寒的药方医不好他,渐渐烧得严重起来,竟是说起了胡话,现在还没醒过来。” 汪仕昂脑中一片凌乱,手上隐隐发颤,便欲将茶盏搁到桌上,忽而想到一事眼前白光一闪,耳边顿时嗡嗡作响。 “噔”的一声清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汪仕昂溅了一袖的茶水,颇为狼狈地抬着胳膊,滴滴答答的茶水顺着衣摆往地上淌。 赵贯祺眉头紧蹙,不自觉望向那一小摊水痕,忧声唤道,“先生……先生?先生不必担心,派过去的几位大人都是国手,长云一定没事的……” 这句话大概戳到汪仕昂的痛处,他不顾身上狼藉,一手紧攥扶手,瘫坐在椅子上不能自控地打着冷战,双目无神,额上顷刻落下冷汗来。 “先生?”赵贯祺发觉不对,飞快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明黄衣摆立马染上脏污,他迟疑将手覆在汪仕昂的手背上,惊觉冷得像块冰,少有地露出些无措,一声声唤着先生。 福善德一过来就见得如此情况,汗毛倒竖,不敢轻易上前半步。 赵贯祺听见动静,回眸凌厉一眼,福善德登时倒吸凉气,急忙退出殿外,替两人阖上房门。 片刻后汪仕昂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哑声张口,“贯祺,”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就要停下喘息,慢慢道,“当年先皇在时重视司天监,一日监正急匆匆求见先皇,声有要事禀告,那日我在场,先皇允我不用回避。” “监正观天象,察水星凌日,心下大骇,忙彻夜推算,算得京中有一贵人命有死劫。” 赵贯祺神色由不屑转为平静,汪仕昂已顾不上他的反应,犹自低喃,“这不是小事,先皇自然重视,司天监众人反复推算,却不得知为何人。” 赵贯祺咬牙问,“是谁命有死劫?” 汪仕昂苦笑,“先皇恐灾祸落于王室,大张旗鼓请来当日占卜出龙气的苍阳道长,推算三日三夜窥破天机,算出是景和命有一劫……” 不牵扯皇子皇孙,先皇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而后见得先明平侯,这个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顾长云是他的独子,先皇后知后觉涌上来些许愧疚,所以…… 所以自小待顾长云如同亲子,顾长云渐渐长大成人,才情俱佳,身骨比一般少年都要强健,先皇虽存有心事,放任自己淡忘劫数一事,对顾长云愈发赞不绝口。 赵贯祺沉默一瞬,开口时声音不大寻常,“那道长所言可是真的?” 汪仕昂思绪混乱,当他只是震惊而不可置信,努力整理脑中旧事,“苍阳道长不是凡人,他曾一言道破未登基的先皇是真龙之身……先皇很信任他……当年先皇和道长两人密谈,我无意间知情,先皇只向我透露只字片语……” 他神色愈发不对,眼神竟开始发散,赵贯祺截住他的话,抬高声音,“先生!先生莫慌!” “那位道长身居何处?学生这就派人去请!”赵贯祺眸色阴沉,当即先稳住他,字字掷地有声,“道长一定有化解之法,长云会没事的,先生勿要急火攻心,先乱了分寸!” “对,对,我不能这时乱了分寸,”汪仕昂低声呢喃,哀求道,“贯祺,先生求你,去云莱山,请苍阳道长来!” 余霞成绮,娇妍似锦,一只十方鞋踏入京都境内,上方白色法衣纤尘不染。 来人若有所思,神情悠然自得,远远望了眼威武城门,忽而心神一动,转身看向后侧。 一玄衣男子凭空出现般,声线清冷,向他颔首示意。 “道长,恭候多时了。” 第245章 他想为下辈子积点德。 夜间,林中微风清凉,抬头可见满天星斗。 云奕倚在一块平整干燥的大石上,喃喃,“今晚不见月亮。” 伦珠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天气晴朗,自然繁星点点。” 云奕浅浅笑了笑,“也罢,繁星和月亮都能共赏一方。” 伦珠但笑不语,两人身前燃着火堆,山中不乏野味,云奕打了两只肥嘟嘟的野兔,处理干净剔成肉排放在火上烤着,他时不时翻一翻面,看肉排颜色差不多了,拿起一旁小瓷瓶往上洒了些佐料,肉香登时浓郁起来,滋滋发出声响。 “好香,”云奕撑身坐起,懒洋洋歪头看他纤长有力的长指翻烤肉排,赞道,“公子厨艺不错。” 他也曾是草原上的男儿,伦珠轻笑,“是姑娘的佐料好。” 无非是盐巴,桂皮花椒等等磨成的粉,“三合楼的东西没有差的,”云奕鼻尖微动,轻巧跃下石面坐到他身侧,“要夸就夸晏子初,刚开始是他教我出门在外得带着这个。” 伦珠弯了弯眼尾,用匕首挑起一块烤好的肉排给她,“是吗?” 兔排肉质紧嫩,焦黄油亮,咬下去口中登时迸出鲜美的肉汁,云奕惬意地眯起眼,“晏家向来是散养,晏子初从小在外面游历,那叫一个逍遥快活。” “可惜啊,自从他把我带回去,又被他爹逼着接手一堆烂摊子,焦头烂额抽不开身,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出门耍,”她故意长叹口气,瞥身边人一眼,“直到后来提拔了些人上去帮忙才好些,说来也巧,他接任庄主后第一次闲下来的年关就去了漠北,之后就遇到了你。” 伦珠很捧场地说了一句,“真巧。” 云奕舔舔沾到唇边的肉汁,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移开注意去瞧滋滋冒油的兔肉,漫不经心地想这附近哪有熟透的野果,待会好摘一些回来解腻。 慢条斯理咀嚼着兔肉,伦珠思绪逐渐飘远。 正在撕兔腿的云奕忽然听见他低声道,“晏庄主一表人才,材优干济,是个好人。” 听得她“噗嗤”一声乐了。 放在平时她一定要狠狠损晏子初几句,然而这时却一本正经开口为他说好话,“嗯没错,晏子初也算是将这江湖整得挺井井有条,这不一听魔教余孽肆虐,恐耽误人命,急急赶来太白山扛把子。” 云奕忍笑加了一句,“确实,是个好人。” 她动作自然将撕好的盛在干净叶片上的兔肉放到他手边,顺便吮了吮指上的油星,抬眸见他神情奇异看着自己。 “……别嫌弃,总觉得你不该是拿着油汪汪兔腿直接啃的人。” 毕竟饶是奔波多日,疲惫有加,长乐坊坊主依旧是端正清朗,腰身挺拔如竹。 伦竹失笑,倒没被她这举动拘着,拈起一条兔肉送入口中,温温和和道,“顾小侯爷好大的福气。” 云奕一怔,低头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伦珠注意到她勾起的嘴角和透着薄红的耳垂,想了想两人的处境,竟觉如此熟悉,感慨道,“顾小侯爷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 火堆不时迸出几点火星落到两人脚下,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云奕眸中倒映着火光,神色泰而不骄,微微一笑。 “大业男儿生来顶天立地,肩上担得起责任。” “有人的迂腐,有人的退缩,有的人质疑,”云奕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低声道,“但总有人知道自己肩上有什么,无论是立于人前还是隐在人后,都不会忘了该做的事。” 伦珠静静凝视她的侧脸,半晌,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夜空。 一颗星子本不起眼,然无数颗星聚集在一起却成了璀璨的银河,闪耀而夺目,将无尽黑暗压于身下,让人一抬头只看见繁星万点。 不过,这边云奕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的小侯爷是如何怀瑾握瑜如何大局为重,属实是想不到,那边京都里冰清玉洁的人已经闹开了花,不惜装病大费周章折腾一干人就为了南下来寻她。 若是放在半年前,顾长云自个儿都不信会有今日。 耳边嗡鸣不断,脑仁一涨一涨地疼,眼皮重如千钧,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浑身上下仿佛被八辆马车碾过似的,每一寸骨头都钻心地疼。 顾长云意识昏沉和清醒交替,也能听见房中的人声,苦中作乐地想,上次使如此狼狈的苦肉计还是他跟赵贯祺请命卸去镇国大将军一职时。 那次是断腿断臂一年闭门修养,这次直接瘫得不省人事,还真是更上一层楼。 连翘轻手轻脚过来点上灯,给他换了额上的湿帕子。 好冰,顾长云百无聊赖地想,已经又过了一天吗。 “连翘,你下去歇着罢,这里我看着。” 是白清实的声音。 眼前模糊光亮被人挡了,腕上经脉一痛。 哦,他担心自己烧成傻子来给自己施针了。 药还剩明日一粒。 白清实无声扫视他苍白的脸庞,注意到他的嘴唇发干,方才连翘还没来得及给他喂水。 不过她也喂不进去多少,哪怕是用小瓷勺。 顾长云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抬起,身后垫了枕头,接着下巴被人无情掰开,火烧火燎的胃被水慢慢滋润,头上也松泛了些。 白清实对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没琢磨出他现在是醒着还是晕着,无奈道,“你若是醒着,好歹给些反应。” 顾长云于是艰难动了动指尖。 白清实莞尔,“鲍四交代出的药方我已整理好了,苍阳道长也已经进宫面圣了。” “明日他来看过,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汪先生也在,赵贯祺必然当机立断放你走,”他像是忍不住笑,小下声音,“真该让云姑娘看看你这……的模样。” 他中间说的话被一阵耳鸣遮住,顾长云没能听清,直觉是些调笑的话。 这可不行,他哪舍得让人心疼。 不对,就该让她狠狠心疼一遭,再也不敢离开那么久,让自己成天茶饭不思,提心吊胆。 白清实摸了摸袖中,“药方明日你走就带着,路上尽早服了,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 外面陆沉进来,蹙眉看了眼床上的人,沉声道,“皇宫中影卫出动,先一步去压制如苏柴兰的人。” 是怕顾长云真出什么好歹,震慑不住离北。 白清实嗤笑,“他什么时候这般耐不住性子了?” “事态特殊,”陆沉说完这话,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顾长云。 无论如何,赵贯祺清楚明平侯是离北和大业间第一道屏障,对于顾长云的名声他既厌恶又依赖,这次变故给了他下定决心主动往前的机会。 顾长云手指轻轻蹭了蹭被面。 白清实不以为意,给他把被角掖好,“安心躺着,暂时用不上你,”他顿了下,玩笑道,“明日把陆沉给我留下,侯府内外我看着,上上下下都不是吃白饭的,你且算偷个闲,只当游山玩水去罢。” 陆沉望着他的侧脸露出个淡淡的笑,显然是赞同这番说辞。 顾长云躺在一片炙热滚烫中,外面风雨欲来,动荡不安,而此刻他在友人的纵容和相助下,怀着不可说的心思,浑身熨帖,枕着隐秘的欢喜慢慢入睡。 对不住,且让他偏私一回罢。 夜穹浓沉如墨,衬得繁星愈发闪烁,为防山中野兽突袭,云奕早早拣了许多枯枝来,准备将火堆燃至天明,小黑嫌热,半卧在不远处树下,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蚊虫。 云奕托着下巴看了它一会,起身钻进黑暗的林中,不多时拿着一大把绿油油的草药回来,在它身边摆了一圈,揪着它的耳朵叮嘱这是驱虫的草可不能随便吃了。 伦珠眉眼柔软看她和马儿认真说话,低头看了眼腰间防蚊虫的香囊,心头一瞬间涌上来丝缕惋惜。 将一切安顿好,两人背靠树干坐下,伦珠正色声明前半夜他守,让她安心睡一觉,云奕犹豫下答应了,乖乖躺在他的外衫上闭上眼,片刻后慢吞吞翻身,睁眼漫无目的看着火堆。 伦珠看了眼她的背影,少女身形单薄,腰身细窄,却吃了许多不该的苦楚。 譬如这次来太白山,又譬如…… 云奕偷偷摸摸从怀中摸出一枚玉镯,指腹在温润沾了体温的玉上轻轻摩挲,忽而听见身后一声叹息,浑身一僵,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 “睡不着?” 果然,云奕讪讪地翻身回来,“还早,马上就睡了。” 伦珠察觉她腕上多了个物件,眼底多了些笑意,“嗯,明平侯给你的?” 云奕小声“嗯”了一下,不好意思摸了摸镯子,往他身边挪了挪抬手让他好看清。 伦珠一怔,配合地凑过去细看,顿了顿问,“不后悔吗?” 身侧忽然安静下来,伦珠看云奕垂着眸,心里打了个突。 “我想我不后悔,”云奕唇边挂了淡淡的笑,仰躺望着头顶悉悉索索的的叶子,“刚开始我在暗处帮他,他不知道,我却乐意,这就够了。” 伦珠偏了身,静静听着。 “这世间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换,我本孑然一身,拿我来回奔走换他前路坦荡,换自己欢喜,一举两得,”云奕戏谑地瞥他一眼,故意幽幽叹口气,“你们都以为我是傻的?若是见面后顾长云一直对我冷冷淡淡,居心叵测,我必然……算了,敲打就不必了,我必然同他断的干净利索回荆州做晏家二小姐。” 伦珠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握紧又缓缓松开,他羡慕云奕这般豁达坦诚的性子。 云奕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逗笑,朝他晃了下手腕,“小侯爷他母亲的嫁妆如今就在我手上,唔,说明我也没看走眼。” 伦珠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确实为她高兴,温柔替她将耳边一缕乱发理好,“你说的对。” “不过呢,照小侯爷这芝兰玉树的样子,也没几个人能看走眼罢,”云奕怀疑喃喃,“我这是占了个大便宜?” “是他占了个大便宜,”伦珠蹙眉纠正她的话,不满她看清自己,连说笑也不能,“以后别这样说。” 云奕乖顺点头,好像听谁说过这样的话,三合楼晏家庄,个个闭着眼睛蛮不讲理地捧她。 伦珠没忍住,含笑将外衫往她身上裹了裹,“晏家主会替你高兴的。” 想起晏子初当日在三合楼,恨不得把顾长云送去的那些箱子砸个稀巴烂的样子,云奕眼皮狠狠跳了下,尬笑,“哈哈,可能罢。” 伦珠很能体会到晏子初的心情,多半是养大的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恼怒,但这火又发不出来,毕竟是自家白菜欢天喜地凑上去找猪的。 当然,在晏子初看来,自家的白菜必然是翡翠白玉嵌五颜六色大宝石,而对面必然是哪哪都不顺眼。 伦珠默默叹气,多看云奕腕上镯子一眼,心情轻松了些,心想若是来日晏子初仍是不满,自己需得替明平侯说几句好话。 棒打鸳鸯这种事,太损阴德。 他想为下辈子积点德。 第246章 东南方,大吉 早朝后万丘山留下。 离近了才发觉赵贯祺眼下的青黑,万丘山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嗅到浅浅的安神香。 有意思,皇上还真为了一病不起的明平侯,担心地睡不好觉?万丘山低垂的目光中轻蔑之色转瞬即逝,恭敬道,“不知皇上有何事嘱臣?” 赵贯祺低垂眼睑,身后福善德战战兢兢,轻轻替他揉着颞穴,大气不敢出。 “工部的重担落在万大人身上,不知是否习惯?” 万丘山提起警惕,难道要收他的权?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不为所动,淡笑道,“皇上重用臣,是臣的荣幸,臣不幸感激,必当尽其责倾其力,为皇上分忧。” 赵贯祺抬眸,眸色很凉,然而他身为九五之尊,情不外露,这种目光在此刻倒也正常。 “万大人不必过于劳累,你初回京都,今非昔比,自然要好生熟悉一番,”赵贯祺沉着地观察他的脸色,“工部那边的人若是不够用,朕会挑几个得力的人手派过去给大人帮忙。” 万丘山不动如山,俯首谢答,“皇上爱惜臣子,臣不胜感激。” 同当年一样,是只狡猾的狐狸。 赵贯祺牵了牵唇角,做手势让福善德退下,沉吟道,“万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朕相信你能为大业繁盛添砖加瓦,也是,贸然派人过去恐画蛇添足,还是别给大人添麻烦了。” 万丘山心头一紧,声音愈发温和,“谢皇上体谅。” 福善德看不大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暗波汹涌,只觉赵贯祺气势沉稳尖锐,而这位万大人一举一动滴水不漏,犹如深潭之水,将所有的尖刺一一接住,无波无澜,不起丁点水花。 赵贯祺紧盯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冷冽,“去司天监,将大庆七年后所有卷轴拿过来。” 福善德猛地回神,心存戚戚,颔首称是。 汪仕昂一宿难眠,坐立难安等在院落中,隔壁屋子的满安褪了烧还在熟睡,他稍微放下些心,赵贯祺派小侍一来传话,登时出了门急匆匆往御书房赶。 福善德手脚麻利,领着两个小侍抱了满怀的卷轴回来,来不及抬袖擦一擦额上冒出的汗,进门一抬头就看见殿中多了一人,瞧着仙风道骨的,一身雪白法衣,回头来看时眉眼温润含笑,仔细看却又见几分矜贵的疏离,清冷高贵,像是误入尘世的白鹤。 不过身上赵贯祺的目光犹如实质压得人紧张,福善德只看了一眼就快步掠过他往前,对赵贯祺俯了俯身,“皇上,您吩咐的东西都拿来了。” 两个小侍小心翼翼将慢慢两托盘的卷宗放到一侧小桌上。 恰好汪仕昂赶到,苍阳道长依旧是淡淡回眸看了一眼,汪仕昂一见他的背影瞳孔骤缩,待看清那张同当年毫无二致的面庞更觉心惊,定了定神步入殿中,朝赵贯祺俯身行礼。 “先生,你说巧不巧,昨下午还在念叨苍阳道长,道长晚上就进宫求见,”赵贯祺声音极轻缓,起身从大案后走出,“大庆七年正是长云的初度之辰,我朝司天监大庆七年后所有记录天相的卷轴都在于此。” 他拿起一卷展开,“先生,不知您所说的水星凌日,被记入何年何月何日?” 汪仕昂心中恍恍,不自觉挺直腰背,他知道昨日他乱了阵脚没有记起细节,也猜到赵贯祺会寻来卷轴对证,只是没想到苍阳道长在这。 狂喜夹杂慌乱,使得他反应慢了半拍。 苍阳道长云淡风轻截过赵贯祺的目光,道,“贫道占卜星相,百般推演窥破一线天机,预知贵人有难,谨记先皇嘱咐,特来解忧化难。” “贵人生辰于大庆七年冬月廿九,水星凌日现于大庆二十二年五月朔。” 汪仕昂在他平稳的声线中镇定下来,主动上前,“皇上稍安勿躁,苍阳道长记性非凡,必然不会出错,有了时间很快便能寻到相应卷轴。” 赵贯祺居高临下,看清他多了许多白发,唇边噙着微不可察的讥讽。 先生,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 他略一颔首,“先生有劳了。” 明平侯府,白清实皱眉托起顾长云的后颈喂下最后一粒药丸。 药效很快发作,刚下去一些的热意气势汹汹卷土重来,顾长云额上转眼间生出豆大汗珠,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手脚微微抽搐,双颊清晰可见染上不正常的绯红。 白清实放下为他拭汗的帕子,喉结攒动,似是不忍直视地偏过了脸。 连翘端着温水进来,目露担忧,轻声道,“白管家,让我来罢。” 白清实点头,让开位置看她轻车熟路绞了湿帕子覆在顾长云额上,轻柔地一点点拭去汗珠。 陆沉守在门外,耳尖忽然一动,后肩不动声色往后一抵,半掩的门缓缓大开。 白清实眸色一暗,同连翘对视一眼,连翘马上扯下床帐,白清实快步走出门,侧腰被陆沉往旁侧轻轻勾了一下,往后面的小门带去。 不多时,一众人神色各异踏入院子,为首的自然是赵贯祺,身后跟着福善德,再往后是汪仕昂和苍阳道长。 翰林院里几位大臣听闻皇上要再次出宫,本着急忙慌地想去拦着,结果被赵贯祺三言两语挡了回去,不知是谁帮着说话,提了一句明平侯病重的确该去看看,赵贯祺一回头扫过他们一干人的表情,直接将人带了过来。 王管家同来喜正在厨房一人各端一大碗汤面风卷残云,厨娘无奈又心疼地送上一碟切好的酱牛肉,王管家道了声谢抄起盘子就往来喜面碗里下了半碟,招呼他快些吃。 来福十万火急地跑过来喊人,“师傅!人来了,乌泱泱好大一群,陆沉哥和连翘在那边。” 王管家一边朝他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一边端着碗咕噜噜喝面汤,临走抄起筷子往嘴里填了两片酱牛肉,又往来福嘴里塞了一大筷,含糊道,“走走走!上前面去!来喜你慢慢吃!” 来喜眼巴巴看着他们一溜小跑,听话地吸溜一大口滑顺的面条。 顾长云本烧得迷糊,恶心反胃感一阵阵翻涌,眉心骤然一凉,登时神台清净了几分。 他渐渐闻到一股冬日里落雪的味道,回过味是苍阳道长来了。 汪仕昂一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的腕子,咬牙忍住鼻酸,眼圈微微发红,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盯着顾长云的病容。 苍阳道长收回手,眼底笑意终于真切了些,回身对赵贯祺拱了拱手,垂眼道,“皇上明察,明平侯赤脉贯瞳,实为大凶之兆,需尽早除灾化难,否则有性命之忧。” “劫兆来势汹汹,还请皇上下旨,允贫道快些推算天意,以求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赵贯祺在口中将这四字咀嚼两遍,目光透过他的肩上望向气息奄奄的顾长云。 方才,翰林院中大臣是谁开口,说要来明平侯府拜见来着? 先生看着,大臣看着,太医看着,明平侯府众人看着,他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答案。 王管家见状登时跪下磕头,身后连翘来福也跟着跪下,泣声道,“皇上!道长救救我家侯爷!” 陆沉候在外面,眉头轻轻一蹙,对着西北方矮身半跪,院中小侍登时跪倒一片。 诸位大臣不知所措,颤巍巍挤在廊下,低着头只当自己是根木头桩子。 汪仕昂心急如焚,提衣要跪。 赵贯祺眼疾手快一把挽住他,余光飞快掠过王管家瑟瑟发抖的背脊,以及窗外景况,寒声问,“苍阳道长,你可有几成把握?” 苍阳道长不卑不亢,“仅有三成。” 赵贯祺眸色一动,“允。” 王管家等人顿时高呼万岁。 “平身。” 王管家一骨碌爬起来,焦急差人去收拾出来一间屋子,问苍阳道长所需何物他们好快些去准备。 赵贯祺心中冷笑,赏赐了明平侯府这些如此忠心的家丁侍女,转身轻飘飘看向汪仕昂。 汪仕昂眼角起了水光,不胜感激地望他一眼。 先生真是心软,并且有恩必报。 赵贯祺脸色放缓了些,连翘身为大侍女,躬身往前走了一步,细声细语请皇上和诸位大人去前厅用茶。 外面众人听见,登时将注意全集中在听里面的声音上,这院里气氛太过压抑,去前厅好,起码看不到里面病重的明平侯。 “这种关头喝什么茶!”赵贯祺虽是对连翘说话,眼睛却看着外面竖着耳朵的众人,察觉眼前侍女小幅度抖了下身子,似是被吓到了,心中愈发不屑,缓声道,“你下去罢,不用沏茶,去照顾你家侯爷。” 连翘喏喏地答应了,低头小碎步走进里间。 “福善德,”赵贯祺大步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好生请大人们各自归去罢,将外面无关紧要的人清走,莫要打扰长云休息。” 苍阳道长要了龟甲,古铜钱,香炉和五色彩纸,以及纸笔朱砂,在府中拣了个风水最好的空屋子,屏避众人进屋落锁。 这时是巳时七刻。 等得最焦灼的是汪仕昂,坐在外间频频往里看,但屏风上的人影只有那个小侍女一人。 临近午时,顾长云又吐了回血,床边满地开了红梅。 汪仕昂一颗心揪得生疼,仿佛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是他,险些落下泪来。 他的得意门生,顾侯爷的独子,怎么会病得如此骇人…… 赵贯祺闭目拨动手中檀木手串。 相传午时阳气达到极限,阴气将欲滋生。 一个时辰后,苍阳道长所在屋子的房门被猛地从里推开,苍阳面白如纸,唇角一行血迹,险些顺力扑倒在地上,显然是力竭。 王管家等人惊呼着冲上去搀扶。 赵贯祺闻讯而来,一眼看见端坐在檐下一张圈椅中正闭目调息的苍阳道长,唇边血迹刺眼。 苍阳闻声抬起眼皮,纤长指间夹着一枚朱砂绘就的符号。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东南方,大吉,速带明平侯,前去东南养病。” 福善德接过赵贯祺颜色,不动声色进屋将桌案上所有东西谨慎捧了出来。 五色彩纸上有斑斑血迹,绘着诡异的古文字和符号,最大的一张白纸上画着一幅鬼面相。 东南,东南,不是去北边,凌肖带人是去了西南。 赵贯祺一一看过,目光探究直直刺向苍阳眼底。 苍阳不动如松,虽气息虚弱,却坦然同他对视。 空气陡然凝固。 墙外又是一阵嘈杂惊呼,隐隐辨出是顾长云又呕了血,汪仕昂声声艰涩唤着景和。 半晌,赵贯祺沉沉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骨节用力至发白。 “朕允了。” 第247章 给点甜头尝尝 沈麟来时赵贯祺已回宫,苍阳道长也被护送入宫养伤。 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只剩几名同先明平侯有些交情的老人坐在廊下慢吞吞喝着茶,都已辞官颐养天年,因此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顿了下,认出其中一袭青衫,身形瘦削风骨犹存的老人是两朝帝师,汪仕昂先生。 昔日同僚相见皆是各自感慨,汪仕昂受了触动,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比之前多了些生机,捧着青瓷茶盏偏头轻声同旁边旧友说话。 沈麟站在院门外深深看了他一会,在汪仕昂还未能发觉有人在看他时飞快垂眸,余光瞥见一人不紧不慢走来,于是顺势转身,对来人拱了拱手,“方大人。” 鎏金佩刀和腰牌玉珏轻轻相撞,金玉相鸣声在他面前停下,方善学唇边含笑回礼,“沈大人。” “下官来看望侯爷,”沈麟微微一笑,手中礼盒顺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抬,“大人也是?” 方善学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番,“在下奉皇上命,护送汪先生回宫。” 沈麟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汪先生?” 两人的动静吸引里面人注意,汪仕昂脸色微变,缓缓放下茶盏。 方善学紧盯着沈麟因扭头的动作而露出的一小截侧颈,敛眸错开目光。 这个人还是那般脆弱苍白,仿佛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结束他的性命,但这人却能从当年的风波中全身而退。 死去那么多人,他凭什么活着。 方善学漫无目的地乱想,忽而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 “两位大人,进去说话。” 陆沉方才听王管家说北衙禁军的人来了,当即往顾长云的院子这边赶,正看见院门口堵着两人。 短短几面,沈麟仍觉得方善学这人哪里不对劲,顺着陆沉的话略一颔首,提着礼盒慢条斯理去同廊下诸位前辈问好。 方善学对陆沉收敛气场,无害地笑笑,主动道,“我来接汪先生回宫。” 陆沉面无表情,“侯爷已服下丹药,走之前应许会醒一次,大人赏脸,让汪先生见一见。” 方善学眉眼弯弯,十分好说话,“侯爷同先生曾为师生,情理之中自然可以。” 陆沉点了下头,进去看顾长云了。 方善学静静望着他一步步走进屋子,身后一人上前迟疑唤他。 “大人,咱们真的等到明平侯醒?” 方善学随意看了眼被几人簇拥在中间温和笑着的沈麟,眸中温度迅速湮灭,回身扶刀往旁边站了站,平静道,“最多半个时辰。” 汪仕昂微微仰头看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恍然,“宝文都长那么高了。” 沈麟猝不及防听见这个许久未闻的称呼,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窘迫,“先生,上次您见我已经是几年前了。” 汪仕昂一愣,继而笑得愈发苦涩,喃喃道,“是啊,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先生已经老了……” 周围几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也渐渐红了眼,沈麟自从祖父西去,已经许久未能得到长辈的这般关怀,最招架不了这架势,忙匆匆开口,“我进去看看长云有没有醒。”说完提起方才不知道被谁放在一旁的礼盒快步进了屋。 屋子里一股苦涩药味,连翘正在里面收拾行李,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要给他倒茶。 沈麟抬手止了她的动作,问,“侯爷醒了吗?” 连翘目露难过,轻轻摇了摇头,“道长说兴许侯爷离京前都不会醒,大人进去瞧一瞧罢。” 先生还在外面苦等,沈麟眸光波动,掀开帘子走进里间。 床边地毯已换上了新的,沈麟可没兴趣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发愣,也不欲窥探他人私物,略站了一会就出去了,自然又被一群老人好一番询问。 半个时辰后顾长云仍没有清醒,方善学掐着点进去请人,汪仕昂遗憾担心地往窗内看了一眼,正了正衣襟起身同旧友道别。 其余人之前皆位及人臣,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但北衙禁军的副都督就活生生站在面前,有什么话也不好多问。 白清实站在暗处目送他们远去。 这也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见汪仕昂,这个曾有凌云壮志也确实心愿成了的两朝帝师,后来执意卸任离京,颠沛流离,直到顾长云的人偶然之下出手相救,他才能从马贼手中捡回一条命。 那个名为满安的小书童便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救出来的人。 白清实敛眸,心下不无可惜。 固执己见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汪先生还有机会再挣出京都一次吗…… 车马和行礼已收拾停当,同行的除了一半云卫还有连翘来福,临走前碧云眼泪汪汪地来寻小姐妹说体己话,王管家放心不下地叮嘱来福各事,恨不得提着他的耳朵念叨。 “之前那么多次让你寻个由头去江南避风头,就是不愿意,只管担心别人不想着自己,”白清实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坐在床边给他针灸驱毒,想了想又释怀,“罢了,现在虽不是离京最好的时候,然过犹不及,事缓则圆,算是能避开几遭风波。” 他熟练给床上的人喂下一枚泛着淡淡药香的丸药,神色轻快,“总算烧到头了,也不知道人有没有被烧傻。” 顾长云似有所感,唇边挑起浅而不显的弧度。 白清实一怔,失笑,“忘了这句你也能听见。” 天色渐晚,陆沉巡视过府中大小角落后过去寻人,云三已替顾长云略略擦洗一翻换了干净衣裳,白清实站在外面望着天边云霓出神,门一打开,云三背着人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连翘忙展开一条薄毯披到顾长云肩上,几人环绕着云三将顾长云送上铺了层层厚实棉被的马车。 驾车的是云一,陆沉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了句路上小心。 马鞭轻轻一扬划破空气,车轮慢慢转起,四角的装饰全被取下,马车平稳安谧地往城外驶去。 远近处埋的都有眼线,白清实不经意瞥去一眼,淡声招呼人回府。 一人在隐蔽处窥视侯府大门慢慢阖上,飞快抽身离开,无声潜入萧府,轻车熟路摸去书房。 “主子,明平侯确实上了马车,陆姓侍卫没有随行,一行人已经往城门口去了。” 拨弄手串的细微响声一顿,萧何光抬眸,“你可看清楚了?” 跪着的人以首叩地,“属下亲眼所见,愿以性命承诺所言非虚。” 萧何光沉默片刻,漫不经心摆了摆手。 男子几乎是瞬时松了口气,连忙爬起来退下。 一声脆响,萧何光将手串搁到桌上,视线重新放到桌上。 三尺微命,留名半页。 呵,早年便被他视为妨碍的汪仕昂居然回来了……罢,既然回来了,就别想着再走了。 至于那个装神弄鬼的苍阳道长,萧何光目光陡冷,子不语怪力乱神,皇上竟然能相信这人的鬼话,也是可笑。 前朝愈到后期先帝愈发仰仗司天监,惨痛结果历历在目,皇上,还没有吸取教训吗。 茶盏叮叮当当砸在地上,外面的严君益心头一跳,镇静唤了一声,“老爷?” “进来。” 严君益推开了门,一眼望见地上的碎瓷片,斟酌道,“老爷有何吩咐?” 萧何光眼中极致的厌恶犹如实质,“将公子书房里所有关于星相的书拣出来,全都烧了。” 严君益余光瞥见桌上苍阳道长的画像,顿时了然,颔首应是。 元晟正舒舒服服窝在躺椅上看书,忽而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猛地弹坐起来,老老实实回到书桌前挺直腰背,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严君益叩门,“公子,老爷吩咐给公子送些书来。” 元晟点头,“严管家进来吧。” 他还未及冠,对萧何光的一切都好奇而胆怯,偷偷去瞟严君益手里拿的什么书。 严君益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不紧不慢走到书架前仔细端详片刻,抽出两三本书换下新书。 元晟还是有些怕这个不苟言笑的管家先生,没敢问他为何将那几本书拿走。 “公子今日的大字可否写完了?” 元晟面上流露出惊慌,小声道,“还没有。” 严君益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在点头后稍微提醒了他一句晚些老爷会检查。 元晟愣愣从窗口看着他离开,犹如梦中惊醒般扔下书挽袖开始磨墨。 马车顺利出了京都,饶是内壁加了厚厚的隔板,路途上未免不会微微颠簸,因着顾长云还未清醒,云一不敢放开了驾车,尽量严谨地避开地上坑洼。 况且跟上来的人还没有甩开,待离了京都邻郡再说。 后面两辆马车分别载着行李和几名女孩,来福驾一车,其余云卫驭马行于马车两侧,警惕观望四周。 顾长云陷在一处柔软中,锦被上铺了精细软席,脑后两侧塞着大小合适的软枕,以保他不会因颠簸而难受。 他知道这是已经出了京都,正在往云奕所处的方位去,所以心情异常愉悦,经脉中游走的余热全然被置之不理。 四肢发酸发麻,渐渐生出力气,耳鸣彻底消失,神台清爽一片。 他快能醒了,若是醒了便可换成快马,日夜兼程去寻云奕,她没有留下具体的位置,找的话还得费一番功夫,所以更要快些。 城内,百戏勾栏,三层小楼没有点灯,在周围的各色灯火中沉寂得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黑暗巧妙地掩盖了一切血腥和丑恶,狡黠地披上无事发生的外衣。 如苏柴兰漠然转身,“你说什么?” 黑衣人伏在地上不住发抖,“主子,离北,离北乱了……” 如苏柴兰慢慢眨了下眼,“怎么乱的?” 他的反响平静得近乎诡异,在场所有人皆为他淡漠的表情而心悸惶恐。 阿骨颜将望向他时眼中的担忧之色藏得很好,转眸去看地上的人。 他想过有这一天,只是要稍微晚些。 跪在地上的人紧张吞咽着口水,正在脑中疯狂组织言语。 如苏柴兰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的回答,赤脚拖着半挂在臂弯的绯色外衫走到露台上,面色冷凝远眺离北的方向。 嗤笑一声,如苏柴兰周身戾气缠绕,噙着笑意低声轻语,“让吾猜猜,是不是赫连氏的两条狗崽子,终于忍不住要露出犬牙撕咬起来了?” “狗崽子就是狗崽子,一旦主人松了松项圈,便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浓密的长睫下是一双锐利而兴奋的眼。 阿骨颜默不作声上前,站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拉好外衣。 如苏柴兰侧脸看他,“中原有句话叫放长线钓大鱼,吾很喜欢,”他的指尖在身边人侧颊上点了点,哄道,“暂且给他们点甜头尝尝。” “往后,有他们哭着求饶的时候。” 第248章 手法不准,胆子也不大。 太白山夜间水气浓重沾湿外衣,晏子初神色复杂凝视地上一处火烤的痕迹,眼皮不安狂跳。 晏尘摩挲着下巴移过来,忍笑道,“哎哥,你这瞅出来啥灾星恶兆了?眼皮跳的跟鱼打摆似的。” 还真有可能被他说对了,晏子初嘴角一抽,“你以为我想?” 晏尘被他这语气中自带的浓浓幽怨震得一激灵,“……哥你没事吧?” 晏子初被突如其来一阵心累弄得不想说话,扶额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晏溪小声对移回来的晏尘道,“哥心情本就不爽快,你还偏要去招他。” “我那不是看他成天皱着眉头,脸黑的跟锅底一样?”晏尘振振有词,被晏子初瞪了一眼后收敛不少,小声嘟囔,“这次来太白山小姐知道了肯定要闹,咱哥已经烦好几天了。” 晏溪认真地想了想,赞同点头,“你说得对。” 晏尘顿时笑开花,“还是小溪懂……” “但你只会让哥更烦,说不定加上你还要多烦几天。”晏溪表情无辜,态度十分诚恳。 晏尘一哽,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憋屈得半晌没说话。 他们几个说着话气氛还能轻松些,因此晏子初才忍着没去把晏尘的嘴捂上,眼不见心不烦地拣了个清净地坐下想心事。 云奕那丫头说不定真的跟来了,轻装简行,若是发觉得早可能比他们都要往深处去。 别说太白山中野兽杂多,地形奇怪,喋血教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照她的性子肯定是一个人来的…… 晏子初越想越头疼,这几日加起来,都没有发现了像是云奕踪迹的那瞬心累。 对不住了伯父伯母,他也很纳闷自己到底怎么把这丫头教养成这样的。 从来没听过话,净会气人。 另一侧云奕似有所感地打个喷嚏,望向远处的群青深处。 伦珠察觉她的动作,温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么?” “总觉得晏子初就在这附近,”云奕收回目光,不以为意笑笑,“不过我们离祭坛不远了,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外。” 伦珠曾有所耳闻,江湖中魔教之一的喋血教以人血献祭他们所信奉的鬼神,肆意诱拐绑架童男处女,在心口处插入一根银筷,筷尾置一瓷碗,用这种残忍无比的方法取最新鲜的心头血。 云奕看了眼他的表情,“你听说过?传言会夸大是非,但也八九不离十,唔,银筷取血是真的。”她说这些话时就像是在闲聊今晚吃什么,只是在提到几个字眼时才深深皱一下眉头,“到那时不如你留在后面?我怕后面会过来援兵……” 伦珠猜她是因为画面过于血腥所以不想让自己多看,有些无奈,“听你的就好。” 眉州边境的永定镇,一阵匆匆的马蹄声打破夜的宁静,驿站的伙计被敲门声吵醒,披着衣裳不耐烦地起来开门,一句“深更半夜的”还没说完,拉开门的瞬间便被眼前一众高大魁梧的男子镇住,再一细看每人腰间都挂了把刀!目光惶恐在眼前人身上飘了几个来回,下意识就想关门。 汪习绷着脸,一手撑住门暗暗施力,沉声道,“打扰了,贵店可有空房?” 伙计牙关上下打颤,“有有有……”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结巴道,“几,几位好,好汉,可是,是要住店?” 汪习面色变得古怪,不然呢?大晚上来驿站敲门敲着玩呢? 伙计在他的沉默中绝望地打开门,哆哆嗦嗦跨过门槛出来,又发现男人后面还站着数匹高大骏马,悍威极强,黝黑的眼睛盯着直叫人觉得背脊发凉。 最中间那人淡淡抬眸,开口要了七间房,声音出乎意料地清冷,问他能否借用一下厨房。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一边将里面堵着的门板移开,一边讨好着笑,“几位爷可是要消夜热水?小人这就去准备,哪能让几位爷亲自动手。” 凌肖似乎不喜他这副姿态,蹙眉给了银钱,“劳烦喂马的草料用最好的。” 伙计笑嘻嘻接过翻了两倍的钱,也顾不上害怕了,拍着胸脯保证必能料理得停停当当。 其他人自觉空出一间房单独给凌肖,让睡眠极浅而两日未合眼的他好好歇一觉。 汤面是汪习端过来的,热乎乎一大碗,厚牛肉整齐码在碗边,两半卤蛋窝在汤里,洒了小葱浇了一丁点辣子,看着就十分诱人。 凌肖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散水汽,随意挽好半干的发,披上外衫同他坐在桌前一起吃面。 连夜奔波的疲倦在这时被一扫而空,汪习长长舒了口气,随口问一句,“头儿,明天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凌肖展开地图,“眉州相邻的乡镇之间不远,最多再有半日就到了。” 汪习点头,打个哈欠,抹去眼角的水光将面碗摞起来拿着,“那行,头儿你好好睡一觉,我也回去睡觉了,不然明日又是我起来最晚。” 凌肖轻轻嗯了一声,窗外脚步声渐远,他抿了口清茶,盯着地图上一处地名出神。 曲兰镇,境内有一太白山,那些出身神秘的贼人将孩童藏到了山里? 心里打了个突,凌肖薄唇紧抿,指尖在地图上小山图案上狠狠一按,不悦他的宁儿怎么总是能掺和进这些危险之中。 伦珠余光发觉云奕的攻势陡然凌厉得多,他侧身闪避一人刀光,毫不拖泥带水反手一斩,顺势将尸体飞踹出去。 这次埋伏的人几乎是上次的一倍。 云奕几乎是招招见血封喉,下手狠辣而利落,不多时周身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圈尸体。 最后一斩,男人瞳孔中留存了最后的惊慌和后悔,以及云奕一双杀意果决的眼。 甩了甩刀尖上往下滚落的血珠,云奕蹲下身扯过一人衣裳下摆擦刀,同时抬头对伦珠乖顺一笑,不忘叮嘱道,“你走远些,小心别沾上更多的血。” 伦珠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擦刀,“听声音前面有溪涧,过去洗洗便是。” 有那么一瞬间,云奕突然体会到了晏子初拿自己毫无办法的奇妙心情。 已是黎明,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两人坐在干燥的石面上休息,也只有外衫能脱下来洗一洗搭在火上烤,云奕揉碎药草敷在左手虎口的红包上,哭笑不得,防蚊虫叮咬防得百密一疏,倒是疏在自己手上了。 伦珠颇觉心疼,起身外衫披上,整理着衣袖往林中走,“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野果。” 正悠闲啃着嫩草的小黑一下子抬起头来热切地看向他。 “衣裳还没干呢。” “嗯?”伦住低头略略打量一番,衣摆还有几小片暗色的水渍,其中又有一些更深的颜色,是血迹没洗干净,“不碍事,我很快回来。” 云奕点头道了声好,继续往红包上涂药泥。 小黑以一种严肃的神情目送他步入林中,接着继续低头吃草。 初升的日光自叶间倾泄下来,照的一方小潭波光粼粼,犹如洒了碎金一般。 挺好看的,云奕这样想,心情几乎称得上愉悦地在潭边净手。 明晃晃的碎金从指间穿过,微微的凉很惬意,吸引她起了几分顽心,探出手轻轻撩拨着水面,将那潭金色搅得更碎更闪亮。 林中一枚泛着寒光的箭头悄悄搭上弓弦,蓄势待发。 被撩动的水声不断,遮住了其他声息。 弦轻轻一颤。 云奕唇边笑意未变,无波无澜地拨着水面,似是不经意地微微偏了下头,耳边随意披散的几缕碎发被寒箭带起,缓慢掠过那双顷刻凛若冰霜的眸子。 失手的暗袭使它的主人更加谨慎,无声蛰伏在暗处,且缓缓往后退。 “手法不准,胆子也不大,”云奕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往身后林子里扫了一眼。 小黑受惊,烦躁地打着响鼻,小潭那边林中匆匆走出一人,伦珠满眼慌乱,眉间的冷厉之色还未褪去,手中死死攥着两截断箭。 “子宁!你没事罢?!” 云奕被他飞快转了一圈打量,惊讶,“你截住了这支箭?” 伦珠稍稍放下心来,将碎发给她理好,用身子挡住她,“我没走远,”他眉眼一沉,目光一寸寸刮过树影重重,“滚出来!” 伦珠当真动了怒,云奕站在他身后眨眨眼,她看见他握紧的拳在微微发颤。 来人在暗处,细微声响传来说明他正在暗暗后退,伦珠恼怒欲寻,云奕牵了他的袖子,缓声道,“既然选了用弓箭,就不会光明正大的出来。” 伦珠回头看她。 “……哥,先等等,他们跑不了的。” 伦珠顿了顿,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像是被说服了,“好。” 云奕安抚地在他小臂上拍了拍,垂眸去看他手中的断箭,神情若有所思。 那么多年在她背后放暗箭的人不少,没想到这余孽中还存着一个。 伦珠眼底的担心散不尽,再不敢放她一个人待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去摘果子。 林中一人背着弓箭咬牙疯狂在枝干灌木间穿梭,面上明显有慌乱之色,拼命压抑因恐慌而凌乱的呼息,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尖叫。 你失手了!!你完了!她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连死都没个全尸!! 男子眼前好像涌上来铺天盖地的血色,额上青筋暴起,险些一头树上,提着一口气从山腰奔到山脚,扶着膝盖靠在一块巨石后重重喘气。 等了片刻没察觉到杀意袭来,男子狼狈摸了把脸,愤愤骂了句脏话。 第249章 金蝉脱壳 胧州,林间洒一地碎金,唐新红一行人在水边休憩,刚换的马儿在树下好奇踢着蹄子左看右看,为这马厩中所没有的山清水秀而兴奋地打着响鼻。 新添置的干粮种类很丰富,唐新红献宝似地捧着一包卤牛肉干递给白彡梨,白彡梨含笑接过,众人一团和气欢快,只有韦羿心不在焉坐在一旁,不知什么时候捡来一根小棍胡乱搅着浅浅水面。 形状不一的碎石块铺成浅滩,踩在脚下咯吱轻响,唐新红走到他身边站定,满脸不情愿地塞一个烙饼到他怀里,恶声恶气道,“在这装什么可怜,快吃,我醉仙楼又不是连个闲人都养不起。” 韦羿看着手里这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沾着芝麻葱花的饼子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有生葱吗?” 唐新红目露震惊,“这赶路呢谁买生葱?再说你吃完还说不说话了?!” 韦羿在她颇为压迫的目光下妥协地咬了一大口饼,干巴巴艰难咀嚼。 唐新红盯了他一会,居然在他对面拍拍石头坐了下来。 韦羿警惕起来,用一种“你想干啥”的眼神看她。 “胧州前面就是沧州了,”唐新红别别扭扭哼了一声,小声问他,“阿姐到底和她的心上人成了没有?阿姐心上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这个问题你一路上已经问了六遍了还不死心,韦羿心累啃饼,有气无力道,“明天就能到太白山了,你自己问她去。” 唐新红白他一眼,“太白山那么大,咱们一到阿姐还能就在那接着?问她她也不会说。” 韦羿被噎得翻白眼,一男子经过唐新红身后忍笑扔给他一个水囊。 韦羿抬手接了,拧开木塞狠狠灌了两大口水,松口气,“谢了兄弟。” 被忽视的小唐女侠愤愤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问你话没长嘴不是?” 韦羿这才发现其他人偷偷摸摸往这边靠了靠,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你们一个个那么好奇,你们家小姐知道吗?” 唐新红“嗖”地扭头,众人齐刷刷收回脖子该吃吃该喝喝,佯装无事发生,她又羞又气,韦羿耸耸肩,幸灾乐祸看她气冲冲一个个拎着耳朵敲打过去。 白彡梨看着他们笑了笑,慢条斯理嚼着肉干,偶有一只毛色水滑的水鸟掠过湖面,白翅一伸长颈优雅,衔一尾小鱼飞去对面岸边吃得津津有味,啄几口小鱼抬头看他们一眼,饶有兴趣打量这一群外来人吃的什么。 水面倒映一片洁白的羽翼,忽然伸展开一下子飞走。 白彡梨拿肉干的手顿了一下。 涟漪微动,一圈圈波纹模糊了如水镜中的倒影,隐约能看清一人一马不紧不慢自林中行了出来。 白衣胜雪,玉带挽腰,三千青丝被一枚白玉钗挽起,服帖地披在身后,头戴竹笠,散袖下探出长指松松握着缰绳,就这么悠哉游哉,悄然无声地从对岸行过。 竹笠上的绢纱掩住了面却掩不住这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一看便知不是小人物,这边所有人不约而同放轻了动作,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对岸动静。 然而对面人视他们为空气,竹笠丝毫未动,一人一马悠然前行。 韦羿渐渐皱起眉,咽下一口大饼子,脑中飞快将江湖中人过了一遍,没这号人。 喜穿白衣的男子,还独身一人,不是百晓生便是柳春来,宇文庭柏也算一个,但能将白衣穿成此等潇洒风姿,这三人皆是欠缺了些。 江南多富商,哪家的贵公子出来游山玩水? 韦羿注意他并未佩刀,许是有这个可能。 唐新红看直了眼,直勾勾在那蜂腰猿背长腿上溜了好几圈,意犹未尽咂了咂舌,心道可惜,若不是身有要事,在外面有幸遇见这等姿色,定要追去撩开那碍事的绢纱好好瞧上一番,若是个绝色美人,说什么也要邀人同行。 一扭头对上韦羿颇为复杂的神情,唐新红理直气壮叉着腰,“看我做甚?人家蒙着脸都比你好看,你还不自惭形秽?” 韦羿懒得理她,紧着对岸已是背影的人马再看一眼,鬼使神差想起她方才问自己的话。 唔,云奕的心上人顾小侯爷,差不多身材也这般好,锦衣官袍,或是泠泠银甲,风姿万千,恣意潇洒。 这话只敢在心里说,若是被云奕知道,又是一顿削,还要似笑非笑阴阳怪气揪着人的领子问喜不喜欢满不满意。 喜欢满意个屁,他又不是姑娘问他这个干啥,还笑得阴森森的,韦羿脸色一沉,忽然觉得后牙根痒痒。 唐新红无语地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然后狠狠咬一大口饼子,毫无意外又被噎住,于是飞快远离他表示嫌弃,回到白彡梨身旁坐下。 并且一点都没压低声音,问她这玩意是不是又傻了为什么云奕敢让他帮忙。 白彡梨一本正经拍拍她的手背,想了想说可能是怕他在其他地方添乱。 韦羿含泪微笑。 京都,如苏柴兰神色冷凝撩开窗前竹帘,望向下面一列北衙禁军,眸中杀气若隐若现。 撤开长指,竹帘轻轻碰撞发出些声响,引得人抬头一看。 如苏柴兰不以为意,回身走到竹榻上坐下,漫不经心问,“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跪在地上的瘦小男子嘴唇打着哆嗦,磕巴道,“说是,明平侯身患重病,疑似有人行巫蛊之术陷害,还说有大臣暴毙,人心惶惶,得,得尽快找出心怀诡计之人……” 如苏柴兰嗤笑一声,“呵,巫蛊之术,编瞎话可不是编笑话,明平侯那种人,是能用巫蛊之术陷害的?” “明平侯不是早就离京了,在这演给谁看呢?” 瘦小男子努力绷紧了背,冷汗缓缓从额上滑落。 如苏柴兰厌恶他这般姿态,拿过手边竹球颠了颠,改口问,“阿骨颜什么时候回来?” 男子抖得更狠,“这……小的不知。” 屋内安静一瞬,紧接着竹球擦着他的耳畔狠狠砸向墙壁,“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被砸了下来。 “废物,”如苏柴兰一双异瞳搅着戾气,平静道,“滚下去。” 男子捡回一条命似的松口气,磕了三个头下去了。 外面属于北衙禁军的冷铁相碰声时不时传来,如苏柴兰蓦然笑了一下,唇边笑愈发狂乱,目光冷沉看向方才发出闷响的方向。 地上躺着一水囊,是阿骨颜惯用的。 如苏柴兰目光一凝,起身快步过去将水囊捡起挂好。 “……赵贯祺,你还真是个好皇帝,”如苏柴兰定定抚过水囊上粗糙的皮革,那上面已经失去了属于皮革的光泽,他歪头勾了勾唇角,轻声道,“这么懂事,逼着要我出手。” 若不是他咬定不认那封契约,他的阿骨颜怎会居于此处,用这等粗陋的水囊,日日闲不下来,屈尊同这些人周旋。 现在又多了北边来的野狗崽子的人。 他颇为爱惜地蹭了蹭水囊的饮水口,缓缓眨了下眼。 真是找死。 正是晌午吃饭的时候,泸州一处驿站内,厨房热腾腾地飘出阵阵香气。 云五稳稳端六碗面上楼,余光若无其事瞥一眼楼下角落靠窗一桌人。 应该不止,他瞧着另一侧挨着柱子那桌也不是什么好人。 小心关上房门,里面云七利索挽起袖子一人倒了杯新茶,闭目养神的云一睁眼,默契贴去窗边往外巡视一圈,察觉无异后朝他略一颔首。 云五放下托盘溜到床边,一撩帐子露出里面熟睡的一张脸,小声唤,“公子,起来用饭了。” “顾长云”咳嗽两声缓缓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哑,“什么时辰了?” 云五随手帮他把头发拨到后面,“正好午时。” 云一回头看他,“时间到了?” “快了,”“顾长云”一扫病容,利索下床洗手,取出一小瓷瓶倒出点药水往脸上拍了拍,微微发紧的脸色登时好了许多。 或者说,是假面皮得到药水滋润重归服帖,顶着顾长云的脸的云三谨慎扯开衣领,看了看假面和皮肉的粘连处,确保万无一失才坐到桌前。 “下面那群人还真有耐心,”云七将筷子递他,“从京都跟到这还没动手。” 云一挑起一筷子面条,镇定道,“公子的意思是他们只是眼线,不会轻易暴起伤人。” 云五耸肩,“公子也说过,不会只有一波人跟着。” 云一默认此事,将筷子上的面条仔细卷成一团,问云七,“庄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云七点头,“咱们一路往东去,荣州境内明月镇一处庄子,挨着市集,但有一潭湖泊拦着,也算僻静,荣州气候宜人,适合伤病之人休养。” 她还是有些担心,“让公子一人出行,妥当吗?” 云五吸溜一大口面条,含糊道,“放心,公子一人比我们跟着还要妥当。” 云一点头,“都是冲我们来的,没有尾巴掉队。” 云三若有所思,“不知公子现在有没有脱身……” 明平侯出行带了浩浩荡荡一众人,在哪里都显眼,行了一日他们几个悄然分出一辆新马车离队,故意遮遮掩掩地引开注意,果然有人上当跟了上来,连翘那边也安排了擅于易容和明平侯身材相近的人以备万一,云九云十在那边照看着,只等顾长云抽身离去便替上。 几人飞快解决汤面,云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一人分了个烧饼,就着另一碗面匆匆吃完。 云三漱了漱口重新躺倒床上,含了枚小药丸,眨眼间又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一个时辰后,驿站后院无声无息行出一辆马车。 有人捕风捉影,急忙暗暗跟上。 第250章 他们是同类 京都外郡,阿骨颜带人将一队赫连家族的死士斩杀于北面边界。 尸体横了一地,鲜血染红石滩,阿骨颜侧脸冷峻,面无表情收刀入鞘。 四下扫视,自己人正仔细查看有无诈尸者,方才温热飞溅面上的感觉还未消退,阿骨颜垂眸看了眼手上的血痕,下意识摸向腰间。 走得匆忙,水囊忘了带,便改为去湖边净手。 清澈的湖水不掺杂质,缓缓洗去满手血污,微凉的湖水凉润的很想谁指尖的触感,啊骨颜目光淡淡掠过水面,眼神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散开。 中原内北边很少有辽阔望不见边的湖泊。 身后有人唤他,“鹰主,都处理好了。” 阿骨颜猛地回神,情绪在乍现的水花声中初露端倪,起身大步离开水边,“速归。” “是。” 北衙禁军的动作也惊动了其他人,单说在百戏勾栏之中,街道两旁的住所中处处是探究且暗藏不安的眼睛,北衙禁军护甲佩刀上的寒光刺得许多人不敢出门排演,外面的人远远望见这震慑的身影,亦是不敢进去,于是边冷清了八九分。 方善学春风和煦般的笑脸在这一众无声冷面中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其余人却像是早就习惯,跟随他抚开彩带绕过木架,如鱼得水在街巷中穿梭。 北衙禁军向来对外人视线视若无睹,方善学噙着笑将在路上挎着篮子缓慢行走的老妇扶到路边,身后有力步伐整齐划一经过,方善学特意将冷铁护手摘下一只,温声叮嘱老妇早些归去,勿要在日头底下久行。 老妇愣愣看了他的侧脸片刻,颤巍巍抬手掀开盖着竹篮的半旧布巾,要掏出两个鸡子递他。 方善学轻轻拦了,手中捏着的护手闪过寒光,他若无其事将其戴回,笑了笑便去追赶众人。 说是追赶,北衙的人有眼色,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方善学长腿没跨几步轻易走到最前方,一打手势,队列迅速分成两半,一左一右于岔口分行。 方善学若有所感回头,视线中只有空荡的道路和两侧低矮的屋檐,方才那位老妇孤零零坐在树下纳凉,低着头肩膀微动,似在缓缓喘息。 不过一位寻常妇人,方善学不以为意收回目光,没注意拐角靠下方一闪而过丁点灰色。 拐角后,扎朵侧耳细听,面色严肃,一手狠狠按着身前男子肩膀,一手勾过他的臂膀捂住他的嘴保持往后拖的姿势。 格桑冷不丁被她按塌半个身子,结实的上半身摇摇欲坠,却又被她稳稳拖住,吃惊地瞪大眼往后看。 扎朵听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离,这才放心松开手。 格桑又惊又喜,一站好就要开口说话,就算他压低了声音扎朵也是急忙“嘘”了一声。 老妇喘口气拎着竹篮站起,拄着拐杖若有所思往身后一处扫了一眼。 拐角后扎朵偷偷探出一双眼睛,见她走远了才调皮地吐了吐舌,回身对上格桑温柔带笑的眼。 格桑摸摸她的脑袋,做口型,“长高了”。 扎朵摇摇头,眼中的闪光黯淡了些,是因为好久没见所以才觉得有变化,格桑察觉她的情绪,不知所措在原地张着手,急忙从怀里摸出两粒奶豆腐给她哄她开心。 扎朵也不客气,将两个白团子收入荷包中,另掏出一细细纸卷递他,格桑面色一凝小心接过,两人草草说了几句话,各自不舍离去。 扎西静坐于屋内,闲来无事慢慢摸索着编制竹席,他往日看扎朵编的时候多,不多时白皙细长的手指便能拈着竹条灵活翻飞,膝上铺开一片皎洁的青浪。 隔一会他就要放下手里东西慢吞吞转一转手腕,听一听扎朵有没有回来。 各处关节麻麻地疼,连睡觉时也不放过,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布带蒙眼也习惯了,扎西抬指碰了下额侧,耳尖一动,接着便听到了竹帘微动的声响。 “回来了,桌上有冰好的绿豆汤。” 扎朵口里嚼着东西,一股奶香,亲昵轻轻趴他肩上,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送到他嘴边,扎西张口含了,弯了弯唇角,“奶豆腐?格桑给你的?” 扎朵羞涩笑笑,“他说我又长高了。” 扎西拇指揉了下她明显宽于寻常女子的腕骨,笑容带了点酸涩,“没有,扎朵早就不长个了。” 哪个小姑娘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色五大三粗的,她们大抵娇小玲珑,爱依偎于心上人怀中,扎西心中刺痛,暗暗记下日后要好好提醒格桑,别在她面前提这些。 扎朵心大,早将短短的不愉快抛到脑后,欢欢喜喜嚼着奶味去舀绿豆汤。 扎西慢慢品着口中的奶香,复又拿起竹条,低头想着事。 云姑娘离京多日,明平侯也出城了,知情人不难想到这两者间的关系,他轻叹口气,明平侯车马出行时他早早侯在路边,听出里面呼吸声轻重不一,时急时缓,该是用了些手段,不惜自身代价瞒天过海,他遥遥目送,终是咬牙撤去了拦人的安排。 京都中一朝堂一江湖势力淡出风雨之中,水深火热间,他们一时又变得孤立无援。 扎西莫名吃出几分苦意,逆境中太少人施予援手,云姑娘是第一个,或许是因此,平白生出的惺惺相惜之感使他战胜理智,不是那么果断地选择改为按兵不动。 偶尔搅一搅浑水。 打离北草原上来的狼从没有吃素的。 扎西抿了抿唇,满意抖开编好的一半竹席,摸摸上面精致紧密的菱形花纹。 黑暗中行身的人已习惯蛰伏,善于环伺,只要尘埃未落定,一切皆有转机。 而另一侧,格桑含笑回味方才的碰面,轻车熟路避开人溜进一处矮屋,关好门窗躺到床上放下帐子一气呵成,借着从缝中透进来的丁点亮光小心展开袖中纸卷,辨认上面字形。 眸光一凛,后背慢慢渗出细细汗珠,格桑神色登时阴沉下来,默默背下将纸条团了塞入口中咽下。 皇宫,殿中袅袅燃着安神香,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细细看去才能发觉书架后地上随意坐着一人,福善德这些日消瘦了一圈,凝神端着茶水站在屏风外,压低眉眼留心里面的动静,偶尔听见一声轻响便觉惊心动魄,后背衣下渗出细细汗珠。 “福公公。” 身后忽然响起人声,福善德胳膊冷不丁抖了一下,险些晃出茶水,惊慌扭头见是一身玄色护甲,忙赔笑道,“咱家一听这声音怪耳熟,果然是方大人。” 方跃节站在门外,似笑非笑看他,“皇上不在?” 福善德拿不准里面那位爷的心情,正尴尬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复,屏风内传出赵贯祺让方大人进去的吩咐,闻声他暗暗缓了口气,对方跃节恭恭敬敬俯了俯身,轻手轻脚撤出去。 方跃节并没有往屏风内去的意思,垂眸长身立于方才福善德位置的另一侧。 赵贯祺双眸沉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池,透出浓浓的寒意,在他手下是一方开了盖的檀木盒子,里面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被他彻夜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这个便宜爹,生前除了一身龙脉骨血其他什么好处都没给他,生后被人翻出来一地烂摊子等他收拾。 呵,还牵扯出来先明平侯,两辈人的恩恩怨怨绕来绕去打成了死结。 赵贯祺冷笑不止,他隔着屏风,需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外面方跃节的脸,没忍住皱眉,缓缓扶着书架站起来。 “百戏勾栏那边怎么样了?” 方跃节含着笑,声音平静,“里面的人向来警惕官府,您要查的人,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 “他们不露马脚你们干什么吃的,”赵贯祺拧眉,漫不经心将地上盒子踢到书架下,暗门应声落下,严丝合缝贴紧地面,“跃节,你的人只会按部就班地搜查?” 他不紧不慢自屏风后走出,神色犀利,咬字重复一遍,“没有马脚?” 方跃节心神一动,眸中精光闪烁,“臣明白了。” 赵贯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极轻笑了一下,似是感慨,“朕手下这些人,只有你最通晓朕的心意。” 方跃节坦然受了这句夸赞,事情未成,赵贯祺没什么兴致同他说些别的,明里暗里叮嘱几句便让人下去了,方跃节身影甫一消失在白玉石阶下,赵贯祺的脸色复又阴沉下来,胸口翻滚着郁气,居高临下凝视下方来往宫人,半晌没动。 他昨日损了一名暗卫。 尸体七窍流血,前胸有一触目惊心的血洞,身上光明正大横了多处泛黑刀痕,十有八九是对方故意划伤,以示威慑。 赵贯祺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尸体的模样,对方不知用了何种伎俩,暗卫的尸体被抬回来时仍流血不止,满地粘腻的乌血使他眼前风驰电掣浮现出如苏柴兰的身影,给他的感觉同一种剧毒无比,带有赤红花纹的蛇类无异。 恍然间,赤红的蛇缓缓转身露出一双世间罕有的明亮异瞳,唇边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舌信飞快一收,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 属于同类的气息。 彼此观望着,试探着,针锋相对,却不敢彻底撕破脸掀了桌子。 赵贯祺自觉他能容忍如苏柴兰在京都待到现在已是大度,然而暗卫的尸体赤裸裸地扇了他一巴掌,也暂时熄灭了他想同离北联手的念头。 不过探子说离北那边出了异动,如苏柴兰如今的底气还那么足吗? 赵贯祺讽刺一笑,无意识摩挲腕上手串。 方跃节他最好别失手。 不然,可要换人了。 第251章 阴差阳错 眉州,太白山上。 云奕伦珠两人一路打打杀杀,游山玩水,劳逸结合,竟也算是顺畅。 化骨水用完,山中焚尸不大好,两人所幸草草率率将尸体随便挖个坑埋了,留下的痕迹很是明显。 所以说有人跟着追上来也不足为奇。 伦珠牵着小黑,同云奕并肩在山道上缓行,忽而小幅度往后方侧了侧身,勾了下云奕的袖子。 云奕唇边轻轻勾出抹笑,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怎么了?” 伦珠一顿,无奈摇摇头,温柔笑着,“没事,若你走累了,我们便停下歇歇。” 云奕隐晦地往后瞥了一眼,笑眯眯道,“刚歇过,再走一会。” 林中遥遥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轻响。 余光中树杈微微一颤,似有重物坠地声,云奕克制地用指侧压了压鼻尖,忍了才没笑出声。 伦珠大概能猜到这次跟来的人是打哪来的,眸光闪动,亦翘起了唇角。 晏子初一行人愈发焦灼,临近要紧关头,这几日一直神出鬼没的喋血教余孽突然就没了踪影,像是专门要戏耍他们一般,丁点线索都不留下。 晏尘闷闷不乐蹲在一边,用刀鞘把一棵无辜小草蹭的东倒西歪,晏溪站在他身后,细声细语给他讲道理不要因心情不好就随便磋磨花花草草。 晏尘被他念叨得头都大了,捂着耳朵面无表情站起来挪到晏子初身旁。 晏溪偏头瞧了瞧晏子初的脸色,无可奈何闭上了嘴。 “晏楠,”晏子初捏了捏眉心,“把这些天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东西拿出来,再翻一遍。” 被他唤到名字的男子模样斯文,依言从腰间两个巴掌大的挂包里一一拿出物什,整齐摆在地上供自觉围上来的一圈人揣摩。 晏尘摸着下巴蹲下,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把其中一枚腰牌翻了个过,“晏哥,你说这群玩意还是选当初那地做祭坛吗?” 晏子初抱臂一脸冷漠,“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是冲晏家来的,极有这个可能。”他顿了下,皱眉道,“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 晏楠赞同点头,“狡兔尚有三窟,单论风水太白山可做祭坛之处至少有五个,难说。” 晏尘脸拉得老长,小声骂骂咧咧一句。 晏溪微一蹙眉,张张嘴忍住了没说他。 脑海中闪电般滑过一些画面,晏子初一手按在晏尘脑袋上晃下,顺便揉了一把,“别随便骂人。” 晏楠偏头等他的回应,见他点头慢条斯理将东西一一收好,随口问,“还是继续往里面进?” 晏子初眼皮忽而狠狠一跳,心脏猛地往下一坠,一种强烈的不大妙的预感从较低生起,使他头皮发麻,刚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周围几人察觉到他脸色有变,皆以为接下来有什么关乎人命的举措,个个收敛气息认真等他后话。 空气陡然间凝固,似乎连山风都静了。 晏子初僵硬地动了动下颚,就在这时,一人着急忙慌,像是身后有猛虎追赶一样,颇为凌乱狼狈地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陡然惊起几只小雀。 来人白净的脸上沾了几道黑,原本利落的马尾散下来几捋碎发,看见他们也没见得把心放到肚子里,抹一把额上的汗珠,半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缓了一会抬头,只见一众人表情古怪,自发围过来看稀奇地看他。 “老六,你这是被狗熊追了?” 晏尘啧啧称奇,往日从没见过一向乖巧安静整洁的六弟这般不注重仪表,坏笑着去扯他的脸。 晏溪快走过去将他的手拍开,义正言辞道,“不要欺负六弟。” 晏珅哭笑不得,还未说话,晏子初黑着脸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将水囊给他,问,“晏珅,你遇见谁了?” 晏珅乖顺接过,但没顾得上喝水,眼巴巴看着他,“大哥,我看见了小姐。” 晴天霹雳,一众高大男人被劈了个外焦里嫩,瞪着眼抖着嘴唇半天没蹦出来一个字。 晏尘目瞪口呆之余,鬼使神差想起来自己刚才那句话,后背发凉地缩了缩脖子。 晏子初饶是早有预料眼前也是一黑,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便听见他继续说。 “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还牵着一匹马。” 男人?一匹马?!两个人同骑一匹马?! 晏子初方才缓上来的一口气又哽住,身后晏尘见他神色恍惚摇摇欲坠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大哥冷静!冷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山上这天为被地为床的,孤男寡女,同行,独属于兄长的愤怒一下子盖过了云奕果然没听话偷偷跟上来这一事,晏子初只觉心火蹭的燎了原,一把抢过晏珅手里的水囊灌几口凉水,拼命把那口气咽下去,咬牙切齿开口,“那人是谁?看清脸了吗?” 晏珅一愣一愣的,“只有一个背影,看着不熟悉,没认出来,但是看着和小姐十分亲密。” 当然不熟悉,晏子初一口银牙咬碎,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顾长云绑起来抽一顿狠的,以正家风。 晏楠及时拉住了他,扭头疾声问晏珅,“你方才在哪看见小姐了?” 晏珅抱着水囊谨慎报出方位。 晏子初气势汹汹,当下将什么喋血教忘得一干二净,抄起佩刀就冲进了林中。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见了一丝讪讪和犹豫。 嗯……还有点害怕。 片刻后,走出好远的晏子初硬生生被几人拖了回来,一个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没话找话安抚着。 “大哥,大哥冷静,你这去了也没用啊,小姐还能让你真动手不成?” “就是就是,再说就这么几刻钟的时间不知道小姐他们走哪儿去了……” “以,以后等姑爷过门了再打也不迟啊!” 晏楠想笑又不敢笑,敷衍地搭着晏子初的胳膊,察觉手下皮肉渐渐紧绷,想起来个词儿叫火上浇油。 什么姑爷?什么过门?晏子初简直要被这一群人气笑,“过个屁门,我们晏家门槛高着呢,他算什么玩意?!当晏家的姑爷?想得倒美!” 越说越离谱,晏楠认真数了数云奕替他背了多少次黑锅,无奈叹口气,“晏哥,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的,若是咱们大张旗鼓去寻小姐,难免打草惊蛇,喋血教的人心思狠辣,未免不会行极端之事。” 晏子初略一思索,面上怒气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诡异地回归平静。 “好,我知道了。” 虽然牵扯到云奕的安全是很重要……但怎么会那么好说话?晏楠十分震惊地上下打量他一遍,犹豫着收回了手。 其他人被他冷冷横了一眼,忙不迭松开手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心虚的不敢看他。 晏子初不悦地扯了下衣领,一抬手将佩刀抛给晏楠,独自去一边待着冷静。 晏尘欲言又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痒痒想拉个人一吐为快,晏溪慢吞吞挪远了些,不想搭理他。 晏楠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同他对视一会后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去晏珅旁边低声询问细节。 晏子初五味杂陈,说不上是生气,他只是奇怪自己下意识把玉云奕同行之人当作顾长云了,若不是,冒冒失失去了未免会尴尬……奇怪,顾长云他会为了云奕离京吗。 不行,不能小题大做,要有兄长的气度,晏子初深呼吸,脸上为方才的冲动显出几分薄薄的羞恼。 他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后颈。 ……哪里吹来的风,怎么凉凉的。 一百多里地外的长河镇内,官道边一简陋茶摊下,顾长云盯着手中粗陶茶碗静静出神。 这一路上青山绿水,天高地阔,江南景致别有一番风趣,晨间露珠晶莹剔透,马蹄溅野花,傍晚云蒸霞蔚,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在碧水中倒映另一副山水墨画。 比京都所见风景,是另一种辽阔自由,恣意浩荡的美。 茶是粗茶,虽不精致却解渴便宜,茶点只有自家制作的绿豆糕,豆沙磨得并不细腻,入口还能尝到碎碎豆粒,也没那么甜,多出一股清甜的豆香。 顾长云尝过一口便笃定云奕会喜欢这种点心,只是山高路远,不知她身在何处,夏日未过,糕点不能过夜。 啧,顾长云不满地皱了下眉,只吃了两块,见店家的小儿子女儿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便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块。 正清洗茶碗的店家夫人忙在裙上擦干手讪讪笑着将两个小儿抱走,低声给他赔不是,说打扰他歇息。 绿豆糕点是赚钱的物什,想来店家家里人不舍得吃,顾长云不以为意摆摆手,温和笑着将剩下的绿豆糕递上去,“小孩子都是喜欢这些的,江湖人相逢便是有缘,这些我请他们吃。” 店家夫人微微一怔,大抵是不会说漂亮话,感激又局促地朝他笑笑。 顾长云心情松快了些,因他称自己为江湖中人,像是同云奕更一步拉近距离似的,就连跟丢了人这一事的郁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行走江湖的人向来谨慎,若不是出手救山贼手下的几个采药人,他也不至于暴露行踪被甩掉。 顾长云漫不经心喝了口茶。 要问他后不后悔,难说,采药人有男有女,看着像是附近村庄以采药为生的村民,其中有一十三岁的小姑娘,衣裙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眼神明亮,脸上带着一股不向穷苦低头的倔犟,从他看见这小姑娘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被那群人发现。 和他梦中的云奕太像了,他看不得她再受苦。 南边的贼匪已猖獗至此,占山为王,随处可见,然而南边的官府官员却对此只字不提,送往京都的折子只报喜言顺,贪污腐败,欺上瞒下,恐怕被万丘山拉下马的只是九牛一毛,官官相护,让人细思极恐。 叹气不知道叹几回了,顾长云收回发散的思绪,打算喝完这碗茶就付账走人。 脚步声渐近,听着只是寻常山民,应该背了背篓,步伐比常人沉一些,在茶摊前停下。 顾长云心不在焉将所剩茶水一口咽下,刚想开口喊店家结账,空茶碗刚搁到桌上,方才的小男孩捧着茶壶小心翼翼过来又给他倒了一碗。 眼神清澈,童声清脆,“大哥哥,娘亲说这是给你的谢礼。” 这孩子大概被教得很好,方才看他也只是偷偷看,但小孩子不懂掩饰,偷看得很直白才被他注意,顾长云轻笑,喝了口他新倒的茶,“绿豆糕好吃吗?” 小男孩连忙点头,认真对他说了句谢谢,像是害羞,说完便跑去躲在了店家夫人身后。 顾长云看着他被揉了脑袋,正要将这碗茶也快快喝了,忽而微风一吹,鼻尖前飘散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异甜香。 手上动作一顿。 顾长云垂眸望着茶水表面泛起几圈浅浅涟漪,目光一转,瞥见背着背篓的黝黑男人抹了抹头上的汗,也不坐下,就站在茶摊前咕嘟嘟灌下两大碗凉茶。 细细辨认后,顾长云的目光定在了他身后的背篓上。 风刹那停了,五感俱被放大到极致。 这股若有若无,将要捕捉到却飞快逸散的奇异香气,正是从这背篓中传出来的。 顾长云抬了抬眉。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顾长云不信鬼神,然而此时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句话,阴差阳错说的就是这般,叫他眸中生起冷色,慢慢慢慢呷了口茶。 第252章 藏什么宝贝呢,给我看看 烈日当空,官道上几乎没几个人,男人是从这边的翠山上下来的,匆匆灌下几碗凉茶,接着便一面环视左右,一面快速横过官道往那边的小山上去了。 顾长云暗暗关注他去的方向,在心中计算男人的脚程,掐着点咽完手中茶水,然后付钱走人。 店家热情地给他的水囊装满解渴凉茶,顾长云含笑道了谢,翻身上马继续沿官道前行。 只不过在转弯后便一勒缰绳,慢悠悠调转方向上了山。 韦羿一行人赶至曲兰镇,天色擦黑,来不及停下歇一碗茶点时间,便急匆匆往太白山内赶,生怕耽误了正事。 唐新红面上藏不住烦躁,看着层层叠叠的浅绿墨绿,黑着脸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手抚在腰侧鞭柄上,噔噔噔走到同样呆滞的韦羿面前,忍不住发火,“韦羿!太白山脉延绵数里,这要从何找起?!阿姐她到底在哪?” 韦羿被她扳着肩膀大力晃了几下,心累地翻个白眼,“我又不和她心有灵犀,我哪知道她现在在哪?” 白彡梨无奈把两人隔开,“好了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唐新红的背,哄着她散了脾气,皱眉望向山林内,“分开找也不大行,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韦羿理正被扯的七零八散的领子,眼睛一眯想起什么,“云奕不是说这山上喋血教余孽遍地都是吗,抓一个来问问?” 唐新红认真想了一下,赞同点头,同韦羿对视一眼,少有默契地挽起袖子踏上山道。 其余人自然是连忙跟上,白彡梨张了张口,终是没拦着他们,警惕地将四处细细打量一遍才跟上。 太白山深处,一处废弃山神庙前,几株枯木张牙舞爪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苍穹,几只漆黑鸦乌从远处飞来,缩起翅膀落在枯树上,发着幽幽青光的眼直直盯着庙前几人。 所有人一身黑色长袍,脸上绘着诡异的血色符号,神色苍白麻木,眼下俱是浓浓青黑,然而眼神却狂热偏执,像是两团以生命为代价而燃烧的火。 他们自觉在地上跪坐成一个圆圈,不住叩拜,圆圈最中心有一头发花白的年轻人,唇色发乌,虔诚地捏着奇怪手势,指尖缠绕一枚猩红玉坠,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虚时实,额上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鸦乌幽青的小眼静静望着这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歪了歪脑袋,其中一只张开翅膀轻轻一扑,煤炭似的身躯自空中划过,轻巧无声落在山神庙顶上。 山神庙设在深处,原在山腰,然而在十余年前的一次地动中,庙后山石尽数崩塌,动荡后凭空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时人视为不详,便荒废了此处。 悬崖之上笼罩一层浅浅薄雾,经年不散,山神庙经受风吹雨淋,庙顶损坏大半,瓦片碎裂滑落,梁柱腐朽,从屋顶往里能看见一地狼藉,掉落的碎瓦和野草紧密缠在一起,孤零零一座山神泥像面目全非,空荡的庙中除此之外只有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香案,可怜得连个香炉都没有。 低低的吟唱声还在继续,鸦乌低头细细梳理羽毛,忽然动作一停,受惊般振翅飞走。 哗啦啦响起一阵短暂急促的羽翼扇动声,白发年轻男子陡然睁眼,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地面。 周遭人慌神地跪伏上前,惊慌失措唤着大祭司。 男子抬手往下压了一下止住他们动作,不以为意拭去唇边血痕,哑声道句无事。 可这哪里像是无事的样子,黑袍人僵硬抬起头,看他起身用沾着血的手带上兜帽,转身望了一眼山神庙后。 云雾缭绕,点点青翠若隐若现,是峭壁上横生的松柏。 没有飞鸟,没有走兽。 可以说除了那几只鸦乌,这边没有其他活物。 被刻意压低的兜帽下藏着一丝落寞,年轻男子收回目光,深深看了眼昏暗的庙内。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昏暗中缓缓走出,日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影子,伴着两声咳嗽,缓慢地沙哑道,“都好了吗?” 年轻男子淡漠道,“还有人没回来。” 老人咧开唇角,笑得古怪,“……还能回来吗?” 年轻男子定定看了他片刻,无言转身离去。 老人微微低了低头,视线内男子绣了银色暗纹的袍角被风吹起,消失不见。 黑袍人俯身自觉让出一条路,其中一人飞快跟上,低声询问,“大祭司去哪?” 年轻男子面上闪过厌恶,将不小心滑出兜帽的白发粗暴塞回去,冷冷吐出二字,“找人。” 黑袍男子微微一顿,没再开口,只默默跟着。 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炽热之色愈发浓重,偏头问附近一人,“灯烛呢?” 那人面上露出些许惶恐之色,期期艾艾道,“箱,箱子里,还没挖出来。” 老人眯了眯眼,不悦,“手脚忒不麻利,”哑声催他们快去把东西全准备齐全,勿要耽误时辰。 他咬字带些幽幽的怨意,是在怪方才白发男子这个要紧关头却执意离开。 年轻人果然主持不了大局。 剩下的人按他的意思跪坐成法阵的形状,为今晚的祭祀祈福。 三名黑袍人如鬼魅般在林中匆匆穿行,迎面遇见同样打扮一人,为首那人连忙一把拉住,低声疾问,“洪仓!怎么就你一个,祭祀大人亲自去找你们了!” 洪仓眼神闪烁,从他手中抽出袍角,“太白山地势复杂,我一不小心迷了路……祭司大人往山下去了?” 黑袍人点头,不疑有他,轻轻推他一下,“你的弓呢?丢了?算了,先跟我们来搭把手,祭司大人不会耽误太久,你先随我们去将灯烛带回。” 洪仓虽不知他所说灯烛在何处,习惯地点头答应,缓过来神已行出好远,他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小心在衣料上蹭去手心冷汗。 循着一古老地图,四人找到一藏浓绿山藤下的隐秘洞穴,钻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天然露天洞穴中铺了厚厚一层毛茸茸青苔,一棵巨大桃花树尽情舒展枝杈,花朵含苞待放,地上好几簇雪白的兰花,似在莹莹发着柔和白光,洪仓被这等景色震住,忍不住摘下兜帽,瞪大眼一寸寸扫视洞内。 他才来半年,对这神秘势力的大半都不甚了解,若不惊讶才有怪,另三人不以为然,瞥他一眼便递过去一柄铁铲,嘱咐他动作小心勿要破坏这里一草一花。 洪仓愣愣接过铲子,学他们的样子提气踩在静静躺在青苔中的石块上,尽量不留下一丝痕迹。 桃树下,黑袍人俯下身轻柔拨开一些围绕石堆生长的青苔,稍一用力抬起四五块石头,露出新鲜泥地,洪仓云里雾里跟着他们挖土,竟真的挖出来一方木匣,木匣上涂着红色颜料,被泥土里的湿气一浸,显出一种黏稠的欲滴的暗红。 像是血,洪仓脑中空白了一瞬,手腕轻微抖了一下。 身边一黑袍人约莫是嫌他碍事,侧身把他往外推了推,洪仓顺势往后退开几步,握着铁铲的手缓缓垂下。 黑袍人珍重地用帕子将木匣上泥土擦干净,打开,木匣内最上层是风干桃花花瓣,下面是几段莹白如玉的蜡烛,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洪仓闻到一股甜腻的异香。 为首的那黑袍人神色严肃,没有直接将蜡烛拿出来,只捧着匣子往面前送了几分,入迷地嗅了嗅,可惜道,“没我想的那般新鲜了……” 洪仓无意识动了下手指,新鲜?什么蜡烛能用新鲜这个词形容? 他往前探了下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黑袍人动作很快将匣子合好,其他两人谨慎将石块移回原处,再仔细拨弄好青苔恢复原状,做完这些后四人复又匆忙离去,一路上洪仓欲言又止看了好几次黑袍人怀中木匣的位置,心中微妙的感觉被放大再放大,终是没能问出口。 为避免被人发现他们特意绕了远路,林中幽暗不少,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周围安静无声。 洪仓思绪极乱,方才奇异的桃花树和雪白蜡烛在他脑中交替浮现,一幕幕慢吞吞掀开蒙在他眼前的迷雾,抓人,上太白山,山神庙,事情如散落的珠子般逐渐穿成一串,昭示他为了生存而错乱加入的势力不寻常。 他今日还在山上遇见了那人,洪仓后背一阵发凉,紧张地咽咽口水,忽而生出几分悔意。 然而为时已晚,察觉危险的本能逼迫他僵硬转头,瞳孔敏感捕捉到一点转瞬即逝的寒光。 脑中爆出白色光点,洪仓步子一歪微微踉跄一下,颈后一道阴风几乎贴着皮肉刮过,随即而来是一阵大力的拖拽感,勒得他猛一窒息,待反应过来,惊恐发现自己竟被一支羽箭穿过后领死死钉在了树上。 其余三人俱是一骇,齐齐停下动作握上后腰武器,蓄势待发凝视从林中走出的人。 洪仓艰难转身试图将羽箭拔出,没在第一时间看清来人是谁。 一声熟悉的嗤笑响起,“算你命大。” 洪仓瞳孔巨震,血液一瞬间凝固,不可置信缓缓转头。 云奕漫不经心把玩手中弓箭,以一对四毫不露怯,朝洪仓抬了抬下巴。 “我来帮你送弓。” 送弓还是送终?洪仓冷汗涔涔,差点听错,攀着树干咬牙一用力将羽箭拔出,如避蛇蝎地远远扔出去。 云奕好笑挑眉,”呦,自己的东西还嫌弃,胃口不小。“ 这两人像是相熟,三名黑袍人面色变得古怪,仓促对视一眼,不欲多战,护着木匣那人不动声色退到后面。 云奕眸光一顿,随意将弯弓扔给洪仓,笑着舔了舔犬齿。 “藏什么宝贝呢,给我看看?” 第253章 帮凶。 黑袍人很快反应过来这女子原是冲着洪仓来的,登时自心底生出不满,冷冷横他一眼,意思是让他自己找的麻烦自己解决。 洪仓身形一僵,嘴唇上下轻轻碰了碰,脸色苍白地走到了最前面。 云奕怜悯地望着他,勾了勾唇。 她每往前一步都引得面前人心肝一颤,洪仓刚想回头,余光窥得抱着蜡烛匣子的黑衣人脚下一抹,漆黑的衣袍高高扬起,借着面前三人的遮挡飞快向后退去,钻进阴冷的林中消失不见。 云奕惋惜地偏了偏头,自言自语,“到底什么好东西,连看一眼都不让,小气。” 洪仓脸色一沉,其余两人脸色也不算好,不过他们尚以为三人加起来,对付眼前这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绰绰有余,于是被留下断后没说什么怨言,毕竟祭祀的事情要紧。 云奕一点都不担心溜走的那人,同面前紧绷的三人对比鲜明,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们穿着。 “还是一身黑袍子,古亭是舍不得给你们扯其他颜色的布料做衣裳吗?” 古亭是谁?洪仓心中浮上疑惑。 另两人神色一变,这女子竟知晓他们前任祭司的名字…… 云奕斜睨洪仓,看他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默叹一句又是个被人拐带的孩子,一下子失了兴趣,懒得在他们身上多浪费时间,袖中雪刃蹲出,杀意骤现。 洪仓瞳孔一缩,猛地从腰间抽出武器应敌。 云奕没管后面两人蠢蠢欲动搞小动作的手,盯着他手中一柄长剑,眉头紧蹙起来,语气夹杂着凛冽寒意,气势逼人。 “这柄剑哪来的?” 洪仓不愿承认一开始就被她压一头,硬着头皮回道,“与你何干!” 另两人不解的目光随之移到他手中。 云奕隐隐猜到这柄剑的来历,当真动了怒,冷笑,“剑乃器中君子,你也配用剑?” 洪仓瞬间恼了,低头看了眼手中寒光流动,暗含锋芒的长剑。 这柄剑是他立第一次功得的赏赐,有人带他去了间装有各色兵器的库房,库房里灰尘扑面,呛得人捂着鼻子咳嗽两声,摆摆手让他进去自己挑。 几口箱子里风格迥异的兵器皆蒙了尘,他一一仔细观摩,心叹可惜,一眼相中这柄长剑。 饶是蒙尘封鞘,也挡不住其浅浅流光,剑身细长轻薄,拔剑银光乍现,寒意气势滂沱倾泄而出。 洪仓已在江湖中行走数年,自然认得这是小有名气的君子剑,巨大的狂喜登时席卷心神,他回眸望一眼等在门外打哈欠的人影,目光带了些讥讽。 想来这里的人都是有眼无珠,不识名器。 可若是他再有些见识,便能发现那一长一短是赫赫有名的阴阳双刀,墙上随便挂着的弓弩是神机营出品……整个库房,十有五六都不是凡品。 他装作镇静地将剑握在手中,意思意思看了些别的,磨蹭半天才走出去。 外面的人看见他手里的剑笑笑没说什么,麻利落了锁收好钥匙回去交差。 洪仓心情微妙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握着这柄君子剑,一时有些茫然。 ……这剑,怎么会在这种看管不严的库房里? 洪仓想起旧事有些恍神,眼前猛一模糊,视线内残影闪过,冷光快速接近,幸好身后有人拉他一把,他惊愕后仰,后知后觉方才的刀尖距他眉心不足一寸。 刀刃划破了他的前襟,云奕旋身格挡斜方插进来的长刀,另一侧肩膀压低顺势一转,手中陡然多出一柄匕首狠狠刺入那人腰腹。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腰间,匕首无情地在血洞中旋了几下,果断抽出往旁边一划,溅出几股温热的鲜血。 拽着洪仓后面衣裳的黑袍人登时慌了,不管被他情急之下甩到一边的洪仓,抽出双刀向云奕砍去。 云奕嗤笑一声,脚尖点地往后退去拉开距离,目光定定盯着洪仓。 耳边被捅了一刀的那人重重喘着粗气,洪仓手脚僵硬,一时竟强烈地觉得手中剑柄熊熊烈火般灼人,忍不住生出马上把剑扔出去的念头。 另一人同云奕刚一交手,心中登时咯噔一声,定睛看去自己刀上多出几道豁口,划痕深深,刀与刀相撞擦出刺耳声响,刀身同时倒映出两双眼。 一双溢出惊恐,一双冷冽镇静。 “噔”的一声,男子手中长到被云奕齐中斩断,半截被他握在手中,另半截飞射出去,如坠鹰般落到泥地枯叶中。 不消片刻,云奕淡漠绕过地上昏迷的两人,一步步靠近呆滞的洪仓。 冷声道,“拔剑啊。” 他还没有拔剑?!洪仓额上青筋毕露,嘴唇剧烈抖动,然而他低头看时,长剑在手依旧寒光锋利,只是手腕的微颤暴露了他,并不适合拿这把剑。 云奕随他看去,唇边勾出淡淡嘲讽,抬高声音重复一遍,“拔剑啊。” 脸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火辣,怨愤和不甘在胸口翻江倒海,洪仓咬紧牙根,提剑便上。 破绽百出。 云奕眸子闪过狠厉,带着怒气的一刀劈下挑开剑锋,重重一拳砸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一击定胜负。 洪仓痛呼一声,视线内他的小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经脉刺痛,疼的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毫不怀疑云奕这一下用了全力,他的手腕一定断了!小臂也没了知觉! 君子剑跌在地上。 洪仓满脸痛苦,另一只完好的手小心托着断臂,半跪在君子剑前。 云奕收了刀和匕首,捡起剑抚了抚沾在鞘上的灰土,淡声道,“你的身手是不错,遇见我自认倒霉罢,这把剑,不是你能拿的。” 若是他抬头,或许能看见云奕眼底的怀念,但无形威压下,他只能屈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她脚下一片落叶。 “我现在不会杀你,”云奕面无表情从他腰间摘下剑鞘,“告诉我你们的计划,留你一条命。” 洪仓呸了一声,讥笑,“传言晏二小姐手段狠辣,诡计多端,居然会直接向敌手问计划,真是可笑!” 云奕嫌弃皱眉,“跟你拐弯抹角,你听得懂吗?” 洪仓一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别耽误我时间,”抬手以刀鞘挑起他的下巴,杀意凛然毕现,“若是晏子初他们谁受了伤,我定血洗太白山,拼了命也要杀得你们万劫不复。” 洪仓身形一僵,两人僵持片刻,云奕从他的沉默中察觉什么,叹了口气,“洪仓……你知道自己加入的是什么教吗?” 她彻底没了耐心,等不及他的回复,转身便走。 忽而想起一事,单留一个背影给地上的人,声线平静,“我记得你有一个妹妹。” 洪仓瞳孔陡然一缩。 “比你小个五六岁,我应该同她见过两面。” “你妹妹是遭贼人残杀而死,”云奕顿了下,缓声道,“被你们掳走的那些孩子,有的还不及你妹妹大。” “你这算什么?” “帮凶。” 脚步声远去,身侧喘息声亦渐渐消失,两名黑袍人断了气。 洪仓双目猩红,不顾手腕刺痛用力攥了大把泥土。 泥土中夹杂了陈年枯枝败叶,在手指上划出细小伤口,他眼眶充血,张了张口发出毫无意义的气声,喉咙里涌上来血腥味,艰难往前爬了一步。 沙哑低吼,“不,不……你说什么,你……你回来,说清楚……” 或许云奕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但那些都是旧事了,旧事如云烟,死的人不少,他妹妹只是其中一个。 思及此处,云奕垂眸指尖点了点君子剑剑柄,听见前面有人唤她。 她久未出现,伦珠担心地寻了过来。 云奕眸光一软,快步走上前去,“我没事,”老老实实被他转一圈打量,小声道,“已经很快了。” 伦珠目光在她腰间多出来的剑上停了停,放下心来微微一笑,“是很快,只是我忍不住担心。” 云奕立刻承认错误,诚恳道,“不不不还是我慢了,下次我一定再快点。” 伦珠眉眼弯弯,“好,人我抓到了,要去看一眼吗?” 云奕望了望他身后,一个吊着的黑影在林中轻轻晃动,乍一看并不像活人。 伦珠看破她心中所想,轻笑,“当然是活着的,等你问话。” 云奕心口软乎乎的,被他领着,小心替她拨开低垂的枝叶走下小道步入林中。 匣子里的东西云奕只看了一眼便厌恶地撇开了脸,伦珠看她反应,冷冷瞪半空中黑袍人一眼,忙不迭将匣子盖上拿远,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云奕不欲瞒他什么,一手按在他腕上,“这是喋血教用的人脂烛,一个处子只能制一根这样的蜡烛。” 伦珠一怔,脸色登时阴沉,怒气暴涨,回身一挥袖,吊着的黑袍人随即喷出一口鲜血,狼狈地咳嗽不断。 云奕牵上他的衣袖,“天就要黑了,我们赶快些,说不定前面就遇见晏子初他们了。” 伦珠闻言看了眼天色,略一颔首,眉间阴翳挥之不去,对那人的担忧更深了些。 第254章 记住你的承诺。 皇宫中,殿内烧银烛,烛泪缓缓流下,在金制莲花支座上积了一小滩惨白的颜色。 今晚月色不好,窗台下烛光的影子微微发颤,偶尔狠狠跳动一下,无声却暗含喧嚣错杂地映在织金地毯上。 赵贯祺坐在案后紧锁眉头,盯着烛光静静出神。 半晌,像是才想起殿中还有另外两人,目光迟钝地滑到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上,他的喉咙像是被沙砾重重打磨过,字字含冰,令人心颤。 “明平侯现身在何处?做了何事?可有异样?” 饶是探子方才已这些细细讲过一遍,此刻也不敢多言,稳着嗓子将明平侯一行人自出京都以来的行踪复述出口,事无巨细。 又是片刻沉默,就在探子心惊胆战准备重复第三遍的时候,赵贯祺终于幽幽开了金口。 “你说,跟着的大侍女是明平侯身边惯用的那个?” 探子点头,机灵道,“名叫连翘,一路上贴身伺候明平侯,瞧她的脸色就能知道侯爷的大概情形。” 赵贯祺抬了下眼,指尖微动,“接着说。” 探子当下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暗喜,“路上前两日连翘姑娘一直愁眉不展,日日熬夜,人都消瘦了一圈,可见侯爷的怪病仍是没有头绪可医。” “一过禾岭,几个近卫忙不迭去找当地的赤脚大夫,可惜不顶用,就这么一路往南边行边找,结果真在江南一带找着个什么神医,便就此买了个宅子安定下来,看着竟是要安心养病,连翘姑娘进进出出的,脸上愁云一日一日变少,想来侯爷的怪病正慢慢好转……” 话说至此,连他自己都要感叹一句苍阳道长上通天机下知鬼神,真是神了。 赵贯祺不以为然,眸色深沉,两指撑着颞穴沉默不语,似在斟酌这番话语的可信之处。 探子不敢泄气,跪在地上等他发话。 神医?赵贯祺露出一抹冷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天相……不过顾长云的怪病是真的,憔悴死气也是真的,若是去了江南真的有机会痊愈,那他还必须得把苍阳当回事了。 赵贯祺眼前浮现出顾长云临走前的病容,心中百感交集。 的确是个机会。 明平侯……从此再不能归京的机会。 殿中角落里逸散出冷气,角落里的滴漏滴答轻响,合着指节一下一下叩在桌上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背不自觉生出冷汗,浸透一层衣衫,缠得人呼息困难。 终于,随着一声“下去罢”,探子紧绷的腰背暗暗松了些力气,磕头谢过主子后利索起身后退。 余光中,另一从未出声的人依旧笔直地跪在旁边,一袭黑衣,蒙着面,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低垂,看不清丁点可以辨认的神色。 约莫是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长,那人看了他一眼,瞳孔漆黑,像是卧着一汪浓稠的墨色,杀意凌冽。 探子按捺下冷颤,镇静地收回目光,无声退出房门。 赵贯祺没理会这两人间一瞬时的机锋,自顾想着心事。 “你也不用跪了,失手就是失手,没有下次。” 黑衣男子眸光微动,恭恭敬敬磕了个实在的响头,额上登时红了一片。 “记住你的承诺。” 赵贯祺深深看他一眼,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明平侯府,阿驿刚去找白清实检查完功课,欢天喜地抱了三花,带着被允许吃一碗清凉果子的奖励一溜小跑去厨房传话。 白清实盯着他刚开始认真往后愈发潦草的大字看了片刻,叹口气,扭头诚恳问身后陆沉,“你说若是顾长云回来,看到阿驿的字写成这样,会不会扣我月钱?” 陆沉微微挑起唇角,“不会。” 白清实笑了下,将几张鬼画符塞他手里让他好好看,“你自己瞧瞧他写的什么。” 陆沉认真辨认,依稀能认出抄的是哪几首古诗,但跟字帖上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脸上多了些无奈,拿着鬼画符抬头望了望他。 白清实被他这惊讶茫然、带着点无措的表情逗笑,无奈抽走纸张,“好了,其他什么都别说了,等人回来再说。” 陆沉垂手捻了捻指尖,仍在安慰他,“还有段时间,阿驿的字还能练。” “还有段时间……”白清实心神一动想到别处,眉尖轻轻蹙起,“也不知道和云姑娘碰面没有,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好说……我看上面那位巴不得长云回来越晚越好,或许,八成是不想让长云回来了。” 他们两人说话不用遮拦,陆沉摸了摸他的发顶,顺着下来蹭了下白净侧颊,轻声安抚,“没事,长云心里有数。” 白清实捏他的手腕,苦笑,“他是有分寸了,汪先生在宫中,现在苍阳也被牵入了局,万丘山摩拳擦掌,萧丞虎视眈眈,离北那边也不安分,他就是拿定皇上不会对他下手。” 所以才放心地将剩下的琐事抛给他们,自己大摇大摆出京追人。 “也罢也罢,好歹我也拿着管家的月钱,自然要为老爷分忧。” 白清实咬牙微笑,数了数加上昨晚,已经有四波人想尽办法想要蒙混进府了,王管家谨慎,来喜也不是吃素的,府中上下机灵人多,没能让别有居心者如愿。 陆沉小声哄他去歇息,白清实望着他眼下青色,念他操劳府内外防守的同时还要分出心担心自己,乖顺点点头往里间床边去了,陆沉注视他的身影躺下,这才小心掩了门窗,单留靠里的一扇小窗通风,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安心离开。 地下暗室,陆沉面无表情走下台阶,里面看守的两名亲卫百无聊赖望过来,瞬间来了精神。 “陆哥,又送人来?” 其中一人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有横着进来、半死不活、哼哼唧唧歇斯底里的人还有些失望,旁边个高点的人杵了下他,肃色问,“陆哥,只有一人交代了身后的人是七王爷,其他三个还没撬开嘴。” 陆沉嗯了声,“不着急,别让人死了。” 自打上次顾长云发了怒,这里面就再没随便死过人。 活泼的那个拍拍胸口,满口答应,“放心吧陆哥,换班的哥们都仔细着呢,大意不了。” 陆沉颔首,“好,我进去看看。” 夜间的擒拿几乎在眨眼间完成,那时只觉得眼熟,并没有一下子认出人来,后来越想越觉不对,今日特来看看。 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口,陆沉侧眸凝神望去,眉头一挑,竟还真是个熟人。 里面低头坐在木板床上的人若有所感,缓缓往门外看去,丝毫不觉意外,甚至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陆沉负手长身而立,静静回望。 里面男子半张脸被散下来的额发遮挡,一只锐利的眼露出来,盛着满满的恶毒。 男子动了动唇,不怀好意地做了个口型,为了让他看清,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顿,笑得更深更阴森 陆沉皱眉,冷着脸抬手,一把拉上了小窗的暗门。 男子一愣,接着捂脸闷闷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他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神情癫狂,捆在手上的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同撕心裂肺的笑声一起在空荡房间中盘旋,听着不能单用瘆人二字来形容。 闻声而来的活泼亲卫搓了搓小臂,狐疑地探头过来,眼看陆沉周身煞气翻腾,脸色越来越黑,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连忙反手拉另一人过来,小声嘀咕,“里面这人脑子有毛病不是……你看看陆哥这表情,跟要杀人一样,里面这个莫不是和他有私仇?” 高个亲卫按了下他的脑袋,提醒他别乱说话,抬眸望去,陆沉已恢复沉稳模样,仿佛刚才短暂的情绪外露只是他的错觉。 活泼亲卫张口结舌上下扫视他继续往里面走的背影,不禁感慨,“陆哥……果然会变脸。” 不多时,紧闭的门窗中传出声声哀嚎痛叫,还在上扬的高声被强硬地掐断,外面两人面面相觑,默默数着呼吸声,不过五十下,陆沉面不改色走出来去下一间暗室,指背缓缓流下暗红,随着他的走动在地上留下痕迹。 这幅情景无论看过几次都让人忍不住心颤,活泼亲卫惨不忍睹地幽幽叹气,殷勤地提着水桶跑过去将地上那几点血擦了。 白管家这几日偶尔会来,陆哥说他见不得血,侯府的暗室再没现在这么干净过。 里面又传出几声惨叫,依旧是被人无情掐断,两人只当听不见,各自做手上的事。 今晚的月色惨淡。 云奕抬头看了眼天,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加重,伦珠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烦躁,贴近了些安抚地拍拍她的胳膊。 云奕对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她方才用了引梦香逼迫黑袍人说出祭坛下落,果不其然还是那座山神庙。 小黑安静地跟着两人,褡裢里搁着那个装人脂烛的匣子,飘出来的气味让它很是难受,小声打着响鼻,频频回头去看自己背上。 云奕无奈摸摸它的脑袋,从路边随意掐了几枝野薄荷插褡裢的绳扣上,“让你好好待在山下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小黑反驳似地移开脑袋,别着脸傲娇地不去看她。 伦珠轻轻笑了下,云奕讪讪分给他两枝驱蚊的草药,小声嘟囔,“待会找个地方把它藏好,后面可不能跟了。” “小黑通人性,遇见危险会往山下跑的。” 她脸上终于露出点笑,伦珠心里泛起点点心疼。 他有过一个幼妹,四岁的时候在大乱里没了,若是活到现在,应该也是一个活泼小姑娘。 如今他大半的温柔和爱怜都倾注在了被他视为亲妹妹的晏家小姐身上。 云奕见他出神,贴心地没有继续自说自话打扰他,只小心注视他的脚下有没有硌人的小石子或者树枝。 天然溶洞外一层浓绿的藤曼,密密麻麻垂下来遮住洞口,外围是不足树高的灌木,围了一整圈,细密的枝叶遮住视线,又有一道小溪涓涓流过,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云奕冷血无情地从溶洞里揪出两个驻守在此的黑袍人,打晕绑的结结实实挂在洞壁上,小黑好奇地歪歪头,看看云奕他们两个,再看看挂着的两个茧,一本正经地低低嘶鸣,好像再说自己一定会看好这两个俘虏。 云奕对上一双漆黑认真的眸子,无奈扶额,倒也没说什么,小心拎着小黑的耳朵啰嗦几句,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溶洞。 山中夜风冷了不少,月亮上依旧蒙着淡淡一层阴云。 伦珠抖开斗篷披到云奕肩上,绑了个漂亮的结。 云奕摸摸怀中的玉镯,顿了下,道,“走罢。” 慢慢起了雾水,四周一片混混沌沌,听觉便愈发敏锐,听得林中啾啾鸟叫,石缝中滴答水声。 夜路不好走,更何况是山路,然而两人步子一点没慢,反而越走越快,毅然而然破开白茫茫的雾水,渐渐融入其中。 第255章 人呢 “晏哥,起雾了。” 晏楠眉间暗含忧色,发现异状后犹豫了下,忍不住开口提醒晏子初。 晏子初回神,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让兄弟们打起精神。” 晏楠欲言又止地应下,到后面传话去了。 鬼使神差地,晏子初抬头看了眼月亮,心头微微发堵。 还是走漏了风声,江湖中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即使被迅速压了下去,但仍有人得到消息动身前来太白山,想要在剿灭喋血教余孽的行动中分得一杯羹,以此垫高自己的江湖地位。 一路上发现至少有七具死状怪异的尸体,眉心一处血窟窿,死不瞑目,身上东西全被搜刮了个干净。 这边已经看不见这些了,说明无人走到这边。 他们好像太过顺利了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前面悬着把刀,不知有多少陷阱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猎物。 晏子初敛眸,冷冷嗤笑一声,抽出侧腰后一柄略带弧度的短刀擦拭。 地势越往里面越崎岖多变,乱石尖锐地破开夜色,在清冷的月光海中像是群居错落的礁石,毫无保留向来人展示自己的尖锐和坚冷。 晏子初心中的不安重新躁动起来。 林中只有沙沙的风吹叶动声,不知从何处为界限,小兽虫鸟一一销声匿迹,土地的颜色变成黏稠的黑色,视线中苍白的人形微微晃动,每一处都疯狂叫嚣着危险蛰伏。 晏子初心烦地捏捏山根,往后一摆手,身后晏楠几人麻溜上前把林中十来个稻草麻布白纸扎成的草人拔出来扔在空地上。 草人脸的部位蒙了白纸,纸上栩栩如生以朱砂绘了眉眼鼻唇,瞳孔涂了实心,直愣愣盯着人看,惊悚恐怖,朱砂的红浸了雾水,鲜艳的像是人血,凑近些甚至能闻见血的腥味。 所有人都厌恶地皱起了眉。 在所有草人身上巡视片刻,晏子初别开脸,寒声道,“全烧了。” 晏楠点头,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快速吹出火苗将草人点燃。 草人烧得很安静,那张同真人没什么二样的纸脸慢慢被火苗吞噬,细微的声响像是低低的呻吟。 火光闪在每个人眼中,每个人脸上表情都透露出凝重。 火苗渐渐熄灭,一滩死气沉沉的灰烬躺在地上,晏子初抬眸,轻轻吁了口气,“走罢。” 另一处林中,一戴着兜帽的黑袍人站在石块上,抬头望被一些枝干遮挡的圆月。 几缕白发不安分地滑下肩头,又被他粗暴地塞回去,古音黑着脸整理兜帽,斜睨身后男子一眼。 “人呢?” 男子低下头,像是在愧疚。 古音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从石块上跃下,“行,继续找。” 男子欲言又止,他不敢阻拦,只得默默跟上去。 古音大步掠过他,身上的冷漠冰得他一个激灵,默默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山神庙地下,阴暗潮湿的角落悉悉索索传来鼠虫爬过的声音,惊恐害怕的孩童使劲瑟缩在一处取暖,本就瘦小的身子蜷成一点点,咬着手指低低哭泣,将脸在膝盖上埋得紧紧的,双目失神说着胡话。 每个人都低着头露出柔软无害的颈子,老人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满意地一一巡视这些温驯柔弱的羊羔。 已经是亥时了,古音还未回来。 他愤怒地砸了手中的烛台,鲜红的烛泪洒了一地,烛台滚动着撞到墙上,激起孩子们更剧烈的颤栗。 老人沙哑地“嘘”了好几声,披散的头发和猩红的双眼更像自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面目扭曲却硬要挤出可怕笑脸,拿出大业将成的仅有一丝愉悦去安抚他的这些小羊羔。 不知谁漏了一声哭腔,老人张着皱巴巴的双手,立马灵活地扭动脖子目光锐利地在人堆中寻找是谁。 受惊的孩子登时潮水一般死命往角落里挤。 石门外的喊声暂时解救了他们。 一黑袍人手撑着地面,压下身子往地窖里看,小心翼翼道,“先知,祭司大人还未回来。” 老人猛地扭头,力道重得像是要将自己的头甩掉,着急地一跛一跛走到光亮倾泄下来的地方,“跟着他的人呢?!” 黑袍人被他吓了一跳,嗫嚅道,“……也没回来。” 老人愤愤骂了句什么,忽而陷入沉默。 黑袍人等得心惊肉跳,听他问祭祀用的蜡烛拿回来没有。 答案自然又激起了他的震怒。 一人自远处飞快奔来,一下子伏倒在山神庙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神色慌张失措,“先知!不好了先知!我们在林中发现了许多尸体!全是我们的人!” 一枚石子突兀地投入水中,“咚”的一声溅起水花。 晏尘百无聊赖站在浅潭边领着晏溪打水漂,说是放松心情,可也就只他一个人在玩罢了,夜色下月光在水面上泛起清辉,晏溪无奈蹲在水边,拿一根小树枝搅合水中的月亮,闷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等我玩够,”晏尘又甩出一枚薄薄的石片,石片暗器似地在清辉上跳跃,滑出好远。 他长长松一口气,意料之内听晏溪这个小古板干巴巴说教,“可晏哥让我们出来,不是让你在这打水漂的。” 晏尘“哦”了一声,反问他,“晏哥让我们干啥?” 晏溪急得撇断了树枝,“找小姐去啊!” 晏尘面无生气,继续问,“那我们去哪找小姐?” 晏溪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人一齐郁闷地盯着水面发呆。 晏尘甩出自己手中最后一枚石片,拍拍手,叹气,“走吧。” 腿麻了,晏溪拽着他的胳膊慢吞吞站起来,问,“去哪?” 晏尘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思索,晏溪眼巴巴看着他,却见他当机立断随便指了个方向,“往那走。” “……”沉默后,晏溪再一次唾弃自己居然觉得这人有可能靠谱,板着脸往相反的方向迈步。 晏尘表情一凝,喊了他好几声,眼看着水边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咽咽口水面带委屈地跟上去。 “晏哥,前面有三人正往东面赶去,疑似喋血教教徒。” 前去探路的几人回来一个,向晏子初沉声禀报所得信息。 晏子初眯了眯眼,“跟上去,别打草惊蛇。” “是。” 这三个人像是不大熟悉山中地形,因此行得缓慢,他们一行人轻而易举跟了上去,又从他们口中得知是前往祭坛。 天从人愿,晏子初眼中暗色阴沉,传话下去暂且按兵不动。 林中“嗖”地射出一支冷箭,直直钉在一名黑袍人脚前,吓得他猛地往后蹦了两步,惊魂未定地往一侧看去,其余两人亦全神警惕,拔刀应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晏子初盯着地上那支羽尾还在微微发颤的箭看了一会,眼角抽了一抽。 一女子昂首阔步,越过其他人从小树林中走出。 晏子初心累地闭了闭眼。 不算熟悉的女声将他从低迷中解救出来,他凝神望去,少女编了小辫的马尾高挑利落,一袭猎猎红衣,腰间盘一柄长鞭,自她身后徐徐走出一白衣女子,这个眼熟,是半月前消失不见的白彡梨。 呼,不是云奕。 晏子初刚松口气,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就那么大地,他还没见着云奕,人到底能跑哪去?难不成比他们还要早摸到喋血教老巢? “喂,问你们话呢!”少女气势很足,一开口便是逼问,三名黑袍人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想咬咬牙结果这两名女子,刚挪一下脚,脸上的凶狠杀意渐渐变成茫然空白,接着再变成不知所措。 韦羿气定神闲揣着他的刀,领着黑压压一大片人从黑黝黝的小树林中走出,撑腰似的,黑暗中亮起一排又一排火把,将少女的意气风发跃跃欲试照的很是明显。 晏子初心情微妙,侧身看了眼身后。 晏家一众人同他一样,见此情形,神色都有些复杂。 这边侧面埋伏的全是他们的人,那边又一堆火把,三名黑袍人在如此声势浩大下,可怜得跟小鸡崽似的举着刀瑟瑟发抖。 韦羿本悠闲自得地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热闹,慢慢地,似有所感越过唐新红望向对面黑暗林中,一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唐新红扭头嫌弃地瞪他,把“不中用”这三个字深深刻到目光里。 另一边,晏子初短暂地自我怀疑一瞬是不是认错人了。 韦羿没好气白她一眼,白彡梨哭笑不得,问他,“哪不对劲吗?” 韦羿哼哼两声。 心知迟早要露馅的晏子初从容不迫出现在众人目光中,微微一笑,“好巧。” 于是又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点起火把。 三名黑袍人抖得差点撅过去。 唐新红惊讶挑眉,叉着腰的手不自觉放下,收敛了嚣张气势,“晏大侠?” 晏子初止住步子,不确定道,“……唐姑娘?” 韦羿简直要热泪盈眶,看吧,不只是他觉得唐新红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离谱。 唐新红笑脸不变,“是我是我,晏大侠,你可见我阿姐了?” 说到这,晏子初语气带了些烦躁,“还没。” 唐新红惊讶瞪大眼,“韦羿说她早来了!” 她话音刚落,晏子初,以及晏子初身后一众人齐齐望向韦羿。 呵,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韦羿淡定的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淡定点头,“嗯,她到眉州应该有三天了。” 白彡梨皱眉,“今晚要紧,还是尽早同她会面,或者找到喋血教的藏身之处。” 她记挂的是另一件事,若云奕有乖乖吃药,怕是剩的不多了。 静默片刻,唐新红扭头,对神情绝望的三人缓缓露出个阴森森笑容。 第256章 哪里有生路 没了小黑东嗅嗅西闻闻乱带路,两人溜达得十分闲散,可以说是只要往前的路都走,若是死路就换个方向拐一下,径直往深处去。 喋血教的人并不是完全没留下痕迹,顺藤摸瓜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云奕半蹲下,掬了一把清凉的水轻轻往脸上泼,伦珠含笑侧身站在她身旁,像是觉得有趣,目不转睛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明明昨日才在溪涧浅浅沐浴过,如今身上还是不爽利,不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云奕耐心地洗着手腕,余光瞥见身旁人一截灰扑扑的衣摆,动作一顿。 伦珠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云奕抬手牵上他弄脏的衣摆,伦珠一怔,下意识往后退,被云奕固执往前扯一扯,无奈顺势走去水边。 云奕也没说话,自然而然就着水揉了几把布料,看着干净了一些。 伦珠漾开浅笑,温和望着她复又搓洗自己的衣裙。 小姑娘。 云奕神情认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小溪对面,低头,“有人来了。” 伦珠轻声应道,“嗯,我给你看着,慢慢洗,不急。” 云奕笑笑,不多时果然听见枝杈轻动的声响近了些。 一只黑靴踏碎阴影与清浅月色的分界线。 伦珠抬眸,唇边笑意登时冷下。 黑影缓缓投在云奕面前的水面上,挡住了粼粼银色。 黑袍男子古怪笑了一声,透着不屑。 云奕慢条斯理拧干水,再仔细把褶皱抹平,轻轻抖落水珠。 故意压低的嗓音沙哑干涩,恶意满满地刮过人的耳廓。 “你胆子还真大……这次是来找死吗?” 大半兜帽遮着,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同样苍白的发丝,云奕没看清他的脸。 白头发?喋血教有这号人吗? 伦珠上前,不动声色挡了挡她。 黑袍男子仔细打量他,语气阴阳怪气,“这就是你,在你们快意江湖中找到的有意思的人?” 这话说的古怪。 云奕脑中灵光一闪,印象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人来。 微微惊讶,“古音?” 她看着那头白发复杂道,“你怎么老了那么多?” 良久的沉默后,“呵”,男子缓缓摘下兜帽,五官浸着阴沉,唇边一抹轻佻笑意,“我只以为贵人多忘事,哪奢想晏大小姐还记得鄙人,真是受宠若惊……” 云奕的眼被他满头白发刺了一下,皱眉,“你怎么在这?” 她问了句废话,自脱口便清楚知晓答案,偏偏人都喜欢多来这么一下。 古音讽刺一笑,“晏大小姐何必明知故问。” 这两人似乎曾相熟过,伦珠心中不解,冷着脸紧盯他的举动。 云奕迟疑一瞬,平静道,“晏子初当年放过你,给你一条生路,不是让你自甘堕落重回魔窟,替代你的父亲成为那老不死手里的刀。” 伦珠神色微变。 “生路?”古音往前紧走几步,一脚踏起水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朗声大笑,“哪门子的生路?!哪里有生路?!” 目光陡然从讽刺转为冷冽,“你说的快意江湖,自由自在,不过是一击即碎的镜花水月。” 云奕依旧静静看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却觉得窒息,仿佛脖子上那个无形的绳结又开始收紧。 “江湖中走漏最快的便是风声。” “晏家带领江湖百家剿灭横行魔教,好大的威风!多少人知晓我古音是魔教教主古井的独子,是魔教最大的余孽,消息流传出去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呵,你承诺我的,没有一处兑现。” 古音咬牙切齿,喘着气停住,他永远忘不掉那段比黑暗还要黑暗的日子。 明明是满怀期翼,手脚并用地从泥潭中爬出来,揣着少年热血准备去好好看一看这个江湖,或许有机会大展拳脚,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魔教余孽这个称呼都同他形影不离。 江湖人唾弃,自以为秉持江湖道义对他大打出手,他一再解释,一再承诺,都被人置之不理,皆轻蔑视为无稽之谈。 他也曾改名易姓,但每一次都会被人无情拆穿,每一次,他的自尊和仅存的希望都会被按在地上狠狠蹂躏,他被人踩在地上,踩过头脸,踩过脊背,从没有机会爬起来。 “在我面前叫嚣最厉害的,便是白衣公子百晓生,”古音轻快笑出了声,意味深长,“看来我还算有些运气,听闻他这次也来了……之前没能好好介绍自己,这次一定,好好招待客人。” 云奕凝视他片刻,突然觉得无趣。 无趣至极。 这江湖本是如此,虽不及官场踩低捧高,却总需要所谓恶人,来衬托善之正义之高洁,再者,专挑软柿子捏亦是常识,用来展示自身的英雄气概,以博得喝彩赞美。 官场黑暗,尘世浮沉,人心不干净,哪里都不干净。 伦珠察觉她周身情绪变得低沉,眼中杀意陡现,却耐心温柔询问,“宁儿?”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不知在说古音,还是在说江湖众人。 她不欠眼前人什么,云奕对担忧看向自己的伦珠淡淡一笑,“走罢,前面有人在等我们。” 伦珠颔首,水面两人倒影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古音蓦然往水里走了一步,开口,“你杀了多少我们的人?” 云奕侧脸,似笑非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多说无益,伦珠护在她身后,冷冷往回一瞥,却一怔。 少年白发微微凌乱,脸上表情空洞无神,眼下通红,见他回头看,略显慌乱地抬手戴上兜帽,指尖水光闪过。 伦珠若有所思收回目光。 古音面无表情注视他们远去,毅然转身,大步踏入林中。 男子后背紧贴粗糙树干,眉眼颓废地耷拉着,神情灰败。 古音没有分他一个眼神,径直掠过。 男子如梦初醒,慌张追上去。 古音像是被他的脚步刺激到一般,黑色衣袍划了个半圈,他眸色安静冰冷,厉色喝道,“别跟着我!” 男子心中猛一刺痛,险些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大祭司……” 古音紧锁眉头,紧盯他的双眼,再次强调,“你早不该跟着我。” 男子惊慌失措地避开他的目光。 夜风静谧,云奕伦珠早已走远,这边再无其他人。 古音疲惫地闭了闭眼,“前面不会有我们的人了。” “你走罢,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山神庙,鸦乌突兀惊起,圆月被层层阴云遮挡,沉默着透露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 几名黑袍人本在外祭拜月相,然而随着黑暗一点点吞噬皎白月光,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无措。 煎熬等待后,一人终于托着一方木匣自峭壁后敏捷攀出。 守在庙门的男子欣喜若狂朝里面喊,“先知!石也回来了!” 老人匆匆走出,“东西呢?” 名为石也的男子按捺住激动心情,恭敬将木匣子递上,“先知,请您过目。” 老人多看他一眼,当众打开木匣,眼中闪着狂热的光采,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来回打量里面摆放整齐的玉脂蜡烛。 众人松了口气,注意一下子被整匣的皎洁吸引,神色渐渐变得痴迷狂热。 “好,好!”老人毫不吝啬赞赏,重重拍了下石也的肩膀,“待今夜大业成了,教内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鸦乌仍在怪叫,但丝毫不影响在场人的好心情。 恰好这时有人来报外围有无数火把接近。 老人不屑冷哼,“到底是鲁莽,吃的教训还不够多。” 旁边男子跃跃欲试,“先知,陷阱早就准备好了。” 老人桀桀怪笑,“让他们再近些。” 晏子初当真觉得唐新红他们的路子有些熟悉,莫名像他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妹妹能干出来的事,频频用余光暗暗打量。 唐新红无辜眨眼,笑的明媚,“晏大侠,你这是紧张?” 晏子初无语,回她一个假笑,“唐姑娘想多了。” 白彡梨眼中的无奈就没消失过,韦羿一反常态的安静,她发现唐新红好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烦躁地想去找晏子初他们互呛。 黑夜掩盖太多东西,然而嗅觉骗不了人。 穿过一小片连香树林,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浓重,黏稠得仿佛有了实质,糊得人呼息困难。 眉眼眨眼间挂了层霜,晏子初厌恶掩鼻,微微侧身给晏楠递了个眼色。 晏楠会意,当即带几个人从侧边分出去,悄无声息绕圈往前。 唐新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锋利。 视野渐渐开阔,林间空地中孤零零竖着三个木十字架,每个架子上五花大绑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裸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大小伤痕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或深或浅,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其中不少仍在往外渗着血珠,少女们身子不自觉地发抖,看着神志不清,口中呢喃呓语,脚下积了一大滩暗红的血迹。 在少女伤痕累累的小腿后绕出几条斑斓毒蛇,吐着信子冰冷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窒。 韦羿额上青筋显露,抬手拦住了怒不可遏的唐新红,“等会!” 唐新红被他一喝,理智回来了些,烦躁发现每个大大的十字架后都缠着十来道紧绷的麻绳,这些麻绳勒进少女的皮肉中,在黑暗的掩饰下向后面密林延伸。 那头是什么可想而知,赤裸裸的陷阱。 树叶沙沙作响,若是抬头,便能看见十字架上吊着几排利刺。 与此同时,另一边,晏楠几人脸色难看,对着星罗棋布、密密层层的淬毒暗箭陷入了沉默。 一方竹排上连着几十支暗箭,仅这眼前便有五方。 必定还有其他机关,毫无疑问全然同少女身上的麻绳牵连,牵一发动全身,不可贸然砍断。 但若是拖延下去,三名少女怕是会因失血过多丢了性命。 唐新红手指骨节掰得咔咔作响,呸了一声,“下作!” 韦羿目光在绳索和密林上不住徘徊,分出余光观察晏子初的反应。 晏子初承认他有一瞬时的失措,但很快镇定下来,心中飞快设想好几种可能发生的结果。 当年他们剿灭喋血教救下不少人,这帮余孽定怀恨在心,他早料到那老不死的玩意会拿“救不救人”这些事来大做文章。 救,还是不救。 他耳边忽然响起古井临死前的狂笑。 “晏子初?无知小儿,何必执着于眼前,你救得了这些,救得了天下人?” “你且睁眼看看,他们多少,是为了苟且偷生,为了吃饱穿暖,自愿加入我教的!你灭了我们,就是在断他们的生路!” “你睁眼看看,这天下成了什么样子,你灭一个魔教,日后还会有十个,百个魔教立起来,这天下若不太平,你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哈哈哈哈,你这是在救人?哈哈哈……” 心弦颤动,晏子初不胜其扰地闭上了眼。 若是宁儿在……好笑猜想,必当要揪着他的耳朵无奈说教现在不是想这些七七八八的时候。 也不知这丫头到底摸去了哪里。 ……明平侯应该不会让他受累的。 再睁眼便是那个城府深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晏家主了。 晏楠拨开松枝过来,简单说明了那边的情形。 晏子初略一颔首,沉吟道,“附近有竹林,砍两棵竹子来。” 唐新红若有所思,扭头看了眼密林,随手抽出身旁人腰间匕首,“我去看看。” 这次换白彡梨拦她。 唐新红不满又委屈,却见她对晏子初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去看看。” “小心些。”晏子初抬手,晏楠便自觉站了过去,准备帮忙。 不等他吩咐,另有十余人分散来,去寻找潜藏的危险或敌人。 唐新红瞪了眼面不改色的韦羿,小声嘟囔了句怂包。 韦羿哭笑不得,若无其事将身子扭了个方向不去理她。 晏子初回身要来了弓箭。 那几条毒蛇顺着少女的小腿往上攀爬缠绕,猩红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众人,画面诡异妖冶。 还好三名少女如今都是昏厥的状态,不然受惊乱动,还真是不好办。 晏子初随手拉了下弓。 天大地大,他管不了那么多,但又不是瞎了。 既然他遇见了,那这人必是非救不可。 第257章 寸步难行 这一路上顺利得有些过分,云奕难免不开始怀疑小黑是故意带叉路的,伦珠望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觉得好笑,牵她的袖子往路中间来一点。 微风送来淡淡血腥味,云奕循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踮脚望去,隐约能看见不断晃动的高大树梢。 伦珠自然发现异状,呼息不自然一滞,皱眉,“去看看么?” 算算时间,唐新红他们也该上山了,于是云奕只稍微顿了下便道,“不用了,或许是熟人。” “还是快点去找那些孩子在哪。” 伦珠面含忧色地点头,两人加快脚步,衣摆蓦然撞碎了萦绕不散的雾气。 破空声凌厉果断,三箭齐发,精准命中抬起脖子嘶鸣威胁的花蛇。 几乎是同一瞬,另有数支冷箭射出,穿过毒蛇七寸死死钉在地面上。 唐新红眼神一亮,情不自禁喝彩,“漂亮!” 韦羿盘腿坐在地上咬着一截绳索缠砍下来的竹枝,抬头看见几条毒蛇的死状,吐出绳结十分捧场地打了声口哨。 晏子初食指轻轻蹭了下扳指,眼里是还未收尽的冷戾,回头招呼人,“把竹子架好。” 韦羿撑地站起,一人拖两大扇半间房子那么大的竹排,他一手拿一个,绑了密密麻麻竹枝竹叶的架子看起来像是两只巨大的翅膀。 唐新红跳到他旁边,勉勉强强伸出一只手帮他抬,对白彡梨明媚地笑,“不就几个机关暗器么,在本姑娘面前玩这些,还不够格!” 白彡梨抬起下巴,豪爽地卷起袖子,“那是,他们以为在难为谁呢?” 三人夹着两扇郁郁葱葱的竹排,气势汹汹往密林里去,走出了打群架的气势。 唐门中几名清丽少女站出来对他们羞涩笑笑,抽出盘在腰后的长鞭碎步跟上。 晏子初无奈扶额,朝身后打个手势,晏敛从善如流带人跟上。 两根长长竹竿被一人踩着另一人肩膀的人形支架稳稳架起,撑在利刺之下。 原本看着棘手的情状冷静下来看并不是无从下手,更何况他们人多,几乎每个都是身姿灵活,就算直接砍断绳索也能在最快速度下救出少女。 唐门中擅鞭者无数,单唐新红一人,长鞭势如长虹一挥便能卷走大半暗箭。 晏子初眸色一暗,还是要万无一失。 他重新抄了弓箭挪到旁侧,晏楠如是,两人一人一边搭箭挽弓,另有几人跟上,谨慎观望密林中若隐若现的寒光,不允许有任何漏网之鱼的出现。 唐新红手持长鞭威风凛凛立于林中,白彡梨解下包袱拔出长剑。 砍断绳索,刺排陡坠,万箭齐发。 两根长竹托住刺排,大半万箭被竹编拦下,剩下的尽数被凌厉鞭势和剑气绞下。 密林中传来唐新红爽朗的大笑。 晏子初本还有几分不安,现全转为对几人的感激,不过在他面上不怎么显现,淡定吩咐将少女们送下山去医治。 韦羿对着刺猬似的竹排直咋舌,啧啧感慨,“这架势,嘿,草船借箭呢。” 唐新红笑眯眯道,“不多不多,早晚还回去。” 韦羿想想是这个理,自愿作苦力吭哧吭哧拖着两扇因扎满了毒箭而更加沉重的竹排回去。 晏子初刚开始一看见还有些无语,但在听完唐新红伴着和善微笑的解释下默默点了头,让所有人都揣了满满一大把这种淬了毒的箭头。 “晏哥,”晏楠过来唤他,绷着脸,“失血过多,十有八九是被人放了血。” 将将欢快一点的气氛陡然结成寒冰,白彡梨已去看那三名少女的伤势了,唐新红骂骂咧咧凑过去,离近看更觉惊心动魄,骂声顿了一下,然后更急更狠了。 韦羿不敢去看似的,有些心不在焉,低头自顾自拆了大把箭头。 都是经历过一遍的事,晏子初捏了捏眉心,希望云奕在他赶到之前千万别接触喋血教他们那些所谓血引。 云奕常年服奇药,药效早根深蒂固融入骨血,血引是蛊虫,一旦嗅见她皮肉下散发着诱人香味,便会不顾一切狂扑上去噬咬。 ……而且她不长记性。 不行,越想越慌,得再快点了。 暗处有两人慌张逃匿。 枯枝上的鸦乌幽绿的眼死死盯着下方来往走动的人。 一处古怪凸起的石台上,最中心火堆燃起,跳跃的火光照亮每一张表情麻木却带着癫狂的脸,老人跪坐在火堆旁,仰首对着天上圆月,双臂交叠置于身前闭眼低语,喉咙中断断续续传来诡异的声调。 泛着莹莹光泽的蜡烛被一一点起,生起幽蓝色的火苗,座落在阵眼之上。 黑袍人自觉围着火堆站立,口中随着呓语,一手放在心口,另一只手握一把小刀。 风声陡止,老人缓缓睁眼,朝阴云消散的圆月张开双手。 黑袍人眼中像是能迸出光来,默契地将目光停在他身上,举起捂着心口的手,掌心朝前竖直放,果断举刀划破掌心。 老人从袖中摸出匕首,亦割开了掌心。 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以他为中心,仿佛有生命似的顺着某种轨迹流淌,渐渐蔓延成一个古怪图案。 线条最终汇聚在老人脚下,他垂眸环视一周,嘴角僵硬上挑,勉强满意地笑笑。 沙哑嗓音幽幽响起,“把第一批祭品带过来。” “是。” 火光跳跃不停,同夜色重重绞缠在一起。 十几个半昏迷的孩子被黑袍人一个个抱过来,摆放在各自位置上。 纤细的手腕触及冷硬地面,被割开时疼痛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蜷缩成一小团的身下渐渐洇开血色,空气中弥漫着痛苦的气息。 鲜红的鲜血伴着老人飘渺沙哑的吟唱一点点朝火堆延伸。 然而这些血痕始终没有漫出原来痕迹,只是颜色不断加深,变成几乎浓黑的腥红,一寸寸侵入地底。 祭坛开,天地仿佛微微一颤。 树叶哗啦啦吹响,鸦乌受惊怪叫着飞走,圆月眨眼间被黑云淹没。 黑袍人目光炙热,恍若游魂地举起了双手。 被一堵密不透风人墙紧紧围着的孩子如同困兽,无力地小声哭着喊疼。 疼痛使他们清醒,然而睁开眼,见到的仍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不免深深绝望。 山神庙地下,待宰的羔羊数不胜数。 ……这只是第一批作为祭品带上来的孩子。 晏子初等人随风而动,林中偶尔有轻微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心头涌起莫名感觉,晏子初皱了眉,忽而抬头望向夜空。 其他人察觉到他放缓的动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皆是紧锁眉头。 无他,这月相太过诡异瘆人。 一轮明晃晃的圆月被浓重黑云遮了个严实,只留出外围一毫的惨淡光亮,却透着淡淡的绯色。 白彡梨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晏子初。 “祭祀已经开始了。”晏子初轻声道。 唐新红磨了磨牙,脏话脱口而出,将一干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白彡梨给她拍了拍背顺气,随意瞥一眼身侧韦羿,见他只是抿唇不语,盯着天上奇异月相出神。 晏子初彻底沉下脸,加快脚步越过众人往前,渐渐成了疾奔。 众人缓过神,连忙提速追上。 前方一处两人深两人宽的沟壑,沟壑两壁整齐切断,两边堆着的泥土湿润,一看便知是有人故意为之。 凑近一看,底下果然扎着锋利闪光的刀刃。 唐新红探了探头,撇嘴,“下作!” 晏楠耳尖动了动,剑眉一压,冷声道,“有人埋伏。” 唐新红下意识想要顶他一句这不是废话,想想他是晏家的人而且还没有混熟,咬咬牙忍了。 韦羿担惊受怕地打量她几眼。 眼看踪迹败露,寂静林中突然纷乱作响,脚步声,金戈相撞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几乎是眨眼间,沟壑后闪出层层黑色人影,展开一扇严阵以待的人墙。 后面林中像是有许多重影,白彡梨往前探了探火把,看清楚后微微一愣。 整片树林,一步一隔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数苍白的面孔上缀着满是血丝的眼,麻木且空洞地盯着对面。 仅有一丝杀意,然而更多的却是惘然。 瞧着神智不甚清醒。 白彡梨喃喃,“喋血教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么……不对,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韦羿同样吃了一惊,回神不动声色将唐新红往后轻轻拽了一下。 晏敛吸了口凉气,低声道,“我从西面过来时,曾见过至少五个空无一人的小村落,家家门户大开,鸡鸣狗吠不绝于耳,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影。” “在其中一个村落外歇脚时问过路的打柴人才知道,前不久有几个外乡人进村休息,村民十有八九被那些人哄骗着随他们寻生路去了,他也只是听说,还以为拖家带口南下做生意,说时满眼艳羡。” 乱世蒙蔽了穷苦人的双眼,让他们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哪有活下去的路。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能轻信他人,哪怕是荒唐之言,也要信上一信,也只能信上一信。 晏敛默默叹息,他当时在心底反驳说更可能是落草为寇,“现在看来,许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晏子初脸色沉沉,抬手握紧腰间佩刀刀柄,缓缓往上探了一眼。 树林依山势往上伸展,林中密密麻麻无数人头攒动,游魂一样飘荡,手握寸铁,皆是无辜生民。 难不成,要一路杀过去才行? ……这要怎么杀过去。 第258章 ……你来了啊 在场知情人或是不知情人皆是暗暗抽了口凉气。 “怎么还有怀孕的妇人,”唐新红看呆了,喃喃,“她们知道怎么拿刀吗?” 晏子初眸色暗了暗,转头示意晏楠靠近,小声叮嘱他们不要伤着她们。 唐新红瞥他,见他往白彡梨那边飞快扫了一眼,一怔,后知后觉想起她听闻的一件往事,心里猛然一酸,不自觉凑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胳膊,轻声唤道,“白姐姐,我有点怕……” 默默关注的韦羿无力捂脸,腹诽。 姐姐您说话能不能过个脑子,我看您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有些兴奋…… 白彡梨失魂落魄收回目光,视线在她脸上扫了好几下才定住,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怕。” 晏楠斜睨对面,手中忙着将腰侧箭囊里一部分箭头拔掉。 对面也有弓箭手,蓄势以待。 圆月边缘的红光愈发深重,雾气中恍然夹杂了若有若无的血腥。 晏子初神色平静,抬手打了个手势。 风陡然变大。 晏尘晏溪两人走走停停,在树林交界处忽然察觉到异状,抬头对上古怪月相,心中骤时一紧,下意识对视一眼。 晏溪回想放在在开阔湖边看向山上的那一眼,不确定道,“我好像看见了火光。” 晏尘收起玩笑神色,点头,“去看看。” 这一片笼罩着淡似于无的烟气,另有鲜甜腥气的血味,云奕面无表情从腰间摸出一枚草绿的药丸捏碎,一股清香陡然逸散出,悠悠环绕在两人身侧。 伦珠望着她从腰包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又一件新奇玩意,眼中郁色减了几分,自觉往她身边靠了靠。 云奕对他笑了下,“就快到了。” 伦珠闻言颔首,敛眉向前遥遥望了一眼,仍是层叠绿色。 “山神庙隐藏在高大林间,后有一参天陡壁,若离得不够近是看不见踪影的。” 伦珠不解,“既然是山神庙,为何建得隐蔽,他人先前不去祈福参拜吗?” 云奕扯了扯嘴角,声音发冷,“这山神庙原不是民间所建,选址只是依一人之言罢了。” 还有一段路要走,云奕想了下,就当给他讲故事解闷了,“差不多十来年前,眉州曾新任一位自京都来的官员为知州,唔,好像是姓许。” 伦珠认真看她,作洗耳恭听状。 云奕笑笑,“这位许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天高皇帝远,存了敛财的私心,恰当时太白山有地动,许大人便上奏说明顺应民心欲建一所山神庙为先皇百姓祈福,安定太白山一脉,先皇重用司天监,几个老头商量一番当即觉得是个好主意,便一齐向先皇递折子表示支持,先皇便顺水推舟地允了。” “一座用于敛财的神庙,自然不需要太多人的注意。” 伦珠若有所思,捧场地道了句,“原来是这样。” 云奕好笑,“可惜这位许大人上任不到三年便被人举发贪污受贿,证据确凿被贬南沼,病死他乡,无福消受他那四处求人保下来的一半身家了。” 伦珠虽不是第一次听说中原官场中这些弯弯绕绕,但还是微微眯眼笑着对她点头,“那还真是罪有应得?” “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云奕不算认真地纠正他一句俗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脚下踩断一截枯枝,“唔,江湖中无论是正派还是贼匪都不喜与官场中人多有接触,反之亦然。” “这位许大人,还有那些口口声声同意建山神庙的人,到底不会想到这座被人遗忘的神庙成了魔教的据点。” 的确讽刺,伦珠看她的神色猜她是这样想的,云奕顺便一说,他便顺便一听,对这什么山神庙来历的兴趣,比晏子初他们如今在哪要少的太多。 路愈发不好走,崎岖的厉石棱角分明,稍不留神就刮烂了衣摆。 云奕无奈低头看他衣角被扯下来的一条,感慨,“回头可得让晏子初赔你一件好衣裳。” 几只小雀蓦地惊起,树梢轻颤,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余光中也仅仅是几枚小黑点一闪而过罢了。 然而山风带来了不寻常的气息。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云奕灵巧跃上一块巨石,踮脚远望,伦珠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着急,走到她身侧抬托着腰举起,毫不费力将她放到自己一侧肩膀上。 云奕被他惊了一下,但扶着她的胳膊那般稳。 伦珠察觉到她整个人僵着,抬头含笑看她,“别怕,我在离北比你重十倍的石头都举过,摔不着。” 差点忘了这曾是离北皇族的大王子,云奕把自己险些蹦出来的小心肝按回去,放心地伸长脖子往声音来处张望。 好嘛,除了树杈子还是树杈子,或许下面再摞两个伦珠才能看见那边的刀光剑影。 伦珠大概在这短短一瞬的沉默中领悟了什么,两人默默扭头看了看身边一圈高耸入云的大树。 云奕讪讪一笑,“要不……我上树去看看?” 伦珠闷闷地憋笑,俯身放她下来。 “瞧着像是晏家那群男人,”云奕戳了戳他,“你看那个脸色最黑的是不是晏子初?” 草原男儿的目力极好,特别是在夜里,伦珠矜持地看了几眼,含蓄地点了点头。 云奕翘起唇角,拍去粘在手心的木屑,“好了,看来他们暂时没什么大碍。” 伦珠脸色镇静,慢条斯理道,“嗯,还能吸引其他人注意,我们尽快去山神庙罢。” “好,”云奕拉长声音,注意到他亮起来的眸光,笑眯眯道,“咱们尽快。” 两人像是没了后顾之忧,利索挑开喋血教在山围的屏障,悄无声息潜入深处。 这已经是第三批祭品。 死气沉沉而苍白如灰烬的孩子被粗暴地拎下去,随意扔在摆满木柴的圆圈中,枯木枯叶隐约被扎成半人高的围栏,在筋疲力竭的眼中像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随着新鲜祭品送上去的有两个沙沙作响的竹篓。 黑袍人对此态度是又敬又怕,自觉让出空路,就连小心提着竹篓的男子也露出害怕的神色,一将竹篓送到老人手中便飞快退到一旁。 老人神情明显愉悦,脸上甚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一把掀开竹篓的盖子,凑过去头吹着小调逗弄里面的小东西。 慢慢地,竹篓上沿爬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赤色小虫,动着额上两只钳子般的触角发出沙沙的叫声。 每个竹篓里都有十四只这样的血引。 蛊虫嗅到空气中诱人的鲜甜味而变得更加兴奋,争先恐后往外攀爬,有几只已经爬上了老人的手背。 瞧瞧,瞧这颜色,多么纯粹的红,连波斯的红宝石都比不上的珍贵。 老人丝毫不觉恐慌,陶醉地咧着嘴无声欢笑,他捧着两个竹篓,低头爱怜地盯着地上随自己走动而爬动的蛊虫,不慌不忙朝鲜血图阵走去。 沙沙声愈发急促,触角和带着倒刺的爪子带来的奇异触感弄醒了一些孩子,他们惊恐地瞪大眼,大张着嘴,因过度恐怕而失了声,徒劳无获地在地上翻滚。 老人厌恶皱眉,寒声唤人,“来人!让他们老实点!” 方才寻来备用蜡烛匣子的男子殷勤上前,眼中闪着邪光,踩上翻滚孩子的腰背,手持一枚铁箭直接朝小孩被迫张开的手心狠狠钉下。 静默几息,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冲破喉咙,响彻山谷。 附近两人身形陡然一顿,横眉冷眼准确朝一个方向看去。 还在哭闹的其他孩子登时吓傻了,就连离得最近的那人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然而男子觉得吵闹地掏了掏耳朵,反手摸向腰间,想要再来一下。 几人犹犹豫豫望向老人,老人恍惚想起什么,抬手制止了他。 “算了,堵住他们的嘴,别现在就把人叫来了。” 男子从善如流掏出帕子,一手拽着脚下孩子的头发往后一拽,钳住下巴把帕子往里一塞。 “先知,您放心吧,那群人哪能那么快找过来,”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所有的‘家畜’都拦在那,就算杀光,也得要一个时辰吧。” 一人哆哆嗦嗦跑过来跪在地上,“先知,大祭司还没有回来……” 老人冷笑,“呵,他不回来,就用他弟弟的血,不必惊慌。” 男子拍着胸脯说保证把小男孩带过来。 老人满意点头,口中吟唱不断,认真凝视血色蛊虫爬上小孩颤抖的身躯,将坚硬的触角深深植入细嫩皮肉中,身形随着吸血逐渐膨胀,翅根一点点顶起,唰唰张开透明翅膀。 画面诡异恐怖。 山神庙所处的平地竟与后面峭壁分离开来,云奕刚注意到这点变化,紧接着目光全然被深谷旁的情景吸引,舌尖抵着犬齿狠狠一压,刺痛使她更加冷静,略略瞥身侧沉默的伦珠一眼,悄悄摸上后腰刀鞘。 伦珠察觉她的动作,果断按住她的手腕,眉眼间淡淡悲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处于侧面,所谓祭坛是一处山神庙后,紧贴深不见底幽谷的一处凹陷下去的天然石台,还算开阔,崖壁上有人工开凿的阶梯的痕迹,镶嵌有烛台和火把。 光亮照不到他们这里,云奕脸上是深深的阴霾和戾气,一动不动盯着那处人间惨剧。 伦珠安静地注视着已经昏厥的孩子被拖走,放到木柴堆里,另有一批孩子被从山神庙里带出来,已如半个婴儿拳头那么大的蛊虫贪婪的将触角扎入他们皮肉中。 目光一寸寸刮过在场的黑袍人,搜刮暗处埋伏的人手,云奕小声道,“看来失踪的孩子都在山神庙里。” 而黑袍人又是一个小包围圈,几乎一步一人,将神庙和祭坛牢牢围在中心,这些黑袍人皆是身材魁梧,面带杀意,一看便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是在血海中厮杀过的猛兽。 云奕在心中默默掂量分寸,迅速从腰间摸出一小瓷瓶,将其中仅剩一枚丸药服下。 伦珠担忧看她几眼,他医术学的不好,分辨不出这股药香里含的有什么。 云奕主动去宽他的心,解释道,“我之前吃过很多药材,若离得近怕刺激到那些蛊虫,这药是好友所赠,平日也能收敛压一压……” 她最后一句说得含糊,伦珠一晃神没听清,犹带不解看向她,但云奕没有详细说明的打算,他便暗暗放在心里,打算回去问晏子初。 得先让这场荒唐可笑的祭祀停下。 云奕拿定主意,抽出短刀寻找林中下一个落脚点。 伦珠欲言又止,终是没打算拦她,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如鬼魅般在枝杈间穿行,竟是没能惊起一枝一叶的颤动。 山神庙旁侧有一高大桑树,枝叶浓密如绿云,这已经是最近的极限了。 云奕屏息静气,反手握短刀,轻轻拨开眼前枝叶,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而伦珠亦静下心,弯刀出鞘,准备做她身后护盾。 云奕盘算着先把上面庙旁这些人解决了,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拖到晏子初他们过来,但晏子初他们比她想的来得要快。 晏子初眉间染血,面色冷硬持一长刀,刀尖挂着血珠,率浑身浴血的一行人浩浩荡荡自林中杀了过来。 云奕眼皮一跳。 这人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这一群人都是,喋血教的人现如今那么能打吗? 伦珠目光停在下面那人身上。 晏子初一身黑衣,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衬得他露出的手脸十分苍白。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唐新红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崖壁下露出的火光。 云奕将无意识往前倾的他往回拉了拉,无论如何心头松了口气。 晏子初这个人,小事不靠谱,大事上却是能稳住局面的,云奕舔了舔犬齿,好笑现在换她来安抚眼前人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混战很快开始,那个黑袍老人还没来得及上来就有两个黑袍人飞了下去,晏子初对这些脑子被糨糊糊了的傻子没有半分不忍,下手一个比一个重。 喋血教里一些人经专门训练,擅使阴招,伦珠眼看着晏子初后肩被利刃浅浅划过几道,心急如焚,强装镇定看了眼云奕,“宁儿,你去庙里救人,我下去帮他们一把。” 云奕一声“好”还没说出口,就见一道苍青色的影子跃了下去。 晏子初一个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盯着这个“天外来客”愣神,伦珠冷着脸帮他拦了好几下才回神,神情复杂地揽着人的腰一旋,抬腿踹开一人,踌躇道,“……你来了啊?” 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你来干什么”,倒比想的中听。 伦珠轻哼一声,挣开他的手挥刀一斩,不甘示弱踹开一人。 周遭其他人见他是自己人,放下心来对付身前,唐新红新奇得很,抽出空朝韦羿眨眨眼睛,示意他去看这两人之间暗藏玄机。 韦羿木着脸没理会她,目光四下搜索,果然看见一道影子悄无声息跃到山神庙顶上,心中犹如寒壁漏风,四下凄凉。 姑奶奶,祖宗,您没事就好,不然这群人非得生剥活吞了我。 还有明平侯,回头您赶紧给人一个交代最好,不然还是吃不完兜着走。 山神庙顶破破烂烂,落脚便是一个老大的窟窿,云奕静候庙中值守的人纷纷跑出去应战,四下一瞥,猫儿似的轻巧落地。 庙中一目了然,许多蛛网灰尘,就是不见一个人影。 云奕微笑在心中骂人,认命地摸索着寻找暗门。 第259章 晏子宁!你给我上来! 稍微动脑子想想就能知道人在地下,谨慎起见,云奕看看一地灰尘,认命地叹口气,伏趴在地上侧耳细听。 呼吸声微弱,伴着低低的啜泣声。 她刚站起,外面就有两名黑袍人匆匆进来,口中喊着来者何人。 云奕背对着他们,嘲讽地弯弯唇角,漫不经心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晏子初分心往山神庙那边看了两眼,方才几人神色慌乱交头接耳几句,连忙转身冲进庙中。 伦珠贴在他身后利索解决一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就这几个人伤不到晏小姐。” 晏子初眼皮老是想跳,“我知道。”他顿了下,“待会你看着她些,别让她往下面祭坛去。” “因为蛊虫?” 白彡梨正好打到这边,扭头看看这两人,给了晏子初一个惊讶且玩味的眼神,意思是这人和你也忒亲密了些,竟能让你连这种蛊虫的事都告诉人家。 “……”晏子初装没看见,兀自叮嘱一脸莫名其妙的伦珠,“嗯对,不是什么好玩意, 你也离远点。” 白彡梨朝他的后脑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伦珠在正事上一向拎得清, 权衡之下打算回去再说其他事,在晏子初眼里称得上十分乖顺地点了点头。 晏子初头疼顿时缓解了一半, 很好,起码有一个人是听话的。 庙内,云奕饶有兴致地提着她的短刀在地缝上左敲敲右敲敲,忽然听到一处明显的中空, 毫不犹豫抄刀插入地板一撬, 顺利无比挑起来一条小缝。 但也仅仅是一条小缝,连看得清里面有鬼还是有人都不能,云奕环顾四周,从昏迷的那些黑袍人身上搜刮下硬物, 挑选出一把厚厚的长刀, 下力气一撬撑起来半个手掌宽的空隙,随手把刀一扔,粗暴地掀翻了地板。 眼前猛然迷迷糊糊多了亮光, 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受惊地往角落里挤,但他们已经是在墙边了,只能自欺欺人地往墙上缩罢了。 云奕转了转手腕,发觉她是将这面石门硬生生掰掉了半边,往下伸展的台阶在完好无损的那半边下面。 唔,怪不得手腕有点疼。 检查没有抻到筋脉,云奕不以为意翻身跃下去,凭借下面稀稀拉拉四五根蜡烛发出的光亮看见这底下至少还有三十多个小孩。 就算她两条胳膊下面一次夹四个也得个十趟跑, 哦还得把那半边石门顶开。 “咚”一声闷响, 孩子又是一个激灵。 云奕呸呸几声,挥了挥面前的灰尘, 一边揉手腕一边咳嗽。 算了, 想想就好累,要不先上去把那些人解决了? 一转身对上几双黑白分明的眼, 小心翼翼, 夹着浅薄的一丁点期待。 云奕深吸一口气, 微笑, “好的姐姐是来救你们的,等会乖乖的, 出去看到什么都别哭也别喊行吗?” 孩子纷纷眼睛一亮,其中一个年龄小些的小女孩顿时红了眼圈, 嘴巴一扁委屈的不行,忽然想起她刚说的话,飞快捂上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打着哭嗝。 云奕无奈,走过去把她搂怀里拍了拍,“好了好了,也没说非不让你们哭。” 她抬头看了眼上面,眸光一利。 片刻后,晏子初猛然听见云奕喊他,一扭脸, 人抱着一埋在她肩上的小姑娘提刀站在庙门口,对他远远地喊, “晏子初,来两个人!快点来搭把手!” 他心肝一颤,离得最近的几个黑袍人飞快反应过来冲了过去。 “都把眼闭上。” 晏楠目光凛然, 甩开面前两人的纠缠疾步冲到云奕身前,长刀一横一斩,云奕原地一点没动, 眼前便倒了一排人。 他往云奕身后探了一眼,顿时明了,对后面呼呼啦啦涌过来的一堆人抬手一压,打了个手势。 推下去一半,剩下的人过来护着乖乖排成两队的孩子往外围去。 小孩差不多是被吓怕了,一个比一个乖,让干什么干什么,咬着嘴唇捂着眼,牵着前面那人的衣裳稳稳当当如履薄冰地走,耳边声音混杂,偶尔飞过来一把刀被人及时震开。 庙前平地上的人被解决大半,但下面祭坛上的一圈人丝毫不慌似的,古怪的吟唱声仍然不紧不慢, 但没有中断一瞬。 打什么鬼主意, 云奕眉毛一压, 把满眼泪花的小姑娘往晏楠怀里一塞,“树林里可能还有埋伏,你们小心。” 话音刚落便径直往崖边闯。 晏楠胳膊一沉,一怔,小姑娘像是害怕这些救他们的人把他们丢了,顿时紧紧搂上他的脖子。 晏楠无法,只得干巴巴僵硬哄了两句别怕,同其他兄弟护着孩子走远了些,砍断灌木整出一片空地来,围成圈把孩子护在身后。 晏子初余光里有一道身影飞速掠过,他刚反应过来那人是云奕已经晚了,云奕冲到崖边往下一看,果断飞身跃了下去。 “!”晏子初心神一震,惊愕失色,“晏子宁!” 几人齐齐抬头猛地一扭,“!” 伦珠白了脸,往那边跨了几个大步,手上刀势陡然翻倍凌厉。 韦羿白彡梨两人对视一眼,韦羿旋身过去挡住她面前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袍人,白彡梨则是行云流水抽身,疾步冲去崖边。 一看下面台上情形,来不及倒吸一口冷气,白彡梨五指并拢挣开腰间一荷包,抓了满满一把褐色粉末扬空一洒,另一只手以剑挽花,剑气猛地一激,褐色粉末顺畅无比渡出去笼罩整个凸起平台上空,纷扬落下。 自云奕一落地便突然亢奋的血虫平静了些,但还是将触角从地上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拔了出来,支在空中乱颤,试图在这诡异味道的掩饰下寻找捕捉方才那一丝甜美至极的气息。 这下面有几个被收买过来的在江湖中臭名远扬的人,皆是手段阴损为人所不齿,见着云奕愣了愣,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只稍微打量她几眼就将注意重新放到上面,眼中闪着阴损的锋芒。 这可都是晏家人,晏家家主也在其中,若今夜能一举杀了他们…… 取代晏家,谁人不梦寐以求?! 他们的野心勃勃和不怀好意大剌剌写在脸上,云奕忍住皱眉,先把目光放到血色祭坛中心的老人身上。 她显然是不想废话,白彡梨洞察她的意图,在上面喊她一声,面色冷然,扔了把通体漆黑的长刀下来。 这把刀看着虽普通,但一出现还是引来了贪婪视线的垂涎。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蹑景刀,出鞘则能追风蹑景,听闻十年前便已失传,谁都没想到在此刻露了面。 云奕嗤笑一声,反手将短刀收入腰后,一脚踩下跃起去拿那人的肩膀,顺便借力再跃,直接在半空拔刀,果决往后一斩,身后男子狰狞脸上顿时多了条血线。 云奕轻盈落地,刀尖一甩溅出两滴血珠,而男子却是重重摔在地上,不可置信瞪大双眼,挣扎几下便不甘而软下了脖颈。 剩下几人目瞪口呆,眼中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紧接着白彡梨跃下,旋身拦在云奕面前,寒声道,“你过去罢,这边有我。” 云奕点头,从她手中接过方才那个荷包。 说着,唐新红的声音传来,“阿姐!我来帮你!” 一道火红的身影落到云奕面前,长鞭一甩,面前石面登时多出一道深深裂痕,气势汹汹拦在两边之间。 韦羿抽空伸出头看了一眼,应该是觉得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就缩了回去。 唐新红翻了个白眼。 云奕唇角微微一勾,没说什么,回身面色陡然蒙霜,一步步走向不知何时睁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老人。 祭坛外围的黑袍人回神抽出刀剑,皆被唐新红舞得虎虎生威一柄长鞭卷走,云奕趁此机会身形一闪,眨眼间掠过众人行到祭坛之前。 血虫愈发躁动不安地在原地打转,翅膀一寸寸涌上血丝,完全展开背在身后不断震鸣。 老人一脸猜想被验证的疯狂和快意,声音尖锐,“你的血果然特殊。” 云奕瞥过祭坛之上血腥的可怕,厌恶道,“脑子有毛病就去治,治不好就去死,别祸害其他人。” 老人桀桀怪笑,双眼血红,从怀中掏出一柄花纹古怪的匕首举在身前,用上了诱哄的语气,“咱们打个商量,你给我一滴血,我便放走一个人,怎么样?” 云奕嘴角一抽,拿她当傻子呢? 老人朝她走近一步,“呵,你救走了那些孩子?”他神色变得不屑,大笑,“这么多年,你不会以为我只抓了这一点人试血吧?!哈哈哈哈……” 云奕懒得理这人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抬腿跨上祭坛。 这祭坛还真像个活物,一瞬时有感应似地血光大振,悉悉索索的血虫停止了疯狂的转圈,慢吞吞转向她的方向。 云奕面无表情抓一大把粉末不要钱似的洒,老人一个没防备,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 血虫身上触及这种药末,身上红光黯淡了些,老人勃然变色,喝道,“住手!你干什么!停下!” 云奕充耳不闻,甚至变本加厉,把荷包里的药末抖了个干净,虚假一笑,“想不到吧。” “这几年你有空研究我的血对你的这些丑虫子有什么效用,我们自然也有空研究如何对付你这些丑虫子。” “许清山,还是那句话,你太自大了,可真是一点没变。” 老人面皮剧烈颤动,咬牙切齿盯着她的脸。 “晏子宁!你给我上来!” 晏子初的怒吼由远及近,云奕下意识舔了舔犬齿,看看地上这些丑了吧唧的虫子硬成了小石头,想了想大发慈悲决定这回让晏子初少生点气,底气不足地“哎”了一声,接着便跃下祭坛,还顺手劈晕一个人。 晏子初额上青筋毕露,溅在脸上的血点和薄汗混在一起晕成一团,提着刀火冒三丈地跃了下来。 云奕刚要回头说两句好话,但看到晏子初脸色一变,本能嗅到危险逼近,蓦然一回头,老人竟是神不知鬼不觉挪到祭坛外沿,皱如枯木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用那柄匕首狠狠划向掌心,黑红的血液飞快漫过指缝,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几乎是瞬息便积了一小滩。 云奕眸色冷然,提刀起势。 几乎是下一瞬,硬如石块生机不再的血虫重新开始振翅鸣叫,并且一个个慢慢飞起,虎视眈眈盯着台下的鲜甜。 一时间竟有铺天盖地之势。 云奕无语,明明刚才看着还没那么多的。 老人笑容加深,云奕头皮一麻,第一反应是完犊子晏子初铁定要发火。 接着腰间一紧,唐新红的长鞭卷上她的腰,往后狠狠一拽,她知晓轻重,顺势脚尖点地往后倒退,唐新红抿紧唇,飞快往后收力,晏子初脑中空白,身子下意识抓着鞭子往后甩。 几乎是云奕飞起的同时,密密麻麻的血虫势如破竹冲了上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我们回去。 云奕整个人一瞬时仿佛浸入了湖水深处,闷闷地耳鸣,身后晏子初的怒吼和白彡梨的抽气都像是蒙了层纱,但眼前的腥红色小虫却异常清晰,就连那两只触角上的细小绒毛在她眼前都清楚地像是放大了数倍。 “!”晏子初目眦欲裂,眼睁睁看许清山从祭坛一侧拽出一个拴着链子的铁盒子放出刚多饥肠辘辘的血虫,手上奋力一拽,紧接着脚尖点地往前,一把拥住云奕的后腰将她稳住。 云奕面上没什么表情,无比冷静地挥刀一斩,脚下登时落了五六只虫子的尸体。 晏子初脸色阴沉,反手就想把她往身后扯。 云奕错开他手的动作娴熟,故意不去看他,含糊哼哼,“许清山要走火入魔了,晏家主还不快去管管。” 方才他头皮都是麻的,晏子初深吸一口气,许清山狂乱的笑声和喊声后知后觉灌入耳膜,盯着他们的方向神情亢奋地绕着祭坛走,拽出一个又一个沙沙作响的铁箱子。 白彡梨眼中闪过惊愕,剑气冲退一波血虫,猛地扭向被血红色虫群短暂困在原地的两人,喊,“别让他再开箱子了!” 唐新红冷笑,“韦羿!下来搭把手!” 一道身影应声而下,唐新红飞身上前,长鞭气势如虹陡然一抽,精准无比抽向许清山颤抖着将要打开箱子的手。 血丝爬满双眼,许清山咧着嘴怪笑,手上被鞭子抽到的地方登时红肿起来,又烫又疼,在他的视线中,黑色和白色的色块交互出现,飞舞的血虫则成了神圣的光点,将那些黑色的人缓缓吞噬。 唐新红一袭红衣在红色的光点中融合又突兀,许清山愣愣地看着她跃进,以为终于炼化出了书中的虫母,他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激动狂喜,一半却冷静地告知自己事态不妙。 他迟钝的反应给了唐新红可乘之机,在他转身跑向另一处铁链锁扣的前一刻缠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拉,许清山喉中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本能地拽着脖间的异物往外撕扯。 唐新红的鞭子是生牛筋制成,哪有那么容易拽开,不过是越拽越紧罢了,许清山被勒得窒息,清醒一瞬,忽而定定看向云奕的方向,阴森一笑,往后侧倒退两步,不顾被火灼伤地抓起火把往前面甩去。 唐新红瞳孔中映着在空中旋转的火把,它被投入易燃的羽毛干草中,飞快点燃了高高的木柴堆。 她怔了一下,“什么玩意?” 白彡梨闻见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拧眉,“新红?怎么了?” 唐新红不明就里,用鞭子把许清山缠起来踹倒在地上,跑过去看,顿时哽住。 “他娘的,这畜生!他把小孩给点了!!” 晏子初瞳孔一缩,云奕脸色眨眼间阴沉了好几个度。 她身形微微一晃,不动声色侧了侧身。 那些被吸过血的孩子只是呼吸微弱晕死过去,并非完全丢了性命,带回去精心医治小一个月便能恢复。 这上哪整水去?!唐新红急得额上冒汗,利索脱了外袍抽打火堆,但只是杯水车薪,她只想了一下便挽起衣角翻进了火圈,企图将那些孩子带出来。 谷底吹来一阵阴风,所有人才发现这所谓铁黑色的祭坛并不是石块制成,而是一种坚硬的铁木,木遇火则燃,一时间唐新红周围成了一片火海,火苗登时腾起好几寸。 许清山离得近亦不可避免,衣摆慢慢爬上火舌。 火光照亮他脸上疯狂的快意,他心满意足看到猎物步入圈套,周身被长鞭紧紧捆住,手脚发麻使不上力。 唐新红冷不丁被烟气呛到,肩上高高扛起孩子,饶是屏息也无可奈何,眼皮一阵刺痛,眼前景象被火气一晕,登时扭曲了起来。 韦羿发现她脚下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在火堆里,喝道,“唐姑娘!” 云奕眼前黑了一瞬,强撑着用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咬住舌尖,刀势愈发狠厉。 许清山艰难爬了起来,眼底闪着诡异的光,摇摇晃晃朝祭坛上图阵中心挪去,一下子扑到在地,用牙齿咬开了圆球机关。 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黝黑发亮的蛊虫颤巍巍飞了出来。 许清山彻底癫狂,“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输了!终是你们输了……” 慌乱中晏家的人跃下加入打斗,局势陡然压倒,脸色苍白惊恐的男人女人一一被钳制于刀下。 晏子初提着颗心,看了背对着自己的云奕一眼,同白彡梨一齐冲向祭坛。 伦珠面无表情,衣摆被溅上一层又一层暗红鲜红,不以为意扯了条布料拭刀,快步走向崖边往下看。 大把大把的药粉撒向空中,血红色的蛊虫不堪重负地坠落在地。 陷入半昏迷的唐新红满脸水光,臭着张脸凶巴巴的倒不像是流了泪的样子,被韦羿拎出火堆,火圈中昏迷的孩子也被晏子初他们一一送了出来。 祭坛依旧在熊熊燃烧,几乎被淹没其中的黑袍老人不知为何忽而弹跳起来,灵活得几乎不像是个人,几个大跳往外面崖边一扑。 伦珠瞧的真切,冷笑一声就要抽刀掷出去拦住他的去路。 然而他的目光被场中一人过分安静的身影截去,手腕一抖,长刀施力不足,将将碰着黑袍老人的衣角。 许清山的身形顿时隐入了深谷之上的雾气里。 “晏小姐?”伦珠心底涌起一股剧烈的不安,跃下径直走向她,“宁儿?” 云奕安静地垂眸站着,颊边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提着一把往下滴血的长刀,鸦黑长睫掩住神色,看不清她怎么了。 伦珠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得到回答,又不敢随便去碰她,绕着人心惊胆战走了两圈,眉头拧成川字,喊,“晏子初!你过来,宁儿不对劲!” 晏子初小心肝一颤,他刚一回身,眼前便是云奕无声软倒在张皇失色的伦珠怀里的情形。 “!!妹!” 云奕听见了他这撕心裂肺的一声,下意识想要回他一句大惊小怪像什么样子,但脑子迷迷糊糊一片,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看不见东西了,全凭在鬼门关外游走的经验挥刀劈斩,这次是真没力气了。 她耳边“咚”的一声,紧接着意识消失,陷入了无尽黑暗。 咚。 顾长云猛然抬头,直愣愣看向湖边。 天热,吃过了晚饭湖边有几名小童嬉戏玩闹,比赛打水漂谁打的远,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会玩,痴痴地投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下去,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果不其然惹来玩伴的哄笑。 这是他来这处村庄的第二天了。 夜间怎么会有父母放心自家孩子在湖边玩,顾长云心不在焉腹诽一句,抬手摸了摸心口。 跳得怪狠的。 两天前他暗暗跟着那个在茶摊见到的打柴男子来到此处,本能觉得处处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便佯装打猎腿脚受伤在此借住养病。 村民还算好客,不仅好吃好喝招待着,还专门给他找了一间小屋子住,当然,村子中大小姑娘争着抢着有意无意到他面前晃悠献殷勤另当别论。 一进村子,他再也没见过那打柴男子。 奇怪。 顾长云手上用了些力气,试图将错乱的心悸抚平,但却是徒劳,不禁皱眉,一有了开头便不可收拾地想到某人身上,无法控制地越想越乱,连呼吸都不复平稳。 云奕,云奕…… 湖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似乎发现他难受地攥紧了胸口衣裳,拔腿就往家里跑,像是去喊人了。 果然,不多时一男一女模样慌张跑来,第一句便是问他哪里不舒服。 热情地有些诡异过头了,顾长云不着痕迹避开他们身后一少女关切的目光,被男人搀着站起,微微一笑,“没什么大碍,”他眉间暗含愁绪,叹气,“就是不知道我这腿什么时候好,真是愁人。” 女人像是松了口气,安慰道,“早晚的事,净是发愁也不行,别愁坏了身子……” 顾长云顺着点头,“盛姨说的是。” 又寒暄几句,女人看了看月亮,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都赶紧回去歇息罢。” 她扭头看了眼女儿,顿了下,对自家男人说,“老盛,你快送小叶回去,别磕着磕着了!” 顾长云眸光浮动,一瘸一拐地往竹林中一间小房子走去。 “头儿,山上着火了!” 凌肖翻身坐起,眉头就没舒展开过,飞快攀上一棵古树凝神远眺那处亮光。 汪习急得抓耳挠腮,“都走到这了,咱们到底上不上山啊?” 凌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一个字,掐着手心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上,等着。” 等着?等什么?等大火烧完这一座山吗?汪习脑子里一片空白,奈何身边没了猜凌肖心思一猜一个准的庄律能拉着问,和广超大眼瞪小眼,两张脸上写满了茫然。 想到这,也不知道庄律还能不能回南衙,汪习怅然地胡乱揉两把广超的脑袋,在心里默默骂一句庄律他那难说话的爹。 她留下的字条上写,让他带人在眉州曲兰镇等,他早到几日,等不耐地挪到了山下,又自欺欺人挪到山中,眼前是太白山一脉的主峰,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处火光,他却踌躇不安不敢再往前了。 他没有按照字条上做,万一惹她生气了怎么办? 重逢不如初相识相处,凌肖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生怕再走远了。 眸色一暗,“我们回去。” 汪习看着他从树上跃下,面色果决冷然,哀嚎一声,“啊?咱们都爬了一天的山了,现在回去?” “嗯。” 凌肖抿紧唇线,下颚线条紧绷,再次遥遥往火光之处望了眼,担忧之色浅浅溢于言表。 突然低下头,语气坚定重复一遍。 “嗯,我们回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这是第几日了? 所有人一时都没了灭火的心思。 晏子初拥着面无生色的云奕半跪在地上,伦珠重重攥着他的小臂,白彡梨神情凝重,三人静静垂眸紧盯她手下那截渐渐有些发青发乌的腕子。 气氛凝重,火光映红了半边漆黑的夜空。 韦羿把唐新红送上去,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想喊他们先上去,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哑了嗓子,红着眼从三人缝隙中看云奕的脸。 晏楠交代好事情匆匆下来,看一眼晏子初怀中的云奕,脸色一变,“小姐!” 晏子初恍然回神,眉宇间寒气森森,动作轻柔将云奕打横抱起,声音很淡,“小点声,小姐累了,别吵着她。” 晏楠神色恍惚,以为他被气疯了还是什么,本能地先应下,“好,好,这火……” “不管了。” 这话是晏子初身侧紧贴着的那俊美男子所说,语气冰的让人忍不住打个冷颤。 晏楠稍微想了下,猜出他便是家主当年救下来的那人,点点头利索开始收拾残局。 烧伤严重的四五个孩子在人肩上静悄悄没了呼吸,晏子初得知后闭了闭眼,低声吩咐下到镇上后去准备几副小的棺材来。 下山走的快些,一直紧盯云奕的伦珠把目光往上移了移,在他眼下青黑和微微露出的胡茬上转了两圈,忽而抿唇,扔下一句“我回去一下”扭头边走。 晏子初喊了他两声没能喊住人,皱眉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郁郁林中,使个眼色示意晏敛跟上。 唐新红眼上用手绢裹着白彡梨给她弄的草药,不情不愿趴在韦羿肩上,撑着他的肩膀往后仰,嘟囔着别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韦羿差点被她扳地往后摔,稳住腰身后皮笑肉不笑恐吓,“你再乱动咱俩一起摔,还是我砸你身上,你那几根小骨头咔吧咔吧就折了。” 唐新红一僵,反应过来后狠狠掐他后背的肉,又去薅他的耳朵,“你摔一个试试?!” 这姑娘还不知道云奕的事,自己眼睛看不见了倒一点都没放心上的样子,那圈木柴堆里应该被下了几种毒草,烧起来的毒气短时间熏瞎了人,唐新红偶尔静下来小声吸着气,是忍疼疼的。 一小姑娘咋那么要强,韦羿木着脸心想,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没有发觉自己的指甲扣在他肩上,每一次细微抽气都不自觉往下一抓,弄得他肩上又痒又疼。 白彡梨发觉了,好笑地朝他做口型,说到山下给他也上点药。 伦珠脸色阴沉,挥刀斩断面前灌木,硬生生劈开一条小路通往山顶,漂亮的横切面和一地碎枝杈无不昭示来人的怒不可遏。 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晏敛看看一地狼藉再看看前面的人影,默默咽了咽口水。 破旧的山神庙前横着几排还未处理完的尸体,下面火光犹在,留下料理的晏楠见他过来,不解地迎上去,“……公子,可是有什么忘的?” 伦珠强忍怒火,还算礼貌地对他摇了摇头,“没,我只回来看看,先去忙罢。” 晏楠不大相信地走回庙前,一扭头看他已走到崖边。 翻滚着灰色烟气的火海张牙舞爪欲向上攀爬,再往下,雾气被火烤干,露出深不可测的黝黑深谷,像是巨兽大张着口,不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伦珠神色不明站了片刻,转身走去庙前。 化骨水早用完了,晏楠等人将尸体搬到一处空地,拆了山神庙的柱子屋顶做柴点火焚尸。 几人一手握刀一手背后,沉默凝视火光,注意被风吹出去的火星飘向何处,以免引来山火。 察觉有人靠近,晏楠往后侧看了一眼。 伦珠泛着寒气的脸出现在他视线内,径直抽出一截烧着的木头缓缓走向神庙。 山神庙本就破烂不堪,摇摇欲坠,更不用说又被他们拆了半扇庙顶,几乎算是废墟了,下几场雨再晒几次太阳便会坍塌。 几人压根没有去问他准备如何或是拦他的想法,默契地注视他走到庙前,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扭头礼貌问道,“里面还有人吗?” 晏楠摇头,“没了,我们的人都翻看……” 他这句“没了”话音刚落,伦珠毫不犹豫抬手将火把抡到了屋顶上,精准卡在两块烂木板之间。 火苗缓慢地吞没这座灰暗的神庙。 伦珠后退了几步,神色淡淡,避开往下坠落的火星灰烬,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几人颔首道别,顺着石阶往下走。 一人愣愣地看着那点苍青色隐入林中,扭头看了看方才他上来那处空了一个大洞的灌木林,“……他刚才怎么上来的?” 晏楠表情高深莫测,顿了下,叮嘱,“待会下山动作快点,别耽误事。” 其余人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天色将明,山里村落周遭多树,一到清晨便停了不少野鸟在枝头嬉戏啼叫。 顾长云愈发少眠,在窗外枯坐,眉头不自觉蹙起,待外面微微有了亮色便撑起竹杖打开了房门。 竹叶沙沙,房子周围全是青翠的四季竹,撑起一片清爽的天然屏障。 顾长云装瘸很熟练,不紧不慢拄着竹杖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林外去。 小雀好奇地靠近,一收翅膀停在一节长势喜人的笋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偷偷瞧他。 顾长云勾了下嘴角,放轻动作路过了它。 这边是村落外围,一走出竹林便是环绕村子的河流,水不算深,清澈见底。 顾长云沿着水边慢慢走,等到日头升起来,河面泛起粼粼的光亮,他一夜未合眼,躺在竹床上捂着心口只觉如坠冰窟,手脚都冰冷得厉害,现在还没能缓过来。 而且他先前受伤的腿一夜过后当真钝钝发疼,实在是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心头忽而抽痛,顾长云猛地弯腰,一手紧紧抓着心口衣服大口喘息。 不妙,实在是不妙,他身体内虽是余毒未清,但按理说反应不该如此严重。 难不成真是云奕出了什么事? 这种念头不能随意动,顾长云便觉得后背冷汗陡然落下,头皮阵阵发麻,恨不得当即飞到云奕身边去看看到底如何如何。 “啪”的一下,竹篓坠地声。 昨晚那个少女着急忙慌跑来,“叶大哥!你没事吧?!” 顾长云轻轻咳嗽两声,不着痕迹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男女授受不亲,陈姑娘不用担心,我没事。” 女儿家面皮薄,他前面这句话饶是说的再轻,人家还是听见了且羞红了脸,怯怯地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声若蚊蝇,“那就好……我,我方才是急的了……” 顾长云懒得管她这些心思,漫不经心看对面背着镰刀粗麻绳上山的人,目光转了一圈,仍没看见那个男人。 这就奇怪了。 顾长云忍下心头怪异悸动,镇静收回视线,微微一笑,“陈姑娘出来的好早,”他略偏一下头,看向她身后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竹篓,好奇问,“姑娘这是要去挖笋?” 热度刚降下去又腾地升了起来,少女支支吾吾,小声说要去竹林看看有没有新笋露头。 顾长云噙着笑,目光中那几个上山打柴的男子已经快消失不见。 “大家真勤快啊,一大早就上山打柴,”顾长云笑笑,假装没察觉到偷看自己的视线,感慨,“我那天还是跟着一个背着柴火的小哥才找到这的,要不然可就没命了。” 少女认真听他说话,脸色微微变了变,犹豫了下才小声说,“村子里日日都有出去打柴的人,打来柴火不仅能自家用,还能下山卖钱……” 顾长云微笑看她一眼,继续沿着水边慢慢走,随口回了一句,“是吗?” 少女神色不大自然地咬了咬唇,含糊嗯了声,向他道别后回去捡起背篓匆匆走入竹林。 顾长云若有所思盯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小会,百无聊赖继续慢悠悠沿着河边走。 总觉得这些人在遮掩什么。 算了,若今日再找不到丝毫线索,就…… 在他身后,少女的裙摆从青翠林中显露出一角。 陈秀秀脸上惊慌之色还未褪去,咬唇神色挣扎地望着他慢慢走远,本想马上回家,但想了想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林子。 曲兰镇内,驿站中。 汪习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睡好觉,清早饥肠辘辘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些吃的,今日一推门被外面挺直的人影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愣道,“头儿你专门吓人呢?哎不是,你起来那么早,站这干啥?” 凌肖侧了点脸,声音有些哑,问他,“这是第几日了?” 汪习莫名其妙掰着手指头给他认真数了一遍,不解,“咋了?是咱在这待的太久,京都里的人开始催了?” 凌肖喉结攒动,沉默着摇了摇头,双手撑在栏杆上静静凝视前面一片宽阔的湖泊。 早市开始,湖边铺开一块块不同颜色的垫布摆卖东西,湖面的水气一点点被日光吞没,热闹烟火气传到这边来。 他们兄弟几个在这个景色秀丽的小镇待着只当度假,刚开始还好奇他们头儿到底在等什么时机,后来啥也不问了,整日舒舒服服睡到太阳晒屁股,然后去街上转悠着找吃的填饱肚子,接着再回来躺着休息。 汪习摸摸鼻尖,心里那个凌肖此趟是专门带他们出来避风头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脑子虽然笨了些,但好歹当年是凭自己考入南衙的,自然能看出京都风雨欲来,特别是刚结了拐卖人口的案子,南衙中诸人皆是在风口浪尖,特别是头儿,现得了上面的青睐,日后若是需人冲锋陷阵第一想到的一定是他。 当年开朝皇帝为平衡京都各种势力将禁军一分为二,北衙为皇城内军,受皇帝驱使,南衙守卫京都,朝代更迭,暗地里渐渐为各朝丞相所用…… 汪习细思极恐,愣愣地望着凌肖沉着镇静的侧脸。 头儿夹在这几波暗流汹涌中,周旋成现在这样,真挺厉害的。 凌肖不知道他的思绪跑马似的飞到了天边,只觉得这目光实在是别扭,他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走,背对着他往外看。 汪习打个哈欠,毫不在意地凑过去问他早点想吃什么他好去买。 兄弟们陆陆续续起来在走廊里打着招呼,打算结伴去吃早饭,凌肖从他们口中听见几个名字,随意点了两个,汪习记在心里,一行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门。 虽早早换上便装,但一行身材高大长相俊美的少年一齐出行仍是惹眼,凌肖双手环着靠在栏杆边,看见街边好几个少女妇人或偷偷摸摸或光明正大地看他们。 汪习广超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是如此放松而真实,这种情形在京都是见不到的。 宁儿可能也在这个镇子里。 思及此处,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松下来些许,凌肖回到房中,从床下拎出一只装着信鸽的笼子。 信鸽是昨晚到的,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心思看它送了什么信回来,随手关进了笼子。 凌肖把信鸽放出来,那茶杯盖盛了点水,又掰了半块糕点给它,展开那一小卷宣纸。 片刻后,房间窗户被人推开,悄无声息散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果然是催他回去的。 凌肖长舒一口气,站在窗前出神地往外看。 窗下是一条砖石砌成的小巷,偶尔有买花的姑娘提着花篓走过,他在小巷里喂过两只黄白色的野猫。 凌肖自觉心底的窟窿又大了些,眼神一暗,垂眸将窗子关上。 两扇糊了竹纸的窗户将要关严的前一刻,巷中有细微脚步声远远传来。 凌肖动作一顿,下意识侧身靠在墙边,锐利的目光从那条窄窄的缝隙中穿过投到斜下方巷子里。 一秀丽少女拿着一大把茉莉快步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凌肖微微敛眸,目光凝在她背着的木箱子上。 那个图案,有些似曾相识。 ……唐门的人? 唐门的总舵不在这里,怎么会来这么小一个镇子。 凌肖轻轻关紧窗户,静默片刻,脸色忽而一变,飞快将鸽子塞回笼子里藏回床下,匆忙出了门。 第二百五十八章 老天保佑 “药找回来了!” 少女急急忙忙把手里的茉莉花塞到最近那人怀里,反手取下身后箱子递给赶来的白彡梨。 白彡梨打开盖子一一细数里面药材,松一口气,对她笑笑,“都全了,赶紧歇歇罢。” 说完一扭头拎着箱子去了后面。 少女的同伴捧来一杯凉茶给她,晏楠走过来干巴巴问她路上有没有见什么可疑之人。 少女一口气喝干凉茶,仔细回想,摇头,“新红姐姐说小巷子里面可疑的人多,我专门走的小巷子,什么人都没见。” 晏楠一下子皱起眉,又怕皱眉吓着她们,不自然地笑了下,“没事,我就问问。” 这时有两个晏家的人回来,晏楠沉下脸过去低声询问几句,仍是没有结果。 韦羿小心翼翼捧着人家姑娘带回来的茉莉花凑过去,小声问,“咋了咋了?有谁走丢了还是咋?漏抓人了?” 几人冷不丁被花香扑了一脸,目光复杂地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花。 韦羿厚着脸皮装看不见,“有事说事哈,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晏楠把快怼到自己脸上的花往后推了推,“……喋血教里的人交代他们的一个祭司没有在祭祀中露面,现在还没有找到,或许已经下山了。”他可疑地顿了一下,黑着脸加上一句,“我们的人也不见了两个,不排除在山里迷路的可能。” “噗”,他身后有人没憋住笑了一下。 韦羿抽了下嘴角,“咳咳,迷路?” “留在山里的人顺便还在找他们,”晏楠沉默一瞬,无奈,“小姐的马也还没有找到。” 韦羿笑容僵在脸上,“啥?”声音陡然提高,“她的马丢了?!” 云奕多宝贝那匹黑马!好像还是明平侯送她的??定情信物来着?!这要是一醒来知道马找不到了……还有明平侯,要是知道马不见了追究的话,这些破事可不就兜不住了吗?! 少女被这动静惊到,看傻子一样过来从他怀里拿走了花。 “……我去找找。” 他现在在这,云奕第一个要找麻烦的铁定是他,走也不放心走,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匹马惹了乱子,韦羿当下收拾东西准备上山。 眼睛上缠着布条的唐新红摸索着过来,“刚才谁搁那瞎嚎呢?” 少女过去扶她,小声道,“是那个大叔,他刚刚出门,给云阿姐找马去了。” 唐新红将信将疑,“找马?阿姐的马丢了?” 少女点头,温声催她回去休息。 “我没事,”唐新红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侧耳听了听辨认哪里有人,问,“阿姐怎么样了?晏家主呢?” 晏楠无奈,上前几步,斟酌道,“小姐还在休息,家主在里面守着。” 唐新红面露担心,不耐,“这种话糊弄小孩还成,你叫晏楠?跟我说实话,阿姐到底怎么了?” 她一左一右两个少女齐齐抬头瞪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晏楠一哽,扭头寻找自己人过来,结果这群大男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头疼,一个个加上他都不擅长应对女子。 “小姐……小姐中了些毒,白彡姑娘正在制药,放心罢,家主和伦珠公子在呢。” 唐新红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根本冷静不下来,“中毒?什么毒?!” 晏楠就知道会这样,无奈,“我也不大清楚。” 唐新红着急地要再开口,晏楠耳尖一动,斜眸过去,窗前一人刚吹完一声口哨,拿起茶杯掩饰地喝水,对外面使了个眼色。 “嘘”,晏楠轻轻拿开她的手,“你先回去,待会问白彡姑娘比问我要清楚。” 唐新红一听是这个理,让两个少女扶她去后面找人。 晏楠回头看她一眼随她去了,快步走到窗前桌边坐下,余光分去窗外。 灰衣高大男子目不斜视缓缓走过。 一切如同往常。 晏楠转了转茶杯,“他?” “不像是本地人,”方才喊他过来的男子摸了摸下巴,“生得倒俊俏,一眼忘不了,之前没见过。” “之前?你之前才在这镇上呆过几天,”晏楠笑笑,喝了口茶,“有半天吗?” 男子白他一眼,“这种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我多看两眼还不行?” 晏楠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敷衍,“行行行,看吧看吧,看完跟上去看看,这人到底不寻常哪去了。” 男子“嘁”了一声,一口气将杯中凉茶干了,起身跟上。 晏楠看着他远去,身边忽然刮过一阵凉风。 “?”晏楠愣了下,急忙站起来往外追,“伦珠公子!你去哪?” 伦珠头也不回道,“找药。” 被他语气中的阴冷冰了个哆嗦,晏楠止住脚,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后面那面帘子。 帘后,室内一片沉寂,白彡梨面色苍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盯着云奕后颈两个小如针尖的红点。 晏子初坐在一旁椅上,双手撑着头,将脸埋在掌心里,半晌,哑声开口,“她又被咬了?” 白彡梨瞥他一眼,二话不说抽出金针将伤口周围的穴位封住。 “比上次好点,伤口没那么深。” “里面怎么样?” 白彡梨两指轻轻按了下金针外的皮肉,“温度还有,但开始发乌了。” 晏子初重重揉了揉眼眶,面无表情骂了句脏话。 “好了,我看见她是替你挡的,”白彡梨拉了条凳子在他面前坐下,神色复杂,“子宁她知道分寸,她的血特殊,这些血虫会被她吸引,依靠她的血来繁殖生长,但吸食过她血的蛊虫活不过七日。” 晏子初抬起头看她,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无一例外,”白彡梨同他对视,“当年她发现这异样,没能得到证实。” “现在证实了?”晏子初简直被气笑,怒然起身,“她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白彡梨闭了闭眼,尽量使自己镇静下来,“子宁一直有心替自己清理余毒,她想多活几年……所以这次才没那么严重。” “你也知道,最后那只被许清山放出来的通体漆黑的虫母不见了,晏家主,这不仅仅是一场密谋的报复,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灾祸,甚至是瘟疫。” 晏子初走去床边,盯着床上双目紧闭唇色发乌的人。 “这才是喋血教的报复。” 晏楠不安地等了许久才等到那扇门打开。 晏子初走出,语气森然果决,“喋血教祭司古音逃亡,抓活的,其他人一律格杀。” 晏楠颔首,问,“那些被蛊惑的百姓?” “用黄粱梦,送回原先村落。” “是。” 日光晃人,凌肖在巷中猛然回头,额上缓缓滑落汗珠。 跟丢了。 湖边一棵大榕树下,顾长云坐在凸起的树根上,百无聊赖捡起一枚薄薄的石块夹在指间,随意旋出去,便在平静的水面上蜻蜓点水沾起一连串涟漪。 这点哄小姑娘开心的小招式,他四岁的时候就会了。 那个陈姑娘又过来了,恰好瞧见,小声欢呼了下,欢快提着裙摆走近。 顾长云瞥了她一眼,甩出去最后一枚石块。 啊,不是他想哄的小姑娘。 “叶大哥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厉害的都在他想哄的小姑娘面前,顾长云虚假地扯出一抹笑,“过奖。” 他顶着陈秀秀殷切的目光,在衣摆上随便蹭了蹭手上灰土。 “陈姑娘有事?” 他说话和村里人很不一样,一点也不像个打猎的。 陈秀秀这样想着,微微涨红了脸,“我,我就是路过,看见叶大哥你在这……” 顾长云目光移到她身后的背篓上,恍然大悟,“哦,你挖笋才回来啊。” 若是云奕在这,定要打趣他装木头装的真像,再亲亲抱抱毫不费力地戳破他这张皮。 顾长云悄悄捻了捻指尖,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柔软的触感。 “……叶大哥,这日头这么大,你腿伤还没好完,怎么不回竹林歇着啊?” 回竹林和你独处?想的倒美。 顾长云忍不住腹诽,懒洋洋打个哈欠,“说的是。” 陈秀秀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山上树林里隐约有几个下来的人影,顾长云随意扫了一眼,微笑,“正巧我困了,昨晚没睡好,回去补个觉先。” 陈秀秀面色一僵,打个哈哈,揣着遗憾的少女心事幽幽目送他离去。 真是,和她废话什么。 顾长云在树荫下坐得浑身懒洋洋的,漫无目的地想,又是这个时间。 早上有人上山,午时有人下山,山中夏日多虫蚊,去砍柴挖笋多有戴面纱斗笠者,灰色褐色的衣裳一眼看过去分不出谁是谁,但从身形上的细微分别来说,分出上山和下山是不是同一拨人还是可以的。 这处坐落在群山中的村子透着说不出的蹊跷和诡异。 身后有轻快的脚步声追上,陈秀秀模样羞涩地紧紧攥着麻绳背带,“叶大哥,我娘说今晚请你去我们家吃饭,我爹今日打了不少野味回来,你腿伤没好,得好好补一补……”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顾长云终于舍得对她露出一个略显真诚的笑,“真的吗?那太好了,替我先说声谢谢。” 无论如何,这鬼使神差生起的一瞬好奇心耽误他太长时间去找人,该早早了事才行。 晚上,他这几晚都是一无所获,今夜是他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顾长云的思绪渐渐飘远。 他的云奕还不知道在哪呢,这几日心格外慌,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出什么乱子。 他向来不信鬼神,可此次却不可避免地在心里默念一遍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的云奕,他的云儿出事,一点事都不要有。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可万一呢? 房中燃尽了第七炉香,依旧是安静无比。 外面唐新红的眼睛换了一次药,摘下蒙眼绢布的时候隐约能看清一点光亮和人影,快速在周围看了一圈,没看见白彡梨也没看见晏子初,连韦羿都没看见。 她暗觉不妙,还没说些什么眼睛复又被蒙好,身后唐门少女约莫察觉到萦绕在她周身的烦躁,宽慰地给她捧来一碗冰好的梅子水。 唐新红不忍辜负她的好意,慢吞吞喝着酸甜茶水,守在房门口不肯再挪位置。 血虫畏惧日光,怕它们可能在云奕身上种下子虫,所有的窗户皆被封死,许多根蜡烛被点起来照亮,绕着床围了一整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云奕往中间一躺,活像另一个诡异的祭坛。 因此,晏子初的脸色由阴沉转成杀气腾腾的阴鸷。 白彡梨谨慎地轻轻抬起云奕后肩查看伤口,瞥身后那尊石像一眼,缓声道,“没有腐化,说明子虫没有孵化……说不定没有留下子虫。” 哪有这种好事,晏子初僵硬地抬了抬下巴,“该喝药了。” 白彡梨看向屋角滴漏,确实到了时间,便起身去外面端药。 门很快开了一下又合上,挡去外面齐刷刷投来的关切目光。 白彡梨皱眉看如同门神的唐新红,不赞同道,“你眼睛还没好,怎么不回房歇着?” 唐新红循着声音牵上她的袖子,巴巴地问,“我阿姐怎么样了?” “还在解毒,”白彡梨答得含糊,小声催她放手,“你阿姐该喝药了,我去拿药。” 一听有正事唐新红马上松手乖乖坐回去,扭头对着门板的方向。 白彡梨张张口没在让她回去,摇摇头去小厨房拿药。 晏子初几乎称得上凶狠地盯着床上不知何时才能苏醒的人,咬牙切齿。 “好你个晏子宁。” 翻来覆去,他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其他还能说什么?质问她为何不同他商量便如此行事,问她为何查到事情不告诉自己,是不是故意被血虫咬伤,故意借白彡梨之口告诉他这些事,自己躺着人事不省以为这样就不用挨骂了? 被虏来的喋血教余孽不知内情,他们口中的祭司还未寻到人影,蛛丝马迹断在此处。 晏家小姐在这晕着,晏子初再也没有比现在还焦头烂额的时候了。 他红着眼,想问问云奕有没有心。 明明看透了人间的阴险狡诈,对外人一贯冷淡疏离,几乎不近人情,怎么还总是爱管这些闲事。 把那仅剩的一丁点温情分给那一个明平侯不就得了吗,怎么还总记挂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晏子初狠狠揉了把脸,心叹他这个妹妹不长记性,他只求她再自私些,再冷漠些。 白彡梨端着冒热气的药碗回来,一推门见着晏子初沉默的背影微微一顿,“药端来了。” 晏子初面无表情摸了摸脸,“嗯,给我罢。” 他熟练地洗净手,拥起云奕略显粗暴地用指骨撬开她紧闭的牙关,黑褐色的汤药慢慢滑进云奕口中,有一些漏在了他事先垫好的帕子上。 云奕的脸色白到透明,脆弱的像是一把琉璃骨,晏子初动作轻柔将她放回被中,忍不住皱眉,“这都喝两锅了,怎么还没有效用?” 白彡梨叹气,“这才多久,耐心些再等等。” 晏子初眉头拧的更紧,脸色阴沉坐回去,又恍惚一阵,想起还有个人。 外面门咣当一声,晏楠眉头一跳,猛地扭头去看。 外面云霞满天,绚丽的云堆下站着一个人影。 伦珠双眸湿润,脸颊雪白,微微喘息,一头黑发被露水沾湿,一缕一缕沾在脸颊两侧,衣袖被刮出好多口子,衣摆泥泞不堪,体力不支地扶着门框,看着颇为狼狈,又楚楚动人。 一时外面坐着的人都看傻了眼,还算晏楠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迎上去,想要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干巴巴问,“伦珠公子,您这是去哪了……” “去山里随意走了一圈,”伦珠对他微微一笑,径直匆匆走去后面寻人。 地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晏楠盯着看了一会,回头嘱咐人去准备热水和热乎乎的点心来。 晏子初见他也是一惊,愣愣地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你去哪了?” 伦珠没回答他,伸手给他个东西,“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给宁儿的。” 他的指背手背擦伤了许多处,指尖惨红惨红,指甲缝里还有一些着急之下没洗干净的青苔,看得晏子初瞳孔皱缩,一把握住他的指尖,触碰到只觉冰凉,语气凝重了些,追问,“你去哪了?” 伦珠定了定,敛眸低声道,“我下了断崖,那个黑袍人的尸体被暗河冲了很远,这是在他身上找到的。” 白彡梨心惊胆战地看向他一双手,视若珍宝地接过,许清山当真宝贝他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包裹得密不透风而在身上栓得很牢,打开瓶口一看都还算干燥。 晏子初眼中一点点漫上心疼的颜色,复杂道,“……多谢,你受累了。” “不碍事。” 伦珠紧张地看向细细辨认药丸药粉的白彡梨,看她舒了口气从中挑选出两个瓷瓶。 “这两个能用,”她露出个淡淡的笑,“许清山也怕这些蛊虫反噬,手里备着解毒的东西。” 凝固焦灼的空气恍若终于能流动了些,白彡梨拿小茶杯调药粉,看了看不错眼盯着的两人,无奈打发他们出去换身衣服用些茶水。 伦珠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见人不大礼貌,不好意思笑了笑,晏子初摸他的手背还是冰凉,催他出去喝碗姜茶。 两人离去,白彡梨深呼吸一口气,眸色沉了些,神色复杂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不出她所料,这些药对云奕没用。 灌下去的那两锅汤药也不是为了解毒,而是以毒攻毒,希望能激得她体内存有的毒素相互厮杀,紧要关头时施以针灸,硬生生将淤积在经脉中的种种毒素逼出,若运气好些,还能把之前的陈年旧疾一块给治了,若是运气不好…… 白彡梨连忙打住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可万一呢? 晏敛回来禀告仍未寻到逃亡的祭司,然却在这曲兰镇中发现了京都南衙禁军的身影。 晏子初略一盘算便知是云奕的手笔,那些被拐孩童如今被治好了个七七八八,也是时候送回父母身边了。 唐新红一边留神着房中的动静一边留出只耳朵听他们说话,被喊到名字时还有些茫然。 “什么?和阿姐身形相似?” 唐门中少女占了四分,此时几个人一齐回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便挑选出来一个但看背影和云奕有八分相似的少女出来。 晏楠在晏子初问出话的瞬时便明白出他要做何事,回身去找擅长易容的晏春。 晏春同月杏儿差不多年纪,都是和云奕一起长大的,十分熟悉云奕的面容身形,云奕的不少假面都出自她手。 晏子初回想了下,向她描述云奕在京都惯用的那张脸。 一炷香后,挎着小木箱的晏春和清丽的少女手挽手进了房间,关门前给众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将无关人士打发走,别在这成天晃来晃去的烦人。 唐新红安静抿着茶水,辨认出晏楠的方向,问,“韦羿人呢?还没回来吗?” 晏楠看了眼外面,金乌西坠,漫天的云霓一点点收敛于山头,瞧了半天也没瞧见人影,“还没回来。” 唐新红抠了抠碗边,小声嘟囔,“他也上山了?不会是偷跑了吧……” 晏楠想了下,“小姐的马会自己乱跑,他说不定要晚些回来。” 唐新红似乎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没再吭声,片刻后,搬着凳子悄悄往窗边挪了挪。 山里危险,这人可别死在外面……好歹帮忙把自己背了回来…… 又过了一天,凌肖站在栏杆旁遥遥望向太白山的方位,眉头紧皱,手心冰凉。 他确定今日所见那女子为唐门中人,但追到一半便不见人影,更叫他觉得古怪,心中愈发不安。 打湖面吹来习习凉风,抚散白日留下的燥热,屋里汪习等人打着赤膊做伏地挺身,扎马步,一人从大开的窗户那瞧见外面孤零零的人影,朝大家努了努嘴,夸张地做口型。 头儿又想心事呢。 汪习往外看,回他,咱们别打扰头儿。 那是那是,那人一本正经点头。 他发愁,问咱们啥时候回去啊? 汪习瞪大眼,你想回去了? 一摊手,怎么可能,我就是心慌。 汪习也慌,但他自觉是凌肖的得力副手,得安抚好军心,绞尽脑汁组织着语言。 广超颤巍巍举手,我也慌,虽然知道头儿瞒着我们事是为我们好,但还是慌。 汪习无奈叹气,打算随他们兄弟几个说说小话好好派遣一下情绪,偷偷摸摸挪到窗边打算替他们望风,别让凌肖听着多想。 结果小心翼翼一斜眼,栏杆边儿人没了。 “头儿呢?!”他急得一下子撑着窗户翻出去,在走廊上找了个遍都没见人。 广超他们披着衣服陆陆续续出来,诧异,“头儿回房了?还是有事出去了?” 汪习不确定,去房间找也没见人。 “应该是出去了……” “别担心,头儿的身手,别人只有挨打的份。” “就是,一声不响的,头儿是有事自己出去了吧。” “……” 最后一丝霞光被群山掩住,凌肖在巷子疾走,目光沉沉锁定前方那处身影。 这次,他没有看错。 第二百六十章 那确实不是真的。 夏夜寂静,偶有虫鸣犬吠,一少女端着灯盏轻手轻脚在房间中走过,将悬在窗下的艾香点燃,回头看看大通铺上孩子们熟睡安详的睡颜,微微一笑,缓缓走出屋子轻阖上门。 院中,一男子安静负手而立,听闻她出来的声响,稍一侧脸,气音问,“都睡着了?” 少女点头,“都是很乖的孩子,也不觉得药苦,喝完漱口后就睡下了,”她顿了顿,加上一句,“到现在还没人再被梦魇着。” 男子松一口气,“那就好,总是做同一个噩梦,饶是小孩也会起疑心,回去说漏了嘴就不好了。” 少女抿唇笑了下,轻轻道,“还剩下三副药,喝完就没什么大毛病了,至于其他……那些大人如今多半已是心死,见自家孩子回去便是莫大的欢喜了,这些童言童语,他们只当是吓着惊着了,大抵不会信的。” 男子仔细想想也是,笑笑没说话,两人各自面朝一个方向安静等待。 风声渐近,男子竖起耳朵,飞快和少女交换个眼色。 数名黑衣人脚尖点着屋脊飞快在夜色中穿行,不多时齐齐一跃而下,轻盈落到院中。 一人脚踏细碎月光,推开院门。 “可有可疑之人靠近?” 晏子初抬眸,目光锐利扫视院中。 方才那少女和男子颔首,“无。” 晏子初点头,透过细窄门缝往外望了一眼,眉眼低沉。 院中众人严阵以待。 巷子内,凌肖心焦如火,却发现无论他步子是紧是慢,同前面那青色身影总是隔着那么一段固定不变的距离。 青色的衣裙在月光的抚映下显出一种浅浅的雪色,仿佛一不小心便能化去,这使他不自觉皱起眉头,不再掩饰行踪,一咬牙提气去追。 “宁儿……” 温和略带紧张急切的声音在巷中轻轻回荡,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前面那抹雪青色身形晃了下,速度缓缓慢了下来。 凌肖心头一悸。 然而下一瞬,眼前女子回眸一望,半张侧脸在月色下像是泛着盈盈柔光的温润白玉,唇色是淡淡的绯色,饱满柔软,美好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幻觉之中。 凌肖神色空白了下,微微张口,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 周公梦蝶。 他怕惊扰了梦神好不容易所给予他的馈赠,犹豫不敢靠前,只好心有不甘地停留在原地。 那抹淡青色的身影静立于月色下江南的花海中,一转身一浅笑,便蓦地消散为莹白蝴蝶飞去,接着火光乍起,漫天的繁花被烈火灼烧化为星星点点不住上升的灰烬,留他一人痛心入骨,游魂般孤独地在火场中徘徊。 这是梦? 朦朦胧胧间,一阵铃铛响声划破层层迷雾,凌肖眼前猛地清明,寒光闪过,紧抿薄唇抬手按住心口。 找死。 尚在疑惑方才似乎听见什么铃响,突然察觉身后气氛陡然冷凝,杀意浮现,少女心道不妙,不敢贸然回头,提速隐入偏巷。 凌肖眉间戾气翻腾,面无表情,飞速跃上矮墙,目光紧缩那一刺眼青色,两人距离不断拉近。 威迫感太重,少女不知已经败露,只觉古怪,下一瞬被人大力拉到暗处,身子本能紧贴墙壁屏息静气,看清来人后一愣,不解晏家主怎么亲自来了。 晏子初皱眉望向巷口处。 这人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杀气……那么快就认出来了? 宽肩窄腰的影子缓缓投在巷口的地上,随着人的靠近,而在两人眼前的墙壁上显出更加清晰的身影。 晏子初悄悄朝少女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暂且先离开。 少女莫名其妙地往偏巷深处去了。 墙上的人影忽然一动。 晏子初面色冷然,游刃有余往后一避,在狭长的长刀尽头看见了一双雪亮锐利的眼。 男人? 凌肖蹙眉,更加坚定这是一场阴谋,手腕一翻横劈变为斜挑,刀势凌厉,空气陡然变冷。 呵,他以为在和谁交手,晏子初冷笑,果断拔刀以对。 这人不好对付,凌肖一错步压下自墙后陡然刺出的寒光,见一玄衣男子旋身而出,目露探究地将自己飞速打量一遍,表情高深莫测。 凌肖觉得古怪,一时思绪翻飞揣测这人身份,甚至已经想到若是京都中他卧房里私藏画卷遭人发现,凌志晨、萧丞或皇上派人前来杀人灭口。 长刀在手,凌肖敛眸,指尖在鎏金刀柄上轻轻一抹。 不可能,他藏得很好。 罢了,杀人灭口,灭谁的口还不一定。 晏子初只见他周身气势愈发冷厉,不满地啧了一声,随意转了下手腕,薄如蝉翼的刀刃迸出冷光。 蹑影刀被他征用,对上天家御赐之锟铻刀毫不露怯,晏子初近些日积累的郁气和烦躁尽数倾泻其中,两刀相撞,刮碰时有火星乍现,气氛也似被这热意灼烧,一招一式逐渐难缠难分。 暗处观望的晏家众人心知他有心发泄,默契地守在远处没有上前,巷中墙壁上两道人影见招拆招,金石相撞之声清脆不断。 易容的唐门少女呆呆扒着墙头,喃喃,“这俩人是要把整条街拆了吗……” 她身边的男子低头看她一眼,想了想还是把挂在身后的斗笠拿下来,笨手笨脚盖在了她头上,沉声道,“躲着点。” 对着这么一张脸,怪别扭的。 他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将那点叫做后怕和紧张的心情默默压下。 片刻后,晏子初勉强过了把瘾,抽空瞧一眼天边颜色,进攻的招数不动声色转为格挡。 凌肖只觉诡异,这人已经不能用不好对付来形容,京都中绝无二人有此身手,但却不知为何收了杀气,慢条斯理地拆着他的招数。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寻常,便猛然收了手借势后退几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鹰精准捕捉到少女藏身之处。 唐门少女对上他阴狠目光陡然一颤,旁边男子把她的斗笠一压,面色沉稳地同他对视。 晏子初若有所思,嗤笑,“别看了,那确实不是真的。” 饶是猜想被证实,凌肖仍忍不住失望,面上毫无破绽回眸望他。 见他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晏子初也觉无趣,收刀转身往深处走去。 “她应该给你留过话了,跟我来。” 凌肖瞳孔一缩,快走两步,长刀横在巷中拦住去路,声色低沉,“你是何人?” 削铁如泥的兵刃就在喉前不足两指宽,晏子初垂眸看了眼,平静道,“你我皆是受人嘱托罢了,我这里只有孩子,没有别人。” 赶紧把人打发走得了,晏子初头疼,他还得找人模仿云奕字迹给明平侯府送个信,忙着呢。 凌肖眸光微动,静默片刻,垂眸收刀往后退了一步。 晏子初瞥他一眼,自顾自继续往前。 还算有眼色。 凌肖身处阴影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良久,抬头深深看他背影一眼,尽力将心头阴鸷压下,视线无声滑到他手中刀上。 薄薄黑云掠过略有亏减的月亮,山中的夜晚总是比别处寂静一些。 院中有月光,门前两盏大灯笼照出另一种景色,屋内桌上摆满满一桌山肴野味,虽没那么精细,倒别有一番风味。 陈父今夜兴致极好,看顾长云腿伤痊愈大半,从院中梨花树下起出一小坛自家酿的竹叶青酒,陈秀秀红着脸,一边小声嘱咐他不要多喝,一边主动去柜子里翻出酒杯清洗。 陈父笑眯眯不到破女儿心事,只背着顾长云向陈母递个眼色。 陈母不似往日那般热络,心事藏在眼底,招呼顾长云坐下后擦了擦手回厨房做菜。 顾长云漫不经心打量屋中,余光将三人神态瞧个清楚,唇边挑起一抹玩味笑容。 看来今晚这顿饭并不全是这两人操心自家女儿的探口风,倒像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顾长云忍不住多了两分好奇,他来时一路炊烟袅袅,听见鸡鸣犬吠,各家院中说话声做饭声哄孩子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切皆如同寻常村落。 但夜色真正拉开后,却是如同无人之境般沉寂,就连坟地都比这多几声鸦叫。 陈父热情地招呼他饮酒,屋门外陈秀秀不时经过一趟,眼神若有似无地往里面顾长云身上瞟。 顾长云滴水不漏应对陈父的套话,若是愿意,他很同人聊天,没几句便将陈父的注意岔开,拐几拐才让人反应过来绕回话题。 杯壁在唇上轻轻一碰,顾长云顿住,往外看了一眼。 奇怪……鸡鸣犬吠好像一下子没了,很突然,不是错觉。 陈父发觉他往外看,恰好陈秀秀含羞经过,了然地搁下酒杯,清清嗓子就要说几句同自家女儿相关的事。 顾长云回头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陈叔,这院子里种的什么花啊,怪香的。” 陈父一顿,下意识看向他指的那几簇粉色小花,“啊,你说那个,花烟草,在我们这遍地都是,不怎么香,但秀秀喜欢,就种了一些,”他指了指旁边那簇不大显眼的草,“香的是那个,山里的野草好养活,能驱蚊,家家户户都挖几棵回来种着。” 他斜眸观察顾长云的神情,试探道,“你要是喜欢,赶明我让秀秀进山给你挖几棵?” “……等你走了好带着……” 顾长云看似被他提醒,惋惜地摇摇头,“那可不好带,我这腿托大伙照顾好了个七七八八,过不两天就得回去,看这日头那么大,路上没过一会儿就晒蔫了。” 他重新拿起酒杯,嘟囔一句,“哎,出来那么久,也没法给家里报个平安,万一他们以为我被豺狼虎豹吃了那还得了?” 陈父眼前一亮,摆摆手让他别担心,像是不忍让他想起伤心事一般,笑呵呵地招呼他多吃菜。 陈母和陈秀秀在厨房另开了一桌,盛出来一些饭菜母女俩亲亲热热抵膝坐一起吃,两人莫名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往堂里晃。 不多时,陈父兴奋地从屋里跑出,压低声音,“药起效了。” 陈母“噌”地一声站起,局促地揉了揉围襟,犹豫,“真的要那样?” 陈秀秀疑惑她的反应怎么比自己的还要大,不解,又有些不安,起身抱着她的胳膊晃,“娘?你怎么了?咱不是说好了……” 陈母目露不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敷衍,“对对,说好了说好了……你先回屋,我跟你爹再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陈秀秀踮脚,隔着窗子看了眼伏在桌上的俊朗侧影,脸红,小声嗫嚅,“不是都商量好了么。” 奈何陈母一直催她进屋,陈秀秀心里埋怨几句,撅着嘴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屋。 陈父点起旱烟吸了几口,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院里只剩清冷惨淡月光,他指尖一小点火光在夜色里几乎瞧不见。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陈母沉默着坐在板凳上,低头盯着鞋尖。 “不行,”陈父瞥了眼陈秀秀的屋子,压低嗓音,“他是外来人,按咱们的规矩,外来人……” 陈母苦着脸,叹气,“这亏心事咱,咱们到底还得做几遍。” 陈父一瞪眼,“那又不是光咱们一家,村里都这样干,”他吸一口烟,沉默了一会,“村主都找咱好几次了,不能耽误村里的大事。” 陈母仍是叹气,一咬牙一狠心,“得,就这么办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我们这儿,没这号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山中凉意沁透薄薄几层衣衫,冷得人直打寒颤,陈父背着昏迷的顾长云,陈母拢了拢衣衫,胆战心惊提着一盏灯笼跟在陈父身后,时不时踮脚去看一看他背上的人有没有异状。 两人用浸了药水的帕子蒙住口鼻,小心翼翼蹚过一大片及膝野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山中走去。 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唯一的光亮在这种浓重的黑暗中忽明忽暗,显得好不可怜。 淡淡的酒香被风带远,进山之前,陈父把人放到地上喘口气歇一歇,陈母掏出帕子给他擦额上的汗,不敢多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叹气,“造孽哦……” 陈父咽了咽口水,“没办法,算这小子倒霉。” 陈母不忍地皱了皱眉,嘟囔,“说不定人家家里人还挂念着呢,孩子模样多好……” 陈父越听心里越乱,之前这些事他们都是避得远远的不沾手,但这次是他们家秀秀把人带回来的,秀秀不知情啊,他摆摆手打断陈母的话,不耐烦,“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村长他们都在里面等着呢。” “哎,哎,”陈母撇了撇嘴,手上动作却利索,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打开在顾长云鼻下晃了晃。 草野轻轻随风动荡,山花静静合着花瓣歇眠,一切静谧安宁。 陈父喘着气,终于从方才那一片草地里蹚出来,走过山口,脚下是一大片潋滟的紫色小花,抬头眯眼往远处看,四方黑乎乎的群山像是驻守在此的护卫,无声凝视着闯入的三人,仿佛下一瞬就会声势浩大地倾压下来。 陈母不安地往他身后靠了靠,轻声问,“还得走多久啊?” 眼前又是一片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野草荡,陈父嘘了她一声,弯下腰仔细寻找地上隐藏的标识。 紫色小花贴地生长,叶茎带着小刺,看着人畜无害,稍不留神就挂出一串血珠。 “你去,看那,看见没?” 陈父朝地上某处抬抬下巴,示意她去看。 陈母谨慎地用帕子裹手掀起一片花叶,泥地里一截白色的东西隐约半露,有一端稍微细点,被灯笼照得惨白,饶是心里早有准备,陈母仍没忍住小声喊了句老天爷,指尖抖抖索索地把那片花叶松开。 陈父急切问她,“往哪边?” 陈母指了指细端指向的方向,脸色苍白,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两人不敢随意停留,跨过那一湾紫色溪流连忙往山中深处去。 越往里面越亮,月光柔柔,无私地将碎银洒在铺天盖地的一大片花海上。 红的,白的,花瓣层叠如纱,自远处看去像是一团又一团柔软朦胧的霞雾,花朵拳头般硕大,毫不吝啬地吐露阵阵浓郁甜香,白花皎洁,红花火热,种植在一处,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别致的,圣洁同妖冶交相错杂的诡异景象。 被这样浓烈的花朵一衬,墨绿的叶毫不起眼,细瘦又窄,花茎也是如此,看着像是托不起这些花中没人,轻风一抚,花团摇摇欲坠舞着纱裙,可怜可爱。 十来个同样蒙着口鼻,手持铁锹火把的男子严肃谨慎地站在花海外围。 为首的男子是村长,三四十岁,一身灰色短衣,两鬓各有一缕白发,眼角皱纹很深,双目炯炯有神,背着手看远处两道人影慢慢走来。 他长舒一口气,神情有所放松,“人来了。” 铁锹重重插入湿润的泥土,声音被潮湿的青苔藏住,很低很闷。 偶尔有一星半点湿泥溅到一白皙手背上,那只手染上了一点红色的花瓣汁液,了无生意地横在花根草地上。 漫天的花朵盛开在身侧,无人看见那修长手指轻轻在地上蹭了一下,似乎在辨别身在何处。 铁锹不止带出了泥土,到深处时,侧壁有浅浅的白色露出痕迹, 村长往坑内看了几眼,发现那些白色的东西,抬手制止众人动作。 轻微的摇晃后身子腾空,接着被扔进一处更潮湿阴冷的地方,一声又一声闷响,黑红的泥土一点点埋没那苍白指尖,结实腰腹,宽肩长腿,到最后,那张安静的俊脸也被无情淹没。 还以为会怎么样,原来只是活埋么。 ……只不过这泥土的味道也忒腥气了些。 黑暗叠压黑暗,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铁锹被收起,低低几声人音,悉悉索索踩在草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阵微风扬起万千花瓣,轻轻相碰仿佛低吟,对新来的客人点头致意。 夜静到了极致。 那只染了绯色,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几根白骨,缓慢从泥土中探了出来。 片刻后,顾长云站在深坑旁面色淡然拍打衣上泥土,目露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脸。 转过身是一片不曾见过的花海,熟悉的香味正是他先前在村落中闻到的那种,不过是放大了数倍乃至百倍,现如今这花香太过浓郁,熏得他微微头疼,还有些烦躁恶心。 这毫不起眼的山中竟有如此景观。 他漫不经心低头扫了一圈,除了地面上被他摸索出的几根白骨,黑红湿润的泥土中亦露出点点白色。 眉头一紧,顾长云面色带了冷意,目光慢慢上移,阴沉地顺着红白两色的花丛蔓延开。 表面光鲜娇艳的花朵下竟是无数森森白骨,怪不得,泥土味道这般血腥。 穷乡僻壤出刁民,这些人竟有贼胆活人作为花朵的养分?或者说,这片花海是这座村落的埋尸地,但凡是外来人,结局无一不是横尸在下。 这个村子里有秘密,关乎人命的秘密。 眼前忽地一晃,顾长云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几截像是指骨的白骨扔回坑里,将深坑重新埋上。 这种花模样名贵,一时想不起来有没有在何处见过,顾长云鬼使神差折下来一朵,眼皮一跳,瞧见那墨绿色的茎自断口处溢出点点乳白色汁液,他手上也沾了一点,黏糊糊的,更觉得恶心。 娇嫩如薄纱的花瓣因他不算温柔的动作起了褶皱,顾长云皱眉打量片刻,毫不怜香惜玉地随便用一方帕子裹了塞进袖口。 不对劲,这花熏得人不对劲。 顾长云尽力按着胸口,只觉泛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般愈发迷蒙,四肢渐渐失力,眼前看这些花多出模糊重影,墨绿的叶茎像是从地上生出的鬼爪,然而在着鬼爪之上,盛开出了妖冶繁花。 得赶紧离开这。 顾长云脑中警铃大作,干净利索抽出藏在腰封里的匕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登时鲜血淋漓,疼痛使脑海陡然清明一片,不再耽误时间,一边顺着那些村民留下的浅浅痕迹往花海外快走,一边暗暗记下方位以便日后前来探查。 在他走过的身后,真正的血腥味蔓延开来,一时间花瓣草叶的沙沙声明显许多,像在无声透露着急切渴求。 外面漆黑一片,陈秀秀满眼担心地扶着门框,踮脚伸长脖子看小路尽头,焦急又黯然神伤地等陈父陈母回来。 娘还是不愿意……叶大哥还是被他们送回竹林了,这个点应该早到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陈秀秀咬了咬唇,一跺脚,不行,还得跟爹说,趁叶大哥还没离开,说不定他们两个还有可能呢,看爹的样子是乐意的。 她暗暗下了决心,视线里一点昏黄的光晕渐行渐近,熟悉的说话声传入耳中,连忙喊一声爹娘,小跑着迎上前去。 说话声顿了一下,陈父拍了拍陈母的肩膀,嗔怪女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陈秀秀率先注意到两人疲倦神态,再看两人鞋边沾着湿泥,犹如当头一棒,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陈父陈母两人俱是又累又怕,没留意她的异常,只心不在焉快声催她回去歇息。 陈秀秀指甲深深扎入掌心,怔怔道了声好。 竟然……叶大哥竟还是没能逃过。 村长快了她一步。 她低头慢吞吞转身,掩在黑暗中的神情不复二八少女的天真烂漫,是一种同她的年龄不大相符的冷静,然而仔细看去,指尖微微颤抖,冷静下是压抑的心痛和惶恐。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爹娘手上也沾了血,这个村子,这个吃人的村子! 陈秀秀抬头看着天上缺月,不无绝望地想,他们一家人终是和这村子捆绑在一起,永远逃不了了。 次日清晨,暖洋洋的日光透过青绿枝叶静谧地洒下来,两只小雀在草地上蹦跳,你追我赶嬉戏地飞上枝头。 头晕,眼皮好沉。 顾长云抬手遮住抚在面上的日光,皱眉撑着身下树干坐起来,感慨一句,自己的确是骄奢久了,在树上仅是睡一夜脖子就酸的疼。 之前行军打仗或是剿匪时,别说树了,泥地雪原滚过几天几夜都没事。 脑仁仍是发胀,身上一股极度亢奋后的疲累感,在溪边捧那清凉的水洗一洗脸才稍微好些,昨夜梦到了云奕,轻轻蹙着眉,不无担心地捧一朵昨夜在山谷中的那种红花看他。 顾长云深吸一口气,心中对那些花的效用隐隐有了猜测。 整个村子都在偷着藏着种这种花,与世隔绝一般,外来人在这里没有可容身之处。 站在矮山空旷处能看见下面升起来的炊烟,一切皆如往常那般,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和淳朴的民风下种种骇人可能盘根错节。 当地的官员竟毫无察觉,还是说这私下有什么交易,使得那些鼠目寸光没长脑子的玩意完完全全视若无睹。 他可以轻易把这村子铲平,但若是这样便很难寻出其后瓜葛。 顾长云捻了捻指尖,脑中飞快盘算。 需得彻查一番。 翻过两座矮山,顾长云先去驿站牵了寄养的马匹,沐浴一番换身衣裳,漫无目的往附近一处较繁华的镇上去,想要打听一番先前那群人的踪迹。 云奕一人行得隐蔽,相比之下,一群人自然要好找一些。 然而他还在对着地图琢磨那群人可能去的地方,耳边敏感捕捉到旁边一群人正在兴奋议论的时事。 邻镇剿灭一窝山匪的消息传的纷纷扬扬,听说他们还干倒卖人口的生意,专门对孩童处子下手,骇人得很,京都里连夜赶来十来名身着玄色甲衣的大人把被拐的小孩救了出去,一个个都是英年才俊。 顾长云心情颇为微妙。 十来名玄色甲衣的大人……莫不是南衙禁军? 南衙禁军值守护卫京都,剿灭山匪这种事值得他们兴师动众?或者说,京都那一小茬拐卖孩童的人贩子,居然能引来凌志晨如此重视?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顾长云神色转冷,嗤笑,怎么可能。 他眸光一转,若来的是其他人……凌肖? 不自觉皱起眉头。 怎么会是他。 顾长云不动声色捧着一把莲蓬凑近了些。 ……曲兰镇。 将这三字在口中默念几遍,顾长云眸光沉了沉,不悦地皱眉。 剿匪必是表面上的虚头,这些人铁定打什么鬼主意,若来的真是凌肖,那可就有够人品味揣摩了。 南衙禁军的这位副都督,似乎对他家的云奕很有觊觎之心,而恰好云奕就在这附近某处。 呵,可真耐人寻味。 几个随手买来的大莲蓬被他粗鲁地塞进马背上搭扣,顾长云绷着脸翻身上马,长腿在半空划了个好看的半圆,引得周围妙龄少女红了脸小声惊呼。 看什么看,别人的东西少惦记。 顾长云的不满和烦躁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斗笠往头上一戴,缰绳一抖,高大骏马载着他一骑绝尘,径直朝曲兰镇的方向奔去。 晏潇刚把从里固定的门板卸下,光亮夹着一道修长身影猛地投在地上,吓了他一跳。 凌肖脸色苍白,眸间有什么东西被他刻意压下,见着门开,抬起头哑声问,“我找宁儿。” 您哪位?宁儿是谁? “我们这儿,没这号人。” 晏潇警惕地盯着他,目光在他腰间转了一圈,一手在身后摆了摆示意叫人。 凌肖眼里红血丝很重,双唇干燥得微微起皮,固执道,“她在,她一定在。” 瞧那倔样,晏潇来脾气了,挽挽袖子就要开口怼他,肩膀一沉,往后一看是晏子初,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憋屈地被他轻轻拨到了身后。 晏子初脸色也不好,他又熬了一夜,昨晚云奕呕了血,又起了高热,勉强刚退下去,他现在对别人没一丁点的耐心,语气冷漠,“找谁?” 凌肖往前一步,“我找宁儿。” “宁儿是你能喊的?!”晏子初陡然发怒,额上青筋直跳,“滚!” 凌肖垂了垂眸,沉默对他。 晏子初的耐心就给那么两三个人,同他没什么话说,撂下脸色扭头便走。 那么大一个人挡着门,还这身打扮,不引人注目都难,晏潇为难地往外看了看,“晏哥?” 晏子初步子停住,深吸一口气,转身。 “她受了伤,需要安静调养,伤好之后便会回京都。” 凌肖眼中闪过阴戾和心疼,“受伤?” “不关你事,”晏子初揉了揉颞穴,面无表情,“你爱站就站,往旁边去别挡着路,若是吵到了人,我剐了你的皮。” 凌肖紧了紧拳,视线往屋子深处探,没见着人,不禁失望,默默往一旁站了站。 晏潇看看他看看晏子初,一脸茫然。 晏子初又去揉颞穴,“别管他,抬些热水去我房里,让晏楠看着点,我去眯一会。” 伦珠听见动静走出来,“怎么了?” 晏子初用身子挡住他,低声道,“京都的人,寻云奕的,别让他看见你。” 伦珠了然颔首,虽疑惑却还是乖乖被他催着上楼休息。 晏潇贴心地一并送了热汤过去。 晏子初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先拉着白彡梨问云奕的情况,得知没什么大碍后松一口气,想起来门外站的那人。 人已经不见了,问晏潇只道没走多久,还是几个玄衣人苦口婆心好说歹说劝走的。 晏子初冷冷嗤笑。 搁这装深情给谁看,早干嘛去了。 他没放在心上,让晏楠再多派些人手去找那不争气的不知道迷哪去了的俩人,找完赶紧启程回荆州。 晏楠无奈至极,连连称是,想了想自己收拾东西,亲自动身去找晏尘晏溪两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京都的虎咬得很凶。 “她现在能醒吗?” 晏子初盯着床上小脸煞白的云奕直皱眉,“稍微醒一下也行。” 一旁伦珠看他一眼,神情不解。 晏子初低声解释,“不得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荆州养伤么。” 白彡梨半跪在榻边,专注地捻转扎在云奕手腕上的金针,随口回了一句,“你确定她愿意?” 晏子初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不满道,“我又不是不让她回京都了……” 伦珠抿了抿唇没说话,坐在一旁,指尖纠结地绕着一点衣角打转。 去荆州么。 晏子初注意他的小动作,忽而想到一事,偏头懊恼地皱了皱脸。 他给忘了,伦珠应该是要回京都的,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荆州去,总不好让伦珠他一人孤零零地朝反方向去。 白彡梨敷衍地嗯了声,一时房中陷入安静。 太白山上,山清水秀的一处,晏尘表情凶神恶煞,叉腰站在一高大枝杈上远眺,视线内只有层层叠叠的绿意,看得他简直恶心想吐,愤愤骂道,“他大爷的,到底哪才是条往山外去的路?!” 树下,晏溪蹲着拿一根树枝慢吞吞搅着湖水,“本来就没路,是你硬要瞎走的。” 晏尘身形僵硬一瞬,从树上跃下,小声嘟囔,“哪有……我看那明明就是条路。” “哦,”晏溪面无表情戳穿他,“是条断路,通往一挂小瀑布,你拉着我就跳下去了,”树枝撩起一串水珠,甩了晏尘一脸,他刚要发作,便见晏溪满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在旁边晒太阳的外衣,“你看,我衣服还没晒干呢。” 晏尘哽住,憋屈地蹲他旁边,“那咋办么?” 晏溪继续念叨,怀疑自己,“明明我方向感就不太行,到底怎么会放心跟着你瞎转悠的。” 晏尘头疼,“得,别说了,咱们继续抛铜钱?” “我才不要,”晏溪扭头拿后脑勺对着他,目光微微顿了下,疑惑,“那是……马蹄印?” “啥?”晏尘伸长脖子,眯眼一看,“荒山野岭哪来的马,野马?” 晏溪白他一眼,走过去仔细端详,眼前临近水边的湿泥滩上有半个模糊的痕迹,他拿树枝在半空虚虚描了一遍,判断,“的确是马蹄印。” 晏尘稀奇,“走这么久,鸟爪子印看见不少,第一次看见马蹄印,是之前上山的人留下的?” “不像,”晏溪摇摇头,回身换了根树枝挑起还没干透的外衣,二话不说就要随着沿水边蔓延的那点不起眼的痕迹一边找一边走。 晏尘茫然看他,拉住他的胳膊,“哎你干啥去?” 晏溪瞪他,有理有据道,“书里说老马识途,跟着马走比跟着你走好一百倍。” 晏尘被堵得哑口无言,愣了一会,耸肩,无奈道,“那行,看看这匹马能把咱们带到哪个山窝子里去。” 晏溪撇撇嘴,没理他,闷头继续走。 反正也不能再倒霉了。 京都,天气依旧晴朗,但日光却不复先前那边灼人肌肤。 白清实站在檐下,一手搭在眼上往远处看云色,余光中一抹深蓝色身影靠近,还未回头便已笑开。 “这件衣裳是做给你夏末穿的,料子虽然透气软薄,颜色却是深的,现在这个天穿尽吸热气了,”他含笑回头,陆沉手中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浅浅红了耳根,不大自然地看他。 “想穿就穿了,没注意别的。” 白清实知道他面皮薄,轻轻一笑,“也不碍事,这半年阿驿身子抽条长得快,做衣服勤,过不几天裁缝又要去找他量身形,”长指越过那盏银耳羹,抹了抹他袖子上的褶皱,“到时我请他帮忙带几匹好料子的布来,快快地再给你做两身现穿的。” 陆沉唇角勾了下,轻咳一声,“阿驿近日没有好好念书。” 白清实好笑,“若是阿驿知道你用告他的状来岔开话题,一定后悔告诉你压祟钱藏到了哪。” 陆沉把晶莹剔透的银耳羹往前递了递,“不打紧,他的压祟钱没人会拿。” 白清实用白瓷勺舀了羹汤送入口中,“甜,”不由得感叹,“别说阿驿了,这几日连我都更懒散了。” 他若有所思,“本以为侯爷离京后必然是腥风血雨,一茬乱子接一茬乱子的,没想到如此风平浪静。” 陆沉艰难将目光从他沾了水光的唇上移开,略一沉吟,“不是风平浪静。” “嗯?”白清实疑惑看他。 陆沉从怀里抽出几封信,抹牌面一般展开,一一为他介绍。 “这一封是七王爷送来的,问侯爷什么时候回来,这封是漱玉馆送来的,也是问侯爷,还有这封,是那个什么兰花姑娘送来的。” “是兰菀,”白清实看他一脸莫名,无奈,“好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这个呢?” 陆沉看他指了指最后一封,眸色沉了些,“不知道谁送来的。” 白清实蹙眉,“不知道谁?” 陆沉颔首,接过他吃了一半的银耳羹放到一旁。 “送信的人身形极其灵敏,然而却光明正大毫不遮掩,护院侍卫也没有察觉到杀意,”陆沉靠近了些和他同看信上内容,“我猜或许是云姑娘的朋友。” “唔,有这个可能,”白清实眉头渐渐皱起,指着纸上一处,“京都又多了离北的人?” 陆沉大掌抱着他的手指收回,“嗯,我们的人也探查到了,但不像是如苏柴兰的手下,甚至相反,一直在暗中插手破坏他手下人的行动。” “一山不容二虎,离北那边也不好说,”白清实喃喃,“你说如苏柴兰,这么多年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在京都立足的?” 陆沉认真想了想,“你还记得之前遇害的那个外族商人吗?” 白清实转身,后腰抵着栏杆,“麦吉斯?裴文虎之前查过。” “他的商队是他们国家,最富裕、生意做得最大的的一支。” 白清实眸光一转,“你的意思是如苏柴兰一直暗中勾结其余小国势力,威逼利诱他们与我大业为敌?” 麦吉斯果然是被杀人灭口的,想必他生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如苏柴兰。 陆沉神色复杂,“积少成多,必是祸患。” 白清实淡淡一笑,“那这样说,咱们现在坐山观虎斗?” “京都的虎咬得很凶。” “所以才没工夫给我们添麻烦,”白清实看他喉结下压着自己亲手缝制的一枚盘扣,心里痒痒,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让王管家准备点燕窝山参什么的,给兰姑娘送去,再挑几个好身手的侍女过去让她安心。” 陆沉喉结上下一滚,“好,我去办。” 白清实觉得他的反应有趣,微凉的指尖往那点突起上一点,“另外,西南边疆要着重留意些,那边小国外族众多,不得不提防。” 明明两人说的都是顶顶要紧的事,气氛却不动声色缓缓改变。 陆沉后背生起薄汗,忽然一僵,不大稳重地捉住他作怪的手,“我知道了。”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人默契低头看了一眼,白清实憋笑,轻轻推他往后走,陆沉顺着他的力道进屋,抬眸对上不好意思的眼,刚想开口说话,两扇门在眼前关上。 “……你先自己休息一会。” 白清实转身靠在门上缓了缓气息,顺手整理衣摆。 阿驿抱着三花探出个头,笑,“你跟谁说话呢,陆沉哥吗?” 因他这几天布置的课业少,也不急着抽查他背书,阿驿没之前那么怕他,成日若是闲得无聊便揣了三花过来看他忙什么。 三花看见人咪咪嗲叫,尾巴一晃一晃的,要白清实陪它玩。 白清实伸手去接,手上登时一沉,哭笑不得,“三花是不是又圆润了些?都那么沉了。” 三花尾巴尖松松绕在他腕上,老大不乐意地喵呜一声。 白清实小心掂了掂它,揉了把软乎乎的白肚皮,“还不让人说,就是胖了,胖两圈都有了。” 阿驿扒着栏杆歪头看他,发愁,“三花还是只小猫咪呢,若是云奕回来,看见它这副模样会不会认不出来啊?” 白清实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哄小孩,“真有可能。” 阿驿急了,“那怎么办?云奕要是不高兴,少爷也该不高兴了。” 白清实想了想,有了主意,“不如你每日带三花出去多遛些弯子,多走一走路,不要每时每刻都抱着它,”他点了点三花的粉笔尖,轻笑,“懒得哦。” 阿驿一脸紧张地狠狠点头。 白清实含笑目送他离开。 这样给他们找些事做也好,不然总闲着,这府中就那么大地,小孩子待久了总会觉得无趣,现在外面不安宁,出去玩的话没一个让人放心的。 “清实。” 身后门内有人低低唤他。 白清实翘了翘唇角,耐心回,“好,来了。” 明平侯府外,一人坐在街口卖瓜的摊子旁等了半天,最终捧着四五个甜瓜慢悠悠往远处去了。 扎西捧着甜瓜行到一处茶楼前,茶楼伙计眼神好,马上甩着手巾满脸堆笑将他迎进去。 “哎,哎,您可算来了,先来踩个场儿,晚间可有大人物要来。” 扎西脸上仍挂着他从未变过的浅笑,把甜瓜递他一个,“莫慌,天还早着,有时间。” 伙计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掌柜的没注意这边,忙抖开袖子飞快把那甜瓜纳了进去,笑容真切了些,“那是那是,您慢慢看,我给您倒杯凉茶来,害,这天还是热。” 扎西但笑不语,侧耳听他脚步声远去。 这时吃茶的客人不多,茶楼内并不喧嚣。 扎西慢慢摸索着走到新搭的台子前,腾出手摸了摸高度。 耳尖微动,不远处掌柜撩开帘子笑眯眯走出,到柜台后拨弄算珠。 有几人从楼上下来,步伐沉稳有力,被掌柜低头哈腰送出了门。 扎西往他们离去的方向偏了偏脸,指尖在宽袖的掩饰下轻轻一动,唇角冷意一闪而逝。 总算等到了这些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时半会死不了。 午间,阵阵饭香从厨房中飘出。 唐门几个少女哼着小曲摆放碗筷,唐新红托腮坐在桌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在桌面上轻点,目光不时往窗外飘。 白彡梨端着空药碗经过,眼下是遮盖不住的青色,唐新红虽是取了纱布不再敷药,但眼前看东西还有些模糊,捉住她的手眼巴巴问,“白彡姐,你昨晚又没睡好吗?” 白彡梨被她这么一拉脑子都要跟着晃一下,愣了一下,“啊,睡的晚了些。”捏捏她的脸,好笑,“你的眼睛还没好,别老看外面,日光刺眼,好得慢。” 唐新红哼哼两声,嗅她指尖淡淡药香,“等到荆州了,你好好歇歇,带我去吃腌笃鲜和梅菜酥饼。” 白彡梨惊讶,“你也要回荆州,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怎么一个个都说着要回荆州,里面那位还没醒呢,天大地大,不还是她意见最大。 不过这次晏子初像是真存着气了,说这么都要把云奕带回去放在眼皮子底下养伤。 “嗯,我留唐于唐染他们两兄妹,随我一起和你们去荆州。” 白彡梨颔首,笑道,“好,那等回荆州了,我带你把整条秀波桥夜市都吃遍。” 想着里面暂有人守着,白彡梨微微松一口气顺着她手上力道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都有什么菜?做好的先端上来,我赶紧吃点垫垫肚子。” 唐新红马上扭头朝后面厨房喊,又觉得慢,自己着急地大步过去端菜。 一道糖醋鱼一道酸汤鱼,白彡梨一看便知是唐门那几个姑娘做的,色泽有人香气扑鼻,登时胃口大开接过碗筷便开始埋头苦吃,待唐新红和一名少女掀开帘子端着虾仁笋瓜等等几道炒菜出来,白彡梨一碗白饭已经下去大半。 两人愣了一下,心疼上前给她添饭夹菜盛汤。 没多时菜全部齐活,唐新红招呼几个姑娘过来坐下用饭,还没吃两口忽然听见大门被拍的震天响,靠外面的姑娘探头一看,登时傻了眼。 只见一男子扒着门框使劲往饭香飘来的方向吸鼻子,满脸陶醉,一身的泥点子,头发乱的跟稻草窝一样。 唐新红见对边的人半天没反应,还以为是谁,莫名其妙走出去看。 “谁啊这,我们跟丐帮的人不熟……韦羿?!你咋成这样了?” 韦羿表情一僵。 这咋已经能看见了? 脑子一片空白间唐新红已经走到他面前,叉着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毫不留情嘲笑,“你这是眼神不好走路掉沟里了?” 你才走路掉沟里了,韦羿愤愤腹诽,扶着门框进门,嘟囔,“被人阴了一把,扭着脚了。” 唐新红眸色一冷,“太白山还有余孽?” “应该是吧,”韦羿敷衍答道,一瘸一拐两眼冒光地坚持朝厨房挪,“做的饭多吗?我要饿死了,快给我盛两大碗饭来。” 白彡梨的筷子礼貌地停了一下,听见他刚才那样说,新奇问,“你混到现在还能被人暗算?” 韦羿默默翻个白眼,靠窗坐下,抬手把竹帘拉下来了。 “我又不是三头六臂,树上那人不知道蹲多久了,我正低头找马蹄印呢,他咣当跳下来给我一棍,我往旁边躲正好崴进了水沟里。” 唐新红抱着胳膊走到他身边,俯身仔细端详一番他这副尊容,啧啧两声去了后面。 韦羿看她一眼,撇撇嘴就要用脏手去拿茶杯。 白彡梨搁下筷子,皱眉,“你不先去洗洗手脸?姑娘们都在这呢,你好歹装也得装出来些爱干净的样子罢。” 同桌几个少女抿嘴憋笑,韦羿老脸一红,低头讪讪跑去打水。 待他回去,白彡梨已回去继续守着云奕,唐新红若无其事低头用饭,方才他坐过靠窗的桌上多了几碟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韦羿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他略显别扭移过去,看了看她二话不说抄起大海碗开始狼吞虎咽。 房中,伦珠正闭目养神,听见白彡梨回来,睁眼问她,“宁儿的那位好友回来了?” 白彡梨抬手碰了碰云奕的额头,“嗯,没找到马,回来还被人暗算崴了脚。” 伦珠蹙眉,“暗算?” “就一个少年人,他防不胜防不小心扭了一下,”白彡梨没放在心上,顿了顿对他道,“晏楠过会儿该回来了,肯定要去问他人怎么着了的。” 伦珠脑海中闪过一人身影,眸色一沉,轻轻点了下头。 白彡梨注意到云奕昏迷至此两片唇瓣仍然是湿润的,微微泛着水光,瞥一眼床头小几上的茶盏和丝帕,不由得感慨一句这两个大男人一个赛一个的细心。 见她把云奕的衣领往外拨了拨去看颈上伤口,伦珠贴心地避开了脸,奈何心中急切,听她口中发出叹音马上着急去问怎么了。 白彡梨已经习惯他的小心紧张,连忙解释,“别担心,先前的虫毒已经被逼出大半,伤口正在慢慢长好。”她笑了下,补充道,“甚至比我想的还要快些。” 伦珠一怔,眼里多了些光彩,“那就好。” 晏子初正推门进来,端一盏小吊梨汤,淡淡的甜香伴着一点薏仁的味道,随他一起靠近,晏子初下意识先看向床上,猛地睁大了眼,手腕一颤,“……子宁?!” 扭头看他的两人心里齐齐打了个突,白彡梨感觉背后一瞬间起了冷汗,猛地回身,因慌乱而微微狰狞的表情突然凝固。 下一瞬伦珠冲到床边,脸上恐慌呼之欲出,也是愣住。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斜斜望向他们,没什么精神,连目光都像是疲软无力的,唇瓣虚弱地无声开合两下,无奈放弃,转为缓缓眨了下睫毛。 密林中,晏尘晏溪两人一路循着时断时续的马蹄印,面无表情拨开眼前几欲遮天蔽日的枝叶。 一条澄澈见底的小河横在林外,对面是宽阔的草地,微风荡起绿色的波浪,几朵白色蓝色的小花夹在其中轻轻摇晃。 最后的痕迹在小河对面的一小片泥地上,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同病相怜的无语和心累。 晏尘耸耸肩,叹气,“没办法,都到这了,继续走吧。” 晏溪满脸的心如死灰,指了下远方,声线毫无起伏,“是不是我眼花了,那好像是一群房子。” 晏尘忍住没去纠正他的组词,眯眼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好像是个镇子,”他神情激动起来,“得救了!我的腿终于可以歇歇了!咱们终于不是在树林子里面闷头乱窜了!” 晏溪白他一眼,小声道,“你还知道是在乱窜……” 晏尘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脸,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嘛走嘛,回头我请你吃糖水。” 因晏溪身材纤细些,他比晏溪高了大半个脑袋,把人家的胳膊往上提像是拎着小鸡仔一般,兴冲冲踩上河边石头,却被往后一挣。 晏溪满脸不情愿,甩开他的手,抬着下巴气哼哼越过他,三两步跨过河。 晏尘不服气地哎了一声,完全被忽视,只能翻着白眼跟上去。 浠水镇上,往来卖河鱼干货者甚多,空气中泛着一股淡淡的咸鱼腥味,因此商船往来频繁,已经算是不小的镇子了。 顾长云甫一踏入镇上便皱了眉,嗅觉感官被放大数倍,一路上平复下来的恶心感又开始翻腾,在日头下晒半天的脸丝毫没有发红,甚至更加苍白。 街头有卖甘草茶的,清热解渴,茶摊附近飘着淡淡甘香,闻着舒服了许多,顾长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侧身摸摸马头。 虽着急赶路寻人……顾长云低头拨开袖口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小臂上的青筋有些微微发乌。 一时半会死不了。 他神情未有波动,面不改色掩住手腕。 片刻后,伙计笑呵呵甩甩手巾,抬声送道,“客官您请走好!” 顾长云随手拭去唇边一点水光,抬指稳住斗笠边缘,牵马汇入熙熙攘攘人群中。 载满装有鱼干虾干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挪动,味道很重,顾长云蹙着眉,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牵马走在人群外围,小心避开车辆。 叫卖声讲价声此起彼伏,冷不丁从一堆摊子前扑出一个小孩,踉跄几步歪倒在地上。 小孩还不及人腿高,下盘不稳才跌了出来,顾长云斜睨那边,小孩的家里人只是匆匆看一眼没摔坏就扭头继续往前挤着要买什么,小孩扯着嗓子干嚎两人见没人搭理,蔫蔫地爬起来拍了拍手心。 顾长云嗤笑一声,无所谓收回目光。 人挤人总有差错的时候,小孩大概是被挤痛了或是踩着了,吃痛嗷了几声带出了哭腔。 听得顾长云忍不住皱眉,刚顿住朝哭声的方向回身,余光中一抹白色飞快滑过,一白衣男子身姿流畅,如滑入水中的一尾银鱼般灵活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其,一把捞起哭红了脸的小孩,高声喊。 “诸位!诸位!谁家的孩子,管一管!都被人踩哭了!” 吵闹声终于停住,带孩子出门的人齐齐低头看一眼腿边,一女子“哎呦”一声,抹把额上的汗提着一篓鱼干挤出来,一边唤着孩子的乳名一边警惕地盯着白衣男子,生怕他带着孩子就跑似的,上去就把孩子从他手里拽出来扒拉到身后,拉着脸小声说了声谢谢。 白衣男子气定神闲,从腰间取出一把折扇潇洒展开,也不恼,眯眼微微笑着,折扇上“静水流深”四个大字一晃,似乎胸有成竹有人能认出来他并为他说话辩解一样。 顾长云漫不经心扯了扯唇角,安抚躁动不安的马继续行路。 可惜这些人有眼不识,白衣男子感慨地叹了口气,啧啧两声,用折扇拨开人群,慢条斯理摇着扇子往茶楼的方向踱去。 日波晃荡,身边有人低声谈论方才那模样气度非比常人的白衣男子,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佩服。 “那可是江湖百晓生!我肯定没认错,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不过他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小地方……” “吹呢吧你,哪有那么厉害的人!” “就是,再说,也没见你在江湖里面混,怎么知道人是百晓生?” “哎哎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前年个我去北边卖货的时候在京都待过一段时间,好家伙,百晓生开三天三夜的讲坛,前去围听求见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街上堵得水泄不通的,那阵仗……” 确实有这么件事。 顾长云敛眸,心头微微一动。 当时赵远生兴致勃勃要拉他去看热闹,不巧,那几日西北边疆莫名其妙出现一波劫匪,因此忙碌了几天,随便寻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将人打发了,只让陆沉派两个人去看着,免得江湖人来来去去的寻仇惹祸添麻烦。 若真是百晓生,上通天文下至地理的百晓生,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这些江湖人老爱四处寻仇打架…… 顾长云眉眼间闪过一瞬狠厉,他被日头晒得出了些汗,挺直腰缓慢地长舒口气,联想他和云奕那边种种事端,神情不耐地掉头跟了上去。 片刻后,两名略显狼狈的少年人走到茶摊里买茶和点心吃,还未将茶水送入口中,便听见周围人全在讨论那个耳熟到不行的名字。 晏尘晏溪对视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 笑话,百晓生那人最爱干净,又喜欢天天光彩夺目地走来走去,所落脚之处皆是繁华之地,怎么会来这种飘着鱼腥味哪哪都在卖鱼干的小镇上。 晏溪大概是被渴狠了,没说话便仰着头咕噜噜喝茶,晏尘拎着茶壶给他又倒了一碗,屁股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晏溪不可置信看他,用眼神询问他不会真相信百晓生来过。 晏尘耸肩。 这有什么不可能,连在江湖中声名远扬的晏家主不也来了? 哦也对,万一也是因为喋血教来的呢,那家伙嘴巴最大,不知道又该传出去什么鬼话。 晏溪在心中点头赞同,一本正经端着茶杯学他往旁边挪了挪,两人神情严肃地听小话。 听了一会就觉没意思,小镇上没几个混江湖的,所听闻的皆是虚言,人们说个热闹,传的神乎其神,连文曲星下凡都能扯出来。 晏尘抽了抽嘴角,顿觉无语。 文曲星,呵,有那个本事混什么江湖啊,考个状元当当一辈子不愁吃喝了,起初天天被看不惯的人追杀,要不是轻功好,逃跑的功夫在众人之上,肯定活不到现在。 不过有人想杀他,便有人护着他,百晓生所知之事对人有利有弊,好像这几年他还整出了什么万象阁……不过提着礼物去晏家庄登门拜访时家主不在,一来二去也没什么交情。 两人当下埋头大口吃饭,打算填饱肚子赶紧回曲兰镇。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敢不敢说? “说了多少遍,我暂时不会回荆州。” 云奕表情无奈,浑身无力歪在坐在床头的白彡梨身上,这副样子看在晏子初眼里就是纯粹的无动于衷外加蛮横不讲理,气的他嘴角抽搐,额上青筋直颤,半晌没说出话来。 云奕装作不经意地侧脸,对忍笑看戏的白彡梨小声说,“你看你看他还是容易生气。” 这屋子就那么大,在场谁不是耳聪目明,晏子初气极反笑,又不舍得指着她的鼻子骂,脑子里一片眩晕的空白。 白彡梨哭笑不得悄悄戳云奕的后背,让她不要把人气晕过去,好歹给晏家主留些面子。 晏子初摸到手边不知谁推来的一盏莲子汤,还是冰的,端起来一口气喝了,缓一缓要继续劝,京都毕竟不是自己人的地盘,荆州奇晏家庄里什么药草没有,回去总更让人安心,他好说歹说偏偏这人死活不愿意,放在平常也就罢了,性命攸关的事哪能儿戏。 他刚欲开口,小臂被身后一人轻轻一拿,温和的嗓音在耳后响起。 “宁儿,这次你可不能任性,还是先回荆州罢,待伤好后再来京都。” 伦珠温温柔柔朝云奕笑笑,眸中神色却坚定认真。 云奕头皮一麻,借着被褥枕头的遮挡拼命戳白彡梨的侧腰,要她帮自己说话。 白彡梨顶着晏子初冰冷的目光僵硬微笑,“哈哈,那啥,要不然先……” 晏子初皱眉打断,尽管不乐意,“明平侯府那边我已经找人模仿你的笔迹送去信了,你不必挂心……就算京都有人等你,让他多等几天有怎么了?!这些天都等不起的话那他……” 云奕眼前一亮,突然有了力气坐起来,追问,“那他就这么了?” 晏子初默默把剩下半句话咽下去,敷衍不耐道,“……那他就别当侯爷了。” 云奕失望,躺回去,“哦。” 伦珠弯了弯眼睛,目光一垂发现自己的手还压在身前人手臂上,眸色微动,不动声色收回手。 晏子初似有发觉,忍住没回头,这期间韦羿悄没声息探进来个脑袋,见此情景便知不会争出什么结果,又百无聊赖缩回去,继续在外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白彡梨要出去给云奕端药,其他人也陆续跟着出去了,只有晏子初,依旧大刀阔斧地坐在正对着云奕的椅子上不肯善罢甘休。 他还吩咐人送来一大壶凉茶,决意要把云奕熬回荆州。 云奕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慢悠悠躺下盖上薄毯,然后慢悠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晏子初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诶,晏子宁你……” 伦珠肩头轻轻颤了下,犹豫之下拍拍他的肩头,晏子初回头,看他示意自己随他出去。 猛地紧张起来,晏子初下意识扭头看向云奕,结果只看见一小块缩到毯子里藏着的发顶。 最后两个人出来,昏昏欲睡的韦羿登时精神了,揉揉脸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往房门口走。 唐新红瞥他,问,“你干啥去?让阿姐安静休息会儿吧。” 韦羿欲言又止看她一眼。 他怕这祖宗一没人看着就偷溜没影,到时候又要一番好找,他们那么多人,真不一定能把人找回来。 晏子初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神色复杂对他一摆手,“进去看着她,别让人跑了。” 果然,他猛一推门,半蹲在窗棂上正端详外面地形的云奕骤然回头,对他真诚一笑。 “我说我只是开窗透透气,你信吗?” 我信,我不敢不信,韦羿满脸麻木,敷衍地点了下头。 云奕神色自然轻盈落地,“晏子初让你看着我?” 韦羿点点头又摇头,想到一事,慢吞吞贴着墙往离她远的地方挪,“你真要先回京都?” 云奕没注意他的异状,回到床上盘腿坐下,托腮苦笑,“对啊,我这几天心里恍恍的,得先回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韦羿挪到窗边,顿了顿,“你回去也没用,顾长云已经不在京都了。” “什么?”云奕诧异,“他不在京都能在哪?” 这可真是她没想到的,顾长云这二十多年来的奔波和劳累,皆是归于京都归于顾家,现在如苏柴兰在京都虎视眈眈,离北不知何时会出其不意狠狠咬上一口,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些事,定是不会放下这些贸然出走。 云奕头疼又好笑,“我说韦羿,你要是编个理由骗我回荆州也编个像样点的……” 韦羿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肃色道,“皇上几日前传唤苍阳道长入京,明平侯命有劫数,需南下避险……要我说,明明就是他装病想要来找你,现在明平侯在江南的住所里十有八九不是本人,现在说不定正兜圈子找你呢。” 云奕心头剧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望着他,“命有劫数?长云他向来不信命数……” 韦羿表情渐渐变得古怪,默了默低声道,“怕你出事罢,你不是说你心慌?或许他在京都心里也不安宁。” 云奕心头掀起阵阵波澜,她没再说话,因尚在病中,小脸比平日还要雪白,额发轻轻散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忽而轻轻笑了笑,“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韦羿皱眉,“你不信他?” “信,”云奕回神,心里像是被塞了蜜糖,双颊后知后觉泛上浅浅的粉色,躺倒在床上以袖掩面,快声道,“你先让我缓缓,若真是这样,我家小侯爷也忒让人欢喜了。” 她太了解顾长云了。 韦羿直翻白眼,趁她高兴,含糊嘟囔一句,“你的马丢了还没找着。” 那边云奕耳边嗡嗡的,没听清,宽大的外衫下是回归冷静的神情,将喉头泛起的腥甜逼回,胡乱朝他摆手,“你出去罢,我缓缓,我不会偷跑,就在这等顾长云来找我。” 韦羿无语,心想好吧好吧,总比执意回京都好,京都现在乱着呢,在外面避避风头等风波过去再回去最好。 他走到门边,云奕突然喊住了他,回想先前唐新红那小姑娘来看自己时的神色,问他,“唐新红,你们见过了?” 韦羿白她一眼,“说什么废话。” 云奕笑笑,“小姑娘人怎么样?” 韦羿脑子里灵光一闪,苦笑,“她只是个长得漂亮,心眼很好,奈何嘴巴很毒的小姑娘罢了。” 云奕点点头,就像是只无意间随口问一句一样,扭回头望着床帐出神。 倒是韦羿,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也不知是期待她继续问还是怎么,磨磨蹭蹭才肯出门。 室内安静少许,帐内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痛呼,云奕身下的被褥被抓出褶皱,青色的外衫上开出大片大片的血痕,一直掩在袖中的手背猛然从袖口探出攥紧床头悬挂帐子的竹竿,青黑的筋脉在苍白的皮肉上异常扎眼。 心跳得极快,云奕小口喘息,警惕地盯着门外偶尔晃过的身影。 这样不行,她余光掠过白彡梨遗留在小几上的药箱,忍着五脏六腑的绞痛,艰难探出手去够药箱上的背带。 “哗啦”一声,药箱一个不稳栽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熟悉的药香缓和了丁点痛疼,云奕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去够针灸包,抖着手指抽出三枚金针,解开衣衫咬牙封在心口大穴上。 颈后一处似有小刀在剜,云奕面色冷凝随手团了帕子咬在口中,另抽出五枚细一些的金针呈梅花状封在伤口周围。 她微微松口气,待疼痛被强制压下,才能抽出精力下床,光脚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什么东西。 脑仁一涨一涨地发疼,眼前时不时黑上一下,手脚虚冷,后背的冷汗已将软衫浸湿,种种迹象无一不是这副被过度透支的身体在向它的主人呻吟求饶。 云奕估摸着自己的情况在箱子里挑挑拣拣,另外还要留神听外面的动静,晏子初不知被伦珠喊去商量什么事了,韦羿估计还在自顾自纠结,唐新红在打点回荆州的行李,就只有白彡梨了。 算算时间也快了,云奕飞快换了衣裳,将针灸包和一些药瓶收好,顺手把蹑影刀揣上。 等等,还有一事。 云奕停住动作,卸下左手护腕走到桌前。 片刻后,白彡梨刚走到门口却嗅见一股淡淡的腥味,心道不妙,一脚踹开门。 意料之内的门闩和门锁没有出现,但意料之内的云奕能干出的事却发生了。 床褥凌乱,窗户大开,空荡荡的药箱在地上摆着,不见墙上蹑影刀,白彡梨脸色陡然一白,目光死死钉在桌子上一排六个泛着血腥气的瓷瓶上。 浠水镇,最为繁华的富贵茶楼一处雅座上。 “百晓生?”顾长云长指轻轻在斗笠上一抹,却没有摘下,反而摊开掌心放到桌上往前一送,似笑非笑,“烦请您帮在下看看手相?” 在他对面,一直暗地谨慎打量他的白衣男子脸色微微一僵。 他早发觉这人随他进来了富贵茶楼,但却没料到竟如此大胆直白坐在了自己对面,不自报家门反而上来就要人看手相。 百晓生冷哼一声,面露不屑,“在下不看手相。” 顾长云略一抬眉,手心翻转两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江湖传闻百晓生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不过如此。” 百晓生神色一冷,“出言不逊。” 顾长云不以为意,身子往前轻轻倾压,嗓音透着寒意,“不敢?” “看手相都不敢,当什么百晓生,若问你其他事呢?” “你,敢不敢说?”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可别到处乱跑。 这骇人的威压必然是在血雨腥风中滚过的人,百晓生心中咯噔一声,暗暗打量他淡青纱巾下的眉眼轮廓,不屑嗤笑一句女气,表情高深莫测,“有何不敢?” 对面的人静坐片刻,忽而微微一笑。 “你可知如今天下大势?” 平民私自论政可是大罪,严重者甚至祸及性命,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下套,百晓生不着痕迹环视一周,没有发觉隐藏的耳朵,眼珠一转,神情古怪道,“天下大势,不过分分合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知他人不能知,言他人不敢言,乃是天下第一百晓生,江湖事朝堂事皆是如常。 装模作样。 顾长云漫不经心为他抚了几下掌,“那……可知江湖中如今势力?”他话锋一转,被压低斗笠遮住的目光陡然犀利,“你可听过晏姓?” 百晓生掩饰性地举杯饮茶,正思量如何从这难缠之人眼前脱身,手上动作微顿,缓慢掀起眼皮,目光透着探究和警惕,夹有三分好奇。 江湖中数得上名的晏家有几个?说到这,他可就来了兴致,态度大改,眯眼笑了笑,茶杯放回桌上,“你打听这个?” 顾长云紧盯着他的反应,心中的想法渐得到证实,指尖在杯壁上轻蹭,玩味一笑。 窗下,经过的晏尘一反常态地绷着脸抬手拉住身侧晏溪,朝某一方向抬头,面露不悦。 晏溪亦有所感知,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眼晏溪,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道,“这年头,百晓生都敢私自妄论我们晏家事了?” 他这话说的傲气,表情亦是如此,但因周身气质太过清朗,只让人觉得少年意气风发,并不觉盛气凌人。 晏溪点头,一本正经道,“太久没管,尾巴翘天上去了。” “平日里听不到也就算了,”晏尘十分满意他的捧场,语气一冷,“这下不巧,正好被我们逮着,这翘上天的尾巴就不得不管了。” “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瞎找人打听我们晏家事。” 两人上楼,身后街道尽头远远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呼声。 走在后面的晏溪闻声随意回头一看,越过层层挎着菜篮背着竹篓的身影,日光下一匹黑得发亮身姿俊美的马在远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喃喃一句,“谁家的马跑出来了……” 前面便是台阶,晏尘反手捞了他一把,“你说什么马?” 已经有胆大的男子小心翼翼靠近试图去牵黑马的缰绳,晏溪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我还以为你在同我说话,”晏尘压低声音,一边上楼一边谨慎盯着上面拐角处有谁经过,“说到这,咱们待会得买两匹马。” 山上那马蹄印的主人还没找到。 晏溪摸了摸腰间钱袋,意识到还得自己掏钱,不情愿地撇了下嘴。 前面晏尘没看见,领着他坐到一处窗边的桌子旁,抬手要了一壶清茶一碟盐焗瓜子。 雅间内百晓生正讲到晏家现任庄主,是如何踩着父兄上位一手包揽半个江湖的,冷不丁被窗外嘈杂打断,抬眸去看对面人神色,笑里藏刀,“叶兄可有所感?” 顾长云兴致缺缺错开目光,往外看见几名往后惊慌躲避的男子,“无感。” 百晓生稀奇挑眉,“怎会无感?” 方才他讲述风平浪静,存着坏心思想要探探这人的口风。 瞧这矜贵的身段气质,必是外出游山玩水的大家公子,百晓生隐隐觉得熟悉,无论如何却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晏家姿态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但晏子初手段过于强硬冷酷,江湖人少有人不服。 当然,他是不服气的。 一面亲口讲述晏子初做过的恶事,晏家的恶行,一面欲从听者面上寻出几分厌恶,或几分不可置信,若是有声色俱厉的指责最好,这样才能放大他心中隐秘的快感。 顾长云托腮望着窗外,被手挡住的唇角拉得很平,没有半分弧度。 漠声反问,“要情谊,还是要性命,你怎么选?” 顾长云周身带着若有似无的寒气,或者说,在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中神色压根就没好过。 果然,他仍是不喜这些满身江湖恶习的俗人。 捧一踩一,自以为是。 百晓生似乎被这寒意侵蚀,望向他的目光变了变。 顾长云漫无目的地心想,能养出云奕这般澄澈可爱性子的人,怎么会向这什么百晓生口中说的这般龌龊。 若不是好人那便不是好人,坏人不是时时行恶,好人亦不是全然光明磊落,这世间万事万人,不能单凭好坏善恶来分,更何况,人人都带有自身的偏见,爱屋及乌,恶其所恶,皆是常态。 他从百晓生一大箩筐的废话中挑挑拣拣,拼凑出晏家如今的地位和家底,暗暗松一口气。 连三合楼都是晏家的家产,想必这位晏家主不会让云奕受委屈,也庆幸有他,当年云奕得以有一栖身之处,一直到去京都寻他。 雅间外,晏尘晏溪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欣慰这里面起码有一个人长了脑子,福大命大,不会在此处丢了小命。 嘈杂渐行渐近,不小的动静扰得顾长云心生不耐。 寄希望于他人完全等于浪费时间。 他略显烦躁的回头,余光中一抹熟悉的黑色飞速闪过。 顾长云瞳孔骤然一缩,在百晓生惊愕的目光中不顾形象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整个上身探出窗外摇摇欲坠,撑在窗棂上的长指无意识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见过这匹马,云奕的马。 黑马高大矫健,四条长腿湿漉漉的,溅到腹部的泥点已经干透,风尘仆仆,显然是走过泥地又蹚过水,不知奔波了多久才走到这,现被人团团围住,跃跃欲试地想要驯服它。 黑马姿态优雅抖抖鬃毛,仰首长长嘶鸣,野性一览无遗,一时无人敢随意靠近,生怕命陨蹄下。 但是云奕在哪? 他移开手,半旧不新的木窗棂上多了几道开裂的痕迹,顾长云深吸口气,快步走回座位一手提起包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磕到桌上。 “故事讲的不错,下次少编点,休要信口雌黄。” 百晓生当即觉得这话是威胁,神色转冷,重重一拍桌子,怒极反笑,“这话什么意思?” 顾长云再无闲心理会他,大跨步走到门前就要推开门出去。 奈何外面人影一晃,腾腾杀气扑面而来。 他反应极快往后退去,面前两扇单薄门板被人狠狠踹开,“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又可怜兮兮地反弹回去。 一条长腿随意抵住弹回的木门,长腿的主人嗓音慵懒,笑意森森。 “讲什么好故事呢?不妨再讲一遍,让我俩也听听?” 目光在门外两人和面色僵硬的百晓生身上转了个来回,顾长云若有所思,皱眉朝窗外一瞥,见黑马要继续往前走,眉间郁气陡深,二话不说转身撑身翻过窗户一跃而下。 百晓生暗骂一句,后背生出冷汗,不敢轻举妄动,故作镇定笑道,“敢问阁下想听什么故事?” 晏尘扫视一圈屋内,见只有两人,便放任刚才那男子急匆匆地翻窗走了,此时冷冷一笑,不紧不慢走到他身侧拉开凳子坐下,一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另一手慢条斯理探到腰间,从腰封内侧翻出一枚薄薄的铁片夹在指间,左右端详后手腕猛地一转,泛着凌厉锋芒的侧刃离百晓生的眼珠仅余毫厘。 百晓生浑身寒毛倒立,掌心出了冷汗。 在晏尘身后,晏溪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温和地说,“你睁眼看看,这铁片上写的什么。” 百晓生一颗心险些跳出喉咙,拼命按耐住跃起出逃的冲动,凝神去看,心中哀嚎一句果然。 一个铁画银钩的“晏”字锋芒毕现,泛着幽幽寒光。 传言晏家人极其护短,且为此蛮不讲理,一旦被盯上,穷追不舍个把年不是问题,前提是这期间你得有命活,晏家上下几千余人,无一不是晏子初等冷酷无情手段狠辣之人,被这样的一群人咬上,饶是东躲西藏,也捱不过数月。 百晓生愤恨地望了眼窗外,心中将方才在他眼里不顾一切翻窗逃出的男人刮了千万遍,扭头转向虎视眈眈的两人,装作淡然一笑。 “二位,都是误会。” 晏尘听得好笑,吊儿郎当侧身坐在桌上低头看他,“那你说说什么误会?” 晏溪随着点头,提醒,“还有刚才的故事,我很想听。” 百晓生笑容僵了一瞬。 晏尘看在眼里,嘲笑,“我家小姐说得果然没错,你不该当百晓生,口舌太多,应该去当个夸夸其谈的说书人。” “上一任百晓生温润尔雅,谈吐不凡,心中知进退懂人意,”晏尘回忆云奕说过的话,嗤道,“你身上沾染了太过市侩气息,配不上这个称号。”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到现如今这个地位的。 百晓生愈听愈发心惊胆战,笼在袖中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晏尘静默片刻,忽而躬身替他将掉在地上的折扇捡起,缓慢起身,盯着他的双眼强硬塞他手中。 晏溪眼中透着同情和幸灾乐祸,沉吟道,“你还是早做准备罢。” 大街上,威风凛凛的黑马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焦躁地撂起蹄子,发出凶狠的嘶鸣,想要向先前那样将其吓退。 顾长云敛眸,身形灵活冲上前一手挽住缰绳,脚下用力眨眼间翻身骑上马背。 黑马自然是反应剧烈,前蹄高高扬起欲将背上人狠狠摔下去,奈何顾长云下盘稳当,在马鞍上不动如山,上身稍微后仰,紧致结实的腰身绷成一条漂亮的弧线,猛一勒缰绳制止左右扭晃的黑马。 这黑马极其有灵性,眼中带着傲慢和不可一世的嚣张,确实是云奕的马。 突然嗅到一丝熟悉气息,小黑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回头怀疑地小心轻嗅,在原地转了几圈。 顾长云看他鼻头煽动,若有所思,垂眸望向腰间从云奕那拿的荷包。 荷包内层夹了几种罕见的香草,浸着一股云奕身上好闻的冷香,这黑马看上去像是闻见这种味道才满满安定下来的,也不剧烈反抗了,只眨巴着眼睛转着身子试图去看背上的人。 顾长云没忍住心中塌了一块,拍拍它的侧颈,一抖缰绳,催促它先离开这。 周围有人指指点点,男子纵马而去,姿态俊美,英俊潇洒。 曲兰镇郊外矮山上,一抹淡青色身影在竹林中飞速穿梭,衣摆随风而动,开成一朵绚烂皎洁的山茶花,靴尖轻巧灵活点在竹梢,起落间脚下竹枝竹叶仅是微微一颤,似被风吹。 云奕长身高立,唇色苍白,手腕缠一道白色绷带,静静凝视周遭村镇。 小黑记路,但绝不会抛下她独自跑回京都,大抵会在附近一带徘徊。 又要找男人又要找马,云奕挑了挑唇角,刻意忽视舌根处不断涌起的苦涩,随意挑了个方向开始找起。 若顾长云真来了这边,她相信两人决不会擦肩错过。 风吹动层层绿浪,沙沙声悦耳。 云奕眼中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低声喃喃。 “长云,南边乱着呢,你可别到处乱跑,让我好找。” 另一侧驿站中,晏子初对着空荡荡血腥味浓重的房间勃然大怒,侧颈青筋一瞬间显露,红着眼一掌震碎半边门板。 韦羿心如死灰,懊恼不止,抱着脑袋蹲到墙角去。 唐新红担忧瞥他一眼,咬紧唇去看神色凝重复杂的白彡梨,挪过去站她身侧。 白彡梨拍拍他的手背,沉默着上前将那几个珍贵无比的小瓷瓶收到药箱里抱在怀中。 事到如今,晏子初用力攥紧拳头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一时间脸上像是蒙了层冰霜,冷静吩咐晏楠晏敛等人分成两路,一路人带喋血教余孽先行回荆州晏家,另一路人全力追捕喋血教大祭司。 众人面色严肃,沉声称是。 一直安静不言的伦珠终于动了一动,抬头直直看向表面上在压抑怒火实则异常担心的那人。 双唇轻轻开合,缓声道,“是我的错,偏偏这时候唤你出来说事。” 晏子初一怔,摇头,“谁都没有错。” 他走上前站他面前,像是妥协,低声道,“谁都没错,宁儿也没错,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担心她的身子。” 伦珠眸光一转,“你要去找她?” “刚才韦羿也说了,顾长云在南边,”晏子初幽幽叹气,“欲趁机取他性命的人不尽其数,哪能无动于衷看着自家妹子往火坑里跳。” 伦珠抬头认真看他,闻言蹙眉,“宁儿愿意。” 晏子初讪讪顿了下,无奈,“……我不是要拦她,她现在对付不了那么多人,我不放心……” 在他身后,白彡梨重重闭了闭眼,抱着药箱的双手骨节用力到泛白。 “晏家主说的对。” 她一开口声音突然沙哑,房中众人不约而同齐齐扭头看她。 白彡梨浑身发冷,脸色雪白。 “她走时带走了我为她特意研制的药丸,但剂量远远不足以压制她身中蛊毒。” “到时候,蛊毒和旧毒在经脉中相缠相杀,若不能及时疏导排毒,有一半经脉暴乱关乎性命的风险……” 房中忽然静了,落针可闻,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呼息。 晏子初脑仁嗡嗡响,眼前阵阵发黑,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四字,“你说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倒八辈子霉了 烈日当空,树林中一人拼命狂奔至一棵高大老树下,扶着树干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百晓生胡乱用袖子抹一把从额边流到下颚的汗珠,愤愤又后怕地骂了句疯狗。 这一路紧追不舍的,幸好刚才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蒙着黑衣的四五人出来拦下那两条疯狗,不然…… 百晓生阵阵后怕,汗珠滚过脸颊处的几道伤口火辣辣的疼,他嘶着气小心查看肩上后背染着血痕的地方,想起那人口中说的晏家小姐,脸上闪过一种混合恐惧和艳羡的神色。 忽然有马蹄声接近,百晓生浑身陡然紧绷,沉着脸回头看去。 不远处一眼熟身影慢条斯理骑着一匹高大黑马慢悠悠靠近。 这一眼看得他火冒三丈,百晓生黑着脸,冷哼一声,将肩头衣衫往上提了提若无其事遮住伤口。 然而大片的血痕明显,顾长云不动声色挑了下眉,心中默默给这什么劳子百晓生冠上一个没本事花瓶的名头,驱马走近,缓缓一笑。 “百晓生?” 百晓生阴沉的脸上难堪地微微发红,没好气道,“你方才慌慌张张的跑什么?出息。” 顾长云也不恼,偏头上下打量他,微笑,“我的马在街上乱跑,自然是要去寻的,不巧人挡门,便只能翻窗而出,见笑见笑。” “我看倒巧的很,”百晓生冷冷一笑,眼中闪过怀疑,“正巧碰上寻仇的人。” 顾长云略显敷衍地点点头。 小黑眨巴眨巴眼,有些急切地打了个响鼻。 顾长云安抚地摸摸它的鬃毛,“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马儿不会跑太远,他猜云奕就在周围几个镇子,得尽早去寻,免得人又离开。 百晓生瞧他如此淡定的模样,愈发觉得哪里不对,在他将要越过自己时突然上前一步,五指作爪猛地去抓他手中缰绳。 顾长云不耐皱眉,他还未有所动作,马儿受惊一转,高高扬起前蹄,竟是朝着百晓生的前胸踢去。 百晓生显然没想到这马如此有灵性,往一旁一滚,堪堪狼狈避开。 顾长云笑容淡了些,“这是什么意思?” “你敢说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百晓生怒目直视,因自觉再次失了脸面而气得浑身发抖。 “看你这是刚从仇家手里逃出来。” 顾长云捏着小黑的耳朵揉了揉,语调发冷,“若我和他们一伙,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百晓生无言以对,但仍不觉得自己会如此倒霉。 那群疯狗不是已将喋血教剿灭,此时应是在回荆州的路上,怎么突然多出两人在这里。 方才那五六个黑衣人难不成是喋血教余孽?不对,若就这么几个人还不快快溃逃,做这些无谓挣扎还有何用,甚至主动上前挑衅,莫非,教中尚有要紧人物安然无恙? 这下可糟,百晓生后背发冷,暗暗骂了一句,若是这群不饶人的疯狗以为他百晓生和这魔教有染可就完了,可有正当理由找他和万象阁的事了。 倒霉,倒八辈子霉了。 发觉他神色有异,顾长云眸光一转,稍微放软语气,“江湖中人言百晓生不凡,仇家自然亦是神通广大,追杀到此处也并非难以解释。” “……莫非正是晏家的人?” 百晓生难以置信这人的直觉,身形一僵。 一股强烈的欣喜和兴奋感自心底腾得升起,顾长云按耐住语气中的激动,缓着声音一步一步试探问道,“听闻这几日晏家在这附近有大动作,难不成就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百晓生只觉危机感浓重,腹诽这小子莫不是想拿了自己去晏家面前邀功,再一看这人的确神色有异,心中咯噔一声,不动声色往后退去,“晏家乃是江湖第一家,怎么可能单单因为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就愤愤不平出动如此多的人手。” “我所见只有两人罢了,”顾长云饶有兴趣,利索翻身下马,步步逼近,“那你说是为何?” 百晓生紧盯他的脸庞,暗暗运气疗伤。 刚才被疯狗狠狠拍了两掌,现在胸口仍阵阵发痛,若是强硬交手必然吃亏。 短短几步,顾长云脑海中已一一思量过数个计谋,却又被他一一否定。 能找着晏家人不一定能找到云奕,这可是难得的机遇,不能被白白浪费。 “魔教不是早已被剿灭,怎会现在还能把见着晏家人,”顾长云危险地眯了眯眼,“你的话真假参半,实在难以服人。” 百晓生额上滑下冷汗,直觉这人杀气腾腾,像是要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他眼前白光闪过,如梦初醒,“你是魔教余孽?!” 顾长云一怔,神情变得复杂古怪,无语地抬了抬眉,不知该说这人脑子转得飞快,还是压根就没长脑子。 百晓生越想越是那个味,犀利反问,“不然你为何见了晏家人反身就逃?” 信口雌黄,早说了是为了寻马你自己不信怪谁,顾长云忽觉脑仁发疼,诚心问,“你是假的百晓生罢?” 百晓生触不及防被戳到痛处,面目扭曲地一按扇上机关,“唰”的一声,绘着梅兰竹菊的折扇每根大骨中都弹出薄薄铁刃,周身杀气骤现。 “你大可现在去寻帮手。” 顾长云面不改色,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一般,不再收敛身上气质,漫不经心牵马走到一侧树下盘腿而坐。 瞧着异常找打。 百晓生不知他身手如此,见此状愈不敢轻举妄动,左右思索想起方才从天而落的那些黑衣人,心惊万一林中藏得还有其他,忽地警惕扫视四周。 跳梁小丑。 顾长云嗤笑一声,为他的焦躁不安再添一把火。 “别看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人,但再过会就不一定了。” 百晓生只觉后背黏糊一片,不知是汗是血,见他确实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一咬牙快步后退几步飞身而去。 呵,脑子还算好用,就是关心则乱,一到要紧处便阵脚大乱,上不了台面。 顾长云掀起眼皮,独坐在树下若有所思。 小黑在旁边低头嚼了几口嫩草,不自觉又一点点蹭过去,微凉的鼻尖在他身上反复闻嗅。 顾长云伸手摸它的脸颊,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这不有人帮我们找云奕了?” 小黑水灵灵的大眼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去拱他的手腕。 宽袖被它蹭起来点,一截苍白的手腕裸露出来,皮肉下经脉微微发乌,乍一看有些狰狞诡异。 顾长云面不改色,含笑夸它,“还能闻到中毒了?真厉害。” 小黑不满地抬了抬下巴。 顾长云竟从它眼中读出担忧的神色,默叹一句这马儿好有灵性。 不愧是云奕的马。 自然是不可能一直在原地待着,不多时顾长云便起身上马,朝百晓生逃走的方向赶去。 江南地带,一处秀丽精致的宅子中,微风轻轻拂动花枝,景色宜人。 连翘一身浅色衣裙,钗饰妆容简单大方,一手提木桶一手持花瓢,身姿灵活在花圃中哼着小曲浇花。 房门轻轻作响,她闻声望去,一名男子站在门外,收回叩门的手朝她颔首示意。 “时候到了,我来搀公子出来走走。” 他们云卫走路没什么声音,之前总是吓着她,于是便商量着先弄出些动静吸引她的注意。 连翘会心一笑,轻声道,“公子已经醒了,劳烦。” 轻薄透亮的窗纸后隐约显出一人身影。 半晌,云三小心翼翼扶着易容后的云五走出房门,云五披着一件月白的纱衫,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装模作样地“虚弱”地一边迈步一边小口小口喘着气。 云三默了默,压低嗓音沉重问,“你是不是又重了?” 云五暗暗翻他个白眼,自己又心虚,哼哼,“也还好罢。” 云三借撑着他的姿势微不可察地掂了掂重量,幽幽道,“往后少吃点罢。” 连翘悄悄勾起唇角,去井边舀水洗了手,想了想还是洗了几串刚摘下来的蒲桃装在白瓷大碗里给人送去。 刚还在被兄弟念叨的云五登时忘记自己刚答应了什么话,矜持地道了歇,拿起晶莹剔透的一粒送入口中。 云三能毫不犹豫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云五来上一巴掌,但不能对“明平侯”怎么着,面无表情看着云五对自己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深呼吸提醒自己要顾全大局,然后扭脸找角度回他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回头再收拾你。 云五笑容一顿,幽怨地扭头不再看他,一粒接一粒享受眼前的美味。 连翘温和笑笑,慢悠悠摇着团扇为他扇风,“园子里结了不少蒲桃,方才我和海棠姑娘一起将熟的摘了,给各位大哥都送去些尝尝。” 云五有些不好意思,拿胳膊肘戳云三疯狂暗示他快说几句好话谢谢人家。 “多谢姑娘,”云三咬牙微笑,“其他几人外出采买还未回来,我先替他们谢过了。” 连翘双颊染上淡淡粉色,忙说客气。 来福匆匆拎着一湿淋淋还正往下滴水的竹篓跑过来,欢快得很,口中嚷嚷着今天又捉了两尾大鲤鱼,正好一只红烧一只清蒸,还逮了不少小鱼小虾,炸一炸可以下到汤里一起炖。 云五饶有兴致地探头过去看篓里,鱼虾一跳一跳的,新鲜的很。 连翘正好同他一起去后头厨房,一时间院中重归静谧。 云三目光追着他们远去,抬手按在云五肩上。 云五嘿嘿一笑,讪讪放下不断伸向瓷碗的手,“行行行我不吃了。” 云三白他一眼,朝某一处使个眼色,“盯梢的人走了。” 云五如释重负地连忙伸个懒腰,把肩膀上搭着的纱衫团巴团巴塞给他,打个哈欠,“那我回去补觉了,这边你盯着,云一他们回来记得喊我。” 长时间缩着骨头改变身形的滋味并不好受,云三忍住把这轻飘飘纱衣扔回他脸上的冲动,看他掰掰肩膀掰掰胳膊,骨节咔吧咔吧作响。 云五放松地活动踝骨,随口问他,“你说侯爷让我们去查的那个村子里的怪花,会是啥啊?” “不好说,”提及正事,云三神色严肃了些,思索道,“我好像有些印象,曾在古书上见过……” “公子!公子!快去厨房看看罢!” 来福去而复返,扯着嗓子一边跑一边慌张喊人,“海棠姑娘在厨房,逮着了一个小贼!连翘姑娘请公子去看一看!” 云三云五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宅子内外严防死守的,哪里会多出来个小贼? 第二百六十七章 正巧,我有事要问他。 后院厨房,云七叉着腰挽着袖子,一脸凶神恶煞外加不耐烦地顶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小孩。 小孩蓬头垢面的,穿的衣服不但破旧,还短了好长一截,露出的手腕脚踝细窄,像是轻轻一撇就能折断,脸深深埋在手臂里,沉默着散发一种倔强平静的无望。 连翘面露不忍,绞了绞手绢想上前一步,却被云七拦下,她指间夹着一把锋利小刀,是方才从这小孩手里夺下的。 云七皱眉警惕地上下打量他,脑海中小孩那一双写满偏鸷狠厉,但透着脆弱的眸子愈发清晰。 小刀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圆圈,云七微微眯了眯眼,她太熟悉这种目光。 云卫的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眼睛,怪不得那么熟悉。 “喂,现在怎么一声不吭了,刚才你不是挺嚣张的吗?”指尖一弹,小刀陡然扎入小孩面前地上,云七笑了一下,神色很冷,“还想和我动刀子?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云三云五快步赶来时,正听见她锋芒毕露的这么一句,不禁诧异对视一眼。 云七性子是张扬了些,但很少见她对年龄小的孩子如此……不客气。 云五还未卸去假面,习惯性想抱起胳膊打哈哈调笑几句缓缓气氛,被云三一按肩头硬生生把话咽回肚中,云三越过他一瞥地上坐着的小孩,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即使被一圈人团团围住,小孩依旧一声不吭,或许也是因为恐惧害怕到了极点,云三复杂目光在他从薄薄衣衫下明显凸起的一段段脊骨上滑过,察觉他瘦若柴骨的身子在不合身的衣服里轻轻发颤。 云三瞥一眼身侧绷着小脸面无表情的少女,默叹口气,跟哄小孩似的同她说话,“好了好了,小姑娘家家的别那么凶,也不怕把自己吓着。” 云七两瓣嘴唇嗫嚅着动了动,终是没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猛地转身离去。 云五慢吞吞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小孩看着和之前小七刚被师傅捡回来的样子挺像的……” 所以她现在看见这小孩才会如此恼怒,一半是在痛恨自己当初的无能。 云三胳膊肘戳他侧腰,“少说闲话,”上前撩开衣摆蹲下,从缝隙中看见小孩紧盯着地上小刀,黑白分明的眼里压着令人惊讶的决然,像是一头明知敌不过却不甘放弃暗暗磨爪伺机而动的小兽。 不禁一怔,身子先反应过来,先一步将地上小刀拔起往身后利索一甩,云五默契十足抬手接住。 小孩有些疑惑,又有些惊讶地抬起脸看他一眼。 连翘温声散开看热闹的家仆,颇有些急切地为他解释,“他什么也没偷,不是小贼……应许是这镇上人家的孩子,家里吃食……不够,饿急了所以才……” 小孩耳尖动了动,循着少女的声音看去,平静说,“我不是贼。” 在场的人只剩他们三个,大概见他们没有打算责罚自己,小孩胆子大了些,胳膊完全打开,揉了揉发麻的腿。 “我爹娘早死了,亲戚把我小妹卖给一个老头,我昨天去救她,但是她被那老头打死了,”小孩麻木的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唯一的少女脸上,“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太饿了……对不起。” 云五轻轻笑了一下,往前挡了挡,“还挺会找人卖惨。” 云三没有忽略小孩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略一沉吟,扭头问连翘,“这小孩怎么办?” 连翘有些无措地指了指自己,“听我的么?” 小孩眼睛亮了亮。 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连翘心早就软了,想了想,转身唤人,“来福,你去库房找找有没有能让他穿的衣裳,拿些银钱吃食来,记账本上从我月钱里扣罢……” 小孩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神黯了下去,默不作声从地上爬起来,生硬地说,“不用了,只放我走就行,”他转身望向云五,摊开满是茧子的掌心,“把刀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连翘愣了愣,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她是明平侯府的大侍女,无论何事都要细细斟酌考量,不能多带私心,以免为侯爷惹了麻烦。 起码不能在这时候露出破绽,这小孩留不得。 云五气极反笑,把刀给他,“好心当作驴肝肺,谁稀罕你这小刀。” 连翘欲言又止,云三察觉她的失落,低声安慰,“无妨,我送他回去。” 云五则是不以为意打个哈欠,摆摆手,“那行,我回去歇着了,有事叫我。” 小孩沉默着将小刀收好,又看了一眼垂眸的连翘,眸光闪动。 云三站他身侧,两人一同望着那抹纤细身影远去,云三大掌按了按小孩脑袋,把他按得差点一趔跌。 冷冷淡淡警告,“少些歪心思。” 小孩站稳,凌乱碎发掩盖住狠厉眸色,默默无言模样还算乖顺地跟着他从后门出去了。 云五卸去假面好好洗了个脸,站在院子里用专门的药水摸脸,正绞着手巾,忽然动作一顿,若有所思抬眼看了眼天色。 这处宅子是江南地带一贯的精巧雅致风格,亭台楼阁,假山活水,芭蕉石榴,处处自成景色。 打山里开凿出的原石,每一块都保留了原始风味,匠人们绘出无数图纸才寻出最为奇巧的摆放,又在假山旁辟出一条浅浅的清澈小池,一头引活水注入,旁侧种芭蕉兰花,池中养一把浮萍水草,几尾漂亮锦鲤悠闲自得,摇曳生姿。 芭蕉的宽大叶片下覆着一人半边身子,云七绷着小脸蹲在池边拿一根细长草叶漫不经心搅水,扰得小鱼四处散开,躲在浮萍下好奇看她。 脸颊忽然一凉,她扭头,见云五笑眯眯俯身拿一枚嫣红嫣红的果子从她脸边撤开,另一手捧在身前,怀里一大把红红紫紫的果子。 一脸得意地邀功,“哝,在井里冰了好久的,快谢我吧,还想着先分你一些,连云三我都没给。” 云七白他一眼,接过果子咬一大口,酸甜的果汁登时在口中迸开,云五没有忽略她眼中亮起的欢快,默默松一口气,低头看看,索性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吃着,剩下劝塞她怀里,打个哈欠,“不行了,哥哥真的瞌睡死了,你自个待这喂蚊子罢,待会咬你满胳膊红包。” 云七扔了草叶,皮笑肉不笑地起身踹他一脚,“快滚。” 于是云五便笑嘻嘻地躲开走了。 云七垂眸望着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良久冷冷哼一声,唇角却如实多了几分笑意,灵活跨过小池,慢悠悠去找连翘等人分果子吃去了。 林中有飞鸟惊起。 斑驳的日光下,云奕半蹲在溪边,猛然凛利抬眸,一手仍浸在冰冰凉的溪水中,在水波粼粼中苍白得像是一块冰冷透亮的寒玉。 溪水自指缝中穿过,触觉十分奇妙,云奕缓慢眨了眨眼,五指虚虚抓了一下,手腕慢慢翻转,几道泛着淡淡粉色的伤痕还未完全痊愈,冰凉的溪水很好缓解了伤口生长的痒意。 不得不承认,这种程度的愈合好像变快了。 云奕轻轻扯了扯嘴角,叹道,“还真是祸福相倚……” 人声渐近,几点水珠跌落水边溅起微微涟漪,下一瞬岸边人影已消失不见。 不多时,两名结伴男子快步在林中穿过,行色匆匆。 懒散歪在茂密枝叶间的云奕目光在他们腰间武器上一顿,玩味地抬了抬眉,飞身跟去。 两名男子各怀心事埋头赶路,忽然余光里一抹青色晃过,齐齐一怔。 两人已有多月的默契,交换过眼神便猛地刹住脚步,侧身一旋彼此后背相贴。 一人高声道,“来者何人?!江湖有缘相见,还请阁下速速现身!” 回答他的只有簌簌风吹叶声。 云奕垂眸俯视他们,手中持一条方才随意折下的长柳树枝,漫不经心一挥,破空声凌然有力,全然不似细细柳枝能发出的声响。 随着他们警惕望去,一道清灵慵懒的女声在上方响起。 “你们二人如此着急,是要去哪?” “魔教的人已经被晏家拿下,”云奕飞身而下,淡淡道,“来晚了罢,西门双刀。” 这女子好眼力,方才没出声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们左右腰侧刀上,不动声色侧侧身掩饰,皱眉问,“你是何人?” 云奕微微一笑,自顾自道,“是来晚了罢,晚了两天,就这也想分一杯羹?” 这可是赤裸裸的嘲讽了,两名男子眉间杀气陡生,不再犹豫,习惯性抽出双刀中稍长一把。 嫩绿的柳叶拖在地上沾染了些泥土,云奕周身气势一冷,另一手背于身后微微侧身,声若含冰。 “你们西门,惯不干好事,劝你们老实交代此行意欲如何。” 一人眼尖瞥到她后腰配有一刀,眼神突变,面露迟疑,暗示同伴去看。 竟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然而却消失已久的蹑影刀。 两人心头大震,眼神多出几分怀疑,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云奕注意到两人神色变化,失笑,回头随意拨弄了下蹑影刀的刀柄,像是在安抚一头被驯服的凶兽,“瞧把你们吓的,不就一把刀么,又不咬人。” 是不咬人,但杀人,杀人于眨眼之间。 刀是好刀,但这人…… 两名男子踌躇片刻,仍不甘于就此低头,一咬牙脚尖一点飞速冲上前,刀光乍现,一左一右两面夹击。 云奕面色不改,侧耳听刀刃划破虚空,蓦然往后仰身,下盘稳如泰山,细长柳条随上半身轻轻一旋,冷眼同交错斩开刀身中自己的双眸对视。 动作仿佛陡然变缓,风声定格,下一瞬,柔弱无骨的柳枝重重抽在两人腰侧施力之处。 云奕侧手撑身一翻,身形鬼魅,一掌劈在一人胸前,随即飞快回身一踹。 两人眼前一花,意识模糊一瞬,后背猛地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顿觉五脏六腑移位。 云奕似笑非笑顺了把叶片零散的枝条,真心感慨,“你们总是不长记性。” 一男子目露惶恐之色,只觉腰侧骨头被抽碎了一般,疼得他几乎喘不来气,由不得他多加思索该如何脱身,另一人眸色挣扎,果然将长刀反手收回刀鞘,朝少女一拱手,“……前辈息怒。” 他这声“前辈”说得别扭又犹豫,云奕慢条斯理将柳条缠到腕上,长指轻轻一动,嗤笑,“前辈?我生哪门子气,是你们先不好好说话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另一人见状,不再观望,亦受刀拱手,“还请前辈再给个机会。” 云奕在心中冷笑不愧是西门中人,唇角上挑,略抬了抬下颚,似在思索,然而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右手狠命掐紧颤抖更明显的左手手腕穴位,咬紧牙关竭力不露出异样。 “废话少说。” “是,”男子颔首,眼珠一转,正与搜刮些听着可靠的话来搪塞,眼前青色身影一闪而过,待反应过来,只见蹑影刀刀鞘直指自己咽喉,颈间皮肉仿佛瞬时蒙了层寒气,瞳孔骤然一缩。 另一男子亦是呼吸一滞,目光在云奕逐渐转冷的脸上飞快一抹,狠狠将同伴往身后一拽,颤巍巍咽了咽口水,“我们此次前来,起初确实是因晏家欲剿灭魔道……” 云奕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但后来,后来万象阁放出消息,说万象阁阁主百晓生正在此处游历,有缘人,有缘之人或许能与之相遇,可问心中所求之事……晏家已剿灭魔教,江湖中其余人只能望洋兴叹,于是多数将注意转移到了这万象阁阁主百晓生身上。” 云奕垂眸不语,像是在思索他这话的可信程度,但两名男子察觉她周身杀气渐渐收敛,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一男子尚在偷瞟她手中的蹑影刀,心中暗暗揣摩此人角色。 “百晓生?”云奕手腕一转,蹑影刀消失在二人视线中,乖顺佩回腰后,微微一笑,“正巧。” “正巧,我有事要问他。”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外面何事这般喧嚣? 京都,皇宫中人嗅到血雨腥风即将到来,愈发谨小慎微,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触霉头掉了脑袋。 明明是烈日当空,宫墙每个缝隙却好似无时无刻不幽幽散着寒气。 苍阳依旧是一袭灰色道袍,惧寒似的,双手揣在宽大袖袍中置于身前,神情淡淡,不紧不慢在宫巷中行走。 宫人多眼熟了这位看着高深莫测的道长,知道这位道长如今深受皇帝看重,迎面碰见时会一面小心翼翼偷瞟一面欠身无声行礼。 苍阳一一颔首示意,并无太大端着的架子,每日朝阳初升,便外出绕着外侧宫巷步行缓缓一周,赵贯祺派去监视的影卫数日后回话,禀报苍阳并未有异常举动,也没有故意接近什么人套话。 赵贯祺听后只是冷笑,思索后摆手让影卫退下,并未多言。 朱红的漆柱,明黄的琉璃瓦,精致的壁画花纹,无一处不透露着恢弘大气。 苍阳站在廊下裹紧衣衫隔绝清晨露气,心中默叹,总觉得怅然,遥遥望一眼天边新一日的绚烂朝霞。 可惜这宫中无人欣赏这漫天霓光,四四方方拥有冰冷棱角的视野只弥漫着冷冷的沉寂。 饶是他心如止水,这时也免不了感叹一声,这宫中的风水一点也不养人。 明平侯还是快些回来罢。 此时此刻,深宫中另一处,汪仕昂推开窗子,面色低沉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困扰他入眠的噩梦和担忧散去,在这黏稠压抑的宫墙内寻出气力开始新的一天。 已记不大清楚是第几天了。 自顾长云离京,他夜夜不得好眠,精神一下子颓废许多,更显苍老。 他无奈于自己的虚耗,亦心痛满安的麻木。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最初还会怯怯牵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何时能离开这里,不知何时不再问了,澄澈灵动的眼神一日日变得黯然,总是盯着天上发愣,消瘦是明显的,仿佛风吹就倒。 饭桌上汪仕昂总是满眼心疼地为他布菜,一截如枯竹的手腕在空落落的袖管里显得脆弱不堪,满安看着看着眼圈就要发红,鼻酸地埋头大口扒饭,将汪仕昂送入他碗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皇宫这个地方一直在吞噬人的生命,少数人能与之抗争,或是心甘情愿沉沦。 苍阳对着某处方向掐指一算,默默摇头叹气,思索片刻,心觉终不能坐以待毙。 万丘山私下出入萧府愈发频繁,几乎日日都去。 元晟在这个城府颇深位高权重的大官手里调教,气质慢慢有所改变,洗去少年稚气,多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阴沉,但仍不喜与人说话,萧何光以为他这近似内敛的性子甚好,开口让万丘山不必执着于磨炼他的口才和文笔,只拣些要紧的东西来教。 万丘山自然是乐意少些麻烦,礼部表面看着无波无澜,实则换了次血,他现今正计划不惊扰上面将礼部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忙着在各色官员之间揣了满肚子心计走动做人情。 萧何光布置在暗处的眼线似有所觉察,京都神不知鬼不觉多出一股陌生势力,目的不明。 不过他正坐观虎斗,如今能腾出不少空去细细抽丝剥茧,查明来者为何人。 百戏勾栏,小楼门窗紧闭,阁楼中一片黑暗,唯留有顶上一扇小窗覆着密竹帘,淋淋沥沥洒下来一条一条的微光。 美人榻旁边的小几上染着线香,苍白的香烟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消散了形状。 酒气很浓,矮榻脚边堆了三四个酒坛,一只白皙的赤足从织金薄毯下探出搭在边沿,顺着往上看去,美人侧卧着沉睡,呼息舒缓,腰间一抹明显的弧度弯下去,看着盈盈一握。 阿骨颜携着一身血气归来,双眸间狠厉的杀气还未散去,一进门便敏锐发觉榻上美人长睫微颤,像是被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熏到了。 目光在那黑暗中一抹白上定了定,虽下意识想上前将堆叠的毯子展开好生覆好赤足,阿骨颜喉结攒动,不假思索转身离去。 片刻后,阿骨颜换了身衣裳,散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湿发,轻手轻脚走进来。 那抹不由自主吸引人注意的曲线已随着主人的翻身而藏进层层叠叠的暗红锦绣中,如苏柴兰虽不喜中原的天气,但很喜欢这些织金刺绣带着流苏装饰的东西。 “今日回来晚了,”如苏柴兰似有所感懒懒投来一瞥,美目半睁,声音夹着软绵绵的困顿,“遇见麻烦了?” “没有,”阿骨颜摇头,在榻边半跪下,抬手提了提几乎垂到地上的毯子,顺便捋了把乱掉的流苏,低声道,“属下吵到主人休息了,请主人责罚。” 如苏柴兰垂眸审视他全身,没有发现一道多出来的伤痕,十分受用地勾唇一笑,“吾许久未罚你了……” 他伸手去摸阿骨颜的后颈,阿骨颜顺从地低下头,“主人怜惜属下。” “……可不止是怜惜,”如苏柴兰喃喃,闭眼感受掌心下的温热,再开口声音冷硬下来,“碍事的家伙可扫清了?” “是,”后颈上的皮肉被人反复揉捏至发热,阿骨颜指尖抖了下,沉声交代,“的确是赫连家的人,后背烙了赫连家族的图腾,是死士,共五十人无一遗漏。” 如苏柴兰嘲讽一笑,“才五十人。” “这两头白眼狼,竟以为派来区区五十死士便能撼动吾在中原的根基么……” 寒意滋生,阿骨颜凝视地上一小截掉落的金丝线,开口,“主人息怒。” “吾并没有生气,”如苏柴兰堪称愉悦地笑笑,只是笑意森冷,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凸起喉结,不算温柔地一按一揉,懒散道,“你只有这件事要禀报吗?” 阿骨颜眸光微变,“还有一件事,说出来会惹主人不高兴。” 如苏柴兰伸了个懒腰,大发慈悲将手收了回来,承诺,“不会迁怒于你。” 因房间里多了一源源不断散发热意的人,还离得那么近,如苏柴兰似乎有些闷热地掀开毯子,两条白玉似的长腿绞在绯色纱衣里,小腿纤细漂亮,膝盖被闷出浅浅粉意,再往上的娇嫩若隐若现。 阿骨颜克制地低垂眉眼,“有三只蛊虫失效了……属下查不到缘由。” 如苏柴兰挑眉,“失效了?” 失效便代表母虫死了,要不然,就是有行人解了蛊。 有意思,如苏柴兰若有所思摸了摸他抿紧的唇角,想了想,安抚道,“不必为这个担忧,不是你的过错,吾让养蛊的去查。” 阿骨颜点头称是。 “外面何事这般喧嚣?” 三合楼,月杏儿捧着脸趴在桌上对着算盘发愣,渐渐听到外面吵闹的人声越来越杂,忍不住从柜台后探出身子往外瞧。 “三儿,你去看看有什么热闹的。” 正在擦桌子的少年“哎”了一声,擦擦手三两步跑出门,一头扎入了人群中。 柳正手中拿着卷书撩开帘子出来,看她一眼,似是不经意道,“你这几日成天在这坐着,怎么不跟他一起去看看热闹?” 月杏儿无精打采掀过一页账本,盯了一会才拨弄几下算珠,意识到有人跟她说话,“啊?你说什么?” 柳正欲言又止看她片刻,心中默叹。 云奕这没声没信的,让人挂心得很。 “如苏力不是闲在后院?你带他出去转转,别闷坏了,”他轻声哄着,抽出她手下算盘,“让晏箜陪你去,这些交于我来罢。” 月杏儿揉了揉脸打起精神来,刚撑起身子,不知想到什么又趴了回去,老气横秋重重叹一口气。 柳正被她逗笑,“怎么了这是?玩都不乐意玩了?” 月杏儿翻个白眼,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埋怨目光瞪他,“京都现在乱成这样,怎么好安心出去玩。” 她往后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嘟囔,“就算我给如苏力易容,他那双眼睛,那副身材,哪是中原一般少年能有的?万一惹了麻烦……哎,哎!” 三儿慌里慌张跑回来,月杏儿一见连忙招手喊他过去,急切问,“咋了?出什么事了?” “是南衙禁军,”三儿来不及喘口气,惊道,“南衙禁军的副都督,领人把买卖孩子的贼人和丢失的小孩带回来了!刚回来,还没经过咱们门口呢!” 柳正一怔,捏着书卷的手陡然一紧。 月杏儿眼睛登时亮了,快声道,“那不是说家主小姐他们已经得手了么?!”她激动得一下子拍案站起,兴冲冲要去后院喊晏箜出去看热闹。 柳正静默片刻,眉眼笼上浅浅笑意,想了想回身转去楼上,站到窗边垂眸往外看。 无数百姓夹道欢迎,迫于黑甲玄衣肃穆冷漠气质和高头大马的压迫,只敢小声惊呼,震惊激动的情绪在街道上人群中快速涌动。 柳正居于高处,窥见最前方俊朗男子眼底一片郁色,顺着熙熙攘攘的大路望去,瞧见另一行玄衣南衙禁军,拨开不住往这边挤的人群渐渐靠近。 忽而心神微动,又上一层楼,视野更加开阔。 月杏儿拉着晏箜贴着人群边缘一溜烟往前钻,柳正看得清楚,没忍住轻笑一声。 漫无目的地张望,慢慢地就皱起眉头。 人群中未见一个晏家人,也不见云奕的影子,甚至没有韦羿,柳正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不禁诧异挑眉。 隐约可见除了那一行前来迎接的南衙禁军,另有几小拨眼线似的人自不同方向接近,悄无声息混入人群。 凌肖眸色阴戾不耐,唇线紧抿,周遭声声夸赞入耳,蚊声一般挥之不去,只让人觉得聒噪闹心。 身后众人察觉到他身上笼罩翻腾的低沉,皆不敢惹他,安静如斯,外人看了只道南衙禁军诸人少年沉稳,踏实可靠,殊不知一个个又累又困,连着两夜赶路,心中疯狂叫嚣着赶紧交完活回去睡觉。 前来接应的人是陶明,看见不是庄律,凌肖脸色更难看了些,只颔首示意一下,没有半点想要开口的意思。 陶明正纳闷着这人一个字都不说怎么交差,凌肖身后汪习翻身下马,对他抱了抱拳,解释道,“陶大人,大伙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都累了,赶紧整完让大伙回去休息吧。” 陶明自然答应,利索吩咐下去将贼人押下,客气几句,最后迟疑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凌肖,沉吟道,“诸位回衙交了牌子便可回去歇息,都督给各位批了一日的假,只是还有劳烦凌副都督去都督那一趟。” 凌肖点头,面色不改驱马继续往前。 他有皇上给予的特权,可当街御马,陶明等人分立路旁,默默注视他挺拔的背影,神色忽而复杂。 京都中关乎民心的事皇上必然会多加关注,这次定然又要封赏,树大招风,往后看不惯南衙的人会更多。 日光明媚,有胆子大的少女红着脸结伴挤着偷看这少年郎,不知是谁带了头,一朵朵或娇艳或清丽的鲜花被掷上街道,硬生生铺出一条五颜六色的花路。 南衙禁军素来冷硬不近人情,人人望而生畏,不知是因眼前这些都是半大孩子,还是因领头的大人太过俊俏,或者说此次动作大快民心,竟是最贴近百姓的一次。 汪习等人僵在马上,拘束地尽力使马蹄避开娇嫩花朵,偶尔躲避不及,怀中领上挂上抛来的鲜花,一张绷着的俊脸便隐隐有些发红。 陶明抬手打个手势,身后带领来的人训练有素跟上。 他目光锁定最前方的凌肖,莫名觉得背后微微发寒。 前方看似鲜花环绕,光明坦然,然而绚烂的鲜花下铺着淋漓的丑恶,处处布满隐藏的陷阱。 越往前走,只会引来群狼环伺,许多人张开獠牙盘踞着身下的利益,小心警惕盯着新人,试图发觉他的弱点,从他身上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吞下。 这注定不是一条适合少年人的路。 甚至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年的老人都觉得艰难,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 终有一日,少年人的翅膀会被现实摧残得鲜血淋漓,不得不低头顺服,迫于形势套上命运的镣铐,最终泯然众人。 触及深处,陶明竟觉有些窒息,密不透风的人群像是结实的壁垒,将一些东西隔绝开来,他失神片刻,被身后人小声催促,攥紧拳默默跟上。 凌肖身姿如松,走得坚定,马蹄下搅起阵阵香风。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现在还有桃花么? 这林中寂静得几乎诡异,西门两名男子浑身僵硬走在前面,偶尔交换下眼神,往后面慢条斯理跟着的少女身上匆匆瞥一眼。 云奕懒得理会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重新折了枝柳条有一搭没一搭晃着,漫不经心想遇见自己算这两人倒霉,若真如他们所说,前来太白山的大多江湖中人不甘于空手而归,必然从四面八方赶来,腰身当初他们没选这条路走,或许她逮着的就是其他人了。 反正怪不着自己,云奕慢吞吞将柳条编成一个缀着绿油油叶子的小环,看着倒也讨喜,便随手戴到了腕上。 远处柳树桃林后隐约可见黑瓦白墙,男子眼中滑过一瞬狂喜,按耐住激动心情,回身看了一眼云奕,小心道,“前辈,前面便是采莲镇了,据说百晓生就在这处镇上等有缘人求见。” 他不敢太明显地去观察她的脸色,补充一句,“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云奕饶有兴致打量那一片桃红柳绿,随口一问,“现在还有桃花么?” 男子身形僵了僵,不知如何回答。 该是因为这一带地势比东边高些,桃花开得晚,云奕若有所思,并没有想让他们两人回答什么,随意一摆手,敷衍道,“你们走罢,多谢带路。” 分明半点谢意都感觉不到,两人悄悄松一口气,忙不迭要离去。 “等一下!”云奕忽然想到一事,眉头往下一压,冷声喝住他们动作,眸光沉沉,“我不管你们两人接下来有何打算,今日的事休要多嘴。” “若不然,我听闻什么风声,就算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去西门将你们二人挖出来鞭尸。” 阴沉的目光犹如实质密不透风缠满全身,两人恍惚间只觉自己被毒蛇盯上,冷冰冰的蛇信子鲜红如血,毒牙蠢蠢欲动,像是转眼间就能狠狠咬上自身命脉,反应过来忙诺诺称是,丝毫不觉她话中有何不妥。 果然恃强凌弱,云奕厌恶皱眉,只觉扫兴,径直越过两人往镇上走去。 一男子在她身后收敛笑意,表情狰狞欲拔刀,手刚刚搭在刀柄上忽然被同伴按住,神色凝重对他摇了摇头。 指尖微微一动,手心飞刀悄无声息滑入袖中,云奕冷冷勾唇,重新将注意放回在那一团红红绿绿上。 心底莫名生起熟悉,江南的镇子大多如此,白墙黑瓦,青石板路,说不出的婉转清丽,云奕面上神情布巾柔软了些,今日从驿站中急匆匆出来,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没松懈,哪里还有闲情雅致赏景观物。 柳烟花雾翠色欲流,水光潋滟温婉秀美。 一想到顾长云或许也在这种她自小生长的景色里,心口忍不住陷下去一块,眼前浮现顾小侯爷惊才绝艳,回眸微笑的模样,若是在桃花林中,花瓣簌簌飘下。 好一幅良辰美景,醉人醉心。 云奕心情松快,唇边笑容愈浓,几乎笑出声来。 又不无惋惜地想,这般景致才配得上和小侯爷的初遇,现实也忒狼狈了些,唔,话本子里都这样讲,才子佳人,杏花烟雨,花影缤纷,撑一柄油纸伞,两人相视一笑,一见倾心什么来着。 迎面拂过一阵桃花香风,云奕思绪渐渐随之飘远。 ……可惜她担不上一句佳人。 与此同时,另一处顾长云心口忽而刺痛一下,皱眉抬手抚上胸前轻轻按了下。 小黑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步子扭头静静望他。 也太通人性了些,顾长云摸摸它的鬃毛,安抚道,“我没事。” 小黑眨了下长长的睫毛,扭回头继续载他缓缓往前走。 风中有一种淡淡的花香,顾长云颇有些心不在焉地环视一圈,视线中只有翠色相叠,并没有发现哪里有花树。 奇怪,若花香能飘那么远的话,该有一大片花林才是。 顾长云在心中稍稍留意了一下,莫名心跳得快了些。 这百晓生身手不怎么样,腿脚倒灵活,半天不到,他这么走马观花地跟着,竟是被遥遥甩了个没影。 无趣。 林间倾斜的日光时不时晃上一下,顾长云眯了眯眼,抬手将斗笠戴好,啧了一声。 果然,还是得看他将有关百晓生消息放出的结果。 江湖就那么大点,无论寻仇还是报恩,人人都闻见腥味的猫儿似的,所以说跟丢了人也没关系,循着痕迹找总能找到。 那么多人,他就不信没一个不曾见过云奕,更何况,往好处想,说不定云奕也会寻着去。 顾长云忽然有些吃味,对于云奕有可能去寻百晓生这种可能。 呵,那百晓生算什么人。 刚歇下去的念头复又燃起,顾长云不耐皱眉,一抖缰绳,小黑便载着他快步向前奔去。 浠水镇百晓生算是不敢回了,怕那两条疯狗追上来咬,特意寻了快马,一路快马加鞭往东南方去。 他受了内伤,虽没到要命的程度,但也足够他多吃一个月两个月的苦头,此时在马上颠簸不断,胸口闷闷地疼。 百晓生忍不住暗骂一句疯子,喉头涌起淡淡腥甜,不得已放慢速度,走没过片刻实在咬牙坚持不住,只能下马打坐调息。 话说当时晏尘晏溪被十余名黑衣人拦下,越过几个肩头无奈看百晓生的身影狼狈离去。 晏尘歪了歪头,活动下筋骨,低声喃喃,“这玩意,能算帮凶了罢……” 晏溪一本正经点头,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算。” “你们这帮子人,还真是不干好事,”晏尘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戴上指虎,“之前还可惜没帮上家主的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晏溪眼睛一亮,神情有些兴奋,“说不定还不止这些人。” 晏尘大方的很,装模作样对他让了让,“来来来,我尊老爱幼,你先来。” 净骗他当苦力,晏尘在这一刻精准识破他的小心思,笑眯眯往后退了一步,刻意强调,“我尊老。” 这两人忒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黑衣人面面相觑,眼中杀意必现,毫不废话咬牙攻上。 晏尘无奈一摊手,“好吧。” 下一瞬,脚下一滑冲到最前方那人面前,身子微微下压,唇边带着吊儿郎当的微笑,一个勾拳狠狠划出四条深深血痕,紧接着旋身躲过刀斩,轻而易举格挡下握刀的手腕,重重几拳击在腰腹。 不要命的劲道几乎使被他拿下之人瞬间吐出血来,溅了他一胳膊,也惹得他登时黑了脸。 晏溪清了清嗓子想要嘲笑他,又觉得他是真的可怜,最终表情略显扭曲地加入了战局。 片刻后,晏尘面若寒霜地提着一人领口补上最后一拳,松手看眼前人软趴趴地倒下去,下意识想用手背擦一擦下巴,结果一垂眼看见手背上沾满了血污,眼皮一跳,嫌弃地放下了手。 “给,”晏溪好心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见在他手里三两下就成为看不出原有颜色的一团,忙补充一句,“不用还我了。” 晏尘好笑,“哟,还嫌弃我。” 晏溪翻他白眼,“不嫌弃你自己用手擦啊。” 晏尘被堵了个正着,凶神恶煞作势把脏兮兮的帕子塞他领中。 “啊,百晓生跑没影了,”晏溪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道,“咱们快去找罢,待会追不上了。” 说着,他若无其事大步朝百晓生逃走的方向走去。 “哎哎哎慢着,”晏尘哭笑不得拉他一把,被他不动声色躲开,彻底没了脾气,“别追了,早追不上了,咱们还是先回去看看家主他们走到哪了,晏楠他们肯定留下人来找我们,别让他们浪费那个时间了。” 晏溪想了想,点头,记仇的很,“那咱们先回去,等闲了再去找百晓生算账。” 日头渐渐西斜。 茶铺摊子下,伙计热情送上一壶清茶和一碟腌渍好的杨梅,云奕为自己斟了大半杯,随手用小竹签子扎了几粒暗紫的小果放入杯中,慢慢搅上几下,绿茶的清香夹着果香缓缓弥漫开来。 伙计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喝法,忍不住稀奇地多看了两眼。 腌渍好的杨梅按理说比往日的果子都要甜些,但她吃到嘴里却只咂摸出一丝丝甜味,不由得苦笑,将剩下大半碟全分给了旁边偷摸瞧她的几个四五岁的小孩。 小孩惊喜得了杨梅,小声欢呼着散去,云奕漫不经心托腮看他们,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候也很爱甜食,尤其喜爱云片糕,常常避着阿爹阿娘偷吃。 好似被斜下来的日光晃了眼似的,云奕眼前突然出现满满一片晕染的光斑,几息后消失殆尽。 她幽幽叹了口气,熟练地摸出腰间小瓷瓶倒出一枚小小药粒抿入口中,见伙计好奇看他,含笑解释一句,“山楂丸。” 伙计善意笑笑,告诉她镇上有一种点心名叫酥蜜寒具,做得很精巧,香甜可口,或许她可以买来尝尝,很难不喜欢。 可惜她极有可能是尝不出半点好滋味的,云奕点头应下,心不在焉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看天色再过差不多一个时辰日头就该落下去了,天黑之前她得找个地方落脚。 回想一番身上还剩多少银钱,云奕可疑地沉默一瞬,忽然觉得自己在哪颗大树或者哪家房顶上将就一夜也行。 这日子过的。 云奕一面想笑一面安慰自己,露天多好,露天不仅能吹凉风还能赏月色,一举两得,甚好甚好。 余光中一片白色的衣角飞速翻过。 云奕率先看清那人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顿时打起了精神,唇角轻轻一挑。 真是,看来老天爷今日格外偏爱她。 云奕下意识舔了舔犬齿,心道这算什么,苦尽甘来? 伙计忙活完另一桌,不经意回头一看,角落那名打扮清丽的少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桌上只留一个空杯,空杯中几粒小小果核。 第二百七十章 多谢阁下接济。 百晓生强忍胸口闷痛,打起精神端着风度应付又一个死缠烂打追着问东问西的人。 该死,虽说他动身之前确实不动声色悄悄散出去些消息,但这找上门来的人也忒多了些,一波未平一波又作,再加上有仇之人相见大打出手他不得不从中调和,可谓是精疲力竭。 情急之下他心神一动,咬牙将魔教余孽仍在出逃的消息散播出去,果然,闻者脸色微变,眼珠一转略一思索便假惺惺笑着告退,急匆匆飞身而去,不用猜便知是去横插一脚。 传闻魔教私藏一宝窟,其中金银财宝武器秘籍不尽其数,得之可称霸江湖,魔教余孽在逃,眼前那么大一块肥肉,岂不是人人都想咬上一口,先到先得,一时间百晓生清净不少。 百晓生沾沾自喜之余又心生愤恨,恨有人从中作梗祸水东流,白白使万象阁失了先机,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人即使得了消息也不一定能找到,若真有人瞎猫撞上死耗子,到时候他差使万象阁的人坐收渔翁之利最好。 路过行人侧目见这人脸色变了又变,一气一笑,只心中慌然,以为见了疯子,忙匆匆走远。 百晓生毫无察觉,笃定无人聪明如他,环视四周见一医馆的招牌,眼前登时一亮,捂着心口快步走去。 医馆后种一棵老榕树,拿云攫石,巍然苍翠,瞧着已生长了百年有余。 簌簌几声,犹如风吹似的,枝繁叶茂间无声滑下一抹淡青的布料,又被人漫不经心拈着一角提回。 云奕一条长腿支在身下枝干上,另一条腿松松踩在下方斜出去的杈上,坐姿随意休闲。 她目光紧盯着百晓生进去医馆,嗤笑一声,从一小瓶中倒出药水,沾了点掌心的粉末在脸上涂涂抹抹。 南边的镇子通常相邻较近,半天转个两三个不是问题。 这镇子长得怎么都差不多。 顾长云心想,远远瞧见一片烟粉在夕阳下霞光似的,不由自主驱马靠近。 是桃花林,顾长云若有所思探手拨下一枝在鼻尖轻嗅,确定是桃花无异。 临近夏末还有桃花开着,真是奇哉怪哉。 他想起今日在密林中隐约嗅见的香气,似乎就是这个。 好么,转了个圈。 顾长云摸了摸小黑的脸颊,温声询问,“你猜云奕在这个镇子吗?” 每经过一个镇子他都要这么问上一遍,小黑自然是不能回答他,一切如常地眨巴眨巴眼睛,低头蹭蹭他的手心。 顾长云轻笑,抬眸望了眼这篇粉霞,随手折下一枝别在褡裢上。 薄薄的粉色花瓣迎风轻轻摇晃,他低头看了一会,腾出只手松松拢住,怕花枝被风揉皱似的。 小黑追着两只粉黄的蝴蝶小跑几步,忽然顿下来打个响鼻,有些犹豫地在原地转了半圈,撒开腿朝镇上跑去。 顾长云纵容它想去哪处去哪处,此时见它这般反应,心中暗暗生出一种猜测,使他也变得急切起来。 医馆中,百晓生挽起袖子将手腕放在脉诊上,等老郎中诊脉的当儿飞快把屋内装潢打量一遍。 只是个寻常药庐,一间屋子用一大块青灰色的布料隔开,外间简简单单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还有一整张墙壁大的装各种草药的百宝柜,里间隐约可见是几个凉青架,一小药童坐着一下一下碾着药材。 馆中十分安静,只有药碾的闷响,百晓生环视一圈觉得此处或许不能治好他的内伤,不免有些烦躁。 不多时,老郎中收回手,思索着捋了捋胡须,“怒盛伤肝,恐惧伤肾,忧思伤脾,阁下心思甚重,实肺腑和气血皆有损伤,若是要治根治本,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百晓生眼神在他身后百宝柜上种种药名飞速掠过,恨不得当下自己开出张方子给他,“这倒不必……” 他话未说完,冷不丁被突然重重压到肩上的手打断。 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听郎中的话。” 百晓生打个寒战,心中惊异他竟没有察觉这人的出现,一时间汗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去。 少女笑眯眯对老郎中点了点头,颇为威胁地在他肩上拍拍,微笑道,“郎中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这莫名熟悉的威压…… 百晓生眼中闪过一瞬慌乱,下意识肩膀用力想要避开,却被压得动弹不得,暗暗较劲片刻涨红了脸,也只是在椅子上稍微扭了扭身子,像是坐姿不舒服稍微调整一下似的。 桌子旁边的小药童好奇多看他一眼,奇怪这人怎么突然不自然起来。 “这……”还是要听病人怎么说,老郎中犹豫也看向他,拿不定主意。 肩后忽然一冰,一处像是刀鞘的坚硬悄无声息抵上胛骨。 百晓生额上缓缓渗出冷汗,干笑,“那就这么着罢,不着急。” 老郎中大概看出他们两人关系匪浅,意味深长笑笑,抬手让药童拿来纸笔,沉思片刻写下十余种药名。 百晓生眼睁睁看着他写出一副对他如今伤势不痛不痒的方子,心中叫苦连天。 半晌,只见一白衣男子揣着一串药包,颇为丧气地跟着一满面春风的少女从医馆中走出来。 云奕心满意足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回眸一笑,“多谢阁下接济。” 百晓生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姑娘客气了。” 云奕偏了下头,似笑非笑问,“找个地方喝茶?” 百晓生哪敢不从,只有点头的分。 额外收获一笔银钱,云奕明显心情轻快地顺路去街边店铺卖了一小包果脯,随便挑了一家看上去清静些的茶楼要了个包厢。 百晓生慢吞吞揣着药包随她上楼,目光似是不经意在窗外滑过。 走在前面的云奕头都没回,语气懒散带着淡淡威胁,“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百晓生一惊,忙抬眸警惕看她,然而云奕眼睛只瞧着大厅中台上说书人,没事人似的,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一笑,“怎么,你也听过这出?” 原来说得是话本子里的词儿,百晓生心中莫名,摇了摇头。 云奕神色淡淡,回身拾阶而上,“讲的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的路上心慕借他投宿人家的小姐,结果人家小姐芳心另有所属,书生心中愤愤,不知听谁谗言起了歪心思,”她嗤笑一声,“故意放出去和小姐私定终身的风言风语,以此逼迫小姐委身于自己,小姐委屈生怕心上人疏远自己,终日以泪洗面。” 百晓生眸光微动,面色流出一丝古怪。 云奕想了想,漫不经心道,“不过结局我挺喜欢,她心上人是个沉稳又能担得起的,并没有动摇同小姐成婚的心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毫不含糊迎娶小姐进门,婚后琴瑟相和,好不恩爱。” “而这书生,则被这心上人狠揍一顿后扫地出门,考试一塌糊涂,那样败坏的风名竟是传到家乡,书生自食恶果,终日灰溜溜夹着尾巴苟活。” 两人在茶桌旁坐下,云奕随手推开窗子,对百晓生意味深长轻笑,“你觉得呢?” 百晓生咽咽口水,谨慎道,“的确甚好。”心中却第一百零八次后悔怎么当年就惹上这姑奶奶。 意料之中的回答,云奕没什么意味地笑笑,正好伙计将茶点送上来,便就此歇了这个话题。 提壶意思意思斟了半杯茶水,抿一口润润唇,云奕问他,“说吧,来这边干什么的?” 到正点上了,百晓生平白无故有些紧张,默默斟酌字词。 云奕漫不经心瞥一眼窗外,金乌西坠,天际被泼上一片绚烂的颜色。 “别把人当傻子看,”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说真话。” 百晓生深吸一口气,妥协道,“自然是魔教的事……风声传遍了整个江湖,我不信你不知情。” “是吗?”云奕回得敷衍,“传闻现在尚有魔教余孽在外,是真的?” 百晓生揣测她的神情,点头,“我不敢骗你。” 这人薄唇,云奕心中冷笑,就这么好一张厉害的嘴,颠倒黑白蛊惑人心,皆不在话下。 百晓生掩饰地垂眸喝茶。 云奕定定瞧了他许久,追问,“你还记得一个叫古音的人吗?” 百晓生莫名其妙的,耸耸肩膀,“当然,不就是之前魔教余孽,新上任的魔教教主吗?” 云奕心头涌上一阵猛烈的无力感觉,静默片刻,开口道,“他不是魔教教主。” 百晓生惊讶挑眉。 云奕神情平静,“而且他已经死了。” 百晓生更加错愕,“死了吗?” 云奕点头,“嗯,死了。” 怕他不信,她扯了扯嘴角,补充一句,“我亲手杀的。” 百晓生半晌没说话,不知在暗自思索什么。 浓重的蔚蓝渐渐吞没最后一点霞光,云奕托腮漫无目的望着窗外出神。 百晓生说身担要事匆匆告退,虽明摆着是个借口,但慌张的样子倒是真的,云奕一想也是,自作聪明放出风声给自己造势,没想到一来惹那么多麻烦事。 唔……自己还不知道给添麻烦这人是谁。 或者说知道,但不敢说。 晏家? 晏家的人么,她那时躺在驿站床上并不是全无意识,偶尔清醒时隐约听见外面晏楠他们说话,应该是流落在外的晏尘和晏溪。 没忍住失笑,云奕手中把玩着小茶杯,在桌角轻轻一碰。 行吧,两个找不到路的聪明人。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与春相逢 顾长云顺着小黑的意思绕镇子走了一圈,最终在一处小石桥上停下,小黑不愿再走似的贴着石桥上的围栏上蹭蹭脑袋,连打几个响鼻回头眼巴巴瞪着顾长云。 顾长云若有所思在它乱蹭的那处轻抚一下,不大确定问,“是这儿?” 小黑只巴巴地瞅着他,见他伸手去碰,模样愈发激动。 堂堂大将军明平侯,战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在京都不信鬼神不信天命,此时竟颇有些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方才,甚至到现在都很是相信这匹黑马的直觉。 小黑见他垂眸沉默,催促地低低嘶鸣几声。 “好了,”顾长云好脾气地拍拍它的脑袋,抬眼往镇子里面望了望,喃喃,“若她真在这里……我只盼她脚步慢些,不要让我晚上一步。” 入夜,驿站内。 月明星稀,天边无一丝黑云,但有风,吹得倚在窗边出神的云奕后知后觉拢好衣衫。 呵,这时候应该喝杯热茶。 云奕这般想着,双手撑在窗棂上回首看了眼桌上,冷冰冰的茶壶上空没有丝毫热气。 不禁长叹一声,往外探身见楼下尚有光亮,便想着下去要壶热茶,若是可以再来份热腾腾的消夜。 一想到这,云奕面上神色放松了些,打开房门自言自语道,“最好是来点带汤的……” 夜间这个点茶客是没有了,角落里坐两三个神情疲惫的男子,面前一壶清酒几碟小菜,看样子也是在此落脚一晚的过路人。 伙计在柜台后撑着脑袋打瞌睡,云奕慢吞吞自楼梯上走下,不动声色将室内环视一周,唇边弧度放平一些,走到柜台前抬指轻轻叩了下桌面。 伙计睡眼惺忪地猛地抬头,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客人这是有什么要的?热水管够,后头厨房也还没填灶呢。” 云奕察觉到身后有若有似无的目光投来,淡笑着将另一手中的茶壶提起,“换壶热茶。” 伙计使劲揉了揉眼,精神了些,忙接过茶壶赔笑说,“害,这种小事喊我就是,哪里用专门跑下来一趟。” 云奕笑了笑,“想下来转转,顺便看咱这里有什么消夜。” 伙计才想到,自己方才睡得正香,若是真在楼上喊他不一定能听见,讪讪一笑,“什么消夜都能做,看您想吃什么。” 云奕懒懒靠在柜台上,往有人的方向略偏了偏身子,似是不经意扫过那边,“汤面就好。” “哎,哎就来,您稍微等等。” 伙计忙不迭捧着茶壶一溜小跑掀开帘子去了后面,生怕再耽误一会儿她就会心生不满明日跟掌柜告状一样。 云奕左右看看,寻了个最近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伙计便将热茶送了过来,附赠一碟圆圆的白白的小饼,尝起来绵绵软软的,入口即化,里面夹了些甜丝丝的干桂花,甜而不腻,配着清茶吃正好。 等待汤面的期间,云奕慢条斯理喝茶吃点心,已经是第三次捕捉到暗暗投来的视线,心叹无趣,也不知是她心中记挂着自己的消夜所以吃相十分斯文的缘故,那几个身带江湖气的男子又多看了几眼就松懈地移开了目光。 过早放松警惕可不是好习惯。 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云奕抿一口浸着两朵茉莉的热茶,很是惬意地眯了眯眼。 看样子惹人烦心的事今晚会少一些。 这点心确实不错,若有机会可以带回去让顾长云尝一尝。 异乡的深夜,微微透着烫意的热茶被她捧在手心取暖,虽杯水车薪,但至少在心中稍有慰藉,云奕若无其事动了动已经冷得感觉不到知觉的手腕,眸光毫无波澜。 这种寒意是在皮肉深处,从骨子里源源不断传出来的,像是化为了一道道冰刃,凌厉贴着骨头重重刮过,又狠狠往骨头缝里钻,带来如万蚁噬心的绵密痛感。 这感觉是有些熟悉了。 云奕垂眸,缓缓催动内力在经脉中慢慢游走,试图以此驱退寒意。 但也是仅仅有一点用罢了。 数年前她在寒潭练功时受了寒毒,常阿公知道后又气又心疼,精心调配了药浴让她一泡就是半天,又是煎药外服又是日日针灸,这才将寒毒封于经脉之中,没曾想现在蛊毒冲破了一些屏障,像寒毒这种,最近竟有了复发的苗头。 云奕心中是没什么感觉的,这么多年什么疼没受过,晏子初没好气说她是块木头,就算刮骨疗伤眉头都不会皱上一下。 热茶杯搁在手腕上轻轻揉着,云奕现在想起他这句话,忍不住再次在心中默默反驳。 要是顾长云在这,她定是要哼哼上几声的,但要拿捏了度,既让他心疼垂爱又不至于太过担心。 早在晏家庄,她在房间中对着镜子,已经练过不下百遍这种小女儿的娇憨神态了。 怕自己杀人太多,心便冷了,表情也会麻木。 小侯爷身边若是有这种人时时相伴,也忒无趣了些。 她想同顾长云时时相伴。 云奕嗅到从帘子后飘来的香气,苦中作乐地想幸好自己五感的敏锐还未消退,不然,漫漫长夜孤枕难眠,连一碗热汤面的香味都闻不到了。 点心碟子空了,伙计还未掀帘出来,云奕又想叹气,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在远处停住,接着坚定迅速往驿站的方向来了。 往窗外看一眼天色,已是三更。 大半夜的,还有人在这个点来驿站落脚? 门已被伙计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云奕浅抿一口清茶,若有所思瞥了角落几人一眼,有些后悔没选个靠角落的地方坐。 叩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问门。 果然,角落几名男子闻声,登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坐直了身子,警惕望向门外。 一个高大挺拔,头戴斗笠的男子身影在门上模模糊糊显出形状。 “哎!来了来了!” 伙计高声应着,匆匆忙忙撇开帘子端着放碗筷的托盘侧身出来,先是快步走到云奕桌前放下汤面,满脸堆笑道了声“请用”,接着连忙从抹布擦擦手跑去开门。 一大碗片儿川,汤底鲜香扑鼻,滑爽的面条整齐码在碗中,肉丝雪菜和笋片做成的浇头毫不客气地铺满了整一层,猪油的香气和笋片的清甜恰到好处混在一起,让人刚一闻见便胃口大开。 云奕眼前一亮,颇有些急切地拈起筷子。 男人脚步声渐渐靠近身后。 唔,要不然还是回房吃? 刚要起身,夜风的凉意从身侧掠过,云奕斜睨一眼,收回目光顿了顿,气定神闲挑起一筷汤面轻轻吹了吹,故作好奇地看了眼在不远处坐下的来客。 这人身上有一股极轻极淡的血气,像是刚刚杀了人见了血,而后在不知哪处水边洗了无数次手后得来的气息。 “劳烦,要一壶今日醉,切一碟卤肉来,”男人微微偏头,下颚处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疤痕,他似乎被片儿川的香味吸引,朝云奕的方向看一眼,哑声道,“再来一碗和她一样的面,要大碗。” 云奕咽下口中笋片,扭头对他微微一笑。 大晚上饮酒,对脏腑不好。 死了也和她没关系,云奕无所谓心想,自顾自埋头吸溜面条。 伙计着急忙慌替他抹几下桌子便重新跑回后面。 一时气氛恍若凝固,低低的交谈声早就停了,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时不时响起一下轻轻的嗦面声。 男人摘下斗笠,饶有兴趣地看着云奕慢条斯理挑起面条往口中送,还十分注意地在每一口里配上笋片肉丝等配菜。 他脸上的伤疤长且狰狞,几乎斜着贯穿整张脸。 怪不得刚才伙计一打开门就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不以为意将斗笠搁到桌上,存心似的,一个劲盯着云奕猛瞧,仿佛不惹得她扭头过来吓她一跳誓不罢休。 云奕咬了咬筷尖,琢磨着该用一副怎样的反应对他,慢慢转头,瞳孔骤然一缩,装出来的吃惊真真切切表露了出来。 男人年龄并不算大,面容称得上清秀,尤其是眼尾的弧度,瞥去他阴谋得逞的玩笑神色和脸上的伤疤,显得人很是无害,说是哪家教书的夫子都有人信。 “吓到了?”男人咧嘴笑笑,落落大方用手在脸上伤疤的位置虚虚一画,“吓人吧。” 瞧他这副神情还挺骄傲,云奕稳住心神,眸色古怪点了点头,问,“你的脸怎么伤到的?” 男人见她手也不抖腿也不颤的,竟是半分都不害怕,新奇得很,上下不住打量她,敷衍回道,“应该是和别人打架弄的,可能没打过,被刀划了一道,”他忍不住问,“你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害怕?” 应该?可能? 云奕皱眉,目光认真在他下颚尔耳后搜寻,并没有找到易容的痕迹。 角落中有人不小心碰出一些声音,引得两人齐齐转眸望去。 男人大概觉得自己问出个蠢问题,讪讪摸了摸鼻尖,收回目光对云奕嘿嘿一笑,“你快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奕看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挑起一筷面。 男人目露满意,扯出一个如看自家小妹的慈祥笑容,下一瞬耳尖微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筷篓抽出一双筷子朝声音来处掷去。 竹筷深深扎入柱中,“嗡”地闷响一声,筷尾颤抖不已。 柱旁试图悄然溜走的一男子彻底僵住,额上冷汗冒出,紧紧搂着怀中什么物什。 其余男子齐刷刷站起,手中抽出刀具,杀意一触即发。 男人不以为意,对云奕抬抬下巴,“姑娘,你继续吃,”他抬手举杯送到唇边,咂摸两口,没事似的笑笑,“等你吃完我们再动手。” 云奕抽了抽嘴角,“……多谢。” 撩开帘子吆喝着“面来了”的伙计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摔了碗,男人笑眯眯朝他招手,“来来来吧我的面给我,追那么久饿死个人了。” 角落几名男子噤若寒蝉,频频往他手边瞥。 云奕顺着看去,是男人随意放在桌边的一柄被破布条缠着,只看得出是根长条的铁物。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大大咧咧一笑,“你想看?”说着便解了布条拿着往她那边送了送。 乌漆嘛黑的一根烧火棍,云奕不知该露什么表情,颇有些麻木地嗯了一声,选择低头一心一意吃面。 伙计颤颤巍巍收拾空碗,云奕被男人催着上楼早些休息,她无心关注他人私事,关上房门抱臂靠在桌上低头思索,不多时便听见外面刀风痛呼。 桌上点一盏小灯,蹑影刀静静蛰伏于灯影中,长长睫毛投下一小片暗色,挡住眸中百感交集。 似是怕人走掉,楼下一没了声音云奕毫不犹豫打开门三两步冲到栏杆边,探身往下看。 手中铁棍滴血,男人面无表情抹掉侧颊上血痕,指腹推开暗红,衬得那道伤疤愈发狰狞恐怖。 伙计早躲到后头不敢出来。 “喂,”云奕喊他,见他愣了愣对自己不大自然地笑笑,放轻声音,“我有事问你。” “哎,”男人答得有些干巴,“哎,我洗个手。” 半炷香后,男人甩着手上水珠局促站在房门外,云奕默默翻个白眼,把房门整个推开,“磨叽什么。” 男人这才硬着头皮进来,一坐下便为自己解释,“我可不是坏人啊,他们偷了别人活命的钱财,我这才追过来要的,没下死手……不信你下去看看他们都还有气呢!” 云奕当然不关心这个,但还是意思意思问,“偷了谁的钱?” “一家匪寨,”男人紧张地摸了摸鼻尖,“他们不做坏勾当,劫富济贫来着,还救了很多老弱病残。” 某处心弦忽被撩拨一下,云奕闭了闭眼,静心问,“你不是江湖中人么,怎么帮匪寨做事?” 男人笑笑,答非所问,“这可是整个寨子的人活命的钱。” 云奕默了默,余光瞥见桌上刀鞘,示意他去看,“唔,你跟这刀,可有眼缘?” 男人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毫不心虚光明正大去看,甚至有些手痒,赞道,“是把好刀。” 云奕说得随意,“是吗,那便给你罢。” 男人傻眼,“啊?” “用你的烧火棍换。” “我这不是烧火棍,”男人嘀嘀咕咕地伸手去拿,也不客气,登时爱不释手起来,问她,“真给我啊?” 云奕错开目光,“嗯,这把刀不适合我。” 她犹豫问,“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男人像是怕她反悔,连忙解下铁棍放桌上,没看见眨眼间少女变了又变的神色。 室内静默片刻,“我忘了很多事,父母是否健在,是否成家,家中可有妻儿等待,”他望向很远的地方,低声道,“可我眼前是无数人挨饿受苦,他们离我这般近,我总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 烛花爆开,溅起一两点火星。 “我的确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男人眼中光亮暗了一瞬,融入与年纪不想符合的茫然和懵懂,但又很快坚定起来,他笑道,“所以我总得做一些事,让我觉得我在这人世间,让我觉得我活的有意思。” 云奕静静注视他,忽然漫不经心歪了歪头,玩笑道,“就这么告诉别人你失忆的事,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外面有许多人的脚步声渐近,两人听得清楚。 男人微微一愣,继而朗声大笑,自知楼下人搬来了救兵自己不能久留,走到窗前一条腿踩在窗上做势往外跃,回身朝她随意摆了摆手,“谢谢你的刀!” 云奕送了两步,声线平静,“走快些,别被追上了。” 男人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只见少女对他淡淡一笑。 “寨子里的人等你救命呢。” “这些小鱼小虾我替你拦着,其他的可不管。” 后知后觉眼前少女敢一人行走江湖似乎也是个小有本事的人,男人潇洒笑笑,“少侠深藏不露啊,那就谢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的不是她。 云奕眨了眨眼,目送他的身影隐匿于夜色之中。 楼下,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一阵嘈杂的喊声汹涌而入。 云奕慢条斯理掂了掂那根铁棍,不太顺手。 满脸是血的男子喉间噙着痛呼,痛苦地指了指楼上。 云奕叹一口气,决定勉强凑合用。 门内地上清冷月色中多出一道修长身影,亦是头戴斗笠。 正欲冲上楼的众人警惕回身,拔刀以对。 身影渐渐拉长,一只云靴姿态优雅跨入门中。 云奕揉了揉手腕,咽下一枚小小药丸,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楼下来客敏感地微微侧脸,应声抬眸。 四目相对,一刹那风都静了。 顾长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一枝半蔫的桃花,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眉眼如画,神情冷清矜贵,眼中冰雪在触及楼上那人后瞬时消融为一滩春水。 恍惚间,云奕听到了无数桃花绽开的声音,鼻间满是馥郁的桃花香。 轻飘飘如踩在云端一般,铁棍“噔”的一声落地。 与春相逢。 与春重逢。 第二百七十二章 这人好会撒娇。 桃花枝在那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长指间轻轻一转,仿佛就此划出万千芬芳景色来。 月色正好,风流倜傥的小侯爷就这么站着无需有其他动作,便能轻而易举摄人心魄,使人为他死心塌地。 云奕看直了眼,只觉脑海中炸开无数绚烂烟花,眼中只容他一人。 小侯爷长了一副蓝颜祸水的脸。 她身子下意识往前探,双手撑在栏杆上紧紧握住,面上写满了惊喜欢愉之色,好似在大漠中行走多日的路人转眼瞧见了活命的绿洲一般,不自觉流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娇憨痴态。 顾长云很满意她这般反应,或者说若云奕的欣喜差上那么一丁点,他日后便要斤斤计较起来,以此为借口,百般折腾这让他牵肠挂肚的小人儿。 这样一想竟还有些失望。 顾长云缓缓笑起来,宽大的袖随夜风轻轻拂动,他直勾勾盯着楼上那人,目光如鹰如炬,像是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然而口中说出的话却是缠绵缱绻,温柔得过分了。 “你多日未归家,”他往前一步,长睫一眨,“我担心得紧,便来寻你。” 话说的他们二人如寻常人家夫妻,妻子出门久了,做丈夫得一定要出门寻一寻似的。 京都的门可不好出。 云奕说不出心中何等滋味,酸酸涨涨,几经反复后被铺天盖地的甜味全然覆盖,整个人软乎乎泡在顾长云眸间的一池春水中,轻飘飘不着地,再不想出来。 她张了张口,才发现竟哑了嗓子,动容道,“我听闻你出来,也正在寻你……” 只是之前还半信半疑来着,现在真正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顾长云不禁莞尔,眉间戾气有消散之势。 在话本子里,这种时刻一定会有不长眼的人从中打断,之后常常是第一个丢去性命。 或许领头的蒙面男子读过不少这样的情节,只是谨慎地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似乎被这种诡异的氛围蛰了眼睛,不忍直视地皱紧眉头撇开脸,对身后愣住的若干兄弟们打个手势,示意他们速速在此地搜人。 耳边脚步声扰人,顾长云吝啬分出些余光粗略瞥一眼他们,径直朝楼梯处走去。 尽管他的步子压得极轻,但仍不能掩藏其中的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上面的拐角。 云奕巴巴地盯着他上来,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的,见他微微笑着朝自己探出手,急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紧紧握住,生怕人反悔似的。 十指相扣,顾长云攥得比她要更紧一些,顶上挂着的灯笼温柔无声给两人披了一身暖光。 云奕已许久未见他穿过白衣,就这么低低垂眸望下来,眸间暗潮涌动,大掌热热地有力地贴在后面腰窝,强势地拢过来揉进怀中,姿态于俊雅矜贵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危险来。 指尖摸索到他的宽袖,试探地绕住,云奕将脸深深埋在他身前。 带刀的人快步掠过,古怪地偷瞄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 像是揣了一块冰。 顾长云喉结攒动,克制地贴了贴她的侧额,“怎么瘦了这么多?” 云奕摸到他的手腕,指下皮肉清瘦如竹,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也是。” 胸膛微微震动,顾长云低笑几声,轻轻俯下身子撇开她耳后长发,在那枚令他魂牵梦绕的小痣上落下一吻,忽而察觉到什么,抬眸目光凌厉,饱含警告意味刮过角落呆呆看着的一人。 偷看的男子登时软了腿脚,落荒而逃。 顾长云拥了云奕进去屋中,门一关上便将人重新搂紧,鼻尖抵在那一小块皮肉上轻蹭,坏心思地叼着软肉磨牙。 云奕眼角泛起雾蒙蒙的水光,却乖顺地贴在他身前,像是漂泊的孤鸟找寻到了归处。 温热渐渐下移,挺拔的鼻梁拨乱两片衣领,抵着凸起的锁骨轻轻抹过。 云奕大概是有些受不住,手指绞紧了他的前襟。 顾长云听见她的低喃,勉强停下,“嗯?” “怎么……”云奕掌心贴了贴他的侧脸,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怎么不亲我……” 顾长云气息明显更乱了,眼神愈发深邃,在乱勾人的唇瓣上狠狠一咬,毫不客气攻城掠地。 奔波多日,这是他得来的战利品。 顾长云尝出甜味,又往里搜刮出一丝不知属于什么的涩苦。 他清晰觉得自己整个人每一寸骨头都洋溢着兴奋和欣喜,努力按耐下将怀中人拆吃入腹的急切,慢慢收紧双臂。 许久,云奕发出几声受不住的鼻音,顾长云缓缓松了力道,不舍地含了一下。 一吻作罢,云奕眼角含着水气,面上绯意蔓延,伏在他怀里缓气,隐约可见白皙上开成一片潋滟的红梅。 顾长云眸光半明半昧,侧脸在云奕冰冷的额头上贴了贴,一改方才冲动,轻轻落下一吻。 云奕眉眼弯弯地看他。 这人好会撒娇。 顾长云心想。 好吧好吧,不是战利品,久旱逢甘霖,他终于迎回了自己的神灵。 神灵身侧,才是他的心安之处。 楼上暖意融融,有情人耳鬓厮磨,楼下气氛却凝重无比,如同冰窟。 一行人搜寻不到人影,气急败坏绑来伙计质问,伙计瑟瑟发抖瘫坐在地上,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抖着嘴唇几乎说不出话来,惊恐万状,只知道摇头喃喃不关他事。 领头那人眉毛拧成川字,面色不喜,不耐烦将泛着寒光的刀掷他面前,提着领子问,“不关你事个屁!少啰嗦!快说,脸上带刀疤那男的去哪了?!” 伙计被那铁器吓得一缩脖子,脑中一片空白,欲哭无泪,“我,我不知道啊,我见前面一打起架来,就,就躲后面去了……我真不知道啊,各位好汉放我一马罢……” 领头男子怒火中烧,愤愤骂了句废物。 这可是他们一行兄弟蹲守半月,费尽心思调虎离山才取得的,那刀疤脸处处为难不说,没想到竟死缠烂打追了上去,他们一转头兄弟死了钱也没了,真是晦气。 冰冷的刀刃压到脖子上,伙计彻底傻了眼,吓得不敢喘气,惊呼,“好汉留命!好汉留命!” “我偷看见,偷看见那男子,最后上了二楼……”他咬咬牙,“似乎是……进了方才那姑娘的房间……” 一时在场众人神色皆变得古怪,面面相觑。 方才那姑娘的情郎不是刚来?两人正情意绵绵的,这刀疤脸难不成还是…… 领头这男子神色也是一凝,神情忽而高深莫测起来,想起确实没搜过那间房,静默片刻后干咳两声,随手点了两人,“你们上去看看。” 被他点到的人面露为难,踌躇地望一眼楼上,脚下扎了根似的,“这……” 领头男子玩味笑笑,踹了离得近的那人一脚,喝道,“快去!钱不想要了?!咱们是找人,又不是抓奸!” 楼上,顾长云一手捧着云奕的脸,含去她唇上血珠,鼻尖相抵,轻轻蹭去薄汗。 怀中的人这时候才有了些温度,他满意地轻笑弄她,问她,“嗯?什么刀疤脸?” 云奕躲不开他的厮磨,又被压着好生欺负一番。 两人亲密无间,有什么反应早就一清二楚,偏偏云奕不知死活地一个劲往他怀中蹭,不时逼出一声闷闷的隐忍。 顾长云破罐子破摔地压下身子,故作恶狠狠状,“快老实交代,什么刀疤脸?” 云奕双臂环在他肩上一紧,笑道,“沾……沾亲带故的,夫君紧张什么……” 这一声夫君甚是动听。 顾长云眸色登时一暗,低头又欲噙住两片软红,却被一阵擂门声打断,杀意骤现。 后颈被微凉的手一压,云奕主动凑上去,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不管他们。” 顾长云斜眸瞥了眼房中,装潢简陋,心知这不是个好地方,警告似的拍拍自家不知满足的夫人的侧腰,勉强拉开些距离,好让他腾出手来替她理好衣衫,“乖些,我们回去再说。” 云奕眨了眨眼,将他勾回身前揶揄道,“忍得了吗?” 顾长云似笑非笑,答,“不会让夫人等太久。” 敲门的人似乎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但门却迟迟未开,下手愈发急切了些,简直要把门擂破。 云奕伏在顾长云怀间回头看,失笑,“你什么时候把门闩上的?” 顾长云挑眉,“怕你跑了。” 云奕亲亲他的下巴,“不跑了。” “随我回京都?” 云奕毫不犹豫点头,又想起一事,“先等等,唔……” 顾长云下意识要用唇堵着这些不中听的话,云奕笑着由他闹,末了才好好解释一句,“晏子初大概正在找我,我一好友与他同行,我有要紧事要告诉她……” 顾长云垂眸深深同她对视,冷不丁一掌拍在门上,外面骂骂咧咧的动静登时一哽。 他温声道,“好,我陪你。” 片刻后,乖乖坐在床榻上的云奕眨巴眨巴眼,低头看看被软帕巧妙捆在一处的双手双脚,再一脸无辜望向桌边挑亮烛光的顾长云,柔声唤一句,“夫君……” 顾长云一听见这个称呼心头便是一颤,故作镇定地斜睨过去,“怎么?” 云奕忍了笑,略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夫君能给换一个姿势吗?” 顾长云顿了顿,终是心软,绷着脸走过去,“累就到床上躺着,”俯身仔细去瞧白净的手腕有没有被勒出红痕,口中低声喃喃,“娇气……” 云奕趁机在他侧颊偷了个香,笑眯眯看着他不说话。 “嘶,”顾长云撑不住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越来越好色。” 云奕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反问,“不喜欢?” 顾长云恨恨咬她手腕,“喜欢死了。” 楼下楼上的闲杂人等被清出客栈外,伙计颤巍巍敲门送来热水和点心。 屏风一拉,顾长云在屏风后忙活少时,回到床边将她横抱起,轻声催她沐浴,自己四周细细查看一圈,之后才放下心来解开丝帕,光明正大站在屏风外,垂眸看她褪去衣衫撩起水花试探温度的影子,直到她坐入木桶舒服长叹一声后才无声走去桌边。 送来的点心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伙计大概是为了讨这位没有好脸色的救命恩人的欢心,一碗面用尽了浑身解数,做的那叫一个香飘十里。 云奕侧颊轻轻抵在浴桶边缘,留神听外面的动静,听顾长云打开门将碗筷放到外面,又走去榻边铺床,缓缓露出一抹安定的笑来,然而转念一想,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顾长云看清她颈后还未长好的伤口,而她亦摸出了他身中奇毒的脉搏,动情之时两人皆未揭穿对方,但无论如何总逃不过。 她早有猜测顾长云是装病出来,用一些短时的药来掩人耳目,但现实却真真切切告诉她这毒是真的病也是真的,使她一想起心脏便收缩发疼,多想之余竟开始怨恨自己为何在太白山耽误那么长时日。 忍不住鼻尖一酸,云奕往下一滑,半张脸埋入水中。 顾长云听见动静浑身登时紧绷起来,飞快扭头望去,紧紧盯上片刻见人仍乖乖泡着热水才松一小口气。 不多时云奕裹了外衣出来,双颊被水气蒸得白里透粉,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夫君,我衣裳全都湿了……” 顾长云稳了稳心神,“明日我为你买新衣。” 他眼中似是烧着一团火,云奕舔舔肿烫的唇,不敢过分招惹他,安安分分搂了他的脖子任他抱到床上去。 晚些起了夜风,外头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偶尔响起几声受惊的犬吠,门窗被风撞的大开大合,嘈杂了那么一小阵。 或许明天是要下一场雨。 顾长云心想,他静静躺在黑暗中,拨开床帐往外瞥了一眼,再小心翼翼往下看怀中贴着自己胸膛睡得安稳的云奕,唇边含笑,抬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云奕不自觉间每寸经脉都舒展开来,蜷在他怀中一夜好眠。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天放晴了,走么? 空气黏稠湿润,酝酿一整夜的阴云打天边压下来,沉沉得仿佛要坠下,明摆积了一场骤雨未下。 顾长云推开后窗望了眼下面,马厩中小黑烦闷地打着响鼻,槽中草料尚有大半。 连风都凝固,全然不似清晨般景色,顾长云目光淡淡在外面绕了一圈回来,手抚窗棂,回首看一眼帐内,眸色放软。 他拈起香盒中的香锥嗅了嗅,见只是寻常艾香便随手点了,复又回到帐中。 榻上的人还在熟睡,只是怀中多了被褥一角,是顾长云昨夜盖在身上的地方,沾染了些他身上的松香气。 连在睡梦中都不忘找自己么,顾长云情不自禁勾唇,似是责怪一句,“也不嫌热。” 手上微微撩开些许床帐,拿起床头蒲扇为她扇风。 一将被褥抽出,云奕轻轻蹙起眉呓语几句,长指往外摸索,急切地往熟悉的气息处挪去。 顾长云低头眼看着她一点点抱上自己的腰,小兽一般,心满意足拿睡得发红的脸颊贴了贴。 眸色一暗,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细腻的白皙在眼前展露无疑,颈后小痣被一圈齿痕暧昧地围着,更不用说覆盖大片的点点红痕。 顾长云若无其事捞起云奕的手腕,往下移了一些。 无人敢上楼来打扰,窗外静谧只有鸟鸣,不多时外面雨下起来,淋淋沥沥地打着窗户。 燥热总算被雨浇散一些,偶尔还吹进来阵阵凉意,云奕渐渐醒来,还未睁眼便察觉手下触感,悄悄翘起唇角,伸着懒腰故作不经意地蹭过。 顾长云闷哼一声,马上翻身撑到她上方去,两人紧贴在一处,他尽力忍住心头悸动,埋首在耳后侧颈温柔落下轻吻。 “下雨了。” 云奕懒洋洋“嗯”了一声,抬起胳膊环上他结实腰身,发出几声类似撒娇的鼻音。 “娇气,”顾长云含笑亲亲她的唇瓣,爱怜道,“唔,还是有些肿。”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小心揉了揉那两片软红,“待会我给你上些药?” “上药就不能亲了,”云奕乖顺张口探出绯红,含糊道,“……这里也咬破了。” 顾长云轻笑,在可怜的破皮之处亲了亲,“下次注意。” 云奕没了意见,笑眯眯抱着他,借机伸入衣中偷偷摸他腹部的线条轮廓。 雨声更为清晰了些,顾长云暗叹开了眼界,默了默,捏着她的下巴中肯评价一句,“色中恶鬼。” 云奕毫不心虚,作怪的手蠢蠢欲动要往下去,被人无奈按住,湿热的手心被迫贴在了小腹上。 帐中持续升温,气氛愈发纠缠不清。 窗户半开,风将小雨送了进来,打湿一片地面,见房中两人无暇顾及自己,得寸进尺将另一片窗子也微微吹开了些。 一只纤细的手伴随着低低的求饶声,柔弱无骨地从床帐中探了出来,五指无力张合一下,指尖骨节染了浅浅的绯色。 “夫君,我不敢了……热,容我透透气罢……” “不敢?”男人的手慢条斯理撩开床帐,强势与试图往外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缓缓收回帐中。 顾长云低低笑出声来,很是愉悦的样子,呢喃,“我看你很敢……不许不敢。” 雨下大了。 许久,“你的那匹黑马我寻回来了,”顾长云一脸餍足,温柔小意地整理云奕耳边碎发,“怎么那么不小心,连马都弄丢了。” 云奕浑身发软枕在他肩膀上,辩解,“没丢,只是忘了去找它。” 顾长云失笑,“这话可别当着它的面说,我看你这匹马很有灵性,心眼小的很。” 那确实,云奕挑了下眉,“哄哄就好了。” 雨声似乎小了些,她打个哈欠,问,“怎么又下雨了,方才不是停了吗?” “你方才哪里听得见雨声,”顾长云故意逗她,“阵雨,都下了好几阵了。” 云奕小声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总归是埋怨自己的话,顾长云心情很是愉悦地笑开,哄她,“要不要喝水?我让厨房准备些早点来?” 云奕哼了一声,松开抱他的手,慢慢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间,“要热水。” 顾长云忍笑,一本正经咬字重复一遍,“好,要热水。” 拨开乱发亲亲她的耳尖,下楼去了。 热腾腾的汤包加上蛋花酒酿甜汤,这家客栈的早餐在顾长云看来乏善可陈,伙计察言观色,胆战心惊去外面跑了一圈,买来的早点林林总总摆了半张桌子。 云奕咬着汤包忍笑,在桌下扯了扯顾长云的衣袖。 顾长云镇定给伙计递去银钱,微笑道,“多有劳烦,我家夫人属实是挑嘴了些。” 莫名被扣了顶帽子,云奕一哽,皮笑肉不笑将吃剩的半个汤包放他碗里,伸手拖来一屉晶莹剔透的虾饺到自己面前。 顾长云温和含笑望她,又对伙计道了一句劳烦。 伙计受宠若惊,捧着银钱颤巍巍溜到后面,抚着胸口感慨真是一人千面,这男子对自家夫人真真是宠爱有加。 阴云渐渐散去,天稍稍有放晴的趋向。 顾长云主动提起,“歇一歇咱们就去找人?” 云奕正托腮望着檐下滴落的积雨出神,“嗯,找人。” 顾长云捏了捏她的侧脸,无奈,“回神。” 云奕主动将脸凑到他掌心上,侧眸望他,“……你怎么找来的?” 顾长云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微微笑着动了动长指,“自然是凭对夫人的满腔爱意。” 云奕心中动容,故作淡定去摸他的手腕,“少同我开玩笑。” 顾长云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拥她入怀,“不开你的玩笑,好不容易请人帮忙装病出来的,云五易容扮作我,现应该同云三连翘他们在江南某一处庄子里好好‘养病’呢。” 云奕垂眸不语,指尖在他好看的腕骨上摩挲几下,忽然眸色一沉,不容拒绝地撩开衣袖,强势握着他的手腕翻转过来。 触目惊心。 一道道乌青狰狞的脉痕顺着往上攀爬,已经到了小臂中处。 “你说的不开玩笑,”云奕暗暗抽气,缓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长云目露无奈,要哄她松手,“云奕……” 云奕眉间染上郁色,一把按住他欲盖弥彰的手,脸色渐冷,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拉开自己衣领,拨开长发凭印象牵着他的指尖去摸后颈的两个略微有些凸起的小疤。 顾长云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我被蛊虫咬了。” 眼中的怒火顿时席卷滔天,顾长云紧了紧抱她的手,拧着眉头沉声问,“谁干的?” 云奕避开他的目光,闷声道,“顾长云……” 一怔,顾长云心头登时塌陷一片,无奈心疼好笑等等情绪交融在一处,最终只长长叹出气来,满眼疼惜地在那两点小小的红点上吻了吻,拣要紧的事同她一五一十说了。 云奕静静听了,抱着他的胳膊陷入沉思。 “好了,”顾长云活动手腕给她看,“不耽误事,回头让云三看看便是。” 云奕面上担忧久久不散,虽点了头,但心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村子她得亲自去看一看。 “天放晴了,走么?” 云奕闻言往窗外看去,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顾长云站在窗边,稍微歪了下头对她一笑,“走罢……也让我见见你家里人。” 日光自他肩上倾泄下来,一袭白衣宽袖纤尘不染,恍若仙人下凡。 云奕愣了片刻,见他神情认真,忍不住弯了弯眼。 “好。” 京都,郊外一处破败荒废的茅草屋中,几名身材高大壮实的男子大大咧咧坐在地上的草垫上,颇有些狼狈地咬着绷带为自己身上的伤处上药。 其中一人的伤势明显更重一些,赤裸着上身,可见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右肩头斜斜拉到左侧腰,几乎贯穿整个后背,伤口处的皮肉微微外翻,还在往外渗血,瞧着十分吓人。 受重伤的男子口中咬着一叠布巾,脸色凶狠,毫不掩饰满身戾气。 身后一人在他伤口处洒上止血药粉,不无担心地望了望外面的树林和草垛。 男子黑着脸拿下布巾,出了一头冷汗,哑声骂了一句离北话。 杂种,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来。 其余几人面上皆露出愤愤之色,口中不断应和。 他们这次来京都实在是险象迭生,先是未入京便有数名同伴无故消失不见,接着不知何时被如苏柴兰的那群爪牙盯上,生生在那疯狗手里折损将近一半人手。 现在又冒出一股势力同他们作对。 男子额上青筋暴起,神情阴森可怖,偏头看后背伤口,不禁回想起片刻前惊险一瞬。 无论是身手还是刀法皆不在他之下,少年一双眼炯炯有神,眉峰凌厉,一幅双刀舞得气势非凡。 刀的确是中原的刀,刀法却不是,像是草原上用的刀法,但糅合了其他杂式,竟叫他辨认不出来。 总之是事态不大妙的样子。 男子脸色极度难看,其余人不敢随意招惹他,只静静坐在角落疗伤,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 不过并不是一无所获。 想到他们安插在暗处的钉子,男子脸色微微放缓,高深莫测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如苏柴兰,还有不管是谁,你们得意的时候不长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美人入画 小黑见着云奕分外高兴,用鼻尖亲昵地拱她的手心,非要她亲手喂甜瓜给自己。 云奕站在栏外,笑眯眯咬了一半甜瓜捏它的耳朵。 她身上的裙子是顾长云现买的成衣,最喜欢的苍青色,衣襟处绣有雅致的暗纹,因怕她夜间受了凉气,顾长云特意挑了一件纱制的外衫,正好同他自己的衣裳相配。 为她穿衣时顾长云摸着她腰间的荷包,嫌弃地翻看一遍,银钱逃出来自己收着,荷包不能再随意地随手扔到床边地上。 一番收拾下来,衣下各处又多几枚红痕,云奕懒洋洋伸展腰身,只觉骨子里酥酥麻麻,浑身仍像是泡在一汪温泉中。 顾长云去马厩寻她,背上背着扎得整整齐齐的包袱,长发以发带束成利落马尾,手中持着一枝不剩几片花瓣的桃枝。 那花瓣上还有道道折痕,不知受了什么磋磨,云奕耳尖一红,“这个你怎么还拿着?” 顾长云慢条斯理答,“丢这里多可惜。”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云奕盯他片刻,若无其事扭回了头。 顾长云的目光在她腰身处别有深意地流连几圈,又看向一旁伙计卸下来的马鞍,微微皱眉。 “要不要买辆马车?” 云奕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马车笨重,不如直接骑马快。” “你的腰……”顾长云显然不大赞同,但对上云奕略显幽怨的目光,顿了顿将剩下半截话咽下,转身招呼过来伙计,礼貌问他要一样东西。 “劳烦,有没有厚实一些的垫子,最好是木棉的,软和一些……” 伙计愣愣地听他形容,突然茅塞顿开,老脸一红,一溜小跑离开了。 云奕似笑非笑去掐顾长云腰间的皮肉,“夫君何时这般金贵起来,连骑个马都还得要垫子?” 顾长云由着她闹,闹完了才牵回她的手握着,哄道,“乖些,你才上完药。” 云奕哼哼两声,面皮微微发烫,不怎么想搭理他了。 垫子在鞍上铺好,小黑褡裢里装了干粮,两人一前一后上马。 顾长云坐在云奕身后,结实的双臂环过她的腰间去握好缰绳,腰腹同云奕后背紧紧贴着,呼息间全是令他心安的熟悉冷香。 云奕头皮有一瞬时的发麻,紧接着便被身后人按进怀里搂着。 顾长云惬意地贴着她的鬓边,故意在她耳边说话,“坐好了。” 云奕一本正经往前挪了挪,点头称好。 因刚下了场雨,沿途风景愈发清秀起来,风淡淡地吹拂,顾长云心情甚好,时不时贴一贴云奕的发顶,或是俯首在她耳垂轻吻,扰得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人不耐烦拿起他手腕就咬。 一路走下来手腕多出浅浅齿痕,顾长云含笑抬起看看,变本加厉地狠狠亲她。 简直是一顶帷帽两人用,青色的薄纱下两人交颈亲密靠在一起。 一匹黑马两人同乘,衣衫随风扬起层层波浪,轻声笑语,美人入画。 江南,一阵小雨过后,天气复又明媚,屋顶瓦片上的积雨顺着槽缝滴滴答答落下,绿叶花枝吸饱雨水,绿意沁人,花朵娇嫩欲滴,矮墙旁树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挂晶莹剔透的蛛网,摇摇欲坠。 连翘闲来无事,折了细细的树枝,挽起衣裙将墙角两人高的大茶花树上的一些花苞累累的矮枝支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挂蛛网是否还在。 院子静谧,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 “嘎吱”一声轻响,木门被轻轻推开,云七探出头看她,见她哼着小曲在花圃忙活,放轻松似的松一口气。 发觉裙摆溅上几串泥点,连翘颇为懊恼地小声“呀”了一下,小心翼翼提着裙子跨出低低木篱,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云七,不好意思红了双颊。 “海棠姑娘,有什么事吗?他们都回来了?” 云七心里嘀咕着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某个不死心的小屁孩偷跑回来试图再混进来罢了,面上收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道,“西边有处桃园,来福几人想去买些桃子回来,担心挑不着好的,所以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同去。” 连翘低头扯了扯衣摆,为难道,“我得换身衣服……” “不着急,”云七闪身进门,笑眯眯道,“那我让来福驾着马车在大门口等你。” 连翘莞尔一笑,净手回房换衣。 云七的笑脸在她合上门后瞬间落下,很是烦躁地望着后院的方向暗暗磨牙。 “放走你一次是看我们家姑娘心软,”云三不耐烦啧了一声,揉了下眉心,指尖微顿猛一抬眸,目光凌厉,“可惜我们家心软的只有姑娘一人,你还有胆回来?” 被云五一手擒压在石桌面上的小孩面上闪过一瞬难堪,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想到刚进来就对上了这高大男人。 云三察觉到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门口,冷淡道,“别看了,今日姑娘外出,没人救你。” 云五暗暗咂舌手下两只手腕瘦得跟细竹竿似的,怕自己一个用力给人掰折了,犹犹豫豫地放了些力道,打量他一遍,忍不住好奇问,“哎,小孩,你几岁了?” 小孩面无表情收回目光,过了片刻才回答他,“十二。” “十二?”云五语气怀疑,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云三,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若是老实交代,我这位兄弟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他小声嘟囔,“小小年纪就成天爬人墙头,瞧你这把瘦骨头连十岁都不到罢……” “爬墙?”云三嗤笑,寒声道,“你猜这回他怎么进来的?” 云五配合地投去求答的目光。 “每日送来厨房的新鲜瓜果皆是用竹筐盛放,上面盖一层遮挡日光的桑叶,或者是其他大片树叶,他就藏在那堆枇杷果里,”云三朝院子一角抬抬下巴,“果农清早摘果,他要想妥善藏好,想必是在果园外守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趁人不注意溜进去的。” 云五惊讶的目光在枇杷和小孩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感慨道,“那枇杷上一层毛茸茸的,这藏进去也不嫌痒?” 怪不得这小孩露出来的胳膊腿都是红通通一片,还有好些大红蚊子包。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几分深意。 十二岁的少年,居然能有那个耐心蹲守数日顺着蔬菜瓜果的采买推测出今日的农家,甚至能走到这一步……云三指尖微动,眼底起了杀意。 云五忍不住心惊,低头看了眼连脖颈都透着倔强的少年,目露不忍。 他放开压制少年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心头蓦然漫上不安和恐慌,一被他放开就猛地窜起来,后背紧绷着缓缓后移,警惕地盯着两人,“你们想干什么?!” 到底是个小孩,或许自己都没发觉说话时声线在抖。 云三心中叹气,转身朝云五摆摆手,“扔出去吧。” 云五无奈耸了耸肩,“行吧行吧,”故意扭头对小孩凶狠吓道,“再一再而不能在三,若你再来扰人清静,就把你吊树上抽!” 少年看上去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在被他轻而易举拎起来时,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哎!哎你干啥?!”云五皱眉换了个姿势,怕扭着他的胳膊。 云三在原地站着看了几眼,百无聊赖转身欲离去。 少年被拎到后门口,死死扒着门框,他挣脱不开钳制,肩膀又被扭得生疼,绝望之下大喊出声,“喂!别走!外面有人在打探你们的消息!” 云三脚步一停。 一声闷响,云五察觉手下少年的身子忽然一僵,接着疲软下去,顿感头疼。 这瞎折腾的,得,把自己肩膀折腾出臼了。 少年咬紧牙关,疼出一脑门冷汗,仍执拗得盯着云三,一字一顿重复道,“外面有人在打探你们的消息。” 云三似在思索,顿了一下,“先把他放了。” 走到红了眼圈的少年面前微微俯身,似笑非笑一手轻搭在他软绵绵垮下的肩头,“谁在打探我们?” 少年神情是在犹豫紧张。 云三笑了下,五只忽然发力握着他的肩膀一提一转,“咔”的一声,出臼的骨头被他触不及防接了回去。 剧痛袭来,即使紧紧咬着唇仍溢出一声痛呼,少年惨白着脸回头看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上,看着好不可怜。 云三若无其事收手,淡淡一笑,“现在能说了吗?” 少年揉着肩膀警觉地贴着墙往院里挪,“先说好!你不能随便扔我出去。” 云三朝云五使了个眼色,云五撇撇嘴,进来把门关上,然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少年大概挪到一个自己觉得安全的角落,左右看看,“你们家少爷呢?” 云三眸光一沉,“我家公子自然是在内院歇息。” 少年怀疑地瞥他一眼,“他们说包下这处宅子的人是个有钱的少爷,专门养病来的。” 他看云三没有说话,胆子稍稍大了些,挺直腰背,有板有眼地学了大人模样讨价还价。 “你们要是留下我,我就帮你们打听他们是谁,怎么样?” 云五纳罕地挑眉,揶揄地扯了扯嘴角。 少年还在细数自己能干的事,“我不白吃白住,能帮你们干活,我有力气,也能吃苦……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弯弯绕绕比你们这些外乡人知道的多。” 敢在云卫面前夸耀自己打探消息的功底,简直是班门弄斧。 云五懒洋洋活动手腕,有些跃跃欲试。 这几日的确拘着手脚了。 奈何云三用目光将他压下,对少年肃然道,“我家少爷的确是来养病的,但少爷不喜别人打听太多私事,你且帮我家少爷挡着些,少不了你的吃穿。” 少年绷着脸重重点头,自以为无人发觉地侧过身长舒一口气。 云五挪到云三身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真把他留下,云一回来咱们怎么交代?” “这小孩有所隐瞒,”云三若有所思,“留他看看也无妨。” “好吧好吧,出事了咱俩一起担着……”云五呸呸两声,看了看前院的方向,“别惊着连翘姑娘她们就行。” 云三皱眉,静默片刻,低声道,“我会……让云七多加注意。”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谁才是蝉。 溪水潺潺,微风自水面轻泛过来,夹杂了些许凉意,给人恰到好处的舒适。 水面一棵高大柳树下,顾长云斜靠在树干上一条长腿微微曲起,目光温和,张开双臂小心护着怀中熟睡的人,偶尔有不识趣的小虫爬上两人垫在身下的披风,被他无声以内力抚下。 小黑在不远阴凉处啃着嫩草,小小的紫花黄花在草地上随风轻晃,午后时光静谧而安宁。 身旁的树影渐渐倾斜移动,顾长云一角衣摆被霞光染上绚烂,他抬眸淡淡瞥一眼被山头吞没的夕阳,抬手看了眼云奕依旧好眠,长长的睫毛并未因他温热掌心的突然离开而颤动半分。 怎么这般渴睡了? 顾长云皱眉,下意识想到她说过的蛊虫,心中腾地升起郁气,将云奕颈后的长发拨开,微微凸起的脊骨美丽而又脆弱,忽略其余被刻意留下的痕迹,偏侧两枚小小红点,惹得他眉头皱得更深。 或许是因他的目光炽热,云奕半梦半醒中忽觉颈后泛起密密麻麻热意,又热又疼,下意识伸手往脖子后面探。 细长的手指恍若蕴含着凌厉气势,不管不顾要去掐某处,正低头认真端详她的顾长云忙心惊胆战拦下,用指腹替她不轻不重地揉。 指腹的薄茧带着微凉的温度,没几下便缓解了不适,云奕还未睁眼就愉悦挂起笑意,捉住他的手腕一捏,“醒了。” 顾长云看了她一会,叹道,“好能睡。” 云奕坐起来回身给他揉腿,玩笑问,“现在就嫌弃上了?” “不嫌弃,”顾长云托着膝弯把她抱到腿上,眸色沉沉,“回了京都想睡多久睡多久,天塌下来我替你撑着,日日让你睡个好觉。” 他绝口不提方才在脑中闪过的重重可怖揣测,只是心头又蒙上一层阴翳。 “天要黑了,”轻描淡写岔开话题,“我们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落脚?” 云奕微微一笑,“都可以,他们快找到我们了。” “找到后,让人帮你看看这个,”两指撩开衣袖,顺着乌青脉络游走,云奕眼中像是卧了块冰,似笑非笑,“看看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顾长云眸光沉沉,反手同她十指相扣,“你呢?” 云奕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焦躁,安抚地放软嗓音,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会好的。” 两人默契地就此打住。 霞光氤氲,低垂的柔软柳枝颔首点上水面,晕开涟漪的水面上模糊了亲密拥吻的身影。 夜幕悄然降临,一行人在林中骑马穿行。 晏尘木着脸拍了拍肩头被叶梢挂到的一处,目光缓缓移动到身旁晏珅身上,下一瞬,晏珅有所发觉地扭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另一边是看似绷着小脸实则昏昏欲睡的晏溪,被这两个安守规矩的闷葫芦弟弟盯着,不过一日晏尘便觉自己被狠狠磋磨一遍,心中只想叹气。 晏溪眼睛半阖,幽幽道,“安静些。” “……”晏尘有苦说不出,“我还没说话呢。” 晏溪冷漠点头,“哦。” 回去后晏楠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他半日,跟晏子初请命让最为敏觉记性最好的晏珅同他一起,简而言之就是怕他再领着人迷路。 多人神色古怪地前来围观跋山涉水归来的他们的画面,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晏尘委屈,明明数他年纪最大,怎么天天被年纪小的弟弟嫌弃教训? 他扭回去去看晏珅,晏珅仍然回他一个乖顺得无可挑剔的笑。 晏尘扯了扯嘴角,心道好累,想赶快找到小姐然后回晏家躺上个三天三夜。 侧方自林中穿出一男子,驾马并行至晏尘身侧。 “传家主话,已发现百晓生行踪,请几位去往前方荷花镇回合。” “哦好,”晏尘挠了挠头,努力回想那张出发前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的地图,试图在模糊的画面中寻找出“荷花镇”这三个字。 晏溪在背后偷偷翻他白眼,晏珅压下唇边扬起的弧度,轻咳一声,贴心地递上地图。 晏尘讪讪接过,余光一抹黑影飞快闪过,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当机立断翻手掷出暗器。 刀刃擦过皮肉一声闷响,黑影狼狈地倒地一滚,滑下了矮坡。 水花溅起,晏珅开口喊过去的两人过来,“下水逃了,是地下暗河。” “胆子真够大的,”晏尘嗤笑,“懒得理他,居然跟到了现在。” 晏溪驱马靠近,探头顺着在月色下泛着清冷波光的河道看去,不远处山脚一黑漆漆溶洞,配上两边张牙舞爪的枝杈影子,像极了怪物的血盆大口。 “荷花镇……”晏尘苦恼地对着地图比划半天,瞥他,“别看了,仔细掉下去被水鬼抓走吃了。” 晏溪微微缩了缩脖子,小声埋怨,“就会吓人。” 晏珅看他紧锁眉头,样子比方才发现跟踪者还要狰狞,无奈摊开掌心,“我来带路罢。” 晏尘连忙把地图给他,一脸解脱地跑去后面挠晏溪痒痒,威胁他将方才说自己的坏话重复一遍。 晏溪若无其事骑马绕到另一旁去。 晏珅抿唇微笑,颊边旋起一个不甚明显的酒涡,一扬缰绳,带众人朝荷花镇的方向拐去。 京都,百戏勾栏,夜幕沉沉地压下来,驱退三分烛光带来的暖意。 竹帘卷起半扇,扎朵搬了小板凳靠着门框,一边和旁边纳凉的妇人小孩说着话,一边用小刀削一大块木头,指腹抵着刀背异常灵活地游走,不多时便修理出一个面具的雏形。 屋里传出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扎朵耳尖一动,忙放下手中活计跑回屋里,着急忙慌扒开竹屏风,“阿兄,你怎么样?哪里又不舒服?” 榻上的人无奈苦笑,慢慢翻身向外,一手攥着丝帕,眼尾一抹红痕衬在苍白的脸上,竟莫名显出几分妖冶。 扎西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温柔笑了下,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没事。” 扎朵才不相信,抿紧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扎西眨眨眼,“那帮我倒碗水来?” 趁她转身去外间倒水的当,他神色冷静打开暗格快速从木盒里拿出一粒药丸吞下,喉间登时蔓延上浓浓的血腥味。 舌尖微微发麻,扎西面不改色含笑接过水碗,温度恰好的清水一点点带走口中腥涩,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属于草药的回甘。 扎朵面上仍是担心,捧着空水碗犹豫问,“阿兄,还要喝水吗?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被温水滋润的唇总算多了些血色,扎西心知总得让她放心,想想说了个简单好做的陶罐粥的名字,这才将面露喜色的扎朵支走。 床尾挂了一串栀子花,是今日丁其来送东西时给扎朵带的,袅袅香气温和地溢满整间屋子,竹屏风被重新合上,外面桌上的灯烛晕染的光亮隐隐透进来,那串洁白悄无声息照映着,在阴影中像是自身在发着皎洁的清透微光。 像是自己本身在发光一般。 扎西疲惫地靠在床头,静静注视着它,没什么意味地牵了牵唇角。 花香好似化为实质,温柔地向他袭来,缓缓萦绕全身,对于驱赶伤口处的疼痛好似起了一些效用。 他小心坐起来些,斜睨着外面扎朵来去的影子,拧眉脱下外衫解开里衣衣带,清瘦白皙的腰身被层层纱布裹着,病中美人垂眸,额发轻轻滑下,眼底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脆弱。 然而等他完全将里衣褪到臂弯间,显露出的肩臂线条却紧致结实,像是还未能完全适应这副瘦骨棱棱的身子。 扎西仔细端详自己这副身子,似乎很陌生。 丁其带来的药很好用,伤口正飞快愈合,不多时便会成为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若是每日悉心涂抹雪莲膏,肌肤恍若新生连一丝受过伤的痕迹都寻不到。 门口传来三声轻响,停顿几息后又三下,礼貌得像是怕惊扰屋子里面的人。 扎朵猛然回眸,刀具在案板上划出长长一道。 门只是半阖,隔着一挂夹了泠泠月光的细竹帘,只看见外面地上一道瘦长的黑影。 扎西扶着屏风走出,看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扎朵,温和一笑,对外面不卑不亢道,“今日太晚,要想找人说书还是等到明日罢,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了。” 外面那人放下敲门的手,影子丝毫未动,声音清朗,分明是个半大少年。 “我家姑娘说是您的好友,让我来送些东西。” 扎西心弦一颤,眼睛亮了亮,沉吟道,“先道一句多谢,请问姑娘贵姓?” “姓云。” 扎西唇角微勾,给扎朵使个眼色,扎朵神情激动地匆匆擦去手上水珠,小跑过去把门推开。 晏箜似乎没想到来开门的姑娘身形这般高,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僵硬一瞬。 扎朵好奇地上下打量他,“送的什么东西啊?”她同生人讲话仍是紧张,左右看看,伸手想要拉他进去,“诶你先……” 晏箜眼皮一跳,胆战心惊地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往前一送,“消夜……就是晚上吃的东西,汤和一些点心。” “哦,谢谢你,”扎朵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却又琢磨不出来,愣愣捧着食盒看了他一会,转身喊,“阿兄。” 扎西上前来,目光在食盒上轻轻滑过,落到晏箜脸上,颔首再次道谢。 看样子云姑娘还未归京。 “这是另外一些东西,”晏箜镇定了些,将另一手中看着略微凌乱草率的包袱提起,“我家姑娘说这些或许能用得上。” 包袱是寻常布料裹成的,隐约透出一些小瓶子的形状,扎西笼在袖中的手指冷不丁一颤,继而紧攥成拳。 云奕并不在京中,有其他人发现了他这几日所做之事。 抬眸对上晏箜毫无恶意的澄澈目光,扎西犹豫了下,抬手接过。 “实在是多有麻烦。” 晏箜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去。 扎西望着他背影的目光复杂,缓缓收紧包袱系带。 扎朵掀开食盒盖子,见里面的确是一个汤盅和几个加了盖子的扁圆大碗。 闻着有甜汤和蛋羹。 香味扑鼻,她扯了扯扎西的袖子,小声唤他回神。 “阿兄……我们跟着他么?” 扎西静默片刻,似乎在挣扎,最终仍是理智占了上风,艰难点了下头,“跟着罢。” 扎朵抿了下唇,乖顺道,“好。” 不多时,一道黑影不知不觉自后窗翻出,谨慎左右看看,飞快闪身跨入一条小巷,在夜色掩盖下轻车熟路朝勾栏外去。 而黑暗中另一处,藏身在隐蔽中的人活动着因久久不动而僵硬的肩背,唇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真,只是不知谁是黄雀。 晏箜意料之中察觉到身后有人潜随,少年一笑,眉梢间全是正中下怀的意气风发。 谁才是蝉。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这双眼睛漂亮 夜风猎猎,明月悄然隐去,一场暗中较量的追逐拉开序幕。 晏箜身形鬼魅于窄仅数余尺的小巷中穿行,离开百戏勾栏后飞身一跃,无声跨上民户家的屋顶,飞檐走壁,形影如风。 浑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的男子眸色深沉,不禁默赞一句,不动声色按了按肋下三寸隐隐作痛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提力跟上。 在他们二人身后,一黑衣男子半隐在墙后,蒙面面巾上一双狭长阴戾的眼,其中涌动着森寒杀意。 经过一处转弯时晏箜飞快往后一瞥,发觉两人都跟过来后若无其事挑了挑眉。 少年做这动作十分好看。 恰好一阵夜风经过,淡薄的月华趁机刺破云层,微光一瞬,角落静待已久的月杏儿放下心来,一撇嘴,压下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心里嘀咕他一句显摆,拉开手中弹弓朝某处弹射个小石子。 靠坐在墙边抱着长刀打盹的晏剡猛地睁眼,伸个懒腰站起,看月杏儿朝他比个手势,心下了然。 等了半夜,终于来活儿了。 脖子都睡酸了,晏剡左右活动下脖颈,提刀动作潇洒撑身翻过矮墙,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前后几人掠过,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月杏儿蹙眉,飞身往更高处去,矮身贴在一处楼顶远眺,但那几个小黑点已看不大清。 身后空气忽然一沉,月杏儿猛地回头,晏箜以为自己吓着她了,连忙露出一个无辜心虚的笑。 面上一喜,月杏儿后知后觉扭回去仔细看了几眼,惊讶,向他打手势问他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夜风有些凉,晏箜自然而然伸手握上她的指尖,果然察觉没有暖意,毫不犹豫脱下外衫将她整个裹住,小声道,“不用担心,剡哥跟上去了,怕还会有人追来,让我先带你回去。” 月杏儿不怎么甘心的样子,别别扭扭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胳膊穿好,“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晏箜目露无奈,顿了下坦然道,“是我担心你的安全。” 月杏儿下意识将脸往宽大外衫中藏去,但这么一缩,脸颊鼻尖萦绕全身少年人身上的淡淡皂香和暖意,更不得了。 忍不住嘀咕一句,这么这人自小姐走之后不知开了什么窍,说话做事越来越不得了了。 “行了行了,”她不敢抬眸同他炽热目光对视,指尖捏着一点点布料,“那快点回去,你还能早点去帮剡大哥的忙。” 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晏箜羞涩一笑,“好。” 另一侧,裹着灰色斗篷的男子对着眼前的高墙和空荡荡的死胡同陷入沉默。 “呵。” 身后传来没有蓄意遮掩的脚步声,有人冷冷嗤笑,似乎在嘲讽他自投罗网。 “我蹲守了整半个月!”黑衣男子表情扭曲,一步一步上前,反手握住腰后弯刀刀柄,冷笑,“终于逮着你了,呵!你杀我那么多兄弟,拿命来换!” 此人正是前几日被人暗中重伤后藏身到郊外茅草屋的男子。 灰色斗篷下的人不为所动,默默看他两眼,淡定地抬头在夜空中环视一圈,不无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被发现了。 黑衣男子额角青筋直跳,气恼他彻底忽视自己的态度,“唰”地一声抽出弯刀。 男子心知今日避无可避,垂眸一瞬袖中滑下一柄剑刺,苍白的指腹轻轻抵住刺身,随意一划,寒光刺破夜色。 他肩膀松懈着,浑身战意却一触即发,冷冽气场缓缓蔓延开来,使得黑衣男子忍不住皱眉,竟隐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一逮着蛛丝马迹便兴冲冲追上来报仇。 这人上次只是侥幸钻了空子偷袭,他们一众人本就精疲力竭所以才让他得手…… 神经渐渐紧绷起来,然而就算这般也没有察觉到身后另有一人接近。 兜帽微扬,男子淡然抬眸,目光一顿。 “嗖”的破空声猛然袭来,却并无杀气,凌厉擦过呆立住的黑衣男子耳廓,忽然减了速度,几乎称得上是有些戏谑地挑开了他的兜帽。 被磨平棱角的小石子带起一阵微风,男子侧脸沉静清隽,几缕发丝被轻轻带起又缓慢落下,气质出尘,似乎连月华都格外偏爱,挣破阴云束缚在他肩头洒下一层浅银。 “?”扎西抬眸,略微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瞥见圆滚滚的小石子消失在墙角黑暗中。 晏剡目露惊艳,在巷口的风中长身而立,啧啧两声若无其事垂下拿弹弓的手,挑眉一笑。 “今晚有眼福。” 黑衣男子亦是看呆一瞬,回神后不可置信,惊呼,“不对!你是谁?” 他还未等到回答,紧接着便抓狂低吼,“你不是他?!你……” 晏剡饶有兴致抱起胳膊,靠在墙上欣赏他的神情变化。 虽然看不懂,但看着很有意思。 “什么他不他的?”扎西眸色微动,平静指出事实,“是你非要来追我。” 他神色毫无波澜,目光在他手上顿了顿,一语道破,“啊,你还想要杀了我。” 晏剡摇头感慨,适时点评道,“滥杀无辜,太过分了。” 男人脸色更加难看,扭头瞪他,咬牙切齿,“你和他一伙的?” “怎么可……”晏剡越过他看了看如云中白鹤的男人,舌尖微妙一转,笑眯眯道,“你要是这样想,也不是不行。” 闻言,扎西幅度很小地牵了牵唇角。 这可就不妙了,不仅找错了人还被前后夹击,黑衣男子眸中厉色更重,警惕左右扫视两人,慢慢侧身后退。 然而两人似乎都没将注意放在他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离北前任狼主的眼光没有跑偏,娶的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大美人生下来的孩子容貌自然不会居于人下,晏剡神游天外地想,他所见过的这三位原姓如苏的少年人气质各异,但相貌皆是出众,过眼难忘。 嘶,眼前这位给他的感觉和长乐坊那位有些相似。 黑衣男子眼珠一转,以为事情尚有转机,鬼鬼祟祟偷瞟身前的墙头,紧张地咽咽口水,一咬牙往前猛地冲去,欲飞身踩上墙壁借力跃起。 只要离开这伸展不开的死胡同,他自信轻而易举能逃脱。 眼前视野已然开阔望到墙外一溜屋顶,黑衣男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忽觉颈后刮过一阵阴风,瞬间寒毛倒竖,被人猛然一拽往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是砸。 黑衣男子瞳孔放大,后知后觉自骨头缝里爆发出强烈无比的剧痛来,意识恍惚间仿佛听到了肩胛和肋骨碎掉的声音,张开口疼的说不出来话,徒劳发出几声没意义的气音。 晏剡慢条斯理起身,拍拍飘到肩头的浮尘,转身对一字不语的扎西抬了抬眉,邀功似的。 疼!好疼! 黑衣男子好一阵没缓过来,四肢瘫软在地上嘶嘶抽气,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本能察觉到危险想要自我保护,慢慢慢慢磨蹭着挪到墙边。 扎西唇角的的确确勾了起来,长睫微垂,淡声道,“你是想把人交给我处置?” 晏剡耸肩,朝地上的人侧了下头,“任君处置。” “恭敬不如从命,”扎西优雅地点头,将剑刺收回袖中,缓步经过他时略一侧眸,“多谢。” 纤长眼睫抬落间似有漫天霜雪无声落下,被他眼底清湖般的琉璃色一蛊,晏剡不自觉错身为他让开路,若有所思低喃,“……不客气。” 这双眼睛漂亮。 扎西掠过他,神色忽而转冷,眸中登时万里冰封。 又是赫连氏的人,真是死缠烂打…… 黑衣男子晕乎乎一抬头,惊恐于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深色,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战栗感腾地升起席卷全身。 扎西察觉到身后有两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无论是看热闹还是什么,他在心中叹气。 方才有那么一息,是想把这人也一并打晕的。 紧盯他看得津津有味的晏剡后背一凉。 算了……扎西猜到他和方才送食盒的少年是同伴。 食盒上的暗纹是三合楼的标志,并不算很隐蔽,或许他们真是云姑娘的好友,才能敢如此落落大方地把“把柄”送到自己手上。 晏剡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心道果然。 柳正说过此人心思颇深,谨始如终,若想取得信任必不能遮遮掩掩徒增提防,需反而行之,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才是。 有些地方柳正和云奕两人很是心有灵犀,晏剡低头笑笑,忽然意识到男人转身看他,偏头以目光询问怎么了。 扎西微妙地顿了顿,指了指地上的人,“劳烦搭把手。” 晏剡好笑又无奈,认命地往上挽了挽袖子,“行。” 于是他上前俯下身,不顾黑衣男子的死命挣扎拎起他的领子,一个手刀劈下。 简单粗暴。 晏剡在扎西的注视中将白眼一翻晕过去的人扛到肩上,笑问,“扛哪儿去?” 赶过来目睹这一场景的晏箜半蹲在屋檐上神情复杂,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去,下去能干什么。 怎么忽然觉得这人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扎西少有的失语,默了良久才开口,“你见过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吗?”他伸手比划了下身高,沉吟道,“差不多这么高,长得很俊朗,眼睛很黑很亮……” “……”晏剡微笑,“没见过。” 晏箜两肩颤抖着憋笑。 底下两人循着微乎其微的声响望去,一人黑着脸,另一人却是微微松一口气。 片刻后,一处隐蔽的偏巷中。 晏剡依旧是脸色沉沉,面无表情将肩上的人甩给扎西那边前来接应的高大男子。 扎西不露声色勾了勾唇,对晏箜略一颔首,接着目光转向晏剡。 晏剡浑身一僵,哈哈两声摆手,“不用谢了。” 晏箜忍了忍才没扶额笑出声。 谢还是要谢的,扎西眼底多了点温度,朝他拱手再次道谢。 就此分别。 回去路上,晏箜一本正经偷瞟身边脸色高深莫测的晏剡,晏剡斜睨他一眼,森森一笑,“看我干啥?” 晏箜含笑斟酌字词,“你今晚……嗯,很不一样。” 晏剡不以为意嗤笑,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拍,“臭小子。” 他脸色严肃了些,叹口气,“姓如苏的都不是善茬,今夜被我们钓出来的那人,想必与当今离北内部纷争逃不了干系,他身在局中,深在局中,偏偏要和咱们家宝贝疙瘩二小姐相交。” 晏箜收敛笑意,静了静,“是二小姐要与他相交。” 晏剡没想到他这样说,挑眉看他。 “离北的事有关边疆是否安定,边疆事关明平侯,明平侯……为了明平侯,她是一定要去和这位公子往来的。” 晏剡沉默片刻,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揉他脸,嬉笑,“啧啧啧,想不到啊,咱家小弟现在已经能想那么深远了,果然是长大了开窍了。” 晏箜艰难从他臂弯中挣扎出来,白他一眼,绷着脸整理仪容。 “嘶,还翻我白眼,”晏剡作势又去闹他,被他闪身躲开。 “哎,那男的还真重,一路上都给我扛饿了,咱们待会吃点什么吧……” “小箜?晏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吃什么啊?!” “……要不吃灌汤包子?插肉面?哎咱们回去弄个拨霞供吃吧,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 第二百七十七章 没关系,跟他走罢。 江南多烟雨,山色空蒙。 远处一叶孤舟缓缓驶来,江面上迷蒙一片,朦胧间可见一老者不紧不慢地撑着长竹竿,舟尾静立的鸬鹚垂颈梳理羽毛,映着身后群山被细雨晕染的色泽,一卷清丽淡雅的水墨丹青徐徐展开。 若此时是春天最好,杏花微雨,更有一番诗情画意,顾长云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垂眸温柔注视靠在自己肩头闭目养神的云奕。 江边茶铺搭起的雨棚下三三两两闲坐着吃茶休息的船家和脚夫,偶尔抬头看一眼最外侧亲密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善意笑笑。 有年轻的小伙子红着脸低下头,年长一些的有人开口调侃,笑道,“那位公子,怎么不带着你家娘子往里面坐坐?下雨天赶路得提防着凉,当心别让雨沾湿了你家娘子的衣裳。” 顾长云一路上心情颇好,回头含笑对他们点一点头道谢,但并未有所动作,只是低头轻轻蹭了下怀中人的额角,把她往怀里裹得更紧。 云奕不知何时睁开眼笑着看他,眼中分明写着揶揄。 借身形和披风的遮挡,顾长云克制地同她十指相缠,以目光轻轻警告她不要招惹自己。 云奕翘起唇角,灵活的指尖不甘被他捏住,蠢蠢欲动地要往他袖中探去。 顾长云一个不留神让她得逞,无奈,只好微微坐直了身子纵容她撩拨自己。 方才远处的小舟逐渐往岸边来,热心的船家纷纷顶了蓑衣跑去抛了绳索,齐力拉小舟靠岸。 茶已经没了热气,顾长云指腹贴了贴杯壁,低声询问她要不要再续一壶热茶。 云奕漫不经心瞥了眼弯腰安顿鸬鹚的身影,摇头。 顾长云循着她的目光淡淡望去。 拴好小舟的男人抬手扶了下帷帽,慢悠悠冒雨朝茶摊走来。 顾长云敛眸,不动声色抬指抵住她的下颚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 云奕一愣,不禁失笑握上他的手腕,无声道,“好酸啊。” 顾长云才不理她,指尖戳了戳她的侧脸。 小气得可爱,云奕忍不住笑似的就势将脸埋到他肩窝。 淡淡的松香萦绕在鼻尖,颞穴的胀痛得以稍有缓解,云奕一心想更深地去沾染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温度,主动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 对那男人的注意猛地收回,顾长云低头拥紧她,担心地碰了下额头,“冷?” 虽说下雨的确会沾带些凉意,但夏日还未过,又不是夜里,并不能让人觉得身上发冷。 顾长云眸间闪过一瞬慌乱,“你好像有些发抖。” 方才应该往里面坐一些的。 “不冷,”云奕抬脸看他,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的那般,“坐这里风景很好,不用挪。” 顾长云皱眉,刚要说话,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投来探究目光,略一侧眸,并没有谁盯着他们看。 才怪。 思索后还是重新要了壶热茶,换了个姿势将云奕整个人环抱着,让她捧着热茶暖手。 雨并未有要停下的架势,虽蒙蒙如烟,但在雨中走动久了难免会沾湿衣衫。 顾长云爱怜地拥着她,侧身似不经意挡了后面人的视线,打定主意待雨一停便动身离去。 “小睡一会,雨停了叫你。” 得认真起来去找……妻兄了。 “好,”云奕按捺不住眼中笑意,像是没发觉他的小动作一般,攥着他的袖角安心地闭上了眼。 雨雾连成雨丝,江面泛起清浅涟漪,舟上鸬鹚歪头盯着浮头的鱼儿,颇为眼馋地一下一下抬着爪子。 一些船家和脚夫观望天上黑云密布似是酝酿着一场不小的急雨,无奈摇头叹气,知晓今日生意不怎么好,将茶水吃尽便纷纷披衣离去。 茶铺中空了不少,只余零散几人不死心,想要静观其变再等一等。 顾长云又要了壶热茶,抱起云奕坐到了避风处。 茶摊摊主往这边望了一望,热心地附送一碗姜汤。 顾长云轻声道谢,伸手接过。 这碗姜汤是土方子,里面不仅有姜片砂糖,还多多放了葱头葱白和红枣片,熬得很浓。 辛辣扑面而来,云奕在半梦半醒间被顾长云温柔拥起,唤她先将姜汤喝了。 唔,眼皮好重。 云奕艰难抬起眼皮看他,嗅觉先反应过来,闻见是姜汤,老老实实张口喝了。 身上冷意顿时被驱散了个七七八八,云奕含了顾长云递上的果脯,长吁一口气,眸色流转倦倦地绕了一圈,呢喃着再睡一会,心满意足把脸埋在他颈侧小憩。 肌肤相亲的触感使顾长云眉间的郁气消散几分,神色依旧沉沉。 茶摊摊主亦准备收摊,不过只将茶壶茶碗之类的装车推走,木棚雨布和桌椅仍留在原处好供过往行人歇脚避雨。 悠闲喝茶的男人忽然朝外面吹个口哨,鸬鹚得到主人允许,急不可耐一头扎进水中,大快朵颐。 茶棚中只留他们三人。 雨下急了。 滴滴答答的雨滴溅在男人脚边,他置若罔闻,舒舒服服半靠在木桩上,用指尖顶开随身携带酒壶上的塞子,眯眼惬意呷上几口。 “公子哪里去?”他笑眯眯打破沉默,有意跟顾长云搭话,“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顾长云一动未动,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男人也不气恼,晃了晃酒壶,虚虚往他怀里点了点,自言自语,“得去镇上吧,我瞧你家这小娘子似是着了凉,得去镇上找个落脚处啊……” 顾长云冷冷瞥他,“眼睛别乱看。” 男人一哽,掩在帽檐下的表情微妙,露出几分古怪的尴尬来。 “……”他不是很想死心的样子,继续说,“现在雨下的也不大,走船也没什么大问题,要不然我送你们去镇上?” 这人怎么那么多事,顾长云不耐皱眉,眸中暗流涌动,思索着不然开口稍微提醒一下让他安静会。 或者直接让他闭嘴。 可是云奕睡得正好,顾长云不忍吵醒她。 正犹豫,忽而手腕一紧,云奕浑身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前微微抬头,眼睛还没睁开,轻轻拢着他的腕子低声道,“没关系,跟他走罢。” “他是晏子初派来接我们的人。” 正琢磨着怎么让这公子松口的男人实在是没想到云奕醒着,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揭开他的身份,险些被口水呛着,抬头见气氛恍若瞬间一凝,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咳嗽出声。 察觉到环在腰上的大掌暗暗收紧,云奕心中默叹口气,索性捧起他的手腕咬出一圈齿痕,再慢吞吞用唇瓣贴着,小声含糊道,“这不是,咱们省的力气去找他。” 顾长云紧紧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唇,面无表情在上面重重揉了几下,“好。” 变得好说话了?云奕眨眨眼,一时连唇上的痒热都被她忽视,捧了顾长云的脸仔细左右打量。 她眼中的笑意几乎满得溢出来,实在让人难以忽视,顾长云哭笑不得,扶着她的腰往后仰了仰。 “好了,别闹。” 他将人按回怀里,回眸一看。 男人猛地移开偷看的视线,心虚地抬头望天。 “既然你已听见了,”顾长云声线淡漠,对他略一颔首,“劳烦去备船罢。” 男人“唰”地一下站起,后背眨眼间起了汗意。 不因为别的,他怀中一直被挡着脸的云奕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对他提了提唇角。 男人一脸心如死灰,僵硬地迈开腿走入雨中。 就说他近日倒霉,抽签选了个最短的才被派了这份差事。 顾长云望着他一脚踩进水坑,又差点被码头绊倒,默了默低头捏云奕的脸。 “干嘛?”云奕被他捏得嘟起嘴,问,“怎么了?” 顾长云眸色一暗,其中掺杂了些别有深意的意味,指尖抵着她软红的唇一揉,微微下压,不容置疑地往里探了些。 湿热。 云奕纵容他的动作,犹豫之下甚至主动勾了下他。 这一下惹得顾长云眼里的情愫顿时铺天盖地烧了起来,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两人鼻尖亲密相抵。 余光瞥见站在小舟上想看不敢看想喊不敢喊的男人,顾长云闭了闭眼,理智上线,在她舌尖不轻不重一按,哑声道,“安分些。” 拿了茶水给她漱口,看她乖乖站好,唇上水光点点,终是不能忍。 狠声威胁,“回头再收拾你。” 这话像是咬着牙说的,云奕丝毫不怵,钻到伞下若无其事挽起他的胳膊。 走到码头上忽然想起一事,云奕脚步一顿,先看了顾长云一眼,问一脸麻木的男人,“我的马怎么办?能上船吗?” 男人懵懵地顺着她的示意看到了一匹幽幽望着这边的黑马。 “……啊?”他艰难回头看了眼明显单薄的小舟,底气不足,“不太能吧……” 怕她当下反悔似的,男人咽了咽口水,连忙道,“没,没事,我找人来帮忙,保证把马也送到地方。” 云奕满意点头,语气平平,“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 男人有苦说不出,满脸憋屈,假笑,“哈哈哈哈哪里的话,您太客气了哈哈……” 斜风细雨,的确是不影响走船。 顾长云看了眼外面披着蓑衣连背影都透着哀怨的人。 嗯……也有可能是船掌得好。 云奕同他十指相扣,还没安静坐一会便又歪到了他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阖了眼。 顾长云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抬眸望向篷外。 鸬鹚依旧立在船尾,江面水纹错乱,像极了两人心绪。 已许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两个人怎么? 江雾迷蒙,群山如黛,远远可见十余人撑伞静立于码头之上,其中一人负手于最前方,身着黑衣,周身气势锋利强势,目光破开飘荡的薄雾直刺而来,宛如黑夜中静待狩猎的鹰。 云奕微微撑起身,下巴压在顾长云肩上同他一起往外看。 “怎么了?” 顾长云轻飘飘斜睨她一眼,肩膀往下一低扶她坐回去,低声道,“坐好。” 云奕唇边噙着淡笑,双手放在膝上乖乖坐好偏头盯着他看。 顾长云若无其事整理衣衫,眼底有细微波动,垂眸看到被溅湿的衣角,方才还觉得没什么,忽而懊恼怪罪起今日的坏天气来。 船渐行渐近,岸上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云奕往外看了眼人模人样的晏子初,心中默默翻个白眼,刚百无聊赖收回目光,发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抬指便想去蹭身边人微微攒动的喉结,含笑道,“你……” 顾长云坐姿挺拔如竹,气定神闲拨开她作怪的手,暗暗用力一捏指尖。 岸上,晏子初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挤在狭窄船篷中的两人,胸膛中一团无名怒火幽幽燃起,惹得他不快敛眸,目光不由自主带了审视压迫的意味。 船头的男人压根不敢往岸上看,一心一意埋头沉浸于撑船。 气氛明显压抑,就连无形而飘逸的雾气也恍若凝固。 外侧一人接了抛上来的绳索,利索拉小舟靠岸。 撑船的男人盯着晏子初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小舟还未停稳就心惊肉跳地跃上岸,船尾的鸬鹚缩着脖子,丝毫不敢挪动。 晏子初死死盯着船篷中两人相握的手,眉眼凝霜寒声发问,“怎么带了两个人回来?” 男人默了默,知道他正是火大的时候,欲哭无泪地果断认错。 嘁,摆什么臭架子。 云奕挑了挑眉,接着就想要起身,却被顾长云不动声色一牵,茫然坐回原位。 下一瞬,顾长云慢条斯理抚开衣间堆叠的褶皱,雪色的衣摆轻轻滑落,起身时身姿神态俱是矜贵优雅,转身时在这简陋的船篷间更是恍如一气质清冷的高岭之花。 岸上晏尘面不改色但微不可察地往后慢慢侧身,朝身旁晏溪小声腹语,“……我怎么感觉咱气势忽然莫名其妙低了一头啊……” 晏溪白他一眼,指了指晏子初郁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背影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于是晏尘麻溜缩了回去。 这身白衣是宽袖,衬得他身上先前被强压下的斯文矜贵显露无遗,顾长云微微垂眸,唇边含了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一手轻挡衣袖,以另一手优雅探出,在犹自愣神的云奕面前摊开掌心。 云奕莞尔,自然而然接下他的小心思,抬手搭上他的掌心,长指轻拢,被他牵着手带出篷外。 船头受了两人的重量略一下沉,顾长云下意识护着云奕站稳,而后不露声色松手,只虚虚拢着云奕身后,不紧不慢朝岸上抬眸望去。 晏子初居高临下俯视,一双眼酝酿着满腔恼火,冷冷扫他一眼,紧接着便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云奕身上。 云奕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一眼就能看清楚这小人看似淡定若无其事的面上压着几分戏谑,见他这次居然不是第一先看自己,还故作惊讶地撇了撇嘴,顺势将抽搐忍笑的唇角压下。 “两个人怎么?”云奕扶着顾长云的指尖提裙上岸,笑眯眯看他,“总比半个人或者压根没人来得好。” 顾长云约莫是没想到她同自己的养兄说话也是这般不客气,一时心情颇为微妙,别有深意垂眸看她一眼。 只对着自己时才会软趴趴地收回爪子么。 果然,晏子初脸色看着像是更难看了些,冷哼一声,到底是没说什么。 毕竟人回来了。 晏敛本在一旁暗中观察他的神色,生怕他和云奕当场掐起来两人都闹得不快。 视线平稳滑到云奕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禁皱眉。 云奕偷偷离去那天他也紧随着晏子初冲进了房中,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吓得不轻,然而定下神后更觉心慌,晏家的人从未有没见过血的,但桌上一溜排开的小瓷瓶里散发出的血腥使得每个人都望而却步,不敢上前。 于是快步上前走到晏子初身侧,低声提醒,“少爷,天气寒凉,还是先回去请白彡姑娘罢。” 顾长云自接过身旁一人递来的伞为云奕撑上颔首道谢后便一直沉默,他对这些人的反应很是敏觉,开口说话这男子话音一落便觉在场众人齐齐脸色一僵。 云奕微笑抱起胳膊,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朝晏子初抬抬下巴,目露威胁,“走吧?那么多人陪着你在这吹风,怪傻的。” 晏子初看她衣外罩着的衣衫明显宽松,料子也是这附近城镇所能找到最上乘的,勉强入得了眼,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大路上去。 顾长云随意瞥了一眼,枝干间可见两辆宽敞马车静静等着。 阴沉着脸的晏子初一离开,气氛忽然轻快了些,但晏楠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装作不以为意目光却遮遮掩掩落在云奕身边的顾长云身上。 人都到自己眼前了,怎么可能会不好奇? 晏尘眯着眼将顾长云上下打量一边,算是觉得还行,接着便乐颠颠跑到云奕身边,把怀里藏着的纸包塞给她,小声快速说道,“愣着干什么呢?快走啊,这是我买的镇上的特产,好像叫鱼酥还是什么,好几种花样,快尝尝鲜。” 他余光看见顾长云低头瞥了眼他手中,笑嘻嘻对他拱手行了个不怎么规矩的礼。 “顾公子好,我叫晏尘,一尘不涉的尘,”忽然想起什么,一扭头对大家随意一比划,笑道,“这些都是晏家的兄弟,和云奕在一起长大的,回头有机会给公子再一一介绍。” 晏溪给他翻了个扎扎实实的白眼。 和云奕一起长大?顾长云眸色沉了沉,面上温和笑笑,回礼道,“在下顾长云,有幸识得诸位。” 云奕似笑非笑想回眸看他,被他暗暗在后腰一戳,登时露了笑,清咳两声,“行了行了,以后继续认识也不迟,”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在晏尘胳膊上轻拍一下,嘲他,“平日压根就没见你这般客气过。” 晏尘嬉皮笑脸地挪了两步,替她挡住些裹在风里的雨丝,颇为揶揄地瞟一眼护她绕过地上水坑的顾长云,“这不得看人,不客气哪行?” 顾长云正想着若是这边没有旁人他大可将云奕一把抱起,省得沾了更多水气,忽而听见那么一句,微微一怔,后知后觉从这些人的神态话语间品出些什么。 就像是这些人早从哪里听过他的名字似的,包括那个撑船的男人,从一开始便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就像早已习惯那般。 顾长云眼中的愉悦浓了些,主动提醒注意晏尘脚下水坑。 云奕忍无可忍,远远朝晏敛使个眼色,晏敛低了低头,再抬脸时已收拾好表情,面不改色把话多的晏尘拎走。 晏子初早眼不见心不烦地端坐在马车中,车帘窗帘一律遮得严实。 云奕盯着面朝自己的那扇窗子犹豫了一下,被晏楠低声催着上车。 顾长云若有所思,合上伞轻轻一震抖落伞面雨珠。 云奕撩着帘子看他,像是担心他矜持着矜持着就不随自己进车厢一般。 淡淡的安神香味溢出,马车内暖意融融,小几上放有点心匣子和热茶,软垫上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外衫,甚至连替换的鞋袜都准备好了。 顾长云坐好,接了她在那一堆里寻出的手帕,一边擦着衣袖肩头的雨水一边端详四周,淡笑,“看来你在晏家过的还不错。” 云奕笑了下,坦然点头,“确实还不错。” 聚在心头已久的阴霾有渐渐散开的趋向,顾长云掩去眸中深色,为她挽袖斟茶。 晏家特意包下一所客栈作为落脚处,此刻留在客栈中的唐新红等人坐立难安,一个个守在楼上楼下的窗边探头往码头的方向观望。 唐新红仗着自己受过眼疾理所应当占据了最顶上的视野最好的位置,因此也最先看见慢悠悠朝客栈驶来的两辆马车。 跑在最前面的晏尘胡乱抬了下斗笠,满脸欢快地朝望眼欲穿的他们挥挥手。 喜悦瞬时在沉默的人群中炸开,唐新红小小欢呼一声,率先扒拉开众人冲下楼去。 白彡梨抱着捣药的研钵一脚踹开房门出来,双眼熬夜熬得通红,咬牙切齿冷笑,“可算是回来了。” 说着便面目狰狞气势汹汹朝大门去。 晏尘向来跑得最快,传话也传得最快,云奕不用想就知道自己带着顾长云一下车这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临下车前,云奕低头拿起一直是顾长云拿着的铁器看了看,略一思索,仍是交给顾长云拿着。 顾长云是有些嫌弃这原是另一男人的东西,但还是乖乖抱好。 云奕瞥一眼他这看着就很柔弱的抱姿,再瞥一眼,再瞥一眼。 顾长云微笑着用两指抵着她的下巴挪回去,“下车了。” 帘子掀开一角,白彡梨握着药杵的手愈发收紧,笑容也愈发瘆人。 旁边的唐新红飞快瞅她一眼,瑟瑟缩缩地牵上了她一截衣角。 车中人淡青色的衣摆一闪而过,白彡梨举着药杵一边挥着一边往前冲,怒道,“晏子宁你个兔崽子!看我不……” “?” 顾长云缓缓挑眉,略为诧异地对她露出个笑。 这下来的怎么是个男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彡梨面色僵硬地默默后退一步,把举着的药杵收回来,看向他身后。 云奕半蹲着撩开车帘,朝他摆摆手,狡黠一笑。 “白彡姐姐,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啊。” 白彡梨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捣了捣研钵里的药材,眼神杀意弥漫,陪她虚假一笑,“没有没有,不及晏小姐恣意洒脱。” 云奕满脸无辜,被顾长云扶下车,一抬头对上几人神色变幻莫测甚至还夹杂几分兴奋的脸,莫名其妙,“干嘛呢这是?一个个挡着门不想让我回来么?” 白彡梨侧开身子,没好气道,“哪能啊,都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回来呢。” “真的吗?你们太好了吧,”云奕朝警惕盯着她身后顾长云的唐新红眨眨眼,刚迈进门槛,忽而一顿。 白彡梨登时从外面挡住门,“有什么忘的我帮你去拿。” 云奕哭笑不得,慢慢地伸出手,将她轻轻带到一旁,随后把一脸无辜静立在门外笑看自己的顾长云拉到自己身边。 周围人牙酸地嘶着气,时不时漏出几声低笑,善解人意地散开。 白彡梨险些要不顾形象地翻她白眼,随她走到桌前,视线一转瞥到旁侧顾长云手中,忽然一顿,犹豫问她,“蹑影呢?” 安静一瞬,云奕似乎是叹了口气,回眸认真看她,肃色道,“这个正是我这次回来要同你说的。” “蹑影刀,我送人了。” 不知何时,一下车便沉着脸愤愤上楼的晏子初悄无声息打开门,踱步到栏杆处往下看去。 “送人了?”白彡梨声线颤抖,神情不可置信,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久未回神。 “白彡姐姐,”云奕唤她一声,回身取过顾长云拿着的铁器,指腹轻轻在它身上缠着的布条上抚过,“我来之前在驿站中遇见了靠此行侠仗义的一人,面上一道长长伤疤,像是受过刀伤。” “说来蹊跷,一成年男子竟会记忆全失,压根记不起自己是谁,从何来,又要到何处去。” 白彡梨蓦然静了,眼眶一下子红起来,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又不敢随意猜测。 云奕叹口气,“在江湖中带着颞影刀行身的人总是更好找一些。” 唐新红看看两人,十分有眼色地拿开她手中摇摇欲坠的研钵和药杵。 “他或许并没有死,”云奕把铁器递她,一手托住她不住发颤的手腕,神情温柔,轻声道,“这是物归原主罢了。” 白彡梨再忍耐不住,紧咬的齿关中溢出呜咽,眼眶中有泪珠颤颤滚下。 云奕满眼疼惜,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后背,安抚哄道,“这是好事,物归原主了。” 白彡梨攥着她的衣袖隐忍哭声,泪如雨下。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意弄人 片刻后,红着眼睛的白彡梨如获珍宝地紧紧抱着那根铁器,被满脸心疼的唐新红扶回房间。 肩上被眼泪泅湿一片,经穿堂风一吹免不得激起凉意,不过这点比起白彡梨的喜极而泣百感交集压根不算什么,云奕神色平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忽而发觉这位往日顶天立地的人肩膀竟如此瘦削,眼中不禁流出点点痛心。 晏子初脸色黯然,心中大震,紧攥双拳却毫不自知,冷不丁与忽然抬眸的云奕对视一眼,仓促地连忙错开脸,顿了顿哑声开口,喊在一边出神的晏敛把窗户关上些。 云奕抬手摸了摸湿润的布料,腹诽他这别扭性子真是要带到下辈子去了。 一转身,瞧见角落安静站着看向自己的顾长云,登时,才恢复平静的心湖又开始荡起名为心疼的涟漪。 除了自己这里没有与他相识的人,方才云奕同其他人说话时就静静等在一旁,白彡梨又哭又笑,心疼得让晏家的人悄悄围上来关心,虽只是松松站在几步开外,但不知不觉间竟是将顾长云隔开去了。 也不算是角落,只是稍微远了些。 顾长云一看她眼底流转的莫名自责便知她心想什么,无奈又想笑地默叹口气,刚想往她身边走一走,云奕便同着急归巢的稚鸟一般扑进了他的怀抱,眼巴巴抬头看他,小声道,“咱们先回屋换身衣服,等晚些再让白彡她给你瞧瞧。” 顾长云眉头轻蹙,不大赞同地抬指碰了碰她的后颈,“我没什么大碍。” 鬼都不信,云奕敷衍地哼哼两声。 “一口一个咱们,”晏子初冷笑,幽幽道,“回屋待着去,没事干就去睡觉,别再想什么有的没的。” 他瞥了眼顾长云,却见胳膊肘往外拐的某人大大方方往前一步挡住自己视线,顿时倍感头疼,摆摆手喊晏敛,没好气地让他给这位什么顾公子也准备一间房,赶紧带人回去休息。 顾长云知觉这人的品性约莫是有些口是心非的,微微一笑,诚心实意地拱手道谢。 云奕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盯着晏子初看样子是还想再理论一番,顾长云察觉楼上的视线几乎要把自己戳穿,心中好笑这兄妹二人的相处竟是这般特别。 但云奕攥得太紧,手心冰凉,肩膀也是紧绷的,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了似的,叫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下意识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渡过去暖意,安哄,“晚些我再去寻你。” 还晚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还得了? 晏子初眼皮抖了抖,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一口郁气堵在心头不上不下,蹑穴一跳一跳地发涨。 云奕轻轻摇了下头,执意要一个准话,抬头唤他,“晏子初。” “喊我干什么?有事才想起来喊我?”晏子初故作镇定地想要端起正经姿态,想了想还是罢了,不大自然地往后稍稍仰了仰,“好了,安心回屋吧,他那么大一个人,我又不能让晏敛他们硬生生把人赶走。” 怎么听着哪里别别扭扭的,这当头可不兴提其他人啊……晏敛心里嘀咕一句,后背发凉,默默背过身去。 云奕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差强人意,“这可是你说的。” 晏子初一哽,觉得自己急需一盏清火安神茶。 顾长云有些想笑,又觉笑出来不大礼貌,对楼上明显不快的男人颔了颔首,拍拍云奕的手背,主动跟了拼命降低存在感的晏敛朝楼上某间房走去。 云奕目不转睛看着他万无一失走到房门前,恋恋不舍分开。 晏敛看得牙酸,摸了摸手臂,麻溜离开几人视线范围。 晏子初暗暗磨牙,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色,终是一阵心疼,催她快些回房。 云奕朝他做个鬼脸,大步跨上台阶,一阵风似的冲到他面前。 晏子初皱眉,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急什么?好好走路。” “就这还能摔着我?”云奕不以为意,拉着他往房中走,压低声音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晏子初第一反应是看了眼顾长云的房门,回神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又难看几分。 一进屋云奕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中抿了两口,莫名其妙,“你瞪我干什么?” 晏子初心累地问她饿不饿,反省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多给她请一位夫人教些杂事,譬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最好开着房门之类的。 云奕想了想,毫不客气要了碗热汤面,还不忘叮嘱一句也给顾长云送一碗去,还要多送些热水。 晏子初面无表情戳了戳她的额头,阴阳怪气,“咱们小宁儿真体贴真会关心人。” 云奕一阵恶寒,用一根手指抵着他推远,嫌弃道,“你好好说话。” 晏子初白她一眼,唤人去给后面厨房传话。 “说吧,有什么正事?我以为你回来就单单为了给白彡传句话。” 云奕微妙地沉默一瞬,打个哈哈,“本来确实就这一件事……” “本来?”晏子初顿觉可疑地眯了眯眼,拉开椅子坐下,冷哼一声,“和你的顾公子有关?” 一针见血。 云奕乖顺地眨眨眼,故意拖长声音答道,“果然瞒不过晏大家主。” “你还想瞒?”晏子初斜睨她,不怎么想搭理她的样子,指节在桌上叩了叩,“他怎么了?还用得着让白彡也给他看看?” 见云奕放下茶杯,又收敛起笑意,晏子初没来由紧张起来,不动声色挺直了肩背。 雨丝轻轻打在窗上,淋淋沥沥,外面阴云逼压下来,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房中阴暗,烛光摇摇晃晃,引人心悸,热汤面同灯烛一起被送上楼,却一动未动,早已毫无热意。 听她简明扼要将顾长云一路来的遭遇讲后,晏子初刚刚明媚一些的心情重回深谷,神情严肃复杂,垂眸思索江湖中是否曾有类似之事。 揉了揉眉心,无奈叹气,“我得先回晏家庄一趟。” 晏家庄的藏书楼里,几代家主编纂的种种卷宗几乎囊括大大小小所有奇异怪事,或许会有记载。 云奕点头,担心道,“看症状像是一种花毒。” 若是整个村子数年来一直瞒着外人养种这种花,甚至不惜以人身血肉喂之养之,细思极恐,其背后必然有人居心叵测,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倒是和喋血教以孩童鲜血绘阵的举动有相似之处,想必云奕也是思及此层执意将顾长云带回让白彡梨诊治。 晏子初越想越心烦,冷笑不止,“你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中蛊一个中毒,还都那么严重!尽拣着常人闻所未闻的毒物招惹,我看你们干脆全给我滚回晏家庄养病去!” 云奕眼前一亮,“真的?”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眸色黯了黯,“不行,京都闹腾得太厉害了,他……他肯定是要快些回去的。” 晏子初见不得她这个失望无奈的样子,张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烛光跳动映在眸中。 两人久久静默。 晏子初只觉今日叹的气足够多了,拍拍她的肩头,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晚些先让白彡给你们两个看看,面都凉了,还想不想吃了?让厨房再做一碗?” 云奕有点蔫蔫的,往后靠着他的胳膊,“不要了。” 她后知后觉想起一事,连忙拽着他的袖子问,“伦珠呢?一回来就没看见他,怎么了吗?” “伦珠么,”晏子初怔了怔,“还能哪去,当然是回京都了,人家是长乐坊的坊主,事情多着呢。” 云奕撇撇嘴,懒洋洋打个哈欠,“那行吧,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他的,放心不下大老远从京都过来,帮了很多忙。” “知道了,”晏子初讪讪垂眸,低喃,“确实帮了很多忙。” “还是让厨房做些什么来,稍微填填肚子。” “那我想吃猫耳朵。” “说到底还是挑嘴……” 门外,一角衣摆轻轻一晃,无声消失在转角后。 天色愈发幽暗,马蹄踏地,飞溅的水花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主子,前面有人交手。” 伦珠勒住马,往林间略略一瞥,面不改色随意抹了下脸,漠然开口,“无事,我们只是路过。” 身着劲装的男子沉着点头,“是。” 雨珠坠在刀刃上发出声声闷响,竹叶潇潇,林中金戈之声不断传来,杀意弥漫。 黑衣人半身笼在阴影中,攻势凌厉,一招一式皆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森寒。 伦珠无暇关心他人闲事,目不斜视率人绕开纷争。 然而天意弄人,破空声陡然接近,一柄断刃飞旋着刺来,堪堪擦过伦珠面前。 动作不禁一顿。 伦珠缓缓撩起眼皮,眼神无波无澜地穿过重重枝叶,同一人对上了眼。 那人正被两三人缠身,身形高大却不魁梧,灵活躲开横劈,抽出空抱歉地远远看了他几眼。 雨帘不算小,但伦珠忽而恍惚一瞬,竟觉此人眉眼经雨幕模糊之后,与记忆中一人面容隐约有所重合。 “主子?” 伦珠眼底掠过一丝如同稚童的茫然,垂眸静了静。 “留两人盯着这里,特别是那个斩断他人刀刃之人。” “是。” 第二百八十章 民生堪忧。 京都,雨后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街头莲蓬的清香比之前浓了几分,一眼望去,几乎每处摊子上都摆了一篓讨喜的绿色。 裴文虎在街上溜溜达达,捧了一大把莲蓬,走到大理寺门外掩耳盗铃把手背到身后,偏着身子若无其事飞快挪到门里。 这场景几乎每日都会上演,守门的侍卫早已懒得理他,看看天看看地,假装看不见那么大一个人。 狸奴一直在手边打滚撒娇,沈麟唇边噙了浅浅的笑意,抬指任它钻到自己手心轻蹭。 匡求捧了一叠文函进来,无奈,“它怎么又上桌子闹你。” 沈麟笑笑,“无妨,闹不到哪去,若是放任它在房中乱钻,到时候还要你一番好找。” 狸奴赞同似的朝他喵喵叫了两声,踱到案沿探头往下瞅了一眼,不敢跳,只眼巴巴看着匡求,想要让他来抱。 匡求勾了勾唇角,经过它时腾出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乖一点。” 狸奴探出爪子想去勾他的手腕,被他指尖轻轻拨开,绕开它小心放下文函,瞥一眼沈麟手边的空茶杯,顺手拿去倒上新茶给他,“最近往来的文书多了不少。” 沈麟漫不经心撑着头,随意翻了翻几封信件,长叹口气,“没办法,大理寺不养闲人。” “我看有些人倒是挺闲的,”匡求表情淡漠,想起自己方才从前面院子过来时从窗外看见躲在故意堆成小山的文书后打盹的几人,不禁厌恶皱眉。 小心拎起狸奴颈后的皮毛将它放到地上,匡求一起身,对上沈麟似笑非笑的目光,诧异扬起眉头。 沈麟微笑指了指他身后,“快些解释罢,别让人误会。” 匡求莫名其妙扭头,裴文虎扒着门框只露出上半身,委屈巴巴地盯着他散发怨气。 “……”匡求的表情凝固一瞬,无奈扶额,“少装可怜,明明知道不是在说自己。” 裴文虎嘿嘿一笑,抛过去一个又大又新鲜的莲蓬,其余的全放到沈麟面前。 匡求很快剥出来一枚白嫩嫩的莲子,给扒着他的衣摆好奇伸爪的狸奴当球玩,回身一看两人竟丝毫不顾涉及数条人命或名姓存亡的密信,就这么随意剥着莲子大快朵颐,忍不住提醒,“仔细那些信封。” 沈麟满不在乎地指挥裴文虎把莲蓬莲蓬皮挪到一边,随手抓过一张白纸擦擦手,敷衍道,“好了好了,你看都弄干净了。” 裴文虎附和点头,用脚勾过来一个凳子坐在桌边,伸手拿过一个空茶杯来装剥好的莲子,沈麟一边看着文函,一边趁他低头剥莲蓬旁若无人伸手去拿莲子吃。 匡求看了一会,无奈过去把废纸篓轻轻踢到裴文虎脚下,沈麟顿住手中掀页的动作,抬眸看他一眼,面上的笑生出冷意。 匡求接过他递来的几张信纸,一目十行看去眉头愈皱愈紧,顿觉匪夷所思,“这是成都府路送来京都的奏疏?彭州绵州的水患不是才解决?数余座堤坝都还未修好,哪来的那么多鱼米收利,净是些假惺惺的官话,这般胡扯?!” “假话最是动听悦耳,”沈麟随口回他一句,忙着剔莲子心,嗤笑,“我看那些郡守也该换换任了,还未年过半百就操劳的老眼昏花,‘一不留神’就在集簿上多添了几笔。” 地方送上去的文书十有八九都是经人细细润色过的,匡求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叹道,“这也描补得太过头了。” 沈麟笑了笑,从底下抽出另一封,指尖点了点,“这是广南的,你看看那群昏了头的老东西都编了写什么。” “南珠丰产,大簇红珊瑚树……呵,你仔细看看,这哪一出不明晃晃写着‘民脂民膏’四字。” 匡求面色有些恍然,把手中掰了一角的大莲蓬塞给裴文虎,喃喃,“潮州?我记得潮州的知府为官正直,两袖清风,在沿海一带颇负盛名,怎么也跟着糊涂起来。” 沈麟漠然道,“潮州琼州连州几地,贫瘠而多受天灾,多年来无一官员愿受任去往,虽说是个知府,但多为受贬之人,久而久之抱团取暖,官官勾连,潮州知府是清官又如何?同流合污同流合污,困身于混沌泥沼,有谁会一直出淤泥而不染……” “不过被人威胁也有可能,”沈麟望着窗外明媚日光出了会儿神,缓缓舒出一口气,“往年勉强糊弄过去也就罢了,现如今边疆的安稳局面岌岌可危,战役一触即发。” “要是真打起仗来,偏偏皇上又看了这些,你说,粮草军饷所花的费用会从哪里出?” 沈麟冷笑,“就算皇上知道这些数额是掺了水的,但既然他有胆呈上来……”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但言外之意匡求尽明了,紧锁眉头意乱如麻。 裴文虎慢慢停下剥莲子的动作,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逐渐咂摸出不对味来,犹豫道,“那就是说要掏百姓们的荷包了?” 民生堪忧。 沈麟兴致缺缺地“嗯”了声,指尖在面前的白纸黑字上划过,“先前主动请缨去南方治水监修堤坝的那人,叫什么来着……啊找到了,周遇。” 匡求对这人有些印象,“周孝锡的长子。” “周家先前是为萧丞做事,”目光在“不日将回京述职”这一行上定了定,沈麟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沉吟道,“可惜周孝锡死得早,没能让这周公子在仕途上受到丁点荫蔽,还要终日奔波外地,一心想为周家谋个出路。” 匡求不知想起什么,眉头又有皱起的倾向,“那也是他自己的出路。” “好吧,不提他了,”沈麟动了动脖子,偏头看在地上滚莲子玩的狸奴,拍拍膝头,唤道,“狸奴,到这来,过来玩。” 狸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茫然左右瞧了瞧,还没找到人,先一步被匡求拎起来放到沈麟腿上。 沈麟支着脑袋,手下有一搭没一搭顺着狸奴的软毛,好笑看他跟个操心的婆子一样进进出出收拾狸奴闹出的残局,最后半蹲着从花架子下面掏出来一枚爪痕累累的莲子。 裴文虎剥完所有的莲蓬,洗过手后吃了整整一碟绿豆糕,然后便打着哈欠轻车熟路摸到屏风后,一边把几个蒲团拖出来铺好,一边不放心地提醒他们到了饭点千万要喊醒自己。 只有狸奴喵喵嗲叫几声,却又不是冲他。 裴文虎没所谓地挠挠耳朵,闭眼后想了想明平侯,很快就睡沉了。 外面两人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说话,但也只偶尔寥寥几句,细竹帘放下半卷,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匡求抬头看看外面天色,熟练拨开跃跃欲试去他茶杯偷水喝的狸奴,低声问沈麟午间想用什么饭菜。 沈麟恍恍惚地公文里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没能回过来神,“嗯?” 匡求便耐心又给他重复一遍。 今日糟心事不少,沈麟没什么胃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菜名。 “那就还是槐叶冷淘,再加几个下饭菜,”匡求站起身,“倒也吃不了几回了。” 沈麟心不在焉揉乱狸奴脑袋上的软毛,“差不多吃够就行。” 匡求深深看他一眼,笑笑没说话,绕过屏风直接把裴文虎摇醒,一手提着睡眼惺忪的人一手拎着无辜茫然的狸奴,大步走出门去。 日光将树上叶片照成剔透泛光的样子,正午天上没有一丝云,瞧着半点不像残夏光景。 沈麟盯着外面如同绿蜡似的芭蕉叶愣了会儿神,微微刺痛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面前字行间。 才缓和的头痛隐隐又有复发的趋势,沈麟突然心烦,胡乱将层层纸张往前一推,丝毫不管起了褶皱,拿起冷茶一口气饮尽。 这什么破差事,他愤愤地想,若顾长云回来定要好好讨上几日假歇一歇神。 不过到那时,能不能空出时间可就说不准了。 一想到这,沈麟冷着脸将那些烦人的信纸又推远了些。 京都现今表面上虽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几乎所有的势力都闻风而动,四处勘察近日风向,一封信从京都外递进来比往常难了不少,也幸亏白清实早有所料,从刚开始便借了明平侯府的暗线给他们。 想必他面前这些东西,白清实桌上也有一份,甚至会更详细精确几分。 好像不是他一个人在发愁,沈麟精神一振,他竟然把这事给忙忘了。 可明平侯不在明平侯府中,想必那边要挂心的事情更多。 沈麟咬牙切齿,默默伸手拽回来几张纸,面无表情大力抹平褶皱。 顾长云,你给我等着,早晚和你算账。 江南。 “恩朴?”连翘捧着果盘刚踏入后院的门,入眼便是身形单薄的少年大汗淋漓绷着小脸劈柴的模样,不禁皱眉,惊道,“大中午的,怎么给你派劈柴的伙计?也忒重了些。” 闻言,厨房里的厨娘马上举着菜铲跑出来,忙替自己辩解,“连翘姑娘,咱哪敢给这孩子派重活,我让他去墙边阴凉处坐着等吃饭的,嘿,看他,偏偏自己抢着活干。” 宅子里的侍人都是云一他们挑的,专门选了敦厚老实的人,连翘起初用着还不习惯,没几日就放下了心,因此听了她的解释后笑着点头,“我知道芹姨心好,没有说您的意思。” 厨娘笑呵呵应下,瞥一眼沉默不言的少年,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起一层皮,“哎哟”一声,连忙转身倒一大碗凉茶出来塞给他,又用手巾给他抹了把汗,“忙活得呦,连翘姑娘都说留下你了,这点活不差你一个,赶紧去那边凉荫歇歇罢。” 少年舔舔嘴唇,看了眼睛含笑的连翘几眼,也不客气,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凉茶喝了个干净。 “好了,芹姨,您去忙活吧,我带他去前面亭子歇一歇,那挨着水,有风,”连翘将空果盘给她,笑道,“今日的蒲桃新鲜,很甜。” 芹姨哎了声,模样很是得意,“这是我自家种的,姑娘若是喜欢我明日多多摘些来。” 连翘拍了下她的手背,温声道,“别忘了记到账上,就算是小数不能少了。” 芹姨满口“哪里的话”,面上笑意浓了几分,嘟嘟囔囔地回厨房继续忙活。 连翘扭头看向少年,“方才我说的你可记下了?” 少年正盯着地发愣,呆呆地看着她啊了一声。 连翘耐心重复一遍,一边领他过去一边低声叮嘱,“方才我说的亭子,确实是个纳凉的好去处,不过后院的人不常去哪里,你要是没事干便去哪里,靠着栏杆睡一会也比晒着好。” 少年愣愣应下,脸上热意久久未褪,跟热傻了一样。 连翘不放心他,专门又去找了绿豆水给他喝。 少年坐在亭中歇了一会,神色渐渐没那么呆滞,眼睛里也有了神,乖顺地捧着绿豆水一口一口地喝。 连翘陪他坐了一会便去忙自己的事了,云七自暗处无声走出,眯起眼看着那个孤孤单单的背影。 有人在身后拍她肩膀。 云七头都懒得扭,一把擒住没来得及收回的胳膊往下用力一压。 云五瞪大眼,咬牙忍下痛呼,给她做口型。 你好狠。 云七白他一眼,抬抬下巴示意他看。 云五看了看,对她挑了下眉。 两人默契转身离开,到了前院的路上,云五搭着她的肩若有所思,摸着下巴道,“我怎么感觉这小孩哪里怪怪的……” 云七冷笑,“怪怪的?我看他成天想着怎么跑连翘姑娘面前卖惨。” “是吗?”云五表情变得古怪,“那小孩叫什么来着?是不是只告诉了连翘和云三他们?” 云七没好气,“可不是,防我们防的严实着呢。” “别气别气,生气老的快,”云五给她拍拍背,仔细回想之前好像听连翘叫过这小孩什么,什么朴来着? “刘恩朴。” “你倒是记得清楚,”云五小声嘀咕,下意识缩脖子躲开她的巴掌,跳到一边警惕看她,“你看看你,一天天的净欺负哥哥。” 云七磨了磨牙,抱起胳膊,不快道,“反正我看他不顺眼,你多盯着些,我总觉得他摸进来没那么简单,怕不是别有居心。” 云五一连声的“好好好”,哄着送走人,一扭头远远看见云三肩上站着信鸽往房中去,心下一喜,快步跑过去,扒着窗子问他,“云三!是不是云一的信?” 云三点了点头,拆开潦草一看,面色却没有轻快起来。 云五的心渐渐沉下,“怎么了?” “村子找到了,”云三将信递给他看,“确实有那么一大片花谷,很是蹊跷,不过幸好少爷早有提醒。” 云五看着看着眼皮忽然跳的厉害,不可置信喃喃,“我活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这阵仗……”不由得担心,“云一他们摘几朵花回来应该没事吧?” “少爷说的像是中毒,”云三安抚道,“专门准备的面罩应该能派上用,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云五翻身坐到窗棂上,举着信纸一行行又看一遍,扭头问他,“明日还是我来罢,他们不是说明晚就能回来?明日少爷不得露面?” 云三摸了摸面上的假面皮,点头,“好,辛苦你了。” 两人闲话几句,云五不想打扰他看书,不多时便去后院找饭吃去了。 云三坐在桌前不住翻着医书,不时在纸上写下一些标注,一刻都不得闲。 计划得赶快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瞧瞧,这就护上了。 这处驿站后院有一棵槐树,淡黄色的花串已谢了个七七八八,经雨水一洗,剩下的甜香几乎消失殆尽,浅薄地在空中飘荡。 日上三竿,房间内静谧无比,日光被床帐和竹帘阻在外面,缓缓流转。 呼息间,清浅的松香似有若无,云奕长睫微颤,下意识伸手往身侧一探,熟悉的温度还未完全消散,淡淡地氤在她掌心。 下一瞬,床帐被轻轻掀开,顾长云小心撩着帐子一角,俯下身抬指蹭了蹭她的额头,“睡得好吗?” “嗯……很好。”云奕睡意还未消散,将脸凑到他的掌心上贴着,意识渐渐回笼。 昨晚被晏子初那宛若要吃人的目光盯着,她确实是乖乖回了房间,但后来…… 顾长云侧身坐下,满眼温柔地注视她这刚睡醒的小迷糊样,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回想起昨夜光景,叹道,“胆子大了,都敢光明正大爬床了,天知道你昨晚钻我被窝时我心里在想什么。” 昨夜雨声沙沙催人眠,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闭着眼细细思索白日里听到的晏子初的那番话,或许是为了避免他人发现,云奕的动静压得格外无声,他竟未能发觉自己的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 还是在被角被人轻轻掀开,潜入一阵凉意时猛然睁眼,顾长云神情稍显不可置信,眯起眼撩开薄被垂眸往下看。 身上一重,黑暗中被窝里悉悉索索,云奕不怎么熟练地寻到出路探出头,双手撑在顾长云身侧,登徒子般露出个戏谑的笑。 虽说几乎是同时顾长云便紧张地开始留神房外的动静,但双手老老实实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想法,握着细腰收紧,带着灼热烫意的大掌贴着后腰下压,两人亲密贴在一处。 “胆子不大,怎么能占到这般绝色公子的便宜呢?” 云奕重新闭上眼,握着他的手腕亲了亲,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欣和喜爱。 顾长云眼底笑意更浓,点点她的鼻尖,揶揄道,“小采花贼。” 云奕心安理得受了这个称号,懒洋洋问他,“晏子初呢?怎么没听到他来砸你的门?” 顾长云无奈,开玩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快起来罢,且让我今日少受些冷眼。” 云奕坐起身,长发自肩头滑下,欲言又止,“你不必管他。” 顾长云察觉到她情绪微微有变,马上长臂一展将人拢到怀里搂着,轻声哄,“怎么能不管呢?不是你的养兄?既然和你有关我又怎么能不管,”他在云奕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想什么呢,耷拉着脸,跟我在这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心疼我?” 云奕眸光闪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淡淡的倦色。 顾长云捏着她细瘦的长指摩挲几下,淡声道,“好了,起来罢,若设身处地地想,换了我怕不是要恨恨地打断腿,拐走那么大一个妹妹,打断腿都是轻的。” 云奕翘了翘唇角,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好像也是。” 顾长云哭笑不得咬了咬她的指尖,绞了湿帕来给她净面擦手。 果然,云奕同顾长云一前一后下楼,顿觉气氛微妙。 佯若无事的众人顿住手中动作,缓缓往后仰了仰身,为他们二人的视线默默让开一条路。 浑身散发着戾气的晏子初重重将茶杯磕到桌上,绘了古朴花纹的茶盏登时碎成好几片。 不远处晏尘偷偷转眼,惊恐地发现他手边的桌面上多了几条裂缝,僵硬扭回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啃自己的蜜糖馓子。 晏子初冷冷抬眸,瞪向云奕身后的顾长云,恨铁不成钢道,“不成体统。” 云奕置若罔闻,径直拉着顾长云在他对面坐下,嫌弃道,“凶神恶煞。” 晏子初一哽,没眼看似的,刚要起身离开被云奕按住胳膊,一脸无辜地问有没有早点吃。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吃哪门子早点,”晏子初没好气道,唤人去准备吃食,又不大自然地看了眼一直面带浅笑的顾长云,“顾公子一直没下楼,想必是也没有用,多准备些罢。” 被他唤来的晏楠莫名从这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些许沧桑和心酸。 顾长云微微一笑,颔首道,“多谢晏公子。” 云奕笑眯眯捧着脸盯着晏子初,见他没有反应,毫不留情在桌下踩他一脚。 晏子初怒而回视,被云淡风轻的挑眉格挡回去,泄气般不情不愿“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偷看的众人纷纷扶额表示“我就知道”。 白彡梨出来时正好逢着热腾腾的几屉蒸饺小笼包花卷之类的送上,眼下青色很重,放下手中的医书和一包草药,二话不说把一碗肉末蛋花汤端到自己面前,抽双筷子夹虾饺蘸醋吃。 云奕吃了顾长云夹给自己的蒸饺,又喝两口热汤送送,伸手去拿医书。 书中夹了梨花签,云奕一翻开便注意到其中一行被特意标红的字迹。 然而目光却最先盯在一旁的图案上,眉头蓦然皱起,讶异道,“阿芙蓉?” 顾长云抬了抬眸,没有多看,细心地将她手边的汤碗挪远了些。 白彡梨咬着花卷,含糊不清发出几声鼻音,指尖点点那行字,示意她去看那。 晏子初瞥顾长云一眼,不动声色挪了个位置,侧身与云奕同看。 顾长云唇边噙笑,替云奕又夹了个蒸饺放在小碟里。 云奕愈看眉头愈是紧皱,低喃,“佛生……” 看到最后几字,晏子初心头一阵刺痛,沉下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彡梨喝口茶清清嗓子,“只是和阿芙蓉长得像罢了。” 云奕抿紧唇,自然而然把医书递给顾长云看。 顾长云顿了下,注意放在让晏子初变了脸色的地方上,赞道,“白姑娘厉害,一夜间就能找到关于这种花草的记载。” “谬赞,该多亏我家老爷子留给我的这些东西,”白彡梨心不在焉摆摆手,“就顾公子的脉象和形容来看,能对上的毒草寥寥无几,瞎猫撞上死耗子罢。” 晏子初身子前倾,似乎很是急切,“没有其他详细些的记载了吗?” 短短几行字,言简意赅,残缺不全,除了名字和源地其余写的皆是含糊,然而最后“可以蛊”三字,冷不丁使人心高高提起,又偏偏因缺页没了下文…… “没了,”一提到此处白彡梨也很是头疼,“我带的书就这个有些关联,其他东西全在家里。” 云奕认真反复默读几遍记下,问,“这纸包里是什么?” 白彡梨伸手展开,“百清丸的方子,现在炮制是来不及了,煎药服下也是能行的。” 怕顾长云听不懂,她特意解释一句,“百清丸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方子,虽不能说解百毒,但也有可能……总归是必然没有坏处的。” 晏尘默默凑过来,小声道,“这个可有用,我们从小吃到大的。” 白彡梨哭笑不得推开他的脑袋,“又不是糖豆,什么叫从小吃到大,赶紧擦擦你那一嘴糖渣子去。” 顾长云心中一暖,想到爱屋及乌一词,在桌下握了握云奕的手,站起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诚心道,“顾某在此谢过白姑娘,谢过各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晏尘可不敢受,茫然慌张跳开,缩到自己的位置上不敢乱动了。 晏子初冷哼,往身旁斜睨一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看你这厮还要恩将仇报拐走我妹。 云奕牵了牵顾长云的衣摆,轻笑道,“好了,白彡姐姐生性洒脱,你这样她倒不知要怎么回了。” 白彡梨无奈看她,打趣道,“瞧瞧,这就护上了。” 云奕但笑不语。 低头还未吃上几口,白彡梨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了看,后知后觉这两人周身气场的熟悉。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丝线般的东西,千丝万缕萦绕在两人身边,专门将其他人隔开。 心中咯噔一声,密密麻麻涌上来无穷无尽的酸涩,白彡梨花放下筷子,犹豫开口,“宁儿,昨晚我就同你说了,”她不顾云奕的眼神阻拦咬牙继续说,“其他的慢慢来可以,但你得先回荆州,回晏家庄养好身子再说。” 她转向顾长云,语气冷了些,“若是宁儿要回荆州,顾公子要如何?” 太突然了,连商量的时间都没留,云奕心中蓦然一空,下意识扭头看向顾长云。 安抚似的,顾长云揉了揉她的手心,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容拒绝,“我同你们一起去荆州。” “?!”晏子初一怔,随即危险地压低眉眼,寒声问,“此话当真?” 云奕反手紧紧攥住温热大掌,急声道,“不行,京都现在风云莫测,你不能……” 顾长云温柔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云儿,我知道。” 他安抚好云奕的情绪,缓缓抬眸,语气镇定冷静,“我早已在京都方方面面布好人手,听从于白清实沈麟两人,稍有不对便会出手牵制各方势力,京都虽说现如今风雨欲来,但你信我,我不会让它乱作一团,百姓必当安好无恙。” 如此这般,他才能放心抽身而出。 居于一方而胸有成竹安大局,这才是她所倾慕的小侯爷……云奕闭了闭眼,轻声妥协,“好,我信你。” 晏子初收起眼底的点点欣赏之色,眸光微闪,轻咳两声,“顾公子自愿,那就这么定了。” 白彡梨不无欣慰地抱臂看着两人,不忍打扰,默了默将目光移到一旁晏子初身上,诧异地抬了抬眉头。 晏子初对她高深莫测一笑。 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白彡梨指尖点了点手臂,提醒他注意分寸别真惹恼了某人。 “……”晏子初假装看不见,面不改色起身上楼。 云奕心神恍惚地靠在顾长云肩上,没有发觉这两人间的细微动作。 顾长云眼中满是疼惜,轻轻抚着云奕的后背,低声开口催她再用些吃食。 晏尘上楼收拾行李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晏溪的手在脸前晃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晏溪纳闷,扭头问表情微妙的晏敛,“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晏敛啧啧两声,意味深长道,“恨君不似江楼月啊。” 晏溪更加摸不着头脑,绞尽脑汁苦想之前背过的诗词,“什么江楼月?谁似江楼月来着?” 晏敛笑笑,走过去揉了把他的脑袋,“小孩子,以后就知道了。” 晏溪委屈,“我都十七了……” 晏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下没说话。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有人如愿以偿 “你真的要去荆州?京都真的没关系吗,”云奕欲言又止接过顾长云云淡风轻顺手递给自己的外衫抱着,跟着他在房中转悠,心中沉甸甸的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我原本打算是跟你回京都的,我没事……” 怎么可能不担心,她整个人脑袋还是有些懵懵的,像是踩在云端,不太敢相信脑海中“顾长云为了自己如何如何”的某种声音,没注意顾长云何时停下步子,一不留神径直撞到他宽厚结实的肩上,登时鼻尖一酸,眼角漾起泪花。 “疼……” 顾长云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俯身,一手捏着下巴抬起一手轻揉几下红红的鼻尖,故意板起脸,“不是都说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念叨到现在,就是成心惹我疼你的,嗯?” 云奕乖顺地仰着脸,在他略显严肃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呐呐道,“没,我不念叨了。” 顾长云眼中划过心疼,展开双臂将她环在怀中,幅度很小地轻轻晃着,“我们云儿真招人疼。” 云奕紧紧回搂他,脸往他身前深深埋了埋。 两人周身气氛微妙地渐渐发生改变,顾长云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禁苦笑,往后稍微退了退拉开距离。 云奕垂眸一扫,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唇,小声喃喃,“还不如回京都。” 顾长云看她表情还莫名有几分委屈,好气又好笑,抚到她颈后的小痣用力揉了揉,暗暗磨牙,“回去……让你吃个够。” 他这句话压得很低,随着呼出的热意一并扑到耳上,顾长云满意看着可爱的耳廓一点点漫上红意,拍拍她的侧腰,哄道,“好了,回去收拾东西罢,这一路上还要劳烦夫人多照顾我,免得受了妻兄的冷落。” 云奕被他三两句哄得找不到北,不住地点头应是,飘飘然被人好好送回了自己房中。 隔着两重栏杆,对面廊下韦羿面无表情吐出几片瓜子皮,心如死灰,“他俩是没一个人看见咱们吗?” 旁边的唐新红同他的表情差不多,多掺杂了几分茫然无措,从他手里摸瓜子吃,“好像是。” 韦羿老神在在叹了口气。 唐新红出着神把瓜子皮还回去,又捏了一粒。 “……”韦羿默默看她一眼,忍气吞声地保持摊开掌心的姿势往她身边送了送。 “哎,我说,”唐新红心不在焉道,“明儿你也要跟着去荆州?” 事情完了,她要回苍州了。 韦羿还没想好,含糊不清嗯了声。 唐新红眸色一黯,冷哼,把瓜子皮胡乱塞他手里大步回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这祖宗……”韦羿无奈,盯着手心里的瓜子皮看了半天,时不时皱一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分别和欢聚在江湖中皆是常事,江湖儿女豁达,只要不是生死相隔,便必然会有再相见的机会。 为避免引人关注,天未亮,唐新红等人便装车备马,无声而迅速地打点行装。 深夜时他们便已走过十余人,唐新红一直关着房门,和她亲密的两三个姐妹在门外蹙眉问了几句,得到个意料之中的答复,相视一眼,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天边缀着几枚还未落尽的稀疏星子,群山的轮廓隐在浅薄的雾气中,树影朦胧,天亮前景色一片冷清。 门口点了两盏灯笼,晏楠特意起来点的,为她们送行。 昏黄的灯笼照出几枝斑驳的树影,唐新红一手牵着缰绳,望着远处,直到身后有人低低唤她一声,转身往楼上略扫了眼,面上神色明显低落几分,低头静默片刻,果断翻身上马,缰绳一扬,策马向远处疾行而去。 片刻后,后院门一角被轻轻推开,有个人影沉默着提了包袱上马,沿小路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半掩的窗子后,云奕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旁观,身后熟悉气息靠近,顾长云张着毯子将她拥到怀里,微微用了些力气压着,在她耳边磨蹭唇瓣,问,“看什么呢?” 云奕偏脸埋到他肩窝,困意似乎是一下子上来的,懒懒打个哈欠,“没什么,唐新红她们走了,韦羿也走了。” 顾长云很受用她这副满心依赖自己的样子,环在腰上的手收紧,“不去送送?” 云奕半闭着眼,含糊道,“不用送。” 顾长云唇角弯了弯,把她横抱起来往床边去,“那再睡会,还早。” “好,”云奕彻底放松下来,被放到床上后自觉往里蹭了些,在顾长云身边舒舒服服找好姿势闭上眼,强忍睡意拽着他的衣角嘟囔一句,“你可不许偷跑……偷跑记得带上我。” 顾长云正抬手给她掖好薄被,闻言温柔一笑,抚开她额前的碎发落下一吻,哄道,“好,去哪都带上你。” 云奕这才满意,嘟嘴回吻他一下。 顾长云失笑,掌心抵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入怀中。 半个时辰后,楼下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晏楠压着声音同几人搬行李上马车。 他们行李不多,出来本就是为了剿灭喋血教,更何况早回去了一批人,现在每人除了贴身的几件衣物根本用不着套马车,就连白彡梨也是经年背着她的药箱骑马风里来雨里去的。 晏子初下楼用早点,路过时撩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瞥见车厢角落摆着厚厚两个垫子,脸色登时拉下来一点。 这马车是给云奕的,不过看样子她准是要带人一起坐了。 晏子初冷哼着甩下帘子,往楼上不住地瞥,晏楠察言观色,扶额戳了戳身侧的晏敛。 晏敛扭头同他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移开目光,谁都不想去做这个冤大头。 恰好晏尘睡眼惺忪地叼着块烧饼经过。 两人微妙地停顿片刻,默契开口,“晏尘。” 同时被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喊,晏尘努力睁了睁眼看过去,一脸懵,“咋了?” 晏敛笑了下,拍拍晏楠的肩膀,转身去厨房了。 晏楠握拳在唇前抵着咳了下,微笑道,“早点都准备好了?我看晏哥刚下来,我这忙着,不如你去喊他吃点东西?” “都准备好了,我看还有麻团,”晏尘依旧是懵懵地看着他,“哦哦,好,我去喊晏哥吃饭。” 晏楠唇边保持一抹想笑又不敢太放肆的弧度继续忙活,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见墙那边传来晏子初不耐烦的怒喝。 “吃什么吃?!大早上就想着吃!喊我吃饭不如去楼上看看还有谁没起来收拾东西!日头都要晒屁股了还没睡醒!也不知道昨晚多激动还是怎么,出去做贼了啊!” 晏尘茫然地叼着他那块烧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对着晏子初看向楼上的怒容反应半天,咬牙切齿地转身对上晏楠笑眯眯的脸,无能狂怒,做口型威胁“你完了”。 晏楠耸耸肩,往旁边跨了一步消失在他视线内。 “嘎吱”一声,云奕的房门打开。 楼下两人身形僵了一瞬。 云奕伸着懒腰走出来,没精打采撑着栏杆面无表情往下看,“一大早鬼叫什么?” 她看了眼天,笑容又冷几分,“还日头晒屁股,这不是阴天吗?” 晏子初没理她,看向晏尘,像是又要他背锅。 晏尘有苦说不出,憋屈地点了点头,对她挤出笑,“哈哈哈阴天那不是正好赶路不用晒了么,哈哈小姐你东西收拾好了吗,都起来了就下来吃点东西呗……” 话说到最后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 云奕抬了抬眉,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 门复又关上,门后云奕的声音幽幽传来。 “东西昨天都收拾好了,帮我下两碗阳春面。” 晏尘惨兮兮地哎了一声,余光偷瞟晏子初,晏子初脸色好了些,拍了拍他的肩头,干巴巴说了一句,“干得不错,多吃点。” 晏尘在他关怀的目光中默默咬了一大口烧饼,转身走出院子,张牙舞爪地朝看热闹的晏楠扑了过去。 晏楠笑着躲开,看他被暗处钻出的晏敛毫不费劲制住,余光轻轻在楼上后窗掠过。 不禁心生感慨,有些人总算是如愿以偿。 镇子外沿,一处灌木后,一人缓缓动了动因长久僵卧而变得冰冷的身子,慢慢撑起双臂,又从跪坐的姿势站起。 双眸森冷,轮廓紧绷,周身凌厉的杀意划破江边的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薄雾被探出云层的日光照亮,他衣上沾了水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肉上,很不舒服,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很不爽。 少年人的肩胛骨消瘦得像是要长出来翅膀,将空荡的衣裳撑起来一些,他的脸色苍白,苍白几欲透明,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半截衣角拖在水里,从晃荡的江面窥见了自己的脸色,自嘲地提了提嘴角。 倒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 少年的神色冰冷,一枚石子被他投入江中,一圈一圈的涟漪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他憎恨这张脸。 第二百八十三章 手下留情? 做早点的阳春面味道清淡却又鲜美,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不行,在马车里这么一晃,又让人想就此昏昏睡去。 云奕眯着眼趴在窗上,放任窗帘顶在头上不管,困顿地盯着侧前方骑马的人影。 出门前她被白彡梨和晏子初等人围着,强喝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口中又涩又苦,抬头对上晏子初幸灾乐祸的脸,含着果脯沉住气坐那和他呛声,没几句就顺利把人气走。 白彡梨满脸无语地收拾药箱,去后院喂她的马,云奕缓过来苦劲去找顾长云,一路找到马厩旁边,小黑一看见她气呼呼地扔了正啃得欢快的胡瓜。 气性还挺大,云奕过去摸着它的脑袋,想起来一件事,侧眸瞥向顾长云。 顾长云轻笑着用胡瓜戳了下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撒娇都不为所动,将她好生送上马车,看她乖乖又委屈地坐在软垫上,放下帘子,一回身牵着小黑走到马车侧边去。 晏子初脸色阴转晴朗,甚至看见云奕吃瘪的样子心中还有些隐隐的痛快,对着顾长云的态度有转好的架势。 宽肩,蜂腰,挺拔如竹,两指宽的腰封勾勒出结实紧致的线条,薄薄几层衣衫下的修长身形在记忆中富有力量而又极具美感,引得云奕眸光不住在他身上四处流转。 顾长云约莫是察觉到她过分炙热的目光,一回眸,瞧见这人馋色的模样,愣了愣,随即愉悦地笑了出来,眼尾风情摇曳。 云奕心里痒痒,明明生米都要煮成熟饭,哪一处没见过,偏被他这一眼看得猛红了脸,麻溜把脑袋收回去,欲盖弥彰地拎着一小块帘角从里面偷偷瞧他。 顾长云觉得她这反应很有意思,驱着小黑靠近了些,顺着她的心意伸手把帘子撩开,长指转个方向,托起她的侧脸轻轻摩挲几下,只笑着看她不说话。 也无需说话,云奕慢吞吞握上他的手腕,两人贴了片刻便无声分开,一个若无其事骑马,一个继续伏在窗上看风景,自有眉目传情。 顾长云两指夹着窗帘,替她撑起一小片阴凉,还是云奕心疼他胳膊长时间举着会发酸,恋恋不舍地钻了回去,顾长云盯着她闭眼倚在软垫上,这才悄无声息放下帘子。 日光在柳枝上缓缓流淌,江面开阔,波光粼粼。 “本该是阴天的,怎么忽然晴好了。”晏尘手搭在眼前往远处看,山头上披了一层金灿灿的薄纱,看着十分喜人。 晏溪慢吞吞地扫视四周,“回家天气好还不行?” 晏尘啧啧两声,瞥见他怀中露出纸包一角,好奇探身过去,蠢蠢欲动想伸手扒拉出来。 “干嘛?”晏溪警惕一把捂住,瞪他,“别想抢。” 晏尘嘟囔着小气鬼,若无其事坐直身子,“欸嘿”一声,趁他放松警惕猛地伸手,晏溪动作不比他慢,他们两人骑着马走在最后,仗着没人看见肆无忌惮在半空飞快过招。 晏敛离得近些,似有所感侧眸,见两人幼稚互啄,心中无奈叹气,默默挪远了些。 风携了山间水气蒸发后的清新徐徐抚来,晏子初略感惬意,渐渐松了眉头,偶尔往旁侧江边看上一眼。 几只鸳鸯戏水,时不时探头下去衔起一小块波光,南边独有的水秀山明。 云奕静静看了会投在帘上的人影,意识逐渐昏沉。 走过一处空地,沿着水流拐弯朝侧边行去。 眼前密林,枝叶遮盖出宛如一顶绿盖,使人眼前陡然一暗,阴凉悄无声息从四面八方裹挟上衣角。 并不像是寻常凉意,晏子初压低眉眼,朝身侧晏楠使个眼色。 白彡梨在马车另一侧,见状驱马走近,袖中缓缓滑出冷光。 刀尖上行走的人总是对生死间的杀意格外敏感,更何况又擅于在暗处行身,愈是往深处去,皆不动声色提起警惕,直觉将有事发生。 哪怕是很浅薄的杀意。 末尾的晏尘长指已夹住那纸包一角,就待后仰回身时顺势抽出,然而下一瞬眼皮一颤,改方向将纸包往里推了推。 晏溪拿着他的手腕,两人抬眸默契对视一眼,赌气似的甩开人各自退到一边,暗中观望林中。 的确有人跟着,熟悉的感觉使晏尘想起之前投入暗河的那抹黑影,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从那时就跟着了?也真够耐心。 嗯……要是家主知道这人是跟着他们几个来的话会不会扒了自己的皮。 晏子初回眸看了马车一眼,晏楠顿时会意,一面回想此处地形,一面悄无声息放缓速度渐渐靠于马车周围。 晏敛等人亦是。 短短两天,他们所有的默契和训练有素尽收于顾长云眼底,心中不觉赞叹京都最精锐的军队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不下于曾经顾氏部下灵活多变的游行卫。 想到这,顾长云的思绪短暂地飘远,晏楠驱马靠近,飞快朝他点一点头,小声道句得罪,俯身掀开门帘往内看了一眼,见云奕睡沉,示意驾车之人留神,切勿惊马疾奔。 林中时有虫鸣,晏尘缩着脖子蔫蔫从晏子初身边退开,心如死灰地谨记自己回去还得扫上半月院子。 晏子初眉间隐含薄怒,没了周旋的耐心,果断吩咐晏楠带几人铺开搜索,将这单单一个小贼或是连着其他同伙一并艰难粗暴地抓来。 晏楠拍了拍与他擦身而过的晏尘的肩头,以示同情。 数人如同鬼魅般眨眼间消失于密林的阴影中,气氛陡然肃杀。 晏尘亦下了马,同晏溪一起朝某个方向去。 晏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瞧着有些心不在焉,倒是往日一逮着空就偷闲的晏尘反过来,满脸稀奇又不可置信地催他用些心。 晏溪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径直凭直觉朝水边走去。 “哎,说你几句还不乐意了,别干傻事啊,”晏尘摸摸被他打到的地方,嘴上非要再占一占他的便宜。 晏溪捂住耳朵跑开,跑到江边蹲下。 许是因这一段江边生长的灌木太过浓密,长长的枝条漫入水中,伴随着微微的腐气和潮湿,日积月累晕染出大团墨绿的阴影。 晏尘跃上石块往水里看,疑道,“这里的岸边都那么深了?” 晏溪萦绕在心头的莫名情绪挥之不去,左眼皮跳,伸手想要拉他,“你下来点……” 他话音未落,一只惨白惨白,如同水鬼的手猛地从绿影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晏尘的脚踝,往下狠狠一拽。 暗色的布料在指尖前一晃,晏溪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晏尘一晃神掉了下去,砸起的大片水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晏溪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猛然惊醒,一脚踏上那块石头,惊呼,“晏尘?!” 片刻后,浑身湿透、肩膀上还挂着几条水草的晏尘拎着什么绿幽幽的东西,气势汹汹蹚水回到了岸上。 岸边聚集了多数人,晏溪就站在他落水处,神色晦暗不明。 晏尘咳出几口水,万分嫌弃地抹了把脸,挥手喊他,“我这呢!” 晏溪绷着小脸大步跑去,抢过他手里的人形狠狠甩到石滩上。 嘴里一股怪味,晏尘呸了呸,干净利落地脱掉外衣一根手指挑着,低头打量一遍全是青苔污秽。 晏楠送上布巾和干爽衣物,将两人轻轻拨到后面,“行了,人找出来了,歇着罢。” 白彡梨饶有兴致地凑来看热闹,诧异,“这还是个小孩吧?” 墨黑和浓绿缠在一起,来人披头散发,几乎看不出他穿的衣裳是褐色,也看不清脸。 手肘和肩胛凸起的骨节很不自然,裸露出来的仅仅一小块皮肉透着病态的苍白。 白彡梨下意识皱起眉。 晏子初亦在无声打量,看他默默直起身来,不管周围那么多人,自顾自埋头摘下身上的草叶草梗扔到地上。 居然有几分处变不惊的意思,这人慢悠悠抬头,目光飞速转了一圈,最终定在远处的马车身上。 “呵,”晏子初意识到此人又想跟云奕牵扯上什么干系,唇边笑意淡淡,一双眼睛却如锁定猎物的鹰隼般锐利冰冷,喃喃自语,“看来这也是个不怕死的。” 他意有所指,目光无痕掠过马车旁的顾长云,重回到死死盯着马车的少年身上。 这人大概一直潜在水里走的水路,脸上不知沾染了淤泥还是什么,黑乎乎抹了好几道,头发上也全是,发间甚至挂着两三根水草,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污水。 黑白交杂,看着十分碍眼。 晏子初脸色更阴沉了些,“给他弄干净。” 谁曾想少年听了这句话忽然又开始剧烈挣扎,趁着晏尘手上沾了滑腻淤泥,猛地挣开跌跌撞撞就朝河边跑去,却被眼疾手快的晏敛一把揪住后领,险些摔个趔跌。 “等一下。” 众人闻声回头,云奕撩开帘子俯身钻出,站在车辕上微微一笑,朝晏尘抬抬下巴,开玩笑道,“手下留情。” 晏子初心道果然如此,冷哼一声,打个手势示意放人。 “睡醒了?”顾长云捻了捻指腹,温声问她,仿佛压根没发觉那边的动静一般。 “太吵了,不醒不行。” 云奕被他扶下车,“我过去看看。” 手腕被轻轻拉了一下,顾长云似笑非笑,挑眉问,“手下留情?” 云奕仔细听,分明听他是在问“留哪门子的情?”亦或者是“敢留一个试试?” 心头一颤,忙道,“不留不留,留什么留,一点情都没有。” 晏子初光明正大偷听,险些嘲笑出声。 云奕忙着在短短几息安抚好顾长云的吃味,才没那个闲工夫理他。 晏敛松手,少年人可疑地陷入沉默。 顾长云不错眼地望着她走上石滩。 少年人摘干净了身上的杂物,安静地跟她往旁边走了走。 “乌柏叶和莲子壳?”云奕嗅到淡淡的草木味,“这些染不长久,还是洗了罢。” 少年人指尖蜷缩,将上面还残留的黑团藏入手心,一开口声音沙哑似老人,“你管不着。” 云奕偏头上下打量他一遍,“缩骨了?” 毫无应声。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云奕笑了下,“你叫什么名字?” 明知故问。 少年眼底暗潮汹涌,别着脸不看她,“关你屁事。” 云奕看了他一会,也不恼,往水里丢了个小石子,漫不经心道,“你该去找百晓生,问他见没见过曾在江湖中出现过的魔教祭司长什么样子。” 少年猛地抬眸,脑海中一片空白,险些失色转身厉声逼问她为何这般羞辱自己。 云奕笑意淡了些,方才的好声好气仿佛只是错觉,“你该去问问的。” “古音已经死了,我告诉百晓生,我杀了他。” 少年人瞪目结舌,整个人像是雷劈过般丢了魂,僵直着说不出话来,眼前紧闭的石门轰然打开。 门外是他穷尽半生追寻的自由。 天气晴得刚好,他耳后晒干的几缕银丝被林间的光斑照着,像是要烧起来。 云奕侧开点身子看他,看他指尖颤抖,双唇颤抖,眼中的黯光也在颤抖,像是整个人都要在在残夏的白昼中焚烧起来,化为一抔苍白没有温度的灰烬,脸上表情要哭不笑。 他想,他还是恨她的,恨这人的冷清疏离,恨这人的游刃有余,恨这人好命,能在江湖中翻云覆雨,不过寥寥数语便能轻而易举取得他人求不得的结果。 心中名为妒忌和羡慕的情绪交织,渐渐转为一丝如愿以偿后的怅然。 又一次,她救了他。 云奕百无聊赖地望向泛着绿波的江面,忽而有些恍惚。 居然一直在不见天日的水底躲着吗。 她想起初见时古音的一头白发,在日光照耀下亮得刺眼,偏偏面上表情寒冷如冰,眸光空洞麻木,如同死物。 手下留情,这次又是手下留情。 云奕低头寻了个平整干燥的石面坐下,叹气,“来找我有事?就不怕晏家人把你带回去?” 少年人默不作声。 带回去又能如何?或许要比在江湖中躲躲藏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好些。 他凭什么要背上死在古井等人手上、血淋淋的数百条人命。 这桩惨剧不是他所酿成,凭什么要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宁愿自己不生在古家。 少年人深深看了云奕一眼,“还没完。” “什么?”云奕回神。 少年冷静道,“吸食人血的蛊虫,还没完。” 云奕一怔,缓缓笑开,“你说那只消失不见的蛊母?” 他像是并不知晓此事,眼中漾开惊异,又很快压下情绪,“蛊母不会随便消失,他们一直教养它如何循着气息回到巢中。” “巢?”云奕敛起笑意,寒声道,“他们到底养了多少虫?” 她用的是“他们”不是“你们”,少年顿了下,自觉心跳又开始加快,不自然道,“我不知道,我平日不怎么关注这些,他们,他们有人是专门养虫的,平日会避开我。” 既然蛊虫会自发寻路回巢……云奕颔首,沉吟道,“多谢提醒。” 少年干巴巴地点头,又坐了一会,忽然起身。 “你要去哪?找百晓生?” 自己铸就的牢笼却被他人打破,少年人默了默,平静道,“去沿海,捕鱼为生。” 云奕点头,“哦,有缘再见。” 少年人抿紧唇,颇有些怀疑地看她几眼,又看看她身后众人仅是警惕,并未有阻拦的意思,一颗心突突地越跳越快,果断转身,没跑两步犹犹豫豫偏了方向,像是仍觉得哪里都不安全,一头扎入水中。 云奕静静盯着水下他远去的背影。 身后晏子初走近。 云奕朝他偏了偏头,淡声道,“让人跟着他。” 晏子初本想抬手覆她脑袋上揉一揉,鬼使神差在半空打个弯,落在了肩头,“你怀疑他仍和喋血教有牵连?” “你不怀疑?”云奕斜睨他,嗤笑,“若我没猜错,比起别人帮忙,他更想亲手了结自己和古井他们的关系。” “知道了,会盯着的,”晏子初拉她起身,“他这是要去找那什么蛊虫的巢穴?” 云奕耸肩,“别问我。” 晏子初忍不住嘲她,“德行。” 云奕随意拨弄了下裙摆,“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能这么平白无故告诉我们?换你你会吗?”拍拍晏子初的胸膛,戏谑道,“动动脑子,晏大家主。” 晏子初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别高兴太早,回去让白彡给你熬最难喝的药。” 云奕同样对他敷衍一笑,翻个白眼回身,脸色突变温柔往顾长云的方向小跑过去。 只留晏子初在她身后恨铁不成钢地暗暗磨牙。 顾长云无心旁听他们江湖中的秘事,见她态度转变如此行云流水,心中好笑,周身霜寒之气褪去,温情取而代之,展开双臂将人拢在怀中,耳语几句再好生送上马车。 继续往南。 第二百八十四章 有钱便能活命。 江南,连翘捧着针线包走在小径上,裙摆掠过一大片浅紫的八仙花,几只小蝶翩翩飞起。 日头下沉大半,暑气渐渐消散,空气中合着淡淡的饭香,晚霞给树梢屋顶笼上层金纱,是属于江南的温婉清丽。 “恩朴?” 小亭中无人,连翘左右找了找,疑惑地去后厨找芹姨问有没有看见人。 “那孩子我刚一晃眼还见他在院子里坐着呢,”芹姨小声嘀咕,从窗子里探头往外瞧了一圈,宽慰道,“姑娘别担心,小孩贪玩,指不定跑去哪眯一会也有可能,我家小子就那样,等过会吃饭了肯定就自觉出来了。” 连翘想想也是,把针线包放到外面石桌上,回身对她笑道,“不怕他贪玩,我上午见他衣服侧边不知什么时候刮了个大口子,想着得了闲给他补一补来着。” 芹姨唏嘘她心肠好,叹气,“我竟是没能看见呢,这孩子倒也可怜,家里连个补衣服的人都没有呢。” 连翘不动声色蹙眉,回眸看了眼院门外,笑笑走了。 云九正在打点库房,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多,开合库房门的次数也不多,不知要取用些什么,她经过时见了,习惯地上前去询问一番,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九侧耳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接近,指尖一抹将单子上一小溜纸条翻转到下面,转身若无其事微笑,道,“连翘姐姐记性好,少爷要那株老山参,我找半天了。” 连翘微微红了脸,接过单子,与此同时云九指尖夹着纸条自然垂手,将其纳入袖中。 “少爷的补药全放在厢房东边床上,”连翘找着单子上一处,惊喜道,“看,用香樟木盒子装着。” 她体谅年纪小的妹妹,让云九在外面等着,拎起长裙跨进门。 云九垂眸,静了静,往某处树荫轻描淡写瞥去一眼。 “找到了!” 里面传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云九收回目光,隔着半开的窗子看里面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温声提醒,“东西搁得杂,仔细脚下别绊着。” 连翘小心捧着盒子出来,拿帕子擦干净上面的落灰,“是要煲汤?” 云九锁了门,接过,“参茶。” “天气还热着,少放些,免得涨了火气……” “知道,让三哥瞧着看。” 两人渐行渐远,清风抚过,半掩的窗子似乎被轻轻吹开一条缝,隐约可见里面数口箱子摆放得整齐。 入夜,月凉风静,云三抱着胳膊站在廊下,抬头望天不语。 门被推开半扇,昏黄的灯光打在地面,云五惨白着脸,弱不胜衣地一手握拳抵在唇前,咳嗽着慢慢踱了出来。 “搬架躺椅出来。” “是,少爷。” 指使人还挺顺口,云三在心中默默记他一笔,随便拎了个有靠背的椅子摆在一边。 云五咳嗽两声,不大满意地要开口,对上他唇边的阴森笑容,只好讪讪地坐下,又扯着破铜锣鼓般的嗓子使唤他端茶倒水。 云三回房,面无表情给他在茶碗里搁了好几片百年老山参。 云五不疑有他,捧着热茶舒舒服服吸溜几口,长舒一口气,“哎,得个病真累人。” 云三抱臂站在一旁,没理他,扮演一个尽职尽责谨言慎行的近侍。 云五往后靠在椅背上,躲在茶杯后小声嘁了声,问,“都收拾好了吗?” “云七云九她们盯着呢。” 云五呆呆地“哦”了声,觉得肚子里热热的,问他,“那你干啥呢?” 云三磨了磨牙,“伺候少爷。” 从这短短四字里听出“你别蹬鼻子上脸”之类的警告,云五小心翼翼拿余光瞅他,吸溜吸溜热茶。 实在是没事干,除了睡觉就是吃茶,病人的胃口绝对好不了,面对着一道道江南佳肴只有吞口水的份,一天四五顿,只能拣几筷子吃就忍痛割爱摆手让人端走。 云五嘟囔一句好饿。 云三没理他。 不多时连翘来送莲子汤,进院看见两人都坐在廊下,云五脖子快要歪断,迷迷糊糊睡着了。 连翘放下汤盅,哭笑不得,对云三说,“你也不拿个靠枕出来?” 云三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云五闻见甜味,感觉到脖子被人轻轻托起垫了个东西,酸痛感瞬间回笼,还没睁眼就扶着脖子抽气,缓过来劲后端着莲子汤舀里面的银耳吃,忽然听到连翘一声惊呼。 一滴红意猝不及防“啪嗒”滴在手背上。 云三鼻尖微动,默默压下嘴角弧度,不着痕迹将只剩下参片的茶碗藏到身后。 云五一脸茫然地抬头,两管鼻血直直淌下,可怜又好笑。 连翘连忙用帕子给他捏住鼻翼,喊人拿冰过来。 宅院中短暂地陷入了慌乱。 云一裹着林间的凉意大步迈上台阶,早有人等在门内接过他的披风。 “干什么呢?大晚上动静那么大。” 云九忍笑答道,“‘少爷’喝了参茶,火气上来流鼻血了。” 云一步子微顿,“云三没在他身边?” “一直在,想必是快受不了他了。” 云一面上笑意一闪而过,从角落水缸里撩了些水洗手,沉吟道,“没事,咱们待不了几日了。” 云九收了笑,“你的意思是?” 云一抬手,护腕内露出信封一角,低声道,“来信了。” 云九点头,正色道,“好,这边也马上收拾完。” “辛苦,”云一拍了拍她的胳膊,“去跟小七说一声,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晚些去少爷房里。” “好。” 冰盆和消夜一并被送到“少爷”的院子里。 云五生无可恋地歪在竹榻上,单手捂住裹了冰的手帕敷鼻子,云三镇静地顶着他哀怨的目光和云一商讨何时动身离开的事。 云七云九守在门外,因这么一出乱子,他们几个全都在这厢房内外了。 给人可乘之机。 连翘被她们哄着在眼皮子底下坐着,明平侯府的大侍女是何等的聪慧灵敏,这时必当是猜出几人有所隐瞒,饶是不解也没有多问什么,静静坐在廊下借着灯光绣一幅三蓝色的蝙蝠图。 云九很快挪过来一盏灯烛,特意将烛火挑得更亮堂些。 怕打扰里面的人,连翘抬头对她笑笑,无声道了句谢谢。 门内,桌上摊着一张展开的信纸,云一又看一遍,沉吟道,“去找神医求药只是个幌子,别捂太严实了,这几日往外面走漏些风声。” “皇上多疑,想来必会再次增派人手前来探查。” 云三颔首,“不只是京都,地方也必会闻风而动。” 云一想起他们说过的事,问,“宅子里新来的那小孩,怎么回事?” 云三扶额,朝外面抬抬下巴,“说是家里没人了,连翘姑娘见他身世可怜,让他借此挣些银钱。” 云一微微蹙眉,看起来不大赞同的样子。 云三就知道他心思缜密不会轻易让生人靠近,压低声音解释道,“他说外面有人打听我们,我想套话,他一直避着我们,只和连翘姑娘接触的多。” “我查了他的身世,的确属实,能察言观色,眼明手捷,”他不咸不淡瞥了眼窗外,“可惜用在了岔路上。” 云五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殊途同归,终是为了几块破铜烂铁。” 云三从桌上果盘摸了枚枇杷扔过去,“有钱便能活命。” 这是不让自己多说,云五委屈撇嘴,扒开果皮愤愤一口吞下。 云一大概听明白了怎么回事,若有所思,点点桌面嘱咐道,“注意分寸。” 烛光猛跳几下,云三抬手挡了挡风,像是叹息,“我知道。” 连错了两个针脚,连翘稍稍恍神,耐心地拆开重绣,许是夜确实已经深了,停下伙计不适地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云九听里面谈话接近尾声,细声道,“要不然,连翘姑娘你还是回去歇着罢。” 恰巧云三开了门出来,看见廊下三人齐刷刷扭头来看自己,不大自然道,“夜这般深了,连翘姑娘你……” 连翘抚去眼角倦意,理了理裙摆站起,温声道,“今晚的消夜少些,不知道够不够,厨房我让备着食材,若是不够再让人做来便是。” 云一正打算起身,低头扫了眼一动未动的凉面。 凉面放久了有些坨,但好在味道闻着很香,加了醋和少许辣子,切得细细的胡瓜丝和嫩菜叶码在一侧,雪菜肉丝的浇头,瞧着甚是清爽开胃。 他面无表情用身子挡住连翘往房里看的视线,往碗里加了点温水,搅和几下挑起一大筷子往嘴里塞,三两下腾出一个空碗,又端起尚有余温的丝瓜芙蓉汤一饮而尽。 云五目瞪口呆,默默咽了咽口水。 云三听里面的动静,眼中划过笑意,道,“够了,明日早点丰盛些就行。” 连翘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暗暗记在心里。 翌日,众人面对一大桌子林林总总的大盘早点陷入了沉思。 偏偏连翘稳当当捧上一大盆热粥,身后云七忍笑送上另一大盆甜汤,热情招呼他们快坐下用饭,又说云一外出辛苦,这几顿要多吃点补上一补。 云一面不改色在云三肩上拍了拍,用了七成的力气,捏的他肩背一麻。 云三哭笑不得,只好多夹几筷帮他分担一些。 饭后,云九避开人去库房转了圈,回来后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云三便知结果如他所料。 静默片刻,最终道,“就这样罢,不用特意瞒着姑娘,也不必声张。” 云九点头称是。 连翘今日一大早去厨房小院,石桌上针线包没了影子,环视四周仍不见少年身影,随口问芹姨有没有见人去哪了。 芹姨利索盛菜装盘,粗粗往外扫上一眼,“啊?我洗菜时还见那孩子呢,又跑没影……” 见她像是要嘀咕好吃懒做这般的字眼,连翘忙止住话头,端起食盒匆匆离去。 路过小亭时似乎是瞥到石桌上放了什么东西,八仙花披着朝阳招展身姿,淡紫色拢着柔光。 连翘想着心事,只看了看有无人影,被门外的云七一喊,应声收回目光,快步走过花团锦簇的小园。 在她们走远后,云三气定神闲自拐角走出,跨上台阶随意拈起桌上一个小花团,抖两抖,轻飘飘落下一枚小小的纸卷。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万人之上 京都,万家灯火徐徐亮起,在琼琼夜幕下汇成一片人间星河,微风阵阵,似有荧光随风而动。 高大楼宇重重,投下浓重阴影,赵贯祺身着明黄色常服,负手静立于观星台最高处栏杆后,神情晦暗不明,沉默着独自一人俯瞰四面八方。 宫巷深且幽暗,自拐角后墙壁之上可见隐约摇光,福善德面色略有慌乱,带几名信得过的小侍提灯在狭窄宫巷中匆匆穿行,抬头见高处楼台上有一人影,宽袍大袖在夜风猎猎中似旗帜翻飞。 心中不禁猛然打个突儿,又微微松一口气,忙命小侍守着观星台门口,勿要让闲人靠近一步。 赵贯祺顺着各色建筑望向更远的地方,溢出的冷笑被风吹散,只余下一句不带感情的低语。 “万人之上……这就是万人之上。” 高处的风似乎的确是更冷,更让人战战兢兢,他看到底下福善德揣着手气喘吁吁小跑跨过门栏,目光复移到远处模糊的天际定了一瞬,拂袖缓步而下。 天威难测,福善德不知皇上为何心血来潮避开人夜登观星台,急出一背冷汗,刚进门被跪在大厅中的一人吓了一跳,猛地刹住脚,定睛细看,抚胸叹气,“葛大人,您在这跪着做甚啊!” 被他唤作葛大人的男子跪对着楼梯的方向,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憔悴,两鬓隐有花白。 “福善德。” 暗处,阴沉的声线随着人影走动渐近,“你来此处干什么?” 只这一声,福善德险些打个寒颤,忙垂下头回身对他行礼,挤出笑苦道,“皇上,汪先生前来寻您,奴才倒茶出来四处找不到您……” “先生寻朕?”赵贯祺面色淡淡,抬手抚开一层用金线绣着心经的纱幔,“朕问你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揣测圣意可有掉脑袋的风险,福善德额上冷汗直下,咬紧牙关“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奴才知罪。” 赵贯祺冷冷扫他一眼,没问他何罪之有,径直往门外走去。 经过跪着的另一人也丝毫没有停顿,漠然道,“夜里地上凉,给葛大人拿个垫子。” 葛微仲眼睁睁看着明黄色的衣角在自己视野中消失,福善德手脚并用爬起来,欲言又止看了看他,“葛大人欸,您又犯哪门子的倔啊……” 他自然是不敢去扶的,只匆忙从一旁椅子上拽了个垫子放到葛微仲身前,便快步追着赵贯祺去了,情急之下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葛微仲不甘心地闭了闭眼,眼角滑下清泪,哑声叹,“大人……” 清冷的月色洒了满地,赵贯祺无知无觉中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自门缝中窥见里面的昏黄灯烛,突然止住脚步。 风吹的后背发凉,福善德胆战心惊躬身陪着站了一会,见他还没有要继续往前的意思,颤巍巍开口,“皇上,汪先生正在文昭偏殿等着,这院子里只有那个小书童在。” 先前不是先生称病便是这书童得病,太医没少往这边跑,一个个都说病气浓重,赵贯祺心里芥蒂犹存,从未踏足小院一步。 郁气在胸口酝酿蒸腾,风雨欲来。 赵贯祺敛眸,语气不快,“先生一人在偏殿等朕?你在这里,谁在偏殿伺候先生?” 地上的影子被拉长,竹影在袖上流转,赵贯祺气势逼人,眸光冷冽,“先生独自一人,若出了事是谁的罪过?是朕的罪过!” 福善德心中叫苦连天,忙连声认罪,低声道外廷北衙禁军层层把守,自然是万无一失。 赵贯祺冷笑,漫不经心一甩袖子,“你认什么罪,先生的性命担在朕的身上,你配认什么罪?” 福善德吓得大气不敢喘,直直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不敢动作,身后麻溜跪倒一溜小侍。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不是说着玩的,他早察觉出皇上今日心情不快,只求今夜快些过去。 灯影颤动,赵贯祺的目光从这些人发抖的背脊上缓慢抬起。 天上一轮明月,无声而凄冷地注视着人世间一草一木。 赵贯祺眉眼压低,转身走过这一片阴暗,缓步迈入灯火通明中。 角落滴漏的微弱声响在这空荡殿中被突兀地放大数倍,汪仕昂眸色暗淡地怔怔凝视门口被灯火掩盖是月色,直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他才后知后觉抬头望向来人。 赵贯祺换下明黄色的衣衫,只着一袭单薄的苍色单衣,持一把竹扇,卸去金冠单用玉钗挽发,唇色微微发白,面有倦色,同白日高坐殿堂的皇上截然似若两人。 汪仕昂瞳孔陡然一缩,失神喃喃,“永修……” 赵贯祺扯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先生。” 回过神汪仕昂依旧错愕,不敢置信,“皇上,您……” 赵贯祺快走两步扶住他,两双手像是两块寒冰撞在了一起,其主人双双心悸。 神色怅然,道,“先生终是同永修疏远了。” 汪仕昂一时心头涌起的所有话哽在喉中,眉间平添几分沧桑。 “先生今夜来寻我,可是要问长云的消息?”赵贯祺扶他坐下,挽袖为他重斟热茶,淡声道,“我知道先生之前便很挂心长云。” 汪仕昂眸中滑过黯然,涩声道,“是,长云他现在这样,我确实放不下心。” “苍阳道长如今就在宫中,先生若是不放心可随时前去询问动向,”赵贯祺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物,“这是长云由身边近侍代笔的回信,还未拆封,先生可与我同看。” 心头异色一闪而过,汪仕昂明显打起精神,按捺住心头惊喜佯装镇定接过,三两下拆开来看。 他不敢一目十行,逐字看去只觉不咸不淡,道还在休养,闻江南一带有民间神医,欲前去寻药。 先生一向看不惯这些故弄玄虚之人,赵贯祺不错眼地盯着汪仕昂的神色,果然见他的注意在那行字上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 这不还是没有起色?汪仕昂呼吸一滞,忽而反应过来这封信,甚至连同先前那些信的来处,说是近侍代笔,近侍……恐怕是铺天盖地的耳目。 侧眼看赵贯祺面无波澜,汪仕昂心中惴惴,将薄薄信纸搁于桌上,端起茶喝了几口。 赵贯祺拈起纸张一角,轻飘飘拿起沉默着端详。 窗外是漫无边际的夜色,光晕摇晃,烛泪缓缓留下。 汪仕昂百感交集,握拳抵在唇前咳嗽一阵,听赵贯祺关怀问,“先生身子还未好些?” 无所谓摆摆手,“好多了,皇上送了太多补品过去,我一把老骨头,满安还是个孩子,吃不了那么多。” 汪仕昂答得心不在焉,没留神听见提及满安时身侧赵贯祺脸色陡然沉下。 “是吗,以后我让太医院的人更注意些,和御膳房一起准备些药膳给先生送去。” 汪仕昂正思索苍阳道长所居何处,闻言眼皮一跳,拱手道,“皇上抬爱了。” 赵贯祺的心情却像是好了些,周身一直笼着的森森寒意有退散的趋势,甚至有闲心同他讲今日有大臣奉上折子谏言弹劾丞相的事。 汪仕昂听得心惊,不着痕迹错开话题。 赵贯祺倒没执着让他说个所以然,于是朝堂上朱红漆柱前,一白发苍苍老人以头抢柱血溅五尺的场面就这样被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揭过。 满朝官员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他居高临下,隔着冕旒望下面众生百相,有人面色忌惮,有人目露不屑,有人惋惜叹息。 就连三王爷赵子明也微微动容,眼底掠过痛惜。 前礼部尚书,又任国子祭酒,两朝老人,死时仅有两名侍卫草率抬出,还是赵子明不忍,唤来身侧近侍送上自己的披风,这才没让其狼狈死状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自始自终,萧何光神色从未有变,哪怕衣上溅了血点,也冷眼旁观似局外之人。 送走汪仕昂,远远传来宵禁的唱声,赵贯祺轻轻拂过冰凉的汉白玉柱,毫无留恋转身离开,一柄竹扇闷声坠地,却无人来捡。 白玉钗摔在地上断成几截,福善德跪在门外,隔着门凝神细听里面的吩咐。 “明日增派人手封锁观星台,闲杂人等一概不准接近,另外,留神苍阳道长,若先生与其一有接触,即刻前来禀报!” 福善德不敢大意,叩首应下。 依然是夜,明平侯府一片静谧,偶有三花几声低低的喵叫,被细瘦的长指掩住,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揉一揉,咪咪的叫声便渐渐低下了。 烛光微晃,白清实独自对着一盘棋局坐在桌前,慢条斯理顺着膝上三花的软毛。 三花安心地团成一团,瞧着明显比顾长云走时长大了一圈。 陆沉裹着夜风的味道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一顿,不赞同道,“夜深,还不快睡。” “没那么困,困了便睡,”白清实点点桌面示意他坐过来,将白子推给他,“你看这之后一子落在哪。” 陆沉皱了下眉,垂眸看去,黑子虽被包围其中,却隐露锋芒有反劣为优之势,左右各横插一刀,少有动作皆可搅逆局势,杀意大现。 直接问,“谁是白子?” 白清实但笑不语,推推他的手腕让他先下。 正中间却是黑子最为薄弱之处,陆沉犹豫落下一子。 “和我想的一样,”白清实轻笑,果断捻起黑子落下连吃他几子,“虽然看着是最好的选择,但代价不小。” “可惜没得选了……” 陆沉紧锁眉头,白子继续落下,几局厮杀后才缓缓拨得云开见日明,势均力敌。 白清实心头堵着的那口气散去,打个哈欠,面色却畅快,笑笑,“你猜白子是谁?” 陆沉小心翼翼抱起三花,放到外间的软垫上,催他去睡觉,“不猜,明日再猜。” 白清实躺到床上,听门轻轻开合,盯着帐顶出神。 白子为如苏柴兰,黑子为赵贯祺,两人已在暗中交手数局。 项先生今日血谏朝堂,声情并茂斥责萧丞以权谋私,暗有二心,想必定然会掀起另一重波澜。 “叹什么气?”陆沉撩开帐子一角,突然开口也不管会不会吓到人。 白清实一怔,笑着摇头,“没有叹气,我在想一些事。” 离北疑似有内乱,另有一股势力深入京都,也得考虑进去……唔,皇宫里面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陆沉抬手给他提了提薄毯,掌心覆上他的眼,“睡吧。” 思路被打断,白清实没忍住笑,自觉往里面挪了挪,“知道了,明日再想。” 明日,得去大理寺找沈麟一趟。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有诈? 长乐坊,烛影摇曳,琉璃烛台在光晕中彼此流金溢彩,泄下一地的绚丽光斑。 “人,查出来了吗?” 伦珠褪下纱制外衫,懒洋洋歪到美人榻上,轻车熟路打开暗格捧出一小匣。 屏风外,一荷官端着盛空奶酥茶的托盘,应道,“传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伦珠动作微顿,像是在从匣子里挑选明日手里把玩的小玩意,淡声评价,“慢了。” 荷官颔首,“属下知错。” “不用认错,不是什么要紧事,”伦珠抱着匣子翻了个身,摸出一把南珠,凉凉润润的,“下去吧,明日巳时前别让人上来扰我。” “好,”荷官沉吟道,“那明日的早点……” 伦珠不大耐烦,“巳时后再来送,不要油腻腻的荤菜。” 巳时后哪还叫早点,荷官无奈哑然,一边想着还是煲汤好些,一边顺着栏杆往楼梯处去了。 大珠小珠散落在软垫上,伦珠百无聊赖支着头,指尖随意拨弄几下这些翡翠玛瑙,忽而想起一事,赤脚踩了细藤席走到床榻边,架子上挂着当日回来后还未交给荷官缝洗的衣衫。 轻撩开布料一角,堆叠在其中的草木香气徐徐扩散开来。 伦珠敛眸,长指顺着衣领的绣纹下滑,往里一探,两指从暗袋中夹出一方小小的荷包。 这次里面装的是一枚白玉指环,他移到眼前细细端详片刻,重新回到美人榻上。 半个时辰后,荷官将传信的探子带到楼上,趁机从帘幔外递上一盅热汤,笑眯眯道,“坊主,探子说此事说来话长,您趁巧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大夏天暖什么身子,探子半跪在地上,一面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而且他可没说什么说来话长,想让坊主多吃点东西还真会千方百计找借口。 荷官捧着托盘微动,略一侧眸,微笑顿时增了几分阴森。 “……”探子默默移开目光。 伦珠看穿他的意图,冷哼一声,慢吞吞撩开幔子,掀了盅盖一看,“什么汤?” 荷官发觉他右手食指上多了枚白玉细指环,笑意深了些,“益气宁神汤。” 伦珠不怎么懂中原的这些汤汤水水,从这个名字也听不出个什么,汤里的补料被捞得干净,他盯了一会,面无表情接过,回身坐回椅子上。 “说。” “是,”探子沉声道,“您吩咐属下盯紧那个断他人刀刃之人,当日他一举击退敌手,处理完尸身后和同伴策马离去……” 雨打竹枝,淅淅沥沥,他隐在暗处一路紧随,只见几人疾行至城墙脚下,忽而分为两队,只那一人调头往东,飞快消失在雨幕之下。 他果断标下暗号去追离队那人,见证此人在一处民家弃了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拐入暗巷,潜踪蹑迹越过一处矮墙,矮墙那侧乃是京都百戏勾栏。 瓷勺捧在盅壁“当啷”一声清脆,伦珠缓缓抬眸,声音冷冽,“百戏勾栏?” 探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是,那人走到无人角落,随意将身上蓑衣褪下塞到一处废弃水缸中,连同斗笠一起用一块大石板压着,我这才看清他,她竟是一名女子,虽身材高大了些,但的确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 “坊主……属下跟丢了人,之后也未能找到线索,属下甘愿领罚。” 荷官斜睨伦珠神色,见他食之无味地推开还剩大半的汤盅,心中默默叹息。 伦珠眉头紧蹙,只觉脑仁隐隐作痛。 女子?那双眼睛怎么可能会是女子…… 见他神色不对,荷官心头一跳,忙上前几步,担心道,“坊主?” “百戏勾栏是如苏柴兰的地盘,”伦珠静默片刻,朝他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扶额思索,“此人心思慎重,手段狠辣,向来喜所有事牢牢攥于股掌之间,搜寻起来的确畏手畏脚,不是你的过失。” 荷官浅浅一点头,“可否还要继续追踪?” “不必,”那双熟悉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伦珠暗暗咬牙,握紧桌角,“……算了,继续查。” “无论男女,查清到底是不是如苏柴兰的人!” 探子忙俯首称是,无声消失在原地。 荷官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温声细语问道,“坊主,汤已经凉了,属下就先撤下去了,您早些休息。” 帘幔后雪白衣影往屏风里走去,伦珠转着指上玉环,心头掠过百般思绪,沉默着站到窗边。 荷官早已习惯得不到回应,轻手轻脚收拾托盘下楼,自楼梯口遇见愁眉苦脸的药使,微微一顿,给了他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过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小碗,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腥苦的味道,药使硬着头皮一把拦住他,凭借毕生功力三下五除二调换托盘脚底抹油开溜。 “?”荷官面上笑容险些没挂住,颈侧青筋暴起,“……你给我等着。” 漆黑的药面倒映出他狰狞的笑脸。 不管怎样,这药必须得让人喝下去,不喝不行。 荷官百般无奈,深吸一口气,重新迈上台阶,轻叩屏风,“坊主,药来了……” 翌日,天光大亮,白清实还未动身前去大理寺,便听闻今日朝堂天子动怒,一连处决狱中数名贪污罪臣,以正官场风气。 这些贪官污吏皆是半年内陆续被刑部扣押,但所涉及案子一直拖拉着没个结果,有人自以为打点好一切,待出去后还能高枕无忧,可惜没想到这次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一日之间,宣武门外血流成渠,刑部牢狱中竟空了小半,满朝文武缄口结舌,肃杀之下一片沉默。 昨日项大人以死进谏,今日皇上追封谥号下命厚葬,整治朝野的意图可见一斑,既为震慑,亦为敲打,一时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暗暗投往萧丞方向。 萧何光不为所动,三呼万岁,赞其明君。 消息飞快传到百戏勾栏,如苏柴兰散发披衣,赤脚下床,眸中似有狂乱之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明君,”日光透过窗子缝隙洒在地上,他踩断光柱,笑意森森,“怀疑吾?赵贯祺啊赵贯祺,这种关头才开始着手治下,晚了!晚了!” 他埋在暗处的钉子早已是沉疴痼疾,刮骨疗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呵,这人不会自信能把他们一个个连根拔起罢…… 朝堂动荡,天大的空子摆在眼前,如苏柴兰压抑住内心狂喜,“阿骨颜!把东西给明平侯送去!” 阿骨颜半跪于地,扶在膝头的手骤然一紧,镇定道,“主子,怕是有诈。” 笑声戛然而止,如苏柴兰回头,神情似笑非笑,一双异瞳泛着幽幽寒光,“有诈?” “就算有诈,这个空子吾也得用。” 阿骨颜沉默几息,颔首答,“是。” 趁着日头晴好,扎朵一大早起身将前几日下雨沾了潮气的被褥搭在屋顶晒,又连着洗了两桶衣裳,忙活完后抹一把汗,松快地嗅了嗅飘荡在半空的淡淡皂荚香气,长舒一口气。 扎西端出一碗绿豆汤,喊她回屋坐着歇一歇。 “扎朵好能干,”他含笑看过竹架屋顶上的被褥衣物,视线在一浅绯色的小被上定格一瞬,又缓缓移到旁侧的蓑衣上,不经意问起,“我记得咱们的蓑衣已有些零散了,你这是买了新的?我竟才注意到。” 扎朵吸溜绿豆汤,“丁其送来的,还没用过呢。” 扎西笑着颔首,“改日我该好好谢他。” 他心头似有猫爪在挠,不自禁又去转头看那床小被,眸色复杂。 这是初入京的冬日他扯布来给扎朵做的,千挑细选挑中了这个女孩家的颜色,扎朵果然喜欢得紧,平日宝贝的不行,小心翼翼藏在床上,从未弄脏过。 而如今,小被侧边一点,有一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被揉洗得干净,但痕迹边缘还是和浅绯色有些不一样。 “哥哥?”扎朵舔了舔唇,捧着碗问他,“今天你还出去说书不?” 扎西抚了抚她的发顶,微微一笑,“去,不会很晚回来,今天也要看好家。” “嗯好,”扎朵扁了扁嘴,往后靠在椅子上躲在碗后看他,小声嘟囔,“我每天都在好好看家的。” “前几日不是跟着格桑他们去瓦舍里变戏法了?”扎西拿开空碗,温和道,“这段时间没有大日子,好像很久没见你把面具拿出来跳傩戏了。” 她没有,扎朵抠了抠木椅上的一枚木钉,眼神飘忽不定地想,只是换了一个。 “小心手,”扎西掀开竹帘,轻笑,“木钉虽说磨得光滑,但冷不丁便会多劈开一两根木刺,一不留神没看见就中招了,小心别扎到手。” 扎朵“嗖”地缩回手指,不好意思地嘟囔一句,“知道了。” 扎西半个身子已探入屋子,回眸看她空荡荡的耳垂,眼底暗光掠过,神情复杂而无奈。 竹架上布料随风轻晃,被日光烘晒着抖出层层的皂荚香,光影模糊晕染开,一切喧嚣恍若消失在耳边。 扎朵用手搭在眼前,望天上飞过的鸟儿。 他一矮身,隐入房中阴影中。 第二百八十七章 行吧,分寸在呢。 水面宽阔,浮光跃金,不远处山石中一条小涧顺着地势潺潺流下,汇入湖中。 一行人在林间停留休息,云奕浑身没长骨头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顾长云抱出马车,落地时还要佯装没站稳往人家怀里蹭。 晏子初咬牙切齿,神情僵硬地错开了脸,一回头看见晏尘目瞪口呆,面无表情钳了他的下巴一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晏尘夸大其词地扶着他的胳膊惨叫,可怜巴巴的,“晏哥疼疼疼疼……” 晏子初一阵恶寒,松手在衣上擦了擦,“离我远点!” 云奕替顾长云整理好因先前被自己强拉上马车,而后又胡闹弄得更乱的衣领,偏头朝被晏楠架走一脸痛心的晏尘得意一笑。 顾长云轻托着她的下巴转回来,见众人四下散去,指腹擦过微微红肿的下唇,展颜一笑,带点委屈的意味低声道,“所有人都看到我被云儿拉上车,帘子放下谁都看不见,但人能想得更多,清白没了,怎么办?” 云奕忍笑,握着他的手腕带他往马车后走了走,强抢民女似的把他推到车壁上,胳膊撑在身侧,挑眉道,“公子的清白放在我这,我替公子收好。” 顾长云的目光顺着她颈子下移,气定神闲,抬指抚过唇角一点点伤痕,故意嘶口气,玩味道,“云儿果然牙尖嘴利。” 远处传来晏子初气急败坏的声音,“晏子宁!青天白日的!你给我收敛点!晏家可没人像你这样式的!” “知道了,”回答丝毫不走心,云奕挽起他的手臂带他往湖边去,和顾长云耳语,“别理他,晏家也没人像他一样成日叽叽喳喳的。” 真当他听不见?晏子初嘴角抽搐,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身坐到垫上。 顾长云浅笑,“这样说兄长真的没关系么?” 云奕吐了吐舌,“他挺得住。” 顾长云一怔,无奈笑开。 赶路是个苦差,无论骑马还是坐车都不好受,云奕站在水边舒展腰身,掰掰胳膊掰掰脖子,看得顾长云没忍住开口让她轻点。 树林间静谧,耳边只有潺潺流水声。 顾长云抱臂靠在树干上看她撩水,视线温柔,忽而耳尖一动,微风拂过枝叶,他侧眸望去,一只赤腹振翅而起。 云奕停住动作,问,“怎么了?” 顾长云敛眸,看那蓝灰色的小鹰在空中低低盘旋几圈,准确找到位置往这边俯冲而下。 “!”云奕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它锋利的爪,猛地起身反身后扑,“长云!” 白衣荡开,顾长云上前展臂环住她的腰身往怀中一带,脚下一转,赤腹鹰收起翅膀,敛了利爪轻飘飘落到他另一侧大臂上。 见她像是当真受了惊吓,顾长云胳膊一抬,赤腹顺着主人的心意扇动几下翅膀,落到头顶的树枝上。 察觉身后几人闻声探头看了几眼,见没有异常两人只是抱着,悻悻地缩了回去。 顾长云低头亲了亲云奕的发顶,哄道,“云儿,吓着了?怪我没同你说过,这是我从小养大的鹰,来送信的。” 赤腹居高临下,偏了偏头,用尖尖的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我没事,”方才一下断了线,云奕难为情地从顾长云怀里抬起脸,对上头顶一对黑豆大小的鹰眼,莫名从中品出了一丝类似于人的无语神色。 饶是赤腹小心收了爪子,顾长云衣上还是被挠了一道印子,云奕摸了摸布料撕裂的地方,“待回到荆州我找人给你重做衣裳,”她顿了下,松松拢起他的宽袖,“到时候还是做剑袖吧,方便些。” 顾长云弯腰,拿帕子擦去她靴上不小心蹭到的青苔,问,“不好看?” “好看,”云奕想也不想,轻笑,“宽袍大袖风流倜傥,剑袖劲装恣意潇洒,公子这个人生在我心尖上,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顾长云刮了下她的鼻尖,“好话一箩筐。” 云奕拿过他手中沾了绿泥的帕子,“让帮忙送信怎么能晾着人家,你看它带来了什么消息,我去水边洗一下手帕。” 顾长云皱眉,欲伸手拦她,“你无需避开。” “但帕子不能不洗,”云奕灵活躲过,心叹他仍是太过敏感,安抚地笑笑,“这一路上用得着手帕的地方多着呢,等会泥巴干了就该留下绿痕了。” 她随手撩几把清水,展开帕子认真搓洗,一回头顾长云眸色深深地站在原处,和肩上站着的赤腹一起盯着她看。 莫名就有点想笑。 云奕拧干帕子,无奈笑道,“好了,我来了,拿出来看罢。” “项大人血谏,赵贯祺清洗朝堂……哪位项大人?”两人靠坐于树下,云奕皱眉,靠着他的肩膀问,直觉此人和顾长云有些关系。 “前礼部尚书,幼时幸曾受教开蒙,”顾长云闭了闭眼,掩去胸中惊涛骇浪,淡声道,“项大人教我不足两月,我便换了先生。” 云奕往他身上贴了贴,余光瞥见另一熟悉人名,随口小声念了句,“周遇监修河堤回来了?” 顾长云从沉默中抽身,抬眸看她,学她的语气,“哪个周遇?” 云奕一时哑然,越过他去逗草地上的赤腹,干笑两声,“哈哈,它真是公子从小养大的吗,之前怎么没在府里见过?居然能找对地方,本事不小啊。” 顾长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片刻后,晏尘叼着肉干被人拍了拍肩膀,疑惑回头,对上顾长云和善的笑容。 “劳烦,不知可否借笔墨一用。” “啊我给你找找,”晏尘埋头翻口袋,好奇问道,“小姐呢?马车里应该备的有吧……” 顾长云接过纸笔,微笑,“她回车里反省了,我不打扰她。” “……”晏尘嘴角抽搐,目送他慢条斯理走到马车旁摊纸写字,又见云奕悄咪咪掀开条缝,还未露脸就被人轻描淡写的一眼给压下了动作,可怜兮兮给帘角放了回去。 不禁啧啧称奇,向顾长云投去钦佩目光。 能让那祖宗乖乖反省,能耐不小。 赤腹带着回信离开,在天际线消失成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顾长云收回视线,淡淡地垂下了眼帘。 之后几日又陆续回来过几次,看羽毛的颜色是换了几只,都是赤腹。 顾长云非让她和自己一起看,大致是些朝中的局势变动,意料之内绝不会转好,但也没想象中坏,然而越靠近荆州,云奕就越发觉他平日里的反应隐隐有些变化。 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少话。 虽然在晏子初这些人面前本来就少。 云奕大概能猜中刚开始他的想法,是想在晏家人面前留些好印象,但一封封接到赤腹送来的信卷,顾长云越来越沉默。 下一场细雨,众人停在高大树下等雨停。 因临近荆州边缘,晏子初终于不再时时刻刻担心哪个没看住她就跟顾长云跑了,转为眼不见心不烦地溜达到队伍前侧。 树下顾长云铺开自己的披风让云奕坐下,林间气息潮湿,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抬手接住一滴从叶上滴落的水珠,云奕随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头顶被布料轻柔擦过的触感清晰,顾长云展臂从后上方虚虚环着她,宽大衣袖自然垂下,遮挡住从半空悬落的湿意。 顾长云从她眼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心头一处地方往里陷了陷,俯首克制地贴了贴她的额头,调笑道,“还好今日穿的仍是宽袖,好替云儿挡雨。” 云奕静静地望着他,回想起昨晚半夜醒来见到的情景。 马车中铺着毯子垫子,她睡之前枕在顾长云膝头,知道在自己睡沉后,会被他小心翼翼挪到更舒服的软垫上,迷迷糊糊一睁眼,一抹微弱的亮光映入眼中。 顾长云侧坐在她身旁,一手抬起,亦是用宽袖这样为她挡下大部分的光亮。 昏暗中,顾长云神色平静清冷,狭长的眸子微微低垂,带着点晦涩的意味。 云奕慢慢清醒过来,无声无息侧了侧脸,看见一张白纸对折立在她这边的桌上,也是在挡烛光。 顾长云面前摊着那几张窄窄的信卷。 云奕半阖着眼,默不作声地陪他看了半夜。 湿润的雨丝夹杂在微风中抚到脸上,云奕回神,下意识勾着他衣角的手指蜷了蜷。 顾长云低头托起她的长指端详,心中默叹,也不知这般细瘦的腕子是怎么提得起长刀大杀四方的。 话说他好像除了在最开始见过云奕和陆沉交过手,往后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同谁动过干戈。 云奕抬眼看了看另一处树下闭目养神的晏子初,凑到顾长云耳边小声沉吟,“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顾长云一怔,惊讶地抬了抬眉头,“嗯?” 云奕抬手按在他腰侧,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是不是京中出了事?”见顾长云蹙起眉头看上去像是要反驳的样子,云奕眼疾手快点在他唇上,“无论大事小事,咱们回去。” “云儿……”顾长云似是叹息,顶着幽幽飘来的晏子初的眼刀将她拥入怀中,“暂时还不关咱们的事,我有分寸。” 云奕自然不愿相信,看上去是乖乖坐回去把手也收好了,其实已开始飞快盘算着去哪再整一匹马。 晏楠那家伙心眼多糊弄不过去,晏溪算了,还是个孩子,至于晏尘…… 审视的视线最终落到没心没肺叼着肉干磨牙的嘎嘎傻乐的可怜孩子身上。 顾长云无声叹气,抬手挡住她的眼,勉强救下晏尘一命。 “别看了,我没什么事,现在真的不急着回京都。” 他不自然地清清嗓子,目光飘忽,“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云奕一下子愣住,安静如鸡。 顾长云凉飕飕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承认,“我打听过,晏家在荆州聚族而居,是声名赫赫的大家族,想必此行少不了拜见晏家的一些长辈,先前是我疏忽,渐渐这几日才想起来。” 他心绪翻滚,掩去眸中异色,偏头露出透着浅红的耳垂,踌躇道,“项先生教我开蒙,最开始学的便是君子守礼。” 顿了下,慢条斯理整理袖角,“如今我在你兄长面前怕是没什么礼节可守了,待回到家中你且安分些,不要那么……如狼似虎。” 顾长云被牵起思绪,想起另一事,难以置信地追问,“你先前在家中,没人给你请过教导嬷嬷吗?” 云奕的心神被他错开,不好意思道,“之前在李家好像是有过,但我贪玩,成日想着偷跑出去找人玩。” 她默了默,扭头看了眼晏子初,目露怜悯,语带叹息,“晏子初不怎么会养孩子,还经常被我气得半死,怪可怜的。” 晏子初,“……” 这个距离,他还真是听得一清二楚呢。 一想起往日的憋屈日子,晏子初怒火熊熊燃起,忽而肩上一重,回头看晏楠神色镇静地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家主,荆州就在眼前,咱快回家了。” 言外之意就是再忍忍,把人哄到家再说。 晏子初咬牙切齿,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窜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念头,眼前一亮,狞笑着对晏楠耳语几句,叮嘱他替自己传个话。 “……?”晏楠的神情从惊讶转为木然,这两兄妹在整活上面还真都不是省油的灯。 晏子初郁气一扫而空,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回去给你放两日假。” 晏楠打起精神,“属下不辛苦。” 他移回去,又挪过来,“那啥,晏哥,保密哈。” 他怕遭报应。 晏子初给了他个“放心罢”的眼神。 晏楠忽而有些凌乱,笑容僵硬。 怎么办,好像更不放心了…… 云奕的注意压根没放到那边,她被顾长云捧着脸温柔地威胁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将信将疑地点了头。 “行吧,分寸在呢。” 顾长云同样将信将疑,之后到了晏家才发觉是自己当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这都是后话。 微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眉眼,轻托着她的侧脸放到自己肩上。 眸间暗色浮动。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人回来了? 傍晚,云霓漫天,霞光灿烂夺目,连翘坐在铁线莲的花架下一心一意为蝠图刺绣收尾时,云三大步从院门外走近,玄色在衣摆因过大的走动幅度而微微荡开,镀了一层金光。 简单言语几句,连翘剪断丝线的动作顿了下,神色有些茫然,将连着针线的布料放到小篮中,迟疑道,“今晚让我先离开?” 云三神色认真,颔首道,“我会让小七和云五和你一起,放心,不会有事。” 连翘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双眸剪水,低声道,“恩朴已经整整两日没回来了。” 云三怔了怔,不自觉放缓语气,“我知道,若他回来,我会好好结了月钱给他。” 连翘温温和一笑,“劳烦。” 她善解人意地没再多问什么,端着盛针线布料的小筐回房。 云三在院中站了站,看她纤细的身形偶尔从窗边晃过,有条不紊打理物什。 落霞的光彩在屋顶脊兽上流转,云三留下最后一眼,转身离开,神情晦暗不明。 天色擦黑,宅中一切如常,炊烟袅袅升起,厨房中每个人都在忙活着手底下的活,无人注意一瘦削身影在窗下一闪而过。 靠窗户最近的芹姨用手巾擦了擦汗,似有所感地往外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刚才怎么感觉有只大黑耗子窜过去了,这种宅子里面也会有老鼠吗?” 她随手抄起个漏勺,警惕地慢慢往窗边移,就在准备探头仔细查看时,少年面无表情伸出了脑袋,幽幽道,“芹姨,我回来了。” 芹姨吓得差点一漏勺呼他脑门上。 “你这孩子!从哪冒出来的,吓死个人哟!” 她扯下肩头手巾掰着他的脖子给人狠狠擦了擦脸,一点点变白净的小脸上是不合年龄的淡漠和木然,芹姨莫名有些悚然,忘记问他这两日去了哪,只赶紧让他去院子里洗洗手脸把人支走,嘟嘟囔囔地转身离去。 少年慢吞吞掀起眼帘,深深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灶台。 “人回来了?” 云三负手立于廊下,身侧云九点一点头,听到连翘已被云七他们两个护送走的消息稍微松了口气。 云三淡声道,“留神外面,我先回去了。” 他如今还顶着顾长云的脸,云九无论见过多少次仍是觉得稀奇,趁机多看两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三无奈摇头,抬头看去,云一无声跃上房顶俯身半跪下,对他略一颔首。 视线交错间便知事已准备妥当,云三彻底放下心来,握拳抵唇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地走入房中。 夜凉如水,用过饭后侍卫呈上清茶,之后便退到门外静听吩咐。 房中不时传出轻咳声,一单薄人影在灯下捧着书看,不知不觉间,拈着书页的长指一点一点松开,人影伏在案上昏昏睡去。 院中静谧只有细微虫鸣,侍卫抱着胳膊靠坐在墙边,头低低地垂着。 刘恩朴独自一人走过小径,不知抱着什么心情站定在拱门外隔着一段距离朝花叶间的小亭看去。 他不敢想,若是连翘姑娘没看见那个纸团,若那些人…… 可亭中无人,桌上一团暗影,是他当日留下,花瓣枯萎不复娇嫩的花环。 五脏六腑猛地抽痛,刘恩朴回过神,发觉自己正一手按住冰凉石面重重喘息,额上冷汗冒出,惶恐感从头淹没下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花叶簌簌,摇晃着少年人不为人知的心事。 可若是看了又会如何,保不齐再相见时便只有满眼的厌恶和失望了。 刘恩朴不无麻木地想,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抬头时目光一僵,不可置信地缓缓伸手,指尖颤抖着拿起方才急火攻心之下竟没看见的一物。 细细的柔软被小心翼翼拈在指腹间,他从未摸过那么精致光滑的布料,像水中滑过的月光,仿佛下一瞬就能从指缝间溜走,消失不见。 是一枚坠了平安结的荷包,暗水纹的料子,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手上没了力气,竟有些抓不住。 墙外传来纷杂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来不及细想,少年做贼般匆匆忙忙把荷包塞入怀中,飞速收拾情绪,面无表情拨开花藤走了出去。 外面一行提着灯笼的人正在找他,月光依稀淡了,几盏灯笼在黑夜中像是烧起来的火,又像是某种野兽带着贪欲的眼睛。 一名男子看见他低着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气极,粗暴地一把拉过来他,恶声恶气呵斥,“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兄弟们都等着你指路呢!要是坏了好事老大要你好看!” 过于单薄的肩膀被他钳在手中狠狠晃了晃,刘恩朴隐约听见骨节咔嚓的声音,默默忍下冲到嘴边的痛呼,面无表情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整座宅子被笼罩在森森黑暗中,饶是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人提前下了药所致,夜风一吹,男子心虚地打个哆嗦,骂骂咧咧松开了手,攘他一下催促快点带路。 门口摇晃的灯影里,一人鬼鬼祟祟翻了院墙进去,将正门打开,十余个黑影顿时从四面八方的暗处窜出,飞快窜进门内,短短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整座宅子从静谧转为另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又很快被另一种嘈杂取代。 明月受阴云遮挡,自天上笼下暗纱。 云一平静地盘腿坐在某处隐蔽的屋顶,缓缓擦拭一柄长刀。 刀身同乌木的刀鞘一擦而过,漆黑中寒光转瞬即逝。 不速之客入侵宅中每一处角落,刘恩朴被虎背熊腰的男子压着走到做库房的院子里,隔着一排熊熊燃烧的火把粗略一扫,便见厢房中数个人影晃动,吭呲吭呲地抬出一口口箱子出来。 男子“呦呵”一声,松开刘恩朴眼冒精光地走上前去,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劈开锁头,打开一看登时被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 在场人皆是呼吸一滞,不约而同看直了眼。 “啪”,男子抹了抹下巴,把箱子盖一合,眼珠子一瞪,“看什么看?以后有你们看的!动作快点!先搬回去要紧!” “那谁……”他扫过众人,抬手随意指了下角落一声不吭的少年,乐了,“就你,小子!有本事啊,回去老大少不了你的赏!” 刘恩朴耷拉着肩膀,讪讪地应了声。 这小子不上道,男人皱了下眉,不过看在今晚收获颇丰的份上,心情好没跟他计较,怕里面搬东西的人手脚不干净偷捞油水,大声嚷嚷着跨入房中瞪大眼盯着。 从方才从亭中出来,一路上都没看到侍女的影子,连厨房的芹姨等人都歇了班,只留一个看着灶台的不惑男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刘恩朴慢吞吞挪到最后面,趁没人注意,咬咬牙准备转身溜走。 有的人一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那么多,一边骂着这些大家公子得个病也真会享受,一边红光满面地兴奋地讨论着屋里还有什么宝贝。 “是吗?我也觉得钱多,特意从钱庄取了许多出来,各位搬着可还满意?” 少女声色清亮,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戏谑意味,最初男子没反应过来,啧啧感慨着应和。 倒是已摸到拱门外的刘恩朴猛然顿住脚步,回首一看,一玄衣女子扶着腰后长刀,半蹲于屋顶之上,耳畔碎发被风轻轻撩动,眸光明亮锋利,笑眯眯地望着底下众人的一举一动,宛若观看一场闹剧。 漫不经心一抬眸,目光中的杀意恍若牢笼般死死扑杀过来,将他全身的力量死死锁住。 刘恩朴无意识地张了张口,脸色唰白。 这是连翘姑娘身边,关系很亲密的那个少女…… 院中安静一瞬,云九云淡风轻地站起,对着底下惊恐震惊的男人点一点头,礼貌道,“多谢各位帮忙把东西都抬出来,免得我们的人整理收拾,落一身灰。” 底下人饶是再惊讶也回过味来了,打头的那个男人怒不可遏抽刀而对,转身欲找少年问罪,院中闻声涌入一大群弟兄,哪里都没见着那抹瘦弱身影。 最后面的人虚张声势地举着火把,后脚刚站稳便觉肩后一热,纳闷地伸手摸去,拿到眼前一片粘腻温热的鲜红,瞳孔骤缩,火把“噔”地砸在地上,一排人后知后觉跪倒在地上,开始呲牙咧嘴痛叫。 云一神色冷清,持一柄雪亮长刀,刀上鲜血顺着血槽缓缓低落,同样身着玄衣,如地狱阎罗般一步步踏入院中,手腕一震,刀身重归一尘不染。 风声凝固,周身温度陡然转冷。 云九望了眼人影跑远的方向,不再多言,轻巧跃下的同时在半空中果断拔刀,寒光划破夜色。 内院中,云三厌恶地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听见凌乱脚步匆匆靠近,同院中另一人交换个眼色,不无嫌弃地将刚了结数人性命的短刀收入袖中,连着后退几步坐回廊下的竹椅上。 院中没有打斗的声音,少年微微松口气,小心谨慎地探出半张脸,神情顿时一僵。 是没有打斗的声音,院子里躺了十来个鲜血淋漓、已经断了气的尸身。 目光闪烁着抬起,廊下两人一坐一站,神情皆是淡漠,侍卫长刀负于身后,脸上一抹血痕,而那位少爷安然无恙,克制地轻轻咳着,若不是他袖上衣上沾了狼藉,怕没人会想到他方从生死攸关中脱身。 安然无恙,少年眸色一沉,沉默良久,主动走到两人面前直直跪下,竭力忍下从尾椎飞快攀爬的战栗感,同那双冷冰冰毫无感情的眼睛对视,然后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请少爷责罚。” 云三抚了抚心口,淡声道,“若我是你,拿过钱后便不会再回来。” 闻言,少年背脊紧了紧,咬牙执意道,“请少爷责罚。” 沉甸甸的钱袋被人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月钱,”云三顿了顿,声线转冷,“看在连翘的份上饶你一命,识相些就赶紧滚。” 怀中的柔软登时变成了冷铁,钝刀一般划开血淋淋的伤口,随着他每一次细想而拼了命地往深处钻。 刘恩朴咬紧牙关,只是叩首不言。 云三冷冷勾起唇角,“引狼入室也就罢了,你,还想给她添麻烦吗?” 少年如遭雷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觉夜间的寒意慢慢侵染每一寸皮肉,最后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向云三深深鞠了一躬,低着头走了。 他和妹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好不容易从那个名为家的魔窟中逃出,带着妹妹东躲西藏在这一带镇上混日子,风餐露宿,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就算是寒冬腊月的天,他睁开眼,只可悲又麻木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但是这些都没有今晚让他觉得冷。 寒意刺骨。 第二百八十九章 若是要下聘的话…… 天蒙蒙亮,日光的的第一缕刺破云层洒在黑瓦屋顶之上,枝叶间飞起一前一后两只小雀,守在廊下的云七猛然抬眸,正看见几人面色发沉的行来,心中咯噔一声,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云一飞快往院中瞟了一眼,见并无异样,奖励似的在她肩上拍拍,示意她随他们往旁边来些。 云五听见声响,呈倒挂金钩状默默从梁上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又茫然地朝他们摆了摆手。 云三蹙起的眉舒展一瞬,同云一交换个眼色,放松下来一边活动微微泛酸的关节一边向他走去,压低声音问,“昨晚可有异样?” 云五露出“也不看看是谁在守着”的得意神色,拍拍胸脯,同样小声道,“那当然,我保证连一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这个院子。” 他话音刚落,侧面木门咣当一声开了,吓了两人一跳。 连翘推门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不大好意思,“抱歉,我听见三哥说话的声音,没想到使那么大力的……” 云三早听见门内的脚步声,也没纠正她的叫法,安慰地笑笑,“没事,不用道歉,若被吓到就是小五胆子太小了。” “?”云五撇了撇嘴,腰身一拧,轻巧跃下,拍拍衣摆上的灰问,“怎么说?咱们哪去?” “少爷让咱们往西南再走一点。” 云三从他身后捏走一撮蛛网,云五茫茫然正要道谢,见他紧接着在自己肩头的衣料上擦了擦捏过蛛网的手,顿时一哽,面无表情打了下他的手背,“哦。” 云三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挑了下唇角。 连翘似懂非懂,听云三细细说明行程,微微颔首,温和笑道,“我让人去街上买些早点去,也不必饿着肚子赶路,”想了想又道,“你们的行李可打点好了?千万别落下什么,若是丢了可不好找。” 云三下意识摸向腰间,触指一片滑腻,颇为局促地抬指蹭了下鼻尖,“……知道了。” 他刚要走出院门,听身后连翘唤他。 云三转身回看。 日头渐渐升起来,朝霞似锦,在屋顶上大片大片铺开旖旎,连翘站在台阶上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绞了绞手帕,声音很轻,“几位辛苦一夜,我待会让人送去热水和点心,”她指了下自己的耳后,抿唇轻轻笑了笑,“三哥也回去收拾收拾罢。” 云三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姑娘有心,多谢了。” 大步跨出院门,云三脚步不停,走远了才抬臂嗅嗅身上,血气微不可察,蹙眉抬指探向耳后的位置,眼神一凝。 指腹上多出两道暗红的、已然半干的痕迹。 他回眸望向来处,朝霞在屋顶上面铺的更开,将整间房子柔和地笼罩住。 不远处传来仔细嘱咐买何种早点的温柔女声,云三很快释然,脱下外衣拿在手中匆匆去寻云一等人。 外头有熹微晨光从竹帘外漏进来些,顾长云悠悠转醒,见身侧没有缠着自己睡得格外香甜的人,稀奇地挑了下眉。 顾长云慢条斯理系好衣带,在阵阵晨风中露出抹玩味的笑。 偷吃后跑得那么快,还是第一次。 有那么一瞬间,坐在一床情意缠绵证据间的顾公子沉默片刻,莫名咂摸出来一种被人白嫖还惨遭抛弃的微妙感觉,幽幽叹一口气。 有人轻轻叩两下窗棂,掀开一条缝往里扇了扇手中食物的香气,忍笑清了清嗓子,“顾公子可醒了?今日厨房有做五丁包子,起晚了可就没了啊。” 顾长云轻手轻脚靠近,蓦然掀起竹帘,撞进外头云奕笑盈盈的眸中,意味深长一笑,扶住她的后颈往前。 令人心神意乱的低笑声在耳边响起,温和的吐息抚在耳廓上,云奕情不自禁偏头蹭了下肩膀,听他一字一顿用气声道,“包子没了,那就吃点别的。” 暧昧横生,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惨叫,扰得两人唇瓣堪堪擦过。 碧绿的莲蓬抛向半空,回廊的另一侧楼下,是清澈见底、出污不染的荷塘。 昨日夜间来访,仓促之下不见荷塘只闻荷香,今早抚栏观望,一大片层层叠叠的碧波泛着荷红,绿盘滚珠,芳香四溢,姿态万千。 晏尘苦着脸头顶一片大荷叶佯装于荷塘融为一体,身下是一叶小舟,舟尾一小筐莲蓬,岸上的晏溪绷着小脸神情认真地持了一柄长长的船桨努力把小舟往岸边拨。 荷花的香气和莲蓬的清香,夹杂了清晨水面的凉意扑面而来,顾长云同云奕并肩而立,目光顺着绿浪向远处延伸,河湖交错,水网纵横,点点画船,雕梁画栋,南方山水的清丽和风情别具韵味。 晏子初缓缓自拐角后走出,一身银灰色窄袖劲装,衣领绣有晏家鹤纹,银冠束发,腰间一古朴铜饰虽走动而轻轻摆动,抬眸云淡风轻扫两人一眼,漫不经心问候,“醒了?” 一路上的杀意和漠然被奇妙地收敛克制,给人的感觉恍若寒刃收鞘,虽敛其锋芒,却气质凛然不可侵犯。 “眼前便是荆州了,”晏子初抬手在栏杆上一碰,楼下晏尘等人的嘈杂声登时止住,他微微敛眸,目光飘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荆州界碑,?山。 云奕心神微动,正欲开口,却见他回头朝顾长云少有地露出抹淡笑,又深深看自己一眼,继而转身走向楼梯。 怎么瞧着有些不怀好意…… 云奕一时无语,莫名其妙的,懒懒靠在顾长云肩上,“他怎么了?还没睡醒?” 顾长云偏头和她贴了贴脸,眼中翻涌着类似不知名的情愫。 造化弄人,他这半生南北往来跋涉不少,但却从未去过荆州,每次想起,心头萦绕的怅然便重新聚集,凝成使他想东想西的阴云。 云奕也曾南来北往地奔波,或许在某一次旅途中,他便无知无觉地与她擦肩而过。 然而眼下更多的是类似近乡情怯的微微的紧张和激动。 过了?山,便是云奕从李家脱身而出后,生活数年,最终长成如今模样的荆州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人的心性无论如何,总是同周围的山水人文密不可分,他真心想去看一看,能养出云奕这般惹他爱怜的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云奕见他失神,牵着他的手腕晃了晃,轻声问,“走么?” 顾长云矜贵地斜她一眼,以十指紧紧相扣作为回答。 云奕学他傲娇地哼一声,又忍不住莞尔,笑着倒他身上,“下楼!包子真要凉了。” ?山之上生有许多桂树,现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一眼望去郁郁葱葱,林间泄下静谧的日光,清泉石上流过,潺潺声悦耳。 以南是十里荷塘,万顷平波,绿浪比今早驿站边的更为开阔浩荡,微风吹拂,浅绯和苍翠间几点雪色若隐若现,身姿曼妙轻盈。 晏尘兴冲冲地挎着他那一小篓莲蓬跑到最前面,三两步窜上一块凸起的巨石,卖劲地朝荷塘吹了个又长又响的口哨,兴奋大喊,“小白!!哥回来了哈哈哈哈!” 众人在他身后露出无奈而又等着看好戏的笑容,连晏子初都没有吝啬笑意,唇边漾开浅笑。 顾长云不动声色抬了下眉头,正欲扭头询问看向云奕,忽而听见水面荷叶翻覆声和振翅声连成一片,朝着这边的方向飞快赶来。 下一瞬,一只脱俗俊逸的白鹤冲破荷花荷叶,鹤唳如玉铮铮,长翅优雅舒展,悠悠落到晏尘面前,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慢条斯理伸展长颈,给了他狠狠一啄。 “嗷!”晏尘吃痛跳开,却被白鹤穷追不舍,双目含泪感动道,“小白,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热情呜呜……” 晏楠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两步,认同点头。 云奕朗声大笑,翻身下马,一把捞着他背篓上的带子往旁边一甩,顺手摸一个莲蓬掰开,飞快剔出一枚白滚滚的莲子剖开绿芯,“白梓过来!” 杀意陡然消散,白鹤风度翩翩地收起翅膀踱到云奕脚边,依恋地蹭蹭她的手心,心满意足张口叼起清香扑鼻的白嫩莲子。 晏尘逃过一劫,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顺气,眼泪汪汪跑去满脸无语的晏溪身后躲着,小声嘟囔一句呜呜小白还是那么会变脸。 晏子初亦俯身蹭了下白鹤的长颈,笑道,“白梓带路。” 白鹤回头不屑地朝晏尘扇了扇双翅,迈开长腿斯文地走在最前面。 云奕勾着顾长云的小指走在最后。 白鹤羽毛洁白,在林间的日光下像是披了层银色的纱衣,顾长云看了几眼,同云奕低声耳语,问,“晏家的白鹤?” “嗯,晏家的白鹤,”云奕挠他的手心,神情不自觉放软几分,“万物有灵,云中白鹤不嫌弃晏家人手上染血,屈尊纡贵降于晏家荷塘同晏家人一同繁衍生息,像这只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屈尊纡贵?”顾长云淡笑,“我看它们很是乐在其中。” 晏尘等人约莫是终于到了自家地盘,人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嬉笑打闹着争相喂给白鹤莲子吃。 两人渐渐落得更后。 顾长云垂眸低喃,“手上染血又如何?顾家历代家主,每人身上都担着数万条人命,外人看来顾家人最恐午夜梦回刀下亡魂,但在我第一次上战场之前,父亲将我带到祠堂,义正词严,告我顾家英灵护天下太平,堂堂正正,磊落光明。” 他顿了下,神色渐轻快起来,目光锐利雪亮,温声道,“顾家英灵亦护后继之人,父亲愿我明辨是非,英勇果敢,独当一面,为天下立心,为万世开太平,至于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皆自有定夺。” “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想晏家也是如此,所以白鹤深受触动,悠然自得与晏家为邻。” 云奕眸光微动,清楚感觉到心口处有暖意满当当地溢出来,蔓延全身。 顾长云认真注视她片刻,失笑,“我说,你这副神情过分仰慕了些。” 云奕歪了歪头,“有吗?我觉得还好吧。” 没走几步,顾长云后知后觉反应股哦来,迟疑问道,“你方才说晏家的荷塘?” 云奕挑眉,像是憋着笑意,“对啊,晏家的荷塘。” 应和她的话一般,恰有一阵清风拂过,凝碧的波痕荡开,无数花朵轻轻颔首,更见风致。 “刚下?山就已经进到晏家界内了,前面几座山也是,”云奕调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我们晏家积攒数代的家底,不知入不入得了顾公子的眼呐?” 顾长云配合点头,矜持道,“若是要下聘的话,可谓是绰绰有余。” 云奕不可置信看他,继而若有所思转头望向晏子初的背影,心底忽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顾长云本能觉得她这眼神不大对劲,心情难以言喻。 一行人停在堂庭山下,苍劲挺拔的古树投下荫凉,青石阶梯顺着往山上延展,几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攀在石阶旁迎风招展。 非是曲径通幽,这条石阶相较于顾长云所见过的一切山路都要开阔,石砖两侧雕有古朴花纹,能容得下十余人并肩同行。 “虽然不怎么像,但这就是通往晏家正门的路,”云奕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晏家就在半山腰,山那侧行出几里地才是城镇。” 前有十里荷塘后有高大山脉,左右各有侧山环抱,缺口甚微。 顾长云心中暗叹,亲昵地将她耳边碎发理好,“风景幽美,远人喧嚣,甚好。” 晏子初没眼看地啧一声,给晏楠递个眼色。 晏楠无奈,硬着头皮挪到两人旁边,插一句话,“小姐……马匹就交与我罢,我和晏敛他们绕东路回去。” 一路上和其余几匹骏马打得火热的小黑抖一抖鬃毛,头都不回地颠颠跟着人去了。 “回了。” 晏子初看他们一眼,率先踏上青石阶。 云奕同顾长云相视一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往山上去。 第二百九十章 不够,再来一次。 二小姐随家主一行人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晏家。 这消息本身就足够使人纳罕,但更稀奇的是小姐还带了个男人在身边,姿态十分亲密,而这男人生的还特别好看,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十有八九就是京都里的那位明平侯了。 听到消息的众人愣了几息,然后果断扔下手中伙计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朝前院赶。 “呦呵,二小姐回来啦!” “小姐回来了?!” “嘿家主居然能把二小姐带回来……” “二小姐!这我新摘的嫩菱角,过会儿给你送点去!” “我在花园里新架了个秋千,等天凉快些二小姐去玩罢。” “小姐带着相好回来啦!” “啥?相好?!” “咱们小姐可真有本事!” 等等等等。 在不知接到多少特意赶来围观、还故作不经意遮遮掩掩的目光后,云奕无奈扶额长叹一口气,斜眸看身侧顾长云,一幅云淡风轻面带微笑的矜持模样,并不觉得奇怪或者不自在。 她原本还想是不是小侯爷有意端着,而后见他在遇到“这一定是小姐在京都的那位相好吧?”之类的笑问后,还颇为自得地轻轻点一点头以作回应,默默咽下要不要带他走偏静处的问句。 倒是顾长云眸光流转注意到她的微妙神情,衣袖自然下垂,探指勾一勾她的手腕,低声问,“怎么了?” 云奕不知揣着什么样的心情,笑叹,“顾公子好像很是适应,”她顿了下,沉吟道,“……这种场面。” 顾长云挑眉,愉悦地低笑,“那倒不是,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恰好行至拐角,四下无人,顾长云心神一动,抬手垫了她的后脑,将人轻轻抵到柱上,目光温柔专注,带着点戏谑问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晏家上上下下,好像每个人都能认得出顾公子呢?” 云奕舔了舔犬齿,但笑不语。 那自然是因为晏家里人尽皆知,家中二小姐的心意从始至终、雷打不动地指向一人,每次出逃皆与京都与某人有关,不知为此惹家主生过多少气了。 于是私下里多多少少都会关注些那位年轻侯爷的事,虽还未见过面,但名字和生平,已不知在口耳中传过成百上千次。 花叶轻摇,坠在檐下的青瓷小铃叮铃细响,日光柔和地晕出光晕,荷缸中锦鱼晃着红纱一般的长尾轻触水面,点出圈圈涟漪。 少年人心意相通,心动再心动。 顾长云心生爱怜,俯身亲昵地同她蹭蹭鼻尖,掌心撑着她的侧颊抬起,深深吻了下去。 略有些急切的吻,极致缠绵。 云奕难耐地弓了下腰,情不自禁抱住他结实紧致的腰身,隔着薄薄几层衣衫紧紧相贴,气息暧昧地逐渐侵染交融,一切反应无所遁形。 两人微微拉开距离,轻轻喘息。 云奕眼尾泛红,双眸一层被他亲出来的水雾,又无意识地舔了舔热热痒痒的下唇。 顾长云眼神陡然一暗,握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一瞬又放开,忍了又忍,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奕偏要不知死活地撩拨他,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眨眨眼,“等了半日才等来这么一下,好亏啊……再来一次么?” 顾长云盯了她一会,妥协地幽幽叹道,“哪里来的妖精……” 只是迫不及待压下来的唇舌暴露了他和妖精一样的念头。 不够,再来一次。 “咳——我说……” 一道男声从拱门的墙那侧传来,清朗含笑,揶揄道,“打扰了,我看过白姑娘的信,家主让我来为小姐诊脉,不知二位有没有空?” 云奕察觉顾长云的唇往后退,不舍地追着轻咬几下,余光斜到拱门处,瞥见一截故意露出来的钴色衣角。 男子背身站在墙外,姿态悠闲,唇边噙一抹浅笑,垂眸不紧不慢拨弄着手中白玉珠串。 不多时,云奕探出半个身子,面上蒙一层薄薄的红,笑眯眯道,“晏澄,别来无恙。” “我还好,但若是说小姐有没有恙,还得诊过脉后再说。”晏澄微微一笑,抬了抬手露出袖中的一方浅碧色的脉枕。 云奕撇撇嘴,心念一转,刚想开口说些别的,肩上一沉,回头看时顾长云指腹蹭了蹭她的颈侧,笑容淡淡,不动声色加重了语气,“是该好好诊一诊。” 他抬眸对上晏澄若有所思的目光,笑笑,“多有劳烦。” “不必客气,”晏澄捻了捻绕成两圈的白玉串,注意到他同云奕之间眼神的缠绵勾连,鬼使神差放下些心,淡笑颔首,“鄙人乃晏家的医者,晏澄,澄沙汰砾之澄,为小姐身子着想是分内之事。” 顾长云垂在身侧的手被云奕埋怨地捏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反手握住作怪的手,对晏澄点一点头,“在下顾长云,长云漠漠之长云。” 果然,一路过来人与纷纷,皆是与这个名字有关。 不过…… 晏澄目光在他们两人交握的手上定了定,再缓缓移到云奕乖巧不少的表情上,眉眼轻弯,“百闻不如一见,顾公子确是神清骨秀,玉树临风。” 眼看着闻讯赶来的热情路人越来越多,云奕无奈拉了下晏澄的宽袖,“好了,客套话留着以后再说,晏子初不是要你来给我看病?就先去我院子里罢。” 她旁若无人牵着顾长云往某个方向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一事,回头眯起眼看他,怀疑道,“你就带了个脉枕?” 晏澄失笑,“逃不过你的眼睛,”他拨开一侧外衫,腰封上缀着一串瓶瓶罐罐,侧边别着一针灸布卷,镇定道,“我想着让你答应伸个手腕就难比登天了,没想到这次那么容易,总之是有劳顾公子了……” 云奕急急打住他的话,满脸无语,咬牙笑道,“行了行了,我哪有那么任性?” 晏澄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的意思,勉勉强强住了口。 云奕撇嘴嘟囔一句,“眯眯眼狐狸……” 这人之前在晏家是有多不服管顾长云不知道,但在任性这点上还是有几分体会,顾长云在心中默默叹气,除了心疼,莫名多出一些同病相怜的复杂感觉。 不过在自己面前,还是乖些。 烈日当空,山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拄着木棍,拽紧了肩上的包袱拼命赶路。 刘恩朴额上不住地滑下豆大汗珠,脸被日头晒得通红,连睫毛上也笼了一层水汽,衬得眼珠格外的黑,目光坚定盯着前路,舔一舔发干开裂的唇,一瘸一拐执着地往前走。 地面上暑气蒸腾,源源不断的热浪扑面而来。 要去赔罪……刘恩朴咬紧牙关,终是敌不过日夜兼程的疲累,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挣扎着没能站起来,缓缓软倒在路边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已是霓霞漫天,一片火红,耳边的虫鸣忽远忽近,眼前大片大片的光斑。 意识慢慢回笼,手脚还是一阵阵地失力,刘恩朴托着额头撑地坐起,往后艰难挪了几下后背靠到石壁上,抬头望着绚烂的晚霞和底下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里忽然升起大片大片的空虚和失措。 往前几年他妹妹还在,镇上的婆婆妇人还会好心给些吃食和家里孩子穿不下的棉衣,但寻常百姓家哪会有穿不了的衣裳,缝缝补补修修改改给好几个孩子穿都是常事,每个冬天他和妹妹也只就一人一件稍微厚些的衣裳罢了,大雪飘落之时,揣着两个硬梆梆的窝头缩在稻草垛里相偎取暖。 他抬起一只手,从指缝中去看天边的流云和飞鸟。 妹妹被送走,仿佛也一并带走了这世间仅有的温暖,一个窝头给出去容易,但长久下来一箩筐窝头却难,他像是在黑夜中麻木独行的木头人,阴差阳错被山匪收做小弟,欺骗,掩人耳目,替人探路放风,做了不少错事。 那几个人很厉害,追着一路杀到了山上,端了山匪的老巢,和他所见过的人全都不一样,走的路和他们也都不一样。 他看那些人时需要仰望,因自己身陷泥沼,所以心生向往。 ……到此为止了。 珍惜地摸了摸牢牢栓在衣服内侧的荷包,刘恩朴捂着微微发痛的胸口拽着石壁上的藤蔓站起,继续一瘸一拐地顺着山路往前走。 天微微擦黑,京都中万家灯火照常亮起,扎西一手提着装有惊堂木和折扇的布兜站在矮屋门外,透过竹帘后的门缝窥见里面点点微光,却不见人。 旁人见这蒙眼公子站在门外沉默不语只觉奇怪,路过时免不得多看两眼。 扎西抬手摸了摸门框,耳尖微动。 提着竹篮的老妇躬身咳嗽着慢慢走过,漫不经心瞥一眼他,哑声开口,“那孩子下午时出去,怎么,忘了给你留门?” 扎西抬起头顿了顿,辨认出她的方向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日生意不好,是我回来早了。” 老妇冷笑几声,不再理会,只松松用余光罩着他慢慢走远。 扎西听她脚步声渐远,颔首笑道,“婆婆慢些走。” 老妇扭头看他一眼,嗤笑,“嘁。” 木架上晾晒的衣物还没收回,扎西摸索着将白日里被风吹斜的单衣正了正,随手将布兜搁到窗沿上,慢悠悠朝某个方向走去。 百戏勾栏的另一处,张灯结彩,随着紧密有力的鼓点,戴着赤目獠牙面具打扮怪异的高大人影臂上挂着青蓝色彩带,将一柄长戟舞得好不威风。 叫好声连成一片,热闹非凡。 面具人绕场一周,仰天低吼,獠牙中冷不丁喷出火焰,又是一个欢呼的高潮。 两三个人面色古怪地匆匆拨开人群,却被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寸步难行。 鱼已入饵,接下来就是收网。 长戟的刃处闪过冷光,招式鬼使神差间变得凛然。 杀意陡生。 第二百九十一章 呵,今夜无风。 赤目獠牙的面具在花灯的光照下泛着宝石般的坚硬光泽,长戟划过之处,寒光如水地泛开,又在他人转眸时卸去力道挽个不失柔劲的花样,恍若无事发生。 眼看着没有察觉异样的几人意图走远,另一青面佩金环的金刚怒目像双手各持一铜杵,自大灯楼上一跃而下,与赤目獠牙之人做对峙状。 因他赶巧落在人群外,围观的人一面惊讶叫好一面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几人皱眉暗带急色,却不得不被裹挟在人流中往一侧走,在不经意间被人往不同的方向推攘,终与同伴失散。 面具两人是打斗亦是共舞,随着叫好声的迭起,旁边两台大灯楼上炸开大团彩带和轻烟,花花绿绿流苏般垂落下来,从灯楼下旋身钻出数名手持小锣之人,喷水画符,吞火吐火,晃得人眼花缭乱。 无人注意到有黑影在彩带和人群的遮掩下于灯楼后飞快闪过。 一男子触不及防,电闪雷鸣间便被人用浸了迷药的巾帕从后面捂住口鼻,挣扎间只泄出几声闷闷的鼻音,几乎是瞬时四肢就消了力气,被强拖着飞速往后,有人配合默契地一掀帘子,紧接着便猛地堕入黑暗。 另几人亦是如此失去意识。 恍如一枚石子投入湖中,在泛起层层涟漪后,不消风抚平水面褶皱,没过多时便重归平静。 花灯和喷出的火束映在赤目獠牙面具下的一双眼中,灿若星盏。 然而目光一转,望到外围人群中一抹淡色的身影,周身气势陡然一僵。 蒙在眼上的丝带和简单的着装丝毫不能遮挡扎西身上的温润气质,他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笑,就这么静静立在人群中,像是误入尘世间。 赤目獠牙之人挥舞长戬的动作微微一顿,避开怒目金刚的铜杵单手撑地翻一个跟头,引他看见那抹芦灰身影。 怒目金刚顿时了然,配合地一个旋身,掀起长长流苏腰带一锤一抬,赤目獠牙之人顺势就地一滚,利落隐入大灯楼的彩带之下,不知去向。 扎西勾唇笑笑,和周围人一起轻轻抚掌叫好。 后来那赤目獠牙再出来,仍是将长戬舞得虎虎生风。 扎西低头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后退两步,竹杖轻轻点地,慢吞吞走出人群。 街道一旁卖烤包子的老板远远瞧见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挪步,连忙擦擦手热心肠地上来扶他往边上走些,“诶哟,这位公子,街上那么多人您仔细别被撞着。” 扎西嗅到身侧香辛料的气味,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多谢,我家妹妹现在还未归家,就想着出来转转看她在贪玩什么。” 旁边卖香辛料的摊铺里,一中年男子摇着蒲扇眯了眯眼。 扎西含笑听老板嘟囔几句回头该好好提醒小姑娘大晚上别一个人跑出去玩太久,走动间衣袖轻荡,一截消瘦的腕子从宽大的袖中露出,像是漫不经心抬指晃过。 香辛铺的男子往后微微一仰,随手抓了抓面前木架上的甘松,伸个懒腰,懒洋洋挪几步去旁边卖干货的摊子那和人闲聊去了。 一盏茶时间后,被他差去买茶的少年绕开人群和重重障碍跑回来,笑嘻嘻地把水囊给他。 “放心吧哥,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你看,连一滴水都没洒。” 男子接过水囊呼噜两把他的脑袋,朗声笑道,“好么小子,越来越会办事了!” 少年嘿嘿两声,灵活地跨过地上装毕拨炮姜的竹筐,矮身顶开布帘继续猫回里间摆弄他的九连环。 男子用竹竿挑开帘子瞥他两眼,眼底带了些笑意,摇摇头把竹竿靠在椅上,一边将水囊配到腰间,一边慢悠悠走出摊子,吆喝一声,“看着点摊子,我出去一趟!” 少年飞快探出个脑袋,跃跃欲试,“诶!干啥去啊,带我一个呗!” “买点吃的,还能干啥?!”男子往后摆了摆手,“看好摊子,敢乱跑打断你的狗腿。” “嘁,”少年不以为意吹了吹额前搭着的碎发,大大咧咧抬脚勾来把椅子坐下,嘟嘟囔囔,“每次都说要打断我的腿,也没见你真的动手……” 男子耳尖一动,摸了摸下巴,笑骂一句,“小兔崽子。” 黑暗中飞快展开搜捕,神不知鬼不觉间落网数人,前去路上的一切障碍被扫清,一人身披灰色斗篷,畅通无阻地朝某一方向匆匆疾行。 能轻车熟路在窄巷中七拐八拐避开他人耳目,却急得在翻墙而过时没留神地上的小石子,脚步趔跌一下,又忙不迭地往前几步拐入另一暗巷。 夜色浓重,新鲜出炉胡饼的香味穿过层层房舍飘荡到面前,此人健步如飞,一脚踏上墙角破旧水罐,无声无痕地穿过染坊往光亮较暗的西侧杂居处潜去。 芦灰的衣袖随风轻轻漾开,苍白的手指捻了圆钝的石子,随意一弹,骨骨碌碌将地上碍事的石块碎瓦等杂物一一撞开。 今日确是生意不好,扎西得了空,闲散地在街上逛了几圈,买了葱肉烤包子和蜜馓子回去。 矮屋外木架上的衣衫已被收好,扎西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几枚寥落星子,这才推门而入。 侧窗边的小炉上闷着热饭热菜,桌上的冰盆里浸着银耳莲子甜汤,扎朵坐在小凳上专心地补着衣裳,听见动静扭头看他,展颜一笑,“哥哥,你回来过啦?” “今日生意不好,回来早了,见你不在就想着去戏台那边看看,却也没见到人,”扎西抬了抬手中提的东西,“喏,买了烤包子,还有你喜欢的蜜馓子。” 扎朵小小欢呼一声,欢快地迎上来,迫不及待小心打开纸包捏了一小块蜜馓子送入口中,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甜,好吃。” “好吃也不能贪嘴,”扎西温和提醒,缓步走到架子前摸到先前放窗沿上的包袱,把竹杖靠在一侧,微微一顿,“明日我或许要晚回来些,不用等我太久,困就早些歇息。” 扎朵眼底泛起点点担心,慢慢把蜜馓子放下,“哥……明天你要去哪个茶楼啊?” 扎西垂眸笑笑,回神在她发顶轻轻碰了碰,“无妨,不用担心。” “可你还没说哪个茶楼……”扎朵小声嘟囔,下意识抬手摸了下他刚触碰的地方,双眸惊讶地瞪大了些,惊喜道,“阿哥?!” 扎西含笑看她陡然亮起的神色,“喜欢吗?” 他耳上红了些,低声道,“我这几日出门,看这好像是时下最受小姑娘喜欢的样式。” 扎朵小心翼翼拿下一枚三朵浅绯色小花攒成的发钗,几片淡青色的叶子陪衬在一旁,花蕊是娇嫩的鹅黄,模样虽平常了些,但胜在栩栩如生,颜色雅致。 见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扎西眸光暗了暗,掩去眼底怅然,“以后阿朵想要什么东西,要学会跟哥哥说。” 扎朵羞涩地抿唇笑笑,催他快些去洗手用饭,自己巴巴地捧着发钗转去了竹屏风内侧,把那支发钗当宝贝似的藏去了。 今夜比往日都要热闹些,远处的人声笑闹声透过竹帘悠悠传来,扎西在窗下挽袖盛汤,觉察到顺着细细缝隙偶尔吹进来一阵凉意,便动手将竹帘往上卷了些。 后巷中泄了一地凉白月光,方才的夜风像是错觉。 他略蹙了蹙眉,若有所思收回目光。 今夜无风,长乐坊中,伦珠一袭单薄红衣靠在窗边,百无聊赖把玩手上白玉指环,目光虚虚落在隔了两条街的另一醒目高楼——三合楼上。 中午他本没什么胃口,于是便叫了三合楼的点心和茶,恰好是饭点,没想到三合楼的掌柜问起怎么只要点心,一听缘由忙让厨房多做几道清爽小菜送来,最后连点心和茶的钱都没要。 那掌柜还说,长乐坊的单子向来不用收钱,就算是硬要给也是不要的,老板不在,连个能把钱送回去的人都没有,无奈请坊主千万别那么客气。 白玉戒指戴久了染上体温,触之温润,他唇边不自觉露了点轻快的笑意,白日积攒的烦闷渐渐就这么散了。 荷官轻轻叩响屏风,“坊主,传话的人回来了。” 伦珠回神,随手取了架上的纱衣披在身上,坐回美人榻上,淡声开口,“让他进来罢。” “是。”荷官颔首,无声推开半扇屏风,侧身让身后黑衣男子闪身进去,自己则转身下楼去取今夜的补汤。 伦珠指尖点了点小几,“查出来了?” 男子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叠得四方的纸条递上。 “他还在盯着?” 男子知道他指得是自己的搭档,沉声道,“是,”他指了指那张纸条,“此人生性敏觉,他怕打草惊蛇。” 伦珠展开纸条,稍抬了下眉,声线泛冷,“男的?” 男子肯定地重重点头,“男的,绝不会出错。” 月光探入大开的窗子,给他的眉眼笼了层清浅的霜。 房中静默片刻,伦珠没什么意味地轻轻呵了一声,对他摆了下手。 “知道了,辛苦,回头记得去下面领赏。” 男子神情松了些许,抱拳,“多谢坊主。” 伦珠随意将纸条扔到一旁,懒懒靠上迎枕,慢吞吞转着手上戒指,显然心不在焉。 低声喃喃,“呵,今夜无风,哪里又会起来波澜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 弃暗投明么…… 皇宫,苍阳一身灰色道袍,神情平静,独自一人走在宫巷里的清冷月光中。 高处楼顶,一人半跪,目光如鹰般犀利紧紧相随,身上每一寸都暗暗发力,以保证在异样发生的下一瞬能迅速飞身而去前去处理。 视线沿着底下那抹身影前去的方向细细巡视,一顿,皱眉起身,纵身几个飞跃,悄无声息往夜色中隐去了。 苍阳垂眸淡笑。 虽还未到月圆的时候,不过……缺月亦有另一种可赏之处。 观星台静谧地屹立于黑暗中,周围北衙禁军层层把守,他看到时微微诧异一挑眉,刚在小路尽头停了几息,便有人上前来问话。 身着禁军打扮的男子面色庄重威严,举了火把往前送了送,“何人夜间出行?” 苍阳从容不迫,“在下苍阳。” “原来是苍阳道长,失礼了,”男子面上并没有因冒犯他人而愧疚的神色,漠然道,“宵禁时间已过,此乃禁地,苍阳道长请回罢。” 不远处的火把连成一排,佩有冷刃的高大人影好似一道铜墙铁壁,无数双眼睛默默观望这边,阻拦了前去观星台的路。 撇开其他事不说,这些北衙禁军还是和他以往印象中的一样,苍阳在心中默叹一声。 冷面冷心,训练有素,只听命令不近人情。 他不欲多言,点了点头便返身离去,眉眼低垂,唇边勾起丁点弧度,意味深长。 观星台竟成了禁地么…… 他并未规规矩矩沿着从住处过来的路走,站在岔口左右看看,略一思索,看似随意地拣了条路。 总归不是内延,没太多禁忌,苍阳慢慢悠悠地散着步,朝另一僻静处去了。 高处一人影去而后返,面色凝重。 苍阳于心底算着时间,果然,刚看见前面透过树影隐隐约约有光亮,紧接着从旁边小径上转出另一列冷面护卫,只领头的人面上有些温度,微笑着同他行礼问好。 “苍阳道长好兴致,那么晚了还在外面散步赏月,这边离得远,您这是未听见三更天的更响罢?” 苍阳对他有点印象,他进宫时站在北衙禁军都督身后的少年,想必是副都督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着实令人难以低看。 “鄙人多年所居道观不过立锥之地,惭愧,在这偌大宫中不小心遗失了归路,让大人见笑了。” 方善学挑眉,饶有兴致,“哦?道长哪里的话,只不过前面乃是帝师的居所,皇上特意嘱咐勿要让人前去打扰,夜色浓重,还请道长移步……” 他微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话锋一转,“在下听闻道长今夜接连走错了两个地方,白日里到处转转也可做休闲,不过现天色太晚,苍阳道长,不如在下送您回去歇息?” 苍阳淡淡一笑,“多有劳烦。” 观星台里,两大座缠枝灯台座落在房中两侧,灯影摇晃,映出森森寒意。 赵贯祺不拘小节坐在地上,身侧杂乱地堆了不少东西,明黄锦衣上流过水纹一般的光泽,金镶玉的精致环佩随意搭在地上,随人的动作而叮叮作响。 眼前摆一火盆,其中已燃了好几封文书,赵贯祺半边脸隐在阴暗中,神情不明,逐一打开泛黄的信封拿出文书细看,之后毫无留恋地投入火中。 他脚边摆着一四尺见方的漆盒,盒盖半开,露出雪白绒布上的暗色一角。 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无声跪落在门前。 赵贯祺往火中递了一叠,使得火舌猛地往上一窜,他漫不经心合上漆盒盖子,指腹轻轻抚过边沿,沉声问,“都处理完了?” 男人沉默着往前膝行两步,点一点头。 赵贯祺瞥他一眼,“嗓子还没好?” 男人神色变了变,险些下意识抚向自己喉骨上的疤痕,在他审视的视线中张了张口,徒劳地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失望摇头。 “啧。” 赵贯祺起身,明黄色锦衣扫过火光,不知是哪个更明亮些,在男人的余光中,这截刺眼的亮黄色渐渐靠近,最终停在自己身侧。 阴沉的目光重重笼罩着他,头顶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你之前的主子可不是什么善人,下手甚为阴毒,也幸亏你并没有识人不清,弃暗投明留得一条命在。” 男人脸色黯淡了些,抿紧了唇。 弃暗投明么…… 赵贯祺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木讷忽觉乏味,心不在此地摆手让人下去了。 男人磕了个头,同方才现身时一样,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赵贯祺回身,眸中映着上下浮动的火光,神情冷然。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万府,夜深人静,檐下一盏夜灯昏黄,明明还是残夏,院中细微虫鸣却早已消失殆尽。 灰色的信鸽几乎融于深重夜色,在一处屋脊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方向,展开翅膀无声滑过空荡庭院,落在零散洒了几粒小豆的窗台。 哒哒的啄食声引来屋内人的注意,万丘山披衣撩开床帐,神色冷静,面上没有一丝睡意。 打开窗子点了点灰鸽子的脑袋,熟练解下它足上绑着的小竹筒。 鸽子对着他歪了歪脑袋,万丘山嗤笑,随手从桌上捻了两粒花生米给它,从往小瓷盏里倒了点清水,低声喃喃,“连鸟都会找人要报酬。” 又逗弄几下鸽子,掩上窗,万丘山眉眼陡然低沉,取来火折子点了桌上的灯,从竹筒里倒出一卷纸条展开细看。 不过一盏茶时间,香炉焚起轻烟,桌上竹筒内换了新的信卷,万丘山慢条斯理用银钗一点点拨弄香灰,净手后将帕子掷在盆中。 明平侯确不在府中,他先前猜测数日前的那场乱子只是为掩人耳目,如今来看倒不是因为什么朝堂上的缘由了。 灰色的影子在天边变成一个小点,已是丑时,万丘山却异常清醒,从匣中拿了一巴掌大小的梅子青香炉出来。 万府中其他房间暂且不说,只他房中的茶器用具皆是上好,香炉一概鎏金,方才他用的那个香炉壁上刻了喜鹊登梅,每一根羽毛纤毫毕现,鸟眼更是以红宝石镶嵌,奢华无比。 眼下这一顶小香炉倒是同整个房间,同万丘山这个人来说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万丘山对此不以为意,用配套的竹制香钳捏了一小块莹白如玉的什么东西放入炉中。 令人如痴如醉的香味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静而餍足的扭曲神情。 天边渐亮,晏家庄中,竹叶暗纹的窗纸后透进来微微光亮,顾长云被窗外的清脆鸟鸣声唤醒,还未睁眼便嗅见房中一股淡淡的花香。 窗下的淡青瓷瓶昨夜还是空的,现斜斜插了几枝娇嫩欲滴的玉簪,花瓣上缀有几点晶莹露珠,模样喜人。 云奕这两日规矩不少,白日又是药浴又是针灸,昔日好友团团围住,看着她灌下一碗碗黑黢黢的草药,之后还要将人送去蒸房熏蒸,一整套下来折腾得云奕昏昏沉沉,沐浴后回房倒头就睡。 除去用饭时那半个时辰,竟很少有机会和顾长云腻在一处了。 这几枝玉簪还是趁着庄子里人都没醒送来的,巴巴的说着可怜和黏人。 顾长云轻轻一笑,指尖爱怜地拨弄两下花枝,替它抖去露珠。 那位名为晏澄的医者为他诊脉后,对照着从白彡梨那得来的半张残页翻了半天医书,捣鼓出一副贴在腕穴之上的药帖,一贴便是四个时辰,午后更换,一日下来衣衫上沾了许多清苦的药香。 其实那日在花谷中并没有特别严重的症状,贴不贴这个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只是云奕喝药太勤,平常时有些闻不得药味,见她一张小脸苍白蔫蔫没有精神,顾长云暗暗蹙眉,当下便去寻了晏澄,询问这药帖的效用,看能不能不用或者换个法子医治。 听他认真地致了歉,晏澄无辜一摊手,实诚告诉他这并不是用来解毒的方子。 明平侯少时奔波征战劳损了底子,身上多处旧疾一直未完全痊愈,退居人后几年有意无意中过几次毒生过几场大病,虽说不能称是一身病骨,但长年累月为种种琐事殚精竭虑,与之前康健的身子来比差了不只一星两点。 院子里药香四溢,两个药童在凉亭下碾药,晏澄腕上笼着白玉串珠,微笑着给他斟茶。 “你心口处曾埋有一枚金针,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早年常北之战时受过重创,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危难之际只能铤而走险,以金针入肉来压制经脉紊乱,剑走偏锋,想来金针的主人并非鲁莽,而是毅然决然,雷厉风行。” 倒是和他印象中一人的行事风格有些许重合。 他顿了顿,叹道,“针痕已淡,可自脉象中能隐约窥得几分曾经……顾公子乃福泽深厚之人。” 大风大浪再怎么着也尽然消匿,终归是留着一条命,顾长云一笑而过,然而望着他唇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忽地一动。 某位二小姐自知医术浅显,借此机会拐带了晏家庄中最厉害的医者为他调养底子,自己为此心甘情愿任君摆弄,在治病上面配合无比地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多时,顾长云请晏澄对云奕暂作隐瞒,贴了两腕的药帖神色复杂从院中走出,无奈叹一口气。 本就娇气得很,现在说不定喝着难以下咽的汤药还要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是一笔好买卖。 看来也不算十分聪明。 顾长云唇边噙了笑,颇有些急切地若无其事去寻人了。 将黑乎乎的药帖贴好,顾长云不紧不慢正了正衣衫,打开门窗让清晨的微风吹拂进来。 是个好天。 第二百九十三章 苦,只有一丝甜味。 花园中的秋千架上爬了蔷薇藤,虽说是秋千,但晏工抱着让坐在上面的人更舒服的心思,特意做得更宽敞一些,还加了靠背和两侧的扶手,现在铺了细蒲席和软软的靠垫。 天一放晴,他赶着又架起遮阳的轻纱,看上去竟像是个小些的美人榻了。 云奕就躲在此处。 轻纱飘扬中,一抹浅紫的纤细身影若隐若现。 听见脚步声接近,警惕地回眸去看,身子却诚实得继续懒洋洋地窝在原处,刚看清来人,收回目光将脸往软枕里掩耳盗铃地埋了埋。 “让我看看谁在这里偷懒。” 晏子初瞧着心情大好,调笑着撩开纱帘,“今早的药没喝?专门在这里躲着啊?” 云奕慢吞吞转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一副完完全全不想和人搭话的意思。 晏子初随手折了朵蔷薇,和之前无数次逗弄她一样,半蹲下一手撑在秋千上固定好不让它乱晃,另一手捻着花在她露出的耳朵上挠来挠去。 “药我喝了,”没好气的声音闷闷传出,“你烦不烦人。” 晏子初稀奇地嘶了口气,把花插在她发间,“顾公子脸面真大,能让你乖乖听话那么多天。” 这两日,顾长云同晏家其他人打交道的时间比和自己待着的要长,云奕闻言直起身子眯眼上下打量他,怀疑道,“你怎么老阴阳怪气的?八百个心眼子留给处理晏家上下那么多事罢,成天往人家身上打主意。” 晏子初哭笑不得,愤愤伸手捏她的脸,“我哪儿……算了,在晏家你还不放心?他如今一天下来,头发丝都不会少一根,况且有晏澄在看着呢。” 云奕乖乖忍着让他捏了好几下,好笑道,“老老实实调养自己的身子罢,庄子里上上下下将你的顾公子奉为贵客,称赞有加,他在这可谓是如鱼得水,受不了委屈。” 云奕轻哼一声,“等晏玄晏筠他们几个性子皮又坐不住的回来,你记着早早过去敲打一番,让他们别给我赶着过去惹是生非。” 晏子初满脸无辜,一摊手,“既然放心不下你咋么不去?” 云奕没好气拿花扔他,“你别说不知道我成日都在干什么。” 晏子初故作为难地点点头,“行吧,那我就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去提醒一句。” 是提醒他们快些去作怪罢,云奕心里直翻白眼,冷笑着撵人,“那您赶紧去忙吧,日理万机的晏大家主。” 远远就闻见苦味,轻纱外几名清丽少女到处寻找云奕,其中一人小心捧着药罐,明摆着打算找到人后先让人喝上一碗。 云奕幽怨地盯着她们犹犹豫豫走近,晏子初忍笑,爱莫能助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花给她戴回去,逗她,“好么,我走了,应接不暇的晏二小姐。” 结果是被云奕毫不留情踹了一脚让他赶紧走。 晏子初朗声大笑,随意掸两下衣摆悠然离开。 几名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就这么带着一个不大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的鞋印走了。 一人率先回神,马上意识到这只可能是自家小姐踹的,忙招呼着过去送药。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云奕闷闷不乐地把脸重新埋回枕中。 说曹操曹操到,晌午刚过,晏玄等人就一路御马直接奔到了家门口,半大小子精力旺盛,闷头睡一觉吃一顿饱的又是生龙活虎,正是发愁无事可做时得了顾长云在庄子里休养的消息,少不了觉得好玩,你推我攘地跑去看新鲜。 晏子初确实传了话让他们安生点别惹了小姐发火,只可惜本该管他们的晏剡近日忙着料理喋血教那堆破事,分身乏术,反正想着只要不少缺胳膊少腿就不算大事,压根无暇去多看他们一眼。 于是顾长云午休后一开门,所见到的就是院墙上整整齐齐蹲了一排人,乍一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景致。 他面色微妙,刚欲开口,墙头上的人齐齐扭头,登时如鸟兽散。 ……嗯? 去药庐后晏澄得知此事,了然一笑,“那必当是晏筠晏和他们几个了,对你很是好奇,”他一边分拣着药材,想了想,忍俊不禁,“或许也能说是敬佩罢,毕竟一个个都是自小被子宁反复摔打指教着过来的。” 顾长云抬了抬眉头,有些能体会这些少年人的心境,想起当年父亲请了好友迟将军来当他的武师傅时,在外面凶神恶煞给谁都是冷脸的大将军一见着自己夫人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那叫一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 只可惜迟将军身陨沙场马革裹尸还,迟夫人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迟府丧幡飘荡,父亲从葬礼上回来后将自己关到房中,强忍哀惋,只叹灵堂中摆的乃是一副夫妻同心棺…… 晏澄没有打扰他的出神,将分好的药材一一用草纸包好,去屋中拿了一盒物什放到茶桌上。 顾长云眸色重归平静,转了下手中细瓷茶盏,问,“我的药?” 晏澄也没说是或不是,把木盒往前推了推,“尝尝?” 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闲话今日天气真好,顾长云心道这点同云奕有些相似,又忽而意识到晏家人好像都如此这般,遇事气定神闲,不拘一格。 丸药掺了点暗红色,闻着比寻常丸药多出些淡淡的清甜,待药丸入口,晏澄饶有兴致等着他的反应,试探问,“怎么样,还是很苦吗?” 顾长云微微怔了下,诚实道,“苦,只有一丝甜味。” 晏澄表情很是惋惜地捻了捻手串,从身后又拿出另一盒,“那尝尝这个。” 这是把他当成试药的了么…… 在他高深莫测的笑容中,顾长云缓缓伸出了手。 “这次有几丝甜?” 刚见面时还以为这人是个正儿八经的,顾长云无奈,用帕子拭去沾在指上的药末,“最多三分。” “就这罢,不能再往里加花蜜了。”晏澄惋惜地摇了摇头,将盒盖盖好。 他抬头,见顾长云神色古怪看着自己,一脸无辜地解释说这是给云奕准备的,先让人尝尝有没有那么难以入口,不然可哄不了她天天吃。 顾长云面色一缓,垂眸仔细品了品口中的药味。 他能尝出来的尽是些滋补气血的药材,不禁皱眉,问,“她气血不足?” 晏澄大大方方从怀中取了药方递给他看,“也不全是,她身上的旧疾不比你的少,我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可得给她好好调养一番。” 听着他不疾不徐细数曾经,顾长云眉头蹙得更紧,暗暗心惊。 一味味珍贵的药材后面是一次次的重伤,云奕她到底怎么能把好好一副小姐身子糟蹋成这样。 “这一盒你拿着罢,左右都是调理筋骨的方子,百利无一害,只是顾公子这份要苦一些,”晏澄轻轻吹去杯中茶的热气,“不过我信顾公子是能吃得了苦的人。” 顾长云发现他很喜欢用一些词句去定义一个人,眸色沉了一瞬,云淡风轻笑笑,“苦尽甘来,世间人总会吃点苦头的。” 他将药盒妥善收好,颔首致谢,“晏澄公子有心,顾某感激不尽。” 晏澄神情中莫名生出几分冷淡之色,翻开一本医术示意他自便。 顾长云慢慢饮尽一盏清茶,就在他欲起身离去时,听他悠悠开口。 “子宁她这几日可能顾不上你,顾公子不妨四处走走看看,虽然李家早已不在,子宁的过去无从得知,但这晏家庄倒也藏了不少珍贵记忆,”他深深看顾长云一眼,淡笑,“或许在与人攀谈当中,能发现点出乎意料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东西? 顾长云从药庐走出,若有所思地沿着飘散茉莉花香的小路往前慢行。 花园中轻纱随风摇曳,秋千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小蝶在花瓣上稍作停留。 空气中除了花香和驱虫的草药香,还有一种微不可察的新木的气味。 顾长云停下看了一会儿,移步走近轻轻推了下靠背,垂眸发觉地上平整的青砖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想来是之前的旧秋千留下的,更精巧的、更适合小姑娘玩的秋千。 唇边不自觉噙了笑意,环顾四周,暗暗将几种数量颇多的花草记在心中。 侯府中自从他刚承侯的那次大修,左右府中只他一个主人,一直没多过修缮,看来回去后是要将重新布局规划提上日程了。 心中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便一发不可收拾,顾长云打定主意要多借些江南的景致,先回去一趟把药盒搁回去,给那几枝玉簪换了次水,之后披了天边浅浅的霞光又出了门。 “诶诶,看清楚没他往哪走了?”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幺儿他们都弄好了没?” “嘿,放心吧你就,早准备好了……” 两三名少年顶着树叶凑在隐蔽处窃窃私语,双眼激动兴奋到发光,满脸的跃跃欲试。 傍晚的日光温柔地自林间洒下。 顾长云似有所感,略一侧眸,小路两侧花枝轻摇,并无异样。 第二百九十四章 盛情难却。 云奕从浴房出来,入目是漫天的霓霞,院中托腮等待的山桃马上从竹椅上起来,急匆匆托了一条大手巾来给她拭发。 “还是夏天,天又不冷,”云奕懒洋洋打个哈欠,伸手去端桌上冰镇的果盘,用小签子扎西瓜吃。 山桃撅了撅嘴,手上动作轻柔而一丝不苟,“那不可行,小时候师傅都说了,顶一头湿发在外面乱晃容易头痛头晕,中了头风可不好了。” 云奕无奈刚要张口,她就连忙快声接道,“不在外面乱晃也不行,总归是要及时擦干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云奕扎一块西瓜喂她,好不容易堵住这操心小姑娘的嘴,默默地想还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和月杏儿深挖来看简直是一个脾性。 甜丝丝的果汁裹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在暑气未歇的傍晚用上一盘冰镇的果子乃是夏日一大乐事。 “顾公子呢?一下午都在院子里?” “顾公子午休后去了药庐一趟,之后我不知道了。” “……天天喝药,同病相怜啊……” 云奕自己吃一块给她喂一块,两人俱是惬意地眯起了眼,安心享受这一会儿的宁静。 拭干长发后,山桃给她松松拢起,以一条长长的玉色祥云发带低低束好,还颇为费心地在她耳畔簪上两朵茉莉。 越过云奕肩头去看,她手中托着的果盘只剩了一块,山桃刚要开口她要不要吃金橘雪泡,最后一块西瓜就被云奕奖励似的喂了过来。 山桃一脸满足地咬下,却见她神情若有所思,好奇问,“怎么了?小姐还想吃其他的?” “金橘雪泡就很好,”云奕用帕子擦了擦手,朝门外看了一眼,“刚才眼皮跳了一下。” 这在晏家能发生什么事…… 显然山桃也是这般想,愣愣地把手巾洗净晾上,犹豫着是去端金橘泡雪还是劝她再等一等,不多时就该用晚饭了。 还正准备言语,却见那边云奕猛地自竹椅上撑起身子,咬牙问道,“晏玄那几个皮小子是不是回来了?!” 山桃一怔,“啊,今儿午间回来的,回来吃完饭就睡了,没人和小姐说么?” 云奕幽幽道,“我在药房泡一天了压根就没见着一个人。” “衣服给我拿一下,我得去找一趟长云。” 山桃匆匆帮她穿好衣服抹平褶皱,“小姐担心顾公子受了欺负去,不会吧,晏玄他们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啊……” “呵,”云奕冷笑,转了转手腕,“我是担心晏玄他们几个,不能给我一个下手轻些的理由。” 山桃一哽,望着她的背影爱莫能助又带点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转去忙活自己的事。 去找人的路上先是遇见了晏剡,眼下老大一片青黑,抱着一兜文书和一兜包子边走边吃,眼看着他目光空洞伸手拿了一本文书往嘴边送,云奕哭笑不得连忙喊他一声,这才把人的魂儿给拉回来。 晏剡一脸无语外加嫌弃地把书塞回去,捏了捏眉心,提起精神和她打了个招呼,笑道,“回来几天了吧,怎么样,顾公子住着还适应吗?” 云奕走近,自然而然地伸手从他怀里拿个包子,“我们都挺好的,倒是你,这么一看晏子初又不干人事了?” 晏剡长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吗,这都几天没睡好觉了。” 云奕一本正经点头,又伸手拿了一个,“唔,你这还得忙几天?” “还得个两三天,”晏剡低头看看怀里,失笑,“你要是饿了就赶紧去后头厨房呗,这三鲜包子刚出笼,我是等不及,梅姑她们正做蟮羹和焖茭白,你这会儿去啊,正好。” 闻言,云奕眼睛一亮,“焖茭白?那我……等会,我找你有事来着……” 晏剡静静欣赏她面上的神色变化,末了无奈笑笑,“原来是专程来找我的,说吧,怎么了?” “晏玄晏筠那几个小子回来了,不是该你管么?” “他们那么快就惹祸了?”晏剡神色严肃了些,试探道,“惹着你了?” 云奕假笑,“我猜快了。” 晏剡在心底骂了一句真会给自己找事,打着哈哈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那什么,你是晏家的小姐,整治几个皮小子还不行?都交给你了啊,我先忙去了,有事你再找我……” 声音随着人影的疾速远去渐小,云奕面无表情咬了口方才眼疾手快顺下的最后一个包子,转身朝西边走去。 林间光影明明灭灭,路过通往荷花塘的竹林时耳尖一动,云奕仔细听了几息,翻个白眼,嘲笑道,“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小屁孩。” 她忽地来了兴致,扔了手里的柳枝轻手轻脚小跑过去,拨开随风摇曳的竹枝一看,林子里吊着两个被麻绳网困住的人,瞧着很是垂头丧气。 小路两旁的草地上坐着另外几个耷拉着脸的少年,身边零散摆着数枚磨钝了头的飞镖。 十步开外,一名身着云峰白夏衣的男子长身而立,两指宽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英隽潇洒,听见来人动静云淡风轻抬眸回看,微微一愣,眸光登时放软下来,多了些浮动的温情。 “早跟你说过,”云奕莞尔,拂开竹枝走出,“在这边是不是窄袖更方便些?” 顾长云抬了抬眉头,“原来是在这里等我。” “或许并不只是此处,”云奕朝他狡黠一笑,捻去他肩上的一片竹叶,“这还只是几个毛头小子,他们那几个武师傅现都还忙着。” 顾长云但笑不语,抬指蹭了下她耳畔的小花。 “至于你们几个,”云奕拉长声音,回身的刹那变了脸色,视线一一扫过地上网里,苦着脸在她出现的瞬间就抱头缩起来一声不敢吭的几人,嗤笑,“反省反省罢,功夫不到家,学的东西全都还给谁了?丢不丢人?!” 其他人羞红了脸默默低下头,只有一声弱弱的“丢人”从网里传出。 云奕挑眉,一抬手,飞刀自袖中掷出眨眼间削断麻网,少年被困在狭窄的网中来不及翻身着地,闷响一声摔了个实打实。 “嘶——疼疼疼!” 另一个网里的人见状忙对云奕讨好一笑,“嘿嘿那啥,小姐,我,我自己来,带的有刀……” 云奕瞥了顾长云一眼,心中了然,勾一勾唇,“呦,带刀了啊,刚才怎么不用?” 从地上爬起来呲牙咧嘴爬起来的少年小声嘟囔,“那哪敢啊。” “说什么小话呢?”云奕反手在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给人道歉。” 一排少年整整齐齐面对着顾长云,郑重抱拳行礼,齐声道歉,“顾公子,在下失礼了。” 顾长云淡淡一笑,“无妨。” 云奕嫌弃地给了就近一人一巴掌,听见痛呼声才发觉和刚才打的是同一个人,看他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没撑住笑出来,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回头撞进顾长云含笑的眼,云奕朝他抬了抬下巴,“顾公子宽宏大量,看在你们技不如人的份儿上,姑且放你们一马。” 顾长云对她替自己拿主意这做法不可置否,在少年人仍带着好奇的目光中略一颔,薄薄的夜色下,竹枝的清影间,凉风吹起衣摆和发尾,顾公子微微一笑,可谓是风姿卓越,矜贵优雅。 一时在场所有人都有些看呆了眼,云奕不大自然地轻咳两声,“好了好了,该吃饭了,回去歇着罢,回头我闲了再去找你们算账。” “啊?别啊小姐——” 哀声连片中,云奕忍住笑,牵了顾长云的手无情离去。 顾长云借了月光细细端详她的脸色,温声问,“今日感觉怎么样?” “泡了半天药浴,比起刚开始骨子里的沉重感消减了不少,还算有用,”云奕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侧脸专注看他,“你今日去晏澄那,他怎么说?” 顾长云回想起那几句话,飞快掩去眸中异色,若无其事捏了捏她的手心,“我没什么大碍。” 云奕停了脚步,唇边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长云随她一并站定,以目光询问怎么了。 下一瞬花枝摇曳,沙沙作响,云奕将他劫到树荫下的角落,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拨开衣袖,一寸寸地往上摸索。 顾长云纵容地松松揽着她的侧腰,让她靠到自己身上,轻笑,“晏小姐这般着急,让顾某会错意了可怎么办?” 脉象充实有力,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云奕顿了顿,将信将疑地移开指尖。 晏澄那厮不会糊弄自己,就算不及尽心尽力,也得上个七八分心,算了,明日去药庐一趟罢,她得亲自问问心里才能有底。 顾长云大概能猜出她正想何事,倒不打算拦着,云奕是他认定的夫人,早晚有一天会将他的身家底子摸个一清二楚,若她从晏澄那里回来要担心询问,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了,到时反将一军非得也让人松松口,说些自己过去的事。 两人各自出神,一阵夜风抚过,云奕耳畔的小花没有簪牢,方才将顾长云抵在花架上的动作更是让茉莉的花枝微微滑落出来,如今风一吹,暗香随之缓缓萦绕在两人身侧,有些摇摇欲坠。 云奕下意识抬指去接,指腹触到熟悉的温热,顾长云温柔地俯下身,替她打理发丝,照顾好那两朵散着淡淡清香的小花。 对视间暧昧滋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如野草般忽地蔓延整片心头。 顾长云眸色暗了暗,抬手拨开她身后的发丝,视线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一圈,大掌抚上白皙光洁的后颈,下一瞬,两人位置调转,女子纤细的身影被他完完全全纳于怀中。 同心上人严丝合缝相贴的满足感使两人短促地叹息出声,无需多言,两人唇瓣急切地寻到彼此,亲密缠绵。 这一吻漫长而深入,不知过去多久,云奕可怜兮兮地挠了下他的后肩,顾长云便会意地将她往上托了托。 后腰炽热的温度缓缓下移,一吻毕,骨子里的酥麻感愈演愈烈,云奕眸光潋滟,却又不满地追过去在他喉骨上轻吮一口。 顾长云呼吸一滞,低低笑出声,“这可不怪顾某会错意了……云儿,看来你今晚,必须得在我那留宿。” 云奕自然能觉察到他的难耐,主动勾了他的衣襟轻笑,“盛情难却。” 明月高悬,夜风掀起层层绿浪,万顷荷塘中幽香似纱一般笼罩,白鹤隐去叶中歇息,一片静谧中,水中鱼儿成双成对,嬉戏玩闹。 搅乱一池月色。 第二百九十五章 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午后静谧,水面上晕开一层碎金似的光泽,松间小路上行过一个牵马的明艳身影。 少女后跟着一满面愁容的男子,欲言又止地看看前路看看她牵着的马,想拦又不敢拦。 “我说小姐,您就跟我回去吧,大当家的要是回来发现你又偷偷下山,我可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哎,”少女展颜一笑,俏皮地扬了扬马鞭,“马老六,睁开眼看清楚,我可不算偷偷下山,这事你是知道的。“ 被她唤为马老六的男人一哽,欲哭无泪,“这都哪跟哪……” 少女用鞭柄抵着他肩膀推得他后退两步,眉间隐隐多几分不耐,“好了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念叨一路了累不累啊,我就是放心不下,去找大哥二哥他们看看怎么了,能出什么事?” 能出的事可大着了,马老六回想起大当家临走前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看着小姐的严肃神情,笑都笑不出来。 眼看着马上就到山脚了,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道,“小姐,你看这日头多大,晒狠了可就不好了,要不咱先回去?等天凉快了我找几个兄弟,专门陪你下山去找大当家他们行不?” 少女像是认真想了想,对他假惺惺一笑,“不行。” 话音刚落,趁着马老六还没反应过来,一撩衣摆利索翻身上马,斗笠往头上一盖,马鞭一扬,“驾!” 只留下一个潇洒策马,一骑绝尘的背影。 马老六神情呆滞地追了几步,继而崩溃抱头蹲下,喃喃,“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大当家我是真的拦不住小姐啊……” 山脚下,十余人骑在马上,紧盯着从山上下来的方向严阵以待。 方才一人眼尖,瞅见林间像是有人影穿梭,马上攀上高台,果然见山上挑出一面彩旗,意思是小姐下山了,连忙奔走相告,招呼大家伙赶紧准备好。 卢小棠远远看见他们做好的准备,神采飞扬一笑,“又来这老一套。” 说罢,长腿一夹马腹,轻喝,“驾!” 众人看她毫不在意地猛冲过来,不敢拦得太紧,怕惊了她的马摔着人可就完了,连忙往两侧散开,其中一人咬紧牙关甩了圈套过去,竟正巧套中马脖子,面上登时一喜,奈何下一瞬就看见她抽出腰后短刀一划,割断绳子驭马跳过木栏冲出了山门。 “快追!快追!别拦人了先跟上再说!” 动静太大,人声和马蹄声和在一起惊起几只小雀,东边山上林子里,一人睡眼惺忪地挠挠后脑勺,挣扎着从树枝上坐起,烦躁,“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歇了!吵吵什么吵吵!” 又有几只小雀被他吓得扑腾着飞走了。 这人本就蓬头垢面的,离丐帮就差一根竹杖,又气得乱糟糟的头发又炸了几分,怒气冲冲揉了把脸,翻身跳下树,跑到小溪边捧水搓搓脖子搓搓脸,毫不嫌弃地往上游挪两步,从怀里掏出半个葫芦瓢舀水解渴。 此人正是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的苗疆憋宝人,卯蚩。 日前他在湘西寻蛊,寨子里的老人引他去见一个人,那人整个笼罩在一宽大黑色斗篷中,带了冷铁面具的脸隐藏在兜帽下的阴影中,嗓音沙哑诡异,说请他办一件事,若事成,便将传说中金丝线蛊交与他。 卯蚩爱蛊如命,自然满口答应,得了线索一路寻到这太白山脚下,现已在这一带游荡好几天,什么发现都没有。 吃的也就算了,抓条鱼打只野兔生堆火烤烤也算打了牙祭,好不容易找一个躺着得劲的树枝,没睡半个时辰就被吵醒,他骂骂咧咧坐在小溪边生气,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并没有回头,直到猛地反应过来,避无可避地被扬了一身尘沙。 少女娇笑着驾马跑远,“不好意思了老伯!” “呸呸!”卯蚩眯着眼往地上吐了两口口水,不快道,“现在的小年轻,一点都不尊老敬老!” 不多时,又是一阵纷杂的马蹄声,后面呼呼啦啦跟一大波人,嗷嗷叫着小姐别跑了别跑了,场面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卯蚩看好戏地摸索着坐到一个大石块上,翘起二郎腿捋了把胡须,咂舌,“啧,现在这世道家仆也不好当啊……” 目光追着人群一路远去,卯蚩眯了眯眼,“不对啊,哪儿的家仆这种打扮,山匪?” 这姑娘看着也是个千娇万宠的主儿,匪寨……还真是稀奇。 “哎,哎——反正我现在也没事,看个热闹也无妨,”他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拍拍衣服,唇边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晃晃悠悠跟上去,“哎,缘分到了啊,谁也挡不住……” 晏家庄内,前院绿意深深,墙角的甜杏果实累累,香气诱人。 晏子初大步自院门外走近,面上是如沐春风的愉悦,视线扫过厅中两人,微笑道,“怎么样,你们两个是不是很有缘分?” 云奕面无表情咬一口枣泥酥,虚假笑笑,“晏家主说的是,真是天大的缘分。” 晏子初装作听不懂她话语间的奚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扭头看向另一人,笑道,“仇少侠,一路上舟车劳顿真是辛苦,家父可还康健?仇家上下可好?” 云奕嫌弃瞥他一眼,心道这人今日怎么那么多话。 “一切都好,”仇侠礼貌颔首,“多谢晏家主挂心。” “都好就行,”云奕漫不经心把咬了一口的酥饼塞给晏子初,拿帕子擦擦手就欲起身,“都好那我就先走了?” “诶你等会儿!” “晏小姐等一下!” 云奕长叹一口气,撑着扶手坐回去,无奈,“你们两个都有事找我不成?” 晏子初抚去指上酥饼渣,“我找你有事你听吗?” 云奕同他对视几息,扭头看向仇侠,“你找我?” 仇侠向来木着的脸上忽然生动许多,忙不迭地点头,从手边包袱里掏出老大一个盒子。 “?”云奕面上闪过一丝莫名和诧异,“你这……”不会是给我的吧? 即刻验证她猜想一般,仇侠一本正经捧着木盒子往前凑,言辞恳切,“晏小姐,请您接受在下的赔礼。” 赔礼?赔哪门子的礼? 云奕不动声色往后靠了些,诧异,“你别说是因为那天失手和我过了几招……你不是已经受了我那一下吗?”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好事也就算了,非要把坏事时常拉出来溜溜? 仇侠不大自然地抿了抿唇,“不一样。” 晏子初抬手示意前来送茶的少女暂先守在外面,饶有兴味地就着凉茶吃完了云奕剩给他的两块枣泥酥。 云奕余光扫过他,“仇少主,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你来晏家若只因为这个,”指节轻叩桌面,似笑非笑道,“还是趁早请回罢,东西我不收。” 仇侠眸光黯然了些,他还为开口,晏子初看热闹不嫌事大,目光停在他手中木盒上,对云奕挑一下眉,问,“不打开看看?” 打开看个屁,云奕握拳抵在唇前借着遮挡皮笑肉不笑同他做口型,晏子初只当今日眼神不好耳朵也不爽利,打个哈哈错开目光继续和仇侠搭话。 无聊。 云奕斜眸打量居然能一去一回说起话的两人,伸手去端茶盏,奈何方才没话说只顾的上喝茶吃点心,杯中现只余下浅浅一个底儿。 晏子初察觉她的动作,心知她能忍着待到现在已是给了不小的面子,无奈笑笑,朝外面抬声道,“莲沼,茶。” “来了。” 方才知趣退到院外的少女笑盈盈走近,给云奕斟茶时朝她揶揄地眨一眨眼,忍笑退下。 云奕想起一事,抬手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问,“厨房里的荷叶老鸭汤炖好了吗?炖好了记得先给顾公子送一盅去。” 荷沼轻声答道,“还没呢,兰泽盯着火候呢,还得过个两刻钟。” 晏子初心中哭笑不得,哪家的姑娘成天把另一男子挂在嘴边,念念叨叨的,他瞥一眼仇侠微微带了点不解和惊讶的脸,忽而有些心虚。 早些仇侠一直以个人的身份给晏家寄来信函示好,几番推辞下来没曾想这少年郎是十足十的固执和坚持,本存着些不可道人的心思想借此考验考验某人,如此这般看来云奕当是对仇侠半分心思都没有,仇侠一腔情谊倒是赤诚,拿此来做文章,卑鄙的只他一人罢了。 晏子初默叹口气,苦中作乐地想他今生无子无女,三番五次在自家妹妹身上体会什么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那顾长云贵为明平侯,身居高位,他怎么能甘心把云奕往那龙潭虎窟里送。 之前不是没想过她许给人家后,或许是江南寻常人家,在一次出行中与人一见钟情自此过上平淡温馨的日子,远离这些风风雨雨是最好。 也或许是江湖儿郎,两人相惜相依,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也算是不错,晏家自会给两人撑腰,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前去自找麻烦。 几年下来还未做足心里准备,终是不舍得把养到大的妹妹交给其他人,可千算万算愣是没能想到,晏二小姐品味这般独具一格,偏偏挑中了个侯爷给他当姑爷…… 云奕托腮看他面色变来变去,想了想,看一眼欲言又止的仇侠,伸腿踢他的椅子,“哎,想什么呢,人家仇少主还等着和你说正事呢。” 闻言,仇侠面上沾染了几分局促,耳垂红了,有些急切地解释,“不是的晏小姐,这次来我不是为了……” 云奕笑眯眯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来是为了给我赔礼道歉,心意我领了,不过仇家那几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容易放过这次和晏家交谈的机会,来之前你应该被他们哄着接下了一两封文书罢?” 顺着她带了淡淡调笑的视线低头看去,仇侠在看到薄薄衣衫下显露出来的信封痕迹后面上一红,紧张地舔了舔唇,慢吞吞从衣中取出一封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多少长篇大论的信。 “我第一次帮人送信……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云奕稀奇地咂舌,又踢了踢晏子初,“看来你有得忙。” 晏子初已经够头疼了,拍去衣摆上的灰尘,皮笑肉不笑,“那么善解人意啊?不妨来帮我些忙?” 云奕果断扭头去和荷沼说话,“家主事务繁多,看来仇少主今日不得不在此留宿了,你找几个人帮忙,给仇少主收拾出来一间上好的厢房,”荷沼应声退下,云奕对一直盯着自己的仇侠笑笑,“我让人找两个伶俐的小子过去,你别不好意思,随便使唤他们。” 还是有个晏家小姐样子的,晏子初不无欣慰地呷了口茶。 仇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垂眸快声道,“想来家中长老确有要紧的事与晏家主商议,晏家主既然忙碌,在下多留几日便也无妨,以免误了晏家主的正事,也避免遗漏了细节。” 这话说的连晏子初都暗暗多看他两眼,惊讶这个木头人能一气说那么多话,让人挑不出差错。 “行,”云奕站起身,对他淡淡一笑,“江南景致别有风情,仇少主想留多久便留多久,好好让晏家尽一尽地主之谊,我还有一些私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斜一眼满脸无辜的晏子初,不紧不慢迈步离去。 仇侠的目光追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外。 “咳,”晏子初清咳一声,唤回他的注意。 “这封信我会细看,”他神情认真了些,对他略一颔首,“仇家内部的事晏家不会插手,但若是合作,需得谨慎考虑,还望仇少主理解。” 仇侠点头,抱拳,“多谢晏家主。” 这人对其他人还真是一贯的话少,晏子初不欲留他废话,唤来人将他送到厢房,自己拿了信一面揉着眉心一面往后面书房去。 晏敛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身侧,好奇问,“方才我见仇少主怀里拿着东西,是给小姐的罢?” 晏子初嗤笑,“人家敢送,咱家小姐可不敢收啊。” 晏敛反应过来,失笑,“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晏子初漫不经心嗯了声,眸色冷下来,“派几个人去处州盯着仇家那两脉分支。” “他们又有动作?”晏敛厌恶皱眉,“真是不长记性。” 晏子初漫不经心挑眉,“既然等不及,那就送他们一程,去吧。” “是。” 后院,云奕前脚刚踏入顾长云的院子便发觉人不在。 从窗子往内看去,微微发蔫的玉簪花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床榻上被褥叠得整齐,丝毫看不出先前的云雨缠绵。 云奕不自觉地红了耳尖,目光若无其事滑开。 竟是对晏家庄兴趣这般浓厚么……也是,小侯爷自幼生长在中原风光内,江南独有的淡雅清丽确是使人流连忘返。 小侯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云奕若有所思,飞快从记忆中搜刮出几种点心小食,改了路线往后院厨房去。 是不是应该领他到处转转什么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到底是年轻人,面皮薄。 天朗气清,微风徐徐,顾长云静坐廊下,捻了糕点喂手边大瓷盆里的两尾小鱼。 小鱼是初来第一天云奕带他去后面的山涧里捞来的,颜色是正红,尾翼散在水里像是轻轻荡开的绯红薄纱,灵动好看。 云奕提了食盒来寻他,走得很慢,像是生怕弄洒了食盒里装着的东西。 顾长云一抬头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边不自觉便勾勒出笑意,只觉可爱,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手就起身迎她,稳稳接过,视线不自觉在她额前一层薄汗上定住,笑意收敛,皱眉低声呵道,“大热天的,哪里值得当为提了一个盒子就不撑伞干晒着?” 大掌拢住她的后腰微微用力,力道适中地揉着,云奕腰身一颤,红着脸被他送到铺了软垫的躺椅上。 顾长云将食盒随手搁到桌上,似是毫不好奇里面所盛何物,转身见她要起来,一个俯身,双手撑在躺椅两侧的扶手上,同她额头抵着额头,缓慢地用力,将人虚虚压在身下。 云奕没撑住笑,抬臂环住他的脖子,亲昵地撒着娇,“怎么?我来看你还不高兴?莫非是不想见我?” 顾长云挑眉,“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目光缓缓下移扫过她自衣领中裸露出的大片白嫩皮肉,喉结微微攒动,忽而起身离去。 云奕诧异地偏头看他疾步走过院子,关门插闩的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她眼中含了淡淡的揶揄看他,在他重新俯身时本能地挨上去,听他的心跳比往常快,调侃问道,“今日火气这般大,是谁招惹了我们顾公子?” 顾长云抿唇没说话,拨开她的衣领在更往下的地方印上一吻,定了定,忽而发狠地吮出数枚红痕。 云奕难耐地仰了仰头,双臂老老实实环着他,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后颈。 “屋里盛荷叶鸭汤的碗余温尚在,日日不离补品,你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看我,”这话听着,莫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且不说你男人身子如何好,云儿,就算是大病初愈,也用不着这样补的,你这是几个意思,嗯?” 他最后这一声沙哑中带点微微的鼻音,很是带感,合着他身上的松香一齐扑到颈侧耳边,云奕有些受不住,整个人腾地烧红,捉着他前襟的手不知所措地抖了一下。 顾长云察觉到她的反应,喉中溢出轻笑,变本加厉地往下压,轻轻啃咬她的肩窝,“这天气本就容易上火,你可得负责。” “好好好,”云奕从他的暧昧态度中咂摸出几分幽怨,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忍笑道,“食盒里是冰镇过的绿豆沙,加了点桂花蜜,味道甜而不腻,正好用来清热去火。” 顾长云轻啧一声,指尖抵着她的齿关,语气危险地唤她的名字。 “你少哄我。” 云奕无奈,“……我哪次哄你了?不都是实打实……” 剩下的半句话被顾长云咬入口中。 幸好食盒里额外放了不少冰,两人胡闹一番后,再摸碗壁仍是凉意沁人。 绿豆沙上盖了层白嫩嫩的小圆子,洒了些干桂花,云奕被顾长云抱到屋里软榻上,撅着红肿的唇看他轻轻搅开桂花蜜,舀一勺绿豆沙送到自己嘴边。 一口下去,身上的燥热被驱散大半,她惬意地眯起眼,目光飘忽地去瞥他腰下。 顾长云暗暗磨牙,专心喂了她小半碗才停住手。 冰盆摆在旁侧花几上,两人依偎在榻上共看一本诡怪奇志,云奕懒洋洋靠在他胸膛上,半眯着眼,像是下一瞬就要睡去。 顾长云一手环了她举着书册,一手轻轻为她揉腰,视线餍足地巡视她眼角的淡淡红意和散开的衣领内。 云奕觉察到他占有欲颇为浓重的目光,习以为常地蹭蹭他的下颚,忽而想起一事,抚着他的侧脸问,“今日没人再来找你的麻烦罢?” “那叫什么麻烦,”顾长云不以为意,俯首含了小巧的耳垂轻轻地咬,低笑,“和你相关的事,我一概是心甘情愿。” 云奕被他弄得心里痒痒,脸埋在他颈侧闷声笑,“顾公子的好话现在说得是越来越顺耳。” “不过我听说……”顾长云拖长声音,若有所思盯着她看。 云奕眨眨眼,脑中飞快盘算着近日晏家庄内的变动。 顾长云就爱她乖乖待在自己怀里不错眼地瞧着自己,心头登时塌下去一块,眼尾弯起,“有个叫晏筠的少年,对我说他们几人的武师傅今日就要赶回来了。” 原来是这事,晏筠他们这新一辈后生是由晏咏和钟翌两人教导,几个小子出去做任务,晏咏便想法子不知怎的说服钟翌和他一起去了邻州一处山水庄子里偷闲,现在晏子初回来,他们两个自然是要回来汇报事项的。 不过这事从顾长云口中说出来,自然少不了另外一层意味。 云奕伏在他怀中吃吃地笑,打趣他,“怎么?怕他们的武师傅找麻烦?” “方才的话你听进耳朵了没有?”顾长云啧了声,半是埋怨半是宠溺地抬起她的下巴亲,顿了顿道,“不过若是能得此指教,也算今生有幸。” 换她的师傅过来还算可以,小侯爷身经百战不是吃素的主儿,晏咏和钟翌他们两个单独来看占不了上风。 云奕闭眼享受这亲昵,“这是就做好准备了?” “一刻都不敢松懈。”顾长云紧紧拥着她,将她往上托了托,云奕顺势坐到他腿上,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顾长云低低叹气,“我有预感,或许要在你家里人面前出一次丑了。” 云奕莫名有些不大好意思,忍笑忍得很辛苦,顾长云察觉到她身子的细小颤栗,恼羞成怒咬她的耳尖,两人又闹了一会才歇下,继续看那本志怪小说。 顾公子的担心不无道理,次日云奕再去找他时,院门大开,门内只有兰泽一人小声哼着支曲儿正洒扫院子。 飞快环视一圈,云奕随意拨弄下门环弄出些动静,问,“顾公子呢?” 兰泽忙走近几步,思索道,“方才有人来喊顾公子出去,溜得太快我没瞧见人影,听声音是晏玄……” 她话音刚落云奕心中便有了数,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匆匆转身往雨落台的方向去。 这雨落台,乃是堂庭山最北侧的一座宽阔天然石台,修筑晏家庄时,晏子初的曾祖命人将其磨平,在邻着十里荷塘的一侧围上木栏杆,做晏家小辈习武修炼的地方。 站在晏玄背后把顾长云喊过去的那人心思可想而知。 云奕倒不怕顾长云吃亏,仅仅是不放心而已,一面这样宽慰自己起码得去看看罢,一面猫了腰沿小路轻手轻脚钻进雨落台旁的小竹林里,刚踏入一步,远远隔着竹竿便看见有三个身影正在台上周旋。 哪来的三个人影?! 云奕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挽袖子,然而肩头蓦地一沉,侧眸看是晏子初。 “急什么,”晏子初气定神闲拍拍她的肩膀,手一直搭着没动,像是生怕一松开她就冲上去一般,压低声音安抚道,“你家顾公子又不是打不过。” “你专门在这堵我呢?” 云奕没好气白他一眼,倒是没打算再往前,回头看台上,三人皆是用的长枪,顾长云手中那杆枪头缀了红缨,随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在半空荡出虚影,十分潇洒。 “你看,钟翌把自己的银枪都给他用了。” 可见有多赏识认同他。 晏子初说话点到为止,神情些许别扭。 云奕斜他一眼,“晏家什么时候有了多对一指教的规矩?”、 单纯想要呛他,晏子初心知肚明,微笑着闭上嘴。 台上,晏咏同钟翌共对顾长云。 晏咏招式一贯的凌厉,快如疾风势如闪电,使人捉摸不透,而钟翌走得是稳且灵活的路子,枪身宛如游龙,拦拿时瞬间发力,流畅多变。 两人皆是用枪的好手。 晏子初渐渐沉浸其中,沉吟道,“他们两人也是有心,知道将军征战除了佩有长剑,在马上用的最多的最顺手的,还是长枪。” 他深深看云奕一眼,见她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侯爷的枪法,是前朝迟大将军倾囊所授,加上自己的领悟和战时的经验,一拦一拿虎虎生风,扎枪则如箭脱弦,疾走一线,瞬间吞吐,力似奔雷闪电,敏捷且迅猛。 生死之间,制敌必然是直击要害,顾长云久不握长枪,但一旦握住,熟悉的战栗感顺着手指飞快流窜全身,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招数瞬间复苏,眸光锐利,神采飞扬,应对两人游刃有余。 看得台边的三四个少年提心吊胆,不知为谁暗暗捏一把汗。 云奕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眼皮狠狠一跳。 “他怎么过来了?” 晏子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仇侠?” 他顿了下,似笑非笑道,“毕竟我‘正在’书房同人议事,人家仇少主不好打扰,闲来无事在庄中四处走走转转,也在情理之中。” 云奕懒得理他,注意早就回了顾长云身上。 晏咏大概摸清顾长云的功底,心中默赞一声,旋身间和钟翌飞快交换一个眼神。 钟翌神情带点无奈,长枪低走,配合他压制此人的扎枪和上挑。 顾长云眸光微变,一个摆尾躲过,然而紧接着晏咏一搭一缠,枪随如龙势如破竹,加之钟翌在侧阻截,步步紧逼,他只得转攻为守,渐渐后退。 “你若是不想看,我帮你捂着眼?” 晏子初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云奕果断踩他一脚,往前面走了几步。 左右夹击,晏咏两人动了真格,合力将人逼上栏杆。 顾长云一手持枪负于身侧,被逼至绝路,眼睛却是亮的,“两位前辈,且给在下留些退路罢。” 晏咏朗声大笑,“事已至此,何有退路?!” 说罢,枪法愈发使人眼花缭乱,顾长云只得迎面应上。 晏咏虚晃一枪,回势的同时高喊一声,“钟翌!” 游龙一掷乾坤破,寒光乍现,钟翌长枪一刺,顾长云被晏咏缠住,再难腾出空来招架,无奈,蹬了栏杆借力往后猛地一仰身,顺了这两人的意图,又不算狼狈地跌入水中。 云奕瞧见水花,又见岸上两人脸上明目张胆的得逞的笑,当即挽了袖子,大步走过去,抬声道,“钟翌师傅咏师傅!您二位还记得‘人多势众’这个词怎么写罢?!到底是什么人物来了,能劳动您二位亲自动手调练?” 钟翌和晏咏飞快交换一个揶揄的眼神,钟翌低头笑得不大明显,晏咏接了他的长枪,和自己的一起抛给台子侧边的晏楠,朗声大笑,“两人成行,三人成众,自己人,切磋几下也无妨!” 云奕没空搭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栏杆边上俯身往湖中看,正巧和刚浮出水面随意一抹脸抬头往岸上看的顾长云对上目光。 顾长云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什么话没说,竟重新一头扎入湖中,消失在了云奕眼前。 晏咏一面擦汗一面走到她身边站定,啧啧两声,“到底是年轻人,面皮薄。” 云奕不自觉蹙了眉,仔细顺着涟漪水面波痕的方向看去,将他往后面挤了挤。 晏咏失笑摇头,顺势后退两步转身往回去了,对晏楠招了招手,笑道,“习武之人不弃兵刃,晏楠,等顾公子上来,你好好收拾一番老钟的长枪。” 钟翌但笑不语。 身后晏楠的声音都远了些,云奕沿着栏杆走了二十来步,撑身往荷花荷叶间看。 下一瞬,顾长云破水而出,一手仍握着红缨银枪,半撑在岸边石上,一手小心翼翼护了两朵开得正好的荷花,朝她送了送,若无其事一笑。 声音夹杂着没能掩藏好的羞意,“被你看到这副狼狈模样,便想着摘两朵荷花送你,贿赂你忘了此情此景,继续为顾公子死心塌地可好?” 浑身湿透的小侯爷眉眼愈发深邃,一双眸子里的温柔简直能溺死人。 虽说是羞红了耳尖,但让人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不同于昨日的、全然的放松和兴奋。 云奕定定望了他一会,挽了裙摆蹲下,撑着凸起的石块探身下去,闭眼同他接一个浅浅的吻。 顾长云甘之如饴,撑身主动加深这个吻。 晏子初站在竹荫里,脸色复杂,像是想要释然又不怎么情愿的样子,他还算平静地移开目光,落到雨落台另一侧看不到那边的仇侠身上。 还想再继续看看会发生什么来着,晏子初抬头看了眼天色,知道出来的时间不能再多,不无遗憾地转身离去。 走到台阶下,正巧遇见晏楠捧了鹿皮和保养长枪用的茶油要上去,他连忙唤住,嘱咐他仔仔细细记下解下来的事,晚些去书房禀报给他。 晏楠似懂非懂地目送他离去,三两步跨上台阶,观台上情景,鬼使神差呼吸一滞。 云层遮挡住日头,风恍若凝固。 云奕站在拿了手巾拭发的顾长云身侧,动作轻柔地捧着两朵荷花,一直到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才抬头安静望向来人。 仇侠面色淡然,腰身挺拔,目光认真地朝她颔首示意,“晏小姐。” 腰后被人重重一抹,云奕微笑回他一句“仇少主”。 仇侠看向顾长云,面上的温和眨眼间消失不见。 面无表情问道,“方才我见这位少侠枪法出类拔萃,武艺高强。” “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切磋一二?” 顾长云挑眉,云淡风轻抬眸瞥他一眼,静默片刻。 轻笑,“好。” 第二百九十七章 顾公子不要妄自菲薄。 云奕并不意外,也没什么要制止的意思,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你衣服什么都还湿着。” “不打紧,天又不冷,”顾长云不以为意对她笑笑,抬指蹭去下颚的水珠,微微低了低头,扶着她的胳膊柔声同她商量,“你先回去行不?替我准备些茶水点心可好?” 要回去也得先准备热水沐浴,云奕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小声道,“晏咏他们都走了……就不能改天?一冷一热的,着凉了不就是白受罪?” 顾长云深深看她两眼,目光很重,像是暗波涌动,又不怎么像,盯得云奕心里鬼使神差打了个突,没再说话了。 不解风情的小呆子,顾长云在心中默默叹口气,表情古怪一瞬。 也不尽是,有些时候还是很解风情的。 “若是改日,专门定个时间约个地点,明面上切磋比武,”顾长云思索着该如何磋磨话语,好整以暇瞥了她一眼,语气幽幽,“实则是为了争一口气……好吧,现在也是如此……在你面前,在你身上。” 云奕笑了笑,拥着那两朵荷花,眼底藏着点恍然的羞涩。 顾长云愉悦地勾起唇角,随即严肃面色,“他是有心想借此争上一争,就算没有其他不好的想法,我却是不能给他这个偷梁换柱的机会。” 他默了默,牵起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将方才在岸边沾湿的衣袖挽上去,“话本子里的那些比武招亲打擂台的桥段,不论描写得多么惊心动魄,结局是好是坏,总归是将女孩子作个物件来写,好端端的女孩儿,怎么能被就这么任两个人争来争去?” 云奕低头看他的动作,慢吞吞道,“那我先回去给你拣出来一身干净衣物,让人准备好热水,在院子里等你。” “屋里有冰盆,”顾长云暗暗捻了下她的手心,低声哄道,“回屋里等,别在院子里热着。” 不算浓重的荷香萦绕在两人身旁,却化不开似的,云奕从荷花荷叶的清香中抽身出来,幅度很小地去嗅他身上湿透的松香味,“好。” 十来步开外的仇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两人,眼底浮动着暗芒。 顾长云余光瞥他一眼,抬手将外衫脱了,云奕自然而然接过拿在手里。 里面的衣裳也湿了个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线条,浅色的料子隐隐透出肉色,云奕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回想她疲软的掌心被牵起实打实按在那里的触感,后知后觉面皮有些发烫。 “好了,回去罢。” 一抬头撞见顾长云似笑非笑的眼,显然在心里清楚她想起什么,背对着那两人对她不紧不慢做了口型,笑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色鬼。 说文雅点是切磋,直白点就是打一架。 或许是有双方都看得不太顺眼的原因在,晏楠百无聊赖地想,沿着雨落台边上往里面走了走,抱臂靠在栏杆上。 这好像没有他能插进去话的地方。 听见身后台阶下渐近的匆忙脚步声,回头一看,晏敛一步跨了好几个台阶上来,脸色低沉,低声道,“仇家出事了。” 晏楠目光一凛,猛地回头望向三人。 ……好嘛,本来等着单纯看个热闹,现在好像不大巧,真没这个机会了。 云奕发觉场边两人表情不太对劲,抱着手巾和衣服走过去,打量晏楠,“一脸遗憾的,怎么了?干坏事没成功?” 晏楠可疑地沉默一瞬,拍了拍身边晏敛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是仇家出事了。” “仇家?”云奕皱眉,回头看了仇侠一眼,“仇少主知道吗?” 晏敛依旧沉着脸,“应该是不知道,家主让我过来找他。” 云奕点头,转身喊了仇侠一声。 仇侠还在不动声色上下打量顾长云,闻声蓦然回首,声线中夹杂了一丝不被轻易察觉的期待,“晏小姐,喊我什么事?” 云奕顶着顾长云幽怨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你来一下,仇家出事了,晏家主找你。” “哦,”仇侠顿了下才应声,像是一点也不意外,收拾好表情镇定道,“好,我知道了。” 倒是云奕略为诧异地抬了抬眉头。 仇侠神情严肃地看向顾长云,“顾公子,此次是在下冒犯了,那便改日再切磋罢。” 这个改日倒是变得遥遥无期了,顾长云面不改色,微笑颔首,“仇少侠有空即可。”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但云奕莫名就觉得仇侠是那种会给人一本正经下战书的人。 晏敛带了仇侠去晏子初那,晏楠捧着银枪离去,一时雨落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长云并不急着回去,一面拿了新手巾慢悠悠地拭发,一面环顾四周,饶有兴致地问云奕,“听那两位师傅说,你之前常在这边练功?” “小时候师傅在这给我竖过梅花桩,”云奕笑笑,朝某处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天边飘过的流云和远处的群山,“练功是假,偷懒是真,我小时候爱一个人在这待着,师傅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着我。” “你要是有兴趣,明儿我带你到处转转看看?” 顾长云回头过来看她,眼里含笑,“晏小姐有时间么?” 又成了“晏小姐”的云奕无奈叹气,“顾公子不要妄自菲薄,陪你的时间我总是有的。” 顾长云轻啧,别开脸不看她了,“甜言蜜语说的真是顺口,一听便是惯犯,信不得。” 云奕盯着他,憋了半天,磕磕巴巴道,“……饶我这一次,长云。” 语气几乎是撒娇。 顾长云失笑,拥了她的肩头往回走,答得很快,本来就是纵容,“下不为例。” 走到一半,顾长云忽而停下脚步,垂眸若有所思看她,“你是晏家小姐,他们出了事你不去看一眼?” “我看一眼又能怎么?”云奕牵他的手往前走,语气稀松平常,“晏子初跟我有过约定,我不管江湖里的风风雨雨,也不太插手晏家的事。” 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一听晏家人去了太白山,急得都没当面和自己说清楚就跑了个没影。 顾长云暗暗勾了勾嘴角。 口是心非的磨人精。 不过这倒提醒她了,云奕嘀嘀咕咕地挠他手心,问,“你用来传信的赤腹这几日可有来找你?我和晏楠他们说过了,若是见到这种信鸟皆是允以放生,并不阻拦。” 顾长云一怔,“嗯?”尾音夹杂了些许意外和惊喜。 怪不得。 他叹道,“晏小姐百忙之中,居然还能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看来先前是顾某错怪你了。” 云奕哼哼两声,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都说了,顾公子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他们这边气氛悠闲自在,晏子初那边可不好说。 仇家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死了两个分支一脉的年青人,顶梁柱塌了小半边,然而现场并无打斗痕迹,细细查过几遍后仍是找不出有关凶手的线索。 于是分支那边的人就不愿意了,嚷嚷着要求家主主持大局云云,甚至破罐子破摔似的捅出了家族内的明争暗斗,数条人命不是意外不说,居然还跟外家势力有牵连。 怎么会那么巧?偏偏掐准了仇侠来到晏家的前一晚下手。 晏子初神情淡漠地扫过仇家家主仇野送来的亲笔手书,静默片刻,随意递给一旁的晏剡。 晏剡用酽茶吊着精神,眼底压着疲累,一目十行看过,嗤笑,“这老家伙就是想让咱们出手相助,真是好厚的脸皮。” “仇家本就有心与晏家交好,”晏子初闭了闭眼,“这次让仇侠来,想用处州的云锦和茶叶换一条水路。” 晏剡皱眉,“荆州的水路?” “他敢往荆州伸手?”晏子初冷笑,“沧州的一条水路,却不能行大船,堪堪路过了几个镇子而已。” “听起来是笔划算买卖,”晏剡揉了揉眉心,长吁一口气,“仇野不是傻子,我去查查那几个镇子有没有古怪的地方。” 晏子初瞥了眼他的脸色,“用不着你,让晏咏和钟翌他们两个去。” 他顿了下,低声道,“子宁在庄子里,保不齐要出门,你替我看着点。” 晏剡早习惯他这种变着法的关心,欣然点头,“那行,我歇两天。” 外面晏敛和仇侠到了,晏剡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哈欠连天地挪走了。 仇侠目送他离开,扭头问晏子初,“仇家这次的事,晏家主不打算插手?” 晏子初淡声道,“晏家从不插手其他家族的家事。” “多个家族暗中勾结,居心叵测,”仇侠语气不卑不亢,“这也是家事?” 晏子初抬眸看他。 肃杀感一瞬时扩散开来,门侧的晏敛眯了眯眼,无声无息地抬手按在腰侧。 “看来仇少主的确知道一些东西。” 晏子初起身走到他面前。 仇侠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晏子初稍微提了下唇角,但没什么笑的意味。 “若是想要晏家出手查这件事,你拿得出什么筹码?” 仇侠不自觉蜷起了手指,如芒刺背。 晏子初看着他低头思索片刻,紧攥着的拳渐渐放松,忽然抬头看向自己,下颚线条紧绷。 这是有答案了。 晏子初坐回主位,抬手对旁侧椅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说无妨。” 第二百九十八章 ……算了,放过孩子罢。 京都,暮色四合,白清实远远瞧见蒲桃架下有一团毛绒绒正在扑着一串果子玩,半紫半青的圆粒被它蹂躏地不复晶莹剔透,惨兮兮地滚了一地。 过去将它捞起来团进怀里,低头同一双无辜的圆溜溜大眼对视,无奈道,“三花,你越来越顽皮了。” 顾长云走时这小东西还没他一个巴掌大,现在是两只手捧着都有些不够,不过爱黏着人撒娇这一点倒没变。 碧云从屋里端出一碗洗好冰好的蒲桃,看了眼正轻轻啃他手指玩闹的三花,笑,“才两个多月,正是扎牙到处闹腾的时候,白管家可不要惯着它,那一串蒲桃还是小林专门给它剩下的,不消半天就没剩几粒果了。” 白清实神态懒散地拨弄它的粉爪子,又用指尖抵开它的嘴,仔细观察里面小尖牙的长况,若有所思,“好像是得给它找些玩具用来磨牙了。” 一提到这个,碧云“扑哧”一声笑出来,“它昨日给小少爷最喜欢的小木马上抓出来几道印子,小少爷心疼坏了,又不舍得怪它,现在还在房里一个人生闷气呢。” 想起阿驿气鼓鼓撅着嘴不理人的样子,白清实没撑住也笑起来,将三花放到地上,“我去看看他。” 三花扑在他鞋面上,软成一滩,懒洋洋咪几声,不是很想让他走的样子。 白清实晃了晃脚,它也便跟着被颠了一颠,茫茫然地抬头看他。 “给你去收拾烂摊子呢,闹什么人。” 三花不死心地抱着他的脚腕往上爬。 碧云擦干净手过来抱它,哄着从荷包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彩色的绣球给它玩,白清实这才借此脱身。 三花的小窝要改大一些了,白清实认真地想,背在身后的左手里拿了一个木制小鸟。 在他给阿驿展示如何拨弄机关而使小鸟摆弄翅膀时,陆沉叩门进来了。 白清实回头看见他时微微诧异地挑眉,把小鸟递给眼睛亮亮的阿驿让他自己玩。 陆沉被他推着胳膊往外间走,听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沉顿了顿,反手握住他,“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白清实一怔,失笑,“哪跟哪……真没事?” 陆沉垂眸看他的手,白皙无暇,指腹一层拿笔磨出来的薄茧,同自己的反差颇为明显。 他握紧了些,沉声道,“……我们的人拦截了一封万丘山的密信。” 白清实听完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这叫没事? “走罢,咱们回去说,”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白清实侧身朝里间抬声道,“阿驿,别总是闷在屋里,多去陪陪三花,我们先回去了,晚间用饭时见。” 阿驿爱不释手捧了木头小鸟出来,知道他们有正事要做,乖巧点头,“好,阿驿知道了。” 两人回去到小书房,陆沉为他倒了杯温茶,连同那封密信一齐递过去。 白清实就着他的手草草喝了两口,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惊讶,“万丘山这是要保……周遇?” “周遇?”陆沉的眉头似乎总是皱着,他认真想了想,“周遇现告闲于家中,数日未曾露面。” 白清实淡淡一笑,思索片刻,问他,“这封信是给谁送去的?” “辽州,安仁诩。” 白清实的印象里并没有此人。 一旁的陆沉安静地欣赏他仔细苦想的表情,白清实眸光一转见他幽幽盯着自己,顿时了然,好笑地伸出一只手,“安仁诩你查过了罢?拿来我看看。” 陆沉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安仁诩唤项常一声外祖。” 白清实倒是没想到这层关系上去,迟疑道,“项大人?” “安家乃是三代传下来的寻常粮商,安仁诩未入官场,万丘山什么时候和他搭上线了……”白清实将详细记录安仁诩身世生平的那页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神情古怪,“这人能查出来的东西也忒清白了些,万丘山和他说要保周遇……” 一人是普普通通寻常地方商户,连富商都不能称得上,然而另一人却是京都中声名狼藉、兴风作浪的权臣。 若不是这次偶然截下来这封信,他们绝非会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联系到一块去。 项大人死谏清君侧,未果,万丘山听闻只是冷嘲热讽几句,转头就找上了人家外孙。 白清实捏着那薄薄一页纸,神情渐冷。 这个安仁诩又有怎样的能耐,能让一向仅着无用便弃之的万丘山主动联络。 ……萧丞的人? 种种猜测只是猜测,白清实按了按眉心,隐隐又有头疼的趋向。 “头疼了?”陆沉面色一变,连忙把那两页纸拿得远远的,站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给他揉颞穴。 白清实下意识往后靠,“没。” 他低声喃喃,“我在想周遇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万丘山亲自开口,要保下他的。” 陆沉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语气沉稳可靠,“我去查。” “嗯,”白清实回手摸摸他的腰,心疼道,“不着急,你这几天都是夜里回来的,人都瘦了一圈,先歇歇罢,和云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腾出时间帮帮忙。” 陆沉神色放软了几分,点头答应,“好。” 另一侧,大理寺中,沈麟伏在桌案上出神,漫不经心伸手往旁边一拿,入手却不是被熟悉的卷宗,而是一枚糯糯的点心果子。 他有些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 “歇会儿吧。”匡求淡声开口,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待了多久。 “裴文虎以为你在看卷宗,没敢来打扰,让我把给你带的点心拿进来……你出了半个下午的神。” 沈麟若无其事捏了枚芸豆卷咬上一口,一本自己道,“我没看卷宗,但我在想其他正事。” 匡求看他一眼,将信将疑,没说什么,过去给他换了盏热茶。 “这卷宗也太多了,都看完肯定得花个四五天,”沈麟余光瞥着盘子里那枚荷花酥,“要不你把裴文虎喊过来帮忙?” 匡求扯了下嘴角,“他那叫帮忙?” 沈麟舔舔唇边的点心屑,打趣道,“人家之前也是个文职,怎么就不叫帮忙了?” 匡求想起裴文虎看见堆成小山的卷宗时惊恐万状惊慌失措的表情,幽幽叹一口气。 “……算了,放过孩子罢。” 外面的夜色渐渐浓重起来,一名主簿轻手轻脚走进院中,叩门,“少卿大人,马上就亥时了,您今日若是不回府的话,我让厨房给您准备些消夜过来?” “不用,我待会就回,”沈麟往外看了看天色,知道他是过来拿卷宗又不好意思催,微微一笑,指了指窗边匡求身侧半人高的书篓,“那些你拿回去罢。” 主簿笑笑,过去跟匡求打了个招呼,抱着书篓走了。 匡求瞥他一眼,“沈府的事情你还没弄完?” “快了,快了,”沈麟打个哈欠,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明日便给我收拾院子罢,以后就能常常在大理寺过夜了。” 匡求忍不住皱眉,“又不是无家可归,住大理寺做什么?” 沈麟还未作出反应,他便先一步放低声音道了歉。 “嗯?”沈麟好笑,不以为意,“可不是无家可归么,自从我娘走后,沈府就不再是我家了。” 匡求动了动手指,撇开脸,“好,我会收拾。” 沈麟翘起唇角,想了想,问,“你之前买那间院子时花了多少钱?” “……”匡求复杂地看向他,“你就算要买院子,一间房是不是少了些?” 沈麟拣起最后一块点心,饶有兴致地反问他,“少吗?我一个人住,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钟鼓馔玉,官宦之家,从小被母亲悉心教养的沈少爷就算是分家出来,也不至于就住只有一间屋子的地方。 匡求顿了顿,不可置否,“改日我帮你找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空宅。” 沈麟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把剩下的琐事收尾,走出大理寺时远远听见夜市上传来的热闹人声,微风裹挟了数种消夜小吃的诱人香气迎面而来,沈麟微不可察地攒动喉结,气定神闲问身侧人,“你吃晚饭了吗?” 一下午的时间他都在屋子里坐着,哪来的工夫出去吃饭。 匡求一幅看透他但不说破的神态,镇静道,“没。” 沈麟愉悦地弯起眼尾,“正好我也没有,走罢,请你吃消夜。” “……好。” 馅料塞得满满的馄饨下入滚水中,沈麟安安静静坐在木桌前,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里面瞟。 匡求端了两碗蛋花酒酿圆子回来,递给他一碗玫瑰花生馅的。 沈麟自然接过,看他碗里,“你那是什么馅的?” 匡求坐下,从善如流地给他舀了两个,“芝麻的。” “下次尝尝豆沙的吧。” “行。” 一碗圆子也就六七个,匡求特意要了小碗,等馄饨煮好的空儿,又买回来一份刚炸好的萝卜糕。 馄饨汤里放了虾米和紫英,很鲜,沈麟小口吸了口热汤,惬意地眯起眼。 夜深,行人散去大半,匡求抬勺把最后一个馅多皮薄的馄饨送入口中,一抬眸看见从街头列队走来的南衙禁军。 推着小推车的糖贩匆匆掠过,沈麟客客气气喊他两声也没敢搭理,一溜烟钻进了小巷。 匡求在桌下轻轻动了动腿,他敛起面上神情,回眸望向来人。 就算没到宵禁的时候,南衙禁军一来,附近的行人商贩皆是不自觉小了动静,让开一条路来。 为首的男子气质出众,宛如锋利到人般破开夜色走来,经过他们桌前时并未慢下脚步,只不动声色投来淡漠一眼。 沈麟回以淡淡一笑。 匡求多看了那人一眼,默不作声起身给了铜钱,又把方才圆子的碗还回去,送他回沈府。 路上,月光安静地洒下来。 匡求低头轻轻踢开一枚小石子,开口道,“南衙的副都督……这几日都没见他在外巡视。” “或许是有其他事罢,”南衙禁军副都督的腰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麟散漫地垂着眸,看那枚小石子骨碌碌撞到墙上,轻笑道,“都是忙人,就咱们清闲。” “沈家的事告一段落,是时候,得把眼睛往朝堂上放放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小孩闭嘴,喝你的糖水。 小路僻静,只有细微的蚊虫声,凌肖巡视回来,远远看见自己院门前蹲了个人。 禁军服饰整齐,在残夏的夜晚闷出一身薄汗,又在闹市走过,衣上沾染许多种烟火气息,不算好闻,凌肖飞快皱了下眉,一面松开护腕一面向前走,迟疑唤道,“汪习?” 人影动了动,抬起头,脸上是夜色都遮挡不住的沮丧。 他走近站定,一手推开门,微微加重语气,又唤了一声,“汪习。” 汪习本能地“噌”一下站起来,绷直了身子,闷声应道,“头儿……我刚从庄律那过来。” “进来罢,”凌肖瞥他一眼,大步跨进院中,从腰间摸出钥匙开锁。 汪习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巴巴的诉苦水,“我都在那守一下午了,庄律房间的门就开了两回,还都是小侍女去送茶送点心,压根就没看见人。” 凌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净利索卸去软甲,同护腕一起放到桌子上,转去内间解了腰带褪去外衣。 汪习站在屏风外,继续说,“他这告病都小半个月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明明人就好好的啊,哪里像得病的样子,不过那院子里还真有一股子药味,苦了吧唧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他爹……真不打算让他回来了吗?” 凌肖动作微微一顿,“你知道了?” 汪习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我蹲墙根底下偷听的。” 屏风内一片静默,他等了一会也没等来人音,心里七上八下地挪近了些,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北衙禁军干的事太容易得罪人,庄大人深谋远虑,见微知着,担心也是情理之中。”换了常服的凌肖面无表情推开屏风,见怪不怪地看他猛地后退两步。 “庄大人亲自为儿告假,再怎么说,都督都会买他个面子,就算庄律就这么交了腰牌也不会说什么。” “那可不行,”汪习着急又无措,茫然地看向他,“那……要是他真不当禁军了,干什么去啊?” 凌肖平静地倒了杯凉茶,语气毫无波澜,“或许庄大人会为他寻个文职。” “……啊?” 他这么一说,汪习像是听到了板上钉钉的事,彻底垮了肩膀,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 茶面晃起水纹,凌肖指尖蹭了下杯沿,一顿,问他,“若是你不当禁军,会做什么?” 汪习认真地想了想,“嗯……可能回去当个木匠吧,我爷爷就是村里的木匠来着,手艺可好了,周围一圈村子都知道,有什么事第一个就想起来我爷爷……” 凌肖眸光黯然了几分,默不作声喝了口茶,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情绪。 是了,他们都有退路。 只有他自己一人,早已无法回头。 电光火石之间汪习脑子里的那根弦总算搭对了地方,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往前一扑,紧张兮兮地盯着他,“不是吧头儿你问这个干啥?这时候咱就别说这个了,还是想想有没有法子把庄律弄出来吧。” 凌肖神色发冷,淡淡道,“他爹还没死呢,谁能越过老子去管儿子。” 汪习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满面愁容地抓了抓头发,“那咋办啊?” “回去,睡觉。” 汪习蔫蔫点头,“哦。”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今晚还打算问的另一件事,他有些犹豫地扶着门扭头,慢吞吞说,“头儿,凌都督好像最近在打探你前几日去哪了……没什么事吧?” 凌肖侧对着他,眸光陡然一利,“你从哪听说的?” 汪习本能地一哆嗦,站直道,“陶明,他天天在凌都督身边,应该不会错。” 慢慢放下茶杯,凌肖垂眸,周身笼罩一层阴郁,“没事,我没去干什么。” 汪习本来还想问他是不是去找偷偷找云姑娘了,缩了缩脖子没敢,说了声先走,给他掩上了房门轻手轻脚离去。 外面泄了一地的苍白月光。 房内,桌边的人影僵硬许久,往窗外深深看了一眼。 眼底分明已漫上来骇人的猩红。 长乐坊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无数赌徒的划拳叫好声接连不断,而二楼就相对安静些,一名荷官唇边含着浅浅笑意,手中提灯照亮昏暗的走廊,引着锦衣华服的几人往一间雅间去。 赵远生微微耸着肩,吊儿郎当晃着一柄附庸风雅的折扇,藏在五六个纨绔子弟当中进了屋。 荷官不动声色用火折子点亮了雅间门外的花灯,后面另有一小荷官捧了筹码进去。 他目光扫过盒子里码的整整齐齐的象牙牌,确定没有差错,微笑道,“几位公子,雅间里带的茶水点心不多时便能上来,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需要?” 一个颐指气使的公子哥下意识就想开口如何如何,被身侧有人暗暗拉了下衣摆,一哽,目光滑过赵远生身上,悻悻地闭上了嘴。 荷官见状笑笑,看向赵远生,“赵公子?” 注意全然被桌上那一盒筹码和骰子等等吸引的赵远生随意摆摆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只要茶点有什么意思?!拿两坛最好的酒过来,再弄一桌上好的下酒菜!” 荷官含笑应下,朝小荷官使个眼色,两人无声退出雅间。 夜风夹带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伦珠一如既往靠在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景色。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他懒懒回眸,问,“何事?” 大屏风外的荷官声音带着细碎的笑意,“三合楼送来了消夜。” 伦珠眸光微动,将整个身子转过来,淡声问,“都有什么?” 荷官侧耳听着里面传出的细微动静,一五一十道,“一小碗鸡丝凉面,一碟鱼虾饼,一盅螃蟹清羹,半只冰糖熟梨,还有一盏杏仁茶。” 花样还挺多,伦珠唇边勾勒出浅浅的弧度,自觉坐到美人榻上,“拿进来罢。” 荷官手脚麻利地撤去懒架摆好小几,瞥一眼他的脸色还算好,低声道,“七王爷来了。” 伦珠正自以为掩饰很好地认真打量菜品,漫不经心道,“耳朵放尖一点,别让他们在这惹麻烦。” “是。”荷官颔首退下。 清羹里的蟹粉鲜甜香醇,伦珠满意地尝了半盅,松松垮垮挽了袖子拿银匙去挖熟梨吃。 窗外,对面酒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上,一名黯色衣衫的男子气定神闲把玩着手中一青瓷小酒盏。 估摸着时间快到,让伙计帮忙买了两碟子干果摆上。 不多时,街道那头气喘吁吁跑过来一个少年,满脸还未褪尽的困意,急得差点撞到行人。 男子默默看着楼下的他旋身躲过卖香囊的架子,紧接着掠过这家酒楼往前头去了。 一口荷花蕊还未咽下,那少年又急匆匆折返回来,气势汹汹地跨上台阶冲进门,噔噔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是不是不该喊他出来。 匡求盯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思索一瞬,追悔莫及。 裴文虎胡乱摸一把汗,眼珠一转,瞧见窗边那个熟悉但带着淡淡嫌弃的身影,乐颠颠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他对面,“匡求,这还是你第一次约我来酒楼!” 他新奇地打量四周,一手从旁边捞过来一个酒杯,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去拿那溢出酒香的小酒壶。 匡求慢条斯理按住,朝他抬抬下巴,“哎,那是你的。” 裴文虎也不恼,转而兴冲冲地拿着边上另一个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就着这桌边萦绕的酒香吸溜一口,面上笑容一僵。 “这啥?” 匡求虚假一笑,“莲子糖水。” 裴文虎要被气笑了,“大晚上你喊我来酒楼喝糖水?” “你独一份儿,”匡求瞥着外面,把那两碟干果往他那边退了退,“哝,请你的还不乐意?” 裴文虎不情不愿狠狠磕了个榛子,“嘁。” 对面的长乐坊人影憧憧,门外灯架旁边的荷官姿态得体,微笑应对来往客人。 从外面看简直是无懈可击,毫无方便窥探的缝隙。 “啪”的一声,匡求面不改色打掉裴文虎试图偷拿酒壶的手。 裴文虎把榛子嚼得咔吧响,恨恨地问,“你把沈……沈麟送回去了?” 长乐坊二楼,一名荷官若无其事推开半扇窗子。 匡求目光一顿。 那荷官慢悠悠往外看了一圈,似乎是和他对上了眼,但又想是没有。 他错开身子,匡求看见他身后,有一抹略为眼熟的背影。 裴文虎把榛子皮弹到他衣服上,好奇问,“哎,看什么呢?” 匡求似笑非笑,沾了杯中残酒在桌上写了个“七”,道,“看一条大鱼,马上就要被人合起伙来宰割了。” 裴文虎来了兴致,当即往窗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就在这对面?” 匡求盯着那抹人影兴致勃勃地掷着骰子高声嚷嚷,嗤笑一声,“不然呢?” “啧啧啧,”裴文虎就着酒壶灌下几大口糖水,新奇,“他之前不都是跟在……后面去玩乐吗,什么时候和这群人攒成一团了。” 匡求慢条斯理剥了两粒松子,“人又不在京都,上面现如今盯得严,他这是憋久了又不敢去花街浪,寻常赌肆不敢去,只能跟着那惯玩得开的主儿来长乐坊寻欢作乐。” “哦,”裴文虎朝他眨眨眼,“要是他有胆去花街,那你今晚是不是就得约我去……” “小孩闭嘴,喝你的糖水。” “……嘁。” 第三百章 总觉得和某人脱不了干系…… 虽说少了温香软玉在怀,但今夜仍是赵远生近些日子,最为快活的一晚。 长乐坊的荷官送来醒酒茶,赵远生醉眼惺忪地靠在椅背上,目送又两个公子哥勾肩搭背地离开,口中胡乱嚷嚷着再聚再聚。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两枚打磨规整的骰子,努力回想这俩人姓甚名谁,是哪家大人的第几个儿子。 耳边好像有人喊他赵公子,问要不要寻人过来送他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个密密麻麻全是各方势力的眼线的牢笼里面吗?! 赵远生登时一瞪眼,挣扎着坐直,却醉得坐不直,勉强扶着桌面摆手,“我,我不回去!谁,谁……谁爱回谁回!” 荷官朝身旁人点点头,轻车熟路地搀着他用巧劲拿出他手里的骰子,两人架着他起来,门外王爷府的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箭步冲上来搀着,恨不得眨眼加把人完完整整送回府。 他们一行人是最后离开雅间的,有两个小荷官探头,端了水盆抹布进去收拾东西。 王爷府的管家两鬓花白,离开前在门外踌躇片刻,颤巍巍从袖中悄悄拿出一个荷包来,犹豫着走近方才引他们上楼的荷官,因不知怎么称呼所以开口略显艰难,“你……今晚托你照顾,这是……” 荷官了然地将他的手推回,顺势帮忙理了理发皱的衣袖,客气笑笑,“管家大人,今夜的账赵公子已经付过了,夜深了,您们还是早些回去罢。” “哎,”老管家一愣,又应了一声,“哎。” 荷官送他出门,转身时隐约瞥见他眼角似有水光,不禁怔然,回神后提了提唇角,将门轻轻掩上。 明平侯不在京都,看来七王爷实在是孤立无援的紧,连带着府里的管家都有所察觉,为收买一个荷官亲自低声下气,胆战心惊怕今晚的事传到上面耳朵里治罪他们府上。 “人都走了?” 雕花灯笼投下大片摇曳的花影,美人榻上,白皙的指尖懒懒拨弄一盒子皎白润泽南珠,伦珠支着头靠着软枕,漫不经心撩起眼皮瞥一眼屏风上的人影。 “走了,”荷官颔首道,“没有出茬子。” 南珠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同指上玉戒相触时又是另一种声音。 他消夜用得比平时多了一点,此时微微发撑不大舒服,说话时语气难免有些不快,掺着对某人的埋怨一起冷声道,“只要不是在坊里出茬子,不用管他死活。” 荷官心中无奈,盘算着待会送盏桂花山楂茶上来,温声顺和,“是,咱们坊里的人都机灵着呢,不会多事。” 至于其他人他们管不着,也懒得管。 小巷中,匡求满脸无语地抱臂跟着裴文虎,看他猫着身子猫了一路,忍不住开口诚心发问,“你之前跟踪人,都是那么畏手畏脚,明摆着把心虚写在脸上的吗?” 裴文虎紧张兮兮地回身对他“嘘”了一声,“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这不带着你更显眼点么……” 匡求暗暗磨牙,“我又不是没……算了,这是小路,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好好走路。” 撅着屁股总是让人想抬腿踹一脚。 裴文虎下意识的“嘁”被他扬起的用来威胁他人的拳头压了下去。 “少说话,不只有我们跟着。” 裴文虎留给他一个不服管的背影,匡求不用看他就知道他正在翻自己白眼。 明平侯府,白清实裹了宽大外衫靠在床头,手中一卷诗集不知何时滑落在膝头,困得半眯着眼还坚持着等人。 陆沉刚进门便望见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心中一惊,三步并两步闪身到床边温柔托住他险些栽到床褥上的身子,轻轻放下,见人缓缓抬眸忍不住念叨,“怎么不……” 白清实抬指按在他唇上,打个哈欠,“怎么回来那么晚?” 陆沉被他拉着换了个姿势坐在床头,张开怀抱任他靠着,低声解释,“探子说七王爷今夜去长乐坊了,我怕出乱子,就过去看了看。” 白清实抬了抬手,神情还有些迷糊,“唔,要喝水。” 陆沉颇有些无奈地低头看赖在自己身上不肯起的某人,单手把人抱起来走去外间拎水壶拿杯子。 白清实喝了水,满意地舔舔唇,轻笑,“长乐坊这就关门了?那看来,你回来的算是早了。” 陆沉点头,“嗯,我让云十二去盯着了,听你的,早回来些。” 白清实的笑意更深了些,闭着眼靠在他肩头,“好。” “既然你都回来了,快些收拾了歇息罢,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无论如何,七王爷都是个王爷,若有人想对他动手,还是得仔细掂量掂量这朝中局势。” 他困得睁不开眼还撑着和自己说话,陆沉捏了捏他的脸,把人好好放回床褥上起身去收拾自己。 裴文虎同样困得不行,被那壶莲子糖水吊起来的精神消失殆尽,趴在墙头昏昏欲睡。 匡求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他一眼,生怕孩子从墙上一头扎下去摔得鼻青脸肿嘴歪眼斜把脑袋磕得更傻。 黑暗中杀意一闪而过。 匡求猛地抬头,只见王爷府某处屋檐上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裴文虎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后颈一勒,身子陡然腾空,一个激灵睁眼,看见各种墙头、杂物在自己身下快速朝后掠过,他就像只被绑着翅膀的可怜小鸟,在匡求肩膀上腾起,下落,再腾起。 艰难开口,“……能来个人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我还以为你睡晕过去了,刚才还打算把你找个地儿扔那。” 匡求扯扯嘴角,在下一处屋角把他放下,“先别抱怨,这附近应该是有杀手。” 裴文虎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迅速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问,“在哪?” 匡求同他一起半蹲在阴影里,目光锐利,“不知道。” 裴文虎一哽。 认真的吗?是认真的吧?这人咋那么虎呢?! 匡求不用转头就能知道他正用惊恐不已的眼神看着自己,默叹一声果然今晚不应该带他。 然而裴文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幸好这人今日别出心裁带上了自己,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啥事。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莫名其妙的同情和感慨。 “……不管你在想什么,”匡求面无表情把他往边上推了推,“离我远点。” 裴文虎笑嘻嘻的,倒是没挨过去,警惕地望着四周。 应该不是来取人性命的,匡求皱眉仔细回想方才所见,不动声色看向某个方向。 听刚才的动静,那是……七王爷所居住的院子。 “走,过去看看。” 裴文虎乖乖跟在人身后,知趣地没再问去哪。 赵远生的院子堪堪只点亮了屋里和檐下的两盏灯笼,周遭依旧是一片黑暗。 老管家一回来连忙喊侍卫长今晚多增派些人手过来守着,自己守在房间门口,操心地嘱咐侍女解酒汤要少放些王爷不喜欢的姜丝。 无人发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攀过屋脊走兽,轻巧地撑起来一抹深色的人影。 翌日清晨,白清实被窗外清脆鸟鸣和三花的喵呜声唤醒,后背没有熨帖的怀抱,下意识一翻身摸摸身侧的被褥,尚有余温。 窗子被人打开半扇,熹微的晨光从竹帘里密密地透进来,隐约可听见外面有人影晃过。 他慢慢坐起,抬手随意将散开的长发拢到耳后,“陆沉?” 下一瞬,便有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了。 陆沉额前的碎发还往下滴着水珠,他一手端着早点,另一手拿着热手巾,把早点放到窗下的小几上,走到床边俯身托起他的下巴给人仔细擦脸。 白清实顺从地闭上眼,牵住他的一角衣摆,含糊不清地问,“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陆沉忍不住弯起眼角,看他好像是在看一只被摸得舒服的大猫,“是回来的云十二。” “嗯?说什么了。” 陆沉给他擦完手脸,半蹲下,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他手里。 白清实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指尖摩挲过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牌,喃喃,“这是离北的东西……” 陆沉双手撑在他膝头,同样凝视着骨牌上的图腾,“云十二说,他看见有人爬上了七王爷寝处的房顶,但只停留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掀开瓦片看了眼屋内,留下这个就走了。” 白清实若有所思,“所以说,并不能确定十成十是离北的人。” “嗯,”陆沉点头,眸中闪过异色,“盯着七王爷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是挺出人意料的……算是给我们提个醒,”白清实随手把那白白一片扔到边上,两只手一齐揉乱他的额发,“让我猜猜,云十二是不是还遇见其他人了?沈麟?还是云姑娘的朋友?” 陆沉犹豫了一下,“应该都有。” “那么多?”白清实讶然失笑,“那应该没什么用得着我们操心了。” 陆沉嗯了声,“云十二动作快,把这个带回来了。” “那我们给他们送过去?”白清实低头,眼中含笑地看他握上自己的脚踝。 陆沉认真给他穿好鞋袜,“好,听你的。” 于是,柳正刚用完早点转到前厅,还未在柜台后坐稳,就看见洒扫的伙计“啊”了一声,连忙从门口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揣到怀里,紧接着扔了扫帚就大步冲过来。 “?”柳正看他一眼,笑道,“捡钱了?” 伙计激动的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不不不是,你你你你看!” 目光仅仅是随意一扫便陡然僵住,柳正猛地抬眸,颇为锐利地扫过窗外。 “你可看清是谁留下的?” 伙计绞尽脑汁回想,“我刚把门打开,然后扭头去拿扫帚扫地,一低头就看见这了,没看见有什么人靠近啊……” 柳正眸光沉了沉,从他手心捡起那枚薄片,“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干活罢。” 伙计茫然地挠了挠头,“哦好。” 不管是谁送来的,柳正眼皮一跳。 总觉得和某人脱不了干系…… 第三百零一章 ……小机关? “啊啾!” 云奕揉了揉鼻尖,若有所思望了眼天边。 晏子初气定神闲落下一子,“别看我,我可没在心里说你坏话。” 云奕嗤笑,看都没看地拣了个棋子随意一搁,“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棋!”晏子初愉悦低笑出声,连着吃了她好几枚棋子,顿时浑身舒畅。 感觉自己跟哄小孩似的,云奕无奈又好笑,问他,“你就没其他事要忙?在我这儿窝半天了。” 晏子初催她,“快点,到你了。” 她顿了顿,怀疑道,“你是不是不想忙正事,就想在这偷闲?” 晏子初美滋滋又吃她一子,一本正经道,“怎么可能?” “……” 云奕把茶杯放下,面无表情一把掀了棋盘。 晏子初目瞪口呆看着黑子白子滚了一桌,要不是他让得快,他那盏热茶铁定全浇腿上了。 咬牙切齿,隐含几分无奈的纵容,“晏!子!宁!” 云奕懒洋洋往后一靠,很是嫌弃,“嗷什么嗷,赶紧回去干活。” 晏子初深呼吸,独自平静片刻,起身面无表情从衣袖上捻下一片茶叶,“这要是之前,我就得发愁你嫁不出去没人要了。” 云奕好笑斜眼看他,“现在不愁了?” “愁,”晏子初狠狠磨牙,“看来往后需得对顾公子愈发客气有礼,不然……” “就没有人能受得了我这个性子,我就又嫁不出去了。”云奕赞同点头,从善如流地替他补充上。 这脸皮到底是学的谁?晏子初纳闷的很,忽而想起云游在外不知身在何方的常阿公。 他可疑地陷入沉默。 云奕才不管他又在琢磨什么,在躺椅上笑眯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赶人的态度十分明显。 “……”晏子初无奈,“得,那我走了,待会你记得喝药。” 接到家主郑重的眼神示意,一旁的荷泽顿时自觉身负重任,重重点头。 闭目养神的云奕轻轻勾了下唇。 另一侧,几粒饵料洒入池中,顾长云懒洋洋地靠坐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看一小群鱼儿浮上水面咬食。 他换下飘逸的宽袖,腰间零碎的佩饰只余下云奕送他的一枚白玉镂雕莲花坠佩,束发仍是用简单的银冠,少年气概恣意显露,自在且放松。 这两日晏家上下武艺排得上的人总爱过来和他切磋几下,也不管人答没答应,随时随地,常常打个招呼就动上了手,一个比一个难缠。 顾长云无奈一笑。 唔,总觉得自己的武艺身法竟是比先前还要精进了些…… 柳枝的阴影慢慢地晃动,晃得人睡意上涌。 他洒完那一小把饵料,随便拍拍手往后仰倒躺了下去,抬手垫在脑后看天上云卷云舒,漫无目的地想这事只有一点不好。 晏澄捣鼓出来一副新的药浴方子,加上针灸,云奕每次弄完都会觉得四肢发软发麻,意识清醒一阵昏沉一阵,得在榻上躺小一个时辰才能缓过来,他又忙着应对不知会从何而来偷袭,两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短了些。 不过晏家主对此倒很是乐见其成。 顾长云不大舒服地动了动脖子。 嗯……还是去看看罢,这个点还没吃药来着。 他莫名有些烦躁,坐起身出了会神,果断单手撑着栏杆翻身,长腿一跨跃过那一处小池塘往门外去了。 晏家庄除了景致好,布局甚是精妙,亭台楼榭,曲径通幽,偶尔出现两人高的假山和真实山壁洞穴,每一处皆是精心安排,似是循着某种规律,又不像阵法。 奇门遁甲。 顾长云初来时有所发觉,当时脑海中就浮现出这四个字,感慨万千。 若是有人不慎闯入胡乱地走,还真不知道路的尽头,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 就像现在这样。 顾长云半蹲在陡然截断的小路边缘,颇为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方才不该右拐的。 如今在他面前是一处深不可测,弥散着白色雾气的幽谷。 脚下的青石板截面平整,一看便知是专门修成这种模样……好好一条路居然修在陡崖上面。 他镇静地审视眼前,又扭头看了看。 原路返回的话,还能回去吗? 顾长云少有地泄气,他方才一转眸,竟是瞥见了一个与雨落台有七分相像的地方,就在侧边山腰,于是不由得怀疑自己,走那么几步路还能把一座山给跨过去? “你在这干啥呢?” 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长云猛地回头,对上男子饶有兴致的眼。 刚教训完那群小兔崽子却因长时间疲累而微微失声的晏剡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叼着一根荷叶茎吸溜竹筒里的卤梅汁,笑问他,“顾公子,你咋走到这儿来的?” 顾长云笑了下,“之前被人追着走的有点偏……这是哪,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嗨,不麻烦不麻烦,就是一条路走到头了,”晏剡上前几步,就是单纯好奇,上下打量他一遍,又有点憋不住笑,“倒是顾公子你,那群兔崽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顾长云站起来,“没。” 晏剡咳了两声,“下次我帮你教训他们,走吧,送你回去。” 顾长云颔首道了谢,同他并肩走,总觉得“送你回去”这四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瞥见他古怪神情,晏剡咳嗽着闷闷笑出声,“我刚才路过,看见机关被动了,才想起来子宁她早就嘱咐过我这事。” 顾长云无奈轻笑,“费心了。” 他们弃了规整的青石砖路,沿着陡崖慢悠悠地走,视野中渐渐出现成簇的兰草,晏剡眼珠一转,抬头左右看看,似是不经意间指了指山上一处地方,说,“你看,那地儿,以前子宁经常在那山洞里一个人待着。” 顾长云闻言看过去,一片浓稠的绿色,山藤连着草叶,看不见有什么山洞。 晏剡耸肩,“我没诓你。” 他意味深长一笑,“那地儿叫蛇窟,是子宁练功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语气带着莫名的蛊惑,有几分哄小孩的意思。 这是当他听不出来么? 顾长云顿了顿,虽是怀疑地投去复杂目光,但还是礼貌颔首,“方便的话,还请您带路。” “当然方便。” 晏剡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地偏转方向,竟是往同他方才示意的“山洞”相反的方向去了。 顾长云回眸深深望了那处一眼,快步跟上。 片刻后,“什么?你带他进蛇窟了?!” 趴在美人榻上,后肩扎了数枚金针的云奕眼皮狠狠一跳,当下要撑起身子起来。 晏剡站在十步开外,伸着脖子瞅那金针有多长,啧啧称奇,“你别乱动哈,别动!针!针搁那颤呢!” 晏澄冲过去按住她的手,忽视耳后一串暧昧的红痕,面不改色给她又来了一针,“别动。” “……”云奕肩颈一麻,有气无力抬手隔空点了点晏剡,“你给我等着……” 晏剡仗着她现在动不了,笑眯眯凑近了些,安抚道,“那蛇窟你都去过千百回了,闭着眼都能摸清里面什么是什么,别担心哈。” 云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过,千百回,顾长云是,第一次。” 她缓了口气,“你还把他,一个人,留那了……” 晏剡神秘兮兮地摇头,“大差不差,你还信不过顾公子的身手?” 云奕白他一眼,“我,信你,大爷。” 药效上来,一旁看热闹的晏澄停下手中磨药的动作,挪过去看了看她的神态,无奈又好笑,“行了行了,别说话了,当心咬到舌头。” 他把晏剡往后随手一扒拉,手腕上串珠清脆一响,“得,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讨打。” 晏剡见云奕无力地阖上了眼,登时捂嘴点头,熟练地后退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晏澄扭头看了眼榻上,长叹一口气。 蛇窟啊……还真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窗外,停在枝头的小雀默契地止了叽叽喳喳的叫声,黑亮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展开翅膀飞上天空。 云奕不受控制地沉沉睡去。 在院门外打转的晏剡抬头望了眼小雀飞去的方向,莫名后背发凉,喃喃,“要不还是去给大哥说一声,然后给我找个得出院门的活儿干吧……仇家那少主好像还没走,要不把我给捎上?” 他握紧拳,往另一手心里一砸,拿定主意,忙不迭地去找晏子初救命。 天知道等云奕清醒后他得面对什么。 书房里,晏子初听他简单几句话描述完发生了何事以及要发生何事,从满桌子的文书信件里抬起头,佩服而诚心地发问,“晏剡,你是不是累的太狠……你怎么敢的啊?” 就连他再怎么看不惯顾长云,也只是暗戳戳地使不那么明显的绊子。 晏子初兴奋地推开手边的东西,支着头微笑,“蛇窟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几种小机关而已。” 边上的晏敛幽幽开口,“……小机关?” 那明明是数百种阴狠诡变、令人避之不及的天罗地网大杀器。 晏剡目露绝望,怀疑自己,“我就是脑子一抽?” 晏子初垂眸笑笑,脑子一抽? 他不是没想过把顾长云关蛇窟里,好让他明明白白受过一遍,亲身体会一把云奕曾经为了变强而受过的委屈和苦楚,这样,才能管中窥豹云奕究竟为他能做到多绝多狠,加倍珍惜眼前人。 晏剡的想法必然是和他一样。 若是顾长云他连蛇窟都招架不住,晏子初嗤笑,面上神情转冷,眉眼间恍若凝出冰霜。 那他也就不配当晏家的姑爷。 第三百零二章 顾公子管的好严。 黑暗中树藤盘根错节,绿意黏稠,恍若能滴下水来。 顾长云在合得严严实实的石壁后静站片刻,慢慢转身,望向更为幽暗潮湿的洞穴深处。 云儿她练功,喜欢闭着眼睛练么。 顾长云低头绕过一方水潭,轻轻笑了一声。 想和她的过去更为贴近的急切心情冲淡了对未知的紧张,他侧耳听着石壁上、头顶上滴滴答答的漏水声,警惕着,一面抱了“云奕当真喜欢这种地方?”的想法,一面又好笑自己居然被晏剡用三言两语哄了过来。 两侧石壁上陶瓷挂灯里的灯油早已干涸,蒙着层淡淡的水气。 他没带火折子。 顾长云心中有些遗憾,漫不经心蹭去指尖的一点点灯油碎屑,继续往里去。 洞穴虽是潮湿阴暗,但并没有爬行动物的鳞片冰冷冷滑过石面的痕迹。 眸色一沉,高高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下来几分。 出乎意料的是这处洞穴并没有很深,只是因过于黑暗而显得过分地长,顾长云诧异地停下脚步,目光仔细勾勒一遍面前明显已是尽头的深坑,再回头看了看身后,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那么大点的地方……云儿竟喜欢打坐? 潺潺的流水声掠过脚边,偶尔碰上碎石,“叮咚”着打个旋儿,乐颠颠地奔向深坑。 他往前走了一步,眸光陡然锐利,发觉这幽静的洞穴中多出另一种细微水声。 从山洞顶上溢出来,挂着石壁缓缓流下,空气中弥散开油脂的味道。 顾长云的确是有些惊讶,不用走近去看,便知它们沿着石壁上的沟壑最终流入了瓷灯中。 危险悄然滋生,在他还未发觉时飞快蔓延整间密室。 眨眼间一盏盏油灯齐齐亮起,空气瞬间升温,他下意识闭眼,却敏觉捕捉到有一道灼热气息疾速破空而来。 顾长云略侧了侧身,轻巧躲过一支挂火的飞矛。 后知后觉身形僵硬一瞬,脸色陡然冷凝,双眸内尽是翻滚的漆黑深沉。 这种地方。 似是感受到了某种吸引,他就这么暗暗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深坑边缘。 火舌顺着石壁上的沟壑蔓延,伴随着那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飞矛,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墙壁上接二连三被点亮的油灯和火把将这洞穴,亦或能成为密室的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自此,顾长云才完完整整窥见这里的全貌。 他脚下的溪流随势而落,十余丈的深度使得它成为一挂略小些的瀑布,注入坑底环绕一周的青砖水池,而深坑底部十分宽敞,中心乃是一巨大高台,高台周围点着密密麻麻的青铜莲花灯,再往外,三圈铜制支架零散错落,细铜柱上顶着一片堪堪容得下脚尖站立的圆片,像是某种灯台。 坑壁满当当刻着古文和字符,青砖水池里波纹晃动,晃碎了倒映在里面的火光,站在高处看的话像是一池火海,张牙舞爪地扭曲水面上的空气。 “轰”的一声,头顶四面八方的火线在中心汇聚,生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他抬头,一方色彩斑斓精巧华丽的藻井势不可挡地闯入视野。 顶心乃一面明镜,周围描金绘了莲花花瓣和祥云,下方缀十二盏琉璃莲花灯,以楚石编排二十八星宿,纳日月星河。 非王公之居,不得施重拱藻井,饶是顾长云二十余年来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见到如此这般,仍是不由得感慨叹息一句,鬼斧神工,震撼人心。 他目光往旁侧偏了些,同坑底青铜支架相似的器具深深扎入石壁,像是专门用来替代楼梯一般环绕依次而下。 指尖微微一动,心中不免有些痒痒想要下去一探究竟。 整面石壁突然颤动,在他探究的目光中打开二十来个巴掌大小的暗格,铜制的、泛着寒光的蛇头悄然探出,精准无比地在托盘上转动到他的方向。 顾长云似是了然地抬了下眉。 ……蛇窟? 锋利的獠牙开合些许,像是某种预兆,在轻轻几声错杂的“咔”后,细细地喷出淡紫色的烟雾。 “!”这是意料之外了,顾长云一怔,下意识掩盖口鼻,不可置信的同时,心口的软肉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磋磨,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心疼和无力。 而这只是开始。 还有上百种不用的机关隐藏在石壁下或是角落里,飞刀、暗箭,或是其他的一些,将会在人防不胜防时陡然开启,排列间变幻莫测。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练习下,躲避危险必然能成为本能。 顾长云眉头紧皱,只觉得胸口沉闷,颈侧青筋浮现,双手紧攥成骨节用力到发白却无法舒缓半分郁气。 果然,晏家人绝不会做无用功,从刚开始那群少年人的戏弄,到雨落台上的切磋,随时随地的偷袭和磨练,不仅是属于“娘家人”的试探和检验,更是在一一昭告着云奕的过去究竟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 身后顶上沉默着出现一排小蛇头,缓缓张开獠牙,疾如雷电地射出数排细如牛毛的针刺,避无可避,显然是为了逼他下去。 一触即发,顾长云猛然抬眸,毫不犹豫地往前几个跨步,直接纵身一跃。 石壁上的火舌恍若凝固,铜制蛇头冷漠地俯视这一个不知好歹的陌生来客。 药庐中,沉睡着的云奕若有所感,眉头轻轻蹙起,十指忽而蜷起,指甲划过身下蒲席,细微声响引得桌边守着她的晏澄侧目。 拨弄手串的动作一停,晏澄瞥了眼窗外,无奈地叹一口气,玩笑地想,好么,这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拖来椅子坐到床边,凝神静气,再一次捻转她小臂上的金针。 日暮西沉,绚烂的晚霞被框在窗子里,将房间的地上安静地染红一小块。 守在外间的晏澄耳尖微动,抬头往外看去,静默良久,轻轻笑了下起身走出房门。 云奕正在慢慢醒来,她的意识仿佛在温泉里浮浮沉沉,耳边的声音全都模糊成温吞一片。 但还是能在第一时间敏锐觉察到有人走了进来。 一抹阴影笼罩下来。 熟悉的松香夹杂了极淡的水气,空气中多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云奕茫然地嗅了嗅。 顾长云半跪在床边,发觉她的小动作后眸色变得更为温软,将她冰冷的指尖拢入掌心,轻轻呵气暖着,又心疼地去吹她小臂上针灸留下的痕迹。 若是这时晏澄从窗外看见他眉头紧锁的神色,怕不是要怀疑自己医术不精拧针时没控制好力道给人弄出血点了。 萦绕在鼻尖前的血味渐渐浓重到清晰可闻的地步,云奕眼皮微颤,不安地抬了抬指尖。 “云儿?”顾长云连忙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是我。” 还在迷糊中的云奕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艰难地虚虚勾住一截修长手指,“唔。” 顾长云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幽深寂静的潭水,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他压制住一些蠢蠢欲动的情绪,爱怜地笑笑,“嗯,认出来我了?” 帷幔柔柔垂下,这一小片天地里是令人心安的静默。 幸好,幸好这个人就在眼前,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顾长云专注地看着云奕的脸,看她唇边微动,耐心地等一个回复。 “……你……身上,受伤了……” 云奕闭着眼,仍是昏沉,但感觉他靠得更近了些,就在自己脸前。 额上轻轻落了个吻,顾长云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刚才应该等晏澄拿来伤药,包扎好再进来的。 他安慰地亲了亲她的脸,“没想着瞒你,小伤。” 云奕虽不大信,却像是被他的话宽慰到了一般,主动嘟了下唇。 顾长云一怔,甜蜜地再次俯身。 云奕在他时不时落下的吻中逐渐恢复意识,撑了撑发沉的眼皮,笑着往下一缩,翻身去搂他的脖子。 顾长云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依偎进她的怀里。 两人亲密地咬着耳朵,云奕小声问他,“你从蛇窟回来了?” “嗯,大开眼界。” 顾长云学了她的样子小声道,“我本来以为会有很多千奇百怪的蛇。” “蛇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却不会喜欢暗无天日的洞穴,”云奕闷闷地笑,“晏家庄不会禁锢任何生灵,仅与此为邻。” 她睁开眼,眼底滑过不自然的暗光,像是打定主意不再提及此事,指尖点了点他的肩膀,轻声道,“我们回院子罢。” “好。”顾长云温和地握住她的手,咽下诸多疑问,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小心托着后颈让人靠在自己肩头,忽然一顿。 云奕软绵绵地问他怎么了。 少年人面上流露出一丝少有的窘迫,“忘了给你穿鞋。” 他说着,把她重新放下,仔仔细细给人收拾好。 云奕歪在枕上懒洋洋睁开一只眼看他,悠悠叹气,“顾公子管的好严。” “哪里哪里,”顾长云抬头,顺便帮她拢了拢衣襟,顿了下,颇有自知之明地正色道,“也就一般般严罢。” 云奕“扑哧”乐出声,抬臂环住他的脖颈,很是依恋的样子。 顾长云亲了亲她的发顶,衣服下几道刀伤受动作牵扯泛起疼痛,他恍若不觉,稳稳抱着人走出门。 外面夕阳似火,在天边烧出一抹潋滟的红痕。 顾长云忽而觉得刺眼。 云奕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问他,“怎么了?” 大概是今日火看的太多。 顾长云冷静地低下头,微凉的唇落在她眼皮上,“没事,只是觉得你太瘦了,以后需得多吃点儿。” 云奕懵了一会,慢吞吞反应过来,“……好。” 第三百零三章 贪心,不准。 书房里,晏子初饶有兴致推开晏楠新送来的茶点,问他,“那顾长云,不消半天就从蛇窟里出来了?” 晏楠神情里夹杂了赞叹,颔首道,“的确,看样子只是受了些轻伤。” “是吗,”晏子初嗤笑,指尖点了点桌面,“不要小瞧一个能从残酷战场上活下来的将军,更何况他不只是个将军。” 晏楠怔然,听他心不在焉地继续往下说。 “王权的争斗远比江湖险恶,尸山血潮,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他独身一人撑住了顾家。” 晏楠弯了弯眼角,“看来家主对顾公子早有了解。” 晏子初被一口热茶呛着,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好一阵,一面抚胸顺气一面摆手,矢口否认,“咳咳咳!咳咳你想太多了……咳,我就是,随便打听了一下……那些东西不用打听就能知道的吧!” 晏楠别开脸没去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默默忍笑,配合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 “……”晏子初显然不满他语气中的敷衍,“算了,你去给晏澄说一声,找两罐药给人送去,再……再给玲姑姑传个话,让她在小厅里等我会儿,我有事和她商量。” 晏楠有些惊讶,“玲姑姑?” 提起这个,晏子初眉间多出几分烦躁,“嗯,辛苦你多走些路,去后山花谷一趟。” 平白无故找玲姑姑干什么……摸不着头脑的晏楠被他连声催促出去,在门外站了一站,还是老老实实去后山了。 往后一连三日,顾长云都兴趣盎然地往蛇窟跑,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当他在那寻得了什么宝贝,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恨不得整天整夜都待在里面。 云奕对此只觉无奈,虽说顾长云专挑她去药庐的时候去,但在蛇窟里待的时间没个定数,偶尔又触发了新的机关或是领悟了新的身法,便会忘了时间。 比少年人还要有精力。 每到在他院子里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影事,云奕终是无奈扶额感慨这一句,之后乖乖拎了点心食盒,赶去蛇窟外面等他出来。 晏尘瞧见过一回,笑她跟个小媳妇一样,牙花子还没收好就被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躲在远处观看的晏溪真心觉得自己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场面,还是想忍不住抬手鼓掌,并且称赞一句小姐的身手真是与日俱进,晏尘他连一巴掌都没有躲得过呢。 奄奄一息痛不欲生的晏尘朝他伸出手,“救我……” 于是他抬头专心看天。 “呵,”云奕一手提着食盒尚还游刃有余,冷笑,“这才哪到哪,帮你拉拉筋而已。” 晏尘单膝跪地,被她一手拧住胳膊往后扯,一条长腿抵住后腰的姿势钳制的动弹不得,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哀嚎道,“小姐!留我一条命!我还想吃晚上的黄豆炖猪蹄儿来着!” 黄豆炖猪蹄?云奕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诱人的色泽和香气,顿了顿,慢条斯理收手,“行吧,猪蹄救你一命。” 晏尘哭笑不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活动活动筋骨,居然真的松快不少。 云奕白他一眼,招手让晏溪过来,问他们,“你们这是要去后山?” 晏溪乖乖点头,“嗯,玲姑姑要两个人帮忙搬东西,家主就让我们去了。” 云奕眨眨眼,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哦。” 她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忽然听到天上传来熟悉的咕咕声。 一只英姿飒爽的赤腹俯冲下来,小心翼翼收好利爪,落在了云奕的肩膀上,并且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侧脸。 晏尘眼睛都看直了,喃喃,“这种鸟温顺时,居然是‘咕咕咕’地叫啊……” 赤腹凉飕飕看他一眼,偏头用喙梳理羽毛,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云奕爱怜地用指尖揉它头顶的细绒毛,“飞那么远的路一定累坏了,到地方还要被傻子围观,真辛苦啊。” 某位“傻子”一脸无语,小声嘟囔一句为自己辩解,“那啥,我之前没见过这种鸟。” 云奕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嫌弃地安慰道,“行了,等闲下来让它和你们玩一会,我先带它去找它主人。” 晏尘瞬间打起精神,笑嘻嘻地拉着晏溪往后山的方向跑去,回头举起胳膊朝她大力挥手,“说话算话啊小姐!我等你们闲下来!” 晏溪被他拽得磕磕绊绊的,居然能跟得上他的步调,就是表情不大美妙,两人很快拐个弯消失在云奕视野中。 赤腹一改冷漠气场,主动蹭了蹭云奕的指尖,讨好地咕咕两声。 云奕在食盒里找了找,琢磨能喂它吃点什么,赤腹神情严肃地低头,和她一起观望食盒里有什么自己能吃的东西。 一小壶荔枝饮,一碟软酪,一碟灯盏糕,一碟虾饼。 若是绿豆糕枣泥酥之类的甜点还好,捻下来点碎屑喂赤腹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次不巧,软酪外皮软糯甜香,掰不下来碎屑喂它。 那碟软酪还被贴心地盖了个小盖子,免得和其他两种咸味的点心串了味道。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沉默半晌,云奕无奈地合上盖子,对它诚恳道,“委屈你先跟我走一趟,待会再好好喂你。” 赤腹乖巧懂事地贴了贴她的脸。 蛇窟大门紧紧闭着,云奕在门外转悠了一圈,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坐下。 在外面喊是绝对喊不应的,她托腮看赤腹飞去不远处的溪流旁饮水,漫无目的地想起之前凌肖藏到她身上的小虫子和铃铛。 唔,要是她有一对就好了,一只装在铃铛里给顾长云,她只要靠近些,顾长云身上铃铛一响,就能知道她来了。 云奕默默叹气,出神地低喃,“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蛊虫大多出于苗疆……那凌肖他一个京都南衙禁军里的人,是从哪得来的这对珍贵蛊虫? 若是深究下去,他不是和自己一样随家人逃往江南了么,怎么到最后却隐姓埋名摸索着回了京都。 还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云奕慢吞吞换了个姿势托腮。 算了,凌肖他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认定要做的事绝不会回头,想来必然有他自己的不得不做的理由。 她这般想着,伸手从食盒里摸出来一块灯盏糕,边吃边等顾长云从里面出来。 山间的午后更多出几分凉意,不时一阵拂面微风,夹杂了凉丝丝的水气和草木的独特气息,很是清爽好闻。 待回神后已经咽下了另外两块虾饼,云奕怔怔地看了看明显空出来一半的碟子,心虚地吮了下沾了油星的指尖,把剩下那四块重新摆了一次盘,掩盖住被偷吃过的痕迹。 守在她身边的赤腹咕咕叫了两声,眼神很是羡慕。 云奕沉默着和它对视,起身去附近找了找,拿了一串红彤彤的小野果回来当作贿赂。 赤腹一直低低飞在她身旁陪着,见是给自己的,眼前一亮欣然收下。 一面石墙相隔的蛇窟中,顾长云从陡壁下翻身上来,动作间,几滴汗珠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颚缓缓滑落,他眼底满是疲惫,却又带了餍足的兴奋,和某些时候很像,精力还很充沛。 往前走到水池边俯身蹲下,撩水洗去脸上颈间的薄汗,耳下忽而传来微微的刺痛。 顾长云不以为然地抬指一抹,几缕淡淡的血痕混在水里。 眉头轻皱,居然伤在了这里么。 他从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摘出来一段,猛然间回想起先前云奕和陆沉初次交手时的身法,同心上人又有几分贴近的这一发现令他心里腾地升起隐秘的快感,一瞬间失神。 许是在那时被飞来的暗箭划伤了。 淡红落在水池里很快消失不见,顾长云站起身望了眼石门,眼角泛起零星笑意。 想来外面应该等有一人。 颇有些急切地撩开层层叠叠蜿蜒覆盖的树藤,指尖滑过凹凸不平的石壁,寻到一点微微用力下压,一声几不可闻的“嗡”后,巴掌大小的一块往里凹陷偏移,露出一方天干地支的罗盘来。 顾长云略一思索,轻车熟路地将两圈转盘拨弄到嵌了楚石的一处。 石门缓缓打开。 云奕听见声响,眼前一亮,回身看去,顾长云面上的轻快无意掩饰,快步上前拥住她,俯身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低声叹道,“云儿,你又来接我了。” 云奕抬手抱住他的腰身,顺从地仰起头,将最脆弱的命门全都裸露在他唇齿之下,温声道,“给你带了点心和荔枝饮料了,赤腹也来寻你了。” 顾长云目光稍微侧了侧,有些惊讶,“赤腹来了?” 他换了个姿势抱着她,赤腹咕咕叫着,像是有些不大高兴地扑着翅膀凑近他的肩膀,却又藏不住本心,亲昵地蹭了下他的头发。 云奕在他怀里闷闷地笑,“我看顾公子有些乐不思蜀,忘了在京都的旧人。” 顾长云不满地咬她的耳尖,严肃纠正,“没有旧人,只有你一个。” 云奕只当没听见,幽幽叹口气,“京都里的云奕,荆州的晏子宁,顾公子犹嫌不够,可真是贪心。” 顾长云眸色瞬间暗了几分,在她腰后克制地捏了捏,“既然这样,就再多要一个。” 云奕抬眸看他,本能地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顾长云被她警惕的神情逗笑,更靠近些和她贴着鼻尖,两人呼息交糅在一起。 他低低地笑,嗓音带着点哑意,道,“再多要一个,夜晚偷偷爬床,勾人心魂的妖精。” 云奕目光登时变得复杂,精准地寻到一点轻轻一拧,蛮不讲理地评价,“贪心,不准。” 暂时被忽视的赤腹在一旁石上跳了跳,歪头盯着逐渐交叠的两人。 咕咕,咕咕。 第三百零四章 你就是嫌我烦了。 “山清水秀,倒真是个看密信的好地方。”云奕托腮侧坐在顾长云腿上,对他手里的东西压根提不起兴趣,斜眸去看一旁的赤腹。 顾长云刚喝过荔枝饮,唇齿间有丝缕甜香溢出,勾得她时不时侧脸,不自觉地盯着那两片形状好看的唇看。 被她明目张胆偷看的男人指尖轻动,将那一小卷慢条斯理展开的同时还能趁机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他神情餍足地加上一句,“糖水点心,另有温香软玉在怀,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 云奕撇撇嘴,没藏住眼中的笑意,被他托着下巴转过来脸,一本正经提醒,“认真点看。” 她偏不,在他肩头靠着闭目养神,又怕他使小性子,悄悄眯眼看他,“我困,你看完告诉我写了什么罢,好不好?” 顾长云心中好笑,故作沉吟,为难地点了点头,“那也算行。” 他顿了顿,声音隐隐低沉了些,夹杂着微妙的叹息和无奈,落寞道,“我知道云儿你总是不拘这些小节,无论如何都是最相信我绝不会三心二意……” 云奕默默把脸抬了起来,有心想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顾长云瞥她一眼,极轻地叹了口气,“可我早年孤身一人,身边一直没个知心人陪着,之前看朝堂上那些官员,家里都是左管右管,虽说表面上烦的不行,但言语神情间溢出来的尽是炫耀和自得,实在叫人好生羡慕……我原本是没什么感觉,只随意听听,然而遇见你之后却只觉这种事是甘之如饴。” 云奕迷茫地亲了亲他的下巴,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长云满意的亲回去,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补上,“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心里失落一小下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没道理因为这点小事引得你与我心生芥蒂,或许还厌烦我事多难哄,到最后渐渐疏离。” “……我不会,”云奕连忙直起身子捧起他的脸,有些迟疑,“虽说我觉得这密信和什么三心二意什么家事没太大关系,但是……” 顾长云平静地注视着她。 “但是,”云奕克制地抿出来个笑,“顾公子,顾小侯爷,你这是看过了多少话本啊?” 顾长云眼中闪过一瞬涩然,偏头躲开,“你就是嫌我烦了。” 云奕正襟危坐地拿过他手里的纸条,抖一抖,“让我看看都写了什么……云一说,他们假扮商队动身前去你曾说过的山中村落,现已抵达两日,发现众多诡异花卉,嗯……还在竹屋里发现了你留下的记号,接待他们的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经过确定,她私藏的一枚竹片上有你亲手刻下的小人图……” 她抬起眼,语气犀利,“什么小姑娘?” 顾长云镇静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知道,我和他们村子里的人都不熟。” 云奕似笑非笑“哦”了一声,尾音上扬,“那竹片呢?” 顾长云眼中盛满了柔情,“想你想的太狠,只能睹物思人。” “……小人图,睹它思我?还能被人偷拿了?” 顾长云淡定地拿下她按在自己喉骨上的手,“不要听云一瞎说,我刻的明明十分精细,另外我被人扔到那山谷太猝不及防,没能回去收拾东西。” 云奕看他面色严肃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样,没趣地耸耸肩,“行吧。” 顾长云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扣在身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面无表情给云一记上一笔。 同样,云奕在他怀里淡去表情,打定主意决定找个机会,亲自去帮他收拾遗漏的东西。 两人各怀心思地抱了一会,以赤腹好奇的“咕咕”声结束,收拾食盒牵手往回走。 趁着顾长云在房中沐浴换衣的当儿,云奕果断跑去书房找晏子初,态度强硬地让他分出点人手给自己用。 晏子初坐在案后提着墨笔,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稀奇,“你是晏家唯一一个小姐,想干什么事用什么人就从没跟我报备过,”他无视云奕的白眼认真想了想,搁下笔,“还是说,你终于想找哥哥一起商量商量?除了帮你把明平侯拐回荆州……好吧,这个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花点小手段……” 云奕忍无可忍,打断他有可能被冠上谋反之名的雄心壮志,“你想得美,把晏澄给我用用,让他带几个人去之前顾长云中毒的山谷一趟。” 晏子初回过味来,不无遗憾地啧啧两声,“原来是这,家里的人你随便用。” 云奕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下,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果然。 晏子初态度同样强硬,“只有晏澄不行,他得在家里守着你。” 云奕上前拿起墨笔,说一不二地在他面前纸上画了个王八。 “……”晏子初低头看了几眼,顿感头疼,“行行行,你自己跟他说,让他找个靠谱师弟替他去。” 云奕心神一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晏子初察言观色,只觉头更疼了,扶额道,“你要是想去找药老……” 话还没说完,云奕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溅他一袖子的墨点。 晏子初面露无奈,把纸笔收拾好,拎起那张王八图看了看,还是收到了画篓里。 顾长云故意没穿好衣服也没擦干头发便从屏风后走出来,结果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赤腹站在窗棂上饮水啄食,听见动静后抬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静默几息,顾长云面无表情拢好衣襟,手巾随意搭到架子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给云一回信。 指尖轻叩桌面,算算时间,京都那边也该来信了。 赤腹闻到熟悉的墨香,跳到他手边蹭了蹭头。 顾长云揉乱它的绒毛,看它原地呆住,然后艰难扭头梳理羽翼。 天边再次泛起波浪似的晚霞,他的目光从赤腹身上滑开,从四四方方的窗子里窥见一幅漂亮的画像,不自觉出了神。 晏家庄很好,他运气好,云奕遇见了很好的人。 竟没发觉云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再回神,外面天色已暗,赤腹站在桂花树上闭着眼打盹。 在他身后床上,云奕安静地靠在软枕上看一本古书,在他转过身后似有所感抬眸,柔柔地露出一个浅笑。 顾长云心底立刻塌下去一块,赤腹被他陡然起身的动作扫到一旁,呆呆地看着一大块布在眼前落下。 帷幔遮住了云奕看向随意扔在桌角的小竹管的视线,她懒懒地把书放到边上,歪头戏谑道,“你还真是不怕把东西弄丢。” 顾长云附身,眼底沉沉压着急切的意味,抬手拢好她耳边碎发,喉结攒动,问道,“你刚才不是走了?” 云奕抬臂环住他的脖子,微微一用力,便调转体位将顾长云压到身下,“走了不能回来?” 顾长云早已习惯这份令人心安的重量,即使腰侧隐隐传来刺痛,亦满足地揽住她的腰,掌心下滑,探入衣中。 云奕见他没再说话,撒娇似的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蹭了蹭,道,“晏家庄里的饭菜你是不是吃腻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没说过……”顾长云停了一下,动了动脖子低头看她,断言,“是你想出去玩罢?晏公子说你性子急躁,嗯,已经待不住了?” 云奕猛地仰脸,揪住他的衣领质问,“晏子初他向你说了多少我的坏话?” 刚沐浴完,松松垮垮的系带经不起她这折腾,如顾长云半个时辰前所想一般顺滑地往两侧敞开,露出一片结实诱人的胸膛。 云奕愣愣地看了会,鬼使神差埋头吮了一口,发出一声小小的“啾”的声音。 顾长云神色微变,像是一时被她这种赤裸裸耍流氓的举动震住,在云奕炙热的目光中慢条斯理—— 把衣服重新拢好,并且托着她的腰把她放到床内侧去。 云奕睁大眼,“?” 顾长云还未开口,便见她一骨碌爬起来,先发制人地委屈道,“你这是嫌我烦了?觉得我年未老色就驰不够吸引人了?新欢还没找到就不想碰我这个旧爱了?” 顾长云呼吸一滞,探指去摸她的手腕,云奕同他对视的眼中明晃晃写着“死不撒手”四个大字。 僵持片刻,顾长云难受地低低喘了口气,眸色无奈又宠溺,放软语气和她商量,哄着,“云儿,我哪里敢啊,好不容易把你捧在手里……要不你先动一动?” 窗外,天将暗未暗,微风轻轻抚过,陶缸中荷花花香泛起涟漪,引得赤腹呆呆看了片刻,低头叼起石桌上瓷碟里的肉块,忽而被一声短促的惊呼吓到,碎肉“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它怀疑地扇了扇翅膀,朝窗子里审视片刻,除了两道一看皆十分熟悉的人影亲密贴在一起外毫无异样,于是重新叼起肉块展翅而飞,换个地方一饱口福。 陶缸里除了荷花还有几尾小鱼,顾长云前日将它们从瓷盆里换进去的。 陶缸更宽敞,小鱼欢快地在荷叶下甩着尾巴,玩乐的动作偶尔太大,溅起几朵水花。 第三百零五章 该当她一句夫君。 夜色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推开窗子,散去一室旖旎。 云奕眼尾挂了一抹红,没精打采地趴在床头喝茶,半眯着眼,偶尔张口吐出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顾长云上身未着一物回到床边,摊掌接下这几朵小小的柔软,,被数年风雪兵刃磨砺过的结实腰腹大大方方展示在她面前。 云奕舔了舔唇角的细小伤口,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挪开了目光。 顾长云神情餍足,注意到她的反应后愉悦地勾起唇角,自觉接过她手中空杯。 云奕慢吞吞往薄毯里蹭,手腕一软,顾长云略一俯身捞起她没拿稳的瓷杯,顺势凑到她面前调笑道,“没力气了?”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手腕处似乎立马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痛,云奕忍不住回上一句,“顾公子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顾长云眸色暗了暗,刚欲开口,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 对他而言就像是被一只小猫软绵绵地扑了一爪,他下意识捉住,却本能地放轻了力道,只松松地拢着,满眼含笑地看这只小猫对自己懒洋洋打个哈欠,差使他再去倒一杯茶。 肩背上有几道泛红的抓痕,顾长云看起来很享受这种似有若无的痛痒,许久都为穿好上衣。 他撩开帷幔时,云奕漫不经心往外瞥了一眼,稍微撑起身子,奇怪道,“怎么也没见荷沼来喊我吃晚饭?” 顾长云顿了顿,把水递给她,若无其事道,“或许已经来过了。” 云奕慢慢喝着茶抬眼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顾长云盯着她浸在茶水中的唇瓣看,感慨道,“在你身边的人好像都很有眼色。” 云奕沉默一瞬,犹豫要不要拿茶杯砸他。 顾长云微笑,“你要体谅我的,我定力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云奕自觉理亏,嘟囔着就不该在那种时候招惹他,扭面向床内侧不理人。 顾长云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问,“饿了?我去厨房拿点吃的回来,不行给你下碗汤面?” “晏子初见我没去吃饭肯定会问,荷沼从来瞒不过他,”云奕抱着枕头面无表情道,“他那个婆婆妈妈小肚鸡肠的性子,今日你去厨房,必然只能两手空空地出来。” 顾长云想了想,认真问,“那我偷偷地去?” “那倒不至于,”云奕提起来些精神,不计前嫌地重新腻歪回人身上,“说好今晚带你去夜市玩的。” 连人带被地抱住,顾长云寻到她的后腰处轻轻按揉,“明晚罢,今晚暂且歇一歇。” 顾长云将人紧紧抱在身前,脸埋在肩窝里深嗅一口,叹道,“算了,算了,让你歇一歇,这怎么就不行了呢,往后的机会还多,咱们两个还是要多磨合……” 他甚至配合地抬了抬腰。 云奕一脑袋扎进他怀里装听不懂。 两人最终还是起来随意收拾一番,悄无声息摸出庄子觅食。 晏楠去禀报此事时,晏子初正对着地图研究现几大家族势力的分布和交错。 特意吩咐厨房在灶了温着饭菜的某人一脸阴沉,愤愤地扔了手里的毛笔,气极反笑,“呵,这两人还真以为我能棒打鸳鸯不成?小气到连饭都不给他们吃?!” 晏楠动了动嘴唇,体贴入微地没吭一声。 “算了,”晏子初冷笑,“留下来的饭菜你们几个拿去当消夜罢,这事别告诉其他人。” 这个“其他”还能有谁不言而喻。 晏楠镇定自若地点头,把他手边的一沓下面庄子里送来的月信收好,安静离开。 未到亥时,月色下两人一马不紧不慢行在山路上。 云奕被顾长云拥在身前,半闭着眼往后靠在他肩头,顾长云一手扶着她的腰,心疼地吻她的耳尖,低声问,“很难受?” 云奕认真体会片刻,诚实道,“有一点。” 顾长云可疑地陷入沉默,久到云奕要扭头看他的表情时,才幽幽叹一口气,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云奕回眸看他,看他一副严肃挣扎的神色。 语重心长道,“云儿,你多担待些,这些事避不开的。” 云奕似笑非笑地给了他一手肘。 顾长云夸张地嘶了口气,撒娇似的喊疼。 云奕被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少年意气惊艳,呆愣了一瞬,悻悻地移开目光。 顾长云心道可爱,将人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小黑许久没出来放风,欢快地打着响鼻。 云奕被他亲的舒服,迎着微风惬意地眯了眯眼,指着山脚下数条交织在几处的流动的灯河。 “看吧,我们荆州的夜市,比你们京都的要热闹许多。” 顾长云笑了笑,并没有计较她这句话中藏的针锋相对的小心机,随她一起望去,“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戒律森严,虽说历代皇帝奉行治民需张弛有道,但若放纵的多了便会滋生事端。” 他语气很淡,谈这些时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聊。 “皇帝的位置坐得太低不好,太高也不好,在其位,谋其政,帝王之术向来是需审时度势,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云奕心弦一颤,不自觉攥紧了拉着披风的手。 顾长云温柔地蹭了下她的指骨,“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哦。”云奕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长云听着她这承认的挺不情愿,怀着一丝复杂情愫,正要低头好好逗一逗人,却见她唇角翘了翘,竟然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云奕被他托起下巴时眼神还有些茫然,“怎么了?就快到了。” 心头一抹奇特的异样飘飘乎掠过,快到他似乎没抓住,顾长云若有所思地碰了下她的唇,轻笑,“没事,”他顿了下,“待会人多,你要牵紧我,如果我们分开了,我是会迷路的。” 云奕好笑,“你还能在我眼皮底下迷路?” 这话说的太过骄纵,但她的模样却是十足十的认真,“荆州是晏家的地盘,没人敢在这对晏家大小姐的人下手。” 顾长云笑,“天高皇帝远?” 云奕矜持地点头,“那是自然。” 两人慢慢地闲话一些琐碎的小事,到了镇上,顾长云瞥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的小黑,目光一转,方才还在身边的人慢悠悠融入人群之中,小黑瞅他一眼,乐颠颠地踮着小碎步跟上。 顾长云默了默,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掠过一众头顶看她牵了小黑停在一家茶楼前,不知跟里面的伙计说了些什么,小黑往门内探了探脑袋,顺从地跟着伙计手里的一筐新鲜蔬菜绕到后面去了。 云奕左右看看,一眼看明白这容貌出众仿佛鹤立鸡群的贵公子还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等她,忍笑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低声认错,“是我不好,忘记了牵你的手。” 顾长云冷哼一声,朝着她微微抬起手,“倒没忘记牵着小黑。” 隔着这么两步路,云奕一把把人拉到跟前,柔声安慰着好了好了,视线在街边寻找熟悉小吃的影子。 顾长云如愿以偿地和她十指相扣,看她连背影都透露出放松和欢快,不再刻意收敛笑意,两人便如同寻常相好男女那般出行游乐,同尝一盏凉饮,买了热腾腾的点心糕饼边走边吃,看见什么新奇好玩的便赶过去凑一凑热闹。 云奕许久未这么好好逛一逛山下的夜市,看哪个冒香气的摊子都眼馋,顾长云怜爱她眼巴巴的馋猫样子,果断奉出自己的荷包带人逛过去,但凡云奕她多看一眼的都要买下来尝尝新鲜。 一条街逛下来,每样小吃只尝那么两三口也够云奕饱了肚子,提着一盏兔子灯兴冲冲往另一条街去,顾长云被她牢牢牵着,心甘情愿捧着一大堆还未善后的吃食跟上。 两条街交汇的宽敞地方围了一大群人,从人堆上面偶尔冒出一下的火光来看应该是杂耍班子。 云奕远远踮脚看了眼,可惜道,“这里不是百戏勾栏,没有假面胡人假面狮,看不成太平乐。” 顾长云咽下最后一块酥黄独,哄道,“回京都就带你去看。” 云奕回以一笑,余光瞥到一处数层高每层都挂有绚烂花灯的建筑,爽朗道,“走,我领你去看看我的酒楼!” 顾长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晏小姐身家不薄。” 云奕又瞥见一处,登时眼前一亮,竖起一根手指对他“嘘”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领他去一个说书摊子前面,示意他注意听。 “话说江湖风云莫测,唯有晏家一家,数代来立于风雨之巅,而这晏家当任家主,更是逸群之才……” 顾长云不明所以地戳了戳她的后腰。 云奕倒是很期待的样子,抓住他作怪的手指狠狠一捏。 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不知在场各位是否有所耳闻,这晏家主并不是家中独子,还有一位晏二小姐,被这晏家上上下下宠爱有加,晏家主更是将其奉为掌上明珠,自小悉心教养……” 云奕凑到顾长云耳边,不耐烦地小声道,“这都不重要,你听下面的。” “晏二小姐明眸皓齿,冰肌玉骨气质出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然而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实乃金枝玉叶,大家闺秀,不光将晏家上下十来个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之余还能替兄长分忧解难……” 云奕在背后疯狂扯顾长云的袖子,连连点头,“快听,这是不是都在夸……” 那说书人口若悬河,“一次晏二小姐随兄长外出剿匪……只见晏二小姐神采飞扬骑于马上,从身后抽出一把半人多高的长刀,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嗬!好家伙,下手干脆利落,一刀斩掉七个人头!除此之外,上上次晏二小姐……” 云奕猝不及防,一个目瞪口呆,顾长云亦陷入沉思。 眼看着这故事越来越离谱,顾长云忍笑将魂不守舍的云奕带出人群,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她,“半人多高的刀?一刀斩掉七个人头?” 云奕面无表情,“明明上次还只是说我不到半月就绣了一整面梅兰竹菊春夏秋冬八扇折叠大屏风来着。” 顾长云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云奕盯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我承认这说书的有掺水作假的一小部分……但一刀七个人头?!当街切瓜砍菜呢?怎么现在传得我越来越凶神恶煞了?!” 唔,一招七个人头她努努力还能有几分可行。 顾长云好声好气哄着沮丧的小人儿,环着她往方才那家招摇高调的酒楼去。 云奕晃了晃兔子提灯,勉强把这件事暂且抛至脑后。 没走出小半条街,一抹艳丽的红衣人影闯入两人眼帘。 原本还没什么,云奕只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却没想到就这样被认了出来,那抹扎眼的火红停了一瞬,立马拨开人群飘到了她的眼前。 目不斜视的顾长云见一人猛窜出来,下意识抬臂将云奕护在身后,警惕地审视来人。 “呀,原来是你,又见面了啊哈哈哈,”红衣女子不加掩饰地盯着顾长云猛看,话却是朝着云奕说,“姑娘怎么称呼?” 云奕想了想,从记忆里搜出对这人的印象。 她从京都赶去太白山的路上,收拾完离北爪牙后遇见的一队山匪中,领头的那名红衣少女。 荆州离太白山有些距离,离他们曾遇见的地方更是山高路远。 难不成是这匪寨被剿,这寨子里的大小姐无奈逃到了这里? 只是她这赤裸裸的目光和比韦羿还要自然的自来熟惹得云奕莫名好笑,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这般看看她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些什么也无妨,因此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淡淡颔首,“姓云。” 卢小棠连连点头,没发觉她语气的不对似的,看直了眼,“哦好好好,那我便唤你云姑娘。” 这公子长得真好看,跟画儿上的人一样,刚才她远远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移开目光。 好巧,这公子身边的姑娘竟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云奕但笑不语,见她还很是期盼自己回问,丝毫没有觊觎有妇之夫的自觉,顿了下,无奈又不失礼貌地问道,“那阁下怎么称呼?” “不必客气,我姓卢,直接叫我小棠就好,”她飞快瞟一眼顾长云,不好意思笑笑,“要不然叫我棠妹也行。” 她像是不太想和云奕这么板板正正一来一回地说话,迫不及待接着道,“早有听闻江南一带的花灯精巧雅致,夜市热闹非凡,今晚真是巧,云姑娘,这位一定是你的兄长罢?你们兄妹二人关系真好,好让人羡慕。” 全然不留给人插话的时间。 云奕压下翘起的嘴角,用肩膀轻轻碰了碰顾长云的胳膊,还没开口揶揄两句,下一瞬,忽觉肩头一重,顾长云骨节分明的大掌探过来,拢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不容分说地一压。 夏衣轻薄,紧致结实的皮肉轮廓紧紧贴着后背,云奕霎时噤了声。 顾长云在卢小棠还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微微一笑,“不是兄长。” “我和她有婚约在身,该当她一句夫君。” 他话音未落,云奕的脸腾地红了。 第三百零六章 不大满意。 而卢小棠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顾长云在这时罕见地拿出了比往日多出一倍的耐心,重复一遍,“我们两人有婚约在身,她应该叫我‘夫君’。” 他说着话,牢牢箍在云奕腰上的手轻轻挠了挠,带点催促的意味。 云奕不禁莞尔,乖顺伏在他身前低低唤了声“夫君”,撒娇道,“逛那么久,咱们去前面找个茶楼歇歇罢,我想吃冰雪凉圆子,可不可以?” 顾长云低头看她,声线登时软化下来,含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晚上吃这个太凉,买来让你尝几口好不好?” 卢小棠呆呆看着,被他们两人这一个“可不可以”一个“好不好”弄得浑身一颤,头皮发麻地摸了摸胳膊。 眼前这满眼柔情蜜意,小鸟依人的妙龄少女,当真是那日她在山林中遇见过的周身满是寒意的冷面女子吗…… 这如此分明的转变实在让人心生感慨,卢小棠意识到江湖儿女就算多身处于刀光剑影中,每日战战兢兢行走于生死边际,然而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会有知己好友,有生死之交,亦会有心爱之人。 思绪呼啸而过,云奕再抬眸看向她时,不无惊讶地发现她眼中多了许多纯粹的羡慕。 顾长云握着她的侧腰,对尚在出神的卢小棠礼貌颔首,道一句借过。 卢小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待她回过神来,两人高挑身影早已融入人群不见。 街头传来各种各样的叫卖声,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她迷茫一瞬,心不在焉地左右看看,随便找个方向去了。 角落里,一黑色人影静静望着那抹火红衣裙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扭头,目光穿过行人准确地落在那两人身上。 顾长云脚步一停,顿时凌然回眸。 黑色人影本能地屏住呼吸猛地往旁边一转紧紧贴在墙壁上,袖刃瞬间弹出,警觉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不是吧?!这是发现自己了?离那么远,那人竟有如此敏觉?! 另一边,云奕用指尖挠他手心,轻声问,“要过去看看吗?” “不用,”顾长云神情淡然,紧了紧牵着她的手,“今夜没其他事,只想专心陪夫人玩乐。” “再说,这可是荆州,我家夫人的地盘,还能怎么着我不成?” 云奕被他的认真语气逗笑,愉悦地应声,带他步入一处装潢雅致的临湖建筑。 顾长云瞥一眼头顶招牌,两侧八角红木灯笼照得“望湖楼”三个大字隐隐流过金光。 此处酒楼并非是孤楼,几座楼阁连绵相接,其内以台阶回廊相通,雕梁画栋飞檐画角,美轮美奂。 云奕往里喊了一声,回头看他时察觉他神情有变,贴心问道,“怎么了?” 顾长云摇摇头,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如此世间少有的酒楼,没想到名字——这般令人一目了然。” 伙计还未过来,云奕引他往楼上去,谦虚道,“小小产业,不值一提,这般令人一目了然的名字便也足够了。” 顾长云走在她身后替她稍微拎着裙摆,闻言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云奕正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回眸挑眉看他。 顾长云细心地为她整理衣摆,低叹,“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夫人。” 云奕觉得脸上微微地热,不知是因他这前一句还是后一句,总之不大自然地扶了把耳畔的簪花,清清嗓子,“上楼罢……你可要点一壶酒?” 顾长云瞥一眼墙边,摆放整齐的酒坛似乎是装潢的其中一部分,饶是隔着封泥,站在这楼梯口就能闻见一股沁人肺腑的酒香。 “公子品味不错,一眼相中了咱们楼里的镇楼之宝。” 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袍,鹤发童颜的老伯笑眯眯揣手从另一边楼梯上来,道,“这三秋白入口甘冽,绵甜味长,余味带几分微微的辛辣,同先前的甘甜稍作中和,饮之满口生香。“ 顾长云心神一颤。 他慢慢走过来,慈爱的目光落到云奕身上,欣慰地点一点头,拱手道,“小姐回来了。” 云奕连忙俯身回礼,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亲昵,“荣伯好,瞧着您这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神气十足。” 容伯爽朗笑道,“托小姐的福,多活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云奕不动声色戳戳顾长云,小声介绍,“荣伯是晏家庄的长辈,从小就在我身边照顾我的。” 顾长云从善如流地躬身行礼,诚恳道,“荣伯当如南山之寿,晚辈这厢有礼。” 荣伯有些惊讶地看了云奕一眼,见她但笑不语,想了想后退一步,颔首道,“好,那就借公子吉言。” 他们三人站在楼上栏杆侧,引得底下来往忙碌的一众小伙计不住偷看,荣伯只是随便往下一瞟,便收获了好几道殷切热烈的目光,其中最为炙热的那两道目光的主人,正抱着柱子咬着手绢巴巴地盯着楼上,见他看来忙挥一挥手,用眼神恳求他让自己上去侍候。 “这小子……” 荣伯无奈失笑,云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截衣角从柱子后露出来,颤巍巍的。 “快进厢房坐着罢,”荣伯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长条木牌,递给顾长云,“我一把老骨头是不能侍候小姐倒茶夹菜了,待会让小原送单子上来罢,这半年楼里出了不少新菜,那孩子也怪想您的……” 他喃喃几句,让开去往楼上的位置,微笑道,“公子可要尝尝这三秋白?若不嫌弃,老身替公子打上一壶,过会儿让小原一并送上去。” 顾长云受宠若惊,连声致谢。 待他一走,眸子微微敛起,别有深意地重复,“望湖楼的镇楼之宝,三秋白?” “我竟不知,原来京都以外也有三秋白,有能让人饮三秋白的地方。” 云奕顿了顿,狡黠一笑,“月色三秋白,湖光四面平。”她牵着顾长云的手走上楼梯,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望湖楼邻着杭湖美景,自然有这衬景的美酒。” “顾公子可否满意这个答案?” 顾长云被她带到一间未挂有牌子的雅间外,煞有其事地思索一番,道,“不大满意。” 云奕拿了他手中的牌子挂上,随口应了声,“嗯?” “我还以为,当如话本子里那些缠缠绵绵的恩爱故事那般,一位姑娘挂心远在异乡的情郎,日思夜想,翘首以盼两人团聚,于是便在自家酒肆里为情郎酿好最喜爱的酒,夜夜祈祷,只为一个久别重逢。” 云奕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在房中转了一圈,打开窗子透气,正巧一抬眼看见街边那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不禁好笑,回首道,“不如我替你在下面支个摊?保证生意比他还要好。” “那也好,”顾长云取下墙壁上做装饰用的墨竹折扇,合好在手心轻轻一敲,轻笑,“我便将自己与夫人的恩爱故事讲上个三天三夜,抢走这整条街上说书人的生意,也好给我夫人挣些零花。” 这人的脸皮怎么比刚见面时还要过分……云奕一时哭笑不得,连忙拉他坐下,“行了行了,顾公子给别人留一条挣钱的生路罢。” 那个被唤作小原的小伙计悄悄探进来个脑袋,神情羞涩地小声喊了句小姐。 “小原?”云奕上下打量他一遍,有些惊讶,“进来啊,这才几个月,怎么长那么高了?” 小原慢吞吞挪进来,目光闪烁地偷瞟顾长云一眼,不好意思地说,“荣伯说小孩都是见风长,吃的多了自然就会长个。” 云奕托腮看他,随手把菜单子塞给顾长云让他看,笑眯眯道,“刚捡你回来的时候还凶巴巴的不让别人说你是小孩,现在过了几年倒是接受得很好么。” 小原紧张地抿了抿唇,“那时候小……不懂事。” “过了这个夏天你不才十五?现在还小着呢。” 小原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像是很想辩解一句。 云奕低头找了找,从袖中抖出来一枚荷花鲤鱼的荷包,故意忽略旁边愈发深沉的目光,勾勾手指让他到自己面前来,亲自给他绑到腰带上,“过些天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荆州,先把这个给你,暂且算是生辰礼物罢,里面有些碎银,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若你生辰时我还在附近,就再给你准备一份送来,”看他惊喜而小心地摸了摸荷包上的刺绣,云奕笑着补充,“你不要嫌弃,知道我女红不好罢,这平安扣是我结的,愿你平平安安。” 顾长云慢条斯理地呷着茶水,余光看那小少年抬起头竟是红了眼眶,郑重地向云奕弯身行礼。 心里难免有几分吃味,顾长云不自觉多看了那荷包好几眼,心中嗤笑。 不就是一个荷包么……、 他盯着茶杯杯壁的花纹,指尖慢慢地摩挲,心想,你家小姐现在最常用的原先是自己的,贴身放着,荷包上沾染的松香渐渐沁透衣衫,现又纠缠上另一种气息。 他们两人才最是亲密无间。 话虽如此,顾长云有意无意地在桌下勾一勾她的衣袖,指尖绕着一丁点纱衣慢慢地缠。 云奕察觉他的小动作,顿时收回目光认真看他,下意识往他身边凑了凑,“怎么了?” 顾长云懒洋洋嗯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长指虚虚划过一个个别具心裁的菜名,矜持道,“我想点两道下酒菜……你看这个火腿银苗如何?还有这道糟粕醋,我记得里面有海菜……要不就简单些,要一个清拌金银丝?” 云奕仔细品了品这三道菜,挑眉,“你这……”、 顾长云微笑,“嗯?” 云奕被他看的心里痒痒,摸了摸他的手背,“好,点,想吃什么随便点。” 一旁的小原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往前挪了一步,热心道,“要是下酒菜的话这边单列了一张,这三道菜在楼里口碑全是上品,清香爽口,还有咱这最受欢迎的‘卤一锅’,里面有千张、鹌鹑卵、莲菜、鸭货等等,一锅汇万象,吃起来咸香适宜,一点都不油腻。” 云奕被说的心动,眼巴巴看向顾长云。 顾长云压下扬起的唇角,若无其事将菜单前前后后看了两遍,气定神闲点了几道清口小菜,最终在云奕期翼的目光中点了最后一道甜汤,“要一个银耳雪梨羹。” “?”云奕愣了一瞬,小声道,“长云,我想要那个卤菜。” 顾长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同样压低声音道,“叫声好听的?” 云奕登时了然,无奈又想笑,顺着他的心意柔柔唤了声夫君。 捧着小本和墨笔的小原浑身一僵,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顾长云要的就是这个,满意地点点头,答应的很是爽快,“好,再添一个‘卤一锅’,吃不完我们带走?” 云奕这下是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来,靠在他胳膊上憋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小原满脸写着凌乱,呆呆地站了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向顾长云的视线多了一些别的意味,是属于年轻人的凶狠的审视,像是护食的猫崽子,后知后觉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拐走了自家阿姐。 “好了好了,”云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原,今晚我不想喝茶叶,去换成花茶罢。” 闻言,少年的注意马上转到桌上她面前的茶杯上,瞧着里面只浅浅少了一两口的样子,以为她真的不喜欢,马上端起来,连带着茶壶一起拎走,殷勤道,“我马上去换了,是要茉莉还是白兰?还是玫瑰?” 云奕笑道,“茉莉茶就行。” 小原点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压根没管桌上另一个茶杯。 顾长云抬了抬眉头,大概能从少年的后脑勺上品出来四个字。 爱喝不喝。 云奕自然和他想到一处去,歪倒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顾长云张着手臂,任她笑得揉乱了自己的衣襟,沉吟道,“我看你很有精神么,”认真打量她一遍,话锋一转,“难不成方才在家里,你说的受不住了,是装的?” 云奕连忙起身,不由分说喂给他一口八珍糕。 第三百零七章 这夜实在漫长。 京都,月凉如水。 白清实一手撸着三花绵密的软毛,一手用瓷勺轻轻搅着桌上的银耳燕窝羹,他半张脸笼在暖黄的光晕里,然而神情却是冷的,好看的眉眼上似是蒙了层薄薄的霜寒,沉思时更甚。 特殊的经历使他对外人敏觉又警惕,顾长云曾赞他是世间少有的谋士,黑暗中蛰伏的猎者,在青萍之末间早早嗅见血腥。 白清实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瓷勺碰在碗壁上“当”的一声,甜羹的热气散的差不多了。 先前云十二在七王爷卧房屋顶劫下来的古怪骨牌,查清楚上面的图腾归属于离北内名为赫连的家族,而那黑衣人的身份至今并未明晰。 查不清身份,便无从得知来意,若此人真是赫连一族之人,深夜前去大业王爷府邸,是蓄意勾结还是里通外敌?可若是他人所扮,专门以这枚骨牌行栽赃嫁祸之实,此番别有用心亦值得好好揣摩。 云十二若晚得手一步,那这枚骨牌便有可能经由一直紧盯王爷府的暗卫手中,最终到达皇上面前,因此不得不让人怀疑,是百密一疏,还是有意安排。 通敌叛国可是重罪。 逍遥在外的明平侯,怕是要将归来的日期往前诺挪一挪了。 微微叹一口气,白清实舀了勺甜羹送入口中尝了下温度,正好,只是陆沉还没回来。 三花在他膝上毫不设防地打着小呼噜,偶尔咂一咂嘴,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白清实看得好笑,心头郁气散了几分,伸出手指在它小巧的鼻尖轻点,惹得三花张大小嘴打个哈欠,连眼睛都没睁开,小爪子在半空捞了几下,抱着他的手腕继续好眠。 “我回来了。” 高大男人推门而入,周身裹了淡淡的血气,白清实虽顾及怀中三花睡得正香没有贸然起身,但还是着急地挺直腰身看他,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没见着明显的伤口才略松了一口气,眼巴巴望他,脸上神情分明还是担心的。 陆沉快步走到他身前,俯身半跪下,宽阔的肩背无所保留地展示在他眼底。 白清实用手背贴了贴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一一摸过他的肩膀和胳膊,蹙眉轻声问,“哪里来的血气?” 陆沉卸了护腕,沉声道,“一些小事,这血不是我的。” 白清实将人细细摸索一遍,放下心,便没再多问,把甜羹推给他,“给你留的,先垫垫肚子,我去给你端消夜。” 陆沉哪里舍得劳动他,端过瓷盅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盯着人张口吃了。 喂下去小半盅,直到白清实偏头说不要,陆沉干净利索把剩下的吃干净,拿着空碗出门去旁边小厨房端消夜。 若没有万分紧急的事,皆是要放在消夜洗漱完后说,这是两人长久下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三花被安排在一处铺了软垫的竹篮里,就算是挪动途中也没有醒来,睡得很沉。 白清实漱好口,乏乏地靠在床头等陆沉。 男人的身影从屏风后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气息,令人无比心安。 夜风远去,困意便在这安稳的宁静中缓慢地生出,白清实眯着眼,慢吞吞把搭在肩头的几缕长发拨到耳后。 坐了一会,睡意汹涌,他抬眸看屏风上,水汽袅袅间宽阔肩背的剪影靠在浴桶上,屏风后的人正在认真看着他。 白清实扬起唇角,随手抱了一个软枕歪倒在被褥间。 陆沉回来时他已小睡了一刻,半梦半醒间撑起身子,迷糊道,“别忘了,得给……景和写信……让他带着云姑娘……早些回来。” 陆沉俯身将人抱起,在床上摆正,低声答应,“我记得了。” 白清实翻个身面对着他,揉了揉眼,声音清醒了些,“今晚出什么事了?” 陆沉坐在床边,沉吟道,“三王爷遇刺了。” “哦,”白清实点了点头,“怪不得你回来这般晚……” 他愣了下,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连忙坐起来惊讶地看着他,“三王爷遇刺?!” 陆沉把他滑落的衣襟往上提了提,拢好,镇静道,“今晚约三更天的时候,在三王爷自临都军营回府的路上,城北自清渠附近,共十八名黑衣刺客,不知来人身份。” 白清实皱眉,“十八名刺客?三王爷身边的近侍少说得有十五人,皇宫里挑出来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他怎么会有遇刺的机会?” 陆沉默了默,“只伤到了肩胛。” 白清实眸光一凛,追问,“左边还是右边?” 陆沉望进他的眼底,声线平稳,“左边。” 往下一寸,便是常人后心之处。 白清实不知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 三王爷自幼身子异于常人,乃是世间凤毛麟角的镜像之人,身体内五脏六腑全部对调,心脏长于右侧。 这种皇室秘辛鲜有人知,顾长云是先前战乱中救他时偶然得知,事后觉此事需谨慎,说不定于何时能派上用场,便只告诉了他们二人。 若伤在左边,除却故意而为的可能…… 皇上的嫌疑少了几分。 先是七王爷又是三王爷,白清实免不得有些头疼。 他倒是觉得没什么,该查的人就查,顾长云比他还要明了这一点。 只是他想,顾长云从光风霁月的顾公子走到顾小将军,再到明平侯,即使心中明若澄镜,到最后应该还是不想看到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罢。 陆沉轻拍他的后背,“过会儿我便写信。” 白清实心累地点了点头,叮嘱道,“好,你把灯挑亮些,别伤了眼睛。” 陆沉扶他躺下,接着将冰盆挪了个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他躺舒服了才放下床幔。 白清实在一片昏暗中又渐渐有了睡意,一截雪白细瘦的腕子探出去,呢喃,“把幔子撩上去半边罢……我看着你……” 已坐到书案前的陆沉眸光一软,果断起身照他说的做了,抬指碰了碰他的鬓角,“好,快睡罢。” 白清实闭上眼,“嗯……” 这封信写得不长,只寥寥数语写明了这些天发生的要事,陆沉很快搁下笔,伸手欲推开窗户,动作一顿,看了眼床榻间睡熟的白清实,带着小竹管轻手轻脚迈出房门。 院中,芭蕉的影子簌簌地洒在石面上,偶有虫鸣,衬得夜色更加静谧。 陆沉略等了等屋内人的反应,见没有声响,飞身一跃翻身攀上偏屋房顶。 上面的风要凉一些,他盯着天边,不多时,一抹灰色的影子自林中飞起,振翅掠过层层屋檐来到他身边。 果然还没歇息。 陆沉抬臂让它站稳,鹰眸警惕地环视四周,只瞥见隐蔽处故意露出半张脸和他打招呼的云十三,略抬了抬下巴当作回应,下一瞬便站到了庭院中。 他把小竹管系好,抱歉地摸了摸这只赤腹的羽毛,低声道一句“劳烦”。 赤腹倒丝毫不觉有所劳累,微不可察地蹭过他的下颚。 陆沉托起它,“去罢。” 赤腹“咕咕”两声,展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双翅,轻车熟路地飞上屋顶,一双眼睛左右看看,寻到方向后蓄力,一个猛冲扎进夜间的云霄,逐渐消失不见。 云十一紧随其后,护它出城。 门内白清实不安稳地翻了个身。 陆沉匆忙赶回屋中,吹灭外间的灯烛,悄无声息步入里间,放下另半边床幔。 京都另一侧,百戏勾栏。 扎西挽着袖子,动作轻柔地在水盆中搓着蒙眼的布条,漾起细微的水声,不远处桌上一灯如豆,暗弱的灯光笼罩他半个身子,照得单薄夏衣下后背脊骨明显凸起,纤瘦的恍若一碰便折。 他唇边依旧抿着淡淡的微笑,不过这时,可见他脸上当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神情。 扎朵不在,说不上大的屋子里因少了一个人明显变得冷清。 扎西倒不在意,独自一人就着天边的残霞咽下简单的粥菜,安适如常地洗刷碗筷,又在门外和经过的熟人闲聊几句,直到夜幕降临才进屋关好门窗,冰好备下的绿豆汤,悉悉索索地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晾上洗好的布条后无事可做,扎西慢悠悠摸索到桌边坐下,想了想,从吊起的篮子里摸出一个绵软的甜瓜,仔细用小刀削去外皮,掏干净里面的瓜瓤,切成小块用盘子盛起来。 算算时间,扎朵也该回来了。 他知道自家妹妹存的心思,格桑和丁其他们是骁勇善战的勇士,时常在刀尖上奔波,他是置于人后的掌棋人,每一步皆穷尽算计和心血。 本以为能好好把她和这些阴暗的东西隔开,却没想还是被她捕捉到端倪,半是撒娇半是胁迫地逼着格桑他们带上自己,还瞒着他。 扎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拭着刀刃。 用来切瓜削皮的小刀异常锋利,隐隐映出执刀人的面容,轮廓温和,唇边笑意清浅,只一双眼眸,不知何时睁开,像是虚空中陡然出鞘的寒刃,于风平浪静之下泛着狠厉的锋芒。 风声靠近,蓄意而为的脚步声让人远远便能听见,扎西猛然回神,抬手将小刀轻轻搁到一旁。 门被敲响,扎朵压下内心的急切和慌乱,撩开帘子,果然见哥哥给她留了门。 在浓稠夜色中格外清晰的暖黄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拉宽了些,扎朵扬起笑脸,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今日的收获,“哥哥,这是我今日分得的赏钱!够咱们吃好几天的炙羊肉和煎小鸡了!” 扎西起身,唇边笑意真实了些,夸道,“我家妹妹好厉害,哥哥马上要靠你养活了。” 扎朵连忙道,“那就让我来养活哥哥,我能养活好的!” 扎西笑了笑,叹一句“我家阿朵长大了”,爱怜地捏捏她的侧脸,一面问她吃饭了没有,一面转身去给她盛绿豆汤。 扎朵还是有些小小的心虚,跑去炉火边掀开盖子一看,单独盛出来一份的粥菜温热,旁边是一个又圆又大的白馒头。 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瞥一眼扎西无奈宠溺的神情,忙去洗手,用饭时也不闲着,拣一些容易糊弄过去的小事同他细细地讲,竭力想去安抚他的挂念。 扎西配合地点头,时不时应上一两句,神色无常地陪她用完这一顿消夜。 直到熄灭灯光,躺回自己的那张小床上,扎朵才松懈了精神,捂在被子里长舒一口气,放心地合上眼沉沉睡去。 扎西留神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只略躺了躺,缓缓起身无声地下了床。 这夜实在漫长。 天边慢慢升起浅淡的鱼肚白,三王爷遇刺的消息明面上还未传到皇上眼前,鬼使神差的,七王爷府里却乱作一团。 寝屋内“咣当”一声,惨白着脸的七王爷惊慌失措地打翻了桌子上的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的花枝顿时失去生机,四处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丝裤,几星暗红顿时泅透衣物显现出来,他却丝毫不觉,瞪大双眼盯着桌上的一物急促地喘息。 一夜噩梦也就罢了!罢了!这玩意,这玩意是从哪找出来的?! 赵远生想喊人进来,却惊觉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着,他如坠冰窟地僵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终是脱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王爷?”院中守着的小侍闻声赶来,试探地叩了叩门,见无人答复,纳闷地压着声音又喊了一声,“王爷?您醒着的吗?” 赵远生抖抖索索地抓起手边的瓷片往地上砸,“噔”的一声闷响,外面人立马慌了,也顾不上有没有扰着他,抬声喊,“王爷?!怎么了王爷?小的进去了啊?!” 赵远生闭上眼,狠狠心又砸了一片。 那小侍还是不敢,又着急又害怕,拉过来同伴在门外守着,自己连忙跑去找老管家。 老管家匆匆赶来时,赵远生在地上坐得腿都麻了,他忘了要去责骂没眼色的小侍,打着寒战被老管家扶起来,十万火急地裹进柔软的毯子里。 “王爷欸,这是出什么事了啊?”老管家心疼而又惶恐地看着他发青的唇色,忙递上热茶,看他还是愣愣的,和声安抚几句,迈过打扫地上碎片的侍女走去桌边。 一看,也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眼的不可置信。 赵远生哆哆嗦嗦捧着热茶吸溜几口,这才慢慢缓过来,哑着嗓子喊他,让他把桌上多出来的东西拿走烧了。 老管家芒刺在背地捧着那薄薄一张纸。 纸上并未有什么骇人的东西,也并非是一封什么什么的威胁信。 上面画着一个像是鹰隼的古怪图腾。 同云十二当日在这间房子屋顶上劫走的那枚骨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老管家不知所措地哑了嗓子,“王爷,这……” 赵远生往床上被褥里蜷了蜷,失神喃喃,“本王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怎么会在这……快拿走,拿走烧了……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老管家眼圈一红,一咬牙,当下就要把那张纸撕了。 “等等!别动!” 赵远生不知在混沌中想起什么,冷不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向他扑了过去,一把抢先那张重如千钧的纸。 他神色狰狞地把纸揉成一团,趴在桌子上复有小心展开,口中喃喃不断,“正好,正好,我得找个人帮帮我……这个不能撕,这个还有用……景和呢,景和还没回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老管家心痛地伸手想去拉他,尽量缓和着声音说,“王爷,您先回榻上去罢,地上还没扫干净,仔细别扎着脚。” 赵远生置若罔闻,神经兮兮地一遍遍抚着纸上的图腾,额上青筋暴起,竟像是走火入魔了。 被欲望和惶恐沾染上绯意的瞳孔里闪过一瞬清明,他攥着桌角,咬牙切齿地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保下他的人。 第三百零八章 ……咱瞒不过的。 外面天是黑的,还未蒙蒙亮,三王爷府邸外围着层层侍卫,内院中灯火通明,杂乱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皆笼罩在肃杀和淡淡的血腥之中。 每个人的心头压着一块不知何时崩塌的巨石,侍从们屏息静气,低着头在走廊中匆匆行过,偶尔一侧眼,入目的是闪着寒光的长枪和漆黑长刀,铁甲上映出走动的人影和灯光,武侍不苟言笑,在廊外院中围成层层密不透风的铁墙。 房门大开,一盆盆的清水端进去,换出一盆盆令人胆战心惊的血红。 房中,赵子明赤着上身坐在罗汉床上,皱眉不语,额上颈侧臂上青筋因隐忍痛苦而浮现,紧盯着鲜血淋漓的左肩胛处。 新上的药粉很快被血泅透,他脸色更沉了些。 那一刀险些直中要害,刀上带有倒刺,那贼人很是果断,见没有得手马上拔刀后退,并不恋战。 刀伤狰狞,血肉模糊,一身结实肌肉上另还有数条往外渗血的伤痕,看得一旁捧灯的管家眼皮直跳,阵阵后怕。 府里的大侍女强装镇定地绞了热帕子,小心翼翼上前为他拭去额上冷汗,又咬着唇竭力压制着手抖去轻轻地攒他身上血污。 万幸那刀上并未淬毒。 不久前瞬间的痛楚蛰伏在伤处,无声无息地缓缓酝酿下一次的进击,赵子明闷哼一声,肩胛上的伤口登时又涌出一小股鲜血。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管家心疼的不行,他不敢多嘴打扰,咬咬牙把手里的灯递给了身后的侍从,快步走出门怒视一地面色惨白的侍卫,压着怒气低声责骂。 “那么多人还护不了王爷平安!要你们何用!这难道还是小事不成?!你们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掉的!万一……呸!你们暂且等着,等王爷好后再说如何发落!” 里面喊了他一声,“钱休。” “哎,哎,”钱休迅速转身进门,步子快的近似小跑,赶回赵子明眼前,急切道,“王爷,可有什么吩咐的?” 赵子明低低喘着气,汗珠滚落下来,哑声道,“先不必发落他们,找人暗中去查是何人行凶。” 钱休忙不迭应了,他有些不大敢看他的伤口,但还是硬着头皮重新打量一遍,皱眉道,“王爷,不是我说……带有倒刺的匕首,亦或短刀,实在是少见,看这伤口又不像是七杀,这……这会是哪方势力养的刺客啊……” 赵子明沉默着摇了摇头。 钱休是从前线退下来的百夫长,乃是赵子明的母家人,受过重伤后本想着解甲归田,但正巧赵子明在此次战役后受封赏得了个王爷府,他放心不下,唯恐让人钻了空子对赵子明不利,毛遂自荐地当了这个管家,刚开始时还不习惯,过了大半年竟很快上了手,将偌大一个王爷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若他说少见,那一定是难找了。 赵子明后知后觉自己身上脑门上发烫,喉咙里也是火烧火燎,他清了清嗓子,满眼疲惫地对一旁呆若木鸡的小侍说,“倒杯茶过来。” 那小侍是钱休的义子,没多大,没见过世面,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给他擦汗的大侍女发觉他脸色不对,忙退下捧了盏温水过来。 钱休看看他发白的脸色,再看看他肩上一个金疮药都压不住的血窟窿,心急如焚,守在角落的大夫颤巍巍上前给赵子明诊脉,又是在钱休直勾勾的目光下欲言又止地把叹息憋了回去,只道,“王爷果然还是发起了热,这都是肩上的伤口连带着的,没什么大碍,让它慢慢发作出来,再等一会……” 钱休把眼一瞪,和军营里一样能唬人,大夫颤巍巍抬袖擦擦额上的汗,疾声道,“我马上让人去熬白虎汤!” 钱休这才把脸色放缓,狠狠一戳发愣的义子,让他赶紧再换一盆清水来。 赵子明脑仁里像是炸翻了天,闭了闭眼。 这事应该不是皇兄做的。 他问,“什么时辰了?” 钱休错眼望窗外望了望,“将要寅时。” “嗯,”赵子明捏了捏眉心,长吁一口气,“好,去准备东西罢。” “嗯嗯好……”钱休反应了一下,愣住,不可置信道,“王爷!您不会是还想去上朝罢?!” 他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劝道,“您这伤,得跟皇上说一声……咱瞒不过的。” 赵子明拿起小几上的药瓶,面无表情往血刺拉呼的伤口上洒药末,“我知道。” “您知道……”个屁。 钱休半句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憋的脸都绿了。 赵子明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冷峻,“这点小伤,用不着向皇兄告假。” 见他语气坚持,钱休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行吧,小伤就小伤,说出去也免得让有心之人添乱。 他念念叨叨地走出去拉过来一个小侍传话,让人准备粥点和马车。 头仍是有些昏沉,赵子明缓慢地动了动左边肩膀,接过白虎汤灌下。 血不流了,被药粉和细布层层缠着,绕过左肩,半个上身都包了起来。 赵子明皱着眉,不大习惯地穿好衣物。 外面钱休送进来一个托盘,简单的花卷和几样小菜,再有一碗清淡的阳春面。 赵子明虽没什么胃口,但一想下了朝还得去营里看看,强撑着把这些早点一扫而空。 钱休欣慰地揣着手看他埋头吃面,忽然被身后人小小地戳了一下。 “干啥?”他偏了偏头,小声道。 他可怜的义子像是吓破了胆,小脸煞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话,挺长,就是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什么玩意?”钱休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哎,你大点声。” 少年一咬牙,硬着头皮吼出来,“我说,七王爷在外面求见咱家王爷!他还鬼哭狼嚎的!比我爹下葬时的那些人嚎得还厉害!” 钱休眼前一黑,“……” 空气霎时静了,大侍女神情复杂地抬头看他一眼。 赵子明缓缓放下筷子,拧眉问,“谁?七王爷?赵远生?” 他受伤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赵远生他嚎什么嚎?他也被谋杀了? 正巧,隔着几层院墙远远传来几声冲破云霄的嚎叫,嚎得他登时冷下脸,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便要站起身来去看看赵远生那厮大清早的在撒什么泼。 钱休也是摸不着头脑,但习惯地抬手往自己义子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跟着赵子明往前院去。 “……呜。”少年茫然又委屈,偷偷瞥一眼两人远去的背影。 三王爷腰背挺拔,大步流星,深色的蟒袍随走动潇洒地摆着,腰间金玉相碰声清脆,丝毫不像受过伤的人。 他总算是松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用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赵远生心乱如麻,咬着指骨在厅中走来走去,额上的冷汗一点不比府中忙活一晚的众人少。 赵子明踏入前厅,看他完整无缺地兜着圈子,神情不悦,喝道,“赵远生,你大早上不去上朝……” 等不及他话说完一般,赵远生一溜小跑迎上去,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死死抱着他,泪眼婆娑地嚎,“三哥!三哥啊!你可得救我一命!你不能不管你七弟啊!” “……”赵子明僵了一瞬,万分嫌弃地强硬扒开他的手,把这个人从自己身上撕下去,皱眉,“你又干什么坏事了?顾长云不在,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这话说的不假,赵远生大张着嘴愣了愣,似乎闻见一股怪问,下意识辩解道,“哪里的话,我这些天那叫一个安分守己,一点乱子都没惹出来。” 赵子明脸色更不好看了,方才被他压到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你大早上在我府里嚎丧?” 他哪有这个胆子……赵远生不死心地凑上去,言辞恳切,“真的,我啥也没干,就是有人想害我,三哥,你得帮我!” 赵子明静了静,忽然扭头大步往外走。 真是,自己也是昏了头了,跟他废什么话。 赵远生见他转身就走急得干瞪眼,连忙追上去边走边说。 “真的,我不骗你!真有人想害我!” “这次可严重了!不知道谁想栽赃陷害我,要是被其他人发现,当了真,那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睁眼给我吓的啊,话都说不出来,连忙让人套车赶过来找你。” 赵子明身高腿长,眼看着转过拱门往前就能看见正大门了,赵远生急得后背发凉,狠狠心什么都说了。 “我说,三哥,三哥,真的有人想诬陷我,诬陷我勾结外敌妄图谋反!” 赵子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裂缝,他定定地看了赵远生几眼,喝道,“赵远生,你疯了吗?!说什么胡话!” 赵远生惨白着脸,勉勉强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瞧你说的,我做什么要拿这个来骗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我的脑袋啊。” 赵子明脸色变了变,飞快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有什么证据?” 赵远生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给他,苦着脸,“我虽,虽胸无大志,还胆小怕事,文武都不行……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上面画的是啥。” 他看着赵子明飞快展开纸团,咽了咽口水,紧张道,“我没看错罢?这在之前父皇剿灭……外敌时,受降的那些人里面,有的旗子上是这个画的……” 赵子明常在军营,不可能没见过这些图案。 他沉着脸,将纸折好塞他怀里,“收好,这不是小事,先……先等我下朝了再说。” 赵远生眼睛一亮,“哎,哎,三哥,你这是答应要帮我?” 赵子明思绪翻涌,脑海间一时掠过许多往事,被他一打断,眉梢间都是冷意,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往大门走去。 赵远生傻笑两声,连忙把那要命东西收好,收的严严实实的,一溜小跑跟上。 “哎,三哥,等等我,咱俩同路!” 第三百零九章 救我。 “今天三王爷是跟七王爷一起去上朝的?” 沈麟有些惊讶,面上少有地露出一瞬茫然,接过匡求递来的肉丝卷饼咬了一口,“他们两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凑在一起过的啊。” 匡求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有几分心不在焉,一面按住狸奴的脑袋不让它在桌上乱闻,一面将盛好的绿豆粥推过去。 沈麟慢慢地嚼着食物,瞥一眼他的神色,微微笑,“怎么了?” “没事,”匡求下意识摇头,在他揶揄的目光下不大自然地抿了抿唇。 “我是在想,当朝京都里一共就这么两个王爷,若是他们两个走得近了,朝中大臣和皇上会怎么想。” 沈麟脸上浮现一副“果然如此”的浅笑,想了想,云淡风轻道,“不必忧虑过多,三王爷他……皇上不会太过在意他和七王爷一起做什么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私交不多。” 匡求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错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麟喃喃,“坏了……那个东西。” 这下反倒是匡求顿了顿,回过来安抚他,“不要紧,咱们再看看。” 他往前坐了坐,见他卷饼吃的差不多就又给他卷了一个递上。 香酱肉丝泛着诱人的光泽,沈麟摊开掌心接住往下淌的料汁,笑了下,“咱们不用急,就是我猜顾长云他得回来了。” 匡求赞同地点了点头,把仍在试图往菜碟上扑的狸奴按住。 沈麟一直注意着他把狸奴往下扒拉的动作,失笑,“行了,人家脸都被你按扁了。” 狸奴大概知道自己有人撑腰,喵喵呜呜地从他掌心下歪出脑袋,一溜烟跑到沈麟手边,感兴趣地嗅嗅他的粥碗,轻盈一跃跳到他腿上团着。 沈麟一手拿着卷饼一手摊开沾着料汁,颇有些无奈地笑笑,“我记得顾长云好像也养了一只猫儿,好像是三花?” 匡求站起看了看狸奴窝在他腿上没再顽皮,便安心坐下,随口应道,“是养了一只,给他夫人养的,就直接叫三花。” 沈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起来另一件事,“宅子我已经看好了,过两日闲下来你同我去置办些家具,还有其他一些什么的,我打算从沈府搬出来了。” 匡求点头,隐隐有些不安,“那沈家的宅子?” 沈麟一眼看出他的顾虑,怕自己就这么超然物外地走了,沈家那群人紧接着就会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他的小院踏平。 小院不大,但一草一木都被精心侍弄着,除了一排竹栏一缸荷花,好些都是匡求去看他时带过去的,前几日来送熏鱼时还另带了一盆水仙,摆在窗台,说是冬天时开花好看。 沈麟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口卷饼咽下,拿过帕子擦手,“不碍事,他们现在学乖了,不会乱动我的东西。” 匡求一怔,到底没说什么,沉默着伸手拿过糖罐往他的粥里加了两勺糖。 沈麟搅了搅粥,心满意足地喝了几口,“好了,待会去大理寺的路上别忘了喊醒裴文虎,我是没见过夏天将要过去时才开始苦夏的人,这几日他睡得够多了。” 说到这个,匡求脸色莫名沉了沉,面无表情卷一个满当当的饼塞嘴里。 片刻后,面无人色虚弱得目光放空躺在床上的裴文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惊醒,狠狠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茫然一阵,回过神后重新倒回去,有气无力道,“匡求……我的门要被你拍烂了……” 砸门声停顿一瞬,毫不留情继续。 裴文虎生无可恋地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我头晕……你自己翻窗进来吧……我就想躺着。” 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罢,匡求无语地往一旁走了几步,把窗子完全推开,喊他,“喂,起来去大理寺。” “我腿软,”裴文虎转过来一张惨白如女鬼的脸,气若游丝,“你觉得我还能晒外面的日头光吗?” 匡求神情复杂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昨晚嚷嚷着自己终于好了有胃口了非要强拉着他去酒楼胡吃海塞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匡求翻窗进来,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看他。 裴文虎眯起眼睛偷瞟,悄咪咪往床铺内侧挪了挪。 虽说喝醉酒后头疼不是第一次,但浑身每个骨头缝都在疼却是没经历过,他今早一睁眼险些没滚下床去,四肢麻痹地躺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的景象。 被匡求扛回来的,路上似乎还因为要救一个差点落水的小孩而被随手扔到路边的米车上,怪不得睡梦中除了咔吧一声的腰折声还有漫山遍野等着他割的稻谷。 不过他喝太多了,被匡求扛着的时候,结实坚硬的肩膀顶着他的胃很难受…… 呜……不敢往下想了,匡求的脸色像是要吃人。 “快点爬起来,”匡求黑着脸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别装,爬起来干活去。” 裴文虎抱着枕头瑟瑟发抖。 三合楼,等着送食盒去长乐坊的小四站在柜台前,看柳正提笔在纸条上写下寥寥数语,再交于他,道,“把这个压在碟子下面。” 小四收起往日嘻嘻哈哈的笑脸,正色应下后小心翼翼捏着那枚四方字条,像是捧了多么重的宝贝一样。 瞧他这般严肃认真的神情,柳正不禁笑了下,道,“你紧张什么?伦珠公子的人手或许没我们动作快,只是知会他一声罢了。” 饶是他这样说,小四仍是下意识挺起胸脯,言之凿凿保证,“放心吧柳哥,啥事交给我那保证办好。” 柳正没打击少年人的积极,只笑了笑,“那你去罢,今日厨房做了冬瓜薏仁汤,解暑清火的,我便让他们多做了些待会我们也喝一碗,月杏儿给伦珠公子的盛得满了些,你路上走路小心些。” 小四嘿嘿一笑,身后月杏儿端上一小盅肉末蒸蛋,仔细调整好最后的摆放,喊他,“哎,小四,都弄好啦!” “诶,来了来了!” 月杏儿看他把纸条拿出来往食盒里放,疑惑回头看了柳正一眼,等他出门后走到柜台前问,“你要把昨夜三王爷的事给伦珠公子说?” “嗯,不跟他说他也会知道的,”柳正云淡风轻翻开账本,把算盘放到眼前,“皇室内的事现不仅仅是皇室的事,别忘了京都还藏着离北的豺狼虎豹。” 月杏儿托腮看他,“可是伦珠公子不是说过,与离北再无瓜葛么?” “人总是有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柳正顿了顿,古怪地看她一眼,似乎在思索这样说她能不能听懂。 月杏儿恼羞成怒,“看我干什么?!继续说啊!” 柳正无奈地往后靠了靠,“他之前入京都时确实是说过与离北,与如苏这个姓氏一刀两断,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的羁绊哪是那么轻易几句话就能斩断的……” “就算他狠狠心,但他曾身为离北的大王子,草原的腾格里——也就是长生天,他们信奉的神明,便也就赋予过他保护土地和子民的使命,就算他离开离北,五年,十年,这种羁绊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的,只会深埋于心底。” 月杏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干巴巴挤出来一个哦。 柳正拍拍她的脑袋,“好了,你只要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置离北于不顾就行了,三王爷遇刺这件事不论是谁做的,于如苏柴兰还有其他人都是个契机,咱们暗暗给他提个醒就够了,伦珠公子自有分寸。” 月杏儿撇撇嘴,扒拉开他的手起身往后走,“行行行我知道了,赶紧上后面吃饭,大早上的算什么帐,柳叔又不会说你,如苏力还没醒呢,我还得让晏箜喊他起来去,你快点啊。” 也没等柳正应声,就头也不回地撩开帘子去找晏箜了。 行吧,柳正啪地一声把账本合上,看看现在也没客人,招呼带着一身饭香端着饭菜从后面走出来的小三,“哎,三儿,看着点店。” 小三嘴里塞了一个红烧小鸡腿,含糊不清地答应着,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开始狼吞虎咽。 “……” 每次见着他吃饭柳正都要感慨一句,好歹是在京都第一楼里干活,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没吃过,时不时厨房还开开小灶,怎么弄得跟受了多大的亏待似的。 他没忍住站那看了看菜色,心中盘算着待会也要拿一个红烧小鸡腿吃吃。 另一边的长乐坊,荷官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接过食盒道谢,顺便让小四带一大份手把肉回去以做谢礼。 小四矜持地吸了吸鼻子,兴冲冲捧着手把肉往回跑,生怕回去晚了楼里月杏儿他们早吃完饭了。 伦珠尚在梦中,屋内深色的帷幔层层合着,编织出一室令人心安的黑暗,角落里摆着一小瓶茉莉,淡淡的清香亦是催人好眠。 荷官算着时间轻手轻脚踏上楼梯,叩门,含笑低声道,“坊主,三合楼送来了早点。” 黑暗中,雕花大床上蜷着的人影微微一动,过了会儿慢腾腾翻个身。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掩着的床帐拨开一条缝,漫不经心嗯了声,尾音满是慵懒的睡意。 荷官等到听见里面传来动静,不禁微微一笑。 这些天多亏三合楼顿顿不落地送来补汤或是药膳,坊主胃口慢慢转好,连带着作息也好了,再没有像之前那样睡不好觉,身上的郁气显而易见消减不少。 等一刻钟,荷官轻轻推门而入,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微光亮娴熟摆好碗筷,道,“今日是一盅肉末蒸蛋,一小碗子料浇虾面,一笼虾饺,还有冬瓜薏仁汤。” 伦珠撩开帘子,皱眉道,“没有甜的?” 荷官唇边笑意深了几分,轻声道,“不能总吃甜的,送食盒来的小伙计说,中午有西湖醋鱼,是您喜欢的。” 伦珠这才满意地略一颔首,道,“把灯点上罢,窗户开半扇。” 他衣服没穿整齐,外面披一件绯红的轻衣,衬得他肤若凝脂,在刚升起的灯光下投出一幅勾人心魄的侧影,拿小瓷勺轻轻搅着热汤,艳丽下一截纤细漂亮的腕骨。 荷官将食盒中最后一物取出,道,“这还有张字条。” 伦珠懒洋洋的,“念。” “三王爷昨夜于城北自清渠近处遇刺,伤在左肩,刀有倒刺。” 读完,连荷官都微微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去看伦珠脸色。 伦珠平静地哼了一声,望着汤里飘的绿色,舀一勺吹吹,送入口中。 “这个汤好喝。” 于是荷官便收敛思绪,轻声道,“冬瓜薏仁汤,记下了。” 伦珠不紧不慢喝了一小半汤,拿帕子按一按唇角,垂着眼,道,“幔子全都拢起来罢,走之前把香点上。” 荷官应了,在做完他吩咐的一切后悄无声息退下。 烦人。 伦珠盯着留在桌上的字条看了一会。 好烦人,他原想着用完早点后,回去再小睡一会的。 过半个时辰,捧着热茶点心来收拾碗筷的荷官进门飞快往桌上溜了一眼,心道果然。 虾饺一笼五个只吃了两个,面挑了几筷子,里面的虾仁倒拣出来吃完了,蒸蛋下去浅浅一层,只有那盅冬瓜汤北吃的只剩下个底儿。 该等用完饭后才装作刚看见的。 薄薄一层纱幔后,隐约可见美人榻上一弯侧影,腰间弧度过分下陷,让人不由觉得单薄。 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一室静谧。 木香和茉莉的暗香浮动交织融汇,珠帘被风拂动,偶然传来珠玉相碰的脆响。 伦珠闭着眼枕在晏子初送他的枕上,呼息间是宁静的药香,绯色轻衣自肩头滑落,里面穿着的依旧是雪白。 外间的茶香缓缓透过来。 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原有的木香和暗香忽而浓稠起来,空气中变成奇怪的另一种馥郁,又接近凝固,层层包裹,像是无形的枷锁,让人呼吸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脑海中混乱不堪,大火,血流成河,无数痛苦的哭喊和嘶吼将他淹没。 他躺在榻上,像是躺在一艘海上在暴雨中迷失方向的船,浪涛汹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声在耳边狂响,渐渐转为草原上雪山上的风,刮来浓重的血腥气。 额上渗出冷汗,伦珠紧闭着眼攥住前襟,另一只手握紧了木匣一角,无意识地低喃。 “……救我。” 救我。 第三百一十章 人有双面 送回来的食盒一如既往干净整洁,柳正微笑着示意身旁小三接过,若无其事地和那同样面上微笑滴水不漏的荷官客客气气攀谈,又客客气气地送人到门外。 因没听懂他们聊的什么而没有加入话头的月杏儿移过来,好奇,“你们俩说啥呢?” 柳正笑容淡了些,平静道,“尽是些客套话,你不要学。” “哦,”月杏儿点点头,还是好奇,“就只说了客套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躺椅上的柳才平抬头看他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两个狐狸精似的圆滑人物走心地打太极,听起来能不怪怪的吗。 他招手喊晏箜,对他耳语几句。 晏箜抬头茫然地看看他,但还是听话点头,巴巴地跑去喊月杏儿央她陪自己出去一趟。 月杏儿转眼间忘了要继续追问的话,瞅瞅他瞅瞅外面,沉默片刻,一把捧住他的脸乱揉,磨牙道,“你看看外面的大日头!想让我陪你出去?门儿都没有!” 晏箜被她挤得嘟着嘴,带点故意逗她玩的心思,含糊不清道,“唔是……西有苏要气。” 月杏儿眨眨眼,“啥?” 柳正哭笑不得,好心拉拉她的袖子,“行了,是我爹要吃,人家脸都要被你挤歪了。” 月杏儿连忙松开手,着急去看晏箜有没有被自己揉得嘴歪眼斜。 她松手时晏箜下意识去捞,白皙的手腕游鱼一般从指尖滑过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心悸,猛地将手背到身后,难耐地捻了捻指腹。 月杏儿古怪看他一眼,转身去看乐呵呵的柳才平,娇哼一声,“行吧,我就陪你一小会,要是排队的人多我可扭头就走啊!” 晏箜忍笑,好声好气地哄,“好,我替你撑着那把紫藤花的纸伞好不好?” “你买的那把?” “嗯……你想吃点什么吗?” “天热,没胃口……想吃冰酪。” “是不是有点太凉了啊。” “就吃!” “好好好,我给你买……” 两人头凑在一起肩并肩走出门去,晏箜低头撑开纸伞给她打着,细细碎碎的人语音渐远。 柳正垂眸勾了勾嘴角,指尖漫不经心一拨算盘珠子,“噔”的一声轻响。 柳才平悠闲地晃一晃躺椅,手中一把紫竹折扇,上面是云奕画的芙蓉白鹤图。 明显是?山以南的那十里荷塘。 “怎么?没套出话来?” 柳正皱眉苦笑,“您又不是不知道,长乐坊养出来的一贯是人精。” 柳才平但笑不语。 “或许,他也不知伦珠公子现在想些什么。” 小四捧了一个紫砂的小茶壶过来,茶香四溢,柳才平在氤氲的热气中眯了眯眼,静默片刻,似是叹了口气。 柳正若有所感,缓慢地掀过一页账簿。 柳才平坐起,惬意地呷了口热茶,对他说,“找个机灵点的孩子过去看着些罢。” 柳正闻言一怔,恍然大悟间目光不由自主沉了沉。 柳才平并未看他,将扇子展开又合上,自顾自唏嘘不已,叹道,“他一身将军病骨,入京都后心上的担子不减反增,沉疴日积月累,心事憋的太久,终有一日将如洪水决堤,沸乎暴怒,一击而溃。” 说罢,便笑呵呵起身端着他的小茶壶要去找隔壁卖杂货的老刘唠嗑,顺便差使小四把他的躺椅抬回幕后,别放在这白占地方。 柳正颔首目送他离去,仔细思索片刻,抬手唤在门口听人闲聊的小三过来,三两句让他回归盯梢的老本行。 小三正愁无事可做,自从他卸了上一件差事就整日蹲在门口听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从街东头到街西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家每户祖辈三代都摸了个门儿清。 就因为此,柳正前几天把他派到探查那一队去,还是探查的队长嫌他年纪小,皮嫩,受不住风吹日晒的,把人给原封不动送回来了。 小三乐滋滋地领了新差事,跑去后面换身衣服上任。 良久,柳正手底下半页账簿还没看完,无奈低叹口气,认命地移开算盘账簿等物,另取来一张干净白纸铺平,提起墨笔写下几行不咸不淡的嘘寒问暖。 而后不动声色抬眸,从笔筒里倒出一小块白矾,随手丢进茶托里加清水化开,换了支笔贴着方才字迹的边写下其余几行。 失神呢喃,“这下我看咱们家主也得回来一趟。” 他该想到伦珠会有怎样的反应,而不是仅仅作壁上观地揣测他的决定,心中不禁隐隐有几分懊恼。 不该多事。 街上,月杏儿走在晏箜为她撑起的一小片凉阴下,吸溜着甜丝丝的豆蔻熟水,终于在出门后露出一个引得身侧人频频侧目的浅笑。 灼热的日光泼洒在晏箜大半个肩头,又在深色衣物上晕染得更加烫人,他却恍若无感,时不时低头看看阴凉有没有将月杏儿整个人罩住,哪里顾得上自己。 他本是可以戴一顶遮阳的斗笠,但出门时故意装作遗忘,只为和心上人打同一把伞。 月杏儿摇着把小团扇,远远看见百戏勾栏入口绚丽多彩的门头,联想起不大好的记忆,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忘晏箜身旁凑了凑,小声问,“柳叔怎么忽然想着要吃胡饼啊,还专门指定是百戏勾栏里面摊子上挂彩穗的一家……” 她倒不是抱怨大热天出门买饼,只是好奇,还带着几丝沮丧,“我早上烙的馅饼他就吃了两个,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晏箜可疑地沉默一瞬。 比人脸还要大上一圈的饼,他也就才勉勉强强咽下三个,更别说每人还有一大碗冬瓜薏米汤。 察觉她不满的斜睨,晏箜连忙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赞道,“好吃,很好吃。” 或许觉得他这五个字太过敷衍,月杏儿愤愤往前快走几步,晏箜伸长胳膊撑伞,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少年人身形修长,薄薄的衣物隐约勾勒出紧实线条,大步一迈绰绰有余地跟上。 却是只累到月杏儿自己,走动间额上一层薄汗。 晏箜侧眸看她热得发红的小脸,不大好意思地抬手探向怀中,还未拿出一方手帕,肘弯处忽而被人塞了一块又轻又软还绣着几朵小花的淡粉色布料。 回过神看清那是什么后,几乎称得上手足无措地小心捏起一角。 “咋了?”刚才月杏儿不经意瞥见他额边有汗珠滚落,见他脸色被晒得更红了却仍不动,干巴巴道,“这是干净手帕,刚洗过的,我还没有用。” “这很好,我一点都没嫌弃,”晏箜迅速用手背抹两把汗把这丝帕塞怀里,瞅着被戳破心事的月杏儿呆呆看他,只觉脸皮都要烫化了,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手帕配我很好,不是,我用着很好……” 少年人羞得将近窘迫的模样很能讨人欢心,月杏儿强装镇定地扭回了头,紧张到抿唇。 “哦……那你拿着吧,配你正好。” 晏箜默了默,“……”虽然很高兴但是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还是顺从心意地点了点头。 月杏儿也是老大不好意思,别别扭扭不再看他。 百戏勾栏为了招揽客人,特意在门口支起二十余步的巨大凉伞,往里小的皆是两侧商户自掏腰包托工匠做的,行商的人心思活络,知道若不舍得花这个钱,门口一片白花花的太阳光,无人愿意踏足。 因此,最里面那些位置偏僻又花不起这个钱的,生意愈发冷清。 说起来,这伞应是采用了特殊的工艺,伞面制得比寻常厚上数倍,将大半灼人日光阻挡在外,伞下很是凉快。 月杏儿踌躇着站在阴凉处,顶了一路的太阳走过来突然有了遮阳的大伞,尝过凉意后看着眼前的骄阳便有些迈不动腿。 她只犹豫了一小会——不想让晏箜觉得娇气难伺候。 稀里糊涂地忘了是因为这次和晏箜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事事被人捧着哄着,习惯深入人心,罪魁祸首就站在自己身旁。 晏箜面上浮现三分燥色,他不忍月杏儿受热,却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耳边蓦地响起出门前柳才平特意叮嘱他的话,皱了皱眉,低声开口让她暂且自己撑着伞。 月杏儿云里雾里地看着他走近街边一间矮物,俯身同坐在门边的老人攀谈几句,飞快指了下绑着重物固定的大伞。 “?”她看着他掏出荷包,不可置信抿紧樱唇,反应过来这人竟是要去买伞,连忙冲过去把人拉住,拽着手腕打着小伞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日光里。 回过头像是看家里不知米贵的傻孩子一样看他,小声抱怨,“干什么啊,你看那老伯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鬼精鬼精的,你要是买,肯定得狠狠宰你一顿!” “再说,”她一手叉腰,态度强硬地把伞重新塞给他,“打好!咱们出门是买吃的,买伞干什么,又大又丑,打出门去招人笑话!难不成就用这一会儿?你那么会过日子呢?!” 晏箜被堵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点头称是。 月杏儿没好气瞪他,目光掠过他额上的汗。 于是她将手里的团扇摇得更狠了些。 他们身后,方才差点做成一笔划算交易的老伯神情莫测眯起眼,清清嗓子,起身转去屋后。 一人早已在此等候。 两人秘密交谈几句,一袋银两从宽袖中滑出,落到这老伯手上。 目送那人离去,老伯咂咂嘴,掂一掂银钱的重量,默默感慨一句出手大方。 然而他在回身后,他若无其事抬指压住耳后,轻轻揭下来一张薄如蝉翼的人脸假面。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这如何兴师动众了? 皇宫,勤政殿中,坐在书案后的赵贯祺面色凝重,一动不动紧盯眼前人缓缓褪去上衣,露出裹着细绢的肩膀和胸膛。 微微的血色自雪白细绢下透出来,瞧着没那么触目惊心,只是赵子明虽腰背挺直,但藏不住眉眼间的倦色,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赵贯祺适时露出错愕神情,接着是恼火和愤怒,“无耻之徒!胆敢残害皇室中人!” 他猛地站起,踢到椅子匆匆绕出来,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仔细打量到脚。 赵子明低垂着眸,像是受伤之人不是他那般淡声道,“皇兄息怒。” 赵贯祺走近,自然而然嗅见了先前藏在层层衣物下似有若无的药香混着血味,脸色略缓三分,安慰道,“燸朗,如苏氏太过猖狂,丝毫未将我大业皇室置于眼中,朕定然会为你讨个说法!” 赵子明一怔,正欲开口,却听他忽而抬声对门外喊道,“福善德!传太医!把太医院的院使和左右院判全都叫来!” 门外福善德忙不迭应声,低着头对里面两人行了一礼便要去太医院请人,赵子明下意识道,“皇兄,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赵贯祺回眸看他,缓声道,“这如何兴师动众了?” 眸色渐深,他眼底仿佛压着一头将欲出笼的猛兽,藏身于雾霭沉沉中窥探众人,猜疑,试探,每一个威胁它身下高位的人都被会利爪残杀,永无翻身之日。 然而只是一瞬,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子明抿了下唇,低声道,“劳皇兄挂心,只是臣伤势不重,李院令年事已高,尽心伺候皇兄一人足矣,臣单请一位院判便可。” 灿烂的日光照不到殿内,福善德躬身站在阴影中,大气不敢出。 被危机攥住的思绪久违地流畅,一时,他茫茫然不知该说这三王爷不知好歹,还是替这位年事已高的李院令捏一把汗。 “李院令么,呵,你有心了,过去那么多年居然还记着他姓什么,”赵贯祺似乎叹了口气,侧身掩去眸中郁色,感慨道,“一晃眼十余年……罢,既然你这般体贴,福善德!” 他往外踱了几步,看天边翻卷一层淡淡的金色,平静道,“传孙院判来。” 福善德顾不上额边的冷汗,忙俯首称是,退到一旁匆匆吩咐徒弟几句,催他快快小跑去请人。 殿中静默,角落滴漏声被放大数倍,窗外天上云卷云舒,恣意而尽情地去贴近日头好镀上金光,窗内,两人对坐无言。 赵贯祺面前堆着奏折,有时里面还夹着快马加鞭从地方送上来的密信,他不避讳地在赵子明面前一一翻开批红,偶尔捏着眉心抬眸时,会不出意外地看见这个一向听话顺从的弟弟知趣地垂眸看地,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眼睛从不乱放。 少年人的脚步飞快,被他一路半拖半拽的孙太医气喘吁吁,后面紧跟的侍从背着药箱,不敢掉队又得分心避免磕碰着药箱里面的瓶瓶罐罐,一心二用累得面红耳赤。 赵贯祺不悦被人打扰,拧眉搁下朱笔。 赵子明看他一眼,起身,“皇兄,勤政殿闲杂人等勿入,臣和孙太医等人还是去偏殿罢。” 赵贯祺提了提唇角,“好。” 紧接着外面福善德便听见他吩咐自己,远远看孙太医被自家徒弟拉着往这边跑,忙迎上前去将几人引至偏殿。 不多时,赵子明神色如常地再次褪下衣衫,结实的上身大半被细绢裹着,左胸口那抹红痕隐约有加深的趋向。 孙太医战战兢兢向两人行礼,深吸一口气将不住往嗓子眼外窜的心吞回肚子里,小心翼翼用剪刀剪开绳结后再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深红的暗色。 伤口被包扎起时还未止血,因长时间捂在王爷的厚重朝服中,污血混着药末而和细绢微微粘连,最后一圈细绢被轻轻揭开时不可避免生起撕扯的痛感。 赵子明闷哼一声,吓得孙太医猛地停住动作,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赵贯祺。 赵贯祺视线紧缩那抹血痕,在真正看清楚后目光愈发幽深冷锐,尽力放轻声音,道,“子明,忍着些,这伤口不能干放着。” 挺拔的鼻梁上滑过冷汗,赵子明一手攥紧座椅扶手,低低嗯了一声。 他心跳得厉害,整个胸膛里都仿佛在震动,孙太医满头大汗地给他清理好伤口,强忍着手抖仔细上药包扎,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大声如擂鼓,并未发觉异常。 太医院的药绝非凡品,敷上后立觉疼痛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麻意。 赵子明整理衣物,余光在退到人后一面擦汗一面往外走的孙太医身上一掠而过。 赵贯祺的脸色倒更难看了些,不知是恼怒还是担忧,总归是看上去消耗了许多精力,比他还像是个身处病中之人,慢慢饮着福善德递上的参茶,叹道,“燸朗,你身前这伤势如何朕心里清楚了,这几日你勿要逞强,好好休养身子才是要紧。” 说罢,另赏了他两箱子补品和名贵药材。 赵子明行礼道谢,临走前欲言又止,踌躇道,“皇兄……赵远生他昨日不知又闯什么祸了,明平侯不在,他竟想着去找臣为他遮掩,今早天还未亮便堵在了臣府门前……” 赵贯祺默了默。 赵远生一向不蹚朝廷里的浑水,也就是平常花天酒地了些,对其余几位老侯爷和皇亲皆是敬而远之,如今顾长云不在京都,倒终于想起来他们这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了么。 “无妨,”他面上云淡风轻,听出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哑,“远生么,不用怎么管,他只是性子跳脱了些,作不了大乱的。” 顾长云身边交情较深之旧人,终将与他渐行渐远。 这不怪他。 赵贯祺心中泛着隐秘的暗喜,他刻意抛去其他一切复杂不得名的情愫,更多的是一种畅然。 看罢,人无一不是趋利避害的,皆是本性使然罢了。 “倘若下次他再去寻你……你记得问问他,他到底惹了什么祸事。” 殿内染着熟悉的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烟雾飞快逸散到空气中,微不可察地侵染上衣物。 赵子明以目光描摹地毯上的花纹,第千百遍,颔首道,“是。” 大理寺,来来往往捧着文书卷宗的主簿和录事向路过的同好匆匆点一点头,脚步不停地往着各自的目的地去。 裴文虎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被面无表情的匡求夹在胳膊下,偶尔遇见熟人,还有气无力地抬起脑袋朝人家挥挥手道一声早好。 匡求绷着脸,在过路人惊诧的目光中敷衍地点头示意,佯装无事将他搬到沈麟面前,而在他毫无防备时猛地收回手,面无表情往后飞快移出门外。 沈麟从堆了厚厚两摞的卷宗后抬脸,只看见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的裴文虎,疑惑,“匡求呢?我刚才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人又走了?” 裴文虎缓慢地换了换姿势,欲言又止,“或许他现在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啊?”沈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门外,仔细回想方才听到的脚步声只有一人也确是匡求本人的,了然轻笑,“他把你扛过来的?” 匡求这人不爱交友,亦不爱聚众,常日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然而裴文虎却偏偏与他截然相反,天生的自来熟,嘴甜活泼又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在大理寺里上上下下面前都混了个脸熟。 怕是今早这一遭走,匡求遇见打招呼的同僚比之前大半年加起来都多。 裴文虎挠挠脑袋,挣扎着坐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挎过来的,那样不会顶着我的胃。” 沈麟眼中登时多了几分同情,温声道,“你还没好?若是仍那么严重,我这有几个方子,还是老老实实抓药煎水来喝罢。” 裴文虎沉默了一小会,没敢说是昨晚大吃大喝撑得更伤胃了,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看看吧,过两天再说……” 门外匡求无语扶额,掩在掌心下的面皮一层薄红,双唇一动,无声地吐出个脏字。 沈麟想想那幅画面还是觉得好笑,索性推开手边的卷宗和墨笔托腮看他,好奇,“你跟我说说,这一路上都遇见谁了?” 裴文虎伸长脖子去瞅外面,了无生趣地求饶,“别了吧沈公子,我有预感,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有人破墙而入取我狗……咳咳咳!” 沈麟侧脸,看见一张阴沉的俊脸,浅浅一笑,“来了。” 匡求对他点一点头,靠近桌案松开环着的手臂,小心翼翼放怀中藏着的狸奴下来。 狸奴轻盈地从他掌上跃下,伸个懒腰,注意被沈麟纤长手指旁侧的茶杯吸引,轻快地小跑过去。 沈麟熟练地掩住杯口,另一只手抵住它的脑门轻戳,对匡求道,“方才你是去寻它了?” 狸奴现已是相当熟悉大理寺内所有适合睡懒觉或晒太阳的地方,常常偷偷溜走躲起来。 匡求本就不怎么管它,有次他去寻时见它懒洋洋躺在一棵大树杈上小憩,无论怎么哄都不愿下来,只好留下些小烤鱼干和清水,第二日早上来看,鱼干没了,清水还剩半盏,狸奴就半蹲在沈麟办公地方的屋顶低头安静地看着他。 沈麟知道后还怪他心太大,就不怕狸奴被作恶之人捕走卖钱。 匡求老老实实挨骂,到最后才低声替自己辩解一句,说狸奴机灵通人性,若亮出爪子来要比野猫还要凶狠。 狸奴躺倒在桌上露出白软肚皮,用软软的肉垫勾着沈麟的手腕撒娇,他护着茶杯挪远,指尖轻轻揉一揉细软的腹毛,鬼使神差响起之前匡求说过的那一句凶狠来。 对外凶神恶煞,对内却软绵绵地翻肚皮撒娇,这反差好让人惊叹。 裴文虎努力抬起脖子,眼巴巴羡慕地看,“啥时候它也能给我摸摸啊?” 狸奴的性子倒随了主人,对他爱答不理,多看他一眼就觉得烦人而无情别开脸的那种。 匡求冷冷白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盖住他的脸。 裴文虎扯着嗓子有气无力嚎了一声,“干什么啊你!沈公子你看看!这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匡求他随便欺负人……等等,这信是哪来的?!” 匡求抱着胳膊没好气道,“从你心心念念的顾将军那来的。” 裴文虎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坐起来,拆开蜡封,表情由期待慢慢转为震惊,又转为茫然的空白。 沈麟从他脸上看出那么多种情绪转变,语气微妙,“写了什么?” 裴文虎呆呆扭头看他。 沈麟斟酌着字词,怕一不小心刺激到这位仰慕战功赫赫顾将军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喃喃,“他……终于打算要入赘了?还是说……嫁了?不打算回来了?” 裴文虎的表情眨眼间有了无数裂缝,整个人愈发呆滞。 于是沈麟微微放下了心,抬手问他,“来,我看看。” 匡求一言不发,抽出裴文虎手中颤巍巍捏着的信纸递给他。 沈麟一目十行看完,神情十分淡定。 “居然是一封请柬。” 匡求瞥见落款盖着一枚从未见过的印章,以及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沈麟眸中多出一些怀念的意味,目光细细描摹那印章的轮廓,解释道,“这是他的私印,居然是真的要成家了……可惜咱们不能出席,顾将军没了‘娘家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受人欺负。” 他尾音含了笑意,仔细将信纸——也就是请柬折好,戏谑道,“这是讨礼金呢,我们只当看不见罢了。” 裴文虎弱弱地拎着另一张纸问,“那这个呢?” “嗯?” 沈麟和匡求两人的目光齐齐移回他身上。 裴文虎苦着脸展开,“顾将军问,问沈公子,知不知道京都里有一位名为兰菀的姑娘。” 沈麟脸色变了变,果断摇头,“不知道。” 裴文虎有些讪讪的,想让他接下这张纸,“……他说你,你知道来着,还说你一定知道那姑娘住在哪……让你给帮帮忙……” 沈麟看向匡求,微笑,“你看,明平侯这是高兴糊涂了,说的什么胡话,我一个正经男儿,和人家姑娘清清白白,怎么会知道人家身居何处呢?” 匡求严谨而配合地点头,一把拽过那张多余的信纸折好。 沈麟继续微笑,“这就对了,去,把这个送到明平侯府去,该是明平侯高兴过了头,两封信装一个信封里面了,这个应该是给白公子陆公子的罢。” 匡求神情严肃,“我想也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色。 呵,白给你干活还上赶着找事,这买卖忒不划算。 就这还得搭进去一份礼金。 狸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像是赞同地喵呜一声,重新低下头试图去偷喝茶杯里的水。 只有裴文虎愣愣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把目光定在有私印的那封上,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吧,他这才攒下来多少棺材本,这就要全搭给顾将军当成亲的礼金钱了? ……呜。 第三百一十二章 嗯,大方好看。 荆州,晏家庄内。 晨光朦胧中,云奕安静地闭目坐在床上。 两只小雀自树梢飞到窗台,好奇地往里探头探脑,不时发出啾啾的几声鸣叫。 院门外正巧经过的荷泽飞快而悄无声息地冲进来,挥一挥帕子催它们两个飞远些不要吵到里面的人的好眠。 床幔内云奕听见这细微的动静,微微抬头,心不在焉瞥向窗外。 碎发往后滑落,她半张脸藏在床帐深处的阴影中,静了静,鼻下两抹红痕缓缓流下。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云奕恍惚回神,轻轻“唔”了一声,神色淡淡,不以为意地随手扯来枕边的帕子捂住口鼻。 啊……夏天快要过去了。 暗红的血迹泅透了轻薄的帕子,隐隐有往下继续滑落的趋向。 云奕喉咙里的甜腥愈发浓烈,这才不情不愿的下床,光着脚撩开帐子走去外间清洗,顺便把沾血的手帕烧掉。 她做这些事的动作过于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销赃后不忘点起艾香,举着小香炉前前后后多走几圈,驱走余在角落的淡淡血味。 至此,天边的几朵白云才被镀上一层浅金色。 云奕坐回床上,愣了半天,抬手摸摸后颈,指尖滑过一截一截的脊骨,除了摸到那枚略微有一点点凸起的小痣再无其他。 仔细地摸索过几遍仍是未有其他发现,云奕眸光陡然转冷,其中狠厉慢慢浮现,两指从枕下夹出一枚不足三寸的小刀。 刀尖抵在第二截脊骨的右侧,只需微微用力便能破开皮肉,挖出深埋在其下的祸患。 ……只需稍微用力。 云奕僵持着指腹压上刀尖的动作,终是无奈叹一口气,蔫蔫地松开手让小刀无声掉落在被上。 算了,还是再等等,等顾长云回京都去,成日抱着搂着贴着,靠那么近,不被发现才怪。 屋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似有若无。 云奕躺倒在被褥间,随手一挥把小刀藏好,目光迅速在自己身上浏览一遍。 几息后,门被轻轻推开,日光随着倾泻进门,勾勒出一道修长人影。 顾长云唇边噙着浅笑,反手掩好门,端着碗冒热气的玫瑰藕粉撩开帷幔,看床帐被人挑起一条小缝,露出睡得微微发红的半张小脸,困兮兮地眯眼瞧向自己。 “吵醒你了?” 顾长云爱怜地用指尖蹭蹭她的眼皮,坐到床边,“先把这甜羹吃了,我搂你再睡会。” 熟悉的松香恍若化为实质,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将人整个笼罩,云奕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自觉往前凑了凑,额头抵在他腿侧,哑着嗓子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端一碗药过来哄我喝。” 顾长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皱眉,似乎是不经意地抚过她的额前,道,“晏澄说接下来这几日暂且停了入口的药,看看药浴的效果之后再斟酌。” “嗯,”云奕漫不经心应了,伸手摸摸他腰间的玉佩,“你比谁都上心。” 顾长云的指尖滑到她耳垂上揉了揉,“先起来,待会儿凉了不好吃。” 云奕乖乖坐起,就着他的手漱口,抱着一枚圆滚滚的抱枕被他一口一口喂着甜羹。 顾长云的眼底慢慢聚起笑意,忽而听她问自己。 “我看你这几日像是很忙,那几个小子可是又和你闹着玩了?”云奕侧眸看他,想了想,“还是说一直待在蛇窟?看看新鲜也就罢了,那里湿气重,里面没什么好玩的。” 顾长云眸光微微一动,“没,只是随便转转看看。” 云奕不疑有他,点点头舔掉瓷勺上的玫瑰花瓣。 “看看也行,晏家庄其他的不说,景色还算勉勉强强可以,翻修时晏子初下了大手笔。” 顾长云偏了偏目光,“的确。” 一碗暖暖的甜羹下肚,昨夜难眠的疲倦感消散几分,云奕眯了眯眼,慢吞吞等着睡意上涌,顾长云坐在床头环着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长云不知瞧见她衣笼里露出的一角还是什么,忽然问,“你喜欢缠枝莲纹还是如意云纹?” 云奕“唔”了一声,往后仰头看他。 脸颊相贴的温热使人不由自己沉沦,鼻息交缠,她以目光描画过眼前人高挺鼻梁,调笑问,“这是要给我做新衣裳?” 顾长云轻轻笑了一下,吻在她的颈侧,“我不大懂这些东西。” 云奕揶揄地用鼻尖蹭他,回过头,仔细扫视过衣架上挂着的衣裙。 晏家庄请来的裁缝无一不有全江南最好的手艺,绣工亦是上乘,晏子初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庄子里的上上下下,更不用说是晏家独一的小姐,每次抬来的新衣服能装满三个衣笼。 她向来爱把顾长云的话当真,现认真思索自己见过的绣纹哪些最得她心。 顾长云将她往怀中揽了揽,两只腕子他一手便能拢住,摊开纤纤十指能看见指尖白皙泛粉。 明明就是金枝玉叶的一双手,却在那么多人的咽喉命脉上拿捏过。 “我也认不全那些纹饰,大方好看就行,”云奕低头,看他逐个揉过自己手上的骨节,笑,“我对小时候还隐约有些印象,记得娘亲在窗下绣一朵粉蓝的绣球,用了不下十种在我看来大同小异的丝线。” 顾长云眼底滑过一丝怜惜。 若是李家没有遇难,这些有关女红的经验和见解,该是这位在云奕口中能有闲情雅致,用十来种丝线细细绣一朵绣球的李夫人来教。 他缓声道,“我觉得水波纹也不错,和龙凤呈祥搭配起来一定很大方好看。” 云奕的思绪被他起的这个话题带到很久远的时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的话中有话,失神地应和点头,“嗯,大方好看。” 顾长云险些被她气笑,抱着人狠狠亲了一口。 过去的记忆乍然回想却恍若隔了重山复水,一江的茫茫白雾,云奕困意席卷而来,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地轻轻撅了下唇瓣作为回应。 顾长云心中仅有的一丁点不悦被妥帖抚平,爱不释手地抱着她亲。 将人哄得睡沉,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临放下床帐,目光深深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又拐回去摸向枕下。 方才不小心压到软枕,本能感觉哪里不对,果然,指尖触碰一小截冰冷的坚硬。 顾长云抽出那把小刀,皱着眉头点了点睡梦中人的鼻尖以示警告,光明正大把收缴来的凶器纳入暗袋,这才揣着心事离去。 晏澄看见端着空碗的他后驻足停在原地,垂下的袖间露出一小截手串上淡青色的穗子,等人走近,微笑着略一颔首,道,“顾公子,好巧。” 顾长云皱着眉,开门见山地问,“云奕的药到现在还没有效用?” 晏澄一怔,脸色渐渐凝重,“……何出此言?” “我今早去看她,她像是难受的一夜未睡好,一小碗藕粉勉强咽下去,整个人都没什么血色。” 晏澄不怀疑他说的这话,拧眉思索片刻,肃色道,“过会儿我去给她诊脉。” “等她睡醒罢,先让她养足精神。”顾长云顿了顿,沉声问,“脉象能作假吗?” 晏澄神情微变,迟疑地轻轻摇头,“气血循行于脉道之中,流布全身,运行不息……脉象随人而动,变化细微,瞒不过医者,怎会轻易作假。” 顾长云听后并无太大反应,淡淡颔首,“我知道了,多谢。” 晏澄往旁退开一步让出路,回道,“分内之事。” 天朗气清,又是一日好天。 南方的夏日多闷热潮湿,但今年却罕见的很,日日好天,若是在山中要比潮热惬意得多,偶尔几日凉爽小雨,湖面轻轻漾起波纹,与人撑伞漫步荷塘曲廊也是一件雅事。 仇侠出神地盯着水面,波光粼粼晃不到他的眼睛,满心只觉得遗憾可惜。 他本想借着这好天在晏家庄多留几日,不料被横空出现的是是非非打乱了计划。 仇家树敌颇多,若是外家,更是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处心积虑想方设法除掉,技不如人却还有脸面闹到本家一众长辈面前,实在是让人心生厌烦。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交给他来办,理由意料之中是历练和考验。 堂堂正正,说一不二。 若是那个人,一定是直接冷嘲热讽将那些外家骂得哑口无言,好不恣意洒脱。 水面上倒映着的少年人面颊泛了微微的绯意,仇侠看得别扭,轻轻把一枚小石子投入水中。 一圈圈往外蔓延的水纹几乎是转眼间模糊了水中倒影。 仇侠面上的热意仍未褪去,他俯身掬了把水洗脸,重振精神继续行路。 另一处水边,卯蚩正趴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写字,生疏地舔湿半个巴掌那么长的细毛笔,在一张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下两行字。 他一面竭力控制出不断颤抖的笔尖,急得额上冒汗,一面嘟嘟囔囔地骂人事儿多。 追踪就追踪,寻人就寻人,找到踪迹找到人自然而然就去给你说了么,急什么急催什么催!还非要隔几天写一次信,不知道他山里人写字儿不好看啊! 就算口中骂个不停,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张鬼画符似的纸条卷好,取下腰后挂着的竹筒拧开盖子往下微微倾斜,好声好气唤着“乖乖”,把一只深绿色的四足蛇放了出来。 “嘿,小乖乖,再替我送个信儿啊……”卯蚩喂给它一只方才捞上来的小虾,哄道,“就这一次了,咱们马上就能完事了,你知道路的,可得走快些啊……” 被他唤作乖乖的四足蛇缓慢地眨了下浅黄色的眼睫,咬住那只小虾两三口吞下,不情不愿地抬起下巴,让他给自己系上一枚塞了纸条的小竹管。 日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洒在青苔上,溪底的泥沙松软干净。 这美好的静谧却被仓促匆忙的马蹄声搅碎,在林间飞快穿过。 一玄衣男子头戴斗笠,只露出刚毅下颚,依稀可看出面上神情冷漠无情。 他微微抬头,勒马急停。 面前乃是一大片空地,十余人自树上跃下,摆开阵势与其对峙,杀意骤现。 第三百一十三章 ……疯了。 “果然是你。” 为首的男子冷声开口,缓缓拔刀,刀尖直指眼前马上之人。 风吹开茂密的枝杈,恍若碎片的日光在空地上轻轻摇晃,斗笠下,男人的唇角抿出一个冷峻的弧度,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他微微回头往旁侧瞥了瞥,意料之中,另有数名持刀男子从身后围了上来。 拔刀对他的男子泄出一声讥讽的冷哼,死死盯着马上之人的面容,想要自斗笠下窥得那人神情究竟是不是表现出来的镇静,他道,“阿骨颜,你个叛徒。” 清泉淙淙流过石上,掀起丁点细小的沙石,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被避险的本能驱赶惊起,扑着翅膀飞向更高处。 斗笠下的目光毫无波澜地掠过众人,复又垂下,沉默着拔刀。 这已足够说明一切。 质问他的男子依旧得不到回答,愤慨地咬了咬后槽牙,手腕一转,冷冽的刀光正正打在马上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颚。 阿骨颜缓慢地眨了下眼,低沉的眸间是浓得化不开的莫名神色,能让人一瞬间想起草原上飘过的云和风,是一种能轻易撕碎牦牛的雄鹰甘心蜷起双翅望向天空的平静。 他还是没变。 男子清楚看见他同数年前一样,薄唇上下轻轻开合,冷漠地吐出熟悉的两个字。 蠢货。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郁气,率先提刀冲上前去。 “噔”的一声轻响。 掩着轻薄纱幔的窗后,一道清瘦人影懒懒伏在小竹榻上,苍白指尖夹起一枚棋子落在摆在被褥间的棋盘上。 抬手时宽大袖衫无意滑下,绯红的纱衣堆在白皙赤裸的足边,像是层层叠叠飘落的海棠花瓣,开到极致,馥郁而又靡丽。 常人道落子无声,亦无悔,如苏柴兰却十分乐意听这种中原的玉石棋子与木头棋盘相碰的声音。 若仔细去看,可见散落在竹榻上的另有几本薄薄的棋谱,但他并不是在与自己对弈,而是随心所欲地胡乱摆着图案,并且乐此不疲。 木门轻轻开合,如苏柴兰没有抬眸,犹豫着不知这一枚白色该落在哪里,思来想去总觉落在哪都不好,索性就在归来人的眼皮子底下“哗啦”一声将棋盘抹乱,赌气问他,“你怎么才回来?” 阿骨颜顺从地半跪下,道,“路上有事突发,耽误了时间。” 他身上好似还带着骄阳的炙热味道,如苏柴兰靠在枕头上嗅了嗅,不耐道,“你凑近些,离太远了。” “是。” 嫌他动作慢似的,如苏柴兰眯起眼,伸手一把拽着他的领子往自己这边拉扯,阿骨颜倾着身子,一手本能地撑住床边,衣领被扯得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腰腹。 血气猛地钻了出来。 如苏柴兰一双异色瞳孔泛起幽幽光亮,目光狠狠描过他肋下一道不足三寸的浅浅血痕,轻声问,“是谁干的?” 他紧接着轻笑了一下,问,“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阿骨颜喉结微微攒动,顿了顿,交代,“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赫连丹丘。” 冰冷的指尖滑过他的喉骨,继续往下,最终重重按在那道血痕上。 “所以说,是赫连氏的人,不仅耽误了你回来陪我,还胆敢伤你。” 如苏柴兰的声音极轻,舌尖滚过沁人寒意,轻飘飘地落在他另一只手下乍然出鞘的短刀上。 阿骨颜低垂着头,视线正中就是这把漂亮的鎏金短刀,刀柄嵌一颗红得纯粹的宝石,宝石周围勾勒花纹,组成一只眼睛的图案。 这枚红宝石便是瞳孔,无时无刻不泛着森森寒气,漠然地凝视刀下亡魂,令注视着它的人不由自主觉得头皮发麻。 这把短刀却与他十分亲密,曾毫无阻隔地紧贴在一切,渐渐被染上和他一样的温度。 阿骨颜默默将目光放得更低了些。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如苏柴兰不大满意地挑起他的下巴,命令他直视自己,放软语气道,“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不会让其他人和小事打扰你。” 脆弱的喉骨被人不轻不重地碾过,阿骨颜哑声道,“多谢主人。” 如苏柴兰轻轻一笑,“对吾,不必如此客气。” 阿骨颜飞快看了他一眼,“……是,主人。” 如意酒楼内,临时搭好的木台上摆着一方小桌,桌后,一清俊目盲少年噙着浅笑,一手抚醒木一手持纸扇,绘影绘声地讲一出兄弟二人智斗山贼的故事。,台下围两圈人,皆是沉醉神情。 二楼雅间,懒洋洋倚在围栏上往下看的贵公子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感兴趣地捂嘴打个哈欠,象牙折扇一抹,轻轻敲在手心,抱怨道,“远声兄,这出没有方才那出子戏动听。” 圆桌对面坐着的人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同他搭话的这位纨绔公子暗暗撇嘴,又打了个哈欠,“要不我喊掌柜的上来,让下面这说书的换一个讲?” 他眼底泛起点水光,面上虽有倦色,精神却好,举手投足间满是沾了女子胭脂水粉的甜香浮动,凡是浸淫过男女之事的人一看便知这人昨夜定是在哪个温柔乡里被翻红浪过。 赵远生对这种勾人心魄的甜香很是敏感,此刻颇有些眼红地飞快打量他一遍,艳羡而不是滋味地道,“还用得着换一个?我看吉元兄心思并不能全然放在此处,啧啧,瞧这一身的女儿香,昨晚必然是一展雄风,令哪些个小娘子迷醉得欲死要活。” “哪里哪里,”崔吉元自得地笑了笑,展开扇子微微挡住下半张脸,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小声道,“远生兄,这几日你没同我们哥儿几个在一处顽,醉香楼里多来了好几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嬷嬷调教好的。” 赵远生眼前一亮,听他继续说,“那模样那身段,啧啧,活儿也好,无一处不对哥儿几个的胃口,就昨晚那个,一张樱桃小嘴伺候的弟弟心醉神迷,恨不得美死在当时……” 两人心照不宣地淫笑出声,赵远生听的口干舌燥,心里痒痒,恨不得马上去醉香楼里领略这万种醉人风情。 崔吉元当下也没了听人说书的心思,眼珠一转,故作遗憾道,“哎,远生兄,不是我说,你真该去看看那群美人儿,嘿,薄薄一层纱衣下清一水儿的曼妙身姿,玉体横陈,光是看着就觉是人间艳景,更不用说去摸上一把……” 赵远生双眼发直,闻言更是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手上虚虚抓了一把空气。 崔吉元看他那样儿,掩唇偷乐,“哎,可惜,可惜哥哥你这些日子太过正经,不与我们哥儿几个一起玩乐,错过了太多美人美事,哎,可惜啊!” 赵远生想到此刻自己的处境,免不得有些犹豫,“我近日事儿多,不太方便……” “是是是,哥儿几个都知道,”崔吉元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叹道,“我们哥儿几个常在一处玩,总忘了远生兄贵为王爷,正事要紧,若不是透彻远生兄的脾性,怕是要觉你嫌弃同我们哥儿几个交好……呵呵,也是,哪儿能忘了远生兄身边还有明平侯呢……” 赵远生心弦咯噔一响,短暂的慌乱如潮水般涌来又褪去,只留下苍凉的麻木和平静。 他沉思片刻,狠狠心一咬牙,试探道,“那醉香楼,可有其他什么妙处?” 崔吉元心念一动,面上登时露出一副陶醉神色,回味道,“那醉香楼里,每晚都有裸衣美人隔着一层屏风献舞,自然是妙不可言……” 他斜眼偷瞟赵远生的表情,意味深长道,“远生兄不必多虑,弟弟有胆子去那么多回,早已同老鸨相熟,在最楼上备好春房,挑选好上等姿色供哥儿几个享乐,从未被其他人发现过。” 赵远生被说的心猿意马,亦是酒气上头,一拍桌案敲定,“好!既然吉元兄这么说了,那今晚我定要一亲芳泽。” “何止!”崔吉元抚掌大笑,“远生兄若是愿来,定要温香软玉在怀,翻云覆雨,销魂一夜!” 楼下,扎西的结语淹没在层层叠叠的掌声和叫好声中,他起身微笑着向听众颔首道谢,听落在台子上的铜钱声叮当作响。 “咚”的一声,明显是重物。 他顺着声音的来处微微仰起了脸,其余人亦是惊讶地低下议论声,抬头看向楼上。 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站在栏杆后,傲然地抬了抬下巴,嗤笑,“说书的,讲的还行,这是赏你的。” 扎西辨别了下人声传来的方向,稍微转了转身子,微笑道谢,“多谢公子好意。” 赵远生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也不管人能不能看见,满心都是今晚将要痛快做实的愉悦,与崔吉元几人约好后更是一颗心好好放在了肚子里,看什么都顺眼了些。 一众人面面相觑地目送这两位出手阔气的公子离去,接着又陆陆续续地称赞起说书人今日的好运气。 扎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吞吞收拾好东西,又接过酒楼掌柜递上的钱两,再次道谢后走出门,以竹杖点地不紧不慢离去。 人声鼎沸的街上,有两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裴文虎撑着栏杆往外看,纳闷,“沈公子说的人是他么?” 匡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正是。” “咱们应该没找错人吧,”他还有点担心,眼巴巴望着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脑袋,问,“咱们不跟上去看看?” “不着急,”匡求顿了顿,抬眼看向另一个方向,“你听见刚才那两人,说今晚要去哪了吗?” “啥?哪两个人?”裴文虎反应了一下,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层绯意,磕磕巴巴道,“听,听见了啊,咋了啊,不就是,就是醉,醉香楼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匡求面上神情放松了一瞬,提了下唇角,问他,“你去过?” “自然没有!”裴文虎吓得往后仰身,环抱住肩膀,警惕道,“我可是正经好儿郎,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匡求没什么意味地“哦”了一声,裴文虎被看得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地往离他远的位置挪了挪。 “我也没去过,”匡求镇静地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你准备一下,今晚就去开开眼罢。” 裴文虎失声尖叫,“啥?!准备啥?!” 顿时吸引了不远处一圈人齐刷刷看过来。 “……”匡求面无表情扶额,扭头对着窗外,无声骂了句脏话。 裴文虎后背猛地一凉,讪讪笑了两下,“……啊,啊我知道了,准备点东西明天好去看望我七舅老爷的二儿子的外甥的外祖……” 匡求放下手,面无表情的脸上更冷了。 裴文虎一缩脖子,含糊不清地哼哼,“知道了知道了,你少说两句,我可是正经好儿郎。” “……” 正经好儿郎? 匡求自觉眼皮狠狠跳了跳。 敢情是谁需得少说两句?!谁不是正经好儿郎?! 看他反应实在不太美妙,裴文虎打个哈哈故意装作感觉不到,胡乱岔开话题,掩饰紧张地伸手倒茶喝,却不小心洒了一桌子炸花生米。 匡求无语地看了他一会,“……你喝的是茶,不是酒。” 怎么还没喝两口就开始晕了? 裴文虎抖抖索索地吸溜着热茶,茫然又强装着若无其事道,“我知道啊……我就是刚才不小心,意外,意外。” 匡求静默片刻,再次开始反省自己。 先人说得对,做人应该要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善解人意地咬牙微笑,“要不然当我没说,今晚你别去了,再回去歇一歇。” 裴文虎被他突出起来的关心吓得坐立难安,甚至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了数他这次关心了自己多少个字,不可置信喃喃,“我刚才幻听了吧?” 匡求黑着脸,“滚。” “哎哎,不滚不滚,这可不能滚,”裴文虎小声嘀咕,“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种虎狼之窟,万一被人相中绑走了咋办,再说,哼哼,要是没有我跟着,要是沈公子知道了看你怎么解释……” 将他的自言自语听得一清二楚的匡求缓缓攥紧茶杯,额上青筋直跳。 ……疯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温柔乡,英雄冢 日暮,夕阳的余晖自树梢披下,若有似无地洒在小路上行走的男人身上。 玄衣轻甲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走动间佩刀尾端偶尔扫过几簇萱草,不经意挑走丝缕浅淡的花香。 南衙禁军府邸重兵把守,来往皆是铁血男儿,当初设计图纸的工匠考虑全面,怕血腥浓重杀意肃然的地方养不好金贵花草,在府邸各个角落种植容易生长养活的草木,少有几种花卉,也都是生命坚韧之类,萱草正是其一。 凌肖目不斜视走过这萱草的黄橙与残阳相互交映的美好景象,神情沉着镇定,依旧是微皱着眉,又消瘦些许,脸上的棱角愈发分明,若不有意收敛周身气场,整个人宛如一把凌厉出鞘的利刃,狠狠刺痛贪视的目光。 转过桂树和几株大槐树,凌肖脚步微顿,抬眸望向站在屋舍门外等待的人影。 陶明站在距门三步开外的地方,克制地低垂目光没有四下环视,听脚步声靠近,这才转身看他,礼貌拱手行礼道,“凌副都。” 凌肖漠然地点了下头,称道,“陶指挥。” 陶明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早已习惯,往侧让了一步,若无其事看他从暗袋中拿出钥匙开门。 凌肖淡淡斜他一眼,苍白的长指捏着一把小小的铁匙,稳稳对准锁孔插入,问,“陶指挥可有他事?” 陶明笑了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凌副都还是先开门罢。” 凌肖没太大反应,自顾自开锁推门,一手半撑在门上,侧眸看他,“明日休沐,若无公务要事,陶指挥请回罢。” 见他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一毫要让他进门的意思,陶明心中默叹,保持面上微笑,道,“同僚之间交好于办理公务亦然有益处……在下今日前来,是为凌都督传话。” 凌肖抬了抬眼皮,撑在门上的手放下来,转身直视他,“何事?” 他身材高大,面无表情时威压甚重,背光投过来的阴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人罩住。 稍矮半头的陶明本能欲往后仰身,险克制住,一顿,接着道,“凌都督有话,说家中夫人思念长子,积忧成疾,望您趁此休沐回府探望,免得寒了慈母之心。” 长子,积忧成疾,慈母。 凌肖的唇角像是想要勾起一丁点暗讽的弧度,却始终抿得极平,只平静看着他。 陶明见他不语,耳边响起凌志晨的吩咐,犹豫着斟酌言语想要不要再劝几句,却见他忽而别开了脸,沉声道,“话传到了,有劳陶指挥费心。” 语气冷淡而疏离。 “……客气。”陶明绷不住,讪讪地笑了笑,同他抱拳道别后转身离去。 凌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绿荫后,迅速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反手掩好院门,他站在原地,将纳在手心的钥匙重新装好,心不在焉地回眸瞥了一眼。 还是怀疑到他身上了。 夜幕降临,星河降临人间,匡求站在街上一处,望着后面的大小茶楼亮起灯串,暖黄的光亮下裴文虎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还强装老成镇定的神情。 “……”匡求抽了抽嘴角,在他透着局促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下,“哎,想什么呢?” 裴文虎眼神飘忽不定,哪里都不敢乱放,磕磕绊绊道,“没,没想,什么,啊……” 匡求戏谑他一句,“这还没进去转一圈呢,魂就飞没了?” “谁,谁魂飞了?!”裴文虎色厉内茬,肩膀一抬把他的手弄下去,嘴硬着往前迈开腿。 同手同脚,僵硬的像个木头人。 匡求这下是真的没忍住笑,在他身后笑了好几声,惹得娃娃脸少年怒目而视。 “哎,行了,”匡求伸手捞了他一把,掰着他的脸对向花花绿绿的一条街,低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别不敢看,她们中的任一个人都可能是谁的眼睛和耳朵,今晚脑子转灵光点,别露馅了。” 他压低声音时语气显得十分认真严肃,裴文虎深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面上连带着脖颈的潮红,凑近了些,苦着脸念叨,“那咋整,我是真没去过这种地方啊,装也装不出来么……” 匡求无奈,“就当是我领没见过世面的弟弟去开眼。” “凭什么我是弟弟?!”裴文虎委屈地用气声嚷,被不耐烦的人一把捂住嘴。 “嘘,人来了。” 匡求身体反应和脑子一样快,二话不说拖着人隐去了角落。 隔着卖各式各样冰糖葫芦和荷包针线的架子,能看见一辆虽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马车缓缓行入花街的范围,没走几步便往偏侧一转钻进了后头小道。 灯火辉煌,莺莺燕燕,后面小道清晰可闻女子间的嬉笑声,赵远生紧张地攥拳,明明暗暗的光透过帘子照进来,勾的他心里痒痒想掀开看,又不大敢。 匡求盯着马车的走向,一回头看裴文虎正眼巴巴瞅着木架上晶莹剔透的果子串咽口水。 察觉到身旁人复杂而又掺杂一丝嫌弃的目光,裴文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啥,等完事了,出来后能请我一串山里红点豆沙的吗……我这几日没去当值,月钱扣了一些哈哈哈。” 匡求忍无可忍地推他往前走,“闭嘴,完事再说。” 漱玉馆,楼清清一如既往抽出些时间靠坐在二楼花台的美人榻上,好让人隐约能看见绯红轻纱后有一道曼妙身影,得知今夜馆主依旧在为诸位美人撑场。 小屏轻轻撩开纱幔俯身钻进,便看见楼清清抬起眼皮斜了眼自己,懒洋洋地继续闭目养神,瞧着有些意兴阑珊。 鬓边的芍药艳丽,开的正盛,眉间细细贴了花钿,妆容精致妩媚。 楼清清不大舒服地略转了下脖子,小屏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从耳后理出一把青丝。 现如今若是将长发用珠钗全盘上去,只会显得肩膀丰腴不再,消瘦的连轻衣都衬不起弧度,难免会褪去几分诱人,恐她看了更加心烦,小屏多日前便佯装不经意地提了句换个新鲜,楼清清心不在此,便允她随意改了。 青丝半挽,目中含情,发上亭亭金步摇,平添几分韵味。 “赵七公子的马车方才进来花街了。” 楼清清长睫一颤,缓缓睁开眼,“只他一人?” 小屏暗暗打量她的神色,轻声道,“只他一人,”她顿了下,语气放得更轻,“顾公子还未回来呢。” 楼清清轻哼一声,似是不满,“京都风雨欲来,他倒好,出远门去躲清静。” 小屏低声附和,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楼清清一见她这样子便知她要说哪里的事,冷笑,“兰菀那丫头又作什么幺蛾子了?” 小屏摇摇头,眼底闪过一瞬茫然,“兰菀姑娘倒没干什么,只是……她好像是被沈公子悄悄送出京去了。” 楼清清抚开她替自己按头的手,皱眉问,“哪个沈公子?” “沈麟……沈家的‘那位’公子,现在大理寺当值。” 楼清清若有所思,“沈麟?” 她面上渐渐浮现出讥笑,“将顾公子的小情儿送走,不是顾家管家的内务事么?什么时候劳得动大理寺的人插手了?还是说,不是送走,是送去顾公子身边了?” 小屏不敢随意猜测,只低头不语。 楼清清拈起小银叉子扎了一块甜瓜轻咬一口,慢慢地嚼。 半晌,自言自语道,“莫不是他被这位沈公子抓住了什么把柄……大理寺,沈家,说不通啊……” 可在明面上,这位沈公子能坐到这个位置,是沾了顾长云的光。 或许顾长云是不想将自己牵扯太深,所以请他帮忙,毕竟最近京都的水太浑,还是少些破绽为好。 莫非顾长云这是快回来了? 楼清清眼底的光亮了些,微微坐直身子,命她赶快去盯着赵远生的举动。 小屏连忙退下,回身掩好纱幔时见她终于愿意拿起一块百花糕,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裴文虎硬着头皮,一面梗着脖子疯狂和匡求没话找话,一面目不斜视地在一众轻纱薄衣间寻找落足点。 花街的姑娘们看他脸红的可爱,人人都想要去调戏一把,匡求面带微笑地走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 这或许该是裴文虎短短二十载人生中,最为值得自豪的一幕。 白花花肌肤组成的浪潮让裴文虎晕了眼,挣扎着伸手去拽他,匡求被迫拉着他走到一处楼前,停住脚四下看了看,回头微笑着看他,道,“小弟,不妨就选此处?” “行行行,赶紧找个人少的地儿让我坐着。”裴文虎被脂粉香熏得头晕眼花,快声催他赶紧进门。 见他们选定了今晚的去处,掩唇娇笑的姑娘们便也不好继续拉扯,意犹未尽地卸去攻势,笑着打趣几句“这可不兴拣人少的地儿”“人多才别有妙处”等等的话后自发散开。 裴文虎勉强被匡求扶着胳膊肘,终于喘了口气,一抬眼,明晃晃“醉香楼”三个大字就在头顶。 “……”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地儿。 他痛心疾首地扭头看向匡求,问,“咱真要进去?” 匡求眼神好,已瞥见赵远生遮遮掩掩上楼的身影,注意着那边又不失好笑地提着他走上台阶,“来都来了,少废话。” 裴文虎低低哀嚎一声,马上又被一股莫名的香味扑了个满脸,内心泪流满面。 他鼻子生来就灵,一直帮了不少忙,没想到现在却吃了这上面的亏。 话本子里都说温柔乡,英雄冢。 居然不是骗人。 亲娘啊,顾将军,沈大人……随便谁,快来救命,他真的要被这香味熏死了…… 七夕番外上 要成亲的人……真不一般。 今日是乞巧。 云奕在梦中想起这个事。 此时窗外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在林间缓缓浮动,描绘出淡金的轮廓。 隐约听见鸟鸣,她迷迷糊糊的,还未完全清醒便拥被坐起,呆呆地透过床帐看了眼外面。 冰盆贴心地被摆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放在小泥炉上温着的清茶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小桌上,外间的松魄香无声燃着,一点点侵染整个房间。 顾长云还未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打个哈欠后复又躺下,等人来将自己唤醒。 半个时辰后,一抹修长挺拔的人影避开自月亮门上垂下的一枝紫藤,无声穿过小花园走过回廊,轻轻推开了门。 内间的呼息声安稳绵长,顾长云勾了勾唇角,将手中托盘放下。 云奕在睡梦中嗅见草药的清苦,下意识皱起眉头,抱着被子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床边撩开薄薄纱幔俯身笑看她神情的顾长云。 左右时间还早,搁在外间桌上的汤药还要凉上一凉,顾长云爱怜地理好她贴到脸上的几缕长发,起身去小花园内打水拎到院中偏房烧开。 云奕是听着不远处细微的水声缓缓睁开了眼,朦胧的视线中,枕上垫着丝帕放了一枝半开的并蒂莲,花香袅袅。 眸中登时染上笑意,她撑起身子,一面拿了这枝莲花在鼻尖轻嗅,一面探手拨开帐子往屏风后看。 约莫是听见被褥摩擦的细微动静,绘了十里荷塘的大屏风后水声一停,顾长云提着木桶出来,看她欲盖弥彰地躲在纱幔后偷看自己的娇憨模样,不禁愉悦一笑。 “吵醒你了?” “没有,”云奕小心地举着并蒂莲,将半边床幔挂到小钩子上。 她往外探身,双眸含笑地望着他的动作,故意撅唇撒娇,“今日是乞巧。” “嗯嗯,乞巧也要喝药,”顾长云飞快摆好小几药碗和果脯,随意抬袖一抹下颚滑落的汗珠,斜眸看她转为幽怨的神情,失笑,哄道,“乖。” 他每日都是晨练后过来寻她,身上难免不会生出薄汗,因此不敢离她太近。 对她伸手要抱的举动,顾长云也仅仅只是俯下身贴了贴她的侧脸便抽身离开,道,“把药喝了,我马上就回来。” 闻言,云奕的目光飘到了屏风后,一顿,幽幽道,“也可以洗的慢些。” 顾长云意味深长地挑眉,似笑非笑,“不会让你有机可乘。” 云奕无辜眨眼,总觉得他在一语双关。 片刻,出来时周身萦绕着水气,顾长云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只着一条丝裤,拿手巾擦拭着尚在滴水的发尾,匆匆走出屏风。 刚抬眸,目光便锐利地罩住乖巧抱着软枕盘腿坐在被褥间的云奕。 见她唇边沾有一丝褐色药汁,而小几上的药碗的确空空如也时,眉间神色才蓦地软化,唇边泄出一丝浅笑,一步步靠近,自然而然地抬指在那水红的唇上一抹。 “今日好乖。” 云奕赞同地点头,很满意他的这句夸奖,笑眯眯托腮看他,“去年的今日,是在京都过的。” 说到这,顾长云眸色一暗,将手巾随意搭到架子上,一步步靠近床边。 双手撑在两侧,俯低身子时手臂上线条微微绷紧,摄人的松香猛地席卷而来,将她困在这臂弯间的天地。 云奕的眼睛追着他下颚的一串水珠,往下掠过喉骨,再渐渐流过紧实的上身,将那丝裤浸湿了一点痕迹。 顾长云垂了垂目光,微微一顿,沉吟道,“大清早的,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不太好罢?” 云奕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顾长云轻哼一声,并没有像云奕意料那样变本加厉地往前,反而抽身离远了些,直起身子抽走被她压在身下的里衣,唇边噙着戏谑的笑,“那你便就没了看这‘还行’的机会了。” 云奕愣愣盯着他系绳结的手,口中冷不丁被塞了枚酸甜杏脯。 “今日是乞巧,”顾长云支起窗子,浑身沐浴在晨光熹微中回眸看她,温温一笑,“不快些起来带我看看这荆州的风俗人情么?” “乞巧的风俗大同小异,同在京都并无两样,”云奕笑道,对他伸出了手,“不过这个时候的湖景山色很能入眼,成双成对的有情人犹如漫步画中,更具风情。” 顾长云一手牵人,一手揽上纤细腰身,略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抱起,低笑着咬耳朵,“你我亦该是画中人。” 云奕怕痒地偏了偏脸,但胳膊还是乖顺地环上他的肩膀,让他带着自己到另一处屏风后的衣笼那边去。 山间的薄雾如同一层袅袅轻纱般笼罩半个庄子,山林间的一切正在慢慢苏醒。 荷沼同另几个衣着鲜丽的少女结伴而行,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径拾阶而上,于欢声笑语间寻得几处石中山涧,取下腰后缀着的竹筒打开汲取清澈泉水。 有两只大胆的小雀收起翅膀落在石上,歪一歪小脑袋好奇看着她们的动作。 一名鹅黄色衫子的少女笑着对它们掸一掸水珠,引起一阵叽喳鸟鸣。 “好了,霞霞,先别逗它们,看看你接了多少。”身侧的姐妹去拉她,温柔提醒她的竹筒快要装满。 少女小声惊呼,颇有些慌乱地轻盈跳下石块,连忙将自己的竹筒移开。 “小心些,早上水凉,”荷沼笑着俯身将一个刻了记号的大竹筒摆好,顺手调整了下为方便接水而插进石间的细长叶片,打趣道,“今夜还要比穿针乞巧,霞霞,可不要一直这样冒冒失失的。” 黄衫少女娇憨地吐了吐舌,忍不住好奇问,“荷沼姐姐,你和兰泽怎么一人多带了一个竹筒?除了晚上要泡七色花水,还有其他用处?” 被她发现的两人相视一笑,皆是暗暗红了脸。 兰泽抿唇笑道,“今年乞巧节小姐在庄子里,不过早上没能起来,我同荷沼多接一些,回头给小姐送去。” 霞霞恍然,“怪我,差点忘了今年小姐带了姑爷回来。” 另几位年长些的少女渐渐反应过来,神情难免生出赫然,掩唇轻轻笑着错开了脸,只有霞霞还欲多说几句,众人连忙轻拿轻放地将这个话头揭过。 日光挑开薄雾,晏楠晏敛二人面无表情,一人拎着晏尘的一条胳膊把他带到屋里的位置上。 “哈……”晏尘打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脸上还带着刚被从床上拖出门的茫然。 下一瞬,一摞半人高的帐簿“砰”的一声落到他面前。 晏尘震惊,“……这干啥呢?” “庄主去京都了,晏剡大哥也跟着走了,”晏楠无比善解人意地替他掀开第一本的第一页,“今日晒书晒衣,收拾出来这些旧账,尽快核对好晒上一日好收入库房。” 晏尘不可置信地扭着脖子去瞅一旁晏敛桌上……还是半人高的一摞。 他抱着头趴在桌上哀嚎,“我宁愿去帮秀芬姑姑扎香桥!要不然去帮晏澄哥拿着小瓶在园子里接露水!” 晏楠无动于衷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余光瞥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桌上滚来滚去,最终还是巴巴地挪到了自己眼前。 晏尘可怜地扒着桌角探头看他,“要不我还是去帮秀芬姑姑扎香桥吧?你,你就当我不认字行不?” 晏楠神色镇静地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淡定道,“我用过早饭后专门去了秀芬姑姑那里一趟,她提着竹篓说要去摘凤仙花染指甲,你现在去,正好能赶上让她给你包个花样。” 旁边晏敛短促地笑了一声。 晏尘哀怨瞪他一眼,还不死心,“那香桥得扎那么长,秀芬姑姑一个人弄不过来的。” 晏楠掀页,轻飘飘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晏玄那几个小子在。” “嗷——” 晏楠扭头看一旁看戏的晏敛一眼,无奈地抬抬下巴,晏敛收到他的眼神示意,起身转了转护腕,毫不费力地把拉着脸瞎嗷嗷的某人拎回原位。 一条长长的木头回廊在水面蜿蜒铺开,两侧是大簇大簇的红白两色荷花,几只红蜻蜓在叶间流连低飞。 顾长云牵着云奕的手不紧不慢地走,抬眸环望四周。 湖边的花树上系了彩色的丝带,迎风飞舞,好像有几处还挂了香囊,吸引来不少蝴蝶上下纷飞。 “今日的确是个特别的日子。”顾长云回头看人,指尖不由自主地在温热手背上轻轻摩挲。 云奕含笑嗯了一声,拎着裙,低头看脚下。 绣鞋踩在湿漉漉沾了雾水的木廊上,更有几枝顽皮的荷花倾身探头,连同裙摆,都需得小心免得被泅湿。 顾长云一怔,眼中闪过一瞬懊恼,不露声色地慢下脚步,松开牵她的手改为环着腰身,俯身去碰她指尖的细软裙衣。 云奕往后笑靠在他身上,她挽起的云鬓间簪一支青白玉钗,做成玉簪花的样式,钗头一抹淡淡的紫色,像是游动的云烟。 湿润的水气浸得她五官的艳丽愈发明显,在这时甚至压过了平日的飒爽英气,媚眼如丝,直让顾长云觉得怀中不仅仅是一位佳人,更像是在此佳节自话本子里钻出的,勾人心魄的花妖。 花妖暧昧地眨一眨眼,白皙微凉的指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瓣,“有顾公子陪着风花雪月,哪一日不特别?” 顾长云很是受用地握住纤纤玉指一捏,却只是正人君子地给她拢好衣领,微笑道,“这里凉意重,还是走快些罢。” 云奕愣愣地靠在他肩前,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垂眸看他规矩放在自己腰侧的大掌,默了默,赌气似的撅了撅嘴,往前快走两步欲挣开他的怀抱。 顾长云唇边挂着纵容的笑,好声好气地哄,还没走下木廊便将人重新拐回了怀里。 后山的夏花依旧泛滥,蓝紫和粉白的小花开在道路两侧,微风摇曳,十分喜人。 云奕一路上随手揪了几朵扎成一束小花,把玩一阵,见着木屋前空地上十来个少年少女聚在一起,每人手里都拿着大把的裹头香。 其中一人刚瞥见他们两人远远走来就开始招呼,一声声充满活力的“小姐早啊”“顾公子早”此起彼伏。 云奕笑着朝他们挥挥手,接过裹头香时犹豫地看了眼另一只手里的小花束。 顾长云还在微笑着和听到动静从木屋走出的几个长辈打招呼,背在身后的手若无其事朝她摊开掌心。 云奕觉得今日自己发愣的次数是有些多了,抿唇悄悄笑着探出手。 掌心被羽毛般的柔软花瓣轻轻蹭过,顾长云没等来花束,正打算动一动手指,忽觉身后的腰封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小阵被捂在喉咙里的惊呼。 一众少男少女遮遮掩掩地偷看两人,看清楚云奕的动作后,兴奋激动的人群猛然噤声,红着脸呆呆地瞪大了眼。 要成亲的人……真不一般。 云奕后知后觉面皮发热,恋恋不舍地收回做坏的手。 顾长云顿了下,感受到后腰微硬的触感,心里明镜似的,不失愉悦地接受这一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 秀芬姑姑知道两人定是另有安排,只是笑眯眯地让他们一人在香桥上添几扎线香,之后便招呼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顾长云礼貌颔首道别,掌心微微拱起护着腰后的花束,处变不惊地牵着云奕离开,回身时带有某些暗示似的重重揉捻她的手心。 云奕尾椎骨酥麻,意料之中,一行至无人处,便被人抵在了花架上。 垫在脑后的大掌温暖干燥,长指贴心地扶着云鬓,顾长云眼底的温柔恍若能溺毙人的深潭,薄唇印下来,亲的很凶。 连舌尖都被咬了一口。 紫藤花堆叠成重重云雾,不由风吹,便晃下来几片浅紫。 回去的路上云奕乖的不行,耳畔多出一朵淡紫的小花。 顾长云一手牢牢地扣紧她的腰肢,面上神情餍足,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似有若无地抚过移到腰侧的花束。 云奕实在是忍不住,频频偷瞟那抹粉紫。 顾长云视若无睹,云淡风轻,丝毫不觉不妥,遇见熟人还停步浅笑着说几句话。 云奕就懒洋洋地靠在他胳膊上,仿佛真正在晏家庄久居的人不是她一般。 幸好那几个爱生事的人不在眼前,不然这唇上盖也盖不住的嫣红和那几枝让人难以忽视的小花……啊,不好解释,不用解释。 她回过神,发觉正似笑非笑注视自己的顾长云手中多了两杆青翠钓竿。 欲盖弥彰地清咳一声,“咱们这是要去钓鱼?” 顾长云抬指勾了下她的下颚,“嗯哼,邵伯给了我们钓竿,说山上凉快,比山下好消遣。” “别人乞巧穿针拜织女拜魁星,我们两个倒要去山里偷闲,”云奕失笑,拿过一杆钓竿在手中颠了颠,“还是新做的,那走罢,去小厨房那拿点佐料什么的,咱们钓鱼玩去。” 顾长云点点头,他无可无不可,只是想着和心上人待在一处最好。 七夕番外下 有情人 清泉潺潺,山上的鸟鸣声声悦耳,石路两侧积了一层厚厚松针,踩上去像是柔软的织毛地毯,云奕像是很喜欢这种感触,踮着脚轻快地走在前面。 顾长云多看了几眼那松叶,心中暗暗记下,待过去夏日,等到天气转凉,便在府中各个她常去的地方铺上厚的绒毛织金地毯。 云奕并不知他这时想着什么,饶有兴致地用一把小竹扇逗引经过的蝴蝶。 山上的水潭和溪涧比顾长云想的要多,他拎着装杂物的木箱和钓竿,悠哉游哉地欣赏云奕活泼俏皮的背影。 “我没怎么钓过鱼,”云奕转身看他,用扇子掩着下半张脸不好意思地笑,“也只是看常阿公晏子初他们钓过几次,所以就说是带你上山来玩了。” 顾长云笑笑,温柔地捻去她发上不小心沾带的一枚松针,“无妨。” “虽然并不是很想承认——特别是在你面前,钓鱼也不是我很擅长的事,”他以一种温柔但却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人重新揽回自己身侧,温声道,“就随便找一水潭罢,能不能钓上来鱼全凭运气。” 云奕故意调笑,“我一向没什么好运气,鱼儿也一向不喜欢咬我的钩子,至今为止只钓到一条大鱼。” 她特意咬重了最后的字眼,惹得顾长云眸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愿者上钩地将自己代入进去。 两人当真就近找了个周围石面平整的水潭,头顶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凉凉绿荫,几从兰草自石缝中探出头,墨绿的叶片间夹了两枝含苞待放的花蕊。 顾长云细致地抚平垫布上的褶皱,又取出驱蚊虫的艾香在近处点上。 云奕也不管衣裙会不会垂入水中,蹲在潭边认真地看深处有没有鱼儿。 顾长云笑看她一眼,也不急着架起钓竿,就这么陪她一起半蹲在潭边,漫不经心伸手撩了把水。 云奕偏头看他,笑盈盈的,“你可不要惊了我的鱼儿,不然半天钓不上来一条,咱们的佐料清酒什么的就白带了。” 东西是她收拾的,顾长云只是一路拎着,并不知她到底装了些什么,闻言,往木箱里瞥了一眼,明知故问,“三春雪么?” 云奕置若罔闻地撩他一把水珠。 没过多久,倒真有鱼儿来咬钩,顾长云潇洒一抬竿,有模有样地钓上来一条巴掌大小的杂鱼。 云奕面不改色,慢吞吞地扭头看他一眼。 顾长云察觉她的目光,孩子气地巴巴凑过去让她看,“快看,好不好看?” 鱼儿身上鳞片是雪白的,时不时甩一甩尾巴,在阳光下像是闪闪发光的白珠贝,云奕嘟了嘟唇,伸指戳一戳软软的鱼鳞,嘟囔,“一条鱼有什么好不好看的……勉勉强强还算顺眼罢。” 顾长云也不恼,闷闷地笑了几声,拎着鱼线在她眼前专门晃晃,这才摘下鱼儿扔到鱼篓里。 有这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始,云奕愈发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顾长云几次转眸想同她说话,见她这副认真模样,只无声地勾一勾唇角,静静地望着她出神。 她不是察觉不到顾长云投来的目光,但无奈某人明明没有专心垂钓,反而那些傻鱼一条接一条地上钩,实在是令人心生愤然。 再加上山中水潭边多蚊虫,短短一截艾香燃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一口,身上神不住鬼不觉就能多出几个红包。 目光从鱼竿末尾收回,幽幽落到自己手背上,一点红痕分外显眼。 山间的蚊虫更毒些,没看到这些还好,一见便好似不受控制地觉得难耐,云奕撇撇嘴,一手把着鱼竿不敢乱动,蹙眉盯了手背看了一会儿,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张口咬了咬那个红包。 顾长云被她的举动逗笑,看那白皙手背上顿时多出一片潋滟的红,心猿意马一阵,无奈又心疼地牵过来。 他的另只手依旧也是把着鱼竿,云奕朝他眨眨眼,看他接下来能干些什么。 然而顾长云也只是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她,握着雪白的腕子送到唇边,低头轻轻吮了一下。 只这一下,眼底的温柔笑意顿时被无名的浪潮席卷一空,沉甸甸地涌上来其他一些东西。 他启唇,将一小块肌肤含入口中,温柔地舔舐,犬齿轻轻地磨咬。 手背上的湿热触感瞬间占领了云奕全部心神。 顾长云缓缓敛眸,神情不带一丝情色,仿佛只是因为腾不出手,用这种法子认真地在为她止痒。 “……好了,”张口说话时嗓子微微发紧,云奕避开目光,不去看斑驳一片的红痕,喃喃自语,“已经够了,不痒了。” “嗯,好。” 顾长云喉结攒动,克制地顺着她挣开的细微力道松手。 云奕的心思再也放不到钓鱼上。 身侧之人的存在数以千倍地吸引她的注意,没安静一会,便按耐不住地弃了鱼竿凑到顾长云身边,黏糊糊地贴过去撒娇,让他看自己恍若开着点点红梅的手背,又撩开衣袖让人检查有没有其他被咬的地方。 顾长云爱怜地一一吻过,握着鱼竿的手紧了又紧。 云奕连忙收起有意招惹的心思,一把按住他看上去要把鱼竿扔了的手腕,低声惊叹,“欸,鱼!钓鱼呢,我还想烤鱼吃来着。” 顾长云似笑非笑斜她一眼,“饿不着你。” 他的手能将她整个后颈握住,朝自己压过来,在小痣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咬痕。 云奕乖乖受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晃他的腿。 顾长云索性将人揽到身上靠着,接过小竹扇慢慢扇着风,温声道,“这边也凉快,我替你看着蚊虫,眯一会儿罢。” 云奕自然乐意,把人劲瘦的腰身一环,往人怀里一窝阖上了眼。 意识沉浮间隐约能听到鱼儿出水声,林间的风声和鸟声,最近的,还是顾长云平稳的呼息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心安。 席地幕天,她嗅着沾染了温度的松香,枕着心上人的腿陷入沉睡。 小心地扶着她的云鬓后脑,顾长云眸色沉沉,在那抹烟紫色上停了又停。 待她悠悠转醒,搁在另一侧的鱼篓早已装满大半,顾长云百无聊赖地握着空无鱼饵的钓竿,安静而惬意地享受这一时的静谧。 “嗯?”云奕偏了偏头,白玉耳坠滑入他的手心,问,“鱼篓满了吗?” 顾长云没忍住捻了把那微凉的坠子,“还没,不过已经足够喂饱馋猫。” 云奕哼哼两声,坐起身指使他去捡柴生火。 她清闲地坐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麻利摸出小刀拎着鱼篓溜达到远处,迅速将几条大些的鱼儿收拾干净。 顾长云回来时见她仍是乖巧坐在原地,一旁的大片树叶上干干净净摊着几条待烤的腌鱼,不由得心道一句果然。 用毛竹劈成的竹签把腌鱼穿好,支好树杈,软柴点火,架在火上的鱼儿需得不断滚翻,直到看见表皮渐渐变黄发酥,金黄的油脂渐渐渗透出来,静待烟熏入味后洒上早早备好的佐料即可。 顾公子的手法不错,云奕许久没吃这种烤鱼,一口咬下去被烫的不行,又舍不得吐,还没把三春雪拿出来的顾长云见了只觉哭笑不得,托着她的下巴轻轻朝张开的口中吹气。 顾长云目露无奈,“呼——还烫吗?” 云奕眼尾含着水光,可怜巴巴地摇头。 带的三春雪足够,两人举杯对饮,在山上消磨了大把时光,回去时已至金乌西坠,从山上往下看,街上依旧热闹,人们早早点亮花灯,架起香案香桥,等待夜拜织女。 云蒸霞蔚之下,是热气腾腾的尘世间。 云奕往后靠在顾长云怀中,漫不经心地想,今晚要向织女许下什么心愿。 耳边忽然一热。 “今日对我来说的确不同,”顾长云的唇印在她鬓边,愉悦地低笑几声,“我想,我是有些喜欢与你一同度过的节日的。” 云奕被他亲的舒服。 “那我努努力,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值得欢喜。” 顾长云眉眼间愈发柔和,心中无声感慨这一句早已应验。 同心上人在一起的每一日都让人甘之如饴。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将人往怀中压了又压。 高挺的鼻尖拨开衣领,似有所无地嗅着,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嗓音被刻意压低,萦绕在耳边的吐息暧昧而缠绵。 云奕的心跳被放到最大,再听不见其他。 “千万不要只会谈空说有,”顾长云轻吮她的耳垂,叼着磨牙,低笑,“暂且先看看眼前罢。” “良夜将至,难道,就没有准备其他什么惊喜?” 云奕不知该凑上去还是躲开,整个人恍若被一片温热的混沌包裹,只知道顺着他问,“什么惊喜?” 托起她发软的后腰,顾长云愉悦地笑。 沉沉咬着吐息,“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轻飘飘几下撩拨,云奕便成了说什么就应什么的乖软模样。 回房,顾长云捧了她的脸深深吻下去,勉强能抽出些心神想起其他今日晏庄主好像并不能回来…… 情欲的浪潮将人轻轻拍打,云奕半闭着眼享受这绵密的深吻,听见他愉悦的低笑,不明所以地被人褪去外衫。 她一抬手,触得的便是顾长云温热结实的胸膛。 线条紧致流畅,令人爱不释手。 她也确实实实在在摸了好几把。 他垂下颈子,将脸埋进了身下人的肩窝里。 从未合严实的床帐缝隙中,云奕眼波流转,瞥见窗外天边尚有一线的晚霞。 她额边滚下汗珠,湿漉漉地同顾长云亲密贴在一起,发出令人怜爱的鼻音,“嗯……天还没黑。” 云奕着迷地去搂他的肩背,也是一片湿滑,两次都无力地垂下滑开。 顾长云将她往上捞了把,诱哄,“抱紧我。” 云奕长睫上沾了水气,视线朦胧间胡乱点了点头。 …… 第三百一十五章 此人……不该如此。 今夜又是难眠。 房门被推开,泄了一地昏黄光亮,停在门后的人影顿了顿,返身将桌上蜡烛吹灭,院中陡然暗下,盈盈的月光渐渐凸显出来。 凌肖单手拎了一小酒壶,缓慢踱到石桌旁,另一手中,骨节分明的长指拈了两个小小的瓷杯,轻轻搁到桌上,斟了两个半杯的米酒。 浅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凌肖垂眸望着杯中小小一轮明月,终日紧绷的唇线终于有所松动,露出一点似有所无的弧度。 举杯对影三人,静默良久,他也只是将酒杯举至鼻前轻轻嗅了嗅。 桃花米酒是她的喜爱,而他自改名换姓后再未饮过酒。 酒香不醉人,往事醉人。 低叹口气,凌肖却舍不得松手,指尖一下下地抚过莹润杯壁,漆黑深邃的眸间只映出那一方明月倒影,直至东方既白。 清晨,凌府洒扫的小侍夹着扫帚簸箕打开门,冷不丁被门外一个挺拔冷逸的背影吓一跳,定下神细细辨认后连忙上前,一面将人往门内迎一面偷偷打量这个久未归府的大公子的神情。 凌霄淡漠地略一颔首,只道时辰尚早,不必打扰凌家老爷夫人歇息,他自去原先的院子里待一会。 凌副都督平日的威压甚重,小侍只有抱着扫帚连连点头的份,瑟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去跟管家说。 院门是锁着的,在他走后,府里的侍人也鲜少进去打扫过。 那棵曾被他悉心照料的樱桃树早没了红红的果实,叶尖稍微有些发黄,枝干上隐约可见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像是被绳索勒过,也像是鞭痕。 凌肖垂眸,苍白的指尖慢慢抚过树干,眉眼间的冷意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曾挤满了荷叶荷花的陶缸在角落蒙灰,水面上铺一层厚厚的浮萍,像是浓稠暗色的绿锈,整个院子没有一线生机。 他站在最中央,日光倾泻而下,披了满肩膀,沉默不语地环视这个院子,眼神平静无波,似是在衡量自己的处境。 不堪,麻木,冷漠,密密麻麻一寸一寸地环绕着他。 凌肖再次瞥了眼那樱桃树上的疤痕,眸光微微一沉,推门进屋。 一股熟悉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的吊兰枯了几片绿叶,其余的死物依旧是死物。 他退回院中挽袖打水,飞快将房间里各家具简单擦洗一遍。 以后虽不会常回,但毕竟是曾经居住多年的地方,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期间竟无一人过来探看,府里的管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侍人们待他怠慢一些是不会管的,等到半个时辰后,才有一名面容清秀的侍女捧了一壶清茶姗姗来迟,请他去前厅用饭。 凌肖面无表情地道谢,避开侍女渐渐变得微妙的目光和殷勤上前拭汗的绢帕,冷着脸整理好衣袖大步迈步出门。 像是怕这侍女别有用心重新弄乱自己收拾好的房间一般,他在门外停了停,回头问满脸期待的侍女,“你还有他事?” 侍女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细声细语回答,“奴婢是来给少爷送茶的。” 凌肖皱了皱眉,“那就是没事了,出来罢,把门锁上。” 侍女愣愣地没回过神,被他愈发冷凝的目光一扫,登时觉得后背一凉,连忙提着裙摆小跑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摆弄锁头的手都有些发抖。 凌肖盯着她锁门,确定锁好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侍女一人对着他的背影,回味方才那个狠厉阴沉的眼神而后怕抱臂,难堪地咬唇,匆匆跑开,急着去找管家复命。 ……还是不行。 凌鸣心不在焉地坐在窗边,等父亲派人来喊自己去前厅用饭。 他不明白,为何明明他就是正儿八经凌家的少爷,但只要他那个名义上的义兄回来,整个府中便会蔓延笼罩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气氛。 就好像他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个。 父亲母亲是疼爱他的,这点他也知道,但就是这个凌肖。 凌鸣暗暗攥紧拳,心中愤愤。 只怨这个凌肖……也忒有出息了些,深受重用,前途无量,自己同他相比无论怎样都宛若蒙尘,根本没有什么胜处可言。 他呆呆王者院中,芭蕉的叶片被清晨的雾气洗刷,绿意浓稠欲滴,声声拍打在他的心头。 “少爷……”一侍女自院外匆匆走近,站定在窗外,轻声唤道,“老爷叫您呢。” 凌鸣目光有几分呆滞,问,“叫我去哪?” 侍女答道,“前厅,”她顿了下,犹犹豫豫地续上后面一句,“夫人和凌肖少爷也在。” 一听到“凌肖”这个名字,少年应激似的,眸色猛地聚起又涣散,沉默良久才扶着桌角慢吞吞起身,心神不安地喃喃,“好,我知道了。” 侍女在院中站着等他,凌鸣神色恍惚地转身,余光瞥见书柜里的一物,整个人恍若兜头淋了一桶雪水般僵硬冷凝。 侍女见他动作有异,试探着喊了一声,“少爷?” “我没事……”目光艰难地从那卷被黑布包裹的牛皮鞭上撕下来,凌鸣攥了攥拳,勉强挤出一个轻快的笑意转身,生硬道,“无事,你先过去通报罢,我就来。” “哎。”侍女只当他心情不好,不敢多留,微微屈了屈膝低着头快步退下。 前厅一片沉寂。 凌肖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挺拔如松,神情淡漠,一言不发。 主位上凌志晨沉着脸,偶尔抬眼皱着眉头飞快审视他一遍,复杂不满的眸色中夹杂一丝微妙的赞赏。 凌夫人的脸色亦不好看,她好几次想要张口说上几句,但每次都在凌肖冷漠几近冰冷的直视中败下阵来,讪讪地用绢帕掩唇轻咳两声,以作掩饰。 站在后面等着伺候的众侍人更不用说,暗暗守在门外的管家亦是捏一把冷汗,心中不禁慨叹,哪有父母子女坐到一张饭桌上气氛却好似跟敌军谈判似的,这般僵持不下。 凌鸣便是在这种令人透不过气的情状下走进院门,听见动静,房中人不约而同地朝院中望去。 察觉到不同目光,凌鸣背脊微微僵直,再加上凌肖投来的淡漠目光,登时感到芒刺在背。 管家不无担心地看着他,颔首道,“少爷来了。” 凌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长时间——至少在凌鸣自己眼里是这样,他如坐针毡地坐到凌肖对面,硬着头皮对他点头问好。 凌肖低低“嗯”了声,移开目光,并没有想要同他搭话的意思。 凌鸣尴尬地抿了抿唇,求助般看向凌夫人。 凌夫人不忍儿子受此冷落,连忙宽慰地对他笑笑,又悄悄瞪了凌肖一眼。 倒是凌志晨将他们母子二人的动作收入眼底,对于凌夫人对凌鸣的纵容和宠溺心生无力,亦不满凌鸣畏手畏脚的模样,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好了,食不言,用饭罢。” 凌鸣如蒙大赦,瞟一眼凌肖神色未变地拈起竹筷,心中暗自松一口气。 说是神色未变,其实也只是在他印象中一如既往的阴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这顿饭吃的如鲠在喉。 凌鸣频频偷瞥对面的人,慢慢镇静下来的他开始思索凌肖此次回来的缘由,心底那个惶恐不安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就在将要结束,侍人送上清口香茶时—— 凌肖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凌志晨,淡声道,“义父,您先前说过,让幼弟随我一同公办历练,不知您如今是否还有这个想法。” 尾调平平,全然不似一个询问。 凌夫人一惊,凌鸣呼吸乱了,脑海中空白一片,下意识扭头看向凌志晨。 凌志晨眉间闪过一瞬犹疑,沉吟道,“先前你不是说过,多有不便……” 凌肖扯了扯嘴角,眼底滑过意味不明的暗色,只道,“先前是先前。” 先前朝中局势有所动乱,只怕凌鸣被浑水摸鱼的有心之人捞入篓中做了棋子,现在凌肖这样说的话……若不是上面已然做完决策稳定大局,就是萧丞有所吩咐在身。 不然,哪来如此这般的镇定和果敢。 更何况南衙那边还有自己和陶明盯着,自家人眼皮子底下,凌肖总不敢做出什么动作。 凌志晨多年身居高位,怎会不懂他言外之意,心中又惊又喜,然而那一丝怀疑仍未轻易散去。 凌肖放下茶杯,环视过桌上神情各异的三人,“若是您没这个想法……”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凌志晨略不耐烦地打断,沉声道,“这件事暂先放到一边,你随我来书房一趟。” 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全然被当作空气的凌鸣按耐不住焦急,站起低声呼道,“父亲!” 凌夫人起身走到他身侧,蹙着眉轻轻扶上他的胳膊,询问地看向回眸看来的男人。 “……你的事日后再说。” 凌志晨背光站着,面上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只听得语气压着几分不耐。 凌鸣怏怏地住了口,低头道,“是,父亲慢走……兄长慢走。” 凌肖侧身望向相互依偎的两人,眸色无波无澜。 从凌府出来已是晌午,凌家无一人主动留他用饭,他更没有这个心思,谢绝了管家相送的提议,只身一人从侧门离开。 没走两步便发觉周围窥探的视线,再往前,是早已恭候多时的萧何光的手下。 来人大大方方现身,客气地对他拱一拱手,道,“凌肖公子,我家老爷请您来府上用饭。” 凌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缓,“萧丞?” “正是。” 他从凌府出来,不过半条街的距离。 面前的男子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目光锐利不减,浑身线条紧绷,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便能骤然发力,换种方式好生将他请过去一般。 才不过半条街的距离。 凌肖默了默,长睫下掠过自嘲和淡淡的厌恶,宛若一枚石子投入幽暗的深潭般,荡起圈圈涟漪后重归平静。 他道,“多谢萧丞好意,劳烦带路。” 男子明显很满意他的知趣,侧开身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凌肖公子请,天热,咱们脚步快点,免得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失了风味。” 凌肖不喜处事圆滑之人,只略一颔首,便自顾自行路,不再管他。 被他落在身后的男子若有所思盯着他的背影,一直放在身后的左手缓缓将一枚刀片掖回腰带。 萧何光新任用他,便是来监视这么一人,果然,比他想的还要无趣上几分。 但他总觉得不该如此。 此人……不该如此。 第三百一十六章 这种日子真不得了 夏末的风吹了又吹,院中的蔷薇开了又败,夜间增添不少凉意。 云奕站在廊下,抬头看天上明月被一层浅淡的阴云遮住,等一阵风来,虫鸣渐微,阴云散去,便重新归为皎洁神秘。 躺椅就在身侧,她却懒得挪动,软趴趴靠在柱子上等人。 荷沼送来的汤药搁在门槛上放着,早已凉透,泛着更加浓厚难闻的苦腥,旁边的小白瓷碟可怜巴巴摆着几枚果脯,叫人只看一眼便索然无味地移开目光。 估摸着顾长云快要过来,云奕慢吞吞挺直腰,漫不经心捞过药碗一口气喝干,随意拣了枚杏脯塞入口中敷衍了事。 祸福相依,如今这黑漆漆的汤药,除了味道难闻一些,入口倒没那么不好受了。 她算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更准一些,药碗的底儿刚碰到窗台,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眼中顿时漾开笑意,云奕回身,正对上男子温柔含笑的目光,带着点想要见她的急切,匆匆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顾长云快步走上前,将人拥入怀中不说,先探手去取只剩浅浅一层褐色药汁的药碗,只闻见这苦味就蹙起眉,毫不介意地尝了尝这丁点剩药,无奈道,“怎么还是等到放凉才喝?又苦又腥气,失了药性怎么办。” 云奕同样无奈看他,轻轻一打他端着药碗的手,“别说我,药可是能随便喝的?” 总归喝不死人。 顾长云没敢讲这句话说出口,满脸无辜地低头看她,望着那两瓣嫣红的软唇,顺着心意俯身吻上,深深辗转后意犹未尽地退开,品了品,目光幽幽落在果脯碟子上。 “……荷沼姑娘是不是拿错了东西,这果脯称不上甜,”他顿了顿,看向云奕的眼神愈发软和,爱怜道,“明日我下山一趟,偷偷给你买些其他的罢。” 云奕神色微妙地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事,趁着现在人在自己眼前,不动声色往顾长云身上贴了贴,问,“你明日要下山?带上我嘛,我也想出门转转。” 细白的指尖不安分地探入衣领,沿着月白的襟口慢慢顺下来,云奕不满地小声抱怨,“你这几日忙什么呢,只有等日落了才能见你一面,当我这什么地儿啊……” 顾长云被她轻易撩拨起浪潮,又好笑于她哼哼唧唧的质问,面上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云奕不干了,收回手指抱臂看他,猫儿似的眯眼,“你笑什么?” “脾气好大,还不让笑……”顾长云能屈能伸地半路改口,“我家云儿心系于我,当真是温良贤淑。 ”少来,“云奕有骨气地在他怀中侧了侧身,凉飕飕道,“别说你还在四处参观晏家庄——晏家庄虽大,又不是跑马场,小半个月还没转过来完?” 顾长云好声好气将人搂在怀里哄,目光似有若无轻轻落在白皙肌肤上的那枚小痣,眼中的欲望浓得化不开。 晏子初在书房嫌弃万分不情不愿同他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不禁心猿意马起来,猛地搂紧怀中之人,俯身将脸抵着云奕肩窝,克制而小心地轻嗅着。 “怎么了?”云奕并不是真心生气,一见他这样便下意识抬手拥住结实肩背,轻声问,“是不是谁给你找不快了?给我说说,我替你教训他。” 顾长云闷闷笑了几声,侧脸枕着她的肩,戏谑反问,“现如今晏家上上下下,谁人不知我是晏家小姐的人?哪还敢找我的不快。” 云奕面皮红了一瞬,若无其事矜持地一颔首,“确实得掂量掂量。” 不过她仍是担心,往后微微仰了仰头,眯眼看他,“你当真无事?” 顾长云面上一片坦然,“我对你哪有什么需得遮遮掩掩的事。” 书上说,男人的话只能信半句,云奕一面好笑自己居然一瞬时想起这句话,一面心血来潮去翻他的领口和衣内。 顾长云松松圈着她,唇边噙着纵容的笑陪她一起低头看,挑眉,“这是做什么?” 云奕作坏地将他的衣襟扯得大开,趁机探入衣内摸一摸结实温热的胸膛,一本自己道,“看你有没有去私会佳人。” 轮廓鲜明的小腹随呼吸而微微起伏,男人的低笑响在头顶,云奕刚要若无其事松手,后腰却抵上一片温热,不容抗拒地压着她往前,一头扎进了某人怀里。 “正是来私会佳人……” 光滑细腻的侧颊毫无阻隔地贴在身前,顾长云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人抱起,转身进门。 云奕被轻轻放在床上,发间的白玉簪滑落在被上,青丝如瀑泄在肩头。 帐中昏暗,顾长云点了床尾春凳上的小蜡烛,仔细挑亮,顺手放下一边床帐。 云奕撑起身子看他,动作间衣领散开些许,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和一小片圆润肩头。 半个脚掌试探着轻轻踩在他小腹上,笑容娇俏狡黠,眼里藏了钩子,无声地勾他快来。 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秉烛窃入佳人闺房的风流公子。 顾长云站在床边顿了顿,默叹口气,不动声色将另半边的床帐也放下来了。 不得了,这种日子真不得了。 由奢入俭难,这要是回了京都,不能夜夜温香软玉在怀,可让人怎么熬。 月明星稀。 “真要留他?”云三皱眉,瞥一眼外间没心没肺往嘴里塞糕点的云五,压低声音道,“他能仅凭两条腿咬牙坚持着一路追到这,日后难缠。” 云一静默片刻,沉声道,“难为他能寻得到我们的落脚处。” 云三眸色暗了暗。 的确,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他们虽并未刻意隐瞒行踪,但也非是一个半大孩子能单凭一张嘴问出来的,这一路上,不知要如何如何一点点寻找蛛丝马迹,耗费多少时间精力逐一查探过。 他还记得那少年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被晒黑了不少,脸上被晒起了干皮,胳膊脖子上起着红疹,眼底满是血丝,像是瘦竹竿挑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一字不吭地抱着他的小包袱一瘸一拐走到众人面前,倔强地抿紧唇,上来就扑腾一声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彼时正是饭点,坐在最外面的云五本就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停了扒饭的动作,惊讶地张着嘴,他刚往地上一跪,屁股着火似的猛跳起来往云三身后躲,跟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这整的是哪出儿……” 少年沉默着磕完头,也没有马上站起,跪在地上抬头,目光在或惊讶错愕或茫然不解的人群中搜寻一圈,定定地落在凉棚最里面。 似有所感的连翘察觉外面的异样,轻轻放下碗筷,询问地看向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云三等人。 云三拧眉无情拨开扒在自己身后的云五,冷声问他为何而来。 少年直挺挺在太阳底下跪着,沙哑着嗓子说后悔了。 接着便晕了过去。 因此,云五已经在他耳朵边嘟囔了好几天这人一定是专门跑来讹人的。 现在管吃管住管穿管用不说,还管看病,还发一份月钱…… 人犯一忌百次不用,放那么大一个隐患在身边,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 云一倒是无比镇静自若,淡声道,“若我们不光明正大地让他跟着,不知还要想什么歪招,这一路上,还是少些乱子罢。” “大不了,带回京去交由侯爷定夺。” 一个瘦的虚弱的少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掀不起风浪。 云三脑中思绪百转千回,终是点了头,同意将人暂先留下了。 外头云五困兮兮地扒着一碟云片糕,听见脚步声靠近,勉强支愣起来拿起糕点继续往嘴里送。 连翘看得好笑,低声叮嘱一句慢点吃别噎着,轻轻放下一壶热茶,倒出来一杯给他凉着。 身后投来的目光如影随形,她似是不经意地回眸,那道目光又瞬间消失。 消瘦得过分的少年沉默着窝在马车旁,紧紧抱着连翘给他新换了块新布的包袱,像是攥着活命的稻草,不安地,警醒地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像是曾被抛弃过一次的小兽,哪怕是回来了,也再不如先前亲人,不敢再胆大地凑上去示弱撒娇,时时刻刻为下一次的被人遗弃而担忧。 破草席被挂在窗前做遮阳,云三走到驿站窗边,微微挑开一条缝往外看。 连翘弯着腰给他递水,笑盈盈地掏出帕子想要给他擦一擦额上的汗珠,却被少年小心翼翼地躲开,自己拿袖子胡乱抹了。 “他这几日吃睡都在马车边,”云一站在他身后,往前倾了倾身,“白天赶路,夜里也不敢闭眼。” 云三指尖抵着凌乱的草席边缘,漫不经心道,“若是我们想,他抱着马车睡也不济事。” 云一短促地笑了一下,抚上他的肩膀,带点戏谑,“往日也没见你如此冷酷无情。” 云三幽幽斜他一眼,并未做声。 “他和小五身世有些许相似,”云一眼底笑意淡去,拍拍他的肩,“先留着他,正事要紧。” 云三垂眸,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第三百一十七章 ……还真是操心大哥的命。 连翘自幼跟着父亲经商,聪慧异人,后来家中变故辗转去到京都,被王管家带入府教导做事,至今已有九年,待人接物皆是上乘,现怎会看不清楚少年心底藏的什么事。 刘恩朴接过碗低头慢吞吞喝水,她便随意挽了裙,毫不嫌弃地在他身侧蹲下,偏头去看他脸上神情。 目光朝旁边微微错开,正巧同草席后云三的对上。 云三神情不明,见她朝自己莞尔一笑,便淡淡点了点头以作回复。 刘恩朴察觉到她的笑,默默挪了挪身子往后靠了下,扭头对她小声道谢。 连翘的视线被挡住,目光重新放回他身上,温柔地问他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 少年摇摇头,认真喝完了水,将碗递还与她便不作声了。 连翘叮嘱他几句别的,起身进屋,刚跨进门槛,又扶着门回头。 尚有些刺目的日光中,瘦骨嶙峋的少年安心地蜷在那一小块荫凉中。 她无声叹口气,回了自己房间一趟,不多时迈步出来,手中捧着一枚针线包敲响了云三的房门。 门开得很快,连翘从云三的肩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中看见了捧着脸打瞌睡的云五,她一怔,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轻声道,“我不知道小五在你这歇息……今早看你回来时穿的那件衣服侧边有些开线……” 云三回想了下,“好像是有点。” 他低头撞进女子清澈关怀的眸光中,侧身看了眼马上栽到桌子上的云五,一顿,“你先等等。” 云五被人拍了拍脑袋,茫然地顺着背后的力度走到床边,见着枕头活跟见了亲娘似的,不用人催就蹬了靴子爬上床一滚,抱着枕头和半张薄被闭眼打起了小呼。 云三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两眼,抬手取下搭在衣架上还未来得及洗的外衣,犹豫片刻,还是放下。 连翘不解地眨了眨眼。 他回来,扶着门框,沉吟道,“先就这样罢,我洗过后给你送去。” 连翘弯起眼角,抿着唇轻轻地笑,“不用,不用这般客气,现在就拿来罢,补完再洗也是可以的。” “……好。” 云三看出她还有别的话要说,心想不好让人一直在门口站着,便主动跨出门,邀她去露台看看后面的山景。 连翘小小松一口气,欣然点头。 连绵的青山重重叠叠,映在碧水中的倒影同样秀丽,云三为她抚开一枝低垂的绿枝,两人并肩站在摇晃的绿荫里。 叶子漾成波浪,连翘踌躇片刻,只是问了句什么时候回京,或是同顾长云他们回合。 云三望进她不无担忧的眼眸,面色一软,低声宽慰她勿要担心。 “少爷要我们查的事已差不多了,不几日便能往回走了……另外,那小孩,云一说是带回去也无妨,日后让少爷定夺去留。” 连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嗯了一声,垂眸看见他手背上多出的一道淡红色的伤口,柔声道,“回去后我寻些铜丝缝些软甲,之前都没怎么关注这些,还真是抱歉……” 云三不动声色往后背了背手,“无妨,在府中你主管内务,这些琐事也并不是你曾接触过的。” 这话不假,他们云卫的软甲护腕等等都有专人打制养护,连翘她是大侍女,主管顾长云的吃穿用度,这就够她费心的了。 两人闲话几句,好几次连翘的目光都松松掠过他的手,但无奈云三有意遮挡,半分再没瞧见。 目送她走后,云三的手垂到身侧,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 昨夜不慎被那些毒藤剌了一下,不痛不痒的,便也没多加关注。 这点连见血都不算的小伤口跟满山谷的诡异景象来比,确实是不值一提。 想起昨夜的见闻,云三不自觉皱起眉头。 虽然云五又惊又气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咋呼着要一把火烧了这些花的言语有些不妥,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了是见惯了血腥杀戮的他们,在按照顾长云的指示挖出埋在根茎下的森森白骨时亦会觉得脊骨发冷。 宁静美好的花海全是假象,隐藏在花丛中周身泛着莹莹光亮的飞虫身上长了毒刺,稍有不慎便能夺人性命。 一把火烧了的确干净。 但为时过早。 那些村子里的人太过警惕,油盐不进,小孩又套不出多少话来,只能耐心等待一个时机。 云三默默叹了口气,一转眸,云一刚好从楼梯口上来,只粗略地扫他一眼便往后退了两步。 云三莫名,“……怎么了?” “刚才小五说连翘姑娘和你在一处,”云一带了点揶揄的声音传上来,“我不知你们在这里,抱歉。” 绿荫浓重,看不清少女纤细的身姿有没有被男人遮挡住。 都是被云五给带偏了,云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连翘姑娘早下去了……你的信写完了?” “嗯,留两个兄弟在这盯着,我们先动身离开。”云一重新上来,面上不苟言笑,仿佛方才的玩笑不是出自他口那般。 他低眸,“手怎么了?” “被剌了一下。” 云一沉下声音,“小心些,那些藤蔓很古怪。” “我知道。” 云三低低叹了口气。 他昨晚眼睁睁见着,墨绿色的小刺吸食干净了他不小心蹭上去的那滴血,怎么会不知道那些藤蔓的古怪。 云一紧锁眉头,开口催他下楼上药,云三无语地凝视早已愈合的伤口,还是自去寻了点药粉随意涂了一遍。 楼下,靠着木桩打盹的少年悄无声息挑起一边眼皮,观察来往众人。 昨夜去过山谷的人多数在房间休息——他只能辨认出他们衣角的露水和鞋底的湿泥来于哪种地方,并不能知晓这些人昨夜何处做了什么事。 这种什么都不得所知的不安感使人不由得心生焦灼。 少年烦躁地咬着指尖,饱受折磨与煎熬。 如果只是这么死守着马车,等到要紧关头,怕不会起任何的效用。 ……但若是悄悄跟上去,被发现的话,结果只可能会更糟。 他不能这般犯险。 眼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刘恩朴愣了愣,慢半拍地抬头。 云一神情淡漠,俯身递他一个泛出丁点油星的纸包。 诱人的香味丝丝缕缕从缝隙中钻出来,少年一向强装镇定的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像是头倔强的小兽,盯着他手中的东西不愿伸手去拿。 ……这又不是散伙饭,用得着这么紧张么。 云一心头掠过几分无奈,强塞入他怀中,语气冷静,“连翘姑娘说你一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这是连翘姑娘新做的馅饼,我无意间路过,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少年吸了吸鼻子,悄悄攥紧纸包,神情没那么抗拒了。 “……”云一直起腰背,眼睛看向别处,淡声道,“你若是闲了,也可帮忙喂喂马,明日我们便要动身离开,将你的包裹整理一番,一并放到最后那辆马车上罢,省的你成日抱来抱去,腾不出手帮忙干活。” 黯淡的眼眸中一丁点一丁点燃起光亮。 云一不大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草席后,一直关注楼下的人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轻笑。 云三抚去手背上多余的药末,低声叹道,“……还真是操心大哥的命。” 再扭头,某个没心没肺的崽子正呈大字状瘫在床上打着小呼睡得香甜。 云三表情凝固一瞬,终是无奈摇了摇头。 晏家庄。 明月高悬,书房外的小院洒了一地清辉,竹枝微微摇曳,在地上勾勒出一幅别有风情的水墨图画。 门内,晏子初面色冷肃坐于案后,手下压着白纸黑字,紧锁眉头思索事情来龙去脉。 晏敛安静站在一侧,视线若有似无地朝他手边一沓明晃晃的红色上瞟。 “这个仇家,事藏的挺多啊。” 晏子初冷笑一声,指尖不轻不重点了点纸上某处,“暗地里闹分家不说,还净想着乱中生事。” 晏敛的目光艰难从那沓请柬上移开,“仇家一心想要巴河的水路,怕是有意遮掩什么。” “遮掩什么?”晏子初眉眼间寒意凛然,“仇家那几个分支暗地里干了什么勾当,他们真当我不知?!” “仇家就是怕您知道,”晏敛上前,替他掀过一页,“那几个长老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出了人命,事闹大了,才不得不管。” “由此,便厚着脸皮来借巴河的水路,一是销赃匿迹,二是查明原因。” 晏子初阴沉着脸,“私贩官盐和禁物,仇家……治下不严。” 晏敛赞同颔首,“的确,该让人替他们管教管教。” 晏子初不可置否,在脑中描摹巴河周遭水网的分布,忽而灵光一闪,开口让他取地图来。 晏敛依言照做。 半人高的地图铺开,晏子初一手举灯,指尖顺着巴河的河道往东,翻过两座山头,抵达太白山附近。 晏敛亦瞧出些端倪,目光在地图上巡视,迟疑道,“难道有其余暗河同巴河相连?” “我怎么看着哪里怪怪的……” 晏子初面色堪称冷峻,“晏楠呢,把他喊来……你还记不记得,顾长云说过的哪个山谷?” 晏敛一怔,“记得,但那好像不是巴河能流经的地方。” “山谷必有河流,不然,仅凭那么点人血哪能滋养那么久的毒花毒藤,”晏子初厌恶道,“暗河没有个两三条也得有个一条,小心为上,让咱们的人盯着仇家分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好,”晏敛顿了下,问,“那我现在去把晏楠喊来?” 晏子初神情恍然了一瞬,目光仍定在地图上,点头,“嗯,他下午去了后山找婆婆们说事,我有事要问他。” 晏敛脸上的表情重新回归到那种微妙的古怪,晏子初抬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问,“还有何事?” 明明嘴上那么不情愿,还不是尽心尽力地替人筹备。 可怜天下兄长心? 晏敛飞快翘了下嘴角,握拳抵唇咳嗽了下,“没事。” 自然是被人狠狠瞪了一眼。 第三百一十八章 怎么那么乖啊。 云奕察觉这几日晏家庄都透着奇奇怪怪的氛围。 立秋后天气忽而燥热,万里无云,日光灼人,秋老虎来势汹汹。 不知是不是换了个药方的缘故,她这几日愈发懒洋洋的,只愿围着冰盆蜷在榻上打盹,要么就是从顾长云晏子初他们二人送来的话本子堆里拣几本书看,天热容易疲乏,不肯出门半步。 就这么一抬眼,窗外廊下那盆栀子虽站在阴影里,却被热的有些微微打蔫,洁白的花瓣染上淡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 云奕一手扶着窗子往外探了探身,触目满是明晃晃白花花的日光,无奈,安抚地伸手拨了一下它的枝叶,打算等天晚些,日头下去了再给它浇水。 然而众人却精神奕奕,仿佛全然没有因天气而遭罪的难受。 前来送点心送茶水的荷沼兰泽两人双眸间闪着明媚的光亮,庄子里其余几个姑娘近日也爱来找她玩,时不时送些自山下买来,或是自己珍藏多年的首饰玩意,说笑时脸颊红扑扑的,神情娇俏,每人都活跟突然多了个意中人一般。 那几个小子偷空找她,晏子初管他们严格一些,不让他们随意下山,晏尘比他们都大,于是就变着法领人在后山撒野,从后山打来的野味,先来拎着给她看看,骄傲地展示完才愿意送去厨房,要么就是不知从哪个山涧里薅出来一把兰花草,巴巴地用树叶裹了带着泥巴的根赶紧给她送过来。 云奕懒懒翻个身,视线中多出一大簇鲜艳的颜色。 今早送来的花环,藤草横七竖八杵出来一小截没编好的尾巴,野花也扎的乱七八糟,但胜在扎的人用心,颜色好看,透出一股勃勃的生命力。 一想起这是那几个小子晨练时偷摸采下又笨手笨脚编成的,云奕眼底不由自主染上笑意,恍若亲眼所见后山热闹情景。 唔,不过是这段时间她嫌热没出门,顾长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就这么担心她憋得无聊么。 年轻人朝气蓬勃是好事,不过成日在耳边叽叽喳喳也够人受的,好不容易落得清闲—— 云奕慢吞吞伸个懒腰,把话本子搁到一边,随手将竹帘一抹,准备闭眼小憩一会。 院中却传来脚步声。 她无奈叹口气,重新将那半边竹帘挑开了。 正走近的人自然是察觉到窗边的动静,下意识投去一眼。 云奕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坐直身子,“……白彡?” 女子神情明艳动人,一袭红裙在日光下分外惹眼,她朗声笑着朝窗内呆愣的少女挥了挥手,“哎,是我。” 云奕扒着小几看她,面上写满了惊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白彡梨撩开帘子便被冷气扑了一脸,顿时惬意地眯起眼,笑道,“事办完了,回来看看你。” 她自然而然挪开懒架坐到榻上,伸手就去拿果盘里的葡萄吃,上下打量她一遍,挑眉,“呦,挺滋润啊,看来顾公子将你伺候的不错。” 云奕脑子转得飞快,眼巴巴看她,“你的事办完了?颞影刀找到没?” 她话里有话,白彡梨顿了下,颇有些无奈地点头,“找到了。” 就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把拿刀的人一并带回来。 云奕眼角便漾开温温柔柔的笑,也不说话,就这么欣慰地看着她。 白彡梨鬼使神差有些耳热,若无其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咳……他没见过世面,现正被晏尘带着在前面逛游呢……” 云奕被她脸上遮掩不住的少女般的娇羞逗笑,躺倒在软绵绵的靠枕里无声大笑。 白彡梨恼羞成怒地把她的长腿扔到一边去,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问她,“你呢?顾公子没和你住在一起?” 云奕抱着枕头看她,“晏子初不让。” 好么,白彡梨没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训她,“未出阁的姑娘,你矜持些。” 云奕无所谓笑笑,放松地挪了挪位置枕在她腿上,目光掠过她怀中,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你怀里揣的什么啊?信吗,给晏子初的?” 白彡梨默了默,唇边的笑容忽而微微变了点内容,“是,也差不多罢。” 云奕大约是真的困了,枕着多日未见的好友的腿茫然地眨了眨眼。 白彡梨见她慢慢阖上了眼皮,没动,心满意足地把果盘尝了个遍,最后摸摸她的头发,眼底浮现类似爱怜的东西。 竹帘轻动,光影在地上微微摇曳。 顾长云举着一大把开得烂漫的紫菀,轻手轻脚走进了门。 两人无言对视,白彡梨略抬了抬下巴就当问好,顾长云还未有反应,便见窝到别人家膝上的小人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 “长云?你回来了啊。” 白彡梨抽了抽嘴角,饶有兴趣地看满脸写着依赖娇憨的某人。 这种甜腻腻的语气……嘶,不堪入耳。 顾长云克制地压了压唇边的笑痕,低低嗯了一声,问她,“花放哪?” 云奕揉了揉眼,看他手中捧着的小花,欢快道,“架子上有空花瓶。” 她下榻,不好意思地看了白彡梨一眼,小跑过去同他一起挑选合适的花瓶。 两人选定一只掺了点彩色的琉璃花盏,顾长云拿去灌水,低声催她回去坐着。 云奕轻轻捏着他的衣角,眼底是不自觉流露出的依恋,轻飘飘哼哼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总是是一点没动,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白彡梨捧着脸看不下去,揣着古怪而暧昧的笑容同他们告别,快步离开。 云奕一手还揪着顾长云的袖子,无奈笑道,“我咋感觉她现在有点……莫名其妙的?” 顾长云淡定地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把人牵好,镇静道,“或许是刚回来,还没习惯罢。” “哦……”云奕又看了眼白彡梨异常活泼的背影,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她很快将这一抹异样从心头抹去,爱不释手地捧着那瓶浅紫的小花,问,“你去后山了?” “嗯,”顾长云的视线在挂在一边的花环上停了停,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晏家庄今日来了几个面生的人,像是来贺礼……我早上听荷沼她们说晏子初要给你做新衣,还没有人来量身吗?” 云奕有些茫然地抬眸看他,摇头,注意忽而被他颈侧一道几不可见的细小伤口吸引,凑过去轻轻拨开他的衣领,吹了口气,“怎么弄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破了点皮,现在变得有点泛红。 淡淡的冷香靠的太近,顾长云敛眸,才发觉颈侧某处有一丝丝泛痒,不动声色往后仰了仰身,道,“没事,应该是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温热的呼息洒在裸露出来的皮肉上,下一瞬,那小口子便被湿热软软地勾了一下。 顾长云瞳孔骤然外扩了些,双手下意识搂住她的腰。 云奕扶着他的肩,埋头认真地吮了几口,猫儿似的眯起眼,满意道,“好了。” 顾长云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颤抖,将人往身上提了提,抱着她坐到榻上,一边落下几个轻吻一边轻声哄道,“怎么那么乖啊。” 云奕被他亲的有点痒,享受地闭了闭眼,接着他前面的话道,“就算要量身,天这般热,秋水姑姑不会过来那么早的。” 顾长云习惯了同她这样跳着话题闲聊,眸光微动,话锋一转,“有软尺吗?” 云奕从他怀里抬头,藏不住笑,意味深长问道,“软尺?” 顾长云捏了捏她的腰,微笑道,“正经量身。” 云奕没骨头似的攀着他,神情亦很认真,“可是长云,我觉得很不正经。” 顾长云合拢掌心贴紧她腰侧弧度,鼻尖凑近她肩窝,低低呢喃,“脑子里净想些那种事,你好不正经啊云儿……” 云奕悄悄咬上他的喉骨,含糊地哼了一声。 似乎也是被脑海中臆想的画面烫了一下,她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背,轻轻嗅着顾长云身上的松香。 两人亲密地温存着,院中却在这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长云往窗外瞥了一眼,神色镇静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抱到一旁,还顺便给她拢了拢领子。 “?”云奕张了张口,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门外传来笑声,妇人一手挽着小包袱,笑盈盈地收了阳伞。 顾长云早整理好衣领袖口,气定神闲地走去迎接,浅笑道,“是秋水姑姑罢,天热,有劳您走这么一趟。” 秋水姑姑看起来对这个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顾公子颇有好感,含笑将伞递给他,打趣道,“又来陪小姐说话啊,啧啧啧,我看你们这些年轻人,闲下来的话一刻都不愿跟心上人分开……” 顾长云认同地点了点头,温和一笑,转身去给她倒茶。 云奕冷不丁被他的俊朗笑脸闪了下眼,后知后觉回神,忙上前去,顺手拿了桌上的竹扇给她扇风,微微蹙眉,“秋水姑姑,这么热的天,晏子初让您过来的?快歇一歇,回头我一定替您说他。” 秋水姑姑连忙顺毛哄,“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硬要早些过来的,早点量完身,早点给你裁新衣裳。” 她这么说,水没喝两口便兴冲冲地从小包袱里掏出软尺和纸笔。 云奕被她拉着,无奈张开手臂,哭笑不得,“我好多新衣裳,有的还没穿过。” 顾长云安静站在一旁,沉甸甸的目光一寸寸在纤细腰身上掠过,慢慢往上,犹如实质,看着那白皙后颈一点点染上绯红。 秋水姑姑看在眼里,只在心里默默感慨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还是面皮太薄,也不懂收敛,瞧瞧这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家小姐吞吃入腹一般…… 哎呦,也不知道小姐这身子日后能不能受的住,得早些下手补补。 她心里打定主意,笑眯眯地哼起小曲,思索送去厨房的菜单上该多些什么。 房中其余两人自顾自陷入暧昧无声的纠缠,对此毫无所知。 第三百一十九章 兄长居然舍得。 京都,明平侯府。 院子里绿意深深,日光打在树叶上,透出类似碧玉的光泽,鸟儿在叶间藏着,被热的受不住了才泄出几声鸟鸣。 窗内,身着单衣的白清实神情倦倦地抱着一方长枕趴在榻上,他昨日扭了腰,现在只要稍微一动,整个后背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左右府中无事,陆沉态度强硬地要他躺在床上歇息,不许多动。 偶尔一抬眸,移一下目光,能看见外间桌边一本自己捧着书却偷懒打瞌睡的阿驿,脚边的竹篮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咀嚼声,白白的软毛在竹篮边沿一闪而过。 少年人一听他扭到了腰,心疼得很,巴巴夹着书掂着他那两只兔子就跑了过来,说着是能端茶倒水,打扇擦汗,总方便些。 白清实无奈,他只是扭到了腰,又不是断手断脚,一丁点都不能动弹了。 陆沉却将这话听了进去,目光沉沉地将趴在榻上的他从头扫视到脚,面无表情地点一点头,长臂一伸把眼睛发亮的阿驿拎去外间,不知嘱咐了什么事。 白清实心中轻叹,感慨这幅身子骨确实不如以前,轻轻扭一下就受不住了。 眼前微微一暗,紧接着眉心被冰凉的指尖抚了一下。 他无需睁眼便知来人是谁,抬手握住那截同样缺失温度的手腕贴上侧脸,舒服地长叹口气。 秋老虎这种燥热的天,没有什么比紧贴着这点凉意更惬意的事了。 陆沉站在窗外倾身,唇边不自觉勾起弧度。 “快进来,外面热的很。” 话是这般说,白清实慢吞吞转了转脸,缓缓眨眼,手上没一丝要松开的意思。 听见人声,阿驿猛地抬头,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触及陆沉的幽幽目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小声嘀咕,“陆哥,原来你回来那么早啊……” “指望不上你,”陆沉语气平静,侧脸看向他,问,“给你留的功课可做完了?” 阿驿自欺欺人地用书遮住了脸。 要说做完了……那大概是在梦里做完的吧。 白清实回了些神,讪讪而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陆沉垂眸看他,面上少有地浮现出懊恼之色,将一物放在他枕边。 竹篮中安静吃草的白兔子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靠近,三瓣嘴一耸一耸,两只团子瑟瑟地挤作一团。 它们的主人也没好到哪去,耷拉着脑袋苦哈哈地认错,“我错了陆沉哥,我不该在你不在的时候偷懒睡觉,这样的话要是白管家渴了我也不知道呜。” 陆沉沉默着注视他,忽然开口道,“你昨夜什么时辰睡的?” “啊?”阿驿茫然抬头,老实答道,“阿驿分不清时辰……唔,应该是很晚了。” 闻言,正往口中送火茸酥饼的白清实动作一顿,撑起身子往外看,“阿驿夜间睡不着么?是不是哪不舒服?” 阿驿摇头,被陆沉撸了把脑袋,怀中多出一包点心。 他马上拾起精神,利索收拾桌上的东西,欢快道,“那阿驿就先回去啦,放心吧陆哥,功课阿驿一定会做完的!” 陆沉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拍拍少年的肩膀,“去罢。” 白清实朝着他跨出院门的背影喊,“回去睡会也行,不用着急做功课。” 陆沉面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撩开帘子,“你总惯着他。” 白清实现在看他仍有些耳热,方才是还迷糊着,后知后觉别扭起来。 “我没惯他,”他不动声色往里挪了挪,去用摆在里面的瓷枕冰自己的耳朵,歪头问道,“你不是去大理寺了?回来的的确早了一些。” 陆沉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榻旁,指尖飞快碰了下他的脸侧,低声道,“没太多事。” 白清实没忍住笑出声,反问,“皇上都下令彻查百戏勾栏了,那么大动静,你告诉我没太多事?” “都是小事,”陆沉盯着他唇边的点心屑,自然伸手拭去,还倒了杯茶给他。 “查百戏勾栏是南衙禁军的事,而且,”陆沉顿了顿,“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白清实缓慢地侧身对着他,小心着别扯到紧绷的后腰,轻轻抿一口茶,“他们是查不出什么,但他们的副都督也不是一般人,皇上想要的结果,南衙一定能给出来。” 这倒是。 陆沉摸了摸他的发尾,“沈公子也说了一样的话。” “他啊……”白清实被他摸的有些痒,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沈公子生来聪慧,算是我们运气好,才能让他愿意帮忙。”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是侯爷人好。” 后腰处传来温热的触感,骨头缝里的酸胀缓解了些,白清实仔细思索片刻,迟疑地点了下头。 陆沉恍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物,“对了,我还拿回来一样东西……” 三合楼,晏箜轻快地迈进门,视线飞快在楼内环视一圈。 柜台后的柳正头都没抬,指尖一拨算珠,“后面教孩子识字呢。” 被看破心事的少年抿唇羞涩笑笑,小跑到他面前匆匆递上几封信,“都在这里了。” 柳正含笑嗯了声,结果略扫了一眼,诧异挑眉,“这是?” 晏箜没来由红了耳尖,小声道,“的确是从荆州送来的。” 厚厚的双面请柬,大红描金,似有若无一股淡淡檀香,印有兰花水仙暗纹的桃花笺上开头便是“婚之燕尔”四个大字。 正红和金色和在一起晃得他都有些脸热,柳正一字一字认真看完,摇头一笑。 “兄长居然舍得。” 晏箜整个人洋溢着情不自禁的喜悦,眼睛看看他看看他手里的东西,激动道,“柳哥,庄子里大约正忙这个呢,就寄来一封,我得拿去给平伯看看!” 柳正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先去后面告诉月杏儿他们这个消息罢,请柬我去给父亲送。” 晏箜重重点头,迫不及待地窜去了后院。 柳正垂眸。 这实在是一个惊喜。 柳才平大概是听见了晏箜的声音,从楼上探出头,好奇问,“什么东西要拿给我看看?” 他眼神现在还好着,一低头就看见柳正手里明晃晃的红色,登时一怔,反应过来后疾步赶去楼梯口,一边下楼一边着急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柳正看清他眼底已经扬起的喜悦,含笑从柜台后走出,轻声开口让他小心脚下。 柳才平顾不上这个,冲到他面前一把抢过,展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恍惚间眼角都泛起泪花,小心翼翼捧着,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柳正说不动容是假的,扶他坐下,轻声道,“兄长专程另写了封信,说虽暂且只是定下,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简单举行个仪式安心,日后还会再操办,顾家那边少不了的。” 柳才平还在珍惜地看着信笺,连连点头。 柳正能想到晏子初皱着眉不情不愿但还是咬牙写下诸多嘱咐的模样,失笑,“咱们一时过不去,他们也在庄子里待不了太长时间……大礼不拘,三朝回门应该回的是咱们这,兄长让咱们好生准备准备。” “那是必然,那是必然!”柳才平坐不住,小跑去柜台后翻酒单,口中喃喃不断,“我记得咱们楼里放着几坛上好的女儿红,还得去东琅湖那边进一批最早的螃蟹,茶饼鹅羊果物也得一一备下……” 柳正看他精神正高,也不去打扰他,只拿了其余几封书信到一旁去看。 无非是些七王爷如苏柴兰的事,他这么一看,竟是觉得远远不如方才的信笺重要,免不了心中又是一番慨叹。 有人欢喜有人忧,百戏勾栏这几日实属不安生,白天时不时能看见身着黑甲面色冷峻的禁军巡视,就连夜晚歇下躺到床上,也能听到窗外传来禁军走动间佩刀与护甲轻轻相碰的声音。 之前禁军搜查此地多是半遮半掩,现在光明正大极了,本就威压极重,再加上偶有的动乱和打斗声,一时间人心惶惶。 传言四起,有说皇上得天授意规整此地,有说此地混入了外族奸细,又有人说许是哪位大臣贪污腐败,禁军要来搜查赃物证据,总之是神乎其神,讲的天花乱坠。 无论如何,众人生怕惹祸上身,有的出门甚至专门避开百戏勾栏附近,因此,周遭商户纷纷关门收摊,这一片实打实冷清不少。 门窗半合,昏暗间,如苏柴兰惬意倚在枕上,手边摆了香茗点心,悠闲的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再远些的桌上摆着一小碟莹白如玉的东西。 阿骨颜放轻动作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它还在原处,下意识皱了皱眉。 “事办的怎么样?”如苏柴兰懒懒撩起眼皮扫他一眼,见人完好无损,慢条斯理收回目光。 阿骨颜半跪到床边,如实禀报,“已停了对赫连氏的绞杀,风声也已放出去了,百戏勾栏里那么多禁军虎视眈眈,赫连他们会相信我们势力大不如前的。” 如苏柴兰愉悦地轻笑出声,“中原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赵贯祺与赫连兄弟一齐出手,都以为吾等定会招架不住,都想做最后得利的渔翁,呵,脑子动的太灵光也不好啊……” “是,”阿骨颜抬眸,迟疑问道,“主人,那下一步?” “不着急,收拾收拾东西,多找几个替死鬼,”如苏柴兰眯起眼伸个懒腰,探出床榻的脚径直踩上他的肩膀,嗓音夹着笑意,“阿骨颜,马上就要回离北了,你可有什么感想?或是在京都还没干完的事要做?” 专注的目光恍若能穿透皮肉,如苏柴兰犹显不够,似笑非笑地抬起他的下颚,让他直视自己双眼。 一双异瞳在暗处仿佛流动着异常的光彩,摄人心魄。 阿骨颜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镇静地摇了摇头,“属下追随主人,没有其他事要做。” 如苏柴兰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捏捏他的侧脸,嗔道,“就知道拣我爱听的话说。” 阿骨颜抿起唇角,犹豫道,“主人……那个东西,待会属下还是拿出去罢。” “嗯?”如苏柴兰瞧着他今日这身衣服精神,赤足试探着往他膝上踩,“你想拿就拿。” 阿骨颜默默松了口气,“是。” 他想了想,低声道,“要是兄弟们离京早的话,还是我留下来查么?” 如苏柴兰瞥了桌上的东西一眼,果断道,“不,你随吾一起走,不许离开半步。” “那件事没那么重要,交给其他人来做也可以。” 阿骨颜眸光微动,颔首称是。 刺眼的日光隔在层层帘外,如苏柴兰神情恍惚一瞬,细瘦的长指从他脸侧滑下。 他望向窗外,出神地呢喃,“马上就是秋季了,牲畜出栏,牧场上又该打草,准备过冬了。” 阿骨颜沉默地陪着他。 不知想到什么,如苏柴兰忽而笑了一下。 他的五官精致稠丽,就算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也十分明媚。 “阿骨颜,你说,这个冬天会好过吗?” 草原上的收成大半都得看天气如何,这不是他能知道的结果。 阿骨颜喉结攒动,往前膝行两步,抵上硬梆梆的床脚,轻轻托起他的手,低头,“会的,腾格里会保佑我们。” 手背和额前温热的肌肤相贴,如苏柴兰苍白的唇边笑意更深,他俯身,像是天上盘旋的苍鹰落到地面上那般,张开双臂搂住他半个身子。 “那就会吧,我和你一样期待明年的春日。” 第三百二十章 得从长计议。 深宫,缠枝长灯投下摇曳灯影,角落里滴漏声不断,极细微的声音隔着层层书架仍过分喧嚣,惹得瘫坐在矮桌后的男人猛然间抬头,自胡乱披散的长发中露出一双赤红赤红的眼。 “混账!” 桌案上的一切被重重挥甩到地,赵贯祺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苍白肤色下透着淡青的血管经脉,恍若搅动一潭死气,空无一人的殿内满是盲目的挣扎和仇恨。 烛火受惊似地颤了一颤。 眼前的物什竟有一瞬的重影,赵贯祺气恼之余于心中生出几分怅然,神情阴郁地缓缓起身,踩着散落一地的密函,抬手,“砰”的一声推倒眼前屏风。 无形的尘埃慌忙散开,门外多出一道人影。 赵贯祺冷笑一声,随意踢开脚边一物,面无表情地盯着它骨碌碌滚到案后的书架下,开口道,“进来。” 面上有疤的男子悄无声息打开门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合上,低头行礼。 “当啷”,赵贯祺厌恶地垂着眉眼并未看他,踢开地上的墨砚笔架,连带着横倒的屏风,寒声问,“事情办的如何?” “人已经死了,”男子似是早已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目光没有被满地的狼藉分去一丝一毫,沉着答道,“如苏氏与赫连氏相争,事态已火烧眉睫,离北隐有大乱。” 赵贯祺的神色这才稍有缓和,抬指抚上眉间,思索下一步该如何。 殿中回归沉寂,恼人的滴水声重振旗鼓,一圈圈回荡在空旷的房中。 赵贯祺不耐烦地望向声音来处,沉声命令,“舍寻!” 一抹寒光应声而出,他没看清眼前的男子如何出手,只听见一声闷响,定睛看去,一枚四方铁片死死嵌入最上面的铜壶泄水口,直接阻截了往下的水滴。 赵贯祺移开目光,“如苏柴兰总有一天会滚回离北,此等宵小之辈才会沉溺于豺狼的厮杀,”他顿了下,眸中登时染上杀意,“但——大业不是他想来能来,想走能走的。” 男子低头请教,“您的意思的?” “该有的教训还是不够,”赵贯祺侧眸,视线落在地上一处,“如苏柴兰绝不会贸然亲身入京,朕对此早有怀疑,京中,定有他们的内应。” “接二连三的暴毙命案令朝廷官员人人自危,这绝对不是意外。” 赵贯祺转身,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半张面容让人看不清楚,然而烛光中的神情却是明显的狰狞扭曲。 他眼下皮肉因用力而微微颤动,额边、颈侧青筋毕露,咬牙一字一顿道,“朕要你,断了他的爪牙,折了他的臂膀,令他置身于——” “情见势屈之地!” “呱——呱呱——” 唰唰风声惊起数只寒鸦,趴在桌上不小心睡去的如苏力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寒气惊醒,一连打了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门外坐着不知绣什么东西的月杏儿差点戳到手指,气急败坏地朝里面喊,“如苏力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我,我没……”如苏力连忙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小心翼翼瞥了眼门边,顺便用袖子擦了擦纸上的一点口水,斟酌着承认错误,“我就是,写累了休息一会儿……” 月杏儿听出他最后一句明显底气不足,没好气冷哼,气势汹汹放下手里的伙计拎起裙子跨进门,“写累了?让我看看你写了几个字!” 如苏力心惊胆战地看着屏风外的人影越来越近,再低头看看纸上歪歪曲曲四五个字,嗖的一声麻溜儿钻进了桌子底下。 “如苏力!”月杏儿一看他这架势便知如何,叉着腰站在桌边嫌弃地拎起那张皱皱巴巴还沾过口水的纸,气极反笑,阴森森道,“看你干的好事!练那么多天,字写的还没每日送来的活鸡用爪子沾墨写的规整!看看这!睡的挺香的啊,口水都流到上面了!” 蹲在桌子底下的如苏力默默抱紧自己不敢吭声。 “月杏儿……”门外晏箜犹犹豫豫地探进来上半身,小声问道,“怎么了?小力又惹你生气了么?” 瑟瑟发抖的如苏力浑身一僵,不知这时该先委屈他练字这才练了不到十日,还是该反驳这人口中莫名别扭的称呼。 月杏儿看上去也被这声“小力”喊的呆了一瞬,涨红脸,磕磕绊绊道,“你,你喊他,小力?这是做什么?” 晏箜面上浮现几分尴尬,还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后颈,声音更小了,“最近城里不是正在查离北的人么,‘如苏’这个姓氏太过特别了,柳叔让我们小心些,平日里也换个名字喊他。” “这倒是,”月杏儿出神喃喃,低头看了眼悄咪咪想从另一边爬出来的某人,哼哼两声,像是不经意地动了动脚,踩住一角布料,扭头对晏箜说,“那喊他这个也太别扭了吧……我喊不出口。” 自己都没发觉这种不自觉流露依赖的语气像是撒娇。 藏在身后的手不自在地抖了一下,晏箜暗暗红了脸,心里有个声音不住地提醒他要冷静。 “那,那你给他起一个?” 悄咪咪移动完,妄想卯足劲一口气钻出去的如苏力冷不丁被身后一股神奇的力量狠狠一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震惊之余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一方狭小空间,猛地抬头又一脑袋杵到了桌沿。 实打实的力道使得脑门上一道红痕很快浮现出来,如苏力眼含泪花,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听外面两个人商量着给他起新名字,越听越觉得不对,震惊地瞪大眼,连嘴巴都因为不可置信而张开了些。 中原人,中原人起名字竟是那么随便的吗?! 月杏儿眼底是藏不住的狡黠和顽皮,若无其事移开绣鞋,嗓音强压着笑意,“叫什么?狗蛋?毛豆?大壮?牛大壮?” 如苏力扒着桌子默默探出一双眼,目光哀怨。 月杏儿对此视若无睹,伸手拉了把晏箜的衣摆让他坐下。 晏箜飞快瞥了眼她的侧脸,见她眼眸填满愉悦,情不自禁翘了翘嘴角,以至于他扭脸对上如苏力的控诉目光后面上神情僵了一瞬,继而坦诚地笑了一下,替月杏儿解释,“她说的这些确实是我们这边小孩常见的乳名……给你起个常见的,不容易让别人起疑。” 如苏力将信将疑,干巴巴“哦”了一声。 “好了,”月杏儿被他脸上的表情逗笑,“明日让柳叔给你想一个总行了吧。” 如苏力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 月杏儿白他一眼,娇哼,“快起来,又弄一身灰,明儿你自己洗衣裳,我可不陪你。” 晏箜听后心底那些心思倒是有些蠢蠢欲动,“那你的衣裳……” 他还想起方才在门口绣筐里看见的布料一角,绣的是荷开并蒂,虽然知道是给小姐绣的,但还是忍不住有些耳红。 月杏儿不解侧眸,“啥?” 晏箜被她这么一看舌头要打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总帮我洗衣裳,你的衣裳,我……” 慢吞吞爬起来坐好的如苏力用他在草原上捕猎锻炼出的敏锐嗅觉,闻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月杏儿红了后颈,但她自己不知道,便觉得还好,强装镇定道,“啊,那个,我不用你帮我,帮我洗……” 晏箜飞快小声接道,“好的好的。” 如苏力眼睛滴溜溜转,满脸写着我很好奇但我觉得现在问点什么肯定会挨揍。 于是柳正从窗外往屋内看时,正巧撞见这一室莫名别扭的气氛。 他整理完剩下一些琐碎的事务,穿过长廊,走到后院看见房间内的亮光,迟疑一下,念及这两日满城风雨,放心不下还是打算亲口再嘱咐一番。 “这是干嘛呢?” 月杏儿被他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晏箜身旁躲,“柳正哥,你还没睡觉呢?” 柳正抱歉地朝她笑笑,“夜深,是该歇下了,不过我好像打扰你们三个围桌夜话了。” 什么围桌夜话,你刚来哪听见有人说话了……月杏儿默默腹诽,起身去拿放在门外的绣筐,随口道,“也没什么,就是给这家伙起个便名,他一个都没相中。” 柳正沉默一瞬,大概能想到她都起了些什么名字,无奈轻笑,“也不用这么紧张,左右如苏力一直待在咱们后院,南衙的人查不到这里。” 月杏儿模样谨慎,认真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还是小心些最好。” “好好好,”柳正面上的神情是属于长辈的纵容,他视线转到如苏力身上,略微有些发沉,“的确,不露面最好,阿力的长相的确是惹眼了些。” 少年人正是抽条的年纪,从草原一路摸爬滚打到京都,不知吃了多少苦,这么一安定下来,又是在三合楼里,衣食无忧,顿顿好饭,自然是长得飞快,连带着五官也跟着长开,眉眼深邃,五官愈发立体硬朗。 草原儿郎生来体魄更健壮些,再不过一年两年,如苏力便实打实能长成一个俊朗青年了。 若在那时出行必会更不方便,他们得在那之前想个法子将如苏力送回离北。 不过,这个离北必须得是安稳的,族人休养生息,不必为活命而殚精竭虑的离北。 得从长计议。 见他半晌没有言语,晏箜察觉到一丝异状,试探问道,“柳正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正回神,安抚地对他笑笑,“没什么事,只是想到从明日起,就该着手准备小姐回来的事情了。” 抱着东西正与离开的月杏儿提起精神,笑道,“柳正哥,你不必太过操心这个,我会给柳叔帮忙的。” 如苏力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还有我!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 月杏儿本来下意识想呛他一句“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的,但转念想想这是有关小姐的重要事情,心情一好,打算这次看在小姐的面子上就算了,哼哼两声上楼回房去了。 晏箜站在门外目送她,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东西没给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柳正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第三百二十一章 你竟不知? 晌午刚过,窗台停了一只赤腹,转着灵活的颈仔细打量房中的摆设。 桌上摆了半盏凉透的茶,引得它多看两眼,然而房间的主人还未睡醒,它便耐心地扭头梳一梳理自己的羽毛,安静等待,看是里面的人先睡醒,还是外面的人先回来。 停在窗棂上的鸟儿过分乖巧,一点都没能扰了帐内女子的好眠。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后,云奕才悠悠转醒,习惯地翻身往窗外看去,晴空万里的底色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轮廓。 “赤腹?” 她有点惊讶,忙下床胡乱踩了月桃履匆匆走到窗前,刚一抬手,赤腹便收起爪子,乖顺地跳到了她的小臂上。 云奕眼角的懒意还未散尽,含笑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的主人还没过来么?先等一下,我给你找点东西吃。” 她回头看了看桌上还有几块点心,便带它坐到桌边,挑了一块相清淡些的绿豆糕捻成碎屑放到小碟子里。 赤腹歪头看着她的动作,似是有些急切地用喙轻轻啄了啄放在一旁的茶盏。 “我的疏忽,是不是渴了很久?”云奕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马上拍去手指上的碎屑给它倒水。 赤腹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欢快地咕咕叫了几声。 它脚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细竹筒,低头时像是很不方便,云奕托腮点了点桌面,自言自语,“我先帮你取下来?” 赤腹抬头赞同地看她一眼。 但是云奕只是心不在焉地往外瞥了一眼又一眼,最终只等来送点心小吃的荷沼。 虾爆鳝面的鲜香诱人至极,葱包桧金黄酥香,荷沼一面往外摆着碗筷一面偷瞧手边安安静静吃东西的赤腹,凑近了云奕小声询问,“小姐,这就是顾公子的爱宠吗?” “嗯哼,”云奕拿着筷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荷沼,我只是睡过头了没去吃中饭,也不至于弄那么一大碗面端过来吧。” 荷沼像是被她逗笑,抿唇又端出一碟龙井虾仁,“当然至于,晏澄大哥说了,虽是过午不食,但常常吃药脾胃终究会弱一些,小姐那么瘦,得多吃点东西补一补。” 云奕无奈一笑,在她殷切的目光下乖乖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并配合地发出一声满意的长长的喟叹,重重点头,“好吃。” 引得赤腹也忍不住探头去瞅她碗里有什么。 荷沼神情很是欣慰,只让她细嚼慢咽慢慢地吃,自己再去准备个果盘,顺便给赤腹拿点东西吃。 云奕口中被占着,哼哼两声对她摆摆手表示可以。 赤腹仿佛听懂了一般,往荷沼的方向蹦了蹦,甚至称得上十分矜持地扇了扇翅膀。 荷沼被它逗笑,浑身散发着慈爱的光芒抱着托盘轻飘飘迈出了房门。 云奕颇为新奇地看她灵巧跨过院门,像只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没忍住摸摸赤腹背上的软毛,若有所思地喃喃,“看来咱们真是魅力不小……” 不过,直到荷沼来了又走,顾长云仍是没见人影。 云奕心不在焉趴在窗边,用小银叉扎了一块甜瓜慢慢地嚼,赤腹看着也有些提不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头啄一啄自己的那块。 “我说,你家主人到底跑哪去了?” 赤腹神情凝重地看她一眼,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已经被她问了十几遍的问题。 虽然外面仍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微微灼人的日光笼罩大地,但—— 小银叉被随意一扔,精准扎在果盘上的一瓣桃子上,云奕随意拍拍手,偏头示意赤腹跟上。 赤腹咕咕两声,果断抛下那半块甜瓜窜到了她肩膀上。 云奕刚跨出门就本能地发觉哪里不对劲,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缓缓垂眸,视线落在院门外低处距地面不足两寸,正微微发颤的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上。 “嗯?” 云奕敛眸,神情微妙地收回脚站好,俯身轻轻拨了一下那根金线,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径直跨了过去。 路过小叶灌木时随手揪下来一片叶子,往后一掷,轻而易举划断了那根削铁无声的金线。 一种淡淡的脂粉香味随风飘来,云奕眸光一转,飞快锁定某个方向。 然而这路上并未顺利,才走没多长时间,身后便气喘吁吁地追来一人。 晏玄满头大汗,不知从哪处灰堆里刚钻出来,腮边蹭成了花猫,跑到她面前扶着膝盖喘气,“好,好巧,啊,小姐,你这是上哪去啊?” 云奕好笑地抱起双臂看他,语气散漫十分敷衍,“嗯,巧,巧的很,我闲着没事四处转转居然就能偶遇你。” 晏玄尴尬的咽口水,“啊,哈哈哈,是么,我也是随便转转,哈哈,随便转转。” 云奕心道这小孩不知是不是又背着人干了坏事,或是被晏敛罚跑了还是什么,在这将“做贼心虚”这四个大字明晃晃写在脸上,她犹豫一下,若放在平时停着逗逗他也不失为一件乐事,不过现在…… 赤腹蹭了蹭她的手指,好奇地盯着来人看。 “那你继续,”她勾了下唇,用两根手指捋顺少年方才停的太急而被甩到肩前的马尾,拎起来扔到后面去,“晏家庄别的不说,就是地儿大,你慢慢转,我先走了。” 晏玄愣了一下,连忙追着缠上去,凑到她脸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姐,你待会想要去哪儿啊?” “我看你好些天没出来玩了,是不是在屋里待着太闷了啊?” “那啥,我明儿要下山,小姐你有没有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和我说!” 云奕脚步越走越快,面无表情,只想赶紧抛下这个吵闹的小麻雀,赶紧去找到顾长云。 风中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气息,她脚步一顿,转头向一处方向看去。 晏玄的心颤巍巍提了起来。 多年生死间游走的敏觉在这一刻飞快苏醒,云奕不耐烦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毫不犹豫抬步往那边去。 晏玄傻眼了,下意识伸手想要拉她胳膊,意料之中被躲开了。 “哎!小姐!你别……” 拦她的人不止一个,云奕脚下一转避开从草丛里猛地扑出来的黑影,眼中闪过诧异。 这一个个的,晏子初给他们灌了迷魂药吗? 黑影没刹住,一脑袋杵路边草丛里了,看上去是脸先着地,翘着脚一颤一颤,可怜死了。 云奕提气一连退后三步,轻盈落地时衣袂飘扬,卷走了几片无尽夏的花瓣,顺便踹飞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小贼。 刚长出利爪没多少日的狼崽子一个个眼睛发亮,胡乱摸一把脑袋上不疼不痒的伤,跃跃欲试地半蹲在地上仰头盯着她,模样很是期待。 今日人来的倒是齐全,云奕哭笑不得,“干什么呢都……晏剡不在,没人操练你们皮就痒了?” 晏玄走过去把晏冬杰从草丛里薅出来,结巴道,“啊是吧,是啊。” 晏冬杰是他们这一群里年纪最小的,蹲坐在地上晕乎乎地扶着脑袋点头。 云奕爱怜地多看了他两眼。 “现在没空陪你们玩,”她轻轻揉了揉小孩脑门上的大包,顺便捏下来一根草叶,语气陡然一冷,“哪凉快哪待着去,排队上赶着挨揍呢。” 不远处两人挤在一棵树后偷窥,晏尘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脑袋,肩膀碰了下旁边的晏溪,小声问,“这咋整?” 晏溪认真想了想,推他,“到你了。” 晏尘一哽,是“到你出场了”还是“到你挨揍了”? 晏溪对他露出个笑脸,大发慈悲地没有立刻推他出去露面。 认识云奕的人都知道她的耐心少得可怜,说只有一丁点都过分。 云奕也觉得自己现在跟他们每个人都过上个两三招已经是突破那个限度了,眼前的少年人多多少少都挂了点彩——他们控制不住力度自己摔的。 “……”她无奈扶额,另只手按住最后一个窜上来的人的脑门上。 “停——” 在场所有人心肝俱是一颤,连并没有卷进战场的晏尘都默默抱紧了树干。 云奕移开手,指缝间眸光锐利,似笑非笑,“演戏呢都?” “我倒是非要看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在藏什么。” 话音未落,被抵着脑门僵在原地的少年面前一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眨眼间云奕已到了十步开外,没人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 少年人震惊地张大了嘴,紧接着手忙脚乱毛毛躁躁地冲上去。 “哎,小姐!”“干哈呢干哈呢!”“别踩我脚!!”“嘶,晏达,你压到我衣服了!” 局面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晏尘无助地捧住了脸,一边拍着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一边心碎喃喃,“这回可真完了……” 晏溪同样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 晏家的一众少年再次见识到了云奕的身法到底精进了多少。 拱门前两人摆好架势严阵以待,云奕瞥他们一眼,十分不给面子地轻哼了一声。 院子里的凤凰木长势喜人,枝干舒展,未落尽的花朵攒成一小团一小团火红,而当她攀上枝干,视线内触不及防闯入一片更加潋滟的绯红。 她却未能看清那片绯红是何物,一只沾染熟悉松香的大掌从后探出,温柔地笼住了她半张脸。 紧接着腰间被人箍紧,身后传来温热体温,与人紧贴的后背感受到轻微颤动,男人的怀抱强势却温柔,将人紧紧嵌入怀中。 顾长云低头,在她肩窝处呵了口气,低笑开口,“看什么呢?” 云奕被挡住眼,面上的神采从他掌下露出来,她勾了勾唇角,几乎是急切地抬手摸上他的手腕,反问,“那儿有什么?” 顾长云手上微微用力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头去亲她的颈侧,双唇贴在温热肌肤上说话,语气颇有些暧昧的含糊,“你看见了什么?” 这一来一去打哑谜呢?云奕自觉好笑,反手往后摸索,掌心触到他结实紧致的腰腹时注意被转移一瞬,“是我的错觉么?你身手好了许多,我方才竟没发觉你什么时候来的。”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调侃道,“还是先前我没注意到,顾公子有那么厉害?” 顾长云握住她的手指牵到唇边咬了一口,眼底的深色落到那几点红色的咬痕上。 “你竟不知?” 云奕耳尖一红,嗓音软下来,小猫儿似的挠一挠他的手背,故意拉长声音撒娇,“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啊?那么神秘。” 顾长云余光扫了眼下面面上隐有懊恼之色的几人,将人往怀中拥紧了些,小声诱哄,“好了好了,什么都没有,我抱你下去,嗯?” 云奕强硬地从他指间挤出一条缝,想要侧眸看他,“我方才好像看见了成亲才会用的装扮。” 顾长云神情微妙地挑了下眉。 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云奕整个人缩在顾长云怀里,软绵绵地扒着他,还要继续问,“是谁要成亲啊?” 晏子初吗?不对,孑然一身那么多年,哪会突然就想着成亲……难道是白彡娘子?不对吧,她男人脑袋还没治好呢……庄子里还有被她忽略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地步的新人了么? 顾长云沉默着,他可以想个借口轻描淡写揭过,也可以一字不提只让云奕一人胡思乱想……但就在此时,积压多日的狂喜和不安蠢蠢欲动,将如洪水决堤,他清楚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告诉她,告诉她到底要怎样。 在他回神之前,身体早已诚实地作出反应。 “是我。” 于是,贴着她的耳边温声开口,惊喜不再的失落和秘密被戳破的恼羞混杂在一起,令顾长云实在是想叼住眼前白中透粉的耳尖磨牙,而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风刹时静了,碎玉子的铃声从远处传来,轻轻叩在两人心上。 云奕后背猛地窜上一阵酥麻,脑海深处恍恍惚惚,传来不切实际的眩晕感觉,像是泡在一池温水中,冷不丁被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个正着。 “……和谁?” 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在这要紧关口,她竟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还能和谁?”顾长云又爱又恨,暗暗咬牙,移开挡在她眼前的手,将人狠狠揉入怀中深处,抱着人从另一侧轻盈跃下。 落到栀子花丛间的两人并未马上起身,他如获珍宝地搂着心上人,将脸埋进云奕肩窝。 像是一直云游旷野的白鹤终于找寻到能够落脚栖息的温巢,迫不及待归于尘间;也像是孤注一掷飞身而起,以双臂为网,掠了枝头觊觎已久的猎物后不管不顾揉入怀中的孤狼。 顾长云妥协似地叹息,“和你。” 双臂不断收紧,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心上人的锁骨,他低声而恳切地言道,“云儿,我只愿与你成亲。” 顾长云耳朵发烫,恨不得将一颗心剖给她看,着急追问出一个回答,他听见那群少年人慢慢踌躇着围了上来,于是他转身,把人往怀里藏的更深,紧紧箍着腰身和手臂,紧张到发抖的唇瓣贴在她额边。 他切切地问,“云奕,你可愿嫁我?”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许反悔。 “你可愿嫁我?” 云奕耳边登时炸开了烟花,她愣了许久,只觉一时间天地皆为这一句话黯然失色。 不说魂牵梦绕,这也必是她这一生最梦寐以求,最朝思暮想的一句话。 顾长云久未等来她的答复,心底的那丁点焦急隐有燎原之势,顾不上其他,皱眉强硬地扳着她的肩膀让人转过身来,一双深潭般的眼眸直勾勾望进她眼底。 “为何不答?” 云奕被他督促似的轻轻晃了一晃,略有些恍然地抬手抚上他泛红的眼角。 “为何不答?”她出神地喃喃,莞尔,“我早就答过了。” 在心里,在梦里,在望向他的每一个眼神里,早就回答过成千上万遍了。 顾长云眼底的冷硬瞬间消融,亲昵地揉揉她的耳垂,但还是要她亲口说出来给自己听。 眨眼掩去浓郁的渴求,长指下滑攥住她的细瘦手腕,往前轻轻一拉,尽量压下嗓音里的急切,低声催,“快答。” 云奕后背凉了一下,自觉往他怀里缩,连忙点头,“自然愿意。” 顾长云眼前是一片潋滟红云,在她的后颈上浮着,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还未抬眼,手掌便已覆上那截单薄颈骨。 “好了,我记下了。” 云奕抬头,喉口仿佛被天大的欢喜黏住,说不出其他话来,只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顾长云搂着她起身,替她拂去裙摆沾染的草叶花香,不忘在她耳边小声威胁。 “不许反悔。” 他一字一顿咬牙狠声道,“谁都不许反悔。” 云奕晕乎乎地点头说好,被这天大的馅饼砸的头晕目眩,听他说一句便应一句,脸红扑扑的,俨然像是吃醉了酒一般。 搂着她的男人眉眼锐利,自凤凰木枝叶中倾斜下来日光,温柔地打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上,衬得他气质清逸似松竹,在云奕眼中,宛若神祗下凡。 人间绝景。 火红的凤凰花瓣簌簌而下,更添几分风情,眼前的画面美好得令人不忍出声打扰。 少年人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满脸的惊艳,晏溪茫然地怔了下,扭头看向身侧。 晏尘咬着手帕泫然欲泣,欣慰感慨,“呜,看我干啥,话本子里这种时候都有撒花瓣的……” 所以这就是你用内力把树上所有的花打下来的理由么…… 晏溪无语凝噎,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幕值得铭记于心。 云奕虽然愣着,但周遭的一切仍是毫无保留地传入耳内,温热有力的大掌覆盖在她手背上,移开后,左手的无名指忽然一重。 她低眸,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 她的手上多出一枚造型古朴的翡翠指环,深邃浓郁的帝王绿嵌在金制底座上,比猫眼还要大上一圈,四周未有多余装饰,仅有两枚绿豆粒大小的翡翠左右各嵌在卷草纹间,精致的戒面雕有祥云暗纹——一眼看去就觉十分名贵。 周围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抹偌大无比的通透绿意上,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顾公子,够下本的啊! 云奕有些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冲击,连忙扶住他,不可置信,“这你从哪拿出来的……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一直带在身上?” 顾长云眼底满是餍足,被她这么一问,莫名生出一丝不大自然的腼腆,诚实交代,“怕你跑了。” 这次本来出京就是来拿人的,于是连夜把传家宝揣了,找个机会赶紧给人套上才安心。 云奕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爱不释手地摸摸那块玉石,小声羞涩道,“我没给你准备这个。” 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始盘算自己手底下的庄子和酒楼,合计着能不能给他凑出来个大块帝王绿,不过帝王绿这玩意有价无市,她就算有钱短时间也不好寻出来一块。 顾长云哪里不会知道她正想什么,微微敛眸,极轻地哼了一声,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作怪地揉她腰窝。 “围着看什么好戏呢?” 凉飕飕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打破这温馨美好的画面,晏子初咬碎一口银牙,穿过众人走到最前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花圃里相拥的两人。 “抱够了没有?能赏脸从本少爷的花圃里出来了吗?”晏子初不能免俗地被云奕手上那颗鸽卵大小的翡翠吸引,看第一眼没甚在意,还在明嘲暗讽两人,“大老远就瞧见你们俩在里面搂着了,自己人面前作戏给谁……” 刚才什么玩意晃了下眼? 不确定,再看一眼。 “……看呢?!”尾音俩字一下子走高变了形。 那是块帝王绿吧?!这水头,这个头,顾长云是从皇帝老儿的棺材板上抠下来的吧?! 他这么一哽,脑子里的长篇大论瞬间忘了个七七八八,抬头对上云奕笑眯眯的脸,更觉脑仁发涨。 云奕适应极好,挣开顾长云的怀抱往他面前走,微笑着缓缓抬手,撩过耳边几缕发丝,再慢慢移到肩头,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鸽卵大小的浓郁绿色在晏子初眼前一晃又一晃,晃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余光中顾长云那厮也站了过来,专注地盯着他家白眼狼大小姐的侧脸看。 云奕意犹未尽地舔舔犬齿,假惺惺地伸手,“哎呀,晏庄主,你衣领皱了我来给你抻平吧。” 晏子初脸都绿了,在顾长云无可挑剔的微笑中挡开她的手,幽幽道,“得了吧,你这鸽卵帝王绿马上就要杵我脸上盖个印了。” 围观的少年们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帝王绿有多值钱,直到下一刻,晏子初视线转到顾长云身上,继续幽幽道,“顾公子,成日揣百十来个宅子到处走,沉不沉啊?” “……也不怕丢。” 晏玄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惊得差点撅过去。 那,那么有钱?? 好吧虽然我们晏家庄好像也不差这点钱……但谁会就这么揣着百十来个宅子陪他们舞刀弄枪、上山下河啊?! 少年们在震惊之余竟诡异地冷静下来,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莫名的感动和欣慰。 太好了,顾公子一定爱惨了他们家小姐。 顾长云优雅淡定地承受了许多种目光,肩膀轻轻一碰云奕,对晏子初说,“她已经知道了,不用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收拾罢。” 晏子初没好气地瞪他,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又吝啬地往云奕那分些目光。 被顾长云这么一牵就安安静静老实下来的人抿唇笑着,视线牢牢黏在因十指相握而调皮地从男人指缝间探出的绿,神情既娇俏又明媚。 他忽而一怔,落寞地垂下了眼,拼命回想晏家庄里的人和物有无能让云奕像这般笑过的。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云奕站在他眼前微微歪头看他,狡黠地弯起眼角露出个惯用于干坏事的笑。 “晏哥,好好办啊。” 冷香和松香混在一起自鼻尖抚过,给人的感觉像是松柏劲枝巴巴等了一年的雪终于悄然落下,清新的冷冽加上松针所独有的淡淡苦涩,在期盼已久的雪下酝酿成泛着淡淡甜香的醇香佳酿。 待晏子初恍然回神时,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竹影摇曳后。 少年人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有那么一两个嗅觉优于他人的,好奇地抽动着鼻尖试图捕捉空气里剩下的丝缕雪松香气。 “呵,”晏子初勾了下唇角,低声自语,“求人时还挺会说话。” 晏楠瞥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听见这一声令他心心念念的称呼,表面装的云淡风轻,心里不知乐成了什么样子。 晏子初若无其事开口让众人散去做自己的事,跟晏楠交代几句别的,自己慢慢悠悠地沿着青石砖小路往书房去。 晏楠模样沉稳可靠地目送他远去,目光缓缓下移,神情忽变古怪。 这小碎步颠的……他们的庄主,好像的确是得意忘形了些。 京都,闷热的天气昭告着将有一阵暴雨降临,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阴凉令汗流浃背的人们时不时仰头望一望天,期待着层层阴云聚集,然后落下甘霖。 凌肖一袭玄色劲装,面色冷肃地从暗道中走出。 他身后只跟着一脸倦意的广超,汪习带队还在百戏勾栏里巡游,好说歹说才替换下他们。 猛一接触到日光还有些不适,凌肖敛眸,余光瞥见广超正悄悄捂着嘴打哈欠。 因庄律一直没回来,广超暂且由他来带,跟着他熬更守夜的,眼下青黑重了不少。 “回去歇会罢,”凌肖回头看他,沉声道,“这段时间事情多,辛苦了。” 广超讪讪地摸摸鼻尖,“头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感觉只会给其他哥添乱。” 凌肖眸光温和了些,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币不容分说地塞给他,“没有,你很能干,去买些好吃的,回家去好好歇一歇罢。” 广超愣了下,连忙追上去,小声嘀咕,“头儿,这个月的月饷已经发了啊,这是啥?我下个月的饷银吗?” 凌肖淡声道,“零花,给你就拿着。” 虽然很不好意思,也不该拿,但广超莫名有些怕他,不敢开口让他收回去,只好皱着脸慢吞吞收好了。 两人在岔口分道扬镳,广超一面打哈欠一面停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买肉包子吃,而凌肖则沉默着转入另一条无人小巷。 小巷安静,甚至是破旧,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陶瓷碎片,屋檐上蛛网沾着灰尘,摇摇欲坠。 一切都好像已被人遗忘许久,而它们也习惯了这种遗忘。 凌肖面无改色地掠过它们,修长有力的长指轻轻扶着鎏金刀柄,只身往黑暗中走去。 仿佛热气腾腾的人间与他无关。 第三百二十三章 净欺负老实人 南衙禁军府邸前连过往的行人都很少。 凌肖皱了皱眉,避开前门的禁军,匆匆行入西街往侧门去了。 竹枝的清影在地上挥挥洒洒,他垂着眸,安静地走过小径和长廊,瞥一眼院墙上停留的小雀,拐过缀着几朵无名小花的角落,最终停在院子门前。 长着细细茎叶的鹤草被人从阴凉的窗下移到窗台上,解下佩刀和护腕、手握小木杓的男人目光专注认真,长指轻轻拨开低垂的草叶以避免太多的水珠溅到上面。 虽是歇息,但不卸甲已是习惯使然,凌肖坐在正对着窗户的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只看着那盆鹤草舒展地沐浴在日光中,轻轻摇曳身姿。 屋子很空,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只摆了零散的几本兵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花瓶,衣橱里几件颜色单调的衣物叠得整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冷清,毫无人气的地方,仿佛屋子的主人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凌肖利索地关门落锁,回身巡视一周院内,这才大步离开。 若是从门缝内看去的话,只能说院子内也好不到哪去,鹤草重新挪回屋里,门窗都紧紧关着,一角汪习种下的小青菜被日头晒蔫大半,无精打采地守着这一方天地。 凌肖照例沿回来时那条小路往外去,刚打开门,视线内意料之中多出一双黑色单靴。 他脚步一顿,眸中登时闪过一瞬杀意,面无表情抬眸,早就等待在此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对他拱手行礼,狭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面上波澜,笑眯眯说道,“凌副都督,我家老爷有请。” 萧府,元晟强打起精神,勉力撑着眼皮规矩坐在桌前一笔一划抄写经书。 外面日光灼灼流淌,他屋内摆着冰盆,又有侍女在旁边静悄悄地打着团扇,凉风习习,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三刻钟过去,两张大纸上写满了字,元晟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连忙搁下笔将白纸黑字小心托起轻轻撅嘴吹干,紧张地拿远了端详。 他的字练的算是好了,谨慎些能做到笔翰如流,只是笔锋仍有些钝,笔力达不到雄健的地步,构不成多大的气势,不能入木三分。 这远远达不到先生要求的程度……少年人脸上不由得露出沮丧神情,一旁的侍女看他的脸色,斟酌着轻声宽慰了几句。 “公子,歇息一会儿罢。” “好。”元晟点点头,他的手腕确实酸痛得厉害,现下严管家没在旁边盯着他念书练字,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想要偷会儿闲。 发愣地看着窗外被晒得打蔫的芭蕉,他伸手去拿茶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呆滞了一下,扭头犹豫问道,“宇姐姐,先生和严管家是不是在大书房……那位大人又来了吗?” 侍女有些惊讶他为何会问这个,摇头,“奴婢不知。” “也是,你一直陪在我这里。” 少年茫然地捧起茶杯,愣了半天唇瓣还是干的。 虽然只是无意间见过一面,也没说过话,但那位大人莫名让他心觉惶恐。 先生不喜欢胆小的人,先生……很器重那位大人。 元晟丧气地咬了口茶酥,连方才瞧着还行的大字都觉得不顺眼了。 他不清楚那位大人身居何职,但就像万先生之前评价他的那样——胆子小、谨慎细心、不笨,能大概猜到那位大人必是位武官,眉宇间气势十分凛然,身侧还佩刀…… 要知道那些来跟先生禀报事务的人没一个敢带着利器进屋的,由此可知,先生真的很器重那位大人。 元晟苦着脸,心不在焉地抚去掌心碎屑,随手从架几案上抽出一本策论翻看。 因为惜命,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也就是前几天才从侍人嘴里偷听到先生竟是当朝丞相,吓得他当场捂住嘴瘫坐在了地上,连忙爬起来跑回小院关好门,半天才回过神来。 “几个月了啊……”少年嘟囔一句目光落在书上,却半天未动手掀页。 外间收拾茶盏的侍女没听清他说什么,放下手上抹布匆忙绕过屏风,低声问他可有什么吩咐。 元晟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没,我一不小心念出声了。” 侍女善解人意地笑笑,点头道,“公子看书认真是好事,奴婢去给您准备点心,暂且让秀君过来伺候您。” 元晟仍是习惯不了周身无时无刻都有人陪着,放下书转头看她,语气中带了点恳求,“不用,我不要什么,一个人在这也没事。” 侍女面露犹豫,蹙着眉轻轻点了下头,俯身退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少年才重重松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伸个懒腰,趴到桌子上发愣。 他被两个男人从村子里秘密带出来,坐在密不透光的马车里进了这个宅子,几个月来甚至都没弄清这是何地,身边是什么人,对于自己将要干什么差事也是一头雾水。 若先生是丞相的话,这里必然是京都了。 听村子里的老人说,京都乃是大业最最繁华之地,四海的珍品奇货汇于市集,酒楼茶肆林立,街上熙熙攘攘,举目绣户珠帘,百姓安居乐业,少有鸡鸣狗盗之辈。 少年呆呆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眼底流露出明显的向往之色。 前院,侍女恭敬地端上茶水点心,低垂眉眼丝毫不敢乱看,送上茶点后便谨慎地退到门外。 萧何光身着褐色锦袍坐于主位之上,目光深深,脸色比凌肖上次来好了些许,但看上去气血仍是不足,还需好好调养。 萧何光不避开他,接过严君益递上的温水当面咽下一枚丸药,闭目调息。 严君益却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屋中另外一人,见凌肖面上并未多出好奇或其他神色,心情不免复杂。 在他转身的刹那,凌肖沉默着瞥一眼他们二人,一颗心渐往下沉。 “凌肖。” 萧何光咳嗽几声,拿过帕子按了按唇角,缓缓掀起眼皮看他,“这两日可还好?” 凌肖不卑不亢道,“尚可。” 萧何光颔首,沉吟道,“你昨日去百戏勾栏,可有收获?” 凌肖眸色一暗,摇了摇头,“属下愚钝。” 萧何光对他的回复没有表现太多反应,亦没有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微微的暖意透过茶盏沾到指腹上,他动作顿了顿,毫不留恋地将茶杯搁到桌上,“我听一位老友说,近日曾见你去到城外,可是有什么事?“ 凌肖像是有一瞬的犹疑,“并未有什么要事……只是闲来去散散心。” 萧何光敛眸,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散心?”他目光冷了几分,“百戏勾栏的事,你义父太心急了。” ……皇上,也是心急了。 后半句话他未说出口,沉吟道,“给你的磨砺是多了些,但都是为了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此事,以免适得其反,一叶蔽目了。” 凌肖抿了抿唇,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一瞬,客气道,“谨遵大人教诲。” 严君益扯了扯嘴角,别有深意地深深望他一眼。 片刻后,侍人送凌肖出门,严君益站在廊下朝他离去的背影俯身行礼,转身轻轻放下竹帘遮阳,在他身后,萧何光神情晦暗不明地坐在昏暗房中,指节轻叩桌面。 严君益闻声转身,严肃恭敬地低垂下头,低声问,“老爷有何吩咐?” “让人去凌府看看,”萧何光缓缓起身,一截朱红的珠穗从袖管中垂下,眼神幽深,“再去给陶明知会一声,让他不必盯着大理寺那几个人了。” “是。” 严君益上前搀扶他出门,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视野中空无一人,只余洒落满地的灼热日光。 充满活力的、蒸腾到使空气都微微扭曲的日光很是刺眼,令人心生不耐。 萧何光抬指覆上眉心,眼下克制地流露出淡淡的倦色,“好了,你暂且下去罢。” 严君益知道他这是又要去书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终是心事重重地按他的吩咐退下。 另一侧,轩禹蹲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饶有兴致地盯上了刚刚从萧府走出的男人。 啧啧啧,怎么又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板着脸干巴巴的多无趣。 凌肖敏觉发现他的打量目光,面无表情看去,眼底的凛然愈发浓重。 来自于危险的战栗感爬上背脊,轩禹身形本能地一僵,面上却保持着一副轻松淡定之色。 啊……果然又又又被发现了。 他淡定地撑着墙壁起身,若无其事抹平衣服上的褶皱还顺手捶了捶发麻的腿,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哟,凌大人,咋那么快就出来了啊,我家老爷竟然没舍得留你吃一顿饭吗?” 凌肖目不斜视自他身边大步走过。 试图哥俩好搂他肩膀的手臂僵在半空,轩禹从善如流地往上一抬,动作自然地拂过鬓角,转身追上,“哎,哎,凌大人,还没吃饭吧,要不赏个脸和我一起?哎,我请你啊!” 凌肖没理会他,径直步入小巷。 死皮赖脸的纠缠对他从未构成威胁过,小巷中拐角众多,凌肖冷冷一勾唇角,一直扶着佩刀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滑过刀柄。 修长的玄色身影在眼前消失,轩禹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快步紧追几步。 脚下一转,刹那间细微的金戈鸣声钻入耳中,他瞳孔骤然放大,出于本能地拧腰旋身欲要躲开,但不防腰侧被重重一击,顿时使他卸下五成力道,略显狼狈地扶墙站稳。 颈侧的寒意似能沁入骨髓,神情淡然的男人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着刀鞘,泠泠刀刃半出,轻抵在他紧绷的皮肉上。 轩禹知道这把刀锋利到削铁如泥的地步,虽然现在他暂时还是毫发无伤,可见持刀之人的把持多么出神入化,只要手腕稍微一转,他这条小命就算是交代于此了。 然而他并未露出惧意,面上只有不可自抑的感慨与赞叹,慢条斯理张开两只手举着,往后退了一步,“嘿,凌大人,有话好好说,君子动手不动口,呸,动口不动手,您这是干嘛呢~” 他是萧何光的手下,起码在现在,凌肖不会要他的命。 要不然怎么会是只用一只手,长刀半出而不见血呢。 凌肖厌恶地皱了皱眉,惜字如金,“别跟着我。” “好好好,”轩禹笑眯眯地继续后退,斜眼瞥着他的手腕,“今日凌大人两头跑忙坏了,是我没眼间,不该老来烦您。” 直到最后一点刀尖离开颈侧,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目送转身利索收刀的男人离去,惊觉背后不知何时浸了薄薄一层冷汗。 真是可怕的威压。 轩禹自嘲笑笑,随手抹一把额边汗珠,走动间牵扯到腰侧肌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下手真狠……” 脖子什么露外面的地方留不得伤口,但腰上用刀鞘抽的那下可是用了力气。 看不出来……好吧,看得出来这凌大人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看四下无人,轩禹呲牙咧嘴表情狰狞地捂着侧腰无声喊疼,顺便琢磨着回去萧何光那该怎么说。 一个个的,净欺负老实人。 第三百二十四章 来一个也是来 青石台阶安静地卧在山间,竹林青翠欲滴,偶尔一阵微风抚过,林间传出簌簌的叶声,山道两侧绕在竹子上的红色丝绸,连同竹枝上系着玲珑小巧的同心结便随风轻轻晃上一晃,漾出长长一条摇曳的波浪。 翠绿,正红,两者皆是浓郁的色彩,特别是在这幽静山间,时值阴天,画面诡异中带着几分阴森。 冷不丁一抬眼看见这么副景象,天地间只余下这两种对比分明的颜色,让人恍然觉得眼前很受冲击,震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山脚下,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人连背影都透着一丝犹疑,云一默默握紧了刀柄,终年寻不到破绽的脸上缓缓露出复杂神情。 这是,他们侯爷被抢亲了,还是逼婚?这是要结亲的装饰吧? 云姑娘的家里人竟是这般强悍吗…… 云一虎躯一震,挥散脑海中设想的种种画面,第一次后悔没带上吵着要跟来的云五以及附近的其他暗卫,心底鬼使神差涌上来一种名为想逃的冲动。 还有……他作为侯爷的手下,是不是应该带点礼物礼金之类的东西过去? 见惯厮杀和死亡等大场面的云卫长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是连绵群山和层叠的绿意,要不然先去找个镇子置办点东西? 云一一面皱眉思索,一面谨小慎微地踏上了台阶。 要不然,还是先上去看看到底如何罢。 他身高腿长,跨台阶时一步两阶绰绰有余。 夹杂在风中的陌生人的气息让他愣了一瞬,然而脚下步子没停,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来人也并未有遮遮掩掩的心思,他没走几步便觉眼前人影一闪而过,抬头去看,十步开外山径两侧各站有一少年人,姿态悠闲地靠在竹干上居高临下看他。 云一顿了下,不知是不是侯爷早就跟晏家的人打过招呼了,他直觉这两位少年打量他的目光中只有好奇,并没有太多的警惕和威胁。 三人沉默无言地站了一会儿。 云一张了张口,颇为犹豫局促地想要先行介绍下自己,却被眼前蓝衣少年抢先,神情古怪地问他是不是顾公子请来的客人。 云一默默松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 少年小声嘟囔一句那就是了,往天上放了个小烟火,另一人转身上山前扭头多看他一眼,抬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越往上走,喜庆的氛围愈浓,云一木着脸,已经能对满眼的大红做到面不改色了。 前面走着的两人毫不避讳,小声交谈着待会要做的事,顺便评价一下这条山道的装饰,满意地点头。 云一听着他们两个商量着去酒窖帮忙搬酒,心中的麻木变得复杂,整个人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一时半会接受不过来他们家侯爷出趟远门冷不丁就要结亲的现实。 最初率先被选上云卫时,他设想过许多画面,誓死追随侯爷出生入死,不管是在京都护卫侯爷左右,还是跟着侯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侯爷立业成家后继续守护夫人或者小姐少爷,甚至连稳坐明堂都私下想象过—— 唯独没有想到过来传个话的功夫,就要看着侯爷跟一位女子结亲,在荆州。 但仔细想想,若是云姑娘的话,这些确实极有可能发生。 在他看来这两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过来也说的通,云姑娘恨不得长在侯爷身上,侯爷也恨不得将云姑娘时时刻刻放在身边,这不就想法子追来了荆州,那云姑娘一看免不了深受感动,两人心血来潮现下赶紧成个亲以免日后夜长梦多……可不就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事。 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不过若是拜堂的话侯爷那边该怎么办…… 无人知晓他在这么短短一段路中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些什么。 不过走到门口,晏筠随意地回头看他一眼,惊奇发现他脸色生动了许多。 这人……爬个台阶竟还能把面瘫治好么? 云一察觉到他的视线,礼貌地以目光询问何事,晏筠默默在心底道一声冒犯,神情无辜地对他灿烂一笑。 晏玄同样在偷偷摸摸地打量他,不妨后脑勺挨了一松子皮。 山桃站在门内叉腰瞪他,“晏玄!接个人还磨磨唧唧的,你是走路啊还是倒立爬上来的啊!” 她目光一转,行云流水地对云一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哎呀,是顾公子的客人吧,也没事先打个招呼,未曾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云一僵硬扯了扯嘴角,“没有没有……” 晏玄嘟囔着学她说话,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山桃从晏筠偷笑的脸上猜出他干了什么好事,跨出门槛刚要挽袖子揪他的耳朵,忽然想起小姐的话,挣扎一瞬果断转向云一,面带微笑,柔声道,“客人赶路一定累了吧,我家小姐和顾公子现正忙着和庄主他们挑选宴会的菜单,特意让我来带您过去,请随我来罢。” 云一从未被人称呼过“您”,不免觉得浑身别扭,飞快地应声点头。 院中花架下,不大的石桌旁边围了一圈人,挤得赤腹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站在一旁树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晏子初面无表情捧一本写满菜名的册子,左边坐着亲密挨在一起的顾长云云奕,右边是小声讨论的白彡梨和暂且名为乔新友的男人……主要是这男人没见过那么多花样,一个个指给白彡梨看问是什么菜。 好吵。 对面闲着无事来凑热闹的晏澄倒自个儿看的津津有味,抬头对上他的放空目光,不露声色地勾了勾唇。 “鸳鸯五珍脍,如意鸡卷,烩海八鲜,蜜汁火方,比翼双飞……什么比翼双飞,炸鹌鹑吗?” 云奕靠着顾长云的胳膊一个个念菜名,用胳膊肘戳了戳晏子初问他。 晏子初愣了下,心情复杂地略一颔首,道,“是,酥炸鹌鹑。” “梅菜扣肉奶汁鱼片这些就不说了,居然还有蟹肉双笋丝,”白彡梨一连翻了几页,馋的要流口水,不禁啧啧称奇,“晏家主大手笔,我这连一道素菜都还没看见呢。” 她身边的男人咽了咽口水,赞同点头,“我也是,好多菜名我听都没听过。” 旁边荷沼兰泽两人相视一笑,自觉出门准备茶水点心去了。 云奕吸溜一口桂花卤梅汤,若有所思地喃喃,“我听别人说,成亲当日新娘子都是忙的没时间吃东西,更别说是婚宴了,这菜单若是定下来得先让厨房做出来一桌,让我先尝尝味道。” 晏子初无奈扶额,“你到底听谁说的这些东西……不用等定下来,你想吃哪些?现在点菜中午就能吃到嘴里。” 顾长云温柔一笑,贴心道,“放心,我顾着呢,成亲当日一定不会饿着你。” 白彡梨看热闹,感慨着啧了好几声。 晏澄真的在仔细看菜单,一声不吭地看到了最后一页,沉吟道,“要一道蟹粉豆腐,一道糯米糖藕,一碟蜜饯雪花糕。” 乔新友哗啦啦往后翻,嘀咕,“真的不要个素菜吗?” 晏子初,“……” 好吵。 云一还未走近便听见了一众人声,又从中辨别出他家侯爷温柔了八分的低语声,一想到马上就要和云姑娘家里人见面,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侯爷,献丑了。 “庄主,小姐,顾公子的客人过来了。” 院中人闻言,齐齐抬头看向门外。 云一心情难以言喻地从顾长云脸上发现了一丝惊喜之色。 再走近些,他刚要俯身行礼,却被站起来的顾长云喊住,欣喜道,“云一,你总算来了!” 云一僵在原地,“?” 晏子初好像没听清楚,眼皮猛跳几下,按住桌子,“顾公子,你喊他什么?” 白彡梨他们两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云奕不客气地朝他俩扔樱桃蜜饯的果核,敲了敲桌子,“这是巧合,京都还有云二云三云四等等等等,一共十三个人。” 她话说的半露半掩,这么特殊的名字一听便是某种暗卫之类的人。 晏子初反应了一会,扭头盯着她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话,心生无力,“我就说你,当初怎么起了个这名……” 晏澄想了想,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顾长云三两步走到云一面前,神情认真地塞给他一本菜单,“他们几个暂时来不了,也就你了,快帮我和云儿看看那些菜好。” 云一眼神凝固地和他对视,忽然一阵微风拂过,他的目光错开了点,桌上的菜单被吹起来几页,云奕抬手压住,在顾长云身后歪了歪头看他,对他不大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这一刻,云一恍然明白,他这次来不是拿着云卫的身份禀报事务,而是身为顾长云多年好友,来参加一场昏礼。 他们家侯爷希望他这样。 脑海中自小和顾长云一起习武学文的画面飞快滑过,云一倍觉懊恼,后悔上山前就应该找个集市买些礼物的。 顾长云目光中似有什么东西翻滚汹涌,脸上分明写着期待,低声道,“还好你来了。” 属于少年的青涩热诚与男人的沉稳含蓄在他身上奇妙地糅合在一起,看得云一唇边不自觉带了些笑意,生涩而诚恳地说道,“好,我来了,我看看菜单……景和,愿你与云姑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云奕今日受了许多吉祥话,但还是悄无声息地红了耳尖,情不自禁看向顾长云。 顾长云也在看她,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正好,山桃趁着他们说话,勤快地搬来张椅子加在顾长云另一边。 云一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强装镇定地跟着顾长云一一打了招呼,坐下时下意识将佩刀往身后藏了藏,埋头认真地从头看起菜单来。 白彡梨托腮,余光多注意了他一会,眼底慢慢生出些欣慰的笑意。 来一个也是来,这下人总能算是齐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如愿以偿了还不开心? 半个时辰后,菜单的事告一段落,晏子初记下几个菜名,不忍直视地急匆匆地拽了晏澄离开,乔新友摸着肚子打哈欠,小声闹着白彡梨带他回去睡觉,他不记得路。 云奕一人慢条斯理地坐在桌边捻了枣泥酥吃,过一会儿,溜达着出了门。 她攀上一座建在山石上的凉亭,姿态相当优雅熟练地点燃驱蚊的艾香,然后望着一处虚空出神。 “怎么?如愿以偿了还不开心?”白彡梨调笑的声音从山阶下传来,微风拂过,云奕无奈回头,看她挽了长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避开青苔,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揶揄道,“你怎么?愈发小女子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 白彡梨抚开斜出竹围栏的花枝,站到她身侧的位置往下一看,重重枝叶遮掩下,顾长云同云一站在小池边,不知在谈论什么事情。 云奕懒洋洋地瞥她,往上撑身靠坐在竹栏上,“怎么了?” 白彡梨移开目光,笑她,“日日看夜夜看,还没看够?” 云奕笑着摇摇头。 侧颊轻轻靠在柱子上冰冰凉的,她慢慢眨了下眼,喃喃道,“马上就会有一阵暴雨了。” 秋老虎后年年都会有一段时间用来下雨和转凉,白彡梨嗯了声,“趁这几天天好,赶紧给你们两个办喜宴。” 云奕茫然地唔了一声,扭头看她,眼前像是蒙了层雾。 白彡梨叹气,“子宁,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梦中人罢?” 她这般说着,左右看看,探身从一旁枝上摘了个青色的果子,剥开皮,露出里面橙色的果肉。 酸涩的气味几乎是一瞬间湿漉漉地冒了出来,云奕笑着往后面躲,“好了,我醒了,别拿这个闹我么。” 白彡梨耸肩,盯着她盛满娇俏的眼睛在心中大骂自己没出息,将那两半可怜的没熟透的果子往桌上一扔,抢走她的帕子擦手。 像个小姑娘一样。 云奕认真地看着她,真心实意地替她感到愉悦。 赤腹本在顾长云身边,抬头看见她,便扑着翅膀飞过来,顾长云随着抬眸望过来,对她扬唇一笑,漆黑的眼底流露出直白的柔软。 云奕对他挥了挥手,再次陷入一段恍神中去。 白彡梨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忽然开口发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像小时候的谎言被人看破那般,云奕不好意思又的确觉得无所谓地笑笑。 她顿了顿,道,“他得在暴风雨来之前赶回京都。” 这个“他”毋庸置疑。 白彡梨陷入沉默,不动声色地往她被发丝遮住的后颈上瞥了一眼。 云奕神情轻快,她看着顾长云已经和云一说完话正往凉亭这边走来,于是压低了声音,飞快问身边人,“药准备好了吗?” 白彡梨心道果然,气恼地瞪她一眼,“你又想干什么?!” 眼看着顾长云的身形越走越近,云奕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扯她的袖子,黏糊着语气恳求,“快点好嘛。” 白彡梨从袖中拿出一物没好气地塞给她,恨恨道,“迟早有一天,你哥一定会杀了我的。” 云奕连忙收好,讨好地捶捶她的肩膀,笑得狡黠又乖软,“不会的。” 她在心中微笑着说,“你会救了我的,而他只会感激到痛哭流涕。” 松香近了,顾长云站在石阶上安静地望着两人背影,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还是云奕察觉到他半晌没动,好奇地越过白彡梨的肩头往下看他,只一眼,便对白彡梨笑着打了个招呼,轻快跃下竹栏扑到他面前。 顾长云展开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人,往上一提,笑道,“怎么不聊了?” “云层就要散了,日头要出来了,”云奕用鼻尖蹭蹭他的下颚,问,“云一呢?” “我让他先回小院歇一歇,”顾长云抱着她往下走,拍拍她的腿,“放好。” 云奕听话地盘上他的腰,亲昵地同他贴着脸小声说话,“你刚才都没说喜欢哪道菜……云一跟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不是要回京都了啊。” 赤腹左右看看,为难地发现顾长云的肩膀被她搂着,仍是没有自己下脚的地方。 云奕抬头看了眼它,“赤腹一直跟着你,不让它回去吗?” 顾长云侧脸亲亲她的耳垂,忍下将那一小块光洁皮肉含入口中吮咬的欲望,克制地温声道,“有喜欢的菜,已经选上了就没多说,让你多挑一些。” “云一么,他多说了几句祝福话……我之前让他们查那个山谷,事情有了些眉目,故来跟我禀报。” 他低头,轻轻绕开一枝玉簪花,语气似是诱哄,“回京都干嘛,咱们还没有结亲呢,你想回京都了吗?嗯?想回咱们家了?” 愉悦的低笑声从耳边传来,云奕将脸往他颈窝埋,整个人悄悄染一层薄红,呐呐道,“才没有……” 顾长云只当她是,继续答她前面的问话,“赤腹么,不着急让它回去,等结完亲再说。” 结亲结亲结亲,云奕怀疑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这两个大字,不觉有些好笑,然而她只是嗅着他身上衣内的清冽松香,害羞地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还在心里揶揄白彡梨的话,坦然自若地对着习惯被顾长云抱来抱去的自己一字不落念了一遍。 园中的人瞧见他们两人的身影只当没看见,掩唇低着头飞快走过。 云奕感觉到他们路过时带起的风,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走远,而顾长云依旧稳稳地抱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小道不紧不慢地走。 荷花荷叶的清香夹在风里,静谧极了。 这条隐藏在浓重绿荫下的路一时像是没了尽头。 垂下的柳枝扫过肩头,日光破开云层,万丈光芒登时洒下,水面荷上浮光跃金,柳树的叶梢嵌上了闪光的金边。 睡意缓缓袭来,云奕枕在顾长云肩上,半阖起眼皮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顾长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似的,“困了?困就睡,马上就回去了。” 云奕很是受用地眯起眼,过一会,才含糊着嗯了声。 浅浅的呼吸声温吞地扑在颈侧,连带着下颚耳廓也轻轻扫过,顾长云眸色不自觉暗了几分,不动声色将人往上托了托。 赤腹飞到了前面,几只小雀从它眼前掠过,它直勾勾盯着那处眼熟的屋顶,注意半分没有转移。 顾长云心情是难得的平静,过不了两日,他怀中珍之重之的宝贝就会成为他最亲密的家人——他们的人生在此之前,因缘分和人为得以相交相缠,而在此之后,生同衾,死同穴,纵使世人以命相阻,亦永不分离。 他想要得空仔细琢磨琢磨京都的局势,但不消片刻,思绪便又回到了云奕身上。 她是自由的风,掠过世间染上各种颜色,幼时举家遇害,独活一人,然而却从未听她将仇恨挂在嘴边,也没有长成被仇恨蒙蔽双眼,在碌碌凡间因一心想着报仇而变成行尸走肉的样子。 她依旧鲜活。 顾长云顿了下,眼中流露出心疼和隐隐的后怕来,他侧眸凝视云奕,唇瓣印在眉间。 那么鲜活的人,差一点就不会这么软绵绵、浑身一点也不设防地趴在他怀里了。 杀意骤现。 云奕不堪其扰似的,哼哼两声把脸彻底埋在了他肩上。 于是顾长云忙收敛气息,眉眼登时软和下来,连忙哄了几句把人哄得不哼哼了,继续乖乖趴身上睡。 顾长云满足地勾了勾唇角,他望进院内,赤腹站在石桌上啄云一的手指,地上刚洒过水,被日头一晒,空气中蒸出暖洋洋的味道。 要先把云奕安顿好,再去厨房说一声给她炖个补身子的汤,太瘦了,瘦得他心生惶恐,抱在怀里像是轻飘飘一片落叶,只要他一撒手,就不知道随风飘到哪里去了。 后山的花轿还差一点,云一来得正好,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顶还需要打磨打磨,他在一边可以帮他递东西,顺便帮他挑挑帏是用金鱼闹荷花的还是麒麟送子,嗯……要不就用麒麟送子罢。 埋在颈侧的呼吸忽而急促了些,顾长云以为是她被这样抱着时间久了不舒服,快走几步想着赶紧进屋把人放下。 然而下一瞬,温热的什么东西在他衣领上慢慢泅开一小片,他猛地被定住了身,面上陡然失去表情。 热意还在蔓延,空气中猛地掀起浓烈的血气。 正纳闷他看见自己忽而顿住脚步的云一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盯住了他被云奕枕在脸下的肩膀上。 顾长云不敢低头。 但身体的本能勒令他缓缓垂下目光,大片的红刺痛了他的双眼,使得眼尾登时染上凌厉的暗红。 赤腹重新飞上天空,云一神情慌乱地往门外冲,“景和!云姑娘她……” “嘘。” 颤抖的声音不大,嘶哑低沉。 云奕仍在安静地睡着,仿佛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是她脸色明显苍白,脸颊两侧挂着冷汗,呼吸乱了,下半张脸几乎被血染尽了,脆弱不堪地微微张着嘴喘气。 血色蔓过了衣沿,他的颈侧慢慢沾染上一样令人心悸的颜色。 顾长云的脸色一时难看到连云一都觉得可怕的地步。 锋锐的戾气将往日里的温润随和撕碎得不剩半分,像是出鞘的刃,寒光湛湛,将欲要上前的一人一鸟猛地拦在原地。 日光和阴影在他脚下割裂成两边,他站在日光下遍体生寒,每一寸血肉皆被冻住。 顾长云深深凝视着云奕,抱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背上青筋狰狞地蜿蜒着,隐入袖中。 人还在他怀里,顾长云沉静道,“云一,打盆水来,我给她擦擦脸。” 云一心中惶惶,深吸一口气,“……是。” 第三百二十六章 你骗过我好多次。 顾长云的反应很沉着冷静,几乎称得上冷静过了头。 这让云一不免有些担心。 云奕睡在柔软的被褥间,自觉抱着顾长云的手臂,苍白的小脸被顾长云捧着,动作轻柔地仔细擦了一遍,呼吸已经重归平缓。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温水和丸药,顾长云方才给她喂过,此时唇边还沾着一丝闪亮的水光。 云一站在屏风外,低声问,“用不用去喊晏家的人?” 顾长云回神,摇了下头,“先等她醒了。” 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云一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紧绷的肩背,以及颤抖不止的小臂,顿了顿,默默咽下诸多疑问。 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但看现在的样子,云姑娘这些日子是遭了些什么罪,而且侯爷的反应也很奇怪,像是早有所知,又像是自欺欺人。 顾长云闭了闭眼,肩头的温热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一片粘腻的冰冷。 他半跪在床边,周身像是被毒蛇缠住,锋利的鳞片随着游走隔着衣服划破他的肌肤,划出无数的伤口,丝丝缕缕的鲜血密不透风地将他裹成一个血人,胸口闷痛得难以喘息,再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然而他睁开眼,衣领处的暗红却赤裸裸地大肆嘲讽着他,他的心上人,他的新妇,在他怀里气息奄奄,血流不止。 这是噩梦,在噩梦里的情景。 云一敏锐察觉到他的气息不对,猛地抬眸,低声唤他,“景和?” 顾长云恍然地嗯了一声回他,缓缓弓着腰起身,手腕被云奕紧紧抱在怀里。 温热的鼻息扑在指缝内,云奕像是只要嗅着他身上的松香才能安睡一般,鼻尖重重抵着他的掌心,小犬似的,时不时挪动下姿势,柔软的唇瓣在他手上蹭来蹭去,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往床边磨蹭了两寸,就是不让人把手抽走。 连在梦中都知道怎么做会哄人开心……顾长云扯了扯嘴角,神情却诚实的没有方才那边阴戾了,重新俯身跪下半趴在床边,绕了她一缕发丝缠在指间。 云一望着他颓然地伏在云奕枕边,宽阔的肩膀此时却像是经受风吹雨打后倦鸟的翅膀,巴巴地等着眼前的主人醒来给摸一摸头好声好气安慰一番。 这个想法来的太过于强烈,云一微怔,不自在地偏了偏脸。 赤腹站在窗台上扭头凉飕飕地看他一眼,挺起胸脯以身作则地飞了出去。 “……”平生第一次被鸟教训,云一叹气,跟着它走出了门。 顾长云没力气抬头看他们如何,心不在焉地再凑近了些云奕,冰冷的唇依偎着她的额头取暖。 云一扶着佩刀走过院子,不放心地回头一瞥,看见他这个别扭的姿势,不禁腹诽一句为何不上床搂着睡,肩头的赤腹咕咕叫着,催他不要在此停留赶紧离开。 他无处可去,在晏家庄赤腹比他要熟,领着他去荷塘边纳凉。 起初云一还有些担心就这么随意到处乱走会不会添麻烦,但遇见的人都对他态度十分友好,路过一处水潭有两个少年人热情邀他一起垂钓,他推辞不下,又被塞了一枚水灵灵的梨子,局促地捧着在那看了一会,放松下来后整个人说不出的舒畅。 怪不得,云姑娘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他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仍是担心那弄得可怜兮兮的两人。 云奕醒来时只觉天旋地转,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身侧有令人心安的气息,不由自主扶着脑袋栽倒在一片好闻的松香间,难受地哼哼两声。 “醒了?” 顾长云错开些距离,垂眸看她脸色有没有好转。 “唔……”云奕犹未反应过来,同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撒娇,“再睡一会么。” 顾长云一如既往张开怀抱拥住她,道,“好。” 云奕听出他语气不对,慢吞吞抬头眯着眼瞅了他几眼,伸出手摸索他的脸,“干嘛了这是?”指腹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到唇边,揉出一小截弧度,问,“我睡着的时候,谁给你找不快了?” 顾长云启唇,咬了她一下,答非所问,“嘴里还苦么?” 苦?睡前又没吃什么苦味的东西,云奕仔细品了品,面上懒洋洋的神情有了一瞬凝固。 将脸重新埋回他的颈窝,一手仍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悄悄摸向怀中。 两人贴那么近,怎么不会觉察到她的一举一动,顾长云心中好笑,满眼的心疼。 到现在,她还是想瞒过去。 探入怀中的手腕被人轻轻捏住,顾长云拉开她的手臂,俯身往下,倦鸟归林似的钻入了她怀抱中。 他这个举动令云奕心湖猛地泛起涟漪,不由得顺着后腰处的力道向前,柔软地环抱住他结实宽阔的肩背。 呼息陷入绵软之间,沾了满身满脸的冷香,顾长云闭上眼,掌中腰肢细软,让他疑心自己不能好好抓住,不自觉贴得更紧。 轻微的压迫感却使得两人心安,静默良久,顾长云闷声再一次问她,“还苦么?” 云奕摸摸他的耳廓,声音低的很没底气,“不苦啊。” 顾长云默了默,艰难地从她身上起来,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撩开床帐出去了。 云奕怕他走掉,忙不迭地爬坐到床边,眼巴巴地往外看,一声声地唤着长云。 顾长云心不在焉地应着声,他去院中兑了温水,从水中看到了自己双目失神的倒影。 一离开云奕的温度,肩上的粘腻冷重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他见过比这更多的血,却从未如此害怕过。 房内传来几声木屐的哒哒声,云奕扒着门框探出一双眼睛,猫儿似的,细声细气地喊他,“夫君,你干嘛呢?” 顾长云往后一瞥,眼前被探在门槛上明摆着是在勾他的白皙脚背晃了一下,蹙眉道,“头不晕了?快回床上去。” 云奕可怜巴巴的,“我怕你不理我。” 祖宗,顾长云默叹一句,心中苦笑,无奈将人打横抱起,安抚地亲了亲她,“乖,给你兑点温水擦擦手脸,没不理你。” 云奕在他怀里晃着脚,抬脸亲他下巴,黏糊糊地小声念叨,“别不理我。” 顾长云的心几乎化成一滩春水,神情刚要有所缓和,又马上板起脸将她好好放回床上,脱下那两只小巧的木屐摆放到一旁,“等着,马上回来。” 云奕自觉抱起他的枕头,乖软地点了点头,“好的夫君。” 顾长云抬了下眉,转身端了水盆回来。 “手。” 顾长云绞了帕子,摊开掌心让她把手放上去,云奕照做,低头认真地看他的动作,余光瞥见小几上的药瓶,小心翼翼地问,“你喂我吃了药?哪里来的药啊……” “虽然我不知,但你身上一共就带了两瓶丸药,”顾长云垂着眼,浸湿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手,声音平静,“一瓶里面是黄豆粒大小的丸药,吃的只剩下一半,另一瓶里是十枚白玉似的丸药,每个都有樱桃那么大。” 云奕呼吸微滞,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是白彡梨新给她的药…… 帕子扔到盆里溅起几朵水花,顾长云缓缓抬眸,眼底是苦苦挣扎的风雨。 他捉住云奕的手覆在鼻前轻嗅,沉默良久,才叹息道,“闻起来味道好苦,云儿,你吃了好多药。” 云奕睫毛微颤,眼底飞快滑过一抹无措,伸手去捧他的侧脸,轻轻地唤他,“长云……” 顾长云抓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双眼,问,“告诉我,你在吃什么药?” “晏澄配的丸药不是这个味道,我闻过,他给你喝汤药,喝了那么久都不见起色,是不是因为他的药没有效用,所以你去找白彡梨?” 顾长云飞快盘算着,若白彡梨的医术当真高晏澄一等,他就去求白彡梨,这也不是不可行。 云奕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叹口气,爱怜地摸摸他的侧脸,“晏澄的师父是江湖公认的神医,我们信他,他的药不是没有用,只是见效慢些,将病根连根拔除。” 顾长云执拗地看着她,“你骗过我好多次。” 方才云奕趁着从床边走到门口的当儿,将房中迅速而细致地巡视了一遍,并未发现血迹或是其他,因此心里稍微有了些底,只当自己是突然间晕在了他肩上,梦里喊着疼出了冷汗才吓得人连忙翻出了身上带的药。 她自觉换了位置,坐到顾长云腿上,拉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顾长云垂眸不无警惕地审视她,心道这姿势一看就是要撒娇。 云奕犹嫌不够地往前坐,摸摸蹭蹭,被人一把按住。 顾长云忍了又忍,额角青筋直跳,低声喝道,“坐好!青天白日的,这是要做什么?” 云奕不解地眨眨眼,听话地往后退了一点点,小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顾长云面沉如水,敛眸问,“那就是说以前有很多次?” “怎么可能?!”云奕微微睁大了眼,满脸写着无辜和讶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可是就把身世明明白白告诉你了的。” 这句话言辞恳切,顾长云扶着她的腰,一时间竟平白无故生出自己现在是在欺负她的念头。 “好,”他往后靠去,瞧着松弛了些,但一双眼依旧如狼似虎,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说,你的伤势如何?这次意外,要不要告诉晏澄,告诉晏子初他们?” 云奕眼巴巴地看着他,两根手指夹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晃,“别……” 顾长云简直要被她气笑,报复似的用力揉她陷下去的腰窝,“嗯?不告诉他们,也不让我知道?” 云奕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被他这么轻轻凶一下就连忙往前凑,坐在他小腹上摸他的脸,“告诉你嘛,不许凶我。” 一分火气被她弄出来七分,顾长云硬生生忍着,耐心地问她的话,“那你说。” 心知这次是逃不掉了,云奕一面慢吞吞地消磨时间,一面思索该跟他说些什么。 顾长云不错眼地盯着她,唇边直溢冷笑。 “嗯……我挺好的,差不多好了个七七八八?就是……就是偶尔会有点晕,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听她这么说,顾长云心头猛地刺痛,眼底暗色转瞬即逝。 云奕见他神色有异,忙扑上去抱着人哄,“你看嘛,我有药的,”她一咬牙,“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把那瓶药放你那……” 顾长云答应的很快,“好。” 这下轮到云奕错愕,迟疑道,“……啊?” “啊什么啊?”顾长云态度强硬,不容拒绝,“这个只剩半瓶了,你去找白彡娘子再制一瓶新的。” 云奕茫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事,“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是白彡……” 顾长云镇静自若,面不改色道,“你梦里喊她给你拿药。” 她呆呆点头,“哦。” 顾长云着急地抬起她的下巴。 云奕眼前笼上层阴影,下一瞬,顾长云眉眼锐利,却小心温柔地捏着她的下颚, 微微分开些,云奕神情懵懂地抿了抿唇,眼前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看他。 顾长云俯身与她碰着额头,低喘,“快些答应。” 他眼尾泅着深色的红,视线直直落在她潋滟的唇上,急不可耐地催促,“快些。” 像是忍耐的厉害,若听不到她的回答,便要紧着再去做一些其他过分的事。 云奕软绵绵地靠在他身前,顾长云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后背渐渐触到被褥,索性将人抱了往上一提,让她严丝合缝地趴在自己身上。 后腰上掌心的热度烫人,烫得云奕不自觉打了个颤,忙不迭点头,“好,好,我今日再见了白彡,便同她说……” 顾长云这才像是满意,掌心压了压她的后脑,温声道,“睡罢,再歇一会。” 云奕迷迷糊糊地趴下,极小声地求他,“别告诉晏家其他人,求求你了。” 顾长云闭上眼平复呼吸,哄道,“好了,我知道了。” “起码先等我们结完亲——这个不能耽搁。” 顾长云像是笑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云奕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大妥当,但暂时又无可奈何,后背被顾长云轻轻拍着,惬意得很,就这么琢磨着琢磨着,眼皮沉得睁不开,一点点陷入好眠。 床帐随风起落间掩下一片静谧的昏暗,顾长云真真切切地搂着人,心中仍有一种眨眼间云奕便会离他而去的惶恐。 他侧眸,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床头两个小瓷瓶上。 两种不同的药……太蹊跷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哥哥是好人。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京都,空气中扭曲着烫人的热度。 街道两侧摊铺的凉棚一个紧挨一个,一抹消瘦的人影贴着凉荫慢条斯理地走着,肘弯里挎着一只青色包裹,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扎西拄着竹杖,凭记忆拐过转角,循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糕点香味一路慢慢地摸索过去。 有熟悉的人看见他,便笑呵呵地上前搭话问他下一场要在哪儿说,或有相熟的菜贩,直接从摊铺后转出来,顺便薅出来几根胡瓜落苏用干荷叶裹了,一股脑地塞进他怀里。 扎西能听见人靠近的动静,但怀中猛地多出东西不免还是一惊,面露茫然地看向声响来处。 来人与他打趣几句,随手接过邻摊向来沉默寡言的摊主递来的一小兜杏桃,轻车熟路地压在胡瓜落苏上面,拍拍他的胳膊笑着说一声走吧走吧。 扎西摸向钱袋的手被他死死按住,无奈地再三道谢,临走前记下这是哪个摊子,打算明日来早一些混在人群里悄悄把钱留下。 河边的柳树下,抱着扇匣子的男人吊儿郎当地打个哈欠,不经意地多看了那抹苍灰色的背影一眼。 走动许久,额前渗出薄汗,扎西不以为意地抬袖抹了一下,小步踱到一处摊前,试探问道,“请问,今日的栗糕还有没有啊?” 阵阵甜香扑鼻而来,糕点铺的老板娘笑着招呼他,“有呢有呢,又来给妹妹买点心吃啊,刚才我还说要给你留一份呢。” 扎西不好意思地翘了翘唇,感激道,“真是谢谢您。” 他慢吞吞抱着一堆东西离开,身后排队的人群中韦羿一手拎着扇匣子,一手把蒲扇举到头顶挡太阳,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什么点心那么好吃能让人大热天走两条街过来买。 片刻后,柳正在柜台后斟酌明日采买的单子,眼前忽而投下一片阴影,随即视线中多出一只手,拎了几兜包了福字纸的点心放在台子上。 他抬眸看了眼来人,挑眉道,“你去善食斋买了点心?” 韦羿大剌剌地把他的宝贝扇匣子扔到一边,伸手就要拿他的茶杯,意料之中被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三儿,来杯茶。” “嘁,小气,”韦羿白他一眼,转脸变了表情,嘿嘿嘿地揽过来少年的脑袋捋他的马尾,“呦呵,三儿,是不是又长高了?马上就要撵上四儿了吧?” 正好戳中人家的痛处,三儿不情不愿地把茶杯端给他,很是不满地大声哼了一声。 “这小子……” 柳正笑了下,示意少年把点心拿到后面去和月杏儿他们一起吃。 “你不是才回来,这又干什么去了?” 韦羿一口气喝干凉茶,长舒口气,“啊?当然是桥头卖扇子,我还能去哪?” “呵,”柳正提笔写下最后一样东西,颇为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刚回来一天就去桥头卖扇子?韦老板很为生计而发愁啊。” 韦羿莫名紧张,打着哈哈,“那可不,小本生意,哎,赚的少,没办法……” 下一瞬,柳正毫不客气地直言戳破,“你买这几兜点心抵得上卖半个月扇子了,秋老虎一过去,你这扇子还有人买?小本生意……我看韦老板一点都不担心日后,怕是另有准备。” 他顿了下,无奈,“最近安生些罢,你刚回来,就急着去掺和一脚?” 韦羿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目光飘忽不定,拎起茶壶自酌自饮,“也没有吧。” 他也没干什么吧……就是多瞅了人家两眼,若无其事地跟了那么一小截路而已。 柳正心里暗暗有了计较,眸色渐深。 不可能无缘无故买点心,善食斋和三合楼离的不远,就和他们这一整条满是茶楼酒楼的街紧紧挨着,拐个弯就是,他沉吟道,“是不是子宁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照看些百戏勾栏里的那对兄妹?” 韦羿没想到他猜那么准,险些一口茶水喷到他账簿上,猛地咳了几声。 瞧他的反应倒是不必去要这个回复了,柳正嫌弃地蹙眉,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些。 “你躲什么……”韦羿嘀嘀咕咕,心虚地用袖子攒了攒桌面,“我真的啥也没干。” 柳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敷衍道,“行,你说没干什么那就是罢。”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对兄妹可不是善茬,子宁让你照看着,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照看’着,韦老板,多上点心。” 韦羿大咧咧地一笑,“放心,那肯定不能白活那么多年。” 另一侧,艳阳高照下一处摊铺不得已撑起简陋的阳伞,摊主睡眼惺忪地摇了摇扇子,随意一敲身旁同样睡眼惺忪的少年,懒洋洋地指使他,“诶,小子,赶快卖五个肉包子去,饿死了。” 少年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幽幽道,“上次是我去,上上次还是我去,哥,你啥时候能勤快点?五个包子够咱俩吃么?” “够我吃,”男人不耐烦地把他的脑袋揉的更乱,笑骂道,“想吃什么自己去买,说的可怜死了,我什么时候饿着过你?!” “略,”少年奋力甩开他的手,撅着嘴,“你这毛病还没改,还动不动就死啊死啊的,晦气,呸呸呸!” 什么跟什么……男人嗤笑一声,作势抬脚踹他,“磨磨唧唧的,赶紧去赶紧回来,外面热死了。” 少年灵活躲开,反手扔了个炮姜砸他,也不看砸没砸中,一下掀开帘子笑嘻嘻地跑走了。 男人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往后一仰,长腿翘在空出来的香辛料架子上,闭着眼伸手摸索水囊。 捞摸两下只碰着了一些杂物,男人“嘶”了一声,不信邪地歪了歪身子伸长了胳膊。 冷不丁的有什么硬物往手心里一撞,他诧异地挑起一边眼皮,果然看见一个大眼睛滴溜溜转满脸写着精明和算计的小姑娘蹲在桌子下面给他递水囊。 被发现了还冲他无辜巴拉的嫣然一笑。 “……”男人神情古怪,缓缓收回手,扭头闭眼,然后慢吞吞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 少女扬眉,猛地站起身把水囊往他肚子上一砸,“嘿,装瞎呢你!” 男人抬手接住,拧开塞子灌了几口水解渴,生无可恋道,“就当我没看见你,赶紧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女丝毫不介意地绕到摊子前面,抓起一把桂皮,好奇地问,“我就不能是来买东西的?” “但愿如此,”男人颓然地捏了捏眉心,挤出一丝勉强的笑,“那么姑娘你要买什么呢?” 桂皮从她掌心翻落,少女张开手指,微笑道,“我不买东西,我来找你。” 男人眯起眼同她无声对峙片刻,终是妥协了又一次,“拿走你的东西,下次别来了。” “好哦,”少女的语气没有半分诚意,但神情却轻快起来,一把推开他带轮子的躺椅,俯下身从摊子底下吭呲吭呲拖出一个大木箱来,嫌弃道,“让开些,总不能是真瞎了。” 男人双手垫在脑后,仰天叹气的同时长腿一蹬,躺椅嗖地往后滑开几步。 “我说你啊,最后一次了,你那好哥哥马上就能查到我这了。” 少女认真翻东西的动作微顿,狠狠瞪他一眼。 男人无奈地挥散这一瞬时的压迫感觉,移开目光,“瞪我也没有用,你那宝贝哥哥实在是太过聪明……我想想,上次他路过时看我那一眼,应该能算是威胁吧,感觉可以杀死人了……” 少女把挑选出来的东西收入怀中,拣起一柄锥刺,小声道,“我哥哥是好人。” 躺椅上的小轮子嘎吱嘎吱骨碌到她身边,男人斜眸看她,沉默良久,叹气,玩笑道,“行行行,你悠着点罢,真找上门来,我逃命都来不及,可没那个本事给你兜底。” 少女缓缓起身,抬脚将箱子踢回原位,面无表情道,“不用你管。”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长腿一蹬,给她让出一条出去的路来。 少年捧着两兜烫手的包子跑回来,正好看见一人撩开破破烂烂的帘子出来,两人对上目光,皆是一怔,随即谁也看不惯谁地愤愤移开。 “哥——”少年气势汹汹地冲进铺子,一手抓着包子兜,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又——来了?!” 男人咬着一段桂皮发愣,睡眼惺忪地扭头看他,忽而眼前一亮,“你赶得上新出笼的包子了?!” 少年急得一脑门汗,顾不上胡乱抹干净,不满地嚷嚷,“快说啊,她咋又来了?!” “中仁,咱们开店做生意,总不能拦着一个不让人进来吧,”男人耸耸肩,朝他摊开手,“来来来包子给我,饿死了要。” 少年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抽走他嘴里叼着的桂皮,压低声音嚷嚷他,“段干承尧!你看看你,这个月第几次多管闲事了,还嫌脑袋上的黑锅不够大吗?!” 男人两口一个包子吃的欢快,茫然地一抬头,故作无辜,“啥?什么锅?” “你!”少年的目光在他眼下的疲惫溜了一圈,心有不甘地泄了气势,“当啷”一声从角落杂物里拉过来一个矮凳坐下,抿紧唇抓了个包子闷闷不乐地坐在他腿边。 男人用余光瞟他,喝了口水,俯身给他换了一个。 “行了,吃这个,这个是肉的。” 少年丧气地抬头看他一眼,咬一大口包子,小声嘀咕,“你又不是她哥哥,你可是我哥哥啊……” 男人哭笑不得,“哟,小子,说的跟我哪儿对不起你一样,”他钳着少年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稀奇,“我这到底是养了个小子还是养了个姑娘?嘶,酸死人了。” 少年一下子炸了毛,窜出去好远缩在角落警惕地瞪他,呲牙咧嘴,“嗷!!哥!你闭嘴!!” 男人咬着包子,双手举起,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好,我不笑话你了,吃包子,我吃包子……” 他躺在躺椅上悠哉游哉地晃着腿,时不时开口逗一下蹲在角落含泪猛啃包子的少年。 破破烂烂的帘布外,拎着一兜胡饼的少女低着头,神情阴郁,不耐地嘁了一声,转身离去。 男人似有所感地抬眸扫视过外面,却终是一无所获。 第三百二十八章 ……但还不够。 “扎朵,你回来啦?” 少女的发辫掠过窗角,看见窗内有一人微笑着望向自己,眼前登时一亮,脆生生应了,将裹着胡饼的纸包往窗台一放,转身去旁边收架子上的衣物和薄毯。 扎西听着脚步声去而复归,忙慢慢地走到桌边招呼她,“来,我给你盛了绿豆汤。” 扎朵扛着沁了暖洋洋日光的布料匆匆跑去内间,对外面喊,“哎,等一会,我把衣服收一收!哥哥,窗台上是我买的饼,你先拿进屋来吧。” “好,”扎西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取了纸包坐回桌边,侧耳听房间内悉悉索索的轻响,想了想,“今日又去戏班里面了?天热,不必那么辛苦。” 扎朵俯身往床下放了什么东西,面色有几分心不在焉,但还是乖乖答道,“好的哥哥,我今日只是去看了看,没有扮傩。” “我买了四个饼子,”她挽起袖子跑到扎西面前,巴巴地问,“就着菜汤吃好不好?婆婆送来了一把野菜,我还买了一块盐水酪,可以做汤吃。” 扎西自然是愿意,点点桌子让她先把绿豆汤喝了。 还没到要做中饭的时候,扎朵捧着小筐坐到一边去细细地择菜,偶尔望一望正在摆弄东西的兄长,终是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问他在玩什么。 扎西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女,无奈一笑,摊开手让她看掌心三枚象牙白的骰子。 “这叫骰子,是中原赌坊里的玩意。” 扎朵茫然地点了点头,伸指碰了下上面的红点,问,“怎么玩儿啊?” “猜大小,”扎西微微一笑,从桌上拿了那个像是木头杯子的器具把三枚骰子放进去,盖在桌上随意摇了几下,“很简单的,摇出来朝着上面的点数加起来大于十的就是大,其他的是小。” 听起来确实很简单,扎朵看他掀开木杯,认真数了数,“三,四,三,加起来是小。” “嗯,就是这么玩的,”扎西勾了勾唇,指腹轻轻抚过骰子,“十是小……再多出一点,就能成大了。” 扎朵扯扯他的袖子,巴巴地说,“哥哥,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扎西眨眨眼,“当然可以。” “可是,哥哥,你不是说这是猜大小的吗?”扎朵小心地把三枚象牙骰子拢入掌心,“猜大小的话,摇不摇得出大都没关系吧,只要猜中了不就行了?” 扎西一怔,低笑几声,“你说得对。” 扎朵被哥哥夸了一句很是开心,满脸新奇地摆弄这些小玩意。 扎西静静地听骰子碰撞盅壁的凌乱杂声,唇角依旧翘着,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输赢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一心想每把都摇出来大罢了。 他陪着扎朵玩了一会儿,窗棂被人轻轻叩了几声。 扎朵猛地回头看去,高大健壮的男子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提起手里用草绳穿起来的两条鱼晃了晃。 凑近看她才认出是鲤鱼,扎朵围在水盆旁,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鲤鱼唇下那两条须须。 “哥哥,格桑,今天吃野菜鱼汤好不好?” 扎西浅浅笑着点了点头,将袖子理了理,问,“需要帮忙吗?” “唔?”扎朵回头,茫然地从桌子上抽出一把切菜的尖刀,腼腆地笑了笑,“啊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了。” 说着,她把刀夹在胳膊下,端起盛在碟子里的盐水酪,徒手抓起来一条左右啪啪甩尾的鲤鱼,神情严肃认真地往门外走。 格桑总归还是有些适应不了,她用这么一张明媚天真的脸下手干脆利落地做这些切瓜砍菜的事,愣愣地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目光。 “噔噔”,扎西轻轻托着下颚,指节在桌上叩了叩,面带微笑,“看够了吗?” 格桑背脊一僵,连忙扭回头坐直,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讪讪道,“嗯……嗯。” 扎西笑容未减,指尖戳了戳面前的茶杯,“所以说,这次有什么事呢?” 后背上的凉意缓缓攀爬,格桑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稳住声线,“嗯,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后窗底下,扎朵坐在一张矮凳上专心磨刀,脚边的鱼啪啪拍着地面。 “说罢,”扎西低叹一声,“不必太过紧张。” 格桑顿了顿,似是被他周身的沉静气质安抚住,压低声音道,“如苏柴兰像是发现什么事情了……” 扎西对此并不惊讶,如苏柴兰不是傻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若这半个月来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才是奇怪,另外,虽说赫连氏替他们吸引了一些注意,中原的皇帝与他们水火不容,但这些远远不足以完完全全隐藏他们的踪迹。 他抿了口茶,微抬起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我们的人昨日在城南水桥外有一次伏击,如您所料,赫连氏也早派人隐蔽在此,是想要擒住一名南衙禁军,那禁军寡不敌众,隐隐有落败之势,正要紧时被如苏柴兰手下两人相助,最后脱身逃走……赫连氏的人全部身死。” 格桑只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自己思索不得,便急忙前来寻他。 扎西若有所思地勾了下唇,轻声喃喃,“寡不敌众?” 格桑不知他为何先抓住这一点问,飞快将当日情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疑惑,“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扎西无声笑了笑,“可能在你们眼里是寡不敌众罢……那个禁军后来去哪了?” 格桑下意识接道,“自然是入城门回南衙府邸啊……” 面前的男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瞳孔陡然一缩,心底隐隐生出不安,舌头都打了个结,“您的意思是?” “中原有句话,‘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看来这次,我们的人也当了一次诱饵呢,”扎西神情淡淡,眼尾的锐利似要划破笼在眼前的布条,他问,“那名禁军你可眼熟?是不是双唇极薄,终日面无表情,气质冰冷?” 格桑摇头。 扎西倒也不怎么失望,思索片刻,道,“这也是小事,不用惊慌,暴露行踪是迟早的事,现在如苏柴兰不敢轻易下结论,而他们,更是不知道我们是谁。” 他这番话像是给格桑吃了颗定心丸,整一日的不耐渐渐烟消云散。 在他不着痕迹转头去看窗外时,扎西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桌上轻微一声响,引得他眉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 扎西淡淡笑着,指尖蹭了蹭杯壁,“尽快让人去查看城南水桥周围三里地内,哪里有没被掩盖好的血迹。” 那名禁军可不是甘愿吃亏的人。 格桑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应下在暗暗重复一遍,他注意到“尽快”两字,颇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向两人告别。 扎朵站在门边,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盐水酪和处理干净的鱼,眨眨眼惊奇道,“格桑,你这次来好着急着走啊,是出了什么事吗?连鱼汤都不喝啦?” 门内,扎西安静坐在桌边喝茶。 格桑却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意袭来,不自在地摸摸脑袋,“是有点事,丁其还在家里呢,我得喊醒他和我一起。” 扎朵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回去路上买点吃的,丁其要是刚睡醒,还饿着肚子,肯定要大呼小叫的。” 格桑咧嘴笑了笑,悄悄回头看了眼桌边的人,从怀里飞快掏出一物塞给她,嘴上一本正经,“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啊,鱼汤下次再喝吧。” 扎朵默契十足地接过,白皙的指尖在木雕兔子耳朵上捏了捏,弯起眼角笑,“好。” 扎西似有所感地偏了偏头。 小院中,凌肖坐在紧闭的门后,面前摆了一把血迹尚存的长刀。 他微微俯身,指骨抵着眉心缓缓地揉,眼底漫不经心地流露出一丝倦色。 杀了一些人,但还不够。 埋伏的那方势力他是知道的,也正是为此而去,突然出来的那两人原本在他意料之外……呵,和萧丞联手的外族人?他们以为他会信么。 一夜未眠不能再让他清醒了,凌肖面无表情地从罐子里摸出了一小块黄连丢进嘴里。 和他猜的差不太多,那两人也是另有所谋,他故意慢下速度,在林子里偏移了些方向,应该是遇上了那两人的同伴,假惺惺地拉扯几句就要用暗器,一并被他解决了。 凌肖无声冷笑,发狠地咬碎了口中黄连。 和萧丞联手?萧丞可不会与如此拙笨愚昧之人相交,但若是这是诱饵…… 吃完黄连口中只有浓重的苦涩,这时候连清水尝起来都是甜的,他闭了闭眼,安静地咽下这一口温热的甘甜。 出于警醒的本能,在此之后他又重新回去看过,在暗处藏身,察觉另有几人在此地停留。 小小一方天地牵出来三只钩子,离北可真是能耐。 凌肖眸色深沉,静默地望着地上从门缝中钻进来的一线天光。 皇上那边还要一个结果,这件事拖不下去了。 萧丞的态度一直模糊不清,看上去是要等他主动去提……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长刀上残留的血腥逐渐蔓延开来,气氛更加糟糕压抑,像是无形的枷锁伸长交汇,编成一方暗红色的牢笼。 忽而微风抚过,穿透窗缝轻柔地点了点窗边鹤草的细长叶片,恍惚间仿佛掀起一阵细碎铃响。 凌肖猛地抬眸,眼尾还留着未化开的杀意,但神情却明显软了三分,他下意识捂住腰侧,侧耳仔细去听时房内只剩下一小截风声的尾巴。 ……是幻听啊。 凌肖顿了良久,低叹口气,将带血的刀刃暂且收入鞘内,起身推开窗子。 风随着日光毫无保留地荡了进来。 鹤草轻轻摇晃叶片,顶上的花苞微微绽开了一些,让人能窥见里面橙色的娇嫩花瓣。 凌肖把鹤草摆好,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花苞顶端,又连忙收手,唇边不自觉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近日的这些,也不全是坏事。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还真是大方啊哥。 晏家庄早早就有了人声。 厨房中乱中有序,蒸笼里是各色面点,几名妇人将碍手碍脚的两个男厨子赶出去清点果蔬肉菜,更加自如地准备片儿川,小馄饨和甜豆花作点心。 热气腾腾间,一抹鹅黄色的娇俏身影灵活穿过众人,同掌勺的姑姑打个招呼,哼着小曲掀开小锅的锅盖去舀甜豆花。 山桃熟练地往豆花碗里舀糖水和桂花蜜,顺手用抹布抹了桌子上的水,扭头问人群中离炉灶最近的一人,“婳姑姑,小馄饨好了没啊?” “好了好了,过来盛罢,”妇人百忙之中对她笑了笑,利索地掀开锅盖,抽出一根大些的木柴扔到地上踩灭,不忘招呼另一人拿过来碗筷,喊道,“谷珺!把虾米香油盐罐子什么的拿过来!” 一女子从另一角落里放下手里的菜刀,匆匆将案板上的芫荽扫入小盆,连同其他东西一并放到托盘上拿着快步过来。 山桃捧着小托盘站在一旁不碍事的地方,看她飞快舀了一碗小馄饨加上虾米紫草等等,稳当当地端到她面前摆好。 “山桃啊,这是不是给小姐的?”不远处有人喊她,“你来,我拿一碟虾饺给你!” “哎,就来!” 山桃扭头和她搭话,乖乖端着盘子等着谷珺往碗里添料。 面前女子一丝不苟地给馄饨碗里滴了香油,松一口气,温和笑道,“快去罢。” 山桃欢快地点了下头,乐颠颠跑去蒸笼旁边等着虾饺出笼。 今日是晏家庄的好日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打心底来的喜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天色,又喜又急。 兰泽里外准备好热水热茶,从送来的花篮里挑出一枝并蒂莲找瓶子插好,而荷沼轻轻撩开床帐,低叹口气,耐心地哄着床上尚在好梦的人起床收拾。 ……的确还是有人脸色不怎么好的。 晏子初面无表情坐在外间,一言不发地瞪着眼前一方巴掌大小檀木盒子上的精巧金锁。 两名少女激动而又紧张地进进出出,只有最开始他来时问了声好,甚至是粗心地给他上了昨夜里的凉茶。 一刻钟后,云奕悠悠转醒,恍惚间觉得帐外双臂大张地站着一人,慢吞吞坐起来抱着被子醒了会儿神后,才看清楚是房内立着一幅衣架,架子上流光溢彩,一片绣着祥云仙鹤的朱红。 “嗯?”她睁大眼,一把掀开床帐,新奇而惊喜地打量她的嫁衣,喃喃,“原来是长这样啊。” 晏子初听见里面的动静,刚要站起身来,面前快人一步地窜过两抹靓丽身影,待他反应过来,屏风内已传来了三名少女的低笑欢闹声。 “……”他面无表情重新坐下,暗暗磨牙。 门外,山桃小心翼翼端着托盘快步进来,一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下,匆匆点点头问了声好便欢快地钻进了屏风后面。 又是一阵小声的欢呼。 晏子初额角青筋直跳,泄愤似地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却险些被呛住,狠狠咳了两声。 哒哒的声音靠近,云奕跂着木屐,肩上披一张织金小毯,懒洋洋地靠在屏风上斜眸看他,“来那么早,你也急着嫁人?” 晏子初喉咙一哽,准备好的话硬生生压在了舌头下,脸色变了好几种,才别别扭扭不情不愿的张口,“祝君良缘永结,成天作之合。” 云奕眼底笑意更浓,后知后觉方才荷沼她们三个一上来也是如此,歪歪头好奇地问,“这也是什么习俗么?” 她刚起来,长发松松地搭在肩头,从柔软的里衣内露出一小段莹白如玉的皮肉,半点可疑的红痕都没有。 晏子初眸光软了几分,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将长发拢到耳后,又严谨地把她肩上的薄毯往上拽了拽,哼了一声,“等这一句等许久了罢。” “还好还好,”云奕打个哈欠,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桌上,十分自觉地问,“那是给我的?嫁妆?” “祖宗诶,”晏子初被气笑,抱着胳膊冷哼,“晏家庄唯一的小姐嫁人,嫁妆能那么一小盒?” 云奕眼睛发亮地推开他,披着毯子小碎步溜到桌边,拿起来翻看,“那可不一定,万一你没睡醒一个激动把庄子的地契装这里面给我了可怎么成。” 这下轮到晏子初眼前一亮,语气夹杂了一丝跃跃欲试,“你愿意要?要的话……” 就得老老实实一心一意留在荆州干活。 云奕果断抬手打住他的半截话,微笑,“好意心领了,东西我是要不起。” 晏子初无奈,一如既往地想在她脑门上弹个栗子,但今日更不合适,便咬咬牙忍了,从怀里摸出一枚天青色的荷包扔给她,“打开看看。” 云奕头都没抬,五指一张一握掌心便多出一物,雪缎摸上去又滑又凉,凸起的金绣上盘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怀古,她一怔,意识到这是哪个压箱底的物什,拿到眼前细细打量。 “啧,晏庄主好舍得,这不会是把库房的钥匙都给我了罢?”戏谑地调笑两句,云奕眯了眯眼,托腮上下看他,“呀,我怎么瞧着晏庄主……比往常都要风流潇洒,一表人才呢。” 晏子初神情不大自然,身子却诚实地在她认真巡视的目光中微微挺直了些。 墨发以玉冠高束,左耳下悬着一点绯红一点莹白,红玛瑙珠压着珍珠用金线穿过,偶尔打个小晃,天青色的外衫上勾有竹枝暗纹,衣领袖口嵌银丝绣边,外罩鲛纱大衫,清浅的浮光自其上缓缓流过,好似将月下竹影穿在了身上。 云奕的视线在他腰间顿了顿,两指宽的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腰间配一组金镶玉的珏佩,大气而矜贵,她想了想,回忆起这是晏子初他过年才会拿出来戴平日只收着压箱底的那副。 于是连忙捧场地鼓掌,继续夸,“好一个玉质金相,玉树临风,神清骨秀,仪表堂堂的——翩翩少年郎啊!” 晏子初板着的脸再也藏不住唇边的弧度,慢条斯理在她身侧坐下,矜持点头,“貌不惊人,晏小姐过奖了……行了别盯着我笑了,山桃,把早点端出来罢,她在这吃。” 山桃从两个姐姐身后探出脑袋看戏,笑道,“诶,好嘞。” 甜豆花香甜软滑,云奕一手捏着荷包,只吃了小半碗就推给身边的人,晏子初无奈,把筷子递她,伸手将虾饺和姜丝醋往她面前挪了挪。 云奕咬着筷尖,喃喃,“想吃蛋羹……” 山桃连忙去看晏子初,果然见他向自己递了个眼色,笑盈盈地拎起裙角就要往外跑。 云奕嫌麻烦,喊住她,扭头笑看晏子初,“干什么?跑过来跑过去怪麻烦的,明日再吃也不急。” 山桃忙道,“小姐,我不嫌麻烦,就一会儿的事,厨房现在做也来得及的。” “今日是今日的,说不定你明天又不想这个了,”晏子初习以为常,淡定优雅地舀一勺白嫩白嫩的豆花,“去罢,除了你没人嫌麻烦。” 山桃生怕云奕反悔似的,一溜烟赶紧跑出门了。 云奕瞅着她的背影往嘴里塞了个虾饺,嚼两口,忽而想起另一事。 晏子初看她慢吞吞地去喝馄饨汤,一双杏眼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地往自己这边一瞥,便知她正心想何事,老神在在地回他,“成昏礼之前你和顾公子暂见不了面,待会白彡过来寻你,且等着罢。” “哦……”云奕吸溜馄饨皮和小虾米,依旧斜眸看他,“你呢?一天都在这?” 自然是不能,外面一直来着客人,他得出去听那一堆吉祥话,礼品单子有晏敛和晏楠两人弄着,酒水什么的交予晏玄那几个小子去搬了,婳琦守在后面厨房……不行,还是得去看一圈。 心中百般思绪翻涌而过,晏子初面上淡定自若,启唇,“你管我。” 得,云奕在心中白他一眼,把他当作虾米皮嚼嚼咽下肚。 蛋羹很快送过来,加了不少虾仁火腿丁,舀一勺满满的料。 云奕让荷沼她们三个自去用早点,自然地把剩下两只虾饺推给晏子初。 晏子初念叨她一句小猫胃口,不满地点一点碗壁让她把蛋羹吃完,又突然想到日后和她一起在桌上吃饭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不禁鼻头微微泛酸。 云奕似有所感地抬眸看他,只捕捉到他眼尾转瞬即逝的黯然。 见她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晏子初板着脸一口一个虾饺,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舌尖轻轻抵着上颚,无声啧了一声,云奕若无其事地把馄饨碗推给他,照着他的样子点一点桌面,一本正经道,“吃完。” 晏子初瞥她一眼,似乎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 云奕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小会,确定他脸上的怅然消失得差不多才放心地专心舀蛋羹里的虾仁吃。 晏子初陪着她,目光在桌上还未打开的木盒上定了定,而后漫无目的飘到屏风上。 万绿丛中一点红,隐约的绯色自淡淡青色后透出来,开得娇艳欲滴。 屏风上几条金线简单勾勒出几杆苍竹,但这抹暗金同那绯色上影影绰绰的流光放在一起却相形见绌,引得他以喝茶为掩饰不住地往里间瞟。 做嫁衣的布料和金线是婆婆和秋水她们早早准备下来的,花样一选定,连夜裁剪缝制出来,然而织金刺绣针脚平整细腻,几个绣娘使劲浑身解数,以线为墨,银针做笔,一针针绣上氤氲铺开的绰约春色。 他不是没见过这身裙裳的模样,做到一半时他去后山瞧过,秋水捧一匣子米粒大小的南珠出来让他看,问他要不要将这些穿孔缀在腰封与袖口之上,他哪里懂得这些,目光茫然神情镇定地上下打量绣架许久,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梅婆婆在旁边笑他一窍不通还要来瞎凑热闹,秋水不帮他解围,站在绣架旁大大方方地帮着嘲笑。 “晏子初?”云奕在他眼前挥挥手,好笑,“眼睛都看直了,想穿的话我回去京都让人给你做一件?” 晏子初摸上耳廓,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别开玩笑,我去看一眼是什么样的。” 云奕耸耸肩让他随意,在他的身影转去里间后迫不及待地从荷包里摸出小钥匙开锁。 珠钗等等整齐地摆在垫了绸缎的托盘上,他一一看过只认得发钗和耳坠,其他全不知道是该戴哪儿的,不禁面上有几分懊恼,余光一瞥,外面某人正偷偷摸摸地俯身把盒盖掀起来一条缝往里面瞄。 晏子初特意等了一会才出去,云奕气定神闲地慢悠悠看他一眼,垂眸,喝口茶,再看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暗戳戳的犹疑。 晏子初此时见她这样只觉心情极为畅快,压下唇边弧度调侃道,“怎么,对自己的嫁妆不满意?” 云奕略抬了抬眉,微微一笑,语气俏皮,“太好了吧,简直是便宜我了。” 一沓地契一沓银票,差不多晏家底下大半的铺子庄子都在这小小一方盒子里了。 晏子初没说是专门给她攒下的,他算着时间,每年除夕给她包了压祟钱后转身还会再往盒子里放两张,一张银票一张地契,去年还在想要不要换个大些的盒子,没想到是用不上了。 “咳,”平日习惯了云奕处处同他呛声,好不容易顺心遂意听了好话倒不习惯了,晏子初失笑,摸摸她的脑袋,满脸欣慰,“长大了啊,会说好话了。” 云奕敷衍地对他一笑,低头把荷包揣怀里。 晏子初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眉眼间是隐秘的满足。 他转身往外,“好了,白彡该过来了,我去后山一趟,看看其他的都准备好了没。” 云奕打个哈欠,指尖戳一戳木盒子,嘟囔,“别操劳太累啊,晏庄主。” 晏子初在门前顿了许久未出声,使得她茫然地抬头,看他耳下的绯红雪白在日光下映出淡淡的光。 晏子初涩声道,“……宁儿,你勿要嫌哥哥以简驭繁。” 云奕“唔”了一声,忽而意识到什么,慢慢坐直了身子。 “哥哥知道给你办的这场礼潦草,亏待了你,”晏子初眸色暗下去,面上浮出淡淡温情,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在荆州待不了多久,你放心,待……待日后,哥一定盯着顾长云给你再办一场好的。” “必然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荆州晏家玉叶金柯的小姐,委身下嫁给京都顾家长子,十里红妆,凤冠霞披,来日四方客人庆贺,口中必是称赞鹓动鸾飞,天作之合。” 云奕眸色复杂,半晌没说话,在他忍不住回眸之前轻轻笑了一下,“……好。” 晏子初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大步朝院外走去。 外面天光大亮,荷沼兰泽两人捧着东西俯身向他行礼,两个小姑娘约莫是没怎么接触过这种喜事,连一向稳重的荷沼都羞红了脸和兰泽窃窃私语。 云奕放松地往后仰身,摸摸怀里,青色的玉坠缠在指间,轻轻打了个旋儿。 “……还真是大方啊哥。” 月夕番外 山河月明,各有所归 三合楼,月杏儿和如苏力一大早就钻进厨房做月团,明明厨娘们早早准备了玫瑰豆沙、饴糖猪油、枣泥松子等等馅料,两人偏不,头凑头挤在厨房一角捣鼓新的,还不让人过去看,就连好奇想要看一眼的晏箜都被月杏儿威逼利诱地哄走。 如苏力抽条后身形日益健壮,气沉丹田地往案板前一站,愣是叫人一点儿都瞧不见他们在做弄什么。 晏箜站在院中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恨不得把如苏力后脑勺上盯出来一个洞,无奈,他心里又记挂着其他事,不情不愿地离去。 柳正依旧守在前面,不少人在佳节来临之际事先给楼里下了菜单,有些是成桌成桌的席面,有些是零零散散的几道菜,他站在柜台后,一丝不苟地对着厚厚一沓单子算账。 余光瞥见晏箜脸色郁闷地从后面走出,略抬了抬眉,似是不经意地问他有没有事,若无事,央他帮一个忙。 晏箜摸了摸怀里,正愁要找借口出门一趟,欣然应下。 果然是来长乐坊。 片刻后,少年人站在富丽雅致的大门外微微仰头看了看笔迹分外眼熟的那三字,感慨一瞬,抬步拾阶而上。 今日万家团圆,街上热闹,卖各色花灯河灯的摊子现在就已经摆了出来,晏箜身后人声鼎沸,然而一反寻常的是,长乐坊门内倒少了八分喧嚣,只开了三四张赌桌。 ——尚有家人自去归家,无家可归或家破人亡者继续在此含糊度日。 得了清闲的荷官聚在后方分食月团饮桂花酿,听见外面新动静,彼此对视一眼,猜拳决定谁人出去迎合。 输了的小荷官鼓了鼓腮帮子,把自己的那份月团小心放好,理了理衣衫向外走去。 一见来人提着食盒和酒坛,小荷官眼前一亮,巴巴地迎上去接。 晏箜笑笑,环视一周随口问了一句坊主今日心情可好。 小荷官抿唇别有深意地笑,想了想,狠狠点了下头。 晏箜疑惑地多看他一眼,按照柳正教的说了祝福话后告辞离去。 屏风后闻声探出来几个脑袋向晏箜问好,又笑小荷官提不动两个大食盒。 “好么,三合楼又送来一大桌子菜!” “可惜坊主不在,他最喜欢这道醉鸭了……啊!酒酿小圆子!” “谁说坊主没有口福?坊主今日的团圆饭必然是比咱们好得多……” 微风轻拂,桂香沁人心脾,山道间,一人一马独行,通体纯黑的骏马飞步疾行,但马上那人却坐得安稳,似是早已习惯马背上的奔波。 带着淡淡甜香的清风不经意间撩开那人帷帽上的轻纱,露出小巧精致的下颚和微微勾起的薄唇,风情乍现,在他怀中,露出一角仔细包了精美绸缎的礼盒。 晏家庄亦是一片欢快的气氛,白彡梨和乔新友留在这里过节,有他们两人——特别是乔新友很快和晏尘等人打成一片,庄子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带着明朗笑声的欢闹。 荷沼兰泽两人认真清点礼单,从五湖四海送来的礼盒填满了整整两间屋子,其中不乏奇珍异宝,两名少女脸颊泛着薄红,偶尔传出一阵压低的惊呼声。 房顶上,晏子初懒懒半闭着眼,指尖挑着一小坛桂花酒,耐着性子听她们两人一一点出礼品名字和送来的人是谁,等许久也没见想听的,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 晏剡无所事事地啃着一枚大桃子经过,一抬眼看见他面无表情在房顶上坐着,一愣,随即善解人意地晃悠进来,转转看看,靠在门边问她们两人有没有见着姑爷小姐送来的东西。 晏子初暗暗竖起耳朵。 “有呢,”荷沼掩唇害羞地笑笑,“昨日晚间送到的,装了满满五辆马车,来送的云一侍卫说每人都有份,我直接让人卸到东院的库房里去了,没和这些放在一起。” 兰泽附和点头,转身从桌上拿出另一份金丝楠木作封表的礼单来给他看。 晏剡心中憋笑,一本正经地翻开正页。 外头白等半个多时辰的晏子初咬牙切齿愤然离去。 路上正巧遇见步履匆匆的晏溪,老远就看见他,大喊一声庄主,笑嘻嘻地朝他跑过去。 晏子初勉强停住脚回头看他。 晏溪还没跑到他面前就高高举起手里的信,嚷嚷,“庄主!长乐坊坊主给您的信!” 晏子初一怔,站不住了,急急朝他走了几步,急不可耐地抢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问,“信是刚送到的?送信的人呢?” 短短几行小字却让他看得后背缓缓沁出薄汗,只觉口干舌燥,耳垂腾地升起两朵红云。 晏溪喘了口气,“送信的人在门外等着呢,东西还没从马背上卸下来。” 门外。 晏子初调转方向拎起他往山门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喊,“什么?怎么不把人迎进门啊?让人在外面等着像什么话!” 晏溪晕晕乎乎的,“他说……送信的人说,让我来找你……” 晏子初心跳忽而更快了些,猛地一停,不可置信地僵硬扭头看他。 晏溪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又拽回来,眼前更晕了,领口却是一松,待他喘过来气回过神后,视线中只剩一小截在半空中翻飞的苍青色衣角。 山门半开,门栏外,一抹朱红叠压雪色的清俊背影安静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荷塘中层层碧浪,在他身侧,一匹黑色骏马好奇地盯着桂树间的几只小雀。 晏子初跑的飞快,衣袖搅乱了漫天桂香。 仅余一墙之隔,他堪堪停住,手忙脚乱地整理刚才弄乱的服饰。 门外的人耳力极好,墙后金玉相碰声轻响,全然不知已经暴露了男人慌乱紧张又羞赫的心事。 他翘了翘唇角,在若无其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后缓缓转身,纤细的长指撩开轻纱,对他温润一笑。 “当”的一声,不知是他腰间的金镶玉佩响,还是那雪色鲛衣外的青玉平安扣响,恍惚间又像是两者相触,将其中一人的思绪打得措手不及。 这一下弄得晏子初竟不知该迈哪条腿,别别扭扭地走到来人面前,故作镇定道,“你,你来了啊……今日是月夕,挺好……” 伦珠雪白的腮上慢吞吞地映出浅淡绯色,点头,“是很好。” 他左边耳下的珊瑚珠子一摆,轻轻晃一个圈,引得晏子初目光发直。 “哎!庄主!你咋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晏溪抹一把汗,在墙后急声喊他,“庄主?!你跑那么快干啥啊!那人又不会一眨眼跑了!” “……”晏子初分外僵硬地笑了下,“小孩没规矩,见笑了。” “无妨,”伦珠颇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往门内踮脚看了一眼,笑问,“不让我进去坐坐么?” 晏子初身子已经往旁边侧开了,刚要急匆匆开口,却见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着说道,“万一我一眨眼跑了呢?” 那可不行,晏子初下意识地往前倾身,大掌一探一握,将垂在他身侧的白皙手腕纳入掌心,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一牵,“……进来罢。” 伦珠眉眼笼着淡淡温和笑意,顺着他的力道乖乖跨进门。 晏溪在他身后露出写满震惊的一张脸,后背一凉缩缩脖子,得了晏子初的白眼,顿时捂住嘴,自觉地出门牵马卸东西。 晏子初不住地侧眸,将人飞快上下打量一遍又一遍。 伦珠装作不知,同他并肩沿着石路往内院走去。 雪色绯红与苍青色衣摆亲昵地挨在一起,伦珠垂眸不动声色地看他袖上的竹枝纹饰,忽而见他一顿,自己跟着停下,看他探身折了一小枝攒了几团淡黄的桂花下来,犹豫着递到他面前。 他接下,动作自然地替他簪到衣襟前。 “来之前你是要去何处?” 晏子初恍然从梦中醒来似的,“……去一趟东边院子的库房看看,宁儿和顾公子都送来了什么。” “好,”伦珠辨认了下何处是东,自然而然牵住那截衣角,“走罢。” 晏子初人在地上走,魂在天上飘,风筝似的被他牵走了。 三合楼,烤炉内传来阵阵香味,月杏儿和如苏力屏住呼吸,用湿手巾裹住手慢慢抽出一面陶瓷托盘,欣喜地看到几枚小饼上印着的花好月圆图案没有缺失或者焦了的地方,一扭头,看热闹的人讪笑着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原因无他,那狼藉一片的厨房角落还没有收拾好,一个大瓷碗里装着没用完剩下的馅料,瞧着分明是牛肉…… 他们两人挨个问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刚茫然地拨开人群靠近的晏箜身上。 “胡椒……牛肉的?”晏箜咽了咽口水,十分怀疑地看着面前碟子里的小饼,声线微微有些颤抖。 这两者和到一起去,做成月团,真的不会吃坏人吗? 老实说月杏儿也有些心虚,昨晚提起这个,如苏力想吃家里的烤牛肉来着,她就算随口说了一句应该也能做成月团馅料,谁知道一扭头入如苏力眼里像是忽然炸开了星星,眼巴巴盯着她,不答应不行…… 她不无同情地摸了摸晏箜的发顶,给了他一个善良无害的笑容。 众目睽睽之下,晏箜眼前一晃,回过神后嘴里已经充满了咸香。 他仔细品了品,迟疑道,“好像……还不错?” 万籁俱寂的下一瞬,如苏力喜极而泣,嗷了一嗓子就扑上去往嘴里塞。 围观的厨子伙计笑呵呵看着,然后走开,诚实地选择拿起他们原先做的月团送入口中。 月杏儿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很是惊喜,看一眼投入其中的如苏力,顿了顿,挽起袖子拉着晏箜往屋里去,“来来来帮个忙,再做一些给小姐送去。” 晏箜手里举着咬了两口的小饼,面上默默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明平侯府,云奕第三次起床未果,每次坐起来些,腰间便会揽上来一条结实的手臂,往后一牵,无可奈何地栽倒在温热怀抱中。 她瞧着外面大亮的天光,软趴趴搂着顾长云的腰身,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景和,虽说是节气了放了假,但也不好一整天都腻在床上罢?我都听见阿驿过来两趟了,他乖乖的没有吵着我们起床,但总归这么一直躺着不好……该起来了啊,今日是中秋,外面客人来来往往都等着见你呢,你一直不露面让人家怎么想?!快起来给我扎花灯!” 顾长云长臂一展,将她往怀中埋深了些,连眼睛都不露出来。 懒洋洋道,“不管他们,中秋日阖家团圆,是他们打扰了我们,再说,随意揣测我们夫妻房事的人,不见也罢。” 云奕愤愤地在他锁骨上咬了咬,闷声道,“揣测什么揣测,起来见客了!” 顾长云耍无赖地抱紧她,两人皮肉相贴,使得他惬意地长叹口气,“这话说的,好像要将妾身卖出去似的……云公子,也忒坏了罢,妾身好害怕。” 云奕牙根痒痒,抬头叼住他的喉骨吮了下,意料之内得到一声男人的低喘。 顾长云若无其事往前凑,在她耳边呵气如兰,“云公子,再陪妾身一小会儿罢?” 云奕简直被他气笑,咬牙道,“小娘子这张嘴忒是厉害,开口便是哄人,实在是巧、舌、如、簧。” 顾长云充耳不闻,淡定一笑,“多谢云公子垂爱,”他往下滑入被中,只露出有意诱人的一双眼,意犹未尽地回味,“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顾长云!”云奕涨红了脸,却还是没能抓住他,反而被他制住,双手交叠毫不费力地被骨节分明的五指攥住,按在身侧被上。 门外,连翘捧着一盒三合楼里送来的月团,羞的连脖子都是红的,忙小心翼翼退出院门,将门上挂着的小平安扣放了下来,示意他人勿要进去打扰。 胡闹半日,再低声下气地哄人半日,天色渐晚,顾长云好说歹说,才央得云奕与他一起去街上看花灯。 满城灯火不啻琉璃世界,小孩呼朋唤友耍禄仔,柚香混着桂香夹杂着风中飘远。 两人一如既往泛舟湖上,身侧花灯环绕,天上圆月一轮水中一轮圆月,波光粼粼,静谧而美好。 云奕骨子里丝丝缕缕地透着乏,往后靠在顾长云怀里,半闭着眼听他用竹笛吹一首悠悠小曲。 桂花酿清甜且不醉人,她偷偷多饮几杯,被顾长云当面抓住,狠狠惩罚了一番,直让云奕从微醺变为大醉。 风凝于一时,顾长云餍足地垂眸望着她的醉颜,眸光柔情似水,专注地望着自己独一份的月亮。 草原上,微风吹起,草叶小花漾起波浪,扎西扎朵两兄妹钻出帐外,驾马飞驰入草原深处,月牙湖畔,两人对坐,从怀中掏出一坛桂花酒酿,珍惜地分而饮之。 往西,寸草不生的荒涯连着沙漠,一道身影独立于天地之间,月下吟笛,衣袂翻飞间,低沉的笛声缓缓散入风中,寄于远方的伊人。 愿山河月明,各有所归。 第三百三十章 福气在后头呢。 小院,高大桂树投下一大片浓重的绿荫,米粒大小的桂子攒成一团一团的缀在枝头,随风散出淡淡的甜香。 顾长云叼着一根细长的草叶,一条腿曲起,懒散地靠坐在桂树下,他面前摆了一截木炭一把凿子,正握着小刀一点点把手中楠木削出形状。 云一盘腿坐在一旁,认真垂眸看他手上动作,时不时伸手拂去落在蒲草垫子上的木屑,为他递上一盏清茶。 顾长云被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舌尖抵着草茎一转,懒洋洋开口问,“想说什么?” 骨节分明的长指,造型古朴精致的小刀,洋洋洒洒掉落的木屑并不能对他的流畅动作起到一丝一毫的阻碍,不消片刻,一大块笨重的楠木被分成两片长条形状的木牌。 ……居然还在上面画了莲花祥云图案,是打算刻出来么。 云一默了默,遂心道,“我说,这玩意……不是,这东西是能就这么草草刻出来的吗?” “为什么不能?”顾长云咬着草叶闷闷笑了两声,拍拍身上的碎屑,将渐渐可以看出轮廓的木牌拿远了些眯眼端详,满意道,“这不挺好的嘛?” 云一可疑地沉默了。 老爷夫人在天有灵,看在少爷好不容易找着一心一意对他的媳妇将要娶亲的份上,看在少爷要带着少夫人对着这两块木牌拜堂成亲的份上,晚上若是托梦……只打一顿就行了,别耽误人家小两口歇息。 顾长云难得专注地做木工活,只觉胸口满当当的说不出的饱胀感觉,他在边外时见过草原上漫天遍野的花海,时值仲春,无数的粉蝶黄蝶在花海中恣意翩翩起舞,是无声的喧嚣,浓烈的艳丽。 这会儿,他胸膛中就像是关了那么一大堆黄粉蝴蝶,迎着草原上的暖风肆无忌惮地飞舞。 他低下眉眼,满足地吹了口气。 不错,那么多年的手艺一拣起来还是那么有模有样。 半个时辰后,云一肩膀上驮着赤腹,端着盘切好的生肉回来时,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树下。 赤腹意思意思地朝顾长云咕咕叫了几声,便低下头紧盯着那盘生肉,略有些急切地啄一啄云一的头发。 “好了,乖点,别打扰少爷用功,”云一无奈叹气,一面心不在焉地给赤腹喂食,一面忧心忡忡地悄悄往顾长云手中瞅。 顾长云暂且磨好木牌外形,拖着麻了的腿一跳一跳地跑去屋里翻找笔墨。 云一果断把瓷盘往赤腹面前一推,压低声音催它,“乖点,先自己吃着。” 说着,他闭了闭眼,连忙爬起来对地上那两个牌子鞠了一躬,连忙扑过去拿起小刀修修改改完善细枝末节。 他家里才是木工出身,这些是自小便会的……好歹是要放在晏家一众人和宾客面前的东西,还是细细雕琢几分罢。 屋里,顾长云没在书桌上找着墨锭,拎着根笔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往外望了望。 “云一?你看见我的墨锭子放哪了吗?” 云一操心的很,全神贯注地修缮那两朵摆在一起正是并蒂莲的花纹,脖子扭过去了眼却没有,抬声喊,“没有啊。” 顾长云忍笑,随手翻了下书篓弄出些动静,“哦,那我再找找。” 一盏茶时间后,他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从善如流道,“我去找兰泽姑娘拿一些新的,你且在这里等一会。” 眨眼间一把抓起来赤腹放在自己手臂上捏起肉喂它的云一满脸沉着冷静地点了点头,“好。” 顾长云跟兰泽说过让她帮忙送些东西去小院后,沿着小路慢慢地往后山走。 晏剡啃着桃子迎面走来,看见他就是眼前一亮,快步过来将他拦下,笑问,“哎,顾公子,我刚从后山过来,你这……听他们说那是你亲手做的?啧,费了不少心思啊。” 顾长云眼底闪过一瞬羞赧,不大自然却很万分坦诚地点了点头,道,“手艺不精,见笑了。” “没没没,”晏剡朗声大笑,顺手将桃核扔到了草地上,调侃道,“那丫头,若是知道昏礼上自己坐的花轿是顾公子你亲手做的,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必然是要专门腾出一间库房用来存放。” 他抱起手臂,将顾长云面上毫不掩饰的“就是要如此”的心情尽收眼底,心中颇有感慨名震八方的明平侯,竟要把这些小伎俩用在讨未过门的夫人欢心这上面。 下意识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好小子,又想起手上沾了桃汁,晏剡若无其事地在顾长云的目光中改用手背在他肩头轻轻一扫,似是随口道,“今儿是顾公子的好日子,顾公子心想事成,倒也不必紧张,大家伙看在眼里,知道良人自有天佑,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顾长云眸光微动,略有些拘束地动了动指尖,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待云儿不够好,喜事面前不知所措是真,欣喜若狂也是真,然这回出门仓促,没准备那么多东西,只好在力所能及之处竭力使她开心罢了。” 晏剡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牙根发酸,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迟疑道,“嗯……你知道就好?啊不是,怎么说……反正你俩好好的,就行?” 顾长云反倒镇定下来,对他微微颔首,正色道,“是,此生我必不负她。” 晏剡欣慰地点了点头,虽莫名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还是被顾长云三言两语哄得不知南北,手里还被塞了一把紫檀木山间幽兰折扇,轻飘飘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处。 这才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这小子,是把自家小姐迷的团团转的那个吧,再说,此生不负是顶天立地大男子汉对心上人最最应该做的罢?果然话本子上说世间最动听的话便是情话,怪不得他家小姐对这人沉迷到如此地步…… 晏剡对着一柄扇子哭笑不得,眼前浮现出顾长云俊美无暇的脸和出尘气质,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怎么亏。 “罢了罢了,”他一口气干下一大杯凉茶,低声喃喃,“又不是我娶亲,又不是我嫁人,人家两情相悦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他想起某人心情不佳脸拉得老长的样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看了看外面没人才放心地笑出了声。 前厅,晏子初冷不丁打个喷嚏,旁边晏敛看他一眼,贴心地送上了热茶。 乔新友被白彡梨安排在他身侧,一面是放心在此处好吃好喝不会随便乱跑生出麻烦,一面亦是趁此机会在众人面前露个脸。 他嚼着各色糕饼,看晏子初别别扭扭地站在那臭着脸一一应下所有人的吉祥话,不免觉得十分有趣。 沉默不语的晏楠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接过一人的贺礼转身放到桌上时不动声色地稍微偏了偏脚,恰如其当地挡在早已对他暗暗磨牙的晏子初身后。 奇了怪了,怎么出去溜一圈回来脑子坏了不说整个人的习性还变了那么多,晏子初很是纳闷这一点,不过人确实是这个人,白彡梨信誓旦旦地说这回是老天显灵保他一条小命把人送了回来……他额前青筋猛地跳了一下,冷笑。 回头还得给白彡说让她多管管,否则这条留下来的小命说不定哪天就折在别人手里了。 乔新友咔吧咔吧啃着栗子,后背忽而一凉,他扭头看看什么都没有,于是继续乐颠颠地嗑他的糖炒栗子。 “……”晏子初眼皮狠狠一跳,不忍直视地扭回了头。 后山,秋水不拘小节地挽袖爬上梯子高高挂起两盏琉璃彩灯,回头看见顾长云沿着曲曲折折挂满红绸的回廊过来,无意识地先露出个笑,招呼他,“顾公子,你又来啦!” 顾长云快走几步扶上梯子,微微一笑,“秋水姑娘,这些小事放着让我来就行,何必麻烦你。” “哪里的话,”秋水转了转腰身,脚尖一点,轻盈地落到地上,“花轿不是已经弄好了?可是还有什么遗漏下的装饰?我正闲着,再帮你看一看?” 顾长云正有此意,面上神色愈发温和,“好,实在是多谢了。” 秋水不以为意摆摆手,“哪里的话,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木屋里最里面最通风朝阳的房间外连着大露台,长长的花架下是一片潋滟的红意。 秋水每次看见仍是要惊叹一回用心,情不自禁快走几步迎到那令人心旌摇曳的绯红前去细细欣赏。 喜轿顶上一圈金丝流苏,四角悬了金铃琉璃连珠灯,轿门处镂空雕花,嵌了猫眼大小的南珠和各色宝石,车壁外蒙着大红色的彩绸,缀以金银二色绣纹,空处绣着大片的富贵牡丹和福禄鸳鸯——顾长云还是含蓄了些,犹豫了许久才没去选那块麒麟送子的绸缎。 顾长云不是没见过喜轿,但皆是离得远了略略一瞥,记个大概模样罢了,刚开始自己动手时未免不是磕磕绊绊,她们几个见了也只是笑叹一句用了心思,只当是少年人的小打小闹,另让人暗暗准备了花轿在库房。 但这几日下来,从初具雏形到绚烂夺目的现在,实在是令人惊喜而慨叹。 秋水顿了顿,由衷地感慨,“很美,子宁她一定会很喜欢。” 顾长云没有言语,神情专注地一一巡视彩绸确保万无一失,唇角不自觉勾起,浅笑晏晏。 秋水侧眸,惊艳于他这么个宛如清风明月般的笑,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调侃一句。 有这么个夫君……看来,子宁她的福气在后头呢。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一位故人。 日头西移,午后山桃照例来将上午的龙井换成银耳雪梨甜汤,却发现本该倚在美人榻上小憩的人坐在妆台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凤花钗冠。 白彡梨拉了个凳子坐她身侧,笑眯眯地托腮看她,偶尔出言和她说几句自己成亲时记下的礼仪习俗。 她随意拨弄下绸缎托盘上的金镶玉攒花璎珞,指尖点一点花蕊处的红宝石,揶揄笑道,“晏子初这是想着使劲打扮你,用料皆是足金,这么些上身,怕是整个人都要沉上几斤。” 云奕随她的动作看去,牡丹吐蕊,富贵雅致,周围蝴蝶翩翩,她抬眉轻笑,“若是沉得能让顾长云抱不起来我出一出丑,才是他的用意罢。” 白彡梨啧啧摇头,视线落在那一顶最引人夺目的凤冠上,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出嫁的穿戴,微微失神。 山桃笑盈盈地为两人送上甜汤,很是新奇妆台上的饰品,抱着云奕的胳膊晃一晃,央她给自己讲一讲这些都是什么。 “我哪知道这些……”云奕无奈,爱怜地摸摸她的发髻,瞥一眼拿调羹舀银耳吃的白彡梨,笑道,“待你出嫁的时候便会有人教你了。” 白彡梨嗔怪地白她一眼,玩笑道,“这是点我呢?” 云奕神情自若地移开目光。 “我才不要那么早嫁人,”山桃小声嘟囔一句,想起来,“诶小姐,你怎么不小睡一会?晏澄哥不是说了,让你喝完药静静地躺一会儿,更好吸收药性的吗?” 闻言,白彡梨诧异又有些了然地挑眉,斜睨她一眼,“喝完药?” 云奕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坦诚道,“嗯,今日事多,喝完药我怕整一下午都打不起精神,所以就倒外面花盆里了。” 这语气未免太过云淡风轻,连白彡梨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山桃亦因她过分的坦然而愣住,继而急声道,“那怎么行?!我,我再去熬一碗……” “嗯?”云奕斜眸瞥她,尾音上扬,看得她声音越来越底气不足。 她煞有其事点点桌面,正儿八经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山桃一缩脖子,撅着嘴,“……你和顾公子成亲的日子。” “这不就是了,若无精打采的,心神不济,耽误了好事可怎么行?” 山桃顺着她的话茫然地点了点头,莫名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 白彡梨在一旁看戏,默默憋笑,险些被软嫩的银耳呛着,“咳咳,你这也太好笑了咳。” 云奕倒没觉得不好意思,无所谓耸耸肩,让山桃她也盛一碗甜汤坐下来歇着。 “晏子初让谁来给你梳头来着?”片刻后,白彡梨放下小碗,在屋里转悠一圈,靠坐到美人榻上惬意地眯起眼问她。 云奕懒洋洋的,把吃不下的一大朵银耳分到山桃碗里,问,“这又是什么讲究?” 白彡梨想了想,道,“梳头扫帐的需得是全福之人,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夫妻恩爱,兄弟姐妹和睦相处,总而言之就是有福气的人,不然就是家里的长辈……” 云奕捧着小碗听完,面上流露出几分茫然,喃喃,“这么多要求?晏家有这种人吗?” 白彡梨一时无话可说,心底微微酸楚。 姓晏的长辈是没了,晏家现如今是从晏子初开始数的,十来年前那次动荡搭进去不少人命,一人既能是父母又能是子女,这才多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出来一个所谓全福之人的。 “晏子初估摸都不知道这事,”云奕若有所思,不经意瞥见她的神情,好笑,“想什么呢?若让他来选,也就是一句‘不拘于这些俗礼’,梳个头的事,你来就行。” 白彡梨眼底滑落一丝无措,“我?我不行……” “怎么不行?” 云奕直直看她,“乔新友不是回来了,你难道不是有福之人?” 还没等到回答,她笑了下,轻飘飘望向窗外,“我自知这一生不会顺遂,不求全福,只求相安。” 白彡梨一愣,亦释怀地抿唇笑笑,“你说的是。” 山桃捧着小碗懂事地没有插话,眼里盛着亮晶晶的笑意。 秋老虎渐渐褪去,外头日光明媚而不灼人,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飘出阵阵人语。 “好闲啊,好想出去转转……” “小姐,你就先去歇一歇罢,就当是为了,为了……养好精神嘛……” “啧,老实待着,你哪是想出去转转,别想着偷偷跑去找顾公子,这可不兴的啊。” “我就去看一眼都不行么?” “……不行。” “是啊小姐,人家都说成亲前新人不能见面的,你就忍一忍罢。” “哦……我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心急。” “难道没有?” “……你们两个少来。” 另一侧,云一怀中用绸子裹了两个刻好的排位,被赤腹引到后山,见着了顾长云这些日子耗费了不少心血在上面的喜轿。 这倒是做的有模有样,云一绕着喜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想起个要紧的事,踌躇问道,“夫家人抬轿起码得要四人,我虽一人也可以,但总归是不大好看。” 顾长云口中含着一片生甘草,用帕子一点点擦拭轿子四角的金玲琉璃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我知,云卫其他人赶不过来,京都陆沉他们也不能行,过不来。” 云一眉头轻蹙,低声道,“就怕怠慢了云小姐。” 他还没习惯改口。 顾长云十分少年气地吹了个口哨,赤腹应声收爪落到他肩上,小脑袋低下,乖乖被他揉一揉头上的绒毛。 他朗声笑道,“不会怠慢,我另寻了几个旧友,让他们拔冗出席,就算人未到礼金也要到,肯定能有与你一起的人。” 听他这么说,云一稍稍放下心来,不过目光仍是回到喜轿上略停了停,斟酌着若只有他一人该如何体面而不失礼数地将这轿子连同云姑娘一起稳稳举起。 赤腹咕咕叫着,主动去蹭他的指尖。 顾长云目若朗星,抬头望了眼云奕所在小院的方向,但笑不语。 晏子初守在正厅前,许久未见通报有人接了顾长云的喜帖而来,不免心生几丝烦躁。 正巧晏澄慢悠悠地笼着他的白玉手串走来,被他使了个眼色,了然一颔首,微微笑着同熟人打声招呼,慢条斯理地往正门口晃悠过去。 晏溪站在门外,愣愣地看着面前晏楠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自己脸都笑僵了,后背轻轻抵着墙偷懒。 此时正有一辆高大马车吭哧吭哧沿着那条平坦的山路上来,晏楠微笑着迎上前去。 卸礼物花了些时间,他漫无边际地跑着神,老半天才想起来要上去帮忙,然而他刚站直就看见这马车后又转出来一队人马。 这回不用晏楠轻声提醒他便主动小跑上前。 车上放下来一辆素舆,一名少年身手轻盈地跳下来,摊开一条绒毯铺在上面。 晏溪眨眨眼,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驾车的青年挑开斗笠,露出张刚毅冷硬的脸,然而他手上动作却轻柔,安抚好马匹转到车后,稳稳抱下来一名身着月白锦衣的男子。 另有两名少年活泼且激动地翻身下马,急急地跑到另一辆车后掀开帘子,就等他们说完话好往下卸东西。 男子被青年在素舆上安顿好,少年人立马在他膝上盖了条薄毯,不知他微微抬头对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连忙让开站到他身后。 晏溪这才看清楚他的正脸,眼底滑过一丝惊艳。 男子气质儒雅沉稳,肩背宽阔伟岸,由少年推着到他面前,自然而抬头仰望,微微笑着递上一封大红请柬,嗓音低沉,道,“金州敖氏来贺,多有叨扰,愿新人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晏溪口中说着“同喜同喜”,接过请柬一看上面印着顾长云的私印,好奇地偷偷多瞟了这几人两眼。 五人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只是最后面那人像是分外着急,恨不得马上冲过来问他能不能进门的样子。 晏楠耳力好,将方才那辆车马迎进去后连忙转过来招呼。 晏溪讪讪地将请柬还了人,一扭头,看见晏澄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内看向这边。 青年拢了缰绳带后来的两名少年驾车进去,只余下站在男子身侧的少年推着他缓缓进门。 两人经过晏澄身侧时,他稍微侧身,颔首打了个招呼,“敖少将军,许久未见。” 男子一怔,似是没想到在此处被人认出,示意身后少年停下,转头认真打量他几眼,恍然笑道,“言大夫,许久未见你,”故人容貌有变,又出现在此地,他犹豫一瞬,缓声道,“上次相见尚是在军中,如今才是言大夫真切面容罢。” 晏澄微微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在他下身滑过,掩住眼底可惜之色,抬手往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本名晏澄,澄江似练之澄,还望敖少将军不计前嫌,勿要怪罪我多有隐瞒。” 敖诤眸光平静,面上未有异色,倒是他身后的少年抬眸多瞅了他一会儿。 “我已卸下将军称号,往后唤我名字即可。” 他下意识曲起食指,却在触碰到空荡荡的拇指后陡然清醒,草草点了下头,“这些日后再说,言……晏公子,我有意道喜,不知景和身在何处?” 晏澄垂眸,将他手上细微动作收入眼底,淡淡一笑,“请随我来。” 他转身,袖中白玉手串漾出一角,衣上熟悉的药香随清风一起送到敖诤鼻前,叫人恍惚一瞬,竟在脑海中回想起不少军中情景。 身后少年压低声音唤他,“大哥,这人是谁啊?” 敖诤回神,眼前是晏家古朴大方的萧墙,转过假山,青衣男子站在拱门前,撩开垂下的藤萝含笑望着他们,安静地等他们先过。 他掩去眸中种种复杂神色,匆匆地低声道,“一位故人。”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请君入瓮。 未时之后,晏家庄愈发热闹喧嚣。 梅婆婆秋水等人一股脑地涌进云奕的院子,皆是比成亲的本人都要激动忙乱,云奕被安排在妆台前坐着,一双眼睛随着人转,无奈地喊来茫然又兴奋的山桃,让她多多准备些青茶来,别忘了放一小撮干桂花进去,屋子里的几名长辈都喜欢这样喝。 山桃依言去沏茶,开过脸后,梅婆婆就坐在云奕身侧,欣慰地眯眼笑了笑。 云奕乖乖仰着脸让秋水给她上妆,余光在旁边转了一圈,喊白彡梨拿个靠枕过来。 “来了来了,”白彡梨走过来先在梅婆婆身后小心垫了一个,又强塞了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叶边抱枕给她,调侃道,“别四处乱看了,看镜子里的美娇娘罢。” 秋水正为她描眉,她本想绘淡雅的远山,然云奕五官英气而稠丽,并不适合这种眉,加之是大喜的日子,便只好浅浅勾勒几笔,笑叹,“顾公子一双手提过刀剑抚过琴筝,怕是还没拿过石黛,日后还是得有心学上一学。” 一瞬时,顾长云皱眉捏着细小的眉黛,笨手笨脚在自己眼前犹自发愁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云奕翘了翘唇角,淡定自若地为他开脱,“我平日不怎么上妆,他不会也无妨。” 白彡梨背对着她,听到这就要扭头揶揄她几句,却意料之外对上她耳后一抹透尽女儿心事的潮红,不禁一怔,了然地垂眸一笑,没再说什么了。 秋水口中呢喃着这可不行,转身去拿盛放花钿和珠钿的小匣子,笑道,“顾公子有你这么护着,不知多少男子要羡慕的睡不着了。” 梅婆婆不住地笑着点头,眼角漾起的点点泪光被她在转身时拭去,捧着心口,一寸一寸珍视地端详云奕的姣好面容,感慨道,“我们宁儿,真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嫁娘。” 白彡梨适时送上一方绢帕,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不只是最美,也是天底下最受人疼的新嫁娘。” 说不动容是假的,云奕捏着胭脂花片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无奈笑道,“莫要打趣我……” 山桃站在屏风口那边,红着眼眶扭着帕子要哭不哭的,被云奕瞥上一眼还非要勉强挤出来个不成样子的笑,正巧听见门外有动静传来,忙不迭地提着裙摆一扭头往外跑,含糊不清地说,“我出去看看谁过来了。” 云奕心中默叹,缓缓挺直了腰背,乖顺地微微低头让秋水抬着凤冠在她盘好的发髻上比划了下。 她有心和缓气氛,略有些迷茫而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脖子,惊讶道,“这个现在就要戴上?我的脖子已经要僵了。” 秋水抿唇一笑,仔细将不小心跑出来的一缕碎发掖好,爱怜地摸摸她的发顶,“哪能,咱们少受些罪,待望门的人喊姑爷来了再戴。” 云奕不懂这些,但还是觉得那时就晚了些,“不会耽误事?” 荷沼凑过来,细软的手指轻柔地替她揉捏后颈,“歇一歇罢,兰泽去拿点心了,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 云奕点头,看向窗外,“谁来了?” “反正不会是顾公子,”白彡梨笑眯眯地过来,掰了一小块酥饼喂给她,“就剩这一块了,快吃完,吃完好把碟子撤了。” 云奕唔了一声,盯着门口,看山桃拽着晏玄走进门。 诧异挑眉,“晏玄?” 山桃也很纳闷,揪着他的耳朵拧了半圈,蹙眉呵道,“你偷偷摸摸在这干啥呢?!晏楠哥不是安排你去后山挖酒吗?你又偷闲?!” 晏玄委屈的不行,可怜兮兮摸摸耳朵,“我没有……是顾公子让我来送个东西。”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白彡梨啧啧称奇,故意拉长声音道,“一刻都离不开你似的,忒黏人了罢。” 云奕娇嗔地白她一眼,抬升喊,“山桃——” 山桃脆生生应了,拽着晏玄的胳膊把他拽到窗下,别别扭扭对他说,“你不方便进去,就暂且站在这罢。” 晏玄涨红了脸,只匆匆瞥了云奕一眼便低下头不敢看窗内,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 是一大把栀子,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洁白花瓣上新鲜地挂着几点水珠。 白彡梨挑眉,呦了一声,可惜道,“怎么不是芍药。” 云奕接过栀子,斜睨她,“这是什么说法?” 白彡梨抬抬下巴示意她看花丛中的一卷纸条,笑的意味深长,“情有独钟,难舍难分呐。” 云奕不知这些,疑心她又是专门为了打趣自己,正打算敷衍几句,却见荷沼微微红了脸,柔声提了一句,“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栀子又名同心花,也是个好寓意。” 秋水笑着悄悄退到一旁,同梅婆婆相视一笑。 云奕欣然接受这个说法,兰泽十分有眼力地捧了她常用的琉璃花瓶过来插花,她拿下纸卷在一众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展开。 纸卷上只一行小字,铁画银钩。 “白日不见,此花代我来寻,想你。” 他人还未做反应,白彡梨便眼疾口快,戏谑道,“呦,这不到两个时辰便能见了,顾公子好生心急。” 晏玄从没见过这场面,少年人面皮薄,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云奕为他解围,“晏玄,你且去罢,估摸晏楠现正寻你。” 山桃只觉手下一松,目瞪口呆地看晏玄埋头撒腿就跑。 “小孩子面前说什么话,”云奕推了推白彡梨,盯着那行小字心不在焉地道,“山桃,进来给白彡娘子倒杯茶,她说那么多话必然是渴了。” 山桃俏皮笑着踮一踮脚,喊了声白彡姐姐,跑进来拉着她去喝茶。 周围人声渐渐淡去,云奕安静地凝视那一片皎洁,神情温柔,那日在栀子丛中被顾长云紧紧揽在怀里的触感鲜明,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白日不见,想你…… 金乌西坠,天边的轻云似是染了柿红的薄纱,又像是春天的酡颜,乃是往日少见的绝色。 晏子初同二十来人宾客站在院中交谈,远远听见正门外的乐声,略一侧脸,对默契看来的晏楠点了点头。 登时,劈里啪啦爆竹声起,和着渐行渐近的吹打声愈发热闹喜庆,众人好奇往门外看去,只在袅袅青烟中窥得一两分红色的轮廓。 晏子初闭了闭眼,率先移步往门外走去。 今日小黑亦很活泼,额前顶一大朵红绸攒花,背上马鞍笼着流苏金边的大红色绸缎罩子,欢快地颠着小步慢慢上前。 顾长云一身大红喜袍,腰间白玉系带,同样是并蒂莲花的暗纹,比起云奕相配的那身要低调不少,但不失精巧雅致,衬得他神采奕奕,更添俊朗,他骑于马上,宽肩窄腰,肩背挺拔如竹,一双长腿分外夺目,穿过爆竹燃起的轻烟,慢条斯理驭马而来。 晏子初正要皱眉,忽而发觉他虽神情从容淡定,但眉眼间一抹急色挥之不去,又见他身后在前面抬轿的两人面上欣喜难耐,在心中默默挣扎片刻,释怀似的叹了口气。 顾长云适应的十分快,利索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晏子初面前,俯身拱手行礼,道,“兄长。” 晏子初点头,此情此景唇边不由自主挂起笑意,道,“去里面见见长辈罢。” 正厅内空无一人,只有烛光点点,房间内的桌子全部撤去,只在旁边留了两个圈椅,地上两个垫了正红绣帕的蒲团,正对着门的香案被布置成神龛模样,静静摆着几方灵牌位,安然而恬静地注视着门外情景。 其中两方乃是新木,刻痕新鲜。 晏子初领他进门,眸光微微一暗,沉吟道,“晏家长辈全部在此,宁儿父母也在此,认一认,磕个头罢。” 顾长云抬眸望去,眸光微动,神情不无动容,撩起袍尾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晏子初看在眼里,看他停了一停,不知在心中默道什么,又要俯身下去,上前扶了一把他的胳膊,低声速道,“行了,长辈们都是好说话的,宁儿喜欢他们便好,其他的留给拜堂罢。” 顾长云心底猛地陷下去一块,嗓音有些发哑,“好。” 晏子初拍拍他的肩膀,“我先去后面,免得误了吉时,你……晏楠他们在外面。” 从他的目光中莫名品得一丝快意,顾长云鬼使神差紧张起来,含笑点头称好。 晏子初的身影一消失在拱门后,晏家几个小子就炸开了花,晏尘吆喝着起哄,拥着晏剡晏楠往他跟前凑,射箭投壶,猜谜飞花,双陆遗局,连抬轿的云一他们也没能幸免,被热闹的人群拉入其中。 顾长云茫然又兴奋地被推到一青玉棋盘前,一抬眼,晏澄换了身明快些的衣裳,手中盘着白玉手串,对他微微一笑。 所幸晏家前院够大,射靶竟能被安排上,云一稀里糊涂地被人塞了弓箭,胸中忽而腾起不能落了夫家人的气势,长臂一展,没金铩羽正中靶心,一连十发,引得一阵人声欢呼。 敖诤坐在素舆之上,轻轻拨着轮子到了较为空闲的地方。 他看顾长云与晏澄两名旧友执棋相对,看三弟嘉浩拽着表兄兴冲冲去投壶,叔父家的两兄弟被几名少年拉着去猜谜。 笑意琳琅满目,外面乐声不断,一切的喜色都在欢呼着这正是在办一场被所有人都祝福的昏礼。 记忆中与自己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的友人,如今也要娶妻成家了,敖诤从怔愣中舒缓面色,垂眸,真心实意为顾长云而高兴。 这小子,往后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小姐,家主来了!” 山桃端着一碗八宝甜粥跑进来,高声嚷嚷,白彡梨走到门口往外看,笑,“姑爷来了。” 秋水瞅着晏子初刚露了个脸就急匆匆去洗手,将缀了平安扣的桃木梳子往白彡梨手里送。 白彡梨只稍稍愣了一下,欣然接下,走到云奕身后同她一起看镜中。 大红嫁衣已穿好,一小把特意留下的乌发搭在金绣上,她轻轻拢入手心,收敛了玩笑神色地温和一笑,呢喃,“别心急,这不是把人给等来了么。” 晏子初停在门外,顿了顿,道,“宁儿,哥哥来接你了。” 云奕心弦一颤,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好。” 白彡梨轻声唱和,“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凤冠戴上,红宝石穿成的珠穗微微一晃,梅婆婆捧来喜帕,待她多看几眼镜中自己如何模样,抬手一抖,云奕眼前便只余下一片荡漾着的红波,她被白彡梨扶着走出门,刚伸了伸手,指尖便落入一温热大掌,晏子初满眼爱怜,笑道,“不怕,哥哥背你过去。” 云奕少有的乖顺,点过头后被他背起,松松揽着他的双肩,思绪翻飞间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他也像是这样背着自己,将她从死人堆里捞起来后,稳当当地从山下背到山上。 爆竹声就在身侧,她靠近晏子初耳边,极轻极轻地唤了声哥哥。 前院,在白彡梨笑喊“新娘子来了”后便是一片安静,众人齐齐屏息静气,伸长了脖子看拱门后的人影。 顾长云站在人群最前不动声色地僵住,恍然觉得胸膛中万千春蝶展翅飞舞,后背沁出薄汗,喉骨阵阵发紧,像是踩在云端,虚幻却又万分真实的欢喜。 仿佛枯木逢春,不自觉往前迎了几步。 这是他的新娘子,他的新妇……是他的云儿。 上轿,一众人马吹打着,围着晏家庄绕了一圈,复又进门。 云奕按捺下无数次想要撩开喜帕看一眼窗外熟悉身影的冲动,不无紧张地揉捏裙上的绣纹,回神后又小心翼翼地抚平。 落轿,从喜帕隐约的缝隙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轿帘,顾长云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欣喜,认真注视这一小间无边春色。 他将心上人抱起,轻柔地像是拢着一晚月光,跨过火盆,径直走到香案前。 长辈英魂在上,见证一对新人喜结连理,相携共赴余生。 云奕等在新房中,鼻前萦绕干果的清香,触目满是喜庆的红色,透过喜帕,可见外面桌上一对大红龙凤喜烛,轻快地举着明亮火焰。 门开而又合,隔绝外面出现一瞬的热闹喧嚣。 她听见了落闩的轻响。 顾长云裹了一身酒香,靠近的每一步都斟酌再斟酌,生怕惊醒一个美梦。 云奕想调侃一句,想起秋水说的掀起喜帕前新娘子不能贸然开口,无奈忍下,继续看他影影绰绰地隔了一段距离在自己面前乱晃。 顾长云大概也觉得这样不行,他吃了不少酒,来者不拒,被晏子初带头狠狠灌了三大杯,此时面上慢吞吞涌起热意,果断拿起喜杖,垂眸细细打量片刻,才珍而重之地挑起云奕头上的喜帕。 云奕抬眸,一张过分明艳的面庞不失娇羞,坦然地展露在他面前。 两人相视无言。 一切的柔情蜜意,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尽在这一眼当中。 饮合卺酒,掷酒盏于床下,盏一仰一合,大吉。 云奕看清了顾长云眼底的珍视和心急,乖乖被他抱到床上,自觉往里蹭了蹭。 顾长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深深凝视。 云奕抬脸看他,靠在绣鸳鸯戏水的大迎枕上,慢吞吞而不大好意思地撩起裙摆。 请君入瓮。 她躺在一众桂圆红枣当中,大红的绸缎在红烛下盈盈泛着微光,衣裙纱衣摊开,层层叠叠,娇艳无比,像是一朵开到荼靡的山茶。 实在是不能令人……清心寡欲。 顾长云眸色暗了暗,喉结攒动,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顺便拂去她身下的桂圆莲子,缓声道,“这身衣服,暂且先穿着罢。” 云奕乖顺地停下动作,半是茫然地望着他,眼尾一抹潋滟的水红,在他愈发赤裸的目光中动了动腿,一小块肌肤雪光乍破似的露了出来。 顾长云压低身子,附身亲昵地用鼻尖摩挲她的侧脸,似是诱哄,“穿着罢,待会我帮你弄。” 他单膝跪上床边,扶着她的腿侧,轻轻一推往前倾身,自然而然嵌入她双腿之间。 宽阔肩膀投下的阴影慢慢笼罩住她,云奕像是看见了一匹饿极了的狼,伸手摸索他的胸膛,想要汲取一丝熟悉的温暖。 顾长云半路截下她的动作,握住那截皓腕往腰上放,动作强硬不容拒绝,目光温柔好似诱哄。 “怕我?”耳鬓厮磨间,顾长云低笑出声,呼出淡淡的酒香逗她,轻声哄道,“不许怕,莫要怕我。” 他道,“我是你的夫君,这世间,再没有其他人比我更要护着你,怕其他人可以,但不许怕我。” 云奕小声道,“不怕你。” 白玉腰带落在被褥上一声闷响,床帐放下,掩尽一室春色。 顾长云托起她纤细的背将人抱入怀中,细心地拨开被汗水沾湿的发,待她缓过来些,低声地说着好话哄。 不经意往外一瞥,声音都带了哭腔,“天,呜……天都亮了。” 肩上细白的长指猛地收拢,留下几道浅浅的刺痛,顾长云勾起唇角,讨好地亲了亲她的耳廓。 “好了好了,天还没亮,时辰早着呢,不要心急么,还早……” 的确是还早。 第三百三十三章 ……勿要怪我。 甫一睁眼便觉浑身酸痛,像是骨头全被拆开重新装了一遍,腰肢更甚,压根不像是自己的,云奕陷在温热的臂弯中,长睫缓缓抬起,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 顾长云自从醒来便一直垂眸望着她的睡颜,只觉可爱得紧,心底满是饱胀的甜意。 低头吻她的额前,低声问,“醒了?昨晚睡的可还舒服?” 意识渐渐回笼,后腰处的酸涩感愈发明晰,云奕动不了,慢吞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似乎在询问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顾长云笑意藏不住,埋头将她亲了又亲,手掌移到她的腰后继续轻轻按揉,带点讨好和抱歉的意味。 他往外侧了侧,从床头小几上倒了温在小炉上的蜜茶喂她。 云奕被他轻轻托着后颈,乖顺地张开口慢慢饮下。 她嗓子哑的不行,像是含了团棉花,精神不济到喝着水都要迷迷糊糊睡去,顾长云爱怜地摸摸她的发尾,哄着拍了一拍,“睡罢,我给你揉揉腰,不难受了啊。” 云奕半梦半醒,不大满意地哼了声,重新陷入他臂弯间沉沉睡去。 顾长云老老实实给她揉了片刻,小心撩开一角毯子往里看了看。 红痕叠着红痕,可见昨夜折腾的够狠。 顾长云抬眉,舌尖压了压犬齿,意犹未尽。 睡梦中的云奕似乎的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目光,伸手在他身前拍了一下,软绵绵的依旧无力。 顾长云瞧清楚了细白指上的红点,是昨夜情难自禁时用他的犬齿磨出来的,于是便爱怜地拢入掌心,低头安抚地亲了亲。 他必须得起来了,怀中昏睡的人昨夜就没用多少点心,睡前虽被哄着咽下半碗软糯甜粥,但累的那么狠,又那么久,总归是无济于事,再者,晏家的人得了嘱咐不可贸然打扰,他得去小厨房一趟,劳厨娘做些温补的药膳来。 云奕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印象中,闭眼前天光已不是浅浅一层了,她对中途被喂了粥水的事毫无记忆,在梦里还在一阵阵地发颤,胡乱呓语几句黏糊糊的话。 房中静悄悄的只她一人。 白彡梨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进来,手中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房中熏香的还未散尽,使得她不由得红了脸,悄咪咪把床帐掀开一条缝,轻声唤,“子宁?云奕?” 裹在毯子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半边肩头上满是开得灿烂的红梅,小痣旁更甚,一眼望过去让人找不到目光可以落下的地方。 她没眼看,又觉得好笑,无奈道,“……云儿?起来喝药了。” “唔?”云奕隐约听到有人唤她,但听不真切,云里雾里地哼哼两声以作回应。 白彡梨做贼心虚似的,飞快瞥一眼窗外,声音抬高了些,“云奕?快醒那么一下,把药给喝了。” “……困,”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半晌,才慢悠悠地翻了个身。 白彡梨耳朵听着外面,急忙轻轻一推她的肩膀,微微一顿,又把薄毯给她往上提了提。 云奕艰难挑开眼皮,从混沌的意识中勉强分她一丝清醒,哼哼唧唧的,“你来了啊……” 见她终于是醒了,白彡梨来不及高兴,提心吊胆地把她扶起来,侧身坐上床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声催道,“快点,快点喝了,顾公子要是这时候回来我可就完了。” 云奕眯着眼,闻见浓郁的苦味,生无可恋地大口咽下。 白彡梨满意点头,不忘调侃她一句,“这次喝药快的倒像是被狗撵着,不用人催了。” “你才被狗撵着……” 云奕无精打采地白她一眼,身子就要往下滑,“把我放那,我再眯一会。” 白彡梨给她重新掖好毯子,摸摸额头不烫,这才放下心来,给她塞了块牛乳蜜糖,连忙又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云奕陷在软软的被褥间裹着毯子眯了一会,口中奶香夹着丝丝缕缕的苦味,不大好受,怕顾长云回来发觉不对,不得不勉力伸长胳膊去够床头的蜜茶来漱口。 她躺回被间,身后累出了一层薄汗,手腕搭在眼前慢慢回神。 苦笑。 ……景和,勿要怪我。 院中树上站着赤腹,黑黝黝的眼睛转了几圈,十分安静地没吭声。 白彡梨匆匆忙忙回到自己院子,三下五除二把小药锅和药碗给刷了,拿纸包了药渣揣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湖边回廊散步,避着人飞快把纸包里的东西抖湖里去了。 待她转悠半天回去把这沾了药汁的纸暗暗烧了,才长舒一口气,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 她一扭头,乔新友打着哈欠推开窗子透气,见她呆呆站在院中,不明所以地问她在干啥。 白彡梨讪讪笑着,意思意思活动了下肩膀,“锻炼锻炼。” 乔新友睡眼惺忪地点点头,撑着窗子往外吸了吸鼻子,问,“你熬药了?有一股药味。” 白彡梨僵硬一瞬,又有些讶然,扯了扯嘴角,“没啊,这院子里摆着我收来的药材,不一直是一股药味么?” “好像不太一样,”乔新友挠挠头发,嘟囔一句,“感觉这味在哪闻过……” 白彡梨愣住,一时没寻到话来回他。 这药方,是她从一本古书上抄来的,没有多复杂的功效,只是更把稳的避子汤,里面加了少有的翅果菊,寻常人家是买不来的。 云奕知晓京中边塞即有大乱,思来想去还是提前一天偷偷来找她,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太傻,然而转念一想她的身子骨暂时也经不起怀胎十月的折腾,咬咬牙还是允了。 这副汤药她数年前曾为自己熬过,当时她的丈夫亦是立于江湖风口浪尖……药是熬了,喝药前一刻后悔,还是倒了。 后悔。 乔新友走到她面前俯身瞧她的脸色不好,神情慌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抬手摸摸她的侧脸,却又鬼使神差把手放了下去,干巴巴道,“那啥,你昨晚没睡好啊,还是饿了?咋不去吃饭呢……” 白彡梨回神,竟有些不大习惯他凑那么近,耳尖不由自主悄悄红了,清清嗓子,“吃饭,走罢,我带你吃饭去。” 乔新友多瞥两眼她的脸色,茫然地发现好像变得红润了些,脑子还没转过来圈就被人挽着胳膊拉走了,于是作罢。 白彡梨察觉到她手心下的肌肉绷紧又慢慢放松,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另一侧,顾长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层层拱门,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笑意,拂开一支调皮垂下的花藤来到小厨房。 荷沼也在,挽着袖子仔细搅一搅小锅里的汤,往里面加了些细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他便在心中暗道顾公子今日好像不大一样,似乎连头发丝都透着称心遂意……她飞快垂眸定了定神,又缓缓抬头,笑问,“姑爷过来了,可是小姐醒了,要用些什么点心?” 顾长云温和笑了笑,颔首,“她还在醒神,我过来看看有什么她好吃的。” 他望了眼小锅,隐约看见芽苗菜和鱼片葱姜在热气腾腾间翻滚。 荷沼适时介绍道,“这是鱼片芽苗汤,解酒用的,”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说起来,“昨夜庄主瞧着很是高兴,姑爷起身离开之后,许多人与他敬酒,来者不拒,吃醉了酒现在还没起来呢。” 顾长云若有所思颔首,心道怪不得他一路过来,居然没能“凑巧”碰见他这位性情古怪的兄长来……来与他亲切交谈一番。 荷沼垫着手巾移下小锅,换了个稍平一些的锅子重新烧开热水,一面忙活一面对他道,“姑爷且等一等,兰泽去厨房那边了,给小姐炖的汤和蛋羹由她盯着,我得去给庄主送完云吞面去,姑爷若是不嫌弃,我多做些您尝尝?” “怎会嫌弃,荷沼姑娘的手艺连云儿都夸,”顾长云微微一笑,“多谢姑娘了。” 小厨房里还有一名厨娘一名女侍,他一进来房中他人皆是觉得局促,顾长云便站到门外去等,远远瞧着兰泽端着托盘过来,上前主动接过,眼角夹着点点笑痕对她点一点头。 兰泽莫名觉得他瞧着颇有些……春心荡漾,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是张张口不知说些什么,茫茫然地给他回了个笑。 顾长云忽然想起一事,对她道,“我那几名好友,初来此地不大熟悉,怕是生性羞涩不大敢劳动各位姑娘,他们……” 荷沼端一碗鲜香扑鼻的云吞面从门内走出来,了然笑笑,“姑爷不必挂心此事,几位公子皆是风度翩翩守礼之人,面皮薄是小事,我早让人送去茶水早点,就怕几位公子不好意思开口。” 她将面碗轻轻搁在托盘上,顺便贴心地挪了挪位置,面上浮现温柔神色,“姑爷……照顾好小姐便可,其他的交由我们,不用太过劳心劳神。” 顾长云一怔,心中不免渐渐地生出暖意,诚心实意地对两人低了低头,道了句多谢。 回去的路上一直恍惚想着,先前觉得是幸好老天爱怜云儿,现在倒像是自己的运气全押在上面,不但保佑云儿寻了个好的安身之处,还给自己找了个好岳家。 他垂眸笑笑。 这样相比,先前他一一尝过的苦楚便也就不算什么了——天大的好运也不过如此,再多,便显着他贪心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足为奇? 顾长云从窗子窥得房内床帐半掩,一截雪白的皓腕懒洋洋地搭在床沿,他不由得露出笑,心里头酥酥麻麻的。 云奕眯着眼,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两根长指随意撩了撩帐子上的流苏,小猫探爪似的,粉色的柔软肉垫轻轻拍在他心口。 “干嘛去了?” 她闻见香味,慢吞吞探手下去摸了摸,昨夜的异常饱胀感似晨雾散去,才察觉到小腹扁扁一片,压下面皮上的热意勉强撑起上身瞅他手里端了什么。 薄薄的毯子遮不住她的动作,顾长云瞧的真切,带点狎昵地笑看她一眼,意有所指,“我才出去不消一会儿,已经想了?” 云奕实在不敢回话,装听不见,“什么吃的啊?好香。” 眼巴巴看着,怪可怜见的,顾长云神情愈发柔软,过去将小几撑在床上,搂抱起浑身软绵绵没骨头似的人让她靠在怀里,下意识低头蹭一蹭她的颈侧,“先漱口。” 顾长云给她倒水漱口、用帕子擦嘴的当儿,云奕目光在蛋羹汤面虾饺蒸包和八珍咸粥上转了一圈,连早日不怎么喜欢的甜食莲子红豆沙都看了一会,只那盅当归党参炖鸡汤……勉勉强强瞥了一眼,看上去不大想吃的样子。 顾长云亲昵地点了下她的鼻尖,叹道,“小狗似的在闻,好饿啊。” “昨夜还说我是小猫,你好爱打趣我,”云奕轻轻拍开他的手腕,一抬下巴,神情娇气的不行,“我要吃虾饺,喂我一个。” 顾长云听话地给她夹,暧昧笑道,“昨夜你胡乱挠人,那么凶,逮着哪里挠哪里,不是小猫是什么?” “谁让你欺负人,”云奕吃完虾饺,舔舔唇,伸手去舀汤面里的云吞,随口道,“你把鸡汤喝了,补一补。” 顾长云挑眉,若有所思地搅了搅汤盅,舀上来一大块党参,语气古怪,“……让我补一补?” 云奕尚未发觉什么不对,一心想着悄悄捞完他面碗里的云吞,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气氛变得莫名,身后人久久没说话,她后知后觉地回头,对上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眸。 “唔,”后颈被人一口叼住,微微用力地厮磨,云奕犹如被拿捏了死穴,一动不动地乖顺承受,小声道,“给我的,我补一补,你别乱来……” 顾长云闷闷低笑几声,大发慈悲地松口,将试图偷偷往外挪的人托着大腿抱回怀里,下巴往人肩膀上一抵,“老实吃饭,少招我。” 云奕在心中默默顶嘴,但后腰处的酸胀久不散去,使得她乖乖噤声,老实坐着不动了。 顾长云心满意足地看着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蛋羹,偶尔摸出个虾仁扭头喂他,嚼的仿佛不是虾仁,是因为揣着世间独一的宝贝在怀而发甜的蜜糖。 云奕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从本就模糊的记忆中抽出来一缕用得上的,瓷勺当的一声磕在盅沿。 顾长云一惊,掌心登时捂上她的小腹,“怎么了?难受?” 云奕愣愣扭头,迷茫地张了张嘴,“咱们……不是咱们,我是不是得给公公婆婆敬杯茶?” 顾长云愣了下,摸摸她的发顶,忍笑,“咱没那么多规矩,你公公婆婆昨夜给我托梦,说不用大清早的折腾你起来,媳妇茶什么时候都能喝。” 云奕自然是不信,沉默着瞥了瞥外面天光大亮的天色,又控诉地瞪他一眼。 到底是谁大清早在折腾。 她戳戳他的侧腰,小声念叨,“你坐对面去,待会面都凉了。” 坐对面去,别乱戳人。 顾长云微微一笑,思索片刻,在这种时候倒是少有的听话,不忘在她腰后塞两个又大又软的枕头,调整好位置后便依言坐到她对面,好整以暇地撑头看她。 “行了,不逗你了,好好吃点东西。” 云奕半信半疑,不动声色把腰身放松地陷在了软软的枕头里,吃那一小碗红豆沙。 最后那盅带点古怪药味的鸡汤还是进了顾长云的肚子。 她撒娇得逞,笑眯眯地托腮看他,忽然想起来一事,点点桌子,“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娘家?不是说三天回门吗?要不要收拾收拾,带点什么回去好呢?” 顾长云迟疑着捞起一块嫩鸡腿肉放她碗里,“什么?” “……你倒是着急,”他略停了停筷子,似笑非笑地看她,“回去以后,你便要与我形影不离,不可在遮遮掩掩,需得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惹人注目了,你可愿意?” 云奕嚼着鸡腿肉,眼里满是不解。 顾长云又塞给她一块鸡腿肉,淡定道,“明平侯好不容易出行一趟,带一名江南佳人回去,不足为奇。” 云奕眯起眼,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不足为奇?” 顾长云莫名后背一凉,缓了缓不禁好笑,“只你一个,醋这个干嘛。” 云奕意思意思哼哼两声,想到正经处,浅浅蹙眉,“你没开玩笑话?我若是跟你进了明平侯府,朝堂上那些有心之人绝不会轻易揭过此事,时局动荡,若他们拿你开刀,吸引注意,如苏柴兰等人便有机可乘大生异端了。” 而她,也会变成拿捏他的一处把柄。 顾长云颔首,“我想过——但总要给你名分罢。” 他的神情竟不似玩笑。 云奕一怔,而后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在意这个。” 顾长云轻轻摇了摇头,“早晚的事。” “自我出生,便有许许多多双眼睛紧盯着我,一心想要挑我的错处,有些人成了,但多数人没成,”他慢条斯理撇去几枚当归,吹了吹汤上的热气,“黑心歪尖的人有很多,不择手段的人也有很多,想要我的命,要顾家人的命。” 袅袅热气被他吹的弥散开来,隐约模糊了云奕的视线。 她只见得他在仔细挑拣汤里的好肉给她,听他低声说,“顾家儿郎从未怕过生离死别。” “我等不了了,云儿,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我狠不下心,众目睽睽之下,我要你站在我身后,不许离得太远。” 云奕不由自主柔软眉眼,心中多多少少有了点数,往前倾身,掌心轻轻放在他膝盖上,问,“什么算是不远?” “在我一直能看见的地方,就在我身边,”热气散去,顾长云深邃眉眼愈发清晰,眼中慌乱转瞬即逝,微微一哽,沉声道,“你让我知道你此前种种,便不能再苛求我,允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险了。” 云奕哑然,半晌无话辩解,只一下一下地摸他的膝头。 窗外赤腹扭头看了眼院墙外,无声飞远了。 “那好,”既然是他已认定的选择,她便不再纠结。 云奕一向以为,为还没发生的琐事担忧除了徒增烦恼外别无他用,掰着手指头一一清算,“我记得你之前从漱玉馆里带出来一个小情儿,可怎么着?嗯?还有你的那些个老相好,以后若是还有勾结的话,我是在家闹呢?还是直接冲过去闹呢?” “管家的事不用我学罢——先告诉你,晏子初之前请人教过,我学不会的,”云奕举起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理直气壮,“我还要去你书房下的密室看看,还要去藏书小楼……” 一字一句慢慢抚平顾长云心中躁动的不安,他眉眼渐渐染上笑意,只知道点头说好,一副纵容无比宠溺无比被迷了眼的模样。 晏子初在外面听的是心惊胆战,犹豫半天没出声打断两人,心中惊叹果然成了亲的女人就是那么说一不二,同时又有几分欣慰,他家妹子那么硬气,往后不会吃亏。 因想亲自和友人告别而随他一起来的敖诤也很心惊胆战,鬼使神差想起一名成亲多年身上青紫从未褪去的手下,感慨就连顾长云都得刚成亲就被立规矩,实在是令人咋舌。 这小两口,关起门来,还,还真是另一副嘴脸…… 两人停在院门外,不约而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第一次为自己耳力卓越而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怅然。 晏子初望了望天,有些犹豫,沉吟道,“敖公子,我忽而想起还有点事得去书房一趟,还是你先进去说事罢,我去去就来。” 敖诤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谦让,“不不不,还是晏庄主您的事情重要,可千万别耽误住了,我突然想起来东西还没收拾完,等收拾完我再来罢。” 两人沉默几息,默契地同对方点点头,各朝一个方向去了。 “嗯?” 顾长云正一手轻轻抬着云奕的下巴给她擦脸,若有所感往外瞥去一眼。 晏子初走的又急又快,敖诤则像是沉浸在震惊和不可思议中无法自拔,驱着素舆慢吞吞地挪,顾长云开门,只看见他一人的背影。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辆精巧的素舆上,遗憾一瞬,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云奕见他很快回来,裹着毯子好奇地床边凑,问,“谁过来了吗?” “没看见人,”顾长云面不改色道,揉了揉她依旧泛红的眼皮,轻声道,“再睡会?” 他这么一说,确实是生出来些困意,云奕嗯了声,闭着眼被人托着后颈轻轻放倒在被褥上。 顾长云满眼爱怜,抽回手时没忍住揉了两下那枚另他爱惨了的小痣,哄道,“我过去瞧一瞧我那位友人,等你睡好,我们一齐用个饭,好不好?” 云奕自然答应,含含糊糊地嘟囔,“那你去妆台上找找,有没有东西能遮一遮我脖子的……” 顾长云闻言看得更仔细了些许,眸色一暗,语气愈发轻柔温情,“好,回来我给你遮,其他人谁都不许看。” 云奕一边心里想着那可迟了白彡已经看过了,一边乖乖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好像小猫,顾长云心里仿佛揣了一潭春水,只要云奕有些可爱的动作便会被风撩起浅浅涟漪,荡漾得不行。 他在云奕额上落下一吻,低声笑,“睡吧。” 云奕满身裹着松香和别的好闻气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赤腹去而后返,站在窗台安静等顾长云,他一出门,便小心展开翅膀无声落到他肩上,随他一起去寻敖诤诸人。 云一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跟着。 顾长云回头,低声嘱咐,“去山下寻一辆素舆来,跟敖诤的差不多即可,我有用。” 云一应声称是,复又消失不见。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要是让你夫人知道…… 敖漓听见轮子的声音,连忙跑出来看,疑惑他那么快回来,好奇问,“大哥,你和长云兄说完话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俩得唠好长一会呢。” 荣宇出现在窗后,长臂撑着窗棂,一双漆黑的眼里浮现几分担心。 敖诤被他推着,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腕,笑道,“敖嘉浩,你是不是偷懒没收拾东西?净想着叫我晚些回来!” 荣宇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表兄,可是顾公子现正忙着,暂且寻不出时间来?” 敖诤心里嘀咕一句你又知道,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嗯……是,我待会再去,你们要不要一起?” 荣宇挠挠鼻子,抬头望天,“算了,我和他八字不合。” 敖漓背对着他悄悄翻了个白眼,八字不合你还来给人家接亲,弯腰俯身,连人带舆抬进屋里。 敖诤随意扫一圈房内,无奈,“敖康敖敏呢?又跑出去玩了,这是外人的地方,也没个规矩。” 荣宇倒了杯茶给他,漫不经心的,“放心,吃不了亏。” 他一抬眼看敖诤微微蹙眉,马上改了口风,道,“他们俩平日被你那叔母管教的严,好不容易求着随你一起出来了,可不是跟放飞了的小鸟似的,我看晏家好多些少年人,他们正能玩到一处去,正常,正常。” 敖诤腹诽旁人绝不会想到他这副冷硬的面容下藏着个话痨的魂,想一想也是,他那二叔母当年女扮男装混到军营里去,英姿不减当时还是少将军的叔父,勇猛矫健,打赢仗一回来就去强嫁了敖家,不是一般人物。 他斜一眼身旁乖乖站着的敖漓,目光中带了点怜悯,语气像是诱哄,“嘉浩,你也去玩罢,在家里见不到那么多同龄人,这又是不一样的山水,多玩玩去罢。” 敖漓摇头,实话说,“我在这待着,说不定能再见长云兄一面。” 晏家庄外和顾长云上次见面时,他才十一二岁,还是个小孩。 荣宇有些愕然地看他,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那么亲近那和他八字不合的男人,敖诤眼底多了点笑意,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外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三人同时扭头看去,荣宇默默把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下,敖诤默默扯了扯腿上的毯子,敖漓人眼可见地绷直了后背。 他们这些自小混在军营里的孩子,鲜少有机会接触女子,时间长了饶是到现在面对这些弱柳扶风的小娘子还是局促得很,生怕不小心说错了话或是其他,冲撞了她们。 兰泽领着两名少女过来给他们送点心,面上露出歉意,对三人行礼道,“对不住三位公子,早点简单的很,院子里一堆杂事,故迟来送垫补的点心,真是对不住。” 后面两人拼命戳自己的后背,敖诤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尽量把语气放轻,“没事,没事,我们早上吃得多,还不饿呢……” 少女们被他直白的回话逗得掩唇轻笑,“公子真是可爱。” 敖诤第一次被人这么说,还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哈哈。” 后面两人忍的很辛苦。 他们一直到日中,才见着慢条斯理姗姗来迟的顾长云。 包袱整整齐齐摆在床上,屋子里收拾的仿佛他们来时干净整洁,三人坐在桌前喝茶,除敖漓热情地给他递了杯茶外,剩下两人皆是神情古怪,吝啬得不愿分给他半点目光。 顾长云不免得好笑,一手拿着茶杯悠悠坐下,斜眸打量敖诤身下的素舆,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地伸手,扳住他的一面扶手猛地一转,正打算不动声色把口中茶叶偷偷吐掉的敖诤一个不防,身子忽然拧了个半圈,神情错愕,茶叶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里。 有意绷着张冷脸的荣宇瞪大双眼,敖漓更是震惊,直接一口茶水喷在桌上,被他表兄嫌弃地拎到一边去。 连同那两碟被他弄脏的点心。 敖诤虎口卡着脖子,涨红了脸把茶叶咳嗽出来,恼羞成怒地狠狠拍开顾长云的手,“干啥呢你?!” 顾长云满脸无辜地吹了吹手背,又往他膝盖上摸了下,“嗷嗷啥呢,我不就看看,你又没少块肉。” 敖诤翻个白眼,拎起他的手腕扔回去,嘲讽道,“怎么?相中了,也想打一辆来坐坐?” “你可是说对了,”顾长云点头,感叹道,“的确,坐着去哪都让人推着,太舒服了罢。” 荣宇无语,敖诤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想着昨日刚是他的好日子才咬牙把一个滚字咽回去,笑骂,“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的腿疾是在一次大战里落下的病根,勉强捡回条命,自此于素舆相伴——雄姿英发的少将军未先扬名四海便止步于此,说出来不免引人唏嘘慨叹。 敖诤不喜别人妄自谈论他的腿,倒不是因为夜晚四下无人时黯然神伤,只是,只是那些人说的他没有双腿好像天就塌下来这辈子便就完了一样,他只是失了双腿,又不是变成了废人。 好在他娘不在意这些纷纷扰扰,仍是该使唤就使唤他,底下的庄子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有多远,都嘱咐他自个儿滚着轮子去料理,父亲也是,仍考问他兵法阵法,弟弟们懂事好学,这些都让他心安许多。 眼前好友也压根没把他的腿疾当回事,干出来的事一向讨打,敖诤眸色放软了些,狠狠斜他一眼,嘟囔,“根本就不像成亲了的人,也不知道晏姑娘看上你哪点了……” 顾长云心中有数知他并未生气,把人重新扳回来,长腿一伸抵着他脚下的踏板将人推远了些,仔仔细细地俯身打量一遍素舆的构造,敲敲碰碰,琢磨哪处可以做些机关。 荣宇默不作声地给敖诤换了杯新茶,敖漓蹲在门口,很是新奇地盯着他的动作。 敖诤认命似的往旁边歪了歪,幽幽道,“不如你先把我放椅子上再看,脸都要贴轮子上了。” 顾长云微微一笑,“你说的是。” 敖诤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先慌乱一瞬,骤然凌空,双目失神满脸麻木地被人横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半晌,咬牙切齿扶额,“你不如杀了我……” “嚷什么嚷,”顾长云脚抵着椅子腿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头都没抬,“且珍惜着罢,这可是我家夫人的待遇,勉勉强强让你感受了一下下罢。” 荣宇面色古怪,若有所思喃喃道,“这要是让你夫人知道,你还这样抱过个男人……” 一瞬时,两人齐齐面无表情抬眸看他,一双眼里写着幽恨,一双眼填着威胁。 “……”荣宇自知失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停,我啥也没说。” 于是三双视线缓缓转向门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敖漓。 “干哈啊干哈啊,”敖漓嘴里满当当塞着龙井茶酥,委屈的很,“哇可虾都木听家。” 荣宇,“……” 这仨人全都是小孩儿罢? 白彡梨揣着俩新摘下来的火晶柿子去寻云奕,主要是瞧瞧她睡醒没有,商量商量用药的事。 ……也怕顾长云发现了什么破绽,她老有些心虚。 云奕早醒了,不过是浑身都发软,趴在大迎枕上小声哼哼唧唧。 一见来人是她,索性也不装了,马上闭了嘴,并且让她给自己倒一杯红枣莲子茶去。 并且还特意强调这是顾长云亲自煮好茶后放在藤编小筐里保温的。 白彡梨木着脸去外间找了一圈,只在她床头,也就是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看见了个藤编小筐,眼皮抽了抽,指着问,“就是这个?” 云奕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你还真是……”白彡梨半天找不到话说,哭笑不得,“真是被顾公子当眼珠子疼,宠的无法无天了。” 云奕惬意地眯起眼,猫儿伸懒腰似的懒洋洋翻了个身,乖乖地枕在手背上,满脸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红枣茶唱起来甜丝丝的,云奕吸溜吸溜着喝,认真地嚼一嚼枣片,瞅一眼蹲在床边盯着自己看的白彡梨,“……你干嘛?” 白彡梨抿了抿唇,飞快瞥一眼窗外,“诶,他没发现你偷偷……那啥吧?” 云奕沉默一瞬,往茶杯盖里吐枣皮,慢吞吞地说,“你觉得呢?” 她也往外瞅了眼,“他要是知道,我还能好好躺在这?” 白彡梨一想也是,堪堪放心些许,摸摸她的额头,欣慰道,“没想到你美色当前竟还是个明事理的,新配药的事交给我,这几日我可捞了不少好东西。” 云奕嗯了声,随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钥匙给她,“后山库房的,还要什么你自己去找找。” 白彡梨愣了愣,不可置信,“这晏子初给你的?这是……你的嫁妆?” “嗯哼,”云奕喝饱茶把杯子也一并给她,“大方死了。” “啊呸,别说死了死了的,”白彡梨嗔怪一句,却是大大方方接了,美滋滋的,“那我可不客气啦。” 云奕撩撩她垂下来的发辫,慢悠悠道,“你家男人摔着脑袋了,顺便看一眼有没有你要的东西,只管拿。” 白彡梨一怔,眸光微闪,神情动容。 云奕想起来阿驿,撑起身子,“还有,顾家的那孩子,阿驿,你见过的,我看他也像是受过重创,你看看,能不能找着些给那地活血化瘀的东西。” 白彡梨无奈地笑了下,“哪儿那么容易找着的……罢了,我待会就去翻翻看,你们也快回京都了罢,我尽早配出来药,再不济把药方子写出来给你。” 云奕点点头,闭上眼重新滚回顾长云给她做的“小窝”里,继续哼哼唧唧。 白彡梨叉着腰看了她一会儿,好笑,“我走了?” 云奕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给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看看有什么宝贝,也给我捎一两个值钱的回来。” 不用说就知道是给她家顾公子的,白彡梨勾了勾唇,弯腰捏她的鼻子,“行,给你揣个大宝贝回来,保证让顾公子知道咱财大气粗,嫁进……不,娶了你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至于。”云奕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俨然是害羞了。 白彡梨没戳破她的小心事,克制着笑她几声,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赤腹先人一步落到院中,咕咕两声看向窗内,见人醒了才收起翅羽,慢慢踱步到她床边。 男人紧随其后,眉眼深邃温柔,一进门视线便紧紧黏在床帐中的人身上,抬起食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云奕暗暗勾起嘴角,闭眼装睡。 外面的微风抚散薄云,天朗气清,窗内传出小声的惊呼和笑。 京都,檐下的碎玉子被同一阵风轻轻拨响,清脆悦耳。 白清实坐在窗内,怀里三花舒舒服服地卧着,他侧耳听,手上一下又一下地给它顺毛,垂眸轻笑。 “快回来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私事? 晨光熹微,云奕睡眼惺忪着,被晏子初催促赶紧上马车,她迷迷糊糊被放置在柔软的垫子上,一把撩开帘子,扒在窗棂上扭头瞅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晏子初内心百感交集,颇有些女大不中留的感伤,无奈上前,替她整理一番草草挽起的长发,问,“说什么呢,又骂我呢?” 云奕下巴压在手背上,努力睁开眼看他,无意识道,“好困……” 晏子初哭笑不得,暗暗磨牙,愤愤地瞥一眼马车前的顾长云,“不是你要大清早走的?困也受着,”他似是不忍心,补上一句,“待会走慢些,别着急忙慌的,路上睡会。” 云奕胡乱嗯着应下,伸手捏了捏他的食指,断断续续地叮嘱,“我的……花轿,帮我好好……放着,还有我的,嗯……嫁妆……” 怕他不答应似的,末了还威胁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行行行,都帮你放着,”晏子初无奈的很,看她在自己指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月牙形状的印子,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看罢,这些东西还是自家人替你收着放心罢?” 他腹诽,你还不知道,就连你的嫁妆都还在我手里。 云奕眯着眼瞧他,倒没反驳,心里想着是都快走了就不气这孤家寡人一个了。 白彡梨不动声色挪近了些,从窗子里给她塞几包点心,晏子初被挤到一边,颇有些无语。 “这些我都让荷沼她们准备好了,都在马车里放着呢。” 白彡梨懒得理他,像照顾小孩一样摸摸云奕的脸,爱怜道,“这里面有刚做出来的梅菜肉包,专门给你捏得小的,吃完再睡啊。” 她不知又从哪摸出来一个大瓷罐,“这是梅婆婆做的藕澄粉,里面放了各色碎干果果脯,昨夜刚弄好没来得及放那一堆东西里,路上让顾公子给你沏着吃。” 云奕吭哧吭哧地接过瓷罐放在腿边,继续爬在窗棂上,小声哼哼,“知道了……” 白彡梨恋恋不舍地把晏子初理得难看的碎发重新弄好,微微一笑,“这下都好了。” 云奕静静望着她。 “日后我去京都寻你顽,”白彡梨朝她眨眨眼,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看顾长云,神情透出些认真,道,“顾公子,劳您好生照顾宁儿。” 顾长云颔首,“应该的。” 晏子初微蹙着眉,还想开口叮嘱几句,被白彡梨的胳膊肘戳了侧腰,很不情愿地抬抬下巴,语气硬梆梆的,“收拾好了便动身罢。” 云奕从手边摸了俩核桃砸他,不满地小声嘟囔,“赶人呢。” 晏子初抬手接住,终是露出个笑,“那不走了?” 云奕白他一眼,往回缩了缩,摸到帘子上的绳扣一解,竹帘哗啦啦地垂下来。 晏子初朗声笑道,“小气人精可算走了——把里面的布帘也放下去,仔细别吹了凉风。” 回应他的是粗暴拍在竹帘上的一掌。 顾长云唇边挂着笑,目光淡淡扫过做好准备立于马前的云一,及站在他肩上的赤腹,继而在众人之间似笑非笑的晏澄身上略停了停。 晏澄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拨动白玉珠串,神情恬淡安宁。 云奕余光中见顾长云在某个方向停的略久了些,顺着看去,对晏澄摆了摆手。 晏澄面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轻声道了句保重。 日头一点点升起,晏剡打着哈欠,不拘小节地敞着领子提着包裹,从大门内出来眯着眼翻身上马,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发觉队伍还是没动,睁开眼一看,他家庄主还在扒着窗户絮叨着些许琐事。 云奕困意上涌,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下点着头,敷衍地哼哼。 他哑然,早就预料到如此特意起晚了些,没想到还是这样,不禁心生后悔……应该拐去厨房一趟揣点包子馃子什么的。 顾长云垂眸望着地面,耐心地等在车前,末了还是白彡梨看不下去,暗暗拽着晏子初的袖子往后拖,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说这么多够了。” 晏子初经此一点,也觉够了,神情带上点满意,故作严肃地点头,“好了,时候不早了,启程罢。” 云奕如释重负,慢慢吐出一口气,搭在窗棂上的手腕晃一晃,被晏子初拽着把袖子往上拉,塞回车里。 “走罢。” 众人望着一行人马渐行渐远,心中皆是怅然若失。 晏子初回眸,对上晏澄望过来的目光。 “你也要走?” 书房,两人相对而坐,晏子初吹去热气,抿了口热茶,眼底神情莫名有些晦暗,“私事?” “杂事,”晏澄气定神闲,唇边挂着淡淡笑意,“得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晏子初不想听他仅仅说到这里,慢慢饮着热茶,无声催促他往下说。 晏澄于心中默叹,无奈道,“我新得了个方子,晏家,不,可以说是荆州,少几位药材,得出门一趟,差不多得小一个月。” 晏子初神色稍霁,揉了揉眉心。 “宁儿刚走,晏府便空落落的,你若再走……” 他这语气颇有些幽怨,饶是处变不惊的晏澄也没忍得默默绷紧了后背,加上一句,“我沿途路过仇家境内,也好探一探他们的内情。” “你能有这份心,”晏子初马上变了副模样,赞同道,“不错,路上多照顾自己,勿要风雨天行路。” “……”晏澄停下拨弄手串的动作,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晏子初挑眉,笑的温和无害,“怎么了?” 他摇摇头,目光移到桌上的茶叶罐上。 明前龙井,不错。 离开时他袖中明显一团凸起,晏子初神情镇静地品着茶,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景。 窗外,日光透过树梢洒在地面,照得一片片叶子通透的像是翡翠。 他听习惯了顾长云身边那只赤腹的咕咕声,下意识扭头向窗外看去,却只见湛蓝天空中几点白色的影子。 片片叶子迎风簌簌纷飞,晏子初瞧着,不由得想起云奕指上偌大一枚翡翠指环,合计一番,沉默片刻,一直堵在胸口处的浊气竟隐约有松动的趋势。 好像也不亏。 他为自己这个想法自嘲地勾勾唇角,又一眼,瞥见床头八宝格上摆着云奕上次下山给他捎的桂花琥珀糖,眼底暗色瞬时瓦解殆尽。 屋顶上探头往下看,正巧完完整整看清楚他变脸如此之快的晏尘深吸一口气,嗖的一声缩回去。 好可怕,算了算了,等会再下去罢。 京都,气氛愈发紧张,南衙禁军频频当街抓人,偶有血溅三尺之景,使得百姓人心惶惶,早早归家禁闭大门,夜市上的人减了足足五成。 暗巷中,一人利落拔刀,泛着冷冽寒光的刀刃直直没入眼前之人要害,手腕一转,鲜血沿着刀身上的血槽缓缓滑下。 身后有人低声唤他,“头儿,网收完了。” 宽肩窄腰的男子回眸,眼中杀气未尽,他抽刀,半分目光都未再分给目呲欲裂瘫倒在地上那人,转身甩去刃上鲜血,漠声开口,“回。” 血珠滴落在灰尘之间,雪白的刀身上血痕如蛇般蜿蜒,瞧之触目惊心。 凌肖面寒无色,随手结果汪习递上的布巾,漫不经心拭去血色,双眸的深处似在酝酿一场更为猛烈的霜雪。 “待夜里。” 他收刀入鞘,指尖抵在刀柄上嵌着的一颗十胜石上抹了一下,哑声道,“夜里,提防着些,最后一张网。” 汪习不无担忧地望着他眼下的青色,“头儿,你都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这些日子他们抓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凌肖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少,说出口的话只寥寥数语。 给人的感觉愈发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凌肖垂眼,皱眉望指背上不小心沾上的几点血痕。 苍白的肌肤,淡青的经脉,几点血痕无比刺眼。 厌弃之色掩入长睫,他极轻地呵了口气,匆匆抹去,道,“无妨。” 汪习欲言又止地朝他走了两步,讪讪停下,心里不是滋味,咕哝,“头儿,你不能这样……要是云姑娘在就好了,看你这般拼命地劳累一定会劝你,我嘴笨不会说话,云姑娘要是在就好了。” 凌肖几乎是瞬时风声鹤唳地将四周扫了一圈,他微微蹙眉,双唇轻轻开合,终是不知所措地抿了抿。 他顿了顿,犹豫道,“以后,莫要对他人提及云姑娘。” “头儿……”汪习面露不忍,但他不是傻子,不是不知晓这其中深意,丧气地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凌肖相较之下倒平静得多,将布巾点燃,垂眸看沾了斑斑血迹的它渐渐化成一团焦黑的恶土。 “走。” 两人身影在日光下拉长,消失在墙后。 汪习悄悄瞥一眼凌肖冷峻侧脸,心中焦急突如其来的来势汹汹。 不知云姑娘何时归来,他总觉得,总觉得头儿,有点被黑暗慢慢吞没,已经一脚踏入万丈深渊的架势。 ——反正只凭他们是拉不回来的。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赶紧让云姑娘回来罢。 第三百三十七章 都是聪明人 入夜,城内一如既往的灯火阑珊,然与之前不同的是,先前是热闹,如今是草木皆兵的恐慌,因害怕在黑暗中忽而乍现的刀光惊呼,所以仍颤巍着挑起灯火,试图从光明从寻求一丝慰藉。 一抹修长挺拔身影隐入暗色,静立于一处废弃民宅的屋顶之上,夜风不甘地撩起他衣摆一角,金绣的暗纹上有流光淌过,腰侧一柄饱饮鲜血的长刀乖顺封于鎏金刀鞘中,趁着夜色,恍若在男人身后蛰伏一头引而不发的猛兽。 凌肖眉头微蹙,眸间是不亚于夜色的暗流涌动。 “头儿,”底下有人轻声唤他,广超一手轻轻扶着刀鞘以免碰撞出声音,一手拢在嘴边,神情带着麻木的紧张,见他低头便接着道,“汪习哥在街那头等着我们呢。” 凌肖抬眸向远处望去,视线中街角的昏黄灯笼熄灭两盏,他顿了顿,无声跃下落到他身前,语气淡淡,“走。” 广超抿了下嘴唇,默默握紧刀鞘跟在他后面。 没走几步,凌肖脚步不动声色慢了一瞬,侧眸望他,“你晚上吃饭了么?” “吃了!”昨晚他就是用没吃饭当理由故意把自己差走的,一听他这么说,广超连忙打起精神,小小声地急切回答,“我吃了的头儿,吃了两大碗肉面条。” 凌肖的唇角似乎是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我记得,南边那条街有一家铺子,卖糖渍红果很好,”他抛一枚银锭给他,“去买一些来罢。” 他的语气称得上温和,并不是近日的冰冷不可近人。 广超咬着下唇站住脚,口中泛苦地应了声好。 凌肖有意忽略他的异样,大步向前跨到巷口那边去,留他一人在透着蒙蒙昏黄光亮的此处,怅然地深深低下头。 漆黑的巷中,汪习左手食指勾着一盏小小的提灯,右手中的长刀往下淋漓地滴着血,他面无表情,神色是一反与往常的冷肃,面无表情盯着地上没了鼻息的人。 “汪习。” 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人。 “头儿,”他转头,下颚上沾带几条血痕,神情不自觉带上一丝委屈,道,“跑了一个。” 凌肖轮廓分明的侧脸渐显露在微微的光亮中,他偏头望了眼挂在夜幕中的惨淡月轮,漫不经心开口,“无事,往何处去了?” 汪习露出个笑,“两个兄弟追着,把他往那处赶了。” “嗯,擦擦脸,”凌肖从衣内拿出一方帕子递他,“过去吧,别太晚了,打扰他人歇息。” “好好好,”汪习胡乱抹了抹下巴,甩甩刀,也不收入鞘中,就这么提着,随他驾轻就熟地穿过重重暗巷。 在他们走后,悄无声息出现两名禁军男子,默契地把横了一地的死人拖走处理干净。 花街,热闹仍是热闹,艳丽的光亮从纷飞的绸缎和绣球中透出来,颇有些闭门酣歌的意思。 外形精巧雅致的层楼中春色无边,白皙的肌肤压在艳红的被间,道道红痕,说不出的放荡暧昧。 男女起起伏伏的低喘并没有被门外飞速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下一瞬,哐当一声巨响,闩好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女子的惊呼声自帐中传出,却又在下意识往帐外一瞥后喉咙一哽,不知所措地往被中藏。 南衙禁军的佩甲在烛下生出幽幽寒光,浓重的血气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猛然间灌入门内,将房中的暖意尽数驱散,让人忍不住胆寒,瑟瑟抓住庇身之物,本能想要远离危险。 汪习厌恶地拧着眉头,目光四下一扫,确定没什么腌臜的东西才让开。 凌肖目光沉沉,盯着门栏看了一会,等帐中慌乱的穿衣声停下才缓缓抬眼,对上一张熟悉的、写满情欲和惶恐的脸。 平静开口,“七王爷,夜安。” 他身后的黑金甲衣像是铺开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无数的眼睛冰冷而毫无波澜地盯着他,恍若面前只有死物,刚把床帐撩开一条缝的赵远生吓得差点腿软,两片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凌肖往前迈了一步,客气地又问了句,“七王爷?” 赵远生却觉得头顶上的刀骤然往下落了大半,他缩进被子里,再顾不上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寻求庇护的女人,将她狠狠甩到一旁,勉强定了定心神,外厉内荏地大声呵斥,“凌肖!你好大的胆子!” 汪习嗤笑,饶有兴致地低声重复一遍,“好大的胆子?” 屋里落针可闻,这一句自然没有逃过赵远生的耳朵,他面上闪过一丝难堪,恼羞成怒地狠狠等了这群人一眼。 凌肖本懒得应对这些表面上的弯绕,赵家人动不了他,但他暂且护不住汪习他们。 于是他略抬了抬手,止住身后人嘲笑的目光,“不得无礼。” 汪习听话地低了低目光,“属下知罪。” 赵远生的脸色白了青青了白,跪在床上的女人颤巍巍地给他披上外衣,花鬓散乱,金钗自发中跌落,落在他手边一声闷响。 冰凉的触感使他一惊,喉中隐隐约约泛起甜腥,赵远生被女人轻轻扶着,随便往外指了一下,嚷嚷,“凌,凌肖!你大胆!当京都是你的地盘吗!本王宿在此处,快让你的人都滚出去!” 凌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不开口,无人敢替他接话,房中措不及防地陷入一片沉寂。 “南衙禁军公办,妨碍者一律按从犯问罪,”他终于露出些不耐,从怀中抽出一方缀了明黄穗子的令牌,寒声道,“七王爷,大业律令写的明明白白,您贵为王爷,不会不知晓其中一二罢。” 赵远生哑口无言,他摸到了金钗,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攥入掌心,强撑起来的气势渐弱,“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凌肖侧脸,汪习长刀扔给身后一人,当即上前几步接过他手中令牌,笑嘻嘻地说,“七王爷,要犯在逃,我们的线人说看见他慌乱中狼狈撞入了这间屋子,不知您有没有发觉?” “没有!”脱口而出的话让赵远生一愣,他指腹抵着金钗摩挲,勉力拉扯理智回笼,冷冷道,“这屋子就这么大,你们没长眼吗?” 汪习抬眉,“大晚上的,眼神是不大好,不知王爷可否高抬贵手,让兄弟们搜一搜,开开眼?” 不知是谁泄处了一丝轻笑,他嘴皮子利索,知道什么话能堵人,赵远生脸色发白,凌肖那厮的丑话都已经撂到人脸上去了,他这会要是说不,跟成心作对一样,谁脸上都落不着好。 再说,他来花街这事…… 女人似是再压不住的小小啜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揽上赵远生的胳膊,他顿了下,顺水推舟地摸了摸她的侧脸,咽了咽口水,呵道,“赶紧的,动静小点!没看见吓着美人了吗。” 汪习在心中狂翻白眼,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转身招呼两人进来。 外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僵持片刻,不情不愿挪出来俩人。 就连凌肖都被逗笑一瞬,抬手轻轻拍了下两人的肩膀。 缩在床上的赵远生没看到这一幕,他忙着安抚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的美人,勉强分出些精神瞅着外面人的动作。 汪习意思意思晃了一圈,东西都没碰,另两人用刀鞘挑着桌椅板凳粗略看了几眼就不愿再动了,被他瞪了好几眼才又晃了晃,在他说停后马上如避蛇蝎地窜到了门外。 汪习哭笑不得地对他们挥了挥拳头,转身对赵远生草草点了点头,嬉笑道,“七王爷,今夜是我们南衙得罪了,多有打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吧~” 赵远生白着个脸,抓着床帐上的流苏惨淡地对他勾勾嘴角,“那是自然,本王只当今夜从未见过你们。” 他死死盯着已侧过身去的凌肖,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星来,却又带着入骨的胆颤,放低声音,“凌大人?” 凌肖回身,手中明黄穗子打了个转儿,他平静地颔首,依旧是那句话。 “七王爷,夜安。” 赵远生摸不准他的态度,他看到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对自己摆了摆手,待所有人走出门后十分贴心地把被踹得七零八落的门关上了。 “……”赵远生静默片刻,听外面人声潮水般散去,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重重瘫坐在被褥间,抬起绵软的手腕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紧紧贴着他的女人察言观色,咬唇默退开到一旁。 凌肖背后是谁来着……赵远生烧红了眼,双拳砸在被子上,愤然挥开床帐,恼怒而迟疑地望向瞬息出现在房中的男人。 男人嗓音沙哑,俯身恭敬地喊了一声七王爷。 赵远生光脚踩在地上,外衣随意拖在地上,他走近,微微低头端详他的脸,怀疑,“你真是萧丞的人?” 男人并未做声,从怀着拽出一块萧府的暗牌展示给他看。 赵远生今夜喝了点酒,经刚才那么一闹,头隐隐作痛,使劲按着眉心,“好吧,好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直起身子,踢开地上的空酒坛,垂着头喃喃自语,“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不是……行了,你走吧,今晚我谁都没看见……” 男人收回暗牌,对他俯了俯身,悄无声息将后窗推开一条缝,警惕地观望一番,撑着窗棂消失在夜色中。 一直攥在手心里,掩在袖中的金钗一声脆响,跌在地上。 赵远生忽而笑出声,大笑,狂笑,他站不住,踉跄几步扶住桌子,将桌上的茶具酒盏全都挥到地上,崩溃地将花瓶砸碎,笑得满脸满脖子通红,表情狰狞,痛苦地咳嗽不止。 女人则受惊地缩成一团。 巷中,汪习盘腿坐在地上擦刀,凌肖斜身靠在墙上,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片刻后,汪习满足地收好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问,“收网吗头儿?” 凌肖淡淡一笑,“走。” 七王爷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管家战战兢兢地迎接男人,心虚不已。 赵子明面无表情地扫过浴房,丝毫不理会他无畏的解释,径直往卧房走去。 空无一人。 他额角暴起青筋,竭力压制住怒火,咬牙一字一顿挤出问话。 “赵远生他人呢?” 管家不住地用袖子擦冷汗,“王爷,王爷他……” 赵子明闭了闭眼,“说实话。” 管家险些咬着舌头,“王爷他专程去赏湖边,夜景……” 这话鬼都不信,赵子明怒极反笑,“赏景,好,赏景。” 他可真是有个好弟弟。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赵子明面如寒霜,大步走下台阶扬长而去。 他面前是往皇宫的方向。 百戏勾栏,扎西捧一杯热茶坐在窗前出神。 扎朵伏在桌上枕着胳膊,身上披一件兄长的外衫,在令人安心的草木香中沉沉睡去。 不知听到什么动静,他微微一笑,偏了下头,愈发仔细听外面的声响。 下雨了么。 第三百三十八章 自当以重金养之。 空气中多了些湿润的气息,车轮轻轻碾过松林间的沙泥,发出簌簌的悦耳声响。 云奕困倦地伏在铺了层软软绒毯的膝头,顾长云垂眸,神情爱怜,大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发顶。 毫不设防的姿势,依恋展露无遗,这使得他心里不断有丝缕的暖意溢出,盖过闷热天气带来的不耐和心烦,全心的注意力皆放在蜷在腿边的这只软绵绵小猫身上。 小猫黏人,睡觉也不安生,随意挽起的长发被枕得松散,被他慢慢理到一旁,一截莹白如玉的后颈露出来,万分吸引他用手覆上去揉捏。 特别是那枚小痣,勾人心魄。 云奕梦中迷迷糊糊察觉到他身下的反应,被硌醒后茫然一瞬,微微抬起点头,睡眼惺忪地试图从他眼底翻涌的欲色间捕捉到什么。 “唔,看什么呢?” 顾长云勾唇,指腹一点点摩挲她的后颈。 云奕等了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嗯?” 大掌完全贴在那块滑嫩的皮肉上,顾长云似是不想她乱动,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气压了压。 云奕当下乖顺地不动了。 顾长云喉骨攒动,声音有些发哑,低低道,“你这里有一枚小痣,知道么?” 云奕顿了下,“啊……应该是有的,”她忍不住反手去碰,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眼底含笑,“怎么了吗?” “好想亲,”顾长云似乎是叹了口气,口中角落有密密麻麻的酥痒生出,他俯下身,用鼻尖轻蹭她的侧脸,亲昵地喃喃,“好想亲,一看见这枚小痣我就格外想亲。” 云奕被蹭的有些痒,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无辜地笑,“我身上,应该不只有这一枚。” 顾长云眸光微动,愉悦地低笑出声,“什么意思?云儿,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呢。” 云奕被威胁似地捏了捏腿肉,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斜眸瞥从偶尔掀起一角的窗帘内看外面。 是在云端,高高抛起又轻轻落下,不变的是腰间紧紧箍着的大掌,热的烫人。 云奕目光有些凝不到实处,半天才问出来一句,“等回去后,打算怎么弄?” 顾长云不答,自顾自吮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串水光。 云奕无奈地推他覆上来的胸膛,断断续续地又问了一遍。 “找沈麟,把如苏柴兰赶回离北,”顾长云不满这时出现的任一个旁人的名字,很凶地亲她,“朝堂上一定会有人在你身上打算盘,我需得提防这些。” 他双眸又黑又亮,忽而想起另一人的名字。 南衙的凌肖。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晓的往事。 云奕闷哼,扶住他的肩头稳住自己,“赵贯祺,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指使别人,往你府里塞人……” “还有那村子里的花谷,你得……唔,我怀疑,与市面上暗暗流通的禁物……这是一条暗线,烧了……找出背后的人。” 顾长云沉沉嗯了声,低斥一句专心,两指并起揉她水红色的唇, 汗珠顺着仰起的脖颈缓缓淌落,云奕侧头倒在顾长云肩上,愤愤咬他的手指,又舍不得似的抬手摸摸他被薄汗泅湿的鬓边。 “你……好缠人啊。” 顾长云微怔,哑声笑了几下,将人搂得更紧,黏糊糊地反问,“有吗?” 云奕指缝缠着他的头发,顽皮地揉他的后脑,笑他像只大犬,只知道闹人撒娇卖乖。 顾长云不反驳她这个说法,只弄的更深,让她说不出来话。 往前面再走,那些眼睛耳朵便能跟上来了,顾长云虽乐得与她亲密,但总不喜别人窥探私事,这些日子恨不得让人挂在自己身上,得了空便半哄半强地晃上一晃,美名其曰先替接下来几日解馋。 云奕眼前有白光闪过,恍惚间想起昨日与连翘诸人汇合,顾长云礼貌地对新加入的少年表示了好奇和欢迎,自己只多看了两眼便被坏人在深夜弄醒,捂着嘴含着泪颠簸到天亮。 “……恶犬。” 顾长云翘起唇角,犬齿轻咬她的唇珠,“恶犬咬你。” 车轮不小心碾过一枚石子,少年隐约听见一声短促惊呼,猛然间自梦中惊醒,茫然而不无警惕地四处扫视。 云三骑在马上,不动声色扫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何事?” 刘恩朴摸了摸脑门,连夜赶路的困倦一时消不下去,他打起精神,想起身后马车中连翘姑娘还正歇息,肩膀绷得更紧,犹豫地小声说,“我刚才好像听见有谁喊了一声。” 云三露出一丝古怪神情,目光往远处放了放,又收回来,“没有,你听错了。” 少年显然是不相信,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云一。 云一头疼,这孩子聪明的时候很多,偏偏在某些事上迟钝到不行,也不动脑子想想,为何他们金贵无比的侯爷和夫人所在马车旁侧连个赶车的都没有,他们端个水倒个茶问个话都得看那窗帘有没有卷起来,哎,哎头疼。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没有。” 刘恩朴呆了一会儿,默默收回脑袋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云三稍稍松了口气,嘴角勾起无奈的弧度,后知后觉感到耳热。 片刻后,竹帘终于被卷上去。 顾长云一手抱着沉沉睡去的云奕,一手撩开窗帘让林间清爽的风透进来,凉快一小会,接着十分熟练地用温水打湿帕子给怀中人擦身。 他不舍得让云奕独自睡在软垫上,仍让她枕在自己膝上,轻轻扶着她红晕未褪的侧颊。 云三侧耳留心后面的动静,心里别别扭扭的,听顾长云唤他才掉头往后,规规矩矩地垂着眸。 “到下一个镇上停一停,给云姑娘置办点东西。” 云三点头,迟疑一瞬,“不知要置办些什么?” 顾长云思索着,挪了挪手,覆在云奕露出来的耳上,“嗯……置办些首饰衣物,不要那些俗的满大街都是的,要精致些,不拘什么价钱,再,再……” 云三虚心请教地望着他。 顾长云思索着曾在楼清清那见过的东西,沉吟道,“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你去打听打听,看大户人家的小姐们都喜欢些什么。” 云三一一记下,听到最后不由得一愣,面色凝噎。 大户人家的小姐,他上哪打听去? 见他久久未动,顾长云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怎么了?” “……”云三扯了扯嘴角,木着脸点头,“是。” 云一听着他靠近,回头问他,“说什么?” “给云姑娘买些东西,”云三面无表情,“让你去打听打听,现在的大家小姐都喜欢什么东西。” 云一不可置信地驭马靠近他。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目光转到打着哈欠从林中另一个方向骑马过来,手里用草绳拎着两条扑甩着尾巴的大活鱼的云五身上。 “咋啦?” 云五嘿嘿一笑,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鱼,“今晌午咱们喝鱼汤呗。” 云三和善地笑了笑,“好啊,不过刚才少爷说让你帮他办个事……” 云一眯了眯眼,玩味地笑了笑,默契保持沉默。 “哦。” 云五茫然地挠了挠头,虽然觉得云三笑得怪怪的……但他好像平时都笑得怪怪的。 装睡却好像撞见什么真相的少年默了默,识趣地一直没有睁眼。 行过石桥,行人渐渐变多,被阿兄背在背上的小姑娘好奇地看向这三辆大而富丽的马车。 微风拂过,流苏晃动,懒洋洋伏在窗上的女子缓缓抬眸,眼波流转,明媚动人。 小姑娘随马车走动呆呆地转动脖子,她看见里面挨着女子还坐着一个男人,似笑非笑地轻轻扫了她一眼,抬手把那帘子掩上了。 “啊……”小姑娘张了张嘴,懵懵懂懂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车内,顾长云可怜兮兮地扯云奕的袖子,哄着让人躺到自己身上来,不要再扒着那硬梆梆冰凉凉的窗棂不撒手。 云奕好笑地顺了他手上的力道往后仰,后背贴上一具温暖结实的皮肉,胸膛微微起伏,带动自己的心跳与其渐趋一致。 “我听见你同云三说,要给我买衣物首饰?” 顾长云揉揉她的手心,坦然无比,“花重金请到身边的佳人,自当以重金养之。” “重金?”云奕细细咂么这两字,“聘礼你给晏子初了?” 顾长云静默一瞬,若无其事地亲了亲她的指尖。 不过是两条与境外互市的商路,称不上是重金。 云奕大概能猜到他拿了哪种金贵东西给晏子初,无奈笑他败家。 刘恩朴口中慢吞吞地嚼着云五给的肉干,他会驾车,身后又坐着连翘姑娘,自然是绷紧了身上所有的弦。 转入街头时猛地发觉有人偷窥,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时不时佯装新奇地往两边扭头看摊铺,屏息静气地暗暗搜罗可疑之人。 云一驱马挡住他的视线,云五见状亦是上前几步,抛给他一包新买的糖莲子让他吃。 两人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护在两侧。 刘恩朴捧着纸包愣了愣,很想开口问他们俩怎么不去后面少爷身边待着,但又觉得他们自有原因,在这时给他解释免不了要费口舌,便安安静静专心驾车,过一会儿,小心翼翼撩开车帘,把那包糖莲子悄悄送进去了。 云三寻得落脚的客栈,要好房间回来引众人过去,云五接到他的眼色,摸摸鼻尖把缰绳递给他牵着,自己混入人群办事去了。 客栈外早有伙计候着,热情地搬来板凳伺候下车。 连翘受宠若惊,略有些拘束地看了少年一眼,紧盯伙计动作的少年登时会意,打着哈哈不着痕迹地隔开人扶她下来。 伙计摸不着头脑地讪讪一笑,以为她就是这家小姐,扭头去瞅后面有没有用着他搬的东西。 这么一眼看过去人都傻眼了,谪仙似的公子温柔含笑地扶下一名惊艳佳人,抬掌虚虚环在身侧,两人并肩一同抬眸端详自家店铺的招牌。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眼力,忙跑过去赔笑。 顾长云若有所思地往人群中瞥了一眼,对他微微一笑,环着云奕的腰身往门内走去。 云奕亲昵地贴着他,很是小鸟依人的模样。 连翘领着刘恩朴站在他们身后,掩唇轻轻地笑。 这一副情景艳惊四座,吸引周遭过往行人悄悄打量的目光。 顾长云蹙起眉,低声催她快进。 云奕轻飘飘睨他,心中止不住想笑,表面却要装作一副矜持优雅的模样,在袖中暗暗掐他的手背。 腰酸。 顾长云哄着笑了笑,神情有所和缓。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次……那么快? 房间内摆设倒还算干净整洁,云奕哭笑不得地看着顾长云非要先用从车上拿下的毯子在床上铺一层,然后才让她去坐去躺。 顾长云慢条斯理地给她倒茶,语气颇有些诱哄的意思,“你得娇纵些,平日常常使些小性子,发发脾气,美人生气,这才好看。” 云奕哼哼着偏了下脸,当机立断,“要喂的,谁家的美人自己喝茶。” 似乎是没想到她如此上道,顾长云一怔,唇边笑意愈深,笑,“做得好。” 杯沿上留下了淡淡的绯色,他新奇地举杯端详好半天,云奕靠在床头卸珠钗,刚动一动略有些酸痛的腰,身旁便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温柔地轻轻揉着。 她侧眸,看顾长云另一只手仍持着那半杯剩茶,指尖蹭上了点红色。 “你喜欢这个?” 云奕若有所思地从唇角拈下一点颜色,在他忽而幽深的目光中点在他唇上。 顾长云含着她的唇印将茶水一饮而尽,宽大的袖垂下来,杯子被他随手放在八宝格里。 云奕存心要逗他,乖乖靠他身前,神情无辜地在他手背上画圈,“我听说,人家做的上好的胭脂都是能吃入口中的,用鲜花瓣做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 顾长云眼皮狠狠一跳,忍无可忍地托着她的下巴一仰,就要俯身往下压。 掐着点似的,外面有人敲门。 动作顿在半空,顾长云眯了眯眼,看云奕在身下笑得像只小坏狐狸。 “听见人要过来才那么大胆?” 耳廓一痒,云奕没想到他固执地压下来,手臂卸了几分力气,沉沉地贴到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精瘦的腰,打心底满意这种姿势。 顾长云枕着她的肩窝慢条斯理朝她吹气,低笑,“外面是云一,没有人应的话他自会等等再来,怎么,很失望?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来了。” 云奕摸他的发根,忍笑忍得辛苦,“云一要找你说正事,别耽误了。” 顾长云不管,在她唇上狠狠吮了几下,绯色晕染开来,沾去了别的地方。 食髓知味。 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云奕是有心想着正事,而顾长云却是实打实只觉得在此地委屈她,撑在她上方眸光沉沉地顿了片刻,这才慢吞吞起身整理衣衫。 云奕笑着捉住他的衣袖,取了帕子按在他唇角,细致地一点点拭去暧昧红痕。 顾长云不以为意,像是若她不拦,就要这么大喇喇出去教人看一般,不过被她嗔怪地一瞪,还是乖顺地低下头任她作为。 “好了,”云奕爱怜地摸摸他的侧颊,神情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羞意,小声道,“怪丢人的。” 顾长云威胁似的捏她的下巴,“丢谁的人?” 云奕预感答什么都不好,因此便没说话,推他的胸口让他快走。 云一远远站在走廊尽头,犹豫着是走还是留,按照以往经验,这没半个时辰是万万不敢去打扰的。 他刚转身,忽然听见门开合的声音,面上神色凝固一瞬,迟疑着回了头。 这次……那么快? 顾长云轻手轻脚掩上房门,甫一转身便对上他莫名古怪的目光,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微笑,“云一?” “在,”云一回神,老神在在颔首,“少爷有何吩咐?” “把你的眼神收一收,”顾长云幽幽道,“你在质疑什么?” 云一登时正色,垂眼看地面,“少爷,如您所料,现已经有两拨人手追上来了。” 顾长云嗤笑,“还挺热闹。” 他抬手,将未合紧的窗子挑开,看云奕已蜷在毯下小憩,心道怎么喜欢这种睡姿,不如被自己抱在怀里好眠。 云一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下。 顾长云重新合好窗,示意他随自己走远些,他朝栏杆外打个响指,云五鬼魅一样从房顶上无声滑了下来,口中叼一枚从刘恩朴那得来的肉干,规规矩矩地背对着门窗望风似的坐在了栏杆上。 云一扭头看他一眼,云五朝他做个鬼脸,愈发明晰的放松模样。 明明回到顾长云身边是该更谨慎警惕的,需得照看着里里外外,免得不知死活的人贴上来找事,然他们一干人却是齐齐把心揣回了肚子里,跟在侯爷身边好像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一样。 强者自能使人心安,他回了个淡笑,转身跟顾长云下楼。 栏外的景色算是质朴自然,一棵柿树挂着青涩的果子,各色月季盛开,一方小池波光粼粼,角落的桂树枝叶繁茂,若人不细看便发觉不了小小的攒成一簇一簇的花苞。 顾长云余光在其上停了一会,恍然想起白露已过,过不几日便是秋分了。 天气闷热,阴云却无影无踪,不知在何处酝酿第一场大雨,他沉吟片刻,想起云一还正等着他的回话。 “不用理他们,过那么久,咱们要回了还没得手,他们顶上少不得死命地催,”顾长云冷笑,“盯紧他们的动作,别让他们去烦云儿就是了。” 云一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下若云奕对上那些人的情景,沉重地点了下头。 “嘎”的一声,小池的静谧被一只活蹦乱跳的鸭子打破,紧随在它身后的还有三四只,都嘎嘎嘎地扑腾进了水池。 “……”顾长云皱了下眉,似有些不悦地盯着那边,“今夜他们就会下手,但萧丞的人应该沉得住气,让他们几个机灵点,留心护着云儿和连翘——稍微露些破绽,装的像点,别人家一眼就看穿了,丢人。” 云一意料之内,意思意思问了一句,“那您呢?” 顾长云在鸭群中锁定一只,冷笑,“要是不见点血,他们怎么回去交差呢。” ……那您还真是个大善人。 云一腹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悠闲悠闲划水的鸭子警惕地嘎了一声。 午时,饭桌上多了一道仔姜焖鸭。 云奕打着哈欠,眼尾含着水光,看顾长云慢条斯理挑出来几块鸭腿肉放小碗里摆到自己面前。 她软绵绵靠在男人身上,将娇弱美人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随口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吃鸭子?馋了?” 顾长云轻笑,“我看他们家养的鸭子甚好,一看便知是道好菜。” 另一桌,云三正伸向焖鸭的筷子在空中一顿,看向云一,他上午时隐约听见鸭叫,那时云一在楼上。 云一淡定地夹了个鸭翅扔他碗里,又给手边的少年捎了个鸭腿,道,“养的好,声音嘹亮,是道好菜。” 嘎嘎乱叫,差点扰了夫人好眠。 云三听懂他言外之意,眼疾手快从云五筷下劫下一块鸭肉,神情亦是淡然,点头,“哦。” 云五哭唧唧地哼哼两声,目光一转望向刘恩朴碗里。 少年没之前那么拘束了,忙加快速度夹了好几筷子想吃的菜,端着碗巴巴地跑到连翘她们桌边坐着了。 连翘那桌还有另两名新添的女孩,一人名为琉璃一人名为蔻梢,说到底也算不上是新添,她们早年相处过一段时日,不过后来琉璃和蔻梢她们两个便被送出京都作暗哨去了,这次托云奕的福才早早团聚。 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凑到一起总是话说不断,刘恩朴是个慢热的性子,和她们坐一起总是脸红,琉璃蔻梢拿他当弟弟,平日很是照顾他。 “小五又抢你菜吃?”连翘微微笑,给他盛了碗汤,“他们几个辛苦,饭量大些,怕还不够吃呢,咱们一块正好。” 刘恩朴听话点头,朝琉璃蔻梢害羞笑笑,埋头默不作声扒饭。 云五啃着骨头,没空去啧他,只是脸上写满了“你看我就说这小子居心叵测”。 云三无奈,把一整只大鸡腿盖他饭上,“吃饭。” 云五老实一会,不经意往那边一瞥,突然想到另一回事。 他悄咪咪往一个劲给云奕夹菜的顾长云身上瞅了瞅,压低嗓音问云一,“诶,你说咱们这多出来几个人,那谁就不会起疑?” 云一咽下口中饭菜,面色不改,“出门在外,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少爷……咱们又不是强取豪夺,云姑娘生的好看,食色性也,少爷一时把控不住也是常事。” 他默了默,像是在说服自己,“人之常情,再说,就算起疑也查不到哪去。” 为了掩人耳目,云三还戴上假面皮扮做是顾长云在花街柳巷“厮混”了一段时日,莺歌燕舞,胭脂红粉,熏得他差点出了疹子。 往事不堪回首,云三周身气质愈发低沉,脸色一黑,握在手里的竹筷“咔嚓”一响,直接断成了两截。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云五汗毛倒竖,飞快给他换双新筷,还不忘吹吹他面前桌上的竹屑,讨好笑笑,“嘿嘿,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咱好好的继续吃饭啊。” 云一丝毫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觉,偶尔逗一逗不苟言笑的幼弟也不乏是种乐趣。 云三冷笑着用完了这顿饭。 顾长云似有所感地往他们那桌看了看,见气氛微妙,后知后觉想起云三被赶鸭子上架地干了些什么事,不禁唏嘘庆幸。 眼中登时多出几分同情怜悯,招呼来伙计,在云奕不解的目光中吩咐他去给那桌的小哥上个清热下火的老鸭汤。 第三百四十章 长记性没有? 月上梢头,屏风后传出模糊水声,云奕拢着明显宽大的衫子站在窗前,安静地望着外面。 这客栈没太多客人,想来是因为地段,周围屋舍过于拥挤,只有一方小小的后院可供人观赏歇息,离这镇子里的湖溪都远,夜间听不到潺潺水声,自然也看不见湖面上皎洁的月影。 她没趣地站了一会,听水声停了便关上了窗,回头看,烛光打在屏风上,男人高大的身形毫无保留地投在屏风上,宽肩,窄腰,举手投足间线条流畅,力量暗藏其中,馋死个人。 顾长云裸着上身自屏风后走出,湿漉漉的长发犹在滴水,他微微皱着眉,手巾搭在肩上就是不用,怀着想要洗鸳鸯浴却被无情拒绝的幽怨气息出来找自己的上衣。 眼前不动声色一亮,他黏过去,从后面把云奕揣到怀里,故意沾她一身水汽,然脖子以上却离得远远的,怕她身上的衣服被发上的水打湿。 声音闷闷夹着笑,“偷拿我的衣服穿?” 云奕在他怀里转身,拿了手巾罩他头顶慢慢地擦,神态自若道,“肿了,你的里衣宽,不会磨着。” 顾长云一怔,掌心探入衣中,被云奕斜眸瞥一眼,顿时心虚地把手抽了出来。 他顶着手巾,乖乖跟云奕走到床边坐下,忽而想到一事,面色严肃起来,到衣笼里翻翻拣拣,找出一件颜色深的模样保守的衣裙放到床尾。 云奕斜躺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他忙活,伸个懒腰,自觉往里侧挪了挪。 “你先睡,”顾长云吹灭灯,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掀开毯子搂住她,心满意足地把她的脑袋按到怀里,低声道,“待会就往我怀里钻就行,要不然闭眼装晕,还能继续睡。” 云奕脸挤在他胸前,虽说是留恋这种紧致而不失柔软的触感,但奈何他搂的紧,勉强转了转头,好笑,“装晕也得意思意思啊上几声罢,你要什么样式的‘啊’?” 顾长云不知想到哪一茬去,悄没声地红了耳尖,一本自己道,“就‘啊——’就行。” 云奕还想笑,被他捂了眼催促快睡。 长长的睫毛在手心里软软扫了一下,带着点微妙的痒意,顾长云颇有些心猿意马,沉默着轻轻拍背哄睡。 扑面松香凛冽中掺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柔和,云奕蹭了蹭他从衣领中裸露出的颈根,自觉寻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呼息渐归于平稳。 顾长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她的背,指腹从蝴蝶骨顺着肩胛滑动,骨肉匀亭十分好摸。 自然,是没有隔着什么里衣的。 他夜视很好,垂眸便能看清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微微翘着唇角睡熟,自己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半晌,才移开目光,盯着帐中一角静静出神。 云一他们就在隔壁,今晚守夜的是云五,正坐在房顶上谨慎地偷吃什么东西,夜晚静寂,他偷吃的声音细碎,像是在咔吧咔吧地小心咬糖块。 顾长云眼皮跳了跳,他抬手按住,无奈地想明平侯府到底是怎么缺斤少两,短了这孩子的吃食不成。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是绝没有的,不然等他在云奕身上花完了现有的银子,还想要买糖糕时还是云五委屈巴巴地掏小私库给垫上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云五的糖终于吃完,夜复又安静下来。 三更,黑暗中行身的小虫子按捺不住,警惕地爬出角落,慢慢靠拢,亮出犹然不够成熟的爪牙。 走廊上冷兵相接的金鸣声猛地响起,隔壁躺在床上的人应声而起,抓住枕在颈下的长刀一脚踹开了门。 这边,顾长云气定神闲地捂住云奕的耳朵,将人往怀里揉了揉。 只可惜他还没多躺一会就被从房顶上传下来的脚步吵得睁眼,迅速判断出此人意图,无可奈何低头看看云奕,犹豫是现在就把人喊起来免得待会受惊,还是把人的耳朵捂的更严实点。 “……唔,”云奕皱眉,满脸不情愿地挑起眼皮,问,“地动了吗?怎么感觉房顶在……” 她话音未落,大片的瓦片木梁灰土裹着一个人形哗啦啦掉了下来,房顶上登时露出一个大洞,月亮幽幽地露出半张脸。 见过鲁莽的,没见过这么鲁莽灭裂的。 床上两人沉默一瞬,竟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云奕先回过神,尖声喊了几下往顾长云怀里缩,借他怀抱的遮挡嫌弃地翻白眼,掐他的胳膊,“啊——救命啊——有刺客!” 干巴巴的,实话说并不像受惊,顾长云听了想笑,但被掐的忍住了。 他翻身坐起,手脚利落地——用毯子把怀里的人密不透风裹成个麻花。 云奕愣住。 所以说你以前把衣裙拿出来干啥,还白白荡了一层灰。 顾长云把麻花……把云奕护在怀里,紧锁眉头朝外面喊了几声,但窗外打斗声过于激烈,还伴随着砍砸的巨响,愣是迟迟不见有人听见然后进来护卫。 看来这次来的人手足够多。 从房顶上滚下来的蒙面男子身材壮硕,倒是没想到得手如此轻而易举,略有些迟疑还有些茫然地握着刀在原地站了站,怕有陷阱,直到见他喊人,才穷凶极恶地冲上来举刀砍人。 总不能装作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摆设的顾小将军矮身一避,一脚踹在此人腰腹上,顺势轻轻把云奕往床内一滚,再掀起被褥蒙在她身上,毫不拖泥带水地从床下抽出把寒光赫赫的长刀。 就算他再装,拿起兵刃后的气势仍唬得住人,蒙面男子神情愈发警惕,吹声口哨唤过来两人作为帮手。 房顶上的洞因此更大了。 几番缠斗,三人身上皆有负伤,率先那人重伤,右肩上一长条血口深可见骨。 顾长云面色微微苍白,小臂上从衣下隐隐透出血色,他侧腰被偷袭划了一道,血痕的轮廓已经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了。 战功赫赫的将军竟有如此窝囊的一天,为首的那人眉间讥讽浮现,眼中闪烁着愤恨而炙热的暗芒。 这个人,他要他今夜就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顾长云敛眸,莫名觉得这人忽然变得不大对劲。 他知道血腥和杀意会短暂地动摇一个人的心神,但也不该是这么……兴奋。 其余两人对视暗道声糟了,咬牙合力挡开他的一劈,奋然回头深深瞪他一眼。 男子如兜头一桶冷水浇下,神智重归清明。 顾长云将这一幕暗暗收入眼底。 闹出这样的动静,旁人又不是瞎子,早有胆大的人披了衣衫推开自家门窗悄悄窥探,楼下掌柜和伙计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听着上面震天响的动静一动不敢乱动,欲哭无泪。 额滴个老天爷,这倒霉催的是招惹到什么祖宗了啊?! 云一等人的身形渐渐映在窗外,房内三人踌躇间只得草草收手,破窗而出。 顾长云若有所思站在后窗边,手中提着的长刀反着泠泠寒光。 云奕挣了挣毯子,额上生出薄汗,小声喊,“长云?人走了吗长云?” 刚踏入房门的云一脚步微顿,自然而然地转身重新跨出去,背对着房内,低声道,“云五已追上去了。” 顾长云回神,立马扔下刀去洗手,余光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摊瓦砾和屋顶上那个洞上扫了扫,“和掌柜的说,先换间屋子,明日再合计赔他多少。” 云一颔首应是,离开时善解人意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云三面无表情把一桶水泼到走廊上,操起绑了墩布的木棍熟练地开始擦地。 连翘裹着外衫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完好无损,不由得暗暗松一口气,笑道,“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来帮你罢。” 云三目光落在她踩着绣鞋的赤足上,失措地飞快移开,不自然道,“不用,你回去睡罢,别出来,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隔壁的隔壁,本把心放回肚子里准备缩回被子里继续睡回笼觉的少年听见她的声音,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抓起衣服套上打开门就冲了出来。 “我,我醒了,我来帮忙……连翘姐,你回去歇着吧……” 云三眸光一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连翘一愣,下意识往门内站了站,柔柔笑道,“那好,早点弄完赶紧回去歇罢,不用那么精细,明日我起来和琉璃她们一起收拾也是可以的。” 云三不顾少年凉飕飕的目光,对她勾了勾唇,道一声好。 另一边,顾长云忍笑把云奕从麻花堆里挖出来抱着托在手臂上,欲给她拭汗的手被轻轻抓住,蹙眉打量上面的血口。 “怎么流那么多血?”云奕心疼死了,抓着他的长指瞪人,然而闻到的腥甜不只这一处,急问,“还有哪伤着了?” 肩背没事,腿也没事,云奕愈发焦灼,拧着腰身往侧后方看,小心翼翼伸手一蹭,满手的血。 云奕当下从他怀里跳出去,握着完好的这边小臂往上抬,脸色一下子转冷,顿了顿,抬眸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好深的口子,顾公子对自己倒狠心。” 顾长云后背一僵,顿时有种称不上是好的预感。。 果然,云奕便负气地后一退,皮笑肉不笑地怎么唤都不应,看样子竟有点要分床睡分房而局的气势,吓得顾长云巴地紧跟着换房间,生怕被她一个“不小心”关在门外站一宿。 不敢再装可怜,顾长云小心打量她的脸色,瞧着十分坚忍地给自己上药,只时不时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嘶气声还是暴露了其心思,惹得躺到床上的云奕再忍不住,气势汹汹坐起,凶巴巴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俯视。 “云儿……”顾长云指尖勾着她的衣袖轻轻一晃,低三下气,“疼,再也不敢了。” 云奕冷笑不答,抢过他手里的小瓷瓶给人敷了厚厚一层,并且责令他睡觉时离自己远远的,以免碰着了伤口。 连毯子都扔给他一张新的,没半分松香裹着冷香的熟悉气息。 半个时辰前还岁月静好温香软玉在怀,常言道由奢入俭难,顾长云枕着陌生的软枕,看云奕自觉离自己三丈远,心底生出莫名的委屈和不满。 他望着她的纤细后背,鬼使神差地抬手拢住腰肢丈量,低喃,“好细。” 云奕冷笑,没理他。 顾长云不动声色地往里挪,指尖瑟瑟地抚上她的肩头,似乎是叹了口气,“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云儿……” 云奕翻身,面朝他,“长记性没有?” 她暗恼自己没有定力,这才几时几刻就忍不住心软。 顾长云温声道,“再也不敢了,我妻好凶,我什么都听她的。” 云奕嘴角翘起又飞快落下,勉强哼哼两声,“别挨那么近,伤口好之前不许抱我。” 顾长云郁闷地陷入沉默。 后悔,早想到这一点,就不会任由伤在腰上了。 云奕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在薄毯掩盖下露出个蔫坏蔫坏的笑。 呵,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她要是不让这人长长记性,白彡偷摸揣给她的那么多话本子就白看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不能喝药。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密林之上,树下,一男子胡子拉碴,愁眉苦脸地对着火堆蹲在地上。 卯蚩拿一根小棍戳戳火堆里的烤落花生,心事重重地长叹口气。 哎,人跟丢了,东西没找到,这可咋整。 虽说那人的年纪搁他眼前只能算个小辈,但没办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说那人成天浑身冒寒气,一眼扫过来直能叫人把这辈子干的坏事瞬间全想一遍…… 哎,这可咋整。 他愁得很是专心,火堆“噼啪”连着好几声,蹦出来一个黑漆漆的花生壳,不由得愣了愣,眼睛一瞪,忙不迭地用小棍把自己的花生刨出来,全是焦黑焦黑,没一个能吃的。 “嘿,晦气!”卯蚩愤愤不平地撇了小棍,连带着那些花生壳一并扔进火堆,“真是倒霉催的,倒霉到家了——” “倒霉什么?” 身后一道清冷嗓音蓦然响起,裹了七分寒意。 卯蚩浑身一僵,讪讪笑着扭头,“额,落花生全烤焦了,真是倒霉……哈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被乌黑斗篷裹得严实的男人缓步自暗处行出,兜帽下只露半边轮廓分明的下颚,薄唇紧抿,往下隐在阴影下的肌肤苍白,像蒙了层阴翳的荒凉月色。 他停在十步开外,寒声问,“为何不来信?” 你说为啥,还能为啥……卯蚩慢吞吞撑着树干站起来,心虚地躲避他锋利如刀的目光,欲盖弥彰地转身假装拍拍屁股上沾的枯叶灰土,“啊?写信啊……嗨,这不是这一段时间忙么,一忙起来事多,就给忘发出去了么……” 男人皱了皱眉,似是漫不经心地扫了火堆一眼。 这人,将信鸽给烤了吃了也不是不可能。 卯蚩发觉他周身气场还算冷静,并没有杀意大开,便稍微把心先放回肚子里,好奇地将人打量一遍,试探着问,“那啥,你就这样跑那么老远,哈哈,最近闲了?” 他只是好心一问,意料之中得了个凉飕飕的眼刀,“与你无关。” 夜鸦飞过,哑着嗓子叫的难听。 火光被风吹得扭曲一瞬,男子往浓稠的夜色中转头看了眼,树叶的阴影在他侧面兜帽上张牙舞爪,衬得他愈发神如鬼魅。 卯蚩暗暗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往后挪了两寸。 “雨云就要来了,”男子回眸,眼底溢出几分阴戾,割得人面皮生疼,“交给你的事迟迟未办好。” 卯蚩眼皮狠狠一跳,“额……马上,马上了。” 他顽强地从皱巴巴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假面皮枯树皮一样要展不展的,在夜色中的火堆旁显然是有些吓人。 然而男子无动于衷地冷冷望着他,掩在斗篷下的手轻轻动了下,寒光乍现,惹得他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男子漆黑的眼瞳无一丝波动,抬手一扬,扔过来一物。 卯蚩下意识又是一步,理智稍微回来些许,硬着头皮接住,闭着眼飞快摸索一遍,惊奇地发现只是寻常钱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银锭。 “呦嘿,”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跑到男子身边,笑得面皮都在发抖,“您专程跑过来给我送银子花啊,这多不好意思,劳您破费,劳您破费了嘿嘿。” 他琢磨着眼前这人此时心情还算平静,眼底精光一闪,觑着男子兜帽下的半张铁质代面,搓搓手底气不足地打商量,“那您之前说的赤甲虫,能再给我看一眼不?” 男子不喜地皱眉,眼刀一扫,卯蚩本能地跳开,双手举起来示意他自己可没碰着他一丝一毫。 离太近了这位祖宗嫌弃。 奈何他的的确确对祖宗手里的小宝贝们牵肠挂肚,每次都要腆着个脸问上一问。 果然,这次祖宗仍是懒得理他,还没等他站稳就转身离去。 暗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从梢头泄下的月光再追不上他的脚步,不甘心地漫在黑暗同皎洁分裂的边缘。 “小气巴拉的,”卯蚩嘟嘟囔囔地重新一屁股坐下,把银子揣怀里了,“都亲自来了,这人咋不自个儿去周围镇上找找哩……” 火堆里噼里啪啦蹦出来一个花生壳崩他脸上,唬了他一跳,掩饰地摸摸面皮边缘,扭头看人有没有回来,不敢乱说话了。 此时,晏家庄深夜有一人拜访。 仇侠一手提着一串礼盒,衣上尚带着湿润的凉意,微微气喘地站在门外叩门。 守门人问了姓名去里面传报了,他安静等着,忽而抬头,察觉一丝微妙的不详。 转身走到下山的阶前,目光警惕地在朦胧月色下搜寻。 晏楠刚打开门,便看见了他略显僵硬的背影。 因红绸和幽深山林的确是不大合适,小姐只下山一次回来就赶去找他让人把那漫山遍野的绸缎给去了,只是他们觉得喜事刚办完就撤东西不好,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将红绸去了,把那些小小的平安结隔一段路给留了一个。 山间树木高大,枝繁叶茂,夜间看不真切,难窥形影。 但倘若居高临下看去,借着月色尚能隐约瞧见一两点不一般的颜色。 仇侠缓缓攥紧了拳。 晏楠顿了顿,慢条斯理走出门,道,“仇少主,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仇侠缓缓回头,语气还算冷静,“多有打扰,不知晏家主是否歇下,在下有要事交代。” 晏楠诧异抬眉,还算侧身让了让,“不巧,天色已晚,家主已歇下数刻,仇少主请进来罢,委屈先在庄中歇上一晚,明日再谈。” 仇侠眼底暗藏的急切和期望渐渐泯灭,最终归于平静。 礼盒不轻,装着精心挑选却又不失礼节的茶叶点心等等,细细的丝绳在他指上勒出浅浅的痕迹,仇侠垂眸,淡声道谢。 若不是找晏子初,便没机会见晏家小姐。 可他舟车劳顿,却忽略了一事……不知现如今,晏家小姐还在不在庄内,等他有机会“偶然间”见上一面。 仇侠跨入门,蹙眉,鬼使神差地再次转身朝山下望去。 微风拂动叶浪,仇家也在山上,这声音他自小听着,已是十分熟悉,此时却仿佛融入了其他东西,变得有些陌生刺耳。 “仇少主,这边请。” 晏楠接过守门人递来的提灯,对他轻轻颔首。 仇侠收回目光,眼尾似有异色,沉默不语地随他步入园内。 睡是睡不着的,晏子初拧眉端坐于案后,一手轻轻揉着颞穴,脸上堆满了“哎我这妹妹行情太好这可怎么行”的微妙自得,伸手,“茶。” 晏敛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 嗯……不论怎么明日要和这给小姐行情添一把火的公子见面的还是您。 晏子初接过他递来的酽茶喝了几口,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问,“那一批掺了禁物的货查出来源头了吗?” 晏敛默默把茶杯放远了些,挪过来一盅梨汤,说道,“祥南铺子里流出来的,但再往下查线索就断了,据掌柜的交代并没有往里掺东西。” 晏子初嗤笑,“什么东西,还能凭空出现不成?” 晏敛皱眉,当下周身气势一冷,像是下一瞬便要撸起袖子找人打架般,“已让人看着他,不怕他不说实话。” 晏子初点头,目送他离去,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拿茶杯,送入口中却是甜的。 不过他没怎么在意,将就着喝了几口,后知后觉这孩子脾性长的越来越像前些年的某人了。 至于仇侠,在那些人身边好生生长成人的孩子没几个不是懂事的,好说。 然而有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知情达理,毕竟生活本如一潭死水的人猛地见了点颜色,就怕前面是头破血流的结果,也是要心存那么一点点期望去死死抓住的。 夜幕下,仇侠整了整衣领,面色严肃地推开了门。 京都,深深院墙内一人抬头呆呆望着月色,两颊凹陷,面上血色尽无,眼瞳上似是蒙了层阴翳,目光无神而麻木。 是夜里了,他该去睡觉了。 脑海中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男子愣了许久,晃悠悠地转了个身,像是木头做成的人偶一般,不自然地像房中走去。 月轮冷清的光照进窗子,吸引他又停下来,神情恍惚地抬手去触。 宽大的袖衫随他动作滑下,露出伤痕累累的两条胳膊。 刺痛似乎是猛然间生起,他一个激灵回神,目露惊恐,连连后退狠狠撞在实木桌上。 是了,他已经不记得今夕何夕,被囚在这座深深院落几日几月了。 周遇缓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被两人提着胳膊扔进这里的时候还是夏日,夜晚天气也炎热,虫鸣躁动不安,而如今现在,夜风却不知从何处裹挟来了幽幽凉意,悄无声息侵入衣衫,经久不散。 他的神色悲戚得可怕,无力下滑,瘫坐在冰凉地面上。 双唇攒动几下,周遇惨白着脸,疯子一样地低喃,“淮南……水患……得修大坝……户部拨下来的银钱……都不见了……都不见了……不要拦我……不要拦我……” 眼眶中蓦然淌下两行清泪。 秋风一吹必会雨天连绵,现在不修大坝,等入秋后,等入秋后就迟了啊! 若真有水患,淮南两岸必将颗粒无收,百姓们连过冬的口粮都屯不下来!水患必有瘟疫,再加上山贼肆虐,到时民生堪忧啊!! 他伏在地上,十指死死抠着地砖,骨节泛着惨淡的白,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竟白眼一翻喷出一大口鲜血。 明日那些人又会来看他,不行!他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对了,需得记住。 ……不能,不能喝药。 那些人强逼他喝的药一定有问题,会使人神智不明,恍恍惚跟做梦一样。 周遇咬紧牙根,口中血气浓重。 一定不能喝药。 第三百四十二章 脏了我的池子。 熹微晨光自窗外透入沉闷房中,一人单手托着托盘,上面呈一碗漆黑汤药,皱着眉面带不耐地自后面院门大步靠近,走到门前顿了顿,远远往外面望了一眼,扭头“咣当”一声推开门。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半点人影都没有,来人冷冷啧了声,扭头,果然在另一边的地上瞅见个人影。 “嘁,”他走上前去,顺手把药碗放到一边,虽说神情不耐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把人捞起来,拍拍脸喊醒,“哎,起来了,睡醒没有?赶紧起来喝药!” 周瑜神智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他,胸口闷痛,像是溺在水底,喘不上气来不说,还有条冰凉凉的鱼尾在他脸上胡乱地拍。 来人身材并没有他高大,用一个略有些别扭的姿势拽着他肘弯把人弄到床上,浸了井水的帕子往人脸上一拍,激得周遇浑身一颤,惊恐万状地睁开了眼。 “你——” 来人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侧脸,应道,“哎,没错还是我,赶紧把药喝了。” 他不等周遇人回答,直接上手掐住他下颚一用力,掰开嘴就端药往里灌。 周遇瞪大眼,手脚止不住地挣扎,奈何这人手劲实在是大,拇指用巧劲抵在他喉骨处强迫他吞咽下口中汤药,膝盖压在他胸前,几息间就稳稳把一整晚汤药灌了下去。 明知道结果每天还都得来这么一遭,这人还真不死心。 来人心不在焉地把帕子扔他身上,嗤笑,“得了,你累不累啊,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待会就该有人来给你‘看病’了。” 听他特意强调“看病”二字,周遇面色青灰,眼中渐渐漫上心如死灰的无力。 又来了。 一大早就起来熬药,还要折腾一番给人喂进去,来人端着空碗晃了晃,揉眼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按原路折返。 周遇绷紧了身子僵在床头,等他走后才猛地跳起来跑到院中角落,借着假山灌木的遮掩,一手扶墙,强忍不适地狠抠喉咙。 片刻后,他双目失神,颓废地瘫坐在阶上,撑着地的手上指节伤痕累累,尽是失控时下意识合齿咬出的印记。 日头渐升渐高,院外重新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遇抬头,看一名侍人推开门,客气地侧开身让身后之人先行进来。 不算熟悉的人影逆着光,背着药箱身姿挺拔地站在院中,像是皱起了眉,问,“他怎么坐在地上?” 是一位新来的大夫。 周遇死气沉沉的眼中忽而生出些光亮,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站起。 侍人讪笑,扭头厌恶地瞪他一眼,语气却依然谦卑恭敬,“嗯……这是……他身上没有力气,又老想着出门来透透风,所以……” 这使得周遇猜测这人必然同之前那些态度寻常的大夫不一般。 他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险些一脚踏空跌个头破血流,那侍人吓了一大跳,“哎呦”一声,忙手忙脚乱地冲过去将人扶住。 该死的,这人贱命一条,但可千万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院中背着药箱尚且气质出尘的人多看他几眼,神情并无太大波动,只道,“他气息太过疲弱,将他扶进去。” 周遇着急地伸长脖子看他,但侍人在背后无声从袖中滑出一抹利刃,硬梆梆地用刀背抵着他。 他头皮发麻,硬是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求救咽下肚。 侍人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回去,按着他坐到窗前,眼巴巴地瞅着院中的人左右看看,微微蹙着眉进屋。 周遇抖着手灌下几大口凉茶,神智勉强回笼,慢慢地喘着气打量眼前人。 药箱轻轻放在桌上,这人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紧张,眉头展开些许,放缓语气,道,“在下立苍顷,师从无名之辈,月前经郡县举荐入太医局,现于孙院判手下侍事。” 话毕,他客气疏离地俯身行了个礼。 太医局,皇上派下来的人。 周遇思绪又开始混乱,一时拿不准该用何种态度应对。 实话说他已想不起来为何会经此一事,只记得那日夜晚他与人在从茶楼会面,归家时已是月上中天,街上还算热闹,他谨记着不再走小巷,绕远路从主街回府。 酒过三巡难免微醺,回房后倒头便睡,再一睁眼,便围了一圈的人,吵吵嚷嚷着他南去一趟疲弊堆积已成大患,需得在家好好休养。 他脑子晕晕乎乎,四肢虚软乏力,眼前眩晕耳鸣不止,便也点头应下,应允下人去寻个大夫过来看看,再之后…… 不对,那日同他一起吃酒的人是谁来着? 周遇扶额,面前地上忽而扭曲,涌出一大团模糊的光斑,忍不住痛呼出声。 立苍顷快步上前,一手托起他的脸掰开眼皮查看瞳仁,又捉住手腕把脉,刚展开的眉头复又蹙起。 侍人揣着手紧张地看他一眼,踌躇道,“立医士,您看这……” 立苍顷神情高冷不可侵犯,朝他抬手打住,反身打开药箱展开针灸包,深灰色宽袖上下一扬,飞快抽出数枚金针,依次扎入神庭穴、风池穴、足三里穴等穴位捻转。 侍人看他动作熟练稳狠,心中暗暗吃惊,难免不捏一把冷汗。 周遇冷汗涔涔间手脚一片冰冷,只觉坐不住,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滑,偏偏有一人的手牢牢握着他的小臂往上提,掌心的凉意透过衣衫,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暖意。 这位周大人脉息浮散无根,至数不齐,如杨花散漫之象,元气离散,脏腑之气将绝。 立苍顷示意侍人一同将人抬到床上,心中暗自琢磨今日孙院判叮嘱他的话。 孙院判刚被皇上提拔不久,行事处处小心,来前特意嘱咐他说话需尽量委婉含蓄,不可直言。 他道这位周大人治水有功,然时乖运蹇,操劳过度不幸感染风寒,而后一病不起,不知所由,事到如今来看这早不是寻常风寒,若仅仅是劳累的了,气血亏空为常,怎么会有将绝之势? 侍人揣摩他的神情,低声试探,“立医士,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立苍顷回神,语气淡淡,“元气离散,气血亏空。” 侍人一字不差地记下,嘘嘘不已。 立苍顷顿了顿,自药箱中取出纸笔,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十余味药材。 他不动声色瞥床上脸色煞白的人一眼,将药方留在了桌上,而后离去。 侍人默默将那张纸收入袖中,垂头规规矩矩送他出去。 周府外,一男子隐于暗处,目送载着立苍顷的马车远去,视线穿过院墙往里面一扫,眼角微微地泄出冰冷神色。 万府,万丘山手中持一青瓷小盏,慢条斯理地跨出门。 他身侧无人侍奉,有一搭没一搭往池中洒一小撮鱼饵,偶尔望天上望一眼,再姿态悠闲地靠在柱上,看池中游鱼追逐食饵,纷纷将头探出水面啖食。 一人的气息渐渐靠近,他懒懒撩起眼皮,唇边夹着丝笑,“去看过了?” “萧丞让我跟着,”男子从房顶上跃下,半蹲在池边往下看,吓得一池鱼儿嗖地远离,他问,“上一个死了,你猜让谁去了?” 万丘山又撒一把鱼饵,自言自语,“兴动土木不是小事,皇上上心也是应该的。” 男子侧脸看他,“你不猜。” 万丘山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话这般多了。” 男子哑然,顿了顿,脸色古怪,“……是立苍顷。” 万丘山动作一停,唇边勾出抹嘲讽的弧度,嗤笑道,“皇上命人看着周大人,却不知立苍顷是萧丞的棋子——” “呵,真是给他们玩明白了。” 男子长手长脚蹲在池边,随意地撩了把水面,低声道,“不如你明白。” “看来你近日是太闲了,”万丘山把小瓷盏搁到阑干上,仔细用帕子拭去掌心碎屑,“顾长云的马车两日内便会回京——你还没去萧丞那边?” 男子起身,似是叹了口气,“还没,知道他要让我跑腿。” 万丘山嗤笑,指尖一碰,装着小半鱼饵的瓷盏摔到栏杆外地上,碎成好几片。 “我看你倒很是跃跃欲试。” 男子俯身把石砖上的鱼饵扫入掌心,随意扔到池里。 万丘山面露嫌弃,“脏了我的池子。” 男子耸肩,脸上毫无悔过之意,“不打紧。” 万丘山居高临下盯了他一会,日光投下的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显得眸色深沉。 “小心些,新换的水,我的鱼儿现在一条都不能死。” 男子看他一眼,妥协,“知道了。” 明平侯府,外面的风风雨雨依旧是未能影响府中一片安宁的气氛,碧云带了阿驿挎着小筐去摘新下来的青橘,小小的没有人拳头大,没那么甜,摘下来做茶点却不免是个消遣时间的乐子。 白清实近日得了一柄新竹扇,爱不释手,坐在一边椅子上看他们几人围着半园橘树打转,时不时抿一口热茶,看着摆在面前的小筐慢慢装满了好几来个。 陆沉过来,皱眉看他手边的一摊橘皮,忍不住道,“现在还酸着,怎么馋这个?你胃不好,吃多了烧的慌,让厨房给你煮梨汤喝。” 白清实笑着把橘皮往一边推了推,“是阿驿馋,我记着你的话,可没吃几瓣。” 陆沉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目光落到筐里圆滚滚青中带一点黄的橘实上,眼中不着痕迹多出些柔和的神色。 “把这些橘皮留着,”白清实拿过一枚青橘放在鼻尖轻嗅,“可以晒干了煲汤喝。” 陆沉颔首,“陈皮润肺,放在咱们窗下晒罢。” 白清实转头看了眼蹲在树下认真挑挑拣拣的阿驿,笑着指给他看,“你看阿驿,专门拿过来他的小筐用,拣出来大的要留给长云。” 陆沉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筐中尽是黄灿灿的,唇边勾起弧度,“嗯,长云快回来了。” “桂树结花苞了,闻着已有淡淡的香气,不日便是中秋,”白清实眯了眯眼,看树梢闪着日光,喃喃,“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安生了。” 陆沉站他身后,一手轻轻搭他肩上,放软语气安抚,“王管家说他们房中的装潢已经重新布置好了,要去看看吗?” “那偏院呢?”白清实顺着他的力道被轻轻拉起,随口问,“不留了么?” “留是留着,只是书信中说了,暂且先让打扫的人歇着,每日只开窗透风,”陆沉接过他递来的,早摆在桌上的两枚橘实,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想必是有心为之。” 白清实笑叹,“云姑娘何等冰雪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长云的心思,只一味闭着眼装不懂,存心要把人宠上天。” 他来了兴致,稀奇道,“他人皆是女孩儿被捧在手心里,宠的无法无天,到咱们这掉了个过儿,是长云要到天上去了。” 陆沉但笑不语,只将他身后的发丝理好,两人并肩往外去。 第三百四十三章 今日的够了。 大概是最主要的一件心事了结,云奕在回去的路上大半时间都枕在顾长云腿上睡得香甜,只偶尔因事停下,也是打着哈欠装模做样喊上几句,听着惊慌失措的很,实则歪在连翘给她专门准备的松软大枕上伸懒腰,抱着顾长云送她的妆匣摆弄里面的各样首饰。 顾长云分出心神护着马车,耳边敏锐捕捉到一声哈欠,唇角不动声色微微上扬。 连翘被护在另一车上,不无担心地将窗帘撩开一条窄缝,目光紧锁着外面身手敏捷的人影。 片刻后,外面喧闹声终于散去,血气弥散。 顾长云随意用手背擦去溅到脸上的几点血迹,下意识回头看向马车。 从窗帘下慢悠悠探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在车壁上叩了几下,偏偏顾长云就能瞧出几分不满,没敢立马凑上去讨人嫌,转头将长剑抛给云五,大步往溪边走去。 云五小心翼翼挪到云三身边,还没来得及啧啧感慨两句,顾长云似有所感,忽地回眸,目光幽幽,警告似地扫了他一眼。 连翘轻手轻脚下车,来福仍是紧张地跟在她身侧,没走两步,位置莫名被抿紧唇绷着脸的小少年替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地继续往前走了三四步,摸不着头脑地去一旁帮忙打扫收拾去了。 云奕蹙眉靠在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怀里的匣子。 顾长云刚撩开门帘便被手帕扑了脸,慢吞吞坐到她身侧,顿一顿,放软声音唤她的名字,伸手去拿小几上茶杯时故意将多出来的伤口朝向她,低声叹气,“好疼,怎么也没个人来问一句疼不疼呢?” 云奕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他,没作声。 顾长云拿捏着分寸上前搂她,无奈地想这次不知又要哄上多久。 他不是没注意到越临近京都云奕的小性子越多,但实在觉得可爱,见她这次不满哼哼两声没有推开,果断得寸进尺地黏上去,抱着人轻轻地晃一晃。 “今日是不打算理我了?” 云奕意思意思挣了几下,把头一偏,正巧错开他蹭上来的下巴,嗤笑,“也不知是谁说自己皮糙肉厚不怕疼的。” 这么一路下来,那些人贼心不死愈发来势汹汹,不知是谁,几乎每日,身上都会多出一道血口子。 顾长云自觉心虚,目光落在她爱不释手的匣子上,生硬却若无其事地移开话题,“嗯……给你打的耳坠子,可还喜欢?” 云奕下意识茫然地唔了一声,顺着他的话低头。 顾长云最喜欢她戴那枚白玉耳珰,夜间自后面紧紧搂着人,缠绵而又克制地落下一个个舔吻,挺腰晃动间微凉的珠玉贴在发烫的皮肉上,激得两人更是情动不已。 这时候说这个……云奕眼底露出无奈,倒是没在执着于不想和他贴脸,语气淡淡,“喜欢,毕竟能看见公子荷包空空囊中羞涩的样子,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顾长云闷声低笑,“千金难买美人笑。” 云奕把匣子合好往怀里揣了揣,闭着眼嘟囔,“一身血味,别在我眼前瞎晃悠,出去骑马去。” 顾长云自然不肯,同样闭着眼装聋作哑。 身后是结实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松香终于摆脱血气的纠缠,丝丝缕缕地安静透出衣衫将云奕包围,她不自觉往后靠得更深,纤细的背脊完美契合在某人怀中。 顾长云无声睁一只眼,目光眷恋地勾勒她的眉目轮廓,不动声色地捻一捻指腹,心里痒痒,想去拨动她卷翘的睫毛。 “别动,”云奕心头郁气正欲舒散,毫不客气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问,“今日来的是谁?” “云一去追查了,”顾长云被她掐了下,做作地抽气一声,低声下气道,“萧丞的人手已经撤了,看样子是死心了。” 云奕冷笑,无情戳破,“萧何光压根就没想杀你,和你存的一样的心思,只是来探一探其他想要你命的人是谁。” 顾长云心底不禁有些发虚,“也能这样说罢。” 云奕指上力道重了点,斜眸睨他一眼,“还有呢?全让我说?” 顾长云埋脸在她颈窝深吸口气,鼻尖抵在滑腻的肌肤上,轻笑道,“想要我命的人必有如苏柴兰一人,他现如今在京都搅动风云,竟还能腾出手,要趁此良机置我于死地,或是重创——最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提不动长枪的那种。” 听得云奕直皱眉,打他手背,“你还是今日别说话的好。” “怎么还不让人说,”顾长云反手拢住她的掌心,失笑,“满肚子的情话,憋坏了你听什么?” “……”云奕顿觉肉麻,将手挣出来,皮笑肉不笑,“省着罢,明日回京就能说给老相好听了。” 原来是在闷闷不乐这个,顾长云一怔,抱紧她身子微微往前压,语气满是宠溺,“好大的醋味啊。” 云奕懒得理他,勉强从他的桎梏里挪出一只手,拨开窗帘往外看。 眼前景色渐渐熟悉,再往前走,便是她那日发觉尸体被吊在下面的木桥。 眸色登时凌厉冷沉,顾长云似有所觉,捏着她的下巴抬起,问,“怎么了?” 云奕在下面掐他的腰,懒洋洋的,“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这一带有离北赫连一族的人。” 顾长云漫不经心随她往外看,“应该也没几个了罢。” 他想起之前和裴文虎有些牵连的那几个外族人,静默几息,捧起她纤细的手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挨个揉。 云奕像是被弄的舒服,猫儿似的窝在他身上。 “之前裴文虎带过来的几个外族,你可还记得?” 云奕嗯了声,“问这个干什么?” 顾长云若有所思,“他们说是来通商,但货物丢了,为首的人死了……” “杀人越货?”云奕随口接了一句,打个哈欠,“千里迢迢来京都,想必是有笔大买卖要谈,筹码带了,没谈拢么。” 她随口一说,顾长云却不是随便一听,察觉到身后的人久久没有言语,云奕坐起来回身看他,眼里带了点迟疑,“你怀疑他们是和京都里的人有所勾结?” 顾长云被她的反应浅浅挠了一下,先将人拉回来在怀里团吧团吧,才道,“先前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裴文虎被牵扯进去了么,就没有深究,放人走了。” 云奕被他揉捏的骨子发软,不满地哼哼两声,“里通外敌可是叛国……不过也可能是其他外族,合计着给你们来个四面楚歌。” 顾长云亲亲她的耳垂,笑得狡黠,“也不一定会是外敌么……” 云奕脑海中仿佛有灵光闪过,她刚开口,便被人逮着时机捏着下巴深深地吻下来,探入独属于自己的领地大肆搜刮扫荡。 吻毕,两人唇色皆是变成了潋滟的红,水光一片,顾长云唇角破开个小口子,被小猫故意咬出来的,丁点的刺痛并不能抑制内心深处叫嚣的空虚,使得他很快又要俯身压下。 云奕抬手抵在他胸口,莹白若月华的耳坠打着晃,面上总算露出抹明显的笑,“今日的够了。” 顾长云不依,双臂撑在她两侧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眼巴巴盯着她的唇瓣一开一合,眸色沉沉,“不够。” 指尖在顺着他的肩背游走,挑着拣着在某处轻轻按了下,云奕微笑挑眉,“你说什么?” 疼倒是不疼,正在愈合的伤口甚至有些许发痒,不过仅这么一下,顾长云便老老实实安分下来,乖巧一笑,“啊?没说什么啊……” 云奕轻飘飘白他一眼,抱着匣子和枕头挪到马车另一侧,悠哉游哉坐下,长腿一伸,柔软的脚掌踩到他膝盖上放着。 顾长云喉结攒动,不受控制地探手握住那截脚踝往上放了放,食指微动,游鱼似的灵活探入雪白的足衣,薄茧的指腹每摩挲一次,都是满满欲色的宣泄。 痒。 云奕惬意地眯起眼,眼尾压着点绯色,姿态很是纵容, 连翘捧着干果匣子,面露为难地望了安静无声的马车一眼,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向抱着长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云三。 似是感觉到她投来的求助视线,“先别过去,”云三镇静开口,“再等一会儿。” 他身上莫名带有令人安心的气质,连翘情不自禁勾起嘴角,柔声应下,低头看看怀中,慢慢靠到车辕上,不消一会便背着身悉悉索索地剥了一小把核桃仁出来。 云三沉默着注视她的一举一动,眉眼间笼着若有若无的温和。 浅粉色的手帕裹着一小兜果仁,不大好意思地递到眼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掌心去接,惹得双颊挂着薄红的少女失神地愣了一下。 “咳……我去打点水来,”云三匆匆将手背到身后,眼神中难得带了点别扭,“少爷估计已经把夫人哄好了,可以过去了。” 连翘亦是红了脸低下头,声若蚊蝇地嗯了声,裙摆飞扬间快步离去。 云五吊儿郎当叼着一截肉干蹲在不远处,两眼炯炯有神,十分新奇地注视揣摩眼前一幕。 云三面无表情大步走到他面前,怀里还露出格格不入的一角丝帕,垂眸同他对视片刻,缓慢地扬起手。 云五本能被他着熟悉无比的动作吓得飞快往后倒退几步,警惕地抱头看他。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默契地一左一右扭过头去,装作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再远处的水边,少年人抿着唇,虽说莫名不满但还是知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云三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视线在他身上微妙地停了一瞬。 唔,还算懂事。 第三百四十四章 暗流汹涌。 趁着夜色,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外城,林间的月光偶有中断,叶影明明灭灭地照在帘上。 车内,顾长云眉头轻蹙,原本望着外面出神,听见声低喃,立时垂眸望枕在自己肩上的人,以为是被月光照的睡不舒服,大掌虚虚笼在她眼前,轻声哼起小调哄她好眠。 潺潺的流水声流淌在不远处,云一骑马行在后侧,眸光锐利扫过阴森林间。 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入城。 顾长云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抬手将小几上摆着的,在月光笼罩下显得异常冰冷的令牌拿到手中摆弄。 云五一手牵着缰绳,面上一本正经环视四周,而另一只手偷偷摸摸探向腰间,从荷包里摸出一粒桂花糖出来。 帘内传来人声,“云五。” 饶是有意压低嗓音,在这静寂无比的夜里还是让被点名的人惊得僵硬了身子,指间夹着的琥珀似的糖块一个不妨掉到地上,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沙石间看不见了。 云五心里哀嚎,老老实实扭头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窗前,小声问,“咋啦侯爷?” 顾长云眸光一暗,从窗内探出手。 暗青色的穗子松垮垮缠在长指间,月光一照,手腕上的肌肤愈发苍白,浅浅透出淡青色的经脉。 语气淡漠,“拿着,进城门时要用。” “哦,好。”云五接下,好奇地在掌心翻看一番,铜制的令牌上“明平侯”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寥寥几笔云纹勾缠,被林间阴翳一照竟像是显得有几点斑驳锈痕一般。 他有眼见地退开,驱马踢踢踏踏地走到最前面把令牌塞给云三。 云三瞥他一眼,目光落到怀中,莫名掺上一丝嫌弃,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衣内。 一行人悄无声息穿过树林,不知是因夜间水汽缠绕还是如何,行过桥头,蓦地生出凄冷清幽之感。 云卫更加警惕,然而一直等到停在城门前周遭都尚无一丝异样。 城门上下几排火把,守卫的士兵仔细观望城下之人,一人举着火把往后一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云一皱眉,不动声色给云三使个眼色,几人先后下马,靠拢在马车左右。 连翘似是察觉到外面气氛逐渐凝固,紧张地攥着帕子悄悄透过帘缝往外看,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青松般挡在车门前。 不多时城墙上多出一人,身着盔甲的城门校尉眯眼打量几眼,随即看到检查路引的守卫惊慌失措地变了脸色。 他看着手底下的人颤巍巍捧着令牌举在面前跪下行礼,也是一惊,顾不上责怪传话的人没长眼看不清是谁的车马,一把推开身边好奇往下看的人,抬声喊,“快!开城门!” 这声音吵醒了云奕,睡意沉浮间下意识蹭开顾长云的衣襟埋脸进去,不满地哼哼两声。 顾长云连忙顺着人的后背拍一拍,撩开帘子低唤,“云一?” 云一应声回眸,“侯爷何事吩咐?” 顾长云冷笑,“你去前面看看,开门的人是死了不成?夜深露重的,有什么理由值得本侯这么白白等着?!” “敢情是有人不情愿本侯回京不成?!” 城门校尉匆匆忙忙开门赶出来,正听见这句话,顿时心中咯噔一声,后背冷汗唰地下来一层,忙跪下谢罪,声如洪钟抱拳喊道,“卑职刘洪见过侯爷!手底下的兵没长眼动作拖沓,还请侯爷恕罪!” 他刚一出声顾长云便捂住了云奕的耳朵,然而还是不能够,眼看着怀中人长睫颤动着睁开眼,暗暗在心中给这人记了一笔。 到家了? 云奕温顺地抬起下巴让顾长云摸摸,睡眼惺忪地做口型问了一句。 顾长云心生爱怜,在她下巴上亲了亲,低声哄道,“快了,睡罢,到家我抱你回房。” 云奕余光瞥过外面,知道这应该是在城门处,便放心地阖上眼,脑袋往人肩膀一靠继续酝酿睡意。 顾长云用薄毯将她好生裹在怀里,确保若是掀开帘子不会让外面的夜风扑了她,淡淡开口,“客套话不必多说,本侯舟车劳顿,刘校尉,若令牌无异便快些放行,少磨磨蹭蹭的。” 刘洪额上冷汗直下,不住点头,“是是是,多谢侯爷指教,”他带领身后一干人等让开,低头恭敬道,“卑职已命人移开路障,侯爷,请。” 云一面无表情从发抖的手中拿回腰牌,回身顺手在身上擦擦,这才递给帘内。 顾长云两指拎着穗子随意甩到软垫上,看都没看一眼,漫不经心地对外面摆摆手,扔下一个字,“走。” 云一颔首,翻身上马。 在场众人低着头不敢乱看,只瞅着面前地上碾过车轮,大气不敢出。 马车轻轻地晃,在毫无人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南衙禁军夜间巡视,训练有素的队伍中一人身姿挺拔出众,神色清冷地投来一眼。 只一眼,便屏住了呼吸,果断大步上前拦住。 “宵禁已过,何人乘车出行?” 讨人烦的声音,冰冷的声线压着克制的微微期望,却又不着痕迹地被肃然正经包裹住。 怀中人像是觉得耳熟,不安分地顾长云怀中蹭了蹭脸,小小声“唔”了一下。 凌肖目光灼灼盯着窗帘上的绣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声梦呓,唇边登时泄出一丝温和弧度。 顾长云挑眉,不耐烦地勾起软垫上的腰牌甩出窗外。 云一面无表情接住,回眸,看眼前的这禁军不错眼地盯着那一角缝隙出神。 嗯……好像一不小心发觉了什么要紧事。 “大人,”他将手中物什展示给人看,“侯爷刚刚入城,正欲归家,若无他事,还是请回罢。” 凌肖缓慢地移开视线,竭力按捺住心绪起伏,顿了顿,沉默着往侧边挪了一步。 马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衣摆行过。 微风撩开窗帘一角,顾长云侧身坐着,面色淡淡地往外一瞥。 两人无声对视。 凌肖看清楚他怀中薄毯中裹着一人,薄毯中露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满是眷恋地轻轻捉着一截属于男人的苍青色衣襟。 暗流汹涌。 “头儿?”汪习好奇地望着马车远去,若有所思,“这好像是明平侯的马车?大半夜的,明平侯回来了?” 凌肖沉着脸,指腹死死抵着腰间佩刀刀柄,眸底是翻腾的戾气和杀意。 “头儿?头儿你想啥呢?” 汪习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复,忍不住好奇扭头看他,然凌肖脸上一如往常什么表情都没有。 广超看看人看看马车背影,不知灵光一现地想到何事,十分震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继续巡视。” 凌肖仍是惜字如金,冷着脸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广超跟上,悄咪咪撞了下汪习的肩膀。 汪习扭头茫然地看他,用眼神询问他咋了。 广超不敢在背着凌肖说小话,着急地给他使眼色,眼看着汪习愈发是一头雾水,无奈,恨铁不成钢地拍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了。 “?”汪习嘶一口气,追上去作势打他屁股。 真是,庄律没在,没人替凌肖暗地里管着,一个个愈发没大没小的。 广超朝他做个鬼脸,快走几步,小心翼翼觑前面凌肖侧脸上的表情,察觉到周身气氛一冷,发愁地撇了撇嘴。 庄律哥不在,他们不敢随便和头儿搭话,还真是缺点什么。 隔几条街,庄府中小书房仍亮着灯。 身侧一盏清茶袅袅浮着热气,庄律肩上披一件素色外衫,翻开的兵书压在手下,目光落在窗外一处虚空凝神沉思。 忽而眸色一转,目光沉着落在院门口,手上动作利落,飞快收起兵书换成一卷文论。 庄夫人甫一进门便透过窗子看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仍在认真看书,不免心头触动,放轻步子走到门前轻叩,听见里面传来应答声,推门进去,满眼心疼道,“夜深,我儿不必如此用功,早些回房歇息罢。” 庄律神色温和,站起来迎她,回道,“我很快就好,母亲,您身体要紧,怎么还劳动着过来催我,路上沾了凉意可如何是好?日后找人传话便是。” “他们催,能催得动你?”庄夫人失笑,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示意身后侍女将托盘捧来,笑道,“来,我炖了莲藕排骨汤,加了点冬菇白瓜,你喜欢吃的。” 庄律轻蹙眉头,“太晚了,您专程给我炖汤,实在是太费心神。” 庄夫人熨帖长子贴心懂事,不免心生感慨,想到她儿如今处境又是怅然伤感,她儿察言观色最是敏锐,于是忙收拾神情,含笑缓缓开口,“哪有,食材都是厨房早早准备收拾好的,费不了多少神。” 庄律神情还是不大认同的感觉,庄夫人忙推着人坐到案前,亲手掀开汤盅盖子递去汤勺,“来,尝尝,看为母的手艺有没有倒退。” 汤底澄澈,鲜醇香美,精挑细选几块嫩排,连带着浸透肉香的莲藕和冬菇白瓜片,闻着十分诱人。 庄律神色柔和几分,老老实实拿调羹舀汤喝。 庄夫人欣慰看着,不着痕迹微微侧身,给身后侍女使个眼色,让她去外面候着。 侍女俯身,轻手轻脚退出门外,会意地掩上了门。 庄律怎会不知这是要做甚,心中叹息,沉默着等庄夫人先开口。 果不其然,庄夫人坐到他身侧,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在桌下搅着帕子,小心翼翼开口,“我儿,这几日都见你闷在房里……可是不喜欢你父亲替你寻的新差事?” 庄律动作停了停,无奈笑道,“没有,应先生儒雅宽厚,学识渊博,待人处事教我不少,”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几卷书册,“先生赠我文论,让我在家好好静心研读,日后更好助他处理学中诸事。” 闻言,庄夫人暗暗松一口气,面上笑意更深。 应先生乃是太学学正,为人自然是她信得过的,她只是怕庄律存着心结,做事不安稳,好不容易给他寻了个文职,担心他钻牛角尖一蹶不振,悄不作声给辞了继续闷在家里。 “好,好好,你能适应在他手下做事便是极好的,”庄夫人心头一块大石头稳稳放下,捂着胸口拍了拍,不禁眼眶有些发湿。 庄律低下头喝汤,掩去眸中深色。 片刻后,他将庄夫人送至门外,安静立于月色盈盈中目送她们身影转入拱门后不见。 树叶簌簌,声音温和而安宁,桂子藏于枝叶深处,试探着吐露芳香。 低低的叹息微不可察,不留痕迹地融入远去的夜风。 庄律转身,反手关上院门,将皎洁月色拒之门外,独身靠在门板内侧,神情竟有几分落寞。 第三百四十五章 抱不动了? 明平侯府外,一众人早早得到消息,安静等待在门后。 白清实肩上拢着宽大外衫,银白底色上几种绿色的竹枝绣纹错落有致,在月色下流光清浅,衬得人愈发丰神俊朗。 陆沉站在他身后,侧身从来喜手中接过盏热梨汤,递给他时自然而然捂了捂他的手背,低声道,“等不了一刻钟,不急。” 白清实颔首,转眸看他,笑道,“嗯,我没着急。” 碧云和几个小姐妹等在廊外,只等顾长云他们一回来便各自去准备茶水热水和点心消夜什么的,王管家笑眯眯地揣着手,眉间虽有着急却不焦躁,耐心等着有车马声传来好让人去开门。 这段时日府中相安无事,十分清静,众人其乐融融,他亦是心宽体润,整个人都散发着亲善平和的气质。 “少爷回来了吗?”阿驿抱着三花,哈欠连天,睡意朦胧地穿着里衣急匆匆跑过来。 白清实一见他就皱眉,忙把人拉过来褪下肩上外衫裹住他,“怎么不穿件衣裳就出来?着凉了怎么好?” 阿驿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三花打个哈欠,灵活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勾着他的衣衫蹭蹭蹭往上爬,在肩膀上踩两下,继续往上,毛绒绒的身子一窝,舒舒服服地蹲坐到他脑袋上对着白清实咪咪直叫,好像也是在着急人怎么还不回来。 白清实眼中带了笑,抬手揉揉它的小脑袋,两个一齐安抚,“好了,传话的人比马车快,不消一会就回来了。” 捧着衣物落后一步追上来的侍人看阿驿身上穿着明显属于白清实的外衣,露出无奈神情,小声喘着气犹豫看向陆沉。 陆沉瞥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动声色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衫披到白清实肩上。 温热的熟悉气息自后包裹,白清实勾起唇角,抬手整理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略有些粗糙的手背。 正这时,门外传来动静,王管家眼前一亮,目光登时从他们二人身上拐回来投向门外。 来喜兴奋地压着嗓子招呼人开门,院中一小阵喧嚣,众人不由自觉往前。 三辆马车停住,刘恩朴拘束地从车上跳下来,下意识拽了拽衣角,摆好脚凳抿紧唇回身撩开帘子,让连翘扶着自己的胳膊下车。 留在京都的云卫多数在暗处,屏息静气地一个个数过当日离去的人,见都是全须全尾,甚至有人还可疑地圆润了一圈,暗暗松一口气。 云五若有所感地回视过去,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云一卷起车帘,顾长云俯身抱了云奕出来,一抬眼见人站得齐全,不禁失笑,打趣道,“做什么?要手信的话得等明个儿,今日是太晚了。” 白清实眉眼弯弯,上前一步迎他,“多日不见,出行一趟,侯爷气色愈发好了。”目光下移落到他臂弯里的人身上,顿了顿,揶揄道,“云姑娘也是如此。” 顾长云挑眉,意味深长对他点了下头,“日后需得叫夫人。” 白清实一怔,略有些诧异地问,“当真?” 顾长云眼底不知遮掩的餍足和占有借着月光,慢慢地显露出来,“当真。” 他目光一一扫过被陆沉按着肩头的阿驿,还有执手依偎在一起的连翘碧云,微微一笑,“日夜兼程,连翘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罢,碧云,劳动你去后头厨房弄些平日云姑娘常用的消夜来。” 碧云难掩激动,忙不迭地狠狠点头,和连翘轻声说了几句话,颇为急切地提着裙摆小跑离去。 陆沉放开手,阿驿登时跟个兔子似的窜上前去,白清实返身对他含笑嘘了一声,对他指了指顾长云怀中的云奕。 阿驿懂事地捂嘴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长云,蹭过去依念地贴着他的胳膊。 不过他头上的三花可不懂人事,猛一见着两人便要叫,方才陆沉一手按着阿驿站一手捂着它的小毛嘴巴,差点被它急得叼住手指磨牙。 三花伸出爪子使劲勾顾长云的衣领,费劲巴拉地挪到他肩膀上,低着头蠢蠢欲动地往下看。 顾长云和它蹭了蹭脸,轻声敲打,“老实点,一家之主可睡着呢,把她吵醒我们两个都得睡地上。” 今晚就睡地上。 云奕闭着眼腹诽,她还不至于睡那么沉,只是不大好意思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顾长云怀里下来,索性装睡,等人少了再说。 顾长云看清她颤了下的睫毛,忍笑,对白清实道,“明日再说,辛苦你那么晚还等着,密信在云一那,”他余光看见陆沉走过来,笑,“已经给陆沉了。” 白清实接过,注意到马车后的角落站着个瘦小少年,好奇,“哪家的孩子被你拐了来?私自拐卖幼童可是犯了律法的。” 顾长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路上捡的,日后就留在府里。” 连翘走过时拍拍少年的肩膀,脚步轻快地从云三身侧过去了,云三将她唇边的温柔浅笑收入眼底,过去把少年从阴影里带了出来,让他站自己身边。 白清实温和笑笑,喊王管家,让他领少年下去分间屋子住,明儿去库房找找适合他身形的衣物,不拘春夏秋冬,哪个季节都先拣出几身给他穿。 王管家倒是挺乐意府里多些少年人,显得朝气,乐呵呵地带来喜来福过来领人。 少年不安地看向顾长云,听他淡声道一声“去罢”,才老实地跟在一路上也挺照顾他的来福身后走了。 来喜自来熟,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去后头厨房下碗面吃。 刘恩朴僵硬的后背渐渐放松,大约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了个归属的地方,青涩的脸上微不可察露出一丝笑容。 阿驿好奇地在顾长云身后探了探头,拉着他的袖子,不无欣喜地问,“少爷,你是不是怕阿驿在家里无聊,专门找了个人来陪阿驿玩的?” 顾长云若有所思,少年实际上比阿驿小上一两岁,那孩子脑子聪明,做个书童也不错。 白清实走来摸了摸阿驿的后脑勺,微微笑道,“不只是陪你玩,更多是来陪你读书习字的,”见他撇嘴,又笑道,“阿驿若是想出门玩,日后让他陪着你一起。” 阿驿眼前一亮,惊喜地看向顾长云,待他点头,更是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蹦三蹦。 “好了,”白清实拢了拢欲滑下肩头的衣衫,眉眼柔软地轻轻推他一把,“人也见了,该回去好好睡觉了罢,明日还要早起,吃早饭时便又能见了。” 他毫不心虚地说着这话,仿佛没想到明日那两人会不会早起一样。 顾长云也催他,等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对白清实陆沉两人点一点头,稳稳抱了云奕往里面去。 人声渐渐远去,微风柔和地抚在脸上,云奕舒舒服服歪头靠在顾长云胸膛上,无声勾起嘴角。 顾长云垂眸静静看她,低笑出声,微微的颤抖隔着衣衫亲密地传过来,拨乱心弦。 “到家了,还不睁眼?” 云奕嫌弃地将他外衫上的玉扣拨到一旁,偏头露出侧颊上的浅红印痕,懒懒开口,“不是说要抱我到床榻上?现在睁眼,就得自己走着回去,我又不傻,多占会儿便宜呗。” 顾长云就喜欢她这么懒洋洋地腻着自己,没应声,走过拱门忽而一个俯身,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 裙袂飘动,云奕猛地抬眸,双臂缠上他的脖颈,主动往上攀了攀,受惊的猫儿似的,警惕地往地上看了一眼。 “你故意的。” 院中每日都有侍人洒扫,这种大道上怎么可能会有绊脚的东西,云奕恼羞成怒地咬他下巴,留下几点浅浅齿痕,凉飕飕道,“不想抱着就直说,干什么吓人——难不成你抱不动了?” 说着,她隐去眸中调笑,佯装善解人意地就要下地,被人轻轻往上一抛,往臂弯深处颠了一颠,顾长云低头和她抵着鼻尖,敛眸慢条斯理重复问道,“抱不动了?” 云奕心中暗道不好,挣扎一瞬,便觉眼前景色忽地一晃,继而整个人平稳地坐到了他左小臂上。 这是个抱小孩的姿势。 她新奇地动了动身子,炙热的掌心紧紧贴在侧边腿肉上,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烫得人后背都起来点热意。 顾长云滚着暗纹的衣袖和她飘逸的裙摆缠在一起,随风轻轻摆动,暧昧得很。 他单手抱她,折了路旁一枝缀满米色半开花苞的桂枝递她,似笑非笑,“你家男人身子好得很,抱你一夜也不觉累。” 云奕耳尖悄默声红了,视线缓缓移到他手中花枝上。 月意朦胧,没有旁人的庭院中,偶尔的虫鸣也暂时歇下,沾了桂香的夜风将两人温柔裹住,地上竹影交横,形容如画,丝丝缕缕的甜香沁人肺腑。 因被顾长云托着,她这个姿势高了那么一点,需得低着头,才能认真地同他对视。 顾长云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神情温柔至极,唇角的弧度藏了点邪气,衬得他五官愈发俊美无比。 心中撩起酥酥麻麻一片,云奕捧了他的脸,夹着那枝甜香,垂眸吻下。 熟能生巧。 她一面念着这个词,先是轻轻地亲他的嘴角,之后才辗转到那过分柔软的唇瓣上。 顾长云对她总是很有耐心,一点点感觉她的动作,半敛着眸安静注视她的眼睫。 云奕轻轻吮他的下唇,顾长云眯了眯眼,察觉到唇上的湿热,纵容地张开口,让她猫儿似的一点点试探。 右手指间夹着米色花枝,顺着背脊慢慢悠悠地上移,暗香蔓延,抚过她的长发,撩开,握住那一截光滑的后颈用点力气,仿佛是鼓励地朝自己这边压了压。 红霞渐渐铺开半张脸,不消一会仍是被夺了主动,云奕乖乖没了动作,浑身发软地让他裹着交缠。 仍是不够,她喘不过气,要躲,被捏着后颈发狠地弄了一下。 顾长云退开,眸中压制着翻涌的暗色,指腹将她唇上的润泽揉得更为潋滟,哑声道,“累不累?回去先吃点东西?” 回去,先吃点东西。 云奕眼底笼了浅浅一层水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略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 这人,忒不知节制! 顾长云笑,摸摸她的后颈,让人伏在自己肩上喘气,安抚道,“好,知道你累了,回去吃完消夜好好睡一觉罢?” 云奕怀疑地看他,扭身去瞧他下身。 顾长云心底登时被小猫爪子挠了下,暗暗磨牙,将人箍在怀里,让她乖乖拿着凌乱一些的花枝不许乱动,满身透着未得餍足的不满抱了人回房去。 云奕趴在他肩上一下一下晃着腿,神情带点不自知的得意,笑弯了眼眸看他身后那棵桂树渐行渐远,举起小花枝打个转儿,凑到鼻尖轻嗅。 好香。 第三百四十六章 还是回来了。 明平侯深夜归京,姿态很是低调,却在无知无觉中搅动深潭,令不少人都动了动心思。 翌日,府中气氛明显从慵懒闲适转为轻快,侍人们捧着托盘物什来来往往,面上皆带着洋洋笑意。 顾长云昨夜特地与碧云说过,这两日让连翘好生歇息,不必去前后院做事,于是今早只她一个,捧了热水轻轻叩门,习惯是三声,接着便往后稍稍退一两步,垂眸耐心地听里面有无动静。 臂弯里的人睡容娇憨,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尚在熟睡,唇上微微红肿,可怜兮兮地嘟着,不过这么看,倒像是在朝他索吻。 顾长云在她额上吻了吻,缓缓撑起身,试探着动了动被她枕在颈下的胳膊,未果。 他眼底流露出几分无奈笑意,不由得想,若日后他早起上朝时可该怎么办?等到了冬天,地笼一烧,将羽帐挂上,地上铺厚绒毯,摆几盆水仙,屋里温暖如春,再加上温香软玉在怀,更是不愿动身了。 他僵着不知如何是好,好几回都想再躺下拥人睡个回笼——奈何今早确实有事。 云奕迷迷糊糊搂紧他的腰腹,小声嘟囔,“干嘛啊,要起来么……” 顾长云眼中爱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指尖理她耳边碎发,低声哄,“带回来的东西我得去点一点,分出来些送去宫里……你继续睡,我弄完就回来陪你……” 云奕埋脸到他身前,安静片刻,才露出来一小声哼唧,“那你早点回来。” 顾长云笑应,“好好,睡醒想吃什么?蒸蛋羹?还是云吞面?你昨日还说想家里厨房的手艺了,我让他们好好做一桌菜,行不行?“ 云奕捂住耳朵,嫌他话多,“随便随便,你快去,快些回来。” 顾长云在口中咂么这个“随便”是什么菜,见她迷迷糊糊还要强撑着不睡,伸手往床内侧摸索里衣给他,心中一软,在她唇上亲一下,又亲一下,“乖,乖了,衣裳我自己找,睡罢。” 云奕含糊嗯了声,竟是就这么伸着手重新陷入梦乡。 顾长云顿了顿,失笑,轻轻托着她的手腕放回被中。 饭厅,阿驿手中抓着包子,无知无觉地被白清实塞了调羹,跟他说快些舀梨粥吃,没听见似的,只眼巴巴地伸头望着院门外。 白清实这边正与陆沉盛一碗,扭头一看他便要失笑,陆沉沿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底浮现淡淡笑意,轻轻拍了阿驿的肩头,道,“看呆了,侯爷连夜回来,自然是累的不行,今早起不来的,快些用饭罢。” 窗下桌案上的三花自他们口中听见熟悉的二字,亦是巴巴看来,撇下吃了半个的卵黄,咪咪叫着碎步跑过来在白清实脚下绕圈。 白清实低头看,要将它抱起,陆沉挡了他探出的手,轻声道,“好好用饭。” 白清实笑笑,听话地收回手捧起碗筷。 “过来,”陆沉俯身,对三花勾了勾指尖,待它仰着娇矜小脑袋踩到自己掌心,拢着轻轻捞起,抱着它回去窗下。 “乖点,”食指轻轻点点它的额头,引来一阵调皮扑咬,陆沉不露声色地纵着它,回头看一眼乖乖用饭的人,压低声音道,“知道他会抱你,就故意去招他?” 上次白清实抱它入怀,一面喂它一面自己慢慢地吃着,到最后饭早就凉了,他在旁盯着没让吃,让厨房重做一盅汤饭才罢了。 白清实频频侧眸看他们,晨光温温地从窗外透进来,给低头专注洗手撕了鸡丝喂猫儿的高大男人镀上一圈微光,衬得男人愈发温柔。 不多时,顾长云手中托了两个木盒走进院中,见他们早点差不多用了一半,讶异挑眉,“也不等我?” 白清实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你居然舍得起来,让碧云去唤你,半日都没个影儿,谁知你来不来,”他扭头对同样惊讶的来喜道,“帮忙去厨房传个话罢,多送一份虾饺花卷,梨粥就不必了?” 他看了顾长云一眼,见他点头,说道,“厨房新包了芝麻馅的圆子,加点醪糟和桂花蜜煮一碗?” “这就很好,”顾长云坐下,将木盒放到他眼前,“唔,给你带的。” 阿驿好奇地望过去,“带的什么?” “茶叶,”顾长云摸摸他的脑袋,“眼巴巴的,好不容易出门一趟,以为我忘了给你带东西?” 阿驿不好意思咬着筷头笑。 “专门给你弄了一口箱子,已经让人往你院中抬了。” 阿驿愣了一瞬,马上低头猛地扒饭,恨不得一口吃完连忙回去看都有什么新奇玩意。 白清实也按捺不住好奇,若无其事放下筷子偷偷打开。 盒子是装茶叶的盒子,但里面不只有茶叶,乱中有序地挤在一起,一看便是因嫌麻烦把其他的东西拆了一并塞这俩盒子里了。 三个密封好的小瓷罐子,一个上面贴着“西湖龙井”,一上面贴“湖州白茶”,另一上贴“莫径山茶”,还有一盒玫瑰酥糖,几只湖笔,一把檀木扇,两串绿松石等等等等。 东西还不少,他甚至在角落发现两枚塞在荷包里叠得整齐的平安符。 白清实心头一触,眼底透着满意,把盒子递给陆沉让他先搁到一旁去。 碧云一小姑娘,自然是新奇地瞅了好几眼,知道也会有自己的份,再加上连翘昨夜已塞了东西给她,此时心中暖融融的,很是轻快。 “东西从车上搬下来,都摆在院子里,”顾长云用湿帕子擦手,夹了枚虾饺到料碟里,“方才我过去看了一眼,太乱,你待会带着陆沉再去拣拣有没有喜欢的,帮着王管家把东西分一分,顺便挑出来点东西装好,我去宫里一趟。” 白清实看了看他,似笑非笑,“原来是在这处等我。” 顾长云微微一笑,“东西让你随便拿,还不乐意?” 往皇宫里送东西门道可多着呢,白清实慢条斯理叠了帕子按一按唇角,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情愿似的,抬抬下巴,“勉强乐意罢。” 醪糟桂花小圆子端上来,淡淡的甜香,白滚滚拇指大小的小圆子上飘一小撮干桂花,瞧着十分喜人。 顾长云用调羹轻轻搅了一下,勾起嘴角,“这个,待会等云儿醒了,给她做一碗送过去。” 碧云不知想到何处,脸颊飞起薄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白清实不赞同地斜睨他一眼,清清嗓子,“才刚回来,不必这般心急罢?” 碧云来喜那几个半大小子看不出来,侍人们也只会但笑不语,王管家笑呵呵揣着手乐见其成,陆沉就是个闷葫芦…… 也只有他,看出来两人间浮动的暧昧情愫,想了想还是别扭着开口提醒一句,人才刚回来,一路上颠簸,还是让人睡个好觉最好。 不然就凭着这人憋了二十来年的劲头,甫一到了全然属于自己的地盘,兴奋上头,若是做那事时忒过如狼似虎,把人吓跑了可怎么成。 陆沉抬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白清实被他这么一看,面皮一点点发起烫,嗔怪地瞪回去。 顾长云满脸无辜,咽下口中虾饺,故作不知,“什么心急?记着进宫面圣么?” 白清实没再端着平日翩翩公子的气度,白他一眼,懒得搭理。 顾长云内心大笑,眉眼间因不能陪云奕睡回笼觉的淡淡郁色一扫而空。 皇宫,赵贯祺一下朝,挥退众人大步迈去御书房,福善德战战兢兢低头跟着,只刚才小心翼翼一眼,便瞧见他眼底戾气翻滚,脸色阴森恐怖,顿时吓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安,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忽然有什么事惹到了天子。 方才朝堂上的大臣们,饶是看不清亦或不敢看天子的脸色,也不敢肆意进言,草草顺着流程走上一遍就结束了…… “福善德。” 阴沉的嗓音无端响起,走在前面的人影停下,惊得被唤起名字的人猛地出一身冷汗。 福善德连忙应声,俯身谨小慎微道,“皇上有何吩咐?” 赵贯祺面色森寒,自高台上望向远处天边云卷云舒,霞光刺破云层笼罩在金色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许久才道,“秋分已过,过几日将要下雨,你带工部的人去先生的住处,检修房屋回廊,现在就去。” 福善德张了张口,终是不敢问还让不让他人跟着伺候,俯身应下,默默退到一旁恭送他离去。 年轻帝王眉间沟壑很深,走动间衣袂翻飞,尊贵之气显露无遗,锋芒毕露。 他停在书房前,闻声望去远处天际。 一排大雁排成人字形振翅南飞。 一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下跪行礼。 “有事快说,磨磨蹭蹭可不是你的作风。” 赵贯祺冷笑,转身走入殿中。 地上那人起身跟上,神情淡淡,不着痕迹地抚去身前灰尘随他进门。 殿中的安神茶是侍女常常备着的,温度适中冒着热气,赵贯祺一眼没看,坐下后漫不经心将其退到一旁,揉了揉眉心。 “你说,明平侯昨夜回来的,只惊动了守门的城卫,可有再去盘问?” 男人颔首,“三辆马车,铜制令牌,确是明平侯无疑。” 赵贯祺垂眸不语,殿中一时陷入凝固的沉默。 男人顿了顿,继续道,“今早属下去明平侯府查探,远远看院中堆着数口箱子,看来,应该是自江南带回来的手信等等。” 殿中再次沉默。 半晌,赵贯祺似乎是叹了口气,他支着额侧,唇边竟带了微不可查的一抹弧度,嗤笑,“你果然大胆,敢去侯爷府四处探查。” 男人低下头,语气不卑不亢,“为主子做事,自当拿命去搏,没什么不敢的。” 赵贯祺半闭着眼,若有所思地想,若顾长云那正收拾着东西,按他的性子,怕是过不一会就要入宫来了。 他摆摆手,示意人退下。 安神的熏香无声燃着,薄薄的烟雾袅袅升起,似云烟般舒展,似流水般,像是抚动的丝绸。 皇宫内少见鸟鸣。 他微微侧着头,看窗外一方湛蓝的天色。 眼底不由透出几分嘲讽,往后缓缓靠在椅背上,低叹,“还是回来了……” 还是回来了。 看罢,没有人能离开京都,没有人能逃过京都。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两罐茶叶就打发人了? 顾长云出门,正巧碰着赵远生的马车自门口经过。 他慢条斯理整理袖衫,侧眸看那辆富贵马车走远一截路,帘子一掀探出个脑袋,赵远生满脸不可置信,忙招呼车夫赶紧掉头拐回去,刚停下便匆匆跳下车,三两步冲到他面前。 “哎!长云!你啥时候回来的?!这么突然?” 顾长云略有些好笑地看他,答道,“昨晚进的城,颠簸一路,坐车坐得骨头都要零散了。” 赵远生难掩眼底激动神色,啧啧两声,“那确实,你这走了快一月了都。” 陆沉面无表情牵了车马过来,赵远生瞥他一眼,好奇,“你这是要进宫去?” 顾长云点头,微微一笑,“嗯,游山玩水么,免不了买些手信什么的,带回来给你们看个新鲜。” 赵远生心中嘀咕一句不是专门去求医的么,但他颇为兴奋,很是孩子气地问,“我也有份?” 顾长云笑了下,回身招呼来喜将厢子搬出来,对他道,“你来的正好,自个儿把东西带回去,也免得我跑一趟。” 赵远生满口称好,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遍。 顾长云离京前他来看过一眼,那时候被这人面无生色的模样吓得腿直发软,也不知道赵贯祺听信了那道士的什么说法,竟是大手一挥放人南去溜达了。 如今气色虽还未大好,但起码比那病入膏肓的样子好太多,想来这一趟必是趣味无穷,他心中免不了生出几分艳羡。 顾长云察觉他的目光,一顿,走近几步,调侃道,“怎么?瞧你跟要憋疯一般,这一个月,京都难不成连一个新乐子都没有?” 赵远生讪讪笑了笑,“也不是……就是和别人玩没和你一起有意思么……” 顾长云笑意未达眼底,拍拍他的肩膀,“得了,这我刚回来,过两日再带你玩去。” 赵远生点头,余光随意地瞥过他被风吹起的袖衫,目光登时一滞。 雪白的绷带里微微透出点血痕,伤口新鲜,一看就知是这几日弄出来的。 面前的人还在看他等他回复,赵远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来一个好字。 顾长云漫不经心扫过他变了又变的脸色,往下走了几步去跟陆沉说话。 眼前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双狡黠的上挑狐狸眼,赵远生在和煦的微风中猛地打个寒颤,后知后觉想起,这京都藏了多少人,想借此机会要明平侯的命。 怪不得瞧着精神仍是不好。 他重重握了下手腕勉强镇定下来,见两个侍人将三尺来长的一口箱子抬出来,收拾收拾心绪,若无其事上前同他告别。 “侯爷,能走了。” 陆沉长身立于车旁,神情淡漠地收回望向那辆马车着急离去背影的目光。 顾长云抬头看了眼天色,莫名生出些不愿出门的烦躁,嗤笑一声,“让人跟着他。” 陆沉颔首,看清他眼底的躁色,替他撩开帘子。 淡淡的桂香随风飘来,他回身,看了门内一眼,神情慢慢松快了些。 大理寺,沈麟悠闲悠闲地捧一杯热茶,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呷了一口,惬意地眯起了眼。 匡正一手托了一摞卷宗进来,走到案前,另一只手往桌上一放,狸奴就顺着他的袖子钻了出来,抖抖脑袋上被压乱的软毛,精神抖擞地走到沈麟面前,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 把新卷宗理好放到一旁,看完的收到书篓里,匡正也跟着一起抬头看他,若有所思开口,“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这几日皇上不知又抽什么风,要大理寺将藏书阁中十年前的大小卷宗一一整理出来上报,惹得寺中众人夜以继日连夜赶工,沈麟这个唯一的当家人自然是憋着满肚子火气伏案劳作,只差成宿成宿地宿在大理寺,每日一起来就黑着脸,消火茶一盏盏地往下灌都不济用。 怎么今日起来忽然变得春风和煦了? 沈麟食指抵着狸奴的软毛蹭了蹭,唇边勾出抹弧度,似笑非笑道,“又不是大过年,能有什么喜事?” 匡求挑了下眉,看他一会儿,移开目光,叹道,“行罢。”总比成天低沉着脸好。 沈麟低头闻了闻杯中龙井的清香,轻轻松一口气,浅浅一笑,“不过若是认真想想,确是有一件事还说得过去。” “?”匡求轻车熟路伸脚把旁边的椅子勾过来,趴在椅背上坐着,歪头,“明平侯回来了?” 沈麟斜睨他一眼,眼底的笑意真切起来,“今早我起来,在窗外看见两罐上好茶叶,还有一把牛骨折扇。” 匡求倒也没觉得意外,想了想,“江南茶叶好,若下次见他,你记得多讨一些,我给你煮茶叶蛋吃。” 沈麟杯中茶水荡出个圈,他一顿,表情颇有些古怪,“我猜,他今日就得过来一趟。” 匡求伸手拿来一卷卷宗,“不止,他今日还得进宫一趟。” “呵,”杯中的涟漪荡得更为明显,沈麟放下茶杯,侧头看手边一大摞卷宗,轻声道,“扔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我,两罐茶叶就打发人了?他好意思空着手来?” 匡求展开卷宗的动作忽而变得小心起来,默默地挪远几分。 狸奴跑到一旁往他杯中看,试探着低了低头。 沈麟回神,指节托住它的小下巴,在杯托里到了点温水喂它,眯着眼一点点地给它顺毛。 “钱塘……钱塘旧事,”匡求一连翻了好几个都是钱塘,不禁皱起眉头,将把脑袋凑过来的狸奴轻轻推远了些,指给他看,“你看,半年之间居然出了那么多条命案。” 沈麟探身来看。 也不尽是命案,有点是病死,或是意外,不过在匡求那边,但凡是死人都称为是命案。 他也觉得古怪,沉吟道,“将这几卷拣出来先放到一边。” 匡求照做。 沈麟轻飘飘撂下一句,“待会若明平侯来,让他自个儿看,别什么事都来让我们操心。” 匡求忍了笑,一本正经把卷宗摆到一旁小几上,“行。” 狸奴不死心地跳过去,用爪子扒拉开,煞有其事地凑上去看两眼,不感兴趣地赏了它一巴掌,跳到窗棂上蹲坐下晒太阳。 匡求抬头看它几眼,见它老老实实蹲着没有要窜出去乱窜的架势,想一想,也就随它去了。 宫道中,顾长云的车马与一人的擦肩而过。 陆沉正视前方的目光无一丝一毫偏移,只是对面车马行得缓慢,像是专程在此等候一般。 车壁上一声轻响,顾长云心不在焉抬眸往外看去,正巧与萧何光对上目光。 萧何光神情有一瞬的诧异,随即恢复正色,坐于车中抬手朝他拱了拱。 老狐狸还挺会装。 顾长云心中嗤笑,随意摆了摆手,就这么错身行过去了。 昨夜他回到熟悉的地方,亲眼见云奕在他的浴桶中沐浴,乖乖穿上自己的贴身衣物,再毫无防备地睡在满是自己气息的被褥间,心中实在兴奋难耐。 饶是他说不用管,云奕不忍心看他就这么干抱着自己硬生生忍着,无奈又别无他法,慢吞吞在他怀里转个圈,慢吞吞磨蹭着钻入薄毯中低下头,过好久才浑身发软地被自己抱出来。 这小人儿太乖了,哪哪都合乎心意,实在是喜欢得很。 累的几乎是没一会就睡过去,可他虽是纾解一番,终是不够,抱着人闭目小憩,直到快天亮才浅浅睡去。 一想起今日要去的地儿不禁隐隐头痛,顾长云打个哈欠,单手撑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前面陆沉察觉到他的动作,略顿了下,问,“侯爷?” “无事,”顾长云挽起袖子看了看绷带,皱了下眉,也没管,“待会直接去大理寺。” 陆沉称是。 一名小侍就等在宫门外,一见着明平侯的马车便急急迎上去。 顾长云刚撩开帘子就看见他赔笑着凑上前来,行过礼道,“皇上一听着宫人传话说侯爷回来了,立马就让奴过来等着。” 顾长云认出他是跟在福善德身后的徒弟,似笑非笑道一句辛苦,看着陆沉从车后搬下来两口大箱子,抬抬下巴,道,“本侯给皇上捎了点小玩意,劳烦找几个人抬着,给皇上看个新鲜去。” 小侍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忙招呼宫门前的侍卫过来,自个儿跟在他身后入宫门,时不时扭头嘱咐着小心点,千万别磕着碰着。 他有意压着声音,说话声嗡嗡的,吵得顾长云愈发头疼。 他到御书房前,脸色竟比方才在车上难看了两三分。 赵贯祺听见外面脚步,一抬头笑容还没展开,就先是一愣,猛地站起,吓了旁边伺候的福善德一跳。 茶杯被扫落在地,福善德胆战心惊地盯着它摔成几半,忙不迭地招手唤人过来收拾。 赵贯祺一把扶住顾长云的小臂,蹙眉道,“长云?在信中不是说已经大好了,怎么脸色还是这般差?” 他正巧握在伤口上,顾长云没忍住嘶了口气,勉强笑笑,“不打紧,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没什么大碍,”他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打起精神带他往旁边走了走,喊人把东西抬进来。 “来来来,我带了点新鲜玩意回来。” 顾长云若无其事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俯身从箱子里拣了一把扇子给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然虽是想着这理儿,还是没忍住买了许多回来。” 赵贯祺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展开来看,是他少时最喜的竹石图。 “景和……你真是有心了,”他低叹,忽而觉得胸口发堵,神情复杂地将折扇收好,抬眸看顾长云面上竟有几分年少风采,不觉有一瞬的恍然,想起往事。 本能地觉得后悔,后悔让顾长云出京去江南,仿佛此行,竟是能让他找寻回什么丢失的东西似的。 后悔而又嫉妒。 赵贯祺嘈杂的心绪渐渐平静,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甚好,要我看来,奇珍异宝都比不上你的这些东西。” 顾长云但笑不语,低头翻看箱子里还有什么。 赵贯祺居高临下一寸寸审视他的侧脸,眼底有什么东西汹涌翻腾。 “暂且搁那罢,”他收敛神情,将顾长云拉起,不掩眉间担忧之色,“这些我回去再看,过来坐着歇歇,我看你这身子底还是得好好养着。” “福善德,传孙听过来。” 话毕,赵贯祺扭头淡淡笑着给顾长云解释,“先生不放心你的身子,非要我等你回来后让太医院给你把把脉,看看到底恢复如何了。” 顾长云面色不改,看他直接把那柄扇子放到了书案上,想必是要直接拿着用。 “劳先生费心,”他点点头,瞧着竟是半分没有觉得不对。 赵贯祺松口气,心中冷笑。 拿先生来当借口,过那么多年,还是那么好使。 第三百四十八章 没事找事,闲得了。 气温不知不觉间有所下降,然今日阳光依旧甚好,湛蓝天色下琉璃金瓦朱红墙,鎏金宝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从窗内往外看去,恍若被框着的一幅绝景。 顾长云漫不经心地品着茶,目光懒懒投去外面,殿中燃着安神香。 赵贯祺一向不喜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这一点倒是让他很坐得住。 也不知道家里那懒猫起床没有…… 窗外慢慢转出一人青灰色的身影,微微佝偻后背,格外眼熟,顾长云一怔,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他没想到赵贯祺会让汪仕昂见他。 “景和……”鬓发斑白的老者颤巍巍自门外匆匆走入,一看见他便就红了眼眶。 顾长云心中拨动一瞬,用余光瞥了赵贯祺的反应,略有些慌张地起身去扶他,“先生。” “先生近日可安好?” 赵贯祺勾出抹笑,往后在椅背上轻靠了几息,面色淡淡看他们师生两人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呵,还真是令人看得感动。 他起身,斜睨门边默不作声站着的孙听一眼,含着笑走近两人。 汪仕昂激动地眼角都漫出水意,将顾长云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遍,口中喃喃着瘦了瘦了,摸着他胳膊的手都在发抖。 顾长云顺从地张开手任他打量,甚至自觉转了个圈,好让他瞧得更为真切,只是在他触到一些地方时,眉头飞快皱起又展开。 “先生每日都念着你,说不知你的身子现在怎么样了,又担心你在外面颠簸疲累。”赵贯祺不动声色将他身上每一处异状收入眼底,眸中暗色滑过,掩盖锋芒。 摆手让福善德等人退下,他微微松口气,竟是将姿态放松下来,抱着胳膊笑道,“现在回来了,亲眼瞧上一番,总该是放心了罢。” 汪仕昂此时正在激动,自然不再像先前那般反复谨慎揣摩帝王的一言一语,只连连点头,险些落泪。 顾长云心中百转千回,终是不会在眼前二人面前坦然展露情绪,只抱歉地笑笑,“江南景色秀美,这不是沉醉其中,晚回了这么几日么……” 赵贯祺朗声笑,上前几步牵了牵先生的衣袖,劝道,“先生,您这几日茶饭不思的,本就气血不足,太医说了,需心情和缓,极忌大起大落,快些坐下缓一缓罢。” 顾长云脸色登时有些不大好看,忙跟着劝了几句,扭头对门边背着药箱默不作声装死的孙听招手,“来,这……这位大人,先来给先生诊脉。” 汪仕昂以衣袖按了按眼角湿润,缓过些神,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坐到椅上,无奈笑了笑,“我不打紧,还是请孙大人先给景和看看罢。” 孙听上前,小心翼翼地抬头,瞧赵贯祺的神情如何。 赵贯祺站在汪仕昂身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先给景和看看。” 顾长云面露无奈,只得坐下,犹豫一瞬才慢慢挽起右边的袖子。 孙听半跪在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放到桌上,恭恭敬敬地请顾长云将手腕置于其上。 赵贯祺眸光微动,不紧不慢往侧边踱了几步,目光落到他藏在袖中的右手臂上。 …… 一个时辰后,顾长云大步走下汉白玉阶。 日光刺目,叫人不自觉皱眉敛眸。 福善德屏息静气跟在他身后送着,只觉气氛凝滞,斟酌再三,仍未像先前那样捧着笑脸说几句客气话玩笑。 顾长云面上没太多神色,脚步暗暗透着急切,径直朝宫门走去。 实在是……糟心透了。 一时说不上来的糟心。 陆沉等在外面,抬头见后面有人抬了两口箱子出来,莫名的熟悉感猛地从心底升起,一顿,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去接。 顾长云看他一眼,夹着寒意。 陆沉会意,面无表情地上前走到欲言又止福善德面前,从衣中拿出早准备好的荷包,不容拒绝地往他怀里一塞,“多谢大人。” 福善德受宠若惊,忙道,“哪敢担您一声大人……” 顾长云已撑身上了马车,往软枕上一靠,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上,不耐烦地敲了敲。 “走了。” 陆沉应声,对福善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福善德后背僵硬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面上闪过一丝无措,捧着荷包不知如何是好。 “侯爷,”远离皇宫,陆沉不经意往后一瞥,低声道,“我们出来的好急。” 顾长云知道他在想什么,嗤笑,“无妨,他不敢乱说。” 陆沉放下心来,颔首道,“那咱们现在去大理寺?” “不……”顾长云莫名地烦,一心想回家抱着云奕好好歇歇脑子,但转念一想还真得去走一趟,叹气,“罢了,去大理寺。” “是。”陆沉听出他语气中的泄气和无可奈何,想起他上一次这般仍是因为云姑娘,唇边不自知挑起抹淡淡的弧度。 狸奴嫌弃房中那无趣的两人只知道埋头看卷宗,没一个陪它玩的,蹲坐在窗棂上一面舔着爪子,一面仔细打量窗外景色与昨日有何不同。 喵? 它歪头,轻巧跃下窗棂,身姿灵活地窜到院中的桂花树上藏入叶中暗暗观察。 沈麟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院门外。 “明平侯来了,”匡求头都不抬,将手中这卷看完,似有些唏嘘地摇了下头,“现在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府吃上午饭呢。” 沈麟好笑地斜睨他一眼,玩笑道,“我脸面这般大,竟能让明平侯留着在这干活?” 匡求耸肩,熟练地把卷宗卷好放到一边去,伸个懒腰起身,“我去沏壶新茶。” 毛团子浑身裹满了甜香,不习惯地抖一抖,低头看院门那走过来两人。 “咪……”好像有点眼熟。 顾长云漫不经心往树上瞥,跨进门,十分不走心地打着招呼,“两位,多日不见,脸色看着倒还不错啊。” 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的沈麟无话可说,白他一眼,假笑道,“侯爷且睁眼看看,这房中只我一人。” 顾长云找了个椅子坐下,长舒一口气,似是才发现他脸色难看,装模做样地啊了一声,问,“匡求呢?出去做事了?” “出去做事?”沈麟幽幽道,“这房中的事还做不完呢,哪有闲工夫出去做事。” 顾长云稀奇地眯了眯眼,“这话听着有趣,普天之下还能有什么事能难着咱们沈大人啊。” 沈麟冷笑,抄起手边的一卷作势砸他,“少在我面前贫嘴。” 顾长云没个坐姿地松散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侧转了圈,挑眉,“这是什么差事?一摞摞的,劳动您百里挑一搁这找错字儿呢?” 沈麟懒得理他,正巧匡求提了装热水的小铜壶进来,便解释了三两句。 顾长云听罢,嗤笑,“没事找事,闲得了。” “侯爷开口可真是一针见血,”沈麟意思意思给他鼓了两下掌,抬抬下巴,似笑非笑道,“我看您这么多天玩也玩累了,匡求,把那篓子卷宗拿给侯爷,让侯爷换换脑子,放松放松。” “……”顾长云扯了扯嘴角,指节在桌上轻轻一点,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实在是,有心了。” 沈麟从容淡定地抿了口茶,“为侯爷分忧,乃是在下的荣幸。” 匡求忍了笑意,当真将那篓分出去的卷轴摆到了他身侧,“请侯爷过目。” 顾长云心中一动,随手挑了一卷展开,“钱塘?” “有几卷是,”沈麟轻描淡写,余光注意着他的神情,“还有其他地方的。” 顾长云沉吟片刻,皱眉,飞快将其他卷宗大略扫了一遍。 风声裹着叶声灌入屋内,无知无觉带来点甜润的凉意,其余两人安静等他的反应。 “这些我拿回去看,”顾长云脸色阴沉了些,只觉心头那团乌云酝酿得愈发浓重,坐了一盏茶时间就起身告辞,“过会儿我让人送些茶水点心来,改日请二位吃酒,今儿就先走了。” 沈麟略有些意外地抬眸,“这就走了?你才回来,不多待一会?” 顾长云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嘲讽笑笑,“若在这大理寺待得久了,那才是惹得一些人坐卧难安罢?” 沈麟想了想,也是,便搁下笔微微一笑,“近日寺里繁忙,今儿更甚,匡求杂事颇多,怕是没个闲工夫准备我们二人的中饭了。” 一旁“杂事颇多”的匡求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 顾长云颇有些意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套路十分的熟悉,弯了下嘴角。 “得,知道了。” 沈麟登时低下头,将注意全然收回,敷衍地摆摆手,“多谢侯爷,侯爷慢走。” 顾长云同样敷衍地点头,抬步往外。 从宫里带出来的赏赐照例交给王管家一一盘查清点,这回王管家带着来喜来福仔细看完,从里面拣出来两盒山参,一盒藏红花,虫草鹿茸等等。 他们二人正记着单子,来喜眼尖,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外面裹了精贵绸缎的锦盒,问,“这也是给咱们侯爷的?” 王管家神情古怪一瞬,连忙过来,“我看看。” 锦盒打开,里面又垫了层鲛纱,轻飘飘得像是叠了几层云烟,连外面的包裹都这么精细,那里面必定是值钱东西。 三人的好奇被勾起,把盒子移到窗下,小心翼翼把鲛纱展开。 偏偏因为移到了个有光的地儿,一打开三双眼睛俱是被晃了个正着。 来喜捂住眼,一脸茫然,“啥啊这?嫩闪!金子吗?” 这咋还把家里话闪出来了……来福好笑地用胳膊肘戳他,“唉,好像是宝石。” 王管家使劲睁了睁眼,一看吓一跳,“这……” 锦盒里一层雪色的细绒布,上面赫然摆着一整套足金嵌红宝石的一副头面。 先前虽有玛瑙玉石等等,但毕竟众人皆知明平侯府内一无掌家夫人二无各色美姬,给的赏赐或是贺礼里,可从未有过这种一看便知是属于女人的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如临大敌地没个动作,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早晚的事。 还未进院门便瞧见墙头上蹲坐着一人,熟悉的身形让人眼皮狠狠一跳,昨夜还乖乖蜷在他怀里红着小脸睡觉的人,好端端的怎么跑到墙头上去了?! 顾长云面上表情空白一瞬,皱眉喝道,“云奕!干什么呢你?快下来!” 云奕正低着头好声好气地跟下面拦她的云七云十等人打商量,听见后面传来顾长云夹着怒意的声音腿下意识一软,心虚回头,无辜地抿唇一笑。 “哎呀,侯爷回来了呀。” 还“呀”? 顾长云险些被她气笑,冷静下来,三两步赶到墙下,哼了一声,“这是唱的哪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亏待了你,竟生生逼得人就算爬墙也要离家出走。” “哪舍得离家出走,”云奕软声道,眼巴巴地朝他伸出个手,“我下不去……” 云七在顾长云过来之后便识趣地后退到一边,抱着胳膊冷笑。 下不去?听听这说的是什么鬼话,也不知道谁刚才嗖的一下就从廊下窜上了墙头。 要不是她眼神好反应快,这人再有几步直接就闪出明平侯府了。 顾长云一眼侦破她的意图,面上似笑非笑显然是不信,但动作仍是诚实,张开双臂哄,“来,我接着你,别怕。” 云奕往下望了眼这还没两人高的院墙,犹豫一瞬。 嗯……就这么高,该怎么才能显得身娇体弱地跌下去呢…… 顾长云无奈,耐心问她,“刚醒?什么都还没吃罢?” 云奕扒着墙头,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下来,”顾长云坏心眼地勾起唇角,故意道,“今早我专门让人给你留了醪糟桂花小圆子,再让厨房做灌汤包子和银丝花卷,炒两个素菜,怎么样?” 甜甜的酒酿圆子,外表玲珑剔透,汤汁鲜美浓郁的灌汤包…… 云奕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确实是饿了,昨晚回房因太晚了,只用了一小碗鲫鱼羹便歇下了,今早又起来得晚,她原本打算回三合楼后看厨房有什么现成的就随便拣着吃点…… 顾长云隐约听得她腹中肠鸣,又好笑又心疼,道,“下来罢,这半天我在外面累得头疼,下来与我一起吃点东西歇一歇。” 云奕在他怀里悠哉游哉地晃着腿,拽着他一点衣襟软声软气地和他说话。 “我想吃红烧大肘子……” 顾长云笑她还要特意加个大字,觉得可爱,学她的语气道,“还要大肘子啊。” 云奕点头,美滋滋地合计着吃什么,“还要红烧肉,放点煮好的鸽子蛋一起焖,那样好吃……还要一碟糖蒜,要剥好的。” 顾长云抱着她走过拐角,满脸写着纵容,“好,都听你的。” “那我还要油饼配着,要那种嚼起来韧韧的,加上葱丝一起卷肘子吃。” 顾长云愉悦低笑出声,“我家夫人这么会吃啊。” 云奕撅了撅嘴,语调平平,“都成夫人了,吃你个大肘子怎么了?连个大肘子都舍不得还娶什么夫人啊?” 顾长云简直被她可爱死了,心底一阵阵的酥麻,财大气粗道,“吃,别说吃一个,一顿吃十个八个也能养得起。” 这还差不多,云奕满意地摸摸他的下巴,不经意往门内一瞥,连忙拍他的胳膊,“快,把我放下来先,快点。” 顾长云抬抬眉毛,没松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王管家带着捧个盒子的来福匆匆寻过来,一边着急地小跑一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模样颇有点好笑。 云奕腰身一拧从他怀里挣出来,整了整衣裙,面上云淡风轻地笑,手背到后面悄悄掐他的腰。 顾长云反手将她拢入掌心,安抚地捏了捏,问王管家,“何事如此着急?” 王管家顾不上抹一把额上的薄汗,废话不多说,拽住来福把他往前一扯,掀开盒盖。 两人看清里面的东西,一怔,皆是皱了下眉。 “这是从宫中的东西里找出来的,先前从未有过,”王管家神情严肃,眼底急切之色溢于言表,直言道,“皇上的意思是……” 顾长云揉了揉云奕的掌心,神情归于平静,“无事,早晚都得知道,就怕他没什么意思。” 云奕瞥他一眼,饶有兴致地上前,指尖拨了拨那支金灿灿的芍药流苏步摇。 芍药栩栩如生,做工精细,其中花蕊是一枚偌大的红宝石,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显得娇艳欲滴。 顾长云从后面拥着她的腰,两人一起低头看向盒中。 “喜欢这种样式,还是喜欢金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吃味,云奕心情大好地收回手,思索道,“我小时候母亲说金子太过奢靡,小女儿家家的本就娇俏,若戴了金钗,不仅平白添几分老气,还会叫他人不再注意小女儿如花笑靥,只顾盯着那金钗揣摩心思了。” 顾长云想起她的生父生母,一顿,若有所思地将人往怀中带。 云奕往后靠,叹道,“现在看果真如此,只可惜这芍药花,不是送给有情之人,偏偏作用于刺探了。” 顾长云眸色渐深,挑眉,“金子虽俗却可见珍惜之心意,”他俯身凑近云奕耳边,轻声道,“我与你的聘礼中有许多抬金子,本想着不管是再盖个三合楼,还是拿去给你打头面都好……” 云奕行云流水地改口,“其实,我忽而觉得你说得对,金子好啊,金灿灿的多好看。” 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传来微微颤动,顾长云愉悦低笑出声,抬眸看神色早就镇静下来却老脸通红的王管家,和捧着盒子不知所措的来福,清咳一声,“好了,劳烦二位跑这么一趟,下去忙罢。” 王管家连声应了,忙不迭地拽着来福走人,还没走出门又急匆匆拐回来,笑眯眯地揣着手问道,“侯爷,云姑娘既然回来了,咱们府里的账目,还有库房的钥匙是不是该交给姑娘掌管了?” 这听起来就叫人头疼。 云奕心头一紧,猛地抬脸,眸光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 顾长云佯装不懂,微笑着点了点头,“是么,还是王管家想得周到,若您不说我还真给忘了,往后有什么遗漏的还得靠您提醒……” 腰后一疼,顾长云面色不改地把那口抽气声咽下,抓住作乱的手轻轻一攥,温柔而贴心地垂眸问,“现在就让他们改口唤你夫人,可好?” 好什么好,那赵贯祺刚送来一盒子女子首饰,可不就是光明正大地暗示他们,自己足不出户便能将这里的一举一动完整不落地收入眼底,正风声鹤唳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个侯爷夫人可不是明摆着给人搭靶子…… 若不是王管家还在,云奕就要上手揪他耳朵了。 但她也知,顾长云心知肚明这真心话只能是玩笑。 王管家离去,廊下两人相对不语。 顾长云掩去眼底怅然,默叹口气,将面前人拥入怀中,搂紧。 云奕揽上他的腰,呐呐道,“……早晚的事。” “我又不急,你急什么……” 见他仍是苦巴巴地不说话,云奕顿了顿,抬起点头,隔衣咬一口他的锁骨,故作凶狠地问,“怎么,过个两三天,你就不愿让府里的人唤我夫人了?还是这夫人尚且另有人选?” 檐下碎玉子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顾长云渐渐勾出个笑,狠狠在她发上蹭蹭下巴,弄乱了用白玉钗子挽好的发髻。 玉钗要落不落地滑到耳畔,云奕抬手扶了,嗔怪地瞪他一眼。 “好了,只你一人,”顾长云捏捏她的耳垂,调笑,“走罢,跟厨房说要吃大肘子去。” “头发乱了,”云奕抚开他的手,借着栏外鱼缸里的倒影看了看,犹豫着抽出玉钗,一头青丝登时彻底散开来。 顾长云靠着栏杆,往外探出些身子往水中看,“你要怎么挽发?” 云奕沉默一瞬,把玉钗往他怀里一塞,自腰间荷包内抽出条素色的发带,三两下绑了个马尾。 顾长云愣愣地瞧着她的动作,听她干巴巴地埋怨自己。 “谁让你还没学会的,还问我怎么挽发,我哪里会挽发了?” “……我错了,”顾长云痛心疾首地收好玉钗,信誓旦旦道,“我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连带着学会如何为你描眉上妆。” 云奕抿唇,后知后觉生起娇羞的意思,笑着推他快走。 三合楼,月杏儿坐在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花,心不在焉得很,时不时就要抬头往窗外看一眼街上。 柜台后,柳才平捧着小茶壶吸溜,柳正一如既往地在对账。 晏箜和如苏力在后院,给昨夜风尘仆仆归来现还在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晏剡端茶倒水,央他多讲一讲太白山上和晏家庄的事。 晏剡被烦的不行,好笑着一手拎起一个往远处一扔。 晏箜在半空中腰身灵活一旋,一手攀住房檐,抬脚抵在柱子上停住,求道,“快给我说说么剡哥,你知道我一直在京都没回去么。” 如苏力满脸懵地在地上顺着力道翻了俩后空翻,肩膀撞在石桌上,咔嚓一声脆响,身后石桌突兀地裂了道缝。 晏剡哈欠打到一半愣住,和晏箜一起望向坐在地上的人。 如苏力浑身僵硬,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敢扭头去看。 晏剡过去俯下身稀奇地摸了摸那条缝,“哟,小子,挺皮实的啊!” 晏箜倒是没觉得惊讶,看看桌子看看他,沉默一瞬,迟疑道,“这桌子……月杏儿刚说了,今儿小姐回来,大家就一起在这儿打边炉吃。” 如苏力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欲哭无泪道,“这裂条缝应该不碍事吧……” 晏剡憋笑,不无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凑合凑合还能用,倒是你,就没感觉疼?” “不疼的,”如苏力不好意思挠挠头,“草原上的男儿结实,这种摔打跟闹着玩一样,算不了什么。” 晏剡耳廓一动,脚下用力往后连跃几步,嘿嘿一笑,“那就行,那就行。” 晏箜亦是飞快挪开。 如苏力正懵着,忽然视野中闯入一抹鹅黄的清丽身影。 “如苏力!你又干什么?!” 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心情焦躁坐不住的少女一眼看见裂成两半的石桌,所有心情全然酿成怒火,蹭蹭蹭往上涨。 月杏儿随手抄起身边的一根擀面杖,挽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隔着院墙的其他人听见惨叫,习以为常地捂住了耳朵。 晏箜看得心中莫名不是滋味,本来还想上去拦一拦,被晏剡按住了胳膊。 “就让她发发脾气罢,”晏剡啧啧两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一定又是被谁绊住脚了,指不定要等晚上才来呢。” 晏箜一想也是,默默将院中碍事的杂物一一挪远了些,以便月杏儿大展身手。 只有不敢还手的如苏力一人在抱头鼠窜,心中默默泪流满面,委屈巴巴地有苦说不出。 第三百五十章 哎,前途堪忧。 王爷府,赵远生一进门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个笑模样,接过侍人捧来的鸟笼,哼着曲儿逗着雀大步往里面走。 管家没接着信儿,乍一看到马车上多了两口小箱子还以为自家王爷又去何处一掷千金了,刚在心中默默叹气,上前吩咐人抬下,就听见身后赵远生脚步一停,声音响起。 “哎哎哎,这可是明平侯送的好东西,可别磕着碰着了,都小心点,直接送我房间里去!” 赵远生抬着下巴,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两口箱子,管家回身对他低了低头称是,不经意瞥见他眼中似在发光,一愣,面上也带出点笑意。 每每占了明平侯的便宜都跟得了天大的乐子一样,这次侯爷从江南回来,这小王爷怕不是看人还惦记着给自己捎东西,高兴得连个遮掩都不做了。 赵远生可不愿这么承认,只不过顾长云不在,他没个狐假虎威的机会,夹在各贵族子弟和朝堂官员间颇为吃紧,整个人的弦儿时时紧绷压根就松泛不下来。 顾长云一回来便好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左右坏事落不到他头上。 他想起今日在明平侯府门口见上的一面这人身上的异样,后背发凉的感觉渐渐散去,鬼使神差好奇起来。 一路上他一直在揣测可能借此机会暗杀顾长云的人,然而却没丁点头绪,若人心真的存了疑,看哪个都像是凶手,更何况人选还真不少…… 小雀挤开小门从笼中飞出,轻飘飘落在他肩头啾啾叫了几声,赵远生回神,指头逗弄它几下,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 琥珀肘子外裹酱汁红亮诱人,质地酥烂,肥而不腻,轻轻用筷子一夹皮肉便能轻易剥离,云奕乖乖坐着摊开手任顾长云用湿帕子细细地擦,馋猫似的,眼睛就没从这偌大一块蹄膀上离开过。 顾长云微微笑着看她,但还是担心她刚起来就用这会不会太过油腻,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长臂一伸将一盅虾仁蛋羹端过来,不容拒绝强势道,“先用这个垫垫肚子,不然吃完了这肘子,非得腻得你胃里难受。” 云奕撇嘴,不情不愿得拿起调羹,放软嗓音讨价还价,“这太多了,吃完我就没肚子吃其他的了。” 顾长云捏她的脸,无奈笑道,“就吃一小半——你吃着,我给你卷个饼夹些肘子肉?” 云奕这才满意,口中滑嫩的蛋羹忽然就觉得没之前那么好味了,直勾勾盯着顾长云手里。 常年往纨绔公子哥靠拢的明平侯两只手白皙且骨节分明,细小伤疤用药膏养得消失褪尽,微微泛着苍白的冷意,就连卷饼的动作都是那么慢条斯理,优雅矜贵,倒像是在煮酒烹茶,弹琴作画了。 顾长云余光瞥她面露痴态,还以为她是馋得紧了,心疼又好笑地用手背蹭蹭她的下巴,“这么馋这个?” 云奕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才不好意思说是看他的手看入迷了。 顾长云想了想,仔细挑了一小块连皮带肉的地喂她嘴边,忍笑,“好了馋猫儿,先吃一口解解馋。” 那么大一盘肘子摆眼前,只让人看不让人吃,还说人馋?! 云奕幽幽瞪他一眼,毫不犹豫张嘴咬了。 那么大一盘肘子摆眼前,只让人看不让人吃,还说人馋?! 她心满意足眯起眼,看他举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淡淡的龙井香弥散开来,忽然想起来,舀了勺蛋羹,问,“咱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你都分完了?” 顾长云诧异地看她一眼,似乎是奇怪她怎么这样问,不自觉紧张起来,道,“怎么会,妻兄送我的那些礼品,我全都亲眼看着让人好好收入库房了,怎会舍得送与他人?!” 云奕怔然,口中咬着虾仁茫然抬头看他,“啊?” “……我听王管家说,今早给了七王爷两口箱子的东西,都有啥啊?” 顾长云冷静地给她塞了口红烧肉,“噢,没什么,一些茶叶扇子话本子什么的,还掺了点咱们库房里用不上的瓷器摆件等等。” “?”这也能行,云奕下意识嚼嚼嘴里肥瘦相间的五花,反应过来方才这么短短一瞬他想到哪里去了,忍不住弯起眼角,有意逗他,“刚才想什么呢,怕我跟晏子初告状?” “赵远生那人识货,看东西只看名贵不名贵,”顾长云镇静道,将盛了两个模样齐整的卷饼的碟子推到她面前,“好了,快吃罢,蛋羹给我,待会肚子装不下又要怪我。” 云奕愉悦笑出声,“不怪你怪谁?” 油饼中葱花的咸香和着分量恰好的肘子肉,糖蒜被顾长云挑剔地切成薄片,在浓油赤酱的碎肉上摆成一条直线卷入饼中。 虽是默默腹诽他拣精拣肥,但吃进嘴里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顾长云噙了笑,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边的酱汁,自然而然地探舌舐去,“赵远生现在知道我回来,这两日一定是要邀我出去玩的。” 云奕猛然间从美味的沉溺中警醒,“出去玩?还去花街?” 顾长云下意识后背一凉,“唔……也不一定。” 云奕似笑非笑哼了声,似是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噢。” 顾长云默了一瞬,虽然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这种情状,但本能地感觉到不安,于是虚心请教问道,“这个‘噢’是什么意思?” 云奕还算满意他求知若渴的态度,温柔一笑,“就是,‘虽然知道你是清清白白但还是不怎么开心呢,所以打算傍晚回三合楼带月杏儿也去转悠着找找乐子,这样咱俩就扯平了’的意思。” 顾长云笑不出来,表情一言难尽,“……”听起来还真是不怎么样呢。 好吃。 云奕就着他僵硬的神情大大咬了口卷饼,狡黠地勾出抹笑。 金乌西坠,天边大片大片落日红霞铺开,似是漫天霓裳。 赵远生果然亲自来寻顾长云,马车就停在门外,热情洋溢地说是接风洗尘,邀他去吃酒。 顾长云一面应和着他一面神游天外,无可控制地想刚才从后面院中出来的情景。 赤朱丹彤在窗外绽开,云奕对窗上妆,剪一朵木芙蓉簪与鬓边,妆匣旁的铜镜上映出的身影纤细而又曼妙。 像是终于察觉他的目光,故意忽略他许久的佳人回眸莞尔一笑,眼尾一抹浅绯,双颊娇若桃花。 这是也要出门。 “顾兄?顾兄?!”赵远生疑惑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哎,听着没呢?” 顾长云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听着呢,春水居新教养出了一批模样好的孩子,你想去赏脸看看,还有呢?” 赵远生一见他听进去了便放下心来,继续道,“嘿,咱们先去三合楼点一桌菜打打牙祭,再去春水居,怎么样?” 顾长云心底面无表情,觉得不怎么样,甚至还隐隐起了头疼。 笑话,跟七王爷一起出去转悠能去什么好地儿? 三合楼里的人一个个全是人精,心里明镜似的,若是看到他俩吃一顿酒再出去找下一顿,再加上云奕装作委屈巴巴地回去……保不齐一道菜里能挑出一包砒霜来。 他默默喝两口凉茶压惊,直想叹气。 哎,前途堪忧。 顾长云心不在焉和赵远生应付着,心不甘情不愿答应下来,但还是心慌得厉害,临出门前随意寻了个借口说要回房更衣。 从容的步子一拐过拱门便乱了,着急忙慌赶回去,却没见着人,桌上只留一朵温柔娇艳的木芙蓉,像是未写明的女子心事,俏皮得让人胡思乱想,忍不住去猜。 顾长云紧绷着的唇线有所松动,抬步往前捻起粉白花朵。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胸口翻涌的戾色陡然安分下来,仿佛是被扣上枷锁的野兽,乖顺地收回爪牙伏趴回角落里。 顾长云展开眉头,温温和地勾起唇角,静了静,恋恋不舍地将芙蓉摆到妆匣上去。 巷中,云奕一边行走一边以帕子拭去眼尾仔细描上的颜色,动作十分不知怜香惜玉,惹得帕子上不一会儿便胡乱沾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绯红。 感觉应该那胭脂掉的差不多了,云奕将绢帕团成一团,不以为意地随手塞到砖墙上一处缝隙——左右这块地儿热闹,小娘子白日路过无意间丢个帕子也不算稀奇。 至于她这副精致妆面,经故意为之,有心的人已仔仔细细不错眼地看了个全程,这便也足够了。 不过还是留下了些许痕迹,月杏儿甫一见她,激动扑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紧接着第二句就是“小姐,你的妆咋花了?” “……是吗,我没留意,”云奕笑笑,回抱住她摸了摸脑袋,打趣道,“让我看看,唔,是不是瘦了?晏箜那小子没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你啊……” 晏箜被从天而降的好大一口黑锅砸得眼泪汪汪,巴巴凑过来,小声唤她,“小姐……” 云奕了然这少年揣着什么心事,也摸摸他的脑袋,笑道,“负荆请罪来了?让我们月杏儿瘦了一大圈,该罚……好了好了,家里一切都好,所有人好吃好喝都胖了一大圈,你家小姐还顺便结了个亲,都好好的啊……” 原本将要露出个笑脸的晏箜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就连还赖在她怀里不起来的月杏儿也愣愣地抬头,震惊地抬头看她。 “咋了?”云奕丝毫没察觉到哪里有异,从容不迫挨个摸摸头,毫无负担地甩锅给一旁津津有味看戏的人,微笑道,“柳正没告诉你们吗?” 柳正,“……” 三人齐齐扭头看他,云奕看戏不嫌事大,另两个少年人幽怨目光犹如实质。 他静默片刻,妥协地叹口气,“好罢,我没告诉……但差不多也暗示了一下罢?” 月杏儿沉默地回想起他那日在自己面前晃悠半天,欲言又止地让她好好打扫打扫小姐的寝屋,再置办些新的家具装饰……好家伙,这能叫暗示?! 云奕装模作样地啧啧两声,为他鼓了几下掌,“不愧是少掌柜的,可真会办事。” 柳正淡淡瞥她一眼,泰然自若地为自己斟了杯茶。 啧,果真还是家里的茶叶好。 第三百五十一章 竖子敢尔。 三合楼里的众人对云奕毫发无损地归来表示了极大的喜悦,后厨当下辟出来一块空地,两个厨娘挽起袖子热情问她想吃点什么,又说哎呀小姐瘦了那么多,一定要多喝点炖汤补一补。 因厨房烟气太大而被拦在门外的云奕扒着窗往里看,目光扫过炉子上那一溜汤盅,忽而觉得有点撑,乖巧笑笑,“好啊,我想吃西湖醋鱼,还想吃蟹粉狮子头。” 厨娘挪过去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哎呦,两道菜怎么足够,要不刘嫂给你煨个佛跳墙?要不然鸡茸金丝笋,再来个翡翠珍珠鲍?” “刘嫂嫂莫要心急,”旁边一年轻些的厨娘掩唇调笑,“就算是天南地北的山珍海味全摆一桌上,咱家小姐一口也吃不成胖子呀。” 刘嫂回头望她,笑回去,“你还说我,你那炉上是什么汤?我都闻见鲜味了,竹荪肝膏汤罢,也得费不少心思。” 云奕笑眯眯听她们俩说话,听后面脚步传来,扭头一看是捧着菜单子的三儿。 少年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云奕见他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并不去传话,好奇地撸了把他的马尾,问,“怎么了?累了就让晏箜替你一会儿,左右他现在闲着。” “我不累,”三儿摇摇头,用单子挡住嘴,小小声飞快嘟囔了一句什么。 云奕没听清,就又问了一遍。 “我说……”少年吞吞吐吐,目光闪烁却隐隐带着莫名的兴奋,凑到她耳边道,“小姐,我看见明平侯又跟他那些酒肉朋友一齐出来花天酒地了!” 云奕挑眉,捏捏他的脸,“在哪看见的?” 三儿明显激动起来,“就在咱们楼里,二楼楚谡间,这就是他们的菜单子!” “给我看看,”云奕好奇地翻了翻他手里的单子,想了想,“把他们的酒水换成楼里最贵的,每道菜的价钱都加上三成。” 少年原本失落一瞬的脸上复扬起笑容,重重点了点头,三两步窜进厨房。 她该想到赵远生会邀某人来三合楼,云奕唇边勾起抹玩味的笑,盯着炉子看了一会儿,感觉离用饭还早,便转身去后院找月杏儿他们去了。 被留着看家的晏箜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身影,忽然眼前一亮,瞅着她俩又拐了回来。 他猛地站起,像是只期待惊喜的大犬一般眼巴巴等云奕说话。 “什么眼神,欺负你了似的,”云奕失笑,瞥一眼茫然的月杏儿,道,“不是想跟着?走罢。” 方才忽然想起上次带月杏儿去百戏勾栏的事,而现如苏柴兰行为愈发怪僻狠毒,多个人护着小姑娘不算坏事。 一路上晏箜殷勤得很,时时刻刻注意着两人的目光,但凡她俩的视线在街边摊上哪个东西多停留一息,便默不作声地主动去买了递给两人,表现好得不行。 月杏儿自然而然地接了好几个小玩意,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惬意地眯起眼。 后来经云奕不经意揶揄地一看,才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背地里掐一把围在自己身边的晏箜,不许他勾自己的手腕,也不许他再跑来跑去的买东西了。 云奕倒很是受用,受用的同时免不了想起自己那口子,撇撇嘴,表情溢出一丝丝的嫌弃。 ……也想就这么手牵手地出来逛夜市,呵,可惜某人现在还正花天酒地呢。 顾长云特意在窗边站了许久,只说是酒吃多了在那透透气,方才还正应和的带着淡淡笑意的目光一转便全替换成了不耐和压抑着的焦躁——酒过三巡,他只见了伙计一人,且还是先前与云奕交往亲昵的那名少年。 况且这少年非但面色并不厌恶,还沾带着丝丝缕缕的喜悦……实在是反常极了。 到现在连云奕的衣角都没看见一截,出去玩了? 赵远生满身酒气地举着酒壶晃悠过来,一手搭在他肩上,醉眼惺忪地笑着和他说话,“怎么了长云?这外面也没好看的小娘子啊——” 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瞬清明,嘿嘿一笑,“你且等会,过会儿咱们再要两坛酒,把他们灌醉再走。” 顾长云心不在焉地勾勾唇角,看他又回过去扎人堆里拎着酒壶周旋。 他挑眉,漫无目的地想,不管怎么说,赵远生这人在声色犬马上还真算是有天赋。 房中酒香醇厚,热浪一阵阵地蒸腾上来,顾长云微微拨开衣领,面无表情咽下一盏凉茶。 明月高悬,月光一视同仁地照着京都每一寸屋顶,像是独目,冷冰冰俯视这方城池中的人。 近几日皆是安宁,众人似乎忘了前些天的喧嚣和吵闹,重新其乐融融地聚在街上,为夜间集市添一分热闹。 南衙禁军分散隐在暗处,巷尾,一名男子长身而立,如月下青竹,一手扶腰侧鎏金佩刀,一手轻柔地托着一方淡青色的绢帕。 皎洁月光与砖墙投下的阴影在他肩上分割开来,冷硬轮廓和柔和垂下的目光对比分明,却奇妙而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几团绯红在淡青的底色上安静绽开,这是偶然得来的惊喜。 他低眸凝视许久才小心叠起,仿佛偷来一朵元夕时璀璨的烟火,秘而不宣地藏去怀中。 然而今夜留给他暗自欣喜的时间太少,离开巷尾不消一刻汪习便快步寻了过来。 “头儿,咱们的人说那些人有动作了。” 凌肖眉眼蓦然锐利,森冷寒意猛地弥散开来,沉声呵道,“走。” 月光饶是皎洁,但照不亮所有的角落,无数人影闻风而动,如鬼影幢幢,于暗处一闪而过。 他们似是自地底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有条不紊地飞快朝同一方向涌去。 河边,花灯在泛着微微涟漪的水面上随风浮动,暖黄的光亮与朦胧的倒影相得益彰,惹得游鱼也忍不住靠近些许,轻轻触花灯的下叶,画面显得分外和谐安宁。 双眼上蒙一条素色丝带的少年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哥哥!我回来了!” 扎朵举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从人群中挤出来,笑意写在脸上,小跑着回到他身边。 扎西听她脚步匆忙,不禁开口提醒她慢些,浅浅笑道,“不必慌张,我就站在这里,其他人挤不着我,我也丢不了。” 扎朵将那串果子更大的递给他,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一定,哥哥生得这般好看,万一路过的哪个小娘子一见倾心,把你拐跑了可怎么办?” 扎西看不见她眼底似有若无的担忧,只轻轻笑开,面不改色忍下胸口一阵刺痛,低头咬一口酸甜可口的海棠果,慢吞吞道,“走罢,咱们回了,过会儿人太多,真把你挤丢了我可不知要去哪找。” 扎朵连忙答应,习惯地扶上他的小臂,转身离去时扭头往河面上粗略扫了一眼。 花灯太密,不知多少人将心愿寄托在其上,晃得人眼花。 她使劲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护着身边人挤入人群。 人越来越多,几乎是摩肩接踵,云奕本能地感觉不对,深深皱眉,将月杏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叮嘱道,“晏箜,别走散了。” 晏箜亦是神情古怪,不动声色抬手护在月杏儿身后,用自己的身子隔开众人。 不安和疑惑纷至沓来,云奕带着他们两人顺着人群走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回头,“你们两个先回去罢。” 她说着,将月杏儿往晏箜怀里推了推,眸光沉沉,不容人拒绝。 晏箜看她面色严肃,张了张口,但目光下落到怀中少女轻轻打晃的珠花发钗上,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旁侧有个杂耍的摊子,忽然放起一人高的焰火,引起围观众人一阵叫好。 云奕拽着晏箜的领子将他拉近了些,直直望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语气冰冷坚定,“走大路,其他的一概不管,带月杏儿回三合楼。” 月杏儿饶是心急如焚,也知现如今最好便是回去找人,乖乖主动抱住晏箜的胳膊,怕被别人看出异样地勉强笑笑,“我知道的,跟他一起回去,不乱跑。” 一定有人在暗处—— 云奕刻在骨子里的战栗感猛地苏醒,周身警惕飞快运作起来,一心想快些与他们分道扬镳,点点头一句话没说就转身淹没在人海中。 晏箜依着她的模样照做,低声道一句失礼,将月杏儿虚虚环入怀中,护着她匆匆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杀意似是隐在夜间的暗潮,一下下地冲刷着名为未知的防线。 借着人群的遮挡,云奕不着痕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收入怀中,袖中寒光乍现。 像是被拥挤绊住脚似的,她于街头停了片刻,抬眸望一眼不远处各色绚丽花灯,眼底杀意涌现。 她想到有人会急不可耐地欲对顾长云下手,但今晚,也忒着急了些。 机不容发,是刺杀还是试探已不重要,京都是顾家上下几代以命相护的地方,合该是小侯爷的地盘。 云奕神情冷肃,眸色渐渐沉静下来。 她恍若换了个人,多日下来被顾长云和家里人养着的慵懒温润气质尽数消失殆尽,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席卷而来,利刃离鞘一般锋芒逼人。 旁侧经过的路人不由得浑身一颤,面露茫然之色,但寒意也只是一息之间,转瞬即逝。 云奕置若罔闻,敛眸疾行。 ——早在数年前她便承诺过,没有人能在此地伤他。 竖子敢尔。 第三百五十二章 雏凤清声。 七王爷习惯了靡衣玉食,马车上檐的流苏晃晃悠悠,其中夹杂的金线微微反着碎光,这原是王爷府中最为低调的一辆马车,但奢靡的外观和细致的华纹还是足够引人注目。 顾长云与赵远生同乘一辆,仿佛丝毫未发觉这热闹喧嚣之下的汹涌暗流一般,单手支着额侧,饶有兴致地打量车壁内精致的装饰,思索若是金屋藏娇,是不是也该给家里的那位准备一辆这样的车马。 香风一阵紧接一阵,熏得他有些头疼,耳边赵远生啧啧两声,揶揄地示意他往外看。 漱玉馆鬓影衣香,一人手持团扇,身姿曼妙立于楼上栏后,绰约多姿地抬手扶了扶耳边一朵花瓣层叠的嫣红芍药,眼波缱绻,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这红尘中女子痴心难得,长情少之又少,”赵远生一摇折扇,没个正形地感慨,“要我说啊,这楼馆主对你实在是有几分真心。” 顾长云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略略对楼上那人抬了抬下巴,笑意浅淡。 才几分真心,也好意思在外大肆招摇。 赵远生看他眼底似有轻蔑之意,不由得暗骂一句薄情儿郎,脸上也带了点嗤笑,往后吊儿郎当地一靠,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 顾长云好笑地轻轻踢他一脚,“怎么,心疼了?你这不也是要往春水居去,乐不思蜀还有脸笑别人。” 赵远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朗声大笑,“人么,就是讲究个消遣,漱玉馆么,明个儿再去,明儿再去,到时候你且好好哄哄清清,一切都好说。” 顾长云懒得理他,嗤笑一声看向窗外。 马车慢慢地走,载着两人往花街深处行去。 萧府,夜色清冷,严君益取了厚些的外衣,轻手轻脚上前,替站在窗后望着外面缄默不语的萧何光披上。 侍人端着呈有热茶的托盘低眉顺眼候在门外,几声低低的咳嗽声响起,不多时,严君益便皱着眉出来,要她再去烧一壶热水。 支开其余人,院中一下子变得愈发冷清,萧何光淡淡扫过假山石旁一角芭蕉,抬手拢了拢衣襟,呵一口气,身姿凛然挺拔,隐约可窥得数年前傲然如松的风骨。 严君益掩去眼神惋惜之色,捧热茶上前。 “老爷,天晚了,回房等罢。” 芭蕉叶片生得厚大,似能作舟以行川谷,济四方之不通,然这庭院之中无山川无溪谷,覆水于坳堂之上,寸步难行。 萧何光敛眸,“不必。” 严君益望他衣中清瘦,目露不忍,刚要再劝,听他缓缓开口,询问道,“今日元晟功课如何?” “公子的大字习得日有进益,虽未至银钩虿尾,但可见一二分老爷年青时的笔锋,古文也读得通透。”严君益稍展眉头,语气中添了些赞赏。 萧何光阖上眼,嗓音沙哑,“策论如何?” 严君益略一思索,“雏凤清声。” 萧何光忽地咳嗽起来,严君益面色陡然一沉,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半晌,萧何光缓一缓,淡然颔首,“万丘山殚见洽闻……” 话锋一转,“可担帝师?” 严君益心惊,始料不及,试探道,“帝师当议论英发,德才兼具……老爷还请慎思。” 帝师二字,非常人能所担。 萧何光神情冷肃,捂着胸口低咳不断。 教他的先生也曾是帝师,时北方民生凋敝,官场腐朽黑暗,先生好友一一落狱,心灰意冷,遂两袖清风,辞官北上,一马一书箱,于隆冬雪夜飘然洒脱远离京城,转身投入寻常百姓当中,为生民立命而殚精竭虑。 有幸一睹帝师风采,轨物范世,后半生念念不可忘怀。 思泽于民从不是一件易事,先生晚年缠绵病榻,口中仍喃喃着政令当简方可推行于民,但穷极一生,换来的却是见弃于朝堂,不名于天下。 可叹。 萧何光轻叹口气,抬头望向夜空。 严君益知他心事沉沉,知趣地安静下来不去打扰。 万丘山是才,但非是良才,萧何光心中早有计较,微微侧身,眼底暗芒滑过,“帝师一事暂且搁下不谈,时辰不早了,给凌肖传信,让他带人去——” 严君益神情一紧,连忙应下,急急转身离去。 屋角滴漏不断,声声入耳,宁静的夜色被掀起涟漪,荡开的波层中藏着不可告人的心计。 身侧无人,萧何光心中念过顾氏,终于舍得露出一丝怜惜之色。 不过是药笼中物罢了。 漱玉馆,屏儿忧心忡忡地望着楼清清投在纱屏上的剪影,踌躇着轻声开口,道,“清清姐,今日新启出来的桃花酿味正好,我温一壶来,您且尝尝罢?” 楼清清坐于妆镜前,不紧不慢地用帕子一点点将唇上嫣红拭去,再饱蘸胭脂,重新描上更为潋滟的颜色,妩媚一笑,“好啊,用先前顾公子赠我的白玉雕花双耳壶盛,配桃花酿好看。” 没料到她如此轻易地便答应下来,屏儿微微一怔,担忧不减反增,面带犹豫,并未离去。 楼清清转眸,眼尾脉脉含情,轻笑,“怎么?还怕我因顾公子今晚不来而郁郁寡欢,大发脾气不成?” 屏儿讪讪地低了低头。 妆镜中的女子妆容娇艳,貌美如花,眼中神情却与她唇边浅笑大相径庭,冷静得可怕。 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更何况,她从未与顾长云有过什么亲昵过人的关系。 过去只不过是两个同困于无形牢笼中,互通有无的可怜人罢了。 她虽是这般镇静地想,但绢帕上被攥出的红痕仍暴露出其不宁心绪。 无怪乎其他,风月场上的人总是对一些事较为敏锐,方才从楼上低眼一瞥,俊俏儿郎神情依旧风流倜傥,然颈侧红痕一二,实在是……扎眼得狠。 江南多佳人,这一路上,怎可能会无人投怀送抱,风声刮回京城,她听说过不少明平侯隐姓埋名,与佳人一夜风流的流言蜚语。 染红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楼清清对镜露出最为妩媚的笑靥,柔声安抚,“不打紧,你且下去温酒罢,若是得回便生气一场,纵是有七八个健朗身子都经不住。” 她略一顿,语气染上淡淡的几分嘲讽,嗤笑,“更何况又未有人耐心来哄,值不当的。” 屏儿展开眉头,以为她终是看得透彻了些,放下心来,语气轻快道,“姐姐能这样想便好,我下去温酒,再给姐姐拣一碟子味好的点心上来。” 芍药花瓣微颤,楼清清含笑点头,听她的脚步远去,面上神情陡然一冷。 嫉妒如野草疯长,杀意骤起,她抬手,描唇的细笔被重重扔到桌上,溅起点点鲜艳的红。 铜镜上亦有一串红珠,连起来似是美人垂泪,映着身后银烛,红意仿佛不顾一切地燃烧着。 夜色浓重,泛旧的木地板上踩着一双赤足,大红的纱衣垂下拖在地上,脚腕上细细的金链上缀有小巧金铃,走起路来一下一下地脆响。 守在门外的阿骨颜猛地抬眸,回身望向身后出现的那人。 如苏柴兰笑眼盈盈,饶有兴致地歪头望他,挑眉,“你反应好大。” 阿骨颜只瞥了一眼便克制移开目光,低声道,“主人,中原将要入秋,夜里寒气凉,您……” “那便把毯子拿出来铺到地上,”如苏柴兰不耐地打断他的话,眼波一转,又愉悦笑笑,手指勾着腰间金饰,连带着大红纱衣一起提起,低头打量,含笑问,“你喜欢这种?” 阿骨颜垂眸缄默不语。 如苏柴兰目光一寸寸地打量他,看他宽阔的肩膀,被腰带勾出的劲窄的腰,还有衣下长且直的双腿。 明明低调得像是要融入夜色,却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阿骨颜呼吸停滞,有些耐不住他的视线,偏头,“主人,属下该动身了。” 如苏柴兰笑容一敛,只觉扫兴,冷笑着走到栏后举目远望。 灯影幢幢,街上人潮涌动,影子随人一起晃动,于是在这人间热闹中像是藏着一半的鬼魅,荒谬不可说。 “那你去罢,”他转身,腰间金饰叮当作响,一双异瞳流光溢彩,顽皮地勾起唇角,“吾告诉你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阿骨颜回神,脸色有一瞬的黯然,“属下记得。” 如苏柴兰想了想,摘下那串金饰上一块巴掌大小雕有兽首的金牌,眸色深深,缓缓拉开他的衣襟塞进去,笑得意味深长,“你从未让吾失望。” 阿骨颜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半跪于地上,抬手置于胸前俯身,“不负狼主期望。” 如苏柴兰抬起下巴,宽袖一扬,转身离去。 柔软的红纱被风抚到阿骨颜脸上,像是有情人间的惜别。 宛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只惊起了一人,云奕凝神留心周遭,余光瞥国隐于暗处的铁甲禁军,却未能抓住刚才那一瞬的杀意浮动。 人群的喧嚣似是潮水,来者不拒地涌入耳中。 “哎,我刚看见……明平侯……此次回来……疑心……” 云奕猛然停住脚,目光锐利破开人群,牢牢锁住一人。 青衫折扇,面生,并不是朝堂上的文官。 那人似是放心人群的隐蔽,犹在小声咄咄逼人,“明平侯此番去江南远游,明面上说的养病,可谁知他背后居心何在?!你怎能笃定,这背后并无其他心思?!” “要我说啊,还是得留心着些啊……” 云奕眯起了眼,冷笑,缓缓逆着人流往那边行去。 她脑中飞速盘算,此人口无遮拦,必是有人幕后指使。 若南衙禁军与离北敌方混于此地,看如苏柴兰那如狼似虎的架势,今夜这一遇上,少不了有人要横尸当场。 在此刻将这种别有深意的流言散播出去,如苏柴兰,背后是离北,南衙……背后是萧丞。 宛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云奕忽而僵在原地,指尖都被冻得发麻。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亦或是皇上。 一时间,拥挤的人群像是漩涡一般拽住她的小腿,使她微微窒息,止步不前。 夜色下,一张贪婪巨口于天幕下无声张开,狞笑着锁定了猎物。 这次有人想下狠手——若与外敌勾结,势必有人卷入深潭,再翻不了身。 她毫不犹豫转身,神情冷凝,拨开人群加快步伐去寻顾长云。 电光石火之间的想法荒谬大胆,云奕想事惯是透彻到底,但这次却陷入犹豫。 单单是想诬蔑明平侯有叛国异心的话,今夜实在是大费周章,怕是有人只是作壁上观,借势为之,铁心铁意要将干干净净的明平侯拉入泥潭。 赵贯祺本就起了疑心,昔日的交情像是薄纸,挡不住朝堂上汹涌的恶意。 云奕心底又是发寒又是刺痛,实在是心疼小侯爷,又为他不值,什么事都不干还有人总想着暗地里扎他一刀,平日小打小闹也就算了—— 但专门拿离北来掺和,成心恶心谁呢。 第三百五十三章 别看他,看我。 春水居暖香融融,厢房中设一张大案,效仿曲水流觞之状在桌面上雕琢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以机关巧妙驱动流水潺潺,巴掌大的精致小碟上盛各色点心果子,伴着丝竹管弦之音,慢悠悠地顺水而流转,颇有一番趣味。 明明是风月之地,偏要做的雅致而不落俗套,这般才好博人眼球,使客人兴致大涨。 顾长云心中嗤笑,懒洋洋倚靠在扶手上,长指拈一杯青瓷小酒盏,半眯着眼轻嗅酒香。 房中四五人皆是贵公子哥儿,左右温香软玉围绕,寻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乐子,赵远生也在其中,拉着人家姑娘坐于腿上,闹着让那姑娘敬他个皮杯儿。 俗人总爱附庸风雅,春水居的妈妈心思活跃,让居里的一些风尘气还没那么足的新人穿上儒衣长袍,用折扇换下轻巧团扇,走的是欲拒还迎的路子。 裹得严实更能激人兽欲,此刻房间里的姑娘没一个是衣衫整齐的,要么是被扯了腰带,要么就是被人哄着扒了上衫露出藕臂,闹得狠的,嬉笑拉扯间连雪白胸脯都裸露无疑。 实在是不堪入目。 顾长云厌恶偏头,正巧闻见自己身上沾染的甜腻腻的香料味,不由得一阵反胃,将酒杯搁到桌上,随手拿了个青黄相接的橘实要剥。 人群中一名面容清丽、衣衫尚算整齐的少女一直注意着他,明平侯潇洒风流,引人春心萌动,轻咬朱唇看桌上一滴未动的春酒,略一犹豫,捏着小竹扇慢慢凑过去,眉含羞涩,柔情似水地唤了声公子。 顾长云眼角睨她一眼,拿着橘子慢慢地剥,新鲜橘皮扔在香炉上,细微地滋了一声,带着淡淡涩味的清香缓缓扩散萦绕身侧,橘瓣酸甜,将满鼻子甜腻腻的气味压了下去。 少女见他没理自己也并未气馁,轻轻抹开小竹扇替他扇了扇,她方被灌了好几杯酒,唇上水光一片,像是饱满多汁的樱桃,惹人心痒采撷,羞涩道,“公子可是觉得闷了?不如……姣姣陪您去楼上露台,透一透气可好?” “哎,别挡着本公子看戏,”赵远生狠狠把故意倾身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拽入怀中,手轻车熟路地往上探入深处,惹得女子伏在他肩头不住喘息,香汗淋漓。 顾长云本神情仔细地尝着橘子,忽而抬眸往窗外看了一眼。 少女低着头,还以为他在看自己,心下一喜,只乖顺地垂着细长的颈子,露出肩颈更多的白皙肌肤。 赵远生心照不宣地露出个笑,春酒一倾,便拢了满手的湿润。 他望着顾长云站起身,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嬉笑道,“打算带妙人去哪透气啊顾兄?楼上,还是就打算在里面啊?” 房中搁着两大扇屏风,将左右隔出来两间暖阁似的,里面什么没有,只摆了雕花大床并其他一些器具罢了。 名为姣姣的女子闻言,满目含春地悠悠望了顾长云一眼,听他半开玩笑道,“妙人衣衫单薄,若出去吹了风受寒那本公子的罪过可就大了——你们且乐着,我出去转一圈。” 赵远生愣了,手上动作也停了,怕他一人偷跑了似的,直起身急急问他,“这里的乐子难不成不好?去哪转悠?” 顾长云微微一笑,指了指南边,“那处寻我。” 原来是要去漱玉馆……赵远生心里嘀咕着来的时候说的话硬气,不还是要跑回去哄人,但还是松一口气,重新靠了回去,把膝上美人揉了又揉,“噢,那你去罢,也帮我给清清问个好。” 顾长云抬抬下巴算是答应,从桌上拎起自己的扇子转身离去,目光半点没有落在暗自垂泪的少女身上。 他掩上门,听里面谁人嬉皮笑脸地在唤姣姣,倩影被两人揽在怀里又倒在桌上,灰色的儒衣被人解开远远扔到一旁,一人的手又急不可耐地扯开里面小衣,顾长云垂眸,唇边勾起冷笑。 一群膏粱子弟。 离了春水居,呼吸总算是好受了些,顾长云不动声色四下看看,眸光渐冷。 漱玉馆的花灯挑在最高处,晃晃悠悠,他停顿一瞬,思索之下还是迈开步伐。 今夜此地不一般,陆沉揣着密信去了大理寺,因念着怕这段时间有人对明平侯府下手,便特意让他不用再次寻来,从大理寺直接回去便是。 现在看来……将有好戏上演了。 暗处,乔装打扮过的云十一耳廓滴血一般,面无表情揪着满脸通红的云十三跟上。 尚无人察觉到后巷的异状,杀意无声而起,两队人马未经预谋地相遇,只一个眼神便知是敌,提刀袭上。 广超紧皱着眉,像是极不喜这样,但眼神锐利,手下动作毫不含糊,刀法招招漂亮,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目光追着逃走的两人,随意甩去血槽中的残余,少年厌恶地抖开帕子擦,旁边年长些的哥哥笑嘻嘻地凑过来厚着脸皮要蹭他的手帕。 每次出来一趟都要费条帕子,广超无语地看着他们争夺自己没多大的帕子,嘟囔,“一群大男人,连一个带帕子的都没有,下次可别再抢我的用……” 一人哥俩好地揽上他的肩膀,“哎,咱们这关系算什么抢不抢的啊,走走走,下一个地儿。” 广超朝他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把他的胳膊扔到一边去,果断收刀入鞘迈开步子。 那人无奈笑笑,招呼其他还在争抢擦刀的弟兄们跟上。 纷杂人声织就的平静下暗流涌动,顾长云拾阶而上,衣袖抚过栏杆上绑着的花束,漫不经心扫过街上。 手上有没有沾过血的人,一看便知。 隐于人群中的云十一云十三两人对视一眼,察觉到周身有所不对,顶着张薄红未褪的脸缓缓皱起眉头。 木阶尽头,一女子站姿慵懒随意,却不失曼妙,笑盈盈地看着他望过来。 “看什么呢?” 楼清清只字不提他出京又归,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娇笑道,“多日不见,怎也不急着来馆里见我?怕不是早已忘了清清,真叫人好生难过。” 顾长云对她淡淡一笑,似是满意她的知趣,顺水推舟地敷衍两句,“哪能,这不是使了劲儿地从赵公子那脱身,赶来见你了么。” 楼清清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蜜意,竟像是被哄好了一般,嗔道,“你来得正巧,我藏了许久舍不得喝的那坛桃花酿今日起了出来,公子可有兴致,陪清清进去吃上一杯?” 顾长云微笑着颔首,折扇一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往里面花台上走去。 云十一接着他的手势,眸色低沉一瞬,忙提着云十三的胳膊离开下面拥挤人群。 刀光血影晃在眼角,云奕脸色低沉,隐匿气息无声掠过暗巷。 凌肖携汪习等人守在高处屋顶,南衙禁军或蹲或卧,玄铁护甲完美隐于夜色。 街上和谐一片,无一人发觉风雨欲来,天将大变。 凌肖独身立于最上,将四面灯火通明的街道收进眼底。 漆黑的目中像是蛰伏着一团浓郁化不开的戾气,暂且静静等待能宣泄而出的可乘之机。 变故皆在一瞬,人群中多人猛地暴起,掀去身上所着外衫露出里面黑衣,造型古怪的弯刀在融融灯烛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事发突然,不少寻常百姓慌乱间被卷入杀戮中,不可置信地低头看插入身子里的弯刀,茫然失措地倒在地上。 周围人皆是大惊失色,尖叫着想要逃离,然街道不宽,人群拥挤,还未转身便成了刀下亡魂。 刻有诡异花纹的弯刀饮饱了血,黑衣人眼中狰狞之色愈演愈烈,挑衅地抓住身侧一人,面对着夜风列列中神情淡漠那人,在男子的求饶声中一刀封喉。 血珠溅在眉眼上愈发显得他鬼气森森,十来名黑衣人身形鬼魅穿梭在人群中胡乱斩杀,一时间街上宛如人间炼狱。 凌肖抿唇,猛地反手拔刀,自屋顶一跃而下,犹如一柄破空的利刃,势不可挡地冲向人群中。 同一瞬,云奕翻窗而入,抬眸从镜中看见下颚上一抹残红,随意抬手,以手腕内侧拭去血珠,目光一扫,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裙裳披到身上。 顾长云隐约听见外面喧嚣,稍一辨认,抬眸往某处方向望去。 楼清清蹙眉,随他行至窗边,探出目光往临街上看。 应是两侧花灯被斩落在地上点燃,不远处火光燃烧,将半边天都染得通红。 她惊呼一声,团扇抚在身前,狠狠皱眉,“这是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这可不像是好端端的。 顾长云嗤笑,眸色波澜不惊,指尖一点窗棂,淡声道,“不妨让人过去看看。” 楼清清看他神情冷漠,心中猛地一跳,匆匆回眸去看,直直盯着忽然多出的凌乱脚步传来的方向。 珠帘外,一抹桃红倩影急匆匆抚开屏风,珠玉相碰叮当作响地寻过来。 顾长云却似是猛地被吸引般,三两步离开窗前,似是去迎。 楼清清心中大乱,眼皮狠狠跳着,珠玉声像是渐行渐远,她什么人都没瞧清楚,然而再转头回来,却见那抹桃红从另一侧屏风后转出,出现在顾长云身后, 顾长云似能有感地回头去看,眼底漫上来真真切切的笑意,熟稔亲昵道,“你来了。” “漱玉馆主楼清清,久仰大名。” 云奕露出个笑,忽而镇定下来,倒没先去理他,从顾长云身侧绕出,两人肩头微妙地轻轻一碰。 顾长云心底痒痒的,下意识想探指捉她手腕握进掌心。 云奕反手在他指上一捏,微微笑着一步步朝脸色古怪的楼清清走去。 楼清清认出这是之前,她在楼上曾惊鸿一瞥的绯衣女子。 眼前女子周身围绕着说不起清道不明的气场,明明骨相清冷,眉眼间却因在场另一人收敛成浅浅柔意,望向自己恰到好处放出些许锋芒,虽不刺人,但一举一动皆带着明晃晃的宣告—— 顾长云和她的关系不一般,或者说十分暧昧。 而她亦知晓顾长云会纵容。 楼清清呼吸一滞,寻求帮助般偏头看向顾长云。 云奕已然走到她身前,楼清清后退一步,竟发现这女子比自己高上一截,更显得自己底气不足。 伸出两指挑着那小巧精致下巴往自己的方向一转,力道不可抗拒,云奕笑得无害,“别看他,看我。” 楼清清眼底隐去几分慌乱,强装镇静问她,“你是何人?” 顾长云一动未动,注视云奕身影。 云奕未答,慢条斯理抽出她腰间烟管,目光紧盯着她的双眼,唇角一勾,故意放慢动作轻轻含了口烟,再颇为轻佻地缓缓吐出。 烟雾柔和,泛着浅浅的香气,楼清清微抬下颚,眼前晕染一片缭绕烟雾,紧接着意识渐昏沉,双腿止不住发软,眼皮沉重地轻轻阖上。 云奕往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花鬓自然而然枕到了她肩上。 云奕斜了顾长云一眼,一挑眉。 顾长云失笑,守礼似的并未上前,只静静望着她将楼清清轻放到美人榻上。 云奕心底泛酸,忍不住调侃,“小侯爷艳福不浅。” 顾长云挑眉,目光灼灼紧盯着她,“谬赞了。” 无论是神态还是动作,眼前佳人的一颦一笑皆是撞在了自己心上,举手投足间勾人神魄,叫他心甘情愿沉沦。 云奕分外喜爱他这般目光,但此刻却不是个好时机。 “你一人来的?” 顾长云上前握住她的手,怕人跑了似的十指紧紧相扣,低声安抚道,“被赵远生他们拉来的,其他人都在春水居,我觉得不对就出来了。” 云奕没时间跟他计较怎么出来了这俩腿就往漱玉馆跑来了,但神情放软了些,挣开手催促,“快走,去寻赵远生,和他待在一处。” 顾长云掌心一空,诧异挑眉,心底腾起慌张,急切问道,“云儿这是何意?” “他起码是个王爷,”云奕隐去窗边,警醒地四下扫视,“赵贯祺知道他沉溺女色扶不上墙,你跟他在一处,若被问起,能少费不少口舌作解释,亦或能免得被人泼脏水。” 三两句间顾长云敏锐捕捉到重要信息,神情认真些许,点头,不放心追问,“那你呢?不如随我一起过去?” 云奕回眸看他,目光中尽是催促,语气斩钉截铁,“快去,我自有去处。” 顾长云心知拗不过她,但外面喧嚣渐渐靠近,他怕在此久留,反而牵带了她。 无奈叹气,“好,你且小心,勿要以自己为先。” 云奕敷衍地冲他摆手,听他拐去后面,微微松一口气,小心挑着窗帘望向外面。 街道尽头已能见缠斗的两方人马——果然,是有意往这边引来的。 面上一寸寸攀上森冷戾气,云奕冷漠勾唇,悄无声息脱下用作伪装的桃红衣衫,珠玉发钗一只一只坠落在地。 长发滑下披满肩头,微风撩起几缕发丝抚过面颊,云奕面色冷肃苍白,唇却绯红,于暗处无声静立,宛若杀神。 这次,她非得把顾氏从这风波中推出去。 第三百五十四章 只是个噱头—— 刀光如同白练般眼花缭乱地游走,错身而起的凌厉杀意抚起风,凌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纵身后翻,一排暗箭于他眼睫急掠而过。 他面不改色停住脚步,下一瞬,于四周的惊呼声中疾速跃起,单脚抵着侧方支起酒旗的目光借力一蹬,在半空中长刀一斩,将数枚暗箭尽数劫下,免得伤及无辜之人。 冰冷的箭头泛着乌黑,凌肖凝视一眼,面上寒意加深。 身后火光滔天,他眼神阴鸷,侧颊上斑斑血痕,未流尽的血线顺着刀尖滴下,横了一地的血尸——宛如从炼狱中以身拼杀出一条血路的杀神。 “你身手不错,但不是我今夜要杀的人,”同他交手的黑衣人不怀好意地狞笑着,操着不大流利的汉话对他喊了一句。 凌肖面无表情提刀袭上,气势凌厉,丝毫不给他下一句话的机会。 “胆敢夜袭京华者,格杀勿论!” 不远处,汪习斩下一人弯刀,大声疾呼,周围禁军抬声呼应,冷厉肃杀之势毕现。 黑衣人眼底映着火烧,似乎从这其中的情状中窥见不对,神情突地一变,目眦欲裂地盯上虚空中一处。 擒贼先擒王,凌肖皱眉,抬刀格挡,将从后袭过来支援的另两人狠狠踹开,一心要拿黑衣人项上人头。 阿骨颜缓缓握紧拳,眼中不忍转瞬即逝,重新隐入夜色,往更为严峻的某处奔赴过去。 黑衣人神情漫上异色,是凌肖读不懂的沉重和惘然。 但他看出他眉宇间原本计划好的退意转眼间烟消云散,反而染上说不清楚的释怀,就这么将腰后暗器用尽的牛皮裹包狠狠甩到一旁,掷地有声地朝天喊了句话。 离北话凌肖只是一知半解,依稀辨认出几个字词,亦使他神情一凝。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令人心悸,汪习等人不明所以地彼此对视一眼,忽而发觉对面杀意陡然大涨,缠斗变成攻势猛烈的以命搏杀,发了狠的刀刀见血。 凌肖后退拉开距离欲看清黑衣人的刀法,却被步步紧逼,势不可挡的刀光闪在暗沉的护甲之上,黑衣人绝处求生,用挨在肩头的一斩生生撕开他天衣无缝的防守,抓住破绽奋力往他肋下三寸刺去。 与此同时凌肖屏息,本能地提刀反刺他腰侧,镇静地侧身,抬臂护住心口。 破空声陡然响起,一支利箭破开虚空,直直射入两人之间。 凌肖背脊一凉,竟未能警惕起有人的窥视,利刃没入皮肉的闷响几不可闻,身前的钳制忽而松卸,黑衣人难以置信怒视着他,身形缓缓倒下。 精准纳入心口的箭尾染上血色,依旧泛着寒光。 是谁?! 凌肖猛地转身,目光飞快刮过后方,眸间暗潮汹涌,然而只看到一张张神情惊恐陌生的脸。 更多的南衙禁军从四面街道汇聚过来,片刻后动乱便全然被镇压下来,尚留活口。 广超胡乱抹一把脸上的血,揪着一人问凌肖在哪,突然肩头一沉,汪习提着刀压到他身上喘气,愤愤地骂,“真是日了狗了,这些草原上的爷们力气真大!老子胳膊都震酸了……” 广超撑着他,皱着一张小脸,“你沉死了,头儿呢?” “那儿呢,”汪习往人群中一指,嗤笑,“宫里来人了,正缠着头儿问事呢。” 广超不满地撇了撇嘴,也跟着小声阴阳怪气了一句,“来的可真是时候,怎么不等咱们完事后吃消夜的时候来。” 汪习稀罕地想撸一把他的脑袋,但抬手看看满手的血还是算了,“行啊小子,可算学会几句有用的。” 见不远处鹤立鸡群神情冰冷的那人愈发不耐,他喘口气,拍拍广超的肩膀,“去,找你另几个哥哥去,我帮头儿说几句话去。” 说完,他拨开人群艰难挤去凌肖身边。 身为在场南衙官职最高的人,凌肖自然是无法速速脱身,待会处理好现场将剩下活口压入牢狱后,他还得收拾收拾进宫面圣,向皇上一一说明今夜发生之事。 因此不能登时脱身去寻射弩之人。 坚硬冰冷的驽箭就藏于护腕之中,贴着皮肉下灼热的血脉,像是小心藏着那一丁点虚无缥缈的不可说。 另一条街上,云奕不紧不慢地下去河边,用一串糖葫芦换渔夫家的小孩帮自己舀水洗手。 柳枝摇晃间是恍若隔世的安静,水声细碎,她收回望向火光处的视线,低眸看神情认真拿着葫芦瓢望她掌心中倾水的小孩,不由得勾唇一笑。 “哎,小孩,你几岁了?” 扎着两个包子头的小少年抬头看她一眼,莫名红了下脸,脆生生答道,“我七岁了。” “七岁就出来陪爹爹一起干活了啊?”云奕望了望旁边,微笑着和不远处船头面容憨厚老实的男人点了点头。 小少年一本正经地重新蹲下舀水,言语间透着自豪,“爹爹说,娘亲生养我费了好大的辛苦,男子汉就该顶天立地,担下家里的辛苦活为娘亲遮蔽风雨,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能干好多活呢。” 云奕倒是没想到他这般严谨地回答,愣了一下,蹲下去撩了把水,歪头看他,“那你真的好能干啊。” 她洗干净手,小少年十分贴心地递上自己的干净帕子。 心头冷不丁被戳了下,云奕笑弯了眼眸,擦干净手从怀中取出方才在街边买的那支梅花木簪递给他,“你家娘亲是个好女子,将你教养得很好,你将这个拿回家去给她,说姐姐谢谢她,也谢谢你的帕子。” 小少年犹豫着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想了想,“好,那我不要糖葫芦了。” 也太懂事了,云奕默叹,抬头望了眼岸上火光,摸摸他的脑袋,“姐姐才想起来,家里人让我少吃甜食,若是让他知道我偷偷出来买糖葫芦吃,又该说姐姐了,这次你就当帮姐姐忙,好不好?” 小少年皱着脸想了一会儿,这才点头,还不忘嘱咐她,“那姐姐下次记得少吃甜食,不要让家里人担心。” 云奕一个没忍住,把他的包子头揉乱了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旁边与其他人闲话的男人,将木簪和糖葫芦一并给他,告过别后沿着河边慢慢离去。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逐渐映出身着玄铁护甲的南衙禁军的身影,云奕抬眸,摸了摸怀中,拿出被暖得温热的玉镯重新带回腕上,踩着青石台阶上去岸边。 该是惧怕铁血禁军的威严,挤着看热闹的人多但不喧嚣,云奕没往里处去,只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等,眉眼微微低垂,笼一层月华似的冷霜。 忽而身后涌来一阵松香,霜雪逢春消融,来不及惊讶抬眸,自然下垂的手背便被轻轻捻了一下。 微凉的长指强势地挤入指间,顾长云贴在她耳边嘘了一声,云奕转脸,撞入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底,两人登时呼吸相缠,在旁人眼中显得无比亲昵。 “你怎么来了?”云奕压低声音,“赵远生没送你回去?” 顾长云尚有心思逗她,“怕夫人寻不到回家的路。” 云奕莞尔,乖乖让他拉着手,“再等等,我怀疑今夜这些人只是个噱头——如苏柴兰不会做无畏的牺牲。” “好,我陪你一起。”顾长云余光瞥着四周有无诡异之人,主动往她身上凑了凑。 血痕漫出了马车,尸体层叠摞在一起,缓缓驶过街头,莫名有些苍凉。 顾长云来不及感怀,忽觉身侧人似是叹了口气。 “一国,一族,最不该也最不会缺少的便是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云奕淡淡笑了下,丝毫不知她这短短几句话能无意间掀起眼前人心底多大波澜似的。 她看着那洇入木板的血痕,半开玩笑地继续说,“换了离北也是如此,他们难以过冬,若此次如苏柴兰入京都,对他们而言是为离北谋取利益的话,这些死人个个都是他们回不去故土的英雄。” 顾长云沉默片刻,笑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云儿,比朝野上那群人要通透豁达。 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骑一高头大马在队伍之前,黑色禁军服饰严肃森然,端的是凛若秋霜,俊美无俦,引得无数妙龄女子虽叹不合时宜,却忍不住芳心暗许。 顾长云静静看着,唇边始终挂一抹弧度。 当年小侯爷打马游街,更是英俊潇洒,更是风流倜傥,一路走来被掷得满身香,如今却只立在两侧人群之中,云奕收回目光,一时竟颇有些怅然若失的心情。 忽然,她垂在身侧的手被顾长云轻轻勾了几下,接着骨节分明的长指强势地挤进指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十指相扣。 云奕愣了一下,忽而释怀的笑了笑。 这般也好,当年只能远远看着小侯爷,如今人就在身旁,甚至还牵着自己的手,甚好甚好。 凌肖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去,猛地定格在两人身上。 顾长云虽是仰视他,但气势半分不矮,甚至是挑衅似的微微一笑。 心底猜想恍若能被证实的欣喜转眼被汹涌的苦涩侵染,凌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握着缰绳的长指渐渐收紧。 云奕似未发觉这两人间的暗流,又或是有意避开凌肖的目光,心无旁骛仔仔细细在囚车里的那些活人身上扫了几圈。 顾长云盯着马上那人,倾身贴上她的耳廓,问,“可看好了?” 温热气息扫在耳上,云奕轻轻推他一把,失笑,“看好了,走罢,登徒子。” 禁军走远,凌肖按捺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冷着脸带人往南衙府邸的方向行去。 出了人命关天的事,街上的摊子早收拾的七七八八,人人慌张着回家闭门不出,只敢心惊胆战地吹灭了灯耳语。 云奕先回了三合楼一趟,见月杏儿晏箜他们两人毫发无损,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能吐了出来,软声安抚几句才好,扭头一看,顾长云就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她,平白透出几分乖巧。 柳正蹙着眉,原本还想多问几句,但转念一想,还是开口催她快些回去,免得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是侯府的门。 云奕再看一眼顾长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便也没说要留,告别后拽着人匆匆沿小巷离去。 顾长云被她揪着袖子,倍觉无奈,自知今夜这遭逃不过去,默默与心中遣词造句,生怕哪哪惹夫人不顺心,今夜就得抱着被子睡去地上了。 孤枕难眠,睡地上也就睡地上了,重要的是他需得让云奕别存着气,一夜好眠。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夜甚长 府中,王管家还未歇下,披了衣衫揣着手在院中慢悠悠散步,看见两人携手进来,猛地一个大转身,险些撞到柱上,不禁老脸一红。 顾长云云奕俱是一愣,看他讪笑着揉腰扭头,唤了声侯爷夫人。 “您怎么……”顾长云后腰被云奕掐了一下,连忙改口,仿佛没看到方才那般,忍笑道,“王叔,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王管家神情重归自然,笑呵呵地拢了拢袖子,“这不是闲着没事,在院子里走走转转,来喜来福那俩小子去后面吃消夜了,我给厨房说说,再多准备两份?” 顾长云垂眸看向云奕,见她摇头,笑道,“不用了王叔,侯爷在外面吃过了,我俩先回去了。” 顾长云被云奕推着走出一段距离,才想起来,回头小声同她说话,“侯爷吃过了,那你呢?” 云奕似笑非笑瞥他,忽然想起来,小声问,“你没吃多酒罢?” “没呢,”顾长云满脸无辜,伸手给她环了个小圈,“天地作证,我就吃了这么一小杯意思意思。” 云奕哼哼两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那就不让厨房给你准备醒酒汤了。” 王管家揣着手,眯着眼满脸欣慰地看他们小两口依偎着远去,正要点头,冷不丁想起来今夜自家侯爷是随着那七王爷一起出门的,而且……出门的时候,这也没带云姑娘啊!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的侯府长辈忽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整哪一出?难不成,难不成,侯爷是被云姑娘从那吃酒的地方揪出来的吧?! 那边忠心耿耿的王管家替明平侯操碎了心,这边顾公子看自家夫人褪去外衫,散开满头秀发,模样乖乖巧巧地从两人共用的衣笼取出寝衣要换。 云奕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好整以暇往后靠在桌上的某人,和他对视一会,半真半假地埋怨,“看什么?” “光站着看不动一下,连个衣服都不来拿一下,要你有什么用?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换?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洗?” 顾长云愣了愣,只觉可爱,张开双臂过去抱她,“嗯?真生气了,还是故意要我哄啊?” 云奕把手中柔软布料狠狠揉了揉,“贫嘴。” “洗当然是不可能让我们金枝玉叶的夫人来,”顾长云俯身将她彻底拢入怀中,在人耳边呵气,低笑,“想想先前小衣上弄得全是,不都是我打来温水一点点揉洗干净的么,这种要紧事自然不能假手于人……我亦乐在其中也。” 云奕羞红脸,转身作势要打他。 顾长云握住她的手,存着哄人的心思,抱她一起坐到床上温存。 “今夜累不累,临走前我交代来福让他替我办了个好差事,你要不要猜一猜?” 云奕轻轻摇头,放松身子靠在他怀里,懒懒道,“不猜。” 顾长云可不依,用鼻尖蹭她的颈侧,势必要人说一个“猜”字。 云奕被闹的痒得不行,推推他的下巴,“好了,快说。” 今日好像被推开的次数有些许多,顾长云眯了眯眼,抱着她晃了晃,“我让人新修了一间浴房,日后再晚的时候便不必专程问人要热水了。” 云奕听着新奇,紧接着便忽地被打横抱起,没忍住惊呼一声拥上他的脖子,得来几声愉悦的笑。 顾长云转为单手抱她,大掌稳稳托住挺巧柔软的臀,拿起跌在床上的寝衣。 不知是习惯还是存心,云奕眼睁睁瞧着他只拿了自己的那身,刚要开口提醒便被压下来的唇堵住了嘴。 顾长云唇角愉悦勾起,反手掩上了门。 ……行吧,是存心的。 原来偏院的屋子被改成了浴房,路线过于熟悉,云奕唇瓣水红,乖顺地揽着顾长云的颈子,颇为好奇地打量院中细微之处的变化。 空地被细细翻了遍土种上各种香草,小鱼池被填了,改为种大片大片的赤蔷薇和蔷薇,院子里花香飘浮,一看便是为了沐浴准备的。 倒是有心,云奕弯起眼角,勉强还算满意,抬头在顾长云下巴上贴了贴。 怎么这般好哄,顾长云失笑,“开门看看。” 云奕原本还想着一间浴房能整出什么花样,但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得不承认,侯府的确是财大气粗—— 内外两间屋子被打通,宽敞明亮,进门是一架琉璃的花鸟大屏,绕过去看,细细的玉帘从屋顶上垂下直至地面,从四周围着个玉石砌成的大浴池,池中五六阶台阶上刻有防滑的浅浮雕,池底平雕有莲花鲤鱼等吉祥图案,栩栩如生。 旁边金玉制成的架子上摆着各色香料,连新贴的地砖隙中都填了特质香料,热气一激,淡淡的清香便缓缓逸散开,水雾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这就看傻了?”顾长云喜欢她这副呆愣愣的小模样,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语气满是藏不住的爱怜,“本侯的夫人吃穿用度自当是用最好的,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本侯都得争上一争。” 他将怀中犹回不过神的人放在一旁铺了毯子的美人榻上,走到池边蹲下试一试水温。 “顾家男儿只会打仗受封赏不会花钱,家里别的没有,就是存下来的钱多,这些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安排的东西,夫人若感动,一会儿也就罢了。” 顾长云拿过水中飘来的药包闻了闻,擦干净手,拐回来慢条斯理地解云奕的衣带,一语双关,“其余的时间,还是好好享受自己应得的好处罢。” 不知是不是热气蒸的,云奕眼尾一抹薄红,娇嗔地打了下他的手背,乖乖任他褪下衣衫,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长腿被人抱起,轻轻放入池水当中。 微微有些发烫的水温正好用来沐浴,云奕舒服得长叹口气,抬手掬一把水,“你这是砌了个温泉出来么……” “讨夫人欢心的小把戏罢了,”顾长云说笑着,亦褪尽衣衫步入池中,手臂一展,云奕便心有灵犀地偎了过去,两人黏黏乎乎地靠在一起。 身下垫了柔软的大手巾,顾长云仍怕硌着她,索性顺着心意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后腰处抵着一团火热,云奕仿佛没觉得不适一般靠在他肩前。 “这般和人心意,是不是要我别拿着你去花街说事?” 顾长云揽着她的腰,埋首在颈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清清白白,夫人莫要冤枉我。”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泛,云奕惬意眯起眼,轻笑一声,“好说,不是黑白不分的人。” 顾长云眸光沉沉,目光移入水下,慢慢揉捏她的腰身。 云奕一手搭在他腕上,也没说要拦,“嗯……今晚上作乱的那些人绝不是平白无故……唔,轻点,你让人去查了么?” 顾长云下颚枕在她肩上,轻声道,“南衙禁军听皇上吩咐,日日夜夜守在京都各处,只是正巧今夜如苏柴兰按捺不住,不巧,撞上了而已。” 云奕低眸,长睫微颤,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楼清清那,我不该贸然现身的……是我关心则乱了,又该给你添麻烦了。” 顾长云皱眉,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面朝自己,微微俯身,同她额头相抵。 “勿要怪自己,”清冷的松香自四方笼罩过来,顾长云亲昵地蹭她的鼻尖,低声哄道,“你在楼清清面前,比现在嘟着嘴呢喃自责的样子可爱多了。” 云奕半眯着眼,哼了声算是勉强相信,重新转回去不看他。 “照陆沉说的,这些天如苏柴兰一直没有动作,如今故态重萌,保不齐憋着什么坏事要干,”顾长云贴在她后腰,低眸,不动声色探指,“云卫他们盯着呢,有事便会回来禀报。” 房间地下通了烟道,暖融融的也不怕水凉房冷,顾长云神情餍足,用细绒的毯子裹好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人放到美人榻上,一点点擦干长发,再裹上自己的寝衣,就这么赤着上身单穿一条长裤将人抱回房中。 如苏柴兰是否别有居心揣测起来自当是难事,不过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实在是想偷懒一把,就这么一回,今夜不管赵氏,不管皇宫,只看顾自己的小家,爱抚怀中的夫人。 话是这样说,这种要紧关头,为免得自己日后生出一丝丝悔意,亦或是忽略其他细微之处,明平侯思来想去,坦坦荡荡地把这烫手山芋抛给了其他可靠之人。 沈府,沈麟披衣而起,点亮油灯,面无表情与门外之人对视。 云十一非礼勿视地低着头,诚心求问,“沈大人,如苏柴兰的人往皇宫去了,你说我们的人可要跟上去看看,还是按兵不动耐心等着?” “……”沈麟认出他腰间令牌是顾长云的人,额上青筋直跳,咬牙切齿,“你们的人,关我什么事?!” 云十一眼观鼻鼻观心,诚恳道,“我家侯爷的原话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别计较这些了,意思意思帮忙伸个腿儿罢,赶紧从这趟混水中划出去要紧’。” 沈麟半晌无语,只觉颞穴隐隐作痛,抬手揉了揉也没缓解一二,妥协道,“……那就跟上去瞧瞧,北衙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隔岸观火就行,别靠太近。” 云十一客客气气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眨眼间在他面前消失不见。 沈麟果断回身从桌上倒了杯凉茶咽下,缓了缓又觉不够,足足喝了三盏凉茶才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将顾长云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奸商!真是奸商!干脆别当侯爷了,下田种地去罢!撵着驴子可劲使唤,千万别跟人打交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静心,脑海中飞快将从顾长云那了解来的今夜发生之事过了一遍。 这一个个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那么有精神搞事?他忙了一整天,这才睡下没半个时辰,等天一亮还得去大理寺点卯继续忙活,顾长云自己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里睡大觉呢,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人使? 等以后势必要让这人也吃吃苦头。 ……烦,头更疼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你在害怕什么? 皇宫,夜色无声铺开浪潮,无数黑衣人列阵在宫墙上飞跃,宛如阵阵浪潮,一波一波汹涌地织成天罗地网,直逼点起盏盏明灯的御书房。 殿内落针可闻,赵贯祺目光阴沉,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紧攥着扶手上龙头的手青筋毕露,足以昭示天子的怒不可遏。 方跃节与方善学两人安静立于殿下,门外无数北衙禁军严阵以待,将整个御书房前后围护起来。 “当真是胆大包天,”赵贯祺怒拍桌面,肃杀威严猛地倾压而下,呵道,“在我大业境内还敢如此嚣张!今夜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天牢内相见罢!” 方跃节神情镇定拱手领命,收敛起向来从容不迫的笑容,眸光淡淡往身后一瞥。 接到他的眼色,方善学往后退开三步,转身走到门外,廊下悬挂的明灯将他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少年修长的身形逐渐有了父兄的模样,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纪,此时指腹轻轻抵在刀鞘开合之处,目光冷冷望向幽深夜色中,宛如一柄锋芒乍露的利刃。 方跃节视线在他身上掠过,飞快滑向更远处的夜色。 皇宫中靠近前殿的侍人听闻风声,瑟缩在各自的角落捂上耳朵,心惊胆战地祈祷着今夜快些过去,亦是希望自己能活过今夜。 皇宫中除了天子,其他人的命都不值钱。 宫墙上赤红的漆渐渐染成暗红,一层一层的血迹沿着墙壁缓缓流下,不动声色地洇入墙内。 血腥随着夜风刮过了皇宫内每一寸土地,仿佛是无形的硝烟弥散—— 片刻后,廊下守在门前的少年猛地抬眸,指尖瞬时将刀柄顶开,寒光乍现。 打斗声渐渐靠近,赵贯祺虽面无表情,但可见眼中戾气愈发浓郁,眉间隐隐有狂厉之色。 方跃节本看着门外人影争斗,忽而有所感觉地回头。 身着华服的天子自大案后走出,黄金的龙纹刺绣在诸多烛光下仿若有了生意,鳞片栩栩如生,随着少年帝王的走动,龙身上一寸寸泛起摄人的寒芒,恍若在黑云中穿行。 “皇上。”他俯首,目送衣摆上的那条游龙越过自己,停在门前。 人群另一侧,一袭火红衣衫、面带黄金诡面的男子从容不迫把玩着手中一块象牙白的物什,腰间缀满琳琅金饰,华美惊人。 从草原上一路杀过来的头狼眼神凶狠,刀尖滴血,寸步不离地护在红衣男子身侧。 剑拔弩张,两名异乡的上位者在刀光血影间沉默着对视。 如苏柴兰望向台阶上虽未谋面却万分熟悉的帝王,面具下缓缓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掌心中类似命牌的物什被暖的温热,他轻巧抛起,如愿以偿捕捉到赵贯祺落在其上的一瞬目光。 杀意凝结成实质,赵贯祺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冷然拂袖,转身回到殿中。 终于,厚厚的房门掩上,隔绝了外面凌乱的喧嚣。 红衣男子与玄色龙袍的男子隔案对坐,如苏柴兰身后站着浑身染血凛若冰霜的阿骨颜,而赵贯祺身后是方氏二人,亦是整个列队森严的北衙禁军。 福善德战战兢兢地送上热茶。 袅袅的茶香并不能使冷凝的气氛融化半分,如苏柴兰倒是姿态放松,抬手拿起茶杯,感受指尖传来温热。 茶汤澄澈透亮,一看便知是好茶,只是可惜,他没有要褪下面具细细品茶的打算,显然桌上的另一人也没有这般闲适的心思。 底牌可以遮遮掩掩,但筹码却需得一一摊开在明面上供人权衡掂量。 天子敛起眼眸,威压如山倾注而下。 草原的狼主半点不怵,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答复。 而外面厮杀仍在继续,撑不了多久。 赵贯祺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此时不免得存了拖延时间的嫌疑,如苏柴兰眸中笑意淡了三分,像是忽然不急着要他点头了,茶杯底轻轻磕在桌上,在安静的殿中异常刺耳。 与此同时,阿骨颜亦抬起了脸,冷冷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中原的白天来得太晚,”如苏柴兰沉下脸,起身,宽大衣袖似是不经意地拂过身前,小小一盏茶杯不能承受地横倒滚落地面,在触及冰冷的地砖后清脆一声摔成碎片。 正巧,风撞开殿门猛地灌入,碎掉的茶杯伪装成是夜风的缘故,未能引起旁人多一分目光给它。 细微的叮铃声响起,如苏柴兰指尖勾着腰间金饰漫不经心地晃了下,“告辞。” 他带走了桌上的筹码,嫌弃地抛给身后之人,阿骨颜精准接住,注意到那两名禁军头子的目光移过来,眉头微蹙,跟上如苏柴兰用身形将他挡住。 方善学顿了顿,眼底杀意闪过,似要抬步追上。 方跃节不动声色拦了他一下,沉吟道,“皇上,可要命人将外贼拿下?” “不,”年轻的帝王面上冷肃缓缓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之色,他取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冷笑,“经此一夜,你以为他还能在京都待多久?” 方善学眸光一暗。 赵贯祺不以为意地将空茶杯放到桌上,指尖抵着轻轻一滚,碎瓷声再次在殿中响起。 “呵,离北的烂摊子还等着他收拾,作乱到了朕的面前——看来还是不够。” 暗红的血迹染红汉白玉阶,天子缓步移到阑后,抬头望天边隐隐放亮。 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赵贯祺神情狠戾,将方才仅有一丝的悲悯瞬时吞没。 他是天潢贵胄,皮肉下流的是堂堂正正的天子血脉,生下来便该睥睨天下,自当不能与此等,在阴暗泥沼中挣扎求生的卑劣之人同流合污。 北衙禁军动作迅速地无声收拾残局,方善学后背被方跃节轻推一把,顺势走下台阶。 提来的清水泼到地上,上面一层的血污晕染开来,然而底下一层已微微干涸的痕迹显出形状。 水流夹着鲜血从方善学脚下淌走,恍惚间依旧是鲜血般的粘腻,他低头看了一眼,压下心底厌恶,从一人尸体旁捡起一物。 京都百姓有在家门前点亮灯笼挂着的习惯,此刻万籁俱寂,昏黄的灯火在天将亮未亮之时颤颤巍巍照亮一小块地方。 如苏柴兰窝在阿骨颜怀中,长发随他轻巧的跃起落下而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漫不经心扫过四周,为这个发现而提起些兴致,取下发间一枚雪白骨珠,指尖一弹,一处门前的两盏灯笼应声灭了光亮。 阿骨颜往那处瞥了眼,似是有些无奈,不动声色将他扬到自己面上的长发拿下放于他身后,抱了人往远处去。 好在如苏柴兰只是一时起了玩心,灭了两盏灯笼后就没再好奇动了,那枚离北来的骨珠不知滚到了哪里,若留下的痕迹太多,毕然又是几条人命消损。 中原的皇帝,比他的父亲疑心要重上七分,于是慎行,不敢为。 晨日一点点破开云层,一线霞光从天际迸发出来,笼罩着京都的灰蓝天色渐渐被红晕一寸一寸挤占,远处的天,金黄的云霞隐隐欲出,毫不客气地与灰蓝争缠在一起。 草原上的日出比眼前更为夺目,如苏柴兰神情恍然一瞬,拍拍阿骨颜的手臂示意他放下自己。 阿骨颜低头看他一眼,挑选了一处较为平坦的落脚点。 两人面朝日出景象,安静无言,其余人静立于他们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两分沉痛和果决。 半晌,如苏柴兰往阿骨颜身侧像是寻求庇护似的挪了一步,阿骨颜低头,听他喃喃低语。 “草原上的日出……吾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阿骨颜,我们什么时候能回离北?” 阿骨颜眼里猛地涌出铺天盖地的痛惜,他不动声色地在靠到自己肩上的人发顶轻轻贴了一下,低声道,“只要主人想,属下立刻护您回家。” “回家?”如苏柴兰在面具下戚戚勾了勾嘴角,冷笑,“离北从不是容忍我栖身的故土。” 阿骨颜握了握拳,敛起眼中黯色,语气坚定,“您是离北的狼主,离北的子民永远臣服于您。” 如苏柴兰面色毫无动容,这使得他不由得提起了心。 天边的绯色一点点蔓延开来,如苏柴兰的红衣上镀上金光,恍惚间单薄得像是与要那一线朝霞融为一体,最终燃烧化成灰烬—— 惶恐和不安爬满心头的感觉清晰明了,阿骨颜少有的失礼,抬头去望他脸色,然而却只对上了一张冰冷的黄金诡面。 如苏柴兰若有所感,指尖挑起诡面一角斜眸看他,轻笑,“阿骨颜,你在害怕什么?” “怕吾不能带你们回家,还是怕离北没了吾,便再无力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骨颜抿紧唇,不知所措地重新低下了头。 冰凉的指在他下巴上一抹,如苏柴兰半边脸映着霞光,竟是比诡面还要奢华,比任何时候都为动人,愉悦轻笑,“眼神好可怜啊……怕吾丢了你不管?” 男人的局促和不安在他眼前展露无遗,心情慢慢变得大好,勉强在此时放过了他。 “吾会带你们回离北,也势必要拿回属于离北的一切,”如苏柴兰朗声大笑,目中涌出痴狂之色,“择日不如撞日,就这次罢,一并给他们个痛快!” 晨光的绚丽终是被他身上所带的稠丽压下,红衣烈烈如火,身披黄金坠饰的男子眉宇间不快散去,宛如凤凰涅盘。 明平侯府,匆忙的脚步声踩碎属于黎明的安宁,陆沉裹着夜间未褪的寒意,将门推开,犹豫一瞬还是抬声喊人。 “侯爷!出事了!” 顾长云于梦中猛然惊醒,认出是陆沉声音的同时翻身而起,不忘替云奕捂住耳朵,掖了掖被角。 这么大声音不可能没吵醒云奕,她同样欲坐起身,却被按住了肩头。 床帐掩下的一方昏暗中,顾长云眸光并不明朗,对她说话的语气却温柔,“你睡,我出去看看。” 云奕哪里睡得着,裹在毯中看他随意披了外衫开门出去,离开温暖怀抱后忽觉初秋的黎明已有些凉了。 陆沉压着声音,神情严峻,“如苏柴兰等人放火烧了戏楼,策马扬鞭,一路闯开西城门往北去了。” “另外,在他们走之前,一行人在京都分散开往几家大人府中去了一趟,我看他们行为怪异,带人随机查探了一家,”陆沉语速飞快,寒可透骨,“上下几十口人尽数毙命。” 顾长云眼皮狠狠一跳,说不上来的心慌,“沈麟呢?!” 云十一翻过屋顶跳到院里,“沈大人没事!他让我们跟着如苏柴兰看他后半夜去哪,宫门往里我们怕暴露没再跟了,他们和北衙的人撞上,刚进宫墙就打起来了!” 如苏柴兰当真闯入皇宫去见赵贯祺了!顾长云眉头紧锁,下意识问了一句,“皇上可有大碍?” “北衙禁军在那,皇上能有什么大碍,”满脸疲倦的沈麟从院门外走进来,脸色难看。 “如苏柴兰进去御书房和皇上待了两刻钟,之后完好无缺地走了出来,皇上也是完好无缺……侯爷不妨先想想,这两刻钟内发生了什么罢。” 直到回房坐到床头,沈麟淡淡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云奕已经穿好了衣裳,看他神情不虞,乖顺地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抱他,安静地等他开口。 赵贯祺和如苏柴兰绝没有见过面,他们的父辈倒是有些纠缠…… 顾长云想起先帝,又想起自己的父亲,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他们的声音传入门内,云奕已皱过了眉,此时捧着他的脸看他目光失神只剩满腔心疼,凑上前在他下巴上亲了亲。 顾长云脑中思绪凌乱,抓着她温热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轻轻摩挲,“如苏柴兰走了。” 云奕依偎过去,“嗯,他是离北的王,自然是要回去的。” 但不知怎么说,如苏柴兰滚回了离北,他的心却得不到半分放松,总觉得这人还在憋着什么坏,蛰伏在暗中只等一击毙命的时机。 这人忒疯。 静默片刻,顾长云长舒口气,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神情认真起来,“云儿,我……我想查一查先帝……” “好,”云奕很快答应,主动展开双臂环住他的肩背,眸色晦暗不明,轻声安慰,“这没什么,你想一想要从何处查起,我来帮你。” 怀疑的种子不知何时悄然种下,在越来越久的隐忍中脱离控制地野蛮生长,这事实另他寒心,却不知该如何诉说自己的不解和挣扎。 而云奕温柔地照单全收,直起身子将他拥于身前,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他便放任自己抬手拥紧,在这一处温柔中越陷越深,永世沉沦。 第三百五十七章 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我好了,”半晌,被当作小孩抱在怀里哄的明平侯闷声笑了几下,抬起头,半真半假道,“黏黏乎乎的,成何体统。” 云奕从善如流地贴贴他的唇瓣,“夫妻家的闺房事,要什么体统。” 顾长云神情仍是低沉,但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许笑意,伸手捂了捂她的脚,俯身替她穿好鞋袜。 只是云奕瞧着他,总觉得心里发堵。 用饭时,白清实不露声色瞥着几人的脸色,夹一筷清炒时蔬给专心啃鸡腿的阿驿,于桌下轻轻碰陆沉的腿,目光询问昨夜发生了何事。 还未来得及告诉他,陆沉一夜未归,终年缺乏表情的脸上更笼了一层寒霜,这点,白清实不可能看不出来。 抿唇拍拍他的膝盖,像是安抚的意味,陆沉抬眸看了举止泰然自若的两人,默默给他夹了个豆沙馅的小包子。 等阿驿一吃完,等不及地提着他那装肥滚滚兔子的竹篮离开找他新来的玩伴玩去,白清实向来福使个眼色,屏下众人,压着急色问面前三人昨晚怎么了。 顾长云给云奕舀一碗冬瓜虾丸汤,无奈又云淡风轻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如苏柴兰带人,和南衙打了一架,又和北衙干了一架,最后跑去城门口和城门校尉打了个招呼,回离北了。” “……”足足一炷香时间,白清实只觉这短短一句话费解,筷尖不顾礼仪地点在了桌上,神情空白一瞬,不可置信,“什么?!” 陆沉镇静地给他换了双新筷子,并且将碗筷都往里挪了些。 事态发展脱离掌控的感觉不禁让人心生不安,白清实被抽了筷子都没反应,直直盯着顾长云的脸,差点就撑着桌子站起来了,“如苏柴兰闹到了皇宫里,还安然无恙地破开城门离了京都——” “嗯,不知他和赵贯祺都聊了些什么,”云奕不动声色放下汤勺,捧着紧绷起来的顾长云的手背摸了摸,“昨晚见了血,南衙今日必会张贴告示,向京都百姓说明情状。” “他们说的话哪有几句是真的,”白清实冷静下来,缓缓舒出一口气,握着筷子戳碗里的青菜,还是忍不住地低声叹道,“太莽撞了……” 何止是莽撞,简直是疯,云奕如此想着,却见顾长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揉捏,风轻云淡,“若他不是莽撞,而是必然要有此为呢?” 在场另三人俱是神情微变,齐齐望向他。 静默片刻,白清实从他的眼里读出些什么,皱眉,正色道,“此事需谨慎,万不得让人寻到一丝蛛丝马迹……你今日不进宫?” 这话云奕也要问,昨晚回来就开始胡闹,她还没盘问出来,顾长云昨夜和赵远生都在一处干什么了。 顾长云忽觉身侧的目光灼热了些,一顿,看向陆沉。 陆沉面无表情,“昨夜侯爷与七王爷同乘归府,有人扮作离北外敌劫杀马车,未能得手。” “然车中两人俱是受惊,”顾长云从善如流接道,“明平侯身娇体弱,病本就未十分痊愈,本吃多了酒,经此一吓,恶气一下子激了起来,出了一晚上的冷汗,今日传太医来诊,只说疲乏无力,需得好生静养。” 云奕神情古怪,加重语气,“有人?” 白清实亦是如此,追问,“哪位太医?” 顾长云莫名有些紧张,“嗯,应许是萧丞的人,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太医,你也不是没见过,应许还有印象罢,就是几年前顺手搭救过的那位,马上就该来了……” 所有的惊心动魄和运筹帷幄被一笔带过,两人看上去对他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的样子,盯着他没说话。 顾长云清咳一声,踢了下陆沉的靴尖。 “不用担心,”陆沉顿了顿,硬着头皮插进来一句话,给身侧人碗里夹了块梅菜扣肉,沉声道,“先吃饭。” 顾长云以人为鉴,直接抄起汤勺舀起虾丸吹吹,送到云奕唇边,讨好地哄,“好了好了,先吃饭,昨晚又累狠了……” 云奕一哽,恼羞成怒掐他腰侧。 片刻后,立苍顷单肩背着他那多年没变过的肩带磨损的药箱,再配上那身干干净净被水洗白了的衣衫,就这么面色淡漠地站在阶下,浩浩荡荡地与神情各异的一群人见了个面。 记忆苏醒,白清实惊讶于他与多年前仓促一面时半分未改,挺得直拔的脊背,仿佛遇见什么事都惊不起波澜的眼,以及抿得平直的唇角——像是破石而出的苍竹,经寒风,经暴雨,经霜雪,依旧不折不屈,肝胆皆冰雪。 他平白生出一两分浅浅的焦躁,侧眸去看顾长云。 而顾长云却急着去看云奕,他急于向夫人坦诚,指尖在背后勾着云奕的宽袖轻轻拉扯。 明平侯矜贵,身上虚乏无力,闲置的素舆便用了起来。 云奕正想着此人怎么像一块活成精的千年寒冰似的,被他碰一碰勾一勾,便好笑地将其他想法抛于脑后,去牵他的指尖了。 焦躁转为无奈,白清实微顿,主动向阶下之人颔首,“立公子,多年不见,依旧是清姿隽逸,高风峻节。” 立苍顷神情淡淡地向他拱了拱手,道,“知命不惧,日日自新,白公子说笑了,身于尘世之中,怎会一成不变。” 他与谁说话,目光便直直地落在谁身上,谈不上专注,只叫人感觉客气而疏离。 云奕颇为微妙地注意到他一眼都没看自己,珠翠罗绮很快被顾长云养成了习惯,哪怕戴满头的步摇身着层叠华裙也能走动得如柳扶风,百媚千娇。 唔……好罢,侯爷铁了心的要给人显摆,她乖乖配合,没想到这第一个人还不领情。 顾长云慢慢蹙起眉,似是不满他对自家夫人的怠慢态度,张口欲言。 云奕笑盈盈地在他手腕上狠狠掐了一下,和柔温顺道,“侯爷,外面日头照着呢,快让这位大人进屋来罢。” 察言观色一直没吭声的王管家见他点头,清清嗓子,“来福,去沏茶。” 立苍顷照例同他拱手道谢,白清实看了一会,忽觉无趣,急匆匆拽着陆沉回去料理其他事情,碧云跟着去沏茶,院中的人登时散去一半。 门槛上垫了木板,来喜小心翼翼地把顾长云推回屋中,云奕朝他点点头,笑着示意他出去玩吧。 转头一看,立苍顷已规规矩矩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挽了挽袖子。 云奕饶有兴趣地站到顾长云身后,还不忘从袖中牵出来一条柔若烟雾的红粉帕子,娇柔做作地搅在指间。 “在下现于孙院判手下做事,”立苍顷很不习惯这种旧人重逢的情景,自顾自淡声开口,“孙院判挂心侯爷身体康健,特意吩咐在下需尽心尽力,不得有误。” 顾长云微微挑眉,“孙院判?可是孙听?” 立苍顷颔首,冰凉的指尖抵在他腕上经脉,“正是。” “孙听为皇上效忠,他说这话自然是因皇上挂心,”顾长云漫不经心一笑,“立公子不必听人谨言,该自有定夺。” 立苍顷道,“是。” 云奕一手搭在顾长云肩头,垂眸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后知后觉顾长云先前说的那番好话并不是百无一失。 另外,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是怎么入得了皇上青眼,孙听怎么能放心让他来给明平侯诊脉的? 立苍顷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去,此程就像是单单来众人面前露个脸一样,撂下几句不温不火的医嘱,写了张在云奕眼里看来除了让顾长云秋日更易上火的补方,除此之外极其少言寡语,对她意思意思的几句担忧问候敷衍至极。 医箱不算大,可背在他身上却显得十分沉,云奕目送他走出院门,眸光裹着锐利的探究之色,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流转了几个来回。 确是个生面孔,顾长云少时相交的诸多好友,比如说先前去晏家庄的几位,她仅仅有所耳闻,或许见过画像,但这人却是一点印象都没。 顾长云刚被她带着不快扔过来的帕子扑了一脸,小心拿下,好声好气地哄,“他这人就是这样,冰疙瘩一样,一辈子讨不来夫人。” 云奕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心不在焉。 她看倒不是,医者多仁心,但这位大夫眼里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更像是被尘世间的孤苦和千百种丑态磨灭了心里的热气,不愤世嫉俗,亦不心灰意冷,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转为无波古井…… 她无数次梦中惊醒,怕是就是小侯爷历经万难终难逃心如死灰,成了这副叫人心疼的模样。 顾长云见她失神太久,猛地打起警惕,眸中划过一丝阴翳,生疏地转着轮子去牵她的手,“云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你这位故人,确是有些故人的影子。” 云奕低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指挤入自己指缝,不安分地挠一挠,话锋一转,“你猜他现正为谁效力。” 孙听是皇上的人,立苍顷在孙听手下,但此次为何孙听不来? 顾长云勾唇,“我不知,但以他极厌恶这其中弯绕的性子,回去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给一些人添堵,谁都落不着好。” 这话倒有意思,云奕思索一瞬,用了些力气牵他的手。 顾长云弯起眼尾,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起身,正想抱了人说些别的,嵌了米粒大小珍珠的步摇在眼前一晃,怀中意料之外扑了个空。 素舆上铺了柔软的垫子,不仅有靠背的软枕,还另铺了一条细绒毯,云奕惬意地靠在这片染了好闻松香的温热里,叹道,“你这个倒是方便了,等再冷些,或是下了雪,被人推着走,也不会冻了脚。” 顾长云好笑又纵容地将她压在耳后的蔷薇花拨出来,“可会给懒找理由了。” 云奕闭上眼,往耳后硌人的地方摸了摸,取下来一支白玉花鸟钗给他,舒服地靠好,“别管我了,你忙去罢,哎等等,先把我送到阿驿那去,我看他玩什么呢。” “阿驿见了定是要新奇地推着你到处转,”顾长云莫名有些吃味,低下头咬她的唇,“不许,别欺负小辈。” 他央求道,“多陪陪我,不想做其他事。” 一摊子事都得等明平侯定夺斟酌,云奕眼皮挑开一条缝,懒洋洋地笑他,“到底是谁懒劲上来了?” 头上珠钗戴久了压得慌,她动动脖子,隔空在膝盖上方顺了一把,回想起毛茸茸的舒适手感,笑道,“这时候抱着三花小憩片刻最好,不要你,我和阿驿去寻它。” “不行,”顾长云半跪下,蛮横不讲理地捉住她的手覆在侧颊,目露幽怨,“如苏柴兰好好的跑了,什么亏都没吃,我心情坏着呢,得让云儿哄哄。” 云奕呼吸一滞,略带诧异地睁开眼盯着他看,半真半假道,“今儿日头是打南边出的不成?什么时候小侯爷也会跟别人吐苦水了——我还以为,侯爷什么苦什么累都要一声不响地自己吞呢。” 顾长云面皮上有些发热,本来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也没那么难,只是被她这么一挑明,说不别扭是假,在她膝上埋脸,露出蒙了层羞红的耳尖。 云奕顺手从他扒在自己腰上的手中取出那枚白玉钗插到他发冠旁,直起腰捧他的脸,一下竟没捧起来,低笑,“什么亲密事没做过,害羞什么……” 眼前埋头抱着自己腰的高大男子仿佛回到了少年一般对人默默撒着娇,云奕心情大好,撸三花似的给他一下一下顺着背。 “这样可不是摸情郎的,”顾长云抬头,嗓音带了些哑意,“什么亲密事没做过,还要我教你?” 青涩的少年气在成熟男子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怎能不心动。 什么亲密事没做过,而且这还是家里…… 说到这,怎么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两人心意相通,此时一齐茫然地对视,试图从这半个月里的忙乱记忆中寻出遗漏的一角。 糟了,回来两日,是不是忘给父母忘敬茶了。 顾长云猛地站起,神色还怔愣着,身子却先一步地冲出檐下,云奕乖乖揣着手坐在素舆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急匆匆地拐回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单手抱起她往外跑。 云奕伏在他肩上笑得停不下来,花鬓蹭上低垂的桂枝,染了满身的甜香。 路过的侍人羞涩地捂住眼不敢看,匆匆低头避开。 他们走到无人的花影里,云奕捂上他的耳朵,故意揉与他方才做出来的冷硬不相符合的柔软耳垂,顾长云将她放下,乖乖低着头,望向她的眼神在无声乞求更多。 于是她纵容地把他拉下,强硬地按在了怀里。 顾长云用一个略显别扭的姿势倾身,在满是冷香的呼吸间松懈下来,挺拔的鼻梁抵在锁骨上,双唇轻轻蹭过侧颈。 四周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对璧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这么大阵仗? 有关于云奕的事像是山风,裹着清清淡淡的花草香,安抚奏了效,一下子吹散了笼罩在顾长云心头的不快,一路牵着她去寻王管家说事。 王管家听着他的吩咐,笑呵呵揣在袖子里的手猛地一颤,愣了足足几息,嗓音压不住激动地开口,“啊是,是得要敬茶……我记得库房里有,有老爷在时进上来的团茶,对了!咱们还存着两盒子福昌贡茶,我这就给拿出来去!” 云奕既能尝出来四明十二雷,自然知晓这两者皆是一两十金的上品,怔愣的那么一瞬,王管家就急不可耐健步如飞地去了,丝毫看不出是知命之年的长辈。 来喜还在看着他们两人傻乐,王管家着急地在路那头喊他,好几声才把不解风情的人揪走。 云奕颇有些哭笑不得,扯了扯顾长云的袖子,“用这么贵的普洱……” “嗯?”顾长云轻飘飘看她一眼,云奕立马知趣改口,“用的好,给长辈敬茶就得用价值千金的好茶叶。” 看她乖巧得不像话的样子,顾长云勾唇,想了想,领她往祠堂那边去,回头道同她温声说着话。 “若泰山泰水大人不嫌弃的话,明日我让人挑几块上好的木料来,按图纸比着刻两个灵位出来一齐供入神龛……你家里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云奕愣愣地听着,莞尔,“我是家中独女……不是,你现如今应该没时间弄这些了罢?” “边疆自有边疆的探子去查探,离北鱼龙混杂,欲攘外必先安内,如苏柴兰回去整治还需得一段时间,”顾长云语气淡淡,抬眸望了眼天色,神情忽地带上些自然的亲昵。 “将近巳时,放在以前,父亲已去了城外兵营当值,总说着要回来检查我的大字写得如何,母亲为我准备茶点,然后就要去花园里侍弄她那些花花草草,宝贝的不行,可是日日都要去看的……” 云奕听得入神,拐过假山石,飘逸的裙摆没留心缠在了低处的花枝上,顾长云察觉她脚步一顿,细软的指尖不大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 “等一等——” 顾长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失笑,俯身小心将她的裙角理好,打趣道,“这裙子不好穿?” “江南的佳人穿惯了罗绮,”云奕低头整理宽大裙摆,无奈叹气,“跟着侯爷太委屈,连裙子都穿不得劲。” 顾长云哭笑不得,索性继续抱着她,掌心在她臀上轻轻一拍,责道,“胡说八道,该给你请个嬷嬷教礼仪。” 绵软的皮肉亲密地压在小臂上,压了压她被风吹起的裙子,若有所思,“是该添几件新衣,秋雨一下天就冷了,府中虽为你备了厚衣,但总归不是量身裁的。” 白玉做成的兰花耳坠打了个转,云奕眉眼弯弯,揽着他的肩头把脸贴过去,得寸进尺道,“侯爷可要带我出去街上逛一逛?说不定你府中新来的江南佳人新奇这北方风情,还想买点其他的东西。” 顾长云挑眉,不是没听进去。 王管家特意换了身压箱底的好衣裳,连带着身后的来喜来福和连翘等人。 白清实去而后返,含笑对迎着明朗日光走来的两人点头示意,阿驿乖乖抱着三花站在他旁边,虽不知这是要做何事,一见到两人就开始笑。 “这么大阵仗?” 顾长云牵着微微红了脸的云奕走到众人面前,拍了拍站在他身侧陆沉的肩膀,勾起嘴角,“敬个茶而已。” 毕竟人早就是顾家的了。 “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听了这话一定要狠狠教训你一顿,再给你请个礼仪先生学上小半年,”白清实眼底笼着淡淡笑意,语气轻快,“勿要失了体统,惹云姑娘见笑。” 王管家会心一笑,“侯爷,云姑娘愿意来咱们顾家是屈尊降贵,礼节不可马虎。” 云奕颇为意外地从顾长云身后探出头看他一眼,半真半假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明明是我高攀了明平侯。” 顾长云反手将她从背后捞出来,指背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贴了贴,虽没言语,但眼中神情温柔,无声地反驳了回去。 这是除顾长云外,其他人第一次见云奕烹茶。 廊下置一小几,一团垫,云奕跪坐其上,慢条斯理挽袖,神情恬静柔和,用小巧茶刀从茶饼分层处轻轻撬取,温壶涤具,投茶润茶,盖碗清雅灵便,适宜冲茶浸润。 白玉茶盏晶莹剔透,陈年普洱茶香醇厚,盏中似是一汪润泽的琥珀,倒映出一双新人相视而笑的身影。 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神龛上香烟袅袅,微微模糊了正中间两块牌位上的字词。 皇天后土可做见证,亲朋好友笑脸相贺,窗外传来阵阵悦耳鸟鸣,夹杂桂花的甜香,一时间,顾家上上下下不约而同放下手中伙计,含笑望向某处方向。 拜天地见父母,堂上恍惚间像是坐了两位长辈,父亲浩气凛然,眼角含着明显的笑意,母亲风华绝代,气质温婉又不失端庄大气,笑得很是欣慰动容。 云奕怔愣一瞬,回神眼眶却已泛红,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上香案。 顾长云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她露出的一截腕子上挪到纤细的指,两处碧色莹着不同的光泽,后背忽地起了凉意,微风抚过脊梁,过耳恍若是一声欣慰的叹息。 已不再是少年郎的明平侯一顿,低眸,眨去眼角一丝水光。 两人起身出门后眼尾皆是染了绯色,旁人善解人意未曾提起,连阿驿都乖巧地说了句吉祥话祝贺。 三花被他困在怀里好奇地探头看,此时见终于得了两人注意,像是要连着刚才的份一起补上似的,忙不迭地咪咪嗲叫,朝两人着急挥动小爪。 云奕主动勾上顾长云的手腕,情切地同他十指相握。 在和煦的、裹着桂花香气的微风中,顾长云眼里盛有细碎的光,抬起手,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手上,半个叠上玉石,半个贴在指根。 云奕被他这么个温情无限的动作弄的冷不丁红了脸,热意上涨,顾长云按捺不住心意,急切地低下头鼻尖碰一碰她的耳廓,碍于众人,并没有多动唇舌。 云奕遭不住似的想要退开些,被他拦腰环住,亲密相缠的呼吸间满是欲语还休的潮意。 非礼勿视,白清实从容不迫地抬手,遮住了阿驿的眼。 阿驿茫茫然地跟着做,抬手挡住了在怀里扭动小身子的三花的脑袋。 陆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动作,面上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 “好了,”顾长云像是才注意到众人还在,清咳一声,“今日是个好日子,府里的人自去账房多领一份月例银钱,算是沾沾喜气。” 王管家笑呵呵地用袖子按一按眼角,不住地点头称是。 三花终于到了最喜欢的怀抱,惬意地窝成一团,随两人回去房中。 王爷府,赵远生歪在榻上唉声叹气,叫苦连天,窗外悬着金银打造的鸟笼,小门打开,各色的鸟儿雀儿或乖巧待在笼中啄食饮水,或站在栏杆上探头探脑,啁啾鸟语。 “哎……”赵远生翻身,面朝着窗外,皱着眉望着外面景色发愣。 他并非是觉得这鸟雀吵闹,而是发愁该如何给龙椅上那位一个满意的交代——明平侯跟他一起厮混出了事,这事头儿是因谁而起,事态不妙,还不好说啊。 而且昨儿京城又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听闻皇宫里都混进了歹人,南北两衙又是淌满手的淋漓鲜血,朝臣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嘶,那种风花雪月之地不能登大雅之堂,这可该如何糊弄过去…… 一只圆滚滚的绣眼飞到窗棂上,一跳一跳地慢慢凑近看他。 “去,边上玩儿去,”赵远生趴在枕上,点点它的脑门,撅嘴吹了两声口哨逗它。 冷漠而又掺杂嫌弃的男声自院中响起,“你现在还有闲心和它们玩?” 赵远生一个激灵坐起,绣眼被他吓了一跳,扑着翅膀飞出窗外。 院中,身着四爪蟒袍的三王爷隔窗望他,脸色不大好看。 赵远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略有些瑟缩地唤道,“三哥。” 赵子明冷哼,挥开两只好奇飞进的青背山雀,大步跨上台阶。 赵远生匆匆下榻踩了木屐去迎,赵子明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眉间寒意更甚,开口即是质问,“刺杀的是你们两人共乘的马车,为何受惊的只有明平侯一人?” 赵远生欲哭无泪地抹了把脸,讪讪道,“那马车一颠,车壁上登时插进来一把利刃,我吓了一跳,接着就被长云一把按下了……” 赵子明面无表情盯着他,寒声道,“别说你,说明平侯。” 要命的当儿,他哪有闲工夫去关心别人,赵远生后背冷汗打湿里衣,一咬牙,说道,“我余光见长云抬着小几挡了一下,他一脚把想要进来的贼人踹出去,我依稀见那贼人抬起来手……” “……应许是在长云腿上狠狠来了一下。” 房中陷入沉默,赵子明眉头越皱越紧,冷冷凝视他片刻,道,“此事本该交由大理寺去查,但皇兄有命,这件事你不用管,日后,也不许再提。” 赵远生目光一暗,抬起头时仍是带着愁意的笑脸,连连点头,“我知了。” 他养的鸟雀不怕人,就这么一会就挤在窗上好奇看人,赵子明冷冷瞥过去,稍微想要展开的眉头复又拧起。 “多事之秋,管好你的下半身,勿要落人口舌,招惹了祸水进门。” 赵远生一颗心压根就没放下来过,堪堪堵在嗓子眼,刚想反驳再一如既往地牵带上顾长云,然而一想昨夜情景,忽地泄气,只好暂且先答应下来。 赵子明一看他的样子便心知肚明他又在合计那点打不响的算盘,眼底掠过厌恶之色,再无言语,拂袖而去。 “三哥慢走……” 赵远生心不在焉地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等他人影彻底消失不见,才长叹口气,呸一声晦气。 说到底他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躺榻上发一会呆,再翻翻匣子里的春情画册,兴致上头,便将这些无关他紧要的事抛到了脑后。 反正他好歹挂着个王爷的名儿,那些人要冲也是冲着明平侯去,不慌,不慌。 之前是如此,可他却忘了不是向来是如此,潮涨潮落,云卷风舒,皆只是一时之态,不做长久之计。 第一场秋雨将要落下,夜间凉意四起,京都马上就要变天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还真是引人注目。 华灯初上,夜风徐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杀戮气息,叫人很是不习惯,在路上的行人或是摊户时不时忽而后背发凉,不安地四处探看。 有些人家特意在门口摆了桂与菊花,半人高的桂树枝叶间缀满米色的花团,而菊花的枝头尚可可怜怜地顶着将开未开的花苞,明明还未经历寒霜,却已经要摇摇欲坠地顶着他人祈求平安的心愿了。 云奕这还是第一次正大光明顶着自己的脸出来,先前出门前总本能地去做变动遮拦,这已是深入骨髓的习惯,平日自然而然就会忽略。 若仓促些,也会提了细笔在眼角眉尾等细微处轻轻一勾一抹,三两下就能改变五官轮廓。 她心里痒痒,悄悄看身侧闭目养神的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顾长云略抬了抬睫毛,握住她不安分的纤细长指挨个揉捏骨节,直到皮肉上泛起绯色才住手。 云奕任他拉着手,往窗边侧身,挑开缀了华美流苏的窗帘往外看。 街上行人不算少,还挺让人意外。 “在看什么?” 云奕闻声回头,对上顾长云带着笑意的温和目光,于是情不自禁贴靠过去,下巴压在他的肩头,眨眨眼,“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早晚有一天这京都百姓会习惯这种夜洗京华的日子。” 顾长云掌心抚了抚她发上的珠翠,漫不经心道,“人人皆知京华不是安生之地,可人人如过江之鲫,为城中的一席之地奋斗半生,趋之若鹜。” 从原先的无从下手到现在能从容不迫地为她整理发饰,顾长云很是享受这隐秘的自得,改为揉捏她的后颈,贴着耳廓问,“重不重?脖子酸不酸?” 云奕稍微动了动脖子,头上金玉叮当作响,她被这声儿和顾长云认真担心的表情逗得露了笑,“也还好罢,没你想的那么沉。” 顾长云似是不赞同地轻啧一声,往上挪了挪手,小心避开木芙蓉的花瓣替她扶着后脑,“靠着我,待会就到了。” 云奕乖顺地伏在他肩头,顺口问了句,“去哪?” 顾长云想了想,记起王管家叮嘱他的几个名字,“霓裳阁,织云衣坊,金玉轩,五芳斋,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云奕惊讶地张了张口,若有所思,“这是要存心招摇过市了?” “招摇个什么,”顾长云不动声色扫了眼她的腰间,见没带之前送她的那个银钱荷包,心情颇为微妙,又有些跃跃欲试的激动。 “只是给你添置些东西罢了,府里库房的东西虽多而贵重,但难免有你没相中的,京都店铺琳琅满目,你只管捡喜欢的,让你夫君付钱。” 云奕听见外面传来一小阵惊艳呼声,便知快到了地方——京都最繁华的一条街,可不是什么人都有。 她坐好,佯装好奇地掀帘往外看,面上浅浅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柔美,小声打趣,“侯爷这番大手笔,若其他心悦侯爷的姑娘知晓,可不得恨死我了。” 这下轮到顾长云留心听外面的窃窃私语,没听两句就心生不快,沉着脸从她手中取了窗帘放下,将人拉入怀中,偏要嘴硬,“仔细别被凉风扑着了。” 街上人尚身着单衣,还未及深夜,哪里就西面八方全是凉意了,云奕忍笑,被人发觉后箍着腰在颈侧胡乱啄吻一通。 陆沉无奈出声提醒,“侯爷,金玉轩到了。” 金玉轩的掌柜伸着脖子往街上张望,一看见这等华美奢侈的马车便知是大生意上门,瞬时将对昨夜的心惊胆战抛到脑后,一面匆忙整理仪表一面从柜台后转出来,领两个机灵的小子站在门口等待马车停稳。 身高腿长的冷面侍卫撩开车帘,另有一名侍卫动作迅速从车后搬来脚凳。 目光飞快在马车上盘转一圈的掌柜暗暗思索,这车壁上雕刻的精致祥云纹饰倒眼生,平日也没见京都里哪家富家千金乘这种样式的车出行。 他不着痕迹稍稍抬起点头,期待又好奇地望着车中探出一只修长白皙、指上带着玉石指环的手。 额,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骨节这般…… 掌柜还没来得及思索出一个合适的词语用来形容,视线怔怔地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 银色绣有暗纹的宽袖,在周围灯火的照耀下像是皎洁月光在其上缓缓流淌,那冷面侍卫将车帘整个撩到一旁,一位玉树临风、面白如玉的公子露了脸。 月白色的里衬显得他愈发俊朗,银镶白玉腰封勾勒劲瘦腰身,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折扇,腰间缀金玉挂饰——身下端坐一辆轻巧素舆,竟是个腿脚不大方便的贵公子。 陆沉察觉到周围目光若有似无地汇聚过来,不自觉皱起眉头,冷冷环视四周,抬臂将顾长云连人带舆平稳端下来。 有人认出这是明平侯,当下背后一凉收回视线,可有耐不住好奇,偷偷来看。 掌柜的后知后觉认出一干人等的身份,心中突突地跳,正欲赔笑上前,却见明平侯莫名往旁边移了移,抬眸望向车内。 车内难不成还有人? 能让明平侯带着来金玉轩的,一定是位貌美如花的美人罢? 跟在掌柜身后的两个小子不自觉屏住呼吸,心里有些痒痒地朝车内张望,顾长云似笑非笑朝他们的方向轻飘飘一瞥,两人登时头皮一麻,连忙低头不敢乱看。 掌柜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将这两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人。 云奕低头时不动声色扶了把侧额,换上副娇羞神情,姿态柔美地俯身出来马车,长睫微颤缓缓抬眸,视线一寸寸扫过眼前情状,温温柔柔地落回顾长云身上。 醉芙蓉乃是最为名贵的一种,花瓣娇柔层叠,初开时为雪白,渐渐变为绯色,因此,有时能见一朵醉芙蓉同时染了雪白嫣红,一色皎洁一色妩媚,交融一花之上,别有风姿。 眼前这位美人发鬓间簪的便是这种醉芙蓉,芙蓉花色珍贵,再配上金玉首饰,却不及美人三分惊艳。 吸气声出于本能,遮掩不及,顾长云只觉心中悔意更甚,压下眉间躁郁,抬手伸于她。 云奕莞尔,指尖刚虚虚置于他手心便被攥紧,顾长云低声道小心脚下,牵她一阶一阶下来地上。 云奕轻轻拨了下衣裙,继而便乖顺地站到他身侧,略有些不安地松松环住他的小臂。 一时间,多数人竟未能反应过来为何明平侯好端端的坐上了素舆,所有或惊艳或诧异探究的目光尽数让云奕接了个完。 说不紧张是假,一颗心轻飘飘的愣是不敢落到实处,云奕小小喘了口气,斜眸对上顾长云藏了笑意的眼,面皮慢慢浮上来润润的红。 顾长云舍不得大庭广众逗她,只将人往身侧拢了拢。 站在一旁的陆沉接到他眼神授意,面无表情上前把他端上台阶。 顾长云神情坦然自若,牵着云奕的手对满脸僵笑的掌柜点了点头,问道,“近日可有水头好的玉石?或是新打造的好样式,劳几位全拿出来让这位姑娘看看有没有称心的。” 周围留步看热闹的人齐齐睁大了眼,啧啧感慨。 这位姑娘好生有福气,攀上了明平侯这根粗壮的梧桐枝儿,也怪不得,需得是如此这般的绝色佳人,才能入得了阅尽人间春色的明平侯的眼。 掌柜的连声称是,一行人刚进门,屋中的三四个客人便自觉退到了一边,大气不敢出。 打杂的少年后脑上挨了一下,被催着去取柜子上的锦盒来,动作间悄悄瞥明平侯身侧女子一眼,见她周身气度大方优雅,既未沾染风尘气息又无爱慕虚荣之态,心中暗自称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云奕仿佛视他人于无物,温顺地垂着眸和顾长云轻声说话,顾长云纵容她在宽大袖衫的掩饰下在自己手背上画圈的小动作,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了点血色,微笑道,“别只顾着和我贴在一处,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云奕朝他浅浅一笑,认真看了看打开后摆在案上的几个锦盒。 璎珞,手镯,发钗耳饰,皆是成套的首饰,宝石颜色上好,但款式太过中规中矩,顾长云自己瞧着就觉没什么意思,索然无味移开目光,皱眉,“没其他的了?” 一旁候着的掌柜冷汗唰地下来一层,颤巍巍地抬袖擦汗,讪笑,求救似的看向云奕,“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草民好让人去取……” 她头上还带着先王妃赏赐的光珠缠花金发钗,皇宫里的东西哪一个不比外面的好?顾长云平日虽不大留意这个,但见了多了,自然能分得清好坏。 掌柜欲哭无泪,这不是存心难为人么。 云奕好笑地拍拍顾长云的手背,“别急么,云儿还没看完呢。” 她转眸,对如释重负的掌柜微微一笑,“劳烦,我听闻京都这阵子在女子间风靡佩戴腕串,不知可否让小女子一览?” 掌柜打起精神,连忙招呼少年捧过来十来个锦盒。 雕琢过的宝石琳琅满目,这一盒内是琥珀与琅玕,另一是玛瑙玉石。 云奕挑挑拣拣,选定一串赤玉软镯,顾长云替她要了一旁白玉石配芙蓉石的那串,起来兴致,道,“替我也拣一串。” 云奕娇嗔地看他一眼,还是老老实实仔细看了一圈,选了个刻莲花福纹的檀木手串。 顾长云咳嗽两声,还算满意地点点头,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风靡带腕串么……陆沉心不在焉地听着里面人说话,目光沉沉,警惕扫过每一个路过停留的人。 街尾的小巷口,一卖蒸包的小摊前炉上摞了一摞蒸笼,甫一掀开热气蒸腾弥散,人影猛地隐约起来。 一人悠闲悠闲停在摊前,吸吸鼻子,像是被香气吸引来似的,馋道,“老板,来五个肉包,五个素包。” “好嘞,素包要素三鲜的还是冬菜木耳的?” “俩素三鲜,三个冬菜木耳。” 摊主爽快点头,动作飞快地拣起包子,“得嘞,马上来!” 热气腾腾扑到脸上,男子下意识眯了眯眼,目光无声滑过半条街落在那辆异常显眼的马车上。 不由得小声嘀咕一句,“啧啧啧,还真是引人注目。” “客人,您说啥呢?”摊主没听清,顺嘴问了一句,手脚麻利给他包好包子。 男子嘿嘿笑了笑,“没啥,说您这包子太香了,口水都要淌地上了。” 摊主将包子递他,接了钱爽朗笑笑,“可不是吗,别看只是卖包子,咱家这手艺可是传好几代了。” 男子急不可耐地抓了个热乎包子塞嘴里咬一大口,自然而然与他搭话,“真的啊?那么厉害!” 余光瞥见一行人从金玉轩里出来,饶有兴致一挑眉。 摊主笑呵呵地抹了抹手,“那可不,要说我这摊子……” 片刻后,男子注意顾长云他们没走多远,招摇过市地拐进了另一家布庄。 啧啧啧。 他口中嚼着包子和摊主告别,漫不经心地顺着街边晃悠。 这可得给某个人通通风报报信啊。 第三百六十章 鬼都不信 百戏勾栏,被不靠谱的长辈威逼利诱留下看摊子的少年没骨头似的躺在椅上,俩腿翘在一旁,脸上盖着草帽,昏昏欲睡。 掀帘子的动作带动上面挂的铜铃,叮当一声,少年懒洋洋伸了伸腿,打个哈欠,“随便看,要什么?” 段干承尧眯眼,抬腿在他身下椅上轻轻踹了一脚,“嘶,小子,让你看店看店,偷懒呢?!” 少年猛地掀开草帽,惊喜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眼熟到不行的包装上,笑容一僵,苦着脸嘟囔,“咋又吃包子啊。” 段干承尧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没好气,“爱吃不吃,不吃饿着,段蘅!你又不是姑娘,一天天的挑三拣四个什么?!”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抓住他怀里的包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喊,“我又没说不吃!秋天一到,你咋跟隔壁二蛋他娘一样天天咋咋呼呼的?天天说姑娘姑娘姑娘,我看你就是想要个妹妹!” 段干承尧二话不说往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坐回摊子里唯一的躺椅上,嗤道,“小兔崽子,屁话真多!” 打第二个包子起就是他最喜欢的冬菜木耳,段蘅悄不作声地端详了下怀中剩下几个包子的外皮,仅剩的那么一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少年人的性子急,什么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就凑到他腿边蹲着,小声问,“唉,你吃过了?” 段干承尧闭着眼,嗯了一声。 “那我去买碗丸子汤喝,”段蘅嘟囔一句,胳膊戳戳他的腿,“唉,你喝不喝?” 段干承尧瞅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丸子汤多上火啊,我火气那么大,跟隔壁二蛋他娘一样,可不敢喝。” 段蘅咽下口中包子,翻个白眼,站起来嘀嘀咕咕的往外走,“大男人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 一截桂皮啪的一声砸在他后脑勺上,段蘅下意识一缩脖子,在身后男人的笑骂声来临前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段干承尧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要骂,“小兔崽子嘴比那老婆婆还碎,到底跟谁学的!” “照这样下来,一辈子都娶不来媳妇!我看哪家姑娘受得了他!” “……”扎朵面无表情撩开帘子一角正往里看,毫无预料地听到这操心哥哥的自言自语,顿了顿,开口,“我说你……” 她冷不丁出声,段干承尧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惊魂未定地瞪着她。 ……一个光棍,是不是该先操操自己的心? 扎朵默默将后半句话咽回去,莫名觉得这兄弟俩找媳妇都应该挺难的。 “你咋又来?”段干承尧扒在扶手上看她,不无警惕地探头往她身后张望。 扎朵顺手掩下布帘,脸上带着点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嫌弃和无奈,“别看了,没人跟着我。” 她轻车熟路从木板搭成的摊子下拉出来一个木箱当椅子坐,抬抬下巴,问,“昨夜的事你知道了?” 段干承尧若无其事地拿起段蘅胡乱扔到装八角的布袋上的草帽,敷衍道,“嗯……啊,应该算是知道吧。”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扎朵夺过挡在他脸前的草帽放到一边,好看的眉毛皱起,“中原的那些护卫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你耳朵那么灵,快说,如苏柴兰是真的回离北了吗?” 段干承尧差点不顾男女有别上手去捂她的嘴。 扎朵烦躁地往外看了一会儿,扭回来头,“你怕个什么?他们人都走了。” 姑奶奶诶,段干承尧只觉头疼,无奈一摊手,“你说的人是走了,但咱也不知道走没走完啊……再说,南衙和其他势力现如今都在暗中找寻乱贼余孽,谁的动静大谁就是出头鸟,可别惹祸上身。” 扎朵听不太懂他说的什么势力什么出头鸟,只听明白了一点,“你是说,现在有很多人在找其他离北的人?” 段干承尧微妙地一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是这个意思。” “上面那位多疑,经此一夜必会大肆动作,无论是在明在暗,京都必然会被搜洗一番,特别是鱼龙混杂的百戏勾栏——先前京都律法多有漏洞,尤其是对外族人聚居一事,警惕是有但并无条理规范,要我说,他早就想拿百戏勾栏开刀了。” 扎朵沉默片刻,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点头,“我知道了。” 段干承尧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个还没段蘅大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想要再多叮嘱几句却自觉是徒劳,百密尚有一疏,南北衙加上刑部,或许还有大理寺,若皇上铁了心要扒下来一层皮,那他们除了隐蔽也无可奈何…… 这种他能想到的事,她那神机妙算的哥哥必然是早就一清二楚。 “那我走了,”扎朵站起来,把箱子推回去,“你也小心一些。” 段干承尧捏了捏眉心,想起来一事,“哎,等会,顾家那位回来了你们知道吧?” 扎朵扭头看他,“嗯。” “我今儿晚上去买包子,看见他陪一位女子置办东西。” 扎朵眼中透出不解,“所以呢?” 就连他们都知道明平侯潇洒风流,身边不乏红粉知己,买个东西又怎么了。 段干承尧舌头有一瞬的打结,不知该如何去跟她解释男女之间这点复杂的情爱,想了半天,无奈道,“没什么……回去记得跟你哥哥说一声,就说你今晚上出来看见明平侯与一位女子同乘,瞧着关系匪浅,就行了,啊,记住啊。” 扎朵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哦。” 她记性好,一字不落地传个话自然不算什么。 段干承尧动了下发酸的后肩,看她撩起帘子一角,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扎朵面无表情扫了一圈那些黑乎乎的香辛料,问,“肉桂和丁香,给我装一点,谢谢。” 段干承尧满脸心疼,“……行。” 夜幕低垂,扎西摸索着掀开竹帘,在外面窗棂上摆了盏小小的灯。 “呵……”他捧着一盏梨汤坐在檐下,丝丝缕缕的清甜萦绕在鼻尖,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开只扑着翅膀试图靠近的小虫。 怎么还没回来。 他抿了口润唇,抬头望天。 中原的秋天和草原上有很大差别,这时候京都的树还是郁郁葱葱,各色的花仍在绽放,但草原上不同,天高水清,草木渐渐枯黄,风吹过来,已经有了萧索的味道。 不足一个月便可知今年收成如何了。 扎西无声叹了口气,梨汤润喉,但心中艰涩,实在难解。 如苏柴兰那番动作有七分在他意料之内,紧赶回离北,约莫一是因为收成在即,二便是赫连氏太过闹腾,欲通外族,他不得不管了。 留在离北的人不好过,留在京都的人亦然。 正沉思,耳边传来少女欢快的声音,笑道,“哥哥,我回来了!” 扎西抬眸,唇边登时勾出抹笑,往声音来处望去,语气温柔,“慢些走,不要跑。” 扎朵三两步窜到他面前,一股脑地把今日买的东西放到他膝上,“我买了些东西,看见街头有一位老伯卖炒栗子,很香,没忍住买了一点。” “已经有卖炒栗子的了吗?”扎西好奇问,抬手摸了摸纸袋里裹的热意,轻笑道,“好了好了,先回屋去,我帮你剥栗子吃。” “嗯!”扎朵重重点头,又将他膝头的东西全抱入怀中,跟在他身后进屋。 扎西给她舀着梨汤,听她去门口洗手,温声道,“今晚都遇见什么好玩的了?风凉,往后夜间出去就不能只穿单衣了。” 扎朵欸了一声,竹帘啪嗒响了一声,她进来,回想段干承尧的话,“我见明平侯陪一位姐姐买东西。” 扎西动作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顺口问起,“是吗?” 扎朵皱起眉,“嗯……看上去关系,关系不一般。” 扎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一般么。” 再多的扎朵自己也不知道了,跑去他身边捧碗喝梨汤,小声道,“哥哥,你说如苏柴兰回去会干什么啊?” 扎西回神,“嗯?” 他认真想了想,“可能要先看看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如果不好,得想想其他法子让族人好过冬了。” 扎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殷勤地抢了栗子给他剥。 雪梨煮汤后有些沙沙的口感,扎西一点点抿着软乎乎的梨片,脑中思绪万千。 如苏柴兰的动作他有所发觉,他的人今日查看过,从那些官员府中回来全都沉着脸,说毒将要发作没一个能救回来。 他无声叹气,直觉快要变天。 地上的血迹能被清水洗掉,日日有行人路过,便也就渐渐忘了曾发生过何事,但在无人发觉的缝隙中,深深藏着千秋万代的污垢血腥,昨夜发生之事不过是在其上新添一层罢了。 明平侯刚一回来京都便起了风波,很难不被卷入其中,他隐隐觉得不妙,又不知会如何不妙起来。 不过他回来了京都,那云姑娘应该也是回来了,这才刚过了一日便引人注目地在街上逛游……身边关系不一般的女子,莫不就是云姑娘? 扎西神情古怪一瞬。 明平侯舍得? 另一侧的皇宫,御书房灯火通明,赵贯祺沉默着凝视跪在地上的探子,嗓音沉且沙哑。 “你是说,明平侯乘着素舆,与一女子同行?还如胶似漆?” 福善德自觉退出门外,心中惴惴不安,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如苏柴兰的事刚闹过去,更别说他和七王爷的车马还受了袭,那名姓立的太医言之凿凿说明平侯受了惊,身上疲软无力,只能依靠素舆出行,这话现在看着不假,但就是这样才显得古怪。 顾长云若有心,为避开风口浪尖,就该借此机会在府中称病养伤而大门不出,而并非是携佳人招摇过市博人注意,再说,那女子或许是从江南带回来的,江南多歌姬舞姬,这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个要紧当儿上,就算是当眼珠子似的疼也不该如此不顾大局罢。 赵贯祺眉头紧锁,得了探子以命确真的保证,久久未有言语。 烛光背面的阴影无声打在他身上,披了满肩的阴鸷。 他平白无故觉得怨愤——大多时间,实在看不透顾长云这人。 难不成真是老树开花,将一腔情谊倾注在了这江南女子身上不成? 赵贯祺冷笑一声。 非官宦之家,非商贾之家,说不是一时兴起,鬼都不信。 福善德屏息静气,一颗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夜渐深,此时被多方惦记着的两人仿佛一无所知,沐浴过后慵懒归寝。 云奕肩上披一件银线刺绣的雪白外衣,坐在床榻上摆弄今日买来的十来个锦盒,一并打开放到面前,顾长云含笑看她一会,吹了外间的灯放下幔子,又去关上了窗,将一盏琉璃灯拿近了些,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在房间中晃来晃去的俊美公子自然是比这些没有生机的金石好看,云奕挑眉,往后靠在软枕上朝他吹了声口哨,登徒子一样,称赞道,“好生贤惠的俏郎君。” 顾长云纵容地笑笑,褪去和她身上那件相似的外衣挂在架上,坐到她身边,长臂一展将人亲昵搂进怀里。 隔了那么薄薄两层衣衫,紧实的皮肉散着炙人的热意。 顾长云倾身,一手将她抱于腿上坐好,随手拣了在金玉轩买的那串檀木把玩。 雪白外衣散在两人身侧,又被嫌碍事地拿远。 檀木起初闻着微苦,然而细细把玩闻嗅,却又能捕捉到淡淡的甜香和奶味,虽浅淡却不容忽视。 云奕低头看他慢条斯理地一颗颗拨捻着檀木珠子,深色的手串缠在白皙如玉的指间,使人很是眼馋。 “唔——” 云奕握着他的手腕,讨饶地笑笑,“凉。” 顾长云听话地停住了手,将她散开的衣衫松松拢了拢,略一思索,将其他锦盒什么的随意放到床脚,软毯上只留下那三串软镯。 而檀木的那串已隐隐沾上了些水光。 顾长云靠过去,贴着她的侧脸吻了吻。 他很喜欢芙蓉石那串,拿在手中捂暖,指尖抵着珠子蹭了几下。 云奕回头看他,脖颈勾勒出一截优美弧度,莹白如玉,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赤红的珠串仿佛有了自己的生机,顾长云眸光微动,慢下动作。 云奕嗓子哑了些,“够了……” 顾长云动作温柔坚定,耐心地低哄。 云奕愤愤地咬他作怪的胳膊,留下一枚泛红的齿痕。 檀木留在最后,顾长云垂下的目光专注,认真望眼前光景。 室外是渐渐浓郁的秋色,而帐中这一方天地却远隔外面的凉意四起,温暖如春。 管他天地几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那药你少喝。 万籁俱寂,夜色中,扎西安静听着屏风那侧传来的缓和呼息,缓缓侧头,松一口气,许久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坐起身。 窗外一丝皎洁月光无声倾泻进来,照亮屏风外的一小块地方。 扎西披上外衫,拎着木屐赤足踩到地上,宽大的衣摆垂下,像是鹤羽一般,轻轻遮住了过分纤瘦的足腕。 窗外的人似乎是已等待许久,抱臂靠在柱上,月光自他身后披过来,侵染了半边肩头。 抬眸与他对上,扎西面不改色拢了拢滑下肩头的外衫,以目光询问他进展如何。 那人将头上斗笠往上一拨,露出张轮廓分明、又满是风霜的脸,眼底不动声色流过震惊之色,张了张口,“你……” 扎西飞快抬指抵在唇上,侧耳细听身后,无奈,朝他打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男人沉默着往后退了退,看他提着木屐的手撑在窗棂,轻飘飘地翻身出来。 雪白的袍拖在窗上,像是白鹤身后的尾羽,一直到巷子深处的那棵树下两人才停住,扎西弯腰将木屐放到地上穿好,随意理了理衣摆,低声道,“你来的比我想象中快些。” 男人习惯性地抿唇,背在身后的左手穿戴手甲,在月色下闪着凛凛寒光。 “一接到信就往这边赶了,”他声音哑得可怕,又像是许久都没开口说过话,甫一开口先把自己给惊了一下,慢吞吞抬眼看他,“你还在喝药?” 这话已是笃定的语气,扎西淡淡笑了下,没有应答,“我先帮你找个地住罢,过两日就该查的严了,你是生面孔,不好落脚。” 男人出于本能地压低斗笠,“不用。” “那药你少喝。” 他仿佛只是为了与乘夜归来的故人草草见一面,略点了点头,不自然地多叮嘱一句就转身离去。 扎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风一吹,才发觉只穿着木屐的脚有些凉。 他低头看看神情淡漠,甚至是有几分冰冷,一只脚的踝骨轻轻蹭了下另一只,苍白的皮肉下透出淡青的经脉,脆弱的仿佛是凛冬覆在枝头的厚雪,不知在何时会簌簌散落跌入凡尘。 “呵……” 他叹气,乏乏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拢着外袍慢慢走了回去。 掀开窗子,扎朵的呼息声仍是平稳,他小小松口气,褪去木屐,轻巧地翻回去,回到床上躺下。 黑暗中,另一张床上的人睁开了眼,不安地咬着食指,神情很是受伤委屈。 扎西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那边,恨恨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草木的清苦带着涩,又混了许许多多的腥气,浓黑的汤药盛在瓮中,他面无表情,一碗一碗地往喉中灌。 五脏六腑搅合在一处的疼,恍惚间竟能听出骨节被打碎又重新牵连起的破碎声,他躲藏在小屋中,仅剩的被褥钉在墙上挡住光以避免让人发现,无数次咬住手腕咽下痛呼,双眼熬得血红。 现在喝药已不会疼了,亦或是疼习惯了。 扎西木然地眨了眨眼,指尖像是痉挛地抓了下枕巾,唇边下意识地勾出一抹与神情截然相反的生动弧度。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怅然若失地合上了眼。 清早,窗外若有若无地传来几声鸟鸣,檐下碎玉子随风轻轻拂动,更远处似乎有三花的咪咪声,好像是刚睡醒就急着跑去小花园扑蝴蝶。 顾长云揽着云奕沉沉睡着,熟悉的松香夹着一些其他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侧,床头摆歪了的锦盒托着两串软镯,在窗前纱帘投下的花影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檀木串不知所踪。 皮肉亲密无隔紧紧相贴的温热感使人沉醉着迷,顾长云衣襟早被不安分的某人弄乱敞开,依顺本能地,半梦半醒间按着云奕的后腰往上托,云奕呢喃一声,光洁细腻的长腿与他缠在一起。 投下的一小块阴影中,深檀色的流苏上缀一枚和田玉珠,颤颤地垂在外面。 近秋,那些蝶循着桂花香飞的不高,三花这两日得了趣味,日日要腻在小花园里没头没脑地追着蝴蝶跑,累的倒头就睡,饭量都大了不少。 顾长云闭着眼,先探出手顺着柔韧的弧度拨了拨那枚玉珠,果然见得云奕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蹭,人还没醒全,就已出于本能地小声哼哼讨绕。 顾长云俯首将脸深埋在她肩窝,闻嗅沾了自己气息的地方,云奕怕痒,不小心抬膝顶住一处,惹得他忽而停住动作,眸色登时晕染开深意。 可惜昨晚云奕哭了许久,现如今眼角的绯红还未消下去,模样瞧着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顾长云到底是爱怜,没有继续作怪,强忍着往后退开些许,安静凝视她的睡颜。 思绪渐渐飘远,不由得拐了个弯转到那些令人头疼的风风雨雨上——云卫说如苏柴兰的人离去前曾去过多处,不幸被选中的诸位大人怕是在劫难逃。 顾长云眼尾向上一挑,眸中划过锋利,最初云奕递他的那封信浮现轮廓,看起来如苏柴兰只是随意点兵,涉及的各方势力都有……亦或不是随意,要的就是将各方都搅合进来。 他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萧何光第一没去关注离北的动作,仍是坚持不懈让人乔装打扮来找他的茬。 打他入朝堂也没给从文臣摸爬滚打上来的这位不对付,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非要时不时地过来刺自己一刺,有时是笑里藏刀的示好,有时又虎视眈眈发狠要他的命。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也是个随心意办事的主儿。 这些不痛不痒的人能算得上不足挂齿,毕竟他无论行军打仗,还是盘踞京都都没必要看这些人的脸色,只有一人。 念及此处,经年累月冷得发麻的心猛地一缩,生疏地涌上些丝丝缕缕的涩意。 三千精兵折损战场,生还者一律隐姓埋名解甲归田,曾经的部下要么是被调去穷乡僻壤之处,要么就是分到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打下手。 ……憋屈。 顾长云神情茫然一瞬,愣愣地盯着头顶芙蓉帐上某处出神。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帝王之术皆是如此,然扪心自问,他当真心甘情愿如此吗。 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暗色隐隐有冲破牢笼之势,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怀中的人轻哼着贴上他的喉骨,猝不及防打断这场未酝酿成的狂风暴雨。 顾长云面上闪过一丝无措,接着才轻轻拢着她,抬头以目光扫过全身,意料之内看她不习惯地动了动腿。 像一小截尾巴。 他若有所思地想,放任自己将其余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满颗心都放在云奕身上才好。 连翘一如既往来轻轻叩响房门,静默几息后发觉里面并无动静声响,了然掩唇一笑,复又轻手轻脚退下。 沿小路经过一处月见草丛时顿住步子,仔细地在其中搜罗一番,拨开细长条的叶子,哭笑不得捞出灰头土脸的三花给它用帕子擦了擦脸。 三花亲昵地舔舔她的手背,伏在她肩上仰起脖子往不远处的院门那看了看。 “好啦,侯爷和夫人待会就会起来了,”连翘轻声安慰,摸摸它的脑袋,先抱他去后面院子寻阿驿和碧云。 刘恩朴还是有些不适应拥有自己的房间和床,他夜间睡得不是很安稳,常常于梦中惊醒,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床帐发一回呆,出一身冷汗,接着才能慢慢睡去,早上又起来很早,碧云还没来叫醒阿驿,他就起来打扫院子了。 但少年精神头却很好,连翘轻轻捏三花的爪子,目光扫过他眼下一小片青黑,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云卫忙起来,府里见不到他们的人影,就连那往日清闲的几个姑娘都有些见不着了,她想起这里,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便见少年风声鹤唳地飞快悄悄扭头瞧她,有些紧张的抿起了唇。 连翘无奈,拿过他的扫帚,“好了,已经扫干净了,阿驿还没起来?” 刘恩朴讪讪地张了张嘴,小声道,“他……有点赖床。” 连翘浅浅一笑,“这才刚要入秋,怎么就赖起床了?等冬天了可怎么能行?”她笑着叹气,“还是白管家近日对他松泛了些,府里没人管着他。” 刘恩朴小心翼翼把扫帚簸箕放到墙角,犹豫道,“那日后我喊他早些睡。” “也不用,还是小孩子呢,”连翘把闹腾起来的三花放到地上,含笑看它哒哒哒跑进屋里去,“你也不用起来那么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睡会多吃点饭才行。” 刘恩朴挺聪明一孩子,此时迷迷糊糊觉得哪里听着不对,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啊……疼疼疼,三花!我醒了……我起来了!” 碧云忍笑站在门内朝她招了招手,连翘刚一进去,就见半掩的床帐中,被团上蹲坐一只小巧身影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阿驿生无可恋地瘫在窗上,试图抬头看压在身上的罪魁祸首,有气无力道,“你先下去,三花……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三花警惕地竖起耳朵,藏在爪缝中的指甲若隐若现。 阿驿同它大眼对小眼,猛地拉起被子蒙头,大声呼救,“碧云姐姐!快来救我!” “来了来了,”碧云一开口笑意压不住,还是连翘过去将跃跃欲试挠人的三花抱了起来,掀开被子,温声道,“好了,该起来了。” 阿驿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拉长声音,“哦——” 饭厅上,白清实忍无可忍放下舀鲜鱼羹的瓷勺,一手按在右边眼皮上,喃喃,“这可怪了,打一起床我这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侯爷是不是又惹事了?” 一旁陆沉露出个微微有些无奈的表情,接过鱼羹吹了吹热气,安抚,“别想太多。” “我怎么能不想那么多?”白清实颇有些不满地瞪他一眼,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抬眸见阿驿迷迷瞪瞪地从院外晃悠过来才收敛神色,伸手给他舀粥。 “又起来晚了。” 阿驿清醒一瞬,揉了揉脸,含糊不清道,“没有没有,也没有太晚。” 白清实神情温和几分,“快坐下用饭,再赖床也不可误了餐时,”顿了顿,他尽量自然地补上一句,“别学你家少爷。” 阿驿茫然无辜地点头,洗干净手去撕鸭腿吃。 白清实有一搭没一搭地嘱咐他今日要完成什么功课,手里给陆沉剥了个白煮蛋放他碗里,拿帕子擦手,“今日或许有人登门拜访,过会儿我跟王管家说一声,让来喜来福早做准备。” 陆沉颔首,沉声道,“他们待不了多久,也不必麻烦。” “规矩得有,不可落人口舌,”白清实拍拍他的手背,有点哄人的意思,“左右我不露面,让侯爷自去应付他们。” 陆沉似是无奈地看他一眼,鱼羹放回他面前,“好了,快吃。” 白清实最后按了按眼皮,仍是有些想皱眉头。 还未清醒便能感觉身上处处都是酸痛,云奕默默动了动腿,察觉到身后有点不大对劲,睡意朦胧地回想起昨夜的事,仿佛微风撩起浮萍,猛地就害羞起来,低下头往前碰到一片温热紧实的胸膛。 顾长云的手一直放在她后腰处轻轻揉着,心情不错地看她耳垂一点点漫上绯色,蜻蜓点水地亲了亲,低笑出声,“醒了?” 后面的感觉愈发清晰,云奕慢吞吞攥住了他敞开的衣襟,寻到他身前某处愤愤咬了口。 顾长云闷哼一声,坏心眼地摸索到那点流苏,轻轻扯了扯,“好凶,怎么还胡乱咬人?” 云奕登时绷紧了身子,他忽地有些动不了指尖,愉悦地笑,“过了一夜就舍不得了?” 云奕抬起通红的脸,眼尾泛起潋滟水光,暗暗磨牙,“你欺负人。” “哪能,”顾长云暂且松手,揽住她的腰身继续轻轻按揉,毫无悔改之意,低声下气地哄,“我错了,不敢了。” 云奕哼哼两声,“我看你胆子大的很。” 顾长云眯起眼,试图讨价还价,正温存着,房门被人敲响,连翘有些不大自然的声音传进来。 “侯爷,您和夫人可醒了?七王爷来探望您了,正在前厅等着……” 云奕趴在顾长云怀里,玉珠颤颤,她抬头往外看看,危险敛眸,“赵远生还有脸来找你?” 顾长云连忙用亲吻安抚她的怒意,“好了好了,他心虚着呢,我出去看看。” 云奕有那么点受用,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开,看他下床穿衣,结实的后背上几道细微的抓痕,压着微微的红。 顾长云若有所感地反手摸了摸,回眸似笑非笑看裹在被中的她,摊开掌,“我的手串。” 云奕一时像是没反应过来,受惊的猫儿似的,微微睁大眼看他,不可置信,“……什么?” “我的檀木手串啊,新的,买回来就是要戴的,”顾长云满脸写着无辜,轻声提醒,“昨夜可商量好了,你得还我。” 云奕同他对视,见他神情认真,僵硬片刻,妥协似的动了动身,“你……等一等。” 泛着水光的檀木手串被人小心捻着流苏递出来,连手腕上都染着羞人的红,颤巍巍的,像是马上就受不了地要收回去。 顾长云像是耐心守着猎物的头狼,主动探手去接,见他就要这么戴上,云奕忍不住开口拦了下,“你,你且擦擦。” 顾长云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不用了罢。” 云奕咬唇,求饶似的看他。 顾长云这才歇了逗人的心思,乖乖拿帕子擦了擦,故意放慢动作笼上手串。 宽袖抚下,遮挡住两人心照不宣的情愫。 云奕恼羞成怒地翻身裹入被中,不愿再看他。 第三百六十二章 无聊,心情不好 前厅,赵远生罕见地没有歪在圈椅里拣点心碟子里的糕点吃,坐不住,脸上神色掩不住焦急,站在窗前伸长脖子望着外面。 一只羽毛泛着苍青色光泽的鸟儿从远处屋脊上飞来,停在墙头歇脚,好奇地歪头打量他。 赵远生向来喜爱这些鸟雀,便多看了两眼,分出几分闲心琢磨这究竟是雀还是幼鹰,正苦苦思索,忽而听闻墙外传来一声悠长慵懒的哨音,那停在墙头的鸟儿登时飞起,落在了墙后。 赵远生下意识往前倾身,有些怔愣地看侍人推着顾长云进来,那只鸟儿一敛方才的冷漠气质,乖巧无比地收起爪子站在他小臂上。 顾长云神情放松,只是脸色仍不大好看,衬得他底子愈发像是上了釉的白瓷,低眸噙着淡笑抬指点了下鸟儿尖尖的喙。 “长云,你……”赵远生舌头险些打结,目光落在他身下的素舆上,一顿,噤了声。 顾长云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咋。” 赵远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跨出门不知该站在原地等他还是该下去迎,犹豫间顾长云已被推到了他面前,从容自若地抬头看他,问,“你今日怎么得了闲,没出去找那几个公子哥玩,腻了?” “害,没事还不能来看看你?”赵远生讪讪笑着往旁边退了退,顺手帮着抬了一把素舆,似是不经意道,“你这咋还整上这了?真伤着了啊……” 顾长云抬手,赤腹顺从地展开翅膀飞出檐,“没什么大事,”似笑非笑回眸瞥他,“外面有人说小话了?” 赵远生下意识扭头看赤腹飞远的影子,张了张口,“也没有,你还不知道他们?随便说说罢了。” 他想起一事,语气有些古怪,“说到这,诶,我跟你说,今日早朝少来了许多大臣,跟提前约好了一样,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顾长云眸色沉了沉,指尖捻过腕上的檀木珠串,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温热感还未褪去,十分有用地熨帖过他身上的凉意。 赵远生注意被转移,好奇问,“你新买了个手串?” 顾长云端起茶盏抿了口,宽袖不动声色滑下掩住,抬眉,“金玉轩买的,他们家的东西还算不错。” 赵远生灵光一闪,吸了口气,将视线从他腿上收回来,笑嘻嘻地打趣道,“跟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小美人儿一起的呗?外面传的满大街都是,说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什么什么的,这才多久,话本子都得写出来了罢!” 顾长云但笑不语。 “哎,让我见见?”赵远生心里痒痒,挪到他旁边坐,眸光闪烁,“我肯定将人带回来金屋藏娇了罢,这得是多美的人,才能让你这么亲自陪着去置办东西。” “金屋藏娇就是金屋藏娇,哪有随便让人看的理儿。” 顾长云懒散地倚在后面靠枕上,像是说玩笑话,又不太像,深檀色的流苏随他动作轻晃,模样那叫一个倜傥风流。 赵远生被他勾起兴致,有些想不依不饶,目光暗暗在他颈侧扫过,果不其然寻到一两点暧昧红痕,不由得牙酸地啧啧两声,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看来这位是当真喜欢。 他忽而从心底腾起些莫名的幸灾乐祸,明明知道他们这类人不可能与人交付真心,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若是明平侯真栽在一个没家世没背景还出身于风尘的江南小娘子身上,上面那位和朝中的诸位大臣,那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是失望,无力,还是庆幸?可能大多数人是暗暗松一口气,欣喜明平侯的势力式微,终是不可能再威胁到一些人的前路了罢。 顾长云心不在焉地侧眸看他眼底的兴奋,无声嗤笑,只将腕上那串散发香气的珠串宝贝似地拢了拢,独自回味昨夜所见景致。 两人随意聊着天,赵远生逐渐放松了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桌上的点心盒子重新散发魅力,他甚至大胆地伸手撩了把他膝上的薄毯,食指试探着戳了一下,玩笑,“你这整得跟真的一样,要是外面的人见了,那闲话非得传的沸沸扬扬的。” 顾长云不以为意,“使不上来劲么那不是,又不是得一直坐着,”他想起云奕雀占鸠巢时狡黠眯起的眼尾,面上神情柔软了些,“还挺有意思的,起码累不着了。” 赵远生啧啧感慨一句那确实也是,又跟他说今日早朝皇上又生了气,就这还没忘让福善德给他送东西。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来几朵阴云,顾长云望了一小会儿,像是困顿地缓缓眨了眨眼,“是吗?” 赵远生点头,拿了块百花糕吃,随他一起往外看去,“哎,瞧着要下雨,可别是在路上耽搁了。” 顾长云捧着热茶打了个哈欠,“快点的吧,天气不好,我还想着回去再睡会。” 赵远生慢慢地就有些吃不下去,捏着那半块糕点顿了顿,悄悄瞄他一眼。 虽然他是挺想问问他对离北如今新狼主及其在京都的作为的看法,但又不怎么敢,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挺难受的。 曾经大挫离北的明平侯瞧着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行吧,那也是好久之前的曾经了。 赵远生心里没来由涌上来几点感慨,伸手拿了另一块枣泥酥。 他要走时王管家才过来传话说宫里来人了,赵远生作势挽起袖子主动请缨推他去门口,顾长云好笑地瞥他一眼,不客气道,“得了吧你,你就是看着新鲜,赶明回去自己弄一个玩去,我还怕你推不好再给我磕一下。” 赵远生被戳破心事也不恼,笑嘻嘻地摸了摸鼻尖,“行行行,就你金贵,我回去了啊!”没走两步又拐回来,满脸写着诚心诚意,“哪天你好些,我再来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可得让我见见,见一见嫂嫂啊!” 要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顾长云若有所思,颔首笑道,“别忘了带见面礼。” 赵远生笑回去,摇头叹气,“出去一趟怎么还变抠门了,连这点便宜都要占。” 顾长云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天天来我这白吃白喝,要你份礼物怎么了?” 赵远生回头又拣了块枣泥酥塞嘴里,“你家厨子做的这个好吃,哎,给我装一盒呗。” “连吃带拿。” 赵远生叼着糕点飞快跃下台阶,深信若不是他坐着素舆,必然会抬脚给自己屁股上来这么一下,回身朝他摆摆手,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门后。 王管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来福自觉上前,小心翼翼推起素舆顺着缓坡下去。 门前,福善德神情从容不迫,心底却焦灼得很,端着仪态才没急得在门口团团转悠,好不容易听见身后徒弟悄咪咪小声念叨了一句明平侯来了,猛一抬头就震惊地瞪大了眼,脸上的笑颤巍巍要掉不掉的,险些没能挂住。 这可是咋回事?咋还真坐上这玩意了?! 脸色苍白的年青人坐在素舆中,连出行都要依靠他人来推…… 顾长云倒是云淡风轻,略晃悠那么几下行到愣神的他面前,毫无不适地抬起头,微微一笑,“福公公,多日未见,气色还是这般好啊。” 福善德堪堪回神,连忙陪笑道,“侯爷说笑了,咱们前日还见呢。” 顾长云一顿,无奈笑笑,“是吗,看来本侯记性大不如前了,实在是失礼。” 福善德讪讪笑着,忙回身让人把东西呈上来展示给他看。 刚和他草草打过招呼将要上车的赵远生动作一停,好奇地看了几眼,见只是往常那些补品赏赐,兴味索然,撇了撇嘴回头撩开车帘,待看清里面多出一人,脸色登时变得不可置信,还带着几分茫然。 赵子明冷冷抬眸,眼底压着不耐,警告似的瞪他,伸手。 前襟被人抓着往前一拽,赵远生略有些仓促地跨了进去,弄出些不大的动静。 顾长云挑眉,漫不经心往那边停靠车马的地方扫了一眼,只见刺绣车帘轻轻晃动,并无其他异样。 车内赵子明沉着脸一手捂住赵远生的口鼻,一手扶着慌乱之下被他踢了一脚的小几。 赵远生神情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腕,旧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饶是知道赵子明并无其他意思也吓得后背出了层冷汗,呼吸紊乱。 赵子明皱眉,小臂暗暗使力将人放到一边坐垫上,压低声音,“走。” 天气不明朗,阴沉沉的憋着一场雨不知要何时落下,顾长云仰着脖子和福善德客套几句,招呼他进去坐着歇一歇喝口热茶。 福善德受赵贯祺指使来看一看他,如今已差不多,还记着回宫复命,笑着婉拒了。 不远处,又一行车马匆匆停下,一人不顾侍人搀扶便着急跳下来,挎了药箱心急火燎地往这边赶。 福善德听见动静,扭头看了眼来人,默默舒出一口气。 “皇上放心不下,专门让孙院判亲自来一趟,还请侯爷莫要嫌麻烦,咱让人再瞧瞧,就当是花功夫换个安心。” 顾长云目光在他和他旁边不住擦汗的孙听身上扫了圈,最终轻飘飘落在从马车那边下来的另一人身上。 立苍顷一袭单薄青衫,薄唇微抿,看不清神情,周身气质如冰。 他淡淡笑开,“行,福公公若有事就先回去罢,就让孙大人再给本侯瞧一瞧,他徒弟的医术如何。” 福善德心头闪过诧异,侧脸去看孙听。 孙听下意识欲要解释一句那不算是徒弟,然张了张口还是算了,方才在马车中那人一直不做言语,现在也不愿跟过来同行,想来是被伤了傲气,唉,还是太过年轻,沉不住心。 不过他有些傲气也不是坏事,毕竟是出类拔萃,难得一见的人才。 就这么胡乱想着随一行人进府,不着痕迹回头,马车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色渐渐明显灰暗沉闷,阴云灰蒙蒙地从天边蔓延过来,檐下早早点起灯,驱散一两分陡然四起的寒意。 云奕正托腮在窗下出神,耳垂忽而泛红一阵,听院外传来轻盈脚步,是连翘过来点灯。 她微微诧异,失笑,“虽说是阴天,也不至于那么早罢,还没那么黑呢。” 连翘抿唇笑笑,照着顾长云的吩咐从百宝阁上捧下来一盏琉璃灯,“是侯爷吩咐的,他在前面有事,夫人一个人待着,怕您觉得暗了,无聊,心情不好。” 云奕哑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大好意思地拨弄了下插在瓶中的桂枝。 她有那么容易心情不好么。 淡淡的甜香缓缓逸散开来,灯火的映照下琉璃盏愈发流光溢彩,连翘沏了一壶新的龙井过来,细声细气地陪她说着话。 过不一会,连阿驿都满脸乖巧地抱着三花来寻她。 云奕自茶中咂么出来丝丝缕缕的甜味,将桌上厨房新送来的桂花栗蓉糕分给两人吃。 风势渐大,云奕看院中一角的鸳鸯藤被吹得东倒西歪,于是和阿驿一起找了细竹竿和丝线出来,挽起袖子提着裙摆蹲那捣鼓一阵,给那一小片绿色给支了起来。 三花活泼地追在他们后面,连翘捧着帕子和热茶,想帮忙但角落太小插不进去,云奕又不许她脏了手,只好和三花一起新奇地探头看他们动作。 宽大如绿蜡的芭蕉叶晃悠悠的,雨无知无觉落了下来,先是细如牛毛,待三人一猫发觉后洗干净手和爪子退到檐下躲雨,抬头便看碎玉子叮叮当当,小雨淋淋沥沥,隐隐有渐趋变大的样子。 片刻后,水雾弥散,有人撑一把绘了竹枝的油纸伞,慢条斯理靠近。 朦胧间那竹枝仿佛是活了一般,透着淡淡的青色,云奕停了摸三花脑袋的动作,不由得屏住呼吸,微微倾身出去看他。 心念相通,伞面缓缓上抬,露出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顾长云衣袖湿了半边,护在怀里的糖炒栗子却是热乎乎的,半点没被淋着,连翘看他膝下衣物上的水痕,小小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去接过伞,云奕给他递上帕子,心疼道,“这雨正大,你等会再过来么。” 阿驿抱着三花点头,看外面地上被雨水打出来一个一个的小水坑。 水坑里灯影人影摇晃,雨滴落下,溅起一圈圈的细碎涟漪。 “原本还想着带你去三合楼,”顾长云乖顺地换了新外衫,趁屏风后无人,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舒服地叹一口气,“可惜雨下的太大,正中午,却像是晚上该歇息了一样。” 云奕还不解着,见他意味深长望自己一眼,俯身在耳边呢喃,“不是还得三朝回门么,这一出事弄的,耽误了太长时间。” 云奕感觉到面皮一热,将他微微推开了些,“阿驿还在外面,你别……”动手动脚的。 顾长云顿了顿,当真听话地后退开些许,低笑出声,“好了,不闹你,给你买了炒栗子,等我去洗个手给你剥。” 云奕歪头瞧他,主动依偎回他怀中,踮脚送上双唇。 雨愈下愈大,地上水坑中闪过一高大身影,一枚沾了泥巴的雪白骨珠被人从角落拾起,护手甲在昏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第三百六十三章 重归凡世。 巴掌大小的水洼在灯火照映下忽明忽暗,水滴胡乱打在四处,不知溅湿了谁人衣摆。 雨淅淅沥沥地打着窗棂,昏黄的灯光洋洋洒洒打在屏风后,扎西双腿围着毯子坐在矮榻上,清瘦的腕子笼在袖中,指尖捻一枚雪白骨珠左右拨动,安静望着虚空出神。 “哥哥,”扎朵小心翼翼捧一盏姜汤进来,“有点烫,你先暖暖手吧。” 几片葱白飘在汤上,砂糖的甜和鲜姜的辛辣直冲鼻端,扎西微不可察蹙了下眉头,含笑接过,带着微微的歉意温声道,“谢谢扎朵,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扎朵不赞同地皱皱鼻子,自责道,“都怪我,没发现墙角屋顶上漏了半夜,哥哥的被褥湿了一大半,怎么会不着凉。” 扎西面上露出无奈,捧着姜汤抿了几口,辛辣感直冲脑门,呛得他眼圈有些泛红。 喉咙的干痒被一口热热的姜汤疏解片刻,又愈演愈烈卷土重来,他有意压着嗓音,察觉到骨珠沿着袖筒滚入深处,略微的凉意撩起一串不大舒服的颤栗。 “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扎西轻声安抚,犹豫着将姜汤一口闷完,空碗递过去,“好了好了,你快歇去,又是修缮又是换洗——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雨,我不是说了,屋顶那先用东西遮遮就行,这些事不用急的。” 瞧少女的神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嘟囔着“怎么能不着急”云云的话,紧张兮兮地探手摸他额前,掖好被角,又走来走去地换温水绞帕子给他敷。 扎西默叹口气,缓缓放松身子靠在床头,动了下手腕。 沾上温度的骨珠骨碌骨碌滚落到深色的床褥上,像一抹刺眼的霜。 叫他不由得想起雪山之巅的亮光。 他闭眼,耳边是外面的雨声混着莫须有的风过草野的沙沙声,仿佛将他带离实处,惶惶地飘向不知名的虚空去,细瘦的指蜷着用力攥紧被角,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浪中抓紧一扇飘浮的木板,用尽全力勾连这与现实的褡裢。 渐渐的,雨声也远离他而去了。 “砰”的一声,屏风外传来不小的声响,扎西猛地抬眸,听扎朵懊恼地啊了声,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木瓢。 重归凡世。 扎西才发现额上渗出冷汗,不着痕迹抬手拭去,缓缓舒出一口气。 指尖一拨,骨珠在被上滚了一小段距离,喉咙依旧似火烧,他面不改色忍着,眸光沉沉盯了片刻,心头忽而生出个主意。 夜间,房间点着灯,赵远生面色酡红,醉眼朦胧地歪在美人榻上,一手耷拉沿上,指缝间还勾着酒壶的穗子,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而半开的窗户被风猛地吹合,“砰”的一声将他从昏沉间吵醒。 侍人皆在外间等着伺候,听里面许久没有声响便悄悄退到角落,两个小姑娘借外面雨声遮挡,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着话,听见这声也是忽地一惊,警惕回眸扫视窗外门外。 赵远生酒劲醒了七分,此时勉强撑起身子,心里突突地跳,莫名不安,忙出声唤人,“哎!人呢?!倒杯茶来!” 一名少女匆匆忙忙进来倒茶捧给他,另一人则去窗边,踌躇着推了推窗子,开开一条窄缝,看外面天色是浓郁的黑,檐下灯笼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照得院中一晃一晃,草木花卉的影子拉长扭曲,莫名有些惊悚。 小姑娘后背一凉,瑟瑟地缩了缩脖子,忙不迭把窗子重新关好,进去有人的里间。 “刚才那是什么声儿?”赵远生喝着茶,抬眼看她面色惶惶,颇为不耐地啧了一声,“外面是怎么着了?姑娘家家的这般娇气,什么都没有还能把你吓一跳?” 小姑娘有些委屈地低下头,“王爷,是风吹的,外面天沉得很……” 赵远生虽性情骄生惯养,平日里蛮横无理,但倒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难为一个姑娘,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意思,目光扫过关得严实的窗子,一颗心复又放了下来,便没说什么了。 屋里暖融融的点着熏香,酒劲隔会儿被催起来,赵远生定定地眯眼在眼前人露出的白嫩肌肤上转圈打量片刻,兴致上来,抬手递过去茶杯。 被他说了的少女忙上前去拿,不妨他一勾手揽住腰身轻车熟路地上下摸索,似是掂量地使力揉了几把。 还未至深秋,没到添衣的时候,身为侍女常常在屋中侍奉,富贵人家,热时有冰冷时有炉,此时仍身着单薄夏裙,没想到白便宜了这春意上头的登徒子。 被他搂入怀中的少女吃惊地绷紧了身子,无奈任他动作,不多时就不受控制地软下来,眼里蒙着浅浅水光,含羞带怯地歪到了榻上。 七王爷房里的人,旁人心知肚明最终皆是一个结局,因此,府里的管家在采买侍人时,挑的都是清清白白、模样周正清丽的女孩子教养,她们一早被暗暗敲打,若真到了时候是万万不可不愿的。 屋里新进来的这两人正是如花的年纪,赵远生此前提心吊胆过了一阵,耽搁着还没尝过味儿。 外头阴雨绵绵,淫雨霏霏,窗户隔绝大半雨声风声,闷闷地让人听着,正是躺在软榻上慵懒休闲,打个盹的好时候。 一两件衣衫零散在地上,另一少女秀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去捡也不敢随意退下,听着耳边的动静,难耐地勾着指尖。 赵远生惬意地眯眼,低眼看跪在地上的人发上珠钗轻摇,抬手对她招了招,“你也过来。” 小姑娘当真没应付过这般情景,迈着碎步上前,还未站稳就被他大力扯入怀中。 赵远生颇为飘飘然地拎起酒壶饮了一口,强硬地捏着怀中人下巴抬起。 酒液打湿大半衣裳,少女泪眼婆娑,偏头靠在一旁华丽靠枕上,望着那排金丝做成的流苏不住地摇晃。 她恍恍惚惚抬头往房顶看了一眼,面上蓦然扑了丝丝缕缕的凉意,竟像是外头的凉风夹着细雨,然而定睛去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赵远生看她失神地摸了摸脸,心下愈发得意起来,沉醉地忘了四周。 雨声渐大,房顶上立着通体黑衣的一人。 光亮划破云层,转瞬即逝地照亮天幕,男人苍白冷漠的脸色在夜间犹如勾魂无常,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颚隐入衣中,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良久,淡色的薄唇轻轻一勾,满是冷冰冰的讥讽之意。 “噔。” 沈麟手肘一歪,脑袋猛地往下一磕,自浅眠中清醒过来。 夜风裹着湿意从窗缝中吹进来,无知无觉间衣上已侵透了冰凉,他皱眉,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侧眸看方才因他的动作被抚落到地上的墨玉镇纸。 万幸没有摔出裂痕。 房门开了条缝,沈麟将镇纸拾起,目光淡淡扫过去,一怔,又往下移。 狸奴探出个头,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幽幽地看他,像是不满他的忽视。 “你没跟着你主人回去?”沈麟起身,先是将窗子关严实了,打开门放它进来。 狸奴抬抬下巴,轻巧跃进门拦。 沈麟低头打量它身上毛发并无湿痕,顿了顿,只将房门全然打开了,对着空落落只有风雨飘摇的院中无奈道,“原来是你回来了?” 安静几息,廊下,灯笼光惨淡,在它照不到的地方转出一面有笑意的人。 匡求将往下滴水的伞往栏外甩了几下,“回来拿东西,路过见这里面还有亮光,就进来看看。” 沈麟微微一笑,也不说破,“大理寺熬夜的人轮着换,难为你好不容易歇息一天,竟还想着过来看看,”他侧身,给他让出点进门的空,像是自言自语,“要是我,只要不是忘了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是万万再不会踏足此地的。” “罢了,雨下得急,你且进来等等再走。” 匡求慢条斯理瞥他一眼,进屋,狸奴已熟练摸到自己习惯的地方窝成一团,尾巴尖在墨玉镇纸上一扫一扫的。 沈麟转到案后,好笑地用指尖点一点它的额间,评价道,“真会找地方睡。” “还不是因为你惯着它。”匡求没有靠太近,怕身上的湿意染到一些要紧卷宗上,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给他。 “什么?” 沈麟下意识接了个满手热,细细感觉下,甚至是有一点烫手。 匡求语气平淡,“板栗饼。” 板栗饼?沈麟恍惚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油纸,回过神来眉间便挂上欢愉的笑,“今日天冷,我正想吃这个,有心了。” 油纸包展开,竟有一小阵淡淡的热气扑上来,板栗的甜香缓缓逸散,再加上炒熟的芝麻的香气,十分诱人。 狸奴好奇地抬起头,看自己主人冒雨排队去买的东西,嗅了嗅,不感兴趣地撇开脸。 倒是沈麟,小心翼翼捏起一块热乎乎的糕饼,咬一小口,舔去沾到唇上的碎屑,惬意地眯起了眼。 也不知哪个更像馋猫。 匡求心不在焉地拣了把椅子坐,皱眉看桌上厚厚一摞卷宗,“今夜你都要看完?” 沈麟认真地吃板栗饼,闻言回头看去,“能看多少是多少,可不能把大理寺少卿给累出事。” 匡求不满地看他一眼,自然而然接道,“我帮你。” 目光轻飘飘落在狸奴尾巴尖下的镇纸上,沈麟想起来方才那声,拧眉,犹豫着点了下头,“多谢。” “小事,”匡求起身,无奈还是把打湿的外衣脱了挂在架上晾,问,“要热茶么?” 沈麟望他已经提起茶壶的手,毫不客气颔首,“要,多谢了。” 匡求只当没听见他的道谢,自顾自提壶去旁边烧水去了。 沈麟也习惯他这样,继续专心吃他心心念念一夏的板栗饼。 狸奴百无聊赖望着两人,打个哈欠,扭头支起耳朵听外面的雨声,片刻,在桌上滚了一滚,另寻了个舒服姿势阖上了眼。 一夜雨声不断,不用想便知明日地上满是残红,沈麟动了动酸涩僵硬的肩背,目光深深望向窗外。 已是黎明。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江南寻春风流纪事》 三合楼,柳正站在柜台后,缓慢翻过一页手中书册,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露出个颇为微妙的神情。 月杏儿坐在旁边的桌前,同身侧的晏箜一人捧了本书,桌上茉莉热茶升起袅袅香气,另摆了几碟果品小食。 她看得出神,却又时不时莫名停顿一下,伸手去拿茶杯,摸索了好几下都只是碰到了桌面,还是晏箜神色复杂地给她把茶杯推过去,顺便掀一页书。 雨天客人不多,闲下来的两个少年聚在一处,竟也是头碰头地在共读一本书册。 晏剡冒雨回来,一面把蓑衣挂到墙上一面飞快扫视一圈后院,奇怪居然没人,或者说是没有人声,连烧菜的厨子都不见踪迹,转到前面,又见人人低头看书,不觉好笑。 随手从架子上拣了一小壶枇杷酒,“奇了怪了,你们怎如此用功?秋闱都过了,莫不是都要考状元去了?” 柳正头也不抬,“放下,那个是给小姐留的。” 晏剡拔酒塞的动作一顿,摸摸鼻尖乖乖重新放回去,左右环视一圈,仍是好奇,“你们看什么呢?给我也看看有什么趣事。” 月杏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抬头看他,吞吞吐吐,“……确实是件趣事。” 晏箜神情带点震惊后的空白,迟疑着点头应和,“确实是……一件趣事,我这两天都看过,好几样通行的本子了。” “什么玩意?”晏剡将信将疑从桌上那沓书上抽了一本,刚翻开一页,就被里面的出神入化的吹嘘和层层夸捧之词的堆砌弄了个眼花缭乱。 一目十行地看完两三张,面上表情渐渐变得与他们几人如出一辙。 “……” 柳正无奈轻叹口气,语气夹着微微的调笑,“用词如此浮夸绮丽,那些书手才是该去考状元的人。” 晏剡缓了缓神,拧眉哗啦啦地翻页,“这都写的什么玩意?” 他才看见扉页上的书名,忽觉窒息,震惊地睁大眼,“《江南寻春风流纪事》?这起名起的什么玩意?!” 月杏儿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热茶,“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看这类话本子的吗,这还看不出?书名只是个噱头,起的得足够吸引人才行。” “不是,你咋知道我之前……”晏剡一个激灵截住话头,掩饰地咳了咳,“害,那不是,那不是我也没见过拿身边人物说事的话本么。” 月杏儿抛去个压根不信的眼神。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怎会没见过拿身边人物写的话本子,若她较真,等回晏家庄了把他那些藏书翻出来,说不定还能找出来几本拿他自个儿当人物的书。 想到这,月杏儿怅然若失地捧脸,“看来咱们姑爷对小姐太好了,怪不得小姐舍不得回来住。” 晏箜附和地“嗯”了声,然而却被愤愤地打了手背,委屈茫然地看向她,无声用目光询问咋了。 月杏儿气呼呼地瞪他,“就知道看书!你就没想着去看看小姐,请小姐回来坐坐吃顿饭住几夜吗?” 晏箜愈发委屈茫然,张了张口还是有眼色地没作声,只讨好地伸手去给她剥栗子。 柳正无奈摇头,“外面下着雨呢,照她的性子,肯定懒得出门,”他顿了顿,轻啧一声,“不过我看文松书局那排队买话本的人倒多,写书的先生必然要狠赚一笔了。” 晏剡一哽,失笑,“你们一个个的,我看后面都没人了,也去冒雨买书了?” 月杏儿伸个懒腰,“可不是,我也是佩服那些先生,出书神速,短短两日竟能凭空想出那么多情节。” 晏剡不禁哑然,“那,要是来了客人,没人烧菜怎么办?” 月杏儿将那一沓话本翻了个遍,最终抽走他手里的书,嘟囔一句,“这本我还没看呢。” 柳正从容淡定微微一笑,万分体贴地回答他的疑惑,“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晏剡勉强挤出来个笑,“多谢你,还能惦记着我。” 柳正不可置否,低头继续看书。 晏剡神情复杂地探头过去瞅了两眼,不得不承认这文笔确实有点东西。 不过要是这些话本广为流传,流传到荆州附近那块,特别是到了晏子初眼前——嘶,后果不堪设想。 他被自己的设想吓得打个哆嗦,但心下痒痒,忍不住往柳正身边凑了凑,厚着脸皮道,“给我也看看。” 柳正懒得理他,从算盘底下抽出本一模一样的,“拿去,别来挤我。” 晏剡从善如流接过,拉了个条凳过来靠在柜台上津津有味看起来。 京都说小不小,但总归也就那么大点地方,文松书局的老板乃是数年前文笔卓越的探花,得此妥善经营,才能让文松书局一连开了好几处铺子,晋身为京都第一大书肆,经其引领风潮,别的书肆光明正大效仿,命各家书手连夜赶出来稿子印制。 雨下了整整两日,屋角的雨链压根就没闲着,悉悉索索地往下淌水,就连屋子里的水分都满得要溢出来,渐渐竟像是趋于潮湿粘腻了。 不过这样的天适宜好眠,搂着夫人睡了一觉又一觉的明平侯丝毫不知外面将他南下的经历吹嘘得多么声色犬马,松松垮垮披着雪青色外衫,晃悠到窗前看外面雨打花叶。 桂花的香气沁透了水,在空气里湿湿地挂着,犹如实质。 不多时,察觉丝丝水意抚到面上,顾长云蹙眉回眸,看向层层叠叠的纱帐内,命连翘在外间点起熏炉,只用最好的梅花香饼,免得让乱七八糟的味道扰了夫人好眠。 来福撑伞,与王管家一齐谨慎小心地往这边走,王管家宽袖仔细笼着怀里的东西,生怕落上了雨。 他们来时顾长云仍站在窗下,肩上湿迹浅淡,正垂着眼拿一方绢帕,指尖慢条斯理拨开芙蓉花瓣,耐心地擦着上面水痕。 那醉芙蓉沾了雨水,花瓣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整朵花本该垂在树上经受风吹雨打,却被有心人摘下置于温暖房中,又一瓣一瓣地打理出娇艳模样,颜色艳得惊人。 王管家见了不由得一愣,“侯爷,您这是?” “闲的了,”顾长云漫不经心回了句,抬眸看他一眼,“夫人还在睡,何事?” 王管家了然地放低嗓音,含笑道,“今儿来喜上街帮我买东西,没曾想碰见一书局前大排长队,他念着我没事总爱看两本书,就挤过去给我买了几本当下卖的最好的。” 顾长云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展示出的书名上,沉默着凝住。 将花枝摆好,帕子随意撇在一边,肤色苍白的手探出窗,长指一挑,翻开了扉页。 额上青筋直跳,“……文松书局。” 王管家敏锐发觉他神情不对,忙安抚道,“侯爷,这几本我已看过,用词不俗,无伤大雅,并未挑明其中人物,皆是赞颂您与夫人琴瑟之好的语句,外面都在传您对夫人无比疼爱,一掷千金的佳话呢。” 顾长云心生无奈,香艳缠绵的本子又不会拿到明面上卖,来喜那愣小子,就算有心买都不一定能找到地方。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顾长云脸色明显好转,甚至是饶有兴致地全拿进了窗,“这还差不多。” 王管家想笑又不敢笑得太过,笑眯眯地揣着手看他面上渐渐显出愉悦之色,善解人意出言提醒,“我约莫着城里的书局该出了好些个话本,侯爷,不如我让人去搜罗齐全了再送过来?” 顾长云点头,“你这些我先看看。” 王管家自然满口答应,笑呵呵地和来福拐回去,准备换件衣服亲自出门一趟。 连翘难免不会觉得新奇,悄悄往这边挪了几步,顾长云发觉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翻看着拣出一本递给她,“来,你也看看他写的好不好。” 连翘受宠若惊,欣喜接过,“好,侯爷,我一定好好看。” 顾长云心情不错,翻着剩下的书就要往屏风后走,刚转身却险些忘了插好的芙蓉花,回身腾出来一手给拿了,摆在床脚的花几上,好让云奕一睁眼就能看到。 小半个时辰后,舒舒服服陷在软乎乎绒毯中的某人才悠悠转醒,下意识往旁边蹭一蹭,柔软的绒毛透着松香,并没有意料内的温热胸膛好蹭。 顾长云好整以暇地放下书,仔细观察她这不经意间养成的小习惯,很是满意。 夫人可爱之处旁人不知万分之一,所有浓情小意——云奕的另一面,也仅仅是在他面前展现出罢了。 这令他因两人私事在外广为流传而心头仅存的郁闷一扫而空,俯身,未束起的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悠悠扫在云奕将醒不醒的面颊上。 “痒……” 徘徊在睡去还是醒来边缘的人可爱地皱了皱鼻头,喃喃一句,不满想要翻身,然捕捉到熟悉的松香味道,动作换了个方向,径直滚入顾长云怀中。 顾长云刚吃了两盏桂花甜酒,呼出的热气里尚带淡淡甜香,勾得她猫儿似的闻嗅,循着甜味蹭去他的唇角。 顾长云就势落下一吻,刚感觉她动了动,再定睛一看,枕在臂弯里的人似是吃醉了酒,放松地微微张着口,竟是又睡熟了。 无奈扶额,这才亲了多长时间,他将将才尝到味。 顾长云无奈缓缓退出,给她将绒毯往上拢了拢,深吸一口气忍耐,又好笑又好气。 费心折回来的花一眼都还没看呢,真是好生叫人心碎。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将两人发丝绕在一起,安静片刻,鬼使神差般,脑中灵光一闪,顾长云诧异地抬起身,随意将长发扫到一旁,目光细细地打量过云奕全身。 好端端的这般嗜睡,难不成是……? 嗯?!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免得——让夫人失望。 “嗯……长云?” 云奕半梦半醒地被人抱起,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顾长云紧抿的薄唇,不解,“天亮了吗?” 顾长云眉头舒展一瞬,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额头,低声道,“睡迷糊了?这才刚刚天黑。” 云奕半眯着眼,隐约听外面还有雨声,自然是循着体温往他怀里缩,“再睡一会……” “起来用些粥饭,躺一天了也不饿?”顾长云望帐外看了一眼,伸手示意连翘将她的衣物取来,“三花都知道饿了要吃东西,我竟不知你与它相比还要是个懒猫。” 云奕乖乖抬手让他给自己穿衣裳,困倦地打个哈欠,软趴趴挂在他身上,随口调笑了句,“不许讲咱们宝贝儿子的坏话。” 顾长云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把她抱起,往外去。 云奕起初还不在意他将自己喊起来是为了什么,坐他胳膊上探头往桌上看今晚有什么菜色,然而转出屏风,却看见外间站了好几个面生的人,忽地愣住。 那几位明显是医者打扮的人下意识抬头看去,也是齐齐一愣,急忙移开视线,一时抬头的欣赏屋顶装潢,低头的紧盯雕花地砖,皆做出专心致志若无其事的样子。 环在顾长云肩后的手猛地收紧,云奕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悄悄红了耳廓,僵硬往顾长云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快放我下来。” 顾长云失笑,自然无比地走到桌边坐下,将人抱坐在怀中,耳语,“忘了给你穿鞋。” 裙摆垂曳于地,遮住了白皙小腿上斑点红痕,雪白足衣无措地踩着玄色锦绣靴面,云奕茫然又羞恼地坐在顾长云腿上,看几人神情各异地拱手行礼,道一声侯爷夫人。 “莫怕,这些人信得过,”顾长云察觉到她的紧绷,撸猫儿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虽不及神医,但也算有些能耐,乖,让他们给你把把脉。” 人家就在眼前听着呢这样说真的好么……云奕懵懵地点了点头,又摇头,纳闷,“不是,把什么脉?我好好的啊。” 说完这话,她有些迟疑,“睡的多了,搁现在也算是一种病了吗?” 那几个医者险些没忍住扶额叹气——为侯爷夫人的纯良天真。 “自然不算,”顾长云眸色深深,揽着她腰身的手收紧,低声央求,“就当我疑心病罢,让他们给你看看好不好?权当买我个安心。” 他一这样云奕就受不住,心软成一滩春水,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平日私底下吃了不少亏,此时熟练地妥协哄道,“好好好,看看就看看,又不会掉块肉,侯爷往后还是别说自己的坏话,让谁心疼呢。” 连翘悄悄抬头看了看这几位医者震惊怔愣的表情,习以为常的同时心里与有荣焉,上前将桌上的茶具移开,用手巾抹了遍桌面。 顾长云微微松一口气,抬眸,“那就有劳诸位了。” 几人忙道言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目光推选出一人先来。 被推选出来的那人面上带点讪讪的笑意,鬓发掺了几丝白发,缓步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在下唐突了。” 云奕莫名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脚尖踩着顾长云的锦靴,克制着想往他怀中缩的想法,姿态大方将手置于脉枕上,“劳烦了。” 顾长云瞧着她的脸色,亲自叠了绢帕垫在她腕上,叮嘱连翘,“去厨房将夫人的晚膳端来罢,看这些,莫要凉了。” 云奕低头认真揣摩这被明平侯信得过的医者手上动作,目光在一干人沾了湿痕的鞋子和衣摆上转悠一圈,若有所思。 她只是这些天有点嗜睡,这嗜睡的哪种病的症状来着?气虚血虚,目不瞑,心悸气短,胸痹,有了身孕……有了身孕?! 顾长云不会以为她是有了罢—— 云奕神情恍惚一瞬,继而变得僵硬复杂。 好歹被抓着学了那么几本医书,有没有身子她自个儿还能不知道么,再说……少时为走捷径修行的皆是亏损自身的招式,那时从未设想过今日,都快要不顾死活了,攫金不见人说的便是如此,不用看诊她就知道这辈子算是难以有孕…… 仿佛是座笼了氤氲薄雾的青山,往日鸟鸣溪涧,处处皆是祥和幽美,冷不丁山中寺庙敲钟,涤荡四方遮蔽视线的所有,露出青山原有的颜色,枯枝败叶有,鸟兽尸骸也有,并没有想象中这般好看。 顾家的血脉不能断在她这里,长云他,该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她盯着虚空神游的时间太长,顾长云蹙眉,捏着她的下颚抬起,眼底满是爱怜,“哪里不舒服么?” 云奕摇头,盯着人看了一会,张口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旁观的人默默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她的目光愈发掺了些敬佩和叹服。 顾长云一动不动任她耍小性子,放松肩背让她咬得更舒服,温声安抚,“乖,没事的。” 云奕慢吞吞松口,缓缓退开,长睫低垂安静靠在他肩前,不知该怎么与他说这件事。 几人挨个诊过脉象,心下有了定夺,为首那人暗暗看了看明平侯紧张模样,不禁失笑。 这是太喜爱夫人了罢,稍微感觉有些不对就火急火燎地把他们从城外叫过来,实在是心切了些。 顾长云压下眉间焦躁,先是将怀里的人抱回床上,低声下气哄了半天,又急忙出来询问结果,心底怎么可能不懊恼。 怪他,云奕的身子还未调养好就成日拉着她被翻红浪,乐不知疲行云雨之事,他还回回……时值天气转冷,若现在有了身子,最终苦的还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顾长云颇为郁闷,眼前浮现昨夜锦被上那截莹白如玉的细腰,不足一握,怎么能怀胎十月容得下一个孩子呢,可要是他这样说,云奕会不会以为他既不期待也不喜爱两人的小孩,生他的气了可怎么办? 这听起来就万分难哄,在榻边跪个两天两夜也不能哄好罢?万一一气之下回荆州了,他可去哪哭去。 为首的医者看他神色变了又变,勉力按捺下心中好奇,恭敬道,“侯爷,夫人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正气亏损,想来是先前底子有所损伤,采用温补的法子,慢慢地将气血补回来即可。” 其他人纷纷颔首附和。 顾长云愣了愣,不放心地追问,“当真没有其他?”比如说诊出来个喜脉什么的? 医者迟疑一瞬,小心翼翼道,“侯爷说的是?” 顾长云皱眉,没忍住抬了抬声,“你是大夫还是本侯是大夫?你就没给谁家夫人诊过脉不成?”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以眼神交流片刻,心里若有似无生出来个大胆的猜测。 “啊这……”那人紧张地抬袖擦了擦汗,试探道,“侯爷,您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啊……” 里间正纠结的云奕没耳朵听下去了,哭笑不得,狠狠揪了把他的枕头,喊,“侯爷!你且进来先!” 顾长云猛地僵住身形,没让她喊第二声,忙不迭转去了屏风后。 看他小心翼翼又故作无事的模样,云奕险些没绷住表情,作势用软枕砸他,似笑非笑,“我问你,请他们来是干什么的?” 两人各怀心思,皆是有些惴惴不安,偏偏都要装作从容镇定的样子。 外面一干人不约而同屏息静气,默默竖起耳朵。 顾长云先挪到桌边,提起小炉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没什么大事,趁你睡着,忽地想起来天冷了,日后得在府中安置几名医术好些的大夫,隔几日便来给你诊一诊脉,适时调整下食补的方子。” 这话不假。 云奕挑眉,余光掠过窗下一抹艳色,心底猛地塌陷一块。 醉芙蓉花瓣娇艳,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雨,然枝干却是浸透水的深褐,被窗外水雾蒙蒙的景致所衬,仿佛是团飘浮在枝头的绯色烟雾,美人一般尽态极妍。 不用想便知出于何人之手。 她软下声音,“靠近些,我不怎么着你。” 顾长云勾起唇角,摆出一副可怜的神色,小声道,“我妻好凶,叫人害怕得慌。” 外面众人,“……?” 云奕眼皮跳了跳,咬牙微笑,“你再不过来,我可要真凶你了。” “我来了,”顾长云从善如流走到床边半跪下,茶盏稳稳放她手心里,轻叹,“莫要凶我。” 云奕摸上他的耳廓,犹豫着望了眼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意思意思揪了几下。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还是云奕率先在他暗含担忧的目光中摆下阵来,坦然地小声道,“你知道我略懂岐黄之术的,有没有……我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 顾长云默了默,说不清楚心底什么滋味,有松懈也有些莫名的失落,偏头在她柔软掌心上轻蹭,神情不好意思,瞧向她的目光是切切实实的认真,“初为人夫,是我唐突了……抱歉。” 云奕莞尔,想了想,“车途劳难,先让王管家给他们找个地方歇歇罢,外面还下着雨,可真够折腾人的。” 顾长云耳廓染上薄红,跟着笑了下,“是我的错。” 他起身去外面说了几句,让去而复返的连翘给王管家传个话,不多时,王管家匆匆过来,他方才就是去准备这些了,不然也不至于不在这边守着,往顾长云脸上看了几眼,见没什么异样才笑呵呵地将人请了下去安置。 顾长云松口气,端起托盘撩帘回到榻边,移开被团支起张小几。 云奕撑着脸看他动作中透着些许僵硬,眯眼笑,“侯爷想要生个孩子?” 不是他生……顾长云难以言喻地瞥了眼她的腰腹,拿不准该如何作答。 云奕察觉他的视线,又气又好笑,“看什么呢?” 顾长云一本正经为她盛粥,“柳腰盈盈一握,着实令人心疼得慌。” 云奕低头看看,她的腰身虽窄但绝不能称为瘦弱,而是透着一种韧劲,仿佛是苍苍的竹,霜雪压不倒,毕竟习武之人的腰最为……她愣住,迟钝地从这一句中品出来几分始于真心的怜爱。 冰雪融化为春水,潺潺流淌过失去颜色的青山,于是生意四起。 云奕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温柔透着郑重,“长云,我有事与你说。” 顾长云没来由警惕起来,上榻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才道,“什么事?” 松香再浓郁也不会腻人,云奕安抚地拍拍勒得用力的小臂,还未来得及说话,瓷勺便抵在了唇上,甜汤的香气萦绕在弊端,无奈,只得暂先张口抿了,刚舐去唇边的汤汁,下一勺又抵在了唇前。 直到喂下去大半碗,顾长云才冷静下来,看乖巧得像猫儿一样的人,问,“什么事……” 云奕毫无征兆地扭头,一口含住了他的喉结。 像是被叼住后颈的兽一般,顾长云安分地放下瓷勺,总算是老实下来。 怎么跟小孩似的,云奕好笑,指尖摸上他的后颈揉了揉发根,松口,“能好好说事了吗?” 顾长云幽幽看她一眼。 片刻后,失意的人一颗心稳稳落下,面上掩饰不住笑容,搂着人轻轻地晃。 然而说出口的话依旧没个正形,“那我日后,是不是又能回回都……到底是你心疼我。” 云奕怔然又怔然,后脑轻轻磕在他肩上,抬头看他,不可置信,“你竟成日想着这事?!” 顾长云低笑出声,紧贴着她的胸膛一震一震,叹道,“哪能,是太喜爱你了……在我身边,一丝丝苦都不想让你尝。” 云奕听得面皮发烫,强装正色地轻声道,“可是我,就算是老老实实吃药,也不一定能调养得好,父亲母亲该托梦说你了罢?” 顾长云俯身亲她,“父母亲是开明的人,只要我们两人好好过,你真心待我,他们便会知足了。” 话锋一转,“再说,许是我的原因,云儿,不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云奕意味深长地抬眸望他。 世上男子大多自视傲骨铮铮,特别是床笫之事,从未肯承认自己不行。 但眼前人却愿意用此哄着自己,宽自己的心。 当高山仰止的男儿自愿低头,便也算是遇见了此生不换,以此为约束,以此为戎装。 云奕还未感动完全,便听他接下来一句。 “那为夫日后定会尽力而行,免得——让夫人失望。” 尽力而行,呵,若是尽他的力,那自己不知要死去多少回了。 感动顿时灰飞烟灭,云奕皮笑肉不笑地挡住他的唇,推开,冷漠道,“今夜侯爷还是睡地上罢。” 顾长云埋脸在她肩窝轻嗅,肩膀颤抖,闷声低笑。 第三百六十六章 怎么又要下雨。 秋雨好不容易停了一阵,大理寺中,院中落一地的银杏叶子,沈麟拢着深青色的披风从院外进来,路过时停着看了一会,低头俯身,苍白的指尖捡起依旧是绿意盈盈的一片,捏着叶柄步入房门。 匡求比他来得早,闻声回头看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他手上,诧异抬眉,没说什么。 沈麟心安理得抬手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只一闻便知是赏赐顾长云送来的那些,笑了下,“还挺香的。” 匡求放出袖中犯困的狸奴给他玩,“没见你拿伞。” 沈麟嗯了声,把银杏叶插在笔架上,“昨晚回去放在门外,被风刮到了园子里,伞骨断了几根,还没拿去修。” 匡求止不住皱眉,目光像是在无奈他不能自理,“幸好今早没有落雨。” 沈麟不以为意摆摆手,让他把面前的一摞卷宗送到藏书楼。 匡求看了眼抱着他的手腕呼噜呼噜磨蹭脑袋的狸奴,眉尾轻挑,顺手给他理了下笔架,捧着卷宗出去了。 狸奴屈尊纡贵抬头看他一眼,懒洋洋喵了声。 沈麟唇边弯了弯,余光掠过桌上那方墨玉镇纸,笑意忽地淡了几分。 匡求经过那一地落叶,亦是停住脚,想起大理寺人人忙得不行,扫地的便疏忽了,雨停这么久还没人拿着扫帚过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将这些扫走,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 回头看去,裴文虎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在路那头兴奋地给他招手,“哎!匡求,我回来啦!” 匡求还没开口说什么,裴文虎便一蹦三跳地窜了过来,握着他的肩膀大力摇晃,像看到肉骨头的大黄狗一样激动含泪,“可算见到家人了呜呜!这一路上要累死我,好不容易快到京都了,突然就下起来雨!可把我淋的啊……” 小半个月前裴文虎告假回乡,说他的养父养母在淮南买了两个山头种柑橘,这秋天一到便要采摘下来送往各地去卖,他担心家里人手不够,老老实实去跟沈麟递了说明文书。 沈麟正忙的头晕眼花,拿着他那张鬼画符似的字瞅了半天也没看清什么,随手递给匡求让他和那些挑出来的文书一并烧了。 并且在他震惊不解的目光解释说他原本就是明平侯加塞进来的人,专为明平侯办事,现在人家压根就不在京都,自然就成了个闲差,别说告假个十天八天,就算是一直不来,只要明平侯不说什么,其他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他这个人。 裴文虎惊讶地瞪大了眼,高兴得险些哭出来。 这是走了狗屎运才找来了这么个好差事啊! 匡求仔细打量他明显黝黑几分的娃娃脸,啧了一声,“你家里可好?” 裴文虎跟自从回家就没说过话一样,迫不及待拉着他巴拉巴拉,“好好好,好着呢,你咋不问问我?我在家俩山头背着箩筐来回跑,天天一睁眼就去摘橘子,晚上睡觉梦里都是橘子长腿漫山遍野追着我跑,我娘还笑我说这趟回来黑的你们肯定都认不出来我呜呜呜……” 认出认不出倒是没什么,就是匡求只觉得他那口白牙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让他有点眼花。 于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镇静道,“你的牙……不是,少卿在屋里,明平侯前几天才回来,只来了一次。” 裴文虎一愣,“侯爷回来啦?” “嗯,”匡求低头整理快被他晃掉的卷宗,“你要是闲了,待会把地上的落叶扫……” 他话还没说完,裴文虎就窜了出去,口中喊着沈大人我回来了,乐颠颠地冲进了垂花门。 院墙内传出来几声猫叫。 “……”匡求眼皮狠狠一跳,顿了顿,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屋内,沈麟略有些茫然地看裴文虎冲进来大包小包地从怀里往外拿,满满摆了一桌,不觉疑惑他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的。 橘、柑、橙,还有两个圆滚滚的柚子。 沈麟伸手戳了下其中一个,好奇问道,“书中云皮里淡红者曰香栾,皮里白而瓤淡红者曰朱栾,这是哪个?” “香栾,香栾好吃,”裴文虎嘿嘿一笑,拍拍柚子黄澄澄的皮,“我娘说常年香栾卖的更好,现下京都里少有卖的,就全带的这个给你们尝尝鲜。” 沈麟起身行过一礼,含笑道,“在此谢过令尊令堂。” 裴文虎连忙后退几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平日也是你们照顾我多些,沈大人你这是干啥啊。” 橙黄橘绿,江南该最是一番好景致,沈麟摸摸柚皮,染了一手好闻的清香。 “若有机会,当真想去淮南看看。” 裴文虎笑着笑着,微微低了低头,出神一瞬,猛地想起来,“啊沈大人!侯爷不是回来了么,我得赶紧去见他一面,等匡求回来,你跟他说他的那份儿晚些我送他家去,可莫要说我偏心!” 沈麟点头,看他小跑着离去,低眸摸了摸悄咪咪扒拉一枚柑子的狸奴,“莫要上嘴咬,不然这一颗就给你主人留着,我要换他的好的。” 狸奴改用屁股对着他伸爪碰比它还大的柚子,尾巴尖却悄无声息缠他手腕。 沈麟弯起眼角,抬头看了眼院外,匡求还没回来。 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若无其事伸出手顺着尾巴摸到了尾巴根。 “喵呜!” 等匡求回来,院子里落一地的银杏叶已被人扫了,他进门没瞧见裴文虎便知这人去了何处,将一兜板栗饼放到桌上,扭头四下寻找狸奴,“狸奴呢?跑出去玩了?” 沈麟面不改色,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黄绿果子里抬头无辜看他,“应许是吧。” 匡求没放在心上,自觉替他收拾桌案,指尖却习惯性去碰了个空,动作一顿,“你那方镇纸呢?” 沈麟早有所料,淡定回道,“太贵重了,只要一忙人进进出出的,怕不小心碰掉摔裂,就收起来了。” 匡求对那方镇纸印象很深,墨玉制成的,上面还刻了莲花松鹤,工艺不凡,瞧着便十分名贵。 “哦,”他摆好墨砚,没有追问,“回头我路过四宝斋,给你捎一个实用的。” “行啊,回头我把钱给你。” 匡求不会要,一如既往地应了声。 沈麟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该说时还要说。 风略过树梢灌入窗中,哗哗地掀起书页,沈麟蹙起眉两只手按着都不济事,匡求飞快过来用自己的镇纸给他压了,快步走去窗边去了叉杆合窗。 阴云不知何时再次聚起,层层叠叠,天幕下是浓墨一样的深色。 沈麟头疼似的按了按眉心。 “怎么又要下雨。” 当雾蒙蒙的水汽汇成雨丝滴落下来,裴文虎抱着一大兜果子刚好跑到明平侯府门口,两步跨上台阶,懊恼地往外看一眼。 哎,出来太急,忘记拿伞了。 门口的侍卫认得他,从门后取了自己用的伞给他先用。 裴文虎露出小虎牙笑开花,一口一个谢谢大哥,美滋滋举着伞往里跑,拐弯时差点撞上个面生的少年,两人皆是灵活往旁边避开,裴文虎从包袱里掏出来个橘子抛给他,笑着说一声对不住,眨眼间消失在拱门后。 刘恩朴愣了愣,少有地露出点茫然的神情,低头看看手里圆滚滚的果子。 内院,云奕伏在软枕上,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绒毯因她的动作下滑,露出一长串印在美人沟上的斑驳红痕,如红梅绽雪一般隐与被下。 浑身酸痛,骨头都险些被颠散,意识浮沉间只有一个念头,食髓知味的男人好凶,日后一定不能纵他这样了。 神清气爽捧了托盘进来的顾长云似有所感,抚开珠帘往里望去,仍是一片安静。 探出层叠芙蓉帐搭在床沿的手吝啬地缩了进去。 哑然失笑,“醒了?” 云奕慢吞吞地往毯中缩,“侯爷勿要久离职守,还是快些上值去罢。” 顾长云慢条斯理地将润喉的梨汤和粥点端进来,瞥了眼窗前,又出去将外面卷起来的雨帘放下,扭头一看,捉住只探头钻出床帐看有什么东西吃的馋猫。 云奕听见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警惕扭头瞪他,帐子一甩,整个人钻进被褥深处不想理人。 顾长云只好凑过去哄,还没跨进门,身后裴文虎喊了一大声,硬是让他收回了脚。 余光瞥见生闷气的某人伸出手默默把床帐合得更严实了。 顾长云反手掩上窗子,挑眉,“沈麟与我说了,你这是才回来?” 裴文虎与他一齐站在檐下,掀开包袱给他看,傻乐,“才回来,带点东西给您尝尝鲜,我带回来好些呢,等什么时候过来,我找个袋子再给您拿多点。” 云奕长在南边,应该会喜欢这些果子,顾长云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有心了——我家夫人应许很喜欢柑橘,还有这香栾,听沈麟说你家有两个山头?若她爱吃,还要托你再让人送些,我愿以数金求购。” “这山头不是我的,是我养父母的……”裴文虎愣愣回道,“侯爷夫人?侯爷什么时候有了夫人?” 顾长云慢条斯理拿了个柑子剥开,从容道,“小半年了罢,才定下来,哎,有夫人就是好……你还小呢,不用太羡慕,等到了年纪再想这个也不迟。” 裴文虎本想反驳一句他不小了,但莫名就被他语气中满满的自得弄得说不出话,茫然而憋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云奕面无表情咬着他的枕头,只想出去捂住他的嘴。 顾长云侧耳听房里传出几声闷闷的动静,勾起唇角,目光重新回到裴文虎身上,嗓音低了些,“让你帮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么?” 裴文虎猛地回神,脸色严肃了许多,小心翼翼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不大,差不多就两根手指宽。 然而这却价值三金。 顾长云眸色深沉,慢条斯理剔去果肉上的白络。 裴文虎看他久不说话,还以为是少了,苦着脸道,“侯爷,我没想到这玩意那么贵,身上带的钱就够买这么点。” 他以为花不了多少的,又怕等进了黑市别悄没声地被人顺走,就只揣了顾长云交给他的钱的一半,那成想这玩意这么贵。 顾长云展开眉头,安抚地笑笑,“没事,不在乎多少,能找到就很辛苦你了。” 裴文虎还是有些后悔,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荷包,“这是剩下的钱。” 顾长云没接,想了想,“你且等我一下。” 他提着装橙橘的包袱进门,剥好的果肉摆在果皮上探入芙蓉帐,云奕动了动,露出张染上薄红的脸怒视他。 顾长云俯身亲亲她的耳廓,喂她一瓣,“夫人,先前我让裴文虎给我捎了点东西,给我支些钱来用罢。” 柑肉清甜多汁,很是可口,云奕稍微被哄好了这么一点,抬抬下巴,“准了。” 顾长云被她逗笑,捧着人狠狠贴了贴,这才从桌上取了她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银票。 裴文虎甚少见面额如此之大的银票,看呆,“侯爷,您这是要把那两座山头全买了吗?” 买几座山专门用来种果子也不是不行,顾长云认真考虑一番,打算将这事交与王管家去置办。 裴文虎还在拎着那个小布袋,晃了晃,心里痒痒好奇他要这个干啥,但又懂事地没问。 顾长云眼底压着厌恶,捏着根线条给它提溜进门,随意扔在了空闲的花几上。 云奕怕梨汤凉了,裹好毯子坐起来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睛随着屏风后的人影转。 捎的这什么东西啊?好端端的买什么山头,荆州她有一大片空着没用的,想种什么不成。 她漫无目的地想,余光落在妆台荷包上,心里漫上来阵莫名的欢喜。 啧,这荷包还是当初小侯爷赏给她的东西,到现在却轮到他来问自己要钱花……这种感觉还算不错? 顾长云与裴文虎说完话目送他走,一扭头对上云奕若有所思的目光,不解,“怎么了?” 云奕一口闷了剩下的碗底,豪气地往托盘上一放,方才的幽怨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忽地心生爱怜,“侯爷,你可是要山头?来我先给你两座!” “?”顾长云沉默片刻,似笑非笑走近,“行啊,我家夫人好生大气,若是在其他地方也这般就更好了。” 云奕登时缩回帐中,能屈能伸地小声念叨,“您当我没说。” 第三百六十七章 黑夜将至。 从雪山深处生起的风吹到了草原边界时,如苏柴兰身下的骏马正淌过一条浅而清澈的溪流,裹着纯粹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天际群山吞没最后一丝淡薄的灰蓝天光。 黑夜将至。 几人自驿站中换上裘袍,快马加鞭赶到这里花了整整一日。 如苏柴兰神情淡漠,面无表情望着远方,半张脸隐在随风轻晃的毛领当中,仿佛是雪山上的一抔雪,愈发苍白脆弱。 阿骨颜暗自心惊,不动声色驱马上前,抖开一直挎在臂弯的狐裘披风盖到他肩上。 寒风一旦被挡住,紧接着便是暖意袭来,如苏柴兰漫不经心瞥他一眼,沉默着将冻得通红的指尖缩进披风内,手背碰过火镰,缓缓攥住腰间短刀。 他的手被风吹得发麻,还需再缓一缓,等到黑夜彻底降临,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赫连氏的营地,避过众多耳目回到最中间的毡房中。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阿骨颜考虑周到,担心打草惊蛇,惹赫连两兄弟破罐子破摔今夜就掀起动乱,妇孺和牛羊群还未被送回城中,要是真撕破脸,族人的损失不小。 几人在一处避风的矮坡下席地而坐,安静等待天黑透。 指腹发狠碾过刀鞘上环绕着卷草纹的鹰,如苏柴兰忽地做出了个孩子气的动作——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双唇,犬齿抵在下唇上一点点磨出不自然的绯红。 阿骨颜隐晦地看他的侧脸,他记得如苏柴兰畏寒,冬日常常待在帐里,陷在铺了狐狸毛的椅中,常穿一件滚着毛边的朱红长袍,用金线绣着鱼纹和苍鹰,内衬密密麻麻缝了兔毛,腰间挂各样金饰,高靿的马靴慵懒点在虎皮毯上,修长线条展露无遗。 炉子上罩着铜丝网,闲来无事便煮奶茶喝,如苏柴兰还算喜欢这个,懒洋洋嚼着奶疙瘩,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耐心地守在炉子前等,要是他这时去找人,少年便会欣喜转身,喊他一起喝上一碗。 “阿骨颜?” 记忆中带笑的声音与如今混在一处,阿骨颜瞳孔骤缩,镇静回首,问,“主人有什么吩咐?” 如苏柴兰深深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在想什么。” 这并不是问句,阿骨颜撞进他异色的瞳中,竟有几分掩藏不住的狼狈。 目光艰涩下垂,回想起他手中把玩的便是现在腰间的短刀,半晌,探手替他拢好披风,“没什么,一些之前的事。” 他的指是热的,不经意隔着毛边蹭在下颚,如苏柴兰觉得有些痒,稍微偏了偏头,喃喃,“之前的事……原来是在想吾。” 阿骨颜没有否认,只是默默撑身坐起来些替他挡风。 但寒意从四下扑来,如苏柴兰往披风里缩了些,漫无目的地想现在若是能烤烤火该多好。 草原的夜晚安静却不空旷,偶尔有狼嚎声从远处传来,亦或是草堆中小兽悉悉索索觅食的声响,阿骨颜警惕地观望四周,忽而肩上一沉。 如苏柴兰裹紧毛毛披风,挪过来靠着他,似是困倦地垂下了眼。 “吾累了。” 阿骨颜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微动,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低声开口,“到时候我叫您。” 其他人担心地望过来,如苏柴兰含糊嗯了声,呼吸趋于平稳。 他们的王累了。 于是其他人自觉小心翼翼围过来,围成一个半圆替王挡住四面侵袭的风。 夜风冷冽,绘着奇异古文字的旗沉重地打在旗竿上,营地里羊群低声咩叫,围栏外有人正清点牛羊数量,对着册子低声细语。 其中一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卷曲的头发用绳子绑在脑后,面上可见风霜留痕,一双灰色眼瞳深沉沧桑,虽是寒冷夜间,他半边臂膀依旧探出厚厚裘袍,单薄的里衬勾勒出手臂上明显的结实线条。 他眉头紧锁,直到确认所有的羊儿都完好无损地入了圈才微微展开些,和他站在一起的少年穿青蓝色的裘袍,身条隐隐有了长开的趋势,灰蓝的眸扫过圈中,松快地伸了个懒腰。 “阿兄,都数完啦,早点回去睡觉吧!” 阿牧仁今夜莫名心跳很快,让他觉得不安,目光一遍一遍掠过远处,却只见昏暗中草浪翻涌,并没有其他异常。 他定了定心,抬手在少年脑袋上撸了一把,“阿古拉,回你的帐子里去,我去另一个圈看看。” 阿古拉心里默默嘀咕一句,每天都要多看这么一大圈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点点头,编在发辫里的羽毛随风飘动,在少年矫健的步伐中消失在毡房后。 阿牧仁又看了眼营地外的方向,摇摇头,把卷着的毡毯展开给羊群挡风用。 今夜没有月亮,他心情更低落了些,检查一遍木栓有没有拴好,忧心忡忡地踩着草地绕去营地另一边。 赫连日初的毡房遮挡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前些日子还在毡房外面多蒙了一层,就算是晚上亮起灯也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任何一抹影子。 心虚和软弱会使人百般防备,阿牧仁厌恶地移开目光,尽职尽责查看完毕所有羊群后去看了眼阿古拉是否睡下,最后才回到自己帐前。 周围一片漆黑,他刚欲撩开毡帘,多年在战场上厮杀得来的警觉猛然惊醒,陡然回眸,目光锐利刺破夜色,却仍是不得所踪。 沉默半晌,面无表情撩开毡帘矮身钻入帐中。 他以为又是赫连日初的人,他的弟弟赫连敦学不会暗杀,自从如苏柴兰离开草原去往京都,赫连氏势力愈发膨胀,赫连日初自作主张命原为猛将的几人不必与其他人一齐操练,改为分配了其他重活杂活,他便是其一,专管挑粪打水。 苑台吉看不下去,寥寥几句替他拦了这份差事,身着一袭红裙的女子妆容明媚张扬,腰间盘着长鞭,眼神十分冷酷,赫连日初终是胆寒她拥有狼主的信任宠爱,气急败坏地让他去牧羊。 阿牧仁白日带着弟弟驱赶羊群在草场上沿着溪流骑马慢行,傍晚才回去,眼不见心不烦,乐得如此,阿古拉喜欢哥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自己,和新认识的伙伴——一只苍鹰一起捉兔子烤来吃,不然就是去湖水边看能不能捉来鱼。 阿牧仁叼着根长长的草茎躺在山坡上,看蓝天白云,看羊群吃草,想他们的狼主什么时候回来,偶尔一袭火红衣裙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马上会被他心惊胆战地赶走。 赫连日初不肯轻易放过他,上次派人在他的水囊中投毒还是十日之前。 他安静地合衣躺在榻上,全身警惕提到最高,视线一寸寸在暗色中搜寻。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已经是深夜,营地中几乎所有族人都沉睡在梦乡,阿牧仁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紧绷,然而这时,他敏锐捕捉到外面谁的门帘掀开,金银相撞的声音响了一瞬,仿佛被它们的主人察觉一般,转眼间掩盖在了厚厚的毡帘后。 猛地坐起了身,他不可能听错,这是苑台吉腰间的佩饰声响。 那枚独有的来自中原的金镶玉环佩,除她以外,再无其他人敢光明正大带在身上。 苑文珂是离北台吉中唯一一个女子,来历神秘,据说身上流淌一半属于西域的血脉,在一次战争后被如苏柴兰自交界城池带回,然后重用。 红裙女子眉心缀一枚正色的玛瑙珠子,随她低头的举动轻轻打着晃,身后昏黄灯光披洒过来,叫她眉眼皆藏于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方才她只是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同阿牧仁一样,什么古怪的地方都没发觉,但直觉古怪。 她这份直觉甚至比阿牧仁的要更准确些,心跳渐渐加快,并不是紧张,而是带着期翼的激动。 帐中温暖,有小飞虫义无反顾地扑到油灯上,眨眼间结束这一生。 苑文珂勾了勾唇,好整以暇地坐到正对着门口的铺垫上,耐心等待喧嚣到来。 行动同想象中那般顺利,阿骨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如苏柴兰有没有跟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也只是抿一抿唇,放不下心。 然而他的担心总是对的。 深入营地,一直老老实实跟着他的如苏柴兰慢慢落下脚步,漫不经心粗略扫视一圈,唇边泄出冷笑,在身后一干人哑然中透着无奈的目光中利索抬手扬起马鞭,一鞭子抽落了一处毡房外盛放灯油的铜罐。 阿骨颜一听到马鞭破空声便急忙转身,为时已晚。 铜罐狠狠砸在毡子墙篱上,灯油一洒,不多时便泼出一场大火,几欲染红半边天。 如苏柴兰立于火光之前,歪了歪头,对他露出个既无辜又计获事足的笑。 阿骨颜一言未发,快步走回他身前,握住他的手腕带他趁人还未被惊起,匆匆离开现场。 其余人镇定地分散开来,隐入各个帐后。 苑文珂隐隐窥见一抹火光,唇边笑容渐深。 赫连日初于灼热中惊醒,睁眼时火舌竟然已烧到了帐顶,浑身一颤,忙掀开毛毯赤脚踩到地上往外冲,跑到一半意识到什么,神情阴森,大步走到架前穿上马靴又扯了裘袍披上,勉强不算狼狈地跨进外面众人视野当中。 目光急切又狠辣地在人群中环视一周,部下救火的间隙,他看见苑文珂故作惊讶地从帐中走出,再远处,阿牧仁神情不掩震惊,更多的是从睡梦中惊醒茫然而焦急的族人。 赫连氏虽不是东西,但营地中毡房挨着毡房,他们虽住的远,但火烧一片天,如果不能及时扑灭,迟早要烧到他们那去,连带着羊群都跑不了。 赫连日初没有搜寻到自己猜测的凶手,沉着脸走去一旁和满脸凶色的赫连敦低声耳语。 如苏柴兰轻易隐藏在阿骨颜高大的身形之下,垂眸看他无意识间按在自己马鞭上的手,笑容稠丽而危险。 夜风又起,草原正为迎接离北的狼主欢快表态,将火势吹得更旺更大。 整个毡房最终被烧得只剩骨架,焦黑一片,赫连日初方才蒙着口鼻闯进去将要紧东西抢救出来,卷发更为凌乱,身上沾了浓浓的焦糊味道,颇为难闻。 最后一粒火星被碾灭,他的脸色也到了难看的极端,咬牙切齿命人揪出凶手。 可惜没烧死你。 苑文珂嗤笑一声,兴致缺缺地回去自己帐中。 天边渐渐有了蒙蒙亮光,族人睡没多久又起来,赫连日初不知去了哪个帐子歇息,只留下不大沉稳的赫连敦凶神恶煞大骂部下无能,竟无一人目睹凶手。 苑文珂被吵醒,眉心压着郁色扫开毡帘,刚欲开口呵斥,却听到身后一声熟悉的冷笑。 “多日不见,赫连敦,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迅速回头去看。 如苏柴兰换上了他的朱红裘袍,面色苍白唇色殷红,左边腰间挂着一具黄金四目鬼面,白玉坠子随他走动轻轻摇晃。 他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黑色马靴踏在草上,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赫连敦摇摇欲坠的理智上,宛如一柄利刃毫不留情破开清晨薄雾,轻而易举撕裂他狐假虎威的伪装。 赫连敦下意识后退一步。 如苏柴兰注意到他的动作,玩味地笑,“赫连日初呢?吾刚回来便听闻昨夜他的帐子不幸失火,”他侧眸看了眼那摊焦黑,意味深长接道,“——还好没有丢了性命。” 饶是迟钝如赫连敦,此时也听出来他言外之意,瞳孔骤缩,半天没说出话来。 如苏柴兰走的太久,他们得意忘形,忘了这人一直是逮着人就狠狠撕咬的狼,擅于按兵不动,潜伏起来一击致命。 赫连日初脸色难看,缓缓从不远处的毡房中走了出来。 如苏柴兰目光落到他身上,那瞬间,他承认自己寒毛倒竖,后颈爬过毒蛇一般的冰冷粘腻感。 围观的族人越来越多,如苏柴兰对一旁苑文珂眨了眨眼,靠在阿骨颜手臂上,漫不经心笑道,“你的人一大早吵吵嚷嚷,不会管管?” 赫连日处死死盯住他的脸,咬牙道,“昨夜有人偷袭营地,现在还没抓到。” 如苏柴兰敛起笑意,视线冷漠,“那是你的人办事不利。” 苑文珂点了点头,笑得明媚,轻飘飘道,“偷袭?只烧你的帐篷也能叫偷袭么?” 赫连日初额角青筋跳了跳,被迫低头,“……王。” 如苏柴兰对苑文珂是明显的纵容,他露了脸,奔波一路骨子里仍是乏了,现在全身重量都压在阿骨颜手臂上,只想快些回去睡觉。 苑文珂接到他的眼色示意,打个哈哈,“行了行了,赫连日初,我看你是太疑神疑鬼了些,昨夜风那么大,吹了一夜你又不是没听着,你的人也搜了那么久还没个结果,那灯油罐子就是被风吹落的吧,幸好没烧起来。” 他的帐子全烧没了还算没烧起来?!赫连日初敢怒不敢言,但若他反驳,免不得是在这些人面前承认自己部下无能,现如今如苏柴兰刚回来或许还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作为,为免秋后算账,只好忍气吞声地点了头。 如苏柴兰彻底没了耐心,回到主帐跟苑文珂和姗姗来迟的巫银打个招呼就赶人走了。 阿骨颜为他捧来热奶茶,如苏柴兰闭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便推开,合衣就躺到榻上去。 榻上是阿骨颜新铺的毛皮褥子,暖洋洋的,他习以为常地半跪到榻边替他宽衣脱靴。 收拾完杂事将要出门,却被身后人喊住。 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的人半边脸压在狐狸毛中,脸颊上因热而腾起两团浅浅的红晕,正深深地盯着他。 阿骨颜不假思索回去榻边跪下。 如苏柴兰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轻声道,“别走远。” 阿骨颜一愣,郑重颔首,得了他的允许才悄声离去。 露水落下,阿牧仁胳膊下夹着睡眼惺忪的阿古拉,依旧要赶着羊群去寻找草料。 草原上的冬天来得很早,需得早早做好充足准备。 他骑在马上,回头远远望了眼主帐,心底难得生出一丝放松。 一切终于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步入正轨。 第三百六十八章 雨停之前。 王爷府,雕花大床外笼着层叠纱帐,隐约可见里面躺着的人影,侍女轻手轻脚收拾好小榻上散落发衣物等等,悄悄往帐内看一眼,犹豫该不该去唤人起来。 外头虽没有落雨,但天阴沉得厉害,水汽弥漫,走动间仍会沾湿衣物,湿漉漉的惹人不喜。 檐下摆着一方风炉和矮凳,是专门用来煮茶的,侍女收拾完屋子,取了茶叶出来坐下,将茶叶放入陶壶轻轻翻炒,见左右无人,又偷偷从荷包中摸出枚栗子放在铜丝网上烤炙。 赵远生脾气乖张,但平日里对她们总是好说话的,看见了也不会怎么样,偶尔闲下来心情好,还会和她们凑在一起玩。 只是这天气不好,叫人心情也不会怎么明朗,连鸟雀都躲在笼子里蔫蔫不出声。 她专心煮茶,听见有脚步声从院外进来以为是同伴,竟没有注意到来人步声并不似女子那般轻盈,反而是沉稳矫健,压着不耐的怒火。 赵子明一袭蟒袍行得飞快,面色阴沉,大步跨上台阶猛地将门推开,旁边侍女一惊,错乱抬去看,只见两扇门在眼前砰的一声拍上,为三王爷撑伞的小侍匆匆忙忙追上来,两人皆是满脸惊慌失措。 赵远生从梦中惊醒,皱眉扶着额头刚要坐起,纱帘被大力扯下,肩膀蓦然一疼,来人当下掰着他的肩头往下狠狠一按,赵远生眼前恍惚,几乎是重重砸在床上,一时动弹不得。 “嘶——疼……” 赵子明居高临下冷眼看他,寒声喝道,“你怎么还敢睡那么沉?” 赵远生吃痛,不明就里中生出些恼怒,亦或是酒还没醒,握着他的手腕大着胆子掰他镣铐似的手指,嚷嚷,“疼!怎么了啊这是,我这几天可啥也没干!” 赵子明冷哼一声将手抽回,质问道,“今日上朝你为何不见人影?” 他目光锐利,仿佛是把寒光展露的剥皮刀,赵远生宛如兜头一桶冰水浇下,陡然回过神来,脸色蓦地煞白。 “我,我今日不大舒服……”他慢慢跪坐起来,拉过被子遮挡赤裸的上身,抖着嗓子,“可是皇兄问起我了?” 可是赵贯祺怎么会关心他的死活…… 赵子明眉间阴翳更重,语速飞快冰冷,“今日朝上又缺数名大臣,众人还以为如上次那般告假不及,然请太医去看时,各大人府上皆有离奇暴毙之人,其余人性命垂危,太医说活不过一月。” 赵远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后背发凉,没忍住往被中缩了缩,震惊而又后怕,“还有这事?!” 赵子明瞥见他肩背处几点淡淡红痕,勃然变色,回身拂袖而去,经过窗前时余光掠过桌面,忽而一顿。 赵远生还未想明白那些大人死还是怎么与自己何干,亦或是哪里又惹了这位脾气不好的主,怕他再发觉什么不对劈头盖脸臭骂自己一顿,局促不安地盯着他从桌上盒子里拿出一物。 什么玩意? 他紧张地伸长脖子去看,却很是眼生,来不及细细思索哪得来的,赵子明大步流星回来,看样子是想拎着他的领子提起,奈何无从下手,强忍着烦躁把东西举到他眼前,问,“哪弄来的?” 只是一枚雪白的珠子而已,雕了点看不出样子的花纹,怎么看都是女人的东西。 赵远生绞尽脑汁都没想起谁家的小娘子身上佩有这物,讪讪地摇了下头,“没什么印象……” 赵子明额上青筋直跳,强忍住想要把他揪起来狠揍一顿的冲动,一字一顿呵斥,“再想想。” 赵远生暗暗叫苦连天,他是真想不起来,赵子明眉头紧锁,突然回身往外走去。 茶早已煮沸,廊下的侍女战战兢兢不敢出声,低着头眼前闯入一角四爪金蟒,身形忽而一颤,将头埋的更低,声如蚊蝇,“王爷贵安。” 赵子明问,“今日可是你收拾屋子?” 侍女惊心动魄地点了点头,“回王爷的话,是奴婢收拾的。” 赵子明往下伸手,珠子被递到她眼前,“这个,之前见过吗?” 他常年混在军营,身形高大,威压本就颇重,问话时语气不自觉重了些,吓得新来的小姑娘瑟瑟发抖。 “是,奴婢见,见过……今早收拾屋子时,从桌子底下拣起来的。” 赵子明皱眉看她眼角泛起泪花,往后退开些许,“先前没见过?” “没,没有。” 她摇头太急,发上的蝴蝶钗子不小心被甩落下来,赵子明随手接了,摊开掌心还给她,神情像在沉思。 小姑娘受宠若惊地拈走,求救似的望向披上衣服走到门边的赵远生。 赵远生欲言又止,弱弱开口替他解围,“彩萍,茶煮好了吗?快给三哥倒杯茶来。” “……免了,”赵子明冷冷扫他一眼,眸中像是含了块冰,不顾漫天雨丝,攥着那枚珠子踏入院中。 回身,语气凌厉,“你这些天勿要再出门。” 他的小侍颤颤巍巍追上要给他撑伞。 这是变相的门禁,赵子明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莫名一慌,急声唤道,“三哥!” 赵子明停住脚。 赵远生一向很怵他,硬着头皮问,“我,我要在家待到何时啊……” “雨停之前。” 雨丝夹在风里轻柔抚到面上,赵子明静默片刻,撂下四个字后再不顾他怎么喊,飞快消失在门外。 赵远生一颗心沉入水底,在檐下焦躁不安地转了几步,茫然不解和着满腔愤懑,无处疏解。 一处树上枝叶遭风吹雨打,几只老鸦挤在叶下避雨,然而有一只却格格不入,独身立于没有遮蔽的枝头,左右张望。 鸦羽被打湿后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如今无人欣赏罢了,它盯着华美屋宇檐下悬挂的鸟笼看了片刻,展翅一飞,冒雨往昏沉的远处飞去。 赵子明当街策马,撇开一干侍卫急急朝皇宫赶去。 路上行人自觉避退,两侧楼上纷纷探头张望。 十分巧,几名轮值后换上常服的南衙禁军在茶楼歇息,广超磕着瓜子,往帘外瞅了几眼。 “嘿,那不是三王爷么?” 他身边的人抬头望了望,不以为意,“在京都敢当街策马的人有几个?瞧这个方向,约莫是进宫去了罢。” 王爷进宫有什么稀奇的,广超了然地点点头,伸手拿架在铜丝网上烤的落花生吃。 这雨下一阵停一阵,可真烦人,他吃饱喝足,听几句楼下的说书词儿只觉无趣,于是伏在窗边看外面还开什么摊子。 忽而视野中闯入一熟悉身影。 讶然欢呼,狠狠拍打身边和他搭话的那人胳膊,低声欢呼,“哎!伍哥,你看那是不是庄律?!” “哪?”伍谋稀奇地伸头,看底下一人撑伞去了家书肆,回身收伞时露出半张清俊的脸,唏嘘不已,“他咋瘦这么多……” 还未回神,方才还老实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猝不及防站起来,拔腿就往下跑,伍谋怔愣一瞬,下意识伸手喊他,“哎!你干什么去?!” 广超急切欣喜掺杂的声音自楼梯下传来,“我去买两本书!” “买书?”旁边不明真相的人凑过来拿他面前的桂花糕吃,好奇,“他什么时候那么好学了?” 另一人随口接话,“又没说买哪种书,平日没事解解闷也行啊。” “听你这话,没当值的时候看得不少啊啧啧啧。” “边儿去!别逼我抽你。” 伍谋夹在中间被他们几个推攘玩闹,无奈抽出身往旁边挪了挪,不放心地目送广超冒雨一路小跑冲进了那家书肆,目光偏移落在庄律暂且搁在檐下的伞上,心情百感交集。 旷工百日当被罢免官职,若头儿不去与都督商讨延长时限,庄律的位置自然会被他人顶替……笑话,凌都督日日夜夜想着多往南衙里面塞人,怎么可能会答应,而且头儿和他关系正僵着,平常若非必要连碰个脸都嫌得慌,怎么会专门为了这事去…… 庄将军,算了,现在应该是叫庄大人,态度强硬得很,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松口让自家儿郎深入龙潭虎穴了。 唉,挣钱多但事不好做,有所得必有所失么,伍谋默默叹气,捧着茶杯四下略扫一圈,果然从暗中揪出来几名看着就是在尾随的侍从。 神情登时变得古怪,紧接着便庆幸他们换了常服,不然肯定又要给庄律添麻烦了。 许是因知他们家公子身出南衙,耳聪目明非比常人,这些侍从只是远远跟着,并没有靠近,街上行人要么是打着伞要么是穿蓑衣,遮来挡去的,只紧盯着搪磁衣裳的庄公子,看不清楚还有谁躬身进了书肆。 他往外面出神的时间太长,引起同伴注意,非要挤过来问他看什么呢,伍谋想了想,抬手给他们指了,“哝,广超追着庄律进了那家书肆——” 眼疾手快捂住惊讶张大要喊的嘴,压低声音,“嘘!庄公子有人跟着呢,别添乱!” “哪呢哪呢?” “叫我看看!叫我看一眼!别挡!” “小点声都!” 炸开锅似的,除了被他钳在怀里的人安静无声,其余人全挤到了靠窗的那边,一群大男人鬼鬼祟祟地缩在窗帘后往外偷看。 伍谋,“……”他就知道。 书肆内,灯光暖黄,一排排书静静散发着新印的墨香,正中午饭点,又是下雨天,买书的人不多,书肆老板听见门口掀开帘子带起的铁马声响,抬头对他善意一笑。 广超不自觉收敛了要溢出来的种种心情,回以一笑,轻手轻脚钻进了书架之间。 这家书肆从外面瞧着不大,然里面却别有洞天,他装模作样捧着本书翻页,目光悄悄循着书架游荡,惊讶这马上顶住天花板的架子一层又一层,房间竟这般深,走廊足足有寻常书肆的两倍那么长。 而他所要寻找的那个人是丝毫都看不见,转悠半天甚至要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或是在他下楼的当儿庄律就已离去。 “明明伞还在那摆着的啊……” 失落间,门前铁马又响,原来是一人买完书离去,广超心不在焉地把书随手放回架上,宛如淋湿透的小兽一样耷拉着眉眼,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见他一面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带点无奈的嗓音从书架另一边响起,“这本书不是放在这的,你从哪拿的?” “噔”的一声,脑海中仿佛炸开焰火,广超猛地抬头,沮丧尚挂在眼角没有褪去,笑容就已大大地扬了起来,“庄,唔。” 庄律迅速从缝隙中递过来本书挡住他的嘴,目光扫过门外。 广超登时了然,将脸从书后挪出来,做口型笑嘻嘻地喊他名字。 看他多日未见还是这样有活力,庄律眼底不由得带上点淡淡笑意,把他的那本一并拿下,朝更里面偏了偏头。 广超急忙跟他一起往里走。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如从前。 “你爹终于肯让你出来了?”广超小心将身影藏在架后,做贼心虚,捧着本书把脸挡得只剩双眼,小声念叨,“我看后面好像有人跟着你呢,肯定是你爹吩咐的吧。” “我知道,”庄律皱了下眉,心知若他在书肆里待得久了那些人必定会起疑追过来寻,便将语速放得飞快,千百句话涌上喉口,恍然间却不知该说哪句。 广超目光在他脸上黏着,半晌才听他艰涩问,“南衙内可一切都好?前几日腥风血雨,头儿……凌大人可是又好几日没合眼了?” 他这么一改口,广超鼻尖就是一酸,心里老大不是滋味,闷声道,“大家伙忙是挺忙的,牢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要紧犯人,头儿一个个审,我这几天就见了他两面。” 庄律眸色一黯,握紧了拳。 广超注意到面前人眼底泛起的失落,忙要拣些话来宽慰,“哎,没事,咱们之前不也是忙一阵闲一阵的么,过段时间就好了,你这是能出来逛游了?改日咱们聚一聚,头儿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要是你……他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安排的。” 许是注意到自己太过前言不搭后语,少年人挠挠后脑勺,缓解气氛似的嘿嘿笑了两声。 庄律闭了闭眼,缓缓露出个淡笑,“改日说罢,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们,现我于太学外舍应文嗣应学正手下做事,不才,只是个小小的学谕,平日里闲得很,还正学着如何跟读书打交道。” 广超愣了愣,不可置信,“啥?你这是直接给人当先生去了?” 他这般反应确实是出乎庄律的意料,自古文人武人相轻,原以为经此一事算是必然会生疏,哪怕是不相往来他都早有想过,但此时广超语气中的崇拜和与有荣焉真真切切令他松了口气,无奈解释,“并不是给人当先生,与书相处更多,或是帮应先生做些整理古书的杂事。” “那也挺厉害的了,”广超感慨万千,“我真佩服那些能记住好多书的人,小时候爹嫌我读书学不好,整日罚我蹲马步,一天下来腿都站不直了,那又不是我故意的,他没给我生个天生读书的脑子还非要怪我不用功。” 庄律赞同颔首,回想起太学中所见一切,沉吟道,“确是不能强求。” 本该是严肃紧张的关头,两人都分出些精力观望门口过往行人,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躲在角落,像是在下雨天来书肆偷闲看杂书还不忘抱怨功课难学的两位同窗,再没有大大小小的烦心事侵扰。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到分别的时候,庄律已是很放松的状态,忽而想起一事,从架上找出来本书连带着枚银锭递过去,“怕他们查,这本书你替我买了送给凌大人,改日请兄弟们吃酒。” 广超仍抓不住重点似的,揣着书低头认真看了看银锭,抬头望着他诚恳发问,“那啥,学谕挣得多么?” 庄律一怔,哑然失笑,“不如从前。” 片刻后,伍谋犹如个操心的老妈子,紧盯书肆门前,又非得留心那几个侍从有没有靠近,好不容易看见广超猫着腰从门帘后钻出来,抬头看看雨线满天,匆匆将两本书塞入衣中捂着跑回茶楼。 长舒一口气,“得,总算是回来了,”又忍不住好奇,自然地把身旁同伴刚夹好的梅菜扣肉小饼拿过来咬一大口,“好吃,也不知道这俩人偷偷摸摸藏起来说了啥。” “……”同伴愤愤白他一眼,“滚那边去!别和我坐一起。” 广超宝贝似的抱着书,噔噔噔从楼梯跑上来,往自己位置上一瘫,端起茶咕噜噜喝了个底。 桌上习惯照顾人的哥哥连忙递过去干手巾让他擦,还不忘盛过去碗热汤。 伍谋抽出双筷子递给他,“菜刚上齐,赶紧的,趁热吃。” 大家明显是在等着他一起吃饭,广超心里腾上来暖意,把书拿出来放一边上,捧着碗喝汤时余光瞥见庄律撑着伞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身影融在行人和雨帘后,瞧着莫名有些形单影只。 他愣了一下,涌上来许许多多的怅然,连喝汤的吸溜声都小了点。 还真买了两本书,伍谋笑了下,揉揉他的后脑勺,暗叹一句哪怕是历经生死,到头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呢。 他给众人使个眼色,大家伙默契地拉他热闹起来,吵吵嚷嚷说笑夹菜。 想到庄律托自己给凌肖送书,广超振奋起来,很快和大家闹成一团。 南衙府邸,阴云似乎格外偏爱这处,就连雨都下得更大,灯笼随风雨飘摇,光亮甚至不比劈下来的惨白闪电,簌簌枝头像是鬼魅探出的利爪,气氛阴森如地下炼狱,直叫人绕远路也不愿经过,生怕多看一眼就得撂下来半条命。 牢狱前地砖上有铁链拖拽过的痕迹,几个小水洼颜色不大寻常,掺着铁锈似的红,被雨水一再冲刷,模糊倒映出一抹人影从门内踏出。 有人上来撑伞,“大人。” 凌肖神情冰冷,眼底布满血丝,浑身裹满杀戮血腥之气,眉间戾气犹存,猛地从黑暗中出来时恍惚一瞬,凭空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哑声问道,“这雨下了几日?” 汪习快步从檐下走来,接过那人手中的伞替他撑着,亦步亦趋跟着他去井边洗手,看他脸色苍白,又看他浸透鲜血的双手,欲言又止,“已有三日了罢。” 凌肖抿紧唇,垂眸不语。 血污溶于水中,苍白手背上的淡青经脉异常显眼,几条细小伤疤泛红,然而无论怎样擦洗,都像是洗不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汪习神情复杂地又喊他一声,“头儿…… 雨点砸得又重又急,凌肖面无表情盯着水中凌乱不堪的倒影,渐渐的,耳边雨声与水牢里的滴答声重叠交合,哪怕是没有闭上眼,也能极清楚地看见藏在暗处的脏污。 他仰起头,任由几点凉意落在脸上,淡声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汪习看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稍微放下心来,“里面都完事啦?” 凌肖低低嗯了声,直到僵硬的长指总算能觉察到水温,才猛地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汪习的帕子才掏出来半条,看他滴水的指尖,连忙跟上,“咱们上哪去啊?” 凌肖指腹压了压颞穴,后知后觉头脑胀痛,眼底流出倦色,“我回去躺会。” “那你躺,赶紧回去吧,”汪习不由分说将伞柄塞他手里,一手挡雨匆匆要往外跑,声音隔着雨传回来,“我去买点吃的回来,待会再去找你!” 凌肖没来得及拦他,或者说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出来后,还没缓过来身上那种寒意透彻骨髓的劲儿,整个人反应都慢了两三分。 四周一片暗色,他收了伞,凝神继续朝后面走去。 浓绿不着痕迹地入侵视线,地上凋零一片开败的花,路上偶遇跟在陶明身后办事的那个少年惊呼出声,似是要与他说话,凌肖压低伞面,无动于衷地越过了他。 水汽弥散中残存的血气无孔不入,只在雨水不间断的冲刷中才淡了那么丁点。 几日未来人的院子寥落空旷,仅有的人气散了个一干二净,地上积一层不知被风从何卷来的残叶,踩上去溅起几滴泥水。 凌肖开了门,第一件事便是将窗子合上,桌下,顶着数朵淡红色小花的鹤草隐隐有颓败之势,使得他一眼看见便觉心惊肉跳,眼前猛地黑了一瞬,险些没站稳。 房中寂静许久,才颤巍巍地亮起一盏昏黄小灯。 广超惦记着受人之托的事,饭刚吃完就告别众人急匆匆回去南衙,憋着一口气往牢狱那边跑,结果寻了个空,茫然后便是高兴,知道事儿差不多是结了,连忙拔腿去后头寻。 凌肖对窗枯坐,听外面有人冒雨而来,勉强打起精神,将零落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锋利的眉和深邃的眼尽数露了出来,阴郁而孤寂。 ——趁他还能忍住,有什么,尽早来。 “哎,头儿……”广超刚出声,眼前的门当即便在眼前打开,吓了他一跳。 凌肖低眸看他,嗓音更哑了,“什么事?” “额,我今儿个在街上遇见庄律了,他现在在太学当学谕,说是在应先生手下,还有……他,他让我给您捎本书来着。” 广超呆呆地看他脸色惨白得跟个鬼魂似的,碰巧后背刮过来阵凉风,吹得他一个哆嗦,凌肖默了默,侧身让开一些,让他先进来再仔细说。 外面冷,屋里面也好不到哪去,到处浸着湿寒,广超下意识扭头先往床上看了一眼,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薄的,根本没有要入秋的样子。 他一脸懵地往床上指了指,扭头问凌肖,“头儿,你还没准备厚被子呢?一场秋雨一层凉,这都下好几天了,夜里可冷。” 凌肖生火烧水,炉子里的火光映着,总算是衬得他有了点温度。 “还没,搬过来时仓促,待明日我去置办这些。” 广超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才不信他有时间去采买,心里默默记下,打算拉着汪习去给他准备秋被秋衣,又懊恼过来时竟忘了捎点吃食过来。 凌肖太过疲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揉了揉眉心,坐回桌前,“庄律他,近日怎么样?” 广超猛然回神,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讲给他听。 他刚讲完,喝口水的当儿门再次被轻轻敲响,汪习气喘吁吁,小心压低声音问,“头儿?你睡了吗?” 广超自觉去开门,汪习一见是他,呆了呆就要瞪大眼,“你怎么在这?头儿不是要回来歇着吗?” 广超才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什么,吞吞吐吐,“庄律让我给头儿送东西。” “庄律?”汪习又是一愣,把怀里雨布蒙的东西塞了一包给他,“算了算了,搭把手,等会咱们出去了再说。” “哦哦好。” 凌肖缓缓抬眸,看他们两人合力抱进来许多东西,桌上摆不下,汪习直接将其中一个最大的放到了桌边脚踏上,赶紧俯身看看有没有被雨淋湿。 广超好奇走过来看,“啥啊?” “一床被子,”汪习松了口气,“我就猜咱们头儿没时间弄这个。” 凌肖看他们已有了虚影,身上一阵热一阵凉,冷汗浸透内衫,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一句,“多谢。” 两人连忙摆手。 所幸他们惦记着让他好好睡一觉歇歇,刚烧好的热水一口没喝就挤在伞下走了,凌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暗色吞没人影,他头痛欲裂,再撑不住,身形微晃,肩背重重砸在了门上。 而大雨尽职尽责地将所有动静笼罩其中,安静旁观。 第三百七十章 长夜难明 “顾长云!今晚你要是再作乱,就给我到偏院去睡!” 临到睡前,云奕盘腿坐在床上,对着一碗味道说不上怪但也一定不算绝味的补汤简直要气笑。 顾长云低眉顺眼地站在床前,抱着方才砸他的枕头乖乖点头。 外间,连翘见怪不怪地收拾好茶盘和点心碟子,听着里面接二连三传来枕头砸人身上的闷响,终是于心不忍,目光巡视一圈,将今日阿驿因怕白管家罚而随身携带结果忘了揣走的竹手板藏到抽屉里,补汤的碗不用她收拾,左右看没其他事,便神色如常地出门去了。 这碗汤只是个引子。 因开始食补的缘故,云奕早中晚三餐按照食谱,顿顿换着花样来,一点都不带重复,只是点心小食都有了定数,哪怕顾长云没有特意叮嘱王管家都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摆盘,数着个头给她送。 这都是小事,只是三餐定时,大清早正好梦时被人从被中抱出来,本来还算乖巧任由穿衣洗漱的人浑身骨架松软,一睁眼看见手腕指骨上的红印齿痕,回神便要咬牙切齿地揪男人耳朵。 折腾那么凶还闹得那么晚,现在又一大早把人弄起来的罪魁祸首心虚不已,被人使唤了一天才得了几个敷衍的吻,现在一瞧见这补汤,又恰逢其时,心头火自然是又腾了起来。 顾长云揣了好几个软枕,要不是她不许,现在就不是站在这挨砸了。 “错了错了,真不敢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再惹你生气我就睡地上好不好?先把汤喝了吧,待会凉了该不好喝了。” “地上也别想睡!”云奕幽怨瞪他,外头下着雨夜里那么冷,更别说还是地上,隔一层被褥都寒意侵得狠,若是受凉不还是成心是要她心疼,缠着怎么怎么,于是一口咬定,“去偏院!” 顾长云打的却是夜间若冷了就偷偷上床装可怜的注意,现在算盘落空,很是遗憾地默叹口气。 云奕捧起汤碗浅浅抿了口试试味道,应该是乌鸡,加了川芎和当归、白芍,还有其他一些药材,意外的不错。 顾长云看她愉悦眯起眼,总算是松了口气。 补汤难做得好喝,前几碗云奕都不大喜欢的样子,他和王管家一商量,连夜去请曾是御厨的孙伯出山,孙伯一听缘由,急忙抄起家伙日夜兼程,跑坏了好几匹马才赶到京都,行李往那一扔就钻进小厨房大展身手。 来喜端着托盘等在门外,原本还心急得直踮脚,生怕夫人不喜欢喝,结果听里面的动静越听越有耐心——哎,侯爷要哄夫人,那就等着呗,反正这瞅着一时半会儿难哄好,听听,都挨多少下了。 差不多两刻钟后面前房门才打开,顾长云面无表情地端出来个空碗,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枕头,浑身凉飕飕冒寒气地走了出来。 来喜努力憋笑,端着托盘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小厨房焦急等待的王管家和孙伯得了两个让人笑出声的消息。 夜深,云奕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身边少个暖和结实的怀抱,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不大习惯。 她像是在夜间狩猎的捕手,耐心地等某人偷偷过来爬床。 然而今夜失策,搂抱着裹满松香的枕头,过了许久还没听见什么动静,嘀咕一句这人今日倒是反常得很,心里别别扭扭地勉强睡了。 顾长云抱着枕头一直等在外面,枕边人什么时候真正入睡还是装的,他能听不出来?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待看清床上人刻意留出一人空位的睡姿,心底不由得一软。 被窝里没什么暖意,顾长云小心躺下将人拥入怀中,摸到她手冷冰冰的,连忙贴到自己小腹上暖着,又将同样冰冷的脚夹在小腿间,万般疼爱都不及此刻心情。 云奕一觉醒来被中温暖如春,在人怀中舒服的很,抬头在顾长云脖子上不计前嫌地亲了亲,心情大好。 顾长云装作刚醒的样子,睁眼一见她就笑,嗓音带点早晨起来时特有的沙哑。 “不生气了?” 云奕哼了声,没理他。 顾长云还以为这事就算是过去了,没想到白清实找他说事的这么一会功夫,云奕闲来无事去他的书房找书看,顺手摸了两把夹层,没想到竟然还摸出来几本意外之喜。 云奕纳闷什么书藏那么严实,还以为是前朝禁书,下意识先往怀里一揣,溜到屏风后再细看。 顾长云在此专门摆了一方小几给她,不仅铺了厚厚的垫子还让人准备一大个干果匣子给她解馋,为的就是自己在外面看文书时她能心甘情愿在这里陪着。 刚舒舒服服呷一口热乎乎的桂花乌龙,翻开其中一本扉页,包装精致的书内赫然是几个活色生香的大字,惊得她差点一口茶水喷到纸上。 这都什么玩意?! 云奕连忙拍着胸口顺气,镇静下来往后一目十行地翻了好些页,眸光闪烁,脸色越看越红。 顾长云从小书房出来,见院中无人,问了连翘后抬步去书房,刚进门迎面就是本书砸过来。 好生熟悉的场景。 他恍惚一瞬,出于本能地开口安抚,“云儿?勿要这么大火气,免得伤了身子,我……” 后半句话卡在低头看去的那一眼,顾长云僵住,若他身后现在站的有人,一定会发觉向来处变不惊的明平侯明显不知所措起来,后颈一点一点漫上可疑的绯色。 云奕同样好不到哪去,吹了半天冷风才让脸上热度下来,走出屏风,眼尾可怜兮兮的染上抹水红,强装镇定,问,“你这几日说是书房看文书,其实在看这些?” 顾长云抓着书的手不动声色紧了紧,反手关上房门,脑海中瞬时闪过千百种说辞,沉吟片刻,“也不尽是。” 云奕一时语塞,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烧红的耳垂上停顿,鬼使神差主动走近他,饶有兴致问,“全看完了?最喜欢哪一本?” “看了……有感觉吗?” 她步步紧逼,顾长云甚至是下意识地后退,肩背抵在门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还,还没看完。” 缓过去那阵的云奕简直在心中大笑,拿出登徒子般的气势,手臂一展拦在顾长云身侧,挑眉,一字一顿道,“老实交代。” 热意渐渐氤氲,顾长云慢吞吞将脸扭到了另一边,瞧着是有点不大愿意配合。 接连几日的胡作非为让他本就心虚,现在更是不敢随意开口,视线飘忽一阵,低声下气道,“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有点事没办完……” “嗯——有事没办完,”云奕语气玩味,心头仅存的那么一丢丢别扭登时烟消云散,点点头,宽宏大量地撤开了些。 “这些没收,”她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舔了舔唇,“看完再还你。” 顾长云紧盯她的唇瓣,喉结攒动,几乎是落荒而逃。 仓促往外行到一半,猛然停住脚,懊恼不已。 就该强硬一些,直接将人搂入怀中反身压在门上这样那样的,最好是把人亲的迷迷糊糊浑身发软时,半诱半哄地让人点头应允些自己一直想要尝试的花样。 比如说,书中那些就很不错。 他啧了声,面无表情寻个角落独自待了会,待心头躁意散去,没忍住万分遗憾地扶额叹气。 好丢脸,不过是丢在自家夫人面前,也算是没什么大事罢。 ……不行,还是觉得丢脸。 顾长云心中哀嚎,感觉先前二十多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情复杂,一想到云奕还在书房津津有味捧着那种书读,心里就痒得发狠,恨不得逮着那只没事就挠自己两下玩的小猫在怀中万般疼爱揉捏。 叼着牛肉干路过的云十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难事,居然能令侯爷这么头疼,眼看着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还在一个人在园子里心神不定地游荡,手里一朵芙蓉花被蹂躏的不成样子。 陆沉拿伞寻过来,隔了段距离默默观望少顷才走上前去,望着湖水中零零散散的花瓣碎片低声试探,“侯爷,您又惹夫人不高兴了。” 顾长云扭头幽幽看他一眼,没说话。 陆沉无奈叹气,绞尽脑汁想了想,干巴巴道,“您让着夫人就对了。” 顾长云懂这个道理,但眼下这事可能有点不太好说,两人对视无语,在树底下就这么干站着。 “我们两个没怎么着,不必担心,”最后还是顾长云败下阵来解释,将剩下的两片花瓣连带着花蕊抛入湖中,抚了抚掌心,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儿?” 陆沉颔首,自怀中取出信来,“钱塘来信。” 顾长云默了默,诧异抬眸,“比我料想中要快。” 陆沉露出个淡笑,“敖公子雷厉风行,神机妙算,小公子们也帮了忙。” “算是给他们找些事练练手,”顾长云眼底有嘉许之色,暂且将方才的事搁下不想,拆了信同他一起往回走。 钱塘一带自古多文人墨客,远离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品酒赏花,本是人微言轻,就算是偶有出格之作也流传不出去,根本掀不起大风大浪。 然而数年前江南混乱腐朽,官官相护丑态百出,朋比为奸,勾结富商倒卖私盐,胆大者更是肆意以税务之名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使得民不聊生。 文人愤懑不平,时值两浙巡抚南下,数人借酒意一气呵成陈情书,举一人将厚厚一封信送到了两浙巡抚面前,言之凿凿,满腔悲愤溢于言辞,巡抚震怒,当即决定上奏先皇。 然被临安知州有所发觉,胆战心惊间串通一气,咬牙胆敢劫下奏折,将巡抚一行人秘密杀害,买通妓子放出丑闻,更是大肆追捕斩杀作书之人,此事,潦草收场。 而那厚厚一沓陈情书下落不明,不难猜测已化作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长云若有所思,沈麟特意将有关钱塘的卷宗拣出来给他必是别有用心,真相正渐渐水落石出,但心头古怪仍挥之不去。 前朝地方的官场当真比他想象中还要腐朽落败。 陆沉眉头皱起,“私自征收赋税乃是重罪——” 顾长云脸色森寒,“他们这些人,别说重罪,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敖诤能查到的尚且如此,那些尚隐埋在历史洪流中的丧心病狂更不可言说,长夜难明,这其下,容纳了人性无尽的脏污。 欲望的洪流势不可挡,说不定到现在这些腌臜玩意还在悄摸着为非作歹。 “继续查!他们有胆子杀人放火,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顾长云冷笑不止,“私盐,赋税,我看再继续就得朝国库下手!” 陆沉神情冷肃,正色颔首称是。 凉风吹过,树叶上残留的雨珠滚落下来。 空气中桂花的香气惨淡可怜,枝头花簇多被风吹雨打,零落一地,而新长成的花苞还紧紧含着花瓣,似被寒意所刺,犹豫不敢盛开。 陆沉将伞给他留下后疾步离去,顾长云于桂树前止步,神情晦暗不明。 今日又是阴雨天。 第三百七十一章 还真是四面撒网 皇宫,御书房。 沾染寒气的风掠过回廊,灌入窗中时仍是来势汹汹,将烛影吹得东倒西歪。 柚木书架后一人垂首靠坐在地上,长发散乱,身形几欲全然隐藏在黑暗中,模样颓然。 赵贯祺闭着眼,他又在把玩属于皇帝的玉玺,指腹缓缓抚过冰冷的螭虎钮,往下碾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蹭了满手鲜红的龙泉印泥。 漫不经心将手举至眼前,红痕在昏暗烛影下像是流动的鲜血,从指端蔓延全身,恍惚间化作无数绳索将其牢牢禁锢在这一方冰冷宫殿。 男人眸中戾色翻涌,嗤笑一声。 母妃,做皇帝也不是事事都如意的。 福善德守在殿门外,许久没有听见里面传来声响,只好战战兢兢地等,神游片刻,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习惯了这种情景,心道不妙,后背登时出了层冷汗。 若哪一日里面再也没传出来声响,他的脑袋和脖子可不得立马分了家。 夜风一吹身上寒意更侵一层,福善德艰涩权衡之下,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恭敬道,“皇上,已是三更天了。” 说罢,提心吊胆地等里面出声。 赵贯祺将长发以金冠束与脑后,散落下来的发丝平添几分阴翳,他撑身坐起,指尖无所谓地勾着玉玺上金线流苏,从高大书架间走出,抬眸望向窗外。 下雨,又在下雨,这雨到底何时能停。 男人周身气势陡然变化,怒气暴涨,当下狠狠将身侧书架推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声响却像是切切实实落在了外面福善德脑袋上,吓得他脖子一缩,屏息凝神,连忙退回原处盯着脚尖不做言语。 下午赵子明来时也是在下雨,赵贯祺快步行至大案前,眼神趋于暴厉,凶狠钉在桌角简陋木盒上。 这还得从他那个好弟弟说起,日夜恒舞酣歌,烂泥扶不上墙,却成日什么脏水都往身上包揽,也不知是旁人看他太过痴傻拿他开刀,还是事情确有蹊跷。 木盒内盛放的只一枚雪白骨珠,正是赵远生房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物。 赵贯祺从未将他人性命置于眼中,然浑水摸鱼乃是人之常情,若有人再次关头狠狠捅了赵远生一把,朝廷必然有所动乱,水将会更浑,鱼会更大,浑水摸鱼的人将愈演愈烈,一发难以收拾。 “混账东西!” 这次摔在地上的是青花茶盏,声音尖利无比,连带着之后挥砸一气。 福善德只求这祖宗发完脾气再喊人进去,四下一看,无论是侍卫还是掌茶女官面色皆是惨白难看。 须臾,殿内传来冰冷命令,“来人。” 福善德狠狠一掐手心,推门而入,恪守本分地垂着眼,行礼道,“皇上有何吩咐?” 玉玺被收入暗格,桌上纸张散乱,桌角的简陋木盒现已化为残骸躺在碎瓷片间。 衣袖下,指尖死死紧攥珠子,用力到手腕微微颤抖,赵贯祺神情阴鸷,吐出来的每个字都仿佛淬了冰。 “传方跃节、方善学二人来御书房。” 福善德忙不迭应声,“是。” 赵贯祺又叫住他,思索片刻,沉声吩咐,“晚些将凌肖也传来,勿要让他们碰上。” 福善德暗暗心惊,踧踖不安地低头去了。 寒意侵人衣,赵贯祺无动于衷站到窗前,眸色深深看一抹昏暗的光破开潮湿夜色匆匆远去。 他抬头看在光亮中无所遁形的雨幕,漫不经心地忆起先皇驾崩的那一夜,混乱铺满一地的鲜血,旁人不可置信的诧异神情,老臣跪在地上时隐忍憋屈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猛地向他袭来,波涛汹涌,卷起可绞杀泯灭性命的力度,而他背后,空无一人一物可以支撑。 良久,安静空旷的殿中传出声嗤笑,混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咚咚咚”,有人叩门。 凌肖于黑暗中惊醒,猛地掀被无声翻身跃起,眨眼间抽出压在枕下的长刀,半跪于地上,身形微微前倾,端的是一个可即时进攻的姿势。 来人似乎是很着急,不等细听里面动静,又重重叩了叩门,一心要将人唤起。 “凌大人!凌大人!您可在里面?!” 声音刻意压低,明明急切却又像是不想让他人发觉。 凌肖听出是宫里的人,眸光锐利冰冷,面上闪过厌恶神色,指腹一压,不着痕迹地将身侧出鞘寒光合起。 福善德在这寒气弥散的雨夜愣是急得额头冒汗,他正欲再敲门,忽见眼前两扇门板从里打开,男人高大挺拔的影子一下子罩住自己。 凌肖语气平静,垂眸望他,“福公公,深夜来访,敢问是因为何事?” 福善德连忙挤出来个笑,道,“深夜叨扰实在是失礼……皇上请凌大人进宫,还请大人即刻动身,随奴婢一起往宫中去罢。” 凌肖听完,面色仍无一丝波澜,当下就要迈步出来。 福善德后知后觉他只穿了单衣,惊呼一声将人拦下,哭笑不得,“哎,凌大人,您再穿件衣裳,这还正下着雨呢。” 凌肖客气地朝他点了下头,“劳公公稍等。” 他瞥眼不远处被风吹得枝叶零落的梨树,转身回去屋中,面无表情探手要取架上的玄色锦袍,忽而一顿,拧眉思索少顷,改为从柜中拿出件稍厚些的鷃蓝色外衣穿上,束上护腕带上佩刀出门,婉拒了福善德替他撑伞的打算,自己撑了汪习留下的伞大步闯入夜中。 福善德急忙跟上。 宫墙冰冷幽深,千篇一律的暗红仿佛深不可测,经雨水浸湿,透出粘腻鲜血一般的腥气。 凌肖几不可察地拧眉,抖落雨水时微微倾斜伞面,遮挡住身后若有似无的目光。 伸长脖子终于看见宫门下一人焦急地朝这边打个手势,福善德脸色突变,快走几步轻声催人,“还请大人先行一步,皇上正在御书房等候大人,奴婢还有其他事,恐怕耽误了大人行身。” 凌肖侧眸望他,不置可否,略一颔首加快脚步。 福善德于宫门下与徒弟一起目送他独身走向在雨夜中愈发气势巍峨的宫殿,心中暗暗捏了把汗,少时,余光中另有两人冒雨远远从另一侧宫门行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方善学似有所感回头,视线飞快巡视一周,只看见一行侍卫穿着特制的披风步伐整齐走过,别无其它。 方跃节已上了马车,皱眉思索方才皇上的吩咐,察觉他久不上车,出声唤道,“怎么了?” “无事,”方善学盯着某处淡淡勾了勾唇,露出个冷笑,回身后神情恢复常色,钻入马车。 还真是四面撒网,鸡卵不往一个篮子里搁。 风裹着树枝打在窗上,沈麟还未睡下,蹙眉往外看了一眼,担心树枝刮破糊在外面的窗纸。 他靠坐起来听了片刻,跂了木屐裹上外衣,推开窗伸手胡乱摸索了一阵,没摸到破口的地方。 只这么一会风就把他身上的热意吹散,沈麟小小打个哆嗦,将要把窗子放下重新关好时,院中忽然咯噔响了一下。 他怔然抬头,马上回身拿来灯举着往院中望,但天太黑,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咯噔又响了一下。 敏锐望去看了半天,才发觉是嵌在墙头的石子脱落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这小院有些年头,建起来时也没那么用心,掉几块石头没什么稀奇的。 沈麟犹豫着放下窗子,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小石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次日,匡求肩上蹲坐着狸奴,刚一进门就看见早早过来的他蹲在地上仔细摸索着什么,忍不住好奇,“找什么呢?” 他陡然出声吓了沈麟一跳,从桌下抬起双眼控诉似的瞪他。 狸奴矜贵地舔舔爪子,拍拍匡求的侧脸要下去。 匡求无奈,俯身蹲下以手臂送它落地。 狸奴轻巧地绕开桌下书篓,挨着沈麟的衣角蹭了蹭脸,随即便探头到他双手附近轻嗅。 匡求见他确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索性也就没再直身站起,蹲在地上环顾一圈四周,重新问了遍,“什么东西丢了?我帮你找找?” “我也不知道……”沈麟皱了皱眉,蹲得腿有些发麻,撑着桌子站起,冷不丁眼前黑了一瞬,扶额缓缓,慢吞吞道,“应该是有东西丢了的。” 这话说的奇怪,匡求挑眉,迅速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下,“先吃点东西。” 纸包拿在手中甚至有点烫人,沈麟已闻见了胡饼的香味,精神一振,笑道,“今早我出来时天上还挂着蒙蒙雨丝,这家竟出摊了么?” “总要开门做生意,”匡求耸肩,随手摸了摸他桌上那杯残茶,不赞同道,“昨日走时我忘了把茶壶里的残茶倒了。” 沈麟不以为意摆摆手,咬一大口胡饼,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今早刚来就得渴着了。” 往日都是匡求来的早,将茶水打点好后再出去转悠一圈买东西吃。 匡求没有遗漏他仍在四下巡视的目光,眉头皱起,不知在想什么。 狸奴姿态优雅蹲坐在沈麟靴侧,慢条斯理给自己打理毛发,匡求出去烧水时它分出去一眼,又不以为意地低头舔毛。 这屋中每个角落它都熟悉,外面两人已坐到桌前开始忙活,留它独自四处转悠着找乐子。 鼻端微微耸动,狸奴饶有兴致地四处闻嗅。 平时它喜欢去庭院中晒太阳,但这几日下雨,天气冷,匡求看它懒洋洋地蜷在窝里也就没带它过来。 几天没来,空气中好像残留了一点陌生的味道。 狸奴逛悠一圈,最终停在屏风后的一处书柜前,它伏低身子,行云流水地钻进了底下的缝隙,不多时,探出来一只沾了点灰土的小爪,从书柜下拨弄出来一点圆润的白色。 匡求听它长长喵了一声,整理卷宗的动作一顿,诧异抬头。 好端端的撒什么娇? 沈麟倒没忍心像他一样无动于衷,起身绕去后面看它做什么,“狸奴?你莫不是逮到老鼠了……” 目光刚触到地上便是陡然一凛,沈麟轻轻咬了下舌尖,面上笑意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狸奴不知自己扒拉出来了什么,只知道这便是它几天没来多出来的东西,抬头看他一眼,颇为嫌弃地舔了舔凌乱了些的皮毛。 匡求看他愣在那,心里打了个突,“狸奴怎么了?” 沈麟回头,微微一笑,“没什么——我终于找到丢了的东西了。” 果然,那日的声音并不是偶然,只不过他还以为是冲着那块镇纸来落他话柄的,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古怪感觉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好在发现不晚。 匡求不解,上前来看,反应和他方才如出一辙,神情由诧异转为阴沉。 沈麟拍拍他的肩头,“这不是朝着我来的。” 匡求并没有因此展开眉头,“什么?” 沈麟似笑非笑,眸光却压着凌厉寒意,“这是大理寺,大理寺如今是谁的地盘?” 匡求一愣,轻声吐出三个字,“……明平侯。”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为夫可规矩得很呢。 明平侯府,云奕百无聊赖搂着顾长云的枕头趴在床上,一面吃他走之前剥好的柑橘和香栾果肉,一面翻看从书房搜刮来的话本,再撸一把睡在自己身边的三花。 水晶碗里一瓣瓣果肉晶莹剔透,外面小雨滴答,阴云密布,房中却点着数余盏亮堂堂的琉璃灯,晏剡穿着蓑衣在府内光明正大地瞎转悠,路过此处时一眼瞧见里面不同于其他屋子的明亮,不假思索抬步走进院中。 连翘在外间坐着专心绣花,听见雨声中传来脚步,抬头见这副装束,惊讶一瞬,警觉地起身挡在门口,镇静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做这副打扮?” 云奕飞快抬眸往外扫了一眼,本能地摸向枕下。 门口传来男人爽朗笑声,她微微一顿,神情古怪地将那几本散在被褥上的话本子往被中胡乱扫了扫,起身踩了木屐,抬声往外喊,“连翘!自家人,让他进来罢!” 连翘眼中防备猛地褪去,温柔一笑让开身迎他进去,晏剡面上神情未变,心中却在啧啧感慨这小姑娘变脸好快。 云奕看都没看拎起床脚的外衫穿上后才发现是顾长云的,也没想着回去换,就这么懒洋洋斜倚在屏风上,对他抬抬下巴,“下雨天,怎么来了?” “下多久雨你就多久没出过门,月杏儿闹着要让我来看看你,”晏剡把蓑衣脱在外面,盯着屋里地上铺的地毯瞧了一会,牙酸似的嘶了口气,“这才初秋,这怎么可就铺上毯子了?” 云奕知道他是不想弄湿地上,两人沉默对视,她露出个虚假的笑,诚心诚意发问,“要不我给你搬个凳子你坐外面咱俩隔着门槛喝杯茶叙叙旧?” “……”晏剡皮笑肉不笑,哄着她说,“行行行,再来俩果盘,我放腿上吃。” 一旁的连翘没忍住笑,温声解释,“侯爷嫌这几日下雨湿气太重,怕对夫人身子不好,就让人在地上早早铺好地帘,”她说着,俯身利落地将门前的织金地毯卷起靠到墙边,对愣在门口的两人微微颔首,“公子不必觉得有什么,进来坐罢。” 晏剡新奇得很,多看她两眼,恍然发觉这是他许久都没见到过的温婉女子。 云奕懒洋洋地跂着木屐走到桌边坐下,见桌上摆了柑橘,随手拣了一个抛给晏剡,心道大概是被养得太好,瞧见这些带皮的果子她竟然是一点都不想动手剥。 晏剡接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挺香的啊,我看姑爷待你确实用心,几日不见,脸色红润了不少,回去我便好交差了。” 云奕白他一眼,轻飘飘道,“不然?我还能再瘦到哪去。” 晏剡失笑,“我听晏尘说,你刚回晏家庄时秋水她们一见你便心疼得很,说你迎风一吹就倒,恨不得每人都做上两大碗补汤给你灌下去,这在家里补了一遭,又在这儿补上一遭,还能再给让你继续迎风倒?” 连翘掩唇不好意思地笑笑,“府里人日日夜夜盼着,夫人脸上终于圆润了那么点,比之前更好看了。” 云奕被她说的耳尖一热,忙做喝茶掩饰,连翘笑眯眯拦下她的动作,说道,“这还是早上沏的云雾,已经凉了,我再添些新的来。” 话毕,她提起茶壶,对晏剡轻轻点了点头,款款离去。 晏剡捧着橘子皮受宠若惊,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白色橘络,啧了声,“你这小日子过的,挺逍遥啊。” “羡慕?”云奕挑眉,“明平侯夫人独一份的待遇,羡慕你也不会有。” 晏剡嘴角抽了抽,猛地打个哆嗦,“……你,额,我不羡慕,你收一收脸上的笑。” 云奕嘁了一声,不以为意摸过来凉茶又喝了几口,问,“正经的,你专门跑这么一趟,干嘛来了?” “看看你呗,”晏剡眼神飘来飘起,克制地没有往屏风里面探,转了一圈,诚实地停在了窗下的花盆里,好奇发问,“那是青白玉么,为啥放花盆里啊?” 云奕随他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嗯了声,“我之前和长云下棋,顺嘴提了一句这玉石颜色怪配兰花的,他就弄来了盆素冠荷鼎,给我摆弄着玩。” 晏剡,“……”你们这逍遥小日子确确实实打扰到我的眼睛了。 他在云奕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败下阵来,叹口气,“柳正猜有人要找姑爷的麻烦,我就过来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事——说起来,姑爷呢?这一路上也没看见个人,他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云奕漫不经心嗯了声,“趁雨下的小,赶出门让他放放风。” 晏剡一顿,噗嗤笑出声来,“拿你家男人当鱼饵引人上钩呢。” 三花睡醒,身边不见人,在床上伸个懒腰轻盈跃下,喵呜喵呜地嗲声叫着出来找人。 云奕看屏风后黏糊糊地探出个小脑袋,对它招了招手。 三花先看见个生面孔,歪着头和晏剡大眼瞪小眼,怂兮兮地贴着屏风绕出来,三两步扑到云奕腿边蹭脑袋,尾巴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咕噜咕噜地撒娇,又轻车熟路跳上膝盖坐好,隔着张桌子打量对面的人。 “这可不是给你玩的东西,”云奕低眸看它,像是嫌弃地抱怨,“好歹是在侯府长大的,怎么什么都不挑呢?” 晏剡自顾自剥橘子吃,剥到一半还是忍不住抬头翻她白眼,“愈发牙尖嘴利,你家侯爷也不怕你咬人。” 好些天没出门,云奕可算逮着个人阴阳怪气一顿,十分满意地揉了把三花的脑袋,“这雨差不多也下够了,过两天我回去住些时日,看看外面那群人想干什么。” 晏剡咬着酸酸甜甜的果肉,想吃人嘴短,厚着脸皮问了一句,“你家侯爷这是在哪惹你了?” 云奕装没听见,“京都死了那么多五六品的官员,上面是亏空人手推行办事,底下是群乌合之众不知听谁吩咐,一盘散沙——” 嗤笑,“五六品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恰恰卡在上传下达的地方,可不是巧了。” 晏剡对工于心计的人确实佩服,啧啧两声,“这小狼崽子到底是个混血,比他爹多长的心眼不是一点两点。” 云奕沉默不语,取了小银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给三花顺毛。 如苏柴兰给人的感觉像是蛰伏在水底的野兽,水面风平浪静,看不清底下的暗流汹涌,在无人知晓的夜间,说不定就从哪探出来一双窥视的眼,或是轻撩一把水花的利爪,就算有人猛然发觉低头去思索去打量,看到的也是无波深潭,甚至还要警惕不被骤然跃起的野兽咬住脖子拉入潭中。 就算现在他回去了原来的潭里,京都的水面一寸寸落下,也不像是人所想的那般无害,露出来的白骨森森,必然还另有让人意料不到的陷阱。 她想起一人。 晏剡习惯她突然而来的沉默,趴在桌上抱着干果匣子磕松子吃,连翘小心翼翼提了热茶回来,给他们两人一人倒了一盏。 茶汤清澈,宛若碧玉盛于盏中,晏剡嗅着茶香中似有若无的兰香,余光瞥了眼那盆素冠荷鼎。 云奕回神看见他手边堆了厚厚一层松子皮,啧了声,在桌子下踢他的靴子,“少吃点,等会不还是我们连翘打扫,累着人家怎么办?” 晏剡连忙摆手,对连翘笑笑,“我收拾完再走哈。” 连翘温和笑笑,轻声道,“不打紧,顺手的事,夫人再与公子说笑呢。” 晏剡心道他可不觉得,扭头看云奕一眼,若无其事改为吃旁边格子里的榛子。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雨停,顾长云回来见她和走之前一样趴在床上,还当她是半天都没挪动一下,拎着新鲜出炉的鲜花饼撩开珠帘,笑问,“起来吗?我买了善味斋的玫瑰,还有新上的桂花饼,起来尝一尝?” 云奕伸个懒腰,翻身对他勾了勾手。 顾长云莫名感觉自己被敷衍到,眼底笑意更深了些,顺着她的意思走到榻边。 指尖勾上腰带挑衅似的往外扯了扯,云奕眨眨眼,跪在床上一手揽腰一手往人怀里摸,悄悄嗅他颈侧,问,“都去哪了?” 顾长云之前在茶楼酒楼,不是没听过隔壁桌的人抱怨家中夫人管得太严,连出来和好友一起吃个饭都得盘问个不依不饶,他难得体会一把这种感觉,并不觉得难受,反而颇有些乐在其中。 他纵容地张开双臂配合她上下摸索,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呵气,意味深长道,“为夫可规矩得很呢。” 云奕挑眉,“我看一点也不规矩。” 她从荷包里摸出另一物,当下放开手好奇去探,“这是什么?” 顾长云额上青筋隐忍浮现,不动声色吸了口气,无奈道,“给你买的小玩意。” “这么好啊,”云奕在他下巴草草亲了一口,欢快地摸出个青玉鸠车,放在掌心摆弄一下,惊喜,“这轮子会动欸。” 一大一小两只斑鸠雕刻得栩栩如生,玉轮分为六瓣花叶,精致无比。 顾长云不满地托起她的下颚深吻,云奕乖乖抬头任由他亲,良久两人才微微分开些许。 常人皆言鸠车乃辟邪祛灾、长寿之物。 顾长云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转为轻咬柔软耳垂,“不想走路。嗯?我把小几放好,先吃两块鲜花饼垫垫肚子,待会我抱你去饭厅,好不好?” 云奕捏捏他的脸,挣脱怀抱坐回床上,“让阿驿笑我啊。” 顾长云但笑不语,支起小几解开系纸包的绳子在她面前展开,“还是温热的。” 云奕凑上前猫儿似的闻了闻,“好甜。” 顾长云哭笑不得拦住蠢蠢欲动的猫爪,“等一下,我先给你擦擦手。” 云奕哼哼两声,娇纵地朝他伸手。 这看着确实像是哪里都没去的样子,盯着男人背影沉思少时,云奕面上无一丝异色,默默盘算着过两日得去扎西那试探试探他们的动作。 顾长云在窗下绞着热手巾,往外面望了一眼。 骤雨已歇,天隐隐有放晴的样子。 他压低眉眼,心头莫名浮现一丝躁意。 第三百七十三章 真是愈发弱不禁风了。 长乐坊,楼下阵阵喧嚣传来,伦珠拢着柔软毛毯缓步行过明亮走廊,回到房间关了房门,后背贴着门板神情恍然地沉默许久。 长睫垂下一小块阴影,他只出去转了那么一小会,身上的暖意便留不住似的四处消散,秋雨缠绵多日,待在屋里还不觉什么,但屋里暖和,出去又回来,身后还追着凉气,身前便是夹了幽香的温暖,一冷一热,这会子才发觉秋意深深,猛地打个寒颤。 “冷……”伦珠喃喃,蹙眉,微微僵硬的手指拢在一起,指尖冻得发红。 京都的初秋像是深冬,比草原上还要冷。 毛毯上沾了点外面的味道,伦珠厌恶皱眉,直接掀了丢到地上,从架上取一件苍青色的宽大外衫披上,坐于窗前。 小几上摆了架七弦琴,狭长,流水断,松杉木所制,乃是荷官这些天给他解闷用寻来的,连带着还有旁边三四本古琴谱。 可惜他不擅音律,也没有这种天分,最初还心血来潮想要学一首曲子来弹,然看不懂琴谱,荷官教他,他茫然听了半天,除了受凉得来的头痛以外别无所得,坐久了膝盖以下冰冷刺痛,吓得荷官连忙抛开琴谱义正言辞说等天气好些再学,马不停蹄熬了药汤绞了手巾给他湿敷。 伦珠慢吞吞揉了揉痉挛的皮肉,目光移到琴上,顿了顿,还是探手过去拨了下琴弦。 七弦琴音色深沉,余音悠远,这一声听得他心头颇为悸动,竟是久未回神。 仿佛乍起的风吹散了记忆中的重重迷雾,叫他终于看清了那件乐器的形状——就是如此。 荷官叩门,一手稳稳托着梨汤的托盘,轻声道,“坊主,再用些梨汤罢。” 伦珠掌心抵在琴上,眸中暗含眷恋,淡声开口,“端进来罢。” 荷官打开门瞧见地上散落的毯子,面露无奈,“坊主,外面还冷着呢,您在外面别待太久。” 草原上的隆冬更冷,积雪能到没过大腿,他带兵打仗时领着族人天天滚雪窝嚼冰雪,也没见打个喷嚏什么的。 真是愈发弱不禁风了。 伦珠漫不经心地想,余光瞥见托盘上不仅放着梨汤,还压着封密信,手腕一转,摸向汤勺的指换了个方向。 荷官不着痕迹地默叹口气,但还是悄悄把梨汤推到他手边。 伦珠一目十行看完,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眼底一片深色,心中五味杂陈。 “火盆。” 荷官熟练地从门外端进来一个小巧精致的火盆。 火舌一点点舔舐上纸张,燃成团蜷缩的灰烬。 还真是如他料想那样。 伦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摸了个空。 荷官主动递上调羹。 半碗梨汤下肚,身子总算是回来些暖意,伦珠心不在焉地嚼了两片梨就咽不下多余的了,荷官接过剩下的,眉头皱起。 巴掌大小的碗还吃不下东西,都说要贴秋膘,现下人瘦了两圈,这可怎么能行。 无聊的很,伦珠目光复又落到琴上,摸了摸琴弦。 荷官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动,又好笑又无奈,试探问道,“坊主,不如我弹与您听?” 伦珠勾起唇角,摇了摇头,“不必,我再看看谱。” 他生涩地将音符字符一一记下,不厌其烦地在脑海中描摹重复,若有机会…… 荷官自然不知他作何想,只继续发愁地盯着那半碗梨汤,思索着下楼,随手拉过来一个看着清闲无事的小荷官,低声吩咐几句。 小荷官诧异一瞬,随即担心地往楼上望了一眼,点点头,取了伞匆匆扎入街上人群当中。 三合楼,柳正一如既往在柜台后合算这个月的账簿,小四勤快地抄着抹布打扫桌子,听见有客人进门的动静立马抬头招呼,惊讶一瞬,便笑着喊他,“掌柜的,有熟客来!” “嗯?”柳正抬头,瞧见一少年客气礼貌地对他笑笑。 他回以淡淡一笑,从柜台后站起。 小荷官走到柜台前,眼睛一直瞄着墙上写有新出菜式的木牌,柳正耐心等他开口,温声问,“可是伦珠公子有什么想吃的菜式了?” 小荷官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公子近日胃口又不好了,吃不下去东西。” 柳正微微蹙起眉头,关心问道,“是这几日受凉了?天气不好,是得好好养胃。” 小荷官似懂非懂地点头,虽不知为何要养胃,但记得坊主是有些着凉,“公子近日瘦了好多,照顾公子的哥哥让我来问问掌柜,看能不能做些好入口的菜式,给公子养一养身子,银钱好说。” 柳正刚要开口,月杏儿从后面撩开帘子探出个头,“哎,要什么钱啊,你过来,给我仔细说说你们家公子近日喜爱吃什么。” 小荷官与月杏儿他们年纪差不太多,之前见过几面,倒是要更熟稔一些,对柳正笑笑就快步走过去和她说话了。 柳正若有所思往楼上瞥去一眼,正巧与闻声从楼上房间跑出来神情警惕的晏箜对上视线。 晏箜委屈地撇了撇嘴。 柳正心觉好笑,对他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晏箜闷闷不乐地跑下来,挤到月杏儿身边站着不动了。 月杏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居然没开口嫌他碍事,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少年十分好哄,心头郁气登时一扫而空,面上重新浮现笑意。 柳正低头翻过一页账簿,片刻后,听见小四惊喜喊了声“剡哥”,慢条斯理移过去目光。 晏剡拎着蓑衣湿漉漉走过,对他抬了抬下巴,准确无误地抛过来一小包桂花糖到他面前柜台上。 柳正多多少少带了点好奇去拆开纸包,瞧见晶莹剔透夹着小花的糖块,眼中立刻多出几分谴责,“……也不怕摔碎。” 他拈了一粒送入口中,丝丝缕缕的甜意瞬时在舌尖绽开,含了满口的清甜桂香。 晏剡从月杏儿那要来条干净手巾擦发,伸手敲了敲桌面,一张俊脸凑到他面前问,“好吃不?” 柳正面不改色一把将他的脸推开,“别碍事。” 晏剡几乎半躺在柜台上,嬉皮笑脸,“你不问问我方才去哪了?” “不问,走开。” “嘶,心寒死了,”晏剡装模作样捂住胸口,哀嚎两声,“死在外面都没人挂念。” 柳正手下拨弄算盘的动作猛地一顿,再抬眸的目光平静却夹杂不容忽视的冷意,“舌头不想要了?” 晏剡下意识举起双手认怂,又轻轻打了下嘴,赔笑,“错了,不敢乱说了。” “呵,”柳正冷笑,静默片刻,似是随意问了一句,“这半天去哪了?” 晏剡打起精神,心知自己逃过一劫,捏了块桂花糖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去了姑爷府里一趟。” “?”柳正斜睨他一眼,“干嘛去了?” 晏剡嘿嘿两声,“没干嘛,闲着没事么,去找小姐聊聊天。” 可他的神情明明写着想勾引他继续问下去。 “……不说算了,滚远点。” 晏剡怕把人逗狠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把糖塞给他,“月杏儿不是一直嘟囔小姐长小姐短吗,我就过去替她看看,好奇咱家小姐是不是真转了性子,风波不定,居然能安安分分待那么久……哎哎哎,你踹我干什么!” 柳正皱眉,没好气道,“她在侯府里老实待着,顾长云还能看着她让她养身子,你倒好,偏要过去晃悠一圈提醒她有事可做。” “也不是什么大事……”晏剡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尖,“有姑爷看着呢,我哪敢说什么。” 柳正卷起账簿在他小臂上抽了一下,不再理会他。 晏剡夸张地摸着胳膊哎呦叫疼,想起来云奕托他给月杏儿捎了东西,一面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一面慢吞吞往后面挪。 月杏儿正琢磨要不要让厨房煲个陈皮汤,眼前忽然洒下来个猫儿眼坠子,圆润的黄绿色宝石中一条明亮清晰的瞳线,周围以金丝攒成坠托,精致灵动。 “好看!”少女活泼地欢呼一声,看这枚坠子落到自己掌心,忙不迭捧到眼前细看,“给我的?” 晏剡顺手从桌上捏了片爊鸭吃,“给你的——这鸭子煨得正好。” 月杏儿扭头看他,半信半疑,“从哪得的?今儿既不是节日又不是我的生辰,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晏剡挠了挠耳朵,“小姐给的。” “小姐给的?!” 果然,少女的声音下一瞬高得差点要把屋顶掀了,急忙冲到他面前眼巴巴地顶着他,掩不住脸上欢喜,“你去找小姐了?小姐怎么样?过的好不好?吃的怎么样?姑爷有没有惹她生气?生气的话两人和好了吗?” 晏剡惊奇她居然一口气说那么多个问句,而且逻辑尚且说得上连贯清晰,认真想了想,干脆利落道,“是,挺好的,吃胖了一点,没人惹她生气,姑爷恨不得让她骑在自己头上。” 月杏儿问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听的一愣一愣,“啊?骑,骑在头上……那倒也不必……” 晏剡扑哧一声乐了,在晏箜紧盯之下冒大风险摸摸她的发顶,“小姐挺好的,还说等天好了就回来住些日子,让你先帮她收拾收拾房间。” 月杏儿愈发雀跃,当下扭头让晏箜帮她把猫儿眼坠子戴上,戴好就拎着裙子往楼上冲。 落在一旁的小荷官还没回过神,短促地惊呼出声,“哎,月姑娘!我家公子的汤!” 楼梯上传来的声音渐渐跑远,“陈叔!煲陈皮汤!里面加三四片红参,清淡一些!” 厨房里闻声钻出来一人,高声应道,“好嘞!交给我没问题!” 晏箜神情古怪地瞥了笑眯眯站着的小荷官一眼。 街上仍恼人地飘着小雨,行人皆是加紧步伐欲早早归家。 扎西混在雨具遮挡的人群中,依旧噙着清浅笑意,目光不经意落在三合楼门内。 瞧着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雨伞倾斜,挡下几分乍起的秋风,清瘦的身影渐渐混入雨雾,仿佛要被天幕压下来的层层阴云吞没。 然而他也知这仅仅只是错觉。 男人低头,察觉到雨水溅湿衣摆,面上笼着的淡淡笑意像是被冰封,终是起了几分凉薄。 已经有人要寻到了他,京都就这么大,还能够他藏身到几日呢。 第三百七十四章 竟开得十分恣意 风雨如晦,曾经富丽堂皇的府邸齐齐挂上丧幡,未烧尽的纸钱被风卷入水塘,时不时的哭号代替昔日欢声,门前光景惨淡一片。 然而这哭号声饶是再为尖利,终是无法穿透层层遮天蔽日的宫墙传到一些人耳边。 汪仕昂立于窗侧,神情晦涩不明,浑身沾染风雨,满安捧着热茶来渡他暖意,无济于事。 他颇有些无奈地将凉了的茶放到一边,摸摸这眼眶泛红的孩子的脑袋,轻声安慰,“秋天了,又下了那么多日的雨,天凉……是不是我穿的少了?满安,帮我去看看柜子里有什么厚衣服罢。” 满安吸吸鼻子,心疼地看他一眼,捧着那盏丝毫没有起作用的茶回了屋里。 廊下是赵贯祺特意命人寻来的踏雪寻梅与赤线金珠,但日前他正在病中,满安又是个孩子,只知道泪眼婆娑地守在榻前端粥熬药,压根想不起要将这几盆名贵的秋菊捧到廊下。 想来这些多是在温室中培育而出,还未绽放芳华便历经风吹雨打,花骨朵可怜地顶在枝上,叶子往下耷拉,一副蔫蔫的模样。 汪仕昂眸光微黯,视线重新移回庭院之中,却忽而一顿,眼帘中一抹鹅黄顶着萧瑟寒风自假山后探头,他低咳几声,怀揣着莫名复杂的心情走下台阶。 确是秋菊,只不过是最为寻常的黄花,寥寥几枝生于石缝之中,竟开得十分恣意。 汪仕昂沉默许久,一声叹息消散在这深深庭院中。 在这皇宫里,苍阳倒比他自由得多,也或许赵贯祺是有意如此,想要借机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再窥探出些秘密,并不让人刻意拘着他的出行,只让人暗中紧盯,勿要让他踏足不该去的地方。 司天台是他去得最为频繁的一处,但也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清隽男子仍披着道袍,在这种天气里是有些单薄了,袍尾鹤羽若有似无抚过地面,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穿过层层曲折长廊,凉意泅透了木制地面,湿漉漉的痕迹蜿蜒爬上墙面,衬得青苔是一种粘腻的绿。 苍阳神情淡然,抬头瞥一眼水雾缭绕中隐隐不大明晰的高大楼台,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道长,您来了啊,”负责在此监守的监候仿佛带着谁的吩咐一般等在台阶上,见一道雪青色身影拨开水汽遥遥走来,匆忙迎上前去,面上带了点牵强的笑,“今儿雾气那么重,什么也瞧不着啊……” 苍阳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道,“今日不观天象,司天台缄藏历朝历代天元册,不知今日贫道是否能有幸一睹?” 监候额上渗出薄汗,眼前这位道长可是上面那位特意派福善德来打点过的人,虽说总隔三岔五地来司天台转悠一圈,但并无逾矩之举动,他提心吊胆到现在,思忖着抬袖按了按额角。 嘶……天元册也不是什么不能看的要紧东西,司天台整整三层都摆满了存放历代司天监所用来记载天象的天元册,内容多有重复,日月星辰、风云气色之异少有,阅来枯燥乏味,因此朝廷文武官员对此只觉无关紧要,并没有太多人记怀。 天象虚无缥缈,怎能以此来观望大业万里河山安危?特别是有些武官,对观天象察吉凶的传统不屑一顾,嗤之以鼻。 然司天台确实制定历法、观测天象,受以皇帝重视,旁人非议不敢放到明面上说。 现下这位道长想要看天元册……罢了,先将人带到司天监面前再说,监候咬咬牙,硬着头皮往旁边稍微让开了些,“请道长随下官来。” 苍阳云淡风轻略一颔首,鹤羽轻轻飘晃,扫过汉白玉的台阶,恍若是踏着云雾拾阶而上,颇为仙风道骨,惹得监候频频侧眸望他,目光难掩好奇。 秋官正刚入司天台没几日,正急于收整先前夏官正留下的资料卷宗,听有人跨进殿门仅仅是抬头望了一眼便又投身于芜杂的文书中。 苍阳也仅仅只是瞟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随监候一起拐过层层贴着天花板的书架,踏上红木楼梯。 露天石台上摆水运仪象台和相风铜乌,短暂被那三层钟台夺去目光后,苍阳眼底多了些微赞许之意。 上置浑仪观测日月星辰之移位,中置浑象可旋转显示天象,下置五层木阁用于报时,木阁后必有机械来驱动整个仪器,造者不知是何许人也,实神工意匠,妙不可接。 监候仰头瞅着楼上司天监是否闲暇,正撞上少监自阑干后投来的询问目光,他心下猛然一松,往后看一眼安静垂眸的道长,快步走上楼去,求助道,“大人,苍阳道长想要借天元册一览。” 年轻俊朗的少监蹙眉,放下手中测量器具示意他稍安勿躁,缓步走下楼去,对苍阳拱手行礼,淡声询问,“下官乃司天台少监,不知道长想要借阅何年何月的天元册?” 苍阳目光掠过他身上的深绯色官袍。 富于春秋便能入司天台得一少监职位,必然是精通天文历法,且有得意成就受皇帝嘉奖,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微笑颔首,“哪部方便借贫道一览,即可。” 少监神情带了点诧异,不动声色将这位外貌参不透年龄的道长上下打量一遍,摸不透他意欲如何,略一思索,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道长随下官来。” 苍阳但笑不语,抬步跟上。 次日早朝,皇上公开下令求贤选能,下求贤诏,命先州郡辟除而举荐至朝廷官吏,受用者及其举荐者可赏千金。 举国之下,千金求一人,百官惊诧继而了然,朝堂诸位大臣无故暴毙,青黄不接,职位空虚少可用之才,然而时值多事之秋,秋闱刚过,春闱尚要等到来年二月,现求贤选能,先前秋闱落选者仍可争取这青史留名之一席之地。 求贤诏快马加鞭传至各个州郡,一时各地大小书院沸沸扬扬,学子心潮澎湃,焦虑万分。 消息传到顾长云耳边时,他正端着汤碗哄云奕再多喝上几口,若是可以,恨不得也要拿千金来换她吃完这一碗补汤。 云奕原本还在逗他玩儿似的躲来躲去,见陆沉匆匆停在屏风外登时老实下来,主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顾长云无奈看她,对外面陆沉道,“我猜他原本是想着将春闱提前,可惜不大能行,但凡提出来朝臣必以时间仓促等等为由推辞组说,便只好下求贤诏,征天下有志之才以用,要紧关头别说千金,万金都是能拿得出手的。” 陆沉皱眉,“只怕各地搪塞了事。” “确实,千金的确是笔可观之财,”顾长云见云奕满脸乖巧主动捧起空碗给他看,低笑出声,“搪塞不搪塞的,等人到了京都,见面即知。” 他拿了空碗抚开珠帘走出,眸光登时变得凌厉。 连翘无声接过空碗退下。 云奕百无聊赖趴在枕上,听他们在外谈话,打个哈欠,悄悄伸手去拿床头的桂花糖吃。 赵贯祺这事做的正大光明,百官无异议,天下更无异议。 只是总觉得会有人从中横插一脚,想方设法塞人进京为自己谋私。 “军事险要、鱼米富饶之地需格外注意州郡动作,”顾长云眉头紧锁,淡声提醒,“大智若愚之人自危,不是众星捧月便成众矢之的,时间紧急,这一趟折腾下来,怕是又要丢几条无辜性命。” 陆沉垂眸,语气阴沉,“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文曲星。” 顾长云知他在意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头,眉间暗含冷意,“文曲星只是世人强加于人的虚名罢了——是真是假,来了京都便知,真有才能之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弄虚作假者,活不过三日。” “京都是樊笼而非乐土,庸人不知,志存高远之人不畏,开弓不可回头,一切皆是自身抉择。” “我知道,”陆沉似乎是叹了口气,颔首,“这就去传书给各地探子,让他们对此事多加关注。” 顾长云沉吟良久,添上一句,“若有必要,可插手……送钱塘之士入局。” 陆沉会意,“好。” 隔着屏风,高大身影在外间停了一下,从桌上端起一方碟子靠近。 云奕侧脸打量他的神色,问,“钱塘怎么了?” 顾长云一怔,失笑,“怎么耳朵那么灵。” “你们说话又没可以避着人,”云奕撑身坐起,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到榻边,长腿一迈跨坐到人腿上,揽着脖子半是撒娇地威胁,“快说。” 顾长云勾了勾唇,出于本能地压着她的后腰贴紧,将碟子放到小几上,“一些旧事还没查清,免得费你心神,查清楚就告诉你。” 云奕摩挲他的耳垂,似笑非笑,“荆州与钱塘可是离得不远。” 两人对视,顾长云败下阵来,下巴抵在她肩窝,将数年前因诗文而起的风波讲与她听,三令五申不许她私下去查。 云奕满意于心上人的坦然,捧起在身上轻蹭的人亲了亲脸,哭笑不得答应下来。 有一点她说的确实不错,钱塘离荆州近,离曾经李府故居……也不是很远,甚至可以说是更近。 平白无故查这个,一定事有蹊跷之处。 熟悉的松香萦绕周身,渐渐安抚下心中莫名生起的躁意,云奕敛眸,侧脸贴着顾长云的狠狠蹭了几下,却又在顾长云手中力气收紧的前一瞬飞快起身退开,抱着枕头翻身滚进床内侧,朝无可奈何僵在原地的人露出个无辜的笑。 顾长云哑然,捞过她的枕头连带裹在被中的一件柔软粉色小衫,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揉入怀中。 云奕看得耳热,将脸藏到枕后,眸光微微闪烁。 钱塘。 第三百七十五章 云儿,不要查钱塘。 饭后,顾长云强拉着她去外面沿着湖边遛弯。 水面上涨,荷塘里的水满得要溢出来,尚且青翠的荷叶亭亭玉立,只是花不见往日那么娇艳欲滴,几枝莲蓬稀稀拉拉,皆耷拉着脑袋,看着好不可怜。 见她目光在那处多停了会,顾长云自觉慢下脚步,将人领过去慢悠悠地走。 云奕好奇探头往池中望,仗着有人会护着自己,大胆踩上岸边的石块,伸手勾靠岸的莲蓬。 “小心些,”顾长云瞥了眼石上青苔,忍不住开口提醒,一面揽了人的腰身,一面低头仔细替她提起裙摆,纵容地笑看她折下那枚最为显眼的、又大又肥的莲蓬头。 “怎么都秋天了还有莲蓬没摘?” 莲蓬上沾着水珠,云奕看看自己湿透了的掌心,对顾长云眨一眨眼。 顾长云自觉掏出帕子给她擦手,柔软轻薄的丝绸纳着精致绣纹,就这么裹着湿漉漉的莲蓬递回去。 “这里是特意种的晚荷,王管家心细,府里面花树什么的,总是能从最早开到最晚,”俯身将人打横抱起,顾长云余光瞧着地上,走到石板路上才松手放下,还不忘整理一番裙角。 “莲蓬是阿驿专门留给你的,单是只供着看也行,摘着玩也行。” “我们家阿驿好生贴心,”云奕喟叹一句,毫不客气地掰开莲蓬,露出里面新鲜滚圆的莲实。 一连下好几场雨,秋意急匆匆浓郁起来,上次剥莲蓬吃好像已是许久之前,她草草剥了外面绿皮,将看着白嫩可人的莲实送入口中。 顾长云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便哭笑不得地见人眉头一拧嘴巴一撇,苦得憋出来两点泪花。 “快吐了,”顾长云无奈摊开掌心送到她唇下接着,低声催促,“真是将你宠坏了,怎么还能忘了剥莲芯。” 他下意识摸荷包里糖块还有没有,然而指尖拨弄几下都是空空如也,才想起早上云奕不愿喝汤药和他闹着玩,应是那时神不知鬼不觉掏空了他荷包里的琥珀糖。 于是愈发无奈,但看她乖乖吐出舌头的可怜样子也不忍心说什么,只将人下巴轻轻一拖,叹道,“糖被你偷完了,馋猫,既然如此,夫君送你个别的——” 云奕不是吃不了苦,只是因在他面前,所以才要闹,现心虚不已地仰着脸等着他贴紧,握着腰胯的微微使力一捏,便乖顺地张开了口。 莲芯的清苦被强势地席卷彻底,一扫而空,云奕舌下渐渐渗出甜意,到当真受不住地时候握上他的手腕讨饶地晃,不小心触得温热珠串,耳尖又是一炙。 顾长云眸色渐深,往后退了些许,仿佛方才那个如狼似虎恨不得直接将人吞吃下去的不是他自己一般,甚至接过她拿不住的莲蓬,慢条斯理地剥了个莲子喂她,指腹若有似无碾过软红下唇。 酥麻连片的唇瓣经不住再次蹂躏,云奕攥着他的袖角以眼神抗议,乖乖咬了那枚清甜莲子吃下,目光悄悄落在他抬手时露出的檀木手串上。 日日夜夜亲密接触,还真是令人……难以忘怀。 顾长云一眼便知她所想何事,挑眉,另掏了块干净手帕出来让她捧着,剥好的莲实一枚枚摆于其上,正好围成一个圈。 云奕盯着他的指尖看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停顿一瞬,察觉他揶揄低笑,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顾长云心里有事,才不愿意这么轻易放过她,指尖暧昧地虚虚点在宛若白玉珠的莲子上,意味深长道,“夫人,你看这样,好不好吃?” 云奕故作淡定,含糊出声,“都一样。” 却如在无人夜间一样,仍是忍不住偷瞥他手上动作。 “是吗,”顾长云勾起唇角,拣了最大的那枚含在唇舌之间,转了个圈,用齿轻轻地捻,折腾许久才咽下,回味道,“为夫觉得,甚好。” 云奕险些看直了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忙将剩下的莲实包住收入怀中,不让他乱动了。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散步,周围静谧无声,路过的侍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两人经过之处。 柳树受风吹拂,带着湿意的细软柳条扫到肩头,顾长云漫不经心地侧身,替云奕挡开这些。 他面上神情有几分心不在焉,云奕和他缠着手指,侧头瞧他怎么与之前的安静不大一样了。 “嗯?”冷香骤然贴近,顾长云措不及防被她靠过来捏住了脸,嘴巴茫然地嘟了那么一下,随即失笑,“怎么了?” 云奕不满,“想什么呢?” 顾长云轻轻拉下她的手捏了一下,笑,“自然是想你。”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很有故意哄人的嫌疑。 云奕只当他是在为那道求贤诏忧心,犹豫间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真是个会找麻烦的主。 顾长云见她就此止了话头,耳边警钟大作,忙凑过去蹭蹭她的鼻尖,诚恳万分地说道,“真的在想你。” 云奕怕痒,但还是站着老老实实被他咬住唇亲了又亲。 “别闹,我又没说不信。” 顾长云就势侧脸,埋入她颈窝深嗅,嗓音带了点哑意。 “过几日,你是不是要走?” 云奕眼皮狠狠一跳,愣是从这短短一句问中品出来铺天盖地的委屈,捧起来人脸一看,果然是闷闷不乐,低落得很。 “不是,你听谁说的我要走?”云奕笑容僵在脸上,登时想起府中可能无处不在的云卫,不禁哑然,暗暗咬了舌尖,“……” 行吧,早知道瞒不过人。 顾长云周身气势愈发幽怨,“晌午我喊你用饭前,你那不是还在偷偷收拾东西么?怎么?这才几天,就嫌为夫人老珠黄,吸引不了你了?是不是马上就要随便寻个由头和为夫吵上一架,然后再闹着要回娘家?” 呵,还真是一顿合情合理的揣测。 云奕实在是没憋住笑,去揉他的耳垂,“就说让你少看些话本子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干系,”顾长云蹙眉,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你不要叉开话。” “好好好,”云奕举手求饶,竭力忍住笑,“你接着说。” 顾长云压了压嘴角,就这么俯身依偎在她肩头说话,“你收拾了东西,是要回三合楼?” 云奕灵光一闪顿时悟出这或许是个坑,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说要上哪去,那么体贴入微的俊朗夫君,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顾长云认真想了想,非要加上一句,“还善解人意,还可以温床……” 此善解人意非彼善解人意,云奕忙掩住他的唇,清咳几声左右看看,“是是是,我简直一步都离不开他。” 顾长云心头熨帖了些,直起身将人环在身前搂着,静了静,低声问道,“需要我送吗?” 两人心知肚明,放在种种一半是玩笑话一半是真心话,蜜里调油新婚燕尔,谁都不想分离。 或许云奕偶尔是有点想的,只不过多数在半夜,亦或是黎明,浑身骨头散架精神恍恍惚惚时,才会想着这样不行,需得放一放缓一缓。 她覆上顾长云的手背,轻声道,“我哪也不去。” 顾长云的笑声响在耳畔,温热的松香气息一层又一层地萦绕上来。 他低叹,不知是在向谁解释,话说得很慢,“我不要学武帝——金屋藏娇的法子,舍不得套用在你身上。”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除非危险异常,不用事先与我报备,我知道你的。” 云奕在他臂弯中转身,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眸中,心肝软成春水,无风起了涟漪。 恃宠而骄,有些话顺理成章地说出了口,“我很快就会回来。” 顾长云眸色复杂,所有暗流尽数搅在名为疼爱的漩涡中,终而微微一笑,“小心些,家里还有人时时刻刻挂念着你。” 云奕慢吞吞垂眸,睫羽小扇子一般扇了扇,埋脸到他身前,攥着他袖口的手一点点上移,环住他的腰,闷声重复了一遍,“我很快就会回来。” 是一句承诺。 顾长云很早就不相信别人空口无凭的承诺了,惨痛的实际教会他变得冷硬,变得杀伐果断,变得铁石心肠,可是云奕不是别人,也不会忍心刺痛自己,他所有仅剩的柔软毫无保留向她袒露。 指尖怜爱地摸摸她的花鬓,再若有似无地掠过柔软耳廓。 “好。” 属于莲实的清香残留在两人口中,又被纳入更深的地方,尽显缠绵。 云奕什么回答都说不出口,耳尖红红地往前贴。 顾长云眸色深深,直接把人抱起往回走。 床帐散落下来,金线绣成的云纹在烛光照应下散在被间,恍若造就了一床水波荡漾的梦。 云奕眼前蒙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间看自己指骨上都溢出绯意。 男人温柔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似乎从很远处传来。 “云儿,不要查钱塘。” 她迷迷糊糊唔了一声,神智清醒一瞬,下意识皱着眉挣扎了几下,然而适得其反,手腕皆被身后压下来的人握住。 浅青色印着竹纹的丝绸发带散落,一圈一圈细致地缠好,打结,挂于床头。 顾长云嗓音低哑,在她耳边贴着说话,“答应我,先不要查钱塘。” 发带末端的压金坠子勾着两枚南珠,一晃一晃地打着圈转悠,秋波不断。 云奕回头看他,眼眶通红,泪珠因不满和委屈而滚落到被上。 顾长云叹气,凑过去轻轻吻去,“答应我。” 云奕狠狠咬了他的小臂一口,“……你,唔,烦人。” 顾长云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心中一块巨石暂且落到地上,脖颈被人勾住,发肿的唇急切地送上来。 暂且无暇顾及其他。 第三百七十六章 哪怕只为庇护一人。 云雨初歇,窗外竟是已暗了天色。 顾长云神情餍足,拨开帐子裸着半身下床,去外间小泥炉上倒一盏温水,回来扶起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云奕,轻声唤道,“云儿?喝点水润润喉咙。” 云奕几不可闻地嗯了声,但眼睛仍是紧闭,一下午累得昏睡又被弄醒,好几番下来,再有精神也受不住,现下刚收拾好,清爽舒服地陷在柔软被中和炙热怀抱里,懒猫似的,一点都不想再动了。 顾长云俯身贴了贴她的额头,见并没有起热,放下心来,小心将人拢入怀中,一点一点耐心地给人喂水。 温热水流淌过干涩喉间,直到这时才发觉累坏了嗓子,云奕无意识哼哼两声,主动凑过去唇贴紧水源。 顾长云被咬了下唇,纵容一笑,愈发温柔地喂水给她。 眼皮仍是热热的有点发烫,云奕酥了骨头,懒洋洋抬眸望他,眼角一抹绯红迟迟不肯消下去。 “天都黑了。” 顾长云仔细理了理她耳边碎发,“未到戌时,再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云奕眷恋地贴着他的胸膛轻蹭脸颊,重新坠入梦想之前还在喃喃着怪他好凶。 顾长云露出个笑,所有怪罪毫无保留全然应下,只将人往怀中揽了又揽,抱着人缓缓侧身躺下。 云奕乖巧地蜷在他身前,睡相可人,无论是在梦中听到风声还是什么,一味自发往他臂弯里钻。 这一点顾长云很是受用,连翘她们轻手轻脚地过来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亮透过窗子浅浅照进来,为他在昏暗中凝视云奕面颊带来了极大方便。 所有尽可能的地方,云奕纵着他,随意都可以留下痕迹,锁骨上的斑斑红痕一直蔓延到腰侧,胯骨左右免不了留下几道指痕,瞧着很是明显。 他轻轻放下薄被遮住其他,转为握了纤细手腕缓慢摩挲。 几天都消不下去。 偷香似的在腕上红痕落下一吻,顾长云眼底毫无悔过之意,满是蓄意为之的怡悦。 半个时辰后,顾长云依言唤云奕起来,先是捧着脸给睡眼朦胧的人喂下一盏蜜茶,之后才让连翘捧了热水进来自觉给人准备热手巾擦脸。 云奕还未清醒,身子却早一步地羞赧地拉起被子要挡。 顾长云好笑地看她抬手挡住身前,结果指尖触到了柔软衣物,慢吞吞地沿着领口摸了两把,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往床里面躲了躲。 目光追随动作间从雪白袖口中隐约露出的异样颜色打转,顾长云莫名地心平气和,让连翘去小厨房煮一碗馄饨过来,另备好米粥和几道爽口小菜。 云奕抬起放在他掌心的下巴,急急退回薄被后,只露出双眼睛幽怨望他。 但还是乖乖伸出手让他一丝不苟地擦拭。 好乖。 顾长云弯起眼尾,奖励似的低头亲她泛着点粉色的指尖。 云奕盯着他的唇,猛然记起意识沉浮间他深深低下头,炙热的掌心钳住腰身,耳边仿佛响起浪潮的水声。 这下当真成了受惊的猫儿,整个钻入薄被下不愿理人,顾长云无奈一笑,端了水盆出去,视线无声落在她藏在衣架后的小包袱上。 若无其事打开,眼前分外熟悉之物却令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两件柔软雪白里衣,几条手帕,还有件滚了云纹的宽大外衫,皆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起,沾满了浓浓松香。 顾长云实在是掩不住笑意,大大方方捧着物证出来与大胆小贼对峙。 云奕破罐子破摔地承认罪行,一把夺过来藏入怀中,色厉内荏道,“拿你两件衣服怎么了啊,真小气。” 拿两件衣服睹物思人自然是挑不出来错处,可这贴身衣物就有些狎昵之意了。 顾长云握拳抵住唇闷闷地笑,很是愉悦,顶着人警惕的目光凑过去,甚至不成体统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笑道哄人,“这一件我才换上,你要不要?” 云奕认真想了想,眯起了眼。 连翘回来见他换了身衣裳在外面倒茶喝也没觉得如何,放下盛着饭菜的托盘摆好碗筷。 一面屏风之隔,云奕坐在被间,面皮发烫地埋头整理里衣上的系带,换下来的染着温度的小衣草草塞到枕下,顾长云一直关注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随即走过去云淡风轻地将其取出来,一一抚平上面褶皱,把那么一小块绸缎细心叠好,从容地收入怀中。 云奕神情凶狠而透着微微的不自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他的手。 要下床时,顾长云半跪在床边为她穿好鞋袜,目光不动声色停在她膝头。 在被上蹭了那么久,磨红的一片现在应该还没消下去,果然,云奕起来时膝盖下意识一软,顾长云稳稳接住人,低头认错,“我的错,都怪我,下次不会了。” 这语气姿态熟练得过于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历了数百次,连翘在外间掩唇偷笑,静悄悄收拾好碗筷下去了。 云奕似笑非笑地瞥他,指尖在他小腹某处威胁似的按了按,“下次我再推你这儿……还能不能缓一缓了?” 顾长云笑得春风和煦,温声答应,“悉听尊便。” 云奕学着他的样子挑眉,勉强算是被哄好,拽着他的衣领往下主动踮脚贴了贴唇,伸手接过装得满满当当的小包袱。 顾长云俯身将她环进臂弯,突然又开始舍不得,鼻尖相抵,呼息缠绵。 “就带那么点东西,嗯?当真不用我送你么?” 云奕哭笑不得,顺毛似的摸着他后颈,指尖压着发根慢慢地揉,哄道,“就三天行不行?三合楼就那么远,只要一有事我就回来。” 顾长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执着的将人托着抱在小臂上坐好,另一只手强硬地夺了包袱替她拎着,不紧不慢送到后门口去。 晏剡抱臂靠在墙上等了许久才见人出来,偏了偏头朝门后脸色低沉的人抬抬下巴打个招呼,莫名打个哆嗦,忙不迭地挪远了些。 今晚没有落雨,天上自阴云后终于露出几枚稀疏寥落的星子,他背对着门口百无聊赖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刻钟后,终于看见第二人的影子出现在身侧。 只是还没听见关门声。 他清清嗓子,揶揄地笑,“唉,你家那位怎么能舍得让你出来的啊?” 云奕白他一眼,颈后某处的新鲜齿痕微微作痛,使她说话间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你说呢?” 身后目光若有似无,晏剡可不敢说,看了看她肩上的包袱,习惯地朝她伸出手,“我帮你拿呗。” “这回不用,”云奕耳尖一热,侧眸往后瞥,漫不经心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晏剡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懒散地扫了圈四周,“夜里总是不安宁些,我出来买些烧羊肉配酒喝,顺路过来瞧瞧今夜你回不回去。” 云奕眸光一转,看他半点东西没拿的手里,轻笑,“你又惹柳正了?连个羊肉都不让人给你准备。” 晏剡装模作样长长叹了口气,玩笑道,“我就不能是心血来潮出来换个口味?” 云奕艰难收回黏在门前那两盏灯笼上的目光,啧啧两声,显然是不信。 顾长云安静站在门后的阴影处,垂眸仔细听他们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看不清神情。 一月白色身影从不远处拱门后走出,声音无奈含着笑意,问,“是晏家人来接云姑娘了?” 顾长云沉默不答,白清实倒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慢条斯理道,“果然是成了家的人,我记得,云姑娘最开始来去皆是无影无踪,走的都是墙头——现在不但提前与你商量,走之前还让你送,依依不舍,实在是转变太多。” 顾长云自然听出他有心宽慰,脸色稍霁,再往外看去巷内已没了人影,便关门往回走,问他,“那么晚了,找我有事?” 白清实顿了顿,渐渐收敛了些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罕见地犹豫着没有立即递给他看。 “探子查出,当年与去往钱塘的那名巡抚私交颇多的几位前朝官员,或许知晓陈情书的下落。” “陈情书?”顾长云皱眉,“这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那几个作书的人……” 白清实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的话,像是下定决心般在他眼前展开纸张,放轻声音,“这其上有一人为前朝通政司参议李琦,想来,是侯爷泰山大人罢。” 顾长云目光骤然凌厉起来,当即夺了纸张细看,寒意飞快蔓延全身,不敢深思。 白清实默默凝视他的脸色,心中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句,好生巧合,巧合得趋于蹊跷。 云奕方走,顾长云只觉得心口被撕开的口子更大了些,不住的灌进去许多寒风,吹得他如坠冰窟。 恍惚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还冷静,顾长云揉了纸团攥在手心,沉声道,“明日我去大理寺。” 两人默契多年,仅这一句话白清实便知他意欲如何,颔首,沉吟道,“这几日我总觉得,要有更多的事将串连到一起……”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京都,归于前朝。 谁敢往下深想? 顾长云突觉头疼,身上阵阵发冷,袖中手背青筋暴起,纸团被攒得更紧。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只手搅动时局,穿越层层迷雾,推波助澜,将多年前的旧案徐徐展开在当下。 是还未打捞的密网,还是长达十余年的计谋从未停歇,他们一概不知,只有揣测,查探,以绵薄之力螳臂当车,抵御滚滚而来的齿轮。 但仍不知是正剥茧抽丝,还是被一步一步的妻子推到棋盘中心,愈陷愈深。 寒意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顾长云狠狠闭了闭眼,檀木串一晃,流苏轻轻扫过泛白指骨,温柔的像是有人轻抚。 他自知天资聪慧,鲜少失措于一叶蔽目之时,但凡事有例外,他倒舌根泛苦,自嘲看不清时局了。 但事无退路,更决不能后退,他们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哪怕舍身犯险,也一定要参得破局之法。 哪怕只为庇护一人。 白清实眉间流露担忧,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事关云姑娘,我不愿瞒你,也不能瞒你,但长云,君子不涉身犯险,不立危墙之侧……谨慎为之。” 顾长云两指按上眉心,厮杀多年的沉稳气势取代片刻的关心则乱,嗓音沙哑,道,“我知,多谢了。” 白清实抿了抿嘴角,没有多做言语。 他心中亦是汹涌,浪潮卷携着埋葬于最底下的陈年旧事翻涌上来,不外乎是再撕开创口。 但事已至此,没什么不好往下查的了。 走一步算一步罢。 第三百七十七章 说来听听。 三合楼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今晚的热闹氛围在整条街上都异常显眼。 月杏儿特意换了新衣,等晏剡一出门,就眼巴巴趴在二楼栏杆处眺望明平侯府的方向,晏箜数次唤她下去先用些点心未果,只好小心翼翼捧着兜热乎乎的炒栗子上来剥给她吃。 糖炒栗子好吃不好剥,月杏儿乐得不用自己动手,伏在栏杆上只用张嘴,偶尔还要出声抱怨他剥的慢了,晏箜一概应下,不仅没有一丝怨言,神情还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样子。 两道熟悉身影出现在街头,月杏儿眼前一亮,奈何口中塞着栗子说不出话,一个劲猛拍身边人的胳膊。 晏箜一个手抖险些没拿稳开栗子的小铁片,被她掰着下巴转过去脸,定睛细看,兴奋地替她喊出了声,“唉!小姐来了!” 只这么一声,后院众人像是炸开了锅,比来了十笔大单子还要热闹,咋咋呼呼地起锅炒菜。 两人走近,月杏儿挽着裙子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柳正仍云淡风轻地站在柜台后,只是合了手边的账簿,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停在门外。 晏剡拎着两大包炙羊肉,笑呵呵地看月杏儿朝自己飞扑过来,瞅着后面的晏箜无辜举起双臂,笑道,“哎,怎么一下午没见就这么想……” 少女娇俏的身影径直越过他扑到云奕身上,泪眼汪汪,“小姐!我可想你啦!” “……我,”晏剡愣了一瞬,继而若无其事就势抬手掠过额前碎发,无比镇静地朝小四抬抬下巴,“哎,四儿,我的酒呢?温一温给我拿过来,谢了!” 小四憋着笑应声,依依不舍地多看了无奈给月杏儿擦泪的云奕几眼,去后面给他温酒。 晏剡默默念叨着一天天净顾着丢人,经过柳正身边时竟听见他情绪外露地笑了几声,虽半是嘲讽,也足够勾的他厚着脸皮凑过去说笑。 折扇抵在他胸口往后推,柳正自柜台后出来,端了早早备好的热茶过去递给云奕,“房间收拾好了,外面虽没有下雨,但总归是入了秋,待会吃点东西,让人多送些热水上去,好好驱驱寒气。” 月杏儿环了她的腰身,乖乖仰着头让云奕给自己擦眼泪,蓦地想起来不该如此明显地站在门口,连忙拉她往里走了走。 云奕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帕子,包袱挂在臂弯,哭笑不得地往外瞥了一眼。 “没什么事,”她把帕子连带着人轻轻推到主动上前来的晏箜怀里,好笑道,“我先把东西放楼上去,马上就下来。” 月杏儿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看,非要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跟着,云奕想到她包袱里装的物什,后颈莫名染上浅浅绯色,忙借口好饿让她看看后面厨房有没有消夜吃支开人,作贼心虚地抱紧怀里东西几步窜上楼。 柳正若有察觉,微微笑着看她动作。 “啧,啧啧啧。” 也不知道揣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晏剡牙酸似的啧了好几声,遭了柳正眼刀一扫,下意识捂住嘴露出个讨好的笑。 夜间没什么客人,既然不用等人,柳正飞快算清最后一笔账便招呼小三他们挂上打烊的牌子。 后院支起来暖炉涮锅子吃,骨汤滚沸,新鲜兔肉羊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码在大瓷盘里,颜色煞是好看。 待云奕下楼来坐到桌边,月杏儿已替她调好爱吃的佐料摆好,眼前碟子里堆满了热气腾腾的肉菜。 云奕记挂着顾长云嘱咐的夜间少食,无奈之下与月杏儿商量分给其他人些。 柳正看在眼里,略一思索,起身去到厨房里与厨娘说了几句什么,不多时,小三便捧上来一碟挂霜山楂果。 一顿消夜热热闹闹地吃完,月杏儿兴冲冲要去洗漱,想着今晚可要抱着枕头去和云奕同睡,但眼看着这人擦擦手取了披风又要出门的样子,登时闷闷不乐起来,嘴撅得像是能挂油瓶。 就连默不作声的柳正都蹙起了眉。 晏剡看了看天色,把盘子里最后一片炙羊肉捏起来吃了,擦擦嘴坐直身子。 云奕好不容易把月杏儿哄好,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很快回来才勉强让这几个人打消跟着同去的念头。 星子稀稀拉拉地坠在漆黑夜幕下,街上实在没什么人,更何况是小巷,云奕懒懒环视一圈寂静无人的深巷,拢了拢衣襟,慢条斯理步入阴沉夜色。 南衙巡视的愈发勤,连犄角旮旯都不肯随意放过,云奕避在墙后,于心中默叹一句可真是勤勤恳恳,太对得起每月的饷银。 她垂眸,余光瞥身侧地面上打过来的影子,其中一人肩宽腰细,身姿格外挺拔。 凌肖眼底压着血丝,在少人处,神情隐约透出几分疲倦。 目光描画几笔,至今,云奕仍心存些古怪的不切实际的感觉,遥远记忆中还未长开的少年身形渐渐与眼前男人成熟的轮廓重合,熟悉中透着陌生,让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凌肖走近,背对着墙面静立。 他心跳较平常是有些快,不大习惯地狠狠悸动着,预感占了上风,驱使他匆匆抬起头左右环顾,眸光渐黯,疑心自己又发了病。 今夜没有月光,一墙之隔,两人的影子皆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云奕屏着呼吸,听墙后没了动静,耐心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迅速离去。 几乎是在灰色披风一角消失在拐角后的同时,鬼使神差等在墙后的凌肖猛然有了反应,眸光锐利,即刻飞身如同鬼魅地攀上墙头。 墙后空无一人。 他不死心,目光一寸寸刮过视野内可藏身之处,可惜一无所获。 汪习发觉他没有跟上,急匆匆跑回来看发生了何事,被墙头上脸色阴沉的人吓了一跳,挪过去小心开口问道,“头儿?怎么了这是?” “无事,”凌肖苍白无力地扣紧了刀鞘,自嘲一般勾了勾唇,然而后背忽地僵硬,汪习还未再开口,便措不及防地看着他跃到了墙的那侧。 “?”咋回事这是?难不成还有藏匿的贼寇? 汪习心里直犯嘀咕,连忙绕过去看到底是怎么了。 凌肖定定望着地面,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有人曾在这里站过,就在不久前,离开时不小心踩走了丁点从墙上掉下来堆在墙根处的灰土。 深藏心底的名字呼之欲出,他直觉是那人。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其余微不可察的迹象逐渐开始明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毫无声息的身手,空气中消散的仅剩丝缕的冷香,无一不在昭告着那人不久前就站在这里,与他咫尺为邻的地方。 汪习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天,茫然道,“怎么了啊这是?有人偷偷跟着咱们?” 凌肖摇头,静默良久,仿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无事,没有人跟着。” 睫羽掩下眼底失落——若有人特意是来跟着他的就好了。 汪习不懂他在遗憾什么,只将他脸上倦色看在眼里,催他快些回去歇息。 这次凌肖没有推辞,颔首与他告别。 汪习目送他走远,念叨一句奇怪,突然惊醒自己不该傻愣在这,匆匆跑回去寻广超。 漂浮的水汽恍若凝成实质沾湿衣角,如苏柴兰不在,百戏勾栏在夜里带给人的诡谲怪诞仍是浓重。 云奕止住步子,侧眸望向长街尽头一处空荡荡的三层小楼。 焦黑,残破,摇摇欲坠,看来走之前什么都不愿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么? 她漫不经心地想,任由夜色缓缓爬上披风,拖拽身上暖意往外逸散。 “噔噔”两声,打破矮屋内的静谧,扎西闻声望去,暗暗握紧了拳。 这时候,会是谁来。 扎朵警惕地从屏风后闪身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一遍自家哥哥的反应,犹豫不知该不该应声,可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门窗简陋,外面的人是能察觉到的。 再没有叩门声响起,但屋内两人皆知有人候在门外。 俯耳细听无果,扎西似是叹了口气,攥着的拳缓缓松开,抬头对扎朵的方向笑了笑,轻声道,“扎朵,去给客人开门。” “哥哥……”扎朵小声唤他,见他点头,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挪去门后,装作是刚睡醒嗓音含糊的样子,抬声对门外喊,“来了来了!” 云奕不愿给人惹来麻烦,安静在黑暗处等着时亦在察看四周有无异样。 看清门外来人,扎朵周身紧张立时散了个干净,顾不上礼仪,一把将云奕拉进门,扭头对扎西笑道,“哥哥,是云姑娘来啦。” 扎西陡然松懈一瞬,微微笑着转过来脸,“云姑娘,夜安。” 看来今夜或许不止会有她一个客人来访,云奕不动声色挑眉,对他点了点头,诚实道,“瞧着你倒是又消瘦了一圈。” 扎朵直呼赞同,不满他无论吃什么补汤都补不回来双颊上的丁点肉,念叨几句才想起来要给客人倒茶,不好意思吐舌,搂着云奕的胳膊将她按在凳子上坐好。 隔一盏灯火,两人安静对坐。 终是扎西先有了动作,面上带点无奈的笑意,抬手解开蒙眼的布条。 这布条也是苍青,想到另一处的云奕指尖猛地一跳,不着痕迹地蹭了蹭手腕。 一双与如苏氏分外相似的眸子显露出来。 仿佛是早有所知她今夜为何前来一般,扎西抚过布条,将它仔细叠好。 烛光并不明亮,在他的脸上投了一层朦胧又光洁的釉,但偏偏那眼尾上挑,像把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小刀,划破错乱的温润,饶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就显出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寂寥来。 即使他明明是在温和笑着。 “深夜前来,云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趣事?” “趣事倒谈不上是,”云奕淡淡笑开,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还请公子替我掌掌眼,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扎西目光顺着下移,只见桌上赫然摆着枚格外眼熟的雪白骨珠,陷入深思。 想要绕开云卫可是要费些心思,见他不语,云奕笑意收敛,眼底带了点冷意,问,“您请看呢?” 屋内安静下来,扎朵捧着盏茶水,不知所措地顿在旁侧,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欲言又止。 良久,玉瓷一般的公子碰了碰珠子,神态从容自若,徐徐开口,“云姑娘实在是聪慧敏觉。” 云奕心落到实处,指节叩了叩桌面,仿佛是无言之中答应了他的妥协和退让,往后仰了仰身,似笑非笑回道,“说来听听。”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不敢儿戏。 烛影摇曳,扎西淡淡笑了笑,侧脸对扎朵说话,“扎朵,把茶端过来罢,不要愣着。” “时辰不早了,姑娘家家的,早些睡好,”云奕笑了一声,玩笑似的,“放宽心,有家室的人,不会对你哥哥做什么的。” 扎朵慢吞吞移过来,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 她习惯于从人的眼睛里窥探情绪,云奕就这么自然地与她对视,想起了在山林里见过的小兽,都有着灵动的一双眼。 扎西温声道,“去罢,云姑娘同你说笑呢,早些歇息,我们说话声音小些,不吵你。” 扎朵巴不得他们就在自己耳朵边说事,不情不愿哦了声,磨磨蹭蹭着挪去屏风后面。 热气袅袅,桂花的香气随热意渐渐逸散开来。 男子垂眸时眼尾的弧度模糊了些,去了三分惊心动魄,但还是足够夺人眼球。 云奕指尖碰一碰桌上的珠子,摸着不同于玉石的奇妙触感,安静等他开口。 “我确实有相象的珠子,”话开了个头,才发觉说出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扎西沉吟片刻,笑容掺了些无奈,终是决心不再避重就轻,“但不是这个。” 草原的子女在第一次猎得猎物后,总习惯于保留猎物身上的特征留作纪念,或是皮毛,或是兽齿,或是一些骨头,处理干净后做成配饰带在身上。 但他们兄妹两人幼时不受重视,无人管教他们骑马射箭,又很长时间没有趁手的武器,猎得的也只是野兔黄羊之类的小兽。 “当任狼主少时以狩猎会上徒手杀死一匹健壮头狼而闻名,”他抬指抵住乱滚的骨珠,神色竟透着些许怀念,“这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狼骨很好区分,野兽凶狠,骨头便更坚硬,更不好打磨,但它质地脆,与硬物擦碰时容易有裂纹。” 云奕挑眉,“所以?” 扎西低头,从怀中揪出来一枚荷包,掏出另外一小把圆润的珠子托在掌心给她看,“我有一位故友,他碰巧捡到了一枚狼骨珠子,离北王族专享的隐雕纹饰,我想只会是一个人的。” 云奕身子前倾,饶有兴致地往他手中看,“那怎么会在我们家侯府里让人给捡着呢……我能拿着看吗?” “请便,”扎西听出她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沉或是阴阳怪气,只是单纯的疑惑,肩背稍稍放松了些,“七王爷府新鲜玩意多,我是给它换了个好去处,不过还挺出人意料,最后竟跑去了明平侯府。” 云奕啧了一声,“确实出人意料。” 扎西笑了下,“云姑娘不信?” “哪能,”云奕漫不经心一笑,举杯对他让了让,“让我捋捋——怪不得我们府里的侍卫还是发现了那么点蛛丝马迹,想来这七王爷搬来的救兵,身手入不了公子的眼。” 原来是有备而来。 扎西于心底轻轻咂了下舌,失笑,“抬爱了。” 这桂花茶应该是自家炒制的,没有寻常卖的那么香,但甜味要重,不用细细地品才能去捕捉那么一丝丝的清甜。 云奕舔了舔犬齿,想她今早上在园子里和三花一起玩时捡到了这枚小玩意,揣着珠子和三花抓来个云十三问,云十三满脸无辜地说是侯爷吩咐过专门留着的……好东西留着也就算了,这晦气玩意留着可不是等人来泼脏水。 于是就自己先揣着了,说要是侯爷问起,就说她借走玩个两天,若侯爷在她还回来之前没发觉,那就皆大欢喜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真的是七王爷?若是旁人,顾长云大概也不会跟没事人一样,毕竟七王爷也掀不起来什么水花。 耳边噔的一声,云奕瞳孔骤缩,泼出小半杯茶水。 扎西惊诧地看向桌上湿痕,不解问道,“怎么了?” 云奕摇头,抬指抿去溅到手背上的茶水。 扎西蹙眉,起身去拿手巾。 云奕心中飞快盘算。 赵远生一定会搬救兵,萧丞老谋深算,他避之不及,更没有那个胆识与虎谋皮,可京中除了顾长云还能有人能给予他庇护? 如苏柴兰留下的眼线?也不是,赵远生又不是傻子,那点小把戏糊弄糊弄朝臣也能说得过去,但倘若真与外敌串通,顾长云第一个押他去跪皇陵。 皇陵,皇室。 云奕神情渐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傻子不会是去找他那两个好哥哥去了吧? 今日没下雨,洗干净的手巾手帕晾在外面,扎西左右找不着,又不想再去惊动扎朵,只好折回来暂且用蒙眼的布条擦了擦桌子,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犹豫一瞬,觉得就这么放任不管不好,用擦过桌子的布条再让她擦手也不好,无奈,轻手轻脚走近屏风,打算看看有没有留下来的“漏网之鱼”。 云奕睨着他的背影,唇边勾出冷笑,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 一点甜头就能愿意给人当刀使,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也怪不得,顾长云这次那么好说话,什么威逼利诱的不要查钱塘,到底是层噱头,她就算不提,约莫也要寻个由头把她支出门。 算盘一个比一个打得好。 屏风后,扎朵那边的帘子已经拉上了,隐隐约约能瞧见榻上一团凸起的人影,翘了翘唇,慢慢摸索一圈,在自己床头发现了两条叠的整齐的手帕。 他去而复返,云奕手上的水痕已干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接过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抹了几下。 不老实,耍心眼,回去就上家法。 扎西从容坐回对面,眼底淡笑收敛了些,将滚在桌上的骨头珠子一一收回,除却她带来的那枚。 “其实,我应该还有一事要与姑娘说。” 云奕动作一顿,抬眸望他。 “还有一事?” 扎西点头,笑容无奈微苦,像是破罐子破摔。 “大理寺里,有我的一枚。” “哦,”云奕眨了眨眼,“放哪了?” 大理寺卿八百年不去一次,放错地方就是白放,只有落灰的份儿。 扎西没想到她反映这么平淡,怔愣,“大理寺少卿那。” 云奕露出个“孺子可教”的神情,耸耸肩,可惜道,“那应该已经被发现了,这位大理寺少卿不是吃素的主儿。” 确是,不过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扎西哑然,静默片刻,轻轻吸一口气,似手有些难以启齿,“我有意……” 云奕笑了,“也是朝我们家侯爷来的?” 一模一样的招式,的确能够掩人耳目。 今夜的坦然似乎是有点多。 扎西自嘲,揉了揉眉心,低叹,“是有事相求,请侯爷帮忙。” “你们好像都知道点什么,譬如说城里将要发生的事,”云奕托腮,若有所思盯着他看,指尖蘸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一点,“而且还都想绕开我。” 扎西早见识过她的难缠,忍俊不禁,“明平侯得此佳人倾心相护,实在令在下羡慕。” 见再套不出话来,云奕兴味索然,随意在刚才他给的帕子上蹭了蹭指尖,欲要起身,“得,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云姑娘!”扎西人眼可见生出急色,不管不顾扣住她的手腕,掷地有声,“天有异象,离北今秋收成不保,暗河若再失陷,族人无安居之址,隆冬难熬,数万条活生生的人命,禁不起折腾了!” 云奕神情微变,坐回去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只问他,“当真?” 扎西正色,嗓音极轻却无比沉稳,“不敢儿戏。” 他也是无奈之举。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放心上。” 云奕抿了抿嘴角,忽地有些烦躁。 一人之力单薄,十人、百人之力也尚且单薄,但偏偏就有人因为贪欲、傲慢、暴戾,亦或嫉妒,而肆意挥霍取之不易的安宁。 非要葬送多少鲜活的生命,非要陪葬多少人如履薄冰的心血。 而顾长云平生,最见不得这些。 扎西感激地露出笑,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方才是在下心急,得罪了。” “无妨,”云奕低眸瞥见桌上的灰色手帕,顿了顿,随手拿起,“这条帕子我用脏了,就拿走了啊,改日洗干净给你送回来。” 扎西知道这是她要走的意思,刚要开口推辞,想起上一瞬还有求于人,便悄悄把客气的话咽了回去,含笑起身送她离去。 临走前,云奕似是不经意地往屏风后扫了一眼,不知想到何事,她撩开帘子,回眸望他。 扎西安静站在不远处,烛光兜住他半个身子,映出他温温柔柔的笑。 刹那间,仿佛有千树万树的梨花盛开在其身侧,朦朦胧胧,层层叠叠,托起好一番的皎洁。 但花簇下并非是枝干,却是出鞘蛰伏的利刃,泛着凌凌寒光,恰到好处中和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柔弱姿态。 美人与心机,花与冷兵,脆弱与坚硬,交织成一副奇异瑰丽的画卷。 扎西不明所以,只睁大了眼茫然笑看着她。 云奕勾出个笑,没说什么,与他道别,“走了,不用送。” 扎西温顺颔首,“夜间风凉,姑娘早些归家。” …… 已过三更,街上寂静无声,偶有犬吠遥遥传来,更衬得夜晚清寂。 织金床帐内,伦珠辗转反侧,未能生起半分睡意,便坐起身点亮小灯,靠在床头打开暗格,捧出个小匣子把玩其中珠宝玉器。 柔和灯光笼罩下,帐内投影宛如琉璃波痕,匣内熠熠生辉,仿佛贝阙珠宫。 伦珠慵懒歪在枕上,听见窗外动静,美目猛地一抬,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匣子收回,无声拽过薄被往身上一搭,警惕望向窗边。 窗子被人叩响。 云奕捏着嗓子,有些故意逗人笑的声音响起,“是我。” 伦珠下意识先松口气,随即想到这是高处,外面不仅是深夜还刮着冷风,登时吓了一跳,忙赤脚下床跑去开窗,刚看见人便着急伸手拉她,呵道,“大晚上的,怎么不走门?以后不许这样了!” 云奕灵巧落地,看他穿的单薄,反手先将窗子关上,赔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伦珠嗔怪地瞪她一眼,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这才松口气,问,“好端端的,可是有什么急事?竟让你深更半夜翻窗过来寻我。” “正巧路过,看你这儿还亮着灯,”云奕干脆利落从怀里抽出条帕子递给他,可怜兮兮道,“这上面好像有几种离北的草药的味道,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吧,求求啦。” 伦珠皱了皱眉,“你从哪弄来的?” “一位说书先生,”云奕瞧他神色,心里有了个底,搂住他的胳膊撒娇,“咱们暂不管其他,你就当帮我个忙,给我说几个药名就行。” 伦珠哪里忍心拒绝,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妥协叹气,“你呀。” 云奕俏皮吐舌,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最好啦,今儿太晚了,我不打扰你睡,白天再来看你!快点睡啊,给你带好吃的!” “哎,别翻窗!” 伦珠哭笑不得,紧随其后撑着窗棂往外看,目送她像是游鱼入水一般飞快消失在夜色中。 凉风一吹,他无意识紧张了紧手中的帕子,神情攀上莫名。 一位说书先生……是他罢。 第三百七十九章 终于是见了晴 次日,久违的晨光刺破东方苍穹,昏暗深色的天幕一点点徐徐褪去,终于是见了晴。 日头一出来,天地间仿佛是变了样子,微风缕缕重新染上暖意,空气中桂花的香气复又浓郁起来,屋顶闪着金光,街上的叫卖声热闹,卖花的小子姑娘也开始出来转悠,被连日阴雨天冲淡的人间气儿仿佛是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三合楼位于繁华地段,自然是天刚一亮,日头刚升起来外面就活跃起来,马车从城外运来新鲜果蔬,周遭卖早点的早早支起摊子,锅盖一掀,热腾腾的白雾夹着香味一股脑散开,吸引来过路的行人。 云奕懒洋洋披着外衫推开后窗,捧一盏茉莉花的清茶惬意靠在窗上,嗅了嗅从后院飘来的三鲜馅包子的味道,眯着眼晒太阳。 月杏儿睡前挽好的头发全散了,几乎糊一脸,在大床上左右滚了两圈,舒舒服服地抱着云奕的枕头把脸往里一埋,继续睡。 有野猫小心翼翼地踩着屋脊漫步,精挑细选一片平整宽阔的瓦片躺下晒太阳,云奕嚼着茉莉花花瓣,漫不经心地想起之前在叶片下发现的一只狸花猫。 有个小姑娘费劲地提着一只老大的竹篮从窗下巷子走过,篮子里面熙熙攘攘摆着折下来绑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桂花和野菊花,看着很讨喜。 云奕心情还挺不错,吹了声口哨。 小姑娘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瞪大眼睛前后扭头看看,没见着人,圆圆的眼睛里生出茫然疑惑。 云奕笑了笑,喊她,“小娘子,你这花怎么卖的啊?” 小姑娘闻声抬头,看见她之后愣住,慢吞吞红了脸。 她方起,长发随意用发带绑了,松松垮垮的,半边披在身后半边搭在肩头,耳边碎发被微风轻轻吹起,一张脸干干净净,倒透出种超脱凡俗的自然的美,眉眼英气,整个人被暖融融的日光笼罩,这么潇洒一笑,歪歪头笑看着人,很难不让人一眼丢盔卸甲。 云奕失笑,看她愣愣地张口看着自己不说话,索性也没有再问,戴了青绿玉镯的手腕搭在外面,对她指了指三合楼正门所在的方向。 “你去前面正门,找门口一个高个子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哥哥,说这边楼上的姐姐要买你的花,全都要了,让他给你拿钱。” 小姑娘回过神,咬了咬唇,似是有些犹豫。 “不骗你啊,”云奕托腮,打趣,“我长的很像骗小娘子的人吗?” 小姑娘被她笑得涨红了脸,重重摇了摇头,害羞地沿着巷子小跑走了。 不多时,轻轻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云奕打开门,三儿捧着满满一竹篮的花露出笑脸,旁边站着晏箜,也没闲着,端了明显多于两人份量的早点,一起殷勤看向她。 云奕随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简单一个动作惹得两名少年红了脸低头不敢看她,云奕露出个“至于吗”的表情,心中好笑,从篮子里挑了两把桂花拿在手里,问,“怎么把人篮子也留下了?” 三儿老实答道,“那小姑娘说篮子不值钱,硬是要送给我们,我就多给了钱。” 云奕点点头,“剩下的花拿下去找几个花瓶插上吧,到处摆摆,算是给楼里添点秋色。” 三儿认真应下,在心里想着等下午没事了就去花市转一圈,挑几盆花回来。 晏箜余光往竹篮里瞥,追着他下楼,一听云奕笑说月杏儿还没醒问他要不要进去,刚平复下的面皮蹭蹭蹭冒热,连忙摇头,小声道,“我不进去,你让她睡吧,天气好,适和睡懒觉。” 云奕啧啧两声,有心要问一问这两个年轻人进展如何,柳正从廊下走投来一瞥,心道稀奇,这懒猫居然没有赖床,刚要走过去还是没忍住顿住脚步,伸手,指尖捏着她滑到臂弯的外衫给提了上去,无奈叹气,“注意点,衣服穿好。” 云奕不以为意,接过晏箜手里的托盘,抬抬下巴,“得,我先把月杏儿喊起来吃点东西再让她睡。” 柳正挑眉,和晏箜一前一后下楼去了。 云奕用蟹黄汤包的香气诱惑小懒猫起床,月杏儿甫一睁眼,便瞧见她坐在床边举着淋过姜醋的汤包碟子吮吸汤汁,抽抽鼻子,还没张嘴肚子先诚实地叫了一声。 云奕险些咬着包子笑出声。 月杏儿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声若蚊蝇,“晏箜把早饭送上来了?” “嗯呐,”云奕神情揶揄,拉过来底下装了滚轮的小桌,让她看有什么吃的,“看来你挺习惯的啊,没少让人家送吧?” 月杏儿嘟嘟囔囔一句“才没有”,抱着枕头坐起来,打个哈欠,一副还没睡够的样子。 云奕吃完一屉汤包,意犹未尽地去夹炸得酥酥脆脆的春卷,莲藕肉馅和豆沙馅的拼在一起,她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碟,又夹了两枚大虾饺,最后捧着碗猫耳朵汤就着腌的小菜吃起来。 月杏儿咬着筷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地问,“小姐,姑爷是不给你吃的吗?” “啊?没有啊,”云奕从她碗里顺了个肉丸,还回去一枚虾仁,脸上闪过一瞬茫然,下意识反驳,“我俩好好的,为什么不给我饭吃?再说,现在侯府上上下下都听我的,谁敢不给我饭吃?” 月杏儿眼前一亮,但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这样哦……” 云奕若有所思,想来是因为一直被顾长云喂着,早上她半梦半醒,眯着眼乖乖张嘴吃饭,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顾长云应许是专门算着量,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脸色喂红润,胃口也慢慢养大了。 危机感猛地袭来,云奕低头默默以目光丈量腰身,语气不确定地拉月杏儿也低头看,“哎,月杏儿,你看我腰是不是吃粗了一圈?” “我说小姐,就你吃的那点东西还没来得及长在腰上呢,”月杏儿大为无奈,把炸花卷咬的嘎嘣脆,一连往她碗里夹了好几筷肉丸,愤愤说道,“那么细的腰,一把就能握住!再让你吃个两三年都不一定能赶上我的!” 云奕讪讪住口,板起脸,“好了好了,秋天了,该找个好日子贴秋膘了。” 月杏儿精神一振,“我听陈叔说,今儿个有新鲜羊排,可以做个炙羊排吃。” “那挺可以。” 云奕慢条斯理喝完猫耳朵汤,用清茶漱了口等她吃完,两人收拾了碗筷下楼去后院。 刚炸好的酥肉热乎乎地盛在竹编小箩里,还在冒热气,云奕走过去站着,随手捻着沾椒盐吃,看厨房里面还在做什么菜。 月杏儿看了她好几眼,默默捧出来一碟山楂糕。 陈叔和几个厨子厨娘乐得投喂她们俩,两人被安排在院中石桌旁,时不时由晏箜和如苏力端上一碟刚出锅的小吃当零嘴。 日头渐渐升高,楼里的客人多起来,三儿他们忙不过来,月杏儿他们三个便跑去帮忙。 这时,云奕咬着半截牛肉干,目睹晏剡闭着眼慢悠悠从楼上晃了下来,游魂一样飘到石桌边坐下。 桌上几个碟子里剩下的东西,被他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个干净。 “呦,昨晚做贼去了?” 晏剡白她一眼,“也就见你早起过这一回,”他甩甩脑袋,揉了揉脸,哀怨叹气,“人不服老不行,一大早上就提不起劲,这可怎么行。” “在京都你归谁管,柳正?”云奕笑得蔫坏,“人老了,就让他换一个,怎么样?” 晏剡一哽,没好气摆摆手,“懒得跟你说。” 云奕朗声大笑,“给你留的有吃的,自己端去。” 话说着,柳才平笑呵呵地掀开帘子过来,提了几兜善味斋的点心搁到桌上。 “来,你喜欢的桂花栗子糕和板栗酥,趁热尝尝。” “哎,柳叔你最好了!” 云奕笑着应声,在某人艳羡的目光中慢条斯理捏起块喷香扑鼻的糕饼送入口中,称赞,“好吃!” 晏剡眼馋,嬉皮笑脸凑到柳叔旁边捏着嗓子喊,“柳叔,你最好了,人家也想吃栗子糕……” 云奕一阵恶寒,柳才平转眼收起笑脸,嫌弃将他推开,“皮小子!有手有脚的,想吃自己去买!” “可她……”晏剡瞠目结舌,简直叹为观止。 柳才平扭头看向笑得不行的云奕,重新露出笑容,和蔼可亲说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了,咱这儿啊什么菜都能做,倘若没有,就差这小子去买,啊。” 最后这个啊字听起来简直是在哄小孩子一样,晏剡牙酸的狠,瞅着云奕乖巧点头,答应下来。 “……”有没有人来为他做主啊,晏剡面无表情偷了块板栗酥塞嘴里,又像游魂一样飘进了厨房。 云奕让陈叔帮忙做了道松鼠桂鱼,一道荷叶粉蒸肉,一道清炒茭白,还蒸了几只螃蟹,一并装到三层食盒里提着,怀里揣了蟹八件去长乐坊。 日光泄了一地,伦珠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白皙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颞穴,刚听着有人上楼来的脚步唇边就勾出抹笑,睁眼看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把桂花进来了。 淡淡的甜香一下子弥散开来,充斥整个屋内。 云奕对他笑笑,把食盒小心放到桌上,问,“等我半天了?” “才刚起来,”伦珠望了望外面天色,轻笑,“还以为你要再赖一会儿床呢。” 云奕挑眉,半真半假道,“每个人都这么说,还怪不好意思的,早知道就多睡会了。” 伦珠失笑,起身接过桂花,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亲自找出个花瓶装水插好。 第三百八十章 不得不救 微风和煦,暖暖的日光洒进窗内,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酒楼,细竹帘后,纤尘不染的绢帘也放了下来,竹色与雪青相叠,平白生出几分文人墨客所爱的淡雅之气。 青瓷茶盏轻轻磕在桌上,无端使跪在地上深深俯身的那人身形一颤,万丘山狭长的眸穿过人群,落在行过的马车上面。 唇角微翘,“哟,稀客。” 他身侧的侍卫随之往窗外瞥了一眼,认出是明平侯的马车,压低身子低声询问,“大人,让咱们的人跟着?” 伏在地上的人大气不敢出,缩在臂弯简眼珠一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万丘山嗤笑一声,矜贵地点了下头。 直到马车檐盖下的流苏晃晃悠悠淡出视野,他才重新掌起茶盏,幽幽望向地上的人。 “曹大人,你近日也太过懒散了些。” 杯盖一掀,上好普洱的香气袅袅透了出来。 万丘山扶着盏拖的指尖苍白近似透明,黛紫的袖口绣着四季花纹,华贵而优雅,从中隐约漏出一截淡黄的香囊坠子,曹金俞颤巍巍抬头,也仅仅是只敢将目光止于此,此时摸不清他的意思,更不敢上移,怕因此丢了眼睛。 万丘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将他所有的胆怯和犹疑收进眼底,轻飘飘开口,尾音上扬,带着愉悦的笑意,“前几日天儿可不好,淫雨霏霏,本官听闻不少人丢了性命,曹大人运气不错,自安乐窝里捡回一条命,官位还因此连升两级——” 毒蛇一般的冰冷声音避之不及,带着明显的玩味戏谑,密不透风地缠了个紧。 “可皇上刚下了求贤诏书,曹大人如今怠于职守,正巧又被本官逮了个正着,当真不是有意为之?本官看曹大人莫不是打算辞官归隐,早早远离这场风波,给这新人让位罢。” 曹金俞忙道不敢,后背汗如雨下,恨不得回到片刻前,把自己去拿那装满银票的木盒的手给狠狠剁了。 万丘山如今是礼部司侍郎,离尚书只差临门一脚,礼部司掌贡举,无论是刚入朝为官的新人还是有意晋升的朝臣皆是对其客气有加,现皇上下诏求贤,对其更是重而用之,偏偏在这要紧关头,他居然被这人当场抓住与人买卖举贤一事,实在是!实在是飞来横祸,倒了大霉! 那名来自南方富商之家的公子哥和他的书童早被人押在了外间跪着,浑身抖如筛糠,脸色苍白,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万丘山姿态认真地品茶,留给几人足够多的时间煎熬。 他的心思早追着明平侯的车马去了远处。 那么长时间不见人,上次消息传回来,还说明平侯腿脚不方便坐上了舆车,呵,腿脚不方便,那些白吃白喝白长脑子的探子还真是敢说,以为他会相信不成? 一人沿街认着招牌寻过来,匆匆上了二楼,找着熟悉面孔,小心翼翼敲了敲雅间的门。 令人窒息的沉寂被打破,万丘山不悦挑眉,对守在门后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开门放人进来,来人一抬头被房中光景吓了一跳,惊呼闷在嗓子眼里,犹犹豫豫看向帘后,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要来寻人办事又不敢进来,万丘山轻飘飘瞥去一眼,认出是萧丞派给他的人,心中冷笑。 “进来说事。” 来人客客气气地躬着身,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曹金俞身上瞟,似是在分辨这是哪位大人,并从中窥探是缘由何事跪在这里。 万丘山对此见怪不怪,微笑着招呼他坐下饮一杯热茶。 来人连忙笑着推辞,“小人自大人府上寻来,管家言大人在此处饮茶,故而过来打扰。” “无妨,”万丘山目光扫过曹金俞,压得他刚欲抬起些许的头复又低了下去,眼底登时闪过厌恶讥讽,轻笑问道,“不知萧大人找我何事?” 原来是萧丞的人。 万丘山与萧丞私交颇多在京都不是避人之事,曹金俞下意识打起精神,直觉这其中必有玄妙,但身子却诚实地发起抖,生怕因碍了眼而掉了脑袋。 外间跪着的公子哥一头雾水,他未曾在京都久居,也堪堪只是识得几个赫赫有名的名字,若他知晓里面那位大官口中的萧大人是父亲叮嘱过千万勿要冲撞的当今丞相,恐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来人沉吟片刻,顾及那么多人在场,面露为难,万丘山慢慢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不可当于人说的事么。” “没有没有,”来人被他笑起了鸡皮疙瘩,忙矢口否认,陪笑道,“这不是天晴了,我家老爷前几日得了副吴昌的真迹,特意命小人来请大人前去鉴赏一二。“ 拙劣的借口,万丘山略一颔首,漫不经心地想。 萧何光前段日子不知道从哪整出来个活人给他家那小公子教五射,也让他得了几天清闲日子,怎么,这是怕他自觉被冷落后会存心找茬不成? 他弯了弯眼尾,语气轻快,“多谢萧大人垂爱,正巧本官这里得了块好茶叶,可以与大人一起尝尝好坏。” 眼看着他起身欲要离去,腿已跪麻的曹金俞心中叫苦连天,琢磨着这人是不是将他给忘了,忘了正好,倒不用发愁在他走后自己起来不起来,装作无事发生最好。 可最好不过是个猜测。 万丘山恍若才想起来还跪着有人,对萧丞派来的人微微笑着摆一摆手,示意他暂且先出去,自己再与这儿说几句话。 关门声响起,黛紫色的锦绣衣摆渐渐靠近,这让曹金俞不禁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等待发落。 然而万丘山只是掌中托着那公子哥打算送他的碎银子茶,居高临下看他,慢条斯理将他打量一遍,“今日多谢曹大人请的好茶叶,人,本官便也替你安置了,改日若有好茶,定请大人前来品玩,先告辞了。” 曹金俞心中咯噔一声,耳边警铃大作,暗自哀鸣,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百爪挠心。 人带走了无所谓,只是这改日品茶,好比那鸿门设宴,实在是叫人怕得慌。 那公子哥彻底傻了眼,来不及开口嚷嚷就被结结实实堵住了嘴,一名冷脸的侍卫如提小鸡仔一般扭着他的胳膊押走。 书童抱着包袱呆若木鸡地看着,人都要走到楼梯上了才回过神来咬咬牙跟上。 外头日光明媚动人,照得万丘山惬意地眯了眯眼。 曹金俞么……留着姑且还算有用,他侧目望了眼满脸惊恐被塞入马车的公子哥,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掌中装茶叶的木盒。 碎银子茶,这人是打宁州来的,路程不近。 万丘山忍不住冷笑,这风风雨雨,消息传的这般快。 他顿时失去些兴致,漫无目的地朝明平侯马车前去的方向扫了几眼,在一众白花花的日光和金灿的秋日花卉中望见自己人夹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摸了回来,抬指抚了抚眼尾的绯色,意味深长一笑,上了马车。 周府,男人大咧咧地提着食盒跨入院门,地上湿痕未干,昨日刚打扫好的落叶席卷一地,和矮石砖旁边几株耷拉着脑袋的黄花衬在一起,弄得这庭院光景显得十分萧条零落。 他站在台阶上踌躇一会,认命地放下食盒,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又叹着气从后院找来了几根竹竿和绳子,把趴在地上的黄花给支了起来。 这才看着顺眼多了。 扭头朝黑洞洞的房门瞅了瞅,纳闷这人平日嚷嚷不喜欢雨天不喜欢雨天,怎么天晴了也不见出来晒太阳,一面想着,视线一转,冷不丁对上从窗缝里探出来的一双布满血丝、鬼气森森的眼。 好家伙,吓人一跳! 男人没好气地瞪他,呵斥道,“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周遇!你半天不出声,站那干什么?!” 站在窗后的人反应迟钝地和他大眼瞪小眼,良久才慢吞吞开口,“晒太阳。” 男人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从那窄窄一条缝里伸出竹竿似的手腕,几缕日光亲昵地靠了上去。 这叫晒个锤子的太阳。 “你出来晒,”他顿觉无奈,对他招了招手,嘀咕,“该吃饭了,刚才看我半天也不知道出来帮帮忙,真当这院子是我一个人住啊。” 周遇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就好像是等一池泥沙沉淀成清水那般慢慢分辨出他在说什么,他还是头晕,但已记起来许多常识,知道出去前要穿上外衫。 男人懒得去搬桌椅,一屁股坐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台阶上,侧身打开食盒。 一大碗萝卜炖鸡,一盘炒菜,一盘子炒鸡蛋,四个大馒头还有一大碗菜汤,两个大男人勉强能吃个饱。 “来,洗手吃饭,”他也不问周遇坐这吃行不行,低头夹出来一个鸡腿放空碗里推到另一边,自己拿了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斜眼瞅着挪去水缸那边洗手的周遇,心里再次生出几分怅然。 唉,这也处了快一月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周公子是被人坑惨了,连带着他一起被坑,俩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本以为进京来能谋个好差事,没想到这后半辈子怕不是都要搭在这小小一方院子里,连个媳妇都娶不着。 周遇学着他的样子在台阶上岔开腿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腿。 “快吃快吃,”男人抄起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含糊不清地催促,“待会立大夫来了,又该说我没让你多吃点,吃完我还得给你熬药去。” 周遇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反应了一会,点点头,埋头开始吃饭。 立苍顷过来时两人蹲在树下洗碗,他走近,垂眸看周遇将手泡在水里捞光斑。 “立大人您来啦,”男人慌忙把周遇的手从水里拽出来,随意拉起衣摆给他擦了擦,“害,他闲不住,说他好几次别玩水别玩水,就是不听。” 立苍顷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在周遇抬头看向自己时放缓语气道,“过来,我给你把脉。” 周遇慢慢站起来,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跟着他走向屋内。 男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继续蹲那刷碗。 之前他还有点兴趣跟着看,看到底这周大人还能不能给治好,可每次都是那样,不算坏,但也没见转好的架势,久而久之便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屋里,立苍顷一如既往摆好脉枕,片刻后皱眉取出针具为他施针,敛眸不语。 不能说是无半点好转,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无形之中总有个地方拧着,让他的药效周转不开,只能无功而返。 周遇呆呆看着扎了金针的手臂,眼底聚不起光亮。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木讷呆愣的男人,心知是有人故意置他于此种境地,只是不知为何竟到现在还没有出面阻拦他为其诊治,或许是笃定他治不好,也或许是根本就不以为意。 弃子永远是弃子,更何况,有人想要周遇永远闭上嘴当一个傻子。 立苍顷闭了闭眼,果然,他还是不适应这趟浑水。 治病救人实乃医者天性,不该沦为火中取栗的刀戬,而眼前,他不得不倾力相救。 第三百八十一章 你赌输了。 大理寺,日光明媚得不似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一样,竟偶尔不知从哪的枝叶间传出几声清脆鸟鸣。 沈麟坐在案后往窗外望去,神情若有所思。 狸奴从他桌下悄无声息经过,尾巴尖勾他滑落的玉衡流苏,抬头看看,绕来绕去几回见他还是不搭理自己,索性支起前身趴到他腿上,柔软的爪垫略有些着急地拍在他手背上,尾巴尖左右晃来晃去。 “嗯,怎么了?”沈麟好笑地放下手中书卷,低头看它,微微一愣。 匡求发觉他那边的动静,提着茶壶过来,随意点了点狸奴的额头,“别惯着它。” “没,”沈麟食指托着狸奴的下巴认真看了看,将它抱起来举着问他,“你看,它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好像有点着急。” 匡求给他倒了杯茶,当真俯身端详狸花猫的神情,“有吗?” 沈麟不由自主想起之前被狸奴从缝隙里扒拉出来的那枚珠子,轻轻蹙起眉头,问,“你想想,是什么东西找不着了还是其他的?” 闻言,匡求一怔,显然是与他想起了同一件事,登时快步回去将桌前桌后好好翻整了一遍,对他摇摇头,“没有什么异样。” “都说猫儿通灵,”沈麟喃喃着摸了摸狸奴光滑的皮毛,眉眼低垂,“弄得我心里更不大得劲了……” 匡求没有接话,去院中转了一圈回来,低声安抚,“别想太多。” 他想了想,状似无意地问起,“今儿日头好,要不要在院子里晒晒书?” 沈麟后知后觉收回漫游的思绪,摇了摇头,“算了罢,总觉得心里不安生,免得再要多事。” “多什么事?” 素舆滚在石砖上悉悉索索的声音伴着人声一齐传来,两人抬头看向门外,顾长云被陆沉推着行近,停在台阶后。 匡求张了张口,神情露出古怪,正欲出门去帮忙抬一把,便见陆沉从后钳着两侧扶手,面不改色将一人一舆稳稳抬起,跨入院门。 沈麟轻轻啧了一声,俯身把狸奴放到地上,起身绕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顾长云这身新行头。 揶揄道,“侯爷,现在出门是一步都不用走了啊。” 顾长云矜贵地抬了抬下巴以示赞同,“不用太羡慕。” 狸奴从沈麟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来人。 匡求已习惯它在沈麟脚边待着,转身打算去再沏新茶,没走两步忽而停住,飞快扫顾长云一眼,若无其事弯腰拎起狸奴的后颈提起来,云淡风轻塞入怀中。 顾长云当作没看见,追问沈麟,“你刚才说什么多事?” 沈麟让开,往屋里走,扭头对他笑了笑,“多事之秋么——你这是怎么,前几日倒霉了?” “暂且还没有,”顾长云耸肩,语气随意,“不过也快了。”从袖中取出几卷书简隔空抛到他桌上。 沈麟略翻了翻,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头,“用不着了?” 顾长云漫不经心勾起唇角,“七七八八,先给你还回来,免得多事。” 沈麟意味深长回他一眼,随手将其塞到手边一堆卷宗里,点点头,“那倒也是。” 狸奴警惕地窝在他椅下盯着顾长云,椅子被挪开一把,素舆正巧就能停在挪开的空位上,顾长云气定神闲接过匡求的茶,余光一瞥,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 沈麟意识到什么,弯腰从抽屉里取出来个竹球滚到地上,脚尖一抵,圆溜溜的竹球从狸奴面前缓慢滚过。 狸奴微微睁大猫瞳,专注地盯着球滚到顾长云脚边。 顾长云来了兴致,两人就这么来回推球玩,逗得按兵不动的狸奴慢慢压低前身,尾巴尖摇晃得愈发欢快,终是忍无可忍,在竹球经过自己眼前时猛地扑出来抱住,欢快地撕咬一阵,扭头看看笑眯眯的沈麟,歪了歪头,慢条斯理推着球去一边玩去了,再没有暗暗盯着顾长云看。 匡求默默望着两人一猫玩在一起,目光不动声色挪到面无表情旁观的陆沉身上,叹为观止。 不多时,狸奴似是失去玩球的兴趣,瞅准时机把那竹球往匡求桌下一推,轻快地跳上窗子,停了停,往外一跃,消失在洒了金光的墙头后。 “你这猫儿倒很通人意,”顾长云朝后仰身望着那一截尾尖一甩一甩不见,扭头对匡求称赞了一句,“我家那个就不一样了,成日皮得很,上蹿下跳,昨儿一不留神,把我送给夫人的那盆西湖柳月给咬下来一朵,叼着跑满了整个院子,花瓣散了一地。” 匡求听出他嫌弃语气中夹杂的宠爱,或者说溺爱,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侯爷抬爱了。” 顾长云愉悦敛眸,正欲再与他们说两件三花的趣事,忽而听见外面仓促地悉索一阵,狸奴慌张地从墙上窜下来,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顾长云面上闪过丝诧异,“怎么了这是?” 沈麟离得远,不明所以地抬头望过来,“那么快就回来了?” 匡求似有所感,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俯身对狸奴张开双臂,狸奴浑身绒毛微微炸开,毫不含糊地顺着窜上他的胳膊,三两步弹到他肩头使劲往他怀里钻。 瞧着是受惊了。 陆沉眸光暗了一瞬,周身气势陡然凌厉,沉默着望向门外。 匡求挠了挠狸奴的下巴权当作安慰,皱眉,“看见什么了。” 狸奴自然不会理人,连叫都不叫了,绷着身子,比方才顾长云进来时还警惕数倍。 侧耳听墙外传来喧杂声,顾长云眉眼渐冷,唇边却勾出抹微笑的弧度,对面上同样浮现嘲讽之意的沈麟碰了个目光,嗤笑道,“没想到是先找来了这边。” 沈麟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问他,“打个赌?你猜是南衙还是北衙?” 好问题,顾长云慢慢舐过犬齿,心中一动,“打赌的话,我猜是北衙,”他回眸跟陆沉递个眼色,陆沉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丸药托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顾长云就着茶水服了,脸色飞快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佩在腰间的长刀偶然磕碰在一起,一并混杂在喧嚣间。 沈麟安静关注他的举动和变化,好奇地来了一句,“你这药挺有意思,改日送我几枚。” 顾长云还未说什么,匡求先惊诧投来视线,像是不解他的意图。 沈麟淡淡一笑,瞧外面人已经进来了,便止住了话头。 顾长云不置可否,淡然转眸望向来人,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为首的高大男子面色冷峻,唇线紧绷,一手扶着腰间佩刀侧脸听属下的禀报,手臂绷出结实线条,察觉他人视线后目光微转,毫不露怯地回望过去。 两人俱是不着痕迹地怔了一下,像是都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对方。 沈麟笑了笑,从案后走出,经过顾长云身边时轻飘飘撂下一句,“你赌输了。” 来的是南衙。 眼前数人有搜捕之意,无事不登三宝殿,沈麟若有所思地走到门前停住,轻咳一声,匡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揉了揉蜷在他怀中的狸奴,环视一周房内。 看这架势是一定要搜的,无论将狸奴藏到什么地方都免不了被找出来,到时候更难说法…… 茶杯放到桌上,顾长云似笑非笑,对他抬了抬手。 匡求脑中灵光一闪,快步上前将狸奴小心送到他膝上。 “凌大人,”沈麟姿态自然优雅,微笑着朝来人行了个礼,“大人此番蓦然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大理寺与南衙禁军交集不多,然皆是至关重要,若无上面的公文,万万不可这么正大光明闯入另一方的府衙,肆意为之。 凌肖在身后一众人的簇拥下行至他面前,神情淡漠地取出一封公文递与他,直入主题,“京都事故频发,皇上疑心城内外敌未连根铲除,特命我等前来搜寻。” 沈麟压下心中躁动,状似了然,却是没让开身子,展开公文细看。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顾长云漫不经心抚着狸猫的后背,语气懒散,“本侯竟是不知,离北外族中人还能有藏到大理寺里,至今未被人发觉。” 不痛不痒地刺人一句。 凌肖抿唇不语,只是眸色悄无声息更森寒了几分。 院中禁军铁甲泛着凛凛寒光,平白驱散些许暖意,像是铜墙铁壁般围得密不透风。 汪习迅速扫他一眼,面色肃然上前几步,于无形间接过先前庄律的位置,态度不卑不亢,“回侯爷,南衙按章办事,一举一动皆遵循这公文上的批示,不止大理寺,京中各司,乃至百官家府,都安排有人一一排查,以保诸位大人安全。” 顾长云神情恍然,微笑颔首,“诸位大人尽职尽责,实在是着人敬佩。” 沈麟一行一顿地读过文书,侧身让开,面上浅笑无懈可击,客气道,“既然如此,大理寺上下自会配合,那便有劳诸位大人了。” 他一让开,凌肖再次和顾长云打了个照面。 顾长云唇上泛着病色,腿上蒙着薄毯,姿态却犹如清风明月一般,腰背挺直望向门外之人。 日光从后照过来,凌肖的身影斜斜投到室内地上,扶着刀柄的长指微动,指尖发白,整个人亦是如同劲竹,傲骨不屈。 一人在明一人在暗,隔了不满十步的距离静默对视,视线磋磨中仿佛有硝烟逸散开来。 沈麟似乎全然没有发觉两人间的异样,反而笑容愈深,发现了什么有趣之处一般。 这两人,瞧着不大对付。 一时局面颇有些僵持不下的意思。 汪习莫名地朝屋内望去,恍然间瞧见一个笑面虎一个冷面阎王,默默收回目光,心知现如今没他能插得上话的地方,便领着诸位弟兄耐心等着凌肖发话。 狸奴好不容易被安抚下的炸毛隐约又起,顾长云似乎是低低叹了口气,咳了几声,低声吩咐,“陆沉,诸位大人公务繁忙,咱们暂且回罢,免得打扰他们。” 陆沉称是,推他出门,径直掠过凌肖。 顾长云无所谓什么,在二十来双眼睛底下被他抬着出去,日光照着,他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显得更加难看,不冷不热的微风一扑,便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他以袖掩口,对众人歉意地笑了一笑。 无人敢挺身阻拦,凌肖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眼底压着狠厉和质疑,沉默着抬手,指背力度极轻却不容置喙地往外推了一下。 霎那间,院中众人恍若被风吹开的潮水一般,纷纷往两侧移步,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令行禁止不过如此。 顾长云轻描淡写扫视院中情景,纵心一笑,回眸跟沈麟打了个招呼,就这么走了。 匡求不动声色地缓步走出,站到沈麟身后。 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后,沈麟镇定地对凌肖做了个请的手势,淡笑,“不打扰诸大人公办。” 凌肖神情清冷,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率先抬步跨入房门。 第三百八十二章 他们不敢乱搜。 沿路走来,仿佛随处都有南衙禁军的身影。 顾长云漫不经心撸着乖巧蹲坐在腿上的狸猫,脑海中回想起方才汪习所说的话。 “百官家府,也要一一排查么。” 他懒懒勾起唇角,“这么大个京都,苦差事还真是轮着来。” 陆沉余光淡淡扫过望过来的人影,应了一声。 顾长云捏捏微凉的猫耳,面上不禁多出几分满足,轻笑,“南衙揽了大理寺的差事,想来是被安排在了京中各司上面,那其他的,自然是留给北衙了。” 想来也是,搜查百官家府,公私易混淆一通,若有人浑水摸鱼,假公济私…… 顾长云眸色微沉,嗤笑,“南衙那边也算有聪明人带着,没有上赶着找难看。” 皇上还是谨慎,目前更信得过一直处于眼皮子底下的北衙禁军。 陆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情不愿,神情略有软化,低声道,“他们不敢乱搜。” “是不敢乱搜,”顾长云支着侧额,闭目养神,似是开玩笑地提了一句,“可保不齐有胆子干点别的。” “明平侯府想必最为难搜,估计得留到最后,等个几天了。” 陆沉蹙起眉头,面色不快。 “不说这个,”掌心下一直乖乖的狸奴随着离熟悉环境越来越远,已经有些不安地左右嗅着,在他怀里使劲探出脑袋,惹得他笑着睁开眼,“还以为是个性子沉稳的小家伙,没想到也那么离不开人。” 陆沉垂眼看了看,面上闪过不快。 顾长云熟练地托着狸猫的下巴挠了挠,让它重新乖乖待着,“带你出去玩一圈,乖,待会就送你回来。” 狸奴一甩尾巴,似是不情不愿地在他膝上踩了踩爪子。 正晌午,一男子睡眼惺忪出门觅食,无意识晃悠到这附近,打算穿过这条街去后面甜水巷子里吃一碗热乎乎的羊羹。 羊肉羊骨和萝卜同炖,炖到肉烂汤浓,肥而不腻,饦饦馍酥脆干香,掰成小块入汤不散,最后再加上索粉云耳金针菜,浇上一勺茱萸酱,问店家要一碟糖醋蒜,想想都觉得香味直钻鼻端。 韦羿咽了咽口水,念叨着羊羹勉强睁大眼左右看看,走了一阵,才发觉那大理寺门口乌漆嘛黑的人影瞧着像是南衙禁军,而且还停了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登时精神为之一振。 什么玩意儿,他只不过在家里躺了三四天,这外头南衙已经和大理寺在明面上杠起来了?!虽说也不是没想过有今天,但这是不是忒早了点。 韦羿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日头打哪出来的,刚想不动声色摸过去看看情况,肚子咕噜一声,催他快点去喝羊汤。 “……”他撇撇嘴,捂着微微抽搐的胃慢吞吞往那边挪了几步,刚走到石狮那就被两人拦下,什么话没说,扶着佩刀绷着张脸抬抬下巴,意思是让他别靠太近。 韦羿眯着眼盯着人瞅了半天确定是南衙的人,才反应过来一般露出惊色,讪讪笑着加快步子走远了。 身后鹰隼目光犀利随行,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才飞快收回。 那辆马车还没有动行,想来是主人还在里面,韦羿实在是好奇,若无其事拐到一旁暗巷,打算先等马车主人出来。 结果又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哎不是,他是才睡了三四天不是好几年吧?怎么几天不见,晏子宁她男人腿咋就搞瘸了?! 韦羿捂着胃,神情一片呆滞空白,打心底生出浓浓的质疑,一时恨不得去抓几个路人来问问今夕是何年。 马车渐行渐远,他还呆愣在原地,下意识要抬腿跟上,顿了顿,又僵硬着扭头欲往三合楼去。 没走半条街再次顿住脚,挣扎几番,还是打算先去喝碗羊汤。 那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人精,说不定又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算了,等他先去填填肚子,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被羊羹呼唤着匆匆穿过巷子,离了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店家,来碗羊羹,加三两羊肉,再来两头糖醋蒜!” “好嘞!” 锅盖一掀,裹着羊肉独特香气的热气席卷棚内,韦羿拣个位置坐下,分得了两个巴掌大小的饦饦馍,面前摆着空的大海碗,专门放一点一点掐下来的碎馍块,好待会倒回小锅里煮。 周围坐着的客人不少,都是赶上好天出来吃一碗羊羹驱驱寒气的,羊汤滚沸声和纷纷人声掺杂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和谐。 韦羿慢吞吞掐着馍块,在这喧嚣间缓缓静下心来,一口汤没喝,身上就已经暖洋洋的了,眯起眼慵懒惬意地听旁边那桌人闲聊。 聊着聊着不免要扯到近日城中的风风雨雨,明明是平头百姓却说得绘声绘色,简直要与那专门说书的有一拼,韦羿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直到老板笑呵呵过来问他要馍块才堪堪回神。 好么,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 韦羿若有所思,将大海碗给店家递过去,心里稍稍有了个底。 起码明平侯的腿十有八九是装的。 如苏柴兰虽然搅合了那么一场,直到现在还有朝廷大臣离奇暴毙,但仔细去想,便知他并未轻易对皇室中人下手,连夜空手回了离北——要说是离北内乱族人有了异心致使他匆匆而返,说得过去,但也只是说得过去。 皇帝日后一定分外关注边疆防治,若真要打起仗来,依照惯例,大将军的人选必定要先落在明平侯身上,待他接了任点了头,再层层往下点将点兵。 说到这,不免让人想起来当年燕州一役,死伤惨重,粮尽援绝,险些到了炊骨爨骸的地步,城中死气沉沉,横尸遍地,明平侯率兵斩断敌军右翼突出重围,将士们杀出一条血路换取一线生机,那一仗,打的艰难。 统率三军的虎符,丢在了这场大乱里,至今下落不明。 “羊羹来咯!” 热气弥散,瞬时冲淡了他的思绪,韦羿闻见近在咫尺的香味,出于本能地抄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羊汤鲜美味醇,浸透汤汁的馍块混着云耳金针菜,埋头猛吃一阵,浑身冒汗。 不禁让人嗟叹一句早该出门喝上这么一碗的,不然区区一个小风寒可不是早就好了。 随意抹一把额上的薄汗,咔嚓咬一口糖醋蒜,韦羿感动的热泪盈眶,忽而顿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话说要是连他都能感觉着明平侯的腿是装瘸,朝中那些老狐狸连带着那心思颇重的皇帝,可不是也能推测出明平侯是为了避乱……哎也不是说他自个儿笨来着……怎么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害,就云奕那机灵劲也不至于让明平侯干这掩耳盗铃的事儿,他搁这瞎操什么心! 韦羿恍然大悟,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羊肉恶狠狠地嚼,凶神恶煞的吃相不自知吸引来了旁边人的惊诧目光,心道这人怎么跟饿了有八百年一样馋肉。 一大碗热腾腾羊羹下肚,什么想法都没了,韦羿满足地摸摸肚子,起身结账。 晃悠着消食儿,晒着太阳慢慢走,还是走到了三合楼门前。 三儿远远瞅着他过来,兴冲冲迎上去问他吃点什么喝什么酒,韦羿连连摆手说已经吃了,可耐不住热情,半推半就地迈进了门。 柳正抬眸看他一眼,笑道,“好几日没见你,也不做生意了?” “下好几天雨,秋凉了,哪还有人买扇子,”韦羿心上被扎了一刀,哭笑不得,胳膊肘随意搭在柜台上环视一圈,啧啧感慨,“果然还是开酒楼挣钱,无论什么季节都有好生意。” 柳正微微一笑,“今日想喝什么酒?算我请你。” “得嘞,一壶三春雪,”韦羿没寻着云奕的人影,乐意白嫖一顿酒吃,指了指角落的空位,“我坐那去了啊。” 柳正点头,“随意。”继而招呼三儿去给他打酒。 少年手脚麻利送上一壶酒并几碟下酒小食,韦羿舒心地歪在窗边,捏一片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扔嘴里嚼,再美滋滋吸溜一口小酒。 直到窗外路过一人,拐回来探过来个头,猝然开口问他,“韦羿,你没去沧州?” 吓得他差点一口小酒呛死自己。 “咳咳咳!”韦羿颇为狼狈地顺了顺嗓子眼,更加诧异地回望过去,不可置信,“你咋,咳咳,搁这儿呢?” 窗外,云奕逆着日光站着,手里捧一盆开得灿烂的玉壶春,略偏着头上下打量他,月杏儿茫然站在她身后,怀中全是装各色小吃的纸包。 韦羿摸不着头脑这是和她家那口子散伙了还是咋地。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云奕没所谓地歪歪头,把菊花往窗台上一放,抱着胳膊满脸审视,“过几日就是唐新红的生辰,你怎么还在这?” 韦羿一哽,莫名有几分心虚,小声念叨,“她的生辰关我在不在这有何干系……” 云奕盯了他一小会,懒得理他,和月杏儿走去正门那进来,从怀中摸出来一包莲子糖抛给柳正。 楼上晏箜听见声响,叮叮咚咚地冲下楼梯,轻车熟路接过月杏儿怀中的大包小包。 云奕随手从三儿的托盘上顺了个酒杯,姿态随意坐到韦羿对面,杯子往那一放,不用她开口韦羿就自觉拎起酒壶给她倒了一小盏。 三春雪,云奕闻着酒香,没忍住勾了勾唇。 “吃什么去了?身上一股羊肉味。” 韦羿往后仰了仰身,无奈,“你这什么鼻子,羊肉汤,刚喝完过来。” 云奕挑了挑眉,“羊肉配这酒?怎么不让三儿给你打二两黄酒。” “馋这一口,”韦羿饮尽杯中酒,偷瞟她的脸色试探道,“我刚才从大理寺门口过,瞅见明平侯的马车停在那。” 云奕不甚在意,“明平侯是大理寺卿,去那不正常么。” 见她不知道这事,韦羿忽而就心急起来,压低嗓音,“可南衙的人也在那,看着也不知道是搜人还是搜东西。” 云奕手上动作一停,侧眸看他,“南衙的人?” 她蹙起眉,“南衙和大理寺井水不犯河水的,搜什么,怎么好搜?” 韦羿耸耸肩,“反正我是见着了,也觉得稀奇的很。” “那我可得回去看看,”云奕喃喃,指尖捏着青瓷酒盏晃一晃,“真能行,转眼家底都要被掏了。” 韦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迷茫,“啥?掏什么家底?” 云奕白他一眼,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嫌弃,“你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家底,这都秋天了,还打算卖扇子呢?” 韦羿心上又被扎了一刀,神情幽怨盯着她没说话。 云奕和善一笑,从荷包里掏出来两粒桂花糖放在桌上,无比的善解人意,“啧,来吃点甜的,别搁心里苦死了。” 韦羿咬牙切齿,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俩字,皮笑肉不笑,“……多谢。”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不安好心。 玉壶春平瓣微卷,玉白色间掺杂丝丝缕缕的玫红,露心淡黄状似荷花,给人的感觉像个优雅的大家闺秀,云奕和月杏儿两人逛了半天花市也只找来了这么一盆,花了不少银子买回来。 眼前这盆花摆在云奕房间窗台,晒着太阳舒展花枝叶,云奕躺在窗下的摇椅上,身上搭着薄毯,眯眼看湛蓝天空下层层花瓣迎风轻颤。 天晴的确实好。 月杏儿端了壶煮好的果茶进来,很是得意,让云奕看她手中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琉璃壶盏,一抬下巴,“我专门从柳正柜子里扒拉出来的,好看吧。” 切成厚片的橙和金柑,再加上桂圆和糖一起煮茶,最后洒一小撮干桂花,盛在晶莹剔透的茶盏中犹如琥珀一般,别有风趣。 云奕轻轻一晃躺椅,坐起身来看她,不吝啬夸奖,“好看,手艺愈发好了。” 月杏儿本来就存着讨夸的心思,但真被夸了又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唇笑,走到桌边一面斟茶一面侧头看她将那盆玉壶春自窗台上搬了下来,摆到了妆台旁的花几上。 好奇,“怎么搬下来了?在那放着晒太阳不好么。” “好啊,”云奕懒洋洋拨弄了下花枝,语气含着笑意,“但若是把它放在窗台上,从底下巷子里路过的卖花小姑娘看见,就不会再过来了。” 月杏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过去瞧那盆玉壶春,满意点头,“好看。” “喜欢?搬你房间去。” 月杏儿吐舌,摆手不要,“放这看也是一样的。” 云奕漫不经心拉开手边妆匣中的一层,挑眉,“这是不是多出来几样东西?” “给,”月杏儿递茶给她,探头过来细看,“多出来什么了?” 云奕让开点,已然知道是谁,颇有些心不在焉地指给她看,“那对玛瑙耳坠,还有钗子。” 月杏儿确实对此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些东西多数是柳正一手操办的,她只当是他买来放在这,自己没看见而已,连声催她尝一尝煮的茶甜不甜。 橙柑的酸甜加上桂圆的香,云奕好喝的眯起眼,像只在太阳底下晒得暖呼呼的猫一样,饶有兴致地问她,“哪学来的?” 月杏儿不由自主挺起胸脯,美滋滋道,“一本破的不成样子的古书上学的,只不过把几味滋补的药材换成了果子。” “挺不错,”云奕摸摸她的发顶,伸手摸向妆匣,动作一顿,似是不经意地拉开另一层,从里面摸出来个眼熟的蝶恋花的珠钗给她簪上,笑了笑,“好看,戴着吧。” 月杏儿兴奋地涨红了脸,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坐不下来,没喝两盏茶就拎裙跑出去,遮遮掩掩地要给晏箜看一看。 云奕但笑不语,望着她身影欢快远去,眸光一转落在妆匣上,笑容淡了三分,取而代之是莫名的无奈。 ……身手是挺不错。 那么长时间没打照面,凌肖比她所料想的还要知进退懂分寸,话少,丝毫没有让她觉得被追着赶着回忆旧事旧人。 泛着光泽的琉璃茶盏轻轻搁到窗棂上,茶盏底留了几滴小小的琥珀水珠,微微一晃,折出扇子似的光晕。 云奕垂眸盯着看,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恍然像是从梦中抽身,眸光一颤,眨了眨眼望向窗外。 日光已没有午时那般明媚,愈发柔和,清新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将她耳边碎发抚到耳后,竟与某人过分爱怜的动作有所重叠。 云奕露出个笑,伸展腰身,取了架上的外衫穿上,一手扶着窗子,脚尖轻盈一点,攀上了窗。 明平侯府,柳梢抚动,花枝轻摇,连翘轻手轻脚收拾茶盘,余光悄悄投向小亭外的回廊下。 顾长云闲散走着,手中把玩一枚装鱼食的小小瓷罐,目光落在湖中,偶尔探身出围栏往水里看看,遇见成群的游鱼便洒一小把,看它们纷纷浮上来喋食。 连翘默默看了一会,摇摇头低叹一声,明明先前数次也是这样,若阿驿不来闹着要人陪着玩,侯爷就这么一个人就能独处一下午,但云姑娘来过又走了,就显得自家侯爷这背影颇有些落寞孤寂了。 她想着也不知云姑娘这次什么时候回来,捧着茶盘一回身,视野内多出一人窈窕身影沿着湖边走来,笑盈盈地以食指抵在唇上,无声嘘了一下。 连翘眼前一亮,羞涩笑着颔首,悄悄回眸望一眼悠然不知情的顾长云,踏着碎步匆匆离去。 身后环上来令人食髓知味的冷香,顾长云早发觉有人靠近,紧绷的脊背一瞬时松懈下来,故作不知。 待一双微凉的纤手灵敏捂上来时再猝然转身,唇角勾出得逞的弧度,朗声笑出,大掌揽着腰身将人牢牢扣入怀中。 “怎么就回来了?” 顾长云俯身,鼻尖亲昵蹭在怀中人柔软耳廓上,按耐不住话语间的笑意,犹嫌不够似的,索性弃了小瓷罐,直接将人托着抱起,一手轻车熟路顺着小腿往上捏了一捏,满意揉进怀抱深处。 “你怎么也不出声,故意吓我呢,”云奕在他颈侧咬了一口,嗔怪,“不安好心。” 顾长云抱着她慢条斯理转了一圈,往亭内走去,“回来这么早,想我了?” 一副听不到想要答案就不肯罢休的样子。 云奕避之不答,去捏他的耳垂,轻快地晃着腿,“三花呢?你居然趁我不在就把它冷落到一旁去。” “哪儿敢啊,”顾长云温声细语,逮着空先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玩一下午玩累了,阿驿带它回去歇着了。” 云奕捧着他的下巴奖励似的亲了亲,眉眼弯弯,“好了,算我冤枉你了。” 顾长云抱着她坐下,指尖蹭过鬓边,蹙眉,“怎么还出了汗,热的?还是说出什么事了?”他提壶倒了杯清茶仔细喂给她,见她模样乖巧,这才微微舒展眉头,声音里夹了点淡淡的笑,“还算不错,总算知道下雨天往家里跑了。” 云奕心跳乱了一瞬,莫名有些羞赧,被养得很好地主动环上他的脖子,“怎么就不能是在外面听见了什么风流韵事,气冲冲回来拿你是问呢?” 顾长云忍笑,配合道,“是么,什么风流韵事,说来听听?” “说正经的,”云奕拍拍他的肩膀,竭力按捺下一见他就想笑的冲动,勉强正色下来,“今天南衙去大理寺了?” 顾长云抬了抬眉,佯装稀奇,“夫人,消息竟这般灵通吗——我果然捡了个宝。” “去,”云奕一本正经地捏了捏他的唇,“是不是又有人给你找麻烦事了?” “夫人给我撑腰,”顾长云果断点头,神情忽而变得有些委屈,托住她往高处坐,闷声道,“你不在家,自然有人欺负我。” 云奕心中默叹一句,还是在这等着呢,摸摸他的发根,“是离北,还是皇宫里那个?” 顾长云低笑出声,顿了顿,还是老实交代,“应许两边都有呢。” “担心我,所以那么急着回来?” 云奕哼哼两声,娇气的不行,“一点也不。” 话锋一转,“只是搜大理寺?大理寺乃朝中重地,怎么会让南衙去搜,北衙干什么去了?” 顾长云抱着她一面说话一面轻轻晃着,周身无一丝紧张之意,“北衙……自然是干北衙该干的事。” 云奕似笑非笑,“比如?” 顾长云拖长声音嗯了一声,试图用接连不断的轻吻蒙混过关。 “不许撒娇,”云奕往后仰身,抬指抵住他的唇,“北衙直接效命于皇帝,该干的必是分外要紧之事,说是避嫌也罢,皇帝任命的能比探查大理寺还要重要的事——这京中,想来也没几件罢?” 云奕捏着他的下巴抬起,“难不成,真要把家底给我抄了?” 顾长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惊讶她居然能设想如此贴近,然而也就是这么短短刹那,云奕敏觉捕捉到,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脸色陡然冷了下来,“要查家里?” 顾长云眼皮狠狠一跳,连忙要哄,“没说呢,也不一定是要来,对不对?” 云奕意思意思在他怀里挣了几下,要从他腿上下去,神情不大好看,“那么大的事也不差人给我传个话,家里那么多人一个都抽不出身?我若不回来,你就一直瞒着?” 顾长云手臂微微一紧,把她重新揽到身前贴着,“没没没,”也瞒不了你几天么,“知道你挂念家里,肯定要回来看看我的么……” 云奕捧着他的脸狠狠揉了几把,总算有点解气,还是绷着脸,“北衙什么时候来?” “没个影呢,”顾长云想了想,毫无芥蒂地把陆沉的话挪过来用,“他们就算真来,也不敢乱搜。” 云奕冷哼一声,“不敢乱搜,还不敢乱拿乱放了?” 顾长云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像是被打开了某些思路一般,“……是么。” 云奕好气又好笑,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一口,实际上她也这样做了,离开后顾长云侧颊上留下个浅浅的齿痕,莫名暧昧。 “以后家里还是得我来当家。” 顾长云自然是求之不得,抱她起来往后面院子去,“好好好,夫人当家,你是不是还要走?去看一眼三花,今上午哼哼唧唧着满院子找你半天。” “只有三花找我?” 云奕明知故问,伏在他肩上,还是忍不住笑了,摸摸他的发根揉揉他的耳垂,尽做些亲昵的小动作。 顾长云轻轻拍了下她的臀让人老实一些,“乖了。” 云奕身形猛地一软,下意识联想起一些亲密之事,红着脸乖乖不动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没人能置身事外。 “云姑娘又回来了?”白清实正在院中挽袖烹茶,闻言发出一声闷笑,“情理之中。” 陆沉半蹲在他身侧,佩刀抵在地上,目光专注落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像是头虎视眈眈的狼,镇静道,“侯爷还是会将云姑娘暂且先送出去。” 白清实淡淡一笑,“是么,”他慢条斯理放下拂末,递给他茶,“我看倒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略有些无奈地补上一句,“你起来坐好。” 陆沉依言起身,捏着不足他半个掌心大的茶盏,神情严肃,“地窖的暗门我已让人改过,其他地方也做了挪动,过会儿我绘张地图,待到饭时给云姑娘送去。” 明明嘴上说着侯爷会将人送走,还是免不了想那么多,白清实含笑取来帕子擦手,“我拿纸笔来。” 陆沉低头轻晃茶盏,看茶面泛起的圈圈涟漪,犹豫着饮了一口。 白清实从窗内投来视线,笑问,“今日我的茶怎么样?” 陆沉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点点头,“好喝。” 白清实轻轻笑出声,没说什么,从书案上收拾了纸笔出来,随口问,“北衙现还没有动静吗?” “现在是南衙办事,从官府查起,也算是让那些大臣有些准备,”陆沉将风炉移开,沉声道,“也或许是拖长时间,让他们放松警惕。” 白清实为他研墨,轻呵一口气,“搜遍京都这事十年间鲜少见上一回,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必有人想借此拔掉一些眼中钉,不会等那么久。” 陆沉提笔,“人人自危。” 白清实若有所思颔首,玩笑,“还挺让人好奇,能不能有其他额外的收获。” 陆沉一丝不苟标了几处地方,沉吟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贪欲刻在骨子里,远远比人本身诚实。” 他转眸看白清实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下意识解释,“一个人可以掩饰种种心机,但却轻易学不会如何遮掩欲望,就算自己没出什么差错,可看看他周围,也总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怎么了?” 白清实托腮,笑得微微眯起了眼,“没什么,只是想起初见面时,我以为你不通人情,所以才偏爱离群索居,如今看来是看透了人性本恶,所以才不愿沾染半分。” 陆沉抬头望他,思索片刻才平静道,“没人能置身事外。” 白清实心头猛地抽痛一下,佯装无事地放下墨锭,回身提壶倒茶,声音淡淡地传过来,“是这个理。” 陆沉皱了皱眉,张口欲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懊恼地闭上了嘴。 云十三坐在茂盛枝叶间晒斑斑点点的日光,树下脚步声靠近,一枚尚有余温的栗子扔到了他的腿上。 出于本能的敏觉使他轻易抬手接住,诧异地睁开眼,扒开枝叶低头和云奕大眼瞪小眼。 “偷懒呢,”云奕懒懒打个哈欠,左右看了看,“云十一呢?” 云十三看了看手里的带皮栗子,从树上利落地跳下来,“奇门遁甲去了。” 云奕意料之中点点头,随意坐下,伸手拍了拍身侧示意他也坐,抱着一兜炒栗子眯着眼晒太阳。 云十三蹲在她旁边,瞧着她浅紫色裙摆上绣着的蝴蝶洒在草地上,沿着栗子上划开的小口掰开,挤出来果肉吃。 他目光游离半天,落在她怀中那兜栗子上,好奇地想是谁给她的,毕竟但凡是经了侯爷手的栗子都是没壳的。 云奕实在没忍住,轻轻踹他一脚,扔过去炒栗子,“想吃就直说,从云七那抢的,别让她看见。” 云十三恍然大悟,无力地辩解一句,“我没想吃……” 云奕假笑一声作为回复,随口问道,“你天天在这园子里瞎逛,有没有看见我丢的耳坠子?” 云十三咔嚓一声咬开栗子,茫然回头看她,“丢了耳坠子?什么样的啊?” 云奕仔细想了想,微微一笑,“可能是白玉的罢,圆滚滚的,是个珠子。” 云十三努力回想,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没见什么白色的珠子。”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云奕眼底笑意淡了些,多出几分无奈,“好吧,我回去再找找。” 云十三小声建议,“要不你跟侯爷说一声?我再帮你找找,喊上云十一他们一起。” 云奕漫不经心摆了摆手,打着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你们不用管,忙自己的罢,侯爷给我打的耳坠子一月换一副都戴不完。” “……哦,”云十三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木着脸把栗子放到齿间,咔嚓咬开。 顾长云从书房出来,片刻没见着云奕,更何况莫名有些心虚,自然是要出来找的。 他转过园子,抬头看了眼满枝开得正盛的醉芙蓉,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大团大团的艳色隐约将树梢微微压低,艳丽得几近浓稠,看不见花簇下的绿意,然而越是肆无忌惮的艳丽,就越接近花败之时。 顾长云垂眸扫过树根处堆积的花瓣,冷哼一声,拂袖越过。 行过拱门遇见捧着果盘的连翘,淡声吩咐,“让人收拾园子里的落花,勿要让积攒太多。” 连翘俯身点头,目送他远去。 他与陆沉一起寻到云奕,陆沉只是碰巧经过,同他打过招呼后便从袖中取出绘好的标记递给云奕,沉默无语地转身离去。 云奕眨了眨眼,还未做出反应,后背已拥上来熟悉的温热,顾长云半跪在她身侧,唇边噙着笑意,闭上眼在她颈侧蹭了蹭,好让她再沾染多些自己身上的气息一般。 云奕偏脸,推了推他的肩膀,好笑道,“不要撒娇。” 顾长云坐下,从后面环着她,“打开看看,陆沉给你什么了。” “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云奕收回目光,展开纸张,略有些惊讶,“这是……新图纸?” 顾长云抬头往陆沉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嗯,家里做了一些改动,夫人记得别走错路了。” 云奕往后靠在他肩头,看了几遍,回手塞他怀里,“记下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他确实是太过沉默寡言了。” 顾长云原本还在思索,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平日里也没几句话,何以见得?” 云奕不满,抚开他的小臂,“你也没几个知心好友,也不关心关心人家,当真是薄情。” 顾长云叫冤,抬头看她站起,将裙摆上的草屑尽数拍落在他身上,抬起下巴,“去问问罢。” “那也该去问另一个人。” 顾长云为她抚去靠下的碎屑,松松扯着她的大袖起身,哄道,“问他能问出个什么来?待会饭桌上见,那时候他们就好了。” 云奕半信半疑,任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到石径上。 刚回来时没顾得上,现在算是有空好好打量他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云奕没走几步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朝他腰间荷包探去,没有摘下,只是捏了一捏。 “怎么了?”顾长云低头看她白皙透着浅浅粉色的指尖,失笑,“检查我有没有藏私钱?” 云奕仔细感觉了一下,仅仅是银票和碎银,还有一方印章,没其他东西了。 她松手,懒洋洋地勾唇,“我相信夫人不是小气的人,自然是会给侯爷每月的零花。” 顾长云欣然颔首,“我觉得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云奕瞧附近没人,将他推到树干上抵住肩膀,埋头在他怀里摸来摸去,蹭乱了衣襟,露出一小片结实紧致的皮肉。 顾长云举起双手摆出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纵容地笑,明明心里享受得紧,表面上却还要装上一装,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夫人这就要上下其手,轻薄为夫了?” “少来,”云奕顺着紧实腰线往下,大着胆子,轻笑,“我这可是正当行为。” 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来还得再去书房转悠一圈,要不然就是藏书小楼……云奕神情露出满意之色,奖励似的在他腰间拍了拍。 顾长云难耐地闷哼一声,但还是没有按住她继续游走的手腕,后腰不动声色地往前挺了挺。 云奕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后退数步故意将他晾在另一边,憋笑,“侯爷自重。” 顾长云顿觉又爱又恨,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哑声笑道,“自重?你都说了,正当行为。” 云奕瞧他眼尾染上点红意,一本正经往后又退了几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顾长云慢条斯理将散开的衣襟拢好,摇摇欲坠的玉带钩也扣好。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云奕拿捏他的心思,趁他刚迈出步子果断转身跑开,淡紫色裙摆荡开一片轻盈的流云,撂下颇为顽皮的笑声。 以为自己能躲得掉? 顾长云缓了缓,笑着摇了摇头,抬步追上。 过了许久,园子重归宁静,神情呆滞毫无生机的云十三自角落树上跳下,仿佛遭了雷劈一般,低头看怀里揣着的栗子再无食欲,内心涌上一种名为瞎了狗眼的愤懑之情。 第三百八十五章 到底不是绝情人。 天色渐渐暗下,夜幕将至,枝头也笼上一层寒意,一人身挎药箱,缓慢行在巷中。 立苍顷长眸低垂,目光淡淡扫过前面街角,冷冷嗤了一声。 他拐入旁边更为偏僻的短巷,停在一家亮着微弱灯光的人家前,听到里面传来嚣杂的幼儿啼哭声,眉头微皱,抬手轻轻叩门。 有人急匆匆从里面拉开门,神情焦急之中免不了多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欣喜,快快迎他进去。 片刻后,夜深,屋内幼儿哭闹声渐止,立苍顷起身从药箱中翻出纸笔,斟酌着写药方,又抓出一副应急的药材嘱咐妇人去煎药,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诊金不贵,寻常人家绝对能付得起,男人千恩万谢地将他送到门外,感激地目送他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立苍顷抬头望了望隐在云后的月色,不动声色环视四周,从容不迫沿原路返回。 黑暗中的眼睛追随他的身影,一直等到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房内熄灭灯后才悄然撤回。 门缝后,清冷的月光打在半边分明的下颚上,透出一种陶瓷般的冷白。 男人放下药箱,沉思片刻,隐去屏风后换身衣裳,悄无声息自后门行出院子,匆匆朝一方快步走去。 南衙禁军照例安排有人值守,凌肖亲自安排,待一切交代明白后返身去向府邸,本该回去休息的汪习拨开人群追上来,一面说着话一面自然地往他怀里塞一个热腾腾的胡饼。 “哎头儿,你这是要回去?” 凌肖垂眸瞥了一眼纸包上的点点油星,感受到热意,淡声道,“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息罢。” 汪习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待走远一些,往他身侧凑了凑,从袖中取出另一物塞给他,神神秘秘道,“今儿不是没让广超去么,他在城里瞎转悠来着,遇见了那谁。” 凌肖飞快皱了下眉,“时局未稳,你们少些接触。” “是是是,知道知道,”汪习对他挤眉弄眼的,被他定定看了一眼,登时恢复正经,没走两步又变成老样子,扶着佩刀往他身侧凑,“哎头儿,咱们今儿到底是要搜什么啊?” 凌肖捂着掌心那一团暖意,漫不经心道,“衙里多出来那整整一排牢房的人,证物堆了一屋子,你还在问搜什么?” 事发突然,多是人赃俱获,之后的审断无需太过费心,然而是杀是放,是去是留,最终的结果还是得看上面的意思。 他面色沉了一沉,汪习只觉古怪,喃喃,“被摊开放在明面上的不少,但我总觉得搜的东西不对,上面要我们搜与离北私自勾结的蛛丝马迹,可这样说好像早已断定有人与离北贼人私交颇深一般,不要证据,只要赃物——” “而且搜了一大圈子,有关离北的一星半点都没有,咱们今儿去大理寺之前我心里不对劲得很,那可是大理寺啊,审核刑狱重案之地,要咱们去那搜……”汪习打个哆嗦,摸了摸小臂上骤然生起的鸡皮疙瘩,“真怕得罪人!” 凌肖神情淡漠,轻笑一声,沉吟道,“南衙干得便是得罪人的差事,官府内还算能断干净,私府还是交给北衙最为稳妥,他们比我们更不怕得罪人。” 汪习啧啧称是,“那确实,皇上的面子比天大,谁敢有非议?” 凌肖对此不多言,微微皱了下眉,垂眸掩饰几分落寞。 或许另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愿在明平侯府内遇见故人。 他与汪习在下个路口分别,汪习晃悠着往回家的方向去,凌肖立于岔口静望他远去背影。 直到在地上游走的影子消失,他才继续往前,脸色猛地冷厉,单手展开纸条飞快览过。 太学外舍多新生,平民优秀子弟居多,近日飞涨近百人,尚未经公试,皆是冲着皇上的那道求贤令来的。 凌肖闭了闭眼,将纸条揉做一团狠狠纳入掌心。 然平民子弟一旦入了太学,便有可能成为被丝线提拽、玩弄于他人股掌之间的木偶了。 庄律对此深知,暗中查探利害关系,再托广超传信,这些天帮了不少的忙。 但他现在还是不能回来。 凌肖面无表情撕开包裹胡饼的纸,冷却的香气挣脱束缚,更为明显地飘散出来。 往常的鲜香如今莫名有些腻人,他咽下最后一口,就近找了一家还没收摊的摊子买了碗桂花醪糟压一压在胸口翻滚的难耐。 虽去了护甲佩刀,他一身深色劲装,身形挺拔惹眼,摊铺老板娘看他几眼,眼底难掩惊恐之色,默不作声地抱着幼儿远离了些。 凌肖将要坐下的动作一顿,低声道了句劳烦,接过甜汤一饮而尽,未多做停留,放下碗便转身离开。 护甲堆在角落,如同废铁一般,他眸光毫无波澜,也不重新一一穿戴,只将长刀佩回腰间,随意拎着那堆废铁思索片刻,肩膀松懈片刻,忽地流露出些许踌躇之色,犹犹豫豫却不由自主地挪转脚步,缓慢沿熟记于心的路线朝某处走去。 夜深人静,连繁华之地亦不能免俗,只有灯笼的柔光浅浅照亮夜色,还未被秋意摧残的飞虫趋之若鹜,不死心地钻破纱纸追寻最后的焚身。 然而三合楼的灯笼却不一样,常人不舍得以宣纸糊灯,但三合楼的灯笼以墨竹作骨,洒金宣纸为衣,描画有各种花鸟蜂蝶,间或有精致拱花,悬驱虫香囊,经热气一腾散出淡淡清香,从未有飞虫侵染。 凌肖闭着眼,单闻味道就能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安静地享受这一段时间的放松,到某一块地砖前出于本能地抬头,目光中的眷恋如同春风吹野草茂然疯长,刹那间席卷所有思绪。 窗户大开,与往常不尽相同,一道纤细柔美的花影静静沐浴在暖黄光亮下,于夜风中招展身姿,仿佛只是在等他到来。 凌肖呼吸一滞,短短几个瞬息,弃了手中护甲急不可耐地回身跃上对面屋檐,矮身蹲坐片刻,看清花盆下压着一张写有字迹的字条,这才揣着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脚下一抵,轻巧攀上窗台。 灯前观月,月下观美人,玉壶春微微卷起的花瓣轻颤,笼上层柔润的光泽,比白日更具韵味。 凌肖屏息,一手扶着花盆一手轻轻抽出字条,凝神看其上笔走龙蛇的二字。 送你。 不言而喻,是何人所书。 狂喜似浪涛般倾没过头顶,凌肖指尖冰凉发麻,后背阵阵窜上酥麻,忍着心头接二连三的悸动,如获珍宝地碰了碰玉壶春的花叶,憋着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年少时的心愿早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酝酿成铺天情愫,虽被名为愧疚与后悔的堤坝拦截,但一经发掘便如三春潮水一般不可收拾,凌肖一再告诫自己对方举动中并无暧昧,两人心知若无差错近乎陌路,然而七情六欲人皆有之,他自认非是无心,习惯地咬舌作警。 但花瓣每微颤一下,他心海随之掀起滔天巨浪拍打岸堤,于是后颈燃起烫人热意,眼底迸出兴奋的光亮,珍之重之地将字条收入怀中,拭去掌心湿意捧起花盆,低头仔细斟酌高度,躬身护着花枝飞身而下。 他忘了替她关好窗户,将花盆放于地上后又攀上窗台,这回看见窗后桌上砚台不自然地凸起,迟疑一瞬,探手轻轻拨了一下,露出下面叠得方正的纸条。 上书“打开”二字。 明知不会却还是忍不住抱有期望,凌肖颇为局促地回头看了看那盆玉壶春,再次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心猛地下沉又飞快提起,他认真凝视每一个字,良久,唇角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虽说不难看出是为了他人,但这次加上上次,不可否认,她的确设身处地细细为他考量过,甚至不着痕迹地试图将他捞出泥沼。 到底不是绝情人。 他想了想,侧身靠在窗台上,在怀中摸索片刻,从护心镜上拆下一小片刻有铭文的铜片压在砚台下。 眸光流连许久才勉强收回,凌肖合上窗子,心情轻快地落地捧花离去。 另一侧,明平侯府中顾长云好笑地跌坐在地上,姿态略有几分狼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被这般对待,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双手支地微微后仰,眉眼含笑望向床上收回脚拉起薄被将自己裹紧的人。 他张口刚欲说话,眼前便砸过来一方软枕,他没有躲,任由自己被砸的往后仰倒,就势抱着枕头躺在毛毯上,闷笑几声。 云奕侧趴在大迎枕上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裸足俏皮地勾起,“被子我让连翘放到矮榻上了。” 顾长云闻言朝一侧投去目光,挑了下眉。 从进房后他便故意对那叠软被视若无睹,更是付出实际想要直接把人哄睡着使他免去这小小的责罚,不过没想到的是某人憋着坏折磨他,好不容易哄着求着让人松了口,衣衫还未穿好,飘然时一个不防就被踹下了床。 云奕察觉他目光中的不满,“不愿意?” 顾长云顿了顿,“矮榻睡不下,地上好凉。” 云奕懒洋洋翻身,顺手捞起他的亵衣给他丢了过去,“特意给你铺了长毛毯。” 顾长云于心中啧了一声,抬手接住轻薄布料搭在肩上,语气慵懒,“夫人这般贴心,不会没发现为夫所在境地之难罢。” 云奕转眸往他腰下瞥去,轻哼,若无其事指使人,“困了,去把灯熄了。” 顾长云大概从她浑身散发的不满中意识到自己今夜已算是得足了甜头,回味像是助纣为虐令人愈发恍若焚身,他无奈长叹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去矮榻上抱了被子,吹灭灯烛躺到床边地上。 无声中隐约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怜与委屈。 云奕在黑暗中用指腹揉着酸痛嘴角,慢慢阖上眼。 睡意并非那么浓重,她想起伦珠写给她的几味草药,月杏儿翻阅古书一一查询,将所得零星药效拼凑到一起琢磨半天,仍捉摸不定到底是什么效用。 还是伦珠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支离破碎的一幕,惊愕之下亲自赶到三合楼,说道前狼主风流成性,妾儿无数,然兄弟相争过于血腥凶残,或死或逃,所留血脉不多。 彼时离北并非只与大庆争夺土地城池,疆界处纷争不断,他身为大王子整日奔波于马背之上,在城中待的时间不长,一次他率兵匆匆行过城外营地,见一木屋门窗钉死,但却有人悄悄抠出一小块空隙递进去水和食物,他不屑于自相残杀便没有关注,但之后偶然撞见有人往木屋中递药。 刺鼻的气息十分异常,他远远驻足观望,几天后在尸堆中发现送药那人,身上有一片破布没有被搜走。 那片破布便是残方。 她与伦珠对视许久,心情复杂地道谢。 直觉他已敏锐觉察出扎西下落,而或许那条被她从百戏勾栏带出来的手帕,无论是扎朵有意为之还是受了扎西指使,都在暗中指引他知晓故人。 想必伦珠早在初次分辨出草药之时便能联想到此为何人,几经思索才走这么一趟,将旧事七分真三分假地诉说出口,只为尽力帮她。 月杏儿欢天喜地地捧着残方去核对,她欲言又止,怀着歉意,能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多谢。 她不知他们从何得知伦珠身份,但确定如今又想将伦珠卷入其中,是孤注一掷的求救,还是步步为营的计谋,现不尽详细。 伦珠仍是笑得如清风明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让她愧疚,但心中清楚明白此为一条捷径。 心事使人夜不能寐,顾长云屈臂作枕,在夜色朦胧见认真注视床上人的侧影。 耳边呼吸虽平缓却并非是枕边人熟睡所拥有的,本还想出声打趣一句也不知道是谁离开他就睡不着,然而夹在其中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叹听得他皱起眉,稍微支起了身。 “云儿?” 过了许久,床上才传来一句回复,“怎么?” 顾长云彻底坐了起来,身子前倾,轻声问,“还是有些冷,我知道错了,可以上床睡么?” 悉悉索索间云奕翻身面对着他,似在穿过夜色打量他的神情。 顾长云往前趴在床边,拉过她搭在被上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好不好?” 云奕在他脸上捏了捏,默不作声地往床内挪了挪身。 一接到暗示顾长云便回手将自己的枕头捞过来,上床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轻微的束缚感使云奕很是受用,在他怀中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脸,安静不再动了。 顾长云一个字没多说,纵容她在自己怀里钻来钻去,等到她抱好自己,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 这种哄睡法子百试百灵,没过一会儿,云奕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松香中闭上了眼。 顾长云亲吻她额前,也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思索她在外遇到什么人碰见什么事的可能。 总之,他的云儿是不怎么高兴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穷寇莫追。 清晨,庄律一如既往推开房门,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春彦粉腮玉面,满眼含笑地迎上来,柔声道,“公子,夫人念在公子日夜辛劳,特意差使奴婢往后在您身侧侍奉,伺候公子的饮食起居。” 这是又变着法给他塞了个人过来,庄律站在阶上不着痕迹地皱眉,虽不悦,但也没必要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淡声问道,“夫人呢?” 春彦因面前少年郎的翩翩风度和温润嗓音而红了脸,“夫人与老爷正在饭厅用饭。” 庄律颔首,越过她大步往外走去。 少女因他飞快靠近心跳漏了一拍,睫毛微颤,呆呆立在原地,直到他身影将要消失在拱门外才提起裙摆急忙追过去。 细碎凌乱的脚步声透出急切,庄律顿觉头痛,犹豫了下还是放缓脚步,等她慢慢跟上。 春彦察觉到他无声的体贴,感激地抬眸望他一眼。 快要行到前院,庄律忽而止住步子,回头对她道,“劳烦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才想起来昨日应学正嘱咐今日事多,让我早些过去,就不与父亲母亲一同用饭了。” 春彦怔愣一瞬,下意识点头应道,“是,公子,那您……” “无妨,”庄律静默片刻,还是不想违背本心地笑出来安慰面前不安的少女,只点点头,道,“去的路上左右尽是摆卖早点的,随意买些便是。” 春彦掩唇浅浅一笑,对他俯了俯身,目送他走远。 走出庄府正门,压在肩上的什么东西仿佛随着他的走动渐渐消失殆尽,庄律默叹口气,抚了抚并没有沾染灰尘的肩头,习惯地扫视四周。 今日他比往常出来的都要早,街上多是挑着空扁担从早市回去的菜农果农,亦或匆忙摆摊出来的店家,没几个闲人。 庄律无奈揉捏眉心,随意从路旁买了两个素包一碗蛋花酒酿慢条斯理咽下,又去了书斋一趟,借了本诗词集才不紧不慢地往太学漫步行去。 外舍生两千人,三十人为一斋,有斋长、斋谕各一人,督促检查学生行艺。 庄律到外舍时,各学生已回到书舍诵读学习,应文嗣与几名斋长站在院中,见是他来了,便抬手招呼他过去帮忙。 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各斋长手中捧的册子,庄律将诗词集随手搁到一旁石桌上,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询问有何是可以代劳。 应文嗣眼神精明,给人的感觉却很随和恬淡,捋了把长须,从一人手中接过册子示意他过来些看,“这是昨日各学生的策论,你看看,有没有能登大雅之堂之习作。” 庄律神情有些为难,无奈笑道,“先生,你明知我不懂这些……” “太学的学谕饶是不能经纶满腹,也需能洞若观火,明辨是非,”应文嗣微微笑着,替他接了几沓放到他怀里,“又不是问你哪个最好,只当先替老夫掌掌眼。” 庄律面露犹豫,应文嗣见状似不经意地补上一句,“两千学子,历来传统便是先由斋长考校选出,之后经层层筛选,最后再由学正判定——被你接替的那小子提拔去地方做官了,可惜,若他启程晚些,还能指教你一二,现只能依你真才实学、斟酌为之了。” 话点到为止,庄律不好再推辞,只得一一接过。 几名斋长笑呵呵地道一句辛苦,结伴归去。 庄律抬眸,正撞进应文嗣含笑眼中,他轻咳几声,拍了拍这位心不在此的年轻人的肩膀,但笑不语转身行进书舍。 两千学子的策论经斋长筛选后仍不是个小数目,庄律眼皮跳了跳,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像是因一下子接了个重活猛地忙碌起来,拿好习作匆匆往书舍后二十步开外的书亭走去,而忘记了自己新借的诗词集子还放在石桌上。 应文嗣在书舍中为学子解答困惑,闲暇时往外一瞧,目光自然而然定在被微风轻轻撩起书页的集子上。 边外,湛蓝晴空之下战旗猎猎飞舞,弯刀带出的雪珠甩向天际,又狠狠砸落在草原上。 阿牧仁首当其冲,一把黑铁马刀攻势凌厉,俯身以刀背横斩击在对面战马膝上,在马儿受惊声中果断挥刀砸断敌人脊背,冲入人群一刀掀翻敌军战鼓,战乱中火把闷声砸在凌乱的脚步下,溅起点点火星。 他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皱眉看那火星燃起来一道细细的烟气,返身往回退了一些。 人群中,身着红裙披戴盔甲的女子褪去明艳笑容,神情冰冷肃然,于通体雪白的高大战马上挥动刀尾微微弯曲的环刀,侧颊上沾染血迹犹然不知一般,发辫间飞鸟羽毛飘荡在天穹之下,恍若是自由的鸟。 阿牧仁一瞬间的恍神,敌族一人目露凶光,高举弯刀向他冲去。 “阿牧仁!” 同伴焦急唤他,阿牧仁回神,眸光一利,刚要抬起马刀作挡,寒光已至眼前,忽然耳边传来利器破空声,来人身形一僵,口喷鲜血,从马上缓缓倒了下去。 在他身后,女子略蹙着眉,耳边鸟羽随风扬起,放下长弓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投入战中。 阿牧仁心漏跳一拍,又莫名觉得后背突然泛起凉意,被同伴自后面轻轻推了一把让他打起精神来,继而晃了晃头,专心挥动马刀凶狠无比地砸在对面一人的脊背上。 掉落在虽季节渐渐褪去水分的草野上的火星在无人注意时蓦然腾起火苗,蔓延成不可控制的大火。 有靠近的马儿被火光灼烧,嘶鸣着撂起了蹄子,战士们的身形随之摇摇欲坠,失却凌厉之势。 草原上每一寸草地都是自然之神赋予的珍宝,然而在战火弥散中会失却水分和生机,变成一片又一片褐色疤痕,记载了暴力血腥的丑陋,往往要在无人打扰后的许久才能缓慢地一点一点覆盖上野草。 但就算那时,掩藏在草根下的灰褐色焦土仍并非算是消失,每一次冬季草木枯败之时,便会重新展露出来,提醒人们这里曾有战火燎原,杀戮曾在此横行肆虐。 阿牧仁紧锁眉头,向身后几名同伴打个手势,几人会意颔首,在他的防卫下驭马冲回后方。 苑文珂抽空往他那飞快瞥了一眼,似是猜到他要干什么,饶有兴致地挑眉。 阿牧仁那把马刀太过凶悍,仿佛蕴含了雷霆万钧,击得与他相对之人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后敌方势弱,战意渐止,阿牧仁喘了口气,甩去挂在马刀上的血珠,面色冷然望向败逃的一行人。 苑文珂姿态优美收刀入鞘,不以为意地抬了抬下巴,嗤笑,“穷寇莫追。” 阿牧仁不怎么熟练中原的话,然而听到她的声音仍是下意识一个激灵,扭头看她。 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女略一偏头,对他笑了笑,随意抬指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打赢了,回去领赏吧。” “……额,好,”阿牧仁舌头险些打结,拎着马刀不自然地轻轻晃着,垂下了眼。 苑文珂望向那片火光,眉头复又皱起,“现在打仗就这点不好,草太干了,太容易烧着。” 阿牧仁回神,马蹄声接近,方才被他授意的几人扛着装有沙土的布袋拼命赶回,尽快将干燥的沙土铺盖在火苗上。 营地内,如苏柴兰似有所感抬眸,从铺满皮毛的矮榻上起身,守在他身侧的阿骨颜顿时俯身取来靴袜。 白皙柔软的脚掌踩在他膝上,如苏柴兰歪头看向帐外,试探着往上移了移,意料之内会被男人轻轻握住脚踝,低声无奈地唤一声主人。 如苏柴兰轻笑一声,指尖探过去摸了摸他的下巴,“吾猜,文珂她快回来了。” 阿骨颜淡声附和,“苑台吉有勇有谋,战无不胜。” “你比他更战无不胜,”如苏柴兰愉悦笑出声,俯身凑近他的脸,“高兴一点,是打了胜仗。” 前线还未传回捷报,阿骨颜托着他的足尖送入靴筒,配合地翘了翘嘴角,“是。” 此次算是清除内乱。 他默叹口气,取来披风为翘脚坐在床边哼着小曲的人准备好随时出行。 赫连两人假借邻族之手挑起边疆纷争,原本还是十来人的小打小闹,经狼主未归时有意放纵,现已蔓延成规模不小的战乱,如不尽快遏制,两族互相烧毁浪费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帐外传来女子欢笑声,喊道,“狼主!我回来啦!” 如苏柴兰弯了弯眼角,一双异瞳流光溢彩,宛若琉璃,侧头对阿骨颜道,“走了。” 阿骨颜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颔首称是。 一见着他从帐中出来,苑文珂欢呼一声,将拿在手中的佩刀随意扔到一边,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红衣银甲女子满脸洋溢着笑意,只是血痕尚未擦净,阿牧仁手脚无措地接住她的环刀,看如苏柴兰微笑着抬手,气定神闲把一方帕子拍在她脑门上。 “常胜台吉,脸擦一擦。” 苑文珂对此习以为常,撇了撇嘴退开,毫不客气揪走他手里的丝帕。 他从中原带回来的帕子比离北的更要柔软好用,现已被她想方设法地骗走三四条了。 阿骨颜沉默望着她盖在帕子下的偷笑,不由自主再次回想一番留在他那里的还剩下些什么。 “不用我说了吧,”苑文珂自然而不着痕迹地把帕子团成一团塞入怀中,笑着贴过去,“这回要给我什么赏?” 如苏柴兰回身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阿骨颜,招手让他往前走几步,懒洋洋倚靠在他胳膊上,戳了戳她的额头。 “金银财宝你也积攒下不少了罢,还这么财迷?” 苑文珂从不要封地的赏,她捂着额头欸了声,不满,“谁会嫌钱少?” 如苏柴兰不置可否,想了想,“库里好像还有一架珊瑚——” 是前狼主留下的财产,苑文珂对此眼馋许久,兴奋地就要扑上去抱着他乱晃。 阿骨颜及时拦下,铁臂纹丝不动地挡在他面前。 如苏柴兰抱臂后靠在他身前,眸光微转,淡淡掠过面色低沉的阿牧仁。 常人皆以为族中唯一的女台吉敛财是爱慕虚荣,或为终身不嫁做准备,然而鲜少有人知她心中真正所想。 呵,鲜少有人。 如苏柴兰漫不经心移开目光,拍了拍苑文珂的肩头,“好了,回城你自己去搬。” 不知想到何时,忽而意味深长一笑。 “记得找个人帮你。” 阿骨颜一顿,抬眸沿他方才望向的方向扫去,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 阿牧仁捧着环刀左右看了看,默不作声递给苑文珂的手下,独自转身离开。 苑文珂被如苏柴兰戳了戳眉心,让她回头看。 “是不是忘了什么?” 苑文珂眨了眨眼,并未回头,只笑,“放心。” 如苏柴兰无所谓地耸肩,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湛蓝的天,“随你。” 硝烟尚未散尽,鲜血焚烧的气味难闻,鸟儿也不愿在这时靠近。 阿骨颜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如苏柴兰身后。 “安排好看管俘虏的人手,今晚给你们摆酒庆功。” 如苏柴兰打个哈欠,对苑文珂摆了摆手,“吾回去歇着,勿要让人打扰。” 苑文珂后退几步,收敛嬉笑神情,以右手置于心口俯身行礼,“是,狼主。” 众人渐渐散去,阿骨颜余光瞥过远处营帐后,眼底浮现一抹锋利杀意。 上赶着找死的人不少。 “阿骨颜?”里面如苏柴兰故意拖长的嗓音传出,唤他进去,“床好乱,收拾一下。” 戾气陡然压下,阿骨颜神情恢复如常,撩开帐帘矮身进去。 “你刚才看什么呢?” 如苏柴兰托腮靠在主座上,目光定在他脸上,似是有几分不悦他在自己身边时将精力分给旁人旁事。 阿骨颜从善如流地半跪在他面前,掌心要去托他的靴底,被人灵活躲了。 “先去把床铺了,吾要休息。” 他像是也并未要他一个确切的回答,只是随心想问上一问,以表示自己发觉了他的细微举动,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并不严厉的提醒。 阿骨颜心生无奈,顺从地整理好矮榻,返身将他抱去床上,俯身为他脱去靴袜。 如苏柴兰视线松松落在他身上,直到他说出那句才缓缓阖眼。 风声仿佛都有意放轻,阿骨颜背对着卧床坐在脚踏上,垂眸安静等待。 第三百八十七章 那确实,挺凑巧的。 临近午时,云奕躺在顾长云腿上和三花玩,见他似有所思望着窗外,微微抬起身子,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同他一起往外看去,问,“怎么,等人还是等信?” 顾长云回头,下巴亲昵地贴在她颊边蹭了蹭,“在想今晌午给我家夫人吃些什么菜。” 云奕挑眉,指尖戳一戳他,没骨头似地软在他怀里趴好,“吃什么?” 三花挣扎着从两人之间挤出来个小脑袋,喵呜两声,想要往上攀爬。 顾长云垂眸看它,含笑抵着它的小脑瓜故意往下推,“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去哪,”云奕嗔怪地瞪他一眼,把三花捞起来放到肩头,“去三合楼?那得算我带你出去吃。” 顾长云握着她的腰身让人在自己腿上乖乖坐好,从善如流应下,“甚好,夫人大气。” 云奕没注意被三花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失笑躲开,“原来是在这里等我。” “三合楼的菜肴不少,”仔细想想,“每月又会推出新菜,就连我都没有完全吃过一遍。” 顾长云单腿微微屈起,这个姿势让她往自己怀抱深处滑了些许,还正一本正经地问,“是么,小掌柜,入秋会有什么新菜?” “莲藕糯米丸子?莲藕炖老鸭,烧黄鳝,排炊羊,鲈鱼脍——还有蟹胥糖蟹蟹粉等等,秋天么,新鲜食材那么多种,想吃什么不能做。” 顾长云偏了下头,眼底泛上暖意,“看来你对这几道菜印象很深,暂且就先这样?” 云奕若有所思,兜着三花的小屁股放他胸膛上,“真要出门?” 三花茫然地踩着爪子,扭头对顾长云喵了一声。 “嗯,”顾长云身子前倾,扶着她的后脑在她唇上吻了吻,轻笑,“总是闷在家里,早该有人等不及想要我出去放放风的。” 云奕忽然想起来多日未见赵远生,打趣他,“那些公子哥不敢喊你去喝花酒,怎么也没见七王爷来找你浪着玩?” 顾长云轻轻拎起三花的后颈小心将它放到一旁,打横抱起云奕自美人榻上起身,“嗯哼,难不成你还想他了?” 云奕眸光流转,“出门见人的话,让我回去换身衣裳。” “好啊,要我帮忙么?” 云奕下意识环住他的肩膀,笑弯了眼,“那当然。” 顾长云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抱着她一路从书房走到寝院,其间面不改色地接受了来喜来福等人的注目,甚至经过醉芙蓉树下时还伸手折了一枝花送她。 午间正是最为繁忙的时候,京中今日大换血一般,自然会有不少心怀不轨之人,打着吃酒聚会的幌子自以为是地暗中谋划,交换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和筹码。 三合楼便是一个好去处,雅间私密,伙计又知趣,热闹而能掩人耳目。 柳正慢条斯理抬眸,瞥了眼新进来的几人,指尖下算珠清脆一碰。 月杏儿拿着擦桌子的手巾走到他面前,好奇地扭头打量,小声嘀咕,“怎么这些天净赚这些人的钱。” “呵,赚谁的钱不是赚?”柳正淡淡一笑,端起茶盏饮了几口,沉吟道,“若没什么事,你就在后院帮忙罢,别上前面来。” 月杏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圈,拿着手巾撩开帘子去后面找如苏力了。 现下人多眼杂,她得看好他别让他被瞧了去。 这话说起来跟他是个大姑娘似的,月杏儿憋了笑,跑去厨房看小锅里的红豆沙熬好了没有。 “诶客人!您请几……位?” 在门口迎客的三儿笑容呆滞一瞬,愣愣地看着这辆眼熟的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下,下来一位熟人。 顾长云自然是马上就察觉到他过于炙热的目光,不动声色勾起嘴角,优雅矜贵地回身,一手撩起车帘,一手探过去,修长的指骨节分明,在柔和日光沐照下显出玉石一般的光泽。 少年微微张开嘴,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 白玉无瑕,透着淡粉的指尖欲拒还迎地隐在绣有莲纹的薄纱大袖下,内层袖衫袖口围一圈米粒大小的南珠,金线绣成的莲花荷叶大气精致,随着女子缓缓走出,腰间金玉环佩叮当作响,玉貌花容,美目潋滟,臂间挽着的团花披帛轻轻抚下,衣袂飘飘,宛若天仙。 清风和日光恍然凝固,就连少年也看呆,怔愣着忘记了呼吸。 顾长云倒是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将他的天仙仔细地扶下车,往身边一揽,亲昵地给搂住了。 云奕微微靠在他肩上,温柔地朝他笑。 三儿猛然回神,使劲揉揉脸小跑过去,略有些羞涩地抿出个笑,问道,“二位,雅间?” 顾长云斜睨他一眼,神情冷淡地嗯了声。 云奕自觉好笑,对少年偏了偏头,一对嵌宝石花蝶耳坠秋水似地打了个晃,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又被人很快挡住了,顾长云不动声色侧身,对少年抬了抬眉,微笑道,“雅间,劳烦。” 少年在心中嘁了声,笑容满面地往旁边移了一步,“好的客人。”云奕仍完完整整地待在他视野内。 总不能一直在店门口站着,云奕已瞥见柳正饶有兴致地往这边看了有一会了,指尖悄无声息划过身侧人的手背,“不进去么?好多人看着……” 顾长云收回与少年直直对视的目光,自觉幼稚,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走了。” 他们刚一出现,柳正便让人上去将那间预留着的雅间收拾出来,月杏儿听到动静,按捺着兴奋与好奇上来迎接,目光在两人脸上飘过一次又一次。 云奕莫名想笑,侧头跟柳正抬抬下巴当做打了招呼,雅间门刚合上就从顾长云怀里走出来去揉捏她的脸,“看什么呢?眼都要黏在我家郎君脸上了。” 月杏儿耳廓微红,被她挤得嘟起嘴,连忙摇头,“怎么可能!” 云奕笑眯眯地松开手,“啊,你家的小晏箜不高兴了。” 晏箜捧着菜单子进来,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半开的门口,面上慢慢涌上来一层薄红。 “别胡说,”月杏儿涨红了脸晃她的胳膊,小声念叨,“小姐,你和姑爷是来用饭的吗?” 云奕招招手示意晏箜把菜单递过来,似笑非笑地瞥乖乖坐在桌前等着的某人一眼,“当然。” 顾长云若无其事将茶杯举起来些,凑到鼻端轻嗅。 月杏儿还是好奇,和晏箜站在一边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贴在一起低声讨论新菜式。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顾长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在了云奕腰上,目光飘忽着不知道该放哪,叩门声响起,晏箜如释重负地去开门,三儿小心翼翼端着新鲜切好的果盘进来,放下后也磨磨蹭蹭地不愿意离开。 这也用不着三个人站在这等一张菜单子罢,云奕哭笑不得,“你们要一起吃么,那我多点几个菜?” 月杏儿小声嗫嚅,“也,也不是不行……” 平常不大能看到云奕做这副打扮,是新奇的好看,仿佛不小心窥见了自家小姐貌美的另一面,总觉得像是占了便宜,自然是想多看几眼。 但另两位少年却说不出这话来,吞吞吐吐半天,恋恋不舍地退下了。 月杏儿不好意思也就那么一会儿,经云奕招呼巴巴地挨着她坐过去,刚要伸手拿个茶杯,似乎是被顾长云轻飘飘瞥了一眼,便撅着嘴老老实实搬了凳子往旁边挪一小点,没再贴那么紧了。 新菜式不只云奕先前说的那么多,顾长云挑挑选选,给云奕点了盅火腿炖燕窝,要了一屉螃蟹,炙羊肉,八宝豆腐,清蒸鲈鱼,甚至还点了一道烧栗子。 云奕托腮看着,懒洋洋地笑,“若是厨房里的刘叔知道自家姑爷来尝秋只点这么几道菜,怕是要恨铁不成钢,以为你看不起他的手艺,非得抄着锅勺来给你论理。” 顾长云从菜单中抬起头,少有地流露出几分茫然懵懂之色。 月杏儿咬着唇忍笑,看云奕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接过他手中的单子随意翻了翻,放到一边去。 “橙玉生,蟹粉狮子头,羊肉换成酿鱼,鲈鱼不要了?”她询问意见地点了点顾长云的手背,见他点头,思索道,“换成松茸烧黄鱼,这时候黄鱼肉质软嫩,不比鲈鱼差到哪去。” 月杏儿在心底数了数菜式,嘿嘿一笑,“差不多够了,少一道汤。” 云奕犹豫着蹙起了眉,“还想要个醉糖蟹……汤要什么?银肚丝汤?要不点个素汤罢,清清口。” 月杏儿听见糖蟹就不能自主地咽起了口水,连连点头,“后院有琼花露。” 云奕眼前一亮,“这个好喝,拿两盅来。” 月杏儿笑嘻嘻地出去了,顾长云侧耳听她下楼的脚步,长臂一环将人抱到腿上,径直贴近轻咬了下她的耳廓,吃味道,“嗯?欺负我是京都人,不知道夫人母家吃什么好?” “哪敢啊。” 云奕弯了弯眼角,抬起下巴纵容他的吮咬慢慢往下,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 待月杏儿回来,两人又回归到衣冠楚楚的样子,只是依旧紧紧挨着,跟被绑在一起了一样。 螃蟹最先上来,云奕还没出声,顾长云便自觉挽起袖子洗净手掰了一个给她。 蟹黄浓鲜流油,蟹膏丰腴几近透明,丝丝蟹腿洁白如玉,就连蟹钳肉都被顾长云剥好浸在特制的蟹醋汁里等她动筷。 月杏儿羡慕的目光被云奕捕捉到,揶揄打趣,“仔细别割着手,不然让晏箜上来帮忙拆了?” “才不要,”月杏儿吐舌,手上使劲咔嚓一声掰了个满黄的蟹,洋洋得意,“看吧,我挑蟹的眼光。” 云奕笑着称好,顾长云闻声往她手里望了一眼,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个,周身气压低沉了些。 小孩子一样,怎么连这个都要争。 云奕看在眼里,在竹屉里瞅了一圈,“月杏儿,那个递我。” 月杏儿登时眼馋地瞄准了一个,用比刚才还艳羡的眼神看了顾长云一眼,把她挑中的螃蟹放她面前碟子里。 这一身宽袍大袖好看是好看,但也麻烦,顾长云下意识就要给她挽袖,奈何自己两手都沾了蟹油,愈发闷闷不乐地看着她自己动手。 “咔嚓”一声,一个比月杏儿手里那个还要肥美的蟹展现在几人面前,登时流了云奕一手蟹油。 顾长云莫名心情松快起来,仿佛已笃定这一个是云奕给他掰的,而事实果然如此。 “给我的?” 男子神情骄矜,还要故意问上一句,非要云奕开口哄他,“不给你还能给谁?来,碟子往这边递一递,快点……要流到我手镯上了!” 顾长云低笑出声,见好就收地把盘子递过去。 云奕随手从杯中抓了一小撮泡开的茶叶去窗下洗手,一面揉搓着一面往窗外望去。 对面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隐得飞快。 云奕并未在意这些,漫不经心地瞥过那些安稳坐着的人。 余光中仿佛有个熟悉的人影掠了过去,她微微一怔,正眼望过去时巷口早就空无一人。 奇怪。 她坐回去,面前多了满满一小碗的蟹肉,顾长云正慢条斯理用小银匙挖蟹壳里的蟹黄,每一口都用得万分珍惜。 云奕心头一软,慢慢将蟹肉沾上蟹醋送入口中。 酿鱼要费些时间,送上来时晏箜身后还跟着一人,月杏儿扭头正要笑着对晏箜招手,“晏箜,你来!这个狮子头可好吃……家?家唔!” 晏箜连忙冲上去一手稳稳端着酿鱼的盘子一手捂住月杏儿的嘴,急切地小声道,“嘘!” “?”云奕抬头,诧异挑眉,“你回来了?” 门口那人合上门,回身上下打量她一遍这新奇的打扮,顿觉辛苦一路也不算亏了,于是勾了勾唇,玩笑,“怎么,不愿意看见我?” 晏子初眉间隐隐露出疲色,理了理衣袖,坐到桌边,“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别说不好听的话气我,”他接过月杏儿送过来的清茶一口气喝了半盏,长舒一口气,“点那么多菜,正好我回来不是?” 云奕在桌下摸索到顾长云的手腕捏了捏,对他微微一笑,“那确实,挺凑巧的。” 顾长云神情自若地偏头望她。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凑合而不是凑巧,晏子初拿起筷子对上她的目光,恍然挑眉,思索一瞬放下筷子,对顾长云抬了抬下巴,“顾公子请客?那就多谢顾公子了。” 怎么这次这般好说话?云奕颇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小事,”顾长云险些没忍住笑,反手握住云奕细瘦的腕子,对愣着的晏箜笑了笑,“一起坐下吃点罢?” 月杏儿扯了下他的袖子,拍拍自己身侧,悄声道,“坐这边。” 晏箜耳朵一红,乖顺地坐下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琼花露晶莹透明,盛在通透的白瓷酒盏中恍若琥珀一般,酒香扑鼻,尝起绵长甘美。 云奕倾身过去,试图从顾长云手下再偷来半盏,被早有预料地按住手腕,撇撇嘴转过去盯着晏子初。 晏子初夹了一筷黄鱼到面前碟子里,筷尖仔细拨去鱼刺,将鱼肉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只当作看不见她投来的目光。 月杏儿认真地小口吮着蟹肉,唇边沾了糖汁犹不自知,晏箜在一旁看直了眼,愣愣地掏出帕子要给她擦,又犹豫着不知该找准什么时机下手。 云奕笑眯眯托腮看着,察觉到身侧顾长云靠近,眼睛还没移开,只往旁边侧了侧脸,乖顺地对他张开了口。 一匙醉糖蟹肉送了过来,顾长云眼底带着餍足,另一手托在下面免得漏在她衣裙上,温柔笑着歪头望她。 对面晏子初刚咽下半个蟹粉狮子头,看到这一幕险些一口哽在喉咙里,神情复杂中掺着几分嫌弃。 糖蟹糟蟹这些菜就是要上手直接上嘴的,用小汤匙一点点舀哪能是那个意思,云奕小时候一人就能吃一大盘,被嬷嬷哭笑不得地教导吃相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螃蟹就是这么吃的,颇有这辈子都不会改的架势。 额角青筋一跳,晏子初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给自己舀了一小碗酿鱼。 深吸一口香气,心中默叹这么道菜确实足够尝秋。 刘叔还在羊肉里剁了藕丁和笋干,吃起来鲜美中有脆脆的清爽口感,再加上烤得酥脆焦香的鱼肉,让人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晏子初要去盛第二碗的手触不及防被人压下,抬眼看云奕似笑非笑地抢过瓷勺盛了满满一瓷碗动作自然地放到顾长云面前。 “……”晏子初额角青筋跳得更欢快了,不过也没与她吵嘴,冷哼一声就转为去舀八宝豆腐。 云奕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对劲起来,心中不禁纳闷眼前这人是转性了还是累傻了,默默往顾长云那贴了贴,接了一口酿鱼吃。 “哎,你还没说回来办什么事,”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尖,警惕道,“该不会是嫌活太多从晏家偷跑出来了罢?” 月杏儿晏箜两人登时睁大眼,扭头看向动作僵住的晏子初。 八宝豆腐到了嘴边,晏子初在几双目光的灼热注视下,忽然有种现在不解释清楚就吃不下这口菜的感觉,无奈地放下勺子,“我从晏家出来又不像你,也能称得上是偷跑?” 顾长云闻言抬眸,掌心抚到了云奕后腰上。 云奕像是被捏住后颈的猫儿,瞬间乖巧下来。 晏子初抿了口茶,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问顾长云,“说到这,还得请问顾公子一句,之前你涉足的那诡异花谷,不知现查到了何处?” 话题转得太快,云奕一愣,继而皱起眉飞快望向窗外。 “无需担心,我们的人在那,”晏子初欣慰之下又觉不是滋味,淡淡扫了从容自如的顾长云一眼,挑眉,“不过既然我查到了京都,告诉你也无妨。” “那种诡异的花——暂且不提它的名字,现已确定乃是以人血浇灌,其花朵及果实可制成一种洁白如玉的细粉供人吸食,而后错觉自己置身于仙境之内,可肆意妄为,美梦成真。” “但这东西成瘾。” 晏子初眼底划过明显的厌恶,“吸食时间长了,首先会四肢僵硬麻木,呼吸紊乱,常常健忘,然后便会眩晕嗜睡,身上提不起力气,但更严重的是之后,瘦削羸弱,像是浑身鲜血被抽干一般变得骨瘦如柴,年轻力壮者半月之内垂垂老矣,看上去说是耄耋都令人确信不疑。” 少年少女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碗筷放轻呼吸。 云奕曾料想到,冷笑,“那人岂不是轻而易举被此物把持?死也当是老死的。” “确是如此,”晏子初颔首,冷冷嗤笑,“老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又无中毒之症状,抬出去谁都不认识,驾鹤西去,寿终正寝。” 顾长云指腹缓缓摩挲过一截形状优美的腕骨,眸中掀起惊涛骇浪,安静不语。 云奕没有偏头也没有侧眸,牢牢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所以,这干京都何事?” “禁物中的禁物,远远比我们想象中流传得快,”晏子初揉了揉眉心,“无名无姓,分量轻钱两重,藏于粮米之中在外无从发觉,又是境内流转,城门处搜查不严,便让有心之人成了这漏网之鱼。” “京都是重地,有人花大价钱要求往京都输送此物,整整一个船队,舱内有一半是此物……我们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拦了下来,但这幕后之人,无从得知。” 短短几句,却细思极恐。 顾长云自知,饶是他的暗线遍通大业疆土,但有些地方总不及江湖中人深入透彻,仅是止于皮毛……也正是因如此,所以才不由分说掀起莫大的恼怒。 外患尚且未平,竟有人明目张胆地要给这内忧上添一把火!如此毒物,若国破家亡,山河破碎,这些人到底能从中谋得什么好处?! 无数大好儿郎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安宁,偏偏有如此鼠辈肆意践踏,天下英灵岂能安眠?! 然而这恼怒,随之便被从铮铮铁骨中生出的自责冲淡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有愧。 恍然间,耳边猛地吹来了边界的风,带着弥漫的硝烟,战旗猎猎作响,战鼓声震碧天,儿郎的怒吼冲破重重阴云,盘旋在空中,最终消匿于无人的血泊中。 天光瞬时倾泄下来,苍穹之下,只余一人寥落背影。 顾长云眼底满是刺骨的沉寂,踌躇一二,缓缓松开手。 云奕侧眸紧盯着他,莫名不安,先一步攥住了他冰凉的指,替他开口,“查不到?还是不肯说——” 晏子初神情冷厉,“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早被下了药,掐指算着时间等一进京都人就没了,应该安排的有人接头……这批货物没了,我猜还会再又一批,眼前尚且如此,暗处不堪设想,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应该不知‘怕’为何物罢?” 他静默片刻,看了一圈众人的脸色,神情淡淡地提起筷子,“我原本打算最后再说,瞧你们,现在都没胃口了罢。” 月杏儿还没从毛骨悚然里回过劲儿来,晏箜担忧地注视着她,慢吞吞把腿挪过去,靴侧碰了碰她的绣鞋。 月杏儿登时如炸毛的猫儿一般扭头,瞪大杏眼瞧他,收着力在脚边的靴上踩了一下。 紧密相贴的皮肉此时清晰地传来彼此温度,云奕一下一下轻揉顾长云的虎口,靠过去小声喃喃,“燕窝要凉了。” “嗯?” 顾长云回神,耳中呼啸风声潮水般褪去,身子早一步抬手将那盅火腿燕窝挪近,指腹贴上盅臂试了试温度,温和一笑,“没有凉,刚刚好能入口。” 说着,用调羹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仿佛方才眼神冷得像是要去杀人的是另一个人一般。 “……”晏子初嘴角抽搐,从牙缝中挤出句,“你们两个……” 云奕斜睨他,慢条斯理地勾起唇,神情突变阴冷,“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不知道‘怕’为何物?大概是没人指教罢了,你让他觉得怕了,他不就知道了么。” 这话轻飘飘落入耳中,其中暗含的杀意和戾气使得晏子初都觉后背发凉。 顾长云挑眉,瓷勺碰了下盅壁,便见云奕将视线移回来,满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就连月杏儿都忍不住暗暗称奇,一时看呆。 “你说得对,”晏子初短促地笑出声,一面赞同颔首一面从八宝豆腐的浅盆里舀了满满一勺火腿肉末,“确实该教一教这些不择生冷之人。” 云奕推了下汤盅示意自己不想吃了,顾长云从善如流将剩下的放到自己面前用了起来。 月杏儿还是愣愣的,乖乖摊开掌心让晏箜给她擦手。 房内安静片刻,外面脚步声渐渐接近,柳正一手托着壶三春雪抬指叩门,“是我。” 晏箜过去开门。 柳正进来先往桌上看了一眼,温声问,“刘叔蒸的螃蟹还有,可要再拿一屉过来?” “不用,”云奕笑眯眯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盅,“剥得手疼。” 跟在柳正身后的少年手脚利落地进来把蟹壳收拾走了。 柳正拉开凳子坐下,目光在顾公子手边的蟹八件上扫过,玩味地弯了弯眼角,“你剥了多少?” 云奕若无其事,倒了一盏三春雪往旁边挪了挪。 三春雪吃起来就是比琼花露更清爽一些,酒香更冷冽,后劲没那么绵长,来得干脆直接。 柳正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转而望向晏子初,目光透出询问和试探。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决定之后再说。 总觉得这桌饭菜小孩子也就该吃到这里了,月杏儿虽极其不愿承认把自己归到“小孩子”里,但看看眼前这莫名微妙的形势,还是揉揉微微发涨的小腹,自觉借口消食拉着晏箜出门去了。 云奕懒得看他们两个使眼色,百无聊赖夹一粒烧栗子抿入口中。 栗子已有些冷了,糖丝拉不长,顾长云一本正经倾身过去,小声问,“是不是凉了,再要一碟?” “唔?”云奕这本是无意识的举动,怔然一瞬,笑着夹了一筷喂他,“凉了有凉了的风味,你尝尝。” 柳正眼皮跳了跳,颇有些同情地瞥了晏子初一眼。 顾长云学着她的样子认真尝着绵软栗子,点头,“好吃。” 晏子初被米粒呛到,连忙端水去送,缓了缓佯装无事地往窗外看了一圈,“果然是入秋了,怎么感觉,店里客人多了不少么。” 柳正神情自然地接话,“是多了不少,都想来尝个秋。” 云奕倒觉得这两人是明目张胆的话里有话,皱了下眉,“有事别瞒着我,你们知道的。” 晏子初垂眸嗅三春雪的香气,意味深长道,“我今日刚到京都能有什么?这里的事,你身旁那位,合该比旁人都要清楚。” 这话有意思。 云奕在桌下踢他一脚,嗤道,“少阴阳怪气的,你在长乐坊也这般说话?” 晏子初一哽,想想都觉脊背发麻,深深望了顾长云一眼,略带了些理直气壮的责备意思。 于是云奕扭过来头看顾长云,气鼓鼓的,“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顾长云被这句话逗笑,爱怜地替她撩开不小心挂到金钗上的步摇珠串,“为夫冤枉呐。” 云奕瞬间被哄好,放软语气问他,“那是怎么回事?” 晏子初嫌弃地咦了一声。 柳正见怪不怪,将杯中飘着的那两朵茉莉吹远,抿了口清茶。 “如你所见,只是人多而已。” “不过多的并不只是食客。” 云奕挑眉,心下暗暗有了猜想,手腕被顾长云捉着放到腿上,听他云淡风轻说道,“南北衙门近日行动备受瞩目,有些鼠辈是怕了,慌了,所以急着凑到一起商讨对策。” “那三合楼可是个好地方,”云奕失笑,对他眨了眨眼,“自家地盘,便宜顾公子了。” 顾长云看她娇俏模样,喉骨微攒,叹道,“是在下三生有幸。” 若不是另两人在场,云奕恨不得当下就坐到他腿上去听人再多说几句好话。 “行了,不要当着长辈的面卿卿我我,多事之秋,你若是不放心就留在这帮忙,”晏子初似是不耐烦地插话,视线在每道菜上转了一圈,“是不是该上汤了?” 柳正颔首,“厨房烧了虾米芽菜汤,若是不喜这个,还有莲藕昆布汤,姜汤可以现做。” 三人皆等着云奕开口。 “那就虾米芽菜,”云奕托腮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些男人今日不怎么对劲,“确实事多,还都不让人省心。” 晏子初直接端过酿鱼的盘子放到面前,白她一眼,“在荆州时就说让你留几天搭把手。” 云奕懒得理他,垂眸拨了下桌布上的流苏坠子。 柳正淡淡一笑,起身下楼去厨房。 门开而又合,掩去一些纷杂的眼,顾长云眸光暗了暗,克制地贴过去揉捏她的后腰,低声问,“吃完这顿饭咱们就回去,还想去哪逛么?” 云奕飞快啄了下他的唇角,叹气,“我留几天,好不好?” 晏子初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好,”顾长云静默片刻,哄,“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云奕想了想,“两三天?” 这俩人有商有量的,旁人听着就心急。 “那你怎么好回去?” 顾长云俯身,额头轻抵在她肩上,耍赖一般拖长声音道,“不知道。” 晏子初忍不住开口提醒,“你那些暗侍应许有会缩骨的。” “……”云奕比他还要忍无可忍,“吃你的酿鱼!” 但事实也无奈如此,云十三捧着茶壶别别扭扭地穿着伙计的衣裳进来,盯着地不敢抬头。 屏风后传出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顾长云捧着纱雾一般的衣裙脸色不大好看,心底满是后悔,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就不能等人再送一套衣裙过来么。” 云奕解开飘带的动作一顿,无辜道,“忘了。” 顾长云与她对视几息,想到几日不能亲密,终是扶着她的后颈暧昧摩挲,倾身狠狠压过去,势必要好好好解这接下来几日的馋。 到最后,云奕摸着红肿不已的唇,靠在楼上窗后看云十三僵硬地把脸埋在顾长云身前,被半搂着上了马车。 晏子初端着碟子走到她身后,感慨道,“还是穿成这样顺眼。” 云奕二话不说回身给了他一肘击,笑容荡然无存,没好气道,“你们到底串通好什么了?” 晏子初轻车熟路躲开,慢悠悠绕回桌边,挑挑拣拣还有什么吃的,背对着她露出个阴谋得逞的笑。 第三百八十九章 究竟还能烂成什么样子 “跟本官合作的人,往往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位于他对面的人风度翩翩,微微一笑,“最大?若我是要全天下的金银财宝呢?” 万丘山唇边弧度渐深,玩味地笑了笑,“然而你并不想要。” “本官说的最大利益,是人们埋在心底最深处、最为浓重的欲望,或许连他们本身都不知那应该是什么——你一直很想名正言顺地回乡,认祖归宗罢?” 男子瞳孔陡然放大,笑容淡去,“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万丘山狭长眸中含着戏谑的轻笑,“你会答应的。” 片刻前,万府,檐下有只羽毛漂亮的金丝雀立在金银打造的笼中,时不时低头啄一口水,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梳理羽毛。 鸟笼门大开着,然而这小雀视若无睹,仿佛外面湛蓝的天和明媚的日光毫无吸引力一般。 “许公子,您请这边来。” 锦衣男子无形于色地随其行过雕梁画栋的长廊,在鸟笼上淡淡一瞥。 天青色蟹爪纹的汝窑做鸟雀饮水的器具,还真是不惜工本,这位万大人看来并不缺钱少财。 但往往腰缠万贯之人,才最爱不顾一切地敛财。 许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不屑。 进门第一眼绝对不容忽视的便是面前这人的眼睛,狭长却莫名潋滟,眼尾带着淡淡的绯红,目光丝毫不掩饰好奇地在他脸上转了个圈。 让人有一瞬时的惊心动魄,本能地察觉危险,仿佛赤身裸体站在这里,一切心事无所遁形。 许熙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按捺住心头的不适拱手行了一礼,“万大人。” “许公子好生客气,”万丘山笑眯眯地放下茶杯,“舟车劳顿,许公子辛苦,快请坐罢。” “谢万大人。” 许熙不卑不亢颔首坐下,顿了顿,脊背挺直,目光不自觉移到那名面带浅笑垂眸认真斟茶的侍女身上顿了顿。 总觉得这府里处处透着古怪。 他正是前几日在酒楼中被万丘山逮着的,贿赂朝廷官员曹金俞未果的倒霉公子哥同父异母的长兄,受主家长辈所托,特意来此意图将其赎身出来。 万丘山漫不经心地嗅着普洱的香气,殷红的唇上挑,“许公子倒是有心,来得比本官料想中快。” “舍弟少不更事,不识礼仪,在下恐其在此唐突了大人,特意来接,”许熙抬眼看他,语气诚恳却不见谄媚之色,“还请大人勿要见怪,予在下一个将舍弟带回去好生教导的机会。” 万丘山故作诧异地挑眉,“你真打算带他回去?本官还以为——” 未尽之言最能让人浮想联翩,许熙微微敛眸,嗅着鼻端茶香中混杂的一种莫名香气,避开他的话锋,“还请万大人高抬贵手。” 万丘山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他手边一口未动的普洱,轻笑道,“许公子,本官这茶是好茶,轻易不拿出来待客。” 许熙额角青筋微动,一手拿起茶盏,一手在茶盏外侧轻敛茶气,继而先呷一小口,低头细品。 万丘山面露愉悦,静静望他动作,忽地一笑,“许公子,抛开此事不提,你说个条件,本官倾力帮你。” 许熙心底涌上古怪,缓缓摇了摇头,“在下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万丘山蓦然倾身靠近,那股莫名的香气随之浓郁了几分,浸淫商场多年的经验使他本能屏息。 “你是个少见的聪明人,不如,我们谈个合作?” 一室静默。 日光在院中精心摆放的假山石上缓缓流淌,笼中金丝雀在晒杠上蹦跳着转了个圈,探头望向窗内。 许熙神色不大好看,一时端不住初进房间时风清月朗的风度,面沉如水地与坐在主位上的万丘山告别。 青花瓷盏稳稳放到桌上,万丘山笑得别有深意,一抬下巴,“冬儿,送客。” 一直安静垂眼候在一旁的斟茶侍女俯了俯身,行到许熙身前朝他做了个往外请的手势。 这竟是个哑女。 许熙浑身一阵恶寒,全了礼数后便匆匆向外行去。 檐下金丝雀突然开口啼叫,他心中本就存着事,触不及防投去一瞥,又恍然惊觉这鸟雀并非像寻常鸟雀那般,一双鸟眼猩红无比,瘆人得很。 他身形狠狠一颤,险些失了分寸就此逃走。 名为冬儿的侍女尽职尽责地紧跟着他。 待出了正门,日光的暖仿佛才起了效用,洒在他肩头身上,许熙竟生出与世隔绝已久的错觉。 他回眸望一眼万府的牌匾,心底止不住冷笑。 焦急等在府外的小厮急匆匆迎上来询问结果如何。 许熙回神,紧锁眉头,“先回驿站。” 小厮自然不敢催他,两人一路疾行远去。 冬儿安静站在门内的阴影中,微笑着注视他的背影,提裙回身,两扇富丽的门板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许家三代经商,但到了许熙这里,他年少时便立志读圣人书考取功名,大言不惭为天下苍生谋利,许家众人皆知官宦与商旅只能选其一,而文人本就相轻,商旅出身之人于仕途中更是被人随意轻视鄙夷,这条路明明白白写着“难走”两字。 百般劝阻无果,许父愤然出言再不管他,少年胸怀满腔热血,头悬梁锥刺股苦学力文,在母亲的暗中支持下通过乡试,欣喜若狂地收拾行囊去京都参与会试。 然而却有人暗中偷梁换柱,将他的试卷与暮夜怀金之人悄然调转,不幸名落孙山。 数年苦读,呕心沥血,结果毁于一旦,失魂落魄的许熙在返乡途中偶然得知真相后钻心刺骨,当下口喷鲜血昏迷过去。 失意叠加狼狈,回乡之后,父亲的冷眼,族人的耻笑,一纸断绝关系的文书扔在门外,透骨寒钉一般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无奈另立门户的心酸,独自打拼的磨难,被人坑骗的愤懑,令他在短短三年内脱胎换骨,少年热血早已冷却,只余下精明的麻木。 他虽已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但与家中关系并没有缓和,也再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从外出来往的侍人口中得知,大夫人忧思成疾,又不得老爷宠爱,搬至小院中伶仃度日,守在身边的只有忠心耿耿的陪嫁侍女一人。 没想到破冰的端倪,居然是许家长辈讪讪来寻,假惺惺嘘寒问暖后传许父的话,让他去京都一趟,想办法将误入歧途的姨娘的儿子给带回来。 “呵……”好一个误入歧途。 这哪是歧途?分明是他人铺就的一张大网,就等着猎物往套里钻。 许熙双手盛在驿站二楼房内窗棂上,望着外面闹闹穰穰的街道,将自己从三九天的严寒中艰难剥离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么多年过去,认祖归宗早不是扎在他心头的刺,万丘山所言,足以震慑他的不过是来自于一位高权重之人对自己身家上下知根知底的恐惧。 此人,高深莫测。 许熙冷冷自嘲一笑,缓慢关上窗子,眸光随之暗下。 也罢,他倒要看看,这官场,这深渊,究竟还能烂成什么样子。 明平侯府,来福抱着一小篓圆滚滚模样讨喜的橙跟在王管家身后小跑着去前门迎接。 王管家见顾长云神情淡淡地下来马车,不由得一怔,心里嘀咕这不是和云姑娘一起出去吃饭了么,怎么拉拉个脸,难不成是小两口拌嘴了? 相处二十来年,他自以为对这明平侯府的主人还是很能察言观色的,现想着还是从云姑娘那儿看最好,没曾想侯爷下车后径直退开几步,竟是连要扶云姑娘下车的意思都没有。 害,这哪成。 王管家操心地上前不动声色挡住顾长云的去路,开口,“云姑娘她……” 一句话没说完,堪堪哽在喉咙里,甚至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车上下来这谁?!云姑娘呢?? 云十三别别扭扭地缩着筋骨窝在角落,心中直呼这是他最最最难捱的一次缩骨,一手扶着头上帷帽的轻纱,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下来。 来福也抱着橙篓呆住。 顾长云目光淡淡扫过他怀中,开口,“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进去罢。” 说罢,还是停了一停,侧身等“云奕”先过。 云十三尴尬地对王管家和来福两人点了点头,受宠若惊地迈着碎步朝顾长云走去。 正门甫一关好,王管家再忍不住地惊呼出声,“侯爷?您这是做什么?云姑娘呢?” 一脸三个问句,顾长云莫名觉得牙根痒痒,无奈叹气,“说要留在三合楼玩几日,你也知道她那个妹妹很缠她,过几日城里就该有赏菊的地儿了,闹着要和她一起顽。” 王管家将信将疑,哎了一声,“您也该提前说一声么,庄子里送来了橙柑,阿驿吵着要吃,着急切开一个,呦,酸的很,这不,我想着让厨房做成甘草橙皮,也算是给你们几个当零嘴吃了。” 来福应和点头,忽而想起来一事,“王叔,少爷刚才还吵着要等云姑娘回来,看他的兔子……” “坏了,”王管家一拍脑门,“他那兔子要下崽了,巴巴等半天了,说一定等云姑娘回来看他怎么给兔子做新窝的,云姑娘没回来,得,他又该不高兴了。” 真是一把火一把火地往顾长云心头上添。 缩在一边的云十三只觉后背阵阵发凉,默默往旁边又挪了挪。 他不动还好,一动顾长云立马转眸看他,话还是对王管家他们说,“是么,我一会儿直接过去与他说。” 怎么看怎么碍眼,顾长云面无表情按了按眉心,对他摆了摆手,“你且下去罢——把你那脸好好洗干净。” 云十三心里委屈但不敢说,他还嫌脸上搽了东西紧巴巴的呢,眼皮上更是如此,胭脂弄得他眼睛痒痒的还不能揉,强忍那么一路了都。 旁边另外两人的目光古怪中透着一丝好奇,云十三松松拢着轻纱的手慢吞吞撒开,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地对顾长云行了一礼,一把提起裙摆大步跑远了。 来福愣愣地看他差点被裙摆绊倒,跑两步,头上金钗掉了,匆匆折回来艰难抱着裙摆弯腰去拾,然而这一弯腰那滑顺的裙外面罩着的纱衣又垂下来几缕…… 不由得发自内心感慨一句,做女子也挺不容易的。 王管家毕竟是经多见广,笑得没太明显,轻咳一声,回头看顾长云已下了台阶,要往后院走去。 “哎,侯爷,”他向来福打个手势让他先去厨房,紧走几步追上,“庄子上送东西来了,单子你还没过目呢。” 顾长云心不在焉点了点头,“让连翘先收着,等我回房了再看。” 王管家默叹他现在是半分心思都不放在眼前,会意地颔首,目送他拐到垂花门后,揣着事项往白清实的小书房去了。 侯府角落,云十一掌心托着一兜桂花饼来到老地方,抬头左右看看没见到偷懒的人影,不禁诧异挑眉。 人呢?平日里最清闲的就是他,这时候怎么没在这树上躺着打盹,难不成临时被侯爷叫走干活去了? 他这般想着,抬手把桂花饼挂到稍低的一枝树杈上,准备去问问云三。 也不知道云三现在有没有时间,这个点他应该窝在暗室里鼓捣他那些宝贝玩意罢。 身后传来熟悉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回来了,云十一面上自然而然露出点笑意,回身习惯性把手一抬,接住了花蝴蝶似的人。 “?”入手并不是与他身上相同的侍卫服饰,而是云一般轻软的纱和裙。 云十三已恢复正常身形,大大咧咧挂在他身上,一如既往把腿往他腰侧一夹,开始假哭,“嗷!小十一!你是不知道,侯爷都要嫌弃死我了!” 略小的衣裙套在他身上颇有些不伦不类,衣襟被挣开露出一片不见天日的白。 云十一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上移仔细看了看他已有些晕开的妆容,还有脑袋上东倒西歪的金钗珠花,失笑,“也不看看你假扮的谁,侯爷嫌弃那不是应该的么。” 不过说实话,少年本就五官清俊,现在上了精致的妆容丝毫不显得女气,莫名的好看。 云十三心碎,恼羞成怒掐他脖子,“你笑什么笑?憋着!又不是没看过!” 云十一往后躲,略一沉思,“最近确实不常见。” 师傅当初想了三天才拍板让他学缩骨,自然是能想到一些特殊的用处,还拉来厨房的嬷嬷给他穿了耳洞,平日看不出来。 云十三张牙舞爪地从他怀里跳出来,正欲发作,余光瞥见挂在树枝上的点心,气焰登时灭了七八分,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问,“那是什么?我闻见甜了。” “桂花饼,”云十一返身把它取了下来给他,忍笑,“回去赶紧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吃。” “嘁!”云十三朝他翻个白眼,重新抱起层层裙摆就往后面住所跑。 他们虽是两人一间,同住的云十一在这站着,保不齐其他人回去歇息了,还是得偷偷摸摸地进门,免得叫其他人瞧见,肯定又要逮着他笑话。 烦死了,他好像听见身后云十一的笑声了! 第三百九十章 这一定不是他的手。 日光暖洋洋的,云奕从楼上推开窗子,往后院看月杏儿正和如苏力一人捧一碗桂花酒酿坐在小板凳上看晏箜练功。 晏子初换了身衣服进来,头发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还没擦干就往她竹摇椅上躺。 云奕身后跟长了眼睛似的,长腿一勾一挑,就把摇椅往旁边挪了两步。 晏子初顺势坐到旁边凳子上,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膝盖上拍了两下,“撒腿,累好几天了,让我坐会儿。” 云奕懒洋洋地轻哼一声,大发慈悲收回腿,将耳边碎发撩到脑后,趴在窗户上继续往外看。 “说罢,谁家干的?” 晏子初刚躺舒服,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嗯?” “山谷里的那个村子,”云奕看见远处湛蓝天幕下渐渐靠近的一点黑影,挑眉,“散户没胆子做这事,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晏子初笑了下,“万一那些村民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 “不知者无罪可放不到这里用,”云奕冷笑,点了点窗棂,语气带了点狠意,“饮人血食人肉的东西,若无人指使,他们敢留着?没一把火烧了就算好的了。” 晏子初知她还是介意顾长云之前偶然的遭遇,眯起眼把腰后的抱枕揪出来抱在怀里,听她接着说,“除却先侯爷留下来的人手,长云的暗线都是他那么多年一点一点费尽心血拓出的,若陆沉他们尚查得中断,一定是碰到了硬石头。” 云奕微顿,回眸看他,“江湖八大家族中的谁?” 晏子初一哽,半晌,无奈道,“师父果然说得对……你还真是敏觉。” 眼看她像是没了耐心,晏子初靴尖抵着地面晃悠起来,闭上眼思索,“仇家可挑大梁的后辈寥寥无几,铁了心要走歪路,本家我不知道有没有,但分支一定是涉足了的,不过打断骨头连着筋,分支的动作本家多多少少能察觉些,说是有心包庇也不为过。” 他这话像是投入湖中的小石子,一圈圈漾开波纹,使得云奕想起些之前的事。 “先前在庄子里的那次,仇家着急喊仇侠回去,就是为这事收拾烂摊子的?” 晏子初嗤笑一声,摇头,“非也,仇家人我无庸赘述,但仇侠这人行事绝没有那么龌龊,恐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云奕灵光一闪,只觉有什么事瞬间从脑海中浮光掠影一般飘了过去,可惜没能抓住。 她作罢,扭头看晏箜已练完了剑,和月杏儿他们并肩坐在檐下,一面用一方粉色的小手帕擦汗,一面捧着碗桂花酒酿喝。 “你要怎么管?” 她随口一问,晏子初倒稀奇地掀起眼皮看她。 这嫁了人,怎么还变得体贴入微学会关心人了?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只勾了勾唇,“先看仇侠他怎么管,好歹也是个少主,本家的希望寄他身上,不会做得太过难看。” “不过,若是他管不了,便也休要介意我越俎代庖了。” 云奕勾起唇,“随你。” 晏子初放松地晃了一会儿,余光瞥到她另一扇窗下的妆台。 “要不要再给你打几副头面?” 他想起饭桌上云奕仿佛娇花的打扮,忽而生起些莫名奇妙的好胜心,轻咳一声,“我是说,你有没有要买的东西?哥哥给你零花。” 云奕嫌弃地白他一眼,顿了顿,走到妆台前。 晏子初目光随着她转,神情难掩跃跃欲试,玩笑道,“怎么,总算觉得首饰不够了么?” “还成,”云奕摸了摸插在小瓶里的醉芙蓉花枝,从砚台下抽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 “什么好东西压在砚台下?也不怕沾上了墨。”晏子初好奇,丝毫没有晏家家主的架子歪在摇椅上问她。 “既然是好东西,哪有给别人看的理?”云奕慢条斯理叠好收入怀中,随手从妆匣里抽出支浅青色的玉簪,利落挽起一头青丝,“你回来京都就是为了躺着的?时间不等人,你不出门我可要出门了。” 晏子初哑然失笑,“有你这样做妹妹的么,非得看我不能歇着。” 拉开抽屉,从扎西那带出来的帕子映入眼帘,云奕背对着他皱了下眉,像是闲话般说起了另一件事,“秋日风光如昙花一现,短的很,我看伦珠一天三顿有两顿都不能好好吃下去,等到了冬天,又该开始咳嗽了。” 摇椅慢慢止了轻晃的动静,晏子初摸了摸鼻尖,不大自然地哦了声。 云奕拿好东西,回身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我看后面厨房小锅里煨着桂花糯米藕,前几日我去他那,看他床头摊着本我们江南一带的食说——” 话只说到这,云奕对镜捏着小笔在眼尾脸侧涂涂抹抹,片刻后满意收手,待脸上药水晾干,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微风吹鼓她的衣衫。 回眸对他玩味一笑,“好自为之啊,晏子初。”说罢一跃而下,眨眼间消失在他面前。 晏子初愣了下,随即从摇椅上猛地弹起来冲到窗前,伸长脖子往下看,哭笑不得,“你做什么不走大门?” 云奕已往远走去,不以为意地朝后面对他摆摆手。 晏子初叹气,伸手替她拂了拂窗台。 时间尚早,索性也就靠在这吹会儿风,发会儿呆。 出神时百无聊赖盯着那两枝大老远送过来的醉芙蓉看,没一会便被晒得浑身懒洋洋地发软,无意识伸手一揪,指尖揉捏了几下丝绸般的柔软。 等会,什么东西会是丝绸般的柔软? 晏子初僵硬低头,率先看到一小片绯色的花汁,而两片被蹂躏的瞧不出原样的花瓣可怜巴巴地夹在他指间。 这一定不是他的手。 他与之僵持片刻,冷静无比地擦去花汁,确保一干二净后却又忍不住做贼心虚地看了眼那花瓣层叠的芙蓉,一面琢磨着那么多花瓣应该看不出来,一面欲盖弥彰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火速离开。 月杏儿举着一串冰糖葫芦,惊讶地看他把门关得紧紧的,不由得好奇问道,“少爷?你咋把门关那么严实,小姐不还在里面么?” 晏子初强装镇定,“她方才出门了啊,你没看到么。” “出门?”月杏儿睁大眼,委屈地抬高声音,“小姐又不叫我一起!” 晏箜闻声从楼梯那探出个头,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 晏子初见她慢慢红了眼圈,顿觉头疼,连忙招呼他上来,匆匆薅了他手里的糖葫芦塞到月杏儿手里,硬着头皮安慰了几句,“哎,她忙么,等她回来我一定替你说她,晏箜,你带月杏儿出去转一圈?” 晏箜小声开口,“少爷,我俩刚出门转悠一圈买了糖葫芦回来……” “……”沉默一瞬,晏子初拍了拍他的肩头,云淡风轻道,“外面不只有糖葫芦。” 入秋,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重,常常在人还未反应时就悄然无声地缠了上来。 云奕分心看一些人家门前悬挂的白布还未取下,错身躲开在巷中奔跑嬉闹的小孩,下意识在附近扫视一圈,没有发觉异样后才转身离开。 在拐角后才察觉出不对,身后像是无声无息地、突然多出了个人。 这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对现在的云奕来说其实算是新奇,毕竟在顾长云身边这些事都用不着她操心—— 若在往日她还有闲暇转悠着与来人周旋一二,今日不巧,有些事情赶在一起了。 云奕若有所思地沿着小巷慢慢走,目光飞快在左右房顶上搜寻了一圈。 变动就等着在下个拐角。 身材高大的男子藏匿踪迹是需费些心思,不过他一向谨慎,从未失手过。 但无数次从生死边缘来回拉扯的本能,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疯狂叫嚣提醒他,这次与往常不一样。 ……那个人口中非比寻常的女子,大概会比之前那些人难对付一些。 不是没有考虑到早就被人发觉然后在拐角后迎头一击的可能,男子抬头扫视上方未发现不对,便飞快垂眼谨慎紧盯地面,右手不动声色微微抬起,袖中寒芒若隐若现。 拐角后无人,不远处巷口也无。 男子脑中那根弦几乎是登时就绷到了最紧,抿唇果断回身。 身后亦无人。 这窄窄的巷内他不可能跟丢,男人狠狠皱眉,正欲再探,耳边敏感捕捉一道破空声直直袭来,侧头躲开。 一枚黄豆粒大小的石子砸在地上,发出不小的闷响。 他望向来处,只见那名女子长身玉立,淡淡笑着站在墙后十余步开外树杈上,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她的身形却纹丝未动,优游自若。 金风未动蝉先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移身到如此位置,且不被他发现任何端倪,实在能称得上一句形如鬼魅。 男子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完完全全地看到她,只因她站得足够高,且毫无有意遮挡之心。 云奕将其转瞬即逝的愕然神色收入眼底,上下稍作打量,便确定这人并非她身侧常客。 谁身边的新人罢。 不过下一眼就清楚看见了男子收拢掌心的利刃。 来人并非善茬,如若见了兵刃更不必多言……云奕眸光一沉,当下起了杀意。 那人嘱咐他勿要伤她半分,言行中满是对其的维护之意和赞叹,他本就存有疑心,今日偶遇,便临时起意跟了上来,一是探探底细身手,二是,他也想见识见识这女子到底哪里不一般,能叫那人念念不忘。 犀利鹰眸紧锁女子每一步动作,沉默着看她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心下诧异更重。 云奕颇有些无奈,这柄紫檀折扇她原本打算顺路给韦羿捎去,没想到要用在这里,若他知道,指不定又要抱着扇子哭,怪她暴殄天物。 一触即发,男子出手果决利落,拳风与刀锋几乎合二为一,实在是出神入化。 不过眼前这人确实让他意外。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被她出人意料、行云流水的一压一推从容化解,而扇骨上多出的划痕,也由最开始的深长,变成了几不可察的浅道。 不过—— 他按下机关,短刃刹那弹出数寸,陡然增加的长度使云奕怔愣一瞬,正如他所愿抓住了反击的机会,手腕一转,施巧劲将折扇猛地一击。 折扇将欲脱手,却被白皙指尖绕着扇坠灵巧一勾给带了回来。 “啪”的一声,扇柄重回掌心,两人交手暂止。 男子有意就此收手,然动作还未有收势,便见面前女子秀眉一扬透出几分英气,折扇一展,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朗声道,“来!” 这人身手该与陆沉不相上下。 他在暗中端详评估云奕身手时,云奕亦在看他。 这人有杀意但没下杀心,也不能说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力,但云奕肯定,若他真想杀自己,哪怕是赤手空拳,也必然有比现在这样耗时更短更为利落的办法。 她却顿觉无味,草草与他又过了几招便急着收尾。 男子自然觉出她攻势猛然凌厉,扇锋自眼前不足一寸的地方狠厉划过,仓促见招拆招,不想还是在短短瞬息间落人下风,一连退后数步。 长刀未来得及提起,紫檀的扇骨眨眼加直至喉骨,带来丝丝寒意。 见他僵硬不动,云奕冷哼一声收扇,抽身而去。 仿佛方才肉薄骨并的一刻钟只是错觉。 男人收刀,神情古怪目送她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果然他该相信的,那人的抉择一向不会出错。 街上卖桂花点心的铺子多了不少,沿街处处是花香,她走半条街,已经吃了好几个热心嬷嬷塞来的糖块和糕点,没好意思白吃,艰难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手里多了好几兜点心,不由得感慨一句生意真好。 街头掠过一个熟悉人影,云奕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跟上去。 帕子是不能物归原主了,但人,她今日原本就打算找个机会见上一见。 扎朵提着个小篮子颇为局促地走在人堆里,因要左右看摊子上有没有要买的东西,还要小心护着篮子里的菜别被挤坏,所以走得很慢。 云奕没打算掩饰行踪,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她篮中挤在一起的鸡头米和圆滚滚的梨子,原来只有那么些,忽然篮子一转,露出被胖大梨子挡住的茭白和丝瓜。 抬眸,扎朵神情平静,提着菜篮对她露出个浅浅的笑。 第三百九十一章 过于心急了 两人像是寻常闺中好友一同逛街般,扎朵亲昵地挽着云奕手臂,饶是高人小半头也要偏着头和她耳朵贴着耳朵说话,瞧上去感情十分好。 云奕就算心里真有什么,亦或是打算问她些严肃问题,可一想到这还是个没坏心的小女孩,态度到底硬不起来,走没几步她手里的桂花点心就到了扎朵篮里,除外,一人手里还多了一串糖画。 云奕心不在焉,一口咬掉糖兔子的半截耳朵,察觉到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偷瞥自己脸色的视线,心中无奈,把糖兔子另外只完好的耳朵对她举了举,问,“吃兔子么?” 扎朵一怔,面上染了淡淡绯意,不好意思地点头,一面瞧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咬住兔耳朵尖轻轻一撇,咔吧一声,直接叼走了碎下来的那只耳朵。 云奕不动声色挑眉,若无其事拿回来继续吃,随口问道,“还买什么?这个点菜农多收摊回家了,若去的晚了可就买不成了。” 扎朵咬着糖画认真想了想,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哥哥说让我买一尾鱼回去,熬汤喝。” “什么鱼?”云奕瞥了眼河边,好像没人卖鱼,“那咱们去鱼市。” 扎朵乖乖点头,嘟囔一句,“就是要熬汤的鱼……” 草原上的鱼这边没有,这边的鱼她不认识名字,今日出门的急,忘了问哥哥买什么鱼了。 云奕勾起唇角,思索道,“秋天喝鲫鱼汤很好,和中开胃,温中下气,回去你加点萝卜丝一起,或是加些豆腐,放一些盐提味就很好喝。” 扎朵顿时崇拜地扭头看她,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浮现笑意,“好,我知道啦。” 鱼市人不多,可几乎是每个来买鱼的人手里都提着尾鲫鱼或是鲈鱼,热心地互相交谈几句做鱼的法子,再相视轻笑,彼此告别离去。 云奕注意到越往里走扎朵的神情就越好奇,心下一转,猜想她先前买菜只是在市场周围逛游,没进来过里面仔细转,就这么短短一段路,她的身条和较常人深邃的无关便吸引了不少人投来目光。 扎朵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只盯着面前看。 这不是百戏勾栏,人总是爱关注与自己不一样的人和物,云奕心中嗤笑,又免不了感慨一句,饶是紧张成这样也常出来转悠置办东西,是有多疼爱她的哥哥。 “活鱼总爱扑腾,小心点,别溅到自己身上水,”她回眸温声提醒,慢条斯理扫过身后,果真瞧见不少人匆匆遮掩目光。 “哎,”扎朵小声应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蹙眉,面露犹豫。 两人各怀心思,都在想如何找个时机,能自然而然又十分和顺地开这个口。 鲫鱼用草绳穿好,提在手里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鱼刚从木盆里捉出来,被刮去鳞片后还是鲜活,时不时猛地扭身拍打一下尾巴。 扎朵不好意思地婉拒了云奕要替她提着鲫鱼的话,悄悄垂眸看了眼她裙上的暗纹,默不作声地把草绳换到了没有与她挨着的左手上。 云奕自然而然接过满当当的竹篮,领她穿过人群,朝旁边的巷口走去。 人声渐远,扎朵盯着前面的岔口茫然一瞬,不知这是去哪的路,想了想,倒也没有开口问。 也不怕被人拐去卖了。 云奕心中笑了一声,“这是条近路,你记着,以后再来时回去可走这边。” 扎朵扭头看看身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不知为何,云奕忽地想起扎西,那位从草原带族人定居于此、光风霁月的如苏公子,于是接下来的话也没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仿佛是在闲话家常,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你家哥哥,是不是身体不好,常年喝着药?” 闻言,扎朵眼前一亮,亦竭力用一种平常的语气接话,“也不算吧,哥哥是早年落下了病根,他那个药……要是哥哥觉得需要喝了,就会让我帮忙熬一碗。” 云奕皱眉,随即又宽慰地对她笑了下,“我们中原有句话说,是药三分毒,若是有病根还是得尽早让医者好好看看,开几方药,不可间断地慢慢将养过来才是——” 她微微一笑,“回头替我与你哥哥说一声,这药可不能乱吃。” 扎朵心狠狠跳了一跳,却又无可控制地涌上一股隐秘的欣喜,她懵懂点头,乖乖答应下来,“好,我记得了。” 云奕望进她的眼底,移开目光,若无其事道,“你哥哥他近日做什么呢,也没瞧见他出来做生意。” 扎朵一直记挂的事有了结果,连步子都更轻快了些,低头看挂在草绳上还在挣扎的鱼,“没什么吧,我白日要去戏班,好些时间都在外面,哥哥一直没出门,看起来前些天着的凉还没有好,整个人瘦了一小圈,这不我想着给他熬汤补一补。” 这话听着,似有若无地透出点东西。 云奕翘起唇角,“是我疏忽了,该准备块火腿给你带回去,做火腿豆腐汤喝。” 扎朵不懂这个说法,好奇问,“为什么要做火腿豆腐汤?” “我小的时候身子也不好,”云奕淡淡笑道,“每次着凉后,我娘亲就会亲手煮一盅火腿豆腐汤给我喝,每次喝完当真觉得病好得快了些。” 扎朵愣了愣,眼底飞快滑过一瞬愧疚和受伤,“原来是这样……” 欲擒故纵,以牙还牙,示弱以人而掩耳目,这位姓氏同为如苏的小姑娘想来也不会像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纯善,不过话中暗含的机锋比她在晏子初那学到的差多了,也确实只是个小姑娘,冷硬不下心肠。 扎朵还在想这道汤,突然就很想尝尝。 她对阿母的印象特别特别浅,几乎算是没有,不知道如果在她身边着凉的时候会得到什么安慰,也不知道云奕口中的火腿豆腐汤是什么味道。 “你哥哥自己在家里,没有什么朋友去拜访他么?” 扎朵还未反应过来,茫然道,“丁其和格桑有时会过来送东西……还有一条街上的熟人,除了这些也没其他人了。” “是么,”云奕反应平淡地点点头,略带歉意道,“不巧过会儿我得去找一个朋友,只能改日再去拜访你哥哥了。” 扎朵隐隐猜到她下次来家里会做什么,抿唇笑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巷中七拐八拐出来,街道两侧景象逐渐变得眼熟,云奕将竹篮还给扎朵,抬眸望了望远处的屋角,“就送你到这里了啊,回去路上慢点。” 扎朵看看篮中多出来的菜和点心,慢慢涨红了脸,小声道谢。 云奕不以为意笑笑,摸摸她的发辫,目送她走入百戏勾栏。 她知道扎西那边有人隐藏于此,左右看看没发觉异样,心底慨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现在能叫她都不能轻易察觉,背后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正想着,身侧经过行人,轻轻掀起一阵独特奇异的气息。 云奕侧脸望去,只在人群中瞧见一人背影,挑眉。 卖香料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血气?受了伤,亦或是借此藏匿身上血腥的侩子手么。 江湖中人多多少少有点秘密,她收回目光,心道一句冒犯,转身去往韦羿所常在的那条街。 按理说他该该卖书画,然而摊铺前空空如也,问旁人得知他今日未出摊,转去住处敲门也无人应答。 韦羿有前科,云奕怕他又瘫在床上人事不省把自己活活饿晕过去,二话不说翻墙进院,推开窗子往里环视一圈,没见着半个人影。 床上没有,床下也没有,柜子里也没有,米缸里也没有,水井里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云奕从屋里找到屋外,那么大地方翻过来个遍,确定他没留下任何记号,在院里小木凳上坐了一会儿,琢磨着这人也不该那么没轻没重地突然玩消失,就把他放在窗棂上那盆蔫了吧唧的小葱挪了个位置,盖住一枚铜钱,算是能告诉一声自己来过。 临出门想起来腰间的扇子,隔着扇袋摸一摸扇骨上的刻痕,心道还是算了。 看天色尚早,便不紧不慢地往下个地方去。 云奕习惯去见人时那些东西,无非贵重,家中长辈教导的礼节罢了,不过她这次望见南衙威严肃然的正门,想了想,莫名有些心虚地打算暂且先远远观望片刻。 凌肖的院子偏僻,且藏在重重绿意之中,不大显眼,云奕眯眼越过树杈树梢等等瞅见那一点房瓦,总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南衙府邸里的地方。 一片静谧,日光从树梢洒下,门窗皆是关着,悄无声息,像是无人。 猫儿一般灵活跃上房檐,脚尖轻点瓦片,沿着窄窄的屋脊走了几步,四处端详。 站得太高容易被发现,云奕走到靠中间的位置,俯身半蹲下,忽然听见脚下像是有衣物摩挲的声音。 应该是有人在的,或许是在休息所以才关着门窗。 云奕托腮思索,她是想来问问上次牙行那次有没有搜出来其他东西,顺便再聊几句近日搜查官府之事有没有什么意外收获,然后不轻不重地稍微提个醒…… 她就势咬了下小指指尖,后悔自己是应拿点东西来的。 不死心地往下探眸,确是没看见那盆玉壶春的踪迹,云奕倒是不计较他喜不喜欢,草草扫了一圈就收回,待她回神,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碰到了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青瓦上。 算了算了,还是别掀人瓦片了,就这房子,说不定下雨天还得漏雨。 她悄然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地,三两步窜到窗前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缝。 室内昏沉看不真切,想着左右无人,便若无其事又推开了几分。 几乎是在同时,细微的水声从里面传来,忽然变得清晰明了,她下意识往声音来处望去,对上一双刚刚抬起的、惊讶无措的眼。 “当”的一声,窗扇险些被云奕按碎,她一个猛回身,面上罕见地生出几分空白。 更大的水声仓促响起,似是有人乱了分寸起身,布料和木架摩擦声,衣物扬起声,声声入耳。 云奕闭上眼,慢吞吞地摸索着往前挪了几步。 神智猛然回归,只觉待不下去,往前跨出一步,突然身后窗户从内被人推开,一只还带着明显水意的手匆匆来追,抓住了她的手腕,急声道,“先别走!” 有几点水珠砸在窗棂上,云奕硬着头皮往后瞥见他小臂上的青筋,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院门外一阵脚步飞快跑近,汪习在外面喊,“啊?什么?我们还没来的头儿!” 眼睁睁看着那生死攸关的两片门板被推开,凌肖也是怔愣着,连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汪习满脸笑意僵住,广超从他身后探出头,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拉住他拼命往后拽,一手干脆利落地拉上了门。 云奕不用想都知道这会是怎样一副情景,她静默片刻,动了动手腕,“你先松手。” 凌肖长发沾湿,下颚滴下水珠,紧盯她的侧脸轻轻蹙了下眉头,缓缓松手。 他起身得实在匆忙,里衣胡乱裹在身上,已被水痕打湿隐隐可见肉色。 “失礼了,实在抱歉……” 其实方才短短一瞬也没算谁占了谁的便宜,凌肖拢了拢下滑的衣衫,眼底滑过可惜,语气低沉诚恳,“抱歉,我这就让他们离开,不会再有人来了。” 云奕感受着手腕上的湿痕慢慢蒸干,淡定道,“无妨,他们已经走了。” 凌肖瞥了眼门外,后退到衣架旁飞快穿衣,发带随手一系便赶去开门——两人打个照面,神情中皆是带了点不自然。 “屋子里有些乱,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低声道,侧身让开空,“进来罢。” 在门口说也行,但他开口邀请,不进去倒显得有些什么似的……云奕心中叹气,面不改色对他笑了下,“没关系,我很快就走。” 闻言,凌肖眸光暗了一瞬,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她倒茶。 他还是犯了大忌,过于心急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云奕进门才发现那盆玉壶春被摆在了屋里,花瓣重叠娇艳,显然是被人照顾得很好。 因方才凌肖的动作,窗后桌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等等散了一桌,又有一滩水痕明晃晃缓慢蔓延。 云奕眼皮一跳,走到窗边往外望去,心不在焉地抬手抹了一把。 凌肖连忙放下茶壶快步过来,默不作声地递上干净手帕,低声道,“擦一擦罢,不用管,待会我收拾。” “多谢,”云奕微微一笑,若有所感地朝某处深深望了一眼,离开窗前。 凌肖眸光低垂,似是眷恋留在身侧空气中的若有似无的冷香,独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擦干水痕,听外面秋风起,便将一扇窗稍微合上了些。 云奕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梢略挑了下,没作声。 院外,汪习满脸懊恼震惊地捂着自己的嘴,走了好远手还没放下。 广超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院门,暗暗心惊,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到角落,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这云姑娘打哪进来的?” “应该是头儿带进来的吧……这事你可别往外说!” 广超无奈,“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这不是好奇么。” 汪习揉了揉僵硬的脸,嘟囔,“这也不是咱们该好奇的,头儿说了,云姑娘来无影去无踪,跟一阵风似的,让咱们少打听。” “哎,记着的呢……” 不远处,高处一人将他们两人的动静尽收眼底,默默踌躇片刻,纠结是在这等着还是先回去一趟。 秋日的燥热笼在天穹之下,成为烦扰人的第二张网。 平静的河面上一叶扁舟摇桨缓缓前行,碧波微漾,四面的青山重岩叠嶂,舟中人安静坐着,皆是模样清秀的少年人,腰间佩剑,意气风发,只等乘风下翠微。 仇侠独自立于船尾,长眸敛起,面无表情凝视水中。 水下幽深,看不清游鱼,浮动的藻荇宛如水鬼不甘探出的利爪一般,幽幽地伸向天空。 船桨带起的波纹模糊了河面,倒映在水中的人影面目全非。 仇侠抱着长剑,绷紧的肩膀一点点松懈下来,颓然地用剑柄抵着眉心,不无烦躁地想,最好这一次能把那些不见天日的交易一网打尽清理干净,一丁点瓜葛都不要再和仇家牵连上。 昨夜他从祖父专门养给他的探子说,晏家家主已经去了京都,照他以往,到了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与京中各位旧友联络以查询线索。 仇侠不担心这个,他心知晏家小姐亦在其中,连夜动身往东,力图阻止这场属于仇家的、不慎参与其中的闹剧。 若不然,仇家完了,他也完了。 对于分家中人的厌恶只是多加一层罢了,引不起太大波动,他身后船舱中数人,皆是从外家精挑细选出的才俊,平日潜心修炼,只待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而他,则要借此立身。 也要表明倾向于晏家的态度。 船行向前,水流往后,仇侠闭上眼,听着水流潺潺提醒自己需得静心。 谋大事者,藏于心行于事,谨听祖父教诲。 数千里以外,风抚过高及膝盖的草野,不远处,鹰隼展翅低空盘旋,发出长长一声嘹亮唳声,惊空遏云,使人下意识侧目观望。 阿骨颜望去,见一道黑影蓦地俯冲而下,利爪抓住一只野兔迅速回到高空。 野兔直直落下,当场摔死,成为那苍鹰的腹中之餐。 瞧着眼熟,像是打小跟在如苏柴兰身边那只,营地里人说自从他们去往中原便再没见过它的身影,不知从哪得来消息,看样子是自己回来了。 他顿了顿,思索要不要晚些准备好鲜肉来慰问这前来拜访的旧友。 帐中,如苏柴兰听见外面路过的人唤他,不高兴地碰了下手边喝乳茶的小银碗,砸在地毯上一声闷响。 阿骨颜猛然回神,撩开帘子进去,目光巡视一圈停在地上,无声多了些无奈。 过去半蹲下捡起,就这这个姿势抬头看人,低声道,“渡回来了,属下刚才在外面看见它抓了只野兔,和当年一样骁勇。” 如苏柴兰神情软化,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骨头吊坠,露出个笑,“是吗?” 阿骨颜点头,保持半蹲的姿势任他在半敞的怀中上下其手,直到如苏柴兰摸够了,眼底升起餍足,往后仰倒靠在毛绒绒的毯中,对他道,“中原来了说客,吾要你跟着,去见一见。” 阿骨颜今日在外巡防,刚刚回来,还不知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他神情有一瞬的愕然,随即飞快镇静下来,点头称是。 帐篷周围由忠心耿耿的重兵看守,苍鹰在附近盘旋,阿骨颜跟在慢条斯理前行的如苏柴兰身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果然在暗处发现了眼生的人。 如苏柴兰恍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嗤笑一声,“不用管,他们的走狗,下场没一个好的。” 阿骨颜回了声是,收回目光,听帐篷前的族人向他行礼,主动上前掀起沉重的门帘。 这种专门用来看押的帐篷门帘窗帘皆是分量十足而密不透风,自然不透光亮,在他们来之前,帐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阿骨颜诧异的是帐中仅有双臂反绑、蒙眼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人。 他接过身后送进来的提灯,不无警惕地站在如苏柴兰身侧,紧盯那人。 如苏柴兰侧眸,似乎对他的目光不大满意,掰过他的下巴,眯眼冷声问道,“看他干什么,你认识?” 阿骨颜轻轻摇头,眉间隐有怀疑,“只他一人?” 如苏柴兰嗤笑,松开了手,“自然不是。” 地上坐着的男子脸色苍白,因不知来人是谁而颇为紧张,却又勉强装作镇定,开口嗓音沙哑,试探道,“在下乃……” “让你张嘴说话了吗!” 如苏柴兰语气陡然冷硬,脸色阴沉,随手拿过挂在墙上的鞭子狠狠一抽,破空声砸在地上,掀起的冷风陡然吹起男子额前碎发,男子一时呆滞,后背慢慢渗出冷汗,惊觉眼前隐隐有了光亮。 蒙眼的黑布裂成两半,直接顺着他的鼻梁滑了下去,惊恐的神情再无遮挡,于面前两人冰冷的注视中展露无遗。 “他的随从在另外一顶帐篷,马匹都在圈里拴着,阿牧仁在那里看管。” 如苏柴兰抬起下巴,随手扔了鞭子,嫌弃地在阿骨颜身前衣襟上擦了擦手,“他要替他的主子来与吾交易,吾心觉他的主子不安好心,便等你回来,一起审他。” 男子听见他自称为吾,恍然知晓他的身份,登时如坠冰窟,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地上的鞭子上瞥,暗暗咽了咽口水。 阿骨颜上前一步,皱眉质问,“说,你的主子是谁?” 男子面露犹豫,瑟瑟抬起点头,望向如苏柴兰。 如苏柴兰怒极反笑,气势凌厉,“没长嘴了又?他问你话为何不答!” “狼主息怒!” “在下的主子,乃,乃京中人士……”手脚发麻的男子连忙慌张起身,而后又跪倒在地,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包裹严实的一物,“这是,这是,主子要在下带来,对狼主百利而无一害的可用之物……”他只觉喉咙干涩无比,无论怎么深呼吸都不得解法,适得其反地将绳子打成了个死结。 如苏柴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果然他最烦中原人哆哆嗦嗦,什么都没干就吓破了胆。 阿骨颜看他一眼,走到男子面前,面无表情低头。 寒光乍现,男子笼罩在他如山般的影子中,还未回神,亦未看清他的动作,只在最后愣愣地看他收刀入鞘,再低头,便见打成死结的绳子断开散落在地上,吓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如苏柴兰一双异瞳流光溢彩,换了个人似的,饶有兴致微微俯身看他手中何物。 “百利而无一害?好大的口气。” 男子脸色愈发惨白,额边冷汗直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此物名为返砂——” 他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眼前这人是离北的整个主子,深吸一口气,竭力言简意赅地说明这被他千里迢迢提心掉带护送来的小小一包药粉的巨大功效。 阿骨颜眸光渐冷,一双眼幽深恍若深潭,叫人捉摸不透。 空气仿佛凝固,静默之下男子冷汗如雨,撑在地上的手腕又开始颤抖,拼命回想自己可有遗漏之处。 片刻后,“呵。” 如苏柴兰一声轻笑突然打破僵局,透着冷意。 “吾离北之奇物毒物如地上牛毛,数不胜数,却是头一次听见‘返砂’,无稽之谈,且当你主子做梦,你在尚在梦中不成?” 男子以头叩地,言之凿凿,“千真万确,不敢有一字为假!” 然这听来明白写着荒诞不经四个大字,如苏柴兰嗤笑,要伸手去拿他面前那物细看,被阿骨颜轻轻拦住,自己取了放在掌心让他离得不远不近地看。 低声嘱咐,“别靠太近。” 如苏柴兰眉眼弯弯,探出的指在半空调转方向,亲昵地碰了碰他的肩。 瞧是瞧不出什么花样来。 男子等了许久,才等来头顶一声轻飘飘的嗤笑。 “吾如苏氏心知自己不是好人,杀人如麻,作恶多端,兴风作浪,样样不在话下,”如苏拆兰瞥了眼阿骨颜,懒懒倚靠在他肩上,含笑开口,“不过你的主子,可远远比吾想象中有意思的多。” 男子不知他此番话语是什么意思,欲言又止,想要再言,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阿骨颜默默注视身侧人一举一动,看他收敛笑意,指尖描画过护腕上的狼头形状,淡淡吐出一句,“先不提你主子让你来离北这一趟意图如何,你可知,你是在为虎作伥。” 男子俯身,掷地有声,“朝中人心早散,边疆防备陈旧不堪,千变万化,未始有极,狼主难道就不想做这操纵局势之人?” “呵,好一个操纵局势之人,”如苏柴兰眉间缓缓染上森寒之意,将手中之物撂到他膝前,轻笑,“你胆敢口出诳语,想来,你的主子必然胆大妄为,目空一世,所以才有让你借此毒物来勾结离北的荒谬想法——” “心存异心之人天性自以为是,吾绝不会用,况且吾如苏氏虽为非作歹,身上背负数不清的人命,但有人曾提醒吾,事有轮回因果,需少做伤天害理之事,少与卑鄙无耻之人合污,改日你主子回头捅吾一刀,那吾可如何是好。” 言至此处,其余不必多说,阿骨颜心头微松,看眼前滚着毛边的朱红袍子荡开个圈,往旁侧身让开位置,掀开帐帘准备护送他回去。 “狼主!!”男子犹不甘心,目眦欲裂朝他膝行几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家主子有十成十的诚心!” 如苏柴兰停住,不以为意勾唇讥讽,“都来做小人了,还谈什么君子之言……” 天光自帘外倾斜而下,像是要淹没他,又像是为他镀上层傲然视物的恣意。 如苏柴兰似笑非笑,回眸居高临下望他,金声掷地,语气傲然,可称狂妄。 “吾不以外人之力亦可破局,做这天下唯一一个胜者!” 这一瞬,从雪山深处生起的风抚过草原上每一处角落,草野起伏,鹰隼振翅而飞直冲云霄—— 为这片草原选中的主人而欢呼。 第三百九十三章 你好会说话。 苍鹰掠过湛蓝天穹,远处,浅紫的小花夹在草叶间轻轻随风摇晃。 “狼主。” 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族人都会停下,右手抚于心口处向他行礼。 如苏柴兰淡淡应下,眼底的阴鸷还未散去,盯着在低空盘旋的渡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走出营地。 阿骨颜静静跟在他身后。 微风夹着草的独特香气,隐隐还有冷冽气息,头顶的鹰唳愈近。 如苏柴兰抬眸,长指圈作环置于唇边,一声清脆哨响后,威风凛凛的苍鹰自半空中一个猛子扎下来,灵活收翅收爪,稳稳落在他伸出的小臂上。 “嗯?小家伙,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他亲昵地碰了碰苍鹰坚硬的喙,蹭去上面沾着的一点点野兔的绒毛,面上露出个愉悦的笑,“还知道回来找我玩。” 苍鹰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仿佛如人一般端详他面容的改变,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咕声。 如苏柴兰眼底笑意更浓,扯了根小黄花插在它的羽毛间,就这么驮着它,要往草野更深处走去。 “狼主,”阿骨颜终于开口,如苏柴兰回头,看他站在十几步开外,眼窝深邃,手中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 阿骨颜轻声问道,“您要出去转转么?” “嗯,”如苏柴兰在及膝的草野中,衣襟上的细绒毛随风轻轻晃了晃,将那张比雪还要洁白耀眼的小脸堆在中间,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让他过来,“你知道吾要出去,所以牵来了马?” 阿骨颜心底是自己都不知为何而起的担心,这使他忍耐下烦躁,犹豫点头,“今日天好,风也不冷,跑马舒服。” “怎么就牵了一匹,你不陪我?”如苏柴兰目光带了点探究,语气陡然冷厉下来。 察觉到他心情猛地变差,苍鹰望向阿骨颜的眼顿时多出警惕。 阿骨颜顿了顿,他心中想着方才撂在帐里那人还等着他料理,还有同行的人也得他盘问,要去阿牧仁那从那些马匹上看是从哪个驿站来的,若被赫连氏知道让这毒物流入离北后果不堪设想……然而此时他只让这些话在心底默默流淌,面不改色道,“我给您牵马。” 如苏柴兰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一遍,没说信与不信,或者说他不在乎,反正现在这人在他面前,说要给他牵马。 他一向只注重结果,不是么。 渡善解人意的跳上他的肩头,草原上的秋日短,算得上临近冬天,鹰隼渐渐添了羽毛,它又才吃了一整只肥嘟嘟的野兔子,慵懒地晒着太阳,像是一只圆滚滚的球压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阿骨颜多看它好几眼,忍着没开口让它从那肩膀上下来。 如苏柴兰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阿骨颜的背影,目光肆意扫过他裹在腰封里窄劲的腰,还有两条趟过层层草浪的长腿。 阿骨颜清楚这份目光,但只能装不知道,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事。 不知瞅见了什么猎物,渡重新飞去半空,不远不近地跟着,如苏柴兰抬头看了看它,马鞭轻佻地点上阿骨颜的肩胛,懒声道,“待会,你是不是要去查那返什么砂?” “是,”阿骨颜沉声道,“就连在京都,‘返砂’也是闻所未闻,此人所言不可尽信。” “什么所言不可尽信,不过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如苏柴兰轻蔑一笑,“他当我是谁?如苏哈里?谁说的话都敢信,然后白白丢了性命么。” 阿骨颜心头一直压抑着的躁意猛地往上窜了小截,一时无言,半晌才艰涩道,“狼主不必自降身价,于他人作比。” 如苏柴兰听得心情好了不少,笑弯了眼,“你好会说话。” 溪水带着高山冰雪的寒气潺潺流过,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远观一道流银蜿蜒过黄绿草野。 如苏柴兰眺望远处天际连绵雪山,在日光下宛若金顶,巍峨挺拔。 四处静谧,偌大的雪山底下只他们两人,一人骑马一人牵行,鹰的影子飞快掠过草面,平和得像是天长地久也这么样最好。 如苏柴兰神情迷茫一阵,眸光慢慢清明,目中是蓝天白云,雪山草地,一人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给人莫大的安定感觉。 狭长眼尾一抹飞红,异瞳中有细细的碎光闪烁其间。 他神采飞扬朗声笑起,阿骨颜似是不解地回眸望了一眼,一怔,神情莫名软化几分。 少年鲜衣怒马,编在发辫间的漂亮鸟羽随风飞扬,笑得太夺人目光。 京都,百戏勾栏之内,浓郁夕色泼洒一地,每一片瓦檐都镀上层金光。 段蘅蹲在摊前用小刀削一个嫩生生水灵灵的白萝卜,神情愤愤不平,口中念念有词,小声痛骂被人宰了还不自知的某人,居然用三个铜板买一根新上的萝卜,还美名其曰换换口味,三个铜板……三个铜板能买六个大包子撑得他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段干承尧犹不知被幼弟目无尊长地在心里教训了个彻底,舒舒服服瘫在躺椅里闭目养神。 夕阳照不进来,摊子里一片昏暗,正给了他好地方打盹,就是旁边的胡饼香气时不时传来,馋得他就要忍不住开口催段蘅快点削,忽然觉得摊前的那点光亮被人遮了,一道清亮温和的男声自面前响起。 “劳烦,我来买些香料——” 段干承尧一句话哽在嗓子眼里,险些从躺椅上一头栽下去。 若是真栽下去就好了,索性他就躺在摊子下不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睁眼,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摆摆手,“来来来,随便看随便看。” 段蘅撅着屁股抬起来点身子,神情古怪地瞅他一眼,又瞅瞅来人,默不作声地重新蹲下去削那根金贵萝卜。 扎西温温润润地笑了笑,慢慢往前挪了几小步,“在下眼神不大好,劳烦老板替我拿一些姜芥和草寇。” “哟,这位公子家里是要煮汤啊……”段干承尧讪讪笑着起身,一面与他搭话一面拉开抽屉抓了两张草纸出来,目光在十来个布袋上转悠一圈,用小铜铲给他装好包好,笑了笑,“给一钱就行。” 扎西微微一笑,从钱袋里取出铜板递给他,拿过东西后道谢便走了。 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段干承尧后背已起来一层薄汗,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心虚,把头伸出去看他走远,揪起来一声不吭的段蘅使劲揉了揉脑袋,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他来了你不早提醒我一声?” 段蘅砍下来一块萝卜狠狠塞他嘴里,“我削你这破萝卜呢,哪抬头看谁走过来了?再说……他不就来买点东西,又不是找你打架,你慌什么慌?” 他心底还有一句没问,想说要是打架难道还打不过这眼神不好的人? 但转念一想他对那小姑娘哥哥的莫名态度,撇了撇嘴,把小刀擦干净收好,萝卜扔给他,自个儿掀开帘布钻了进来。 段干承尧捧着萝卜无甚滋味地嚼了嚼,挑眉,“段蘅,你搁那蹲了半天就削成这样?” 段蘅弯腰在桌子底下扒拉,愤怒的声音甩到他脸上,“这就是个萝卜,你还指望我给你削出来个花不成?!” 段干承尧摸摸鼻尖,“那这味也没啥不一样么,我还以为三文钱的萝卜能多甜……” 段蘅要被他气笑,一个抬头撞到脑门,疼得直吸气。 段干承尧没憋住笑,叼着萝卜撩开他额发瞅了瞅,笑呵呵的,“没事没事,起了个包,没磕破皮哈哈哈。” 段蘅把他的手甩开,恼羞成怒地冲了出去,“段干承尧,今晚上就啃你这萝卜吧,饿不死你!” “哎哎哎,干啥去啊,”他意思意思伸出头看他一溜烟跑远,没多想,咔嚓咬一大口,舌尖冷不丁被辣了一下,“嘶——这萝卜。” 少年神情镇静,全无一丝恼羞之色,目光飞快在人群中搜寻,最终顿在一人身上,暗暗屏息跟上。 他倒要看看此人是什么人物,能叫段干承尧紧张成那副模样。 夜幕渐渐拉开,月色安静地洒在竹枝上,像是笼了层清霜。 一人灵活攀过院墙,翻身而下,然后转身与巡值的云四等人狭路相逢对上了眼。 惊讶后一片静默,一群暗侍中年纪小的都红了脸,云四还算冷静,无奈又习以为常地对她点了点头,领着人继续往前去了。 云奕神情自若地理了理衣摆,走出小半段路,忽而捂住了脸,耳尖藏不住薄薄的红云。 痛恨自己沉不住性子,大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想要来借人半边床塌。 匆匆穿过花园,在湖边看见连翘捧着茶具正与旁边的少年一边走一边说话,不禁疑惑怎么顾长云这么早就让侍奉的人退下了,难不成今晚他没在府里? 云奕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忍不住皱眉,想了想还是没凑上去问,只悄悄换了条路径直往后面院子的卧房去。 房中确实一片黑暗,她屏息静气扒着院门细细打量一圈,唇边溢出冷笑。 还真出门鬼混了不成?说来漱玉馆是多日没去了……七王爷是皮痒了不成,又来喊她家侯爷出去吃花酒? 要她说就非得把三条腿都绑到床上去才能不乱跑。 她理直气壮忽略自己常常乱跑的行径,悄无声息推开又掩上院门,轻车熟路撩开窗扉猫儿似的伶俐潜入。 刚翻身落地,铺着的织花地毯使她一声细响都没发出,然而还未起身,便见朦胧透进来的月色中床上坐起来一人,拨开层叠床帐敏锐望过来,声音中透着淡淡的睡意,低声问,“云儿?” 心头石头轻飘飘坠地,云奕若无其事从地上站起,看他点亮床头的青瓷莲花灯台,举着下床走近,略带几分诧异问道,“怎么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云奕眼巴巴望着他,目光在他敞开的结实的怀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下移望着他腿间,心道幸好,慢慢开口,“……睡不着。” 顾长云莫名腿间一凉,紧了紧下腹,抬手将她拢入怀中,带她往床边走,好笑道,“睡不着就来找人,三岁的小娃娃么,来,夫君哄你好睡,” 云奕面皮发烫,小声念叨,“你今日睡得好早,我在外面看屋子里黑漆漆的,还觉得奇怪呢。” “嗯?”顾长云放好灯台,灵光一闪,回身似笑非笑看她,“原来是查房来了。” 见他靠近伸手来解自己腰带,云奕下意识抬手放任他的动作,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辩解,“才没有。” 顾长云低笑不语,长指灵活地解开衣带,褪去层层衣衫,剥出白玉一般的胴体。 指尖探上藕色的小衣时云奕原本还要拦一下,待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后又作罢,揽住他的脖颈由他抱起自己放到被褥上。 云奕从床内捞出张雪白的薄绒毯裹在身上,好奇地朝被顾长云摆到床上的木匣伸手,问,“这什么,你要抱着睡的?” 顾长云眼底含笑,褪去上身里衣,“你回来了,不抱你抱谁?”单膝跪在床边压低身子在她额上温柔地吻了吻,“给你打的首饰,人家店里才送过来。” “给我的?”云奕来了兴致,两条藕臂伸出来打开匣子,没留意毯子挣松,身前春光乍泄。 顾长云眸光微沉,回身将床帐掩好,看她挑挑拣拣,带着淡粉的指尖勾出对白玉和南珠制成的明月珰。 昏沉的光亮中耳珰泛着柔柔一层光晕,像是蒙着层纱,遮遮掩掩、朦朦胧胧的美。 顾长云不动声色靠近,将仔细把玩玉石珠宝的夫人环住,小臂若有似无蹭过雪中红梅。 云奕身形一颤,后背贴上温热躯体,若有似无的吻随之落在后颈肩头,隐隐有往前的架势。 顾长云低低喘息,“好看吗?” 云奕耐不住痒地耸了下肩膀,眼角染上绯色,问他,“什么?” 顾长云的呼息抚在耳畔,勾起心弦,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往前移,取了勾在她指上摇摇晃晃的珠玉坠子,“这个,喜不喜欢?” 云奕后腰一酥,下意识往后仰身,贴他更紧,察觉到炽热,连忙回道,“好看,喜欢得很。” 顾长云被她的反应取悦到,捏着那枚小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往下贴近,察觉到怀中人的微颤,安抚地揉了揉,轻轻挂上。 金制的小勾被体温暖热,一点都没冰到人。 云奕只觉得烫人,欲拒还迎地推了推他的手腕,小声道,“干嘛啊?” 顾长云在她耳边呵气,轻笑,“哄你入睡啊。” 另一边也挂上了。 云奕后颈一片潋滟的红,明晃晃地醉人。 两人相隔处的薄毯正一点点抽走,顾长云的动作缓慢却坚定,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她的侧颈。 “不是睡不着么,为夫也睡不着。” 白玉和南珠,坠子在半空轻轻打着晃,一点一点漾起绮丽的涟漪。 云奕轻哼一声,被腰侧的大掌稳稳钳住深入,整个耳朵都烧红起来,欲盖弥彰地垂下长睫。 ……这人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折磨人的花样。 顾长云餍足地望着染上一层薄红的人,以及斑斑点点绽开的红梅,心道小别胜新婚,夜还长得很,意味深长一笑。 把人折腾累了,折腾怕了,就知道夜夜回房好睡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我什么可都没说。 又是一夜,熟悉的酸疼从腰际蔓延全身,身前尤为不适,红肿着,不经意轻轻蹭过便酥麻,胀的难受。 察觉怀中人微微动了一下,顾长云掀开眼帘,指尖轻柔抚开怀中人耳边碎发,垂眸看她眼角绯色春意,尚在熟睡中。 勾唇一笑,掌心揉了揉她的后颈往下摩挲,最终落在纤细后腰轻轻按揉。 温热的掌心熨帖,云奕在梦中小声舒出口气,皱着的眉头舒展,自觉往他身前埋了埋脸。 皮肉亲密相挨是最好的抚慰,顾长云重新闭上眼,与她睡在同一片缠绵里。 云奕迷迷糊糊察觉到挨着自己的烫人热度,却没退开,顾长云尝到甜头,知道她会纵容,光明正大地环抱住她慢而享受地慢慢贴紧。 云奕在细小的颠簸中醒来,轻哼几声,一手抵在他胸膛上还未用力,搭在他身上的腿便被人轻轻握住,捏了一下。 秋日的清晨本该有些凉意,然此时两人契合依偎,只觉周身在鸳鸯帐的涟漪中,生起了几分湿热。 “别闹。” 片刻后,顾长云眸色深且缠绵,探出帐的虎口一圈齿痕,去取床外小桌上一直温着的清茶,给怀中人一点点温柔喂下。 云奕无力地攀着他的手腕,饮下半盏后仿佛才活过来一般,叹道,“早知道你要这么折腾,昨夜我就不来了。” “嗯?”顾长云低头正细看她身前,思索该拿哪些药膏来涂,顿时失笑,“说的什么话,你昨日不来,以后都能避开了?” 他探身去取床头格子里的小青玉瓷罐,斜着眸子,目光黏在她身上要一个答案。 “那自然不能。”云奕笑着抬手捏捏他的耳朵,哄小孩似的。 不自觉随他动作往下看去,顾长云目光坦然,指尖沾着点晶莹透明的药膏,轻点于饱经蹂躏的红梅上。 像是被温柔的雪覆盖,顾长云俯身压下的松香在鼻端萦绕,大雪悄无声息停在松上,松枝与梅枝挨得极近,轻轻一颤,便抖了彼此满枝的暗香。 “等它干了再穿衣裳,”不知想到什么,顾长云神情愉悦,凑到她耳边打趣,“现在是不是至少一整天能一直念着我了?” 视线在凌乱床榻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昨夜那抹藕色。 云奕稍微回想了下昨夜,只觉阵阵后怕,忙不动声色往床尾倾身,装作要寻衣裳,“嗯……你昨夜没把我衣裳挂起来罢。” 怎么来得及挂起来,顾长云心中好笑,将逃脱半个身子的人重新抱到腿上坐好,唇瓣相贴,“待会给你拿新的,躲什么?为夫有分寸。” 云奕说不过他,无奈妥协,侧眸看见枕旁的那对明月珰,不由觉得脸热,顾长云沿着目光看去,若有所思深了笑意,昨夜抱着匣子换来换去把玩,还是这对最和人心意,晕开的光泽柔和温润,与娇艳红梅相得益彰。 “你还闹着不喜欢要换了,”他笑地不大正经,将耳坠托在掌心细看,“这么小,这么轻,就说受不住?” 云奕连忙把那耳坠夺了放到匣子里,掩人耳目地往被中藏。 两人温存片刻,直至连翘领着来喜来福送热水过来敲门时,云奕还在无奈仰头放纵某位有分寸的人在颈窝肆意亲吻。 “好了好了,你起来先,开门去。”云奕轻声催促,好不容易从他怀中挣出来挪去床里面,刚拉起薄毯裹住自己又见上面痕迹,笑容顿时僵了僵。 顾长云看在眼里,开口让外面等着,下床去一旁衣橱那取了干净里衣换上,回头对上云奕眼巴巴望来的目光,戏谑挑眉,慢条斯理拣了件粉色的带流苏的小衣过去。 云奕匆匆瞧一眼上面绣并蒂莲花,动作间又蹭到从唇间溢出声轻哼,咬牙飞快穿戴。 顾长云盯着那金流苏摇摇晃晃,正正好垂坠到下面,浅粉被雪白里衣裹了半边,低着头的人顿住,懊恼穿的太急,还没等沐浴擦身。 上身虽是干爽,方才也没有胡来,只是稍微一动便觉有什么自腿上淌过,惊得她不敢再动。 门外,连翘听着里面传出的侯爷的笑声和一声不小的闷响,从容地往后退了几步。 来喜来福面面相觑,只担心这热水过会儿就变凉了。 云奕面上笼了薄红,一把合了床帐将顾长云隔在外面,顾长云不急着去招惹她,一面整理衣带一面含笑告她过会儿自己要去皇宫一趟。 果然,帐内悉悉索索几声,不情不愿探出来半边脸,问进宫做什么、 见他穿戴整齐,就连腕上的串珠都没落下,云奕一怔,下意识问,“你这就好了?不再洗洗么……” 顾长云微微一笑,走近抚上她嫣红唇瓣,云淡风轻道,“你不是给我弄干净了么。” 云奕只觉和登徒子没什么话好说,在他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缩回帐内。 顾长云心情轻快,眷恋地收手,答她前面的话,“进宫去看看先生,先生昨日写信说看我这里有没有本诗集的孤本,我找着了,今日给他送过去。” 帐内一声轻哼,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顾长云等了一会没见里面人说话,怕她不高兴,撩开帐子轻声哄,“我就坐一会儿,在那保证不说别的。” 云奕似乎是笑了一下,挡住半边脸看他,无辜道,“我什么可都没说。” 猫儿变成了狐狸,笑得太过撩人心弦,顾长云忍了又忍,松开手往后仰身,看轻飘飘的一层纱幔垂下,遮住了那双勾人的眼。 他原想再趁着沐浴一亲芳泽,不过一连被软枕砸了好几下,只得笑着后退,乖乖举起双手,让来喜来福把热水抬进来,收拾好一切后还不死心,试探的笑问还未开口,便又被结结实实的砸了一下。 “好了好了,别砸了,床上都没东西了,”顾长云无奈笑道,顺便不动声色地将一抹藕色收入袖中,抱着几个枕头坐倒在地毯上,“嘶——好疼。” 云奕闻声探头,对坐在一堆枕头里装作狼狈模样博同情的他吐了吐舌。 她迈着虚软的步子赤脚挪去屏风后,顾长云从纤细的脚踝看到红梅初绽的后肩,坐在原地侧耳听水声传来,忽地想起再回来后人就不在此处,眸色顿时低沉了些。 轻啧一声,昨夜还是收着劲了。 云奕坐在宽敞浴桶中,隔着屏风看见他影影绰绰地站起去了外面,随后听见声门响。 虽说是自个儿撵着让人快点去做自己的事,但见他真走了,还是不可控制地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片。 云奕无声叹气,掬把热水轻轻泼了泼脸,暗暗提醒自身需得争气些,不要在没必要时做小女儿情态。 药白抹了——穿衣时不小心蹭到,缓过去之后才想起这事,于是便光明正大地揣了那青瓷小罐,一拉开门险些碰上门外站着那人的下巴。 云奕摸摸额头,茫然抬头望去而复返的顾长云,惊讶,“你还没走?” 顾长云一手虚护着她的腰,一手稳住托盘,在桂花糖粥的甜香里自然而然地低头吻她,“去给你拿了点吃的,等你收拾好要出门再说,我不着急,怎么能放着你一人在这里。” 空落落的那块瞬间被面前人语气中的娇纵和疼爱填补回来,就像原先只想得到一个亲吻,可事实被给予的远远不止如此,顾长云带着占有的温柔似是浪潮,比绵延的春水还要连绵不断,一阵挨着一阵、永不停歇地冲刷她早就溃不成军的心防。 叫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三合楼,晏子初用罢早点,等了许久都没见云奕房中传出半分动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喊来月杏儿让她轻轻推开窗看看,房内床榻上有被褥被人躺过的痕迹,可就是没人。 月杏儿仔细看了一圈,犹豫着想要替自家小姐打几句遮掩,但她还是晏子初犀利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含糊不清嘟囔了句没人,说是可能早就起来出门去了,晏子初不用脑子想就不信,额角青筋一大早就开始活跃,面沉如水地坐在大厅里等着拦人。 可没想到先和长乐坊的荷官打了个照面,今日来的荷官年纪小,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惊呼原来掌柜的回来了,笑嘻嘻说自家坊主可念叨着他了,站他旁边从长乐坊的近况问到他奔波的路程,唠嗑唠得晏子初头皮发麻,坐立难安。 早点准备的简单,因此用时不多,月杏儿拎着食盒从后面厨房过来,看他这副模样憋笑得好辛苦。 小荷官被晏子初亲自送出门,临走前还不嫌事大扭头跟他说回去要告诉坊主他回来了这事,虽说知道长乐坊的荷官八面玲珑肯定瞒不住那人,不过他这句笑语还是让晏子初心头漫上莫名苦涩的无奈。 想起上次被人主动找上门……现在不过去一趟说不过去,总不好两边俩人都在瞎琢磨。 柳正好整以暇立于柜台后看热闹,似有所想地回身,走到旁边撩开帘子往后院瞧。 日光下,少年仅着单衣帮着搬菜篮,手臂用力间勾勒出明显的结实线条,异于常人的清俊面庞隐隐带了几分粗犷意味,让人不得不在意起来。 柳正蹙眉,眸间风雨酝酿,不动声色放下手臂,退到柜台后。 喧嚣声人声一如既往在这个时候苏醒,秋日晴朗,一切风平浪静,然冥冥之中却仿佛惊堂木一拍桌面,震起半空浮尘,众人的又一出好戏开场,逐渐拉开序幕。 凉意正悄无声息地蚕食这夏日遗存的最后一丝灿烂温度,离北的狼主回了草原,剩下的几只渐渐成人的幼狼,终要避无可避地迎来成长中属于自己的厮杀。 第三百九十五章 平庸之作。 庄府,庭院中静悄悄的,春彦依旧早起,揣着不可道人的隐秘心事脚步轻快地经过淡香浮动的花园,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坚持不懈每日来唤起身。 门依旧关得严实,春彦停在廊下,紧张地轻咬朱唇,纤纤玉手抬起,叩响门扉。 房内无人应答。 微风抚动发梢裙衣,少女眉间多了些暗暗的愁意,余光一瞥,望见旁侧的窗扇没有合严,于是眼前一亮,犹豫片刻,微凉的指尖按了按发烫的脸颊,移步过去遮遮掩掩地往里瞄上一眼。 惊讶的是房中无人,床帐被窗外灌入的风撩起,日光照进地上,环视一圈,昨夜新送来的点心半点未动。 起身得这般早,公子定是又去了学舍。 春彦绞着绢帕,茫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恍然回神,瞧见窗下砚台中墨已干涸,白瓷的笔山沾了几点墨痕,桌面像是用过还没有收拾。 她心中涌起几分心疼,以为公子熬夜苦读,瞧四下无人,一颗心儿砰砰直跳,探手取了墨砚与笔山,打来清水细细清洗,摆在院中晾干。 庄夫人坐于饭厅,因久等而心生不安,贴身伺候的侍女细声细气宽慰,这才劝她先动了筷。 丈夫近日忙碌不见人影,儿子也一头扎进书堆似的,天天忙着往学府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她需得时刻命人注意着,才能在晚间捧一盅亲手炖煮的补汤,在儿子归家后给人送去。 被她打点去伺候的娇俏少女在日光下走来,微蹙着眉摇了下头,道公子不在。 庄夫人一下失了胃口,竹筷压在碗边,皱眉看满当当的一桌子菜,叹气,“不在,又不在,难不成这个家真当如有洪水猛兽一般,日日早出晚归。” 春彦脸色白了白,站到一旁去,没作声。 “罢了,”庄夫人垂着眼,心不在焉碰了碰调羹,苦笑,自言自语,“好的是现在总知道人在哪里,不用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春彦也是她养在身边许多年的,有些不忍,挤出笑轻声道,“夫人,公子一心求学,是好事。” 庄夫人一怔,也跟着笑了笑,眸光闪烁,“是啊。” 秋日的风燥热渐褪,缓缓抚过人蕴满愁事的眉间。 天穹澄碧,纤云不染,外舍的灰瓦镀上层薄薄的光,远远瞧着也算是富贵堂皇,在这大白天里金灿灿的,仿佛跟里面几间书屋一样架着的是琉璃瓦。 书案上堆着数以百计的文章,庄律眼下略有青色,抵着眉心皱眉挨个看过,将作得好的拣出来搁到一旁去。 手边茶盏早空了,茶壶里也只剩个底儿,甫一拎起还叫他愣了一愣,猛想起今儿还没去隔壁茶房里接茶,杯中剩的还是昨夜忘了泼去的冷茶。 他轻叹口气,仰身靠在椅背上缓了缓神,清楚感觉到缠在头脑间的浑沌慢慢涌上又散去,心中叫苦。 外舍虽广聚天下英才,但毕竟选拔不严,间或有鱼目混珠的主儿,抑或是不善于作笔下文章,只嘴上利落,又多华丽辞藻堆砌铺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可倘若挑不出个差不多,又叫人觉得外舍张袂成阴却不能有可用之才,平白落了笑话,也叫应文嗣落人口舌,而若是他一时疏忽使得翠尘珠坱,那就是罪过了。 庄律强打起精神,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定了一会儿,揉揉眉心,实在是掩不住倦色。 恍惚间想起南衙,多的是夜要熬,每次忙完事,凌肖面无表情就催着他们一个二个换班回去歇息,也不多说,就扶着刀鞘往门口这么一站,再硬的脖子都得弯下来从他面前过去往家走。 唇边不自觉含了笑意,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打算暂且歇歇眼,正瞧见一人进来,对他露出个笑。 “庄学谕么,前头门那边有人给您送东西,我正巧顺路,就给您送过来了。” “多谢,”庄律马上站起,绕出书案对他低头道谢,歉意笑笑,“实在是劳烦,我这儿正要去泡个茶,您且先坐。” 那人摆了摆手,不大好意思的样子,“不用,我这要去应学士那边一趟。” 庄律顿住去拿茶壶的手,笑意没什么变化,只略寒暄几句,送他出院门。 送来的东西用纸包着,还带点温温的热意,捏起来软软的,像是饼子之类的东西。 他心下犹疑,打开来看却是哭笑不得。 两块饼包裹严实,夹着一本诗集,撒了一书皮的芝麻粒,再打开包裹饼的油纸,露出热腾腾两张肉油饼。 原先还以为是家里送来的东西,但看这样必然不是了,左思右想,差不多也就是汪习广超……庄律眼底笑意愈发明显,却忽而一凛,手脚顿时褪去温度。 不对,汪习广超先前与他交集皆是偷偷摸摸,虽偷摸得过了头,每次都惹得他暗自好笑,但皆是谨慎有加,生怕旁人看出他们三人是认识的,怎么会大大咧咧送了东西,到太学正门口去。 他勾了勾唇,面上却不见暖意,只慢慢坐下,看那淡淡的热气消散在半空中。 有人,在他安生的那么长时间里,要试探他的心还没死呢。 日头偏移,茶壶中的新茶下去一半,庄律甩一甩酸痛的手腕,如释重负地拿起眼前最后一沓文书。 写得再好看的字看多了也觉得腻,无论是行书还是楷书在他眼里快成了一个样子,就等着快些看一遍完成差事给应文嗣送去得了,坐这半日简直比先前在南衙操练三天还累。 虽说是最后一沓,但散开来看也得有个二三十张,他只觉额前青筋突突地跳,一口气灌下半盏浓茶,抬手从这一沓里随意抽出一张。 平庸之作。 下一张,半斤八两。 下一张,还是先练练字罢。 …… 庄律刚刚松开的眉头皱得愈紧,移开又一张的文不对题,映入眼帘的忽地一变。 笔笔入古,势若飞动,写得一手好字。 这使得他来了兴趣。 皇宫,日头照在琉璃瓦上,冷不丁刺进人眼里,方善学站在栏杆后,目光中红墙碧瓦,与湛蓝天穹各占半边,而那灼灼的一长道闪光便是分界,将纯净和华贵毫不留情分割成对立的两边。 他冷眼看着,可唇边的弧度与往日并无半点差别。 身后门打开,护甲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回头,看方跃节关上门,轻飘飘投过来目光。 方跃节还蹙着眉,对他笑了下,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压着声音说话时像是在叹气,“走了。” 于是方善学一言不发随他一起走下白玉阶,往宫门口去了。 底下一列北衙禁军训练有素跟上。 而在另一侧宫道中,一辆奢华精贵的马车缓缓驶过,车壁刻有流云暗纹,车帘随风掀起一角,露出男子半边流畅的下颚和薄唇。 白清实是未料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他正坐在园中看阿驿锯木板,顺便仔细研究手里这四不像的图画最终是什么形态。 兔子的新窝初具雏形,阿驿暂且放下手中伙计,口中叼着铁钉扭头,视线茫然地在他和传话的来福身上来回转。 白清实略一沉吟,问,“王管家呢?” 来福一路跑来,额上免不了渗出薄汗,低声道,“已经去前面了。” “莫慌,”白清实若有所思,轻轻皱了下眉,唇边冷笑,心道这群人真会算计,专门拣主人不在的时候唐突上门,他起身将阿驿潦草的图纸细心叠好,交到阿驿手中,淡淡一笑,“阿驿,有客人要来,我得去看看,你先回房温习功课,好不好?” 阿驿乖巧点头,将铁钉吐到掌心里,一手提着装兔子的篮子一手夹着木板等等就进门去了。 白清实转身,走出拱门,眸光锐利,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明平侯府正门外,玄甲禁军全副武装,屏气慑息,目光紧盯大开的门内。 方善学目光低垂,神情不明,偶尔抬起眼皮瞧上一眼又飞快移开。 哪怕是无比熟悉他的人此时也不能知他跃跃欲试的心情。 府门大开,侍卫值守里外两侧,府邸主人却不在其中,就算有重重的防守,此时在皇帝的诏旨下不攻自破,府内的一切都将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 他身后有一男子抬手扶刀,踌躇欲向他走近,却被他一个眼神喝止。 门内,王管家慢条斯理行出,目光不紧不慢扫视一圈,对为首的方善学行了一礼,客气道,“诸位大人前来实在有失远迎,不巧,我家侯爷将将出门,诸位大人若寻侯爷有事,怕是走了趟空。” 方善学稍抬头看他,思索一瞬,自怀中取出令牌,微微一笑,“在下奉命前来,未来得及与侯爷提前通报一声,还得在这道一句冒犯。” “天子有令,搜查离北余孽线索,诸皇亲大臣一视同仁——今日侯爷不在府中,想来是为避嫌有意为之,恐我等束手束脚混淆公私,侯爷如此善解人意,体恤下臣,实在是叫人动容……” 少年朗声传入耳中,白清实还未走入众人视野,听他这么一番先发制人的话,心中不住冷笑。 这张嘴不动则已,过了那么些年,还是这般自然而然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这位大人——” 温润镇定的男声传来,方善学目光一凝,微微错开,望向王管家身后走出的一人。 白清实坦然与他对视,唇边含笑,“侯爷行事向来恰如其分,三眼一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向来是对此钦佩有加,不过说到底,这侯府的主人是侯爷自身,有什么事还是得侯爷亲自定夺才稳妥,主人不在,我们这些下人岂敢越矩失了分寸?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方善学静静望他,忽而绽开一笑,“分寸,确实是得掂量分寸……” “贵府两位管家齐聚于此,难不成是想先听在下一讲,皇上的口谕如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似春光,胜似春光 北衙的背后是皇上,顾长云今日入宫,受得是汪仕昂的意,可汪先生背后也不一定没有皇上的意思。 白清实目光微垂,眉头轻轻蹙着,心底像是漏了风一般替顾长云觉得发凉,宽袖中攥紧拳骨节用力到发白,无动于衷立于门前,姿态优雅却不失强硬,似的风雪肆虐中一杆翠竹,挺直腰身无声与其对抗。 甫一发觉北衙的人往这边靠近就有人前来报信,只是顾长云现在身处宫中,陆沉陪在他身边,饶是有人能混进去也不一定来得及,若皇上亲身去汪仕昂住所去留,当真脱不了身。 从远处看,泛着寒光和肃杀之意的北衙宛若摧城阴云,黑压压地聚在明平侯府门前,阶上,王管家老神在在,不动声色往前挪了挪身,将他虚虚护在身后。 无形中仿佛有金石相触之声。 白清实心下有了定夺,正欲抬眸说话,却听闻身后脚步声匆匆靠近。 来喜来福皆在王管家身侧,云卫等人候在暗处,也不会轻易现身人眼前,他眼皮一跳,还当是阿驿跑了出来,急忙回眸看去,见一清秀少年低着头走近,身上的衣裳和来喜他们一样,虽诧异,但还是略微松了口气。 王管家瞧这是侯爷带回来给阿驿作书童的那位,灵光一动,开口问他,“何事?” 刘恩朴抬起脸颇为局促地望向他,低声细语,“姑娘说大白日的不好让诸位大人就在门口等着,大人们例行公事,咱们理应配合,两位管家勿要为难了,还是先请诸大人进门罢。” 闻言,面上镇定神情滴水不漏的方善学挑了挑眉,有七分好奇。 这府中哪位姑娘,竟有如此大的面子替两人做这种决定。 王管家似有所思,白清实却是悄然舒出一口气,暗暗弯了眼角,心中终于有所领会顾长云所说的那种只要有她在就能安心的感觉了。 “既然如此,方才实在是多有冒犯,失了待客之道,”他神情淡然,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侧身让开,“诸位大人快请进,在下让人去沏茶。” 方善学笑了笑,“谢过管家好意,茶就不必了,我等皆是粗人,品鉴不来,”他回身对北衙等人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温和,“分内之事需仔细,勿要节外生枝,惊扰府中贵人。” 王管家等人亦是往旁侧退开,金戈鸣声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汇聚成河,而他与白清实相隔开,毫无波澜对视一眼,心却落到实处。 方善学跟在禁军队列末尾,经过两人身侧时对他们略一颔首,深深看了旁边极力降低存在的少年一眼,唇边噙笑迈入府门。 刘恩朴脸上没甚表情,装作不觉他的审视目光,低着头站在来福身后。 白清实眸光微动,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道,“云姑娘在?” 王管家从北衙身上收回视线,关切望来。 刘恩朴点了点头,小声说,“我在园子里遇见云姑娘了,她笑了笑说‘没必要拘着他们不让进门,越不让旁人倒越会存疑心,左右进了门还是咱们侯府,他们不敢妄为’,姑娘还说出了差池有她在,让我快快来给您们传个话。” 白清实思索片刻,露出个真切的浅笑,“也是,他又怎么不会提前做准备,云姑娘将咱们府中事事都放在心上,怎会让他人钻了空子。” 王管家揣着手笑呵呵的,望向玄衣男子背影的目光并无太多暖意,不过又好像是错觉,他一拍脑门,恍然想起来,“厨房里新做了茶酥和核桃糕,连带着新鲜的甘棠梨子,我让人准备些给云姑娘送去。” 刘恩朴等了等,见他们没注意自己,十分想抬腿离开,但一想又不大礼貌,小声念了句,“那我先回去了。” “嗯,”白清实回神,见他不自在的模样,温声道,“阿驿那边离不开人,他性子急,劳烦你看着些,就算是帮连翘姑娘个忙,少让她费心。” 刘恩朴精神一振,头也抬起来了,对他抿了抿唇,点点头,“我知道的。” 自打妹妹去了,他一向不喜欢将心思表露出来,这府里的人都很聪明,偶尔恰到好处地提上一嘴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逗他,他只觉讪讪,却察觉不到一丝恶意。 来喜咧了咧嘴,拍拍他的肩膀,自来熟地扶着他的肩头与他一起往后院去。 来福更沉稳些,脸上带着点担忧,寸步不离跟在王管家身边忙碌。 府中的静谧被外人打破,白清实终究是不喜,轻轻蹙着眉头避开他们,漫不经心绕去自己的小院。 该收起来的东西早放好了,也不怕谁去搜,顾长云那大抵也不用担心,云姑娘还在呢……至于到底多出什么少出什么,呵,过了今日一切便都知晓了。 白清实神情淡去,嗤笑一声,忽地从这一瞬中剖出清冷的锋利来,像是冬日的月光,因笼了层寒霜而变得格外刺人,天上月水中影混淆多年,捧在心头的柔情此时对外人化作一腔寒冰——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北衙禁军四下分散开来,默不作声,却如游鱼一般飞快游窜整个前院。 方善学步伐轻快,浑然不似身有重任那般,只随意闲逛,饶有兴致地欣赏左右雅致景色。 世人知明平侯风流潇洒,茶馆酒肆皆留有俊影佳话,便只记得他寻欢作乐,津津乐道侯爷今儿去了哪儿玩明儿又和谁家贵公子约着去哪潇洒,渐渐的便没再把注意放在这明平侯的侯府上。 声色犬马不进侯府大门,明平侯与皇亲少有联系,与百官更是不为伍,登门拜访的人少,被他邀约前来的人更少,这明平侯府跟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除去上一次明平侯南去前病那一遭,方善学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府中情景。 可转来转去,也没遇见他想要遇见的人,不由得心觉好生没趣。 他率领北衙前来耳目昭彰,这府中必然有暗地里盯着他的人,自然是提前嘱咐心腹之人代为行事,此时所要做的,也不过是意思意思做个表面功夫,在众人堆里当个显眼的靶子罢了。 连翘捧着食盒,远远瞧见穿玄衣铁甲的人就要皱眉,站着观望一会儿,悄悄掉头换了条路走。 少年不知从哪条小道里钻出来,额发微微散乱,犹豫着抬眸看她,小声说,“云姑娘没在房里,那边路上也有人。” “啊,”连翘一愣,温温柔柔地对他笑笑,“知道了,只是先把侯爷屋里的点心换成新的,我换条路走,不打紧的。” 刘恩朴盯着她手中的食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摊开掌心,“我帮你拿。” 余光中有人影掠过,连翘眸子暗了几分,没有拒绝,轻声叮嘱,“好,侯府中的路我比你熟悉,你且跟着我。” 不远处,一男子神情紧绷侧身避在拱门后,听两人脚步声远去,灵敏掠过几杆翠竹,往庭院深处去了。 他不着痕迹地低垂目光,似是在地上寻找什么,一路走走停停绕去湖边的园子里,抬头环视四下安静无人,挺直腰背快步走到一处假山石旁,在草丛里找寻着什么。 结果一无所得,男子眉间郁色更重,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心道果然摆放的不会这么明显。 这园子里种了不少花,除却秋日常见的桂子和各色秋菊,还有不少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卉花木吐露芳香,然而混杂在一起却不觉刺鼻难闻,只觉淡香浮动,沁人心脾。 草丛里传出细微声响,男子几乎是眨眼间提起警惕,右手按在刀鞘上,身子略微前倾,缓缓靠近细长草叶抚动的那处。 几簇毛茸茸的黄白色在深绿中若隐若现,他正疑惑,草丛里蓦然探出一截尾巴尖,在他眼前调皮地晃了一晃。 猫? 用刀鞘轻轻拨开细长草茎,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睁着清澈的猫眼好奇抬头看人,歪着脑袋喵了一声。 男子心弦放松,刚想往后退开,余光突然瞥见软绵爪垫下似乎压了什么瓷白的东西,不由得目光一凛。 他身上气势陡然一变,三花猫望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些尖锐,在他刚要蹲下时厉声喵嗷一声,爪子灵巧一扒,滚着那东西往草丛深处一扑,便消失不见了影子。 熟悉的形状在眼前一闪而过,男人猛地往前探身,手掌触到了微硬的茎叶,低声暗骂一句,急忙追上找这小畜生跑去了哪。 时间搁在那不能耽误,这院子不小,他低头仔细寻了片刻都没在碰见这三花猫,额上急得渗出薄汗。 “三花,过来些,别跑远了。” 说来也巧,他寻猫半日无果,忽地听闻几株花木另一侧传来女子慵懒低软的嗓音。 三花?是刚才那只猫吗? 男人竖起耳朵,警惕地慢慢靠近,轻手轻脚拨开枝叶往声音来处探去目光。 女声带了点顽皮的娇俏,似是在与人打着商量,“到这边来玩好不好?再不小心沾染一身泥,我可不愿意抱你。” 窈窕身形于眼前渐渐明晰,男人凝神仔细观望,谨慎压下枝叶,待看清后呼吸不由得一滞,一时间脑海中只涌出“美人”二字,再无其它。 明媚日光洒下碎金,微风轻拂,桂香摇曳中粉白蔷薇与芙蓉竞相开放,簇拥着花丛中一人。 发髻高耸,左右各簪一朵粉色芙蓉,金钗点缀其侧,金线坠着雨滴状的宝石自耳后松松地垂下来,随动作轻轻打着晃,美人额间一抹嫣红花钿,唇色娇艳,一双含情眼温柔望向繁花深处,长裙曳地,腰肢细软,肩环金丝刺绣披帛,极尽华美粲然。 不似春光,胜似春光。 第三百九十七章 侯爷给的,总是金玉太多。 芙蓉花瓣娇嫩,蔷薇粉白渐变,嫩黄的花蕊吸引几只花贼翩翩起舞,御风而动,吸引花丛中的毛球到处蹿跳,左扑右滚,可爱地伸长爪子抓够花朵胡蝶。 起风,云奕臂弯挽着的轻薄纱罗轻轻荡开,披帛上萱草如意花团在日光下熠熠闪光,让人下意识敛眸,却移不开眼。 她目光追着玩耍的三花,唇边弧度不笑亦有三分,一面留心周围一面抬腕抚过鬓边花簪,不动声色以绢帕拭去额间薄汗。 还是赶得着急了些。 暗处,男子定下心来,思索先前曾听人说这明平侯自江南迢迢带回来个我见犹怜的美人,不惜一掷千金博其欢笑,想必便是眼前这位。 他心中惊艳一阵,克制收回视线,暗暗提醒自己身处何地,将注意重新放回到在花丛里嬉戏的毛球身上,可没看一会儿又犯了难,不由得心生焦躁。 这小毛球看着没多大,怎么那么能蹦跶,一个眨眼就从花园这头蹿到了那头,撅着屁股伏在草地上顿了会,又跟个什么似的猛地蹿回来,碰得旁边花枝摇摇晃晃,抖落不少花瓣。 草地,花丛,本就难找,这又守着一人一猫。 男子暗道倒霉,美人虽饱眼福,但不能保衣食无忧,他带不回去什么可没法交差。 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法子,便瞧见另一边走来个清秀侍女,对美人俯了俯身,含笑用帕子垫了把小小的银剪子递过去。 美人朱唇轻勾,与她柔声说了几句话,眸光流转,左右寻了枝开得正好的蔷薇,凑上前去轻轻剪下。 侍女体贴提醒她勿要被花刺扎了手,展开绢帕往前一送,轻轻巧巧托住她剪下的花枝。 男子从未见过女子修剪花枝,也不知这是一件多么琐碎而费时费心的事,他琢磨着瞧了许久才得出短时间这两人不会离去的结论,心有不甘地咬牙,颈侧青筋鼓了鼓,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悄然调转方向往回走了。 临转身,耳边听闻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猛地回头看去,见美人移了移脚,那侍女款款俯身,一手揽着花束一手从地上捡起什么,反过来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姑娘,您的珠串掉了。” 美人温婉地笑笑,接过,语气中有点娇嗔的意思,“侯爷给的,总是金玉太多,笼在腕上沉甸甸的,一不留神就滑下来了。” 侍女神情带了一两分揶揄,笑着打趣,“姑娘的手腕太细,赶明儿跟侯爷说,一串珠子得拆成两串戴呢。” 金玉太多……男子眉眼间多了些怜惜,美人是美,只不过总被人关在金玉笼子里,拿这些冷冰冰的死物堆砌着,能美个多少时日。 主子的爱怜是最薄如蝉翼的东西,他心底不由得再生出几分鄙夷,暗骂一句可惜,转身走了。 云奕垂眸浅笑,望三花玩累了回到她身边撒娇打滚闹着要人抱,似是不经意地转眸,隐蔽处已没了人。 连翘眸光微动,接过她手中小银剪。 云奕眼底笑意淡去,弯腰抱起三花,漫不经心地在它面前摊开掌心。 三花好奇歪头,“喵?” 这不是它刚才扒拉过来的那枚小球么。 “呵,”云奕轻嗤一声,斜斜睨了眼角落,冷笑,“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也不知道你们侯爷是怎么想的。” 头顶明晃晃悬着把刀还不肯安生,偏要往刀尖上撞。 受侯爷吩咐把这珠子扔到这条路上的云三头皮发麻,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连翘聪慧,方才见她故意让腕上手串滑落在地,顺着瞧见她挪开绣鞋露出枚白珠子,两人眼神轻轻一碰,便了然地俯身一并捡起递她,只是现在听她这么说好像是侯爷有意为之……一时面上露出几分怔愣和为难。 云奕将珠子收到荷包里打算过会儿去找顾长云兴师问罪,抬眸看她这般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宽慰笑笑,“不碍事,有这个没这个都一样。” 只不过是让人费心想个其他缘由罢了。 连翘顿了顿,朝她微微一笑,“是,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听姑娘的。” 云奕挑眉,倒真没想到她这么会说话,将四处茫然找寻那枚突然不见的小球的三花往上拢了拢。 连翘仔细瞧过周遭,微微松一口气,“王管家让厨房新准备了点心,我已送去房里了,姑娘去尝尝?” 云奕心中存着事没有应答,望向拱门内侧,皱眉问,“侯爷出门前可说了什么时辰回来没有?” 连翘轻轻摇了摇头,“侯爷每次进宫去待的时间都不一定,若皇上要留,或许得用过午膳才回来。” 云奕眸光一暗,揉了把三花毛茸茸的小脑袋,“罢了,我四处走走。” 这当头还能有什么,连翘自然是不会拦着,只是还有些担心她,“我陪着姑娘。” 云奕下意识就要婉拒,忽地想起来那些江南的小姐处处需要侍女跟着伺候,有时还不只要一两个,成群结伙群袂如云跟在后面。 低头看看自己这同样繁复层叠的华裙,心中默叹口气,余光扫过悄悄往她披帛上蹭爪子的三花,无奈一笑。 连翘自然也瞧见了,笑道,“姑娘暂且先回房换条披帛罢。” 云奕心不在焉颔首,转身就给了暗处云三一记眼刀。 云三百口莫辩,默默往藏身处又缩了缩。 连翘低头小心翼翼整理花枝,没察觉这些暗波涌动,略修剪过蔷薇的花刺便主动开口把三花换来了自己怀中抱着。 眼前人一双美目淡然垂着金钗上宝石流苏轻轻拂动,伸手拨弄几下花枝,在这娇艳如雪的层层花瓣簇拥下宛若花中仙子,莫名生出几分似是不可近人的清冷感觉,连翘再抬头一时看得愣神,引来云奕一声轻笑。 戏谑道,“这身衣裳当真这么好看?那我便先不换了,留着等侯爷回来看他怎么说。” 连翘双颊浮上浅浅一层绯红,不好意思抿唇笑,“姑娘鲜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 “好看就行,”云奕抬抬下巴,不甚在意地提了提裙摆,“走罢,日头升起来了,在这儿站久了还怪晒的。” 连翘忙跟上,心底懊恼方才出来太急,没想着带柄团扇用来遮阳。 前面书房外侧,方善学若有所思往门内看了数眼,摆摆手让其余人暂且先避开此处,没有贸然往里进。 虽说这府中众人行事动身皆如往常一样,跟看不见他们似的,但终究有不能查的地儿。 明平侯的私库不可乱翻,内院不可妄进,书房更是一等一的要紧地方,这么些天他多多少少从那朝臣府中的书房里翻出来点东西,顺藤摸瓜也算是出人意料——可这是明平侯的地盘,若北衙伸的手太长,不小心招惹来祸患,折了臂膀就得不偿失了。 他站在门外久而未动,闭眼察觉日光缓缓流逝,捻一捻手指,心下有了定夺。 再等片刻,被派出去的那人回来,对上他的目光后身形忽地一僵,尴尬地摇了下头。 啧,废物一个。 方善学勾了勾唇,神情却渐渐转冷,想起南衙那帮人,嗤笑凌肖真当是好运气,起码得了两三位办事可靠的属下。 ……不过那位庄家的公子或许是回不去了。 明平侯快要回来,今日必将一无所获,他略一思索,望向远处笑眯眯揣着手有一搭没一搭看过来的管家,微微一笑,大步往那边走去,对他拱手行了一礼。 “今日侯爷不在,久留至此已是冒犯,书房等重要地方我等就暂且避开了,待明日侯爷在场再来也不迟。” 话音刚落地,北衙等人便干脆利落地往这边聚来,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命令。 王管家心中惊诧一瞬,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顾长云的马车与北衙相遇在距侯府半条街的地方,彼时王管家远远瞧见自家侯爷的马车,在门外等着还未进去。 方善学逢人还未说话便露出三分笑脸,对马车旁面无表情的陆沉点点头,又跟车里的顾长云打了声招呼,态度挑不出错处。 马车停了一停,顾长云撩开帘子看他,似笑非笑听他好一通没个屁用的招呼。 明日再来,想必今日是没得手。 似乎是觉得他们停的太久了,王管家让来福过来看看怎么了,来福飞快奔来,瞧一眼顾长云的脸色,只道云姑娘在府里都要等急了还是请侯爷快些回去。 顾长云听完这一句险些没端住客套的笑,心中惊慌一瞬,突然就觉得这好好的车厢有些四面漏风,吹得他身上发凉,喉中也有些干渴。 云奕竟没出门?还是提前回来了?不对,他算好了时间的啊…… 来福看他好似神游天外,咬咬牙又请了一遍。 方善学倒是对这位云姑娘多了几分兴趣,在陆沉的视线中没敢太明显地露出玩味之色,笑过后便告辞离去。 回来这一路上因反复思量燃起的燥郁顿时如浇冷水,蔫蔫地冒了白烟。 这可要如何交代,顾长云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放下窗帘,沉声道,“快回府。” 他特意还去问了王管家云奕今儿一上午如何如何,堪称事无巨细,然而王管家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没商量过就放任外人在自己家中肆意翻寻,更何况花园里……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招人唤来云三,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一切了然。 顾长云站在院门外狠狠闭了闭眼。 以身犯险怕是犯了云奕的忌讳,这下一时半会自己算是不可信了。 虽不是太敢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但还是更担心房中空无一人,转圈发愁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跨了进去。 刚进房门先往内室看去,美人榻上婀娜身影隐约从屏风后透出,顾长云心底不由分说涌上来的松懈即刻淹没忐忑,走过去笑道,“今日好安分,叫人一回家就能见着面。” 绕过屏风更觉眼前一亮,云奕懒懒抬眸瞥他一眼,见他站在那边直勾勾看着自己不做声,故作冷脸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她有意未卸妆换衣,顾长云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和身形,喉结攒了下,刚一过去就被她扯住衣襟往下拽,颈侧一疼,多了圈深深的齿痕。 不过这疼像是猫爪儿一般在人心头撩了一把,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痒,顾长云低笑出声,顿时将困扰他的担心抛到脑后,俯身将人横抱起转身坐下,老实承认,“我又惹夫人不快了?” 云奕坐在他腿上凉凉地反问,“这回你可就知道了?” “看这受气的样子,”顾长云好笑地揽住她,轻晃着哄,“来,跟我这罪人说说,这回是怎么烦着夫人了?” 云奕懒得理他,从荷包中取出一物没好气拍在他胳膊上。 圆滚滚的骨珠顺着往下滑,顾长云下意识抬手接住,耳朵一热一疼,又被咬了一口。 他一愣,这…… 金钗拔下,青丝如瀑散了一肩,云奕唇边勾着冷笑,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倒在榻。 “云儿,我。”顾长云无措地扶上她的腰,哄人的话只说了一半。 这张嘴太过巧舌如簧,未免自己又被牵着走,云奕直接断了他狡辩的机会。 犹带暖意的金钗径直抵上喉骨,长腿一跨压住腰胯,长睫低低垂下,神情自然而然流露出美艳而锋利的危险。 命脉毫无保留暴露在人眼底,顾长云动弹不得,本能纵容地抬起下颚,金钗上的流苏不慎滑入衣领,掠过之处皆引起麻麻的酥意。 看她的居高临下,看的她游刃有余,他不禁痴迷地抬手,指间松松绕起带有冷香的长发,喉结滚动,低笑喃喃,“这是,要罚我么。” 云奕敛眸,指尖威胁地按了按那一小块凸起,膝盖也缓缓移了移动,抵住,嗤笑道,“不该罚?” 她每动一下,金钗上的流苏就往衣领深处再滑一分,顾长云难耐仰头,后背渗出热汗,乱了的呼息半藏不露地闷在喉咙里,无奈地笑,“该罚,该罚。” 这瞧着不像是场正儿八经的惩罚。 云奕轻咬舌尖,一而再再而三提醒自己,不可因美色耽误正事,今日她必然要想尽办法让这人知道家里谁说了算,看他再敢不敢随意行事。 她计上心头,忽地一笑,直起身子往后挪了挪位置。 顾长云紧盯着她,眸光沉沉,在若有似无的挤碰中渐渐颤栗起来。 金钗慢慢下滑游走,依旧抵着人不能随意乱动,云奕慢条斯理将肩上长发理到一侧去,拨乱衣襟露出底下玉白,轻启朱唇,一点嫣红似有若无扫过贝齿,让他瞧个清楚。 何等稠艳。 她低下头,颈子柔软白皙。 顾长云腰身猛地一颤,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仰头闷哼,额发已然沾湿薄汗。 浑身上下像是烧起了火,在经脉中泊泊流淌,全然往底下汇去,耳边不断涌入浪声潮声,叫他来不及开口求饶。 这才是实打实的折磨。 第三百九十八章 掩人耳目罢。 顾长云才知道她若有意,竟能如此磨人。 他缓过神,低低喘着粗气,又不由得羞恼。 云奕咳嗽着,看他慌里慌张手足无措的样子又下意识想笑,顾长云只敢看一眼,耳朵就红的不行。 “你怎么……”顾长云不得不强装镇定,只觉得无奈又心疼,将人抱到怀中一下一下顺着后背,自个儿先委屈上了,小声道,“我还能梗着脖子不跟你认错不是?” 云奕眉眼间笑意不止,顾长云方才吃瘪的样子倒十分难得,一双眼像是狼一般摄人心魄,神情勾魂又凶野,裸露出的胸膛蒙一层薄汗,野性的美扑面而来,因死死克制额上青筋直跳,红着眼无论怎么求饶保证都不得解放,热意滚烫横生。 与眼下带着少年气的兴奋和小心翼翼的回味截然不同。 这种反差令她着迷,不由得心软,折腾一回自己的气倒先散了个七七八八,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云奕心底反省自己还真是色令智昏。 顾长云半跪在床边,衣襟大开,饶是再装乖也掩不住眼底满足。 云奕双手捧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幽幽凝在他脸上。 “祖宗,这还不满意?那么舍得欺负人啊,”顾长云长叹口气,索性盘腿坐到床边毯上,一抬手把凌乱的外袍掀了,露出精壮上身,手撑着地往后一仰,破罐子破摔似的带点无赖,“还要怎么罚夫人才肯笑一下?” 云奕指尖摸了摸泛红的嘴角,探足虚虚在他膝上试探了两下,踩到他胸膛上,娇纵地一抬下巴,“我不对你笑么?” 顾长云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欲言又止,“笑得我心底发凉,总觉得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 云奕往前倾身,皮笑肉不笑地挑起他的下巴,“仔细想想,你难道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对不起夫人的事?” 顾长云苦笑,唤她,“云儿……” 一听到他这种放软示弱的语气云奕就受不住,垂眸静了一会,忽而有点泄气,闷声道,“我自作主张回来,先他们一步拣了这枚珠子,是不是又坏了你的好事?” 愧疚如金戈铁马一般奔腾而来席卷全身,顾长云心疼的不行,什么花招都舍不得耍了,忙不迭老实承认,“是我错了,不该没与你商量过的。” “若北衙在府里发现这个,也只是悄没声地带回去给皇上看看如何,没有其他所谓证据,他们不能怎么样。” 云奕皱眉,“我知你的用意,换做别的也还好,可离北是根深深扎在我大业边疆的硬刺,皇上少时虽与你情同手足,但动荡这么多年,君威莫测,他难免不会怀疑你存了异心。” 顾长云面上露出淡淡的嘲讽之色,轻笑,“他早就怀疑我瞒了他一些事——” 云奕不忍看他眉间颓唐与凉薄,低喝一声,“长云!” 顾长云一顿,自觉打住话头,按了按眉心。 “大劫大难之后人不该失去锐气,”云奕静了一瞬,蓦然觉得有些无力,“无论如何,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锐气,去经受那些不该你受的苦楚。” 顾长云抬眼望着她,眼神很静,沉静中蕴藏独属于她的柔情。 他眼尾的红还未化开,起身走上前去,探出的手被人轻轻挡了一下,执着地将她环入怀中,似是叹息,“卿心我知。” 两人安静片刻,互相倚靠着享受这心意相通的片刻。 云奕侧脸靠在他紧致的小腹上,摸了摸眼前一道明显的线条,“北衙今日没去书房。” 顾长云犹如哄幼儿一般搂着她轻轻抚拍,“嗯,方善学说改日再来,你认得他罢?北衙都督方跃节的亲侄子,如今深得皇上器重。” “器重不器重都只是取一时之需罢了,”云奕埋脸到他怀中,没让他瞧见自己眼底冷冰冰的讥讽,笑的不冷不热,“他一定得带走什么东西交差,侯爷还是早些看看,给他点什么好。” 顾长云知道她心里一定还是有点不对付的,低低一笑,也没非要掰着去哄她让她承认自己不气了,只温柔地抱着她说话,问午时想吃什么,夸她这身衣裳好看,又要哄了她去自己私库再挑一挑,白让那些先帝赏赐的珠宝绸缎摆在那蒙尘。 云奕认栽,额头抵在他宽阔肩头长舒一口气,环住肩背的手往上顺着他的后颈摸了摸,小声嘟囔,“地上凉……你把衣裳穿起来。” 这动作与她给三花顺毛时如出一辙,顾长云虽不大习惯,但后颈这种较为私密的地方被亲密的爱人一下一下抚摸还是让人觉得莫名的惬意,索性凑到她肩上亲了亲,十分好意思地轻轻喵了一声。 “噗,做什么?”云奕失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耳尖,“侯爷,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 他们二人在卧房中这等私密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轻易前来打扰,可这不意味着就无事可做。 虽不至于人命关天那般急于星火,但今日这么一遭,白清实定要与他商量往后的事项。 顾长云故作可惜地叹气,将她抱到床榻上去坐着,自己去衣橱那随意拣两件干净衣服穿上,犹豫一下,回身若有所思看她一眼。 云奕在榻上滚了半圈,捞了只软枕抱在怀里看他,模样软绵绵的,察觉到他迟疑后茫然眨了眨眼。 顾长云顿时觉得心口处塌下去一块,身子探入衣橱一阵翻找,笑眯眯地捧出件绯红绣金的长裙,很是欢快地回到榻前。 云奕有些惊讶,难免觉得好笑,指尖撩拨了下缀在腰封上的细小流苏珠串,“想让我穿这件?就在家里也不出门……是不是太华丽了些?” “怎么会,”顾长云挑眉,“衣服就是让人穿的,只要心想,哪里需要分时间地方,”他小心翼翼把衣裙放到一边,过去抱了抱她,“在我这,只想让你一直做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尾音上翘莫名带点勾人的意味,云奕受不住地红了耳尖,推着催着赶人往外去。 “哎,轻点轻点,慢点儿,别扯了腰,”顾长云笑着出门,身后砰一声清脆门响,却只让他笑声里再多出三分愉悦,在门外试探唤了几声没听见回答才恋恋不舍地走下了台阶。 院门外,白清实背对院内站着,听见脚步声靠近,侧身看他一眼,脸上表情难以言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揶揄,“咱们侯爷这是被夫人撵出来了?” 顾长云若无其事拂了拂肩头,往陆沉那高深莫测地望了望,微微一笑,“情趣,情趣罢了。” 白清实一哽,不知为何瞪他一眼,没说什么了。 他们停在书房外,顾长云抬头扫视一圈,像是冷笑了一声,可白清实斜睨过去,也没见他唇边有什么弧度。 “怎么?” 顾长云思索片刻,问他,“方善学今日临走前,特意跟王叔说了改日再来?” 白清实颔首,“是这样,不过倘若是我,趁今日主人不在必然是要搜个彻底,更别说是书房这种地方,可他却有意提醒似的,专门告诉你他还会再来。” 淡淡的讽刺含在唇边,“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却退了一步,好让你有时间把书房收整一番,明平侯,北衙这是要卖你个人情?亦或是那位又想了什么新点子要这样试探你?” 陆沉皱了下眉,抬手放在他后肩抚了几下。 白清实顿住,去揉眉心,“……我失言了。” 顾长云不以为意摆手,“无论怎么样,书房里的东西没什么可动的,北衙再来,即便查不出什么也能与皇上说过此事,暗示我可能有所发觉然后早做准备,左右板子落不到他们身上。” 白清实略一沉吟,“言之有理。” “此事暂且搁下,”顾长云推开书房门,又从里面把窗子打开,看檐角挂的那串碎玉子,“清实,你来猜猜,我今日进宫还见着谁了?” 闻言,陆沉抬眸不动声色望了身侧人一眼。 白清实不明就里,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不是去见汪先生,还能见着谁,苍阳道长?” “不是他,”顾长云摇头,笑了笑,“苍阳可是得了空进观星台,正沉溺在那一大堆册子里,我哪能见着他。” “梅晔,盐梅的梅,日华晔,”顾长云捉摸不透地深了笑容,问他,“你可还记得此人?” 白清实面上表情空白一瞬,捻了捻指腹,重归淡定,“记得,怎么了?” “他和立苍顷同窗,现又一起入了太医院——时间隔得不久,还真是凑巧。” 顾长云轻轻啧声,“盐梅相成,喻指济世贤臣,君子之风,青苍翠色,药痴前辈唯二的得意门生皆弃了师门,违背师训进了太医院,这其中想必有不少风波曲折。” “药痴前辈自前朝失踪至今本就蹊跷……我担心云儿的身子,一直有心想寻到他恳求其为我解答困惑。” 白清实眉眼间紧张之色微微散去些许,点头,“这倒是个可着手的地方。” “没那么鞭辟入里,”顾长云故作轻松地笑笑,眼底隐隐有郁色,“他们两个人装不认识,不知道在搞什么花样。” 白清实也有点心不在焉,“掩人耳目罢。” 没人注意陆沉的脸色默默地,更低沉了几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破绽太多 长乐坊,碧空如洗,天朗气清,露台上荷官小心伺弄着晏姑娘送来的两盆白鸥逐波秋菊。 摘下两片微微发卷的花瓣,往后退开两步,静心欣赏外围雪色花瓣层层渐变簇拥内里淡黄堆卷,花如其名,当真如同白鸥踏了翻滚的雪浪而来,轻快灵动。 微苦的药香不知从何处轻飘飘荡了过来,荷官放下手中木舀,侧脸嗅了嗅,走到后面伏在栏杆上往下探身,唤人,“十九,你看着火,药是不是熬好了?” 他声音不大,但长乐坊的孩子耳朵一个比一个伶俐,被唤作十九的小荷官还未应声,已经见着另一个急急忙忙跑去檐下掀开小药锅的盖子看了一眼,褐色的药汤滚沸,显然是煎开了。 “哎,好了!” 另一个小荷官咋咋呼呼地过去了,喊,“糊了吗糊了吗?这药好腥啊,那么多水呢咋就一小会儿就没了?” 刚才过去的小荷官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道,“没糊,你小声些,让老大听见又该罚你去洗骰子骨牌了。” 露台上那人无可奈何地笑笑,回身去洗手,然后下楼盛药。 离得近了才能闻见那股腥苦,直冲脑门的刺激,荷官紧皱着眉,低头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汤。 不知为何,这原本褐色的药仅仅只在他去洗了个药碗的功夫就变了颜色,吓得他还以为是过了药性,然而一想若这药如此特殊坊主必然会事先提醒,还是茫然地盛了药哟个托盘送上楼。 也奇怪,坊主一向不喜吃药,每次都要磨蹭个半日,药一连热好几回才劝下去半碗,怎么突然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张药方主动让他们去抓药熬药,这方子也看不出效用……还是得空见了晏姑娘跟她说一声罢。 荷官无声叹气,实在揣摩不透主子的用意。 早晨三合楼送来的食盒里有一小盏桂花卤梅汤,是那位小姑娘闲来无事自己做的,说这原是夏日里解暑的饮品,但加了新做的糖桂花,又换了料方,滋味总是不同,送来给坊主尝尝鲜,半月补汤喝下来不腻也觉乏味,这酸梅汤比往日的甜羹都要爽口,坊主果然很喜欢,让他们有人再去求来一些。 至于为什么用“求”这个字,当然是三合楼的当家掌柜知他身子不好,鲜少能有喜欢的菜式,若让他逮着一样狠用,易伤脾胃,便每样都定了量数,免得他过分贪嘴。 台阶上至最后一层,荷官收回思绪,抬手轻轻叩门。 房中,清冷男声夹着点淡淡的懒意传出,“进。” 窗边的美人榻上洒了点点柔光,伦珠一手漫不经心提着柄折扇,目光凝在面前的一本画册上。 荷官捧着托盘靠近,瞧清楚半开的折扇上绘了两三枝青竹,伴着一枝开得繁茂的桃花,颇有意境的样子。 “坊主,药煎好了。” “嗯,”伦珠没有抬眸看,闻着这莫名熟悉的苦味,似是想了想,随手指了下外间桌上,“放那罢。” 不算远的距离,但放在平时,就算摆在眼底下都不会想起来要喝,这抬手不能拿到的距离……荷官心中苦笑一声,已看清了等午后自己再将凉透的汤药端下去的情景。 “桂花梅汤呢?” 伦珠想起来这事,抬脸认真看他,“没有吗?” 荷官心道果然逃不掉这个,微微一笑,“三合楼的掌柜说,若坊主喜欢,午时候再差人送来些。” 闻言,伦珠本要翻页的动作稍微停了停,像是对某一幅画有了莫大的兴趣,面上仍是淡定,问,“三合楼的掌柜?” “是,”荷官笑容更生动了几分,缓声道,“听小伙计说,才回来京都,要留好一段时间呢。” “他回京便是有事要做,这一段估计要忙,”伦珠不经意地接话,扇子在小几上轻轻磕了下,翻过一页,目光仍定定地落在画册上没有移开,“最近别麻烦人家。” 荷官含笑应下,“是。” 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来,冲淡了外间桌上那一碗罪魁祸首的腥苦,日光偏移,洒到小几上的更多,为画册上的桃与竹林镀上层暖光,房中属于春日的盎然便一下子又浓郁几分。 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溪水裹着细细碎碎的桃花瓣潺潺流动的声音。 纤细浓密的长睫投下一小块阴影,一双眼如浸在蒙蒙的月色中一般,伦珠心不在焉许久,画册翻来翻去只看这几页竹与桃花,每捕捉到停在楼外的脚步声便要往外浅浅瞥上一眼。 那碗药被放置凉透。 过去许久,折扇在小几上轻轻一磕,伦珠懒懒抬眸,终于舍得看它一眼。 楼下,一男子略为拘束地提着一三层食盒,明明身高腿长,却非要侧着肩膀从屏风旁一小条缝隙中探过上半身,强装镇定地问屏风后小憩的荷官们坊主现在身在何处。 荷官们都认得他,一声不吭地互相碰一碰肩膀,只是笑。 后面有位较为沉稳的荷官拨开众人上前来,对他颔首行了一礼,笑道,“坊主一直在楼上歇息,晏公子,您请随我来。” 晏子初无措地看他经过自己眼前,提着食盒的手无意识摩挲手柄,扭头扫过一圈只顾着看热闹的几人。 ……他只是来送个食盒。 小荷官没一个愿意替他接过这差事的,笑嘻嘻地装作看不懂他眼中的请求,还有胆大的开口催他快些上楼,别让坊主等得急了。 这倒是真话,一日三餐不可误时,要想让那人老实吃够饭简直是难上加难,这要是饿过劲了不想吃,那真叫伤胃。 晏子初也说不清楚自己巴巴跑这一趟到底是想见人还是怎么,踌躇一路,临出门前月杏儿还替他发愁,柳正端盏热茶气定神闲路过,只道等到地方自会有人替他拿主意。 想来便是如此了。 他愣愣地上楼,再抬头面前的门大开着迎他,只一眼,余光尽然不受控制地落在窗边。 竹林桃枝相得益彰,徐徐展开一扇和煦春光,闲散靠在软枕上的那人缓缓抬眸投来目光,无形之中撩起波澜。 眉梢微动,“你回来了?” 晏子初点点头,站在门口拍了拍一尘不染的外衫,这才迈进房门。 药汁放凉后平添七分涩味,晏子初嗅了嗅,本能地皱眉,问,“你哪里不舒服?这又是什么药,都放凉了。” 伦珠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翘了翘唇角,“一并端过来罢。” 晏子初老实折回去将药碗端起来,又闻了闻,被浓重的苦狠狠冲了一下。 伦珠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将画册拿到一旁,往软枕下塞了塞,若无其事问道,“吃什么?” “上汤鲈鱼,笋焙鹌子,蟹肉馄饨,油葱齑面,小菜是茭白鲊和藕鮓。” 晏子初一道道轻拿轻放摆在他面前,又从最底下那层捧出盅人参鸽汤。 伦珠见了就皱眉,往食盒里看,“桂花梅汤呢?” 他甫一靠近,晏子初动作就有些不大麻利,僵住的脸上有点无奈,低声道,“你不喜欢鸽子汤的话,这里还有一盅鸡火莼菜羹……梅汤性寒,饮用多了会损伤脾胃,我带了点桂花酿,你要不要喝?” 伦珠抿唇,重新坐正身子,语气淡淡,“鸽子汤和莼菜羹都好,我没那么挑嘴。” 晏子初隐约感觉自己像是惹他不快了,但又琢磨不出来个所以然,犹豫自己是坐下陪他吃会还是该走了。 真是个棒槌,伦珠心中叹气,想抬手拽他的袖子让他坐下,抬起到一半又放下,只抬抬下巴,“坐。” 那碗药摆在一众色香味俱全的碗碟旁格格不入,惹得晏子初不安地看了又看。 伦珠夹一筷早先拌好的油葱齑面,不以为意瞥那药碗一眼,“看什么?你尝一口也罢。” 晏子初二话不说,当真捧碗要喝。 筷头打在他手腕上,伦珠神色古怪,眼底一丝惊慌掠过,“你还真尝?只是一般温补的药,你喝了要上火的。” 若换做他人就必然是有意戏耍了,但这人是伦珠,晏子初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心也变得沉甸甸的。 “温补的……” 伦珠像是终于从那风柔日暖的幻境中惊醒,脑海间浑沌的温水顷刻蒸发不见,兜头泼一盆冷水。 他冷静地端着药碗,仅踩着足衣下地,走到花架旁手腕一翻将整碗药都倾倒进兰花盆里。 空药碗被扔到晏子初怀中,伦珠坐回去闷不做声夹菜,竟见他探舌将碗边仅剩的几滴药汁舐入口中。 心猛地一悸。 伦珠面无表情停筷,心底巨浪滔天,一时震惊到茫然。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事。 苦,好苦,饶是晏子初这等吃惯了苦的人都要称一声好苦。 可这才是几滴而已。 他怔愣一瞬,眸中登时多出锋利的探究,却在触及人的时候别扭放软,小声嘟囔一句,“这药好苦。” “嗯……” 伦珠缓慢眨了眨眼,他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写下这副药方,又让荷官煎药端了进来。 可如今晏子初尝了,哪怕一滴,都让他后背发凉。 “伦珠?”晏子初惊诧看他起身,快步走到外面桌上提了一整壶清茶过来,催他漱口,催他多喝。 破绽太多,眼前顾不上其他。 他微颤的指尖暴露主人凌乱错杂的心绪,晏子初呼吸一滞,追问的话闷在嗓子眼里,大口大口喝水。 这么一遭,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尽力轻声问,“这到底是什么方子,温补的,补的什么?” “这么怕让我上火么。” 伦珠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无力的苍白上,握着壶柄的指用力紧攥,像是做错事的孩童一般不知如何开口。 第四百章 一重折尽一重新 “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他胡乱熬药喝,也不管有毒没毒,简直!简直……” 三合楼,从长乐坊回来的某人在二楼卧房中急得团团转,脸色阴沉,浑身果然躁动又森冷的戾气。 云奕戳了戳面前的桂花酿,有些馋得慌,感慨道,“他对你倒是十分的坦诚。” 晏子初一哽,恼羞成怒,“那他也不该这样胡来!” “啊……那也是,”云奕敷衍着,给自己倒了一小盏甜酒,“我觉得吧,他也就是熬来看看,没想干什么。” 主要是这一逗就当真的人一根筋脑子,轴的狠。 说到底也就是他太紧张了,生怕这一根筋脑子出什么事。 云奕漫不经心抿了口酒酿,清甜的淡香萦绕在鼻端。 这药方是从扎西那得来,但这么看,显然伦珠对此是异常熟悉,反应这么大,明摆着是知道这方子具体药用,亦或者曾经切身领会过。 一个是倍受宠信的大王子,一个是名不见经传不知生母其详的“野种”,怎么会在同一碗瞧着就不是什么好玩意的药上有交集。 云奕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实在是费解。 若放在是决心留在顾长云身边之前,她当真有兴致亲身去离北一趟,在那待段时间,打听打听这由如苏哈里管不住下半身而起的灾祸背后如何,再看看那灾祸的所谓胜利者如苏柴兰现正忙活什么…… 晏子初发觉她走神,憋着一肚子火气怒极反笑,总算是坐下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浓茶,点点桌面,“哎,想什么呢?” “想你没胆子在人家面前发火,只能憋得自己一脑门青筋来找我撒气,”云奕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将杯中酒一口咽了,舔舔唇,“晏家主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 晏子初忽觉心口结结实实扎了一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云奕也不是真心计较这个,一面抬手给自己再倒一盏酒,一面侧眸问他,“你把我从明平侯府喊出来,就是让我听你在这乱嚎的?咱们楼里虽说隔音甚好,但总归也不是你这般用的。” 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黑,云奕适可而止停了话头,微微一笑,“说罢,要我帮你干什么?” 晏子初盯着她手中的酒盏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住没给她夺过来,目光上移,落在她似笑非笑的脸上,幽幽开口,“……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尽是一件好事。” “在我这里一向是好事,”云奕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对他晃了晃酒盏,“再来一盏。” 晏子初凉飕飕道,“真该让明平侯见见你这副嘴脸。” 云奕笑容渐深,威胁道,“再磨蹭一会我回去迟了,你就能见识见识另一幅了。” 晏子初神情一言难尽,不情不愿给她浅浅倒了个杯底。 云奕低头看了看,挑眉,“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晏子初对她的评价是蹬鼻子上脸,将剩下的一点倒给她,没好气道,“没了,也不看看你拿了个多大的盏。” “行吧,”云奕耸肩,慢条斯理抿了一小口,“废话少点,什么事儿?” “……”晏子初静默一瞬,神情猛然变得冷静,喝了一口苦到心底的浓茶,“查查这个方子。” 云奕险些一口桂花酿呛出来,好笑,“你一家主,那么多帮手暗线,要查这个不还是轻而易举,要我查?我一个人的本事抵得过他们所有不成?” 晏子初垂眸,眼底暗色翻涌,低声道,“伦珠对你一向纵容疼爱,他什么都依你,要是他知道我让别人接手这些,会不高兴的。” 他皱眉,似是想到什么,“他平白无故捣鼓这些干什么,其他人没那么胆大包天跑到他面前提这个……”眸光一斜,压着点审视,“你是不是最近和离北的那些兔崽子们靠的很近?” 云奕为他这不合时宜的敏锐啧了一声,放下酒盏无辜一摊手,“这可不关我事。” 晏子初将信将疑,盯着她看了一会,挑眉,“明平侯之前的先生,是不是姓汪?身为帝师,却在得意门生称帝后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毅然乞骸骨离京——你就不想知道这其中缘故?” 云奕难掩惊讶,望着空空如也的酒盏短暂地出了下神。 她惊讶的不是晏子初把诱惑她答应的念头明晃晃写在脸上,而是意想不到他竟将自己多年之前不经意提过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甚至可能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想来实在叫人百感交集。 见她久未说话,晏子初不大自然地清咳一声,“看什么?我可不是故意调查你那位顾公子的往事,只是正巧碰着知晓内情的人,随口问了几句。” 云奕若有所思,趁他不注意把桂花酿拎过来,半满,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盏,微笑,“晏子初,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晏子初眼皮狠狠一跳,咬牙道,“我说你……” “帮你可以,”云奕笑得像只冷心冷情的狐狸,明明狡黠,却要在唇边弧度上透出丝丝缕缕的冷肃,“汪先生离京的内幕,我可不只想听你随口问的那几句话。” 晏子初与她交换个眼神,知晓此刻两人心底情绪罕见地如出一辙,不由得玩味抬了抬眉。 “好啊。” 人间四月芳菲尽,京都亦不能免俗,无论是栽在人家别院内的杏和桃李,还是长在城郊野外的乌葚野樱桃,纷纷卸去各色娇嫩花瓣,长成了小小的绿果。 小雀登上枝头,瞧一瞧这涩苦的果子,啄几下,没什么意思地飞走。 城南的官路两侧栽种不少柳树,绿烟金穗,远远瞧着似是沾惹露水,浓稠一片轻云。 一人赶着驴车从城门内行来,独自欣赏这春光好景,目光瞥到去年熟悉那处,已不见枝上折痕,默叹一句折杨柳,是一重折尽一重新,不送去年离别人。 春风送暖,路旁柳树仿佛争着放下长长枝条绊人脚步一般,惹得那人频频侧头回望,不知在期待何人来送行。 袅袅绿云中隐着一人身影,眉眼落寞地低垂,衣上肩头沾湿露水,已然站了一夜。 他背在身后的手中紧攥几枝杨柳,像是牵了一把愁丝,让他在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呼朋唤友去郊外踏青,放飞的纸鸢也牵着这么些丝线,可那时恣意,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今是世间百味一一尝过,一年如十年,只觉如隔世。 他瞧见驴车,略为慌乱地迈开冻得僵硬的步子往树后躲,不敢偷看一眼。 直到驴车的木轮慢吞吞滚过,他才转身避开另一侧,在那人的背后小心投去目光。 折下的垂柳最终葬在车轮后的尘烟中。 新帝登基,朝中改天换日,世家大族步步紧逼,浑水摸鱼,谁都不能睡个好觉,怕还未睁开眼脑袋就先掉了。 他们羽翼未丰,支柱甚少,力排众议换来的封赏太过沉重,压得他自噩梦中喘息着醒来,窒息的热浪滚烫,熏得他冷汗一层一层侵透薄薄春衫。 恐被人抓住把柄,夜以继日的忙碌中身心俱疲,交谈少之又少,连送别都不敢露面。 太狼狈了,先生,弄的太狼狈了。 日光无声洒进窗子,照在人身上像是不能知觉暖意,顾长云自梦境深处挣脱,缓缓睁眼,抬手截断刺眼光亮,忽地生起不知今夕何年的虚空感。 他坐起来,扶额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莫名的眩晕散去,从漫天纷飞的杨花中回神,这才望去窗外。 新扎的木架下秋千轻轻摇晃,是最简单的那种,绳上贴心地做了供人抓握的地方,不会硌到掌心。 顾长云久久地凝视秋千,舒出一口气。 云奕出门,他闲着也是闲着,见阿驿做木工的兴致浓郁,便拉着他一起给云奕做秋千。 若隐蔽点说,是存了点不可见人的想法,譬如说做个她想玩的秋千,平日里便能多留她些时间在身边。 顾长云轻笑一声,像是自嘲,也像是庆幸这因私欲而做成的秋千将他带回眼前尘世。 房门外,三花懒洋洋趴在檐下的软垫上晒太阳,细密的柔毛挂着柔光,察觉他靠近,扭头看上一眼,软绵绵喵呜叫着翻身露出肚皮给他摸。 “喵,”顾长云蹲下,胳膊漫不经心支在膝上,一手指尖碰一碰它的爪垫,又去揉它腹部的软毛,逗它左右扭动身子去抓。 “说什么呢?听不懂。” “喵呜!” “哦,原来是在问你那成日把你抛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不知归家的娘亲在哪。” “喵~”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娘亲有重要的事要做,你要懂事些,别给她添乱。” “喵!” 顾长云歪着头和它玩,半开玩笑地说,“哟,弄错人了啊,我可铁石心肠的很,想想,你撒娇该去找谁?嗯?” 三花眨巴眨巴眼,也不知听没听懂,抱着他的手腕喵得娇气,尾巴尖一甩一甩地撩拨他腰间挂坠,像模像样、有来有回地和他搭话。 顾长云失笑,安慰道,“好了,你和我一起乖乖等她回来。” 他陪三花玩了一会,又无事可做地靠去栏杆边喂鱼,余光瞧见一个毛团子轻快地朝院中秋千奔去,怔愣一下,忙不迭松手撒了鱼食,撑着护栏翻身越过,衣摆荡开,大步上前把风风火火的三花捞起来抱在怀中。 哭笑不得,“嘘,给娘亲的秋千,让她先玩好不好?” 三花茫然地扒着他的虎口,浅浅咬了一下表示不满,顾长云也不恼,好声好气地跟它解释,用一整包新烤炙的小鱼干才哄好。 云奕拎着包刚买的桂花糕,一进门就看见檐下一人一猫躺在摇椅上打盹,面上笑意陡然生动,正要开口喊人,眸光一偏瞧见院中多出来的一物,惊喜交集,“我才出去那么些时间,哪儿弄来的秋千?” 顾长云在她进门前就已经抬眼望去,神情温柔,带点微微的自得,“给你做的,阿驿帮了不少忙。” “你做的?”云奕小跑过去,爱不释手地摸摸木架,又拍了拍包裹了软垫的坐板,眼中满是欢愉,“这个好玩。” 她幼时在家中也有一架秋千,是父亲和邻居哥哥一起做的,陪她玩过春夏秋冬,在翩翩的花雨中,在初冬的飘雪中,一下一下漾起欢快的笑语,在晏家庄也有一架,是晏子初搭的。 这是她第三架秋千了。 顾长云瞧着她跑过来俯身,自觉递上脸颊,没想到被捧着脸深深亲了一回。 “真是赚了,”他低笑几声,在她腰侧轻轻捏了捏,“只是个秋千,就这么高兴?” 云奕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脸颊浮现薄薄红意,要不是三花窝在他膝上,她真不敢保证自己没有冲上去直接跨坐在上面随心而为。 顾长云眼底是同样的隐忍,眼睁睁看三花的爪垫轻轻抵在云奕下巴上,闹着要往她怀里钻。 “……买了什么?桂花糕?”顾长云把三花送出去,没换来软香入怀,只得了一包尚带温热的糕点,自然不满意,牵着她的宽袖晃了晃,一本正经道,“咱们府里的点心师傅若知道你大老远跑出去买这个,晚上一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睡不着觉。” 云奕抱着三花坐到他怀里,依然望着那架秋千笑,“这家铺子侯爷不是也常去?咱们的点心师傅怕不是早已哭过好几百遭了,被子都能长蘑菇了。” 顾长云一愣,从后面环抱着人,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王家铺子……好像之前是经常光顾这家糕点铺来着。 他满意了些,偏头含着她的耳垂轻笑,“云儿好关心我啊。” 其实不止,云奕猜他就没想起来自己爱什么时候去买点心吃的——从漱玉馆回来的路上,吃酒吃的难受,在回程中有这家店的点心可以稍微垫一垫,然后再回去用消夜。 看在这架秋千的份上,今日就不提这茬。 话说漱玉馆没了明平侯常来露面光顾,虽没有冷清太多,但楼清清总归是心烦意乱,望着明平侯府的方向出神,连着好些天的笑脸都是强挤出来的…… 在顾长云看不见的地方,云奕似有所思地勾了下唇。 就算这样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做生意,亦或者在暗暗期待什么,戳破天以后故作可怜好惹的顾长云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本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不该在这些事上拎不清。 “在想什么?” 想你的好相好……戏谑的话止在嘴边,云奕才不愿在他面前说人闲话,扭头乖乖亲了亲他的唇,“想玩秋千。” 三花亦探出头对他喵喵地叫。 两只小猫似的。 “好,我来推。” 顾长云在她后颈落下一吻,眼底是将要溢出来的宠溺纵容,直接连人带猫抱起,走到秋千旁稳稳放下,哄小孩一样轻声细语,“不怕,我就在你旁边呢,保证让你玩的高兴。” 还没开始晃,三花就兴奋地喵喵叫着给了他回复。 还未换上秋衫,衣裳轻薄,放在搂抱在一起不经意蹭开一两分,顾长云居高临下,将云奕好看的锁骨和衣领深处看得清楚,喉骨微动,眼底不免染上深意。 是了,这秋千白日有白日的玩法,晚上自然是有晚上的玩法。 物尽其用,不能浪费么。 入夜,月华柔柔笼罩大地,庭院中不只有竹枝芭蕉的叶影,木架轻晃,衣衫胡乱缠着衣衫,云奕寻不到使力的地方,被迫仰头露出修长脖颈,吸引某人胡乱啄吻。 顾长云以一记轻咬惩罚她的分神,坏心眼地轻轻推起秋千。 “等一下!别推……” 顾长云在她耳畔含笑低语,“夫人不是喜欢坐秋千吗?” “这不,不,一样,”云奕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泄气。 “……骗人。” 第四百零一章 吃早点了吗? 晨光熹微,薄被中云奕艰难挣出只手,没什么力气地在枕边人下巴上扑了一下。 “醒了?”顾长云掀起眼皮垂眸看她,愉悦勾唇,拿过她软绵绵的手腕放在唇边贴了贴,揽在她后腰的大掌复又开始轻轻按揉。 他望一眼天色,仔细把那只纤细手腕收回被中,轻笑道,“睡不着了?” 云奕浅浅拧起眉头,没有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尖下酥酥痒痒的,摸起来还算让人满意,于是她下移了些,在他凸起的喉骨上威胁地捏了捏。 低笑连带着胸膛微微颤动,顾长云抬起下巴,神情慵懒得像只被揉软乎了的大猫,纵容且主动地把命脉送到她手中任其妄为。 云奕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点力气,但还是累,说不上来,只觉得整个身子不像是自己的,虽是精疲力竭,但莫名的睡不着了,又乏又烦地要去闹他。 “你是不是……” 顾长云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立马熟练地搂了人顺毛,“慢慢说,我怎么了?” 云奕埋脸在他身前,一手摸索到他肩头稍稍破皮的抓痕,冷酷无情地再抓一把,“你故意的。” 顾长云如沐春风,隐秘地享受这小小刺痛,不忘为自己解释两句,“哪有,夫人总是这么想我。” 呵,还不是这人所犯罪状太过相似,不就是让她老实待着怕她出去惹麻烦,云奕懒得和他争辩什么,沉默一瞬,小声郁闷,“那秋千……我再也不坐了。” 顾长云挑眉,轻车熟路地放软语气哄她,“才坐两次呢,就不喜欢了?不喜欢哪?我可以再改改的,嗯……是软垫太薄了坐着不舒服?” 云奕面无表情在他身前一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冷冷威胁,“你再多说一句,我起来,就把那架子给拆了。” 顾长云忍笑,摸摸她的后颈,“好好好,我不吵你,时候还早呢,再睡会。” 云奕在他脸侧拍了拍,颇为幽怨地小声嘟囔句什么,顾长云没听清,但大概知道是些什么话,笑着给她理好长发,捉着手腕放到身前握着,侧过去的肩背隐约布满凌乱抓痕,与微凉的空气甫一接触有点刺的慌,他也不甚在意,心满意足抱着人再睡个回笼觉。 今日仍是好天气。 辰时,饭厅中,白清实习以为常地扫过那两个空出来的椅子,摸摸睡眼惺忪还在打哈欠的阿驿的脑袋,看过桌上饭菜,慢条斯理地舀了碗鱼片滚粥。 陆沉眼下泛着淡淡青色,像是没睡好,坐在那低头暗暗活动手腕。 昨夜做了噩梦,若有似无的烧焦味道在鼻前挥之不去,阵阵耳鸣头疼的很,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给自己揉颞穴,看来不是梦。 白清实瞥他一眼,不动声色从盛粥的小陶锅里捞出好几只虾仁放他碗里。 “今日有什么要忙的?” 陆沉接过粥碗,“没什么,不用出门。” 那便是要待在家里等北衙上门了,白清实点点头,面上神情没什么波澜。 陆沉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给他递上调羹,旁边阿驿扒拉他另条胳膊,神情兴奋不见方才困倦,问他,“不用出门?那少爷是不是也不出门?” 白清实笑笑,“应该是这样……你坐好,粥要趁热喝。” 阿驿乖乖伸手拿个包子,仍是按捺不住地想和他分享高兴事,“少爷昨天帮阿驿把兔子窝做好了,还给云奕搭了个秋千,阿驿也想要,少爷答应有空的话在我的院子里也搭一个!那他今天就有空了!” 北衙可难缠得紧,白清实若有所思,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微微一笑,“那实在是太好了,让来喜给你们帮忙?” 阿驿认真想了想,“刘恩会帮我们的,王管家最近很忙,来喜和来福都得帮他的。” 他总是念错朴这个字,索性就不念,白清实先前还提醒过几次,说总是念错别人的名字不礼貌,但看刘恩朴表示没什么所谓,也就没再让他改口了,只是默默在他的功课里多添上两页大字。 白清实为阿驿的懂事感到满意,招呼碧云从糖匣子里拣出来几块桂花糖给他当作奖励。 府中没人拘着他的点心,但各种糖却又定数,怕他吃多了牙疼,这会喜从天降,阿驿美滋滋把糖块装到荷包里,高兴得比平常多吃两个个包子连带一大碗粥并两个小虾饺,摸着肚皮瘫在椅子上撑得直打嗝。 碧云低头憋笑,过去一下一下地替他揉着。 陆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没用,给他倒杯水。” 碧云乖顺点头,去一旁给他倒了杯清茶过来。 阿驿小口小口咽水,刚喝完就把嘴一抹,“吃完了嗝,阿驿嗝,要去找刘恩嗝,准备做,嗝,秋千的东西!” 白清实无奈,不放心地叮嘱,“别跑,慢慢走听见没有?先去园子里转悠转悠,仔细别积食了,不然再有好吃的你也吃不下了。” 他顿了顿,诱惑道,“今个儿厨房要炖骨头汤吃古董羹呢,你且消消食去,给晌午的腾腾位置。” 阿驿眼前一亮,老老实实应下,克制地压着步子往外走。 连翘捧着茶盘进来,新沏的竹叶青溢出淡淡茶香,白清实含笑看她帮碧云收拾碗碟,余光不经意扫过身旁。 陆沉虽喝不惯晨茶,但总会陪他一起意思意思抿上几口,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今日能算得上清闲,盯着杯中泛舟的一片茶叶默默出神。 白清实眨一眨眼,不动声色换了个坐姿,他本想用完饭就走,但因今日出了点差池没跟连翘说不用送茶,为免得辜负她的一番好手艺,还是按照惯例慢慢饮下一盏才起身。 “随我走。” 出门时肩膀轻轻碰了下陆沉的,白清实对他笑笑,淡定自若地掠过他走下台阶。 片刻后,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厨房的板凳上,陆沉捧一大碗阳春面埋头苦吃,白清实捧一小碗滚水时不时呷上一口,袖口沾着点面粉还没拍去,神情慵懒惬意,好似全然没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风波放在心上。 长乐坊,伦珠自梦中醒来,眉头仍是紧紧皱着,那盆被灌了一大碗药汁的可怜兰花昨日就被荷官搬去天台了,但还是让人觉得鼻端有股腥苦挥之不去。 不过是在这房中,还是深深刻在印象里,倒有点分不太清了。 他随手扯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怔然地倚在床头,并且伸手摸向枕下,牵出来一长串南珠。 数佛珠似的一粒粒拨过,两遍后,不安的心跳才稍稍平缓下来,伦珠闭眼,脑海中画面如走马灯一般转过,然而怎么轮转都会定格在一碗浓黑汤药上。 药碗中倒映一人身影,面目模糊,明明药面无一丝波纹,但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那人是谁。 日光穿过细竹帘,分割成一道一道的长条,将空气中的袅袅热气照得分明。 扎西静默坐在桌前,垂下的眼睫偶尔挂上热气,却仿佛是寒霜乍现那般,冷冰冰的看不见一丝暖意。 腥苦如从阴森潮湿之地生出的毒虫那般慢慢爬遍整个矮屋,也爬上他的衣袖、肩头,甚至渐有往窗外蔓延的架势。 扎朵吃过早点后就出门去了,这边没其他人。 他坐着,淡淡笑了一下,蓦然出声,“吃早点了吗?” 周遭一片静谧,他身形未动,仿佛方才那句只是恍然中的错觉,然而几息后,竹帘被人撩起,一人悄然无声俯身钻了进来。 男子抬起一双沉寂的眼,扫过他面前药碗,只觉比起上次见面,他更为苍白了些,苍白的像是一抔握不住的雪,不待春日便就化了个无影无踪。 扎西望着他,温声道,“炉子上热的有素包和糖糕,还有碗豆粥,中原的早点,你尝尝。” “……好。” 男子依旧嗓子沙哑,自风沙四起之处来了这天气温和的京都,像是一点好转都没有,亦或者在此处也无人与他交谈,默默经过他身边,对着那一桌精致的还没他巴掌大的瓷器竟忽地有些无措。 扎西半晌没听到身后传来动静,“那都是扎朵置办的,她喜欢那些,不用在意。” 瓷器的轻碰声依旧没有响起,不多时,男子面无表情,指节往下滴水,一手端着木碗一手拿着个小竹筐过来坐下。 若他没有记错,家中只两只木碗,且都没扎朵放在角落,扎西轻笑,“你眼神一向很好。” 男子不解地瞥他一眼,自然是没有将这句话认为是对现在自己的称赞,一时动作顿住,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时候了,扎朵去送东西,三刻钟后回来。” 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沉默着往口中塞了半只糖糕。 扎西终于捧起药碗,喝了几口,察觉到他望过来的一眼,云淡风轻勾了下唇,“放心,快要有人来劝我离这个远点了,这次,我多半会听话。” 男子反应过来,停住动作,心底喃喃一句,这次他会听话。 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吐出,又不敢想是谁来劝他,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在窄巷中与他交手的那名女子,神情忽地有点不被他人所觉的僵硬,“是你说过的那名姑娘?” 扎西神思不属地搅着小瓷勺,沉吟道,“或许罢,也可能另有他人。” 男子稍微放下心来,闷不做声咽下半个包子。 空了的药碗一并放入木盆中,扎西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叹一口气,将所有窗户打开透气,不紧不慢挽袖舀一瓢清水倒入木盆,坐在小凳上洗碗。 他比扎朵更期盼那人的来访,不管是云姑娘还是其他人,譬如—— 长乐坊坊主,伦珠公子。 第四百零二章 侯爷的话都听进去了? 朱红描金,实在是世间一大华丽之色,方善学前半生见过很多种红,皇宫的朱漆门柱,御花园艳红的牡丹,大臣的官袍,以及死人身旁蔓延的血泊。 但每一种,都没有明平侯府的朱红描金着人印象深刻,那描金不只是描金,朱红底色中无风无浪,正有金光闪烁流淌,给人一种庄肃安宁的错觉。 啧,真不知道住在这种用几代人的性命堆砌起来的宅子里是什么感觉。 方善学微微眯眼,侧脸看街道尽头走过来一人。 至于为什么在人群中一眼锁定此人,无非是因他早看不顺眼罢了。 裴文虎在大理寺混水摸鱼几日,让他看一卷文书,磨墨的功夫就见他脑袋快耷拉到桌子底下,他折腾一遍还要再送到沈麟面前过上一遍,费人心神,匡求忍无可忍,委婉地寻个借口将其赶了出来。 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裴文虎吃个早点转悠半圈,挠挠脑袋,想着要不然去侯爷面前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差事可做,不然这月饷实在让人拿得心虚的慌。 “还不如直接去侯爷那当个侍卫,”他小声嘟囔着,忽地觉得后背发凉一阵,以为是生父显灵骂他不思进取,又连忙改口,“算了算了,大理寺挺好的,虽然月钱可能没侯爷给的多,也不会那么动不动就掉脑袋……呸!大早上的多不吉利。” 方善学盯着他看,神情中掺杂几分游刃有余的嘲讽。 居然是这个人得了明平侯的青眼。 裴文虎左手拎着两只刚从市上买来的野狍子,右手费劲地抱一大筐山里红无花果胖梨子脆枣野板栗等等,并且因梨子堆的太高无花果摇摇欲坠而走得小心翼翼,只顾着看脚下眼前,一时竟没看见远处明平侯门口站了一大队人。 这梨子好像买太多了……裴文虎浑身紧绷的迈着步子,长长叹一口气。 没办法,市上的婶子太过热情,他本就是看看转转,因这一张天生的娃娃脸走不一段就被婶子拉过去话家常,聊着聊着就买点东西,走到最后怀里几乎抱不下。 更别提最后那婶子是左邻右里的热心快肠,他一面讪讪笑着一面往怀里拣梨子,眼看着马上就要给自己说亲事了,忙不迭把所有梨子全抱了落荒而逃。 旁边常去山里打猎来补贴家用的大伯看的好笑,好心送了他个新竹筐,他又不好意思,于是就往他的摊上扫一圈……买了两只狍子。 哎,林林总总的算起来,这就快把他每月省出来的零花用完了。 裴文虎眼角含泪,心中悲哀地想这以后的半月得靠在匡求那蹭吃蹭喝了,不然只能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话说狸奴的小食是不是吃不完来着,能不能求它赏自己两条小鱼干吃呜呜。 “还未到午时。” 面前斜着投来一道阴影,裴文虎愣了下,没觉得这声音耳熟,艰难歪头从胖梨子旁边望过去。 好家伙!咋恁多人?!禁军?这是要请侯爷出山还是哪个奸臣在祸害忠良? 方善学对上他呆滞的目光,和善一笑,“这位同僚,还未到午时,应该不是下值罢,侯爷差你来送东西?” 同同同同同僚?!他何德何能,不对,他能和北衙算什么同僚! 裴文虎一个激灵,心底的喃喃自语都被吓得结巴,绷着娃娃脸对他点点头,挤出来一个冷淡的字,“是。” 方善学不以为意笑笑,目光微动,侧眸望向侯府门内。 王管家笑呵呵地揣着手走出来,先是对他点点头打个招呼,一扭头瞧见裴文虎呆愣愣的模样,走近几步,有些惊奇地围着满载而归的他转了一圈,好笑道,“文虎,你这是去了一趟果园,还顺手猎了两只狍子?” 裴文虎悄悄瞥一直微笑着的方善学一眼,小声道,“给侯爷送点吃的。” “好好,”王管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手里的狍子接了过来,转身对方善学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大人,侯爷现在就在书房,您请自便。” 方善学眸光一暗,略一颔首,“多谢管家。” 话毕,领了北衙等人跨上台阶走进门。 裴文虎愣愣地望着他们,迷惑地从竹筐里拿出来个胖梨子递给旁边,“王叔,他们干什么的啊?” 王管家手里二话不说被塞进来个梨,还挺沉,低头仔细掂了掂,满意道,“个头还挺大,”他往筐中看,好奇,“有秋梨吗,还能做点梨膏泡水喝。” “我忘了,那大婶应该给我塞了几个……”裴文虎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猛地惊醒,“不是啊王叔,你先告诉我北衙来找侯爷干啥啊!我,我是不是应该回大理寺报个信?” 王管家握着那只梨笑得慈祥,“没事没事,你抱着这筐子不沉么,侯爷闲着呢,咱们进去再说啊。” 然而等进门后裴文虎一个没注意他就若无其事地溜了,单纯善良的少年给守门的侍卫大哥一人分了个胖大梨子,还正疑惑为啥这守卫大哥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点高深莫测的笑,结果一扭头身后不见人影。 “……哈?” 他呆滞得更狠,旁边的侍卫大哥好心开口安慰,但明显是在憋笑,“咳,管家当真是,咳咳,老当益壮啊。” 云十一面无表情捧着个梨,看云十三有模有样的给人雪上加霜,并且趁人神游天外的时候飞快从筐里捞出来一把脆枣塞怀里,并且还抽空给了自己一个“我厉害吧夸我两句等会赏你吃一个”的眼神。 裴文虎哈哈干笑几声,游魂似的抱着一大筐果子朝后院飘去了。 书房外,顾长云特意着一身轻便的衣袍,逆着日光抬头看房顶上三花小心翼翼踩着瓦片朝风尘仆仆的赤腹挪去,而赤腹只是懒洋洋扫它一眼,继续盯着底下的顾长云用目光要肉吃。 应该是连夜赶回来的,羽毛被梳理得很好,就是消瘦了些,看来跟着敖诤奔波多日,着实是累着了。 眼看三花已大着胆子探爪去扒拉赤腹的尾翼,顾长云无奈扶额,对目光中隐隐有了不满的赤腹吹了声口哨。 赤腹飞快掠下,收起利爪稳稳落到他小臂上。 顾长云抬手亲昵地碰了碰它的喙,“累着了?我这里还有点事,不能给你准备清水和肉,去后面找陆沉,让他去。” 赤腹听懂人话,咕咕两声,偏头蹭了他一下,展翅飞向空中。 回头一看,三花可怜巴巴地缩在瓦片上,尾巴尖炸开一点,颤颤地朝他喵呜。 “下不来了?”顾长云哑然失笑,左右瞧了瞧,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你怎么上去的?这小胆子,可比你娘亲差太远了。” 三花挥挥爪子,不安地蜷成毛团,叫声愈发软了。 方善学来时,顾长云坐在院中,三花躺在他腿上抱着他的手腕凶巴巴地又挠又咬,显然是气不过刚才某人小孩子心性故意欺负猫猫的行为。 顾长云浅浅勾唇,十分顺手的给猫顺毛,低声哄着不气了不气了。 听见脚步声往院门外望去,他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点点头,“方大人。” 方善学唇边噙笑,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一礼,“侯爷,公事在身,在下今日又来叨扰,还请侯爷勿要怪罪。” 顾长云垂眼,摸了摸因为怕生而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的三花,“本侯自然是理解,”他起身,漫不经心望了房中一眼,“本侯这书房里摆放的古玩不少,还请诸位大人公办时小心些,身外之物虽不用太过在意,但毕竟有些是前朝遗物,损坏了总归是不好。” 这就是那只猫。 方善学笑容不减,“我等一定谨慎行事。” “那就好,”顾长云懒懒斜他一眼,越过他往外走,“本侯还有事,先行一步,就不奉陪了。” 方善学意外挑眉,回头看他背影,心底隐隐约约猜他还没什么话没交代。 结果明平侯只是逗着猫慢悠悠往远处去了,淡青色刺金的发带微微反着光,随意束起的长发随走动缠上微风,一副闲散潇洒的姿态。 方善学眸色渐深,唇边笑容染上玩味,舌尖顶了顶腮,收回目光,朝一旁静立的北衙等人看去,“侯爷的话都听进去了?” “是。” 裴文虎抱着竹筐摇摇晃晃路过,瞅见一个个人高马大黑沉着脸的北衙往书房里进心里又是一咯噔,哆哆嗦嗦转身,僵硬迈开步子,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完了完了完了,侯爷不会真的摊上事了吧?! 花园中,阿驿头上顶着一只足月的兔毛球,口中叼着几枚铁钉,敲敲打打钉出来个摇摇晃晃的小架子,兔毛球软软地滑了滑,低头嗅嗅,看他茫然地戳了下其中一条木条,紧接着原本还勉强支在地上的架子啪地一声倒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刘恩朴欲言又止地盯着那堆钉满钉子的木条看了一会,神情空白地开口安慰,“没关系,按照图纸重新做就好了。” 他拿过一旁的鬼画符认真钻研片刻,倍感头疼。 真是无论看过多少遍都看不懂这画的是什么。 “……要不然等侯爷来了再说?” 阿驿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头顶的兔球滑落下来正好被他接住,小声嘟囔,“这是阿驿的秋千,阿驿想先做个小的让少爷看看。” 刘恩朴心中挣扎了一会儿,蹲下来拍拍他的后背,“刚在立起来的时候也挺好的,待会少爷来了他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他说着,咽了咽口水,显然是还不习惯把信口雌黄这个求生手段用在哄小孩身上。 顾长云一来就看见两人苦着脸大眼瞪小眼,不由得好笑,“怎么了?” 阿驿眼前一亮,下一瞬拱门后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完全震住了他要从地上扑过去的动作。 “侯爷!!!” 三花吓得飞快从他怀里窜出来爬上他的肩头,连顾长云都是一怔,迅速回头,对上一筐堆得冒尖的果子。 裴文虎眼含热泪的脸探出来,只恨腾不出手去拽他的胳膊,“侯爷!您快去看啊!那北衙的狗玩意儿都进您的书房乱翻了!” 顾长云一手拢着惊魂未定的三花,颇有些哭笑不得,“看把你给急的,快把筐子放下歇歇,他们这是在哪儿,干什么能瞒得过我?别气着了,侯爷心里有数。” 像是吃了个定心丸似的,裴文虎岔了的气慢慢恢复过来,但还是眼巴巴地瞅着他,委屈又不解,“您做什么让他们跟在自己家一样逛来逛去的啊……” 这样子,跟小狗崽护地盘一样,急得尾巴都快甩飞了。 被他这么一带,阿驿也着急了,忙跑过来,揪着他的袖子,问,“少爷,你们俩说什么呢?什么狗,玩意儿把咱们府里当自己家啊?!” 站在原地没吭气的刘恩朴眼角抽了抽,有点感同身受地觉得头大。 兔子和猫在这混乱中呆呆对视,下一瞬,三花惊魂未定地伸出了爪,而兔球嘶出了声。 “喵嗷——”“噗呼噗呼,嘶!” “哎,三花你别挠!哎哎哎,球球,你别弹蹬!哎!” 裴文虎看傻了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绒毛乱飞,顾长云脸上神情有一瞬的空白,快速回归冷静将一猫一兔分开,但开口时还是掩不住无奈,“你们两个,安静一点,待会毛都秃了。” 阿驿注意力被转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左右为难,“少爷,猫和兔子为什么会打架啊?” 顾长云深吸一口气,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对一旁俩手都空着的刘恩朴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把兔子拎走。 三花指尖夹着一缕白毛,像是被兔腿儿蹬懵了,顾长云捧着它,低头给阿驿拍了拍被踹了几脚的地方。 “好了,没事啊,它们只是被吓着了,缓缓就好了。” 罪魁祸首心虚地往后又退一步。 顾长云扭头,“沈麟没与你说么,北衙奉旨为朝中官员巡查一遍排外贼忧患,今日正巧轮着咱们侯府。” 裴文虎愣了愣,看向一边,“嗯,可能跟我说了吧……” 看这样子是说了没认真听,顾长云无奈一笑,上前把他的竹筐放到了地上,“来的正好,你若是没事要忙,帮忙给阿驿扎个秋千,顺便留你吃顿饭。” 裴文虎活动活动手腕,点头,“好啊,扎秋千,这个有意思。” 阿驿一扫沮丧,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三花的脑袋,扭头看兔球已经没什么事地开始嚼刘恩朴的袖子了,彻底放下心来,跑回去捡起他的钉子和锤,兴奋招呼几人过来看。 刘恩朴心累地把袖子从三瓣嘴里抽出来,听顾长云招呼他喊两个人来抬这筐子,再把兔子送连翘那去。 他眼前一亮,一声不吭地把兔球揣衣服里,抱着竹筐健步如飞地走了。 顾长云啧了一声,拍拍沾到衣上的毛毛,慢条斯理往草地上走去,问阿驿,“要在哪儿搭?” 另一侧,方善学从墙上前朝御赐亲笔和几副古画前离开,目光扫过架上价值连城的古玩瓷器,绕去案后看看书架上世人难得的孤本古书,一回身,余光瞧着窗外,随意撩起桌上几张白纸。 还真是乏善可陈。 也就那满满两架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有点看头。 方善学兴味索然地站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往里扫上一眼。 印章不少,既没有明平侯的大印也没有私印,更别说在他想象中昙花一现的那东西。 他笑了一声,终于打起点精神,慢条斯理走到那两架话本子前,思索着带点什么纰漏回去。 话本皆是由民间而来,而天子与民间,恰恰好隔着一重朝臣一重地方,民间流言如何如何,亦是抱着有这两重遮挡的侥幸,说不上口无遮拦,但也至于听者好好揣摩深意。 他心中嗤笑,抽出一本翻开,一目十行看了两页,放回去再抽出一本。 情情爱爱的没什么意思。 方善学眼底阴戾愈浓,在拿下来第十四本时,耳边敏感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响声,眸光登时变得别有深意,猛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啧,明平侯书房里的机关暗门……这不就有意思多了。 第四百零三章 人非圣人 顾长云这边的秋千刚搭起来个雏形,就被急匆匆赶来传话的侍人打断。 耳语几句,他并未觉得意外,只微微笑着拍去掌心木屑,瞥一眼专心锯坐板的裴文虎和裁皮革绳的阿驿,道,“无事,你且去忙罢,明平侯这就过去。” 听他开口说话,忙活的两人齐齐抬头看过来,异口同声问道,“去哪儿?” 顾长云去一旁洗手,神情从容淡定,“一点小事,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方才传话的那侍人急得后背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在两人半信半疑望过来时尽职尽责挤出来个稀松平常的笑。 顾长云被他俩如出一辙的警惕小兽的模样逗笑,“看什么?好好干自己的活,我回来前要弄完的。” 阿驿乖乖应声,裴文虎犹犹豫豫地点点头,想问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作罢。 园中桂花甜香四处飘逸,强势地压了蔷薇一头,湖面上倒映出一人快步行过的影子。 书房外,方善学饶有兴致地微微俯身,打量这被他从地底下暗室里搬出来的几口箱子,眸中闪过兴奋的暗芒。 藏于暗室,不可见人,果然,这种独属于秘密的强烈感觉才是最让人兴奋的东西。 “方大人,让本侯看看是什么东西得了你的注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方善学抬眸,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顾长云气定神闲走进院门,目光压根没有往下落看地上摆的什么,只盯着他一人,恍若平常地抚去肩上一点几不可察的木屑,勾了勾唇,“刚做了点小玩意,让诸大人见笑了。” 方善学客客气气地对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侯爷言重,我等才是冒犯,不知碰到了哪一处打开扇暗门,本无意窥探,但圣上的命令刻不容缓,若耽搁了要事令侯爷置身危险之中,那便是我等失责,随硬着头皮下去探了一圈——” 他抬眸,“侯爷,底下太暗瞧不真切,思考再三,无奈之下将侯爷的珍藏抬上来一二,还请侯爷海涵。” “海涵?” 顾长云轻笑一声,上前慢条斯理绕着几口大箱子端详了半圈。 院中安静得厉害,檐下缀着的碎玉子一动不动,空气莫名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思,仿佛凝固一般密不透风。 “呵。” “北衙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无所畏惧,胆量过人,”顾长云语气淡淡,勾着唇角,蓦然抬眼看他,“方大人,瞧出什么不一般了么?” 一瞬间,方善学只觉好似被什么蛰伏已久的野兽死死盯上,然而定神望去,却只见明平侯那张若无其事、瞧不出破绽的俊脸。 这本该是令人毛骨悚然之处,但他没来由觉得亢奋异常,闻嗅到危险和杀意的颤栗沿着脊骨一寸寸攀爬,飞快蔓延全身。 他心跳加快,不动声色攥了下拳,回以浅笑,“侯爷不在,卑职怎敢肆意妄为。” 说的比唱的好听。 顾长云骄纵又嘲讽地一抬下巴,抱住双臂嗤道,“打开看看?” 红木的箱子从外面瞧不出什么,但总归是个箱子,装的是金银?还是地契田契,亦或者火药兵器,或是与其他臣子相交的书信…… 方善学漫不经心想了一圈,没有理会身侧手下投来的试探目光,道一句得罪,亲自掀开了箱盖。 居然是最没意思的金银。 他眼底滑过厌恶,在将要抬头前顿住,目光别有深意地在内侧刻痕上停了一停,笑意真切两分,慢慢打开其他的箱子,皆是满当当的内有乾坤。 他身后有人一顿,神情古怪地侧眸来看反应。 顾长云察觉到,姿态散漫靠上一侧柱子,语气因不耐烦而显得有点发冷,问,“方大人,可看清楚了?” 方善学粗略估计得出个数,略有迟疑,“侯爷,这可不是一笔小数,难不成昨日管家介绍的那处不是贵府库房,此处才是……” 顾长云心底冷笑,若他承认,便是纵任府中下人讹言谎语,犯的是欺君之罪,若不承认—— “此乃本侯少时的私库,有何问题?” 方善学好脾气地笑笑,“侯爷府中陈设,卑职岂敢随意评论。” “既然挑不出问题,那就把这箱子给本侯原封不动地搬回去,”顾长云随意往窗内瞥了一眼,神情带点懒意,“本侯忙着呢,你们要走就喊管家来送。” 仿佛这里发生的种种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抵十座城池的钱财比不过他那木工活重要。 “侯爷慢走。”方善学唇边含笑望他离去,见他在门前顿住脚,回望过来。 “方大人,本侯好心给你提个醒。” 方善学抱拳俯身,态度恭敬,“卑职洗耳恭听。” 男人一身轻便长袍,浑身散着懒洋洋的不耐,饶是如此也是天生的矜贵,语气淡淡,“在别人府里还是别翻那么狠,本侯脾气好,府里清净,若你换个人不小心翻出了府中秘辛,这可要如何立足。” 方善学不动声色勾唇,“多谢侯爷,卑职劳侯爷费心。” “你们去七王爷那了吗?”顾长云似是觉得无趣,便提起另一事,“若你们去过了,那也就罢了,若没去过,替本侯带一句话,请他明日去茶楼一叙。” 方善学一怔,面上不显分毫,抬眸望去,只见着了个不紧不慢远去的背影,压根不等他的答复。 “恭送侯爷。” 溪流潺潺,波光粼粼地淌过砾石滩,不远有一处树林,静谧得只有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一列十余人组成的商队缓缓行来。 一年轻男子骑在马上,警惕地四处环视,眉间暗含担忧之色。 水况不好,常走的那条河道流经多地雨水充沛,水流比往日急湍许多,加之平白无故多了不少暗流,路程这般长,恐不小心卷入其中船底触上暗礁,就连经验最为丰富的船家都不敢轻易答应这笔生意,无可奈何只能转为旱路。 京都先前派遣官员前来治水,不过是似是而非地指手画脚一通,再随意拨点钱款就了事,既没有亲身勘察水道,又没有结合河流附近地形,拨下来的款项十有八九归于地方郡县中饱私囊,只靠嘴一张一合,诚心诚意说爱民惜民,实在是可笑。 然而人非圣人,这并不是他最挂心的事。 山匪猖獗,这批货分外重要,万万不可落入劫匪之手。 然而人常说怕什么来什么,劫匪也是人,寨子里那么多张嘴要养活,哪会轻易放过送到嘴边的肉。 一声令下,隐藏在密林中的二十余人旋风卷地般骑着马冲了出来将商队团团围住。 若是寻常商队,没几个人见过这种阵仗,或多或少听闻同行说过,大多都夸大其词用血流成河凶神恶煞等等词语讲述,如今猛然一见,自然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但眼前这队却不大相同。 为首那人临危不惧,神情镇定地将他们等人扫视一遍,其余人也是陡然从车下抽出武器护卫,动作熟练无比,仿佛经常应对这种场景似的。 马老六在心底纳闷嘀咕两句,清清嗓子,嬉皮笑脸道,“哎,马上这位公子,眼下这段日子难熬,哥几个来跟你借点银子花花,公子不会介意吧?” 许熙脑中飞快合计,冷静问道,“敢问各好汉可是卢家山头的人?” 马老六神情忽而一变,眼底泛着丝丝凶光,不耐烦地挥了挥刀,“管得着吗你?” 周围的兄弟皆有些躁动,马匹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紧盯车上货物,蠢蠢欲动。 “瞧着公子不像是不懂规矩,”马老六狞笑几声,手腕转了转,让日光反到许熙的脸上,语气中是赤裸裸的威胁,“公子,留下让哥几个满意的买路财就放你们全须全尾地通过,方圆五十里保你们再遇不上杂碎,公子是生意人,这笔买卖还不划算?” 多说无妨,许熙先前没和卢家山头的人打过交道,若纠缠下去只会变得更加棘手,眼下还是行路重要。 思索后他从腰间解下荷包,也不打开看看,直接抛了过去。 见对面露出一丝惊讶,许熙似是叹了口气,皱眉道,“好汉,在下的诚意可全都在这了,他们几人还等着我买完货发钱回去养家糊口,今年生意难做,还请好汉高抬贵手,多少给我们一条生路。” 荷包够鼓,老大也早有吩咐不可随意伤人性命,马老六点头得痛快,摆摆手示意其他弟兄散开条路容他们经过。 许熙商队中各人渐渐把刀具收回车下,片刻不敢松懈,急急往前赶路离开此地。 马老六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哎,六哥,给了多少啊?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有人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眼神往他手里斜,“他们的货咱们可是一眼没看呢!” “又不是粮食,咱们要钱还是要货?”马老六笑骂一句,给他比了个数,惹得一众欢呼。 方才那人笑过,有件事没想明白,“六哥,你咋知道不是粮食啊?” 马老六呼噜一把他的脑袋,哈哈大笑,“学着点吧老弟,你见谁做生意用马车拉粮食卖?卖的钱还没有车钱贵呢!哪个做生意的能让自己亏本。” 众人吵吵笑笑,轻快地准备打道回府。 马老六留了个心眼,拉过旁边一个向来机灵的小子飞快叮嘱几句,让他跟上去瞧瞧,小心别暴露自己,最好能找个机会看看他们载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小子眼珠一转,登时领会他的用意,笑嘻嘻道一句六哥放心,缰绳一拐,驱着他的小马不慌不忙往商队离开的方向去了。 马老六掂了掂荷包,收入怀中往远处遥遥望了一眼,想起那人方才所说的话,笑容收敛起来,眉间染上肃色,“驾”的一声,策马往上山的路径奔去。 第四百零四章 你说,我没气。 “侯爷呢?” 秋日光景明媚,又轻又薄地透过层层纱幔洒在大床上,云奕伏在被上,懒懒地用指尖在顾长云的枕头上划着。 连翘放下果盘进来里间,抬头不经意间瞧见一抹雪似的白,面上一红,忙不迭地撇开目光,轻声回道,“侯爷在园子里和少爷一起扎秋千呢,裴公子来了,正在那边帮忙呢。” 云奕顿住,若无其事把盖在腰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问,“可是要留饭?” 连翘含笑点了点头,“侯爷早吩咐过厨房,晌午尽做姑娘爱吃的,还让我过来问姑娘可有想吃的新菜式。” 她想起刚才拿过来的果盘,道,“裴公子送来了不少果子,侯爷挑了些无花果和脆枣让我洗了送来,姑娘可要尝一尝?” 云奕心有余,奈何身上酸得厉害,方才用的甜粥都没下去半碗,她暗骂某人一句不知节制,撑身起来一瞬便又趴了回去,神情颇有点心如死灰的意思。 连翘红了脸,犹豫着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去,扶一下什么的? 手腕上的玉镯滑下些许,稍微转移了云奕注意,她沉默一会,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连翘,你帮我把侯爷喊来,我有事与他说。” 连翘哎了声,细心地捧来温热梨汤给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小桌上,然后才转身出去。 顾长云听到这信儿不动声色挑眉,褪下薄的皮制手套思索片刻,问她,“夫人只说了让我过去,没说别的?” 连翘从容答道,“只说了这个。” 顾长云瞧着不大敢相信,一个时辰前才被赶出来,怎么短短这么点时间就消气了……他饶是存疑,也掩不住欣喜地放下东西过去洗手,没走几步,不知想到何事,轻咳一声,似是不经意地差连翘去库房取一样东西,转过月亮门便急不可耐地小跑起来。 云奕翻了个身靠在枕上,盯着举在眼前的玉镯出神,听见外面急匆匆的动静,面无表情将镯子重新戴好,忍着腰酸腿酸翻身向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机往一旁移去窗边。 顾长云探进上身,隔着纱幔瞧里面的人,又轻又低地喵了一声。 帐内,云奕不动声色勾起唇角,回过来半张脸,“哪家的野猫?” 顾长云笑了声,目光缓缓勾勒她侧身的曼妙弧线,语气缱绻,“思美人已久,特意翻山越岭远赴于此地,以身相诱求美人垂怜,赐一庇身之所。” 云奕抬手,抚了抚身侧,撩人于无意之中,道,“我夫君不在,你来。” 顾长云心底酥痒,利落撑身翻窗,等不及似的,快步走到床边半蹲下,去捉她的手,满足叹道,“美人好软的心肠。” 云奕拧着身子和他说话难受的狠,蹙眉,“扶我一下。” 顾长云忽地有些心虚,小心翼翼一手扶腰一手托着轻而薄的后背,让她靠到自己身前。 动作间难免牵扯到那处,云奕低低嘶了口气,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侧脸。 跟被小猫轻轻扑了一爪,没怎么生气的样子,顾长云忍住没笑,替她一下下揉着,凑到她耳边呵气,“美人的夫君不会疼人,不如换了我来。” 云奕瞥他,似笑非笑,“我夫君乃明平侯,顶天立地才貌双全,小心被他听到,捉了你下油锅翻来覆地炸。” 顾长云可疑地静了一瞬,面上不知该做出何种神情,只好故作害怕地贴在她肩头,叹道,“好凶,美人跟着他受苦了。” “那倒没有,”云奕懒洋洋地抬腕晃了晃,“夫君出手大方,侯府堆金积玉,皆是我的。” 顾长云慢慢凑过去吻她的唇角,“那便连我也一起养了,好养得很,每日只需美人的芳泽润喉。” 云奕同他玩笑几句,受不住他一点点悄悄地往衣领里蹭,心有余悸地靠回枕上,让他去给自己剥一个无花果吃。 顾长云乖乖去洗手,顺便拿了外间茶盘上的小银匙进来。 紫红的果实饱满中带点绿色,切开后露出里面深绯色的果肉,顾长云用手帕垫着托起半个,坐在床边用小银匙舀一勺喂她。 浓厚甘甜的果肉仿佛要化在口中,云奕惬意地眯起眼。 平安无事地喂了一会儿,顾长云不动声色松口气,蓦然听见她凉凉发问,“北衙的人走了?” 还以为这件事掀篇了……他手腕一抖,无奈,“走了。” “拿走什么了?” “……嗯,没拿走什么,”顾长云低头舀果肉,谨慎地斟酌字词,含糊略过,“转了一圈,进去那暗门看了看……” 云奕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气极反笑,“是不是看见那几口箱子了?我说前几日你和陆沉在书房捣鼓什么呢,敢情是把暗门的机关做得显眼了?专门等着让人来翻老底呢?” 顾长云默默切开个新的果实,指尖染上一丁点汁液,飞快抬头看她一眼,哄道,“你先别气……” 云奕闭了闭眼,脸色无端有些苍白,“你说,我没气。” 顾长云看得心惊肉跳,草草放下果实擦一擦手去牵她,“不是总有人觉得我这府里藏着点什么么,索性让他们看去,方善学入宫后必然要回禀,皇上定要寻个由头询问此事,话还不是由着咱们说,到时候倒打一耙也好,装作心寒也好,左右打消些他的疑心……云儿,你莫要这样吓我。” 他情急之下说得混乱,但云奕能听懂,心中百感交集,苦笑他这点借由世代忠诚生出的天真和勇气,恍惚间竟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 “侯爷,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会信你所言么?” 世间君臣少不了互相猜疑试探,人心是最薄的一种东西,时间又在推波助澜,历史狂潮中有弑君篡位的逆臣,亦有怀璧其罪的忠良,帝王之术在此酝酿传承,是制衡,是掣肘,唯独不会有从一而终的信任。 顾长云眼底流出落寞,捧着她的手轻啄一下,“我知。” 但他想让这层窗户纸更牢固些,维持得更久些。 “好歹在众人眼中曾是莫逆之交,他表面上不会做得多么难看。” 云奕轻轻摇头,想了想,“先要治水后要救民,彻查毒物,现又要应付这些,侯爷,你且歇歇让自己喘口气罢。” 顾长云瞧她不像是气极后的镇定,将人拢入怀中低声地哄,“今日还闲着没事给阿驿扎秋千呢,忙什么了?都是不费心神动动口笔的小事,对了,你说起治水,可还记得一人名为周遇?” 云奕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他从南边回来后便称病告假家中,实则是受了软禁,现南北衙行事转移朝臣注意,我打算找个机会去见见他,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嗯……我与你一起。” “救民的不只我一人,更何况那不能称得上是救,帮忙而已,放粮送银不能根治,还得究其本源,你家夫君又不是铁打的人,如何能管得了那么多,”顾长云沉吟片刻,抱着她晃了晃,似是叹了口气,“云儿,别把我想的太过是个好人。” “至于那毒物,实在是过于恶毒,若放任不管必会乱世,本不该存于世间——”更何况他直觉此物与云奕之前所受的蛊毒有所联系,血蛊,像是浑身被吸干血的蹊跷征状,让人难以不担心那么多。 云奕被哄好一点,偏脸蹭了蹭他的下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都让厨房做了什么菜?我起不来,待会你去饭厅和裴公子他们解释一句,说我不在家也行。” 顾长云心疼,“我在这陪你。” “别,哪能放着客人不管,”云奕打个哈欠,“渴了,外面小炉上温着玉竹茶,你倒一杯给我。” 顾长云眸色暗了暗,依言倒了茶过来喂她。 云奕斜睨他一眼,瞧他神情莫名黯然,似是只垂头丧气的狼犬一样,心头登时一软,“怎么了?只是顿饭而已,我不与你一起,这是委屈上了?” 顾长云一手捧着她的侧脸,认真凝视许久,叹道,“也不知是我剜了你的心,还是如何,竟叫人这般心痛。” “两厢情愿的事,怎地被你说得这般血淋淋的,”云奕原本还在他掌心中轻轻蹭脸,被他说的一愣,哭笑不得,又忽地脸热,不大自然地宽慰道,“别在那瞎琢磨,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闺阁的小女儿还要多愁善感。” 怕他还要感慨些别的,云奕急忙打住,“好了,我躺着歇会儿,等到了饭点你来喊我好不好?” 顾长云被她捂着嘴,只眼巴巴盯着她看,云奕心底暗暗纳闷他怎么有那么长的睫毛,叫人看着怪心怜的,下一瞬就觉手心猛地烫了一下,滑腻的舌一点点晕开湿热,偏偏被握着手腕不能收回,只能硬生生受着。 “客人没有夫人重要,我在这陪你。” 云奕低头看掌心被吮出的红痕,“……哦。” 三合楼,晏子初对着一桌子密信颇是心烦意乱,凉茶灌了一盏又一盏,就是浇不灭心底的烦躁。 那花谷背后的暗桩被他撤了一个又一个,蛛网折断半扇,却总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牵出另些条蛛丝继续编就,好似在填无底深坑,不管是费尽多少心思都是缘木求鱼,徒劳无功。 晏剡也收敛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抱着胳膊皱眉站在桌边,一行一行地看去,稀罕得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话想要找到背后始作俑者如同大海捞针,没个三年五载可蹲守不出来。” 晏子初冷哼,“三年五载?过了三年五载等到这河山千疮百孔,找到幕后黑手剐了他的皮又能怎么?” 晏剡嘶了口气,“都在眼皮子底下了怎么可能没个蛛丝马迹,我明日启程去盯个几天,就不信撕不开那层皮儿。” 晏子初指节叩了叩桌面,神色不虞,“干脆一把火烧了,落了个干净。” “那可不成,”晏剡讪讪笑了两声,心里想着云奕那边可不好交代,“一把火烧个干净岂不是乱套了?” “谁乱套了就说明谁心里有鬼,”晏子初语气森冷,不耐地把信纸整理起来,“你抽个空,去把这个送去给顾公子。” “咱姑爷?”晏剡一哽,“还是过两天吧,我瞅着北衙的人今儿还往侯府跑呢,怕是现在盯得紧。” 晏子初登时更心烦了,一拍桌子,“那皇帝到底有个屁好猜忌的,他儿子反了顾长云都不会反!瞎把功夫放在没必要的地儿,成天疑神疑鬼,夜里都睡不着罢?!” 这话晏剡可不想接,不是不敢,就是懒得扯上关系,想了想,“姑爷那边估计也没什么事,就是近日抽不开身,咱们先忙自己的罢。” “……算了,”晏子初沉着脸把信封收回抽屉,静默片刻,朝窗外望了一眼,“该用午饭了。” “嗯,该用嗯?”晏剡正想着怎么也没见云奕吭个声怎么的,一下没拐过来弯,抬头瞅他一眼,又瞅瞅窗外,“少爷,你饿了?” 晏子初没理他,径直起身拉开门,面无表情道,“我去厨房看看。” “哦好。”晏剡跟着出来,靠在栏杆上看下面月杏儿给柳正端了杯菊花茶,目光一转,定在笑眯眯和三儿闲聊的那人身上,认出是哪来的人后啧啧两声,感慨他家少爷哪是自己饿了,分明是怕别人饿着。 凌肖今日休沐,刚回去凌府拿了点东西,此时经过三合楼下意识往里一瞥,依旧是往日情景。 他毫无波澜收回目光,神情淡淡继续行路,与一辆轻舆错身而过。 万丘山挑起帘子,从窄窄的缝隙里看他一眼,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 没多久,轻舆停在如意楼前,万丘山抹开玳瑁扇子掩住半张脸,慢条斯理地上了二楼。 雅间内还没人,果品倒是齐全,伙计提着茶壶满脸堆笑地进门,一抬头只觉惊鸿一瞥,面前坐在桌前的人眼尾狭长,一抹不容人忽视的红,美得雌雄莫辨,然而他没看两眼颈边忽地一凉,下意识一低头,从泛着冷光的刀刃上看见自己惊恐的脸,险些吓晕过去。 万丘山含笑投来一瞥,“那么大反应,人家只是送茶来了。” 持刀人默了默,手腕一翻,冷冷地以刀身碰了下伙计的喉骨,“眼睛不知道放哪就挖了。” 伙计哆哆嗦嗦地点头,从他刀下退出来,低着头把茶送到桌上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呵,”万丘山唇边笑意渐深,抬起下巴示意他来给自己倒茶,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许熙什么时候能到?” 持刀护卫道,“不出三日。” “那该是没走水路,”万丘山若有所思,抿一口茶,“看来还得把这个弄方便了。” 护卫没再多言,只安静立于一旁,忽地耳尖微动,颔首道,“人来了。” 万丘山但笑不语,只吹开茶上热气,在氤氲中看房门打开露出截深色的衣摆。 第四百零五章 宛若温水煮蛙 “你扣下了一江南富商之子。” 青瓷茶盏细腻浑朴,茶汤清澈透亮,萧何光语气淡淡,一阵见血点出此次见面缘因何事。 无形的压迫缓缓逸散开来,万丘山仿佛察觉不到,不紧不慢舀一勺龙井虾仁,微微一笑,“也不能算是富商之子,顶多是一富商的弟弟。” 萧何光晃了下茶盏,看茶面泛起水纹,问,“有何用意?” 万丘山慢条斯理将那勺虾仁用完,若无其事吐出二字,“贩盐。” “天子脚下,你好大胆子,”萧何光神情未变,像是在垂眸思索他这句话的真伪,目光深沉地从茶盏刮上去盯着他的眼,“按大业律令,私自贩盐超过三石应没收所得继而流放,朝臣按律当斩——你若要贩盐,找一个江南富商私渡,太不稳妥。” 万丘山勾唇,探筷去夹樱桃肉方,“是么?” 红亮的酱汁不小心沾在唇边,被他不以为意用指腹抹去,舐入口中。 “总要试试么。” 萧何光看向那碟殷红的肉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要生事。” “是,”万丘山似是对今日这一桌菜很感兴趣,动作优雅地舀一勺自己的那盅蟹粉狮子头,“小少爷风寒可痊愈了?几天没见,也不知课业进步到哪种程度了。” 萧何光沉吟片刻,“尚且说得过去。” 这话没说明白,也不知是病情还是课业,万丘山眸光微沉,风度翩翩地拿帕子点一点唇角,“如意楼的点心做的不错,追风,让厨房多做一份桂花糖糕——” 萧何光淡声道,“小孩子不该吃那么多甜食。” “偶尔一次也未尝不可,”万丘山眨一眨眼,笑得无辜,“算是在下的一点小小心意,劳萧大人帮忙捎带回去了。” 萧何光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怀州,覆釜山下。 飞泉清瀑,千姿百态,群山绵延如起伏长龙,远望云海,缭绕间缓缓充盈山谷,恍若人间仙境。 此地距京都只一日车程,少数被选拔出来的外舍学子自费前来临摹碑文,学习前朝隐居于此处的子房四杰的策论文论。 众学子下车仰头望去,心中仿佛激起千层浪,皆因山峰的险峻挺拔感慨万千。 庄律一袭常服,在车旁安静站了片刻,上前叮嘱众人注意安危及归来时间等等事项,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他记得此人名为成皓,寻常出身,策论尤其富有新意,紧贴实际而不空谈,在一众学子中显得出类拔萃。 被他默默关注的少年眼中闪着光亮,似是深深沉醉于风景之中,时不时和身侧同伴低声交谈几句,端得是少年人的神采飞扬。 少时,众学子呼朋唤友,三三两两往山中步行而去了。 庄律望着他们的背影,身后转来一名护卫朝他抱拳行礼,道,“庄学谕,我等来迟了。” “无妨,”庄律好脾气地笑笑,稍微侧开身,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学子们皆已往山上走了,诸位请。” 和他说话的护卫点点头,眼底隐约流出些不屑,毫不客气地擦过他的肩头往前行去。 庄律笑笑,若无其事后退几步,看他们分成几堆不动声色跟在众学子前后护卫。 应学正没在,所以请来的这些人才这么目中无人么。 亦或是知他曾在南衙行事,现在此处见他,推测是贪生怕死之辈,所以不齿。 唇边笑意转冷,庄律抚了抚肩上灰尘,低眸抬眼间换上他原本的淡漠神情,转身走向不远处马车。 应文嗣笑眯眯的叮嘱回荡在耳畔,压在肩头的重量复又明晰起来,使人心觉烦躁。 “……”真是麻烦。 他轻嗤一声,紧了紧藏在宽袖中的护腕,漫不经心扫过幽静山林,迈步跟上。 皇宫,随处可见的琉璃瓦泛着金光,难得静谧的小院中支起竹桌,炉上茶香四溢,新送来的乳柑圆滚滚地摆在菊瓣盘里,很是讨喜。 汪仕昂捧一杯热茶坐在椅上,长舒一口气,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近日朝中安然无事,他这两个学生时不时前来照看,虽说景和住在宫外,但也算是清闲无事,只要他想了就能入宫来陪他说话下棋——比他回宫之前的设想好了太多。 仿佛有层纱雾轻而易举将一些事遮蔽住,换来这眼下风平浪静,令人脑海中混混沌沌,偶然惊醒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听从本能地沉溺在这期盼的安宁中。 宛若温水煮蛙,但他又能如何? 学生不再是从前的学生,朝堂不再是从前的朝堂,就连河山都变了模样。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如何他不愿谈论,可是眼前亦是迷雾茫茫,不知去路。 心急也无可奈何,罢了,罢了。 “先生!”收拾屋子的满安从窗内探出头,捧着个书匣问他,“先生,要不要晒书?我瞧今天日头可好了呢!” 汪仕昂闻声望去,看清他手中书匣,方才一瞬是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笑道,“晒吧晒吧,我看你就是不想闲着,坐这儿陪我说说话不好么。” 满安不好意思地吐舌,“我收拾好就过去。” 汪仕昂纵容地摇摇头,心叹不易,这宫里没什么人气,难得他养好身子后没有丢了孩童的天真。 但这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居处,他到现在还不知该如何向皇上开口说他想要回山中的事……自北衙受命找上书院的那一刻,他便不再只是个闲散的教书先生,而生生拽回了帝师之称。 小院院门敞着,他问心无愧,不怕谁来明里暗里的监视,满安先前对此颇为不解,怕这深宫里的人,他耐心安抚了好几日,才叫这门变得始终敞开着。 从门内能望见外面假山石旁一簇芭蕉,微风抚过,宽大叶片沙沙作响,他漫无目的地想古人总爱画山石芭蕉,或是樱桃,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之说,不过彼时是春去夏至,眼前是已来了半月的秋日。 一道清瘦身影停在门外,微微侧身望向院中,雪白法衣,鹤骨松姿。 汪仕昂若有所感地抬脸望去,不由得一怔,随即镇静下来将茶盏置于桌上,云淡风轻地颔首,“苍阳道长。” 苍阳臂弯中挽着浮尘,浅笑立于门外枝叶间倾泻下来的斑斑日光中,周身气度不似凡人。 “汪先生,”他微微俯首,目光礼貌地只放在他身上,“今日晴好,贫道方才自东南那边的小池经过,见池边抽出一两枝墨兰,长势喜人,先生若闲暇可过去一观。” 汪仕昂不动声色打量他身后,没发觉不对,起身淡淡一笑,“道长好闲情,若不嫌弃,进来饮上一杯茶罢。” 苍阳微笑颔首,“多谢先生。” 汪仕昂回身,朝房中道,“满安,多拿一副茶盏来。” 与此同时,御书房中一暗卫无声无息出现在殿中,朝上位之人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此事。 朱笔搁于玉制笔架上一声脆响,赵贯祺缓缓抬眸,语气无波无澜,“先生,与苍阳?” 暗卫斩钉截铁点头称是。 他们两人倒不是第一次凑在一起了,赵贯祺眸中暗色翻涌,莫名的不耐积在心底隐隐欲发,冷冷一笑,略一抬手示意他退下。 虽说总觉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若是不让那事发生,又怎知是好是坏。 苍阳此人高深莫测,而汪仕昂再如何,能当两朝帝师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况且是在宫中,他的眼皮子底下,倒要看看能作何事。 赵贯祺目光阴沉,凝视面前从各部送来的待批奏折,忽地森森一笑,思索片刻,抬声唤道,“福善德。” 殿外,福善德心中咯噔一声,后背骤然发凉起来,但是也无奈,立马竖起耳朵往里进,低着头生怕看到什么要人命的东西,恭敬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等了许久殿中仍是静默一片,他僵着脖子,丝毫不敢乱动。 “传方跃节、方善学两人。” 又是北衙,近日也动作得忒频繁了些…… 福善德如履薄冰,忙不迭颔首称是,没有再等来下文,便匆匆退到殿外,招来自己徒弟让他赶紧跑一趟去喊人。 长长的走廊中投下漆柱影子,上面雕刻的盘龙亦在汉白玉的地上勾勒出轮廓,若有人长久去凝望,便会觉得那些龙影恍若有了生机,在泊泊流淌的日光中缠动身形,威武霸气,耳边似闻龙吟,叫人不寒而栗。 福善德一如既往走到阑干后站定,看徒弟慌慌张张小跑的背影在这偌大皇宫中变成黄豆大小的一粒,跨过宫门拐弯后消失不见。 哎,北衙本是看护皇宫之职,劳动得这般频繁,倘若有朝臣得知,一定会惶惶不安上奏说明,到时又要生事端,皇上又要不快,又要惩处一批人,从外地调来新的官员补任。 福善德长叹口气,压着声音不敢叫旁人听见,只在心里祈求上天平安无事。 没法子,是该考虑考虑再悄不作声地多给护国寺捐些香油钱,日后好在那颐养天年了。 第四百零六章 但人心不死。 次日,南衙府邸来往禁军神情肃穆,走动行事间一片利落,百十来人的地方竟除了些微的脚步声外没一丝杂音。 本该轮休的广超一如既往地打着哈欠跨进院门,眯眼朝两边看看,趁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悄悄往后溜去,在岔路口遇见同样应该在家里睡懒觉的汪习,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默契地肩并肩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汪习闻见股淡淡的芝麻香,广超则是嗅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广超忍不住问,“你带了什么?” “鸭肉馄饨,刚包出来的,”汪习催他,“走快些,待会黏一块了都。” 广超面露愕然,往他身上又瞥了一眼,犹豫道,“生的?” 汪习反手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熟的我往哪揣?你又买芝麻胡饼,也不怕头儿吃腻了。” 广超撇撇嘴,嘴硬道,“头儿才不会吃腻这个,每次在外面他都会买这个。” 汪习一手拽着他胳膊肘,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嘟囔,“那是因为省事,山珍海味吃多了还能吃腻呢,东大街早上那么多卖早点的,别天天逮着一个胡饼买!” “哦……” 僻静处,凌肖在院中行云流水走完一套身法,随意卸去护腕放到一旁,走去井边掬水洗脸。 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透出琉璃一般的光泽,丝毫没有吸引到他,另取了木瓢来认真打了清水,稳稳端着去窗边仔细给玉壶春浇水。 小院门开着,汪习他们两人往里面一眼看见他正在干什么,衣袖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男人侧脸神情淡漠疏离,却又在眉间隐隐含着一丝不易被人窥探的柔情,这两者莫名交融,呈现出一种令人莫名移不开眼的气质。 但也只一瞬,凌肖转眸瞥见他们,微微侧了侧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多半要在心里暗骂一句不领情,但两人跟他那么久,自然是能领会到另一层意思。 汪习笑嘻嘻把干荷叶包裹的生馄饨从怀里拿出来,走进门说,“在家里也是没事干么,宋嫂刚包出来的馄饨,我等着抢头一份,头儿你煮煮当早点吃。” 广超不甘示弱地掏出胡饼挤到他前面,“我买了芝麻的胡饼!” 凌肖淡淡道一句多谢,仍没有明显地表现出对这两种食物的喜恶,再配上他周身仿佛总隔一层的气度,就好像这世间没什么东西能让他眉眼间的薄冰动摇一下似的。 他伸手将木瓢挂到墙上木钉上,宽阔的肩背让开,让两人终于瞧见他藏在身前的那朵尽态极妍的娇花。 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便听见他再次开口询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这里跑,到底如何了?” 汪习广超皆是一愣。 汪习试探问,“万一我们俩就是闲着没事约好了呢?” 凌肖用另一只瓢舀了水去旁边的小厨房,“宋嫂馄饨临着桥头,芝麻胡饼是在东街,毫不相干的两条街,昨日你们两人没凑一起商量。” 步子一停,往汪习的方向转去。 汪习呆呆地低头看他摊开掌心,鬼使神差地想这掌纹还挺乱的,广超撞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地把馄饨递上。 连带着那俩温热的胡饼。 他们两人凑近窗口看他在小锅里烧上水,眼里难掩好奇,凌肖转身对上他们,迟疑一瞬,对广超抬了抬下巴,“屋里桌上是新拆封的拭粉,你的快没了,拿些去。” 广超深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连忙应了乐颠颠地往屋里跑去,汪习心里痒痒的想要跟上,不料后领一紧,被凌肖从窗内拎住,语气带了点冷意,“有眉目了?” 登时醍醐灌顶,汪习一个激灵,回身干笑两声,险些忘了这一趟的正经事。 他斜眸瞅一眼广超透着开心的后脑勺,凑近些小声说,“听您的,我一闲着就去安济坊那边盯着,这都小半个月了,害,总算被我逮到一点不对劲。” “他们昨儿新到了一批药材,要知道他们那地儿一向是当场开箱验药看药材好坏,免得卖药的掺了次品,但这次可不一样,敷衍地看了两箱就急忙让人抬进去了,给钱那叫一个快,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汪习邀功地咧嘴笑笑,“若是老板偷懒一次也没什么说的,可日头那么好,我蹲了一天一夜也没见他们后院里晾出草药,咂么咂么总觉得古怪,怕老鼠跑了,赶紧来给您汇报了。” 凌肖静默片刻,看他一眼,捧着荷叶把馄饨滑到水里。 汪习心虚地看向一边,“这不是赶紧买了馄饨赶紧过来了么……” 凌肖垂眸望着锅里,木勺搅了搅,平淡道,“嗯,宋嫂新包的馄饨。” “……我拭粉也没了,我也揣点去……”汪习缩了缩脖子,飞快溜走。 他一屁股把广超挤到一旁,和他脑袋对着脑袋小声嘀咕,问他为什么来的。 广超下意识往屋外瞄上一眼,“庄律出京了,他说那个应学正好像知道点什么,让我稍微留意一下他的动向,我想着是不是得先给头儿说一声?” “废话,”汪习小心翼翼地包了些拭粉,朝外面努努嘴,“你要是没说一声就跑去,不管结果如何,回来头儿一定要骂你。” 广超给了他一胳膊肘,没什么底气地说道,“头儿不会骂人。” 但挨骂可比对上一张真正的冷脸要好受多了。 他们两人小声嘀嘀咕咕,窗外,凌肖重新戴好护腕取了搭在院中的外衣穿上往外走去,微微抬声,“知道了。” 两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连忙扑到门外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听他淡声提醒,“吃完记得把碗刷了,我出去一趟。” 汪习哎了一声,眼巴巴伸长脖子瞅他,“带上我呗……” 回答他的是凌肖反手掩上门的一声轻响。 广超收去脸上的期待,慢吞吞说道,“你遭嫌弃了。” 汪习跟着他往厨房走去,面无表情和他拌嘴,“也不差你一个。” 广超不服气地翻个白眼,“切。” 另一侧,凌肖走到半路想起摆在窗台的玉壶春,眉头不由皱了一瞬,眼底神情晦涩难懂,步伐慢下又加快,裹挟满身的寒意转过拱门,余光一动,意料之中察觉有人跟了上来。 人心不死,总觉得能在日长月深的坚持中等到些什么,但结果常不尽人意。 但人心不死。 凌肖唇边勾出冷笑,定了定神,快步走出南衙府邸。 明平侯府,碎玉子的清脆悦耳声轻轻回荡在微风中,檐下支一小炉,炉上架一铁丝拧成的网子,顾长云懒洋洋地用木夹翻着上面雪白糍饵,等米香逸散满整个院子,慢条斯理夹起来放到盘中,连带着一小碗绵糖一并送到榻边。 他淡青衣上以金线细细绣了竹枝,长发如瀑用一枚白玉簪松松挽起,平增了几分风流矜贵,做起这些事也是得心应手的优雅,云奕靠在软枕上,看他掰下一块糍饵轻轻吹着气,蘸一圈绵糖递到自己嘴边。 云奕接了这满口的软糯,猫儿似的眯起眼,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弄这个吃了?” 顾长云目光缱绻,“之前我娘亲从小时就爱这个,每到秋天总想着新制的糍饵,父亲乐意做这份差事,从不假手于人,亲自端来炉火给娘亲烤糍饵吃,有时火候大了不小心烤焦娘亲也会笑着吃了,让他再烤一个好的。” 云奕眼神变得更软更黏,往他身上靠了靠,“那么好啊。” “父母恩爱,独子耳濡目染,”顾长云轻轻一笑,“怎么,我就不好了?” 云奕细细抿着甜香,在他凑上来的前一刻往后靠回枕上,光裸的足踩到他胸膛抵住不让靠近,似笑非笑,“今晚还想睡地上?” 顾长云惋惜地叹一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 “夫人好狠的心。” 云奕充耳不闻地舒展腰身,在他膝头落足。 顾长云目光紧随,看那清瘦不失莹润,玉珠似的指实在足够吸引人上手把玩。 云奕似是察觉他眸色渐深,狡黠地将裸足收回裙下藏着,被他带点委屈地一看,无辜地叼走他手中糍饵。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共享这一盘的香甜绵软,临近午时,宫里果然来了人,说是宫里新来了位名厨,皇上设宴邀明平侯前去。 顾长云与云奕交换个眼神,无奈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早点回来。” 云奕点头,好笑地看他苦苦思索,不放心地加上一句,“勿要在你兄长面前编排我,你若还生我的气,回头床笫间再说。” 外面人等得心急,顾长云亦在她故意的迟疑中生起来点心急,牵着她的宽袖晃了几晃,低声下气地哄。 哪有人气性这么大的,云奕心底闷笑不止,面上勉强答应下来。 顾长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云奕伸个懒腰,拿来茶杯润喉,脚下毫不客气地踩着他方才换下来的淡青衣衫,堆出好几层褶皱。 她又没说要回三合楼,京都那么大地,能去的地方可不只那两三个。 第四百零七章 太俗。 皇宫,暗红宫墙在人眼中呈现一种泊泊的颜色,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漫不经心拨开车帘,泊泊的红就这么延绵不断地在眼前流淌,仿佛没有尽头。 顾长云漆黑眼底好似也映照上了这种颜色,可惜侵染的不够彻底,马车便拐了个弯儿,宫墙依旧深深,可又一片湛蓝的天色浮在其上,冲淡了这若有似无的丝丝压抑。 福善德候在宫门前,刚一见着马车便迎了上来。 顾长云今日着实没什么心情与他说笑,只略略点了下头,福善德见他神情带着点倦意,还以为是他昨夜为了北衙的事如此,心下一紧,忙堆出笑意不着痕迹宽慰几句,没得到什么回应,便也默默地住了口。 家宴的规格,赵贯祺不许他在这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顾长云若无其事地落座,扫了眼桌上的点心果子,自顾自倒了杯茶喝。 茶是好茶,宫里特贡的北苑龙焙,采茶时五更天就要击鼓上山,断茶时用指甲而非手指以避免茶芽受损不洁,采下来的茶芽一直浸在山泉水中,制成的茶团上印有龙凤图案,黄罗夹复,封朱印,用朱漆小匣盛装,又以细竹丝织笈贮之。 造一茶团费百名茶工,顾长云心中嗤笑,嗅了嗅这甘冽茶香,到底是慢慢抿了一口。 明平侯府中云奕也收拾起来,从抽屉里取些银票,换了身衣裳,跟连翘打个招呼便潇潇洒洒地出了门。 经过园子里还看见云十三偷偷摸摸地往那架秋千上坐,于是站着欣赏了一会儿,直到云十一出现,忍着笑走到他面前指了指后面。 云十三脚尖轻抵地面停下秋千,莫名其妙扭头看过来,眨眼间涨红了脸,云奕十分和善地扬唇对他笑笑,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云十三,“……”怎么天天都在丢脸。 秋日好景,各家店铺皆是为数日后的赏菊会准备起来,招牌旁系了彩色丝带编成的花球花束,长长地垂下来,五彩丝绦轻轻随风摇晃,平添几分轻快。 云奕嗅着半空浮动着的越来越浓的桂香,随意往街边一望便能瞧见卖桂花糕点桂花蜜等等的摊子,亦或是摇下桂花晒干制成绣纹精美的香囊香袋,吸引不少过往行人去买。 她顺着人流往一处甜香四溢的摊位走去,靠近了,才知道是卖香膏的。 一个个精致的小瓷罐盛着不同花瓣香料制成的香膏,洁白莹润,掺着些细细碎碎的花瓣,自然,卖的最好的仍是桂花香。 就好似一到了秋日桂花便成了独属,因它价钱亲民人人都得以买回把玩享用,就连品种繁多的菊花都被压上一头。 赏玩名菊,以此彰显自己高洁不俗品味的名贵们不乐意看得如此,便愿意砸下大把银钱置办赏菊会,既可以周旋人际拓宽人脉,对外又能博个与民众同乐的美名,每年都有不少人暗暗盯着这个机会—— “姑娘,买罐桂花香膏罢,香着嘞,又香又好用!” 云奕飞快回神,对热情的摊铺主人微微一笑,一面低头去看其他瓷罐,一面云淡风轻地说,“买桂花香的人忒多,用的人也忒多,我瞧瞧别的。” 摊主约莫是没见过她这般特立独行的小姑娘,人家都是秋天擦个香专门要找桂花甜味的,不就是为了应个景,不过眼珠一转飞快反应过来,转为向她介绍别的,“那您来看看这些,赤蔷薇茉莉膏栀子膏,也是新制的嘞,过了这段时间鲜花可不好寻了,姑娘若是喜欢还是赶紧买下回家用罢!” 云奕随意瞥几眼,拣了罐蔷薇的拿在手里,再看几眼,又从角落挑了罐茉莉,付了银钱后慢条斯理裹进手帕。 摊主笑眯眯目送她离开,心中正叹息现在可不常见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忽地眼前投下一片黑影,还以为客人上门,连忙扭头回来,没想到对上一张冷漠俊朗的脸,笑容顿时一僵。 凌肖飞快扫一眼摊上,嗓音低沉,“她买了哪些?” 摊主愣了愣,“什么?” 眼看云奕的身影快要融进人群,凌肖眉间染上几分不耐,将一枚银锭搁于摊上,重复一遍,“她买了哪些?” 摊主如梦初醒地哦哦两声,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个揶揄的笑,“那姑娘买了赤蔷薇和茉莉的香膏,公子您……” 凌肖略一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摊主眼疾手快地把银锭揣入怀中,慌忙喊住他,“哎,公子!这其他的您要不要给姑娘带些?” “太俗。” 凌肖没有回头,冷冷掷下这二字后便快步追了上去。 他本是去安济坊的路上,巧遇云奕,当下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女子淡青色发带轻轻拂动,其上银线绣成的一枝竹子在日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将他的注意全然吸引过去,挪不开眼。 微风徐徐,淡淡的甜香在人与人之间清浅浮动,一瞬间,凌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果然沉溺于这短暂的安宁光景,屏住呼吸默默跟着,看她走走停停,又像小时候那样凑在人堆里看熬稃。 周遭的一切都悄然淡去,他们隔着不长不短的半条街,仿佛隔着少时到眼前的这一段漫长的、缺失的痕迹。 空灵的几声轻响,顾长云放下茶盏,转眸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金银打制的镂空匣子摆在窗台上,外面嵌的有玉石,透着日光能看到其中像是缀的有薄薄金片,应该是做了巧制,微风一吹,这些金片相互碰撞,发出不成调却悦耳和谐的乐声。 福善德含笑解释,“前几日皇上觉得这偏殿怪闷的,特意从库房里寻出了这个摆在这,每日静下心来看一看听一听,便说觉得心里畅快多了。” 顾长云勾了勾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是吗?” 若他没有记错,这个匣子该是少时他们几个聚在一起读书时偷懒捣鼓出来的玩意,不过那时做出来的简陋,没眼前这个精美罢了。 那时敖诤亦在京中,陆沉刚来顾家不久,仍是冷这张脸说话不多,只默默跟在他身边陪着。 茶香淡去,顾长云提壶再添满,眼底滑过一抹暗色。 那时……太子亦在他们之列。 福善德识人脸色,默不作声地挪去门外,站了站,心里估摸着时间回去御书房。 顾长云于窗内瞥见他匆匆穿过回廊,心底重归平静,也放下了茶杯。 北苑龙焙太金贵,他仍是喝不习惯。 不多时,赵贯祺过来了,一袭黑色绣金龙长袍,腰间配龙纹金镶玉佩,显得矜贵无比,不怒自威。 顾长云面前茶盏半满,神情慵懒地仰过来头看他一眼,要起身行礼时被按住肩膀拍了拍,赵贯祺笑道,“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皇上,”顾长云扬了扬眉眼,举起茶盏朝他晃了晃,问道,“什么好厨子?快别吊我胃口,先跟我说说做得什么好菜罢。” 福善德有条不紊地伺候赵贯祺落座,匆匆去净手捧了新茶过来斟一杯送上。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一道决明兜子?还有道江瑶生,”赵贯祺抿一口茶,笑道,“虽不是什么名贵菜式,胜在一个精字,几个人就数你嘴最刁,品得出食材新不新鲜用料如何,真是奇了。” 顾长云懒洋洋勾唇,“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屏退众人,赵贯祺不动声色往桌下扫了一眼,似是随意问道,“你的腿如今可是好透了?瞧着是没什么大碍了,日后还是多注意些。” 顾长云嗯了声,抓了一小把松子慢慢地剥,剥一个就往空的小茶杯里丢一个,“不碍事,就是这几天晒日头晒得浑身懒得狠,不像之前那样提得起劲来。” 赵贯祺微微蹙眉,关切几句,等到二十几道菜如流水般上来摆满整个圆桌,顾长云也将手里最后一枚松子穰丢到装了大半的小茶杯里,抚了抚掌心的碎屑,察觉到他的好奇视线,不着痕迹地默叹口气。 近日总和云奕待在一处,她怪他手不安分,每次闲下来都责令需得慢慢地剥满一个巴掌那么大的茶碗才让他抱,现下俨然已成了习惯。 顾长云面上不以为意地拿起茶杯将松子穰倒入口中,咽下后疑惑地回望,笑问,“怎么,等我先尝尝好不好吃?” 赵贯祺朗声笑道,“你尝你尝,不好吃当下让人撤了,福善德,取蔷薇玉露来,朕与长云饮上几盏!” 福善德忙不迭应声下去,很快取来一壶蔷薇露,并两只琉璃酒钟。 半饱,赵贯祺以丝帕按了按唇角,随意笑道,“跟你说个笑话,刚想起来,正新鲜着呢。” 顾长云抬眸看去。 “昨个儿方跃节着急忙慌地带着他的义子来求见,一进门什么没说,先跪下磕了个头,他身边那个义子亦是诚惶诚恐,长跪不起,朕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仔细一问,才知道为何,你猜怎么来着——” 顾长云淡淡一笑。 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方善学私闯他的密室,还翻出来了有点说头的东西。 他当真想了想,用带点无奈又好笑的语气道,“是不是他那个义子带人在我府里兜了一圈,回去被他骂了一通?” 赵贯祺抚掌,“可不是骂了一通,骂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没分寸到了如此地步!朕听他那义子反省,竟莫名品出来些你年少时的意气,也就没忍心苛责,只让他改了便是。” 顾长云饮了口蔷薇露,微微的涩带着回甘在舌尖盘旋,他似是微醺,毫不在意笑笑,“别听方大人说的多严重,他那义子也算有些本事,翻出来了我少时在书房藏月钱的地儿,不过就是现在放的钱比之前多了,吓着人了。” 赵贯祺斜睨他一眼,饶有兴趣,“能有多多?你现在还存着私库呢?” 顾长云笑笑,酒劲上来缓了缓神,眼底情绪复杂,自嘲道,“皇上赏赐的金银都在那,能不多么,装钱的箱子刻了在战场上战死的弟兄们的名字,那是我专门打算给他们妻儿父母的赡养钱。” 赵贯祺出乎意料地抬了抬眉,脑中飞快盘算此话真假,且适时流露出惋惜之色,探身取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这事你早该与朕说,朕来筹备。” 顾长云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那时皇上正忙,我也就是隐隐有了这个想法,正好分下来赏赐,索性就一股脑放在那做此用途,还请皇上勿要怪罪我自作主张……” “哪里的话!”赵贯祺厉声打断他的话,又叹口气,“是朕的疏忽,先前让户部拟出个对此的章程来,这群酒囊饭袋,一直拖拖沓沓地提不上来。” 他宽慰道,“长云,莫急,朕的求贤诏令已下,不出这个秋天便能招揽来贤才,为天下做尽实事了。” 顾长云正了正色,直起身子对他拱手道,“皇上圣明。” …… 事儿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揭过,顾长云心中冷笑,又涌上许多不可名状的无奈来。 蔷薇露后劲颇足,他终是吃醉了几分,在偏殿小憩片刻,迎着暖融融的日光慢吞吞地往宫门处走。 福善德的小徒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警惕盯着他的背影打量,生怕他脚下一个不稳自己来不及冲上前去扶。 汉白玉阑干后,赵贯祺居高临下望他,眸色阴沉一片,夹杂丝丝凉意的微风穿过长且深的回廊,小心翼翼撩了撩他的衣摆,衣上金龙栩栩如生,在日光下张牙舞爪,威风尽显。 福善德躬身低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紧张中恍若听闻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慎之又慎抬眸望去,仍见他侧影威严,神情深不可测。 赵贯祺目光缓缓上移,掠过朱红墙琉璃瓦,望向宫墙外更广阔的一片天地。 福善德听他没什么意味地嗤了一声,喃喃低语,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道,“明平侯……当真是济弱扶倾、菩萨心肠。” 他不敢妄言,更不敢私自揣摩此句深意,只悄然无声收回目光,深深低下了头。 第四百零八章 好,我知了。 午后静谧,侍人大多自去歇息,因阿驿着迷于用木头做小玩意,碧云不仅要把饭菜送去还要看着他吃好,饭厅这边便剩了连翘。 陆沉跟了进宫去,白清实一人也没什么胃口,随意拣了几筷便只用瓷匙舀汤喝。 连翘不忍地劝了几句,才看他勉强着多用了几口,微微松一口气,捧了托盘出来,收拾一番总算得了自己的闲空,用帕子兜了两块桂花糕沿着湖慢慢走,打算去那棵两人高的桂花树下坐上一坐,小憩片刻。 绿草如茵,像条毛绒绒的毯子,坐在上面很是舒服,膝上摊开手帕玉指捻起一块莹白点心,有细碎的小花飘下来落在她裙上,被细心地捡起放在一旁,聚了小小一堆。 云三步履匆匆路过此处,看少女偏头轻轻靠在树上闭目休息,裙上肩头挂着米色的小花,先是一愣,抬头看看明媚日光,感觉风不是很凉,便停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将步子放得更轻地走了。 半个时辰,连翘意识朦胧中感觉痒痒的有花落在脸上,抬手一抚果然碰掉几朵,连着裙上落花一并拢到手帕里挽好,起身稍微理了理裙摆,复沿着湖边石径慢慢往回走。 远远瞧见湖中亭里有一人影,待走近了才惊觉是侯爷,见左右无人照拂,而侯爷隐约身有醉态,几番犹豫还是急急走上回廊,离了些距离站定,轻唤侯爷问可有什么吩咐。 顾长云敛眸半倚在栏杆上望着无波湖边,目光空落落地停在一片荷叶下,听见身后人声也没有反应,懒懒问道,“夫人几时走的?可说了何时回来?” 连翘轻声答道,“夫人是在侯爷出门后约莫三刻钟的时候走的,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说侯爷今晚若和七王爷一起去外面酒楼,就算不去三合楼她也能知道在哪,或许会过去看上一看。” 顾长云喃喃,“过去看上一看?” 他打起些精神,将嫌热扯开的衣领随意拢好,撑着栏杆站起往亭外走。 连翘担心地盯着他的脚步,往旁边让开了足够宽敞的地儿让他走,紧张兮兮跟上去。 顾长云步子依旧沉稳,只是眼角一抹绯红久久未褪,昭示他尚未酒醒。 循着记忆朝偏院走去,进门看榻上被褥整齐,沉默许久,才想起来云奕已不在此处睡了,无奈揉了把额角带下几缕额发,转身回去隔壁。 松香和冷香亲昵地交融在一起,这点闻着叫人多欢喜几分,顾长云深吸一口气,无形中仿佛泄下什么劲来,放任自己狠狠砸在柔软被间,随意蹬下靴子往床内滚了半圈。 连翘停在屏风外,隐隐约约看见他的动作,为这不自觉流露出的一些孩子气勾起嘴角,想了想,决定先去后面厨房煮一道沆瀣浆来为他醒酒。 方才在湖中亭酝酿半日也没见个影子的睡意猛地袭来,顾长云鼻端满是这种令他心安的冷香,闭了闭眼,找回些意识挣扎起来褪了衣裳,裸着上身长臂一展把云奕爱搂在怀里的薄毯裹在身上,沉沉睡去。 待连翘捧了盛一汤盅的托盘回来,迟迟不见里面传出动静,悄悄探过去半张脸只看到一只烧红的耳朵,便将沆瀣浆放在外面桌上,轻手轻脚退出去阖上了门。 外面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想要瞌睡,云奕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碗橙汤,一面慢慢饮着一面思索过会儿去哪。 韦羿仍不在,算是隐隐坐实了她先前的猜测,沧州这么远,难为他来来回回地跑。 他第一次去还水土不服来着。 思绪渐渐飘远,云奕啧啧两声,将剩下半盏一饮而尽,给了铜钱走人。 凌肖自暗处迈出一步,却又究极冷静地攥进拳试图克制自己。 安济坊那边等不了人,他在此多跟一会儿,不知会有多少条暗线从指缝中溜走,但…… 但,此时此刻又是多么多么难得,比起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他心中的秤杆一直偏向与她,从未变过。 不禁回想自始至终,一步步站在现在的位置,到底是心存侥幸,想着若有朝一日还能寻回来她必然尽其所能为她遮风蔽雨,叫她再不受一分委屈。 可如今遇见了人才恍然惊觉事实与他所料想的截然不同,她眼中不再只有自己,也不再会像小时那样有什么事都来找自己说,也不再日日追在自己身后唤一声哥哥。 那他所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 凌肖定了定神,心中情绪复杂难言,还是身不由己地迈步上前。 云奕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时不时停下看看两侧摊子,凌肖看她侧脸,俨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俏丽少女。 罢了,所有虚无缥缈的一切皆苍白无可辩驳,唯有付诸行动后的结果才可能是确定的答案,他皱起眉头,衣摆在半空扬起弧度,薄唇轻抿,心道—— 此局未定,明平侯身侧群狼环伺,决不是个妥善的归处,为了……他必然要头破血流地争上一争。 这边云奕心不在焉掩唇打个哈欠,将最后一口板栗饼咽下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手。 算了算了,要跟就跟,她不在这闲转悠了,再逛下去就该吃撑了。 她松松叹一口气,顺手扶了把玩闹着险些摔倒的小孩,替他拍一拍身上灰尘,嘱咐他喊着小伙伴换个宽敞的地方玩。 身后,凌肖眼神晦暗一瞬,随即飞快恢复往常那般冷静沉着,只是唇边往上轻轻挑了挑,似是回忆起一些往事。 三合楼,月杏儿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吸溜晏箜买回来的漉梨浆,不经意一抬眼,瞧见楼下云奕笑眯眯地对她招了招手。 “!”月杏儿睁大眼,猛地站起来叼着荷叶茎撑着窗子往外探身,竟是急得要翻窗跳下来,云奕吓一跳,连忙给她打了个手势让她乖乖待着。 月杏儿不满撅嘴,不情不愿地把已经搭上窗台的腿放下来,吐出荷叶茎用气声问她去哪。 云奕笑笑,给她指了个方向,做口型,“等我晚上接你出来玩。” 月杏儿眼前陡然一亮,用力点头,捧着竹筒眼巴巴看她走远。 “月杏儿,你……?”晏箜端着一盘切好的甘棠西瓜进门来,一眼看她扒着窗子踮脚往外看,怕她一不小心脚下不稳摔下去,来不及放下果盘就冲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惊道,“小心些,摔下去可不得了!” 月杏儿眼神闪烁,拍拍他的小臂,“我没事儿,”她低头看看方才被他一拽洒出来的几滴梨浆,微微懊恼自己没拿好,嘟囔一句,“都洒出来了……” 晏箜怔了怔,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抱歉,我太莽撞了。” 他手上仍托着果盘,别别扭扭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条帕子给她擦手。 月杏儿乖顺地摊开手,余光偷偷摸摸瞟向窗外,看云奕有没有走远,走去哪儿了。 手上一沉,晏箜把果盘放她手上,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好奇,“看什么呢?” 斜对面房顶上躺了一只黑白一只橘色的猫,懒懒地摊成一长条,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看的。 月杏儿伸手强硬地钳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给掰回来,塞一口甘棠,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啊,晒晒太阳好长个儿么。” 晏箜回过神,慢慢涨红了脸,僵住身子结结巴巴道,“啊,是么,是长个儿……” 他没注意自己的语气活像哄小孩子的,月杏儿才反应过来,往后挪了挪身坐到凳上看他吃梨子,面上装的镇定,实则心里恨不得回到刚才掐自己的脸再另寻一个理由。 啧,现在的小年轻……晏剡半躺在三合楼屋顶,一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无声大笑,笑够了,猛地坐起来眯眼望向远处。 他家小姐带着个尾巴往哪儿去呢这是? 云奕自然是去寻扎西,不过这么大咧咧地在百戏勾栏里转悠总归是不好,身后这人现如今有头有脸的,若被有心之人认出来拿个由头说道,那她可就成罪人了。 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拐了个弯继续在另一条全是茶楼酒肆的街上转悠。 扎西常驻的那几个茶楼里生意惨淡,不见几个人影,云奕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饶有兴味地捻了捻指尖。 这是忙自己的事儿呢,还挺忙。 凌肖亦步亦趋,经过茶楼时下意识往内瞥上一眼,没发觉什么,回过头来却不妨对上双似笑非笑又带点无奈的眼,曾经沧海此时心底却掀起轩然大波,一时全然僵住,没了动作。 云奕轻轻抬了抬下巴,道,“我要去百戏勾栏一趟,你能去吗?” 原来她早就发觉了自己,凌肖少有地呆滞颔首,看她唔了声便转身继续往前走,本能跟了两步,忽觉心头回甘。 云奕没刻意放慢脚步等他,自顾自去百戏勾栏,只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连带着看再往后面有没有人偷偷跟着。 百戏勾栏里确实鱼龙混杂,不同特色的面庞混在一起,竟是中原人少见些。 她路过一处,嗅着浓重一股香料味鬼使神差停住看去。 凌肖亦停住,“怎么?” 云奕摇头,神情若有所思。 好似约好了一样,矮屋阖着门,简陋的锁头明示屋主人不在,云奕面上无半分异色,转悠着给月杏儿带了条红玛瑙的手串。 凌肖静静看着,低声问,“你喜欢这个?” 云奕笑了下,“没,给妹妹带的。” 凌肖眸色暗了暗,点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越来越短,夜间来得便越来越早。 方才彩色的晚霞还徘徊在天际,再抬头时,便见轻纱似的夜色兜住了半边,远处有花楼点亮彩灯,更显得雕梁画栋,仿佛天宫一般璀璨耀眼。 凌肖想着心事,没注意云奕带他往何处走,直到听见声含笑的“你还跟么”,下意识要点头。 云奕挑眉,“当真?” 他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左右一看,面上沉静的表情几不可察有了一瞬的怔愣。 花街?宁儿来这里做甚? ……找明平侯么? 云奕仔细瞧他脸色,身后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灯彩绸,她就在这样的璀璨中淡淡一笑,指尖虚虚拍拍他的肩头,顺势轻轻一推,“还是别了,你先回罢,我还有些事要进去转一圈。” 凌肖想说无妨,南衙巡卫京都哪里没去过?可他在这淡淡的笑里败下阵来,绷着那张勉强还和从前温润谦逊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君子皮点头,道一句好。 他眼里的担心没藏住,云奕垂眸不看他,默了默,道,“不用担心,他过会儿会来接我。” 仿佛兜头一桶冷水泼下,凌肖如坠冰窟,闭了闭眼,嗓音是他都没想到的沉稳,“好,我知了。” 云奕抬头对他笑笑,转过身去了,没看到他青筋暴起的拳和阴晦的眼。 凌肖怕她发觉,也随着转身,一步步往另个方向走去,心底戾气翻涌,目光凶狠,君子皮下的恶鬼再牵制不住,显露出原本厉色。 明平侯。 第四百零九章 我吓着你了? 酒肆,顾长云一身墨青色绸缎长袍,没有束冠,同绸缎一样光滑的发松松垮垮披在肩上,昏黄的灯光一打,另有一种潇洒不羁的气质,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蒲桃撕开果皮,长眸仿佛含一汪潭水,万千灵韵暗暗流动其中。 这已不是蒲桃的好时令,但胜在甜上,初秋的日光仿佛多给了果子一些甜意,剥好的蒲桃未入口便叫人闻见一股子甜滋滋的味道,饱满的果汁顺着指腹不小心留下,蜿蜒出一条微微折反光亮的水痕,说不出的暧昧。 赵远生叹为观止,青瓷酒盏在唇边举了半日都没送进口中一滴酒液,愣愣地看他姿态优雅地剥蒲桃吃。 斜眸不经意地朝屏风外一瞥,又懒懒收回,顾长云漫不经心舐去指上甜汁,总算是舍得分他些注意,挑眉,“才几日不见我,又不是假人,用得着逮着劲猛看么?” 赵远生如梦初醒,心中啧啧感慨一句这皮相实在祸人,讪笑几声,“几日未见顾兄还是那么风流倜傥,”说着,他虚虚往他随意搭靠在一起的腿上瞥了眼,“你这腿可是养好了。” 顾长云将擦手的帕子随意丢到一旁,不以为意,“一天多半都在榻上躺着,可不是养好了。” 明明今儿还进宫留了顿饭,赵远生于心底不屑地嘁了声,只当他是在敷衍自己,眼珠一转想到龌龊处,凑近些对他挤眉弄眼,“顾兄金屋藏娇,成日在榻上……可不是一件美事?” 顾长云心中冷笑,舌尖不耐地抵在犬齿上,面上倒仍是矜贵闲散,顿了顿,指尖在桌上一点,勾起唇一字一顿地道,“妙不可言。” 赵远生的笑登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多几分鄙陋的好色之意,全然经不起推敲。 顾长云懒得理他,招手唤陆沉进来,问他有没有人找来。 灯光昏暗,缱绻旖旎的丝竹音自楼下悠悠传来,陆沉浑身紧绷着摇了摇头,道,“无人。” 顾长云轻轻咂舌,靠回软枕上,满脸的心不在焉。 赵远生好奇,“今夜顾兄还约了谁?” “没谁,”顾长云换了个坐姿,小小的酒盅在指尖晃荡,他偏头蹭了蹭手背,笑得玩味,“好不容易出来玩儿,好奇你居然没给我攒个局。” “害,”赵远生面色不大自然,借举杯掩饰尴尬的笑,“我哪儿敢啊……再说,那些公子哥要不是被送进了太学,要么就是被自家父亲提着耳朵敲打一番让安分点,约不出来几个咯。” 顾长云只是笑,没接话。 赵远生莫名觉得这氛围不妥,慢吞吞地饮下一盅酒,故作轻松地笑笑,“说点别的,都说饶是世间品性最为温婉的女子,碰着自己心上人与其他女子亲密也会心生妒忌,若逢心上人吃酒晚归,或是夜不归宿,免不了会胡思乱想,愁眉不展,恐心上人见异思迁,别抱琵琶——” “顾兄,若你今夜不归,你藏的那位娇娇小姐会吃味吗?” 赵远生原以会见着他半开玩笑地说一句“若不然试试”或其他,没曾想居然见他认真思索片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话倒说窄了。” 赵远生面露愕然,不解地“哈?”了一声。 青瓷描金的小酒盅磕在桌上一声闷响,顾长云撑额似笑非笑地看他,道,“天下有情人天生善妒,哪有男女之分?哪个不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心上人拴在身边,却又勉强说服自己不该那么黏人,呵……” 这话听在耳里实在是奇怪,可他的神情似认真却又散漫,叫人一时难以辨别到底是玩笑话还是发自肺腑的慨叹,赵远生独自琢磨半天,犹豫着还是觉得他如之前那样只是养个金丝雀儿玩,便也就打着哈哈随口附和了两句。 顾长云瞥他,忽地乐了,腿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踹他,笑骂道,“是我今夜不归还是你心里想?硬给我扣帽子!别管什么娇不娇的小姐了,说罢,想去哪儿找乐子?!” 赵远生顺势往后仰倒在椅背上,奸计得逞地笑,“还是顾兄懂我!”他心痒地搓了搓腰间的玉穗子,也乐,“也不是想不归,闷那么久了嘛,出门见见新鲜人,换换口味不成?” 顾长云又要抬腿踹他,被他给躲了,好笑地将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辛辣直冲脑门熏得他眼睛都红了红。 这马上行太烈,不似京都多有的余味缠绵的酒酿,再不喝就喝不惯了。 “吃好没有?”顾长云坐直身,懒懒地理好散乱的前襟,灯光下眼波流转,嗤笑,“吃好了就走,见你的新鲜人儿去。” 赵远生忙不迭跳起来去给他开门,急切笑道,“走走走,可不带等的。” 甫一出来,带点薄薄凉意的小风吹人清醒,顾长云缓慢眨眼,对马车边的陆沉招了招手。 赵远生都上马车了,扭头看他跟陆沉说些什么,心里一慌还以为他要回去,忙又撩着衣摆下车来,嬉皮笑脸地走到他面前要和他挤一辆马车。 顾长云心里明镜似的,哪里看不懂他,方才只不过问问陆沉马车里有没有人罢了。 “你先上去,我吹吹风散散酒气。”顾长云拍了下他的肩膀,往旁边站了站。 赵远生看他眼尾绯色像是沾了水一样,心里嘀咕一句以前也没见他酒量就这么一小点,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进马车里面去了。 陆沉向前一步,眼里含着点担心,压低声音问他,“侯爷真醉了?” 顾长云一声低笑融在风里,“没呢。” 陆沉半信半疑,想了想,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姜糖给他,顾长云接了,直接送入口中,舌尖抵着糖块翻了一圈。 甜丝丝的透着点辣,惯会哄人。 他纵容一笑,把糖纸搓成小球还给陆沉,“得,走了。” 陆沉低头看看掌心捧着的小纸团,眼里多出了点笑意,抿紧唇为他掀帘。 与此同时,另一侧,漱玉馆中,装饰的鲜花换了一批又一批,今夜恰巧是楼清清最喜欢的芍药,花朵大而堆叠,开得艳香绰约。 纱幔缠着无孔不入的甜香,灯影倩影摇晃,暧昧的丝竹声在女子的娇笑里浮动,撩拨谁人春心荡漾,大厅的莲花台外罩着一层用金线绣花纹的红纱,美人赤脚起舞,裙衫轻薄露出大片白皙肌肤,腰肢柔软,若有似无的眼神勾人旖旎。 台下围着层层衣着富贵的公子哥,神情垂涎,恨不得当时掀开红纱幔冲上台去抱得美人归。 楼清清半倚在楼上围栏,一手轻轻捻着团扇,仿佛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儿一样轻轻笑开,扬起好看的眼尾,透出点不动声色的潋滟。 小屏捧着一盅桃花泪煨牛乳过来,柔声道,“馆主,夜快深了,用些点心罢。” 桃花泪炖得软烂,里面还放了燕窝银耳,粘稠甜香的一小盅。 “还是我们小屏贴心,”楼清清调笑地捏捏她的脸,将团扇置于一旁,掀开盖子舀了舀粉白的甜羹,尝了一口,“你自己炖的?” 小屏含笑点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几,试探问道,“这边站着总不好吃,不如去那边坐着罢,我再去端两叠点心来。” 楼清清无可无不可,便也就颔首随她去了,自己略站了站,过去坐去软垫上歪着,随手从花瓶里抽了枝芍药,有一搭没一搭地摘下来花瓣扔在脚下。 楼下的人声如潮水,忽远忽近,楼清清半眯着眼,一朵花都快摘了个干干净净小屏还没回来。 她不耐地将花枝往旁边一扔,没留心扔哪儿去了,只隐约听着一声闷响,吃了半盅的甜羹凉在桌上,发出的味道已有点微微的腥了,她不满极了,刚要睁开眼去找个人问小屏哪去了,脑中那根弦忽地被拨动一下,后知后觉哪里不对。 然而有人比她睁开眼警惕坐起的动作更快。 一声轻笑,纱幔后的人影俯下身来,修长的手指一勾便将那枝没剩几片花瓣的芍药捡起,用它不紧不慢撩开纱幔。 楼清清瞳孔骤缩,眼底飞快闪过名曰不可置信的颜色,神情逐渐阴沉下去。 来人半边身子隐在帘后只露出个朦胧的轮廓,云奕一手持花,目光落在她身上,施施然笑道,“清清姐,我吓着你了?” 花街后巷,扎西一身灰衣并不打眼,他去了蒙在眼上的布条,瞳孔的异色藏在夜中,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面恍若人间仙境的地方,瞧着只像是个兜里没些钱两却总想去欢乐窑里见见世面的寻常人。 于是赶车经过的车夫也仅仅只是鄙夷而嗤之以鼻地看他一眼就没再注意了,扎西嗅到一股浓浓的酒香,耳边听摇晃的水声,知他运的是酒。 一条后巷单一辆运酒车就占了半边,实在是狭窄逼仄,他静静站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抬头看看璀璨的一条花街,目光往上,就连低沉的夜色都被这铺张的各色灯烛照亮半边。 真是笑话,这漆黑的夜,什么时候竟轮得到烟花之地来照亮了。 他清清冷冷地勾出抹淡笑,摸了摸袖中,一无所获地抽出手,肩膀靠在墙上细思一阵,沿着后巷慢慢往深处走去了。 闭上眼更能发觉这气息混杂,酒气脂粉香气混着其他不可明说的味道,叫人闻着胃里不大舒服。 扎西耐心地一面走一面嗅,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捕捉到了一丝古怪气息。 原来还真有。和他前几日在某个茶楼里闻嗅到的异香起码有七分相似。 他抬了抬眉,唇边笑意真切几分。 意外收获。 第四百一十章 是来寻人。 “我吓着你了?” 云奕微笑看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大,只是整个人进来纱幔里,让呆坐着的人瞧了个清楚。 “……”楼清清修剪整齐的指甲染着精致蔻丹,不自知地死死抠紧了身下软垫,她心头浪潮翻滚,却终是逃不过一丝疲倦,冷静地对她略一颔首,道,“敢问姑娘何人?竟如此胆大,独身前来奴家这漱玉馆。” “你或许该眼熟我,”云奕随意晃了晃花枝,莞尔,撩了裙摆在她对面坐下。 楼清清唇边慢慢牵起抹弧度,坐起身靠在枕上,抬指抚了抚鬓边芍药,一笑百媚,“哦?奴家这漱玉馆中什么不多,就是美人多,不过来往皆是公子,可不见有小娘子来的——” “您是约客还是寻人,不妨与奴家说说么。” 凉透的牛乳泛起腥气,和着袅袅的熏香一并袭来,云奕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避,答得直截了当,“是来寻人。” 楼清清故作诧异挑起秀眉,目光沉沉凝在她面上,笑得打趣,“寻人?不知姑娘所寻何人?” 她心中冷笑,暗骂一句真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门口揽客的几个是眼瞎了不成? 还有这身前同样不长眼的女子,板上钉钉是来寻明平侯的,明平侯的那些个侍卫也真是,竟能叫这么大一个人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路寻来这里,呵,今日可全是眼睛不好的。 楼清清姿态优雅地持起团扇,一抬一放,纤细的指似是通透白玉,指尖蔻丹是莹润的蝶翅,颤颤地滑过檀木扇柄。 的确有撩人心弦的本事。 云奕没答话,眸光微微低垂望她动作,而楼清清亦在看她。 看她眼底不经意流出的清凌凌的光,是静谧山林中在月光下的粼粼,像琉璃,明平侯将她养得很好,并非那些死气沉沉的雀儿,性子和心还是活的,这倒是难得。 她自是熟悉自己的眼,在铜镜里,在男人欲望翻腾的眼底倒映出的,满是风情妩媚、摔在泥地里狠狠滚满了万千红尘的眼。 她哂了一下,往前探身,团扇轻轻盖住她搭在几边的小臂,语气愈发娇软,“姑娘到底要来寻谁?若只是来找奴家的乐子,奴家就要让人来将姑娘好好请出去了。” 云奕仿佛不大习惯旁人亲近,收回胳膊对她笑了笑,“我方才在底下没见着他,故上楼来寻,清清姐别生气么。” 楼清清假惺惺一笑,望向她身后时心头不由得多出躁意,小屏这丫头去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奴家瞧着姑娘的确是眼熟,不过也仅仅只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眼熟罢了。”她忽地感到无趣,团扇被掷到小几上,扇坠砰地砸在茶盘里,裂了条浅浅的缝。 淡淡讽道,“顾公子将你护得太好,奴家竟是想见都不能见呢。” 云奕怔了怔,低头抿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笑,完完全全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楼清清盯着她看,心底阵阵发堵,连带着火气都被堵了回去,咬着口银牙想顾长云晚上出来花天酒地将她一人抛在府里,倒是可有点可怜,冷冷一笑,随即想他饶是出门寻乐子也没来自己这里,笑里不由自主又带上自嘲。 朝三暮四,不过男子本色也。 望向面前女子的视线生出一两分复杂怜意,她尚有漱玉馆这么个栖身之所,若这女子被弃了,怕是一步还没迈出这京都城骨头渣就能被啃得干干净净,难回江南。 思及此处,楼清清身上悄然竖起的尖刺平下去七七八八,留下句“顾公子不在这儿”便婀娜起身,抚开纱幔去栏杆旁往楼下唤人。 云奕若有所想地回头看她,想了想,也站起,走到她身旁好奇地往下看。 “好热闹。” “与江南的画舫不同罢,”楼清清斜她一眼,轻笑出声,“淮水里倒映出的纸醉金迷,哪哪都是白花花流不尽的银子。” 这话里藏着机锋,云奕仿佛没听见,一手轻轻搭在栏杆上,只是笑,目光漫不经心转了两三圈,看众人痴态,看舞女袅袅婷婷,忽地一顿,轻飘飘投向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名身着短打的男子抱了半人高的酒缸慢吞吞从后面挪过来,眼睛里满是渴求地四处看着。 楼清清一直注意她的神色,也随之看去,眉头略蹙又迅速展开,侧脸对匆匆提裙上楼来的小屏使个眼色,示意她去将那人快些安排走。 小屏面色较方才苍白了些,抿了抿唇,点点头急忙下楼去了。 她一面小心留意脚下,一面不乏慌张地想方才异状。 她明明整理好了食盒刚刚迈出门转身,鬼使神差定住,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只是站着出了会儿神,无知无觉的,直到身后有人试探唤她一声五感才堪堪回笼。 ……奇怪得狠。 云奕挑了下单边眉梢,静静望着楼下一幕。 楼清清也看着,眼神冷了些,却还是挂上招牌的笑,对她道,“姑娘,奴家让人送你回罢,出来这么久,别让顾公子挂心。” 云奕收回目光,看向她时莫名想起被掷在茶盘里破裂的那枚扇坠,于是便动手撑开腰间扇囊,从中抽出折扇,取下扇坠放在了栏杆上,笑得无辜,“多谢清清姐让我待那么久,这个送你。” 楼清清一看见这扇子就再移不开眼——顾长云惯用的那柄紫竹大骨。 喉中似是腾起来火苗,烤得她想伸手将这柄扇子夺来,又不敢动,怕躺在窄窄栏杆上的这枚扇坠掉落下去摔坏。 云奕不等她的反应,浅浅一笑,转身离去。 楼梯上小屏正面遇见下楼的她,抬头睁大眼,掩不住其中惊艳,云奕错身给她让了下,两人擦肩而过。 “馆主?”小屏上来看见楼清清面无表情对着楼下,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不由得心惊,低声道,“送酒的人已经走了。” 楼清清静默片刻,嗤笑,“你看,顾公子竟找了个这么个小雀儿。” 小屏头皮发麻,实在不敢接话,呐呐,“那位姑娘也走了……” “她早转一圈了,”楼清清笑意减淡,突然回头直直盯着她,眼神薄怒,一字一顿道,“看护的人手,该换一批了。” 小屏捧着托盘的手一颤,低头应声,“是。” 纱幔后晃出来个人影,在门口的几位美人以帕掩唇,惊讶地看着一位面戴轻纱的女子从漱玉馆内走出。 云奕进去时自然没有从正门,她坦坦荡荡地顺手替其中一位扶正珠光粼粼的流苏发钗,噙着笑下了台阶往左手边慢慢踱去了。 花街中除了卖花和卖首饰香粉的摊子,其他女子打扮多多少少沾惹风尘,因此她自然而然显得有那么一点不同。 淡青色面纱前松松笼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垂落下几条,勾出挺翘的鼻梁,也衬得那双眼愈发夺人注意。 顾家的车马停的不算隐蔽,她一路寻去,在旁人自以为遮掩很好实则十分明显的目光中绕着马车打量一圈,确定地点点头,接着在旁人古怪震惊的窃窃私语中走进了红袖阁。 腰间多出的一枚流云纹饰白玉佩是最好的通行令牌,没人敢实打实地拦她,还在招呼客人的鸨母额上直冒汗,不知所措地抖着帕子去拦,一边跟着走一边拦,惊呼道,“哎,哎!这位小娘子,您这是要找谁啊?咱们这红袖阁暂且只接待男客啊!您,您别乱闯啊!” 云奕清楚看见她斜着眼往这玉佩上瞟,其实她惹出的动静不大,是那些打手不长眼地往她身上伸手,她轻轻地撇了一下,才招惹来这么多目光。 每一间雅间推开门都是一副衣衫不整、春情荡漾的情景,饶是心知顾长云不会如此云奕心情也不美妙,面上装出了几分怒意欲往真处转变,她额上青筋跳了跳,拂袖再往楼上走去。 “哪来的动静?”顾长云率先发觉楼下吵嚷,正要让陆沉下去看看,一阵急促脚步停在门前,陆沉还未靠近便“砰”地一声从外推开,摇晃的蒙蒙灯笼光中站着个眉眼似笑非笑的人。 那一刻还以为是在梦中,顾长云愣了愣,放下酒杯下意识朝她张开怀抱,道,“云儿,你怎么来了?” 陆沉僵硬地看他一眼,神情颇为复杂。 这是哪一出? 云奕身后鸨母诧异地望向房内,拿帕子攒一攒额上香汗,眼珠一转就笑开了花,“呦,原来是顾公子身边的妙人,怪不得只一双眉眼奴家就觉得不似凡人之姿,真真是绝俗!” 顾长云没搭理她,不错眼地盯着云奕,他微醺,却能瞧出这是她原有的模样,一时心跳都快了些,怕她被别人瞧见,又实在兴奋她站在自己面前。 旁侧的小娘子早就有眼见儿地提起裙摆,挪去了目瞪口呆的赵远生那边。 云奕站着未动,酝酿半日,拿捏着腔调幽幽笑了一声,嗓音忧怨且细软,道,“公子好会享乐,让云儿一人等好久独守空房,自个儿约了人吃酒,还邀了那么多位姐姐作陪。” “……”赵远生猛然惊醒,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看顾长云,又回来看看她,咽咽口水干笑两声,没找着自己声音似的,问顾长云,“顾兄,这位是?” 顾长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冷落了也不以为意,起身一面朝云奕走去一面对他淡淡道,“你不是一直好奇她么?现在就在眼前了,还不叫人?” 叫人?叫什么人? 赵远生只觉被雷劈了一道,有些傻眼,喉咙更干渴了,连忙饮下满满一盏竹叶青,定了定神,讪笑,“额,哈哈,云儿……云儿姑娘好。” 云奕被顾长云环进怀里好声好气哄了几句,适时露出一丝委屈,埋在他身前闷声道,“让姐姐们走罢,云儿伺候公子吃酒。” 这小模样着实惹人心怜,顾长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对噤声的鸨母抬抬下巴,“听见没有,领她们出去。” 陆沉默不作声把门打开了些。 赵远生一哽,恋恋不舍地在身旁美人腰后揉了一把,想要和他打商量,“顾兄,这个留给我罢。” 顾长云低头看怀中云奕,见她翘了翘唇角才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香肩微露的美人茫然讶异地成队走出门去,皆是往埋在公子怀里的这人身上试探看上一眼。 门轻轻合上,赵远生叹为观止,啧啧咂舌,趁着他们俩还抱在一起说话重重揉了把掌心软肉,依偎在他身上的美人眼尾含了水光,欲拒还迎地咬唇忍住娇呼。 “我刚去了漱玉馆,”云奕的唇似有若无碰了碰顾长云的喉结,压低声音道,“她们买了好多酒,堆在后院角落,味道有些奇怪。” 顾长云眸光一沉,安抚地拍拍她后腰,“我会让人去查探。” 云奕嗯了声,不轻不重地在他侧腰拧了一把,笑得让人心虚。 陆沉看在眼里,默默往后移了移,像是怕惹火烧身。 两人落座,赵远生嘻嘻哈哈说着趣儿话,眼神止不住地往被顾长云裹得严实的女子身上瞥。 “啧。”顾长云抬手替云奕整理面纱上的银链,不满地斜他一眼。 赵远生见好就收,心里痒痒地将眼里的新奇藏了藏,口中胡乱唤美人喂他吃酒,眼神乱飘。 夜色深透,两辆马车分别在岔路口,云奕窝在顾长云怀里,他说吃醉心里发堵,便用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替他揉着,另仔细回想在漱玉馆中闻到的那股子异香。 可惜掺在太多种香粉中,不好闻。 顾长云从后搂着她,下巴垫在她肩上,认真专注地在闻她颈后的冷香。 明明方才在红尘中彻彻底底染了一遭,却还是出淤泥不染,让人称奇。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泛着点点湿意,云奕觉得痒,轻轻推了他一把,“坐好。” “嫌我了?”顾长云故意贴得更近,大掌紧紧扣住她的胯骨,往后面压。 云奕心生无奈,却还是纵容,随后感觉颈侧一湿一疼,酥酥麻麻的。 顾长云爱怜地咬她一口,把帘子挑起个角往外看。 云三云五不知何时来的,鬼魅般无声无息跟在马车侧边,与他对视一眼,从善如流隐入夜色当中。 云奕也看见了,心中微动,在他身前挠了挠,“若真是我想的那样……你得过去看一眼。” 顾长云深深望她,戏谑地笑,“不吃味了?” “两码事。”云奕嗔他一眼,撇过来脸不理人了。 顾长云笑着赔罪,动作轻柔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蜻蜓点水地吻了吻那双生动的眼。 “乖了,若查出来什么,我不会顾念旧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只有这些了吗? 深夜,天上似是泼下墨来,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身影矫健灵活似林中野豹,无声地半蹲在参天古木之上,左手反握黑金短刀贴在小臂上,右手轻轻托起面前枝叶,一双眼在夜色中骤然抬起,滑过暗芒。 在他眼前,几名年轻男子打着赤膊,下半张脸上紧紧蒙着布巾,跳动的火焰照在禁皱的眉上,眼神幽深麻木,神情分外严肃。 树上的男子觉得古怪,默了默,随即从怀中抽出一条帕子,效仿他们给自己蒙了脸。 火焰上的大锅内咕噜咕噜烧着水,一旁草席上摆了好几个麻袋,麻袋的口子死死扎着,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锅里沸腾的水不是在溪流里汲的,他目光一寸寸地刮过这片茂密山林中的空地,带着明显的审视,最终停顿在几人身后的深坑上。 坑不是新挖的,也不知有多深,里面卧四五个大水缸,每个水缸有一大一小两个木盖子,上面还会铺着几层草席。 汲得是这里面的水。 水滚沸了第三遍,守在大锅前的男子动了动,拿起盖子上类似木铲的东西,搅了几下锅内,木铲带上来几根灰褐色的草叶,软趴趴地挂了一瞬就断开重新跌进了水里。 “好了。”男声沙哑,似是好久都没说过话一般,对其他人打个手势,他们点点头,小心抬了麻袋上前,解开扎口的绳子轻轻抖了抖,露出一些圆滚滚的、赤红近黑泛着光泽的果实来。 他们将果实捣碎,连同奶白的汁液一起倒入锅中,异样的香气顿时四溢开来,几人古井无波的面上有了点波动,额上青筋鼓了鼓,似乎在屏息。 一遍遍地熬煮,滤除残渣,再熬煮蒸出多余的水分,不耐其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锅壁上渐渐生出一层浅浅的白色粉末。 树上男子面色凝重地望了片刻,脑海中骤然出现两个大字—— 提纯。 将这些古怪果子里的一些东西融入水中,蒸干水分留下最为精炼的一部分,经过干燥后便最终成了这些可疑的白色粉末。 他眼神只不过一晃,在对面的枝叶间忽地瞥见半张年轻的惊愕的脸,一怔,心跳登时急促起来,暗骂一句,顾不上将短刀收鞘,草草往后退去身形,匆匆隐进了夜色中。 另一侧,晏尘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情景,良久,才莫名毛骨悚然地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什么玩意啊这群人……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该不会是和喋血教徒他们一样,神经兮兮的,脑子长的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忽然他竖起耳朵,警惕听身后微微风声,身子直起几分,指尖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向腰间,夹出薄却能削铁如泥的刀片,浑身凛然战意一触即发。 一只大掌从后猛地探出捂住他的口鼻,晏剡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眉间夹杂躁意,警告地钳着他的下巴晃了晃。 别动! 晏尘从这动作间感觉到明晃晃的怒火,从小到大无比熟悉的心虚感登时笼罩全身,轻轻点了下头,顺着他的动作一起缓缓缩回了叶间。 不多时,无人的僻静处,“本事大了是不是?!”晏剡压低声音呵斥,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凿栗,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晏溪他们呢?” 晏尘可怜巴巴缩在一边,手里拿着小木棍拨了拨面前落叶,小声道,“这不是碰巧找着路了么,我就想先过来看看。” 晏剡简直要被气笑,舌尖顶了顶腮帮,抬手还想敲他,“怪不得说你本事大呢,呵,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前莽着冲……之前几天一直在这山里转悠什么都没找到?” 晏尘摸了摸鼻尖,挽起袖子给他看,嘟囔,“这山里虫子可多了,那些人还弄了许多捕猎的陷阱,稍不留神面前就一个大坑,吓人一跳,这又不只一座山么,群山连绵诶,哪是那么容易就找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最终在晏剡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垮了脸,哀嚎,“好吧好吧,是我最开始迷了路晏溪等半天不见我回去和他们一起找了我两天——就两天!只耽误了两天!” 竟然漏了这茬,晏剡一手扶额,一手伸过去捏住他的嘴,无奈极了,“得,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不管怎样,小孩儿胳膊上成串的红疙瘩连带着抓痕还是让人心疼几分,晏剡蹲在他旁边,把着他的手腕左右翻看,啧了一声,拿指甲在那些红疙瘩上掐了个“井”字,再单手从怀里摸出来治疗虫咬的药膏,拇指轻轻顶开盖子让他自己抹药。 晏尘悄咪咪瞥他的脸色,见没有责怪,放下心来给自己上药。 嘿,晏溪给的药他放着没用,就等着这万一好卖个可怜。 看那些水缸埋藏的痕迹,可见不是临时架锅生活的地方,四周隐蔽,天然山石作挡,寻常人发觉此处绝非易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晏剡挑眉,不着痕迹地拍去他肩膀上的蛛网,“行了,先回去,晏溪他们……”他话说到一半,疑惑挑眉,“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可晏尘分明觉得他想说的是“你又迷路了?”这种质疑。 “……”晏尘挤出来个干巴巴的笑,拇指和食指在一起捻了捻,“我做了一点点小标记。” 晏剡啧了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还算聪明。” 晏尘在前面带路,少年人渐渐长开的肩膀灵活地错开低垂枝叶,像头敏锐结实的小豹子。 晏剡漫不经心在后面跟着,警惕仍是拉到最满,偶尔左右嗅嗅,察觉无恙后才略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若方才提纯出的白色粉末是那种无名无姓的毒物,那麻袋中的绯色果实便是最为根源的原料了,蒸干是最为简单粗陋的一种法子,想必还会有第二次操弄。 晏剡绞尽脑汁都没搜刮出对这种红果的印象,目光顿时冷了几分。 十有八九是那山谷里长出的玩意儿。 可晏子初在他走前严肃嘱咐过切不可贸然进去,凝重的神情实在让人不得不在意起来,晏剡颇为头疼,叹口气,长臂一伸把茫然寻路的晏尘勾过来,朝某一方向抬抬下巴,“走这。” 晏尘拘谨一笑,从反方向的树根中掏出来一段树枝,声若蚊蝇,“走这吧。” 顿时,晏剡气定神闲的表情有了一瞬破裂,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咬牙切齿,“你们到底摸哪儿去了?!” 难不成是从彻彻底底的另一边过来的? “刚开始他们跟着我转来着,”晏尘小心拉开距离,生怕再挨上几下,讨好笑道,“没事着呢,剡哥你别担哎哟疼!” 晏剡森森咧了咧嘴,“日后再出门来,就让晏溪他们把你的腿绑上嘴堵了,抬着走。” 晏尘一哽,讪讪地没作声了。 火光跳动打在每一个人苍白的脸上,映出后面树影如鬼魅般随风扯动摇晃,像是从地底探出的鬼爪,扭曲着非要伸到每个人的脖子上用力攥紧,夺取生机。 其中一男子眼底攀爬上密密血丝,动作小心谨慎地在锅沿刮下沾到木铲上的粉末,不敢呼息。 “好了吗?” 身后有人涩声发问。 他犹豫着点头,回身看向他们,目光木然地移到空瘪的麻袋上,问,“只有这些了吗?” 提起这个,众人脸色皆变得难看了些。 另一人道,“只这些了,整个谷都找遍了,成熟的只有这么多。” 可以说是成倍地变少。 无形的窒息在众人间缓缓游离,半晌,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散发袅袅白烟的大锅上。 漆黑夜色如浪潮般不断地涌来,尝试吞没这片空地,诡异的芳香仿佛化成细如发丝的缠线,在人尚未发觉时放松地环绕在周围,安静等待一个一击致命、深深勒进血肉、缠入骨髓的时机。 几人神情空白麻木,死死蒙住口鼻,沉默着沉默。 京都,花街后巷。 扎西垂眸立在墙边,洗得微微发白的衣袖中探出一小截冷白指尖,捏着什么东西,偶尔踮一踮脚驱赶凉意,心情仿佛很好地在等人。 少顷,一男子匆匆掠过瓦檐,从天而降落到他眼前。 扎西弯起眼尾,微笑道,“你来了。” 男子点头,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遍,才问,“找到那东西的踪迹了?下次别一个人来。” 扎西不以为意地耸肩,将捏在指尖的东西递过去,不大,一个宽口的小瓷罐。 一接到手里就知里面装的是水状的东西,男子皱起眉头,当即打开要凑到鼻端闻嗅。 扎西拦了一下,笑得轻快,“是三春雪,融在酒里的本就不多,我只装了这么一点,东西少之又少。” 男子动作顿住,语气稍有不满,“你没有等我。” 扎西勾唇,收回手,“只是闲着无事。” 担心和指责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男子欲言又止,终是陷入沉默,良久才道,“我知了,这些我会送过去,一滴不少,你且放心。” 扎西对他笑了笑,抬头看花灯高挑、一座座连成排的小木楼,虽风格多样装潢不一,但皆是精致富丽,一个赛一个地华美。 暂且不提每年的修缮,单是建造就得花不少银子在这上面罢。 男子奇怪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扎西翘起唇角,笑着,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百一十二章 又干坏事。 漱玉馆走水了。 铺天的大火照亮了花街上的半边天,火光扭曲烟雾,隐约间在半空凝成半张诡面,火焰吞没了后院悬挂的纱幔彩带,馆内染着的香料混着木材布料燃烧的种种气味,叫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瞧着愈演愈烈的火势后退几步。 通往后院的富丽回廊尚且无恙,红衣花鬓的女子神情急切凝重,不顾身后人出声阻拦,挽着披帛提裙逆了人群快步疾行至尽头,看眼前风卷着火星打旋冲向高处,面色忽地变得惨白。 她静默片刻,蓦然回头,花鬓上金钗轻颤,嫣红芍药飘落一片残瓣,大火成了最好的背景,衬得女子摇摇欲坠,却又坚持撑住身形,坚持望向一处。 金钗,宝石,连同眼角的一点水光,其中都映着火的形状。 忽地起风,热浪在身后翻滚,火舌若有若无地舔上了她过长的刺金披帛,拖在地上的红裙似血,楼清清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不过是颇为惨淡罢了。 小屏神情焦急地跑过来,被人抬手拦住,惊诧地望向从侧面转出的一人。 “清清。” 楼清清对他只是勾了勾唇,拢起披帛,复又回身静静看这场大火。 顾长云微不可察皱眉,将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往后拨了拨,低声道,“速去潜火铺寻丁厢使。” “哎,哎!”小屏连忙点头,担心看火光中的楼清清一眼,转身跑开。 望火楼举出两面旗帜大力挥舞,潜火兵训练有素飞快扛着大大小小水囊赶来,果断沾湿毡帐披在身上,一头钻进了火场。 顾长云在楼清清身侧站定,“往后些。” 楼清清轻笑一声,依旧妩媚的声线有些微微颤抖,“清清近日不大走运,让顾公子见笑了。” 大火吞没得太多,一切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已说不清楚。 顾长云侧眸看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潜火兵来了,不必担心,修缮的单子送去我府上一份,京都能工巧匠不少,能修得如之前一模一样。” 楼清清笑容更深,可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受伤,朝他俯了俯身,轻声道,“多谢公子——公子倒也不怕冷落了清清,多日不来,一来便给清清好一通问,现在这……算是给清清的赏礼么?” 顾长云不语,看火光中许多潜火兵披着毡帐来回救火。 他道,“清清,从初相识我便告诉过你,勿要妄自菲薄。” 勿要妄自菲薄,好一个妄自菲薄。 楼清清心如刀绞,险些笑出声来,她仰头,从眼角溢出晶莹一串,沿着小巧精致的下巴滴了几点。 不动声色抬袖抚净,她含笑点头,掩不住眉间落寞,终于舍得往后移了一些。 “多谢,侯爷抬爱。” 半个时辰前,天将将暗下来,楼清清命人去温了三春雪来。 小屏不解,不过看她眉眼间暗含欣喜的模样还是乖乖去后面取酒来。 楼清清对镜理花妆,提笔精心描绘眉心花钿,轻烟袅袅升起,如流云般,她画了一半,忽地升起兴致让人唤来馆里最擅琴的姑娘在外间抚琴,奏一曲最拿手的良宵引。 灯下观美人,美人面上流转一层温润的光,像潺潺的溪流,在阳春三月细细地折了明媚的光。 她猜测顾长云会来,也果然等到了人。 有段时间没来,漱玉馆里的装潢变了些,莲花台和周围环绕的层层纱幔保留了下来,花台外应景地摆上菊花,皆是鲜艳的颜色。 顾长云撩开精致雕琢的珠帘,绕过一扇绘了二十四节气的纱屏,上楼去露台上等。 微风吹进来一阵,熏香混着酒气的味道散了些,顾长云低头捏了捏腰间香囊,眼尾稍稍勾了一下。 楼清清下楼来,隔着一些距离和轻轻拂动的纱幔看他背影,忽地面皮发烫,有点心猿意马。 她缓步上前,纤纤玉指掀起一层纱幔,笑得勾人心魄。 “顾公子,你来了。” 顾长云闻声回头看她,平静的神情使她没来由心底乱了一瞬,她刚要继续上前,却听他淡淡露出个笑,温和道,“清清,我有些事要问你。” 楼清清笑容僵住,笼在袖中的指尖不安地颤了颤,“公子?” 漱玉馆灯影倩影婀娜多姿,一人行至正门,抬头望了望楼上光景,神情不明地微微一笑,继而走远。 一丝硝火的味道随着他的走动散开少许,不经人发觉便被夜风吹散。 火灭,顾长云回府。 房中留了盏小灯,从院中看去透着微微光亮,叫人被凉风吹透的心缓缓热了回来。 顾长云轻手轻脚开门,先是往内间看了一眼,瞧见个安静沉睡的人影才暗暗松一口气,褪下沾了凉意的外衫走近,满眼爱怜地撩起床帐,看云奕怀中半抱着他的枕头,躺在他的位置上好眠。 他满足笑笑,欲转身去偏院沐浴后换了寝衣再回来,不料袖口一紧,被人轻轻给牵住了。 “唔?”云奕睡意惺忪地睁开只眼看他,声音因困顿而有些含糊,比平日都要软和些,“回来了?” 顾长云心头一软,转身蹭了蹭她的鼻尖,“还是吵醒你了,”他靠近些,掌心托起她抬起的侧脸,好生安放在软枕上,安抚道,“身上沾了酒气,我去偏院洗一洗,你睡。” 云奕拉过他的手在虎口咬了一下,眯起眼,“出去喊来喜一声,热水什么的都给你准备好了,跑来跑去被风一吹,也不怕着凉。” 顾长云低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听你的。” 屏风后冒起蒙蒙的热气,顾长云仰靠在浴桶边缘,掬起把水泼在脸上。 恋人的气息萦绕在身边的确使人放松,他抬臂搭在桶沿,闭目思索今晚之事。 云奕懒猫儿似的趴在床边,听屏风后传出细碎水声,指尖勾来他搭在床尾的贴身衣物,在衣袖和领口粗略瞟了一眼。 赤脚踩在地上的动静几乎没有,可顾长云还是敏锐捕捉到,睁眼隔着屏风看她蹑手蹑脚地走近。 目光落在她脚上时皱眉一瞬,还是配合地闭上眼重新靠回去假装若无其事。 云奕悄无声息探头看他,踮脚伸长胳膊偷偷抽走了他搭在衣架上的寝衣。 顾长云听见丝绸摩挲的一点点声音,不着痕迹挑了挑眉。 又干坏事。 他睁眼,云奕若无其事地将身后露出的半截布料往袖中塞了塞,没长骨头似的贴过来趴在浴桶边。 顾长云不是没看见她往水下瞥的赤裸眼神,好笑地提了她一把,“都是水,别靠那么近,先穿上我的木屐。” 云奕嗯了声,坦然地将手探向水中,不大安分地拨了拨,登时,顾长云呼吸就变了,目光凝在她被水沾湿在腕旁几近透明的衣料上。 “已经湿了。” 云奕神情自若,抽出手前顺便捏一把他胸前形状好看的肌肉,笑得无辜,“怎么办呢?” 顾长云喉结攒动,握住她的手腕送到唇边轻轻啃咬,无奈纵容,“怎么办呢?我的衣服被坏人偷拿走了,没得穿,好可怜呐。” 云奕轻笑一声,抽回手,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披上他的寝衣,抬起下巴问他,“一身烟熏火燎的味,我记得你是去吃花酒,怎么?心血来潮杀人放火去了?” 顾长云一怔,随即漾起个轻快的笑,“人应该没事,火不是我放的。” 云奕将这句话仔细品了品,挑眉,“花街走水了?” 哗啦一声,顾长云贴近,水珠从他英挺的眉眼上滚落下来,显得格外惑人。 他笑里藏着些莫名的深长意味,“是漱玉馆走水了。” “?”云奕顿了顿,嗤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往上略抬了抬,“怀疑谁呢?小侯爷。” 顾长云一只手能掌住她大半个腰,还没往上爬,就被嗔了一眼,毫不留情拍掉。 他不忍心逗她太过,连忙去哄,“好了好了,怎么睁着眼挖坑让我跳呢。” 云奕往后仰身不让他搂,吊着眉梢居高临下看他,是要他具体讲讲。 “纵火的人太敏锐,身手不错,陆沉匆匆一瞥,竟没有追上。” 顾长云从浴桶中站起,精瘦的腰身一览无遗,他伸手越过云奕去取挂在架上的布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不忘飞快刮一下她的鼻尖,“好了,别气,知道你万万不会这样,陆沉说那人的路子十分陌生诡异,没见过。” 他笑开,“哪怕你真做了坏事我也只会纵着惯着,自己挑的夫人还能怎么?料理完之后的事回来关上门教育也不迟。” 云奕没好气捏捏他泛着水汽的小臂,把肩上的寝衣丢给他,“哦。” 一个字砸他脸上,踢踏着过大的木屐回到床边,泄愤似地甩得远远的。 顾长云忍俊不禁,从一旁取了备用的穿上,草草用布巾裹住下身出去,看她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后更是笑出声,回头吹灭灯烛撩开床帐,单膝跪在被团旁。 “乖了,我的夫人哪去了?”黑暗中,顾长云含笑呢喃,动作轻柔却不耐其烦地揪住一点点被角试图把被团拆开。 云奕被挠得痒痒,掀开薄被飞快将他蒙了,顺手一推,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威胁问道,“你们都聊什么了?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漱玉馆着火不是偶然,怎么正巧赶上你去?”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袭来,顾长云失笑,闷在被中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夫人,饶了我,让我一个一个答。” 云奕冷哼一声,还是往床内一滚,离他好远,软绵绵的脚掌踩在他膝上抵着不让靠近。 顾长云尽力把上半身靠过去,因此姿势有些别扭,他侧身撑着头给她掖好被角,才缓声道来。 楼清清听他询问后神情明显怔愣,却无一丝慌张,坦言自己从未听过此物。 云奕眉头刚刚蹙起,顾长云便像是看见了一般探手过来抚平,似是叹了口气,“大火烧了后院,烧得干干净净,难查。” 这场火到底是楼清清自个儿放的还是另有其人……云奕若有所思往被中缩了缩,躲去他的手。 不禁懊恼,果然今夜该跟着去的。 顾长云大概能猜到她心中所想,趁她不备翻身过去将人紧紧拥住,胡乱在脸上亲了几口,笑,“别多想了,若真有,烧了个干净也不免是件好事。” “侯爷那位红粉知己,可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主儿,”云奕下意识要去拽他衣领,没想摸了一手的结实皮肉,无措地放开,随即被人牵着放到了喉骨上。 顾长云揉了揉她的手腕,“我知道。” “她会查,不但要查谁放的火,还要查你口中所说之物。” 云奕眯起眼,微凉的指尖按了按他的喉结,似笑非笑,“侯爷和这位红粉间还真是没什么弯弯绕绕,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能说出口的。” 顾长云听出她话中的不满,从容地拍拍她的后背,落下细密的吻堵住那两瓣唇。 云奕恼羞成怒,毫不留情地在他肩背抓挠出痕迹。 火灭,湿漉漉的灰烬中埋没一切真相。 北衙禁军统一的乌金靴就站在水痕边界,往上,是一张冷漠苍白的脸。 凌肖一边宽肩上挂着避火裘,面无表情地低眸看往那摊灰烬里。 汪习匆匆拨开北衙所铸就的人墙走到他身边,嗓音有点沙哑,“头儿,在后巷里发现了浸过火油的火折子,应该是有人蓄意纵火。” 纵火,在花街纵火。 凌肖嗓音漠然,“去询问此地主人,往日可与他人有过过节。” 汪习点头,领命离去。 广超不怎么来这种地方,小心翼翼从瓦片下翻出点没被火焰吞噬的东西,眼前一亮刚拿出来,就看清那是半截金钗,饶是他年纪再小也认出这是男女定情之物,讪讪地捧着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汪习领了楼清清过来,余光瞥见他僵硬的神情,顺手就给拿过来回身递给楼清清,“馆主,你们这儿的东西。” 楼清清眼下微微流出些疲色,只淡淡扫了一眼,疏离道,“奴家馆里姑娘跟情郎的东西,不是我们这的。” 汪习莫名奇妙瞥她一眼,没说什么,也就顺手给搁在了窗台上。 那半截金钗没躲过蒙一层灰,原本的好颜色和名贵的红宝石都掩在灰里,最终只得了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待着。 楼清清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位禁军大人洗去沾在指上的灰土,嘲讽地勾了勾唇。 第四百一十三章 人命不同? 三合楼,柳正刚打开门就看见晏箜皱着眉蹲在栏杆边,往外迈出门槛,果然见他怀里捧着一个小瓷盅暖着,应该是银耳甜羹,给月杏儿的。 他不动声色弯了弯眼角,反手轻轻将门阖上,压低声音道,“我记得,她在东边数第四根柱子后藏了一个小凳,我想你应该可以用。” 晏箜眼前一亮,他应该是才来没多久,柳正已习惯地伸手要捞他一把,不过这回他不像是腿麻的样子。 看他挑眉,晏箜不好意思笑笑,没走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回过来头看他,张了张嘴,小声道,“昨晚……京都有个地方着火了。” 柳正往栏杆外随意瞥了一眼,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晏箜的表情很是欲言又止,柳正像是看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绕过他下楼去了。 后面厨房飘过来从蒸笼里传出的香气,三儿叼了包子,正眯着眼慢悠悠地把桌子抹一遍。 “诶,柳哥你醒了!刘叔刚蒸好了梅菜的肉包子,皮薄馅多,你快尝一个去!” 一如既往走到柜台后,柳正笑着拿出账簿,对他点点头,“待会儿。” 身边没了聒噪声音,竟让人有那么微微的不习惯,他往窗外看,行人不多,想了想转身去后面盛了早点给他爹端上去,下来时看月杏儿的房门已经开了,里面隐约传出少女带着困顿的撒娇声,还有少年没憋住的两声傻笑。 晏子初正推门出来,听见这笑声后不由得略有些嫌弃又无奈地瞥了那边一眼,柳正站在楼梯口安静等他,两人对视一眼,晏子初捏了把眉心,皱眉沉吟道,“你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柳正就等着他这句,不等他话音落下就走上前去随他一起扭头回了屋。 房门合严,晏子初靠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漱玉馆昨夜走水了,就是那个漱玉馆,顾公子他前脚刚去,后院就被人给点了——巧得是咱们的人刚查到几个行踪可疑的商人,恰有一人这几次入京都去了花街。” 柳正知道他心中有何猜测,只是不能苟同,思索道,“会不会只是巧合?行商者多家境殷实,有人过得骄奢淫逸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晏子初冷笑,“贸易的商户从没是过同一家,倒是对烟花之地那么执着。” 他沉默一瞬,脸色沉了下去,“这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只是怕宁儿在外面受委屈也不记得回来说。” 柳正皱起的眉稍展开些,笑了笑,“小姐在这上面,不会纵着谁。” 晏子初对此勉强算是同意,漫不经心抬抬脸,因多日劳心而愈发锋利的下颚在他眼前滑过,柳正眼皮忽地跳了一下,终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晏剡他可是查到什么了?” 晏子初嗯了声,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是有点什么,不过他在信中没说太清,和晏尘他们那几个小子碰了面,说要再等几天。” 不安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点,柳正定了定神,镇静下来,“好,要帮忙的话找我就是。” 三儿打扫完大厅,刘叔已抄着勺子出来找人吃早点了,转一圈没见找人,急得额上冒汗,大吼一声让三儿去把人找过来,自己急哄哄地拐回去颠勺去了。 月杏儿睡眼惺忪地拉着晏箜出来,晏箜一条胳膊被她拽着,还不死心地扭头往屋里看,想看那本让她沉迷得熬了大半宿的话本子长什么样。 月杏儿后脑勺上跟长了眼一样,老神在在道,“别看了,小姐给我的,不可能给你看的。” 晏箜嘴角落了落,凑到她身边小声央求,“给我看一眼么,求你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暖暖痒痒的,高自己一头的少年贴过来身子也带来了朝气蓬勃的热气,月杏儿忍不住觉得面皮发烫,嚷嚷着推他让他离自己远点。 晏箜犹豫了一小下,想起晏剡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强忍羞意没退开。 两人挤在一起,没想到拐角遇见两个大人,愣了一下猛地跳开,恨不得离对方八丈远。 晏子初清咳一声,警告地看了晏箜一眼,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下楼去了。 柳正微笑着朝他们略一颔首,也下去了。 “……” 月杏儿好似要冒烟,两人僵硬地沉默许久,她伸出手,狠狠在晏箜胳膊上打了一下。 晏箜慢吞吞往她边上挪两步,好脾气地把胳膊递过去,“打吧,打吧。” 月杏儿不好意思了,咬唇瞪他一眼,跑走了。 晏箜伏在栏杆上看她飞快掀开帘子,应该是如苏力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哎了声,一面拍着泛红的侧脸一面回头找他,对上目光后呲了呲小虎牙,像凶巴巴的小兽。 楼上一时没其他人了,微风轻轻地从窗外吹进来,吹在他热意不减的脸上。 少年心里跟噙了颗糖一样甜丝丝的,低头笑出了声音。 南衙,院中日光静悄悄流淌,树影摇晃,男人撑在水缸缸沿的手苍白修长,小臂青筋凸起,显出玄衣下有力结实的肌肉轮廓,他埋头在水中,腰封紧紧绷出弧度,整个人仿佛是一柄弯折的、蓄势待发的刀,气质冷峻,久久不见动静。 屏息对凌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自从那件事过后成了本能,他无时无刻不在用这种方式警醒自己要沉稳,要能在戾气缠身中迅速冷静下来。 猛地抬头,溅起的水珠在半空闪闪发亮,恍若琉璃珠子,眨眼间碎在地上消失不见。 日常一丝不苟的额发沾湿垂落下来,凌乱遮住半边眉眼,但并没有弱化他往日的凌厉,反而更添几分翻涌的阴沉,一双眼漆黑深不见底,透着幽幽的红,如同某种嗜杀成性的恶鬼,是旁人不敢与其对视的悚然感觉。 凌肖冷着脸,随意抹去沿下巴滑落的水珠。 线索又断了。 他闭了闭眼,内心烦躁狠戾在转身看见窗台上玉壶春飘飘洒洒掉落三四片花瓣后到达顶峰,搭在缸沿的手腕下压,“咔嚓”一声,四分五裂的瓷片随着水花崩了出来。 青石板砖被彻底打湿,凌肖沉着脸挽了挽袖子,没管被水弄得狼狈的衣摆,径直走去窗台,顿了顿,伸手,动作轻柔地捻起那几片有些打卷的花瓣放进了花盆里。 日光照在他身后,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冷漠强硬,完全寻不出一丝熟悉。 凌肖双手撑在窗台上,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来。 好,很好,已经过去许多年,没人再是羽翼未满就想试图庇护他人的人了。 一双眼归于冷静,压着不被人发觉的疯狂。 他需得尽快坐到那个位置上,得想个法子,筹集到与那人交易的足够多的筹码。 凌肖清醒地认识到他本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就像习惯了在大海中沉溺的人,乍一看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木板,或是稻草,或是一把浮萍,都要死死地攥住,不择手段让它成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择手段。 临近午时,城外数余里的官道上被车轮掀起扬尘,五六辆马车隔着差不多的距离,正不紧不慢地往城门处赶。 末尾马车的窗帘被人从里拨开,庄律神情略有疲色,皱着眉往外侧脸,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前面第二辆马车上。 那名叫成皓的少年就在那车中。 这几日的采风让少年人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因受了钟灵毓秀的熏陶而愈发有灵气,兴致勃勃地与同伴讨论所见所感,交流心得。 爽朗的笑声偶尔传入耳中,庄律不堪其扰地撇了帘子,重新靠回车壁上按揉眉心。 不多时,他面露踌躇,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 这是前日在灵湫旁众人设案作诗所得,少年们凑在一起,触景生情挥笔就成,他百无聊赖抱臂立在一旁,明明眉梢都在因这难以容忍的吵闹而忍耐挑起,却还是勉强做出耐心倾听的模样,余光不经意扫过忽地爆发出一阵惊叹的那边,忽地一凝。 一人满眼兴奋地高高举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上书一首五言小诗,笔力苍劲不够却初露锋芒,足够在众多笔墨中脱颖而出。 居然莫名其妙地有点眼熟。 庄律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皱眉思索片刻,除了方才犹如吉光片羽一般短暂的直觉,无奈再想不起来半点联系。 出于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惊醒,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借整理的机会悄悄顺走了此物。 少年人大多冒冒失失的,少几张诗作也全然没当回事,只嘻嘻哈哈地继续游山玩水。 ……烦。 庄律微微垮了肩膀,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符合年龄的泄气,后脑磕在车壁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嗯? 注意被楼下靠近的少年笑闹声吸引,茶盏顿在唇前,顾长云挑眉,侧目望去。 “这是太学的学子吧……”赵远生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地坐回来,往嘴里抛了粒干果仁,“叽叽喳喳的,看来今年选拔的不算严格啊。” 顾长云看了会,若有所思,“这应该是外舍学子。” 赵远生嗤笑一声,“外舍啊。” 神情中轻蔑显而易见。 顾长云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漫不经心抿了口茶。 明前茶确实较其他茶叶更为香幽,也不过是因天气冷些长得慢些,物以稀为贵罢了。 上舍、内舍学子也是如此。 ……外舍就已经是挤破头才能进的地步了。 顾长云啧了声,见赵远生望过来,抬眉对他举了举杯。 人生之树花同开一枝一蒂,随风而落,自有拂珠帘坠于华室以内,自有越篱墙落于阴沟之侧,太学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与平民品行优秀子弟,需得凭自身本事一步一步公试私试往上攀爬,而皇室子女到了年龄国子监自有专人去请,半点不费自己精力。 呵,人命不同?实在不知该作何言。 赵远生吸溜一口热茶,眼珠一转,故作轻松地清清嗓子,问道,“诶,长云,昨儿花街走水了,你可知道?” “嗯,听说了,怎……” 顾长云正欲收回目光,视线错过一人,眼皮忽地一跳,后知后觉猛然顿住,反应之大竟一抖手腕,溅出几滴茶水。 眼前他神情突然就有些魂不守舍,赵远生面色古怪,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不解,“长云?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就是漱玉馆走水——” 顾长云仓促地朝他抬了下手,匆匆放下茶杯起身就往楼下走去。 赵远生一时呆住,愣愣地看他背影,听他说有事先走的声音渐远。 “奇了怪了……” 赵远生嘟囔一句,百思不得其解地挪去栏杆那靠着往下看。 太舍的那几辆马车已经行远,偶尔停一停下来一两名学子,草草告别转身走进一家茶楼或是食肆。 不多时,明平侯府的马车也往街尾行去了。 赵远生盯着观望一会儿,视线上移到了湛湛蓝天,认出那是往花街去的方向,不由得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扯出个嘲讽的笑。 害,就算是身边有了人,那漱玉馆的楼清清也是好一个尤物,这不还是有些情分在么。 他好笑地摇摇头,哼着曲儿坐回桌边,悠然自得地继续细品这不用他花钱的明前茶。 桂花糕点刚吃进肚半块,楼梯口上来一人,没有间断地就朝这边走来,赵远生还以为是去者复返,略有些茫然地抬头,“你……” 闯入眼底的是一张冰冷漠然的脸。 他硬生生把这一个字给咽了回去,讪讪笑道,“呦,好巧么这不是……” 赵子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他,不怒自威。 方才还清香四溢的明前茶仿佛成了剌喉咙的砾石,赵远生咽了咽口水,摸不准他这次是为什么找自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远生究极厌倦这种让他喘不来气的感觉,他本能地想要摆脱,于是讪笑地给他倒了杯茶,“兄,兄长,尝尝这茶叶,顶好的龙井。” 赵子明眸光暗了一瞬,沉声开口,“他去哪儿了?” 他?赵远生随后反应来他是在问谁,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后背有点发凉。 “额,你说长云啊……” 赵子明不耐,“说!” “他他他说有事先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赵远生一哆嗦,欲哭无泪。 赵子明很深地皱了下眉,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赵远生绷紧的身子忽地松懈下来,抚了抚心口喘气,末了,在心底呸他两声,暗骂一声晦气。 缓了缓,又忍不住张望这人往哪边去了,别真是去花街逮顾长云。 男人后背挺直,步伐沉稳坚定地走入人群中——花街的反方向。 赵远生啧啧两声,打心底又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真是,一个个的,事都挺多的哈。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不怕。 马车中,顾长云神情阴沉,心乱如麻。 方才不过一瞥,却得了个对他意义非常的草草侧影,眨眼间天地黯然,耳边种种声音如潮水般消退,古钟长鸣,“嗡”的一声脑海间一片空白,再不能有其他反应。 仅仅只是相似,他对此心知肚明,但正是因为离得远,正是因为隐隐约约没看清楚,所以这一丝的相似又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清晰了起来,并渐渐地化为另一种模样。 这,才是他心悸的原因。 一直压在心底的阴翳被重新勾出,丝丝缕缕地飞快聚集成浓重疑云,唤风雨来之。 人但凡有三分相似便能称为可疑,但此时在他这里,只半分就得有彻查的必要,只半分便令他心神难安,马车轻晃,顾长云狠狠闭上眼,深深的无力从头顶淹没下来,使人心觉窒息。 马车外陆沉的脸色亦是凝重,不过他往日便是面无表情,不熟悉的人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 茶馆外的棚铺下,庄律安静望他们的马车从面前经过又离去,慢悠悠呷一口茶,不知想到什么,蓦地皱了下眉,片刻后结账,朝自己常去那家书肆的方向匆匆行去。 日光自锦绣帘子的缝隙中射进来照在男人膝上,顾长云垂着眼,整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生硬地张开掌心,轻轻触了下那道温热。 呼。不是他。年纪也对不上。 但为何不是他?那么像的一张脸…… 窗棂叩响两声,顾长云抬眸,拨开帘子淡淡往外望去,陆沉朝他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静默片刻,顾长云心不在焉地收回手。 帘上的流苏和金坠在眼前打个旋儿轻晃,陆沉一颗心渐渐地往湖底沉,听他没什么语气地道一句,“回罢。” 陆沉顷刻收回所有杂乱思绪,顿了顿,犹豫是该打道回府还是回去茶楼那边。 车内,顾长云眼尾含了丝丝疲厌,抬指捏捏山根,闭眼靠在车壁上。 略一摇晃,马车缓缓行了起来,不经意挂在窗棂上的一枚压角的金坠子滑落下来,最后一缕日光也被隔在帘外了。 他开口道,“去胡记酥饼铺。” 陆沉一怔,随后飞快想起出门前在院中无心听到的话,情人低声呢喃,女声娇软,男子哄着回来给她带酥饼才得以勉强脱身。 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微微放松少许,他从善如流应下,一抖缰绳,在前面拐弯处换了个方向。 明平侯府,云奕百无聊赖抱了三花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脚尖抵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暖风夹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三花舒舒服服地窝在她的膝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撒娇声,偶尔晒得太暖和了,就伸腿给她开个毛茸茸的爪花看。 云奕低头看它,指尖点一点粉嫩小巧的鼻头,好笑它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连翘笑盈盈地捧了一盏琉璃茶壶过来,轻声唤她,“姑娘,过会儿日头就该毒了,晒久了容易头晕,您还是过来檐下罢,我新煮了一壶橙茶,加了一点桂花,很好闻,您快来尝尝。” 云奕目光不由落在她手中那壶像是浅色琥珀似的茶上,把软若无骨的三花捞起来团在怀里,起身笑道,“还是你手巧。” 连翘微微一笑,手脚麻利地在檐下竹椅旁支起来小桌,又从屋里端出来新上的点心和干果匣子。 云奕把三花在它自己的小窝里安顿好,反身去院中洗手,惬意坐下后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厨房新到两篓金爪蟹,打算今儿晌午蒸上几屉,再做个酒泼蟹生,姑娘可还有其他想吃的?” 云奕慢悠悠抿一口微烫的橙茶,眯起眼,“厨房看着做就好,我没……对了,侯爷回来用饭,他说了想吃虾玉鳝辣羹。” 连翘没觉出什么不对,口中小声重复一遍,认真记下。 云奕悄悄侧眸看她,面上带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院中重新只她一人,风儿懒洋洋地抚来,渐渐热起,她刚把睡熟的三花连同它的小窝一并提起来,忽地听出顾长云脚步声,唇边登时扬起笑扭头看去,玩笑道,“可回来了,不巧,连翘的橙茶刚被我……长云?” 她语气一变,在看到面前男子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后,什么都没再说,匆匆将三花放下几步绕过小桌跨下台阶,冲到他面前抬起手—— 顾长云俯身,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一般,展开双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身,将晦暗神情埋入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再克制着缓缓吐出。 比平时都要大力的束缚感从后腰传来,胸膛紧密无间相贴,云奕早已习惯地微微抬头迎合他的动作,敛眸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过脊背。 许久,才低声呢喃一句,“瞧这委屈的,心疼死我了,谁惹我夫君不快了?” 顾长云鼻息骤然凌乱了些,云奕心猛地一颤,连忙摸摸后颈无声安慰。 埋在肩上的人抬起些脸,唇压在颈边用力碾了碾,冷不丁张口咬下去。 云奕极小声嘶了一下,带着笑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似的捏捏后颈捏捏耳朵,轻哄,“好了好了,乖,抱抱就好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云奕察觉到高挺的鼻梁蹭开了自己衣领,得寸进尺地往里探去在锁骨上又咬了一口。 这肯定咬出来印子了,她面露无奈,隐隐皱起的眉彰显其烦躁心绪,胸中胡乱流窜的戾气寻不到一个出口,转眼又被她压制在最底下。 到底是谁嫌命长了。 两人在院中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连翘去而复返,惊讶但善解人意地低下头退到门外,不经意一瞥但还是看见了自家侯爷在云姑娘颈侧啄吻的动作,暗暗红了脸打算过会儿再来。 两人不是没听见脚步,只是不愿意分开,不知过了多久三花醒来,茫然地抬头看看两人,站起来抖抖毛,轻巧跃下来溜到顾长云脚边蹭蹭,咪咪叫了两声。 顾长云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眼底情绪将云奕松开些,替她拢一拢散落下来的碎发,在眉心温柔落下一吻。 “好了,没事,热不热?咱们先回屋?” 云奕不满他就要这么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紧盯着他不愿挪步。 顾长云笑了,弯腰捞起喵喵叫的三花放她怀里,裙角飞扬,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快步迈上台阶。 云奕脚不沾地,直接去了美人榻上。 顾长云呵一口气,故意挠她腰侧痒痒,三花趁机从怀中逃脱,窜到小几上歪头看这两人打闹。 说是打闹,也不过是云奕意思意思配合他闪躲几下,顾长云自然也看得出,撑身在她身上,如墨的长发散落下来,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下,看不见顶上的天花。 顾长云受不住云奕那样看他,缱绻的目光温柔的眼神,让他忍不住想要尽情倾斜心中所想,但还是咬牙忍住,捞起她的手腕亲了亲,俯身轻轻压在她身上。 云奕拥住他,望着虚空一处幽幽开口,“今日与你同行的是七王爷罢,你不说……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么?” 顾长云喉间一哽,拿她没法子地去贴她的侧脸,静默良久,才哑声开口,“真没什么事儿,只是在街上看见了一位神似故人的人,一时感想罢了——云儿,你要信我,我不会瞒你什么。” 他一说这个,云奕心口丝丝拉拉地疼,闭了闭眼。 故人?什么故人劳得他心不在焉成这样。 她没问,慢吞吞地揉捏他的后颈,只道,“厨房今日蒸了金爪蟹,我还让人做了鳝羹,你在外没用太多点心罢?待会多尝一尝。” 顾长云登时就想服服帖帖地举手投降。 云奕太乖,正正好乖到他心坎里的那种乖,实在让人不忍心隐瞒她什么。 他支起身子,与她沉静对视,变了相的妥协道,“我知了。” 云奕被他托着后腰搂抱起来,手里被塞了一样沾染熟悉体温的物什,低头一看,是一把打磨光滑的小玉壶。 “给我的?”她笑起来。 顾长云调整下姿势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低头和她一起看向手中。 “嗯,半月前就让人去做了,今日专门去取了回来。” 云奕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你还去点心铺子了?没给我带什么么。” 顾长云一怔,想起自己落在车上的酥饼,面上闪过一丝讪讪,“买了酥饼,方才忘车上了,待会陆沉应该就送来了。” 云奕失笑,拍拍他的手权当安慰。 三花在小几上扭扭屁股将果盘挤开,光明正大盘了块自己的地盘窝着,不一会儿就传出了舒服的小呼噜。 日光照在檐下的琉璃盏上,折出来五彩的光斑,安静流淌。 “我那位故人,你或许也见过。” 他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让云奕不由自主愣了下神。 她往后靠去男人结实胸膛前,侧脸在他下巴处吻了一下,像是无声鼓励他接着说,又像是宽慰他不必如此,若不想说便不说。 顾长云露出个自嘲颓然的笑,喃喃道,“你肯定是见过的,就算是没见过也一定知道——前朝以私通外敌为由被废的太子,我的同窗旧友,赵烨。” 云奕瞳孔一缩,掩不住脸上震惊,指尖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是知道此人不假,也深知此人与顾长云之间的渊源……但,从未想过从那事起,而后又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有朝一日能从顾长云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大庆风云数百载,无不是正统太子继位,而赵烨这个名字,自宫变后便成了大庆皇室中不可提及的禁忌,赵贯祺在前朝是四皇子,在宫变后直接继任,或许心存芥蒂,自登基后改国号为大业,昭告天下其正统地位。 血漫过绒毯,成缕成网地顺着台阶蜿蜒铺开,成为他那时一个又一个夜晚的惊梦。 父子成仇,手足相残,而他承了顾姓,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一场乱局。 顾长云的手骨节分明,如玉如竹,却失了暖意,云奕心中刺痛,用手给他捂着,轻轻呵了口气。 她心知顾长云尚未做好准备将关于此人的往事宣之于口,在他再次开口前轻轻截住话头,勾着他的小指晃了晃,“那和你这位旧友神似之人,是哪位啊?” 顾长云眸光复杂,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太学学子,他们今日远游回来,我是在茶楼上远远瞥了一眼,看见他的。” 云奕蹙眉。 太学学子,绝不会是上舍,上舍离天子眼皮底下太近,赵贯祺那么个疑神疑鬼的主儿,顾长云会注意到他必然也会如此,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起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思。 这张脸便是他难逃一死的罪名。 可若是有心之人蓄意如此,那又是为何?太学离朝堂上那些人终归是近了,风险不小,棋子有利用之处才能绝处逢生,废太子身上背负着叛国死罪,这张脸只会激起愤怒,亦或是惊恐,若无内情,那就太难说了。 她于心底一点点细心摸索,顾长云亦是如此。 皇室风平浪静多年,这张脸却在此时贸然出现在他面前,而在今日仓促一眼之前,他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送入局中的棋子,这跟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顾长云下意识地抬手想按眉心,被云奕拦了,转身面对着他在腿上坐好,送上软唇。 “查一查罢,让云卫亦或是我来,京都谁的眼线都有,水太深,一个太学学子可不好掺和。” “但可以搅局。让云卫来。” 顾长云下巴压在她肩上,看窗外日光明媚耀眼,喃喃低语,“云儿你乖点,你得一直在我身边陪着。” “顾家儿郎征战沙场,什么风雨没历经过,但我需得承认,离北蠢蠢欲动,有意联结其余小国分一杯羹,此时看到那张脸,心里居然有点没底儿。” 他嗓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云奕主动抬头与他耳鬓厮磨。 “不怕。” 第四百一十五章 离这东西远点。 萧府,仿佛一直未燃尽的熏香吐出白雾,袅袅地沿着博山炉上堆砌的山石亭台如流云般涌动。 严君益安静敛眸望着屋角,时而不动声色瞥一眼帘后闭目养神的萧何光。 室内昏暗,层层纱幔遮挡住外面明媚日光,仅开了半扇侧面墙上的小窗,他听着萧何光呼吸变得平缓,松一口气,目光游移着落在那尚有几缕光亮的窗棂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信鸽收翅落在其上,咕咕两声探头探脑地往房内看。 严君益还未回神,忽地心道不好,再转头去看时果然,帘后本就歇得不安稳的男子抬手抚上眉心,咳嗽几声,曲起胳膊撑身缓坐起来。 严君益低声道一句老爷,轻手轻脚转去帘后为他递上温茶。 萧何光眉间阴翳还未散去,接过茶杯饮了小半盏止住咳嗽,将茶杯放回他手里压着手腕推开,视线慢慢转到那处明亮上。 饶是隔着帘幔,秋日的晴朗依旧刺眼,那信鸽乖顺地蹲在窗上,等他吩咐严君益去解它绑在爪上的细竹筒,再传递到主人手中。 萧何光略一抬手,严君益便心领神会地抽出纸卷展开递他,见他久久未有言语,试探询问一句,“公子功课如何?” “平澹无奇,差强人意,”萧何光低垂目光,静了一静,语气平淡道,“在太学里竟算是出头,应文嗣江郎才尽,不过如此。” 闻言,严君益眼尾浅浅纹路舒展,含笑道,“公子在功课上一向努力,想来不到半月便能得应学正青睐。” 萧何光沉默着将纸条递他,严君益细细看过,心头多日摇摇欲坠的大石总算稳稳落下。 区区一个太学,一群迂腐文人罢了。应文嗣,得他青睐没什么用,不过聊胜于无,萧何光撑着颞穴,戴着青玉指环的手点了点桌面,沉吟道,“让书馆印些公子拿得出手的诗论文赋,在那些文人中传一传。” 严君益应下,见他抬指,从善如流去准备笔墨纸砚。 信鸽被赏了一把苞米,带着重新绑好的细竹筒飞回蓝天,越过屋脊往远处去了。 严君益站在院中,出了会儿神,忽地想起萧何光方才的吩咐,匆匆出门。 “咳,咳咳,”萧何光握拳抵唇咳嗽一阵,苍白脸颊染上不自然的病态的酡红,胸口剧烈起伏,扒着桌角的手青筋暴起,用力到指节泛白。 咽下喉中泛起的腥甜,他强忍住后背虚汗带来的无力颤栗,缓慢起身,死死攥住心口前衣襟,拂开纱幔往内间去过了会,神情冷硬地掀开香炉盖子将一物掷了进去。 烟雾因受风而歪斜一阵,慢悠悠又直起,原本的沉香中掺了些苦涩之味,渐渐地,淡淡药香弥散开来。 “啪”的一声,灰色布巾被扔到水盆里,泛起的涟漪模糊了倒映在水面上的人脸。 扎西微微笑着甩了甩手上水珠,不以为意地在衣摆上一擦,转身朝桌边走去。 “听明白了吗?是不是很新奇。” 他语气轻松,白皙指尖在桌面若有似无划过,灰色衣袍掠过坐在桌边面色严峻阴沉的男子,仿佛全然不知他为何作此副表情。 男子下颚线条紧绷,沉默的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整个人周身气场很是抗拒。 扎西轻笑一声,“不信?” 男子目光直直落在桌上不起眼的木盒里,僵硬扭头看他,“你是认真的?天地之大怎会有如此……古怪之物?” 扎西伸长手臂将木盒拖来自己面前,拿竹签随意拨弄几下里面药粉似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既然与你这样说,那自然是确定过了的。” 怎么确定?男子一怔,眸光忽地凛然,直直地将他摄住。 扎西笑了笑,“看我干什么?我还没傻到自己亲身去试。” 他笑得温润无害,可只有男子知道他继承于那人的、藏在骨子里的偏执有多么疯狂,无论如何,男子不着痕迹稍稍放松了肩膀,长臂一伸越过桌面把盒子盖上了。 “离这东西远点。” 扎西耸耸肩,不置可否,“这东西你拿着,看京都其他地方哪儿有卖的。” 男子点头欲拿起,却被带着凉意的指按住了手背,抬头对上一双认真淡漠的眼。 扎西对他弯了弯嘴角,“我说得可不是什么明面上的地方。” 莫名地,周身似乎都冷了几分,男子怔愣一瞬,点了点头。 扎西收回手,若无其事坐回位置上,看他将木盒收好,拨开门帘往外谨慎观望一圈,避开人远去。 有小雀在房后水沟那边蹦蹦跳跳地寻东西吃,叽喳声透过窗子传进来,惹得扎西恍恍惚抬眸往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扎朵出门去了,瞒着他,在做一些他觉得不安全所以有意远离她的事。 傻丫头,有几分机灵,但身上时常出现的香料味怎会瞒过他的鼻子,扎西无端叹气,收拾了桌上男子的茶杯,转去屏风后探手在床褥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里面装的正是自那木盒中分出来的一小部分。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帕裹起来纸包,揣进荷包里,站在房间中环视一圈,想了想又从架上小筐里取出一物一并塞进荷包,系上蒙眼的布条拄了竹杖出门去了。 长乐坊白日里不多时间关着门歇息,楼下偶尔从角落里生起低低的说话声,更加衬得坊中静谧。 伦珠清晨醒得很早,意识渐渐清醒后随即涌来的胸闷感挥之不去,使得他第一次让人把三合楼送来的早点原封不动地端了下去,只草草用了小半碗银耳梨汤就罢了。 床上被褥是新晒过的,暖呼呼地像是融进了日光,只不过他回去小眯一会儿就再躺不住了,抱着他的匣子在屋里转悠一圈,懒到软榻上歪着,闭着眼从匣子里摸索出一串玛瑙缠在腕子上,又捻出来一枚貔貅黄玉佩把玩。 香炉是他让撤的,最近连专门让人调制的月支香都不喜闻了,改让荷官插了几枝金桂摆在窗下,或是盛一碟柑橙,淡淡的花香果香暗中浮动,叫人不知不觉间能放松少许。 微风带起一串玉贝轻轻碰在窗上,叮铃几声,忽地,半空中浮动的桂花香中多出几分独活的异香。 他心念一动,朝风声处望去,果然见一男子长身站于窗前,后背肩头披下来细碎日光,正懊恼地回头低眸看去,试图在他人发觉之前,把缠在胳膊上的玉贝串飞快解开放回原位。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晏子初身形僵硬一瞬,强装镇定地侧身,顺势把被缠住的胳膊藏在身后,干巴巴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伦珠露出个浅笑,气定神闲合上匣子放于一旁,跂着木屐走过去探身,什么话都没说,含笑拉过他的胳膊让他摊开掌心,露出攥在手心里可可怜怜的两枚小玉贝。 细致耐心地一点点解开,伦珠解开一段,拍拍他的小臂示意他把手翻过来。 晏子初今日所戴的护腕上有银制的暗纹装饰,细细的线缠在上面,一时有些难解。 “好不小心,”扎西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斜他一眼,“下次别走窗子,长乐坊的门在你眼里只是个摆设不成?” 晏子初神情讪讪,“……好。”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雪白手腕上的嫣红玛瑙珠串,坐下后目光仅定格在面前桌上一小块,犹豫着要从怀里掏出一物。 伦珠不动声色扫过他的动作,给他倒了杯茶。 视线中多出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绿茶,两朵花瓣舒展的茉莉上下起伏,晏子初慢吞吞往外抽的动作停住,神情严肃地去捧杯喝茶。 伦珠好奇,盯了一会儿自己主动伸手去拿,晏子初被吓了一跳,往后猛地仰身,正好方便了他左右摸索着翻找的动作。 摸到一个荷包,晏子初视线紧盯他抽出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伦珠光明正大地打开看,里面装了个金镶玉的小金锁,是小孩子戴的那种,下面还坠了三个小金莲蓬,不是寻常的那种小铃铛。 这样的话就算戴着也不会因走动而发出响声,他头一个想法便是这个,随机挑眉,不大确定地望他一眼,有些茫然,“是给我的吗?” 晏子初摸摸鼻尖,眼睛看去他处,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虽不解,但这把小金锁打造得很是精美,沉甸甸的分量很足,足以让人欣然收下。 不过他心知若只是来送个东西,晏子初这厮是万万不会亲自露面的,于是他转身去美人榻旁在匣子里给小金锁寻了个地方住,留给他足够的世间组织措辞。 “那个……伦珠,我这,还有件东西。” 伦珠背对着他笑得眼尾弯弯,转身后脸色一如往常般淡定,问道,“何物?” 晏子初仍是踌躇,狠狠心迅速掏出一物放在桌上,语速飞快,“不是什么好玩意,你只需仔细认一认,千万别让这东西混在其他人身上进来长乐坊的门。” 他这话说的,伦珠不禁皱眉,将手中貔貅也好端端放了回去,之后才回到桌边,一手自然而然撑在他肩上去看。 长得和细碎火药差不太多的东西,有一点泛红,刚暴露在空中没多久,发出的气味便将房中的花香彻底压了下去。 晏子初亦察觉这一点,肩上温热,他下意识就要起身站起去开窗,却被轻轻一按。 伦珠以一个眼神止住他的动作,愈发凑近了些,问,“这什么?” 晏子初默然,无声叹气,“真没什么,你照看着,只管别让这东西进来,或是让人把带这东西的人给扔出去就是了。” 伦珠似有所想,极其敷衍地略一颔首,“哦,好啊,知道了。” 晏子初恍惚像是在跟另一个熟悉的气人精说话,打心底生出无奈,不由得放缓语气,“我说真的,这不是什么好玩意……其他的我择时再与你说,不骗你。” “哦,”伦珠从他身后走去对面,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啊。” 晏子初,“……” 第四百一十六章 倒真是个意外收获了。 “成皓?” 树影婆娑,院中,凌肖皱眉抚平手中纸张折痕,认真看过几遍后将其平整地放回桌上,抬眸隔着热茶袅袅的白气看向站着的人。 有段时间没与他见面,眉心的阴郁之气丝毫未减,庄律一面暗暗打量他上下,一面警惕墙外任何有关于人的动静,听他这么发问,颔首道,“是,太学外舍内一学子。” 凌肖沉默少时,问,“还有其他异样吗?出身,何时入京的。” 庄律顿了顿,“出身清白,太学中他的卷宗白纸黑字写的毫无异样,至于何时入京……” 他已不是南衙中人,出门在外尚有人监视,更不必说去各城门出查探。 凌肖了然,“此事我让汪习去查。”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正事说毕便齐齐陷入沉默,相对片刻,庄律略松口气,开口告辞。 凌肖不留他,看他谨慎放轻步子出门,细细巡视一周,许是周围环境熟悉令他放松警惕,临近岔路时下意识地朝前院方向迈步。 凌肖神情淡淡,开口唤他,“你是要离开,不是去前面公办,走错路了。” 庄律愣住,大窘,回身抱歉地对他点点头,欲言又止地朝另一方向匆匆行去。 清苦茶香渐淡,凌肖悄无声息收回目光,在旁侧无人在时少有地露出一丝怔愣。 他少时在河上见过捉螃蟹的老伯,螃蟹篓子用绳子系着一个挨一个,连成串抛进河心,待夕阳西下要收网时,只需提起一个绳头,装满螃蟹的篓子就整个被拎了上来。螃蟹张牙舞爪,等待它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人眼前不在他所关照的范围内,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现在所一点点艰难摸索的,缠绕在京都城中的大多无形丝线,将有可能织成网最终归于与此人有关的事物上——譬如前朝,譬如一些对前朝念念不忘而暗有作为的人身上。 凌肖目光凝在纸上一首小诗的落款上,许久未挪动分毫。 成皓,或许是投入河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篓,也或许是牵着这些竹篓的绳索。 若他为绳索,何人为牵绳之人? 无论如何,放在之前他大可以冷眼旁观,乃至可狠狠搅一把浑水唯恐不乱,目睹这一最为肮脏混乱的闹剧后果断沉着冷静地添最后一把火继而抽身离去,浪迹天涯也好,以死为归也好,可眼下不同于往日。 他在京都也有了牵挂的人,自当竭尽所能拼死也要护好。 日光潺潺流动,凌肖闭了闭眼,微微仰身靠在椅背上,抬手搭在眼前挡住太多深意。 得寻出一周全之策,而毫无疑问的是,若没有明平侯自然会少了许多麻烦。 戾气骤生,凌肖缓缓垂下手,一双眼沉静,却狠厉无比。 明平侯府,白清实怀中抱着三花站在檐下,眸光淡淡,气定神闲地一面懒散撸猫,一面抬头看湛蓝天底飘过一些成丝缕状的行云。 松松掩上的窗子内偶尔传出几声低语,听不大清,他也无心冒犯,站远一些想着事情。 门推开,云奕漫不经心提着裙摆迈出,白清实下意识回眸,看一截柳绿的衣裳隐在微微透着粉意的纱衣下,是与这逐渐变得金黄干燥的秋季不相符合的明媚春光。 顾长云掌心护在云奕腰后,细心地俯身替她抚平衣上些微褶皱,又巴巴地凑过去非要紧贴着她,不堪入耳地说些好话。 白清实眼皮跳了跳,若无其事地将脸又扭了回去,摸摸三花脑袋,心叹一句晦气。 云奕似笑非笑,用力从他手中薅出了自己的袖子,见他薄唇一撇就要说话,连忙用食指在他身上威胁地一戳,“好了,我要和连翘一起去厨房看看,你别跟着。” 顾长云故作可怜地靠在她肩上,“好吧……” 云奕一把挡住他那张俊脸,往前走几步不好意思地跟白清实打了个招呼,携了连翘三花一同出门去了。 白清实目送两人一猫离去,略一垂眸,察觉到身后那人似乎叹了口气,不禁挑眉,眼底带了星星点点的调侃回身看他。 哪里可见方才收敛爪牙黏人撒娇的家养猛兽,男人身侧气势骤然一变,眸底似深潭幽幽,讳莫如深,侧脸冷峻凌厉。 仿佛心上人的离去是打开蛰伏本性的机关妙匙,急不可耐地放出这人嗜杀喋血的一面。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明平侯。 白清实唇边笑意深了几分,轻轻捻去粘在袖口的几根猫毛,眼睛看着门外秋景,缓步走到他身侧停下。 顾长云腰背挺直,银质刻花腰封利落勾勒出精瘦腰身,这一束使其气势不减反增,令立在檐下的他像是一柄泠泠然的利刃出鞘,风乍破,划开所有风平浪静下的隐秘。 视线中,云奕侧脸与连翘说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顾长云收回目光,问,“陆沉呢?” 白清实看着天色估摸时间,微微一笑,“快回来了。”说罢,他朝某个方向望去,果然,湛蓝天下一男子身影矫健如豹般翻过屋脊,动作间肩背弧度猛地绷紧,薄薄衣衫根本掩不住这好风光。 不禁在心底慨叹一句时隔多年他目力依旧极其出色,白清实紧盯距那处最近的一处落脚点,含笑道,“这不就来了?” 顾长云眯了眯眼,像是被明朗天色刺的,他随意嗯了声,揉着眉心回身进屋。 白清实很喜欢秋日,空气中的燥热褪去,除了凉意微风还带来恰恰好的草木香气。 来人也裹了一身清新气息,明明是匆忙翻墙来的,装作不知他早看见自己,翻过最后一面墙后略停一瞬,摘下挂在衣上属于草木的小刺,深吸一口气掩藏好方才的焦急神情,从容地步入院门。 白清实半握拳抵在唇边低笑两声,迎上他不解的目光,温声道,“回来得正好,云姑娘刚刚从某人书房抽身,这里有人正心烦呢。” 陆沉几步走到他面前,放低声音,“成皓是么,他身后那人藏得很深,暂时寻不住蛛丝马迹。” “我料到如此,”白清实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安抚道,“慢慢来,他既然决定把成皓放在众人面前便一定有所图谋,不会一直无动于衷,坐视不管的。” “嗯。”陆沉神情缓和了些,扶了扶他的小臂,“进屋罢。” 房中顾长云自是将两人对话收入耳中,把玩常笼在手腕上的那串檀木,抬眸看他们一眼,没太大反应。 白清实心觉好笑,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他人之网才将将撒下,这就没耐心了?” 檀香醇厚圆润,不冲不虚,弥散开后密密地把人包裹起来,顾长云阖眸,轻轻嗤笑一声。 一笑间,端得是自信不疑,意气风发。 “耐心?我顾长云从军数十载,滚雪窝拉战线,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那就且看罢,是他的网收得快,还是我腰斩其计谋的动作快。” 白清实笑容温润,少有地低低吹个口哨,捧场地抚了几下掌心,“小侯爷大有可为。” 陆沉眼底流出赞许之色,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叠整齐的诗篇,还有一物。 白清实不经意一瞥,一怔,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一把黑漆漆的珠子,都将垫在外面的手帕染脏了。 陆沉顿了顿,解释道,“楼清清从后院灰烬中找到让人送来的,没让南衙的人发现。” 楼清清?白清实挑眉,深深看他一眼,“是么?那她也算是机灵。” 陆沉面色一凝,烫手似的将珠子连同手帕放在了顾长云面前。 “……”顾长云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扫,颇有些无话可说,盯着这东西愈发心烦,随手拿起旁边清茶往上一泼,冲掉了少许灰烬,露出点底下的暗黄。 脏水淋淋沥沥顺着桌脚往下淌,他皱眉,“是才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吗?也不先洗了再说。” 白清实笑,“别刁难人家了,南衙盯得紧,没来得及罢。” 顾长云扯了扯嘴角,小心将手串收入怀中,挽起袖子粗暴地就着茶水洗去上面脏污,末了,拧着眉头伸着胳膊走出门去,重新打来清水洗手。 白清实安静望着他走出走进,心中失笑,这人在有些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像少年一样毛手毛脚的。 不过这也寻常,顾长云十来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边疆苦寒,养不出来金贵人,他性子里便也就保留下来了这一部分经历的痕迹。 “呵,还是个熟悉的物什。” 门外传进来他的冷笑,白清实心神一动,起身走近,“是离北的骨珠?” “原本查漱玉馆是因为那劳子什么禁物,没想到给整出来一把这玩意,”顾长云半边身子隐在檐下的阴影中,神情冷得像是结出了冰霜,偏偏他要带上点笑,显得如阴间阎罗一般瘆人。 “这想要搅混水的心思,未免也忒明显了些——把人当傻子耍呢。” 陆沉眉间多出躁郁,上前,“南衙的人在那里查得仔细,是在找这个?” 顾长云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像。” 像混水摸鱼的,又像是病急乱投医。 他颠了颠掌中之物,回眸望向远处天际,轻笑一声,“倒真是个意外收获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一个人? 另一侧,月杏儿捧着一筒文旦蜜茶,悠哉游哉地贴着街边阴凉处走,晏箜小心捧着食盒紧跟在他身后,偶尔把食盒换到一只手上,悄无声息替她拦一下玩闹间差点从斜侧撞到她的小孩。 长乐坊只开了一扇小门,门内屏风上金箔流光溢彩,月杏儿看待一瞬,拿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将竹筒塞给晏箜拿着,上前颇有些腼腆地与门内低头解九连环的小荷官搭话。 晏箜眯了眯眼,动作自然地抬手将荷叶茎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怪酸的,这茶,他低头分外诧异地打量竹筒,不信邪地又吸溜了一大口。 不应该啊,月杏儿向来喜欢甜食,怎么会喜欢到成天抱着这个喝? 还没待他仔细品出个滋味,那边说话的两人也有了个结果,月杏儿扭头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上前,晏箜若无其事快步走过去,手上一轻,竹筒被月杏儿给拿回去了。 猝不及防被轻轻拽了一下,两人指尖碰到一起,月杏儿茫然回首,看脸色莫名变红的少年,瞅了笑盈盈等他们进门给他们带路的小荷官一样,压低声音道,“怎么了?你不想进去的话把食盒给……” 晏箜摇头,讪讪道,“我帮你拿着。” 月杏儿不疑有他,松开手悄悄捻了捻指腹,“哦,那走吧。” 小荷官但笑不语,朝他们微微俯了俯身,抬步走向后面楼梯。 四散在大厅各处休息谈天的荷官若有似无投来好奇目光,皆是面容姣好的少男少女,有些过分直白的目光害的两人慢吞吞红了脸,晏箜又紧张地绷上了一张俊脸,隔着几乎能踩上月杏儿裙子的距离紧贴着她去往楼上。 一位荷官手中端着盖碗茶,含笑靠在那扇二十四时节花卉图屏风上目送他们上楼。 视线拐个弯,雕花木门虚虚掩着,进去一看别有洞天,整层楼的隔断被打通连成一气,精致雅丽,像是话本子里神仙妃子住的地方。 月杏儿震惊地环视四周,猛地想起来这是人家的房间,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却又按耐不住地悄悄看向旁边百宝阁上那架眼熟的琉璃云母荷花池摆件,晏箜也颇为惊讶,一时忘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位公子而不是名小姐,守礼地低头盯着脚尖。 至此,两人是第一次进来长乐坊二楼中,自然是不知这里半壁江山都是自家家主一件件巴巴提溜过来的。 伦珠今日精神好些,彼时正在窗边临摹字帖,这边需走进来拐个弯才能看见,摆了一张古琴,纱幔垂下来,使得门前的人是半分都看不见他。 他只听见了有人进门却没再听见其他动静,恍然察觉是自己没有考虑到这点,优雅落笔,垂眸审视自己有无不妥,这才温和开口,唤他们两人到这边来。 月杏儿在背后拼命掐晏箜的手腕,寸步不离地挨着他小步小步往前挪。 晏箜比她还局促,反手揪着她的一小截衣袖。 这副姿势还以为自己是吃人的怪物,挪到自己面前怕不是要等到月下柳梢,伦珠看到两人纱幔后的身影忽地有些淡淡的无奈,勾了勾唇,主动起身撩开纱幔,目光极沉静却轻柔地投过来。 温声道,“你们来了,外面日头这般大,岂不是晒了一路?去,准备些冰过的奶茶过来。” 后面这句话是跟门外小荷官说的,月杏儿被他这把磁性温柔的嗓音所蛊惑,迷迷糊糊扭头就要往外走,被回过神的晏箜拍了拍手背,这才反应过来,害羞得飞快涨红了脸。 伦珠见她像只受惊的奶兔子,一时也有些无措。 草原上女子性格豪爽泼辣大胆,虽知中原的姑娘们多娇弱纤细但少有接触,云奕又是那般与常人不同,思索间刻意将尾音放得更柔软,却不自知因此愈发凸显属于成熟男子的独特魅力,令月杏儿更不敢抬眼看他。 于是他只能去看晏箜,少年神情有几分僵硬,眼底有星星点点的惊艳和另有一番意义的打量。 “……”伦珠定了定神,浅淡地微笑,“别站着,过来坐罢,过一会儿奶茶就送上来了。” “哎,哎。”月杏儿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拽着晏箜过去在椅上坐下。 不过渐渐的,她就放松了身形。 伦珠公子约莫是在把他们两人当小孩子对待,荷官送来的托盘上不仅有冰好的奶茶,还有奶团子、香米饹馇、琥珀杏仁等等满满一匣子的小食,说话也温和低柔生怕吓着他们似的,没有摆讨厌的大人的架子,见她眸中有按捺不住的好奇,还许她四处走走看看,若有喜欢的可以拿走。 晏箜目光追着她转,没留意伦珠落在他身上的注意。 他们两人受云奕所托来送点东西,在三合楼里时做了半天心里准备,没想来到后是这样,有月杏儿格外好奇的东西伦珠会耐心出声解释几句,不卑不亢,显然是将他们摆在和自己一样的位置上对待的。 临走时还被早早等候在楼下过分热情的荷官们塞了一怀抱的零嘴,众人簇拥着送他们离开,走出去好远,晏箜耳边好似还环绕着方才一句接连一句很是入耳的打趣,不禁抿了抿唇仔细回味一番。 月杏儿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揪着他的袖子不住地说话,晏箜微微低下头应和,一只手环在她身后虚虚护着,稳稳隔开路人。 猛地察觉一道直直射来的视线,不带恶意,却深沉到令人无法忽视,晏箜处于本能地拢着月杏儿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不动声色侧眸望去。 棚铺下空空如也,只有微风卷起酒帘轻轻晃动。 拐角墙后,扎朵后背紧贴冰冷墙面,面无表情间神情略带几分漫不经心,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向他们出来的那处华丽大门。 荷官刚坐下,又被告知有人前来拜访,不由得惊讶蹙眉。 小荷官俯身趴在桌上托脸,道,“是一个小姑娘,个子高高的,脸色苦苦的,眼睛干净,但是皱着鼻子装小大人。” “什么怪词儿。”荷官好笑地一点他的脑门,站起来走去门前,往外看果然有一个小姑娘站在日光下,身量是比寻常女子高些,圆溜溜大眼里包着一丝忐忑,佯装镇定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荷官心中叹气,好笑方才小孩说的没错,年纪不大看人却精得狠,含笑上前与人说话,问她找谁,来做什么。 小姑娘犹豫着摇头,默不作声。 荷官抬眼看看天色,好说歹说将她请进门,在靠门边的桌旁坐下歇歇。 扎朵面对着眼前一盏果茶沉默良久,直到荷官隔一刻钟耐着性子再来询问她时,才视死如归地从袖中掏出一物,拍在了桌子上。 语气生涩,“我要见你们的,坊主。” 荷官有点惊讶,不过还是温和笑笑,问过她是否可以直接用手拿后,轻手轻脚捧着东西离去。 伦珠也没坐回桌边多久,提笔仔细描红,因偶尔错出来的一点而懊恼皱眉,深呼吸一下,竭力控制握笔的力道继续描摹。 荷官探头往屋内看了几眼,轻轻叩门,唤道,“坊主,来了一位姑娘,说要见您。” 伦珠没有回话,耐着性子将笔下这句诗描完,似乎是早就知晓楼下何人,语气平淡,“什么事?” 荷官老神在在地进门,递上一物,“您请过目。” 雪白纱巾包裹,一抖,露出来象牙白的一角,玛瑙和翡翠镶嵌成狼的图腾,虽是珠宝堆砌,但因雕刻手法古朴粗犷仍透出浓浓的野性和兽性。 笔端一顿,一滴墨点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荷官颔首,语气四平八稳,“坊主,要我帮您换一张纸吗?” “不必,”伦珠盯着白纸上那一点突兀的墨痕,失了继续摹写的兴致,随意搁了笔取了一旁的湿帕擦净指背上墨痕,捧茶抿了几口。 “一个人?” 荷官留心看着那纸上墨痕,免得让他站起来时不小心沾一袖子,答道,“是,只一个小姑娘,现在楼下坐着,若您不想见我便下去请她回去。” 微风轻拂,放下半卷的细竹帘磕在窗棂上一声闷响。 “让她上来。”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茶杯,伦竹抬眸,一双眼清淡深邃,淡声道,“一个小姑娘,自己来,我倒是好奇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荷官了然,颔首便要退下,走几步后被他喊住。 “换一副新的点心匣子过来,茶也新沏一壶。” 短暂的怔然后,荷官微微一笑,应声退下。 明平侯府,云奕翘着脚趴在枕上,饶有兴致地拨弄木碟上一把圆润骨珠,忍不住嗤笑,“这是做什么?隔几日冒出来几粒,难不成是要凑一副串子好让你戴在脖子上?” 顾长云坐在她身侧,漫不经心勾一勾唇,大掌早有所图地握住她光裸的小腿上,慢慢移到脚踝上圈住,顺手将手腕上的檀木珠串给她拢了过去。 木珠沾带温热摇摇欲坠地挂在脚踝上,云奕没等来他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撩起眼皮看他,笑道,“怎么不说话?” 顾长云眼底有些发红,噙着点笑意看她,无奈,“不许打趣我。” “啧,”云奕歪头看他,耍性子似的,一把把木碟推远,“好了,拿走放一边去,我懒得看。” 顾长云装模作样叹一口气,顺从起身把东西远远地拿去外间桌上,回来后修长指间夹了枝半开不开的嫣红蔷薇。 云奕看着他捻着这抹艳色,顺着檀木珠串和自己脚踝间的那点缝隙松松一插,微凉的、如丝绸般顺滑的触觉引得她晃一晃脚,视线上移盯着他挑眉。 “其他事呢?” 顾长云指尖压在缝隙中也不拿出,轻轻揉捏着,“嗯?什么其他事。” 云奕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懒懒翻身,抬脚踩到他小腹上,暗暗用力。 “不肯说实话。” 顾长云眉头轻挑,忽地一笑,倾身压下去,单臂撑在她颈侧,“什么实话?” 云奕失笑推他一把,嗔道,“搁着打谜语呢。” 顾长云温柔地亲亲她,眼底光亮静静流淌。 云奕遭不住他这样深情地看着自己,好似天地间独独只盯着她一人。 “好了好了,”主动攀上他的肩背,云奕坏心思地咬他,叼着下唇稍微使点力磨牙,吮出一点微微的腥甜。 果然看到顾长云眸色变暗,云奕阴谋得逞,若无其事翻身从他身下灵活钻出,赤足踩在床边薄毯上。 檀色压在雪色的肌肤上,这种分外的鲜明总会牵引出来一些暧昧的欲色,莫名吸引旁人目光。 顾长云喉结微动,视线牢牢锁住那截缀在踝骨旁的玉穗上,哑声问,“去哪?” 云奕穿上外衫,一双美目潋滟无边地往后偏头看他。 “玩儿去啊。” 这个“玩儿”咬字缠绵,透露出玩世不恭的意味,比他所见过的所有纨绔子弟都更具有一丝挑逗勾人的意思。 走动间檀木串小声地啪嗒啪嗒撞在脚踝上,细细的玉穗若有似无擦过地面。 顾长云搂着她的枕头抓揉,心里痒痒的,“去哪儿玩,带上我啊。” 云奕不理他,啪嗒啪嗒地走去穿鞋袜。 绢袜隔了这点十分中耳的小声音,顾长云换了个姿势坐着,云奕走近,矜持地撩起裙摆,让他为自己提上云靴,仔仔细细将珠串一并放好,确保不会硌到。 “真不带我玩啊。” 顾长云恳求道,扣住她的腰撒娇似的摩挲。 云奕低头,与他鼻尖亲昵相抵,“我想去漱玉馆看看,你要跟着么?” 顾长云意料之外地在她唇上吮了一口,顿了顿,无奈妥协,“……那我不跟了。” 这句话听起来居然透着点乖巧,云奕弯起眼尾,摸摸他的耳垂,“我只是看看,会很快回来。” 顾长云嗯了声,往下看。 云奕若无其事拢了拢衣领,退开,忍心将在窝里熟睡的三花抱起来放他怀里给他做伴,在三花困顿迷茫的目光和某人幽怨的视线中潇潇洒跨出门。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这事可不好说。 “小姐,你出来玩啊!” 月杏儿从长乐坊回来刚放好伦珠公子送她的小食,兴冲冲地去后面腌上一小坛脆李准备回礼,擦完手过来前厅又看见云奕靠在柜台上和柳正说话,不禁眼前一亮,好心情又上一层楼。 冲过去亲昵挽住胳膊,月杏儿娇娇地嘟起嘴,让她注意到自己不满的神情,却掩不住笑意,“我和晏箜刚去了长乐坊一趟呢,伦珠公子长得俊俏不说,人还很好,温温柔柔的,送了我不少好吃的。” “给你好吃的就是好人了啊,”云奕侧过身,含笑刮了下她的鼻尖,余光瞥见皱着脸看向这边的少年,失笑,“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你的人,可不是伦珠公子哦。” 月杏儿杏眼微微睁大,视线飘忽着落到一旁,云奕笑笑错开话头,回头看向笑呵呵看热闹的柳正,问,“晏子初呢?” 柳正抬头看往楼上,迟疑一瞬,轻轻啊了一声,“他……应该在房间里罢。” 云奕挑眉,“应该?” 意味深长一笑,她不再追问,捏捏月杏儿的脸蛋,直接转身上楼。 “晏家主?”推开门,房间被收拾得纤尘不染,被褥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几本书和他常用来消磨内心焦躁的两个玉核桃摆在窗下,然而——率先吸引云奕望去的是来源于那处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眸光登时变得锐利,云奕反手掩上门隔绝下面好奇目光,神情冷峻,一步步向帘后走去,“晏子初?!” “躲什么躲,出来。” 屏风后,上身赤裸结实的男子神情僵硬,眉间躁郁混着懊恼还未散去,就带上了欲盖弥彰的强装正经,干巴巴没什么气势地呵斥,“哎!没穿衣服呢!小姑娘家家的快出去!” 云奕保持着扯开帘子的姿势,在他很是尴尬的半遮不遮动作上巡视一圈,命令道,“转身。” 晏子初脑中飞快闪过“哎嘿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兄长说话”“完犊子完犊子”“这要怎么混过去说是不小心摔的她能相信吗”“她绝对不可能相信的啊啊啊”等等短句,然后故作镇定地捋了捋臂弯中的布巾,试图装作没听见。 “啊,哈哈,顾公子最近可闲了?” 云奕不耐烦啧了声,管他是光着上半身还是光着全身,大步走过去拽了他看着完好无损的胳膊一甩,还没回神的晏子初整个人便满脸懵地被甩了个半圈,一直掩藏的后背终于大剌剌展现在云奕眼前。 一道深可见白骨的狰狞刀痕斜着贯穿半个后背,伤口被清理干净,也洒了一层药粉,但不断地有鲜血从皮肉下渗出,已经漫出了伤口,沿着腰线缓缓滑落。 云奕薄薄地掀眸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晏剡?” 晏子初大气不敢出,房间内静默少时,躲藏的另一个人尴尬笑着从窗外翻了进来。 晏剡腰侧的长刀还未来得及去下,磕在窗棂上一声脆响,男子两条长腿倚在桌边,看得出是如出一辙的心虚和无奈。 “哟,小姐,您喊我啊……害,今儿天气那么好,咋不和咱姑爷一起去赏赏菊花看看秋景啊。” 云奕一一扫过他肩背侧腹等位置,单刀直入,“出一趟门身上就被别人剌一道,这再往外跑上几趟回来岂不是成了血葫芦,好让我亲手栓了绳挂在外面晒晒太阳,顺便赏赏菊花看看秋景呐。” 漫不经心的轻笑染上不可捉摸的幽深,晏剡琢磨了下她所描述的画面,没敢笑出声。 “好了,秋日正去燥呢还那么大火气,”晏子初抖抖索索披上薄衫,上前给人顺毛,无奈道,“之前去查那些货船,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玩意,盘踞在城外一村子里,简直像是盖了个匪窝,瞪我做什么,也不是一无所获,抓了个要紧人物……” “这伤是他们不知从哪拐来几个无辜村民当挡箭牌,还大放厥词说有一地窖的妇人幼童作威胁,混乱间替一小姑娘挡了一下……镇定,人都吓傻了,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这不是挪不了当儿么。” 见她眸底仍稍稍流露出犹疑,晏子初举起四指对天发誓,言之诚恳,动作间不小心牵扯后背刀口,疼得抽了口气。 “挨一刀,就换了一个人。” 云奕不无嘲讽地勾起嘴角,面上没什么笑意,转身便往外去。 什么玩意敢用一个村子的百姓当人质,嫌命长么。 她不理睬身后晏子初带点阻拦意味的惊呼,在走廊尽头直接单手撑着栏杆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到后院。 如苏力正捧着一个大盆坐在廊下择菜,眼前猝不及防降下一个黑影,嗷一嗓子差点把装菜叶的筐子踹翻。 “哎,干什么去?!” 晏子初眉间隐有焦急,要追过去时被晏剡眼疾手快打着哈哈拦住,两人停在栏杆后对视一眼,齐齐扭头看向下面。 云奕毫不留情地给他比个手势,“别管。” 见她并不是要去地下暗室寻带回来的那人,两人齐齐松一口气。 月杏儿却不依,在三人对峙时偷摸溜到楼梯口,在云奕将要跨出后院门时猛地扑上去,可怜兮兮小声嘟囔,“小姐你去哪儿啊,带上我嘛,我保证不惹你生气……” 云奕停住脚,眼风一扫,栏杆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缩回了头,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归于无奈,摸摸她的脑袋,“要去见个人,带着你不太方便,”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飞快哄道,“咱们楼里都是粗手粗脚的大男人,有人受伤也料理不好,乖,你且留下,帮着准备一些伤药或是煮点药汤洗伤口,算是帮我个忙了。” 月杏儿一惊,加上方才见到的情景,究极容易联想到是谁受伤惹她不快,登时提起来心,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晏子初颇为狼狈地一手拢着衣领偷看她离去的方向,晏剡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一直咂么刚才不经意间和云奕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 身不由己打个哆嗦,他搓了搓胳膊,默默站到了日光底下。 不好说,这事可不好说。 百戏勾栏,扎西一身青色衣衫,袖口和衣领处因扎朵洗得太过勤快仔细而微微泛白,愈发透出一股文人墨客所属的温润风气,从容不迫地拄了竹杖提着菜篮在街上走。 街道旁侧的茶楼上有人注意到他,观望一会儿,见他神情始终温润谦卑,心下来趣,询问身后同伴这是何人。 同伴举着茶杯探头看了几眼,“你说他啊,不是做学问写文章的……好像是一位说书先生。” “听说眼睛不好,你往下看,瞧见没,他拄了拐杖呢。” 闻言,问话的成皓眼底流出几分可惜,随着他走近渐渐看清他手中竹杖,提的是菜篮而并非书卷书袋,收回目光独自沉思片刻,喃喃一句,“说书先生啊。” 他的同伴还当他是对听人说书有兴趣,笑嘻嘻地凑过来揽他的肩膀,“你想听他说书?行啊,那天等他出来做生意,我领着你去捧捧场呗。” 成皓好脾气地被他压着肩膀,蹙眉笑了笑,“不好吧,庄学士要是知道该责备了。” “哎,哪能那么赶巧让他知道了,”同伴嘀咕,“咱们在楼上包个雅间,帘子一垂,谁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咱们呢……” 在短短的十几载中,成皓从没听过说书,少年人终是时时刻刻都会好奇,他虽克制些,心底难免有些微微的动摇,旁人观他神情,笑着打趣几句好说歹说将他劝得松口了。 于是约定就此落下。 扎西恍若不知,慢慢摸索着走,注意不撞到他人也不被冒冒失失的小孩撞到,兜着筐里的一小把水灵灵青菜和两个嫩南瓜,拐进旁边巷子里继续走。 巷子连通,七拐八拐,走着走着人影稀疏了不少,两侧住人的宅子也慢慢变少,荒废空落的房子多了起来。 风停,身旁鬼使神差出现一人,将右手刀具换到左手,略一俯身,自然而然接过了他手中的菜篮子。 扎西稍微侧了下脸,眼睛蒙在纱巾下只看见隐隐约约一个轮廓。 “你来了。” 男子嗓音沙哑,“嗯。” “最近可顺利?” “尚可。” 扎西微笑安静一会,想起来事,轻轻啊了一声。 男子扭头看他。 扎西笑道,“百戏勾栏里有一家卖香料的,是一对年轻的兄弟,你近日盯紧些,看他们要做什么。” 男子不疑有他,点头哑声应下。 又行了一段路,前面跨过大街就是百戏勾栏后面了,扎西抬头估摸下天色,往左侧抬了抬手。 比他从菜市里出来还多了一些重量,扎西抬起眉梢,察觉到身旁气息淡去,不动声色在篮里摸索一圈。 软趴趴的皮肉,硬硬的鳍,一点水汽,鳞片已被剐去,是收拾的干净的、新鲜的一条鱼。 “……”扎西半晌不知自己心里该觉出什么滋味,沉默良久,触着鱼的指尖慢吞吞在一旁菜叶子上蹭了蹭,缓缓吐出一口气,也不管那人能不能听到,“……多谢。” 第四百一十九章 我自不会乱走。 漱玉馆,小屏正招呼提灯姑娘们打理馆里花卉,连带着将那些落灰的花灯给换了,又要将纱幔拆下来洗,一时楼上楼下虽没客人,但却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她原本还担心会吵到在房间里歇息的楼清清,但这两日清清姐无精打采,说话都变得懒洋洋的,眼看着原本的一张美人脸上没了往日顾盼生姿的神采,她心里焦急又没法子,想着姐妹们弄出来的这点声儿能显得馆里有些人气儿,便也只是提醒几句让小心些,没让她们噤声。 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捧着盏琉璃莲花灯过来,眨巴着眼问,“小屏姐姐,这灯要放哪儿啊?我刚擦干净,可是原来的位置上放了盏摇影灯。” 小屏忙得额上渗出一层薄汗,随意用帕子抹了,回头一看,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认出这是先前顾公子送来给清清姐的生辰贺礼,清清姐可宝贝了,亲手捧了放在二楼不许他人靠近的花台上,隔上几日就要用绸缎细细地擦上一遍。 不由得提起心,小屏定了定神,问她,“什么样的摇影灯?你上去时就有了?” 小姑娘愣愣地点头,“是啊。” 小屏接过琉璃灯,对她笑了下,“你先去忙别的,我上去看看。” 楼梯上,一长相伶俐的少女提裙匆匆下来,长长的发辫一甩一甩的,腰间别一把精致的匕首,急急拦住她,“哎,小屏姐姐,我刚要找你呢!清清姐说把那盏琉璃灯收进她房间的柜子里,诶,你正拿着呢!” 小屏心头涌上一阵古怪,听见自己的声音,“啊,是,我这就收回去呢。” 少女眉眼弯弯,松口气,小跑着又去做其他事了。 小屏站在楼梯半截腰上,双手稳稳地垫着帕子托好灯盏,低头看看热闹的楼下,又抬头望向楼上一角,突然就觉得有些为难,又不只是为难。 她轻叹口气,轻手轻脚上了楼。 没了纱幔遮拦,往日那般云雾缱绻的暧昧烟消云散,日光浓烈地照射进窗子,洒了一地碎金。 从楼梯上跑下的伶俐少女注意短暂地被莲花台上一点纹路,那是日光穿过窗棂上镂空雕刻处的投影,鱼儿一般在大红描金的莲花纹上游动。 她眉梢染了雀跃,提起裙走过光秃秃还没挂上新纱幔的朱红漆柱,正想着待会闲了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梅子糕吃,余光一动,往后退了几步,定睛看去,震惊地张了张嘴。 云奕心不在焉站在一盆三角梅后,听见一把水灵灵掺着警惕的嗓子问她,“你不是馆里的姐妹——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想干什么?” 来了个长眼的。 云奕挑眉,对上她的视线,无辜而柔柔软软地笑起来,道,“我是清清姐的好友,来寻她说话的。” “好友?”她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少女来来回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好几遍,半信半疑,“那你等着,站着别动啊,我去给清清姐说一声。” 云奕颔首,“我自不会乱走。” 片刻后,雕花木门推开,绕过十四扇云母屏风,视线内多出美人身影,楼清清青丝半挽地拨弄香炉里的银叶,发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披帛懒懒挽在臂弯,香肩尽露。 她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回望一眼,敷衍地没个反应。 云奕发间有一支白玉雕琢成的铃兰玉簪,小串的玲珑垂着,随意走动时弱柳扶风地轻晃着,她在楼清清侧边的铜镜中窥见了这一点润泽,也看到了一双眸色深深的美目。 微微一笑,“清清姐,几日不见怎么这般疏远了,竟也不理人家。” “上次你来,隔日奴家这馆里就着了火,顾公子又来质问奴家,”楼清清放下小银签子,一声轻笑,“可见,你我两人属实是不大能合得来。” “你不是寻常的烟花女子罢,”她断定,回过神来紧盯着她的眼睛,坦然道,“顾公子不会在一个空有美貌而无一丝过人之处的女子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你能为他做什么?” 这就不能不想起,顾长云想让她做却还没付诸行动的那些事了,云奕莫名觉得嘴角有些牵扯的刺痛,轻轻啊了一声,神情染上几分羞涩,呐呐道,“清清姐明知故问……” 楼清清一愣,继而皱起眉,好听的声线冷了下来,“不要装傻充愣,顾公子喜欢聪明人。” “好啊,”云奕笑容不减,抬眸看她,眼底似有波光潺潺,“清清姐也是聪明人么。” 楼清清很难描述这一瞬的感觉,她听人讲过最北边的雪山中有一种雾结在松树上,叫做雾凇,轻盈洁白,明明是极冷极少情的东西,却偏偏开得像是琼树银花,纱一般轻柔美丽。 寒意扑面,却叫人不能在意,只惊艳于眼前的动人。 她承认自己恍神了,同时若无其事压下心底猛地腾起的一丝慌乱,妩媚一笑,“那妹妹你觉得,什么样的才能算得上聪明人?” 云奕当真认真地给了回话,“独善其身,且能想方设法得其想得者,便是了。” “呵,这话说得有意思,”楼清清风情万种地走到她身侧,别有深意看她一眼,“你与我所设想的,大差不差。” 不过是为了,能在明平侯身侧争得一席之地,仗着自己有些聪明手段,终会被自己的愚昧所坑害的可怜人罢了。 她这后四个字轻轻地从唇齿中咬出来,叫人摸不准到底什么意味,云奕眨眨眼,又成了那个伶俐乖巧的、被养在府里的掌心雀。 她似是想起来什么事,低头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芍药花的绢袋,垂眸呢喃,“这是公子特意让我带给清清姐的,上次公子回去,冷着脸好半天没与我说话,可吓人了……” 楼清清莞尔,抚上鬓间芍药缠丝花簪,意思意思安抚两句,“不打紧,公子他面冷心热,你若与他相处久了,便不怕他了。” 若有似无的目光瞟向自己手中,云奕在心底暗骂某人一句,受益匪浅地含笑送上。 红玛瑙精心雕琢出芍药的一片片花瓣,玲珑剔透,熟透石榴籽的光泽浮在其上,也不知那工匠如何做的,在玛瑙花瓣下刻出淡而浅的脉络,以长针沾金描摹,使得这金色脉络隐隐地从下面透出来,生动极了。 楼清清在这消金窟中浸淫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绝妙的发簪,当下眼前一亮,欣喜赞叹,“好生精美!” 云奕错开眼,扯了扯嘴角。 能不美么,晏子初那个爹穷尽一生收罗了整整一库这种玩意当了负心人后还要假模假样装痴心人,晏子初不齿鄙夷极了,当初看得生厌,索性要把这整整一库给扔后山湖里,顺路看见在树下摇椅中打盹的她,思索少时,十分豪爽且像是抛了个烫手山芋地把东西全塞给她了。 倒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来给顾长云做人情。 楼清清笑靥如花,一双眼里的笑意真切许多,当下去了头上发簪对镜将新得的这支戴上,果然明艳大方,流光溢彩不同于寻常。 她心情大好,说话都轻快了几分,从镜中看云奕,自觉她脸色略有黯然,不禁一笑。 “上次你来这馆里没有仔细地四处看看罢,今日我得空,带你转转?”楼清清抬手捻起桌上团扇,象牙的扇骨在白皙指尖轻盈一转,神情变得似笑非笑,“只是后面正翻新,或许不大整洁,此处先说一句,让妹妹见笑了。” 云奕勾唇,“江南十有八九的人知道,漱玉馆乃是京都最为华美的一栋花楼,怎能称得上见笑。” 楼清清懒得与她周旋,只当她是奉了顾长云的什么意思来看一圈,施施然掠过她往门外走去。 “且跟我来罢。”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顾长云也渐渐失了耐心,从房间中慢慢挪到廊下,又站到院里。 来喜过来换点心和果盘,进进出出好几次,第一次瞅见他在窗子下对着盆文心兰出神,第二次看他站在屋檐下看那串玉碎子,第三次见他在院子里欣赏小花圃里的鸳鸯茉莉,第四次……第四次捧着干果匣子低头看脚下,进门时差点撞着他的肩膀。 来喜讪讪地露出一口白牙,干巴巴行礼,“哎,侯爷……” 顾长云扶着了他的肩膀,顺手拍了拍,显然是心不在焉,“看路。” “哦哦哦。” 来喜面露茫然地看他晃悠到门外,站了站,游魂一般沿路飘走了。 他傻了一会,想起来福云淡风轻的一句“大概是因为云姑娘罢”,之后恍然大悟,啧啧感慨着继续忙活去了。 白清实隔了半个湖远远望见他神情怅然若失地游荡,静静欣赏片刻,想了想,忍着笑没去打扰,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了。 陆沉正在寻他,骨节分明的指虚虚拢着一只信鸽,赤腹立在他肩上,他原就身高腿长,英姿抖擞的鹰更衬出他发自骨子里的野性,一眼望去白清实失神没能移开目光。 陆沉敏感察觉到,眸色沉沉,对他道,“有信了。” “什么?”白清实下意识回道,反应过来后迅速移开视线。 陆沉盯着他看,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南边的人,来信。” 赤腹也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咕声。 白清实接过绑在信鸽脚上的竹筒,斜睨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还笑?也不知里面写了什么,看过了,说不定就笑不出来了。” 陆沉听话收了笑,点点头,“你看。” 白清实瞥他,手中刚要拆开封口,一顿,还是还给了他。 “有关长云的旧事,还是让他来看罢。” 他们无论如何是替不得了。 陆沉认同,便就将竹筒重新绑了回去,拢着乖顺蹲在他虎口上的信鸽和他一起去书院。 走出一段,白清实低低叹了口气。 陆沉偏头看他,“怎么?” 白清实语气有些无奈,“长云他……你今日看见他没,云姑娘去漱玉馆,他三魂六魄都跟着飘去了,提心吊胆的。” 陆沉略一沉吟,道,“还是等云姑娘回来了再说罢。” 街上,凌肖换了一袭常服,没有佩刀,薄唇紧抿匆匆穿行在路人之间。 他怀中藏着几张薄薄纸张,叠起来也没太多分量,却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般在他身前滚烫。 凌肖眸色极黑极沉,丝毫没有在冥冥中挑破一层蒙了尘埃的蛛网那般失措,仅仅只是皱着眉,走在这日光无温的街上。 他不为萧丞办事,可萧丞要他留意,朝中有哪几位大臣对京中展露头角的一名太学学子感兴趣。 命令轻飘飘地掷下来,落在他头上重如千钧,临走前他抬眸不经意一瞥,撞见萧何光深深凝视他的眼,像是剧毒的蛇蝎般阴狠,粘腻地缓缓爬上他的脊背。 屋外日光明媚,屋内却恍若另一个季节,寒若冰窟。 这等人物,锋芒不露,一眼可窥城府深沉,但却不可探城府如何深沉。 嗅到属于试探的浓重危险气息,他淡然撇开目光,恭敬离去,但此事在他心底留了痕迹,便去不露声色地寻来此人诗作,看是否能从字里行间寻出端倪。 方才在一家书舍中,他已然瞥见一名眼熟的家仆,而那一条街上几乎每家书铺,若是有心询问,大约是都能拿出一两首这位学子所作的诗的。 据说在文人中此人很是有名声。 桂花糕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街角飘来,凌肖思索中短暂地往旁边瞥去,脚步不停,穿过了这一角热气腾腾的甜香。 他走得太快,像是生怕自己顿住脚去买,但不料身侧裹挟的风中也因此被这桂香糕香缠上,飘飘摇摇走出好久仿佛还攀在他肩头。 他心中不禁生出气恼,气恼自己,也气恼别人,气恼什么破事都要往他眼前塞,这么多年事已至此不能撒手旁观,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明明他最开始所求的是那么简单。 猛然涌起的悔意在眨眼间淹没到他的头顶,凌肖定神,下颚绷紧,愈发加快了脚步。 不悔。 他警告自己,决不能后悔。 第四百二十章 已成了陌路之人。 晏剡几乎能称得上是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关卡站到云奕面前。 他故作轻松地顶着几片竹叶,在云十一等人的包围下对她摆摆手,亲热喊道,“小姐,我来看咱们姑爷啦!” 而云奕也只是刚回,只想假装不认识这人快些走开。 云十一蹙着的眉头展开,不动声色收了袖中暗器,与其他人使个眼色,几人跟云奕点头行了个简单的礼,退后离开。 晏剡嘿了一声,三两步跨到她面前,把提了一路的酥饼递她,“我之前不是来过么,怎么这些人还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跟没见过似的。” “他们确实没见过你,”云奕面无表情展开纸包,酥饼全碎成了小块,一抖碎末随风飘扬,吸引来几只小雀。 “额,”晏剡讪讪一笑,“可能是翻墙的时候不小心压碎了……” 云奕盯着他冷笑,拿了一块还算完好的放嘴里,“确实是来看姑爷的,若再晚一会,你就得揣着你这包碎饼被押到人家面前了。” 晏剡从她脸上明晃晃看出“丢人”两个大字,打个哈哈探头过去拣了一小块扔嘴里,和她并肩继续往前走。 云奕把手心里的糕饼碎屑全擦在他袖子上,漫不经心发问,“怎么弄的?你呢?” 晏剡一个激灵,若无其事离她远了那么一点点,“不用太担心——” 云奕眼刀斜过去,他立马改了口,“担心也是应该的,是吧,这次真的是场意外。” “原本就没觉得这会是个寻常商队,但没料到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敢欺占一整个村子,就在离城门不过二十余里的地方。” 说着,他渐渐皱起眉头,吊儿郎当的神情收敛起来,“且不说耗费了多久才布得这么个据点,那个村子向来是自给自足,这么多日竟没透露出一点风声,若无人发觉纵其猖獗,再来个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云奕眼皮一跳,两人沉默着走到湖边,晏剡侧脸看她捻碎了酥饼喂鱼。 “二十余里,一个匪窝,”他试探问,“要与姑爷知会一声吗?” “不用,”云奕下意识开口,沉吟道,“商为商,匪是匪,商匪勾结,乱的不只是这离京城二十里的地方,”她声线骤冷,“你们是怎么敢断定,晏子初背后那道刀疤是意外的?” 晏剡僵住,目光在旁边停了一会儿,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家主要是知道我和你说这个,肯定又要罚我回去扫山。” 云奕听出他语气里的妥协,嗤笑,“他若知道你来,还会管你说什么没说什么?” 晏剡咂舌,“行吧,你是祖宗,谁都大不过你。” “那几个还没死绝的老爷子,不知道傍上了哪艘大船,连带着其他几家的外家,虎视眈眈要咬下来一块肉来,或许还有点痴心妄想——像借个机会从外室翻身变主家。” 云奕倒是意外,“谁借给他们的胆子?” “哎,人心不足蛇吞象么,”晏剡耸肩,表情嘲讽,“贪欲太过浓烈,总是会让人会相信一些虚妄的东西而失去理智。” “不会也挺让人好奇,到底是谁借给他们那么大的胆子,敢和晏家叫起板来了。” 冥冥之中仿佛是同一只无形之手搅弄池水,又像是不止一只手。 云奕若有所思,心道那这就更不能让顾长云知道了,牵扯上江湖风云,只会让乱子再出乱子,他沾手不得这些。 她想起一事,“所以说你们,从那商队手里搜出了什么?” 晏剡骤然静下来,静默片刻,低声道,“如你所料就是那物,这次它有了个名字。” “辰砂。” …… 晏剡走后,云奕独身一人在花园里转悠。 她毫不惊讶假山后阴影处站着一人,而那人同样气定神闲,云淡风轻。 “云姑娘,”白清实浅浅一笑,并没有一丝偷听被人发现的心虚和尬然,对她略一颔首,“你也来喂鱼啊。” 云奕注意到他手里的确拿着装鱼食的小瓷罐,笑了笑,问,“白管家什么时候来的?” 白清实与她对视,坦然道,“大概是在云姑娘说‘不用’的时候。” 怪不得晏剡那个反应。 云奕挑眉,随意拍了下面前围栏,“来这儿,刚看见下面好大一条黄金鲤游过。” 白清实含笑应声,衣摆扫过山石下一簇兰花。 站定在云奕身侧,他往下看了看,轻轻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撮鱼食洒入水中。 温声开口,“你们两人是真的很像。” 云奕侧眸看他,似乎是知道他打算说什么,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无奈的笑意。 白清实眼尾弯了弯,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般,而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头,“侯爷在书房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晌午也没用什么东西,我猜他是在等姑娘回来一起用饭。” 云奕对此并不惊讶,没等来他的下文,心想他大概也不会跟自己说什么了,便也就打算趁机告退,但抬眸去看他时,隐约窥见其眉间淡淡迟疑,像是挣扎许久,也像是在衡量接下来所言是否是一个好的选择。 云奕一怔,随即静下心来,低头看水中,果然那条肥嘟嘟的黄金鲤摇晃着尾巴被吸引过来了,浅色的如薄纱般的尾翼缓缓荡开,轻盈得与它本身不大相符。 白清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领神会地漾开个笑,神情松快了些。 云奕受到他带笑目光示意,从他掌心中捏了几枚鱼食,却没有去喂那只肥嘟嘟,而是往旁边走上两步,伸长胳膊探身去喂角落里不紧不慢顶一片柳叶玩耍的小红鲤。 这处是阴凉地,微风抚到面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凉。 “侯爷多年前有一位至交好友,不过现在么,已成了陌路之人。” 他徐徐开口,使得云奕怔愣一瞬,敏锐捕捉到一丝非比寻常的气息。 白清实自然察觉到她这眨眼间的紧绷,扭头安抚地对她笑笑,声音和缓温润,“云姑娘不必紧张,我随口一说,姑娘也就随意听听罢了。” 云奕点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只落单却自在嬉戏的小红鲤身上。 “那位好友原本是一位不磷不缁、浑金璞玉之人,然世事变迁,着实不遂人意,”他语气平淡,神情亦没什么波澜,“他奉命去江南一带巡视,不料走上歧路,回来后堪得‘人心不古’四字评价,终是与侯爷渐行渐远。” “侯爷……长云他万分痛心,不愿相信人心如此善变,执拗是有奸人挑唆嫁祸才得此结果,平息祸乱后特意去南边彻查,但有人送上足够证据,板上钉钉的事,不了了之。” 云奕安静地听,那尾红鲤吃饱喝足,摇晃着尾巴游远了,她收回目光,忽觉像是站久了那般肩背僵硬,脑中阵阵木然。 那位被废掉的太子,秘闻是与外敌私通,这又如何牵连到江南去了?到底是怎样的真相,跨过那么多年,一张相似三分的脸便能使得顾长云再次沉溺于往事,依旧让他铭心镂骨、难于释怀。 白清实一时仿佛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慢慢回过神来,淡然一笑,“姑娘知道侯爷近日在忙些什么,探子送来了新的消息,侯爷还在书房中,也不许旁人靠近,姑娘带些点心去瞧瞧他罢。” 一日之内受了这么两桩事,云奕忽地心乱如麻,她明知他的这句话意味着如何,匆匆开口告别,裙摆乘着风抚过栏杆,远离了湖畔。 柳条轻而柔地摆动,一些过长的垂落在水面上,随风撩拨出一圈圈的波纹。 日光和煦,白清实安静目送云奕身影消失在浓重绿意后,指腹偶尔摩挲几下瓷罐,静默良久,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融在了风中。 然而,云奕刚迈进院门便一眼望见房门大开,心中咯噔一声。 连翘从门内走出,惊讶地咦了声,“云姑娘?侯爷出去有一会儿了,说是要去找你……” 云奕点头,等不及她说完脚下一转快步往外走。 世事永不像所设想的那般运行,云奕习惯地轻咬舌尖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只是她回来后没先去打声招呼,前有晏剡后有白清实,所以耽误了些时间,长云他不满所以急着要去漱玉馆寻她是理所当然的。 云奕心头渐渐聚起一团阴云,眸色沉沉。 长云他已经不是当年意气用事身后有大人撑腰的少年,行事出于本能地深思熟虑,绝不会冲动行事,但若无关危险,又会是什么消息让他在自己稍迟些回来时急急忙忙地出门去。 这才是她最为担心的一点。 与此同时,马车内是一种空气恍如凝固的沉静。 顾长云紧闭双眼,深深蹙起的眉昭示他胸中有风雨欲来,马车行得不慢,外面陆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极低地唤了他一声。 “侯爷,前面有人对咱们的马车行礼。” 顾长云睁眼,漆黑的眸深邃无光,他默许马车渐渐慢下来的速度,掀起帘幕一角往外看去。 陆沉往后瞥了眼,手上暗暗用些力气,马车稳稳停在路边那人面前。 一位鬓边隐有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携身后一人朝他拱了拱手,朗声笑道,“小侯爷,久日不见,近日可好?” “本侯一切都好,应学士如何?”顾长云颔首回礼,“应学士可要回去太学?这离外舍还有些距离,若学士不嫌弃,可要本侯载您一程?” “多谢侯爷好意,还是不了,”应文嗣笑呵呵道,“在下正要去前面医馆一趟,不远,不远。” 顾长云扯了扯嘴角,随口一问,“医馆?本侯记得,太学中常备有两三名医者,可是都出了什么意外?” 应文嗣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捋了捋胡须,“可不是巧了么,一个回家探亲去了,一个吃坏了肚子在家躺着休养,另一个么,年纪小,看见那伤口鲜血淋漓的手抖个不停,哎哟,药都洒歪了。” 顾长云单手支在窗棂上漫不经心看他,似笑非笑,“太学里现如今竟如此危机四伏么,伤口严重的,连医者看见都吓得手抖么。” 说到这,应文嗣唏嘘不已,“倒不是在太学里,那名学子和几个好友一起去听人说书,偶然地被来京中探望他的长辈瞧见,那长辈认为他来京中数日竟养成了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习性,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将孩子狠狠抽了一顿马鞭,还不许他找大夫——” “还是他来到太学,被邻桌学子发觉他脸色苍白的过分,匆忙去找学正时他生生给疼晕了过去,哎,这可是叫人怎么说。” 顾长云嘲讽地勾了勾唇,“既然是人命关天的事,那本侯就不在此耽误学士的时间了,先行告辞。” 话毕,陆沉一抖缰绳,马车缓缓行远。 应文嗣立在街旁,远望马车背影,面上笑意淡了几分,他身后那人不解,好奇问道,“先生,您拦下明平侯的马车就是为了……和他只是说这些?” “只是说这些都不知他能否听入耳,”应文嗣摇头,“快走罢,那孩子可受了不少罪。” 一提到这个,眼前仿佛就浮现出少年清瘦后背上血淋淋的鞭痕,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陆沉低声道,“应学士不会因这么件小事拦车。” “我知道,”顾长云的声音透过车帘,他嗤笑一声,“现在还有人一心用鞭子戒尺让小辈死读书么,他怎么不往自己身上抽鞭子督促自己考功名?真是荒唐可笑。” 应文嗣会因什么事特意来告知自己一声,一个学子受伤,鞭子肯定不会抽死人……顾长云心生躁意,抬指按上眉心。 那就是这名学子身上有问题了。 太学,又是学子?怎会如此之巧,说出事就全出到一个地方去?太学外舍风水不好么。 或许,这与他现如今心心念念的那位是同一人。 一旦有这个想法便一发不可收拾,顾长云眼皮狠狠跳了跳,置于膝上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他出于本能地去摸腕上檀珠,却落了个空,想起现在它是套在何处,顾长云神情有所松动,顿了顿,长舒一口气。 罢了,戴在那里更好。 第四百二十一章 喜欢这个? 那日顾长云还是没有去成漱玉馆,云奕的脚程快,云卫更快,拦下马车后往回走小半条街,便见着了眼尾发红的云奕。 顾长云一直留意外面,见她在暗处要抽身回去,忽地心口一疼,忙不迭亲自下车将人抱上去,弯腰抚去她靴上灰土再理好裙摆,揽她在怀中轻声安抚。 这一幕在有心看热闹的路人眼中,便是明平侯偷空去花街浪荡,被府中娇养的那位江南美人发现,哭得梨花带雨追去阻拦,明平侯于心何忍,只得将人抱回车上打道回府。 沈麟近日只在沈府与大理寺间来回,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匡求清晨去买早点时总会听见写卖菜买菜的大娘婶婶聚在一起谈天,他早晨也便就能就着一些有趣的邻里家常用早点。 今日也不例外。 热腾腾的豆乳掺了细糖,喝起来有一股甜甜的豆香,沈麟抿一小口,淡红的唇上沾了薄薄一层,满意眯起眼。 匡求大咧咧地撕了油膜泡到豆乳中,也不放糖,就这么就着咸菜吃,沈麟接受不了他这种吃法,慢吞吞把糖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匡求挑眉,将那碟鸡蛋铺成的饼推给他,一五一十讲了这件新听得的趣事给他。 沈麟当时便就没忍住笑,拍拍胸口咽下蛋饼,饶有兴趣道,“当真是这样传的?” “亲耳所闻,”匡求也笑了,“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缠绵比那些话本子还动听,我看街坊间对此很是津津乐道,一个个恨不得去侯府里亲眼看看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 沈麟若有所思地点头,筷尖摆在碟边,问,“你说,我要不要去侯府一趟?” 匡求有些惊讶,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要去看看?” 沈麟眸色别有深意,指尖一点桌面,云淡风轻道,“有些事拿不定主意,得去跟侯爷知会一声,不才成日对着卷宗,也没见黄金屋没见颜如玉,看不惯他这么潇洒风流。” 匡求仔细品了品这句话,想起他偶尔会抽出一本卷宗出神半日,再面无表情提笔写下来尚待考究之处收到抽屉里,估摸着现在已经差不多攒了好几封。 他面色认真了几分,问,“我陪你去。” 沈麟搅了搅豆乳,点头,目光望着盘子里问,“裴文虎呢?” 匡求往四处看了看,只瞧见院墙上一只狸奴懒洋洋地晃着尾巴尖,道,“又睡过了罢,他是吃了早点再来。” 于是沈麟便十分心安理得地将剩下一整张洒了葱花的蛋饼吃了。 小半个时辰后,神采奕奕睡足了的某人冲进院门,一手拿着馅饼往嘴里塞,一手举着本书,朝窗子内的沈麟口齿不清地喊,“沈谷子,唔给你拉了本吃集!” “……”匡求闪身出现,不无嫌弃地接过他手里东西,顺便塞给他一盏清茶。 裴文虎乐呵呵地被他拽着胳膊安排在院子里坐下,扭头对沈麟说,“介是街上新去的了,考多银买!” 匡求忍无可忍,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先把嘴里的饼子咽了?” 裴文虎不好意思笑笑,突然被噎着,赶紧喝了几口水送送。 明平侯府内一片静谧,侍人轻手轻脚地行动,连翘端着水盆在房门前咬唇迟疑了半日,还是没有敲门打扰房内人歇息。 昨儿马车回去后,顾长云与云奕就进去了书房,桌沿轻轻一晃,桌上的桂花茶漾开几圈波纹。 云奕面露无奈地坐在顾长云怀里,因不愿让他像马车上那样捧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眼尾,挣扎了一小会儿才得以背对着他。 顾长云目光很沉,哄她的语气却不能再软,眯起眼下巴搭在她肩窝,一下一下地轻蹭。 “痒。” 顾长云低声笑笑,掌着她的腰将人转过来,温柔的唇落在眉心,“心肝儿,我哪里惹你不高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云奕飞快抬眸看他一眼,若有似无碰了碰他的喉骨。 这一双灿若秋水的眸中涵盖了太多,怜惜和纵容占了大多,顾长云的心一下子被勾走了,乱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将人按进怀里。 桂花茶凉透,空气中淡淡的茶香花香恍若随之凝固,长久地保存在这一方天地中。 她盈盈不可一握的腰,眨眼间就能刺破薄薄皮肉幻化蝶翼的肩胛,尽在他掌中搂着,捧着,成了绕指柔的一江春水,微微地打着颤。 顾长云妥协地叹气,哄,“无论如何都是我的不好,心肝儿,发发善心,别这么折磨我了。” 云奕在满口满鼻的松香味中放松,敏锐察觉到他嗓音似有若无地发着颤。 许是经年累积的习惯,他已经极不擅长主动袒露自己的深处,如此,穿过重山万水,眼下别无他人的亲昵间,他才能遮遮掩掩地展露出一丝丝的脆弱。 又是这样,让自己心软。 云奕放软了身段,环住面前人的肩背,也抬手以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他的后颈,轻笑,“哪儿就折磨你了?漱玉馆的楼姐姐可没说你坏话。” 她微微一顿,“白管家说你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也不让人递个茶磨个墨什么的,回来没见着你才出去找的,又不是扔下你要走,你不也是要去找我么。” 顾长云深深埋脸,柔软干燥的唇在那一小块细嫩皮肉上反复碾磨,吮出个红痕,明显是不信地哼哼两声,“怎么忍心想扔下我的啊。” 云奕摸摸他的耳廓,出神地想起白清实的那句话,犹豫要不要将晏家牵扯的那些事告诉他。 在她纵容的沉默中,顾长云揽着她的手渐渐托起,高挺鼻尖沿着白鹤般的漂亮弧度蹭进衣领,云奕隐约觉得小衣的绳扣有些松动,回神抵住了他的唇,低头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眼,失笑道,“做什么?” “好些日子没有了……”顾长云喃喃,却还是温顺地抬起头与她亲近贴唇。 云奕略仰起脸,他顺水推舟地叼了眼前这截琵琶骨轻轻磨牙。 “嗯?” 顾长云松口,讨好蹭蹭那圈齿痕,“你可还记得前日我与你提过的那名学子?” 来了,云奕眉梢微挑,再次看明白要想这人吐出点真心话还是得先给他点甜头尝尝才行。 她主动俯身,凑到他唇角张口,奖励似地留下丁点水光,“你说的话我全都记得。” “我让人去查了他的籍贯和生平,”顾长云重新压在她肩上抱着人晃了晃,眸光忽地锐利,“父亲自他出生后染上恶疾不治身亡,母亲在他一岁后亦撒手人寰,被外祖杨氏夫妇抚养长大,供其读书,而后托人送其入京。” 顾长云闭了闭眼,勉强算是心平气和,“杨氏乃寻常人家,既不务农又不经商,自给自足,以桑蚕为生——这样的家业,竟能供养的起一名太学学子。” 云奕还未说话,听他笑了声,继续道,“说到这里,方才我去寻你的路上,遇见了太学的应文嗣,没想到他一直在那里当学士。” 云奕微微一笑,“这又是哪位故人?” “之前教贵家公子念书的,他拦了我的车,说太学里有一名学子因为看说书被来京探望的长辈打了,要去请大夫。” 云奕心神一动,“你怀疑?” 顾长云故意逗她,“怀疑什么?杨氏夫妇还在江南,花甲之年的人,舟车劳顿也总不能比咱家暗卫快马加鞭还快罢。” 云奕捏他的小臂,思索道,“听你这样说,像是与这位应学士许久没有叙旧了,那他平白无故为何拦你的马车与你说这些?” “嗯——”顾长云笑道,颠腿把她晃进怀里,“云三去打探了,今日就能知道结果。” 云奕扶着他的肩坐稳,笑得无奈,“好了,给我倒盏茶,渴半日了。” 顾长云皱了下眉,“漱玉馆连杯茶都没给你喝?”他说着,还是听话地将她抱起放到一旁软垫上,去外间小炉上倒了热茶回来端给她。 云奕接过饮了半杯,桂花茶淡淡清香苦尽甘来,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慢慢地将心事一点点咽下,打算另找个时机再说。 顾长云盯着她看,意味深长问道,“喜欢这个?” 云奕茫然看他,点了点头,“挺香的,很好喝。” 顾长云拖长声音哦了声,“好喝便是。” 云奕没瞧出什么异样,心中默默合计还是暂且把眼前的这些事解决完再说罢。 云三回来很快,甚至顺路停了一下给云十三捎了包刚出炉的酥饼,云奕嗅到他身上被藏得很好的甜味,眨了眨眼。 云三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神情镇定地禀报,说今日太学外舍中受伤的乃是一名叫成皓的学子,伤在后背,确实是马鞭伤痕,瞧着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但没有伤及肺腑。 窗外恍若风停,顾长云眼底的笑意忽就淡了。 “成皓。” 一字一顿,咬字轻而稳。 “居然真的是他,”顾长云似笑非笑,一手松松握着云奕的手腕,一手拨弄过檀木珠串,略偏了下头,“应学士说,他是被来京探望的长辈打成这样的,既然如此,这位凭空而出的长辈,是何许人也?” 云三不知这其中玄机,沉默不语。 云奕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把他唇边那点不大好看的弧度抻平了,扭头对云三道,“帮个忙,喊陆侍卫过来罢。” 云三抬眼,见顾长云眉间隐隐的郁气骤然平息,老神在在颔首称是,回身告退。 云奕拉开他的胳膊靠进他怀里,在他下巴上亲了亲,哄道,“别皱眉,这么赶巧的事起码不再会是意外了罢。” “无论是把这什么成皓送到你眼前的人,还是特意拦车告知你一声的应学士,大概都想不到能这么赶巧。” 不算是没有进展,顾长云远远不到烦恼的程度,对她的安抚来者不拒,重新牢牢环抱住人,呢喃,“万一这些事都是一人的手笔呢,应学士淡出朝堂,并非没有派人去江南暗中布局的可能,但缘由呢?我与他无冤无仇,找个人来眼前膈应我呢……” 听到“膈应”二字,云奕心头触不及防抽痛一瞬,面上却不显,拍拍他的手背云淡风轻道,“把那个随便打人的长辈带过来问问便是。” “也是,”顾长云若有所思,在她脸上爱怜地轻咬几下,“我家云儿好生聪慧。” 不用说他就能想到的事……云奕微微眯起眼任由他动作,察觉到底下反应,心道这人果然是比之前更黏人了许多。 而后,嘴上说着好累好多事情好心烦,以此为由把她拦腰抱起直接回了房中。 云奕本乖乖窝在他怀里,余光瞥见廊下浅粉身影,忙脑袋一歪装睡。 顾长云笑眯眯地不拆穿她,特意停下嘱咐连翘晚上的饭不用等他们吃,也不许人打扰,听得云奕在身后直掐他的后腰。 罪魁祸首满眼满足地替她揉着,弄得整个床榻上满是桂花清香。 也就是她实在累极,不知何时昏沉着睡去没来得及将人踹到地上去,待醒来后眼前朦胧一个人影,顾长云发觉她像是醒了,略停了停动作,上身几处抓痕,汗珠沿着下颚滚落,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嗓音低沉沙哑,磁性得诱人,“乖,睡罢。” 云奕自觉像是睡在轻轻摇晃的小船中,周围全是晃漾水声,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复又陷入沉沉昏睡。 顾长云一声闷笑,在她琵琶骨下又吮出一枚红痕。 第四百二十二章 他得去一趟江南。 前厅,沈麟若有所思,“你家侯爷,还未起身?” 匡求站在檐下装作听不懂地看天,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鹰,站在瓦片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耳边响起少女清亮含羞的嗓音,“大人,您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再去看看。” 那只鹰观望片刻,似是不懂这陌生人来此作甚,展翅俯冲下来,把刚刚踏出台阶的少女吓了一跳。 连翘低低惊呼一声,看清是什么后绽放一个笑脸,伸长胳膊以为它要落下来,嗔道,“你怎么突然飞出来啊赤腹,吓到人可怎么办?” 有生人在,赤腹没有像往日那般咕咕叫着凑过去,打量几眼她过于纤细的胳膊,默默盘旋一圈落在了栏杆上。 匡求有些好奇地盯着它看,直觉它过于善解人意了些,就连沈麟也被外面这动静吸引,往外略走几步站在门边往外看。 连翘唤了它几声,见它还是警惕地打量沈公子两人,无奈朝两人歉意笑笑,回头对前来斟茶的碧云一点头打声招呼,匆匆往外走去。 昏暗房中,层层纱幔遮住一室春色。 云奕安稳地睡在顾长云怀中,眼尾一抹潋滟的红,顾长云垂眸看她,动作轻柔地打理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指腹抚过那点若有似无存在的水光。 这一刻的温情,问谁不沉溺? 皱起的眉为此舒展,顾长云浅浅舒一口气,下巴在她柔软的发上蹭了几下。 他却不愿说出沉溺二字。 朝思慕念的一刻,眼前如此,那往后日日夜夜又待如何呢,那名太学学子的出现好似兜头一棒闷棍敲下,警醒他这京中,这天下,与众人眼中的安好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纱,一阵吹落蛛丝上雾水的风便能轻而易举将其刺破。 他所在的这个位置,众矢之的,明明已沦落为世间文人口中的纨绔朽木,有人合力掩其昔日光彩,可若是真到了江山祸乱时,众人第一个想起的,只会是他。 无论是确确实实赞佩他决胜千里之本领,还是恶毒地想推他这为不少人所记恨的人出去作挡,可笑的是,他们这些人只会在这一件事上不谋而合。 他早在数十年前便见识过了。 顾长云闭上眼,温香软玉再怀,他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便鲜少会有这种好梦了。 他将会奔波在外,危机重重,枕戈待旦,怎么舍得带她在身边。 或许还得去一趟江南。 正闭眸思索,忽地听院中一阵细碎脚步声,随之,怀中也传出了可爱的鼻音。 他低头去看,云奕迷迷糊糊抬起脸,习惯地伸手在他下巴上摸摸,哼哼两声。 “要喝水?” “唔……” 顾长云会意轻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细心掖好被角后才起身下床,倒一盏温茶端在手里,赶在连翘踌躇叩门前将门打开一点平静看她,压低声音,“等一刻钟。” 连翘怔怔点头,对着重新关严的门反应了一会儿,转身去打热水。 掀开床帐,云奕已拥被坐了起来,被顾长云喂了几口水,才缓过来神,懒懒撩起眼皮看他,目光中带着询问,“你昨晚是不是说什么话了?我没听着。” 顾长云低笑,“昨晚说了那么多句话,没听着?我怎么有点不相信呢,被弄得那么乖,让说什么话就说什么。” 云奕挑起嘴角,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有客人来,”顾长云逗弄三花一样挠了挠她的下巴,哄道,“我去看看啊,还想睡?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云奕叼住他的指尖,咬着,含糊不清道,“去吧,想吃碗小馄饨。” 顾长云摸摸她的发,笑,“好,待会连翘给你送来,再躺着歇会儿。” 云奕被他托着后背躺回被中,侧身看他随意用凉水梳洗完拣身衣裳穿好,将要踏出房门时又停住身,不放心似的回来看她。 云奕朝他摆摆手,往被中缩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看他。 顾长云大大方方地把她挖出来在唇上嘬了一口,亲出来点让人脸红的声音,这才满意地大步离去。 连翘在心中默默算着时间捧来热水,一进院门抬眼便看见仅着一身单衣的云奕出神地站在窗边,惊呼一声,“欸!云姑娘,早上凉气重,您仔细着别站在窗户边上。” “没事,不怎么冷。”云奕视线移到她身上,笑着摸了摸肩上,一摸摸了个空,顿时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扭头一看,原本以为披在身上的外衫搭在床尾,孤零零地昭示她的心不在焉。 连翘在院中添些凉水搅了搅盆里,感觉温度正好后端进屋,看她小孩儿似的慢吞吞掀开被子爬上了床,忍笑提醒一句勿要等水凉了再洗后便折身回厨房给她端小馄饨去了。 顾长云昨夜一定告知她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云奕心中直犯嘀咕,但左思右想还是无果,只能恼于某人从心而动,情浓至烈时丝毫不听她的求饶。 另一边,顾长云似有所感地望了望过来的方向,微微一笑,捻着珠串继续沿小路走。 没走多远遇见了正要去饭厅的白清实,脸上犹带三分睡意,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看了眼他要去的方向,没多问也没多寒暄,略点了个头,继续气定神闲地走自己的路。 顾长云瞥他背影一眼,猜他昨晚睡得不大安稳,因此才晚起来了一会儿。 檐下,一鹰两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匡求,也不知是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还是气质有些冷淡,赤腹很是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稍微动动手指都要猛地扭头紧盯他半天。 沈麟从容淡定地坐在椅上品茶,侯府早晨的点心清淡鲜甜,符合他的口味。 匡求身形略僵,偶尔的几次回眸都见他在捻着块桃酥吃,不由得暗暗记在心中。 “沈大人,匡求公子,稀客啊。” 顾长云卷舌吹声口哨,赤腹嗖地一声展翅飞起,自空中俯冲而下,眨眼间收爪落在他小臂上。 沈麟放下茶杯,赞叹地鼓了鼓掌。 匡求不动声色放松脊背,朝顾长云行了一礼,“明平侯。” 沈麟究极敷衍地朝他拱了拱手,只起身了那么短短一下,从袖中取出东西放在桌上,继续专心吃那一大块桃酥。 顾长云经过时拍拍匡求肩膀,“进来坐,”走到沈麟面前一挑眉,“沈大人怕我在家闲的无趣,还特意捎了本诗集给我?” 沈麟扯了扯嘴角,“可不是么,想来侯爷不喜大理寺那些枯燥无味絮絮叨叨的卷宗,在下特意搜罗来这京中近日流传较广的集子来给侯爷解闷呢。” 顾长云不着他的套,笑眯眯回道,“若真是要解闷,还得是坊间为人津津乐道的话本子最好,沈大人不常看罢,改日我让人往你府上送去一箱子,权当作看个新鲜。” 匡求倒真没见过他看什么话本子之类的书,闻言转眸去看他反应,沈麟神情不变,两指抵住书册稍微往前推了推,假笑,“您还是先看一眼罢。” 顾长云本已转过去身,见他如此执着,也用两指不大正经地夹起那本诗集,轻轻抖了抖。 “……”沈麟抬眸看他,目光透露出些许疑惑,递上那封被他遗忘的信封。 “我还以为夹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顾长云略一俯身,让赤腹代他叼起,回身坐到主位上,“那就是有什么诗有意思了?” 赤腹落到桌上,放下信封咕咕叫了两声。 沈麟以微笑答话,顾长云佯装看不见他笑中的深意,恍若初醒地一点桌面,“啊,忘了给你添食——来福!取些五花来,并一碟清水!” 这一喊也喊来了陆沉,他从饭厅过来,端了一叠动都未动的炸菜盒。 香气使沈麟不着痕迹地望过去。 顾长云看了一眼,了然,“新炸出来的?放沈大人手边,让他先尝尝。” 沈麟欣然挪了挪茶杯。 来福端来了赤腹的鲜肉和清水,身后来福一手端了两盘茶点。 顾长云漫不经心支着头翻开几页,似有所想,“我怎么记得,昨儿也让人去书肆瞅瞅,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书……” 他拖长声音,斜睨了来喜一眼。 陆沉与来福也跟着扭头看他。 来喜捏捏手指上硌出来的红印,茫然一瞬,茅塞顿开地啊了声,从怀里掏出来两本册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错了侯爷……昨儿回来就听连翘姐姐说您在房里了,没敢去打扰……一直到现在才见着您。” 顾长云可疑地陷入沉默,接过册子翻了翻,和沈麟给他的大差不差,于是言简意赅,“沈大人好眼光。” 沈麟心满意足地捧着热乎乎的炸菜盒,懒得扭头看他,“侯爷谬赞了。” 陆沉接到他的眼色示意,拆开信封递给他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又是南边的那些贪官污吏,官商勾结一气为非作歹祸害一方的破事。 兵吏怯懦无能,拿着朝廷拨下去赈灾的银两却只敢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前嚣张放肆,面对那些贼寇跑的是一个比一个快,又是百姓被抛下受苦受罪。 每看一行,顾长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陆沉带来的消息则是关于成皓,在京中未寻到那位亲戚,仿佛一夜间凭空蒸发一般。 ……古怪之处太多。 顾长云垂眸,长睫下一片阴翳。 他得去一趟江南。 第四百二十三章 恰如此夜。 三合楼,晏剡轻车熟路踩着瓦片回去,半蹲在屋顶上往下看。 如苏力抱着一大盆山核桃费老大劲剥皮,脚下积了一摊细细碎碎的核桃皮,旁边一个大瓷碗,里面的果仁也是细细碎碎的。 啧,一看又就是个磨人的活。 柳叔总喜欢捧着他的小茶壶溜溜达达进厨房,然后若无其事给他安排些不花很大力气也不是很难,但却磨人性子的活儿给他。 少年本就是个浮躁的年龄,再加上秋天里草原上需要挂心的那些牛羊和杂事,有些让人坐不住。 如苏力苦着张脸,并不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小枚山核桃,先用布巾裹着拿小锤敲一敲,再一点点剥开仔细地挑出果仁,偶尔拿手背使劲揉一揉眼,眯眼休息一会儿。 月杏儿不在,晏箜也没闲着,晏子初这次来给他带了三四本剑法刀法让他潜心琢磨,现正坐在另一边膝上摆着自己的刀剑聚精会神地看。 晏剡看了一会儿,暗暗松一口气,刚直起腰要飞跃下去,耳边忽地捕捉到咯吱一声细响,晏子初矮身从柴房中钻出,面无表情用手帕擦干手上水珠。 一抬眼瞥他,顿了顿,“下来。” 晏剡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飞身落到他面前。 手帕没擦干净指缝中残存的一点暗红,晏子初嫌恶地皱起眉,走到院中水盆那重新洗手。 晏箜早在他出来时就抬起头投来注意,见他动作就要起身过来帮他打水,晏剡余光瞥见,给他打个手势让他忙自己的。 晏箜不解地看他比平日略为殷勤狗腿地凑过去给家主打水,结果被撩了一串水珠到脸上。 晏子初在柴房底下的密室中待了一夜,期间上来用过茶饭,问柳正他回来没有,结果自然是沉着脸自个儿烦躁不已地又下去,染了满手的血腥。 “昨晚干什么去了?”晏子初斜睨他,表情阴森森的,一字一顿咬牙道,“一整晚,你和小姐有那么话要说吗?” 晏剡知道是因没人帮他审人存着气,讨好笑笑,“哎消消气消消气,我也没……” 晏子凉凉地给了他一个“你仔细掂量掂量该说什么”的眼神。 “……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晏剡一顿,从善如流改口,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还溜达溜达看看城里卖草药的地儿哪有没收到货做不成买卖的,也就稍微回来得那么晚了——一小会儿。” 晏子初神情可怖地抽了抽嘴角。 他在底下血腥味中泡了整整一夜,现在鼻端全是恶心的腥臭味。 偏头嗅了下衣服上,顿时扭开脸,冷笑,“要是小姐今日回来闻见这味道说我点什么,回头我第一个活剐了你。” 手帕扔到水盆里,晏剡心里回话今日小姐该没空回来,不过还是了然这就是结了,殷勤地把水给倒了,巴巴凑上去,“哎公子,你先去洗洗换件衣裳呗,底下完事了吗,没完事我下去接着?” 晏子初没好气白他一眼,“自己看去。” “得嘞!”晏剡颠颠转身,弯腰进去柴房。 晏箜淡定地低下头,翻翻膝上这本书前面,顺便问了晏子初几个自己不大理解的地方。 晏子初和刘叔打了个招呼,正在烧热水,他等着也是等着,俯身指点一二,余光瞥见旁边自以为很隐晦地偷看的少年,眉梢微动。 如苏力发觉他看来的目光,身形一僵后讪讪扭头,继续专心对付手里的小核桃。 晏子初思索再三,顺手拖了个小凳子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少年长了不少个头,坐在台阶上,他不用低太多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琥珀似的瞳孔,异族的颜色,干净的、透露出一丝茫然,还未被世间的丑恶和污欲所沾染吞噬。 对上这么一双眼,晏子初罕见地迟疑一瞬,斟酌字词,“那什么,跟你说个事。” 如苏力听话地放下手里伙计,他听月杏儿说和人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才算礼貌,于是照做,诚恳且迷茫地盯着晏子初的脸,啊了一声。 晏子初笑了笑,眉间的躁郁未褪,他没注意自己侧颊上溅到了几点暗红,方才沾水没擦干净,倒显出几分新鲜的杀意,再加上旁边晏箜的反应太过寻常,这里没人在意这一点。 如苏力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几滴血迹,他与面前这三合楼幕后的晏家家主终是不熟悉的,没说过几句话,而晏子初平日在旁人面前又端着样子,他此时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在。 “别害怕,”他原本想说别紧张的,晏子初舌尖顶了顶腮帮,说道,“如苏柴兰这个月一直在吞并离北周遭的小国小族,版图已经扩大了将近一半,那边最近挺乱的,南边也忙,可能你得等明年才能回去。” 如苏力没想到他说这个,更没想到他毫无遮拦毫无铺垫地说这个,一时间有些懵。 他是一家之主吧,每天那么忙,两个地方跑,还要担心做事不按常理的妹妹,原来还记得自己的事,如苏力有点说不出的感动,但也难掩失落,挤出笑脸,“没关系的,明年回去也行。” 他沉默一瞬,眼神有些茫然。 不知道明年离北会变成什么样子,会还想着和中原作对么,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他能揣摩出的结果,如苏力沮丧地低下头,又抬脸来看他,怕他不信似的,小心翼翼道,“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我可以在这里过年……我可以在这里过年么?” 如今他的中原话已经能说的很好,字会不会写还是另一说。 “不能在这。” 如苏力眼底的光黯然几分。 晏子初轻笑,同小辈那样和他说话,“柳叔年纪大了,冬天冷,三合楼年间不开门,今年过年得回荆州。” 他站起来,被日光蒸腾的腥臭味熏得他直皱眉。 “好了,你继续剥吧,回头让刘叔做个核桃乳给你们喝。” 如苏力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日光照下来镀了层光,晃得他眼睛有些发红。 晏箜慢吞吞地抬头看一眼他,把手边蜜糖桂花沏成的甜水推了过去,安慰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酝酿半天说出口变成了,“慢慢剥,刘叔正在做桂花糕,他说你得剥完才能吃。” “啊?”如苏力吸吸鼻子,低头看看还剩大半盆的山核桃,“……我还是快点剥吧。” 晏箜哦了声,扭回头认真看自己的剑谱。 月杏儿午睡下来,打着哈欠喊一声晏箜,问他要茶喝。 如苏力眼睁睁看着这个陪自己坐了半个下午的冷面少年忽地跟变了个人一样,腾地站起来冲到厨房端出来一盏蜜茶,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如苏力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砸了个核桃,他生来迟钝,却好像在纯粹的善意里变得敏锐了些,老神在在叹气,心里觉得这人真是好懂。 离北真的在吞并邻族么……他盯着青褐色的核桃皮,看自己被染成褐色的指甲出神。 如苏柴兰的母亲是外族,应该和离北隔得不是很远,也要吞并吗? 如苏力绞尽脑汁也没再回想起有关那个如苏柴兰生母的传言了,他抬头看天,湛蓝中丝丝缕缕的白,不像草原上那般,大团大团像是羊群的云朵。 他当然不知道,如苏柴兰第一个攻打的便是他生母所在的族群。 草原上的风在夜间有了足够的凉意,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凛冽,小刀一样刮过人脸。 草野波浪般起伏,淹没了埋伏在此的三千精兵,阿牧仁等人开路,伏趴在苑文珂斜后面一点,紧盯城门的视线偶尔偏移,若有似无地落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秋风寒凉,她只穿着单衣和轻薄护甲,古朴护腕,腰后别着短刀。 弯刀被她拿在手里,简直比她小臂还要粗上一指,因是隐蔽出行,所以临走前解下了身上的银饰银铃,就放在离出发地最近的他的帐篷里。 阿牧仁缓慢地眨了下眼,暗骂自己一句,专心望着点亮火把的城墙上。 朔北建造内城比起中原等地困难不只一分半点,城墙修建得不比中原万里塞垣那般坚不可摧,他们这算是偷袭,更让对方措手不及。 弥漫的惊慌是使敌方溃不成军最有效用的可用之计,阿牧仁从未觉得偷袭暗算是不齿的方法,他当惯了隐藏在夜色中的野狼,用尽撕咬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恰如此夜。 苑文珂早有耳闻他刀法的冷漠狂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阿牧仁抽刀时带起凌厉的风刮起她的发辫,溅出的热血险些到她裙上。 阿牧仁绷着脸,不动声色替她斩下一枚暗箭,射出的目光冷得像是雪山深处的冰,瘆得城墙上持弓那人忍不住胆寒, 苑文珂在利落抽刀间还有心吹一声口哨,他听见了,本想砍在对方脖颈上的刀往下砍在了腿上,默默提醒自己别再把血溅的太远。 但是战争就是会有无数的鲜血,城门前恍若聚成了一小滩浅水,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苑文珂舔了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唇,身上分不清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遭血染透的红,手臂逐渐变得发麻,虎口滑腻腻的快要握不住刀。 但他们赢了,城门被破,打开后里面是人群慌乱中扔下的火把,以及城破了的惊呼。 阿骨颜警惕后方有无人偷袭,三两下解决十余人杂碎,注意到城门口的火光大了些,快步回到如苏柴兰身边,为他递上一把弓箭。 如苏柴兰脸色雪白,神情倦倦的,一点没有攻破城池的欣喜和快意,细瘦的指弯弓搭箭,在苑文珂兴奋的眼回望时放手。 破空声在耳边骤起,寒光乍现,她发间随风飞舞的羽毛就在嗖的一声中挣脱细绳,飞向了天空。 那个之前在城墙上放暗箭、现正奔走着惊呼报信的人应弦而倒。 阿骨颜眯起眼,观望片刻,断定,“死了。” 如苏柴兰勾起唇,长弓在他指上转了半圈,懒懒道,“这才哪到哪。” 他抛了长弓,蹚着草往前走了几步,笑得玩味而漫不经心,“走,看看吾那继承王位的叔叔现在过得怎么样。” 阿骨颜精准无比地接住弓挂在肩上,沉默无言得跟紧了他。 第四百二十四章 瞧着是要哭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重犯皆压到深秋行刑,大理寺避无可避地忙了起来。 沈麟的耐心可谓是被压榨到了极致,将桌子搬去了后面安静窗前,匡求每次去给他送卷宗都要轻手轻脚,顺带仔细观察他面上不耐到了哪种程度。 就连狸奴都有眼力地不再去无时无刻缠他,自个儿趴在院墙上或是屋顶闭目养神。 “呵。” 房中一直静着,忽地响起一声冷笑,匡求小心望去,看见他唇边还未消失的弧度。 沈麟眼底流出淡淡疲色,单手支着额角,揉乱的发散落下来,他随意抚开,啪地一声将一本卷宗摔到一旁。 “……”匡求眼角瞥着他,慢吞吞动了动手腕,把新拿来的一叠往自己桌子下塞了塞。 匡求察觉到他的视线,面无表情抬头看他,语气平淡,“看我做什么?大理寺的藏书阁终于被火烧了吗?还是外面的评事又累晕过去一个要传唤医官?” 匡求沉默少时,谨慎地摇了摇头。 沈麟呵了声,眼里是冷冰冰的可惜,啪地一下从旁边薅来一本需要重新审看的卷宗,指尖一拨,翻开内页。 匡求默默评定这里面夹杂几分想要火烧藏书阁的怒意,坐了一会儿,悄悄起身去院里拿着一条鱼干和狸奴打商量进去沈麟膝头待一待。 狸奴眯眼居高临下看他,又看看那条鱼干,尾巴一甩,胡须一挑,仿佛在说“那是猫现在能待的地方吗”,接着扭过去头趴着不理人了。 匡求无声叹气,耳尖微动,扭头紧盯门前。 一枚小石子抛了进来,骨碌碌滚了几圈。 他挑起眉,在心底数了五个数,果然看见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裴文虎扒着门框做贼似的在院里扫了一圈,正对上匡求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你干什么?” 裴文虎对他嘘了一声,朝屋里努努嘴,压低声音问,“那位心情咋样?” 匡求轻轻蹙起眉,有些无奈地抱起胳膊看他,评价道,“不怎么样。” “那可完了,”裴文虎咂舌,扒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偷偷摸摸在怀里掏了掏,给他看一丁点露出来的信封角,小声嘟囔,“侯爷让我给沈大人带个信儿……” 匡求挑眉,还没有所动作听房里传出一声闷响,蓦然脑中警铃大作,扭头一看,沈麟正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轻声问,“侯爷?哪位侯爷?” 他咬字带着点淡淡的冷意,虽不重,却像是人在冬日从暖融融的房间里掀帘而出扑面迎来的第一阵风,哆哆嗦嗦地缩起脖子。 裴文虎懵懂回过神,僵硬地捋直了脖子,“额……明,明明平……侯。” 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沈麟笑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浑身寒意散了几分,走出门对他摊开掌心,问,“带的什么信?拿来看看。” 裴文虎无措地瞥了匡求一眼,奈何匡求这小子为了避免惹祸上身默默抬头给看热闹的狸奴递上鱼干,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封简信递了过去。 沈麟噙着笑在心底将顾长云来来回回骂了几遍,当下颇有些粗暴地拆开信展开来看。 裴文虎不动声色躲去匡求身边,且伸手将他往自己身前推了推。 匡求白他一眼,将注意全然放在门前看信的人身上。 沈麟压平的嘴角轻轻勾起,一双美目迸出泠泠寒意,冷笑又冷笑。 “你这算盘打的倒响亮,又要我在大理寺帮你干活,现又要我帮你留意这些——”他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把信纸揉作一团,用力捏紧,一字一顿道,“可真真会使唤人。” 纸张被揉捏的悉索声让两人一猫齐齐打起精神,狸奴扭头看他一眼,从墙头跃下去消失不见了。 “匡求。” 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匡求不露痕迹地咽了咽口水,应了一声。 “准备个火盆来。”沈麟冷哼,拂袖转身,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便隐进了他的袖中。 匡求莫名其妙想起片刻前他说过的话,不禁有点担心在。 沈麟在门后站了片刻,是在思索那短短几行字,但他没听见院里两人有任何动作,便略带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 匡求迟疑着迈开一步,裴文虎眼巴巴盯着他,有点可怜的意思在。 沈麟了然地一挑眉梢,语气带点笑,“我是要烧点东西,可又不会真的一把火把大理寺给烧了,”话说一半,他顿了顿,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的,“起码现在不会。” 加上去的这句并不能叫人信服,匡求心中默语,去屋檐下翻出来一只火盆。 沈麟静静看他的动作,余光瞥见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的裴文虎,想了想,不忍心安排他一头扎进文书里,便对他半是抱怨地说,“大理寺这些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小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想吃个点心歇歇都没有。” 裴文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因自己能帮上忙而显得有些雀跃,“哎!那我出去买点吃的回来,沈大人,你想吃什么点心?” 沈麟脑子昏昏沉沉地塞满了今日审查中要留意的地方,方才勉强又塞进顾长云的一句嘱咐,自然是从未想过这个,恰巧一阵微风吹来,携了桂花的清香,便道,“桂花糕罢,配茶吃正好。” 裴文虎唔了声,脑中飞快盘算一遍城中哪家铺子的桂花糕最好吃,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 匡求端着火盆走到廊下,瞧见路尽头一小截衣角,说道,“你对他也太过纵容了。” 沈麟已坐到了桌前,没有抬头,若无其事反问,“你不也是?” 匡求不可置否,将火盆摆在了桌前。 泛黄的纸张被火苗逐渐吞噬,变成一团灰烬,沈麟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拨弄几下顾长云的纸团,轻轻一推,纸团精准无比地掉进了火中。 匡求低头看了看,眼前忽地出现一枚玉牌,他不由得一怔,问,“这是?” “我抽不开身,”沈麟备感头痛,模糊地叹了口气,将玉牌放在靠近他的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你帮个忙,去店里找一个人,让他帮我办件事。” 沈家的势力现在差不多已全归回了沈麟手里,失散的那些也被一一找了回来,用起来得心应手。 匡求将那枚微凉的玉牌收进掌心,抬眸看他,道一声好。 然而头疼的不只沈麟一人,那个今日被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人也在煎熬。 明平侯府,日光照在树梢,光影勾勒出的花影在地上轻轻摇曳,一幅岁月静好之景。 从顾长云搁笔的那一刻,云奕便从那遥遥一眼中看出了端倪,她盯着陆沉面不改色地拿着信封交到裴文虎手上,而再一扭头,顾长云抬起了茶盏遮挡脸上神色。 裴文虎的脚步声离去,可陆沉还在,云奕心底将他看作是顾长云的兄长,在他面前总是没有那么放肆,只凑过去执着地拽着他的袖子勾了勾,问,“有什么事么?” 顾长云笑起来,摸摸她的后背作安抚,“好歹我是个侯爷,总归没那么闲的。” 这话避重就轻,云奕已然领略到他转移话题的好本领,不肯轻易就范,“沈公子已经够忙了,你不去大理寺帮他分忧,还要让他替你做什么事?不如让我来。” 顾长云唔了声,隔着几层衣衫也能摸到她凸起的蝴蝶骨,不禁喟叹,“这般瘦,多养出些肉才是你如今最非同小可的事。” 云奕愣了一瞬,笑起的同时悄悄瞥了陆沉一眼,陆沉对上她的目光,不大自然地撇开脸。 顾长云低头看几根细白的手指威胁地掐住了他的小臂,眼底透出纵容和无奈,略一沉吟,“清实那边你去看看罢,他扑了夜风,没那么容易把那药咽下去的。” 昨夜他出去办事回来晚了,沾一身血气,白清实捧着书坐在窗前到了半夜,心事重重地又开始咳了起来,陆沉果然皱起眉,“好,我过去一趟。” 虽说白清实的身子底不大好,但只要精细养着倒也不会出什么差池,可今年才入秋多久,还未到霜降就咳起来,天再冷了可如何? 就算他们这次不动身,陆沉也是要抽空去南方,寻一味罕见的滋补药材的。 书房门轻轻掩上,云奕追望过去,挂心道,“白管家的身子又不好了?” 顾长云心不在焉嗯了声,展臂把她搂进怀里,懒洋洋的,“担心沈大人担心白管家,平日也没见你将我天天挂在嘴边。” 他盘算着如何跟她开口说这件事,习惯地要以玩笑与揶揄开头。 云奕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拨下去,侧目打量他一眼,低声道,“那个叫成皓的什么底细?查不出来,还是——要换个法子查?” 一语中的,顾长云不显山不露水地默默赞叹感慨,简直要为她鼓掌了。 他仔细想了想,试探道,“我明儿要去上朝……” 云奕愈发警惕,在他腿上转了个身正对着他,捧起脸认真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上朝?” 她这副模样像极了猫,无形间伸出收敛利爪的肉垫不停拍他要他坦白。 顾长云忍不住笑,无辜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云奕一把捂住,垂眸看他薄薄的唇,嗓音硬梆梆的,“不要撒娇。” 于是顾长云笑得更过分了,云奕恼怒地扔下几字评判,“笑的花枝乱颤。” 顾长云轻轻捉住她的手腕拉进怀里,目光又沉又轻地凝视她,突然开口,道,“云儿,我要出一趟远门。” 出门就是出门,可若是加上个“远”字,便变得耐人寻味了。 “我也要去,”云奕毫不迟疑回道,揪着他衣领的手一下子收紧。 顾长云没说话,往后稍稍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宠爱但无可奈何的神情看她。 云奕一下子就知道结果了,撇撇嘴,要从他腿上下去。 顾长云慌了,忙一探身将人抱回来重新放到膝上,揉一揉手心亲一亲指尖,笑得心虚且无奈,“我可还没说什么呢,你要去哪?” 两人心意相通,大多时话只说一半对方便能领会彼此意图。 云奕好不容易压下眼底的烦闷,挤出来一丝笑,“给你收拾东西?顺便想想你不在的时候我要干什么。” 她可以恃宠而骄,可以揪着他的袖子不放巴巴地跟着他走来走去要他带上自己,再不济,可以偷偷跟着——但她不能,她猜到明日朝堂上绝不会风平浪静,顾长云去只是要掩人耳目换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宁,亦或是接二连三的试探。 若他人存心折腾,那白清实在病中可就操太多心了。 前路未卜,顾长云一言未发,却有心让她留下。 云奕的乖顺没来由使得顾长云心底丝丝拉拉地抽疼,触了触她的脸,温柔低沉地叹道,“瞧着是要哭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奕压在心底的种种情绪皆被勾了出来,鼻尖微微发酸,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恶狠狠道,“别招我。” 缓了缓,又道,“怎么就摊上了你。” 顾长云原本还想着如何哄她,听到这看似妥协的话,登时有些喉咙发紧。 第四百二十五章 动身罢。 床帐被人草草拽上,窗外渐渐柔和的日光登时被阻隔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顾长云不由分说地抱着云奕滚去被褥间,迫切地俯身去吮咬她的唇。 细碎濡湿的水声在唇间辗转,云奕的手搭在他肩上,仰头看他。 顾长云被她看的略停一瞬,爱怜地吻她的眼睛,“你这般可爱,在我面前多耍些小性子,我会很喜欢的。” 这听起来夹杂着一味的纵容与鼓励,云奕搂他更紧,勉强冷静下来的嗓子压住颤音。 她笃定道,“你要去江南,成皓的出身有蹊跷,你在怀疑什么?” 顾长云诧异她在这等箭在弦上的地步还执着于此事,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撑床微微退开,略一打量她的神色,忽地笑了。 云奕抿了抿唇,巴巴地盯着他看。 “你要在这里喊其他男人的名字?”顾长云亲昵地咬了咬她的鼻尖,眼神无端发沉。 云奕轻哼一声,抬手覆上他的侧脸,“我说对了。” 顾长云绷不住冷面,贴在她温热的掌心轻蹭,安静少时,似是叹息地说道,“你说对了。” 两人静静相依偎,顾长云压在她身上埋头去肩窝,呼吸酥酥麻麻地撩拨耳廓。 他腕上的檀木串轻轻抵着侧腰,云奕很喜欢这点让人觉得踏实的重量,抚摸揉捏他的后颈,问道,“几日才能回来?” 顾长云侧眸看她,专心给她颈上的花瓣润色,说话含糊不清,“我尽快。” 云奕似是不满这个回答,拍拍他的脸颊,幽幽道,“可别给我带个妹妹回来。” 事情若遭人起疑心,在不得已时便需得有所假托,她这样说是要他小心行事,勿要被他人揪住把柄。 话怎么说得拐弯抹角的。 顾长云觉得好笑,刚欲俯身吻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想法,动作短暂一停,但过于转瞬即逝,没能抓住那到底是什么。 云奕发觉他的怔愣,心道奇怪,趁他不备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被间,骑在腰上两指揪住他的脸颊往外扯,冷笑,“想什么美事儿呢?” 顾长云含笑叫冤,云奕刚要饶过他,却见他猛地握住自己的手抬起头来。 男人鼻梁高挺,瞳孔似是夜色映照间的一池皎洁,月华在涟漪中摇晃,在空中缓缓荡漾开温柔。 语气缱绻低哑,带着沙沙的甜,末字含在吻中,像是浸在蜜里。 “自然是想,接下来的美事了。”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脊背抚摸上移,指尖勾起几缕乌黑亮丽的发,将她整个后脑纳入掌心,温柔摩挲几下,略带几分强硬地缓缓压下。 “云儿。” 云奕安静望他片刻,顺从地伏在了他身前。 日落而月上梢头,夜风无声。 次日早,天蒙蒙亮。 床帐微动,又被小心掩好,一人取了架上衣衫一一穿好,回身望一眼被中安睡的人,赤脚拎了靴袜出去外间。 打开门,不远处的树梢晃了一下,仅仅洗个脸的当儿,所有的云卫便就来了,齐齐聚了一院子,悄无声息的。 一滴水珠落在盆中,模糊了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顾长云随意将帕子丢在一边栏上,抬眼望天,眸底冷冽得使人不寒而栗。 沉声吩咐,“动身罢。” 碎玉子的叮当声碎在风里,微风和煦,却吹不进帐中,不知是因足够浓郁的松香渐渐消散还是如何,云奕陷在枕间昏睡,亦陷在了许久未出现的梦里。 圆月压的极低,薄弱的淡光刺不破云层,房舍楼阁原本皆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低沉夜色中,在一声细微闷响后腾地披上半身暗红,刹那间,天地间是由浓黑与火光两种颜色构成。 间或有雪白光亮一闪而过,那是隐藏在沉默中的刀光剑影,冷漠的刀伴着鲜红的血,无声无息地吞噬这深夜。 火舌席卷往上,隐约照见手持冷铁肃然站在一地暗红中的无数人影,黑衣蒙面,仅露出一双狠戾猩红的眼,毒蛇一般直直朝人射来。 云奕惊醒,猛地睁眼转瞬一敲暗格,抽出匕首翻身坐起。 空荡荡的一室静默,许久,当啷一声,鎏金匕首狼狈地砸在床边。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因旁侧无他人体温暖着而有些发凉,唇色苍白,抬手扶额,深深地喘出一口闷气。 晨光熹微,顾长云还未下朝回来,摸摸他睡过的地方无一丝温热。 云奕神情空白地缓缓抚平褶皱,后知后觉酸痛袭来,罪魁祸首不在眼前,这些春夜后的甜蜜折磨代替其将她拉回俗世,远离梦中纷扰惊恐。 她倒回被间,慢吞吞裹紧自己,盯着某一处虚空出神。 晏子初将她救回荆州,好好地养在晏家庄里,做事时不放心地将她带在身边,也算是领略过江南的山明水秀旖旎风光,她以前总不刻意地去评判此地,她以为自己是喜欢。 但事实告诉世人忽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惧,云奕漫无目的地想。 无论是在晏家等人面前的恣意,还是在凌肖那的不以为然,都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她从未走出那一夜的大火。 彻夜未归后便天人永隔的父亲,被慌乱中强行拖走的母亲,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的付家人,撕心裂肺要她快跑的嬷嬷……好像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离别。 江南或许能称得上是个好地方,可它一旦与京都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她印象中必然是一桩祸事。 顾长云此去江南,她不能陪着……她不敢再去想。 另一软枕被粗暴地拖进被子抱在怀中,云奕额头抵着柔软布料,深深闻嗅上面熟悉松香,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一个时辰后,顾长云裹了一身寒意匆匆返回,眉间暗含戾气,站在檐下褪了板正的蟒袍一边洗手一边往窗内投去视线,皱眉低声问,“夫人还未睡醒?” 连翘捧着那身价值连城的衣袍,仍觉得上面的金绣有些微微的硌手,她跟着朝窗子那望了一眼,也小声道,“没呢,一刻钟前我刚来看,夫人睡得正沉。” 这倒是奇了,往日无论怎么折腾也没见她这么嗜睡,身上不舒服? 略一思索,顾长云隐隐从今日这点反常中咂么出来点什么,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但意料之外的是,云奕当真在沉睡中,只是碎发贴在额上,像是出了很多的汗。 顾长云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怜惜,夹着床帐的两指松开,去外面绞了热毛巾进来,刚凑近些发现哪里不对,脸色蓦然一变,摸去被中一片冰凉。 竟出的是冷汗! 顾长云暗骂一声,也顾不上吵醒人了,忙将人抱进怀里动作细致地擦干净脸,轻声呼唤,“云儿?云儿,醒一醒,身上哪里难受?” 云奕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哼得他心不能再软,眸中生出自责,呢喃,“弄太狠了吗?也没之前那次……” 他苦恼地噤了声,替她换一身干净里衣,仔细检查过后略松一口气。 花瓣潋滟不少,但并无大碍。 她身上也没有发热,仅仅是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云三刚收拾完东西又被传唤过来,一路揣着不解,顾长云沉着脸一撩床帐,他顿时了然,面不改色低头诊脉。 “只是气虚,外加有些,受凉。” 云三半蹲着抬眼,还没看到顾长云的表情,便先撞见了一双暗含威胁的眼。 他原本想说受惊来着……虽然不知道什么事能让这祖宗受惊。 云奕眼尾犹带刚睡醒的迷蒙,却已足够冷静思考现在是幅什么情景,她靠在顾长云怀中收回看他的目光,登时变了张脸,软声哼唧,告知身后的人她醒了。 顾长云忙低头打量她的脸色,嗓音沙哑,“云儿?你哪里难受?” 云奕侧头,唇瓣若有似无擦过他的下巴,轻笑,“我好好的,刚睡醒就看你们这样,还怪吓人的?” 顾长云认真审视她的眼睛,叹息一声,将被子给她往上扯了扯,遮住颈边肆意绽开的红痕,“是你吓到我了,出一身冷汗,怎么喊都不醒。” 他抬手让云三退下,倾身倒了杯热茶过来,将她的手裹在掌中捧着茶杯,低头轻轻吹散热气。 “总归是我不好,快喝点茶润润喉咙。” 室内宁静,日光在窗前缓缓舒展。 他的语气总让人觉得可怜巴巴的,云奕有些不忍,指腹在他虎口处摩挲几下,听话地喝下小半杯,道,“我真的没事。” 她想起来,扭头去问他,“今日在朝堂上可有人刁难你?什么时候动身?东西可收拾整齐了?” 顾长云愣了愣,抚开她的碎发在光洁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夫人好生操心呐。” 云奕刚要反驳,被他的指压住了软唇。 “没人敢刁难我。” “再等片刻,云卫他们去留意各大臣的去向,若无异样便动身。” “东西有人收拾,你且放心。” 朝堂上的烦闷和不知具体的前路压得他心头极沉,顾长云拥紧怀中的人,将脸埋在她肩窝,语气难掩低落,闷闷地说,“可惜不能带上你……” 云奕失笑,拍拍他的小臂,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换你来别扭这个了?” 顾长云不语,愤愤地在那枚小痣上咬一口,又心疼地舔了一舔。 “不出五日我就回来!” 这话恶狠狠的,不知在说给谁听。 云奕哭笑不得,“你去的话最快也得一天一夜,五日哪里就够了?” 说来也奇怪,此刻被顾长云紧紧抱着,她心绪奇异地平和,仿佛早上做噩梦出冷汗的那个全然不是她一般,甚至还有闲来的精力好好安抚身后突然使性子的她的男人。 “乖了,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顾长云静默良久,才不情不愿地道一声好。 第四百二十六章 平安。 顾长云不许她当面送自己,云奕被他塞进被子,搂在怀里低声呢喃着哄了许久,终不抵昨夜劳累沉沉睡去,顾长云揽着人,温存的吻时不时落在额边唇角,也终是到了动身的时候。 白清实去送他们,披着外衫站在檐下对他们勾唇浅笑。 他仍在病中,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淡淡潮红,陆沉对上他的从容目光,忽觉心头发紧。 此次出行不可声张,云卫留下几人,其余的提早踏上行程,在城外一处林中等候,运送新鲜蔬果的车还未到来,谨言慎行之下,顾长云陆沉他们三四人准备借此作为遮掩。 念着房中熟睡的人,顾长云频频回头遥望那边方向,眉间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星半点焦灼之色,不经意一侧眸,见陆沉亦是幅心系担忧的模样,眼底不禁黯然,转过身一拍他的肩膀,令其余人也转过身去,对他暗示地抬抬下巴。 陆沉微微一怔,紧绷的嘴角弧度不露声色变得柔软,朝顾长云略一颔首致意,大步走到白清实面前。 白清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莞尔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衣衫,温声道,“江南湿热,我帮你收拾了几件轻薄柔软的里衣在包袱里,不用怕弄脏。” 陆沉耳垂不自觉泛上一层粉色,郑重地点头记下,低声与他说话,“我知道了,你……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养好身体。” “嗯,我也知道,”白清实轻轻颔首,压着嗓子咳了两声,余光瞥见嘴角往下耷拉竖着耳朵偷听的某人,眼底多了几分揶揄,故意抬高声音,“侯爷的行李你仔细照看着,连翘说里面大多是云姑娘料理的,小心别弄乱了。” 闻言,顾长云眼底登时迸出色彩,明明急不可耐却还要故作矜持地去瞧一旁连翘怀中抱着的东西。 陆沉眼底多了点笑意,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他单薄的肩上,默了默,将衣衫往上提,道,“接下来几日,辛苦。” 白清实嗯了声,抬眼看他面上的严肃和认真,温和地点头,“平安。” 别无所求,但求平安。 骨碌碌车轮声靠近,顾长云耳尖微动,恋恋不舍地看了被云六接过的包袱一眼,仅一个转脸,神情从温柔变得冷肃凝然,仿佛披了寒霜。 院中轻风吹过,拂动门帘。 云一打个手势,其余人飞快前去自己的位置上待命,白清实安静看向顾长云的侧影,忽然偏头蹭了下脸,读出来一种百感交集的滋味。 然顾长云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细细品读,回头看他一眼,带着郑重,道一句多谢后便猫身藏进了车里。 紧接着便是风驰电掣的一阵动作,遮挡盖好,如往常一样缓缓驶出视野。 来福招呼人将临时卸在院子里的果蔬搬走,白清实拢着外衫靠柱看了一会儿,目光一动,停在一篓新鲜的、还带着白色细绒毛的白瓜上。 昨日他特意让厨房多准备一扇新鲜小排,为的就是今日这道白瓜排骨汤,原本还担心手艺生疏,没曾料想如此,多出了几日磨练的机会。 漫不经心勾起唇,四下的忙乱间,没能支撑太久似的平落,白清实抬指摸了下嘴角,眼底一片平静,转身离开后院。 碎玉子的轻响中,云奕睡得不大安稳,昏昏沉沉睡到晌午,一睁眼连翘急忙捧了热手巾上前来,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等来的不只有殷切送上来的一桌饭菜,还有一个略为要紧的问题。 白清实松散惬意地坐在对面,云奕眯着眼捧一小盅鸡汤,让连翘与他斟一杯茶来。 明平侯小气藏在房里的四明十二雷甘醇如兰,他有一阵子没喝到这个茶叶,配着新制出来的桂花米糕正好,不禁舒展笑颜,向云奕说明来意。 顾长云临走前的意思是以防万一还是找个人易容假扮着放在府里,留下的云三和云十一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平日里与他接触甚多的便是云奕,熟悉他身上无数细节,便嘱咐他等她醒来任她定夺。 “……”云奕在连翘关切的目光下舀鸡汤喝,顺便打量打量表情复杂的两人几眼。 云三面无表情,像是有那么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嫌弃和无语,云十一后背僵硬,梗着脖子仿佛也有几分不满。 偏偏这两人背手站立,表面上装得无任何异状。 呵,正对着他们的云奕咽下最后一口热汤,一声冷笑还没泄出喉咙,手里又被满脸欣喜的连翘塞了一双筷子,无声催促快些用饭。 云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连翘嫌她动筷太慢,在给她蟹黄小笼包的蘸碟里倒好姜醋后便紧盯着,云奕时不时侧眸看她,总觉得下一瞬她就要上来亲手给自己喂饭了。 白清实一面品茶一面琢磨这两人和顾长云有那些相似之处。 身形大差不差,都是劲瘦修长的类型,左不过已经入秋,凉意四起需得添衣,细微的不同可以用衣物掩盖,其余的让云奕来看便是。 云奕看着看着,脑海中浮现出活色生香的几幕,宽阔的胸膛,有力的腰,以及温热分明的肌肉……她艰难咽下鲜甜蟹肉,抬筷对云十一虚虚一点,“凑合就他罢,”她看了眼旁边侥幸逃过这次差事的人,无情评价,“这个腰太细了,弱不禁风。” 云三木着张脸和她对视。 她这么一说,屋里其他人的注意若有似无全聚在了那截瘦窄却暗藏力道的腰上,饶是他再八风不动也要在心里暗暗翻个白眼。 白清实挑眉,视线随波逐流地转了圈,若无其事点头,“听你的便是。” 云三……云三暗中握紧了拳。 “那就劳烦二位了。” 云十一半是无奈半是忍笑地和云三出去,云奕听见珠帘拨动的声音,往窗外看去一眼。 云十三脑袋上顶着三花,一人一猫颠颠地迎了上去好奇询问。 她唇边扬起像是戏谑的笑,收回目光。 连翘瞧准时机往她碗里放了枚虾仁,大有她若是再这般三心二意地吃饭就代为夹菜的架势,白清实抿着糖桂花,同情地看她慢吞吞吃下一碗饭一碗汤,最终撑得靠在软枕上神游天外。 白清实瞧她休息好了,茶盏轻放到桌上,含笑道,“过两日城里的菊花宴就该布下了,往年向来热闹的很,闲了可以去看一看。” “菊花宴么,”云奕若有所思,没注意到自己茶杯中是何物,入口是怪怪的涩味。 白清实见她低头面露不解,贴心解释,“侯爷让人专门给姑娘准备的药茶。” 人不在眼前还要管什么多,云奕才不愿意喝,两根细白的指抵着杯壁推远了。 “菊花宴人多眼杂,云姑娘若是想去,让管家多安排些人手在身边,”白清实看她仿佛小孩子一般闹性子,笑得眼尾弯弯,“在下心知姑娘见多识广,区区一个游会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只不过若是一直生长在南边一带,倒很少见这个。” 旁人道听途说的是明平侯打江南带回来的娇美金丝雀,并非风姿卓越的云某人。 云奕不以为意笑笑,“白管家用心了。” 白清实瞧她眼底并无芥蒂之情,心头一松,随即涌上些许嘲笑自己担心太多的无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聊起这几日兴致勃勃去摇桂花的阿驿,还有京中种种秘闻,南辕北辙的话题交在一起,颇有些无话不谈的亲近。 白清实为人确实能是一位进退有度的知己好友,云奕斜身伏在窗子上看他离去背影,懒洋洋地如是想。 她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日光暖融融晒着,她拨弄着窗台顾长云留下的一只木雕小猫,想起给她感觉莫名相似的另一张脸。 唔……隐隐喜欢做点坏事的另一张脸。 花园里,已经换过衣裳戴了银冠的云十三心如死灰地再次推开不断想要凑过来细细打量的云十三。 片刻前刚从房里出来面前这人就像兔子一样窜了出来,活跟榜下捉婿一般逮着问是谁被挑中了,得到答案后不仅露出与有荣焉的笑,还贼兮兮地嚷嚷要旁观他易容改观。 期间连翘不好意思地来送茶点,还给他递了张纸条,上面记了顾长云闲暇待在府里时的大致起居饮食以及一些较为明显的习惯。 云三正收拾要用的东西,三人好奇一看,面皮薄的已经红了脸。 这不是和云奕待在一处就是和云奕待在一处,叫人……如何,如何去假装? 云三和云十三一齐像心如死灰的某人投去了怜悯目光。 “过几日京里要办赏菊会,七王爷是一定要拉着侯爷去凑热闹的,”云三爱莫能助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 云十三没绷住,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也正是因为临近这次游会,时不时有人送些姿态优美的菊花来明平侯府,底下的庄子里更是养护了满满一车,拉过来移植到园子一角。 街上随处可见成盆的秋菊,三合楼倒不缺这个,柳正盯了柜台上那盆不知谁搬来的鸳鸯菊,有些无奈。 月杏儿含了糖块给他倒茶,倒的也是菊花凉茶。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柳正默叹口气,翻翻账簿,菊花梨丝和菊花鱼片羹卖得正好,不断增长的进账稍稍抚平了他眉间不满,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晏箜得了晏子初吩咐,三两步从楼上下来,急匆匆地往外赶。 柳正欲开口询问,又怕耽误他做事,于是罢了,没想窗边的月杏儿一叉腰喊住他,睁大圆溜溜杏眼问他去哪不带自己。 少年为难地摸摸鼻尖,只嗫嚅着要说回荆州一趟。 这下不只是月杏儿震惊茫然了,光明正大偷听的柳正蹙眉,瞥了眼楼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既然是回荆州便只能是庄主的指示了,月杏儿不情不愿让开路,眼巴巴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别担心,”柳正走过去摸了摸少女透着低落的发顶,宽慰笑笑,“只是回趟家而已。” 他这样说月杏儿果然好受许多,装作不在意地哼了声,仍是嘴硬,“谁担心他了。” 柳正顺着她哄,微笑称是,想着给她找些事做分散注意,思索下发自内心地请她帮忙倒一杯不是菊花茶的茶来。 月杏儿下意识地瞧他杯中,联想起他近些日子的反常,噗呲一声笑出来。 晏剡靠在栏杆处,回身进屋,绕开在桌边拧眉思索的晏子初,从果盘里拣了个橙子抛起再接住,不经意嘟囔,“月杏儿这丫头好久没回去了呢,啧啧,那眼神,恨不得要跟着晏箜走了。” 晏子初静默许久,在晏剡以为他不再会接话的时候开口,“会回去的。” 晏剡惊诧一瞬,笑了笑,歪在椅子里没个正经地把橙子给剥了。 淡淡的果香四溢开来,酸涩夹着甜香,晏子初平静睁眼,望面前香炉里一小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香烬。 等尘埃落定,他道,“快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当真叫人厌烦。 府上少了这么几人,云奕开始早起,规规矩矩守着饭点溜达去饭厅用饭,阿驿虽不高兴家里少了两个能陪他玩的人,但还是很欢喜一日能多见云奕这么多次,巴巴捧着饭碗挨了她坐,在云奕和白清实一人分了一碗味道奇怪的补汤后跟着一起皱眉。 赤腹随顾长云他们去了,三花不知道为何那个长得难看总嫌弃蹦跶走的玩伴突然没了踪影,阿驿的那窝兔子总喜欢懒洋洋地嚼草啃萝卜,一点都不活泼,这让它蔫了一阵子,变得喜欢和阿驿一样黏着云奕。 菜碟饭碗撤去,碧云麻利收拾了桌子,又送上漱口的清茶。 连翘小心翼翼捧了盛有汤药的托盘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端着天衣无缝的微笑飞快在云奕和白清实面前落下各自的一碗。 云奕皱起眉往后靠,抬眸隔着苦涩热气的对面,诚恳道,“你先。” 白清实同样诚心诚意地微笑,“还是姑娘先,药凉了就更苦了。” 两人僵持着对视,阿驿吸溜茶水,趁无人注意悄悄把茶叶吐到杯托里。 连翘头疼地放下两小碟果脯,咬牙微笑着催促,“两位,药快凉了,都快些喝了罢。” 这幅情景每日固定发生两次,云奕屏息一口气灌下,连塞三四枚桃脯才能压下从舌根上涌的腥苦,白清实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也苦得掩袖吐舌,若无其事饮下一盏蜜茶。 因怕白日有难缠的人登门造访,云奕外出的时间不得不推到了月出之后。 毕竟那些假惺惺循礼的人与明平侯交情不深,夜间到来的那不叫拜访,只能是刺客。 她口中还含着糖块,偶尔以舌尖抵着翻转,品出细细的糖桂花,轻车熟路越过院墙沿小路往巷外走去。 月光沙沙洒了一地,韦羿拖着疲惫的两条腿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巷口。 风尘仆仆看着就是赶路回来的,精神头却还不错,艰难抬起条腿托着东西开门锁,毫不客气一脚踹开院门跨进去。 木门拍在墙上又弹回去,砰的一声,也幸亏这条巷子没几户人家且左右未曾住人,不然一定是有人被吵醒骂骂咧咧点灯出来吵架的。 韦羿喘口气,来不及把东西放下,一眼瞧见窗台上像是不经意地摆着几枚生锈的铜钱。 哟,稀奇。 他挑起眉,啧啧两声,想不到云奕能有什么事跑来找他。 暂且将东西全搁到一边石桌上,韦羿活动着肩膀靠近窗台,就着月光把脸贴过去眯眼看是个怎么摆法。 忽然背后一凉,寒毛登时竖起,出于本能地往后闪了闪。 韦羿摸了摸小臂,疑心自己赶路太累累的刚才出现了幻听。 大半夜,风吹得阴森森的,一点人的呼息都没有,咋能听见声莫名耳熟的冷笑呢。 心里这么想,身子还是诚实地不动声色往后稍了几步,悄摸摸歪着脖子从窗缝看屋里有没有可疑人影。 “呵。” 一声仿佛浸透了冰碴子的冷笑真真切切响在耳边,给他吓了一跳。 下一瞬,夜风砰地吹开房门,帘帐鼓动,大开的门内,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一张椅子,上面坐了个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的人。 韦羿一声石破天惊的惊呼哽在嗓子眼里,哑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的姑奶奶!你搁这猫着干啥呢??!” 那人影动了动,腰间什么东西泛起一瞬闪光,慢条斯理换个坐姿,折扇敲在扶手上,嗤笑一声,“出门一趟怎么胆子变这么小,韦羿,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月光影影绰绰洒进门内,自下而上照亮她半个身子,唇边弧度似笑非笑,垂眸时眼底淡淡地流出些凉意。 韦羿还傻着,在原地站着吹了会风才回过神,无奈之余被气笑了,“哟,大半夜的,月黑风高,您这么冷冰冰杵这个人跟等着要宰了我一样,我还不兴被吓一跳了?” 云奕挑眉,目光绕过他落在石桌上,显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得,您怎么高兴怎么来。”韦羿深吸一口气,转身吭呲吭呲提着东西进屋。 云奕懒懒打个哈欠,随意一挥袖,不远处灯烛噌地亮了起来。 韦羿稀奇地吊起眉梢瞅她,扣扣嗖嗖地在他那堆破烂里翻出来一把糖给她。 云奕啧了下,也不嫌弃,接过来就往嘴里递了一粒,问,“几天没见,干什么去了?” 韦羿明明知道她不信但还是要倔强地把借口说出来,“扇子卖不出去,谋其他营生去了。” 云奕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缓缓按在旁边桌上短刀刀柄上。 韦羿倒吸一口凉气,警惕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你把手放下!” 云奕没理他,起身走去桌边看他都带回来了什么玩意。 一堆瓶瓶罐罐,随机打开一个,一股冲天怪味扑面而来。 呕。 “……”云奕愣了一下,嫌弃地拿远了。 “哎哎哎,”韦羿万分宝贝地上前护住,委屈,“这可是我跑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找到的赤血藤熬出来的药膏,可金贵着呢!” 云奕面无表情点头。 哦,这下知道人干什么去了,怪不得灰头土脸活像捡了半辈子破烂似的。 赤血藤补血最出奇效,云奕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坐回去,大爷似的一抬下巴,“正好你回来了,城里忙着办赏菊会,你帮我几个忙。” 听过要人帮忙的没见过态度这般理所当然的,也没见过一上来大开口直说要帮几个忙的……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韦羿抽了抽嘴角,先是动作迅速地把瓶瓶罐罐收好,才磨磨蹭蹭挪过来,假笑,“干啥啊?啥事还劳得您大驾光临?” 云奕皱眉捏住他的下巴,推开,“离我远点,你身上全是土。” “……得。” 院中稀疏树影摇晃,是墙外的一颗枣树,影子中依稀可见些小小的、圆圆的果子。 “赏菊会平民贵族皆可参与,鱼龙混杂,南衙需倾力巡卫,但仍可能有所不测。” 云奕随意勾起唇,“你帮我关照一人足矣。” “?”韦羿哟了声,拉过来个小板凳坐她跟前,稀奇地跟什么一样,“关照谁?你男人?怕他沾花惹草啊,那不是你看着的吗?” 云奕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板凳上,气笑了,“废话,那还用得着你?你是能涂脂抹粉扮成个姑娘守在他旁边不成?嗯?扮一个我看看?” 他出去风吹日晒那么长时间,脖子那儿都晒出来个界限了,脸黢黑,一笑只看见一口大白牙,若是现在这样去扮姑娘,抹三斤脂粉都够难看的。 若是明平侯那般人物旁边冒出个这样纠缠不清的姑娘…… 韦羿摸摸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嘿嘿一笑,被自己想的逗乐了。 云奕被他的牙晃了一下,眯起眼,“说正经的,帮我盯一个太学的学子,十七八岁,挺水灵的。” “哎不是?”韦羿脸上玩笑的神情裂开了一瞬,不可置信睁大眼,“你居然移情别恋了?明平侯知道么,你唔!” 云奕忍无可忍一巴掌呼在他脸上狠狠揉了几把,“你可闭嘴罢。” 韦羿在小板凳上摇摇欲坠,朗声大笑着用胳膊支住地,“好了好了!我不说话了!你说,你继续说!” 云奕淡淡扫他一眼,放他坐好,“少贫嘴。” 韦羿看她神情中多多少少掺杂几分认真,也就放在了心上,妥协,“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叫什么名儿啊?这你得给我说说罢。” 云奕指尖点了点桌面,似笑非笑。 “成皓。” 夜深人静,凉风合着天边的层云缓缓翻动,叶声沙沙,庭院中浸着一池皎洁月色。 万府,檐下灯笼缓缓随风摇晃,灯影摇曳勾勒出园子里草木的轮廓,形如鬼魅,一扇纱窗打开,从里泄出柔和烛光,炉内染着安神香,烟雾袅袅。 一只消瘦苍白的手虚虚搭在檀木圈椅扶手上,拇指上戴一枚缠金的翡翠扳指,指尖微动,有一搭没一搭轻叩。 翡翠色冷水足,瓷器一般细腻光滑,衬得那只手愈发了无生意,死物一般。 管家安静垂首候在外间,耳边只有小炉上茶水滚沸的细微咕噜声。 一道人影安静地打在帘上。 万丘山神情淡淡,唇边总是噙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枕中,莫名显得有几分脆弱。 然而当他抬眸时,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惊人的艳丽刺破这种脆弱,轻轻一抹,勾出不容人忽视的锋利来。 漫不经心问道,“那位江南来的小公子,怎么样了?” 管家一愣,从脑海中搜寻出来个这么人物,继而从容答道,“回老爷的话,挺好的。” 的确是挺好的,有吃有穿,也就是成日拘在房中哪里都不能去只能闷闷不乐躺床上罢了。 万丘山懒懒嗤笑一声,扳指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 “江南山水养出来的俏公子,没受过苦头,关他几天就受不了了?” “起码他还有个哥哥,还能分出点心来关照下他。” 想到这里,他原本懒懒散散的神色多出点冷冷的嘲讽来,嗤道,“不过,倒也不是个好哥哥——” 他不由得念起另一个人来。 同样出自于江南的山水,纤瘦,脆弱,凸起的脊骨仿佛撑不起薄薄春衫。 但就是这么个人,身边却有一头凶兽寸步不离地守着。 哥哥?呵。 当真叫人厌烦。 第四百二十八章 也太迟了些。 天气晴好,日光松松散散地自枝叶间洒下,叶片还是浓郁的绿,仿佛未曾沾染一丝秋日气息。 从窗子里看外面,假山石下泠泠一池清泉,粼粼地闪着光。 万丘山慵懒靠在窗边,当真仔细地思索一番有多久没去那些老东西面前转悠添堵,算算日子,这次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是有些长了。 “冬儿?” 外间响起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不多时,一位面容清秀温婉的女孩掀起门帘进来,面带浅笑地对他行了个礼。 “让厨房不必炖汤了,油腻腻的,叫人没了胃口,”万丘山似有思索地转了转指上的扳指,对她和煦笑笑,轻飘飘道,“换杯茶来罢,这杯有些凉了。” 名唤冬儿的侍女眼底滑过一抹类似惊恐的神色,忙不迭双手捧起茶盏急急忙忙出去了。 长及地的珠帘轻轻相触,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半柱香的时间,她回来时万丘山依旧是那个姿势,懒懒地支着头望窗外。 茶盏外壁微微烫手,冬儿小声唔了声,动作小心地将茶放在他手边。 站在枝头的那只小雀飞走了。 万丘山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而后像是又陷入之前那种沉沉的凝神中。 芭蕉叶沙沙作响,若有似无的一小声,就这般也使得他猛地惊醒,眼尾略红,略带一两分恍然。 “啊……” 一直留神看他脸色的冬儿登时竖起耳朵,俯下身靠近,听他有何吩咐。 万丘山唇边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趣,从方才那种懒散随意的状态中抽离,笑道,“备车,去太学一趟。” 冬儿面上无半点不解,只顺从地点点头,迈步往外去。 万丘山终于给自己找到个有意思的事情来做,眼中带出点光亮,竟是堪堪压下了那抹让人不容忽视的水红。 轻笑低喃,“收了人家的好处,可不是得给人家办点实事?啊呀,我可真是个说到做到的老板——” 他神情松快地唤来管家,细细询问了那位小公子近日的功课,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地让人拿了他近日苦闷无聊作的诗词来一看。 这人口中嗤着“酸词腐句”,面上写着显而易见地不齿与嫌弃,但还是耐心地将纸折了几折,心情颇好地哼了小曲揣进袖中。 这样的酸词儿,带去杀杀别人的眼睛也倒是正好,总不能只叫他一个人瞧了。 万丘山承认自己就是个坏胚,看热闹不嫌事大,总乐意着去踩一脚这里踩一脚那里,引火烧身也不怕。 他站起,精致的面容和并不那么纤巧的骨架,不相违和,却能让人看到他乍一起身时,会恍惚有一瞬的质疑,质疑这人原本竟是有这么高的? 冬儿恭恭敬敬地为其提上外衫,白皙的指灵巧地折好衣领,无声抚平袖上褶皱,再跪下整理好腰间佩挂的玉饰金器,直到目送其缓步迈上马车,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外面日光明媚,一片安宁的热闹。 马车不紧不慢走在街上,车内燃着熏香,然而微风撩起窗帘,时不时有其他味道飘进来。 万丘山眉头皱了又皱,不耐烦地啧啧两声,前面的车夫听见这夹杂在外面种种的细微一声,不禁打个哆嗦,后背发凉地默默加快了速度,尽量平稳地往前疾驰。 不多时,“太学”两个掺了金粉的大字徐徐展现在眼前。 单是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御赐牌匾。 万丘山下车,正巧迎着日光,冷不丁被晃了下眼,再看到落笔的朱款,好心情登时去了一半。 守门的愣头小子反应半晌才迎上前来询问,也不怪他,诚然这太学中非富即贵,可这外舍就占了这么个偏门,里面多是些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从未见着谁能有这么位气度非凡的……公子?来探望。 万丘山略一挑眉,玉色的扇坠抚过手背,在半空轻轻打了个晃儿,折扇抵在唇边,勾出个半隐半露的笑,温温和和地说话,“在下前来探望故人,应先生可在?” 守门的小子被他笑得迷了眼似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应先生应该就是太学中的应学正。 “您,您且等一等,我进去问问。” 万丘山微笑颔首,看他和守门的另些人小声交谈几句,飞快跑进门绕过假山石屏风往里去了。 应文嗣正在院中树下一一翻看庄律带回来的那些学子新作的文章,闻言一怔,继而温厚一笑,道一声“快将人请进来”,见传话的小子气喘吁吁,又笑着让他不必跑那么快,慢慢地往回走便是。 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庄律倒是多看了他几眼。 “故人啊……”应文嗣笑了笑,细心整理好摊在石桌上的文章,叠好,用镇纸压住,抬头抱着些歉意看向庄律,笑道,“原本还想着和你一起把这些看完,现在是不成了,且等我晚饭后让人把批注给你送去?” 庄律这些日子就住在太学中,他又不出去闲逛,自然是有空的。 点头,礼貌道,“不着急,先依着您的事办。” 应文嗣眼底流露出些赞许之色,拍拍他的肩膀,掠过他去了。 微风轻轻撩起纸张,庄律安静站在原地,仰头看日光透过叶缝倾泄下来,他就站在一道一道的光缕里。 不知是应先生的哪位故人。 前面,万丘山被带到迎客厅,茶叶没那么精贵,最为朴素的普洱罢了。 他只浅浅嗅了嗅便搁下了杯盏,坐在椅上把玩手中折扇,指尖绕过扇坠,含笑等待应文嗣过来。 回廊旁栽的有迎春,枝叶生得繁茂。 应文嗣走到此处略停了停,掀起眼皮往那边看,一道不大相熟的背影。 他眉间阴沉了些,捏了捏眉心,一半担忧一半探究地缓步走上前。 眼前背影渐为清晰,转为侧颜。 应文嗣脚步一停,听到心底传来咯噔一声响。 怎么会是他? 万丘山似乎早有察觉他的到来,含着抹淡淡的、配着他泛红眼尾而变得莫名有一两分轻佻的笑意回眸看他,轻轻启唇,叹道,“应先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别来无恙,”应文嗣走上台阶,一双眼笑看他,藏起了沉沉目光,“万大人回京,在下还未曾去拜访过,实在是失礼。” 万丘山轻笑,“先生不必拘礼,多年前晚辈离京是有些仓促了,没来得及与各位一一告辞,就卷了行李连夜出了城门呢。” 他语气很轻,但压在应文嗣心头的重量可不轻,当年的事是一座大山,他们几人倾力、竭尽全力,才将万丘山贪权的证据送到了皇上面前,这事做的虽隐晦而没几人知晓,但,难免不会走漏风声。 他拿不准万丘山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但若是翻旧账,也太迟了些。 应文嗣心头思绪翻涌,面不改色在他面前坐下,隔了个过道,两人相对视,之间隐隐约约生起来些别有意味的东西。 万丘山似是看出些什么,也似是觉得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有些好笑,唇边弧度加深了点。 他深知自己没什么耐性,也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手边桌上。 “您也知道,晚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南边时是结实了些新的好友,来来去去也就积攒下来了几个人情,”他眉眼弯弯带笑,甚至显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来。 “巧的是,前几日就有这么个人,他的弟弟来京都寻求学问,特意拿来几篇文章要我看,引荐一位先生给他拜访求教一二。” 应文嗣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那几张薄纸上。 万丘山继续道,“晚辈不才,那么多学者先生,第一个就想到了您呢。” 应文嗣眼底漫上来点复杂情绪,笑笑,“万大人抬爱了。” “太学广纳英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万丘山两指抵着纸张边沿往前轻轻一推,咬字缓和了些,“您且过目,而后再谈其他事也不迟。” 这就是没有可周旋的余地了,应文嗣心底清楚,无可奈何,只能示意身后人将他所言文章取来细看。 词不达意,不知所云,文章做的一塌糊涂。 应文嗣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合上纸张,略有些为难地笑起来,“万大人,这文章……” “做的不怎么样,”万丘山笑的漫不经心,扳指滑过扇骨,“您多担待些,人情世故么,晚辈也难做啊。” 事到如今谁还敢给你难做?应文嗣心中云云,面上稍作犹疑,只装作再看一遍。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昨日让人唤来一位学子来讨论其功课,怎么能这般巧,正好撞着这个时间,经万丘山一打岔,他竟将此事给忘了。 那学谕在约好的地方没寻到人,寻了几个人来问知道他来了迎客厅,思索下将人给带领了过来,终归是怕冲撞了贵人,只让这学子在院门外远远等着,自己轻手轻脚进来,跟与应学士坐在对面的那位公子俯身行了一礼,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将这事给说了。 应文嗣登时又是一惊,心中猛地掀起懊恼,余光瞥见万丘山正百无聊赖把玩扇子扳指,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庆幸他没往门外望去。 他装的若无其事,一面将底下那篇文章放到前面来看,一面不动声色地往外瞥去。 隔着迎春,拱门外依稀可见一道清瘦身影。 但天意总是弄人,一阵清风吹过,墙角的芭蕉叶片啪嗒拍在一起,闹出了不小的一声声响。 应文嗣猛地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万丘山一蹙眉,慢慢抬头,扭向了外面。 拱门外没有人影。 那学子像是也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堪堪往后退了两步,将整个身形都隐藏在了院墙后。 应文嗣一颗心猛地落下,恍然觉得后背冷汗侵湿里衣。 简直是千钧一发的地步。 应文嗣暗中平复呼吸,将微微颤抖的指尖蜷进掌心,镇定吩咐学谕暂且将此名学子带回后面,等他招待完客人再与其讨论功课。 万丘山随意听了一耳朵,兴趣淡淡,没什么意味地挪开了视线。 事后他才咂么出些许不对,应文嗣这老顽固居然如此轻易地松口让他塞了个人进去外舍,保不齐,存了其他心思。 不过这倒也无妨,毕竟那位小公子身娇体弱胸无点墨的,不是他的人,顶多是惹祸,掀不起来多大水花。 他此次前来主要还是闲来无事,就想着来太学晃悠一二,碍碍这人的眼。 呵。无聊。 第四百二十九章 他听到了。 马车不紧不慢自幽静处拐到街上,往回走。 万丘山的折扇搭在窗上,将那点从窗帘旁透进来的一道光线给抵着挡住了。 他垂眸,思索一番,对车夫道,“去萧丞府上。” 车夫应声,调转车头去萧府。 片刻后,万丘山眯起眼,在萧何光府中徐徐抿下一口热茶。 上位,萧何光神情淡淡,翻过一页龙鳞装的书册,开口,“你去过太学了?” 万丘山吹散茶上热气,眼尾含了一贯的笑意,“是啊,许大公子帮了在下的忙,这点恩惠自然还是要给的。” 萧何光冷冷看他一眼,复又低下,眸中莫名有些锋芒,平静无波道,“可见了你的学生?” “小少爷啊,”万丘山挑眉,唇角饶有兴致地勾起,仿佛是答非所问,他道,“应文嗣他在见我时,底下有人带来了一个学生,说是与他约好在那个时候指点功课。” 萧何光皱了下眉,似是对他口中的某人完全提不起兴趣。 万丘山注意到,笑得像只狐狸,“那学子只在院门口闪了下身,我远远没瞧太真切,但那衫子,倒像是小少爷在府里常穿的颜色呢。” 萧何光冷冷开口,“应文嗣手底下的学生青黄不接,没个能出头的,那应该就是元晟了,竟还打算藏着掖着,不敢叫旁人看见。” 万丘山和善地笑了笑,“倒也不是不敢叫人看见罢,只是小少爷生的模样太过俊俏,让他不敢叫别人瞧见。” 他说的云淡风轻,萧何光也懒得品其他意思,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桌上,没有后话。 “赏菊宴要开了,”万丘山吹走浮在茶面的一片茶叶,倒影中,他清晰明了地望见了自己眼下的一枚泪痣,顿时自怜地笑起来,问他,“萧丞可心水江南的什么好物?我让许大公子帮忙捎来。” 此句话像是没入萧何光的耳朵,他只低眼看书,外面微风阵阵,万丘山饮完一盏茶才听他说话。 “言之非难,行之为难。” 萧何光抬眸,“你谨慎些。” 万丘山微微一笑,“当然。” 太学,林荫下。 应文嗣皱眉不语,饮尽一盏茶水。 成皓挺直肩背,直到无人处才稍微放松肩膀,暗暗舒一口气。 他后背上旧伤未愈,偶尔还隐隐作痛,新生出来的皮肉总是紧绷,走动行坐间一不小心就被扯一下,很是不爽利。 同住的好友关心地上来扶他,问应学士唤他有什么事,成皓虚虚一抬手给躲了,笑着说没事。 好友知道他平日里就不怎么喜欢与人在身体上有太多接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热心地给他拉开凳子,自说自话,应学士一定是看他功课做得太好特意把他叫过去赞美一二的。 成皓笑笑没说什么,伸手给自己倒茶喝。 的确是交谈了一些,虽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但若有似无地总像是要往时事上靠,这也足以使他紧张得口干舌燥了。 好友见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倒不出来什么东西,兴致不减,兴冲冲地说起了不日举行的诗会。 这个成皓倒在意一二。 这诗会是与赏菊宴有所关联的,若拨得头筹,便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满是身世显赫富家公子的赏菊宴中了—— 便是无数寒门学子心心念念,攀谈、结交贵人的机遇。 好友一瞥瞅见他眼底藏了些向往,巴巴地凑过来,揶揄道,“哎,不是我说,皓兄,你文采是我们中人最好的,何不妨一试?定然是辞趣翩翩,崭露头角!” 成皓被他碰了碰胳膊,心思却想到了其他地方,眼底落得一丝落寞,缓缓握紧了茶杯,终是但笑不语。 夜间,房子后面的枝叶时不时抚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一点桂香便也随着这点夜风缠缠绵绵地探进了纱窗。 少年躺在黑暗中,看那点月光给桌上笔墨笼上层柔柔的光,因睡不着觉而游思万千。 纱窗上的影子忽地变了轮廓,他愣愣地望着,猛地反应过来,然而盖在身上的薄被却好像一下子有了千斤重,压得他挣扎一两分才掀开下床,慌慌张张跂了木屐往前疾走几步,听到在安静夜间的踢踏声骤然停住,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踱去窗边,犹豫着打开窗。 一人背对着窗户,安静站在夜风中。 是他最开始见到的、把他领回京都的那位侍卫大哥,姓林。 饶是心知肚明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但成皓还是耐不住惊喜,朝窗外探了探身,小声唤道,“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林纪回过身来,一双蛇一般的眸子阴沉沉,左额一道明显的疤痕,常日里用额发遮着,此事经风吹动,才略微显出了一小截。 成皓第一次见他时还被吓了一跳,现在已经不大会慌神了,年纪尚小的少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身待那么久,他甚至称得上殷切地等着男人的回答。 男人的嗓子沙哑异常,言简意赅,“主人吩咐,要少爷您数日后参加太学诗会,务必出席赏菊宴会。” 成皓愣了愣,下意识追问,“是老爷的意思吗?” 林纪皱了下眉,“自然。” 成皓后知后觉自己称谓的错误,轻轻打了下嘴。 林纪低头看少年脸上露出些没被遮掩的懊恼之色,一顿,目光飞速穿过窗子扫了圈屋内,便开口告辞。 成皓看着他如同鬼魅般眨眼间消失在自己面前,惊讶又好奇地撑着窗子扭头往屋顶上看。 明月当空,几缕云被夜风吹散,又缓缓聚拢在一起,恋恋不舍地依偎在将满未满的月盘旁侧。 风里的凉意使得他清醒了些,忙不迭合了窗子回去房间,躺回床上藏在帐子深处,翻来覆去地想这短短两句话,脑子里乱糟糟的,诚然是紧张又无措,但也不能违抗,只得在胡思乱想间昏昏睡了过去。 云奕一向很喜欢这种昭示明日晴朗的月夜,微风清凉,抚在面上很是温柔。 月光皎皎,她一人行在巷中,面前只有同为轻快步伐的影子,裙裾轻晃,很是悠闲的模样。 她出门前还想着回三合楼一趟,方才在半路转了主意,抄近路去往百戏勾栏的方向去。 如苏柴兰虽已不在此处盘踞,然夜晚飘带飞舞间,墙壁上悬挂的五彩面具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那般紧盯行人,这一切还是使她不由得想起那双妩媚却冰冷,狠毒如蛇蝎的眼。 云奕慢条斯理将飘带拨到一旁,身形半藏在其间。 她像是隐于世的妖精,缓缓撩起长睫,安静地望去夜色深处,那座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小楼。 南衙的人占据了那里。于是这座小楼便又像是盘踞在黑夜中的一头野兽了。 云奕收回视线,表情毫无波澜地放下飘带,任由它们堆叠在肩头,又似蝴蝶一般扑腾着滑下,蹭过袖口,继续往前走。 月光皎皎地披在她的肩头。 扎西的小屋亮着灯,在昏暗的夜色中仿佛是一叶孤舟,蒙蒙地飘在异乡。 云奕注视着那点光亮,抚开深夜薄薄纱一般的的水汽,缓缓走上前去。 两兄妹果然还没睡,扎朵正收拾床铺,对她突然的到来是有些真真切切的惊讶,但扎西气定神闲地坐着,捧一杯梨汤,见她撩帘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笑,颔首打个招呼。 “云姑娘来了。” 云奕对他们二人笑了笑,“贸然来访,唐突了。” “客气了,”扎西侧着身子望她,桌上灯烛柔柔映照在他一半脸上,愈发柔和了五官上的棱角,“云姑娘坐,”他对云奕温和地笑,“近日风有些凉,喝碗梨汤润润喉咙罢。” “扎朵,去盛碗梨汤来。” 小姑娘乖乖点头,对云奕咧咧嘴露出个笑,放下手中的被褥马上跑去给她盛汤了,把温热的汤小心放到云奕手边,巴巴地挨着她坐下。 没聊几句闲话,扎西看她有意努力忍住一个哈欠,唇边勾起点无奈,轻声唤她早些去睡觉。 云奕摸摸她的脑袋,从荷包里翻出来两粒桂花糖给她,嘱咐她明日起来再吃。 这样一来,扎朵就需得老老实实起来睡觉去了。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皆是分出些心神听大屏风后的细微动静,悉索一阵,响起了平稳的呼息声。 仿佛一场好戏的序幕就此拉开,云奕抬眸,正逢上扎西平静望过来的目光。 云奕眼底笑意不动声色褪去了点,但不明显,“多日不见,看着脸色较以前,好了许多。” “是么,”扎西点点头,慢条斯理抿了口甜汤,“可能是近日天气好了些,之前的汤药也用不着服了。” 云奕打量他的脸色,笑了下,“或许罢,近日公子是不太忙?闲暇时好好歇一歇身子也不错。” 扎西认真想了想,“是不太忙,”他笑问,“姑娘也不太忙罢。” 一星灯火在两人相对而坐间闪烁,地上的剪影摇摇晃晃,慢慢地,慢慢地变稳了。 云奕挑眉,听他如何说。 “侯爷现如今身不在府中罢,” 轻飘飘的这半句出来,云奕周身四平八稳的气势戛然而止,眼底深沉涌起,锋芒近乎犀利地取而代之,直指面前这人。 扎西恍若无视,若无其事笑得和煦,“姑娘无须紧张,是在下凭一己猜测,妄言了。” 究竟是不是妄言,怕是在那一瞬的目光相接中便明白了然了,云奕缓缓握拳,又张开,骨节分明的指看似轻而随意地搭在杯壁。 似笑非笑道,“是么?” 汤不温了,扎西将其放下,犹是山崩于面前而不动般,浅浅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京中赏菊宴临近,或许这并不是个好时机。” 云奕下意识想要嗤他一声,忍了,淡声道,“时机好与不好,事在人为,现还不能盖棺定论罢。” 扎西仿佛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漠然和疏离,以一种莫名的、像是对待小辈的包容和从容看她,“你这么说也对,事在人为,不可随意评判。” 云奕飞快皱了下眉,不知他为何贸然提到此事,没过两句却又避重就轻地揭过,并非是试探的意思。 扎西眸光沉沉,似是能看透人的心事,只是缓缓勾唇,安抚地对她笑笑。 门外,竭尽毕生本领隐匿身形的男人,面无表情,紧握双拳,淡青的经脉隆起,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听到了。他想,他的机会来了。 第四百三十章 我一直在寻你。 风吹过发烫的脸颊,凌肖这才猛地从莫大的狂喜和冲击中抽离,逐渐冷静下来。 今天是他们发饷银的日子,晚上闲暇了,便是约定俗成的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酒菜的时候,不过是不可贪杯罢了,众人尝尝酒味,终归是热闹热闹。 挽着发髻的美妇热情斟茶倒酒,有意无意围着主位打转,淡淡熏香混着酒香饭菜味道一并冲入鼻端,并不算是好闻。 凌肖往前几年,常去声色犬马的场所,周围乱糟糟晃动的人影鬼影不知其明细,他早已练出不动如山面不改色、尚能抽出心神辨出魑魅魍魉一击毙命的本领,小酌几杯根本看不出变化。 许是店家看他们周身气势凛然不似寻常人,没胆子把掺了水的酒拿上来,几杯下肚,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直到结束时走出门,夜风一吹,胃里连着咽过酒水的喉管顺着一路火辣辣地烧起来,烧得人清醒,后背渐渐蔓出汗意。 广超被哥哥们哄着咽了满满一盏烈酒,红着脸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桌上,凌肖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眸光一扫,那个闹得最欢的人便老老实实弯腰把人给扛起来送回家去了。 三三两两打声招呼,最后散的只剩他与汪习。 两人眼底都压着点酒气熏的好,走过半条街,另寻了个深夜开的馄饨铺子消夜,罢了,才分别。 汪习自去归家,凌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则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夜深人静,他沿着街道,踩着细细的月光,一点一点,慢慢地将之前遇到过云奕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竟也不觉得是一个人。 或许是老天看他太过可怜,在他虚虚靠在墙壁上缓一缓醉意上头的时候,不经意一侧眸,余光飞快掠过一道深深扎在他心底的过分眼熟的背影。 接下来,他才得以在此时站在了此处,隔一扇薄薄木门,听到了如此一番惊心动魄的话语。 汗珠滑过喉骨,隐入衣领。凌肖恍然惊觉自己连睫毛上都挂了热汗。 漫漫长夜,他像是寻不到了自己的手脚,浑身僵硬地红着眼站在门外。 他在闽南,曾不顾风吹雨淋地跪了整十日十夜的天地神君,接下来再不看神佛,一心一意祈求上天给他一次机会,渡他求得一人出苦海,若得愿,刀山火海受数世煎熬亦甘之如饴。 凌肖闭眼,用力攥紧拳才按捺住阵阵颤栗。 他甚至露出了个淡笑,他想,无论结果如何,这刀山火海他势必要下去闯一闯了。 室内一片良久的静默。 云奕漫不经心摸着腕上玉镯,因片刻不离的体温熨帖,温润的触感仿佛无形中生出丝丝缕缕的牵连,叫她没在此时冷下脸掀了桌子。 扎西虽面上云淡风轻,却仍是不敢轻易放下警惕,视线若有似无在她交叠的指上游离。 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云奕抬眸,眼底赫然是一片凉意,“你们……都那么喜欢过界么。” 扎西心头一刺,眼底闪过挣扎,一瞬间他听懂了云奕或许仍抱有一丝不忍的未尽之意,舌根受刺激般卷起苦涩。 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云奕静静注视他片刻,没有放过一丝一毫他的神情变化,面前人的脸色白得像层薄纸,不待风吹便要破碎开来,她莫名觉得熟悉,无力感袭来,无奈而妥协地勾了下嘴角。 “罢了,说这个干什么。” 她似是忘了方才短短不多时的凝固气氛,复扬起松快的笑,对他抬抬下巴,“跟你说个其他事。” 扎西打起些精神,面上笑容真切了些,“什么?” “过几日的赏菊宴,你可要有动作?” 扎西愣了下,失笑,“哪有人这般光明正大地问的?” 云奕歪了歪头,神情无辜,“不可以吗?” 扎西笑得咳了几声,指尖缓缓摩挲杯壁,“赏菊宴么,京都里那么多个人,那么多双眼睛紧紧盯着看呢,我们区区几个人,能有什么动作呢?” 云奕自然是不信他这般说,并且觉得这么一说是必然有点事情要做的,便究极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往后偏了几分,对他直白道,“别动太学,里面的水暂且太深,背后的人太杂,轻易动不得。” 扎西略抬了抬眉头,好奇,“太学么?太学中人牵扯太多,我没这个打算的。” 闲扯几句别的,梨汤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云奕捧起甜汤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扎西送她。 推门,外面的月色登时薄薄泄了一地,云奕手覆在门框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扎西拢着肩上衣衫,安静目送她飞快走远了。 屏风后,扎朵眸光清醒镇定,眼尾的冷厉未尽,动作无声且迅速地掀开窗子用手托住,裹了一身刚沾染不久的寒意滚进被窝里,假装睡去。 一道清瘦的身影打在屏风上,渐渐靠近。 扎西自屏风后悄悄探出半个身子看她,见她像是睡熟了,便要往后退了退,挪去自己那边。 “哥哥。” 很低的一声,听起来简直像是句呓语了。 扎西步子一停,回头看她。 阴影中,扎朵背对着外面,看不清她的脸。 扎西等了几息,听她小声说,“刚才有个人站在外面偷听,看起来不是一般人。” 原来刚才出去是为了这个。 扎西眼神温和了些,轻轻一笑,“没关系。” “那是与云姑娘相识的人,没关系。” 明月高悬,云奕笃定自己在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闻见了些许淡淡酒气。 味道很淡,不似烈酒,像是寻常的竹叶青玉壶春之类的,她进门前是绝没有这股酒味的。 不可控的东西总让人心生烦躁,云奕神情愈发阴沉了几分,然四处确实无人—— 心头聚集的阴云愈发浓重,她继续沿着巷子往回走。 本能叫嚣着有所不对,骨节分明的指随走动间若无其事撩开裙带,悄无声息按上了冰冷铁器。 直到,直到面前巷口出现一人身影。 云奕一怔,指尖一动将那截乍现的银光推了回去。 “凌肖?” 男人不喜欢这个名字,下意识皱了皱眉,但身子万分诚实地迎接上去,呼出一口气,道,“宁儿,夜好深,我送你回去。” 云奕却站住了脚。她闻见了他身上的熟悉的酒气。 “刚才站在门外的是你。” 凌肖没有停下靠近她的脚步,模样认真,执意说道,“夜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这人吃醉了酒么? 他逐渐走进月光笼罩处,云奕借着这点光亮瞧他的神情是否清醒,但眼前男人的眼眸漆黑深沉,和往日无甚异常,叫人无法分辨。 她站在原地问他,忽然想起来,“你要送我回哪?” 云奕语气平静,将能想到的可能一一罗列出来,说给他听,“三合楼,明平侯府,还是——李府?” 凌肖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僵住了。 “你醉了,”云奕笃定道,不知为何微微松一口气,一面与他扬起笑脸,一面仔细地整理好衣摆,道,“不必送我,京都有你们南衙,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定的多,没什么不安全的。” 凌肖沉默着低眸看她,态度说明了一切。 男人的肩膀宽阔,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小山,云奕不再劝他,掠过他时眼尾瞥向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凌肖自发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潜行在深夜里。 这一路云奕想了很多事,因为太过安静,因为这条路太长,因为……在琢磨身后这人想干什么。 靠近河边,潺潺的水声夹在夜风中飘了过来,河流细处,一座没那么长的石桥静静伫立在柳枝拂动的影中。 云奕心不在焉抬眸,看见月色朦胧在水面上,而水上的波光粼粼倒映在石桥桥洞下,光与水雾交织在同一幅画面里,显得像是梦境。 她走上台阶,手腕却被后面的人以一种不容挣脱却也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握住。 像是料到会有这么一幕般,云奕无声叹气,回眸看他。 “刚在你听到了罢,想干什么?” 凌肖似是被她的语气刺伤了,抿了抿唇,目光愣愣地落在两人相触碰的那一小块肌肤上,过了许久,才低声喃喃,“……我想要带你走。” “什么?”云奕没听清,或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肖密密地感觉到今夜的那点酒水混在了经脉中流淌,周围起了风声,但热意密不透风地裹着他。 他下定了决心。 “我要带你走。” “我会以实际向你证明,我已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人——” 云奕几乎在一瞬间了然他突然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头,是要说些什么,也在这一瞬间,一直悬在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巨石终于有了要落下的趋势。 他确实是醉了,竟提起了当年两人都默契地不愿提及的那次分离。 “凌肖!”云奕忽地抬声,竟有些严厉的意思,后来她也察觉到,慢慢缓下声音,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他,眸光平静,“从未有人说过你无能,那时,你只是不能。” 凌肖皱起眉,眼底仿佛藏着破碎的月亮,一片一片地刺人心痛。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发颤,一向占据优势的冷静不复存在,颤声发问,“那现在呢?现在我能了罢?” 云奕良久地注视他,像是叹息,“行此路如逆风执炬,你何必执着蹚这一趟浑水。” “若可以我愿与这些永无瓜葛,可是你在这里——”凌肖感到莫大的慌乱,往前进一步,神情几乎算是哀求,放轻声音,“我一直在寻你。” 云奕轻轻摇头,仍是说,“你醉了。”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将他方才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轰了个干干净净。 “我,我没醉……” 云奕笑了下,另一只手抬起,在他近似哀求的目光中落到他手腕上,一点一点抚开。 “夜深了,凌大人,请回罢。” 凌肖心脏猛地收缩,保持虚握姿势的手颓然垂下,狠狠闭了闭眼,艰难地一字一字吐出话语。 “求你,让我送你回去。” 云奕扫过他泛红眼角,心头百感交集,静默片刻仍是转过身,自顾自走了。 在她身后,凌肖抬起脸,面上一切表情似是潮水般缓缓褪去,抬步跟了上去。 第四百三十一章 您的意思是? 风清月皎,凌肖安静地跟在少女身后。 酒气蒸腾下的冲动已然过去,凌肖清楚感觉到血液中的一些东西渐渐地在冷却,他轻喘一口气,目光下移,落到随她走动而摇曳的影子上。 与他的靴尖若即若离。 凌肖顿了顿,往后稍稍退了些,眼底流出浅浅的缱绻,恐怕自己的靴子染脏她的任何身影。 他还记得幼时的小女孩,永远像是春日的暖阳那般,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成日对谁都带着笑,顽皮的,可爱的,故作无辜的,皆一一刻在他的脑海中。 但现在就不同了。 他想起宁儿在自己小院里养过两只蚌,是买菜回来的伯伯捎带的,她没见过,眼巴巴地扒着水缸看,伯伯看她实在可爱,就特意改了菜单把这两只蚌给她让她养着玩。 宁儿梳着双丫髻,还戴不好步摇,又喜欢跑着玩,金银饰品叮叮当当地乱晃,穿着小袖粉绿蝶裙,提着长长裙摆在院子里来回给它们布置小床。 五颜六色的花石,绿油油的水草,挑来挑去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放,光洁的两个大瓷盆并排摆在屋檐下能晒到日光的地方,一只蚌一个盆,完全不会挤得慌。 之后她就喜欢蹲在瓷盆旁边,聚精会神地看蚌壳一点点张开,吐出一点像是舌头的白白的柔软蚌肉来,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时有侍女笑着调侃这么看是看不出真珠的,得和人家专门养蚌生珠的一样,往盆里丢几粒小石子来,宁儿认真听了,皱着小脸摇头拒绝,说那得磨得多疼啊。 现在的宁儿也像是这些脆弱的蚌,内里的柔软被坚硬蚌壳小心藏起来,好不容易吐出来一丁点软肉,被轻轻一碰便慌忙地紧紧缩回去了。 凌肖盯着云奕细瘦的背影,百无聊赖地想,那两只蚌大概是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水被烤干,瓷盆被烤裂,即使没有怀着真珠的梦和苦楚,也懵懵然地死在那场滚烫窒息的火里了。 风停了,前面便是明平侯府。 云奕止住步子,想了想,还是回身看他。 这人像是冷静了下来。 她道,“你回罢,我就到了。” 凌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口,抿了抿唇。 明明还有些距离。 云奕从他的眼中读出些什么,心生无奈,前面就是云卫的领地了,顾长云虽带走了一半的人,但防卫丝毫没有松懈,又是特别关照过的人,她保证凌肖只要前脚踏进那范围,云卫的信鹰后脚就能飞走去报信,到时候回来的可能就不只是赤腹了。 凌肖良久地凝视她,轻轻一点头,“我看着你走。” 云奕心中想着随你,没什么表示,扭头走了。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凌肖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眸光低沉,内里暗色翻涌不断。 百里开外,一处茂密林中,身材高大的男人立于水潭旁侧,似有所感地抬头,深深望了眼月亮。 树影婆娑,走近些云奕便漫不经心地朝那处瞥了一眼,果然,刚翻进院墙,一扭头面前就杵了个睁大眼直勾勾看她的人。 云十三一缕头发被枝叶勾出来些,脸上是蠢蠢欲动的好奇和紧张,嘿嘿一笑,“回来了啊。” 这种语气……云奕迟疑一瞬,掰着他的下巴转个方向,对着月光仔细地照了照,疑心自己眼前的不是什么正年少的少年,而是闲着没事坐在村口与人拼命闲话的婶子了。 云十三笑容多出几分茫然,“?” 云奕哼笑一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瞧见了?” 云十三肉眼可见地一呆,因她的过分坦诚莫名心虚,“啊……嗯,瞧见了……吧?” “呵,”云奕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得了,看见就看见呗,今晚你守夜?十一呢?” “他守后半夜,还没来呢,”少年不自知地顶着一头乱发,上下飞快打量她一遍,乖乖往旁边让了让,“太晚了,快些回去罢,我刚才还看见连翘姑娘往小厨房去呢。” 云奕皱了下眉,颇有些无奈地笑了,“跟她说了不用等我,我回了啊,”她良心发现地抬手压了下云十三翘起的乱发,勾唇,“怎么不叫人家连翘姐姐?” 云十三不好意思笑笑,没吭气。 云奕远远看见夜色中一个身影朝这边过来了,抬手打个招呼,在月光笼罩下沿着石子路往内院走去了。 云十一扭头看她离去的方向,递给他一包热乎乎的油饼卷肉,随口问了一句,“她刚回来?” 云十三迫不及待拆开纸包咬了满满一大口,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含糊不清地说,“唔,刚回来。” 云十一不疑有他,点点头,让他回去睡。 云十三没那么着急,陪他守了一会儿,直到实在没忍住打个哈欠才被人赶走。 月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山中,水潭密密地闪着鱼鳞般的银光,古老榕树投下一大片暗影,石上坐有一人,若不细看断然不会有所发觉,顾长云坐姿舒展随意,长腿一伸一曲,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扔了枚小石子。 于茫茫岁月间寻一人的痕迹并非易事,虽说探子一早就开始着手此事,但凡事少有一帆风顺,那名太学学子的家就在山下的城镇里,并无异常,但他所想要的另一人的行踪,遗憾地被掩藏在风雪尘埃下,仍待挖掘。 啧,顾长云挑了下眉,手中几枚光滑卵石被他把玩的温热,他往水中又扔了一枚。 火光浅浅地从他身后林中映出,云一微蹙着眉,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或靠在树旁或坐在树上的几人看似敛眸休息实则暗提警惕,他望向林中更深的地方,凝视片刻后缓缓收回,目光锁定在榕树下男人静默不动的身影上。 赤腹歪头打量火堆,云一盘腿坐在它旁边,用匕首挑了一小块生肉喂它。 今夜仿佛是更心绪不宁来着,顾长云按了按心口,只觉得空落落的,明明装着一人,但不能见面不能触碰到实在令人烦躁。 过了三更,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安生睡觉。 赤腹往云一身边移了移,吃饱后飞到顾长云面前落下。 顾长云伸指,腕上的檀木珠串甩出来一小截,在空中微微地摇晃,赤腹偏头在他指上轻蹭,而后去水潭边,低头看向水中,询问似的扭头看他。 奈何他的注意全然被那点撩拨心弦的晃动所吸引,一时失神。 赤腹等了半天都没见他抬眼,不满地咕咕两声,这才引得他看过来。 顾长云轻笑,一抬下巴,将珠串从腕上褪下来拿在手里摩挲,凑到鼻尖轻嗅。 独属于檀木的醇厚气息中隐隐掺杂了些别的淡香,若有似无,难以捕捉,不过也足以慰藉。 赤腹这才低下头啄水,仰头咽下。 它的动作溅起来一小串零星水花,银光点点,在顾长云眼底闪烁。 一声低叹。 天未亮,萧府众人已经忙碌起来,侍女有条不紊点亮檐下和走廊的灯烛,暖光登时驱散了大半凉意。 房中,严君益俯身仔细为萧何光整理朝服,朱衣朱裳,银线绣进仙鹤,抚动间泛着细闪。 萧何光戴冠,神情晦暗不明,道,“你说,明平侯今日可会去上朝?” 严君益动作一顿,迟疑道,“明平侯先前一次在朝堂上露面,神色无莹,是言要闭府养病。” “养病,”萧何光神情冷漠,语气淡淡带有一丝讥讽意味,“是么,我也觉得他近些日子不会在朝堂上露面了。” “赏菊宴将近,他却闭门不见客人,真当旁人不会以为反常么。” 严君益心神微动,略一抬眸,“您的意思是?” “找个由头,把他府上那严丝合缝的门给撬开,”萧何光面色平静,似乎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展开双臂,闭眼让他为自己理平莫须有的褶皱,“养病不能见人,当真笑话。” 侍女冬儿在门外低头恭恭敬敬捧着药茶,视野中走进一双锦靴。 萧何光眼底一片漠然,仪态威严。 “本官倒非要让他见见人不可。” 天蒙蒙亮,驿站二楼略开了一扇小窗,许熙披衣倚靠在窗后沉思,眉心一道明显的皱痕。 桌上一盏灯烛光亮浅淡,颤巍巍地照亮这一小块地方,且有黎明的凉风自缝隙中灌进屋子里,为其又增一份脆弱。 许熙于商场中沉浮数年,许久未有过现在这般沉重的心绪,仿佛周身死死笼罩一架枷锁,在他清醒着入局之后,一切都驶离了他原有的正常轨迹,叫人终日心惊胆战,不得喘息。 他愈发憎恶流淌在血脉中的贪欲。 等天一亮,他的商队便会立刻动身离开京都,东西已经送到,昨夜出手,他要求在休整一夜后立马赶回江南,远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带。 茶已凉透,许熙心不在焉地把它随手搁到一边,茶盘磕在窗沿一声轻响。 他脑中飞快闪过一瞬间的异样,深深皱起眉,目光停顿在自己笼在阴影里的手上。 还没待他品出来个所以然,风猛地大起,冷不丁吹开他面前木窗,窗扇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墙上,吓了他一跳。 天边是冷冷清清的深蓝,或许还挂有一两颗寥落的星子,卖早点的烟雾袅袅升起,晕染了屋舍房檐的轮廓。 许熙不可抑制地打个寒颤,出于本能地想要伸手关窗。 眼前的深蓝渐渐关合,变成一条细缝,将要彻底关严时却忽地感觉到一股无比的阻力,惊诧间已被大力往外拽开,他手腕猛地一挣,酸痛无比,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 一双凌厉冰冷的眼缓缓抬起,出现在缝隙外。 是凌肖。 第四百三十二章 寻故友,也代其寻亲。 面前男人仿佛是一把全开的利刃般攀在窗外,冷漠狭长的眼下是淡淡乌青,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抬眸时杀意凛然,撑在窗上的指苍白修长,猛一用力,手背青筋隆起,整个人散发的戾气汹涌,不容分说地搅碎了晨间薄雾。 许熙心神一震,后腰已在无知无觉中靠上了冰冷桌沿。 强装镇定,“敢问阁下……你!” 他话还未说完,眼前这男人不耐地皱起眉,身形利落地俯身跃进房中。 凌肖飞快环视四周,目光还未收回,手腕一转带起寒光乍现。 许熙惊觉颈侧一凉,低头从光滑如镜面的刀刃上看见了自己惊恐的表情。 他竟才发现来人另一只手中真真切切执了把刀。 凌肖眼底滑过狠意,面无表情地将刀刃移得更近了些,问,“你卖的东西呢?” “?!”许熙在性命被他人拿捏在手中时总出奇的冷静,脑子飞快转过来弯,意识到他口中所说的是何物,冷静道,“敢问阁下何人?在下做的是正经买卖,所有货物皆已脱手,阁下贸然前来,还请阁下遵守这商道上的规矩。” 凌肖神情冷凝,刀刃当机立断往侧方薄薄地一压。 许熙颈间一抹凉,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皮肉往下淌,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刺痛。 “货在哪?” 语气阴冷,森森不似活人。 许熙不着痕迹咽了咽口水,往后略仰了仰身,眉头微蹙,在心底暗暗苦恼这人似乎完全不讲道理。 天似乎就是在这无声的僵持间一下子亮起来的,许熙撑在背后的手死死抵住桌角,他听见窗外与楼下皆传来过往人声和摊铺的叫卖,但一颗心丝毫不敢安定下来。 他笃信面前这男子有见血封喉的本领,若真动手,足以让他一声气音都发不出来。 货物是那位万大人亲手写下信件送来吩咐的东西,他当日应许下来,便也就早就深知自己身陷泥潭,运气不好的话总会有眼下这般死生随人的光景——只是未能想到这般快罢了。 凌肖一双眼极黑极沉,安静地俯视他,手腕分毫不抖,只有不断逼近的刀锋昭示着他并非表面那般耐心。 血浸透了衣领,许熙突兀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撑着桌子的手发起抖来。 “货物,已经出手……阁下——” 凌肖终于动了。 刀刃撤开,然缓过来的许熙心底还未松一口气,便被他再次斩钉截铁抽刀的动作震住了。 这人是真要他的命! “阁下停手!”许熙惊呼,就身往旁边一滚,衣衫散乱,狼狈跌坐在地上。 他方才身处的位置,一把寒刃入木三分。 凌肖两指压住刀面,冷漠地将刀重新提了起来,侧身看他。 眼底无一丝波澜,就好似他死就死了,货物,他从旁的门道找。 许熙整个人被他投下的阴影笼住,受逃命本能趋势往后挪了几分,一挣,是男人踩住了他外衫衣摆。 刀锋上沾染的一抹血红极其扎眼,它已快被非风干,但在许熙眼中恍惚间竟往下淌了黏稠的什么东西。 男人哑声道,“我没有耐心。” “……”看出来了。一瞬间许多未完之事涌上心头,许熙双手撑地,狠狠闭了闭眼。 天光刺破云层,山的轮廓一层一层或浅或深地显现了出来,青山绿水,在淡淡的晨雾间成了一份隐约的黛蓝。 顾长云站在竹筏末尾,肩上立着赤腹。 水中倒影更为冷清一些,许是因为水底藻荇衬的,沉沉,似是缠了一身的枷锁。 云一于另一竹筏上撑杆,心底无端发沉,默默移开视线。 探子历经千难带回的线索指向另一处镇子,另一座山脚下,距原先城镇近百里的距离,若按脚程,足足要走上一整天。 秋日红枫叠杂在深绿浅黄间,十分显目,顾长云漫不经心地垂眸看水里一丝红纹,心口莫名有些发紧得慌。 一道炊烟袅袅地竖在颜色间,远远望去飘渺,好似眨眼间就能消失不见。 赤腹注意到那里,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顾长云安抚似地摸了摸它的羽翼,收手,吹了声口哨。 赤腹应声振翅飞起,朝那道炊烟去了。 行渐近,可隐约看出水边简陋地铺着一串平整石块,风吹雨打已抹去大半开凿过的痕迹,顺着往上看,是最常见的青石板台阶,一路延进林中。 竹筏靠岸,顾长云踏上石块,慢条斯理将檀木珠串不小心露出的那截流苏塞入袖中。 方才在水上看得更全,苍苍山色间人迹罕至,若非这石块与台阶,以及在岸边汲水所留下的痕迹,根本看不出有人居住在此。 盘旋在低空的赤腹在他们面前飞快掠过,往林中进了些。 云一抬头看着,皱了下眉,问在岸边的人,“主人,往里去吗?” 顾长云回身,若有所思地打量过或站在竹筏上或在石块上的几人,全绷着脸,一身的暗色,腰间佩刀,活生生的冷面杀神。 他迟疑了一瞬,想了想,只点了他一人,“云一,你随我来,其他人隐蔽好行踪,看一看这座山上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其他人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后便四散开来,云二撑着竹筏往侧边去了。 云一倒是往他们身上多看了几眼。 虽说不是一水的黑衣,但多夜间行身,也早就习惯了穿暗色的衣裳,刀尖舔血的人谁没几分戾气,探子们融于市井没什么突兀的,他们倒真是……忘了这点。 顾长云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云卫是云卫,祖上传下来的,在战场上皆是能以一当百的存在,凶一点也道是寻常。 青石板坑坑洼洼,上面有被雨水滴答出的小坑。 风一吹,树叶上聚起的水珠摇摇晃晃往下落,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湿了些,云一在后面看顾长云心无旁骛地往前走,看那滩水痕很不顺眼,忍了又忍才没掏出来帕子。 台阶两边是最为常见的林间沙路,小石子被山里的水雾露珠洗得很干净,偶尔日光一斜,亮闪闪的。 走了两刻钟,顾长云似有所感抬头,瞥见更上面有一处篱笆。 到地方了。 一名身着朴素的妇人正在院中喂鸡,看见有人来,惊讶地停住手中动作,睁大了眼。 在听到顾长云彬彬有礼说出自己携好友一起来此处探访故人后,忙不迭放下箩筐擦干净手,热心又好奇地迎上来,问他故人姓甚名谁。 问过后像是觉得冒犯,搓着围裙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里没几户人家,住在这边的就她一家,怕两位公子找错了地方。 顾长云早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一遍,正要开口,那妇人理了理头发,口中说着哎呀来了就是客人,说他们看着就不是本地人,赶了那么多路过来不管怎么起码得进来喝杯热茶。 她带着许久没见过人似的欣喜,忙来打开篱笆门邀他们进来坐,虽徐娘半老,但眉眼间隐约可窥见一两分年轻时的活泼娇俏。 顾长云微微一怔,在心底对她过分的热情隐隐有了个猜测。 妇人察觉到他们的怔愣,讪讪地扭过来头,小心瞄两眼刚才说话男人的穿着打扮,尴尬一笑,说山里的茶叶制得粗,怕两人喝不惯…… 顾长云笑笑,道一句打扰,跟云一使个眼色,两人从那条窄窄的栅栏门里挤进去,而后对着一院子乱跑的鸡鸭颇有些无从下脚。 妇人看他们局促的样子,脸上笑意真切生动了些,手脚麻利地三两下把它们全赶回圈里,笑着解释说是大早上把它们放出来放放风。 院中支起个小木桌,两个大男人曲着腿坐在小椅子上颇有几分憋屈,妇人拎着茶壶从门内出来,一眼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将要迈出门槛时忽地一顿,遥遥想起数年前穿透风雪的一抹人影。 顾长云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脚,余光不经意扫过她倒茶时无意中露出的手腕。 一无所物。 他索性开门见山,待妇人搬来了另一条长凳坐下后,将从另一座山下,也就是自原先打听出成皓旧时所处来的。 妇人笑容猛地僵住,人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顾长云好似没看到地喝了口茶,心不在焉地勾了下唇。 妇人勉强挤出个笑,犹豫了半天才说,“公子别打趣了,这边就住了我一个人,我在这儿住十来年了,怎么会有住那么远的亲戚呢……” 顾长云挑眉,看她不信亦或是不愿承认,便啊了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来,上面写的正是此处的地址,不过模糊些只是个大概,找的话还是能按图索骥寻来此处的。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纸条看,眼睛猛地一睁,不可置信。 她识得字,心思都写在脸上,也真是好懂。 顾长云心底默叹,若真是一人独居在此处,种菜喂禽自给自足,说自己因平日无聊看看话本子认得几个字这个理由将就着也说得过去,但……这也仅仅是说得过去罢了。 “我寻的旧友曾来过此地——”顾长云从容一笑,信口道,“我这次来,是代为寻亲。” 妇人收敛了身上的稀松平常,整个人不着痕迹地紧绷起来,她把纸条放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亲啊……公子方才还说是来寻故友……” 她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警惕,顾长云全然接下,神情更温和无害了些。 “是啊,寻故友,也代其寻亲。” 他不紧不慢伸手探去袖中,触到那一硬物时迟疑一瞬,慢慢地将其取出。 雕有流畅纹饰的玉玦形状已被磨平了些,但仍可见玉质透亮,洁白无瑕。 “!” 妇人呆呆注视片刻,全然丢了所有戒备伪装似的,颤抖着伸出指尖,想要触碰却不敢,抬眼不知所措地看向顾长云。 然顾长云心神震撼的不比她所轻微半分。 玉玦静静躺在掌心,顾长云颈侧青筋微微凸起,死死抑制住要曲起手指将它收回的冲动。 有过猜测,验证猜测,种种长久的思虑下都竭力忽视了这一刻。 他想要证明的结果,却打心底地畏惧,觉得茫然,觉得无措,实在是可笑。 妇人急促呼吸几下,掐着手心缓和下来,猛地站起,眼睛盯着顾长云,很是不安地看了几眼外面。 她像是一时情急忘了礼数,竟邀他随自己进屋说话,踌躇,“公子,你……多有得罪,您且随我来一趟罢。” 一直没动的云一侧脸,询问地看他一眼。 顾长云在桌下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一句冒犯,起身随她进了屋子。 妇人翻箱倒柜地从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木盒,打开是一块精美的丝绸,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层层展开,露出一块,与他不多时前刚拿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玉玦。 崭新,被珍藏的很好。 顾长云脚步一顿,蓦地觉得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喘不上气来。 第四百三十三章 冬月初四,天气冷 莹莹的玉珏安静躺在盒子里,室内昏暗,从窗缝泄进来的光被阻拦在其他地方,偏偏这一块昏暗,只有那盒子里,莹莹地流出一点光亮来。 双目被刺得生疼,顾长云下意识移开视线,却无意间瞥见妇人低眸时温柔小意的神情。 无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玉珏全然不似死物,沉默地言语些什么。 它一定在往前的这些日子里,或许在床帐内的微光中,或许映着月色,被人珍视地从藏身之地取出,心爱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妇人看他许久没有反应,心肝一颤,犹疑地伸手在那抹莹光上盖了盖。 顾长云回神,按捺住内心波澜,假意安抚地微微一笑,歉意道,“抱歉,是我出神了……” 妇人指尖虚虚地隔空在玉珏上抚了抚,眼底流出浓浓眷恋,“这是我夫君的旧物。” 顾长云缓慢低头,看了自己手中一眼。 一种尘埃落地的沉甸感。 那人来此地,比自己所设想的还要早上几年,早了许多。他原比自己大上几岁,竟能有十五六岁的孩子,算算时间,怕是在他十五六岁时,那年随先帝先后去行宫避暑时便偶然间相遇有了情谊。 竟藏了那么久,也藏得那么好,一丝痕迹都未曾露出,连他都无从知晓。 皇宫里的人也不知。什么都不知。 顾长云默叹口气,只觉颞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探了探手,掌心摊开,将手中的那枚送到她面前。 “既是旧物,那便请,嫂夫人代为保管罢。” 那妇人被他的称呼所惊到,愣了许久,看他时眼尾隐隐有了几分水光,不再娇嫩的指尖在半空犹豫一顿,讪讪地接过了同为一对的玉珏。 顾长云这般说,便是变着法地承认了他与那人的关系,妇人之前笼在热络下的那层警惕稍微隐去了些,眼角的淡淡笑纹都生动了些。 顾长云笼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檀珠,仅剩的理智驱使他接着问下去,说在京都偶然间遇见一位面容相似的少年,问她可否知道这其中内情。 妇人刚轻手轻脚地在盒子里给腾了个位置放好,闻言情绪更为激动了些。 她把窗子支起来,又点亮灯,转身看见男人身形修长,面容沉静,眸中仿佛有暗光流转,周身气度不凡,怔愣一瞬,忍不住暗暗心惊。 这人…… 她忽地有了心事,慢吞吞地走过去为他倒茶。 顾长云也不阻拦,垂着眼往身侧一扫,桌上常用的茶杯和其他物什只有一人使用的痕迹。 一人独居。 “我儿从小到大都聪明好学,家里虽然穷了些,但做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好么,供他读书,前些年遇见了他爹的旧友下江南来游玩,一眼就认了出来,帮衬许多不说,还带他去京里念书……” 两人闲聊几句,顾长云不为所动,淡声道,“我来之前,听闻成皓他因为去瓦舍挨了长辈的打。” 妇人果然露出心疼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忙不迭追问,“这是为何?好端端的怎么会打孩子?” 顾长云压下心底的不耐,他手脚冰冷乃至有些发麻,隐蔽地在袖中张握做缓和,三两语做解释,妇人接受了些,但眉间仍是不忍。 顾长云若无其事问,“你可知这位长辈是谁?那位旧友么。” 妇人身形僵硬一瞬,缓缓摇了摇头,“约莫不是罢,那位旧友脾气温和得很,他的朋友也是孩子他爹的朋友,形形色色,但都把皓儿当自家孩子看待,有脾气不好的也是可能的。” 她这样说,顾长云便知问不出什么了,他静默片刻,抬眸,“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什么都没与你说么?” 妇人蓦然静了,双唇颤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沾湿了下巴。 顾长云眼底无波无澜抬头看她。 妇人涩声道,“冬月初四,天气冷,我为他做了件棉衣让他路上穿。” “他说,等春日里,京都的花开了,他就来,就来接我,我……” 她抹了把眼泪,哽咽不止,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恐惧顾长云再说点什么,鬓边像是被那年的漫天飞雪染得更花白了,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顾长云再早有防范,也是内心顷刻间,地动山摇。 冬月初四,路上花费两日,到京便是冬月初六,若风雪大些,撑死不过初八就到。 他在初六时到的京都,宴会上,还饮了他一杯接风洗尘的三春雪。 他哪里来的时间去往北狄。 顾长云攥紧珠串,用力到硌手的程度,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有些站不住了。 春天,春天。 可惜他没能等来春天,先等来了自己的死罪。 妇人直直朝他跪了下来,嗓音嘶哑,神情是不比方才的诚恳,声嘶力竭哭道—— “公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求你,皓儿涉世未深,求你保我儿平安。” 当年江南诗案,太子曾微服前去查案,而后便动身前去边疆,里通外敌,致使八座城池沦陷于离北马蹄之下。 但成皓,他是太子的儿子,生于江南,是活生生的、一把掀翻数年前朝堂上口罚笔诛的、斥责太子借南下之由潜去西塞私通外敌的断言的最有力的证据。 顾长云喘不过气来,扶住椅背,无力颓然地闭了闭眼。 风抚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角落偶尔传来几声鸡鸭的叫声,山中一片静谧。 云一听见门打开的声音,迅速抬眼看去。 顾长云神情不明,脸色莫名苍白,日光随着原先半掩的门打开而更多的洒在他肩头,与他周身强行压下的肃杀冷冽格格不入。 云一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下在开门的那瞬游移过一丝的脆弱。 下山,顾长云一直沉默不语,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另一方领域,对外界的种种迹象都没有反应了。 云一眉头紧锁,盯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看了片刻,在山路上停了一下,回眸幽幽望向那座小屋。 临近水边,潺潺的水流声像是唤回了他的思绪,顾长云抬眸,靴尖已触到了浅浅的水波。 云一不动声色走到他身旁,看他脚下,冷静问,“主人,那女子说了什么?” 就隔了一扇门板,云卫个个耳聪目明的,自然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在问,那女子说的话有哪些可信。 “她说的话,撑死只有四分可信。” 顾长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珠串穗子缠绕在指尖一转,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在。 “云一,你不觉得,我们寻到此处,也太过轻而易举了么。” 他沉吟片刻,眉梢略带了几分冷意,嗤笑道,“我本不抱希望,没想到,却有了那么大一个意外收获。” “你说,这背后会是谁在推波助澜,‘好心’替我抚开眼前迷雾呢?” 山中鸟惊叫起,翅膀扑打声在幽深林间环回,赤腹猛地仰头,目光锐利盯去虚空某一处。 “赤腹——” 流水托起竹筏朝青山绿屏间行去,顾长云长身立于其上,面色漠然,长指慢条斯理拨捻檀木珠串,没有回头。 水面上疾速掠过一点黑影,赤腹展翅,几乎贴着水面滑行。 顾长云敛眸望向水中,肩臂微抬,让它收爪蜷翅停住。 一行人渐行渐远。 京都。 回府的马车上,萧何光闭目养神,安神香静静染着,偶尔有细碎的日光从窗帘缝中钻进来,他扫一眼,神情淡淡地看那点光斑在绯色的官袍上游移。 马车一拐,帘外的种种声响都仿佛一下子远去了,马车速度降下来,一沉,一晃,车内便多了个人。 来人一身酒气香风,萧何光掀起眼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男子虽一幅刚从酒楼出来的样子,但神色却清明,知道他不喜这个,便尽力缩在角落里了。 他道,“七王爷那行不通,明平侯之前应特意打点过他,说什么都请不出来人。” 不出所料,萧何光眸光低沉,缓缓转了下指上扳指。 男子看他脸色,思索一番,试探问道,“要不我换个法子?” “勿做无用之功,”萧何光抬手挑开香炉上的盖子,平心静气道,“七王爷爱惜羽毛,明平侯既然打点过,他仔细考量过才至此,必然不会轻易露面。” “从他那入手,还是欠妥。” 男子颔首受教。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经过一处街头,有妇人正训斥孩子,与孩子的哭声一并传来,引得男子下意识投去视线。 萧何光瞥他一眼,淡声道,“你不必思虑这个,且当好你的先生。” 男子蹙眉笑了下,点点头,在下个转弯灵敏跳下了车。 严君益等在府门外,远远望见马车,走下台阶等待。 车帘撩开,日光略有些刺眼。 萧何光下车,接过侍女小心奉上的湿手巾擦了擦手,问,“事情可安排好了?” 严君益颔首,正色道,“安排妥了。” 萧何光眼底的阴戾微微散去些,沉吟道,“备套常服,换辆马车。” 这是要出门一趟,严君益忙不迭应下,命人仔细准备去了。 萧何光面上瞧不出什么,将要跨进府门时似有所感,余光一转,迅速在街头扫了一遍。 空无一人,但方才的感觉不会出错。 这种感觉曾在生死攸关时救他一命,萧何光自信绝不会出错。 废棋曾是局中人,看来这个道理,一向愚昧的世人不是未有明白之时。 第四百三十四章 这次是走门来的。 明平侯府,又是一个日丽风清的早晨,白清实穿过小径,沿着湖边悠闲地散了会儿步。 他算着时间,去饭厅时连翘碧云她们也刚到,捧着热茶抿一口,没忍住眯起眼,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日光慢慢从檐上洒落在栏杆外蔓延成一片的蔷薇上,阿驿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院门外。 差不多他刚坐下,云奕在另一条路上现身,也一幅没睡醒的样子。 三花跟在她身后,眼睛睁不开,路走得乱七八糟的,差点走歪一脑门撞进花盆里。 白清实提筷,看看右手边竭力打起精神往嘴里塞包子的阿驿,再看看左手边懒洋洋俨然需要个回笼觉的云奕,还有盘在他膝上脑袋一歪继续睡去的三花,微微一顿,莫名有种在家携老扶幼的感觉。 这突然出现的念头使得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米粥熬得甜香软烂,其间点缀几枚枸杞,山药软糯,早晨间来一碗最是养胃。 阿驿几口咽下蒸包,捧起粥碗,白清实清楚明白地看着他对着碗里的那点红色为难了一会,然后张大嘴连粥带枸杞一起,嚼都未嚼地吞下肚。 “……”白清实侧脸看着他,筷尖在半空停了一停,迟疑地夹一筷时蔬放到碗里,问他,“枸杞,若是不喜,挑出来便是了,怎么这么吃?” 阿驿没反应过来似的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地扭头看了眼云奕。 云奕依旧懒洋洋地眯着眼,慢条斯理舀一勺夹了两枚枸杞的粥,囫囵咽下肚。 还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白清实心生无奈,轻声唤连翘日后粥里都不必放枸杞了。 云奕像是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对他若无其事笑笑,在桌下轻轻踢了阿驿一脚,把脸埋下来微笑着跟他做口型,别学我。 阿驿吐舌,老老实实把枸杞扒到一边去了。 白清实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 饭毕,云奕漱过口,从桌上果盘里拣了枚枣子拿在手里颠了颠,打着哈欠说要回去补觉了。 阿驿帮碧云擦桌子,听她没走两步又折回来,对白清实说道让这几日留意些南衙,又想了想,连带着什么萧丞相也说上。 白清实神情认真地点头应下,看她走远,扭头问连翘,“她这两日夜里都几时睡的?” 连翘面露心疼之色,低声道,“姑娘本来回来的就晚,夜里吹了灯后……睡不着觉,就靠在窗户边望着月亮出神,差不多到快五更天才回去。” “这哪里行?”白清实皱眉,“白日虽有空休息,但总不好一直日夜颠倒,晚些送些安神的茶过去。” 连翘悄悄瞥两眼他眼下的淡淡青色,从善如流道,“我记下了,白管家,待会安神茶是给你送小书房还是?” 白清实一怔,随即失笑,“小书房罢,我今日一上午都在那里。” 阿驿凑过来,扒着他的胳膊问,“我今日的功课能不能少些啊?裴文虎他说要来找我玩。” “没大没小的,”白清实曲起手指在他额前轻轻一弹,“他比你年长几岁,你得唤他一声裴兄。” 阿驿不以为意撇撇嘴,缠着他撒娇,“好嘛好嘛,昨日我多写了两张大字呢。” 白清实被他闹得无法,但要他把昨日未背熟的一段文章温习好,找他来背过后才能去玩。 阿驿欢天喜地答应下来,跑着回自己院子了。 从后院过来在外面站了一会的刘恩朴看了看屋里,快步跟上。 檐下碎玉子随风轻轻摇曳,芭蕉投下一片绿蜡般的影子,云奕在床榻上翻了许久的身,终是百无聊赖地托腮趴在窗台上,看外面大瓷盆里几尾金鲫鱼游来游去。 有些倦意,但不足以催使她沉沉睡去,床榻间的松香愈发淡了,风撩起床帐,露出裹在被子里的几件霜色的男人里衣。 云奕打个哈欠,挪了挪胳膊让自己趴的更舒服,在微凉的风中闭上了眼。 日光在庭院中缓缓流淌,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连翘捧着安神茶来,一进院门便放轻脚步,左右看看,这次在后面窗前寻到了她。 她已尽力小心地放下茶盏,然只是浅眠的云奕仍在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声响里抬起眼皮,东倒西歪地支起身子,伸出手等她递茶来,乖觉地很。 连翘面上不自觉带了浅浅笑意,掀开茶盖轻柔地吹了吹,没那么烫口了才递到她手上。 于是云奕脑袋一歪,腻腻歪歪地说了句你真好。 不知是不是方才过来一路上日头晒的,看她猫儿一样伸懒腰撒娇,连翘面皮有点微微发热,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躲开似地忙扭头去看。 云十一停在院门外,目光试探地在院中扫了一圈。 他看见檐下花荫里少女的裙角,想了想,唤一声连翘姑娘。 连翘对他笑笑,轻声道,“姑娘,是十一侍卫。” “嗯?”云奕懒懒出声,伸长胳膊在门口能看到的地方摆了摆手,“我在这。” 云十一瞧见,被她手上偌大的一枚翡翠指环晃了下眼,往里走了两步,道,“云姑娘,有你的客人。” “你走过来些,我看不见你。” 云奕揉了把侧颊上硌出的红痕,问他,出其不意地问,“是走门来的还是翻墙来的?” 云十一迟疑一瞬,思索道,“这次是走门来的。” 那便是晏剡了。 云奕顿时了然,懒懒地举着空茶杯又趴了回去,“我懒得动了,就让他过来罢。” 连翘抿唇一笑,接过茶杯,“那我去备些茶点来。” “给他喝杯茶得了,还吃什么茶点。”云奕啧了声,漫不经心取了竹竿挑下檐下细竹卷帘,啪地一声放下来一片阴凉。 云十一耸肩,转身把人放进来了。 “哟,今儿那么闲呢!”未见其人,晏剡爽朗的笑声就飘了过来,云奕翻个白眼,啪地一声把另一面卷帘也放下来了,彻底遮住视线。 晏剡笑呵呵的,单手拎一篓的螃蟹,外加两条鲜鱼,在栏外弯下腰从竹帘底下看她。 “干什么呢,”把人从头看到脚,晏剡下意识地在心里松一口气,调侃,“耍什么小性子,让人进来还把帘子放下来了。” 云奕低头,看从他手里拎的竹篓里往下滴的水珠,面无表情,“晒。” 晏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恍然,看看旁边捧着茶盘的弱不禁风的连翘,果断把东西一股脑全塞给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云十一,哥俩好地拍拍人家肩膀,“辛苦辛苦,小兄弟,帮忙把这个送厨房取罢,给你们都好好补补。” 云奕听笑了,“这么点东西,给谁们补呢?” “咱们楼里那么多新鲜玩意儿,也没见你天天喊人过去拿啊,”晏剡撩开帘子直接从栏杆那翻进去,撑着栏杆一坐,往后仰了仰,“我以为你还没睡醒呢,打算放下东西就走的。” 云奕漫不经心扫他一眼,朝门的方向抬抬下巴,“你现在也能走。” 晏剡捂着心口夸张地嚎了一声,“无情!好生无情!” 云奕满脸写着无语,余光瞥见眉眼含笑看两人斗嘴的连翘,用竹竿戳了戳他的胳膊,“我们心地善良的好连翘给你准备了茶点,没个眼色,还不快接着。” 晏剡颇为受宠若惊地啊了声,连忙过去接住。 连翘不好意思笑笑,“我去挪张小桌子来。” “不用不用,”晏剡大大咧咧一摆手,就这么一手托着茶盘一手捏了枚绿豆糕,“这么整就行,真是太谢谢了哈哈哈。” 云奕眼皮跳了跳,手里的竹竿蠢蠢欲动要往他身上招呼。 连翘双颊淡淡地蒙上层绯红,点点头便下去了。 绿豆糕的清甜缓缓荡到云奕鼻尖,她原本还懒得动,到最后也只是摊开手,说,“给我一块。” 晏剡好笑又无奈,“你在这儿怎么更懒了?”还是在碟子里挑了块最为完好无损地放到她掌心里,“茶要不要也给你倒一杯?” “不了,”云奕托腮看他,“有什么事就说,别显得像是蹭吃蹭喝的。” “我有那么明显吗?” 晏剡咽下最后一口鲜花饼,喝一口茶顺顺,“咳咳,是你兄长,他的伤好了,专门让我跑过来跟你说一声。” 云奕眯眼抿去指尖的一点点心屑,静默片刻,冷笑,“哟,伤那么快就长好了啊。” 晏剡后背毛毛的,干笑两声,“害,没事,没多大事。” 云奕慢条斯理拿帕子擦手,末了,指尖点一点窗棂,幽幽道,“没多大事——还有其他事么?” “额……” 晏剡恋恋不舍地舔舔嘴唇,把茶盘放到一边去,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字条,并且在云奕略带几分疑惑的目光中干巴巴地解释说,“哈哈,我这不是怕给忘了么……” 其实是怕话还没来及说就被扔出去,情急之下还能把这纸团成团扔回来不是。 云奕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晏剡一本正经地展开,抚平,顺便拍去手上且沾在纸上的点心碎屑,看了半天。 道,“额,萧何光,是现在的丞相罢?他近日与万丘山那位万大人走的很近,这俩人可能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密谋,需得注意一下……还有,京中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贵族子弟要举办一场诗会,太学内外舍的不少学子会参与其中。” “嗯……还有,那个啥,白彡梨她传来信说在闽南找着了一种蛊虫,其外形与之前那种血虫极为相似,在古书中没有记载,具体功用不详。” 云奕摩挲手上翡翠指环的动作忽地顿住,抬头看他,“功用不详?” 她若有所思喃喃,“这白彡娘子是跑去哪儿的山沟沟里去了?还有,她男人现在是跟她一起的罢,这两个人,一个劲地往深山老林里钻,捣鼓什么呢?” “那咱确实是不知道,”晏剡一摊手,“断联大半年了都,再见面说不定都得给侄儿准备见面礼了。” 云奕一怔,想了想还真有可能,就把这事儿暂且先记了下来。 至于前两件事,说不定还能合到一块去。 云奕嗤笑一声,“得,我知道了,这一阵子还真是不安生。” 晏剡好像不怎么放心地多看了她好几眼,叮嘱道,“有什么事跟咱们说啊,你现在还得照看着姑爷这边,可抽不开身。” “行了行了,”云奕摆摆手,似笑非笑,“那你就好好等着罢,肯定不会让你白白闲着。” 晏剡脸上的笑容飞快消失了一瞬间。 要不然咱还是客气客气得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人没捞上来啊。 一行人折返回去,走的是水路,眼下这时候没什么风,水面如翡翠般平整,两边山壁垂坠藤曼树枝,许是因为临近水边,透出一种浓稠的墨绿来。 顾长云身着寻常青衫,坐姿松散地靠在船壁上望向外面,云卫亦改装易容,低调而装作各不认识地混在前后这三条客艘上。 船上男女老少皆有,顾长云在拣了个角落坐好后便不动声色一一仔细看过了,坐着不动出一会儿神,这才漫无目的地将目光停在了斜对面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身上。 二十多岁,面容无甚亮点,神情疲惫而不自然,衣着较有凌乱却还算整洁,手紧紧抱住书箱,指甲里藏了一些极细的沙粒。 这倒是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若真是风餐露宿而又多灾多难那也应该是泥污,顾长云敛眸仰靠后面船壁,思索一位书生历经了什么事才会让指甲里藏有沙粒,难不成在河滩上爬过滚过? 他没什么意味地挑了下眉,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他的鞋面。 这人姿态实在是太过谨慎警惕了,简直像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那般,免不了使他想起赵贯祺的那道求贤诏书。 一道不知背后何等深意的诏书,驱使多少人自大业四方赶往京都,他们或许志存高远一心求伯乐赏识重用,或许仅仅想着借此机会踏入仕途谋取私利,但数百年来权谋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要么,有足够的谋略和胆识,要么就要凭借身后前辈的扶持。 更多的人只能沦为棋子,连如何入局,如何被废弃的都无从知晓。 眼前这位书生,仅一眼,顾长云就能断定为后者。 这并非他以管窥豹,恰恰相反,在京都各阶层周旋多年的人,对这类能轻易榨取价值的人与事物总是异常敏觉的。 但他已不大爱管闲事了。 余光瞥见那个书生犹犹豫豫地往自己这边看了几眼,畏畏缩缩,顾长云彻底失去兴趣,指尖微微拨弄了下腕上珠串,眼底滑过一丝暖意。 归家,多么温情的一个词。 前面是水路的分叉所在,水流似乎急湍了些,船行得不复先前那么稳当。 据说此处水底藏有暗礁,被泥沙和水浪凿击出锋利的棱角,稍有不慎船底便会牵绊住无法脱身,若是风大时,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船底便会被撞地粉碎,就算是经验最为丰富的船家从此处经过时也不敢放松警惕。 云一扶着木栏站起,不着痕迹地往后面船上瞥去一眼,见顾长云仍好生坐着才收回目光,不无戒备地望向前方。 变故只在一瞬,藏匿于山石间的铁爪飞射来,直直扣上船帮,猛地用力,铁索一下子绷紧,在船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突然发力,狠狠将其中一条客艘拽了过去! 顾长云身形忽地一歪,在层出不穷的尖叫声中恰到好处地做出一副惊恐失措的表情。 云卫俱是一惊,虽说不是没能及时察觉到,但顾长云先前特意提醒过他们,不可轻易在外暴露身手,他怀疑有人派了闻着味的狗前来,总归是不能大意。 但眼睁睁看着主人被藏在暗处的人拖走又是另一码事,云一面色沉着镇定,撑着木栏的手背青筋隆起,差点就要将栏杆生生掰断了。 浪花灌进船舱,沙石拍在壁上,船上人东倒西歪,尖叫和哭喊中行李从这头滚到那头。 顾长云缓缓抬眸,隔着水浪和人群,望见了铁链尽头一双穷凶极恶的眼。 那名瑟缩身子蜷在旁人身后的书生好像也瞧见了那群人的恶人面孔,肩膀猛地一颤,情绪如洪水决堤般崩溃,泪流满面地抱着他的书箱用力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在了臂弯里不敢见人。 顾长云在颠簸中尚有闲心地稀奇看他两眼,心底飞快盘算该如何脱身,这若是寻常的山匪贼寇倒也好办,若不寻常,就得仔细合计合计来者何人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书生不知想明白了什么关窍,抬起脸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一咬牙,腾地站起来把书箱往水里一扔,满脸果决地扒着栏杆就要往下跳。 连顾长云都看的愣了愣。 那群人着急地骂了句娘,有一个身形瘦些的等不及地跳上铁链,灵活平稳地朝船上走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顾长云猛然意识到,这群人并非是冲着他来的。 目的另有其人,该是这个一惊一乍变化无常的瘦弱书生罢? 扶着船帮的手紧了又松,扑通两声,溅起来老大两朵水花,顾长云来了兴趣,趁乱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挪了挪,探身往水里看。 当真跳下去了,那身衣裳眨眼间淹没在雪白水浪中。 顾长云恍然明了他指甲里的泥沙从哪来的。 若眼下这种光景不止发生过一回,那就耐人寻味了——一个平平无奇、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上能有什么价值让这些恶徒穷追不舍。 他所在的这艘客船慢慢地被强行靠去石壁旁,铁爪死死地固定住,连水流都不能冲击一份半点。 为避免碰撞上,身后那条船紧急地偏开了方向,前有危机,但水是活的,饶是船家再拼尽全力地用长竹竿抵住水底石缝,船身还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掌握住般往前滑行。 前面船已被冲远了,后面船上人们提心吊胆,缩着脖子忐忑等待自己的命运,但所幸的是不知为何那些恶徒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压根没往那边瞟上一眼,船家压下涌到胸口的狂喜,忙不迭松开竹竿顺着水流飘走了。 船上的云卫交换个眼神,在与顾长云错身而过时勉强按捺住杀意,暂且先静观其变。 顾长云看热闹似的摇摇晃晃坐在水洼里,看戏看得太过入神,余光不经意一扫,终于在心底生出些真切的惊慌来。 啧,手串的穗子不小心沾湿了。 罢了。 顾长云不耐地啧了声,用袖上干燥的地方仔细攒了攒,好好收入怀里。 他这动作使得刚跳到船舱里的瘦高个儿男人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怎么管他,只恶狠狠地把扒着方才书生跳下去那处栏杆的人全部推开,眼神钩子一般凶狠在水面巡视,同时在腰间利落系上绳索,转身将绳索那头抛给同伴,果断纵身跳了下去。 顾长云颇为嫌弃地往旁边侧了侧身,置身事外地旁观这场骂骂咧咧的闹剧。 水纹晃荡,其余的船越行越远,时候拿捏的差不多了,顾长云唇边勾起抹玩味的笑,眼神却是冷的。 看久了水的话,会觉得水流的纹路被无限放大,自己仿佛和窄窄的木板一起随波流去,头晕目眩,眨眼间一头扎进水里,无知无觉地卷入意识的漩涡中。 看着看着,就会觉得水声一层层漫过胸膛,直至淹没头顶,不可抗拒的窒息将装模作样的人皮撕开个口子,顾长云深深吐息,指尖轻叩船帮,泄力似的往后仰头,闭眼掩住眼底同样混乱的情绪。 云一微微皱眉,在暗中同同一条船的云六打个手势,率先飞身跃起。 这在旁人眼中也是场实打实的变故,身材高大魁梧拽着铁索的汉子眼睛一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形迅速往旁边一躲,一把从身后拽来一人怒吼一声让他顶上。 被他拽出来的人压根没看清前面发生了何事,一头雾水地抬头对上人,刚抬起的刀一声脆响,啪地折断半截。 那汉子浓眉怒目,一群人傻眼归傻眼,但终归是熟练于杀人越货的生意,居高临下地借助险峻地形想要把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子给踹进水里。 云六则是从船顶纵身跃到顾长云所在船上,三两下将拽着绳索的人掀进水里,绳索在小臂上随意缠上几圈,短刃从袖中滑出,往后一靠稳准麻利地撬脱了扣在船上的铁爪。 船重回正轨,云六犹豫一下是直接割断这绳子还是把人拽上来,扭头一看山壁上那些人七零八落倒在地方,无奈看一眼满脸肃杀下手狠辣的云一,打算还是把人捞上来问话。 等到腰上缠绳下水捞人那个被拖着上来时,浑身水淋淋地狼狈抹一把脸,突然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了。 顾长云看看他,又侧脸往下瞥了眼,啊了一声,“人没捞上来啊。” 云一察觉到他话中若有似无的不满,眉头皱得更深,云六满脸无辜地已经随手把人绑好系了个死结,再一脚踹到旁边。 目光在看向自己的顾长云和云一两人间转个来回,“……”云六叹口气,紧了紧护腕走去木栏边。 其余远远观望的云卫瞅着他入水,皆默契地感受到了一丝心酸。 顾长云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目光轻飘飘落在被绑住手脚还不死心地试图往船尾挪的那人身上。 云一冷冷撩起眼皮,一脚踩上缓缓移动的绳索。 那人被猛地一挣,恼羞成怒回过头来,冷不丁碰上顾长云幽深视线,蓦然打个哆嗦。 “呵,”顾长云轻笑,很是执着于风度地从扇袋里抽出沾湿半面的折扇,优雅抹开,“看来,你水性也不怎么好么。” 那人迷惑又警惕地往围栏下瞟了一眼。 顾长云站起身,似笑非笑俯视他,“还看呢,你们这是要杀他,还是要救他?” “看你很不甘心么,不然给你次机会,再下去泡一会儿?” 第四百三十六章 看好他。 “咳!咳咳!嗬……” 无尽的黑暗和恐慌把人包围,耳膜轰鸣,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般生疼,书生艰难抬起眼皮,眼前残存着地狱般的幽绿,扭曲,蔓延,化成坚如磐石的锁链将他死死困在水底。 日光成了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光晕朦胧多彩,仿佛不似人间。 一团模糊的人影靠了过来,居高临下端详片刻,好像是开口说了句话。 书生听不清楚,脑仁一鼓一涨生疼,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只是发出半声嘶哑的气音。 黑影等了等,又移开了。 日光再次晃漾地盈了他满眼。 “他醒了,给他点水喝。”云一走到云六身边,朝后使了个眼神。 云六道一声好,拎了手边的水囊过去。 竹制的书箱靠在一边,树荫外平整地摊着几本书册,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笔墨砚台之类的细碎东西,顾长云指间漫不经心挑着根树枝,不无细致地慢慢翻开因浸透了水而粘连在一起的书页。 听见身后动静,懒懒开口询问,“人醒了?” 云一面无表情颔首,“是。” “醒了就好,醒了我就能问他点东西了……”顾长云低声喃喃,神情若有所思,站起身,树枝隔空点了点那块墨砚,“啧,还真是让人好奇,他到底知道点什么秘密呢。” 书箱里面实际上是没什么东西的,只有那块端溪砚稍微值钱些,既然不是身怀稀世之珍宝,趁人昏迷扒了衣服看身上也没有什么有特殊意义的刺青之类的,那么这事弄的就挺耐人寻味了。 绕到人面前,看他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眼,干裂的嘴唇被水稍微润了润,勉强能开口吐字了。 顾长云半蹲下,树枝轻轻抵着地面,朝他安抚地笑笑,“醒了?” 书生显然是被近日层出不穷的一惊一乍吓得不轻,听他一开口,像是没反应过来曾在哪里见过他似的,狠狠颤抖了一下。 顾长云微笑,“别怕么,又不是坏人,好歹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了。” “你看,这里有要追拿你的人吗?” 书生犹豫半晌,瑟缩环视一圈,开口说话时声音微颤,“他们,咳,他们那群人……” 顾长云挑眉。 那群人一看手上就有不少人命,拿钱办事罢了,只不过这次倒霉些撞见了他们,云卫尽力避开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风险,自然是不可能会留活口。 也算是替天行道? 顾长云心底毫无波澜,只浅浅勾起嘴角,安慰道,“没追过来,在下虽不是家底殷实,但也颇受父母疼爱,他们为我请的护卫救了你,不用担心。” 闻言,云卫俱是一怔,目光无声从四处聚集到他身上。 书生谨慎地一一看过每一张脸,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不无动容,激动道,“多谢,实在是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在下无以为报!” 那倒还真有让你能报答的地方……顾长云默默腹诽,面色不改,敷衍地应了几声。 但若要真问起来那些人为何执着于他,书生又变得吞吞吐吐,嗫嚅不言了。 这就没意思了。 顾长云心不在焉地想,不耐藏在眼底,看他神情还很疲惫,便也顺水推舟地招呼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赶路。 他站起,慢条斯理地抚平袖上褶皱,转身没走两步,似是才想起来那般,扭头对他和善笑笑,道自己要去下一个城镇落脚,询问他接下来一段路程是否与他们同行。 书生惨白着一张脸,游移的目光在不远处晒书的空地上环视过,求之不得地连连点头。 顾长云深深看他一眼,一笑,再回眸时神色有所收敛,温度淡下去七八分。 云一敛眸,往后轻轻靠在树上抱臂望向那边。 错身而过时,听到一声淡淡低语。 “看好他。” 转眸,只窥得他幽深眸中一抹暗芒。 明平侯府,云奕靠在躺椅上打盹,院中王管家特意喊人来搭的凉棚松松垂下几条纱幔,在绿荫下随风缓缓飘动。 三花喵喵两声,在院门口探了探头,看见躺椅上的人时尾音登时变得更为甜腻,欢快地小跑过去,尾巴尖亲昵地勾缠轻薄裙衫,见她不理,蓄力一跃轻巧落到她膝上,转个圈,找个舒服地方趴下了。 云奕虽未睁眼,但忍不住一笑,抬手覆上它的脑袋揉了揉。 连翘送来茶点,还云淡风轻地带来一个消息,说宫里太医院来了人说要为侯爷诊脉。 云奕懒洋洋地抬手接了桂花茶,动作忽地一顿,扭头看她,略带些茫然和惊讶地重复一遍,“宫里的太医来给侯爷诊脉?” 三花从她层叠群衫中迷迷糊糊抬起头,也扭头看她。 于是在连翘眼里,云奕便是同三花一起睁大了一双猫瞳,在朦胧日光下潋滟无比。 不禁轻笑,“姑娘不必担心,云三侍卫早有准备,这不只是让我来与你说一声么。” 云奕想了想,仍是不大放心,放下茶盏顺手把三花提溜起来,晃一晃拍一拍放在一边小桌上,坐起来,“我去看一眼。” 连翘愣了愣,刚要开口再劝,被她早有所料地抵唇嘘了声,含笑带着点无奈安抚道,“没事,我就悄悄看一眼是谁来了去。” 不知听到什么,三花一个激灵,当即支起脑袋喵喵两声,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 云奕迅速把它往怀里一团,没等连翘说话便脚下生风地溜走了。 头上步摇叮当作响,索性取下来暂且拿在手里,一人一猫轻手轻脚靠在前厅院墙瓦片砌成的梅花小隔窗旁,往院中看。 旁边身轻如燕地落下一个人影,好奇地贴过来看她在看什么。 云奕头都没扭,先往来人怀里塞了两支粉翡翠雕琢成的桃花步摇,又被塞了一只满脸不满的三花。 云十三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马上就被微凉的爪垫带点恼意地拍了几下。 “看什么呢?” 做口型问她。 云奕往旁边让了让,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用眼去看。 云十三微妙地察觉到一丝嫌弃,不过也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把脸凑了过去。 福善德这次未亲自前来,而是让他的徒弟代之,太医背对着外面躬身诊脉,宽大官袍模糊了身形,看不清面容。 云奕略一蹙眉,直觉不大对劲。 厅内,袅袅茶香中云三也在不动声色打量面前之人。 不符合太医院一贯风格的年轻俊朗,并非先前被皇帝指派来的人。 那名年轻太医气质温润清雅,沉闷的衣袍丝毫没有给他增加半分老气,而是愈发衬得这个人沉静儒雅,在同龄人中十分显眼。 一室静谧,呼吸可闻。 云三身后,来喜来福的目光不算遮掩,年轻太医唇边始终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微微侧头,神情认真。 倒是那名福善德的小徒弟眉眼间带了点好奇,没他师父那般沉得住气。 王管家笑呵呵地揣手立于一旁。 诊脉结果自然是在云三意料之中,大差不差,那名年轻太医说话间多了些歉意,因着他语气神态皆太过诚恳,便也让在座之人不觉得怎么讨厌。 隔窗外云奕若有所思将撩起的花枝放下,同眨眨眼依旧满脸茫然的云十三对视片刻,想了想,做口型让他现在去府外转一圈。 云十三恍然,兴冲冲地揣着猫和步摇走出去几步,走着走着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低头一看,三花呲牙对他哈了一声。 他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僵硬地走回来把猫和步摇还给她。 “……”云奕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把瞬间变回乖巧模样的三花放到自己肩膀上,转身往后面院子去了。 她在湖边回廊上看见个眼熟但偷偷摸摸挽袖子的人影,眼皮跳了跳,飞快过去,提裙抬脚。 那人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般灵活避开,诶嘿一笑,同时眼疾手快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她眼前,朗声笑道,“慢着慢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云奕眯起眼,仍坚持地在他腿上轻轻踹了一脚,问,“你怎么又来?” “这不是随时等着您吩咐么,”晏剡巴巴地凑过来,拿着瓷瓶在她眼前晃了几圈,不卖关子了,“给,白彡娘子托人带回来的。” 云奕挑眉,也不打开细看,直接收进了荷包里。 晏剡得了便宜连忙卖乖,推着她的肩膀沿着回廊慢慢走,“来来来,咱这府里养的鱼不错,让我再多看一会儿。” 三花不满地伸爪拍他的手背。 “哟,脾气还不小呢,果然是你养出来的小猫儿,”晏剡啧啧称奇,投降地举起双手,转为快走几步到云奕面前,倒退着走和她说话,“哎,你猜我刚才过来,在咱们府外面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云奕懒洋洋斜睨他一眼,“若是我刚才没看着你该是要下水捞鱼了罢?怎么,在外面抓了只鸟,或者是老鼠玩儿?” “我又不是猫儿,”晏剡失笑,摸着下巴思索道,“论这个,那也只能称得上是只苍蝇罢。” 他这么一说云奕便明了了,顿住步子,似笑非笑问他,“人呢?打晕藏哪了?” 晏剡一耸肩,朝不远处草丛里抬了抬下巴。 云奕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隐约窥见一点起伏的轮廓,深吸一口气,笑容更虚假了几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往府里带——晏剡,你是皮痒了罢?” 晏剡讨好笑笑,“害,这不是没地方搁么,我看外面不止这一人呢,顺手就给拽进来了。” ……还真是好顺的手。 云奕狠狠白他一眼,拢着三花朝那边走去。 晏剡笑嘻嘻跟上。 第四百三十七章 贪者,人欲也。 明平侯府外,王管家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立在外门下目送马车远去。 角落中仿佛有人影飞快一晃,无人察觉般,来福抬头望了望天色,感慨道一句天凉好个秋。 王管家笑了笑,喊他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底下庄子里听闻主子有恙,特意加急送来些新鲜食材和其他补物给这侯府唯一的主子养身子,不赶紧分门别类在厨房里安放好可不行。 哪里是唯一的主子,王管家心中暗笑,走过重重回廊,忽然想起来一事,驻足停留回首看向不远处的湛蓝天空,扭头对来福笑道,“现在咱们府里,确实是云姑娘一人做主啊。” 来福也就笑了,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事,但还是万分赞同地点头,“侯爷现在只听姑娘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院中的遮阳棚子弄得很好,云奕近日总喜欢躺在下面摇椅上打盹,微风慢慢地吹,加上碎玉子的好听声响,不知不觉她就能浅浅地眯一会,连翘因此愈发上心,渐渐地将此处布置得很是温馨舒服。 她正细心地给新搬来的小圆桌上铺好桌帔,直起腰打量片刻,犹觉不够地准备去园子里折几枝花来,刚一转身,抬头瞧见两人云淡风轻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了。 是常来探望云姑娘的那位公子。 连翘莞尔俯身要与两人行礼,不过目光下移时一怔,惊讶困惑地发现两人身后还……拖着昏迷不醒的一人。 晏剡若无其事单手拎着那人的后领,对她咧嘴笑了笑。 云奕抱着三花,满脸无辜地问她附近哪里有一间空房间能让她一用。 连翘眨眨眼,飞快恢复镇定,从容地点点头,说回去拿钥匙过来。 云奕扭头看了眼那人,断定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便笑眯眯地让她慢慢去不着急。 晏剡早扔下那人溜去小桌旁伸长脖子看有什么点心吃了,云奕翻个白眼放三花下地自己去玩,毫不掩饰地叮嘱它离这院子里两个男人都远一些。 不多时连翘去而后返,手中拿了一圈钥匙,小心翼翼绕开呈大字躺在地上的人,走到云奕面前含笑道,“姑娘,后面院子里的房间大多都空着呢,”她摊开手,白净掌心静静躺着把钥匙,微笑解释,“这间房在最角落的地方,只有一扇小窗,锁落在外头,从里面打不开的。” 晏剡一手拿桂花糕一手拿茶杯,腾不出嘴来啧啧两声,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明平侯府里的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云奕忍不住夸她有心,随手拎起在藤编团垫上磨爪子的三花塞给她,请她帮忙给这太过活泼的小家伙剪剪指甲。 连翘下意识揉了把三花微凉爪垫,将两人带到地方便回房找那把专门打制的小银剪子去了。 得了云奕一个眼神示意,晏剡无奈叹气,认命地把人扔进了门。 一碗凉茶泼醒,男子迷迷糊糊醒来,眼前一个凶神恶煞的黑脸阎罗,周围暗淡无光,再加上后背双腿火辣辣生疼,心虚不已又惊又惧,头昏昏沉沉疑心自己是事情败露已然遭了逼供,稍微恐吓几句就哆嗦着交代了。 晏剡拨动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信物,嗤笑一声,并不怎么关心他口中说的是实话还是什么,干脆利落一个手刀把人劈晕,且嫌弃地在他衣服上擦擦手,站起身。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外面云奕和云十一扭头看他春风得意地抛了下手里东西。 云奕懒得理他,倒是云十一挑了挑眉,认出那是七王爷手底下人才会有的牌子。 “七王爷行事风格还是一贯的……”云奕接过木牌翻过面看,神情复杂地挑了个词儿,“顾头不顾尾。” 云十一收了牌子,“我与白公子说一声去。” “慢着,”云奕沉吟道,“七王爷可能是个幌子,我让十三去外面转了一圈,说不定还有其他发现。” 云十一愣了愣,面色严肃了些,点点头快步离去。 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晏剡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云奕斜他一眼,毫不留情开口赶人,“你该走了。” “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啊——”晏剡十分来戏地捂住心口哀嚎,下句话还没出来就见面前人什么没说,慢条斯理挽了挽袖子。 “!”忙不迭收声站好的男人一本正经点头,“你说的对,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云奕面无表情看他近似落荒而逃地消失在视野中,静默片刻,转身盯上后面房门,眸光沉沉,唇边缓慢勾出抹冷笑。 七王爷就算是傻也不至于找个这样的探子来,这傻子,不知道被谁给阴了一遭。 萧府,重重卷帘隔断外面明媚日光,严君益托着托盘,平稳地绕过屏风进去内间。 大案左右摞了不少奏折,萧何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揉着眉心,动作忽地一顿,撩起眼皮看他。 托盘上除安神茶外还有一方小小的金丝楠木盒子,严君益俯身,将东西慎之又慎地在空处放好,恭敬退到旁侧,低声道,“明平侯身在府中。” 萧何光似乎早有所料,但还是皱了下眉,神情寡淡无甚起伏地开口,“怎么说?” 严君益一五一十道出今日情景,略有些提心吊胆地等他回话。 小盒里装的是黑漆漆的丸药,刚打开盒盖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散了出来。 萧何光看都未看,随意拣两枚以茶水送服。 严君益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盒中,暗暗算较他上次看时少了多少丸药,心猛地往下一沉。 盒子很快被萧何光掩上了。 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室内凝重气氛,严君益慌张上前替他顺气,被拦住了。 萧何光撑着桌沿缓了会儿,面无改色拿起帕子点了点嘴角,折起那一抹令人心惊的暗红。 严君益欲言又止,神情为难地收回了手,顿了顿转身倒了杯清茶来伺候他漱口。 “这些奏折没什么大问题,”萧何光垂眸,将左手边几本递给他,淡声道,“这些烧了。” 严君益接了那折子出去,走至无人处打开一看,又是关于江南水利修筑的事项,满纸血泪哭诉民灾。 落款仍是同一人。 他身为观者,即使已然在一次次的心神震撼后归为麻木,还是忍不住猜测在这痴狂一般的执着背后该是怎样的现实。 贪者,人欲也。 可又该如何去分清这背后到底是无底洞的欲望还是真心为民的好官?常言清者自清,可若是有人拔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睛,砍断他的手脚——他自清,又有何用? 血和泪浇灌不了干涸裂开颗粒无收的土地,森森白骨亦无法筑成可抵御洪水,这世道,捧真心的人赤脚血痕累累,最难穿行。 严君益无声叹气,缓缓将这几本不会再有可能重见天日的折子合上了。 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看见了。 皇宫,汪仕昂又在檐下坐着,膝上摊一本薄书,枯瘦的指压住书页,抬头看风穿过树梢,叶尖微光闪烁。 满安的性格沉静了许多,常喜欢发呆,每次他看见时都会恍然一瞬,像是透过他身上看见了数年前一些孩子。 整齐的脚步声在门外走过,满安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在漫无边际的神游中猛然回神,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随即扭头不去看门外,面上表情有些空白地问他先生要不要喝茶。 汪仕昂知道待在房间里会让他觉得自在些,不忍心之余,也就不拘着他如何如何,但也仅仅是在这个小院子里了。 皇上近日在忙边疆防线和诸位兵将调整布置的事,原本还捧一册名字来询问,在察觉到他不动声色流露出的回避之意后便也不常来了,只隔一日让那位福公公过来探望,送些补汤之类的东西来。 他回到房中,在靠窗的书案前,提笔沉吟片刻,无意识地绘下几杆萧瑟苍竹。 这么些年竹子画的太多,形神皆在心底牢牢记着,可不知从何时起,再无法得到那种恣意洒脱的神韵了。 “也无风雨也无晴……”汪仕昂失神喃喃,一不留心,笔端落下一点墨花。 他觉得索然无味,看着也是碍眼,便几下折了,随手撂到废纸篓里去。 满安送来热茶。 靠这一点外物的热意来熨帖指尖,汪仕昂抿了口茶,从窗子里往外看,视线里多出一抹灰色人影。 苍阳立于门外对他微笑,拂尘在日光照耀下像是捧着的一抔月华。 汪仕昂顿了顿,没等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靠近,心中叹一句难得,对他点了点头。 “道长,进来一坐?” 苍阳气定神闲点点头,垂眸看了眼门栏,灰色的袍角轻轻扫过,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满安乖巧地去倒茶,不忘好奇地多看他一眼。 两人闲话少时,苍阳含了浅浅笑意,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 “在下近日于观星阁中翻阅数代天文星经,受益匪浅,无意间在架上发现此书,读来甚觉有趣,便想着来与先生一观。” 汪仕昂目光稍垂。 那不能称得上是书册,仔细看的话更像是一本偶记,封面无一字,微微泛黄的纸张透出一种无形无声的古朴。 苍阳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这是……” 他话未完,一阵忽如其来的微风替他掀页,隐约露出几行小字。 刹那间,熟悉的人容音像如春笋破土而出般冲出记忆中层层迷雾,掠过千山万水,最终抵达了眼前。 无暇顾及此物为何出现在观星阁苍阳又是在何处寻到的它,汪仕昂张了张口,瞬时失了声音。 而他与此同时亦无比清醒深刻地认识到,这本偶记——可能是故人留存于世,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并非善心之人。 “此物,乃是故人所作。” 喉间干涩,汪仕昂嘴唇颤抖,费力寻到自己声音,探出的指颤巍巍抚上封皮。 苍阳捧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唇边含了淡淡的笑没有应声。 他等待片刻,也没见得眼前人掀开一页来看,倒是诧异地微微抬起些眉头,投去询问目光。 汪仕昂双目失神面色惘然,愣愣地盯着封皮一角。 连掀开看看都不敢么……苍阳漫不经心如是想着,慢慢饮尽大半杯茶,嘴角翘了下,有意想要帮他一把般伸手翻开,若无其事地好奇低喃,“这本余记写得很是有趣,除一些养花画画作诗的日常外,还有些写文章的杂谈。” 他轻轻啊了声,指端停住,正巧落在一页之上。 汪仕昂不着痕迹地睁大了眼,心神一动,状似要看地往前倾身一动,宽袖松松覆了半页。 苍阳抬脸微笑看他,“汪先生也有兴趣?” “毕竟是故人所作,”略顿了顿,汪仕昂目光紧盯他云淡风轻收回手,暗暗松一口气,对他扬起个夹杂两三分慨叹追忆的笑,“确实是十余年没见过这些旧物,一时有所感思罢了。” 苍阳配合地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日光倾泄进院中,打在两人颜色相似的衣裳上仿佛镀了层金粉,又莫名显得斑驳。 满安捧着装有茶点的托盘从屋里出来,乍看见这幅画面,虽不知其中情形到底如何,但还是不自觉愣了一愣,心底茫然无措地腾出来些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像是被穿过回廊的风狠狠推了一把,于眨眼间远离了不止十丈之远,匆忙回神,几乎是慌张地下去台阶,开口唤道,“先生!茶,茶来了……” 汪仕昂回首,应了声,招呼他慢些走。 苍阳笑着看去,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了一圈。 突然在心里感慨道,比起之前在山脚下见过的他,确实是长大了许多。 御书房,兽形香炉中龙涎香一点一点燃烧殆尽,殿中静谧,唯有日光在地砖上缓缓移动,昭示时间推移。 赵贯祺薄唇紧抿,垂着眼皮看桌上文书,目光冰冷毫无感情。 一玄色劲装暗金护甲的侍卫首领叩门,得了允许后进来,抱拳行礼,低声道,“陛下,太医院有人方才出宫去了。” 赵贯祺没有抬眸,朱笔在密密麻麻全是字句的纸张勾了一道,问,“何人请的?” “七王爷的人,给明平侯请的。” “噔”的一声,朱笔磕在白玉笔架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压在笔杆上,眼底暗流涌动。 语气幽深,“七王爷,平白无故的,为明平侯请太医?” 他嗤笑一声,将手边折子撂到一旁去,“还真是会做人情——福善德!” 闻声,守在殿外的福善德一个激灵,忙不迭小跑进来,俯身应道,“哎陛下,奴才在。” 赵贯祺眉宇间压几分狠戾,却柔和地勾起嘴角,吩咐,“你去太医院看看被请去的是哪位太医,明平侯与朕情同手足,若身子不适,万万不可懈怠了。” 福善德额上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太医院一问。” 他后退几步着急转身,又被赵贯祺喊住。 年轻皇帝起身行到案前,居高临下森森俯视他。 随即蓦然绽出一抹淡笑,“朕实在担心,若细细问不出具体,你明日便领人再去一趟明平侯府。” 福善德后背一寒,深深低下头,“老奴谨遵在心。” 殿中静默许久,赵贯祺漫不经心转了转扳指,对底下默不作声的男子道,“你下去罢。” “是。” 外面碧空如洗,宫殿上金瓦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疼。 赵贯祺漠然收回视线,一低头瞥见身上衣袍金龙张牙舞爪,像是要挣脱绸缎束缚一飞冲天那般,他伸手,便如同燃起活火一般粼粼泛着光。 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反而只觉透骨的阴寒。 “明平侯……长云啊长云,你这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赵贯祺喃喃自语,金镶玉的扳指磕在窗棂上声声闷响,“一到要紧关头就闭门休养……到底在怕什么啊你。” 云舒云卷,淡色的云在风里不消片刻就散得没剩什么痕迹了。 伦珠轻倚在窗前,檀木小扇心不在焉点在锁骨上,目光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方才他在美人榻上坐着看书时,随手往香炉里丢了一小撮桌上小瓷罐里的干桂花,现在满屋子里都萦绕一股淡淡的甜香,很是好闻。 不管天晴还是落雨,人总是懒洋洋的,伦珠神情懒洋洋的像是只猫儿,抹开小扇掩唇打个哈欠,余光往门外一瞥。 上楼的脚步声渐近,荷官含笑捧着托盘停在门外,轻声问他,“坊主,炖了牛乳银耳雪梨羹,这离用饭还有些时候,先用一些罢?” “放那罢,”伦珠颔首,瞧那托盘上还放了一小碗桂花糖芋苗,稠乎乎的甜羹单是看着就十分诱人。 他微微提起些精神,动身移去桌前,随意问一句,“怎么尽是些甜的?” 是晏小姐叮嘱多做些甜食来让您心情好些。 这话荷官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笑道,“是有咸食,在底下厨房备着呢,蟹壳黄,梅菜小饼什么的,您若是想吃我这就去拿。” 伦珠优雅捻起瓷勺,舀了勺芋苗抿入口中,缓缓摇了摇头。 果然只喜欢甜食。 荷官无奈失笑,贴心地将帕子送到他手边。 刚看着他慢慢抿下去大半盅,便听到刻意放慢却藏不住急促步子在楼梯上响起,扭头一看,年纪最小的那个荷官在门边探出来个头。 “怎么了?” 小荷官悄悄看了眼伸手去拿雪梨羹的伦珠,想了想,“那位姑娘又来送东西了。” 伦珠动作一顿,懒懒问他,“送了什么?” 小荷官犹豫了下,伸手比划了个很大的轮廓,“一头这么大的鹿,新鲜着呢,她一个人就扛过来了!” 荷官心里亦生出些诧异,“一头鹿?” 一声极淡的轻笑在房中响起,“是他们会送出手的东西,”伦珠拿帕子点了点唇边,沉吟道,“之前让你准备的盒子,拿给她,告诉她日后不必如此来往。” 荷官听命点头,携犹自不可置信的小荷官一并下楼去了。 银耳雪梨羹较上一盅甜品来说清淡许多,牛乳的香气重些,伦珠挑剔地舀了几勺便搁下不想再碰,安静坐了一会儿,慢悠悠踱到后面窗边,好奇被整个送过来的倒霉鹿有多大似的,漫不经心地往下瞥上一眼。 少女依旧打扮的像个少年人,没有发觉梳好的头发乱乱地跑出来两捋,眼睛亮亮的,脸颊染着薄红,额侧的汗沾湿了碎发,也是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荷官笑盈盈地递给她刚倒出来的、冰凉凉的卤梅汤喝,少女惊喜一笑,不好意思地接过喝了几口。 她笑起来的弧度与另一人极为相似,伦珠稍稍抬起眉头,往后退了些。 动静声消失在门外,他偏头看一截灰色衣角擦过染有日光的门框,走去榻边歪在软枕上,指尖绕着缀在上面的流苏玩儿。 荷官去而复返,意料之内地发觉那碗仔细小火慢炖的雪梨羹没动几分。 无声叹口气,他放下东西三两下收拾了桌子,查看过零食匣子暗暗记下所剩不多的那些,打算待会就给补上。 伦珠敛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块阴影,荷官留意到,愈发放轻了动作,思索一二直接捧了零食匣子下楼去了。 桌上换了个略显粗糙的盒子。 他看了一眼,懒懒无力地在软枕上蹭了蹭脸。 荷官再上楼来,本以为他睡了,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得了句吩咐,要他把桌子上的盒子拿过去。 荷官愣了下,忍住笑,面色自然地把东西拿过去给他,还无师自通地打开送到他面前。 几块颜色很好看的萤石,两个琉璃小瓶,还有一些香料。 瞧着是在勾栏附近随意聚起的地摊上选的。 伦珠若有所思地摆弄那几包香料,随手拆了一包摆到桌上去。 荷官不解地盯着他的动作,听他道,“这个香料,连带着之前的那些,是同一家铺子里买的罢。” 荷官细细看了包装,恍然称是。 伦珠露出个淡笑,一根手指抵着盒子缓缓推远了,“去查一查。” 荷官了然点头,询问过他的意见后,从善如流地把香料和其他东西给收拾起来了。 日光洒在层林的树梢上,水波涟漪在船侧一圈圈漾开,模糊了人影。 顾长云靠在船畔,指尖若有似无撩起水珠,目光也浅淡近无地在船尾倒影上扫过。 那名书生姓桂名尚丘,升州人也,问他去处就一味含糊其辞,只瑟瑟地说与他们同行。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害怕那群穷凶恶煞之人再来追他,眼下这些人虽不明来历但好歹救过他的姓名,这书生便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地攀着这条船。 不动声色紧盯他一举一动的并非顾长云一人,云一离得最远,但始终分出一两心神在他身上,偶尔移动目光看向顾长云,心中衡量是在分道扬镳后放任不管,还是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这些都是后话,顾长云笃定他身上怀揣有秘密,这书生的性命可以说是就系在他不知何时会消解的兴趣上面。 他并非善心之人。 顾长云甩去指尖水珠,若无其事地在帕上擦净,仰头眺望京都方向。 离得愈近他心中隐秘的情绪起伏也就愈大,除此之外是始终紧绷的焦急担忧。 天下无不透风之墙,他离开的时间多上一日明平侯府中众人便也就多上一分风险。 顾长云蹙眉。 这人需快些了结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去罢。 火光映照人的半张脸,山间夜里起了凉意,树影婆娑显得阴森,薄薄的雾气间好似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人间。 书生小心翼翼地抱着书箱,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火堆旁挪了挪。 顾长云勾起嘴角,树枝拨了下火堆中今日白天在山民家买的芋魁,估摸着差不多熟了,便就拨弄出来晾凉,用树叶隔着给他递了一块。 书生受宠若惊接过,讨好笑笑,眼神闪烁藏着几分不自然。 只是漫不经心一瞥,顾长云在心底好笑感叹,这人太好懂了,若真有人要他来传递密信之类的东西,实在是不妥。 除非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没其他选的了。 这种想法使得他剥皮的动作稍顿了些,斜睨他一眼,再次将笨手笨脚的人打量一遍。 还真有这个可能。 被火烤熟的芋魁喷香四溢,抿一口淡淡清甜,顾长云若有所思品着口中软糯,脑海中浮现出了其他,慢条斯理悠哉游哉地揣测那会是个怎样的迫切情形。 云一没有错过他若有似无的思索神情,眉头略蹙,抱着胳膊的手暗中捻了捻指腹。 跳跃的火光打在脸上,五官轮廓更加深邃,顾长云长久地凝视火堆下的灰烬,无声笑了下,站起身去水边洗手。 赤腹收翅落在溪流对面。 顾长云抬头看它一眼,笑着撩了把水花,轻吹口哨逗它。 水珠溅到面前,赤腹灵敏地往后跳了跳,对他歪了下头。 顾长云竟从它从未有所变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无奈。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抖出来一张帕子浸在水里,丝绸被水波揉乱,像是一湾月色。 “去罢。” 他低声道,“飞快些。” 赤腹乖顺飞起,在深色的夜空中渐渐化为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明平侯府,夜凉如水,月色如同融化了的银一般顺着台阶蔓延下来。 一抹身影无声无息穿过回廊,云奕肩膀上驮着昏昏欲睡的三花,游魂一般慢悠悠地出了门。 晏子初是正巧今夜在三合楼待着,摆在桌上的消夜早已凉透,男人手中的地图还未放下过一次。 窗外一点微光,云奕经过,饶有兴趣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 晏子初闻声抬头,看见窗外一双淡定扫视他桌面的眼。 许久未有的头疼猛然袭来,他眼皮狠狠跳了跳,飞快往前倾身一把拉开窗子,险些破了嗓子,“大晚上的!你在外面挂着干什么呢?!当仙鼠呢?!” 云奕无辜地捂住三花耳朵,一笑,“我只是路过。” “路过?”晏子初气极反笑,撑着桌子把她薅进来,“谁大半夜的在人家屋顶上路过来路过去的?!你先进来!” 三花被这动静弄醒,喵了一声仰起头,一脸懵地对上张阴沉着的男人脸。 “喵嗷——” 晏子初黑着脸收回被挠了几道红印子的手,瞪了它同样不乖顺的主人一眼。 云奕耸耸肩膀,从他手中接过被拎着后脖颈的三花,安抚地摸了摸脑袋,低头哄,“乖了,别理他,老头子脾气就是差。” “你!”晏子初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算了,你进来坐着。” 三花着急地扒着云奕的衣领往她怀里钻,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猫眼盯着他看。 云奕一手撑着窗棂,在他桌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顺便瞥了旁边油星都结在一起的汤面一眼,啧啧两声,“还没吃饭呢这?也不怕胃疼。” “没顾得上,”晏子初把桌上其他东西往旁边拢了拢,让她坐下,“也不大饿。” “让柳叔知道又该说你了,”云奕隔着衣裳拍了拍还在左右乱动的三花,十分自然地拿过来他手边的地图看,“看什么呢?” “荆州周边的几条水路,”晏子初从架子上抽出来一册地图翻出一页给她看,指尖圈出一块地方,“就这一块,仇家人盯着呢。” 云奕嗤笑一声,“仇家人?他们那几个旁支还没整明白呢?” “岂止,”晏子初眉间染了几分冷意,点了点图上一处,“这一条水路他们争得不可开交,我们的人正在查,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云奕挑眉,“要帮忙么?” “你老老实实待着罢,”晏子初在她脑门上不痛不痒地戳了一下,没好气道,“顾公子还没回来罢,府上不得有人照应着?” 云奕轻轻啊了一声,神情思索,“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罢,”她扬起微笑,“再不回来那些人当真是要忍不住了,今天有一个这边的太医来,明儿保不齐还得再来一个,烦人。” 晏子初后背莫名一阵寒意,顿了下,回身把窗子掩上了。 “你可稍稍悠着点,”他仔细辨别了她面上神色,忍不住叮嘱。 云奕撩起眼皮看他,“嗯?” 晏子初皱眉,“若是难办了还是要跟我们知会一声,料理后事什么的,晏剡他们比你在行。” 云奕险些没撑住笑出声来,懒洋洋伏在桌上,三花软绵绵地兜在衣襟里,被骨节分明的手捞了一把,放到了桌面上。 三花小心翼翼地左右嗅嗅,被那碗凉透的面吸引了注意。 云奕轻啧一声,晏子初一面和她说着话一面就将那托盘放到另一张桌上了,“夜这么深了,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做点什么吃?” 云奕毫不客气,“一碗云耳,不要香蕈,一碟水煮后撕成丝的鸡脯肉。” 晏子初嗯了声,趁三花不备狠狠撸了一把柔软背毛,笑着走出门去。 炸开了的三花飞快跳到云奕臂弯里,警惕又不满地盯着他去时的方向。 “乖,”云奕摸摸它的尾巴尖,笑道,“他给你弄吃的去了。” 三花喵呜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一扎,不动了。 “乖了。” 云奕眯起眼摆弄那一截软乎乎的尾巴尖,目光轻飘飘在手边那幅水路图线上扫过。 “啧,这一家子到底闹什么呢……” 冷白的指在图画上缓缓摩挲,云奕偏头蹭了蹭侧脸,细细回想那一路的人文光景。 水路可以修可以改——若是别有他处要用就多了五分的合情合理。 楼下,柳正听到后面厨房传来的声响,披了外衣出来,还未走到地方,忽地反应过来,抬头望向那扇亮着光的窗户。 云奕从柜子里翻出个软垫给三花轻轻放了上去,察觉到窗外细微动静,扭头看去。 柳正散着发以丝带系之,是不同于往日的闲散,他停在门外目光一扫,两人正好相视。 一笑,柳正注意到她手中托着的软软一团,放轻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云奕摇摇头,把三花连同垫子放在角落那盆兰花上面,随手把帘子放下了。 “我路过,看这儿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柳正眉梢微动,很是自然地接道,“你睡不着觉?” “……啧,”云奕一本正经地扯了下搭在他肩上的发带,懒洋洋的,“白天不好出门,这不得趁晚上出来逛逛。” 视线越过他肩头往楼下瞥,不经意问,“这几个人昨儿忙什么呢,晏剡的呼噜声我离老远就听见了,别不是绕着山头跑了十圈罢。” 柳正眼底笑意溢出,抬指夹着发带从她指缝抽出,意味深长道,“你若好奇,待会直接问便是。” “你这人好没意思,”云奕翻了他一眼,转身坐回桌前。 柳正含笑正欲说什么,晏子初单手端着食盒上来了,看他站在门外,不解地问了句怎么不进去坐。 柳正却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太晚了,早些歇息罢。”拢着外衣与他错身下楼。 晏子初站在栏杆旁目送他下楼掀开帘子去后院了,皱眉,进门问云奕,“他与你说什么了?” 云奕单用食指灵活地转着茶杯,假笑,“还没来得及说呢,你来的实在不凑巧。” “嘶,牙尖嘴利的,”晏子初被她逗笑,把筷子递她,“得了,少贫,赶紧吃,吃完回去睡觉。” 云奕懒得理他,吃完后把碗一推,揣着睡熟的三花打开窗子走了。 晏子初就坐在那看完她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看看空碗,颇有些哭笑不得。 等他收拾了桌子下去再上来,临睡前出于习惯地在书桌前晃悠一圈……很好,那本地图没了。 看来是又被某人顺手牵走了。 他失笑摇头,却又不能自控地心生担忧,怕她放在心里的事太多。 被他在心底念叨无数遍的云奕倒跟个没事人似的,转悠着转悠着回去,轻手轻脚把三花放到它的小床上,转身一看,窗外天边已渐渐地有了丝淡色。 第二天了。 墙外有喧嚣传来,两重床帐里模糊一个人影慢吞吞翻身,探出来只苍白的手虚空摸索了一圈。 没人。 白清实困顿地眯眼扶额坐起,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拨开帘子,床边架着的小桌上清茶入口温度正好。 来喜守在院门口,片刻后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连忙扭头。 白清实一面理着衣袖,一面笑着好奇问他,“做什么呢?一大早上来我这里当门神?” 来喜不好意思笑笑,斜着眼悄悄往外看。 白清实只当看不见他的小动作,若无其事地走下台阶往外,问,“阿驿可起来了?” 来喜一愣,支支吾吾的,“起来了吧,碧云早些去叫了,可能已经在饭厅了吧……” “是么,”白清实微微一笑,随口一问似的,“今早上喝什么粥?” 来喜乖乖回答,“七宝五味粥。” “可有金银花卷?” “有的。” “什么人来了?” “宫里的太医……白,白管家!” 白清实掩去眸中深意,对他安抚笑笑,道一句无事,神情镇定地跨出了门。 来喜懊恼地拍了拍脑门,连忙跟上。 第四百四十章 难说。 莲花纹的床帐内一片静谧昏暗,淡淡的冷香萦绕开来,云奕被轻叩窗棂的声音唤醒,无意识地搂紧了怀中软枕。 赤脚下床,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不自觉蜷了一瞬,云奕顺手捞起打着哈欠满脸迷瞪向她走来的三花,推开了窗子。 赤腹披了一身秋季早晨的寒气,羽翼上湿漉漉地泛着幽绿的暗光,咕咕两声歪头看她。 “赤腹?”云奕语气难掩惊喜,探指轻蹭了蹭它的下巴,“你先回来了啊。” 赤腹纵容地仰头任她动作,一双眼认真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替它的主人将这几日的欠缺都补回来似的。 云奕眉眼弯弯,发自心底的欢愉浮现在面上。 连翘进门恰逢了这一画面,辨出那是侯爷的爱宠,免不了也欣喜,快步走上前去笑道,“姑娘,侯爷可是快要回来了罢。” 云奕只是笑,给闹小脾气的三花顺顺毛递去她怀里,轻声道,“一路劳累,让云十一来,带它去歇息罢。” 连翘笑着应是,想了想,犹豫着伸出胳膊凑到赤腹眼前。 赤腹低头打量几眼这纤细的小臂和一尘不染的外衫,飞到了栏杆上稍微一扭头。 “还挺贴心,不想累着你。” 云奕轻笑出声,懒懒靠在窗上一抬下巴,对连翘道,“去吧,它自会跟着你。” 连翘抿唇笑笑,捧着三花出门去了,走出半条小路忽地香气一事,驻足回望,两侧绿藤在这本该慢慢萧杀的天气里又生长出了新枝,在苍绿间新添一分泊泊生机,斜岔出来挡住些许视线。 赤腹落到一旁枝杈上默默等她。 她静了静,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正门往里走,雪白影屏后几枝幽兰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分外修长纤细,拂过人影。 王管家不紧不慢行过,往门外投去目光却未见人影,免不了诧异,询问地望向两侧侍卫。 离他最近的侍卫察觉到,轻轻摇了摇头。 王管家神情思索地环视一周,确是没见到人影,便转身往后了。 他脚步比起方才略显仓促了些。 紧锣密鼓的紧张好比是盛夏暴雨前积压在天际的层层阴云,密不透风地让人单是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已然知会下雨,却始终提心吊胆,不安这雨到底何时倾盆而下。 经过水塘,随形倒影提醒他的失态,他顿了顿,不动声色调整步态,深吸一口气,仍如往常那般八风不动地去寻“侯爷”。 云三在院子和书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王管家来时,他正耐心地整理一块流云百福玉组佩下的青色穗子,抬头看来人反应,似有所想地瞧了眼外面天色。 “还未到时间?” 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搁到桌上一方软帕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吹声口哨,院墙外闻声探出来半个脑袋。 云十三叼着块肉干朝他摆摆手,身手矫健地从屋顶上飞跃下来,快走几步落到他面前。 对王管家抬抬下巴含糊打个招呼,三两下把肉干咬进去吃了,他扒着窗框把脑袋凑过来,对他道,“人原本是来了的,但搁半道又给拐回去了,也不知道咋了。” 云三若有所思点头,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让他回去玩罢。 云十三不满嘟囔一句才不是在玩,撅着嘴愤愤不平地飞身到屋顶上消失不见了。 王管家笑眯眯揣着手看他,默默感慨一句当真是年轻人有活力,再回头,眼前人身上熟悉的矜贵气质渐渐淡去,变成了说不上来但改变有些明显的镇定冷静。 云三淡淡一笑,“您不必担心,他们盯着呢,就算有什么变故也来得及反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你们办事老夫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王管家笑呵呵捋了捋胡须,眼底掩不住赞赏,亦有身为长辈的关心,“侯爷叮嘱过,咱们府里的人办事无论如何以自身为先,以身犯险什么的是万万不可取的。” “我记着的,”云三面上笑意真切了些,“您去忙罢,这里没什么事儿。” 王管家替他将檐下的细竹卷帘放下半扇,哎了声,往后面厨房去了。 云三目送他身影消失,静默片刻,将桌上玉佩收回架上锦盒中,慢条斯理地撩开珠帘走到书架旁小几后坐下。 这房中的书他不曾动过,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来久违的一两本带了过来,毕竟他现在大半天都待在这里,除了把侯爷书房里的每一样茶叶都尝一遍外,总归要找点事情做。 珠帘清脆碰撞几声,他抬眼,白清实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碟脆枣。 两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当作是打过招呼,白清实在他对面团垫上撩开衣摆坐了,开门见山,“宫中又有太医要来?我猜这次是皇上的人。” 云三放下书,轻飘飘道,“整个皇宫都在那位各个爪牙下死死盯着,太医院人员出入及其缘由皆登记在册,他自当会派人来。” 白清实露出赞同神色,漫不经心捻了枚脆枣在指间,“走到一半路又折拐回去,你说——掩人耳目还是如何?” 云三嘴角勾出抹弧度,摇头,“难说。” 院中,木桌上摆的琉璃盏中盛了青绿色蒲桃,水灵灵新鲜得很,云奕从饭厅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了这个,虽说已是司空见惯,可在这个时节还是免不了感叹一句近些日子过得奢靡。 赤腹从墙外飞来落到桌上,歪头看她,云奕靠在躺椅上轻轻摇晃,随手摘下一颗蒲桃喂它。 赤腹看她,似是妥协地低头啄了几下,云奕被它与某人极为相像的哄孩子架势逗笑,摸了摸它的羽翼。 细腻的羽毛密密地排列在一起,与泛着冷光的绸缎如出一辙。 指间仿佛有了另一人的温度和触感,云奕敛眸陷在软枕里,昨夜丢失的困意缓缓袭来。 然而她在即将入睡前脑海中忽地一颤,搭在赤腹有意舒展的羽翼上的指尖猛然一蜷。 心口短促地传来一阵剧疼。 躺椅狠摇一下,茶盏歪倒,水痕蔓延巴掌大小终是冲破了桌沿的阻拦,地上湿了一片。 云奕面色有一瞬的扭曲凝固,眼底神情却近似是冰冷的镇静。 仿佛这件事已发生过千百遍一般,从容不迫地一手按压心口往上的位置,一手掀开床头暗格,取了先前晏剡送来的瓷瓶抵开木塞,飞快倒出两枚玉色的药丸咽下。 无论多好多为珍贵的药材都不会即刻见效,云奕额上生出冷汗,脸色苍白,一下子褪去了全身力气似的缓缓转身靠坐在床边。 呼—— 云奕攥皱了身前衣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安静片刻,唇边扯出抹苦笑。 人或许是出于趋利避害的刻意,常常难以做到居安思危,安生太久,忘了这先前如影随形的附骨之疽,突然来这么一下疼的,倒真是敲响了心底警钟。 咕咕,赤腹落到窗棂上朝房里看她,模样少有地透出几分焦急。 脏器一次一次较往日更为猛烈的收缩引起恶心感,云奕强忍着钝刀来回磨锉的刺痛,抬头望它,散落下来的碎发遮挡住三分视线,她若无其事安抚一笑,撑身站起。 走动好似愈发牵扯到了五脏六腑,活生生被撕扯搅碎的痛觉卷土重来,使人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我无事,别担心。”云奕撑着桌案点了点赤腹额间,笑笑,又察觉到它紧盯的目光,顺着看去果然是床头暗格的方向,不动声色侧身挡住,莫名有些心虚。 又很是想笑,一本正经叮嘱,“你家主子听我的,你也得跟着听我的,可别想着跟你家主子告密。” 赤腹瞅了瞅她,并不作声。 云奕诚恳地眨巴眨巴眼,等这一阵疼缓过去,干脆利落地把它一把抱起来走出门。 明显感觉到手中翅膀僵住,云奕也仅仅只是把它安安稳稳放在了院子里的桌上,将躺椅扶正,重新躺了回去。 赤腹一动不动,目光灼灼地来回扫视她全身,并未发现什么伤口,透着精光的眼睛中竟流露出一些迷惑不解。 云奕不无疲惫地闭上了眼,像是并未有所发觉。 入口那一时的腥苦经久不散地萦绕在鼻端,仍是白彡梨一贯为了最为强劲的药效而丝毫不遮挡半分的难以下咽。 难吃。 云奕咂么了半日添减了什么药材,后知后觉地伸手摘了颗蒲桃来甜嘴。 论真切的来说,她并未精通岐黄之术,早些年成天笑呵呵的老头儿最开始教她时,就一眼断定她天资聪慧,却唯一不能学医术。 若她精通此,必会更奋不顾身,更仗着身怀起死回生之术更肆无忌惮将生死度之身外。 事无万全,总归是叫人提心吊胆,不如想法子尽力规避。 但还是让她逮着空子多看了几本医书。 想到旧日的一些趣事,云奕轻笑一声,听风声抚过檐角碎玉子叮当作响,心头不容忽视的悸动方缓缓歇下,只是依旧有些恶心。 缓上一会儿,习惯地摸了摸腰间荷包,才发现已空瘪数日,怪不得此次发病如此猝不及防,疼痛是先前的数倍。 白彡娘子,怕是也算到了她的不尽心。 许是感觉到了熟悉气息,赤腹叼着将茶盏扶起,跳到另一张躺椅扶手上站着,仍偶尔扭头看她。 云奕皱了皱眉,把腰后塞着的软枕揪出来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微微蜷缩起来闭上眼。 还是好苦。 她一翻身,后颈便露了出来,光洁的肌肤上慢慢浮现几个不起眼的小红点,而后紫红色的骇人血丝蛰伏在皮肉下一点点蔓延,触目惊心。 它们安静地铺成一块印记,像是从未消解过。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他不敢。 掠过草野的风明显带了凌厉的冷意,苑文珂立于山坡之上眺望远方,发辫间彩色的羽毛在风中飞舞,有一片轻飘飘擦过她的侧颊,痒得她用手捏开,拢了拢衣服上的毛领。 远处,阿牧仁认真凝视她艳红披风的背影,就连羊群中的一只小羊大胆凑到他身边嚼他的衣摆也没有反应。 “哎,哥!”阿古拉一声笑喊,骑着小马跑过来朝他用力挥手,吓得小羊一下子跑回了母羊身边。 阿牧仁望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山坡那边,皱了下眉,扭头看他和栗色小马一起蹚过枯黄的草野过来,笑嘻嘻地从腰间拽下来一个布兜抛给他。 还温热着,阿牧仁低头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刚烤好的馕饼,夹了满当当的扒羊肉,香味诱人。 他笑笑,抬头看弟弟含着不大好意思的期望目光,笑中更带了几分属于狂野的肆意,解下来酒囊扔给他,笑骂,“天天就等着这会儿呢?” 阿古拉吐吐舌头,猴急地拔了酒囊塞子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被辣得直缩脖子,嘶哈嘶哈地吐气。 阿牧仁朗声笑,目光不经意地往那处瞟了一眼,低头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往后仰靠,拍拍身上草屑,从布兜里拿出来馕饼咬了一大口。 栗色小马没人牵着缰绳,倒也不乱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自己的主人看,过了会儿感觉到没意思,慢悠悠走到一旁去啃两口草。 阿古拉捧着酒囊扭头看它,舔一舔嘴角的酒液,眼底是要溢出来的满足和欢喜。 “吃什么呢?” 乌黑微卷的长发触不及防地散落下来,有几缕甚至抚到了阿牧仁脸上,他仰头往后看,一愣,坠了石榴石和绿松石的额饰轻轻一晃,嫣红的唇与深邃的眼,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明媚笑靥离咫尺远就在自己眼前。 “!” 苑文珂含笑看他,眉眼生动灵气十足,毫不介意地上杂乱草茎,理了理裙摆就要挨着他坐下。 阿牧仁心里一慌,忙叼着馕饼拽了把干草擦擦手,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袍子扯过去铺平整,呐呐道,“地上脏……” 阿古拉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看坐在地上给人细心铺好坐垫的是不是自己平日沉默寡言的大哥,还是该看一身红衣弯腰揶揄抿唇微笑的女子,是不是族中声名赫赫的唯一一名女子台吉。 苑文珂拢好散落下来的长发,大大方方地在他衣服上坐了,听耳边小声飘过来一句,“羊肉馕饼。” 她忍不住笑开,探头看了一眼他膝上的布兜里,问,“还有么?” “有。”阿牧仁这一个字说得自己口干舌燥,险些卡在嗓子眼里,懊恼地轻轻咬了下舌尖,老老实实地把布兜递过去给她。 阿古拉呆呆站着,忽然就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容人忽视的奇怪。 他的哥哥看起来却只是有些紧张,对这点奇怪无知无觉似的,甚至对他长久的呆若木鸡觉得茫然不解,终于吝啬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古拉心口猝不及防地一哽,捧着酒囊往前凑了一步,小声问,“那啥,苑台吉?您……您找我哥哥有事说啊?” 苑文珂挑眉,歪头掠过男人宽厚的肩膀看他,眉心宝石吊坠轻轻一滚,搭在眉梢上。 “是有点事要说——你这匹小马多大了?被你养得很好。” 少年经不了多少夸奖,特别是平日里打心底觉得敬佩的人,脸上蒙一层羞红,说话结结巴巴起来,“嗯,它四岁了……叫,叫栗子糕……” 阿牧仁心猛地提起,皱眉喝道,“阿古拉!” 少年被吓得一个哆嗦,茫然迷惑地看向他。 阿牧仁不自然地挺直了腰,“家里的伙计你做完了?姆妈还等着你回去帮她。” 苑文珂淡淡笑着咬了口馕饼,目送少年委屈巴巴地骑马远去。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地上草地柔软干燥,阿牧仁却如坐针毡,静默许久,干巴巴解释。 “栗子糕……是之前有一次我从集市上回来给他带的,就两块,没想到记了那么久……还给他的马起了这么个名字……” “不碍事,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苑文珂不以为意掸去掉落在衣上的碎渣,语气轻松,“互市的集市很热闹,各个地方的人和东西都有,那时你应该带他去看看的。” 阿牧仁抿了下唇,“那时他还小。” 苑文珂笑了,“没关系,以后会有机会。” 阿牧仁一怔,因她这句话缓了半日的神才收回目光,默默低头啃馕。 苑文珂笑而不语,托着脸侧脸看他,又扭头看向远处,几只鹰飞快掠过灰蓝天际。 手中馕饼温热,扒羊肉又鲜又嫩,她咬了几口,慢慢地品出一些莫名的熟悉滋味来。 她若有所思地捧着馕饼仔细端详了一小会儿,嚼了嚼,旁边阿牧仁注意到,以为是她不喜欢吃,面露犹豫,道,“要是吃不惯就给我吧。” “这羊肉挺香的,”苑文珂对他稍微举了下手里的馕饼,狡黠地眨了下眼,“怎么,吃不惯给你,然后呢?” 阿牧仁愣了愣,不大自然地移开视线,没吭声。 苑文珂没再逗他,陪他一起慢吞吞地把东西吃完,自己蹚着随风飘摇的草浪重新往山坡那去了。 阿牧仁被羊群围在中间,柔软的羊毛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却不及方才不经意间的相碰,他回味再回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那一幕。 风温柔地吹拂,微蜷乌黑的发随着腰肢轻轻摆动,几缕宝石金坠散在发间,长鞭盘在腰后竟隐隐显得比那一握腰身还要宽些。 苑文珂神色平静,只身立于高处。 高处风就是大些,发丝扬起抚在脸上,她随意拨开,举手投足间也伴随了风一般的恣意潇洒。 喃喃,“互市啊……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呢……” 她望了天际许久,有些眷眷地回眸望向营地主帐,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那一天总会来的。 帐中,一袭暗红单衣的纤瘦身影斜倚在铺满兽皮的榻上,隐隐约约自帷幔后显露出来,幔上的金线流苏微微一颤,如苏柴兰似有所感,眉眼稠丽地徐徐回眸望去。 帐帘被掀起一角,高大男子肩宽腿长,窄练的腰从衣下透出薄薄轮廓,昭示其所蕴含的劲道力度,他臂上架着苍鹰,临进来时候胳膊一抬,驱它飞去天空。 如苏柴兰懒洋洋地伸个懒腰,赤足踩在一块雪狐毛皮上,圆润的脚趾怕痒似的抓了抓细细绒毛。 “你干什么去了?” 外面正弯腰低身端详炉中炭火的人顿了顿,回身来看他。 阿骨颜走到中间垂下的帘子前,刚一停下就听见里面人略带责怪地唤了一声,“继续往里。” 心头飞快掠过一丝无奈,他抬手掀起帘子,停在似有若无一层帷幔外沿。 白皙的足撩开幔子,试探地在他腰腹上踩了踩,如苏柴兰陷在柔软皮毛中,神情慵懒,长睫翘起,嗔道,“你还没回答吾,刚才干什么去了?” 阿骨颜习以为常地扯过一旁毛毯为他盖在凌乱衣衫上,道,“在外面走了走,看看马匹。” 如苏柴兰轻轻笑出声,足尖缓缓下移,在他腿上不痛不痒地一踢,“跪下。” 阿骨颜果断一撩衣袍,如一头甘愿被套上枷锁牢笼的野兽般温驯跪下。 流苏摇颤一阵,如苏柴兰撑身坐起,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看他。 “赫连日初看不惯你,还要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 阿骨颜面色沉静,不卑不亢道,“他不敢。” 今日族中很不安生,这句话歪打正着取悦了眸光沉沉紧盯他的人,如苏柴兰手腕一转,改为轻抚他轮廓分明的侧颊,爱怜道,“吾愈疼爱你,想要除掉你的人就愈多,你怕不怕?” 他的语气轻柔,配上那张艳丽的脸却莫名显出几分越美丽越危险的幽深,阿骨颜眼底无甚波澜,甚至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我是主子的人。” 风声夹杂天上鸟鹰的嘹亮叫声,呼啸而过。 如苏柴兰睫毛一眨,倒现出丝丝缕缕的缠绵来,微笑着低语,“你很会说话。” 他像是瞬间失去了与他计较这个的兴趣,又或者是切切实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往后懒懒一仰,漫无目的地望着帷幔顶上的金坠子。 没听到吩咐,阿骨颜便安安静静地跪在榻边。 他膝盖旁是倒在一起的短靴,被主人随意踢到旁边,可可怜怜的。 帐中一片静谧,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 阿骨颜动作轻缓地将两只马靴扶起,思索少时,打算将搭在上面的筒袜放到火炉边烤一烤。 他膝盖刚抬起来一点,歪在床榻深处的人警惕扭脸投来视线,一双异瞳在昏暗中引人注目。 被他这么瞧着,手里柔软的两截布料忽然就有些发烫。 距地毯仅一指远的膝盖重新放下,阿骨颜语气依旧镇静,说,“苑台吉该来找您了。” 如苏柴兰轻哼一声,“文珂啊……” “她想来就来,”翻身,小臂搭在边沿,苍白得像是高山上的一段雪。 含糊不清的笑闷在嗓子里,如苏柴兰敛眸,指上的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木板上。 “不过吾猜,她近日的心思不在这里——你留意些,别让赫连氏钻了空子。” 阿骨颜颔首。 “呵,不过她瞧不上赫连氏,怎么说也不会在他们两人身上吃亏。” 如苏柴兰不知是说给谁听,唇边勾起抹愉悦弧度。 “……人总是会被自以为是蒙蔽双眼的,特别是久居高位,却不懂自察安危的那一类。” 外面天色暗下来,营地中点起了火把。人影乱晃。 苑文珂独身走至无人处,听周遭风吹旷野的沙沙声,略一低头翘起唇角。 送上门的好处,傻子才不要。 第四百四十二章 她在唤我。 夜深人静,明平侯府中,忙到最后的侍人也渐渐歇下,除了夜巡的侍卫只留下守夜的几人。 连翘回房歇息前再一次来到院中,窗户半掩,隐约可见有人在窗后案前坐着。 她不自觉放轻脚步,轻轻叩门,在房中人转来目光时柔声开口,“姑娘,我炖了些甜汤,没有放枸杞,您要不要尝尝?” “好啊,还是咱们连翘贴心。”云奕笑眯眯地放下手中书卷,小孩儿似地跟在她身后坐到桌旁。 三花睡眼惺忪地在它的小窝里抬头,眯着眼看她们两个干什么,发觉不是它感兴趣的小鱼干后重新躺回去,伸个懒腰蹭了蹭脑袋继续睡。 连翘心疼地盯着她尖尖下巴看了一会儿,琢磨着怎么瞧着又消瘦了些,目光略一偏转瞥见书案后圈椅上搭着一件侯爷的外衫。 她不由得恍惚,灵光一闪间意识到什么,回眸便多了几分酸涩,看神情若无其事的云奕小口小口抿着甜汤。 云奕察觉她的视线,抬头一笑,“怎么了么?” 连翘轻轻摇头,面色温温和和地问她可还有其他什么想吃的,得到否认的回复后便悄悄退去一旁,稍微收拾下屋子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免得东想西想遮不住神情又惹得姑娘暗自伤神。 云奕倒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今夜风微凉,她漫不经心拉开柜子一看心血来潮拿了件顾长云的衣裳来。 碎玉子在檐下若有似无地慢慢摇晃,响声飘进窗子,引得三花的耳朵飞快抖了一抖。 云奕慢条斯理用勺子将炖得软烂的银耳分成更小块,眸光淡淡一斜,不着痕迹地落在她侧影上。 此时,两人各怀心事,皆不想让对方发觉自己的异样。 窗外,庭院中陶缸里水草下鱼儿飞快一勾尾尖,漾起几圈越扩越散的涟漪。 夜更深了,檐下灯笼照出花叶的轮廓,两尾锦鲤顶同一片叶子嬉戏,水面倒影中一道袅袅身影捧着托盘穿过院中走出门去,不多时,暖黄的光亮乍然破开两扇窗间泄出,鱼儿受惊猛地朝深处游去。 云奕侧身避在窗后,目光沉静,两指拨着窗扇合上。 方才咽下肚的甜汤不知何时化作绵绵密针刺痛胃壁,身子做出最诚实的反应,五脏六腑因受到刺激蜷缩成一团。 近乎淡漠地往墙上一靠,云奕仰起头,修长苍白的颈子透出淡淡青色,透着颓废的神态像一只脆弱濒死的白鹤,死意与生机纠缠的美。 取出瓷瓶,指尖顶开瓶塞往口中不多不少倒了两粒,随即一皱眉,发觉哪里不对。 事情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趋势,比往前每一次都异常剧烈的反应让她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抬手按住心口。 三花在咫尺距离间沉睡,云奕仓促往帘子另一侧瞥了眼,快步冲去床边。 绞痛使她失了一贯的风度,碎发沾湿冷汗垂落下来,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索性直接在脚踏上坐下,略为狼狈地抬手一抓,将发全然拢去后面。 汗珠顺着高耸的鼻梁滚落下来。 眉头紧蹙长指死死捂住口鼻,试图借此调整紊乱呼息,片刻后,带有嘲讽的冷笑自指缝泄出,她将手移开,漠然地看掌心指上多出抹暗红。 血色渐渐在下半张脸蔓延开,滴在雪白地毯上,像是雪夜里绽开的几点红梅。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袖随手抹了把口鼻,直接褪去外衫扔到一旁,床头捡支钗子将长发全部盘丝,走去铜镜前双臂微颤撑在妆台上。 心知眼前迷蒙一时半会褪不下去,云奕晃了晃头,打起精神仰头直直望向镜中自己。 面前人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像是融了团化不开的水雾,指痕血色杂糅在一起,愈演愈烈。 呼吸一阵比一阵艰难,这可不太妙。 一旁架上有盆清水,她移身过去洗了两把,发觉并无任何好转后拽了手巾堵住,对着铜镜转身,艰难凝神,目光一寸寸掠过身后肌肤。 青色、紫色交织的像是蛛网,在她一侧肩上铺开,此刻她眼前清晰与虚幻相并存,仿佛能看见它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那般舒张蔓延。 果然。还没有结束。 云奕嗤笑,指尖轻缓卷起那缕垂落下来的长发,冷冷拨去一旁。 外面起了风,吹灭了妆台上的灯烛,朦胧月色中她肩上像是落了层薄薄的雪。 长睫投下阴影,云奕闭眼安静坐在雪中,良久,才低叹一声。 “长云……” 山的另一侧,顾长云忽地抬眸,定定望向京都方向,喃喃。 “她在唤我。” 火堆旁几人齐齐望向他的背影,虽大概能猜到他口中的“她”是何人,但神情多少带有一两分茫然不解。 云一手扶膝盖,是个能随时起身袭敌的姿势。 山林中簌簌有风,万籁无声,月影在林中显得稀疏。 顾长云静默片刻,转身,神色凝重,“启程,连夜赶回京都。” “是。” 几人颔首,云一站起,示意身后,“那他?” 书生脸色憔悴,双目紧闭地躺在树下。 他的饭菜里加了些东西,离京都越近,他睡得便就越沉。 杀倒是不至于,顾长云神情冰冷,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轻轻摩挲檀木珠串。 “给他留些干粮银钱,找个地方扔了。” 云一点头,“是。” 清晨,云奕渐渐苏醒,忍着类似大醉一场的头疼眩晕感觉到手腕轻微刺痒,睁眼一看,是三花颇为急切地在舔咬她垂落在地上的手。 原来是在床边地上靠坐了一夜。 稍微动一下脖子便像是要断了一样,她手腕翻转在三花脑袋上揉了几把,起身。 “嘶——” 幸好昨晚记得关窗,没穿着单衣被这凉风吹一宿。 云奕勾了下唇,顺手从架上扯了件衣裳,走到铜镜前转身回眸看。 青紫的蛛网印痕消失不见,仿佛昨夜只是幻觉。 云奕不以为意披上外衫,刚走几步,脚下忽地一软,低头一扫,这才发觉地上血迹斑斑,恍若发生过杀人凶案。 三花紧追她的脚步,险些被地上的手巾衣裳绊倒,打了半个滚被云奕捞进怀里。 云奕盖住它的眼,轻声哄道,“乖,别看。” 将三花安置好用玩具哄它不要乱动,收拾起其他这件事她向来是得心应手,于是等连翘来时,见到的仍是与昨夜她走时别无二差的房间和脸色一如既往苍白的人。 三花从小窝里抖抖毛朝她走过去,喵呜乱叫着不知在说什么。 “三花?”连翘俯身,含笑点了点它的脑袋,“说什么呢?一大早那么有精神。” 云奕整理衣领,莫名有些心虚地看了她们一眼。 三花一本正经地喵呜一顿,再配上小爪子张牙舞爪的,连翘托着它的腋下将整只猫拎起,认真听了一会儿,略显为难地轻轻蹙着眉头扭头看向云奕,犹豫问道,“姑娘,它……这是说什么呢?” “没什么吧,”云奕眼神无辜地从茶杯后抬起脸,刚要摇头却顿住了,道,“我没听出什么啊。” 三花的叫声停住,脑袋一扭莫名有些幽怨地看她,连翘不解地给它放下,目睹它蹭蹭蹭穿过屋子跑去云奕脚下打转。 云奕抱起它,挠挠下巴,用一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道,“又耍小性子呢。” 这样的情景差不多一天能在眼前出现个三四次,连翘终是没发觉什么异样,笑了笑便去开窗透气了。 云奕微微笑着,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捂住三花的嘴,无声嘘着晃了一晃。 三花不满,但到底是听她的话的,再加上鱼干的诱惑,很快将今早所见的一切抛到脑后,只是在玩累后回到她身边还是会舔一舔她的手腕,安静不动地在旁边蹲坐许久,仔细盯着她的脸看。 连翘看见妆台上摆着一白玉小盒盛的胭脂,随口问道,“姑娘,这胭脂你用了可觉得喜欢?” 云奕下意识抿了抿唇上薄薄一层,笑道,“挺好的,这不是提提气色么。” 连翘随着笑笑,将这件事记下,打算过会儿出去看胭脂铺有没有什么新上的好颜色。 指尖残存一丁点淡淡的绯色,云奕垂眸看了片刻,悄然无声地蹭去了。 湖边早晨的凉意比其他地方都要更重一些,仿佛要侵透重重衣衫,云十三捧着肉包经过时都忍不住搓搓胳膊走得更快了些。 余光中浓稠的绿意间有丁点不一般的颜色掠过,吸引他停住步子倒退回来,探身往那边瞅了几眼,认出那是云奕的背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追了上去。 云奕走的不快,在前面一个岔口等他,目光淡淡地瞥向旁边小池里几片浮萍。 云十三兴冲冲跟上去,在看见她站定的身影后脚尖一转就要兴冲冲地往回拐。 “站住。” 得,拐一半被迫放下,乖乖转身挪近。 云十三嘿嘿笑着凑过去,“喊我啊……干什么呢?我这儿有包子你吃不吃?” 云奕懒懒瞥他怀中,毫不客气道,“给我一个,要素馅的。” 云十三眼里的光更亮了点,从纸包里认真挑选一番给她一个馅料看着最饱满的,“哝,笋丁三鲜馅的,可香了。” 肩膀仍是刺痛,云奕伸手的动作不着痕迹慢下来,接过咬了一口,表示怀疑,“你就拿这几个,够吃吗?” “当然不够啊,”云十三不好意思笑笑,摸摸鼻尖,“厨房那个叔说晚些会做卤肉卷,我让十一给我捎俩,嘿嘿。” “……也行,”云奕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咬着包子抬了下下巴,“你玩去吧,我闲着没事,去藏书楼找两本书看看。” “哦哦好,”云十一被香味吸引,也往嘴里塞了一个,囫囵地嚼,含糊不清同她告别,“那泥去扒……窝回气躺则了。” 云奕往后对他摆摆手,自顾自往藏书楼的方向去了。 两人就此分开。 另一侧,云七匆匆跨过台阶,来不及绕回廊走过湖边,飞身一跃踩着凸起石块几个点跳轻盈掠过,翻过院墙冲去云三面前。 云三正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乍听到靠近的动静,抬眸一看,便皱起了眉。 “什么事?” 云七半个身子从窗子探进来,一手按在桌上,面色凝重道,“皇宫里的太医又来了,但……” 云三挑眉,听她说后半句话。 “汪先生,汪仕昂,与其一同随行——” 云三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 第四百四十三章 真当自己神算子啊。 与侯爷最为亲近、称得上是位长辈的汪先生,要亲自来探望“卧床养病”的侯爷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座侯府。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除云三外的云卫皆回到自己位置上严阵以待,王管家领来喜来福去内院,连翘正好从房中迎出来。 “云姑娘可在?” 连翘轻轻摇头,“姑娘应该去藏书楼了。” 王管家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一颗心又飞快提起,怕云奕回来的路上遇见那些人。 汪先生现身居皇宫深处,身边必然密密麻麻都是皇帝心腹,侯爷不在,现在为时尚早,他们不敢随意拿捏事态,只得势必要替侯爷护好云姑娘,尽量避开那些鹰爪眼线。 云三再次对镜仔细端详,短短瞬息间目光神态变了几遭,周身气质奇妙地贴合明平侯。 虽说这并不是第一次见,但站在他身后的云七还是稀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云三注意到,在镜中与她对视,略抬下巴,“愣着干什么,去找云姑娘。” 云七如梦初醒般,眉间生出几分焦急之色,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藏书楼自称一方天地,静谧中,云奕在高顶平机的书架中慢悠悠抱着胳膊晃来晃去,目光在层层模样古朴的书箱搜寻,偶尔抬臂取下一本翻看,然后再重新放回去。 半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但也算是在意料之内,她叹口气,一面抬头看最上面那排放了些什么,一面倒退着往楼梯口去,心底盘算着既然人不在眼前,那就趁机再去瞧一瞧他的佩剑。 这藏书楼中无常人来,因此有些角落落了层薄薄灰尘,云奕慢条斯理避开机关,绕到暗格前轻轻拨弄几下,暗格弹出,底部浮现出个类似九宫八卦的铜盘。 嗯? 云奕挑眉,若有所思不紧不慢拨弄外围那圈,另只手指尖轻轻摩挲,忽地一停,侧耳听微不可察轻响一声,勾唇一笑。 里面几圈亦是如此,这机关看着巧妙,但好像就是专门对她不设防似的。 云奕后退一步,眼底含笑看面前书架轻微震动几下,往后滑动半步,自地板深处抬起一方木匣。 “藏那么深呢。” 撩开裙摆蹲下,笼在外层的青色纱衣花瓣舒展般荡开,落在从高处小窗洒进来的柔光中。 云奕随意将几缕顽皮长发拨到耳后,眷恋地抚过上面暗纹,动作轻柔将木匣打开。 薄薄的寒光乍然泄出,锋利却显得似水的温柔,云奕面上神情愈发柔和,索性靠着书架坐下,将木匣放到腿上,细细欣赏片刻,捧起长剑抽出小截剑刃,在泠泠剑光中看见自己含笑且写满思念的眼。 和煦日光中隐约可见有闪闪发亮的细小灰尘浮动,如金粉一般。 云奕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忍多看几眼,小心翼翼合上剑鞘抱进怀里。 长剑冰冷,经年裹挟一股寒意似的,但在有情人怀中亦不可免俗地一寸寸染上体温暖意。 云奕偏头静了一会儿,不经意低眸,才发觉匣中铺的雪色绸缎下有一处小小起伏,好奇探手去触,硬硬的像是石头。 掀开上面绸缎,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莲花纹的玉佩,下面压着食指大小的一张纸条。 上书,怜卿念我,此物为赠,聊以慰藉悠悠之心。 云奕没忍住轻笑一声,捻着玉色穗子提到眼前转了圈,心头被羽毛轻轻挠过似的发痒。 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玉佩落在掌心微凉,云奕又坐了片刻,才将丝绸重新抚平整,恋恋不舍地把长剑放回原位。 外面日光倾斜明显,她在此处安心得像是忘记了时间流逝,只遗憾没有想着带些点心茶饮进来,起身在附近随意翻看古书,饶是肩背经脉发涩发胀也不想要离去。 总归是有些机缘巧合——这藏书楼曾经在顾长云眼中是肩上担当的一种,无论是有意逃避还是如何,终是带着些束缚的意味,但在现今,此处却成了他心上人可以安安静静思念他的一方天地,他能想到这玉佩的放处,必然是心底更坦然了些。 心口处的闷痛感觉突然明显了一瞬,云奕唇边笑意淡了些,心不在焉地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打算暂且先回去。 也就是转身的一瞥,她看见斜对面的架子角落,那一小块地方仅摆了几本看着就破烂的古书。 眼熟。 云奕定了定神,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走过去踮脚拿下。 果然是眼熟,她曾在晏家书阁里见过这部书的残卷,只是没怎么来得及细看罢了。 她回眸看了一眼剑匣所在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书架,总觉得这巧合有些玄机。 不过既然让她看见了,那就……不看白不看。 反正是自家的东西。 如此,云奕便心安理得地揣了玉佩和古籍下楼去了。 云七守在外面,听见动静抬头望进门内。 云奕一眼看见她,怔了下,随即三两步迈出门槛走下台阶,径直问,“出什么事了?” 云七与她对视一眼,憋着气不打算吭声。 云奕也不执着让她说出来什么,步子丝毫不停径直越过她,顺便拍拍她的肩膀。 言简意赅道,“守在这。” 云七神色复杂看她匆匆离去,想到云三的话,心虚抬头看天。 不管如何,她终究是在心底对云奕此人有种莫名的信任,相信她一定能对今日发生之事有一万全对策,所以才拦都不拦的。 另一侧,王管家早换了身衣裳站在拱门后,垂眸揣手安静等待。 树梢微风闪烁,突然翻出来两只蝶,蝶翼薄似透明,在风中像是马上要被吹皱那般。 蝶飞过面前,王管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怔,登时扭头看去。 云奕同她肩上的赤腹一起,拨开面前柳条缓缓走来,目光沉静,镇定问道,“王管家,是要有客人来么?” 王管家没事人似的笑了笑,“来喜他们新将这一小块园子收拾了下,我看这地儿空着,想着要不要等侯爷回来了问问种些什么。” 他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想着种茶花是极好的,十八学士,赤丹,花鹤令什么的,开花时满枝满杈的,好看。” 云奕抬指蹭了下赤腹的鸟喙,“茶花艳色,是能给这园子添不少颜色。”她漫不经心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猜今日一定有客要来。” 她对上王管家略带愕然的眼,微微一笑,“皇宫中要来人?” 王管家默叹一声,苦笑,“到底是瞒不过云姑娘。” 风灌入窗中,吹得窗扇不轻不重晃了一下,云三正斟酌着姿势心里挣扎该如何躺到这床上去,犹豫半晌还是放弃,抱着一方薄毯巡视一圈房中,准备挪去那张美人榻上。 碎玉子忽地开始当啷作响,他还未离开床边,扭头便见云奕气势汹汹面无表情地从门外大跨步进来了。 云奕看见他呆滞站着,皱眉,跨到他面前猛地把他怀中毯子抽走扔到一旁架上。 云三一时不解,“你……” 云奕来不及解释,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行为依旧冷静到可怕,飞快打量他上下全身,直接伸手摘了他腰间顾长云临走时交予他的信物,另只手顺势将他推坐到床上。 猛地接触柔软床褥,云三后背汗毛倒竖,回神迅速抵住床头,一向沉稳的表情有了丝裂缝,惊问,“你要干什么?!” 云奕嫌他话多,抵着他的肩头大力按下,“往里去。” 云三挣扎道,“侯爷吩咐过,你不能!” “你当来的人是谁?是汪仕昂!”云奕语气冷静,“易容只是玩弄皮囊之术,这可不是你能随意糊弄过去的。” 云三已半个身子陷在床中,鼻端净是让他感觉窒息的冷香松香,脸色难看至极,“我可以……” “你瞒得了他第一眼瞒不过他第二眼,就算能瞒过他第二眼——”云奕没了耐心,一把将他往床帐深处推去,冷笑,“他但凡在这待半个时辰,就一定能发现这副壳子里换了个人。” 一踢床侧某处,云三身下床板猛地开合,他毫不设防摔落下去,眼疾手快扳住,一双眼幽幽盯着云奕。 “他曾是最了解长云的人,”云奕却不看他,喃喃,“哪怕他不再那么了解现在的长云,但你所扮演的,与他相识的那个得意门生也相差甚远。” 云三还想做挣扎,撑着床板认真道,“我也没有那么……” “少废话!”云奕啪地一声压下床板,飞快将床褥复原完整,翻身坐在上面思索应对之策。 赤腹不知何时到来,静立于窗棂上观望这一切。 云奕注意移到它身上,缓慢眨了下眼。 碎玉子叮当一响。她忽地心神一动,疾步行去窗边,翻出纸笔,对赤腹道,“你帮我去漱玉馆送个信。” 赤腹状似不解地歪头。 云奕在飞快提笔写字的空轻轻弹了下它的额头,“不许装傻,你家主子一定教过你那是什么地方。” 赤腹凑近了些,温驯地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咕咕声。 云奕自言自语,“怪不得让你提早回来……他倒是料事如神,赶得正巧。” 纸条卷起系到赤腹足上,望它振翅冲进云中消失不见,云奕撑着窗棂,深深吐出一口气。 复杂一笑,“真当自己神算子啊。” 与此同时,侯府正门停下两辆马车。 汪仕昂一袭青衫,神情焦急地被侍卫扶下马车,王管家恭恭敬敬迎上前去,让他一下捉住了手腕。 “管家,你家侯爷近况如何?是疾是病?怎么辗转多日还没见好?!” 一连追问使得王管家无从回答。 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太医,宽袍大袖提着衣摆往两人这边走,额前隐有薄汗。 汪仕昂两鬓花白颤颤巍巍,王管家忙安抚道,“汪先生您勿要心急,老奴并非医者自说不准这其中详尽,您暂且先进去坐着歇口气……” 太医也跟着上来打圆场,陪笑道,“是啊是啊汪先生,气急攻心,您千万不可如此激动。” 汪仕昂听他说话只觉是火上浇油,心急如焚得很,王管家又劝了几句,有句话是劝到点子上了。 ——他若是气出了什么差池,那景和又该怎么办呢。 汪仕昂心绪万千百感交集,对两人摆摆手,一言不发地往门内走去。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不破不立。 众人进门,来喜来福欲将人迎至前厅,汪仕昂关爱之心甚切,什么没说便摆手拒绝,只道要太医快些为顾长云诊脉。 见状,来福与王管家视线相触,王管家不动声色一点头,他轻轻一扯来喜袖子让开,转眸往正厅屏风后望去。 白清实在众人离开之后缓缓走出,屏风上以金线描绘刺绣的万里河山在他面上勾出隐约残影,粼光偶现,仿佛以半边瘦削肩撑起这辽阔,眼底尽是寒芒。 他是一向对这些人没太大好感的——即使那人是顾长云最为尊敬的师长,是两朝帝师。 喵呜一声,墙角忽然招摇的兰草丛猛地吸引他的注意。 是三花?白清实略一蹙眉,犹豫要不要过去,往刚才几人去的方向瞥一眼,兰草中一只狸花猫轻盈窜出落到石子铺成的一小块月牙地上,抖一抖毛左右看看,优雅地迈开步子。 这谁家的猫?好像有些眼熟。 白清实迟疑一瞬,试探地走出门唤它一声猫儿过来。 狸花猫十分有灵性地朝他走来。 他俯身,似有所思地撩开衣摆蹲下,探指顿了顿,停在狸猫鼻端。 狸花猫主动凑近在他指尖闻嗅,低头若有似无地蹭了下,白清实收到示好的信号,警惕缓缓消散,顺着它的动作轻轻揉了揉额头,见它没有抗拒,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挠了挠它的下巴,却触碰到一硬物。 “?”白清实挑眉,低头去看,发现藏在猫儿细密柔软颈毛中有一被褐色细绳系着的隐蔽纸卷。 狸猫见他突然没了动作,抬头看他一眼,琥珀色瞳孔澄澈透亮,倒映出人影。 “你家主子也是个奇人。”白清实勾唇,大概猜出这是谁的手笔,眼底神情稍霁,寻到绳结处解开。 狸猫蹲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尖。 白清实没有急着打开纸卷看里面内容,而是转身唤来碧云,让她领着这位客人去后面坐坐。 碧云应了声,好奇茫然地往他身后瞧,没人,收回目光看他时见他含笑往下瞥了一眼提示,懵懵地跟着看去,对上一双沉静的猫瞳,马上羞红了脸。 狸猫似是能听懂人话,当真摇晃着尾巴尖施施然随她一起走了,少女稀奇地提起裙摆回头看它,它还知往旁边走一走不要踩着这鹅黄衣摆,简直同那些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公子一样了。 白清实收回目光,面上温和笑意淡去,垂眸扫了眼阶下,默不言语。 他记得赤腹是回来了的,现在不知所踪,应该在云奕身侧。 天际是秋日常见的晴朗蓝色,云层丝丝缕缕淡薄的像是棉絮,白清实冷笑一声,转去后院。 花街,贩卖香膏脂粉的挑子比往日都更忙碌些,临近赏菊宴会,各地的富商贵氏会聚京都,总有人会来这纸醉金迷之处消遣,免不了会有些心思活络的女子借此机会让自己得以赎身出去,日日悉心打扮,花枝招展地吸引注意。 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娇俏中夹杂期盼,漱玉馆却少这种氛围。 “京都的女子金贵,外嫁需慎思,更何况是我们这地儿,姑娘们无须费那么大气力,白白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露台上,楼清清语气低柔,漫不经心地捻起一枚灵枣送至唇边,扬起抹轻蔑冷笑。 喃喃道,“商人重利轻别离,风尘女子的出身,在家里是落不着好的。” 小屏安静听着,没有随意插嘴。 她倚在美人榻上,头顶是遮阳的纱帐,绯色的纱幔缀着金铃流苏,风抚过叮铃作响,奢靡绚丽。 冷眼旁观这红尘中痴心妄想女子所正做的白费力气之事,楼清清倒也不觉得无趣,在这露台上悠哉游哉躺了两日,见着了不少趣事儿。 懒懒吩咐,“小屏,我让人在冰桶里湃了鹅梨,你去切了来。” 小屏诶了声,转身轻手轻脚离去。 楼清清闭目养神,耳边一切声音一下子清晰许多,好像离得近了,但好像又远了,朱唇微翘享受这一时的闲暇,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声鸟翅有力扇动的声音。 支起身子,看栏杆上多出一抹影子,一只突兀出现的苍鹰眼神锐利,正平静地直勾勾盯着她。 楼清清一怔,下意识坐起,裙摆轻轻荡起弧度,踩了木屐走出纱帐。 鹰一动不动地等她靠近,避开她贸然凑近的指,不咸不淡的眸光中登时多了几分寒意。 这令她想起一人。 指尖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明明这鹰鸟并未有所动作,楼清清眼底滑过仓惶,面上从容镇定的神情动摇一瞬。 死水乍起波澜,她定了定神,佯装无事发生地低垂目光,解下系在它足上的细细竹筒。 “呵。”笑容从夹杂冷意的轻蔑转为凝固、凝重,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楼清清静默片刻,拂袖转身,纱幔摇曳中她顿住身形,唇角压平嗤笑一声,“当真会使唤人。” 日光晃眼,晕在水中更觉漾开一圈圈的粼粼,深处,水藻荇菜无声化成更为幽深的浓重,呈现出一种暗色的稠绿。 凌肖半蹲在岸边,一手扶腰间佩刀,面色冷肃。 他的背影久久未动,汪习往那边瞟了好几眼,总算找着机会退出林中人群来到他身边,撑着膝盖俯身好奇询问,“怎么了头儿?” “无事,”凌肖语气淡淡,面无表情擦去指尖水迹。 汪习耸耸肩,探身瞅了瞅水底,随口道,“这边搜的差不多了,咱接下来去哪?还是回衙里?” 凌肖起身,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对面水岸径直去更远处的林中,“你们回。” “哦好……啊?”汪习反应过来,不情不愿地苦兮兮嘟囔,“又不带我啊……” 凌肖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似乎是笑了一下,但眼尾依旧是冷的,他道,“有些私事,你们先回。” “好吧,”汪习也只是在嘴上念叨两句,并未放到心上去,点头,又忍不住关心几句,“咱们南衙查案有太多人盯着了,头儿你小心些。” 他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以往是常事,特别是凌肖最开始刚上任的那两年,层出不穷的暗杀使绊已见识过太多。 凌肖略一颔首,“我知。” 南衙众人离去,凌肖收回视线,眼底幽深忽隐忽显,神情晦涩不明。 今日皇城中必有人去往明平侯府,刺探,或是—— 只是不知是谁。 凌肖皱眉,扶着鎏金腰刀的手猛地收紧,抬头冷冷望向京都方向。 一群苟且行止之人。 另一侧,汪仕昂等人来到内院前。 若在他人府中为避免唐突定然会暂且停下留给女眷退避,明平侯府里不可能连名侍妾都没有,汪仕昂早思索过此事,但他笃定顾长云不会在家中胡来,侍妾依照礼法不入主院,除侍女外,这里合该没什么人。 他稍作停顿,见屋中走出一名清秀侍女,刚欲迈步进院,却见那侍女面露焦急之色,急急快步走来对几人俯身行礼,面露难色,支吾其词,言说屋内云姑娘尽心侍奉数日,仪容不佳,不方便面见外男。 汪仕昂听后深深皱起眉头,克制着问道,“哪位云姑娘?” 侍女神情踌躇,询问地看了眼在他身后的王管家。 汪仕昂心中隐有不耐,直接回头看他。 王管家讪讪一笑,“是侯爷先前在江南,对云姑娘一见倾心……” 汪仕昂闻言心底很快有了思量,莫名生出三分气愤。 景和他读圣人书,那么多年,竟,竟?! 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身侧,孙太医心中感慨万千,且不由自主地悄悄留意他的呼吸及脉搏,生怕这位先前不在京都如今深居简出的老先生甫一受刺激身子出什么差池。 汪仕昂深吸一口气,颤巍巍抬指,稳住声线竭力镇定下来道,“问云姑娘好——” 他语气郑重,甚至是严肃,“景和多日告病,老朽前来探望,请姑娘回避。” 侍女一愣,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口。 王管家默叹口气,刚欲开口与她解围,忽然听见房中有一道柔和而略带沙哑的女声传出。 “久闻汪先生名,小女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尾音缠绵,明显属于江南一带的轻言软语轻飘飘映入耳中。 汪仕昂上前一步,朝人声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掷地有声道,“姑娘,请回避,老朽携宫中太医前来探望景和。” 窗后人影微晃,女子身着浅色衣衫轻轻避在一面窗扇后,瞧隐约轮廓可辨认出是正匆忙解下襻膊,低咳几声,以宽袖掩面缓缓露出窄窄半边纤瘦肩膀,眼神平和夹杂几点愁绪。 “小女自知身份卑贱非是名门闺秀,若先生不嫌,请进来罢……侯爷这里离不开人。” 汪仕昂下意识要开口驳斥不合礼数,然而转念一想,她远离故土在这府上无名无份只得一声姑娘称呼,属实也是辛酸,勉强忍住不满,刚欲上前却听她又切切说道,“先生!请先生暂且一人进来罢!” 这属实是无礼! 汪仕昂止住步子,拧眉怒视。 窗后,云奕眸光低敛,神情漫不经心地压抑着啜泣几声,悲切重复一遍。 在她侧边,垂下的纱幔随风缓缓摇曳,床上空无一人。 她这副情景,使得汪仕昂电光火石间还以为是顾长云如何如何,心头猛地往下一坠,咬牙挣扎少时,闷不做声地抬步往前。 孙太医茫然失措地伸手,却在开口询问自己该当如何时被旁边王管家自然而然地拿了胳膊,扭头看他微微一笑。 “汪先生乃我家侯爷恩师,提点在旁照顾的云姑娘几句是应该的,太医稍安勿躁,府里在旁边院子备了上好茶点,侯爷先前脉案也让人送了过去,说不定对您有所借鉴——太医请罢?” 这话看似恭敬有礼实则却软中有硬令人无处拒绝,这又是在明平侯府,太医稍微转念一想便也只得无奈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去往旁边茶室。 汪仕昂进门,并未回头看窗边人影,表情紧绷却掩不住急切担忧,问,“景和如何?” 谁知,回应他的是余光中纤细人影毫无预兆地面朝他跪下,重重行了个大礼。 额头触在地上一声闷响,汪仕昂心下一惊,眼皮狠狠一跳,也顾不上礼法如何,慌乱扭头,喝道,“姑娘自重!你这副姿态是怎么?难不成景和他!” 话音忽地哽在喉咙中,半晌,他都未寻到自己的声音。 房间中并无三人。 汪仕昂整个人恍若凝固,呼吸都滞停,风吹,他如梦初醒地回神大口喘息,眉间浮现被戏耍的恼怒,缓了缓才厉声喝道。 “你这女子!胆敢戏耍老朽?!” 云奕抬起上身,额头微红,眼尾泪珠摇摇欲坠,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只复又狠狠叩首,潸然泪下。 “小女实属迫不得已!汪先生,您高风亮节孚尹明达,乃是侯爷最为重视的恩师!求求您可怜可怜小女,帮小女将侯爷请回来罢!” 汪仕昂脚步微晃一手虚虚撑在桌上,另只手按住额角,半晌,才摆手无力道,“你这话……此话怎讲?” 云奕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抬头,那片微红已然有肿起来的趋势,她含泪在地上膝行几步,模样似是不忍却实在无计可施,又怕惹人厌烦一般强忍悲声以袖擦干泪水,目光诚恳望向他。 “君子自强不息男儿建功立业,侯爷是成大事之人,先生共睹!” “侯爷少时遂凌云志向,提利刃斩千卒,威名声震八方,教那贼寇自退五十里不敢进犯,先生共睹!然而,然而如今——” 云奕捻起袖角按了按眼尾,声音转为低哑哀切,“小女自知目光短浅,不敢妄言,如今的侯爷定然受过许多种苦楚,天下女子皆倾心于年少时小侯爷,小女不求半生荣华富贵,只求安安稳稳留在侯爷身侧尽心尽力伺候侯爷。”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先生,小女恳求您说服侯爷收心转意,”她放轻声音,神情哀婉,将泪水咽入腹中,涩声道,“身在京都,花街柳巷之地,还是尽少去罢。” 汪仕昂闭口不言,心神大震,既惊于一介烟花女子竟有如此见识,又震撼于她口出所言正中自己心底所难以直视之处。 他狠狠闭了闭眼,低声道,“听你这谈吐,倒是不像寻常人家。” 云奕知他顾虑什么,低头轻轻道,“小女父亲曾在地方衙中任一小吏,后家境破败,辗转路上被侯爷所救,救命之恩,小女心念至今。” 原来如此。 一时,汪仕昂脑中思绪杂乱,百感交集,勉力梳理后才道,“这么说,景和他是托病,去了……烟花之地?” 云奕摇头,“侯爷确是在养病,但久日闷在府里,他……” “胡闹,”汪仕昂连连摇头,不轻不重地一拍桌子,叹气,“姑娘,你且起来罢。” 一粒泪珠顺着睫毛滑下,云奕哽咽一声,摇了摇头。 “唉——” 汪仕昂神情复杂,只又是一声沉沉叹息。 片刻后,汪仕昂面色无波无澜走出院门,孙太医正在不远处赶来,见状忙不迭赶到他面前,飞快往门内一瞥,低声询问,“汪先生,侯爷如何了?” 汪仕昂看他一眼,缓声开口,“景和身子还需静心休养,确实不宜遭人打扰,我们回罢。” 孙太医一急,“皇上有命,这可……” “孙太医,”汪仕昂缓慢侧身与他对视,平静道,“老朽乃景和最为亲近之人,自然是最挂心他身子的,这点,就连与他同窗多年的皇上都不敢妄言比过,你这又是何意?” 无形间威压四溢开来,属于两朝帝师的仪态并非一言可蔽之,孙太医直切观之,心中咯噔一声,匆匆低头叹声不敢。 王管家若无其事笑眯眯揣袖旁观,而后送两人离去。 来喜来福小心翼翼跟随,彼此抽空对视一眼,皆是惊叹不已。 连翘打开门窗,轻手轻脚凑到站在窗边沉思的云奕身边,轻轻看一眼她,再转眸看去远处,眸光闪烁内含惊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云姑娘,你方才与汪先生说什么了?他……他知道了侯爷非在府中罢?” 云奕点头,似是还未抽出心绪,眼神还未回来,稍微侧了侧脸安抚地对她笑笑。 连翘看她额上红肿一片,心疼不已,忙飞快打来冰凉井水浸了帕子拧好递过来,云奕怔怔接过覆在额上,一不留神倒吸一口凉气。 连翘皱眉,又赶忙让人去冰窖取冰。 她忙活一阵回来,云奕仍还立于窗前。 檐下碎玉子轻轻拂动,叮铃声仿佛是在细声呢喃,枝叶沙沙作响,游鱼蝶翼似的尾巴一甩,漾出来几圈微波。 云奕长久地注视虚空中某一处,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一直注意她的连翘忙问,“姑娘,还有其他什么事儿吗?” 云奕缓缓摇头,眨眼,抬眸看向天际,随后回头温柔看她。 淡笑一声,云淡风轻道,“不破不立。” 她隔着手巾轻轻点了点红肿的地方,没什么意味地啧了声,转身离开窗边。 连翘望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她是在回自己前一句问话。 相信经今日一事,时局必然已在众人无所发觉之处,有了令人难以意料的转机。 不破不立。 第四百四十五章 我帮您拿。 太医院中,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理手下各种事项,檐下,一俊朗少年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翻拣整理药架上的草药,听闻有人匆匆脚步声渐近,云淡风轻地投去一眼。 是今早出去的孙御医,脸色更不大好看了。 他身后药童愁眉苦脸地挽着药箱,低着头跟他一起匆忙穿过庭院进去门里,“啪”的一声,木门将所有探究好奇的目光关在外面。 窃窃私语自角落响起,俊朗太医浅浅一笑,收回视线继续有条不紊翻拣药材,临走时随意取了几株未被完全晒干的药草收入袖中,施施然离去,途中还不落下与交好之人点头打声招呼。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方袖宽袍,走在人群中却是莫名地打眼,自然显露出属于年轻人的气度风流。 不过他惯于低调藏拙,若是刻意,旁人一眼扫过去也瞧不出过分出众之处。 梅晔独身沿着僻静小径往药房去,捣药的药童坐在走廊里,抬头见他来了,笑着唤一声梅太医。 梅晔含笑颔首,走到檐下时略顿了顿,目光在他手下药臼中一停。 药童察觉到,颇有些紧张地挺了挺后背。 梅晔淡淡一笑,俯身细心拣出些不易入药的根茎,温声指点叮嘱几句便转身进了药房。 太医院中,此处虽不是最大最为悉心看管的药房,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式各样的珍贵草药皆有存储,混在在一起成为一种奇异的浓重药香。 他们医者长年累月在这类地方进出,身上免不然沾带了些,梅晔闻的习惯,却还是不大喜欢衣上一股药味,私下会拿自己晾晒配制的香囊放在衣笼里,或是很喜欢晒书晒衣。 有些昏暗的药房中,药架之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随手取了靠门口桌上的小箩,同往日那般一一淡定看过是否有发霉变质的药材,偶尔指尖捻一小把褐色暗绿色的草叶放进箩里。 几名药童自顾自忙碌,也唯恐打扰了他,无人发觉他轻车熟路叠了纸包将药材包好收入怀中。 无需以杆秤称量用量,单凭感觉,唯孰能而。 梅晔若无其事自去做其他事,待到散值时与同僚一起,听他们说笑着往宫门处走去。 远远看着一抹人影从门外走近。 梅晔最早看见他,身旁一位同僚随即看见,忙暗暗推了推最为话多的那一人,几人抬头看去,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 打个照面却不打声招呼是万万不可取的,虽说这位姓立的同僚气质凉薄平日甚少言语,冷冰冰的说句话那语气就像小刀一样剌人一下,也不爱理人,但,招呼还是要打。 立苍顷淡淡抬眸扫他们一人,只拱了拱手便擦肩掠过。 众人习惯如此,耸耸肩打个哈欠便就过去了,倒是梅晔多看他两眼侧脸,直觉此人心情较往日更不大愉快些。 立苍顷独自迎着数座高大宫殿走去,天上万里无云,琉璃瓦熠熠生辉,他的身影纤薄得仿佛要被这刺目光亮吞没——梅晔若有所思收回视线。 宫门两侧守卫似乎更威严了些,出去时能看到摆在一旁托盘里的被扣下的香囊袖袋。 同僚见了,走远些才敢低声感慨近日又戒严了,竟是连香料稍微独特些的香囊荷包等杂物都不让带进宫去了,又不过数步,面前走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几人登时噤若寒蝉,垂头避到路旁等他们走过。 禁军为首之人一身黑甲寒光凛凛,气度不容侵犯,梅晔自觉避其锋芒,谦卑有礼低下目光。 方善学走动间飞快斜睨他一眼,面色肃然。 另一侧,立苍顷行至太医院到自己位置上,漫不经心一瞥,指尖勾住抽屉上微微摇曳的拉环打开。 窗外的绿茵不再那么浓重,稀疏的日光透过树梢轻轻打在窗棂上。 应是方才不少同僚散值,此时整间打通的屋舍中没几个人,四周气氛柔和静谧。 他似是心不在焉地翻看一番,修长两指自厚厚书册夹层中抽出一方叠得板正的纸包。 眸光登时一暗。 御书房,赵贯祺目光深深凝神沉思,指下按压奏折,另只手提了朱笔顿在半空。 比先前多出一倍的奏折堆叠在两侧,除必要外的所有摆件皆被撤下,恐不小心脏污这或许就关乎无数人性命的薄薄纸页,福善德屏息静气捧了茶杯站在旁侧,目光小心翼翼地克制落在脚尖,良久未见身侧之人有所动作,分出丁点余光去看,忽的心情复杂。 本该分给六部的大事小事如雪花般自朝堂上飞来,将这十尺见方的桌案尽数淹没。 朝臣只知皇帝此等动作欲独揽专权,一时上下人心惶惶,暗自揣测用意之时尽力爱惜羽毛,却不知这背后要多花费怎样的心神与精力。 赵贯祺眼底血丝愈发明显,日日饮尽浓茶,却睡极少,消瘦之余整个人更为阴戾。 福善德于心底默叹一声,回过神茶已凉透,犹豫一瞬,打算静悄悄地退出去换一盏再进来。 然而没想到他刚稍微一动,上位人恍然自沉思中惊醒一般,朱笔在奏折上狠狠按下一条痕迹,赵贯祺拧眉,冷冷看去。 眨眼间冷汗侵湿后背,福善德忙不迭跪地称罪。 视线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没有,仅仅是盯着那方向的虚空一点,赵贯祺抬指揉上眉心,略缓了缓,不着痕迹吐出口气,道,“起来罢。” 福善德战战兢兢起身,捧着茶盏不知该动作如何。 赵贯祺静默片刻,低沉着脸直接将这本废了的奏折弃到纸篓里,再无二话。 福善德颤巍巍守了半晌,看他唇色苍白,还是硬着头皮悄然退下沏了新茶过来。 吏部,工部,一为朝廷栋梁之所,一为河山防守之要,竟积压下如此多的杂事——虽不至于以重大相称,但若有似无地都与江山社稷最为稳固的一面有所细细牵连。 赵贯祺冷笑,继而沉思。 抬手示意福善德退下,殿中无他人。 赵贯祺暂且搁下朱笔,单手扶额闭了闭眼,曲起指节在桌上叩响,无声无息间面前多出一人。 刀疤斜贯半张面孔,男子神色冷漠,抱拳称呼主人。 “户部尚书治下不严,你去他的宅子里,拿些东西回来。” 赵贯祺皱眉,加上一句,“还有工部,交上来的折子洋洋洒洒,却无半点实情,他们不曾派一人下去视察过?拖沓那么久空谈而无作为,其中必有猫腻——” “朕要你将此人带来,朕亲自问审。” “是。”男子简单干脆点头,再一抱拳,像是来时那般神出鬼没消失在原地。 浓茶凉透后变成一种黑褐色,夹杂少许暗红,赵贯祺伸手端来,低眸无意一瞥后顿住,自茶面窥见半张疲惫阴沉的脸。 唇边勾出抹嘲讽,他蓦然想起一事,昂首将苦涩浓茶一饮而尽,唤福善德。 “朕记得,今日太医署有人去探望明平侯,到现在还无人前来回话?” 福善德一愣,忙道,“老奴这就派人去请、探望侯爷的那位太医过来。” 他灵光一闪心中大概知晓是谁,但不能挑明,只顺着往下说,轻声道,“今日苍阳道长往太医署送了张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药方,太医们估摸都惊奇这方子到底有没有用,悉心研究呢。” 赵贯祺嗤笑,鄙夷道,“延年益寿?苍阳也逃不过此等老路。” “不必管他,”总归苍阳的一举一动皆在影卫视野当中,赵贯祺沉吟道,“你亲自去库房选一株血参给先生送去。” 福善德暗暗观察他的神情,试探道,“还是同以往一样炖了参汤?” 赵贯祺漫不经心嗯了声,道,“去。” 福善德骤然止声,轻手轻脚退下。 虽说未在殿中久留,但乍一出来,迎着外面蔚蓝天色与晴朗日光,让人不由自主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福善德抬手按了按怦怦乱跳的心口,整理表情沿长阶匆匆走下。 桥旁,一男子头戴竹笠坐在小凳子上叫卖面前的两筐梨子,不过并不专心,他脚边摆一小筐,里面装着新鲜鸡头米,手指灵活地剥开外皮扔进膝上布兜里。 有人被吸引到前来问价,男子便笑盈盈地摆摆手,不好意思说是给内人留的,说这梨子新鲜,不妨买了回去与家人同享。 问价的人啧啧两声,大多数也都动心掏钱买上一些。 韦羿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目光不着痕迹掠过桥头众人。 面前投下一道阴影,他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讨打的笑脸。 晏剡装作一副没认出来他的神情,俯身仔细看他筐中胖乎乎的梨子,咂舌,嬉皮笑脸道,“哟,老板,你这鸡头米是专门给你家内人留的啊。” 他有意咬重了“内人”二字,揶揄之意满当当的要溢出到韦羿脸上,似乎有了形体一般,韦羿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一仰,顿生警惕,皮笑肉不笑的,“这位小哥,一看你就是还未有婚配罢?说不定连个心上人都没能找着,自然不知这其中滋味。” 晏剡朗声大笑,拿了个胖梨子在掌心中掂了一掂,“这话说的好,我买两个。” 韦羿来了精神,微笑问,“只两个?小哥家里可有弟弟妹妹,若是买不够了,分着吃寓意可不大好呢。” 晏剡挑眉,稀奇地嘶了声,“有道理啊,那你这一筐我全包了,”他掏出钱袋,在韦羿明显一亮的视线中故意迟疑,皱眉,“这我一人可拿不动,老板你若不着急回去陪你家内人,有劳帮忙走一趟?” 韦羿才不跟他废话,自觉从他手里掏了银钱,笑呵呵摆手,“唉,小哥,我得赶紧回家去送这鸡头米呢,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您找其他人帮忙罢。” 手底下飞快收拾东西,把小板凳往胳膊下一夹,拿着小筐往旁边闪了几步,“这扁担就送您了哎,我先走一步。” 话毕,脚底抹油般溜进人群不见了。 只留晏剡一人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看他离去方向,吹声口哨,隐蔽处有一道影子窜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不多时,满脸写着无话可说的韦羿被人堵在巷子里,似有察觉地转身,果然还是见着这张脸。 晏剡无辜地一摊手,“看我干什么,你满嘴鸡头米鸡头米的,我突然就想吃了么。” 韦羿心知躲不过这遭,把板凳往地上一放,坐下生无可恋道,“有事吗您二位?” 晏箜抿了抿唇,看向对面晏剡。 “没事儿——”晏剡走到他面前弯腰扒拉了下他怀里小筐,“啧,跟你唠唠家常么。” 他若无其事自然而然把小筐端走,一抬下巴,笑道,“走罢,换个地方,如何?” 韦羿神色木然地盯着他看了会儿,起身,还没站直就觉身后一阵风吹过,扭头一看,是晏箜飞快低身提起了他的板凳,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帮您拿。” 韦羿暗暗磨牙,简直要被气笑。 第四百四十六章 难缠的主儿 不远处便是座醒目气派的楼阁,离三合楼愈近,韦羿这心里就愈来愈发虚,很不踏实。 晏剡悠闲地抛着手中梨子走在前面,再一次,他不动声色往旁边瞥去,晏箜那小子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偏移,迅速望来,露出个无辜的微笑。 “……”这小子,怎么看着不太明显,总感觉越长越精了。 晏剡不用回头就能大概猜测到后面什么情状,无声大笑。 三合楼中,柳正似有所感地抬眸向门外望去。 正在旁边收拾茶具的三儿听见自己名字,扭头看去,见他勾了勾唇,笑道,“有客人来了,去备壶好酒。” 三儿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应了声,一面扭着脖子往外面看一面撩开帘子去了后院。 秋日人总是要比其他时候浮躁些,又因草原上秋天甚短,草木由荣至枯不过三四天内所见的事,这种心浮气躁对于如苏力来说被成倍地拉长,让他好端端坐着都不太能坐的住。 月杏儿帮他想个法子,最开始教他练字,但身形张开的少年捏不稳细细笔杆,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不说,字没写半张就已经蹭了一脸墨水,一抬头活像在炭房摸爬滚打过一样。 两人都不是能静下心来好好写字的人,努力了三四日都不见效果,泄气地一齐把笔墨收进了最里面抽屉里。 柳才平好笑地坐在二楼檐下躺椅上看他们忙活,眯眼把小茶壶凑到嘴边吸溜一口,看天边飞过一行大雁。 晏箜近日总不大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问起来也是支支吾吾的,他惯不会说谎,月杏儿猜或许是庄主给他下了什么吩咐,撇撇嘴也就勉强算是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 只是这样一来她突然就觉得周围空了下来,大半天都无事可做,闲得收拾屋子时翻出来久违的针线筐,便突发奇想要绣一只香囊,然后装进去晒干的桂花和香料,也算是个消磨时间的玩意儿。 就在她认认真真坐在椅子上挑选针线时,同样闲的发慌的如苏力凑了过来,好奇地拖长声音问这是要干什么。 月杏儿似乎是发觉到了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光亮,鬼使神差地拣了针线当他面绣了几针——于是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苏力着迷似地捻着绣针捧着绣绷,专心致志在檐下一坐就是一天,周围的人声全然影响不到。 月杏儿忙活完自己手里,扭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各种颜色的绿叠加在一起,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楚形状,上面飘几缕蓝色的线,针脚是十分带有个人风格的粗犷。 倒也算是歪打正着给他找了个事做,便也随他去了,月杏儿盯着自己的绣图看了会,不大满意地另从箱子里寻了块布料出来。 他们两人并排坐着忙得忘了吃点心,三儿捧着套青瓷茶具经过时,便看到这么一副诡异和谐的画面,看月杏儿还好,目光一转便不受控制地起了身鸡皮疙瘩,匆匆收回目光跑去舀酒了。 不多时,月杏儿吸了吸鼻子,微微惊讶地探出身子往酒窖看,嘀咕道,“什么啊,怎么是三春雪?” 如苏力没抬头,顺着问,“啊?什么雪?” 月杏儿翻个白眼,喊住步子飞快稳当的三儿,“谁要的三春雪啊?” 三儿刹住脚站定,回头看她,眼神也很茫然,“不知道啊,柳哥让舀的,说是有客人来。” “客人?”月杏儿喃喃重复一遍,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名,不知为何忽地激动起来,放下针线筐提裙掠过他,声音飘回来,“愣着干什么,送酒去啊!” 然而等她兴冲冲一掀帘子,却看见一张虽是熟悉却并不那么想见的脸。 “……” 刚坐下的韦羿被她这动静吸引到扭头对视,清晰明白地看见她脸上笑容起落,外加一句没甚感情的发问,“他什么时候也算是客人了?” 韦羿眼皮跳了跳,回头看向微笑饮茶的柳正,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您几个是哪位想吃点新鲜的啊?” 晏剡挑眉,把他的小筐摆到桌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笑嘻嘻道,“别那么小气嘛,韦兄,这不是听您和令正温柔小意的故事听入迷了么,特意邀此一叙,啊,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韦羿刚要挤出来声冷笑,却听见旁边早有人先他一步。 月杏儿用三儿的脑袋抵着帘子,啧啧称奇,“令正?晏剡,你是不是晚上没睡好耳朵瞎了?” 话毕,她一撒手把满脸无辜的三儿推出去,百无聊赖地转身消失在帘后,将“没意思”这三个大字赤裸裸留在原地。 韦羿嘶了口气,不可置信,“这小丫头,怎么和某个人越来越像了?” 晏箜不好意思笑笑,连忙跟过去了。 “是罢。”晏剡笑的得意,提壶给自己斟了酒,刚要送去嘴边,被一柄纸扇轻轻点住手腕,顺着往上看去,柳正淡淡一笑,道,“给客人斟酒。” 晏剡眉头稍抬,饶有兴趣地手腕一转将酒盏送至韦羿面前。 呵,狼崽子长大了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韦羿毫不客气,接过便饮了一口,眼前一亮,“好酒。” 晏剡笑了下伸手再拿一酒盏,不多不少,正好倒约一指的高度,若无其事往旁侧一推。 柳正折扇一抵,听见细微的水声晃漾一下,抬眸对韦羿微微一笑,“韦兄,见笑了。” 韦羿漫不经心瞥了眼那小筐,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楼上,“反正都在这楼里了,拐弯抹角的话不必说,你们想问点什么?” “哎,先说好,我这才回京都没几天,你们要是想问有关您家那位姑爷的,我可真不知道。” 晏剡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打趣道,“别紧张啊韦兄,我早说了,唠唠家常——” 韦羿信了才有鬼,复又将询问目光投向但笑不语的柳正。 柳正目光略微低垂,淡淡落在杯中渐歇的涟漪之上,轻笑,“家常之外,倒真是有一事相求。” 韦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来听听?” “韦兄乃江湖中人,在下想向您打听打听,可还记得苗疆一带出过一位极擅驱使蛊虫的神婆?” 这话白彡娘子问过。云奕也问过。 韦羿神情有一瞬的古怪,眨眼间恢复寻常,“神婆?苗疆自古以来便是奇蛊肆行之地,一个寨子能出几个神婆,你这……说的哪位?” 柳正不为所动,云淡风轻一笑,道,“自然是您现下心中所想的那位。” “……” 韦羿静默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 好嘛,又是个难缠的主儿。 皇宫。 退朝后,赵贯祺留下几位大臣,令他们随自己去往偏殿。 万丘山亦在其列,他心道有趣,含笑站在人群最末,不着痕迹地淡淡扫前面萧丞一眼。 福善德站在前侧,望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只觉心下惶然,不敢揣测天子用意,只恭恭敬敬地将诸位大人迎去偏殿。 偏殿冷清,不似正殿那种华贵带有无上威严的冷冰冰,只是鲜少有官员大臣频繁地进来此地,若要仔细地算,怕是只有明平侯对此地熟悉一些。 臣子或拘谨或刻意地不形于色,实则都在暗暗观望彼此,相熟之人偶尔的视线触碰全是小心谨慎。 赵子明面无表情站在侧前方,万丘山没事人一样端着他那副标志的笑脸停在后面,眼尾狭长蕴坠深意,任谁看了都要在心里暗骂一句狐狸。 赵贯祺在屏风后休整一番后缓步走至上位,落座,凛然目光慢慢扫过阶下众人,开口道,“诸位爱卿无需紧张,朝堂人多口杂,朕唤你们前来,是要问诸位对秋狝安排的意见。” 福善德屏息听的一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底下大臣亦然,在心中瞬间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不大对劲,倘若只是秋狝安排的话,何须大费周章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留他们至偏殿? 万丘山眸光微动,再次环视四周。 除却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刑部,以及和兵部沾边的三王爷,吏部,户部,工部,再加上他作为的礼部,留在此地的大臣无论权职高低,算是极为广泛地布在朝中了。 叫人莫名想到,星罗棋布一词。 静默少时,赵子明率先开口,“不知皇兄意向如何?” 对他,赵贯祺是有些耐心的,脸色和缓了几分,沉吟道,“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秋收临近,还不知今年百姓收成如何。” 清楚看见底下有人自以为灵光一闪,微微变了神色,他心中冷笑,有意顿了顿才道,“——亦不知那几个猎场何种情况。” 无人应答,还是赵子明思索道,“可唤猎官林官进京述职,而后再斟酌也不迟。” 有一两位大臣附议。 万丘山饶有兴致旁观,实在觉得无趣,走神了会,忽地抬眸视线落在前面身姿挺拔的赵子明身上。 三王爷惯于低调,行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亦不徇私舞弊,铁面无私,朝臣暗下议论时,常感慨许是因此才得皇上器重,而无半分偏见。 在他看来却非然。 赵子明觉察到什么,往后略一侧眸,却并未发现异样。 之后又是不痛不痒的几件政事。 被唤来的这些人战战兢兢出言皆是中规中矩,无甚新意,皇上听了大概也厌烦,摆手让人退下。 万丘山统共没说两句话,只是侧耳旁听,却不料在最后被点了名字。 众人惊讶回望。 上位,赵贯祺目光沉沉紧盯他一人。 万丘山挑眉,优雅淡定转身,对上俯身行礼。 道一句,“皇上有何吩咐?” 第四百四十七章 你来晚了。 就连福善德也退下。 万丘山垂眸漫不经心盯着地毯上那点织金图案,身后殿门开合,匆匆掠过旁侧的影子继而掩在门外。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空气中无声浮动着些许暗流。 目光沉沉,赵贯祺平静俯视阶下这位与常理不相符合的旧臣,缓声开口,“朕记得,你早年与明平侯有些旧情。” 这倒是意外。 万丘山心中飞快掠过百般盘算,神情无波无澜,微微一笑,“皇上既说是旧情,那便也就是过去的事了,前些年卑职离于京都,回来后也未与侯爷打过几次照面,怕是生分了许多。” 头顶飘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 万丘山笑意未减。 说是旧情,也不过是更早些的年日同被项大人开蒙,后来顾长云转为汪仕昂门下,项大人教导他三年有余,之后出了一些变动不了了之……说起来这个,项大人生前亦为礼部尚书,他这也算是,一脉相承罢了。 唇边弧度不着痕迹多了两分淡淡嘲讽,他状似不解,略抬起脸,安静等待上位者的后话。 赵贯祺沉声道,“万大人无需妄自菲薄,朕倒觉得,明平侯对你印象颇深。” “先生昨日去明平侯府上探望,回宫后向朕委婉提及,侯爷虽未全然病愈但觉闲日无趣,而出门寻风问月,总归不好,”他停顿一瞬,接道,“既然你回京后少有机会与明平侯叙旧话新,如今朕就与你这个机会——” 万丘山眼尾微弯,脑中百般回转,当真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赵贯祺冷冷紧盯他有何反应,命令道,“你今日回去准备,明日便去登门探访罢。” 万丘山略有迟疑,踌躇道,“还未递上拜帖,这……” “不必,”赵贯祺皱眉,眼底滑过一丝阴鸷不耐,径直打断,幽声道,“明平侯不一定非在府中。” ——原来如此。 万丘山俯首领命,面上饶有兴致,夹杂几丝几缕幸灾乐祸和阴暗的神情尽数掩于宽袖之后。 他退下,在殿门外稍站了几息,像是思索接下来去往何地去做何事,而后唇边含浅浅笑意沿白玉阶走至低处,回眸深深看了一眼。 琉璃金顶在日光下耀眼无比,万丘山狭长眸中自有暗芒展露,意味深长一笑,拂袖转身离去。 长乐坊,今日仿佛格外喧嚣,伦珠原本在房中坐着看书,手边摆一碟吃了一半的糖桂花糯米藕,他指上不小心沾了蜜汁,翻书时有一些黏糊糊的,便蹙了眉头去窗边小台上拿湿手巾擦手。 走动见有浅淡的桂香溢出,他随意挽了袖子,心不在焉地透过窗子缝隙往街中看去。 有成车成车的各色菊花花簇由远及近,街道两侧行人摊铺自觉往后退让几步,面上不约而同露出和善的笑,啧啧称赞声不时传出。 他慢慢擦干净手,若有所思走至窗前。 人群似潮流般开而又合,甚至有些好事闲人晃悠悠地追上去看这些菊花将会送往何处。 伦珠的目光往那边追了几步便就收回,百无聊赖地步回内室,顺手轻轻拨了下悬在珠帘旁侧的铜坠。 细微的铃铛颤声飞快传至走廊尽头,不多时,便有荷官捧了茶盘叩响房门,送上一盏龙井桂茶。 “不想喝这个。” 伦珠懒懒瞥一眼,他话音还未落下,荷官便已从善如流地将杯底刚刚碰着桌面的茶盏端起重新放回托盘里,含笑问道,“那坊主想用些什么?我这就去底下准备。” 伦珠当真认真想了想,道,“上次的桂花酒还有些,一齐拿过来罢。” 一齐拿过来?荷官细细回想,估摸着两个巴掌那么大的酒壶还有半瓶,考虑要不要换个款式一样但稍小一些的酒壶少装一些。 伦珠未抬头看他,百无聊赖翻过一页画册,“那个酒壶上次我不小心磕到了桌沿,底下的颜色掉了一小块,别拿错了。” 荷官无奈默叹口气,眼底笑意却是诚实地深了些许,“好,不会拿错的。” 他退下,伦珠抬眸看去门外,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 外面人潮依旧喧嚣,有人自隐蔽处走出,飞快扫了眼这边窗扇,随后若无其事走出,汇入人群朝街尾走去,视线紧盯在缝隙间隐约可窥见的几车金灿灿花团。 他身形高大,没走几步,似是觉得拥挤,又拐至旁边摊铺后空隙,抚开垂下的柳枝不断靠近。 然而还未等他真正接近,变故迭生。 前一瞬还满是赞叹和纷纷谈论的人群中猛然爆发一阵惊呼,眼前,载满花束的马车毫无预兆地腾起两人高的大火,马儿受惊,嘶鸣着高高抬起前蹄,缰绳忽地挣断,人群惊慌失措朝两侧扑倒,避开疯狂乱窜的马匹。 方才还岁月静好的情状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男子瞳孔骤缩,随即迅速恢复镇静,一面左右扫视是否有行踪可疑之人,一面慢慢往后退开。 街上吵嚷不断,马儿的嘶鸣传入窗内。 桂酒的淡香轻盈弥散开来,伦珠缓缓掀过一页,云淡风轻开口,“去看一眼,为何吵嚷。” 垂手静立的荷官这才有所动作,略一点头,迈步至另一侧窗边,微微推开窗扇向外看去。 本就灿烂的菊团在火光中愈烧愈烈,整辆木车都尽数焚在其间,扭曲火舌中清晰可见花瓣渐渐被吞噬,变焦,发黑,成为再看不出原来娇嫩的一滩。 荷官眼尖,认出这是一两银子一株的黄金顶,这一车的数量就得价值五两黄金,还不加上受惊逃脱的马匹。 不过——车夫去哪儿了? 他一面思索此事,一面仔仔细细将周围人群反应一一记下,随后收回视线回到伦珠身侧,将所看到的事物人物一五一十讲述出口。 “马匹受惊,车辆无故起火?”伦珠抬了抬眉梢,慢吞吞抿一口桂花酒,似有所思,“是那个什么宴会用的菊花?” 荷官微笑颔首,“十有八九是。” 伦珠不大能理解中原人对这些所谓传统风俗的热爱,但还是点点头,哦了声,顿了片刻,淡声问道,“可有人受伤?” 荷官面色愈发温和,轻声道,“那马匹是受惊冲出了人群,但我看只有几人摔倒在了地方,没有被踩着踏着。” 那就更无所谓了,伦珠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没了后话。 荷官看他目光久久凝在这一页上,猜他大概就是在心底琢磨方才这出所谓意外,轻手轻脚退下,走去楼梯上往下一瞥。 因层距太高,为了透光两层楼之间的墙上也开了窗子,暗红的漆柱上雕刻有花纹,一人盘腿坐在横梁上看向外面,看似姿态悠闲,实际上全身每一寸皮肉都紧绷着蓄力以防万一。 他五感敏觉,身后楼梯上的细微动静忽地停顿,耳朵竖起来仔细辨认后扭头回望,对上荷官沉静而微微带点笑意的视线。 一愣,继而很快起身沿着横梁灵活走至楼梯上空,半蹲着往下看,嘿嘿一笑。 荷官对他招了招手,他便凌空一跃,轻盈落到地面,孩子气地笑看着他。 这孩子仍是不喜欢说话,安静得跟空气一样,荷官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从怀中取出个纸包递他,“果脯,拿上去吃。” 少年面露欣喜,乖乖点了点头,正欲回到横梁上,却被轻轻按住了肩膀。 荷官笑着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面,“去楼上,坊主现在大概想和你说说话。” 少年愣了愣,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迟疑着被他推着肩膀往上走了一阶。 “去罢。” 荷官鼓励似地笑笑,目送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而又合,荷官垂眸,侧耳仔细听房内动静,会心一笑转身下楼。 长乐坊外,街上喧嚣更甚,众人惊魂未定,恍然听闻沉稳整齐的脚步声飞快接近,南衙禁军列队前来训练有素地分开人群,将尚在熊熊燃烧的马车围起来。 凌肖拧眉走出,神情冷然,寒声质问,“防隅官何在?” 熙攘街道另一侧,一身着官服的男子阴沉着脸行色匆匆,身侧有人呵斥着分出一条道路供手持唧筒水囊的潜火兵通过。 他还未走近便看见一圈泛着寒光的黑凛凛护甲,心道不妙,上前一看又在环绕最中心看见凌肖身影,心头阴翳更添一层。 南衙早已开始救火,凌肖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侧鎏金佩刀之上,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半条街外的富丽楼坊,侧身望去,面色无波无澜。 该男子正是这片地带潜火铺中防隅官,金恒峰。 他早有耳闻南衙禁军副都督凌肖,少年老成,如今手握权力不下其义父凌志晨,乃南衙总领。 此人正是雷厉风行得意之时,怎么偏偏今日出了岔子,他手下的潜火兵还未能及时赶到,白白教人看了笑话,说不定还会落人口舌…… 金恒峰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块石头,快步走至禁军包围外侧,果然被拦下,他身侧副手刚要开口说话,便见中间那人面无表情微微抬起下巴,转过身去。 明明无一字言语,只随意一个眼神,就能让这群神色凶狠的禁军心领神会地让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空儿,金恒峰不禁在心底感叹一句厉害,走近后抬手抱拳,“凌副都督罢,下官乃……” “金防隅官,”凌肖语气稍重,静了一瞬后转眸看他,声质清冷,“南衙不管火政。” “你来晚了。” 被他睨这么一眼,金恒峰心神猛地一颤,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后背发凉,所有设想好的辩解都堵在嗓子眼里,只底气不足地挤出来四个字,“下官失职。” 暗暗打量他的汪习嗤笑一声,重复一遍,“失职啊……” 火舌被扑灭,凌肖眼底映出勉强看出原状的灰烬,唤他,“去看一看。” 汪习乍然止声,神情严肃起来几步上前查看。 这是用在赏菊宴上的菊花。 凌肖指腹缓缓摩挲刀柄上刻痕,心中不知想到何事,眸光无端发沉。 火已扑灭,此地没有潜火兵可作为之处,金恒峰在旁默不作声,默默盘算着该如何把自身从这场闹事中摘出去。 日头正挂在头顶,或许是因刚经历一场火情,连空气都焦灼许多。 一人隐蔽身形,不动声色地观察那边方向,抬手隔着衣服按了按怀中未派上用场的火折子。 第四百四十八章 引火烧身。 “哟,今日这街上好生热闹。” 街尾,一辆并不打眼的马车略停了一停,车中人以折扇挑起窗帘,遥遥往人群聚集的地方望了一眼。 车夫原奉命停下,闻言也好奇地朝那边看去,奈何只看到熙攘人头,正准备把头扭回来安生等接下来吩咐时,视线中措不及防闯入几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人影。 这般凌厉的墨色,在灿灿日光下都似是发着刺骨寒气,不是南衙禁军还能是那般?! 战战兢兢收回目光,车夫转身看去,这看见一小截折扇挑着帘子,极轻极淡地从缝隙中飘出一声笑来。 万丘山唇边弧度玩味,上挑的眼尾依旧压着化不掉的一抹红。 不枉他今日心血来潮出门,得以目睹如此一出好戏。 “走罢,挡着路了。”收回折扇,帘子垂下恰好遮住他眼底悄无声息滑过的暗芒。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左右轻轻摇晃。 “啪”的一声轻响,紫檀的扇骨叩在掌心。 南衙……倒很是难缠呢。 万丘山嗤笑,漫不经心撩起眼皮,看不够精致的帘子明明暗暗地透进来光。 呵,是不是还应该庆幸,今日选乘的这辆马车,并不足以——引火烧身。 另一侧,凌肖毫无预兆地抬眸,转身,视线破开人群直直射去街尾,然而只捕捉到一角转瞬而过的车尾。 他身侧汪习自然而然问道,“怎么了头儿?” 凌肖下意识摇头,却又顿住,迟疑道,“刚才那辆马车……算了,找到受惊的马了吗?” 汪习扭头喊人,“广超呢?人还没回来吗?” 方才一听见驾车的马受惊跑了,这孩子急得脚下一溜烟就带人去追,喊都喊不住。 也是凌肖默许,让他在这些算是在分寸内的事上历练历练。 汪习听见有人回了句“没呢”,目光一凛,沿着广超去的方向定定看了片刻,头还没扭回来嘴上就说,“要不然我去……” “不用去。”凌肖打断他的话,面色变得凝重几分,皱眉紧盯面前一禁军小心翼翼从被水打湿的灰烬中取出未燃尽的一物。 “啊?哦好。” 汪习回身,看他走上前去果断撩开衣摆蹲下,掌心抵住佩刀刀头,不动声色压了压。 用帕子托住几块黑漆漆的石块送到他面前,伍谋面色亦不大好看,低声道,“是硝石。” 走近的汪习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硝石混合木炭,虽不足能称为火药也远远达不到火药的威力,但在这闹嚷的街道上,若救火不及发生意外决不可能会是儿戏,伤及人命不说,必然会引起恐慌动乱。 若救火不及—— 凌肖神情一片冷肃,眉眼之上仿佛覆了层寒霜,久久未有言语。 汪习察觉到他周身森冷气势,脸色彻底放了下来,侧脸看犹然不知发生何事或许还想着如何开脱的防隅官。 金恒峰浑身陡然一僵,灵光一闪间好像看见眼前有头野兽猛地撕开一直笼罩在身前的迷雾缓缓露出森森獠牙,杀意波动。 “汪习。” 出笼的野兽不着痕迹微微一顿,收起所有戾气转身,低头应了声。 “去寻广超。” 凌肖起身,刀柄磕在金搭扣上细微一响,面上无一丝表情,寒声问,“这些菊花,是谁要的?” 南衙禁军中有人破开人群,提着神色惊慌的一人后领把他拎到凌肖等人面前,道,“大人,车夫找到了。” 嘴唇都在打哆嗦的车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汪习已面色不善地一刀柄抵在了他喉咙前。 那车夫吓得下意识往后一躲,然而身后亦有一刀柄威胁地抵在了他肩胛骨上,一时进退失措。 眼看着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凌肖眉头紧缩,下令道,“将人带回南衙,马车等物原封不动送至物证房——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可随意处置。” 众人齐声领命称是,周围人群不由自主浑身一震,于心底啧啧感慨禁军气势实在威严。 伍谋与凌肖对视,飞快折起帕子,与另一人动作迅速地在灰堆里翻找其余可疑之物。 喧嚣一阵,凌肖侧身让一行人率先离去,汪习难掩眼中焦急,匆匆打过招呼后就赶快拨开人群离开去寻广超。 他扫视一周,敏锐发现另一侧街头闹哄哄地挤过来一群人。 身着家丁短打的十来个男子原本面色不善,满是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人,然而又在看到玄色护甲时猛地一愣,留下的禁军几人沉着脸转身看过来,环绕在最中心的人长身直立,漠然投来视线。 为首的那人傻眼,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明明只是管家看送花的车辆迟迟不到以为是车夫偷懒在路上给耽误了让他们前来看看,有人报信说是停在了这边街上,咋还和禁军牵扯上了? 他憋了一肚子问题,但自然是不敢像往日那般嚣张跋扈去狠狠质问一番的,甚至在迟疑犹豫的短短片刻间已然惊恐地望着有人径直朝自己而来,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来人上下打量他一遍,问,“你们家老爷是谁?” “老,老老爷?”为首家丁磕磕巴巴开口,如梦惊醒一般,清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们为我家少爷办事,你你们,几位大人可有什么事儿?” 真是瞌睡了有人上赶着递枕头,比他高出大半头的禁军低头俯看他,示意他往身后看,“这菊花,你们家少爷要的?” 菊花?家丁脑子空白一瞬,呆愣愣地偏了偏身子看过去,脑袋更是一嗡,直接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儿?这是他们家少爷早一个多月精挑细选的菊花?? 勉强能看出是车的形状,禁军回头看了一眼,算不着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就着这个动作将他提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地给拎到凌肖面前,道,“大人,这花是他们家少爷的。” “……”家丁像只小鸡崽子一样缩了缩脖子,眼底是清楚明白的惊慌茫然。 凌肖顿了顿,一抬下巴,淡淡道,“一并先带回去,让他们少爷来领人。” “不不不不是,大人!大人!这咋回事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渐远,显然是被人一把堵住了嘴,剩下的其余家丁面面相觑呆若木鸡,还是捂着他嘴把人重新拎走的禁军路过他们时,好心提醒一句让他们早些回去复命,才一个激灵转身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扭头跑了。 待禁军一去,围观的人自行散开,在附近摆摊的人早早收拾了东西或是回家或是换去其他地方,一时此处竟比其他地方冷清了那么一两分。 楼上,伦珠云淡风轻给少年递过去一块桂花点心,过一会,又推过去一杯桂花茶。 少年安安静静捧了另外一本画册陪他看,听他站起来,目光认真追随着他去到窗前。 伦珠只是听下面没那么吵闹了,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漫不经心往下扫了两眼,看到地上几道未被洒扫干净的灰迹。 察觉到身后关切视线,伦珠回眸,安抚地微微一笑,“没事了,烦人的人都走了。” 少年乖乖点头,重新把注意放到画册上。 伦珠放松些姿态轻靠在桌侧,神情若有所思,低头随意摆弄桌上荷花荷叶的玉石摆件。 白玉透着丝丝缕缕的绿意,恰到好处地像是荷叶上根根叶脉,可见雕琢人实在花了心思在里面。 秋日是干燥,草原上如果有人踩灭火种不够仔细,也会发生这种星星点火蔓延成灾的意外,草原上枯草干燥柔软很容易点燃,马儿需要草料,所以每到这个时节都要格外小心。 可这里是京都,城中特意布置多处潜火铺专门料理这种意外,青天白日的,一辆装着菊花的马车怎会无端起火…… 思索间,伦珠澄澈眼底慢慢染上深意,指腹虚虚在荷花瓣上点了点,唤来荷官,若无其事说道,“今日有些想三合楼的玉带羹。” 荷官转念一想心下便了然,含笑道,“那我这就去三合楼一趟,顺便看看近些日子有什么新鲜菜式。” 伦珠矜持地点了点头,面色泰然地慢悠悠坐回椅上,半晌没翻一页。 荷官便知这是要等着这顿中饭的样子了,轻手轻脚退下后便马不停蹄出门去往三合楼。 三合楼里仍是有条不紊的热闹,柳正在柜台后看见他后态度熟稔地绕出来,让小三腾出手来去倒杯凉茶过来,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问可是公子有了上面想吃的东西。 荷官亦回笑,如实说后听他感慨一句难得公子有胃口,顺言道玉带羹清淡鲜美,但总归是味道淡了些,可以配以玉灌肺食之。 柳正递过去一张新出的食单,荷官接过,两人似是就着这个说起了闲话。 韦羿举着个比脸还大的梅菜烧饼欲盖弥彰地路过,再拐回来,一只脚试探地迈进三合楼正门,贴着墙往角落溜去找个空位坐下。 三儿捧着茶盏满脸“你又在搞么事”的表情盯着他路过,给凉茶和梅汤送过去后颠颠跑回去,十分善解人意地压低声音复杂道,“你这烧饼……都跟个蒲扇一样大了,生怕柳哥看不见你是不?” 韦羿念叨句“你懂什么”,把烧饼举着啃了一口,瞅着柜台旁边那两人对他摆摆手,“去,给我下碗羊肉挂面。” 三儿翻个白眼,敲了敲水壶,“好嘞——仔细点别噎着了。” “去去去,”韦羿眼皮抬都不抬,聚精会神地盯着荷官侧脸,似有所想地再咬一大口。 然后被噎得伸着脖子着急忙慌去掀茶杯。 “……”还没走远的三儿神情复杂,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什么人啊这。 第四百四十九章 拿钱办事? 晏子初披星戴月归来已是深夜,大厅点一盏灯,柳正独身一人坐着看书,面前摆一壶热茶袅袅冒着热气,听见后院门开而后合的声音,微微抬了抬眉眼望一眼外面天色。 已是丑时了。 “还未歇息?”片刻后,晏子初循着亮光自楼梯上缓步走下,停在拐角处一手松松垮垮搭在栏杆上往下看他,目光中隐隐带有一丝好奇。 柳正慢条斯理放下书,浅浅一笑以目光示意他看往自己右手边。 “什么?” “长乐坊的伦珠公子,今日送来的东西。” 空气中可觉察到的呼吸一滞,柳正勾唇,余光看他在刚听到“长乐坊”这三字后便不自觉倾身往前,现更是故作镇定地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到桌前拿起盒子,若无其事道,“是么,长乐坊的荷官是专门来送东西,还是说他想吃什么了?” “我觉得,”柳正略一沉吟,宠辱不惊地微笑开口,“伦珠公子,鲜少会专门让人来传话送东西罢。” 晏子初假装没听见,犹豫一瞬打开盒盖,雪白的绸缎上静静卧着一汪蓝盈盈的绿。 一块婴孩巴掌大小的碧甸笼罩着瓷一般莹润光泽,上面竟无一丝的黑褐条纹,整块玉石是浑然天成的蔚蓝,教他一眼就想起在高耸入云的洁白雪山下那个倒映有蓝天的湖泊,湖面平静,被风吹皱时也像是光滑的绸缎,是一种深邃迷人的颜色。 晏子初怔了怔,“碧甸?” 他有些不大确定地问,“长乐坊的荷官送来的?” 柳正淡定地将书签夹在书里合好,起身,“青天白日的,我必不会看错人——伦珠公子今日吃了玉带羹,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盅。” 说罢,他拎起面前热茶,拿着书上楼回房。 晏子初凝视盒中玉石许久,坐到桌前,突然开口道,“你打算今夜就睡那儿?” 头顶,刻有繁复花纹的柱子后探出半张脸,晏剡一手枕在脑后懒懒打个哈欠,吊儿郎当地笑了笑,“那你这一声,不是把我给喊醒了么。” 他撑身一跃而下,晏子初头都没抬,“后头厨房,消夜,端过来去。” 晏剡刚刚站稳,脚下方向灵活一转,笑容里多了点揶揄在,拉长声音应道,“好嘞——” 晏子初面上表情一僵,暗暗磨牙将面前方才愣神忘记合好的盖子盖好。 山笋皎白如玉,莼菜色如翡翠,清淡的鸡汤作为底子,小火慢炖出可与鱼羊媲美的鲜味来。 晏剡从汤盅里抬起头,咂了咂舌,感慨道,“也算是趁着伦珠公子的这一回,居然还能在现在尝尝这春味。” 意料之外的收获加上深夜一盅热羹,被刻意强压下的疲惫不知不觉涌了上来,晏子初斜睨他一眼,揉了揉眉心没有作声。 晏剡偷瞥他的动作,试探问道,“家里面没什么信儿,是要我瞅瞅的么?” 晏子初看他一眼,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封薄薄的信甩过去,喝了口茶,“晏尘提到了你。” “那小子?”晏剡疑惑挑眉,“他能什么时候想起来我?” 晏子初耸肩,缓缓吐出一口气,“谁知道你上次对他干了什么,这小子瞧着深受打击,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两天一夜,出来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跟着晏敛他们,上窜下跳。” 晏剡啊了声,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他一手拿着盒子一手端了汤盅去往后走。 “睡了,早点歇息。” 晏子初走到半路停住,迟疑着转身,“我是不是忘了个什么事儿?” 晏剡眉头挑得更高,歪头,目光在他的脸和手中木盒上流转。 晏子初下意识警惕起来,用肩膀抵开帘子转了个身,声音从帘后传来,“算了,明日想起来再说。” 晏剡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怕挨揍似的连忙捂住嘴,趴到桌上从胳膊肘的缝隙里往那边看。 一片祥和的安静。 南衙,凌肖面色冷然立于檐下,指腹缓缓用力抵在鎏金刀柄之上,听身后屋内有人审问今日那趁乱躲藏在人群之中的车夫。 不出所料是一问三不知。 夜空中星子寥落,汪习洗干净手,来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夜间凉意侵人,搓着胳膊往旁边瞅了眼不动如钟站了半个时辰的人,不确定这股凉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见他询问式地投过来目光,汪习不自觉站好,如实交代道,“这人只会装傻充愣,痛哭流涕大喊冤枉,说自己只是个车夫拿钱办事,除了这些再没其他了。” 凌肖神情淡淡,垂眸,眼底滑过一丝嘲讽,“拿钱办事?” 世人为了过活哪个不是拿钱办事。 “他已经在里面待足了三个时辰,继续审,不可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凌肖声音低却极有威压,刚欲解下腰间令牌命他在此守上一夜,冷不丁听里面传出一声板凳在地上拖行摔倒的刺耳响声。 “!” 凌肖凛然抬眸,回身两步跨到门边猛地踹开房门。 只见房间里原本瑟缩着坐在椅子上的车夫一改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面目狰狞,脸色涨的通红,额边颈侧青筋暴起,正死死捂住嘴侧身趴在桌子上浑身抽搐翻起白眼。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伍谋表情凝重,紧锁眉头去掰他的下巴。 “什么情况?!”汪习惊呼出声,连忙冲上前去帮他固定住车夫乱晃的脑袋,盯着他嘴角溢出的白沫不可置信,“他这是犯的哪门子病?!” “你应该问他这是吃了哪门子药!”伍谋一边喊着回话,一边还算从容镇定地用手去撬他的牙齿。 两人手上忽然一空,连两边架着车夫的禁军都懵了一瞬。 凌肖皱眉,毫不犹豫地拎着他的后领往下压在桌上,干脆利落抽了离自己最近的伍谋的佩刀在车夫后脑上来了一刀鞘。 车夫眼睛发红,生生挨了这一下后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没能完全晕过去。 凌肖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他,刀鞘上彪兽以同样姿态睥睨,汪习等人默契地飞快退开。 刀柄砸在齿上发出清脆声响,听得旁边几人牙缝发寒默默把吸气声咽回嗓子眼,凌肖神色未有一丝变化,冷眼观车夫咳出一口血沫,几滴鲜血溅在对面供词纸上,桌面两颗黄白的牙齿连同一粒赤豆大小的黑色药丸一齐滚落。 汪习睁大眼,想“哎”一声但忍住了。 凌肖眸色深沉,把佩刀递回给伍谋。 刀柄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点血丝和其他东西,伍谋心惊之余,神情复杂地抬手接了。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面前的黑色药丸已然罗列出此人必有嫌疑,凌肖与他们四人使个眼色,转身出了房门。 伍谋看着自己的佩刀深吸一口气,“喊人来验药。” “是。” 汪习总算是“哎”了出来,胳膊搭在他肩上,同情地低头看去,啧啧两声,“没事啊,咱这洗洗还能用,啊,还能用。” 伍谋眼皮跳了跳,慢慢扭头咬牙道,“洗你大爷啊。” “我大爷二大爷早就都没了,”汪习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好好守夜啊,明儿早上我给你捎俩炊饼吃。” 伍谋眼皮又跳了跳,刚要开口骂人,就见刚才出去找帮手的人回来,满脸无辜地递过来一枚令牌,“汪哥啊,大人刚才说要你今夜也在这守着……” 汪习愣在原地。 “呵,”伍谋面色生动了许多,上前一步暗暗用力地拍拍他肩膀,笑得和煦,“汪哥?我看还是明儿早上,咱俩一起去吃炊饼啊,你说好不好?” “……” 方才凝固的空气重新变得流动,汪习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无奈叹气,“得,守着吧。” 他打起精神,脸色正经了些,“今日这事不小,大家伙都仔细点,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伍谋亦收敛笑意,严肃颔首,“是。” 虽是深夜,但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凌肖在单薄夜色中无声穿行,抬头看黯淡的星被云遮蔽,独自一人沿小巷绕开巡卫回到白日起火的地方。 却并未靠近,肩背轮廓绷紧,如同蛰伏的兽一般静静隐在暗处。 风乍起,牵出一阵凉意。 未被冲洗干净的灰烬陷入砖缝,一人轻手轻脚飞快靠近而又俯身蹲下,指尖轻轻按在石砖上,捻了些余灰送至鼻端。 凌肖敛眸,抚在刀鞘上的冷白长指缓缓收紧压在金上,抿唇不语。 来者非是他所料之人。 浅淡的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愈发照不见地上痕迹,那抹人影匆匆四处找寻,希望落空,不死心的翻找过后,在墙边摆靠的棚子桌椅下捡起一物仓促离去。 凌肖微微一顿,回眸望一眼禁闭的窗,潜行跟上。 黑暗中,有人目睹这场好戏,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 明平侯府,赤腹得以接着夜色展翅放风,云奕抱着熟睡的三花坐在院中,仰头看夜色间哪里泛了寒光,便知它现飞在何处了。 看了片刻,无声轻叹口气,望着腕上镯子又出一回神。 秋风紧,再不回来马上又该落雨,天一落雨,便要疾速转寒了。 且外面赏菊花会正热闹,再不回,她可是真要在这空荡荡的府里坐不住了。 第四百五十章 但愿如此。 “云姑娘,”一袭白衫不徐不疾接近拱门,白清实肩上洒了薄薄月光,含笑捧了一个青瓷小酒壶,“连翘说你还未歇息,正巧我方才在酒窖起出来一坛椰子酒,便想着带来与你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云奕揉着三花的爪垫坐起身,帮他移过来个椅子,笑道,“椰子酒?南边的风物。” 白清实微微一笑,“酒窖里存着各式各样的酒坛,我也是得了个闲空下去转悠一圈,在角落里见了这些,大概数一数有个那么八九坛,想必是夏日里余下来的。” “也就是侯爷念着这个,往年早早备下许多,存在窖里一直能留到冬天。” 云奕抬了抬眉,很喜欢听这些关于顾长云的小事,来了兴致,拍拍三花的屁股促它去往一边,紧盯倾入杯中的晶莹浆液。 淡淡的甜香缓缓逸散开来。 白清实似乎只是兴之所至来与她送一盏甜饮,略坐了坐便与来送干净衣物的连翘一并提灯走了。 云奕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唇。 半个时辰后,夜色愈发浓稠如墨,在这本该人人沉睡的时候房中那盏琉璃灯久未熄灭。 桌上酒壶空空如也,云奕却愈发清醒,眯眼枕着胳膊透过琉璃看火光折射出彩色光晕,指尖抵了小酒盏有一搭没一搭轻戳,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暖黄的光晕自门扉开合间泄出,雪青的衣衫下摆不经意扫到门槛,云奕注意到,低头随意挽起,踏着木屐漫步院中,想了想,仍是打算出门转转。 她刚出门沿着旁边一条石子小径走没多久,便见尽头有些灯光,云三淡定自若走出,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提盏小灯,照亮周身三步之内的范围,看样子是在等人。 云奕拢着衣衫过去,低头瞧他手里的灯,语气夹杂一丝揶揄,“连翘姑娘已经回了,你要来接她是不是有点晚了?” 云三刚欲开口就是一哽,半晌,才神情复杂地将提灯往前递了递。 半边身子被灯光笼罩,云奕诧异挑眉,接过,“给我的?” “嗯,”云三面无表情点头,道,“白管家说你晚上睡不着可能会出来闲逛,近日鸟雀筑巢,地上可能有散落的枝杈,怕您不看路给绊着了。” “我猜白管家的原话一定并非如此,”云奕轻笑,没有谢绝这好意。 云三安静站在路口目送他走远,转眸朝角落一瞥,茂密枝杈中伸出来一只云十三的手跟他打个手势,悄无声息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 一人影子从脚下探出,云三微微侧脸扭头,见白清实云淡风轻走至他身旁停下。 “这样就行了?”云三迟疑问道,“她不会出府的。” “侯爷不会因为她身在府中就不担心她,”白清实淡淡一笑,顿了顿,对他略一颔首,“有劳了。” 云三道一句客气,“天晚了,您早些回去歇息罢。” 白清实点头,与他简单道别后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离去。 酒窖与冰窖地库不同,顾长云专门辟了一个小院用作存酒,将壁上油灯点燃,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入目极为宽阔,几根柱子撑起整个酒窖,不同的架上分门别类储存安放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佳酿。 扑面一阵朦朦胧胧的酒香,云奕十分顺手地把往下滑的衣衫往上提了一下,四处转转看看,注意被占视野最多的整整两架酒坛吸引。 随着她的靠近,“三春雪”这三个字渐渐被光亮笼罩,隔着酒封都能闻见独属于其的冷冽清香。 云奕忍不住勾唇,探出指尖摩挲,眸光中有眷恋流转。 不知是不是因想起心上人而起的错觉,心口猛然一悸,短短几息,连呼吸都突如其来地加快了许多。 云奕表情古怪地抬手覆住心口,眉间多了一两分不可置信。 与她先前所有的任何名为想念的感觉都不尽相同,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令人莫名心生警惕。 缓慢吐息,云奕将提灯小心放到一旁,待心跳重归平稳后才继续打量面前这些酒坛。 “三春雪……”打开一坛带回去,深更半夜无人知晓,连翘明日应该不会发觉罢。 云奕心底打定主意,去刚进来那处摆的柜中取来酒壶和竹酒舀,顺便盘算着待会去后面小厨房一趟看能有什么下酒小菜果点。 虽说是在地下,但风并非是透不进来,云奕哼着小曲俯身弯腰,指尖灵活摸索看揭开酒封的暗扣在哪,封泥慢慢剥落,酒香由浅淡的一丝两缕转成扑鼻的浓郁。 莫名的心悸卷土重来,云奕蹙眉止了动作,眼底笑意暂且淡去,甚至有些发冷,她放下酒舀直起身,静默片刻,凭着直觉撩开肩后长发,不无试探地碰了碰颈侧靠下的皮肉。 没有肿胀也没有发烫,她皱着眉按了按也未发觉不对,仍是与之前一样的触感。 只是错觉? 若隐若现的风撩起发丝,云奕侧眸,思索着揭开酒封。 竹酒舀深入坛中,轻微拨动荡开熟悉气味,舀一勺清亮澄澈稳稳倾入酒壶,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发生改变,耳畔似有虫鸣—— 云奕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沉全然无一丝光亮,漆黑瞳孔像是一池毫无波澜的死水,低眸望向坛中在昏黄灯光下隐约波动的水光,酒舀再一次深入,舀起酒水却不倾倒入酒壶,而是缓慢凑近唇边。 轻轻一抿。 竹酒舀坠落到地上。 风平浪静的湖面被重物砸出巨大水花,泡沫浑浊上涌,耳膜鼓胀,窒息感觉随即而来——云奕失神,在挣扎的混沌间清醒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捞向旁边,碰倒的酒壶清脆一声砸在地上。 但传入耳中的声响却极为沉闷,像是掷入水中被牢牢兜住,如同溺水之人存不住气息,剧烈咳嗽后鼻下唇角缓缓淌出液体,云奕勉强一手撑着酒坛边缘,一手轻轻打颤着触碰后放到眼前细看。 搅浑发暗的水中一抹暗红不算刺眼。 这可不大妙。 云奕深吸一口气后屏息,低头缓了片刻,发丝凌乱遮盖住半只眼睛斜睨地上湿痕。 酒? 周围琳琅满目的各式酒壶酒坛眨眼间压迫而来,平日被密封完整的酒香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云奕思绪混乱的像是被三花挠成一团糟的线团那般找不到线头,可若她猜的没错,这地是不能待了。 回身匆匆走出几步而又顿住,人影被灯烛拉长,云奕攥着衣衫领子回身,面色苍白看地上散落瓷片反着冷冷的光。 次日。 白清实站在同样的位置低眸四处打量,酒窖外站着云三,沉默望着天边颜色层层绚烂起来,细微的脚步声靠近,云十三小跑到他面前停下,忍不住打哈欠但还是一脸严肃地问一大早上喊他过来是不是云姑娘出什么事了。 毕竟昨夜他盯着,除了白清实外就云奕一人来过此处。 云三也不知这其中关窍,侧开身子,“白管家在里面。” 云十三眼底多了些茫然和担心,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手,“你不和我一起进去?” 云三嘴角抽了抽,无情抚开他的胳膊,“少磨叽。” 云十三撇撇嘴跟着他下去酒窖,白清实听见动静转身,对他们二人浅浅一笑,先道一句多有麻烦。 云十三连忙摆手,不大好意思地问喊他所来何事。 白清实想了想,往旁边移步以目光示意他们看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的几片碎瓷,若有所思开口,“昨夜是只有云姑娘进来过罢?地上有酒痕,她应该是装酒时打碎了一个酒壶。” 云三的视线从地上不大明显的痕迹移动到瓷片上,略一思索,点头,“这些瓷片确是一个完整的酒壶。” 白清实不动声色挑眉,赞同点头。 “竹酒舀也掉在地上了,边沿沾了一点点胭脂,应该也是云姑娘留下的。” 云十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哎,那啥,你们两个破案呢在这?” “留下那么多痕迹,这也算是破案?”云三反问,随即意识到什么,皱起眉头,“云姑娘她性子谨慎,惯来擅长清理现场,怎么这回……” 更何况怎会连一个酒壶都拿不稳? 白清实唇边噙着的淡淡笑意有所收敛,眸中一片沉静,“这便是异乎寻常的一点。” 云十三还未反应过来,喃喃,“昨晚她穿的像个鬼魂一样在院墙上飘,异乎寻常?” 云三一愣,欲言又止看向他。 白清实陷入沉思,眉眼俨然沾上些许肃色,蓦然开口问道,“侯爷到底有没有在信中提及,最快什么时候回来?” “……”云三无声叹气。 “只说尽快,未言归期,”白清实没什么意味地勾了勾唇,亦是无奈地垂下长睫,“那便等罢,希望快一些。” 云三神情古怪地望着那几片碎瓷,“但愿如此。” 能把酒壶和酒舀子都砸地上,这是得手抖成什么样儿啊…… 这手怎么抖成这样了,云奕趴在床上长叹一口气,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举了翡翠镯子的手。 她翻身向里,将顾长云的枕头抱在怀中搂着,又是叹一口气。 昨夜勉强撑着一口气回来就失了记忆,清醒后发觉人躺在床边地上酒壶摆在身边,半边身子诡异僵硬许久才缓过来。 坐起,对着铜镜看去,果然雪色前襟染满一片干涸的暗红。 云奕闭了闭眼,冷笑一声,却像是自嘲。 竟是连酒都不能沾了,明摆着要让她露出更多破绽叫人察觉。 如若时间充裕,昨晚在酒窖她必然能将现场打扫得一干二净全然看不出有人来过,然浪成于微澜之间,仅仅是稍做掩饰,风险的确多了五成。 却也无可奈何。 她再翻身,隔着床帐看摆在外面桌上的酒壶,心情实在复杂沉重。 需得做到滴酒不沾么。 第四百五十一章 当真是能者多劳 街上人群依旧熙攘,室内,暗花床帐遮蔽起一方静谧昏暗,隐约可见被褥间安静躺着的人影侧颜轮廓,但从外不能窥见,荷官轻手轻脚凝神仔细听了听,见呼吸平稳,略放下了心,小心翼翼退开下楼去,继续亲自盯着炉火上还正在炖的汤。 他离去后不多时,房中有了动静,苍白修长的手心不在焉撩开帐子,伦珠眉间压着淡淡不耐坐起,侧眸看香架上三足香炉仍袅袅地升着浅浅药香,目光渐沉。 这安神的香染了整整一夜,效果微乎其微,断断续续地睡,也不过只两个时辰罢了。 梅子青的釉色微微折出人影经过,伦珠随意取了桌上冷茶倒一杯饮着,踱到窗边抵开窗子往外瞥去。 昨日种种痕迹皆已消失不见,看来有人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再迅速一些。 他心下觉得无趣,漫不经心将茶杯搁在窗边,回身揉着眉心往美人榻旁处走去,半路停住步子,想了想,掀开香炉的盖子动作生疏地用金钗挑出焚剩下的一小块香饼碾灭。 等荷官捧着汤盅过来时,看见架子上那个玛瑙桃花式托碗里可怜兮兮地躺着半截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香饼,一愣,无奈又觉好笑,虽不知这惯用的香料今日哪里惹到了他,但还是暗暗记在心里,匣子里剩下的这些是不能再用了。 伦珠未睡着,懒懒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换了个姿势靠在枕上,道,“拿走罢,吃不下去。” “哎,”荷官不着痕迹打量他的神色,看出来他当真是没有胃口,并不强求,轻声问他有没有想用的点心。 伦珠闭着眼指了指茶壶。 荷官忙不迭下去沏茶。 安神的药香缓缓散去,颈下艾枕清淡的气味倒是明显了起来,催人昏昏沉沉地阖了眼帘。 耳边似是被温水隔绝外面声响,伦珠眉头渐展,指尖缠了枕上的细真珠流苏睡意缱绻,荷官捧茶上来见此情景不由得欣慰一笑,有条不紊地整理茶垫茶盘,将房中纱幔放下,出门特意吩咐两个小荷官注意些,勿要令杂人杂事吵着楼上。 另一侧街上,凌肖神色淡淡避开经过行人,自然垂下的手习惯性地微微挡住腰侧,肩上湿痕将干未干,所幸他身着深色看不明显,走着走着忽然顿住,抬眸,长睫也似沾了水汽,眼底漆黑幽深一片。 迎面缓缓驶来的马车走在街道正中,车檐下流苏摇曳,车厢外壁精美镂花和四角坠有的金铃香丸无一不昭示车内主人身份之不凡。 凌肖稍作停顿,随人群一同靠往两侧。 前路恰有摊铺作堵,汤粥的滚沸灌入耳中,蒸笼中散出的热气裹着各色早点的香味猛地将整个人笼罩其内,引得他不着痕迹皱眉,略一侧脸避开。 马车却稳稳当当停在他面前。 撩开窗帘的手隐约只露出三指,金嵌松石指环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当,除了骨节稍微大些,猛然一看竟与女子的纤纤玉手别无二致。 脑海中飞速浮现一个人名,凌肖皱了皱眉,余光扫过街头巷尾,虽未察觉有异,但仍是出于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金丝流苏摇晃,撩开的帘后露出一张眉眼稠丽的脸。 万丘山微微歪头,目光定在人群中冷面俊俏郎君身上,意味深长勾唇,眼尾那抹挥之不去的浅红也似乎跟着上挑,莫名亲昵地笑道,“凌大人,真巧,居然能这时候遇见你。” 凌肖掩去眼底不耐,没那个闲心去揣摩他这句话是否在与自己使绊子设陷阱,只冷冷地嗯了声,便侧身绕过旁边锅炉欲抽身离开。 万丘山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手搭在窗棂上身子前倾轻轻趴在窗边,耳后的金镶宝石坠子滑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不以为意低瞥一眼,懒洋洋打趣道,“看上去凌大人是有要紧事要做啊……呵,忙的连和本官寒暄几句的工夫都没有。” “——当真是能者多劳。” 凌肖已掠过马车,闻言,顿住步子停了一瞬,面无表情转身与其对视,语气淡淡道,“万大人与南衙交往甚少,今日偶遇,不知有何指教?” 万丘山哎呀一声,状似惊讶地眨眨眼,夹着无辜笑意道,“指教哪儿敢谈得上,大家都是给皇家办事的人,本官与凌大人有缘,这不是今儿见着了,想着问候一声么。” 凌肖眼底又漫过一层阴郁,垂眸像是思索一瞬,抬眼看他。 “万大人才是日理万机,看今日出行收拾齐整,侍从声势浩荡,”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漫不经心搭在窗上丁香色的宽袍大袖上,凌肖淡声道,“能至于动用御赐金牌,必然是兹事体大。” 万丘山饶有兴致挑眉,愉悦地笑出声,“凌大人观察细致入微,不愧身为南衙中流砥柱,本官实在佩服!” 察觉到周围人遮遮掩掩的窥视,凌肖不着痕迹皱眉,朝他抱拳,“不打扰万大人忙事,失礼了,在下先行告辞。” “哎哎哎,”万丘山含笑开口留他,眼尾弯起,语气是若有似无的勾引,那截露出来的金缕丝线穗子亦撩拨人心弦似的晃来晃去,“凌大人就一点也不好奇,本官拿着这御赐金牌,是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干什么事儿?” 凌肖神情平静,丝毫不为所动,“既然事关重大,还请大人勿要与闲杂人等多言,在下告辞。” 万丘山被拂了面子,倒也不恼,笑眯眯地目送他背影远去,轻飘飘嗤笑一声,袖中金牌隔着衣料在窗上磕了下闷响一声,漫不经心拍了拍车壁,“走了。” 侍卫应声,扬起马鞭继续前行。 仅仅是擦肩而过的瞬息,周身好像已沾染了马车檐下香铃中的香料味道,黏稠而密不透风地裹将上来,引得人不适皱眉。 凌肖于路口左转,不动声色转眸瞥见那辆富丽马车渐行渐远。 此人绝非善类,与人交往不是要将其拉下水便是栽赃陷害,再不然是心血来潮的搬弄是非捉弄为乐,随身携带御赐金牌……怕不是今日谁要遭殃。 凌肖眼底流出近似冷峻的漠然,毫无留恋收回目光离去。 然而在街道对面一侧,不知是因过往人流太多太过吵闹还是因越升越高的日头晒得慌,在卖雄黄粉和各色香袋摊铺后椅子上躺着的人慢吞吞伸个懒腰,扣在脸上用作遮阳的草帽随着动作往下一滑,露出双一睁一闭的眼。 韦羿脸上睡意未消,甚至还带着两道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神却是清明一片,兴致勃勃地扭头隔着五色丝线架子看看他离去的方向,再坐起身伸长脖子看那位什么万大人的马车往哪走了。 啧,该不说他这左眼皮从大早上就开始跳呢,随随便便拣个眼前挣俩钱的路子就能摊上这有意思的事儿,啥闲杂人等不能多言啊,都整出御赐金牌了,哎呦喂,这热闹他可不得凑一凑? 韦羿一面在心底对这位凌大人的定力感慨称奇,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跟旁边摊铺的熟人打声招呼先放他那晚些来拿,脚底抹油沿街跟了上去。 经过路口时着急忙慌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三合楼里的人说一声一起去凑个热闹,但瞅这马车好像也不顺路。 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三两步继续往前面窜,韦羿啧啧两声,按捺住眼底兴奋的光,琢磨着先跟上去看看这人上哪地儿去见什么人干什么事,之后再去通风报信啊不,再作打算也不迟。 茶楼二楼,一人微微撩起纱帘,好奇地望向下方,静静看了片刻后回头询问同行之人,“那是谁家的马车?” 同行人也随着一起往下看,笑了声,“京都多豪门望族,这般奢华富丽的马车虽不算罕见,但你看那车壁上花蕊鸟眼中镶的光珠,小小一颗就能顶寻常人家三两年的花销,敢光明正大摆出来让人看的——这倒也就没几人能有如此阵仗了。” “明平侯当今不在京都,七王爷又不大会在这个时候招摇过市,除了这两人,估计也就只剩那三四位位高权重之人了。” “袁兄果然独具慧眼,”白衫男子面露恍然,温润地笑笑,“初来京都不过十日,便能对这类事项了如指掌,在下佩服。” “嗨,京都人才荟萃,不敢班门弄斧,”被他以兄相称的少年爽朗一笑,道不出的沉稳气质,不以为意摆手,“倒是你,比我早来这么久,怎么还是一幅不谙世事的样子,伯父若是知晓,又该为你挂心了。” 白衫男子浅笑着受了他的打趣,慢条斯理抿口茶,看样子是想就这么避开这个话头。 “你啊……就是这点让人说你,跟相熟的人还好,对待其他人一律冷冷清清的,半天不见个笑脸,”少年老神在在无奈叹气,“怪不得,来这么久了,连个能约出来一起品茶的好友都没有。” “知己已至,何须浪费心神在此,”白衫男子只当听不见,捧着茶盏忍不住笑,“好了,唤你声兄长还真拿自己当哥哥了,我今日好不容易有空出来陪你,茶要凉了。” “行罢行罢,说你几句还不乐意,”少年替他拿去茶点,当真如同家中长兄那般细致照顾他,动作自然熟练,一看便是早年自幼时便多费许多心养成的习惯。 白衫男子唇角笑意夹杂了些淡淡的无奈,只是偶尔余光不经意地落在窗外,若有似无多出几分探究。 礼部尚书,万丘山……如此从容不迫招摇过市,究竟所为何事。 第四百五十二章 有客人来了。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立苍顷面无表情行在人群中,却有意无意尽量避开与其他人的接触,笼在宽袖中的指习惯使然地捏着一角。 若仔细长久地瞧他,是能觉察出他身子的略微僵硬和神情的一些局促的。 茶楼二楼闲聊的两人不经意发觉人群中这一位,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他这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啊?” 袁丛从短暂愣神中回过来,捏着小茶盏转了一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嚯了一声,特意靠去栏杆那仔细瞧,唏嘘道,“不是我说,你们两人有一个算一个,平日里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也不知道同僚怎么受得了你们的。” 白衫男子从容淡定地饮一口茶,好似不用多看便能确定此人身份,轻笑道,“勿要轻易将我与他分为一类——” 他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神色未名,唇边略微勾起的弧度凝住,恰似叹息。 “可不是一路人呢。” 袁丛正兴致勃勃地看底下那人在人群中走走停停,没大留意他最后这句说了什么,仔细研究片刻,回过头来与他说话,“诶,他这不愿意让别人挨他一下的毛病,竟是丝毫都不曾减轻过吗?” 被他这么一问许多往事自然而然浮现眼前,白衫男子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不大清楚。” 袁丛半是惋惜半是好笑地叹了口气,“你我他皆是医者,比起来外行人,都清楚心病实属难医。” 清风抚过,竹卷帘内茶盏上腾起的热气被吹散,白衫男子笑而不语。 应许是走着走着与茶楼离的更近了,立苍顷对他人的注视并非一无所觉,蹙眉左右察看,不经意一抬眸,极其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见他皱眉望过来,那人还爽朗玩味地一笑,对他举了举手中杯盏。 日光刺眼,立苍顷下意抬袖挡住,亦隔绝了那人投来的目光。 “嘿,”袁丛侧脸问他,脸上写满诧异,“他这是什么意思?没脸见我吗?” 正将新沏好的茉莉绿茶送至唇边的白衫公子动作一顿,神情颇有些奇妙地瞥他一眼,沉吟道,“或许?” 袁丛若有所思,摸摸下巴,语气稀奇得狠,“数年未见,这应该和近乡情怯一个道理罢?怎么这人活着活着,面皮比少时还要薄了?” 在他身后,白衫公子的视线同样稀奇,很是不明白以他这种领会他人用意的过人天资,是如何年纪轻轻撑得起偌大一个药商世家的。 “你说我这初来乍到的,我是不是得请他喝口茶?”袁丛自言自语,刚要清清嗓子做一番邀请,却见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正视前方,就这么仿佛无事发生地继续避开行人走了。 这就走了?袁丛睁大眼,诧异升为不可置信,“他怎么走了呢?我还能让他掏钱?喝个茶而已,我又不念叨他什么!” 白衫公子嗓音压不住笑,“可能他是有要紧事,或者是因为不好意思罢。” “他那独来独往的性子,在休沐的日子里能有什么要紧事,”袁丛认真思索一番,仍是不解,“咱们俩这交情,他看见我不应该想到你吗,我又不会闲着没事一人来品茶,他就想不到你和我一起在这的?咱们两人加起来都不够吸引他驻足留步的?” 聪明人,那自然是能联想到。 白衫男子面上笑意渐淡,想了想,“不如你追上去问他?” 袁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当真要放下茶杯掀帘出门,白衫公子连忙开口拦住,无奈道,“回来,万一他真有私事紧要着呢。” 袁丛停在与竹帘重叠的纱帘前,回身看他时面色明显低沉了几分,神情复杂问他,“我老觉得你有事瞒我,梅晔,你们两人都不怎么对劲。” 刹那间,风灌入窗户,掀起摇曳纱帘,窗外檐下薄薄的光亮洒到屋内,和缓地倾了男子一身。 轮廓染上浅金,竹木作钗,茶气缭绕周身,纱幔纷飞轻飘,终于露出半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楼下丝竹管弦之乐若有似无传至耳畔,团垫上梅晔优雅执杯,抬起眼帘安静与之对视。 “回来,坐下。” 沉默少时,袁丛重新坐回他身侧,扭头看他半天,只装作看不见他警告的目光示意,执着开口询问,“你们两个,到底谁有事了?” 另一侧,立苍顷在走过茶楼后步伐不自觉加快了些,匆匆行至人少处,借着桥头两侧灯架的遮挡才止步回望,眉头紧锁,除了还未消散的惊诧,眼底好似乍暖还寒时江水破冰在日光下泛起的泠泠,虽有所松动,但仿若实质的淡漠疏离仍是不减。 秋日正午的日光打在身上该是暖融融的,却令人在细思之后遍体生凉—— 竟如此狠心,要将所有旧人都搅入局中吗。 心口闷闷坠痛,立苍顷脸色发白,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却偶然触碰到袖袋中坚硬一物,方如梦初醒,转头过桥离开此处。 周府,院中一盆石榴早早开始枯败,干黄的枝叶落了一地,小童嘀嘀咕咕地拿着扫帚过来打扫,不明白老爷还留着这盆要死不活的盆栽有何用。 他越扫越靠近,围着盆栽转了一个圈,发现枝头还孤零零地挂着一枚干瘪发黑的果子,丁点一个,简直像是刚长起来就开始发枯一般,风一吹就要掉不掉的,看着好生可怜。 而它的主人周遇,此时正在厅中独坐,面前茶杯空空如也,他却是显然忘记了斟茶那般,将茶杯举起放置唇前猛然惊觉其中无水,而又在把杯子放回桌上的那么展臂之间短短一瞬忘记自己原先要如何,眼神重归空洞寂静。 像是一个人的灵魂勉强塞进了人偶摆件一般,只在短时间内神智才有所清醒。 窗外传进小童热情招呼客人的声音,“哎!立公子,您又来看我家老爷了啊!” 一枚石子冷不丁投入水中漾起波纹,周遇恍然梦醒,眼底迸出光亮,猛地站起撞到桌子,桌上立着的茶盏摇晃几下滚动摔落到地上。 立苍顷几乎是踩着这声响进门的。 目光不免被地上瓷片吸引,周遇注意到,略有些局促地往旁边移了移脚,眼底压了点焦急卷着袖子笑笑,“立公子,今日又劳烦您跑这么一趟。” “无妨,”立苍顷略一沉吟,淡淡扫了眼桌上茶壶。 “您快请坐,”周遇匆匆唤来门外小童让他快将碎瓷片打扫了,再去沏一壶新茶来。 “听您的叮嘱,这些天我一直喝的清茶,那些补汤什么的也不进了。” 清可见底的茶水中飘了青色的几枚莲子芯,立苍顷未作言语,只浅浅点了下头。 周遇小心翼翼在他对面坐下。 或许是眼前这位疏离冷漠不似凡俗之人的公子曾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缘故,周遇在他面前敬重之余总觉得更为拘谨,生怕哪个举动唐突冒犯了。 也或许是因有求于人。 立苍顷一面端详他的脸色一面微微抬起右手,周遇看他动作,登时会意地挽起袖子把胳膊递过去放在他面前桌上。 “与我所料想的无异,”立苍顷不觉皱眉,收指,思索一瞬从袖中取出瓷瓶,“即便如此,暂且用这新药罢。” 周遇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心底狂喜与不安交杂,小心捧着瓷瓶的手微微发抖,他紧张咽了咽口水,期翼地望他,低声问,“立公子,敢问这药能将我这……疯病,尽数医好的可能有多少?” 立苍顷垂眸,安静为自己斟了杯莲芯茶,似在思索。 周遇不敢催他,心里默默算着时间,频频看向院门处的目光多了些焦急。 终于,在方才小童捧着茶盘迈进来一只脚时,周遇一颗心径直提到了嗓子眼,而耳边亦传来立苍顷一贯不冷不淡的嗓音。 “三成。” 刹那间,连周遇自己都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好像确实是松了口气,心落下的同时也沉重地砸到了谷底。 很快,他又打起精神安慰自己,“那就好那就好。” 三成,既然立公子已然开口便必定有三成的把握,只要能让他摆脱这不知何时何地突然复发的怪病,仅有一线生机他也得死死抓住了。 立苍顷斜睨他一眼,眸光无端隐隐发沉。 “老爷,公子,茶来了!”小童兴致勃勃端茶进来,看到立苍顷面前已有了被喝过的茶水,一愣,表情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中。 周遇唤他放下,借口让他去外面铺子买些点心果子,自己好与公子聊聊近日新看的那本诗话。 小童半信半疑,却不表露出,乖乖答应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 果然,待他回来后立公子早已离去,周遇回了书房,厅中只余下两只空空茶盏。 “也不知道买这些子茶点给谁吃的……”小童嘀嘀咕咕,毫不客气地拆开一包糕点捡一块塞进嘴里,瞧四下无人,偷偷藏起来一些,之后才装模作样地摆了盘巴巴送去书房。 却不知他一举一动尽落人眼中。 漱玉馆,鹅梨帐中的香气时续时断,十二扇花卉大屏风后氤氲缭绕,烟粉水精珠帘委地被腾腾热气抚动轻轻摇曳,朦胧间映出一道裸露的雪白背影。 肤若凝脂的肩头不经意沾上几片艳红花瓣,一把乌黑长发如瀑垂入水中,在鲜花的缝隙间缓缓散开化作云雾般,绮艳惊人。 楼清清漫不经心撩水淋于肩背之上,藕臂随意舒展,手中把玩一柄镶嵌华美的宝石珠钗,精致描画的蔻丹轻点水面,拨弄起细微水声。 “清清,有客人来了。” 屏风外,有人以折扇拨开几串珠帘,于纱幔后露出半个剪影,云淡风轻却极为突然地开口作声。 扑通一声,珠钗滑落水中。 楼清清错愕回身,短短一瞬间面色变了又变,朱唇凭任本心地勾起,眼神也由惊讶变为一如既往的风情娇媚,两指轻轻捻起肩头花瓣,也不顾他人能否看见,媚眼如丝点在自己唇上。 折扇撤去,珠帘晃动清脆作响。 那人彻底退去外间。 第四百五十三章 有意思。 花街的景色较其他的相比,无论如何都是不同,秋日繁花渐褪颜色,各色菊花虽姿态优美但终归是与此地不大相符,少有几家有意附庸风雅的尚专拣鲜艳者摆放,更多的则是花大笔银两请人用心打造花房,可谓是烧钱来供应花卉凋零时的这些艳丽,仅仅用以陪衬美人。 富丽倒是真的富丽,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浅浅扫过便被这数量惊人的描金花灯与缀有金银铃铛的丝带彩绦迷了双眼,再不然便是慨叹花纹繁复花牌旁的长长流苏金丝坠子—— 而另有人却能看出,那花牌却是用金丝楠木制的,耐腐避虫,天成的山水波浪纹,移步换影,乃是纹理中的极品。 “有意思。” 自帘内探出两指微微拨开,金嵌松石指环折射细碎日光。 万丘山微微侧身,饶有兴致上下打量这楼馆门前装潢,轻笑了声,“果然是不同凡响。” 正在他若有所思之时,忽觉眼前有细碎光亮一闪而过,下意识敛眸展开折扇挡住,挑眉,移开后抬头向楼上望去。 刺绣精致的银朱色纱帐后,一美人亭亭玉立现出大半身姿,手持一柄菱花纹铜镜,神态千娇百媚地以纤纤玉指轻抚花鬓上金步摇,轻轻转头,一面揽镜自照,一面自然而然地从宽袍袖衫中裸露出修长脖颈和若凝脂般的大片玉肌。 方才折下来的金光,便来自于她如云鬓发间一朵偌大绯红芍药旁的那支金雀衔春红宝石金步摇。 那美人尚不知有人在看她似的,稍稍斜眸往屋里瞧去,唇角一勾,漾起个风情万种的笑。 确是绝色。 万丘山心中兴致愈浓,便撩袍起身,下了马车。 门外迎客的姑娘们看他衣着气质不凡,自不敢怠慢,但又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搔首弄姿使了劲的殷勤贴过去招呼,仍端着盈盈得体的笑去请人进门暂且歇歇。 万丘山纳起眼尾玩味,欣然允之。 楼上,楼清清仔仔细细地端详镜中妆色,余光笼住马车下来的人影,手腕微微一倾,转向屋内,她笑意不减,恍若无事发生地从镜中与身后之人对视。 “当真如人所料,”她轻飘飘嗤了声,眸色低沉一瞬,“你,还真是赶得及时。” 明平侯府,水雾缭绕间“哗啦”一声响,云奕猛然睁眼自水底潜出大口呼吸,水珠顺着睫毛鼻梁唇珠不住滚落。 室内无其他动静。 她抬手随意抹一把脸,顺势五指作梳将湿透长发拢到后面,尽数露出凌厉清冷而又莫名夹杂一种稠丽的眉眼,瞳孔愈黑,唇愈朱红。 手腕搭在浴桶边缘,氤氲水气模糊了其上几道浅浅疤痕,泛着淡淡的红,她低眸瞥见,另只手懒懒撩过水面在上面抹了一把,却是越蹭颜色越深,索性不管。 她能想到的,最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用于解决眼下困境的法子—— 云奕卸了力气靠在搭在桶沿的大布巾上,双目盯着虚空中某一处,良久,才缓缓移开视线,落定在放在墙边架上,因怕被水汽沾湿失了药效而好好在箱子里放着的药包上。 这药包里多是活血祛湿、养心安神的药材,三日一换,一月一换药方。 云奕捞来另一侧的药包凑到鼻前深嗅,药材的气味因沾染了水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浓郁,直直深入肺腑。 云奕闭眼,复又睁眼,药包横在鼻前遮挡大半张脸,只余一双深邃眉眼,透出令人心惊的果决。 水声乍起,她赤足踩上地砖,卷走搭在架上的宽袍随意披着,水珠滴答成线,逐渐蔓延至墙边架前。 房门打开,趴在门旁蒲团上闭目养神的三花一个激灵抬起脑袋,支着耳朵扭头往里面看。 好像只是被风无意间吹开似的,门内空空,并无人影。 喵?三花一张猫脸上竟也能流露出茫然神色般,从蒲团上下来,一面伸着懒腰一面慢慢朝屋里走去,转一圈,绕开地上水痕,嗅嗅看看,仍是没找到人。 就在它犹豫着目光锁定一角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花?”碧云端了盛放新制澡豆的琉璃盏进来,好奇低头看它,无奈道,“你跑进来干什么啊,当心这里的水,弄湿你刚晒好的毛毛。” 三花喵呜两声,乖巧地站在原地没动。 碧云把琉璃盏搁好,左右一看,喃喃自语,“云姑娘方才不是在这里吗?奇了怪了,已经泡完澡回房了么?” 三花附合地喵喵叫着,仰头看她,似乎是在期待她找出个答复来。 碧云看架上搭着换下来的衣物,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走过去将其抱在怀里,打算趁着天气晴好快些洗洗晾到院子里。 三花迷惑地看她走出门的背影,等了等,还是晃着尾巴尖跟着出去了。 微风带点凉意,屋顶上,云奕口中咬着木簪胳膊往后撑在瓦上,神色慵懒,待长发晒得半干后,快速且随意地用木簪挽好,如某种姿态优雅的兽类一般蹲身挺直腰背,向远处望去。 蔚蓝天下流云随意舒展,丝丝缕缕地聚散游移,云奕脸颊侧边几缕未被挽好的长发随风轻轻摇晃,她拨开,是觉这阵风忽然就大了起来,吹得后襟些微透凉。 是时候出门转转。人确实是不能憋着。 既已言之有理说服自己,云奕满意颔首,慢条斯理起身,在隐蔽处某人的视野中光明正大一跃而下,踩着墙头跟在花园散步一般朝东边走去。 目睹全程的云十一面无表情腹诽一句现在是做做样子都没有了,继而无事发生般默默移开视线。 至于另一边—— 韦羿原本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思一路尾随,跟着万丘山的车马到漱玉馆门前停下,前脚还啧啧感慨这等人物若要来享受果然只会挑拣最为奢靡之选,后脚一抬头看见楼上美人掩于镜后意味深长的笑颇感头皮发麻。 “不是,这算个什么事儿……儿?!” 韦羿眼皮狠狠一跳,他看见窗户后晃过去个人影,与此同时有目光精准无比地朝自己投射过来,惊得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蓦然有种不大妙的本能感觉。 按理说,这风花雪月的地儿,怎么突然变得凉飕飕起来了…… 韦羿抬头看天顺带着摸了摸胳膊上乍起的鸡皮疙瘩,若无其事喃喃着诶时候不早了要回家烧火做饭了,然后镇定自若地缓慢转身,快速离去。 “呵。”那目光的确是存在,其主人轻轻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折了折袖子往房间深处避去。 还未进门便闻一种馥郁芳香,镶金屏风上影影绰绰映出其后台上曼妙身姿,丝竹声游鱼出听,万丘山面带微笑,随一女子绕过屏风,眼前忽地开阔。 水袖香风,数十名貌美女子于高离地面一丈的芙蓉台上轻歌曼舞,眼波流转,各俱风姿;台下摆放一圈重瓣芙蓉,皆是花瓣娇嫩尽态极妍,经粼粼碎光一照,仿若华贵美人静静围坐般为花厅中增色;四周空隔一片,地毯刺绣精致,四角莲花仙鹤香炉袅袅升烟;侧方坐台垂下长长纱幔,乐人皆端坐于此,丝竹管弦声便从此处传出—— 若非周围这些八人月桌尽坐了衣着考究的公子商贾,一身浊俗之气充斥,观者的确可赞叹一声人间仙境。 万丘山目光一瞥,无意中窥见漆红柱后警惕望来的几人,十有八九是谁家护卫。 他挑眉,面上笑意愈发别有深意,故意一般,借着欣赏馆中装潢从容不迫地转过去半身,于是腰间象征显赫身份的佩印便轻飘飘显露了出来。 果然有人面生惊色,迟疑一瞬后与身侧之人使个眼色,谨慎小心地上楼去了。 见他们一副紧张兮兮却茫然的样子,万丘山于心底大笑而称有趣,只是可惜,他看过后,无一是所寻之人护卫。 引他进来的那名女子暗暗看他神情饶有兴致却只是端详四周,一时拿不准此人用意,抬头看二楼围栏后立着的提灯少女,眼里多出几分求助神色。 一直默观全局的屏儿早有注意,浅浅一颔首,便转身下楼朝那边走去。 “这位公子有些面生。” 万丘山看向声音来处。 屏儿持着提灯姿态优雅地对其俯了俯身,恰到好处地一笑,缓声道,“公子您来是姊妹们的福气,馆中好茶名酒珍稀颜色应有尽有,不知公子来寻,哪一种消遣呢?” 万丘山折扇一展,似笑非笑上下扫她一眼,未有回答。 屏儿依旧镇定,顿了顿,一面侧身让开一面接着道,“楼上雅间可都空着,不知您偏喜何种?” “我还未作声,你怎就替我做决定了?”万丘山这回倒是有了反应,逗她似地凑近了些。 花灯下垂坠的穗子一动不动,屏儿目光守礼地微微垂下,笑笑,“公子气度非凡,一看便是贵客,楼上雅间总归是安静些,免得有人打扰了公子兴致。” 万丘山似是感慨了一声,抬头看去,随意问道,“这楼上雅间,可都是贵客不成?” 屏儿不敢乱说,只道,“现非是傍晚,馆中客人少些。”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没有,万丘山也无意站在这与一个小丫头打机锋,神情闲散地抬抬下巴,示意随她安排。 屏儿心中悄然松一口气,随即低了低头,回身引他去往楼上。 万丘山在楼梯上走到一半,似有所感地将步子放缓了些,他指尖虚虚搭着栏杆往下面看去,眉间神色懒懒却不失锐利,几道目光飞快避开,柱子后属于护卫的宽阔肩膀刻意地往里藏了藏。 呵。 万丘山勾唇,心情很好地继续拾阶而上,故意放慢脚步,存心为了使这些心里有鬼的人多受些来自未知的煎熬一般。 他眼底深处隐有疯狂之色,笑容愈扩愈大。配上他狭长的眸和眼尾一抹绯红,令人不敢直视。 万丘山配着底下的丝竹声哼了两声,收了折扇,轻轻在手心一敲。 暗叹,看来今日这一趟总归不会白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苍江夜雨? 韦羿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饶是厚脸皮如他也不禁后颈有些发凉,故作无恙地在人群里拐了又拐,这才稍微好些。 他正要往明平侯府的方向拐,忽然灵光一闪,脚步随之一转掉了个头往自家小破宅子那边赶了。 身后目光如影随形,韦羿警惕支起耳朵听周遭可有可疑脚步声,还不忘在路边停下买兜新鲜出笼的桂花米糕,转悠着磨蹭时间,待他终于甩掉尾巴站在小院门口,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真他娘的,吃一路糕点喝一路酒酿汤饮,再转悠下去他晚饭都不用吃了。 韦羿面上流露出一丝沧桑之感,摸摸肚子,从裤腰里翻出来枚钥匙把他那枚锈迹斑斑的锁头给拧开了。 一进院门就发觉哪里不大对劲,他还疑心这谁本事这么通天居然能在偌大一京都城里找到他这小破院,目光狐疑地飘一圈,猛地往回一倒,落在窗框那的两三枚铜钱上。 ……哦,云奕来过啊,那没事了。 韦羿松了松肩膀,沉默一瞬,扭头自然而然地去看自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头有没有缺砖少瓦。 “别瞅了,”屋内传来懒洋洋的女声,“你就算瞅出来个花,那半块砖,也是它想不开自己掉的。” “……”还想不开自己掉的,到底是有多么想不开。 韦羿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慢慢转身,看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云奕淡定从容地一手拖着个椅子往门口一摆坐下,笑眯眯地抬手朝他扬了这么一下。 就这么一下,带得韦羿的呼吸都险些停下,急忙上去一扑,“哎姑奶奶!这玩意可不兴乱拿!” 云奕早有预料地往后仰身,椅背磕在桌沿稳稳停住,随手抄起桌上掸子往人胸口一戳,笑眯眯道,“这谁给你的?” 韦羿哽住,神情古怪地盯着那小瓷瓶看了几眼,随即试图趁她不备往前窜一窜伸手够那么一下,毕竟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个屁。 云奕好整以暇地看他所做出的拙劣尝试,手上微微用力将他连同鸡毛掸子一起往后一戳,腰身一低往侧后一拧,单手撑了桌角利落且快速地旋身拉开距离。 知道他下意识会拦,云奕愣是让他半片衣角都没捞着,优雅地伸脚把椅子轻轻勾过来挡住去路。 韦羿动作被阻,无可奈何抬头看人,“这玩意你真不能拿。” “哦?是么,”云奕轻笑,上下掂了掂这小罐子,“那你与我说说,这里面装的什么?” 韦羿干笑两声,脑子飞速转动,一边求老天保佑她是真没辨认出来,一边绞尽脑汁要找个听起来没那么糊弄的名字搪塞过去。 但不料,“无忧鬼草,以为晒干研成粉末我就认不出了?” 云奕看他脸色逐渐呆滞,了然挑眉,“看来被我说对了。” 韦羿怔怔地看看她看看罐子,才反应过来她在诈他,一时万般悔恨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苍白无力的叹息,“……得,祖宗,您找我什么事来着?” “不过这无忧鬼草真不能给你,”韦羿无奈苦笑,“我有用。” 云奕想了想,点头哦了声,竟是十分罕见地什么都没说就还给他了,也没问他要干什么,其毫不拖泥带水程度足足让韦羿愣了半天,等他回过来神,云奕早已走去一边看他架子上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哎,不是?”男人迷茫地转了个圈瞅她,怀疑她今天出门前忘了吃药,问,“你真没啥事儿吗?” “没有啊,”云奕随手拔开一个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目光无辜,语气随意,“来你这转转还得提前几天报备一声?” 韦羿莫名后颈凉飕飕的,嘿嘿一笑,“那倒不用。” 云奕白他一眼,“你方才干什么去了?一天天这么忙,家都不回了?” 经由她这么一提醒,韦羿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脑海中再次掀起风雨波澜,呆在原地斟酌语句。 云奕敏锐察觉他的欲言又止,缓缓抬眸瞥他。 “……嗯?” 花街整一条街依旧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花香脂粉香气,即使是在白日,也依旧透露出一种浓浓的纸醉金迷感觉。 扎西手中提着菜篮,路过花街街口时稍微顿住步子,漫不经心地往里面遥遥望了一眼。 这京都城中尚书令仅此几个,皆是深居简出,好似身居高位者就是需得内敛行事才不会引来他人觊觎一般,因此,少有露其锋芒者。 而这礼部尚书算是其一。 如此招摇过市,也怪不得他们的眼线第一时间便能发觉。 隐隐地,静水流深,四周仿佛不动声色地多出其他莫名气势,扎西早有所料,低头借着摆放篮中菜叶的短短一会儿,俨然已发觉离得最近的探子不过就在斜后,其目光早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 他心中冷笑,面上不为所动地像是好奇地往里看了又看,如有心向往却囊中羞涩的寻常男子一般摇摇头离去了。 身后探究的目光不过在他背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再次飞快移开。 孰不住另外有人避开一干人等的警惕盘寻,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抬起一扇小窗无声跃进,行云流水地一连穿过几间厢房,偶尔眉头紧锁地骤然止住动作侧耳细听,最终选定一间厢房停住。 男人谨慎推开小窗避在窗边纱幔后,目光沉沉往楼下看去。 一辆富丽奢华的马车安静停在那里。 漱玉馆前面花厅,屏儿从容不迫地指使身姿窈窕的貌美女子往雅间内一一送上美酒佳肴,饶是她面上柔和笑意依旧,但眉心隐约可见一丝不安。 她抽空走到栏杆旁飞快往上瞥了眼,却只能窥得廊下花灯灯影几许摇曳,暗暗吸一口气。 楼上,小巧精致的手持铜镜被人轻轻搁到桌上,楼清清噙着抹娇柔笑意,玉指纤纤抚过金步摇,美目潋滟,朱唇微启,明知楼下是何情景,亦然不紧不慢地打理妆造,于此同时心下慢慢盘算着,过会儿该如何陪这突如其来的贵人演一出好戏。 香茗在手,佳人作陪,另有一歌姬持琵琶另一女持古琴在梅花小屏风前跪坐弹奏,音调清雅,技艺纯熟,与这屋内颇具文人意味的装潢相成,别有一番意境。 万丘山饶有兴致地将放到墙上书画上的目光收回,转了转手中杯盏,看其澄澈茶水下杯底一朵半开芙蕖恍若缓缓绽放一般,出神半晌,似是低声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个不一般的好去处。” 他身侧的佳人神态略有所不自然,因不知他所喜何种性情而有些无措,但好奇是当真好奇,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看起来就分外矜贵的面生公子。 万丘山听过一曲,半敛狭长眼眸懒懒斜倚在椅上,悠哉游哉任身旁貌美女子为自己斟茶。 桌上送来的美酒他似是不喜,有眼色的女子悄悄退下一再更换,一直观望的屏儿拦住她侧耳轻言几句,她点头,不多时便捧了一尊芙蓉蕊过来。 她与屏儿姑娘交换了视线,翩翩回到公子身边坐下,姿态优雅地将瓶塞轻轻启开。 细细的香气飘散出来,是甜的,却并不是腻味的那一种。 万丘山鼻尖微动,缓缓睁眼,嗅到压在这清甜酒香下的一丝冷冽苦涩。 侍酒女子见他来了兴致,不禁心跳快些,按捺住紧张继续从容不迫地斟出一小盏,双手捧着低头送上。 薄薄的白玉酒盏透着光泽,圈柄小巧精致,被雕成一串弯曲铃兰的样模样,亦是晶莹无暇。 酒酿入口,万丘山眼底终于浮现层生动的淡淡笑意,他难得有如此兴味,从袖囊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金条,什么话没说,抛到了侍酒女子怀中。 侍酒女子受宠若惊睁大了眼,其余人亦是暗暗心惊此人出手之阔绰。 屏儿将此情景尽收眼底,浅浅蹙眉,不动声色退下。 万丘山饮了酒,眼尾那抹飞红便愈发明显,甚至于脸颊两侧都浮上若有似无的桃花颜色,唇也因被酒酿滋润而颜色渐深,恍然竟有不多男生女相的意思。 离他最近的那名女子自愧不如,时不时悄悄瞟上一眼。 万丘山倒真像是来放松潇洒那般,指尖轻轻一点,杯中酒酿表面漾起几圈涟漪,他举杯起身,停在那名弹奏古琴的琴姬面前,将酒盏递她。 琴姬看那比白玉还要无暇上几分的指尖,茫然接过,万丘山轻轻笑了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一时屋中所有女子都屏住呼吸看他,见他毫无轻佻之意,仅仅是动作矜贵地将人抚了起来。 他唇边始终挂着那抹勾人心神的弧度,只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两下衣摆,坐到团垫上理好宽大衣袖,想了想,又将扳指去了下来,搁到桌上一声轻响。 再怎么看,这也必然是要弹琴的架势了,琴姬收起惊讶神色,温顺移到旁边跪坐。 “今日兴致好,”万丘山神情闲适,随心拨了几下琴弦,就此亲自感受这张琴音色如何,慵懒笑道,“诸位妙人,万某献丑了。” 漱玉馆中的首席琴姬自不是等闲之辈,顷刻便听出他眼下所奏是极为清丽精致的一曲花弄影。 万丘山半敛眼眸,片刻挥洒自如,连琴姬都沉醉于此。 忽而眼底一抹深色转瞬即逝,他唇边笑意近似乎无,而行云流水地蓦然变了指法,整个人周身气度一改,指下音调忽而清冷和缓,寓飘遥动荡之势,如珠落玉盘,水滴荷心,虽和缓,却又不可以言语说之的飞扬神妙。 与此同时,楼上之人镇静自若饮下满满一盏烈酒,撩起眼皮微微抬眉望向窗外,倒真是有些意料之外,沉吟道,“苍江夜雨?” “……居然还记得琴谱。” 楼下,万丘山阖上了眼,单凭记忆深处仿佛与生俱来的娴熟弹奏古琴。 一曲奏毕,四下寂然无声。 琴姬呆呆看他看对自己一笑,手中继而一轻,酒盏被他取走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中带点辛辣,想不到此酒香气甘甜味道却如此大相径庭,万丘山眼尾又增一分颜色,愉悦笑出声音,仿佛醉了。 楼上之人亦饮下再一杯烈酒,眼下青色散去不少,看起来不是连夜奔波数日的草草归人。 嗤笑。 他也只敢在此奏一曲苍江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