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 第一卷思帝乡人物表(补充中) 本文为历史权谋言情,历史人物比较多,大部分是非汉族人士,所以人名不好记。 故作“人物表”帮助读者朋友们理解。 注意,打*标记的为虚构人物。 感恩大家! 【北魏】(文中称“大魏”“魏国”,“北魏”是后世史学上的称法) 女主:拓跋月(原名达奚月),长宁公主之女,和亲时册封为“武威公主”,鲜卑人 女主爱但没有很爱的男人:李云从(历史上名字叫李盖,一点也不言情,所以用他的表字,当然表字是我虚构的) 李云从的弟弟:李云洲* 李云从的父亲:李宏* 李云从的母亲、小姨:阳容*、阳英* 女主母亲:长宁公主拓跋瑞*,鲜卑人 女主亲舅舅:清河王拓跋绍(未正面出场),鲜卑人 当今皇帝:拓跋焘,鲜卑人 皇帝的三个妹妹:阳翟公主(驸马为后秦宗室姚黄眉,羌族,未出场),始平公主(驸马为曾经的大夏皇帝赫连昌,匈奴族,未出场),永安公主拓拔芸*(宫女秋香、春茗,心上人是汉族大臣贾秀,未出场) 女主的公主家令:霍晴岚*(本是女主在霍家村的朋友,随女主去和亲搞事业) 皇帝宠爱的内侍:宗爱 女主的侍卫长、侍卫:赵振*、曾毅* 白马公:崔浩(未正面出场) 【河西国】(即“北凉”,因畏惧北魏,降一级称“河西”) 王太后:孟太后(宫女慧兰、慧心) 两个太妃:秃发燕飞、乞伏琼华(近身宫女瓶儿) 河西王:沮渠牧犍(匈奴支系卢水胡人,内侍蒋恕、蒋立) 先王:沮渠蒙逊(未直接出场,已死) 沮渠牧犍的大臣:国师刘昞、尚书阙骃、左丞宋繇、国师助教索敞、国师助教阴兴、中书郎宗钦、将军吴峻…… 河西王的兄弟及嫂子们:老大政德(死,寡妻李敬芳,其宫女为阿蓁)、老二兴国(死,寡妻乞伏金玉)、老四菩提、老六无讳(有个相好的,叫阿柔)、老七安周 河西王曾经的王后:李敬爱 河西王曾经的岳母:尹夫人 僧人:昙无嗔、昙耀、法慧 藏书者:胡炆*及其义子胡叟 女主从宫外收的宫女:阿澄*、阿碧*(暂时未进宫) 女主的其他宫女:阿青*、棠儿*…… 彤史:沙灵* 女主的眼线:宋鸿*…… ………… 第一章 一桩好姻缘 “阿姊,你替我去河西国,好不好?”(1) 达奚月正在茶篓里挑拣嫩叶放进锡制的茶罐里,闻言抬头看了看拓跋芸,脑中微微一眩。 拓跋芸一手晃荡着茶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自顾自地说:“阿干还不知我与贾秀已私定终身,我也不敢说,但河西国求娶我大魏公主,可大姊二姊都已许人,现下只剩我一人了。” 达奚月盖住茶罐,沉吟道:“公主多虑了,河西国主动将兴平公主送来和亲,换得些许喘息之机,但也拖延不了多少时日,陛下怎会忍心将您下嫁待亡之君?” “你不懂……”拓跋芸叹了口气,摩挲了会茶杯,忽而放下站起身。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见我阿干!” 达奚月愕然地看着拓跋芸,下意识起身准备跟过去。 “你不必跟来,从血脉来说,你还是我表姊呢。”拓跋芸招呼了宫女秋香、春茗,匆匆出门。 室内霎时空荡,达奚月默默坐回去,给自己斟了杯热茶,看着茶叶沉浮,不禁心绪翻涌。 拓跋芸说得没错,先皇与达奚月的母亲长宁公主,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所以,论起辈分来,自己的确是拓跋芸的表姊。 可是,母亲被褫夺封号很久了,久得连母亲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曾是拓跋氏金尊玉贵的公主。怪只怪,当年她大兄拓跋绍,竟犯下弑杀父君的恶行,以致于阖家男丁被杀。 更要命的是,母亲的夫家达奚家担心被此事连累,居然强迫达奚伍与母亲和离。和离也就罢了,但达奚伍几年后又与母亲藕断丝连,致使母亲怀了身孕,这才有了她的出生。 可惜达奚家并不打算认达奚月,原本达奚伍能对她们母女关照一二,没想到只几年,他突然发病猝死。 母女两人饥一顿饱一顿捱过来,直到达奚月成了拓跋芸的随侍、伴读,日子才彻底稳定下来。 缓缓饮了一口茶水,清茶的苦涩弥漫在嘴里,拓跋月静下心来。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二十年,这期间曾生出无数奢望——想来未免可笑,做那些妄想,不如踏实一些,把这最受皇帝宠爱的三妹服侍好。 到了傍晚,下值之前,达奚月见到了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拓跋芸,她身后除了随侍宫女,还带着内侍宗爱。 “快,快接旨!”拓跋芸喜笑颜开,所有人都齐齐跪下。 达奚月也跟着跪下,眼见宗爱冲她走过来,心里猛地一跳。 “维太延三年,皇帝若曰:于戏好合之礼,以正人伦,肃雍之德,用成妇道。咨尔武威公主拓拔月,生知法度,性与柔和,亟闻彤史之言,颇识采苹之事。素以为绚,既闲于内则,梅有其实,式遵于下嫁。宜膺册书之命,以备车马之庸。尔其钦崇四教,承顺六姻,式是大邦,受兹明命。可不慎欤。”(2) 闻言,达奚月方才明白,拓跋芸竟然真的跑到皇帝跟前,说服了皇帝把和亲公主换人了。 达奚月苦笑。 哦,不,现在她应该叫拓跋月了。 “武威公主,武威公主……快接旨啊!”宗爱又把帛书扬了扬。 拓跋月咬咬唇,行礼如仪:“拓跋月叩谢至尊,至尊万岁。” 宗爱长得圆润,笑起来脸上还有个梨涡,一副讨喜模样,但拓跋月与他眼神对视,却莫名觉得心里发慌。 “武威公主,既已接旨,随奴婢进宫面圣吧。” 拓跋月收好圣旨,谢别拓跋芸,随宗爱出了公主别苑,乘羊车直奔皇宫而去。 并不宽敞的车厢里,拓跋月与宗爱相对而坐,宗爱闭目养神,拓跋月摸了摸袖口,里面有个钱袋,但只有一点五铢钱,拿不出手。 她摸了摸头顶,抽出用来束发的银簪,这银簪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也是她此时身上还算值钱的物件。 “宗大监,这簪子不值几个钱,但阿月心意都在这儿了,还请大监收下。” 宗爱略略矜持一下,接过银簪,笑道:“既然公主盛意拳拳,那奴婢就却之不恭了。公主的一应封赏、仪仗待内务府检点后会送到您府上。” 进了皇宫,来到永安前殿,皇帝拓跋焘正在喝马奶酒。如今大魏皇室虽为汉风所染,喜好喝茶,但皇帝却仍然好喝马奶酒。 天子如今才三十岁。从十二岁开始领兵,到十六岁登基,扫荡北方诸国,大有一统北方之势。因常年征伐沙场,他粗粝的皮肤上布上一层浅褶。 拓跋焘大马金刀地坐着,不怒自威。 宗爱领着拓跋月进了殿,拓跋月不卑不亢向皇帝问安、致谢。 皇帝赐座。 “你母亲也是天潢贵胄,论辈分还是朕的小姑,当年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终究还是要往前看的。 “你在阿芸身边随侍,朕也有所耳闻,知你根底,因此阿芸向朕提这个建议时,朕觉得,你的确比阿芸更适合去河西。 “你可懂朕的意思? 皇帝的目光似乎能透过拓跋月的心底,拓跋月跪坐着,闻言深深拜倒:“至尊的意思阿月明白了。”(3)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你放心,此去河西,你的安危是无忧的,帮朕稳住沮渠牧犍便是大功一件。” 他一挥手,招来宗爱:“当年长宁公主的宅子还在吧,找人腾出来,以后作为武威公主府邸。” 宗爱应诺。 “谢至尊!” 拓跋月知道,这座公主宅邸不是那么好住的,原本她与母亲有一间瓦房栖身便够了,如今要搬到大宅院里,那宅院还是她母亲曾经的公主府,而她要嫁去河西国,只剩老母,难免会一些腌臜事找上门。 (注1)南北朝时称哥哥为“阿干”,姐姐为“阿姊”,母亲为“阿母”。 (注2)册封诏书参考了《册昌乐公主文》。 (注3)南北朝时称皇帝为“至尊”,不常用“陛下”。 第二章 世事翻覆 乘车出了宫城,已耗去半个时辰。待到红日将落,拓跋月被一队禁卫军护送着进了霍家村。 铠甲坚硬,反射着慑人的光芒。村里的人,胆大的还在窥视,胆小的已回屋去扒着门缝看。 拓跋月掀着车帘,远远地便见拓跋瑞倚门而立,令车夫停车,她提着裙摆下来,快步上前,向拓跋瑞盈盈拜下:“阿母,女儿回来了。” 说罢,她快步上前,拥着阿母。 缀着裘毛的小袖披风里,裹着簇新的大袖袍服,价值不菲。只大魏贵族女子才能穿戴。 成箱的赏赐,流水似的往里搬,塞得陋室满满当当。仪仗队则候在门外,恍若天兵。 发生了何事?拓跋瑞看着并非休沐时间却回来的女儿,一时间茫然无措。 “阿母,以后我是大魏的公主了!” 她本以为阿母也会开怀,甚或喜极而泣,未想拓跋瑞眼底却满是忧色。 “河西国求娶公主,三公主不愿意去,向至尊推荐了我,至尊下旨封我为武威公主,还赐了仪仗、各类封赏。” “你是被逼迫的么?肯定是!月儿,你若是被逼的,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去跟至尊讲讲理。昔日,先帝在位时都不曾将我母女置于死地,现下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拓跋月抓住母亲粗糙的手,进了内室。 “至尊没有逼我,女儿是自愿的。对女儿来说,这是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见拓跋瑞一脸惑色,拓跋月便解释道:“我仔细想过了,代替三公主和亲,不仅能让阿母过上好日子,更能舒展女儿的志向。阿母,你可听过前汉的解忧公主?女儿虽不才,但也想做这样的女子!” 前汉元封六年,汉武帝为抗击匈奴,钦命刘细君为公主,远嫁乌孙。刘细君死后,汉武帝又让解忧和亲于乌孙国。解忧本是“七国之乱”发动者之一刘戊的孙女,是为宗室罪女。 与细君不同,解忧在侍女冯嫽的协助下,一边为国效力,一边为家族扭转命运,让中原的文化和影响传播到了西域,为西域带来了真正的和平。称得上是巾帼红颜。 拓跋瑞显然被女儿这话震住了,嗫嚅着半日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咳嗽一声,道:“可是,云从那里怎么办?再过一旬,云从就要回平城了,我听云州说,云从想向你提亲。” “提亲?”拓跋月怔住了,笑意凝在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你休沐而归,前脚刚走,云州就过来了。” 拓跋月想起来了。 那日,她休沐归家,探望母亲。 推门而入,但见阿母正手执梭子,穿梭于经纬之间,便唤了声“阿母”。 见女儿归来,拓跋瑞笑容满面:“月儿,阿母特地为你留了胡饼,快来尝尝。” 她拿过案上尚带余温的炊饼,轻轻一咬,满口惊喜——有肉! 仔细一品,是腊肉。腊肉合着麦香,丝丝入口,唇齿生香。 拓跋瑞笑道:“好吃么?” “好吃,”达奚月迟疑一顿,问:“阿母,这肉……是达奚家送来的?” “不是,是云州送来的。云州这孩子平日里也无事,只是在他父亲的药局帮忙。他倒是想像他阿干那样从军,可他阿父不答应。也行吧,总得有个人继承父业才是。”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篇,末了又说:“你若是能嫁给云从,倒真是不错。一家人都很和善。再说,李家一直帮衬我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从喜欢你。” 达奚月不作声,自从她们母女在霍家村安定下来,偶然与李云从结识,李家人一直待她母女极好,从李云从到他家人,似乎都想她能嫁入李家,可难道说,因为这个,她就必须与李家缔结婚姻么? 她对李云从,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没那么喜欢。 拓跋瑞微微一叹:“每次说到这事儿,你都不在意。也是拿你没办法。” 达奚月故作顽皮,嬉笑道:“哎呀,好多事儿都比这有意思呢。阿母,我给你讲讲我从书上看来的趣闻罢。” 在拓拔芸身边随侍的四年里,她一直在刻苦读书。有宫女私下打趣说,明明只是个伴读的,但却比正主还要用功,也不知图个什么。 每当此时,她便笑,说读书可长智慧,既然跟了公主,总不好太蠢。某一次,她还引了《史记》中的一句话,道:“得不为喜,去不为惧。这都是书里说的道理。” 讲着书中趣闻,忽然想起“得不为喜,去不为惧”这话,没来由地伤感起来:一件事得到了不过分欢喜,丢弃了也不觉遗憾,我真能做到么? 相对而坐,不觉间又从书中世界,说回到大魏平城的晨昏闲事。 “这粮食啊,又悄悄涨了价,日子真是越过越紧了。”拓跋瑞拿起梭子开始织衣。 “是啊,这数百年来战乱频仍,百姓何以为安?”拓跋月接过话茬,眉间流出一缕忧色,转瞬却又拍了拍阿母的手背,“但我想,太平日子为时不远。如今,咱们大魏的皇帝雄才大略,他日定能挥剑定乾坤,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届时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拓跋焘确是雄主。继位以来,攻灭大燕、大夏,伐山胡,逐柔然,志在一统北方。现下,唯河西一国未收入囊中。 “云从的事儿,怎么办?他不日便要回来了。” 阳光温柔地洒进屋舍,拓跋月的思绪被母亲的问题扯回来。 拓跋月眼前浮现那道身影,他很高大,饶是她身姿颀长也只够得着他肩膀,让人无端觉得安稳妥帖…… 拓跋月闭上眼,咬住唇:“他人不是在统万城么?” “再说,他要娶的是达奚月,可这世上已经没有达奚月了。” 拓跋瑞错愕地盯住女儿,一时无话。 “就当是有缘无分吧,多想无益。阿母,我意已决。”拓跋月笑得粲然,“从今往后,阿母也不必再住霍家村了。” “你的意思是……”拓跋瑞骤然明白过来,双目倏然一亮。 “是的,阿母日后所居之地,正是你当年所居之地,虽然它现在叫‘武威公主府’。” 拓跋月的眸光,落在织机边的一团乱麻上。 她定了定心,阔步向前,拿起剪子一下就剪断了乱麻。 “阿母,你总说,丝麻缠住了,有了疙瘩,就要想办法去解,可我觉得耗时耗力,还不如给个痛快。” 拓跋瑞自然知道,女儿这话是意有所指。见女儿心意已定,她也不再多话。 第三章 我定会护你周全 武威公主联姻河西国,乃是大事,底下的人没一个敢怠慢的,不过才三两日,往日冷寂荒败的长宁公主府,便已归置妥当。等到第五日,府上已装饰一新,挂上了“武威公主府”的门匾。 这五日里,拓跋月也说服霍晴岚做她的近侍,随她嫁往河西国。 住进公主府的当晚,拓跋月、拓跋瑞都喝得有几分醉意,好在霍晴岚和冬儿还很清醒,二女服侍着两位公主睡下,坐在檐下叙起话来。 早年,拓跋瑞还是公主时,便很依赖一个阿姆。现下阿姆已经过世了,拓跋瑞便设法寻到了阿姆的女儿冬儿,名义上是服侍自己,实则是为安置故人之女。 这一头,二女叙着闲话,颇为投机,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山墙上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夜猫一般,轻捷地跃上山墙,绕开霍晴岚、冬儿的视线,从后窗跳进了拓跋月的望舒阁。 黑影落地极轻,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已然酣睡的拓跋月,也浑然不觉阁中有异,直到这黑影走进她身畔,轻抚上她的粉颊。 拓跋月霍然睁眼。 短暂的惊惶后,目光转而变得幽冷。 “你怎么回来了?” 是李云从。可他不是还有几日才回来么? “你说呢?邸报都传到统万了,我又不是眼瞎。” 邸报再快,也没这么快。看样子,还是李云洲飞书一封,告诉他阿干的吧? 拓跋月心知肚明,但不欲揭穿,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更无回来的必要了。” 月光轻洒,映在李云从的眉宇间,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质问着眼前的女子:“达奚月,你真的不等我了?” “拓跋月。” 李云从眉峰紧蹙,干笑了两声:“好好好,拓跋月。也罢,你如今身份尊贵了。” “我阿母是大魏公主,按理说,我至少也是郡主。” 这话像是在说,你李云从高攀不上。 李云从脸色一垮,半晌才喃喃道:“我私下回来,只是想看你一眼。” 拓跋月心中一软:“你赶紧回去,军纪不是闹着玩的。” 他从军不过数年,便已做了副将,旁人自是羡煞无比,但又有几人知道,李云从险些在战场殒命呢?还不止一次。 去岁起,他在天子跟前露了脸,如今正是扶摇直上的好时机。 “不妨事。”李云从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我的清誉不重要么?” “清誉……”李云从怆然一笑,喉间似被烙铁烫了一下。 蓦地,李云从俯身而下,在她额上一吻:“这清誉不要也罢。” 说着,他温热的唇,在她脸上辗转。 拓跋月忙用力推开他:“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没日没夜地赶回来,跌在山涧里,爬起来后发现马也受惊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腿没事儿吧?疼么?” “我心疼。”李云从坐在榻前,往日青松般的脊背也驼了几分。 “李云从,如果你觉得我亏欠了你,那么,我可以还给你。但我还是要嫁人的。” “拓跋月!”李云从凝视她寒潭似的双眸,“我心疼,不是因为你要嫁的不是我!” “哦?” “我知道,你不想和亲。我且问你,你为何甘愿以身入局,一旦入局,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语气诚挚,发自肺腑,拓跋月听得心中一恸,眸光也微微一黯。 旋后,她轻启朱唇:“李云从,这世间之事,并非皆能随心所欲。我,身为皇族之女,肩上承载的是家族的荣辱,是国家的安宁。在这场大局面前,我个人的意愿轻如鸿毛,无法撼动分毫。” 声音柔和,而又坚定。 抬眸望向窗外一角夜空,她幽幽道:“你知我非无情之人,然造化弄人,难遂人愿。云从,我希望你能放下执念,去寻找一个能让你心无挂碍、共度此生的女子。至于我,将作他人之妇,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我便助你挣脱囹圄,如何?”李云从冲口而出。 拓跋月怔了怔,又笑着抚上他的脸:“别犯傻了。” 不知何时,她眼底已莹然有光,看得李云从心痛不已。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叹:“你对我有怨气,我知道。我迟迟未敢言及婚娶之事,皆因心中自愧。如你所言,你本是郡主,而我只是被俘虏到大魏的南人之后,我配不上你。我原以为,待我功成名就之时,方是你我良缘缔结之日,未曾想……早知如此,我定不会让你入宫做陪侍。” 拓跋月抿了抿唇,轻声嗤笑:“你可能不知道,现下的武威公主府,正是当年我阿母的长宁公主府。云从,你待我很好,但你给不了我要的。” “你要什么?” “我要我阿母恢复往日的荣光,你能做到么?” 李云从低低叹了口气:“恕我,现在的我做不到。” “我也要我……”拓跋月斟酌着言辞,“活得像个人,我不愿生活在别人的庇佑下,任何人。” “也包括我?”李云从微微一愕。 拓跋月暗道:我不够爱你,而你也并不真的懂我,这样最好。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但人生何其漫长,谁能说今日的棋子,不能成为他日的执棋之人呢? “自然。”她说。 耳畔那人没有回答,逾时才喟叹道:“你不是寻常女子,是我小看你了。” 闻言,拓跋月心头一暖。 他虽然不懂她,但没有真的看低她。只可惜,这样的好男人,不是她的。 良久,李云从抱了抱她,才起身退远。 行至窗前,他蓦地转身,定定地看她:“错失良缘,我李盖悔之晚矣。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守护,但我定会护你周全!”(1) 说罢,李云从跃窗而去,再不回头。 想起他曾摔倒在山涧,拓跋月心下难受得紧,却又无语凝噎。 (1)李盖,字云从。 第四章 河西诸臣 平城到姑臧,约莫两千里许,其间须穿过凉州那长长的河西走廊。 十数日后,送嫁的仪仗队,距离姑臧城已越来越近了。 此行还算顺利,但就在两日前的夜晚,发生一起行刺事件。好在有惊无险,杀手已被当场擒获。那厮趁人不备服毒自尽,但到底还是没掩住他的身份。 账自然是要算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行刺之事,已经闹得大魏、河西国的使团都紧张不安,不敢有一丝疏忽。尤其是拓跋月的侍卫赵振,骑着骏马死死地护卫在婚车旁,坚决不让拓跋月下婚车。 拓跋月撩起车帘后,见他目光坚毅望向远方,便也循他目光看去。 但见那飞雪蔽空,白得浩浩漫漫,拓跋月不由慨叹道:“古来,人们便将地处黄河之西,处于连山、合黎山、龙首山之间狭直如廊的地带,称之为‘河西走廊’。可惜,现在下着雪,见不着大漠平日的景象。” 这时,忽听得霍晴岚问:“殿下,你能给奴讲讲河西国的历史么?” 拓跋月放下车帘,缓缓道来:“前汉元封五年(1),在十三刺史部之外,又在凉州设置了刺史部,此间,除治所武威郡以外,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为最大。晋愍帝建兴二年,张寔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凉国,其后,吕光在孝武帝太元十一年,秃发乌孤、段业在晋安帝隆安元年,李暠在晋安帝隆安四年,都相继以凉为号,割据凉土,主宰沉浮。只是,最终的胜利者,却是匈奴支系卢水胡族的首领沮渠蒙逊……” 她音量压得低,毕竟直称她公公“沮渠蒙逊”之名,被人听去会落得个“不敬”之名。 时近晌午,婚车停了下来,帘外传来河西国迎亲使宋繇的声音:“殿下,该用膳了。” 拓跋月擘帘,微笑着问他何时能到姑臧城。 宋繇垂眸答:“一炷香的光景,便能到姑臧。大王他,应该已经候在青阳门外了。” 拓跋月忖了忖,便笑道:“那便不用膳了,本宫先梳栉一番。” 霍晴岚低声问:“稍后见大王,怕是有些繁文缛节,到用膳时便晚了,奴怕殿下撑不住。” “无妨,”拓跋月淡笑道,“又不是没饿过,饿着的人才最警觉。” 自然是需要警觉一些的。寻常女子嫁作人妇,且要讲些仪节,不可大意,更何况自己这是在联姻呢? 说是联姻,但大魏、河西终有一战,除非,河西国愿主动归附大魏。实则,两代河西国主都是畏惧大魏的,否则便不会把国号“凉”改作“河西”,奉大魏为宗主国。 念及此,拓跋月挺直脊背,待霍晴岚为她梳栉。她要以最端丽的笑颜,雍容的气度,面见河西国君臣。 梳栉之后,拓跋月本就姣好的容色,更添几分丽色。霍晴岚看得微微失神,不禁问她:“殿下,你真的想清楚了?” 李云从夜探公主府的事,拓跋月没瞒着霍晴岚。得知此事,她既惭愧自己没看好院子,又不无慨叹,曾问过拓跋月同样的问题。 彼时,拓跋月颔首:“无悔。” 此时,拓跋月仍是颔首:“无悔,晴岚,你可愿一直陪我?” 霍晴岚笑了笑:“殿下既然想做解忧,那我便做冯嫽!” 二女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公主仪仗进了姑臧城后,首先要去的便是青阳门。 拓跋月忽而想起,出发前拓跋焘对她说的话:“兼并二凉之后,沮渠氏的版图不容小视,加之中原战乱纷纷,河西走廊便成了不少士人、百姓的避难所、安乐窝。如此这般,河西文教昌盛,远胜于大魏,令朕好生羡慕。” 一言以蔽之,拓跋焘要的,可不只是河西国的土地,他还要一国之英才。 正思量着,便听得宋繇在婚车外唤:“殿下,青阳门到了。” 婚车停下。 旋后,拓跋月持在霍晴岚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婚车。 入目处见一巍峨城门,上有“青阳门”的牌匾,古韵盎然。在那城门之外,华丽的伞盖之下,立着一身材昂藏的男子,气度高华,饶是在一群文武英才的映衬下,也不逊色分毫。 想来便是她要嫁的沮渠牧犍了。 拓跋月唇角微噙了笑意。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几分。 此刻,英才荟萃,尽在青阳门外。 但见,沮渠牧犍健步而来,道:“公主风尘辛苦,待臣下为您接风洗尘。” 臣下…… 这谦卑的态度,让她有些意外。拓跋月犹豫了一下,而后才把手搭在他伸来的手臂上,颔首微笑:“有劳大王相迎。” 她语声娇软,但此刻故意放得粗豪了些,显得胆气更壮。 而后,二人携手站定,接受河西臣民的伏拜。 拓跋月面露微笑,目不斜视,颇有一国之母的气度,但河西君臣并不知,她在他们平身的那瞬,已将其摄入眼底,逐一审视。 在出国前,拓跋月已收买河西国一位使者,让他道出国中重臣的面貌、性情、禀赋。待他述完,画师便向拓跋月呈上画册。 河西国路遥,拓跋月闲来无事,已对着画册在心中磨算过多次。如何与河西诸臣相处,她心里已有些主意。 譬如,大儒刘昞地位最尊,沮渠牧犍曾尊其为国师,亲自致拜;尚书阙骃博通经传、过目不忘,私下里却是一个老饕,一顿饭要吃上三升米…… 按仪制,入了宫城,作为新妇,她须得先去拜见孟太后,而后再与沮渠牧犍一道赴宴。 孟太后可不是个一般人物。嫁给沮渠蒙逊之后,她生了政德、兴国、菩提这三个儿子。后来,她又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男人一命。所以,尽管当今的河西国主沮渠牧犍非她所出,她的太后之位仍坐得稳稳当当。 除了孟太后,乞伏太妃、秃发太妃也是颇有来历、地位不俗的人,拓跋月猜想,稍后必会在孟太后那里,见到这两位大美人。 (1)元封五年和下文的建兴二年、太元十一年、隆安元年、隆安四年,分别为公元前106年、公元314年、公元386年、公元397年、公元400年。 第五章 旧人,新人 孟太后住在鸣鸾殿。 走进鸣鸾殿,拓拔月见孟太后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位太妃,便知是乞伏太妃、秃发太妃。 只不过,她们穿戴如一,不分高下,很难一眼分辨。 不过,这也说明,沮渠牧犍待这两位养母一视同仁。 原来,沮渠牧犍的生母,因为难产而死,之后秃发燕飞就做了沮渠牧犍的养母。等到沮渠牧犍的小姨乞伏琼华嫁给沮渠蒙逊之后,她便代替秃发燕飞做了沮渠牧犍的母妃。 但听沮渠牧犍一一引荐,拓拔月忙对太后、太妃们行礼,霍晴岚也及时令人送上备好的厚礼。 坐定之后,用了些茶点,说的不外是一些场面上的话。 孟太后见拓拔月规于礼仪,声态大方,不由心中宽慰,说话也更和气。秃发太妃也一直在附和。 但拓拔月全然不敢大意。 果然,传说中性子泼辣的乞伏太妃,突然关切道:“对了,公主殿下,听人说,你幼时骑马的时候,曾经伤过腿,现下可好全了?” 拓跋月不知她如何得知拓跋芸的事,忖了忖,才回道:“阿月倒不曾伤过腿,太妃说的可能是四公主。” “可能?”乞伏琼华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却不知公主殿下的行辈是……” “在姊妹里排行第三,”像是知道乞伏琼华要追问,拓跋月又道,“早年,我在寺中为明元密皇后祈福,不常在宫中,所以我阿妹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 明元密皇后,说的是杜氏,当今天子拓跋焘的生母。因为大魏“母死子贵”的制度,杜氏很早就被赐死了。 拓跋焘让拓拔月替代拓跋芸出嫁,不只给了她公主的名分,也给她造了一重身份,说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是杜氏所出。 如此一来,在名义上,拓跋焘就有拓拔月、拓跋芸两个“亲妹妹”。 乞伏琼华见拓跋月答得滴水不漏,遂笑道:“我还寻思,若公主殿下腿上还有伤,我这儿倒有一良医。倒显得我瞎操心了。” “先谢过母妃了。只是,至尊为了遣了一队随侍,其中便有医士二人。我便先用着,若不足用,再烦劳母妃为我引荐。” 这话说得圆泛得体,乞伏琼华纵是有心试探,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微笑点头。 逾时,孟太后指了指案上的李广杏,对拓拔月道:“别光顾着叙话了,阿月,这是我河西国的李广杏,你且尝一尝。” 她有意与拓拔月亲近,便不以“公主殿下”相称。拓拔月明白这层意思。 沮渠牧犍本来一直陪笑,此时听孟太后这话,还以为她是在责怪自己不够殷勤,忙为拓拔月拈了一颗李广杏,送到她唇边。 这动作甚是亲昵,若作闺房之戏倒也无妨,可眼下众目睽睽,未免显得浮浪。 拓拔月含了笑睇向沮渠牧犍,但却未启唇,而是从他手里接过李广杏,再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沮渠牧犍霎时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好几眼。 但见她俊眉修目,光彩照人,气度俨然,与他所见女子都不一样,一时竟看得痴了。 从鸣鸾殿出来,拓拔月随沮渠牧犍来到德音殿。可是,一月之前,这里还是另一个王后的居所。 甫入德音殿,拓拔月便忍不住打量起来,但见殿中一应陈设皆簇新华贵,不由有几分心酸。 旧物,新物,旧人,新人,真真是残酷。 心里这样想,但却不打算问沮渠牧犍,之前的李王后去了哪里。 正心思百转,忽然间颈中一凉,原来是被沮渠牧犍扯了一下毛领。 “殿里暖和,穿太多也不好。要不先把毛氅脱了吧。” 他眉眼里俱是笑意,一派真诚。 先前在鸣鸾殿中,众人也都脱了毛氅,故而拓拔月虽不喜他冒失,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颔首道:“大王说的是。” 拓拔月担心沮渠牧犍又突然碰她,便亲自解下毛氅递给霍晴岚。 沮渠牧犍也把毛氅解下,递给内侍蒋恕,并对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吧,孤有话和王后说。” 蒋恕应声而去,霍晴岚犹豫了一下,见拓拔月并未反对,也跟着退下了。 偌大的殿内,一时只剩下沮渠牧犍、拓拔月两人。 拓拔月心里不自在,面上却露出合宜的微笑:“不知大王有何事,妾洗耳恭听。” 沮渠牧犍愣了愣。 他本以为,这位大魏公主端庄守礼,是因为先前还有外人,未想现下就他二人,她也端着姿态,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沉默一时,沮渠牧犍退后两步,向拓拔月鞠了一躬:“臣下……” 拓拔月截断他的话:“大王,你我本是夫妻,妾自然是以大王为尊的,大王这一声‘臣下’,可是折煞妾了。” 河西国尊大魏为宗主国,论理沮渠牧犍不可与拓跋焘平起平坐,是以,沮渠牧犍在大魏公主跟前称臣,亦无不可。 “如此……”沮渠牧犍再鞠一躬,“在外你我便是大王、王后,在内便以名相称。你唤我‘牧犍’便是。” 拓拔月嫣然一笑:“是,牧犍。牧犍可以唤我阿月。” 这一声唤得亲热,听得他心中一荡。凝视过去,但见她睫羽如扇,颊上粉腻透红,真是娇美无匹…… 不觉间,喉头有些干涩。 沮渠牧犍不敢再细视,垂首道:“我是想向阿月道歉的。在你入城之前,我已收到宋左丞传回的讯息。阿月受苦了,有没有吓到?” 说话间,沮渠牧犍顺势把拓拔月拥在怀里,像是在安慰她。 拓拔月眼中闪过一丝嫌厌,转瞬却作了愁态。她在他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 沮渠牧犍的大手抚在她头上,粗粝而温柔:“别怕,别怕,以后有我在阿月身边,再不会发生这种事儿了。” “牧犍,我有一事想问。在白沙湖行刺我的,究竟是何人?” “看尸体,应该是王怀祖的弟弟!没想到,这个贼子失踪已久,竟然会突然出现……”沮渠牧犍歉然道,“你不识得此人,这本是宫闱旧事,不想却连累阿月了。” 第六章 国色天香,何用云鬓 玄始二年四月间,内侍王怀祖夜刺沮渠蒙逊。 彼时,孟妃一跃而起,几个回合下来竟一举擒住了王怀祖。孟妃立马为沮渠蒙逊医治伤腿,不久后,被册为河西国王后。 王怀祖守口如瓶,甘愿伏法,而其弟王怀宗却消失不见,恍若人间蒸发一般。 此事无论如此掩藏,都有些风声传入了四境之中。拓跋月要装作一无所知,也太过做作,故此她让宋繇传回姑臧的消息便是,带头的刺杀者,是一个内侍。 出于同样的心思,沮渠牧犍没法糊弄过去,只得对拓拔月据实以告。 不过,王怀祖为何要刺杀沮渠蒙逊,纵然不是个谜,沮渠牧犍也不可能对拓跋月说起。 “今日,阿月也受累了。稍后还有筵席,你可还能应对?” “自然,妾乃大王的王后,夫妇一体同心,哪有连累不连累的说法。”拓跋月柔柔笑道。 “阿月果然贤惠。” 贤惠…… 这话听得拓拔月心里不舒服。 倏然间,她想起一个人:赫连曼洛。 消灭大夏国前后,拓跋焘一共娶了三个大夏国公主,赫连曼洛是最大的一个,后来被册封为皇后。 说起来,赫连曼洛和拓跋焘还有亡国之仇,但她素来表现得十分贤惠,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有时,拓拔月也在想,赫连皇后待拓跋焘有几分真情。不过还是面子功夫。 可笑的是,此时此刻,拓拔月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赫连曼洛了。 移时,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赴宴。 唱喏之后,王公群臣叩拜河西王与王后,再依次入席就坐。 河西走廊一带,本就传入了大量充溢着异国风情的乐舞和富有特色的食材。沮渠牧犍早令曲乐班子着手准备,今日自然要好好献一次宝。一时间,王座上言笑晏晏,朱阳赤殿内也是洋洋生春。 拓跋明月一边啜饮着葡萄酒,与沮渠牧犍轻声谈话;一边分心观察河西文武。 左丞宋繇本是相熟之人,自不待言。较为突出的,莫过于兵部尚书张湛、中书郎兼世子洗马宗钦、尚书阙骃、国师刘昞、索敞、阴兴…… 至于沮渠宗室,长辈沮渠挐、沮渠汉平,平辈沮渠菩提、沮渠无讳、沮渠安周等人都出列了。 最特别的是,沮渠牧犍的两位寡嫂,也位列在旁。 拓跋明月轻轻瞄了沮渠菩提一眼,心道:他便是孟太后所出的幼子,年龄比沮渠牧犍要小十岁。 说来,沮渠菩提也是个二十来岁的成人了,但鉴于先前两个世子,都因战事而殒命,像是遭到了诅咒。沮渠蒙逊担心菩提的安危,便将世子之位传给了沮渠牧犍。 所以说,沮渠牧犍的王位,来得一点都不容易。沮渠蒙逊真正心疼的,还是他和孟氏生的三个儿子。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拓跋明月刚收回目光,沮渠菩提便上来敬酒了。 他生得酷肖其母,眼缝窄长,但眯起眼来仍透出犀锐的光。他那口中唤得十分亲热,连“大王”也不称,只道:“阿奴敬三兄和王嫂一杯。” 满饮此杯,沮渠菩提又对身后的宫女招招手,拿来一件礼物,嘻嘻笑道:“据阿奴所知,王嫂平日里喜欢读史,所以,这《三国志》应该适合您。” 拓拔月心中一凛:他如何得知她好读史,他还知道什么? 沮渠菩提的声量虽然不大,却正好掐在一支乐舞结束之时,拓跋明月知他不怀好意,却不动声色地接下礼物。 便在此刻,拓跋明月瞥见沮渠政德的寡妻李敬芳掩唇而笑,连连摇头。这沮渠政德曾被封为世子,可惜早就死了,李敬芳已守寡多年。 拓跋明月只作未见,也从霍晴岚手中抽出一物,和颜悦色道:“王嫂也为阿奴准备了一件礼物。” “这是……” “据说,这是晋朝赵王司马伦,命工匠打造的一款铭熊柄青瓷灯。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用就……哎,总之这宝贝为我大魏所得,还不曾用过。阿奴不嫌弃的话……” “岂会……”沮渠菩提把骂人的话咽回肚里去,笑眯眯道,“多谢王嫂,阿奴会珍而重之的。” 沮渠菩提归座不久,酒泉王沮渠无讳又过来敬酒了。 六弟约莫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的好年纪,笑起来面上还绽出两个酒涡,但他个子却蹿得很高。 一般来说,隔案敬酒便行,沮渠无讳却蹦到拓跋明月跟前,把盏笑道:“无讳没什么长处,唯擅画艺,回头我给王嫂画一张美人像来。”由于沮渠牧犍称河西王,为示尊卑之别,宗室的王爷们,也不能再以“孤”自称了。 “多谢了。”拓跋明月饮酒落座,冷不丁沮渠无讳近了一步,道:“哎,王嫂,你这簪子好别致,让我看看,我好把它画得……啊,对不起,对不起……” 惊变陡生。 原来,沮渠无讳袍服上的衣扣,正好勾在了拓跋明月的发髻上。 头上一凉,底下暗起嘘声,她心底蓦地一凉,知她假发被他拉扯起来了。 因为生活拮据血气不足,拓拔月发量不好,恐撑不起高高的发髻,便用了假发来衬底。 现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假发忽然现了出来,真是好生尴尬。 这一厢,沮渠无讳连声道歉,拓跋明月却波澜不惊,注酒持杯,起身向在座诸人微笑道:“彼时,本宫曾在国朝出家数年,为母祈福,故而头发并未养足,还望大王见谅。” 见沮渠牧犍含笑颔首,她又道:“河西亦为崇佛之国,改日,大王可愿带妾前往天梯山,举办一场佛事?” 沮渠牧犍微微一诧,旋即爽然应了。 尚书阙骃先前刚往嘴里送了一大块烤羊肉,还未及咀嚼。 见得王后头发散乱但神色笃然,他惊得嚼不下去,心中不禁默念“好厉害的大魏公主”,喉间却不合时宜地冒起泡来,泛出一个响亮的嗝…… 乐舞早已退下,阙骃这一声,自然引来嬉笑一片,但这也恰好缓解了殿内的尴尬气氛。 今晚,沮渠牧犍可谓是意外重重,但他也惊叹于拓跋月的处变不惊,当下只哈哈大笑道:“孤的王后,恪尽孝心一片赤诚,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嘛。漫说,王后国色天香,何用云鬓?” 此语一出,文武大臣哪有不应之理?何况,河西王所言非虚。 一片轰然响应中,主持文教的刘昞虽未出声,却也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第七章 绝非善类 夜深如许,雪光逼眼,似湮没了先前的烛火明灯、繁弦急管…… 散筵之后,沮渠菩提和沮渠无讳的牛车,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条深巷中碰了头。 沮渠无讳跳进沮渠菩提的车中,掀帘便见他黑着一张脸,暗觉好笑,遂拍他肩道:“怎么了,阿干?得了这么一份厚礼,还不开心啊?” “你少揶揄我了。”沮渠菩提抖落弟弟的手,翻了个白眼,“她在骂我、警告你,你不知道么?” “哦?” “司马伦啊!晋朝那个司马伦是什么腌臜货,后来又是什么结局?啊?她竟然拿我跟他比?我……我……我真想给她一耳光……”说着,他拎起那只铭熊柄青瓷灯,便欲往地上掼去。 沮渠无讳正想去拦,却见他已收回了动作,忍怒道:“罢了,不如女子一般见识。” “我倒觉得,那个武威公主,今日出言讥刺阿干,不是一件坏事。一则,暴露她心虚——原来我们的人探来的事都是真的。”沮渠无讳道,“魏国本来就只有三个公主,哪能突然冒出四个来?还不是个冒牌货?我听说,她在民间生活多年,没吃过几顿饱饭,连头发都长不好。一试探,果然啊。” 沮渠菩提噗嗤一笑:“还是你小子会办事儿。二呢?” “二,这个新嫂嫂,可不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她与王兄若不是一条心,倒也罢了;若是一条心,我们往后须得更小心才是。” 此话说得机深,但兄弟俩自有默契在心,无须说得过细。 沮渠菩提沉思片刻,喃喃道:“是啊,她可不是先前那个怯柔柔的王嫂。” 二人低首絮絮而语,声音愈发低了。 送走沮渠菩提后,随扈尚荣侍奉着沮渠无讳重回车中,问道:“大王,你真的要给拓跋公主画像么?” 沮渠无讳诡然一笑,面上的酒涡似隐藏了不可言说的秘密,连语调也变得神秘莫测:“要啊,我什么时候骗过漂亮的女人?讨好讨好她,又有何妨?” 尚荣欲言又止,见沮渠无讳目色狠厉,才道出心中困惑:“大王今日恐怕已得罪公主了。” “哈哈,第一,先不说别的,至少我今日必须还他们一个人情——想看武威公主出丑的人可不止一个。至于这第二嘛,我也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线在哪里?哈,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吁叹一声,他又自言自语道:“可惜,这么好看的女人,却跟我没什么缘分。” 尚荣知他老毛病又犯了,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就在沮渠家的王爷秘会之时,拓跋月已打发走了沮渠牧犍,独宿于德音殿中。 无论胡人汉人,帝后或是王后都没有同宿通夜的惯例,况说二人还未正式成婚。 不过,沮渠牧犍临走之前,倒有意无意地把她肩背抚了一把,赞了一通王后貌比西子、声若莺鹂的话。 拓跋月心底有些抗拒,却也不好行之于色,只倩然一笑,娇声道:“路上有些颠簸,妾有些乏了,明日再与沮渠长谈不迟。” 沮渠牧犍顿觉失礼,忙带了讨好的笑意,温然道:“是我疏忽了。早些睡罢,明日我再带你去宫中四处走走,晚上我们再看夜雪宫灯,秉烛长谈,可好?” “好呀。”拓跋明月回眸一笑,颇有些颦顾多姿的风情。 沮渠牧犍抱了抱她,才眷眷不舍地去了。 拓跋月如释重负,揉了揉太阳穴。霍晴岚一壁为拓跋明月卸妆理容,一壁低声道:“公主今日受委屈了。” “不委屈。藏不住尾巴的人,一早就跳了出来,这不是很好嘛。” 霍晴岚点点头,道:“也对。他们是不是知道,你本不是三公主?” “也许吧。秃发太妃、沮渠无讳、沮渠菩提可能知道一点什么。也不奇怪,哪有不漏风的墙?” “那大王呢?” “晴岚,你猜大王为什么非要娶大魏公主?” 霍晴岚想了想,忽而恍然大悟:“他只是想和大魏联姻,巩固邦交,至于来的到底是不是公主,并不重要。” “是啊。所以,我只要对他有些价值,他便不敢轻视我。” “公主说的价值是……” “沮渠无讳、沮渠菩提绝非善类,但他们真正针对的不是我。” “也是,就算他们不喜欢你,也不至于在宴席上让你出丑。他们分明是在针对他们王兄。” “沮渠菩提的心思不难猜。他是正宫所出的儿子,上面两位兄长都做了王世子,没想到他父王把王位传给了庶兄,他怎么咽得下那口气?至于沮渠无讳,应该和沮渠菩提走得近。这人年龄虽不大,心思却很深沉。” “明白了。那我们要提防此人。”霍晴岚思量一时,“公主现在和大王是一体的。” 拓跋月颔首:“但我还看不出,沮渠牧犍对这两个王弟是什么态度。也许,他一直纵容他们;也许,他只是装作不在意……” “奴听公主说过,大王以前就把他的世子送到平城去侍奉至尊了,想来他对这河西王位也甚是看重,我想他不会容忍别人侵犯他的权威。” “言之有理,”拓跋月满眼激赏之色,“晴岚,在这异国他乡,有你相伴。真好。” 霍晴岚羞涩一笑:“我也只是猜,还怕猜错了。” “我们细细去看,总能看得分明。” “对了,我有一事不明。公主让我预先准备的那些礼物,怎么就刚好派上用场了?你知道有人想当场羞辱你?” “当然不知道,”拓跋月朝她眨眨眼,满是狡黠笑意,“灯还是那盏灯,至于这灯的来源么,我说他是赵王司马伦的,难不成有人会去查证么?” “呀,胡诌的呀!公主,你……”霍晴岚噗嗤一声,好容易忍住了笑意,“佩服,佩服。对了,要是那个酒泉王真的送来了画像,咱们……” “挂,当然要挂,不仅要挂,还要挂在醒目之处,对大王好好夸赞一番。” 霍晴岚蓦地明白过来,忙应了一声,为她拭去唇上的胭脂。 第八章 天寒地冻,壮气可嘉,当赏 翌日一早,拓跋月是在药香中醒来的。 看着眼前热腾腾的药汤,她还有些发怔:“这是什么药?” “李侍御师说,是补气血生发的方子,以前魏文帝用过的。”霍晴岚道。 “魏文帝?” 魏文帝说的时曹丕。拓跋月记得,他三十余岁时头发便掉了一大把。后来,似乎是治好了。 “李侍御师说,她知道你要问,便让我转告,说魏文帝脱发不止,都能喝药调理好。他查了很多典籍,才还原了这个方子。现下,还没给人用过。就问……” 霍晴岚苦着脸,一副为难的神色。 “直说无妨。” “问公主有没有胆量一试?” 闻言,拓跋月忍俊不禁:“我还道是什么呢?这有何不敢的?可不能辜负李侍御师的一番心意。” 辜负他的一番心意,便也是在辜负李云从。 自从李云从跃窗离开之后,她没再见过他,便猜他应是快马赶回统万城了。谁知,数日后在陪嫁的队伍中,竟然发现了李云洲的身影。 多日以来,李云洲一直不吭声。拓跋月两次去寻他说话,他亦是不睬。故而,直到眼下,拓跋月也不知他是什么混进陪嫁队伍,来做这个侍御师的。 当然,也可以大胆猜一猜。应该是李云从托人把他阿奴送进去的。毕竟,临走之前,他曾说要护她周全。想想看,李云洲乃从医之人,怎么帮他阿干护人周全?自然是在医药养生上,多花些心思。 拓跋月心里慨叹不已。 李云洲应该是心里还有气,所以才不愿和她说话吧。 话说回来,昨晚自己在宴席上险些出丑的事,怕是早就传开了,否则李云洲也不会急吼吼地送来这样的汤药。 不管怎么说,这份心这个情她是要领的。 “公主,喝药吧。”霍晴岚道。 药汁浓郁,但并不苦涩。喝药时,听得霍晴岚道:“李侍御师还说,这药要喝足三个月,才能生效。此外,还须用侧柏叶煮水沐发。” “好。”拓跋月微笑应了。 李云洲真是想得周到啊。 喝完药,再用早膳。刚放下玉箸,蒋恕便过来问候,说大王在东城演武场等她。 霍晴岚随拓跋月坐进羊车里。羊车一径往东城而去。 坐在车中,拓跋月低声对霍晴岚说起姑臧城的布局。 姑臧宫城,不仅与平城的布局截然不同,也与历史上的都城截然不同。 在汉朝夺得姑臧之前,匈奴人已筑起了一座南北长七里、东西长三里,号为“卧龙城”的狭城。而后,张凉建了凉国,以姑臧为都城,此后历代国主,都增修过一些垣墙宫室。到了张骏即位,他又把姑臧建成了拥有五城格局,互为犄角之势的国都。 再之后,通过吕氏、沮渠氏的不断经营,如今的姑臧城不单单保留了五城攒聚的格局,其太庙、内苑、城门、诸观,都极富凉州特色。 与五城相对应的,自是五门。中城为姑臧之旧城、禁城,四维的宫城之外,计有青阳门、朱明门、凉风门等二十二座城门之多。 这其中,中城是五城中的首脑,格外重要。 自张骏起,中城便被开辟为五所,五所之中的主宫,以谦光殿为正殿,在其东南西北四方又有宜阳青殿、朱阳赤殿、刑政白殿、玄武黑殿这四时之殿,这是取了五行之说,便于张骏分季听政。 后世,历代姑臧的主人,有取张骏之意者,也有弃之不用者,但此种宫殿格局,仍保留了下来。沮渠牧犍继位之后,居于谦光殿,平日里只在宜阳青殿听政,刘昞等人便上疏奏事,以为可效当年之事。 拓跋月说了很多,霍晴岚把这些事体都默记于心。 一行人逶迤而至东城,停在演武场下。 沮渠牧犍早见羊车行来,忙从楼台上下来,亲自去迎拓跋月。 迎她时,见她新奇地打量演武场,便迷了眼,殷殷道:“这里起初有一片果园,后来又添了演武场。” 二人携手登上楼台。 居高临下,沮渠牧犍指了指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有时候,将士们会在这里练武。我,就在上面看。” 拓跋月往沮渠牧犍所指之处望去。 冰天雪地里,演武场里皑皑一片,上下一白,草垛子箭靶子都无处觅迹。 拓跋月不知他把自己带来此处是何用意,便顺着他的话说:“那是怎样的盛况?唉,要到春日,才见得着将士们的英风雄姿了。” 沮渠牧犍笑了笑:“阿月想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我们再来,如何?” 拓跋月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自然是说好。 翌日一早,沮渠牧犍还真把她又带来此地,说是要请她欣赏将士们的英风雄姿。 拓跋月在下车的那一瞬,已然惊住了。 一日之内,积雪被铲扫殆尽,露出深褐的湿土,而将士们齐整有序地列队,数百人竟不发出一丝杂音。 拓跋月突然明白沮渠牧犍的心思了。 他不就是想告诉她,河西国将士英武,且军纪严明,极听他沮渠牧犍的话? 这层意思,拓跋月心知肚明,但却不动声色,只微笑不语。 登上楼台后,寒风凛凛,拓跋月也紧了紧毛氅。 但见,白絮纷纷扬扬,落在河西将士的眉睫上,有的又嵌在将士的铠甲上,凝成一道道冰花。 “吴峻。”沮渠牧犍对身后一位将军道。 “喏!”吴峻应声。 旋后,吴峻迈步上前,振旗高呼:“射——”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将士们齐齐发力,但听“嗖”的一声,数箭并发,他们本逆风而站,但在那攒射之间,雪风也似被拧转了方向。 拓跋明月心底暗暗一骇,转首却对沮渠牧犍笑道:“天寒地冻,壮气可嘉,当赏。” “听到了么?”沮渠牧犍对吴峻重复道。 “王后说,天寒地冻,壮气可嘉,当赏——”吴峻大声传出,底下自有一班人接续传旨。 当下引得将士们齐声叩谢:“谢河西王,河西王后赏!” 第九章 你是喜好书法,还是爱慕大王? 午睡起来,闲聊时霍晴岚问起都城姑臧的事。 “我听宫女们说,先王本不定居于此,是迁都过来的。至于为什么迁都,她们也说不上来。” 先王,说的是河西国的第一位国主,沮渠牧犍的父亲沮渠蒙逊。 拓跋月笑道:“这个我知道。也是书中看来的。后汉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请奋署议曹掾,守姑臧长。三年后,窦融被赐爵为关内侯。彼时,天下熙熙扰乱,唯河西一带独安于中,姑臧又被称之为富邑。姑臧,通货于羌胡之间,集市每天有四次集会,在这里做生意的商人,不到数月便能蓄积起丰产家业。在时人眼中,姑臧又被称为‘武威’‘卧龙城’‘不夜城’,是各族杂居的重地,各方贸易的要冲。这应该就是先迁都的原因吧?” “怪不得,你的封号是‘武威’。那‘不夜城’这个称法是怎么来的?” ”边贸需求大,每过一阵子,姑臧便设置几个夜市。” “明白了。贸易时间长,能多一些买卖,国家也能多收一些赋税。” “自然。” “倒是想去夜市上走走。” “一定满足你,等我们多呆些时日,”拓跋月也很神往,“对了,德音殿附近有个后花园,我想去看看。” “下着雪呢,公主你真要去?” “那人说,后花园所在的位置,有一口井。” 一炷香后,霍晴岚随拓跋月寻到后花园的澄华井旁。 霍晴岚往四下看了看,困惑道:“没有啊,哪有什么石碣?”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咯咯娇笑,声音有几分耳熟。 拓跋月回首望去,但见一个浓妆贵妇倚在门外,不知是何时跟进来的。 拓跋月口中客气道:“原来是大嫂。” 这贵妇正是沮渠政德的寡妻李敬芳。 没记错的话,她与沮渠牧犍的李王后李敬爱是亲姊妹。而李氏姊妹,本是凉国的公主。 凉州这个地方,曾多次易主。先后有张氏、吕氏、秃发氏、李氏、沮渠氏这五个政权,且都自号为“凉国”。(1)不过,沮渠氏慑于大魏之威,早已改称“河西”,并将大魏奉之为宗主国。 多年前,沮渠氏以诱敌之计消灭李氏,并俘虏了李敬芳、李敬爱姊妹,连同其母尹夫人。而后,沮渠政德娶了李敬芳,沮渠牧则犍娶了李敬爱。送往大魏平城的士子沮渠封坛,便是李敬爱的儿子。 但见,李敬爱莲步轻移,悠然而至。她身旁的宫女忙向拓跋月致礼。 “这便是澄华井了,公主寻它作甚?”李敬芳问。 拓跋月尚未与沮渠牧犍举行婚仪,李敬芳称她为“公主”并无不妥。 “我不是寻这口井。我曾听人说,在澄华井边有一块石碣,是后汉时大书法家张芝所书。便有几分兴趣。” 李敬芳微微一讶:“呀,公主好才学。却不知,你是喜好书法,还是爱慕大王?” 这话问得蹊跷,拓跋月怔了怔:“大王也喜欢这石碣?” “那是自然,否则怎会让它留到现在?你不知道么?大王擅书,书从前贤,尤喜张芝。”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沮渠牧犍看着粗豪,没想到竟然雅好书法。 李敬芳指了指一丈开外:“石碣就在那里。” 雪下得大,把整个石碣都罩住了。难怪先前找不到。 拓跋月走过去,触手处只觉石碣上冰凉坚硬,遂道:“待雪融后再看吧,别损了石碣。” “倒也无妨。大王爱重王后,纵是王后损了石碣,大王也不会生气的。”李敬芳掩唇一笑,眉眼里却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酸涩。 拓跋月微微蹙眉。 这位大嫂似乎对她心有不满?也不难理解。毕竟,她阿妹李敬爱已经被废去了后位。这二日,从宫女那里打听到一些详情:沮渠牧犍为了迎大魏公主当王后,不仅废去了李敬爱,还遣散了后宫几位妃嫔。 对于这几位女人来说,这何止是羞辱,简直是灾难。可求娶大魏公主,本就是沮渠牧犍自己的意思,还能怪他要求娶的公主不成?好没道理。 心里虽不悦,但拓跋月只作没听懂弦外之音,报以一笑。 李敬芳秀眉挑了挑,半晌才道:“从来只闻新人笑。公主定然不知,两日前,我还从这井里捞出一物。” “是何物?” “银丝团凤钗,”李敬芳从怀里摸出一枚凤钗,似要放到拓跋月的手中。 拓跋月虚虚地抬了下手,但并未去接。鬼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还是不要被她牵着走。 “大嫂亲自打捞,定是爱重之物,我便不沾染了。” 李敬芳愣了愣,方才谑笑道:“也罢,公主拿着不合适。” 顿了顿,她才说:“这银丝团凤钗,是大王当年送给我阿妹的聘礼……之一。我阿妹很喜欢。后来,她失去了后位,一时心灰意冷,便把这凤钗扔进了澄华井中。” 拓跋月欲言又止,耐着性子听李敬芳说下去。 从她略显凌乱的讲述中,慢慢拼凑出了沮渠牧犍在出青阳门迎亲前,在澄华井前滞留半个时辰的一幕。 那日,沮渠牧犍的目光,在澄华井上停留很久。 内侍蒋恕试探着道:“大王,要打捞么?” “不了。”沮渠牧犍眼底的憾色一闪而逝,“王后的仪仗何时至于青阳门?” “应该就在一个时辰之内。” “走吧。”沮渠牧犍眼底泛寒,拧身便走。 这一幕,犹如亲见,拓跋月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依然保持沉默。 如果李敬爱所言非虚,沮渠牧犍对李敬爱,恐怕是旧情难忘。但这不重要。拓跋月又没想得到沮渠牧犍的心。 李敬爱见她既无醋意,又无恼色,便继续拿话来刺她:“那时,我便如今日一般,就在这门外看着。大王走后,余下的几个小内侍可对着公主好一顿论议。” “哦?他们都说什么了?”拓跋月终于开口了。 (1)五个凉国,分别是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史称“五凉”。(最后,他们都凉了……) 第十章 旖旎春意 “他们说,”李敬爱模仿着内侍们的口吻,“王后待人多和气啊,就这么回了酒泉,也太可惜了……是啊,是啊,王后命太苦了,世子不在身边,自己又失了王位……可不是么?听说啊,这新来的王后,貌若无盐,完全比不上李王后……” 说话时,李敬爱一直觑着拓跋月,见她脸上并无半分波澜,又自顾自往下说:“我当时就喝止了这一群没根的家伙。我说,大王都没觉得委屈,你们却还嘴碎舌滑的。” “原来如此,有劳大嫂了。”拓跋月笑眯眯道。 “无须道谢,回想起来,我的话说得也不对。只因,我未曾想到,公主非但不是无盐女,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 她故意放缓了些,引得拓跋月看她:“只是,公主的头发少了些,还须养上一养。我这里也有些方子可以调理一下。” 拓跋月隐隐恼怒:沮渠家的人真挺有意思,净盯着她头发。 “奴有一言,”霍晴岚躬身道,“公主的身体自有医士调养,就不劳李夫人费心了。” “多谢大嫂。”拓跋月也展颜一笑。 她不笑的时候,容色有几分清冷,让人不好亲近,但她一笑起来却如一朵白芍绽开,甚是俏丽。李敬芳自认为美人,但也很难忽视对方的容色。 回转心神,李敬芳轻轻瞪了瞪霍晴岚,那神色似是在说,一个宫女也敢跟她张口。 终于,她轻嗤道:“我自与你家公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再受宠也……” 拓跋月拉下脸,打断她的话:“她有名字,她叫晴岚,不是我的宠婢,是我认下的义妹。” 这话,自然是在抬举霍晴岚,李敬芳自然听得明白,口中虽未辩驳,脸上却颇为不屑。 “若无事,大嫂且在这园中逛一逛,我先回宫试喜服了。” 最末四字,刻意说得重了些,分明是警告李敬芳:现下我才是河西国的王后。 想必她能听懂吧? 论文,她未必比得过自己;论武,不用说赵振这种武艺高强的侍卫,就连身边的霍晴岚,都是身手不俗之人,她李敬芳再不满又能如何? 说起来,李敬芳不仅是亡国公主,还是孀妇,本来情状堪怜,但她既然存心寻衅,拓跋月也没有原宥她的心情。 拓跋月头也不回,带着霍晴岚缓缓踱开,李敬芳的宫女忙躬身相送。 走出后花园,赵振已在门外等待许久。 “方才,李夫人也进后花园了。男女有别,卑职不曾跟进去。公主,她没为难你吧?” 拓跋月笑得云淡风轻:“一点小事。你怎知她会为难我?” “感觉。我感觉她脸上有杀气。” “原来如此。”拓跋月赞许一笑,“赵侍卫好生厉害。” 赵振脸上浮出一丝愧色:“公主莫要夸卑职了。白沙湖那次……是我失职了。卑职有罪。” “若不是你擒住了刺客,我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你何罪之有?” “说起此事,”霍晴岚忽然道,“那刺客是虽然是王怀祖,但有没有可能,他是被人唆使的?” “何意?”拓跋月盯住她。 “公主,您看,这才短短几日,河西国的后宫、宗室,就冒出一堆对您不敬之人。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谁知道呢?说不定与那王怀祖有些勾结。” 拓跋月沉思一时,苦笑道:“我这是入了狼窝?” 赵振忙道:“公主莫怕,卑职不离翠华楼半步。” 在德音殿的西南角,新建了一座四层高的翠华楼,专门供拓跋月的随扈居住。 虽说这不合规制,但拓跋焘的旨意就是规制,沮渠牧犍纵然不满也只得遵令而行。 当日晚间,正是既定的吉时。 拓跋明月丽妆凝然,一身华服,行止也无可挑剔。 德音殿内外,一派喜气,十余位宫女内侍个个喜气洋洋。 这是属于河西国的热闹,属于拓跋明月的,却是她并不期待的新婚之夜。 真的不会后悔么? 这几天她总想起李云从。 说也奇怪,在被封为武威公主之时,她只短暂地感觉到一丝不悦,毕竟没人想以身代人。何况,拓拔芸有些自私了,她甚至没问过将要成为她替身的人,是否有意中人。 然而,那一丝不悦是真的,被封为公主、被天子看重的欢喜自得,也是真的。多日以来,她的心意也只在乍见李云从时,微微动摇了一下。 再之后,她忙着做待嫁的准备,忙着收买河西使臣,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可自从她在陪嫁随扈中,意外地看见了李云洲,心里便不时泛起涟漪,不时想起往日情事。 往日,李云从虽未言明要娶她,但早已送给她自己做的竹笛,这怎么不算是定情信物呢?何况,有一次,他抱过她。夜探公主府时,他也吻过她…… 拓跋月狠狠掐住左手,让痛意蔓延开来。 她想,这些时日她老想起李云从,只是因为看到了李云洲。 她对李云从,没那么喜欢。没有。 行过大婚之礼后,拓跋月先行回到阁中。 内殿里,四角皆置着炭盆,蒸融着合欢香的芳甜之气,一派旖旎春意。 不知过了多久,沮渠牧犍轻袍缓带而来,带着一脸温存笑意,和淡淡的酒气。 四十出头的人,脸上亦有一些沧桑之色,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笑起来时,眸底闪动着温暖的辉芒,倒是有几分动人。 拓跋明月捏紧身后的锦衾,复又松开手,起身盈盈笑道:“大王。” 沮渠牧犍携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坐在卧榻上,贪婪地凝望她,像是要把她吞了去。 “你喊错了,阿月。”他按捺着,温声细语。 “是,牧犍。” 沮渠牧犍展臂把她搂入怀中,柔声道:“阿月,你知道么?我为你遣散了后宫,现下,往后,我身边都只你一人。日后,我们还会有儿子,我要封他做世子。” 温情脉脉地,他又说:“阿月容色倾城,性子又和善,牧犍第一眼见你,便知我枉活了四十岁。阿月可不要嫌我老啊……” 拓跋月一脸羞喜之色,在他怀中低语:“牧犍多虑了,阿月也对你仰慕得紧。” 一语未毕,沮渠牧犍已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颊。 拓跋明月迟疑片刻,阖上眼来,纤纤玉臂搭上他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心乱如麻中,脑海里忽然飘出一道声音,那声音有些喑哑,话语却清晰如在耳畔。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守护,但我定会护你周全。” 在黑暗的世界里,拓跋月不由自主地堕入冥想的快乐与哀伤…… 晨光泄入窗牖,拓跋明月再无睡意,木然地坐在妆台之前,听得宫女连声恭喜,又是几句窃窃私语,依稀说的是,要把那巾子拿给孟太后看。 她们自然不知,拓跋明月的耳力有多敏锐。 不过,孟太后对他俩的床笫之事,是否管得太宽了? 第十一章 天梯山石窟 眼下将至年末,拓跋明月分外忙碌,终日无闲。 除了要接见一众内外命妇,叙话赐赏之外,便是命人从文晖阁搬来一些佛学典藏,扎进里边研读去了。沮渠牧犍在宜阳青殿听政之后,又在谦光殿批改奏章,直到夜深如墨,方才移步德音殿。 皓腕如玉,柔荑轻盈。 拓跋月亲手在陶碟里研磨着什么,听得步声,才知沮渠牧犍进来了。 这人不喜传报,殿中侍奉的宫女内侍已然很默契地不出一声。用沮渠牧犍的话来说,他是不欲惊扰王后,希望他们能像寻常夫妇那样相处,但拓跋明月对此却自有想法。 “这么晚了,阿月在忙什么呢?” “你猜呀。” 迎上沮渠牧犍的笑眼,她微微一笑,自是螓首蛾眉、不胜娇婉。 额上的金箔花钿,也为她平添了几分丽色。 沮渠牧犍心神一晃,想起前尘诸种往事,恍惚间觉得这种岁月静好的生活,也很惬意。 他在她面上咬了一下,见她稍有避闪之意,便凝神向那些陶碟看去。 “在研磨颜料啊?” “嗯。” “嚯,这么多,”沮渠牧犍一见案上十余个陶碟,不禁问,“阿月对这个有研究?” “略知一二。大王请看,这里有矿物、植物、金属的颜料,各自的特性都不一样呢。” “说来听听。” “矿物颜料,也叫‘石色’,一般有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白垩、胡粉、铅粉、黑石脂、云母、珊瑚玛瑙、银珠等等;植物颜料,可称‘水色’,一般有藤黄、花青、胭脂、墨、西洋红、槐花、生栀子、红狐色等等。前者,颇见光泽,色质也不易剥落;后者,却调合方便,适于晕染。只是,在妾看来,如在矿物颜料之中,加上一些金、佛赤金、大赤金、冷金、田赤金之类的金属颜料,会更能增添佛教彩画的光彩。” 言讫,她将一碟冷金粉和胡粉,递给他看。 书画相通,沮渠牧犍还是懂得绘画的,对此他也很是赞同,但却道:“好是好,不过啊,这些颜料可价值不菲,不可多用!”金属颜料,主要由金银提炼研磨而成,花费可不小。 拓跋月闻言,轻笑着拉他看墙上新挂的画像,道:“你看,妾在美人的额上点了一点冷金,是不是更好看了。” 这美人……分明就是拓跋月。 “这是哪来的?”沮渠牧犍喜道,“画得如此传神?” “六弟啊,牧犍你忘了,无讳说要赠画于我。” 沮渠牧犍皱皱眉:“果真是六弟送来的?” “是呢。” “哪有自称美人的?”他刮刮她鼻子,用煽惑的口吻道,“不早了,王后不如陪孤研究一点别的?” “不嘛,把这事儿说完,好么?”拓跋明月撒娇道,“大王,妾这几日在研读佛典之时,也想到,过几日要去参拜天梯山石窟的事。据妾所知,窟中部分彩画,不过十来年的功夫,便有些黯淡无光了。这样的彩画,往小里说,怕显不出我河西国的泱泱气度;说大了说,怕无助于引人向佛,普济众生。所以……您何不试试妾所说的方法?” 沮渠牧犍没想到她竟如此虔诚,心里也有几分欢喜,遂颔首道:“若是靡费不剧,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还有,妾知道,咱们河西国曾向天竺学过凹凸晕染的绘像技法。如嫌耗费太大,可取见凹染低之法,在绘像的阴背之处,晕染金属颜料。” 沮渠牧犍眼眸一亮,道:“这是个好法子。” 末了,他将拓跋明月打横抱起,步向床帏那方。 转身之前,他又瞥了一眼画像,脸上闪过一丝嫌厌之色。 几日后,拓跋月从天梯山石窟回来,有意把旁人支使出去,对霍晴岚说起她今日的见闻。 因感染风寒,霍晴岚不曾随行。听得拓跋月说起车太后的造像,曾在危急关头流泪成痕之时,她咳嗽一声,点头道:“奴也知道此事,听宫女们说过。” 因感染风寒,霍晴岚便在宫中调养,此行由赵振随侍,贴身扈从。 “此事甚是蹊跷,”拓跋月饮了一口酥酪,支着下颌,道,“我虽崇佛念经,但不相信石像会有天人感应之能。” 拓跋月说的这桩事,乃是一桩河西国的奇闻,与先王沮渠蒙逊、高僧昙无嗔有关。 原来,沮渠蒙逊奉母至孝,在车太后重病之时,便曾下罪己诏,广散财帛,愿能母分愁担苦,以求神佑。可惜事与愿违,车天后在次年便病逝了。沮渠蒙逊为偿思母之心,遂令昙无嗔的弟子昙耀在天梯山为母亲造像。(1) 昙无嗔来自天竺,乃是鸠摩罗什之后,又一位得道高僧,曾翻译了《涅盘经》等佛学经典,又提倡禅修等修行方式,为河西士人广为尊崇。 不但如此,昙无嗔还长于密咒术数,曾使枯石生泉,据说他还有攘除鬼怪灾疫,预测未来之能。 纵然如此,他仍遭到了沮渠蒙逊的质疑。 后来,沮渠蒙逊所立的第二个世子沮渠兴国死后,沮渠蒙逊痛心疾首,大骂事佛无用,旋即遣斥沙门,下令罢佛。 遭此变故,昙无嗔也不加置辩,只身前往天梯山数日,几日后请来沮渠蒙逊,说他发现了神迹。这神迹便是,车太后造像的眼中,突然涌出了眼泪。 沮渠蒙逊自是不信,直待他亲眼看见奇景,又听了昙无嗔殷切谏言,才幡然悔悟,收回罢佛之令。自此以后,河西走廊佛事昌盛,昙无谶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我看,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拓跋月沉思道,“丈六石像,泣涕流泪,真是匪夷所思。” 霍晴岚笑道:“心存疑窦,也不要急于一时嘛。奴在阁中左右无事,做了一些蔻丹。公主要不要现在就抹上?” “好,回头给太后、太妃也送去。”拓跋月知她心细,但有手制之物,总记得多做几样,代她孝敬长辈,遂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霍晴岚却有些为难,道:“这次只做了一筒呢。” “怎么了?” “白矾太少了。” “哦。” 霍晴岚一壁为她浣洗双手、涂染蔻丹,一壁闲话道:“白矾可真是个好东西,不仅能调制蔻丹,还能解毒杀虫、止血化痰,用来擦除铜镜上的铜锈呢。嗯,就是有些时候不易得。” 拓跋月颔首笑道:“那是该多备点儿,对了,除了白矾,是不是还有绿矾、黑矾?” “似乎是有。公主唤李侍御师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1)在历史上,此二人分别是昙无谶、昙曜,因为情节设置的需要,笔者故意将法号做谐音处理。 第十二章 毕竟是故人 大魏太延四年,便是河西国承和六年。 拓跋月曾试探性地提出过河西国使用大魏年号之事,但沮渠牧犍却以旁的话岔开,她便不复再提。 时至元月末,来自平城的问候和赐赏如期而至,满目琳琅之中不乏亲朋的书函,平城的物产。用拓跋焘的话来说,便是足慰公主思乡之情。 这里面,还夹着一封母亲送来的书函。 拓跋月把各色礼物抛在一边,忙不迭打开信函。见母亲说及近日身康体健、自在无碍等事,拓跋月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看到信函最后,母亲说,她还找人索了一个保准生男的方子,让拓跋月记得用。 母亲自然是为她着想。沮渠牧犍本来有世子,而她若是不能为沮渠牧犍生下男嗣,日后还颇有些麻烦事。 不过,拓跋月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生儿育女对她来说,并不是紧要的事。 看罢了信函,拓跋月立马给至尊、母亲写回信。而后,检点完礼物,才让霍晴岚把李云洲唤过来,从竹笼里摸出一个粉盒,笑意深沉地道:“明日,随本宫去一下如来寺。如何?” 李云洲仍然是阴阳怪气的语调:“公主安排便是,卑职岂敢不从。” 在拓跋月远嫁之前,沮渠牧犍派遣宋繇奉表前往平城称谢,并恭敬地问及公主的称法。廷议之后,朝臣们皆言:“母以子贵,妻从夫爵。牧犍母宜称河西国太后,公主于其国称王后,于京师则称公主。” 因此,在河西国内,河西人都称拓跋月为王后,但拓跋月带来的随扈却并不如此。这里,要数李云洲态度最坚决,纵然是当着沮渠牧犍的面,也一直以“公主”相称。 拓跋月看得出来,沮渠牧犍心里不舒服,但李云洲执意如此,她也没辙。 “还有事儿么?”李云洲突然发话。 “你,你阿干近来可好?有没有送信给你?” “公主想知道?” “毕竟是故人。” 李云洲捏了捏眉心,微嘲道:“听公主说这话,我都想笑。” “云州……”拓跋月哽住了。 “便明白告诉公主吧,阿干对你毫无怨语,他在家书里还让我代为问候。他还跟我说,要把你照顾好。不过,他近来不是太好。” “他怎么了?”不自禁地,拓跋月微微攥起拳头。 “统万有些百姓煽动闹事,阿干去抓人的时候被刺伤了。” 统万城,本是被大魏消灭的大夏的国都,灭夏之后,拓跋焘派出武将在此驻军,以免生乱。李云从不仅作战勇猛,还颇能识文断字,做事极有条理,主将便让他兼管户籍。 拓跋月拳头攥得更紧了,见李云洲含笑打量她,方才觉出一丝不妥。 “你在骗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关心我阿干。看来,还是有几分心的。” 闻言,拓跋月只是微有愠色,霍晴岚已经忍不住剜了他一眼:“李侍御师,你僭越了。” “哦,那我便说些不僭越的话,”李云洲又直勾勾地盯住拓跋月,见她素面朝天,面上却泛着薄薄的红晕,“公主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不施脂粉也有几分生气。看来,我的药是有用的。” “我也觉得很好,多谢了。” “无事,卑职便下去了,明日公主出宫时再唤卑职不迟。” 拓跋月、霍晴岚目送李云洲离开,待他行得远了,霍晴岚才蹙眉道:“这小子,以前说话也不这样。现在真是过火了。” 以前…… 拓跋月一时恍惚。 以前,他叫她“月阿姊”,待她很是亲近,眉眼间俱是笑意。现在,虽口称“公主”,满脸却都是写着不耐烦。 但也不奇怪,在他看来,这个他曾以为会做他大嫂的人,竟然嫁作他人之妇。这也罢了。他的阿干竟然还要他远走他乡,去照顾这个女人。这在李云洲而言,应该是很难堪的事。 拓跋月很难想象,李云从到底是怎么说服李云洲的,总不能拿他兄长的身份来压人吧? 翌日一早,拓跋月向沮渠牧犍说,她想去如来寺求一些灵符,附在给大魏天子的回函中。沮渠牧犍有些为难,他素来看重本国文教,今日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实在抽不开身。 拓跋月便说,她自去如来寺便可。沮渠牧犍忖了忖,倒是应了。 此举正中下怀。拓跋月早知沮渠牧犍今日最忙,分身乏术。 到了如来寺,拓跋月面见高僧昙耀,说要为大魏天子祈福。昙耀乃是高僧昙无嗔的首徒,得其真传,在国内极受尊崇。 料理完一干琐碎事情后,霍晴岚忽然低声对法静道:“大师请移步禅房,王后有参不透的佛理,要向您请教一二。” 在河西境内,“王后”要比“公主”的称号有用。 昙耀不知拓跋月何意,又不敢违逆她,只得合掌应声:“贫僧遵令。” 进了昙耀的禅房,赵振抱剑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室内只拓跋月、霍晴岚、李云洲,和昙耀。 约莫一炷香后,拓跋月、霍晴岚、李云州三人,从禅房中出来。 拓跋月微笑道:“大师留步吧。听大师一言,豁然开朗。拜谢!” 言讫,一行人扬长而去。 昙耀不发一语,直到见那一行人走远,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粉盒。 这粉盒,正是昨日拓跋月从竹笼里拿出来的那一个。 昙耀呆呆地看了粉盒一阵,满脸颓丧之意,不觉叹了一声又一声。 第十三章 大王是容不得他们的 刚过了人日,愁云惨淡,覆压在姑臧的夜空,也弥散于和欢殿内。 素日里幽幽明明的苏合香,不合时宜地渲染了阴郁之气,整个殿内瘆得怕人。 宫女阿蓁神思一动,忙拨散了烟灰,多点了几盏明烛。 一只康国猧子(1)在主人的膝盖上变着样儿撒欢,但她只轻抚了它一下头,便起身将它抖落在地,径自行了两步,扑倒在榻上。 康国猧子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但在塌下转了两圈后,却识趣地跑去觅食了。 阿蓁忙凑上来道:“阿欢跑出去了。” “随它罢。” 她闭眸一时,仍用质疑的语气问道:“那件事,是真的?” “确凿无疑。” 李敬芳眼皮子抬了一下,道:“真真有趣,以往大王会把他那些王弟留到元宵节后,现下才刚过了人日,便要他们各自回到郡上,去承担守备之责。这般急躁,是在下逐客令么?” 阿蓁想了想:“奴不敢说。” “说。” “我听人说,酒泉王画了一张王后的画像,惹怒了大王。” “哦?” “夫人,你也知道,酒泉王生性风流,大王定然是觉得,酒泉王对王后存了轻薄之心?” “轻薄?哈哈,她美吗?酒泉王什么美人没见过?” 见阿蓁沉默不语,李敬芳斜睨了她一眼:“说!” “奴以为,确是个美人儿。”阿蓁哆嗦了一下。 “美人?秃头的那种么?” 李敬芳大笑不止,笑了好一时才停下来,嗟叹道:“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就这么个货色,还视作禁脔,连画都不让人画。可笑,可笑!” 阿蓁接不了话,只能保持沉默。 李敬芳也不管她应不应,转而对镜自视。 匀上脂粉,描眉点唇,片刻之后,一双浮肿双眼已然有了几分神采。 她冲着镜中的玉润朱颜,左右照了又照,唇角拉起不同的弧度,笑问:“我美么?” 鬓云倭垂,香腮如雪,媚眼如丝,眼角的朱砂小痣,恰如其分地烘染着这份妩媚。 唔……这世上既有西子那般捧心颦蹙的玉人,便也有貂蝉一般靥笑盈盈的美人吧? 阿蓁心下如此想,口中自是又是一篇谀赞。 化好了妆,李敬芳对着镜子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底雾气氤氲,镜中女子的影像,也慢慢漫漶不清。 揉揉眼,一个面庞比她略微圆润,眼睛也更清亮的女子,正对她展颐而笑,柔婉得好似春水微波。 李敬芳却突然恼怒起来,气呼呼地把凤纹铜镜扣下去,鄙夷道:“就你没出息,就只知道哭。” 就在李敬芳对着镜子发疯之时,沮渠牧犍令宗室王爷还郡的消息,也传到了拓跋月耳中。 此时,她踱到沮渠无讳所赠的画像跟前,对霍晴岚道:“看样子,大王是容不得他们的。” 这本就是一次试探。 要想摸清沮渠牧犍对沮渠菩提、沮渠无讳的态度,拓跋月不得不想一些法子。 至于日后,怎么都好。 倘若沮渠牧犍能与她一条心,能听她的劝,大魏能不动一兵一卒便收复河西国,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倘若沮渠牧犍认不清局势,与他并不肝胆相照的河西宗室,便是拓跋月可用之人。 二月打头,未尽的料峭春寒,犹在空气中恋栈不去。 河西国却已然忙碌起来,为鄯善王弟素延耆的到来做着周密准备。 汉昭帝元凤四年之后,楼兰改称鄯善。鄯善都于扜泥城,东通河西国之敦煌郡,西通西域诸国,正是东西间的要冲塞地。此番,素延耆是作为质子身份,前往大魏朝贡的。 姑臧,是素延耆去往大魏的必经之路。 来到大魏的姻亲国,素延耆只觉是接袂成帷、人声鼎沸,一夜一日走下来,姑臧城的靡丽繁华似也看他不尽。无奈物力有限,行程吃紧,至迟再呆两日,也必须起行向东。 作为宗主国的公主,拓跋月对素延耆自是格外优待。对方送来的贽礼,乃是牛、马、驴、驼、葡萄等特产;而拓跋月除了回馈以河西国的物产,还有不少珍稀的珠宝重器。 原本,融融穆穆的气氛,令拓跋月欣慰不已,但始料未及的是,就在素延耆出行前一日的黄昏,一头公牛脱栏而出,竟然将在园圃种菜的孟太后拱翻在地,惊得她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素延耆惊骇不已,忙对沮渠牧犍再三致歉,但沮渠牧犍却报以冷眼,怀疑他心存不轨,将之软禁在别馆之中。行程就此耽搁下来,那头公牛作为肇事者,自然是要被斩杀的。 说时迟那时快,赵振却遵拓跋月的懿旨,将这事阻了下来。 “此事必有蹊跷。”赵振说。 其一,河西国的圈栏何其稳固,岂会那般容易让那畜生跑出门去?其二,即便跑出门去,又怎会不偏不倚地跑到三里地外的园圃里,正好伤害了孟太后呢? 牛栏门扣的松开,是自然老化,还是人力所至,不难查验;而公牛易为红色所激怒,也是人所共知的常识。结果很快便出来了。赵振与左相兼大理寺丞姚定国联手查探,一致认为,有人故意打开了牛栏的门扣,至于公牛为何会径直冲向园圃,也是因为有人刻意引导。 不过,奇怪的是,牛栏到园圃之间,并无灼目红物,公牛如何会发怒伤人呢? 拓跋月在探望孟太后之时,瞥见她常戴的首饰,心里涌出一个猜想。 姚定国和赵振试验一番,翌日便对沮渠牧犍和众臣道:“公牛怒伤太后,并不因为红色,而是因为太后的那支彩金步摇。” 此语一出,宜阳青殿中四座皆惊。 中书郎宗钦颇为不解,疑道:“公牛不是见红生怒么?一支彩金步摇怎会激怒它?” (1)康国猧子,即狮子狗。 第十四章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中书郎莫急,听他们说完嘛。”尚书阙骃插言道。 “小人在牛栏到园圃之间仔细查验过,在园圃外发现了马蹄痕和一件斗篷。臣猜想,当时应该有一个身披斗篷之人骑马引牛过来,然后把斗篷扔在地上。公牛畏红,实为谬传。这种畜生是色盲,红色是不可能激怒它,只有……剧烈晃荡的斗篷、闪耀的光芒这样的物事才能刺激它。”一位马倌禀道。 底下的人只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赵振方才道:“王后不便出来,她托我给大家讲一桩事。她说,她幼时在宫中骑马射柳,曾被公牛撞过,当时她周身无一红物,穿着翠绿的衣衫。” 国师刘昞咳嗽一声,道:“老臣以为,大王不妨命人重演当日之情形。” “为免有人受伤,奴愿以身相试。”赵振道。 一日后,素延耆被释放出来,对拓跋月和赵振深表感激。 他曾听人说,当发疯的公牛被策马狂奔的人激怒之后,震吼着便往执着铁锹、头插彩金步摇的赵振身上撞。奈何赵振技盖群雄,但见他避身而过,出手如电,兔起鹞落之间已骑上牛背,拧住牛头,镇得它毫厘难挣,只能呼呼喘气。 “壮士!”素延耆由衷赞道。 当然,对于此事,河西国也应该一查到底,给素延耆一个解释。 沮渠牧犍以为,行恶之人,必是孟太后左近之人,否则很难得知她会插戴彩金步摇,会去园圃里执锹种菜。 一番查证后,这个捣鬼之人浮出水面,原是正是孟太后宫中管理车马的内侍王元。 半年前,因为王元粗心大意,将孟太后最喜欢的凤尾花碾碎了,故而遭到了一顿鞭笞,还罚扣了半年薪俸。王元家中一直都靠他微薄的薪俸维持生计,七十岁的老父更是急需钱来治疗恶疾。 上个月,王父因病情延误而撒手人寰,因此便恨极了孟太后,伺机报复。他本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但始料未及的却是,这个新来的王后,竟然发现了其中的纰漏之处。 在狱中,王元畏罪自裁,而其家人早闻风声,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素延耆一贯宽厚待人,遂对沮渠牧犍说他不再追究。沮渠牧犍方才作罢,又为他设宴压了一回惊。 待到素延耆平安出了姑臧,拓跋月才回返德音殿中,长舒了一口气,对霍晴岚道:“好在平安无事,不然,至尊的经营白费了,董琬、高明的苦也白受了。” 原来,大魏以武治国,不仅降服了胡夏等国,也将其声威远播于西域。西域诸国遂纷纷遣使朝贡。没成想,敕连可汗虽与大魏修好通婚,鲜少骚扰魏境,但却屡屡出兵于河西走廊一带,不断袭扰双方使臣。 平日里,拓跋焘总是辱称柔然人为“蠕蠕”,但其实他也明白,柔然人可不傻。他们将大魏报聘的使臣王恩生、许纲等人扣下,无非是不希望大魏和他们建邦立交,染指西域诸国。 几经交涉,大魏使者终被赎回,但许纲却不幸病逝了。 两年前,拓跋焘再派遣董琬、高明等人,将大魏的布帛丝绸传往西域。乌孙王得到大魏的赐赏,拜受不迭,连呼万岁。其后,也积极地为魏使与西域诸国穿针引线。 董琬、高明不辱使命,通往西域的路线也尽在掌握之后。 自此之后,东西两头畅行无阻,行旅商贾均获益良多,诸如姑臧四郡这等必经之地,自然也添了一段如锦繁华。 霍晴岚听得拓跋月如此说,不觉也叹道:“无事便好。” 逾时,霍晴岚提醒拓跋月,孟太后喝药的时间到了,她应该过去侍疾了。 拓跋月忙起身,道:“那便随我去吧。” 方才走了两步,又顿下,道:“让李云洲随往。” 鸣鸾殿前,沮渠牧犍正要往里走,但见一人匆忙奔出。 一时闪避不及,他二人险些撞作一处。 “呀——” 睫羽一闪,李敬芳以手抚胸,一脸绯红地避在一旁,行礼如仪。 盈盈的身姿突兀眼前,绵软的触感犹在腹上,沮渠牧犍的灵台间蓦地一个激灵。 “阿奴你看,那个公主,真美啊!她好像在对我笑……” 艳慕的欢喜声,从数年前的暗夜隔空响起,刺痛了沮渠牧犍的耳膜。 她薄粉敷面,姿容冶艳,言笑间眉眼勾魂摄魄,看得沮渠政德屏住了呼吸。但沮渠政德不知,沮渠牧犍也以为,她在对他笑。 摇摇头,他将神思扯回鸣鸾殿外,半是关切半是怜惜地问:“怎么那么急啊,王嫂?没撞着吧?”仪仗行处,早有宫人唱喏,真不知她是如何撞过来的。 “妾无事,”李敬芳抬首看他,指着殿内说,“太后晕厥过去了,所以,得知大王来了,妾才忙着出来禀奏。” “啊,发生何事了?” 沮渠牧犍一壁往里走,一壁听得她在身后应道:“先前,王后给太后喂了汤药……” 脚步忽止,沮渠牧犍回首盯住她,似有郁勃的怒火,但终是只字未吐,径往内殿去了。 但见孟太后一脸晄白,气若游丝,而拓跋月惶急不安地坐在孟太后身侧,却是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失神之态,沮渠牧犍忙唤她一声。 “大王……妾不知何以至此……”怯怯的一声,与往日娇妻颇为神似。 大抵,女人受了什么委屈,都是这般模样。 涌出这个想法之时,沮渠牧犍自嘲般的一笑。他还没问过此间情形,怎知她就是无辜受冤的呢? 太医已心急火燎地跑进宫中,为孟太后望闻问切,李云洲也疾步而入,蹲在药碗跟前,蘸药来嗅。 宫女内侍们,却都神色复杂地伏跪在地,显然都在等待一国之君的裁断。 依拓跋月所说,医官已当面以身试药,见无不妥之状,才把药碗转呈于她。岂知,孟太后喝了两匙药后,不一时便呻唤一声,晕厥过去。 询了大宫女慧心,说法亦是如此。只不过,她又若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大王请相信,这药绝无差池。” 听得这话,拓跋月心底冷笑一声,眼泪却汩汩而下。 第十五章 王后试毒,可歌可泣 余光瞥见李云洲在向她颔首,拓跋月便指着药碗,幽幽泣道:“妾也知此事蹊跷,可是,大王……妾不可能,也没有机会暗害太后,若大王不信——” 一语未毕,拓跋月已一手抓过案上的药碗,仰首灌了下去。 “王后!”沮渠牧犍大惊失色,抢过去时,碗中只余小半残药。将她搂在怀里,他连连叹道:“孤没有疑你呀,你这性子怎么那么急呢,你……” “啊——”痛苦的呻唤打断了他的怜语,拓跋月眼皮一耷,径自晕厥过去,情形与孟太后一般无二。 在碗中的残药里,李云洲检出了曼陀罗花和火麻子花末。 “待到秋高气爽之日,采曼陀罗花、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如以热酒调服少许,即可令人昏昏如醉。所谓‘阳尽在上,而阴气从下,下虚上实,故狂颠疾也’,孟太后所患之症,是癫病,汤药中便有一味推促血行的熏陆香。熏陆香若与曼陀罗花末同服,会致人立刻晕厥。不过,晕厥只是暂时的,三四个时辰之后,病人便会醒转过来。” 河西国的太医翻查医典后,也认可李云洲的说法。 先前的汤药并无不妥,而试药的小内侍也没有问题,王后又肯以身试药……这些线索加在一起,自然洗脱了拓跋月的嫌疑。 如此说来,下药的机会只有一个,那就是汤匙——汤匙是慧心亲自拿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 沮渠牧犍怒不可遏,急命人将慧心押入大牢,详加审问。据慧心交代,她与王元曾有意为对食夫妇,但孟太后却不肯玉成此事。孟太后之前惩罚王元,也不只是因为他不小心碾碎了太后的花草,更是因为反感王元、慧心互有情意。 是以,慧心对孟太后怨气满腹,不惜下药泄愤。 得知慧心之事,孟太后嗟叹一声“作孽”,旋即令沮渠牧犍将其释归,让她前去照顾王元的家人。沮渠牧犍不想违逆她的心意,背上一个不孝不仁之名,故此便由她去了。 这一厢,拓跋月卧在榻上,气色已好多了。 她晕厥之后发生之事,霍晴岚已一桩桩讲给她听了。 内殿依然是不允旁人入内的,但李云洲却被唤了进去。 入了内室,李云洲见霍晴岚正在喂拓跋月喝粥,微微躬身:“公主。” “你过来,云州,”拓跋月道,“幸好有你在。” 李云洲面无表情:“只是尽本分罢了,我自是容不得,有人诬陷公主的。” 彼时,从李云洲的眼神中,拓跋月读出了两个字:无毒。 既是无毒之药,饮下半碗,不过只是昏醉过去,那又何妨? “本来我还不敢肯定,但如今……”拓跋月拭去唇边的粥汁,冷笑道,“我可以肯定,孟太后不过是想诬陷我。” “慧心是她最为信任的宫女。孟太后自然要保她性命,而她,也不会真的在药中下毒。这便是最大的破绽。”霍晴岚一壁捡去碗匙,一壁应道。 “是啊。人一旦忌惮什么,依恋什么,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公主是什么时候看出,孟太后有意陷害你的?”李云洲突然问。 在药理方面,他甚是精通,不输其父。可在别的方面,他自认不如身边人心眼多。 之前,拓跋月让李云洲随往之时,他还觉得奇怪。没想到,方才在鸣鸾殿外坐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话,说孟太后晕了过去,王后让他进去号脉。 待入内室,宫女慧心却不让李云洲号脉。李云洲只得在药碗跟前闻了闻。在意识到拓跋月被冤枉向药碗下毒后,李云洲立时明白过来,对拓跋月颔首。 他希望她能看懂他的意思。结果,她也真看懂了。不过,她敢喝药自证清白,这倒是李云洲没想到的。 “早在王元谋害孟太后之时,我就对她起了疑心。”拓跋月道。 “为何?” “其一,孟太后不太可能会在一头发狂的公牛面前惊惶无措,任其踩踏惊厥。你别忘了,当年的孟妃,能亲手擒拿刺客,胆量非比寻常。不过才十余年的功夫,她的胆气总不能小那么多。” 李云洲忖了忖,道:“这倒也是。” “其二,如果真相蒙尘,素延耆便会被扣押在姑臧,冒犯孟太后虽罪不至死,但也必会让素延耆行程受阻。如此一来,素延耆无法前往大魏朝贡,而我大魏天子很可能会为之动怒。” 李云洲仍然不解:“彼时,大魏、鄯善国的关系会变得紧张,但这对河西国有何好处?” “对河西国没好处,不代表对孟太后没好处。” “孟太后……”李云洲思量一时,方才恍然大悟,“孟太后想扶持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叫沮渠菩提。在连续意外死去政德、兴国两个儿子之后,菩提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但是,沮渠蒙逊却把王位传给了沮渠牧犍。 “你终于想明白了。”拓跋月笑起来,“他们呢,一计不成,再施一计。若我上了当,成了毒害孟太后的恶妇,沮渠牧犍的王位,也可能会受到威胁……” 李云洲想起沮渠牧犍当时的反应,鄙然一笑:“他啊,他就是个糊涂蛋。看起来很威猛,耳根子却软,还没判断力。他也不想想,公主大老远嫁过来,会无端向太后下毒么?图什么呢?” 霍晴岚心里也有气,拊掌道:“此言极是!” 回想近来种种遭遇,拓跋月不胜唏嘘,遂冷笑道:“看来,我不能只拆招不出招。对了,晴岚,你让赵侍卫去市井中找些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 “公主是想让你的贤名传出去?” “是贤名,也是烈名。王后亲自试毒,简直可歌可泣。” 李云洲皱皱眉,道:“这心计也太……” 话说了半截,又止住。 远在异国他乡,不多些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拓跋月做得没错。 此番,河西国王后的烈名,在宫中不胫而走,甚至传到了宫外。上至河西国王,下至士人白丁,无不对其交口称誉。各式补品,也流水价似的送入德音殿中。 第十六章 尹夫人出逃 是年五月,长乐公主沮渠那敏回返姑臧。 她是沮渠牧犍的胞姊,年前因身患恶疾,而在敦煌的月牙泉疗养,因此连弟弟新纳的王后也不曾见得。近来,沮渠那敏的身体已然大好了,故此她便择日回返姑臧,一聚天伦。 传闻说,沮渠那敏是河西国第一美人,拓跋月见得她的真容,也不觉为之羡艳,心道:这分明是个待嫁少女啊!比沮渠那菲还美。 沮渠那菲,便是兴平公主。 沮渠蒙逊过世之前,决定将女儿兴平公主嫁给拓跋焘。那一年,世子沮渠牧犍登基为王,大赦凉州,改年号为永和,并立沮渠封坛为世子,命左丞宋繇送嫁于魏。 兴平公主,被封为右昭仪,一度得到拓跋焘的宠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拓跋焘待赫连皇后,和左昭仪更好。左昭仪,是柔然可汗吴提的亲妹妹,芳名涵香。 有一次,拓跋焘御驾到辛夷殿,和拓拔芸说起一些国事,也谈起他后宫这几位美人。 当时,拓拔芸直爽地问:“阿干,我觉得你待左昭仪比右昭仪好,赏赐也更多,这是为何?” 拓跋焘叹道:“阿妹这么聪明,岂能不知朕冷落右昭仪的原因?” 拓跋芸眼珠一转,笑问:“难道是因为,凉主始终没有臣服之心?” “正是。” “我听说,当初您派李顺授任凉主做河西王的时候,他可是诚惶诚恐地不敢受封,上表请求只予他安西或平西将军一类的称号。这还不算臣服么?” “那你也该知道,随后他又遣人出使刘宋。那龟鳖小竖胆子可大了,立马就册封他作河西王。这摆明是跟朕过不去。当然,更可恶的便是沮渠牧犍这个家伙,竟然和他老子一样的滑头。” “可是,阿干要治这些滑头,为何要从女人身上下手?右昭仪远道而来,不容易,您应该善待她的。” 想起往事,拓跋月心中复杂难言。 拓跋芸养尊处优,心思也简单,哪能问出那些问题。实则,那些话,是拓跋月——那时还叫达奚月——和拓拔芸私下聊起的。没成想,几天后拓拔芸竟然拿那话问拓跋焘。好在拓跋焘没生气,也没深究。 这些年来,拓跋焘南征北战,每攻占一都,便将彼国公主收为己有,以致于民间有传:“大魏皇帝别无他好,独爱别国之公主也!” 这一头,拓跋月还在胡思乱想;而筵席之上,沮渠那敏却已向沮渠牧犍说起一事。 她想让昙耀为自己的公主府开坛作法,驱驱邪气。沮渠牧犍爽然道:“这有何难,稍后孤便去请昙耀法师。” 入夏之后,天气益发闷热,长久的酝酿之后,终于闷出一场大雨来。 这日,拓跋月午睡刚起,还有些倦意,便听得赵振来报:尹夫人潜奔伊吾了,沮渠牧犍不予追究,已吩咐酒泉王沮渠无讳勿追。 “不予追究?”拓跋月有些诧异,“宋鸿这消息可确凿?” “确凿。之后若再有情况,宋鸿会传报过来的。” “你办得很好。先退下吧。” 赵振退出内室,旋后回了翠华楼。 这宋鸿,原本叫阿鸿,是左丞宋繇捡回来的孤儿。没多久,宋繇发现阿鸿机灵又聪明,便培养他读书,还赐他“宋”姓,当成义子来对待。后来,宋鸿在沮渠牧犍身边,做了一个起居郎。宋繇入魏迎亲时,让宋鸿也去长长见识。这本来是好事,谁知宋鸿来到平城之后,被拓跋月收买了。 没办法,她给得实在太多了。而且,宋鸿承认她和赵振说得有道理。天下大势,在于魏,不在于河西,顺者昌,逆者亡。 说起来,起居郎这个官职并不大,但却时常伴君左右,记录帝王言行。因此,宋鸿对沮渠牧犍的事情了如指掌。担心暴露身份,在河西国内,宋鸿并不与拓跋月直接接触,他只在休沐之日到一打铁铺去。 而赵振,也会在那恭候,听他说起沮渠牧犍的讯息。宋鸿十分谨慎,素来不留只言片语,只向赵振口述。 拓跋月轻轻抿了口茶,霍晴岚想起赵振所说,低声问:“大王为何不追究尹夫人呢?” “尹夫人,毕竟是他曾经的岳母。大王,很在意他的名声。” “可是,尹夫人曾经是李凉国的王后,有没有可能,她此番潜逃,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有所图谋呢?” 闻言,拓跋月心中一凛,陷入沉思。 李敬爱死亡的消息,是几天前才传回来的。此时,李敬爱已香消玉殒两个月了。 根据宋鸿传回的消息,拓跋月得知,李敬爱被废了后位,迁居酒泉后积郁成疾,终于不治而亡。白发人送黑发人,尹夫人心痛如绞,却只是抚着她削薄的双肩,幽幽道:“国破家亡,今死晚矣。”沮渠无讳出镇酒泉,自然承担着监督之责。他在为李敬爱治丧时,曾试探地问:“您的子孙后辈尽在伊吾之地,您想去投靠他们么?” 据说,尹夫人只摇头道:“蒙先王恩惠,我的子孙儿们尽数保全性命。现下,他们托身于伊吾,早已立业成家,各有其属。身居酒泉重镇,向来衣食无忧,我又何必去那异域蛮境,做一毡裘之鬼呢?” 想起尹夫人这桩事,霍晴岚道:“公主你看,尹夫人虽然说得好听,但她到底还是潜逃了。” 拓跋月叹道:“纵为一毡裘之鬼,亦不能埋骨他乡。我能理解她。只是……你说得对,她回伊吾之后,很有可能是想复仇。” 尹夫人本是李氏凉国的王后,地位尊崇,怎知有朝一日,李凉会被沮渠蒙逊消灭,两个女儿还被迫嫁给沮渠蒙逊的儿子。无奈之下,尹夫人只能跟着女儿迁往姑臧。 若女儿们的命运好,也许她对沮渠氏便没那么仇恨。可偏偏是,李敬芳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她成了孀妇;李敬爱又不得不为武威公主让道,被废去后位,郁郁而终。 换做是别人,恐怕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火气。万一她在伊吾挑起争端,对河西国乃至拓跋月,都不是一件好事。 “晴岚,事已至此,我们也无法左右,”拓跋月沉吟道,“且看尹夫人回去之后,到底有何作为。说不定,她根本就生不起事端。” 第十七章 博一个贤君之名 一连三日,雨水不断,把院中的花香都冲淡了。 这日傍晚,眼瞅着天要放晴,沮渠牧犍便谴内侍蒋恕过来传话,说今晚他要来德音殿,与王后一道用膳。 拓跋月略作准备,吩咐庖厨做了一些沮渠牧犍爱吃的菜品,一边看书一边等他来。 到了酉时,暴雨骤停,沮渠牧犍进了德音殿,蒋恕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拓跋月刚见了礼,沮渠牧犍便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道:“阿月,听蒋恕说,你平日里总睡不好,这是我命人调的安息香,你且试试。” 香囊绣工精细,拓跋月接过香囊放在鼻端去嗅,只觉香味幽淡沁心,很是受用,遂喜道:“谢谢牧犍。” “香囊虽好,明日再用,”沮渠牧犍凑得近了些,附在她耳边,“今晚阿月侍寝,定能睡个好觉。” 拓跋月听得脸上一红,只笑道:“便依牧犍所言。” 她月事方才过了,这人倒挺会寻时机的。也是,在这德音殿中,除了自己带来的十余人,其他人都是河西国人。特别是一个叫沙灵的彤史,掌记宫闱起居。 不过,拓跋月一早就定下规矩,除霍晴岚外,其他人等非宣不可入内。沙灵倒也机灵,从未逾矩,只是掌记王后的月事、起居,乃是她的分内之事,她须得如实上报。 二人用过膳,待宫女撤走杯盘,沮渠牧犍啜了口茶,道:“对了,阿月,我有一事相商。” 拓跋月颔首:“阿月洗耳恭听。” “今日一早,国师上奏,提议我效仿张骏分季听政之故事,把宜阳青殿、朱阳赤殿、刑政白殿、玄武黑殿这四时之殿,全都用起来。阿月以为如何?” 在河西国,沮渠牧犍在宜阳青殿理政,在朱阳赤殿宴饮。 “国师还说了什么?”拓跋月问。 “他说,”沮渠牧犍回溯起刘昞恭敬的语气,缓缓道,“此举可倡文道弘文治。” 拓跋月沉吟道:“我以为,国师所言理,张氏所创的四时之殿,本就应和天时。也是在向天下人昭告,身为一国之君,您勤于政事,爱民如子。” “好吧,便从国师之言,只是这搬来搬去的,颇为费事,”沮渠牧犍颔首,又微笑着看拓跋月,“还有一事。国师的弟子索敞、阴兴也上了一道奏疏。他二人建言,我朝应修纂一部河西史。” “河西史?” “不只是我朝,而是自汉晋以来的河西历史,一概录入其间。这件事,我也想听听阿月的意思。” 嫁入河西已半年之久,拓跋月很少在明面上问政。年初时,她曾建议沮渠牧犍改用大魏年号,被他婉拒了。这之后,拓跋月便再未提起此事,连朝中其他事务也不再过问。 当然,也用不着。有什么紧要的事,宋鸿都会及时传过来。 此时,拓跋月心中颇觉奇怪。往日里,沮渠牧犍很少向她提及朝中事务,今日不仅提了,还提了两件。莫非是,他现在已真信任她了? “阿月以为,刘昞、索敞、阴兴所言,都不无道理。自两汉以来,河西都是富庶之地,人文渊薮,多有值得载录之处。其后,中原士族也播迁于此,渐成名门望族。他们既有修史之意,何不听由其为,与其便利?” 沮渠牧犍有些犹疑:“话是没错。只是,此事有三难,一是荟萃典籍,二是罗致人才,三是……” “牧犍可是担心花销?” “是啊,需要不少钱。我河西国虽然府库充盈,但也不可随意浪费。” 听得这话,拓跋月蓦地明白过来。这些事,沮渠牧犍不是不想办,而是需要后宫节省开支,不想动国库的钱。怪不得,他会主动跟她说起此事。 “牧犍,有句话说,盛世修典。比起修纂河西史的丰功伟业,一点花销不足为惜。若无这部河西史,后世谁又能知,天命在我河西呢?” 这话说得很漂亮,沮渠牧犍只觉心里熨帖,面上也有几分自得之色:“倒也是,想我凉州,曾有张氏、吕氏、李氏三国,最后都归我沮渠氏了。” 拓跋月又进一言:“正是此理。至于说花销。后宫中可俭省一些,这事儿不难办。” 沮渠牧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果真?” “自然,此事便由我来操办,如何?” 闻言,沮渠牧犍又轻叹了口气,道:“罢了。后宫之中,若只你我夫妇,倒也罢了。但还有太后、太妃,还有两位寡嫂。这开销如何省得?” 拓跋月忖了忖,道:“能省。吃穿用度都省一点,这钱就出来了。此外,阿月还有个法子。” “哦?” “整个宫城中,宫女内侍太多了。旁的不说,就说我这德音殿吧,宫女内侍便有二十人。我看,留个七八人便可。少个人,不就少吃一口饭么?” “你是说,把宫女放出宫去?” “对,把大龄宫女放出去,给她们寻个好郎君,既节省了宫内开支,又能博一个贤君之名,何乐不为?” 沮渠牧犍连连点头:“言之有理。既如此,宫中也不用再节省用度了。” “也是要的。只是,不可从孟太后、李夫人、乞伏夫人那里去省。况说,孟太后平日里便在园圃种菜,已经很俭省了。” 这话正中下怀,但沮渠牧犍明知故问:“太后自是要尊的,但那二位寡嫂……何须如此?” “此言差矣,牧犍,二位嫂嫂本是你大兄、二兄之妻,现下他们不在了,你好生供养遗孀,便是在尽人道。” 沮渠政德、沮渠兴国死后,李敬芳、乞伏金玉都留在了姑臧,被沮渠牧犍供养起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们也没别的去处呢? 比起李敬芳,乞伏金玉的经历就更曲折了。当年,沮渠兴国做了第二任世子,在战场上被秦国(1)的国主乞伏暮末擒获。乞伏暮末很看重沮渠兴国,不仅让他做了散骑常侍,还把妹妹平昌公主乞伏金玉许给了他。小夫妻感情极好,但谁也想不到,没多久,秦国又被大夏国的赫连定灭掉了,沮渠兴国、乞伏金玉都被俘虏了。 那时,赫连定本打算以沮渠兴国来要挟沮渠蒙逊,未料赫连定又被吐谷浑人杀死了,沮渠兴国也受了,最终不治而亡。平昌公主乞伏金玉哭成了泪人,国死夫亡,她只能留在姑臧。且不说,她是沮渠兴国的寡妻,她的小姨乞伏琼华还抚养过沮渠牧犍呢。 就这样,乞伏金玉留在了姑臧。与乞伏琼华不同,乞伏金玉一贯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但拓跋月觉得,越是如此,越不能亏待了她。 (1)秦国,史称西秦。 第十八章 给你一笔钱开酒楼 第二日一早,拓跋月还在沉睡,沮渠牧犍在她脸上亲吻了一下,去上早朝了。等他走后,拓跋月起身,霍晴岚伺候她洗脸。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拓跋月仍沉浸在睡梦中。 见她呼吸匀停,沮渠牧犍俯身在她脸颊上啄了啄,再起身而去。按制,大王、王后不必整夜同眠,但沮渠牧犍后宫只她一人,便也不想讲究太多了。 甫一离身,拓跋月便蓦地睁开眼。显然,先前她已醒来,只装作熟睡罢了。 料想沮渠牧犍已走远,拓跋月才翻身下床。适好,霍晴岚已悄然入内,端着铜盆走到盥洗架前。 盆中温水蒸腾着袅袅热气。坐在拓跋月任由霍晴岚为她洗漱,忽而有些怔忪。 霍晴岚试探着问:“公主昨晚睡得不好?” 二人虽曾是朋友,现下也是关系至亲之人,但还是不好问得太直接。 霍晴岚知道拓跋月不惯与他人同眠,昨夜还有意起身二次,而这两次都觑见内室亮着灯。 此言一出,拓跋月脸上忽然添了一层恼色。她从霍晴岚手中捞起面巾,往脸颊上狠狠擦去。才刚掷了面巾,又道:“晴岚,帮我备水,我想沐浴。” 霍晴岚应声而去。 拓跋月失神地坐在梳妆台前。昨夜那人精神勃发,比往日尤甚,她竟然有些难于应承,后来只得装作熟睡,不理睬他的招惹,方才躲过更深的纠缠。 其实,她一直没睡着,连沮渠牧犍的呼噜有几种声响,都听得明明白白。 直至天光大亮,拓跋月才勉强浅睡了会儿,没成想她又被沮渠牧犍那一吻惊扰了。 沐浴之后,压抑的心绪方才散去不少。拓跋月这才有精力处理后宫事务。翻出早已备好的册子,拓跋月勾出了一些大龄宫女的名字,又对霍晴岚道:“其他人不用管,让这个阿青过来一下。” 其实,拓跋月早就想做释归大龄宫女,但她一直没有由头。现下,既然沮渠牧犍先来问她要省钱的法子,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逾时,阿青被唤到跟前来。 她已二十八岁了,自从十六岁入宫,就一直在德音殿中做厨娘,以前还服侍过李敬爱。因为做得一手好菜,拓跋月也很喜欢她,甚至还曾让她进过内殿。 拓跋月对阿青说及释放宫女出宫之事,又问她可想归乡。 阿青眼底沁出一丝喜色,但却有些难以置信,遂低首道:“王后说的可是真的?奴不敢信。” “怎么不敢信?” “奴……奴说实话,王后不要生气。奴曾经求过李王后。那时,她要离开姑臧,回酒泉。奴也是酒泉人,所以想随她一起回。” “李王后没同意?” “没有,她说,德音殿的人和事,她一样都不想带走,”阿青咬了咬唇,“我本以为,李王后喜欢我做的菜,会高看我一眼。” “若你愿意,本宫倒想高看你一眼。” 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顾不得身份之别,瞪眼看她:“王后……” “本宫今日想对你推心置腹。你可愿告诉本宫,你为何想出宫?” 虽然为奴为婢,但毕竟是在一国之后的宫中当值,阿青的吃穿用度都比其他宫女好得多。 “我……”想起王后刚刚说放大龄宫女嫁人这话,阿青便奓着胆子,道,“我有一个心上人。” 果然,拓跋月不仅没生气,反而和颜悦色道:“本宫猜到了。只是,毕竟十多年了,你的心上人怕是已经另娶他人了。” “那也无妨,”阿青羞涩一笑,“大不了我给他做妾,只要在一起便好。” 和很多宫女一样,当年,阿青之所以入宫为婢,都是因为家境不好。 拓跋月伸出手,牵住阿青的手:“你能想得开便好。本宫一直喜欢你做的菜,只是现下有这个机会,定是要成全你的心愿的。” “那么,王后您……您有什么心愿?阿青也可以帮你的。” 拓跋月笑了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所有大龄宫女中,阿青是最沉默寡言,但又最机敏的那一个,她比一般人都会察言观色,待人接物很是周到。否则,她也不会轻易看出,别人高看她一眼必是心有所图。 “你做菜手艺好,大可在姑臧开一间酒楼。本宫会给你一笔钱开酒楼,这之后……” 她又低声说了一气,听得阿青连连颔首。 少时,阿青千恩万谢地出了内殿。拓跋月静坐了一时,才轻叹了口气:“我若能随意出宫就好了,也省得日日见他。” 霍晴岚明白这个“他”说的是谁,遂献上一语:“公主若不想大王在此过夜,我倒有两个法子。” “两个法子?” “一,可让大王选妃妾,分散他的心思,这也显得公主大度。” “他若有心选妃妾,之前便不会遣散后宫了。”拓跋月了然一笑,“当然,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多喜欢我,不过是为了做给大魏天子看。” “二,我去暗示彤史,把此事写进起居注中,并让孟太后得知。” “孟太后……”拓跋月幽幽道,脸色阴了下去,“她是个多管闲事的,心思又很杂。” 河西王虽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沮渠牧犍侍奉她关怀备至,她何必做那些背后伤人之事?也不知,素来疑心病重的沮渠牧犍,有没有看出这一点。 再想了想,拓跋月脸色转霁:“你这法子果然好,孟太后应该不想我这个正宫早日诞下麟儿。” “我猜,孟太后未必会亲自训斥国君,但她会对乞伏太妃说及此事。乞伏太妃是大王的养母,她说的话,大王怎能不听?” 见拓跋月开怀,霍晴岚便笑问:“现下,我也能为公主分忧了。是不是?” “是。” 自然是,当初,拓跋月要代替拓拔芸出嫁,拓跋焘很看重此事。本来,他亲自挑选了侍卫长赵振,又还要为拓跋月选放心可靠的人做公主家令,但拓跋月却说,她有个相熟的女伴,名唤霍晴岚,有她相伴足矣。 拓跋焘也不执拗,但却说,霍晴岚年龄不大,不能做公主家令,只能先做大宫女。 这半年来,拓跋月一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总想找机会给霍晴岚一个高位。 第十九章 为大王分忧是本分 这几日,拓跋月拟出精简后宫开支的细则,又遣出了百余大龄宫女。 与此同时,沮渠牧犍则敦促国师刘昞主持修纂河西史一事。 要修史,自然需要大量的儒生学者。刘昞手下的人才也很多,但仍不足敷应修史之需。刘昞思前想后,决定向沮渠牧犍要一道手谕,前去月亮湖请胡炆(1)出山,并献出他藏录的历史典籍。 谁曾想,胡炆根本不把手谕当回事,直接让刘昞的弟子吃了个闭门羹。理由倒也说得通:他早就发誓要遁世,如今远离尘嚣,不是尘世之人,断不可坏了自己名声。再说,私藏之典是他千辛万苦搜罗来的,不可轻易予人。 这话传回到沮渠牧犍耳边,听得他心中好不恼怒。 让他来朝中修史,怎么就是坏了名声? 从宜阳青殿出来,沮渠牧犍径直去了德音殿。自从拓跋月遣散了大龄宫女,整个德音殿中便无几人。看门的内侍也蔫头耷脑地打起瞌睡,倚在殿门外不言不语。 沮渠牧犍本就恼火,此时见得这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上去:“孤让你睡!让你睡!” 怒火在心中蔓延,紧攥的拳头微微颤抖,青筋暴起,看起来颇是骇人。 内侍吓得不敢吱声,也不敢蜷缩,好在李云洲从旁路过,向沮渠牧犍行礼,方才散了他的注意力。 “平身。”沮渠牧犍压住火气。 对这个叫李云洲的侍御师,沮渠牧犍是有些印象的,毕竟之前查验过孟太后的汤药。 细细看来,李云洲不到弱冠之龄,生得剑眉星目,煞是好看。沮渠牧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烦闷之下,沮渠牧犍转移了话题:“王后可在殿内?” “回大王的话,王后应该没出殿。”李云洲躬身道。 “你竟不知?” “我等一直在翠华楼居住,至于望舒阁那边,是不能随便去的,除非王后传唤。” 沮渠牧犍听得心里舒坦,点了点头。 在这支陪嫁队伍里,除李云洲之外,还有好几位男子。若他们都谨守本分,倒也无需避嫌。 拓跋月的内寝,取名为“望舒阁”。 沮渠牧犍入内后,一眼便见拓跋月在烹茶。 室内氤氲着沁人的茶香气,沮渠牧犍心神微微一定。 听沮渠牧犍讲完胡炆抗命一事,拓跋月问:“说不识好歹未免太重了,也许老丈人也有他的执念。” “我管他呢!我是河西之主,他焉敢不从?” 闻言,拓跋月轻笑道:“大王还须以德服人。” 沮渠牧犍摇摇头,从案几上拿起一盏茶,仰首灌入口中。 却听拓跋月道:“要不这样,让妾代大王去一趟白沙湖,去见见这位隐士。” 轻声细语,却字字掷地有声。 “见他?” “对,表一表诚意。” 沮渠牧犍有些迟疑,大大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道:“要去也是我去,哪有一国之后跑去见冬烘腐儒的道理?” 这神情惹得拓跋月好笑不已,她忙拍拍他的肩:“要去,当然要去。妾为大王分忧是本分。” “忧?有什么可忧的?” “自然是有的。其一,大王放不下身段;其二,大王的脾气也有些硬,若是您自个儿去,不会与所谓的‘腐儒’生出龃龉么?此外,朝中事务繁忙,大王也很难脱开身吧。” 顿了顿,她挽住他的胳臂,殷殷道:“咱们要修史,非得找足史料不可,不然,编出的史书东缺西漏的,岂不惹人笑话?” “王后天香国色,怎可轻易让人瞧了去?”他斜睨她一眼,颇有些护宝的意思。 拓跋月不由噗嗤一声,道:“大王这可想岔了。一国之君后,本就如神祗一般,是供人瞻慕的,要是臣民们终其一生都没见到过威严的君王,美丽的王后,难道不会觉得遗憾?” 言讫,她又刻意凑他耳边,咯咯笑道:“阿月来的时候,正值冬日,人说,秋日的白沙湖才是实至名归的佳境胜地,所以,阿月也是有私心的。” 听得这话,沮渠牧犍有些掌不住了,大笑一阵后,只得道:“好,如此便依阿月所言。唔,你先前怎么又自称妾了?” “先前说的是国事,后来说的是私事,”拓跋月笑道,“对了,阿月想让几位朝臣同往,如何?” 沮渠牧犍洗耳恭听,拓跋月遂一一道出:宋繇、刘昞、宗钦。 沮渠牧犍也应了她,但却道:“我还要多派些侍卫,不然不放心……” “上次只是个意外。” “王怀宗已死,刺杀一事也查不下去。”沮渠牧犍依然忧心忡忡,“这贼子坏得很,分明是想挑起大魏和河西的矛盾。” 这话不假,如果拓跋月被刺死,大魏、河西之间难免一战。有人便能从中渔利。 “我相信他就是主谋,既然王怀宗已死,想来也不会有人再寻衅。”拓跋月心思一转,故作无知,“话说回来,我也没想到,宋左丞竟然临阵晕厥。事后,我问过他,他说刺客向他泼了鱼水,而他很畏惧鱼的味道。” 沮渠牧犍怔愣一时,忽而忆起一事,遂道:“哦,他是害怕鱼。” “为何?” “此事知之者甚少。此话还得从他父母说起。宋左丞的母亲,起初嫁给了凉主李昶,生了李暠——我以前的岳父武昭王,这个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但不知宋左丞竟是武昭王的异母弟。”拓跋月佯作不知,一脸诧色。 “个中关系,甚是复杂。宋繇之母,后来又嫁给了宋僚,可惜宋僚死于仇人之手。几年后,仇人担心宋繇长大之后会来报仇,便找人刺杀他母子。宋母事先得闻风声,把宋繇藏在脏臭的鱼篓里,这才躲过一劫。事后,他的母亲被杀害了,鲜血流了一屋,所以……” “所以,宋左丞对鱼腥味那么畏惧。”拓跋月叹息道。 这些事,拓跋月早在平城时,便听宋鸿说起过,如今再听人道来,依然觉得悲同身受。 “先王曾说,战胜凉主李昶无足道哉,但从李昶那里,得到宋左丞这样的大儒,却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如此真挚,拓跋月不禁为之所动,但她仍要把话题引向她的方向:“咦,阿月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 “方才,牧犍你说,知道宋左丞畏惧鱼腥味的人很少。那……那些刺客……岂不是……” 岂不是,只想杀死大魏公主,而不想伤害宋繇?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拓跋月深谙此道。 说了这话,拓跋月便为沮渠牧犍烹茶去了,留他在原地满腹狐疑、眉关紧锁。 (1)虚构人物,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十章 白沙湖遇乞丐 翌日,王后的车驾启程前往白沙湖。 一路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侍卫都松了一口气。 刚至白沙湖,拓跋月便忙着欣赏美景。 放眼看去,秋水澄碧,草木葳蕤,连空气也变得异常清新怡人,确是人间至景。 拓跋月、霍晴岚二人坐在车中,赏景闲话,只觉其乐无穷。 忽然间,车外另一侧传来嘈杂之声。 旋即,车夫停下车来。 霍晴岚掀帘而出,问讯一番后,进来禀道:“有两个贫苦人家的女子,在外乞食。侍卫们怕惊扰了公主,打算撵她们走。” “凉州乃是富庶之地,竟也有吃不饱饭的百姓。”拓跋月叹了口气,起身往车下走,“我且看一看。” 入目处,是两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被侍卫们隔得远远的。 见方才的宫女去而复返,其中一个秀丽女子像是看到了希望,忙焦灼地唤:“贵人,行行好吧!” 霍晴岚招手道:“让她们过来。” 赵振便与手下叫曾毅的侍卫,一人挟着一个女子,送将过去。 十余侍卫唯恐闪失,又在拓跋月身侧密密地围了一圈。 这两个女子,容貌漂秀丽的那个,唤作狗儿,约莫二十岁的光景;另一个则被唤作马儿,比狗儿要小两岁。 狗儿能说会道,有条有理地说起她的遭遇:“回贵人的话,小女子本是张掖人。三年前,我被父母许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小妾。那人都五十岁了。本来,我很不情愿,但这是父母之命,我也反抗不得。没想到,我才刚进门,还没……还没圆房,那人就在喜宴上把自己给喝死了。” 拓跋月面有戚色,心道:狗儿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但见狗儿抹了把眼泪,接着往下说:“我公婆很生气,他们说我是个丧门星,退婚毁约不说,还告诉我父母,说我太晦气了,他们要是再养着我,回倒大霉的。然后,我父母就把我撵出了家门……” 言及此,狗儿已泣不成声。 马儿一边用目色安抚她,一边补充:“后来,狗儿四处流浪,认识了我。我俩都是孤苦无依之人,便在一起讨生活了。” “你为何会流浪呢?”霍晴岚问。 马儿不善言辞,但也勉强说清了她的故事。原来,她也是被迫出门讨生活的女孩。父母为了一点彩礼,要让她做一个老翁的继妻。逃婚出来后,她虽然时常饿肚子,但却自由自在得多。 最近,她们在白沙湖一带乞讨。 按说,白沙湖附近,人烟并不稠密,但狗儿却说,要是不能乞到食物,至少可以去捕杀鸟兽,不致饿死。马儿以为言之有理,二人来此谋食已逾一月。 先前,见着豪华的车驾,她们观察好一时,确定这里面坐着一个面目和善的贵妇,便壮着胆子过来乞讨。她们想要一点五铢钱,能把穴居的房子再修缮一下。 听罢她俩的诉说,拓跋月感慨万端:“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 旋后,她便吩咐霍晴岚给她们钱粮。 二女千恩万谢地接了,眼见拓跋月又将启行,狗儿忽道:“请贵人稍等。” 拓跋月耐心待在原地。 马儿见狗儿往穴居处跑去,明白她的用意,遂道:“狗儿昨日打了两只野兔子。我们分吃了一只,现下还有一只烤兔,还架在炉边上。” 逾时,狗儿果然从洞穴里钻了出来,疾步奔来,递过油滋滋的烤兔,道:“兔子是我打的,但却是马儿烤的。她做的东西,可好吃了。” 虽已用过午膳,但拓跋月嗅见那浓香味后,却很有食欲,谁知李云洲走了过来,冷冷地道:“我先验一验。” 先前,他未发一语,只在一旁看热闹,此时却忽然现身,显然是担心二女设局,在烤兔里下毒。 但见他剔出一小块肉来,先是嗅了嗅,才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见状,狗儿撇撇嘴。 李云洲等了一时,未觉异样,方才剔了一块兔肉,用小刀送到拓跋月嘴边:“尝尝。” 他的举动似乎过于亲昵,霍晴岚看得直皱眉,但又不好说什么。 她却不知,在这一瞬,拓跋月想起了一件往事。她和李云从初次相识,便烤了野兔给他吃。她手艺并不好,但李云从吃得很香,一边吃还一边偷瞄她。 神思恍惚间,拓跋月顾不得旁人眼光,便轻轻启唇,依言尝了尝兔肉。 果如狗儿所言,马儿烤得很好吃。 方才神思飘飖,现下拓跋月看这烤兔也颇为喜欢,当即吩咐霍晴岚把烤兔收起来,对狗儿、马儿道:“很好吃,我便收下这份礼。” 经此一事,拓跋月对她二人颇有好感,心中生出一个主意,又笑问道:“你们无处可去的话,可到本宫的身边来。本宫的宫中,也缺一些人手。” 马儿还在犹豫,狗儿却凝神看她一时,蓦地一声欢叫:“我想起来了,我去过姑臧。我,我那日在青阳门前看到过你……你是……” 她忙拉着马儿跪下:“这是我们河西国的王后!” 狗儿性子活泼,立马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承蒙王后赏脸,吃了烤兔。狗儿深感荣幸。狗儿……狗儿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我,”狗儿有些难为情,“我真的叫狗儿,可是这太难听了。” “可是要本宫为你赐名?” “正是!” 拓跋月忖了忖,远处的澄碧秋水映入眼底。 “狗儿,你就叫阿澄吧;马儿,你叫阿碧可好?” 这么美的名儿,狗儿哪有不喜之理,立马叩谢不迭。 拓跋月又看向马儿,但见马儿神色凝重:“几天前,我遇到过一个同乡。她说,我阿父生病了,病得下不了床。我……我很想回去照料他。” 狗儿瞪圆了眼:“怎么没听你说起?” 马儿只是叹气:“我不知怎么开口,我也担心你的安危。可现下狗儿你……不,阿澄你已有王后照拂,我也放心了。” 闻言,拓跋月便安慰她道:“为人子女,尽孝也是本分。但也不可委屈了自己。你且拿我手谕回家,家人必不敢再逼你嫁人。” 第二十一章 积怨难消 从白沙湖往西走,约莫行了一日,才到了胡炆家中。 当年,郭瑀在河西设学,其下约有五百弟子,通经业者约有八十余人。刘昞与建康人(1)胡炆,又是这八十人中的佼佼者。他二人,一个洒脱豪放,一个内敛寡言。 彼时,郭瑀有一女儿,刚至及笄之龄。郭瑀见女儿待字闺中,便想从后辈中挑选女婿。 在刘昞、胡炆之间,郭瑀更看重刘昞。 某一日,郭瑀在座前专设一席,对弟子们说:“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婿。谁坐此席者,吾当以女妻之。” 头一日,郭瑀便给刘昞透出一点风声,故此,当弟子们都在观望之时,刘昞已然振衣而出。但见他神色肃然,恭敬地磕头道:“老师欲求快婿,昞,便是最适合的人选。” 对郭女有意的人,原就不少,胡炆也是其中之一。 本来,胡炆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输在了果敢之上,哪知到后来,他却偶然得知,老师对刘昞如此偏心。这之后,胡炆性子愈发沉郁,夜以继日地学习,只盼在学业之上远超刘昞。 后来,胡炆成家立室,研读完老师的藏书,便出山自立门户,走上与刘昞截然不同的道路。 数十年来,刘昞虽已成一代巨儒,为历代凉主所尊崇,但刘昞深知,自己的藏书有限,整个河西便属胡炆藏书最富。 然而,刘昞也知,要说动胡炆献书,着实不易。 在来白沙湖的路上,刘昞对拓跋月说起师兄弟间的往事,甚为惭愧:“这些年来,我们师兄弟之间,几乎不相往来。之前,老夫的弟子带着大王的手谕,前来求录典籍,就被拒之门外了。不知王后有何妙计?” 他本以为,王后让他、宋繇、宗钦随同,想必是胸有成竹。哪知,拓跋月却说,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届时再说。 闻言,刘昞不免心有隐忧:“老夫这师弟,想必积怨难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后见谅。” 听说王后车驾来此,胡炆不复往日的冷淡,在养子胡叟的搀扶下,亲自出门迎驾。 这老者,只比刘昞小几岁,如今也是须发皓然,行走蹒跚,看得拓跋月感慨莫名。 胡炆待人温和,唯独见了刘昞,却摆出一张臭脸。 拓跋月心中不禁暗笑:还真是积怨未消。 出口却是极熨帖的话。说她携朝中三位重臣过来,是想与胡先生多亲近一些,希望他能出于大义,献出藏书。事后,藏书还会归还于他。 胡炆听了这话,半晌不言,逾时才摇首:“王后纡尊降贵,老夫感铭肺腑,本当将藏书一一奉上,但老夫曾立下藏书不外借的规矩,便不可擅改。还望王后原宥则个。” 这几日,宗钦跟着车驾,日夜奔劳,身子有些吃不消,只盼着早些修成正果。 而今,见胡炆这做派,心中也升起一股怒火,便在一旁冷笑道:“我说,胡老先生。人这心思须放得宽一些,很多事情年深月久的,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这话,自然是说胡炆对刘昞还有怨气。 胡炆忖了忖,雪白的眉毛轻轻扬起:“这位……什么官来着,不用端架子训斥老夫。纵然老夫气量狭小,也不受你的训!” 刘昞待要开口,胡炆却冲他翻了个白眼:“休要说话!我不与你说话。你是师父最宠信的学生,我哪有资格与你说话?” 这分明是负气之语。 闻言,刘昞便笑道:“师弟,无论如何,那件事都是我的不是。为兄的,当众向你致歉,你看如何?” 胡炆又翻了个白眼:“莫要惺惺作态。你可是河西国师,老夫不过一村夫,哪里受得起?” “既如此,师兄便送师弟一物,可也?” 胡叟瞄他一眼,意甚不屑:“何物?” 但见刘昞从侍从手中取来一个匣子,道:“师弟打开看看吧。” 打开匣子,里面卧着一本《孙膑兵法》。(1) 胡炆以为自己眼花,揉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但他并未去取,只嗤笑道:“亏你还记得,这不是假的吧?” “如假包换。当年,你说想一睹《孙膑兵法》的风采。师兄可一直记着呢。” 胡炆心中一动,但却不发一语。 沉默良久,方才扫了刘昞一眼:“晚了。我已经不想要了。” 刘昞一愣:“师弟当年不是……” “当年是当年,现下是现下。时过境迁,如是而已!何须多问!”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了。看得出来,刘昞当年有些“胜之不武”,一直以来他也心中有愧,因此才不断觅寻胡炆喜好之物。 怎奈这胡叟执拗如此,如何都不肯松口。 秋风渐起,胡炆闭了闭眼,眼中尽显疲态,遂对拓跋月下起了逐客令:“老夫此处实在简陋,恐怕接待不了王后凤驾。胡叟,你代阿父送送王后吧。” 不把王后请入室内已是无理,现下竟然还撵人。 委实无理! 宋繇一贯好脾气,现下也不免也有些恼怒,正欲出言,但见但拓跋却向他摆手,方才强忍怒火,没有发作。 而后看着胡炆,温言道:“本宫明白胡先生的意思,往事莫追,不再萦怀。只是,眼下我国修纂河西国史,急需胡先生所藏典册。不知胡先生意下如何?” 胡炆定睛看着拓跋月,倏尔一笑:“老夫并非存心刁难。这样吧,老夫心中有一一问,想请教来自大魏尊敬的王后。如若王后的回答能让老夫心服口服,老夫便奉上《河西志略》等十余种藏书。” (1)1974年6月7日,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汉墓出土了竹简本的《孙膑兵法》,这使失传已久的古书得以重见天日。 第二十二章 怎知他不是盔甲,而是软肋? 随后,胡炆把众人请进屋内,令人奉茶。 待饮茶过了,胡炆才清了清嗓子,淡笑着看向拓跋月:“在河西走廊上,曾经迎送过一位着名的公主解忧公主。老夫想问的是……王后是如何看待解忧公主的。” 此言一出,每个人都瞠目结舌。 宗钦皱眉道:“胡先生的问题,是否太无礼了?” 众人皆知,解忧公主,和眼前的河西王后,有着相似的身份。虽处境不同,但她们都是和亲公主。问一个和亲公主,对历史上和亲公主的看法,实在是不怀好意。 岂知,拓跋月不惊不怒,端着合宜的微笑,说解忧公主乃是她最为欣赏的人物之一。 其一,她本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她们的际遇并不比之前的细君公主要好,但一想到自己肩负着维护汉乌联盟的使命,便连她的侍女冯嫽,亦能为国分忧,成为公主的左膀右臂;其二,解忧公主不仅很有使命感,同时还有的非凡的智慧,她在乌孙国中,做的都是兴国安邦之事。 似是料到王后会盛赞解忧公主,胡炆又问:“所谓兴国安邦,为的不是自己的母国吗?这是为着私利吧?” “私与公,其实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否则她也不会受到乌孙百姓的尊敬。譬如,解忧公主时常到部落中去访查民情、济贫问苦。国中若是发生了山洪、寒流,她也从未露出一丝惧色。再说,她劝服乌孙王,与大宛、康居等国进行商贸往来,获利的可不是自己的母国。墨子说,‘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言得之。” 胡炆沉吟不语,但听王后又道:“同样的,汗牛充栋,固然是利己之事。但是,一人之藏书,不过是私己之幸。古往今来,有多少藏家能保其藏书不失,世代传续呢?若散佚民间,不免令后人背负不肖子孙的名声。反过来,如果私人之藏书,能被编入国史之中,它便能得到永恒不朽的生命。” “爱人者,利人者,恶人者,害人者……”胡炆反复念叨着。 一日后,胡炆自愿让出《河西志略》这十余册藏书。非但如此,胡炆还让自己的养子胡叟,也跟她一起前往姑臧。此后,胡叟将代表他的义父,参与河西史的编纂。 夕阳如熔金般倾泻在归途上,将王宫的马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辉芒。 车内,拓跋月轻倚着柔软的隐囊,眉宇间漫上一丝倦色,只觉晕晕欲睡。 “公主,可是行途劳顿,身体不适?”霍晴岚察觉到了拓跋月的不寻常,轻轻扶着她腰背。 拓跋月轻轻摇头,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淡笑:“不知为何,今日我心绪难宁,食物入口皆如嚼蜡,毫无滋味。” “我去请李侍御师。” 片刻后,霍晴岚带着李云洲上车来。 李云洲见拓跋月脸色难看,心中一紧,立时伸手探她脉搏。车内静得只余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少时,李云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拓跋月,不发一语,似有话语难以启齿。 拓跋月心中一凛,秀眉微微蹙起,试探道:“我可是有喜了?” 李云洲目光掠过她平坦的小腹,又把脸别过去,微微颔首:“嗯。” 拓跋月抚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转瞬间却又觉落寞。 她望向李云洲,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却也藏着自己的秘密。 “云洲,我……”拓跋月欲言又止,“我想要这个孩子。” 李云洲微微一愕,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可能会成为你的负累?” 有朝一日,是何日? 拓跋月当然知道此言的深意,但她却笃定道:“那是日后的事,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他。” 李云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其实我不想来河西的。我阿干非得逼我来,说他不放心。” 拓跋月神色一黯:“不放心……” “是啊,不放心,担心公主被那个人薄待,也担心你被人毒害、要挟、威逼……呵,这孩子……公主,恕我直言,你真的想给自己一个软肋?” “你怎知他不是盔甲,而是软肋?”拓跋月扬起下巴,一脸无畏。 李云洲被她这神色震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以后的事,公主都能掌控得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罢。公主想来心志坚定,旁人说什么都没用。”李云洲心中烦闷,起身下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自会保全公主的孩子。” 说话间,他已下车离去。霍晴岚道:“我去与车夫、厨子交代一二。” 拓跋月点点头。 霍晴岚做事越来越妥帖了。有喜一事,没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马车微微颠簸。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拓跋月连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另一只手,则探向案几上的蜜煎。 待她吃了蜜煎,恶心感逐渐消退,方才倚在隐囊上,轻轻喘气。 “以后的事,公主都能掌控得住?” 方才李云洲所言,犹在耳畔回响,似挥不去的魔咒。她闭了闭眼,甩开那难听的话语。 幼时,她在地上玩沙子,偶然间听同村的妇人,问阿母为何要生下这个孩子。阿母一边笑,一边说:“还能因为什么,她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能抛下她?” 也许是觉得阿月还小,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阿母也没避着她。可她们不知,不知过了多少年,她,从前的达奚月,而今的拓跋月,都记得这句话…… 夕阳的余晖间或洒进车中,在车厢中晃动。 拓跋月抚着小腹,对着车厢中的金色光斑发呆,不觉间又打了一个呵欠。 她只觉眼皮沉重,索性阖了眼躺在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给她盖被子,想来是霍晴岚回车上了。 第二十三章 幻想过天伦之乐 转目间,已至凛冬,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看得人心中格外宁谧。 拓跋月坐在窗前,手中执着针线,唇角微微勾起。 不觉间,腹中的生命已孕育百日之久。 静息之时,静息之时,腹中那间或一动的软软一团,带给她莫可名状的欢喜。 于她而言,这孩子是男是女并无关系,只要能唤她一声阿母便好。 这几日,拓跋月向绣娘学习起了针法。往日里,她对女红兴致缺缺,只一味地研习书画经史,不过,正因她学过书画,如今再转学刺绣亦不在难。 正沉心刺绣,忽然间有人在她额上轻轻一叩。 拓跋月忙仰首去看,见是沮渠牧犍来了,便放下手中针线,笑道:“牧犍来了。” “为何坐在窗边?这里凉!”沮渠牧犍侧首盯住霍晴岚,目中有一丝不满。 霍晴岚正在教阿澄写字,闻言忙行礼道:“大王,是奴照顾不周。” “是我要坐在这儿的,屋里闷得慌。”拓跋月宛然一笑,“也没起风,不碍事的。” “好罢!”沮渠牧犍去拿她膝上的织物,“这是孩儿穿的袄子?” “是啊。牧犍你看着纹样,好看么?” 沮渠牧犍细细凝视,道:“看起来倒很别致,让我想想。这莫不是忍冬纹?” “正是。” 忍冬纹,是拓跋月最为喜欢的一种图色,它本是西传而来,涵了“生命树”的意味,时常用在壁画上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忍冬纹绣在衣袖上。这是何意?” “凌冬不凋,故有忍冬之称。我希望,我的孩儿能有坚忍之志。”她微笑着睇他一眼。 孕中的女人,笑起来便似一束圣光,似连夜幕都能被透穿照亮。 沮渠牧犍轻吁一声,将她拥在怀里,依依道:“能有坚忍之志自是好的,我的江山,还要交到孩儿的手里呢。” 滞了滞,他又道:“隔两日,我请昙耀法师来做场法事,为孩儿祈祝平安。可好?” 拓跋月喜道:“那再好不过了。牧犍有心了。” 用过晚膳,沮渠牧犍抱了抱拓跋月,嘱咐她仔细身子,便出了殿。 拓跋月心中一宽。 自从孟太后得知沮渠牧犍竟整夜宿在德音殿,便邀着乞伏太妃,对他好一顿说教。那之后,沮渠牧犍便不再在德音殿过夜。 现下,拓跋月有了身孕,他更不好与她缠绵厮磨。 “你们说……”拓跋月忽然想起一事,“我要不要为大王选妃?” 霍晴岚、阿澄面面相觑,走到拓跋月跟前来。 “公主这是何意?”霍晴岚问。 “大王正值壮年,我又有孕在身,与他方便不是更好么?”她淡然一笑,似乎不在意有人分宠。 霍晴岚却蹙眉道:“可是,如果新来的妃妾,为大王生下孩子,日后会很麻烦。” “这倒也是。”拓跋月忖了忖,“或者,旧人呢?” “旧人,那几个旧人都出家为尼了。毕竟曾是大王的女人,也不能随便嫁人。” 拓跋月把手支在案上,半晌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阿澄察言观色,并不出言。 来到德音殿五十余日,她发现,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譬如,王后的陪嫁随扈,一直管她叫公主;王后与大王看起来很恩爱,但大王出殿之后,她会展颜一笑;王后奉行节俭,但李夫人却生活奢侈,画眉都非得用螺子黛不可…… 两日后,昙耀带着师弟法慧,奉旨入德音殿,在后院做法事。 但见,二人双手缓缓合拢,阖上双目。 低沉的诵经声中,沮渠牧犍一脸虔诚,目光也比往日更柔和。 拓跋月并不相信,一场法事能护佑她的孩子——真正能保护她的只有她的随扈,不过,眼下见沮渠牧犍一副慈父模样,心底却也觉温暖。 没来由的,眼前闪过她与他一起侍弄孩子的画面。孩子奶声奶气地唤着阿父、阿母,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 蓦地起了一阵冷风,拓跋月紧了紧毛氅,心思又回转过来。 她抿了抿唇,向昙耀、法慧那头看去,堪堪撞上昙耀在偷偷瞥她。 拓跋月心下一沉。 诵经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拓跋月屏住呼吸,眼神也变得锋锐。 沮渠牧犍显然未注意到她眼里的波澜,只对昙耀双手合十,以表谢意。 而后,沮渠牧犍亲自去送昙耀。 见状,拓跋月对霍晴岚耳语几句,随后她也匆忙跟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霍晴岚才面色难看地回来,向她奏道:“公主,奴方才问过法师了。” “大王让他来做法事,究竟意欲何为?” “想是他有把柄在咱们这儿,也没怎么遮掩。”霍晴岚觑着拓跋月的脸色,缓声道,“大王让他来做法事,并不是为孩子祈福,而是希望他能以其特异之能,看看这孩子是男是女……” 拓跋月怔住了。 局中之人,反而不容易想得明白。 霍晴岚旁观者清,遂直接点出:“法师说,他告诉大王,公主这一胎应该是女儿,大王很高兴。” “是么?”虽然并不意外,但拓跋月心底依然升起一股凉意,“由始至终,他也没想与我白头偕老。” 拓跋月涩然一笑,又低声道:“不过,也不奇怪。若我生了儿子,封坛的世子之位,恐怕就保不住了。而大王并不想让流着拓跋氏血脉的儿子继承王位。” 身边都是自己人。 借着遣散大龄宫女的机会,拓跋月已把可能监视自己的河西人,都排斥在殿墙之外。 故而,这番话,她并不忌惮说出口。 不知为何,眼底忽然有些潮意。想起沮渠牧犍虔诚的神色,想起自己方才也幻想过天伦之乐,拓跋月只觉讽刺。原来,痴心妄想的人,只有她自己。 旋后,她仰起头,眸底的凄色一闪而逝,转为一笑:“帝王之家,讲什么天伦之乐?” 阿澄侍奉在侧,把这话听了个清楚明白。此时,她终于确认,大王、王后从不齐心。 她自然是河西人,可待她至厚,教她写字读书的,却是大魏人。 她还是分得清的。 第二十四章 先王不是什么君子 时至年关,白雪簌簌地落在河西大地上,展目望去粉妆玉砌,唯有点点红梅掩映其间,炽灼欲燃。 腹中的生命,一点一点饱满起来,莲蓬一般圆,拓跋月的身子也愈发沉重,鲜少出门。 一日晚膳时分,沮渠牧犍到德音殿用膳,喜滋滋地说,《河西史》前五卷的初稿,已经完成了,想带来与拓拔月同看。 拓拔月求之不得,当下便应了。 二人展读竹简,一径从汉武帝掌控河西走廊,看至张氏经营河西,只觉历史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皆是慨叹不已。 孕中女人极易嗜睡,再往后翻看到段业担任建康太守一节,拓拔月已是两眼鳏鳏,再也撑持不住了。 她轻轻倚在沮渠牧犍肩头,睡得安恬而温柔,看得人心中好不爱怜。 沮渠牧犍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上榻,霍晴岚、阿澄忙跟上前侍奉。 盖好锦被后,沮渠牧犍又展开竹简,一点点看下去。 一人独赏,已无先前细品的兴致,不过只观其大意而已。 沮渠牧犍翻得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从段业担任太守,看到先王沮渠蒙逊之事。 “啪——啪——” 拓跋月蓦地被惊醒,一脸迷茫地望向周遭,不知这炸裂之声音所来为何。 霍晴岚忙拥住她身,扶她躺下。 “怎么回事?” “方才,大王不知在竹简中看到了什么,勃然大怒,拍了几下长几。” “竹简呢?”拓跋月灵台晕眩,自己掐了一把人中,勉力问。 “被大王一并带走了。” “我想想……”拓拔月努力回忆先前所览之处,狐疑道,“莫不是看到了河西开国之事?” “开国?”霍晴岚耳濡目染,也听拓拔月说了不少,“开国第一位君主,不是沮渠氏。” “啊,这个啊,这个我知道,”阿澄接口道,“那时候,吕姓皇帝不仁,从他那里分出了李、张、段三股势力。” 霍晴岚微微一讶:“你倒了解得不少。” “阿姊,”阿澄笑道,“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张掖,当然知道啦!” 拓拔月颔首:“我倒忘了这一点!那你们是如何评价沮渠氏取代段氏的?” 政权还是那个政权,但君王已经变了。 “我说实话,公主会不会生气?”阿澄眨巴着眼,定定地看着拓拔月。 “直说便是。” “那时候,我祖父还在世。年轻时,他还在段业的军中当过兵呢,因为折了一条腿,后来我祖父就退下来了。” 原来,阿澄的祖父竟有这经历。 拓拔月遂问:“你祖父是不是亲历了段业被先王拥戴那事?” “是啊……”阿澄回想道,“我祖父说,段业那时是建康太守,很受百姓爱戴,可是吕氏皇帝已经失了民心,先王他……” 阿澄往四下看了看,才低声往后说:“我祖父说,先王其实是想自己称王的,只是担心不能服众,才联合诸部反吕氏,他的堂兄也起兵响应,共推段业为大都督、凉州牧。再后来么……王后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沮渠蒙逊此事做得很不厚道。“美名”早就传诸海内。 且说,段业被拥戴之后,对沮渠兄弟委以军国大任。沮渠兄弟逐渐壮大实力。四年后,沮渠蒙逊弑杀段业,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改元永安。 平心而论,沮渠蒙逊治国有方,智勇双全,否则也不会成四凉之中的胜利者,可他当年谋算段业,确非君子所为。 夜色渐深,窗外雪花敲打窗棂,室内烛火摇曳,映得拓拔月一脸通红。 她半倚在软榻上,只觉心里发闷。 但阿澄说了那么多,她自然也要点评一二:“先王不是什么君子,但论治国安邦,在河西一带,数十年来无出其右。” 言至此,她面上浮出一丝急色,咬紧牙关:“不好,大王方才发怒,怕是因为初稿里提到了先王那些事!” “那……那会怎样?”霍晴岚盯住拓拔月。 “我也不知道,也许,也许他会找史官篡……咳……篡改……唉,我……” 脑子越发昏沉,拓拔月捂住头待要睡下,却被霍晴岚按住了额头。 逾时便听她惊叫:“怎么这么烫?” 她又扬声道:“传李侍御师。” 阿澄没来得及应声,便往外疾冲。 片刻后,李云洲提着药箱赶过来,一番望闻问切,道:“发热了。先吃点清火的药丸,再着人去熬煮汤药。” 霍晴岚攒眉道:“再过三月就要生产了,咱们可得仔细着些。万不能在这关头病了。” “我晓得,”李云洲一脸无所谓,忽而斜睨她一眼,“公主家令这是信不过我了?” 自从把阿澄收在身边后,拓拔月便对沮渠牧犍道:“晴岚虽然年轻,但她一直恪守本分,此番与我同往胡先生处,也是大功一件。我想把她升为公主家令,牧犍以为如何?” 霍晴岚本就是拓拔月最亲近的人,什么名分都不重要。沮渠牧犍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现下,霍晴岚见李云洲语意不善,只觉哭笑不得,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都是公主跟前的侍从,自当一心向着公主。” 阿澄忙道:“侍御师快开方子吧,我去帮忙看火。” 说着,忙着去几案上铺纸。 李云洲从药箱中取出清热丸,塞进拓拔月唇齿间,而后走至几案前,蘸墨疾书。 这一厢,拓拔月服下清热丸后,紧闭双眼,额头覆着浸湿的帕子,呼吸间带着几分急促不安。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蹙着眉,不时嘤咛一声,看起来柔弱无助,全无平日的精明之色。 霍晴岚坐在榻边,双手紧握成拳,目光中满是焦虑,不时用棉帕轻轻拭去拓拔月额上的细汗。 窗外风雪似乎更紧了,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室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难以驱散这份沉重的寒意。 霍晴岚不时望向门外,盼着阿澄的汤药能快些熬好。 第二十五章 好一个秉笔直书! 起居郎宋鸿,躬身立在沮渠牧犍一丈之外,一语不发。 在河西王沮渠牧犍身边应差,时日也不短了,但从没见他这般生气。 蒋恕亦是不动声色,但底下的内侍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为这场怒火的牺牲品。 但见,他脸色铁青,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怒火如同被狂风吹飞的烈焰,瞬间席卷了整个史馆。 “好大的胆子!你们眼里还有孤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威严而愤怒。 烛火通明的史馆中,文臣们伏拜在地,没人敢解释一二,只有胡叟低声应:“大王勿要降怒于同侪,这一部分是臣修纂的。” 胡叟所言不虚,让沮渠牧犍勃然大怒的那一节,的确是胡叟所着。 原来,在段业执政四年后,沮渠蒙逊曾游说堂兄沮渠男成,造凉王段业的反,没想到沮渠男成并不应允。沮渠蒙逊担心走漏风声,功败垂成,就用计使段业错杀了沮渠男成。事后,沮渠蒙逊又以段业残害忠良为由,联合沮渠男成的部下,共同声讨段业。 这段往事,本属王室秘辛,但后来传到民间,又被记录在《河西志略》之中。 在修纂《河西史》第五卷时,文臣们也曾犹疑,是否要将这段写入史书中,此时,胡叟便说,这一部分由他来修纂,万一有事也由他一人承担。刘昞见众臣还踟躇不安,便笑说,他是《河西史》的主编,若有差池,他与胡叟一并承担便是。 胡叟缓缓抬头,目光与沮渠牧犍的怒火相撞,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轻轻放下笔,站起身来,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面对这位愤怒的君主。 “你?抬起头来!”沮渠牧犍眉头紧蹙。 胡叟抬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孤想起来了,你是胡叟,胡炆的儿子。”沮渠牧犍冷笑道,“王后凤驾亲迎,荣光无限。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陛下,史者,记事者也。臣执笔着春秋,只为后世留下真实的历史,不敢有丝毫偏颇。”胡叟的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回荡在史馆中。 “好一个秉笔直书!你不懂什么叫为君者讳?” “臣只知,董狐直笔。” 沮渠牧犍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与无奈:“你可知,你不过写下一千言,但却能令你万劫不复?” 胡叟微微一笑,眼神坚定:“若因记录真相而遭祸,那亦是臣之宿命。臣淡然领之,又有何惧?” “你!”沮渠牧犍一手戟指,险些上前踹他一脚。 想起起居郎还在身侧不远,沮渠牧犍强自忍耐,目光死死盯住胡叟,拳头也微微攥起。 胡叟未与他直视,但也不躲不闪,一直仰视着君王。 良久,沮渠牧犍终于松开了拳头,缓缓开口:“你,的确有文人的风骨。但你须知,这世上的事,并非总能如你所愿。孤若不允,你修纂的书根本不能传世!” “大王,臣有一言。”胡叟依然不卑不亢,“大王可知,现下时辰虽已不早,我等为何还滞留于史馆?” 长案之上,竹简错落有致地铺展。烛火摇曳,光影昏黄,笼在堆积如山的典籍上。典籍之侧,研磨好的墨水浓稠,空气里也萦绕着淡淡墨香。 胡叟转首,目光温柔地掠过竹简,道:“大王,时辰虽晚,然天文历法乃国家之根本,关乎农耕、祭祀,乃至百姓生计。吾等身为史官,当以严谨之心,确保无误,以飨后世。” 沮渠牧犍沉默一时,忽而冷笑道:“既为史官,修史乃是本分,夙兴夜寐也是应该。” 他顿了顿,眯起眼,一字一顿道:“孤现下要你为尊者讳!” “不可!”胡叟缓缓摇头。 沮渠牧犍死死地盯住他,少时又看向一直伏跪的索敞、阴兴,问:“国师呢?” “禀大王,国师已回府歇下了。”索敞回道。 “第五卷既然是由胡叟执笔,便不关尔等之事。且回府去!至于胡叟……” 沮渠牧犍深深看他一眼:“孤认为,你应该换个地方去醒醒脑子。” 说罢,沮渠牧犍甩袖而去。 蒋恕最能揣摩沮渠牧犍的心思,旋即对身边内侍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人!” 言讫,蒋恕眼风扫过宋鸿,道:“胡叟的下场,你可看见了?” 宋鸿低首不语,只微微点头。 宋鸿向拓跋月传递消息已久,难免心虚。惊变之下,也不知蒋恕所言,指的是秉笔直书,抑或是其他。 蒋恕无暇多说,匆忙跟上沮渠牧犍。 见内侍们围上前来,胡叟也无丝毫慌乱,反倒是神色自若,仿佛早已预知此劫。 胡叟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了一旁惊愕又担忧的索敞与阴兴二人身上。 “二位同侪,吾虽将远行,但心中所系,唯那天文历法之史书未竟。还望二位细心编纂。” 索敞、阴兴忙应了。 胡叟又看着两位内侍:“可否容我去向王后诀别?” 一位内侍面露难色:“我二人可做不得主。” “如此,叟且留一封手书。还请……”胡叟目光在史馆内游移,定在宋鸿身上,“起居郎可愿帮罪臣转递给王后?” 宋鸿暗道:胡叟当众请求,我若不允,反倒显得我心中有鬼,不敢见人。 宋鸿遂慨然道:“胡先生请放心。” “有劳了。” 言讫,胡叟走到长案前,奋笔疾书,片刻间便写好手书递给宋鸿。 宋鸿目送胡叟被内侍押走,对一干史官微微一鞠,便往外大步迈去。 他走得很快,不多时便行至德音殿外,轻叩门上铺首。 大门很快打开,立着一个叫黄平的内侍。 黄平问清来意后,皱眉道:“王后凤体违和,现下正歇着呢。你这事儿也不打紧。” “此事至关重要。” “可王后她……” “何事?”赵振的声音,从翠华楼上传来。 这翠华楼,修在德音殿的东南角,距离大门很近。 一见来人是宋鸿,赵振心里一动,道:“原来是起居郎。且先请进来说话!” 第二十六章 我是不是太纵着云洲了? “公主,赵振有事禀奏。” 赵振弄清楚前后因果后,请宋鸿先回大王身边。 霍晴岚守在拓跋月身边,本已有了些微睡意,不想却被赵振洪亮的声音惊醒。 阿澄忙按住霍晴岚:“阿姊,我去!” 阿澄蹑手蹑脚地跑出内殿,低声问起赵振缘由。 “胡先生在信上说什么?” “我不曾看,或许是让王后替他求情?” “可是,王后她头很烫……” “还没冷下来?” “没。” “这可如何是好?” “大王也只是把胡先生抓起来下狱了,应该不至于马上就要他的……” “阿澄,胡先生怎么了?” 阿澄一语未毕,拓拔月已然醒转。方才,她还在榻上昏睡,谁想听到胡叟之事,竟有了反应。 阿澄只得快步入内,把胡叟下狱一事说与拓拔月听。 拓跋月体内的余热刚被夜风散去些许,一听此事蓦地有了急色。 “给我看看。” 她咳嗽一声,颤巍巍地接过阿澄递来的手书。 霍晴岚忙拨亮了灯芯。 灯火之下,胡叟的字迹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与不屈。 手书中,胡叟说,他对王后的照拂和信赖深表感激。此番因秉笔直书触怒大王,生死难料,日后再无报答之机。 拓跋月放下胡叟的手书,沉吟道:“我去一下玄武黑殿。” 沮渠牧犍从善如流,已按四时之序,住进了玄武黑殿。 闻言,霍晴岚被拓拔月惊出一身汗,忙轻轻按住她肩:“公主,你身上还烫着呢。” 阿澄也蹲在拓拔月身边:“公主,且不说你身子烫,您身怀六甲,不可妄动。” 拓拔月迟疑了一下,旋后又轻轻摇了摇:“晴岚,阿澄,你们的心意我岂能不知?但胡先生是我请来的,有此遭遇,我岂能坐视不理?“ 言讫,拓拔月缓缓起身。 身形虽虚弱,却透出不容小觑的坚韧。 见状,霍晴岚只得去搀扶。 拓拔月勉力笑了笑:“无碍,我尚能撑得住。“ 阿澄也知这公主是说一不二之人,便不再劝,只是去拿毛氅,又向往扬声道:“赵侍卫长,快去备肩舆。” 赵振还未作声,外面已传来李云洲尖锐的声音。 李云洲匆匆步入内殿,一脸焦急,手中还紧握着药箱,语声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关切:“公主,您这是要将臣的话置于何地?臣千叮咛万嘱咐,需静养安胎,怎可如此不顾自身安危?若您有个闪失,臣如何向……他交代?”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欲要搀扶拓拔月坐下,不容辩驳。 拓跋月愣了愣,李云洲说的“他”,是李云从吧? 恰在此时,腹中孩儿踢了她一脚。拓跋月轻抚着小腹,心神骤然乱了。 若是,若是她嫁的是李云从,或者不是帝王之家,夫妻俩日夜相守,孩儿也是最深的羁绊…… 凛风吹来,殿内烛火摇曳,映在李云洲紧锁的眉头上,更添了几分凝重。 顾不得主仆之别,他探手去摸她额头,道:“很烫。我的药不是没用,但这不是仙丹,见效也没那么快。” “有没有快点的法子?” “有啊,”李云洲斜睨了阿澄一眼,“阿澄,院子里有一个大水缸,已经结了冰,你去那上面躺一刻钟。” 阿澄不解其意,但又不好抗辩,只得顺从道:“奴这就去。” “李云洲,”拓跋月急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干什么?” “公主不是要快点的法子么?” “你……”见阿澄已经往外跑,拓跋月忙唤她,“阿澄你站住,不可听他胡言!” “我怎么就胡言了?”李云洲似笑非笑,“阿澄被冰雪冻得凉了,再来抱着公主降温,方才有奇效。公主若是心疼阿澄,要不然,我来?” 话说到后面,已有几分轻薄之意。 拓跋月抬了抬手,没力气打他,只呵斥道:“你说的什么浑话,再不济我也是你阿姊!” 李云洲方才一时情急,胡言乱语,此时也知自己唐突,遂赔礼道:“卑职说错话了,公主勿怪。可我没别的法子,您你是万万不能动的!” 闻言,霍晴岚福至心灵,急忙出声:“奴去请大王过来,就说公主凤体违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阿澄微露喜色,“只要大王过来了,公主慢慢劝他不迟。” 这的确是个法子,而且是最好的法子,但众人一心想着劝拓跋月别动,反倒没想到那儿去。 拓跋月也轻叹道:“我这是烧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个理由……阿澄,你让赵侍卫长陪你去一趟。要快!” 阿澄脆脆地应了声,忙去殿门前唤了赵振与他一道。 霍晴岚方才放心下来,给拓跋月换了条浸湿的帕子,道:“公主莫急,您先睡一觉。待你醒了,大王就过来了。到时,您呀,热也退了,是不是?” 拓跋月乖顺如小猫,微微向内侧起,想要蜷起略微浮肿的腿。 才刚蜷起,又放松了些。 她闭了闭眼,自嘲地说:“孩儿刚踢我了。想来是,我腿压着他了。” 李云洲闻言道:“微微蜷起,没有事的。公主信我。” 拓跋月依言,少时轻笑道:“这样我舒服多了。你们都先下去吧,都盯着我,我也睡不好。” 此时,殿内只李云洲、霍晴岚在侧,拓跋月分明是想让李云洲出去。 李云洲心知肚明,遂对霍晴岚道:“殿里没人可不行,那就辛苦公主家令了。记得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 交代完事体,李云洲缓步退出殿去。 待他出殿,霍晴岚又给拓跋月掖了掖被角。 但听拓跋月喘了喘,低声问:“他,我是不是太纵着云洲了?” “是,他说话时常没分寸。” “他那话若是传到大王耳中,少不得被误解。” “放心,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公主快闭眼睡一觉,回头还要给胡先生求情呢。” 听她如此说,拓跋月方才缄口,闭眼去睡。 霍晴岚探了探她手心,见已不似先前那般滚烫,方才松了口气。 第二十七章 网开一面,饶他性命 半个时辰后,沮渠牧犍下了肩舆,匆匆步入德音殿。 阿澄紧随其后,赵振行至殿门外便止步于此。 进了望舒阁,沮渠牧犍见霍晴岚正要换湿帕,遂轻声道:“让孤来。” 坐在榻前,但见拓跋月面色泛红,呼吸略显急促,他心里猛地一紧。 揭下湿帕后,沮渠牧犍把额头贴在拓跋月额上,喃喃道:“怎么会这么烫?” 换好湿帕后,拓跋月蓦地醒来,睁眼看他。 往日荡漾的秋波荡然无存,眼里尽是血丝。沮渠牧犍忙安抚道:“阿月,我惊扰你了?现下感觉如何?” 声音低沉而温柔,却难掩内心的波澜。 拓跋月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气若游丝:“牧犍来看我,我便好多了。” “哪里好了?都烫成什么样子了!”沮渠牧犍满脸忧色,“若是侍御师不顶用,就用我姑臧的名医,如何?” “牧犍,再好的药也不是仙丹,总要些许时间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你。” 入目处,往日温柔而精明的女子,虚弱不堪,像是一根弯折的蒲草。 不知为何,他反倒觉得此时的她,比平日更让人心疼,忍不住拿脸颊贴了贴她的。 “我在呢。一直都在。” 二人拥着说了会儿情话,拓跋月倏尔撒起娇来:“牧犍,若你真的心疼阿月,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自然,阿月所求,无论何事,无有不应。” 拓跋月心知,胡叟当众让宋鸿传信之事,必会传到沮渠牧犍的耳中,便也不加掩饰,直奔主题:“阿月想请牧犍饶恕胡先生,可以么?” 沮渠牧犍怔了怔,心道:果然。 “阿月怎知此事?莫不是,在我的身边放了一双眼睛?”沮渠牧犍面色一肃,语气也冷淡下来,带着一丝谑意。 拓跋月知他是在试探自己,遂把他胳膊往外一搡,佯作生气:“阿月与牧犍说的是正事,不兴开这等玩笑!”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 “胡先生是我亲自请回来的,现下他犯了错,自然要请人向我传信。这有何不妥?”拓跋月秀眉微蹙,“胡先生也知旁人不敢帮他递信,方才求您的起居郎。” “我知道。不过……虽说胡叟是阿月请回来的,但他犯错与你何干?难为你大着肚子,发着热,还忧心偌多事!” “牧犍此言差矣。恕我直言,胡叟并非有意冒犯先王。” “并非有意?” “史官职责,便是秉笔直书。私以为,并非不可饶恕。” 沮渠牧犍本还拥着她,闻言倏然起身,冷冷地盯住她:“你是在质疑我?” 拓跋月正色道:“大王,我知您英明神武,但请念及胡叟一片赤子之心,他秉笔直书,不过是尽史官之责,实无大错。望大王能网开一面,饶他性命。” 言讫,她目光恳切,轻轻牵住他的手。 沮渠牧犍丢开她的手,缓缓起身,背对着拓跋月,望着窗外黢黑的夜空,心绪如潮。 逾时,他转过身来,眼神中多了几分犀锐的光。 “阿月,你可知,史书所载,皆是千秋功过,一字一句,皆能影响后世评判。我且问你,若大魏修史,有史官胆敢直言君主之事,那大魏皇帝岂能坐视不理?” 拓跋月喉头一哽。 他还真问住她了。 鲜卑一族,与汉人相比,并不特别看重礼法。拓跋氏建国至今,已传至三代,而今倒还罢了,但以往的族史免不了不堪入目之事,若是被史官原封不动地载入史册,也着实令人尴尬。 应该说,她能明白沮渠牧犍的愤怒,但胡叟必须保住。 不然,既无法向胡炆老先生交代,也破坏了自己的筹谋。 思忖一时,拓跋月道:“胡先生那个人,迂直,心眼却不坏。私以为,牧犍大可对其小惩大诫,勿要伤其身体发肤。如此,也可有转圜余地。” 沮渠牧犍不应,双手交叉一处,似在沉思。 良久,沮渠牧犍方才叹了口气,坐回拓跋月的身边:“罢了!阿月从不求我,今日既开口,我自当考量。” 拓跋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牵住他的手:“牧犍……” “其实,我从未想过责打他,只是想关他一阵子,等到史书修纂出来,再放他不迟。” 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权且如此。 拓跋月轻轻颔首。 他展臂抱住拓跋月,温言道:“阿月病了,就要好好休养,答应我,不要再分心去管旁的事,好不好?” 他摇了摇她胳膊:“眼下,什么事最重要。自然是你的身子,我们的女……我们的孩儿。” 改口虽快,但拓跋月依然听得出他心思,心中霎时一惊。 昙耀确实没骗她。沮渠牧犍何曾真的在意他们的孩子? 忽然间,额上心间像是退了烧。 不自觉地,拓跋月从他怀里微微一挣:“我倦了。” “好,快睡下吧。” 片刻后,沮渠牧犍见她已闭上眼,便大步离去了。 霍晴岚、阿澄无声地行礼,目送他离去。 拓跋月也追索着他的脚步,侧首偷觑时,眼中忽然涌出一股热意。 “晴岚、阿澄,”她说话有气无力,“我倦了,我想回平城。” 阿澄不知该如何回应,霍晴岚立马上前跪坐在榻前,柔声劝:“好,不日便回。回的时候,我们带着阿宝,长公主会很高兴的。” 长宁公主,虽住在武威公主府,但并未恢复公主名号,更不是长公主。但霍晴岚曾听拓跋月说,日后不仅要恢复阿母的封号,还要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说到底,这才是拓跋月的心愿啊! 她烧得迷迷糊糊,又每日都虑着事,活得也太累了。 那厢,拓跋月轻声应了,少时又哼起了眠歌。 霍晴岚也轻声哼起来,一边哼一边轻拍拓跋月的背,像是在哄襁褓婴孩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月才呼吸匀停,微蜷着双腿睡了。 阿澄压低声音,好奇道:“阿姊,你唱的什么歌?” “平城里哄孩子睡觉的眠歌。” 第二十八章 太妃慎言! 永福殿内,明烛高烧,香气熏蒸。 乞伏琼华斜倚在榻前,眉目间掩不住的忧虑。 “大王,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听闻,王后的寝宫之内,非但未见一位管事的内侍,反而,还有好些个男子出入,这成何体统啊?” 沮渠牧犍刚处理完政事,便被乞伏琼华的宫女,请到了永福殿。 名义上是用晚膳。 沮渠牧犍心知,不会如此简单。从血缘上说,乞伏琼华是他生母的妹妹,是她的小姨。同时,乞伏琼华对他还有养育之恩。 但他对乞伏琼华,只是抱有一丝敬畏而已,远不如他对秃发太妃,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男子?”沮渠牧犍不以为然,“太妃说的是那些侍卫、厨子,和侍御师么?” “是啊,这些不都是男人?完完整整的男人!我的儿,你也不防一防?” 沮渠牧犍无奈道:“太妃,这些人都是王后从平城带过来的人,是她的随扈,孤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都撵出去?”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王后是何等人物,这些男子纵然有什么心思,也吸引不了王后吧?” “那可不一定。”乞伏琼华撇撇嘴。 沮渠牧犍定睛看她:“太妃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本宫听说,公主昨夜发热时,那个姓李的侍御师,直接就冲进去了,公主都衣衫不整的……” 沮渠牧犍打断她:“且慢,太妃这是听谁说的?” “这个么,暂时也不便与大王说起。总之,大王若不信,可私下问德音殿的人。王后问那个姓李的,有什么法子可以能散热,那贼子说,他可以去冰天雪地里躺一躺,而后再来抱着公主降温。啧啧啧,这话说得……也不害臊!” 沮渠牧犍面色一寒:“果有此事?” “当然,母妃什么时候管你王后的闲事了?实实是看不下去了!” 沮渠牧犍一手扣在脑上,只觉头大如斗。 事实上,乞伏琼华最爱管闲事。 自从他偶尔一次整宿住在德音殿,翌日秃发太妃便把他请到跟前,说了好大一篇话。 这之后,沮渠牧犍再不敢如此,每次与拓跋月敦伦之后,便匆忙离去。 起初,他只道是彤史沙灵多言,如今想来,乞伏琼华竟然还在德音殿布设了眼线。 沮渠牧犍心下不悦。 纵然要布设眼线,也不该出自乞伏琼华。否则,成何体统? 不过,方才她所言是否属实呢? 沮渠牧犍忖了忖,唇边扯出一丝笑意:“多谢太妃关心。此事我自会找人去问。” “唉,你不怪母妃多事便好,”乞伏琼华一脸忧色,“这王后年轻貌美,她那些个侍卫啊,侍御师啊,也生得俊俏,天天厮混一处,容易招人话柄。” 乞伏琼华说得难听,沮渠牧犍也皱紧了眉头。 霎时间,他蓦地想起,有一次他在德音殿踹了守门的内侍,李云洲从旁路过,向他行礼之时。这人,确如太妃所言,生得俊俏。 尤其是那剑眉星目,涵着一股少年意气。 沮渠牧犍也回想起,当时他心里就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滋味。尽管,那时,李云洲说:“我等一直在翠华楼居住,至于望舒阁那边,是不能随便去的,除非王后传唤。” 沮渠牧犍牙关紧咬,不置一词。 乞伏琼华仍然喋喋不休:“大王为了迎亲,把王后休了,把后宫遣散了,但王后却带着一帮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住进来。这不合规矩。该有的秩序,还得有。不然,有朝一日,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伤了王族根本。” 因为胡叟一事,沮渠牧犍本就恼怒,此时被念叨得更是心烦意乱,不禁暴喝一声:“够了!” 乞伏琼华怔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永福殿中伺候的宫女内侍,也悄然跪下,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沮渠牧犍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殿中诸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一语。 良久,沮渠牧犍才压住怒火,上前微微躬身:“太妃,孤……方才冒犯了。政事冗杂,孤有些烦闷……” 乞伏琼华抽抽鼻子,泪水潸然,背过身去不睬他。 沮渠牧犍只得去劝:“莫要与孤赌气了!太妃,母妃!” 这声“母妃”显然管了用。 乞伏琼华回转身来,破涕为笑:“你还记得我是你母妃啊!” “养育之恩,一日不敢忘。” 乞伏琼华颔首:“记得便好。” 沮渠牧犍心思一转,凑近了些,低声问:“孤知道母妃是为儿子好,可母妃空口无凭,儿子怎敢轻信?您也知,她毕竟是大魏公主。” “她算什么大魏公主!”乞伏琼华嗤笑道,“我与大王所言之事,你是真没放在心上?” 沮渠牧犍沉吟道:“这个……儿子以为,这不重要。” “那么,本宫再与你说一事。我们的人,刚从平城那边传话回来,你这大魏公主,曾经在霍家村住了很多年,有一个姓李的人家,时常给她,和一个老女人送米送粮。” “姓李?” “对,这不巧了么?偏生他就姓李!” 闻言,沮渠牧犍脸色骤变,不禁在殿内走动起来。 宽大的衣袖随之甩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心底翻涌的波澜。 “大王,母妃只是一介妇孺,但本宫一直大惑不解。大魏固然兵强马壮,我凉国也非羸弱之国,何必对那人伏低做小!” “太妃慎言!”沮渠牧犍心中一凛,往四下里看去。 早已伏跪在地的宫女内侍,头埋得更低,生怕被他疑了去。 半晌,沮渠牧犍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太妃,有一句话你没说错。” “哪一句?” “你还真是一介妇孺。” “你……”乞伏琼华被他这话噎住,细长的手指指着他,只觉词穷。 “孤还有事,太妃先行歇下吧。孤明日再来问候!” 说罢,沮渠牧犍阔步而出,没有一丝犹豫。 乞伏琼华按着额头,抱怨道:“气煞我也!” 宫女中名叫瓶儿的,忙不迭起身,将乞伏琼华扶到榻上坐好,又给她按摩起后脑脖颈。 逾时,乞伏琼华方才缓过气来。 “我一片好意,都当成什么了!”乞伏琼华余怒未消,一手拍在榻上。 瓶儿劝道:“大王只是一时未想明白,太妃勿忧,仔细气坏了身子。” 闭眼想了想,乞伏琼华无力地摇摇头:“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用度也削减了,儿子也不听话……” 第二十九章 柔然密信 蒋恕紧跟在沮渠牧犍身后,步伐急促而沉重,发出沉闷的回响。 玄武黑殿巍峨耸立,夜色中更显庄严神秘。 殿门缓缓开启,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宫女侍从们列队相迎,默然无声。 这是沮渠牧犍定的规矩,他素来不喜殿内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沮渠牧犍疾走入殿,大马金刀地坐在御座上。蒋恕忙跟上前伺候,殿中还有一内侍蒋立,也跟了上去,伴在沮渠牧犍另一侧。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沮渠牧犍眉目冷峻。 歇了一阵,饮了新制的奶酪,蒋立方才禀奏:“大王,国师刚方才又上书了。奴替大王收捡了。” 沮渠牧犍苦笑道:“孤不想看。” “喏。” “国师能说什么?一日三书,两封上书说的都是一样的事。”沮渠牧犍气愤难当,“向孤请辞,说胡叟之事,他亦难辞其咎,愿与胡叟同受责罚,以正国法!” 蒋恕、蒋立都垂眸立在一旁,不予置评。 若是其他人,他二人尚且还能附和一二,可刘昞毕竟是国师。 猛地,沮渠牧犍眉头紧锁,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焦躁地起身,踱了几步,又遽然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住蒋立:“国师这是何意?是在逼孤网开一面?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蒋立不得不答:“大王,国师一向忠心耿耿,此番举动,或许真是出于自责之心,眼下还有一事,更为棘手……” 他话锋一转,声音却压低到极处:“柔然可汗吴提,刚刚送来密信一封,内容尚未可知……大王现下是否要看……” 沮渠牧犍闻言,神色一肃:“拿来。” 他接过蒋立递来的绢帛,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能觉出一丝不寻常。 大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看着绢帛上的词句,沮渠牧犍忆起秋日的一件事。 七月间,大魏皇帝拓跋焘自五原向北进发,兵指柔然。 魏军分三路进发,东西路分别由乐平王拓跋丕、永昌王拓跋健所督率。其下各有将帅十五,听其号令。至于中路,则由拓跋焘亲自率领。 柔然可汗吴提素来行踪无定,拓跋焘行军至浚稽山后,又将中路军一分为二,自领一股兵力向北直奔天山;陈留王拓跋崇则从大泽径往涿邪山。 然而,拓跋焘并未在天山揪出吴提来,转而向西登上白阜山,柔然部落亦如隐形一般。 原本,拓跋焘也有耐心再觅寻下去,但不巧因突发旱灾、水草乏缺之故,大魏军中人乏马困,连日下来多有损耗。无奈之下,拓跋焘在白阜山上刻字记行,随后班师回朝。 听闻此事,先前龟缩不出的柔然军士,趁拓跋焘班师之际,绕至涿邪山后将其包抄其间,但拓跋焘早有防备,诏令永昌王拓跋健断后拦截。 传说,拓跋健以数十骑兵,迎战一万柔然骑兵。一令之下,箭无虚发,为首之敌无不应弦仆倒,余者纷纷作鸟兽散。 说起来,柔然可汗吴提虽然无恙,但也遭受重创,颇失了些颜面。 沮渠牧犍捏了捏手指,道:“可汗想与孤合作。” 蒋恕、蒋立本是两兄弟,蒋恕更受沮渠牧犍信任。 此时,他便躬身问:“可汗想怎么合作?” “蒋恕,你可还记得?近年,魏国皇帝娶了柔然的西海公主,而后又娶了我妹兴平公主。” “记得,魏国皇帝分封了左右昭仪。” “封了左昭仪后,魏国和柔然边境安宁,有两三年没打仗。但在武威出嫁前一年,老可汗就和魏国不睦,互相征伐。” “老可汗还遣使告知西域诸国,魏国势力已然削弱,当今之世唯柔然最为势盛。不少西域小国都背弃魏国,转投柔然。” “可笑!”沮渠牧犍满眼讽刺,“一个敢吹,一个敢信!魏国的使节,岂是说不供奉,就不供奉的?无知!” 想想之前鄯善王弟素延耆途径河西之事,沮渠牧犍更是不胜唏嘘。 所幸未冤枉素延耆,否则麻烦不小。 蒋恕忖了忖:“大王所言极是。大夏、大燕,都被灭掉了。柔然、吐谷浑,也每每遭受重创。魏国实力不容小觑。” “孤承认,孤畏惧魏国,还因为他有一个白马公崔伯渊。” 崔伯渊,名浩。 崔浩出身尊贵,为北方高门士族“清河崔氏”。祖父崔潜、父亲崔宏,皆是一代风流俊才。故此,与崔氏联姻者,无不是高门士族。 至于崔浩,传说他博览经史、玄象阴阳,于百家之言无不涉猎。早在道武帝年间,便颇受重用。到了第三代皇帝拓跋焘。崔伯渊更是其最为倚重之人。他虽不习武,但精通谋略、智珠在握,拓跋焘南征北战,一直把崔伯渊带在身边,以备参详。 提及崔伯渊,沮渠牧犍目光幽深:“拓跋焘有一白马公,何异于刘备之有孔明!” 想了想,他又说:“不,论建功立业,白马公远胜于孔明!” 沮渠牧犍、蒋恕又叙了一时话,蒋恕见沮渠牧犍心情平复许多,遂小心翼翼地问:“大王,这封密信,您打算如何回复?” “且先放上一放。” “大王的意思是,不与他们合作?” “是现下不与他们合作。” 蒋恕低首忖了忖,躬身应:“奴明白了。” “现下,孤娶了武威公主,那人也会多看顾我河西几分。阿妹的回信我看了,她说,这一年来,那人时常召她侍寝,已经把左昭仪晾到一边去了。” 想起阿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沮渠牧犍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信中,阿妹轻描淡写间,道出了拓跋焘对她非同一般的宠幸,竟至左昭仪亦被悄然冷落一旁。 就在沮渠牧犍隔空论议拓跋焘时,拓跋焘已经召唤沮渠右昭仪侍寝了。 月光下,拓跋焘步入寝殿,目光温柔而深邃,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在她耳畔呢喃:“爱妃,今夜,我们何不换一种风情,让这长夜不再寂寞?” 沮渠那菲闻言,媚眼微眯,眼波流转间尽显风情万种,但口中却温婉回绝:“陛下圣明,乾坤既定,臣妾怎敢逾越。乾为阳,坤为阴,自古便是如此,臣妾自当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拓跋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欢畅,他深知这女子不仅容颜倾城,更兼心智过人,懂得如何在权势与柔情间游走自如。 于是,他轻轻揽她入怀,低语道:“爱妃言之有理,但朕与你之间,何须拘泥于世俗之礼?今夜,就让我们共赴一场绮梦吧。” 言罢,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旖旎无限。 一番云情雨意,二人皆是心情爽悦。 耳畔佳人乏累至极,藕臂还搁在软衾之外,已悠悠睡去。 拓跋焘望着身旁佳人恬静的睡颜,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满足,思绪如脱缰之马。 终于,当最后一缕思绪沉入心海,拓跋焘轻轻合上眼帘,鼾声渐起。 第三十章 张敞画眉 德音殿内,透进几缕温柔的日光。 拓拔月坐在窗前欣雪后初霁之景,眸中闪烁着神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霍晴岚手持银壶,正细心地为王后斟上一盏温热的药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阿澄则往炭盆里又添了些炭火,而后盖上盖子,立在一旁看火。 逾时,李云洲在殿外求见。 拓拔月神识已经清醒,李云洲之前唐突的话,还映在脑中挥之不去。 心里生出避嫌之念,拓拔月便让霍晴岚传话:“就在外面说话吧。” 李云洲无奈道:“卑职要出宫一日,须得公主同意。” 立于殿外,日光洒在他清俊的面庞上,益发衬出其少年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公主,卑职有一事相告,家父已至姑臧,我须前去接应。” 说时,他目光微微闪躲。 拓拔月看他不自在,遂道:“令尊怎么会想起到姑臧来?莫不是……” 李云从和她说过,他十岁时母亲留书出走,至于去了何处,并未提及。父亲寻了一年,之后也不再提此事。 大魏、河西毕竟是两个国家,李宏不会无缘无故到姑臧来,莫不是过来寻人? “公主,我家的事暂时不想提。”李云洲心乱如麻。 “好,那你先接应令尊,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一定要开口。” “月阿姊……”李云洲抬眸看她,眼神依恋,但却不再往下说。 这一声,让拓拔月心神一荡,恍似回到她与李云从初识之时。 她闭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李云洲退了几步,正要转身,忽闻黄平传报,河西王沮渠牧犍临宫。 李云洲忙躬身退到一边。 沮渠牧犍阔步而入,走到望舒阁前,见着李云洲,脚步猛然一滞。 “你叫李云洲?” 李云洲怔了怔,应道:“正是外臣。” 沮渠牧犍笑了笑:“外臣……抬起头来。” 李云洲心里老不情愿,但仍微微抬首,但却不与之直视。沮渠牧犍上下打量他一番,唇边漫出笑意:“好样貌,先下去吧。” 李云洲不知他何意,只依言而去。 他未曾回头,但总觉得沮渠牧犍一直盯着他,让他芒刺在背。 拓拔月也看出异样,忙岔开沮渠牧犍的神思,笑问:“牧犍可是来看阿月的?” 沮渠牧犍这才拧身看她:“自然。” “那你为何老盯着阿月的侍御师?我还以为你是来看他的。” 她有意插科打诨,沮渠牧犍不得不应对一番,他勉强笑了笑:“阿月宫里的人,我都认不全,总归是不好的。显得我不敬你。” “牧犍不需要敬阿月,爱我便是。” “好,好,好,”沮渠牧犍迈步入内,右手抚住她额头,“阿月,感觉如何了?” 拓拔月闻声抬头,旋后又温柔地垂下眼帘,轻声道:“已经退热了,只是睡不好,孩儿一直踢我。” 沮渠牧犍咧嘴一笑:“是么?这是好事,孩儿康健。” 凝视拓拔月一时,沮渠牧犍眼中满是怜爱:“看看,退了热,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他轻轻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自己则从身后蒋恕手中,取来一盒精致的妆奁。 “牧犍?” “今日,让为夫做一回张敞,如何?” “幸何如之。”拓拔月虽觉意外,但立马接住了他的话。 沮渠牧犍扶她坐在妆台前,打开妆奁。但见,妆奁中盛着各式胭脂水粉。 他俯身,指尖轻沾一抹淡雅的桃粉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拓拔月苍白的脸颊上。 顷刻间,她脸颊上便有了几分生气,更显温婉动人。 “没有铅粉,都是草木制的,”沮渠牧犍极尽温柔,轻执起螺子黛,“阿月喜欢什么眉型?” “长眉。” 细腻的墨色泛着柔和的光,他眼神专注,缓缓靠近,近得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笔尖轻触眉梢,柔如春风拂柳。 “四季变换,朝霞暮霭。阿月,往后我定要多陪你。” 话语落下,最后一笔也恰到好处地收在眉尾。 拓拔月对镜自视,只觉这眉妆颇具神韵,英气而不失婉约。 但拓拔月却心生狐疑:这画眉之术从何修来?竟比女子还画得好! “阿月真美,我眼睛都移不开了。”揽着她肩,沮渠牧犍也对着铜镜。 镜中映出一双人来,她自是春风芙蓉面,而他方脸蓄着须,也颇为英武。 用过午膳,拓拔月借口要午睡,把沮渠牧犍请出殿。他也不痴缠,抱了抱他的王后,遂转身离去。 拓拔月听得脚步声远,才低声问霍晴岚:“大王今日好生奇怪,怎么想起要做张敞的?” 《汉书》中说,京兆尹张敞与其妻情投意合。其妻幼时受伤,眉角有一缺损。张敞每日都要给妻子画眉,长安中流传出“张京兆眉妩”的佳话。 不过,这佳话落到有司耳中,却成了参奏他的把柄。等到汉宣帝问起时,张敞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闻言,汉宣帝没有责备张敞,但此后张敞多年淹留,不曾仕进。 拓拔月发问后,霍晴岚想了一时,忽然抓住了一点关窍:“我想起来了。方才大王看李云洲的眼神有些奇怪,似是在确认什么。之后,大王为公主画眉,既是在讨好你,又像是在试探你。” 闻言,拓拔月心中一沉,眼中闪过一抹犀锐的光。 轻抚着方才精心描绘的眉,她只觉指尖微凉,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德音殿中有内鬼……” 她往外看去,目光凝在窗牖上,似要穿透深宫迷雾,攫住隐在暗处的眼睛。 霍晴岚忖了忖,道:“日后还需小心一些。不过,李侍御师虽然出言莽撞,但不见得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轻薄之意么? 自然不是,绝不至于。 他只不过当她是最亲近的人,说话恣意了些。只是,这种羁绊容易被误解。 正沉吟着,阿澄忽然凑了过来,道:“公主,阿澄有一计,或能擒住这通风报信之人。” 第三十一章 设局 午睡起来,拓跋月觉得气闷,想去芳林苑走一走。 霍晴岚劝也劝不住,便只得忙里忙外,对几个宫女内侍说,速速去备茶具、暖炉等一应物事。 半个时辰后,两个内侍扛着肩舆,小心翼翼地把王后抬至芳林苑。 赵振、曾毅,连同几位宫女内侍,也紧随其后,唯恐闪失。 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白,四周的古木枝头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 拓跋月在一处楼台停下,进那里面赏雪吃茶。因着天冷,几位宫女内侍尽皆入内,免受寒风侵凌。 身前,铜炉散发着袅袅青烟,细火在炉中缓缓跃动,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赏雪之时,手中细火慢烹清茶。茶香袅袅间,拓跋月、霍晴岚闲话起家常,言笑晏晏。 不经意间,霍晴岚叹了口气:“奴突然想起,李侍御师出宫半日了,不知他何时回宫?” “这本宫也不知,”拓跋月道,“先前听他说,他父亲到了平安驿。也不知是何等要紧之事。” 拓跋月出语随意,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平安驿在何处?” “似是在姑臧城外,若是……”拓跋月蹙着眉,“若是他几日不回,本宫这胎还怎么安?” “昨日,李侍御师还给公主请了平安脉。奴也日日守着您,您就放心吧。”霍晴岚宽慰道,又笑看着阿澄,“还有阿澄呢。” 闻言,拓跋月方才收了愁容:“倒也是。便让他们父子多聚一些时日吧。催不得。” 少时,她轻抚过着额间发丝,勾起一抹淡笑:“说起李侍御师开的方子,这发间微尘,又该洗洗了。之前李侍御师调制的方子,内外兼用,果真有奇效。现下,头发已浓密许多。” 吃完茶,又在楼台里闲坐了一时,拓跋月忽然掩口打了个呵欠。 霍晴岚便笑:“奴先前就说不出来,公主,现下又乏了。” “身子倦得很,”拓跋月用手撑了撑额,“便先回宫吧。” 宫女内侍们,很快收好了用具,跟着拓跋月的肩舆走出芳林苑。 入夜后,德音殿里灯火寥落,归于宁谧。 但有一个人影夜猫一般闪出殿门,轻手轻脚地向宫门右侧行去。此人身穿内侍服色,但身形却纤细,脚上还穿着与身高不谐的厚靴。 翌日傍晚,拓跋月用过晚膳后,看向窗外不远处,正在收集雪水的宫女棠儿。 少时,拓跋月对霍晴岚叮嘱几句,遂在阿澄的搀扶下,坐回到榻上。 棠儿很快被霍晴岚带进来,目光微垂,不敢正眼看拓跋月。 拓跋月抿唇一笑,柔声道:“你是棠儿吧?” 棠儿应声:“是。” “多大了?” “回王……公主的话,奴二十七岁了。” “哦,本宫想起来了,之前在名册里看到过你,还有一年便满二十八了。” 之前,拓跋月借着节省用度之名,把大龄宫女放出宫。她所定的年龄是二十八岁。 拓跋月记忆力卓绝,看书记事少有错漏。她自然记得,棠儿当时因为还差一岁,便没能出宫,她虽没多说什么,但眼底却有落寞之色,一连数日都没精打采。 “公主记得奴?”棠儿微讶,不禁抬眸看拓跋月一眼。 二人目光相触,棠儿又马上垂目。 “自然记得,你在宫中负责洒扫,到了冬日便帮本宫收集雪水,煞是辛苦。” 拓跋月吃茶,喜用雪水。 棠儿诚惶诚恐,头埋得更低:“这是奴的本分,不辛苦。” “不辛苦,唔,”拓跋月语气骤然一变,挟着几分冷意,“再怎么辛苦,也比不上夜半出宫,通风报信来得辛苦吧?” “公……公主这是何……何意……”棠儿打了个寒噤,说话都不利索了。 拓跋月眸光如电,刺向棠儿:“说!为何要将本宫之事,添枝加叶,说与旁人听?“ 棠儿似遭雷击,膝下一软,便跪在地上。 “公主,奴,奴没有……” “没有?”拓跋月眼中淬着冷意,逼问道,“德音殿中共有十八人,本宫若无确凿证据,怎会独独拎出了你?” 蓦地,棠儿想起,翠华楼就在殿门内不远,且有四层之高,应是有人俯首看见了她。 “奴没有,”棠儿眼神闪烁,“昨夜奴就是贪玩,方才出……” 霍晴岚插言道:“够了,棠儿,你若坦白,倒还有一线生机!就看你要还是不要了!” 见棠儿低首不语,不知在想什么,拓跋月遂道:“本宫不仅知你监视本宫,还知你是去了永福殿。” 听得这话,棠儿暗道:不好,不是被人偶见,而是公主设局。若非设局,怎会轻易发现我行踪鬼祟,还故意穿内侍服色呢?我太糊涂了,竟不曾想到,公主从大魏带来了几个侍卫,他们若想追踪我的去向,简直易如反掌。 眼见瞒不过去,棠儿声音细若蚊蚋,两行泪簌簌而下:“公主殿下,奴错了。” 说着,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拓跋月也不阻拦,待她磕了十来个响头,才抬手道:“够了!” 棠儿忙停下,头上已见红痕,眼里也全是泪花。 “本宫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有一日,太妃找到奴,问我想不想早些出宫。奴……奴做梦都想,奴不想再这般空耗年华……太妃她……她许了奴一个承诺,说是能让奴早日脱离这金丝笼,重获自由。她还说,届时她会赠奴盘缠,让奴得以安身立命。奴……” 言及此,棠儿又哭了起来,伏地道:“奴一时糊涂,奴悔不当初。” 拓跋月淡淡一笑:“你说得不对,你悔,只是因为被本宫发现了。如果没有呢,你是不是会窃喜?” 棠儿被这话骇了一跳,急忙又要磕头:“奴不敢有此心。“ “别磕了,本宫不要你的命。只是希望你明白一点。释归大龄宫女,本就是本宫的主意,或者说是恩赐。若你满二十八岁,你须承本宫的情;若不满二十八,也须先留上一留。” 棠儿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诺诺连声。 “你可能觉得不服气,怎么偏生到了你这儿,就不行了。但本宫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并不是针对你!倘若本宫定的是二十七岁,是不是,这宫里二十五六岁的宫女,就该对本宫心生怨怼?” 这话,棠儿听明白了,忙不迭摇头:“不,不该。奴,是奴想岔了。” “弄清楚一件事,”拓跋月手指轻敲榻沿,“本宫虽受尔等侍奉,但人各有其本分,本宫未曾欠你一分一毫,你也不该背叛你的道义!” 第三十二章 恩威并重 棠儿低垂眼帘,语气中满是悔意:“公主一言,如醍醐灌顶。奴悔之莫及。请公主念在奴愚昧无知,误入歧途,给奴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奴定当誓死效忠,将功补过。” 拓跋月眼风扫她一眼,半晌不语。 逾时,才叹道:“棠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说,日后将如何将功补过?” 闻言,棠儿磕首在地:“谢公主隆恩,奴定当铭记于心。一切单凭公主殿下吩咐。” “依本宫所愿,是想放你出宫……”拓跋月故意拖慢语调。 见棠儿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拓跋月心下暗笑,话锋一转:“不过,如此必会暴露你的行止。你可知,你若成为一颗弃子,会有什么下场么?” 她把声音压到极低处,字字如锋利的刀刃,割在棠儿心上。 棠儿霎时间脸色苍白,眸中满是惧色,嗫嚅道:“奴,奴……求公主救奴一命。” “容本宫想想。”拓跋蹙着眉,撑住额,“乞伏太妃本宫接触不多,但也知她不是好相与的,当年她刚入宫不久,便因为宫女打碎了她的琉璃盏大发雷霆。有这回事吧?” 棠儿咬着唇:“奴不知。” 不是不知,是不敢想,也不敢说。 霍晴岚适时插话:“奴倒是听人说过。那位宫女因怕受太妃打骂,竟然一时想不开投了井。可想,太妃是何性情。 拓跋月怜悯地看了棠儿一眼:“如此说来,为今之计,唯有让棠儿去永福殿。” 棠儿一惊,浑身颤栗:“公主……奴……奴不去……” “光明正大地伺候太妃,她只会感你忠诚,必不会为难于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棠儿又急又愧,整个人都趴下去,“奴,奴还有所隐瞒,让我通风报信的,不是太妃。” “那是……”拓跋月故作惊讶。 “是……奴不敢说。” “是河西国最尊贵的那个女人么?” 棠儿紧咬下唇,鲜血在齿间悄然渗出。 “是,”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退,棠儿抽噎道,“她让我把公主的事报与她听,每二日一次。不过,她不让我直接去她那儿,而是告诉太妃,太妃再传给她。” 拓跋月笑了笑:“为何要如此曲折?” “她担心我被发现,然后牵连到她。” 听至此,拓跋月险些笑出声。 来河西国,她自然是抱着该有的目的,但从未想过,与任何一位后宫女子为敌,而她们一时又嫁祸栽赃,一时又刺探私情,到底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国之安危,尚可理解,但她们竟会对所谓的“秽乱后宫”之事颇有兴趣,格局也可见一斑。 “什么时候的事?”拓跋月收摄心神,居高临下地盯住棠儿。 “在您遣散大龄宫女之后。” “原来如此。这么说,在这几位宫女中,就有那个人的内应了。” “是。” 拓跋月背上渗出一层细汗,暗道:所幸已设法把那几人遣出宫了,不仅理由冠冕堂皇,还为自己博了个好名声。 “既如此,”拓跋月声音冷得出奇,“你便去太后身边服侍吧。” “公主,”棠儿泪水在眼眶打转,对方直呼那人名号,让她浑身觳觫,“奴知错了,您就饶了奴吧。” “那你继续说实话。你之所以听太后使唤,是不是因为你有个阿干,在吴峻将军的军中。而吴将军,与太后是旧交。” 棠儿骇然,猛一抬首:“公主殿下……” 拓跋月眼里的悯色更重:“棠儿,本宫知道你有苦衷,你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便会背主求荣的人。” 这话说得诚挚,棠儿心防彻底卸下,往前爬了几步,直抵拓跋月脚边。 “棠儿,棠儿不知该说什么好,是棠儿有眼无珠,不识得公主殿下的菩萨心肠。” 拓跋月轻轻拍了拍棠儿的肩膀,再顺势去扶她:“先起来吧。” 棠儿跪得太久,脚下一个趔趄。 阿澄忙在一旁搀扶。 “本宫体恤你,也望你能对本宫推心置腹。现下,本宫倒是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可愿听?” “奴愿意。” “你照常传递消息。只不过,只能传递那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紧要的消息。你须仔细,一旦露出马脚,不仅是你,连你的兄长辛慎,在吴将军那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棠儿面露难色:“这……” 这法子,同样很危险。若是被孟太后察觉到,小命又能保住么? “当然,这法子也是有些风险的,你须格外小心,”拓跋月点破棠儿心中顾虑,温声宽慰,“但本宫可以承诺你,如果你把这事儿办得妥帖,你阿干非但性命无虞,还能步步高升。” 棠儿微微迟疑,脑中顿时闪过一幕幕光影。 初至姑臧,公主被沮渠家的王爷折辱,但不失风骨,婉转还击;后来,因为公牛伤人,鄯善王弟素延耆被扣押在此,公主发现了蹊跷;紧接着,公主被冤枉向太后下毒,为自证清白,一口喝下“毒药”;后来,公主又亲自出面去请胡炆献书;现下,公主很快抓出她这个内应,还查出她有一个兄长。 毫无疑问,这位大魏公主,本事不小!说不定,她还真有办法护住她阿干! 棠儿不傻,孟太后固然威胁她,眼前这公主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除了相信她,还有别的出路吗? 既然踩在了刀刃上,向着一个有能力为她疗伤的人,总好过被另一人威吓。 念及此,棠儿躬身道:“奴愿供公主驱驰,效犬马之劳。” 拓跋月赞许地握住她手,看看她额头:“这红痕不好看,本宫这里有些花钿,你且贴额上遮一遮。以后,只许在本宫这里领赏,可不兴再随便磕头了。” 棠儿贴好花钿,千恩万谢地出了殿。 拓跋月微笑着把阿澄唤到身边,道:“多亏了你的好主意。” 阿澄逊然一笑:“公主恩威并重,方才奏效。奴不敢居功。再说,若论功,赵侍卫长、曽侍卫,才立了首功。” 拓跋月颔首,拍拍她纤手。 自从定下计谋后,赵振先是紧盯被怀疑的那几人,死守在翠华楼上,而后马上去查棠儿的来历。 而曾毅,则带人在平安驿外等候,又跟踪前去平安驿的人,方才得知这些人与孟太后的内侍屠安接头。 故此,拓跋月在审问棠儿前,就知道真正驱使她的是孟太后。 第三十三章 杏林璧人 两日后,李云洲回到德音殿。 雪花纷纷扬扬,恣意飞舞,更衬得少年眉目凝结,心烦意乱。 行至望舒阁外,见到拓跋月后,他便行礼道:“公主,卑职想让你帮一个忙,可以么?” 拓跋月心知他定是遇到难事了,遂颔首道:“你且说来。” 李云洲眼中萦着一丝疲色,叹了口气:“阿母可能在如来寺,但我们不便进去。” 猜中了,果然是为了他阿母。 而如来寺是河西国王族的寺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拓跋月宽慰道:“我自然可以帮你,只是我不知个中详情,未免……” 李云洲微微一愕:“他没跟你提过?” “提过一次,语焉不详。”拓跋月淡淡道。 她当然知道李云洲口中的“他”是谁。 以前,李云从曾对她提过,李家和阳家都是宋国建康城里最有名的医学世家。在一次边事中,两家人都被宋国皇帝派去行医。不幸的是,宋国输了,李、阳两家的人都被大魏掳走了。 后来,两国交换战俘。李家决定留在大魏,而阳家决定回到宋国,除了一个“叛徒”——阳容。阳容与李宏相恋,执意从夫留在平城。多年来,李、阳二家从不往来。 在平城定居后,李宏在宫里做了个掌管药材的医官,而阳容便开了一个小医馆。没多久,他们便生下了长子李云从、次子李云洲。 夫妇俩本来相亲相爱,甚为和顺美满,哪知后来却因医治一位病人产生了误会。阳容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抛下夫君与儿子,多年来杳无音信。 “好吧。”李云洲无奈道,“那我跟您说。”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把在横水驿与父亲重逢的情景娓娓道来:“阿母出走之后,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前几日,阿父来到姑臧,传信于我。他说,有个同乡鸿雁传书,说他在姑臧做生意,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缁衣女子,很像我阿母。” “缁衣?” “是的。所以,我们猜想,她可能是在一个寺庙里带发修行,隐于尘世。阿父在与我见面之前,就已经寻了两日,一无所获。后来,我们想起,那个集市毗邻如来寺,所以才有这个猜想。现下,卑职先回宫来求公主相助,我阿父和他的弟子,便住在如来寺附近的横水驿,等待时机。” “其实,有一种可能,”作为局外人,拓跋月比李云洲冷静得多,“物有雷同人有相似,会不会,那位同乡看错了?” “我也不确定,但毕竟是一线希望。”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当年……我不知从何说起……” 李云洲艰难开口,蓦地体会到李云从不想多言及此事的尴尬。 沉默片刻,他咬了咬唇,道:“公主,你应该知道,当年卑职才六岁,很多事也是听来的。” 原来,有一日,阳容遇到了一个身患顽疾的男子。为治好他的病症,阳容不惜采用阳家所独有的蒸浴之法。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阳灵出于医者本分,根本不惧人言闲语。 却哪知,那位男子病好之后,竟对她产生了思慕之心,时常前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李宏在休沐之日往家里赶,谁知还没到家,便听得坊间传言,说阳大夫近来似乎有孕,至于到底是怀的谁的孩子,还不好说。 那段时间,李宏意外丧失了味觉,心情很是低落。回到家中,他本欲委婉地询问妻子,未想正好撞见那男子,借医后调养之机,与妻子拉扯不休。李宏气恼不已,不问青红皂白便呵斥了妻子一顿。吵闹之下,阳灵一怒而走,有人说她辗转去了阴山一带。 李宏前往阴山,寻人未果便回了平城。因为味觉丧失,他自认不宜再在宫中侍奉,便出了宫,守着阿母所开的悬医阁,并聘请医师坐诊。三年后,李宏味觉忽然转好,便也亲自坐诊,给平民百姓看病。 李云洲缓缓叙说,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阿父一直在等我阿母。” 听至此,拓跋月心下觉得惋惜,好好的一对杏林璧人,怎会闹到这步田地! “公主,你可以帮卑职么?”李云洲眼睛湿漉漉的,抬眸看她。 这一年来,李云洲言行都有些放肆,眼下却露出一副可怜相,看得拓跋月顿生怜心。 “我本来就是要帮你的,只是我不能亲自出面,”拓跋月下意识抚着鼓鼓的小腹,道,“我给你一道手谕,就说我最近睡得不好,你便去如来寺替我祈福,如何?” 李云洲湿漉漉的眼眸一亮,唇角有了点笑意:“公主之恩,卑职没齿……” “好了,”拓跋月笑着打断他的话,“日后少冒失莽撞,便算你报答我了。” 她又忖了忖,凝着他风尘仆仆的脸,道:“怕是没那么顺利,便让赵侍卫长随你去吧。不然,你拿着手谕也像个样子。你且先去歇息,写好手谕我先交与赵侍卫长。” 事情就此说定,李云洲走出望舒阁的脚步,都似轻盈许多。行至阁外,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用手掌接起雪花来。 见状,拓跋月目中露出母亲般的笑意:“果真还是个孩子。” 阿澄搭不上话,但很乖觉地去研墨。 想起李云洲施药的手段,霍晴岚倏尔一笑:“年龄虽小,但医术却是极好的,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闻言,拓跋月沉默良久。直到霍晴岚问她因由,方才低叹道:“我到底是亏负了他。他这等本领,若在平城可大有作为,现下却整日守在我这里。” “公主此言差矣,”霍晴岚正色道,“侍奉公主,保您平安无虞,难道不是大作为?他日……”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日,待大事已成,他服侍公主的辛劳,便是日后晋升的功勋。” 此言有理。拓跋月微微颔首,仰首赏了一会儿雪花,再回首时,已听得阿澄在轻呼:“公主,墨已经研好啦!” 第三十四章 唱衣 如来寺内,晨钟暮鼓。 傍晚的钟鼓之声尚未散尽,李云洲、赵振已步入如来寺。 因有王后的手谕,二人进寺后很是顺利,没多久便与住持昙无喜会面。 昙无喜是昙无嗔的师弟,在师兄圆寂之后,昙无喜便接替他做了如来寺的住持。 昙无喜得知李云洲二人的来历,忙嘱咐寺僧为他二人准备厢房,并准备次日的祈福之物。 正逢晚膳时分,李云洲、赵振趁机去膳堂用膳,并悄悄观察前来用膳之人。 用完了素面,二人假意闲话,又在膳堂里多呆了一阵,但可惜一直没见到阳容的身影。 这之前,李云洲已给赵振看过母亲的画像,赵振眼力绝佳,不致错漏。 但见他微不可察地摇头,李云洲心都凉了半截。 赵振看出他的失落,遂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臂,扬声道:“这如来寺风光很好,来的时候,我看那水池没结冰,倒是有些稀罕。” 那水池修建于一眼温泉之畔,长年不冻。他二人自然知道。 李云洲心知,赵振是在找借口,想在如来寺中走动,便默契一笑:“这我倒没注意,现下边去看看吧。” 二人相携走出膳堂,并未察觉到斜对面的法慧和尚,正用余光扫着他俩。 一路走去,李云洲、赵振也遇到一些僧人、信女,但仍旧未见到阳容的身影。 月光朗照,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三丈开外,还有一人影缀在身后。 赵振侧首与李云洲说话时,瞥见了那道人影,但他不动声色,只笑道:“若宫中也有温泉便好了,王后受不得寒。” 说着,他装作不经意地转身,直直地盯住不远处的身影。 那人显然没想到,赵振会突然转身看他,杵在原地片刻后,才故作从容地信步而来。 借着月光,赵振也看清来人是法慧。 法慧上前一步,口宣佛号,道:“天寒地冻,二位施主还是早些歇下吧。明日开始祈福,今晚须得沐浴养身。” 赵振淡淡一笑:“法慧师父言之有理。只是,我二人见寺中风光幽绝,想着多欣赏一二。” 他往前方指了指:“不知那间禅房,为何光亮如昼?” 如来寺虽是王室所奉的寺庙,但一贯崇尚节俭,这屋里却不知点了多少烛灯。 听他如此问,法慧微有踌躇之色,少时才道:“上个月,我师叔圆寂了,这本是他的禅房。” 赵振颔首:“哦,是昙无痴大师。” “照规矩,师叔圆寂之后,遗物中的一切轻物,都要由僧尼继承分配。只是,现下有些分不匀了,入夜后便将禅房点亮,以免有人私自进出。故此,请二位就此止步,免生误会。” 赵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面露不惑之色,法慧便解释道:“遗物分两类,床、瓮、屋舍、园林、牛、灯等重物,要重归寺院。” “若是分不匀,该当如何?”李云洲好奇道。 “唱衣,”法慧知道李云洲不懂,自顾自往下说,“简言之,就是竞卖。将亡僧的轻物变卖,而后再由僧尼来均分钱财。” 李云洲愈发好奇:“怎么个唱法?” “届时,会从估价的一成唱起,僧众应价之后再唱。一直唱到估价,再鸣磬为定。如若唱到估价之后,还有二人应价,便可再加价,再唱,直至无人再加。” “此事倒是闻所未闻,”李云洲颇有兴趣,“不知,是否只能僧尼参与应价呢?” “信众皆可参与,施主若有意,可在三日后参与唱衣。” 赵振不知李云洲为何会对此事兴致盎然,与法慧敷衍数句后,把他带至二人的客房。 阖上门,赵振低声问:“李兄弟为何对唱衣这么感兴趣?” 李云洲冲他眨眨眼,又摇摇头:“赵兄,你可知,昙无嗔、昙无喜、昙无痴三位大师,是同一辈的得道高僧?” 见赵振点头,李云洲接着说下去:“既如此,昙无痴大师的遗物,想必会有很多人想要。到时候,如来寺的人应该都会出来凑热闹。” 赵振恍然大悟:“参与竞卖的人,不一定很多,但既然是一场盛会,想必来的人不在少。” “对啊,正是此理!”李云洲嘿然一笑,“这三日,我们便真为公主祈福好了。” “依你所言。” 言讫,赵振走至盥洗架前,正待舀水洗脸,忽听得李云洲在身后唤:“赵兄。” “嗯?”赵振扭头看他,心道:这机灵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岂知,看了他一时,他才咧嘴笑问:“我想问赵兄,你为何会跟着公主来河西?”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眼下客房里只他二人,李云洲觉得这是个机会。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至尊选了我。而我,在御前行走已久,也想再出来历练一番。” 赵振答得顺畅,眼神里也露出“这还用问”的意思,看得李云洲心中好不尴尬。 “哦,我以为……”李云洲干笑道,“我以为,有别的原因呢。” “什么原因?跟你一样的原因?”赵振斜睨他一眼。 “这个……”李云洲信了他的话,便不好提他阿干的事,只得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我阿父以前也在宫里做医官,后来宫里从民间遴选医官,刚好选中了我,然后,不知怎么就挑我做公主的侍御师了。” 赵振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也不拆穿他的心思:“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与公主是旧识。” 李云洲挠挠头:“也算是吧,也只是认识,但往来不多。” “嗯,我知道了,李兄弟——” “啊?” “公主远嫁河西,为的既是我大魏的君王,也是河西的士人百姓。我们做随扈的,应当顺着她的意,千方百计护她周全才是。” 李云洲怔了怔。 这语气怎如此熟悉?有点像是他阿干跟他说的话。 这些习武之人,说话都这样? 不对,什么叫“应当”?难道他李云洲没顺着公主的意,没护过她周全。 想来,应该是赵振看出他在公主跟前言行无忌吧。 李云洲自觉理亏,便不去争辩,只回道:“那是自然。” 赵振报之一笑,不再多言。 第三十五章 贺王后凤体安康 望舒阁里,烛火通明。 拓跋月闲倚在眠床上,看了会儿书便倦意袭来,用手按了按额头。 阿澄见状,轻声问:“公主可是要睡了?” 拓跋月点点头,阿澄便取走她的书,走到盥洗架前绞干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颊。 少时,拓跋月阖目睡去。阿澄遂灭去几盏烛台。 才刚睡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门口便传来霍晴岚的声音:“大王?您怎么来了?小黄门也不通传一下!” “是孤让他们不要作声的,怕影响了王后。” “大王可是有急事?” 沮渠牧犍边答边往里走:“嗯,是有急事。王后睡下了?” “刚睡下不久。” 沮渠牧犍进了内室,阿澄无声地行礼,生怕扰了拓跋月。但拓跋月睡眠尚浅,在他走近的瞬间,轻轻睁开眼。 “我吵醒你了,阿月。” “牧犍,我没有睡熟。”拓跋月唇边绽出一笑,“今日你未陪我用晚膳呢。” 灯火昏寐,将夜色染上一层暧昧的光影。 沮渠牧犍坐在她眠床边,手指轻抚她额角:“一直在忙,刚忙完,就过来看看你。” 二人叙了几句情话,沮渠牧犍眉头忽而一蹙:“有件事,我想听听阿月的意思。” “你说。” “吐谷浑可汗慕利延,修国书一封,望能遣使来朝,贺王后凤体安康。” 话语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显然,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贺喜之举。 他的手指,也从拓跋月的额头,转至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拓跋月沉吟道:“只为此事?” “此其一,其二,欲表两国修好之意。” 拓跋月微微一笑,暗道:慕利延的心思还真多。 当今天下,南方为宋国所据;北方则归大魏所有,但在其北、西、西南方向,则分别有柔然、河西、吐谷浑三国。此外,河西与吐谷浑、柔然都有接壤之处,难免会生出些龃龉。 几年前,吐谷浑侵占了河西国的西平郡,如今河西国所辖之地,便只有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六郡了。亦因如此,两国之间不再通使,几乎断了联系。 不过,近年来大魏与吐谷浑关系倒是极为亲密,当年老可汗过世,新可汗慕利延继位后,大魏还遣使拜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主,可说是极尽优容了。 想必,此番慕利延借贺喜之机,试图与沮渠牧犍说和,并不是真为了要说和,只是想试探他的底线。 心思一转,拓跋月慢启朱唇,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两国修好本是好事,阿月身为王后,自然乐见两国和平共处。然而,吐谷浑近年占据我河西国西平之地,交涉无果……此事虽小,却如鲠在喉。” 沮渠牧犍心中一喜:她说,“我河西国”? 把这份暗喜压在心底,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阿月知我。我心里确实不舒服,故此才来问你的意思。” “阿月身为女子,不便直言政事。”拓跋月垂眸道。 大魏、吐谷浑、河西国,三国关系复杂而微妙,她若答得不好,徒惹麻烦。倒不如让沮渠牧犍自己定夺。 沮渠牧犍哪里肯依,既然来德音殿,必要她表个态。顺便,看看她到底是向着自己,还是向着母国。 见沮渠牧犍非得问她的心意,拓跋月只得笑道:“阿月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来者是客,若是断然拒绝,日后恐生是非。” 她忖了忖,又道:“此外,纵然对方并非全然出于善意,也不妨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闻言,沮渠牧犍眉头舒展开来:“容我想想。” 他缓缓踱至窗边,凝视着的熠熠星光,心中暗自盘算。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坚定:“阿月说得对。我二国相邻,不可能真断了往来。不广结善缘,如何能稳固基业?” 拓跋月讶然:“牧犍的意思是,不与使臣商讨西平郡?这……” “怎么了?” “这毕竟是先王打下的基业。”拓跋月叹着气,“岂能拱手送人?” “那,不如阿月帮我问问?”沮渠牧犍忽而一笑,定定地看住她。 拓跋月知他是在试探自己,只得佯作生气,背转身去不睬他。 “拿阿月寻开心,不理你了。” 沮渠牧犍未料惹怒了她,忙行至眠床边,去摇她肩膀:“怎么生气了?” “哼!” “阿月莫生气了,我方才只是开玩笑。” “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深宫妇人,没什么识见,却非得让我去做这些事。这不是寻我开心,是什么?” 沮渠牧犍自然不认为她没什么识见,但她这话却表了一种态:她不掺和三国之间的纷争。 这也好。起码,他们能像寻常夫妻那样,不为外物所影响。 日后,她生了女儿,世子沮渠封坛回国,河西国也逐渐壮大……若能如此,他也不负先王所托了。 “好了,以后我不开玩笑了,”沮渠牧犍像诓哄小孩一样,轻轻拍她的肩,“”这样吧,就依阿月所言,接待吐谷浑的大使。嘿!管他用意如何,今日他遣使来此,王后我也可遣使于吐谷浑嘛!” 拓跋月明白,沮渠牧犍是想与吐谷浑互探根底,但她不发一语,不欲做任何评点。 说得多,错得多,世间事莫不如此。 “哎,”拓跋月故意轻唤一声,把他心思引到别处,“刚刚孩子踢我了。” 沮渠牧犍忙俯身过去,轻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低斥道:“你这个小调皮,别乱动了啊,不然阿父不陪你玩咯!” 拓跋月吃吃笑了,嗔道:“孩子是要哄的,哪能像你这样吓唬他!” 沮渠牧犍忙应道:“是,是,我只是有些急。急着想和孩子见面了。” “急什么?还没到三月呢!” 三月,是拓跋月的预产之期。 “怕是我在这儿说话,也影响了孩子休息,”沮渠牧犍温声细语,“我便先回宫了,阿月放心,吐谷浑之事,自有计较。” 烛火之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颀长。 拓跋月目送沮渠牧犍离去,一时间殊无睡意,便沉沉地想了一回心事。 如若慕利延的大使,目的很单纯,她便善而待之;反之,她必先维护夫家的利益,否则便无法进一步取信于沮渠氏。 第三十六章 痈疽之症,当治则治 雪后初霁,阳光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庭院中。 德音殿的一干宫女内侍,已无声地忙碌起来。 临产还有两个月,王后的身子益发沉重,但她午后起来只觉气闷,非得去芳林苑走一走。众人也只能随她心意,做好万全之策。 雪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带着泥土与松枝的清新香气。拓跋月坐在肩舆上,深嗅着这香气,只觉心旷神怡,肺腑都被濯洗了一遍。 依然停驻在上次来过的楼台,视野极是开阔。早行的宫女们,早就把古籍、七弦琴放在阁中。 霍晴岚四下里看了看,贴心地道:“公主,时辰还未到,您可以先看看书、弹会儿琴。” 拓跋月颔首,缓缓坐下,随意翻开一册竹简。略略看过一册,琴声随之鸣起。 时而高亢激昂,如山川壮丽;时而低回婉转,似溪水潺潺。 少时,门子黄平匆匆而来,低声禀报:“公主,国师已至苑外,请求觐见。” 拓跋月闻言,按住琴弦,让余音缓缓消散。 她正襟危坐,道:“有请。” 刘昞年迈,缓步过来时由门生阴充搀扶着,这阴充乃是阴兴的侄儿。 见到王后,刘昞微微欠身行礼。在河西国,年长之人都无须向大王、王后行大礼,何况刘昞还是一国之国师。 步入楼台,拓跋月亲自为刘昞斟上一杯香茗。 茶香袅袅间,自是一番寒暄。 话题很快转到了胡叟之事上。近来,刘昞心灰意冷,上书言退。今日一早,沮渠牧犍亲自去刘昞宅邸探望老人,安抚一番。而拓跋月也托沮渠牧犍赠其锦盒,祝他身康体泰。 锦盒中,放着一段青木香。这是极珍贵的木材,一株五根,一茎五枝,一枝五叶,叶间五节,烧之能上彻九天。古方可治痈疽,但更神奇的功用则是,正月一日时,以其香汤沐浴,据说能让人到老也须发乌黑。 五日之后,便是正月初一日了,但刘昞并不认为,王后送他青木香,是要让他沐浴养生的。心里存了这个疑窦,于是,他便让人传话回来,说想在申时入宫谢恩。 真见了王后,刘昞却不急着谢恩。说及胡叟,刘昞嗟叹道:“我这师侄,现下还关在牢狱之中,老夫却似置身事外一般,实是是惭愧啊!” 拓跋月宽慰道:“大王并未动过杀心,国师你可放心。本宫也请狱卒多加照拂,不致让他受苦。” 刘昞闻言,连忙称谢。旋即,他虽未言,但眸底却闪过痛楚与无奈。 拓跋月捕捉到这一丝情绪,知他对大王很是失望,心下也暗暗一喜。 她忖了忖,便问:“此事,对史官们可有影响?” “未知,王后对此事如何看待?”刘昞不答反问。 “太史公曾说,他的理想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我想,史官们的想法,莫不如此。” 她虽未直言,但显然是支持此举的。 刘昞也听说,王后在凤体违和、全身发热之时,还未胡叟求过情,心下生出感激之意。一霎时,他又想起王后曾被胡炆问起一个刁钻的问题:王后是如何看待解忧公主的。 当时,他在一旁无话,却一直暗中观察她的行止。结论是,志不在小。 而今,他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遂斟酌了一下言辞,问:“老夫有两个问题,不知王后是否愿为老夫解惑?” “乐意之至。国师请说。” “王后一直支持修纂史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大同。”拓跋月毫不犹疑,脱口而出。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严格来说,王后引用此词,距离她所述之理也有些差距,但刘昞却轻而易举明白了她的真意。天下若想大同、大治,只能在它归于统一之时,方才有可能。 刘昞沉默良久,方才颔首道:“王后高见。” “国师还想问什么?”拓跋月含笑问。她不笑时,神情微微冷肃了些,但一旦言笑,便显得亲切近人,让人忍不住想和她多说话。 只是,刘昞要问的事情,不好开口。 半晌,刘昞沉吟道:“老夫是来感谢王后所赠的青木香的。但老夫心中尚有疑问。这青木香,一可治痈疽,二可令人须发乌黑。不知,王后是想说哪一层意思。” 听得此话,拓跋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这二者并不冲突啊。” 刘昞索性问得更直接:“若只取一种意思呢?” “那便是治痈疽吧?” “老夫……” 刘昞刚说了两个字,旋即顿住。 他直到,这不过是个譬喻。她真正想说的是,河西国的顽疾很深,应该治一治。这内里的深意,却是不敢细想。 刘昞不愿被扯进是非之中,本来想说,老夫并无痈疽之症,但又担心显出自己的老于世故,招致王后反感。因为,天下大势,并不在河西一国。 对首那人没说话,只含着笑一直看他,但刘昞却觉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压迫感。 最终,他垂眸谢恩,道:“臣明白了,在此谢过王后美意。日后定时时警醒,痈疽之症,当治则治。” 弦外之音,已然明了。且这老人,方才一改“为老而尊”的模样,分明是在暗示她,他愿做她的臣子。 拓跋月心里一阵轻松。刘昞之于河西国,不是其他官吏所能比的。到了关键时刻,只要他不向着沮渠氏,她便更容易达成心愿。 二人不再谈青木香的事,说起一些文史的闲话。 末了,拓跋月为刘昞抚琴一曲,刘昞也对她透露,史官们虽不敢直言先王之事,但却用了些春秋笔法,索敞、阴兴等人风骨犹存。 拓跋月微微颔首,目中尽是欣赏之意。 第三十七章 四部鲜卑 再一日,夜色似墨,李云洲终于回到德音殿,向拓跋月问安。 拓跋月放下手中的古籍,见他神色复杂,眼底还有一抹隐约的红痕,遂问:“找到了么?” 李云洲微一欠身:“倒是找到了一位,也算是故人吧。” “不是你阿母?坐下说话吧。” 李云洲独坐一榻,垂眸道:“昨日,卑职趁着唱衣的盛事,和赵侍卫长悄悄寻找,发现了一位故人。但她不是我阿母,是我的小姨阳英。”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同乡之所以认错,是因为我阿母和小姨是同胎姐妹。然而,命运弄人,我阿母在离家后不久,便遭遇了一场恶疾,不仅未能保住腹中胎儿,身子也因此每况愈下,最终……” 言及此,李云洲声音微微颤抖,显是在极力克制伤情。 见状,拓跋月忙安抚道:“现下,你与小姨重逢,也是一件幸事。” 李云洲深吸一口气,黯然道:“我阿父没有去错地方,那时阿母的确在阴山。只是,他们没有遇上。也许,是缘分已尽了吧。我阿母预感自己不久于人世,就给我小姨去了一封家书。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小姨从建康动身前往阴山,亲手为姐姐安排了身后事。完成这一切后,她便默默回到了建康,继续她自己的生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而就在五年前,我的外祖父母过世了,小姨没了依傍,便关掉了建康的医馆,来敦煌开窟,为家人祈福。近来,她在姑臧开了一个医馆,有时也住在如来寺,为僧众看诊。” 听罢,拓跋月深深一叹,道:“以后,你小姨怎么打算的?” “她想维持现状。” 拓跋月忖了忖,道:“我还想着,她若想进宫,与你也有个照应。不过,还是依她所愿吧。悬壶济世,乃是医家本分。” “嗯。”李云洲点头。 “你阿父,可是要回平城?” 李云洲神色怔忡,继而苦笑道:“他回不了。” 拓跋月微微倾身,等他继续往下说。 “小姨不愿见我阿父,觉得他是个负心汉。但我阿父执意要见她,她便提出一个条件。让我阿父在她医馆里,抓药,抓到她原谅他为止。” “这……这不已经见着了?”拓跋月疑惑道。这简直匪夷所思。 “小姨说,这期间,不允许他和她主动说话,这也算是不见面了。” 很多行医之人,都有异于常人的想法,拓跋月不便置喙,遂略略衔了笑意:“不论如何,一家人总算是在一起了。无事的时候,你可多出宫看望你小姨和阿父。” 说完这话,倏尔想起,李宏在平城宫里做过医官,而后又坐诊多年,救人无数,如今在医馆中却不能问诊,只能抓药……阳英这是在侮辱他啊! 可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旁人不必论议。 “公主……”李云洲欲言又止。 “嗯?” 他摆了摆手,少时却又抬眸看她,一脸不甘:“我们什么时候能回?” 这个“回”意指何事,他知,她亦知。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轻轻攥起拳头:“我也想家了。” 转而对霍晴岚道:“你去请赵振。” 片刻后,赵振入了内室,行礼如仪。 拓跋月忙让他免礼,低声问:“我让你办的事,现下如何了?” 赵振迟疑了一下,瞄了李云洲一眼。 “但说无妨。”拓跋月道。 闻言,赵振方才回禀:“阿青已很适应她老板娘的身份了,花门楼客似云来,完全能成为一个据点。” “那很好,”拓跋月颔首,“不枉我的一番信任。城外……” “在四部鲜卑中,臣已经安插了我们的人。不过,要归拢人心,尚需时日。” 鲜卑族里的一支,姓为秃发,与拓跋氏同源。当年,国君秃发傉檀占据姑臧,后来姑臧被先王沮渠蒙逊攻下。沮渠蒙逊便将原属于秃发傉檀的四部鲜卑,集中安置在姑臧城外,并遣人监视,以免四部鲜卑生事。 拓跋月眸中满是激赏之意:“你做得很好。” 李云洲在一旁瞥了瞥赵振,轻轻哼了一声:“怪不得你昨日突然不见了,原来是去干大事了!” 赵振皱起眉:“你不是去跟你小姨相认了么?我在一边干什么,看热闹?” 这二人平日里往来不多,没想到此时却因相熟而互?。 拓跋月忙对李云洲解释道:“你二人各有职责,你的责任是照顾我的身体,让我不生病,有气力。” “此言差矣,公主,”李云从解释道,“除了医药一业,我能帮您做的事还有很多。” 说着,他给赵振翻了个白眼,走到拓跋月跟前低声说起他的想法。 赵振耳力好,也听得清楚明白,但却不便作声。 拓跋月听得连连点头,道:“你所言有理。” “是吧?”李云洲仰头看了看赵振,耸耸鼻子。一副争宠得意地模样。 赵振懒得跟他计较,只躬身道:“还有一事须向公主禀奏。我二人刚好遇上唱衣盛事,李侍御师以公主的名义,帮您拍下了一件昙无喜法师的僧衣。” 拓跋月沉吟片刻,便明白李云洲的用意。 她打量着李云洲,口气中不无揄扬之意:“你这是在帮我邀买人心啊!聪明!” “那是自然!一国之后,亲自出资买下高僧的遗物,国人都会传唱您的虔诚!”李云洲心下得意,就差摇头晃脑了,“僧衣我放在匣子里了,我这就去取!” 说罢,不待拓跋月说话,已一溜烟跑出去了。 霍晴岚、阿澄看着好笑,都在一旁隐忍笑意。 拓跋月也笑了,忽而听赵振禀道:“公主,我记得源将军,是秃发傉檀的儿子。要不要,请他来走一趟。” 源贺,本名为秃发破羌。亡国之后,他率众投奔大魏。天子拓跋焘大喜。因秃发氏与拓跋氏同源,拓跋焘便给秃发破羌赐姓“源”,名“贺”。 眼下,大魏的人虽然打进了四部鲜卑中,可要收拢人心,为大魏所驱策,绝非易事。 “这法子虽然有用,但未免太招摇了。容我再想想。” 第三十八章 他还敢刁难我? 一大早,乞伏琼华飞前往鸣鸾殿请安。 虽年近五旬,但她保养得宜,生得又艳美,故此穿得华丽一些,倒也显出几分俏来。 进了正殿,乞伏琼华跟孟太后叙了一会儿话,方才轻声低语。 言谈间,说的正是拓跋月的琐事。 “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国师入宫见了她,说是要感谢王后所赠的礼物。” “是何礼?” “好像是青木香吧。” “青木香?”孟太后微微蹙眉,“是何意?” 乞伏琼华眨眨眼:“这不是每年正旦之日,大王御赐之物么?也就是早两日送给国师,做个人情吧。” 孟太后眼神定住:“就这么简单?” “应该是吧。” “你继续说,他们还说了什么?” “国师近日流露出辞归之意,是因为大王把胡叟下了狱,国师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孟太后冷笑一声,插言道:“这哪是他真实的想法,不过是逼迫大王罢了。” “这妾可看不准了。”乞伏琼华道,“拓跋家那位,应该是猜到了国师担心的事,就跟他说,她已关照狱卒,不要让胡叟挨饿受冻。” 闻言,孟太后眼色一厉,本来生得俊美的面容,忽而有几分狰狞。 “她这是把手都伸到狱里去了?” 乞伏琼华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那家伙胡写一通,大王留他一命就不错了,还让他在狱里过好日子?凭什么?凭他是被请回来的?” “你说什么?”孟太后盯住她。 “凭什么让他在狱里过好日子……” “下一句。” “凭他是被请回来的?” 听至此,孟太后心里略微一宽:“哀家知道她的目的了。” 乞伏琼华仰首望她,一脸仰慕。在她眼中,孟太后最是勇毅,也最是敏慧,远非寻常女子可比。也包括她自己。故而,这么多年来,她只在孟太后身边才觉得安心。 “她么,”孟太后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来我河西也一年了,若是连照拂个囚徒的本事都没有,也未免太不像回事了。” “您的意思是,她没有其他目的?” “不过是……胡叟是她请回来的,要是在狱中出了什么事,她没办法向胡炆交代。况且,这个胡炆,还是国师的师弟。” 胡叟是胡炆的义子,朝中无人不知。 乞伏琼华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胡叟。” “虽有私心,亦在情理之中。”孟太后心下更觉轻松,“不是什么大事,就由她去吧。还传回什么消息?那个长得跟花一样的男子,叫李什么……” “李云洲。” “他们可有什么逾矩之事?” “我问了,棠儿说,李云洲的父亲来姑臧看他,他曾外出与他父亲相聚。至于说他和拓跋家的那位,每次面谈旁边都有人,怕是也做不出什么逾矩之事。” “棠儿还是进不了殿?” “棠儿资格还不够,进不了内殿。不过,凭着我们给她的窃听之器,不难得知殿中之事。” 说至此,孟太后忽觉挫败,叹了口气:“哀家竟然不能收买一个她的亲信。” “要不,妾再物色一人?” “不用了,别打草惊蛇。”孟太后沉吟道,“但有一点哀家想不明白。李云洲和他的父亲,不是在平安驿见面么?为何那日没见着他们。” 乞伏琼华托着腮,想了会儿,道:“许是太后的人去得迟了,他们已经离……” 一语未毕,宫女慧兰便上前传报,说三位王爷已入京了,现下正在鸣鸾殿外,来向太后请安。 乞伏琼华颇有眼色,道:“既如此,妾便先回宫了。” 孟太后含笑道:“你也很久没见无讳了。” 沮渠无讳,是乞伏琼华的亲生子。不过,河西国尊崇汉家仪礼,沮渠无讳入宫后,自然要先拜谒太后。 “宣!”孟太后扬声。 不多时,身穿常服的三位沮渠王爷步入殿中,个个面上带笑。身后,内侍们拖着沉沉的箱子,一看便知那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礼物。 这三个后辈,沮渠菩提目光锐利,沮渠无讳生得风流俊逸,而沮渠安周,年纪最小却显内敛沉稳。 三人行礼问安后,殿内顿时热闹起来,却又不失礼数。 沮渠菩提毕竟是孟太后的亲生子,率先送上礼物,又靠在母亲跟前说了些好听的话。 孟太后早把先前论议拓跋月的事抛到了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回来便好,一年就盼着这一个月呢。” 方才说完这话,已觉出一丝不妥。 去岁,几位王爷并未留足一月,便被沮渠牧犍寻了借口,早早地送回封地了。 宫中传闻,沮渠无讳言行无状,惹怒了沮渠牧犍。 本来,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事儿,但孟太后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但见,沮渠无讳撇了撇嘴,一脸不快。不过,当他看见孟太后含笑看他时,马上换上一副笑脸。 沮渠菩提也看出异样,便说些旁的趣事来转移话题。 片刻后,孟太后、乞伏琼华时而倾听,时而点头,气氛越发欢洽起来。 待用了午膳,乞伏琼华、沮渠无讳、沮渠安周都一一退下。孟太后便拉着儿子坐在一处,问:“你阿干没为难你吧,这一年?” “他为难我干嘛啊,又不是我开罪他的。”沮渠菩提笑道,“再说了,若他待我不好,儿子不早给母后说了?您就放心吧。” “要有什么事儿,可别瞒着母后。” “放心吧,”沮渠菩提唇边漫出一丝冷笑,“我都把世子之位让给他了,他还敢刁难我?哼,那些老匹夫,总有一日我会挨个儿收拾!” 当年,沮渠蒙逊缠绵病榻,便想在牧犍、菩提之中,选出最合适的世子人选。最终,他听取朝中重臣之议,立沮渠牧犍为世子。 孟太后当然知道,他儿子在想什么,当下只拍怕他肩:“不用担心,母后自会考虑的,你且宽心。” 沮渠菩提颔首,少时想起一事,便问:“儿子先前入宫时,听人说吐谷浑的使臣要来。这是真的么?他们是来还西平郡的?” “这母后便不知了,只知他们名义上是要来贺王后凤体安康的。” 闻言,沮渠菩提蔑然一笑:“且看她能生出个什么!” 第三十九章 那冒牌货真该死! 沮渠无讳挽着乞伏琼华的手臂,进了永福殿内。 二人都容光焕发,走在一起不像是母子,倒像是姊弟。 “阿母,”沮渠无讳边走边说,“儿子之前就给您备好了礼物。” 乞伏清华微微一诧:“在你去鸣鸾殿之前?” “当然。”沮渠无讳挑了挑眉,“我可是你的生的。” 闻言,乞伏琼华语声微微哽咽,抬手点了点他额头:“没白生你。” 屏退旁人后,殿内只余贴身的宫女瓶儿。 沮渠无讳指着妆台前,道:“瓶儿去取过来。” 话音刚落,乞伏琼华已快步往那边走去。等瓶儿打开箱箧,乞伏琼华定睛一看,只见内里置着三套琉璃器,一个湛蓝如湖,一个翠绿似翡,还有一个晶亮明澈,像是冰雪。 乞伏琼华看看这个,又把玩了一下那个,一时间喜不自胜,眉飞色舞。 沮渠无讳不说话,只在一旁暗喜。 过了一会儿,乞伏琼华忽而冷静下来,敛了笑意:“这都是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沮渠无讳笑得狡黠。 “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他仍旧在笑。 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乞伏琼华越想越不安,遂压低声音:“大王、太后那里都才只一套琉璃器,谁敢送你这宝贝?” 沮渠无讳想了想,附耳道:“是尹夫人送的。” “她?她为什么送你这个?” “阿母,你知道吧,她逃去伊吾了,大王传旨过来,让我别追究她。但是我让尚荣去追了。她既然要跟我合作,不知会一声便走了,是何道理?” “什么……合作?”乞伏琼华听糊涂了。 沮渠无讳心知,他阿母虽然口中不饶人,却不足与谋,只得细细跟她道来:“武威公主来的时候被人刺杀,幕后正是尹夫人。当然了,尹夫人也是在为我卖命。” “什么?”乞伏琼华讶然,一把掩住了唇,“我还以为,王怀宗只是为他阿干报仇……” “这也没错,我们正是利用了他这一点。阿母,你想,魏国公主遇刺,那皇帝不得气个半死,他能饶了我家大王吗?”沮渠无讳面带嘲讽之意。 乞伏琼华脑子没转过来,瞟了眼儿子:“可是,你不知道魏国那皇帝,一直想收了我们吧?激怒了他有何好处?” “自然有好处,而且只有好处。魏国如果想攻陷我河西,早就打过来了,何必非得嫁个公主过来?这说明他不想打,毕竟……” 乞伏琼华打断他的话:“这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在平城有眼线,这个冒牌货,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只是跟在三公主身边的小啰啰。” “倒也不是小啰啰,拓跋焘能让她出来和亲,自然是看中她的背景和本事。后面,我们的人查清楚了,她是长宁公主的女儿,说起来,是拓跋焘的表妹。” “长宁公主……”乞伏琼华毫无印象,“这又是谁?” “拓跋焘他父亲,是拓跋嗣。当年,拓跋嗣是怎么上位的?是靠杀他弟弟清河王拓跋绍上位的。而长宁公主,就是拓跋绍的亲妹妹。” 当年,拓跋绍弑杀其父,并妄想自称为帝,乞伏琼华有点印象,她微微蹙了眉:“也不能这么说吧,本来那皇位也不归拓跋绍,他把他王叔和长兄放在哪里了?” 沮渠无讳说得兴起,没想到他阿母来了这么一句,顿觉扫兴至极。 他沉默了一时,才闷闷地问了一句:“儿子想问一句,阿母以为,在我河西谁应称王?” “自然是你三兄菩提了,他是太后所出。”乞伏琼华脱口而出,竟是无半分犹豫。 闻言,沮渠无讳隐有怒色:“是么?您就不觉得……罢了!与你说不清!” 有什么好说的,他只觉心凉了半截,垂头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她看到精美的琉璃器,会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不要总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胆子不大什么都捞不到。岂知,她竟然真把太后当回事!真不知道,这些年她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讲起尊卑伦理来了! 乞伏琼华也觉出儿子不满,只得灰着脸,道:“好了好了,那些事以后再说。别生气了!” 见他不睬他,她又摇摇他胳膊:“阿母不打断你了,你继续说。” “说什么?”沮渠无讳心不在焉。 “你刚刚说到,魏国不想打过来。来,说与阿母听听。” 沮渠无讳无奈道:“我与你说了,你不会说与旁人听吧?” 这个旁人,指的自然是太后。这一点,乞伏琼华还是明白的。 她摇摇头:“我不说。” “一则,魏国不想打河西,至少眼下不想打,两国交战须摸清彼此的地貌,但我敢保证,他不知道根底!嘿!”沮渠无讳一脸得意,但不打算透露太多,“此外,这些年拓跋焘连年征战,不见得有必胜的把握。” “也对,这么说,魏国皇帝把那个冒牌货嫁过来,是想用她来稳住我们?” “不止,”沮渠无讳见阿母逐渐开窍,也有了几分说话的兴致,“我没猜错的话,魏国皇帝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武威公主慢慢劝服大王,献国于魏。” “想得可真美!那冒牌货真该死!”乞伏琼华愤然,转而一叹,“可惜王怀宗失手了。这可如何是好?” “刺杀若成,两国必有战事,而有的人名望受损,便不得不让出王位了!”沮渠无讳斜睨着阿母,“至于谁来坐这个位置,却是另一回事了!” “可惜了。”乞伏琼华叹道。 “那个武威公主,花样倒挺多的,你看她做的桩桩件件,不都是在邀买人心?”沮渠无讳道,“还在大王面前装贤惠,她可骗不了我!” 乞伏琼华回想了一下,点点头:“你的眼线很广,但我也没闲着,听你和……听你的意思,也在德音殿里安插了眼线。” 话虽说得快,但她省去了“孟太后”三字,免得儿子不高兴。 “是么?”沮渠无讳大喜过望,“你打听到什么?” 乞伏琼华便把李云洲疑似调戏王后一事,说与沮渠无讳听了。 他听得发笑,眼里满是失望:“就这个?我还以为她去窃了什么军国机密呢!阿母啊,你这消息有什么用!” 这话听得乞伏琼华脸上发臊,但她强自辩道:“这怎么就不是大事了?女子的名节很重要的,你竟不知?” 名节…… 沮渠无讳咂摸这个词儿,良久,突然唇角一勾。 片刻后,他激动地搂住阿母,把头往她头上一蹭:“阿母说得对!” 第四十章 颐养天年?我不信 晨光初破晓,日光穿透窗牖,洒在拓跋月圆鼓鼓的腹部。 她立在窗边,抚摸着肚子,感觉有些撑持不住。 阿澄便在一旁说:“公主,要不然我们还是上个裹肚吧。” 拓跋月颔首:“好。” 阿澄把窗牖阖上,搀着拓跋月坐回眠床前,帮她褪去外衣,又把一段锦缎裹肚轻轻缠绕在她腰间。 拓跋月觉出一丝草木的香气,便问:“这里加了什么?” “李侍御师加了一些安神保胎的药草在夹缝里。” “哦,”拓跋月顿觉安心,“他倒是有心。” 少时,霍晴岚从望舒阁外疾步而入,走到拓跋月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公主,方才赵侍卫长传话于我,我们的人听到一个消息。原来,你遇刺那件事,是酒泉王干的。” 拓跋月闻言,轻抚腹部的手蓦然一紧,眼神变得犀锐无比:“不是尹夫人?” “是她,但酒泉王也参与其中。只是,他二人到底是合作关系,还是尹夫人受其驱使,尚未查清。” “尹夫人的动机很明确,无非是想破坏我大魏和河西国的联姻,这不难猜。但酒泉王图什么?你把偷听的话原样说来。” 霍晴岚照赵振的描述,一一道来。而后,她说:“虽然用了听瓮,但母子俩说话小声,有些地方没听清。” 拓跋月点点头:“容我想想。” 她蹙眉深思,口中轻声嘀咕,像是在梳理千头万绪。 少时,她终于想明白各种关节,冷笑道:“这厮好毒的计!”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满是愤怒。 霍晴岚、阿澄都凝神望着她,但听拓跋月剖析道:“酒泉王表面上与张掖王交好,以他马首是瞻,实则是躲在张掖王的身后,在对大王和我放冷箭。当然,他也不会放过张掖王。” “他想称王?”霍晴岚问。 “自然,不然,他何须搅动两国之争,唯有如此他才能借我之死,来败坏大王的名声,而后再扶持张掖王上位。当然,这不是最后的目的。先王以前不还尊段业为王么?结果呢?” 霍晴岚摇头笑道:“这心思也太曲折了,难为他想出这么一招。” “只是他想不到,他阿母在深宫多年,早就被那套嫡庶之别的伦理给浸染了。”拓跋月口出谑语。恐怕,他要想别人为他做嫁衣,不太容易了。连他阿母都不会支持他。” “现下,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还请公主示下。” 拓跋月沉思片刻,缓缓起身,道:“我方才想起一事,尹夫人出逃之时,从酒泉去了伊吾。之前我尚未想过,她与酒泉王有勾结,如今看来他二人的确早有勾结。” 霍晴岚回想了一下,心里隐隐不安,蹙眉道:“刺杀不成,他们会甘心么?这一年来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总觉得不太对。” 冰封之湖,其下或已漩涡暗生。拓跋月也明白这个道理,默默颔首。 “尹夫人最近有何异动?”拓跋月问。 数月前,得知尹夫人出逃时,拓跋月便已让赵振去安插暗探。那时,她虽然还不完全确定,刺杀一事是尹夫人主使的,但已经疑上了她。 这些时日来,拓跋月也把诸多细节关联起来,确信尹夫人便是幕后黑手。 这个幕后黑手需同时具备两个条件。 其一,她只想刺杀公主,但不想让迎婚使左丞宋繇受伤。为此,她利用宋繇“怕鱼腥会晕厥”这一点,将之排斥于危险之外,也免于被大王怪责。当今之世,除了尹夫人、她两个女儿、沮渠牧犍、宋鸿,还有谁知道宋繇有那么一段过往? 至于尹夫人为何要护着宋繇,也不难解释。尹夫人曾是凉主李暠的皇后,而李暠是宋繇同母异父的兄长。 其二,当年,内侍王怀祖为何刺杀沮渠蒙逊,一直是宫廷秘辛,但仔细去查,还是有迹可循的。追溯王怀祖的过往,他的父亲曾经是尹夫人父亲的门客,后来,王父于尹父决裂,互不往来。但人情关系本就复杂,既然尹夫人、王怀祖的父辈曾关系密切,尹夫人再与王怀祖重建关系,也并非全无可能。 如此一来,既不想伤及宋繇,同时又有可能使唤王怀祖、王怀宗兄弟,先后刺杀沮渠蒙逊和大魏公主的,天下唯尹夫人而已。 霍晴岚认真回想暗探传回的消息:“尹夫人……表面上看,不过是在打打六博戏,弹弹曲子,没什么特别的。” “颐养天年?我不信。” “不过,就在最近,她给李夫人寄了一封家书,问她想不想回伊吾。” 李夫人,说的是李敬芳。不知为何,李敬芳宁愿呆在河西王宫,也不愿随母亲去伊吾,确实令人费解。 听了霍晴岚的话,拓跋月面色一凝,道:“不好,尹夫人怕是有什么图谋。” 顿了顿,拓跋月道:“虽未打过照面,但我了解过她,足智多谋,才思敏捷。当年,李暠创建大业,少不得尹夫人从旁相助。故此,凉州有一谚语,说‘李尹王敦煌’,宫中号为‘二圣’……这样的人是闲不住的。” 正说时,拓跋月忽然轻嘶一声,身子也晃了晃。 “方才一阵晕眩。”她蹙着眉。 霍晴岚、阿澄忙一左一右地去搀她坐下。 “无碍,歇歇就好了,”拓跋月勉强一笑,“我本以为,怀胎十月损的只是体肤,没想到,连脑子都快动不得了。” 阿澄忧心忡忡:“奴去请李侍御师看看。” 拓跋月摇头:“你忘了,他今日休沐,出宫去看望他阿父、小姨了。” “那怎么办?”阿城眉毛揪成一团,“公主生产,也就只两个月了。容不得一丝闪失。” 说及此,霍晴岚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请那女医入宫,照顾公主一些时日,可好?” 阿澄忙不迭点头:“好主意!这样的话,李侍御师也不用老往宫外跑。” “你呀,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霍晴岚道,“李侍御师和另一位医士都是男子,临盆这种事,实在不便让他们来做。到了那个时候,免不了有河西的稳婆掺和进来,你放心么?” 阿澄讶然,怯怯地问:“会有那种事么?” “怎么没有?女子生产本就是在过鬼门关,须得格外仔细。再说,这宫廷不比寻常人家……” 霍晴岚不再往下说,只等阿澄自己去悟。 阿澄先应了一声,再垂首思索起来,缓缓叹出口气。 第四十一章 这画为何还留在书橱里? 刚过了戌时,拓跋月静静躺在独榻之上,正在沉思。 轻纱曼舞,烛影幽微,忽然间门外传来三声猫叫。 拓跋月忙把手中所握的一册《史记》覆在面上,藏在书页下的眼眸,却闪烁着深邃的光。 沉稳的脚步声片刻即至,一听便是沮渠牧犍。 拓跋月有意把呼吸放得平稳些,但听沮渠牧犍微带诘责的声音:“阿澄,你怎么不劝王后去眠床上睡?” 阿澄忙慌忙应道:“奴先前打盹了,没注意。大王,奴知错了。” 是时候掀开书册了。 拓跋月轻轻掀开书册,半眯着眼:“牧犍……” 声音柔曼而迷蒙,像是才从梦中醒来一般。 沮渠牧犍赶紧走到跟前,捏了捏她手,觉得还不算凉,便轻斥阿澄:“阁里的炭火,还须再加一些。仔细冻坏了王后。” “无碍的,太热了我反而不自在,”拓跋月笑道,“你就别怪我这婢子了。对了,晴岚还在庖厨么?” 阿澄回道:“晴岚说今晚进补的药膳很重要,一直在庖厨守着,亲自熬煮。” “好,知道了。牧犍,坐。” 沮渠牧犍应声坐在她身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手中的《史记》上,唇角不自觉上扬,显然对此亦颇感兴味。 “怎么想起看《史记》了,阿月?” “在这宫中,长日漫漫,真真无聊得紧。以前还能去后花园,或是华林苑逛逛,现下……”拓跋月黯然一叹。 沮渠牧犍抚慰地拍拍她手:“等到诞下麟儿,就自在些了。” 他顺手拿起《史记》,目光落在上面,看那上面写的是鸿门宴之事,便笑:“我以前也喜欢看这一段。” “是么?对了,”拓跋月见已引入正题,遂偏着头一脸渴求,“有个地方我不明白,你能给我讲讲么?” “好哇。” 拓跋月指了指书页上一行字,问:“‘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我不是很明白。” “哪里不明白?” “且不论刘邦所言是真是假,籍吏民、封府库真能如臂使指,无所遗漏吗?” 闻言,沮渠牧犍缓缓颔首:“应该是可以的。毕竟,秦代的户籍制严谨而周密,把宗室、宦籍、商贾等不同人群,都统摄在内。” “原来如此,”拓跋月仿佛求知欲更旺,“那么,汉代呢?” “沮渠牧犍沉吟片刻,徐徐开口:“回溯汉室辉煌之时,丞相一职,乃国之股肱,掌全国户籍之权柄,郡县之下,皆有专员司职户籍之管理。百姓一旦被官府纳入户籍之中,便成了‘编户齐民’,身份既定,国脉相连。每数年,朝廷便遣使四出,行人口普查之职,以求人口之数,精准无误,以安邦定国。 “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及至后汉末年,烽火连天,战乱不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彼时,人口流动如潮,生死无常,昔日井然有序的户籍统计,亦难逃乱世之厄,恐已难言精准二字。” 说到最后,他已是感慨不已。 “战火连连,百姓生活真是不易,活着都是一件难事,直如蝼蚁一般。我看如今这百年,也未见得好过。” 沮渠牧犍欲言又止,但还是缄口不言,只点点头。旋后,他不经意露出一丝烦闷之色,起身踱到一边,不知在想什么。 拓跋月暗自思量:编户齐民减少,只是因为战祸么?豪强地主与国相争,通过坞堡隐匿人口,恐怕也是一大原因。 但她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说得多了,只怕要露馅。 她觑了觑独榻对面的书橱,唤道:“阿澄,扶我起来。” 说罢,便欲起身离座。 阿澄见状,连忙趋步上前欲扶,却不料脚下微趔,似是崴了脚踝。 两人匆忙一顾,心中皆是一念:计划很是顺利。 拓跋月轻嗔一句“你呀,这么急躁”,而后转首对沮渠牧犍道:“牧犍,可否劳烦你将那本《史记》归置书橱之中?” 沮渠牧犍闻言,目光温柔地应允,步履稳健地走向书橱。 一套《史记》,放在书橱的右上角,以拓跋月的高度堪堪够得着。把书册归置好,沮渠牧犍本欲离开,蓦地瞥见其上一层静置的画轴,那画轴有些眼熟,但其上尘埃轻覆,似藏有故事。 他眉头微蹙,不由自主地伸手轻启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竟是拓跋月的画像,笔触细腻,神韵毕现。 沮渠牧犍猛地回想起来,这是拓跋月刚到姑臧后不久,沮渠无讳画的。当时,沮渠牧犍就很颇为不悦,为此还找借口让几个宗王返回封地,眼不见为净。 沮渠牧犍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涟漪,怒火与酸涩交织,难以言喻。 拓跋月目光有如实质,刺在沮渠牧犍的侧影上,但在他回眸时,转为恹恹欲睡的情态。 沮渠牧犍目光幽邃,望向拓跋月,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画为何还留在书橱里?” 拓跋月闻言,面色微变,眸中闪过一抹歉疚与无奈:“此画,乃阿奴赠予之物,我怎好把它丢了去?” 她低下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沮渠牧犍不语,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怒火。 拓跋月遂道:“快一年了,我一直不曾打开过,牧犍一看便知。” 一语惊醒梦中人。沮渠牧犍目光聚焦在画轴上的尘埃上,心情一时舒畅。他的女人,心里总不能有别人的。 念及此,沮渠牧犍心中怒气全消,面色转霁。 他把画轴捏在手里,温言絮语道:“阿月说得对!” 他轻声叹道:“既是如此,便交由我来保管吧。日后处理政事之余,或能借此慰藉思念之情。” 此言一出,拓跋月也笑了起来,道:“如此甚好。牧犍便拿去吧。” 沮渠牧犍怕她生气,又与她说了些旁的话,来逗她开怀。正说着解闷的话,霍晴岚已端着一碗药膳进来。亲手喂了药膳,沮渠牧犍方才叮嘱拓跋月好生休息。 旋后,沮渠牧犍披着月色离去,临走前把那画轴捏得紧紧的,像是怕它玷污了拓跋月似的。 待他走远,拓跋月才压低声音,对霍晴岚、阿澄道:“你们都做得很好,猫的叫声恰到好处,‘崴脚’也崴得正是时候。至于那边会发生什么,且静观其变吧。” 第四十二章 退到岸边观潮 次日,姑臧城仿佛被无形的紧张氛围所笼罩。 城墙内外,甲士林立,刀剑出鞘,寒光闪烁,将每一寸空气都切割得锋利无比。 城门大开,却不见往日的喧嚣,唯有马蹄声与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虽知今日的不同寻常,是为了迎接吐谷浑使者,但百姓们依然被这肃穆气氛所震慑,纷纷退避三舍,或躲入家门,或挤在街角,目光中满是敬畏好奇。 人们彼此间压低声音交谈,猜测着这位吐谷浑使者的来意,孩童们被长者紧紧拉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股不可言喻的威严。但也有知情者在跟人炫耀自己听来的消息,说这吐谷浑与大魏交好,想借贺王后凤体安康之机,与河西王谈谈两国间的贸易。 闻言,有铁匠铺的掌柜愤愤不平,道:“他们占了我们的西平郡,还想谈贸易?拿什么来谈?把他们的冶炼工艺传过来?” 偌多年来,战事不歇,谁掌握了最好的冶炼之术,便能在这天下争得一席之地,吐谷浑正是这样的国家之一。在其国境之内,黄金、铜、铁、朱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吐谷浑人一早便懂得采矿冶炼之术。 当今之世,很多国家所用的弓、刀、甲等铁器,大部分是从宋国取得,再运回国重新冶炼的,唯独吐谷浑,可自采自炼,怎不羡煞他人? 一刻钟后,震耳欲聋的鼓乐声起,紧接着,一队身着华丽服饰、手持各式仪仗的侍从在前面开道。壮观的仪仗队伍之中,一匹高头大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马背上的拾寅,身着铠甲,头戴金冠,威风凛凛,眉宇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出于长年作战的习惯,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周遭,仿佛能洞察每一处细微的波动,让围观的百姓不禁屏息凝神。 似是被这目光骇住,人群中忽而闪过几道人影。他们或藏于阴影之下,或借人群掩护,不时交换着警惕的眼神。一时间,暗流涌动,但最终归于寂灭。 旋后,酒泉王沮渠无讳亲自迎候,与拾寅的仪仗队合流。 穿过几条大道,仪仗队来到四合馆,拾寅便要在此下榻。 拾寅入住四合馆之事,以最快的速度传报于拓跋月。 坐在望舒阁内,拓跋月支颐深思,颇有运筹于帷幄之中的快感。 四合馆,取“天地人己”之意,是一座专为接待使臣所盖的馆阁,之前素延耆也在这里住过,后来他的牛马撞了孟太后,他才被拘在别馆。 应该说,这是河西国待客最高的礼遇,一年也用不上几次。 也不只是这层礼遇,亲自让宗王去城门迎接,也是少有的架势。一切都似在向世人证明,吐谷浑的使臣拾寅是非常尊贵的客人。 可这样的尊贵,让拓跋月觉得甚是蹊跷。 拓跋月抑声道:“宋国改吐谷浑主慕利延为河南王,并封慕利延的长子繁昵为抚军将军、嫡子瑛为左将军、河南王世子,拾寅为平西将军。这个拾寅,是慕利延的第三子,骁勇善战。吐谷浑之所以能攻占西平郡,拾寅也出了很大的力。” “这么说,吐谷浑派这个平西将军过来,是不怀好意了?”阿澄问。 她本一天真少女,但好在不蠢,在宫中耳濡目染,现下也有了一些洞烛幽微的本事。 拓跋月面露赞许之色:“你说得对,吐谷浑并非无人可用,但却派出这么个人,与其说是来贺喜,还不如说是来炫示武功。 “竟然敢算计到公主的头上!”霍晴岚嗤之以鼻,“他们是觉得大王好惹,还是公主好欺负?” 想明白这个关节,阿澄也颇为气愤,道:“这么欺负人,我们该怎么做?” 拓跋月沉吟道:“什么都不用做。” 霍晴岚、阿澄面面相觑。霍晴岚心下不安,道:“奴知公主算无遗策,但此事非同小可。奴以为,既然吐谷浑派平西将军过来,便不可能谈及归还西平郡一事。” “自然。” “若吐谷浑得逞,大王忍下这口气,只怕将来还得把账算在您头上。” “接着说。” 霍晴岚斟酌着言辞:“倘若大王忍不下这口气,恐怕会当场发难。两国之间,恐有战事。这对我们没好处,也对两国百姓没好处。只怕是生灵涂炭啊!” 听得这话,阿澄对霍晴岚的敬佩之心,又多了一分。 扪心自问,拓跋月虽待她至厚,但她毕竟是河西国人。当她看出拓跋月和大王不齐心,明里暗里都在为母国谋利,还曾经动过离开是非之地的念头。 但时日久长一些,她看得出来,拓跋月不想宣战,只想能让沮渠牧犍对大魏归心。她虽然也耍手段,但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为了筑一道防线。从根本上说,她和霍晴岚都是良善之人。 此时,拓跋月不知阿澄心中所想,只微笑着觑着二位亲近之人。 “会不会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阿澄不作声,但听霍晴岚问:“第三种?” “不妨猜猜看,大王有这么多的臣子可使,为何偏偏让酒泉王来迎接他?” 见她二人还在犹疑,她便略略解释道:“觊觎王嫂,私下渔利,单是这两样就够大王治他罪的了。大王能忍到今日,有多么不容易。” 听了这话,阿澄似懂非懂:“公主的意思是,不做事就不会错,做事就必然会错?” “是的,所以,那日我要你们配合我,务必要让大王看到那句话,再看到那幅画,这样他才能下决心处置老六。而处置的方式……” 拓跋月从案前拿起一只玉佩——那是沮渠牧犍所赠,高高举起而又往下一掷下去。 玉佩落在地上,砰然裂开,四下飞溅。 “等着看吧,没几日,便有我想要的结果了。”拓跋月抿唇浅笑,“我已推波助澜,现在该退到岸边观潮了。” 她觉得有些疲乏,顿了顿,又道:“我乏得很,要早些睡了。” 第四十三章 夜刺 申时三刻,姑臧城郊的一隅院落。 女子身姿妖娆,伏在沮渠无讳的身侧,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心魄的媚意。 “阿柔,你呀,身姿比名字还要娇柔。”他赤膊搂住女子,一副迷醉之色。 门外,尚荣一脸焦急,唤了好几声,沮渠无讳才懒懒洋洋地应道:“知道了。” 今日,他本不该被绊在温柔乡里,偏生他宠爱的女子阿柔,托人给他送了情书,要他无论如何过来小聚。 信是晌午收到的,沮渠无讳脱不开身,但也觉得心猿意马。情书上,有阿柔印上的唇痕,红而小巧,煞是诱人。 适好,平西将军拾寅及副使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需要休养,明日再进王宫。沮渠无讳便趁机溜出了四合馆,打马去了姑臧城边。 他还道阿柔是因旁的事找她,哪知她一见着他,便拱到他怀里来,嘤嘤而泣。 她想他了。而且,癸水已过,正好温存一番。沮渠无讳哪里还忍耐得住。 一晌贪欢,自不在话下。 “过两日我再来。”沮渠无讳亲亲阿柔的脸蛋,要从眠床上爬起来。 阿柔嘟起嘴来,恹恹不乐:“才见了多久,你就要走?有什么紧要的事,竟比阿柔还重要么?” 她的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哀怨,听得人心疼。 沮渠无讳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阿柔,非是我不愿,实是职责所在,我须即刻归去,亲自督守,方能安心。” 阿柔秀眉轻蹙,微有失落之色,抱怨道:“一年之中,你只在姑臧停留不过旬月,即便如此,你也并非时时相伴。我问你,你待我可有真心?” 一席话,既有委屈,亦有不甘,似在质问,又似在寻求一个答案。 沮渠无讳轻叹一声,伸手欲抚上阿柔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柔,你知我心意。这三年来,金银财宝,锦衣玉食,我何曾亏待于你?” 听得这话,阿柔听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倔强地侧过头去拭了,又定定地看住他:“六郎,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沮渠无讳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抱歉,我做不到。我阿母虽不在身边,但约束我甚严。他不允我纳妾。” 阿柔赌气地把自己埋进被中,逾时才闷声道:“你这是要一辈子把我藏起来了?” 说穿了,这就是要她做外室。 沮渠无讳笑了笑,手探进被中胡乱摸了一气,方才道:“金屋藏娇,不亦美乎?” 好容易从阿柔处抽离,沮渠无讳打着呵欠出门,被守在门外的随扈尚荣盯了好几眼。 沮渠无讳便问:“你看我作甚?” “大王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睛怎么红红的?”尚荣直言不讳。 “是么?”沮渠无讳一边蹬鞍上马,一边回他,“不觉得啊,我感觉浑身满是力气。” 刚说完话,忽觉身子有些发热。 沮渠无讳把衣襟扯开了些,却仍然觉得燥热,只得把整个袄子脱下,再打马而还。 才刚过了元日,寒气未散,他却好似春日挣脱束缚的风。突如其来的自由轻松,让他身子格外轻盈起来,但脸上仍滚烫发红。 随扈尚荣紧随其后,不无担心地看着他。 归途之中,夕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披在四合馆上。 四合馆中,绚烂的余晖,把平西将军拾寅的身影映得格外挺拔。 他立在院中,手持长弓,对着临时制成的靶子击射,无一虚发。那气势宛如战神降临,哪里像是之前上吐下泻的人。 见沮渠无讳归来,拾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道:“酒泉王,可有兴趣来射一回箭?” 他虽未言比试,但这意思再鲜明不过。 沮渠无讳刚进馆中,本来想问候他的身体,此时被对方一激,便没心思问了。 忽而,他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驱使,竟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来!” 他红着脸,行走如风,上前便搭弓射箭,看得尚荣心中忐忑不安。 两人同时射出。拾寅的箭术非同凡响,箭箭中的,沮渠无讳比不过他,暗自咋舌。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失风度,转而将目光投向尚荣:“尚荣,你来!” 尚荣箭术极高,犹在拾寅之上。别人射箭,讲究的是例无虚发,而他更能百步穿杨。 不过,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 尚荣犹豫片刻无奈应下,但心中却有了计较。但见,尚荣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堪堪落在了拾寅靶心之旁。 瞟了一眼沮渠无讳的臭脸,拾寅心下了然,笑道:“承让了。先前止了泻,身上乏力,想着不能荒怠了箭术,便起来走动了一番。多谢酒泉王、小兄弟陪伴。” 沮渠无讳遂拱手道:“陪伴不周,还请见谅。晚膳已备好,还请平西将军移步。” 用完晚膳,拾寅在院中散了会步,再去房中沐浴更衣。 夜色如墨,上弦月高悬,温热的水雾缭绕。拾寅浸在水中,只觉异香扑鼻,不由惬意地哼起歌来。 突然,窗外风声骤紧,数道寒光穿透窗棂。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入房内,射在浴桶上,震得水花四溅。 拾寅双目圆睁,惊怒交加,侧首避让。 更多的箭矢逼近眼前。危急关头,他一个纵跃跳将出去,滚落在旁,仅来得及捞起一件下裳匆忙围上。 赤足踏过湿滑的地面,他身形一展,已跃至窗边,正好对上三名翻窗而入的刺客。每个人都带着刀。 三人皆是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眼神中透出慑人的杀意。 拾寅头脑清醒,但并未喊话,只与刺客们近身肉搏。 刺客既然能进,想必已将四合馆中诸人一并拿下。 此时此刻,他只能凭一己之力,与刺客相抗。 几招下去,拾寅夺来一把刀,登时胆气更壮。 然而,他刚举起刀来,便觉灵台间一片混沌,手臂似也失了大半力气,不禁暗暗心惊。 寒光罩面而来,拾寅疾步后退,闪到屏风之后,但那寒光倏然而至,闪电般劈了过来! 第四十四章 你的确是贪得无厌! 夜半三更,星辰隐于浓云之后,倏尔刮起一阵疾风。 姑臧宫城内,位于南边角落里的别馆,烛火昏寐。 沮渠牧犍的身影半隐在烛火中,意味不明地看向跪伏在地的酒泉王沮渠无讳。 没记错的话,他的这位臣弟,很少向他伏拜,除非是做错了天大的事。也许是因为父兄的包容,也许是因为他有母妃乞伏琼华撑腰。 念及此,沮渠牧犍一阵冷笑。 但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以前。沮渠牧犍敢保证,这厮再也无法猖狂了。 “孤方才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良久,沮渠牧犍好整以暇,丝毫不为使臣拾寅的安危担忧。 前一晚,拾寅在四合馆中遇刺。 在淡淡的药香与未散的惊惶中,一名刺客劈开了屏风,直取拾寅命门。 眼看拾寅就要送命,吴峻将军犹如天兵一般,从外间赶来,当场射出匕首。那刺客刚刺中全身乏力的拾寅一刀,就直直地栽倒在他跟前。 旋后,吴峻和手下的士兵一拥而入,擒住了活着的两名刺客。其后,两位刺客舌中所藏的毒药,已被搜出,欲死不能。拷问之后,他们吐着大口大口的血,交代了刺杀的细节。 刺杀是由尹夫人主使的。尹夫人一直在秘密豢养刺客,以前刺杀先王的王怀祖,后来刺杀武威公主的王怀宗,而今刺杀吐谷浑使者的几名刺客,都是出自她的授意。 目的,无非是报灭国之仇。就算不能直接拿下沮渠蒙逊的性命,也要扰乱河西国与邻国的邦交,让河西国陷入难堪之境。 这一次,刺客在平西将军拾寅入城之时便盯上了他。他三人跟踪到了四合馆附近,伺机而动。本以为,拾寅当日便要入王宫,他们便打算在拾寅入宫路上行刺,如此便于逃跑。 没想到,这人不知为何,竟然一直留在四合馆内。刺客便趁他沐浴之际,行刺杀之计。 “我说,我也被刺客下了药,不能动弹,所以救援不及。”沮渠无讳再重复了一遍。 话语中,没了平日的桀骜,但仍有一丝不服。 沮渠牧犍听出这层意思,便寒着脸问:“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从头到尾就没有错?” “自然是有错,”沮渠无讳微微抬头,“但拾寅伤情不重,后果也不严重吧。” 闻言,沮渠牧犍一掌劈在榻上,震怒道:“不严重?这叫不严重?” “我……臣弟本来不想做这大鸿胪的,我也知道我不胜任,”沮渠无讳狡黠地眨眨眼,“所以这事儿不能全怪我吧。” 这一席话,摆明了是想推卸责任,扣沮渠牧犍一个识人不明之罪。 “混账!孤用心栽培你,倒成了孤的不是了!”沮渠牧犍怒极,“若你觉得你不堪大用,大鸿胪可以不做,酒泉王也不用做了。” 沮渠无讳心下一凛,忙把身子伏得更低:“臣弟只是说,我不胜任大鸿胪。” 听至此,沮渠牧犍忽而仰头大笑,鼻息扑在烛火上,烛火也摇曳不止。 沮渠无讳不知他在笑什么,便悄悄抬首看他,堪堪对上他阴鸷的眼。 这双眼…… 沮渠无讳以前曾见过,在他父王的脸上。那时,自己还小,看父王处置叛军流露出这样的笑意,他着实被吓住了。 他能读懂那眼神里的腾腾杀气。 现下,这样的一种眼神,正居高临下地罩着他。 沮渠无讳喉头一干,不敢说话,生怕他一说话,那阴鸷的眼中会迸出杀气。 “六弟啊,”沮渠牧犍见他有了怯意,突然发话,“酒泉王这个名号,确实不适合你。顶着这个名号,你做过多少错事,你知道么?” 沮渠无讳脑子嗡嗡直响:“臣弟不知。” “孤一直觉得奇怪,尹夫人为何要从你的辖地逃跑,是打算去投奔你么?” 沮渠无讳咬咬唇:“这我哪儿知道。大王您要我放他走,我不是放了么?” “恐怕,孤不这么说,你也会放她走的,不是么?” “没……”沮渠无讳心慌起来,“臣弟不敢作此想。” “不敢么?”沮渠牧犍眯着眼,勾起唇角,“孤怎么听说,她经常给你送东西啊,什么琉璃器啊,琥珀宝石啊,跟不要钱似的往你那里送。你倒是说说,你俩到底有什么勾当啊?” 闻言,沮渠无讳只觉重锤落下,把他的心砸到了谷底。 阿母的身边,有沮渠牧犍的人! 来不及多想,他忙不迭磕头认错:“绝无勾当,她只是要我多为她说好话,多护着她。所以,我才收了她一些好处。” “是么?” “是。” “你可知,当年是尹夫人指使王怀祖刺杀先王的?” “这个……”沮渠无讳一副懵懂之色,“臣弟哪知道这个?我要知道这个,第一个把她抓起来,送到先王陵前。” 骤然间,沮渠牧犍脸上又浮出好整以暇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看他演戏,听他狡辩,口中却不置一词。 等沮渠无讳发现沮渠牧犍玩味的表情,他才又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作反省之语:“可是,臣弟的确做错了,我不该贪得无厌。那些琉璃器,琥珀宝石之类的,我就不该拿。” 说到这儿,沮渠无讳忽然一个激灵,暗道:不对啊,我只送了阿母琉璃器,但没有送她琥珀宝石。他怎么知道的? 未及细想,便听沮渠牧犍猛地抚掌大笑:“六弟啊六弟,你让孤怎么说你才好呢?你今天说了很多话,但不尽不实之处甚多,唯有这一句,说得很对。你的确是贪得无厌!” 沮渠无讳眉关紧锁,暗道:他还知道什么?莫不是在诈我? 念及此,沮渠无讳按捺住内心慌乱,装起傻来:“臣弟有罪,臣弟实在不该拿尹夫人的好处。要是一早抓住她,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说着,不禁在心里暗骂:这老虔婆,竟然自作主张来刺杀吐谷浑使臣,是想害死大王,还是想害死我? “除了这个呢?”沮渠牧犍追问。 “没了。” “没了?”沮渠无讳俯身看他,眼中寒意如刀。 顿了顿,他大笑:“你确定,你没收受过其他人的好处?” 第四十五章 一石三鸟 其他人…… 沮渠无讳心乱如麻,暗道:那件事周密至极,只有我和尚荣知道,而尚荣不可能背叛我,除非是大王收降了坞堡中的人。但应该也不至于,那些人自曝其私,有何好处? 一定是在诈我! 打定此念,沮渠无讳仍然装傻:“臣弟没收过其他人的好处。” “你若坦白,倒还有一线生机。这生机你要是不要?”见他还要嘴硬,沮渠牧犍眸光更冷。 岂知,沮渠无讳听得这话,反倒不惧了,抬头淡笑着看他:“先王临终前让我们发过誓,沮渠氏不可自相残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沮渠牧犍心下一凛。 这话,先王确实说过,他还说,他在民间有一秘密组织,叫“天元门”,若他崩殂之后,沮渠氏发生内乱,天元门人将替他主持公道。 多年来,天元门从未露面,沮渠牧犍都怀疑它是否存在。 但也只是怀疑,不敢不遵。思来想去,他以为,若真有天元门的存在,恐怕是在先王遇刺之后。毕竟,在王宫中竟然出现这等事,让他心里惶惶不安。 印象里,先王在遇刺后培植了一支影卫,所谓的“天元门”很可能就是影卫来充任的。而纵观凉州,最有可能掌握着这影卫的,应该是孟太后。 所以,孟太后不可得罪,她儿子也动不得。 这一点,沮渠牧犍心知肚明,所以他只想,也只能,杀鸡儆猴。 这厢,沮渠无讳见沮渠牧牧犍半日不语,知他心中有所顾忌,脸上又有了几分得色。 正在此际,沮渠牧犍忽而一笑:“欺君之罪,大过天。谁又怕什么天诛地灭?倒是你,应该多想想,你做那些事,到底犯了几条国令?” “那您说说,我做什么了?”沮渠无讳梗着脖子。 他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诈他。 “在酒泉郡内,巢胡齐尚四家的坞主,你很熟悉吧?”沮渠牧犍斜睨着沮渠无讳,“他们每年给你多少好处,才值得你为他们做隐匿人口的勾当?” 隐匿人口,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重罪。 百年以来,战乱频仍,当地百姓或流民为求自保,多依附于本地宗族或豪强,筑堡垒以自守,号为“坞堡”,其首领被称作“坞主”。几乎每一座坞堡,都占有大片土地和百姓,每逢战时,坞主便会率领坞民作战。故而,这些坞民亦民亦兵,且耕且守,戮力一心,同恤危难。 也因如此,坞堡几乎不受国君掌控。诸国之中,虽无一国能彻底取缔坞堡,但为了征收赋税,国君都必须用种种方式加以控扼。沮渠氏所用之法,便是实报人口,按章纳税。至于这人口之数,则由辖制每个郡的宗王负责核验。 多年来,沮渠无讳帮着几位坞堡主隐匿人口,从中谋利,吃得一嘴油还擦不干净。 话说至此,沮渠无讳也瞒不下去,只仰头问:“大王怎么知道的?” “你猜?” “我不猜,”沮渠无讳冷笑道,“休想离间我和尚荣。” 他大概能猜出,因为尚荣和他关系密切,沮渠牧犍早就向尚家下手了。 随扈尚荣,正是尚家坞主的小儿子。 “尚荣自然不会背叛你,但你能保证坞堡中的其他人不会么?”沮渠牧犍盯住他。 “你……收买了谁?” “何须收买?坞堡中那么多人,总不见得人人齐心。受到不公待遇,不得去向天子申诉一番?”沮渠牧犍挑挑眉,目中满是嘲谑之意,“孤还道,坞堡里的人,还真都效忠于坞主呢,看来他们还是知道,天下到底是何人所有!” 沮渠牧犍虽未说及此人名姓,但沮渠无讳心里已有了个猜想。 心里咒骂那人一回,沮渠无讳冲着沮渠牧犍蔑然一笑:“天下?天子?笑死人了!你算什么天子啊!是把亲儿子送到大魏当质子的天子?还是,不得不娶一个冒牌货当王后的天子?” “你说什么?”沮渠牧犍眼中蓄起怒意,快步走到沮渠无讳跟前。 “我说,你算个鬼的天子啊!”他毫不退让,一骨碌翻身起来,一脸桀骜地笑起来。 危险迫近,但他反而不怕了。那人再厉害也不敢处死他。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他这王兄。 沮渠无讳才刚咧嘴一笑,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耳光,细皮嫩肉顿时红肿起来。 “嘶——你——” 话没说完,腿窝又挨了狠狠一脚,被踹趴在地上。 沮渠无讳怒火腾腾,待要翻身起来还手,却又被对方的靴子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他这才知道,他王兄竟然力气如此之大。 可沮渠无讳偏偏还要犟,一阵桀桀怪笑后,他说:“你踹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做,还有个人呢,你敢不敢收拾他?” 这人是谁,兄弟俩都心知肚明。 “不敢吧?闹了半天,王兄这是挑软柿子捏啊!” 闻言,沮渠牧犍被戳到了痛处,霎时间怒不可遏,对着他一顿狂踹:“软柿子!软柿子!软柿子!” 沮渠无讳骇了一大跳,全然不敢反抗,只得咬着牙被踹了一脚又一脚。 直到,他痛得麻木,口角吐出一滩血来。 “大王,打不得了。大王——” 一旁有人在劝。是蒋恕,沮渠牧犍最忠心的内侍。 先前,他一直没出声,沮渠无讳都快忘了,旁边还有一人。 想他酒泉王少年风流,威风凛凛,曾是多少妙龄女子的春闺人,今日竟在低贱的内侍跟前出丑,还得让他来劝! 耻辱感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沮渠无讳只觉自己快被这耻辱感给呛死了。 “不用你劝!你个没根的东西!” 蒋恕闻言,垂下眸去,一语不发。 沮渠牧犍怔了怔,又踹他一脚:“这最后一脚,是替孤的内侍踹的!孤的人,还由不得你来骂!”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又口出谑语:“你倒是有根,可你的人都忠心于你么?你猜,为什么,你的女人,要在你忙公务的时候去陪她?” “你——是你——” 沮渠无讳闭上眼,满心绝望。 忽然想起,琥珀珠宝这等物件他没送给阿母,只送了一些给阿柔。原来,他自诩风流,花间浪迹,多年来也只对阿柔有些情意,却终究是错付了。 电光火石间,所有事情都连成一片,沮渠无讳恨恨道:“我明白了!我还奇怪,为什么拾寅会上吐下泻,会在沐浴之后丧失力气。原来是你!你知道刺客要来!你在那儿推波助澜!所以,你让我当大鸿胪,故意让我犯错!” 这个人…… 教训了吐谷浑,揭穿了尹夫人,还惩戒了王弟。 一石三鸟,好手段啊! 沮渠无讳突然战栗起来,口中又迸出一丝血来,萎靡地伏在地上。 但听脚步声起,渐行渐远。 一句冰冷的话抛过来,“好好待着吧,放心,死不了。” 闻言,沮渠无讳怒火攻心,又喷出一口血来,终于晕厥过去。 第四十六章 一石四鸟 河西国承和七年,元月五日。 沮渠牧犍为安抚邻邦吐谷浑,将贪恋女色、玩忽职守的酒泉王沮渠无讳羁押于别馆,不可轻赦。 经此一事,吐谷浑也暂不再遣使来,双方通使之期延后。 拓跋月身子已很沉重,不能亲自去问候平西将军拾寅,只遣人送礼至四合馆慰问于他。而拾寅伤愈之后,遂请入宫贺王后安康,并表其谢意。 在华林苑见过拓跋月后,拾寅回到四合馆。 目送拾寅离去,拓跋月心中一阵轻松,现下不只是沮渠牧犍,她自己也圆满地解决了四个麻烦。尹夫人,沮渠无讳,吐谷浑,酒泉郡的坞堡主。 和亲路上,尹夫人遣人行刺,其目的是让河西国得罪大魏,想借大魏之手除掉河西国,以报河西灭她夫国之仇。想得挺美,真当她大魏的侍卫是吃素的! 再说沮渠无讳,他明知尹夫人当年派刺客刺杀他父王,竟然与此人合作,搅乱河西之政,借机上位,此举看似高明,实则愚蠢。一旦两国交战,以魏军之力,姑臧陷落只是迟早的事。即便他沮渠无讳能做国主,称皇帝,守着一个破落国家朝不保夕,又是何苦来哉?更不用说,他还隐匿人口,触了沮渠牧犍的逆鳞。 而吐谷浑,借着为自己贺喜之机,想在河西国耀武扬威,顺便窥探实情。她拓跋月可容不得有人算计她! 至于说坞堡主。拓跋月一直担心,万一将来河西国与大魏交战,会得到坞堡主的支持。而现下,沮渠牧犍羁押沮渠无讳,坞堡主们不难看出,这是因为沮渠无讳帮他们隐匿人口。如此一来,酒泉郡的坞堡主必恨沮渠牧犍,日后不会有亲附之心。以此类推,其他郡的坞堡主,或多或少也与本地郡王有勾结。经此一事,谁还敢行贿赂之事?故而,按理说,沮渠牧犍得罪的,是所有的坞堡主。 当然,这其中也难免有不太看得清局面的糊涂蛋,不知沮渠无讳是栽到了这上头。此事也不难办。拓跋月已让赵振悄悄播散消息,沮渠无讳因贪墨而遭受羁押之事,必会传入坞堡主的耳中。 此番筹谋虽然辛苦,好在一石四鸟,且以逸待劳。拓跋月隐身其后,岂不美哉? 屏退其他人,只霍晴岚、阿澄在身边服侍。 拓跋月吃了一回茶,心情愈发轻松。阿澄遂趁机问:“公主,我有一事不明。” 她虽听公主指示办事,但有些事还想不明白。 “你说。” “旁的事,阿澄都明白,只是,公主是怎么猜到,大王知道酒泉王隐匿坞民的事的?” 沮渠牧犍警惕心强,身边的人无不经过严格挑选,唯有宋鸿因出使平城,被拓跋月招纳于麾下。但是,宋鸿虽是起居郎,却不可能时刻守在沮渠牧犍身边。沮渠牧犍也不会让起居郎知道,酒泉王做下那等恶事,否则此事若载入《起居注》中,可不好删去了。 所以,拓跋月只能猜。 闻言,拓跋月忖了忖,择要解释道:“前段时间,蒋恕在宫门口,接应了一个人进来。我虽不知此人是谁,但也不妨事。那几日,大王经常看地图,又看着坞堡的陶器发呆,他还去度支部查了下户籍。我只知这几点,也能把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应该是有来自坞堡的人,投诚了大王,告诉了他一些秘密。” 拓跋月曾让赵振交代宋鸿,任何细小之事皆可报来,她自会磨算。 说至此,拓跋月啜了口茶。 霍晴岚顺着往下说:“这个秘密,肯定和坞堡的户籍有关。” “那是自然。顺着这个思路捋下去,不难猜到,坞堡主必然隐匿了户口。而河西国让几位宗王核验当地坞堡的坞民数量,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拓跋月抬眼看向阿澄,点拨到此为止。 阿澄恍然大悟:“酒泉王贪墨了。” 霍晴岚看她一脸豁然开朗的喜色,忍俊不禁:“你可算想明白了!” “都是公主带得好,都是公主家令教得好。”阿澄笑了笑,转而她又困惑起来,“可是,国内有很多郡啊,公主怎么知道,是酒泉郡、张掖郡,不是别的郡?” 拓跋月凌空虚点了点她脑门,笑道:“你问题真多,但余下的事自己想。想明白了,再告诉我不迟。” 阿澄“哦”了一声,把好奇心压了下去。 拓跋月自有一番想法。 她的所有筹谋,只有霍晴岚才尽数知悉。其他人,都只知一鳞一爪。此举自然是为了稳妥,但她也希望,每个人都能警醒一些,懂得去连缀蛛丝马迹,凡事有自己的判断。 否则,他们一干人生活在别人的地盘,步步都是危机。 所以,她不会告诉阿澄,看守宫门的卒子是可以收买的;河西数郡的马车,为区分起见,车头都饰了不同颜色的彩漆。以此为线索,很容易弄明白,当日进宫门被蒋恕亲自接待的马车,涂着绿色的彩漆,来自酒泉郡。 逾时,拓跋月返回殿中。 还没下肩舆,拓跋月便看见一人守在德音殿门口,黑着一张脸看她。 是李云洲的小姨阳英。 李云洲很花了些心思,才把阳英请到宫中来。她所开的医馆,则由李宏暂时看顾。 阳英医者父母心,一见拓跋月便抱怨道:“公主出去也太久了,药都要凉了。” 几日前,阳英为拓跋月诊脉后说,她身子本来健旺,但忧思过重,恐有早产迹象。故此,近些时日要少走动,多进补。 但看起来,她说的话拓跋月没听进去。 “使臣亲自来致谢,不便去大殿,也不便在德音殿,也只能去园囿中了。我这也是勉为其难。”拓跋月好脾气地解释。 看她要下肩舆,阳英忙上前一步:“我来搀公主吧。” 虽才七个多月,但这胎儿个头极大,阳英唯恐闪失。 一边入殿,一边听阳英絮叨,说她让李云洲亲自去熬药,那方子明明味道不苦,他非得说苦,还说要备些蜜煎。 拓跋月莞尔一笑。他了解她,她吃不得苦味。 第四十七章 原来是面首啊! 傍晚,夕阳照在德音殿的宫檐上,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色。 太妃乞伏琼华,一袭素衣,缓步走到德音殿门口。宫女瓶儿紧随其后,满脸忧色。 深吸一口气,乞伏琼华扬声高呼:“乞伏琼华请见王后殿下!” 门内的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片刻之后,只听“吱呀”一声,宫门缓缓开启,小黄门黄平探出头来,向她行礼,口称太妃万福。 “我要见王后。”乞伏琼华昂首道。 黄平面露难色:“太妃还是请回吧。王后正在静养,不宜见客。” “我有要事!”乞伏琼华强调。 亲儿子无讳被羁在别馆,据说身上还受了伤。乞伏琼华这两日,急得都上火了,眼里布满了血丝。 她先去求见沮渠牧犍,被拒之门外;再去求孟太后说情,也被她婉转拒绝了,她还流着泪说,大王之所以这般惩戒老六,怕是因为他曾画过王后,惹怒了大王。 乞伏琼华无法,便求到了王后的门前。 “奴知道太妃心急,可是……”黄平低声道,“关于酒泉王的事,大王已有决断,王后也无能为力啊!” 闻言,乞伏琼华身子微颤,心道:这女人心胸也太狭隘了!不就是画了你画像? 她自然不知,棠儿被她和孟太后收买之事,早被拓拔月看破了。 乞伏琼华越想越气闷,猛地跨前一步,怒火中烧:“静养?她腹中的孩子尚需安宁,我儿之命又何尝不需要她慈悲垂怜?我今日,必要求一个公道!” 说着,她搡开黄平,便要往里冲。 黄平哪敢忤逆她,只得跟在她身后一顿大呼小叫。 这动静,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宫女内侍都惊愕不已,但又无人敢拦。 便在此时,从翠华楼中闪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地挡在乞伏琼华跟前,浑似一道高墙。 瓶儿护主心切,忙上前斥道:“大胆!竟敢在太妃跟前造次!” 其中一人乜斜着眼,上下打量瓶儿一眼:“大胆?你可知这是德音殿,不是你永福殿!” 乞伏琼华定睛一看,见说话这人少年英俊,便想起他的名姓来,遂嗤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面首啊!” 她并无实证,只听过捕风捉影的一点事,但在她脑子里,不知排演了多少次拓拔月和李云洲的情事,故此,一气之下竟然口无遮拦。 话音刚落,李云洲脸上便浮出一层怒意,拧眉道:“你说什么!” “你是什么,我就说什么!”乞伏琼华针锋相对。 “可笑!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李云洲怒气填胸,话刚出口忽觉不妥,忙指着瓶儿吼道,“我知道了!定然是你乱嚼舌根!” 瓶儿猝不及防,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云洲径上前去,啪啪地掌掴了她一顿,毫不手软。瓶儿全无招架之力,一张俏脸被打得通红。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知李云洲何故如此暴躁,难道是想吓唬太妃? 倚在梁柱后的棠儿,也被骇住了,赶紧把自己藏得再深一些。 就在这时,望舒阁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紧接着,公主家令霍晴岚立在阁门口,高声道:“王后说,凤体违和,任何人敢在殿中喧哗,一律赶出门去!” 顿了顿,她又用略带安抚的口吻劝道:“太妃还请谅解,王后居深宫,执中馈,不敢越雷池半步,帮不了你的忙!还请太妃回宫歇息吧。” 乞伏琼华待要说话,李云洲身边的另一人,已冷着脸对她做了个“请”的动作。 她记不清这人叫什么名字,但依稀记得是个侍卫长,功夫很是了得。 瞅瞅一旁嘤嘤而泣的瓶儿,乞伏琼华顿时也觉得脸疼,只得悻悻而去。 出殿之前,她瞪着德音殿里沉默的宫女内侍,往地上唾了一口:“呸!”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拓拔月哪里畏她? 此时,她正卧在眠床上看书,面容平静如水。等霍晴岚回禀,说乞伏太妃已离去,拓拔月才颔首道:“如此甚好。” 想起乞伏琼华的所作所为,拓拔月道:“且不说酒泉王,从我到姑臧的第一天起,太妃便没打算让我好过。这个时候,想起来求我了?岂不是痴心妄想?” 对敌人仁慈,无异于给自己挖坑。若是没几天,沮渠无讳就放出来了,天知道这对看似精明实则愚蠢的母子,会做出什么蠢事! 拓跋月看向窗外,突然想起李云洲方才反常的举动,不禁有些困惑,她便让霍晴岚把他唤进来。 少时,李云洲灰着一张脸,慢慢走进来。 拓拔月直接道出心中困惑:“你为何要打那个瓶儿?” “因为我说错了话。”李云洲直言,“那个太妃出言不逊,我一时气愤,说话没过脑子,就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怕她仔细去想,暴露了棠儿。” 原来,是想扰乱乞伏琼华的心思。 拓拔月想了想,道:“无碍,以太妃的头脑,未必注意到你这句话。你无端暴怒,反而显得……” 她顿了下来,强行按住“心虚”二字不说。 李云洲眉头紧锁,直勾勾地看着拓拔月:“显得什么?” 霍晴岚忙插言道:“公主的意思是,显得你太不怜香惜玉了。” 这话听得李云洲笑起来:“我都不认得她,管他什么香什么玉!再说了,她一直跟着那太妃,能是什么好人!” “纵然如此,你无端打人,似乎也不妥吧?” “嗯?”李云洲眉头又锁起来,似乎很不认可拓拔月所言。 相处日久,拓拔月益发觉得,这少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丝邪性,尽管他一心护着她。 见与他说不通,拓拔月只得挥挥手:“我有些乏了,你下去吧。” “公主须得先喝完药,才能歇息。”李云洲不走,盯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拓拔月被他看得不自在,遂捂了捂小腹,笑道:“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实则,拓拔月不想见客,并不仅仅因那人是乞伏琼华。今日一早,阳英发现,拓拔月猥裤上有一丝血迹。 阳英忙给拓拔月开方子,彤史沙灵唯恐闪失,忙把此事录在册子中,并已禀奏于沮渠牧犍。 “如此,公主请静养吧,”李云洲看了看阿澄,“记得给公主喂药。” 第四十八章 云从是谁? 将睡时分,月光透窗洒在望舒阁中,甚是清凉。 拓跋月却觉得有些燥热,遂褪去了外袍,让阿澄服侍她洗漱。 阿澄拧了帕子,手触在她额头上,微微觉得有些烫,再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忙道:“公主,您又发热了。” 说罢,她忙去案上取药。 妊娠以来,拓拔月发热过好几次,以致于李云洲心生担忧,特意备上了退热的药丸。 这厢,拓拔月刚服下药丸,霍晴岚已把李云洲、阳英带了过来。 二人诊了一回脉,结论与以前一样。李云洲遂去庖厨亲自抓药熬煮。阳英则让拓拔月躺在榻上,袒出她右手臂,沿着中线开始推按。 拓拔月瞧着新鲜,遂好奇问:“阳大夫,这是什么法子?” “推按之法,清天河水,退六腑、清肺经,对小孩儿最有效。先是清天河水。这里,右手腕到右前臂内侧正中,从腕横纹推至肘横纹,连推四十九下。”阳英道。 她的手指很有力度,但又不致疼痛。 “我不是小孩儿。”拓拔月打趣道。 阳英幽幽地看她一眼:“公主容易犯热病,与小孩无异。” 她又看了一下她微微发红的皮肤:“不行,都泛红了。” 她便吩咐阿澄:“阿澄,你去取一枚鸡子,磕出蛋清来。” 须臾,阳英把蛋清敷在她腕臂之上,轻轻按揉,而后再推按起来:“敷上蛋清后,推按起来就顺畅些了。公主肌肤太嫩了。接着,要退六腑,清肺经……” 拓拔月却无心听她说话,一瞬间神思飘到了数年之前。 那时候,她住在霍家村,生活困顿不堪。阿母在家里纺织,她便进山去砍柴。如果运气好砍得多,她也会拿一些去集市上贩卖。 因为这个,她的肌肤并不细嫩,一双手磨出了茧子,背脊也因为经常背柴而被磨破。 后来,她在山中遇到替父采药的李云从、李云洲,就此结下一段缘分。 再后来,她听李云从说起三公主拓跋芸,会去寺中祈福,便有意去那里送柴,又刻意让拓拔芸注意到她。 如此一来,拓拔月才令拓拔芸起了悯心,把她接到身边做随侍。 此后,拓拔月随拓跋芸同吃同住,再也没做过粗活,否则哪有后来光洁柔嫩的肌肤。 说不定,刚到姑臧就被沮渠牧犍识破了身份。 不对,依乞伏琼华的性子,怕是早就跟沮渠牧犍说起她的怀疑了。只是,他也许并不看重此事。 这个人呵,自己的枕边人,并不在乎和他生儿育女的是谁…… “公主!” 拓拔月还在胡思乱想,忽然被阳英高声喊了一句。 拓拔月神思被拉了回来,诧异地望着阳英:“阳大夫?” “公主又在动心思了,”阳英微微恼怒,“一早便跟您说过了,您现下这些不适,都是忧思过度所致。您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拓拔月被她说得脸上一红,讪讪道:“对不住啊……” 医者仁心,她的话本该被放在心上。 阳英敛了敛脾气,耐心地劝她这段时日少动心思,万事都不要在意。 拓拔月正一一应着,望舒阁前忽有人传报,大王过德音殿来了。 阁内阁外伺候的宫女内侍,马上忙碌起来。 沮渠牧犍跨入阁中,见阳英正在给拓拔月推按,忙问及因由。 “老患热病,算怎么回事?”沮渠牧犍皱起眉来,“要不然,让我这边的侍御师看看吧。” 拓拔月忙说不用,她的侍御师一直跟着她,对她身子知根知底,就不烦劳别人了。 这话说得客套,沮渠牧犍岂能不知。拓拔月嫁他一年多以来,一应吃穿用度,都由她陪嫁的随扈负责,似是忌防着有人害她似的。 但她的理由又那么冠冕堂皇:习惯了。 沮渠牧犍心里像梗着一根刺。 他冷冷地瞥了阳英一眼。 现下要待产了,拓拔月又从宫外请了个女大夫,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子息单薄,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念及此,沮渠牧犍心中涌起一股郁气。这郁气直冲脑门,让他觉得有些胀痛。 他本想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却含着关切笑意坐在她身前:“阿月这副模样,我怎么放心?今晚我便在此照顾,你们都先去睡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了怔。 彤史沙灵在一旁劝道:“大王,这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就把这段写上。” 沙灵一时不解,没有做声。 沮渠牧犍便笑了笑:“大王关心王后,夤夜照顾,这也是一桩佳话。” 沙灵想了想,低声应了,缓缓退出阁外。 阳英见沮渠牧犍执意留夜,只得礼貌叮嘱他须注意之事,而后才退了出去。 霍晴岚目不斜视,恭声道:“奴就在阁外侯着,随时听候差遣。” 阁门轻轻阖上。 霍晴岚、阿澄出门后,阁中只余拓拔月、沮渠牧犍二人。 他本想去灭掉近旁的一盏烛火,但见拓拔月小脸泛红,遂道:“还是留着吧,我能看得清一些。万一……” 万一严重了,他没说出口。 拓拔月渴睡已久,不想多说话。 唇边逸出一个“好”字,她无意识抬首遮了遮眼。 沮渠牧犍知她这是在嫌烛光太亮,遂笑道:“烛光太亮了?没事儿,我睡外面给你挡一挡。” 他轻手轻脚地抱起她,温柔地往里侧移了移,又拨了下床帏。 抬首间,只见明月皎皎,透过窗牖洒在地砖上。 沮渠牧犍随口道:“月色真好啊,等阿月退热了,我们可以共赏月色。”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这阁子取名为“望舒阁”,便随口问道:“望舒阁,这名字取得真好,和阿月的名字很相宜。” 拓拔月神色怔忡,半日才应声:“是啊,望舒,就是月的别称。在武威公主府里,我也取了这个名儿。” 沮渠牧犍轻轻拥住她:“好名儿。不早了,先睡吧。” 拓拔月困意袭来,轻轻打了个呵欠。 不多时,她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沮渠牧犍轻抚了下她鼓膨膨的小腹,唇边不觉露出笑意。 女儿,很好,像她阿母一样美。 心里正美着,怀中这人忽然微微蜷缩,轻笑了一声,喃喃道:“云从……” 沮渠牧犍眉头紧拧,贴她更紧一些。 她依旧喃喃:“云从,云从……” “云从是谁?” “云从……” 梦呓渐渐低下去,沮渠牧犍心中愈发焦灼,大手沿她背脊而上,停驻在她颈上,蟹钳似的紧绷。 第四十九章 他想掐死我 “云从是谁?是你心上人吗?” 沮渠牧犍附耳问,沙哑之声如梦似幻。 拓跋月没有应声,只轻轻一笑。 沮渠牧犍心被揪紧,手指不自禁收紧了一些。 借着月色与烛光,雪白纤细的脖颈赫然眼前,脆弱不堪。 就差一分,就差一道力,这脆弱的脖颈就能被他掐在指掌之中…… 但他顿住了。 梦中的拓跋月,呼吸轻浅而均匀,仿佛对外界的威胁浑然不觉。 一张俏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触得暗处阴鸷的眼神,也软了下来。 他想起,他从青阳门接她入宫,他在这眠床上褪去她的青涩,他用她削减的用度来修纂史书…… 这般的可人儿,今日便要命丧他手吗?沮渠牧犍松开手指,黯然一叹:我是爱你的啊,拓拔月…… 嗯?拓拔月!拓跋焘! 想起这个名,沮渠牧犍悚然一惊。他不得不承认,四海之内,这是最让他畏惧的一个人。 正因畏惧,他和他的父亲,才不得不自降为王,不得不奉魏国为宗主国。 他甚至,还把世子沮渠封坛送去当人质,还把妹妹赫连曼洛送去做他宫妃。 可是,拓跋焘呢?竟然送了个所谓的“三公主”过来,岂有此理! 他就那么舍不得他的亲妹妹?还是,他打定主意以后要攻打河西,所以才另挑了个人,来敷衍于他吗? 欺人太甚! 如若要战,大不了他豁出命去! 想他河西,有山川异域,有执锐甲兵,还真怕了魏国不成。 “天下?天子?笑死人了!你算什么天子啊!是把亲儿子送到大魏当质子的天子?还是,不得不娶一个冒牌货当王后的天子?” 骤然间,沮渠无讳的谑语,毫无征兆地隔空传来,刺得他耳膜生疼。 旋即,沮渠牧犍把心一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混杂着不屑与狠厉。 目光如毒蛇般,在她恬静的脸上游走,最终定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生命的脆弱一览无余。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掌心渐渐积聚起力量。 一霎时,他失神地想:云从,云从…… 闭上眼,他愈觉怒火攻心,烧得他心发烫,下一瞬,他狠狠掐向那毫无防备的脆弱所在。 倏然间,汗水沿他额头滑落,滴在她衣衫上瞬间无痕。 手指渐渐收紧,收紧,再收紧…… 终于,睡梦中的人觉出了窒息,口中咿呀起来,双脚也在眠床上蹬起来。 沮渠牧犍觉出一丝快意,手指又收紧几分。拓拔月已发不出声音,双脚蹬得更用力。 她可能觉得这是梦魇,一直挣扎不止,但却睁不开眼。 关键时刻,她右手伸向隆起的小腹,母鸡护雏一般。 那里是,那里是她的,也是他的孩子啊…… 沮渠牧犍心下一颤,不觉间指力便松了几分。 但听,拓拔月喘着气,哀哀地呻唤:“救我,牧犍,救我——” 她说什么?救她?救她…… 沮渠牧犍怔忡不已。 她在遇到危险时,会先想到他,是不是?她心里也有他,是不是? 心念一动,不自禁的,手已指全然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几乎吞噬他的恶意压回心底。 夜色如墨,一片阒寂。 只有他紊乱的呼吸声,和她渐渐平静的面容。 这一幕,诡异而又和谐,似乎那个未竟的阴谋从未发生。 沮渠牧犍颓然卧下,恍惚中想起乞伏琼华说的话来: “大王不念母子情分,不愿放我儿出来,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必须提醒大王一句,老六再不济,也是你亲人。不然,你以为谁才是你亲人?你枕边的那位吗?笑话!她怎会与你一条心!” 他知道,乞伏琼华被拓跋月拒之门外,心里有恨,方才出此怨语,想要离间他们的关系。 不过,平心而论,她说得又岂无半分道理? 他只是,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想承认罢了。 正心神恍惚,猝然间听得一声轻唤:“牧犍……” 沮渠牧犍没作声。 少时,又听得枕边人抽噎着唤了声“牧犍”。 然后,他感觉她侧翻了过来,倚在他颈边。 呃,脖颈…… 沮渠牧犍想起方才的癫狂,心下一惊。 既是心虚,又是戒备。 他忙转身抱住她,把声音放得温柔一些:“怎么了?醒了?” “我……”拓拔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先前做梦,梦到好多好多人,他们好凶,好凶,还有一个人掐住了我脖子,我透不过气,我好害怕……” 闻言,沮渠牧犍心里轻松下来。 她还真以为那是梦。 宽慰她数句后,沮渠牧犍温言问:“你看清掐你的人了么?”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他好凶,好凶……” 拓拔月嘤咛一声,像猫儿受惊一般,直往他怀里钻。 沮渠牧犍心软到了极处,一手抚摸她汗津津的头发,一边安抚道:“不怕,不怕,那是梦,梦都是假的。” “假的吗?”她还在发抖。 “阿月是我的王后,谁敢动你?梦是假的!不怕不怕!” 听得这话,拓拔月心底涌出寒意。 假的么?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还是觉得热……”拓拔月气若游丝,“我的药熬好了吗?没喝药,我不安心。” 沮渠牧犍被她催得没法,只得扬声喊霍晴岚进来。 霍晴岚忙让阿澄去取药。 一勺一勺喂下后,霍晴岚让拓拔月躺下,阿澄又给她额头覆了一张浸过水的帕子。 沮渠牧犍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道:“我也不会做这些,还是回去吧,不影响阿月休息了。” 拓拔月知他心虚,但反其道而行之,哀求道:“我害怕……” 沮渠牧犍闻言,更巴不得马上离开。 匆忙劝慰两句后,沮渠牧犍拔步便走。 在拓拔月看来,他这叫落荒而逃。 待他走后,拓拔月才咬着牙,拉住霍晴岚的手:“他想掐死我。” 霍晴岚知道有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忙矮身去看她脖领。 阿澄也白着一张小脸,讷讷道:“这……这……” 颈上有一道红痕,一眼看去并不醒目,但有一处小小的长方的凹陷。 拓拔月定了定心,恨意从牙缝里迸出来:“这是他的戒环。” 第五十章 上元这名字,寓意圆满 两个月后,王宫内张灯结彩,谦光殿中更是一早归置如新,备好了佳肴美酒。 当晚,拓跋月身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在宫女阿澄的搀扶下,坐到宫宴的主位,沮渠牧犍的身畔。 公主家令霍晴岚领着乳媪荣嫂近前。 荣嫂怀中抱着小公主沮渠上元,跪坐在一旁,极尽呵护之意。 公主的襁褓,以最柔软的丝绸织就,绣着忍冬纹图案,这是拓跋月亲自绣上去的,似在以此弥补她提前出生的不幸。 谦光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真诚或虚伪的笑脸。 觥筹交错中,王族们身着各式华服,珠光宝气,但在欢声笑语之下,又潜着几许暗流涌动呢? 拓跋月只觉得他们吵,但她还是以微笑示人,只在凝视沮渠牧犍的时候,眼底才有了一丝波澜。恨意如暗潮般涌动,却又迅速被深邃的眼眸吞噬,只留下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 阳春三月,公主的满月之宴,本该是和美喜气的。 如果不是因为拓跋月的早产。 那一晚,沮渠牧犍情绪失控,动手掐拓跋月的脖子。拓跋月陷在梦魇之中,本来并不确定这窒息如此逼真。 直到,她感觉到硌人的戒环。 她还记得,也是在这张眠床上,沮渠牧犍与她十指交扣,那戒环印在她指腹。冰凉,细长。 那时,他亲吻她,说着动听而亢奋的情话。 而眼下,他却要用他这手来掐她。 紧急关头,拓跋月只能伪装柔弱,抚摸她鼓胀的小腹,提醒他那里有他的孩子。再然后,她又呼他名字,让他救她。 慈爱,虚弱,依赖…… 求的就是他心底哪怕一丝丝的怜悯。 这法子,的确是生效了。可是,沮渠牧犍并未做过任何解释,便仓皇而走。 他是真的觉得,她不会察觉到梦境与现实的区别么?别的不说,脖子上的红痕与戒环的印子,都是真的! 那夜,霍晴岚惊诧莫名:“大王这是怎么了?” 拓跋月按着脑子想了很久,才回想起她梦到李云从了,或许是有梦中呓语。 说起来,真是见了鬼了! 其实,拓跋月的心思,每日都被各种事填满,很少想起李云从。可偏生就在她害着热病,昏昏沉沉快入睡时,那人说及她将内寝取名为“望舒阁”之事。 她只说,以前在武威公主府,也用过这名,但却把真实的原因埋在心底。 如此这般,心思缠绕,才念出了呓语。 这名儿,是李云从取的。几年前,她入宫做三公主拓拔芸的随侍。李云从也去从了军。 有一次,李云从让李云洲给她转了一封信笺,其中便说,他在外连年征战,数度面临危险,但心里一直有个愿望,便是以后能立功封侯,有至尊敕造的宅子,到时他必把自己的寝居取名为“望舒阁”。 她那时叫达奚月,月者,望舒也。 这分明是一封情书,但却不说情也不言爱,反而在说他的理想。 可是,无论是事后,还是当时,拓跋月每每念及此事,心中都难免一阵悸动。 真是见了鬼了! 拓跋月一直掩藏着,任何会招致沮渠牧犍怀疑的细事,谁曾想竟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她已回忆不起,自己到底念了些什么,但想必定是情致缠绵,所以才让沮渠牧犍震怒若此吧! 说来也好笑,这人以前也没少亲近后宫佳丽,但却不能容忍他的女人心怀绮念,也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多看他女人一眼。否则,沮渠无讳便不会被踹得满口鲜血了。 至今想来,拓跋月仍然心有余悸。但既然沮渠牧犍装作无事发生,她也不好再去计较。 岂知,第二天晚上,拓跋月噩梦连连,腹痛难忍,旋即破了羊水。 王后早产,倘若有失,谁也承担不起这责任。 德音殿里,登时慌作一团,有宫女内侍立马要去禀告大王。拓跋月已疼得快晕厥过去,好在霍晴岚够机警,责令小黄门黄平看好殿门,任何人不可出殿。 赵振、曾毅等人,也在殿内频繁走动,更紧盯着彤史沙灵,不允她出殿。 四个时辰后,女儿呱呱坠地。虽是小小的一团,但好歹母女平安。 到了此时,霍晴岚才让人去通传沮渠牧犍。他来的时候,眼底挂着乌青,似是没有睡好,但眼瞳里却冒着怪异的精光。 拓跋月无暇分辨,唤了一声“大王”便沉沉睡去。 女子生产本就艰难,何况她还受惊早产。产后,母子俩身子都很虚弱,德音殿里每个人都不敢轻忽大意。阳英、李云洲更是忙碌不已,一个开方、推按,一个熬药、做补品。 约莫用了五十余日,他们才把拓跋月的身子调养好,而小公主也长大了不少,个头竟与足月的孩子一般无二。德音殿中诸人,总算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沮渠牧犍说要给公主办一次满月酒宴,还问拓跋月给女儿取什么名儿。拓跋月便说,女儿出生在上元日,便叫“上元”好了。 沮渠牧犍不知其真意,自然拍手称好,还说此名颇有纪念之意。 便在此时,沮渠牧犍坐在主位上,七弟沮渠安周也问起“上元”一名的来历。 沮渠牧犍便笑着答:“孤的小公主,生在上元之日。上元这名字,寓意圆满。” 底下的王室,也跟着笑起来,真心或假意地恭贺着。 只有拓跋月心底冷笑不止。 之所以给女儿取名“上元”,更重要的是,要提醒自己,她是因受惊过度,才提早生下女儿的。若非阳英医术高明,她恐怕已堕入幽冥之府了! 一边应付着王室诸人的寒暄,一边默默地着打量着周遭。拓跋月对紧挨乞伏琼华坐的那个女子,绽出一丝微笑。 乞伏金玉,素日里深居简出,很少露面的一个女子。同为沮渠氏的孀妇,她与李敬芳截然不同,那个女人张扬明媚,穿金戴银;而乞伏金玉似是一直在为沮渠政德守孝一般,终年都穿得素净,云髻上也只一根素簪而已。 然而,今夜,她穿了粉红的袍子,还换了一根玉簪。 这是为贺公主之喜么? 第五十一章 死在了澄华井里 乞伏金玉也察觉到拓跋月的笑意。 二人目光相触,皆是微微颔首,似在交换不为人知的秘密。 拓跋月记得很清楚,产后三日,她仍旧虚弱地躺在床上静养,小公主则由乳媪荣嫂来带。 那一晚,棠儿照例是要去永福殿见乞伏太妃的。但是,直至晚睡之时她仍未归。 霍晴岚心底隐隐不安,便让赵振去寻。赵振沿途追踪,见德音殿、永福殿之间往右绕过去,便会来到后花园,他便潜入其中去看。 搜寻一阵后,赵振在澄华井边找到了棠儿。月色如水,流泻在棠儿的身上更显她衣衫单薄。她浑身湿透了,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全身不住地颤抖,仿佛刚从冰冷的深渊中爬出。 在她身边不远,乞伏金玉的贴身宫女阿银,也裹着湿漉漉的衣衫。而乞伏金玉,发丝也有些凌乱,袖间也濡湿一片。主仆俩围在棠儿身边,关切地问她伤着了不曾。 “我不小心……跌进了井里。”棠儿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任何人。 赵振自然不信。这三人身上的狼狈绝非偶然,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夜色已深,望舒阁中只余光亮极暗的宫灯,将一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影之中。 棠儿换了松爽的衣衫后,被带到拓跋月跟前。 问及棠儿落水的真实原因,她支支吾吾半日不说。 拓跋月问了两遍后,也没了耐心,只得告诫她,若是不说,德音殿便很难护住她。杀她的人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 听了这话,棠儿身子一颤,眼眶泛红,这才抽噎着说起原委。 原来,棠儿照着拓跋月所说,与往常一样,每隔几日便去乞伏琼华那里,对她“通禀”拓跋月的琐事。棠儿依然只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比如公主很能吃,晚上不哭不闹之类的。乞伏琼华听罢后,也没什么表情,就让棠儿离开了。 “奴在回宫的路上,突觉脑后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四周冰冷刺骨,才发现自己竟被丢进了井中。奴便大声呼救。随后,乞伏夫人和阿银过来了。夫人让我别害怕,阿银马上跳下来救我。” “这么巧?会不会是……”拓跋月满腹狐疑。 “不是的,打我的人扔我的人很高大,是个男子。再说,乞伏夫人吃斋念佛,不至于此。” 拓跋月未置可否,孟太后也是吃斋念佛之人,心肠可一点都不好。 不过,再想了一些细节,拓跋月方才肯定,此事与乞伏金玉确实无关。因为,她不知道赵振要来,做戏又做给谁看呢?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是,棠儿已经暴露了她不想当暗桩的心思,然后被她惩戒了。而乞伏金玉,平日里吃住都在永福殿,不想看她小姨犯错,便悄悄跟来出手援助。 如此这般,日后也能为她这个糊涂的小姨留一线生机。 拓跋月刚想到此处,棠儿也道出她的猜想。但拓跋月又觉出一丝不合理之处。 她便让棠儿仔细回想,她可曾闻到打晕她的人,身上有何味道。棠儿想了一阵,才骤然想起,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说到此处,本就伶俐的棠儿也明白过来,想谋她性命的人是孟太后。在河西王宫中,沮渠牧犍喜用龙涎香,孟太后喜用沉香。跟在她身边的内侍,或多或少也染了几分香气。 为棠儿的平安着想,拓跋月马上命赵振去安排,到第二日黄昏时分,便拿着她的令牌,驱车把扮作内侍的棠儿送出宫去。 这之后,河西王宫里再无棠儿这个人。对于谋害她的人来说,棠儿已经死在了澄华井里;对于拓跋月来说,棠儿则是不知去所无关紧要之人。大家都称心如意。 事后,拓跋月与霍晴岚再度回溯此事。除了那沉香的气息,还有一些证据可循。 拓跋月说,乞伏琼华没那么聪明。她来德音殿中吵嚷时,李云洲的确说错一句话,但他当时马上掌掴瓶儿,转移其心思。事后几日,乞伏琼华也无一丝动静。所以,她不太可能是主使之人。 况说,她并不怎么聪慧,很难从“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句话中,读出什么真意来。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她事后和孟太后说起她大闹德音殿一事,孟太后从中觉出了一丝异常。 之所以选在棠儿从永福殿回宫的路上下手,一是为把这事栽赃给乞伏琼华,二是为窥视拓跋月对棠儿的态度。倘若拓跋月表现过激,则印证了棠儿的“背叛”之举,顺便还可以恐吓拓跋月。 幸好,那内侍以为,棠儿已经沉入井中,旋即便走开。 否则,纵是乞伏金玉想要搭救,也无计可施。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对于乞伏金玉的搭救,拓跋月心怀感激。她曾说过要护住棠儿,但棠儿却险些死于深宫。若对方真的得逞,拓跋月只怕良心难安。 现下,想起此事,拓跋月不禁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往宴席上看了看,没见到孟太后,便侧首问沮渠牧犍:“大王,母后身子可好些了?宴席结束后,我去探望一番,如何?” 一个时辰前,孟太后以身体抱恙为由,不来参加满月宴。拓跋月只当她是不欲与自己相见。但越是如此,拓跋月越想在她跟前炫示一番。 道理很简单。拓跋月自问,自她到河西国来,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女眷。可是,孟太后把对沮渠牧犍的恶意,转移到她的身上,让她受了些无妄之灾。 既如此,她凭什么让孟太后好过?面对孟太后,她不会口出恶言,也不会给她脸色,但于垂垂老矣的妇人而言,没什么比她亲眼见到对方的光芒万丈,更让她自惭形秽的! 杀人要诛心,损人要炫己。 因在月子里调养得好,现下,拓跋月的身子,比妊娠之前还要康健。看起来微微胖了些,但丰腴的身姿反添了一段妩媚,透着红润的双颊也引得沮渠牧犍频频注目。 闻言,沮渠牧犍毫不犹豫,当场便应了。 他哪知拓跋月这曲折的心思,只当她是有孝心——至少是肯做出样子。 第五十二章 要做噩梦的,恐怕是你了! 鸣鸾殿内,明烛高烧,映出一室光影交错。 “快收起来!” 孟太后疾声催促,慧心与宫女们忙在棋桌上收捡起来。 方才,孟太后正与慧心玩六博戏,玩得酣畅淋漓。不想,下一瞬便听得宫门传报,大王、王后过来探望。 想起自己借口身子不适,不去小公主的满月酒宴,孟太后必须得做出病弱之态,只得令宫女收捡棋桌。 骰子与骨雕棋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收捡之后,慧心把一扇屏风立在棋盘、赌具之前,堪堪在大王、王后入内时,从容不迫地侍奉在眠床前。 此时,孟太后也卧在那上面,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一旁,已有宫女把药碗放在近旁充数,以免露馅。 拓跋月踏入门槛,步履轻盈。孟太后却屏住了呼吸。 “母后安好,妾不请自来,还望母后勿怪。”拓跋月音声柔和,径自坐在眠床边上,“母后身子现下可好些了?” 她虽是在笑,但却微微扬起下颌,与她直视。孟太后无端觉出几分挑衅来,不禁微蹙了下眉。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挤出一丝笑容,目中满是慈怜:“现下好多了,多休养一日便好。王后有心了。今日你这般忙碌,还记挂着我这深宫老妇!” 她的话,让人挑不出错处。沮渠牧犍却忙着解释:“母后哪里的话!听闻母后身子不适,儿子本该来探望,但却忽略了这一节。好在王后纯孝,跟孤念叨着要来看你!” 孟太后心里一沉,暗道:果然是她自己要来的。 她往左右看了看,笑问:“怎么不见小公主啊?” 拓跋月正要启齿,沮渠牧犍便抢着答:“小公主睡着了,孤便让人抱回去了。” 本来,拓跋月想说的是,怕孩子染了病气。她二人之前,便悄悄说过这样的话。 大抵,沮渠牧犍是担心她一时嘴快,说错了话,惹孟太后生气吧。 这些日子以来,拓跋月能感觉到,沮渠牧犍和孟太后的关系耐人寻味。 一个月前,宋鸿传回一个消息,说张掖王沮渠菩提主动上表,提出要重查坞民之数。此事正合沮渠牧犍之意。 听闻消息后,拓跋月猜出一件事: 沮渠菩提必然也隐匿坞民了。沮渠牧犍虽是以“玩忽职守”之罪,囚禁了沮渠无讳,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况说,沮渠牧犍巴不得杀鸡儆猴。因此,沮渠菩提才马上传命于郡内,让人先去重新造册,再去沮渠牧犍跟前“邀功”。 是“邀功”,也是婉转地谢罪。 想想也是,毕竟,老四和老六关系最为密切,哪有一个人脏着,一个人干净的道理? 但在此事前后,孟太后便不喜沮渠牧犍晨昏定省,深居简出都快赶上乞伏金玉了。这分明是对沮渠牧犍,不给宗王们情面的无声抗争。 就这件事,拓跋月还跟霍晴岚私下说:“若我是大王,也会想尽办法挖出隐匿人口。赋税关乎一国之本,能给人留情面的,都是糊涂蛋。” 眼下,拓跋月主动提出要探望太后,只怕沮渠牧犍心里也欢喜得很。这不就有机会与太后说话了么?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 孟太后一边敷衍着眼前两人,一边偷觑着拓跋月,心下暗暗发酸:往日,她不笑时面上还有几分冷冽,如今身姿微显富态,看起来成熟又妩媚。 念及此,孟太后便笑道:“许久不见王后了,这气色也比往日要好。可见宫人们用心。” 这话不假,但拓跋月打算说点假的。 但见,她微微叹了口气:“宫人们自是用心的,但这几日妾宫中出了件怪事,妾便做了两晚的噩梦。今日颇施了些胭脂,才好出来赴宴。” 对方自然要问及因由,如此正中下怀。 但孟太后谨言,竟然一笑了之,好在沮渠牧犍接了话:“王后做什么梦了?怎没听你说起?” 拓跋月便一脸戚容地说起,宫中突然少了一位宫女的事。这宫女名唤棠儿,平日里做些洒扫之类的事,因此不惹人注意。也是前几日,公主家令才发现她失踪了。 “就在确知此事当晚,我便做了噩梦,我梦见……”拓跋月颊色俏如桃花,但眼神中却泛起恐慌,“梦见棠儿说,她被人害死了,要我给她伸冤。唉,都怪我没及时察觉到她失踪。” 说到此,拓跋月轻颤了颤,沮渠牧犍忙上前一步,把她往怀中搂了搂。 “这怪不得王后,宫中事务繁杂,偶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此事交给孤去做,只要她还在宫中,孤定会把她找出来。” 听着两人的言辞,孟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内心如被巨石压住,只觉呼吸维艰。 她强自镇定,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衣锦被。 拓跋月用余光瞟了瞟她,把孟太后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心中暗笑:今日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真正要做噩梦的,恐怕是你了! 从鸣鸾殿走出来,拓跋月心情大好。赴宴时,她只喝了一点酒,并没什么醉意。但这葡萄酒后劲大。 此时坐在肩舆上,春风拂面而来,却令人生出些陶陶然醺醺然的感觉来。 “牧犍。”她忽然唤。 私下里,他二人以名相称,但此时并非私下,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亲昵。 沮渠牧犍对此很是受用,便问:“怎么了?” “突然想下来走走。” 沮渠牧犍迟疑了下:“去哪儿?” “华林园吧。”拓跋月醉意上涌,笑得明媚,“一直在月子里,都不曾出过宫。” “原来,阿月是闷着了。好!我陪你便是!” 今夜,月色澄明。月下游华林园,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 二人便乘着肩舆,命人往华林园方向去。 约莫一刻钟后,肩舆停在华林园门前。内侍蒋恕、蒋立,公主家令霍晴岚服侍在侧。 几人正要踏入丛林掩盖的大门,但见夜色中闪过一道白光。蒋恕护主心切,上前高声斥道:“谁?” 那白光不敢再动,霎时间短了几分。 近前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身穿浅色衣衫的宫女,把头埋得很低。 想起拓跋月所说之事,沮渠牧犍对这夜晚乱窜的宫女颇为不满,遂虎着脸,问:“哪个宫的?怎么在这儿?” 宫女颤巍巍地回道:“奴是临华殿的。我……我……” 接下来的话,她说不出口。 恰在此时,从华林园中传出断断续续的低吟声,虽听不真切,但自有一股销魂蚀骨的味儿。 沮渠牧犍心下一震,踹开宫女便往里走。 拓跋月忖了忖,顿在了原地。 第五十三章 和有功法的人共效于飞 沮渠家的破事儿,她可没兴趣。 拓跋月记性甚好,这个宫女沮渠牧犍都不认得,但她认得。 临华殿长乐公主的贴身宫女阿霖。 现下,她的主子在华林园中,不知正与何人幽会,阿霖便在此替她看门。 春光融融,月色迷离,是挺适合幽会的。 不然,《诗三百》便没有那些写野\/合的诗了。啧! 拓跋月仰首看向天空,唇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在出嫁之前,她收买河西使团的人,基本摸清了河西国的君臣、派系,但对沮渠牧犍的太后、太妃、皇姊都没太大的了解欲望。毕竟,她们很难真正意义上影响沮渠氏的将来。 不过,来到姑臧一年有余,拓跋月也听说了不少人物轶事。其中,便有长乐公主沮渠那敏的风流韵事。 传说,沮渠那敏幼时便被医者诊为不能生育。及笄之后,沮渠那敏便嫁了朝中索氏一族的疏宗。因为这个,沮渠那敏对父王意见颇大。 但当时,沮渠蒙逊便跟她直说,因为她不能生育,性格又霸道,不允驸马纳妾。像索氏这种大家族,不可能拿出嫡子嫡孙和她成婚。至于疏宗,则无所谓。 沮渠那敏被她父王这话刺激过度,此后便似变了个人似的,频频私会男子,放浪形骸,艳韵广播。再后来,她的驸马忍无可忍,只得低声下气求她休夫,但沮渠那敏置之不理,折腾了他好几年,才勉强同意。 此后,沮渠那敏独住于宫城外的公主府,府上颇多入幕之宾。沮渠蒙逊实在看不下去,便命她回宫居住,遣散那些不正经的男子。如此一来,沮渠那敏又住回了少女时期曾住的临华殿。 拓跋月刚来姑臧之时,沮渠那敏外出调养身子。沮渠牧犍怕她与乱七八糟的人私会,闹得王室脸上无光,便给她安排了一个生得标志的男子。 等回到宫城后,沮渠那敏大约是对那男人不满意,便自作主张把他撵走了。数月以来,沮渠那敏终日在临华殿中,几乎不出门,没闹出什么艳事来。 很多人都说,公主年龄大了,恐怕已对男女之事寡了兴趣。但拓跋月并不这么觉得。 虽然碰面次数不多,但几乎每一次,沮渠那敏的模样都鲜灵得很,全无半老徐娘之态。她自是天生娇艳,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能驻颜有术,恐怕是有些不为人知的门道的。 比如,男人。 这不,今晚就被沮渠牧犍逮了个正着。只不知,在月下私会之人,究竟是谁。 念及此,拓跋月又想起一桩事来。 本来,沮渠那敏也说过,今晚不想来参加满月宴,但沮渠牧犍应是拽着她来了。 这么说,她本来今夜佳人有约,无奈拗不过她阿奴,才给了几分薄面。难怪酒宴进行到一半,沮渠那敏就不见了影踪。 如此说来,这男子必是宫中之人了? 伫在华林园门口,拓跋月正心思百转,沮渠牧犍已黑着一张脸出来了。 就他一人。 但华林园中窸窸窣窣,分明还有人。 蒋恕、蒋立不愧是有眼色的,他们先前便没跟进去,此时也默然立在华林园两侧,随时准备伺候他们大王。 “我先陪你回德音殿吧?”沮渠牧犍道。 拓跋月点点头,方才涌出的好奇心,迅速被压回心底。 不过,她用余光扫视,能看见沮渠牧犍瞥了瞥园子里,似在提示那里面的人自己回去。 一路无话。回到德音殿后,沮渠牧犍却不打算回他殿中了。 待到洗漱之后,他看了看乳媪荣嫂怀中的小公主,挥挥手:“你先下去吧,孤与王后同眠。” 发生上次那事儿,拓跋月并不想与沮渠牧犍同眠,但她见对方执意如此,也不好拒绝,只能多留些心眼。再说,看他那神色,只怕是有些事儿要与自己说。 果然,二人方才上了眠床,沮渠牧犍便幽幽叹了口气:“阿月,先前那个事……” “此事,你不用说。”她微笑,笑得全无机心。 “说,还是要说的,这后宫毕竟是你在管。”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犹豫要不要跟她说。拓跋月这才闹明白他意思,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阿月只是在为牧犍分忧,说不得是在管后宫。纵然说是管,也管不了太多。” 话说到此,摆明是不想过问,但沮渠牧犍却反倒有了倾诉欲望,道:“你是我的王后,这宫里的事还是应该知道的。说起来,也是王室的秘辛。” 拓跋月装作毫不知情地,听他略说了一遍。自然,在他的描述里,他的阿姊虽然行事偏激,但其情可悯。对于女子来说,不能生育是巨大的打击。 闻言,拓跋月不做评价,只微微颔首。 “阿姊说,她膝下无子也很寂寞,所以想用些偏方给自己治一治,”沮渠牧犍叹道,“我之前给阿姊挑了一个俊美的男子,是我想岔了。” “怎么治?”拓跋月好奇极了,不觉间出口相询。 “月圆之夜,与……”沮渠牧犍顿了顿,“总之就是和有功法的人共效于飞。也许,她能治这不孕之症。” 方才,他那一顿,显然是不想提及此人名姓,拓跋月心中却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但她立时收敛了好奇心,只低低一叹:“不知阿姊可需要调养身子的补品。我这儿……” 他忙打断她:“这倒不用。你不知她那个人,最好脸面。你就装作不知吧。” 拓跋月微微一滞。她本想好意提醒,天然的缺陷很难在后天弥补,可千万别被人骗金骗心,但沮渠牧犍这番话……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无非是想让她闭嘴,日后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不傻,犯不着管闲事得罪人。 念及此,她便乖顺地应道:“好。惟愿阿姊此番事成,早日如愿!” 沮渠牧犍重重点头,须臾,他侧首看她,见她容色丰艳,温柔可亲,不禁心痒难搔。 “阿月,”沮渠牧犍把她往怀里一顺,语带挑逗之意,“我们也有好些日子没亲近了,我这心啊……我也想与阿月共效于飞,好不好?” 第五十四章 那男人飞进宫的? 春虫唧唧,月色撩人。 院里百花开得绚烂,透窗进来仍浓香扑鼻。 沮渠牧犍吹了灯,重新回到眠床上,把拓跋月顺在怀里。 到了夜间,又是夫妻敦伦之时。 一直以来,她并不热衷于此,只沉默顺从地回应罢了。倒是那人精力旺健,花样迭出,颇有乐此不疲之势,让她有些吃不消。 久久未亲近王后,沮渠牧犍眼馋多时,是夜一再抚揉调\/弄,渴盼她能热情回应。不想,她却打了个呵欠,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也不气馁,一径从她粉颊吻了下去,倏然间衔住了她的耳珠。 “嘶……”她轻唤一声,错愕地睇他一眼。似有虫蚁爬过一般,濡湿而痒痛。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那厢却兴奋起来,还要再咬。 她忙抗议道:“我不喜欢。” 他没有停下,她又重复了一次,方才遏住了他的念头。 沮渠牧犍无趣地叹了口气,也打了个呵欠,道:“我怎么也有些困了。” “那便睡罢。”她拍拍侧边的瓷枕,一脸温柔的笑意。 这笑意是他所不乐见的,瞟了瞟那件已被他扯得松散的中衣,他咽了口唾沫,背靠她睡下,再不作声。 拓跋月假寐一时,再轻轻唤了几声。见他没有回应,她才略放了心,免得他又发神经来掐他。 但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熟了。于是,一直不敢深睡。 愈是如此,脑子里愈是不肯消歇。尤其是今晚突然撞见的宫中秘辛。 那个男人是谁呢?阖宫之中,除了沮渠牧犍,和几位宗王,便只有内侍和侍卫。内侍自然是不行的,而侍卫也没那个胆子。这太奇怪了! 倒不是对沮渠那敏的风流韵事感兴趣,而是对那男人进宫的方式好奇。 先前,沮渠牧犍说起这事时,她已经有了个猜想。但是,那个人一直在宫外,非宣不得入,他是怎么进宫的呢? 想着想着,拓跋月困意上来,缓缓阖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她才觉出颈边一阵蠕动,冰凉又粗糙。拓跋月悚然一惊,睁眼之前已掐住那蠕动之物。 四目相对。沮渠牧犍惊愕道:“怎么了?” 拓跋月往下瞟了瞟,见她掐住他的手背,他的手则捏住锦被一角,看起来是要给她盖被。 心下松了口气,但此情此境,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桩事。 彼此间呼吸可闻,二人都沉默不语,等着对方先说话。 到底还是拓跋月先开口:“有一点痒。” 说着,她笑了起来,笑得一派天真。 “痒吗?”沮渠牧犍抽出手来,在自己颈间胸口挠了挠,“是有点痒。” “是啊,我一痒痒,就会突然醒过来。” “只是看你被子没盖好,怕你着凉了。” 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继续这话题。 “好久没给你画眉了。”沮渠牧犍手指在她眉间拂过,“来,今日让为夫的给你画眉。” 画眉点唇,昨夜的一点不快,方才的戒防,似乎从未发生过。 沮渠牧犍矮下身去贴住她侧脸,让那铜镜照住他俩,一脸迷醉:“阿月越发美丽了,上元长得很像你。” 说到女儿上元,沮渠牧犍眉眼间全是笑意,少时又说起要为上元祈福一事。 “让大德高僧入宫做法,还是让我去如来寺诵经礼佛?”拓跋月问。 “这都不错,但我看最重要的,还是要行赦免之策。” 说话时,沮渠牧犍眼神闪烁。拓跋月在京中窥见他这神色,暗道:他想干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问:“确实是积福的一件事。未知,牧犍想赦免谁?” “大赦,或是曲赦,阿月你看呢?” 曲赦,是说不普赦天下而独赦一地、两地。 拓跋月暗忖道:他分明是想放了那个人,大赦、曲赦都没什么区别,不过,大赦之下必得民心。 “还是曲赦吧,公主毕竟不是王嗣,承不起太重的福气。” 沮渠牧犍客气了两句,才回道:“那便依阿月所言,这次就曲赦姑臧吧。” 他顿了顿,解释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赦了胡叟么?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他本意自非如此,但拓跋月脸上立时添了喜色,起身便要行礼。沮渠牧犍忙趁势搂着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是,这胡叟性子太直……” 拓跋月顺着往下说:“便不让他着史,就在国子学做助教,如何?” “这……”沮渠牧犍蹙眉道。 “若是把他遣回去,只怕有损胡先生的脸面,也让国师为难。” “好吧,”想起刘昞也曾为胡叟求情,沮渠牧犍微微颔首,“就让他跟着国师吧。” 之前,他只顾着他要照拂的人,拿胡叟做幌子,却没想起他是刘昞的师侄。如此这般,既能让拓跋月高兴,又能让国师服膺,人情做得圆满。 说定此事后,沮渠牧犍便扬声唤:“蒋恕!” 蒋恕在阁外候着, 霍晴岚、阿澄忙进阁中服侍拓跋月,托盘里放着热气腾腾的早膳。 待他走远,霍晴岚悄声问:“昨夜是奴当值。约莫三更时分,大王起身出去了,过了一更,他又回来了。王后没被打扰吧。” “出去过?”拓跋月懊恼不已,“我还是睡得太沉了,万一……” “没有万一,奴一直在外面守着。” 上次那事,何止拓跋月心有余悸。霍晴岚回想起来,也万分后怕。 拓跋月含笑看了看霍晴岚,道:“辛苦你了!” 旋即,她一边喝粥,一边对阿澄道:“阿澄,你去请赵侍卫长。” 阿澄应声去了。 拓跋月压低声音,道:“临华殿诡异得很。我怀疑,殿中有密道可直通宫外。” “宫外?” “嗯,有可能,就在长乐公主府。” 昨夜,霍晴岚一直跟在拓跋月身边,虽不知全貌,但也略略猜出一些事来。 她忖了忖,道:“公主的意思是,长乐公主府上的男人,是从公主府的密道,进到宫中临华殿的。” “很有可能。” 不然呢,那男人飞进宫的? “这未免太大胆了,”霍晴岚惊愕不已,“她图什么?” “或者,是色;也或者……” 一时之间,拓跋月也闹不明白,但她隐隐觉得,此事不简单。 第五十五章 看不得别人饕餮自肥 三日后,河西国主沮渠牧犍发出一纸曲赦令,瞬间在城中激起了千层浪。 狱门大开,枷锁落地,囚徒们无不称颂王德,步出阴暗潮湿的牢房。 胡叟也重获自由,回到官邸之中。面容虽略显憔悴,但他并无一丝怨语。当日,胡叟便整理行装,住进了国子学中。学子们早已闻讯,纷纷涌至门口,争相一睹这位这新任助教的风采。 另一头,酒泉王沮渠无讳的出狱,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微微佝偻的身影,与往日风流佻达的模样相去甚远。在侍卫的簇拥下,沮渠无讳从别馆中缓缓走出,步履有几分沉重。 不同于胡叟的释然,沮渠无讳的脸上写满了复杂与不解。他深知,这次虽得赦免,但他已和王兄撕破了脸,那人怎会真心让他好过? 宜阳青殿中,气氛凝重而微妙。 沮渠无讳被召见至御前,心中五味杂陈,行礼如仪。 沮渠牧犍眼神深邃,上下打量他一眼,正色道:“免礼吧。六弟,你在别馆中也呆了两个多月,现下可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了。” 沮渠无讳自然说“是”。 “那便好,不辜负孤的一番心意,”沮渠牧犍颔首,一脸自得,“念在母妃的情面上,孤便恕了你玩忽职守之罪。” 沮渠无讳腹诽道:你就演吧!设计让我“玩忽职守”,实则是为了泄愤!私下里把我脊背都要踹断了,到了人前却还在装仁义。 沮渠牧犍见他这六弟脸上隐有不忿之色,便好整以暇地扫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沮渠无讳心中一冷,他不敢与杵视,旋即微微低头,称谢不已。 沮渠牧犍见他终于知道怕了,便笑道:“犯了错不要紧,只要能修正便好。酒泉那边诸事繁杂,你暂且先留在宫中,做一年民部尚书历练一番。” “什么?”沮渠无讳懵了。 他没听错吧?民部尚书? 倒不是说这个官有多大。在河西国中,国主之下,以录事尚书为最尊,由世子封坛来担任。再往下,便是左丞、右丞,而后才是并不、吏部、都官、民部,各有一尚书。 但民部主管户籍、土地与赋税,是一国之命脉。 两个月前,这王座上的人还险些踹死他,现下是在唱什么戏? 不只沮渠无讳不明白,作为旁观者,拓跋月心中也大惑不解。 “大王分明还防备老六,否则就把他放回酒泉去了,”拓跋月私下对霍晴岚道,“可偏生还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委以重任。怪哉!” 霍晴岚忖了忖:“或许,大王是想试探酒泉王是否已诚服于他。毕竟,之前酒泉王隐匿坞民,是在这上头犯的事儿。” “也许确如你所言,”拓跋月颔首,“倘如此,大王应该在民部安插了眼线,盯着老六的动静。若敢造次,他必……” 言及此,拓跋月顿了下来,秀眉微微蹙起。 少时,她豁然一笑,道:“我知道了。以老六的心性,他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所以,大王是想利用老六这一点,让他去查其他宗王的账。” “啊?”霍晴岚惊讶不已,不知该如何接口。 一时间,她只觉这些玩弄权术的人,无不长着一颗千窍心,她想不到,也看不穿。 “之前的民部尚书,可能也知道户籍、土地、赋税有问题,但他得罪不起宗王。但老六就一样了,反正他吞下去的都吐出来了,他也看不得别人饕餮自肥。再说了,旁边有人看着他呢,他又能搞什么花样!” 听拓跋月这么剖析,霍晴岚全然明白了,不禁叹了口气:“把背叛过自己的人整治一番,再来收作爪牙。大王这手段……” “高明!”拓跋月笑了笑,给沮渠牧犍此举做了评判。 那一头,沮渠无讳来到永福殿中,在他阿母那里歇下了。乞伏琼华早知儿子会被放出来,一早便命宫人为他收拾房间。 待见了儿子,乞伏琼华心疼得不得了,忙把他搂着一阵嚎啕。 沮渠无讳心里一酸,他还想让他阿母安抚他呢! 见状,他只能把满腹委屈咽回去,笑道:“儿子这不是好好的?阿母,我这一年怕是要住在你这里了。” 随后,沮渠无讳说起今日任命之事。乞伏琼华虽觉诧异,但心中却宽了几分。 “看来,你王兄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嘛!” 她还记得,她求王后相助被拒之门外后,便又去沮渠牧犍跟前求情。沮渠牧犍依然冷着脸,说老六玩忽职守酿成大错,如不重罚无以给吐谷浑使团交代。 当时,她气得狠了,便说了一些怨毒的话,让沮渠牧犍弄清楚,谁才是他的亲人。 想来,这些时日他也想明白了,所以才以为小公主祈福为由,行曲赦之事。这么一想,乞伏琼华只觉憋闷的心绪,也烟消云散。 见儿子不言语,她便宽慰道:“你们毕竟是兄弟,你只是玩忽职守,不妨事的。以后好好做便是了。” 沮渠无讳愣了愣。他本以为,经此一事他阿母能长些脑子,未想她还是看不明真相。 他忍不住质问:“阿母,你真以为,我是因为所谓的‘玩忽职守’,才被他惩治的?” “我知道不是,也因为你……”乞伏琼华眼里有了几分埋怨之色,“你画了你王嫂。” “什么王嫂,我可不认!我只有一个王嫂,她都不在人世了!”沮渠无讳愤然。 沮渠牧犍固然无情,尹夫人固然老谋深算,但平心而论,他的王后、她的女儿李敬爱却温柔可亲,真心待人。哪像现在这位,从身份到性情都是假的。 想到拓跋月,沮渠无讳心里就觉窝火:“再说了,我又没做别的事,不过只是画了幅画。” “你还想干什么?”乞伏琼华蹙眉道,“算了,别招惹她了。她要是真养了面首,犯了宫禁,你王兄总会收拾她的!” 闻言,沮渠无讳苦笑道:“罢了,不说那个女人了。只是,阿母,你须明白一件事,我被拘在别馆,还挨……” 怕她担忧害怕,他忙换了句话:“我受罚不是因为明面上那事儿。此番,让我做民部尚书,无非是在考验我的忠诚。我须得规行矩步。” 话是如此说,心底却暗道:我会受你摆布? 抬手拍拍阿母的肩膊,他努力攒出一个笑脸:“阿母,我饿了。我想吃柰,酒泉送来的。” 第五十六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春去夏至,一转眼,小公主沮渠上元已经四个月大了。 四个月大的婴孩,堪堪学会翻身、靠坐,但沮渠上元不仅会这些,手指还异常灵活,能做很多小动作。于此,阳英解释说,越是瘦小的婴孩愈是灵巧。 小公主两个月大时,阳英便自称“功成身退”离开了宫城,重回她经营的悬医阁。 拓拔月早产体弱,多亏了阳英照顾,因此很承她的恩情,对她也颇为想念,便让李云洲经常替自己去看望她。 夏日里,殿中四处置着好几个冰鉴。 冰鉴的鉴缶,是由方尊缶和方鉴组成的。 使用之时,将尊缶置在鉴的当中,犹有一些空隙,用来贮藏冬日所备的冰块。那方鉴之上,有一个铭镂着花纹的盖子,盖中的方口做得十分周致,正好套住尊缶的颈部。 再看鉴底,还有一些活动机关,可将尊缶牢牢地固定在地,不致侧翻。冰鉴之上,还放着一柄长勺,用以舀盛冷饮。 原来,沮渠牧犍担心母女受不了酷暑,便令有司制了很多个冰鉴,还把葡萄和果浆放在里面,如此既可令居室降温,又能让屋主享用冷饮,可说是一举两得。 沮渠上元不过才四个月大,自然不能吃那些冰葡萄、冰果浆,但她却咂咂嘴,瞅着母亲和长乐公主闲话的机会,偷偷地舔了一下长几上的葡萄皮。 见大人没有注意,她的面上也浮出一点得色。 “我还没见着我这阿奴这么疼过谁呢。制冰鉴不容易的。他呀,一摆,就给你摆了五六个。我那才只有三个呢。”沮渠那敏轻轻打着团扇,一壁笑道。 “阿姊说笑了。”拓跋月盈盈一笑,“大王对您可敬着呢。先前,您不是在敦煌用温泉养病么?您的身子是虚寒之体,实不宜于多用冰鉴。” 沮渠那敏哈哈一笑,道:“本宫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说起来,冰鉴也非易得之物。我琢磨着,还是工艺太复杂了。” “准是如此。” “我啊,就是怕热,奈何又不能多用冰。真想看看你们阁中是怎么降温的。” 说着,沮渠那敏起身在阁中走动,甚至到她眠床边上站了一时,摸摸瓷枕,又摸摸凉簟,啧啧道:“哟,这个……摸起来好是沁凉!这好像是象簟?” “席以冬设,簟为夏施。桃笙象簟,同为江南之名产。”拓跋月抱着女儿,不便起身,只在座上望着对方,淡淡道。 “对对对。我记得,左思便在《吴都赋》中说,‘桃笙象簟,韬于筒中;蕉葛升越,弱于罗纨’。” “阿姊好记性。那日,我还跟大王说,把象簟换成之前的桃笙呢。” “为何?” “要把象牙劈成细丝儿,再来编织席子,绝非易事。反倒是桃枝竹编的竹席,价廉易得。” “王后如此节俭,真是我河西国之福。” 好容易送走了沮渠那敏,拓跋月瞥了瞥象簟,不禁蹙了下眉。 “这个长乐公主,最近来得似乎太频繁了些。”霍晴岚觉出一丝不寻常。 闻言,拓跋月打趣道:“她要来看小公主,我能有什么办法。就当看美人好了。她生得这么美,多看两眼也是一种享受。” “可是……”霍晴岚欲言又止,不知在想什么。 多日相处下来,阿澄也知公主有些洁癖,便问:“公主,要不要把这象簟换下来?” “嗯。还是换上桃笙罢。”拓拔月又看了看霍晴岚,“你方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莫不是因为那件事怀恨在心,心存歹意?” 她一贯不喜与人多往来,拓拔月和她碰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不用说,亲自到殿里走动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难怪霍晴岚多想。 这话听得阿澄炸了起来:“不会吧。” 嘴上这样说,但她已经在沮渠那敏方才行经之处,细细打量起来。 找了一阵后,阿澄没有任何发现,才拍拍胸脯:“没事儿,没事儿,阿姊别多想。” “没事儿便好,是我小人之心了。” “先小人后君子,这本是生存之道,”拓拔月笑得意味深长,转而又慨叹道,“不过,那一晚,我都没踏进华林园去,给她留足了颜面。她也没道理恨我。” “希望如此。”霍晴岚颔首。 但她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一桩事。 约莫一个月前,空中降下一道惊雷,劈坏了一棵古树。宫人们第二日便去掘那古树的根,要移走它。 不想,就在这古树下三尺处,竟然挖出了一个巫\/蛊人偶,上面刻着一个生辰八字。 寻常的人偶,多用纸人、草人、木偶,有时也可见到泥俑、铜像,最奢侈的还有玉人。 眼下这个人偶,便是玉人。论理说,须得颇有财资的人,才会花这个钱去害人。 宫人们发现这等物事,不敢隐瞒,立马把这事儿报给了王后。 拓跋月一看,就忍不住发笑:这上面的生辰八字不是“武威公主”的么? 按这个生辰八字,大魏的武威公主十八岁出嫁。实际上,拓拔月或者说达奚月的年龄要大两岁。 这么一来,想对拓拔月行巫蛊之术的人,是失算了。再说,拓拔月并不信这一套。 霍晴岚还记得,事后,拓拔月说,要是咒人有用,世上的人都该死绝了。人活一世,谁还能没几个仇人? 巫\/蛊这种事,不信归不信,可这件事却给拓拔月和她身边的人提了个醒。 原来,这宫里不只有人想为难她,还想害死她。但这人是谁呢? 孟太后?乞伏太妃?沮渠无讳?甚至于,是沮渠牧犍? 霍晴岚都不敢往下想了。 而最近两个月,沮渠那敏一反常态地,和拓拔月走得近,这也引得霍晴岚疑窦丛生。 现下,阿澄虽已寻了一遍,但霍晴岚还是不放心。怕阿澄多心,便趁着她出阁去做事儿的时候,又在窗棂缝隙这等细微处寻了一回。 终于,在确认安全无虞后,她才松了口气,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露出安心的微笑。 第五十七章 貌合神离,莫过于此 夜幕低垂,沮渠牧犍匆匆步入望舒阁。 晚间的风穿堂而过,烛火也微微颤动。拓跋月正准备歇下,见沮渠牧犍入内,便迎上前去,温柔中带了几分娇嗔:“牧犍,今日怎的如此晚归?” 沮渠牧犍笑道:“朝中有事。” 他携了她手坐在榻上,眉宇间凝着一丝疲惫,但神情却是很愉悦。 “上元呢?” “乳媪带去歇息了。” 沮渠牧犍颔首,目光掠过案头的烛光,沉声道:“我准备让国子学主持刊刻石经一事。之前,我与国师诸人商议此事,便来得晚了些。阿月勿怪。” “刻石经?” “嗯。阿月你也知道,河西一带儒学昌盛,与中原一脉相承,我身为河西之主理应有所作为。后汉熹平四年的盛景,我虽不能亲眼目睹,但仍心向往之。想当年,蔡邕先生以隶书勒碑,立于太学之前,不仅是为了校正典籍,更是为了传文化之薪火,使之不灭。今日我之所为,亦是为此。” 这番话说得诚心,拓跋月也很欣赏,便笑道:“赓续文脉,是个大工程,牧犍心怀天下,阿月自当全力支持。只是这事急不得,须从长计议。” “阿月所言极是,下次再不宵衣旰食。”沮渠牧犍捎上几分讨好的笑意,“对了,此次刊刻石经,我让胡叟也参与校勘。阿月以为如何?” “胡叟出身于藏书之家,耳濡目染,博闻强识,的确适合做校勘之事。” 这两个月来,胡叟在国子学里执教,备受学子的尊崇。拓跋月也有所耳闻。 沮渠牧犍见她果然面有喜色,遂道:“届时,胡叟会与几位助教一同校勘,务求一字不差。真可谓是几人之力,恰似千钧之重。” 后汉熹平四年,灵帝刘宏采纳着名蔡邕的建议,校勘儒家典籍,再以隶书勒碑,将石经立于太学门前,作为校勘、摹写的范式,史称“熹平石经”。 石经从熹平四年开始刊刻,历时九年之久,将《鲁诗》《尚书》《周易》《仪礼》《春秋》《公羊传》《诗经》七种经籍都刊刻其上。史载,石经刻印之后,全国儒生云集于洛阳,“其环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 可惜,七年之后,董卓纵火烧毁洛阳宫庙,以致太学荒废,石经也备受摧残,四散各处。 拓跋月突然心念一动,道:“熹平石经已荡然难寻,我们河西这石经,既效法熹平石经,何不以年号命名,称之为‘永和石经呢?” 闻言,沮渠牧犍凝着拓跋月的眼,似要望到她心里去。 半晌,他才笑道:“我是想管它叫‘太延石经’。“ 太延,是大魏的年号。拓跋月想起,去岁初曾建议他使用大魏的年号,他却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怎可信他真有臣服之心,为他人作嫁衣裳呢? 不过是试探罢了。 这几日,宋鸿向赵振递来消息。沮渠牧犍和柔然、仇池都互有书信往来。柔然固然是大魏的劲敌,仇池也是拓跋焘心中的一根刺。此国位于南面,国主杨难当接连向宋、魏而过发兵,颇有不死不休的态势。 而沮渠牧犍与此二人秘通书信,所为何事? 对于沮渠牧犍的试探,拓跋月心思百转,便笑道:“牧犍说的几分道理。不过,此事毕竟是河西国事,但凭大王做主。” 闻言,沮渠牧犍倏尔一怔。 她未直接表态,而让沮渠牧犍自己去抉择,这倒超出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拓跋月会谦逊一番,他便能假惺惺地顺水推舟了。 话说至此,沮渠牧犍益发觉得,拓跋月说话虽圆泛得体,但仔细回想起来却也有几分锋芒。 初相识时,她便是这样的。相处时久,他开始怀疑,之前的看法是错的,她并没什么城府,且因与他日日相对,已将身心交付于她。 直到,他听到她唤出别人的名字。笑得那么甜,像是含了蜜…… 她心中到底住着谁?又瞒了他多少事?沮渠牧犍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便是一阵烦厌。 再说此刻,她口中说着“但凭大王做主”,实则是在试探他是否臣服于魏。 沮渠牧犍岂能不知? 貌合神离,莫过于此吧。他们从无争吵,但也从不交心。他只觉心里发苦。 恍惚间,前王后温婉的笑颜,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虚空中。 他怔怔地看了一时,知道那是幻境,终究只叹了口气。 眼前这人也很美,但沮渠牧犍此时只觉索然无味,遂寻了个借口离去,临走前又说:“明日我过来用午膳。” 拓拔月微笑颔首,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未想第二日中午,他还真过来了,且带来了一些膳食。 “来,上好的羌煮貊炙。” 沮渠牧犍殷勤地为拓跋月夹菜。 长长的食案上,置着一个硕大的食器,其旁还有色同琥珀的烤貊,和蔓菁等蔬菜。 前晋泰始年间之后,除了胡床等家居器物之外,诸如羌煮貊炙这样的北方食物,也传入了中原。 彼时,贵人富室之间,无不以供养几个会做胡食的庖人为耀。 在河西国里,羌煮貊炙也是贵族的常备佳肴。 这个羌煮,说的是煮熟的鹿头。把葱白、姜、橘皮放入同煮,腥味尽除。食用之时,以少许花椒粉、苦酒、盐、豉,及猪肉臛为佐料。 至于貊炙,则与炙豚的制法相似,只不用于乳猪而已。 拓跋月微蹙了眉,婉拒道:“我最近有些上火,谢过牧犍的美意。” 言讫,她夹了一筷蔓菁,又道:“这个就挺好的。” 沮渠牧犍也不强她,自己割肉大嚼。 正吃得高兴,忽听得侧首那人干呕一声,不禁问:“怎么了?” “有些想吐。” “难道,阿月又有了?”他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转又露出笑意。 “不好说。便是有了,时日也太短了,看不出来。” “那……这几日,还是不要侍寝了。我怕伤着你。”沮渠牧犍眨眨眼。 “牧犍……”拓跋月似喜似嗔地看他一眼,又正色道,“这胸口益发觉得闷了,我想去如来寺小住两日,吃吃斋菜,念念佛经。” “好。我还有政事要处理,就不陪你去了。” 不可自抑的,他的神色轻松下来。 她瞥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默默夹菜。 第五十八章 早就背叛了她 一日前,华林园中。 彼时,花草鲜美,香气扑鼻,蝴蝶也依着人上下翩飞。 这些时日,天气渐渐炎灼,拓跋月白日里几乎不出殿。今晚起了一阵凉风,吹得人神清气爽。拓跋月一时兴起,便让霍晴岚陪她去华林园闲逛,还着意吩咐她带上新酿的葡萄酒。 到了华林园,二人赏了一时月,又喝了一回酒。 拓跋月已有几分微醺,便倚在霍晴岚肩上说了会儿闲话。 就在二人要动身回德音殿时,蓦地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盏,往荷塘方向行去了。 借着那灯盏,拓跋月定睛一看,见那人衣饰华贵,侧脸生得俊挺,脊背虽微微佝偻,但仍有几分风流仪态。却不是沮渠无讳,又是谁? 拓跋月忙示意霍晴岚吹去她二人所携的灯笼,尽管两处相隔数丈,万一被对方发现,也有些奇怪。 “公主,他……”霍晴岚低声问,“是酒泉王么?” “是,”拓跋月蹙着眉,“他怎么也到这儿来夜游?” 这话说得有几分无理。难得的清凉之夜,她游得,旁人自然也游得。只是,沮渠无讳毕竟是成年男子,随便出入后宫多有不便,毕竟这宫中女子并非都是他血亲。 拓跋月曾婉转提示过沮渠牧犍,但他似乎不以为然,说沮渠无讳每日都在职任上忙碌,只偶尔歇脚于永福殿,也没去别处,就由他去吧。 拓跋月便不再提此话。 而现下,沮渠无讳夜游华林园,不知只他一人独游,还是私会宫女,抑或是与侍卫或内侍密谋? 拓跋月满腹狐疑,沉吟道:“你随我去看看。” 月色尚算明亮,二人乘月而去,借着花木的遮掩隐了身形。但见,沮渠无讳坐在荷塘边,从怀中摸出一方小铜镜,对镜细细看了一回。 片刻后,便有一妖娆女子,姗姗而来。拓跋月本来看不太清,但那女子的脂粉味极浓,飘到拓跋月鼻端仍有一丝余味。 拓跋月辨了辨,霎时明白过来。是李敬芳。 这……这可比见着宫女、内侍、侍卫还要令她震惊。 一时间,拓跋月如被重锤击中,木然而立。隔着花木,尤见二人情致缠绵。 “让我亲亲嘛,我的好嫂子。”沮渠牧犍捧住李敬芳的脸,直把嘴往她粉面上凑。 “你呀,总是这么急,比他还急。”她娇羞地看他一眼,欲拒还迎,纤长的指尖推了他一下,转却勾住了他的襟带。 “那当然了,我可比他年轻,怎能不急呢?哈哈……” 听他这么一说,她遂踮起脚来,轻轻衔住他的耳珠,不住往口中吐送。 “你这小妖精,看我不……”他往周遭一看,见着右首的一座亭台,便眯了眼,道,“到那座亭子里去,今日换个地儿……” 李敬芳还有几分欲拒还迎,沮渠无讳却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 但听她咯咯娇笑,二人的影迹渐渐行远。 良久,拓跋月才捏了捏霍晴岚的手,示意她往外走。 快步走了一阵,到了华林园门口,二人停了下脚步。两相对视,她俩面上都透着尴尬。尤其是霍晴岚,一张脸涨得通红。也难怪,她还是未嫁之身。 自从沮渠那敏在华林园中幽会之后,拓跋月很久没再来这儿游玩,谁曾想,不来则已,一来便见着吓煞人的事。 早知如此,她决计不出殿一步。 可是,这太奇怪了! 且不说沮渠无讳的苟且之事为人不齿,只说这沮渠氏姐弟,怎么就拽着华林园不放了? 先有沮渠那敏,后有沮渠无讳,他们为何要到此处宣yin?莫非华林园里有助\/性之物? 那李敬芳,本可随李敬爱、尹夫人一起迁回酒泉,但她一直留在宫中,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拓跋月本不知她到底图个什么,此时方才明白,原来她也有她的相好。 这破地方以后再不来了! 拓跋月一时无语,只道了声“晦气”,便继续往回走。 但此时,霍晴岚却似想起了什么,遂顿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公主,先前那女的,”霍晴岚不想道出她名姓,“说那个男的‘比他还急’。那个他……指的是谁?” 拓跋月凝眉回想。 沮渠无讳方才是怎么回复李敬芳的? “我可比他年轻?” 对,是这句。这什么意思? “那个他……该不会是……”霍晴岚险些说出一个名来,但她不敢说。 拓跋月咬紧唇,微微战栗。 心里虽不愿相信,但脑海中却不可自抑地想起一些片段来。那个人会画眉,手法比她还要熟稔;那个人遣散后宫,但到她这里来的次数也不频密;那个人,晚上曾不只一次半夜出殿,却又在清晨悄然而返…… “公主,您想,刚才那人是这几月才任民部尚书的,之前长年镇守酒泉。这宫中,又有谁比他年龄大,而且还敢招惹那女人的?” 倏然间,一股恶寒从心底涌起,迅速向四肢百骸发散。 冷!拓跋月双手交握,仍觉寒意彻骨。 霍晴岚忙上前拥住她,温声安慰:“公主,先回去吧,外面冷。” “我不是……”拓跋月喉头突然哽咽,险些呕了出来,“我不是因为……” 她虽未说出,但霍晴岚心里都明白,遂换了种口吻:“奴知道,他不值得公主爱慕。公主也不曾爱慕于他。只是,败坏人伦之事,总归是恶心的。” 是,恶心! 震怒,心寒,失望…… 方才,拓跋月心中涌起很多情绪,但没一个词儿能贴她肺腑。但旁观者却能一语道出。 不,也不只是恶心!萦绕心头不散的,还有无可言喻的挫败! 大魏皇帝,她的表兄曾说,要让她帮他稳住这人。这一年多以来,她终日忧思,想的都是收服河西臣子,施恩于民,安插眼线,窥视他与邻国关系等事。为早日促成北方一统,她几无一日能闲。 可是,她得到了什么?做成了什么?是运筹于帷幄之中,还是沦为别人的笑柄? 倘若她的猜想没错,她的枕边人早就背叛了她。而这背叛,并非是寻常夫妻间的背叛,而意味着那人对大魏的背叛。 他既不甘为魏臣,将来也不会将河西拱手送上! 第五十九章 捉/奸拿仨 一日后,拓拔月走出德音殿,乘着肩舆往宫门去了。 一行人故意把动静闹得不小,加上拓拔月曾对沮渠牧犍说,她要去如来寺小住两日。 想来,沮渠牧犍应已收到消息:他的王后已经出宫了,他可以为所欲为了。 几个时辰后,将至夕落。 马车辚辚,拓拔月乘马车往宫门赶,并不像她所说的要“小住几日”。 算着日子,那人今日白天要与一众学士在游林堂谈论经传,只有晚上才有闲暇。 而他若是与那女人做什么背德之事,便只能挑这个时候了。 当然,拓拔月也希望自己猜错了。 想想看,这人白日还在游林堂中,挂上满墙的古圣贤之像,与学士们纵论经传,晚上便去与嫂\/子\/颠\/鸾\/倒\/凤,岂不是太衣冠禽兽了? 这种人,也配为一国之君? “公主,”霍晴岚小声问话,“我们现在就去合欢殿么?” 一句话,拉回了拓跋月的神思。 “去。”言简意赅。 “嗯。我们的人会在一个时辰后传话。相信两位太妃听说康国猧子生了狗崽子,必会赶去合欢殿看个究竟。” 那条狗是公狗,怎会怀孕产子?两位太妃闲来无事,不会不好奇,也不会不担心。因为时人多迷信,会畏惧种种异相。 拓拔月轻掀车帘一角,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进了宫城,拓拔月换了肩舆,往合欢殿方向行去。 车轮辘辘,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板路上,宫闱深处更显幽秘。 刚到合欢殿门口,拓拔月见大门紧闭,心知二位太妃还没来,便在门口立了一时。 少时,秃发燕飞、乞伏琼华结伴而来。拓拔月忙跟她们说,她也是听人说公狗产子之事,但却不敢信,所以才请二位长辈一道来看看。 两位太妃面面相觑。因为拓拔月前次不肯对老六施援手,乞伏琼华一直记恨于心,连去小公主的满月宴,也颇为敷衍,酒过三巡就回去了。 不过,公狗产子一事确实勾着她的心,少不得要来看一眼的。 实则,拓拔月今日唱这一出戏,图的是个“人证”。 抱定捉\/奸\/拿双的念头,拓跋月悍然入内。却没成想,这“双”是拿到了,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夫人!夫人!王后来了!”阿蓁在殿外大喊大叫,显是在提醒殿中的李敬芳。 与此同时,那康国猧子也狂吠一气,配合着阿蓁的嚷声。 破门而入,入眼遍是脱得散乱一片的绫罗玉带,葱绿的抱腹、朱红的明衣,随意地挂在澡盆旁,红红绿绿的香艳无极。 拓跋月强忍怒火,往屏风后冲去。 刺啦—— 粉色的额纱幔掀开处,眠床上是裸着香肩、笑意流转的李敬芳,和她左首露出一张俊脸的男人,沮渠无讳。 拓拔月再看一眼,没错,是沮渠无讳。 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一霎时,拓拔月面红耳赤,心念电转。怎么和那两位“人证”解释呢? 但在下一瞬,她敏锐地捕捉到李敬芳右首锦被中的一丝颤动。 那里,并不平整,有明显的起伏。 想到可能的情况,拓拔月只觉气血翻涌,险些呕了出来。 她似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大吼道:“沮渠牧犍!” 锦被里动了动,不知是在呼应她,还是因畏怖而战栗。 “给我滚出来!”拓拔月脑中嗡嗡乱响,不觉间已声嘶力竭。 下一瞬,锦被中探出一双眼,再是一整张脸。 而后,那人冷着脸坐了起来。赤着身,身上还有未及干涸的汗珠…… 让人忍不住遐想。 他们,三!个!人! “你!你们!” 虽已猜到了这情形,但拓跋月仍被这光景震得瞠目结舌,浑身剧颤。 霍晴岚忙担心地扶住她,生怕她气得晕厥过去。 听得阁内的动静,本来在外欣赏康国猧子的两位太妃,也匆忙赶了进来。 谁知眼前所见,竟是平生仅见! “这……这……”秃发燕飞、乞伏琼华慌忙捂住眼,也被惊得紧攥双手,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迎视着惊怒交加的王后,李敬芳噗嗤一声,谑笑道:“哟,王后也来了,不如一起罢!” “无耻!下贱!”拓跋月斥骂道,疾步上前。 挥起巴掌,却未曾往李敬芳脸上打去,转而“啪”一声打在沮渠牧犍的头上。 沮渠牧犍吃痛抬首,正好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要打也打她啊!你打我王兄干嘛?”沮渠无讳反诘道。 说话间,他的赤膊从被中现出,光溜溜的很不好看。 拓跋月冷笑道:“我只打男人!” 见沮渠牧犍怒火大炽,欲要发作,秃发燕飞疾声道:“儿啊!你糊涂啊!” 乞伏琼华难得见拓拔月气急败坏,心下暗觉好笑,但想到拓拔月的捉\/奸对象,不仅是一国之主,还是自己带过的孩子,顿时又觉笑不出来,只得背过身去不再直视。 “还不快给王后认错!”秃发燕飞忙不迭劝道。惹怒了王后,恐怕大魏、河西的关系都会恶化,这又是何必! “我不过是宠幸一个女人,哪里错了?”沮渠牧犍瞪视着打她的女人,颊上火辣处,是一道清晰的五指印。 事已至此,不就是图穷匕见! 反正也丢了脸面,还不如振一振雄风,如此也可挽回一点尊严。 闻言,拓拔月自然惊怒交加,秃发燕飞却也气得不轻。 “这……她是你的嫂子啊,你……这……” “这有什么,他们大魏乱七八糟的事还少……” 话未毕,拓跋月的拳头已然攥起。 沮渠牧犍忙敛了口,冷笑道:“孤受够了!孤为你遣散后宫,只守着你一个人。可你呢?” 拓拔月不说话,说话反而被他牵制。世道本就不公,一个女子哪怕什么都没做,也容易被泼脏水背骂名,尽管她只是在梦中唤过别人的名字。 沮渠牧犍见她不接口,只得幽幽地瞪着她:“孤记下你这一巴掌了!” 本以为她会因自己的冲动而心生悔意,却没想到,拓拔月用一双妙目剜了他一眼,冷笑道:“脸?过几日,大魏使臣便要来了。想想你这张脸还要不要吧!” 言讫,她昂首而去,将懊丧不已的沮渠牧犍抛在原地。 第六十章 去向王后诚心道个歉 过几日,大魏使臣的确要抵达姑臧了。 两国聘问,本属常事,何况公主诞下小公主,娘家怎么都要来人的。只是,谁都没想到,拓跋月竟然早产两月,以致于大魏那头闻讯后才匆忙准备贽礼,而后又因为大魏与柔然的战事,而推迟了数日。 沿途驿站已传来消息,大魏使臣将在四日后抵达。这一点,沮渠牧犍、拓跋月都很清楚。纵然如此,沮渠牧犍都没能经得住试探,难怪拓跋月一贯冷静自持的人,都歇斯底里了。 拓跋月昂然而去,不留一丝情面。 阁中,沮渠牧犍的面色由铁青转为苍白,嘴角紧抿,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自是屈辱、愤怒,而两位太妃也一时无话,秃发燕飞更是一阵长吁短叹。 终于,秃发燕飞徐徐开口:“先把衣服穿好。” 说着,便拉了乞伏琼华出阁。 紧绷的气愤略微松弛了几分,李敬芳笑了一声,语带促狭之意:“原来,大王畏妻啊!” 她上身不着寸缕,肌肤如凝脂一般,美艳不可方物。沮渠无讳也忍不住再摸了一把。但沮渠牧犍却全无春意,愤然望向李敬芳:“你够了啊!我都说不来的,你偏要我来!” “哟,怪我?不是你跟我说,你那娇妻要去如来寺的?现下倒怪起我来了?” 沮渠牧犍目光越过她,看向沮渠无讳,咬住唇:“你还好意思说,我要知道你这儿还有人,我就不来了!” 闻言,李敬芳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笑死人了,大王以前不也与嫔妃做过联\/床之戏,怎的到我这里就不行了?深宫寂寞,我就不能有一双入幕之宾?” 沮渠牧犍拉下脸:“你如何得知?” “我自是知道大王喜好此戏,”李敬芳把一缕发丝勾在手里,挠了挠他鼻端,“否则我岂会让你上我这儿来?” 沮渠牧犍被挠得鼻痒,不觉打了个喷嚏,顿时只觉怒火也消去不少。 她又把手指刮在他喉上,音声甜得发腻:“大王若是喜欢,记得再来。方才被那女人打扰,我还没尽兴呢。” 一席话,勾得沮渠牧犍一身燥热,但他也知现下不可任性,便冷哼一声:“没有以后了。” 片刻后,沮渠牧犍穿好袍服往外走。出阁前扫了一眼眠床上的两个人。她慵懒地倚在他怀里,而他像抚弄康国猧子一样,揉搓着她的头…… 沮渠牧犍心中火大,拂袖而去。 到了外间,两位太妃已然等候在此。沮渠牧犍微微抬首,阔步而去,仿佛理直气壮。 乞伏琼华看他一眼,嗔怪道:“旁的话也不多说了,大王出来怎么也不带个随扈?” 沮渠牧犍微微一怔:言下之意是,随扈可为之放哨,不致被王后当场抓个正着? “这种事,带这么多人作甚?”他回道。 这倒不全是实话,最重要的是,他很享受无人随同时的恣意。蒋恕跟着他,只会让他想到宫禁,和那永远都处置不完的国事。 乞伏琼华尚未作声,但秃发燕飞快被沮渠牧犍气笑了:“这种事?哪种事?” 见他不答,她叹了口气:“不是阿母要托大,我把你带到十岁上,一直教你端正做人。现如今,你……” 一语未毕,乞伏琼华便皱着眉插话:“秃发太妃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是想说,后来我把大王带歪了?” 秃发燕飞摆摆手:“绝无此意。只是,今日实在难堪……” “呵,不过是一点闺中之戏,有什么关系?” 秃发燕飞只觉喉头被噎住:“可那人是……罢了!” 她本要与沮渠牧犍说些道理,被乞伏琼华这么一搅,顿时也没了心情。 目光投向数丈外的闺阁,看那二人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秃发燕飞不禁腹诽:你的亲儿子,和你的养子,做下这等苟且之事,你也不反省反省?只知一味护短。 她再看向德音殿的方向,幽幽道:“大王须明白一点。今日,我和乞伏太妃来此,是因为王后传话,说合欢殿中的康国猧子,生了一窝崽子。” 顿了顿,她又说:“大王且想,王后这不是故意把我们往这儿引么?你以为天不知地不知,殊不知,她早已有了成算。” 这话听得沮渠牧犍悚然一惊:“她怎么知道?” 迅速在脑中回想了一遍,他也不知他何时露了破绽,真不知拓跋月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对!她不是去如来寺礼佛了么? “好哇!她还说她去礼佛!”沮渠牧犍恍然大悟,激愤不已,“这是故意设套啊!” “她设了套,大王就要往里钻么?”秃发燕飞银牙紧咬,怒其不争。 沮渠牧犍默然不应。 他也知此事不体面,故此尽量不让人知道,可放纵的滋味令人食髓知味,他才忍不住一再沉沦。 其实,遣散后宫后,他也觉身边冷清寂寞,但他尚能抵制其他女子的诱惑,独独她不能,她不只生着与李敬爱相似的眉眼,还极尽娱人之能事…… 乞伏琼华嘿然一笑:“我早说了,大魏这个公主不简单。你们还不信?不过,她逮着这个事儿,意欲何为?” “她方才说,魏国使臣,不日便要来了,太妃是没听见么?”秃发燕飞斜睨她一眼,又摇摇头。 “那又如何?我还怕她不成!”沮渠牧犍气极反笑,“大不了……” 秃发燕飞忙打断他:“大王!” 沮渠牧犍忙收了声,一脸颓丧不安。 “你别忘了,我们为何要把兴平嫁过去?又为何要把武威娶过来!” 为何? 沮渠牧犍心里益发苦了。因为,河西国是魏国的臣属,拓跋焘一个不高兴,便会兴兵西征。河西国,也许就会成为下一个燕国、夏国…… 当然,他也不只是讨好献媚,对于拓跋焘他自有应对之策。不过,这种事女子不足以谋,他没必要与秃发燕飞说起。尽管,她是他心中真正敬重的长辈,没有之一。 “大王,国之根本在于稳,家之安宁在于和。一时的荣辱,比起千秋万代之基业,孰轻孰重?去向王后诚心道个歉。她毕竟也是个识大体的,不会揪着这种事不放!” 秃发燕飞字字铿锵,沮渠牧犍心火也逐渐熄灭,不自禁点点头。 他何尝不知,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至于你的寡嫂,”秃发燕飞按住额头,只觉头疼,“是放是留,大王自己斟酌吧。” 第六十一章 吹笛那人在发癫 是夜,金城,金水驿。 外头热风扑面,似连夜色都被能瞬间融化。 驿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掩了窗,烛火将昏黄的光影投洒在两位使臣的面庞上。 大魏尚书令李顺,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双手交叠于胸前,懒懒地打量着案上未完成的羊皮地图,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坐在他对首的那个人,是侍中古弼,面容清癯,双目湛湛。 但见,古弼手中的笔在羊皮上勾勒,一时快,一时慢,但没有消歇的意思。 李顺看得无趣,打了个呵欠:“怎么有些困了,笔头公画好了么?” 因其头尖,古弼被取了绰号“笔头公”,最初是拓跋焘这么叫,随即传遍了宫城。 “还有两处地形,我记得不牢,”古弼停了下来,手指扣着尖尖的脑袋,“天水一带,水草可丰茂?” 大魏定都于平城,须途径长安、天水、金城等地,才能抵达姑臧。 “水草么?”李顺眼珠一转,敷衍道,“你看,你都记不住,那自是不多,不够战马之用。” “未必吧,我们只是途径一段,又没在天水绕一圈。对了,老李,我这还是头一遭来河西,可你不是都来了好多次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私下里,对方既然叫他绰号,他也称他老李,显得更亲近。 李顺哈地一声笑起来:“笔头公,你方才不也说了,只是途径一段。我也没在天水、金城、姑臧绕一圈啊,不然路上若迟了,回平城该挨骂了!” 这话说得也在理,不过古弼仍不死心,又问:“按说,天水、金城只是路过,可老李你在姑臧城里呆了很久,就没打听到有用的事情?” “何谓有用?” “若不将此城地形铭记于心,他日出兵河西,何以制胜?” “倒也未必要出兵吧?”李顺试图转移话题。 古弼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画这个,便是为了未雨绸缪。武威公主传来的密信,字字句句皆是警钟。那河西王既向大魏称臣,又向宋国献媚,还暗中与柔然、仇池勾连,其心可诛!” 说罢,他指尖重重落在地图左首的空白处,仿佛要将其穿透。 “此行,不仅要展现我大魏天威,更要让他明白,背信弃义者,终将自食其果!” 李顺面色一肃:“信中说,河西王近期着手兵改,似乎有所图谋。笔头公怎么看?” “这河西王,最近有很多动作。又是刻石经,又是改兵制,想来,既是在笼络文士,又是在整饬国防,做一些战前准备。” “哦?” “老李啊,你须明白,至尊志在混一戎华。如不收复河西国,便无法统一北方,至尊那千秋大业何时才能实现?” “这话说得!至尊春秋正盛,你又何必如此躁急?” 古弼欲言又止,不接这话。 他没必要对李顺说全了,再犯忌讳他也没好果子吃。 前几年,拓跋焘派古弼、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燕国皇帝冯弘。因为决策失误,兼之醉酒误事,古弼没有及时出击,导致冯弘向东逃奔,投靠了高句丽。得知此事,拓跋焘勃然大怒,旋即贬古弼为广夏门卫兵。 不过,古弼到底是重臣,拓跋焘也不想弃之不用。这些年来,古弼曾担任东宫官属,襄辅拓跋焘顺利继位,其后也成为国之股肱,既能保境安民,又能南征北战。别的不说,单说征讨大夏一事,便须记他一份功劳。 前些时日,拓跋焘得知武威公主已生下公主,便将古弼召回到平城,让他做大魏使团的副使。古弼对拓跋焘感恩戴德,心中暗暗发誓,此番定要做足战前准备,把河西的地貌都记在脑中画在图上。 他还记得,那日拓跋焘私下与他说起他的谋算时,曾捂了一回脑子,而后还让内侍宗爱给他拿了一些药丸。 古弼不知那药丸是什么,但见宗爱轻车熟路,便知拓跋焘吃药有一段时间了。 古弼自然忍不住要问。拓跋焘只说那是补品,旁的话没说,但古弼心里却暗自思量:先帝驾崩时,才三十刚出头,可谓是积劳成疾。而至尊现下也到了这个槛了…… 心里担虑,但这话却是不能对旁人说起的,他可不想再被贬去看门。 此时,古弼又把羊皮地图指了指:“如若一战,这份地图,将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剑。” 话音落下,烛火噼啪一声爆了灯花。 李顺的叹息,沉重地落在驿室内,回荡着几分无奈:“非战不可么?河西乃人文渊薮之地,这仗要是打起来,岂不是全给破坏了?” 他又叹了口气:“况说,最近才与柔然打了一仗,也只是险胜,还折损了不少兵马。” 这话,像是被风卷起的沙粒,落在古弼的心上,带着些粗粝的残忍。 古弼深吸口气,面容却益发坚毅:“此言差矣,尚书令!大魏粮草堆积如山,兵马整装待发,非战不可安天下。若河西王心存异志,姑臧一地必不可留。我们此行,非但要摸清敌情,更是要震慑四方,让天下皆知大魏之威。”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笛声划破夜的寂静,透进窗来。 悠扬中带着几分不羁,与二人的话题格格不入。 李顺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满与担忧:“让他隐姓埋名,跟着我们出来,是至尊的恩典和信任!他倒好,这笛声一出,无异于自曝行踪,真是……” 话未说完,他已是一脸愠色,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仿佛要将这份不满发泄出去。 晚风吧笛声吹了进来,不绝如缕,古弼一反常态,显得异常冷静。 他并未回应李顺的抱怨,而是微微侧头,闭目聆听笛声:“似乎是吹的《梅花落》。” “笔头公!”李顺见古弼不在意,心中大惑不解,“你这是做什么?你不去喝止他,反倒还欣赏起来了?” 未料,古弼不以为忤:“他自是有任务在身,但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晓?” 他似笑非笑地盯住李顺:“尚书令以为不妥,要不,你去吧?” 李顺这才注意到,古弼不叫他“老李”了,二人先前的热络已随风消逝了。 也是,一个言必战战必果,一个则希冀和平,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才不去!我跟他不熟!你是温厚长者,就由得他发癫吧!” 这话似乎在说,吹笛那人在这发癫,是因为古弼的纵容。 古弼正要辩驳,李顺却已振衣而去,头也不回地折返居处了。 第六十二章 服玉者,寿如玉 这两日,姑臧宫城中密传: 前夜里,大王德行有亏,遭王后掌掴。经此一事,大王脸面尽失,怒不可遏,但在两位太妃的劝导下,又决心忍辱负重,勉强去给王后认错。但王后却似遗忘此事一般,对此毫无反应,只顾着照料女儿、看书作画。简直匪夷所思。 传闻很快飞到沮渠牧犍耳中,但他无心去管,是谁传出去的闲话,反倒是在惊异之余,怀疑起拓跋月的用心——她真的要去使臣面前告他的状? 就在明日,魏国的使臣就要抵达姑臧了。这次,拓跋焘以尚书令李顺为正使,副使则换了侍中古弼。 沮渠牧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算起来,这是李顺第十二次出使河西国了。 当年,沮渠蒙逊以河西求内附,拓跋焘需派遣几名使臣前去,策拜沮渠蒙逊为凉王。崔浩便推荐了李顺为太常,负责聘问往来。 起初,李顺之父李系投奔大魏,他也时常随征柔然、夏国,才干称于一时。其后,李顺得到出使的任命,数年间聘问不下十次。 因着李顺是河西国的常客,他的脾气早已被两任国主摸得十分清楚。但对于古弼,沮渠牧犍却并不了解。只大略知道,他曾在伐燕之战中醉酒误事,被贬为广夏门兵卒。今年才复任为侍中。 在思考应对之策时,沮渠牧犍倚在榻上,神色颇为疲惫。 见他这倦怠的模样,沮渠那敏一壁拨弄指甲,一壁道:“古弼犯了错,也能被擢拔上去,还不是因为他是大魏皇帝以前的东宫官属。” “还有这事儿?”沮渠牧犍微微一讶。 “你说你这个河西王,是怎么当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连对手那边的人物都没弄清楚。” “阿姊,我若说,我从来就不想登上这个王位,你信么?”沮渠牧犍盘起腿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信啊!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大兄、二兄都……”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一旦坐上这个位置,要想下来便只有一条死路。不然呢,你道我想跟老四、老六玩心计?” 在兄弟姊妹中,唯沮渠那敏是他同母的,他二人虽时常言语不谐,免不了争闹,但沮渠牧犍却知,他身边唯她是真心待他,绝不会害他。 故此,和沮渠那敏说话,他也放松不少。 “你这话我不爱听,说得多没志气!” “志气?我要什么志气。东边那个魏国,成天长着个血盆大口,也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咬我一口。我这个河西王啊,多当一天都是赚的!” “不会的。我想了很多办法,我答应过阿父,会一直看着你,看着我们大凉。”沮渠那敏定定地看着他,俨然成竹在胸,只待时日与时机。 “你是说……”沮渠牧犍猛然抬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是的,这段时日,”沮渠那敏凑近了些,几乎是附耳相告,“我已和柔然、仇池的使臣见过面了。 “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和他们是盟友。” “是的。我先前说是去敦煌泡温泉,实则是设法与柔然打通关节。谁让你自视清高,连人家的信也不回呢?” “万一我身边有魏人呢?不可不防。” “我就知道你有这个顾虑,所以趁武威还没来,我就去敦煌了,”沮渠那敏勾唇一笑,“那你后面,怎么又同意我去帮你办事?” “这不是没法子了么?你知道,平城军中也有我的人。那边传回消息,从去岁起魏国便加了税,还招了新兵,你说,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所为何事?” 柔然和魏国几乎年年作战,各有胜负,但魏国骤然间加强军备,很显然是另有图谋。 “你放心,只要我出马,便不会空手而归。你看,我不只许了柔然,还把仇池也拉过来了。” 沮渠牧犍有些不放心:“你在敦煌时,手中没有国玺。回来后,我才拿给你代我谈判。不过,你谈判的地方是否稳妥?” “自然是妥的,”沮渠那敏从容一笑,“宫里谁不知,现下的长乐公主都不出宫的?” 不出宫,但却能与外臣相见、谈判,这史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吧? 自然,她不出宫,也能与她中意的男子幽会。尽管,那日她与人在华林园中幽会,竟然被人撞上了,想来也有几分尴尬。那拓跋月虽未入内,心里却不知作何想。 念及此,沮渠那敏怫然不悦,道:“阿奴,你要改兵制,阿姊一力支持。” 沮渠牧犍却不顺着她的话说,反而凝着她的眼:“前阵子,被雷劈掉的那棵古树下,挖出了一个巫蛊玉人,是你做的么?” 显然,他方才也想到华林园中那事儿了。 玉人被发现之后,拓跋月好像并不生气,直接把那玩意儿碾成了粉末,团成丸子给吞了,还说什么,“服玉者,寿如玉”。 沮渠那敏听说这事后,震惊了好一时。那女人啊,是傻还是狠? 此时,被问及此事,沮渠那敏也不想隐瞒,遂拐弯抹角道:“那棵古树的方位好。” “方位好?”沮渠牧犍扶额,“方位好,怎就被雷劈了,玉人还落到人家手里了?” 沮渠那敏语塞了,沮渠牧犍哭笑不得:“阿姊,以后别搞这些小动作了。她活得好好的,我和魏国那边还能谈一谈。万一她有个好歹,那就没得谈了!” “说你没志气,还真是没志气。我替你结的盟,总会帮到你的!何须畏首畏尾?” “其实,我很羡慕老七。” 老七,说的是沮渠安州。 他幽幽道:“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被派去柔然当人质了。哪儿像他,乐得做个逍遥王爷。” 这也是他不想和柔然打交道的原因之一。想起来心里膈应。 “逍遥?”沮渠那敏敲敲额头,戏谑道,“我怎么记得,前两日你和老六还一块逍遥了?” “阿姊,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在你心目中,就如此不堪么?” “你不是贪恋女色,还是为了什么?” “呵!你俩不是很要好么?要不,你帮我问她?”沮渠牧犍瞪着她。 “问什么?”沮渠那敏与李敬芳往来频繁,言谈投契,称得上是一对密友。 “她说,她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看来,李敬芳从未与阿姊提及,她不是在骗他吧? 第六十三章 大王又威胁得了魏主么? 魏使临于姑臧,河西王、王后皆盛装而出,在谦光殿中排筵待宾。 沮渠牧犍一直担心,拓跋月会去使者跟前告状,遂为使者安排了密密麻麻的行程,一直让鸿胪寺官员殷勤地伴随在旁,不让他们有机会与公主独处。 转眼便至第七日了,沮渠牧犍见他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私下里传召国师刘昞过来,问计于他:“国师,这次我们给李顺塞多少金子呢?还有,此次还来了个古弼。要不要给他也……” 刘昞思忖一时,道:“刘洁死后,李顺便做了尚书令。录尚书以下,尚书令是尚书省最大的官,他的胃口自然也不比往年。至于古弼,不要给。” “不给?万一……” “没有万一。据我所知,古弼这个人,虽曾在军务上有疏漏之处,但却是个义不受贿之人。大王要是给他塞金子,恐怕会惹恼他。其实,唉……” “国师……” “当年,我便反对贿赂使臣,岂知先王却执意如此。” “这……唉……说当年,悔当年……” 起初,沮渠蒙逊后悔自己称藩于魏,便企图为难李顺。 他声称自己因多年的征战劳累,腰腿已大不如前,无法像常人那样自如地拜伏于地。 李顺深知沮渠蒙逊的用意,便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凉王作为藩臣应尽的礼仪:“河西王殿下,您身为我大魏的藩属,自当恭奉藩臣之礼,伏跪接旨,方显忠诚之道。” 见沮渠蒙逊仍试图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李顺正色厉言地谴责道:“殿下在殿庭之中,倚案箕踞,成何体统?此等行为,岂是藩臣所应为?” 为加强说服力,李顺开始引经据典,以周天子与齐桓公为例,说了好一通话。 沮渠牧犍听到那些“藩属如何恪守本分,恭谨事上”的话,头皮都要炸了,不得不收起心中的傲气,缓缓起身,勉强下拜,行起了藩臣之礼。 彼时,河西君臣目睹此景,无不以为李顺是一位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人。然而,时日一长,往来多了他们才渐渐发现,李顺也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刚正。 有一次,沮渠蒙逊与李顺游宴,酒后失言说了一些侮慢悖理的话。醒过神来,沮渠蒙逊惊出一身冷汗,他也担心李顺回朝之后,会如实禀奏于宗主国,便找机会把金银珍宝塞入李顺袖中。 李顺并未拒绝。 如此这般,沮渠蒙逊便明白了李顺的真面目,此后也与他“倾心往来”。李顺投桃报李,自然不会说起河西王的过错。 贿赂之道,向来不为刘昞所赞同,但很多事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他也无法阻止。 沮渠牧犍继位后,也对李顺采取了贿赂手段。 故此,凉王政治教化的得失,拓跋焘并不尽知。 “大王,”刘昞的眼风掠过沮渠牧犍的脸颊,他难得地敷了粉,想来是为了遮丑,“恕老臣直言,这一次,您不应该得罪王后。” 今后,自己何去何从,他已有了决断,但毕竟君臣一场,他也不希望王座上这人下场凄惨。 “你是说,我得罪了魏国?放心吧,王后都没能和使臣接触。” 说这话时,沮渠牧犍露出些沾沾自喜的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据我所知,”刘昞窥他这神情,益发失望,“王后不是个寻常人物。” “这话怎么说?” “譬如说,一般的人都畏惧巫蛊之术,必会追查到底。但王后……大王您曾与老臣说,王后一笑了之,不以为然,不仅没去追究,还把玉人碾成齑粉吃下去了。” 刘昞顿了顿,又道:“老臣私心里揣测,王后应该是不想掀起风浪,祸及无辜。毕竟,殷鉴不远。大王,此等气魄,便非寻常人物所能有。” 沮渠牧犍沉吟道:“然也。” “老臣看得出来,王后起初对大王颇有戒心,但当她有了身孕之后,看您的神情便有些不一样了。只不知,你后来又如何失了她的心。再后来……” 他又看了沮渠牧犍一眼,顿了顿,进言道:“大王待她好一些,待小公主好一些,她的心会向着你的。他日……他日纵有变故,想来她也不会让你含侮受屈。” “你这是让孤去讨好一个女人了?”沮渠牧犍不屑道,“当初,您让我求娶魏国公主为王后,孤也照着做了,但您不要以为,孤会一意讨好魏国!” “然则,大王的想法是?” “魏国若兵临城下,王后和公主,就是孤的人质。” 刘昞眉关紧锁,确认没听错后,他问:“敢问大王,届时兴平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沮渠牧犍略怔了怔:“孤鞭长莫及,只当阿妹为国捐躯了。” “大王作此想,想必那魏主也是这般心肠。如此,大王又威胁得了魏主么?” 沮渠牧犍一噎。 “或者,我大凉也可继续西行,称霸于西域。现下,孤正在考虑此事。” “称霸西域?”刘昞未曾听他说过这个理想,不免大是意外。一直以来,朝中都有人议论说,沮渠氏后继乏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原因无他,沮渠蒙逊的所有儿子,都不如他。 “是。鄯善、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我要他们以后都归我大凉所有。国师,如今魏国的势力已扩张到了东界,我们如无能力东进,便只能往西走。” 刘昞吁了口气,皱眉道:“西进?诚然,大王近日整治坞堡,卓有成效,户数也大为增加。但以我国的财力……” “不不不,国师……”沮渠牧犍凑过头去,在他耳畔低语一气,说如此如此。 逾时,刘昞恭然行礼,道:“大王志比鲲鹏,臣亦深感欣慰。” 话是如此说,但他面上却殊无欣慰之意。 一霎时,过往之事在脑中纷至沓来。 少时,他做了恩师郭瑀的女婿;其后,他隐居酒泉,弟子五百;后来,他又被武昭王李暠征为儒林祭酒;再后来,李凉灭于沮渠蒙逊之手,自己又为沮渠氏父子所重,今上还将其尊为国师,亲自致拜。 至于以后…… 刘昞不愿再往后想了。 第六十四章 明明是你喜欢我的野性子 吹灭灯盏后,德音殿中仅余一支银烛。 阿澄睡在王后的眠床上,努力不让自己有一丝睡意。 逾时,殿外传来唱喏之声,阿澄心下一惊,紧捏住枕畔的香衾。 但听得霍晴岚在外脆声道:“大王,王后已经歇下了。” “天色不晚啊,王后这便歇下了?” “这阵子,小公主已经开始学爬走了。王后今日累得一身都脱了力。” “哦,那……你先接下这块于阗玉罢。刚来的贡品,你看,上好的翠色,跟王后最是相称。” “恭送大王。” 殿外步声渐远,阿澄方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沮渠牧犍过来之前,拓跋月方才秘密出宫。 有赵振、曾毅守护在旁,阿澄不用担心她的安全,自己只需要扮好“王后”这一角色便可。 眼下,沮渠牧犍虽已走远,但阿澄的睡意却是荡然无存,不禁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移时,她披衣而起,趴在案上想自己的心事。 银烛高烧,有些像是那日的白月光。 从白沙湖回返姑臧,须行数日,其间会穿过城邑,也会越过郊野。很多时候,自由与安定都不可兼得,阿澄明白这一点,但她却依然有些犹豫。 侍奉在王后身边,衣食与温暖,都令她留恋;但那些郊野之中蹦跳的麋鹿野兔,却与她再无关系了。礼节,什么都得讲礼节。繁缛的礼节,便似一张巨网,罩在她的头上。 终于,在那个明月之夜,在聆听了半夜的虫鸣声后,阿澄决定离开。 歪歪斜斜地写下辞别之语,阿澄趁隙溜出了毡帐。 却没想,她方才走出一里,便被胡叟逮了个正着。 “你也太不够义气了罢,王后待你这般亲厚,你竟然想走。你这个小偷。” “胡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拿!” “怎么没拿?你拿了王后的心,你要是走了,她得有多伤心?还以为她慢待你了!” “我……” “你什么你?” “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 “无妨,王后就喜欢你的野性子。” “可是……” “可是什么……咦?你带伞了么?” “我带伞干嘛?又没有下雨。” “别看这时明月在天,说不定过一个时辰,就会下雨。你都没带伞,还能往哪儿走?” “你们读书人净爱瞎扯。” “我们来打个赌罢!如果一个时辰内下雨了,我就跟你走;反过来,你就跟我回去。” “你跟我走干什么……不是,我干嘛要你跟我走啊?” “敢不敢打赌!” “呵呵,怎么不敢?你看这月亮,亮得连白兔都看得见。雨?开玩笑。” 她爬上树头,坐在绿枝上,等待他失望而归。 他却向她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说:“拉我上去坐会儿呗。” “废物。” 真的动手去拉他,才发觉他的手掌有茧,身子也很灵便,方知自己被他愚弄了。这个人,不仅是个文人,恐怕也练过武的。 当然,比起半个时辰后的倾盆大雨,她这点惊讶真不算惊讶。 泼剌—— 挨浇的阿澄,不得不服,这个人不仅是个文人,是个练家子,还精通天文气象…… 因为打赌输了,阿澄便回了毡帐,留在了王后身边。 后来,胡叟因修史触怒了大王,被下了大狱。阿澄担心不已,但彼时公主正害着热病,阿澄不敢再加重她的忧思,只能把忧思藏了下去。好在,公主说服大王不杀胡叟,多日来又请人照拂着他。 现如今,胡叟在国子学中备受称誉,没几个人不服膺。日子过得也算顺遂。 昨日,是阿澄的生辰。胡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和出宫采买的赵振联系上了,托他给自己带回了一箱礼物。打开一看,一个是竹马,一个是鸠车,都是小孩的玩具。 阿澄顿时愣住了,旋即哭出了声。 她记得,在从白沙湖回返姑臧的路上,她和胡叟说过,竹马、鸠车虽然是小孩们的玩具,但她家里穷,这种玩具是属于兄弟的,她只能在夜里偷摸着玩一会儿,结果还被阿父发现,狠狠揍了一顿。 这之后,竹马、鸠车便成了她的心结。 本来也只随便说了一嘴,谁承想,胡叟居然记得这件事! 记忆里,他说,他本来叫“阿虫”,是没人要的孤儿,不比阿澄要高贵到哪里去。直到行乞的七岁小男孩,遇到了饱读诗书的胡先生。 那时候,胡炆已经快六十岁了,他唯一的儿子因为疟疾死去,之后他也没再生养。 见阿虫聪慧,胡炆便动了收养他的念头,还给他取了一个不太好听却寓意大吉的名儿:叟。叟,是“老年男子”的意思。 很显然,胡炆希望,胡叟能长命百岁。大抵,这是因为自己拿夭折的儿子吧。此后,胡炆一直把胡叟当亲儿子看待,给他安定的生活,也盼着他能继承衣钵。 时隔一年,但阿澄还记得很清楚,胡叟说,因为严苛的要求,繁重的学业,他一度想放弃那富足的生活,重新做回小乞丐。 可是,就在他与义父胡炆大吵一架,准备逃离收拾衣物的时候,看见书案上的匣子。 匣子是胡炆送来的,胡叟还没来得及打开。临走前,胡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打开匣子看了看。只见,那匣子里装着一只泥娃娃,面目和胡叟很相似,还有几分调皮的意味。 胡叟再往下看去,发现泥娃娃的底部,刻着“多喜乐常安宁”的字样。 胡叟的泪马上就下来了。义父虽然严厉,但仍然希望他平安快乐。后来,胡叟再也没动过逃跑的心思,刻苦钻研学问。 “所以,我那晚看见你想逃跑,就想起了当年的我。”胡叟调侃道,“狗儿,哦不,阿澄,这做人呐,一定要惜福。” “惜福?那我们的天性……” “这不冲突啊,只不过,野性子可以稍微收一收。” 此时,想起胡叟送的那些玩具,阿澄笑了起来:“胡叟……你这个癞皮狗……明明是你喜欢我的野性子……” 阿澄对着她的“白月光”吹了吹,一缕羞涩的喜笑,沉淀在她笑涡里。 第六十五章 想你了 密道出口处,一双牛拉的通幔车,静静地等候着。 逾时,密道口开,赵振护卫着拓跋月出了来,预备登上周身施以帷幔的牛车。 车的隐蔽性极好,掩住了车中人的形容,只帷幔上透出一个男子的影迹来。 心跳骤然加快,拓跋月猛吸了口气,才登车坐定。赵振则先行去了悬医阁。 七日前,大魏使团陛见沮渠牧犍。使团一共十三人,其中有三人,是拓跋月认得的。正使李顺自不用说,而对于副使古弼,拓跋月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当时他在看守城门。 至于下头的几位随扈,一位是化名为源充的源贺,一位则是化名为李广寒的李云从。 为了掩饰身份,李云从蓄了须,看起来少了些英挺,多了些粗犷,但拓跋月一眼就认出了他。一时间,拓跋月心跳如鼓,惊讶得无以复加。 但她却只和他碰了一下眼神,便故作平静地直视前方,恍若从不识得此人。 这几日,因为沮渠牧犍的刻意阻挠,拓跋月无法与使臣们私下往来。一贯冷静自持的心,也免不了几分焦躁。甚至于,她还想借国师讲学之机,出宫去四合馆。 可惜,国师刘昞年岁大了,只在每月十五日那天,在国子学亲授学问。现下,是六月上旬,距离月中还远得很。 无奈之下,拓跋月便跟赵振说,要启用密道。赵振平日里都很顺从,但这事他却不赞同。 自从在华林园外,险些撞上沮渠那敏的“好事”,拓跋月心中便冒出了一个想法:临华殿中很可能有密道直通长乐公主府。 于是,拓跋月吩咐赵振去长乐公主府中一探究竟。没几日,赵振便探明了,先前的猜测没有一丝错谬。密道刚好直通府内、临华殿中的公主闺阁。 其后,拓跋月便让赵振去四部鲜卑中,寻一些擅长土木之术的人,在不惊动地面看守者的情况下,在密道的两端各劈开一条岔道,两头分别选在挖出古树的墙角,和长乐公主府外不远的一片药圃。 之所以选择这两处,既是为了掩藏,也是为了便利。 自从古树遭了雷劈,地下又挖出巫蛊玉人,此后没人敢轻易靠近那里,生怕沾了晦气,或是被人无端怀疑。 而长乐公主府外二里处,正好有一片荒废的药圃。倘若哪日密道被发现,谁也疑不到拓跋月的身上来。 此外,拓跋月还命人把那片药圃盘活,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行军打仗,须不少药材。万一姑臧城中禁售,魏军中又缺药材,这药圃便派得上用场了。 做完这些事,前后耗去了一月,工程不算快,但总比单独开凿一条密道来得快。两条岔道口置了暗门,又以藤蔓等物做掩护,不仔细看几乎不会被发现。 为了验证密道是否好用,赵振、曾毅还亲自走了一遭。不想,就在他们刚要出岔道,将要推开暗门时,突然听到主道中传来人声。长乐公主的声音! 登车坐定后,拓跋月又喘了口气,才平复了一下心情,但她不知说什么好。 李云从似乎也有些局促,微微别开脸去。 二人难得见面,但却陷入这般难堪的气氛中,这是她和他,都未曾想到的。 掌掴沮渠牧犍后,拓跋月心中残存的一丝夫妻之义也消散无踪。她便开始为可能发生的战事做谋划,无暇理睬那人故作的歉意。 但就在这种昏天黑地的忙碌中,她却意外地梦到很多次李云从。 有一次,他骑着他的爱马追风,直往宫城里冲,一气杀到了德音殿。而后,他拉住她手让她跟他走。她一边哭,一边笑,跨上马去便搂住他的腰,说她想煞了他。 可是,方才驰出一里地,她便哭闹着要回去。她说,上元还要吃奶呢。 梦境真实而又荒诞,以致于她醒来时,泪水浸湿了绣枕…… 老梦到李云从,她本以为是可笑的一点自我宽慰。毕竟,沮渠牧犍从未真心待她,而李云从,却处处为她着想。 只是,她不识好歹,一心想做大事,方才以身入局,结果深陷局中,自谋生路。 可叹!她若是不接近拓拔芸,不入大魏宫闱,安心地做李云从的夫人,会落到今时今日的田地么? 拓跋月不知,但人生没有如果…… 想起那些动摇的心思,拓跋月不敢直面李云从,终于先他一步启齿:“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他幽深的眸子看过来,竟是一点也不加掩饰。 对,幽深。幽深中,还带着一丝沧桑。 可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和云州生得有五分像,但云州的少年之气中,还潜着几分狡黠。而李云从的眸光却很清亮,像月光,也像湖水。 至于现下,则像是风起微澜的深潭。 拓跋月听得心惊,但她只微侧了一下便又迎视于他。 “我出来一次,很不容易。你好好说话。” 她迎视于他,不避不闪。不为别的,只为,他曾问她,“你为何甘愿以身入局,一旦入局,便没有回头路了”,她却说,“在这场大局面前,我个人的意愿轻如鸿毛,无法撼动分毫”。 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也许,他是来完成某项任务的,但同时也是来看她笑话的。 嫁到姑臧都快两年了,她虽有种种部署,但却没能真正稳住沮渠牧犍,甚至还一时冲动当众掌掴他。现如今,夫妇俩嫌隙已生,几无可能让对方将河西国拱手奉上。 本还指望着,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归魏,能不让双方兵士百姓受罪,到头来却是前功尽弃。 把差事办砸了,这不是挫败,又是什么? 可尽管如此,拓跋月也不能让他看不起。 于是,他盯着她,她也盯住他,无一人挪开分毫。 然而,下一瞬,李云从的眉心皱了起来。他不自禁坐得近了些,又深深凝视她一眼。 这一次,他眉头都揪成了一团。 “怎么了?”拓跋月大惑不解。 “你……你面色不对,”那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他无所避忌地探手抚她额头,“你近来,是否有发热、斑疹的症状?” “腿上生着几个红斑疹,发热倒不严重,都习惯了!” “你中毒了!” 第六十六章 是中毒,还是被下毒? 想象过重逢后的种种情形,但没成想,真的再见面时,他说,她中毒了。 通幔车平稳缓慢地驰奔,停在路边未免惹人注目。 随通幔车的微微颤动,拓拔月声音也有些发颤:“什么毒?” 她险些忘了,李云从虽已从军,但出身医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诊病抓药都不在话下。 “阿奴不是在你这儿么?”李云从满脸震惊,不答反问,“怎么连你中毒都没看出来?” “我让他去帮我办事了,已出门数日。” “什么?”李云从恨声道,“我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把他塞进去,你未免……” 未免不识好歹。 她知道他想这么说,但他忍住了。 “晚些再怨我吧,”拓拔月问,“到底是什么毒?” “应该是沙虱,你是被携带疫毒邪气的沙虱幼虫叮咬了。” “这……”拓拔月回想了一下,“怎么会染上这个?确定吗?” 出宫时,为掩人耳目,拓拔月只带了赵振入密道,霍晴岚则守在宫中,和阿澄一起应对突发情况。 故此,拓拔月只能凭一己之力回想种种细节。 “你的腿……”李云从盯住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确认她腿上的红斑疹。可是她已经成婚了…… 她略略犹疑了一下。 “现下,我是大夫罢了,你想什么呢?”李云从眉心皱起,微有愠色。 拓拔月面上一红,忙撩起一边裤腿,指着小腿上的一处:“这儿……” 李云从俯身而下,凝神看了一时,方才点头:“没错,是中毒了。” “是中毒,还是被下毒?”拓拔月想确认这一点。 李云从瞪她一眼:“你说呢?如果宫中没有旁人中毒,那自然是被下毒。” 他双眉紧锁,眼中闪过一抹怒意,仿佛能点燃周遭的空气。 拳头不自禁紧握:“胆敢对公主下手!好大的胆子!” 见他如此愤怒,拓拔月心中又暖又痛,一时无话。 但听李云从语无伦次:“很棘手,毒很重,你……容我想想……” “嗯?” 他不再与她说话,而是背过身去,闭着眼口中喃喃。 她看出他是在脑中翻检医书,便不再出言。 灯烛将他隽秀的背姿映在车头的帷幔上,她痴痴看了一时,只觉得温暖安心。没来由的,她突然想放纵一下,遂往那影迹上靠去。 下一瞬,“她”枕在了“他”的肩上,在轻微的颠荡里。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恰在此时,李云从蓦地睁了眼。 他也见着这光影中的依偎,先是一怔,再是轻轻一笑,也有意往左偏了偏。 她想,她是有些累了。 无法在现实中成为一双璧人,也不妨在灯影里依偎一处。 但他不敢沉沦在这虚幻的温柔里,又闭上眼,蹙眉背起书来:“‘已深者,针挑取虫子,正如疥虫,着爪上映光方见行动也。若挑得,便就上灸三四壮……’” “这是什么?”她打断他。 他蹙眉深思的样子,令她很是动容。 “《肘后备急方》,”李云从面露喜色,“有救,你快让我试试。” 她摇摇头:“不。” “什么?”李云从以为自己听错了,双目怒睁,“你什么意思?” “我且问你,这个毒会致死吗?” “不会,但如果救治不及,被叮咬之处有可能会……残……你……你想干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疗毒,而是利用它。”她眼中闪过犀锐的光。 “利用?”李云从困惑地睇向她。 但见她凝眉深思,不住地念叨:“谁下的毒?为何要下毒?” 她脑中闪过几人的影子,但苦于没有证据。 “这种毒,只能在浴水和床榻之中投放。你好好回想一下。” “浴水,不可能。沐浴的水,晴岚都检查过了。如此说来,只有……啊!是她!” “谁?” “长乐公主。前段时间,她很喜欢来我殿中走动,还摸了我的眠床。她的手帕……很可能藏着沙虱幼虫。” 念及此,拓拔月倒吸一口冷气。 那日,阿澄、霍晴岚都在阁中翻查过,本以为稳妥无虞,谁能想到那人竟然丢了沙虱幼虫! 真是百密一疏,自己还是太自大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看来,长乐公主沮渠那敏早就想下毒了,只是一直在寻找机会。如此,那段时间她老来德音殿,便说得通了。 也是,在被霍晴岚怀疑她居心不良,翻查一通后,那人再没来过。应该是她知道,她下毒成功了。 听罢这一通话,李云从不由惊怒交加:“你是大魏公主,她害你有何好处?活腻了么?” 是啊,这是什么昏招! 即便拓拔月是自己沾了毒,河西国主都难辞其咎,更何况还是被人下毒。 沮渠那敏是唯恐天下不乱么? “我不知,大概是看我不顺眼吧,”她故作轻松地笑笑,“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尊统一北方有望了。” “你……”李云从语塞了。 他突然明白她的用意了。这才多久不见,她怎么越来越狠心了? “我意已决。”她笃然。 “不行!太危险了!”李云从气恼不已。 她的用意如此显豁,他真是又恨又急。 “李郎……我来这河西国,从来就不是为了要做什么王后,”她面上毫无波澜,“既无性命之虞,你便成全我吧。” 李云从一怔。 少顷,他气得发笑:“我以为,你只是对我狠,没想到你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拓拔月不语。 我狠吗?对自己狠吗?或许是的。 但她既然选择以身入局,不放手一搏又能如何? “李郎,你听我说,”她不管他还在生气,“现下看来,两国之战已不可免,如果师出有名,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闻言,李云从嗤之以鼻:“你别太轻贱自己了!如果嫁过来的是安乐公主,她会这般牺牲自己么?” 拓跋芸,已与贾秀成婚,封号“安乐”。 “我不是她,我也不会成为她。谁让我有一个那样的舅舅!” 她说的是清河王拓跋绍。 这话听得李云从心下黯然:“可你也不能轻贱自己。” “我没有,我只是顺势而为。你放心,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我会好的。” 她既如此说,他还能如何,当下只能叹道:“你打算怎么做?” 心里也有猜测,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一顿耳语后,他点点头表示可行。 不过,他又恳求道:“那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给你开个方子,毒性不能再蔓延了。” “好。” 第六十七章 未到终局,焉知胜负? 车轮在崎岖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两厢沉默里,拓拔月陡然问:“你为何在此?你还没回答我。” 李云从的神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坚定,他低声道:“至尊密令,让我潜入姑臧,暗中守护源贺,同时联络鲜卑四部,以备不时之需。若两国起了烽火,便由鲜卑四部为内应,协从作战。” 拓拔月颔首道:“我明白了。” 眉宇间愁云密布,她轻轻闭上眼,耳畔仿佛已战鼓雷动。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终于,还是走到了这无可避免的一步。 下一瞬,她看了李云从一眼,又冒出一个疑问:拓跋焘身边武人颇多,怎么刚好就派了李云从? 未及发问,李云从唇角已勾起一抹淡笑,眼神中略带讥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执意要做这武威公主,到头来,还不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闻言,拓拔月脸色微变,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之色。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李云从:“你怎知今日之棋子,不能成为明日的棋手?” “人总是容易高估自己,”李云从闭上眼,不愿和她对视,“否则你也不会自残身体。” 蓦地,拓拔月想起,李云从曾翻窗进来见她,他说,“你不是寻常女子,是我小看你了”。 为了这个,拓拔月一直心怀感激,却没成想,再次相见他还真的笑话她? 一时间,拓拔月负气道:“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儿,就因为我一时冲动,你便能否定我所有?” 虽然负气,但她还是硬生生吞回了“那个巴掌”四字,换成“一时冲动”。 但她已没心思问他,为何能被至尊委以重任。 李云从不答,依然闭着眼。 此时,拓拔月反倒没了怒气,迫使自己平心静气:“有些事,总是要人去做的。人生如棋局,未到终局,焉知胜负?” 言讫,她轻轻甩动衣袖,紧盯李云从不放,眼中满是决绝。 像是触到了她逼人的目光,李云从终于睁了眼,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二人对视一瞬,李云从突然笑起来:“你果然还是以前的你,这很好。” 他眸光幽深,看得她倏然一怔:难道他方才是故意冒犯她,想试探于她? “我以前什么样儿?” 李云从不答反问:“我呢?你还记挂我吗?” 这话又说得露骨了,拓拔月不想回答,但她做过的那个梦,却刺着她的心,让她惘然若失。 见状,李云从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少顷,他才开口:“不要动怒,我方才确实在试探你,只不过,这不是我的本意。” 言下之意自然是,那是至尊想问的。 听至此,拓拔月心中堵着的一口气,瞬间散去了。 但她不知,这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抑或是,李云从始终敬她重她。 “我没有高估我自己,我会做好我能做的一切。”话语虽轻,但字字笃定。 “至尊让我传话,你想到什么只管去做,他相信你的决断。” 拓拔月脸色一肃:“定不辱使命!” 牛车驶了一段时间,拐入一条隐蔽的小径。 “穿过小径,能抵达悬医阁的后门。”拓拔月道。 拓跋月掀开牛车帷幔的一角,暑风瞬间灌入车内,扑在面上。她抬手拭了拭额头的汗珠。 牛车缓缓停下,李云从先一步跳下车,而后向她伸出手。 她微微犹疑了一下,甩开那些绮思,才把手搭了过去。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振从里面探出头来,冲他俩一笑。 不知为何,拓拔月总觉得赵振的目光,越过了她看向了李云从。 虽然他目光很快又回转到她跟前,但拓跋月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难言的默契。 “你们以前认识?”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满腹狐疑。 赵振身形微微一震,似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 李云从不答,只从容一笑,但那笑容背后却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拓跋月突然想到,赵振之所以被选进公主的陪嫁队中,绝非偶然。就像李云洲一样。 难道,赵振也是如此? 可是,李云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塞了一个,还选了一个?他若真有这样的能耐,又为何不阻止她和亲? 拓拔月想不明白,只目光如炬地直视赵振。因为,赵振是臣下,而她是公主。 “公主殿下,”赵振缓缓开口,“我和李云从确实是旧相识,但具体的事……恕难详述。”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背后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既如此,拓拔月也不好再问了。她还很有自知之明,还不至于以为,李云从的本事都用在了她身上。 进了悬医阁,李云从见了他小姨,却无心叙话,只急着让她给拓拔月诊诊脉。 他已从军多年,没花很多心思在医药上。他也希望自己诊错了。 阳英二话不说,便为拓拔月搭脉。 一时间,悬医阁中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着呼吸。 一番望闻问切后,阳英的眉头越皱越紧:“中毒了,是沙虱。不过没有性命之虞。” 拓跋月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自然是不想中毒的,但事已如此,反倒能定下心来,去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我去写方子抓药。”阳英忙去一边,执笔写方剂。 拓拔月下意识看向李云从,见他眼神深邃,便冲他轻轻摇头。 李云从顿时心神领会,张了张唇,默然不语。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管阳英抓了什么药,她都不会吃的。 她只会吃他开的药,而他虽然不赞同她的做法,但却不得不照做。 他还记得,他们相识之时,拓拔月受的那一回伤。 当时,兄弟俩去山中采药,无意中遇到一个通缉犯。李云从、李云洲一眼就认出这人,为了悬赏马上去追,在途中他们偶遇了拓拔月。 拓拔月当时摔了一跤,被她打的柴戳了一背的血。李云从看得于心不忍,便留下来为她治伤。 那一次,李云洲利用兜里揣的迷魂药,抓住了通缉犯,还得到了官府褒扬。 事后,拓拔月特别惭愧,见李云从满不在乎,便说“我流一会儿血不打紧,你的悬赏没了才是大事”。 彼时,他以为拓拔月是在关心他,后来才知道,无论做何事她都习惯先盘算一下价值。 哪怕是她遇到了危险。 第六十八章 尚荣失踪以后 用过午膳后,又喝了一回药,拓跋月照例是要午睡的。 众人皆知,霍晴岚与她寸步不离,故此拓跋月只带了赵振出门。当下,自己卧床休憩,无人在旁伺候,但她也觉得安心自在。 趁着她午睡之际,阳英把李云从唤到后院,说要问他一些事情。 后院里,木架上的簸箩里晾晒着一些半干药材,散发出清新而又略带苦涩的气息。 阳英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李云从,又握了握他布满薄茧的手,再微叹了口气:“你长到这么大,小姨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上阵杀敌很辛苦吧,听云州说,有几次你都遇着险情了。” “还好,老天庇佑,”李云从笑道,“小姨别担心,现下我已是殿中尚书,在至尊身边侍奉。” “哦,难怪你会来姑臧,是来执行任务?”阳英顿时明白过来,“那你多保重。” 李云从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姨母不是局中人,他没必要告诉她太多,让她陷入险地。 “赵振早一步过来,跟我说你们要上我这里来,我今日便暂时停了诊。我还以为,”阳英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来看我,看你阿父的。” “自然也是。小姨,看到您我就像看到我阿母一样。”李云从望着阳英,眼里已浮出一层水汽。 见状,阳英的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了,哽咽道:“比起云州,你更像你阿母。云从,小姨现下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只有你们了。” 李云从吸了吸鼻子,把她搂了搂,道:“待此间事了,小姨,你随我们回平城,好不好?” 阳英迟疑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到时再说吧。对了,你阿父去药商那里买药材了,傍晚应该能回来。” 二人又叙了一会儿话,阳英方才切入正题:“说到你阿父,他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本是打算向阿月求亲的,哪知她突然被封了公主远嫁。可有此事?” 李云从沉默半晌,点点头。 “那么,现下,你对她又是何种心意?”阳英一错不错地盯住他。 李云从闻言,身形微微一震,目光闪烁不定,最后落在那晾晒的药材上。 也许,他对她的感情,就像这药材吧,不管经了怎样的暴晒,药性却依然如故。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此心不变。” “她,毕竟是有夫之妇。”阳英提醒道,“你不要怪小姨多事。” “夫?他不配!”李云从嗤笑道,一霎时眸光更为幽深,“何况,他能活多久都不好说。” 阳英皱了皱眉:“若那国主献城投降,未必就不能活。届时,你又当如何?” “若真如此,我便默默守护阿月便是。”他怔了怔,说了句言不由衷的话。 有些话,李云从不能跟他说。自从他被至尊召到身边起,那人便给了他一个承诺。为了这个承诺,他愿意听其驱策,效犬马之劳。 “你明白就好,乱世之中情爱最是难得,不用奢想,”看出他的敷衍,阳英犹不放心,“她这公主身份,便是一重枷锁。我不希望你因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默默守护心中所爱,谈何容易?只要沮渠牧犍还活得好好的,他和公主便绝无可能。 而为了安定河西,魏主不会轻易赐死曾经的一国之主。 这点道理,阳英明白,李云从不会不明白。她只担心他钻牛角尖。 午睡起来,拓跋月神清气爽,踱出门来显见气色极好。 之所以来悬医阁相聚,为的是寻个安全的地方,和李云从相见。再由他向大魏使臣传话。 此外,拓跋月对李云从的到来,确实深感意外,一心想问个明白。哪知,她被李云从看出中毒之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几人在院中坐定,阳英奉茶之后也留在了原地。 李云从看了她一眼,虽未言明但阳英也看出他的意思。她豁然一笑:“自从我入宫照料公主生产,便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她顿了顿,又问:“云洲去哪儿了?上次,他跟我说,要出去一段时日,最近不来看我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安全?” “是否安全,”拓跋月沉吟道,“得看他的本事了。” 阳英脸色微变:“公主这是何意?” “酒泉郡中,有巢胡齐尚四家坞主,”拓跋月缓缓道来,“其中有一家,姓尚,坞主叫尚彪。” 原来,阿青出宫之后,便更名为花颜,并接手了一家名为“晴月楼”的酒楼。 酒楼的主人,早年经营得当,酒楼生意很是红火。但这两年来,那人因嗜赌成性,而欠下巨债,便想将酒楼变卖了。便在此时,赌坊主跟他提起,近来有一富家孀妇来到姑臧,如果有合适的生意,便就在此定居了。 经赌坊主的牵线,酒楼主人终于把晴月楼卖给了花颜。花颜将之易名为“花门楼”,开业后生意更甚以往,客似云来。实则,为人所不知的是,花门楼表面上是酒楼,实则是拓跋月安置在姑臧城里的一所情报机构。 前些时日,花颜传回消息,在待客之时他们打听到一个消息:尚彪患了怪病,现在酒泉郡中寻医,但竟无一人奏效。 “酒泉王沮渠无讳的随扈尚荣,便是尚彪的小儿子,”拓跋月道,我让云洲稍做一番易容,以医者身份进坞堡,一边为尚彪治病,一边想办法阻止尚荣继位。” “尚荣,是尚彪的小儿子吧?”李云从问,他也听人说起此人。 数月前,沮渠无讳被抓进别馆,尚荣不知所踪,众人都猜想他回坞堡中了。彼时,沮渠牧犍只想让坞堡主交出准确的坞民数目,并不想节外生枝,就没去追究这事儿。 “是小儿子,而且还是庶出,但尚彪本来没有嫡子,而且尚荣最得他阿父欢心。所以,一旦尚彪死了,尚荣便有可能继位。如此一来,整个尚家一万多人,恐怕都会为沮渠无讳卖命。” 这意味着什么?纵然沮渠无讳与他王兄不合,他也不愿河西国落入敌手。 万一大魏、河西交战,尚家的态度势必会影响其他坞堡主的态度。这些人为了和王廷争抢利益,早就结成了联盟。 听风知着,防患未然,也是应有之义。 第六十九章 大夏龙雀 “公主谋划得极好,不过,云洲会不会有危险?”阳英微微蹙眉。 拓跋月笑道:“你们放心,云洲很机灵,他定会把这事儿办得圆满妥帖。” 说罢,她看向李云从。 但见他眉头紧锁,依然没舒展半分,不由又多看他一时。 半晌,院中起了一霎风,随后天际又飘来几片乌云,眼见着便要下雨了。 李云从面上浮出一丝恼色:“云洲是很机灵,做这件事也是对他的锻炼。可是,你也可以找别人去做。你可知,正因他不在你身边,别人才有机会对你下毒。” “这不是大事。” 拓跋月笑了笑,既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你的命不是大事?”他愀然变色,紧盯着她。 要是四下无人,他真想给浇她一盆水,让她清醒一些。一个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麻痹大意。她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拓跋月轻笑一声,仿佛她的笑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看了看天边,见那乌云中透出几缕亮光。她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道:“最近天气忽晴忽雨,前些时日,在张掖郡还下了一阵石头雨……” 处理完外间的事,赵振护着拓跋月,从密道回了宫。 当晚,拓跋月将沮渠牧犍请入德音殿中,假意与之赏玩于阗玉。 她梳着盘曲有致的灵蛇髻,点着艳丽的花钿,远山眉疏淡逸出,笑靥亦如花般明媚。 沮渠牧犍一时看得呆了,搂住她便想偷个香。 她却做出一副拒迎不定的模样,噘嘴道:“别以为一块破玉,就能让我原谅你。” “我错了还不行么?那不是一时糊涂了么?” “哼!” “真的,你看,我这之后都没去过合欢殿。”他摇着她肩膀,急道。 “不信,我不信。” “阿月幼有淑质,明姿悦人,我的心一直都是你的。” “那……先自罚三杯罢。” 说是三杯,但真的排上酒菜之后,她却一直在有意灌酒,并赐了蒋恕、蒋立一杯酒。这酒又恰是入口绵醇,后劲浓烈的鹤觞酒。不过几杯下肚,沮渠牧犍便眼花脑晕地趴下了。 与此同时,蒋恕、蒋立也靠在柱子旁睡着了。在他们的酒杯里,她还放了迷魂香。 霍晴岚、阿澄将他抬上睡榻,便与拓跋月一起等待赵振、曾毅的音信。 因着河西王去了王后宫中,朱阳赤殿的宫人便有些懈怠。以赵振、曾毅之功力,只要能避开巡视的禁卫,便能轻而易举地入内查探。宋鸿曾说过,大王日常都把重要的文书放在金箧里。 幸不辱命,他们很快在金箧中找到了他们所要的东西。 几封盟书,随后交到了拓跋月的手中。她一字一句看去,唇边的笑意也愈发冷冽。 “果然,他与宋国、柔然、仇池都暗通款曲,”见此,她暗下决心,对赵振吩咐道,“把盟书交给李云从吧。” 第二日一早,待沮渠牧犍醒后,她对他绽出歉然一笑,道:“昨夜,我也喝醉了。” 他挠挠头,对她挤眉弄眼道:“来日方长,阿月,不要紧的。” 她望着他,甜甜一笑:“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大王把这上好美玉给了妾,妾也给大王一件好东西罢。 “哦?” 递过一张纸,她笑道:“大王请看。” 从第一字开始,沮渠牧犍的眼眸便亮了起来,到了最末,他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不敢置信地道:“这是……大夏龙雀的制法?” “是。我二姊夫把这制法给了阿干,也给了阿月。现下,妾就把它送给大王。” 二姊夫,说的是赫连昌。大夏亡国后,曾经的国主赫连昌,做了拓跋焘的妹婿。 “不,这礼物太珍贵了,孤不敢要。”心底在默记着配方,口中却一点也不诚实。 她便按住他的手,定定地盯住他:“牧犍,你听我说。我们与西域诸国都有往来,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您也知道,国与国之间,好的时候固然好,糟糕的时候便可能会兵戎相见。你不是说过么,咱们河西国的军备,莫说是吐谷浑了,还连鄯善都不如。你记得么?” “记得,”沮渠牧犍垂眸道,“怎能不记得?” “那便是了,”她把配方塞给他,半是诚恳半是娇嗔地道,“收好。夫妻本是一体,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只要……你日后不再跟那个老妖精来往便是。” 闻言,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甜言蜜语便涌了上来:“听你的,听你的,都听你的……来,亲一个……” “不……”她闪开一些,指指自己的大腿,“我竟不知我饮不得这酒,腿上起了好些斑疹,看来,近日我无法再服侍你了。” “啊?这么严重?”沮渠牧犍皱皱眉,急挽她裤脚来看。 红红的斑疹,赫然眼前,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他便道:“李云洲呢?你那个侍御师呢?” “他已经给我看过了,说是须得一两个月才能尽愈。很可能还要传染人。牧犍,你还是……” “好罢。那阿月就好好将养着罢。” 本想抱她安慰一番,但“传染”二字又似刻在他脑中一般,他又尴尬地缩回手去,干笑一声:“好好养着。” “牧犍,近日你可别再去她那里了,”忽然间,拓跋月哽咽道,“我不喜欢,要不你把她撵出去吧。” 沮渠牧犍面露难色:“她毕竟是我大嫂,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在宫中,你的名声便好听了?”拓跋月诘问。 沮渠牧犍顿时噎住,逾时才闷闷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既然她是大兄的寡妻,不如去为大兄守陵,如何?” 见沮渠牧犍不应,拓跋月又逼了一句:“如此一来,当日宫中的流言蜚语,也会逐渐被人淡忘。” 这话戳中了沮渠牧犍的心事,无论他做过什么,他还是要脸面的。尤其是,河西国崇儒,这等事传到武官的耳中或为艳闻,但文官们却…… 这几日,他总觉得文臣们看他的眼光有些怪异。 说定之后,沮渠牧犍回殿去了,蒋恕、蒋立也随他而去。 待他走后,拓跋月才露出锋锐的笑意。 “公主,”霍晴岚,“接下来怎么办?” “合欢殿……她近身的那个宫女,是不是叫阿蓁。” “是。” 拓跋月附耳交代了一桩事,霍晴岚听得连连点头。 正在这时,拓跋月忽然按着小腿,轻轻呲牙。 霍晴岚心疼不已,跪在她身前,道:“公主,受不了的话,便按阳大夫的方子诊治吧。” “我没事。”她拍拍霍晴岚的脸,强笑道,“李郎的药,至少能控制毒性。没事的。” 霍晴岚默叹口气,道:“奴宁愿自己来担这份罪。” 她心下感动,道出口的却是“真傻”二字。 第七十章 代汉者,当涂高 “混账!是谁在散播流言!” 朱阳赤殿中,沮渠牧犍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 这事,要从几日前说起。 几日前,张掖郡的天空不似以往澄澈,竟莫名降下了一场石头雨,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石头雨下完之后,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好奇地围观起来,但无一人敢动。 隔日,一片狼藉中,两位村民大着胆子走到石头堆里,打算挑些坚硬的回去修缮房屋。 忽然,一人惊呼,手中紧握一块布满青苔、形状奇特的石头,其上赫然刻着几个篆字。 夕阳余晖下,石头泛着诡异的光,衬得两位村民也惊惶起来,尽管他们不识得字。他们忙把那块石头丢下。 此事不胫而走,其后,官府便来人询问。这其中,便有识得篆字的人,解出那几个字,是“代汉者,当涂高”。 官府中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句有名的谶言,据说出自《春秋谶》。按“代汉者,当涂高”的说法,由刘邦所建的汉朝,最后由“涂高”来替代。 虽有种种说法流传,但在汉末结束之后,这句谶言却被验证为,代汉者为魏。 “涂高”是说“当道而高大宫殿”,而“魏”的意思正是宫殿。 现如今,这一则早就过时的谶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河西国呢?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河西和拓跋魏的关系。 河西虽不是汉,但却发展汉代儒学,为人文渊薮之地。从这个层面来说,河西也可被视为是汉的延续。 有关于魏国会取河西而代之的流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到姑臧,传进沮渠牧犍和一众文武大臣的耳中。 这让沮渠牧犍如何不震怒! “大王,”蒋恕见他气怒交加,小心翼翼地问,“是否需要追查流言的出处。” 沮渠牧犍惘然,良久才应道:“出处不就是在张掖么?还有什么可查的?” “或者,抓几个人?”蒋立也出起了主意。 沮渠牧犍沉吟道:“不妥。越是如此,显得孤越是在意,反而落人话柄。大魏那几个使臣,还没走呢。” 闻言,蒋立欲言又止,最终咕哝了一句:“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虽是一句怨语,但沮渠牧犍眼眸却亮了亮:“自然是要做的,明日便是望日了。” “大王的意思是,明日照旧去听国师讲学。”蒋恕顿时心领神会。 沮渠牧犍点点头:“流言一事来得蹊跷,魏使又在此盘桓不去,不排除有人故意生事。” 他顿了顿,面色阴郁如罩乌云:“看来,他们是想真的打过来了。呵!” “大王,”蒋立宽慰他道,“将士们一贯训练有素,大王不必忧心。” 沮渠牧犍皱眉道:“话是如此,但人数不够……孤本来还想拖一些时日,看来现在等不得了。” 蒋恕明白他的意思,遂躬身道:“大王英明。” 竹影婆娑,滤去了几分暑意,凉风拂面而去,自有一丝清凉惬意。 陆沉观中,受业的官属整巾敛容,依序散去,偌大的庭院里,唯河西王后仍在虚心听教。 另有刘昞的助教索敞、阴兴陪侍在旁,至于刘昞从酒泉带来的数百学徒,则恭候在外,侧耳倾听。 在河西国里,每至望日,河西王沮渠牧犍都要来陆沉观致拜。在河西王的诏令下,朝中官属都要在这一日,前来陆沉观受业。 拓跋月成为王后之后,也时常随河西王前来听教。 起初,刘昞还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不会常来。毕竟,连与他有故交的前王后李敬爱,也碍于宫闱规矩,极少出宫。 时日一久,刘昞才确信,这位新王后不比一般女子,她有很强烈的向学之心。 原本,今日沮渠牧犍是要来陆沉观中听教。岂知,今日一早,他派蒋立去了一趟德音殿,称他受了风寒,今日不去听教了。 于是,拓拔月便代替沮渠牧犍,前往陆沉观听教。 这令刘昞既喜且惊。 喜的是,王后对他的敬意始终如一;惊的是,官属们的行止,与河西王在旁之时,别无二致。 刘昞不由想起,过去李敬爱发言之时,并无几人耐心听她说话。她虽面容姣好,但似乎总不敢与人对视,说起话来总是有气无力,未免听着令人乏味。 这无疑暴露出一个信息,他们都很听王后的话。 这也难怪,且不说她吐字如珠、声如莺啭,单说她与人对答时,那专注带笑的神情,便很难令人拒绝。 可是,如今流言四散,官属们并不避嫌,有些人还簇拥在王后身边,谈笑风生。居心何在? 刘昞不由担虑起来,尽管河西王有着“称霸西域”的宏愿,但他果然能西向而战,逐一降服鄯善、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吗?纵是他从李敬芳那里拿到他要的东西! 如今之情势,能保得一隅之安宁,已是万般不易。何况,这几日流言甚嚣尘上,恐怕不日便要在战场见分晓了。 因为河西王不在身畔,拓拔月借与刘昞私下请教之机,说了一些平日里从来不说的话。 先前,刘昞讲了一段《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此时拓拔月便点评道:“想来,大王亦是深谙此中道理。” 此言一出,侍奉在旁的索敞、阴兴不由诧然变色,匆匆对视一眼,不敢则声。 胡叟看了拓跋月一眼,面上浮出了然一笑,但也不说话。 刘昞却微微一滞,暗道:大王与柔然几国暗中往来,被王后查知了? 念及此,他只得苦笑道:“王后说话未免太直接了。” “先生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了,”拓跋月凝视他双眼,恳然道,“希望先生能看清形势。” 当初,因胡叟入狱一事,刘昞已向拓拔月表明态度,而眼下,她要的是自己再一次表态。 一时间,刘昞沉凝不语。 恰在此时,竹林边的柏树上扑棱棱飞来一只乌鹊,他便指着乌鹊,淡笑道:“王后见恕,以老臣之身份,有些话实在不便直言。我只能说,绕树三匝,必无枝可依,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老臣自也是明白的。”“有您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她恬然一笑,不再多说。 第七十一章 谁人忠诚不二,谁人首鼠两端 半个时辰后,拓跋月启程还宫。 目送王后离去,刘昞才缓缓转身,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他随即招手,将索敞、阴兴、胡叟三人召回静室。 夕阳的余晖透进窗来,映得室内光影斑驳。恰有一缕打在刘昞的脸上,显得他面目更加柔和。 他含笑看向胡叟,问:“先前,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不在讲堂里,去了何处?” 胡叟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王后身边,有一宫女名唤阿澄,她……她乃是我心中所系。上次趁她生辰,我悄悄送了她一份礼物,今日她随王后前来,特地寻我致谢。” 说至此,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羞赧之色。 “师叔,你也知道,我们一起从白沙湖回来,便在当时我俩便互相爱慕了。” 年少慕艾,这很正常。 不过,听了这话,刘昞目光反而添了几分锐色:“你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逼迫感,胡叟避无可避。 胡叟咽了咽口水,神色复杂:“不过是些男女间的情话,那些私密之言,实在不宜对外言说。”他声音虽轻,却很是坚定,显然不愿在这件事上妥协。 刘昞闻言,脸色微变,目光在胡叟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知道,阿澄虽只是王后身边的一名宫女,但在这宫廷之中,每一个细微动向都可能掀起冯伯。而胡叟,是自己的助教,其举动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见胡叟不打算说更多的事,沉思良久,刘昞终于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师叔是在担心你。阿澄毕竟是王后的宫女,你要求恩典的话,日后只怕会费些周折。” 胡叟微微颔首:“先立业再成家,既然没心意已定,不妨再等些时日。” 刘昞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遂让胡叟先行离去。 待他走后,刘昞才对索敞、阴兴低声嘱咐道:“今日之事,切勿对外人说起。” 索敞、阴兴面面相觑,索敞道:“徒儿只知闭门读书,其余一概不知。” 阴兴却欲言又止,满脸踌躇之色。 “阴兴,直说无妨。”刘昞望向他。 他素来沉默寡言,今日却颇有说话的兴头,必是有所发现。 阴兴怔了一下,遂道:“午膳时,学生听到几位官员,在论议张掖郡下石头雨的事情。” 此事现已传遍了姑臧乃至河西国,有人论议也不奇怪。只不过,官员们私下说起也就罢了,但在集会时论议未免不妥。是因为今日大王不在,才如此放肆? 刘昞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历经数朝,刘昞也见过不同性情的君王。论雄猜之心,还没有胜过如今这位河西王的。 而现下,流言甚嚣尘上,很多人都对“魏继汉室”的说法深信不疑。而沮渠牧犍不管流言,也不趁着望日讲学之机,在诸臣面前显露威仪,这不是很反常么? 刘昞心念一动:“你是如何听到的?那几位官员论议的声音大吗?” “是,他们声音不小,”阴兴道,“否则也不会入学生耳中。”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阴兴本就是规矩守礼之人。 “那几位官员论议之后,是否有更多的官员参与其中?”刘昞问。 阴兴微微一讶:“老师如何得知?” “这便对了。”刘昞了然一笑,沉声道,“不过是试探罢了。谁人忠诚不二,谁人首鼠两端,都能分得明明白白。” 索敞、阴兴对视一眼,都不由打了个寒噤。 所幸,他们并不参与这些论议,否则必然得罪王座上那人。至于将来如何,则走一步看一步,追随恩师便是。 刘昞看出他二人的心思,遂道:“你二人一贯讷于言敏于行,这一点为师很放心。这世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并非我们所能左右。” 索敞、阴兴忙恭声应了。 少时,刘昞无力地挥挥手,道:“为师小憩片刻。” 一时之间,静室之中,只余他一人。 练字定心了好一时,他方才安然睡去,将近子时才听得索敞、阴兴报来一个消息: 王后在回宫路上晕厥过去,宫中太医说她中了沙虱之毒,恐与陆沉观之行有关。王后却说,她早先便有些不适,凑巧今日毒发而已。 “沙虱之毒,虽不能致命,但被沙虱叮咬之处,可能会产生痹症。”刘昞皱眉道。 此时,他深为王后担忧,但至次日,他便发现他的忧虑是多余的。大王固然是胸有城府,王后又何尝不是成算在心呢? 昨晚宫中热闹非凡,先是合欢殿的宫女阿蓁跑到御前告密,说那沙虱是长乐公主丢在王后眠床上的,而她在合欢殿中伺候时,只听得李敬芳和长乐公主私议此事,但却没听清是针对谁。 “但至今日,奴才知公主和夫人是向王后下了手。奴未能早些禀告大王,奴罪该万死。”末了,阿蓁在朱阳赤殿前,一跪不起,泪下如雨。 宫中遭逢此变,沮渠牧犍自然头痛不已。他好容易劝得王后宽恕长乐公主,但没睡下多久,又被合欢殿中的人惊醒了。 原来,眼见阿蓁见风转舵,李敬芳被囚在合欢殿中,她的一个内侍也匆匆招供,说他曾听到李敬芳在醉酒后,说尹夫人在王后入凉之时,便打算刺杀王后,可惜失败了。 也就是说,李敬芳作为尹夫人的女儿,并未完全置身事外。她明明知道尹夫人的计划,也能预料这后果,但李敬芳并未及时阻止。 单论“知情不报”这一桩事,都是大罪,更何况,她还挑唆长乐公主,去对王后下毒。 此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速播于朝野内外,并牵扯出令人惊骇的王室艳闻——李敬芳因嫉妒王后,而生出了杀心;至于长乐公主,则是个糊涂蛋,以为这个弟妹死了,便能让她的闺中密友李敬芳,与大王长相厮守。 艳闻一经传出,不管是真是假,都能在民间被渲染得如同亲见。拓跋月远嫁姑臧后,素有贤名,赢得了河西臣民的交口称誉,眼下出了这种事,自有舆情为她鸣不平。 听闻此事,沮渠牧犍急忙在朝堂上澄清此事,但却也只是欲盖弥彰。 更麻烦的事,王后毒发时,大魏使臣尚未离开。他们都等着他给个交代! 第七十二章 但也说明她技止于此 是夜,沮渠牧犍让人把刘昞请入宫中,问起对应之法。 刘昞沉默一时,方才摇着头反问:“如是谣言,谣言必不攻自破。大王不必过于忧心。” “孤原本也作此想,”沮渠牧犍道,“故此,那石头里的谶言,孤都不加理睬。” 他忖了忖,又道:“只是,大魏使臣淹留于此,谶言散播又广,宫中还传出这些难听的谣言……” “这些谣言,果真只是谣言么?”刘昞突然打断他。 “你……国师这是何意?”沮渠牧犍拧着眉,额上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怒意。 “老臣本不该置喙大王的私事,但却知,大王的确对李夫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刘昞斟酌着言辞,“但王后是魏主珍视的妹妹,您实实不该招惹她。” 这个公主,说的自然是长乐公主。 “招惹……难不成,是孤教唆那个蠢女人下毒的?” 刘昞看他一眼,才吁叹道:“自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王且想,王后身边本有医术高明的侍御师,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王后中毒日久了?” “你是说,她自己下毒害自己?”沮渠牧犍被骇了一跳,继而转念一想,“不对,她不会,她这个人惜命得很,她不会……”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但是,若她已受了害,便想要借题发挥。” 刘昞默然,逾时才轻轻颔首。 蓦地想起一事,沮渠牧犍不禁站起身来,浑身颤栗。惧到了深处,连唇色也泛起了一片青紫。 旋后,他满腹狐疑:“孤突然想起一事,那个叫李云洲的,好像很久都没看到他了。因为那件事,孤很少去德音殿,也没注意这些。” 想了想,他心中愈发不安:“难道是出去替她办事了?” “大王,私以为,与其做这些无谓猜想,不如与王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谈,谈什么?”沮渠牧犍心下烦恼,颓然坐下。 “你们毕竟还有个小公主,”刘昞昂首看他,眸中却流转着一丝悯意,“当务之急,大王还是尽量与王后修好罢!” 如若他二人能修好,两国便有可能和平相处,百姓也不用罹患战祸。至于是否改朝换代,刘昞并不十分在意。 “他要我把李敬芳送去守陵,这可能么?”沮渠牧犍摇摇头,“别人不知道,但孤已和国师说过,我并不是因为贪好美色,才跟她厮混的。” 他并非假言假语,李敬芳虽与李敬爱有几分相似,但也不值得他去刻意讨好,背负人伦之罪。只是,在寻到宝藏之前,他绝不可暴露真实想法。 刘昞看了沮渠牧犍半晌,暗觉可笑,遂把话说开了去:“大王真的以为,李夫人那里有你想要的宝藏么?” 前不久,沮渠牧犍对刘昞说,他有意往西拓进,以此来避魏国的锋芒。 彼时,刘昞颇为不解。 沮渠牧犍便对他一阵耳语,说出一个秘密。一个连对阿姊都没说过的秘密: 李氏在建凉国之后,宗室曾在敦煌发现了一座汉代的胡人古墓。此墓墓主不详,但其中机关重重,陪葬无数。拆除机关后,李暠亲自去点算过里面的金银珠宝,一时大为震惊。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乱世之中,谁都无法预料未来,李暠便下令掩藏宝藏,以备不时之需。可惜的是,李氏还未及挖掘宝藏,便已遭亡国之祸,灭于沮渠蒙逊之手。 关于宝藏的事,李敬爱曾半开玩笑地对沮渠政德提过,还说她知道宝藏的位置。后来,沮渠政德又对沮渠牧犍说了一嘴。故此,李敬芳一直留在深宫之中,既是她自己的想法,也合了沮渠牧犍的意图。他笃定,时日一长总能从对方口里掏出话来。 听完这段耳语,刘昞心中沉重,不以为然,可他不想泼大王的冷水,只得称他“志比鲲鹏”…… 多日未再说起此事,没想到,沮渠牧犍对此执念更深了。但不处置李敬爱,如何能平息王后的怒火? 此时此刻,刘昞终于忍不住道出真实想法。 这话听得沮渠牧犍一噎。 他难以置信地盯住刘昞,半晌才讷讷道:“敦煌商道上,商人往来如织,死在那里留下厚葬,也不奇怪吧。何况,那人还是胡商。” 胡商,惯会做生意,如果是珠宝商人,腰缠万贯也非难事。 “老臣的意思是,可能确有胡人墓葬,但那里面有多少财宝,不可知;李夫人是否真心想交给大王,也不可知。大王且想,宝藏的所在位置,是李夫人还是尹夫人更清楚呢?” 沮渠牧犍哽住了。 自然应该是尹夫人,但沮渠牧犍不觉得,自己能从她那里掏出话来。其实,当年,李氏灭国之后,先王还曾想将其纳入后宫,但尹夫人刚烈非常,抵死不从,沮渠蒙逊只得作罢。 顿了顿,刘昞已见白毫的眉头深蹙起来:“说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话,尹夫人在逃奔伊吾之后,还能再次指派杀手来姑臧作乱,刺杀吐谷浑使者。这既说明她有本事,有野心,但也说明她技止于此。” “何解?” “如果真有宝藏的存在,想必尹夫人不必用上这等伎俩吧?” 沮渠牧犍不应,手指在王座上轻敲。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可是…… 刘昞老浊的眼睛闭了闭,又道:“至于说,尹夫人派刺客的目的,大王心知肚明,且能借力打力,老臣便不再多言了。” 这话听得沮渠牧犍面上一红。 刘昞虽说得含蓄,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刺在了他心上。 沮渠牧犍不得不承认,为了给老六沮渠无讳以教训,他开始谋算着借力打力,所以他一早放出消息,并排出盛大的仪礼,等的就是尹夫人的刺客。 而他还有后招。倘若刺客不来,他也有的是办法,让老六出差错,治他个渎职之罪。 最后,他赌赢了,一切都如他计划那般,毫无偏差。只是,这些阴私的手段见不得光,沮渠牧犍从不曾与国师说起。 所以,刘昞方才所言,全是他猜的,但却猜得很准。 这些话,不知在他肚子里酿了多久了。 这莫非是因为,他对自己已不再如往日那般尊敬? 第七十三章 高居后位,佛口蛇心 鸣鸾殿内,银烛高烧,映着孟太后冷峻的面容与沮渠无讳故作无辜的眼。 就在沮渠牧犍与刘昞密谈时,孟太后已寻了借口,把酒泉王沮渠无讳请到殿中。 见着这晚辈,她也不拐弯抹角,劈面便问:“之前,哀家便觉得酒泉王住在宫中多有不妥,但毕竟是王后执中馈,也不好过问。如今,哀家且问你,你为何要秽乱宫闱,还连累了大王?” 传闻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太后耳中,但她只是装聋作哑,也没把酒泉王叫到跟前教训。 故此,今日唤沮渠无讳前来,倒是显得有些不寻常。 不过,沮渠无讳一听对方在兴师问罪,便瞬间明了其意图。 因着沮渠无讳被命为民部尚书,被变相禁锢在了京中,便与镇守郡城的宗王不同。 前一日,沮渠牧犍密令各郡宗王勤加练兵,一旦魏军西进,除天水、金城之外的宗王,都需即刻入京作战。 但就在这个紧急关头,沮渠牧犍突然褫夺了沮渠菩提的张掖王封号,转而由沮渠万年来替代。此人是沮渠牧犍的侄儿,打仗颇有些能耐。 自己硕果仅存的儿子,不仅没能得继承王位,反而还在关键时刻被削了爵。孟太后自然不依。 问及因由,沮渠牧犍言之有据,称有密状告来,沮渠菩提虽提议重查坞堡人口,做出正人君子模样,实则他暗地里指使官吏,在张掖商道设置关卡,敲诈过往商客。 “千钧一发之际,孤怎可让不忠不诚之人,替孤镇守张掖?太后,孤始终尊你敬你,希望你也能体谅孤的难处!” 设关卡之事虽为事实,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沮渠牧犍却非要追究不可,分明是在针对沮渠菩提。 由于沮渠牧犍说得冠冕堂皇,孟太后也无法反驳,只是,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便只能把气撒在沮渠无讳身上。 想明白这个关节后,沮渠无讳轻抚着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太后此言差矣,我不过是与李夫人志同道合,共赏风月罢了。怎说得上是秽乱宫闱?” 他眼角笑意更深,带着些讥诮:“至于大王……怎会料到我与李夫人的私会,会被人打扰?那大王来都来了,我们总不好让他败兴而归吧?” 孟太后待要批驳,沮渠无讳却又接着说:“再说了,李夫人最近习了功法,正须与二位血气方刚之人,做联床之戏。我们不过是帮她罢了。” 孟太后怒极反笑,凤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她猛地一拍桌案,那银烛也似乎为之一颤。 烛影摇曳,映出她扭曲的脸:“沮渠无讳,你竟敢在哀家面前大放厥词!你所谓的志同道合,共赏风月,不过是秽乱宫廷的借口罢了。你可知罪?” 沮渠无讳闻言,脸色铁青,眼中燃起一丝怒火:“孟太后,你们何尝不是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隐匿坞民之事,您儿子没做过么?为何不惩戒他?不过是因为你的脸面罢了!” 孟太后不作声,只冷眼看着他还要说什么。 “那件事,我一人被责罚也就罢了,”沮渠无讳怒火更炽,厉声道,“有的人,回头就上表要重查坞民数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人都让他当了,是吧?没那么容易!” 见他暴怒不已,孟太后心下一凛,从凤座上徐徐起身:“你做了什么?” 这话指向不明,旁人人还未必能听懂。但置身其中的人,一听就懂。 沮渠无讳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孟太后以为我做了什么?” 他不答反问,孟太后一时被噎住,眯起眼看他,但却不愿说下去。 对面那人又笑了笑:“身为民部尚书,我自然是要对一国之户籍、土地、赋税负责。若是有人做出一些损国利己之事,我纵然是有心去保,也保他不住啊。” 果然是他干的! 孟太后心沉到谷底,一股怨气却直冲脑门,指着他破口大骂道:“竖子!好歹毒的心肠!嘴里谈公心,满肚子都是算计!” “是谁先在背后落井下石的?你倒是把你那儿子叫回来,跟我对质啊!” 沮渠无讳故意激怒她,孟太后本来还试图克制,但被他戳得厉害了,也渐渐失控。 到最后,二人竟对骂起来。 一个说,竖子心里无君无父,无长无幼,秽\/乱宫闱,挟私报复,是为天下之大贼。 一个说,有人高居后位,佛口蛇心,只顾自己利益,不管别人死活,毫无妇德之美,遑论母仪天下。 孟太后被他气得狠了,一霎时便想到拓拔月在满月宴当晚,容光焕发来给她讲鬼故事一事。 打从那时起,孟太后便有些疑神疑鬼,近日又有诸多不如意,儿子还遭人算计。 此时此刻,她跟沮渠无讳互不相让,但对方毕竟是个青壮年,而她到底是上了岁数。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不自禁按住太阳穴。宫女慧兰忙给她按揉,好言劝了一通。 “给我滚!”孟太后猛地抬头,她似乎耗尽全身力气,口中迸出三个字来。 沮渠无讳昂起头,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他行了一礼,笑嘻嘻道:“既如此,孩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孩儿下次再来!” “不用再来了!”孟太后寒着脸,“鸣鸾殿不欢迎你!” “我陪我阿母过来,也不行么?”沮渠无讳狡黠一笑,余光往身后一瞟。 孟太后闭了闭眼:“不用了,你那个阿母,蠢了一辈子!哀家厌蠢!” 这说的是气话。乞伏琼华虽蠢,但对自己也算忠心。天知道,她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狡猾的儿子。 “哎,不容易,可算掏出您实话了!” “孟宝和!你!” 突然间,两个人的声音响起。 一个殿内,一个殿外。 孟太后心中一沉,睁眼只见乞伏琼华赫然出现在殿门前。 她方知,沮渠无讳今日故意激怒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对上乞伏琼华凝滞愤怒的眼,她又闭上眼。心中暗觉可惜,既然撕破了脸,此人再也用不得了。 下一瞬,沮渠无讳转身出殿,挽着她阿母的手臂,一边说些安抚的话,一边远去了。 第七十四章 师出有名 半个月后,大魏,平城。 太极殿西堂里,氤氲着古雅的香烟,公卿们大多双目低垂,屏息静气。 只有白马公崔浩,抬眼向那屏风之后瞥了一眼,唇角溢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就在昨日,拓跋焘私下里向崔浩问起讨伐河西国之事。 “武威中毒了,她也不肯好好治,”拓跋焘叹道,“朕要什么师出有名?她就不想想看,她把身子弄残了,朕的心里能好过吗?” 他说话时,枕在臂搁上的右臂,也微微抖颤着,显是忧心忡忡。 崔浩忖了忖,道:“公主为国而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事已至此,至尊不如全了她的心意,要攻灭河西国,正是时候。” 拓跋焘到底是个干大事的人,听他这么一说,霎时间便冁然一笑,道:“说的也是。朕今日找你,便是为了此事。只是,朕担心他们不同意。” 这个他们,说的是尚书李顺、弘农王奚斤等人。以往,出击柔然、攻灭大夏这等军国大事,皆是经过了御前讲论,方能成行。 就在几个时辰前,大魏使团回到平城,李顺把出使情况详细禀报给皇帝,包括武威公主中毒一事。不过,依李顺所言,这毒是李夫人怂恿长乐公主所下,与河西国主无关。 拓跋焘当即已发出敕令,命河西国主沮渠牧犍处死李夫人。 现下,听皇帝说担心李顺、达奚斤等人不同意,崔浩不禁轻声嗤笑:“高平公啊……” 李顺爵号为“高平公”。 见崔浩面露鄙色,拓跋焘有些好笑,便问:“伯渊对高平公有意见?” “臣不敢。”崔浩行以臣礼,正色道,“公是公,私是私,臣绝不会因私害公。只是,臣听说……” “但说无妨。” “高平公出使河西国十余次,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只是,臣听说,打从武宣王起,高平公就收受过河西国的贿赂。” “哦?” “有一次,酒酣耳热之际,武宣王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事后,他们担心高平公会将此事说与您听,便对高平公行贿。自此以后,但凡高平公出使,都能大赚一笔。” 拓跋焘奇道:“这等秘事,伯渊又如何得知?” “至尊,须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同行的……” “这个啊,”拓跋焘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高平公是朕的近臣,那些人嫉心一起,什么腌臜话说不出来?” 见崔浩还想说话,他又道:“朕刚登基的时候,有多少人羡妒你,你可还记得?” 崔浩被他这么一堵,只得作罢,但又意味深长地道:“臣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李顺私德的问题,至尊未必全然不知,但他不想深究,总有他不深究的原因。 “朕记得,过去,朕问及他攻取河西国之事,他说,‘燕国的和龙虽已平定,但至尊频年兴兵,不仅会疲兵劳民,还会背上一个好战的名声。此事倒不如再放上几年。’朕心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况且,那时朕也是师出无名。” 崔浩笑道:“高平公说得很有道理,但如今形势却大不相同了。先是,武威公主给了至尊一个现成的理由。再是,河西王的叛心早已显豁,断不可再纵容姑息。” “朕唯一担心的,是战马的损耗。” “战马一事,实不足虑,咱们有三大牧场,牛马无算,不必为此而忧。您看,这些年来,国朝出征多年,追亡逐北,大抵调用了三十万匹战马,而我们所损耗的马匹,便是加上在征途中死伤的,也不到八千匹。反过来,在没有战事的那几年里,老死病死的战马,也不少于万数。” “这倒也是。” “不过,臣方才想到一点。我们可以给河西国君臣放出一点信号。” “哦?” “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近来马疫流行,我们的战马死伤惨烈。他们必会以为,国朝战马锐减,无力恢复。之后……”崔浩叉着手,微微一笑,俨然成竹在胸。 “此计甚妙!”拓跋焘忍不住拍案称好,“就这么办!明日,朕让你们在太极殿讲论,到时候,朕隐在屏风之后……” 君臣二人如此说定,这才有了现下这一幕。 铜漏丁地一声,越发显得空气沉闷。 崔浩见无人说话,便道:“以某之见,攻伐河西国,是责实循名之举,此举可彰善瘅恶,是为大义之战。” “那个……侍中能不能说句让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弘农王奚斤挠挠头。 李顺似笑非笑:“弘农王的意思是,说人话。” “我的看法是,”崔浩翻了个白眼,“攻伐河西国,师出有名。” 达奚斤拍拍脑门,道:“未必然。那河西国,本是西方边陲归附的下等小国,虽说他们并非纯臣,但自从武宣王起,便一直向国朝进贡称藩。至尊厚德,把河西王视为藩臣、妹婿。现下,河西王与公主失和,说不上有多大的罪。因为这个来对他定罪,未免让人小看了至尊的肚量。笔头公,你觉得呢?” 古弼温言道:“这是其次。如今的问题,是人困马乏。去岁,我们才刚征讨了柔然。再说,河西国的土地很是贫瘠,遍是盐碱之地,连水草也不丰茂。倘若我军攻过去,他们定然婴城固守,抵死不出。诸位也知,攻城与野战,并不是一回事。诸位还记得始光四年时的事情吧?” 达奚斤捏紧拳头,道:“怎能不记得?那年,我们在年末攻下了平凉。虽说我们只花了一个月时间,但却是因为赫连定没有做好御守的准备。而那一次,我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原本,械师造好了一些冲车,却哪里想到,冲车会突然失灵呢?哎哟,那叫一个惨……” 言及此,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逾时,才听得崔浩发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些年来,战术战略、攻防的战械,没有一丝改进么?诸君又何必畏之如虎?此外,我想问,日后至尊还要跨过长江,一统天下,彼时那城池是攻还是不攻?或者说,我们只甘心在这北境称雄?” 屏风后的人,双目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紧他的臣子们。 第七十五章 朕意已决,择日西征 “自……自然不是……”众臣面面相觑,慌忙应声。 闻言,崔浩冁然一笑:“那么,我们何不借着攻伐河西之事,先试演一番呢?” 跨过长江,一统天下,是大魏皇帝的平生之志。谁敢说个“不”字? 崔浩词锋咄咄,毫无停歇的意思,又逼出一句:“笔头公先前说,姑臧无水草,请问您这话是从哪里听来?” 古弼睇向李顺,李顺索性昂首道:“我说的。” 崔浩掩口一笑,意甚不屑。 李顺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眯了眼,道:“鄙人虽不才,但出使河西十二次之多,想来还是比那些足不出户的人,更有发言权。” 崔浩、李顺二人本是姻亲,但两人私下里却互相猜忌,针锋相对。这也是一桩奇事了。 听了李顺的话,崔浩掸了掸袍袖,眼角的笑意填满了细褶:“若说是数钱的发言权,高平公的确是有的。” “你什么意思?”一听这话,霎时间李顺面如紫枣,一双蜂目狠狠蜇住他。 “没啥意思。好了,你来说说水草的事情吧!” 堂中,公卿们言辞凿凿,一番激辩在所难免。屏风之后也竖着一双耳朵。 直至崔浩、李顺辩得面红耳赤,拓跋焘才踱出屏风,一脸肃色地扫视众人。 众人方知,先前的言辞都被皇帝听了去,脑中无不飞转如轮,仔细思度之前的言辞。 未曾开口的人,反倒是舒了一口气。 “朕意已决,择日西征。伯渊,那件事,你尽管去办。” 崔浩,字伯渊。 “喏。” 众皆俯身听命,心里暗想道:原来他俩早就说好了,只不知那件事是什么事。看来,皇帝始终最信赖的人,只有白马公! 如此一想,再偷觑崔浩一眼,众人眼底都沉潜着羡妒的光。 一霎时,崔浩想起多年前的一桩事。 那还是泰常八年冬天的事,整个大魏都被雪天冻住,平城内外寒意砭骨,连吸一口气都得小心翼翼,似怕吸得狠了,那气息便会冻住脏腑一般。 冬月初六日,皇帝拓跋嗣驾崩。因为太子拓跋焘早就执掌国事,因此政权顺利嬗递,朝中风平浪静。 拓跋焘继位的下一月,拓跋焘尊先皇拓跋嗣为明元帝,亡母杜氏为密皇后。随后,拓跋焘又册封杜氏的兄长杜超为阳平公,还将南安长公主拓跋殷下嫁于他。 先皇谨遵“母死子贵”的成规,赐死了拓跋焘的生母,但他却想把他的舅家抬举起来,来告慰亡母的在天之灵。 这还不够,再过了几日,拓跋焘又拜杜超为驸马都尉,位大鸿胪卿。 一时之间,杜超大受宠遇,朝中大臣对此也颇有意见。有人私下里流露出担忧,拓跋焘却不以为然,自信能掌控全局,不致让外戚干政。 没奈何,既然皇帝充耳不闻,众臣们也觉多说无益,只得转开一双双红眼睛,将矛头对准其他宠臣。 他们很快确认,除了杜超以外,便数升任为左光禄大夫的崔浩最为受宠。 正直,遭人怨;多才,则招人嫉。 崔浩何等精明,一听闻流言蜚语,便知他受人排挤,为人暗恨了。于此,他也有一番应对之策。 不日后,崔浩向皇帝叩首:“当年贾谊在汉文帝时,受到周勃、灌婴的排挤,被贬作长沙王太傅,后人多为他鸣不平。臣却想说,尽管如此,文帝也依旧是圣主。” 很显然,那时的他,既是在请辞,又是在表态。 见崔浩知进退明分寸,拓跋焘心里很舒坦,便顺势罢黜了他。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拓跋焘在罢黜崔浩官职时,保留了他的公爵身份,以待日后起用。 崔浩还记得,赋闲在家时,他一直清静自守,修身养性,从无半分怨言。 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被起用,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皇帝操控着一支有赵振统领的影卫。 影卫随时会把打探到的情报,报给皇帝至尊,他哪敢有一丝妄动! 这些蠢货…… 回想起这桩事,崔浩看向众臣的眼中,不免有几分嘲讽之意。 但也只一瞬,他便收敛了情绪,面上又无波无澜了。 散会后,大殿内逐渐空旷,众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几缕衣袂轻拂的余音。 振威将军伊馛却如磐石般屹立,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阳光从高窗斜洒进来,在他坚毅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辉。 战袍上的暗纹,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拓跋焘的目光落在了伊馛身上,奇道:“伊将军怎么不走,还有何事?” 伊馛跨前一步,行礼如仪,出言掷地有声:“至尊,臣有一事禀奏,关乎西征大局。” 言讫,他微微抬头,等待皇帝的回应。 拓跋焘眉头微微一展。先前,他能看出众臣对西征一事并不上心,只因他乾纲独断惯了,才无人敢反驳。 “哦?伊将军既有此心,朕自然洗耳恭听。”拓跋焘轻轻抬手,示意伊馛继续。 伊馛目光沉凝,道:“至尊,以臣之见,凉州之地,若无丰茂水草滋养,兵马难以久驻,更遑论建立稳固的王国。那些反对的声音,多出自未曾亲历其境之辈,其言不足为信。” 他有意顿下,看拓跋焘的反应。 见对方微微颔首,再接着说下去:“至于白马公,不仅学识渊博,更兼洞察秋毫,断无看错之理,对此臣深信不疑。臣恳请至尊,勿为浮言所动,坚定西征之志,成就大魏霸业。” 听得这话,拓跋焘胸中的闷气一扫而空,霎时只觉豪情满怀。 大笑之后,拓跋焘拍着伊馛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方才笑道:“有你这样的忠臣良将,统一北方指日可待!” 伊馛因与拓跋氏沾亲带故,素来为拓跋焘所重。但在过去,拓跋焘并未发现,此人不仅勇猛刚健,还颇有些卓见。 被皇帝这么一鼓励,伊馛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坚定:“至尊,西征之路虽远且艰,但臣愿为先锋,披荆斩棘,以报至尊知遇之恩!” 第七十六章 投壶问心 这一日,刚用过早膳,便吹来一霎儿凉风。 拓拔月只觉心旷神怡,便让人在院中排出屏风,拿出一箱财帛做彩头,准备看宫人们玩投壶。 秦汉以降,投壶比赛在士大夫阶层中长盛不衰。现下,游戏的花样越来越多。 有的在屏风外盲投;有的背坐反投;还有的在壶的两旁增添两耳,多出一些“依耳”“贯耳”“倒耳”“连中”“全壶”的名目。 壶中,并不像汉代那般盛装着红豆以稳固箭尖,而是空无一物,助其反弹。 第一个上场的是阿澄。阿澄先瞄准壶口投出一箭,眼见箭杆触底反弹,跃出壶口之时,阿澄眼疾手快,立马将箭杆抓住,再度重投。如此反复,竟能连投十余次,每一次都引得宫女内侍们阵阵惊叹。 拓跋月端坐在凤座上,面含微笑,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她轻声道:“《西京杂记》中记载,汉武帝时有一郭舍人,善投壶,能‘一矢百余反’。郭舍人每为武帝投壶,都能得赐金帛,真乃神技也。” 言讫,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仿佛在寻找着能与那郭舍人相媲美的技艺。 霍晴岚身为习武之人,更是技高一筹。 但见,她飒然一笑,竟能隔着精致的屏风投壶,每一支箭都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投入壶中,无一落空。那屏风上绘着山水花鸟,色彩斑斓,与霍晴岚的英姿交相辉映,更添几分姿韵。 宫女内侍们也不甘示弱,各自施展浑身解数,投壶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宫殿之中。 一时间,德音殿中欢声笑语不断。众人赢了彩头,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这让下朝之后匆忙赶来的沮渠牧犍惊诧不已,立在殿门口听了好一阵。 终于,小黄门黄平注意到大王来了。 他忙躬身请安。沮渠牧犍对他摆摆手,意思是不用通传。 走到院落中,沮渠牧犍往那旁边一站,这才弄清楚,宫人们正在玩投壶。 沮渠牧犍不免有几分纳罕。 今日他匆忙赶来,是因他从太医署得到一个消息:王后腿上痹症严重,可能致残。 万想不到,沙虱之毒竟然这般厉害。病可以治,毒可以解,但若留下了后遗症,岂不是落人口实? 念及此,沮渠牧犍不得不再次感慨,幸好他已及时送走了大魏使臣。他尚能瞒天过海。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安抚拓跋月的情绪。本以为,她必伤心苦痛,未想她竟然和宫女内侍们在殿中取乐。 不过,沮渠牧犍看了好一时,才发现拓跋月自己并未下场,只微笑着看宫人们表演。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的左小腿上。隔着衣袍,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但他打量了片刻,才轻轻咳嗽两声。 正在投箭的宫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拽住了手腕,箭矢在半空中凝固,她整个人也瞬间定住了,双眼圆睁,像极了被古老咒语定身的石像。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留下箭尖微微颤抖的声音,衬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寂静。 紧接着,所有宫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这位咳嗽的“不速之客”。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宫人们行礼如仪,一片此起彼伏的请安之声,满是敬畏与惶恐。 这场面,闹得沮渠牧犍一阵恍惚。敢情,他还来的不是时候,唐突了这一殿主仆? 以前,他来德音殿的时候,宫人们很少流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现下是因他与王后关系疏离,闹了矛盾,众人才显出这般情状吧? 唯三不诚惶诚恐的,是拓跋月和公主家令霍晴岚,及拓跋月从宫外带回来的阿澄。 当此时,拓跋月端坐于凤座之上,面容沉静如水。 但见她轻移柔荑,指尖点在膝上,对沮渠牧犍微一欠身:“大王来了。” 语声淡淡,眼底却泛着一股子傲气。 沮渠牧犍心中明了,这微不可察的动作背后,隐着怎样的心情。 她分明是在责怪他未能约束自己的寡嫂和阿姊,以致于她们胆大包天,竟敢对尊贵的王后下毒,试图动摇这宫中的权力天平。 沮渠牧犍心里憋着一股几欲炸裂的气,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但他却像一头被紧紧缚住的猛兽,不敢宣泄情绪。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笑,仿佛是对自己无能的讽刺。 曾经,他的一双铁掌几乎要嵌进拓跋月的脖颈,那是积压的怒火与屈辱。 那一霎,他想起,他们父子二人,如奴仆一般小心翼翼地侍奉着魏国皇帝,每一次的卑躬屈膝都像是一把利刃,在他心头刻下血痕。 那一刻,他仿佛能挣脱,能解脱,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埋葬那份屈辱。 然而,理智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住了他,让他从疯狂的边缘悬崖勒马。 此时此刻,看着拓跋月可能残疾的身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恻隐之心在作祟?还是对魏国的深深畏惧? 他分不清,也辨不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千万根丝线缠绕,每动一下都是剧烈的疼痛。 深吸一口气,沮渠牧犍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按住自己芜乱的心思,强作镇定。 他转向拓跋月,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 然而,拓跋月只是微微颔首,面色一如同静谧的湖面,毫无波澜。 沮渠牧犍心中不由得一紧,旋即对周遭的宫人们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投壶好啊,大家继续玩!孤也来加点彩头!如何?” 话音落地,毫无动静。宫人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作声。先前最后一个投壶的宫女,更是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被沮渠牧犍看见。 见状,拓跋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中既有无奈也有释然:“罢了,今日也玩够了,那便散了,改日再玩吧。” 言讫,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蓦地,沮渠牧犍灵光一闪,眼神一亮,凝视着拓跋月:“既如此,不如就让我和阿月来玩一局投壶吧。”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向置放箭矢的长桌,露出不容拒绝的一笑。 第七十七章 图穷匕见 日光斜斜洒来,沮渠牧犍身姿挺拔,微眯着眼,手中箭矢闪烁着寒芒,凝聚着锐意。 但见,他轻轻一掷,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呼啸之声,精准无误地穿透了壶耳,稳稳停驻。这是投壶中不易为之的“贯耳”之境。 见状,拓跋月抚掌称好,面上含了笑。 沮渠牧犍见能博她一笑,心里便松快了些,笑问:“可有彩头?” “大王要什么?”拓跋月眉头微拧。 沮渠牧犍敏感地抓住这个字眼,心想他二人果然是生分了。 他轻叹了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拓跋月沉吟道:“拿箭来。” 一霎时,她面上又回复了清冷之色,待接过阿澄拿来的箭矢后,她倏然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站定后,拓跋月凝神静气,一击即中,箭矢瞬间穿透另一只壶耳。 “看来,妾与大王也不分伯仲了。” 口吻中,竟有淡淡的讥嘲之意。 沮渠牧犍万未想到,拓跋月并不会一点武功,竟然也有如此眼力、臂力,着实吃了一惊。再来品咂她这话,又觉出一丝一语双关的意味。 反正是,他想问的问题,是问不着了。 “妾先进去了,”拓跋月乜他一眼,“大王方才想问什么?” 沮渠牧犍忖了忖,看向她的小腿,目露关切之意:“我想问,这几日,阿月的腿伤要不要紧。侍御师说,你……” 拓跋月冷声打断他:“死不了。劳大王费心。” 说罢,她便小步往望舒阁方面走去。霍晴岚、阿澄忙去搀她,一左一右。饶是如此,仍可见她步态蹒跚。 沮渠牧犍伫在原地好一时,才讪讪地跟了进去。 待进了阁中,见拓跋月已坐下品茗,他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向她示好:“阿月,我再让侍御师给你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晚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一段感情的终结,立时走了过去,想去牵她的手:“不不不,我一直是喜欢你的,你知道。” 手未至,她已倾身到一旁,又拂了拂袖角,似连他手势带起的尘埃,也一并被嫌厌了去。 沮渠牧犍怒从心起,但却极力忍耐,道:“我和寡嫂做出那事,是对不起你,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真心悔过。上次,我也说过,我不知她们背地里做出伤害你的事来。我发誓,我绝不知情。” “大王确定,你从来没做过伤害妾的事?”她抬眼看他,目光幽深如古井,似要把他吸进去。 “没有!” 他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看得拓跋月险些笑出声。 她掩了掩唇,再顺势把手指滑向她白皙的脖颈。 沮渠牧犍怔了怔,暗道:她果然知道,也一直记得。不过,她是事后发现,还是当时就觉察到了。 一恍然,他蓦地想起,当时他心肠软了下来,是因为她“在梦中”把手伸向隆起的小腹,又哀哀地呻唤“救我,牧犍,救我——” 原来如此。 原来,她当时就觉察到了。这个女人呵!临危不乱,虑事周全! 可惜,他现在才认清她。 真不知,她背着他还做了什么! 不就是示弱么?谁又不会。只要能为自己争取时间。 “我承认,我当时一时冲动,”沮渠牧犍面有愧色,但又捎上了几分醋意,“你在梦中叫别的男人的名字。我就……” 总之,不能跟她说,他还因为,老六对他的嘲谑,让他想起他作为属国之君的满心压抑。 本以为,她可能会解释,那不是男人的名字,但没成想,她只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不发一语。 良久,沮渠牧犍才意识到,她大概是想说:你又做过什么好事。 沮渠牧犍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怯声问:“我错了,可是,我们一场夫妻……请你看在上元的份上,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阿干,好么?” 闻言,拓跋月蔑然一笑,道:“姑臧的人都知道大王薄待妾,妾就算想瞒也瞒不住吧。” “姑臧?”他的面上潮红一片,狠狠盯着她,“我就奇怪了,这谣言长了腿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大王所言不实,这些都不是谣言。只是,妾还给你留足了面子,没有把大王兄弟俩‘二龙戏珠’的‘好事’给宣扬出去!” 说到“好事”之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我就知道是你干的!我且问你,你还做了什么?” 到了此时,图穷匕见,沮渠牧犍收起他的好言好语,语气也像淬了冰。 “妾也没干什么。只是,前日便让胡叟动身去了平城。”她指了指窗外,唇边绽出一笑。 “你!”沮渠牧犍骇得冲出门去,旋即听得她说:“他走的不是大道,别枉费心机了。” 他方才喘着大气进来,半跪在她跟前,央求道:“我……不是,我,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你阿干好不好?你的腿……我会惩罚李敬芳的,若你的腿治不好,我定然拿了她贱命!” “哦?是吗?妾在送走胡叟当日,李敬芳不也去了酒泉么?大王,你失言了啊!” 他答应过,送那女人去守陵。因为这个,害怕过暗无天日生活的阿蓁,才在拓跋月的暗示下,背叛了李敬芳,将过往之事和盘托出。 “你怎么知道?”沮渠牧犍勃然色变,不觉颤声问。 “这宫中,有多少事是妾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么?你为何要把我关起来?’ ‘孤先问你,你为何要对王后下毒?’ ‘我又毒不死她,我只是教训教训她!’ ‘那也不行,你知道你会给孤惹来多大的麻烦吗?’ ‘男人不是就该为女人挡风遮雨的吗?’ ‘呵呵,你少来吧。你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 ‘大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呵呵!孤不用查,都能想明白了,不只是王怀宗,连王怀祖都是你和你阿母的人。孤本以为,你并不知情。’ ‘嗯,好像你猜得没错,那你不妨再猜猜看。’ ‘猜什么?’ ‘自然是猜,我和我阿母,为何要谋刺你的父王、你的王后啊!’ ‘这还用猜?你记恨我们灭了你的国,把你和你阿姊掳来做妻。眼见杀不了父王、杀不了孤,你便想挑起魏贼和我河西国的矛盾。’ ‘大王说得不全对。要说杀你的机会,一点都不难找。你在我身边睡得鼾声大起之时,我只须那么一刀下去,哈!’ ‘那你……’ ‘后来,我的想法改变了,我就是想让你好好地活着,看着你的国家毁在你的手里!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贱女人!’ ‘游戏,要这样玩才有趣,不是吗?魏主早就对凉州垂涎三尺了,他需要的,不就是个灭你的理由吗?’ ‘闭嘴!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孤杀了你?’” 在沮渠牧犍的惊噫声中,拓跋明月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他和李敬芳的对话。 说到最后,她学着李敬芳,笑意益发深沉:“不,我不怕,我对你还有价值,不是吗?敦煌的宝藏你不想要啦!” 沮渠牧犍似患了失语症一般,全身颤栗地望着她。 但听得她呵呵笑道,恢复了自己的神态,点评道:“大王所图,志不在小啊!” 这神情,好比是看了一场大戏。 沮渠牧犍喉头一噎,欲言又止,却终究拂袖而去,冷冷抛下一句:“自今日始,你我恩断义绝”。 图穷匕见,如是而已。 第七十八章 公主妙计,臣不敢居功 “王外从正朔,内不舍僭,罪一也。民籍地图不登公府,任土作贡不入农司,罪二也。 “既荷王爵又授伪官,取两端之荣,邀不二之宠,罪三也。知朝廷志在怀远,固违圣略,切税商胡,以断行旅,罪四也。 “扬言西戎,高自骄大,罪五也。坐自封殖,不欲入朝,罪六也。 “北托叛虏,南引仇池,凭援谷军,提挈为奸,罪七也。承敕过限,辄假征、镇,罪八也。 “欣敌之全,幸我之败,侮慢王人,供不以礼,罪九也。既婚帝室,宠逾功旧,方恣欲情,蒸淫其嫂,罪十也。 “既违伉俪之体,不笃婚姻之义,公行鸩毒,规害公主,罪十一也。备防王人,候守关要,有如寇仇,罪十二也。 “为臣如是,其可恕乎!先令后诛,王者之典也。若亲率群臣,委贽郊迎,谒拜马首,上策也;六军既临,面缚舆榇,又其次也。 “如其守迷穷城,不时悛悟,身死族灭,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也。” 六月十一日,魏军自平城而出,浩荡以西。 随后,拓跋焘又下诏公卿,历数河西王沮渠牧犍之十二罪状,命其献城投降。 根据传回的消息,武威公主所中之毒乃是沙虱,但崔浩嫌此不够骇人,遂又改之为鸩毒。 在西征之前,拓跋焘已亲领军士,在平城西郊练兵多日。 临行之前,他又命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十三岁的太子拓跋晃,在朝中裁断政务、总揆万机。 城中精兵尽出,自须防御柔然入侵,拓跋焘遂令大将军、长乐王嵇敬,和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领二万兵马屯驻漠南,枕戈待旦。 征尘滚滚,气势如虹。至于七月初七日,魏军已渡过黄河,进抵上郡属国城。 下旬之前,拓跋焘将大军分为后备、前锋两曹: 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携大量辎重,驻兵于后;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与尚书令刘洁、常山王拓跋素,则兵分两路,轻装向河西进发。 出征河西,关乎大魏一统北境的大业,自是要力求稳妥的。 为此,拓跋焘量才而用,有意以源贺为向导。 源贺本有毛遂之意,自然欣而受之,献策道:“至尊,之前臣已向姑臧城外四部鲜卑宣扬国威,晓以利害。攻城那日,他们不只会归降于我大魏,必要时还能成为援军。” 四部鲜卑,都是源贺祖父秃发思复鞬的旧部。 彼时,秃发思复鞬据有凉州一带,践祚立国,部众甚多。等到凉国(1)第二任国主秃发乌孤过世之后,其弟秃发傉檀又继立为君。十余年后,乞伏炽磐灭掉秃发氏。 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破羌等人最终投奔了大魏。 拓跋焘对秃发破羌赏爱有加,赐姓为源。所谓“源”,是因着秃发氏与拓跋氏本属同源。秃发破羌,便是后来的平西将军源贺。 入魏以来,源贺得到了宗室般的待遇,享有特殊封号——直勤,自是感恩戴德,一力为君分忧。 “李云从他……”拓跋焘沉吟。 “臣随使归国,听候至尊吩咐,李尚书还守在那里,以免生变。” 世易时移,虽然武威公主让人去拉拢四部鲜卑,源贺也及时潜入其中宣教抚慰,但沮渠牧犍也非善类,他完全有可能挟制这些兵将。 到了关键时刻,若是四部鲜卑为沮渠牧犍所用,便会让魏军陷入被动局面。 拓跋焘不敢赌人心,于是便让李云从代替源贺,潜在四部鲜卑之中,暗中稳定军心。 这件事,事涉机密,只有拓跋焘、源贺、李云从,和最为信任的内侍宗爱知情。连使团中的李顺、古弼都未曾告知。 他们只知源贺、李云从有任务在身,至于任务是什么,一概不知。 须臾,君臣二人几乎是齐声笑道:“如此甚好,有四部鲜卑相助,我军再攻取孤城,岂非易如反掌?” 他含笑看着源贺:“你做得很好!” “公主妙计,臣不敢居功,”源贺逊然一揖,“臣不在的时日,也全靠李尚书撑持!” 明面上,李盖担任都官尚书,故此源贺称之为尚书。至于他私下里又有何种身份,不是源贺应该关心的事。 拓跋焘笑道:“待拿下河西,你们的功劳,朕一个一个赏!” 计议已定,源贺先行,拓跋焘且留候原地,静待前方战机,闲暇之时也与崔浩、杜超对弈解闷。 此次出征,拓跋焘将外部大官毛修之带上,负责他的饮食、医药。 杜超心知拓跋焘自有主张,但仍忍不住问道:“永昌王和常山王他们,不过只带了少许辎重干粮,他们在行军途中,如何谋食?” 拓跋焘微微一笑,下了一颗黑子,道:“连国舅都不知道他们带了大量谷麦,可见我军的保密工夫,还做得不错。” 闻言,崔浩微微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这是自然,”杜超对君命之严,确是诚心佩服的,“只是,一边行军赶路,一边还要舂米备粮,这也太费事了。” 言及此,拓跋焘更是敞怀大笑,盯着他眼,略带了一丝讽意:“不是我说你啊,国舅,你还是书读得太少了啊!” 情知拓跋焘待他亲厚,杜超还是臊红了脸,讪讪道:“至尊呐,臣是钝刀子,您就多磨磨还不行呐?” 见状,拓跋焘一阵大笑,方才说出个中原委。 原来,胡叟奔驰奔回平城时,身上还有武威公主托他带来的一册《邺中记》。 《邺中记》为晋人陆翙所撰,专录后赵石虎之轶事。 武威公主在河西国馆藏中发现这本奇书后,便将“又有舂车,木人及作行礁于车上,车动则木人踏礁舂行,十里成米一斛。又有磨车,置石磨于车上,行十里辄磨麦一斛”等句勾画出来,以为加工军粮之妙法。 拓跋焘大为称赏,日前已密令有司趁夜赶出一批舂车、磨车。 永昌王、常山王亲自验视一番,无不啧啧称赞:“妙哉!边行军边加工军粮,真是一举两得之法!” 杜超也心服口服道:“公主真是有心了,倘若……” 他顿了顿,咽回后面的话。 当年,达奚月被封为武威公主,代替三公主拓跋芸出嫁,杜超自然是知道的。 起初,他以为皇帝只是心疼亲妹妹,如今想来却并非如此。 毕竟,拓跋芸养尊处优惯了,心智也单纯软弱,她绝不可能成为皇帝的臂助。 逾时,拓跋焘丢下黑子,起身步出帐外。 远望,沉凝如山。 他负手于前,杜超亦尾随其后。 良久,依稀听得拓跋焘沉声道:“阿月,阿干来接你了!” (1)这个凉国,是指南凉。 第七十九章 你可愿与公主共结连理 夜色如墨,密道口的风带着几分寒意。 李云从眉头紧锁,目光凝着霍晴岚的眼,试图确认她所言不虚。 霍晴岚脸色凝重,轻轻摇头:“奴怎敢欺瞒李尚书,现下,德音殿被监视,我们受困于其中,公主不会武功,便不能前来了。” 李云闻言,心中一沉,只觉夜色似更深沉了几分。 这些时日,他化名李广寒,一身商人打扮,混迹于四部鲜卑居地,做起马奶酒的生意。 也有一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人是贺赖久,在四部鲜卑中为副将,人称贺赖大人。(1) 此人极为可靠,之前源贺前来拉拢之时,贺赖久顿时就磕头不已,说他之前蒙公主教化,早就盼着少主过来了。 “大魏的檄文,昨日就已传到四部鲜卑。”李云从低声道,“贺赖大人跟我说,他已密切注意军中诸人,目前没发现有贰心的。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沮渠氏在河西经营多年,总有一些门道的。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已跟贺赖大人商量过,过两日举行一场宴饮,届时我也会以马奶酒商的身份,出现在宴席上。” “你们打算……” 李云从略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到极致,说如此如此。 霍晴岚点点头,道:“有个消息对你们肯定有用。河西王这段时日改军制,一则,收回禁军首领的调兵权;二则,为禁军、郡兵加俸。”(2) “这么说,”李云从顿然领悟,“可能会削减四部鲜卑的俸禄?” 霍晴岚笑道:“明面上没有说,但公主觉得必然如此。在军费开支不变的情况下,禁军、郡兵的俸禄高了,四部鲜卑能拿到的便少了。” “有道理,”李云从颔首,面上浮出笑意,“现下,禁军首领吴峻,只有领兵权了?连吴峻都要忌防么?” 他知道,沮渠牧犍对吴峻甚为信任。之前,吐谷浑使者遇刺,也是吴峻及时制止,才未酿成大祸。 “吴峻么……”霍晴岚笑了笑,一副“他不过如此”的神情。 “他怎么?” “兴许是河西王已经发现,吴峻对他不忠了,便借着改军制的机会,把调兵权收回去。” “不忠?”李云从暼着霍晴岚,“你们是怎么收服吴峻的?” “今日我便是要与你说此事的。我们到姑臧之后,公主便让赵侍卫长暗中去做一件事——收购赌坊。” 李云从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下一瞬,他便恍然大悟:“有权有势之人,多少都有些陋习,尤其是赌瘾。即便他们洁身自好,家里也总有人沾染这个。” “是的,通过赌坊,我们不仅累积了财富,还控制了很多河西国的大臣。这其中,便有吴峻。” 闻言,李云从眼眸一亮,忍不住夸赞道:“公主好谋略!从前,是我小看她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上次见面的时候,公主说,赌坊主给花颜牵线,把一个烂赌鬼的酒楼卖了过去。难道说,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既然赌坊主是公主的人,花颜也是,那么酒楼主人嗜赌成性、以楼抵债,本就是公主设的局。 大行不顾细谨,这点手段不算什么。为了控制河西权贵,公主也是煞费苦心。 “自然,只是,那个拿酒楼抵债的烂赌鬼,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节。” “我倒觉得,吴峻并未遭到怀疑,否则撤去官职岂不更稳妥?”李云从缓声道,“毕竟,那位河西王多疑成性,不会把自己至于险地。” “也有可能吧,他似乎打算征调郡兵,这两日,我们打探不到消息了,但论理说,他应该已经传令各郡。除了金城、天水。” 金城、天水乃是魏军入河西的必经之路,这两处的郡兵绝不可动。 否则,城中空虚,魏军一来就拿下两座城池,沮渠牧犍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事实上,二城的防守极是严密,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按理说,魏军要想拿下二城,并非易事。 半晌,李云从定定地望着霍晴岚:“既然有可能削减给四部鲜卑的军俸,我便更容易做文章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赌坊、花门楼都在掌握之中,”霍晴岚顿觉开怀,“公主说,若四部鲜卑能为我们所用,定然胜券在握。” 听至此,李云从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夜色。 逾时,他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无关军机:“我看公主满脸倦容,她平日里是不是忧思过重?” 霍晴岚心中一痛,便说了实话:“公主很少为自己打算,一直在操心国事。她不希望两国交战,倘若能劝得……” 但听李云从轻哼一声,她便不再往下说。 “她可以筹谋,但不要伤着身体。回去跟公主说,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 霍晴岚愣了愣。 估计是一句情话吧,但这种话拓拔月不说,她也不会去问。 却不妨,下一瞬,李云从自己说出来了:“在平城,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我说,‘错失良缘,我李盖悔之晚矣。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守护,但我定会护你周全!’” 说罢,李云从涩然一笑,时隔五百余日,他竟把这番话记得一清二楚。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长,与夜色融为一体,寂寥而孤清。 霍晴岚看得鼻腔发酸,她本想告诉他,公主并没听他的话,擅自减轻了药量,故此沙虱之毒并未尽解。 可是,她不能说。 良久,霍晴岚嗟叹一声:“如果,奴是说如果,如果有机会,你愿与公主共结连理么?” 如果姑臧城破,沮渠牧犍拒不投降,自然死路一条,届时便可以寡妇之身,再嫁李云从。 时日一长,霍晴岚也看明白了,虽然公主从未奢谈未来,但偶尔提及李云从,眼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自然,”李云从语声淡淡,却透着一股深以为然,“我非她不可。” 这话落在霍晴岚耳中,不啻天籁。 但见她如释重负一般,冲他笑了笑:“李尚书可要一直记得这话!” “你变了,”李云从也笑了,“我们也是旧相识了,一口一个李尚书,岂不生分?” 以前,他时常去霍家村,去亲近那时的达奚月,自然也与霍晴岚相熟。 霍晴岚却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希望,有一天奴能对你再换个称法。” 什么称法?驸马吗? 李云从心里一热,冲口便是一个“好”字。 (1)大人,是鲜卑族的一种官职,不是明清时对官员的敬称。 (2)虚构,注意与史实的区别。 第八十章 朕方才想起武威公主了 八月初,苍穹辽阔,暑热还未全然散去。 拓跋健率领的铁骑,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在广袤的草原上挺进,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在行军的间隙,士兵们忙碌有序地舂米磨面,石臼与石磨的碰撞声,在宁静的草原上空回荡。 日光倾下,雪白的米浆、细腻的面粉,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看得魏军满心欢忭。 与此同时,沿途的一次突袭,让全军上下备受鼓舞。 听说魏军西进,河西国守将闻风而逃,魏军轻而易举夺下城池,并截获二十余万头牲畜。 健壮的牛羊马匹,在草原上肆意奔跑,欢叫声此起彼伏,与士兵们的欢呼声交织一处。军中鼓噪不已,鼓声震耳欲聋,撼天动地。 挑拣一番下来,肥嫩的羊羔可供军中数日之餐。 入了夜,篝火熊熊燃烧,照亮每个人的脸庞。 火光中,将士们载歌载舞,恣意欢谑。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诱人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但最妙的还属毛修之亲自烹煮的羊羹。 此次西征,志在必得,拓跋焘担心费时太长,故此把他最宠信的庖厨毛修之也带上了。 拓跋焘搭了一张食案,坐在主帐前,一边吃肉喝羊羹,一边想起一桩旧事。 彼时,毛修之第一次在三妹跟前献技。 这之前,拓跋焘和拓拔芸因小事闹了矛盾,而后他便让达奚月设法哄她过来。也不知达奚月用了什么法子,不久便把拓拔芸消了气,来永安前殿了。 兄妹俩略叙一回话,拓跋焘便让毛修之盛了羊羹过来。 那时,他笑道:“这是朕新收的庖人,擅为羊羹,你来尝尝。” 拓跋芸依言用膳,之后赞不绝口,说这羊羹与别人做的截然不同,醇香满口、油而不腻,甚是受用。 毛修之候在一旁,听皇帝说要赏赐他,略一躬身以示谢意。 隔日,拓跋芸问拓跋焘,毛修之到底什么来历,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普通的庖人。 拓跋焘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拓拔芸便照实说,达奚月私下跟她说:“那个庖人年近半百,眉目间自有一脉书卷气,唇角却隐现着坚毅之色,和一般的庖人不同。可说是风姿卓绝。” 本来,拓跋芸并未注意到那细节,听得达奚月这般论议,便忍不住来问她阿干。 拓跋焘对达奚月刻意结识拓拔芸,以谋得入宫机会一事印象颇深,但他从未点破过,毕竟对方只想摆脱窘境,并无恶意。 但在那一次,拓跋焘却真正意识到,达奚月的善于察人,智计非寻常女子可比。他便对拓拔芸说得很细,想看三妹把话传回去后,达奚月又说些什么。 “毛修之这个人,的确不是普通的庖人,他起初在晋朝、桓楚都做过官,后来被刘义真那怂人给坑了,沦为夏军的俘虏。去年,朕不是俘了赫连——咳咳,你姊夫么?毛修之也就跟过来了。说来,还是寇道士把他荐给朕的呢。” “哦,我知道了。我听人说起过。说有个夏国降将,与道长在洛阳有故,之后随阿干一道讨伐柔然去了。原来说的就是他呀!” “嗯。毛修之有些战功,朕便让他作吴兵将军,领步兵校尉。呵,朕也是在军中才知,此人厨艺如此不凡。” “这可值当了,”拓跋芸掩口笑道,“阿干收了个武将不说,还得了个好庖人。” 听得这话,拓跋焘也笑了,连连颔首道:“是。朕给他进为太官尚书,赐为南郡公,还为朕调制御膳。 过了几日,拓跋焘趁达奚月休沐时,又有意问起拓拔芸:“你阿姊怎么说?” 拓拔芸回忆了一下,说表姊并没多说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是很厉害”。 此后,拓跋焘对达奚月的印象更好,这女子不仅眼光独到,而且待人接物很有分寸。 她应该是担心她无意中说的话,惹怒了皇帝,故此再不多话。 打从那时起,拓跋焘心中便暗自关注朝中青年才俊,打算为达奚月寻个夫婿。 论起来,达奚月是他的表妹,若能为她觅得良婿,不仅是一桩美事,更能助自己稳固朝政。他心中也有几个人选,但一时之间未有抉择。 此后不久,沮渠牧犍提出联姻。拓跋焘立马想到了达奚月。刚巧,拓拔芸又请求以达奚月替之。拓跋焘便顺水推舟,赐达奚月以“拓跋”一姓,封为“武威公主”。 武威,即是姑臧。这个公主封号前所未有,用意十分显豁。 此时此刻,吃着烤羊肉,喝着羊羹,想起前尘往事,拓跋焘心里一阵感慨。 也不知道,在姑臧城中,拓跋月身体如何了。刚接到胡叟带回的消息,拓跋焘也着实吃了一惊。 有病不治,故意让大魏师出有名,对自己真够狠的…… 毛修之见拓跋焘沉凝不语,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羹,以为自己的手艺出了差错。 一时间,毛修之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汗水在掌心悄然凝聚。 “至尊,这羊羹可还合口味?”他小心翼翼地问。 言罢,帐外侍奉的兵士,似都屏息以待,只敢用余光来瞟。 拓跋焘从沉思中猛然惊醒,目光迅速扫过那碗羊羹,仿佛在蒸腾的热气中找回了一丝神识。 他忙回道:“甚好,羊羹鲜美可口,和以往一样。” 言毕,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下一瞬,拓跋焘也意识到,毛修之见他迟迟未动筷子,更未品尝那羊羹,一时之间便多想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化解这份尴尬,冲他笑道:“朕方才想起武威公主了。不知她现下如何。” 毛修之忖了忖,躬身回道:“至尊还须宽心,公主是有福之人,自会得上苍眷顾。” “上苍,”拓跋焘笑了笑,唇角泛出几分讥诮,“朕不信这个,朕只信朕能看到、听到、想到、掌控到的一切。” 胡叟奔来平城时,还带来一个消息。李云洲妙手回春,已治好了尚彪的怪病,因此很得对方信任。他会一直留在尚家坞堡,以之为魏军的策应。 什么是能掌控到的? 这便是。 以及,武威公主顺势而为,让人在石上镌刻“代汉者,当涂高”六字。 事在人为,古来万事,莫不如此。 第八十一章 欺天罔地,罪不容诛 一路上,魏军都未遇到有力的阻挡,因此行进极快。 待出了金城,两日之后,姑臧城也遥遥在望。 此时,拓跋焘骑着骏马,昂首立于军阵前端。 环顾四周,只见荒漠之上,黄沙漫天,风起时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之声震耳欲聋。 然而,在这片看似死寂的荒芜之中,他却意外地发现,姑臧城外,并非如传言那般无水草可依。 相反,一股股清泉蜿蜒而出,绕城而过,滋养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 绿洲之中,芳草如茵,野花烂漫,一如沙漠中的璀璨明珠,熠熠生辉。 微风拂过,空气中霎时漫过泥土花草的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拓跋焘策马疾驰了二里地,扫视着周遭原野,心中却涌出难以遏制的怒火。 那所谓的“姑臧无水草”之说,在他眼前不攻自破——眼前分明是一片水草丰茂、牛羊成群的景象,与他之前所闻大相径庭。 一时间,拓跋焘心跳加速,胸膛中似擂着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猛地,拓跋焘勒紧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随后稳稳落地。 回首望向身后将士们欢喜而惊愕的神情,拓跋焘只觉怒火更炽。 “李顺!”拓跋焘怒喝一声,声音在空旷原野上回荡,仿佛要将这欺瞒的谎言撕得粉碎。 脑海中,不禁浮现崔浩冷静睿智的脸庞,以及那番关于李顺可能受贿的推断。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李顺为了一己私欲,而编织出的谎言? 拓跋焘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天空,仿佛要将这欺哄一剑斩断。 “传令下去,即刻逮捕李顺!” 声音冷冽如冰,每个字都似带着千钧之力,击在周遭将士的心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逾时,才听得伊馛在一旁提醒:“至尊,这一次,高平公没有随行。” 拓跋焘愣了愣,这才想起,李顺在大军出发前几日,称他忽患恶疾。 当时,拓跋焘正忙于练兵,无暇他顾,便嘱人让李顺好生养病,不用随军西征了。 而今想来,李顺必是心虚,担心他的谎言被揭露,才假意称病,蛰居宅中。 呵!不过早迟而已,若要惩治他,他还能跑得掉? 拓跋焘顿了顿,强自收敛了怒气,问源贺:“白马公呢?” 问的是崔浩。 昨晚上,崔浩和拓跋焘打了个赌,崔浩说,不只天水、金城有水草,姑臧城外也有水草。 倘若他猜错了,愿自罚一年俸禄。若是他猜对了,还望至尊宽待与李家结亲的崔家人。 崔浩虽打了赌,但一早起来便没上前侍奉,现下也不知在做什么。 伊馛如实回道:“舂车出了点故障,白马公正与械师在抢修。” 拓跋焘点点头,仰天长叹一声。 良久,他失神地低语:“伊将军,你可还记得,西堂论兵的那一日?” “臣自然记得,”伊馛知他所指,打望着丰茂的原野,“白马公引用《汉书》反驳群臣,他说……凉州必有水草。” 一恍之间,拓跋焘的思绪也回到了当日。 在那场关于凉州有无水草的论辩中,崔浩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缓缓言道:“《汉书·地理志》中曾有记载,言及凉州之地,畜产之丰,冠绝天下。试想,若无丰茂水草滋养,牲畜何以繁衍昌盛? “再者,以汉室之尊,岂会在不毛之地筑城立县,徒耗国力?更何况,山间融雪,仅足以润泽地表,吸敛尘埃,又何须开凿沟渠,引以灌溉?” ………… 回想至此,拓跋焘脸色铁青,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 正在此时,崔浩闻风而来,行礼如仪:“至尊,臣来晚了。” 拓跋焘见他步履匆忙,便问:“舂车修好了么?” 崔浩忙回:“尚未修好,只是,臣听闻至尊在原野上疾行,臣放心不下,便先过来看看……” “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拓跋焘胸中一热,但却吹着胡子,故作姿态,“朕只是想舒展舒展,朕好着呢。” “是,臣失言了。”崔浩忙一躬身。 少时,拓跋焘仍觉气愤,遂咬牙切齿道:“回头,朕定要亲自审问那贼子,看他到底有几个胆子,竟敢欺君罔上!” 周遭几位与李顺有交情的将士,偷偷交换了眼神,而后低着头不发一语,但额上的汗水却顺着脸颊滑落。 至尊素来雷霆手段,西征一事又关乎统一大业,李顺在御前胡诌,已触动了皇帝的逆鳞,恐怕难逃一死了。 发泄了一通怒火后,拓跋焘渐渐平复了心情,号令大军前行。 日暮之后,大军方才安营扎寨。 驻扎之处,仍有大片的水草。拓跋焘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 他笃定,李顺绝不瞎,而是坏。 用过晚膳,拓跋焘轻轻打了个饱嗝,坐在中军帐中,手书一封,传给留守监国的太子拓拔晃。 鲜卑人只有语言,而无文字。 拓跋焘修习多年汉文,落笔苍劲有力,似要将心中的愤懑都倾注在手书中。 “姑臧水草丰茂,足够大军牛羊补给之用。李顺欺天罔地,罪不容诛。你须将其严加看管,以免其潜逃或有所动作。待父凯旋再做处置。” 写完这段,拓跋焘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又接着写:“父知你监国辛苦,当年父亦如是。所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你须提防蠕蠕,不容有失。” 写至此,拓跋焘终于停下了笔。 他放下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吹干,然后折好,放入玉制的书筒中。 旋后,他站起身来,走出中军帐。 此时夜深寥落,远近风景交融一处,化作团团黏稠的浓黑。 忽然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拓跋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然后唤来影卫孙政,将书筒交给了他,严令道:“手书尽早交给太子,不得有误!” 孙政躬身接过书筒,随后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拓跋焘再次默念:太子当不负所托,内处国事外御强敌,以保大魏江山稳固无虞;而他,则要对沮渠牧犍施压,最好不战而胜。 第八十二章 难为左相还记挂着本宫 隔日,魏军来势汹汹,如同乌云压境,遮天蔽日。 铁蹄所过之处,尘土飞扬,鼓噪之声迅速惊动了姑臧城中的沮渠牧犍。 虽心知两国之间终有一战,犹如悬于头顶的利剑,早晚会落下,但沮渠牧犍万未想到,魏军竟来得这般快,不给他喘息之机。 日落时分,沮渠牧犍立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远方滚滚而来的黑甲洪流,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愤怒。 回到刑政白殿,沮渠牧犍阴沉着脸,再次展开先前使者呈上的劝降帛书,掷在地上,狠狠地用靴底碾磨,仿佛将对方的嚣张气焰踩在脚下。 而后,沮渠牧犍猛地一踢,帛书飞落在御座之下,跌入尘埃。 文武群臣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唯有兵部尚书张湛缓缓出列,道:“大王,切不可落人口实!” 旋后,张湛无视沮渠牧犍足以杀人的目光,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拾起帛书,用衣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仿佛那是一件珍玩,而非敌人的挑衅。 “大王,”张湛的声音低沉有力,“敌势虽猛,然我河西国亦非无备之师。此刻若轻率招敌,只恐会落入对方陷阱,招致不测之祸啊!”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试图将大王从愤怒的深渊中拉回。 但见,沮渠牧犍紧握双拳,眸中的怒火却渐熄了下来,似在极力隐忍,又似是渐趋绝望。 而张湛则一动不动,手捧帛书立于原地,等待着大王的决断。 “敌军将至,”沮渠牧犍叹着气,“是战是降,诸位如何看待?” 话音落下,好一时无人应话,沮渠牧犍又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但说无妨,孤绝不问罪。” 终于,吴峻当先出列,道:“臣以为,或可一战。” 索敞、阴兴对视一眼,二人都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对方不要轻易出言。 阴兴打量着吴峻,暗道:此人曾是大王最信任的武将,前些时日被削了兵权,不管心里是否不满,都只能先表一表忠心。 随后,也有文官出列,陈说双方和谈之意。这话说得委婉,但弱国与强国之间,哪有真正的“和谈”?不过还是投降罢了。 正在此时,沮渠牧犍的幼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出列,附议于禁军统领吴峻。 其后,是战是降,朝中议论纷纭,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大殿内,烛火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个人的脸色都看不分明。 沮渠牧犍只觉心烦意乱,抛下一句“散了吧,孤去问先王”,便拂袖而去。 一听这话,众臣哪里敢散,纷纷缀在大王的身后,往宗庙方向行去。 一个时辰后,沮渠牧犍仍赖在宗庙不出,紧闭的大门不透一丝光亮。 候在外面的臣属们,忍不住焦急踱步,脸上满是忐忑与不安,却无人敢贸然进言,生怕一句话不慎,便触怒了在宗庙里“问先王”的大王。 时间仿佛凝固,瞬目之间只觉乌云罩顶。 左相姚定国沉思良久,往殿门前挪了一步,不想却被索敞拉住。 “左相……” “总得有人去问。”姚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知,再这样拖延下去,只会让局势更加动荡不安。 “与其如此,不如去寻长乐公主。” “也对。”姚定国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我亲自去请。” 一炷香后,姚定国下了步辇,在临华殿外等候宫人传唤。片刻后,宫人来传,说公主有请。 本以为,公主应正襟危坐,但当他躬身走入内室,便觉一股浓郁的脂香扑鼻而来,冲得他打了个喷嚏。 整理形容后,沮渠那敏坐在铜镜前,静静地梳理着长发,面容平静无澜,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姚定国深吸一口气,上前低声禀报了当前的局势,道:“祈望公主移驾宗庙,劝劝大王。” 闻言,沮渠那敏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旋又恢复了动作,但她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片刻之后,她簪上一根金步摇,问起姚定国:“劝?是劝降,还是劝战?” 姚定国忖了忖:“全凭大王之意。” “你这老头,话说得好不刁滑!”沮渠那敏嗤笑道,“问你意思呢,你模棱两可。” “臣……”姚定国不知如何作答。 “既凭大王之意,我又何必去问?” “臣的意思是,希望公主能早些问个结果出来,再说,这始终是沮渠家的事。” “哎呀!”沮渠那敏笑出声来,“难为左相还记挂着本宫。本宫且问你,你既知我是王族之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姚定国一时语塞。他确实管过公主的闲事。 沮渠那敏及笄之后,之所以嫁给了索氏一族的疏宗,是因为姚定国的牵线。 但那个男子,木讷寡言,生性孤僻,沮渠那敏很难与他相处。 再后来,沮渠那敏与人私通,气得驸马求她休夫,但沮渠那敏不做理会,戏耍够了才勉强同意。这其中,也少不得当年的“媒人”姚定国的进言。 此后,沮渠那敏住在宫城外的公主府,招了一些入幕之宾。沮渠牧犍看不惯命她回宫居住,也因姚定国在背后出主意。 有时,沮渠那敏私下里骂姚定国是伥鬼,她还给沮渠牧犍建言,不允朝中官员纳妾,特别是那些丑老头。 姚定国当然知道,沮渠那敏是在针对他,但他只作不知。 见姚定国不说话,沮渠那敏嫌厌地扫他一眼:“我知道,你知道本宫骂过你,也知道我讨厌你约束本宫,但你还是要做那些讨人厌的事。你到底图什么?” “图的自然是,我大凉的千秋社稷。” 尽管沮渠牧犍自贬为河西王,实则,在国内文武大臣们仍称“河西国”为“我大凉”,只不过,这一点是瞒着武威公主的。 自然,瞒也是瞒不住的,拓跋焘下诏公卿,历数河西王之十二罪状里,第一条便是“王外从正朔,内不舍僭”。 听了姚定国的话,沮渠那敏只是一笑:“话说得好听,说得你像是个忠臣似的!笑死人了!哪有专管别人闲事,却在大事上头含糊其辞的忠臣!” 心知公主仍对往事难以释怀,姚定国只得先解开她心结。 “不知公主是否留意,您的前夫已经死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与您和离之后,他终生未娶。” 第八十三章 大凉不可退,亦不可降! 华贵的长裙颤了颤。 沮渠那敏的声音也颤了一下:“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本欲起身,但又强自按捺,只斜睨着左相姚定国。 姚定国垂目道:“可能是因长期忧郁所致。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您与他的故事,那些流言蜚语……您知道,索郎性子本就孤僻,后来独居了乡间…… 他斟酌着措辞:“有天早上,他独自一人浇花,就栽倒在花丛中了。好几日,才被人发现,身上爬了很多虫子。” 闻言,沮渠那敏娥眉紧蹙,愕然道:“为何此事无人向本宫提及?” 她在质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姚定国颇为歉然:“或许,大家都不愿搅扰您的生活,毕竟你们已经和离了。” 话音落时,风穿过宫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沮渠那敏只觉眼底一酸,她忙背过身,拭去夺眶而出的泪。 姚定国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越发沉痛:“当年,微臣多管公主的闲事,如今想来,真是悔之莫及。只愿公主您能宽恕微臣,更愿您节哀顺变,以社稷为重。” 说罢,他缓缓低下头。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幽幽入耳。 良久,沮渠那敏敛了戚色,盯住姚定国:“那么,请左相也务必答应本宫。你不可模棱两可,你须拿出态度!” “还请公主示下!” “大凉不可退,亦不可降!” 姚定国滞了滞,道:“是!” “明白跟你说,本宫一早便有了部署。明面上,大王与柔然、仇池、吐谷浑都没什么往来,实则本宫已在暗中,与柔然、仇池结成了联盟,二国都愿出兵相助。至于宋……这个本宫不敢保证。” 她顿了顿,胸有成竹般一笑:“此外,先王当年埋下的棋子,该派上用场了。” 见姚定国不明其意,她便笑道:“稍后,本宫会将此事告知大王和左相。” 姚定国忙称颂公主智计百出,沮渠那敏笑了笑:“纵然大凉如今势弱,左相也不可动摇半分。本宫且问你,你可愿临危受命?” 姚定国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是在向天地神明立誓。 见状,沮渠那敏终于颔首,起身道:“你与本宫同进宗庙!若大王萌生退意,我二人须极力劝谏。” 一个时辰后,沮渠牧犍姊弟、姚定国,终于从宗庙中走出。 明月洒落在地,照彻殿台。 沮渠牧犍见众臣皆未散去,心中亦是一热。 他目光逡巡,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出威严:“孤方才问过先王了,先王说,大凉不可退,亦不可降!战则必胜!” 其后,姚定国挺直脊背,朗声道:“臣以为,应拒降于外,并向柔然汗国、仇池搬请救兵。” 到此时,没必要瞒着臣子,反倒是刚鼓舞人心,打消顾虑。 果然,此话一出,不少臣子先是一怔,再是鼓噪称好。本以为,魏主斥大王的十二罪状多为杜撰,如今想来,“北托叛虏,南引仇池”这条竟是真的。 站在河西臣子的立场上,这自然不是什么罪过。只能说,大王瞒得太深,以致于众人都以为,大王只是在魏、宋之间首鼠两端,而不敢与柔然、仇池攀结关系。 见众臣之中,虽有人面露忧色,但更多的人则信心倍增,沮渠牧犍不禁心下得意,立在大殿之上,声如洪钟。 “左相言之有理!即刻准备,向柔然、仇池求援,同时加强城防,以待时机。”沮渠牧犍又扫视众臣,“征南大将军何?” “臣在!”沮渠董来闻声出列。 ”速速调兵遣将,统率万余精兵疾驰城南,准备抵御魏军!” 沮渠董来躬身响应:“臣领旨!” “张掖王沮渠万年!”沮渠牧犍高声道,“孤命你婴城而守,执掌调兵之权。”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在近日的兵改中,沮渠牧犍收回了禁军统领吴峻的调兵权。众臣本以为,大王是要自己执掌兵权,岂知他竟然在关键时刻,把调兵权给了沮渠万年。 此时,已退到人群最末的索敞、阴兴,悄声论议起来。 “各郡兵马,唯张掖王率兵赶来姑臧,此外无一人动弹。”索敞道。 阴兴心下一沉:“是在观望战局,故此不来驰援?” 若果如此,难怪大王只信沮渠万年。至于吴峻…… 隔着人群,纵然借着月色与灯盏,也看不清吴峻的脸色,但想来也不太好看。 大王这番动作,分明是不信任他。只是,吴峻是如何失去大王信任的?阴兴不明白,索敞也摸不着头脑。 计议已定,臣子们潮水一般退去。 宗庙外的长阶上,只余沮渠牧犍、蒋恕、蒋立,和伫在原地不动的吴峻。 沮渠牧犍知他有话要说,但却只冷冷地斜睨,等他先开口。 少时,吴峻闷声问:“大王,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张掖王能为之事,臣亦能为,臣不明所以。” 被褫夺了调兵权,还委屈上了? 沮渠牧犍心中暗自发笑,走近吴峻身畔:“不明所以?哦?你是不是觉得,孤是那么容易被欺哄的?” “臣不敢。”吴峻脸色一变。 “不敢?”沮渠牧犍对着他心口一脚踹出,“孤看你敢得很!”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吴峻被踹到一丈开外,捂着心口闷声呻唤。 一霎时,他不禁想起过往。彼时,沮渠牧犍在柔然做过一段时日的人质,后来,先王让吴峻去接应他。二人见面时,吴峻被沮渠牧犍攀住肩膀,击上胸口,说他们是心心相印的朋友。 回忆漫上心头,吴峻蓦地突出一口血来。 “有份儿礼物送给你!” 虽是对吴峻说话,但沮渠牧犍却看向蒋恕。 蒋恕连忙会意,疾奔宗庙而去,很快折身而出,取出一个乌黑的匣子。 吴峻看不出名堂,但能闻到一股血腥气,不像是金银珍宝。 “猜猜看。” “臣不敢。”吴峻眼神慌乱。 沮渠牧犍嘲讽一笑:“不觉得身边少了个人?” “少了个人……” 想起来了,是辛慎。 难道…… 吴峻咬唇盯住匣子,打了个寒噤。 第八十四章 我本希望两国和谈 德音殿,望舒阁。 拓跋月从榻前缓缓站起,刚放下的茶盏微微一颤,洒出几滴温热的茶水,瞬间氤氲开一小片水汽。 她眸中寒芒一闪,转瞬却变作喜色。 “沮渠万年?”她冲着霍晴岚一笑,“哈,这真是个好主意!” 方才,霍晴岚趁着去取菜蔬的机会,打听到了沮渠万年掌调兵权的事。 自从沮渠牧犍宣称要和拓跋月恩断义绝,此后他再未来过,但同时他也吩咐吴峻,以“护卫德音殿”之名,派二队禁卫,轮流值守于殿外。 除领取必要的物资以外,沮渠牧犍不允殿中人出入,分明是软禁了拓跋月。 这种事,拓跋月早就能预料到,故此也不惊不乱,只让霍晴岚传话给沮渠牧犍,说要让以前给她调养身体的阳大夫,入宫为她治病。 沮渠牧犍本不想遂她心愿,但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便同意了。同时,他也质问,为何多日不见李云从。对此,拓跋月再传回去的话是,冒犯宫规,被撵走了。 沮渠牧犍自然不信,但想着那小白脸只是一个侍御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不再多问了。 在两队禁卫中,值夜的那一队是由吴峻亲自督守的,因被拓跋月拿了短处,吴峻看守之时,便睁只眼闭只眼,有时看见赵振、曾毅偷溜出殿,也只作不见。 “好主意?”霍晴岚不解。 可能是沮渠牧犍觉察到了什么,前些时日他发起兵改,把调兵权捏到了自己手中。因此,拓跋月想借吴峻来控制禁军的想法,算是落空了。 但未想到,沮渠牧犍竟如此信任沮渠万年,先是让他做张掖王,再是因其赶来勤王恩宠更甚,竟让他执掌禁军的调兵权! 确定,不会所托非人么? “沮渠万年虽勇猛过人,却是个未经世事锤炼的少年。二十岁的年纪,便已沉溺于温柔乡中,几房妾侍争宠斗艳,他尚且难以平衡,如何能指望他稳住禁军,抵抗我魏军?” 解释的时候,拓跋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对局势洞若观火,又对沮渠万年轻蔑不已。 霍晴岚。阿澄对视一眼,面上也露出笑意。 阿澄想了想:“公主的意思是,那个张掖王不会成为阻碍。他看似强硬,实则不堪一击?” “无法御家,何以御兵?”拓跋月颔首。 “那我们静观其变?” “既然大王自己出了昏招,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说不定……”拓跋月沉吟道,“说不定,他还要来主动找我。” 入睡前,拓跋月的思绪如狂风中的落叶,纷飞不息。 儿臂粗的灯烛烧得正旺,她紧锁着眉头,手中紧握着誊录来的降书,那是拓跋焘以铁腕手段,对沮渠牧犍发出的最后通牒。 降书上不只条理清晰地历数了沮渠牧犍的十二罪状,还附了一段檄文,给河西君臣指出上中下三策。 “若亲帅群臣委贽远迎,谒拜马首,上策也。六军既临,面缚舆榇,其次也。若守迷穷城,不时悛悟,身死族灭,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拓跋月笑了笑,跟霍晴岚分析起当前形势来。 这三策中,沮渠牧犍最不愿领受的,便是拓跋焘说的“上策”:投降。 事到如今,四部鲜卑不为他所用,吴峻不复往日忠心,执掌禁军的又是个外强中干之辈。沮渠牧犍唯一的指望,便是柔然、仇池的外援军。 然而,仇池国力有限,之前与大魏作战偶有胜场,也是因着地利之便,现下,对方有何必要,非得来此履行盟约? 再说柔然,柔然军事实力强,但当此情形,对于柔然来说,最好的选择不是帮盟友守姑臧,而是趁着盟友鏖战之际,去攻打敌人的后方。 如此一来,可能有两个结果。 若沮渠氏守住了姑臧,则魏军遭遇重创;若沮渠氏守不住姑臧,则身死国灭,魏军也不可能无一分损耗,拓跋焘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来接管河西一带。 无论是哪个结果,都是柔然所乐见的。他们只需要趁着鹬蚌相争,去争抢渔人之利便可。攻打大魏后方,赢了固然好,输了也不会遭致多大的损失。 至于说,盟约…… 柔然可以解释,他们去攻陷大魏后方,对方势必回援,减缓对姑臧的攻势,这也是在“帮沮渠牧犍”,完全符合盟军之义。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是沮渠牧犍一开始负隅顽抗,但在权衡利弊之后,半道选择投降。如此一来,柔然的美梦就破碎了。只是,这之前二军的牺牲,在所难免。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姑臧城的城墙。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曾经热闹非凡,迎她成婚的城墙,显得格外苍凉。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神情紧张,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城下,则是大魏的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尘土飞扬,战鼓雷动,喊杀声震耳欲聋…… 不敢再想下去。她蓦地睁开眼。 “而我,我终于可以回平城了。”拓跋月喉头泛起一丝酸楚,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公主,你……”霍晴岚试探着问,“你希望大王投降么?” “我本希望两国和谈,大王能自愿归魏,但他……” 但这不可能。趁着两人还算甜蜜,拓跋月就问过沮渠牧犍,可愿使用大魏年号。他只顾左右而言他。 这之后,拓跋月确定,沮渠牧犍一直在向南边的宋国纳贡称臣,话术与对大魏一样。 实则,沮渠牧犍向仇池、柔然求援,还不如向宋国求助。因为,最愿意也最有实力,阻止魏主统一北方的,只有宋国。 说也奇怪,既已选择首鼠两端,为何只两头讨好,而不鼓动宋、魏之战呢? 曾经,夏主赫连定在危急关头,打算联合宋国攻打大魏,他们还预先“瓜分”了大魏版图。二者打算夹击大魏,拓跋焘本打算先攻打夏国,但遭到很多武将的反对。 白马公崔浩虽为文官,但给出的建议更是中肯:宋、夏不过是虚张声势,都等着对方先打,自己捞好处,故此大魏不可能真的腹背受敌。 最后,拓跋焘听取崔浩之见,领军前往统万,袭击平凉,而宋国,跟被糨糊粘住似的动都不曾动弹。 合作?合作个鬼! 话说回来,也许沮渠牧犍也觉得,宋国皇帝指望不上,故此才不开口求助吧。 第八十五章 百川归海,是大势所趋 轻烟拂绕,夜色也仿佛沾染了香气。 袅袅香烟中,拓跋月也渐渐有了睡意,沉沉睡去。 还做起了梦。但这不是美梦,而是一场被鲜血涂染的梦。 在梦里,她看到一个男子,生着与自己极相似的容貌,正舔舐着刀口上的血猖狂大笑。而后,不知怎的,男子被另一人从御座上掀下来。那人唇齿间迸出冰冷的字眼:“拓跋绍母子罪大恶极,杀无赦!手下武士、内应,诛!” 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拓跋月怔在一旁,蜷缩着坍坐在地,腿脚发软。 忽然间,和她生得相似的男子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自己面前。桀桀怪笑后,他说:“阿月,你要为阿舅报仇雪恨!” “不——”她摇摇头。 “不——我不要——你错了,是你错了——” 拓跋月嘶声吼道。 旋后,从她额头至背心,冷冷地滚下汗珠来。 猛然间,她从冗长而混乱的梦境中醒过来,似被无形的巨手,从深渊拽回现实。 身子还在瑟瑟发抖,脑海里却萦着一道声音:“你错了,阿舅,外甥女毕生之愿,便是要洗清你的罪孽,为我和阿母正名!” 环顾四下,望舒阁中烛光幽微,昏暗中映着阁中的两株花草,投出斑驳光影,峭楞楞如鬼一般。 先前助眠的香气,都仿佛染上了血腥。 拓跋月定下心来,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阿舅会突然入她梦来。她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愿想起他。 若不是他弑父夺位,她和阿母便不会被牵连到那个地步。她也不至于从小就要学着看人脸色,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改变自己的稻草。 更不至于,为了改变阿母的处境,入这个局,受这些罪。 近来,她配合诊治,腿上的痹症好了许多,但每天都为战事而虑。阳大夫不止一次批评过她。 睡前,霍晴岚问她,是否希望大王投降。 当时,她没有多想,此时夜深人静,回想起霍晴岚的话,只怕另有深意。 因为,霍晴岚以前便感叹过,若是公主能重新选择知冷知热的枕边人,便好了。 现下,有这个可能么? 倘若沮渠牧犍不降,他自然活不成,但河西百姓便要遭大罪,自己又于心何忍;倘若沮渠牧犍降了,他必然会被拓跋焘礼待,自己便可能与此人共度余生。 是怎样的余生?拓跋月不敢往下想。 她只隐约地想到,她不太可能重新选择另一个枕边人了。 一行清泪悄然坠落,拓跋月也不想去擦拭,只重新躺回眠床上,闭上眼。 不知再睡熟是何时,但拓跋月醒来时,便觉出一丝不寻常。 霍晴岚、阿澄都守在床边,眼里神色复杂难明。 “发生何事了?”她起身。 霍晴岚上前为她披上外衫,道:“赵侍卫长说,吴峻死了。辛慎也死了。” “什么?快宣赵振!” 整理形容后,赵振一脸沉痛地踏入了望舒阁,哑着嗓子:“公主,辛慎和吴峻的头颅……已被悬挂在城墙上。” 拓跋月的心猛地一沉,人头。 梦里,她见到阿舅的人头;梦外,吴峻、辛慎却丢了命。 梦与现实交叠,两颗头颅像是滚落到了她脚边。拓跋月被惊得微微一颤。 “什么原因?” “卑职多方打听得知,前天夜晚,吴峻跪在宗庙前,被大王赐下辛慎的头颅,那上面淬了毒,吴峻还没走远就倒下了。宫中人说,吴峻背叛了大王,但不知细枝末节的事。” 回想起自己让赵振去胁迫吴峻的往事,拓跋月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与悔意。 恍神之间,那夜宗庙前的寒风,似到她面前,而后穿透衣裳,直刺骨髓。 沮渠牧犍此举,无疑是在向她发出警告:他早知她的手段,若不收敛,辛慎、吴峻的下场,便也是她的。 看来,还是把沮渠牧犍看低了,想在姑臧城里,他的眼皮子底下玩手段,并非易事。只不知,他只发现了一桩事,还是也觉察到了别的事? 不知四部鲜卑那边,情况如何?李云从应该能应对得了。 不觉间,拓跋月揪住裙边的禁步,心乱不已。 像是看出拓跋月的心思,赵振忙道:“公主,你放心,就算四部鲜卑有变,云从也能稳住大局。何况,源将军已早一步抵达平城了。” “这我知道,但还是觉得……” 她不愿说丧气的话,便说回到辛慎、吴峻一事上。 “棠儿知道此事么?” “既然挂在城墙上,恐怕她迟早会知道。” “你给花颜传个信,让她照拂一下棠儿。” “喏。” 拓跋月叹了口气。 在孟太后的眼中,棠儿已经是个死人了。之前,拓跋月在孟太后跟前吓唬她,不光是为了泄愤,也是在保护棠儿。 现下,棠儿隐姓埋名,藏身于花门楼中,在后厨中帮忙。 按原计划,拓跋月与棠儿的兄长辛慎见了一面,希望他帮忙,把他的头儿吴峻领到赌坊里。而后,赵振手下的人,会设法让吴峻输红了眼,却又欲罢不能。最后,赵振出面,软硬兼施地让吴峻听他使唤。 为了抵债,吴峻不得不把小妾、幼子抵出去。赵振还记得,吴峻看他的那一眼,有多不甘,又有多怨愤。可他还是答应了。 忽然间,拓跋月眼眶泛红,几欲落泪:“辛慎,可惜了,吴将军也可惜。我本想着,日后回到平城,给他,给他们……”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赵振忙劝道:“公主不用自责。吴峻此人,若非本就沉迷于赌博,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再说……” 他忖了忖:“本来吴峻也不想背叛旧主的,卑职还跟他说,‘百川归海,是大势所趋;螳臂当车,最后只会自断生路’。卑职想,他必然是看清了形势,才弃暗投明啊!” 这话说得在理,但拓跋月只是摆摆手:“好好照顾那对母子,这段时日不要放出来了。” 言下之意是,先待大局定下,确保安全无虞。 赵振应道:“喏!” 第八十六章 时辰不吉,只可小胜 一早,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统兵万余人,于城南迎战魏军。 天边初露曙光,晨曦如薄纱般覆在城墙之上,每个人都极力睁大眼。 先行围逼姑臧城南的,是大魏尚书令刘洁。 不一时,日光穿透薄雾,鼓声号角乍起,纛旗猎猎招展。 魏军虽在城下,但军阵严整,气势如虹,望上去黑压压的一片。 只闻刘洁一声清啸,宛如战鼓初擂,魏军瞬时爆发出震天响的“杀”声,犹如潮水般汹涌向前,各式攀城之术纷至沓来。 甲光向日,面对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魏军竟是面无惧色,步步紧逼。 与此同时,巨大的投石机宛如巨兽咆哮,不断将沉重的石弹抛向半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砸在河西国士兵身上,一时间,城墙之上哀嚎连连,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另一边,攻城车如钢铁巨兽,轰隆作响,一次次地撞击着原本坚牢的城门,沉闷轰鸣中,城门嗡然欲裂,但城门后的力量仍在死死抵挡。 忽然间,一个勇猛的魏兵,攘开箭雨,猿猱一般攀上城墙,径自调到沮渠董来身边,骇了他一跳,他忙执剑挡格。 河西兵士见状忙来围攻。 激战之下,魏兵被沮渠董来一剑削去左臂,但听魏兵一声惨呼,堕下城墙去。 沮渠董来蓦地有了信心,挺直了脊背。 但下一瞬,身边轰来一颗石弹,炸得地上一晃。 闪避之时,忽听得身边一个兵士惊呼:“将军,他们,他们用的是十三梢!” 沮渠董来心中大骇,定睛去看,但见数丈之外,投石机旁密密麻麻地全是甲兵。 在投石机中,最厉害的要数十三梢,需要四五百人来施放,故而威力十足。 正一筹莫展,又感到一阵颠荡,这一次却不是石弹抛了上来。 少时,一个士兵来报:“报!城门裂开一个口子!” 竟是如此! 沮渠董来甚是不解,布防之时,他在城门上花的功夫最多,防栅门是第一层,厚重的大铁门是第二层,这之后,还有一层厚木门。 又一颗石弹袭来,砸中了一个士兵,顿时血花飞溅。 兵将们骇得两股战战,望风而栗。 “不怕!倘若有失,还有瓮城!”望着周遭血红的一片,沮渠董来沉思良久,命道,“先泼冷油,再撤!” “不是热油?”身边兵士愕异。 “不用!” 顺着城墙泼了油,魏军很难再顺利攀爬城墙,投石机再厉害,也不过是在城楼上砸几个洞。只要能守住城门,就还有转圜余地。 沮渠董来自有一番考虑,魏军带来了最精良的军备,可说是志在必得。现下虽一时未攻破城门,但过些时日定能想到办法。 攻城厮杀之间,有些伤亡在所难免,但若是用热油泼洒敌军,虽能一时获胜,但必把对方逼到狠处。日后算起账来,自己绝无好果。 这几日,河西国中,早有谶言传出,称天星有异,姑臧或将易主。 谶言如同阴霾般,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沮渠董来能感觉到,周遭惴惴不安,又骚动不息的气氛。 撤军半个时辰后,沮渠董来悔之莫及。 城门虽然守住了,但和他预料的情形不同。魏军没有继续攻城,大军撤离之时,连攻城车也撤了。 沮渠董来自然不信,他们仅因攀不上城墙,就轻易放弃了攻城时机。总不能是刻意让河西将士喘口气吧?定是魏军中忽生变故。 早知他们会撤军,还不如先鏖战一场! 等到沮渠董来带着悔意,喘着粗气逃回城中,见了正坐在沮渠牧犍身边的长乐公主,才知道答案。 原来,在河西国义和三年时,魏主拓跋焘听闻昙无嗔的盛名,便遣使过来迎他入平城。彼时,先王沮渠蒙逊担心昙无嗔为魏所用,便在暗中杀害了昙无嗔。 为了向魏国交代,沮渠蒙逊便派昙无嗔的弟子法慧前往平城传经,三年后才回姑臧。(1)在“护送”法慧前往平城之时,沮渠蒙逊听从女儿沮渠那敏的建议,在僧众中混入了好些经受特训的巫觋。 巫觋想方设法混入大魏朝中,试图窃取军情密报。其中一位巫觋,留在了尚书令刘洁的身边。刘洁素来迷信,在攻城之前,他听巫觋说的“时辰不吉,只可小胜”,便只把城门撞开了一个裂痕,便匆忙撤军了。 听说此事,沮渠董来抹了一把汗,道:“臣弟惭愧。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沮渠那敏笑道:“你是想说,既然我有这妙算,为何不先知会于你?” 沮渠董来不答,只一双眼瞅着他这长姊。 “一则,我若跟你说了,你便会觉得有所倚仗,不竭尽全力;二则,我并不确知,贼魏的第一仗,是由尚书令刘洁来指挥!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领兵之人若极力攻城,而沮渠董来不全力以待,后果不堪设想。 沮渠董来听得有些糊涂:“那,阿姊现下是如何得知的?” “早前便有约定,若刘洁领兵,纛旗上会绣一只麒麟。我事先叮嘱兵士,看到麒麟便来报我与大王。” 沮渠董来方才明白过来:“阿姊好计谋!原来是故意让臣弟输阵,让对方小胜!” 小胜之下,魏军不太可能再度攻城,便有可能等到柔然、仇池增援。 不过,他们真的会来吗? 沮渠董来微微皱眉。 沮渠牧犍以为他在生闷气,遂宽慰道:“你不要埋怨孤命你出战应敌。在那种情势下,我们要是一直龟缩不出,只怕那些贼寇会欺到孤的头上来!” “岂敢。君有所命,臣弟遵从便是。” “好!” 略作思忖后,沮渠董来道:“只是,臣弟以为,我军士气不盛,数量也远在贼魏之下,倘若只把一城性命寄在柔然盟军的身上,还是有些冒险。何不如,把四部鲜卑的兵力用起来。” 之前,沮渠董来就万分纳罕,为何不召四部鲜卑作外援。 “四部鲜卑,”一语戳中心事,沮渠牧犍黯然道,“已经不能为我所用了!是我疏忽了!” (1)此为虚构。 第八十七章 虚张声势 沮渠董来惊道:“为何?” “先王曾留下一个秘密组织,叫‘天元门’,”沮渠牧犍叹了口气,“我并不知,门主是何人,门人有哪些。” 这一点,沮渠董来是知道的,但不敢多评判。 辞世前,父王说,沮渠氏诸人必须相亲相爱,否则一旦发生内乱,天元门人将替他主持公道。 可一直以来,天元门都从未露面,不仅是沮渠牧犍,所有人都怀疑它是否子虚乌有。 沮渠牧犍接着说:“起初,我以为孟太后可能便是掌管着天元门,但后来我看不像。昨夜,宋左丞见我食不下咽,便拿出一张令牌,说他便是先王委任的天元门主。” “啊!”沮渠董来震惊道,“怎么会是他!” 沮渠那敏笑了笑:“我也是刚知道,先王瞒得好深!” “可能是因为,宋左丞最得先王信任吧。”沮渠牧犍道,“宋左丞说,天元门是由先王的影卫改制,共有二十人。此二十人都在如来寺中。” “是僧人?” “应该说,表面上是僧人。如果我沮渠氏发生内乱,他们便会出来惩治……我……” 沮渠董来默然。 宗室内乱,大多由帝王猜忌而起。那么,宋繇宋左丞突然跳出来,是想作甚? 沮渠牧犍屈指敲着案几:“宋左丞的意思是,虽然天元门是为提防宗室之乱,但现下姑臧城危机重重,这些门人亦可从军。” 沮渠董来皱皱眉:“二十人是否太少了?” “先不论这个,先说四部鲜卑的事。宋左丞说,一个叫法静的,两日前去四部鲜卑军中做了法事,正好碰上副将贺赖久和一个人窃窃私语。法静认出,此人是最近在城中卖马奶酒的一个商人。 “法静多长了个心眼,便没有走远,折回去混在了军中。结果,他发现一件大事。贺赖久、李广寒竟在宴饮上向主将宇文质发难,让他必须认大魏平西将军源贺为主。 “法静把此事报知宋左丞。宋左丞再来与我说。我一听,李广寒这名,我便想起,他是魏国的使臣之一,他没有随使团离去,潜在了姑臧城。” “源贺是何人?”沮渠董来没印象。 “秃发破羌。” “唔?是秃发傉檀的儿子?” 说起秃发氏,沮渠董来骤然想起了。 “我知道,秃发保周、秃发破羌兄弟投奔了魏国,拓跋老贼给秃发破羌赐名源贺,但我没想到,老贼竟然打起了四部鲜卑的主意。” 毫无疑问,拓跋焘比自己年轻,但沮渠牧犍畏他厌他,口中便无一分敬意。 听至此,沮渠董来明白了:“王兄的意思是,李广寒在帮源贺招揽四部鲜卑。” “不止,”沮渠牧犍悔意丛生,“我就不该把四部鲜卑放在城外的,门人打探到了消息,源贺已招抚到了四部鲜卑。” 沮渠董来怔了怔,道:“这……王兄当初是何意?” “我当初,是想把危险隔绝于姑臧城外,担心他们顾念旧主,不会效忠于我,”沮渠牧犍苦笑道,“谁曾想,旧主的后人,会来帮贼魏。” “这些人都不可用么?” “不可!尽管主将宇文质向着他,但亦难有所作为。何况,他还被贺赖久控制了。我更想不到的事,直到今天,下面的郡兵也无没动静!” 除了沮渠万年,其他人动都不动。 沮渠牧犍突然庆幸,他把沮渠菩提的张掖王拿掉了,否则连沮渠万年也有心无力。 沮渠董来沉默不语。 抛去外援不说,他王兄所能掌握的兵力,无非是禁军、郡兵、四部鲜卑。 然而,偌多年来,郡王、郡兵各有私心,四部鲜卑也未加以笼络,就连吴峻也叛了主,现下可倚仗的,只有沮渠万年接掌的禁军了! 沮渠董来所领的这一万人,便出自禁军。 可是,即便三万禁军都忠心耿耿,又哪里够用呢?故此,先前沮渠董来才打算建议大王调用四部鲜卑。 却不知四部鲜卑已不可用。 “那么,王兄打算怎么办?”沮渠董来凝注他王兄,“是等待外援?还是……要不然,我们让城中百姓穿上铠甲,先冒充一下郡兵?” 虚张声势,也是战场上惯用的战术。 闻言,沮渠牧犍眸光一亮,拍案而起:“此计甚妙!即刻下令,让城中百姓准备,明日一早,便换上郡兵铠甲,列队于城头之上。再命工匠赶制旌旗,务必让旗帜飘扬,显得我军声势浩大。” “且慢!”沮渠那敏挥挥手,“我还有一计!” 当日,姑臧城内,百姓,有的整理铠甲,有的则在缝制旗帜。 待暮色四合,姑臧所有城门上,都亮起了火把,火光映照着在城墙上不断巡逻的兵士。 黎明时分,日光倾城,城头上已是一片铠甲闪耀,旌旗蔽空,仿佛真的有数万大军严阵以待,准备迎战。 斥候看到眼前这一幕,急忙回扎营处传报,尽管他也有些诧怪。 不是说禁军不过三万余人么?看起来不像。 此事先报给国舅杜超、白马公崔浩,杜超掂量了一下,正要准备报给皇帝,不想崔浩却将他一拦。 “莫急!你且再去查探!”崔浩正色道,“公主说过,禁军只三万人而已,此事过于蹊跷!” 斥候忙躬身退下。 崔浩目送他离去,缓声道:“国舅,至尊现下还未消气,不可轻易惹他。” 杜超这才沉下心:“说的也是。” 惹怒拓跋焘的,昨日刘洁首攻姑臧之事。 得知刘洁是因巫觋之言,才未乘胜追击,拓跋焘气得一拳砸在棋秤上。 黑白棋子乱跳一通,滴溜溜地滚得满地都是,惊得一屋子人簌簌伏跪,连“至尊息怒”的话都不敢说。 彼时,也只杜超上前,按住皇帝的手肘,好一番按揉。拓跋焘登基之后不久,便出征柔然,手肘也因拉巨弓而受伤。 随后,崔浩捡起了一颗白子,道:“至尊,您是左右棋局之人,我们都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啊。” 这话说得在理,拓跋焘纵是怒火攻心,也听得进去,旋即长吐了一口气,道:“等朕到前方去,看朕怎么收拾那个蠢驴!” 第八十八章 潜入魏军大营 现下,拓跋焘所率的主力军正准备拔营。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数百帐落如星辰般点缀其中,中有炊烟袅袅冉冉升起。 帐篷外,战马不时发出低沉的嘶鸣,似在期待一场鏖战。 不过,崔浩、杜超商议之下,准备等斥侯再度报来确凿的消息,再行定夺。 是晚,乌云蔽月,草浪翻滚,值夜的兵士们强打精神,来回巡逻,但几位夜行人仍趁隙潜入魏军大营。 夜行人无不身手矫健,直奔粮仓而去。 少时,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数百石粮食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所幸,魏军警觉性极高,尽快扑灭了大火,且粮食存储较为分散,才未酿成大祸。 火光中,人影绰绰,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拓跋焘一早便被吵醒,气怒之余,连靴子都未及穿上,在营地中一阵搜寻,竟寻到了一名不及撤走的夜行人。 拓跋焘猛然一声怒喝,意欲即刻擒住那夜行者。 然而,这夜行者身手不凡,即便拓跋焘已将他牢牢制住,他却能借着灵活身形,以手肘猛击拓跋焘的胸膛,竟奇迹般地挣脱了束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馛犹如天降神兵,及时杀入战局,凭借着他惊人的臂力,轻而易举地将夜行者摔倒在地。 伊馛此人,天生神力,以前他曾轻而易举地倒拖着壮牛行走,其奔跑的速度更是能与骏马并驾齐驱。 月光下,那人一身遮得严实,且在被擒一刻便咬下齿间毒药,当场毙命。 但拓跋焘检视之下,扯掉此人的假发,仍看出他竟是一位僧人。 拓跋焘并不佞佛,但虽僧人素来尊重,此时见着方外之人,居然掺和到两国的战事中,不禁心中嫌恶。 草原上的风依旧呼啸,立在火光映照下的营地里,拓跋焘踢了这僧人一脚,对崔浩、杜超道:“此人武功很高,朕差点没降住他!沮渠小儿竟有这等奇兵?” 他立在原地忖了忖,忽然做了决断:“即刻拔营!” “至尊……”杜超刚唤了一声,便触到了崔浩的眼神,及时收声。 拓跋焘倒自己解释起来:“沮渠小儿搞这些事,无非是想扰乱我军,朕偏不遂他愿。明日便要跑到姑臧城外,吓唬吓唬他!” 翌日,九月初四。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大魏铁骑便已如黑云压境,滚滚而来,直抵姑臧城外二里地。 尘土飞扬中,大魏皇帝拓跋焘身骑高头大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即将被征服的城池。 与此同时,尚书令刘洁、永昌王拓跋健,各自领着将士,与拓跋焘会师。 多日不见拓跋健,拓跋焘满是笑意。 这是他七弟,通晓兵法、智计无双,沙场立功无数。以前,拓跋健攻夏、伐燕,渐有威名,后来征讨柔然,箭无虚发,声威震动漠北。 此次,拓跋健领着前锋军,在八月初缴获牛马畜产二十多万头,又立下了大功。 拍拍七弟的肩,略叙了一会儿话,拓跋焘再冷冷地瞟向刘洁。 刘洁早就听人透露,说拓跋焘要惩治他这“蠢驴”,此时察言观色,当即双腿一曲,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有罪,未能乘胜追击,更让那妖言惑众的巫觋趁乱逃脱,实在惭愧。” 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自责,汗水沿着额头滑落,滴落尘埃之中。 “逃了?” 刘洁的头颅愈发低垂,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臣有罪,恳请陛下宽恕。” 拓跋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捉摸:“说的也是,那巫觋若非心中有鬼,又怎会不趁机逃逸?莫非,他是专程在此候着,好让朕亲自动手,结果了他?” 这一笑,突兀而冷冽,如同寒风骤至,周遭兵将皆不由自主地屏息。 下一瞬,他目光有如利剑,射向刘洁,怒喝道:“刘洁,你可知罪?朕千里西征,你却让朕失望至此!” 愤怒的喝骂,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震得人心神不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让人几欲窒息。 一旁,拓跋健却出语温和:“皇兄莫急!依臣弟之见,尚书令也是为国而计,只是信错了人!” 见拓跋焘面色稍霁,拓跋健又说起刘洁作为国之梁柱的过往。 听至此,拓跋焘深吸一口气,似在竭力平复内心的怒火:“永昌王说得对,你虽有失,但念在你往日劳苦,朕且饶你这一次。” 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 刹那间,拓跋焘的思绪开始飘远,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种种: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屡建奇功的将领;那个平定蛮胡叛乱,智勇双全的谋士;那个在朝堂之上,辅佐自己处理机要事务,忠心耿耿的臣子。 自会稽郡公起,至东部大人之尊荣,继而转任太子羽翼下的属官,手握尚书令之权柄,最终加封巨鹿郡公,刘洁一路走来,皆是勤勉尽责,鞠躬尽瘁,无有懈怠。 难道,仅仅因为一时之失,便要严厉惩戒他么?未免显得刻薄寡恩。 再说,当务之急,不是要惩戒,而是要勠力同心,一举攻陷姑臧。 若因一时之气,贸然惩戒主将,无异于自毁长城,乱我军心,此等短视之举,实为大忌,万万不可为之。 主意已定,拓跋焘居高临下地打量刘洁,意味深长道:“朕且问你,可愿戴罪立功?” 刘洁心下一松,再是一紧,抬眸时音声铿锵:“臣愿立首功!” “首功怕是不行了,”拓跋焘笑了笑,“永昌王缴获牛马畜产,已是大功一件!” 拓跋健忙躬身一拜,以示谦逊。 旋踵,拓跋焘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扶起跪地多时的刘洁。 “起身吧,过往之事,不必再追;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这一刻,二人目光交汇,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周遭的将士们,也呼出一口气,纷纷挺直脊背,士气为之一振。 第八十九章 蠕蠕进犯漠南 随后大军在城外二里处扎营结寨,拓跋焘则与将领们入中帐议事。 黄土飞扬中,士兵忙碌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一片又一片营帐有序地铺开,一眼望去密密匝匝,令人震骇。 其中,不乏拓跋焘的心思。为防备柔然偷袭平城京畿,拓跋焘分出了一批兵力,因此所携兵将不过数万人而已。 但依着这营帐数量来看,说是十万人也不为过。图的便是虚张声势,不战而降。 正当一切安顿下来,篝火刚刚燃起,一封急报如离弦之箭,穿越了营帐,传将过来。 信使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满脸扑满尘土,手中紧握的信筒似载着千钧之重。 刚得通报,信使便撩开帐帘,拜倒于君下。 “报——” 声音因长途奔袭而变得嘶哑,却足以穿透帐内的寂静。 拓跋焘端坐在案前,手执地图,眉头紧锁,似乎早已预感到了什么。 他猛一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夜色,直视到远方的战场。 “何事!” 信使急忙将信筒递上,言简意赅:“蠕蠕进犯漠南!大将军、建宁王备战!” 原来,拓跋焘不仅崇尚武力,亦喜在言语上攻击敌手,宋国、柔然都被他取了“岛夷”“蠕蠕”的蔑称。 因此,兵将们也多用“蠕蠕”来代指柔然。 出征前,拓跋焘命大将军、长乐王稽敬,和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兵将屯驻漠南,以防柔然乘虚进犯。 “郁久闾吴提小儿!呵!” 拓跋焘挑挑眉,沉着地接过信筒。 当下,柔然大汗是郁久闾吴提,而吴提的妹妹涵香,则嫁于拓跋焘,做了左昭仪。 帐内虽有杜超、崔浩、拓跋健数人,但瞬间鸦雀无声,只闻帐外的萧萧马鸣。 看罢信筒中的战报,拓跋焘的眸光轻轻掠过摊开的羊皮地图,指尖在漠南广袤的地域上轻轻点划,标出几处关键位置。 片刻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沉声道:“无妨,我军兵力,已是绰绰有余。” 他又将目光投向拓跋健:“且看你那五兄如何在漠南克敌制胜!” 在众兄弟之中,拓跋焘位居长兄之尊。其后是乐平王拓跋丕、安定王拓跋弥、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新兴王拓跋俊、永昌王拓跋健。 拓跋健忙回道:“静候佳音!” 拓跋焘含笑看着拓跋健,一副“勉之”的模样。 对于这幺弟的性情,拓跋焘再清楚不过,他年龄虽最小,但却胸怀鸿鹄之志,只要适时加以鞭策激励,便能激发他的壮心。 拓跋焘还记得,去岁,他分东西中三路,攻打柔然的事。 其中,拓跋健和宜都王穆寿从西路进军。一开始,拓跋焘登上白阜山,勒石刻碑,并未发现柔然人的踪迹。 其后,拓跋焘再度攻打柔然,一举越过涿邪山。为防柔然背后偷袭,拓跋焘诏令拓跋健进行拦截。果然,万余柔然骑兵追击而来,而拓跋健仅以数十骑兵,便射中了柔然兵将无数,吓得对方狼狈撤退。 “至尊,”崔浩进言道,“柔然偷袭漠南本在意料之中,同时也是一件好事。” 崔浩虽为拓跋焘所驱驰,但毕竟以读书人自居,不似寻常兵将,对柔然用蔑称。 话音刚落,一时间众人都睇向崔浩,虽不明其意,但眼中却满是敬意。毕竟,这十数年来,崔浩料事如神,少有差错。 拓跋焘也看着崔浩:“白马公请讲。” 崔浩缓缓道来,将他与国舅杜超昨日压下那事略述了一番,随后又点评道:“禁军之数公主早就摸清了。四部鲜卑,亦非沮渠氏所能轻易驾驭。如此一来,姑臧城墙上那所谓的‘兵将’,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依微臣之见,只怕那些不过是城中百姓,被临时充作军士罢了。起初,微臣心中尚存疑虑,但如今柔然突然袭扰漠南,显然已无力再向姑臧增援!故而,微臣斗胆断言,柔然此举,恰恰暴露了姑臧守备之空虚。” 此言一出,众皆瞠目。 得到斥侯之报,竟将之按下不传,有自作主张之嫌。 得知此事,拓跋焘本来怫然不悦,但听崔浩说得头头是道,顿然又消了气,道:“此言有理,但还须谨慎以待,因为柔然兵力多寡,朕心里无确凿之数。” 拓跋焘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思绪飘回西征之前,与宜都王穆寿立在黄河之畔的一场对话。 “吴提那厮,且与沮渠牧犍私交甚笃,平日里他的所作所为,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此番时机,他必不会放过,定要倾其国力,妄图趁虚而入。 “爱卿,朕将精锐之士、膘肥马壮尽皆留于你手,非是河西之战无需强兵,实则,朕是将太子与平城的安危,一并托付于你。” 闻听此言,穆寿神色凝重,深深一揖,语带坚定:“臣自当倾尽心力,鞠躬尽瘁,誓不负至尊殷殷重托。臣定护太子周全,保平城安然无恙,以报陛下隆恩。” 拓跋焘颔首,再次叮嘱道:“待那广袤田畴中的稼穑金黄,你便手持朕亲赐的诏书,火速挥师北上,征讨漠南之地。朕已在要害之地伏下精兵,你可先将贼兵诱入毂中,再一举擒获。” 凉州之地,遥隔千里,拓跋焘西行路遥,一时间难以折返,故此只能未雨绸缪,事先周密部署,将军国大事托付逾忠臣良将。 现下,杜超见拓跋焘面容沉静,波澜不惊,便知他胸有丘壑,遂轻声言道:“至尊,那柔然贼寇竟胆敢大肆进犯,莫非是妄图诱使我军东归,以解其京畿之围?” 拓跋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呵呵,区区蝼蚁,还想跟老子玩‘围魏救赵’,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拓跋焘嘲谑道,伸手去抓案上的酥酪。 奶香入喉,醇厚,黏稠,饮之令人沉醉。 拓跋焘却头脑清醒,倏然间神色一凛,道:“且不必多虑,再遣使者速报与朕那位贤妹婿,命他即刻献城归顺,以免自误!” 第九十章 企图拖延我军,荒唐可笑 天高地迥,大魏铁骑如洪流般涌动,尘土飞扬,遮蔽了半边苍穹。 大魏皇帝拓跋焘,立于万军之前,目光如炬,穿透重重迷雾,直射向那遥远而倔强的河西城池。 一日前,拓跋焘命永昌王拓跋健,再度敕令河西国主沮渠牧犍降城。 然而,沮渠牧犍丝毫不予理会,一味婴城自守。将至夕落,沮渠牧犍还登上城门,故作姿态。 青阳门,城墙上沮渠牧犍的身影被笼在余晖之中,傲然挺立,看得人肃然起敬。 然而,候在其他城门的斥侯们,眼神却锐利如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随后,他们回报给大魏皇帝一个惊人的发现:那些所谓的“将士”,不过是些被强行披上战袍的老百姓,他们的眼中没有战士的坚毅,只有恐惧与迷茫…… 闻言,拓跋焘想起崔浩的推断,沉吟道:“这厮倒还狡猾,不过……” 不过,斥候所言,到底只是猜测。为稳妥起见,拓跋焘沉吟片刻后,望向身旁的永昌王拓跋健,授意他亲自去探虚实。 拓跋健慨然领命,但又提议道:“至尊,不若让伊馛与臣同行,他力大无穷,臣则箭术精湛,定能探清虚实。” 夜幕低垂,月华如练,拓跋健与伊馛悄无声息地接近河西城墙。 城墙上,火把稀疏,守军看似松懈,实则暗藏警惕。 拓跋健轻拉缰绳,马儿悄无声息地前行,伊馛则紧随其后,肌肉虬结的双臂紧握长枪,宛如一尊沉默的战神。 拓跋健眼神凌厉,于月色掩护下,缓缓举起长弓。 箭矢在银辉下闪烁寒光,对准了一名巡视城墙的将军的头盔。 弦响箭出,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穿透红缨,钉入头盔,将军应声而倒,城墙上顿时一片慌乱。 伊馛早已蓄势待发,铁钉鞋牢牢抓牢城墙缝隙,身形宛如灵猴,借着将军倒下的刹那,猛地一扯。 将军庞大的身躯,转瞬间被他轻松拽下。 但见,伊馛双臂发力,拖拽着还在嗷嗷惨呼的将军,如同拖着一头猎物,迅速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回声在夜空中回荡。 待纵马回营,把俘虏送到中军帐前,那人初时还强作镇定,但不过片刻便看出这是何地。 霎时间,他全身剧颤,双眼圆睁,仿佛从中溢出无尽的惊恐。 目光再与拖拽他的伊馛相碰,将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他竟已被吓得失禁,裆处湿了一大片。 月色皎皎,映得拓跋健面容益发冷峻。他缓缓走到这俘虏面前,声音低沉有力:“说!你是哪位将军?怎的如此不堪一击?” 那俘虏此刻已毫无尊严可言,只知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在拓跋健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崩溃,颤声招供:“大王……不,伪主……他,他让我们穿上铠甲,伪装成兵士,企图以此混淆视听,拖延大魏天军……” “你们是何人?” “就……就普通百姓……”俘虏眼泪鼻涕一块流,“我是城东头卖菜的,长得高大了些,便……便……” “便被扮作了将军?”拓跋健又好气又好笑,此时还必须忍住。 脸色如玄冰一般,看起来更骇人。 俘虏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懊悔与无奈,他哽咽着说:“是啊,大王,小的也知道这般隐瞒大魏天军是死罪,可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小的每日里提心吊胆,今日幸亏大王一箭将小的射下城头,这才有了向天军解释的机会。” 说着,他又是一阵痛哭流涕,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觳觫不止。 正在此时,中军帐豁然掀开,拓跋焘大步流星地跨出帐来,不怒自威。 旋后,他目光一凛,定格在那个颤抖跪地的俘虏身上。 “抬起头来!”他拓跋焘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你这将军如何威武。” 话音落下,俘虏头埋得更低。 军中人众,但此时却万籁无声,唯余虫鸣。俘虏恐慌至极,生怕自己也会变成虫豸。 霎时间,汗水涔涔而落,落在几近干涸的地面上,发出微细的声响。 俘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小的岂敢冒犯天颜!小的,罪不可……” 他突然顿下,想起一件事,一时间叫嚷起来:“小的还有一事要报!” 倏然起了一阵疾风,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伪主为营造声势,不只让小的们冒充士兵将军,还强征了附近寺庙的僧众,让他们穿上铠甲,手持木棒,站在城墙上装腔作势。” “僧人?”拓跋焘皱起眉来。 他猛地想起,夜袭营帐企图烧毁军粮的,正是僧人。起码,被擒住的那一个是。 可那身手,像是一般的僧人? “大胆!” 突然间,拓跋焘声如雷鸣,吓得俘虏险些倒在地上,所幸他及时用肘撑住了。 火把映照之下,眼前这大魏皇帝身形魁梧,如山岳般不可动摇,俘虏只觉自己整个儿缩小了一圈。 拓跋健见状,心中也是一阵翻腾,他紧咬牙关,沉声道:“至尊,如今局势危急,那些僧众百姓虽然无辜,但大局当前,是否可以考虑……” 话语未尽,但言下之意,无非是不要有妇人之仁。 闻言,拓跋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 逾时,拓跋焘面色转为柔和:“朕求的是百姓安宁,不扰一草一木。奈何有人不识时务,非要把平民百姓、大德高僧拖下水。大局当前,若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朕自然可以放过他们!” 这个“他”,显然是在说跪在地上的俘虏。 听得这话,这人眼眸瞬时亮了,忙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道:“小的愿到军前,说服百姓僧众缴械投诚!” 拓跋焘要的就是这句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才吩咐兵士带俘虏去盥洗。 优待俘虏,自不必提。 很快,中军帐外聚起各路将领。 拓跋健朗声道:“诸位!河西伪主企图拖延我军,荒唐可笑!而今,蠕蠕军攻打我魏边境,可见他们并未增援姑臧城!此乃天赐良机!我大魏铁骑,当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言讫,周遭响起一片激昂的呼应声,战意盎然,仿佛下一瞬就要冲出驻地,直奔姑臧城墙而去。 第九十一章 而我只守着你 夜幕低垂,月光倾洒在德音殿的屋瓦上,反射出清冷的辉芒。 望舒阁中,拓跋月坐在榻上,锁着眉一手掩唇,一手按心,忐忑地望向阳英。 方才,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想起自己已二月未来癸水,拓跋月不免暗暗心惊。 霍晴岚忙传唤阳英来诊脉。 半晌,阳英缓缓开口:“公主,您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果然! 一霎时,拓跋月眼神里满是挣扎,半晌不语。 逾时,她望着窗外的皎洁明月、寥落星辰,再看看那黯沉的乌云,心中只觉涩然。 想为沮渠牧犍生下这孩子么?自然是不想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桓不去,似夜空中最沉重的乌云,倏然压到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德音殿内,明明有她最信任的人,但此时她却觉得,她就像这宫殿中的一抹孤影。 没有人,能代替别人,去面对一次又一次命运抉择。 半夜,乌云遮蔽了星辰,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周遭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拓跋月恹恹睡去,服侍她的阿澄也迷迷瞪瞪地趴在眠床边,打起瞌睡来。 突然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进望舒阁来。 阁内灭了烛火,此时只余一盏昏黄的夜灯,在微风中晃荡不已,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似是无形的触手,缠绕住来人的嗅觉,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倏然,来人扯下罩面,深深一嗅。 这是…… 归尾、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官桂、莪术…… 她在干什么! 来人缓缓步入内室,点了阿澄的昏睡穴,把她抱到一旁的长榻上。 而后,他轻轻坐在眠床上,打量起拓跋月来。看起来清减了。 他俯首,鼻子抵在她口唇近处。药味儿令人心惊。 这亲密之举,霎时惊动了睡梦中的拓跋月。她猛然睁开眼,盯住这个“登徒浪子”。 一见是李云从,拓跋月松了口气,转瞬却讶然:“你……” 怕惊扰旁人,她没多说话,只往眠床旁一瞥。 “那个宫女没事,扔一边了。” 扔?这个字眼,听得拓跋月想笑,仿佛那是一个物件似的。 “是我信得过的人。”她解释道。 “哦,那下次不点昏睡穴了。” 这口吻,说得像是爱屋及乌。 旋后,李云从板着脸,皱眉问:“你喝药了?” “是。” 脸上毫无波澜,只是那双眸子,如同深邃的寒潭,藏着无尽的哀愁,还有决绝。 见状,李云从的喉咙像是被异物堵住一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痛不痛?” “药很温和,还好。” 撒谎!哪有不痛的堕\/胎\/药! 李云从的心像是被重锤击中,直想拥她入怀,给她一丝慰藉,但又忍住了。 “有也无妨,我不会介意,”他眼中浮出一层水汽,“你这样太伤害自己身体了。” 拓跋月目光落在了李云从脸上,眼神中半是感激,半是无奈。 “我只是不想和沮渠牧犍再有什么关系。”她沉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深处挤出,“你别想多了。” 夫妻俩早已撕破脸,何必多一个割舍不掉的羁绊。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李云从苦笑道,“其实我一直想……” 触到拓跋月冷峻的眸光,他又收回“和你在一起”五字。 但听她咳嗽一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李云从深吸一口气:“自然是来护你的。” 拓跋月心中一震。 恍惚间,她只觉他俩又回到离别的那一晚。 他抱了抱她,起身退远,行至窗前,才转身定定地看她:“错失良缘,我李盖悔之晚矣。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守护,但我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护我周全! 才刚卸下腹中那块肉,拓跋月心里很空,此时乍然听得这话,怎能不动容。 但她只捏住李云从的手指。 李云从见她动情,顺势抓住她的手指,烙下一吻:“我说过的呢,定会护你周全!” 眼前的伊人含着泪,不作声,他也自顾自说下去:“四部鲜卑那边,自有源将军看顾,我不用管。放心!他们已将姑臧城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那就不算渎职了。”拓跋月笑了笑。 “渎什么职?我只效忠你,”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欠考虑,又补了三字,“和至尊。” 拓跋月只觉啼笑皆非,轻嗔道:“净说胡话。” 他凝望她一眼,眸光中满是忧虑:“哪里就是胡话了?事到如今,沮渠那个老东西,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挟持你当人质。你若……我怎么办?” 言及此,李云从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刀,而又带着几分怆然。 他本来想说,既然免不了要打仗,你我本不用分开。但这话说不出口。 “所以,”他顿了一顿,“我带着贺赖久和几个鲜卑弟兄,通过那条密道潜了进来,贺赖久会见机行事,而我只守着你。” 这话说得露骨了些,拓跋月把头别开:“你说话真是不挑时候。大局之下……” “你我已为大局牺牲太多,我说两句实话都不行?”他打断她的话,气呼呼地盯过去。 尽管,她压根不看他。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叨叨:“我必须贴身保护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我本以为,我可以忘记我的誓言,但这几百日下来,我都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我一闲下来,就会懊悔自己,那日为何不阻止你去献祭。我!我算什么男人?” “云从……”拓跋月唤住他,但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瞒着你,”李云从瞥了昏睡的阿澄一眼,“为了让至尊答应我的条件,我也答应了他,明面上我是殿中尚书,实则……” 他附在她耳边,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话。 拓跋月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你……你疯了!你怎可让人知晓你我的关系!” 李云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温柔:“是,我疯了!为了你,我愿意赌上我的一切,哪怕是命!” 第九十二章 日后,你还是张掖王! 姑臧城内,雷声轰隆,在拓跋拓跋明月的心上闪过。 她哆嗦了一下,回转心神后翻了个身,陷入沉思中。这样的夜,孤衾之人本就难眠。更何况,合着滂沱之雨的浓黑,一层一层地将她裹缚,让她挣之不得,解之不开。 时间流淌在指缝间,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半年。她的恨意,也在这城阙尽处慢慢深刻起来。携着一腔恨意,她捏紧了手中的诏书。 早已有识时务的王臣,将那封谴责沮渠牧犍的诏书,抄送至她身畔。 原因很简单,大难当头,人纵无谋富求贵之心,亦有惜命恤子之情。没有几个人,不敢不来攀结这个主宰他们命运的女人。 诏书已被拓跋明月翻看了数次,比之沮渠牧犍还要熟稔。 也难怪,数日以来,他忙于突围破困,哪有闲情再与她争长较短呢? 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也不肯来向她求恕乞饶,摆出伏低做小的姿态。是吧?他虽无睥睨天下之才,却也有几分桀骜不群之气。 太延五年,这注定是一个名垂史册的年份。 大魏皇帝拓跋焘挥师西下,苟延残喘的河西国,只能献城投降。 敦煌、张掖、姑臧、武威……都将被并入大魏的舆图之中,凝成永恒的荣耀。 不知道,沮渠牧犍会在何时何地,反省自己负隅顽抗的愚蠢之举,但她相信,这一日,不会太遥远。 为了对阿干的统一大业,她牺牲了两年的人身自由,赔上了一副健康的躯壳。到底值当不值当呢?她微笑着想:而今,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打断拓跋明月思路的,是沮渠牧犍摇晃的身影和他满口的酒气。 他将她从围屏榻上一把抓起,像是抓住一尾小鱼,可她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只含笑望着他,那目光却幽幽凉凉,如携中夜之霜。 热的笑靥,冷的目光,在他眼前奇异地交汇着。 近身宫婢管彤却急了,忙要来拦,但又在她主君无畏的目光中滞了滞,立定原地,寻思道:殿下说过,他不敢。 果然,沮渠牧犍发泄愤怒的方式无非是咆哮。 “你等这天,等了很久了,是吧?” “秃发保周被进爵为王,四处招降,闪闪发光的‘王’字啊,多有诱惑力!所以阿祖、万年,他们……他们才会率众投降的,对不对?” “真是好手段!想必,此间,王后你也出力不少吧?” 风雨声抽打着窗棂,犹不及他咆哮之音刺耳,但拓跋明月依然一言不发,只微笑着看他。 沮渠牧犍口中所说的“阿祖”“万年”,既是他的侄儿,又是他特别倚重的骁将。可在这紧急关头,他们竟背叛了他! 呵!魏军果然是不可战胜的么? 沮渠牧犍涩然一笑,眼前浮现出李敬芳的丽影,一时有些恍惚,但男人的警心却又使他猛醒过来。于是,他看向拓跋明月的眼中,便喷了火。 一把揪紧拓跋明月的衣襟,他恨声道:“我怎会不知,你和他那档子事!你以为,你我之间,从来只我亏负了你么?” 顿了顿,他厉声喝问:“若姑臧不保,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拓跋明月淡扫着他额上青筋,闲闲地吐出一句话:“等大王搬来柔然救兵,再来要贱妾的性命罢。” 他瞪着她,因她冰雪洞彻的目光——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救兵,救兵……”他喃喃念着,一遍又一遍,复将她搡回榻上,踉踉跄跄地奔出阁中。 拓跋明月却没有再睡下,而是示意管彤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她在心里默念着: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她便能将这两年来的屈辱一一洗刷。 念及此,她仰首望向被雷雨抽打的夜,低唤道:“李郎。” 由始至终,乳媪陈丹都在暖阁的另一侧,诓抚着小公主,不曾发一言。她懂得人微言轻的道理,只行本分之事,但心中却在暗自嘀咕:王后所说的“李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5 秋风飒飒,响在魏军的牛角上,呜呜然生出哀音,渲染着夜的岑寂。 “沮渠献城!沮渠献城!沮渠献城!”魏军齐声高呼,右臂抡高,在姑臧城外吼得山响。 人多自有人多的好处,轮番下来,竟没几个人为此声哑气促。 再坚牢的城池,也抵不住人心的背离。 咀嚼着众叛亲离的滋味,魏军亢亮的壮声,蜂尾一般刺入沮渠牧犍的耳膜,流出惑人心智的毒液。他想,他是中毒了,不然,为何他会把沮渠菩提从冷宫中释放出来,让他伴在孟太后身侧呢?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也许吧。 到了生死关头,曾经的爱憎念欲,似乎都已不再那么重要。所以,要是他熬不过去,他也不想他们都熬不过去。此时此刻,沮渠菩提与孟太后抱团取暖,而他又与谁依偎相守呢? 秃发太妃?乞伏太妃?沮渠牧犍摇摇头。 一国之君,无论如何也不可在长辈的跟前,恣情涕泣,流露出哪怕一丝一分的怯懦。 那么……那个人?他的枕边人? 少顷,他便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从前,他们且是貌合神离;现下,更是嫌恶不已。纵他有千般不是,万般怨毒,也不能对她诉说,向她倾拜! 是的,她很快就可以恢复她武威公主的身份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武威公主。 仔细回想起来,打从一开始,她便没有跟过去绝念断情,把他当做她的男人。 可恶!要是在她九岁那年,他就把她挟持回去,会不会,他就变成了她第一个男人? 又或者,在她十五岁那年,他不站出来为她说话,是不是,她姣美的身姿,便会被那火舌舔舐殆尽,只余一把碎裂的骨灰! 但至今日,无论他是向死还是念生,竟然都没有恨她入骨的意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无意外,酒泉王沮渠无讳和河西王沮渠安周,应该已然收到他的密令了。 若一国之都不存,若一国之君不在,他们就可取而代之,保住沮渠氏的一线血脉。 第九十三章 我就攀你这高枝,你也靠我这肩膀 姑臧城内,雷声轰隆,在拓跋拓跋明月的心上闪过。 她哆嗦了一下,回转心神后翻了个身,陷入沉思中。这样的夜,孤衾之人本就难眠。更何况,合着滂沱之雨的浓黑,一层一层地将她裹缚,让她挣之不得,解之不开。 时间流淌在指缝间,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半年。她的恨意,也在这城阙尽处慢慢深刻起来。携着一腔恨意,她捏紧了手中的诏书。 早已有识时务的王臣,将那封谴责沮渠牧犍的诏书,抄送至她身畔。 原因很简单,大难当头,人纵无谋富求贵之心,亦有惜命恤子之情。没有几个人,不敢不来攀结这个主宰他们命运的女人。 诏书已被拓跋明月翻看了数次,比之沮渠牧犍还要熟稔。 也难怪,数日以来,他忙于突围破困,哪有闲情再与她争长较短呢? 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也不肯来向她求恕乞饶,摆出伏低做小的姿态。是吧?他虽无睥睨天下之才,却也有几分桀骜不群之气。 太延五年,这注定是一个名垂史册的年份。 大魏皇帝拓跋焘挥师西下,苟延残喘的河西国,只能献城投降。 敦煌、张掖、姑臧、武威……都将被并入大魏的舆图之中,凝成永恒的荣耀。 不知道,沮渠牧犍会在何时何地,反省自己负隅顽抗的愚蠢之举,但她相信,这一日,不会太遥远。 为了对阿干的统一大业,她牺牲了两年的人身自由,赔上了一副健康的躯壳。到底值当不值当呢?她微笑着想:而今,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打断拓跋明月思路的,是沮渠牧犍摇晃的身影和他满口的酒气。 他将她从围屏榻上一把抓起,像是抓住一尾小鱼,可她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只含笑望着他,那目光却幽幽凉凉,如携中夜之霜。 热的笑靥,冷的目光,在他眼前奇异地交汇着。 近身宫婢管彤却急了,忙要来拦,但又在她主君无畏的目光中滞了滞,立定原地,寻思道:殿下说过,他不敢。 果然,沮渠牧犍发泄愤怒的方式无非是咆哮。 “你等这天,等了很久了,是吧?” “秃发保周被进爵为王,四处招降,闪闪发光的‘王’字啊,多有诱惑力!所以阿祖、万年,他们……他们才会率众投降的,对不对?” “真是好手段!想必,此间,王后你也出力不少吧?” 风雨声抽打着窗棂,犹不及他咆哮之音刺耳,但拓跋明月依然一言不发,只微笑着看他。 沮渠牧犍口中所说的“阿祖”“万年”,既是他的侄儿,又是他特别倚重的骁将。可在这紧急关头,他们竟背叛了他! 呵!魏军果然是不可战胜的么? 沮渠牧犍涩然一笑,眼前浮现出李敬芳的丽影,一时有些恍惚,但男人的警心却又使他猛醒过来。于是,他看向拓跋明月的眼中,便喷了火。 一把揪紧拓跋明月的衣襟,他恨声道:“我怎会不知,你和他那档子事!你以为,你我之间,从来只我亏负了你么?” 顿了顿,他厉声喝问:“若姑臧不保,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拓跋明月淡扫着他额上青筋,闲闲地吐出一句话:“等大王搬来柔然救兵,再来要贱妾的性命罢。” 他瞪着她,因她冰雪洞彻的目光——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救兵,救兵……”他喃喃念着,一遍又一遍,复将她搡回榻上,踉踉跄跄地奔出阁中。 拓跋明月却没有再睡下,而是示意管彤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她在心里默念着: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她便能将这两年来的屈辱一一洗刷。 念及此,她仰首望向被雷雨抽打的夜,低唤道:“李郎。” 由始至终,乳媪陈丹都在暖阁的另一侧,诓抚着小公主,不曾发一言。她懂得人微言轻的道理,只行本分之事,但心中却在暗自嘀咕:王后所说的“李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5 秋风飒飒,响在魏军的牛角上,呜呜然生出哀音,渲染着夜的岑寂。 “沮渠献城!沮渠献城!沮渠献城!”魏军齐声高呼,右臂抡高,在姑臧城外吼得山响。 人多自有人多的好处,轮番下来,竟没几个人为此声哑气促。 再坚牢的城池,也抵不住人心的背离。 咀嚼着众叛亲离的滋味,魏军亢亮的壮声,蜂尾一般刺入沮渠牧犍的耳膜,流出惑人心智的毒液。他想,他是中毒了,不然,为何他会把沮渠菩提从冷宫中释放出来,让他伴在孟太后身侧呢?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也许吧。 到了生死关头,曾经的爱憎念欲,似乎都已不再那么重要。所以,要是他熬不过去,他也不想他们都熬不过去。此时此刻,沮渠菩提与孟太后抱团取暖,而他又与谁依偎相守呢? 秃发太妃?乞伏太妃?沮渠牧犍摇摇头。 一国之君,无论如何也不可在长辈的跟前,恣情涕泣,流露出哪怕一丝一分的怯懦。 那么……那个人?他的枕边人? 少顷,他便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念头。从前,他们且是貌合神离;现下,更是嫌恶不已。纵他有千般不是,万般怨毒,也不能对她诉说,向她倾拜! 是的,她很快就可以恢复她武威公主的身份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武威公主。 仔细回想起来,打从一开始,她便没有跟过去绝念断情,把他当做她的男人。 可恶!要是在她九岁那年,他就把她挟持回去,会不会,他就变成了她第一个男人? 又或者,在她十五岁那年,他不站出来为她说话,是不是,她姣美的身姿,便会被那火舌舔舐殆尽,只余一把碎裂的骨灰! 但至今日,无论他是向死还是念生,竟然都没有恨她入骨的意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无意外,酒泉王沮渠无讳和河西王沮渠安周,应该已然收到他的密令了。 若一国之都不存,若一国之君不在,他们就可取而代之,保住沮渠氏的一线血脉。 第九十四章 你一个有夫之妇,羞也不羞? 翌日,入夜来,姑臧城内雷声轰隆,在拓跋月的心上闪过。 她哆嗦了一下,回转心神后翻了个身,陷入沉思中。 这样的夜,合着滂沱之雨的浓黑,一层一层地将人裹缚,在睡梦里,她挣之不得,解之不开。就在此时,身边似走来一人,轻轻抚摸她额发…… 勉力睁开眼,好一阵恍惚,方才想起,在这城阙尽处,她不再是一个人。 尚未起身,睡在屏风后长榻上的李云从,便已起身过来。 “你醒了?” “嗯。” “方才听见你说梦话了。”李云从笑。 “说什么了?” “保密。”他眨眨眼,神色颇为愉悦。 唇畔笑意愈深,拓跋月愈是忐忑,难道自己唤了他的名儿?这太难为情了。 罢了,还是别问的好,省得徒增烦恼。 这人执拗。拓跋月已与他说过,孤男寡女留于一室不妥,但他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说他未必能再有机会与她亲近一些,他要贴身护她安全离开姑臧,才能心安。 这模样,看得拓跋月心软不已,只得与他约法三章,让他不可随便迈出屏风。 李云从忙点头,如小鸡啄米,乖得不得了。 想起这事儿,拓跋月忙把虎着脸,道:“记得你的承诺。” “这就走。”李云从也不贪恋这短暂辰光,拧身便走。 拓跋月怔怔地看了会儿屏风,不自禁笑了起来。虽在嗔责他,但她不得不承认,方才他一出来,她就觉得心安,熨帖。 霍晴岚一直立在一旁,从李云从过来,到他再度离开,她没有一丝动作,此时也只劝道:“才刚过了二更,时辰还早呢,公主睡下吧。” 拓跋月乖顺地闭上眼,很快便要堕入黑甜一梦。 未想,突然间,门外传来嘈杂刺耳之声,却听不太分明。 阁内三人,都如临大敌,各自戒备。李云从更险些走出屏风,但他又顿住了。 旋即,那嘈杂之声愈发大起来,逼近望舒阁,三人都能听清,来人愤怒的吼叫声:“怪哉!孤乃河西之主,不,大凉之君!为何不能进!” 是沮渠牧犍。 而后,听得阿澄急声唤:“公主!公主!” “公主?”沮渠牧犍嗓门拔高,“笑话!在我大凉境内,哪来的大魏公主,有也只有大凉王后!” 说话间,他已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酒气冲进阁中。 接着,他打了一个酒嗝。 这是,酒壮人胆?也是,数日以来,他忙于突围破困,哪有闲情与她争长较短?料来,沮渠万年已经投诚了,沮渠牧犍已趋于崩溃,方才来寻她麻烦的。 可,她会怕他? 拓跋月冷笑不迭,忽而看向屏风,道:“晴岚,别担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这话,表面是说给霍晴岚听的,实则是说给屏风后那人听的。 李云从显然也听懂了她的话,并未从屏风后跃出来。 拓跋月略松了口气。其实,纵无李云从相护,她也不怕。阁中,霍晴岚身手不凡,但鲜有人知;阁外,赵振等人自会护佑。 下一瞬,赵振果然捎着阿澄,立在门前,随时准备召唤。 便在此时,沮渠牧犍摇晃的身影和他满口的酒气,倏然而至。 无视霍晴岚的阻拦,他把拓跋月从眠床上一把抓起,像是抓住一尾小鱼,可她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只含笑望着他,那目光却幽幽凉凉,如携中夜之霜。 热的笑靥,冷的目光,在他眼前奇异地交汇着。 霍晴岚攥着拳,伺机而动。不到必要之时,她不会出手,否则便是以下犯上。 但见,沮渠牧犍一脸绯红,青筋暴起,冲拓跋月咆哮道:“你等这天,等了很久了,是吧?” 拓跋月不言,只斜睨着他。 “万年逾墙而走,投降了,带了一万多禁军。这是不是你干的?”(1)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终于开口,但不预备正面回答。 “他手上拿着你的手书!”沮渠牧犍厉喝道,“跟你没关系?怎么没关系?” 拓跋月笑了笑:“大王从何得知?莫不是,我阿干又向你发了降书,让你不要负隅顽抗?” “你!” 她脸上嘲讽之意更甚:“不过,万年还算仁慈,还给您留了二万兵士。只是,二万够不够用,就不好说了,那边怎么也有十余万兵力吧。” 杀人诛心,不见血。 沮渠牧犍眼中却似要流血,一手揪住她脸颊:“你得意什么?如果不是四部鲜卑背叛了孤,万年,万年他会投降么?” “从未归顺,何谈背叛?”拓跋月淡淡一笑。 这淡然而笃定的笑意,瞬间让沮渠牧犍明白过来。 他紧咬牙关,全身巨颤,咆哮道:“真是好手段!拓跋月,哦不,达奚月!” 风雨声抽打着窗棂,犹不及他咆哮之音刺耳,但拓跋月一言不发,只微笑着看他,仿佛她被点破代嫁的事情,也无甚关系。 迎视她眸光,他情不自禁避开了些,心下莫名慌张。 论体格,她只是个弱女子,他到底在怕什么?把她宰了,拉个垫背的,也不算亏。可是…… 沮渠牧犍打着酒嗝,忖了忖:不对,她算哪门子公主?冒牌货,贱命一条,抵不上老子的命。 浑浑噩噩中,这算是给他的胆怯寻了个理由,虽然连他自己都不信。 “事已至此,大王不如听妾一句劝,”拓跋月的声音,捎上了几分阴阳怪气,“献城之时,莫忘了供出李敬芳的藏身之所,说不定还能……” “呸!”沮渠牧犍打断她,“你别以为你能掌控全局。” 话音落下,眼前倏然浮现出李敬芳的丽影,沮渠牧犍一时有些恍惚,但男人的警心却又使他猛醒过来。 于是,他看向拓跋月的眼中,便喷了火。 一把揪紧拓跋月的衣襟,他恨声道:“我怎会不知,你和那个叫李云从的男人,有私情!你以为,你我之间,从来只我亏负了你么?” 拓跋月下意识瞟了一下屏风,立马收回目光。 “你在说什么?” “你在睡梦中,喊着‘云从’‘云从’,”沮渠牧犍学着她的缠绵语调,“你一个有夫之妇,羞也不羞?” 闻言,拓跋月怔了怔,而后笑出声。 到底是谁不知羞? (1)史实为,沮渠牧犍的侄儿沮渠祖,趁夜逾墙而走,负荆而降,将姑臧城的虚实情况道出。同时,拓跋焘给秃发保周(源贺的弟弟)进王爵,作为金字招牌。下旬,沮渠万年率众投魏。在小说里,为简化人物,遂略去了秃发保周,将沮渠祖、沮渠万年合为一人。 第九十五章 大不了玉石俱焚 谁不知羞? 他沮渠牧犍荒淫无耻,还有脸说。 然而,拓跋月并无心卷入自我辩解的之中,不屑与沮渠牧犍多做纠缠,一任事态沉浮。 一直以来,她都把对李云从的情愫深埋心底,始终谨守分寸,未曾越雷池一步,又有何需多言,为自己辩白? 望舒阁之外,雨水倾倒而下,声势渐猛。 沮渠牧犍喘了口气,眼神中闪过狠戾之光,压低的声音里充满威胁:“倘若姑臧城失守,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拓拔月面容平静,淡然反问:“大王有何见教?” 话音方落,沮渠牧犍已猛然出手,铁掌如钳,扼住她咽喉,语气刺骨:“将你,还有你女儿置于城墙之上!孤倒要亲眼瞧瞧,你那所谓的堂兄,哦,是表兄,置你于何地!” 一霎时,霍晴岚逼近了些,阿澄已吓得一脸煞白,径自冲了进来跪倒在地,急道:“大王!” 只有赵振立在门前,不曾进阁中来。但他也在掌中暗蕴了力,必不能让沮渠牧犍有进一步动作。 拓拔月对霍晴岚摆摆手,她倒想看看,这混蛋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然后呢?” 她的冷静自持,让他着实一惊。 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手掌却卸了力道:“你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万年虽去,却也为孤留下了两万禁军。现下,数百禁军正簇拥德音殿外,你,和你的侍卫,插翅难逃。” “哦?”拓拔月唇边撇了撇,不多说一个字。 逾时,一名禁军匆匆在外禀报:“大王,鸣鸾殿内突发变故,贺赖久竟挟持孟太后、长乐公主!” 闻言,沮渠牧犍脸色乍变,急声追问:“她二人怎会同处一地?” 禁军面露难色,颤声答:“小人实不知详情。” 沮渠牧犍暼着拓拔月,见她微微挑了挑眉,顿然明白过来。 忽然间,他有些心灰意冷。 拓拔月也好,拓跋焘也罢,遇事皆能未卜先知,他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不过,他绝不可坐以待毙! 猛然间,沮渠牧犍眼神骤变,凶光毕露,青筋在额头暴起。 “纵然如此,孤也绝不退缩!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拓跋月淡扫着他额上暴突的青筋。 倏然间,只觉那青筋如盘踞的蛟龙,在苍白的皮肤下蠢蠢欲动。 随后她闲闲地吐出一句话:“等大王搬来柔然救兵,再来要妾的性命吧。” 声音虽轻,却似冰锥一般,刺入他五脏六腑。 他瞪着她,那双眸子仿佛被冰雪洞彻,心底的秘密无所遁形。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如同深渊,吞噬着他最后的侥幸与挣扎。 “救兵,救兵……”他喃喃念着,一遍又一遍。 破碎的声音在阁中回荡,几许绝望与不甘。恍然之间,他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猝然,他回过神来,退后两步,而后踉踉跄跄奔出阁中,踏在积水之中,发出响亮的嗒嗒声。 刹那间,嗒嗒声渐行渐远,终于不闻。 拓跋月却没有再睡下,眸中满是疲倦。尽管,她赢了。 挟持孟太后,是她早前给李云从的建议。为的是,防备沮渠牧犍丧心病狂,挟持她和女儿。 只是,她没想到,李云从会从密道进到宫城,而执行挟持计划的人,竟是贺赖久。 “公主,没事吧。”霍晴岚问。 “无碍,”拓拔月道,目光转向忘了起身的阿澄,“快起来,不用怕。” 她又示意霍晴岚、阿澄搀她,而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窗前。 她在心底轻念:若无意外,两日之后,她定能将这两年间所承受的屈辱,一一拂去。 念及此,她仰首望向被雷雨抽打的夜,道:“是时候结束了。” 屏风后,李云从的指尖轻轻摩挲雕花纹路,耳畔回响着先前沮渠牧犍质问的话语。 那人说什么?说他二人有私情? 这话可真好听呐! 唇边不禁勾起一缕微笑,心底有什么东西,似破土而出。 先前,虽然听得不真切,但他确信,拓跋月那的梦呓中,唤的是他的名字。 直击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本也不确定,她对他有几分情意。如今想来,她只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把它藏在了深处。 真好,他这一腔深情厚意,终是没有白费。 他忍不住跨出屏风,凝着她,柔声唤:“阿月。” 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冲动。他很想跨出屏风,与她共诉衷肠。 那厢只回道:“我想静一静。”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一旁,霍晴岚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她轻启朱唇,温言劝:“李尚书,奴以为,您还是先住在翠华楼吧,这里自有奴婢照料。奴也习得一些功夫,亦能护得公主周全。” 这是第一次,她想替拓拔月做主。 霍晴岚自然是想要公主和他在一起的,但眼下还不是时候。一旦李云从越界,二人必落人话柄。 李云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拓跋月与他保持距离,并非是无情,恰是出于对名声的守护。在这乱局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开花结果,须耐心以待,不可操之过急。 “如此,有劳了。”李云从对霍晴岚施以一礼,旋后轻轻退出门去。 门外,赵振的身影伫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挺拔。 见李云从出来,赵振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调侃中带着几分同情,似是在说:看,被撵出来了吧,让你赖着不走的? 李云从无奈地摇摇头,报以一笑,那笑里藏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风雨飘摇,当浮一大白!” “不不不,”赵振连连摇头,脸色一肃,“职责所在,我可不敢喝……” “少来!”李云从打断他的话,攀着他肩,往翠华楼行去。 二人的背影,在走廊上渐渐拉长,融入无边的夜色,也融入拓拔月凝注的眼眸。 一时间,拓拔月哑然失笑。 这两人,果然是至交! 第九十六章 沮渠献城(思帝乡卷 结束) 秋风飒飒,响在魏军的牛角上,呜呜然生出哀音,渲染着夜的岑寂。 “沮渠献城!沮渠献城!沮渠献城!”魏军齐声高呼,右臂抡高,在姑臧城外吼得山响。 人多自有人多的好处,轮番下来,竟没几个人为此声哑气促。 自三更时分起,沮渠牧犍便站在这里了。 魏军的呼声激昂响亮,似有穿壁透墙之能,寤寐难眠的他,不被震醒亦是不能。只是,此时此刻,身形伟立的他却作内宦一般的打扮。 当他听到震天的命降声时,一怒之下拔剑欲出。 蒋恕却将他一拦,道:“大王若是想去看看,务必微服而出。” 到了这个时候,最关心他的人,竟是他身边的这个内侍。 “不换!他还能射死孤不成?”他吼道,歇斯底里。 但他还是拗不过蒋恕、蒋立的再四请求。 立在城墙上,“沮渠献城”的高呼声,听得他一心凄然。 再坚牢的城池,也抵不住人心的背离。 咀嚼着众叛亲离的滋味,魏军那激昂高亢的呐喊,犹如蜂群尾针,尖锐而无情地穿透沮渠牧犍脆弱的耳膜,细细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足以蛊惑人心、扰乱神志的幽暗毒液。 他想,他是中毒了,不然,昨日后半夜,他为何会让一贯憎恶的沮渠无讳,趁夜逃出宫去呢? 至于他能不能出,倒要看他的本事了。 不过是想让他留住沮渠家的一丝血脉罢了。诸弟之中,当属沮渠无讳最有心机,日后或许还能带着沮渠宗室,再造一个凉国。 至于沮渠菩提等人,姑臧受围日久,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赶来勤王。真是让人寒心。 念及此,沮渠牧犍不禁自嘲道:以前,我对父王说的话,而今却应在了我的身上。 那时,他说:“赫连氏真真好笑。赫连昌不过是被贼魏俘虏而已,赫连定就迫不及待地扯旗称帝了。” 父王却意味深长地说:“但能保得宗庙社稷,何法不可用?日后,你须好自为之,不令我大凉有此困厄。” 大凉……沮渠牧犍又在心底叹道:数年前,大凉就已被唤作河西国了。 城头风大,但人却很清醒。 天光将晓之时,鸡声四起,一声比一声亢亮。 沮渠牧犍望着天边那片鱼肚白,紧了紧自己满浸秋霜的胳臂,唇角飘出两字:“降吧。” 蒋恕、蒋立面面相觑,少时,蒋恕才应了一声。 待要走下城墙,又听得沮渠牧犍叹道:“长乐公主性子烈,让母妃劝着些。贺赖久是个狠人,不要和他争强。” 蒋恕应诺,含泪而去。 沮渠牧犍看了看身边的蒋立,黯然道:“孤降了魏,你二人可留在姑臧,自谋生路。” 蒋立连忙跪下:“奴誓死追随大王!” 本是表决心的话,沮渠牧犍却听得一愣,但不是因着他这忠心,而是那一声“大王”。 日后,日后他会被唤作什么?驸马? 抑或是,他没有日后,拓跋焘手腕强,未必要给自己活路。 “好听,”沮渠牧犍恍惚道,“再叫几声。” 蒋恕只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便伏在城墙之上一声一声地唤:“大王!大王!大王!……” 五个时辰后,衔璧牵羊、双手反绑的沮渠牧犍,连同一众文武官员,在苍茫的天穹下,踏着尘土走出城门请降。 夕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 在河西国主沮渠牧犍的身后,一口新赶制的棺材赫然在目,漆黑的棺木上涂满了层层厚漆。 锃亮刺目的光芒,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而冷冽的光泽,让人心生寒意。 清扫过的城墙边上,虽已无几分腥血气息,但空气中仍隐约弥漫着沉重的叹息。 为表尊崇之意,拓跋焘立在魏军之前,亲自迎降。 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一丝凉意。新漆的棺材,散发着浓重刺鼻的气味,直冲拓跋焘的鼻腔,让他不由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但他并非那种拘泥于琐屑之人,对此不过是淡然一笑,随即伸手去解开降君手腕上的束缚。 “妹夫,这一路辛苦了。”几句得体的话语之后,便是温馨的家常闲聊,仿佛两人之间情意笃厚,毫无芥蒂。 其后,毛修之则被派往德音殿接应武威公主。 半个时辰后,德音殿前,毛修之来到德音殿前。 按说,殿中诸人早闻风声,应已做好准备,但毛修之却发现,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内侍候在旁。 伴在武威公主跟前的,还是之前陪嫁的诸人。 毛修之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自然要问各种因由。 拓跋月只是一笑:“他们都是河西人,老家也都还有人,我便给他们发放了些绢帛,让他们各自散去了。” 毛修之没回答,轻蹙了眉,似乎并不太认同。 她似看穿他想法,又解说道:“你放心,我平日里不让他们进殿,他们传不出什么话来。日后,河西之地,尽归我大魏,他们仍旧是大魏子民。” 这话说得毛修之点头称许。 一旁,小黄门黄平,忍不住插言:“小的叫黄平,是德音殿的小黄门,日后还给公主守门。” 阿澄抿嘴一笑,也笑道:“我叫阿澄。” 毛修之含笑点头,对拓跋月道:“至尊命下官来接应公主,是怕公主吃得不好。公主是否需要进膳?” 拓跋月摇摇头:“不用了。” 他便回道:“那么,公主请上车。车中,有下官早先备好的羊羹。” 闻言,拓跋月心中升起一股暖意。羊羹,是她在平城宫里吃过的羊羹! “有劳。” 霍晴岚、阿澄一左一右地搀着拓跋月登车,但她腿脚不便,登车竟有些困难。 一旁,李云从心下一酸,立时跪了过去,充起了踏脚凳。 她怔了怔,才轻轻地踩上去,而后蹒跚地步入车中。 在放下帷幔的那一刻,他听得一道似泣非泣的声音:“终于要回家了。” “是,我们要回家了。”李云从低低应道,泪水溢出眼眶,洒入尘土之间旋即不见。 第九十七章 尸体交给你驸马了 当晚,在四合馆中,拓跋焘为降君沮渠牧犍设宴款待。 宴厅内灯火辉煌,金碧辉煌中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之气。 巨大的红烛高燃,映着宴席上的美酒珍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令人沉醉。 入宴之前,宗爱一脸谄媚之色,小步快跑至拓跋焘身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至尊,奴听说,长乐公主沮渠那敏稍后要亲自献舞呢。” 他话语中满是讨好,仿佛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拓跋焘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河西国第一美人沮渠那敏?” “正是她,至尊。”宗爱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谄笑。 拓跋焘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兴致缺缺地道:“哼,这徐娘半老的年纪了,能美到哪里去?朕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恐怕是徒有虚名吧。” 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显然对这意外的表演不报希望。 不过,越是不抱希望,惊喜反倒越大。 宴中,一阵悠扬丝竹之音响起,宴厅里缓缓拉开一道帷幕,露出十余位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姬。 舞姬们个个皆有姝色,而沮渠那敏的姿色却不似人间应有。那一段纤腰,那一寸雪肤,都是流转的光华,令人不忍瞬目,而只愿沉沦其间,不复醒来。 摄人心魄的凉州乐中,她们广袖开合,翩然飞起,仪态万千,但唯有她的一双美目,流盼粲然,纤足轻点处,恍似涉水而来的凌波仙子。 拓跋焘看得心荡不已,不禁击盏而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便在此时,沮渠那敏忽然拊掌三声,一只可爱的康国猧子便似雪球一般滚了进来。 她便抱起康国猧子,接着献舞。 那康国猧子在她怀中仿佛通了灵性,随着她的步伐轻盈跃动,时而探头探脑,时而蜷缩一团,逗得在场诸人忍俊不禁,看直了眼。 而沮渠那敏身姿摇曳,透露着无尽的妩媚与风情,旋转、跳跃。 几个回旋过后,她已闪至拓跋焘的身畔,清艳的脸庞上挂着勾魂摄魄的笑意,康国猧子在她臂弯中更是显得可爱至极,引得拓跋焘目光迷离,心神俱醉。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欲将这可人儿揽入怀中。 “汪!”忽然之间,沮渠那敏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如夜空中划过的惊雷。 康国猧子瞬间变脸,从温顺宠物化为凶猛斗士,呲牙咧嘴,眼中闪烁着凶光,猛地窜扑向拓跋焘的颈项,张开利齿,狠狠咬去。 惊变骤起,犹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波澜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拓跋焘侧身一闪。 那康国猧子的利齿仅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已足够让他怒火中烧,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 他猛地一脚踹出,带着风雷之声,直击沮渠那敏的胸口。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手中的康国猧子也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侍卫们也反应过来,一人抽出剑来把这康国猧子当场斩成两截,血糊糊地滚落开来。 沮渠那敏的命运已如尘埃落定,无需多言。 但在拓跋焘未及处置她之前,已从冰冷地砖上挣起。 环视四下,她擦去朱唇边的鲜血,惨然而又粲然地笑道:“灭人国者,终将为人所灭!天道好循环!黄泉路上,我只管等着便是!” 言讫,她咬碎齿间的毒囊,气绝而亡。宗爱忙上前去探,担心她只是假死。 沮渠牧犍目睹此景,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口中直呼自己有罪。 拓跋焘望着他颤抖的身躯,心知此人并非虚情假意,加之他本不愿以残暴示人,终是挥了挥手,赦免了沮渠牧犍的罪过,任由那惊恐的身影在宴厅中颤抖。 举宴之时,拓跋月偶感风寒,未曾出列。其后,得知至尊竟被沮渠那敏豢养的康国猧子咬了,震惊不已。 她忙撑着病体去看望拓跋焘。拓跋焘见她白着一张脸,模样甚是憔悴,心里不觉有几分心疼,便安抚她,道:“无碍。” 说起沮渠那敏,拓跋焘余怒未消,道:“这么个死法,便宜她了。” 拓跋月忖了忖,道:“此人着实可恶,但也着实可怜。” 她便将沮渠那敏因不能生育,又经历一场失败婚姻的苦楚,最终导致心理扭曲之事略述了一遍。 拓跋焘突然想起一事,道:“朕想起来了,宗爱跟朕说,沮渠那敏临死前,说了‘索郎’二字。索郎是……” “应该是她的前夫。” 拓跋月低低叹了口气,暗道:或许,她后悔和离了吧?也不知她是何时得知,她前夫抑郁而亡之事的。今日她故意用这种方式“行刺”,与其说是殉国,不如说是殉情…… 闻言,拓跋焘轻哼一声,不予置评。 但听拓跋月问:“至尊想如何处置长乐公主?” “尸体交给你驸马了,任他处置。”拓跋焘轻飘飘道。 拓跋月心下一冷。 驸马? 她险些站不稳,却不是因为腿脚不便。 这一招妙啊。一则,可见沮渠牧犍的态度,他若厚葬公主便是对魏主不恭,如此便可压他一头;二则,向天下人昭示,魏主不愿追究不懂事的长乐公主的罪过,以免流言蜚语四起。 但是,“驸马”是什么意思? 拓跋月神思一晃,想起她和霍晴岚私下论议的话。 拓跋月说,她不愿赴宴。一旦赴宴,恐怕会让人误以为,她和沮渠牧犍关系亲厚。 霍晴岚便顺着她的思路,道:“那么,公主就称身体抱恙吧,这个法子总使得。私以为,公主也可借此窥探至尊对你的态度。” 拓跋月颔首,转而涩然一笑:“是啊,我虽为大魏做了很多事,但河西国已收降,我的价值又在哪里呢?若是身子骨孱弱,遇事不张扬,兴许还有好日子过。” 第九十八章 被疯狗咬了,我大胆施救 驸马,此言何意? 回到住处,拓跋月、霍晴岚悄声论议起来。 以前,沮渠牧犍是河西国主,拓跋月是王后;现下,她还是公主,而他却要做驸马,这是何意? “至尊的意思,应该是,他不希望公主和他和离。”霍晴岚叹了口气。 “我知道,河西宗室、一干文武、万千百姓,都看着呢,”拓跋月苦笑道,“沮渠牧犍不仅不能死,还必须过得好,人心才会归化。” 什么叫“过得好”,至少沮渠牧犍受到优待,他不能轻易被拓跋月“抛弃”。 正因看透了这一点,拓跋月从未说过要与沮渠牧犍和离。 然而,未免还是意难平。 嫁过来之后,沮渠牧犍及其家人如此迫害她,她不应有恨么?以前做不得主也还罢了,回到平城,她还要与此人纠缠到死?呵!这一生那么长,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拓跋月失望已极,蓦地想起李云从说过的话。 “这还不简单,一刀下去的事儿,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点都不冤。” “我说,他必须死。” 拓跋月按住头,心下难受,直欲呕吐。 为了天下大势,她愿不愿与沮渠牧犍貌合神离,是她的抉择;但此话从拓跋焘口中说出来,还是用那么轻飘飘的口吻道出,仿佛她拓跋月理应做出种种牺牲。 一时间,拓跋月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 左右都是要做牺牲的,但她还没来得及谈条件。 见拓跋月想吐,霍晴岚忙给她喂了口热酪,她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此时,阿澄哼着小曲儿,端着盆热水,慢悠悠往里走。想起很快便能去平城,和她的心上人相见,阿澄满心欢悦,藏都藏不住。 先前,阿澄去准备盥洗的水,没随同拓跋月去探望至尊。这会儿,见拓跋月脸色难看,已解衣准备往眠床上去,忙道:“公主,您还没洗漱呢。” 洗漱后,拓跋月才侧身睡去。 她没要那个小孩,自己也受了罪,身子骨确实孱弱,很容易倦怠,不一时,便沉沉地睡着了。 但她恍惚听得霍晴岚跟她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先养好身子再想办法。 是夜,人静时分,苍穹如墨。 四合馆中,忽然发出急骤的尖叫声。 拓跋焘忽发狂躁之症,周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烈焰所噬,全身剧烈抽搐,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相搏。 咽喉处的痉挛,又让他发出低沉痛苦的呜咽,回荡在馆舍中。 四合馆中,顿时惊乱一片,每个人都猜想,至尊骤然发狂,与先前被康国猧子咬伤有关。但此病何解? 说时迟那时快,李云洲诊断之后,确认这狂躁之症,确与被康国猧子有关。 原来,长乐公主沮渠那敏,留的是这个后招啊! 关于治疗之法,李云洲很快便与随扈的侍御师们吵了起来。 以他之见,是把那只早不知被抛到哪儿去的康国猧子找出来,挖出它的脑髓,给至尊治病。 这话,听得侍御师们面面相觑,个个胆战心惊。 他们熟读医典,自然知道,此法来自《肘后备急方》,着者是葛洪。 葛洪是晋代大医,因其在医学和炼丹之上造诣极深,向来为时人和后世所重。可是,这种法子未免太凶险了。 迎着质疑,李云从剑眉一轩,道:“被疯狗咬伤,病人会痛苦万端,受不得半点剌激——光、声、水——都会使之全身抽搐、咽喉痉挛,甚至在数个时辰内致人死亡,几乎是无药可救。葛老能想出以‘以毒攻毒’之法,用疯狗的脑髓涂在创口上,实为不易。” “那也不妥!”一位姓王的侍御师瞪住李云洲,“用在一般人的身上,倒也罢了。这可是至尊!” 李云洲翻了个白眼:“王侍御师是吧?我会告诉你,我已验证此法有效了么?” 此言一出,众皆瞠目。 “我之所以今日前来,是因我留在尚家坞堡,作为我军的策应。现下,至尊已收降河西国,我自然便回来了。明日,几位坞堡主,会来面见至尊!” 言及此,李云洲昂起头,垂目看向众人,眼神却很空,似乎场上每个人都不入他的眼。 侍御师们不知此节,但很讨厌李云洲这傲慢的态度,都轻轻嗤了一声。 但听李云洲道:“先前,尚家坞堡主得了一种怪病,日日发狂。被人都治不得,但我一看他这病情,便是因被疯狗咬了。我便大胆施救。多日后,尚家堡主得救,我也深得信任。” 一席话,说得侍御师们无言以对。 但王侍御师仍心存疑虑,轻轻攀住李云洲的胳膊:“万一,只是凑巧了呢?小兄弟,治病救人,求的可是稳妥周全!” 李云洲皱皱眉,抖开他的手,扫向众人的目光冷峻至极:“我既提出这医案,必为此负全责。倘若有失,必不会攀咬众人!” 这话听得大家冷汗涔涔,暗道:大家心照不宣便可,他怎么这么敢说! 不过,既然李云洲都放了狠话,自然无人拦阻。 李云从忙吩咐侍卫们去寻那康国猧子的尸首,再行施治。 翌日,晨曦穿透云层,洒满四合馆。 拓跋焘的痉挛之症逐渐平息,痛苦神色也缓缓褪去,平静释然地沉入梦乡。 这方子,果真有奇效!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是,刚收降了河西国,倘若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大军难保不陷入危局。 一时之间,众人都称赞李云洲术精岐黄,如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于此,李云洲坦然受之,李云从看在眼里,不禁皱起了眉。 午后,李云从特意把李云洲拉到一旁,说他行事冒失。早年,阿父也曾用过此法,但丝毫不奏效,病人很快就死了。 面对兄长的责备,李云洲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意,反驳道:“那是因为阿父的医术,尚未达到点石成金的境界罢了。” 李云从闻言,脸色一沉:“你未免太狂妄自大了!” “自大?你这分明是嫉妒,”李云洲嗤笑道,“再说了,你凭什么指斥我?因为你比我大?” 说罢,李云洲不顾而去。 李云从望着他背影,心下诧异。 两年不见,阿奴性子怎地变得如此骄横? 第九十九章 情敌对峙 因着阿姊沮渠那敏那桩“行刺”拓跋焘的风波,沮渠牧犍吓得心惊肉跳。 这两日来,他步步谨慎,夜夜难眠,满心盘算着如何去讨好拓跋月,来帮他说好话。 然而,拓跋月却推说身子不适,轻轻巧巧地拒他于门外,甚至连女儿沮渠上元都不让他见。 沮渠牧犍尤不甘心,只得不时在拓跋月居室附近晃荡。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李云从竟从房中缓缓步出。 这一幕,如火星溅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沮渠牧犍瞪大眼,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在他胸膛内翻涌不息。 自那夜,拓跋月梦呓轻呼“云从”,沮渠牧犍的心便如被寒风穿透。他暗自思量,誓要揭开这梦境背后的秘密。于是,他悄然遣人查证,魏国可有名、字叫“云从”之人。 还真被他查到了。这人叫李云从,是魏国的一个将军,公主出嫁后他还被提拔到拓跋焘身边,做了个都官尚书。这李云从还有个胞弟,叫李云洲。 而李云洲,便是随拓跋月陪嫁的侍御师。曾经,沮渠牧犍还怀疑过李云洲和拓跋月有私。如今看来,真正和拓跋月有私的,是李云从。或者说,她与两个兄弟都有瓜葛。 这么说来,一开始,拓跋月对他谈不上背叛,她心里一早就有人了! 念及此,沮渠牧犍呼吸急促起来,胸中怒火喷薄而出,将苦苦维持的理智瞬间吞噬。 “站住!“沮渠牧犍突然出言。 但见,他跨出遮蔽他落魄身影的梁柱,挡在李云从的面前。 脸色如冬日里经久不化的玄冰,眼神锐利如鹰隼。 李云从冷冷打量着沮渠牧犍,不发一语。 二人相对峙,身形一般高,但李云从面容清俊,意态风流,远非他所能比。 沮渠牧犍上下扫视李云从,从他眉目里看出几分李云洲的影子,眉头更深深皱起。 “你就是李云从?” “有何见教?” “你为何会从我妻子房中走出?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直视于他,沮渠牧犍仿佛要将对方心思看个通透。 此时,沮渠牧犍的已不是河西之主,自然不敢再称自己是“王”,拓跋月是“王后”,唯有“妻子”这个身份,是他还能抓得住的,他和拓跋月的联系。 闻言,李云从嗤笑一声,却不说话。 直到沮渠牧犍沉着脸,眼见就要发作,他才回道:“人生苦短,难得重逢。与故人叙旧情,有何不可?” 声音虽平静,却暗含锋芒,眼中还透着几分不羁与嘲讽,似在挑战沮渠牧犍的底线。 听了这话,沮渠牧犍脸色更沉,不觉把双手背在身后,攥起拳头。 “当然不可!”他坚决回应,“有夫之妇,自当恪守妇道,避嫌为要。你身为故友,更应知晓分寸,岂可如此轻率行事?” 李云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猛地一剜沮渠牧犍,那眼神如同利剑,直刺对方脏腑:“公主始终是那位高贵不凡的公主,至于你能不能继续做驸马,那可不一定了。别这么自以为是!” 言罢,李云从转身欲走。 “且慢!”沮渠牧犍展臂拦他。 李云从轻巧避开,闪在一边:“还有何事?” “听说,你在大魏是武将,身手不凡。”沮渠牧犍目含挑衅之意,“不如,你我比划比划?” 李云从隐忍笑意:“你?” 沮渠牧犍彻底被他激怒,昂首道:“我!” “你想怎么比?” “拳法。” 身形一般高,但李云从比他瘦,算不得魁梧,拳法未必有力。 李云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掩了掩唇,而后才故作正色:“既然您要比划,那我就满足您的愿望。您年纪大,让您先出招!” 话音未落,沮渠牧犍双眼猛地一瞪,好似两团燃烧火焰,射出凌厉光芒。 但见他身形一震,拳头如铁锤般向李云从砸来,力道十足,带起一股急风,发出尖锐啸声。 李云从身形一闪,移形换影有如鬼魅。 不觉间,他便出现在一侧,轻松避开沮渠牧犍的猛攻。动作迅疾如电,意态却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沮渠牧犍一击不中,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怒吼一声,再次发起了猛攻。 拳风呼啸,他竭尽全力,每次攻击中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伟力。 李云从却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猱,在沮渠牧犍的拳风中穿梭自如,时而跃起,时而翻滚,无不恰到好处地避开正面袭击。 不只如此,他闪避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之下,还跃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让人眼花缭乱。好似他不是在比拳,而是在舞蹈。 随沮渠牧犍的攻势,李云从的躲避也益发灵巧。数十招下来,他仿佛已看穿了沮渠牧犍每一个招式,每一次都能及时预判并轻松化解。 如此这般,沮渠牧犍的脸色越发难看,拳法渐渐失了章法,显然已经气急败坏。 就在此际,李云从突然身形一顿,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见状,沮渠牧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以为找到了李云从的破绽,立刻凝聚全身力量,一拳向李云从的胸口轰去。 就在那致命一拳,即将触碰李云从时间,他竟未做任何闪避,仿佛静止于风中的松柏,傲然不动。 霎时间,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如沉睡猛兽猛然觉醒,震得沮渠牧犍的拳头一阵酥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痛楚难当。 沮渠牧犍心头猛地一颤,难掩惊惧之色,他勉力稳住身形,却只见李云从身形如电,猛然间爆发,一拳裹挟着狂风骤雨般的威势,朝他狠狠袭来。 空气仿佛被撕裂,一声轰鸣在耳边炸响,犹如惊雷横空出世。沮渠牧犍躲避不及,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一击,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胸口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撞得支离破碎。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高高抛起,随后又狠狠地摔落在地。尘土飞扬间,他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第一百章 你休要再碰她 他怎生如此厉害? 沮渠牧犍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今日,他蹲守在拓跋月门外,想说些私密的话,故此没带内侍,也没带随从。既已投降,他再无禁卫,拓跋焘只从他的侍卫中拨了三人,给他当随从。 名为随从,实为监察。 沮渠牧犍心下懊恼:早知李云从如此厉害,他应带随从过来的,他们总不至于眼看自己挨拳吧? 正胡思乱想,李云从忽然近前来,俊眉修目突然变得狰狞:“既知我意,你休要再碰她。” 说罢,李云从衣袂飘飘,留下一抹孤傲背影。 沮渠牧犍瞪视着他,霎时只觉一股屈辱漫上心头。直到那身影远去,他才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贱人!” 还有一句未骂出声:她都是个瘸子了! 猛地,他似有感应般的往拓跋月门前看去。 但见,一片衣角在那梁柱之后一闪,倏然不见。 沮渠牧犍心道不好,怕是让霍晴岚看去了。太丢人了! 事已至此,沮渠牧犍也顾不得脸面,将心一横,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行去便要往里冲。 黄平很是为难,把门拦了拦,道:“大……大……公主说她不想见人。” 沮渠牧犍阴恻恻一笑:“这才几日,大王也不会叫了,是么?” 投献城之后,拓跋焘私下里对他说,他依然是他的妹夫,仍唤作“河西王”。虽则此河西王,与往日的河西王,非是同一含义,但唤起来却没什么分别。 现下,黄平愣是喊不出一声“大王”,是何用意?沮渠牧犍皱起眉。 闻言,黄平两腿一软,屈膝欲跪:“大王,奴先前紧张了。” “阿月!”沮渠牧犍置若罔闻,扬声道,“我受伤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为了见你,我受伤了!” 门内,屏风后有一丝微动。 随后,拓跋月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沮渠牧犍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正要往里走,忽听得黄平低声道:“大王,您嘴角……” 沮渠牧犍怔了怔,下意识用手指去擦拭。 刚触着嘴唇,心思骤然一动,手指蘸着那血迹往脸上糊去。 余光里,黄平微微诧异,但不敢言语。 沮渠牧犍做出一副可怜相,小步小步地挨进去,转到屏风后。 但见,拓跋月正伏案练字。印象里,她的字迹极是娟秀,但今日所书,却纵横捭阖,笔力险劲,似雷霆万钧。 沮渠牧犍不由一惊。 字如其人,今日她显出这般峥嵘气度,难道是因为,一直以来她便是如此?她在藏锋? 眼下,他却无暇多想,只垂下头去,硬生生逼出一颗泪珠来。 “阿月,我错了。” 拓跋月唇角轻轻一动,但没说话。她只支着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好久不见了,驸马。” 沮渠牧犍心里一震,讪笑道:“是啊。” 二人再无他话,就这么杵着。霍晴岚、阿澄分侍于她身后,也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他垂着头瞪着眼,试图再逼出泪来。待他有了泪意,才猛然抬首迎视于拓跋月。 拓跋月见他眼泪汪汪的模样,顿然觉得滑稽。 婚后几百日,她见过他各式各样的神态举止,唯独没见他哭过。 他是真的悔了? 拓跋月在心底冷笑一声,她也曾以为,她和他或许也能日久生情,毕竟,已经是一双枕边人了。 可惜,他连她腹中孩儿的孩儿,也万分忌惮;可恨,他连她无意流露了真情,也会生出杀心。若非自己机警,怕是早已命丧他手了。 “受伤了?”拓跋月明知故问。 “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了见你,我受伤了!”沮渠牧犍委屈不已,“那个人从你房里出来,我急了。我……” 恰到好处的哽咽,像是委屈到了极处。 拓跋月却不理会他这矫情之色,只淡淡一笑:“论打架,你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必去招惹他。” “那你们……先前……我,我……” 沮渠牧犍心念电转:让她知道我心生醋意,才能显得我对她依旧爱慕,或者她还会心软。 “驸马在想什么?”拓跋月掩唇一笑,“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啊,我能干什么?不过是,他替至尊传话于我。” 他怔了怔:“原来如此。” 本来想问,李云从到底传了什么话,但却不敢开口。 “至尊说,我与你既为人父母,不如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听得这话,沮渠牧犍将信将疑。信的是,李云从心有怒气,怕是尚公主的想法落空;疑的是,李云从只传话,而不多做纠缠么? 百日前,拓跋月的梦中呓语,仍刺在他耳边,让他无从安生。 旋后,沮渠牧犍叹了口气,哽咽道:“我为君不贤,失国也是罪有应得,若蒙不弃,日后定尽我为夫之责,为父之责。” 拓跋月不应,只斜睨着他。 沮渠牧犍近前一步,哑着嗓子:“现下,我只有你了,阿月。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说时,他轻轻探出手去,想去捏她的手。 拓跋月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半分,沮渠牧犍的手顿住,面上现出尴尬的神色。 他看了看她所写的字,认出上有“悠悠凉道,鞠焉荒凶。杪杪余躬,迢迢西邦,非相期之所会”等句,暗骇不已。 这不是《述志赋》么?平白无故的,她写这个做什么? 但以他的身份,绝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问东问西,否则必然自寻麻烦。 他按住诸多猜想,恍若不知,只殷殷笑道:“以前,我写字的时候,阿月帮我研过墨。不知,今日,为夫是否有幸,能为阿月研墨?” 拓跋月诧然,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而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绢帕,捏在手里。 “大王先擦擦嘴角吧,让人看见不好。” 顿了顿,她又说:“让侍御师看看,别伤着脏腑了。” 听起来,她是在关心他,但她不让他研墨,分明也是不想跟他多说话。 沮渠牧犍心下了然,便把声音放得柔顺些:“听你的,我这就去。” 言讫,他接过绢帕,嘿然一笑擦着唇角,再郑重其事地塞进怀中,仿佛揣了一件异宝。 第一零一章 对拓跋月早有爱慕之心 隔天,拓跋焘又忙碌了一整日。 此事与沮渠氏残余势力有关。姑臧失陷之后,拓跋焘已派镇南将军奚眷和镇北将军封沓,分袭张掖、乐都。近日,沮渠宜得烧毁国库西逃酒泉,沮渠安周南奔吐谷浑的消息就递传了过来。 因见封沓满载而归,须腾出精力整顿那千余民户,拓跋焘遂命奚眷攻打酒泉。 奚眷攻势太猛,酒泉太守沮渠无讳无以抵对,与沮渠宜得一合计,便带着散兵败将投往晋昌去了。魏军一路追击,气焰高涨,无奈不谙地形,在沙丘上迷了路,这才使得沮渠无讳得到喘息之机,径奔了敦煌。 奚眷的消息今日到来,说的正是沮渠无讳,为沮渠牧犍的堂弟沮渠唐儿收容之事。 与此同时,影卫的密报,也适好送抵,其上道出沮渠无讳身怀密诏之事。 “这厮倒也狡猾。”拓跋焘骂道。 对于狡猾的沮渠牧犍,是惩治讨杀还是佯作不知,崔浩趋向于后者,拓跋焘还有些拿捏不定,遂特意征询了阿妹的意见。 镇日里细心将养着,她的气色已然好了不少,这也多亏了李盖和毛修之为她调制的药膳。 听得阿干发问之后,她一壁拍哄着熟睡的女儿,一壁轻声盘算道:“容我想想。当初,河西王将其爱将安置在酒泉、张掖、乐都、敦煌等军事要地,不只为了镇抚河西百姓。” “诚然。沮渠无讳作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任酒泉太守;沮渠宜得作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任张掖太守;沮渠安周作乐都太守;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这个安排也算合理。敦煌是最边上的一个要地,沮渠唐儿也是这几个人里面,最有能力的一个。” “对。其实,我试图离间沮渠无讳和河西王的关系。只未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不堪……” 想起那衣衫不整、香艳萎靡的一幕,拓跋明月直犯恶心,险些干呕起来。 拓跋焘不明就里,忙拍拍她脸颊,直问因由。 “没事儿,”启齿难言,她索性把它掩了去,转而道出她心中的疑虑,“我倒是一直怀疑,河西王和沮渠无讳,不仅仅是贪图李敬芳的美貌。” “为何?” “说不好。直觉。可她已然死了,咱们总不能从死人嘴里掏出什么话来罢。” 拓跋焘嘿然一笑,道:“沮渠牧犍不还活着么?” 言讫,他方明白过来,嘿然一笑:“阿妹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嗯,”目光流连于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她的话语中,亦捎上了一丝温柔悯怜,“上元才不到一岁。” 拓跋焘沉吟片刻,道:“好。” “明月也非因私废公之人。留着这个降国之君,不致惊了河西宗室百姓的心。此外,河西走廊控扼西东,很容易被人觊觎了去,咱们是不是应该,把此处的百姓迁去平城?退一万步说,纵然日后生出什么变故,至少我们保住了人文渊薮,据占了百万人口。” 将河西士族、百万生民收为己用,此间的意义,较一统北境而言亦不在小。 这个道理,拓跋焘自然懂得。 “朕也在考虑这件事,”拓跋焘笑道,“先前,你老师说迁走百姓大可不必。这一次,朕可不同意。” 见她会心一笑,他又面露憾色,道:“只是……平城地方不大,本已吃紧。” “阿干,你可将姑臧的百工匠人,一并迁往平城。如此,扩都之事也不难办。如今,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我想,明日去陆沉观走一走。” 拓跋焘深以为然,又问:“需要崔司徒和你一块儿去么?” “我与玄处先生算是故交,此事就不劳老师了。” “好。”拓跋焘笑道,“这事儿就交给朕的小诸葛了。” 随后,他在心中暗忖道:戈阳公元洁,宜镇酒泉,至于武威、张掖,再找两个妥帖人去。 4 李凉,沮渠凉。李暠、李歆、沮渠蒙逊、沮渠牧犍。 历仕两朝,连奉四君,加之年迈体弱,一番思亲念乡之意,已沉沉地坠在心头。 故此,刘昞虽知拓跋兄妹俩心意至诚,亦婉拒了她的请求。 强人所难,终会闹得两厢不悦。拓跋明月于此也不执着。 饮了陆沉观的好茶,她微微叹了口气,道:“昔日,玄处先生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老之将至,孔圣称焉’。明月一直记得这话。只可惜,日后想要闻听先生的‘道’,也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刘昞听她说得诚笃,心底亦觉温暖,遂捋着白须,笑应道:“公主过誉了。老夫实非得道之人,白享了这声名。不过,倘说老夫的学问道德,有何可称之处,也不会中断于斯。” “先生的意思是……” “公主,”刘昞缓然起身,眸光凝远,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老夫去的那条路,实在太远了,我是走不动了;但我那些弟子们,还很年轻,想来,昆仑南海,才是他们的归处。呵,振翅之鲲鹏,焉能陪一残朽老儿,荒度余生!” 话语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拓跋明月拜辞之前,刘昞又将他往日珍藏的卷轴取出,嘱她呈送于魏主。 而后,他眷眷不舍地看它一眼,道:“公主请善自珍重。老夫的那些弟子,还有赖你照拂一二。” 一炷香后,拓跋明月回到中军帐中,将卷轴交给拓跋焘。 “……思留侯之神遇,振高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罔滞。洪操盘而慷慨,起三军以激锐。咏群豪之高轨,嘉关张之飘杰,誓报曹而归刘,何义勇之超出!据断桥而横矛,亦雄姿之壮发。辉辉南珍,英英周鲁,挺奇荆吴,昭文烈武,建策乌林,龙骧江浦。摧堂堂之劲阵,郁风翔而云举,绍樊韩之远踪,侔徽猷于召武,非刘孙之鸿度,孰能臻兹大祜!信乾坤之相成,庶物希风而润雨……” 千余字的《述志赋》看得拓跋焘有些头大,他冷冷一笑,问:“这便是武昭王李暠所写的《述志赋》?刘昞意思是说,朕不如他的阿干、他的旧主李暠咯?” 第一零二章 将百工匠人迁往平城 刚收回思绪,宗爱已候在门外,唤道:“至尊,公主殿下过来了。” 透过屏风,也能见宗爱搀着拓拔月的身影。她身后还有一人,料来应该是霍晴岚。 拓跋焘温声道:“进来吧。” 说着,他盘起腿,目光炯炯地看着拓拔月近前。屏风外,霍晴岚止步不入,很有分寸。 “免礼,赐座。” 拓跋月见他精神矍铄,便问候他龙体。 拓跋焘笑道:“身子爽利,已大好了。” 他一向壮健,拓拔月是知道的。她便笑道:“那阿月便放心了。” 拓跋焘目光落在她腿上,道:“李云洲确为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这腿也让他看看。” “阿月的腿不碍事,只需要一些时日。”拓拔月微一欠身,坐在独榻上。 略叙了几句话,拓拔月忙回道:“至尊先前让阿月想个法子,我已有了计策。” 拓跋焘赞许地点点头:“说说看。” 先前,拓跋焘让李云从给拓拔月传的话,不只是“让他夫妻二人和好”的事,也包括收服刘昞之事。 河西士人,唯刘昞马首是瞻。 拓跋焘很清楚这一点。 本想着,这两日便要亲自登门,但眼下拓跋焘不可见风,便想让拓拔月亲自走一趟。 随后,拓拔月说了一通她的法子,又道:“至尊只消发一道谕旨,余下的事交给阿月便可。明日,我便去陆沉观走一走。” 拓跋焘深以为然,温言问:“需要崔司徒和你一块儿去么?” “我与玄处先生是故交,更容易说一些肺腑之言。” “好,”拓跋焘笑道,“这事儿就交给朕的小诸葛了。” 屈指敲着眠床,他又道:“还有二事,朕要向你讨个主意。” “愿为至尊分忧。” “不只是河西士人,朕也想迁走河西百姓,你以为如何?” 拓拔月忖了忖,道:“河西走廊控扼西东,很容易被人觊觎了去。至尊想把河西之民迁往平城,自有一番道理。只是……” 将河西士族、百万生民收为己用,此间的意义,较一统北境而言亦不在小。 拓拔月斟酌着言辞:“只是……百万人口之多,平城只怕是容不下。阿月以为,至尊可将姑臧的百工匠人,一并迁往平城。” “百工匠人?”拓跋焘眼眸一亮。 “我大魏建国至今,不过数十年光景。平城虽已有一番气象,但城郭宫城,尚需增修。” “这……”拓跋焘迟疑道,“不用急吧?” 登基以来,拓跋焘已增修宫城,现下城中已非开国那般简陋。 “前汉丞相萧何说得好,‘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无以重威’。至尊如今已统一北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亦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拓跋焘倏然坐正,盯了拓拔月,旋后抚掌大笑:“说得好!朕听你的!” 他果然没看错她! 实则,将河西百姓迁往平城的想法,也只一闪念,但他不欲轻易道出真实想法,便故意这么跟崔浩、拓拔月言说。 崔浩固然智珠在握,而拓拔月竟然也作此想,真是不简单! 他闭了闭眼。 眼前不由浮出一幅画面: 平城内外,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砖石瓦块运于掌中,一座座宏伟宫室拔地而起。 里坊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色商铺琳琅满目,尽显繁荣之相。 远处,巍峨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近处里坊,极显大魏之辉煌强盛…… “还有一事,”拓跋焘睁开眼,“朕让人给河西文武百官造册,发现宋繇宋左丞并不在其中,这人似乎也凭空消失了。” 他皱起眉来:“你怎么看?” “竟有此事?”拓拔月沉思道,“宋左丞是河西大儒,博涉经史,长于纳谏。名声仅次于玄处先生……莫非,他不愿往平城为官?” 见拓跋焘脸色难看,拓拔月忙宽慰道:“不如这样,阿月先见见玄处先生,只要他一心归附,河西士人必会争先投效。” 第一零三章 廓定四表,混一戎华 翌日,拓跋月携公主家令霍晴岚,驱车赶往陆沉观。 侍卫长赵振贴身保护。 陆沉观中,古木参天,翠竹掩映,清雅不凡。 踏入观门,一道悠扬的钟声自深处传来,深沉而悠远,似能涤净人心中的尘埃。刘昞的弟子索敞、阴兴,二人褪去官袍,一袭布衣,面带歉意迎上前来。 “公主殿下,实在抱歉,先生这几日不幸感染风寒,高热不退,恐怕会传给殿下,实在不宜相见。” 闻言,拓跋月微微一蹙,旋又平静, “既然如此,本宫自是不便打扰。烦劳二位将此谕旨与书函转交先生,并代本宫问候先生。” 拓跋月又叙了几句闲话,探了探二人的态度。 说及太学里尚未刊刻完成的石经,拓跋月叹了口气:“永和石经还得继续校正,赓续文脉,乃是吾辈之责。” 阴兴没有作声,但索敞却应道:“现下,没有永和石经了,有也只是太延石经。” 永和,是河西国的年号;太延,则是大魏的年号。 索敞的态度,十分明朗。 虽未探明阴兴的态度,但这不重要,毕竟索敞已有归魏之意。 拓跋月遂道:“本宫记得,皇兄刚继位的时候,便发下了一个宏愿,日后要‘廓定四表,混一戎华’。数百年来,兵燹不断,河西虽是一片乐土,但仍不免受到滋扰。须知,百川归海,方可国泰民安。” 阴兴眉头跳了跳。 拓跋月不再往下说,点到即止。 深秋的日光,洒落观内,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的竹叶。 片刻后,拓跋月起身告辞。赵振紧随其后。 把三人送出陆沉观,索敞、阴兴对视一眼。 阴兴脸色难看,压低声音道:“你今日也太殷勤了些。” 索敞直言不讳:“我想去平城。” “我知道这是大势所趋,但我放不下。” “什么放不下?” “你没看明白么?”阴兴皱眉道,“魏主要的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要的是把整个河西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索敞沉吟道:“我们抵挡不了。你也应该记得起,所谓河西的世家大族,本也来自中原。” 百余年前,中原之地烽火连天,为避战祸,中原世家大族和寻常百姓,有的南下,有的西迁。远离了中原烽火的河西走廊,好似一方遗世独立的净土,宁静平和许多。 此地山川秀美,土地肥沃,足以滋养一方百姓,接纳众多移民,亦是绰绰有余。何况,张轨使用“侨置郡县”之法,为移民提供了安身立命之所。 魏晋以降,儒学之精华,为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所据有。因此,随世家大族西迁,中原腹地的学术也传到了河西走廊。 或口传心授,或着书立说,在这方净土中,世家大族的文脉,亦如老树盘根,扎进河西的土壤之中。现下,要他们迁往平城?(1) “平城,又不是洛阳,不是长安。”阴兴撇撇嘴。“连建康也不是。” 言下之意自然是,你大魏再强,也不是正朔之所在。 闻言,索敞顿觉阴兴迂腐。 “方才,公主有一句话说得好,‘廓定四表,混一戎华’。我相信她,也相信魏主。” “随你便,”阴兴意兴阑珊,“我只听先生的。” 说罢,阴兴拂袖走开。 二人不欢而散。 另一头,拓跋月、霍晴岚出门之后,并未登车离去,却在陆沉观外伫立一时。 霍晴岚抬头望向陆沉观,眉头深深蹙起。 “刘昞先生这样,分明是不想见客。” 拓跋月淡然一笑:“无妨,就当是三顾茅庐,古有刘备求贤若渴,今我亦愿以此诚心,换得先生一顾。” 霍晴岚目光转向拓跋月,眼中满是疑惑:“公主先前写了什么?” 拓跋月轻抚了抚衣袖:“我向他致歉。” “致歉?”霍晴岚讶然。 拓跋月的目光霎时变得幽深:“玄处先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之所以闭门不见,是因为心中有怨,有怒。” “哦,”霍晴岚突然想起来,“你是说胡叟那件事。” “正是,我私下里让胡叟秘密前往平城送信,对玄处先生有所隐瞒,他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吧。” 霍晴岚闻言,哭笑不得:“依我看,他这做法好没道理。公主你也有你的立场。作此决断,必是经过一番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他一个老于世故的人,竟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这只是一方面,”拓跋月轻轻摇头,目光深邃,“他闭门不见,更是想以此为饵,试探我与至尊的诚意,看我们是否会善待河西的世家大族。这几日,姑臧城里流传着各种谣言,世家大族们人心惶惶。玄处先生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倒也是,”霍晴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毕竟他一旦点头,便意味着整个河西的世家大族都必须响应,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又岂会不清楚?”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眼前这局势,便如迷雾中的战场,每一步都需谨慎小心。 这是在赌,一场豪赌。 没有人能说得清,他们日后的命运如何,但他们必须做出抉择。 “安抚人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拓跋月笑笑。 “公主要一次一次跑么,”霍晴岚看着她的腿,不免忧心忡忡,“我本以为,河西国归附之后,您便可歇下了。” 拓跋月苦笑道:“我一歇下,便再无一丝价值。” 个中道理,霍晴岚当然明白。只是,想起拓跋月一再牺牲,却并未得到实质的好处,连婚姻都不可再次抉择,未免让人难受。 霍晴岚还记得,李云从过来传话之时,一脸沮丧,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1)观点参考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西晋永嘉之乱,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与凉州一隅”,“秦凉诸州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魏齐隋唐之制,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绵延一脉”。 第一零四章 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想起李云从,霍晴岚便不由瞟了赵振一眼。 “今日似乎没见到李尚书?”她忍不住问。 这自然也是拓跋月想问的。 “禀公主,他在忙。” 拓跋月点点头,不打算再问,但赵振似乎欲言又止。 霍晴岚便笑:“赵侍卫长,现下就我们三人,不用如此拘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昨日跟卑职说,要去拜访姑臧城中一位姓匡的大夫,给您求药。” 昨日,李云从说过,要治疗拓跋月的腿上残留的痹症,还需要一味药,叫南方荚蒾。这药,属忍冬科荚蒾属植物,根、茎、叶皆可入药,有活血散瘀、清热解毒之效,可治风湿痹痛。 可是,这药只有宋国才有。 “姓匡?”拓跋月想了想,“是住在司南坊的那位么?” 赵振点头。 或许,这位匡大夫有什么法子,从宋国进了药。 “那我们去司南坊吧。”拓跋月把手搭在霍晴岚胳膊上,准备登车,“左右今日也无事。” 司南坊,匡氏医馆。 赵振走了进去,道明来意:“您是匡大夫,您可曾见过一个来求药材的人?” “南方荚蒾?” “正是!” “哎,刚才是有个人来求药,可这药材很是难得,我早就卖完了。” 赵振略微失望,又问:“他人呢?” “他往左首去了。” 赵振道谢后转身,脚步匆匆地回到马车旁。 赵振一跃上马,把匡大夫所言转告拓跋月。 车厢内,拓跋月叹了口气:“这味药确实难得。毕竟,南方是南方,北方是北方。南北通商,才……” 霍晴岚温和地打断她:“那便回平城,南北通商,什么草药都有。” 这倒也是。 赵振垂目,问:“公主,现下去哪儿?” “就随便走走,看看姑臧城里的风光。” 马车悠悠行进间,拓跋月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温柔地拂过街道两旁。 街市之上,百姓熙来攘往,人数不减往昔,商贩们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从容地招揽着生意。 拓跋月心中明了,魏军并未滋扰姑臧百姓,百姓生活依旧井然有序。 此等平和,实乃大幸。她暗自思量。 唯有如此,待姑臧顺利纳入大魏版图,成为又一座城郡之时,方能减少阻力,水到渠成。而河西之地其他郡县,见状亦能心安,更易归心大魏,共筑一统之局。 突然,赵振的眸光停在前方一座小酒馆门口。 门前,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进了酒馆。 他勒马停车,对拓跋月禀道:“公主,卑职好像看到李云从了。” 拓跋月撩开另一边的帘幕,顺着赵振的视线望去。 “是他。”拓跋月道。 视线所及之处,李云从长身玉立,正与掌柜说话。大抵是在要酒。 一个人喝酒?喝闷酒? 不知为何,不期而遇,比在任何场合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不觉间,拓跋月眼底泛出泪意。 霍晴岚见她这副模样,心也被揪得生疼,道:“公主,不如你也去喝点小酒暖暖身子?” 暖身,亦是暖心。 拓跋月感她体贴入微,又知赵振与李云从关系甚密,不会往外说,便定下心来:“好,我去坐坐。” 她不与赵振解释,他也无一句疑问,仿佛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下车后,霍晴岚把幂罗给拓跋月罩上,搀着她进了酒馆,对掌柜言说,要一个雅室。说着,又往坐在角落里正在喝闷酒的李云从那里瞟了一眼。 李云从困惑地看过去,确认是霍晴岚,一时间惊喜难掩。 逾时,见她二人已往雅间去了,李云从便提着酒瓶,缓步跟过去。 掌柜瞥了瞥,见霍晴岚回头冲李云从微笑,便知他们是相熟的,便没有过问。 雅室内,清酒小菜已备好。 日光斜斜打来,映着两人静默的脸庞。 霍晴岚轻轻合上木门,守在门外。 一时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留一室静谧。 拓拔月垂着眼帘,睫毛如扇,在眼睑下投下一弧淡影,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耳杯,却未曾沾唇。 李云从坐在对面,目光深沉,手中紧握着酒瓶,自顾自往杯里添酒。 两人相对而坐,但他还是在喝闷酒。 她顿了顿,也学他那样,一杯一杯地斟,一口一口地喝。 恍惚间,忽觉几分畅意。 终于,李云从打破了沉默,声音略带沙哑:“你跟我跟到这里,不想说点什么吗?” 眼神复杂难言,似是疑惑,又似期待,还有一丝隐忍的痛楚。 拓跋月终于抬起眼帘,眸色痴然:“我只是想……能私下里看看你,看看就好。” 语声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些縠纹。 李云从捕捉到这一丝颤动,唇角苦笑更甚。 手中酒瓶微微晃动,酒液洒落,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想起昨日的密谈,霎时间,只觉皇帝那话,似巨石一般压在心头:“朕知道你心里苦,但你要以大局为重,再忍耐一时,必会如你所愿迎娶公主。” 念及此,李云从望向拓拔月,但见她眼中湿漉漉的,便扭过头去不看。 可愈是如此,心却似被什么蛰了,淌出一摊血水。 “你知道么?对我来说,你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半晌,李云从鼓起勇气看她。 四下再无旁人,她只是她,他也只是他。 触到他炽热的目光,拓拔月眼底一热,微微闪避。他却再难遏制,猛然起身。 思念如潮水汹涌,把他冲到她跟前。 蓦地,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模样镌刻在心底。 旋后,他轻轻捧起她脸颊,温热的指腹一径摩挲到她唇边,惊起她一霎时的战栗。 他缓缓靠近,鼻息间满是她糅合了酒气的脂香,不由心醉神驰。 拓拔月身子都似软了半边,心下狂跳不已,轻轻阖上眼,但又微微转开头,似在期待什么,又在抗拒什么。 便在此刻,李云从骤然清醒过来,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把额头贴在她额上轻轻抵了抵。 而后,他双臂紧紧环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第一零五章 同路人,枕边人 倏尔,有什么湿滑的液体,凉凉地浸入他脖颈。 他微微转目,见她脸上竟淌下两行泪来。 下意识的,他想去擦拭。但却在探手之时又缩了回去。 “阿月,”李云从在她耳畔低语,“想哭就哭吧,只准哭这一次。” “以后呢?”她闭上眼,只觉满腔凄楚,都化作了泪。 “以后?” “我,其实我,我梦到过你。” “我知道。”他揉了揉她的额发,“我听到了。” “听到了?” “那个人,不是说他听到你在梦中唤我么?” “不是那次。” “那是哪次?是我夜宿德音殿那日?” “不是……是……” 拓跋月咬住唇,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说的是,他骑马杀到德音殿外,扶她上马的那个梦。在梦里,她哭着,也笑着,说她好想他。可那又如何? 马儿才驰出一里地,她有哭闹着要回去,她放不下女儿上元。 现下,梦境似乎成真了,他护着她在德音殿的最后一程,亲自送她上马车。可是,她与他依然不是同路人…… 她不敢再说下去。 “这还不简单,一刀下去的事儿,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点都不冤。” “我说,他必须死。” 她还记得,李云从说这番话时,眼里闪过难以言喻的癫狂。 不能说。他一直想要她,若他知道,她也执着于此,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 她久久不语,他的心更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每一次跳动都伴着剧烈的疼痛,让他艰于呼吸。不是说,君无戏言么? 到头来,她却依然是棋子,她的幸福与自由,在权力的游戏中渺小如斯。甚至于,为了救他,连他也不得不深陷其中。 念及此,李云从怆然一笑:“我本不想与你说,只是,我怕日后不好相见。” 听得她低低应声,他便幽幽然说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是影卫的副统领。可还记得?” “嗯。” 当然记得,他夜宿德音殿的头一夜,他附在她耳边说,为了迎她归来,他暗地里做了皇帝的影卫副统领。 万万想不到,为了护她这颗棋子,他竟也以身入局! “至尊现下也不知道,我私自离开统万被抓到他跟前,都在我的计划里。我是故意让赵振来抓我的。” “因为,至尊的影卫无所不能,你迟早也会被发现的,是么?” “是啊,与其被发现,被惩治,不如主动暴露行藏。至尊平生只忌讳臣子对他不忠,而我从无不忠之心。” “你……你这是何必?太冒险了,万一他……” “你做的事不冒险么?”李云从轻笑起来,忽而现出一丝得色,“我若不以身犯险,如何能把我阿奴和我赵兄弟塞进去!” 也许,在他看来,这是整个平城,最能替他护住她的人吧! 事实却也是如此。拓跋月哪能不领情!只是…… “你不后悔么?一日入影卫,只恐怕终生无从摆脱!”拓跋月从他怀中挣开,定定地望住他,“况说,影卫的名声也不好,有些人为为了邀功构陷良臣。” 摇晃间,一只酒杯跌落在地,残屑乱飞。 “我知道,那又何妨?监察平城内外,稽查宗王私隐,何尝不可?” 拓跋月不解其意,一瞬不瞬地凝视他。 “我且问你,为何不愿两国交战?” “自然是不想百姓兵士有所伤亡,”拓跋月倏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可及时制止宗王之乱,护佑平城宁安?” 李云从不答,只深深地看她一眼,唇边噙了笑意。 她知道,她说对了。 她轻轻拭了泪,顿然只觉心旌开阔。 犹记得,出嫁之前,他潜进武威公主府,说她不是寻常女子,他小看她了。 但其实,她又何曾真的懂他! 这段时日,他似乎比以往都要冲动莽撞,都要桀骜不驯,实则,他从来都很清楚,他一心往上爬,为的不只是得到一个女人,和一分权势。 殊途同归,说的不正是他俩?人之一世,总要做点有用的事。 情爱二字,容易蒙蔽人的双眼,模糊未来的影迹。 想到此处,拓跋月只觉心结悄然解开,整个儿轻松下来。 忽而,她冲着李云从冁然一笑。 “云从,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要与我互相成就?” 李云从一怔,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记得,我说,我要攀你这高枝,你也靠我这肩膀。” “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当然作数,”李云从未解其意,唇边泛起一丝涩然笑意,“但我们会是同路人么?” “自然,谁说同路人,便必须是枕边人?” “你……” “你有鲲鹏志,我亦有凌云志。你我自然是同路人。” 言讫,她轻轻扬起下巴,颈项间如雪肌肤绷成一道优雅弧线,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孤傲之气,仿佛独立于世,自成一派风景。 李云从霎时明白过来,回国后,她也不愿做闺中贵妇,做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饱读诗书,有经国之才,如何不能大展经纶,与男子同列? 念及此,李云从唇边含了笑:“既要做同路人,你我日后便须并肩同行,风雨共担。你可愿意?” 说罢,他目光深邃,凝注于她,似要望穿她的心迹。 “我愿意!” “你我之间,不争今日,”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且先做个同路人吧。” 她明白他话中深意,忖了忖,应道:“来日方长!” 他笑了笑,余光瞟见案几上的小葫芦。 李云从心下一动,拎起葫芦,手上使出力道,葫芦顷刻间裂成两半。 他往两半葫芦里斟酒,柔声道:“但我今日,很想放肆一回,好不好?” 拓跋月咬住唇,半晌没有作声。 这是要喝合卺酒? 她确信,她爱他,但她不能做出任何逾矩之事。否则,她和沮渠牧犍有何区别? “别误会,我只想与你共饮。酒杯不是碎了么?” 见她犹豫,他便拿起半只葫芦,示意她拿起另外半只。 原来,她想多了。 两半葫芦在空中相碰,二人各自饮下,相视一笑。 第一零六章 公主先看好戏吧! 午后阳光斑驳,洒在酒馆门前。 片刻前,李云从轻轻抱了抱她,温声道:“我先走了,同路人。” 待他走后,霍晴岚才从外间闪进来,隔了一时,才给拓拔月罩上幂罗。 此刻,拓拔月上了马车,忽而想起一事,遂对赵振道:“去一下花门楼。” 马车辘辘,不多时便驰到花门楼前。 轻轻掀起车帘,拓拔月望向这座由花颜一手经营起来的情报据点,面上浮出一丝得色。 但见花门楼,足有三层楼高,巍峨矗立,雕梁画栋,门前人来人往,自有一番花天锦地的气象。 姑臧归于魏土,人们并没受到影响,诗酒欢愉不减往日,这不正是她想看到的么? 少时,拓拔月缓缓走下马车,赵振紧随其后。 花门楼内,各色花卉争奇斗艳,香气袭人。楼阁间,各色衣裳的酒客,或低声交谈,或开怀畅饮,一派繁忙景象。 酒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见赵振便迎上前去,殷勤道:“客官可是来看说书的?还有半个时辰。您先请上二楼坐。” 听至此,拓拔月方才明白,皇帝所说的好戏,是一场说书。 进了二楼雅间,落座后,花颜赶紧跟来伺候,身后还跟着一个许久未见之人,棠儿。 当日,棠儿被送出宫城,安置在花门楼里,平日里鲜少露面。因为拓拔月救她性命,其兄辛慎便存了投桃报李之心,替拓拔月办事。 拓拔月也许了锦绣前程于她,谁知辛慎后来暴露了踪迹,被沮渠牧犍处死,头颅都悬在城门前。 拓拔月于心不忍,嘱托赵振务必派人趁夜取下辛慎、吴峻的头颅,好生安葬。 乍见棠儿,拓拔月总觉赧然,一心以为自己亏负了她。 说及过往,棠儿却并不介怀,过了一时,才行了个大礼:“公主,棠儿有一事相求。” “你有何事只管说来。”拓跋月虚扶她一把。毕竟,自己腿脚也不便。 “我想跟您一起去平城,可以么?”棠儿央求道,“我在姑臧已无亲人,只想远离此地。” 她都这般求告,拓拔月哪有不应之理? 旋后,她蔼然一笑,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有这想法,只不知如何开口。怕你不愿去。” “奴愿意的!奴求之不得!”棠儿磕了个响头,才缓缓起身,脸上也有了喜色。 拓拔月又看向花颜。曾经叫阿青的花颜。 但见,花颜抿了抿唇,踌躇道:“公主,奴想留在姑臧。” 花颜出宫前,曾说她有一个心上人。但正如花颜所料,此人早已娶妻生子,尽享天伦之乐。 见此情状,花颜的想法也变了,再不想做那人的妾。偌大的酒楼,还等着她施展才华。 这一年来,花颜不仅把花门楼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赵振的教导下,指挥手下联络情报,为拓拔月侦查姑臧城内动向。 眼下,姑臧已归魏所有,花门楼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过,花颜眉目中满是眷恋之色,想必难以割舍故土。 拓拔月遂收回准备好的话,道:“好,依你。如无必要,日后,花门楼也只是花门楼,你可以专心研究菜式,施展你的才华!” 能把她从桎梏中释放出来,善莫大焉。 果然,花颜听后先是一怔,跟着眼底便浮出一层水汽。 “多谢公主体恤。奴最近已经研究了一个新菜式,奴这就去准备……” 一语未毕,楼下已然喧声四起来。 花颜笑了笑,道:“公主先看好戏吧!” 霍晴岚推开半扇窗,又帮拓拔月挪到窗口,方便她往下看。 “传说,在永和三年,有一位生得仙风道骨的耆老,在敦煌城东门投下一纸书信,旋即无影无踪,遍寻不着。要说这书信上,闲话无多,唯有八字而已。那上面说:‘凉王三十年,若七年’。”说书人刻意歇下,饮了一口酃酒。 早在三国之时,酃酒已名声大噪,左思在《吴都赋》中便写道:“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羞”。酒客们或饮或抿,也尝了一口鲜醇。 说书人问道:“别顾着喝酒啊,在座诸位,倒是猜猜这话中深意,可好?” 已有脑子转得快的人,数算了下时间,嘻然应道:“是说,凉王会在继位七年后,丢掉自己的江山吧?” 说书人向他瞥过去,颔首一笑,道:“正是!要说这信啊,它也神了。刚有人看了,便倏然消匿不见,与那耆老一般无二。故而,有人便说,这位耆老怕不是仙人变的,特意来提醒凉王……” “嗐,哪来的什么凉王?凉国早就降为河西国了。”座下有人打断他的话。 “你说得对,咱们把这说法正过来,”说书人又道,“实则,河西国亡于永和七年,亦有旁的征兆。就在那仙人信出现后的某个冬夜里,忽然间疾雷迅电,炸裂开来,骇得河西百姓惶然失措,没了人色。第二日,人们便在雷闪劈过之处,寻得一块岩石。石上赫然写着‘河西三十年,破带石,乐七年’这几个赤字。” “带石是说的‘带石山’么?”听者听得入神,遂有人疾声发问。 “没错!就是姑臧南山祀庙旁侧的那座小山。这带石山啊,风景很是不坏,但那道路却泥泞不堪,陷塌难行。当时,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想要取道带石山,一听士兵说带石山道路不通,便冷笑道:‘不过前朝的小小祀庙,拆了它又何妨?’”说书人痛心疾首般,拊掌长叹,道,“唉,这群无知的人啊,竟然就此拆毁祀庙、伐砍林木,生生辟开一条道来。 “也就是说,沮渠氏这是自招福祸,自取灭亡吧?”离说书人最近的一个男子,朗声应道。 这男子,生得仪表魁伟,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拓拔月望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郎君所言极是,但这预言之事,说的不过是一个果。有果,则必有因。夫子曾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可想,上天降示预言,无不是因为,此国君王为政无德,不曾正己修身呐!” 座中人听得这警语,皆忍不住论议起来。一时之间,遍是诧然唏嘘之声。 第一零七章 你有经商的头脑 闻言,那男子拊掌一笑,又朗声道:“说到上天降示预言”,诸位可知,几个月前,敦煌郡下了一场石头雨?” 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看过去。 有人附和道:“当然知道!有一块石头,上面有篆字,写的是‘代汉者,当涂高’”。 “对!我先前也想起此事了!” “看来真是上天降示预言!” “不可不尊,不可不尊呐!” 更多的人论议开来,一脸惊惧之色,但又夹杂着几许兴奋。 拓跋月居高临下,见到此番场景,心下了然。 说书人所说的传闻异象,是早前就有的,但敦煌郡下石头雨,其上显出“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却是她的手笔。 算是她受传闻异象启发,想到的一个招数吧。 楼下,说书人和潜藏在酒客中的人,无非也是要更多的人把“魏代河西”的预示传出去。人心思魏,姑臧才能真正和平交接。 良久,酒客们才渐次散开,呼朋唤友地去了;但那仪表魁伟的男子却没走,他往二楼看了一眼,瞥见窗边闪过的一张俏脸,便知方才的好戏,都被楼上的武威公主看在眼里,他便振衣而起,大步流星走上楼去。 正要步入雅间,便见棠儿似要拦阻,男子遂笑道:“自己人。” 拓跋月朝他望过去,喜笑盈盈:“原来是永昌王。棠儿,快迎大王过来。” 棠儿顿觉唐突,忙躬身迎他进内。 今日,永昌王拓跋健卸去盔甲,只着一袭锦袍,行走间平添一股风流意态。 霍晴岚看了一眼,便匆忙低首去接应,请他落座。 神思一恍,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拓跋健的情形。 那是拓跋月住进武威公主府的第二日。 拓跋健代表宗室,前来拜候武威公主拓跋月。 那日,他身着武将服色,但那眉宇间却并无凌厉之色,反倒透着一股与皇室威严截然不同的温文尔雅。很难让人把他这幅形容,与在战场上的凶悍传说联系起来。 早前,拓跋健从皇帝口中得知,三公主拓跋芸往昔对书卷并不热衷,然而,在伴读达奚月的影响之下,竟渐有勤勉之态。 拓跋健笑说,他早就对达奚月充满好奇,不知她究竟是何等样人,能令公主心性大变,故此主动请旨前来拜候。 这么一来,拓跋健、拓跋月便算是有了交情。拓跋月也乐得与拓跋健亲近,毕竟他在宗室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说不得还要仰仗于他。 “又见到你了,怎么清减了?”拓跋健睇向霍晴岚,冲她一笑。 霍晴岚面上微微一红,回道:“大王安好。” “好!”拓跋健点点头,转头正视拓跋月,“阿妹也清减了。” 他有意流落出亲近,拓跋月也及时改换了称谓:“回平城便好了,阿干今日这是……” “奉旨唱戏啰!”他笑道,“与那说书人唱和,甚是有趣!” 说话间,他神色愈发放松:“打仗好些日子,也有些闷。正好解闷。我们演得如何?” “自然是好,连我都以为是真的了。” “嘿,”拓跋健扫着她和霍晴岚,“那便好,顺便给你们解解闷。姑臧可不好玩,还是回家的好。” 这话听得拓跋月心中一热。 “是啊,我……不怕阿干笑话,我一早便想回去了。”拓跋月见他含笑偷看霍晴岚,心下了然,“晴岚也很想家。” 拓跋健收回眸光,定定地看着拓跋月,道:“快了,就在这几日。你们可以先回平城。” “阿干可是有任务在身?” “镇守姑臧咯,”拓跋健笑道,“谁让沮渠氏不识时务呢?”(1) 沮渠牧犍献城投降之后,拓跋焘已封府库,籍吏民,并遣安远将军源贺等人,分别向河西各郡传布降令。 一时间,各族胡人纷纷响应,前来投效,计有数十万之众。但与此同时,沮渠宗室却不审时度势。如沮渠安周,向南逃奔了吐谷浑;沮渠无讳也召集残部投奔晋昌。 现下,酒泉、张掖皆遣将驻守。姑臧作为河西曾经的国都,更须派遣悍将镇守。 为示尊敬之意,拓跋焘置姑臧宫城不用,仍留沮渠牧犍的家眷在其中,只把沮渠牧犍叫到四合馆中居住。名为陪侍,实为监视。 “阿月也想有所作为,可恨非男儿之身。”拓跋月微叹了口气。 拓跋健摆摆手:“阿妹过谦了!若非你在姑臧筹谋数百日,我军哪能势如破竹!” 目光落在她腿上,他低叹了口气:“只是你这身子,要格外注意才是。少一些奔劳!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阿干但说无妨。” “你知道金玉肆吧?” “略知一二。” 平城之中,有一官办的“金玉肆”,专门从事金银珠宝玉器的交易,由专人掌管。 “若你愿意,我可向至尊建言,由你接管金玉肆。” 拓跋月讶然,见拓跋健不似开玩笑,遂问:“阿月乐意为之,但不知为何是我?” 这是实话,拓跋月心里乐意之至。她本就不愿被锁于深闺,正思量着要从何入手,哪知机会就送上门了。 “因为,这花门楼啊!”拓跋健往楼下指了指,“我查了下账册,刨除先前投进去的钱,已经赚了不少了。” 楼下,说书人散去,但酒楼里仍有不少酒客,可说是客似云来。本来,花门楼是拓跋月的情报据点,一开始也没指望她能赚钱, “这倒不是我的功劳,”拓跋月看向花颜,微微颔首,“是花颜擅长经营。” 闻言,花颜忙一躬身,谦虚道:“这都是公主教奴的,奴不敢居功。” “对吧!”拓跋健笑道,“我就知道,你有经商的头脑!这金银珠宝玉器,都是赚钱的生意,可不得捏在自己人手里?” (1)属虚构。史料中,姑臧确有人镇守,并未说是拓跋健。 (2)根据《魏书·刑罚志》“不设科禁,买卖任性,贩贵易贱,错居杂混”,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尽相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等记载,可见北魏商业政策宽松,官营商贸活动活跃。 又,《魏书·食货志》中提到,“恒州又上言,白登山有银矿,八石得银七两,锡三百余斤,其色洁白,有踰上品,诏并置银官,常令采铸”。 第一零八章 你们倒都挺看重公主的 翌日一早,天边初露曙光,将苍穹染上一层淡淡金辉。 拓跋焘与崔浩正坐于议事厅中论事,忽闻宗爱报奏,李云从求见。 随后,李云从步入,报来一密奏。 沮渠无讳,身怀沮渠牧犍的密诏。密诏的内容虽不可知,但仅凭沮渠无讳提前逃离姑臧宫城的举动,便足以让人猜出其目的。 “我们的人察知,沮渠无讳在逃离时,还携带着大量财帛珍宝,”李云从觑着皇帝的神色,“不知从何而来。” 心里有个猜想,但他不可直接道出。 闻言,拓跋焘浓眉紧蹙,深邃眼眸中迸出一道怒火:“这厮倒也狡猾,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等把戏!” 他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顿住:“那些财帛从何而来?难道是……” 方才,李云从奏报之时,崔浩便有此猜测,忙接话道:“至尊,姑臧仓库中珍奇异宝的数量,与账册倒是对得上。莫非……” 话音刚落,李云从心下暗喜,顺着往下说:“臣已查过,那账册是新造的,用栀子做旧。” “哦?” “栀子水焦黄,若浸润账册纸张,便能使之老旧。” “哦,朕倒忘了,你是学医出身的。”拓跋焘目露赞许之色,“朕信你。” 李云从微一躬身。 少时,拓跋焘猛地一拍案,转向崔浩,沉声道:“对了,说起府库。朕记得,查姑臧城的兵器库,并无大夏龙雀!” 崔浩手握的竹简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似在应和他的思索。 而后,他缓缓开口:“公主已将制造大夏龙雀的秘方交给了河西王,但他却并未动手铸造。以臣之见,这并非是因他财力不足,而是他对那秘方深表怀疑,不愿冒险一试。” 拓跋焘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如暗流,拳头不自觉攥紧,咯咯作响。 他站起身来,在厅内来回踱步,稍后又猛地顿住,自嘲一笑:“可惜了,朕本以为沮渠牧犍会如获至宝,把大夏龙雀铸造出来,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捡个现成的宝!” 崔浩忙应道:“倒也无妨。吐谷浑长于铸造,我们可从吐谷浑入手。公主殿下与拾寅有所往来,或许可与之商谈一二。” “你们倒都挺看重公主的,昨夜,永昌王还跟朕说,让阿月去执掌金玉肆。” 此事崔浩并不知情,不禁微微一讶。 拓跋焘深深凝望崔浩一眼,见对方目光坦荡,方才收了警心。 “朕以为,可。朕这个阿妹,不是寻常女子。若是男儿,朕必让她辅佐朝政。” 一番话,听得李云从心中暗喜,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只继续往下禀奏:“至尊,沮渠无讳逃到晋昌后,又转到敦煌去投奔堂弟。” “哦?你怎么看?” “臣记得,至尊说过,敦煌有一座汉代的胡人古墓,里面珍宝无数。” “嗯,这是公主跟朕说的,难道说……”拓跋焘沉吟道,“沮渠无讳一开始便想去敦煌,中途去晋昌只是障眼法?” 崔浩忖了忖,道:“至尊,臣大概能猜到密诏中所言之事了。” 其实,三人都猜到了。 拓跋焘目色一厉:“那厮带着密诏携宝而出,又去敦煌寻宝,自然是想凭此东山再起,再造一个凉国。呵!好大的胆子!” “至尊勿忧。现下,酒泉、武威、张掖等地都已为我军所据,攻下敦煌指日可待!”李云从道。 拓跋焘颔首,道:“说到酒泉,李敬芳是不是押过来了?” “这两日便到了。” “届时,先问问公主,当如何处置。” 向公主投毒之人,一是李敬芳,二是沮渠那敏。 沮渠那敏已死,这李敬芳么,就由拓跋月处置,顺便也可窥她为人。 说起拓跋月,拓跋焘想起一事:“公主昨日并未见到玄处先生,她跟朕说,今日还要再去。这会儿,她应该已动身了。” 转目看李云从:“朕不放心,你跟去看看。” 陆沉观中,刘昞与拓拔月对坐于静室。阴兴、索敞则恭候在旁。 拓拔月道:“晚辈唯恐开罪了先生,看来阿月还是小人之心了。” 原来,刘昞确实感染风寒,今日身子才好了些。 当然,拓拔月也清楚,纵无此事,刘昞只怕也要寻别的法子来躲避征召。 二人叙了一时话,拓拔月渐渐明白刘昞的心思。 李凉,沮渠凉。李暠、李歆、沮渠蒙逊、沮渠牧犍。历仕两朝,连奉四君,加之年迈体弱,一番思亲念乡之意,已沉沉地坠在心头。 故此,刘昞虽知拓跋兄妹俩心意至诚,亦婉拒了她的请求。 强人所难,终会闹得两厢不悦。拓跋明月于此也不执着。 饮了陆沉观的好茶,她微微叹了口气,道:“昔日,玄处先生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老之将至,孔圣称焉’。明月一直记得这话。只可惜,日后想要闻听先生的‘道’,也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刘昞听她说得诚笃,心底亦觉温暖,遂捋着白须,笑应道:“公主过誉了。老夫实非得道之人,白享了这声名。不过,倘说老夫的学问道德,有何可称之处,也不会中断于斯。” “先生的意思是……” “公主,”刘昞缓然起身,眸光凝远,意味深长道,“你要老朽去的那条路,实在太远了,我是走不动了;但我那些弟子们,还很年轻,想来,昆仑南海,才是他们的归处。呵,振翅之鲲鹏,焉能陪一残朽老儿,荒度余生!” 话语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拓跋明月拜辞之前,刘昞又将他往日珍藏的卷轴取出,嘱她呈送于魏主。 而后,他眷眷不舍地看它一眼,道:“公主请善自珍重。老朽的那些弟子,还有赖你照拂一二。” 第一零九章 希望您能善待河西士族 半个时辰后,拓跋月回到四合馆,把玄处先生刘昞所书的卷轴交给拓跋焘。 “……思留侯之神遇,振高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罔滞。洪操盘而慷慨,起三军以激锐。咏群豪之高轨,嘉关张之飘杰,誓报曹而归刘,何义勇之超出!据断桥而横矛,亦雄姿之壮发。辉辉南珍,英英周鲁,挺奇荆吴,昭文烈武,建策乌林,龙骧江浦。摧堂堂之劲阵,郁风翔而云举,绍樊韩之远踪,侔徽猷于召武,非刘孙之鸿度,孰能臻兹大祜!信乾坤之相成,庶物希风而润雨……” 千余字的《述志赋》看得拓跋焘有些头大,他冷冷一笑,问:“这便是武昭王李暠所写的《述志赋》?刘昞意思是说,朕不如他的阿干、他的旧主李暠咯?” “至尊,玄处先生断无此意,”拓跋月忙解释道,“他毕竟年岁大了,不想背井离乡。” “依朕说,那些文人皇帝,就没人能把国家治好的!哪有既当皇帝又当文人的道理!” 拓跋焘所言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但拓跋月不便与他争辩。 念起刘昞的嘱托,她只解释道:“至尊,你且看第五节,说的是什么意思?” “思留侯之神遇,振高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罔滞……”拓跋焘依言念了一遍,疑道,“这是说,思贤若渴吧?” “正是。阿月猜想,玄处先生是想说,他希望您能善待河西士族。” 想明白此节,拓跋焘心底顿生感佩之意,便释然一笑,道:“这个不消他说,朕自然省得。只是,刘昞拒朕于外,朕这面子可有点下不来啊。” 眉间一凝,霎时间计上心来,拓跋月笑道:“阿月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 “至尊可下一道征贤令。这措辞,应以当年征召河东士子的诏书为参照,不过,对于已界古稀之龄的老人,则听其去留,以免其征尘辛苦,背井离乡。” 神麚四年(1),借由击败刘宋之势,拓跋焘下诏,征聘关东名士入朝为官,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世家大族皆在征召之列。名士高允也在此列,其后写了一篇《征士颂》来追颂此盛事。 拓跋焘眸光轻轻掠过拓跋月,微微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此计甚妙。如此安排,朕之威严未有丝毫减损,反倒显得大度豁达。确是两全其美之策。” “此外,既然玄处先生抬出了《述志赋》,至尊也可拿来文章。” 说至此,拓跋月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练字时,正巧抄录了《述志赋》。这些日子,她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最能为皇帝效力的,莫过于说服刘昞。 现下看来,果真派上了用场。刘昞手书《述志赋》时,拓跋月几乎能背出来,其话中深意,自然也是一望便知。 “怎么做文章?” “手书第五节,而后张贴于城墙之上。” 无非是想借此表达皇帝“思贤若渴”之心。拓跋焘立马想到她的用意。 对此,拓跋焘本应称许,但一听说要手书,便皱眉道:“朕的字,算不得顶好。贴出去,那不是让河西士族看朕的笑话?” “以前,阿月伴随安乐公主读书时,曾听至尊说,刘穆之曾劝刘宋皇帝写大字。” 南北之世,北方为拓跋氏所据说,南方则归刘氏所有,国号为“宋”。刘裕,是刘宋的开国之君。 “哎,对,对……朕明白了。”拓跋焘恍然大悟,抚掌大笑,“这法子绝妙!” 因着寒门出身,而后又忙于征战运筹,刘裕的学识书写都难以入流,时常遭致士大夫的讥弄耻笑。 刘穆之曾进言:“此虽小事,然宣布四远,愿公小复留意。” 眼见刘裕不听,刘穆之又给他想了个简单的“遮丑”之法:片纸上只写七八大字,如此既可藏拙于外,又可以势压人。 拓跋焘依言而行,百来字写下来,满意地笑道:“写这么大就行了,朕又不是那个卖草鞋的,全无文化修养。” 拓跋月莞尔:“至尊的字气魄极大!” 当晚,大魏皇帝颁下了思贤征士的诏令。 与此同时,由拓跋焘亲手誊写的《述志赋》第五节,也被张贴在姑臧城的青阳门外。 古来,皇帝亲书至为稀罕,很快便引来驻足细视的百姓士人。 城门的守卒并不识得几个字,但却觉得它们写得大逾常字,非比寻常,似欲破纸而出,掳人心魄。 次日清晨,沮渠牧犍的心境莫名地被一层阴霾笼罩,烦闷如潮水般涌来,难以平息。 他索性披衣下床,步入院中,借着晨曦微光,缓缓打起拳来。蒋恕、蒋立面面相觑,又不好多劝。 正当沮渠牧犍打得酣畅之时,忽然间想起被李云从击中的屈辱。 胸口早就不痛了,但心情却更加阴郁,如乌云蔽日。 一时间,心里愤懑难平,不禁一拳轰向了近处的一棵老树。伴随着沉闷声响,老树微微震颤,秋叶簌簌而下,洒他一头一身。 正在此际,宗爱匆匆而至,一脸肃穆。 “大王,李敬芳已被解送至平城,至尊请您即刻前往相见。” 沮渠牧犍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强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孤……便不去了吧。一切,但凭至尊裁决。” “至尊说,让大王去一趟!”宗爱淡淡扫他一眼,虽口称大王,但却没几分敬意。 沮渠牧犍只得嗟吁一声:“好吧!孤去换套衣服。” 他黯然转身,缓缓踱进室内。 前几日,他已向拓跋焘透露了李敬芳在酒泉的藏身密处,此时不禁心下恻然。 抚今追昔,他自知对不住李敬爱,而李敬芳与之有几分相似,他也发自肺腑想护住她。只是,时过境迁,连至亲阿姊都无法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李敬芳。 往日,她与阿姊一起毒害公主,早就自绝了活路。 沮渠牧犍狠下来,暗道:孤并不喜欢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她。但如今,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那个秘密她已经告诉我了。 如此一想,心绪渐渐平复,只是那份无奈与悲凉,却如同院中晨露,愈积愈重,难以挥去。 (1)公元431年,公主和亲前六年。 第一百一十章 我报复你,不应该么? 细雨如丝,轻轻地拂掠在长柄圆顶、缘垂流苏的伞盖上。 一眼望去,趱行于瀚海中的仪仗队,和那大辂后的十余万军民,竟都节奏如一,分毫不乱,在横无际涯的沙漠里,默然向东。 处理好琐细杂务,已至九月底。 十月初一日,魏主携沮渠宗室及官民百工,回返平城。 在这三万多户迁民中,原河西国的文武大臣,都去了十之八九,所余的不过多是如刘昞一般的耆老。 “年轻人,到底还是在乎仕途经济的嘛。”斜坐榻上,拓跋焘擘帘瞧了瞧车外的风景人阵,又转首看了看花名册,脸上自有一派洋洋的笑意。 崔浩从旁侍奉,也每每颔首笑言。 实则,河西士人入仕于大魏,最为欢喜的人,只怕还不是拓跋焘。 谁都知道,河西士人,多来自中原腹地。 昔年,陶翁笔下的桃源中人,是自绝于世,不知魏晋之民,不值一效。而眼前这些避乱的世家大族,则像是移栽的繁树茂叶,在时光的淬炼下益发壮大根深。 日升月恒,沧桑百年。他们迁往平城,自然也将融为一炉的两地文化,尽数传至大魏。 如此一来,大魏要想争夺正朔之名,应该更为容易。 刘宋…… 不知为何,口中念起这两个字来,崔浩心底会涌出一股涩意。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正朔”二字于他有着怎样不足为外人言说的意义。 出发之前,武威公主已将她对河西诸臣的秉性品貌,都一一详述过。 彼时,崔浩特意记下了十余人的名姓,只待日后一一栽培莳育。 相对来说,皇帝更为欣赏的,是有一技之长,或是头脑灵便的武夫。 比如,当年的毛修之,今日的伊馛。 便在姑臧城的最后一夜,拓跋焘置酒宴宾,着伊馛表演“曳牛”的把戏,以侑宴欢。 那日,伊馛拖牛倒行,居然能赶上奔马之速,实在是令人啧啧称奇。 《吕氏春秋》曾云:“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棬竖,而牛恣所以之,顺也。”疾引牛尾与拖牛倒行同样有悖于牛的天性,可想伊馛的能耐之大。 拓跋焘看得抚掌大笑,又多喝了几盅,醺醺然扬赞道:“崔司徒智略有余,朕早已心悦诚服。却未料,伊馛不过一弓马之士,竟能拥有与崔司徒同样的见地,实在是令朕惊诧万分。” 对此,崔浩口中虽曰“何必读书才做学问?前汉的卫、霍二人便是绝好的例子”,私心里颇不以为然。 说伊馛赋性忠谨、力大逾牛倒是不假,但此人之见地,又如何能与他这出身清贵、智慧圆妙的才士相较?谁一辈子还没个押上宝的时候呢? 腐草之萤,竟欲与日月争辉?崔浩轻轻摆首,面上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的轻鄙之色。 当然,他是个善于掩藏心思的人,否则也不能伴君于前,却无甚疏漏之处。譬如晚宴那日。再比如眼下,上一瞬,他犹在思虑着“正朔”之事;但又在须臾之间,亦能迅然抽离,与人君说起穆寿渎职一事。 7 皇帝车驾尚未返抵平城,便有两桩要事传来。 一是,拓跋焘前脚刚走,张掖王秃发保周便据众反叛,霸去了张掖重地;二是,连日以来的平城之围已然解去,算是有惊无险。 有失有得,两桩事颇有些“失之桑榆,收之东隅”的意味,但拓跋焘也并不十分在意。 想那秃发保周,毕竟是秃发皇室的血胤,如何又甘于折腰侍君,屈居人下呢? 是以,他据地而叛、罔顾圣恩,虽于理不合却又于情不违。 在此之前,为了跟河西国宗室打心理战,拓跋焘听取拓跋月的建议,对其封王加爵。 当时,他也担心对方会恃权生变,但凡事难以两全其美。只要“张掖王”这三个字,照亮过沮渠氏们的眼睛,那就不算一步错棋。 现下,秃发保周也只据有张掖而已,而在河西走廊之上,遍是大魏兵士的布防,拓跋焘就不信,一个过气多年的皇胤,能搅起多大的风浪来。 再说平城一事。. 十余日前,拓跋焘接到了平城受围的消息。 原本,他对于平城的布防,有着极为周密的部署。他相信,纵然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柔然人也定然铩羽而归。却没成想,宜都王穆寿居然辜负他的信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个错误说来也是可笑至极。 穆寿一贯以中书博士公孙质为谋士,这一双痴汉,不知从哪儿得到个巫觋,并听信其言,认为柔然人断不会前来犯境。是以,二人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下来,把皇帝的吩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占筮卜卦,呸!草包!” 当日,拓跋焘的面上,忧色无多,但胸中的怒火,却熊熊地燃烧着,催他再吐出一句话来:“等朕回了平城,非得把两个草包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想起后宫中那个媚意天成的左昭仪,他又冷笑道:“还想用美色来迷惑朕。”回到平城后,左昭仪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自可想见。 崔浩和杜超都知道,他根本不担心平城的安危,眼下只是生穆寿的气罢了。 想想看,吴提虽命他的兄长乞列归突袭北镇,但北魏长乐王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又是何等人物?北镇但有他二人坐守,自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必能截住柔然的大部兵马。 再说,纵然吴提已深入魏地,屯兵于七介山,骇得平城军民惊恐争逃涌入内城,可那城中不还有窦太后和太子么?此外,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亦是拓跋焘所留的后招。 先前信兵传来的消息,只言及平城受围之事。 果然,就在回程中,拓跋焘得到了平城解围的确信。 当日,平城一乱,穆寿便慌了阵脚,只想堵塞西门把太子引入南山避险,但窦太后却断然拒绝。 其后,穆寿的脑子似乎清醒过来,急遣长孙道生、张黎,前往吐颓山阻击敌寇。 二将驱兵直上,大获全胜;嵇敬和拓跋崇这头,不仅大挫敌军,还生擒了乞列归、他吾无鹿胡及敌将五百人。合兵之后,魏军又将狼狈逃窜的柔然可汗撵到漠南之地,方才班师回朝。 收到喜报之时,崔浩和杜超正值守于御驾之旁。 崔浩见拓跋焘面上的神色,由气定神闲转为略带惑色,便问及情由。 “朕在想,穆寿那个草包,怎么会知道去调派长孙道生和张黎的?能调得动他们的,应该是……” “太后”二字,哽在拓跋焘的喉头。 崔浩也不好接话,杜超却和声劝道:“至尊,命令是谁发出的,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太后她老人家,总有她的用意吧?” “用意?”拓跋焘冷笑一声,指节捏得脆响,“朕要摘谁的脑袋,谁也保他不住!” 崔、杜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则声,只在心里为穆寿捏了把汗。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正朔 终于,在拓拔月的逼视下,李敬芳缓缓开口:“随你怎么说,你赢了,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下一瞬,她目光落在拓拔月腿上:“让我猜猜你擒我来是要作甚?是想杀我吗?” 拓拔月已被李敬芳气到了,备好的话一句也不想说,只抬首轻哼一声。 旋即,李敬芳眯起眼盯住拓拔月,似要洞穿她的骄傲与软弱。 旋后,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恨意:“你可知,我和阿妹本已家破人亡,如浮萍般无依无靠。我们被迫嫁给了沮渠兄弟,只想着能苟活下去。可你呢?你一来就夺了妹妹的后位,凭什么?凭你是霸王的妹妹?” 霸王?拓拔月一怔。 旋又明白过来,李敬芳说的是拓跋焘。 “你方才说你家破人亡,那么,我且问你,”见李敬芳脑子不清楚,拓拔月试图引导她,“你可知,你的家国为何会灭于沮渠氏之手?” 李敬芳嗤之以鼻:“他们使诈。” “不,你说错了,是因为,这是乱世,四分五裂的乱世!” “废话,这还用你说?” “那么,你再想,倘若寰宇天下,不再四分五裂,那又如何?还会有家破人亡,千金公主身不由己的惨剧?” 拓拔月见李敬芳眉心一跳,似为所动,语气更是沉重:“亡国之痛,如寒冰刺骨,我明白。但我想问你,你知道什么是贫穷,什么是饥饿吗?” 她苦笑道:“你不知道!你素来锦衣玉食之中,何曾真正体会过饥饿滋味?什么是空肠辘辘,什么是日夜煎熬,你不知道?” “我……”李敬芳想说什么,但话又哽在喉头。 “你曾嘲笑我头秃,可你怎会知道,我从小就吃不饱,气血又怎能不亏!”拓拔月自嘲道,“我说这些并非想跟你比,我俩谁更苦,只是想跟你说,世间女子本就不易,你犯不着把我视为仇雠。” 这话说得李敬芳眸中一黯。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可自己,已是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去去管他人怎么想。 死,想到这个字眼,李敬芳喉头一甜,是一种腥甜。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反倒从容许多,冲拓拔月笑了笑:“你方才的意思是,想和我交朋友?” “也可以这么说。”拓拔月颔首。 当然,她是想问敦煌宝藏的下落。 “那你答应我这个朋友一件事吧?”李敬芳笑容里带着一丝凄楚,“我死之后,把我埋在阿姊的身边。” “你说的是,长乐公主?” “是啊,九泉之下,我与阿姊作伴,彼此都不寂……” 一语未毕,李敬芳口中鲜血已喷了出来。腹中绞痛难忍,她再也撑持不住,委顿在地。 正在这时,沮渠牧犍疾步而入,却又略带着踌躇。 拓拔月心知,李敬芳事先服了毒药,倏然间于心不忍,不想再问话,遂对沮渠牧犍道:“你进来吧,好好道个别。” 沮渠牧犍方才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把她搂在怀里。 “不要让……我……失……望……”她虚着眼,软绵绵的一拳,打在沮渠牧犍胸口,全然没了气力。 良久,沮渠牧犍含着泪,把她半睁的眼皮往下一抹,怆然道:“死了。” 李敬芳的临终遗言,煞是奇怪,但拓拔月并没多问,只皱眉责备道:“早就叫你过来,你在作甚?” “我……我不敢……怕你生气……”他垂下头。 呵,这理由鬼都不信。 拓拔月冷着脸,吩咐道:“她说,要和你阿姊葬在一起,你速速去办吧!” 十月初一日,魏主携沮渠宗室及官民百工,回返平城。 一眼望去,趱行于瀚海中的仪仗队,和那大辂后的数万军民,竟都节奏如一,分毫不乱,在横无际涯的沙漠里,默然向东。 在这三万多户迁民中,原河西国的文武大臣,都去了十之八九,留在本地的,多是如刘昞一般的耆老。 细雨如丝,轻轻地拂掠在长柄圆顶、缘垂流苏的伞盖上。 “年轻人,到底还是在乎仕途经济的嘛。” 斜坐榻上,拓跋焘擘帘瞧了瞧车外的风景人阵,又转首看了看花名册,脸上自有一派洋洋的笑意。 崔浩从旁侍奉,也每每颔首笑言。 实则,河西士人入仕于大魏,最为欢喜的人,只怕还不是拓跋焘。 谁都知道,河西士人,多来自中原腹地。 昔年,陶翁笔下的桃源中人,是自绝于世,不知魏晋之民,不值一效。 而眼前这些避乱的世家大族,则像是移栽的繁树茂叶,在时光的淬炼下益发壮大根深。 日升月恒,沧桑百年。他们迁往平城,自然也将融为一炉的两地文化,尽数传至大魏。 如此一来,大魏要想争夺正朔之名,应该更为容易。 刘宋…… 不知为何,口中念起这两个字来,崔浩心底会涌出一股涩意。 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正朔”二字,于他而言有何种意义。 出发之前,武威公主已将她对河西诸臣的秉性品貌,都一一详述过。 彼时,崔浩特意记下了十余人的名姓,只待日后一一栽培莳育。他知道,皇帝表面上说要任用河西士族,实则他真正赏识的,是有一技之长,或是头脑灵便的武夫。 比如,当年的毛修之,今日的伊馛。 便在姑臧城的最后一夜,拓跋焘置酒宴宾,着伊馛表演“曳牛”的把戏,以侑宴欢。 那日,伊馛拖牛倒行,居然能赶上奔马之速,实在是令人啧啧称奇。 拓跋焘看得抚掌大笑,又多喝了几盅,醺醺然扬赞道:“崔司徒智略有余,朕早已心悦诚服。却未料,伊馛不过一弓马之士,竟能拥有与崔司徒同样的见地,实在是令朕惊诧万分。” 闻言,崔浩一边奉承,一边掉书袋:“《吕氏春秋》曾云,‘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棬竖,而牛恣所以之,顺也。’臣想说的是,疾引牛尾与拖牛倒行,同样有悖于牛的天性,可想伊将军的能耐之大!” 接着,崔浩又道:“何必读书才做学问?前汉的卫、霍二人便是例子!” 话虽如此说,私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说伊馛赋性忠谨、力大逾牛倒是不假,但此人之见地,又如何能与他这出身清贵、智慧圆妙的才士相较?谁一辈子还没个押上宝的时候呢? 腐草之萤,竟欲与日月争辉?崔浩轻轻摆首,面上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的轻鄙之色。 当然,他是个善于掩藏心思的人,否则也不能伴君于前,却无甚疏漏之处。譬如晚宴那日。 再比如眼下,上一瞬,他犹在思虑着“正朔”之事;但又在须臾之间,亦能迅然抽离,与人君说起穆寿渎职一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阙 原来,此时信兵报来一事:连日以来的平城之围已解。 拓跋焘颔首道:“甚好,此番有惊无险。” 收到这喜报之时,崔浩和杜超正值守于御驾之旁。 崔浩见拓跋焘面上的神色,由气定神闲转为略带惑色,便问:“至尊,可是有何不妥?” 拓跋焘微微摇头:“那倒不是。朕只是在想,穆寿那个草包,怎么会知道去调派长孙道生和张黎的?能调得动他们的,应该是太后。” 崔浩不好接话,杜超却和声劝道:“至尊,命令是谁发出的,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太后她老人家,总有她的用意吧?” “用意?”拓跋焘冷笑一声,指节捏得脆响,“朕要摘谁的脑袋,谁也保他不住!” 崔、杜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则声,只在心里为穆寿捏了把汗。 原来,就在拓跋焘班师回朝前,忽然接到了平城受围的消息。 这之前,对于平城的布防,他有极为周密的部署。纵然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柔然人也定然铩羽而归。 却没成想,宜都王穆寿居然辜负他的信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个错误说来也是可笑至极。 穆寿一贯以中书博士公孙质为谋士,这一双痴汉,不知从哪儿得到个巫觋,并听信其言,认为柔然人断不会前来犯境。是以,二人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下来,把皇帝的吩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占筮卜卦,呸!草包!” 当日,拓跋焘的面上,虽无几分忧色,但胸中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吐出一句狠话:“等朕回了平城,非得把两个草包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想起后宫中那个媚意天成的柔然左昭仪,他又冷笑道:“还想用美色来迷惑朕!” 回到平城后,左昭仪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自可想见。 崔浩和杜超,私下里论议起皇帝的态度。 崔浩道:“至尊并不担心平城的安危,眼下只是生穆寿的气罢了。” 杜超深以为然:“我看也是这样。吴提派他兄长乞列归突袭北镇,听说这乞列归甚是勇猛,但我大魏的长乐王、建宁王,又是何等人物?北镇但有他二人坐守,自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必能截住柔然大部兵马。” 为防备柔然偷袭,拓跋焘也嘱托长乐王嵇敬、建宁王拓跋崇镇守北镇。 杜超又捋着胡须,道:“纵然吴提已深入魏地,屯兵于七介山,把平城军民吓到内城里去,可那城中不还有窦太后和太子么?” 力挽狂澜的,正是窦太后。 “城中,还有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崔浩道,“所以,到了紧要关头,宜都王便去请求增援了。” 当日情形复杂。 平城一乱,宜都王穆寿便慌了阵脚,只想堵塞西门把太子引去南山避险,但窦太后却断然拒绝,及时喝止。 其后,穆寿的脑子似乎清醒过来,急遣长孙道生、张黎,前往吐颓山阻击敌寇。 二将驱兵直上,大获全胜。 嵇敬和拓跋崇这头,不仅大挫敌军,还生擒了乞列归、他吾无鹿胡及敌将五百人。 合兵之后,魏军又将狼狈逃窜的柔然可汗撵到漠南之地,方才班师回朝。 数日后,魏军还军平城。 呵气成霜,夜月皎皎,合着衢陌间密密挨挨的灯盏,将平城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之间。 昔日十余丈高的双阙土门,上又新修了阙楼,与之勾连相通,投出煌煌的巨影,慑住在阙前观望的人们。 拓跋月擘帘看去,不禁潸然落泪。 “崔、宋二贤,诞性英伟,擢颖闾阎,闻名象魏。謇謇仪形,邈邈风气,达而不矜,素而能贲。”(1) 寒气缭绕在巍峨入云的双阙之畔,缕缕丝丝地透入体肤,但拓跋月穿了厚衣,此时却并不觉得冷。 她拭去眼泪,冲车外的李云从,远远投去一点笑意。 李云从骑着高头大马,正好也在往拓跋月这边看,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拓跋月心里一暖,他说的是“回来了”。 马车内,沮渠牧犍脸上无波无澜,似乎并未看见公主哭,也未看见公主笑。 拓跋月也懒得理睬他。 这一路上,拓跋焘要她夫妻二人同乘一车,反倒让他们局促不已。 一片山呼万岁中,拓跋焘当先下马。 他生得魁梧奇伟,与那巍峨的双阙很相宜。 拓跋月也下了车,并招呼一旁马车中的荣嫂下车。荣嫂会意,忙把小公主裹好,一起抱下车。 城楼前,欢声沸腾,沮渠上元早就醒了。 此时,小公主毫无睡意,瞪着葡萄般的大眼睛,看这看那,兴奋得藕臂直挥,那胖脚丫又极有力,挣得襁褓也快脱了出来。 乳媪荣嫂忙给她套了回去,又用拨浪鼓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料,素日里最好的物什,此刻却失去了它的魔力。 想是因为荣嫂干扰了她的视线,沮渠上元心里很是不快,遂咿咿哇哇地哭了起来。 也是拓跋焘心情甚好,闻得这小侄女的哭声后,不仅没着恼,还笑呵呵地就势抱她过来,用他的胡茬蹭得她痒痒,再举过头顶,高声呼道:“朕回来了!” 一旁,沮渠牧犍脸色微变,下意识觉得拓跋焘会对女儿不利,但那人却把上元小心托住,还给了荣嫂。 拓跋月又从荣嫂怀中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对拓跋焘道:“至尊,臣妹有一个请求。” 拓跋焘含笑看向她:“朕准了。” 拓跋月一怔,她还没说请求是什么呢。 “臣妹想在此停留片刻,请画师为我和上元画一幅画。” “好。” 魏军渐次进了城门,沮渠牧犍也随大军而去,只拓跋月带着霍晴岚、阿澄候在车中,等待画师过来。荣嫂则忙着诓上元睡觉。 不远处,李云从悄然立马,隐在暗处并未离去。 明月之夜,眼前之人,夫复何求? (注1)出自高允《征士颂》。象魏,便是双阙。在历史上,高允《征士颂》的创作时间,在文成帝拓跋濬时期,特此说明。 第一百一十三章 驸马不可入内 武威公主府内,月挂中天,银光轻洒。 沮渠牧犍温柔地哄着怀中女儿,大手轻拍她背脊,显出无尽柔情。 小公主渐渐沉入梦乡,稚嫩脸颊上绽出一抹微笑。那笑容纯净无瑕,看得人心里也温柔了几分。 入冬了,姑臧也冷,但比起平城还是要暖和一些。他还不习惯平城的温度,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窗户轻轻摇曳,一股凛冽寒风悄然侵入,沮渠牧犍不禁打了个寒颤。 入冬了,平城寒意砭骨。 其实,姑臧的冬日也很冷,但比起平城稍微要好上几分。 关窗的时候,沮渠牧犍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心中顿觉凄凉。 下一瞬,他叮嘱荣嫂看好公主,自己则阖上门,望武威公主寝居而去。 来的时候,他拜候了拓跋月的母亲长宁公主,又记清楚了寝居的位置。 不远处,寝居亮着灯,漫出温暖光芒,沮渠牧犍不由想到二人相拥而眠的热意,方才凄凉的心绪也散去不少。 孰料,他刚走到扇雕花木门前,霍晴岚与阿澄便拉门走出,好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立在那里,挡住他的去路。 “驸马,公主已然歇下了。”霍晴岚道。 声音轻柔而坚定,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温和,却又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我也要歇息。”沮渠牧犍刻意放平语气。 “对不住了,驸马,照大魏宫的规矩,未经公主宣召,驸马不可入内。”她敛了笑容,脸色微微一肃。 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长,与身后昏黄灯影中的寝居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寝居的一部分,须臾不可离分。 叮铃—— 沮渠牧犍抬首望向高耸屋檐,见那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铃声清脆,但此时却只让他觉得清冷。 视线转下,落在寝居的匾额上,见那上面书着“望舒阁”三字,微微拧起了眉。 很自然地,他想起他x险些掐死拓跋月的那个晚上。他说“望舒阁”的名字取得很好,和她的名很相宜。她神色有些怪异,说她在武威公主府的寝居,也叫这个名儿。 接着,她梦到了李云从,亲亲热热地唤他名。 或者,这阁名的来由,与那个男人有关? 不觉间,沮渠牧犍将拳头轻轻攥起,仿佛凝着千钧之力,但他深吸口气,又在转瞬之间,松开了拳头。 再生气又有何用?人在屋檐之下,即便是身份尊贵的他,也必须低头遵守宫中规矩。不能硬闯,那是对公主的冒犯;不能使气,那是对自己身份的亵渎。 好歹,名义上他还是被称作“河西王”,只不过,此王非彼王。 冷风过脸,刮得沮渠牧犍一阵激灵。 于是,他缓缓收起心中的不悦,换上了一副合宜笑容,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却也透着一股不得已而为之的从容大气。 “那明日吧。”沮渠牧犍勉强一笑。 旋后,他转身离去,将一肚子火气憋回腹中,一步一步挪回女儿房中,歇在她身畔的卧榻上。 望舒阁内,拓跋月听得关门之声,遂问:“他走了?” 霍晴岚、阿澄走到拓跋月跟前。阿澄连忙颔首,霍晴岚则直言:“走开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翕张,似有未尽之言。 拓跋月斜倚在眠床上,含笑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奴想问,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日后,公主是怎么打算的?” “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么?” “公主是说,以前驸马的几个妃妾?” “嗯。” 沮渠牧犍为迎公主为后,不仅休了原配正室,还遣散了后宫十余个妃妾。 拓跋月对此很不认同。 毕竟沮渠牧犍是河西王,他宠幸过的女子,哪里有人敢娶?故此,她们唯一的出路,便是出家为尼。 “托人去找了,那十余个妃妾,有的看淡红尘,不愿离开;有的趁人不备,偷跑出去,不知去往何地。现下,只有一个姓吕的女子愿再次侍奉驸马。公主,你可要见见她?” “见,明日便见她,”拓跋月心里松了口气,“我不愿再与他亲近,但总不能让他孤枕难眠。” 她忖了忖,又道:“我可不想他去祸害别的女人。” 阿澄挠挠头,小声问:“奴有一个疑问。” “你说。” “这个吕妃,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啊。” 拓跋月、霍晴岚对视一眼,霍晴岚抢先道:“阿澄,你还小,这事儿你不懂。一则,我只是去寻愿再次侍奉驸马的人,并未强迫于人……” “哦,我知道了,”阿澄似乎明白了,急匆匆打断霍晴岚的话,“因为吕氏喜欢驸马,对他有感情。” “这倒不一定,但吕氏愿来,说明她自有一番考虑。”霍晴岚继续跟她讲道理,“也许,在她而言,做比丘尼不如做妃妾呢?哪怕是背井离乡、吕氏家里似乎已经没人了。” 拓跋月叹了口气:“我本想着,能与驸马和离,但至尊不允……” 她咳嗽两声,像是被冷到了,又像是被伤情噎住了。 阿澄忙上前按揉拓跋月的鱼际穴。 旋后,拓跋月苦笑不迭:“可我见着他便恶心,这可如何是好?为了维系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我需要一个人来稳住他。新聘一个妾室么?驸马自然是愿意,可我不愿意。他不配!” “这回我知道了,”阿澄若有所思,“公主定会善待吕氏,她也可以作公主的耳目。” 这话听得霍晴岚面上浮出一笑:“你总算开窍了,公主也有此用意。不过,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公主还是希望,他们能和和美美过一生。” “一生……”阿澄低首,喃喃。 “是啊,只要驸马循规蹈矩,我……”拓跋月喉头微微哽咽,看向虚空里,“或许可以和他相伴一生。” 恍惚间,虚空里似浮出一个男子的影迹,拓跋月闭了闭眼。 闻言,阿澄摇摇头:“这不公平!他不是什么好人,还犯了大错,凭什么他可以娇妻美妾,而公主你却要受一辈子委屈!” “不委屈,”拓跋月戳戳她小脸蛋,“我有很多事要做。” 见阿澄惘然,拓跋月正色道:“这个世道本就待女子不公,但我既然有些权力,必要为自己,为女子们争一份荣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对待宗室外戚,能宽则宽 望舒阁中的灯焰,尽数掐去,拓跋月已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平城宫的深处,万寿宫内,灯火稀疏幽光摇曳,映出涌动的暗流。 在回平城的路上,拓跋焘一直想着处置李顺、宜都王穆寿、公孙质三人的事。以致于,他未及休憩,便命人把李顺押解下狱,并把穆寿、公孙质叫到太后跟前训话。 其实,他本想把这二人擒到他殿中,但崔浩、杜超都建言,说窦太后应该是有意保穆寿、公孙质的,若是至尊自个儿处置了,恐怕会伤了太后的心。 拓跋焘的生母杜氏早就被赐死了,他能长大成才,乳母窦氏功不可没。 听崔浩、杜超如此说,拓跋焘心里便软了几分。 眼下,如何处置宜都王穆寿,是拓跋焘和窦太后之间,尚未争出个结果的大事。 一个是担心对方暴虐加罪,一个是唯恐对方护短轻饶。 母子俩都不想让这矛盾过夜。 在这紧张对峙中,始作俑者穆寿与公孙质,双双跪于万寿宫的冰冷地砖之上,惶惶不安。 大抵是窦太后的意思,一并前来的,还有宜阳公主、乐陵公主这两婆媳。她俩一来,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为穆寿求情。 拓跋焘被她俩闹得头疼,便让人扶她二人起来,坐在一旁说话。 在窦太后看来,穆寿先前是有错,但随后却做出了合理的安排,平城内外没有罹受多大的损失。就瞅着他将功补过的事,也不应该惩罚他。 况说,他既是大魏重臣穆崇、穆观的后人,又是乐陵公主的驸马,论辈分,还高出皇帝一辈去呢。 拓跋焘也知道,穆寿素为忠直之士,明敏有乃父之风,故此拓跋焘才将其进封为宜都王,并对他委以重任。彼时,穆寿还有些不安,一度诚惶诚恐地推辞过。 至于后来…… 这人竟然不知所谓,糊涂若此! 拓跋焘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朕记得,以前朕封你做宜都王的时候,你还推拒过。可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穆寿心下暗喜,这段话他还真记得。 “臣祖崇,先皇之世,属值艰危,幸天赞梁眷,诚心密告,故得效功前朝,流福于后。昔陈平受赏,归功无知,今眷元勋未录,而臣独奕世受荣,岂惟仰愧古贤,抑亦有亏国典。” 一字一字地背出这段话来,穆寿略松了口气。 拓跋焘颔首,面色转霁:“抬头,看着朕。” 穆寿愧不敢言,磕头道:“罪臣犯下弥天大罪,不敢污了至尊的眼。” 听至此,拓跋焘冷哼一声,道:“你的祖父穆崇,是我大魏的开国功臣,曾两度报警救主,被封为宜都公。你的父亲穆观,早入内廷侍奉,深得太祖、太宗之信任,得尚宜阳公主,最后因劳成疾,卒于壮年,被追赠为宜都王。子承父爵,并无不妥。” 他有意顿下,加重语气:“朕想问你,你当初为何要辞让?” “罪臣……臣自知,臣不及父祖之智。罪臣受之有愧。” “哦?如此说来,你这是有自知之明;而朕对你却托以重任,是有眼无珠咯?” 穆寿大惊失色,一跪到底,连声告罪。 宜阳公主、乐陵公主见拓跋焘动了怒,也骇得跪拜在地,哭着为他求情。 两位公主,一个是穆寿的母亲,一个是穆寿的媳妇,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再看穆寿哭得脸都肿成了球,拓跋焘也没了摘他脑袋当球踢的狠劲。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拓跋焘便走下御座,虚扶了两位公主一把,叹道:“罢了,罢了。别哭了,朕不杀他还不行么?” 乐陵搀着宜阳起身,婆媳二人自是满口称谢,俱说当将功折罪,以为回报。 不过,乐陵却仍有疑虑,颤声问:“多谢至尊宽谅……不过,您说话可算数?” 拓跋焘便坐在雕花坐床上,正色道:“有件事,至今已过去好几十年了。宜阳公主或许知道。” “至尊请讲,妾谨聆圣言便是。” “宜都公穆崇,对朕的皇祖有恩,此乃众所周知之事。但是,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赤胆忠肝的宜都公,后来竟然跟卫王拓跋仪狼狈为奸。” 宜阳公主面现惭色,垂眸点首:“是有这事。” “平叛之后,皇祖没有对其追罪,更不曾对外公开。这固然是因为念及宜都公的功劳,却也是因为……当时,穆观已经做了你的驸马……” “至尊……”闻言,宜阳公主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朕想说的是,当年皇祖能饶恕宜都公,今日朕便能饶恕宜都王。只是……凡事都须有个度。日后若是再犯,朕决不轻饶!” 此言一出,穆寿和两位公主皆齐声表态,声泪俱下。 公孙质是公孙表的儿子,如今没人给他撑腰,此时未免怯然失色,一直匍匐在地,不发一语。流出的眼泪,洇出了好大一片水渍。 “那个巫觋跑了?”拓跋焘突然起身,对公孙质发问。 “是。罪臣已着人去寻了。”公孙质边抹眼泪边回答。 “哭!哭有什么用!朕且问你,当年,你父亲治军不严,招致失败,被先皇赐死于军中,你可有异议?” 公孙质自然说了好听的话,心道:为示宽厚之念,至尊应是要饶恕他了,毕竟平城受围与当年的作战失利,可是两码事。 他所料无爽,拓跋焘的语气果然松了下来:“朕今日在太后宫中召见你们,本就是想给你们指一条活路。日后,好自为之罢。” 底下的人,个个千恩万谢地哭着去了,拓跋焘方才重新坐下,对窦太后叹道:“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 “至尊先威后仁,一番苦心,总能起效的。” “若不是太后您有意让宜都王去调派长孙道生和张黎,他怎么能‘将功折罪’?” 窦太后笑了,慈爱的眸光拂上他攒起的眉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至尊。阿母都是为你好啊。只要不是谋乱之罪,对待宗室外戚,能宽则宽。这个道理,你该懂的。” “儿子省得。”拓跋焘心悦诚服,起身拥了拥窦太后,遂起驾回永安后殿。(1) (1)拓跋焘在永安前殿办公,永安后殿起居。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阿芸,阿姊从没怪过你 清晨,雪花翩然曼舞,簌簌而落,不到半个时辰便把城垣、宫殿罩住,只隐隐看出些颜色。 街道空寂,少了往日喧嚣,上下一白,琉璃世界静谧冷寂,唯一点红梅点染其间。 用过早膳后,拓跋月一身华服,轻挽着母亲长宁公主的手,缓步出了公主府。 长宁公主拓跋瑞,今日亦盛装而出,眉眼间透露出岁月沉淀的温婉与高贵。 为表殷勤,沮渠牧犍早就把沮渠上元抱进车厢中,候在公主府外。见他母女来了,忙去搀扶。拓跋月也没拒绝他的殷勤,但言语间却很客气:“有劳驸马。” 马车辘辘作响,缓缓驶向平城宫的巍峨宫门。 此刻,宫中车道上,已积了一层厚达一尺的白雪。 风雪交加,宫人们依旧坚守在宫道之上,手持铲子,不时铲除积雪,确保车道畅通无阻,让车驾能平稳前行。 到了万寿宫外一里地,马车不可再行。 已有肩舆蹲守在此,等待接应。拓跋月、拓跋瑞、沮渠牧犍一人一乘肩舆,霍晴岚、蒋恕等人则快步跟上。 平日里,公主们非诏不入宫,但今日,拓跋焘却特意在永安前殿、万寿宫都排了一场宴会,还传唤阳翟公主拓跋蓉、驸马姚黄眉,始平公主拓跋菱、驸马赫连昌,安乐公主拓跋芸、驸马贾秀,一同入宫,参拜太后,共赴家宴。 很显然,在皇帝眼里,拓跋月是功臣,沮渠牧犍则是贵客——至少现下如此。 三位公主,除拓跋芸之外,都对拓跋月不熟悉,故此听说拓跋月归来,拓跋蓉、拓跋菱都存了与之相交的心思,一早就来了万寿宫。倒是拓拔芸,还没见踪影。 进了万寿宫,拓跋瑞带着拓跋月和女婿,拜见了窦太后,又与赫连皇后、右昭仪、公主驸马等人一一见礼。 窦太后见拓跋瑞保养得宜,不似先前那般憔悴,心里也欢喜无限。自从拓跋瑞因拓跋月之故,重新住回公主府,过上优渥的生活,整个人的气韵都生动起来,眼梢眉角的倦色都不见了。 看了老的,再看小的。在沮渠牧犍怀中,沮渠上元双眼圆睁,冲着窦太后咯咯直笑,还伸手要她抱。 窦太后喜笑颜开,忙把沮渠上元搂过去,逗她道:“叫阿婆。” 沮渠上元张张口,含糊地喊了两声,而后便是清晰响亮的两声:“阿婆!阿婆!” 这两声甜到窦太后心里去了,她忙连声应,把脸贴着上元的脸,蹭了又蹭。 正在此时,拓拔芸终于姗姗来迟,但见她与驸马贾秀款步而入,小手勾在一起,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直到窦太后、大姊拓跋蓉出言笑她,她才羞红着脸丢了手。 拓跋月不由为她暗喜,尽管自己情路坎坷,但成全了一对璧人,也是极好的。再说,拓拔芸对她有恩,当年如不是因为讨好了她,自己何时能为阿母讨回公道和礼遇,便很难说了。 下一瞬,拓拔芸走了过来,看向拓跋月的眼,瞬间就红了。 “阿姊,我好想你。”她紧紧拥住拓跋月。 短短一句,前言无语都在里面了。 拓跋月也被拓拔芸勾得伤感起来,哽咽道:“我也想你。” “我错了,”拓拔芸哇的一声哭出来,“阿姊,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 是了。彼时,沮渠牧犍求娶大魏公主,拓拔芸心悦贾秀,不愿远嫁,便自作主张去跟皇帝说,让拓跋月替嫁。 回想起来,拓拔芸此举未免自私,但她确实也不知,拓跋月是有心上人的。但这能怪谁呢?就连拓跋月自己,也一直在说服自己,她没那么喜欢李云从。 事情已经过去了,虽有曲折坎壈,但结果总还是好的。 眼下,拓拔芸失态若此,大抵是因听说拓跋月残了,或是得知李云从和她隐秘的私情吧? 想明白此节,拓跋月心念一动,目光看看触到沮渠牧犍微讶的神色。 拓跋月怕拓拔芸分不清轻重,忙含着笑,为拓拔芸拭泪:“阿芸,阿姊从来没怪过你啊。” “真的?” “当然。” 她说得诚挚,拓拔芸也更是动容,拉着她手,道:“阿姊,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拓跋月看看拓拔芸,又看看温文儒雅的贾秀,眼中荧光点点:“好啊,但最重要的是,你们永远不分开。” 拓拔芸听到这句祝福,笑得眼睛眯起来,重重点头:“嗯!” 贾秀腰背挺得更直,也立马应和道:“三姊,我定不会辜负阿芸。” “那便好。”拓跋月忽而心中一酸,但面上却绷着笑意,笑得脸都僵了。 其实,她也想像拓拔芸那样,有夫君真心实意地疼,有兄长毫无保留地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她不能。 便如眼下,且不说在场诸人,单一个沮渠牧犍,她便要想着去与他应对,不能生分,不能疏远,但也不能亲近,更不能信任…… 真真难捱! 幸好,这难捱的光景,很快便结束了。 这头,万寿宫中诸人叙了一会儿话,便有人来传沮渠牧犍和三位驸马,去永安前殿赴宴。 拓跋月总算松了口气,她终于能和亲人在一起了。 贾秀离开时,拓拔芸含情脉脉,众人又是一阵取笑。 万寿宫内,暖意如春水般流淌,与那银装素裹又寒气砭骨的琉璃世界截然不同。 此时,窦太后眼神深邃而慈祥,对赫连皇后道:“去吩咐庖厨,我们这头也可以上酒菜了。” 赫连曼洛忙应声,与窦太后的宫女一道出门。家宴的菜品,本就是她定下的,她须得亲自去审看。 窦太后又看向右昭仪沮渠那菲,蔼然一笑:“回头,哀家跟皇帝说一下,让你与你阿干单独聚一聚,说说体己话。” 沮渠那菲一怔,眼底浮起泪意:“太后……” “你与阿干两年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窦太后微笑道,示意她走到跟前,轻握她手,“哀家都明白,只一点你须明白,北方一统乃是大势。” 沮渠那菲心下了然,颔首道:“妾省得,多谢太后提点。” 刚来的时候,拓跋月便没看见左昭仪郁久闾涵香,此时倏然明白过来。定是因柔然偷袭平城,皇帝给她难堪,还不允她今日赴宴。 念及此,拓跋月心底一沉,莫名有些难受。 男人的战争,总殃及无辜的女人。 这世道便是这样,但她只能用心去悟,却无法伸手去管。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位姊妹都好相处 几位驸马走后,拓跋月一壁与姊妹们闲聊,一壁回想她三人的过往。 先帝仅有三女。(1) 当年,秦国为刘裕所灭。姚黄眉本是秦主姚兴之子。为了笼络秦国余脉,对于归降的姚黄眉,先帝将其姊西平公主纳入后宫,以厚礼待之,又封姚黄眉为陇西郡公、驸马都尉,并尚公主。 当时,拓跋蓉正值婚龄,听从父命出嫁。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拓跋焘即位之后,姚黄眉迁内都大官,后拜太常卿。 起初,拓拔蓉因着体性虚寒,极难受孕,其后调理多年,终于诞下了一个公主,唤作姚薇。而姚黄眉虽然绝了嗣,但也没有另纳妾侍,只一心一意爱宠公主,亲抚姚薇。 现下,姚薇已至及笄之年,听说这女孩出落得玉颜娉婷,皇帝已在为她物色郡马。 再看拓跋菱。 拓跋月在随拓拔芸做伴读时,曾听拓拔芸提及,说拓跋菱对贾秀有意,但贾秀一直与之保持距离。(2) 时日一长,拓跋菱也觉出这一点,便不再强求。便在此时,拓跋焘灭夏国,夏主赫连昌被押解到平城。 为收降赫连昌,拓跋焘先在西宫里,为赫连昌安排客舍,客舍中的一应用具,虽不及夏国宫廷那般豪奢繁丽,但也算得上是精巧非常,与大魏皇帝所用毫无二致。 很快,拓跋焘册封二妹拓跋菱为始平公主,并把她许给了赫连昌。同时,赫连昌也封为常忠将军衔,赐爵会稽公。 这些年来,赫连昌看起来循规蹈矩,不敢造次。 比如,拓跋焘时常邀约二妹夫赫连昌,一起去牧场狩猎。二人兴致酣畅时,甚至于撇下随从,并逐猎物,潜入高山危谷之中。 因赫连昌素来勇武,手下人都不禁捏了把汗,但拓跋焘却不以为然,说天命自有定数,无足惧哉。 因为赫连昌的规矩,拓跋菱也踏实与他相守,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因在雪天出生,女儿取名叫映雪。这两日,赫连映雪在府中习剑闪了腰,正在休养之中,一贯爱凑热闹的她,便未随父母一道入宫。 至于拓拔芸。 拓跋月对拓拔芸最熟悉。 当拓拔芸看出,她二姊也对贾秀有意时,她便嘟起嘴,意甚不屑:“贾郎喜欢的是我,再说了,我阿干必然向着我。”这话听似狂妄,实则不然。 在几位姊妹里,唯拓拔芸与拓跋焘的生母是两姊妹,于是兄妹俩的关系,天然地比别人进了一层。 再者,她长得又娇俏,又爱在她皇帝阿干跟前撒娇。故此,说拓拔芸是拓跋焘的心肝肉,也不过分。 据说,拓拔芸才刚出生时,那时还是太子的拓跋焘,便对这个阿妹喜欢得不得了,整日搂在怀里帮着小姨照顾。 宫里人都说,太子重情,生母死后,他便把一腔温情,都投注到养母和拓拔芸的身上了。 再后来,拓拔芸的生母早逝,拓跋焘担心拓拔芸伤心,便动了为阿妹寻玩伴的心思。也正因得知此消息,拓跋月才想方设法与拓拔芸结识,并得到拓跋焘的认可,成为拓拔芸的随侍与伴读。 说到贾秀,这人也是大有来头的。他是先汉名臣贾谊的后代,其父是贾彝,先后在燕国、大魏任职,备受中庸。后来,道武帝天赐年间,贾彝请旨去疗病,不想被叛军扣押,其后又被押在秦国、夏国数年,还病逝于夏国。 平定夏国厚,拓跋焘恩许贾秀,迎父之棺柩还国。这件事,令贾秀感激非常。此后,贾秀对皇帝忠心耿耿,甚至在皇帝遇刺时,拿身子来当肉盾。 在心里默默盘了一回,拓跋月理清了头绪。 三位姊妹都好相处,而在三位驸马中,姚黄眉为人宽厚,知恩图报;贾秀温柔儒雅,忠诚可嘉,至于赫连昌…… 拓跋月拿不准。 先前匆忙一聚,只觉赫连昌眼中全无锐气,待拓跋菱也很体贴,俨然一位知冷知热的夫君。(3) 但他不时用余光瞥着沮渠牧犍,不知是何因由…… 家宴结束,拓拔芸已有几分醉意,她醺醺然坐到拓跋月身边,把头靠在她怀里。 就像以往一样。 以往,每当拓拔芸心烦意乱时,她便喜欢把头靠在拓跋月怀里,和她说些悄悄话。而眼下,她夫妻恩爱,在公主中地位又高,却因何事烦忧? “怎么了?”拓跋月抚着拓拔芸的额头。 花钿歪了点,给她正一正。 “阿姊,我好羡慕你,”拓拔芸扁扁嘴,醉眼迷离地看向屏风后。 屏风后,有一张独榻,沮渠上元已经睡着了,霍晴岚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羡慕我?”拓跋月不解。 拓跋芸轻轻扬起下巴,贴近拓跋月的耳畔,细语呢喃。 她说,她在去岁不慎小产,此后便再无孕育之喜。曾延请宫中侍御医师细细诊脉,得到的答复却如寒冰刺骨——她或许已难以再为人母。 “这可如何是好?”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贾秀若无后嗣,我会觉得遗憾?可我,又不甘心把他分予别的女子。” 言罢,愁绪染上眉梢,看得拓跋月百感交集。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 忖了忖,她出言宽慰:“也不用太担心,你年龄这般小,还怕不能生育?再说,宫中的侍御师不行,或者民间的大夫有奇方呢?” 说至此,拓拔芸脸上飞起一片红霞,低声问:“阿姊,你记得吧?以前阿干想把姑臧那边的大法师请过来,名义上是想听他讲佛法,实则是想请他教一些生娃娃的法子。” 她说的是昙无嗔,拓跋月听出来了。 昙无嗔自西域东来,留在凉州译经,曾以男女交接之术,教授妇人生子,又通术数和咒术,能道出他国之事。因此,昙无嗔被沮渠蒙逊奉为国师,时常询问其国事,顺便教其子女生养之道。 (1)濩泽公主和宜阳公主的生父待考,阳翟、始平、武威以下,应该还有华阴公主。延和三年时,吴提尚西海公主,其生父亦不明。因此四者对情节没有影响,故略去不提。 (2)在历史上,贾秀不是驸马,特此说明。 (3)在历史上,赫连昌死于公元434年,因情节需要,推迟了其死亡时间。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赴了一场鸿门宴? 就在拓跋月与姊妹等人宴饮之时,这一头,拓跋焘也和几位姊夫、妹夫谈兴正浓。不过,女子们说的多是闺中秘话,时兴的服色、首饰,而男子们说的却是家国大事。 说到登基后的事,拓跋焘感慨系之,凝注着贾秀,关切问:“又到冬日了,老伤口还发作吗?” 贾秀忙回禀:“劳至尊挂怀,近年来伤口已不发作了。” 拓跋焘含笑颔首:“此事过去九年了,但朕还是要谢谢你。” “至尊自有神佑,臣只是尽了本分。” 在座数人,并不都知晓当年发生之事,尤其是沮渠牧犍。此时,他不免露出惑色。 抚今追昔,拓跋焘五味杂陈,缓缓道来:“这是神麚三年的事情了。”(1) 原来,四月初八那天,拓跋焘率众前往云中,留乐平王拓跋丕和崔浩二人,在京中代为执政。 此前,一万多帐落的新民叛逃,拓跋焘见他们毫无臣服之心,便派人前去追击剿杀。 此后不久,便有流言传入平城,说皇帝在云中遇刺,故而才迟迟没有战报传回。 就在众人惶惶不知所措时,六月底传来了一道圣旨——平南大将军、丹阳王拓跋大毗屯驻黄河之北;司马楚之任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驻防颍川。 此种安排,是为了防范宋军。而皇帝安然无恙,在遇刺之时,被贾秀给救下了。 “那几日,朕一直斋戒不出。刺客来的时候,朕刚脱了袍子,准备下池子沐浴。朕身边没有一兵半刃的,倒是守在池子外的贾秀最早反应过来,推门赶来护驾。他本非武人,那时却勇猛得紧,操起门边的博山炉,对着歹人就是一顿猛砸。最后……他挨了三刀,还好,都不在要害之处。” 一片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闻言,沮渠牧犍忙拍了一通马屁,说妹婿贾秀忠诚护主之类的话。还敬了贾秀一杯酒。 甫一放下酒杯,又听拓跋焘道:“其实,‘遇刺身亡’这流言,是朕刻意放出来的。你们可知,朕为何要这般做?” 此言一出,沮渠牧犍心中一沉,暗道:在座诸人,没一个傻的,谁不知你是想借题发挥,窥伺朝中动静?但谁敢冒这个头,道出你的心思? 展目四望,果然一片沉默。 但下一瞬,姚黄眉却应了话:“至尊深谋远虑,臣便斗胆一猜,至尊此举,可是为了观察朝中有哪些人不安分?” 嘶…… 不知是谁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噫,空气顿然凝住了。 沮渠牧犍不禁为姚黄眉捏了把汗,心道:姚黄眉啊姚黄眉,你好歹也是秦主之子,怎么这般没有城府?这话想想也就罢了,岂能宣之于口,你是不要命了么? 谁知,拓跋焘听了这话,非但没动怒,反而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沮渠牧犍本想跟着击掌,但又觉得不妥,便把两手贴在一起,十指交扣,以便于伺机而“击”——他得看有没有人先击掌。 没有。 想来,几位公主驸马都和他一样,摸不清头脑。 而姚黄眉,脸上平静无波澜,仿佛方才只是闲话家常罢了。 少时,拓跋焘饮了口酒,投向姚黄眉的目光多了些脉脉温情。 “朕知道姊夫是个直爽人,但未想竟直爽若此。还真让人意外!这人呐——” 他故意拖长语调,眸光如电向姊夫、妹夫们看过去,最后落在沮渠牧犍的身上。 沮渠牧犍知他要继续点评姚黄眉,但心底却揪成一团。 半晌,拓跋焘才哈哈一笑,道:“这人呐,心中光明,才可坦荡无畏。” 话说至此,他再未往下说,但沮渠牧犍心里却突地一跳,忖道:原来,这话明着是在褒扬姚黄眉,暗里却是在贬损我?我这是赴了一场鸿门宴? 一霎时,他只觉得讽刺。 方才,他还在为姚黄眉捏一把汗,担心他直言不讳得罪了皇帝。 岂知,真正需要担心的,是他自己。 摆明了,拓跋焘是要借点评姚黄眉,来敲打刚来平城的那个人。 沮渠牧犍心中一苦,但面上却无一丝异色,装作懵懂不知,只附和着点头。 接下来,拓跋焘再不提此事,说起别的趣闻,但沮渠牧犍哪有心思去听。 一颗心早已飞回河西了。 不知,沮渠无讳有没有寻到宝藏,有没有尽全力复图河山。 沮渠牧犍曾听说,当年夏国灭亡,赫连昌被生擒之后,其弟赫连定,便立马收拢夏军残部数万人,一路奔往平凉,而后称帝,延续夏祚。 虽说,仅隔了四年,赫连定便被吐谷浑拿来做人情,送给了拓跋焘,但在沮渠牧犍心中,赫连定还是一条汉子。 同是在永安前殿内,就在沮渠牧犍胡思乱想之时,赫连昌也想起了他的阿奴赫连定。 赫连定称帝之后,起初赫连昌是很失落的,但只要想到,大夏并未亡于己身,赫连昌心里又好受许多。 可就在赫连定称帝的第四年,吐谷浑可汗将赫连定献给魏国。随后,拓跋焘亲见赫连定,并让赫连昌与之话别。 那日,赫连定见到赫连昌,愤恨不已:“阿干,你知道么?三年前,我站到阴盘山上,眺望我们的故国时,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先帝若是让我继承大统,岂会有今日之事?倘得上天眷顾,我便能与臣子们,谋图复兴大业。可惜,天不假年…… “说来也可笑。那日,我刚这么像,接着便听到一群狐狸嗷嗷乱叫,像是在反驳我。这丧门星!晦气!我很生气,马上就命人去射杀,呵,你猜如何?竟无一只射中! “哎!天要亡我,复何言哉!”(2) 想到此,赫连昌喝起闷酒来。 殿内,丝竹管弦渐起,舞姬身姿曼妙,有的还凑到几位驸马身前劝酒,但赫连昌哪还需人劝?杯中之物,一杯复一杯。 倏然间,他醉眼乜斜,见一人向他投来匆忙一瞥。 顿然,赫连昌清醒过来,向彼方看过去。 而后,他遽然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一个计较。 (1)公元430年。 (2)原话是,“此亦大不臧,咄咄天道,复何言哉!”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尔之砒霜,或是吕氏之石蜜 回到武威公主府,已是黄昏时分。 踏入府门后,拓跋月示意沮渠牧犍,随她进了望舒阁。 先说了几句闲话,而后,拓跋月问沮渠牧犍,以前昙无嗔法师可曾留下一些生子秘方。 万未想到,是为此事。 “我帮人问的。烦劳大王回想一下。” 帮人问的?沮渠牧犍眉头皱起。旋后,他心念一转,忽而有了喜色。 莫不是,拓跋月想为他生个男嗣?对!今日,几位公主在太后宫中赴宴,必是说了些悄悄话。也许,那太后还给拓跋月说,既然要与驸马继续做夫妻,还是要给他留个后。 念及此,沮渠牧犍面上喜色更甚。 如此一来,他在平城的安危,便多了一重保障。今日,皇帝跟他说,世子沮渠封坛,已被安置到司州去做官了,因公务繁忙,沮渠封坛暂时未归。 沮渠牧犍如何不知,皇帝是把沮渠封坛押为人质,但他不敢怒,亦不敢言。 这些时日,公主一直待他不咸不淡,从不肯让他亲近。现下,她忽然转了心念,怕是羞于开口,才故意托词于旁人吧? 必是如此! 沮渠牧犍胸中一热。 目光凝着拓跋月,好似看到了曾经鸳梦成双的时光,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是有这事儿,”沮渠牧犍笑答,缓缓说道,“法师曾留下过一些关于生子的秘方,我回房中去写吧?” 说着,沮渠牧犍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逾时,他已在绢帛上写好方子。 墨香扑鼻,字很好看,观之如鸾飘凤泊。 “你们在房里等着,孤去去就来。”他对蒋恕、蒋立吩咐道。 沮渠牧犍忙不迭走出房门,倏然顿住脚步。 与其拿一道方子给她,何不如给她个惊喜?亲自把药煎好,送到她跟前去! 想来,拓跋月多少会有些感动。若果如此,或许今晚他便能重温鸳梦。 这般想来,沮渠牧犍脚步轻快,穿过一道宫廊,径直来到公主府的药房门外。 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听得有一男一女在里面说话,沮渠牧犍便止了步,伫在门外偷觑。 哦,不是一男一女。准确说,里面二人是宫女丰儿,和内侍钱力。 这两人,以前随公主出嫁,而今又回到平城公主府。 门缝里,昏黄的烛光摇曳,映出两张交头接耳的脸庞。 丰儿,曾负责煎药的宫女,此刻正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内侍钱力比划着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似乎划去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你怎么这么粗心?那个方剂,就是公主之前堕胎用的,必须赶紧处理了,烧个干净。”丰儿声音虽轻,却咬字清晰,传到沮渠牧犍的耳中,字字如刀。 闻言,钱力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解:“公主为何要这么做?那可是她的骨肉啊!” 丰儿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冷漠:“你傻吗?公主和驸马之间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形同陌路,何必再让一个孩子来这世上受苦?公主是在为自己,也是为孩子好。” 钱力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公主真可怜。像你吧,年龄大一点,熬够了年头,说不定还能被放出宫去,寻个自由身。可公主呢,一辈子都被困在金丝笼里,走都走不出。” “谁说的,公主这不是在想法子么?总有一日……” 丰儿没继续说下去。 少时,她一边烧着药方,一边叹息:“公主良善,凡事皆愿一肩挑起,独自承受。” 话语间,半是怜悯半是崇仰。 门外,沮渠牧犍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心,好似被扎得千疮百孔,比这身体的痛楚更深入骨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献城之前么?她想干什么? 是想把胎儿流掉,而后方便与人幽会么? 蓦地,沮渠牧犍想起一事。就在四合馆中,他求见公主而不得,而李云从却能出入其中,他还用拳法,打得自己胸口疼痛多日! 是了,拓跋月那个贱人,流掉孩子,为的就是与野男人幽会! 药房中传出走动的声音,沮渠牧犍急忙闪避,隐在房外的假山后。 回到房中,沮渠牧犍神魂若失,呆坐良久,连攒起拳头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蒋恕、蒋立不知他遭遇了何事,只一味干着急。 猛地,沮渠牧犍怒吼一声。 心情犹如被狂风卷起的尘土,灰扑扑,又躁动不安。 看着案几上那张方剂,沮渠牧犍心中涌动着一股恶念。 改一味药,得到方子的人,便不会如愿以偿。 但他方才起身,又坐了下来。 这方子,恐怕还真不是拓跋月要的。他犯不着,在这上面做文章。 再说,以李云洲的本事,不至于看不出问题。 罢了! 说起这个李云洲。呵! 怪说不得,这小子消失了一段时日,原来是去给尚坞主治病了。 借此机会,李云洲还说服所有坞堡主,不要助朝廷抵抗魏军。 “贼子!”沮渠牧犍愤然。 刚骂完这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阿澄叩门而入,问他是否已写好方剂。 沮渠牧犍心中一紧,沉默片刻,还是把写着方剂的绢帛递给了阿澄,道:“写好了,你交过去吧。” 阿澄接过绢帛,道:“公主还说,让您过湛露阁一趟,她有一个惊喜要给您。” 惊喜?沮渠牧犍意兴阑珊。 身后跟着蒋恕、蒋立,沮渠牧犍慢吞吞走到湛露阁去。 “湛露”一名,出自《诗三百》,抒写贵族们饮宴之趣。以此为名,来作会客之所的名称,算是极为恰切。 只不知,公主要让自己见什么人? 甫一走进湛露阁,一个窈窕女子便起身行礼:“大王。” 沮渠牧犍定睛一看,顿时怔住了。 这是……吕柔? 遣出宫门,一别两年。现下,她出现在此处,却是为何? 细看之下,曾经温婉如水的女子,而今却现出一些憔悴之色,眼神也沧桑许多。 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有几分美貌的。 他自嘲地想,或许是因为太久不近\/女\/色。 冷静下来后,沮渠牧犍朝吕柔摆摆手,示意她免礼,旋后看向拓跋月。 但拓跋月显然不打算多解释,只淡淡地开口:“至尊怕大王在平城住得不惯,便把吕夫人接过来了,以后便由她伺候你吧。” 话音刚落,沮渠牧犍便明白拓跋月的用意了。 说什么“至尊”,明明就是她不想与他共处,才把吕柔推了过来。 简直是狐假虎威! 想起之前偷听来的话,沮渠牧犍心中像是烧着一团火,一拱一拱地要迸发出来。 眼神却凌厉而冰冷。 但也只是一瞬,眼神却变得惶恐而温和。 “我本不敢纳之,但若推拒,又显得不知趣了,”他微微躬身,朝向那个嫌他脏的女人,“如此,便却之不恭了。烦请公主替我谢过至尊盛意。” 当晚,听宫人传回消息,沮渠牧犍所住的秋爽阁中,彻夜燃灯,通宵达旦。 拓跋月松了口气,倏尔生出一分愧怍之意。 霍晴岚看出这一点,遂宽慰道:“公主,尔之砒霜,或是吕氏之石蜜。” 拓跋月方才释然。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随那位好心人去六疾馆 “快走——快走——” 坊间,小吏不耐烦地驱赶一个乞儿。 那乞儿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穿着缀满补丁的褐衣,看起来形容枯槁。 “且慢——” 见此情状,刚撩起马车车帘的拓跋月,急声喝止。 在公主府中又修整了一日,拓跋月有些坐不住。 不知皇帝是忘了,还是心有顾虑,并未降下让拓跋月掌管金玉肆的圣旨。 拓跋月心中有些不安,待在府中左右无事,便换上了普通贵女的服色,乘车而出,亲自来金玉肆查看一番。 公主家令霍晴岚、贴身侍女阿澄,与她一道踏出府邸,皆轻装简行。 金玉肆的商家,如何做生意,盈利几何,是否欺行霸市…… 这些都是拓跋月急于了解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距离金玉肆不远外。 未想,一阵微风拂过,撩起车帘,第一眼见到金玉肆的楼阁和招牌,第二眼便见着小吏驱赶乞丐。 以前穷愁潦倒时,拓跋月挨过饿,还差点去抢别人的牢丸。 故此,她见不得乞儿饿肚子,更见不得他们被驱赶。 且说,这小吏挥舞着手中竹杖,粗鲁地驱赶着那个乞儿。 一旁,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老乞丐,蜷缩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恐无助,双手紧抱住膝盖,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听得拓跋月一身喝止,小吏住了手,略看了拓跋月一眼。 虽未识得其身份,但毕竟是在贵人遍地的首善之都,他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 小吏一眼看出,拓跋月一行人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遂小跑着走到马车前,冲拓跋月行礼。 而后,小吏解释道:“这位女郎,您有所不知,这金玉肆周遭,每日都有这样的乞儿徘徊,他们或是寻求施舍,或是意图偷窃,造成诸多不便。小人实在不便管理。” 拓跋月眉头微微蹙起,直视小吏:“纵然如此,便无更好的法子么?寻求施舍,意图偷窃,或有苦衷。尔等岂可如此粗暴行事?” 言讫,拓跋月放下车帘,示意霍晴岚、阿澄扶她下车。 倒不是怕显出蹒跚步态,跌了脸面,而是怕被人轻易看出真实身份。 关于武威公主腿脚不便的说法,不知怎的早就传入了平城。 下车后,拓跋月走到小吏跟前,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听,小吏叹着气:“女郎,您方才所言,小人也是知道的。副掌事他,以前便收容了几个乞丐,让他们在金玉肆中做洒扫。可没几天,那些人便动了心思,偷窃了几件金玉。这……这以后,我们哪敢起这好心啊!” 他语气诚挚,不似作伪。 拓跋月便收起了诘责的语气,对他微微一笑。 旋后,拓跋月缓缓走向那一双乞儿,命阿澄取出一小截绢帛,递给那位被驱赶的乞儿。 “去买身袄子吧,太冷了。”拓跋月道,“然后到六疾馆去,暂时不要在金玉肆附近兜圈子了。毕竟,瓜田……” 疑心乞儿听不懂,拓跋月又换了个说法:“毕竟,金玉肆曾出现偷窃之事,小吏撵你们走,也是不想你们招人话柄。” “贵人,”这乞儿面露难色,“我们不会偷东西的,您说的六疾馆,不会收留我们的。” 见拓跋月目有惑色,乞儿垂下头:“只收留生病的穷人。我是又穷又瘦,但我身体好着呢。” 这话,听着是在夸耀,但又让人心酸。 此时,街坊中的行人纷纷驻足,低声论议起来。胆大的人,还指指点点。 小吏见状,顿觉不自在,手中的竹杖也不自觉藏在身后。 他偷瞄拓跋月一眼,看她还要说什么话。 拓跋月并未料到,六疾馆中竟是这般情状,但她忖了忖,却道:“既然身子无恙,便去寻些活计。你看,坊间那么多商户,哪一家不需要请人?只要人不懒,便饿不着你,也不至于要来跟人乞讨!”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里便有人附和:“说得好!” 拓跋月心中一动。 她往人群里看去,但见一男子,俊眉修目,行止潇洒严正。 却不是李云从,又是谁? 拓跋月抿唇一笑。 真不知,李云从何时跟了过来。他,果真是要做她的“同路人”? 与拓跋月说话这乞儿,把那几枚五铢钱塞进破衫里。 接着,眼中慢慢蓄起了泪:“贵人说得轻巧。商户招伙计,哪里会招没来历的人?我们也不是没试过。总之,一言难尽。” 蜷缩在一旁的老乞丐,也哆嗦着开了口:“是啊,没人愿收留做工,除了偷,除了抢,便只能四处行乞了。” “那你们怎不去偷,去抢啊?” 人群中,有个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挑刺儿。 老乞丐想都没想,便回道:“可不能这么做!” “是不能,还是不想啊!”这汉子又揶揄道,“你们这些……嗷嗷嗷……” 一语未毕,他便惨呼起来,听这声音好似吃了痛。 但他不敢反抗。 脚上,被人死死踩着,后脖颈上,又被人掐住。 该死! 这汉子想起来了,这人便是方才附和那贵女,说“说得好”的那个男子。 不过,这人隔着他好几人呢,怎么这么快就移步了? 这是鬼吗? 汉子不敢叫嚣,等到力道一松,对上对方深邃的眼眸,瞬间错觉堕入了冰窟。 汉子忙灰溜溜地走开了。 这番情景,被拓跋月收入眼底,博得她展颜一笑。 随后,拓跋月看向这一双乞儿:“还是要去寻个活计的,办法慢慢想。你们现下便去买身袄子吧,然后,再随那位好心人去六疾馆。” 好心人? 两个乞丐,一老一小,纷纷循拓跋月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那个俊眉修目的男子,正朝他们微笑示意。 拓跋月不再多话。 既然李云从在场,又清楚前后因由,自然能凭他的身份,好生安置这两个可怜人。 至于她,还有正事要做,可不想一早暴露身份。 霍晴岚、阿澄见她转身,忙在一旁伺候。 扶掖之下,拓跋月步态娴雅,无一丝蹒跚之态,但李云从心中仍是一涩。 回到平城后,他已在想办法,为拓跋月求购南方荚蒾。 第一百二十章 金玉肆偶遇丈人 时人皆知,金玉肆乃是大魏朝廷直属,专营金玉珍玩的宝肆。 坐落于繁华街衢的一隅,金玉肆的门楣上镌镂着繁复的云雷纹,金光闪闪,透出一股不凡气度。 且说,拓跋月在霍晴岚、阿澄的陪侍下,漫步而入。 她自称是达奚家的女郎,要挑选一些金玉饰物,搭配新做的袍服。 实则,拓拔月意不在此。自打进了金玉肆,三人便不时观察行商之道,生意往来。 肆内,各色金玉璀璨夺目。温润如初雪的白玉,绚烂如晚霞的赤金,都令人爱不释手。 尤其是,一些异域风情的珍宝,暗藏几分神秘,看起来更是诱人。 拓跋月穿梭其间,指尖滑过那些精工细作,不时与霍晴岚、阿澄耳语数句。 良久,金玉之物的质地工艺,肆内客人的仪容举止,伙计的舌灿莲花,已尽收眼底。 拓拔月也暗数着肆中首饰的种类。 冠帽饰、头饰、耳饰、项饰、手饰、腕饰、带饰、缀饰…… 这些首饰,大多镶珠嵌玉,奢丽无匹。 拓拔月的目光,落在一件冠帽饰上。 往日,她曾在贵人们的风帽上,看到过这样的冠帽饰。 平城风大天寒,不只冬日须戴帽。拓拔月忖了忖,买下了一颗男人用的冠帽饰。 再看肆中的金银器皿,与金玉首饰大不相同,多为素面,但仍不失精巧。 细看下去,不难见到,有些金银器并非不事雕琢。羊、马首、牛首、龙等纹饰,皆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能挣脱束缚,奔腾而出。 再看那工艺,拓拔月并不懂行,问及肆中掌柜,才知模铸、锤錾、金珠细工等工艺之名。 姓孟的掌柜见这达奚家的女郎,不住地微笑颔首,遂给她递上一只金碗,殷勤道:“女郎请看,这细小的金珠,就跟繁星似的,最衬你这通身的贵气了。” 拓拔月凝神看了会儿,顿觉目眩神迷。真真是好看。 但她对金碗没什么兴趣,便让孟掌柜取些项链、耳饰来看。 孟掌柜忙回道:“小人只负责卖金银器皿,女郎可以看看旁边那家。”旁边一个柜台上,掌柜正在打盹。 孟掌柜忙轻轻搡了他一把,道:“田掌柜,来客人了!” 这人方才揉揉惺忪睡眼,打量了拓拔月一眼。 倒是个好看的女郎,但不像是能买得起他柜中首饰的样子。 这么一想,田掌柜便有些意兴阑珊,微微一欠身:“女郎随便看看吧,首饰旁有一个木签,上面有价呢。” 阿澄看出这人的怠慢,心中甚是不满,正要开口训她,却见拓拔月轻轻摇了摇头。 她倒是忍下了对方的怠慢。 少时,拓拔月便看上了两件首饰。 一条玻璃珠项链,一对镶嵌宝石的金耳坠。 这玻璃珠项链,乍一看,像是由几股碧绿、油黑的绳索交缠而成。上面点缀着大小不等的金珠、水晶和珍珠。 但细细看去,才能看出,那双色“绳索”,竟是些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珠。小玻璃珠比米粒还小,做完这整根项链,怕是需要几千颗玻璃珠。 拓拔月心道:工艺难得,颇见巧思。正因这玻璃珠太小,项链的光泽才分外夺目。 至于那镶嵌宝石的金耳坠,也是一绝。 但见,那耳饰上半部分,是一枚圆环,环身巧妙地一分为二,一者有联珠纹,一者却素面无纹。可谓是兼备华丽、素雅之美。 在圆环一旁,又连接着一个金托,中嵌水滴状宝石,宛如晨露一般。 耳坠下半部,以细金丝编成的圆柱为轴,其上坠满小巧的镂空金球、圆金片,和金铃铛。 在金丝轴的末端,还系着流苏般的细金链,而在金链底部,分别坠着短剑一般的饰物。 拓拔月试戴了一下。 侧首间,这坠满挂饰的耳坠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因着金铃铛太小,摇曳间只发出微细之声,听起来非但不觉聒噪,反而令人心情愉悦。 见拓拔月眼光好,这田掌柜暂且收起了怠慢之色。 拓拔月正要让霍晴岚会账,未料,余光却见着一个身穿华服、腰背佝偻的老叟,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悠悠走到孟掌柜那一头。 见状,拓拔月蹙着眉,微微侧转身子,不想看见那人。 但那人的破锣一般的声音,却在耳畔不远处响起。 他问孟掌柜,上次定制的一只金盏,是否能如期交货。 孟掌柜满脸堆笑,将一只芙蓉花金盏轻轻放在楠木柜台上。 但见,那芙蓉花金盏雕镂精细,璀璨夺目,不可逼视。 他转头对那老叟笑道:“郎君,这金盏已按您的要求做好了,我给您请了最好的工匠。新妇一定会喜欢的。” 老叟眯缝着眼,凑近细看,脸上皱纹堆起,却难掩笑意:“好,好,真是不错。” 他边说边点头,仿佛看到了新妇喜笑颜开地捧起这金盏的模样。 侍从也陪着笑,阿谀逢迎的话一套套地说。 拓拔月听得一阵恶寒,暗道: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要娶新妇!怕是要到埋土里那一日,才能老实规矩! 正如此想着,田掌柜见她一直没动静,便有些不耐烦:“您要买吗,女郎?” 拓拔月正待答话,一旁的孟掌柜转首看过来,道:“对了,女郎,您也是姓达奚,这位贵人也是……你们……” 你们可认识? 她知道,孟掌柜想说这话。 闻言,那老叟遂凝神看来,老浊的眸中里,倏尔精光大作。 拓拔月避无可避,遂转首过去,上下扫视着他。 老叟也认出了她,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下一瞬,拓拔月却“呵”地一声笑出声。 然后,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她启齿:“不,我不姓达奚。我不认识这位‘老当益壮’的丈人。”(1) 说罢,拓拔月对田掌柜道:“把我看上这两件包起来。” 她也不还价,霍晴岚忙从包袱里取出绢帛,前去会账。 一刹那,孟掌柜瞥见老叟,惊愕而失落地立在原地,便猜到二人必有过节。 只不过,在商言商,孟掌柜绝不多言。 但听田掌柜问:“请问女郎怎么称呼?” “我姓拓跋,”拓拔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烦请田掌柜把首饰送到武威公主府。” (1)丈人,古代对老年人的尊称。 第一百二十一章 都七十岁了,还要娶新妇! 回府的马车上,拓跋月一直垂着头。 手里还盘着一串绿黑相间的玻璃珠手串。 这是先前那位田掌柜送她的,权当是赠物。 霍晴岚看得出拓跋月心烦,遂道:“公主,今日也乏了吧,要不回府后沐浴一回,再用膳?” “无事,我想先跟阿母说会儿话。” 回府后,拓跋月径自去阿母。 阿母住处名芳华苑,院里种了很多耐寒的草木。走进去时,低处的草木上还积着未化尽的冰雪,她不禁想起“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样的古训。 问候阿母后,拓跋月说起今日在金玉肆中,偶遇达奚斤之事。 达奚氏出自代郡,家族世代养马。 大魏开国时,达奚斤深得道武帝拓跋珪的信赖。后来,达奚斤随从道武帝征战中原,屡立战功。 其后,达奚斤赐爵为山阳侯,在一众开国老臣中,地位卓然…… 达奚斤,便是长宁公主的家公。 想起早已身故的夫君达奚伍,拓跋瑞一阵嗟叹。 和很多王宫贵女不同,当年她嫁给达奚伍,是她自己的意思。那时,拓跋瑞的母亲贺夫人得宠,很多人都想来巴结她,联姻自然是一个法子。 一众鲜卑贵族里,家里有女儿的,便想往贺夫人的儿子拓跋绍那里塞;有儿子的,则打探着贺夫人女儿拓跋瑞的消息。 拓跋绍、拓跋瑞乃是双胞胎,但二人性情截然不同。有时,拓跋瑞都为她暴虐、爱惹祸的阿干捏一把汗。 大概是因她从小就为阿干收拾烂摊子,故此拓跋瑞就不爱武夫,只爱儒雅的文士。最后,在众多示好的男子中,拓跋瑞独独看上了达奚伍,他是达奚斤的第四子(1),素来对舞刀弄枪的事没兴趣,只喜好诗书琴画。 其实,达奚斤是不太喜欢这个儿子的。他更喜欢前三个勇武的儿子。 后来,清河王拓跋绍因弑父罪行而被处死。 其实,按理说,拓跋绍的罪行,牵连不到长宁公主,但奈何二人同胞而生,市井中便有流言,说拓跋瑞身上也留着同样凶悍的血。 先帝即位之时,天象有异,流言最终指向还活着的拓跋瑞。 风闻长宁公主将被处置,达奚斤便以“长宁公主与清河王同胞,必残忍凶暴”为由,命达奚伍和长宁公主和离,以免被她牵连。 其后,一些朝臣建议杀掉拓跋瑞,先帝心有不忍,便只褫夺了拓跋瑞的公主身份,但也给她留足了财物。 然而,和离之后,拓跋瑞迁居于市井之中,某一晚被一伙不明身份的窃贼盗取了财物,日子便益发地艰难,拓跋瑞不得不在一个私人织坊中做工。 和离之后,达奚伍不愿再婚,达奚斤逼迫无果,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要想到,这儿子跟拓跋瑞再无牵扯,达奚斤就没什么担虑了。 几年后,达奚伍偶然得知拓跋瑞的窘境,心里万分挣扎。二人再见之后旧情复燃,没多久拓跋瑞便怀上了孩子,取名为“月”。 按达奚伍的筹划,现在父亲虽然不认儿媳、孙女,但他会寻机说服父亲。谁承想,等阿月长到六岁时,一贯文弱的达奚伍因一场恶疾而丢了命。 如此一来,拓跋瑞母女再无盼头。拓跋瑞索性搬到了霍家村,以纺织为业,一人拉扯女儿长大。 两厢沉默里,拓跋瑞、拓跋月都想起过往的不堪。 拓跋瑞忽然叹了口气:“你阿翁他……” “他不是我阿翁,他不配,”拓跋月截然道,“他没想认我。” “净说些负气的话,你嫁人之前……” “阿母,”拓跋月打断阿母的话,“你是想说,我远嫁河西之前的事么?” 拓跋瑞轻轻颔首:“我记得,你阿翁是想来送你一程的。不过……” “不过,我拒绝了,”拓跋月蔑然冷笑,“那时候倒想认我了?因为,我们母女又富贵了,是吗?” 拓跋瑞咬唇不语。 “他可知,为了这场富贵,我付出了什么,又会面对什么!我本不必遭此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着不肯掉下来,“而他,只知攀附权势,置亲情于不顾!” 天壤之中,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你阿翁他……” 拓跋月再次打断阿母的话:“我不认他是阿翁。” 拓跋月还记得,她年幼之时,阿母说起这位家公时,心里又气又恨,谁知现下却不记恨他了。奇怪也哉! 她红着眼,往阿母房中一瞥,蹙眉问:“这两年来,那老头是不是来看过你?” 拓跋瑞心知瞒不住女儿,遂颔首:“往事已矣,活着的人更应彼此珍惜。” 说得轻巧! 人,不是非得要记仇,更不是要靠记仇才能努力去活。可有些人,有些错,就不应该被原谅。 否则每个犯错的人,只要流露出悔意,只要做一两桩好事,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宽恕。这对被伤害过的人来说,又何其不公! 不觉间,泪如雨下,不知是气还是痛。 拓跋瑞伸了伸手,想拭去女儿的泪,但她却背过身去,分毫不领情。 见状,拓跋瑞遂解释道:“你阿翁年岁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 这话,霎时被拓跋月的眼泪堵回去了。 想起今日所见,拓跋月嗤笑不已:“阿母,你就放心吧,那老头身子好着呢。新妇是一个一个地娶。” 不是么?都七十岁,还要娶新妇! 没几年好活?这不坑人么? (1)虚构,达奚斤只有三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焦仲卿真爱刘兰芝么? 言谈不投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拓跋月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轻声道:“阿母,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一歇。” 言讫,不待阿母回应,她便起身欲走。 裙裾扫过冰冷的地砖,她只想快些拂去这憋闷的气息。 拓跋瑞却唤住了拓跋月,无奈道:“你阿翁毕竟不是你阿父,男人大多贪色,哪怕白发苍苍,仍喜好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达奚斤,实则却透着对亡夫的怀念。 还隐隐有一丝侥幸的意味。 拓跋月怔住了,踯躅于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阿母对阿父情深不渝,执念如经冬不凋的松柏,纵然被岁月风霜侵蚀,依旧不死不灭, 犹记得,阿父刚死那段时日,拓跋瑞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温柔地抱着女儿,轻声细语:“你阿父啊,虽然被迫与我和离,但他一直没有再娶,他心里是有我的。” 那时的阿母,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但每说及此处时,眼里便闪着温柔的光。 忽然间,拓跋月轻轻打了个呵欠,她确实是乏了。 一旁,霍晴岚眼尖,不动声色地对着阿澄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阿澄,快去厨房吩咐烧些热水,稍后给公主松乏松乏。” 阿澄闻言,立刻转出门去,又穿堂过户,消失在长廊尽头。 “阿母,”拓跋月重新坐下,“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件事,但又怕触到您心中的……” 好生斟酌了一下,她才接着说:“牵绊。” 她本来想说的是,执念。 “什么牵绊?”拓跋瑞诧然。 一双染上岁月风尘,却依旧美丽的眼,顿时有了几分惶色。 拓跋月的话,再次被噎住了。 尽管,很久之前,她便想说:“阿父并不爱你。” 在那些为亡夫守节的岁月里,阿母时常翻看《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为焦仲卿与刘兰芝的悲剧扼腕叹息。 彼时,拓跋月知道,阿母在诗里窥见了自己。 年长之后,嫁了人,生了子,见之愈多,思之愈深,再回想起诗中所述,拓跋月也对诗中所述之事,生出了疑窦。 刘兰芝且不论,焦仲卿真爱刘兰芝么? 不然。 他只是,被父权压制得久了,任何事都不得自专,故此才用所谓的“守心”“不娶”来反抗。若说“守心”,那也应是要求自己,而不可要求别人! 而焦仲卿,得知刘兰芝要改嫁良人,非但没有一丝祝福,反而还口出怨语,自此把刘兰芝逼上绝路。 真爱一个人,便如守着一枚月,只要月悬中天便是好的,何必一定要把月亮摘下来,系在身边?便如李云从,他爱她,便由得她去嫁人,去谋业,甚至为了护她这颗棋子,不惜以身入局…… “你想说什么,月儿?”拓跋瑞见女儿不语,匆忙追问。 拓跋月欲言又止,摇摇头。 也许,阿母并非不懂,只是她太孤独了,所以她宁愿相信故事里的情爱,相信自己也是被辜负着,却又被爱的那个人。 抬眸,阿母还凝视着她。 拓跋月见赖不过去,便换了个话题:“我想问,阿母,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身份显贵之人?” 未料,女儿要问的竟是此事。 拓跋瑞不明其意,遂问:“此言何意?” “当年,阿舅死后,京中传出对你不利的流言,之后朝臣对你群起而攻之,再到后来,还有不明身份的窃贼来作乱。阿母,你不觉得这些事情太巧合了么?” “你是说,我得罪过权贵。这人以前不敢动我,但在我阿干死后,便使出种种手段来报复我?” “不无可能。” “可是,我,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什么人啊。” 见阿母满目茫然,拓跋月遂温言道:“阿母,你别着急,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说不迟。” 依阿母温良的性子,故意开罪人的事,应该是没有,但她或许无意中冒犯了谁,却未可知。否则,以先帝宽厚之心,岂会因拓跋绍之罪,牵连于阿母呢? “你问这个,是想做什么?”拓跋瑞惊疑不定地看向拓跋月。 “自然是要以眼还眼。”拓跋月脱口而出。 “这……”拓跋瑞秀眉紧蹙,“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般光景,你何必……” “阿母,此言差矣!如果真有人想报复你,他便不会轻易罢手。或许,他还会对付我!” “何至于此!” “至于!”拓跋月笃定,“这个人起初是想杀掉你,后来见先帝不肯堕了英名,便让人假扮盗贼,让你生活困顿。” “不会的,若真有人要对付我,后来她为何没再作怪呢?” 说着,拓跋瑞茫然的双目,蓦地定住了。 这点变化落在拓跋月的眼中,她立马追问:“阿母,你可曾想起一些事?” “不曾。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没道理,”拓跋瑞眉心一跳,眼神微微避开一些,“若真有这人,也早相……”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拓跋瑞忙缄口不言。 拓跋月见阿母不欲往下说,或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逼问,只起身握住她手。 “阿母的手好暖,”拓跋月笑道,“女儿先去沐浴更衣。” 拓跋瑞也觉出女儿手指冰冷,便嘱她快去沐浴,稍后用膳再来唤她。 拓跋月无力地点点头,举步而出,不再多话。 待她走得远了些,才对霍晴岚交代:“阿母得罪的是一个女人。” 霍晴岚不解。 “她方才想说的是,相夫教子。” 闻言,霍晴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女人,要查一查么?” “查!那女人,分明是不想让我阿母好过,甚至还想要她的命。现下,我立功而还,阿母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那女人哪能忍得下?” 拓跋月顿了顿,眸光幽深:“说不定,她已经按捺不住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她姓拓跋 弘农王府,富丽堂皇。 达奚斤立在四子达奚伍的灵位前,伫立良久。 灵位上的字,刺眼夺目,分明昭示着达奚伍的离去。 倏尔,达奚斤长叹一声,只觉往日与阿伍共度的岁月遥不可追。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的沉寂。 达奚斤没有回头。 长子、次子,性子沉稳,不似三子急躁。 果然,耳后传来三子达奚拔的声音。 “阿父,听下人说,你到灵堂来了,我还不信。你——” 既不是祭日,阿父来此作甚? 但见,阿父背对着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达奚拔困惑地看过去,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他又轻唤了一声:“父亲?” 达奚斤方才转过身,浊眼中透出一丝惫色。 “拔儿,忙完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是,朝中有变,我便过来告禀阿父。” “哦?发生何事?” 拓跋焘继位后,达奚拔迁侍中、选部尚书。选部尚书,掌选任官吏一职。 “至尊本来要处置高平公的,但窦太后一心保他,他在狱中又写了悔过书。至尊便不再追究其贪墨之罪,现下已放出来了。” 高平公,说的是李顺。 此前,李顺坚城姑臧无水草,实则是因多次收受贿赂所致。拓跋焘出征后,见姑臧水草丰茂,勃然大怒,回国之后便把李顺投进狱中。 “哦。”听了儿子的话,达奚斤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阿父!”达奚拔诧然,“这么大的事,您何故……您已经猜到了?” 达奚斤不答反问:“我猜,至尊不只宽恕了高平公,还让他安置河西诸臣,是不是?” 闻言,达奚拔惊诧更甚:“阿父,你如何得知?这……简直是料事如神!” “呵呵,”达奚斤淡然一笑,“阿父只是人老了,脑子可还没老。诚然,窦太后之言和那封悔过书,保住了高平公的性命,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那还有一个……” 一语未毕,达奚斤的眸光已刺向了他。 达奚拔闭上嘴。 往往,阿父流露这种神色时,便表明他已然着恼,不愿再说。 达奚拔承认,比起两位兄长,他的确不够聪明。 绞尽脑汁想了一通,达奚拔小心翼翼地问:“阿父,您的意思是,至尊还需要用他,所以他不能死?” 达奚斤盯了他一瞬,方才颔首:“可算明白了。” “也对,”达奚拔心里轻松下来,但嗓门却压得更低,“连河西王都没杀呢。” 达奚斤不置可否。 凝思一时,达奚拔道:“还有一事,阿父。永昌王亲自举荐武威公主掌管金玉肆。至尊已命人拟旨,不日便会让她上任。” 听至此,达奚斤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一缩,显是此事大出意料之外。 “难怪啊,难怪……” “阿父?” “难怪她今天会去金玉肆买饰物。”达奚斤踱着步,听不出什么口气,“想必是想趁着正式接管之前,先去探探虚实。” “这……她还没上任呢!急什么!”达奚拔撇撇嘴。 “你懂什么?我这孙女智计无双,不输儿郎!”达奚斤瞪他一眼,“如无她运筹帷幄,姑臧哪有那么容易被攻下?” “哪有那么难,还不是因为高平公……”达奚拔低声反驳。 话说至此,他又及时缄口。 猛然间,他想起,在御前论议是否该西征时,他阿父对李顺的话深信不疑。 虽说只是被蒙蔽,但这事儿传出去,也难免沦为笑柄。 达奚拔心里正忐忑,担心他阿父恼羞成怒,但他似乎没听见那话,转而叹着气,缓缓开口:“我今天看见阿月了,但她……她不愿意理睬我。” 闻言,达奚拔冷笑不迭,眼中满是不屑:“不过是在姑臧立了点功劳,便目中无人了么?她忘了姓甚名谁了么?”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达奚斤满心都是不甘。 “她姓拓跋。” 达奚拔一噎。皇帝赐姓,他们反对不得。 旋后,达奚斤摇摇头,不无懊恼之色:“也怪她不得,这些年我一直没照拂阿月母子。我这个祖父失职啊!”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灵堂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好似在为父子间的裂痕而叹息。 达奚拔望着灵位,面上阴晴不定。 少时,他才缓缓开口:“虽说死者为大,但四弟一直忤逆阿父,阿父何须照拂她二人?再说,阿父为她送嫁之时,她却毫不领情,她……” “住嘴!”达奚斤阴着脸,低声呵斥。 达奚拔不敢则声,只得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下一瞬,达奚斤的目光扫过去,一字一顿道:“你可知,如今阿月立了大功,又在御前得宠,是家族的荣耀!你是她三叔,怎可说这些难听的话?若让有心人听去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了你!” 达奚拔被训得低下头,嘴角紧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愤懑。 他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勉强忍下这口气。 蓦地想起,十多年前,阿父曾说,老四在外偷着生野孩子,但又不是男嗣,达奚家不认。 如此一想,达奚拔只觉一股寒气,没来由浑身乱蹿。 他这个阿父,好话歹话都说得出口,真真有趣!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 灵堂内,烛火的光影跳跃在他脸上,半明半晦,似极了他内心的挣扎与不甘。 他虽口服,心却实在难服。 一个后辈,还是个女子,竟能让阿父转念?怪哉! 第一百二十四章 被利用不是什么坏事 冬日,雪后初霁。 窗外,松柏覆了厚厚的一层雪,风吹过,树枝轻轻颤抖,洒下细碎的雪珠。 天气益发地冷,呼吸尽化作团团白雾,缓缓飘散。 拓跋月起身后,逗弄了一会儿女儿,而后披着一袭雪裘,脚踏软底鹿皮靴,穿过长廊。 行经庭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但见,沮渠牧犍身着单薄衣衫,于皑皑雪地之中演练拳法。 拳法劲健,带着力道,似将周遭的寒气都一并驱散。汗水渐渐渗透了衣衫,留下一片片淡淡水渍。说不上英姿飒爽,但也显出十分的勇毅。 而吕柔,她的妾侍,则静静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温柔蜜意。 拓跋月凝神看了一时,唇角不觉泛起笑意。 驸马与妾侍能够相互依守,和睦相处,于人于己都是一桩好事。 正作此想,吕柔无意间回首,瞥到拓跋月,便怯怯地过来行礼致意。 拓跋月知她担心自己吃味,笑容更是和煦:“你把大王照顾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吕柔见拓跋月果真无一丝恼意,这才放心下来,说话也放松了些:“驸马他这些日子,都在这时辰便起来打拳,身子健旺不少。” 说至此,拓跋月蓦地想起,以前沮渠牧犍虽然也打拳,但却没这么频密。 想来,一是无事可做,二是还记着自己技不如人那桩事。 不知,他可是想再与李云从较量一回? 这么一想,拓跋月心思一乱,只觉呼吸也急促起来,不自禁又走回望舒阁中。 从木匣里取出那日买下的一枚冠帽饰,拓跋月坐在妆台前发怔。 恍惚间,眼前浮出李云从在人群中卓然而立的影迹。那日,天寒地冻,他戴着风帽,似是在城中代天子巡视,也不知怎么就跟到了她这里。 骤然间,听得门外黄平传报,说永昌王拓跋健登门拜访,拓跋月便把冠帽饰往木匣里一收。 刚走了两步,拓跋月又对霍晴岚道:“捎上。” 片刻后,湛露阁中,拓跋健金刀大马地坐下,笑呵呵地道明来意。 原来,拓跋健在奉旨安置从河西迁徙而来的百姓时,偶遇一个自称叫“阿碧”女子。阿碧拽住他的袖子,问他是不是真的永昌王。若是永昌王,必认识武威公主。 “她说,请身份尊贵的我代为询问,是否能到公主身边侍奉。” 一旁,阿澄听到阿碧的名字,欢喜地捏了捏拳。 “阿碧,”拓跋月沉吟道,“我记得她,她本叫马儿,阿碧这名字还是我给她取的。那日,我在月亮湖边偶遇阿碧,有意召她入宫,但她要回家照顾阿父……” “公主,是她!是阿碧!”阿澄忍不住插嘴。 拓跋月笑嗔道:“我又没说不是。” 阿澄捂着嘴笑,眼巴巴看着拓跋月。 拓跋月知道她的意思,遂对拓跋健笑道:“阿澄与阿碧同命相连,亦是金兰姊妹,我自然愿意让阿碧到我身边来侍奉。” 想到阿碧曾为父侍疾,而今却愿到自己身边,或许是她阿父已经不在了。 念及此,拓跋月心中不由一叹。 拓跋健问明情由后,遂道:“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明日便把阿碧带给你。” “谢谢大王,谢谢大王!” 拓跋月还没开口,阿澄已忍不住要叩谢拓跋健了。 拓跋健哈哈一笑,本待伸手相扶,又瞥到霍晴岚在看他,遂只虚虚一扶:“小事一桩,无须如此啊,哈哈……” 他生性豁达,笑起来唇角边有一个浅涡,更显平易近人。 霍晴岚匆匆看了他一眼,又故意错开了些。 拓跋月眸光在拓跋健、霍晴岚间流转,正要说话,但听拓跋健道:“还有一事。你的职任,我给你求下来了,但你须谨身立德,把金玉肆做大,切不可落人话柄。” “阿干请放心,”拓跋月明白他的意思,“金玉肆的账目我会一一审查,及时呈报。” 拓跋健摆摆手,目光定在她脸上:“不只如此。金玉肆的账目,一直有问题。我希望,你在经营之时,一并查清积年的账目。” 原来如此。拓跋月心里一紧,倏尔又释然了。 大魏一朝,工商在官,在米、酒、纺织、金玉等业中,盈利最多的是金玉肆,而最容易滋生贪墨,出现坏账的,也是金玉之业。 故此,与其说是给了个肥差,毋宁说是在考验她的本事。 立功于前,载誉而归。 毫无疑问,皇帝之所以应允永昌王,无非是因着,他们都明白一点:现下,王公贵胄之间,唯有拓跋月地位尊崇,而又没有除皇帝之外的任何倚仗,她不得不完全效忠于皇帝,去彻底整顿金玉肆。 这些日子以来,拓跋月一直担心她在皇帝跟前失去价值,如今被委以重任,欢喜还来不及,岂会踌躇不决,心生恐惧?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心被困居方寸之地的人。 想明白此节,便会觉得,被利用并不是什么坏事。 见拓跋月眼里放着光,拓跋健也知他没看错人,心里也松快许多。 骤然间,他往身后靠了靠,伸了个懒腰,又把隐囊从身后取出,打量了一时:“这隐囊做得很好。” “是晴岚做的,”拓跋月睇向霍晴岚,“我也很喜欢她的手艺。” 拓跋健故作惊讶,含笑看着霍晴岚:“哟,阿妹这位公主家令了不得,武功好就不说了,还会手艺活!” 霍晴岚听他口出戏语,倒也不恼,只规矩作答:“这隐囊,奴还做了一只新的,永昌王若不嫌弃……” “不嫌弃,”拓跋健一跃而起,“我随你去取吧。” 拓跋月见拓跋健这热络,心知二人必是旧相识,遂道:“去吧,难得入了永昌王的眼。” 她又指了指左手衣袖。 霍晴岚会意。先前,她把冠帽饰的匣子,揣在了袖中。 二人一前一后,往霍晴岚的居住行去。 拓跋月让阿澄坐到她身畔,问:“你看,我阿干是不是对晴岚有情意?” 阿澄回想了一下:“是吧。” 说着,她默然垂首,暗道:回平城好几日了,还没见胡叟呢,也不知他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肉飞仙 不一时,拓跋健已红光满面地过来了。 怀里还搂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隐囊。身后,霍晴岚垂着头走来,看不出神情。 接着,他对拓跋月道:“今日便到此吧,我先去找李尚书,再去把阿碧给你送过来。” 拓跋月颔首:“我送送你吧,阿干。” 拓跋健用眼神制住她:“你腿脚不便,少走路吧。你我兄妹间,不拘泥于这些虚文。” 等到霍晴岚送了拓跋健,再返回湛露阁中,拓跋月才示意霍晴岚坐在一边。 “你与永昌王,之前便认识么?” 霍晴岚粉颊泛红,轻轻点头,含着几分羞喜之色。 但她没往下说,而是回禀道:“公主,我已把那匣子拿给永昌王了。” 在返回平城的途中,李云从有时会与拓跋月说说闲话,倘被拓跋健看见了,面上便不时露出玩味而遗憾的神色。 从那时起,拓跋月便知,拓跋健对李云从和她的关系一清二楚。 毕竟,拓跋健是皇帝最宠幸的兄弟,再说,他与李云从似乎也很合得来,每晚扎营后,拓跋健还会找李云从切磋剑法。 此时,听得霍晴岚的回禀,拓跋月面上也流出一丝喜色:“你真是我的知音。” 买回冠帽饰后,拓跋月曾跟霍晴岚说过,想把这物什送给李云从,当是对他多年照拂的谢礼。 至于先前,拓跋健来得快,拓跋月未及与霍晴岚说,让拓跋健转交冠帽饰与李云从之事,但霍晴岚却与自己心意相通。 当真是难得。 说罢此事,拓跋月笑着睇了霍晴岚一眼。 霍晴岚知道公主想问,她和拓跋健之间的事,只得略略说来。 那还是四年前的事。 霍晴岚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她自小便随其父霍三郎在坊市间表演百戏杂技。在这个十余人的百戏团里,霍氏父女表演的是难度极大的“肉飞仙”,需靠卓越的绳技、竿技完成。 演绎者,需一人执竿,一人爬竿。待后者爬至竿顶,便须口衔绳索,立刻松手,整个人从竿顶飞身而下。 为了练习“肉飞仙”,霍晴岚自小习武,身轻如燕,无论爬多高都不会晕眩。 有一次,霍晴岚完成表演后,人群中一位清贵男子,便笑吟吟地上场,向她讨问练习“肉飞仙”的技巧。 霍晴岚不愿跟他细说,便直言道:“对不住,郎君,此种技艺是我们艺人谋生的法子,不可外传。” 那男子便不强求,只笑道:“我讨这法子,是想用在战场上。” 霍晴岚对这话半信半疑,但原则便是原则,她只歉然一笑。 随后,男子便打算赏她一卷绸缎。霍晴岚担心他还有什么后招,便婉拒了他。 “之后,他也不曾来纠缠,我便忘了这事儿,”霍晴岚回忆道,“谁知,后来我跟你来到公主府,便遇着他来登门拜访。这时我才知,他竟是永昌王。” “那时,你们没认出彼此么?”拓跋月一讶。 她没有印象。 “我认出他了,”霍晴岚颔首,“但我那时以为,他没认出我。” 认出男子正是当朝能征善战的永昌王后,霍晴岚才明白,他所说的“用在战场上”并非虚言。 想到永昌王做的是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大事,霍晴岚哪里还肯藏私。其后,在拓跋健为公主送嫁之时,她便把写好的“肉飞仙”诀窍,放进小竹筒里,找机会塞进他手中。 岂知,拓跋健先是一诧,跟着便与旁人说话去了,根本没往那竹筒上看。 霍晴岚已然登车,远远望去,见拓跋健仍旧与人谈笑,以为他压根不在乎,甚至是没认出自己,便觉悔意丛生,后来也羞于与人提及。 “那日,在花门楼上,忽然见到永昌王,他说,又见到我了,怎么清减了……”霍晴岚不觉露出笑意,“我才知,他定是认得我。在回平城的路上……” 拓跋月噘着嘴,打断她:“好哇,你和我阿干,在回平城的路上也见了面,但却不告诉我。” 她佯装生气,霍晴岚只得摇摇她手:“是大王来找我的,总是在你午睡之时。我……我不想被误会……他说……” “我不听。”拓跋月假意捂起耳朵。 霍晴岚便把拓跋月手指拨开一丝缝:“他没说别的,只解释他为何没当场拆那个竹筒。他还说,我教的法子帮了他大忙,有一次他攀上了敌军的纛旗,然后一跃而下,把敌军吓坏了。” 一跃而下,恍若神人。霍晴岚能想象这情形。 “哎,你这是建了军功了!” 闻言,拓跋月放下手指,笑吟吟地盯住霍晴岚。 阿澄听得有趣,也抚掌大笑:“就是,就是,阿姊立军功了!” “你们呀——” 这次轮到霍晴岚佯装愠恼了。 “我就知道,我若是说起此事,你们便要消遣我。” 拓跋月忙收了笑,正色道:“哪有这个意思,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还不知道我,不自夸,不虚美,但我做过的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不想居功邀赏,”霍晴岚正襟危坐,按住拓跋月的手,“一直伴在你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见拓跋月轻轻摇首,霍晴岚便无奈一笑:“侍卫再好,终究不是女人,我不得护着你啊?” 拓跋月就势握住她手:“那我学武。” “何须如此?”霍晴岚唇角含笑,与之正视,“公主不用靠武力,就能慑服人。” 拓跋月知她心意,便不再往下问,只说了个“好”字。 心深处,却已波澜暗生。 今岁,她自己二十有三,也有了女儿;而霍晴岚也只比她小一岁。 这之前,因她做那“肉飞仙”的危险生计,没有男子敢登门提亲;后来,她又做了公主家令,也不可能中途嫁人。 而今…… 拓跋月素来心细,方才霍晴岚说的“居功邀赏”已透出一丝不寻常。 到底是怎样的恩赏,才有可能让霍晴岚离开公主? 不是钱帛,也不是至尊或永昌王的一句夸赞。 心中转过千念,最终落在一个实处。 无论如何,都不可误了晴岚的终生。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今夜之宴,当是我为你壮行 大魏平城,遍布里坊。 大凡里坊,无不以高墙合围,坊口的牌坊上各自书写其名,以示区别。 在划片而居的里坊间,各族百姓被分类安置,平日里只以晨钟暮鼓为号,在定时启闭的坊门里,各安其分各司其职…… 延年坊中,有一仰春楼。 仰春楼巍峨矗立,共有五层之高,恍若遗世独立的仙宫,悬浮于尘嚣之上。 楼外,冬雪皑皑,寒意逼人;楼内,则灯火璀璨,炭火氤氲出袅袅暖意。 及至五楼,视野豁然开朗,风景独好,仿佛能一眼望穿世间繁华。 岁末将至,坊市之中已照例开了夜市。各色灯火相映,烘得夜雪也染上了光晕,似乎寒意稍减。 百姓往来穿梭,坐商铺子、支着帐篷的行商,无不兴兴头头。 倏然,拓跋月举了杯,向今日所请的四位宾客致意。 李云从、李云洲、胡叟、宋鸿四人,一人一座,都同时举杯相应。 菜品琳琅满目,既有胡人爱吃的羊肉,也有汉人喜食的江鱼。辅以各色调料、酱汁,可谓各臻其妙。 四人皆有官身。散衙后,都只穿了常服,来此赴宴。 宋鸿来得最晚,一来便被李云洲揪住,说要罚酒三杯。 宋鸿也不争辩,一气敬了三杯酒,脸上泛起红晕。 说及自己晚来的原因,宋鸿不无感慨之意。 原来,旧主沮渠牧犍投降前后,义父宋繇也得知宋鸿一早便投靠武威公主的事。宋繇为此生起宋鸿的气,说他一早就背主邀宠,实乃小人行径。 嫌隙就此而生。 宋繇入平城之后,皇帝赐了一座宅子给他。但宋繇不愿与义子宋鸿同居一处。宋繇无法,便只得另寻了个住处。 此处距离宫城稍远,每日上衙颇费时间。 宋鸿叹道:“义父一生光明磊落,对我更是视如己出。如今却因我改投新主,便视我为不忠不义之人。我虽心中有愧,却也早知天命,不得不为。” 宴席上,三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拓跋月温言道:“子鹄,你无需太过介怀。你义父曾是河西国的尚书左丞,与你的立场相异,一时未明你心意,也不足为奇。” 顿了顿,她又道:“但大局已定,你义父也来到平城,受了清水公的封号。想来,有朝一日他必能体谅你。” 忠诚与背叛、旧情与新义,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听得公主的劝慰,宋鸿心里松快许多,又敬了一回酒。 下一瞬,拓跋月望着李云洲,笑问:“云州,你知我为何偏在今日宴请你们么?” 李云洲刚吃了一口胡炮肉,擦擦嘴角,才回道:“因为,我隔两日便要外出了?” 猜对了。 因缘际会之下,李云洲对皇帝施以回春之术,加之其巧舌如簧,说服了数位河西坞堡主,暗中助力魏军,立下汗毛功劳。 待李云洲回返平城之时,便被擢升为太医令一职,掌太医署,一时风头无两。 拓跋月笑道:“云州,你做的都是大事,今日之宴,当是我为你壮行。” 昨日,从荆州传回一道消息。 荆州突发疫\/病,渐有扩散之势,但当地医士对此束手无策。 皇帝当即下令,让李云洲前赴荆州,研制疫\/方,阻遏疫\/情扩散。 李云洲欣然受命。 说起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李云从不免忧心忡忡。 “这疫\/病来得蹊跷,荆州的地界,与宋国的梁郡、汝阳郡、颍州郡相接壤。不知疫\/病是荆州自发的,还是从宋国传过来的。云州,此行须得格外注意。” 李云洲撇撇嘴:“也不是我一人去,阿干就别操我的心了,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着,他往李云从搭在竹衣架上的风帽。那上面,有一枚金闪闪的冠帽饰。 聊到瘟疫\/病上,李云洲要说的话就多了。 “公主,不瞒你说,很早之前我就有一个想法。想研制出一些预防疫病的良方。以前,我大魏在与南北诸国的作战中,虽时常占据上风,但总不免常受疫病滋扰。” 拓跋月颔首:“的确如此。” “汉桓帝时,尚有人烟阜盛之态,到了三国鼎立之时,人口却已急剧减少。你道是为何?刚到太医署,我就查阅过卷宗。原来,在汉末十余次的疫\/病中,竟有百万人口因此丧生。” 拓跋月眯起眼,目露赞许之色:“我也留意过此事。晋武帝太康元年时,举国上下人口才不过一千六百余万,就在这里面,还包括五百万内迁的胡族。看看,这疫\/病啊,真是令人胆寒。”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并不只是因为战事频仍。中原地区数百万人因全身发热,而被活活烧死,其况委实可怜。”李云洲叹道。 说至此,气氛有些沉重了。 胡叟觉出这一点,便敬了李云洲一杯酒。 “第一句话,保重;第二句,早日得偿所愿。” 李云洲也回敬他,笑问:“你的愿是什么?” “着书立说。” 他答得毫不犹豫。 话音刚落,便瞥见对面一直在默默侍奉的阿澄,瞪了他一眼。 胡叟便又补充道:“还有,得一相知相守的新妇。” 对面,阿澄抿嘴一笑,旋后却把眼神微微错开,不再看他。 与河西百官不同,胡叟是最早投奔大魏的一个人。故此,皇帝对他青眼有加,安置在中书学中,授以中书教学博士之职。 明元帝拓跋嗣时,曾将太学易名为中书学。到了始光三年,拓跋焘命人在东郭修建中书学,归中书省管辖,又置教授博士、教学博士等。至于学生,则皆为高爵贵游子弟。 完成学业后,子弟们按例迁任秘书中散。故而,中书学便成了中书省贮才养士之所,至关重要。(1) (1)北魏明元帝时,改国子学为中书学,属中书省。学生毕业后多升为内外要职,为当时主要的仕进途径之一。后,孝文帝太和年间,复改为国子学。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根羊蹄,至于吗? 现下,胡叟、阴兴、索敞,都在中书学中,接续之前在姑臧所做之事,一壁教书,一壁校正经籍,以备刊刻石经之用。 只不过,这石经不叫永和石经,而是太延石经。 其实,阴兴本想陪业师刘昞还乡,但刘昞对其晓以大义,阴兴不敢违拗师意,便也随索敞北上平城。 酒酣耳热之时,李云从眯起眼,支颐看着拓跋月。 回返平城之后,赵振重回皇帝身边,执掌影卫。而李云从,仍为影卫副统领,但在明面上,其职任却转为都官尚书。 这一职任,掌管军事刑狱,不似之前的殿中尚书一职,掌宫廷禁卫、宫廷车驾、仓库,故此,李云从可以不在御前侍奉,每日在坊市间微服访查。 亦因此故,日前,李云从才有闲暇,在偶遇拓跋月时,管她的闲事。 念及此,李云从唇角漾起笑意。 倏尔,拓跋月觉出李云从在看她,遂问:“对了,云从,那两个乞儿在六疾馆可还习惯?” 未想,她今夜单独与他说的话,竟是在问这个。 难道,她不想问问他,那枚冠帽饰,他喜不喜欢?或者,那日,他为何在坊市巡查…… 李云从心里闷闷的,略微顿了下,才回道:“那日,我把他们安置进去了,应该不缺吃用。” “那便好。”拓跋月颔首,“若有机会,我想与朝廷建言,这六疾……” 一语未毕,忽听得雅室门前一声巨响。 接着,一个人影被撞飞,直接砸倒了宴席前的屏风。 所幸,没砸到几人的食案上。 门外有人连声道歉,而此人打着酒嗝,手里兀自拿着一根羊蹄,不愿撒手。 尽管他摔得很狼狈。 这人看着有几分面善。宋鸿最先认出他来,惊噫一声:“这不是阚尚……阚玄阴吗?” 阚骃,表字玄阴,之前在姑臧为尚书,本是敦煌人。 此人博通经传,过目成诵,有“宿读”之美誉。但他食量惊人,还嗜好美食,故此月俸到手,都被他花得一干二净。 拓跋月和阚骃往来不多,近日也不知其被如何安置。此时,听宋鸿直接唤他表字,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阚骃,可能还没有职任。 朝中诸事,拓跋月并未尽知,但皇帝饶恕高平公李顺,并让他对河西诸臣论资排辈,赐爵封官之事,还是有所耳闻的。 据拓跋月所知,阚骃曾得罪过李顺。不知,李顺可是因此事刁难阚骃? 但眼下,不急着问这个。 拓跋月正要说话,李云从已寒着脸,起身走向门外,呵斥那冒失撞人的人。 这人苦着一张脸,说酒楼里只这一只羊蹄,明明是他点的菜,可不知怎的斜剌里跑出个醉鬼,非得让他把羊蹄让给他。 二人在走廊拉扯一时,这人恼怒非常,便推了醉鬼一把。岂知,醉鬼一个趔趄,便撞进了雅室中。 这人刚说完话,已被宋鸿扶好的阚骃,就打了个酒嗝,反驳道:“瞎说!明明是你抢了我的羊蹄!先前,酒倌明明说没羊蹄了,现下你要便有了!怪哉!” 他又打了个嗝,只觉胸中酸楚一并涌出。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阚骃忽然呜咽。 门外那人顿时傻住了。一根羊蹄,至于吗? 李云从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又对赶来善后的酒倌道:“去,加羊蹄!” 酒倌面有难色,道:“不是小的诓他,先前是真没羊蹄了,只是掌柜见后来这人是熟客,就把自己案上的让出来了。哎,一场误会!” 听他说得真切,不似作为,李云从遂道:“如此,便照着我们的吃食,再来一份。” 酒倌忙欢天喜地地去了。 李云从进门后,顺手拽起地上的屏风。 逾时,阚骃酒醒了几分,方才发现自己冒犯了公主,忙要磕头赔罪。 拓跋月只笑吟吟,说无妨无妨,阚玄阴是至情至性之人。 两年前,拓跋月刚到姑臧时,便被河西王的两个兄弟刁难,但她气度俨然,应对从容。从那时起,阚骃便对拓跋月心生敬意。 之后,宫闱中传出大王薄待王后之事,阚骃私下里也没少为她打抱不平。谁曾想,数月之间,河西便亡国了,而一众河西文武,都北上归魏了。 眼下,席中诸人,有本是魏臣的,也有与他一样入魏而仕的,但不同的是,宋鸿、胡叟都已有了官身,而他自己还不知如何安置。 念及此,阚骃都觉赧然。 几人继续谈笑,阚骃心里突然闪过一念。今夜,阴差阳错入了公主的宴,何不与她攀交情,为自己讨个职任呢? 但他立马又断了这个念想。他与公主私交不多,怎么开得了口? 一旁,宋鸿却叹了一声,道:“近日,河西文武逐渐有所安置,不过,下官曾听闻一事,辨不清真伪。” 他既开了头,自然有人要问。 宋鸿便顺势说,高平公为河西文武安排品第等次,有失公允。众人私下里论议,说他很可能受了贿\/赂。 拓跋月忖了忖,道:“此事,我知悉了。若能说得上话,定不让诸公蒙受不公待遇。不过……” 她笑了笑,斟酌着言辞。 李云从接了话:“现下,公主奉旨掌金玉肆,并未问政。” 言下之意是,她的话能有多大分量,尚未可知。 纵然如此,宋鸿也感激不已,遂敬了公主一杯酒。 “公主有护佑之心,已让下官感念至深。他日,公主但有驱遣,下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拓跋月微笑颔首。 余光瞥见阚骃,他没说话,只吃着胡炮肉,点评道:“豉、盐、葱白、姜、胡椒,恰如其分啊!” 拓跋月失笑,少时又正视于他,但阚骃似乎不明其意,只顾吃喝,完全不接宋鸿的话茬。 瞬目间,她见李云从正微不可察地摇首,便收起了当众问阚骃,他与李顺过节的念头。 但她见阚骃强颜欢笑,又心下不忍。 夜深,宾客散去。拓跋月有意留下阚骃,问起旧事。 阚骃方才直言不讳,说起一桩旧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帮你打奸夫 以前,阚骃身为尚书,有时也兼接待宾客之职。 一开始,李顺还谨言慎行,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但后来他接受沮渠氏的贿赂,便也益发放纵,向阚骃索要起官伎。 阚骃以为,若应他之求有失国体,便不应允。李顺便对阚骃存了怨念。 李顺下回再出使,阚骃便不再承担接待之职。这背后的考量,阚骃很清楚,但他对此不苟同。 听罢此言,拓跋月颔首:“志于道,据于德,玄阴,你没做错。” 阚骃忙一躬身:“公主谬赞。” “诚如李尚书所言,现下我不能问政,但我这里需要人,你可愿随我?” “公主的意思是……金玉肆?” “金玉肆中,有主事、副主事、司库、司匠、掌柜等职。若你不嫌位卑,便在金玉肆做个副主事吧。玄阴人品端方,我信得过你。” 知遇之情,阚骃哪会推拒,忙一口应下。 早在姑臧之时,拓跋月便知阚骃为人正直,此番听他说起他与李顺的过节,不免又添了些好感。 下楼时,拓跋月让曾毅去护送阚骃归家。 曾毅略踌躇了一下,旋后领命。 赵振回到皇帝身边后,曾毅递补为公主府的侍卫长。这人比赵振还要沉默寡言,但身手、人品俱是不俗。 等到曾毅走后,拓跋月才望着长街对面,扬声问:“你还没走?” “公主不归,臣不敢归。” 说话间,李云从从一个行商摊后现身。 “那好,你便代曾侍卫送我还府吧。”拓跋月颔首,灯火映得她眸光流转,“我想在这坊中走一走。” 听得这话,霍晴岚、阿澄互相使了个眼色,阿碧虽不明就里,也跟着她俩放慢了脚步。 拓跋月走路还有些蹒跚,李云从伸出胳膊,让她搭在上面。 一壁行走,一壁闲风散月地说话。 “冠帽饰很好看,谢谢。” “合用便好。” “你把那个老饕留下了作甚?” 老饕,说的当然是阚骃。 拓跋月照实说了,顺带着说了他与李顺的过节。 旁的人,她无须说,但李云从不是旁人。 他说过,他们要做同路人。 灯火之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就像她的心思。 “你意欲何为?”李云从凝着她,觉出一丝不寻常。 “你猜猜看。” “老饕和高平公有过节,高平公也不用老饕,而高平公得罪的人,不只是老饕,还有很多没给他行贿的河西诸臣。故而……” 他脚步一滞。 “你如此行事,怕是有危险。” 拓跋月的目光,定在左首一堵断墙上。 “你看,那一堵断墙,一直立在这儿,也没人管他。但有朝一日风暴忽起,它必断无疑。” “到时候,多的是人来推它。”李云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断墙一推就倒,坚固的墙垣才更能显出它的价值。”拓跋月语声淡淡,“就像宋鸿说的那样,我从河西回来,便和他们绑在了一起,我必须有我的态度。” “风暴,都是谁?河西诸臣?” “大魏朝中,不满高平公的人很多。比如,他的亲家。” 说的是崔浩。 西征之前,崔浩、李顺在御前大辩一场,搞得剑拔弩张。事后,李顺因欺瞒郡主、收受贿赂之事,被投进狱中。 若非窦太后求情,若非至尊还要用他,他必死无疑。 可他出来之后,还要贪,是嫌头顶上的那把刀还不够远么? 拓跋月只觉这人无可救药。 “高平公不死,现下和白马公已成死敌。”李云从道。 “我在这朝中没有根基,需要对白马公示好,”拓跋月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云从,我阿母以前被人陷害,我如果无权无势,现下也保不住她。” “陷害?从何说起?” 她把心中的猜度向他略述一遍,李云从沉吟道:“这个人,我帮你去查。” 他顿了顿:“此事不难。你先在金玉肆中立足,这一头我帮不上忙。” “好。”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 就在二人行走之时,右首的酒楼上,一人目眦欲裂。 一旁,赫连昌行至窗前,搭上他肩膊,笑道:“看什么呢,茂虔。” 沮渠牧犍,表字茂虔。 沮渠牧犍不答,眼神愈加愤恨。 循他目光看过去,只见楼下一华衣女子,正搭着一旁男子的肩膀,二人或走或停,旁若无人。 “哦,是你家公主啊!”赫连昌怪笑一声。 他抚掌大笑:“有趣,有趣!” 无视沮渠牧犍杀人的眼色,赫连昌拎着酒壶,捅了捅对方的胳膊:“生什么气呀,不服,就去抢。” “你说了,她是我家的。” “啧,这话你自己信吗?” 赫连昌仰着脖,抬着肘,辛香的酒液灌入喉中,暖洋洋的很是受用。 “呵!”赫连昌把空酒壶扔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弹弓,对准李云从的后脑勺。 眼见石丸就要射出,沮渠牧犍脸色乍变,一拳给他拢住。 “你作甚?” “帮你打奸夫,”他抽开手,又蓄起力,“今日敢搭手,明日怕要滚到榻上去了。” “够了!”沮渠牧犍低吼,“我们现下什么情形,你还不知道?” “什么情形?”赫连昌醉眼乜斜。 “明知故问。” “你想说,亡国之君么?”赫连昌笑了笑。 沮渠牧犍咬住唇,不睬他。 再看向窗外时,拓跋月和侍从们已上了马车,李云从则快步跟在车后,像是要护送她回府。 “走喽,我这弹弓没辙了。”赫连昌谑笑。 “我问你个问题啊,你可知那人为何让我做北部尚书,你做西部尚书?” 在大魏一朝,北部尚书掌北方的外交事务,西部尚书掌西面的外交事务。 沮渠牧犍硬邦邦道:“不知道。” “因为,他要我们做这礼官,无非是想提醒我们,我们不是是大夏、大凉的国主了,我们只是魏国的一个官,一个闲官。” 确实清闲。 外交事务重要,但并非每日都有要事,再说,身边还有魏臣盯着,哪敢造次? 沮渠牧犍涩然一笑。 赫连昌像是看出他心思,又拍拍他肩,道:“切莫伤怀。你我相遇相知,便是缘分。” 说罢,他坐在食案前,用银箸敲着杯盏,唱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这是晋人陶渊明的《杂诗》,不知他为何会想起这首诗来。 沮渠牧犍本要发问,但见赫连昌唱着唱着,竟然不出声了。 他垂着头。 原来,他睡着了。 沮渠牧犍长叹一声,颓然而坐。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是亡国之君吗? 夜深,踏雪归来,赫连昌回到始平公主府。 月光倾洒在房檐上,整座府邸如镀银辉,冷得彻骨。 室内暖和得多,一直燃着炭,熏着香。 随扈兀颜、蒲察,把喝得醉醺醺的赫连昌放在眠床上。 连翠忙上前服侍,为他擦洗面庞,又低声道:“至尊传旨,邀大王明日进宫赴宴。驸马们都要去的。” 闻言,赫连昌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好。” 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夜色吞噬了一般。 兀颜、蒲察退下。 室内,他醉眼迷离地看着连翠,碧眸里半是迷茫半是不甘。 “连翠,我是亡国之君吗?” 连翠微微一愣,随即轻声答:“不是,赫连定才是。” 赫连昌苦笑一声:“有什么区别吗?” 赫连定是最后一位夏主,但大夏国都,丧于自己之手。 那日,与他交战的是达奚斤、安颉、尉眷。 达奚斤以战马太少为由,不肯决战,安颉却和尉眷招募死士,凑齐二百坐骑,暗中蓄力。 之后,赫连昌攻城,遭遇安颉等人的围攻。 是时,狂风骤起,尘沙蔽日,白昼如夜。赫连昌招架不住,本欲奔逃,不想坐骑突然崴了脚,他也坠马倒地,被安颉生擒。 后来,听人说,安颉曾与达奚斤争辩,说夏主赫连昌,不过是个急躁无智、轻率好斗之辈,极好带头出阵,只要设伏袭击,必可生擒。 得知此事,赫连昌痛悔不已。 醉得越深,回忆更痛。 “我这个秦王,听起来好听,其实只是依附于公主的驸马,跟这府中的摆设一样,无人问津,更无人关心。” 繁华落尽,尽是孤独。 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前路何在? 话音刚落,连翠便探身过去,吻住他的脸颊。 “怎会无人关心?” 赫连昌拧了拧她脸蛋,滑腻腻的很是受用。 他微微侧身,盯着她的笑眼,而后眯起来。 “你看,那人一会儿要我陪他饮宴,一会儿要我陪他狩猎,我成什么了?” 连翠的柔荑在他肩背上来回摩挲着,带来一阵惬意的颤栗。 赫连昌舒服地低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对上一双秋波似的眼眸。 连翠盈盈一笑,媚声道:“舒服吗?” “当然舒服了。不过,”他将她拉入怀中,一把按坐在大腿上,挑眉道,“这还不是最舒服的。” “嗯?”连翠有意流露出惑色,他便在她耳边悄声笑说了一句话,又在她粉颊上咬了一口。 连翠颊上顿时晕开了一片红霞,幽幽说了声“讨厌”。 一语未毕,她被他捞怀中,又压在了软榻上。 云雨归来,二人又搂抱了好一时,连翠才拭了拭赫连昌热得见汗的额头,低声唤:“大王,大王……” “嗯?” “没什么事,只是想唤你罢了。” 赫连昌笑了笑,把她搂紧:“睡会儿。” 少时,连翠呼吸匀停,睡得这般快,但赫连昌却益发清醒。 说起饮宴,说起狩猎,他便想起,第一次陪侍的情形。 那日,拓跋焘邀他去畿内牧场狩猎,赫连昌欣然应下,心弦却暗暗紧绷。 带着随扈兀颜和蒲察,赫连昌闷闷地上马随行。 他本嗜酒无度,但近来却滴酒不沾,怕的就是自己酒后狂言,招致祸患。 临行前,公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只温言道了声“早去早回”,也没旁的话交代。 原本,畿内牧场位于代郡,与京畿不过咫尺之遥。然而,拓跋焘心性难测,又突发奇想,将秋狝之地更易至牛川之畔。 于是,君臣一行,旌旗招展,车马辚辚,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途。沿途风光虽好,却也难掩旅途劳顿,数日之后,一行人才抵达牛川。 路上,兀颜与蒲察寻机向赫连昌。 赫连昌压低嗓音,满是戒备:“想必是怕我在畿内牧场设伏吧。这家伙,狡猾得紧。” 兀颜与蒲察相顾无言,深以为然。 那次狩猎,伴在御前的,除赫连昌和诸王以外,是建节将军安颉,宁北将军尉眷。 他们二人,皆因生擒赫连昌而功勋卓着,分别受封为西平公、渔阳公,荣耀加身。 赫连昌再见此二人时,犹如亲口咀嚼了黄连,那股苦涩滋味,自舌尖蔓延,直透心脾,令他苦不堪言。 正出神间,但听拓跋焘霍霍一笑,指着远山上悠然而行的麋鹿,道:“妹夫呐,咱君臣相处这半年,不可谓不是彼此相得,相见恨晚。好容易出来松活松活,朕琢磨着,一道去打下那几只麋鹿,如何?” 赫连昌眼珠倏然一转,口里忙应道:“但有君命,无所不遵。” “好,”拓跋焘对旁人挥挥手,“不用陪侍了,自去猎捕吧。” 下一瞬,纵马疾行,高山危谷之中,只有拓跋焘、赫连昌二人。 赫连昌难免生出一些大胆的念头,但他极力克制。 国都统万已失,阿奴赫连定也自号为夏主。故此,纵然赫连昌得手,又能重回统万么?或者,去投奔赫连定? 压抑着疯狂的念头,赫连昌冷静自持。 逐鹿之时,赫连昌突然想起一事。 四月间。赫连定遣使于魏,一心求和,但拓跋焘没应允。 如此想来,这逐鹿之行,用意就很显豁了。 自然是要借此对赫连定施压。 身为人臣,无论如何不敢越过皇帝。那一次狩猎,拓跋焘打下了三头麋鹿,但赫连定只打下了几只雉鸡。 为不显刻意,猎鹿之时,赫连昌有意让箭矢擦过麋鹿的皮毛…… 赫连昌抬眸,望向悬在对面墙上的一顶风帽。风帽上,有斑斓的一圈毛边,是用雉鸡的羽毛做的。 雉鸡…… 谁是雉鸡? 赫连昌面色狰狞,搂着连翠的胳膊不觉收紧。 “大王……” 连翠被惊醒,睡眼迷蒙,神色张皇,让他想起牧场上的野兔。 “没事儿,没事儿……” “你吓到连翠了。” “做了一个梦罢了。” “什么梦?” “春\/梦。” 连翠伸出小手捶他胸口:“什么呀——” 但听赫连昌哈哈大笑。 旋后,他一个翻身扑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章 跟公主呆久了,当她是姊姊了 所食之味,有与病相宜,有与身为害,若得宜则益体,害则成疾。 心里念着药膳口诀,于英如慢火煨炖。 一边看着火,一边继续做豚皮饼、汤饼、跳丸炙、胡炮肉…… 她最喜欢做的,是跳丸炙。 羊肉、猪肉各半,都切成细丝。再加三升生姜、五叶桔皮、二升藏瓜、五升葱白,搁一起合捣。 捣了一阵,猪羊肉混在一起,团成弹丸大小的肉球,名曰丸炙。 至于汤料,则要以羊肉调味。等到水沸时,下入丸炙去煮。 李云从、李云洲都很喜欢这道菜。 之前,她曾听李云从说,连白马公崔浩,都对跳丸炙称许不已,还把它写进了《食经》里。 半个时辰后,于英如听得门口窸窸窣窣,便扭头去看,见是李云洲冲他扮鬼脸,也笑了起来:“二师兄!” “错了,师兄!”李云洲强调,“他又不行医,好意思当大师兄?” 于英如又好气又:“你连这个都要争啊。” 但听李云洲嘀咕了一句“我想争的可多了”,他便缩回头没见影了。 随后,门外抛过来一句“快点,饿了饿了”。 于英如没法,无奈地拔高声音:“再等一刻钟。” 许是,因他马上就要出门了吧,李云洲这两日,就跟小狗似的黏人。 一时黏着他阿父,一时黏着他小姨,一时又黏着于英如。 不过,她本来就要随他同往荆州,做他的帮手,他又何必黏她? 一刻钟后,饭菜果然都做好了。 于英如使唤着李云洲,先把小豆白鸡炖汁盛出去,再来取别的菜。 二人把菜分盘装好,送到食案上。 李云洲在饭堂里逡巡片刻,眼里有几分失落:“那个人呢?” 他说的“那个人”,是他阿干李云从。 “还在坊间巡视吧,他这个活计……”李宏本来想论议几句,但又觉不妥,但及时说了声。 正好,阳英也在瞪他。 他和阳英,是跟随大魏车马回平城的。本来,阳英还不想回,说她就在姑臧开悬医阁呆着便好,无须回来讨人厌。 李宏诧怪不已,怎么回来就讨人厌了? 问了一阵,他才明白,数月前,阳英为了给阿姊出口恶气,便要求李宏在医馆中不能问诊,只能抓药。阳英想知道,回平城之后,她算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自然是悬医阁的老大! 医馆是她的,其他人都任她使唤。 得到李宏的再三保证,阳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在姑臧的分馆转给出师的徒弟白术。自己只带了一个叫半夏的徒弟回来。 “师父,”于英如把李宏拉到食案边,“先喝口汤,特意给你熬的。” 小豆白鸡炖汁,治水肿。 近几日,李宏劳倦过度,肾失开合,以致于全身浮肿。 “我这徒儿……好,好!” 李宏依言坐下,喝了口炖汁,连声称赞。 “先吃饭吧,不等老大了。这么大的人了。” 李宏发了话,大家便都不等了。只于英如一壁用膳,一壁朝门外瞅。 还真让她瞅到了。 不到一刻钟,李云从便回来了。 雪底留痕,他的风帽上也伏着一层雪粒子。 于英如忙起身迎上去,脆声道:“大师兄回来啦!” 说着,便去帮他取风帽,搭在竹衣架上。 李云从道了声谢,坐在自己的食案前。 见状,李云洲撇撇嘴,咕哝:“什么大师兄……” “这孩子,怎么还和你阿干闹别扭?” 阳英耳尖,听得李云洲这话,微微蹙起眉。 阿姊已经不在了,她又没有子嗣,便把这俩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般无二。 但这两个孩子都不让她放心。 李盖,李云从,长得更像阿姊,武功高强,敦厚稳重,但他成天在景行坊晃来晃去,分明对还公主存着非分之想。 李渚,李云洲,医学奇才,但胆子大得惊人,老做些冒险的事,平时也没个正形,老爱作弄人。 阳英摇摇头,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香浓的酪浆,色香俱佳,阳英喝了一口。 “阿奴,”李云从未及吃饭,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匣子,“这个给你。” 李云洲耷着眼皮,略看了一眼,一动不动。 “公主给你的。” “哦?” 李云洲呆滞的神色,倏尔有了神采。 起身快步走去,李云洲一把夺过匣子,迫不及待打开。 一枚冠帽饰,金闪闪的! 李云洲往李云从的风帽上瞄了一眼,哼哼一声。 “我的,比你的那个好看。” 其实,大小一样,纹饰也只有细微差别。 “是是是,你这枚更好看。”李云从用诓小孩的口吻,顺着他的话说,“公主说你要远行,特意为你定制的。” “她为何不直接给我?”李云洲没多想,疑问冲口而出。 “云洲,公主的腿……”阳英提醒他。 李云洲“哦”了一声,眸光却添了郁色:“她可以让人知会一声,我又不是跑不动。” “今日,我正好路过景行坊,刚好遇到了公主……”李云从解释。 一语未毕,李云洲就打断他的话:“公主还在那儿么?” “在啊,今日刚上任。喂——” “饭我不吃了!” 李云洲旋风一般冲出去。 “云洲!”几个人齐齐出声,俱是惊异不已。 门外又抛下一句“我去跟公主道个别”。 李宏尴尬一笑:“这孩子,跟公主呆久了,当她是姊姊了。” 话音刚落,一阵旋风又杀了回来,黑色的。 李云洲穿的黑衣。 一句解释没有,他直往小院彼方杀过去。 等到众人吃了好几口肉,他才又容光焕发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盒子。还也换了一身月牙形贴近的袍服。(1) 李云从拧着眉,不知说什么好。 每个人都傻愣愣看着李云洲跑出去,一时无言。 只有阳英高呼一声“慢点,仔细摔着了”。 (1)贴金是汉魏时期较为流行的一种印花工艺。先把金块打成很薄的金箔,再剪裁成所需的形状,如月牙、花蕾等。最后,需用粘合剂,把金箔贴在衣服面料上。这种服色,所费不菲。 第一百三十一章 鱼戏莲叶间 景行坊,金玉肆。 账房外,李云洲等待仆从通传。 少时,账房开了,阿碧搀着拓跋月缓步走出。 “公主。”李云洲目光落在阿碧身上,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这是阿碧。” 李云洲沉思片刻,想起她来,便不再看她。 “你稍后便要动身了,怎不打点行装?来我这里作甚?”拓跋月指了指前方小阁:“坐那儿。” 李云洲挠挠头:“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闻言,拓跋月笑起来:“哦?你有什么东西送我吗?” 笑如春风拂面,温暖而明媚。 他手里捏着小盒子,还未作答,拓跋月便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又长高了。” 李云洲咧嘴笑:“和我阿干一般高了。” “你也是大人了。” “是么?”李云洲随她坐下。 他从匣子里掏出一根白玉簪,道:“公主,这白玉簪送给你。” 拓跋月迟疑了一下:“这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李云洲扫视着周遭,“公主掌管这金玉肆,满眼的金玉珍宝,便看不上我的礼物了?” “这又不是我的私产。”拓跋月失笑。 “那是为何?” “我送你冠帽饰,是因为你一直帮我,你有功。” “这样么?”李云洲垂眸,扁扁嘴。 “也因为,我没有阿奴,你就像我阿奴一样,对我……” “阿姊!” 不待拓跋月说完,李云洲便不由分说,把玉簪插\/她发髻上。 “阿姊!”他笑意里藏着一丝黠色,“我就是你阿奴!” 他既如此说,拓跋月也不好驳他拒他,只笑道:“好,那我收下你的心意。” 大抵,是自己想多了。 闲话了几句,李云洲目光落在拓跋月的右腿上,眉头紧蹙:“此行,我前往荆州处置疫情,那地界接近宋国,应该能买到南方荚蒾。” “有用吗?” 若步履匆忙,会有些蹒跚不稳,但拓跋月不急于此。 有时,她甚至都忘了,腿上还有痹症。 “自然有用。若把这一味药加上,调理数日或可痊愈。”李云洲冁然一笑,“到时阿姊就可以行走如飞了。” 想到这一日,拓跋月唇边也泛起笑意:“好。那我等你好消息。” “只要找到药草,我就让人先带回来,小姨会帮你的。” “不急,你先做正事。疫病很凶险,你须谨慎小心。” 李云洲天赋异禀,非寻常医者可比,但疫病毕竟是疫病,不可掉以轻心。 “阿姊,你知道,疫病是如何播散的么?” 拓跋月指了指鼻子:“呼吸吐纳。荆州当地,已置了多处庵庐。” 庵庐,专用于收治染疫的百姓。 “此其一,”李云洲颔首,“我备了很多浸过药草的丝巾,不会被病患影响的。”(1) 他睫羽垂下,手指快速拂过她的手背:“其二,触碰。” 拓跋月看看手背,又看看他。 “这我也有法子。所谓‘正气存内,避其毒气,复得其往,即不干邪’,有些人不容易沾染疫气,是因为心里有正气。不瞒阿姊,我在调配方剂,若是制成,便可解疫气之困。”(2) 拓跋月惊喜不已:“若是成了,岂不是也可用于军中?” “当然。”李云从微微昂首,一脸得色,“我魏军便不再受疫气困扰,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她不由抚掌大笑:“心向往之!” 突然,李云洲目光灼灼,定在她脸上:“到时,我陪阿姊一起去看大好河山,可好?” “好,”拓跋月莞尔,神往不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没去过江那边呢。” 一条江流,隔开南北,也隔开了所谓的华与戎,但皇帝却说,他要混一戎华。 “其实,”拓跋月神色转黯,“我也只去过河西……” 二十年岁,她脚步不曾踏出平城、姑臧一步。荣辱系于一身,她哪儿也去不了。 李云洲却似未听见她的愁语,轻声念着“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不知念了几遍,脸颊泛起一丝酡色,倏尔,他看向拓跋月的眼底,便蒙了一层水汽。 拓跋月哪知,李云洲满脑子都是“鱼戏莲叶间”,与他再叙了几句话,便让他回家去了。 等他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拓跋月方才重新踱回账房。 副主事阚骃,已在账房中呆了许久。 上任第一日,拓跋月先把一干人聚于一堂,一一过眼。 之后,便与阚骃来账房查账。 官营金玉肆已二十余年,账房内,计簿堆积如山。其中,藏着多少坏账? “阚副主事,”拓跋月踱过去,“可看出什么来?” 阚骃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发出“笃笃”声响:“我通览了一遍,金玉肆盈利渐少,这不合理。” “或者,是因为开放了几家私营?” 大魏的金玉肆,起初只有官营,但在这十年里,也允许几个大户私营,对其征以重税。方才,李云洲送她的白玉簪,便出自“虞记”。 与官营相比,虞记的料子虽没那么好,但贵在样式新,因此在坊间名声鹊起。 “有这个可能,”阚骃颔首,转又蹙起眉来,“但国家怎会做亏本的买卖?开放私营之时,必然衡量过所征之税的多寡。” 道理没错。若是所征之税,不能填官营的缺,何必让人“分食”? “其实,私营的大户,做的多是老百姓的买卖。达官贵人们,还是更喜在金玉肆买珠宝金玉。” 阚骃随意拣出一本计簿:“公主,您看,司会做得很细致,买家的名姓都记着呢。” 拓跋月一页一页翻过去,凝神细思。 逾时,她阖上计簿,道:“既如此,这事儿就不难办了。” 她指着一大堆计簿:“查一查,京畿内的达官贵人,有谁没在金玉肆买过珠宝金玉,或是很少来买。” “什么?”阚骃瞪大眼。 她在说什么? (1)《孟子·离娄》记载:“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2)正气,就是免疫力。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阴阳计簿 因闭着门,账房里明烛高烧。 拓跋月眸光定在计簿上,又转视阚骃:“没错,玄阴,你猜这些人为何不在金玉肆买珠宝金玉?” 自然不是因为,官营的款式比较规矩。出入贵族之门,穿戴先讲气派。 哪有自降身份的? 阚骃沉思片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不定地望过去。 “公主的意思是,私营的金玉肆背后的东家……” “背后的东家,很可能就是这些人。他们在计簿里所记的未必是实价,卖给百姓的实价可能高得多。如此一来……” 拓跋月故意不往下说,等阚骃想明白这个道理。 “如此一来,私营的虞记、梅记、谈记,他们表面上让利于民,获利菲薄,实则暗藏玄机,拿给我们看的是作伪的计簿。” “接着说。” “而后,朝廷收到的税银大大减少,而这三家金玉东家,却借此机会,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差额,偷偷转给了藏在他们背后的大东家!”” “然也。他们所售之物,比金玉肆的稍低一些,便能招徕普通百姓。但他们做的账目,一阴一阳。阳的交给朝廷,所纳的赋税也就少了很多。”拓跋月唇角噙着笑。 “阴阳计簿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做得很隐蔽。”阚骃沉思,“因为账面上看不出明显问题。至于东家背后有大东家,倒是能猜到的。” 闻言,拓跋月微微摇头。 说到底,敢在京畿之中玩这些把戏,光是富人断断不能。 这一点,拓跋月倒不意外。 “公主,下官想知道,最初是谁提出开放私营的建议?” “是白马公崔浩。” 阚骃脸色一肃,截然道:“不,不可能是他。” “玄阴认识他?” “崔公之名,天下何人不知?”阚骃眼中流出恭敬之色,“以他的为人,不至于会在浑水中搅动波澜。” 拓跋月忖了忖:“我也作此想。起初,白马公献出此策,乃是为国。只是,后来有人发现,可以收买民间金玉肆的东家,来暗中布局,中饱私囊。” “须得揪出这些蠹虫才是。” “这也只是我的怀疑,并无实据,何况,我的揣测未必是真,”拓跋月睇向阚骃,“玄阴,你算学好,还要劳烦你细看计簿,找出其间的错谬之处。” “下官知悉。看完官营计簿,便去看私营的。”阚骃眼珠转了转,“不,二者一起看。” “怎么看?” “以时为线。譬如,把去岁春日里,官营、私营的计簿合在一起看。” “明白了,你且去忙,”拓跋月颔首,“至于我这头,要做两件事。” 她手指叩在案几上:“其一,让心腹扮作普通百姓,去虞记、梅记、谈记买金玉;其二,要去拿到朝中名门贵族的名册,一个不漏。” 阚骃会意。 险要在私营买金玉,知其售价几何,才能与私营金玉肆所交之计簿比对,若差距很大,则可证对方做了阴阳账簿。 今岁,最后一次交计簿,也就在这几日了。 至于说名门贵族,平城比姑臧大,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不可能逐一去查,故此,须得先拿到名册,才能筛出最有可能当“大东家”的人。 查出这些,再来跟踪稽查,方可有的放矢。 且说,拓跋月计议已定,第二日便拿到她所要之物。 心腹回禀,所买的三件金玉,比之官营中的同类制品,价格少了三成。但虞记、梅记、谈记的掌柜,并不愿给鸿单。(1) “小人说,若是不给鸿单,这货就不要了,他们才勉强答应。” 听了心腹之言,拓跋月益发觉得这其中有私弊。 再说另一头。 查账乃秘事,自然不能去找吏曹要名册。拓跋月便在酉时,让霍晴岚在金玉肆外挂出红绳。 这是拓跋月和李云从之前商量好的信号。 李云从几乎每日都要在景行坊附近巡视。一旦看见红绳,便知拓跋月有事寻他。 当晚戌时,李云从翻墙而入,来到拓跋月的住处。 这几日,拓跋月住在金玉肆中,房舍不大,却雅致整洁。 听拓跋月要名册,李云从也没问她缘由,便问他要纸笔。 拓跋月讶然:“你背下来了?” “自然。”李云从气定神闲,“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拓跋月被他逗笑:“没忘呢。这不,有事就找你了么?” “很好,就该找我,”李云从瞥过去,眸中含着几分促狭之意,“我们可是同路人。” 灯光下,李云从运笔如飞,字迹遒劲有力。 拓拔月静坐一旁,初时还专注地看着他书写,渐渐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停留。 感受到她的注视,李云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却仍静心默写,生怕多看她一眼,会乱了心。 终于,他放下笔,将名册轻推到拓拔月面前。 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吹向纸上一点未干的墨迹。 墨珠轻轻摇曳,渐有干涸之势。 一霎时,二人气息交织一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拓拔月的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绯色。她忙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半分。 翻开名册,拓拔月一眼看到达奚斤、达奚拔的名字,轻轻哼了一声。 李云从忖了忖,笑起来:“看到谁了?” “没谁。” 她不想道出达奚氏的名儿。 “让我猜猜?是你阿父家的人?”李云从直勾勾盯住她。 “这些年,他们家蹑足高位,成了至尊跟前的红人,”拓拔月嗤笑一声,“看来,当初与我阿母断绝关系,是走了一步好棋呢。” 李云从默然。 逾时,他才叹了口气:“若易地而处,我必不会如此。” 他说的不是达奚斤,是达奚伍,她阿父。 拓拔月听得心里发苦,暗道:你自是情深,但你我今世注定无缘。 极力从遗憾中挣出,拓拔月道:“云从,还有一事我需你相助!” (1)古代的收据,被称作“鸿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想让公主直面她的敌人 翌日一早,雪后初霁。 武威公主府中,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晨光中寒芒毕露。 府内银装素裹,一片静谧,只偶尔能听到远处簌簌有声,那是仆人在清扫积雪。 未晏楼中,沮渠牧犍搂着吕柔,沉浸在昨夜的温柔乡中。 忽听得门外三声叩门轻响。 沮渠牧犍蓦地睁眼,披衣而起,见蒋恕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眼神中,还透出几分急切不安,呼吸在寒气中散成团团白雾。 沮渠牧犍心中一凛,预感有事发生,遂穿上外袍披了毛氅,匆忙行至门外。 见状,蒋恕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来到一处较为隐秘的耳房。 “何事如此慌张?”沮渠牧犍压低声音,余光一直瞟着门外。 门开着,为了防偷听。 蒋恕深吸一口气,附耳低语。 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沮渠牧犍的心上。 “天元门的探子,昨夜暗中监视,发现公主和李云从在金玉肆秘密会面,他们……” 闻言,沮渠牧犍眉毛揪成一团,脸色铁青,掌心不自觉攒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霎时间,心中妒火中烧,眼眸也红了几分。 “公主和那个姓李的私会?好哇!”沮渠牧犍咬牙切齿,“借掌金玉肆之名,行偷欢之实,真是胆大包天!” 蒋恕怕他气坏了身子,忙补充道:“倒也没那……逾矩之事,后来,我们的人看见李云从走了。前后约莫一个时辰吧。” 那人今早给他报信之时,一直打喷嚏。在雪地偷听偷窥,殊为不易。 听至此,沮渠牧犍心中怒火稍减,但仍难掩面上阴沉。 “腿都是残的,还成天在外边晃荡,真真可笑。”他哼了一声,面上现出鄙色,“他们也只现下未逾矩,日后,少不得颠鸾倒凤。” 蒋恕垂首不语。男女之事,他不懂。 半晌,忽听得沮渠牧犍问:“那人是怎么走的?” 蒋恕回忆起听来的细节,缓声道:“应该是翻墙走的。那人武功很高,轻功也不俗。” 何止,连拳法亦是不俗。 沮渠牧犍心里一痛,但李云从拳法再猛又如何?有朝一日…… “终有一日,我要报那一拳之仇,夺妻之恨。” “是,终有这一日。”蒋恕抬眸,语气笃定,“大王不必急于一时。他会翻墙,我们也会越壁啊。” 这本是个譬喻,但落在沮渠牧犍耳中,却似有了实意。 纵目望去,白雪皑皑、高耸入云的高墙映入眼底。 他被困在平城,已近一月。虽有驸马之名,却如笼中之鸟,寄人篱下。 可笑,他沮渠牧犍,曾是一国之君,如今却落得如斯田地。 他紧攥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转目间,疼痛又让他略略清醒了些。 看向蒋恕,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天元门盯紧她。” 蒋恕颔首:“幸好大王早有筹谋,以前便在平城安插了人手。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大王的召唤。现下,天元门的人也进来了,大王……” 他声音益发地小,犹如蚊蚋。 沮渠牧犍先是点头,转又苦笑着摆首:“想当年……打探平城的消息,倒不是主要的,我是为了护世子平安啊!” 世子沮渠封坛在平城做质子,万一有人要谋害他,可如何是好? 沮渠牧犍冒不起这个险。 不过,拓跋焘从未以世子性命相挟,纵然是在发兵西征之时。 但拓跋焘一定有更大的图谋,否则,他不会把世子安置在相州。 距离平城最近的,当属司州、肆州、定州、幽州、平州。哪个不能安置? 蒋恕想起往事,也感慨不已:“谁曾想,这其中竟有一人,早就在金玉肆做工。” 他顿了顿,眼中也有了神采:“奴总在想,这是老天在庇佑大王!” 沮渠牧犍以手抚胸,仰首暗暗祷祝。 片刻后,他看着蒋恕,眸中惊疑不定:“你说,她让那奸夫默写权贵名册,究竟是想作甚?” 蒋恕一脸惘色:“奴猜不准。但此事关乎重大,恐怕她所图非小。” “不仅让那奸夫默写名册,还让他帮她追查,长宁公主当年得罪过的女人。呵呵,真是有意思。” “是,奴也觉此事非同小可。” 沮渠牧犍来回踱步,心里闪过千念。 逾时,他突然停下,阴恻恻地一笑:“不如,我帮她一把?” 蒋恕不明其意,微微一讶。 “她不是喜欢谋算人心么?我就帮她把那个人找出来。” 蒋恕了然:“大王是想让公主直面她的敌人。” “自然!让她和她的敌人,由暗转明,好好斗上一场!”沮渠牧犍想象这幅画面,心中漫出难以言说的愉悦,“到时候,就有好戏看啰。” 他忖了忖,脸上翻出一抹冷酷笑意:“说不定,这事儿还牵扯到皇家秘辛。这就更妙了。” 若果如此,拓跋焘也难免被扯进去。 蒋恕被沮渠牧犍点醒,不禁心悦诚服。 当下,微一躬身,满口谀赞:“大王英明!此计若成,必能搅乱拓跋一族。” 沮渠牧犍颔首,旋后,眼中溢出恨色。 “呵!拓跋!” 一早,孟太后、乞伏太妃,便跟他说起,拓跋月不是真公主。 起初,他并不计较。倒不是这不重要,但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与拓跋氏结亲。 联姻这种事,只要能给他带来益处,旁的都没什么妨害。 何况,拓跋月生得貌美,身子也是完璧,人还聪慧可亲。他二人也称得上是佳偶了。直到,她有了身孕…… 万一她生下男嗣,封坛的世子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许是因为心虚,他总觉得,自昙耀、法慧作法之后,拓跋月待他便不如往日亲厚了。 再之后,她身怀六甲,还在梦中呼唤情郎的名字。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沮渠牧犍只恨当时心软,没有掐死她。 这以后,再也狠不下心…… 沮渠牧犍叹了口气,忽而问:“上元昨晚睡得怎么样?” “奴未及去探……” 一语未毕,沮渠牧犍已往前踱出。 “我去看看,女人不是我的,女儿总是我自己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叱罗玮好生聪明! 拓跋月轻移莲步,缓缓登上了花门楼。 离开姑臧之时,花颜果然留在那里不走,但拓跋月对“花门楼”这名情有独钟。 回到平城后,拓跋月向皇帝讨了个恩典,在平城开一家花门楼。 拓跋焘准允,不仅给她划了一间酒楼,还把距此不到二里地的一处庄园指给了她。那一处庄园,曾是皇祖父拓跋珪打算赏赐给长宁公主的,后来出了拓跋绍弑父之事,庄园便被搁置了。 酒楼已开始装潢,约莫在春夏之交可对外营业。 因为花颜不在身边,拓跋月为寻一个称心的掌柜,煞费苦心。而棠儿毕竟年轻,才能也不足,至多只能做副手。 消息不胫而走,昨日,一个叫叱罗玮的中年人,亲自来到金玉肆,拜访公主并投出了名状。拓跋月听过他的名姓,又见他精明能干,当日便决定让他做掌柜。 叱罗玮是叱罗结最小的孙子。(1) 但叱罗结这个人名,对于如今的大魏来说,并不响亮。 这只因,叱罗结死后,叱罗家人才凋零,否则叱罗玮也不至于要来公主门下做掌柜。 早年,叱罗结因从龙之功,被开国皇帝拓跋珪重用,其后,在明元帝、本朝,都有职任。尤其是在本朝,拓跋焘即位后,叱罗结以百岁老人之身,仍在职任上用事,累迁长信卿,终乞骸骨,享年一百二十岁,追赠宁东将军、幽州都督,谥号为“贞”。 拓跋月还记得,拓拔芸跟她说过的一件事。 彼时,拓拔芸才几岁,正是爱凑热闹的年龄。 “阿姊,我跟你说,我当时央着阿姆带我去叱罗翁的生辰宴,去学做蒸豚。那天,我阿干也去了,不过他不像是去吃席的……” 拓拔芸努力回想那一日的情形,说的细节却多与吃喝有关,但在拓跋月听来,拓跋焘亲临其府邸,怕不是为了吃喝…… 那一日,人流熙攘,甚是热闹。 叱罗结捋着长长白须,坐于中堂之上,与一众宾客赏看舞腰,载笑载言。来人所说的多是福寿康宁等语,只因那日正是寿星一百零八岁生辰。 泰常七年时,明元帝的身体状况已是令人堪忧。 他担心一朝晏驾后,大魏政局会颠荡不安,遂听计于崔浩和长孙嵩等人,册封拓跋焘为太子,并令其监国理政,总理万机。作为鲜卑皇储,诸如挂帅出征等事,也在拓跋焘的职权内。 考虑到东宫初建,太子并无治国经验,拓跋嗣又特意为他置备了左辅长孙嵩、达奚斤、安同,和右弼崔浩、丘穆陵观、丘敦堆。 本来在六位辅臣当中,并无叱罗结的一席之地。然而,由于长孙嵩等人排斥崔浩,故而,十六岁的皇帝便只能暂时听从长孙嵩的意见,以百岁老人叱罗结来接任崔浩的职权,以此求得朝中胡汉大臣的均势。 叱罗结,时任散骑常侍、宁南将军、河内镇将,拓跋焘立时为之加封侍中、外都大官的职衔,又命其总揽三十六曹事。 此番用意,明眼人无不了然。皇帝存心让期颐老人担事,一是为了堵住鲜卑官员的嘴,二是为了把他活活累垮。 可令人诧怪的是,老翁不仅权欲旺盛,精力亦很充沛,每日皆摆出一副老当益壮、事事关心的模样。 自从叱罗结成为股肱重臣后,他便逐渐习惯了门庭若市的常态。没想到老来还能官运亨通,此时听着宾客们的祝语,不免也有些洋洋自得。 时至午饭时分,叱罗结见到管家递给他的眼神,遂朗声道:“多谢诸位美意,老朽备了些薄酒小菜,以为酬答。” 正说时,门子小跑过来,对叱罗结耳语一气。叱罗结不禁面色一变,挥手道:“快迎驾。” 当微服出行的拓跋焘圣驾临门之时,见着满地跪迎的臣工商户,不禁露出诡秘的笑意:“叱罗侍中的府上好生热闹啊……不知,朕贸然而往,是否搅扰了诸位雅兴啊?” 叱罗结微微躬身:“至尊纡尊降贵,老臣以区区残体苟延于世,实是不胜惶恐。” 皇帝来了,自然是要坐在尊位的,虽然他也让叱罗结与他同坐,但叱罗结自然懂得尊卑之分,坐在了他的下首。 拓跋焘笑了笑,便对拓拔芸招手,让她到他身边坐。 拓跋焘道:“朕今日来得仓促,也没带什么贺礼来。不如这样,古来帝王用人,讲究一个‘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朕见叱罗侍中精神矍铄,身健广智,便予你‘监典后宫,出入卧内’之权。如何?” 叱罗结愣了一下,便欣然道:“老臣年老慵惫,本欲一表求高卧,乞了骸骨去……然至尊如此信任老臣,老臣……臣接旨!”说到最后,已是语声哽咽,带了哭腔。 “好好好,”拓跋焘下座搀他起来,“能者多劳,侍中还须为国效力才是。乞骸骨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宴席极为丰盛,胡汉之味琳琅在目,蒸豚、胡羹、胡炮肉、跳丸炙、驼蹄羹、髓饼、鱼鲊等美食,都应有尽有。 “按《食经》中记载的做法,取一头肥糯的小猪,煮至半熟时分,放入豆豉汁中浸渍。再用一升生秫米,投到浓汁中,等到它浸渍发黄之时,便可煮成熟饭,上洒豆豉汁。接着,把切丝的生姜桔皮、切段的葱白,连同小猪和洒上豆豉汁的秫米饭一起放到甑中,蒸上两三顿饭的光景。起锅时,把熟猪油和豉汁,均匀地洒在蒸猪上。” 叱罗结的孙子叱罗玮,如是描述。 这话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拓跋月食指大动,以致于,多年后她还记得这些细节,并说与拓跋月听。 拓跋月听了后,却想,这叱罗玮好生聪明! 崔浩被迫赋闲于室,但皇帝心中一直挂怀;而叱罗结代替崔浩成为宠臣,门庭若市…… 当日,皇帝当那个“不速之客”,怕不是为了给叱罗结贺寿,而是去看有哪些人对叱罗结阿谀奉承! 所以,庖厨在御前献艺之时,故意提及崔浩所着的《食经》,自然是想说,他和他的主人,都对崔浩极是尊敬。 这话一出,怕是能打消拓跋焘的些许顾虑。 好一个聪明人! (1)叱罗玮,属虚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将庄园善加利用 拓跋月稍等片刻,叱罗玮便如约而至。 这酒楼共有三层,位于宫城之西,客流量并不大,但毗邻西城门。 二人就酒楼经营的细则商议一番,皆以为,酒楼的生意应面向往来客商。故此,美食固然紧要,但雅致舒适的住宿更是吸引客商的关键。 商议完毕后,叱罗玮陪拓跋月驱车前往庄园。 马车在宽阔街道上缓缓行驶,很快驶出城门,驶入一片宁静乡野。 下了车,推开庄园的大门,便觉一股霉味。 饶是在大雪封冻的冬日,这股霉味仍压不住,在潮湿阴冷的院落里回荡。 见状,霍晴岚忙叮嘱随行的下人们略作打扫,转身对拓跋月道:“公主,不如先去看看后面的田庄吧。” 拓跋月颔首。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庄园后的田庄里。 白雪覆盖之下,天地间惟余莽莽,看不分明。 拓跋月把地图递给叱罗玮。叱罗玮看了一会儿,便开始规划,说哪些地方种瓜果蔬菜,哪些地方种田,听得拓跋月神往不已。 照她的想法,如能将庄园善加利用,足够酒楼之用,能保证蔬果粮食的品质。 规划一番后,叱罗玮伏在亭中石台上,在地图上标出区域。 旋后,他又在地图下端空白处,写上“本母子瓜”“助苗出土”“甜瓜引蔓”等语。 “这是一些种瓜果的技艺么?” “是的,公主,请容我为您一一解释。‘本母子瓜’,说的是刚长出叶片就结成的瓜。这样的瓜,应该被留下当种瓜。因为它结瓜也会很早。” “中熟瓜不行么?” “不行。若是用中熟瓜来作种子,蔓要长到二三尺那么长,才会结瓜,”叱罗玮笑,“当然,晚熟瓜更不行了,要是用它来作种子,瓜蔓要长全之后才会结瓜。结瓜之后,瓜成熟的时间也很晚。” “好,我明白了。‘助苗出土’是何意?” 倒也能顾名思义,但拓跋月还是想听叱罗玮解释。 “这个是说甜瓜。它的种子顶土力很弱,需要人来助它一把。” “有趣有趣。”拓跋月脸上写满好奇,“古人批评揠苗助长,现下我们却能助苗出土。具体怎么做?” “可借黄豆替瓜子起土之法,先锄去地面的干土,开一个坑,大小像斗口一般大。其后,把四粒瓜子,三粒大豆放进去。” “我明白了,”拓跋月豁然开朗,“是等豆子吸水膨胀,叶子破土而出。” “公主颖慧。叶子顶土而出后,甜瓜子的幼芽,就会趁黄豆苗顶松的土,一起跟着出来。” “两种芽苗不会缠在一起么?” “自然不会,”叱罗玮做了个掐断的手势,“等到甜瓜苗长出真叶,就可以把黄豆苗掐去了。” “真是个好法子。你再说说‘甜瓜引蔓’。” “这是甜瓜出苗后要做的事情了。蔓就是主茎,引蔓引得好,分枝就多。分枝多的话,甜瓜就结得越多……” 正说时,忽有仆从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但并未说及其身份。 拓跋月心道,此人必不简单,遂道:“请过来吧。” 她顿了顿,又道:“请到屋舍里吧,外面冷。” 片刻后,拓跋月缓步行去,见一男子在大堂踱步,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您是……” 那人转身看她,面上含着温和的笑意。 拓跋月忙行礼如仪:“太子殿下。” 叱罗玮等人,也纷纷行礼致意。 拓跋月暗道:还真是意外,竟是太子拓跋晃。说起来虽是兄妹,但她和太子往来不多。今日,他忽然在此现身,更让她大惑不解。 “叫我阿干便是。” 拓跋月犹豫了一下,颔首:“阿干。” 拓跋晃方才露出笑意:“我出了一趟城,约莫在三丈外,见这庄园半开着门,就进来看看。还以为是进了……” 他笑意更浓,没说下去,彼此会意就好。 拓跋月也笑了。 “我问门子,他说阿月在这里面,我才想起,前几日父皇拨了一处田庄给你。没想到是这里……” 当年,长宁公主被褫夺封号,此事朝中人尽皆知。 拓跋月涩然一笑:“日后,我把这里打理好,一是不负至尊隆恩,二是孝敬母亲大人。” “阿月真是个好女儿,皇姑定然欣慰,”拓跋晃眸中含了几许欣赏之意,又环顾四下,“现如今,这田庄在你手上,必能经营妥当,不致浪费。” 这话本属客套之语,但拓跋月心念电转,却暗暗寻思:何谓“在你手上”?难道,它曾经差点被拨给别人么? 但拓跋月没问,太子拓跋晃此人,言行谨慎,不太可能从他嘴里掏出什么话。 况且,今日他忽然造访,真是“路过”么? 拓跋月便寻了别的话来说。 因他说了出城的事,她便笑问:“阿干出城是去作甚?” “前日,我与昙耀法师,去了三十里外的武州川。现下,他在武州川选址,我便先回来了。” 选址?难道…… 拓跋月曾听说,太子崇佛,故此他与昙耀走得近,是在谋划开窟造像么? 没等拓跋月说话,拓跋晃遂问她,天梯山石窟是否壮观庄严。 拓跋月想起自己曾在天梯山石窟礼佛,颔首称是。 拓跋晃便搓着手,一脸兴奋。 “那太好了,你知道吗,阿月?武州川那边有断崖,很适合开窟。” 拓跋月顺着他的意,笑道:“那便好。平城佛寺众多,却无石窟。” “没错,我也做此想,等昙耀法师选了址,再做打算。” “臣妹计日以俟。” 察言观色,太子似乎是真心实意要开窟。 按理说,此举并无不妥,不管他是真崇佛,还是单纯只想驭民。 不过,拓跋月听李云从说,皇帝近年对佛事兴致缺缺,反倒是受白马公崔浩的影响,和一个叫寇谦之的道士走得很近。 若皇帝有所偏好,太子的愿景恐怕便很难实现了。 想起昙耀,拓跋月又有一丝不自在。 刚到姑臧不久,她还抓住了昙耀的把柄,让他对自己俯首听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可以去查质库 原来,当拓跋月发现昙无嗔的秘密之后,便以此为要挟,迫使他听命于她。 当年,沮渠兴国遭遇不幸之后,沮渠蒙逊将怒气撒到昙无嗔的头上,决定遣斥沙门,下令罢佛。为挽回声誉,在河西宣讲佛义,昙无嗔兵行险着,竟在天梯山的车太后造像上动了手脚。 所谓的佛像流泪的神迹,其实不过是人为之法。 据拓跋月之言,先将黑矾擦涂在石料上,再以水反复冲刷,便能使之呈现泪痕般的水迹。她已命人查验过了,造像的眼睛之下,确有黑矾的残迹。 证据确凿,昙耀也无法否认。 此事只可大,不可小。若是被河西国主沮渠牧犍知晓,莫说是昙耀的性命了,整个河西的寺僧都会受其影响。欺君之罪,谁担得起? 无奈之下,昙耀不得不应允拓跋月,若有用他之时,他必不推辞。 拓跋月记得这话,故而,在她有孕时他如实告知大王的想法,在她炮制敦煌谶言时,昙耀不曾拆穿。 到平城之后,拓跋月还未及与昙耀会面,没曾想他竟到太子跟前弘布佛法,也是有心人了。 许是,想摆脱拓跋月对他的控制? 拓跋月摇摇头,暗笑自己想得太多。 从田庄回公主府,拓跋月在府上住了一晚,又和阿母匆忙见了一面,瞄了一眼驸马沮渠牧犍,便赶往金玉肆。 她记得,收账本的日子已经到了。是时候看一看,她的猜想对不对。 账房里,明烛高烧,映着满室的账簿,空气中弥散着淡淡墨香。 冬节的账册,堆叠在案几上,约莫有十本之多。 拓跋月、阚骃相并而坐,逐一细看,生怕略过一丝错讹。 然而,结果却大出意料之外。虞记、梅记、谈记的计簿,竟然都没有问题。 那些数字,个个精准无误,与鸿单上的记载完全吻合,没有丝毫偏差。 拓跋月紧蹙着眉头,手中紧握着那几张鸿单,似要将其中秘密榨取出来。 阚骃神色焦灼,又把冬节的计簿,和春夏秋三季的计簿对了一遍。 就在拓跋月忙于酒楼、田庄生意的这两日,他已把这两年的计簿查了个遍。除了几个错字,愣是一点误差都没有。 此事何解?果真无人做阴阳计簿?那金玉肆的进账怎会越来越少? 阚骃忖了忖,眉头紧锁:“我们查账的事,恐怕已经暴露了。” 拓跋月沉思道:他们一早便察觉到,她会让人去买金玉,抓证据,故此其售价与计簿完全对得上。 “为今之计,须得寻到这三家以前售出的金玉,令买主回忆买入的价格。当然,也许他们没开鸿单,口说无凭。”阚骃道。 “纵然口说无凭,也要去查。人证,也是证。” “这倒也是。” “对了,我们可以去查质库。”(1) 阚骃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金玉之物,较为贵重。质库若收金玉,须得令押主出示鸿单。” “没错。” 议定此事后,阚骃才说起另一桩事。 三日后,便至除夜。至尊昨日传令,要金玉肆挑选饰物,以备正旦之日,颁赏于内外命妇。一并传来的,还有内外命妇的名册。 此事正合拓跋月之意。 她笑道:“我亲自来选。” 旋后,拓跋月叮嘱霍晴岚,去把红布条挂在金玉肆门口。 入夜之后,李云从飘然而至。 拓跋月有话直说:“云从,烦劳你一事。我怀疑,与我阿母有怨的人,与田庄有关。” 李云从一怔:“为何有此猜想?” “城西之外有一田庄,当年本是要赐予我阿母的,后来……现下,至尊把那一处田庄赏给了我,昨日……” 说及她从太子口中抓住的一丝线索,她的心思细腻至极。 听罢她的解析,李云从笑了笑:“你说的有道理,你的感觉也没有错。” “难道你已经查出了线索?” “算是吧,本来也不确凿,不想这么快跟你说的,岂知你把我召来,说的便是这桩事。” 这太巧了!拓跋月心被揪紧。 “是谁?” “我怀疑两个女人。” “两个?” 拓跋月讶然。 “我以为……有一位贵女,也看上了这一处田庄,但听说道武帝要把田庄赏赐给长宁公主,因此才心生嫉恨,散播流言,伺机报复。” “你猜对了一半。” 拓跋月凝注于他,但见他眉头一拧,徐徐吐出一个名来:“宜阳公主。” “她?” 拓跋月对宜阳公主还算熟悉。 在大魏的公主里,丧偶者多再嫁,但宜阳公主一直为宜都王穆观守节。 穆观在泰常八年暴毙,比先皇还要去得早一些。卒年也才三十五。 宜阳公主育有一子,便是穆寿。 在西征之战中备受信赖,却又辜负圣望,险些被至尊摘了脑袋的穆寿。 之所以被至尊宽宥,除因窦太后袒护,也因穆寿尚了乐陵公主。 宜阳和乐陵,一个是阿母,一个是新妇,到底还是把他救了下来。当然,至尊也不想做绝。 拓跋月咬着唇,沉思片刻。 “还有一个人呢?” “宜阳公主,可能是为田庄;而另一个女人,可能是为了情。” “她喜欢我阿父?”拓跋月眉心一跳。 “情之一事,令人疯狂。现下,她乃河间邢氏,小字阿凤。” “这名儿……”拓跋月翻开外命妇的名册,很快找到她,“高平公的夫人?” 名册在手,她已浏览了一遍,几乎个个都有印象。 “她怎会识得我阿父?” “你阿父少年时,曾外出游历,到过河间,还被邢公款待过。应该就是在那时,邢阿凤就对你阿父芳心暗许。” 李云从睇向拓跋月:“邢公得知此事,也暗示过你阿父上门提亲,但你阿父已心许于你阿母,故而一口回绝。” 听至此,拓跋月要被气笑了。 就因为爱而不得,便要去寻机报复么?匪夷所思。 她被气得咳嗽一声,但逾时却冷静下来,沉声道:“一切都是猜测。不可妄断。” 对于仇人,她当然要提防,甚至还要还以颜色,但前提是必须弄清真相,以免误伤。 “我有一计……”拓跋月低语,说如此如此。 (1)质库,即当铺的前身,主要是由寺庙经营的,多典当衣物。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长安宁金簪、金指环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为抚军大将军,负责督率各路军马。下一月,沮渠无讳久攻张掖无果,又撤至临松驻守。思及太子妃临盆在即,不宜大动兵戈,拓跋焘只下诏书告谕沮渠无讳,莫要不识时务。 六月下旬,闾恩如期诞下皇嗣。 密盛的绒发,红润的肤泽,无一不是宣示着乳儿的康健体魄。拓跋焘如愿以偿地做了皇爷爷,自是喜悦无极,忙取崔浩之意,给孙儿取名为“濬”,又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平真君。 定此国号,是因他受了符篆之后,益发崇信道教,以为佛教为西戎虚诞之说,为世费害之学。 当初,寇谦之曾以《神书》为据,说他的使命便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由此,崔浩自是荣宠无边,而不愿入宫为官的寇谦之,也无疑是大魏的无冕之王。 按寇谦之的话说,五斗米道的称法,实难登大雅之堂,而经他改良后的天师道,容纳着世间大道、人寰公义,堪为大魏之国教。 对此,拓跋明月不置可否。 与其兄不同,在她心底并无儒道佛的区别,凡能修心养性之说,皆可深纳。只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后,自有他阿干的一番用心。 闾恩妊娠之时,拓跋明月时常与她一道去窦太后跟前服侍、闲话。 此举,一是为了振作窦太后的生气——太医已预测她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但凡病人,须有个盼头,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明月想向太后求一道懿旨。 想来,遂了心愿之后,窦太后便已全无遗憾,故此改元不过两月,她便撒手人寰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明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后之用。 太后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室宗亲、达官显贵皆入京祭拜。 他们虽对这保姆出身的太后不甚在意,但却不敢违逆圣意。不过,新兴王拓跋俊却是个拗人,侍从们好容易把他请去了灵堂,他却很不配合,不仅酩酊大醉、半醒半寐,还险些呕上一地。 拓跋焘脸色铁青,指了指殿外的大水缸。 宗爱、赵倪会过意来,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哗—— 一桶水淋漓而下,拓跋俊被冷得一个激灵。 天威在前,拓跋俊蓦地清醒过来,颤颤的伏跪在地,连声告罪。 拓跋焘恨声训斥他一通,移时才让小黄门拿套素服给他,按在地上给灵柩磕头。 这个拓跋俊,是拓跋焘最小的弟弟,早在泰常七年时就封了镇东大将军,后又封爵为王。 拓跋俊一贯奢侈贪货、嗜酒好色,念其擅于骑射、才具不凡,拓跋焘也不忍怪责于他,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自己也乐得做个瞽目之人。 不过,凡事皆不可逾界。 前两年,拓跋俊强抢民女,其母溺爱成性,竟为之犯下一桩命案。纸包不住火,古弼将此事奏报上来,誓要匡正皇室邪风。折腾两月下来,拓跋焘怒气愈炽,赐了一条白绫给她。 自此以后,拓跋俊难得的沉默了许久,但拓跋焘也知他心里有气,终有一日要爆发出来。果然,借着丧事造次,便是他发泄愤怒的方式。维护太后的尊严,也是在宣示天威,对于拓跋俊,不惩不行。 ………… 雪后初霁,春梅怒绽,灼灼地燃在碧瓦飞甍之外,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为敦宗亲之义,自道武帝以来,便时常在元月中,择一吉日诏引诸王子弟入宴。至于太平真君二年,拓跋焘在位已逾廿载,是以岁末前便发诏请诸王公主回宫,一聚天伦之乐。 室内,炭火燃得正旺,自有一派融融春意。各方呈送来的特色物产,苑囿里的珍鸟奇兽,尽数列陈席上,琅琅在目,异香扑鼻。五方殊俗之曲、《真人代歌》也一一奏彻,洋洋于耳。 内宴之上,宗室间唯以兄弟齿列,依序而坐。 皇帝以下,乐平王拓跋丕坐在上首。安定王拓跋弥、乐安王拓跋范、永昌王拓跋健、建宁王拓跋崇、新兴公拓跋俊,和阳翟公主、始平公主、武威公主,则分坐两侧,以性而别。 至于诸王公主的王妃驸马,也在邀请之列,大多随伴在旁。 《真人代歌》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约有一百五十章之多,奏至高潮处,拓跋健不禁高声唱和起来。拓跋明月亦离席执酒,且唱且祝。 拓跋健因见她唱至忘情之时,行路有些蹒跚,心底暗暗难过起来,三两步上前去,有意搀她一把,一起向长兄敬酒。拓跋焘着一袭黄袍,呲牙一笑,摸摸这个又抱抱那个,用他们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阿干能统一北方,你二人出力不少。何其有幸。” 纵他不说,他俩也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当下只以“本分”之意来回应。 他俩起了这个头,拓跋焘的御座前自然寂寞不了。拓跋丕当先而出,说了些虚文套话,再是恭声道:“臣弟一愿我大魏金瓯永固、国泰民安,二祝我阿干福泽绵长、开疆拓土。” 拓跋焘叹息道:“也不算尽善尽美。沮渠无讳那几个腌臜货,着实令人生气。” “至尊多虑啦!眼下,那些麻烦不都解决了嘛。” “也是。沮渠无讳那厮终于投诚了;秃发保周也自杀了,脑袋都传给了朕,”拓跋焘含笑望了拓跋健一眼,“解决了就好。” 拓跋健已然归座,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见状只报以一笑,默默饮酪。 “五弟确是良将功臣,臣弟反是有些惭愧了。” 拓跋焘摆摆手,道:“二弟为诸王之首,功劳簿上自有你的一笔。切莫妄自菲薄啊!” 等到拓跋俊敬酒之时,拓跋焘有意多睃了他一眼,道:“阿奴,你今日是否穿得太少了。” 迨今,拓跋鲜卑人在朝堂之上,亦未如汉人一般,穿正冠朝服褒衣博带,而是以往的齐膝大袖衣、裤褶。殿中虽然暖热,但拓跋俊穿得格外单薄,颇为惹人注目。 闻言,拓跋俊嘻嘻笑道:“上次,阿干赐臣弟以新衣,令臣弟感佩不已。故此,臣弟私心里琢磨着,再来向阿干讨几件新衣裳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掌着金玉肆,好大的威风!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为抚军大将军,负责督率各路军马。下一月,沮渠无讳久攻张掖无果,又撤至临松驻守。思及太子妃临盆在即,不宜大动兵戈,拓跋焘只下诏书告谕沮渠无讳,莫要不识时务。 六月下旬,闾恩如期诞下皇嗣。 密盛的绒发,红润的肤泽,无一不是宣示着乳儿的康健体魄。拓跋焘如愿以偿地做了皇爷爷,自是喜悦无极,忙取崔浩之意,给孙儿取名为“濬”,又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平真君。 定此国号,是因他受了符篆之后,益发崇信道教,以为佛教为西戎虚诞之说,为世费害之学。 当初,寇谦之曾以《神书》为据,说他的使命便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由此,崔浩自是荣宠无边,而不愿入宫为官的寇谦之,也无疑是大魏的无冕之王。 按寇谦之的话说,五斗米道的称法,实难登大雅之堂,而经他改良后的天师道,容纳着世间大道、人寰公义,堪为大魏之国教。 对此,拓跋明月不置可否。 与其兄不同,在她心底并无儒道佛的区别,凡能修心养性之说,皆可深纳。只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后,自有他阿干的一番用心。 闾恩妊娠之时,拓跋明月时常与她一道去窦太后跟前服侍、闲话。 此举,一是为了振作窦太后的生气——太医已预测她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但凡病人,须有个盼头,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明月想向太后求一道懿旨。 想来,遂了心愿之后,窦太后便已全无遗憾,故此改元不过两月,她便撒手人寰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明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后之用。 太后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室宗亲、达官显贵皆入京祭拜。 他们虽对这保姆出身的太后不甚在意,但却不敢违逆圣意。不过,新兴王拓跋俊却是个拗人,侍从们好容易把他请去了灵堂,他却很不配合,不仅酩酊大醉、半醒半寐,还险些呕上一地。 拓跋焘脸色铁青,指了指殿外的大水缸。 宗爱、赵倪会过意来,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哗—— 一桶水淋漓而下,拓跋俊被冷得一个激灵。 天威在前,拓跋俊蓦地清醒过来,颤颤的伏跪在地,连声告罪。 拓跋焘恨声训斥他一通,移时才让小黄门拿套素服给他,按在地上给灵柩磕头。 这个拓跋俊,是拓跋焘最小的弟弟,早在泰常七年时就封了镇东大将军,后又封爵为王。 拓跋俊一贯奢侈贪货、嗜酒好色,念其擅于骑射、才具不凡,拓跋焘也不忍怪责于他,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自己也乐得做个瞽目之人。 不过,凡事皆不可逾界。 前两年,拓跋俊强抢民女,其母溺爱成性,竟为之犯下一桩命案。纸包不住火,古弼将此事奏报上来,誓要匡正皇室邪风。折腾两月下来,拓跋焘怒气愈炽,赐了一条白绫给她。 自此以后,拓跋俊难得的沉默了许久,但拓跋焘也知他心里有气,终有一日要爆发出来。果然,借着丧事造次,便是他发泄愤怒的方式。维护太后的尊严,也是在宣示天威,对于拓跋俊,不惩不行。 ………… 雪后初霁,春梅怒绽,灼灼地燃在碧瓦飞甍之外,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为敦宗亲之义,自道武帝以来,便时常在元月中,择一吉日诏引诸王子弟入宴。至于太平真君二年,拓跋焘在位已逾廿载,是以岁末前便发诏请诸王公主回宫,一聚天伦之乐。 室内,炭火燃得正旺,自有一派融融春意。各方呈送来的特色物产,苑囿里的珍鸟奇兽,尽数列陈席上,琅琅在目,异香扑鼻。五方殊俗之曲、《真人代歌》也一一奏彻,洋洋于耳。 内宴之上,宗室间唯以兄弟齿列,依序而坐。 皇帝以下,乐平王拓跋丕坐在上首。安定王拓跋弥、乐安王拓跋范、永昌王拓跋健、建宁王拓跋崇、新兴公拓跋俊,和阳翟公主、始平公主、武威公主,则分坐两侧,以性而别。 至于诸王公主的王妃驸马,也在邀请之列,大多随伴在旁。 《真人代歌》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约有一百五十章之多,奏至高潮处,拓跋健不禁高声唱和起来。拓跋明月亦离席执酒,且唱且祝。 拓跋健因见她唱至忘情之时,行路有些蹒跚,心底暗暗难过起来,三两步上前去,有意搀她一把,一起向长兄敬酒。拓跋焘着一袭黄袍,呲牙一笑,摸摸这个又抱抱那个,用他们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阿干能统一北方,你二人出力不少。何其有幸。” 纵他不说,他俩也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当下只以“本分”之意来回应。 他俩起了这个头,拓跋焘的御座前自然寂寞不了。拓跋丕当先而出,说了些虚文套话,再是恭声道:“臣弟一愿我大魏金瓯永固、国泰民安,二祝我阿干福泽绵长、开疆拓土。” 拓跋焘叹息道:“也不算尽善尽美。沮渠无讳那几个腌臜货,着实令人生气。” “至尊多虑啦!眼下,那些麻烦不都解决了嘛。” “也是。沮渠无讳那厮终于投诚了;秃发保周也自杀了,脑袋都传给了朕,”拓跋焘含笑望了拓跋健一眼,“解决了就好。” 拓跋健已然归座,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见状只报以一笑,默默饮酪。 “五弟确是良将功臣,臣弟反是有些惭愧了。” 拓跋焘摆摆手,道:“二弟为诸王之首,功劳簿上自有你的一笔。切莫妄自菲薄啊!” 等到拓跋俊敬酒之时,拓跋焘有意多睃了他一眼,道:“阿奴,你今日是否穿得太少了。” 迨今,拓跋鲜卑人在朝堂之上,亦未如汉人一般,穿正冠朝服褒衣博带,而是以往的齐膝大袖衣、裤褶。殿中虽然暖热,但拓跋俊穿得格外单薄,颇为惹人注目。 闻言,拓跋俊嘻嘻笑道:“上次,阿干赐臣弟以新衣,令臣弟感佩不已。故此,臣弟私心里琢磨着,再来向阿干讨几件新衣裳穿。”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效仿前汉麒麟阁 说来也巧,今日拓跋明月入得宫去,明着是侍疾于太后,实则是安抚始平公主。 原来,赫连昌与连翠暗通款曲之事,被赫连映雪揭露了出来。常年以来,她都怀疑她的阿父不忠于母,近日里,她得了实证,便诓着她阿母直接去了御前。 所谓的实证,便是连翠肚子里的孩子。 多年以来,赫连昌一直命她喝避子汤,故而若非捉奸在床,真不好定他俩的苟且之罪。 近日,赫连映雪却买通了给连翠拿药的大夫,致使连翠避孕失效。 照着拓跋焘的脾气,至少也得将连翠问罪处死才是。没料到,他面上的怒色一现即隐,只嗔道:“你这小妮子,也是会使心眼。家里的事,你在家里直接说与你阿母,让她处置便是。现下,你到朕的跟前,才对我俩说起,是想让我们用国事的办法来处置么?” 赫连映雪将脖颈一扬,道:“是的,大舅。” 拓跋焘素知她厌憎其父,想想日后的打算,心里也很是舒坦,但眼下却只能说些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寻常的话,来搪塞她。 赫连映雪道:“大舅的话,映雪不同意。不过,您是尊者,所以我听您的。但请大舅允准阿母回府之后,先处置连翠肚子里的孩子,再命阿父纳妾。” “这是自然,朕可以给你阿父一个恩典,但却不能给那个女人生儿育女的权利。”拓跋焘顺口应道。若是连翠生了个男孩,岂不是给大魏添堵?他自无不允之理。 拓跋菱母女难得入宫一次,拓跋焘遂趁着留饭之机,把拓跋明月也唤作一处。 一顿午膳,兄妹三人,太子夫妇五人,吃得随意而又惬意——除了拓跋明月。 太子妃闾恩,是去岁入夏时就嫁给太子的,段氏也因完成使命,而辞休归家了。 大魏早婚成习,是以与赫连映雪同岁的太子,已成了家,而她的婚事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要说闾恩的肚子也很是争气,不过半年时光,便已有妊在身,这许是因为太子专宠于她。 只是…… 想想贺皇后的旧事,拓跋明月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皮,和那张犹存青稚之气的脸颜,有些食不下咽。 五个月后就至诞日了,只希望她生的不是男孩。拓跋明月暗忖道。 一身疲倦地回到武威公主府,得知沮渠牧犍的挑衅之举,拓跋明月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待到侍从服侍醉鬼去了,而后她来到望舒楼中,愣是拖着残腿一人清扫了一宿。 众人皆知公主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故此连管彤、琴瑟也没敢进去帮忙。 6 太延六年春二月,上谷郡阴风怒号,卷尘而过,摧毁屋庐无算,甚有黎庶受惊致死。 应对这沙尘天气,除了植种林木,暂无他法,拓跋焘不禁有些气馁。 “最近的破烂事,怎么那么多?上个月,沮渠无讳那个贼子刚把戈阳公劫了。这个月,上谷郡又出了这样的破事。”当窗对弈,拓跋焘执着黑子,一壁下棋一壁对拓跋明月抱怨。 去岁,戈阳公元洁奉旨镇守酒泉。拓跋焘本来对他寄予厚望,哪知他傲睨薄行,竟然蠢到轻装出城,跑去和沮渠无讳谈判。这可好了!沮渠无讳生擒了元洁,顺势包围了酒泉。 打发通直常侍邢颖聘问于刘宋后,拓跋焘顿觉身心俱疲,遂令拓跋明月入宫陪他下棋。 等他发泄完了,她才笑道:“戈阳公轻虑浅谋,换掉他便是了。多大的事,也值得阿干怨恼生火?” 实则,拓跋焘引出这话,是为他的决定做个铺垫。 前些日子,拓跋明月请拓跋焘给赵振、银娑赐婚,旋后,她又说好事成双,应将公主家令管彤赐婚于拓跋健。不日后,拓跋健也亲口提出请求。 彼时,拓跋焘却道:“琴瑟虽好,但总不如管彤妥帖。等把她调教好了,才让她顶上管彤的位置。” 如此,拓跋健和管彤的婚事,便被搁下了。 要对付沮渠无讳,拓跋健才是最好的选择。拓跋焘想把这个准新郎派出去,也得知会阿妹一声。 “说的也是,可朕派谁去好呢?”拓跋焘撑头问道。 “至尊是一国之主,想派谁便派谁。”拓跋明月黠然一笑,晶亮的眸子掠他一眼,“如果永昌王可用,就派他好了。” 她了然于心,他也心领神会,遂哈哈笑道:“那就借公主家令的夫婿用用了。” 7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为抚军大将军,负责督率各路军马。下一月,沮渠无讳久攻张掖无果,又撤至临松驻守。思及太子妃临盆在即,不宜大动兵戈,拓跋焘只下诏书告谕沮渠无讳,莫要不识时务。 六月下旬,闾恩如期诞下皇嗣。 密盛的绒发,红润的肤泽,无一不是宣示着乳儿的康健体魄。拓跋焘如愿以偿地做了皇爷爷,自是喜悦无极,忙取崔浩之意,给孙儿取名为“濬”,又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平真君。 定此国号,是因他受了符篆之后,益发崇信道教,以为佛教为西戎虚诞之说,为世费害之学。 当初,寇谦之曾以《神书》为据,说他的使命便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由此,崔浩自是荣宠无边,而不愿入宫为官的寇谦之,也无疑是大魏的无冕之王。 按寇谦之的话说,五斗米道的称法,实难登大雅之堂,而经他改良后的天师道,容纳着世间大道、人寰公义,堪为大魏之国教。 对此,拓跋明月不置可否。 与其兄不同,在她心底并无儒道佛的区别,凡能修心养性之说,皆可深纳。只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后,自有他阿干的一番用心。 闾恩妊娠之时,拓跋明月时常与她一道去窦太后跟前服侍、闲话。 此举,一是为了振作窦太后的生气——太医已预测她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但凡病人,须有个盼头,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明月想向太后求一道懿旨。 想来,遂了心愿之后,窦太后便已全无遗憾,故此改元不过两月,她便撒手人寰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明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后之用。 太后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室宗亲、达官显贵皆入京祭拜。 第一百四十章 荆棘不除,必成大患 雪势渐收。 到了永安后殿,拓跋月自李云从宽厚的背上轻盈滑下。 殿檐之下,她双足甫一触地,便觉一阵微风拂过。旋后,殿内扑出来檀香气息,合着远处寒梅的幽香,让人心神俱醉。 蓦地,身后响起了一声惊噫。 拓跋月心中猛地一紧。是拓拔芸的声音。 她忽然一个趔趄。 李云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住。 二人的眸光略略一触,便又各自移开,看向别处。 拓跋月转身望去,只见永安公主拓拔芸立在身后不远处,身后跟着宫女秋香、春茗。 拓拔芸的驸马贾秀,则挽着她手臂,笑意和煦如暖阳。 拓跋月心下羡慕,遂笑道:“我以为你都进殿了。” “我还以为你先进去看阿干了呢,方才皇后拉着我说话……呃,你……” 眼风在拓跋健、霍晴岚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李云从身上。 拓拔芸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这意思分明是在说,你们在路上玩乐了吧? 她了然地笑笑,驸马贾秀却看向李云从,道:“今夜守岁,玩点什么好? 李云从忖了忖,含笑应道:“握槊如何?” “好,这次定不会输给你。走!” 闻言,贾秀正欲举步同行,不想却被拓拔芸轻轻拉住衣袖。 拓跋月一行四人,遂先行步入大殿。 大抵是有意保持距离,拓跋月只由霍晴岚搀着,纵然如此,她和李云从的步伐却出奇一致,恍若一对璧人。 拓拔芸心中五味杂陈,蹙着眉把声音压到极低:“他们真般配,怎么办?我觉得我的罪过好大。” 贾秀轻轻搂住她,拍拍她肩:“芸儿,你别这么想。缘分的事,终究是天注定,岂是人力所能强求?” 入耳处,声音一贯温柔,直透心扉。 但拓拔芸眉头依旧蹙着,她轻叹一声,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唉,都怪我。其实……我原本是想……” 她语声戛然而止。 环顾四下后,她与贾秀耳语起来,声若蚊蚋,但语气峻急。 贾秀听完,顿觉哭笑不得。 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这是添乱,我的小公主。有些事情,是没办法重来的。而且,你真以为,他们还想再续前……” 贾秀骤然收了声。 余光所及之处,沮渠牧犍带着两名内侍,正施施然而来。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寒风凛冽,如刀割面。 纷飞大雪中,沮渠牧犍的毛氅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步伐却沉稳有力,看起来甚是英武。但拓拔芸却轻轻撇撇嘴。 这就不是她喜欢的模样。还好她没嫁给他。 拓拔芸身披华丽狐裘,立在殿檐下,穿透漫天风雪,凝视越走越近的沮渠牧犍。 一张俏脸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眼神中却透出作为公主的不凡气度。 沮渠牧犍走近,停下脚步,问好永安公主。 拓拔芸颔首,声音冷淡而疏离:“原来是三驸马。” 他笑了笑,眸色渐深,望进去如坠深渊,不知藏了多少暗涌。 拓拔芸心中一震,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他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拓拔芸正自纳罕,而沮渠牧犍的嘴角,已勾起一抹长者般的温厚笑意。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优雅而谦逊的姿态,让拓拔芸先行:“公主请,驸马请。” 拓拔芸没说话,只携着驸马贾秀的手,缓步入殿。 沮渠牧犍先在殿檐下立了一瞬,待拂去毛氅上的雪迹,才沉着脸,慢悠悠躲进去。 永安后殿内,此时已来了不少亲眷。因着年节的氛围,大家都没拘着,比往日要随意得多。 拓跋焘也乐得见众人取乐,案上的酒酿,喝了一盏又一盏。 沮渠牧犍陪侍在旁,也喝了不少酒,渐渐地醉眼迷离。 纵然如此,他也隐约看见,拓拔芸笑得跟个孩子一般,招呼着她的姊姊、姊夫们一起玩握槊。有时,李云从也上来玩两把。 沮渠牧犍眉头都要拧到一块儿了。 他?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凭什么和公主、驸马在一起玩! 莫不是…… 心中突然想到一事,沮渠牧犍顿觉酒意也散去了几分。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不知拓跋焘是否看出什么端倪来,倏然,他朝拓跋月招招手:“阿月——” 拓跋月立马移步过来。 “至尊。” “叫阿干,叫什么至尊!” “好,阿干。” 下一瞬,拓跋焘把拓跋月和沮渠牧犍的手拉到一起,轻拍两下。 “做阿干的,有些话以前也不好说,趁着今日团圆,与你二人说道说道。” 拓跋月、沮渠牧犍对视一眼,再低眉顺目地聆听教诲。 无非是老生常谈,什么夫妻和顺,前事莫提之类的。 本来,这些日子来,拓跋月和沮渠牧犍很少碰面,相敬如宾到了极致,倒也不觉委屈,但此时听了这些话,反倒心里难过起来。 小时候,她砍柴时被一丛荆棘刺穿大腿,之后好几年都没能取出。起初,她还觉得疼,但时日一久,那痛感却渐渐被麻痹,以致于她浑不在意。 但荆棘就是荆棘,她始终在那儿。 后来,她遇到李云从。 彼时,李云从、李云洲在山中采药时偶遇通缉犯,在追逐之中见到被柴戳出血的拓拔月。 李云从于心不忍,便停下脚步为她治伤。 那时,他毕竟是个医者,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剥开她后背衣衫便要替她止血。这一看,他便惊呼出声:“你背上怎么还有陈年的荆棘!” “也不痛了……罢了……” “胡说,荆棘不除,必成大患!” 言讫,他也不经她同意,便自行处置起来。 这一处置,她才感到一丝钝痛,才知他说得在理。 回到眼下,想道自己维续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或许终生不得解脱,一时间,心里不禁又冷又痛。 这一厢,拓跋月口中应着,心里却苦不堪言。 那一头,李云从的眸光,也穿越幢幢人影,攫住沮渠牧犍反握拓跋月的那只手。 真想宰了那只手! 他几乎遏制不住这疯狂的念头。 说时迟那时快,猛然间,他觉出有人在拉扯他衣袖。 回身一看,原来是郡主赫连映雪。 这小女子很是活泼,平日里没少见她往宫里跑,故此他二人也算熟稔。 “李尚书,我问你一事。”赫连映雪笑盈盈。 “郡主请讲。” “云洲什么时候回来?” 未曾想,她问他这个。可他哪能知道? 他便解释道:“那得看荆州的疫\/情控制得如何了。” “那要是老不好,岂不是云洲一直不能回……呸,呸!”赫连映雪轻拍了自己两巴掌。 “我是想说,他医术这般好,应该很快便能回来。” “嗯,会!”李云从颔首,又转目看她,“郡主是哪里不舒服么?” “上次,我在府中习剑,没注意把腰闪了。一直是云洲给我看的。两三副药下去,就好啦!这几日,我有些上火,便想找他给我治呢。” 这种病,还真算不得病。 李云从本想说,这病我也能看,但思忖后却道:“这病,寻常的侍御师也能治的。郡主还是先医着吧,否则火气上冲,脸上会长疙瘩的。” “啊?这么严重?”赫连映雪忙捂住脸。 “是。” “那我听你的。” 李云从掠她一眼,心中闪过千念。 论思慕之心,相思之情,他也是过来人了。小女儿的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郡主姓赫连,若跟她攀上关系,未见得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李云从心事更重,全无先前的玩性。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不干净了 荆州,治所上洛城。 入夜,月光透过稀疏云层,斑驳地洒在坊间。 太医令李云洲缓缓走出庵庐,沾满药香的青袍随风摇曳。 摘下已被汗水浸透的面巾,他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满是坚毅的脸庞。 庵庐里,昔日拥挤的病榻如今已稀疏可见,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不再是之前那般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抬头望向北方,唇角漫出一抹欣慰微笑。 如是这般,或许再过一月,便能回家了。 回家…… 念着这个词,不觉心中怅然。 脚步沉重地走回简陋房中,他从柜底翻出一坛老酒。 就着昏黄烛光,独自斟满一碗,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却掩不住心底苦涩。 也不知苦从何来。 他本就是行医之人,救治病患不觉苦。 喝着喝着,脑袋渐渐昏重,眼前所视之物皆似有了重影。 忽有一女子推门而入,笑盈盈地跑进来。 李云洲心中一喜,猛地站起:“公主?” 是她?她不是在平城么?怎么会到荆州来? “公主,”见她健步如飞,他不禁心生困惑,“你腿好了?” 来人见李云洲喝得醉醺醺,认错了人,遂敲敲他脑袋:“我,你师妹。” 李云洲脸腾一下烧起来,嗫嚅道:“哦!” 于英如咯咯笑起来:“倒是有个事和公主有关。” “什么事儿?”李云洲眼眸一亮,打了个酒嗝,“难道你找到了?” 依稀记得,她这几日去荆州边地采药了。 “哎呀,神算子啊!师兄!”于英如取下竹篓,“你看!还不少呢!” 李云洲忙不迭翻开背囊,确认里面的草药确实是南方荚蒾。 他忙咧嘴笑起来,又灌了一口酒。 “别喝了,都喝醉了!”于英如忙要去拦。 “不妨事,不妨事!”李云洲摆摆手。 他又灌了一口酒,而后遽然起身,瞅着她:“你回平城!” “哈?” “把药带回去,公主的腿等不得!” “可是,荆州这边……” “英如,你本来就是我带来学习的,不必听官家使唤。” “好吧,好吧。你这儿也不缺人手。再说,疫\/情已经缓解了。” “收拾下,快去睡觉,明早就动身。我也早睡了。” “啊?不守岁么?”于英如瞪大眼。 她记得,以前守岁时,李云洲总是能撑到最后。 闻言,李云洲打了个呵欠:“不熬了,熬不动。” “好吧,这个把月确实累着了。”于英如转身出门,“那我也回去睡觉了。” 本还想着,和师兄简单过个年,但见他兴致缺缺,于英如也没了兴致。 待她离开,李云洲灌下最后一口酒,昏沉沉躺在榻上,盖上被子。 恍惚间,他蓦地想起,为何今年不愿守岁,原来是身边少个人…… 在姑臧的那两年里,每到除夜,她都要亲手做髓饼,与众人分食。 把髓脂、蜜,一并和在面里,面饼擀到四五分厚、六七寸广,而后之于饼炉中烘烤…… 髓饼金黄,香气四溢,又甜又脆,但此夜他却吃不到。 想着想着,心中惘然若失。 探手摸出那枚冠帽饰,李云洲闭上眼缓缓摩挲,不知怎么就念起“鱼戏莲叶间”来…… 就在李云洲身处异乡,辗转难眠之时,拓跋月却在公主府中气得肝胆俱颤。 原来,守岁已毕,拓跋月不知为何觉得心中不安,便提早回了武威公主府。 回府后,却没见阿澄的身影。 问及阿碧,阿碧说,阿澄听说胡叟在中书学值夜,遂去那边与他见面。 阿碧难为情道:“大抵是胡郎不让她走,故此……” 拓跋月摇摇头,她觉得匪夷所思。 阿澄天性爱自由,但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不至于在外淹留不回。 眼见就要到四更了,拓跋月心中也很焦虑。 侍卫长曾毅忙遣属下一起去寻。 先至中书学,胡叟一脸茫然,说阿澄的确来过,但只给他送了些吃食,叙了一阵子话,便回了。时辰约在二更时分。 因她来之时乘了牛车,胡叟又有值夜之责,便未亲自送她回府。 旋后,胡叟急得要跳脚,定要跟着曾毅一起去找。 既知阿澄乘车而来,曾毅便循着中书学门口的车辙印,一路追过去。 不想,约莫追出三里地,便见一辆牛车孤零零被扔在道旁。 一霎时,胡叟嗓子都颤了。 “就是那辆车!” 几人奔去一看,车中并无一人,但有凌乱的打斗痕迹。 胡叟顿时急哭了。 道旁,不远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阵呻唤。 胡叟心系阿澄,浑身汗毛立了起来。他忙攘开侍卫们,径自扑过去看。 还真是阿澄。 但见阿澄衣衫不整,一条腿裸在外面,眼泪垂在脸上都快结成冰。 不难想象,先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胡叟怕她伤心,连哭都不敢哭,只脱下衣服把她整个包起来。 事后,一干人回到公主府。 拓跋月立马请府中大夫给她看病,又亲自给阿澄沐浴,哄她睡下。 担心她胡思乱想,拓跋月一句多的话也不敢问。 她只是气得慌,作恶者残害女子,是偶然之事,还是早有图谋。 若早有图谋,显然是要给她拓跋月难堪! 天亮时,阿澄醒来,她让拓跋月转告胡叟,让他先回中书学。 等胡叟无可奈何离去,阿澄才抽噎着跟拓跋月说,二更时分她回公主府,路上遭遇二人劫车。他们把车夫撵走,便在道旁玷污了她。 夜深如墨,二人还蒙着面,样貌完全看不清。他们也不说话,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劫车施暴。 闻言,拓跋月心头怒火中烧,青筋在额间隐约跃动。 首善之地,竟发生此等恶事,实是人神共愤! 但她不能一直愤怒。愤怒无济于事。 拓跋月安抚了阿澄一阵,让她细想那二人的特征,阿澄想了很久,才捏紧拳头:“我想起来了,那二人身上有很浓的体味,个子又极高大,不像是汉人。还有,我在挣扎时,碰到一个人的后颈,好像有一块陈年伤疤。” 听罢,拓跋月摸着阿澄的头:“好,我知道了,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阿澄愣愣的没说话,少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我不该出去,我不干净了……胡叟……我……” 她泣不成声,拓跋月遂宽慰道:“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该下阿鼻地狱的坏人……” 拓跋月知道,阿澄为何不把胡叟支走。 毕竟,这世道对女子的名节要求苛刻,故此她不提胡叟,反倒不会刺激阿澄。 旋后,拓跋月诓着阿澄睡下,待她呼吸匀停,才缓缓走出。 出了门,拓跋月脸色一变,霾云密布。 曾毅、霍晴岚、阿碧等人一直候在门外,听候吩咐。 只见,拓跋月眼神一厉,盯住曾毅:“务必查出作恶之人。” 曾毅领命,问了一些细节,旋后带人去查。 这厢,拓跋月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一般,立在原地摇摇欲坠。 霍晴岚、阿碧忙去搀她,见她面孔潮红一片,霍晴岚一摸,大呼糟糕。 “公主又害热病了。” 以前,在姑臧时,拓跋月不只一次害热病,每次都烧得迷糊。 后来,李云洲便为她调制了药丸,说是他李家的不传之秘。 但药丸的效力只能持续半年,剩下的几颗怕是没什么用。霍晴岚便嘱咐阿碧:“你伺候公主歇息,我去一下悬医阁。”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其实,你只是一个郡主,对么? 一害热病,拓跋月三日才彻底好过来。 其间,反复数次折腾。 阿澄见此情状,心知是自己的遭遇,让公主心事郁结,心里更是惭愧。 偏生这两日,沮渠牧犍却不在府中,李云从便带着小姨阳英直接登门。 原来,沮渠牧犍领了这西部尚书之职,平日里虽然无事,也须去衙署点卯。而正月初一日,他还真有事儿:吐谷浑可汗慕利延遣使通魏。 来的还是拾寅,在姑臧遭遇刺客袭击,被吴峻及时救下的拾寅。 想起吴峻,沮渠牧犍心中又是恍然,又是愤怒。这么深受他信任的人,竟然从了拓跋月,转而背叛于他。 作为西部尚书,沮渠牧犍主理大魏与西域诸国的外事,想起来未免有几分尴尬。 更麻烦的是,手下承办诸事的从事,竟然是鄯善国派往大魏的质子素延耆。 因为“公牛冲撞孟太后”一事,沮渠牧犍还怀疑过素延耆。所幸,拓跋月的侍卫长赵振,和左相兼大理寺丞姚定国联手查探,方才查清了实情,素延耆才从别馆中被释放出来。 事后,素延耆说他不追究肇事者家人,众人皆称其果如传说中所言,心胸宽厚。但此一时彼一时,沮渠牧犍总觉得,现下素延耆并不怎么尊敬他。 想来,当初获释之时,素延耆那副宽厚模样,只是做给河西王看的。 彼时的“河西王”,才是一国之主。至于现下,明面上,他身边只有蒋恕、蒋立两个内侍不离不弃。 见大王心事重重,蒋恕便给沮渠牧犍出了个主意。 “大王,西部尚书是主官,没有主官做事,从事闲着的道理。不如便让素延耆在四夷馆料理迎宾之事。大王只需出列最紧要的宴礼。” 沮渠牧犍深以为然,便让素延耆去操办,自己则乐得旁观。 但他并没快活多久,就在宴席之上,素延耆让伎乐奏唱了一曲《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开始,沮渠牧犍并不觉得不妥,但他的眸光不经意间与素延耆相触,便觉出几分异样,否则他眼中为何有戏谑之意? 一曲方终,沮渠牧犍方才悟出个中深意:这是想说,魏军西征姑臧之时,势如破竹?而河西国不堪一击? 好你个素延耆! 但自那匆忙一瞥后,素延耆面色又很平和,不像是在奚落他。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沮渠牧犍心中煎熬至极。 再看那拾寅,他与素延耆本不相识,但酒酣耳热之后,竟熟稔许多,大有相逢恨晚之意。 只是,拾寅始终对沮渠牧犍冷着脸,像是还在记仇。 毕竟,多年来,吐谷浑和河西国纠葛甚多,拾寅还在姑臧被刺客刺伤。 倒是在宴礼结束后,拾寅让他向武威公主道一声问候。 沮渠牧犍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良久才应道:“好说,好说。” 回到公主府,已是两日后,拓跋月的热症也缓解得了不少。 沮渠牧犍不禁暗悔,自己错失了献殷勤的时机。他忙把拾寅的问候转达过去,又道:“这两日,素延耆陪着拾寅,与至尊会面。拾寅说,待他得闲,要过来看望你。” 拓跋月撑着病体,微微颔首:“让素延耆也来吧,回平城这么久,我还没见过他呢。” 闻言,沮渠牧犍咬住唇,胸膛剧烈起伏。 逾时,他鼻腔中哼出一句:“有趣!” 拓跋月斜睨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公主的做法甚是有趣。”沮渠牧犍也盯住他,“我们回平城这么久,你对我不闻不问,倒是对别的男人记挂得很。” “你……”拓跋月呛咳一声,抚住胸口。 霍晴岚忙去照料,语带嗔责:“驸马说话注意些,公主还在病中。” “你是什么东西!我让你说话了?”沮渠牧犍横眉怒目。 凶神恶煞,像是要吃\/人。 霍晴岚才不怕他,论武力她也恐怕还略胜一筹。但对方毕竟是大王。 “奴关心则乱,还望驸马原宥。” “你心里不痛快,别在府中发泄,更别在我跟前发泄,”拓跋月看穿他对素延耆不满,眼神冷厉,“晴岚首先是公主家令,以后或者更上一层。驸马说话还须注意。” 此言一出,霍晴岚、沮渠牧犍都愣住了。 沮渠牧犍不明白何谓“更上一层”,只逮着拓跋月先前的话挑刺:“好好好,我只说你的事。你非得见素延耆、拾寅,是什么意思?” “无他,有朋自远方来。” “一个是质子,一个是来客,论到‘朋’,也只是魏国的‘朋’,你有必要结交么?”沮渠牧犍语气由硬转软,“再说,现下你镇日无事,尽享荣华,何必要去做什么掌事,开什么酒楼,见什么远客?你不觉得累么?” 拓跋月淡淡一笑,意思自然是“不累”。 “莫非,你觉得你不做事,便不安心?”沮渠牧犍被她态度激怒,忍不住冷嘲热讽,“因为,你怕保不住你金尊玉贵的‘公主’身份!” 她显然还是被她激怒了,并未完全褪去血丝的眼,一霎时睁大。 沮渠牧犍心中一阵快意,又口出谑语:“其实,你只是一个郡主,对么?” “不过一桩联姻,未想,驸马竟如此介怀。”拓跋月唇角又漫出一丝淡笑。 “我能不介怀?你害了我的血脉,不打算偿我一个么?” 说着,沮渠牧犍一声诡笑,直往她跟前凑。 霍晴岚用手挡格,手臂一震便把他震出一尺远。 沮渠牧犍怔在原地,好一时才咬牙切齿道:“好啊,公主身边还藏龙卧……” 一个“虎”字未出口,叩门之声忽然响起。 “公主,药煎好了。” 是吕柔的声音。 沮渠牧犍强自收敛怒气,冷声道:“进来!” 吕柔推门而入,见沮渠牧犍在此,遂一并问候了。 旋后,吕柔坐在拓跋月身畔,一勺一勺喂药给她。 沮渠牧犍自觉无趣,在室内打了一个转,便灰头土脸地离去了。 喂完药,吕柔见拓跋月眠床边放着一册书,遂温声道:“公主,您热病还没好呢,看书伤眼。” 拓跋月领受她好意,遂对霍晴岚道:“收起来吧。” 霍晴岚一壁收书,一壁夸赞吕柔:“看,我也说这话,公主只是不听。还是吕夫人说话管用。” 吕柔身份特殊,拓跋月也时常褒扬她,霍晴岚自然有样学样。 待吕柔收拾药碗出门,拓跋月才把霍晴岚拉到身边,道:“我先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么?” “公主!”霍晴岚抬眸凝视她。 “永昌王妃已经过世几年了,阿干一直没有续弦,想来是为你留着位置。那日,我虽未听见他对你说的话,但不难想见。” “不……”霍晴岚摇头。 “你不喜欢他?” “喜欢。” “那很简单。让阿干去求太后赐婚便是。” “太后?” “自然,太后赐婚,至尊也不得不应。” “不,”霍晴岚握她手,眼里满是担忧,“我若嫁人便不能守着你了。” “你这话,要让曾侍卫长听去,他怎么想?” 霍晴岚不理睬她打趣,蹙眉道:“若你和李尚书……我自然不必担心,可是……” 可是,鸳梦难成,徒留遗憾。 “公主,当年迫害您母亲的人,也还没查出呢,”霍晴岚眉心蹙得更紧,“我哪里走得开?” 正旦之日,在回宫的路上,霍晴岚便问拓跋月,可曾确定宜阳公主、邢阿凤之中,谁更有嫌疑。拓跋月说,这二人,一个不掩嫌弃,一个故作镇定,暂且看不出端倪。 言至此,拓跋月忖了忖,道:“这样吧,我去寻一功夫了得的女子侍奉在旁,你……” 霍晴岚打断她:“不行,一个不行。” “好,那就一双,一左一右地成天护着我,可好?” 闻言,霍晴岚面上才散了忧色。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姑姑,我不想死 转瞬便至人日佳节。 沮渠牧犍正于衙署之中点卯,忽被皇帝身边的内侍宗爱传进宫中。 步入永安前殿,只见拓跋焘神色凝重,言及孟太后辞世之事。 之前,河西王族迁居平城,拓跋焘命人给孟太后、两位太妃置了豪邸,与公主府并不相邻。 沮渠牧犍有时也会过去向太后太妃问安。最近一次,还是在年前。 那时,孟太后身子有些不爽利,谁也没想到她会骤然病逝。 偌多年来,孟太后对沮渠牧犍关怀备至,背后却暗藏心思。他心里本记着气,但想起王室败散之事,便对孟太后恨不起来。 至于眼下,人死如灯灭,更无必要再生怨怼。 拓跋焘见沮渠牧犍黯然神伤,遂好生安抚他数句,又道:“朕命有司以皇后之礼相葬,再为武宣王增派三十家守冢户,可好?” 沮渠牧犍自然感恩戴德。 在为孟太后祭奠的七日内,拓跋月也去府中拜祭,披麻戴孝一日。 旋后,拓跋月又宽慰乞伏、秃发太妃等人,劝她们要努力餐饭、颐养天年。 而后,拓跋月便挪步去了宫中。 只因宫中传出消息,窦太后犯了头疾,缠绵病榻。 乞伏琼华、秃发燕飞见拓跋月匆忙离去,心里不是滋味,免不了背着她口出恶语。 但乞伏金玉却低声提醒乞伏琼华:“小姨,担心隔墙有耳。” 乞伏琼华嗤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有什么用?什么话都不敢说,不得憋死我?” 她根本不听劝。乞伏金玉无奈摇头。 其实,二位太妃不知,她们能有今日之待遇,并不因拓跋氏要做表面文章,全靠武威公主为之周旋。 毕竟,她二人翻不起什么风浪,留在姑臧宫城也不足为惧。 但乞伏金玉心知,那不叫“留”,叫“抛”。 万一,宫城中进了匪人,届时只怕是呼天抢地,也无人理会。 且说,拓跋月入宫之后,与三位姊妹一起侍疾太后。 按说,太子妃理应同来,但她身怀六甲,行动多有不便,侍御师又怕她沾染病气,便嘱她不要侍疾,晨昏定省即可。 饶是如此,太子妃郁久闾恩每日都过来三次,隔着帘子问太后平安。 但正月十四这日,她从早到晚都没来过。 到了晚上,拓跋月不放心,便去了一趟东宫。 旋后,宫女把拓跋月带进内殿,面有难色:“公主殿下,太子妃她先前腹痛呕吐,现下已好多了。” 近前去看,郁久闾恩面色惨白,眼角还有未拭干的泪。 见皇姑拓跋月来了,郁久闾恩勉强起身一笑:“劳姑姑挂心了。” 拓跋月觉出异样。 这不像是孕期难受,只怕是有心事。 起身后,二人叙了会儿话,郁久闾恩忽然咬咬唇,道:“姑姑,我先前画了一幅画,可否借您慧眼一观?” 拓跋月颔首:“好。” 案几上的一幅绢画,本是卷起来的,宫女们忙去展开。 但见,绢帛上的女子明眸善睐,盈盈浅笑,说不出的俏丽。 是郁久闾恩的自画像。 “画得极好,可谓呼之欲出。” 闻言,郁久闾恩笑起来,眼中也有了神采:“真的么?那便好。我把这画送给太子,日后她必不会忘了我。” 拓跋月奇道:太子年岁还小,且并未流露出纳侧妃之心,太子妃怎会如此想? 转目间,郁久闾恩呻唤一声,原是胎儿踢了她一脚。 听得拓跋月夸这孩儿力大,怕是个男孩,郁久闾恩的脸色更白了。 她的眸光,不觉瞟向了一旁的竹篓。 篓子里,搭着两件未完工的婴儿丝衣,颜色粉嫩,不像是给男孩穿的。 拓跋月暗道不好,她许是被烧坏脑子了,怎的这般后知后觉! 郁久闾恩若生下男孩,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便是太孙。 而郁久闾恩,只得“自愿”一死。一切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母死子贵。 拓跋月哽住了。 “侍御师听说我腹痛,便来诊脉,诊着诊着,他突然笑起来,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男嗣……” 郁久闾恩鼻子一酸,眼泪如珠串散落。 散落一脸。 “姑姑,姑姑,我不想死。”郁久闾恩浑身颤栗,牙关紧咬,却咯咯作响。 “不会的,不会的。”拓跋月就势抱住她。 宫女们面面相觑,但不敢作声,只迈了半步听候差遣。 “如果是,我怎么办?”郁久闾恩泪眼滂沱,透过雨幕看着拓跋月,只觉她更慈眉善目,“姑姑,你能不能帮我?” 拓跋月迟疑了一下,她想点头,但还是微微摇头。 悲天悯人么?自然。 她承认,“母死子贵”是陋习,可她无能为力。 给不了的承诺,她不能给。 “不,姑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郁久闾恩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抓住眼前的浮木,“你不是寻常人,你是巾帼。你都能从虎穴中……” 一句话没说完,她只觉喉头一甜,“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被吓得冷汗涔涔,忙把太子妃往眠床上送。还有人赶紧取出老参,准备往太子妃嘴里送。 拓跋月立在一旁,定了定心,才缓缓坐下。 探手去摸郁久闾恩的手,冰凉如雪。 拓跋月用哄孩子的口吻,柔声劝:“日后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也许,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也许,太子对你情深义重,他会为你奔走,为你改变制度……” 郁久闾恩“嘶”地笑了一声:“他不会。” 拓跋月还未答言,闾恩又道:“他不会。” 这一语,语气更是笃定。 饶是拓跋月能言善辩,突然间也变得笨嘴拙舌。 她说不出话。 骗人的话,慰藉人的话,她都说得来,但郁久闾恩痛苦得都要碎掉了,如何能骗她说,她可以不死,或是,自己有办法? 郁久闾氏,本为柔然王室。 拓跋焘登位后,郁久闾纥带着家人投奔大魏。不久,其妹郁久闾恩入侍东宫,人前人后,太子都对郁久闾恩极尽恩宠,但这仍不是她的保命符。 不论太子秉性如何,他都不可能保她。 天兴六年时(1),拓跋嗣受封齐王。彼时,大魏尚无立储之规,但拓跋嗣同时官任相国,加封车骑将军之衔,权势只在皇帝之下。 按“母死子贵”之制,其生母被赐死。拓跋嗣一时难以接受,悲痛欲绝,触了父皇拓跋珪的逆鳞。 无可奈何之下,拓跋嗣暂且躲出宫城,待父皇气消再还宫。 岂知,变故陡生。拓跋嗣的阿奴——拓跋月从未谋面的舅舅——清河王拓跋绍,竟趁乱弑父,惹出一场大祸……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1)公元403年。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这无异于谋反 当晚,窦太后病情好转。 拓跋月心中挂念起女儿沮渠上元,便向太后告了假。 晨光初破晓,拓跋月迫不及待回武威公主府。 府中,早为小郡主沮渠上元备好了拭儿礼。 但见,府中庭院里,置了一座高台,其上覆着绸缎。 绸缎之下,置着女童所用的刀、尺、针、缕,还有那五彩斑斓的饮食,璀璨夺目的珍宝服玩…… 若是男童,台上则会将刀、尺、针、缕,更为弓、矢、纸、笔。 其实,北方并不流行“拭儿礼”,但沮渠牧犍却特意传书于拓跋月,称姑臧的百姓都依循江南的风俗,为儿女举行这隆重的仪式。 是以,他想为女儿筹备拭儿礼。 毕竟是吉利之事,拓跋月无有不应之理。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绸缎之上,显然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熏香与糕点的甜香,很是诱人。 沮渠上元被乳媪荣嫂抱在怀里,耸着鼻子,挥舞着手臂,间或咂咂嘴。 一周岁的孩童,已会叫“阿父”“阿母”,只是不甚清晰。 不知拓跋月对女儿说了什么,逗得她咯咯直笑。 旋后,沮渠牧犍命人揭开绸缎,让荣嫂把沮渠上元抱过去。 说也奇怪,先前,小郡主还咂嘴,此时见着高台上的物件,却兴致全无,扭着身子直往后缩。 见状,拓跋月遂吩咐下人,去取弓、矢、纸、笔来。 沮渠牧犍眉头微拧:“我们生的是女儿。” “那又如何?”拓跋月淡笑,语气却不容辩驳。 沮渠牧犍只得由她去。 熟料,等到弓、矢、纸、笔齐了,沮渠上元眼中竟迸出光彩,蹬着小腿非得上前去拿。 还不只拿了一样。弓、矢、纸、笔,她全都要! 拓跋月笑起来,抱住女儿亲了又亲:“上元真是不俗!好好好,全给你!” 沮渠牧犍见拓跋月今日喜形于色,遂生出亲近之意,说了些好听的情话。 然而,拓跋月却只敷衍一笑。 直到她听得烦了,便意味深长地道:“驸马可知,上元为何早产?” 沮渠牧犍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他当然知道,去岁上元节前几日,他一时气急掐了拓跋月的脖颈,致她受惊早产。可这事儿,他已不想再提。 “叙旧而已,驸马方才不是说,要与我叙叙旧情么?” “我是这个意思么?”他脸色阴郁,蕴着一团浓云,“好好的日子,何苦说那些扫兴的话。” “今日,自是上元的好日子,也是驸马的好日子,但却是我的受难日……” 拓跋月把沮渠上元抱给荣嫂,叹道:“当时万分凶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是啊,这得谢谢李家的那个阳大夫。”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他说的哪是阳英?不就是在暗嘲她爱屋及乌,对李云从的家人另眼相待。 这是事实没错,但当时身在姑臧宫城,哪有可信的医士? 简直蛮不讲理。 “此话不假,说来,我是应该把上元抱给阳大夫看看。”她故意气他。 话音刚落,沮渠牧犍一腔怒火才刚燃起,但见门子前来报传,说悬医阁的于氏到了。 拓跋月记得,于英如和李云洲一道去了荆州,心中便是一喜:“可是与太医令一道回来的?” 门子摇头:“只见于氏一人。” 沮渠牧犍沉着脸,道:“我带上元去院中走走。” 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与李家挂上关系的人。 却不知,于英如进府后,不只带来了拓跋月需要的南方荚蒾,还捎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阁中,只拓跋月的心腹在,于英如面色惶急,低声说来。 沮渠封坛,在荆州遭遇恶疫,病体支离,几无痊愈可能。 闻言,拓跋月一惊:“怎会如此?世子不是在相州么?” 相州距离荆州,还隔了好几个州,他去荆州作甚?难道不知,荆州疫情蔓延? 此事太过蹊跷。 于英如摆首:“就在正旦早上,我带着药草准备回平城。谁知,此时便有医士过来,说昨夜收容了一主一仆,现下病得快死了。师兄问出他的来历,当时就被唬了一跳,便让我先回来跟公主讨个主意。” 也是…… 若是自己接诊接到了沮渠封坛,也会被骇住。 一则,此人无缘无故到荆州去,太过诡异。 二则,万一沮渠封坛死在荆州,李云洲的辛劳将付诸流水。 “在你看来,能不能医好?”拓跋月问。 “几率很小,”于英如据实以告,“纵然治好,只怕脑子也不好使了。” 拓跋月沉吟不语。 于英如按捺不住,遂轻声问:“公主,可有法子?他们怎么会到荆州去啊?” “荆州,荆州……”眸光落在案几上的南方荚蒾上,拓跋月咕哝道,“你在荆州找到了药草……” “是。”于英如一瞬不瞬地盯住公主。 “从荆州往南,便能走到魏宋之间的边界,莫非……” “这……他……”于英如大惊失色,声音却极低,“公主的意思是,他想逃到宋国去,故此才穿过荆州?本以为荆州疫\/情已控扼住了,谁知他还是不小心沾染了。” 拓跋月嗟叹一声:“不无可能。但这有些说不通。” “公主,大王一直在平城呢。”霍晴岚道。 言下之意是,父子俩并未通信。沮渠封坛不太可能抛下父亲去投宋。 但也说不一定。 拓跋月压低嗓音:“也许,大王心知难以脱困,不知用什么法子向世子传书,让他投宋以自保。” 此语一出,阿澄、阿碧、于英如都怔住了。 这无异于谋反。 但霍晴岚面上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笑意堪堪被拓跋月的眼风扫到。 她轻轻瞪了霍晴岚一眼。 霍晴岚大抵是想说,世子谋反,必牵扯其父,沮渠牧犍命不久矣,公主自可解脱。 道理是没错,但不知为何,拓跋月心中殊无喜意。 因为,霍晴岚不知,但拓跋月却与沮渠封坛有一面之缘。 在拓跋月出嫁前半年,世子沮渠封坛便赴大魏为质,在中书学读书。 听说此事,拓拔芸非得去凑热闹,她便让拓跋月随她前去,穿着男装混在学子中间。 那次,崔浩授课,问起学生对《尚书·洪范》的理解。 沮渠封坛道:“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义用三德,次七日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很好,背得一字不差。如此,再请问河西王世子,能否解说一二。” “学生认为,治国安邦乃是政者之首义。依照《洪范》的说法,君权实为天授神予,如无敬天畏上之意,自己的言行不合于仪轨,便不是一个好君主。” 这般解说虽未得其精要,但却也大致不差,崔浩遂颔首赞许一句,请他坐下,而后继续讲课。 在回宫的路上,拓拔芸抠着指甲,说她没听懂,但觉得其貌不扬的沮渠封坛很有学问。 拓跋月便笑:“李凉极重文教,政权归于沮渠氏之后,他们也承延了这种风气。”(1) 收摄心绪,想起拓跋月心有不忍。 他,真的病入膏肓了么? (1)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太延三年,公主先远嫁,下一月,世子沮渠封坛入侍。小说中对此顺序进行了调整。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既可精简吏员,又可人尽其用 一旬后,新兴公的丧报传至京中。 拓跋月的脸色,晄白如雪,这可急煞了琴瑟,连日里不敢挪开半步,生怕他难过自责,伤损了己身。沮渠牧犍觑着这情形,也很殷勤地侍奉着,“公主”前“公主”后的唤得极是亲热。 拓跋月嫌他腻烦,遂不冷不热道:“驸马代我去庄园看看罢,别在我跟前晃了,晃得头晕。” 她却不知,沮渠牧犍本欲出门,等的就是这句话。 见他整装出门,拓跋月甫对琴瑟道:“你替我把胡叟唤来。” “胡叟……好。”口中念着,心里惦着,颊上便泛出了一点桃花色。 纤纤玉指挨了上去,已觉温热一片,琴瑟掩饰般的扭身便走。 一个时辰后,胡叟出现在公主府中。密议一番后,琴瑟送他离府,见他面色凝重却又故作轻松的模样,遂依依道:“长风万里,远足辛苦,你要珍重啊。” “放心罢,我什么时候失过手。再说,不还有赵振帮我么。” 言讫,胡叟纵身上马,飞驰而去,身后细尘落下,漫漶了琴瑟的清眸。 5 拓跋俊获死之后,亦被除国,姬妾仆妇皆没入宫中。 相州转而被赐以乐安王拓跋丕。这是因为,拓跋丕在拓跋俊生辰之前,也向皇帝揭发了他的罪行。 依他所言,拓跋俊命人递了密信过来,其上尽是谋逆之语。 为此,拓跋丕惶惶难安,旋即将密信转呈给皇帝。 快马卷尘而去,火速入京,拓跋焘赐赏毒酒的心意,是时已坚定不移。 转首间,已至荼蘼之末,李盖把他培出的绿肥,托阿珏、德文转送给拓跋月。其名义,也不过是同门之谊。 拓跋月因见这绿肥竟比还要小豆、胡麻的肥效还要好,不禁笑弯了眼,问:“替我谢谢南郡公。倘若此肥可用于整个北方,此后我们便不再依赖于蚕矢、熟粪了。” 她又命琴瑟取了一个绿莹莹的圆碗来,嘱道:“这是拜占庭进贡来的绿琉璃碗,珍罕得很。前些阵子,至尊赏给了我。这会子,给你家公爷拿去罢。” 两人俱是称谢不迭,阿珏忙去接碗,德文却拊掌笑道:“真是太巧了。” “怎么了?” “大公子先前把他珍藏的琥珀碗打碎了,现下正缺个好碗呢。” “打碎了?” “大公子说,他想研制伤药……”德文言至于此,有意睇了一眼她的伤腿。 拓跋月只觉喉头一哽,半晌才微叹道:“南郡公也是有心了。” 她又转移话题道:“阿珏,至尊指了什么差事给他?” “迁来的河西人很多,有些居住在延年坊。至尊让公爷掌管那里呢。”阿珏引以为荣,喜滋滋道。 “可是大公子喜欢从医……”德文话说半截,转又道,“叨扰公主许久,还望公主见恕。” 等到离府已远,阿珏才低声怨道:“平日里,你不挺会说话的么?你干嘛在公主跟前,说公爷不喜欢掌管坊间事务?” 德文朝他翻了个白眼,道:“说你人头猪脑,你还不承认。除了公主,还有谁能在至尊跟前说上话。” 阿珏没心思为自己辩争,只轻嗤一声,道:“这就是你今天非得跟我同来的原因?” “正是,”德文得意地昂起头,“走着看罢。公主一定会帮公爷的。” 6 收回流连的目光,李盖放好绿琉璃碗,前往延年坊巡行。 微服独行,目之所往,尽是熙攘人流、各色商贩;鼻中所触,亦是五味珍馐、醇馥琼浆。 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停车处,正是昔年的栖凤楼。 时风熏习之处,掌柜也在栖凤楼角添上了一层琉璃的金边,用以炫示贵华。 李盖不由想起异国工匠为武威公主修筑琉璃亭的事情来。皇帝把琉璃视为宝器珍物,便命工匠在东宫、永昌王府、武威公主府、古弼府上各筑一琉璃亭。至于他自己,也没舍得耗用一分。 用拓跋焘的话来说,古弼是个忠谨直臣,过去他揭发新兴王,已见其勇毅之气;近来他又在御前殴了刘树,令人瞠目结舌,又感佩非常。 那几日,拓跋焘想在上谷郡修筑皇家苑囿。 古弼以为不妥,便急冲冲地入宫请愿,想削去一半田亩赐予贫民。不想,拓跋焘沉迷于弈战之中,正与给事中刘树杀得难解难分,半日也没看他一眼。 见状,古弼怒发冲冠,一跃而起,揪住刘树的头发、耳朵,照准背脊便锤将过去。 “朝廷没治好,就是你的罪过,你的罪过!” 看着仄翻在地的胡床,嗷嗷惨呼的倒霉蛋,拓跋焘、宗爱、赵倪等不禁暗暗咋舌。 逾时,宗爱才用他一贯媚腻的嗓音,殷殷劝道:“哎哟,我说笔头公啊,别生气了,您看呐,您这一生气,脑袋都好似更像笔尖了呢。不美,不美……” “闭嘴,你个阉货。”古弼愤愤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松了。 宗爱目色一厉,旋又转为嘻然之色,道:“别置气啊,老奴不是怕您伤着身子,才开您玩笑的嘛。” 古弼鼻里哼出一声,丢开刘树后,气吁吁地跪地乞罪。 听他道明来意,拓跋焘恍然大悟,准其奏请。 “我身为臣属,竟无礼至此,罪过实大。”言罢,古弼转身便去了公车官署,脱帽跣足地主动请罪。拓跋焘哪舍得惩罚他,好生安抚了他一通,遂让他一心为公,不必心存顾虑。 大抵是为了褒赏古弼,拓跋焘便将琉璃居赏给了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卖点废料,说不上是大罪 三天后,崔浩应拓跋月之请来到金玉肆。 下人把他领到拓跋月的主事房。 之前,皇帝已命崔浩协助拓跋月查账并纠治贪腐,故此,他对此事极为关切。 二人见礼后,阖上房门,门外立着各自的心腹,以免被人窃听。 拓拔月拿出去岁的计簿,说她有所发现。 计簿从四节当中各抽一册,以免崔浩看不过来。 “白马公,您请看,在计簿中从未出现对废料处置的记录。但我查过库房,竟没剩下一块废料。这不寻常。” 崔浩逐一看了,道:“这里面有何端倪?” “金玉肆的情况和别家不同。官员贪墨,有迹可循。或加重赋税,或大兴土木,或偷工减料,或虚报开支,或瞒报人口,或哄抬市价……但金玉肆是官营之业,很难有人从中谋私利。这也是我一开始就从私肆查起的原因。” 崔浩颔首:“然也。” “可能是走漏了风声,被人察觉到了异样,故此冬节的计簿,与我派人索要的购物鸿单,完全对得上。故此,我想了一个法子,让人去查质库。” “通过质库中抵押的金玉、鸿单,再与收来的计簿加以比对,是个好法子。” “没错。” “可有发现?” 拓跋月面上浮出一丝得色,把案上的匣子递过去。 匣子里,有十余张鸿单。 崔浩凝神细视,鸿单上的金玉售价,明显比计簿上的要高。 但他眉间喜色只一闪即逝。 “这算是一份证据,但凭此证据,只能认定私肆计簿作伪,匿税漏税。” 拓跋月眸光落到计簿上:“我怀疑,有人把制作金玉的废料,偷偷运到私肆去了。此事可查,但需要时间。” 崔浩何等聪明,立马想明白个中关节。 “制作金玉,必有废料,但此前并无处置废料的法则。公主说‘需要时间’,可是说,要等年后工匠开始做工,再找人暗中窥察?” “正是。私肆既做阴阳账簿,又拿官肆的废料,便宜都让他们占尽了。”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私肆所出的金玉,样式虽好,却用料不佳。 “此法可行,但私以为,也只能揪出金玉肆里的内应。对方可以解释,法无定则即可为,他只是卖点废料,说不上是大罪。至于私肆……” 崔浩忖了忖,又道:“他们可称自己想节省成本,一时迷了心窍。藏在背后的大东家,仍可脱身。” “这不是重点。” “哦?” “既然逮住了官私勾结的证据,便可顺藤摸瓜。小逞手段,不怕他们不招。” 崔浩沉吟片刻,道:“此事定还有一番曲折,不过,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我还有个想法,”拓跋月道,“与其让人偷卖废料,毋宁将之炼化、切碎,制成小件。” “制成小件,卖给寻常百姓?” 拓跋月颔首:“价格低廉,百姓买得起。” “此言甚是!如此一来,百姓们皆沐受皇恩,实乃大善。” “私肆仍然开放,我们也不与他们争利。”拓跋月凌空指了指,一上一下。 崔浩沉思不语。 很显然,她的意思是,如将购买金玉的人群分上中下三层,官肆做的是上、下二层的生意。 念及此,崔浩不禁叹服:这本生意经,被她弄明白了。 “当然,这得看他们合不合作,愿不愿交代背后之人了。”拓跋月淡淡一笑,“毕竟是从官家手里漏出的生意,他们不愿做的话也有的是人做。” “此言在理,不过,据臣之见,官肆要想多盈利,还要在样式上下功夫。” 官肆用料上乘,也不弄虚作假,这是人所共知的,但近几十年来,官肆的样式陈旧不堪,无甚新意,只怕连贵族的心都留不住。 崔浩顿了顿,笑道:“不瞒公主,以前臣给夫人买了金簪,没几日她便拿着金簪去私肆,让人把它炼了再重做一个。” “官肆的样式的确不好,我在接管金玉肆之前,买过几个物件。模样倒还不错,但事后才知,那几件全是从西域那边进来的。” 说至此,她想起一事,道:“对了,明日,我要与吐谷浑使者见面,届时不妨与他详谈。” “谈何事?” 这使者,说的是拾寅。 “吐谷浑境内,黄金、铜、铁、朱砂,产量很大,他们的开采、冶炼、雕琢之术远胜于国朝。” 这话说到崔浩的心坎上。 实则,还未回朝之时,崔浩和皇帝还提及与吐谷浑的合作一事。 彼时,皇帝见姑臧城的兵器库中,并无大夏龙雀,有些纳闷。 崔浩便说,这大抵是因沮渠牧犍对秘方深表怀疑,不愿一试。但他又称,这不妨事,吐谷浑长于铸造,可让公主与拾寅相谈。 此事未成。 正好永昌王提议让公主执掌金玉肆,皇帝便说了句“你们倒都挺看重公主的”。 伴君如伴虎,面对雄于猜忌的皇帝,纵是宠臣崔浩,也不便多言。 现下,拾寅在平城已盘桓数日了,眼见着就要回国了,但作为宗主国的大魏,却无人能撬开拾寅的嘴,让吐谷浑的工匠传授矿采、冶炼之术。 不如,便让公主与之先谈金玉雕琢工艺,对方或能应允? 崔浩忙把这想法说与拓跋月听。 她思虑一时,方才开口:“传授矿采、冶炼之术,事关吐谷浑的立国之本,他不会轻易答应。但若只向他要一二匠人,指点金玉雕琢工艺,想必不难。” 她顿了顿,道:“不过,也许我……” 一语未毕,门外传来报奏:“公主,叱罗清回来了。” “叱罗清?这时他不是在虞记做监理么?” 前日,拓跋月便给叱罗清等六名官宦子弟,安上了“监理”的头衔,派到虞记、梅记、谈记去了。 不过才两日,他能有什么发现? 莫不是受了挫,回来跟她哭鼻子了? “让他进来。” 拓跋月摇摇头。 人跟人的差距很大。叱罗结很精明,他的儿孙辈却后继乏人。 按辈分说,叱罗清是叱罗玮的大侄子。 但这个嫡出的小郎君——全族的希望,一直吊儿郎当,得过且过。 记得,刚接掌金玉肆的时候,拓跋月还训斥过叱罗清,但他扁扁嘴就要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也收起了后面的狠话。 但这次,拓跋月准备硬起心肠,非得把他拎出去干活不可。 第一百四十七章 借公主家令的夫婿用用 太延六年春二月,上谷郡阴风怒号,卷尘而过,摧毁屋庐无算,甚有黎庶受惊致死。 应对这沙尘天气,除了植种林木,暂无他法,拓跋焘不禁有些气馁。 “最近的破烂事,怎么那么多?上个月,沮渠无讳那个贼子刚把戈阳公劫了。这个月,上谷郡又出了这样的破事。”当窗对弈,拓跋焘执着黑子,一壁下棋一壁对拓跋明月抱怨。 去岁,戈阳公元洁奉旨镇守酒泉。拓跋焘本来对他寄予厚望,哪知他傲睨薄行,竟然蠢到轻装出城,跑去和沮渠无讳谈判。这可好了!沮渠无讳生擒了元洁,顺势包围了酒泉。 打发通直常侍邢颖聘问于刘宋后,拓跋焘顿觉身心俱疲,遂令拓跋明月入宫陪他下棋。 等他发泄完了,她才笑道:“戈阳公轻虑浅谋,换掉他便是了。多大的事,也值得阿干怨恼生火?” 实则,拓跋焘引出这话,是为他的决定做个铺垫。 前些日子,拓跋明月请拓跋焘给赵振、银娑赐婚,旋后,她又说好事成双,应将公主家令管彤赐婚于拓跋健。不日后,拓跋健也亲口提出请求。 彼时,拓跋焘却道:“琴瑟虽好,但总不如管彤妥帖。等把她调教好了,才让她顶上管彤的位置。” 如此,拓跋健和管彤的婚事,便被搁下了。 要对付沮渠无讳,拓跋健才是最好的选择。拓跋焘想把这个准新郎派出去,也得知会阿妹一声。 “说的也是,可朕派谁去好呢?”拓跋焘撑头问道。 “至尊是一国之主,想派谁便派谁。”拓跋明月黠然一笑,晶亮的眸子掠他一眼,“如果永昌王可用,就派他好了。” 她了然于心,他也心领神会,遂哈哈笑道:“那就借公主家令的夫婿用用了。” …………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为抚军大将军,负责督率各路军马。下一月,沮渠无讳久攻张掖无果,又撤至临松驻守。思及太子妃临盆在即,不宜大动兵戈,拓跋焘只下诏书告谕沮渠无讳,莫要不识时务。 六月下旬,闾恩如期诞下皇嗣。 密盛的绒发,红润的肤泽,无一不是宣示着乳儿的康健体魄。拓跋焘如愿以偿地做了皇爷爷,自是喜悦无极,忙取崔浩之意,给孙儿取名为“濬”,又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平真君。 定此国号,是因他受了符篆之后,益发崇信道教,以为佛教为西戎虚诞之说,为世费害之学。 当初,寇谦之曾以《神书》为据,说他的使命便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由此,崔浩自是荣宠无边,而不愿入宫为官的寇谦之,也无疑是大魏的无冕之王。 按寇谦之的话说,五斗米道的称法,实难登大雅之堂,而经他改良后的天师道,容纳着世间大道、人寰公义,堪为大魏之国教。 对此,拓跋明月不置可否。 与其兄不同,在她心底并无儒道佛的区别,凡能修心养性之说,皆可深纳。只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后,自有他阿干的一番用心。 闾恩妊娠之时,拓跋明月时常与她一道去窦太后跟前服侍、闲话。 此举,一是为了振作窦太后的生气——太医已预测她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但凡病人,须有个盼头,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明月想向太后求一道懿旨。 想来,遂了心愿之后,窦太后便已全无遗憾,故此改元不过两月,她便撒手人寰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明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后之用。 太后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室宗亲、达官显贵皆入京祭拜。 他们虽对这保姆出身的太后不甚在意,但却不敢违逆圣意。不过,新兴王拓跋俊却是个拗人,侍从们好容易把他请去了灵堂,他却很不配合,不仅酩酊大醉、半醒半寐,还险些呕上一地。 拓跋焘脸色铁青,指了指殿外的大水缸。 宗爱、赵倪会过意来,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哗—— 一桶水淋漓而下,拓跋俊被冷得一个激灵。 天威在前,拓跋俊蓦地清醒过来,颤颤的伏跪在地,连声告罪。 拓跋焘恨声训斥他一通,移时才让小黄门拿套素服给他,按在地上给灵柩磕头。 这个拓跋俊,是拓跋焘最小的弟弟,早在泰常七年时就封了镇东大将军,后又封爵为王。 拓跋俊一贯奢侈贪货、嗜酒好色,念其擅于骑射、才具不凡,拓跋焘也不忍怪责于他,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自己也乐得做个瞽目之人。 不过,凡事皆不可逾界。 前两年,拓跋俊强抢民女,其母溺爱成性,竟为之犯下一桩命案。纸包不住火,古弼将此事奏报上来,誓要匡正皇室邪风。折腾两月下来,拓跋焘怒气愈炽,赐了一条白绫给她。 自此以后,拓跋俊难得的沉默了许久,但拓跋焘也知他心里有气,终有一日要爆发出来。果然,借着丧事造次,便是他发泄愤怒的方式。维护太后的尊严,也是在宣示天威,对于拓跋俊,不惩不行。 ………… 雪后初霁,春梅怒绽,灼灼地燃在碧瓦飞甍之外,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为敦宗亲之义,自道武帝以来,便时常在元月中,择一吉日诏引诸王子弟入宴。至于太平真君二年,拓跋焘在位已逾廿载,是以岁末前便发诏请诸王公主回宫,一聚天伦之乐。 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自有一派融融春意。各方呈送来的特色物产,苑囿里的珍鸟奇兽,尽数列陈席上,琅琅在目,异香扑鼻。五方殊俗之曲、《真人代歌》也一一奏彻,洋洋于耳。 内宴之上,宗室间唯以兄弟齿列,依序而坐。 皇帝以下,乐平王拓跋丕坐在上首。安定王拓跋弥、乐安王拓跋范、永昌王拓跋健、建宁王拓跋崇、新兴公拓跋俊,和阳翟公主、始平公主、武威公主,则分坐两侧,以性而别。 至于诸王公主的王妃驸马,也在邀请之列,大多随伴在旁。 《真人代歌》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约有一百五十章之多,奏至高潮处,拓跋健不禁高声唱和起来。拓跋明月亦离席执酒,且唱且祝。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公主也跟朕进言呢 赵振早已传回消息,说沮渠封坛一直昏迷,没剩几口气了。 他的侍从倒还好一些,可以下榻走路了。 正说着话,一个内侍躬身进来报奏,说古弼入宫觐见,以至永安后殿门外。 拓跋焘曾予部分信臣,以直入宫掖请见的特权,古弼是其中之一。(1) “宣。” 片刻后,古弼被领进来。 甫一入宫,便见皇帝、公主坐在棋桌边。 古弼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却强行遏住。 下一瞬,他对皇帝说,上谷郡灾情严重,他见之不忍,特来进言。 问他要进何言,古弼道:“臣以为,朝廷应对上谷郡灾民予以救治,并暂时安置在六疾馆中。有些灾民可能没受伤,但房屋塌了,没有容身之所。也可一并安置于其中。” 闻言,拓跋焘哈哈大笑。 古弼不解其意,望着皇帝一脸懵然。 倏尔,只见皇帝指了指公主,道:“方才,公主也跟朕进言呢。” “莫非……” “是啊,你二人不谋而合。” 言至此,古弼暗道一声“幸好”。 进殿时,他见皇帝正与公主对弈,心里很是不快。 百姓受灾,众口嗷嗷,他们还有心情下棋? 好在,古弼忍住了讽谏皇帝、公主的冲动。 想起公主曾为河西国王后,又助皇帝统一北方,确非寻常女子。 古弼看向拓跋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如此,便请至尊下旨,”古弼行礼如仪,“救治灾民刻不容缓。” 拓跋焘颔首,转头看向宗爱:“传中书舍人拟旨。” 宗爱领命而去。 拓跋焘又看向古弼,道:“爱卿来得正好,朕有事委任于你。” 早前,拓跋焘让李顺、古弼出使凉州。等到御前论议西征一事时,古弼附和李顺,说姑臧缺水草,不宜出兵。 等到拓跋焘攻克姑臧后,他对李顺、古弼都颇有怨气。但他既已原谅李顺,自然更不会怪责古弼。何况,听李云从密奏,古弼曾画过不少河西的地图,只是对其了解仍然有限。想来,他也是被李顺蒙蔽,才误以为姑臧无水草的。 “刘义隆这龟鳖小竖,派人去攻打秦王杨难当,秦王派使者过来请求增员。不如,爱卿去一趟吧。” 杨难当,是仇池国的第五任国主,与魏、宋、河西的关系都很复杂。 沮渠牧犍曾向杨氏求援。 说起来,仇池也是拓跋焘心中的一根刺,在历数河西王十二罪状中,还有“北托叛虏,南引仇池”这一条。 但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杨难当未曾发兵助沮渠牧犍,现下又放低姿态来求拓跋焘。拓跋焘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古弼欣然领命。 随后,古弼与公主一道出殿。 湛卢、承影二人,之前一直在永安后殿外等候,现下见公主从里面出来,不禁相顾而笑,面露喜色。 这两位女子,便是霍晴岚为拓跋月选来的女侍从了。为显得威风,霍晴岚还做主,用名剑的雅号,为二人重新取名。 湛卢、承影默默跟随在拓跋月身边。 但拓跋月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她和古弼说起话来。 只见,古弼对拓跋月很是叹服,对其睿见仁心,满口称赞。 拓跋月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身为宗王公主,享受百姓供奉,自当心怀黎民,以百姓福祉为先。” 二人又交谈数句,只觉言语愈发投契。拓跋月便对古弼说了肺腑之言。 “据我所知,杨氏内部纷争迭起,暗潮汹涌。古公此行,须格外小心。倘若杨氏一族陷入内乱,还望您置身事外,切莫卷入漩涡之中。 古弼万分感激,谢过拓跋月的好意。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昏暗,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 想起沮渠封坛昏迷之事,拓跋月心中有些难过,连带着也看沮渠牧犍顺眼了些,想与他共进晚膳,以示安抚。 孰料,吕柔和侍女们都禀来一个消息:乞伏太妃身体抱恙,大王已前去侍疾了。 拓跋月便依旧与母亲、吕柔一起用膳。 用完膳,拓跋月让达奚澄取来簪子和图样,请她二人过目。 “阿母、阿柔,你们看,这簪子的样式如何?” 二人看过之后,都说这簪子雕工精细,珠玉也嵌得恰到好处。 拓跋月一拊掌:“那真是太好了。看来,莫芦渊教得不错嘛!” 拓跋瑞问:“莫芦渊是谁?” “我和吐谷浑使者会面,向他讨了个金银匠人,叫莫芦渊。莫芦渊刚来金玉肆,就教授匠人技艺。” “这是金玉肆的匠人绘的图样?真真是不错!”拓跋瑞颔首,接着话锋一转,“对了,乞伏太妃那边,我已着人过去问候了,你可要过去看看她?” 乞伏琼华,从前便没给拓跋月好眼色,她并不喜欢那人。 正要婉言拒绝,吕柔却主动请缨,说公主事务繁忙,她愿代公主前去侍奉。 拓跋月巴不得如此,便拉着她手,道:“辛苦你了。” 几人正说这话,门外曾毅的声音响起:“卑职求见公主殿下。” 拓跋月心中一动,对拓跋瑞道:“阿母,我出去一下。” 旋后,拓跋月拉着达奚澄出门。 门外,曾毅手里拿着一块帛布,面色复杂。 拓跋月近前,低声问:“可是找到那作恶之人了?” “找到了,被我抓起来,蒙了眼扔在田庄里。但我还没审问,只先画了画像。” 曾毅展开画像,呈给达奚澄:“阿澄,你看看,这后颈上的伤疤对不对?” 一霎时,她脸色变得煞白,微微侧首:“我记不得了。” 拓跋月暗叹:怎么可能记不得呢?这些时日,她数次拒绝与胡叟见面,也是因她不敢面对。 见状,拓跋月忙握住达奚澄的手,宽慰道:“阿澄,莫怕。你的恨在哪里,便要斩断哪里。至尊都会为你撑腰的!” 听得这话,达奚澄心里方才一振。 接过帛画,她往所绘的人像看去,只见其中一人颈后有疤。 圆形的伤疤。 达奚澄的心猛地一颤,而后齿间迸出两个字:“是他!” (1)这一点,史无明载哈,笔者是根据后来古弼的一个事件反推的。后文会写到这件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小人是来向公主自荐的 “其实,这两人的后颈都有这个印记。”曾毅道。 挣扎中,达奚澄只触到了其中一个。 “印记?”拓跋月顿住。 “这个是,夏国王室侍卫的一个标志,在后颈烫一个印记,圆形的戳记,里面刻着狼头。” “夏国?赫连……”拓跋月脸色阴沉,拳头攥起,“赫连昌?!” 曾毅颔首。 “好哇!竟然向我发难?”拓跋月气怒已极,“我与他何愁何怨?” 曾毅道:“公主,卑职以为,分开审问二人,必能有所收获。” “去吧。” 她不想去,也不想让达奚澄去,免得污了眼。 “如何处置,还请公主明示。” “若不肯招,让他们去见孟婆;若肯招……” 她沉吟片刻,看了达奚澄一眼:“就阉了吧,留一条狗命。” 曾毅眼皮都没眨一下:“卑职明白。” “公主——”达奚澄惊住。 拓跋月抚着她肩膊:“阿澄。” 声音比水还要柔。 “阿澄不过卑贱之人,不用为我开罪……” “是他先得罪我的,阿澄,你是我至亲至重之人,我不能不为你讨回公道。” 翌日,曾毅回来复命,说这两人叫兀颜、蒲察,是赫连昌的随扈。关于为何会对阿澄施暴,二人俱称只是临时起意。 曾毅很用了些手段,兀颜、蒲察才承认,赫连昌是为给沮渠牧犍出口恶气,才对达奚澄下手的。而后,曾毅饶他们不死,并手起刀落,为其去势。 拓跋月听得咬牙切齿,直骂赫连昌又蠢又坏。 定下心来,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寻常。 赫连昌此举,是为结好沮渠牧犍?他二人关系为何如此密切? 思忖一时,拓跋月睇向曾毅:“赫连昌有个侄儿——叫赫连炯的,在相州做了个刺史主簿,可有此事?”(1) 曾毅回想了一阵:“确有此人。” “你找人去查一查。沮渠封坛在相州做刺史,赫连炯又和他接触甚多,莫非……”(2) 拓跋月低声叮嘱了数句。 “卑职这就去办。” 目送曾毅离开,拓跋月轻轻拉住达奚澄的手:“阿澄,恶人已经领罚,往事莫追。” 达奚澄眼里泪光点点,回握住公主的手:“谢谢公主。” “不过,公主……” 见达奚澄欲言又止,拓跋月道:“但说无妨。” “那两个恶人,回去之后,只怕要向秦王告状。秦王必会报复于您。” 神麚三年春,拓跋焘进封赫连昌为秦王。 “报复?又如何?他得奈何我?阿澄,对待恶人,不用心慈手软。否则只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 拓跋月顿了顿,又道:“何况,我笃定那二人回去之后一声都不敢吭。” “公主的意思是,秦王会怀疑他们为了苟活而交代了实情?”达奚澄心思活泛起来。 “然也。”拓跋月话锋一转,“你歇息一日,和晴岚交接一下。我去一趟金玉肆,今晚住在那边。” 随后,拓跋月携着阿碧、湛庐、承影,往金玉肆而去。 是夜,拓跋月巡查完金玉肆,步入主事房歇息。 烛光明亮,映出窗外幽深天幕,只余璀璨星子闪烁其间。 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金银匠人莫芦渊。 少时,莫芦渊入内,候在外室。 拓跋月从屏风后悠然踱出,冲他一笑:“莫芦师傅,请坐。” 二人分坐于案前。 一番寒暄过后,莫芦渊直言不讳道:“小人不揣冒昧,观公主之态,非寻常女子可比,心中似有宏图大志。”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拓跋月亦不藏着掖着,坦然道:“我确有此意,欲使金玉肆成为朝廷之财源。” “但恕我直言,仅改良金饰样式,仍不可全公主心愿。” “师傅请讲,我洗耳恭听。” “金银玉器之料,大多非魏地本土所产,需从西域采购而来。如此一来,其造价自是不菲,难免高昂。” 拓跋月微微颔首:“师傅所言之事,我亦曾细细思量。只可惜,我朝开采冶炼之术,尚不及西域诸国,遑论贵国。” 言罢,她望向莫芦渊,欲观其有何良策。 “今日,小人是来向公主自荐的。小人不只擅长雕琢工艺,更精通开采冶炼之术。” 闻言,拓跋月半是讶异半是惊喜:“当真?” “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实不相瞒,我师傅是吐谷浑的冶金大师素黎,但他很早就死了。因为他得罪了吐谷浑王,被人害死了。小人……小人……” 莫芦渊眼泪涌出:“小人不想留在吐谷浑!” 言讫,莫芦渊蓦地伏地,痛哭失声。 若他所言属实,莫芦渊必是费了很多心思,才能成为拾寅的随从,继而得此良机。 “师傅不可如此,且慢慢说来。” 拓跋月心生怜悯,忙虚虚搀扶一把。 湛庐、承影忙一左一右地拉他起来。 莫芦渊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眸光坚毅:“小人深知,大魏正值广纳贤才之时,非但渴求精美的金玉之物,更亟需深谙采矿冶炼之道的人才,以充盈国库,强国富兵。” 闻听此言,拓跋月目光如炬:“然也。倘若你所言属实,并能立下大功,我必定不遗余力向朝廷举荐你,让你施展抱负。” 二人议定之后,莫芦渊恭然离去。 方才离开,门前便传来叩门声。 湛庐、承影凛然,警觉地盯着门外。 但见,一个黑衣男子昂首直入,唇角衔着一丝笑意。 湛庐、承影没见过这人,此时只觉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恍若神仙中人。 再看向拓跋月,她已起身迎上前去。 “久等了。” 见此情形,阿碧忙对湛庐、承影道:“我们在外面等。” 三人候在门外。 屋内二人,相对而坐。 李云从啜了一口茶,道:“看到你的信号,我便过来了。但你这里有人,我就没进来。” “那你认为,莫芦渊是否可信?” 李云从耳尖,焉有偷听而听不清的道理? “可信,但须查实。若此人可用,能助你立下赫赫之功!” (1)赫连炯是虚构人物。 (2)北魏道武帝天赐二年(405年)设置地方行政官员,“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太守、县置三令长”。 第一百五十章 见过明月,就不怕长夜漫漫 赫赫之功,自然想要。 拓跋月抿唇一笑。 “你找我有何事?” 拓跋月把为达奚澄报仇、猜测赫连昌有所图谋一事,与李云从详述一遍。 李云从看向拓跋月的眼神里,复杂莫名。 “你为何不怀疑那两个亡国之君有勾结呢?” 她觑着他脸色:“此言何意?” “我说话难听,我就先说了。你是怕你那个驸马跟人勾结,活不了命吧。” 沮渠牧犍活着,李云从和拓跋月便绝无可能。 这一点,他二人心知肚明。可是…… 拓跋月无声叹息。 “你爱过他?”李云从醋意横生,一错不错地盯住她。 拓跋月啼笑皆非:“你想什么呢?” “我想知道。” 他俯身走近,目光灼灼,又可怜兮兮。 “我……我也不知道最近为何老想这些,我的确不在乎你嫁过人,但我……” 突然哽住,接下来的话,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想,我心里装过别人,以及,现在还装着别人。是么?” 李云从像犯错的稚童一样,双手背在身后,垂眸点头。 这个男人…… “心眼就这么小啊,”拓跋月目光定在他脸上,“如果我说,我对他全无感情,你信么?” 李云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拓跋月!” “在呢。”她语声淡淡。 “你就不能说好话哄哄我么?” 一霎时,他眼眶都红了,气鼓鼓瞪住她。 “不能。”她铁着心。 感情分很多种,她也说不清她对沮渠牧犍是哪一种。 是爱吗?本就是一场联姻,她只期冀和他过平静日子。但他不肯,还差点杀了她。是恨吗?那她为何不想让他与赫连昌沾上关系,走上不归之路? 这厢,李云从眼睛更红了:“你可以说,你是不想让上元没有阿父,才怕那个人犯错的。” 见拓跋月不语,他有些急:“你说呀。” 这算什么?非得找个理由,让她把自己剖个明白? 她不想,也没必要。 “我不想说。”触着他殷切的目光,她扭过头。 这下,李云从被她激怒了,不由分说展臂抱住她,下巴摁在她头上。 “早知你会对别人动情,你嫁人前我就该……” 他已经气糊涂了,差点口不择言。 “该怎么?” 恍惚间,记忆回到李云从从统万赶回,和她道别的那一晚。 或者说,质问她的那一晚。 乍然见她,她又惊又悲,让他赶紧回去,别触犯军纪。 可他说,不妨事。 他还想吻她,但被她推开了。 他说他不要什么清誉。 “清誉……”李云从也想起这一晚,半是遗憾半是不甘,“我就是太讲规矩了,我后来都悔死了。” “放开我。”拓跋月轻轻挣扎。 他只是把她箍在怀里,但没进一步动作。 “其实,那时我一边赶夜路,一边想。如果不能阻止你嫁人,也要先得到你。”李云从语声逐渐幽咽,“但是我不敢,我……我爱重你,我不想在你不情愿的时候,和你有肌肤之亲。” 闻言,拓跋月僵住。 他竟是这么想的? 但听他幽幽泣诉,回溯那日心境:“何况,我还心疼你,一旦入局,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最怕的一件事,便是你被人毒害,被人挟持。我……我输不起……” 是啊,他输不起,故而他想尽办法,不仅做了皇帝的影卫,还把李云洲、赵振送到她身边保护她…… 她哪能不知他的好? “云从,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顿然,她眼眶也红了。 李云从喘着气,放松臂弯,好让她与自己相对。 四目相对,她红着眼,他却已泪流满面。 嫣然红唇,却比她的眼还要灼人。 李云从情难自禁,俯身向下,但最终却只在她额头烙上一吻。 他又抱紧她,二人一时无话。 恢复理智后,李云从怅然道:“方才,我失态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我阿父跟我说,我应该成亲了。” 拓跋月心里一苦,说不出话。 若如此,他二人的缘分算是彻底断了。 “我心里烦,本来就想找你倾诉,正好你也给我发了信号,我就来了。” “哦。” “可你,你却拿话来气我。”他咬着牙。 “我不知你这里的境况,不过……” 拓跋月喉头一涩,艰难开口:“我们分离那日,我说过,造化弄人,难遂人愿。我希望你能放下执念,去寻找一个……” 一语未毕,李云从已气呼呼地推开她。 灯影下,他身形比她高大,几乎笼罩着她,但他却似下一刻就要碎掉。 如蜷在角落里的小狗。 “能让我心无挂碍、共度此生的,只有你。” 拓跋月微微别过眼,不看他。 如果她心软,那么她只会误他害他。 要怪,就只能怪她不能为自己做主。但世上又有几人,能任情自在呢? 远的不说,就说拓跋家的那两个阿姊吧。 阳翟公主拓跋蓉,嫁给了姚黄眉;始平公主拓跋菱,嫁给了赫连昌。 她们在出嫁前,甚至都不知要嫁的人长什么模样。 庆幸的是,长姊所托之人忠厚,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而拓跋菱嫁的那位,难说…… 窗前掠过一只小鸟,啾啾鸣叫,而后在一片清辉中振翅飞走。 二人朝她看过去。 拓跋月轻叹一声,道出肺腑之言:“不论如何,我见过明月,就不怕长夜漫漫。” 他怔住,看了她半晌。 她说得婉转,他也还以婉转:“可我见过明月,就不想再置身长夜。” 两相对视,彼此都想把对方刻在心里。 但她想了一时,却幽幽道:“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李云从嗤笑一声,怔忡无言。 少时,他怃然道:“相州那边,我也派两个心腹过去。你歇息吧。” “有劳。” 他讨厌她的客套,于是皱起眉往外走。 还未走出,却又回眸,似乎看她还有何话。 见她神情黯然,他心中反倒觉得熨帖。 “正是有了执念,才会觉得自己没白活。我会等到那一天。” 他推门而去,衣袍当风。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好个不容私情! 上谷郡的沙尘天气,也影响了平城。 拓跋月先后去庄园、花门楼看了好几次。见没受到太大影响,才放心了许多。 转眼便至三月初,这天,拓跋月正在账房里,和阚骃盘账。 忽然,一个小厮被门子领了过来,说他的主人叱罗清,请公主移步嫣然轩,他已候在一个雅室。 那是个妓馆,让公主去那里谈事,简直无理。 但拓跋月并未生气,只是问:“我交代给他的事,是否办妥了?” 小厮摇头:“小人不知,郎主只是叫我过来。” 片刻后,拓跋月换了男装,对镜而视,倒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韵味。 旋后,她让阚骃、曾毅相随,一道去了嫣然轩。 叱罗清早就候在门后,见公主还真过来了,便掩着唇无声一笑。 眼里,半是顽皮半是认真。 堂堂公主,被他叫到妓馆来,这还不解气? 那一天,对于叱罗清来说,简直像是晴天霹雳。 本来,每天去金玉肆点个卯,就可以溜出去玩了。 他只想做一个纨绔子弟。 偏生,拓跋月把叱罗清等六名官宦子弟,派到虞记、梅记、谈记去当“监理”。 叱罗清只觉头疼。 呆了两天,叱罗清行动难自专,又见虞记的人,对他恭敬且防备,更是百般不自在。他终于忍不住,跑回金玉肆,给公主诉苦。 但公主只安抚了他一下,便跟他放了狠话。 说要是找不到虞记的问题,他就在那儿呆一辈子。 闻言,叱罗清扁扁嘴就想哭。 公主又给他说了一通计策,让他放机灵点。 这些天,叱罗清照公主所说,用尽浑身解数,让虞记的人看到他的“放荡不羁”“利欲熏心”,渐渐放下戒防,终于露出了一点马脚。 “他们就在隔壁,正谈着呢。”叱罗清小声说。 墙壁上,有两个小孔,堪堪能看到隔壁。 尽管,那边的人被屏风半掩着,看不全。 见公主已把眼贴上去,叱罗清又把耳朵贴墙壁上,示意曾毅、阚骃一起听。 曾毅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叱罗清一眼,从怀里摸出两只听管。 隔壁的人,谈了好一阵,而后离去。 拓跋月四人,这才一一坐好,把方才所见所听,整合于一处。 叱罗清洋洋得意:“我好不容易才查出,他们喜欢到嫣然轩谈事情。每次都找这一间,嘿,我就把隔壁这间包起来了。” 拓跋月夸了他几句,叱罗清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我演得还不错吧?看起来就像个纨绔子弟。” 拓跋月心说,难道你不是吗?只不过,你是个还有点小机灵劲的纨绔。 “呐,他们想收买我。”叱罗清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公主可拿好了。” 三天后,一个工匠趁公主回府的机会,偷运废料出去,被当场抓获。 殊不知,拓拔月只是借口回府,实则却在金玉肆外不远的楼阁上,等待贼人落网。 擒住金玉肆内,与私肆勾结的工匠后,拓跋月把他审问了一通,便带着廷尉,穿过长街,直抵达奚斤府邸之前。 府门巍峨,大门被敲响,铺首上的环,被震得一晃,又一晃。 拓拔月一阵恍惚。 这个地方,幼时的她曾梦想进去,堂堂正正地进去。但,她不被承认。 逾时,门开了。 达奚斤一脸愕然,望着门外一脸冷漠的人——他的外孙女拓跋月。 “阿月,你怎么来了?” “经查,弘农王,你儿达奚拔,竟是虞记、梅记、谈记三家商号背后的大东家,他们胆大包天,勾结官员,匿税漏税,其行为已触犯国法。” 达奚斤讶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伍怎么可能……” “证据确凿,抓人!” 随拓跋月话音落下,一群身着铁甲、手持长戟的廷尉涌入府中,威风凛凛。 旋后,达奚拔被粗暴地从内室拽出,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拓跋月,你竟敢挟私报复!”达奚拔声嘶力竭地吼道,半是愤怒半是不甘。 拓跋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映着夕阳显得格外冷冽。 “挟私报复?罪人达奚拔,你倒是说说,你对我做过何事,我才会挟私报复?” 达奚拔被噎住。 “你心术不正,中饱私囊,倒还怪我挟私报复,真真可笑。” 闻言,达奚拔蔫了。 良久,他面罩寒霜,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哦,那很早了。我也记不得了。” 她凭什么告诉他,当他在除夕那日,说出“别以为你现在掌着金玉肆,就能耍威风了。也没见你做成什么事”这话的时候,她就疑上他了。 彼时,她只说四叔对她还挺关切,但心里已有了一个猜想。 毕竟,谁会平白无故地,关注她在金玉肆里的作为? 达奚拔心里没鬼才怪了。 “带走,”拓拔月发指令,又看了下达奚斤,“弘农王可一并听审。” 达奚斤颤抖着双手,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她衣角,恳求道:“阿月啊,他毕竟是你四叔啊,你……你就不能……” “不能,”拓拔月打断他的话,“我有公职,弘农王亦有。” 闻言,达奚斤唇角颤抖:“你……你……好狠的心。” 拓跋月目光冷峻,轻轻甩开达奚斤的手,语气中满是决绝:“弘农王,您身为朝中老臣,陛下对您敬重有加,赐您坐乘小车,每有政事必询问之,甚至让您参与决断刑罚案件。您一生清明,难道要在晚年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孙,毁了一世英名吗?今日之事,关乎国法,不容私情。” 噗—— 达奚斤身形一晃,嘴角喷出一抹鲜血,染红了斑白胡须。 一片唏嘘声中,他瞪大双眼,一脸的哀恻之色。 少时,这哀恻之色化作一声凄厉的苦笑:“好!好!好个不容私情!阿伍给我生了个好孙女!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满是苍凉与讽刺,回荡在空旷的府邸中。 笑声未落,他身形踉跄,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摔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只余满地狼藉……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秦王怎会背叛至尊? 经廷尉审讯,达奚拔对他操纵私肆,与官肆争利一事供认不讳。 此事本应严加处置,但其父达奚斤因气急生病,皇帝遂网开一面,只削去达奚拔之职,并让其退赃,闭门思过。 其实,拓拔月早就能预知此事,甚至于,她猜测皇帝早就觉察到了达奚拔的所作所为,但碍于鲜卑贵族的情面,不好出面惩治。 说到底,皇帝要的就是一把刀。 也没有比拓拔月更适合的一把刀了。从血缘上来说,她毕竟是达奚家的人。 不过,拓跋月也想当这把刀。 这之后,皇帝只会对她更为信重。有时,拓拔月也想起沮渠牧犍戳破她心思的一句话。 “因为,你怕保不住你金尊玉贵的‘公主’身份!” 他没说错。 而她,已经把这身份保住了。 回到平城后,皇帝交给她的第一件事,她已办妥了。 她并不是故意去寻达奚氏的晦气,但既然他们触犯国法,自己也借机解气,有何不可? 永昌王婚期在即,王府内自然喜气洋洋。 另一面,武威公主府内,拓拔月也亲自清点为霍晴岚置办的嫁妆。 这一晚,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公主府庭院中,朦胧不似人间。 屋内,霍晴岚满眼都是不舍,执起拓拔月的手,柔声道:“公主,往后你要多歇歇,莫要再事事劳累。你功劳这么大,至尊不会亏待你的。” 拓拔月点头应了。 “至于那位……”霍晴岚看向沮渠牧犍所住之处,“你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她声音渐低:“你是公主,有何事不可为?纵然不能和离,你也可以和知心的人私下往来,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让我养面首?”拓拔月微愕。 这话,从霍晴岚口中说出,拓拔月不免意外。 “可以这么说,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李云从。” 见拓拔月神色黯然,霍晴岚更觉心疼:“可能,公主会觉得我说话唐突了,但我所知的却是,很多公主、贵女私下都有面首。我并不是说,公主也要这样。但我觉得,她们一点都不亏待自己,而你过得太苦了。” 霍晴岚声音更低:“以后,我不能时时伴在你身边,但我希望你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私底下。一辈子,那么长……” 言罢,霍晴岚眼底泪光莹莹。 拓拔月闻言,心头一暖,又是一酸。 “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这些事顺其自然吧。” 没说出口的话却是:他爱重她,她也爱重他,怎可委屈他做见不得光的情人? 第二日,拓跋焘下旨,赐封霍晴岚为德惠郡主,有意将其抬举起来。 三日之后便是吉时,霍晴岚含着泪,从武威公主府出去,做了拓跋健的继妃。 拓跋月也眼泪涟涟,万般不舍,但只在霍晴岚走后,才暗自垂泪。 旋后,便接到皇帝的旨意,让她进宫安抚一下始平公主。 拓跋月不知发生何事,只得急匆匆往宫里赶。 到了永安后殿,拓跋月见拓跋菱、赫连映雪,都在殿内,这才问及原委。 原来,就在霍晴岚成婚当晚,赫连映雪入宫向皇帝告状。 告他阿父赫连昌,未经公主允许,便与侍女连翠暗通款曲。 常年以来,赫连映雪都怀疑她的阿父不忠,近日里,她得了实证,便支使着她阿母直接去了御前。所谓的实证,便是连翠肚子里的孩子。 多年以来,赫连昌一直命她喝避子汤,故而若非捉奸在床,真不好定他俩的苟且之罪。 近日,赫连映雪却买通了给连翠拿药的大夫,致使连翠避孕失效。 依拓跋焘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对连翠的问罪乃至处死,本是意料之事。 未料,他面上的怒容一现即隐,说出的话略带责备口吻。 “你这小妮子,倒也懂得耍些心机。你阿父擅自与侍女私通,此乃家宅之事。这等琐事,理应在家门之内,直接向你母亲禀明,由她发落即可。如今,你却将这等家丑外扬,带到朕的面前,莫非是向让朕用处置国事的手段来干涉?” 赫连映雪将脖颈一扬,道:“正是如此,大舅。” 拓跋焘心中了然,她对于其父的不满情绪,由来已久。 思及未来的筹谋,他内心不禁泛起一丝愉悦,但此刻,却只能以世俗常理为盾,轻笑道:“男子三妻四妾,世间常态耳,莫要介怀。” 闻言,赫连映雪眉间凝起一抹愠色,反驳道:“大舅此言差矣,映雪不同意。大魏公主,贵为天之骄女,岂能与寻常女子同日而语?阿父既为公主驸马,自当妻为夫纲。此番,他背弃阿母,何异于背弃至尊?”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重,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拓跋焘面色一沉,但口里却说“不至于,言重了”。 几人正谈至此处,拓跋月正好入殿。 弄清原委后,拓跋月也顺着拓跋焘的意思,道:“想来,还是尔父贪恋女色,性情使然,秦王怎会背叛至尊?” 这话明着是为赫连昌说话,实则是在皇帝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赫连昌害了达奚澄,拓跋月巴不得狠狠惩罚他。何况,他与沮渠牧犍亲近,能安什么好心? 赫连映雪忖了忖,摇摇头:“大舅和姑姑的话都有道理,但阿父犯了错,不可不罚。但请大舅允准阿母回府之后,先处置连翠肚子里的孩子,再命阿父纳妾。” “这是自然,朕可以给你阿父一个恩典,纳一房妾侍,但公主未允之时,连翠所生之子,断不可留……” 他及时收声,未再往下说。 拓跋月凝思一时,明白过来:若是连翠生了男孩,只怕赫连昌的心窍更多。这岂不是给大魏添堵?这个连翠,怕是日后再无可能有孕。 从头至尾,拓跋菱都垂着眸,坐在一旁未出声。 仿佛众人所论之事与她无关。 一直是这样。 当初,让她嫁赫连昌,没问过她想不想嫁。 后来,她依赖赫连昌,女儿却终日笑她痴傻,还撺掇她来告御状。 眼下,众人在论议如何处置这对男女,仍然无须问她的心意。 下一瞬,但听拓跋月低声道:“阿姊,现下你可要回府?还是,在宫里呆一会儿?阿月今日有闲暇。” 这话落到拓跋菱眼中,激得她险些落泪。 她感激地看了拓跋月一眼,道:“那……阿月陪我说说话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围困在方寸宅院之中 三月间,后花园里已生出翠茵。 拓跋月、拓跋菱相携而行,不时说几句话。 远处,瀑布自假山之巅奔腾而下,水声轰鸣。 水珠四溅,化作无数细密雾气,被日光映得斑斓生姿。 拓跋菱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似锦繁花,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轻叹一声:“你我姊妹二人,皆是命不由己。阿月,你也很伤心吧?” 芳菲春日,却被她的一腔愁苦,说出了秋风落叶般的意态。 拓跋月闻言,目光复杂,望向身边这位同样命运多舛的妹妹。 她曾远嫁河西国,千里赴险;眼下,又受困于婚姻,不得挣脱。 外人只看得到她的风光无限,却不知她独饮孤寂,忍辱负重,还得强颜欢笑。 此刻,内心深藏的愁苦,被拓跋菱的话语轻轻揭开。 恍惚间,拓跋月仿佛回到了那片陌生土地,风沙、寒冷、明争、暗斗…… 一切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来。 很远,又好像很近。 “伤心吗?”她轻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闻言,拓跋菱紧握住拓跋月的手,柔声道:“以前我并不了解你,但人同此心。我们俩,同是被逼迫,一般的命苦……但我也有我的法子。我,我试着去喜欢他,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 这话落在拓跋月的耳中,惊起一丝战栗。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映雪不怂恿你来告御状,阿姊,你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拓跋菱眼中尽是惘色,“也许,就遂了他的愿吧。他定会感恩图报。” 没想到,她竟糊涂至此。 事到如今,她竟然看不明白,她嫁的人是何许人。 想要改变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的境遇,和两位姊妹不同。拓跋蓉得遇良人,拓拔芸千娇万宠,自然可以过安生日子。 拓跋月叹了口气,心下踌躇。犹豫要不要点拨她几句。 “恕我直言,阿姊。”拓跋月的眸光穿过刚冒出茬儿的花枝,灼然有光,“我的确和你一样,命不由己。可是,我的选择不一样。” “我知道,你试图降服他。”拓跋菱眼色复杂难辨。 “就算是吧。因为,我们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亡国之君,且不甘为臣。我们要做第一件事,不是依着他们,靠着他们,而是要时刻提防,以免他们妄动心思。” 闻言,拓跋菱脸色煞白,嘴唇轻颤:“这……这……我未曾想过。” “阿姊想好好爱一个人,受夫郎的百般怜爱,这本没有错。可是,我们受百姓供奉,锦衣玉食,若事事顺心,恐怕会折福。” 拓跋菱垂眸不语,似在沉思。 拓跋月继续说下去:“阿姊,我和你不同。我嫁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知他靠不住,心中便没动过几分真心。我只盼你能清醒些,不要像他迷惑你那样,对他痴迷不悟。” 拓跋菱咬住唇,手中绣帕不自觉绞紧,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似乎穿透花园,能看到那段让她迷醉的时光。 拓跋月觑着拓跋菱,一时不言。 未远嫁之前,拓跋月就曾默默审视过。 始平公主拓跋菱与夏国降君赫连昌的结合,本是一场权衡利弊的政治联姻。起初,拓跋菱冷淡疏离,终日挂着忧色。不久,她便在赫连昌的宠溺下,放下了心防。 他生着足令无数女子倾倒的容色,更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不难想象,在公主府中,赫连昌是如何俘获她的心的,或许也像沮渠牧犍一样,为人描眉吧? 然而,这一切在赫连昌的女儿赫连映雪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映雪年龄不大,但却旁观者清。人前的花言巧语,人后的筹谋算计,都被她一一收入眼底。 也许,她设计让阿父的奸情暴露,不只是因她担虑阿母的盲目痴情,更是想要给那人敲一记警钟,以免他今日叛妻,他日叛主…… 两厢沉默里,拓跋月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拓跋菱那张不染风霜的脸上徘徊,最终还是不忍说出,让她要对赫连昌多加戒备的劝告。 良久,拓跋菱泪水盈盈:“我其实,很不开心。我不想和别人分享我的驸马。” “阿姊,”拓跋月深吸着口气,试图让语气柔和一些,“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拓跋菱拭着泪,转首睇向她,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阿月直说便是。” “好,那我直说了。有时,我觉得,阿姊可以试试,走出公主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直待在这里,人会闷坏的。” “走出去?”拓跋菱讶然。 “对,走出去,宫城外、公主府外,天地都大得很。” 拓跋菱眼中闪过一丝神往之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做点简单的事,比如,亲自经营庄园。” “这些事,自有下人打理,我不会算账,也不懂耕织,我能做什么?” 很多皇子贵女,确实对经营庄园之道一窍不通。拓跋月明白。 但她有时去庄园里走走,想象那浅浅的春苗,日后能长出茂盛的菜蔬,而后为她换得财帛,心里便觉安逸。 “实不相瞒。阿姊,现下,我便打算亲自经营,至尊赏赐我的那一处田庄。我还下地撒了一些种子,种了一畦春苗呢。” 闻言,拓跋菱眼眸亮起来:“啊?那你累不累?我……我也可以吗?” 拓跋月捉住她的手:“自无不可。阿姊,书上说的那些,适合贵女们做的活计,并非毫无益处。但那些事,又是一道道高墙,将我们围困在方寸宅院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的心胸也会变得逼仄。” 拓跋菱品酌这话,轻轻颔首:“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我一直闷在府里,都快被闷坏了。是时候,出去走一走了。” 见状,拓跋月轻拍着拓跋菱的手背,眸中满是激赏之意:“阿姊,你想,寻常女子还要为生计而忧,而我们不缺衣食,自不用担心赚不到钱,办不好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折了本,回府再做个清闲公主,也不晚呐。”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是想说,养痈遗患? 这厢,安抚完拓拔菱后,拓拔月径自返回武威公主府。 她觉得有些疲累,无心用膳。 午睡起来后,她吃了些糕点果子,心神甫定。 正想静心看几页闲书,门外达奚澄已报来一事。 沮渠牧犍请公主移步别院,有事相商。 拓拔月应了,旋后把湛卢、承影唤上,带着阿碧一起出门。 驱车前往别院,马车平稳行进。 公主府和别院之间,相隔四里路,不近不远。 自从沮渠牧犍去别院居住,已多日未归公主府。拓拔月也觉得自在,反正他二人早已相看两厌。 今日约见,恐怕还是为沮渠封坛之事。 原来,几日前,赵振护着李云洲、沮渠封坛回到平城。 亏得李云洲医术高明,一场重病之后,沮渠封坛侥幸不死,但记忆力却出了问题,几乎不认得身边的人。 李云洲无法,只得先把人送回平城再说。 至于沮渠封坛为何擅离职守,前往荆州,他的侍从阿虎交代,是因世子接到一封沮渠牧犍传来的手书。 以沮渠封坛这样尴尬的身份,擅离职守前往外地,哪有不惹人嫌疑的? 何况这份手书。 沮渠牧犍惊出一身冷汗,一边安顿好儿子,一边要进宫呈说。 但拓跋焘没有回应,把沮渠牧犍晾在一边…… 抵达别院,大门缓缓开启,院内繁花似锦,花香袭人。 拓拔月步入,先至太妃居所,两位太妃正坐在窗下对弈,见了公主露出和煦笑容。 随后,拓拔月又至乞伏金玉住处。她俩是平辈,乞伏金玉又很识时务,二人自然能说上几句。 但今日,沮渠牧犍求见,怕是有要事,拓拔月便不好淹留。 拓拔月步入沮渠牧犍的房间,只见他孤身坐于榻前,面容憔悴,眼神中透着几分迷离。 抬首望向拓拔月,他声音低沉沙哑:“公主,请你过来一叙,实在是因为我走不开,要照顾我儿。” “世子今日如何?”拓跋月走近两步。 “精神尚佳,只是不识得人。但我跟我说我是他父王,他也认我了。” 言及此,沮渠牧犍颓丧的神色,稍振作了些。 “这便好。疫病凶猛,世子受了这番苦楚,你这做阿父的心里也煎熬。” 这话发自肺腑,说得真情实意,听得沮渠牧犍眼眶一红。 “阿月……”他轻轻握住她手,“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儿擅离职守,辜负了至尊的隆恩,如今虽捡回一命,却几乎忘却旧事。”沮渠牧犍几欲落泪,“我身为父亲,愿代子受过,亲自在御前请罪,只求公主能念在往日情分上,为我向至尊美言几句。” 言讫,他深深一揖,身影在日光下,显出几分佝偻。 “当日之事,究竟如何?” “我从未给我儿写过手书。我发誓!” 他举手誓天。 “我也觉得奇怪,世子勤勉于事,好端端地为何要出走。”拓跋月思忖着,“莫不是受人蛊惑?若果如此,此人目的何在?” 沮渠牧犍眉心一动,霎时间又恢复如常,神色惘然。 “或许,我……公主,我以前做大王的时候,行事不端。会不会是,某位河西旧臣……” 他皱着眉,没再往下说。 “胆子未免太大了。这不只是在陷害大王,也是在挑衅至尊。”拓跋月微微摇头。 品咂着她的话,是不信有人如此大胆。 “那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害我了。”沮渠牧犍垂眸,一脸的忧色。 “你放心,纵然查不出个明白,大王也不会被人轻易冤了去。我信你!” 拓跋月含着笑,凝视于他。 不自禁的,握她的手又收紧了些,他叹道:“公主肯信我,便是我的福气。以前……” “往事莫追,”拓跋月抽出手来,拍拍他手背,“只要大王忠于魏室,我必保你平安。” 与沮渠牧犍叙了话,又看望了一下沮渠封坛,拓跋月便坐上马车,疾驰回府。 车上,阿碧问拓跋月:“公主,你信大王是遭人陷害的么?” 方才,阿碧候在拓跋月身边,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 拓跋月淡笑道:“信不信不重要。纵然是他所为,他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按理说,沮渠牧犍也有可能做此事。 如若世子能穿越荆州,抵达宋境,便是为沮渠氏求了个平安符。 方才,拓跋月也仔细看了一番,沮渠封坛确实不识得人,不像是装出来的。 再说,他要瞒过李云洲,不是一件易事。 阿碧仍然不解:“如果真是大王所为,那他必然对大魏不忠。公主还要为他在御前说话,岂不是养……养……” 来到拓跋月身边后,阿碧一直在学诗书,以免听不懂公主的话。 她人也很聪明,但毕竟底子太差,一时把新学的词说不明白。 “你是想说,养痈遗患?” 阿碧点头:“是。” 拓跋月笑起来,抚着阿碧的小脸蛋:“谋逆,哪有那么容易?大多数的谋逆,在萌芽之时,就被掐掉了。” “哦。” “就像……前几日,你不是陪我下地了么?你看那些春苗,旁边有一些稗草。我们把稗草拔了,春苗就能长得好,长得壮。” 这个比譬有些勉强,沮渠牧犍哪有春苗那么好? 只是,他到底是上元的父亲。她不想看着他掉脑袋。 “谁是稗草呢?”阿碧仰着头。 “我也在找这个人。” 马车辚辚,拓跋月陷入沉思。 本来,她只是对赫连昌有一丝怀疑,但近来发生的事,若被串在一起,便能理出一条线来。 拓跋月、李云从分别派往荆州的侍卫,都传回消息,说赫连炯半夜打倒了烛火,连人带屋地被烧死了。如此巧合,只能让人疑心他被灭了口。 之前,李云洲刻意封锁消息,沮渠封坛在荆州染疫病危一事,不曾传出。所以,赫连炯活得好好的。 很有可能,赫连昌打听到了消息,担心赫连炯被审问,便下了杀心。 至于他为何要做这事儿,联系赫连昌让人侮辱达奚澄的事,让拓跋月有个猜想:赫连昌意欲谋反! 替沮渠牧犍出气,是为了讨好他,拉拢他。 以其名义诱其子去荆州,是为让沮渠封坛背上“谋逆”之名。 如此一来,沮渠牧犍不得不与他合作。 他二人势单力薄,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犯上作乱,但若将其势力拧在一起…… 大魏国中,还有很多夏国、河西国的旧臣!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幸遭人掳掠,已被去势 且说,赫连昌未得公主首肯,便与侍女连翠私通,此事被其女赫连映雪撞破,愤而告至御前。事发之后,府内风波骤起,连翠被迫奉旨饮下堕胎药。 赫连昌因遭受惩戒,心中郁郁难平,遂寻了借口出府,微服来到嫣然轩。 他只携随扈兀颜、蒲察二人。 嫣然轩内,歌舞翩跹,热闹非凡。丝竹悠扬,舞姬们身姿曼妙,浑似春日艳花,竞相绽放,引人入胜。 宾客满座,欢声笑语间,一派繁华盛景,令人抛忘尘世烦恼。 赫连昌顿觉欢喜,忙唤来三位娇媚女子相伴左右。 雅室内,男女六人围坐,烛火摇曳,将室内映得一片金黄。 光影斑驳间,酒香四溢,混着脂粉香,令人迷醉。 喝了会儿酒,身子逐渐发热,眼神也愈发迷离。 此时,便有为首一名唤作颦儿的女子,提议来玩藏钩之戏。 颦儿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瞬间点燃了室内的欢乐气氛。 下一瞬,男子们围坐一圈,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狡黠,不露一丝端倪。 三人的手指灵活翻飞,将小巧的玉钩匿于掌心之间,相互递传,如潜流一般。 女子们则歪歪斜斜地坐于对面,目光如炬,又带着几分俏。 一时,竟不知是在猜藏,还是在勾人。 媚眼如丝,猜方女子们的眼神转来转去。 同时,藏方三人也施展浑身解数,做出种种假象以迷惑猜方。 赫连昌轻捻胡须,故作沉思;兀颜唇角含笑,眼神闪烁;蒲察,则故意露出破绽,却又在关键时刻巧妙转移,令人捉摸不透。 几轮下来,猜方女子们猜中的不多,便不得不依规矩,喝了好些酒。 不觉间,女子们的脸颊逐渐染上了绯红,桃花一般娇艳。 随后,局势逆转,轮到男子们成为了猜方,而女子则摇身一变,成了藏钩的高手。 她们笑语盈盈,咯咯娇笑,眼神、动作都透着不容小觑的机心。 猜方三人,饶是平日机敏,此刻也显得略逊一筹。 不过片刻功夫,便各自无奈地举盏,倾尽杯中之物。 男女双方,一藏一猜,游戏之间,情致更热。 尤其是那三个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万种,显然深谙风月场上的游戏规则。 赫连昌目色迷离,心旌摇曳。 新一轮的游戏开始,猜方男子们依旧未能识破藏方精心设计的谜团,未免有几分无奈。 兀颜瞅着颦儿递来的酒盏,微微摇头,试图用言语推辞。 可颦儿却不依不饶。 但见,颦儿眼波流转,轻盈盈地靠拢了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手中握着酒盏,非但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反而以一种近乎挑逗的姿态,将那温热酒液送至他唇边。 兀颜心中燥热,但身体却没有反应。 霎时间,兀颜心里不禁恼怒,撇过头去不喝。 一推一拒间,酒盏倾落于地,琥珀色的酒液随之洒落,不偏不倚地洒在了兀颜的锦袍腰带上,洇开一大片。 颦儿连声致歉,但却笑得妖娆,要去给他擦拭酒渍。 纤纤玉指,捎了些挑\/逗的意味,沿着腰带边缘缓缓滑过,一径往下探去…… 蓦地,颦儿脸色乍变,双眼圆睁,仿佛触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旋后,她身体猛地一弹,往后退开:“啊!你,你,你……” 那“你”字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颤音,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兀颜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又迸出狠厉之色。 情急之下,他猝然起身,大手如铁钳般掐住了颦儿纤细的脖颈。 力度之大,几乎能听到骨骼间细微的摩擦声。 “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兀颜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似是从牙缝中挤出,冷如冰棱。 颦儿的一张俏脸,顿然涨成了紫红色,双眼凸出犹如死鱼,双手在空中扑打,试图挣脱致命的桎梏,但却只是徒劳。 她喘着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绝不会泄露秘密。 另两个女子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二女的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生怕这几位客人一时怒起,真将她们的女伴扼杀于此…… 眼见这场变故,赫连昌觉出异样,鹰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凌空做了个掐人的动作。 “这里不需要伺候了,滚!” 这一句戾气十足,似穿透骨髓的寒风。 “放了她!”赫连昌又看向兀颜。 兀颜松了手,颦儿委顿于地,不断呛咳,眼中珠泪滚滚,只觉神魂半失。 赫连昌不耐烦地看了颦儿一眼,从蒲察袖中取出一锭金子。 金子被他随意一抛,“叮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闭上嘴!” 二女连声应诺,又带着几分怯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人爬上前去捡金子,一人则去搀扶颦儿。 颦儿的手腕,纤细如斯,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在赫连昌冷冽的目光注视下,颦儿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另外二女子小心翼翼地搀着颦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生怕触怒了这些喜怒无常的主。 门轴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随后,室门合上,只余赫连昌三人。 赫连昌狐疑地扫视着随扈兀颜、蒲察,厉声喝问:“究竟发生了何事?速速道来!” 兀颜身形一颤,跪倒在地,哽咽难言:“卑职……卑职……” 他不忍道出,便看向蒲察。 蒲察长叹一声,也俯首于地。 “怎么?你也……”赫连昌心里咯噔一声,不觉瞪直了眼。 “卑职有罪,企望主上垂怜。卑职二人不幸遭人掳掠,已被去势。” “你——你们——” 闻言,赫连昌勃然大怒,一掌击在地板上。 “谁干的?” “武……武威公主。” “好哇!”赫连昌气得喉头一甜,不得不掩住唇,“她骟了你们,是想来挑衅我?” 顿了顿,赫连昌横眉怒目:“那件事,被她发现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此生不嫁 牛车披着月色,缓然驶向灯火通明的白马公府邸。 车帘掀开处,现出崔浩的一袭紫袍,一脸倦容。 僮仆阿虎忙来执他衣袖,引他下车。 崔浩在府门前伫立少时,展唇一笑,他本来生得貌秀肤洁,微微笑意落在僮仆的眼中,又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风致。 甫一落座齐贤斋,崔浩便见他的连榻上铺上了一张上好的毡皮。 “夫人怕郎主冻着,先前送过来的。”阿虎道,“我们从柔然、高车那里得了不少皮毛,现下的马、牛、羊皮都不值钱了。” “那就好。”崔浩面上浮出笑意,“今日在御前走动多了,有些乏了。夫人一向早睡,为免扰她清梦,我就在这儿歇下罢。” 崔浩之妻郭焕然,出身太原郭氏,是崔浩原配的妹妹。原配死后,崔浩续娶其妹,维系崔、郭两家的姻亲关系。 阿虎爽声应了,为他备好洗漱之具后悄然退去。 白日里,皇帝宴请新近投降的高车人,特宣崔浩从旁陪宴。 近年来,此等宴饮不计其数。 洗漱之后,崔浩立在窗牖前,看了一时天象,把浸泡在醋水里的铜铤取了出来,在纸上记上两笔。 这是他的日常功课,一日都不可懈怠。 因为,拓跋焘向他问询灾异天变,他不得不早做准备。近来,上谷郡刮大风,造成巨灾,皇帝心里着实不安。 记下“某日无事”几字后,崔浩旋即歇下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阿虎来唤他,崔浩方才悠悠醒转。 甫一醒来,崔浩便想起一事。 此前,他曾邀约胡叟来府中议事,似乎就在今日。 问明时辰,崔浩不紧不慢地起身,待他洗漱用膳已毕,正好赶上胡叟到访的时间。 这些时日,胡叟、阴兴、索敞等人,都在中书学中,校正经籍,以备刊刻“太延石经”之用。教书倒显得不紧要了。 崔浩让胡叟入府私谈,是想问他阴兴的为人。 据崔浩所察,无论是教书,还是校正经籍,阴兴都不甚在意,态度很是敷衍。 胡叟不欲隐瞒,遂直言阴兴一直不想北上,只是迫于形势,才入平城为官的。 随后,胡叟又略说了一番河西士人的事,听得崔浩心里豁明。 “这么说,河西士人对高平公极为不满?” 胡叟忖了忖:“可以这么说,但高平王位高权重,同侪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崔浩但笑不语,不再继续深说,转而另提一事:“太子妃不日就要生产,若为男嗣,大魏便要改元。你可先想一个特别的年号。” 胡叟受宠若惊,但觉难以置信:“我?” “对。” 见崔浩信任他,胡叟也当仁不让,颔首领命。 二人正说着话,阿虎已在门外轻叩。 一问才知,原来是武威公主的农人过来,要给崔浩送菜的。 拓跋月得了御赐的田庄,崔浩、胡叟都知情。他们也隐约听说,公主还在几畦春田中亲自播种。 莫非,农人拿来的,便是公主亲手种出的菜蔬? 待见了农人,那人说,此为田庄里产出的第一茬菜蔬,很是清甜。 公主便往皇宫、永昌王、白马公都送了一些。 菜蔬不值钱,但公主的心意崔浩自然要领。崔浩便称谢而受了。 待农人走后,崔浩见胡叟面有异色,只道他是因不解公主为何与崔氏亲近而困惑,遂笑道:“公主曾提过,想让上元郡主拜在老夫的门下。” 既要认下师徒关系,公主待自己殷勤些,也很合宜。 听得这话,胡叟忙一躬身:“晚生非是因此而走神。” 原来,崔浩想岔了。 他便顺口问:“你有何心事,是否需老夫为你纾解?” 胡叟叹了口气:“看到公主府的人,我便想起我中意的那个女子。” 在中书学中,崔浩也听说过,胡叟和武威公主府的一个侍女情投意合,但没多问。此时,见胡叟苦恼,崔浩便猜想他与那女子生了龃龉。 “如此,你不如去公主府走一趟。今日原也是休沐日。” “我……”胡叟踌躇不定。 “无妨。你与公主交好,便说你去尝尝春菜。如此,便可见到你中意的女子了。” 言下之意是,以他和公主的关系,无须先递名剌。 闻言,胡叟心中宛如被千斤巨石压着,但却强颜欢笑,向崔浩告辞。 胡叟登车而去,令马夫驶往武威公主府。 心上人阿澄,那曾与他笑语盈盈的女子,现下却如冰封湖面,不泛一丝涟漪。 他揣测,阿澄心中的那道伤痕——被人强\/暴的屈辱经历,便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高墙。 可其实,他完全不在乎,他只心疼她遭罪。 雷声殷殷,胡叟掀起车帘,目光望远。 但见,天空乌云涌动,压得极低,竟是下雨的天气。 他忖了忖,反而让车夫快马加鞭。 下雨,是好事,他可称自己正好路过公主府,前来避雨。 一刻钟后,大雨滂沱,胡叟堪堪跨进公主府,被门子领进去。 见到武威公主之时,自然也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人。 但达奚澄面上却神色冷淡,与公主的明媚笑意截然不同。 胡叟笑道:“下雨了,想多留会儿。正好,下官也馋公主府的菜蔬。” 拓跋月怎能不知,胡叟不过是寻机想与达奚澄见面。 成人之美,善也。 拓跋月笑了笑:“近来,我和阿澄时常对弈,彼此都有一些进益。不如,你二人手谈一局,如何?” 胡叟心里感激,哪有不从之理? 达奚澄也不便拒绝,遂与胡叟相对而坐,开始对弈。 二人在棋盘上“厮杀”,拓跋月围观了一时便悄然而去。 待她走后,胡叟趁达奚澄不备,轻轻勾住她手指。 “阿澄。” 达奚澄抬眸,但眼神却如同死水一般,平静无澜。 “何事?” “我……我们……很久不曾……曾独处了……我……” 胡叟一向能说会道,现下却张口结舌。 “你是来看我的?” “自然。” “何必呢?”达奚澄唇角一勾。 “阿澄,我……” “现下,我是公主家令。”她盯住他,意有所指。 “我知道。” 达奚澄见他不明白,一时气结。 “我的意思是,我此生不嫁。” “你……” 胡叟怔住,手中的棋子滚落在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太平真君元年 四月底,拓跋健被委任为抚军大将军,负责督率各路军马。 下一月,沮渠无讳久攻张掖无果,又撤至临松驻守。思及太子妃临盆在即,不宜大动兵戈,拓跋焘只下诏书告谕沮渠无讳,莫要不识时务。 六月下旬,太子妃郁久闾恩如期诞下皇嗣。 密盛的绒发,红润的肤泽,无一不是宣示着乳儿的康健体魄。 拓跋焘如愿以偿地做了阿翁,自是喜悦无极,忙取崔浩之意,给孙儿取名为“濬”,又大赦天下,改元为“太平真君”。 定此年号,是因胡叟向崔浩提议。 原来,皇帝近年受了符篆,倾心于天师道。数年前,崔浩引见寇谦之于皇帝。寇谦之曾以《神书》为据,说他的使命便是“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由此,崔浩自是荣宠无边,而不愿入宫为官的寇谦之,也似是大魏的无冕之王。 按寇谦之的话说,五斗米道的称法,实难登大雅之堂,而经他改良后的天师道,容纳着世间大道、人寰公义,堪为大魏之国教。 对此,拓跋月不置可否。 与皇帝不同,她并无唯一信重之学,凡能修心养性之说,皆可深纳。只是,她也知道,崇道抑佛的背后,自有他阿干的一番用心。 太子妃妊娠之时,拓跋月时常与她一道去窦太后跟前服侍、闲话。 此举,一是为了振作窦太后的生气——太医已预测她药石罔效时日无多,但凡病人,须有个盼头,才能有健旺的求生欲;二是拓跋月想向太后求一道懿旨。 想来,遂了“抱重孙”的心愿之后,窦太后便已全无遗憾。故此,改元不过两月,她便含笑而逝了。 在此之前,拓跋月已取得了那道懿旨,留待日后之用。 太后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室宗亲、达官显贵皆入京祭拜。 他们虽对这保姆出身的太后不甚在意,但却不敢违逆圣意。不过,新兴王拓跋俊却是个拗人,侍从们好容易把他请去了灵堂,他却很不配合,不仅酩酊大醉、半醒半寐,还险些呕上一地。 拓跋焘脸色铁青,指了指殿外的大水缸。 宗爱会过意来,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哗—— 一桶水淋漓而下,拓跋俊被冷得一个激灵。 天威在前,拓跋俊蓦地清醒过来,颤颤地伏跪在地,连声告罪。 拓跋焘恨声训斥他一通,移时才让小黄门拿套素服给他,按在地上给灵柩磕头。 这个拓跋俊,是拓跋焘最小的弟兄,早在泰常七年时就封了镇东大将军,后又封爵为王。 拓跋俊一贯奢侈贪货、嗜酒好色,念其擅于骑射、才具不凡,拓跋焘也不忍怪责于他,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自己也乐得做个瞽目之人。 不过,凡事皆不可逾界。 前两年,拓跋俊强抢民女,其母溺爱成性,竟为之犯下一桩命案。纸包不住火,古弼将此事奏报上来,誓要匡正皇室邪风。 折腾两月下来,拓跋焘怒气愈炽,赐了一条白绫给拓跋俊的阿母。 自此以后,拓跋俊难得的沉默了许久,但拓跋焘也知他心里有气,终有一日要爆发出来。 果然,借着丧事造次,便是他发泄愤怒的方式。维护太后的尊严,也是在宣示天威,对于拓跋俊,不惩不行。 转眼便至中秋,北风呼啸,天气骤冷。 为敦宗亲之义,自道武帝以来,便时常在元月、中秋等吉庆之日,诏引诸王子弟入宴,一聚天伦之乐。 殿内,炭火燃得正旺,自有一派融融春意。 各方呈送来的特色物产,苑囿里的珍鸟奇兽,尽数列陈席上,琅琅在目,异香扑鼻。五方殊俗之曲、《真人代歌》也一一奏彻,洋洋于耳。 内宴之上,宗室间唯以兄弟齿列,依序而坐。 皇帝以下,乐平王拓跋丕坐在上首。 安定王拓跋弥、乐安王拓跋范、永昌王拓跋健、建宁王拓跋崇、新兴公拓跋俊,和阳翟公主、始平公主、武威公主,则分坐两侧,以性而别。 至于诸王公主的王妃驸马,也在邀请之列,大多随伴在旁。 霍晴岚便坐在王妃一列,与拓跋月相视而笑。 《真人代歌》里,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约有一百五十章之多,奏至高潮处,拓跋健不禁高声唱和起来。拓跋月亦离席执酒,且唱且祝。 见状,拓跋健也走上前去,一起凑趣。 因受符篆,拓跋焘着一袭黄袍。 见他疼爱的阿奴、阿妹过来,拓跋焘呲牙一笑,摸摸这个又抱抱那个,用他们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阿干能统一北方,你二人出力不少。朕心里有数。” 纵他不说,他俩也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当下只以“本分”一语来回应。 拓跋焘又对拓跋健道:“你可知?你在外作战固然辛劳,但尔等从不缺军粮穿用,这都是阿月的功劳。” 原来,拓跋月整顿金玉肆后,把边角料制成小件卖给寻常百姓,同时令工匠改良官肆的样式。 数月以来,金玉肆之盈利大增,皆充作军费。 至于先前的金玉私肆,依然保留,但每一笔进项,皆由朝廷任命的管事稽查。 是以,无论公私之肆,皆为朝廷所扼。 不只如此,拓跋月经营的花门楼,又从自己的田庄进蔬果,降低了成本。 故此,虽开业还不到半年,现下已有一些进项。 据拓跋月所说,待她赚了钱,便要拿出一半充盈国库。 拓跋健作战于外,对拓跋月的手段只略知一二。 现下,听得他皇帝阿干一一说来,忍不住拊掌大笑,当场便要谢拓跋月。 拓跋月笑着回应:“阿干折煞我了,臣妹受不得。” “诶!受得,受得!快喝酒,哈哈!”拓跋健叉着腰,笑得豪气干云。 盏中之物一饮而尽,兄妹俩这才相顾而笑,坐回席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郎你不能再让二郎抢功 拓跋健、拓跋月起了这个头,拓跋焘的御座前自然寂寞不了。 乐平王拓跋丕当先而出,说了些虚文套话,再是恭声道:“臣弟一愿我大魏金瓯永固、国泰民安,二祝我阿干福泽绵长、开疆拓土。” 拓跋焘叹息道:“也不算尽善尽美。沮渠无讳那几个腌臜货,着实令人生气。” “至尊多虑啦!眼下,那些麻烦不都解决了嘛。” “也是。沮渠无讳那厮终于投诚了;秃发保周也自杀了,脑袋都传给了朕,”拓跋焘含笑望了拓跋健一眼,“解决了就好。” 拓跋健已然归座,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见状只报以一笑,默默饮酪。 “五弟确是良将功臣,臣弟反是有些惭愧了。” 拓跋焘摆摆手,道:“二弟为诸王之首,功劳簿上自有你的一笔。切莫妄自菲薄啊!” 等到拓跋俊敬酒之时,拓跋焘有意多看了他一眼,道:“阿奴,你今日是否穿得太少了。” 迨今,拓跋鲜卑人在朝堂之上,没像汉人那般,穿正冠朝服褒衣博带,仍旧穿以往的齐膝大袖衣、裤褶。殿中虽然暖热,但拓跋俊穿得格外单薄,颇为惹人注目。 闻言,拓跋俊嘻嘻笑道:“上次,阿干赐臣弟以新衣,令臣弟感佩不已。故此,臣弟私心里琢磨着,再来向阿干讨几件新衣裳穿。” 这个上次,说的自是拓跋俊被泼冷水的那次了。 为惩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拓跋焘已将其将爵为公。 见他依旧桀骜不驯,浑身带刺,拓跋焘心底颇为不快,口头却爽然道:“这倒使得,朕早有此意。” 他又转首扬声道:“宗爱。” 宗爱领了旨,忙吩咐宫人去一趟库房。 姚黄眉、赫连昌和沮渠牧犍亦先后去拓跋焘跟前祝酒。 谁人情真意切,谁人虚与委蛇,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当下,拓跋焘笑眯眯地瞥着赫连昌、沮渠牧犍,道:“公主嘛,从小都是被先皇和朕捧在手心的,有时候脾气大了点,二位也多容让些。” 赫连昌、沮渠牧犍忙不迭点头称是,说了些观瞻堂皇的话来。 逾时,数十套簇新华贵的新装,便发到了诸人手中。 每人三套新装,且都尺寸合宜,显是拓跋焘早有准备,而非临时起兴。 只不过,其中一套新装,却是照着汉人衣冠的样式设计的。 底下诸王交换着目光,唯拓跋健、拓跋月与拓跋焘碰了个眼神,再颂赞了一番汉人服饰。 拓跋健又道:“昔年,太祖皇帝正服色,服尚黄,并令朝臣皆束发加帽。惜哉不成。其实呐,照我看来,汉人衣冠还是挺好看的嘛,哈哈……”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再瞥见座上皇帝的服色,不免想起天赐二年时,道武帝车旗尽黑一事。 犹记,道武帝在改制之时,还以土德为由提出尚黄之说。仅此一事,便可见道武帝改制无力,只能令鲜卑旧俗复辟。 现下,便是皇帝有所冀图,只怕也很难遂心如愿吧? 当然,这话只能放在腹中,不敢道出。 一时间,称颂之语纷起,秋水一般漫延开来,便连拓跋健的独生子拓跋仁,也用脆嫩的嗓音再三称谢。 因着特别的优宠,拓跋仁是唯一一个随父前来的晚辈,至于其母崔氏已在数年前过世了。拓跋健没有姬妾,只能由自己的母妃尹氏照顾孙儿。 后来,霍晴岚以德惠郡主的身份嫁过去,正好和婆母一起照顾幼子。 拓跋仁精乖得很,对此非但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时常跑去武威公主府串门,显是想变着法讨好继母。 中秋小聚之后,拓跋月又和达奚澄商量,要给田庄内的雇民添置新衣、棉被。 多年以前,拓跋月流离在外,深知京畿之内,亦有冻死之骨。于是,待她有了田庄,便授意霍晴岚任聘贫民,为她耕耘经营,免受饥馁之苦、流离之灾。 日前,阿碧向公主禀说,雇民在施肥之时,偶然间发现可用胡麻代替。 拓跋月遂准她用小豆、胡麻一并试验,隔数月再观成效。 中秋节后,李云从在景行坊巡视,去金玉肆里讨水喝。 骤听得阿碧说,小豆、胡麻沤肥的试验并不怎么顶用,李云从便笑道:“要不然,我也来试试?” 旋后,李云从让药童德文去购买绿豆。 而后,择一休沐之日,李云从再把绿豆放在锅里熬煮,又和药童德文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说话间,李云洲钻到庖厨中来,吸吸鼻子,揭开锅盖一看,问:“绿豆汤?” 李盖笑道:“我想试试看,绿豆能不能作肥料。”(1) “做好了,拿来讨好公主?”李云洲瞟他一眼,眼底闪过讥诮之色,“怎么弄?” “不是讨好,要能把绿肥培好了,我们大魏也用得上啊。先把绿豆煮熟,再沤制腐熟。试试再说。” 话音一落,李云从便听得德文在旁重重咳嗽一声。 兄弟俩转首看了他一眼,面色各异。 李云洲有些没趣,寻个由头便出了去。 德文见他走远了,方道:“大郎,不是我说你啊。有些话,你就不该跟二郎讲;有些事,也不能让他知道。” 李云从笑道:“他是我阿奴啊。” “你还记得罢。你还没从军之前,查了很多医书,写出了个疫方,后来竟被二郎拿去献了宝。” “德文啊,此言差矣。我那方子是一个草案,还不能用。阿奴将之改进调试,疫方才奏了效。荆州的疫\/情得到控扼,百姓免受苦难,这不好么?” “好,自然是好,但二郎受赏之时,并未给你表功啊。” “弟兄之间,就不计较这个了,”李云从淡淡一笑,“我在御前也很得脸,不用靠这所谓的功劳。” 德文撇撇嘴:“可是,二郎从不记你的恩。罢了,不说了,免得说我在离间你们……但是,绿肥这个事儿,大郎你不能再让二郎抢功!绿豆还是我买的呢!” (1)贾思勰《齐民要术》曰:“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悉皆五、六月种,七、八月犁掩杀之。为春谷田,则亩收十石,其美与蚕矢、熟粪同。”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显然是来寻衅的! 数日后,李云从用绿豆培出了绿肥。 得知拓拔月这两日在田庄,李云从便登车过去,亲自把绿肥送上。 进了田庄,阿碧绕了几个弯,把李云从往地窖边领。 李云从讶然:“公主在这儿?” “对啊。”阿碧笑盈盈,“李尚书下去就知道了。” 地窖里,拓跋月、叱罗玮一袭布衣,正和几个雇民在忙前忙后。 李云从走上前,道明来意。 拓拔月笑道:“我先忙完。” 但见,这几人配合默契,拓拔月和叱罗玮把蔬菜搁地下;雇民们则把庄稼秆子投在土上,与之相混合。 接着,另几位雇民再把混了土的庄稼杆子搬过去,覆盖在蔬菜上面…… 李云从见这活不难做,旋后也想脱了袍子动手。 但叱罗玮却连连摆手:“使不得,这个活也是有讲究的。” 李云从只得罢了,在一旁静候。 等了快半个时辰,拓拔月才忙完活,额上也见了汗。 李云从自怀里摸出手帕递给她,她也没拒绝,道谢后轻轻擦拭。 一边拭,一边解释:“这个法子,叫‘藏生菜法’。想在冬天吃鲜菜,须得如此,韭菜尤其如此。” 李云从也听说过这法子,不过心里仍有疑虑:“果真能经冬不腐?” “我还没试过,或许可行。” 李云从笑了笑:“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但弄虚作假的事,你定不愿为。” “你是说,石崇?”拓拔月眨巴着眼睛。 他颔首:“说对了。” “自是万万不可。” 韭菜虽常年可得,但最好吃的时候莫过于春初。 春初的韭菜,有翡翠样的叶儿,白玉般的纤根,清馥生香的滋味,自是妙不可言。 晋代首富石崇,最喜与王凯斗富。 某一次,王恺听说石崇竟在寒冬腊月端出了鲜绿的韭蓱齑,便觉事有蹊跷。 经过一番打探,王恺才知石崇是用掺了麦苗的韭菜根来唬人。 “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时常吃到冬韭。不过,太奢侈了。”拓拔月道。 李云从知她书读得多,遂问:“愿闻其详。” “汉代时,长安城有一种做法:置地窖火炕,种植温室韭菜。结果,耗费甚巨。汉元帝的一位臣子,便进言,说‘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汉元帝就温室种植的达法子罢去了。”(1) 顿了顿,拓拔月一脸喜色:“这之后,宫中开支每年都少了数千万!” 闻言,李云从不禁咋舌。 环顾四周,他眸中更添了一层敬意:“还是你这法子省钱。” 几人走出地窖,都笼上厚袍,歇了一时。 李云从才用献宝般的口吻道:“之前,公主说你的肥料不好使,我便试着用绿豆沤了绿肥。你看看吧。” 拓拔月颔首,把叱罗玮唤过来。 二人对着盛绿肥的坛子嗅了一阵,叱罗玮还用勺子取出一点,在手上搓揉。 旋后,叱罗玮面露喜色:“我看这绿肥可用,它……” 一语未毕,田庄管事茅大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公主!大事不好了!” 雇茅大为田庄掌事,也有数月了。拓拔月很看重他的勤勉敢为。 但茅大性情并不沉稳。 “何事如此惊惶?” “今早,我们拿出去卖的菜,全被乐陵公主的马给踢飞了!” 他边说边比划,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乐陵公主?”拓跋月眉头一蹙,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正是。” “你把当时的情形细细说来。” 田庄里产出的蔬菜,一部分供自家食用,一部分供应给自家的酒楼,多余的才会拿到市集上出售。 数量不大,不至于碍人眼,招人妒。 “我等把菜蔬装在篮子里,放在城门边的街角售卖。谁想,乐陵公主骑着一匹小红马过来。 “那马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一声嘶鸣,疯跑过来,跟一阵风似的。所到之处,菜篮翻飞,绿叶四溅,一片狼藉。 “我们只能躲。有个雇民想去拉那失控的马缰,却被马带着踉跄几步,差点被踩到头……” 拓拔月听完这番话,眉头蹙得更深了。 虽未临现场,但拓拔月不难想象,乐陵公主的神情。 她生得细眉细眼,很少拿正眼看人,唇角也常挂着一抹冷笑。 菜蔬散落一地的情形,亦是不难想象。有些菜,还是拓跋月亲手种出来的。 如此糟践菜蔬,真真可恶! 拓拔月确定,乐陵公主是故意的。 和她婆母宜阳公主不同,乐陵公主极擅骑术,不可能遏不住疯跑的马。 况说,从头至尾她都没从马背上跌下来,可见红马仍在他掌控之中。 李云从眉头紧锁,脸上也生出怒意:“这乐陵公主,显然是来寻衅的!公主,你得去向她要个说法!” 一旁,茅大使劲点头,附和道:“那乐陵公主,后来把马控住了,看着被踩碎的菜叶,在那儿哈哈大笑,说:‘哟!马受惊了!回头本公主自有赔偿!’” 茅大夹着嗓子,模仿着乐陵公主的话,不免有几分滑稽。 拓拔月心思却动了动:“你可把踩烂的菜蔬收捡好了?” “那是自然!虽然不能再卖了,但可以沤肥,也可以喂猪嘛!” 拓拔月展颜一笑:“先不忙着沤肥,我自有用处。” (1)《三国典略》的记载,到了北齐时期,武成帝高湛的后宫佳丽们“寒月尽食韭牙”。当时尚未普及温室技术。即便到了清朝,冬韭的价格都很贵。柴桑在《燕京杂记》中记载道:“冬月时有韭黄,地窖火炕所成也。其色黄,故名。其价亦不贱。” 第一百六十章 公主的入幕之宾 乐陵公主府。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碧瓦飞檐,极尽豪奢。 此时,乐陵公主正坐在玉石桌旁,着锦衣华服,满头的珠翠。 府中有一冰窟,夏秋的葡萄,还被冰镇着,供她随时取用。 玻璃碗中,葡萄如紫水晶般诱人,汁水丰盈,轻轻一碰就溅出甘甜汁液。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公主家令匆匆走到跟前,低声禀报道:“公主殿下,武威公主府来人了。” 乐陵公主闻言,眉头微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不见。” 公主家令面露难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直言。 他犹豫片刻,终于奓着胆子禀报:“可是,公主殿下,这次是李尚书亲自带着人来的。” 乐陵公主手指一颤,手中捏的葡萄跌回碗中。 她抬眼望向远方,嗤笑一声:“又是他?哼,这李尚书,管得倒是挺宽啊。难道他二人……” 乐陵公主拓拔敏,思绪飘回到七月那一日。 七月间,赤日炎炎,皇帝下令宗亲随他前往鹿苑打猎,以避酷暑之苦。 鹿苑之中,绿树参天,碧草如茵,比宫城凉爽得多。 几位公主也跟了来,皇帝让他们各自去选合意的马。 拓跋月一眼便看中了一匹毛色油亮、四蹄轻快的骏马。 正当她准备上前牵马时,宜阳公主府的公主家令也朝那骏马跑去,先把骏马牵走了。 打猎之时,意外发生了。 宜阳公主骑着那匹马,在追逐猎物时,突然马失前蹄,将她狠狠摔了出去。 登时,宜阳公主痛苦呻吟,手臂上鲜血淋漓,指责拓跋月故意挑了烈马,来诱她夺马。 于此,拓跋月并未争辩,皇帝也不以为然。 转眼,到了晚上,宜阳公主的公主家令,突然被人打晕,被拖到树林里吊起来。 事后,公主家令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对宜阳公主泣诉。 他说,李云从把他吊起来,问他是否曾在武威公主府放火。他说,他从没做过这种事。 对方好似不信,但最后还是把他放了。 宜阳公主怒不可遏,说李云从就是个疯子。 当时,乐陵公主拓拔敏,正在帐中和婆母宜阳公主闲谈。 听得这话后,拓拔敏忙劝婆母不要动怒,但听宜阳公主说:“我知道,那两母女在想什么,她们以为当年吃的那些苦头,是因为我。可笑,不就是一块破地么?不给就不给。我还不稀罕。” 拓拔敏忖了忖,道:“她们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不这么想,河西王怎会来寻我儿晦气?” 原来,宜阳公主拓拔惠之子穆寿,兼任南部尚书,掌南面的外交事务。 他与任西部尚书的沮渠牧犍同列。 平日里,沮渠牧犍没给穆寿好脸色,这让穆寿深感诧异。有一日,沮渠牧犍酒后失言,说宜阳公主心眼小,她与长宁公主好歹是同父所出,何必在其遇难之后落井下石。(1) 穆寿委婉问及母亲宜阳公主,是否散播过“长宁公主与清河王同胞,必残忍凶暴”的谣言,宜阳公主矢口否认。 于是,穆寿不再提及此事,但宜阳公主心里却扎了一根刺,随后便把刻着“长安宁”三字的金簪拿出去炼了。 宜阳公主说,她不想为没做过的事,向长宁公主解释,免得越描越黑。 不曾想,武威公主故意让她选了劣马,导致她受伤。 之后,还让李云从来问武威公主府发生火灾之事。 简直可笑…… 七月间,听得婆母的讲述,拓拔敏难免为她叫屈,总想做点什么。 当时,宜阳公主制住了她,说武威公主于国有功,又整肃了金玉肆,在皇帝面前很得脸,她们争不过她。 拓拔敏便暂时作罢,但心里却咽不下这口气。 这几日,拓拔敏听说武威公主拓跋月,让田庄的人在城门处卖菜,便想去闹一场。 仗着马术高明,拓拔敏把菜摊掀了个底朝天,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但眼下,想起李云从把宜阳公主的人吊在树上逼问,拓跋敏也担心李云从发疯,只得让他进府来。 片刻后,李云从大步流星进府来,身后紧跟着茅大,以及两个气喘吁吁、扛着木箱的大汉。 乐陵公主拓拔敏眯缝着眼,直视着李云从,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哦?李尚书这是何意?” 李云从从容不迫,拱手行礼道:“回公主殿下,臣是替武威公主过来的。之前,公主惊马,无意间踏碎了武威公主田庄所售之菜,当时不是说要赔偿么?” 说着,他轻轻挥手,示意身后的大汉将箱子放下。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拓跋敏眉头紧锁,冷声道:“两匹缎,算作赔偿。” 闻言,公主家令连忙从库中取出两匹光泽细腻的绸缎,恭敬地递上。 李云从单手接过缎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承蒙公主守诺!武威公主知晓后,深感过意不去。故而,特命臣将先前的菜蔬送来,以表诚意。” 言讫,李云从轻轻挥手,两名大汉们迅速将木箱打开,把烂菜叶倾倒在地。 见状,拓跋敏一时气结,脸色铁青,怒视着李云从:“你……你……” 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反驳。 李云从笑容不改,悠然自得:“既然给了赔偿,这些菜自然就是公主您的了,如何处理,悉听尊便。” 话语中,夹着几分戏谑。 拓跋敏身后,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把袖子一捋。 李云从单手转着手中的缎子,动作优雅而轻松,缎子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可见其臂力惊人。 拓跋敏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咋舌,却仍不甘心落败,出言嘲讽道:“人说,李尚书是公主的入幕之宾,我还不信呢。现下看来,啧……” 听得这话,李云从非但不恼,反而还挑眉一笑:“承蒙夸奖,臣乐意之至。” 拓跋敏在心里说了句“不要脸”,但不敢则声,只沉着脸,道:“送客!” (1)宜阳公主,一般认为是明元帝拓跋嗣的女儿(在本书里,她是皇帝、长宁公主的姊妹),嫁给了穆观,生下了穆寿。泰常八年(423年),穆观猝死,时年三十五。 第一百六十一章 探听风吹草动 从乐陵公主府出来,茅大嗫嚅着,似乎有话要说。 李云从看了他好几眼,笑眯眯的。 茅大挠挠头,道:“小人以为,李尚书不用和乐陵公主置气。” 难为他想出“置气”这个词,来暗指李云从口不择言。 李云从笑了笑。 “非也!我只是说,我乐意之至,此言无涉公主。” 茅大觑着李云从的脸色,小心道:“小人明白了。不过,小人就怕这位公主乱嚼舌根,影响公主清誉。” 茅大也知,武威公主与驸马不住一处,关系不谐,但公主赏识他,重用他。茅大听不得任何人污蔑公主。 “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愿为公主驱策,仅此而已。茅大,你有所不知,我与公主乃是旧识,在我心里,公主如天人一般,值得我守护跟随。” 他稍稍一顿,眼风掠过一旁的宜阳公主府邸,只见其巍峨矗立,与乐陵公主府相映成辉,皆是富丽堂皇,气派非凡。 李云从轻嗤一声,足尖一点,便稳稳跨上了马背。 他手指向那两座辉煌的府邸,语气中颇为不屑:“茅大,你可曾知晓?当公主牺牲个人幸福,在河西国中步步为营、耗尽心力之时,这些所谓的公主们,却享尽荣华,过着如蠹虫般蚕食民脂的日子。她们有什么资格指摘公主?” 这话听得茅大连声称是:“就是!更何况,公主和李尚书清清白白,他们怎可胡说八道!” 李云从暗道:我倒想不清白呢,公主又不肯。 他自嘲一笑,又深深凝望那两座公主府。 据说,在这两座府邸之间,还有一道暗门,可以随时互通。 可见,这一对婆媳,的确关系很融洽。 难怪乐陵公主会为宜阳公主鸣不平。 不过,这也是宜阳公主自找的。谁让她心眼小,抢阿月的马不说,还诬赖她故意给她劣马呢? 李云从自不知,沮渠牧犍也查知,宜阳当年长宁对不满,故意有意让宜阳得知,长宁、武威对她心怀怨气。自此,宜阳对长宁、武威母女更无好感,总想争个短长。 但见皇帝有心护着武威,宜阳便不让乐陵去闹事。 此时,想起乐陵公主拓拔敏口无遮拦的样子,李云从不禁眉头深蹙。 乐陵还真和她婆母一个性子。 大半年以来,他多方追查,当年在宫中悄然散播长宁公主的流言的人。 一早,李云从的目光,就定在了宜阳公主、邢阿凤两人身上。 然而,时日一久,李云从看出一点:宜阳公主虽身在皇室,但其情绪总是直接纯粹,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城府之浅几能一眼望穿。 这样的性情与心机,如何能策划出周密的流言? 故而,李云从刻意逼问宜阳的公主家令,为的是故意激怒宜阳,看她到底会做何举动。未料,宜阳咽下了这口气,而她的儿媳却寻机闹事…… 看来,对宜阳公主的监视,还要继续。 相比之下,邢阿凤的为人,恐怕要复杂得多。 一开始,在高平公府中,邢阿凤本为平妻,但公府中的小妾们却难逃厄运,一个个相继离世,且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说是病逝,有的则传为意外,种种说法不一而足。 数年后,高平公的另一夫人也病逝了,李顺身边只邢阿凤一人。 念及此,李云从眉头皱得更紧。 那些女子,是命途多舛,还是因邢阿凤看似温柔实则恨妒的心? 当然,这只是李云从对邢阿凤为人的推测,其人在贵妇圈子里,素有贤名。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高平公府的日常生活之中,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李云从只能派人暗中盯梢。 借着影卫副统领的身份之便,李云从早已悄无声息地布局,派遣精干手下潜入宜阳公主府邸与高平公府邸,探听风吹草动,并将所得情报逐一呈报御前。 “禀至尊,宜都王之前似乎心智混沌,故此才有失职之举。魏臣斗胆进言,此人亟需旁人适时提点,以免再被巫觋的妖言所迷。万一真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糊涂事来,届时恐将难以收拾局面。” “再者,魏臣还探得消息,高平公在河西之地为诸位大臣评定品第之时,似有偏颇不公之嫌,其间或涉贪腐收受之弊。此人之心思行径,实不容轻忽……” 这些话,字字句句皆如石子落湖,于皇帝心间激起层层涟漪。 想到皇帝,李云从看着茅大,道:“我须进宫面圣,你自回田庄,向公主复命吧。” 进宫后,李云从被一名宫女引着,穿过曲折幽深的宫道,一路向后花园行去。 后花园内,有一亭台,炉子里正腾腾地熏着热气。 李云从抬眼望去,只见侍中古弼正一脸铁青地立在亭台外,双手紧握成拳,目光阴郁,仿佛随时都要爆发。 亭内,皇帝端坐在棋盘一侧,正与给事中刘树杀得难解难分,对亭外的古弼视若无睹。 但见,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微微一笑,可见局势胶着。 见状,李云从不便搅扰,遂垂着眸,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姿恭顺,静静地候在原地。 片刻之后,古弼怒气勃发,怒气腾腾地走上前,铁钳般的手指一把揪住刘树的发髻、耳廓。 不容分说地,古弼一记重拳狠狠砸向他的脊背。 刘树“哎哟”一声,连声呻唤。 “朝廷没治好,就是你的罪过,你的罪过!” 看着仄翻在地的胡床,嗷嗷惨呼的倒霉蛋,皇帝、宗爱等不禁暗暗咋舌。 逾时,宗爱才用他一贯媚腻的嗓音,殷殷劝道:“哎哟,我说笔头公啊,别生气了,您看呐,您这一生气,脑袋都好似更像笔尖了呢。不美,不美……” “闭嘴,你个阉货。”古弼愤愤瞪他一眼,手势却渐渐放轻了。 宗爱目色一厉,旋又转为嬉笑之色,道:“别置气啊,老奴不是怕您伤着身子,才开您玩笑的嘛。”(1) (1)《资治通鉴》将此事载在太平真君五年(444)那一卷,但曰“尝”,即“曾经”之意。 第一百六十二章 欺君之嫌,非同小可 闻言,古弼鼻里哼出一声,丢开刘树后,气吁吁地跪地乞罪。 原来,前几日,拓跋焘在朝堂上提及,他欲在上谷郡修筑一座皇家苑囿,以彰皇家威严。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论议纷然。 此事迅速在上谷郡传开,百姓闻讯大惊,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涌向郡府。 一旦皇家苑囿建成,他们的田地将会被大量侵占,生计无着,生活将陷入困境。 于是,上谷民众联名上书,言辞恳切,陈说苦楚:乞求陛下能体恤民情,将苑囿减少一半,将省下来的土地赐给贫困无依的百姓。 古弼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遂匆匆整理衣冠,怀揣着联名上书,直入宫城。 古弼本就有直入宫掖请见的特权,是以宫人不加阻拦,急忙为他开路。 “事关上谷郡百姓的生死存亡,微臣绝不能坐视不管!”古弼伏跪在地。 听罢,拓跋焘叹道:“不听取奏事,实是朕之过也,刘树又何罪之有?你起来吧。” “还望至尊三思!年初时,上谷郡遭了沙暴,至尊曾予困窘贫民,以数日安身之所。这都是善政!但臣听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若至尊此番占用良田,恐先前的善政,皆化为泡影。届时,贫弱之民,都塞不进六疾馆。” “混账!你这是在威胁朕?”拓跋焘眉头一竖。 李云从见势不妙,忙大步走来,行礼如仪:“至尊,臣有事起奏。” 拓跋焘见李云从来了,颜色稍霁,道:“有何事?且当面奏来。” 意思是,不必避着旁人。 李云从遂从怀中摸出一张帛书,面呈皇帝。 见是一首言辞浅易的诗,拓跋焘很快便读完了。 “这是……谁写的诗?” “微臣在坊间巡视,见一百姓在向行人打探府衙的所在。臣便留了个心眼,问及其原因。这人说,他是上谷郡过来的。此行只为向至尊献诗。” 拓跋焘挑挑眉,又看看李云从,似乎不信。 “上谷郡?百姓也会写诗?” “诗三百中,《国风》皆出自百姓,”李云从恭敬以对,“但这人只会吟诗,不会写字,微臣便代劳了。” 拓跋焘颔首:“朕也说,这字似乎是你写的。” “微臣听闻,这诗中皆是对至尊的感念之情,便自作主张替他面呈至尊了。诗里说,他曾身染重病,孤影孑然,无所依傍。有赖六疾馆的庇护,蒙受至尊恩德,方得重生。” 拓跋焘颔首:“确是朕之恩惠。” “正是。此人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天子之恩永世不忘。” 拓跋焘听得心中欢喜,忖了一时,遂对李云从道:“这心意,朕领了。朕是天子,是至尊,自应仁爱厚德,恩泽天下。” 下一瞬,拓跋焘的目光落在古弼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温煦:“笔头公,朕便允了你的奏请,快快起身吧。” 闻言,李云从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古弼。 在起身的瞬间,古弼困惑地望向李云从,但却无暇细思。 正要开口谢恩,拓跋焘又叹了口气:“罢了,听尔等进言,朕实有愧。这皇家苑囿,不修也罢。” 古弼一怔:“至尊此言何意?” 拓跋焘轻笑,眸中已有决断之意:“将已圈占的土地,都赐予百姓吧。” 古弼忙叩谢圣恩。 转念间,想起先前在御前失礼一事,古弼愧怍不已:“对不住,刘给事中,方才是我言行无状。” 古弼又看向皇帝,自省道:“身为臣子,于君前肆意妄为,逞其心志,微臣罪孽深重,自去有司领罚。” 言讫,古弼缓缓摘下头顶的官帽,赤足踏在雪地之上。 寒意瞬间穿透足底,双脚青白一片。 他自取弹劾之状,字字恳切,但拓跋焘哪舍得让忠直之士受罚。 见古弼毅然转身,渐行渐远,拓跋焘急忙示意李云从尾随其后,意在将这位执拗的大臣劝回。 李云从得令,即刻拔腿追赶,却只见古弼步伐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李云从只得道了声“得罪”,旋后动作利落,将古弼轻轻架起,夹于臂弯之间,折返原地。 但见,李云从身形矫健,步履如飞,拓跋焘、刘树、宗爱不禁暗暗称奇。 待李云从折回,将古弼安置于地,拓跋焘开口笑道:“笔头公啊,速速将帽儿戴好,鞋履穿上。” 古弼哆嗦着摇头。 拓跋焘遂板着脸,道:“不可抗旨。” 古弼这才去穿鞋。 一旁,李云从托着古弼脱下的官帽,郑重其事地为他戴上。 但闻拓跋焘道:“朕闻筑坛祭神之时,匠人虽跛足亦不辞辛劳,整冠肃穆以敬神明,神只因而降福。以此观之,你又有何过之有?自今往后,但凡利国利民、有益社稷之事,纵是情况紧急,笔头公亦可自行决断,莫要心存顾虑。” 古弼自是感恩戴德。 拓跋焘朝古弼挥挥手,似笑非笑:“朕方才棋兴未尽,还想再杀一局。笔头公啊笔头公,朕便罚你前往太医署,领取治冻伤之药。你若是不好好把伤治了,别人说起这事儿,还以为朕刻薄寡恩呢。” 古弼闻言,神色张皇,连忙躬身道:“臣惶恐,臣不敢。” 见状,拓跋焘笑得开怀,看向李云从:“云从,你且背笔头公一趟,前往太医署。顺道让云洲给朕配些药来。” 李云从应声领命,小心翼翼地背起古弼,朝太医署方向行去。 路途之中,古弼伏在李云从的背上,一阵长吁短叹。 寒风中,他轻声细语,语中却藏着锋芒:“李尚书,你先前所说的献诗一事,可是确凿?莫不是你诌的吧?” 李云从脚步未停,唇角漫开一抹淡笑:“今日我觐见陛下,与古侍中用意一般无二。私以为,世间之事,只要结果如愿,旁的事便不必深究了。” 闻言,古弼低声嘟囔:“欺君之嫌,非同小可,万一……” 李云从恍若未觉,只默默前行。 风雪呼啸而过,似将一切声响都吞噬于茫茫天地间。 他背着古弼,走得稳稳当当。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方绢帕,你惶恐什么? 风雪呼啸而过,利刃般切割着冷气,发出阵阵呜咽。 少时,李云从背着古弼,跨入太医署。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李云从的脚步不自觉放缓,顿觉安心。 道明来意,一个医官忙唤了药童党参,把李云从往太医令的班房里领。 此时,李云洲整坐在案前写医案。 抬眼见阿干来了,李云洲淡淡地说了句“何事”,又埋首写字。 “古侍中的脚冻伤了。”李云从把古弼卸下,扶他进门。 李云洲方才注意到,李云从背上背了人。 李云洲起身,脱掉古弼的鞋,眸光扫过他冻得发紫的双脚。 望闻问切一番,李云洲轻声吩咐党参准备药材,自己则调配起治疗冻伤的特效药。 李云从见阿奴写完,才道出另一事:“还有一事。至尊有令,让你送药去后花园。” 李云洲忖了忖,颔首道:“知道了。” 见李云从盯着自己,李云洲笑了一声,却不置一词。 调配好内服外服的药膏后,李云洲交代了药剂药量,道:“我还是有事,你帮古侍中涂药吧。” 言讫,他缓步走向一旁的橱柜,手指抚过整齐排列的瓷瓶,最终停留在一个镶嵌宝石的锦盒之上。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几枚色泽温润、香气扑鼻的药丸。 李云洲满意地点点头,又把锦盒关上塞进怀中。 见状,李云从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他眼风在李云洲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堪堪与转身的李云洲对上。 李云洲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挑挑眉:“你想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不想。”李云从言不由衷。 “不管你想不想,都不能说。这是我专为至尊准备的秘方。”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借一步说话。”李云从余光看着古弼,话却是对李云洲说的。 “就在这儿说吧。”李云洲悠悠坐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云从无奈,只得尽量收起诘责的语气:“至尊对你信任有加,这是你的福气。但切记,医者仁心,切不可冒险用药。至尊龙体关乎社稷安危,半点马虎不得。” 古弼不懂医术,自然不知这两兄弟在说什么,只皱着眉,微微攥住了衣角。 但见,李云洲嗤笑一声,道:“我又不是没分寸,要你多事。” 话音刚落,李云洲便转身往外,不顾而去。 李云从目送李云洲离开,说不出的怅然。 直到听得古弼一声咳嗽,李云从才回过神,继续为古弼敷药。 古弼目色犀利,暗自揣度,这李家兄弟之间,怕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矛盾,他本不该开口,但事关皇帝,古弼不得不问。 “我看至尊面色红润,不似抱恙,不知李尚书方才所言是何意?” 一语未毕,李云从便接过话茬:“我也只是猜测,我方才嗅到,药丸似有肉苁蓉、五味子、菟丝子、远志、蛇床子这几味药……” “这是何物?”古弼大惑不解。 李云从难以启齿,忖了忖,方才回复:“男子用药。” “这……”古弼会意,面上浮出尴尬之色,“至尊他……这不可,万万不可!万事循自然之理,才是尚佳之选。强行违拗,只怕……” 自知此言不敬,古弼忙收了声。 “此事,我自会择机向至尊进言。古侍中且耐心养伤。”李云从动作益发细致。 这一厢,李云洲正要出太医署,便撞见了郡主赫连映雪。 行走虽急,但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还点缀着几朵小巧珠花,看起来很娇俏。一旁,侍女雪莲跟得正紧。 “云洲,我正找你呢。”赫连映雪拦住他。 “郡主万安,不知有何见教?” “我阿母咳嗽连连,夜间尤甚,我很担心。望太医令能拨冗前往,为阿母诊治。” 李云洲面露难色:“至尊方才传唤,臣此时正要去御前。” “那也不打紧,我与你同去。你应命之后,我们再回公主府。” 李云洲暗忖一番,颔首道:“那便依郡主所言。” 他整理了一下药箱,又看向党参,道:“你不用跟来,你先回我班房,房里还有两人呢。” 赫连映雪自然好奇:“谁啊?” “没谁,我们走吧。” 三人出了太医署。 见有两乘肩辇,李云洲骤然明白过来。 他也不跟赫连映雪客气,与她各乘一肩辇,由侍从抬起,往后花园的方向行去。 路上,寒风凛冽,间或有雪珠飞过,落在赫连映雪鼻尖上。 她轻轻抬手,准备用那绢帕去揩拭,却不妨,冷风将这绢帕卷走,蝴蝶一般翩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云洲眼疾手快,一把将那绢帕牢牢握住。 “郡主,你的绢帕。” 他手指修长有力,笑意温暖。 赫连映雪看得出神,脸庞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红晕,好似初绽桃花。 她羞赧地低下头,轻声说道:“既然你捉到了,那就归你吧。我还没用过呢。” 闻言,李云洲眉头微微一拧。 “臣惶恐。” “一方绢帕,你惶恐什么?”赫连映雪愕然,一瞬不瞬地凝视他。 “臣无功劳。” “你为我阿母看病,不算功劳么?还是——”赫连映雪故作恼怒,“还是,你嫌这绢帕不贵重?” 李云洲忙道:“绢帕乃郡主之物,岂有不贵重之理?” “那你便收下吧,就当我先赏赐你的。” “那么,臣恭敬不如从命。” 李云洲苦笑一声,只得收下绢帕。 怕她说他不珍而重之,他又把绢帕叠得方正,方才揣入怀中。 赫连映雪偷觑了一眼,却不敢再和他开玩笑。 肩辇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松柏。 松树挺拔苍劲,枝叶间挂着雪球,不时随风落下,簌簌有声。 赫连映雪不觉想,十六年前的那几日,也是这般天气。 彼时,阿母正在榻上痛苦呻吟,临盆待产。 “云洲,”赫连映雪侧首看李云洲,“你知道我的闺名么?” 李云洲大略知道,但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叫映雪,十四岁。我出生之日,下着漫天大雪。”(1) (1)郡主实岁应在十一岁。因情节需要,做了调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阚骃本非池中之物 这日,曙光初绽,拓跋月正在梳洗,听得达奚月报来消息。 莫芦渊已于昨晚回到平城,歇息一晚后,现已在公主府外听宣。 验明莫芦渊身份后,拓跋月便对他委以重任,先让他教授金玉肆的工匠以技艺,又予其“匠师”之职衔,命他在大魏境内寻找金矿。 这一去三月有余,他终于回来了。 拓跋月喜不自胜,忙让达奚月召莫芦渊进府用膳。 因赶着来见公主,莫芦渊只匆忙塞了个牢丸,便出来了。 见那早膳丰盛,还与公主同席,莫芦渊心中自是感激。 “公主殿下,小人已在秀荣寻到一处金矿,藏在一个山坳里。”(1) “哦?在秀荣?倒不算太远。” “公主可是想亲往矿山?” “容我考虑一下。” “现下大雪封山,不便寻矿,小人以为待春日再遣人挖掘不迟。” “也可。” 用完膳,拓跋月也问明了细节,还对莫芦渊说,要为他在至尊前讨赏。 莫芦渊千恩万谢地去了。 拓跋月稍事休整,当日申时便进了宫。 此时,拓跋焘还在习箭,拓跋月便径自去了练武场。 见拓跋月来了,拓跋焘便收了箭,抹了把额上的汗珠,随即披上袍服,坐下与她说话。 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冷意。 饶是如此,拓跋焘还时常坚持习箭,何其难得。 说话间,雪花飞在他脸颊,旋即融化,留下一道道细微水痕,益发显其坚毅。 拓跋月不禁想起,在旁人描述中,这位大魏天子的雄姿—— 在与夏国赫连昌对战之时,拓跋焘在一次激战中不慎落马,而贼寇已如影随形,逼近至咫尺之间。 见状,拓跋焘迅速跃上另一匹马,势如猛虎,凌厉一击,瞬间刺杀了敌方尚书斛黎,紧接着又斩杀了十余名贼寇骑手,其英勇之姿,势不可挡。 忽而,一枚流箭穿透了他掌心,鲜血染红了战袍,但拓跋焘浑不在意,势如狂风暴雨,毫不停歇。 夏军见此情状,士气大挫,溃不成军,未及入城,便慌不择路地奔向了上邽。拓跋焘乘胜追击,势如破竹,最终一举攻克了上邽城……(2) 念及此,拓跋月言由心生:“臣妹虽未目睹阿干在战场上杀敌之姿,却时常听闻着您智勇双全、御敌于千里之外的传奇,心中满是敬仰。” 闻言,拓跋焘笑得欢畅:“我们鲜卑一族,素来英武,焉能如那孱弱不堪的岛夷?” 岛夷,说的是宋国皇帝刘义隆。这人身体孱弱,不能理政之时便由宗王代劳。 旋后,拓跋月向拓跋焘禀奏金矿一事。 拓跋焘闻之大喜,道:“若此事成了,朕便亲封莫芦渊为‘大匠师’。” 拓跋月忙道:“臣妹愿往秀荣,为我大魏掘金。” “路途不远,亦不近,阿月果真要亲为?” 拓跋月目光投在拓跋焘的箭囊上:“臣妹亦是鲜卑女儿,不敢言苦辛。何况,臣妹只是去监察。” 在谒见皇帝之前,拓跋月已有此念,现下见皇帝英武,心中自也生出向往之心。 正在此时,宗爱一路小跑过来禀奏,说乐平王已经到了,正在练武场外听宣。 原来,乐平王也来谒见皇帝。 拓跋月正想告退,拓跋焘却笑道:“倒也无须避讳,今日之事本与你有关。” 拓跋月心中一紧。 她与乐平王拓跋丕往来极少,那人有何事,会牵扯到她? 片刻后,拓跋丕进了练武场。 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直视龙椅上的皇兄,行礼如仪。 见拓跋月也在,拓跋丕有些意外,遂向拓跋月微微致意:“武威也在啊。” 拓跋焘笑起来:“这不是巧了么?前日里,乐平王回朝述职时,便向朕提及一事。朕正不知如何开口。” 拓跋丕便对拓跋月道:“孤长年屯驻于河西,身边缺几个何用的人。在翻查资料时,见有一人博通经传,才情横溢,聪敏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实乃旷世奇才。孤以为,这种才德兼备之士,可担任孤之从事中郎。” 拓跋月面不改色:“乐平往说的可是,阚骃?” “正是。” “阚骃的确有大才,”拓跋月颔首,“昔日,在河西之地,阚骃便以‘宿读’之名享誉一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公主说的是。孤以为,阚骃对河西地理所知甚详,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皆了如指掌,如此才情,若局限于金玉肆这一隅之地,置于公主您身边处理琐事,岂不可惜?” 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将阚骃这样一位具有远见卓识的人才,仅仅作为公主的幕僚,实在是屈才了。 闻言,拓跋月秀眉微蹙,心中暗暗不悦,但却不动声色。 拓跋丕见她毫无表情,吃不准她的态度,遂笑道:“在女人身边侍奉,纵有千般好,又怎及得上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拓跋月轻轻一笑,笑容中半是不屑,半是自得。 “阚骃本非池中之物,无论是在平城,还是河西,他都能有所作为,”她朗声道,“一年以来,阚骃协助我,将金玉肆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账目管理,还是货物调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细,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言及此,拓跋月眼中更添一丝得色,似在对拓跋丕说,她的眼光从未错过,而阚骃也确实不负所望,已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看今日这架势,拓跋丕是非得要阚骃这人了,皇帝也站在他那头。 其实,阚骃本是河西人,若他真想回河西,拓跋月也不会强留。 但阚骃的功劳,今日须向皇帝言明。该为他争的名衔,一个也不能落下。 (1)秀荣,今沂州。 (2)世祖坠马,贼已逼接,世祖腾马,刺杀其尚书斛黎,又杀骑贼十馀人,流矢中掌,奋击不辍。昌军大溃,不及入城,奔于上邽,遂克其城。 (3)《魏书·卷五十二·列传第四十》:姑臧平,乐平王丕镇凉州,引为从事中郎。 第一百六十五章 炙豚 太平真君二年,春日融融。 这日,李云从微服独行,目之所往,尽是熙攘人流、各色商贩;鼻中所触,亦是五味珍馐、醇馥琼浆。 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停车处,正是昔年的栖凤楼。 时风熏习之处,掌柜也在栖凤楼角添上了一层琉璃的边,用以炫示贵华。 李盖不由想起,前几日异国工匠为武威公主修筑琉璃亭的事情来。 皇帝把琉璃视为宝器珍物,便命工匠在东宫、永昌王府、武威公主府、古弼府上各筑一琉璃亭。至于他自己,也没舍得用一分。 用拓跋焘的话来说,古弼是个忠谨直臣,过去他揭发新兴王,已见其勇毅之气;近来他又在御前殴了刘树,令人瞠目结舌,又感佩非常。 李云从继续前行,片刻后路过了永昌王府。 望着紧闭的永昌王府,李云从微微停驻,想起他很久都不曾见拓跋健了。 去年四月末,拓拔焘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各路兵马,讨伐沮无渠无讳。半个月后,沮渠无讳再次围攻张掖,因未能攻克,遂撤军固守临松。 拓跋焘下诏让沮渠无讳投降归顺,双方暂时休战。 到了八月底,沮渠无讳有些按捺不住,遂派中尉请见拓跋健,口称要向魏军献上酒泉,并释放先前所俘的魏将和士兵。 拓跋健允之,并将此事奏报回平城。 今年初,拓跋焘遣兼鸿胪卿,持节册,远封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与此同时,又给了拓跋健一道旨意:另派他人镇守凉州,好让拓跋健还京与妻儿团圆。 现下,拓跋健已在归程之中,或许这两日便要到了。 念及此,李云从的脸上泛起笑意,心道:待永昌王归来,必要与他大醉一场。 此刻,永昌王府的庖厨里,霍晴岚正忙碌于灶台之间,身影在袅袅升起的蒸汽中若隐若现,手中动作娴熟。 蓦地,一扇半掩的门扉边探出一颗稚嫩的脸庞,笑意盈盈。 “阿母,这香气,简直是勾人心魄呢。让我来给您搭把手吧。” 拓跋仁,这位王府的小主人,眼眸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搓捻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只被柞木串起、缓缓转动于微弱火焰之上的乳猪上,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诱人的香气霎时间弥漫开来。 霍晴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严肃。 “仁儿,今日的课业可都温习妥当了?” 拓跋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诚恳与期待。 “都做好了,阿母。就让我来试试烤这乳猪嘛,我也想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真是不错,阿仁愈发懂事了,”霍晴岚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鼓励,示意他紧紧握住那柞木把手,“记住,得一圈又一圈地,均匀一些,快慢合宜。” “我明白,不然,那肉怕是要成了焦炭。咦?这猪腹中藏着何物?”阿仁好奇地问道,眸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是茅草。” “茅草?”阿仁微微一愣。 “正是。需得先在那乳猪腹部开一小口,将其内脏细细掏出,再将其内外清洗干净,最后用茅草将其填满。”霍晴岚耐心解释着,“这茅草,细细咀嚼之下,带有一丝甘甜,置于猪腹之中,既能去油解腻,又可增几分清新回味。” “母妃心思可真巧!”阿仁啧啧称奇,“我也吃过庖人做的炙豚,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做法。” “阿仁,去替阿母取些清酒来。” “好!” 片刻后,母子二人把清酒涂抹在那只静待烤炙的整猪身上。 逾时,猪身在火焰的舔舐下泛起诱人光泽,色泽匀亮。 拓跋仁不禁咂咂嘴,只觉馋得要命。 旋后,霍晴岚又取来了新炼制的白净猪油,将猪油浅浅地覆逾其上。 待到火焰逐渐熄灭,琥珀色的脆皮之下,露出了如同白雪般纯净细腻的肉质,令人垂涎欲滴。 她轻轻地喂了一口给拓跋仁,炙肉入口即化,肉汁黏润。 拓跋仁细细品味着,只觉一股说不出的鲜美。 霍晴岚轻轻挥手,吩咐侍从将炙豚分出一半,送往武威公主府。 吃完炙豚,霍晴岚一壁看着落日下坠,一壁考校起拓跋仁的学问。 恰在此时,又有侍人捧上一碟晶莹剔透的石蜜。 见状,拓跋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引经据典道:“晋人傅巽曾言,‘蒲桃之甘美,可比宛地之茶;齐地之柿,燕国之栗,峘阳之黄梨,巫山之朱橘,南中之茶子,乃至西极之石蜜’,都是顶好吃的东西。” 霍晴岚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拓跋仁的小鼻尖,眼中满是宠溺:“你这个小馋鬼。” 说话间,总管一路小跑过来,轻声禀报。 据驿站快马送回的讯息——大王将于今夜归府。 霍晴岚闻讯,眼眶不禁泛红,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自拓跋健出征,夫妇二人已近一载光阴未见,也不知他现下情状如何。 此番急行,想必风尘仆仆,正是苦辛。 拓跋仁见继母如此,忙“哎呀”一声,道:“阿母,阿父要回来,我们再给他做点菜吧。” 霍晴岚忙起身,道:“哎?阿仁说得对。走,跟阿母去庖厨,做你阿父最爱吃的胡炮肉!”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此处山路崎岖 天际辽阔,蔚蓝如洗。 拓跋月施了薄妆,穿了便服,到田庄去看了看秧苗,旋后便在李云洲、阿碧、湛卢、承影的随同下,径自从田庄出发。 前往秀荣掘金之事,须得秘密行事。一早,拓跋焘便如此吩咐。 故此,“匠师”莫芦渊和五十名身强力壮的矿工,各自分散开来。 在距离田庄三里路之外,一队人集合。 此时,拓跋月才亮明身份,登上一辆马车。 队伍起行,李云洲策马伴在马车一旁,唇角逸出一丝笑意。 公主外出,拓跋焘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琢磨着要派一医士随行,自然就想到了李云洲。 出发前,李云洲已将太医署诸事布置妥当。 难得有机会,与公主同行——尽管身边还有很多人,李云洲仍觉心满意足。 沿途,春风拂面,浸着花香的泥土气息,泄入车帘。 拓跋月和侍从三人都觉惬意,阿碧还掀了一回帘子,欣喜地张望。 湛卢、承影却紧张起来,让她快点把帘幕放下来。 阿碧这才想起,他们是秘密出行,不便于被人窥了去。 拓跋月笑得温和:“倒也不必紧张,这一路风光正好。” 湛卢、承影只得应道:“喏。” 但下一瞬,拓跋月却撑着额,打起瞌睡来。 见状,阿碧也再不好掀帘了,只余湛卢、承影大眼瞪着小眼,无聊地熬下去。 实则,拓跋月并未睡着,只是觉得有些乏,想闭闭眼而已。 毕竟,车行于山道之中,虽不很崎岖,亦有些颠簸之态。 神思一恍,忽而想起昨日之事。 拓跋月心道,自己这一去数月才能回来,遂在出发前的夜晚,邀约在平城的两位公主小聚。 昨夜,花门楼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宴席设在一个转角的雅室之内,十分幽秘,寻常人不易寻到。 拓拔芸生下女儿,已在府中养了多日,腰身都粗壮了不少。 因今日是姊妹相聚,想要说些体己话,拓跋月便未邀约其驸马。当然,这也是因为,拓跋月对拓跋菱的驸马赫连昌有忌防之心。 且说,拓跋菱听了拓跋月的劝,尝试走出闺阁。 这段日子,她对府中那位驸马不加理睬,而把心思放在生意上。本以为,她会遇到很多困难,未想她聘用的管事太得力,把几样生意安排得妥妥当当。 盈利虽不多,但多少有得赚,拓跋菱也日甚一日地开朗起来。 倒是拓拔芸,脸上的笑意不如以前多。 拓跋月以为,她是因为长得壮实了,不如以前身量苗条,但拓跋月只轻声一问,拓拔芸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拓跋菱、拓跋月忙问她因由。 拓跋芸如实道:“生孩子太辛苦了,我不想再来一次。” 闻言,拓跋月皱皱眉:“驸马他……” “不是,驸马他很好,所以我不能只给他生个女孩啊。” 此言一出,拓跋菱、拓跋月不禁面面相觑。 巧了,她们姊妹仨,以及阳翟公主拓跋蓉,生的都是一个女孩。 本来,谁都没把这当回事,但拓拔芸怎就如此介怀? 转目间,拓拔芸已经哭成了泪人:“太苦了!我怀木儿的时候,先是孕吐,吃不下饭。后来能吃饭了,驸马又给我吃了很多补品。气血是补上来了,可我胖了呀。胖了,我就不想走动,不走动就更胖了。” 拓跋月忙拭着她眼泪,安慰道:“不碍事的,我也胖了不少,数月之后就恢复了。” 这话说得不实,她怀上元的时候,没胖多少。或许,是因她忧思过重。 “我本来以为,生了木儿,过几个月我就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但也没瘦多少。特别是……” 拓拔芸顿住,似觉难以启齿。 但此处只有她两位阿姊,她便松了袍子,把腹部敞出来。 “你们看,呜呜呜……”她扁着嘴。 但见,她腹部上有很多长短粗细不一的紫色条状纹路,看上去像扭来扭曲的蚯蚓,甚是丑陋。 拓跋月总算明白拓拔芸最近为何不愿出门,心绪不稳了。 “你在孕期,没用鸡子敷小腹么?”拓跋菱问。 “用了呀,毫无用处。”拓拔芸嘟囔着,眼见着又要哭了。 拓跋菱比她俩年长许多,在这方面也更有经验,遂对拓拔芸道:“我府上有一个医士,擅长推拿之术。我那时也生了不少妊娠纹,便全倚仗她了。” “医士?”拓拔芸迟疑道。 “哦,我说惯了,是医女,平日里专为我看诊。” 拓拔芸眼眸一亮,立马抓住拓跋菱的手:“太好了,阿姊,你让她也给我推拿一番。” 拓跋菱笑起来:“正有此意。说起来,也是做阿姊的不细心,若早知阿芸因为这个烦恼,早便把人送过去了。” 闻言,拓拔芸忙抓住拓跋菱的手:“不晚,不晚,阿姊真好!” 如此一来,拓拔芸脸色转霁,这一晚姊妹们把酒言欢,玩得尽兴…… 车行山中,益发颠簸。 但听李云洲关切的声音传进来:“此处山路崎岖,公主可需吃一枚姜丸?” 这是李云洲调配的一种药丸,专治晕车。 闻言,拓跋月轻轻撩开帘幕,颔首道:“给我吧。” 李云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无需太多,一粒便可。” 时至日暮,斜阳草树。 旷野之上,杂草随风摇曳,窸窣作响,传来一丝凉意,隐隐夹杂着模糊的马嘶声。 莫卢渊禀道:“公主,前方有一座驿站,今夜可在此休憩。” 拓拔月准了。 驿站依稀可见,拓拔月也生出倦意,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远望而去,驿站被一圈竹篱笆环绕,几盏灯笼在薄暮中摇曳,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新民 亮明官家身份后,拓跋月与一众随从、矿工们住进驿站。 归置好了,在等待晚膳的间隙,湛卢、承影在院落松乏筋骨。 二人拔剑对练,剑光划破虚空,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啸声,回荡在院落四周。 刚收了剑势,湛卢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院中一棵参天古树上,隐约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心中一动,与承影一同走近细看,只见树干上赫然刻着“狗皇帝”三个大字,字迹虽已斑驳,“狗”字还多写了一笔,却仍透出一股愤懑不甘。 二人心头一震,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警觉。 驿站看似平静无波,恐怕匿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们迅速将此事告知公主,和太医令李云洲。 闻言,李云洲神色凝重,道:“容臣查探一番。” 走到院中,李云洲检验了驿站中的井水,确认无毒后,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仍蕴着浓云。 暮色四合,晚膳终于被端了过来。 阿澄用银针试了,确认菜肴无毒后,才示意拓跋月动筷。 但李云洲却坚持要尝第一口菜肴。毕竟,有些毒银针测不出。 见无异状,李云洲才放心下来。 用过晚膳,拓拔月让湛卢去把驿长请来。 寒暄一番后,拓拔月问驿长,此处可曾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驿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行人亮出官家身份,但看起来并不只是贵人那么简单。 逾时,但见拓拔月微笑的眼眸中透着寒光,他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有,不久前,此处发生了一次打砸之事,至今思来仍让人心有余悸。” 拓拔月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大约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一群暴徒突然闯入了驿站,他们手持棍棒,见物便砸,见人就打。驿夫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四散奔逃,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指了指驿站一角,那里还有几道未完全修复的裂痕:“贵人,您看,那就是那晚留下的痕迹。他们不只打砸抢掠,连墙壁都不放过……” 公主闻之心惊,完全能想象出那晚的情形。 “直到官府的人闻讯赶来,才将那些暴徒制服并带走。他们走后,驿站里一片狼藉。我和逃出去的驿夫,在确认安全后,才敢偷偷摸摸地回来,开始修修补补。” 听至此,拓拔月这才明白,为何那棵老槐树上,会有人用尖锐的物体刻下“狗皇帝”这几个刺眼的字。 原来,那是暴徒的宣泄。 她突然想起,刚进房间时,见到的一张略显陈旧的被子。那被子的边缘针脚参差不齐,还有补缀的痕迹。 拓拔月心中一沉,问:“这群暴徒是什么来历?” “官府说,是新民。” “新民?”拓拔月蹙起眉,“不是应该在漠南吗?” 数年前,拓跋焘征服了一批柔然、高车人。 为了人尽其用,也为了御民于内,拓跋焘便将他们迁往漠南安置。 于是,在东起濡源、西到五原阴山的草原上,遍是柔然、高车人。 古弼等大臣接了皇命,各自镇守在三千里草原上,安抚新民。 耕种、放牧、缴税,是新民的义务,但在冬日,他们闲着无事,不免闲中生闷,做出一些乱子来,比如互相斗殴、越界逃跑之事。 但他们很快会被抓回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她拓跋月不配? 长夜漫漫,烛光摇曳,映在窗棂上投下暗影。 曾毅等侍卫值夜,片刻不敢松懈。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拓跋月便已令众人整装待发。 她留下曾毅等几名精锐侍卫,叮嘱他们即刻前往官府,问询官府所擒新民之事,确保其处置妥当,本地安全无虞。 临行前,曾毅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出他的担忧。 他不在公主身边,万一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拓跋月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道:“放心,湛卢、承影皆在我身边,她们会保护我的。” 大部队随后启程,在路上趱行五日,都太平得很。 第六日一早,晨光初照,雾气缭绕。 车队行进在蜿蜒山路上,分外小心。 行至一处偏僻山谷时,突然,七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从路边的杂草丛中冲出,拦住了去路。 侍卫们正欲上前驱散,却见拓跋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阿碧前去探明究竟。 但见,他们手中拿着残破碗碟,眼中冒着光,齐声高呼:“贵人行行好吧!” 阿碧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几年前,她不也如此落魄么? 因此,才拦路向公主——当时的河西王后——乞求一口温饱。 不多时,阿碧回到拓跋月身旁,低声禀道:“公主,这些人乃是自秦州逃难过来的流民。因去年洪水肆虐,冲毁屋舍田亩,只得结伴而行,四处流浪乞讨为生。” “秦州?”拓跋月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逾时,拓跋月轻启朱唇,向阿碧低语了几句。 阿碧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以同样细若蚊蚋的声音,向负责膳食的宋鸿传达指令。 很快,宋鸿便亲自将几个餢??分发到流民手中。(1) 甫一拿到餢??,他们便狼吞虎咽,似乎饥饿已久。 拓跋月隔帘看去,静观不语,心中暗暗数算。 下一瞬,这七人纷纷应声倒下,委顿于地。 宋鸿迈着碎步向前,向拓跋月禀报:“禀公主,歹人已尽数倒地。” “也未必是歹人,如无必要,不可伤及性命。” “公主宽仁。”宋鸿话锋一转,“不知公主如何看出,这几人不是秦州流民呢?” “秦州之地,去年风调雨顺,未发洪水。” “原来如此。” 宋鸿心中暗生感慨。 往昔,身为河西王后,她便很留心各方讯息,极为机敏,似能洞察世间变幻。 那时,他以为,她不过是为了尽早将河西之地纳入囊中。然而,待她回到平城,做回大魏公主之后,她仍闲不住。 掌金玉肆,经营田庄,开酒楼…… 很多事,她都亲力亲为。可见,公主的心,从不囿于宫闱府宅。 左近,适好淌着一条潺潺溪流,水声清脆悦耳。 拓跋月轻抬素手,示意侍从前往溪边汲取清水,再将被迷药放倒的“流民”一一浇醒。 待这七人悠悠转醒,方知自己的伪装已被识破。 而他们此刻被绳索紧紧束缚,分毫动弹不得。 眼见那位头披幂罗的贵女缓步于前,为首之人目光闪烁,试探地问:“莫非,您便是公主殿下?” 闻言,拓跋月微微颔首,清冷语声中蕴着威严:“我乃武威公主。” 这人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武威公主,久仰大名。” 拓跋月眉梢微挑:“哦?你听说过我?” 但见,他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懑:“自然听过,正因需供养如公主这般尊贵之人,我等才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这话听着稀罕。 自拓跋月和亲以来,魏国之内,何人不对她歌功颂德,连皇帝都要高看她一眼。纵然是关系不谐的乐陵公主,也只是口中不服而已。 竟有人胆敢说,她拓跋月不配? “我,为一国之安远赴他乡,日夜劳心,这番牺牲,不值万民之供养?你且细细道来,我到底如何不配?” 他面上的苦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笑意:“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懂得那些高深的道理。我们所知的,不过是因着年复一年的战火纷飞,加之对河西国的征伐,大魏的府库已空耗无数。军费又从哪儿来?难道不是因为加赋?” 为何要征伐遥远的河西? 拓跋月蹙了眉。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日升月恒一般。 未曾料到,百姓并不明白,魏主的宏图大业终将惠及百姓。 听此人的言辞,似乎也读过几天书,但其见识仍嫌浅薄。 天下纷扰,根源在于南北对峙,若不率先统一这广袤的北方,战火只会愈演愈烈,谁又能独善其身? 然而,拓跋月深知,个中曲折与宏图大志,绝非片言只语所能道尽,更无法令人领悟于须臾。 于是,她暂不提此话,转而问他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一早得知,他要来劫持公主。 此人审时度势,便据实以告:他乃秦州人鲁七。 忆及往昔,三年前,因公主和亲,靡费巨万,秦州之地便被加了赋。这一年,又逢洪水肆虐,家园倾颓,税赋难以为继。无奈之下,鲁七遂与数位乡亲踏上了逃亡之路。 流落他乡,他们迫不得已,只得落草为寇。但他们誓不侵扰贫苦百姓,仅取富贵人家之财,聊以度日。 今日,他们匿身于荒野杂草间小憩,无意间听得到一阵低语,随风飘来。 那是三个行色匆匆之人,正窃窃私语,提及公主的脚程太快,他们必须日夜追赶,切不可错失良机。 鲁七心中一动,心想公主是巨富之人,可大肆劫掠。 一念及此,鲁七迅速与同伴们商议,决定抄小径疾行。 果然,方才他们便寻到了公主的车驾。 但他们一见数十人的阵势,心里便犯怵,只得临时改变主意,想讨口吃的而已。 “未曾想,公主已将我等谎言识破,”鲁七苦笑不迭,摆着头,“但也好,至少能做个饱死鬼。” 他不觉得,他们冒犯公主,还有活路可走。 (1)一种炸面环,出门方便食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山海经》中有载 这话落到拓跋月耳中,却换得她低声一笑。 “若你所言属实,我不会为难你,但你需随我同行,为我做事,当是赎罪。想必,这两三年来,尔等的双手多少也沾染过人血吧。” 虽未撩开幂罗,但她目光如炬,直射向鲁七。 鲁七也被这朦胧但仍灼人的目光镇住,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确实杀过人,虽非本意,但……做了便是做了,我认。” “也是条汉子。”拓跋月颔首。 “不过,山高水长,公主可保我等衣食无忧?” 拓跋月自然不必直言,她要去的秀荣已近在咫尺,遂对鲁七道:“尔等且随我来,自有工钱,不会亏负。” 鲁七望着眼前这位似高傲,又似良善的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咬了咬牙,答应了。 拓跋月颔首:“我也不绑尔等,尔等自行跟来,但你需谨记,若有异动,我必杀之。” 音声虽轻,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在鲁七的头上。 对于武威公主“密计助兄”一事,民间早已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还说她武功卓绝。 鲁七流荡于秀荣一带,也对此事有所耳闻。 倏尔,四下里起了一阵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鲁七顿觉一股杀气袭来,只得连声应诺。 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行。 车内,阿碧坐于拓跋月左侧,悄声问:“公主,您留着鲁七那几人的性命,是因为要他们见过那三个来寻你的人么?” “然也。” “那三个人,是不是来意不善?” “阿碧,你看那三人,言辞急切,口口声声‘必须日夜追赶,切不可错失良机’,其行踪又如此鬼祟,若真是为了什么正当之事,又何须如此隐秘?再者,我们已远离平城,这一路上,难免会有宵小之徒蠢蠢欲动。” 坐在公主右侧的湛卢、承影,皆是面容冷峻、心思细腻之人。 听得这话,二人不禁捏紧手中的剑柄。 见状,拓跋月唇角漾起笑意,柔声道:“湛卢、承影,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此行我们有备而来,自当从容应对。你们只需保持警惕,随机应变即可。” 言讫,她又拍了拍身旁的阿碧,示意她放宽心。 阿碧轻声细语,带着几分好奇:“公主,您认为,是谁要赶来对付您呢?” “这个啊,”拓跋月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这可得细细数来,武威公主这个人,树敌众多。” 她顿了顿,悠然伸出纤纤玉指,逐一清点:“比如,乐陵公主和她婆母,秦王赫连昌,还有那庶人达奚拔……” 提及达奚拔,拓跋月心中不禁涌出一丝快意。 她的四叔达奚拔,被她揭出操纵私肆、与官府争利的丑行,最终,落得个退赃保命、官职尽失的下场。真是罪有应得。 半日后,一行人行至秀荣东南角,眼前一座巍峨的山峦,便是他们要找的“招摇山”。 此时,日光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招摇山上,现出浅淡的金辉。 立于山脚之下,拓跋月纵目望去,只觉襟怀开阔:“今日一见,才知前人将其命为招摇山的原因。《山海经》中有载,‘南山经之首曰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招摇山,可是鹊山之首,物产丰饶,多产金矿、玉石。” 阿碧听得云里雾里,遂发问:“《山海经》里记的事情,不都是传说么?” “这也不是《山海经》中说的那一座招摇山,公主的意思是,因为传说中的招摇山盛产金玉,这座山也产金,故此本地人就这般命名了。” 阿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年深月久,招摇山只留下了名字,但后人们却不知其名之由来。”拓跋月道。 众人听后,无不面露钦佩之色,向公主投去敬慕的眸光。 她一贯博学多闻。 宋鸿更直接道出赞语,拓跋月却莞尔一笑:“非也。非是因我博学。只因我这匠师,之前便报过‘招摇’一名,我便翻查了一些典籍。” 话音刚落,阿碧突然插言,急切地问:“对了,公主,这山上是不是还有玉石啊?” 莫卢渊轻轻摇头,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遗憾:“那倒没有,我未曾寻到,恐怕那些珍贵玉石早已被前人一一挖掘殆尽了。” 宋鸿不免好奇:“冒昧问一句,匠师您是如何寻到金矿的呢?” 闻言,莫卢渊勾了勾唇,笑得神秘莫测。 “这可是世代相传的秘技,是我行走江湖的本事。艺不轻传,道不贱卖。此间奥秘,自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宋鸿倒也不介怀,一笑置之,再不追问。 其实,莫卢渊早对拓跋月言明,寻找金矿有一准则。 “山,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上有丹砂者,其下有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1) (1)到了现当代,学者把这种找矿的经验总结为六条口诀,称“管子六艺”:上有赭者下有铁;上有慈石,下有铜金;上有铅者下有银;上有丹砂下有金;上有陵石下有铅、锡、赤铜;上有银者下有铅。 第一百七十章 海昏侯的酎金 当晚,拓跋月一行人在招摇山脚扎营。 夜幕低垂,天际挂着一轮皓月,银辉将四周山石草木染上了一层霜白。 春寒料峭,山风捎着凉意,掠过密林间,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 篝火燃得正旺,火堆前侍卫们来回走动,看得鲁七一干人不敢妄动。 此时,饭菜的香气已然弥散,每个人都排队领了饭菜。 然而,想起之前被迷药放倒的经历,鲁七的弟兄们仍不免存了戒心。 领来饭菜后,他们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吃一口。 鲁七也犹豫了一瞬,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但他马上拿起一个牢丸,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见他吃得香甜,又无任何异状,底下的人才打消心中的疑虑,纷纷效仿。 宋鸿在一旁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后进了公主的帐篷,对其低声耳语。 闻言,拓跋月抿唇一笑:“鲁七能当首领,总是有道理的。” 转而睇向莫卢渊,温声道:“你继续说。” 说着,她轻轻咬嚼着牢丸、肉脯,边吃边听。 莫卢渊已经吃过饭了,现下正在公主帐中议事。 他缓缓开口,道:“公主,金矿就在山腰上,如若明日去寻,约莫在后日便可寻到,此事不难……” 宋鸿欲言又止,压住了心中疑问。 莫卢渊却看出宋鸿的心思,遂正视于他:“起居郎有所不知,金矿沉潜于地下,对于寻常人来说,自是不易寻。我这等金匠,熟知寻矿之法,寻之如探囊取物。” 宋鸿归魏之后,仍担任起居郎,但拓跋焘为拓跋月寻矿一事煞费苦心,派遣了一些与其交好之人,宋鸿也是其中之一。 “匠师的意思是,金矿藏得极深,但亦有迹可循。” “自然,”莫卢渊不欲对他说得太细,遂转视向公主,“待寻到金矿所处之地,便须掘土数丈,直抵纷子石。寻到纷子石,就不难找到金子了。” 拓跋月沉吟道:“纷子石是何模样?” “石褐色,一端黑焦,是为伴金之石,其下必有马蹄状的块金。” “明白了。你接着说。” “寻矿不难,掘矿难。要掘矿,需从地表处掘一条巷道,与矿体相连,再建一套地下开采设施,兼顾开采、挖掘、升运、排水、通风之用……” 论议了半个时辰,拓跋月、莫卢渊估算了一下,纵然一切顺利,也需二月之久。粮食采买等事,须照顾周全。 宋鸿伏案在侧,纸笔一一照录,无一遗漏。 等到宋鸿、莫卢渊退去,帐外活动的人更少了,大多在酝酿睡意。 拓跋月却殊无睡意,反而生出抄书练字的兴趣。 阿碧识字不多,但承影、湛卢还识得一些字,见拓跋月抄的是一册《汉书》,便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这个字念什么?什么金?” 见公主搁笔,承影好奇地指着纸卷上的一个字。 “酎……酎金。” “什么是酎金?”承影更好奇了。 “‘酎’,是一种美酒,汉文帝时期,定下一项规矩:每年八月之时,便要在都城长安祭祀汉高祖庙,届时要献上酎酒。” “只是献酒吗?”承影的眸光,落在“酎金”二字上。 她很机灵。 拓跋月笑道:“自然不够。之所以有‘酎金’这个说法,是因为在祭祀之时,还要让诸侯、列王献上黄金来助祭。” “也就是说,酎金是以前诸侯、列王敬献给皇帝的珍贵贡品,专为祭祀大典所用?”阿碧在一旁插言。 “然也。”拓跋月朝她微笑颔首,看得阿碧心生欢喜。 湛卢的目光转向公主,抛出一个疑问:“这些酎金,莫非皆是诸侯、列王所铸?” 公主微微颔首:“正是如此,此乃其权责所在。自正月始,诸侯、列王便需着手铸造。而若是黄金重量不足,或是成色不够,便会招致皇上的责罚。” “啊?”阿碧、承影与湛卢闻言,眼眸倏地圆睁,满心惊讶。 阿碧与拓跋月情谊深厚,言语间便少了些顾忌:“这怕是不妥吧?黄金的成色,肯定要依赖于金矿吧?假使诸侯们已竭尽所能,皇上却仍……” 言至此,她也觉出不妥,硬生生收了口。 见她这模样,拓跋月暗觉好笑,唇边绽出温厚笑意:“此间只我四人,且所议不过是前朝旧事,皇恩浩荡之下,自是无妨。” 言讫,她轻轻一顿,眸光流转,斟酌着言辞。 “这里面的道理,你们不明白,我便慢慢道来。自有‘酎金’制度以来,它便成为了前汉天子手中的利剑,用来约束地方诸侯的野心与势力。” 提及汉武帝元鼎五年的“酎金失侯”之事,她不觉轻叹了一声:“那一年,武帝欲削藩固权,恰逢南越战事,诸侯响应者寥寥。 “武帝便借此契机,令少府以酎金之礼为名,严审查诸侯所献之金,以求瑕疵。 “结果,百余位显赫一时的列侯,只因黄金成色不足或分量有误,便一夜之间失去了尊贵的爵位,家族荣耀化为乌有。” 阿碧、承影、湛卢都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拓跋月想起前汉之事,便又多了些悲悯,道:“再跟你们讲一桩事。” 这次,她说的是海昏侯的掌故。 原来,汉宣帝在元康三年封刘贺为海昏侯,但不允他祭祀宗庙。 按说,刘贺本不必准备酎金,但他仍坚持铸酎金,在第二年命人送往都城,献于汉宣帝。刘贺此举,自是为了表忠心,但遗憾的是,汉宣帝并未收下酎金,将之尽数退回。再下一年,刘贺便不再铸造酎金了。 “这个海昏侯……”湛卢极力回想她听来的故事,“为何被剥夺祭祀的资格?是不是因为,他以前当过皇帝?故此,汉宣帝对他……” “忌惮!”阿碧脱口而出。 拓跋月摸着她发髻,笑得宠溺:“小声点。” 阿碧嘻嘻一笑,道:“奴记住了。对了,公主,那些被退回去的酎金,海昏侯还能用吗?” “你说呢?”拓跋月睨她一眼。 阿碧吐吐舌头,摇头道:“肯定不敢用。” 想起寻矿、挖矿、铸金的困难,拓跋月不禁感慨丛生:“两汉时,有厚葬的风气,或许,待海昏侯薨了,那些酎金便拿来殉葬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人不敢逃,公主请宽心 翌日,公主拓跋月吩咐下去,让匠师莫卢渊带领工匠们却寻矿。 山腰之上,莫卢渊手持先前画好的地图,精准无误地寻到了金矿所在地。 随一声沉闷的号子,工匠们从地表处掘起巷道。 铁锹碰撞着岩石,霎时尘土飞扬,挥汗如雨。 遵着莫卢渊的叮嘱,拓跋月及其侍从,都戴上幂罗,没有近前。 而在一旁,鲁七却似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侍奉在公主身旁。 除他之外,他的手下们都被征用,一起挖矿。但其实,比起侍奉公主,鲁七宁愿和手下一起挖矿。 看起来,公主便是手段高明、胸有城府之人,少接触为妙。 可惜,公主把他驳了回来:“鲁七,你不用掘矿,我自有安排。” 三两日下来,鲁七的手下,看他的神色也有些微妙变化,似在怪责他不跟他们一起吃苦,鲁七有口难言,满心悔恨。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动邪心,来打劫公主。 在矿场一连呆了五天,鲁七都无所事事,每日都对公主赔着笑脸。 但让他奇怪的是,公主似乎对农事很精通,时常问他耕种的事,还问他什么肥料好用。言语间流露出的热忱,全不似寻常王公贵族的高贵矜持。 这一早,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拓跋月已换上了一袭朴素的少妇衣裳,脸上涂抹着淡淡脂粉。 她让湛卢去唤鲁七,随同去县里采买粮食。 闻言,鲁七眼中闪过一丝诧色。 采买粮食,还需公主亲自出行?怕是暗藏玄机吧。 这人也很奇怪,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在平城享清福,偏要带着工匠来掘矿。更奇怪的是,秀荣官府也没人出面来接应,这不合常理。 莫非,她不是公主,是什么冒牌货? 对,必是如此。 念及此,鲁七忍不住酝酿起“越狱”的想法。 旋后,拓跋月的马车驰来。 她缓步走来,起贴身随从承影、湛卢紧随其后,二人也身着便装,却难掩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武人气息。 拓跋月走近后,轻轻拍了拍鲁七的肩膀,示意他上车。 此举大出鲁七的意料,他怔在原地不敢动,一时呆若木鸡。 “让你上车呢,你磨蹭什么?” “我么?” 承影、湛卢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鲁七这才确定是在喊他,心中不由忐忑,脚步踉跄,似踏在了刀尖上。 “小人不敢逃,公主请宽心。”他嗫嚅道,声音都在发颤。 见状,拓跋月唇角勾出一丝笑意:“初识时,你说,正因要供养如我等这般尊贵之人,你们才落得如此凄惨境地。现下,本公主让你先感受一下,我正在过的生活。” 说着,她缓缓步入马车。 鲁七吓得腿都要软了,忙讨饶:“公主,小人说了胡话,是小人的过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承影柳眉倒竖,喝道:“啰嗦什么!” 说着,就伸手去抓他领口,鲁七差点被她抓得一趔趄,心中暗惧:这女子怎么这么大力道? 进得车去,但见车内布置简单,没有奢华的物什,与自己想象的大不相同。 鲁七坐得远远的,几乎缩到了角落里。 湛卢看了他一阵,才“嗤”的一声笑出来:“鲁七,你不是打家劫舍惯了么?怎的连坐车都要害怕?” 拓跋月扫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却未嘲谑于他。 鲁七忖了忖,局促道:“公主如天人一般,哪是我等小人可以亲近的。故此……” “你这话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不对,熟悉公主的人都知她最是亲善不过。” 这话,鲁七搭不上腔,只能嘿嘿一笑了之。 “既出来了,叫我夫人即可。” 鲁七挠挠头:“那……夫人贵姓?” 拓跋月张口就来:“姓李。”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鲁七好容易坐直了,但精神却紧绷着,一语不敢发。 春日和煦,晨光初照。 拓跋月轻轻撩开车帘,一缕柔和光线溜进车内。 随马车的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不时掠过眼际。 嫩绿柳丝轻舞,桃花笑靥如霞,真是美不胜收。 还有不知名的野花香,缓缓潜入鼻端,甚是清新宜人。 渐渐地,鲁七渐渐感到一阵困倦袭来,眼幕变得沉重,仿佛被人催眠。 猛然间,一阵较为剧烈的颠簸将他从朦胧边缘拉回现实。 睁开眼时,马车已缓缓停驻在繁华集市的边缘。 不远处,人声鼎沸,煞是热闹非凡。 回想起心中暗自筹谋的逃脱计划,鲁七暗暗定心。 此时,便听得拓跋月问承影:“承影,你以为,新来的几个工匠,怎么开工钱?” 新来的工匠,自然是说鲁七麾下那几人了。 鲁七竖起耳朵。 “李夫人,奴以为,与矿上工匠一般待遇,应该妥当。” 鲁七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但不好置喙。 本以为,公主抓他们做苦役,只给饭食。 如此想来,倒还不错。 正胡思乱想,又听湛卢道:“其实,奴担心他们不知好歹,寻机跑了。” “他敢?”承影眉头一拧,“被我擒住了,撕成一片片的。” 这话落在鲁七耳中,惊起一丝颤栗。 毫无疑问,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他若想跑,恐怕被撕成一片片的,就是他了 。这女子,前几日杀鸡宰羊,手起刀落,利落无比。 这厢,鲁七心里正惶恐,偏生承影还侧着头,怪声怪气道:“哟,鲁七,你头上怎么有汗啊?我寻思,这天也不热啊。” “小人,小人天生爱流汗。” “原来如此,”承影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怕我呢。” “不不不,哦,不,小人敬重女郎,出言无状。” “承影。”拓跋月突然出言,语中有轻微的喝止之意。 “鲁七,我有一问,你须老实回答。” “老实,我老实着呢。”鲁七坐得更规矩了。 “我看你言谈不俗,以前是不是也读过书?” “小人……公主问这……” “李夫人。”承影插言。 “哦,不知李夫人问此事作甚?” “自不会害你,你从实说来。” “小人的确读过几天书,”他叹着气,“略识得几个字。”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这掌柜的饭菜之价,无有不妥 这年头,百姓大多没读过书,但鲁七说话有条理,有时还冒出几个文绉绉的词,拓跋月自然怀疑他读过书。 “你说来听听。” “小人能不说家主的名姓吗?” “可。” 鲁七便放宽心,说起以往经历。 原来,他自小父母便亡了,依着亲戚生活,但舅母看他不顺眼,便把他打发出门,卖于一个世家为奴。 鲁七为人勤快,脏活累活都不怕做,但不知为何,很快就被那世家中的一个公子相中,收到身边做个伴读。 彼时,鲁七觉得自己撞上大运,也跟着那世家公子读了些书,但时日一长,他觉出一丝异样。那公子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狎昵,手也不时往他身上抚弄。 “后来,小人打听到,这公子有龙\/阳\/之好,我便趁夜逃走了。我也不敢回我阿舅家,之后就辗转到了荆州,来到一个村子里,挂名在一户人家下。后来的事,小人已经跟公……夫人说过了。” 听至此,拓跋月叹了口气:“你的经历也太坎坷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方才说,你挂名在一户人家下。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鲁七心里懊恼,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 “此事你且细细说来,无碍。” 魏国已历三帝,完成了统一北方的大业,但对两晋十六国以来的宗主制度无法根除。故此,为顺利征徭征税,魏主暂且承认宗主的身份地位,以世家大族为宗主,督护百姓。(1) “那小人便大胆说了,我这种情形不少见。在地方上,很多宗主都用种种办法,来逃匿赋税。” “难怪国家收税困难……”拓跋月沉吟道。 “可我们没少交,那些宗主却赚得肥,吃得肚儿圆。”鲁七觑着拓跋月的脸色,“夫人,我听人说,宗主宗主督护制,只是权宜之计。日后……” 拓跋月忖了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日后自要改弦易张的,徐徐图之。” 鲁七听得倒懂不懂,但能揣摩个大概,当下也不知回应什么,便轻轻“哦”了一声。 “我且问你,你可知秀荣的物价如何?尤其是那米粮的价格。” 他略一思索,面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笑意:“说来惭愧,夫人,我已足足三月未曾买粮了。不瞒您说,如今我们都是靠……抢的。” 他干咳一声,似想为这话添上几分正当性:“抢的是那些富户,也算是盗亦有道。” 拓跋月轻轻一笑,并未深究此事,只淡淡地问:“那三月前的物价,你可还记得?我此番有些要事需办,你在秀荣呆了偌多年,想必能助我一二。事成之后,我自会还你自由。” 听至此,鲁七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连声称好。 “那便跟我下车吧。” 下车后,拓跋月让鲁七伴在一侧,在集市上转了一个时辰。 买了一些物什,也问了鲁七一些话。 鲁七知无不言,倒是坦率。 到了吃饭时间,四人在一家小肆吃了饭。 拓跋月照例问鲁七,这几样饭菜价值几何,心里略略有数。 她便转头对湛卢嘱咐了几句,湛卢颔首表示会意。 但到会账之时,湛卢被掌柜的要价吓了一跳,柳眉一竖:“掌柜的,你莫欺我是外乡人。你这饭菜要价太高了,竟比三月前贵了一倍不止。” 掌柜见湛卢衣着光鲜,便露出谄媚笑容,解释起市面行情,坚称标价合情合理。 然而,湛卢丝毫不为所动,反讽道:“贵店不过是坊间再寻常不过的,饭菜哪能卖得起这般价格?” 闻言,掌柜脸色骤变,渐生怒色,决定与湛卢据理力争。 一场激烈的口角在所难免。 未几,掌柜情绪激动,言语间颇为不堪。 湛卢眼神一凛,也不忍让,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气氛瞬间凝固,食客们都瞪大眼看戏。 掌柜怒火中烧,急忙吩咐身旁小厮,速去请隔壁交好的生意人前来助阵。 他经营的是家不起眼的小店,囊中羞涩,自是请不起太多帮手。 不多时,小店内便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邻里街坊。 冲突发展至此,正合拓跋月之意。 “你看我这衣着打扮,岂是付不起账的人?但我绝不给冤枉钱。你这掌柜,漫天要价,简直欺人太甚。” 她刻意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言语间挑衅,直教掌柜的怒气更盛。 “你胡说!看你穿得周正,还是个女子,没想到竟是个泼皮无赖!”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一旁,鲁七不敢吭声,他不知拓跋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缄口为好。 就在此时,拓跋月话锋一转,笑道:“现下,你说我不讲理,我也说你胡闹。既如此,不妨去官府评评理,如何?” 掌柜一听,心中略一盘算,也不甘示弱地回应:“去便去,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少时,掌柜、拓跋月两拨人,齐齐来到县衙。 这县令还在午睡,几人等了好一时,他才打着呵欠过堂。 见拓跋月美貌,县令打量了她好一时,睡意也散去不少。 问明双方纷争起因,县令捋着胡须,道:“这位夫人,李夫人是吧?” 拓跋月向他见礼。 县令微笑道:“李夫人,这掌柜的饭菜之价,无有不妥,是您多虑了。” 拓跋月指着鲁七,道:“三月前,我这小厮曾来秀荣办事,当时的饭菜可不是这价格。现下,物价腾贵,怕是不妥。” 闻言,县令的小眼睛转了转,摆手道:“夫人初来此地,不详民情,本官不怪你。物价这种事么,此一时彼一时。” (1)两晋以来,人口流动频繁,原有的乡里组织,渐渐丧失了控制管理百姓的职能。同时,士族大族依靠经济上的优势,和坞堡,为流亡人口提供庇护,因此产生了封建“荫附”关系。“宗主督护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展起来的。《魏书·食货志》称:“魏初不立三长,故民多荫附。荫附者皆无官役,豪强征敛,倍于公赋。”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脑子是被门夹过么? 闻言,拓跋月目光如炬,望向神情傲慢的县令。 “民妇不懂,县令所说的‘此一时彼一时’是何意。” 县令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耐烦,但他极力压制情绪。 “夫人,你初来乍到,怎知这世事艰难?粮食收成、商贾囤货、天灾人祸,哪一样不是影响物价的因素?你若真想了解,便去那田间地头,看百姓如何辛勤劳作,再来说这物价之事吧!” 拓跋月嗤笑一声:“我大魏一朝,于平城设太仓,又于地方设州、军镇、郡仓廪。 “这些仓廪所储备的粮食,本是用来平抑物价,保民安生的。这些储备粮,不仅来自田租的征收,更可通过‘和籴’之法,从民间收购余粮,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如今这仓廪之中,粮食是否充足?又是否起到了平抑物价之用?” 县令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诧色,心中暗自揣度。 到底没忍住,直言相询:“这位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对我大魏仓储之事如此了解?” 拓跋月笑道:“民妇不过是一普通夫人,家中略有些财资而已。” 县令沉吟:“夫人不必隐瞒,非富则贵。但本官先前所言,句句属实。粮食收成、商贾囤货、天灾人祸,无一不影响物价。” 拓跋月睇向鲁七,面有质询之意。 鲁七摇摇头,对此并无印象。 小肆的掌柜却冷笑一声,道:“说不出来吧,你们这些外乡人。” “听你这意思,你似乎都知晓?”承影见不得掌柜这嘴脸,乜斜着眼看他。 掌柜见县令没有喝止他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往下说:“当然知道!秀荣这地方,这两年确实没有天灾人祸,但小人、小人确曾听闻一些不寻常的事儿。据说,秀荣城中来了位神秘富商,出手极为阔绰,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咱这地界儿的酒香,竟高价收酒,不问出处,越多越好。” 说着,掌柜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似怒非怒。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往下说:“您也知道,百姓平日里辛苦劳作,也就指着那点收成过日子。这富商一开价,百姓都动起了心思,开始偷摸着酿酒,谷粮啊,米啊,全都进了酒窖。”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市面上的谷粮日渐稀少,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 闻言,县令拊掌道:“你说得很好,确有此事。私自酿酒,的确有违律法。然而,百姓们为蝇头小利所诱,纷纷铤而走险,私下酿酒。我这小小的县衙,又如何能一一捉拿?万一激起民愤,引发骚乱,那又该如何收场呢?” 拓跋月微微颔首,道:“县令有此顾虑,我能理解。但若对此视而不见,市面上的粮食只怕会日渐紧缺。万一有个天灾人祸,粮食短缺,你又如何处置?” 县令轻叹一声,透出几许无奈:“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又怎会不心知肚明?只是目前局势尚未危急至此,倘若我贸然地向州郡呈报,请求开仓放粮,恐怕会无端得罪上峰。” “你本性倒也不坏——若你所言属实,”拓跋月眼神冷冽,直视着县令的双眸,“但你实在愚昧无知,竟将百姓的疾苦视作无物。” “本官……” 县令眉头拧成,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他面前放肆,直言不讳地指摘他的过失? 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生怕这位夫人有不可小觑的来头。 于是,他百般隐忍,不敢轻易表露心中不满。 然而,拓跋月并未善罢甘休,继续向县令发难:“民妇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县令大人。那位不惜掷下重金,只求佳酿的富商,眼下究竟身在何处?” 提及这位富商,县令眉头紧锁。 心中一拱一拱的,似有千般怒火难以浇灭。 “此人实在无耻。他虽扬言要收购美酒,但百姓们辛苦酿造一番,他却只肯收购不足一成。更令人气愤的是,他竟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竟有此事?”拓跋月秀眉蹙起。 此事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言。”县令斩钉截铁。 少顷,拓跋月重重叹气:“米成酒易,酒复米难,黎民苍生,何其无辜。” 听得此言,县令心中一动,更不敢小觑眼前这夫人。 “事已至此,不知夫人可有良策?”他试探着问。 “良策?你身为一县长官,却来问我如何收拾烂摊子?”拓跋月难掩怒色,大声斥责,“早先,你为何不严令禁止百姓盲目酿酒?待到那等奸商作恶潜逃,你又为何不竭力追捕?” 她冷笑一声:“你脑子是被门夹过么?” “你——” 县令虽极力克制,然在拓跋月一连串指责之下,胸中怒火终是压制不住。 猛然间,他怒喝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这本县的地界上撒野!来人啊——”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一名小吏急匆匆地闯入。 他神色慌张,显然并非因县令的传唤而来。 “县令——” 那小吏见堂上人多,便将县令拉到一旁,附在其耳边低语。 县令闻言,脸色骤变,心中震惊难以言表。 他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与小吏低声交谈。 两人的声音虽轻如蚊蚋,却逃不过湛卢锋锐的眼。 她紧盯着他们翕动的嘴唇,将之一一释读,又低声转述于拓跋月。 这厢,县令与小吏说定,回头见拓跋月气定神闲,心头的怒火也消散于无形。 此刻,秀荣出了大事,他哪有余力分心他顾。 “罢了,本官一向宽怀大度,此番便不与尔等计较了。事情既已说明,夫人,烦请向这位掌柜结算账目吧。” 拓跋月微微颔首,承影随即上前,去向掌柜会账。 那掌柜也颇为机敏,见拓跋月神色间似有未尽之言,便告了礼,匆匆离去。 待掌柜离去,拓跋月转而盯住县令,嘴角扬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1)北魏时期,于地方州、军镇及郡中皆设有仓廪,此等要务分别由州刺史、都大将及郡太守亲自掌管,并将需支出仓廪粮食的情况上奏皇帝。 第一百七十四章 非是官员贪墨操弄之果 县令被她这般注视,只觉脊背发凉,不禁沉着脸,问:“不知夫人有何见教?” 拓跋月微微一笑:“县令可是要去招摇山?” 闻言,县令心下一惊,目光下意识地在地面搜寻,见她身后有影,方才确信眼前之人非鬼魅,脸色却依旧阴沉:“夫人如何得知?” 拓跋月迎着他好奇且戒备的神色,笑容中藏着几分深意,却不直接回答。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湛卢有解毒唇语的本事。 县令心中权衡片刻,深知眼前之人来头不小,忙整衣行了一礼:“李夫人乃高人,本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夫人指点一二,以解我心头之惑。” 湛卢见状,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朝县令扬了扬。 县令看得分明,顿时跪伏在地,声音颤抖:“下官不知,公主竟然驾临此地,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拓跋月轻轻抬手,面色温和:“起来吧,你既已洞悉招摇山上的异状,便随我一同返回,替我守护那外围之地,确保外人擅入,扰了山中安宁。” 言辞中,并无责怪之意,这让方才被骂的县令喜出望外,他忙应道:“下官这便去办。” “此事须秘密从事。” “自然,自然。” 方才,湛卢读出小吏向县令禀奏之事。 “有打柴人,看到招摇山中,有人行踪鬼祟,疑似在暗中开采矿石。” “竟有此事?矿乃大魏官家所有,岂可肆意妄为?速速集结人手,前往查探,务必将其一举擒获!” 拓跋月听得湛卢的释读,对县令的印象瞬间转好。 此人虽做过一些蠢事,但对国家还算忠诚。 一旁,鲁七再无疑心,眼前这女子果真是威名在外的武威公主。 好在,他没犯糊涂逃跑。 回程路上,鲁七端坐在车厢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举一动都拘谨有礼。 拓跋月察觉到他的局促,遂笑问:“鲁七,今日随我走这一趟,心中似有千般滋味,万般感慨?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她问得直接,他心中忐忑更甚,不敢有丝毫隐瞒:“小人曾听闻坊间流传,武威公主不仅美貌无双,更是智计过人,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那些传言非但非虚,实则犹有不及。公主睿智仁德,小人深感敬佩。” 闻言,拓跋月轻轻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初见之时,你对我等皇族颇有微词,说我们白白受了百姓的供养,而无所作为呢?” 鲁七心头一热,不禁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莽撞言辞,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绯红:“那时我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一生际遇多舛,难免……黑嘿,怨天尤人。” “这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对的一句话了。”拓跋月打趣道。 鲁七轻叹一声:“公主莫要再打趣小人了。这几日来,尤其是今日所见所闻,让我幡然醒悟。平民百姓生计艰难,而皇族贵胄、官府衙门,也有自己的职责。要是做得不好,也会被责骂。” 他说的,是县令被拓跋月怒斥之事。 拓跋月不无感慨之意:“身为地方官,对上忠诚奉事君王,对下悉心牧养黎民,此乃天经地义之责。至于功过是非,朝廷自有其奖惩之矩,分明不爽。” “小人冒昧问一句。”鲁七奓着胆子,眼睛一瞬不瞬。 “但说无妨。” “县令为公主护山,应该是有功吧?那能不能功过相抵呢?” 他问的是县令之事,言辞中却有一分试探。 拓跋月思忖道:“此事待至尊决断。毕竟,县令失职,导致物价腾贵,百姓苦不堪言。此事早已呈报御前,等待裁决。” 鲁七面上掠过一抹讶色:“公主此行,并非仅为那掘矿之事?” 拓跋月含笑不语,鲁七心中已豁然开朗。 公主此行,掘矿自是其一,实则也是为了探察秀荣物价腾贵之事。 怪不得,她先前故意生事,闹到县衙里去,竟是为了趁县令不备,观察其为人。 马车辘辘,拓跋月与他推心置腹:“这一趟也没白走,若不亲自到市集、县衙中去,怎知物价腾贵,非是官员贪墨操弄之果,而是暗藏玄机,另有曲折?” “公主说的是,那位戏弄秀荣百姓的富商么?” “然也。” 说至此,拓跋月微微蹙眉。 此番戏谑背后,是否还潜藏着更为深沉、险恶的计谋? 她心中尚存疑惑,但已未雨绸缪,先遣县令速向刺史禀明原委,并提醒周遭州郡官员心存警惕,莫要被人欺骗。 刚到招摇山,马车还未完全驰近,拓跋月已按捺不住,轻轻掀开了车帘。 暮光稀薄,遥见一人长身而立,静候于道旁。 似乎是李云从。 拓跋月心中起了涟漪,细细打量,才看清那是李云洲。 一股淡淡的惆怅悄然涌上心头。 其实,李云洲与李云从并不相似,但自他成年以后,却与李云从有些近似。 甚至会让她产生错觉。 也许,不是近似,她只是太想他了…… 马车缓缓停下。 因为神思不定,拓跋月下车时,脚步微微有些趔趄。 鲁七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扶她一下。 不料,却被李云洲凌厉的目光,死死瞪住。 鲁七的手,在虚空中顿了顿,缩回之时心生尴尬。 李云洲轻嗤一声,又探出手臂,把拓跋月稳稳地接下了车。 待她下车,李云洲面有不豫之色:“昨晚,阿姊还有些不舒服,说是腹胀难眠,今日怎么一大早便出了门?我特地为你熬制的药,现下已又冷又馊了,不能喝了!“ 闻言,拓跋月微笑道:“馊了倒也不至于,热一热就能喝了。我这病不打紧,只需消食而已。无碍。” 语气中,不乏抚慰之意,听得鲁七一愣。 这人不是侍御师么?为何唤公主“阿姊”? “有碍无碍,不得我说了算么?”李云洲脸上挂着一丝委屈神色,“你要去哪儿,怎地也不捎上我?” 拓跋月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好好好,日后出行,必定带上你。” 闻言,李云洲这才面色转霁::“我这就去给阿姊端药来,加了甘草,不苦。 第一百七十五章 狼群的报复 因得秀荣官府协助,招摇山周遭闲杂人等不可入内,挖矿之事进展顺利。 不过短短十余日光景,矿道已然成形,只待验收完毕,便可遣人去开采、挖掘。 这条狭窄的矿道,仅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下,莫卢渊与鲁七二人相携入内,消失于一片幽深里。 待他们再度现身,已是满头尘灰,被缓缓吊升至地面,各自手中紧握着一块奇异的纷子石。 拓跋月凝视着那纷子石,只见其色泽呈石褐色,一端焦黑如墨,这正是伴金之石,其下隐隐露出金色。 拓跋月一手携一人,将那纷子石高高擎起。 “看哪!” 顿时,矿队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每个人都欢喜高呼。 日光之下,矿石闪烁着幽暗光泽,一天天被开采上来,堆积成山。 四周的看守力度,也随之加大了许多,火把彻夜不熄,照得矿区如同白昼,以防备贪婪贼人趁夜偷窃。 一晚,月色朦胧,矿区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慌乱的骚动。 守卫们的脚步声、呼喊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迅速围拢,像是在进行一场紧张的围捕。不久后,卫队从那混乱的矿堆中,将一个湿漉漉、挣扎的身影捞出。 借着火把光亮,众人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头母狼。 母狼瘦削的身躯异常疲惫,腹部微微隆起,似乎正怀着孕。 营帐内,刚点亮的烛火映着拓跋月紧锁的眉头。 她缓缓起身,走出营帐,凝视着外面被火光照亮的矿区。 听得关于母狼的报奏,拓跋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悯。 记忆回溯,彼时拓跋月正在山中打柴,挥汗如雨。林间,一群狼群悄然穿梭,身影于林间跃动,野性难驯,矫健非凡。 见到拓跋月时,它们顿下了脚步,但不知为何,头狼嚎叫一声,狼群尽数散去。 拓跋月不明原由,但知狼虽狡狯,却也是有灵性的野兽。 。。。。。。 此刻,拓跋月心中暗自盘桓,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令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摆动,示意身边的人手下留情,莫要让那头无助的母狼命丧于此。 可世事无常,未及她话音落下,便有急报传来,道是鲁七麾下的阿南,竟已擅自做主,一剑终结了母狼的性命。 拓跋月闻言,心中怒意腾起,急忙迈步向前,欲亲眼目睹这一幕。 只见那母狼已颓然倒地,周身被鲜血浸染,再无半点生气。 殷红的血液如同细流般汩汩而出,将周遭的矿石与泥土一并染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血腥气息,令人心生寒意。 阿南此刻已被旁人押解在一旁,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满脸横肉之下,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与无奈。 他低垂着头,目光躲闪,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一举动的后果。 。。。。。。。 现下,拓跋月暗自思量,一股莫名情感涌上心头。她遂摆摆手,要人手下留情,饶这头母狼一命。 然而,来人速来传报,鲁七手下的阿南,竟便刺死了母狼。 拓跋月心中恼怒,赶紧前行去看。 见母狼已经倒在血泊中,没有了气息。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矿石、泥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阿南已被押解在旁,这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此时,自知犯错,阿南垂着头,眼中满是沮丧、懊丧。 。。 拓拔月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担忧。 狼群是极为团结且记仇的生物,这头母狼的死亡,很可能会引来狼群的复仇。 望着远处那片幽暗山林,她似已经见到狼群在月光下,不住地嚎叫…… 。。。 太平真君二年九月末,永昌王拓跋健薨逝,大魏皇帝痛心不已,为此辍朝七日,并携武威公主亲往相州治丧,封谥为“庄”。 至于永昌庄王拓跋健的死因,则是他为厉鬼所缠,恍惚间跌下了山崖。那个鬼,据拓跋健的中将陈孝祖所言,似乎是秃发保周。 行至崖边,拓跋焘听了这番解释,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吼道:“一派胡言,朕不信这荒诞无稽之说。即便如此,健儿是为朕出征的,要寻也该来寻朕的晦气!” 顿了顿,似从他腔子里震出一股怒气来:“秃发保周,你个鳖孙,你给朕出来!出来!出来!” 回声纷沓,声浪不息,重重复重重。 巉岩峭壁间,几只清猿探头欲出,又被续后传来的音波给逼了回去,凄恻地啼叫数声。 末了,拓跋焘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避远。 身后阒然无声时,他才听得深浅不一的步声。此时,自然只有拓跋明月,才敢跟在他身后。 “阿妹……”他叹道。 “阿干,”拓跋明月上前握住他的手,“还有我呢。” “阿母没了,窦太后走了,俊儿没了,健儿也去了……”拓跋焘黯然道,“朕失去太多了,现下只有你们三个亲人了。”这三个,自然是说的拓跋明月、太子、太孙。 “不,至尊还有臣民万千,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啊!” 拓跋焘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御座上的那个人,是所有人的君父,但也是世上最孤单的人。不然,怎会有孤家寡人之说?” 那厢沉默不语,他又道:“早在阿母被赐死之时,朕便知道,称孤道寡,是我这个太子不得不走的一条路。前路,无论是荆棘满地,还是锦绣盈道,朕都没有回头的那一天。” 不论如何,兄妹俩叙话一时,彼此的心情已无先前那般沉重。 再回永昌王府,管彤红肿的双眼,虽然依旧没有神采,但却不似之前一般木滞。因她成婚时日尚短,还未育下后嗣,拓跋焘便问她是否有意重回宫中,与公主一起生活。 管彤却谢过了拓跋焘的好意,说拓跋仁稚年无辜,尹夫人也须人侍奉照顾,她断断不能离开永昌王府。言讫,拓跋仁“哇”的一声哭起来,涕泣连连地抱住她的腰肢。他的劲道极大,管彤险些一个趔趄,好容易将身立定,才柔声慰道:“乖,别哭了啊,阿母不走。” 母慈子孝相依为命的情形,着实令人感动,但不知为何,拓跋明月却看得眉心一跳,微蹙了眉。 二人独处时,她又悄声道:“管彤,你还是跟我回宫罢。” 管彤问及因由,她不好说些没根由的话,只能重复拓跋焘的意思——宫中闹热。 奈何,管彤心意已定,只蕴着浅笑,道:“新婚之夜,他曾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虽纫如细丝,也应有所担待才是啊。再说,这儿,还是我俩的爱巢。我,我舍不得……” 她既如此说,拓跋明月怎忍再劝?只在心底暗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强吻 沿着矿坑,筐篮载着李云洲、拓跋月,迅速降至矿坑深处。 四周,岩石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寒光,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特有的潮湿气息,夹杂着泥土和硫磺的刺鼻气息。 此处,距离矿坑边缘约有三丈之遥;而矿坑之上,狼群徘徊在幽暗边缘,已经嚎叫了许久,十数只绿眼睛窥视不去。 拓跋月先前未醒的酒意,在这惊心动魄之中,早已消弭殆尽。 一时间,她清醒得很,也警觉得很。 篮筐不大,她紧贴着李云洲,轻声问:“云洲,究竟是怎么回事?承影、湛卢、阿碧呢?” “我不知。”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眉头紧锁。 公主的侍从,为何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被夜色吞噬一般。 太诡异了! “之前,我从梦中惊醒,发现侍卫们在驱赶、搏击成群结队的狼群。那些狼群,眼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我担心你的安危,就拿了一根木棍,一路狂奔过去,途中还打了两头狼。等我冲到阿姊的帐篷前,见你睡得很香很香,暂时松了口气。 “但那时,你那三个近身侍从,一个都不在。我也觉得很奇怪。对了,我正要去抱你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道黑影跳过来,我知道有人要袭击我。 “我来不及多想,就转身击打黑影,一下就打中了。可惜,我听到丈外有狼嚎,就没去看那袭击者……“ 说罢,李云洲见拓跋月柳眉紧蹙,眼中满是焦躁不安,遂温言劝慰:“不怕,承影、湛卢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阿碧心地善良,吉人自有天相,上天定会护佑她周全,也不会有事的。” 至于她们为何没在公主身边,李云洲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但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转而留意着四周动静。 旋后,狼群终于远去,令人心悸的嚎叫声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拓跋月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许,但脸上依旧挂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两人低声商量了一番,都担心狼群会去而复返,若是趁他们出矿坑时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冒险,不如在此等候,直到侍从们将狼群彻杀尽,确保安全无虞。 夜色更深,贴着矿坑吹进来的风,似乎有些冷。 拓跋月困意渐浓,却仍强撑着不敢睡。 见状,李云洲轻声细语:“阿姊,你睡吧,我醒着呢,不用怕。” 语气竟有一种鲜见的温柔。 拓跋月本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却完全席卷了她,她不禁闭上了眼睛。 李云洲则警觉地环顾四下,腰间还插着木棍。 他长于养身,故此耳聪目明,纵是在黑夜中,也能感知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但只可惜…… 他想,他应该去从军的,习得一身武艺,岂不更能保护他珍视之人? 四周阒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不时响起。 李云洲警心大作,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 拓跋月睫羽微颤,靠在了他肩膀上。 顿时,李云洲身子绷紧,心如擂鼓。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胸膛,又觉里面像奔着一头猛兽,在那儿横冲直撞。 “阿姊……”他情不自禁,轻声唤。 方才唤完,却自嘲一笑。 回想起,自己总是以“阿姊”来称呼她,他就觉得讽刺。 不知在何时,他已经不觉得,她是阿姊,他是阿奴。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带着她远离宫廷的束缚,远赴宋国的朦胧烟雨…… 在那儿,他们可以并肩坐在乌篷船上,看采莲女穿梭于荷叶间,听渔歌泛夜。 或者,也可以静坐于岸边,打着遮阳的伞,欣赏水中悠游的鱼儿…… 时光似在此刻凝住,李云洲渐渐陷入臆想之中。 天边渐渐有了些亮色,但却又积压着阴云,刮起了狂风。 狼嚎声彻底不闻,大抵是尽数死于侍卫之手吧。 再过一时,也许便有人会寻过来了。 不过…… 李云洲痴痴地想,若人晚些寻来,也好。 如此一想,他只觉心中一阵热意,满满溢出。 过了一时,他猛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他热,而是他身边的人。 他摸了摸拓跋月的额头,滚烫。 再摸摸她颈后,更是滚烫异常,像是被烈日炙烤过一般。 “又害热症了!” 李云洲心中一紧,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几年来,拓跋月时常被这恼人的病症侵扰,而他,也早已养成了随时携带特制退热药丸的习惯。 他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倾出一枚药丸,但她却吃不下。 她双唇紧抿,微微摇头。 药很苦,他知道,但眼下他也别无他法。 他又轻轻掰住她下巴,试图让她张嘴。 然而,拓跋月倔强地转过头去,药丸从她唇边滑落,滚落而下。 李云洲连声叹息。 摇了摇瓶子,里面还有最后一颗药丸,珍贵又沉重。 他忖了忖,将药丸含入口中,强硬地顶进她口中。 拓跋月嘤咛一声,身子微颤,不得不吞咽下去。 下一瞬,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 烧糊涂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呢喃:“云从……你来了吗?” 声音细若游丝,却半是依恋半是期盼。 闻言,李云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 他目色一厉,用手蒙住公主的眼睛,不让那双眸子继续刺痛他的心。 随后,他近乎疯狂地凑上她的唇,攻占,再攻占。 是惩戒吧?他也不知道。 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拓跋月有些发懵。 她想要睁开眼,看清眼前人,可对方的力道太大,不容抗拒。 愈是要睁开,她的眼帘越是被人紧紧覆盖。 无奈之下,拓跋月只能咬紧牙关,不让登徒子再深\/入。 但对方却只管左冲右撞,全无章法,似把所有情绪都融于其间。 潮水一般汹涌,汹涌又骇人。 被紧紧地束在狭小空间内,拓跋月无处可逃,索性将心一横,狠狠咬下去。 只闻“嘶”地一声响,对方终究松了口。吃痛了。 拓跋月此刻已全然清醒,心中明亮如镜,偏生不愿睁开眸子。 此情此境,情何以堪! 蓦地,矿坑之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天际如开闸的洪水倾倒而下。 霎时间,砸入矿坑中,腾起一片朦胧水雾…… 第一百七十七章 获救 1 且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宝,得到皇帝的授命,自是鞠躬万谢,感恩戴德;而身在平城的太子拓跋晃,则迎来了他父皇所予的又一大考验。 此事,与对李顺的处决有关。 自从李顺道出“姑臧无水草”的谎言之后,拓跋焘父子都对他颇为不满,但念及李顺奔走聘问的劳苦,拓跋焘并未削职降罪于他——连附议的古弼也没受到几句斥骂。 加上李顺这两年来乖顺至极,拓跋焘便无意追究前事。 岂知,到了岁末,李顺又犯了事。 差次群臣,是拓跋焘最近交托给李顺的差事。 照崔浩的想法,李顺与朝臣往来频密,知之甚多,必定能帮皇帝分清品第、册定功勋。 拓跋焘想起崔浩与李顺曾因政见问题闹得面红耳赤,不禁出言戏道:“崔司徒与李尚书,往日里似乎交情不深啊。这次,朕想要差次群臣,你怎么就偏偏举荐他了呢?” 崔浩正色道:“昔者,岐黄羊荐人唯贤。如今,臣亦不敢有愧于先贤。” 拓跋焘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白了。你也想做个圣人。” “至尊言重了,”崔浩目光清朗,“差次群臣、区分门第,是国朝的大事。臣不敢不尽心。” 他既如此说,拓跋焘无有不允之理。 在崔浩的劝谏下,拓跋焘逐渐觉得,要想“混同戎一”,成为天下共主,仅靠鲜卑旧俗极难奏效。故此,他才尝试颁赐汉服,窥看诸王的反应,但据影卫探知的消息,除拓跋健之外,诸王回到封地之后,却将其束之高阁,从未穿戴。 现下,崔浩又提出区分门第的奏请,拓跋焘以为可行,遂命他指定一人负责定品,哪知崔浩二话没说就推荐了李顺,这的确出乎拓跋焘的意料之外。 而最令拓跋焘意外的是,李顺竟然辜负了他和崔浩的信任,做了那行贿受财的龌蹉事。 为了得到更高的品级,以享尊贵之爵位,群臣中不免有人向李顺“暗送秋波”。 李顺并不懂得皇帝锤炼他的苦心,居然一一受纳,以公器得私利。 这桩品第不公、欺君误国的大事,哪里瞒得住朝中上下的眼睛呢?不久后,徐桀便到御前参了李顺一本。拓跋焘核实之后,愈加气恼,急唤太子前来会商。这一次,拓跋焘没有宣召晋王和吴王。 事出突然,拓跋晃来不及听取高允的意见,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来判定他父皇的心思。 “无论何时,欺君误国,都是大罪。何况,李尚书还包庇过沮渠牧犍。”说罢,拓跋晃便垂眸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情状。 拓跋焘也长吁道:“朕不想承认自己察人不明,只是……” 忍住了追问的欲望,拓跋晃只带着崇敬悲悯的眼神,默默地看着父皇,不则一声。 “只是,国朝的利益,比朕的脸面更重要。” “儿子以为,让李尚书自杀谢罪,可能比赐死他来得体面一些。” “如此……”拓跋焘忖了忖,颔首道,“好罢。” 2 三月的和风,依依拂吹,似在倾吐着悠悠衷曲。 太平真君四年的春日,注定让拓跋皇室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当是时,乌洛侯国派出了使节,禀奏他们发现大魏先祖遗迹的近况。 数百年前,拓跋氏曾居住于荒僻的北地。为了祭祀神灵先祖,他们便在乌洛侯国西北修筑了一个高约七十尺、深达九十步的石庙。 由于拓跋氏没有自己的文字,代国往事便只由旧人们口口相传,以至于今,故而石庙所处之地,后已无人知晓。不得不说,这是拓跋皇室的一大遗憾。 拓跋焘得悉此事,立马派出中书侍郎李敞前去石庙祭祀。 李敞心思细腻,祭罢拓跋先祖之后,又将镌镂在壁上的祝文,做了个拓本,交还拓跋焘查阅。 石庙距平城足有四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去,便耗了李敞三个月的时间。 待他回抵京城之时,拓跋焘已在盘算着突袭柔然的大事了。 柔然之于大魏,本就是癣疥之患,纵使一时之间无法攻灭它,也不能对之“视而不见”。漫说,以战养兵,更是方家眼中决胜千里的一大法宝。 不过,参与机密的朝臣,却也有人提出了异议。以乐平王拓跋丕为首的宗室王爷,和尚书令刘洁,先后向皇帝提出了“广积兵粮,以待蠕蠕”的战略。与以往一样,崔浩与刘洁各持己见,在朝堂上又是好一番讲论。 “贼寇岂有一定之住处,他们的迁徙也毫无规律。与其出兵相击,倒不如积蓄谷粟,等待时机。” “备战自是要备战的,孙子有言:‘以虞待不虞者胜。’只是,要想重创蠕蠕,仅是积蓄谷粟还远远不够。孙子又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请问尚书令,国朝若是只被动地等待机,如何能将克敌制胜的主动权握于掌中,如何激振一国之士气,鼓舞一方之毅勇?” 相形而言,一个是胡服劲装,言辞寡味;一个则是褒衣博带、引经据典。 久而久之,刘洁自然招架不住崔浩的咄咄词锋。 更令刘洁气愤的是,皇帝也站在崔浩这一头,不冷不热地道:“朕没记错的话,当初,朕要你去攻打沮渠董来,你却信了巫觋的无稽之谈,以日月时辰不合之故,击鼓收兵。你说,如今,朕该信谁?” 听罢这话,刘洁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登时气得拂袖而去,不顾君臣仪节。 此事一出,朝中一片哗然。谁都明白,刘洁敢给皇帝脸色看,无异于去捋虎须。 只是,私交好的暗暗为他捏着把汗;而与他素有嫌隙的,则存了看戏的心情,悠哉乐哉。 隔日,影卫首领冯彪传来密报,称刘洁回府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而乐平王拓跋丕则密从后门进入尚书令府。不知二人在府中说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洁的情绪很快平复了,再送其出门之时,也是一脸笑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敢对公主下手? 湛卢道:“见着了……公主,我们先走,奴慢慢跟你说。” 原来,阿碧在湛卢出帐之后,本来一心守着公主,但片刻后帐前便有一人影掠过。阿碧心里警惕,便点了一盏烛火。 烛火映照下,那人站在帐前一直未去。 阿碧心道,此人恐怕来者不善。承影、湛卢来到公主身边后,阿碧也跟着学了一点粗浅功夫。 霎时,她便有了一个想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万一把此人敲晕,她们就安全了。 如此一想,阿碧便操起一根木棍,蹑手蹑脚地往帐外走去。 岂知,甫一掀帐,她便被那黑影重重一击,当场晕倒。甚至,未及看清来人。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柴垛之中,天光大亮。 竟昏睡了一晚。 看来,此人并不想谋她性命。 阿碧挣扎着起身,急忙往公主帐篷行去,沿途碰到不少在处置野狼尸体,或涂药疗伤的侍卫、矿工。听说,还有一些侍卫,已分头去找公主了。 见状,阿碧愈发心急,加快脚步,快到帐外时才碰到湛卢和宋鸿。 三人说罢此间详情,便各自去寻公主。 听完湛卢转述的话,拓跋月沉吟道:“你说,你看到那道黑影。那黑影有何特征?” 阿碧忖了忖:“就很寻常的一个男人,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 她再回想了一下,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特别壮实,好像胡子很多很乱。” “壮实,胡子……”拓跋月闭上眼,整个矿区共有五十多个男子,符合此特征的人应该有三个……其中……” 她想到一人,蓦地睁开眼:“阿南!” “什么?”阿碧瞪圆了眼,“后来进公主帐中,被李侍御师敲晕的那个?” “对,就是他。” “啊?”阿碧挠挠头,“他先打晕了我,后来又被人打晕了……” “真是现世报!”李云洲一针见血。 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但拓跋月旋即敛了笑意,道:“他当日做下错事,我念在他情有可原,又是鲁七的手下,并未惩罚他,他倒好!夜半偷袭所为何事?” “简直是恩将仇报!公主,恐怕此人还有更大图谋!” 拓跋月沉思不语,李云洲却接过话茬:“这图谋可不小!阿姊,你可记得?鲁七为何打算劫你的车?” “记得。他说,有三个人窃窃私语,说要日夜追赶公主,不可错失良机。” “私以为,那三人是来对付你的。他们也查到公主在矿区,但不知怎么接近你。后来,他们不知想了什么法子,收买了鲁七……” “收买……”拓跋月眯起眼。 有这个可能,但这些时日,矿区一直封闭,外人不可擅入。 这些人怎么收买鲁七? 当然,也并非不可能,百密一疏的事也总是有的。 “公主,你放心,”湛卢道,“奴也疑心阿南不简单,已将其收押,交给起居郎了。” “你做得很好。” 先前,湛卢已经审过他,但仍旧将信将疑。 公主安全归来,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于拓跋月而言,更令其欣慰的是,没有人被狼群咬死,倒有几人负了伤,但将养一些时日,也能痊愈。 此番经历,也算是有惊无险。 换上干爽的衣衫后,拓跋月服下了李云洲新送来的药丸,精神已恢复了七八分。 她无心休憩,忙带着三位贴身侍从,前往羁押阿南之地,欲向他问个明白。 李云洲心中放心不下,也紧随其后。 阿南身躯壮实,面容粗犷,一丛不加修整的胡子占了半张脸。 尽管外表显得淳朴憨直,但那双眸子却不时闪烁着狡黠之色。 面对审讯,他仍一口咬定之前的说辞:他本意是想潜入帐篷营救公主,却不料被李云洲当做歹人,并一击砸晕。 李云洲见阿南依旧嘴硬,不愿吐露实情,便从衣襟内摸出一粒乌黑药丸,不容分说地塞入他口中,强迫他吞下。 霎时间,阿南周身奇痒难耐,时而笑得前仰后合,时而又痛哭流涕,终于忍受不住这等折磨,不得不和盘托出:“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便在矿区游荡。不料,竟撞见一名蒙面人,他以武力胁迫我,要我杀一头狼,并以一只金杯作为酬劳。 “我心想,杀个狼而已,我又不会亏,再说我本来就痛恨狼。至于那头母狼为何会出现,我起初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后来,我发现那矿堆上散落着几只血迹斑斑的大雁,想来,是那母狼被这浓烈的血腥味所吸引,方才寻迹而至。” “接着说。”拓跋月面无表情,只淡淡地扫过阿南。 阿南咂咂嘴,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就这些……真的就只有这些了。” 见他眼神闪烁不定,拓跋月哪里肯信。 李云洲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轻晃动手中另一只瓷瓶。 他缓缓走近阿南,语气中含了一丝戏谑:“方才只是让你体验了一下瘙痒的滋味,我看,你是想想尝尝其他毒药的滋味。”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瓶子。 阿南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浑身颤抖,声音中带了哭腔:“我真的不该上这艘贼船,那金杯……那金杯就不是这么好拿的。我本以为能发个小财,没想到……” 忆起那几日的心惊胆战,他声音越发颤抖:“过了几天,那个蒙面人又来了。他跟我说,如果我能趁着狼群来袭,四周一片混乱之时,将公主刺死,我便能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混账!” “大胆!” 除拓跋月本人之外,在场诸人都忍不住骂出声。 阿南忙诡辩:“小人没有真的想害公主,我连那个侍女都没杀。” “哟,你意思是,我还得谢你的不杀之恩了?”阿碧嗤笑一声,“一念之差,你现在应该很后悔吧?” 顿时,阿南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半句。 李云洲怒目圆睁,斥道:“仅凭几句空话,你就敢对公主下手?说!他们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 阿南低下头,声若蚊蚋:“又……又赏了我一只金杯。” 李云洲冷笑不迭:“呵!金子倒是挺多嘛,使不完呐!” 闻言,拓跋月心中一动:金子多?那幕后主使,莫不是达奚拔? 第一百七十九章 恐怕真是别有所图 三日后,矿队分为两拨,各自启程还都。 公主拓跋月,身畔仅携三位侍从与李云洲,一行轻骑简从,无累赘之负。至于鲁七一干人,阿南已被就地处决,其他人拿了工钱、赏银之后,被遣回荆州去了。 另一边,则由宋鸿与莫卢渊压阵,侍卫、矿工及县衙诸人同行,负责运送金矿。 在此之前,拓跋月亦让县衙传报于平城,请皇帝派人来迎金矿队。 她担心在金矿遭人觊觎。 一路秘行,数日后,拓跋月即将入京,依然取北门。 未至北门,先到自家田庄,拓跋月遂一时兴起,携众人入庄。 甫一叩门,便见一人长身玉立,笑意粲然。 拓跋月心中一阵悸动,面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怎么是你?” “算着你的脚程,昨晚我便在此等候。公主此行安好,一切顺遂吗?”他语气温和,满是关切。 “托李尚书的福,万事顺遂。” 李云从挑挑眉,似不满她如此生分,转而拿着门栓,侧身迎她进来。 再往后一看,李云洲也在,李云从遂对李云洲道:“云洲,快进来。我去拉车——” 李云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对他兄长没露好脸。 李云从也不介怀,自顾自出门去,和那车夫去拉车。 此时,茅大也一路小跑赶过来了。 茅大向公主问了安,遂将她几人迎进门去,边走边汇报田庄的情况。 片刻后,几人坐下歇息,李云从见无外人,遂道出他在此地出现的原委。 原来,皇帝得到秀荣县令的乞罪书,便有饶恕他的打算,但又不知其是否真戴罪立功,便让李云从在路上迎接公主。 说罢,李云从顿了顿,见公主面有倦色,又道:“自然,数月不见公主,我也很是挂怀。公主一路风尘辛苦,受累了。” 说及此,承影忍不住接过话:“何止是受累,还很凶险呢。公主都害热症了,还在矿坑呆了一晚。” 她一贯心直口快。 对于李云从和公主的关系,承影了解不多,以为仅是至交好友。 “凶险?矿坑?”李云从面色乍变,盯住她,“发生了何事?” “矿区被野狼袭击,幸得上天庇佑,众人都平安无事。因此,我权衡再三,未在奏报中提及此事,以免惊扰至尊。” 闻言,李云从眉头紧锁,又急又气:“你是不想让至尊担心,还是别的人担心?” 哪有什么别的人?他分明说的是他自己。 拓跋月岂能不知,但她何必戳破? 故而,她但笑不语,并不解释。 承影终于看出一点不寻常,遂低声问一旁的阿碧:“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话落入了李云洲的耳中,引来他一声嗤笑:“放心吧,阿干!公主殿下被照顾得极好,不劳你挂心。” 李云从压着眉头,心中困惑不已。 曾几何时,他与胞弟云洲的关系亲密无间,正因如此,他才将守护公主的重任托付于他。 然而,自那之后,兄弟俩的每次相聚,似都难免争执一场,不欢而散。 云洲对他的态度,愈发显得疏离,这让李云从满心困惑,不明所以。 拓跋月原本也不困惑不解,但经历矿坑一晚的事后,她若再不明白,未免也太钝了。但这个中原因,实在难以启齿。 此时,阿碧看着李云从,道:“李尚书不是要问,秀荣县令的事情么?” 李云从忙颔首:“正是。” 如此这般,几人才说回到正题。 李云从听明详情后,沉吟道:“那个富商,恐怕真是别有所图。” 拓跋月定睛看他。 “你不是已令县令向刺史禀明情况,提醒各州郡官员警惕骗局么?”李云从眉头紧锁,“诚然,邻近州郡因及时得到警示,并未落入圈套,然而并州、平州,却有百姓遭遇了欺诈,手法如出一辙。” “并州?平州?”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竟然……发生于何事?” 听他说是数月前,与秀荣发生欺诈事件的时间接近,拓跋月心里警铃大作:“这三拨人,他们行动一致,手法娴熟,显然背后有着同一个目的——企图令我大魏郡县缺粮。下一步,只怕是……” 二人沉思半晌,异口同声:“煽动民变。” 说罢,二人都惊住了。 未免太默契了。 一旁,李云洲面有不豫之色:“阿姊真是片刻不得闲。这一路颠簸劳顿,也不肯稍作歇息,这些事让旁人操心便是,何须劳神费思。” 这话,看似在埋怨公主,却隐约透露出对李云从的微词。 拓跋月目光幽深,睇向李云洲:“你既知我是你阿姊,便不该说这话。”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他二人自然明白。 旋后,拓跋月转而看向李云从:“我与你阿干交好,因此你尊我一声阿姊。但你对你的阿干,向来少了些该有的礼数与敬重。” 闻言,李云洲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猛地起身,半是愤懑半是自嘲:“说得好!是我李云洲失礼数,没教养!你们二位才是一对璧人,而我不过是个碍眼的人罢了。” 言讫,他用力一挥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在场诸人皆是一愣,场面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寂之中。 拓跋月、李云从两相对视,心思各异。 良久,阿碧才对拓跋月道:“公主,酪喝完了,我让茅大再取一些来?” 拓跋月颔首。 阿碧又对承影、湛卢使了个眼色,二女会意。 三人一起出了门。 之前,茅大一直立在屋外伺候。 阿碧上前跟他说取酪的事,又说不用太急,一刻钟之后再取。 茅大想到,屋里只剩公主和李云从,心里也明白了几分,遂颔首应下。 数月前,乐陵公主曾出言嘲讽,说李云从是公主的入幕之宾。彼时,李云从不仅不恼,还说出“承蒙夸奖,臣乐意之至”这样的话。 事后,李云从和茅大解释,说自己的意思,不过是愿为公主驱策而已,但眼下看来…… 茅大心中暗自思量:无论公主怎么做,只要她心怀欢愉,便最好不过了。公主镇日里操劳不休,怕也是因情感无所寄吧? 第一百八十章 揪出幕后之人 其余人全部退去,屋里只余拓跋月、李云从两人。 李云从急忙走近拓跋月,把她上下仔细打量。 还好,除了一脸的疲惫,她身上并无外伤。 “真没受伤?” 拓跋月轻轻摇头:“我并未受伤,只是又害了热症,云洲已经给我治好了。” “你怎么会跑到矿坑去?” 拓跋月微微避开他眼神:“为了躲狼啊,云洲他……” 说及此,她突然顿住了。 想起李云洲在矿坑中的唐突之举,至今心绪难平。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此事已过去,不必再多问。” 见拓跋月全不在意,李云从心中涌起怒气:“明明曾健守在你身边,他也最能保护你的人,你倒好,偏偏要将他远远支开。” “怎么能说是支开呢?新民之事,若处置不当也可能变成大患。曾健心思细腻,由他带领侍卫们去调查,最为合适不过。” 原来,拓跋月让曾健带精锐侍卫,去问询官府是否已将所擒新民处置妥当,对方称已尽数归案,但曾毅却发现,其中二人越狱。 曾毅命人传书于拓跋月,拓跋月便让那人报于曾毅:不必来秀荣招摇山,监察官府缉拿越狱的新民。 事后,拓跋月已令驿传,将消息传回平城,皇帝也对李云从提起过。 此时,想到她不顾一己安危,李云从眉头皱得更紧:“一两个新民,何足为惧,不过是癣疥之忧。可你的安危,才是这世间最重要之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 “你待如何?” “青灯古佛,常伴余生。” 闻言,拓跋月脸色一肃:“莫要瞎说。” 她忖了忖,道:“你若真为我好,便帮我一个忙。” 见他颔首,她接着说:“狼群攻击矿区一事,非是出自偶然……” 听罢她对情势的剖析,李云从面上怒火渐起:“达奚拔,可能是嫌命长了。” “但幕后之人也未必是他,我只是想,他以前暗中操纵过金玉私肆,才能积攒如此之多的金盏。”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我心里有数。” 言及此,拓跋月看了看门外:“该让他们进来了。” 他摇摇头,忽而一把抱住她,手臂渐渐收紧。 但他没有别的动作,只轻声呢喃:“好久不见,让我抱抱你。有一晚,我梦到……至尊给我们赐婚了,真好……” 拓跋月心头一震,又是一痛。 但她说不出话,她给不了任何承诺…… 当日,拓跋月回到武威公主府。 见数十日不见的阿母回来,上元像小鹿一样蹦过去,扑在拓跋月怀里。 一声声的“阿母”叫得甜甜糯糯,像是蜜煎。 拓跋月忙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随后,一起去拓跋瑞的院子。 此刻,拓跋瑞正端坐于屋内,在织机上劳作。 拓跋月向她问候,又奇道:“阿母怎么织起布来了?” “闲来无事,我不喜欢那些公主贵妇的游戏,”拓跋瑞瞄了女儿一眼,“你又成天在外头……” 语气里的嗔责之意,拓跋月哪能听不出。 她便轻轻跪在地上,把脸贴在阿母腿上,道:“女儿以后少出点门。” 乖顺得像一只猫。 “我就这么一说,”拓跋瑞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 一旁,沮渠上元咬着手指头:“什么叫‘活法’?” 拓跋瑞忍俊不禁,停下手里活计,把沮渠上元唤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头。 一时间,她只觉心里熨帖。 女儿不让须眉,外孙女又伶俐可爱,人生到此也算圆满。 至于,多年来守寡的苦楚难熬,三年前嫁女的日夜悬心,都不算什么了。 但,属于女儿的圆满呢? 她勤于事务,似对其他事都不关心,拓跋瑞总觉得不寻常。 翌日一早,拓跋月入宫陛见。 拓跋焘忙完政事,便在永安后殿留饭。 尽管事先已奏报诸事,但拓跋月仍将诸种要事,仔细说来。 拓跋焘一壁用膳,一壁聆听,不时问上数句。 谈及“富商欺诈百姓”一案,拓跋焘面色阴云密布,道:“此种祸害百姓、搅扰市井之徒,务必速速缉拿归案,朕誓要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目下案情可有眉目?” “已让赵振去查了。” 拓跋月略一沉思,再度开口:“现下,秀荣县令将与押运金矿的队伍同行入京,想必也就在这三两日之间。倘若赵统领能擒拿在秀荣为非作歹的富商,正好让二人当面对质,揪出幕后之人。” 拓跋焘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是在为那县令求情,免得朕降罪于他吧?” 拓跋月轻叹一声:“那县令虽然糊涂,又胆小怕事,但对大魏的确忠心耿耿。此番他守在招摇山外,确保无外人擅入,也算有功。” 拓跋焘轻嗤一声:“有功?你遭遇狼群之时何等凶险,他守住了么?” 拓跋月微微一怔。 她从未对皇帝提过矿区遭遇狼群袭击一事,想来是李云从转述的。 之所以不提此事,自然是为了庇护侍卫、矿工,不愿让他们背负起失职的罪名。 “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与秀荣县令的治理无干,更非侍卫与矿工之过。” 闻言,拓跋焘眼中满是欣慰,深知这位皇妹心地纯良。 他微微一笑,赞道:“阿月心怀慈悲,朕岂能不知?但这种事以后不可再有,你……” 顿了顿,他接着说:“也不许你外出去办事了。朕不是说不让你为朕做事,只是不让你涉险。” “臣妹听命便是。” “护主不力之事,朕暂且不罚,但护主有功之人,却不可不赏。” “至尊,您说的是李云洲么?” “自然。朕一早便让他做了太医令,执掌太医署,似乎也没别的东西可赏赐他。你说,朕赐他一桩好姻缘,如何?” 一霎时,拓跋月似乎回到三年前的那天。 千年来,几乎每个皇帝都喜欢赐婚,这位至尊也是如此。 或许,他们以为是结了善缘,实则所赐之婚姻,也没几桩美满的。 念及此,拓跋月心中苦涩,但面上却含着笑:“不知至尊属意何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桩婚事,并非朕一时兴起 拓跋焘缓缓开口:“你看,那映雪郡主如何?”这话听得拓跋月一怔,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云洲是青年才俊,郡主也是娉婷佳人,但他们身份相差悬殊。” 她不能直接否决,拓跋焘的性子她很清楚,惹恼了他便不好收场。 李云洲若与郡主成婚,赫连昌便是他的岳父。表面上,赫连昌对皇帝极恭顺,但他暗藏的反心,早就被拓跋月察觉了。 况说,赫连一族始终是悬在拓跋焘心头的利刃,迟早难逃一劫。 拓跋焘似洞察了她的心思,目光深邃:“先是救朕,再是除疫,现下又护住了你。云洲一再立功,哪里还配不得他赫连家的女儿?再者,这桩婚事,并非朕一时兴起。” 拓跋月听后,眉头轻蹙,不解之色溢于言表。 “实话跟你说,映雪来跟朕提过,说她心中倾慕云洲已久,想嫁给他。故而朕方才有了赐婚的心思。再说……云洲是朕的人,放一个自己人在赫连家,总不是坏事。” 帝王之心,总比寻常人要更深更远。 闻言,拓跋月心中一动,道:“恕臣妹大胆直言,若日后秦王有何异动,而云洲自始至终清白无辜,不知他是否会无辜受累,被无端牵连?” 迎着她灼灼目光,拓跋焘笑道:“你这个阿姊,对云洲确实没话说,什么都想到了。” 沉思片刻后,拓跋焘道:“翁是翁,婿是婿,云洲若行得正、坐得端,自当不受其累,不会被无端牵连。朕的旨意,便是他的护身符。” 听罢,她紧绷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轻轻吐出一口郁气,似乎卸下千斤重担。 “既如此,臣妹便放心了。婚姻大事,全凭至尊之意。” 说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无法拒绝,自然要为李云洲谋个平安,求个万全。 至于他对映雪是否有心,并不是重点。 忽而,脑中又闪过那晚李云洲的唐突之举。 那之后,李云洲私下与她解释,道:“你吃不进药,病情拖延不得,我才不得以强行喂药的。” 见他如此解释,她便接着这话,给了他一道下坡路。 追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实则,那晚她虽然害着热症,烧得糊涂,但意识深处仍保留着清醒,足以分辨出他是在喂药,还是在轻薄…… 突然觉得好笑,李云洲伴在她身边多年,与她相处的时间,比她和李云从还长。 可叹的是,她的心思太过迟钝,竟从未曾察觉到李云洲对她的爱意。 或许,起初不是,但年深月久,有些事便悄然改变了。 如此说来,现下,皇帝要给他和郡主赐婚,不算一件坏事。 至少,能让他收起那些杂念,归于平静。 念及此,拓跋月心烦意乱,暗自思量:倘若云从知晓,他把阿奴安插在我身边,反而令我对我生出非分之想,怕是要痛悔交加。此事,万不能让云从窥得一丝端倪。 拓跋月承认,她也有私心。 连李云从的深情厚意,她都不想沾染,何况是李云洲? 自宫城归返武威公主府,拓跋月恍若被抽去了气力,步履间尽显沉重。 她深知,李云洲那般性情之人,对于皇权的旨意,纵使心有不甘,亦不会公然违抗,更不会轻言拒绝赐婚。然而,他性情刚烈如火,势必要寻人泄愤,届时,周遭亲近之人,恐将无辜受累。 念及此,拓跋月忙吩咐阿碧,要她去悬医阁,向李宏、阳英报个信儿。 万一李云洲怒上心头,在家宅中发疯,也好有人压一压,哄一哄。 阿碧迟疑道:“为何不去找李尚书呢?” “你还没看出来么?兄弟二人关系不谐。” “看出来了,但不知缘由,”阿碧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何以至此,真真是令人费解……” 拓跋月暗自苦笑:她原本也不明白,现下现下全明白了。由始至终,她心里只有李云从,李云洲便对他兄长生出了嫉恨心。 唯愿,待李云洲迎娶佳人之后,他能拔去心中那根刺。 毕竟,郡主主动提及婚嫁之事,想来是对李云洲动了真心。 动完这些心思,拓跋月只觉身心俱疲,遂卧榻休憩。 不想,这一睡,竟从日光炙热的申时,睡到了戌时三刻。 这一觉睡得异常长久,以致于她惊醒之后,只觉四下笼罩着薄雾…… 梦中的情形太过荒诞,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梦中,她穿着婚服,左首站着李云从,右首立着李云洲。二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婚服。兄弟俩瞪视彼此,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尤其是李云从,他眼中再无一丝温和,反倒燃烧着熊熊怒火,好似随时都会化为实质,吞噬对面那人。 更为诡异的是,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她那已逝的驸马沮渠牧犍,竟如幽灵般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不顾一切地向她冲来。 但见,他通身流着血,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而那面容又扭曲得不成形,双眼空洞无神。更可怖的是,他还桀桀怪笑,像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摸着被浸湿半边的枕头,拓跋月心悸不已。 梦境中,李云从、李云洲抢婚,本就荒诞。而沮渠牧犍死而复还,又是何意? 不,他现下还活得好好的,只要他没有反心,她不愿他死。 他不是个好君主,也不是个好男人,但他对女儿呵护备至,称得上是好父亲。 他不能死! 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那人在门外低声道:“公主,公主……” 竟是沮渠牧犍。 拓跋月尚未从先前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周遭又黑茫茫的,心中不禁害怕,遂扬声问:“何事?” “你尚未用膳,饿不饿?” 她本来想说不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饥肠辘辘,遂问:“你让阿碧服侍我吧。” “阿碧不在门前,公主家令也不在。” 公主家令,说的是阿澄——后来叫达奚澄。 今日一早,拓跋月便让她去农庄、花门楼查账;至于阿碧,阿碧出门很久,为何迟迟未归?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好,双喜临门,好…… 此时,湛卢的声音清晰传来:“公主,奴和承影都在。” 那便好。 拓跋月松了口气,扬声道:“你们进来吧。” 承影、湛卢只要在府中,她就心安许多。 少顷,承影、湛卢推门而入,沮渠牧犍并未跟进来。 拓跋月对湛卢低声吩咐了数句,她便应声而去。 穿戴齐整后,拓跋月才在承影的陪同下,出了房门。 “我今日才闲了些,听闻公主回来了,过来给你接风洗尘。”沮渠牧犍殷勤道。 昨日回府之时,未见沮渠牧犍,下人说他近来忙于公务,住也是住在两位太妃的宅院里。 拓跋月也并未觉得不妥,像现下这般相敬如宾,再好不过。 闻言,拓跋月笑道:“大王有心了。” 用膳时,沮渠牧犍道:“怕吃得太晚,不消食,上元就没等你。” “无妨,她人呢?” “阿姆带着,去问候她外祖母了。” 拓跋月含笑颔首:“上元被教得很好,都是大王的功劳。” 沮渠牧犍说了几句谦逊的话,又问她一路是否顺遂,因她看起来消瘦了些。 事已办成,拓跋月便无须遮掩,遂道:“一切顺遂,为至尊掘了一处金矿。” 实则,他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此时见她全不避忌,倒也有些意外。 他略一思忖,方道:“哦,这是好事。公主执掌金玉肆,也添了一笔功劳。” 拓跋月淡笑道:“这是至尊的福运,我不过是尽臣子的本分。” 忽而,她话锋一转,问其沮渠封坛的病情。 沮渠牧犍绽出一笑:“太妃们一直照顾他。封坛虽记不起事,但身子健旺许多,每日都打拳呢。” 晚膳用完后,沮渠牧犍对拓跋月提议,一道去问候长宁公主,并接回上元。 拓跋月允了。 进了院落,拓跋月见阿母正在教上元识字,微微一讶:“阿母,不用教这么早吧?” 拓跋瑞笑道:“上元很聪明,一学就会呢。” 鲜卑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拓跋瑞教上元认的是汉字。 听得外祖母夸她,上元也很欣喜,想在阿母跟前显一显,遂捧着书一字字念给拓跋月听,引得一屋子笑语和夸赞。 沮渠牧犍也觉欢喜,不自禁搂了搂拓跋月的胳膊。 霎时间,她脸上的笑意略略一滞,旋后又笑着去抱女儿。 这一转身,便巧妙地避开了沮渠牧犍的亲近。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丝微妙气息。 沮渠牧犍心中虽生不悦,却依旧保持风度,喜怒不显于色,只淡淡一笑,将情绪深埋心底。 随后,几人便又拾起其他话题,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当晚,沮渠牧犍依旧回别院去住,把沮渠上元留在公主府中。 夜色更深,拓跋月一边陪女儿玩耍,一边听刚刚回来的达奚澄,向她汇报农庄、花门楼的账目。不久,上元打着呵欠,洗漱罢了先行睡下。 拓跋月心里牵挂阿碧,便一直和达奚澄说着话,等待阿碧归来。 到了亥时三刻,承影终于把阿碧带回来了。 阿碧见小郡主睡在房里,便把声音压到最低,道出先前经历之事。 原来,阿碧到悬医阁去,见李宏、阳英都在,忙把至尊将要赐婚一事,告知二老。他们也知,二郎一心往上爬,对攀附权贵的事不会拒绝,便对阿碧眼中流露出的忧色大惑不解。 阿碧不好说太多,只能说,赫连家是以前夏国的皇族,不是大魏贵族,故此也不知李云洲是否乐意。 说完此事后,阿碧待要离开,却见李云洲黑着一张脸,从外面闯进来,径自往药房走去。众人惊愕不已,连忙跟去。 李宏问李云洲要抓什么药,他便阴阳怪气地说,抓一些滋补的药,否则身子不好,郡主不高兴就麻烦了…… 说及此,阿碧猛地红了脸。 “郡主不高兴?”拓跋月也愣住了,“郡主对他钦慕已久……” 转念一想,她蓦地怔住。这厮说的是床笫之事! “郡主方才及笄,不通人事,他说的都是什么话!”拓跋月微微恼怒。 “李大夫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阿碧的脸更红了,嗫嚅道,“李太医令说,不通人事,还非得要跟他成婚,他定有法子让她通人事。” 简直混账! 拓跋月差点骂出声。 她极力压制怒火,问阿碧:“这么说,至尊的赐婚旨意,已经颁给他了?” “正是。后来,李大夫故意问李太医令发生何事,他才说,他正在太医署写医案,宗爱便来宣读赐婚的圣旨了。接着,云洲就告了假,说要回家禀告家中长辈……哦,不……” 阿碧吞吞吐吐,踌躇着不肯往下说。 拓跋月诧然:“有什么事,你忘了说么?” “奴不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拓跋月淡然一笑。 阿碧见躲不过去,遂觑着拓跋月的神色,慢慢挤出话来:“接到圣旨后,太医令说要去向至尊谢恩。这之后,他才告假回家的。” 拓跋月估量了一下时间,心中倏尔一寒。 看来,就在皇帝和她商量给李云洲赐婚之时,那圣旨就已拟好了。她拓跋月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皇帝的心思。 当然,反过来想,皇帝愿意跟她提及此事,也已不易。 拓跋月宽解着自己,但阿碧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如何都不能平静。 “谢恩之时,太医令说了一些不寻常的话。他说,说,他是家中二郎,没有大郎未成婚,二郎便成婚的道理。他恳请……至尊为他……赐……赐婚。” 骤然间,拓跋月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全身的血液都似被冻住。 但她面上却无任何表情,好似事不关己。 阿碧叹着气:“至尊说,言之有理,不日便为李家大郎赐婚。届时,双喜临门。” 拓跋月心里难受得紧,但却强颜欢笑:“好,双喜临门,好……” 怎么不好呢? 至少,在皇帝看来,她和李云从再也不会纠缠不清了。 很好,很好…… 噗—— 忽然间,拓跋月喉头一甜,突出一口鲜血。 旋后,她当场晕倒,人事不知。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若想见我,自然会来 拓跋焘金口一开,便无改易的可能。 拓跋月心中难过,在府中整整闷了三天,方才有了些气力。 饶是她善于谋算,也算不到,皇帝竟然给李云从和他的师妹于英如赐婚。 原因听起来很合宜,于英如曾治愈过公主的腿伤,功劳甚大,当赏。 不过,拓跋月心里也很清楚,既然李云从要成亲,新妇是谁都与她无干。 违抗圣意,他李云从,她拓跋月都不敢为。 哪怕,曾经,他为了她,不惜以身入局,留在皇帝身边做影卫。哪怕,他把亲友安插在陪嫁队伍中,以便于日后护她周全…… 可现下,她有摆脱不了的姻缘,他也有必须保护的家人。以皇帝的暴烈脾性,李云从若敢违命,全家必遭连累。 那晚,拓跋月醒来后,阿碧又说起后来发生的事。 “李大夫听太医令这般说,当时就很生气。李大夫说,尽管他兄长的确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但这种事不该由做阿奴的来求。简直不成样子。 “不过,阳大夫却说,双喜临门也是好事。奴心里想着,要快些回府禀告公主。就在此时,李尚书回来了。 “原来,至尊已对李尚书赐婚了,让他和师妹成亲。李尚书不敢抗旨,便心急火燎地赶回府中。李尚书已知道,他阿奴对至尊说了那些话。 “回府后,二人没说几句话,就在院子里打起来了。二位老人赶紧去劝架,但一点用都没有,他们越打越厉害。 “奴呆在一旁都要急死了。虽然劝不住,但也不敢走。所幸,这时承影过来了。还是承影力气大,功夫也好,方才拉住了二人。” 听罢阿碧的述说,拓跋月满心凄楚。 梦里的情形虽然荒诞,但却与现实中发生的事不无相似之处。 他们兄弟二人,竟然因为赐婚之事大打出手。 见拓跋月长吁短叹,承影还补充道:“方才,阿碧还讲漏了一事。那太医令说,公主前脚进宫面圣,后脚他就被赐婚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可见,赐婚一事分明是公主的主意。既然如此,那么谁都别想得到公主。” 这话听得阿碧连连跺脚,示意承影别继续说。 这话听着难堪,说着也难堪。 阿碧哪里是忘了说,是不知该怎么说。 承影按住阿碧的肩:“公主若不知当时的情形,之后又如何应对?” 此言在理,阿碧也反驳不得。 见拓跋月微微颔首,承影接着说下去:“一开始,李尚书也不想动手的,但听了这番话,火气就上来了。二人这才打起来的。” 听罢,拓跋月才完全弄清,先前发生了何事。 问及他二人可有何话带给自己,阿碧、承影都摇着头。 阿碧知道公主心里难受,遂劝慰道:“李尚书可能是想冷静一下。” 岂知,这一冷静,便冷静了三日。 李家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兄弟俩也照常上衙,好似之前殴斗的事从未发生过。实在太过蹊跷…… 忽然,身畔有一阵凉风袭来。 这点清凉,把拓跋月的神思拉了回来。 往身畔一看,见是达奚澄在打扇子,便对她微微一笑。 达奚澄打着扇子,温声细语:“公主,你立在窗前好久了,背上都淌着汗……” “我不热……”她口是心非,依旧看向窗外。 但听,达奚澄叹着气,道:“公主,奴以为,您心里若有放不下的事,不妨亲自问一问。或者,奴为您代劳。” 拓跋月知道,达奚澄说的是,与李云从相见之事。 “什么都改变不了,何必见面呢?”拓跋月涩然一笑,“也许,他也深知此理,才不与我传信吧。” “可是,日后李尚书成了婚,你们就见不上面了。” “怎么不能见了?一直以来,我都说,我和他是盟友。”拓跋月双目无神,说话也有气无力,分明是自欺欺人。 达奚澄蹙着眉,猛地想起她和胡叟说的话。 那一日,大雨滂沱,胡叟来武威公主府,口称想尝尝公主府的菜蔬。 拓跋月心知,胡叟是想借机与达奚澄说话。因她一直避着他。 拓跋月便让他二人下棋、闲谈。 二人相对而坐,在棋盘上对弈起来。 胡叟轻轻勾住达奚澄的手指,但见她神色冷漠,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彼时,达奚澄直言,她已是公主家令,此生不嫁。 胡叟惊住,棋子滚落于地。 然后,胡叟哭了,他说,他不介意她身上发生的事,她只是受害者。 闻言,达奚澄心如刀割,面上却毫无波澜。 她说,她以前的确很喜欢胡叟,但后来却觉得,她对相夫教子的事毫无兴致,并非是因她曾被人玷污。 末了,她还说,希望胡叟以后不要再提及婚娶之事,但他们可以做朋友。 这之后,胡叟果然再没出现在她面前,听说他很少出中书学,镇日里钻研经籍…… 至今想来,达奚澄仍不免心痛万分。 尽管她不承认,被人玷污的遭遇让她自怨自伤,不敢言婚娶之事;但那些事既然发生了,便是心上永久的伤疤,她只要见到胡叟,便会想起,胡叟曾在雪地中将她抱起。 她衣不蔽体,生不如死,心上的伤疤在淌着血。她,永远无法直面胡叟,尽管公主早为她讨回了公道…… 想起前尘往事,达奚澄吸吸鼻子,仰着头止住眼泪。 她看向公主,轻轻按着她的胳膊:“就算只是盟友,也应该好好道个别,不是么?” “道别……”拓跋月垂着眸,木然以应。 达奚澄颔首:“是啊,道别,就像……” 就像她和胡叟那样。 虽然她撒了谎,但用一则谎言,换了她的自在,也换了他的颜面,又有何不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让人知道他娶了一个不干净的女子,他将如何自处? 拓跋月转首看着她:“像你和胡叟那样么?” 达奚澄唇边泛起笑意,应了一声。 “好吧,我们去一趟金玉肆。” “是要挂红布条吗?” “他若想见我,自然会来,你也不必传话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从,你不可抗旨 入夜,拓跋月端坐于掌事房内,周身被幽暗的烛光包裹。 窗外,夜色渐深,明月疏星。 静静等待李云从,她心中如鼓点般急促,却又强作镇定。 他巡街必经金玉肆,哪能看不到高悬的红布条。 如果想见一面,他必定会来见她最后一面。 但不知为何,一直等到亥时,也只闻刻漏之声,不见其人。 她止不住胡思乱想,思绪也渐渐飘回往昔。 彼时,她要去河西联姻,他连夜从统万城潜回,只为见她一面。 途中,还跌下马去伤了腿,但他还是倔强地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过多的责语,只心疼她入局之后再难脱身,而她一心想把他推开,说她的个人意愿轻如鸿毛,还说让他放下执念,去寻一个能让他心无挂碍、共度此生的女子。 想来也是可笑,当初她说得那般铿锵,也自认为没那么喜欢他。 可原来,有时人也看不清自己,或者,人也会欺骗自己。 自欺欺人一场,到底是谁都欺不了。 她不想他婚娶,就像他不愿她联姻一般。 也许,她还不如他豁达,他并不介意她嫁的人不是他,但她现下却骨鲠在喉。 她很自私吧?对,就是自私。 他年岁也不小了,纵然他不愿娶妻生子,她又忍心让他孤独到老么? 可是,她只是……只是想和他道别罢了。 如果不与他道别,她不知她还有何种勇气,渡过漫长的余生。 “酒,我想喝酒……”她心里烦闷已极,忽然对阿碧说。 阿碧迟疑了一下,道:“好,我去拿。” 不一时,阿碧拿来酒坛、金盏,给拓跋月盛了一盏酒,但又不放心地说:“浅酌便好,公主。” 拓跋月微微颔首,手却不听使唤,立马满饮此盏。 阿碧忙把金盏掩了掩,不要她再喝下去。 正在此时,门前传来一点微声。 二人抬眸一看,只见李云从闪身而入。 阿碧并未把门关严实。 见李云从来了,阿碧行了个礼便往外走,又阖上了门。 房内,拓跋月、李云从相顾无言。 半晌,李云从踱过去,坐在她身畔,为自己斟酒,一口饮下。 但却一语未发。 “你……”拓跋月出言,手伸到虚空中却滞住,“你伤疼不疼?” 他右脸眼下有一点淤青,应是之前与李云洲殴斗所致。 闻言,李云从侧过身去,直面于她,眸中闪烁着一点晶莹。 她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抚上他的伤口。 他乖顺地趋身向前,好让她摸得更实。 “不疼了,来,摸摸这里,”他脸上转出粲然一笑,“往后啊,我可是别人的夫婿了。” 虽是口中戏谑,眼底泪水却倏尔滑落。 听得他这谑语,她心中一阵酸楚,眼中泛起泪意。 “你去成婚,去——”她压低声音怒吼。 仍觉不解气,她又一拳砸在他胸口:“赶紧去——” “怪哉!你可以义无反顾地联姻,我便不可婚娶么?” 这拳没什么力道,但他却继续说着玩笑话。 没成想,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他竟说出伤人的话来。 拓跋月心里委屈至极,泪水终于决堤。 她捂着脸,起身欲走。 李云从忙把她往怀里拽。她负气要挣扎,他却拽得更用力。 顷刻间,便把拓跋月按进了怀中。 “别恨我。”他哭道。 “你……你为何要……说……说那些……刻……刻薄……” 她哭得天昏地暗,道不出完整的句子。 耳中也嗡嗡的,好似有蜜蜂飞了进来,搅扰得她心绪不宁。 “刻薄么?”他苦笑道,而后在她唇上重重吻下,“这样呢?” 倏尔,内心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吻唤醒,她打了个激灵,而后陷入混沌的欢喜中。 她搂住他肩膊,把他压得更低。 他知她之意,但却有些犹豫——方才的情不自禁让他难堪。 可她不想管那么多,不是要好好道个别么? 于是,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蛮横地压下他的头,仰着头凑了上去。 唇齿间的纠缠,最是肆意。他也抵挡不住她的攻势。 二人迷醉其中,不可自拔。 恍惚间,忽然想起他潜进公主府的那晚。 她说,她的清誉很重要。他瞬间被这话刺痛,便吻了她的额,她的脸。 但她推开了……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 这次,她不能放开他! 沉沦在温柔漩涡里,她又哭又笑,但始终没停下。 直到,他轻轻地抽离,把她拥在怀里。 “够了。”他说。 “云从……”她怯怯的,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我很高兴,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不,不是的。” “嗯?” “一直都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我……” 她语无伦次,可他却听懂了。 “以前,你觉得我是可有可无的,现下才认清你自己,”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髻,“我比你强,我一直都知道,我是非你不可的……” 蓦地,拓跋月起身,惶然摇首:“云从,你不可抗旨。” “自然,我哪敢?”心中苦意蔓延,他笑得僵硬,“我到底是个懦夫。” “不是的……” “有件事,也不敢跟你提。前次,乐陵公主府中,她说我是你的入幕之宾。我笑得很欢,我说我乐意之至。可我敢吗?我不敢。” “怎么突然说到她了?” “这两三日,我成天都在忙碌。你以为,至尊仅仅是因为云洲的那番言辞,便赐下这门婚事?” 拓跋月不解,目光凝着他。 李云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道:“乐陵公主最好宴饮,每逢与那些贵妇王女们相聚,总免不了要散布些流言蜚语。而这些风言风语,早已飞入了至尊的耳中。” “原来如此,这其中竟还藏着这般曲折。”拓跋月恍然大悟。 “可恶。”她愤恨不已。 “我自然不能让她再乱说话。” “你这两三日……”她蹙着眉。 他该不会把拓拔敏打了一顿吧? “我可不会搞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下作得很,”李云从挑着眉,“不过,穆寿这个人本就不规矩,我自然要盯得更紧……你且看着吧……” 二人拥抱一时,他啄着她脸颊,笃然道:“我不会离开你。” 拓跋月正要说话,门外阿碧的声音却咋咋呼呼地响起:“公主,公主——” 她从李云从怀中挣出,扬声问:“何事?” “公主,永昌王,永昌王他……他……” 李云从、拓跋月凛然,俱大步往外走。 他们拉开门,见阿碧一脸戚色:“永昌王他薨了。”(1) (1)永昌王,薨于太平真君二年九月,文中略微提前。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人永隔 闻言,拓跋月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我阿干……薨了?” 阿碧神色凝重,急匆匆回禀:“王妃的侍女在外求见,她是这般对你说的。” 李云从扶着拓跋月,忍痛道:“先别急,我们出去问问。” 拓跋健是她的兄长,也是他的至交,心中焉能不痛? 门外,侍女垂着眸,不住地抹着眼泪,沉浸在噩耗中。 她抬头,眼眶泛红,声音中带着哭腔:“上个月,定州官员传来消息,说那里有一只恶鬼肆行,百姓人心惶惶。大王得知此事后,主动请命前往定州,誓要除尽恶鬼,还百姓安宁。 “据说,那鬼生得极为可怖,三头六臂,浑身散发着森然鬼气,凶神恶煞,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 “它一边用柔然语说着索命讨债的话,一边拧下了百姓的头颅。鲜血四溅,现场惨不忍睹。 “大王素来不信鬼神,然而,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说罢,侍女哭成了泪人。 拓跋月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李云从心中也沉重万分,哽咽着问:“你的意思是,大王是为厉鬼所害?” “定州那边传回消息,说是大王为柔然厉鬼所缠,神情恍惚间,失足跌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崖……” “柔然厉鬼……”李云从沉吟。 “大王麾下的中将陈孝祖,先前已将大王的遗体送回,说那厉鬼似乎是郁久闾于陟斤。” 此名对于李云从来说,约略有几分印象。似乎是拓跋健曾射杀过的一个敌人。 但毕竟相隔太久,遂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们随你去王府。” 不用说,此时最难过的人,是霍晴岚。 马车疾驰,不久便来到永昌王府门前。 拓跋月下了车,望着王府的匾额,泪水潸潸而下。 在出京之前,她还与大王、王妃在永昌王府小聚。谁知,这之后他们竟会天人永隔呢? 乌云蔽日,整个王府都被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永昌王拓跋健的尸首,已运入王府中,王妃霍晴岚失魂落魄地跪坐于一侧,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拓跋仁也跪在阿父身畔,泪水长流。 见状,拓跋月心疼不已,赶紧上去,把霍晴岚拥在怀里,任她放声大哭。 待她哭得累了,拓跋月便温言劝慰,让她速去休息。 刚安顿好霍晴岚、拓跋仁,拓跋焘已来到王府。 他也不管一干人向他行礼,只顾着一味往里走。 但见,他缓步行至拓跋健的灵柩旁,默默凝视着那张永远沉睡的脸庞,拳头渐渐攥起。 良久,拓跋焘才掉下一滴泪,他又皱眉问守灵的陈孝祖:“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说来。” 陈孝祖忙一一细说。 一旁,拓跋月凝神听他说话,把这话和侍女转述之事比对一番。 方才确定,细节上并无出入。 听罢这番话,拓跋焘嗤之以鼻,冷笑道:“郁久闾于陟斤这个小贼,也配变成厉鬼?” 他闭上眼,一任往事浮上心头。 那还是他刚刚继位时的事,时年不过十六岁。 始光元年,对于大魏的宿敌柔然来说意义非凡。彼时,柔然纥升盖可汗认为,大魏易主之际,最是脆弱易攻。 经过半年的筹备,他们决定在八月间进逼云中。柔然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几日后已攻陷了盛乐。 盛乐曾是大魏旧都,哪能由得柔然前来挑衅?拓跋焘决意亲征柔然,加以颜色,拓跋健才十三岁的年龄,也一并随军出征历练。 大魏都于平城,平城距离云中不算太远,三天两夜便到了。全军上下意气昂扬,只等皇帝发号施令。 柔然铁骑紧逼而来,黄尘漫卷中,如一条条黑色的河流。 骤然间,一声锐响。但见黑流冲着魏军倾倒过来,喊杀声大得震地动天。 这等迫人气势,难免让寻常人胆怯手软,但魏军训练有素,分头闪击,竟无一丝慌乱。 一次交锋下来,二军各有损伤,倒是不分轩轾。 鸣镝骤响,宣示着第二次交锋的开始。 纥升盖可汗左手提缰,右手举矛,当先杀来,将士们也怪叫着策马袭来。想是得到了教训,这会儿他们将铁流合拢了来,居然将大魏左军砸出了个缺口。 一个魏兵的左臂飞出老远,带着血花落在拓跋健的跟前,可他非但无所畏惧,反而当众出列,说要用箭术,来与柔然人一较高低。 他中气浩荡,声音传到纥升盖可汗耳中犹有余力,震得他耳膜直跳。 可汗的侄儿郁久闾于陟斤知道叔父先前带头冲杀,腕上也挂了点儿彩,此时便欲主动请缨,欲要立下首功。 下一瞬,拓跋健朗声道:“看箭!” 郁久闾于陟斤也不敢疏忽,用足臂力,攒出一箭。 霎时间,只见三道闪电,分别从十丈开外射出,直取对方面门。 郁久闾于陟斤急忙躲避,但他始料未及的是,当他侧身之时,拓跋健的那一箭,竟在纛旗上被弹了回来,“呲”的一声刺入他颈项,直穿喉头。 浸血的箭头在眼前晃跳,在痛失知觉之前,他心念电转,已明白这箭尾用了几层鱼鳔增加弹力,而那人是绷着箭头射出飞箭的! “好个狡猾的鲜卑小贼!”他暗骂一声,栽下马去,闭气之前听见“咔嚓”一声。 郁久闾于陟斤死了,但却不知道,拓跋健先前是双箭齐发的。那箭一正一反射来,纛旗旗杆受了巨力,已在他中箭那会儿,便生了裂隙。 旗倒,军乱。纥升盖可汗不及悲啼,转身欲逃,柔然铁骑也乱作一团。 一见这阵势,魏军欢呼雀跃,猛扑上去,一场酣战下来,柔然铁骑死的死逃的逃,一时间溃不成军…… 呵!郁久闾于陟斤,他算个什么东西! 况说,即便他能变成厉鬼,何至于在十数年之后,再来作恶? 拓跋焘心中闪过千念。 半晌,他看着陈孝祖:“你先下去,朕想在这儿呆一会儿。” 陈孝祖见皇帝脸色阴郁,哪敢多说一句话,只得应声退下。 旋后,拓跋焘目光转向李云从、拓拔月二人,道:“到朕这儿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厉鬼之说,纯属一派胡言 拓拔月、李云从齐齐上前。 “朕听说健儿的事,便坐不住了。”拓跋焘叹道,眼泪夺眶而出,显然忍耐已久。 她心中难过至极,但此时也得出言安慰皇帝。 三人沉默了一时,拓跋焘已收敛了伤情,目色一厉:“厉鬼之说,纯属一派胡言,朕不信这荒诞无稽之说。” 李云从忙道:“臣以为,其中大有可疑之处。如至尊所言,那个柔然人已经死了很久,纵然是变成了厉鬼,又怎会突然现身?” 拓跋焘颔首:“你接着说。” “多年来,永昌王随至尊南征北战,他杀过的敌人,不乏有夏国、燕国、河西、柔然之人。可偏生那厉鬼,竟是柔然人,这就更奇怪了。” “朕也想到了这一点,传言说那鬼是柔然的,朕反倒不信。” “臣不敢贸然说,始作俑者是燕国人、夏人,还是河西人,请容臣为至尊分忧。” 见李云从主动请命,拓跋焘哪有不允之理,遂拍拍他肩:“此事便交与你。你和健儿是莫逆之交,定要查清此事。” 李云从应声,恭敬地候在一旁。 但见,拓跋焘揉着眉心,长吁短叹,之前被压抑的伤情又袭上心头。 忽然间,他一脸疲惫地看向拓拔月,向她伸出手去:“阿月……” 拓跋月握住他的手:“臣妹在。” “阿母没了,太后走了,俊儿没了,健儿也去了……”拓跋焘黯然道,“朕一直在失去,现下还剩什么?” “不,至尊还有臣民万千!”拓拔月来不及去思考“俊儿没了”的意思,先出言宽慰拓跋焘。 闻言,拓跋焘怆然道:“臣民万千又如何?御座上的那个人,是所有人的君父,但也是世上最孤单的人。不然,怎会有孤家寡人之说?” 那厢沉默不语,他又道:“早在阿母被赐死之时,朕便知道,称孤道寡,是我这个太子不得不走的一条路。前路,无论是荆棘满地,还是锦绣盈道,朕都没有回头的那一天。” 拓拔月劝了他好几句,拓跋焘方才转了话题:“对了,你从秀荣归来没几日,朕忘了和你说俊儿的事。” “他出什么事情了?” “这小子,谋逆!” 拓拔月惊住。 原来,拓跋俊削爵之后,丝毫没有收敛,就在拓拔月前往秀荣的那几日,他突然溜出城去干了一件恶事。 他先是把那民女的家人鞭尸泄愤,再是取下他们的头颅拿来当球踢。此外,他又霸占了良田千亩,被古弼等人一状子告了上来。 大魏立国以来,允许王侯按品爵占田,但以他公爵之位,占田千亩实属逾规。 拓跋焘严厉申饬下去,拓跋俊归还了园田,心底却憋着一股火。 其后,暗卫报来一个消息:拓拔俊在家中私藏了皇袍玉带,与美妾并展赏看,不知是何居心。 这样的人,拓跋焘容不得,趁着拓拔俊过生辰的名义,拓跋焘赐给他一盏毒酒。 拓跋俊获死之后,亦被除国,姬妾仆妇皆没入宫中。 其蕃地相州转而被赐给乐安王拓跋丕。因为,拓跋丕在拓跋俊生辰之前,也向皇帝揭发了他的罪行。 拓跋丕在揭发信中提到,拓跋俊曾命人递密信给他,其上尽是谋逆之语。 为此,拓跋丕惶惶难安,旋即将密信转呈给皇帝。 此时,听罢拓跋俊获罪的前后因果,拓拔月只觉他罪有应得,遂说了几句拓跋焘乐听的话。 一国之主,不便久留于此。 少顷,拓跋焘返回宫城,临走前叮嘱拓拔月好生照顾王妃,让她莫要伤怀。 至于永昌王的丧事,他会着人来帮忙料理,对外宣称他是病逝的。 丧事办得极隆重。拓跋焘辍朝七日,谥号定为“庄”。 办完永昌王的丧事后,霍晴岚红肿的双眼,虽然依旧没有神采,但却不似之前一般木滞。因她成婚时日尚短,还未生育,皇帝便在永昌王落葬前,问她是否有意回公主身边。 霍晴岚却谢过了皇帝的好意,说拓跋仁稚年无辜,婆母尹夫人也须人侍奉照顾,她断断不能离开永昌王府。 听得这话,拓跋仁“哇”的一声哭起来,泪水涟涟地抱住她的腰肢。 他的劲道极大,霍晴岚险些一个趔趄,好容易将身立定,才柔声慰道:“乖,别哭了啊,阿母不走。” 母慈子孝相依为命的情形,着实令人感动,但不知为何,拓跋月却看得心中一跳,微蹙了眉。 等到二人独处时,她又悄声道:“晴岚,你还是跟我回公主府吧。” 霍晴岚问及因由,拓拔月不好说些没根由的话,只能重复皇帝的意思——府中人多热闹。 奈何,霍晴岚心意已定,只蕴着浅笑,道:“我,我舍不得……” 既然如此,拓跋月也不可勉强霍晴岚,只得与她说,公主府、王府相隔不远,倘若她有何难处,定要来找她帮忙。 料理完这些事,拓跋月稍事休整,又去金玉肆里走了一通。 押运金矿的人马已然返京,皇帝也亲自点收过了,现下便要炼金。 金玉肆中,有专门的炼金之所,但拓跋月以前几乎不涉此事。 这日,莫卢渊把拓跋月请进炼金室,把炼金的工具、一一指给她看。 “第一,要磨矿。把将矿石放到水碓中。大块矿石不好粉碎,须得借助水力。粉碎之后,再用石磨来碾磨,要磨成粉末。 “第二,要淘洗。把碾磨好的粉末置于水中淘洗,只留下含金银量多的精矿粉。 “第三,要制团烧结。混合精矿粉与米饭,制成球团。把这球团与木炭分层堆放,进行烧制。烧结之后会结成矿团。矿团以松脆为佳。(1) “第四,要冶炼。在矿团中掺入水银,火烧除杂之后,便可见一块块含金银的铅块。 “最末,要精炼。把含金银的铅块置于草木灰上熔炼,再吹去铅灰……” 拓跋月一边听,一边记,不无感慨:“金子的确美丽,淬炼起来却殊为不易。” 莫卢渊便笑道:“若太过容易,金子也就不贵重了。” (1)这一步,主要是为去除硫化物的硫。 第一百八十七章 那贼子蓄意谋反,焉能不罚? 这日,拓跋焘到皇后赫连曼洛的宫中用膳。 二人相对而坐,絮絮地说着闲话。 年岁渐长,赫连曼洛脸上也有了一丝皱纹,不复往日青春,拓跋焘心里也有几分唏嘘。 他叹了口气,道:“朕与皇后成婚,也有许多年了。朕还记得,你手铸金人的样子。” 大魏宫廷有一习俗。每逢册立皇后,妃嫔须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手铸一金人。若金人铸成,则妃嫔便可被册立为皇后;反之,则择日再选一人来铸金人。 此习俗,可用来占卜吉凶,窥探天意。(1) 赫连曼洛笑得温婉:“都是祖宗庇佑。” “朕记得,彼时大魏的金矿不多,你铸金人的时候用的还是黄铜。”他话锋一转,“现下可不同了,金子多得用不完。” 说着,拓跋焘便提起最近掘得的一座大金矿。 赫连曼洛微笑着倾听,却不主动多说一句。 “日后,越来越多的金矿会被挖掘出来,不愁用。” 赫连曼洛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听得拓跋焘更为开怀。 旋后,宗爱面色凝重地上前,禀道:“至尊,赵统领回来了。” 说话时,他余光掠过赫连曼洛,在她心上惊起一丝颤栗。 拓跋焘心中一凛,对皇后笑道:“朕有政务在身,皇后先歇着吧。” 赫连曼洛察言观色,忙把擦嘴的巾子递过去。 拓跋焘接过巾子,一边擦着嘴一边往外走。 见他走得远了,赫连曼洛方才松了口气,看着食案中未吃完的饭菜。 不知为何,她明明还没吃足,心里却慌得很。 或许,是因先前宗爱的那道眼风。 所谓的“赵统领”,她没打过照面,但曾听人说,皇帝有一支从先皇那里继承下来的暗卫,想必那赵统领便是其中之一。 此番,那位赵统领回来,是要禀奏何事? 她猜不到。久居深宫,她不想,也不敢去管闲事。 那一头,拓跋焘速速回到永安后殿。 赵振已静候多时。 见着皇帝,赵振行礼如仪,拓跋焘忙让他免礼。 “可是抓到那祸害百姓的人了?” “共有三拨人行此恶事,卑职已擒住在秀荣作恶的人。严刑拷问之下,那人已承认,他是受人指使才行此事的。” 拓跋焘眯着眼:“何人如此大胆?” 赵振面无表情:“秦王。” “还真是他。”拓跋焘眉头微微耸动,冷笑一声。 这个答案并不让拓跋焘意外。 能想出那计谋,并有能力去做那事的人,并不多。 秦王赫连昌,曾经的夏国皇帝,后来的手下败将。 是他也不奇怪。 当初,拓跋焘以宽仁之心,留下赫连昌一命,借此笼络夏国遗民之心。他甚至不惜将胞妹的如花年华,系于这位败国之君身畔,以联姻之名,行安抚之实。 十数年来,除私下宠幸连翠之外,赫连昌似乎从未行差踏错。 然而,拓跋焘却仍能察觉,此人始终怀有异心。 其心如野火燎原,难以驯服。留之,无异于养虎为患;放之,又恐后患无穷。 权衡之下,慈悲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再说,夏国臣民已然归魏,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见皇帝沉吟不语,宗爱小声出言:“至尊打算如何处置秦王?” 拓跋焘沉思一时,道:“此人留不得!但此番他之所为,说他意图谋反,只怕难以服众。” 赵振忖了忖,道:“卑职有一策,但不知是否可行。” “哦?你且大胆说来。” “至尊可否记得赫连炯?” “有印象。是赫连昌的侄儿,在相州做了个刺史主簿。”(1) “之前,武威公主曾猜测,赫连炯以河西王的名义,诱其世子去荆州,是为让沮渠世子背上‘谋逆’之名。后来,曾毅、李云从都去相州调查,可赫连炯半夜打倒了烛火,已被闷在房中烧死了。公主以为,秦王担心暴露,便杀了赫连炯灭口。” “猜测很合理,不过赫连炯已死,也无法指证赫连昌的罪行。” “赫连炯虽死,但他底下也有一些吏员,卑职以为,让那些吏员出面作证,也非难事。”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授意那些吏员,指证秦王赫连昌。 赫连昌曾让侄儿赫连炯帮他做事,假冒河西王沮渠牧犍的名义,让沮渠封坛逃往宋国。沮渠封坛不敢违抗父命,便连夜出发去往宋境。但他运气实在不好,在途径荆州之时,沮渠封坛染上了疫病,虽勉强活了下来,至今仍未恢复往日记忆。 赫连昌行事隐秘,但只要将之串在一起,也能理出头绪来。 听完赵振的言辞,拓跋焘不禁拊掌大笑:“此策甚妙。赫连昌那个贼子,不仅自己想谋反,还妄图构陷河西王和世子。其心可诛!” 顿了顿,他又道:“朕还有一策。” 赵振、宗爱皆侧耳恭听。 “既然赫连炯底下的吏员可以作证,沮渠世子又为何不可作证呢?” “他的失忆不像是装的。” “这不重要。”拓跋焘摆摆手,“只要河西王说,世子想起了一些事,便是铁证。” 赵振意会:“至尊英明。河西王若想和秦王撇清关系,也必须出这个面。” “可不呢。再说,秦王无事生非,谋害河西王和世子。河西王不知此事便罢了,只要知晓此事,哪里忍得下那口气?”宗爱突然插言。 拓跋焘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你这脑瓜子,倒也活泛。” “奴只是顺着至尊、赵统领的话往下捋。”宗爱一脸谄笑。 赵振偷偷翻了个白眼,旋又正色道:“卑职忽然想到一点,若让河西王作证,也是对他进行敲打。” 闻言,拓跋焘颔首道:“朕正有此意。” 他又转首看向宗爱,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宗爱啊,你说,为了给赫连昌定罪,朕找了那么多证人,会不会不太好?” “哪有的事!那贼子蓄意谋反,焉能不罚?至尊又没冤他,对吧,赵统领?” 赵振忙一叠声地应:“正是此理。” “甚好,赵振,你去武威公主府走一趟吧。” “喏。” (1)《北史》中曰:“魏故事,将立皇后必令手铸金人,以成者为吉,否则不得立也。”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只是你梦中的一道幻影 翌日,拓拔月做起了不速之客,带着李云洲前往两位太妃的别院。 见公主过来,沮渠牧犍一脸迷茫,迎了上去。 拓拔月和颜悦色,说太医令李云洲近来针灸之法又有进益,或能治好世子的病。 沮渠牧犍客气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了,只得谢过公主美意,让下人去知会世子一声。 旋后,沮渠牧犍带着拓跋月二人,往沮渠封坛的寝居行去。 甫一进屋,李云洲便亮出备好了针灸器具,银光闪闪,带着几分寒意。 此时,沮渠封坛正斜倚在眠床上,脸色苍白,眼里透着懵懂。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似乎他平时没少吃药。 李云洲没有丝毫迟疑,手法娴熟地展开针灸。 银针落下之处,沮渠封坛只眉头耸动一下,但却不曾低吟一声。 见状,李云洲故意顿了下来,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方才那几针,能帮世子疏通经络,但不会觉得疼痛,接下来还有五针,如果世子觉得痛,千万要忍耐。” 说罢,李云洲寻起沮渠封坛左耳后的一处位置,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这一针扎下,疼痛非常,沮渠封坛难以忍受,立马呻唤一声。 一旁,沮渠牧犍惊出一身冷汗,遂上前制止,道:“我以为不妥,恢复记忆须得从长计议,如此这般,与猛药无异。” 拓拔月见他果然慌了,心里暗笑不已,口中却仍坚称,要继续扎针。 沮渠牧犍见情形不对,遂沉着脸,道:“公主可是有话要与我说?还请不要为难世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明明是在乞怜,却说出了一种威胁之感。 拓拔月对李云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扎针,转而看向沮渠牧犍,道:“有些事情,大王不愿让别人知晓,我便也不想戳破。” “公主直言便是。”沮渠牧犍直视于她。 “有一件事,是至尊要我转达于大王的……” 听她说及指证秦王赫连昌之事,沮渠牧犍的脸色阴晴不定,似被狂风卷动的乌云。 她说话的时候,明明是在笑,但眸光冷冽如冰刃,直刺他心深处。 末了,她望向仍在装失忆的沮渠封坛,淡淡一笑:“至于世子,既然病情还没好,大王不妨多加照料。” 细品此意,他若指证赫连昌谋逆,拓拔月便不会把世子恢复记忆之事公之于众。 沮渠牧犍额头渗着汗,紧咬着牙关,双手攥成了拳。 他知道,她说得出便也做得到,只是不知,他是如何知晓世子之秘密的。这也是欺君之罪。 至于赫连昌…… 沮渠牧犍权衡一番,暗道:自己并无把柄握于他手,倒也无须害怕。 念及此,沮渠牧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公主冷冽的眼神。 “好……我答应你。” 声音低沉沙哑,字字皆似从喉咙深处挤出。 “如此,便有劳大王了。” 数月以来,拓拔月不动声色,实则早就找人潜伏在别院,观察沮渠封坛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盘算着种种可能。 就在前几日,月光稀薄,别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竹叶摩挲声,打破那沉闷的安宁。 潜伏者躲在暗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院中那抹孤傲的身影。 但见,沮渠封坛身着素衣,手持长剑,月光下剑光如水银泻地,寒光闪烁。 其后,沮渠牧犍过来了。父子俩说了会儿话,声音虽极低,却能听到沮渠牧犍说及世子幼时之事。 如此情形,这世子哪里像是失忆且身子孱弱的模样? 接到情报后,拓拔月便已确定,沮渠封坛恐怕已恢复了记忆,但他仍然装失忆,避免无穷无尽的麻烦。 得知此事后,拓跋月本想暂不追究。未想,赵振入府见她,转达了至尊的圣意。 为让沮渠牧犍服从,也会敲山震虎,拓拔月正好拿沮渠封坛欺君一事,来逼迫沮渠牧犍…… 从别院出来,月明星稀。 李云洲坐进拓拔月的马车中。 了却了皇帝吩咐的正事,他方才有心思,与公主谈些私事。 马车辘辘,车内烛光随之而动,将他的身影映得摇摇晃晃。 他看向拓拔月,鼓足勇气,道:“我有一事要问阿姊。” “你说。” “为我赐婚,是你的意思吗?” “不是。但至尊问过我,问我对映雪郡主的看法。” “好,我明白了。”李云洲颔首,转而怆然一笑,“我以为,阿姊故意惩罚我。” “我为何要惩罚你?” 闻言,李云洲唇上一干,不自禁看向她那两片嫣然红唇。 不过,现在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像那日那般放肆。 “也许,以后我没机会再与阿姊说心里话了。你……可否允我说下去?” 拓拔月心中一跳,他果然要说那些话了么?她不想听,但如果不让他说,恐怕他的心思会愈发逼仄。 她终于点点头。 “阿月,”李云洲望着她,“我心悦你。” 她注意到,他不叫她“公主”,也不叫她“阿姊”。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很荒唐,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可后来我一次次确定,我心上没有别人……” 说至此,他眼中迸出炽热的光芒,似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泻而出。 公主端坐于车内另一侧,神色夷然无波,似乎不为之所动。 半晌,她才微微一笑:“云洲,你愿意跟阿姊说心里话,我也很高兴。只是……” 她斟酌着言辞:“只是,我心早已有所属,那便是你的兄长,李云从。 “只可惜,命运弄人,我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而你,我一直都把你视作亲人。亲人,不比爱侣要好吗?” “不好!我不想做你的亲人,”李云洲脸色晄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伴你左右多年,难道就抵不过李云从的承诺么?笑话!” 他越说越气愤:“承诺要护你周全的人是他,但在你身边作伴,保护你的人却是我。他凭什么得到你的心?因为我年长于我?” 闻言,拓拔月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却带着决绝:“云洲,你方才也说,我们相伴的时间很长。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相伴久长,才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错觉?”他苦笑一声。 他对她唯命是从,不是因为爱? 拓拔月叹着气:“感情之事,岂能勉强?你应当知晓,真正属于你的缘分,是一位娇美无匹,又深爱于你的女子,她才是能够与你携手共度此生的良配。而我,只是你梦中的一道幻影。” 这话落到李云洲的耳中,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那笑中藏着无尽的讽刺与自嘲。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阿姊,是我自作多情,以后再也不敢对你有半分非分之想。” 言讫,李云从扬声道:“停车!” 下得车去,他决然而去,再不回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押解秦王入宫 推开寝居的门,李云洲心烦意乱。 一阵冷风夹杂着细雨被卷入屋内,他猛地一颤,满心的烦躁被这寒意凝固了一瞬。 眼见要入秋了,天气也有几分寒凉。 静坐了一时,先前那股子烦闷劲又袭上心头。 他转首看向案几。 案几上,置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条绢帕。 那一日,他被郡主邀请去始平公主府,给她阿母看病。 倘若,彼时他没有握住她被风吹落的绢帕,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她方才及笄,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对他有意。 李云洲的眸光,从匣子转到自己的右手。 真恨不得宰了它。 转念一想,他猛地抓起锦盒,把那绢帕一把抓起,使劲撕扯。 恍惚间,他又觉得,像是在撕扯自己。 仍不觉解恨,他又从案几一角拿起油灯,阴恻一笑。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阴郁的脸。 已经皱成一团的绢帕,被火舌舔舐,逐一化为灰烬。 他心中忽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伴随这点快感的,是拓跋月遥不可及的身影。 一霎,她笑靥如花,和善亲人;一霎,却又运筹帷幄,凛若冰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也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配得到他的爱。 可是,郡主,是郡主的所谓“垂青”,让他陷入了他本不愿涉足的婚姻,隔在他和公主之间…… 次日傍晚,都官尚书李云从率领着一队吏员,直奔始平公主府。 明面上,他的身份是都官尚书,掌管军事刑狱,正适合来缉拿赫连昌那个。 到了始平公主府,吏员们迅速散开,包围了整个府邸。 旋后,李云从及下官叩门而入,公主拓跋菱步入前厅,问及缘由。 李云从直言道:“奉旨前来,押解秦王入宫问询。” 拓跋菱微微一诧。 “秦王不在府中,和他的小妾连翠,今日一早便称要去城郊游玩,至今未归。” 李云从目光如炬,直视着公主,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找破绽。 “公主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拓跋菱轻轻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我与他二人感情并不欢洽,他行踪向来不向我报说,我怎会知晓?”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凄凉,似乎真对赫连昌的去向一无所知。 李云从心中暗自思量,公主之言未必全然可信,但此刻并无确凿证据,加之他不愿轻易得罪皇族,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疑虑。 “那必是出城去了。叨扰了,公主!”他沉声道。 他又转向身边的贺赖久:“平城共有十二座城门,一一排查。” 贺赖久曾是四部鲜卑的副将,近日被调入平城,安置在李云从部下。 “李尚书……” 蓦地,拓跋菱怯怯地出声。 “公主?” “秦王他可是犯了事?” “谋逆之罪。”李云从淡淡地扫着她,不动声色。 见她惊慌失措,他忙宽慰道:“此事与公主、郡主无涉,公主莫要惊慌。” 出了公主府,贺赖久凑近李云从,附耳问:“李尚书,你真相信公主的话?” 李云从若有所思,轻轻摇头。 城内,某个幽暗之所,一盏烛光映在壁上。 赫连昌和小妾连翠正依偎在一处,陷入沉睡之中。 安顿于此,虽非其本愿,但能暂得庇护,也算幸事。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渐起,卷起地上的枯叶。 赫连昌的随扈兀颜和蒲察并肩而坐,二人都刮去了络腮胡,与往日大不相同,很难让人一眼认出。 忽然,兀颜打了个呵欠,眼中满是疲惫。 蒲察的眼神,则不时掠过四周,唯恐有一丝风吹草动。 兀颜压低声音,叹道:“我们藏在此处,刑狱那边不会找来吧?我心里不踏实。” 赫连昌筹谋已久,也有自己一干人马,但他被盯得太紧,不敢把人马放在平城里。 蒲察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不会的,这里是公主的一处隐秘别院,连购置之事都鲜有人知。只要我等不露出马脚,旁人就是掘地三尺也寻不来。” 兀颜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送来了密报,若非如此,我等也很难及时抽身。” 蒲察拍了拍兀颜的肩膀,安慰道:“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我等须打迭起精神来。记住,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只要小心行事,必能渡此难关。” 正说实,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夜色中,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又在即将靠近时拐了个弯,渐行渐远。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汗珠。 这幽暗之所,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每一刻都是未知的险境。 第一百九十章 我才是与你血脉相连之人 宫城之中,云层压得极低,似乎风雨欲来。 一夕之间,始平公主拓拔菱的驸马赫连昌谋逆的消息不胫而走,但几乎每个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永安后殿外,如水的月色,映着拓跋菱、赫连曼洛的脸,显得绝望而无助。 她们跪了很久,足足有四个时辰。此时,膝盖早已麻木,身体也摇摇欲坠,但心中执念却不息不灭。 无论如何,也要保他一命,毕竟事情没发展到不可挽回的那步。 至少,拓跋菱是这样想的。 殿外,秋风愈发肆虐,不知从何处卷来落叶、尘土,呼啸声过耳,听得人心中发怵。 猛然间,雨水突破云层,倾盆而下,打在殿瓦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拓跋菱、赫连曼洛隔着雨幕对视一眼,俱又低下头去,默然承受。 一霎时,拓跋菱想起一桩事:幼时,她顽皮被磕伤了额头,后来躺在病榻上,还是太子的拓跋焘,亲自来给她上药…… 念及此,她定下心来,暗道,她的阿干虽已是九五之尊,但总不至于忍心看她挨雨淋。 “阿干会见我的……”她喃喃。 永安后殿内,灯火通明,却分外寂静。 拓跋焘端坐龙榻上,目光如炬,所及之处似穿透了层层帷幕,洞察世间的一切奸伪。 良久,拓跋焘对宗爱招招手。 宗爱诺诺连声,拿了两把油纸伞,撑着伞一路小跑走出殿去。 旋后,宗爱和小内侍走到拓跋菱身边,为拓跋菱、赫连曼洛撑伞。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尖细而冷硬,将皇帝的旨意一字一句地传出:“传至尊口谕:始平公主出于夫妇人伦,掩藏驸马赫连昌的踪迹,情有可原。但国法如山,君臣大义,重于夫妻人伦,朕念及旧情,暂不追究。” 话语间,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好似冰冷的刀刃,切割着风中冷雨,也切割着二女的心。 宗爱转而看向赫连曼洛,语气稍微柔和了些:“传至尊口谕:皇后端庄聪慧,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切不可恣意生事,害人害己。” 闻言,赫连曼洛心中一凛,瞬目间已明白过来。 她救不了赫连昌,但她也不会被牵连。 踌躇之下,赫连曼洛口称“叩谢圣恩”,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宗爱见她识趣,便轻轻搀她起来。随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拓跋菱的身上。 但见,拓跋菱紧咬下唇,双手攥成拳,指甲已嵌入掌心。 她低声央求道:“宗大监,劳烦代我请示至尊,可否让我再见驸马最后一面?”(1) 言讫,她眼眶泛红,不住地哽咽。 宗爱领命而去,赫连曼洛要去搀扶拓跋菱,但她只倔强地摇头。 终于,宗爱一脸凝重地返回,声音低沉:“始平公主,至尊有令,不可。公主您性情温婉,心地善良,但驸马赫连昌所犯乃谋逆大罪,按律当诛,公主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一席话,如寒冰刺骨,拓跋菱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身形一晃,几乎瘫坐下去,幸好赫连曼洛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扶住拓跋菱。 下一瞬,拓跋菱抬眸,眼睛红得像血珀,盯得赫连曼洛心里发毛。 她看得出来,拓跋菱怨她妥协退让,但在这种情形下,赫连曼洛能保得一命已然不易,遑论其他? 十多年来,她也对劝诫过兄长、阿妹,拓跋氏势利大根深,不可妄动,可他们就是不听。 结果…… 赫连曼洛只觉头痛欲裂。阿妹因为意图谋刺被杀,兄长谋逆一事又证据确凿…… 何必!何必! 赫连曼洛苦笑一声。也许,她确实没血性,她只想好好活着。 一个时辰后,拓跋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公主府。 风雨如注,斜斜打来,透过伞沿飘进来,和泪水混在一块儿。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内室,倒在软榻之上,只觉心力交瘁。 闻讯,赫连映雪推门而入,目光复杂地望着阿母。 这个平日里温柔敦厚的公主,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无助。 赫连映雪忖了忖,轻声劝道:“阿母,事已至此,便不要太伤心了,仔细着凉了。” 说着,她轻手轻脚上前,要给阿母擦拭头上的雨水。 但她方才伸出手,便被拓跋菱一巴掌打开。 “你走!” “阿母?”赫连映雪惊讶莫名。 这是怎么了?她是阿母最亲的女儿啊! 对于赫连昌必死无疑的结局,赫连映雪心中复杂难言。 这个人,不仅从未给予过她父爱,还总是拿冷眼瞅她,有时她也痛恨自己姓赫连。 想想看,达奚月能变成拓拔月,她也未必不能成为拓拔映雪。 对于所谓的“阿父”,赫连映雪的感情淡漠得很,只是,当她看到阿母如此痛苦,心中也不免生出不忍。 倏尔,拓跋菱望向赫连映雪,眼中半是愤怒半是失望:“映雪,是你,是你出卖了你阿父,对不对?”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似要将内心痛苦全都倾倒出来。 闻言,赫连映雪脸色骤变,她只觉难以置信:“母亲,您怎能如此冤我?我没做过!” “不是你,还有谁?只有你知道……你阿父他……” “他出逃时,还带着那个女人,阿母,你真的仁至义尽了。” “你!出去——”拓跋菱怒极,说不出囫囵话来。 她也希望,不是赫连映雪走漏了风声,但之前有人射进一封密信,说皇帝要来抓人,阖府只她母女知情。 但听,赫连映雪冷笑道:“阿母,你须明白,我才是与你血脉相连之人,那个人不是。” 她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身:“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告发他。信不信由你!” 赫连映雪转而看向侍女,蹙眉道:“愣着干什么?快给公主更衣。” (1)《魏书·卷四上·帝纪第四》:“三月甲寅,行幸河西。闰月甲戌,秦王赫连昌叛走。丙子,河西候将格杀之。验其谋反,群弟皆伏诛。”因情节需要,关于赫连昌之死,本书并未遵照史实。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刻意去说和,反而不美 一晃过去三月,拓拔芸腰间的妊娠纹,悄然间已尽数消除了。 晚歇之时,拓拔芸抚摸着平滑如初的肌肤,对二姊拓跋菱无尽感激。 不过,想起她近日的遭遇,拓拔芸的心情便沉重起来。 因赫连昌之死,拓跋菱备受打击,连日来总是独坐闺房,眉间难掩郁色。 “驸马……”拓拔芸拍拍贾秀的手。 贾秀正轻抚着她雪白嫩滑的肌肤,心神半醉,下意识应了一声。 手势却仍轻缓温柔,在她小腹摩挲。 拓拔芸微有愠色,嗓门大了点:“驸马!” 贾秀的手势止住,凝着她的眼:“阿芸?” 她无奈地笑了笑,纤纤玉指戳了戳他脑门:“我想请二姊过府来聚一聚,你意下如何?” “二姊?” “她一直郁郁寡欢,我怕她出事。” “哦,那不如把你的三姊妹都叫来罢。” 阳翟公主拓跋蓉、始平公主拓跋菱、武威公主拓跋月,连同拓拔芸自己,以前不时聚宴,四人年岁差得远,但一直相处欢洽。 “三姊……”拓拔芸摇摇头。 “三姊怎么了?你不是和她最亲么?” “哎呀,你脑子里怎么不装事?你别忘了,是谁去抓的二姊夫!” “李云从啊,他是都官尚书,此事本来就归他管。” 拓拔芸被贾秀气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云从是我三姊的心上人。” 闻言,贾秀面露急色,示意她低声一些:“小声点,小声点,别被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这是在我府上!”拓拔芸撅起嘴。 贾秀把声音压到极低:“跟你说啊,至尊之前给李云从赐婚,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平城内多有闲言碎语,说李云从是武威公主的面首。” “我知道啊,我也听说了——这有什么关系?” “啊,这……” “驸马,你与我情投意合,自然不知我三姊的苦楚。那个河西来的大胡子,他……总之,三姊虽然不诉苦,但我知道,她心里可苦了。别说她和李云从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又有什么打紧的?” 沮渠牧犍蓄着浓密长须,拓拔芸看不顺眼,背地里一直叫他“大胡子”。 “终归是不好听的。至尊很介意,否则也不至于催着李氏兄弟完婚。” 前一月,拓跋焘亲自择定一良辰吉日,催李云从、李云洲成婚。兄弟俩在同一日成婚,一时传为美谈,但当事人是何种心情,却无几人关心。 “三姊心里一定很难过,”拓拔芸叹着气,抚上贾秀的脸,“若是你娶别人,我想想都难受……” 贾秀见她越说越远,遂道:“我们还是说正题吧。” “正题是什么?”拓拔芸回想了一下,“哦,我在想,二姊会不会生三姊的气。” “不会。你二姊不是那种爱迁怒的人。” “也对。哎呀,就算她生三姊的气,我也可以帮她们说和嘛。” 贾秀忙冲她摆手:“别,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也许,你二姊只是生闷气,但并不想发作。时日一长也就罢了。你刻意去说和,反而不美。” 拓拔芸沉吟不语,他又接着解释:“再说,赫连昌谋逆之事,曾闹得满城风雨,你又何必再提?那件事,是他咎由自取,但也搅动了不少暗流。” 拓拔芸默默颔首。 贾秀与李云从有些私交,李云从曾细述过拘捕赫连昌的情形。 后来,听贾秀转述个中细节,拓拔芸仍觉不可思议。 按说,那人也筹谋多年,为何会仓皇出逃,又无还击之力呢? 拓拔芸眨巴着眼,一脸困惑:“好生奇怪!按说,赫连昌既然敢谋逆,必然早有所准备,怎么这么容易被抓到?他那些夏国的旧臣呢?” 贾秀压低声音,道:“此一时彼一时,不是所有的旧臣,都还向着赫连昌的。” “这个我懂,可他的弟兄和亲信,也为数不少,不然他怎么可能派人假装富商,四处行骗呢?” “这些人也不成气候。定罪之后,至尊雷霆震怒,诛灭了赫连昌所有的兄弟,更派出了兵马搜山捕猎,将他安置在平城外的侍从一一处死……” 二人又悄声说了一阵,方才萌生睡意。 两日后,始平公主府。 一早,拓跋菱便接到小妹拓拔芸送来的亲笔书函。 此时,她正坐于书房,弹着阮咸解闷。 接到书函后,拓跋菱眉头微蹙,似有千斤重事压在心头。 她轻叹了口气,放下阮咸,望向窗外的碎琼乱玉,心中五味杂陈。昨日,她在收到请柬后,已然婉拒了小妹,未想她今日又遣人送书函过来,说她想面谢二姊派医女阿元为她除妊娠纹的美意。 拓拔芸言辞恳切,不可谓不盛意拳拳。 但既是姊妹间的宴饮,想必拓跋月也会去。念及此,拓跋菱只觉毫无兴致。 倒也不是怪责拓跋月,只是,每每想起她对李云从撒过的谎,心里便很不自在。 犹记,拓跋月曾说:“我们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亡国之君,且不甘为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依着他们,靠着他们,而是要时刻提防,以免他们妄动心思。” 这也未免太清醒了。 可她拓跋菱做不到,一丁点儿都做不到…… 正在踌躇之际,赫连映雪叩门而入。 新婚不久,她已为人妇,脸上神采奕奕。 见阿母犹豫不决,赫连映雪遂劝她出府,与姊妹小聚,免得在家闲中生闷。 拓跋菱思忖一时,遂道:“倒也不会闷,我那些庄子还要打理呢。也许,我也可以开个酒楼。” “不如这样。可以把地点改在花门楼啊。那里热闹,阿母还可以问问我姑姑,这酒楼要如何开……” 收到拓跋菱的回函时,拓拔芸刚用完膳,在哄女儿午睡。 一时间,她欢喜得很:“真好,我出钱,三姊出酒楼、出菜,如此一来,二姊定能开怀一笑。” 言讫,她转身看向身旁的贾秀。 两人相视一笑,贾秀把她轻轻拥入怀中:“阿芸,你心真好。” 拓拔芸依偎在他胸膛上,唇边漾起一丝微笑。 此时,小郡主贾沐宸坐在一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母,咯咯直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吴峻突然失踪,沮渠牧犍已心乱如麻,心知他决计走不出大魏的国境,故此便延请公主来他阁中,求她为自己说情。 拓跋明月闲闲地饮了一口酪,道:“让我帮你说情,也不是不行。但请你先想想,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是一直瞒着我的?” 汗水涔涔而下,移时,沮渠牧犍才跪倒在地,道:“我还知道,赫连昌的两个秘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秘密?纵然有,说这些又有何意义?”未料他会说起赫连昌来,拓跋明月倒很是意外,眸中不由闪过一丝诧色。 “有……自然是有,”他膝行而前,仰视她冷漠如冰的脸,颤声道,“我先前不说,一是不想添他的罪,让他死得太惨;二是,不想……” “嗯?” “不想你那个……”生怕惹怒拓跋明月,他又换了个说法,“不想李宏受诬之事,会大白于天下。” 听得这话,拓跋明月霍然站起,急声道:“说。” 他抬首凝视她片刻,唇角浮出涩然一笑,自语道:“果然是旧情难忘。” 她佯作未觉,淡淡问:“时不待人,驸马到底说是不说?” “说,当然要说。”鼻中重重一哼,带得肩背也耸动起来,“赫连昌蓄谋已久,之所以对宗室下手,乃是因为他害不了皇帝。” “你是说……神?二年?” “是。” “赫连昌的旧部,在云中行刺皇帝,图谋复国。此前,他还设计建宁王和李宏,说他们通敌卖国。” “要说赫连昌谋刺至尊,我明白,我也相信。只是,建宁王和李宏这两人——尤其是李宏,他不过是个小小医官,他是如何被赫连昌嫉恨上的?” “嫉恨,呵,男人的嫉恨,多来自于求而不得的感情。公主难道不懂吗?” 拓跋明月念起旧事,打了个激灵:“赫连昌以为始平公主对李……巍的长子有意?” “没错。” 她沉吟一瞬,又问:“那么,赫连昌是怎么构陷建宁王和李宏的?” “这要从鸾儿说起。鸾儿本是待选的宫女,将来是要侍奉赫连昌的,哪知建宁王却把她作为战利品,抢来作小妾。这女子,先前倒还受宠,失势以后便寻思着报复建宁王。后来,她在书房里,找到了李宏给建宁王开的药方,随后就拿给了赫连昌。赫连昌得到了李宏的笔迹,便伪造了一封密信。这件事,公主还记得吧?” “记得。上面说,建宁王告诉他,至尊欲将新民斩尽杀绝。放出这样的谣言,无非是想怂恿新民来发起暴动。一旦局面不可收拾,赫连昌这位幕后黑手,便有可能脱离魏廷,复立社稷。” “是,公主推证得一丝不错。” “你知道吗?这个计划看似周密,但实则不然。赫连昌或者以为,李宏既‘死’,必是死无对证,只能含冤受屈;但同样,反过来,只要李宏的后人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那么,莫说是李宏,便连建宁王的冤情,也能一并洗清。” “是啊,我也听赫连昌说过,他根本没想到,李盖竟然拿出了证据。真是百密一疏。” 相对无言,二人各怀心思,到底还是沮渠牧犍先出口央道:“公主,过去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我如今已然改头换面了。我承认,我很难舍弃佛事,但这不代表我对至尊不忠啊!” 见她不发一语,他又想起陈孝祖来,遂发誓般的铿然道:“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生出叛心反意。你看,你不是审问过陈孝祖了么?那些祸害宗室的事,也只赫连昌才敢干。我……我可什么都没……” “哈哈哈!”刺耳的笑声,截断了他的誓言。 旋即,便是长久的静默,甚至是死寂。 他不由得汗毛倒竖,颤声试探:“怎么了,公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霎时,面上现出了鲜红的指痕。 沮渠牧犍心道不好,骇然不语,末了,但听她抛下一句“你知道,日日夜夜对着杀害我阿干的凶手,是什么样的心情么”。 完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上次她是故意不说破,以此来交换李凉皇室的秘密! 赫连昌恍然大悟,恼恨之余也不忘急声辩道:“你答应我,要帮我说情的!” “是吗?我的原话是,‘让我帮你说情,也不是不行’,而我,并没说一定行。” “你!你!你!你耍赖!你是个公主,是个母亲,你知道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往死路上推,以后上元就没有阿父了!” “所以,你是想用上元来逼我么?”她凄然一笑,“这……也就是你‘疼爱’女儿的真正目的吧?” 被戳中了心事,沮渠牧犍顿然词穷,只怯声道:“没有,你胡说,你胡说……” 声音益发细弱,显是他已毫无底气。 末了,但听她沉沉地叹道:“若非因为女儿,我一定会亲手斩下你的狗头。” 一语未了,她的衣袂已飞出了谦光阁。 沮渠牧犍呆傻片时,继而失声痛哭、捶胸顿足,逾时,见无人睬他,便在阁中狂摔乱扔、呶呶咒骂。不一刻,已趋于疯癫之状,便连沮渠上元奔来哭劝,都全然未觉…… 5 一连三日,沮渠上元都寻不见母。 赵振夫妇本来贴身保护公主,也是不见踪影。问及公主家令琴瑟,她总是说公主在忙。 情急之下,沮渠上元便发了狠话,宣称若今日见不到阿母,她便在汀兰别院久住,再也不回公主府。 现下,汀兰别院中所居的,皆是之前慈云庵里的比丘尼。 沮渠上元望望她们生出绒发的头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受父亲的影响,她对佛事虽谈不上信仰,但却大有兴趣、颇为留恋,故而对于那道灭佛诏令,心底亦是十分抵拒。 这几日,赫连昌都被软禁于谦光阁中,没人难为他,也没有提审他。 不过,但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是令她心慌不已。 隔窗望去,阿父目光呆滞,独坐一隅,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第一百九十三章 伤逝 姊妹正言笑晏晏,冷不丁拓拔芸突然双手捧腹,眉头紧锁,呻唤一声。 姊妹们的目光,立马转到拓拔芸身上。 拓拔月离她最近,忙扶住她肩膊:“阿芸,阿芸……” 春茗、秋香也忙不迭上前搀扶。 蓦地,拓拔芸唇角勾起一抹顽皮笑意:“我没事的,骗你们的。” 这一出,太过意外,姊妹几个都笑起来了。 但见,拓拔芸掩唇笑道:“我本来就在酝酿,怎么装痛,来让你们听我说话。谁知道大姊突然说话,还说得这么好。” 话音未落,她已咯咯笑了起来。 四姊妹不禁莞尔,一席热闹欢畅,自不必提。 回府的路上,马车缓行。 拓拔芸今日得偿所愿,心里欢喜不已,春茗、秋香也在车上叽叽喳喳,说着玩笑话。 猛地,拓拔芸捂住心口,眉头紧蹙,脸色惨白,似被一层寒霜覆住。 见状,侍女春茗、秋香以为她又在恶作剧,还打趣道:“公主,您这戏法变得可真像,这次我们不上当了。” 话音方落,拓拔芸的身体骤然痉挛,闷哼一声。 旋后,她白眼一翻,身子一软,便栽倒在车厢里,顷刻间便没了动静。 春茗、秋香面面相觑,连唤了几声“公主”她都不答应,方才觉得异状。 春茗颤抖着手,去探拓拔芸的鼻息,转瞬间脸色煞白,满眼惊惶。 “秋香,秋香……” 秋香咬着唇,也蹲下身去探拓拔芸的鼻息。但除了一片死寂,她什么都觉察不到。 惊恐之下,春茗又奓着胆子,去探了探公主的脉搏,可惜仍是动静全无。 拓拔芸,确凿是死了。 暴毙于归途,先前还喜笑盈盈的人儿,软绵绵地瘫在车厢里,脸色也变得青紫,似被剧毒侵蚀…… 马车驶入府中,春茗、秋香已经哭成了泪人。 贾秀痛哭一场,立马去找太医令李云洲来诊断。 与此同时,他又唤了府上仆役,怒气冲冲地赶往花门楼。 从花门楼回来,拓拔芸就中毒暴毙,花门楼如何脱得了干系? 倒不是怀疑几位姊妹,对拓拔芸做了什么,而是花门楼! 那些庖厨,那些食材! 到底是谁!谁在食材里下毒! 一夜折腾下来,贾秀什么也没查出来,但他侍从却发现,年轻俊秀的驸马,额上骤然冒出一茬茬白发…… 一时间,流言四起,狂风骤雨般席卷了整个平城,人人皆道安乐公主吃了花门楼的酒菜,方才毒发身亡。 实则,贾秀并未传出这样的话,但因着动静太大,难免有流言传出。 不到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越发诡异…… 另一头,李云洲匆忙赶至安乐公主府,查出拓拔芸的死因,为拓拔月和花门楼正名。 “公主所中之毒,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此乃慢性之毒,日积月累,方致此祸。” 担心贾秀不相信他的话,李云洲还请来平城的几位名医,进行秘密诊断。 几人看法毫无差别,可谓定论。 贾秀也是明理之人,不疑有他,只是,问及慢性之毒所来何处,却无一人能说得清。 ………… 沮渠上元唤他时,他也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上一抬。 莫不是疯了、痴了? 见此情状,沮渠上元欲哭无泪,心烦意乱。她在汀兰别院的后院中待了多时,才见得琴瑟一路跑来,气喘吁吁道:“小郡主,公主即刻便至。”言讫,她便退了出去。 出人意料的是,沮渠上元等到的,不是一个人。 阿母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但见这人容色庸常,又自存了一段风流态度,却不是颖儿又是谁。沮渠上元愣了愣,才出语问道:“阿姨,你跟来作甚?我和阿母有些要事要谈。” 她不知阿母嫌厌阿父的真正原因,因而潜意识里,只觉父母关系不睦,乃是因着恬儿和颖儿两个狐媚子作祟,如不是生来有着好教养,定是要对她们施以颜色的。 “小郡主一声‘阿姨’,奴愧不敢受。”颖儿行礼如仪,随后立在公主身侧。 “你……你是不是也向阿母求情了?”沮渠上元忽而醒悟过来,欣然趋前,想去拉她的手。 颖儿不置可否,也未缩回手去,任由她拉着。 “上元,不用猜了。你这位阿姨,本是我安排在你阿父身边的。”拓跋明月淡淡道。 “什么?”心间似被巨木一撞,钝然一痛,但却宁愿是自己理解错了,“您是说,她是你为阿父安排的侍妾吧?” “郡主见恕。颖儿本名为马儿,我一直都是公主的心腹。”颖儿轻轻抽回手,平平道。 “你……你是间谍?”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河西宫人。” “是的,但我曾受过公主的活命之恩,所以,这一生我都誓死追随公主殿下。” 沮渠上元怆然一笑,道:“阿父那么信任你……” “郡主不妨想想看,若是河西王从无异心,奴能从他的身上套到什么秘密?” “那我想请问,你到底都套到了什么秘密?” “颖儿,你暂且退下。”拓跋明月柔声命道。 “诺。” 退下之前,颖儿见公主鬓边的一根银发,又道:“公主,请稍等。” 一个低首,一个拈发,一副默契无间的姿态。沮渠上元看得冷冷一嗤:“果然是心腹。” “郡主,公主这两年太过操劳,都生出白发了。你应该多体贴体贴她才是。” 沮渠上元不语,待颖儿退下后,才问:“说罢,阿母。你是不是想让我失去阿父?” “你先听我说,他都做了一些什么。当年,他背叛了我,和他的兄嫂做下苟且之事。再后来,我军攻破敦煌之时,你父王便令人私开姑臧国库,取出无数金玉宝器,余者便为百姓所哄抢。所以,到了你父王献城之时,国库中空空如也。” “阿母是怎么知道的?有人证吗?” “河西百姓无人不知。我一早都知道,只因你还在襁褓之中,我不想他丢了性命,才一句不提。” “那,如今你为何要致父王于死地……” “你以为我想么?你父王对你这般爱宠,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和赫连昌合谋害死了我的亲人?” “颖儿告诉你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郡主不过问,定有一番道理 达奚澄应声而去,转瞬便把李云从领了进来。 见拓拔月惊诧,达奚澄忙说,李尚书先前就在耳房外不远,故此一唤便至。 此话,听得拓拔月心中一热。 想来,李云从的属下仍在盘问查证,而他却不远不近地守在耳房外,等候她的召唤。 李云从开门见山,道:“公主有事直说无妨。” “私以为,倘若有人毒害于阿芸,未必是府中之人。” “你有何线索?” “之前,阿芸生产之后,腹部生了许多妊娠纹。后来,二姊便把她府上,一个叫阿元的医女找来,为阿芸推拿。我听闻,那医女在推拿时会用到自己调和的花露,莫非……” 这些本是闺中之事,若非万不得已,拓拔月绝不愿道出。何况,这医女还是拓跋菱府上的人…… 而现下,事已至此,拓拔月也无可避讳。 闻言,李云从蹙了眉:“推拿……前后推拿了多少日?” “约莫半年。” 李云从倒吸一口凉气:“若是那花露中含有微毒,百日下来的确可索人性命。” 顿了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去找证据。” “你打算如何找?医女已回始平公主府,切莫打草惊蛇。” “我省得!” 李云从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首看她一眼:“公主请节哀顺变。” 接下来二日,安乐公主暴毙一事,掀起一场风暴。 先是,李云从一壁派人盯梢始平公主府,一壁在安乐公主府中寻证据。 证据本不好寻,所幸拓拔芸的婢子有些惫懒,在做推拿之时,未及扔掉所有擦洗的布帛。其后,经李云洲确认,布帛上的微毒,与拓拔芸所中之毒完全吻合。 再是,李云从带人去始平公主府抓人。可这名唤阿元的医女,早已不知所踪。 无奈之下,李云从只得将此事禀奏御前,并将始平公主暂时封禁于府内。 另一边,李云从对阿元发动追捕,尽管他已吩咐属下万勿扰民,但兹事体大,属下无不尽心,难免会有过激之举。 一时之间,平城内外,无不人心惶惶。始平公主府中,更是被闹得鸡飞狗跳。 因为阿元是行凶之人,现下又逃匿无踪,连带着拓跋菱也深受质疑。皇帝虽不信她无缘无故对妹妹下黑手,但态度冷淡至极,不愿见她一面。 拓跋菱因此痛悔绝望,在夜里留下遗书便要去寻短见。若非赫连映雪警觉,拓跋菱早就魂归九天了。 拓跋菱被救下时,那白绫勒进颈中留下深痕,可想,再晚一刻它便是夺命之索。 赫连映雪后怕不已,整日看守着阿母,怕她再寻死觅活。 好巧不巧,没几日赫连映雪忽觉恶心想吐,李云洲给她诊出了喜脉。 因为这意外之事,拓跋菱反而清醒过来,悉心照顾女儿的身子,渐渐地死志全无。 拓跋焘也遣人赐补品给这对母女,拓跋菱心头郁结稍解。 一月之后,李云从等人,在平城外的一间荒庙里,寻到了阿元的尸首。 她已死去多日,半边身子都被乌鸦啄了去。至于她为何要毒杀拓拔芸,已无人知晓。 失身被带回平城,拓跋焘怒不可遏,令人将其鞭尸再挫骨扬灰。 想起阿元的温柔体贴,拓跋菱仍觉难以置信。 做下谋害公主的恶事,能让她得到什么好处? 很有可能的是,她是受人指使,才有此行径,可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每念及此,拓跋菱便是心中凛然,遍体生寒。 母女连心,拓跋菱把心中愁苦倒给赫连映雪,她忙安慰拓跋菱,道:“我想,那都官尚书定不会就此罢手,必会追查到底,只是此事不对你我言说罢了。” 言下之意,是李云从必能揪出幕后之人,还平城以安宁。 临睡前,李云从给赫连映雪诊脉,见她脉息紊乱,似乎心怀忧虑,遂关切地问她,到底因何事而忧。 赫连映雪踌躇一时,方才启齿:“云洲,我与你说之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起。” “好,我答应你。” “有一阵子,我很喜欢和平城贵女们玩乐,每月都有好几次聚宴。 “你在宴席上,可是有何发现? “有一次,我们在天香楼吃酒,观赏歌舞。我似乎看到,那个医女阿元也进了天香楼,她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 “你看清那男子是谁了么?” “没看清。当时,我坐在二楼雅间。从窗口望下去,只看得到那男人的头发和胡须。还有……” 赫连映雪极力回想,逾时方道:“那男子极为高大,看着也有几分眼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一年前。” “一年前?这么早就勾搭上了?” “也未必然,或许那男子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阿元也许只是碰巧遇见,聊了几句而已。” 听至此,李云洲不禁冷笑连连:“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如果你一早对你阿母言明,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你什么意思?你怪责我?”赫连映雪脸垮下来。 “岂敢,岂敢!郡主不过问,定有一番道理。” 口中虽如此说,但他眉目间半是不满,半是不忿,全不加掩饰。 “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阿元毕竟是个活人,有时出门走走,哪里有一定有问题了?至多,就是……” 她蓦地收了口,免得越说越乱被李云洲抓住话柄。 但对方已经接上了话茬:“我知道,郡主心善,以为那可能是阿元的情郎,不仅不想拆穿她,还想成人之美。” 被李云洲说中,赫连映雪也不掩藏,遂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我就是发发善心而已,再说那男子未必就……” “未必?哪有那么多的未必?事出反常,必有可查可问之处。”李云洲寒着脸打断她,“亏你还是个郡主,看到府中女子与外男私会,竟然不加责问。” “你,你……” 赫连映雪被他气得噎住。 “你要知道,如果你把这事告诉你阿母,不允阿元和外男私会,也许,她便不会被人收买,做下那等恶事!如此一来,我阿姊也不至于哭干了眼泪!那可是她曾朝夕相伴之人!” “阿姊?”赫连映雪愣了一时,才回过味来,“你说武威公主。” 她瞄他一眼,见他神色不自在,心里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做错了。 念及此,赫连映雪的口气终于软了几分,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日后我看见什么事,一定与你详说。” “没有以后了,郡主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个方剂要写,我去书房。” 李云洲淡淡道,面无表情,起身却是毫不犹豫。 第一百九十五章 陈孝祖是我怀疑之人 且说,暂时结束对拓拔芸猝死一事的追查后,李云从继续侦查拓跋健的死因。 这晚,李云从得到一丝线索,忙到亥时三刻,才回到悬医阁。 岂知,月光斜照之下,只见一人立在他房檐之下,正拿眼瞅着他,似有话要说。 李云从不禁暗觉奇怪。 他这个阿奴,早年与自己情感相谐——否则也不愿远赴河西,但这几年性子却变得桀骜。他二人时常因大小事务有所争执。 想来,李云洲在此等候,必是有他的因由。 “怎么还没睡?”李云从笑问。 “找你有事。”李云洲说话直接。 “好,进来吧。” 等他进来,李云从才发现,李云洲背在身后的手上,还捏着一件物事。 是一个匣子。 把匣子的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透着神秘莫测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李云洲主动打开匣子,道:“阿干,你打开看看。” 匣子里,放着一个密封严密的小瓷瓶,旁边则是一株枝叶繁茂、花朵妖异的花,香气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曼陀罗花?” 李云洲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压低声音:“我从太医署派出了一个信得过的侍御师,他在不解剖永昌王尸身的情况下,查到其死因,或与这曼陀罗有关。” “永昌王已下葬数月,你这是何时查到的?”李云从皱着眉。 “很早,在他下葬之前。但你知道的,曼陀罗只会让人头痛难耐,并不足以直接导致其死亡。我知这里头定有蹊跷,但没有别的证据,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闻言,李云从再次审视曼陀罗。 他深知此花虽有毒性,能致人头痛眩晕,但单凭其力,却难以致命。 “未剖解尸体,你是如何得知,永昌王闻过曼陀罗花香的?” “这个么,是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 李云从无奈,又问:“你还知道什么?是何人下的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云洲摇头,转而向那个小瓷瓶努努嘴,“你看这里面装的什么?”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看似小瓷瓶,示意李云从靠近。 李云从依言照做,轻轻旋开瓶盖。 出于谨慎心理,他把小瓷瓶放得离鼻端远了些,又用手掌轻轻扇动。 酒,很醇香的酒味。 但李云从可不认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正经的酒。 “好好闻一闻。” 李云洲促狭一笑,分明存了考校之意。 李云从凑近小瓷瓶,仔细分辨,转瞬间脸色便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抹意思惊惧。 “金屑酒?” 他迫不及待,把酒液从瓶中倒出少许,细察其状帽。 果然! 这酒中,有水银、雄黄、雌黄、砒黄。 这些药材同时被浸在酒中,就变成了金屑酒。 历来,都有皇帝以金屑酒赐死大臣、后宫的例子。 但与一般金屑酒不同的是,瓶子里的酒液只含有微量的水银、雄黄、雌黄、砒黄。 因此,金屑酒虽毒,但不至于会将人毒死。 “这酒是从何处取来?” “从永昌王军中库吏那里取来。” 原来,李云洲每月都要携两名侍御师,去军中为将士诊脉看命,以彰皇恩。 今日,李云洲为一库吏诊脉,发现其身体有异。一番问询后,对方承认,他偷喝了永昌王以前攒下的酒。 “那库吏说,永昌王之前就爱喝这种酒。联想到曼陀罗花,我觉得此事很不寻常,便跟那库吏要了一坛酒。” 听至此,李云从心下了然,但仍问道:“你的意思是,永昌王内服金屑酒,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又吸入了曼陀罗花香,二者混合之下,便使人陷入幻觉,故此永昌王才因此丧命,堕下山崖?” “正是如此,”李云洲颔首,但眼神中却含了一丝戏谑,“阿干,你从军多年,后又成为至尊的腹心,我还以为你早把医术给忘干净了。” 李云从不欲理会,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一声:“你知我为何今夜迟迟而归?” “有线索?” “算是吧,我查到的线索,与你对我所述之言,正好能相互接合。” “赶紧说,”李云洲眉头耸动,一脸不耐,“我都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云洲忖了忖,道:“我与你所说之事,不可外泄。” 李云洲闷哼一声:“自然。” “陈孝祖是我怀疑之人,已经被我关到狱中了。” “他?” “此事说来也巧。陈孝祖好赌,曾偷过军备去抵债,但他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永昌王很倚重他,就宽恕了他。永昌王曾对我提及此事,还说陈孝祖痛哭流涕,一定会改。可我不这么认为……” “所以,永昌王出事之后,你就一直派人盯着他?” “对,我派出的人,发现陈孝祖这半年来一直手头阔绰,极不寻常,”李云从眯着眼,“他往来最多的人是高平王,听说,高平王跟陈孝祖玩六博戏,输给了他一座宅院。陈孝祖把这宅院卖了……” 李云洲不得要领,插言道:“卖了宅院自然有钱,何足怪哉?” “你或许没听说过,陈孝祖和高平王的夫人邢氏,以前还结过襁褓婚。只是,因邢氏不喜陈孝祖,并以死相逼,家人才解除了这门婚事。” 邢阿凤,在见到达奚伍之后,对其一往情深,眼里自然容不下陈孝祖。 此事关涉长宁公主,李云从暂时不想对李云洲提及。 这头,听了李云从的话,李云洲也有所领悟,道:“如此说来,高平王李顺应该对陈孝祖没有好感,但我感觉他们经常在一处玩乐,走动也很频繁。” 他顿了顿,道:“像是说了宅院这么大的事,似乎也没影响二人的交情。好不奇怪!”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云从看向李云洲,眸中含了一丝赞许之色,“他二人之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金屑酒和曼陀罗花的事儿,我方才与你言说,你为何会认为,陈孝祖谋害了永昌王?” “我的眼线跟我说,陈孝祖已经戒酒一年了,这不很奇怪吗?” “这不对吧?他以前不是嗜酒如命吗?”李云洲也觉诧异,“不过,永昌王也是,他二人时常……” 言至此,李云洲倏尔怔住。 李云洲知他已经想明白个中关窍,遂再点拨他一句:“我已查明,陈孝祖身子健旺,未生疾病。一个嗜酒如命的人不会轻易改变习惯,除非…… “陈孝祖害怕与身边人一起喝酒,”李云洲接上话,“能强迫他喝酒的人只有永昌王!” 第一百九十六章 陈孝祖是否胡乱攀咬 很显然,陈孝祖一直都知道,拓跋健常喝的酒有问题。 而他何以得知?答案不言而喻。 李云从将其抓入狱中,严加审问,但陈孝祖不肯承认他谋害过拓跋健,加上李云从并未找到永昌王喝过的酒,没有直接证据,遂将投其入狱之事,故意透露给李顺,看他有何反应。 这一忙,便至亥时。 现下,李云从将所有事都串了起来。 陈孝祖不知因何故,对拓跋健暗下杀手。他先在酒中下慢性毒,当毒性积攒数月之后,陈孝祖又对其下曼陀罗花毒,使二者混合。 在追查“柔然厉鬼”之时,拓跋健神情恍惚,方才失足跌下山崖。 自然,若此事真乃陈孝祖所为,纵然拓跋健不涉此事,陈孝祖也会择机下曼陀罗花,置拓跋健于死地。 一早,李云从就不信陈孝祖的说辞——纠缠拓跋健的厉鬼是郁久闾于陟斤,故而,从那时起,李云从便遣人紧盯陈孝祖,这才发现诸多疑点。 李云从睇向李云洲:“你是如何发现,永昌王身上有曼陀罗花毒的?” 如果此节未明,陈孝祖作案的手段亦未明。 这李云洲先是拿乔,现下索性一口道出:“给永昌王验尸时,我在他裲档上发现有曼陀罗花汁。这种汁液很顽固,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味道。”(1) 听罢,李云从大惑不解:“你若当时便提及此事,对此案有帮助。” “查凶手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李云洲嗤笑一声,“今日,我与你说及曼陀罗花、金屑酒,无非是因阿姊的情面。” 几日前,是拓跋健的生忌,拓跋月亲自去永昌王府看望霍晴岚,二人都泣不成声。 此事,李云从、李云洲皆知。 “你阿姊的情面比我大。”李云从淡淡一笑,“但多谢你给我提供的线索。” 李云洲盯着他阿干:“你可以审问陈孝祖了,需要我帮你么?” 李云从摆首:“阿奴方才也说,这是我的事。若我得到偌多线索,还审不出来,我这个都官尚书,也不用当了。” “无妨,你不是还当着暗卫么?”李云洲语带揶揄。 此言听得李云从心中暗叹,李云洲总是说话带刺。不过,今日他来回奔忙,已然倦极,已无精力与他多说。 两日后,李云从将陈孝祖的口供呈给皇帝。 陈孝祖招供称:当年,永昌王虽饶恕了陈孝祖盗窃军备的罪行,但为示恩威,对其罚俸三年。因此,陈孝祖对永昌王生了恨心。近一年来,高平公李顺找到他,问他是否愿与之合作,置永昌王于死地。陈孝祖起初还不敢应,但时日一长,就动了邪心,终于答应了高平公。 不过,永昌王素来警心重,武功也高,很难对他下手。故此,陈孝祖、李顺才定下周密计划。 先在永昌王常喝的酒中,加上微量的水银、雄黄、雌黄、砒黄。待他饮用数月后,李顺再在定州炮制所谓“恶鬼杀人”的谣言。此时,陈孝祖便撺掇永昌王去除恶鬼。 到了定州,永昌王寻了两日,得闻那恶鬼在当地一座山岭出现,便带着陈孝祖等人前去抓鬼。在去山岭的路上,陈孝祖在永昌王的香囊上涂抹了曼陀罗花汁。永昌王身体中了微毒,再闻到曼陀罗花香,一时产生严重幻觉。陈孝祖趁其与旁人不觉,在永昌王背上推了一把。 听得这番供状,皇帝气得七窍生烟,先骂陈孝祖恩将仇报,又问李云从,陈孝祖是否胡乱攀咬。 李云从禀道:“若非已查清此事,臣不敢来报。” 说着,李云从便将所搜罗的证据一一呈上。 待拓跋焘看完,李云从才发话:“高平公多年来收受沮渠氏的贿赂,作‘凉州无水草’之妄言,险些误了西征大事。至尊宽谅,并对其委以重任,对河西群臣论资排辈,赐以爵位。但他仍然死性不改,在安排品第等次之时受贿徇私。这是臣从几位河西旧臣口中取得的证据。”(2) 闻言,拓跋焘微一沉吟:“关于昙无嗔之事,你且从头细细道来,莫要遗漏半分。” 李云从恭然应答:“昔年,至尊您曾下令,命河西王沮渠蒙逊将高僧昙无谶护送至平城。待高平公李顺回返平城,却言昙无嗔大师竟已圆寂西归。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昙无嗔并未圆寂,而是为河西王所杀。而李顺,因收受了河西王的重金贿赂,竟为其罪行百般遮掩,欺瞒陛下。” 拓跋焘垂首看了看证据,道:“作证的,是你派往高平公府的暗卫。” “暗卫在府中窥伺多日,与高平公极为亲厚。有一次,高平公喝醉了酒,无意间说出此事。” 听得此事,拓跋焘冷笑连连,却不置一词。 逾时,他才问李云从:“说回到李顺勾结陈孝祖,暗害永昌王一事,证据何在?” “此事牵扯到多年前,长宁公主被人陷害一事。” “哦?” “彼时,长宁公主的胞兄谋逆,但长宁公主性情端重,与之大相迥异,是以先帝并未因之牵连于长宁公主。 “但不久之后,市井中便传出流言蜚语,说长宁公主既是清河王的孪生妹妹,想必与之一般凶悍。 “旋后,一些朝臣便对长宁公主群起攻之,说先帝即位时,曾遇白红贯日之天象,是因长宁公主。” 说及当年之事,拓跋焘叹道:“先皇仁慈,到底只是褫夺了长宁公主的封号罢了,还给她留足了财物。” 他又不神色不耐地看向李云从,似乎怪他弯子绕得太大。 李云从却仍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先帝宅心仁厚,但长宁公主的遭遇实在不幸。长宁公主与达奚伍和离之后,某一晚被一群不明身份的窃贼窃了财物……” “竟有此事?”拓跋焘皱着眉,打断李云从的话,“朕还道,长宁是因挥霍无度,才沦落为织女。” “承蒙至尊信重,长宁公主重新回到公主府。但在武威公主下降之后,公主府中膳房发生了一次火灾,所幸火势很快被扑灭。” “此事,朕有所耳闻,是因一盏灯烛被老鼠打倒所致。” 李云从:“并非如此。其实,这所有的事,都是因一个女人的嫉心而起。” (1)“裲档”是一种内衣。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由前朝的心衣发展而来,男女皆可用。后也可外穿。 (2)史实为:凉州人徐桀告发了此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赐死李顺 “你是说,邢氏?”拓跋焘扫着手中所持的证据。 “正是。邢氏与陈孝祖的父辈,曾为他们结过襁褓婚。等到邢氏及笄之后,却逼迫父母解除婚约,转而向达奚伍求婚。未想,却遭达奚伍一口拒绝。此后,邢氏便对达奚伍所娶的公主心生怨恨。 “后来,邢氏嫁给了高平公。早年,清河王曾与高平公合开了一家成衣店,但二人相处不甚融洽。后来,清河王谋逆受诛,高平公也心中惶然,担心被牵连。邢氏便对高平公建言,让他把水搅浑以自保。高平公听其言辞,散播长宁公主的流言,又暗中唆使朝臣对长宁公主口诛笔伐。 “不只如此,后来因武威公主之故,长宁公主住回公主府,邢氏妒心再起,还收买了一个杂役,让他在公主府膳房放火。这杂役,之前以老病为由辞归,近日已为臣所获。此人本是邢氏的老仆,后来混进了公主府。后来,见长宁公主警觉,便寻机离开了。” 听罢这番言辞,拓跋焘脸色阴沉,怒道:“因为一个男人,便嫉恨长宁公主,做下诸多恶事,这邢氏的心胸未免太过狭隘。” 顿了顿,他问:“武威在矿场遇袭,是否也是邢氏的手笔?” “臣一直追查此事,暂无头绪,但臣想,邢氏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把人抓了,再拷问一番,”拓跋焘凝视李云从,“你说说看,高平公又为何要谋害永昌王?说起来,他二人也沾亲带故。” 永昌王已过世的王妃,是邢氏的侄女。 李云从道:“至尊容禀。邢王妃病死,本因天妒红颜,但邢氏却始终认为,这是因永昌王长年冷待王妃所致,故此又对永昌王生出恨意,欲为侄女报仇。 “但永昌王威武雄壮,邢氏无论如何也无法近身,便想利用她男人去谋害永昌王。为让高平公同意此事,邢氏捏造了一件事,说永昌王给至尊上了一道密奏,说高平公贪赃枉法。至尊暂时留中不发。高平王做贼心虚,便对邢氏之言深信不疑,对永昌王起了杀心。 “陈孝祖在供状里,已提及此事。但臣不敢轻信,便将邢氏贴身的侍从抓来,加以问讯。那女子心生畏惧,道出诸多细事,与臣先前查知的无有不同。” “简直荒唐!”拓跋焘怒道,“别人朕不敢说,朕这个阿奴襟怀磊落,待人亲厚。绝不至于此!” 李云从忙顺着拓跋焘的话,说起与永昌王相交时的推心置腹,一时泪下沾襟。 拓跋焘很少见李云从在御前失态,不禁为之动容。 “既已查明真相,便去把高平公和他那个歹毒夫人抓来。朕要亲自审问。” 走出永安后殿,李云从拭去眼泪,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他等这天已经很久了。 且不说,他要为永昌王揪出凶手,单说对拓跋月和长宁公主,都必须要有所交代。 如不揪出构害长宁公主之人,终不能安枕。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但他只会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向李顺及邢阿凤发难,为此他前后筹谋、追查了数百日之久。 次年——太平真君三年,拓跋焘下旨赐死李顺夫妇。(1) (本卷结束) (1)小说的细节,与史载有别。《资治通鉴》:“魏主使尚书李顺差次群臣,赐以爵位;顺受贿,品第不平。是岁,凉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顺保庇沮渠氏,面欺误国,赐顺死。” 第一百九十八章 剑指漠南 三月的和风,依依拂吹,似在倾吐悠悠衷曲。 太平真君四年的春日,注定让拓跋皇室刻骨铭心。 当是时,乌洛侯国派出了使节,禀奏他们发现大魏先祖遗迹的近况。 数百年前,拓跋氏曾居住于荒僻的北地。为了祭祀神灵先祖,他们便在乌洛侯国西北修筑了一个高约七十尺、深达九十步的石庙。 由于拓跋氏没有自己的文字,代国往事便只由旧人们口口相传,以至于今,故而石庙所处之地,后已无人知晓。毋庸置疑,这是拓跋皇室的一大遗憾。 拓跋焘得悉此事,立马派出中书侍郎李敞前去石庙祭祀。 李敞心思细腻,祭罢拓跋先祖之后,又将镌镂在壁上的祝文,印了个拓本,交还拓跋焘查阅。 石庙距平城足有四千里之遥,这一来一去,便耗了李敞三个月的时间。 待他回抵京城之时,拓跋焘已在盘算着突袭柔然的大事了。 柔然之于大魏,本就是癣疥之患,纵使一时之间无法攻灭它,也不能对之“视而不见”。漫说,以战养兵,更是方家眼中决胜千里的一大法宝。 不过,参与机密的朝臣,却也有人提出了异议。 以乐平王拓跋丕为首的宗室王爷,和尚书令刘洁,先后向皇帝提出了“广积兵粮,以待蠕蠕”的战略。 与以往一样,崔浩与刘洁各持己见,在朝堂上又是好一番讲论。 “贼寇岂有一定之住处,他们的迁徙也毫无规律。与其出兵相击,倒不如积蓄谷粟,等待时机。” “备战自是要备战的,孙子有言:‘以虞待不虞者胜。’只是,要想重创蠕蠕,仅是积蓄谷粟还远远不够。孙子又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请问尚书令,国朝若是只被动地等待机,如何能将克敌制胜的主动权握于掌中,如何激振一国之士气,鼓舞一方之毅勇?” 相形而言,一个是胡服劲装,言辞寡味;一个则是褒衣博带、引经据典。 久而久之,刘洁自然招架不住崔浩的咄咄词锋。 更令刘洁气愤的是,皇帝也站在崔浩这一头,不冷不热地道:“朕没记错的话,当初,朕要你去攻打沮渠董来,你却信了巫觋的无稽之谈,以日月时辰不合之故,击鼓收兵。你说,如今,朕该信谁?” 听罢这话,刘洁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登时气得拂袖而去,不顾君臣仪节。 此事一出,朝中一片哗然。谁都明白,刘洁敢给皇帝脸色看,无异于去捋虎须。 只是,私交好的暗暗为他捏着把汗;而与他素有嫌隙的,则存了看戏的心情,悠哉乐哉。 隔日,影卫首领赵振传来密报,称刘洁回府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而乐平王拓跋丕则密从后门进入尚书令府。不知二人在府中说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洁的情绪很快平复了,再送其出门之时,也是一脸笑意。 拓跋焘满腹狐疑,道:“这个老东西。当初,朕一直觉得他精于军国大事,可称国之柱石,故此一直对他委以重任、信爱有加,还把他迁为尚书令,改为钜鹿公。可他呢?目无君上。你说,这东西,是不是想造反?” 赵振面现惭色,低声道:“卑职办事不利。他们密谈的细节,卑职会再去查探的。” 其后,赵振劫来一个刘洁的侍从,此人被赵振骇得双股战战,抖索了好一时,才交代道:“乐平王殿下,是来劝尚书令给至尊认个错。” 事实证明,这没有撒谎。 次日一早,刘洁便打着赤膊,伏阕乞罪了。 忆起过往的情谊,拓跋焘叹了口气,亲自扶他起身,和颜悦色道:“朕的话也说得重了。两位爱卿都是为国家大事而计,朕心里都省得的。” 此事既已翻篇,谁也不欲再提。 经过周密的准备,拓跋焘调集大军,于仲秋时节剑指漠南。 拓跋焘将数万余兵马分为四路:东路,由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领兵;西路,以乐平王拓跋丕为帅;后援,命中山王拓跋辰督统十五名将领,原地待命。 至于中路,自然是他亲自督进,才算妥帖。 部署已定,三路大军弃去辎重,以轻骑突袭柔然,颇有流星赶月之势。 初日高升,不带一丝暖意。 鹿浑谷的风沙,击扬在拓跋焘的盔甲上,砰砰作声。鹰眸放远,他打了个呼哨,便高声吼道:“鹿浑谷,朕来了!郁久闾吴提,你这只蠕蠕,还不出来受降?!” 亢亮的回声,过得好些时候,才落回中路大军的耳畔。 一干人,无不为皇帝的气魄所撼动,不禁暗道:蠕蠕人应该能听到吧? 先前,斥侯传讯:柔然敕连可汗的大军,就在左近。 鹿浑谷,便是鹿浑海之谷。此处位于平城西北,东接弱洛水,原为高车袁纥部所居。 太子拓跋晃、尚书令刘洁一左一右地紧贴他身后。 至于崔浩,则在西路军处指挥排布,现下正在赶来鹿浑谷的途中。 逾时,拓跋焘驱前道:“父皇,儿以为,蠕蠕贼兵决计料想不到,我们的大军会骤然来此宣战。我们应该趁其不备,火速进击。” 拓跋焘犹在思虑,刘洁却已近身,面色凝重地说:“臣以为不可。” “你说说看。” “方才,斥侯也说了,柔然军营中尘土扬得极高。臣猜想,他们的人马定然不少,或许还在练兵操演。倘若我们在平地上与他们交战,会担上不必要的风险。” “什么风险?”拓跋晃轻嗤一声,“怕被柔然军队重重包围,难以脱身?” “臣正有此虑。” “那依尚书令之见,又当如何?” “等到东西路军马赶至鹿浑谷,再一起攻打蠕蠕不迟。” “不迟?呵!等到乐安王、建宁王、乐平王都到了,恐怕那厮早就钻到沙子里去了。” “然则,尚未探清敌方的兵力,就仓促起衅,不是太草率了么?”刘洁梗着脖子,紧紧盯住拓跋晃。 “起衅?尚书令这个词语用得怕是不太合适罢。” 刘洁知其失言,忙解释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唉,多说多错。” “照我看来,蠕蠕军营内之所以尘土高扬,乃是因为他们已知国朝大军杀来,心中惶恐四处乱窜所致。若是以为他们是在练兵操演,只怕会贻笑天下。” “好了!”一直侧耳倾听的拓跋焘,陡然出言道,“尚书令不要着急。朕将太子带在身边,本就是为历练一番。凡事他有自己的主张,纵是不成熟周全,也不是什么坏事。” 言下之意,自是他更倾向于刘洁那“按兵不动”的观点了。 拓跋晃涨红了脸,欲要再谏,但拓跋焘却已对刘洁道:“就按你说的办罢。” 第一百九十九章 窦太后的遗言 “所谓‘交易之道,刚者易折’。殿下意气太盛,反而不美。切记。” 拓跋晃心中恼怒,待要发作,但临行前高允的劝诫之语,却在他脑中倏然响起。 须臾间,他在心中默诵道:“交易之道,刚者易折。惟有至阴至柔,方可纵横天下。” 再抬起头来,已换了一副恭逊的颜色:“儿谨遵父命。” 夜色渐深,拓跋晃脱了战甲,把香囊放在鼻端轻嗅,心神也安定了几许。 前段时日,他一直睡不好觉,高允便送了这个香囊给他,说是可以助眠。 于拓跋晃而言,高允亦师亦友,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智囊。 高允是渤海人,乃官宦子弟,博通经史,兼善天文术数。父亲过世以后,高允把家产留给弟弟,一度出家。 后来,高允还俗,正式入仕,在四十余岁时入了国舅杜超的幕府,多有谋略。 此时,大魏治下积案如山,久久不决,拓跋焘为之大动肝火,杜超遂举荐高允等幕僚,胁从处理积案。 孰料,数位官员到任之后徇私枉法,多有贪墨之行,最终遭致严惩。 唯有高允,行事清廉,案无留牍,故而得到称誉。可惜,杜超幕府不久即被解散,高允遂返乡授业,据说学生逾千。 往日,拓跋晃与高允往来并不频繁,但一见如故,引为至交。 近日,拓跋晃在给高允的书信中,提及自己因河东盐业与朝臣政治,以致寝不安席一事。 高允便回了信,跟他讲了“交易之道,刚者易折”的道理,又附了一只安神助眠的香囊。 此时,拓跋晃把香囊放在枕边,缓缓阖上眼,很快便抛却杂念,沉入梦乡。 战场上的消息,逐日送至武威公主府。 一般来说,在出征经验有限的太子,和沙场老将之间,谁都会听信于后者。这也无怪乎拓跋焘会选择按兵不动。 然而,事实却给了拓跋焘一个极大的教训——柔然军中的情况,一如拓跋晃所料。 趁着魏军按兵犹疑之际,柔然已悄然遁去,踪迹难觅。 末了,魏军一路追至石水,也没有赶上柔然人。 唯有几位眼尖的将帅,俘获了柔然的斥侯,严刑逼问下,才知悉了敌方的实情。 “大汗骤闻魏军来此,军中唯有千余兵马。他们不知如何是好,被吓得军阵大乱。就在这时,大汗收到一封大魏军中传来的密信。信上说,为了迷惑魏主,他们可以继续扬高尘沙。也不知是谁提供了密报,但大汗觉得此言有理,便照着信上说的做了。最后,他们趁机北逃,已跑了六七日了。” 听完李云从报来的战况,拓跋月不由叹道:“想我阿干一代雄主,智计无双,未料此次会为蠕蠕所蒙蔽。” 李云从沉吟道:“私以为,这却也不是坏事。至少,至尊能知悉军中细作一事。” “你说得对,”拓跋月点点头,“此外,经此一事,阿干会更信任太子。” “正是此理。” 以前,在出征河西之时,拓跋焘令太子拓跋晃留守京中,但这一次,太子随行历练,拓跋焘又信不过旁人,遂假托窦太后之名,说窦太后令武威公主协理朝政。 此言一出,朝臣固然有质疑之声,亦不敢公然论议。 毕竟,当年皇帝西征之时,柔然可汗吴提趁虚衅边,全赖窦太后指挥若定,方才将其击退。 以窦太后之威严,谁又敢不听其“遗言”呢? 再说,随永昌王、安乐公主的离世,武威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更重。朝臣们对此心知肚明。 此事也不难理解,武威公主既有手段,又无倚仗,自然要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而皇帝生性多疑,不会将权力托付于其他宗王。 三日后,李云从将最新的战况,呈给拓跋月。 看罢,她大惊道:“消息可确凿?” 李云从接过密信,一路看到尾,有些踌躇:“此事非同小可。若那人有反心的话,只怕连……” 事涉大局,李云从不敢再说下去。 拓跋明月却冷静下来,面上已是夷然无波:“阿干既传信于我,应是不欲声张,只由我去试探问明。我看……这样,他有个女婿叫孙豪……” 她附耳以授,李云从听得分明,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赵振离开后,拓跋明月方无力地趴在案前,灵台不甚清明,但却始终回荡着一句话:“御座上的那个人,是所有人的君父,但也是世上最孤单的人。不然,怎会有孤家寡人之说?” 三兄,已然过世好久了,我好想他…… 眼中渗出一滴泪来,她也无心去拂,只由风日来蒸晾。 移时,她才缓缓研了墨,铺纸写了一个“寡”字。 正在苦笑之时,沮渠牧犍领着沮渠上元,进了书房寻她。 小郡主猴子一般蹦跳过来,两三步就挂住了她阿母的腰肢,娇声道:“阿母,你在练字啊?” 她瞥了一眼,问:“你怎么写这个字啊?” 沮渠上元习字极快,如今不仅能识得千余字,还对诸子百家之说,生出了无限兴味。 应该说,沮渠牧犍还是个称职的父亲,左右无事,他便花了好些功夫在女儿身上。 “无事,随便写写。” “阿母的字真好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这么好呀?”沮渠上元扭股儿糖似的缠住拓拔月。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沮渠牧犍方才带着商量的口吻,徐徐开口:“公主,明日便是我儿封坛的生辰了。我想去中书学看看他。” 自从赫连昌受死,沮渠封坛的病情便“大好”了。拓跋焘遂将沮渠封坛安置于中书学中,让他做了一个五经博士,并住在中书学里。 对于此事,沮渠牧犍父子都跟明镜似的。皇帝这是变相羁押了沮渠封坛,但他们不敢不从。 如此一来,沮渠牧犍要见沮渠封坛一面,殊为不易。 听得沮渠牧犍之言,拓跋月微微一笑:“自然可以。我一时走不开,但早先就备好了礼物,届时你把它一并带上吧。” 第二百章 蠢人自有蠢人的用法 风声烈烈,回旋在荒野之间,鸣响了激亢的号角。 漠南的雪,纷纷簌簌,吹刮在数百帐落上。极寒的天气里,依旧有壮硕的兵卒,有序地巡逻来去,卫守着大魏中军的安全。他们只偶尔搓着手,呵口气,转又以昂然的神色,平视前方,不敢有分毫懈怠。 已至季秋时节,几日没有战事,拓跋焘用过早膳,便与太子、崔浩一同在帐中研看羊皮地图。 “这里,”拓跋焘朱批一笔,凝神道,“朕还想再追一程。奇怪,西路、东路和后援之军,为何都没赶来增援?” 正说时,司马楚之的手报已报送了过来。 早年,拓跋焘曾以晋室后裔司马楚之为将帅,意在招徕南人,彼时,崔浩与拓跋明月皆以为,以此人之目光胸襟,不堪大用。 但拓跋焘却对他们说:“蠢人自有蠢人的用法。” 不久,拓跋焘册封司马楚之为琅琊王,他还上谢表道:“楚之渡河,百姓思旧,义众云集,汝颍以南,望风翕然,回首革面。斯诚陛下应天顺民,圣德广被之所致也。” 就在拓跋焘追击柔然之际,对方也在试图反攻大魏。 当日,镇北将军封沓叛魏而逃。归降柔然之后,他告诉敕连可汗,他便是那个传递密信之人。 郁久闾吴提听取了封沓的意见,派兵攻打司马楚之,以期断绝大魏兵士的补给。 斥侯先入魏营,悄悄割去了一只驴耳。 翌日,整军之时,司马楚之察知此事,便称:“这定是蠕蠕贼军干的好事。割掉驴耳,乃是为了留作信证。”当下武装备敌,自不叙话。 果然,柔然军士三日后,便来突袭魏营。 他们本想攻其不备,哪知却在新修的冰堡之前,齐齐的傻了眼。 坚冰难攻,柔然人相顾摇首,叹息复叹息,唯有憾然退兵。 “砍伐柳树建造城堡,再把水浇在上面,使之凝淬成冰。妙啊!”拓跋焘得到战报,喜得一跃而起。 若是失了军粮,势必影响士气军心。司马楚之的良策,听得拓跋晃也忍不住击节叫好。 拓跋焘望着崔浩,笑吟吟道:“过去,崔司徒和武威,还说琅琊王没有实才。照朕看来啊,他们这次是看走眼喽。”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好,言语间也没有责备之意。 崔浩却有些讪讪的,只道:“是臣妄言了。” 拓跋晃忖了忖,方道:“用人得宜,天下便无弃才,无废事。儿子记得,过去有一个将领,用人秉持一个‘各依其才’的标准。有一次,他老友的儿子来投靠他,却一无所长,最后,他打算让这个世侄随军看守库门。” 拓跋焘好奇道:“为何?” “因为,他见那人在入宴之时,从头到尾都端坐无语,便认为他是一个不苟言笑之人,适合看守库门。后来,那人入了帷帐,便能从早守到黄昏,此后士兵都不敢随便进出仓库了。”(1) “察人于微,任人唯才,妙啊!”拓跋焘似没觉出崔浩微愠的神色,只与太子颔首相赞。 拓跋焘深入漠南之后,与柔然军士鏖战数场。 因为各路兵马没有及时赶至,中军的几千人马不足与数万敌军相抗衡,而渐落于下风。不日之后,魏军陷入进退维谷之境,连兵士也被饿死了大半。 夜间的雪风溜入帐中,砭骨的寒意令人止不住颤抖,拓跋焘亦焦急地来回走动。 到了这个节骨眼,刘洁带着急色,切谏道:“至尊,事态危急,不如您带着太子先行撤退,令军士们殿后罢。” 拓跋焘黑着一张脸,只道:“你歇着罢,容朕再想想。” 刘洁没趣地退了去,崔浩才抑声道:“至尊切不可弃下士兵独自逃返,这是为君为将之大忌。” “朕知道。刘洁这个老东西没安好心。” “臣听闻,军中已然谣言四起,说是因为微臣鼓动至尊出战,方有今日之祸。” 拓跋焘目色一厉,道:“好大的胆子!明着是对着爱卿来的,暗里不是在谴责朕么?” 顿了顿,拓跋焘道:“朕想起来了,昨日,那老东西趁你不在,还对朕说,应该治你的罪。朕告诉他,援军误期,朕又遇贼不击,崔司徒何罪之有?” 崔浩默了默,方道:“感激至尊信任,臣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翌日一早,拓跋焘便当众宣讲了亲自殿后、全军退返的讲演,接着斩杀了传讯的官员。 照皇帝的说话,是这个糊涂的家伙,看错了诏令三军出行的日期,这才造成了增援不及的恶果。 军士们无不感佩万分,誓天同归。 崔浩从容不迫、筹谋得当,终在季冬之前成功带领魏军退返。 其后,拓跋焘诏令太子协理军国大事,统理百揆。 在过去,皇帝出征之前,也会命太子掌管国务,但那不过是临时性的;而此次,这道旨意显然是说,往后太子便是大魏的监国,皇帝可将部分国务放心地交托于他。 紧接着,拓跋焘又对群臣道:“诸位劳苦甚久,该回去歇歇了。平日里按爵归府、按时朝阙便好。” 群臣暗自咂摸这话,不再多管事务,闷声不言。 他们皆知,斩杀传讯官员,不过是权宜之计,更猛的后招还没来呢!试想,御驾亲征一事何其关紧,谁敢荒怠大意?所以,这件事的背后,定然躲匿着惊天的漩涡,而他们的皇帝,既不曾被这场漩涡所吞噬,必然会反噬于后。 行军至五原时,拓跋焘下令收押刘洁,其据来自于崔浩所搜集的罪证。 影卫将封沓这个叛徒捉拿回来,很快得到供词:刘洁先是主使封沓向柔然示好,再是伪造昭命故意贻误军机,并嫁祸于传令官员。按照事先的计划,刘洁又派出亲信,怂恿柔然人惊吓骚扰魏军,以乱军心。至于那些魏主将弃兵而返的流言,也是他放出来的。 (1)这个故事中的人物是唐代的,晚于北魏,但笔者觉得很适用于此情境,遂超前引用了。特此说明。 第二百零一章 沮渠那敏的谋划 这个焦灼以待的答案,暴露于太平真君五年的春日。 在审讯期间,拓跋焘接连发出了两道诏令。 其一曰:“王、公以下至于庶人,有私养沙门、巫觋于家者,皆遣诣官曹,过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门、巫觋死,主人门诛。” 其二曰:“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诣太学,其百工、商贾之子,当各习父兄之业,毋得私立学校;违者,师死,主人门诛。” 一是遣沙门、巫觋,一是禁私学、私教,二者看似无所交涉,实则必有关联,只不是人人都能看透个中关窍罢了。 诏令一出,世人无不震惧万分,纷纷遣散沙门、巫觋,各承家业,规行矩步。私学亦大量关停,漆黑的门室之外,再无琅琅书声、滔滔讲者。 到了二月初六日,中山王拓跋辰、尚书令刘洁、内都坐大官薛辩、尚书奚眷等八将,因延误军机之罪,被处以斩刑。 平城之南哀声嚎啕,令人不忍闻听,但鲜卑历来重视军纪,百姓们也多以为判决公道。 论其根由,此八人中,以刘洁的罪行位最大,因他矫诏卖国。 衮衮诸公之间,私下论起此事,俱言刘洁因久居枢密,恃宠而傲,一旦逆鳞受责,便生出了叛心。 这,也是拓跋焘所要的效果。 至于罪证,除在漠北的所作所为之外,孙豪也及时奉上了岳翁刘洁早存反志的证据。 先君后翁,拓跋焘对其“大义灭亲”的做法深为赞许,班赐之物流水价似的送入府中。 就在逆臣受刑之后,拓跋焘又传召了武威公主拓跋月,一同前往宗正寺,欲秘密审讯乐平王拓跋丕。 梦境幽邃,青冥广阔无垠,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影…… 云雾缭绕,霞光万道,映在立于高台之巅的中年男子身上。 极目远眺,穿越层层叠叠的云雾,终在遥远天际,捕捉到一抹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姿瑰异、面带威容的男子,令人望而生畏。 熟稔的感觉,霎时攫住了中年男子的脏腑,难以名状的情感在胸腔中翻涌。 尽管心跳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的脚步却未见丝毫迟疑,踉跄而坚定地向前迈去。 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中年男子心中一震,果然,至为欣羡又至为忌惮的人。 不由自主地,中年男子心中生出几分怯意。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来人缓缓开口。 “我有什么错?你有文韬武略,我也有不输于你的智略才气。” “你是不服输么?” “自然。母妃不过晚生了我半年罢了。你凭什么就要压着我一头,压着所有鲜卑人一头。” “你对朕的怨念,很深啊?” “不仅是我,你知道么?所有的鲜卑人都……” 泼剌—— 兜头泼来的凉水,浇醒了拓跋丕的迷梦。此时,他正深陷囹圄。 遽然睁眼,拓跋丕见着眼前齐齐而立的拓跋焘兄妹,和手提木桶的小吏,怔了怔,才斜着嘴笑道:“阿干来看我了?” “至尊。”拓跋焘纠正他。 “太平王有事启奏?”拓跋丕蔑然带笑,故意挑衅道。 在被册封为太子之前,拓跋焘的王号,正是“太平”。 面对阶下之囚,拓跋焘不怒反笑,眸中捎了一丝悯意,问:“你是不是很想做皇帝?” “是。” “答得这么干脆?” “当然。事已至此,何须遮遮掩掩?” “那你说说看,过去,你都遮掩了一些什么?” “先前,我做了一个梦。和我过去做的梦很相似。” “说来听听。” “以前,我曾梦到,有一次我登上你所筑的白台。哎,那可是二百多尺的白台啊!阿干,平日里你登上台去,一定能极目青天、浩瀚千里吧?天下至人,谁不向往?只是,我登上去啊,却茫茫不见一人。还是他告诉我,这是大吉大利之事,我才……” “他?” 拓跋丕诡然一笑:“我不会告诉你的。” 闻言,拓跋月吁叹道:“二兄,你说的可是崔道秀?” “你们……”拓跋丕本来一直斜卧在榻,此时被激得险些跃起,“抓了他?” 拓跋焘拍拍掌。 旋即,从宗正寺的另一头,快步走来了高允、李云从,他们身后,正是被押住两肩无法动弹的崔道秀。 “崔……”拓跋丕想唤他,但见他的面目与崔道秀并不相同,疑道,“他是谁?” “你让他自己说。”拓跋焘道。 “我是崔道秀,”这人被押上前来,眯着一双眼道,“但我也不是崔道秀。” “你,你的声音分明是……” “对于学习巫术的人来说,改变自己的声音,和改变自己的容貌,都没什么困难。” “那你是谁?” “你我都是将死之人,不妨对你直说了罢。” 原来,早在武威公主入凉之前,长乐公主沮渠那敏便以身患恶疾、疗养于月牙泉为由,暗自觅寻培养巫觋。 她甚至,大魏虽与河西国结为姻亲,但这个宗主国终有一日会吞掉他们,故此,她便秘请巫觋潜入大魏。 依沮渠那敏的谋划,已有十余位巫觋,先后进入了平城。 搅动风雨自不用说,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蛊惑宗亲权臣谋反。 这个崔道秀,本唤作卢兰。 当年,他混进了穆崇府中,怂恿公孙质为之卜算,得出“柔然不会乘虚而入”的卦算。 与此同时,他的伙伴则在刘洁跟前,劝说他要选择佳时,才能攻城略地。 是以,穆崇犯下大过,刘洁也错失了战机。 一见事泄,卢兰则趁隙逃走,易容换声,又来到了乐平王府。 当拓跋丕向他询问起梦中机奥时,卢兰便道:“此乃大吉大利,更上层楼之象啊,大王!” 言至于此,多年潜埋于心的种子,自然抽芽茁拔,一发而不可收拾。 “殿下,恕臣多言。但凡卜筮之人,无论见到何种卦象,都应该劝人忠孝。”高允突然开口道,“当日,卢兰本应以‘穷高为亢。《易》曰:亢龙有悔。又曰:‘高而无民’来应你,来劝你。可他为何要说什么‘大吉大利’?这分明是在挑拨你和至尊的关系!” 第二百零二章 榷税盐官 拓跋丕愣了愣,忽又苦笑一声。 “怎么?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说罢,卢兰定定地看着拓跋丕。 本待看拓跋丕懊悔不迭的模样,拓跋氏自相残杀的情形,但拓跋丕却冷静下来,笃然道:“不,要恨,也该恨我自己。若非我的心里生了不臣之心,任你是谁,也挑不起我的邪心。” 卢兰颔首道:“你说的也没错。只不过,我想求个好死,所以,把我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你都招了什么?” “其一,那日你去刘洁府上,表面上是劝他向你们皇帝认错,实际上是和他商量,怎么在北伐时对付皇帝。你们口中说的是忠孝之道,暗中却在纸上写着谋逆之语。很不巧,当日我是随您一道去的。” “其二呢?” “其二,你们故意篡改诏书,就是想借柔然之手,弄死你们的皇帝。” 瞥见拓跋焘峻厉的面色,拓跋丕倒吸一口气,黯然道:“是啊。吾等这是起了邪心了。” “其三,”卢兰自顾自说下去,“之前,新平公拓跋俊本无谋反之心,但你却一边教唆他发泄怨气,一边将他的‘谋逆’之事暗报于皇帝。最后,哈哈哈,最后,你得到了新平公所有的一切。” “此外,”拓跋月打断卢兰的话,“你也可以试探,至尊会以何种态度面对谋逆的弟兄。” “聪明,不愧是我们拓跋家的女儿。”拓跋丕赞道,转又看向李云从,啧啧两声,“只可惜没许个好儿郎……” 拓跋月,本是达奚月,但因拓跋焘对她的赏识,拓跋丕也忍不住多注目于她。甚至,还注目于拓跋月所用之人阚骃。 此番,阚骃并未随乐平王出征漠南。据阚骃所言,乐平王虽让他担任从事中郎,但平日里并不亲近信任。或许,乐平王也看出,阚骃仍对旧主武威公主忠心耿耿,故此不敢对其委以重任。 如此,反倒是救了阚骃一命。若他在乐平王身边谋划反局,此番必被牵连丧命。 “本王着实不解。按说,李尚书和建武将军也不是皇亲,今日出现在此,是何意思啊?”拓跋丕的目光,自李云从移到高允的脸上,“是想做个旁听么?” 分明是想让他拓跋丕难堪。 “此其一。其二,崔道秀,哦,是卢兰,潜入中书学里欲行不轨之事,正好被高伯恭发现了。卢兰欲挟持高伯恭,所幸为李云从所擒。”拓跋焘面无表情,缓缓叙来。 闻言,拓跋丕拊掌大笑:“好好好,好得很!不过——可笑。” “为何可笑?”拓跋焘挑着眉,“二位既是有功之臣,又是朕至为爱重的人。” “爱重?”拓跋丕斜睨他俩一眼,嗤道,“阿干请收回这句话罢。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哪有什么真正爱重的人?二位请记好了,出了这宗正寺,便请把今日之事尽数忘却,否则,他日恐怕会遭逢不测。” 见那二人不言,众人皆盯着拓跋丕的眼,他又指着卢兰道:“别看我了。我是起了邪心的坏人,本来就该死。只是,我的秘密都被掏出来了,而他……” 众人忙瞥过去。 入目处,正是卢兰紫涨的一张脸,丝丝污血自他唇角泻下,情状颇为骇人。 见状,李云从忙搭脉急救不迭,但因他不曾捎带药材,亦是回天乏术。 逾时,他才凝眉奏道:“臣未曾留意,他的齿间藏了毒。” “这……他们的同伙,朕从何得知?”拓跋焘脸色难看,眸光瞥向了拓跋月。 “我来想办法。” 这一头,李云从带着属下继续奔走,去擒拿卢兰的同伙。 另一厢,太子拓跋晃则将武威公主拓跋月延请至东宫,与她论议河东盐业之事。 旧时,河东盐池属解州之地,故而又称作“解池”。 盐池距离平城不远,一直向平城提供食盐。故此,拓跋焘对此事也较为看重,也极审慎地设置盐官。 古时,盐的地位极高,以至于成为国富民强的标志。齐国名相管仲,也曾设置盐官,提出“以渔盐之利而兴国”的主张。 在大魏接管河东盐池之前,晋王朝曾在河东经营数十年,但只一味遵照曹魏成法,施行官办盐业之制,由朝廷主管食盐的采、运、销等事。 这便是所谓的“权操中央,利归国库”。 彼时,晋王朝在河东盐池设司盐都尉总理盐务,又令司盐监丞协从行事。 拓跋焘继位之后,自始光四年起(1),大魏占据了河东盐池,便于此地设官征税,行官督民办之法。 大魏设榷税盐官,与晋制不同,因北方并未一统,大魏连年征战,没有能力包揽采、运、销这一干事。 数月前,当地官员上奏,称百姓对设官征税、官督民办之法极为不满,与当地官员起了争执。 一伙闹得最凶的百姓,还伤了几名吏员,被抓进了牢狱。 因为此事,拓跋晃与朝臣们争论不下。 朝臣大多以为,应改弦易张,施恩于民,免去河东盐池之税,以此来缓和官民矛盾。 拓跋晃及其属官,皆以为官督民办之策不可动摇。因为,纵然朝廷让利,也不见得能让百姓获利。 极有可能,盐池为豪强富户所把持,专擅其利。如此一来,贫弱之民,便很难从中获益。百姓必然无心于盐业,朝廷的赋税反而会减少。 一者主张自由开采贩运,一者固守成规不加更易。 太子和朝臣们各执一端,非但无法说服彼此,还闹得不可开交。 太子属官里,有个叫仇尼道盛的属官,生性耿直而言辞锋锐。 此人冲动之下,还在私下场合,对着达奚拔指着鼻子大骂。说他本是戴罪之身,幸蒙至尊仁慈,并未加罪于他,只令他闭门思过。未想,他竟然还想打河东盐池的主意,简直是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听得这话,达奚拔怒不可遏,说仇尼道盛妄自揣测,居心不良。 因为这些糟心事,拓跋晃在随从出征之前,一直心绪难宁。 (1) 427年。 第二百零三章 河东盐池的症结 趁着出征之际,拓跋晃遂委托姑姑拓跋月,为他想一良策。 按理说,拓跋晃可向他父皇征询意见,但既然问到了拓跋月,想必也是因为,拓跋晃不敢去问,怕被父皇看低了去。 拓跋月也深知这一点,遂在拓跋晃出征前,提出官家让利一分的建议。 所求无非是缓和矛盾,但并不能解决问题。拓跋晃心知肚明。 回到平城后,拓跋晃先到中书学检视石经刊刻进度,又处理了一些杂务,方才缓过神来,便听说河东又有一拨百姓闹事,对官家让利一分的做法依旧不满。 拓跋晃心中烦闷,遂向拓跋月请教,要和她再议一个法子出来。 二人先说了些旁的话,拓跋月再展开一张她亲手所绘的地图,道:“让利一分已然不易,不可再让步了。阿晃,你看这地图,我手指的地方。” 所指之处,是河东盐池。 这地图上,画了盐池周边的地貌。 拓跋晃细视一阵,发现了端倪,但他又担心自己说错,又想了一阵,才低声问:“盐池位于西南,位置极低,不,说是最低也不为过。” 拓跋月微笑颔首:“然也。正因它身处洼地,方能将四面奔涌而下的卤水,汇聚成池。然而,这等地利之下,亦潜藏着极大的隐患。” 她故意不往后说,眸光流转,静候拓跋晃的回答。 拓跋晃略作思索,随即道出其中要害:“地处低洼,便如同众矢之的,易招致四方水流汇聚侵扰,水患之忧,便如影随形。” 言及此,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忧思:“当地民间流传着一句谚语,‘盐以水生,亦以水亡;生于主水,败于客水’,说的就是这种地势的弊端。” 看来,拓跋晃对河东盐池的了解也不少,拓跋月很是欣慰,遂接过他话茬:“阿晃所言极是,河东盐池时常遭受水患的侵扰。故而,治理盐池之道,首要在于防汛护池,尤其是洮水。” 每至山洪暴发之际,洮水便如脱缰野马,奔腾而下,肆无忌惮地吞噬盐池,留下一片狼藉。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的河东官府,皆视治水为头等大事,费尽心思,只为守护那片珍贵盐池。 久而久之,便有了“未治盐,先治水”的传统。 “姑姑,”拓跋晃不免有些困惑,“阿晃不明白。治水之事,河东官府一直未敢懈怠。” 不知她提起此事,有何用意。 见他还未开窍,拓跋月遂再点拨他一句:“之前,阿晃你和朝臣的争端,是因何而起?” 拓跋晃不假思索,一口道出:“争执之由,皆因榷税之议。故而,我依姑姑高见,削减了百姓一分税赋,欲以此彰显我朝仁德之风。然而,世事难料,百姓之心非我所愿,此番善举非但未赢得民心,恐怕还会成为那些人攻讦我的理由。” 说着,拓跋晃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实则,你自始至终皆陷于被动之地,”拓跋月温言道,“阿晃,你可曾细思?为何要应对那些朝臣抛来的难题?” 话说至此,拓跋晃若再不明白,也未免太愚钝了。 只见他眸光一亮,缓缓言道:“我明白姑姑的意思了。不论朝臣如何非议,百姓怎样言说,我皆不为所动。河东盐池的症结,不在榷税之上,而在于根治水患。” 闻言,拓跋月未发一语,只含笑望着拓跋晃,一副欣慰至极、孺子可教之态。 拓跋晃忙对拓跋月施了一礼,道:“阿晃受教了。” 他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这根治水患之事,前人亦多有试验。忆及三国之时,河东之地,官民一心,于洮河中上游修筑沙渠河,施展了一出‘釜底抽薪’的妙计。他们开凿了沙渠河,令洮水在闻喜县河底镇转向,由南面改道西北,再穿越鸣条岗,最终抵达吕庄汇入涑水。”(1) 以人工之渠,将洮水引走,此法甚妙。 至于大魏,那沙渠河周遭多有淤浅,防汛之力遽然下降。为此,河东官府曾多次征调民夫,对其进行疏浚。 然而,一旦洪水肆虐,情势危急,那沙渠河亦难敷所需。 念及此,拓跋晃不由嗟叹:“不知,官吏百姓会想出什么法子,此乃未知之数。” “此事不必过虑,”拓跋月悠然道,“你只管将招募治水之策的布告张贴出去,自会有人献计献策。切记,奖赏须丰厚,方能如古之‘移木立信’,激励人心。” 人心一被激励,必对太子歌功颂德。 到了那时,倘若有人再提免税之事,自然就不合时宜了。 拓跋晃将这番话铭记于心,一时间愁容尽消,这才让太子妃郁久闾恩,带着儿子拓跋浚,一道来陪侍。 拓跋浚这孩子,生于太平真君元年六月,自幼便聪慧过人,异乎寻常。 故而,拓跋浚极受祖父拓跋焘的宠爱,时常令其伴在身侧,大有躬亲抚养之势。拓跋浚也由此得了“世嫡皇孙”的美称。 奈何,拓跋浚每被召唤到祖父跟前,太子妃郁久闾恩的脸色便白一回。 她的心思,拓跋月能猜出一二。 很显然,郁久闾恩担心儿子真被封了太孙,如此这般,拓跋晃日后必然称帝继位,而她郁久闾恩,只能以白绫或者毒酒自绝于世。 这几年来,郁久闾恩不仅不争宠,还时常为拓跋晃充盈后宫,这非是因她没有妒心。万一,太子有了更多的后嗣,那后嗣又更得皇帝的欢心,或许自己还有活路可走。 这些,虽然都是拓跋月的猜测,但应是大差不差。 其实,当初,拓跋月在得知郁久闾恩惧死之时,便已在暗中为其筹谋。 但拓跋月从未对郁久闾恩提及此事,因她自己也担心此事难全。 这些话,纵是拓拔芸也不敢去随意提及,何况她拓跋月! 没有十足的把握,拓跋月绝不可去捋拓跋焘的虎须。 (1)郦道元在《水经注·洮水》中有载:“唯水暴雨澍,甘潦奔溢,则盐池盐用耗,故公私共竭水径,防其淫滥。” 第二百零四章 祥瑞屡现 两日后,乐平王拓跋丕在宗正寺自刎谢罪,留言称,他不想被软禁终生,故以此谢罪。(1) 就在此时,太子拓跋晃发出一道布告,向天下臣民,征询根治河东盐池水患的办法。赏金还格外丰厚。 果如拓跋月所料,从布告发出之日起,朝中便少了很多反对榷税的声音。有人观望不前,暗自揣摩太子的意图;也有人绞尽脑汁,想要借此扬名于天下。 这场关于河东盐池的风波,终于暂时平息下来。 对于拓跋晃的表现,拓跋焘很是满意。 今岁正月初六日,拓跋焘已下诏,令太子总管百官事务,又任命中侍、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佐太子裁决日常政务。 诏令中还指出,朝臣上书于太子,须向其称臣,视之为君。 此令虽出,但太子声望不彰,难以服众。此番,他能顺利平息河东盐池风波,自然能令拓跋焘称心如意。 再隔一旬,拓跋焘派给沮渠牧犍一个特殊的差事。 沮渠菩提因私藏巫觋之事,被指为谋反。大魏皇帝命他亲去擒拿。 沮渠牧犍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前往雍州。 且说,太延五年时,沮渠牧犍褫夺了沮渠菩提的张掖王封号,令骁勇善战的沮渠万年取而代之。孟太后心中不服,遂问及因由。 沮渠牧犍称,沮渠菩提在张掖商道设置关卡,敲诈商客,此举不忠不诚。 后来,大魏围困姑臧,沮渠菩提果然不忠不诚,非但没赶来勤王,还一早投诚于大魏。故此,沮渠菩提入魏之后,被封为雍州刺史。 对于藏匿巫觋、蓄意谋反之事,沮渠菩提供认不讳,但又招认道:“我那侄儿封坛,亦知此事。” 与沮渠牧犍同行者,还有皇帝跟前的武官。 故此,沮渠牧犍心中虽恼怒不已,但却不得不将此事奏上,义正言辞道:“若吾儿果有反心,臣请将他绳之以法。” 拓跋焘对此态度很是满意,将他亲召过去,道:“你且宽心。沮渠菩提所说的话,朕根本不信。你和你四弟旧日有怨,朕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便是沮渠菩提在搅浑水拨弄是非了。 听罢这话,沮渠牧犍不由千恩万谢,泣声道:“至尊明察秋毫,臣感激不尽。” 回到公主府中,拓跋月也和声道:“大王不必过虑,我相信,封坛毫不知情。” 沮渠牧犍称谢一番,方叹道:“那日,我带着上元去为封坛庆生,正巧,菩提他也入京奏事,曾探望过封坛。不管怎么说,叔侄二人毕竟见过面,说来还是有嫌疑的。” “嫌疑归嫌疑,事实归事实。对待前朝宗室,我拓跋氏素来宽厚友仁,但凡有心有脑之人,都不会叛乱生事的。大王,你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那是自然。”沮渠牧犍忙道。 “你先下去罢,我还要看下庄园的账目。” “是。”披着一脸诚色,沮渠牧犍阖门而去,待行至房间,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佳日迟迟,和风送暖。 迨至尘埃落定,沮渠菩提被斩首示众,一朝文武才松了口气,暗道:漫长的春日,可算是过去了。(2) 旋后,上灵降命一事,由河西走廊传入京中。 张掖郡上言:“往曹氏之世,丘池县大柳谷山石表龙马之形,石马脊文曰‘大讨曹’,而晋氏代魏。今石文记国家祖宗讳,着受命之符。” 奏报称,二月底,有个村民在张掖郡的一个山谷中,发现了五块马形的石头,其上竟有不少图文。经驻守将领辨认,石马背上的图文,其二者记张、吕之事,另三者所记之事,则似与大魏皇室有关。 拓跋焘忙遣人去照样抄录。 “其文记昭成皇帝‘讳继世四六,天法平,天下大安’,凡十四字;次记太祖道武皇帝‘讳应王,载记千岁’,凡七字;次记太宗明元皇帝‘讳长子二百二十年’,凡八字;次记‘太平天王继世主治’,凡八字;次记皇太子‘讳昌封太山’,凡五字。”(3) 明元帝名讳之后,绘一老者携一小儿,看其形貌,依稀是画的拓跋焘与拓跋濬。 骤见图文,拓跋焘心潮难平,反复展看之余,又将图文传示于朝。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之后,京畿内外无人不知上灵降命之事。百姓闲话家常之际,也不免说起这桩异闻—— “这定然是上灵降下福命了。至尊先前不是太平王么?现下,我们的年号也是‘太平真君。’” “我听说啊,至尊特别喜欢皇孙,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带着他。” “可不是嘛!依我说啊,这就是上象灵契,咱们大魏,是天授之国。” “那……黄河那边的宋国算什么?” “宋国?就那个病怏怏的皇帝,也配跟我们至尊相比?” 百姓们言谈欢悦,拓跋焘的影卫也没闲着,一一将所闻所见报奏回去,听得拓跋焘龙颜大悦。 民间沸议如潮,公卿大臣们也按捺不住,纷纷上表。 “臣闻帝王之兴,必有受命之符,故能经纬三才,维建皇极,三五之盛,莫不同之。伏羲有河图、八卦,夏禹有洛书、九畴,至乃神功播于往古,圣迹显于来世。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并日月,固天纵圣,应运挺生,上灵垂顾,征善备集。是以始光元年经天师奉天文图录,授‘太平真君’之号。陛下深执虚冲,历年乃受。精诚感于灵物,信惠协于天人,用能威加四海,泽流宇内,溥天率土,无思不服……” 这一头,卫大将军、乐安王范,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征西大将军、常山王素,征南大将军、恒农王奚斤刚联名上表;那一厢,邺城急报送至,称在前朝早已废毁的佛塔下,挖出了两块玉玺,其上均镌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铭文,其中一块玉玺上,还刻有“魏所受汉传国玺”的字样。 祥瑞又出,这在魏人看来,更是无上的吉兆。 朝臣眉间眼中,也俱是欢喜之色。 (1)刘洁、拓跋丕的反情和死况,未完全遵照史实来写。 (2)《资治通鉴》载:“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伏诛。”沮渠秉,疑为沮渠菩提。伏诛时间,未遵史载。 (3)此段引自《魏书·灵征志下》。昭成皇帝即拓跋什翼健,因避讳之故,魏收不能直接写“什翼健”。所以,石头上原文的十四个字应为“什翼健继室四六,天法平,天下大安”。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五章 太仓尚书 一入孟夏,薄衫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平城的空气里,潮潮润润的,仿佛稍一撩动,便会有霖雨纷落。 栖凤楼中,新酿的九酝春酿,合着珠玉般的琵琶声,缠绵在听曲人的唇舌之间,自有一段风流雅意。 “好!颖儿的琵琶,果然名不虚传。”密室之内,赫连昌啜着美酒,不吝赞词。 曲终收拨,颖儿俏然一笑,道:“蒋郎谬赞,但求不污君耳。” “不污耳,嘿嘿,”沮渠牧犍怆然一笑,道,“我来给你念一段好听的。” 旋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起座清嗓道:“……王公以下,群司百辟,睹此图文,莫不感动,佥曰:自古以来,祯祥之验,未有今日之焕炳也。斯乃上灵降命,国家无穷之征也。臣等幸遭盛化,沐浴光宠,无以对扬天休,增广天地,谨与群臣参议,宜以石文之征,宣告四海,令方外僣窃知天命有归。” 学着朝臣的口吻,满是阿谀之气地念完表文,沮渠牧犍吭哧吭哧地大笑。 颖儿拿下了拨子,倚坐在他怀里,娇笑一声:“蒋郎念的,奴听不懂。” “都是马屁文章,不懂也罢,”脂粉的香气,霎时扑入鼻中,诱得他连声道,“好香的小妮子呵!擦了什么脂粉?” 颖儿在他怀里扭了扭,道:“说来怕蒋郎不信,颖儿天生便是如此。” “是么?”沮渠牧犍把脸凑得更近,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二人调笑一阵,沮渠牧犍心头起了火,待要有所动作,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沮渠牧犍只得虎着脸,问:“何事?” 守门的,是蒋恕、蒋立两兄弟,自然敲门的也是他们。 “郎君,奴有要事呈报。” 沮渠牧犍只得对颖儿挥挥手:“去罢。” 颖儿知情识趣,赶紧抱着琵琶,轻手轻脚地退下。 她在这栖凤楼中,已卖艺多年,有时也不免卖笑谋生。昔年,楼中有一个常客,有时过来要让她陪侍,那人虽自号为刘郎,刻意隐去自己的名姓。 但颖儿看得出来,他非富即贵,非同一般,否则也不会在栖凤楼包下这个雅室,一包就是二十年。 后来,那刘郎也会带这位自号为蒋郎的人过来,此人经常喝得烂醉如泥,但眼中却藏着一股睥睨之气,不知是何方神圣。 最重要的是,常伴他身边侍奉的两个男子,虽贴了胡子,但仍掩不住细长的嗓音。看起来,似是内侍。 颖儿便想,或许这蒋郎是皇室中人,若是攀附于他,往后或有富贵之日。 但奇怪的是,刘郎已有两年多,未来雅室了,颖儿曾探过蒋郎的口风,但他什么都不说,甚至还有一丝愠色。颖儿此后再不敢提此话。 颖儿自然不知,刘郎即是赫连昌,因为意图谋反他早已伏诛。整个赫连一族,只赫连皇后未被波及。 就在颖儿胡思乱想之际,蒋恕已带着一人入了雅室的门,留蒋立在门外守卫。 蒋立冷眼看着颖儿的背影,直到她已走远,才在门上叩了五声。 这是他们主仆间的暗号,连叩五声,意思是周遭平安无事。 门内,沮渠牧犍目光炯炯,盯住蒋恕身边一人。 这人生得儒雅,行止间皆是书生之气。可谁能想到,他竟是天元门的门主呢? 入魏之后,宋繇与往年一样,被封为清水公,担任太仓尚书。(1) 太仓尚书、大司农掌管粮食绢布,负责物资储备,不可谓不重要。 与河西诸臣不同,那些人虽被封官进爵,但没有得到实职。 “大王。”宋繇开门见山,“近来,殿中尚书来太仓来清点粮草,臣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沮渠牧犍颔首:“宋左丞辛苦了,你以为他目的何在?” “臣未曾看出。清点粮草,或为赈灾,或为出征。按说,此事不该由他来处置。” “出征……”沮渠牧犍沉吟道,“李云从掌管兵马仓库,或许是要出征罢。” 南方的宋国,北方的柔然,都是拓跋焘的敌人。 “未必。臣还有一事奏报。天元门人潜伏于平城之中,曾多方查探。他们查出,那李云从不只是殿中尚书,还是皇帝影卫中的副统领。故此,臣以为,李云从此举不寻常。” 听得这话,沮渠牧犍不禁皱起眉头:“哦?那统领又是何人?” 宋繇面现惭色:“臣未曾查出,臣亦力不从心。” “不碍事。”沮渠牧犍宽慰道,“宋左丞虽是文臣,但父皇既要你做这门主,自有他的道理。” 他忖了忖,又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还在搜寻丁鹏?清点粮草不过是借口。” 假扮富商,扰乱魏境,前后有三拨人。影卫只擒获了二人,还有一人匿藏了踪迹。此人名唤丁鹏,本是天元门中人,近年混入了太仓。 提起此事,宋繇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旋即敛容,道:“丁鹏不曾暴露,大王请宽心。一则,丁鹏先前在外行事,曾施易容之术;二则,李云从在清点粮草之时,并未多看丁鹏一眼。” 越是危险的地方,也就越安全。这个道理,沮渠牧犍省得。 念及此,他面上含了笑,看向宋繇:“可惜了,如果我多出几个人,能把水搅得更浑。可惜,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照计划,百姓被我们的人煽动起来,必要振臂一呼,揭竿而起。” 闻言,宋繇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 沮渠牧犍遂睨了他一眼:“我知道,让百姓遭罪,宋左丞于心不忍。只是,当初我与赫连昌已结盟,他既出主意又出人,我若什么都不出,未免说不过去。” 宋繇长嗟一声:“所幸,被擒住的二人,并未供出大王。” “你以为,他们不想攀扯到我么?”沮渠牧犍冷笑一声,“想来,不过是因为,赫连昌未与那二人提及,他们才不知我沮渠牧犍也参与其中。” 但他有一事不明,赫连昌在被问斩之前,明明有机会告知拓跋焘,但那人似乎什么都没说,否则他沮渠牧犍也不会安然无恙。 (1)此属虚构,宋繇入魏后担任何职,无历史记录。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六章 不清不白的人,做不得你的阿父! 夕日欲下,宋繇身影沉稳如山岳,缓缓步入府邸之中。 仆人老莫,轻声细语道:“郎主,晚膳已经做好了。” 饭菜的香气从膳厅之内飘出,令人垂涎。 宋繇坐了下来,目光掠过案上一抹橙黄。竟是他以前最熟悉的李广杏,个个圆润饱满,果香四溢。 “哪来的?”他按捺住内心喜悦。 老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低声道:“郎主,这是三郎送来的。他说,今日是您的生辰。” 三郎,说的是宋繇的义子宋鸿。 宋繇微微蹙了眉,拈着李广杏半日不语。 一时间,宋繇心绪复杂。 他一直对宋鸿心存芥蒂,那个曾被大魏收买,在河西君主面前失却忠诚的义子。 宋繇,毕竟是河西国的忠臣,心中自有难以撼动的信念。 诚然,世事如棋,局局新,河西终究归于大魏。然而,对于宋繇而言,心中的那道坎,却如同铜墙铁壁,难以逾越。 正因如此,这几载光阴里,宋繇始终对宋鸿保持着距离,不愿与他有过多的交集。 他环顾四周,目光深邃,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沉思片刻后,他终是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出来吧!” 话音刚落,宋鸿便从门外缓步而入,每一步都轻得如落叶触地,生怕惊扰了宋繇一般。 但见,他眼神闪烁不定,不时偷瞄坐在案几后的宋繇,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入了虎穴一般。 看宋鸿这诚惶诚恐的样子,宋繇吃了一颗李广杏。 旋后,宋繇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半是戏谑半是不忍。 “要来便来,你这副做派是要给谁看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压。 闻言,宋鸿脸色更红了几分,赧然之色溢于言表。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神色间更显局促不安。 “阿父,我……”他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广杏打哪儿来的?”宋繇直勾勾盯着宋鸿。 “托,托人从河西运来的。”宋鸿磕磕巴巴地回答,双手不自觉交叠于一处。 “你倒是费心。” “不是费心,是孝心,应尽的孝心。” “孝心……呵呵……”宋繇轻轻一哂,笑里却挟了几分讥嘲,“我还以为,你已忘了,你是一个河西人了。” 宋鸿神色一凛,铿然道:“忘不了。我是河西人,生是河西的土,长是河西的根。” 不觉间,他挺直了脊背,仿佛是在向自己,也向宋繇证明着什么。 此时,他已不再畏畏缩缩,反倒像是一个信念坚定的勇士。 宋繇心中一软,待要说话,却不妨,瞬目间宋鸿却说出一句令他憎恶的话来。 “但时移世易,现下我也是大魏人。” “宋鸿,”宋繇极力压制着心头怒火,“你很早就已是大魏人了吧。” “阿父,人之一世,审时度势。我虽忘不了故土,但却也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鸿顿了顿,斟酌着言辞:“儿子并非要在阿父跟前居功,但阿父您想,河西士族入魏之后,可有几人得到实职?” 宋繇冷笑一声:“你是说,我能在大魏做个有实职的太仓尚书,是因为你的脸面?”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觉得,与其负隅顽抗,何不如……”宋鸿压下最敏感的几个字,“以前,阿父教我念书,说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分侍三国,乃是上上之策。此言,儿子谨记于心。”(1) 一霎时,宋繇被宋鸿噎住。 他本以为宋鸿此番前来是心怀愧疚,想要认错求和,却没想到对方依旧嘴硬,言辞间没有丝毫悔意。 念及此,宋繇心中怒意瞬间被点燃,脸色铁青,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强词夺理!诸葛氏无论侍奉于何人,皆是一心一意,从无贰心。而你,你早早地叛主投敌,是何道理?” 宋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紧咬牙关,仿佛忍受了极大的误会与苦痛:“那是形势所迫,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况且,河西早就是大魏的藩属国,我与公主传信,并无不妥。其实……” 其实,揆诸畴昔,河西已是大魏的囊中之物,故此当武威公主来收买他时,他未曾犹豫便一口应下。 听得这话,宋繇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菜盘和盛装李广杏的盘子都跳了一下,几颗金黄杏子滚落在地,汁水四溅。 “大局?你所谓的大局就是背叛故土和亲人吗?巧言令色!” 说着,宋繇一把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宋鸿。 但见,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哐当”一声砸在宋鸿脚边,李广杏散落一地,有的摔成了烂泥。 “恕儿子孟浪,”宋鸿正色道,“阿父虽言忠义,但除大魏之外,亦历仕吕、段、厉、沮渠,四姓三朝。”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未说出口的话,却已伤到了宋繇。 彼年,宋繇在吕光执政时期,被举为秀才,任郎中。其后,宋繇投奔段业,因觉其并非良主,遂西奔同母异父的兄长李暠,力主以德治国。李氏为沮渠氏所灭之后,宋繇又为沮渠蒙逊所用,后来又得沮渠牧犍的重用。 未曾想,宋繇自诩清白,却被义子宋鸿扭曲至此。 宋繇气得呛咳一声,苦笑连连。 “河西之地,政权更迭,战乱……” “正是因为战乱频仍,才要想法子止战。”一语未毕,宋鸿便打断了宋繇的话,“不管阿父如何看我,我始终认为,只要能止战,便不负皇天后土。” “横竖都是你对。我这不清不白的人,做不得你的阿父!你走——” 猛地,宋繇怒喝道,手指指向门口,语气决然。 “儿子还有话说。”宋鸿赖着不走。 “乏了。”宋繇撑着头,不想说话。 一旁,仆人老莫面色为难,遂道:“三郎,要不然……你……” 宋鸿并未理睬老莫,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宋繇,一字一顿道:“天,元,门。” (1)《世说新语》称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三人为“龙虎狗”,即“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第二百零七章 怕宋繇不识时务 天,元,门。 三个字,在膳厅里回响,震颤着每一寸空气。 宋繇心中凛然,面上却如寒潭般静谧无波:“不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宋鸿的目光好似利剑,穿透了他的遮掩:“不,阿父你知道。非但知道,还牵连颇深。” 听得这话,宋繇不禁横眉怒目,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你今天是来为我贺生辰的么?” 宋鸿涩然一笑,无奈道:“自然,儿希望阿父长命百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话语在烛光中摇曳,飘忽而又温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最后落在宋繇的脸上。 “大魏一统天下之势,势不可挡,阿父,你不希望有这一日么?” 宋繇嗤笑一声:“你哪来的自信?” “南北二君,一文一武,刘氏皇帝孱弱,志大才疏。”宋鸿斟酌着言辞,“纵然二者僵持,一时之间无法决胜负,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比沮渠氏要强。” 沮渠牧犍本非贤君,宋繇不置可否,但他始终不愿承认。 更重要的是,先王把天元门托付于他,他没得选择。不过,此事绝密,只宋繇和副统领丁鹏知晓,不知宋鸿如何得知此事。 “阿父以前还给我讲过一个典故。齐庄公外出狩猎之际,忽见一虫振翅而起,其足蓄势待发,意欲搏击车轮。庄公好奇,遂问驾车之御者:‘此为何种小虫,竟有如此之胆?’御者恭敬答道:‘此乃螳螂也。此虫行事,只知勇往直前,不知后退避让,且常因不顾自身力量之微小而轻视对手。’庄公闻言,若有所思,笑道:‘若此人世之中,有能如这螳螂般勇猛无畏者,定当是天底下最英勇的武士了。’言罢,庄公下令调转车头,绕道而行。” 宋繇面色如铁,沉默不语,仿佛心中压着千钧重石。 猛然间,宋鸿的眼眸变得锐利如刀,一道冷光倏地射向宋繇:“望阿父切莫行那不合时宜之举,以免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这话一出,宋繇的脸色瞬间苍白无色,似被寒风穿透心扉。 他猛地一拍桌案,斥道:“你出去!你我父子无话可说,恩……恩……” 一语未毕,一行拙泪便滚滚而下。 宋鸿生怕宋繇说出“恩断义绝”的话来,忙道了声“珍重”,拔腿便往下奔。 今日,他刻意把话说得重一些,怕的便是宋繇不识时务,越陷越深。 关于阿父是天元门首领一事,宋鸿早已知晓。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底已数年之久。 他想起,几年前,沮渠牧犍投降之后,魏主拓跋焘让人给河西文武造册,发现竟发现宋繇不在其中,似乎凭空消失了。 而后,魏主召见宋鸿,让他去寻宋繇,顺便也问及任用河西诸臣之事。不过,不知为何,回到平城后,魏主却让高平公李顺来对河西诸臣论资排辈,赐爵封官。此是后话。 彼时,宋鸿便觉奇怪,不知为何宋繇行踪飘忽。 花了好几日,宋鸿在义父宋繇的一间老宅外,看见几个行踪鬼祟的人。 其中一人,身上还有很重的檀香味。宋鸿便猜此人本是僧人。 宋鸿不动声色,趁夜跳进院中,终于听到宋繇对那几人发号施令,说想解散天元门。 “你们本是先王的影卫。先王为提防宗室之乱,方才将尔等改制,立天元门,又令尔等隐匿于如来寺中。后来,姑臧城遭遇敌寇,诸位夜袭营帐,烧毁魏国军粮,老夫深表感激。但眼下,大王已然献城,天元门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几人据理力争,个个不忿。 为首一个叫丁鹏的,冷笑道:“吾等虽只余十九人,但个个是死士。吾主献城,不过是行权宜之计。大王但有吩咐,吾等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宋繇长叹一声:“天元门人忠心耿耿,老夫佩服!但尔等这几日,在姑臧城中四处散播流言,又假冒魏人故意抢掠纵火,如何使得?若非老夫及时发现,尔等还要……” “此言差矣,”丁鹏打断他,“吾等只是不想让魏军得逞,接管姑臧。再说,我们并未伤人性命。” 宋繇冷笑道:“没有?你当我这门主是白做的?有一家人,孩子正好病着。屋子突然浓烟滚滚,火势滔天,大人只得抱着孩子往外跑。那孩子受了惊吓,病情更加严重,很快就奄奄一息。等老夫赶到之时,那孩子已经没救了!” 宋鸿俯身贴耳,听得心中一阵难过。 很多年前,他的家中也不幸失火,只有他被邻人抢了出来。但宋鸿比这孩子幸运,幼年失怙的他,后来得到宋繇的赏识,被他收作义子。 良久,屋内才传来丁鹏的回应声,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似乎是在认错。 宋鸿屏息凝神,又听了一阵,确定丁鹏等人的态度已经软了下来,不再行事无状,只一心护佑大王安全。 如此这般,宋繇方才不再动怒。 忽闻室内窸窸窣窣,似要出室,宋鸿赶紧蹑足离开。 屋内诸人,皆是武力高强之人,他宋鸿只会点粗浅功夫,绝不愿被人发现招惹麻烦。至少,会让宋繇难堪。 那晚,回府之后,宋鸿便与带着一身倦意回家的宋繇,提及魏主召见之事。 “儿子不知阿父去了何处,便说,阿父听闻城中多处有动乱,前去处置了。” 宋繇颔首微笑。 宋繇尚不知,宋鸿早就做了魏国的内应。眼见天元门人不敢造次,宋鸿又帮他说好话,宋繇方才定下心来,自去魏主跟前觐见。 到了平城,宋繇偶然得知,宋鸿竟然早就被武威公主收买,一直传信于她,此后便有意和宋鸿划清界限。 忆及前尘往事,宋鸿心中一阵唏嘘。 他本以为,在宋繇的严令之下,天元门人不至于造次。 但近年发生的种种事,皆让他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心下不由慌乱。 那沮渠氏、天元门要自取灭亡,他宋鸿管不着,但他们若想牵连宋繇,断断不可! 第二百零八章 崔卿和武威,是在为朕分忧解难 翌日,宋鸿一早便去延年坊寓所探望阚骃。 算算日子,今日崔浩、拓跋月也会去寓所,宋鸿正好与之一聚。 他与拓跋月自是投缘,而崔浩对宋鸿亦青眼有加。 宋鸿心知,崔浩是皇帝身边最信任之人,自然要设法和崔浩频繁往来。 自河西归阙以来,拓跋焘虽然承诺要重用河西士子,但事实上,截至今日,他们大多只受到了礼待,而未得以实官。 当初,拓跋焘叮嘱李顺论资排辈,赐爵封官,崔浩、高允要择才而任,但用人大权却被拓跋焘紧紧攥在手中。倘是他不同意,崔、高二人亦无可奈何。 人生在世,不称意者,自要寻些别的出路。一些河西士人,便去了王府谋事。 阚骃曾为河西国的尚书,才学人望俱是不俗。后来,阚骃被乐平王拓跋丕相中,但却并未受到重用,还不如在武威公主底下任事。 再后来,拓跋丕对皇帝生出叛心,一夕之间被赐了个恶谥“戾”。 阚骃心中五味杂陈,其后奉旨回到平城。 回是回来了,但因其曾为乐平王的从事中郎,拓跋焘难免心怀芥蒂,故而暂未予其职任。 阚骃胃口甚好,即便穷愁潦倒,也不能不设法填饱肚子。 崔浩不能为阚骃这样的人谋个好的去处,心中本有愧意,遂令他们居于延年坊的寓所之中,为他誊抄整理经卷。而拓跋月,则不时带小郡主沮渠上元来探望阚骃,请他教小郡主习书,借机捎一些吃用于他。 因阚骃早不在金玉肆任事,拓跋月不可自作主张,让他重回金玉肆。 实则,诸如崔浩、拓跋月私下资助阚骃一事,根本逃不过拓跋焘的眼睛。 宋鸿、崔浩、拓跋月,在阚骃的寓所小聚之后,仅二个时辰,赵振便将此事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原来,拓跋焘虽信重拓跋月,还曾让她在他们父子出征之时佐理国政,但他很难对一个人完全放心,遂叮嘱赵振派人窥伺武威公主。 赵振曾护佑拓跋月于河西王宫,二人亦有主仆之谊。故此,拓跋焘此举,又何尝不是在考察赵振? 赵振心如明镜,他也庆幸皇帝让他窥伺的是武威公主,而非旁人。 旁人他不敢说,但拓跋月的性情和头脑,赵振一清二楚。 当年,得知挚友李云从的心上人要远嫁河西,赵振又被委任为护卫长,因此便不得不观其行听其言。 这位女子,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眼眸深处燃烧着对权势的炽热渴望,野心如野火燎原,难以尽掩。 时日一长,赵振益发看得分明。拓跋月心思剔透的女子,她深知,她所拥有的荣耀与权势,皆系于那位高高在上的魏国之主——她的表兄。 正因如此,尽管胸中沟壑万千,野心勃勃,她却始终谨守分寸,未曾越雷池半步,其忠诚之心,甚至超越了那些魏国的老臣。 当今皇帝乃一代雄主,看重感情却也冷酷无情。对于触犯律条的手足兄弟,他从不手下留情。故此,拓跋月由始至终,都对皇帝竭忠尽智,可谓聪慧至极。 回了平城,赵振重新回到皇帝身边,担任影卫首领,与拓跋月接触不多。但拓跋月所行之事,赵振都看在眼里。 整顿金玉肆、躬身掘金矿,还把开酒楼、庄园赚来的钱,献出一大半充作军费。 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又深明大义的皇妹,如何不能得到皇帝的赏识呢? 但可惜,以皇帝雄猜之心性,很难对他所重用的人,投以完全的信任。 今日,赵振的属下潜伏在寓所周遭,将崔浩、拓跋月几人的行止尽数报来。赵振再次松了口气,他们没有任何不当的言行。就连阚骃,也未曾吐露半句对至尊的怨言。 等到赵振退下,先前一直缄着口,眼观鼻鼻观心的宗爱,忍不住咂咂嘴。 “你想说什么?”拓跋焘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老奴不敢说话。” “为何?” “老奴愚笨,哪敢妄议朝政……” “这又不是朝政。说!” “好罢。奴想说……哎,怎么说呢?老奴觉得罢,不妥,不妥。” “此话怎讲?” “以老奴的脑子,自然是不明白,至尊为什么不重用河西士子。只是,可以肯定的是,至尊没用他们,定然有您的一番用意……” “宗爱,”拓跋焘眉头一皱,“你能不能痛快说一回话?” 闻言,宗爱面露难色,道:“至尊没给阚骃职任,但崔司徒、武威公主却时常去接济他,这不妥吧?” “如何不妥?” “老奴以为,他们这是在市恩贾义,这……委实不妥……” “你懂什么?崔卿和武威,是在为朕分忧解难。” 宗爱委屈地绞绞衣角,苦道:“老奴先前就说了,老奴愚笨……” “好好好,笨货,去给毛修之传一声,朕饿了。”拓跋焘哭笑不得,遂打发他去忙。 宗爱忙应声退下。 想起方才所说的“分忧解难”,拓跋焘面上露出和悦的笑意。 这几年来,拓跋月行事更是老练,只怕早已看出,他不重用河西士人的因由。 当年,拓跋焘西征,兵临姑臧。河西士人虽并未负隅顽抗,但主动投诚者甚少,可见其后降于大魏,乃是情势所迫。 如此之人,何必重用?之前,拓跋焘令李顺为河西诸臣定爵,只是权宜之计,不必口惠又实至。 其后,多名影卫报来讯息,称部分河西文武,仍与沮渠牧犍私相往来,恐有异心。 自那以后,拓跋焘对河西群臣委以重任的念头彻底泯灭,即便是偶尔擢拔一二,也如笼中之鸟,被笼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试想,万一哪天,沮渠牧犍按捺不住,扯起反叛的大旗;或是那据险自守的沮渠无讳,搞出什么风吹草动,难保河西群臣不会心生共鸣,遥相呼应,掀起一场风浪。 倘如此,平城内外必会遭遇一场危机。是以,河西诸臣绝不可居实职,更不可蹑足高位。 但如此一来,河西诸臣难免心生怨怼,故而,兼具“王后”“公主”身份的拓跋月,对河西诸臣施以恩义,自能纾解那些人的怨心。 她哪里是在市恩贾义,分明是在为他分忧解难! 第二百零九章 天意?人为? 入得夏来,白日渐长。 邺城内外,喝酒的男人们也多了,醉汉一多,坊间不免多了一些滋民生非之事。 这令阳平公杜超大动肝火,一再申饬下属,要勤于走动,多加查访。 毕竟,镇守一方的大员,无不庶务繁忙,责有攸归,一刻也不得荒怠。偏生他又是个志气宏大之人,不想白担了这“母舅”之名。故此,南安长公主拓跋殷时常数着他的白发,心疼不已。 政务之余,杜超极喜箜篌,但擅长箜篌的乐姬并不多见,拓跋殷便为此时时留意。近日,下人在酒楼为她寻来了一个名唤安安的乐姬。杜超很是欣赏她,有时也放下架子向她学习。 学音乐,自须静心无扰。二人**的时间多了,就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钻出来。 拓跋殷并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但长子杜道生却有些不悦。 没几日,安安便被另一乐姬指认,说她偷走了大公子的玉带。在她的居处,很快被搜出了赃物,杜道生黑着一张脸,忙要撵她出府。 安安并未行窃,但又苦无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情急之下,便对杜超和杜道生说,她知道一件与拓跋皇室相关之事,她希望能凭此换得主君的信任,得一安生之所。 杜超见她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便把她唤到坊中一处茶肆密探。 哪知,杜超与安安甫从茶肆出来,便遇到一个武艺高强的刺客。杜超本是文人出身,安安更是一弱质女流,自然没有招架之力。 所幸杜道生随后就到,当他发现倒在血泊里的安安还一息尚存之时,遂给她塞了一颗救心丸。 凭他从安安嘴里掏出的话,杜道生在全城展开搜捕,隔日就擒住了那个刺客。 这人,乃是杜超的部下陈孝康。 日前,因陈孝康渎职之故,一桩醉酒事件未及妥善处置,为此,杜超对其罚俸斥骂,让他颜面尽失。 得悉母舅竟为帐下所害,拓跋焘痛心不已,立马追谥为“威”。 人未至,诏已下:长子杜道生,赐爵城阳侯,次子杜凤皇,袭爵阳平王,三子杜道俊,赐爵发干侯。杜超唯一的从弟杜遗,便被授为侍中、安南将军、开府、相州刺史。 至于刺客陈孝康,在逮捕之时已然畏罪自杀了,但拓跋焘仍令人鞭尸泄愤,以儆效尤。 刚要起行,拓跋焘又被琐务缠住,遂命武威公主携郡主同去奔丧。 2 月余之后,拓跋月回返宫中,将杜超的两件遗物,分送于拓跋焘和妙真师太。 入手是杜超未及写完的奏章,其上所奏之事,乃关邺城增修的渠道。 拓跋焘看得满脸是泪,逾时对宗爱道:“放在金箧里,以后,让它随朕一起入陵寝。” 宗爱不敢多言,只乖乖照做。 拓跋月装着心事,把杜超生前所编的曲谱,送给了妙真师太。 到底是自己的亲哥哥,妙真虽为方外之人,却也收下了这册曲谱,安慰了女儿一番。 “你清减了。公主。”她柔柔地说,目光也在她腿上飞掠一眼。 “阿母……”拓跋月欲言又止,想起她所知的秘密,只觉心被揪得生疼,“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和阿干说;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 “说了会如何?查了会如何?” 拓跋月望望正在后院彼方,看蚂蚁搬家的沮渠上元,叹道:“安安一息尚存,道生不仅问出了刺客的名号,还问出了她所知的皇室秘密。只是,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阿弥陀佛。”妙真口宣佛号,悯然道,“陈孝康与陈孝祖是否有关系?” “阿母……” “有吗?” “陈孝祖是他的从兄。” “那么巧。”妙真淡然一笑,“公主,太过巧合的事,必有蹊跷。” “我知道。阿母,我好怕。我怕再查下去,便会确定,母舅和三兄的死,都不是意外。” “可是,真相的那一头,才是良知的方向,对吗?” 拓跋月沉默一时,笃然道:“对。” 再次睇向沮渠上元。她已令侍女靖儿从衣兜里摸出了半只胡饼。 碎碎地掰开来,沮渠上元把饼屑轻轻放在洞口,稚声道:“不用搬啦,让我给你们送到府上罢!” 3 事实证明,陈孝祖果然有问题。 就在陈孝康刺杀事件之后,陈孝祖便消失在了永昌王府中。 作为拓跋健最为宠信的中将,在主君过世之后,很自然地伴在了拓跋仁的身边。 不过,拓跋仁对他并不十分亲近,于是,陈孝祖很快提出了辞呈。 拓跋仁并未挽留,但当赵振过来要人之时,他才有些失悔,道:“这个人,走不得么?” 赵振不能说得太细,只道:“公主本想把陈孝祖调到公主府上。” “他呀,”拓跋仁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丝毫不掩鄙夷之意,“他对主君似乎是很忠心的,但那双眼睛,却总是色眯眯地盯着女人看,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姑母要用他,那得冒多大的风险!” 十日后,赵振将这些话带给了拓跋月。 “赵振,阿仁这是什么意思?” “小人没猜错的话,永昌王的意思是,陈孝祖对两位王妃,都存有觊觎之心。” 拓跋月咬唇不语。 赵振有些忐忑,遂低首道:“小人失言了。” “你我之间,虽名主仆,实为倾心相托的朋友。”拓跋月挤出一点笑意,安慰道,“不用如此拘束。” 心底漫过暖流,赵振忙道:“多谢公主信任。”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安排人手擒拿陈孝祖,就算他跑到敌国去,也要把他给我擒回来;第二,我会给永昌王太妃写一封信,请她来平城小聚,就说,我段阿母也要过来。” 4 自打李盖所制的绿肥,被拓跋月用于庄园之后,拓跋晃也如法炮制,并将其秘方送入民间。 此后,百姓便令绿肥与蚕矢、熟粪同用,多有获利。 农桑乃一国之本,拓跋晃对此格外看重。除推广绿肥之外,他又穷尽办法课民稼穑,不令平城内外有闲置之田。 第二百一十章 奔丧 不日,杜道生说,他丢了一条玉带,怀疑是府中乐姬所为。 很快,安安便被另一乐姬指认为窃贼。 杜道生即刻遣人去搜寻。 未几,仆役们便在安安的居处,搜到了一条在一片镶金嵌玉的玉带。 杜道生的脸色,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眼见便要将安安逐出府门。 安安孤立无援,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窒息感如影随形。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双眸中闪烁着一抹决绝之色:“大公子,此事必有奸人构陷于奴,可奴纵有千嘴百舌,也难以辩白。奴……奴知悉一件与拓跋皇室相关之事,愿能借此重获主君的信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此言甫出,四座皆惊,然而杜道生心中对安安本就存有偏见,闻言只道是她在故弄玄虚。 恰在此时,杜超步入厅堂。 见安安面色凝重,不似作伪,杜超便把她唤到坊中一处茶肆密谈。 因着数日前的倾谈,拓跋殷也心无芥蒂,任由杜超带安安出府。 岂料,当杜超与安安步出茶肆之时,便遇到一个武艺高强的刺客。杜超本乃文人出身,而安安更是柔弱女子,面对这等高手,自是无甚抵抗之力。 所幸,杜道生及时赶到。眼见阿父已然离世,而安安奄奄一息,浑身浴血,杜道生遂将一枚救心丸,强行喂入安安口中。 凭他从安安嘴里掏出的话,杜道生在全城展开搜捕,隔日就擒住了那个刺客。 这人,竟是杜超的部下陈孝康。 闻悉母舅杜超竟为帐下所害,拓跋焘心痛如绞,悲愤难抑,即刻追赠其谥号为“威”,以彰其生前勇猛与威仪。 诏书亦快马加鞭送达:长子杜道生,赐爵城阳侯,次子杜凤皇,袭爵阳平王,三子杜道俊,赐爵发干侯。杜超唯一的从弟杜遗,便被授为侍中、安南将军、开府、相州刺史。 至于凶手陈孝康,在被捕之时已畏罪自决,拓跋焘虽怒其已死,犹命人鞭尸泄愤,以儆效尤。 正欲前往吊唁,拓跋焘却又被诸多琐务所绊。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武威公主代为前往,以表对母舅杜超的哀思。 月余之后,拓跋月回返宫中,将杜超的遗物,呈送于御前。 拓跋焘颤抖着手,缓缓揭开盒盖。 一瞬间,他的目光被牵引住。 那是一份杜超未及写完的奏章,墨迹犹新,字里行间皆是一片拳拳之心。 其上所奏之事,乃关邺城增修的渠道。 见此奏章,拓跋焘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他仰首静思一时,颤抖的手指摩挲过那些文字,好似能碰杜超的王浑。 良久,拓跋焘哑声道:“放在金箧里,以后,让它随朕一起入陵寝。“ “至尊……”宗爱欲言又止,但不敢再往下说。 “朕无事,朕只是……” 一语未毕,拓跋焘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脸色晄白,身体亦是颤抖不止,紧跟着晃了晃,几乎要失去平衡。 宗爱、拓跋月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置于榻上。 太子拓跋晃、赫连皇后随后便至,立在一旁惊慌不定。 倒是拓跋焘,在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之后,竟冲着他们二人淡淡一笑:“朕无事,只是累了……” 旋后,他的目光又缓缓转向拓跋月,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因着这点勉强,那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拓跋月的泪水,倏尔如断线珍珠般洒落。 这位曾睥睨天下、无所不能的帝王,何时曾言过一句累?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 他素来好斗,与人斗,与天斗,乐此不疲。 往日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再也无法掩饰深深疲态。短短数年间,永昌王、安乐公主、乃至母舅杜超,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他又怎能不心痛,不疲累? 正胡思乱想,太医令李云洲匆忙赶来。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李云洲缓缓起身:“至尊龙体并无大碍,只因伤心过度,损了肺经。” 听至此,拓跋月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眉头也舒展开来,凝神看李云洲开药方。 他口中念着,随行的侍御师便老老实实地写,而后一路小跑去永安后殿的膳房抓药煎药。 近年来,拓跋焘于永安后殿中膳房一隅,辟出一方药房,内陈数种寻常草药,以备不时之急。拓跋月见此情状,心头不禁泛起涟漪,思绪万千。 待诸事妥帖安置,拓跋月特意与李云洲一道步出永安后殿。 “太医令,”拓跋月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至尊是何时在殿内设药房的?可是因龙体不豫?” 李云洲挑了挑眉,似乎不满拓跋月对她的称谓,一时未作声。 拓跋月会意,遂笑道:“你都是当阿父的人了,我总不能还一口一个‘阿奴’的唤。” 闻言,李云洲笑得狎昵:“除了阿奴、太医令,倒也有别的称法。” 拓跋月微微蹙眉,还未想好如何回话,李云洲便正色道:“公主所言甚是。陛下心中忧虑繁多,日复一日,虽外表看似雄固,内里却已渐显疲态。” 先前还一脸轻佻,现下却神色凝重,坦诚相告,拓跋月都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极力甩掉方才的一丝不怿,道:“至尊信重于你,你可不要尽心为至尊调养身子。” “你呢?”李云洲凝视于拓跋月,“又清减了,脸上愈发挂不住肉了。” 他顿了顿,又道:“回想起,在姑臧王宫的那两年,公主虽心里焦灼,但面上有笑,颊上有肉,也不至于瘦骨嶙峋。现下,这是怎么了?吃穿住用,哪样不比在姑臧好?” “不要提那两年了……”拓跋月冷着脸。 “为何?” “不堪回首。” “哦?”李云洲眉关紧锁,“就没有一件事值得你回味?” 拓跋月忖了忖,轻轻摇头:“也许有吧,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她差点死。固然有一些欢喜之事,但委实不值一提。 见状,李云洲似被烫了脚一般,立马在原地蹦了一下。 拓跋月未解其意,奇道:“你怎么了?” “公主不觉得欢喜,是因为那人不在你身边么?” 她无奈一叹,笑道:“瞎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但她怎会承认? 旋后,拓跋月寻了些话,把李云洲应付过去,转瞬便上了肩舆。 余光里,李云洲目光灼灼,却似带着哀戚,她只作不知,绝尘而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平城内外无闲田 自打李盖所制的绿肥,被拓跋明月用于庄园之后,拓跋晃也如法炮制,并将其秘方送入民间。 此后,百姓便令绿肥与蚕矢、熟粪同用,多有获利。 农桑乃一国之本,拓跋晃对此格外看重。 除推广绿肥之外,他又穷尽办法课民稼穑,不令平城内外有闲置之田。 但凡耕田,须用壮牛,但对于穷人来说,拥有一头耕牛无疑是奢侈之事。 东宫里头参谋无数,有人说,应让朝廷派发耕牛,十户一牛,替相耕作;有人说,大魏素有外敌御防,国库难以承受此种负担,应让农户之间互帮互助。 末了,上虞侯李俟给拓跋晃出了一招:“臣以为,太子可让百姓借别人的牛来耕种,自己则以劳力相偿。如此,可一箭三雕。” 李俟为太医院首,因他去岁治好了太子妃的顽疾,便与太子越走越近,不久后也在东宫兼了职。 “哦?怎么个一箭三雕之法?” “首先,对于朝廷来说,我们不再需要出牛出钱;其次,百姓有牛可用,民田自能丰收;再次,不允百姓以钱相偿,而只能替人耕耘,必能使千里沃土,无一遗废。” 听罢这话,拓跋晃不由拊掌道:“妙计!” 约莫在元月里,拓跋晃便发布了“凡耕种二十二亩而芸七亩”和“禁饮酒游戏”等谕令。 三四个月之后,农户们皆照令课业,一时之间垦田大增,嬉游之民也荡然无存。 5 七月间,拓跋焘带着拓跋晃,一道微服出行。 牛车驰行,将窗外的田景一一送入眼帘。拓跋焘看看景,又看看儿子,感慨道:“今年啊,真是不清净。几个反臣犯上作乱不说,阳平威公又不幸罹难,朕许久都没心情出游了。” 拓跋晃说了几句宽心话,论起朝中事务,他又问:“父皇,沮渠无讳是真的死了?” “那还有假!被鄯善王真达刺杀的。现如今,沮渠安周已接替了那个王位,接着跟朕作对。”拓跋焘不以为意,傲然道,“管他是谁,成不了什么气候。” “喏。只是,儿子以为,姑母那天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李宝这个人未必可信。” “当初,你可是一力支持,朕把他册为敦煌太守的。” “当初是当初,可如今……” “就在这儿停下罢。”拓跋焘打断他的话,扬声道。 拓跋晃急忙收声,乖顺地随他下车。 正是农家闲月,田亩之上,间有三三两两的农夫走过,俱是一脸陶然之色。 黄澄澄的谷子沁出怡人的芬芳,拓跋焘负手缓行,不露形色,心里却为儿子称赏不已。 “这是什么?”突然间,拓跋焘见着田边所立的木牌,问。 其上所书之字,歪斜整齐者皆有之,拓跋晃忙回道:“父皇,这是写的农户的名姓。” “这是何意?” “这是上虞侯想出的办法。只要我们让农户在田边标出名姓,有司便能察知谁人懒怠,谁人勤恳。” 拓跋焘颔首道:“是个好办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李宏这两个儿子,都不错。” 他又拍拍拓跋晃的肩膀,恳然道:“当然,朕的儿子更好。” 他沿着田坎漫步,目光放远,陷入回忆之中:“你知道吧?你皇爷爷在的时候,我们险些就迁都了。” “儿子记得。” 神瑞二年时,平城遭逢霜旱,导致秋谷歉收,闹起了粮荒。 彼时,云中、代郡饿殍满地,朝廷极为震骇。九月间,太史令王亮、苏坦便向明元帝提出迁都邺城的建议。对此,群臣多有附议,但崔浩却说,迁都只可解今秋之饥,不过扬汤止沸。 一则,东州之人本无从顺之心,只因国朝之势而不敢造次,若是迁都过去,东州那里分不了多少生民,而鲜卑人一旦与汉人杂居,极有可能水土不服,意志断丧,遭致四方之士的轻辱。 二则,柔然定会趁迁都之机入寇,远在邺城的鲜卑骑士,如何来得及增援? 三则,都于平城,山东倘若有变,骑兵亦可自此轻骑南出,扬威于外,不担心山东叛民不望尘畏服。 四则,再延挨一些时日,等到明春牧草青葱,必有饱腹之乳酪,再嫌不够,还有菜果。 拓跋嗣虽觉有理,但又怕来年收成不善,饿苦了百姓。 崔浩便言,可将穷苦的民户送往山东定、相、冀三州各州去就食,令汉民户出租米以养徙民。 “天佑大魏!第二年秋天,粮足民安,人心安稳。”拓跋焘笑道,“威制中原之计,有赖于方略长远。但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儿子听着呢。” “靠天不如靠己。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 正说时,前方两位蹲在田间掘土的女子,引起了拓跋焘的注意。 拓跋焘三两步走上前去,好奇地问:“你俩挖土是作甚?” 年轻的女子,将一小块膏土仔细地放入小兜里,才解释道:“拿来做药引。” “做药引?” 这声音如此耳熟……难道? 年轻女子转首看他,忽而脸色一肃,赶紧拜倒在地:“民女……民女见过至尊。” 左首那位中年女子,见状也行礼如仪,神色却不甚慌张。 微服出行,也被寻常女子认出来,拓跋焘也觉有些不自在,但转瞬间便微笑道:“起来罢。” 他见年轻女子不敢看他,遂用更柔和的语调说:“抬起头来。你与朕可是旧识?” 这一抬首,拓跋焘好一阵思索,才想起来:“你是贺皇后的养女?叫于……于什么来着?” “民女于英如。” 夕阳西下,在延年寓所的屋檐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辉芒。 暑热之气,也渐消渐散,葡萄的甜香滋味,也沁凉在舌尖,令人心清神爽,欲罢不能。 与往常一样,崔浩与李盖过些时日,便会去一次延年寓所。 。。。。。。。。。。。。。。。。。。。。。。。。。。 《通鉴》中的记载前后矛盾,先说沮渠牧犍霸占了鄯善,后说北魏攻打鄯善,致真达投降。故此,虚构了沮渠无讳的死因。 神瑞二年,即公元415年。 第二百一十二章 沮渠上元罚跪 永安前殿里,漏声轻响,对视的臣工们言辞咄咄,颇有些剑拔弩张之气。 盖吴主力溃散之后,犹不甘心。 收兵一月以后,杏城之外聚满了残兵剩将,盖吴也自封为秦王,渐有复振之势。 朝中论议此事,有人便指出,盖吴手下负隅顽抗的兵将如此之多,主要的问题出在崔浩身上。 持此观点之人,亦有伊馛。 河西归来以后,拓跋焘打算任命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辞而不受,只愿在中书省、秘书省任职。拓跋焘遂命之为中护将军、秘书监,其后又加爵为魏安侯,升为冠军将军。 崔浩对伊馛早有不屑之意,遂回应道:“凡与盖吴勾结之人,皆无可恕之由。这是至尊的意思。你们是想说,唯有宽恕之道才能让盖吴或是盖吴底下的人,放下兵械么?” 伊馛等人自以宽严相济之话来回应。 拓跋焘不置可否,只道:“传朕的旨意,永昌王仁、高凉王那,督统北道诸军前去征讨盖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朕还得给陆俟一道特旨。这个人老成持重,擅长打攻心战。永昌王、高凉王的行动,须受陆俟的节制。” 拓跋仁不过十四岁年纪,但他颇肖其父,勇武剽悍,拓跋焘将此重任交付于他,自是存了历练之意。 至于陆俟,已是三朝老臣,最为突出的功业,莫过于征抚羌戎等事。亦因此故,拓跋焘便命他担任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平西将军、长安镇大将。 在崔浩的建言下,拓跋焘又从冀州、相州、定州派出了二万兵士,他们将屯驻于长安南山的山谷中,从各个角度堵死盖吴的逃路。 高允的计策也颇为高妙。 平城为一国首府,一朝之根本,向以四通八达着称,但它同时也可能招致柔然或反叛势力的围攻。当年,柔然险些攻入城中,便是一证。故而,为拱卫京畿重地,国朝可在京畿外围筑起防御工事。 拓跋焘连声称好,当即诏命司州、幽州、定州、冀州的十万兵士,火速赶往平城,修筑京畿外围的要塞。这道要塞,东起于上谷,西止于黄河,绵延千里。 2 入得仲秋,纵然未至十五月圆之日,亦是月明星稀,澄明通彻。 四月间,一场清算河西王的政治斗争,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便已悄然落幕。 原因无他,吴峻忠心护主,证人颖儿又死得突然。 事后,拓跋焘以沮渠牧犍供出赫连昌诬害建宁王、李宏之功,准其抵偿私藏佛经佛像之罪。 旋即,刑伤累累的吴峻也被释放了回去。 在见到吴峻的那一霎,疯傻数日的沮渠牧犍偷偷掉了一滴泪。拓跋明月冷眼旁观,不曾发一语半言。 倏然已是两月有余,吴峻的伤体早已痊愈。 拓跋明月也对外宣称,在两位太妃的照顾下,驸马神志如常,可以四下走动了。 现如今,各人都循规蹈矩、言语客气,但公主府上的下人都知道,刻意维系的平和,是长久不得的。就像朗晴的天空,也酝酿着暴雨惊雷一般。 尤其是郡主,近来不知为何,她与公主生分了许多,除了晨昏定省之外,她很少主动去找阿母,而公主也几乎不单独跟她见面。 只一次,公主手书了一个“仁”字给郡主,而郡主却在那之后又写了一个“孝”字。 二人之间的哑谜,怕是只有琴瑟才清楚,但若想从她嘴里掏出话来,不啻于登天之难。久而久之,众人也都习惯了这种平静而诡异的氛围,凡主君交代下的事,只一味闷着头照做,不敢多言。 3 且说,拓跋仁依依不舍地作别了母妃,策马而出,直奔北道。 比起他来,高凉王拓跋那要大上几岁,作战经验更为丰富不说,也与陆俟有过默契的合作。太延四年时,陆俟便随从拓跋焘统领辎重军。他又与拓跋那一道渡河南下,所占之地极广。 拓跋那气势如虎、出兵如电,一战便击败了盖吴。 虽未擒获狡猾的盖吴,但他的两个叔父却被抓到了军营中。陆俟力排众议,有意赦免他们。 拓跋那也道:“都督说得有道理。释放盖吴的叔父,赦免他们的妻儿,他们必能感恩戴德,助我们寻出盖吴的踪迹。” 定下返期后,死里逃生的人千恩万谢地去了,但到了约定之期时,他们却没有回来。 也是陆俟承得住责难,只悠悠道:“他们不过没有机会下手,快了。” 果然,稍后盖吴的人头便被他们送了过来。与此同时,拓跋仁亦平定了盖吴余党白广平和路那罗。 等到盖吴的人头送至平城之时,拓跋焘龙颜大悦,任命陆俟为内都大官,也承诺赐予二王厚赏。 拓跋那要的不过是封邑美姬,这也合乎常理;而拓跋仁所要的不知是何物,竟惹得皇帝勃然而怒,直接将他撵回封地去。 隔日,拓跋明月又向永昌王太妃发出一封私信,邀她过府小住。 4 凛凛寒风,带出砭骨的寒意。 沮渠牧犍呆呆地望着连下数日的冬雪,只觉思绪亦被冻凝住了。 撑案而坐,久久未动,身上的毛氅也不暖和了。 忽然间,一只袖炉塞了过来,暖暖地偎在他怀里。顺着袖炉望去,是一只细腻粉白的小手。 如今还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除了吴峻,便也只有自己的亲女儿了。至于儿子封坛,在他的指示下,已与他分外疏远了。如此,万一日后不幸,封坛才有可能保得性命。 当然,也只是可能而已。 挨过漫长的冬日,太平真君七年便算过去了。他又算多活了一岁。 可是,明年呢?他忽而觉得,杀气和风声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上元,阿父是不是很没用?”陡然间,他问道。 “阿父!上元的学问,都是您教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呵,我么,照你大伯父的说法,是亡国之君;依你阿母的看法,是荒淫残忍之人。女儿啊,你未免高看你阿父了。”轻抚她的小手,极柔极暖,但他的语调却益发凄凉。 第二百一十三章 授意阿元毒害拓拔芸? 江山春迟,余寒萦绕在柳间不去。 花鸟争辉处,绿水边的新苔也青得逼人眼。 从桥头往下看去,密密匝匝的都是人影。斗鸭栏外,一片嘎然,合着纷飞的毛羽,渲染出一番热闹光景。 沮渠上元虽广于博览,但毕竟出门不多,从未看过这等场面,一时悒郁的心绪也散去了不少,只挤在人群里,扭头凝视着群鸭游人。 “嘉乾黄之散授,何气化之有灵?产羽虫之丽凫,惟斗鸭之最精。禀离午之淑气,体鸾凤之妙形。服文藻之华羽,备艳采之翠英;冠绿葩以曜首,缀素色以点缨。性浮捷以轻躁,声轻响而好鸣。感秋商之肃烈,从金气以出征。招爽敌于戏门,交武势于川庭。尔乃振劲羽,竦六翮,抗严趾,望雄敌,忽雷起而电发,赴洪波以奋击。” 骤然间,隔在一旁的少年,吟诵有声。沮渠上元偏过头去看。 但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正与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念起这篇赋文。 赋的内容,倒曾在书典里见过,她听得少年声腔迷醉,不由有些好笑,便道:“不过一篇《斗凫赋》,也值得这般陶醉。” 那少年侧身看她,眯眼道:“小娘子竟知晋人蔡洪的《斗凫赋》,很有见识。” 听她话中带刺,他的口气也不怎么好。 日光微斜,似浮在他面上,在他细白的皮肤上晕出浅金的色泽,倒显得颇为俊逸。沮渠上元看得一怔,须臾才嗤道:“蔡洪是一位玩斗鸭的行家,这篇赋文也很有名,我为何不知?” “看来,小娘子不仅对诗赋十分谙熟,还很了解斗鸭,那你不妨为我解说一二。” “这有何难?”沮渠上元憋闷已久,难得碰上个新鲜人,又有心卖弄学问,遂道,“据《西京杂记》的记载,早在前汉初期,鲁恭王刘余便极喜斗鸭。为了供养鸡、鹅、雁、鸭这些动物,他每年都要耗费二千石谷物。到了三国鼎立之时,吴国最好斗鸭。魏文帝曹丕知道,吴地的鸭子最是猛于争斗,便遣了使节去向孙权讨取斗鸭。彼时,孙权之子建昌侯孙虑,还在厅堂之中,置了一个小小的斗鸭栏。陆逊得知此事后,便劝谏他说:‘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这自然是说孙虑玩物丧志了。” 少年拊掌大笑:“小娘子博闻强识,好生厉害。” 靖儿有心讨郡主开心,遂昂然道:“那是自然。” “所以嘛……”沮渠上元带了些嘲讽之意,道,“说底下的黔黎没见识也就罢了,我就不明白了,像公子这般清俊的人物,为何还要耽误于此,背下这等无聊至极的赋文。” 说罢这话,似吐出了一口浊气,丧父之痛虽在心底隐隐作痛,但她到底找到了一个泄口。 她斜睨少年,但见他瞠目结舌,再无先前纨绔子弟般的佻然之色,不禁得意一笑:“我就这么一说,别在意啊。” 言讫,沮渠上元撩裙便往外走,哪知她的玉佩转而挂住了个长长的画囊。 不由多想,她便用力一掰,只听得刺啦一声,画囊应声而开,骨碌碌地滚出一堆画具来。 沮渠上元尴尬至极,忙与靖儿俯身去捡。 这厢,少年又好气又好笑,一壁捡一壁道:“挂在肩膀上的,没注意。惊着小娘子了。” 无端被人批评一番,又被扯烂了画囊,他也不着恼。沮渠上元觉出他的好脾气,心底歉意陡生,顺手捡起一个漆盒,道:“看看摔坏了没?坏了我便赔你一个。” 少年打开漆盒,笑吟吟道:“没事啊。你看。” 盒中分了十来格,里面俱是缤纷之色。因着盒子设计精巧,纵然方才滚翻在地,颜色也未互相混染。 “你……喜欢画画?” “是啊。” “这些颜料,看起来和一般的颜料不太一样。” “对。这里面加了大漆。” “大漆?” “加了大漆,我便可以作漆画了。” 言及此,沮渠上元听着桥下的斗鸭声,恍然大悟道:“先前,你是在观察斗鸭?” 他见她略有懊丧之意,遂咧嘴一笑:“我想画一幅斗鸭图,送给我阿父。下个月,他的生辰便到了。” 阿父…… 热烫的眼泪,不可自控地滚落下来。沮渠上元掩面垂首,蹲坐下来。 除了阿父流的去国之泪,他尚未见过别人哭泣,何况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少年不由慌了神,道:“我,我说错什么了么?” “没有……你很好,很好。” “那,那你别哭呀……不然,回头你阿父见着了,还说我欺负你呢。” 他有些手足无措,便选择与她打趣。 “我阿父……哇!我阿父已然不在了……”触景伤情,沮渠上元情难自已,索性放声大哭,抹得一脸花猫也似。 心知自己不该多嘴去问,少年只能叹着气,拍拍她的肩,道:“别哭了。这样罢,今天是我不好,把你惹哭了。改日我赔你一幅木板漆画好不好?” 她沉吟片刻,方道:“好。你,你叫什么?” “我叫司马金龙。” “司马家的?”沮渠上元再抹了把眼泪,看向他,“你阿父是琅琊王?” “正是。” “我怎没听说过他有你这号儿子?” “我是阿父的次子。” “好。” “你呢?”司马金龙偷偷打量她素净的服色,猜想她应是低调行事的贵家女郎。 “日后你会知道的。我先回家……至于木板漆画,我自会遣人向你要的。” 就在沮渠上元邂逅司马金龙之时,拓跋明月已向拓跋焘提出了一道宽赦乞伏太妃、秃发太妃的奏请。 原来,照以往的惯例,男子一旦获罪受戮,其府中的母妻女儿亦应没入宫中,罚为苦役;但拓跋明月却知两位太妃并非惹是生非之人,加之其从前身份高贵,实不该受到恶待。 拓跋焘思虑一番,不再降罪她们,只命其搬出公主府去,拨以专钱奉养。 这么做,自然也是考虑到沮渠上元的感受。 且说,自从观赏斗鸭归来以后,沮渠上元的面上也渐渐有了笑意。拓跋明月看在眼里,亦明在心底,不久后便择机给拓跋焘说了一通悄悄话。 第二百一十四章 替旧主拉拢李顺 武威公主府,芳华苑。 长宁公主拓跋瑞,得悉拓跋月、沮渠上元起了嫌隙,心中挂念,特地亲自出面,欲为她二人调和一番。 拓跋瑞身侧,侍女冬儿心灵手巧,早已备下色泽诱人、晶莹剔透的石榴果麨。 果麨投入盏中,香甜之气在唇齿间缓缓化开,母女间的意思不谐,也在笑语中渐渐消融,一如春日冰雪,遇暖而融。 沮渠上元馋嘴,时常扭着冬儿,让她做好吃的。 犹记,去年夏日,阳光炽热,石榴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冬儿轻巧地攀上枝头,细心挑选那些饱满圆润、皮薄肉厚的石榴,轻轻摘下,放入身旁的簸箩之中。 上元便问:“摘这么多,吃得完么?” 冬儿回首,眉眼含笑:“吃不完的,就做石榴果麨。这鲜果虽美,却不易久存,便换个吃法,把它做成果麨。” 问及具体的吃法,冬儿笑眯眯道:“把石榴放在箔上晾干,然后用大釜煮出水来。等到一沸的时候,就要滤出来。再用生布把浓汁绞出来,涂在盘子里。等到曝干之后,轻轻一刮,就会出来好多果麨了。” “啊,我知道了。要喝的时候,用水来冲果麨就是了,对吧?” “上元真聪明。” 想起往事,沮渠上元唇角便衔了笑。 祖孙三代正说说笑笑,骤然间,公主家令达奚澄近前,对拓跋月耳语数句。 霎时间,拓跋月脸色一变,唇角微颤。 沉吟片刻后,她面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金玉肆中有要务要处置,转身便欲出门。 见阿母要出门,沮渠上元轻声唤了一句,目有担虑之色,但拓拔月却只微笑着瞥她一眼,便不顾而去。 沮渠上元心中惊疑不定,遂问外祖母:“金玉肆有何事如此紧急?” 拓跋瑞敷衍了外孙女两句,心中却也困惑不已。 被她们看出蹊跷也不奇怪,遭逢此事,拓拔月的心绪很难尽掩。 原来,达奚澄所言之事,与河西王有关。 今日,沮渠牧犍上朝之后,前往衙署当值,方才落座,他便被都官尚书李云从扣押金蒋恕、蒋立也被一同羁押。 “涉嫌谋逆”,这四字像是巨石,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终于,还是要来了么?她挡也挡不住。 拓跋月深知,李云从虽憎恶沮渠牧犍,但他绝不会无故拿人。想来,沮渠牧犍确实背着她做了谋逆之事。 想想女儿稚嫩而倔强的眼神,拓拔月只觉心乱如麻。 抵达永安后殿时,殿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此际,拓跋焘斜倚于椅中,正闭目凝神。 待得拓拔月踏入殿内,拓跋焘方才缓缓睁眼,带着几分倦意。 拓拔月行礼如仪,未等她开口相询,拓跋焘已沉声道:“阿月,朕知你为何而来,不过,你这驸马其罪当诛,实难宽恕。” 拓拔月心中一沉,又施一礼:“臣妹不是来为河西王求情的,只觉万分愧怍,竟未能留意他的谋逆之举。” 闻言,拓跋焘微微一讶,再瞄了宗爱一眼。 宗爱会意,遂将永明郡主所奏之事,说与拓拔月听。 见她眉头紧蹙,宗爱又叹了口气:“这两日,至尊已命都官尚书全力去查证。这一查,方知河西王他……他不仅收买医女,对安乐郡主下毒,更与逆臣赫连昌过从甚密,假富商搅扰市井。” “他二人……竟沆瀣一气……”拓拔月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按住胸口,“阿芸……” 拓拔月眼泪夺眶而出。 若沮渠牧犍真谋害了阿芸,单凭这一条,他便死有余辜。 “除永明郡主之外,也有旁人作证,”拓跋焘攥着拳,目光幽邃,“素延耆在沮渠牧犍手下任事,曾听其酒后失言,说陈氏兄弟虽死,却也办了些大事。素延耆不知陈氏兄弟是谁,但总觉得事有蹊跷,便将此事报于李卿,让他暗中留心。” 李卿,说的是李云从。 拓拔月凝神静听,眉头微微一挑:“陈氏兄弟?难道是说,陈孝祖和……” 刺杀杜超的人,似乎也是姓陈,但拓拔月并未留意细节。 “谋害国舅的人,是陈孝康。此二人是远房堂兄弟。”宗爱在一旁插言。 拓拔月脸色乍变,沉吟道:“陈氏兄弟,是被沮渠牧犍收买,方才对永昌王、阳平公行凶的?” 虽觉难以置信,但拓拔月仍听懂了宗爱的意思。 宗爱没有作声,只低首不语。 拓拔月遂看向拓跋焘:“阳平公之事,臣妹所知不多。不过,永昌王被陈孝祖毒杀一事,之前似乎已有定论。” 李顺及夫人邢阿凤,收买陈孝祖,对永昌王拓跋健下慢性毒。 案情查得一清二楚,怎会有错? 拓跋焘阴着脸,道:“李顺的确收买了陈孝祖,但他之所以心生邪念,不只是因为夫人的怂恿,亦是因沮渠牧犍的嗦摆。” 拓拔月咬住唇,略微一忖,便明白过来。 “当年,沮渠氏父子曾多次对李顺行贿,让他替河西国说好话。李顺还欺瞒至尊,说姑臧无水草。”拓拔月回想起往事,“至尊宽仁,不只饶恕了李顺,还让他对河西群臣论资排辈,赐以爵位,岂知李顺却收受贿赂,安排品第等次颇不公允。” 顿了顿,拓拔月心沉到底:“臣妹斗胆一猜,对李顺行贿的河西群臣,是否是得到了旧主的授意?表面上,他们在争买爵位,实则是在替旧主拉拢李顺。” 拓跋焘一怔,旋又微笑颔首。 拓拔月一向聪敏,猜度人心莫不击中要害。 “沮渠牧犍讨好李顺,李顺便替他办事,”拓跋焘冷笑不迭,“这狗奴对他倒忠心得很,临死也没吐出实情。” 听得这话,拓拔月眸光一闪:“李顺既死,此间之事是现下才审出来的么?” 拓跋焘颔首:“李卿自有办法,让那两个刁奴开口交代。至于你驸马……他自然该死,但朕暂时还想给他留一份体面。” 第二百一十五章 阿蓁,安安 体面…… 拓跋月苦笑一声。 将死之人,还要什么体面。无非是,不让李云从对沮渠牧犍动刑,免得受人指摘,说他公报私仇。 见拓跋月沉默不言,拓跋焘忖了忖,道:“至于谋害国舅之事,宗爱,你与武威慢慢说来。” 宗爱应承下,极有条理地道来。 原来,早年,沮渠牧犍便布下了一颗棋子,指使一部分河西文武,向李顺抛出巨网。明面上,河西群臣争先贿赂李顺,实则大多留下了证据交给了旧主。 其后,沮渠牧犍拿出证据,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将李顺拉到他的阵营,以备后用。 彼时,永昌王拓跋健,乃是大魏皇帝最信赖的兄弟,死死地压制着沮渠无讳。沮渠牧犍为替沮渠无讳拔掉眼中刺,遂令李顺寻人除掉拓跋健。 巧合的是,李顺之妻邢阿凤,也因侄女猝死一事,想置拓跋健于死地,遂怂恿李顺去对付拓跋健。李顺自以为,其贪赃枉法的证据,已为拓跋健所掌握,遂在邢阿凤的引见下,找到了陈孝祖。 自此,沮渠牧犍、李顺、陈孝祖,便开始谋划毒害拓跋健的计划。不过,沮渠牧犍从未与陈孝祖直接接触过,陈孝祖也不知,真正想取拓跋健性命的人,是沮渠牧犍,否则早便将此情形写入供状了。 宗爱顿了顿,再叹着气往下说:“因着那素延耆听得‘陈氏兄弟’的说法,故而李尚书在审讯蒋立之时,便又问他,是否还知道河西王唆使陈氏兄弟犯的恶事。那蒋立为了活命,便把另一桩隐秘的事掏出来了。公主可还记得阿蓁?” “阿蓁……”拓跋月眯着眼,回想一番后轻轻颔首,“记得,是李敬芳的贴身宫女。” 昔时,拓跋月遣赵振密会李敬芳身边贴身侍女阿蓁,传语曰:“若汝不肯吐露李敬芳之隐秘,便与陵卫为伴,余生皆囚于此地,再无出陵之日。” 阿蓁听得心惊胆战,为求自保,终是狠下心来,将那日大王与李敬芳争执间,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私房密语,一字不落地转述过来,甚至还提及了敦煌宝藏。 至于后来,拓跋月仍让阿蓁在李敬芳身边侍奉。不过,在李敬芳被送到酒泉避难之后,阿蓁便不知所踪了。 想来,阿蓁应是知李敬芳必死,担心自己被牵连,方才趁夜逃走了。 此乃人之常情,拓跋月也不打算追究。 “当年,曾向公主殿下投毒的李敬芳,被抓回武威受死。那个叫阿蓁的侍女逃走了。这阿蓁逃亡何处,无人在意。谁曾想,她摇身一变便唤作了‘安安’。” “安安?”拓跋月讶然,“岂不是那位与阳平公同遭陈孝康毒手的箜篌女?” “正是此人。” “她何时习得这箜篌之艺?”拓跋月轻蹙蛾眉,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恍若电光火石,“莫非……她是刻意去学那箜篌,只为寻机亲近阳平公?” 宗爱缓缓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拓跋月的心沉到了谷底:“阿蓁可是受了河西王的指使?”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说呢?达奚月 将至年末,魏宫里照例备起了节庆。 太平真君八年,除赐死河西王一事之外,可谓是无甚波折。 一年顺遂,拓跋焘也颇为满意,但却未想,甫一入冬,晋王拓跋伏罗便猝死在了风寒上头。 更令他气愤的是,伏罗是在参加了东宫饮宴之后,才患上了风寒的,而他的宠姬也殉情去了,只留下一个血书的“冤”字。 冤?这难道是说,晋王之死非是因为风寒,而是别有内情。 据冯彪查证的消息,之前太子和晋王都看中了灅水外的一片沃土,都想把占为自己的庄田,按说太子身份为大,又是早先便看上了这块地,哪知晋王会来插上一脚,闹得两厢不悦。 拓跋焘心下虽疑,但谅他太子也不会因此生怒闹事,便极力克制情绪,待他自己来解释。却没想,太子在送葬礼上涕泪交纵、情不能已,根本不似心中有鬼。 丧礼结束之后,太子才来请见君父,对他说起宴会上的情形。 原来,太子在高允的劝说之下,不仅打算放弃这块庄田,还把晋王和几个弟弟都请到府中喝酒。 酒酣耳热之际,晋王得知太子是为造水碾磨坊、与民谋利,才与他争土,不禁羞愧难当,改口称说,愿将庄田奉上。 “儿绝无虚言,阿父可传阿余问话。”拓跋晃道。 “朕信得过你,不用问他。” 话虽如此说,但待太子退去后,拓跋焘却立马传唤拓跋余过来。 叩拜父皇之后,拓跋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赵倪传报,崔浩有事起奏。 拓跋余忙欲退避,拓跋焘却道:“不用避嫌。” “禀父皇,儿不参政,已然很久了。”拓跋余恭敬地解释。 拓跋焘方才想起,自打太平真君四年底,他令太子统理百揆之后,晋王、吴王便不再闻听政事,他按按脑门,道:“哦,你就在这儿罢。” “喏。” 移时,崔浩入得永安前殿来,行礼如仪。 “臣有本奏,”崔浩的余光掠过吴王,将奏章呈上,再垂手立在一旁。 “杨文德占据了葭芦城,招诱氐、羌,武都等五郡的氐人归附?”看完奏疏后,拓跋焘摸摸鼻子。 这个杨文德,是仇池首领杨难当的儿子。 神麚年间,杨难从妻之言,废黜侄儿杨保宗而自立为王,对刘宋称臣。 为此,杨保宗投靠了大魏,拓跋焘以之为征南大将军、秦州牧、武都王,还让他做了大魏的驸马。后来,杨难当也被大魏封为征南大将军、南秦王。 可以说,拓跋焘待杨氏不薄,但遗憾的是,杨难当在太延二年时,便阴谋自立,自立朝廷,还派遣使者继续向刘宋朝贡。几番折腾后,拓跋焘说服杨难当,为大魏镇守上邽。 至于杨文德,则游说杨保宗叛魏自立。待他被拓跋氏斩杀后,又取代了他的位置,进围仇池,自号为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2 见皇帝不甚在意,崔浩有些着急:“还请至尊速速下旨,征讨叛臣。” “拟旨罢,回头再去太子那里盖印。” 崔浩唇角一搐,移时才道:“喏。” 拓跋焘捕捉到他的神色,遂问:“朕的皇帝玉玺一直放在东宫,崔司徒也时常走动。有何不妥么?”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司徒直说便是。” “臣以为,太子或者有些逾矩了。”崔浩面色平静,道,“至尊可还记得,前一月,您让微臣去选拔一些地方郡守?” “记得。选好了么?” “至尊请放心,臣所取之士,皆来自于冀州、定州、相州、幽州、并州,无不是高门之裔,名族之后。只是……臣将名册递给太子之后,他没有批奏。” “为何?” “太子说,新用的士人,不可一开始便担任郡守,??????。臣说,至尊要的便是郡守之才,臣不过是照办而已。他们虽无从政经历,但绝对是千里挑一的人物。至尊可信得过微臣?” 拓跋焘皱起眉来,咂摸着他话里滋味,缓声道:“朕自然信得过崔司徒的眼光。想来,是太子有些自负了。” “臣不敢,太子在臣的跟前自负一些,此乃人君之气,原属寻常。”崔浩鼻翼微抽,平声道。 言讫,他垂手而立,脑中却泛起“用人得宜,天下便无弃才,无废事”这番话来。 四年前,拓跋晃便曾用这样的话,来暗讽他目光偏狭,没有识人之才。彼时,拓跋晃方因预事如神,而深受皇帝称赏,于此崔浩只能忍气吞声。 “人君之气、人君之气……人君之气?”拓跋焘念叨数声,忽而冷笑一声,“气者,依朕看来,不是气象,而是使才任气、恃才傲物。不妙,不妙!若是‘器物’之器,倒还使得。” “人君之器,”崔浩拱手为礼,恭然道,“至尊说得是,臣受教了。” 一丝寒意倏然隐去,拓跋余也行了个臣礼,道:“臣也受教了。人君但有人君之器,臣子必有臣子之义。臣当尽犬马之劳,用心辅佐父皇、太子殿下,以成千秋之大业。” 这话说得圆泛得体,拓跋焘哪有不喜欢的,遂解颐一笑,道:“犬马就不用你来当了。对了,朕有一事问你。”原未想让崔浩旁听,但他既在自己跟前揭出太子之过,拓跋焘倒很想知道,崔浩存着几分私心。 “父皇请问。儿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东宫饮宴上,晋王是否改变了主意,愿将太子赠他的庄田交还?” “是。” 拓跋余娓娓道来,细节与拓跋晃的亲述毫无二致。 一席话,说得御座上的人,渐渐弭了峻色。崔浩瞟了拓跋余一眼,笑意明灭不定。 “好罢。你二人先下去罢。崔司徒,你就给太子说,讨伐杨文德,是朕的意思。此外,把朕在张掖郡所得的玉玺,拿给武威公主。往后,若你与太子意见不谐,就让公主盖印罢。”拓跋焘简洁利落道。 “这……这于理不……合罢……” 第二百一十七章 谋杀亲夫!倒反天罡!天理不容! “因为我替嫁,所以你恨我,也恨拓拔芸。你杀不了我,就想杀她泄愤。” 昏暗的牢房里,回荡着拓拔月的声音,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恨意。 沮渠牧犍怔了怔,忽而发出桀桀怪笑,那笑声似夜枭般刺耳:“说得一点不错。” 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出失言,忙收住笑声,道:“不是,我没有想杀你。” “是么?”拓拔月嗤笑一声,乜斜着看他,“几年前,在秀荣招摇山,引狼入矿山,来杀我的是谁?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沮渠牧犍语塞,惊愕之余,目光游移。 她的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我只是......可怜我的女儿。“ 霎时间,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幽香味益发浓郁。 这是沮渠牧犍喜欢的香气。 大抵是为了给他几分所谓的“体面”,拓跋焘允准沮渠牧犍继续使用他喜用的香料。 想起在招摇山矿坑里度过的难堪一夜,拓拔月胸中怒火更炽:“不说别的,单论你对我做的事,就够你杀头了!” 更不用说…… 他害了拓拔芸,她拓拔月珍视的姊妹。 忆及往昔,她替代拓拔芸远嫁河西国,虽非本意,但却成全了拓拔芸,也保护了拓拔芸。 否则,以拓拔芸的天真,根本无法在河西国立足,或许早就被这群豺狼给生吞活剥了。 可是,这样被皇帝和拓拔月保护的女子,竟然还是免不了被谋害。 拓拔月深吸口气,几乎窒息。 一时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过往诸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中闪现。 暗夜掐脖,纵容李敬芳投毒,招摇山追杀…… 她都未曾真与之计较,可他呢?他只记得亡国之恨,却不记得她曾经的温柔小意,她一贯的包容大度…… 岂有此理! 念及此,拓拔月心中一苦,漫天恨意滔滔而至。 气怒之下,她不自控地伸出手掌,势如雷霆,竟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沮渠牧犍勃然变色,忙要挣脱。 说也奇怪,拓拔月不会武功,气力亦是不足,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道,将这壮硕男人死死掐住。 沮渠牧犍费了好些气力,才勉强挣开她的手掌,一时惊骇不已,连声喘气。 “疯妇!疯妇!谋杀亲夫!倒反天罡!天理不容!” 湛卢、承影齐齐逼近,手里的长剑寒芒直闪。 沮渠牧犍畏死,强自把怒气咽了下去,口中仍咻咻地喘着粗气。 “就许你掐我,不许我掐你了?”拓拔月冷笑道,“你我恩怨纠缠,孰是孰非倒有一辩——但你谋害我至亲之人,我断断不能饶你!” 闻言,沮渠牧犍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嚯嚯大笑:“哈?你也知道,你有做错的事儿啊?哈!你是什么?一个冒牌货,还要嫁给孤当王后,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因那拓拔月已然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厚重的木门,在拓拔月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快步穿过长廊。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怒火。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爱你,爱得想掐死你 潮湿的香气扑面而来,李云从拧着眉,抬手掩住口鼻。 牢房深处,吞噬了大部分光线,但李云从目力过人,径自走了进去。 方才,李云从一直潜在牢房外。待拓拔月离开,他才闪到一边。 现下,他有些话要问沮渠牧犍。 靴底踩在湿滑石板上,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之响。 李云从缓步而行,直视于沮渠牧犍。 此刻,沮渠牧犍已倚坐于榻上,把玩那未曾上锁的镣铐。 还不到半日,他的头发已凌乱许多,面上的胡须也乱蓬蓬的,饿狼般的眼睛,锐利地望过去。 两相对视下,沮渠牧犍猛地笑出声:“姓李的,这一天你等很久了吧?” 这一天?说的是杀沮渠牧犍的那天么? 李云从微微摇头,毫无伪饰。哪怕,曾经一度,他是想杀沮渠牧犍的。 罪名,自然还是谋逆。 但时移世易,拓拔月似乎认了命——也或许是因为女儿,他也娶了妻。 是以,李云从已不作痴心妄想了,只当拓拔月是同路人,或天边那枚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然而,他竟听到拓拔月说起招摇山遇狼袭一事,一颗心被揪得生疼。 纵然拓拔月好端端地在她跟前。 回想起来,自从李云从做了影卫副统领,鲜有未查出真相之事——他又不愿炮制冤假错案。 独独拓拔月遇袭一事,并未查出主使之人。 照此看来,想必是她有意遮掩,他才断了线索,无迹可寻。 “你很奇怪吧?”似乎知道李云从在想什么,沮渠牧犍怪笑一声,“她明明知道我要害她,却不曾对人言说。你猜,这是为何?” 李云从目光一凛,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后影卫所擒的火把,照亮了二人间的方寸之地。 凝视沮渠牧犍一眼,李云从的目光落在沮渠牧犍的脖颈上。 “为何?因为公主爱你?啧,可真是爱你,爱得想掐死你。” 这尖刻语气,听得沮渠牧犍皱紧了眉。但他不想动怒,动怒就输了。 “罪人沮渠氏,还有何话?“李云从语声淡淡,仿佛只是在朝堂上例行公事。 “还有何话?哈哈!“沮渠牧犍放声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震荡着耳膜,“李云从啊李云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清高?“ 闻言,李云从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爱的女人,有没有搂着你的肩,你的腰,在你身下辗转承欢?”沮渠牧犍笑容浮浪,“哦,不,也许也是有的,只不过是在我之后……” 这污言秽语,真真令人生厌。 不自禁的,李云从拳头微微攥起,但未及出拳,便被身后的赵振制住了。 赵振不懂声色地卸去他的力道,阴着脸看向沮渠牧犍:“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容你污蔑?至尊说不想见罪人沮渠氏,怕污了眼,脏了耳。然,至尊仁厚,让吾等给你留个全尸,但倘若——” 赵振眼神狠厉:“方才那些话传到至尊耳中,我敢说,不只你留不下全尸,便连你那宝贝儿子,也难逃一死。” 此言一出,沮渠牧犍勃然大怒,喝道:“你不过一公主侍卫,也敢出言威胁孤!” 赵振自然无须解释,他到底是何身份,只目光幽冷地盯住沮渠牧犍,道:“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沮渠牧犍显然被这话震住,半晌不语,良久才阴恻恻道:“也是奇怪,那小白脸还没说甚,你却急了。怎么?莫非,你也喜欢那婊子?” 听至此处,李云从再也按捺不住,照着沮渠牧犍的胸口砸过去。 赵振阻拦不及,只得由着他去。 但见,李云从一拳砸去,沮渠牧犍闪避不及,被那力道击倒在榻。 沮渠牧犍始料未及,待要还击,却被李云从死死压住,又挨了两拳。 “你这狗奴!“沮渠牧犍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我恨不得挖了你心肝下酒!偷袭算什么英雄?你起身,我要和你比拳!” 李云从噗呲一声笑起来,劲道却丝毫未减。 从沮渠牧犍的角度望上去,李云从的下颌棱角分明,益发显得清俊不凡。 一时间,沮渠牧犍又嫉又恨,气得呛咳起来,说不出话。 见状,李云从垂目轻嗤:“我来此处,不是要与你比拳的。沮渠氏,你若速速画押,认下这谋逆之罪,也能少吃些苦头!” 听得这话,沮渠牧犍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右手使劲拉扯那镣铐:“谋逆?哈哈!成王败寇而已!若是孤赢了胜了,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拓跋焘那个老匹夫!“ 李云从眼神一冷:“大胆!竟敢直呼至尊名讳!“ 沮渠牧犍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李云从,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如今是阶下囚,有何资格与我谈交易?“ 沮渠牧犍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你我比一场拳。若我赢了,你保我儿子沮渠封坛不死。他年幼无知,不该受我牵连。“ 已是弱冠之年,年幼? 须臾,李云从眉头紧锁:“至尊自有裁断,此事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沮渠牧犍低吼,“你是天子近臣,拓跋焘最信任的殿中尚书!只要你开口——“ “我不会徇私枉法。“李云从打断他,“令郎是否牵连谋逆,自会依律审理。“ 沮渠牧犍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密布:“李云从!你这个伪君子!你夺孤王后,让孤颜面扫地。如今连孤儿子一条生路都不肯给?你是怕输给孤么?!“ 李云从沉默片刻:“激将法对我无用。“ 牢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沮渠牧犍粗重的喘息。 下一瞬,李云从猝然起身,一字一顿道:“签,字,画,押!” 他当然知道,沮渠牧犍的想法,但他不能主动应战。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一声怒喝,沮渠牧犍的拳风已然袭来。 李云从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同时一记手刀劈向对方颈部。 沮渠牧犍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矮身躲过,一记扫堂腿攻向下盘。 李云从跃起避开,心中微惊。 数年前,沮渠牧犍的拳脚功夫远不如他。看来,这些年,他在暗处没少下功夫。 二人在狭仄牢房中腾挪闪转,拳脚相交的闷响不绝于耳。 沮渠牧犍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完全不顾防守,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李云从则以守为攻,寻找对方破绽。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休想再娶拓拔月! “你就这点本事?“沮渠牧犍在又一次交锋后嘲讽道,“拓拔月可知,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如此不堪一击?“ 李云从未理会他的挑衅,只留心观察其破绽。 突然,他发现了沮渠牧犍左肩的一个微小习惯——每次出右拳前,左肩都会先微微下沉。 当下一次沮渠牧犍右拳袭来时,李云从提前闪向左方,同时一记肘击直取对方肋下。 但见,沮渠牧犍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石墙上。 “你——“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李云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续三记快拳攻向面门。 沮渠牧犍勉强挡住前两拳,第三拳却结结实实打在他的颧骨上,鲜血立刻从嘴角溢出。 “认输吧,“李云从收势后退,“你赢不了我。“ 沮渠牧犍用手背擦去血迹,猝然一笑:“是么?“ 猛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隐藏多时的短匕,寒光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李云从瞳孔骤缩——这匕首正是他数年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没想到罢?“沮渠牧犍得意地晃了晃匕首,“你心爱的公主方才离我那么近,孤本可一刀了结了她。但孤没有,因为我要留着这匕首来杀你。“ 李云从的冷静自持,终于出现裂痕:“你怎会拿到这把刀?“ “你以为呢?“沮渠牧犍的笑容愈发狰狞,“一夜夫妻百日恩呐!你懂么?“ 他持匕扑来,招式狠辣。 李云从被迫连连后退,情状狼狈。 一个不慎,匕首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立刻浸透了衣袖。 疼痛让李云从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注意到沮渠牧犍每次攻击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他右膝有伤,或是旧患。 当下一次沮渠牧犍挥匕刺来时,李云从故意卖个破绽,诱使对方全力出击。 当匕首即将刺入胸膛的刹那,李云从遽然侧身,一记鞭腿狠狠扫在沮渠牧犍的右膝上。 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沮渠牧犍发出一声痛吼,跪倒在地。 李云从趁机一记手刀劈在他持匕的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你还有何话?“李云从喘息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沮渠牧犍跪在地上,突然发出一阵疯狂大笑。 旋后,沮渠牧犍忽然幽幽而泣,颓然跪倒,额头抵地:“李尚书,孤认罪伏诛,只求你保全我儿封坛!“ 李云从冷声道:“此事我做不得主,只管看你签字画押,饮下金屑酒。“ 骤然间,沮渠牧犍抬头狞笑:“你若送孤上路,休想再娶拓拔月!“ 见李云从蹙起眉,似乎不明其意,沮渠牧犍得意大笑:“你杀了孤,外面人会怎么说?只会说你挟私报复!拓跋焘那老匹夫!哈?会让你娶公主?” “卑鄙!“李云从眼中寒光骤现,一把揪起他染血的衣襟,“为了活命,还要拿公主作筹码?你好歹也曾是一方之主,如今连骨气也输尽了?“ 沮渠牧犍嘶声大笑:“成王败寇,孤还要什么骨气?孤且问你,我敢签字画押,你敢看我喝酒么?” 第二百二十章 是奴将河西王推上死路的 平城,中书学。 胡叟握着御赐的狼毫笔,在素白绢帛上落下第一笔时,手腕竟不自觉颤抖。 他奉命为谋逆的沮渠牧犍撰写墓志,并不觉得荣幸,反倒有几分惶恐。 窗外的老树上,寒鸦突然惊起。 胡叟不由想起,他听来的那些话: 当年,魏军尚未入姑臧,沮渠牧犍已派人劈开仓库,取走金银珠玉、各色珍器,秘藏于天元门。 其后,沮渠牧犍故意将府库之门敞开,引来市井小民入府盗窃。此时,值钱的物什早已被拿走,小民不过取得一些下等器物。 此种手段极具迷惑性,至尊一度以为,府库中的好货,皆被小民暴力夺取。 前日,沮渠牧犍饮下金屑酒,气绝身亡。旋后,一个叫孙刀的天元门人,随宋鸿入宫面圣,道出当年之事。 孙刀弃暗投明,不求荣华富贵,但求苟活于世,至尊自然无有不应。 除藏匿珍宝一事,孙刀还揭发了沮渠牧犍藏匿于私宅中的毒药,不知他可有继续毒害拓跋宗室的打算。 至尊勃然大怒,遂赐右昭仪沮渠氏三尺白绫,并诛灭沮渠一族,唯沮渠万年一早投诚,而得以幸免。 至于沮渠上元,自然未受牵连。在至尊眼中,沮渠上元是武威公主的爱女,与她阿父全无干系。 河西国的一干太妃、寡妇,也并未受到惩戒,照旧奉养。谅她们也翻不起风浪,至尊乐得做个“仁君”…… 如何落笔,才合至尊之意? 笔锋在“逆臣“二字上重重一顿,墨汁晕开如凝固的血痂。 蓦地,胡叟想起关于小郡主沮渠上元的事来。听说,小郡主未能见到阿父最后一面,先是哭成了泪人,随后便如木偶般呆坐绣帷,先前喂进去的酪浆,又全数呕了出来。 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真真可怜! 更深露重,公主府内一片死寂。 烛台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扭曲暗影。 拓拔月独坐于望舒阁中,双目无神,又揉了一回额心。 可怎生是好? 那个曾偎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儿,如今像个活死人般躺在锦帐里,已三日水米未进了。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就在这当口,锦帘外传来一道脚步声,而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之声。 公主家令达奚澄以额触地,跪在阶下,襦裙在青砖上铺展,如凋零的玉兰。 “公主,“她的声音比夜雾还轻,“奴有罪当罚。“ 拓拔月眸光幽冷,向她一瞥:“你这是作甚?” 其实,拓拔月也猜到了一些事,但她不敢也不想确定。 “郡主如今卧病在榻,错皆在贱奴一人。” 沮渠上元昏睡了三日,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她是惊惧过度,气血逆乱。 拓拔月知道,上元不仅仅是吓坏了,她是被抽走了魂魄——她的阿父、兄长,她的整个家族,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揭发沮渠氏罪行的幕后之人,或许正跪在她的面前。 念及此,拓拔月胸口窒住了。霎时间,她说不出话,只长吁短叹。 达奚澄低垂着头,早已准备好承受一切责难。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奴,将驸马……将河西王推上死路的。” 她不想承认他曾是公主的驸马。 拓拔月手指微微一顿,旋又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阖上眼,试图平息心绪,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湿润。 “我猜到了,知道招摇山一事的人,除了曾毅,便只你了,”她低声道,“但你为何要这样做?我本不想杀他。” 当然,就不是说沮渠牧犍不该死。若早知他害了永昌王,害了阿芸,她决不饶他。 达奚澄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公主一向杀伐果断,唯独在除去河西王这件事上,优柔寡断,”她苦笑一声,“公主不妨细想,河西王心性到底如何?他既敢派人在招摇山引狼入山,之后也不会变得温良体恤。” 闻言,拓拔月的瞳孔骤然一缩。 当年,拓拔月奉命去秀荣招摇山掘金矿,陡然遇到狼袭,狼狈至极。 事后,她让曾毅暗中追查,却始终找不到真凶。直到三年前,曾毅才从一名被俘的死士口中得知——那场刺杀,竟是她的枕边人亲手安排的。 “除要谋害于您,他还有反心。”达奚澄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暗中勾结柔然,联络旧部。公主,他不仅想杀您,还想颠覆大魏。若留着他,将来死的就不只是您,还有更多人。“ 拓拔月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并非不知沮渠牧犍的野心。只是……她一直不愿面对。 “我们只差证据。“达奚澄继续道,“故此,奴一直在搜集证据。” 拓拔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布局多久了?“ “三年,”达奚澄直视着她,“奴发誓,一定要让公主逃脱这个泥潭。” “你都做了什么?” “一开始,奴也毫无头绪。直到,奴去永明郡主府上送年礼,听她说起偶遇一男子与阿元私会之事。”达奚澄道,“我听永明郡主的描述,倒是有几分像河西王,便给她出谋划策,让她多留心河西王。” “难怪,难怪永明郡主会再次偶遇……那个人……” 守株待兔,终有一日能待得。据蒋立的供诉,沮渠牧犍还打算烧太仓。所幸,这话让赫连映雪、李云从听了去。 “其后,奴阴差阳错之下,又得知宋起居郎心里藏着秘密,遂与他推心置腹……至于蒋立所招供之事,奴却不知。” 她斟酌着言辞:“如此,奴方知永昌王、阳平公也为河西王所害。” 听至此,拓拔月恍然一叹:“如此说来,你哪有有罪?分明是有大功一件。” “公主未必要再嫁,”达奚澄吃不准拓拔月的意思,低声道,“但奴一定要救您。” 拓拔月长叹一声,目光落在达奚澄的脸上。 “起来说话。” “奴害得小郡主伤心卧病,奴有罪。” “起来吧,你没错,错的是我, 我的确优柔寡断。”她连连摆首,“若不知他害了永昌王和阿芸……我仍旧不想让他死。”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 “他毕竟是上元的阿父。“ 达奚澄沉默片刻,忽然重重叩首。 “公主,永昌王和阿芸,再也回不来了。“ 拓拔月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 “是啊,”泪水涔涔而落,她轻叹道,“他们回不来了。“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亡魂的低泣。 第二百二十一章 偶遇司马金龙 一月之后,江山春迟,余寒萦绕在柳间不去。 花鸟争辉处,绿水边的新苔也青得逼人眼。 从桥头往下看去,密密匝匝的都是人影。斗鸭栏外,一片嘎然,合着纷飞的毛羽,渲染出一番热闹光景。 沮渠上元虽广于博览,但毕竟出门不多,从未看过这等场面,一时悒郁的心绪也散去了不少,只挤在人群里,扭头凝视着群鸭游人。 “嘉乾黄之散授,何气化之有灵?产羽虫之丽凫,惟斗鸭之最精。禀离午之淑气,体鸾凤之妙形。服文藻之华羽,备艳采之翠英;冠绿葩以曜首,缀素色以点缨。性浮捷以轻躁,声轻响而好鸣。感秋商之肃烈,从金气以出征。招爽敌于戏门,交武势于川庭。尔乃振劲羽,竦六翮,抗严趾,望雄敌,忽雷起而电发,赴洪波以奋击。” 骤然间,隔在一旁的少年,吟诵有声。沮渠上元偏过头去看。 但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正与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念起这篇赋文。 赋的内容,倒曾在书典里见过,她听得少年声腔迷醉,不由有些好笑,便道:“不过一篇《斗凫赋》,也值得这般陶醉。” 那少年侧身看她,眯眼道:“小娘子竟知晋人蔡洪的《斗凫赋》,很有见识。” 听她话中带刺,他的口气也不怎么好。 日光微斜,似浮在他面上,在他细白的皮肤上晕出浅金的色泽,倒显得颇为俊逸。 沮渠上元看得一怔,须臾才嗤道:“蔡洪是一位玩斗鸭的行家,这篇赋文也很有名,我为何不知?” “看来,小娘子不仅对诗赋十分谙熟,还很了解斗鸭,那你不妨为我解说一二。” “这有何难?”沮渠上元憋闷已久,难得碰上个新鲜人,又有心卖弄学问,遂道,“据《西京杂记》的记载,早在前汉初期,鲁恭王刘余便极喜斗鸭。为了供养鸡、鹅、雁、鸭这些动物,他每年都要耗费二千石谷物。到了三国鼎立之时,吴国最好斗鸭。魏文帝曹丕知道,吴地的鸭子最是猛于争斗,便遣了使节去向孙权讨取斗鸭。彼时,孙权之子建昌侯孙虑,还在厅堂之中,置了一个小小的斗鸭栏。陆逊得知此事后,便劝谏他说:‘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这自然是说孙虑玩物丧志了。” 少年拊掌大笑:“小娘子博闻强识,好生厉害。” 侍女靖儿有心讨郡主开心,遂昂然道:“那是自然。” “所以嘛……”沮渠上元带了些嘲讽之意,道,“说底下的黔黎没见识也就罢了,我就不明白了,像郎君这般清俊的人物,为何还要耽误于此,背下这等无聊至极的赋文。” 说罢这话,似吐出了一口浊气,丧父之痛虽在心底隐隐作痛,但她到底找到了一个泄口。 她斜睨少年,但见他瞠目结舌,再无先前纨绔子弟般的佻然之色,不禁得意一笑:“我就这么一说,别在意啊。” 言讫,沮渠上元撩裙便往外走,哪知她的玉佩挂住了他长长的画囊。 不由多想,她便用力一掰,只听得刺啦一声,画囊应声而开,骨碌碌地滚出一堆画具来。 沮渠上元尴尬至极,忙与靖儿俯身去捡。 这厢,少年又好气又好笑,一壁捡一壁道:“挂在肩膀上的,没注意。惊着小娘子了。” 无端被人批评一番,又被扯烂了画囊,他也不着恼。 沮渠上元觉出他的好脾气,心底歉意陡生,顺手捡起一个漆盒,道:“看看摔坏了没?坏了我便赔你一个。” 少年打开漆盒,笑吟吟道:“没事啊。你看。” 盒中分了十来格,里面俱是缤纷之色。因着盒子设计精巧,纵然方才滚翻在地,颜色也未互相混染。 “你……喜欢画画?” “是啊。” “这些颜料,看起来和一般的颜料不太一样。” “对。这里面加了大漆。” “大漆?” “加了大漆,我便可以作漆画了。” 言及此,沮渠上元听着桥下的斗鸭声,恍然大悟道:“先前,你是在观察斗鸭?” 他见她略有懊丧之意,遂咧嘴一笑:“我想画一幅斗鸭图,送给我阿父。下个月,他的生辰便到了。” 阿父…… 热烫的眼泪,不可自控地滚落下来。沮渠上元掩面垂首,蹲坐下来。 除了阿父流的思乡之泪,他尚未见过别人哭泣,何况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少年不由慌了神,道:“我,我说错什么了么?” “没有……你很好,很好。” “那,那你别哭呀……不然,回头你阿父见着了,还说我欺负你呢。” 他有些手足无措,便选择与她打趣。 “我阿父……哇!我阿父已然不在了……”触景伤情,沮渠上元情难自已,索性放声大哭,抹得一脸花猫也似。 心知自己不该多嘴去问,少年只能叹着气,拍拍她的肩,道:“别哭了。这样罢,今天是我不好,把你惹哭了。改日我赔你一幅木板漆画好不好?” 她沉吟片刻,方道:“好。你,你叫什么?” “我叫司马金龙。” “司马家的?”沮渠上元再抹了把眼泪,看向他,“你阿父是琅琊王?” “正是。” 琅琊王,说的是司马楚之。此人原是晋朝宗室,改朝换代之际,归顺大魏,颇受明元帝重用。 “我怎没听说过他有你这号儿子?” “我是阿父的次子。” “好。” “你呢?”司马金龙偷偷打量她素净的服色,猜想她应是低调行事的贵家女郎。 “日后你会知道的。我先回家……至于木板漆画,我自会遣人向你要的。” 自从观赏斗鸭归来以后,沮渠上元的面上也渐渐有了笑意,说话也不再如往日般尖锐。 本来,对于阿母,沮渠上元心中颇有怨言,毕竟,阿母从未向至尊求情宽赦阿父——尽管她已用力保住太妃等人。 拓跋月看在眼里,亦明在心底,不久后便择机给拓跋焘说了一通悄悄话。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要和离 及至夏日,赫连映雪的儿子满一周岁。 期盼多年,李宏才抱上了第一个孙子,但在这孩子出生伊始,他的眉结就没舒展过。 大概是因母亲在孕期内肝火大动,儿子十分焦躁易哭。 李宏为他把脉之后,不禁忧心忡忡,故而在为其调理身子之余,还取了一个贱名——豸儿。 对于这个匈奴鲜卑血统各占一半的女人,李云洲本无什么情感,婚后亦不加爱怜宠顾,加上赫连映雪的性子骄纵泼辣,故此夫妻之间常有口舌之战,一度势同水火。 如此一来,李云洲更是鲜少还家,镇日里混迹于官场之间。夫妇二人,只在寻找沮渠牧犍罪证一事上,曾一度齐心协力。 因为豸儿生病,这几日,李云洲便被绑在了家中,几日没有出门,听着嗷嗷的哭声、女人的哄声,他只觉心绪烦闷,难以忍受。 这一日,李云洲上朝归来,又在东宫议了一些事,便命人驱车在城里随意走动。 李云洲斜倚在车中,一路闲闲地看景看人,只觉夏风过处,温热撩人,甚是惬意。 蓦然间,李云洲见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定睛一看,这妇人穿着窄袖罗衫,挽着简单的发髻,正与管彤、琴瑟有说有笑地行至武威公主府门前,轻轻地拍门。 “公主……”李云洲低声喃喃,转又用只让车夫能听见的声量道,“停一下。” 立身坐好,他再次凝视着公主臂上所挎的菜篮,拓跋澄、阿碧手中的小镰刀,猜想她们三人应是轻装而出,刚从庄园回来。 门开了,拓跋明月入得门去。阖门处,一张因劳作而变得红润异常的脸颜,从门缝里一闪而逝。 李云洲却看得出了神。 要说,赫连映雪也是个美貌的女子,但在李云洲的心目中,她与公主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可惜的是,她爱的人,是他的亲兄长。何况,皇帝不但留了沮渠牧犍一命,还让他活了这么久。 而他,终未等到成为她驸马的那一日。 一道可恶的圣旨,将他与一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拴在了一起…… 念及此,李云洲捏起了拳头。 恋恋怅怅地看了许久,车夫突然问:“侯爷,咱们回了吧?” 祸事,便自李云洲回府之后发生。 甫一入门,便听见豸儿哭闹的声音。 忙于哄儿的赫连映雪,正好对上了李云洲的冷脸。抑不住心中的火气,一顿指桑骂槐在所难免。 李云洲自然懂得她的用意,作势拍拍豸儿苍白的脸蛋,便道:“我不与你理论。乳媪不在这儿嘛,你累了就让她们带。” 但见侍女和乳媪皆面有难色,赫连映雪也连连嗤笑。李云洲奇道:“怎么了,你们?” “这孩子只认阿母,谁都抱不得。” “是么?”李云洲伸手去抱,赫连映雪未及阻拦,转瞬见他被豸儿的哭声震得手足无措,不由出言讥刺道:“如何?他根本不认得你。” 李云洲愤愤地骂了一句,忽觉掌心一热,摊手一看,原是豸儿尿了他一手。撒了尿,豸儿身心放松,反倒高兴起来,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你!”一肚子气正没处撒,李云洲将孩子愤然掷出,如弃厌物。 哇—— 更大的哭声猝然而起,骇得众人慌忙驱前。 之前,赫连映雪腰膝酸软,便将隐囊枕在腰上,把瓷枕放在脚边。 事情偏生那么凑巧,李云洲并未注意到瓷枕的存在,豸儿被他一把扔在阿母的脚边,脑袋堪堪撞上了瓷枕。 婴儿的脑袋,如何经得这般撞击?受此惊吓,豸儿痛声大作,哭得撕心裂肺。 李云洲方知自己闯了祸。 豸儿性命危殆,李云洲赶紧施救,仍不见起色。 等到李宏赶来之时,豸儿已然气息奄奄,回天乏术了。 一番急救之后,豸儿还是咽了气。抱着怀中小小的一团儿,李宏悲痛不已,当场晕厥过去。 事后,他自不能怪罪身份特殊的儿媳,唯有责骂李云洲这个不肖子。 李云洲不敢顶嘴,亲自领受了数十鞭子,才悻悻地下去擦药。 埋葬豸儿的当晚,每个人都面带戚色,赫连映雪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夜风舔舐着夜色里的每一个人,李云洲带血的背脊上,泛出浓郁的血腥气,赫连映雪嫌厌地屏住呼吸,决绝道:“我要和离。” “新妇啊……”李宏说不出话来,一时怔住,阳英倒是及时劝慰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和离?”李云洲斜乜着她,冷笑。 “不然,我休了你罢。” “你休我?呵呵!不过一个亡国之君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有多金贵呢!” 此言一出,众皆惊愕,李云从立马高声吼道:“阿奴!闭嘴!” “闭嘴?你他娘的才该闭嘴呢!你!身为家中的长子,更有责任为李家开枝散叶吧?我且问你,你成婚也有好几年了,生出一个蛋了没?” 李云洲口不择言,话语里满是戾气和讽意。 “你……”李云从被他戳中心事,心虚地瞟了于英如一眼,哽在喉头。 “该闭嘴的是你!我受够你了!”赫连映雪厉声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有本事你别说梦话,别悄悄写她的闺名!” 李云洲脸色煞白,挥出的巴掌顿在空中,良久才颤颤地放下。 “好!想和离是吧?我满足你!” 余光里,兄长李云从的眸光,微微一闪。李云洲只作未见。 厅堂内烛火摇曳,将众人歪斜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干人劝阻无果,只得作罢。 但见,赫连映雪挺直脊背,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缓缓从匣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和离书,雪白的绢帛在烛光下泛着冷意。 “笔墨已备,只需你一个手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李云洲心头一震。 李云洲盯着那绢帛,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透着几分凄厉:“好!好得很!“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朱砂,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 赫连映雪忽而一笑:“很好!从此你我,各安天命。“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家丑不可外扬,小孙子夭折的原因,并未对外公开。 因为李云洲和赫连映雪和离的决心都很坚定,拓跋焘也痛快地允了,不曾多言半句。 这一厢,赫连映雪镇日与阿母始平公主的身边,李云洲则跟个没事人一般,照常上朝当值。那一厢,阳英却开始对李云从软硬兼施。 “阿奴虽然不像话,但他也没说错,你说你这几年是怎么回事?” “你阿父等孙子等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 “别说你阿父了,就我这个姨母,头发都快熬白了,也没抱上李家的长孙!” 这一日,蝉声聒噪,烦不可闻。 李云从本在树下晒着药材,试图敷衍过去,一脸僵硬地笑道:“我也不是不着急,只是孩子这种事,是一种缘分,对吧?” “缘分?”阳英眨眨眼,用洞彻冰雪般的目光紧盯着他,“你是一个珍惜缘分的人吗?” “自然,自然。”李云从尴尬地笑着,“姨母,我想爬树上看看,有没有蝉蜕。” 言下之意,便是请她挪步。 阳英好似不能会意,纹丝不动地堵在树下,啧啧数声。 “怎么了,姨母?” “我不觉得你是个珍惜缘分的人。” “此话怎讲?” “如果你珍惜缘分,就不会除了新婚之夜,日日睡在书房,让你的新妇守活寡!” “姨母……”李云洲一脸绯红,咬唇难言,便连声气也弱了下来。 但听得蝉鸣声与阳英的洪亮嗓音此起彼伏地响在耳畔。 “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一发问了数次,李云从终于闷闷地叹道:“是我对不住她。” “儿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然只是为了你阿父,你也不应该冷待你的新妇啊!”见他认了错,阳英才放缓了语气,按住他的肩,“更何况,英如真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阳英吁了口气,眸光瞬远,似飘回了数年之前,“当年,你阿父收她为弟子,并不只是因为她有学医的天赋。都说医者父母心,但事实上,敢为病人冒险的医者,真不多。” 李云从颔首。 “我记得,师妹先前没有行医资格,阿父收她为徒,是否有这个用意?” 数年前,于英如遇到一个中风抽搐的老翁,老翁不愿让她诊治。但李宏还在路上,若真等他到了才诊治,恐怕那个老翁就没命了。 所幸,于英如手法娴熟,先行针灸之法,方才控制了病情。 不过,那老翁的婆娘,却在一旁喋喋不休,说如果于英如医出了问题,还得找她算账。 见状,李宏便顺势说,于英如医得没问题,这才成功为她解围。后来,李宏将于英如收作弟子。 想起这桩事,阳英撇撇嘴,道:“若是我遇上这事儿,定要跟那老妪闹,‘谁说她没资格了?她是我徒弟。’” 闻言,李云从有些忍俊不禁,立马换上了佩服的口吻:“是是是,姨母最聪明了!” “你不用拍我马屁。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就给你一年时间,若是你俩还生不出个一男半女,别怪我把你撵出悬医阁去!” “姨母!”她胡扯无肆,他是无奈至极。 “我没跟你说笑!” 警告完李云从后,阳英翻了个白眼,拧身便走,唯将一脸难色的李云从留在原地。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东宫饮宴,晋王猝死 将至年末,魏宫里照例备起了节庆。 太平真君八年,除赐死河西王一事之外,可谓是无甚波折。 一年顺遂,拓跋焘也颇为自得,却不想,甫一入冬,晋王拓跋伏罗便猝死在了风寒上头。晋王,是拓跋焘的二儿子。 更令拓跋焘气愤的是,伏罗是在参加了东宫饮宴之后,才患上了风寒的,而他的宠姬也殉情去了,只留下一个血书的“冤”字。 冤?这难道是说,晋王之死非是因为风寒,而是别有内情。 据影卫查证的消息,之前太子和晋王都看中了灅水外的一片沃土,都想把占为自己的庄田,按说太子身份为大,又是早先便看上了这块地的,岂知晋王会来插上一脚,闹得两厢不悦,极是难堪。 拓跋焘心下虽疑,但谅他太子也不会因此生怒闹事,便极力克制情绪,待他自己来解释。却没想,太子在送葬礼上涕泪交纵、情不能已,根本不似心中有鬼。 丧礼结束之后,太子才来请见君父,对他说起宴会上的情形。 原来,太子在高允的劝说之下,不仅打算放弃这块庄田,还把晋王和几个弟弟都请到府中喝酒。 酒酣耳热之际,晋王得知太子是为造水碾磨坊、与民谋利,才与他争土,不禁羞愧难当,改口称说,愿将庄田奉上。 “儿臣绝无虚言,阿父可传阿余问话。”拓跋晃道。 “朕信得过你,不用问他。” 话虽如此说,但待太子退去后,拓跋焘却立马传唤拓跋余过来。拓跋晃口中的阿余,便是六弟拓跋余,封吴王。(注) 叩拜父皇之后,拓跋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宗爱传报,说崔浩有事起奏。 拓跋余忙欲退避,拓跋焘却道:“不用避嫌。” “禀父皇,儿臣不参政日久。”拓跋余恭敬地解释。 拓跋焘方才想起,自打太平真君四年底,他令太子统理百揆之后,晋王、吴王便不再闻听政事,他按按脑门,道:“哦,你就在这儿罢。” “喏。” 移时,崔浩入得永安前殿来,行礼如仪。 “臣有本奏。”崔浩的余光掠过吴王,将奏章呈上,再垂手立在一旁。 “杨文德占据了葭芦城,招诱氐、羌,武都等五郡的氐人归附?”看完奏疏后,拓跋焘摸摸鼻子。 这个杨文德,是仇池国主杨难当的儿子。 昔年,仇池国主杨保宗仗着地势,南面,接连向宋、魏发兵。至于神麚年间,杨难从妻之言,废黜侄儿杨保宗而自立为王,对宋国称臣。 为此,杨保宗投靠了大魏,拓跋焘以之为征南大将军、秦州牧、武都王,还让他做了大魏的驸马。后来,为招抚杨难当,拓跋焘也授杨保宗为征南大将军、南秦王。 应该说,拓跋焘待杨氏不薄,但杨难当却在太延二年时,阴谋自立,自立朝廷,还派遣使者继续向宋国朝贡。几番折腾后,拓跋焘说服杨难当,为大魏镇守上邽。但这厮,表面俯首帖耳,背地里却与河西、柔然暗通款曲,频生事端。 至于杨文德,则游说杨保宗叛魏自立。待杨保宗被拓跋氏斩杀后,杨文德再度起事,进围仇池,自号为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见皇帝不甚在意,崔浩不免焦急:“还请至尊速速下旨,征讨叛臣。” “拟旨罢,回头再去太子那里盖印。” 崔浩唇角一搐,移时才道:“喏。” 拓跋焘捕捉到他的神色,遂问:“朕的皇帝玉玺一直放在东宫,崔司徒也时常走动。有何不妥么?”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卿直说便是。” “臣以为,太子或者有些逾矩了。”崔浩面色平静,道,“至尊可还记得,前一月,您让微臣去选拔一些地方郡守?” “记得。选好了么?” “至尊请放心,臣所取之士,皆来自于冀州、定州、相州、幽州、并州,无不是高门之裔,名族之后。只是……臣将名册递给太子之后,他没有批奏。” “为何?” “太子说,新用的士人,不可一开始便担任郡守,须磨砺一番。臣说,至尊要的便是郡守之才,臣不过是照办而已。他们虽无从政经历,但绝对是千里挑一的人物。至尊可信得过微臣?” 拓跋焘皱起眉来,咂摸着他话里滋味,缓声道:“朕自然信得过崔司徒的眼光。想来,是太子有些自负了。” “臣不敢,太子在臣的跟前自负一些,此乃人君之气,原属寻常。”崔浩鼻翼微抽,平声道。 言讫,他垂手而立,脑中却泛起“用人得宜,天下便无弃才,无废事”这番话来。 四年前,拓跋晃便曾用这样的话,来暗讽他目光偏狭,没有识人之才。彼时,拓跋晃方因预事如神,而深受皇帝称赏,于此崔浩只能忍气吞声。 “人君之气、人君之气……人君之气?”拓跋焘絮絮地念,忽而冷笑一声,“气者,依朕看来,不是气象,而是使才任气、恃才傲物。不妙,不妙!若是‘器物’之器,倒还使得。” “人君之器,”崔浩拱手为礼,恭然道,“至尊说得是,臣受教了。” 一丝寒意倏然隐去,拓跋余也行了个臣礼,道:“儿臣也受教了。人君但有人君之器,臣子必有臣子之义。臣当尽犬马之劳,用心辅佐父皇、太子殿下,以成千秋之大业。” 这话说得圆泛得体,拓跋焘哪有不喜欢的,遂解颐一笑,道:“犬马就不用你来当了。对了,朕有一事问你。” 本来,拓跋焘不想让崔浩旁听,但他既当面揭出太子之过,拓跋焘倒很想知道,崔浩存着几分私心。 “父皇请问。儿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东宫饮宴上,晋王是否改变了主意,愿将太子赠他的庄田交还?” “是。” 拓跋余娓娓道来,细节与拓跋晃的亲述毫无二致。 一席话,说得御座上的人,渐渐弭了峻色。崔浩瞟了拓跋余一眼,笑意明灭不定。 “好罢。你二人先下去罢。崔司徒,你就给太子说,讨伐杨文德,是朕的意思。此外,把朕在张掖郡所得的玉玺,拿给武威公主。往后,若你与太子意见不谐,就让公主盖印罢。” (注)拓跋余,在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受封吴王。及至正平元年(451年),又改封南安王。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有女杰之才,却无女杰之心 听得此话,拓拔余一脸惊愕,嗫嚅道:“这……这于理不……合罢……” “怎的不合?” 拓拔余思量片刻,方道:“太子殿下尚在宫中。” 几年前,拓跋焘也曾让武威公主代理国事,但彼时他与太子出兵作战,方才有此安排。 眼下,太子既在宫中,皇帝让武威公主干预国事,委实令他费解。 “这几年来,朕夙兴夜寐,力有不逮力,把很多事都交给了太子。太子年轻,身边总得有人帮忙才是。这人呢,也不好选,须得对朕忠诚,既有人望又有才干……” 拓跋焘有意顿下,觑了拓拔余一眼:“最重要的是,朕无论给她多少权力,她也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落在拓拔余心上,激起一层涟漪。 他忖了忖,躬身道:“父皇圣明。姑母之才,丝毫不输于国朝女杰。” 说罢,拓拔余唇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因他头埋得低,拓跋焘并未看见拓拔余的神色,但却听出他话中的深意,遂拧着眉看他一眼:“阿余,你姑母有女杰之才,却无女杰之心。你可明白?” 拓拔余撇撇嘴,又不甘愿地颔首:“儿明白了。” 拓跋焘方才挥挥手,道:“朕要小憩一时,尔等退下罢。” “喏。”拓跋余、崔浩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待他二人转身,拓跋焘才皱着眉,望着拓拔余的背影微微摇头。 宗爱欲言又止,伏在拓跋焘身畔,给他捶起腿来。 见拓跋焘眼中渐有松弛之色,宗爱才低声问:“至尊心里可舒坦些了?” 他听得出来,拓跋焘对拓拔余这几个儿子,怀着何种态度。 口中虽说着父慈子孝的话,但他却只对太子用了真心。故此,他容不得其他人权欲膨胀。 或许是,多年来他受了汉人思想影响,对嫡长子的期许过高。 拓跋焘一贯信重宗爱,听他如此问话,遂忍不住说了句肺腑之言:“你听出来了么?阿余在挑拨朕和武威的关系。” 宗爱不敢则声,只挠了挠头。 “国朝女杰,呵呵……” 大魏建国之前,号为“代”。被尊为“神元帝”的代国皇帝驾崩之后,代国政权曾陷入长达数十年的继承危机。 君位在其后裔各支系间频繁更迭,后妃们倚仗母族力量,纷纷扶持己出子嗣角逐大位,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其中,尤以桓帝皇后祁氏最为突出,此女先后将其三子推上帝位,开创了代国历史上罕见的“三子连帝“现象。 在诸子年幼或政局动荡之际,祁氏更以太后之尊直接摄政,实际掌控拓跋部军政大权长达十余年。时人谓之“女国“。 “武威,会是祁氏那样的人?”拓跋焘侧首看宗爱。 宗爱头摇得像陀螺:“那哪能啊!武威公主身后又没有部族,她和那达奚氏又不亲近……” 语声戛然而止,宗爱作势抽了自己一嘴巴。 “奴失言了,奴不该冒犯公主。” 宗爱垂下头,一脸懊丧。 这滑稽模样,逗得拓跋焘哈哈大笑。 这一笑,心情也畅快起来。 “你个阉奴,脑子还挺好使的嘛!句句贴朕的心肠!不过,这些话切不可对旁人说起——” “奴省得,奴省得!” 宗爱脸上堆满笑,心中暗道:都跟你十数年了,还能不知你心病?自从乐平王阴谋造反,你便愈发信不过拓跋家的男人。至于武威么,再有才干也是个女人,背后又没别的势力,自然只能对你摇尾巴。 拓跋焘哪知宗爱的腹诽,一腔心思又回到拓拔余身上,不禁叹了口气。 “这小子……“拓跋焘的眉宇间浮出一丝忧色,“怕是心里还憋着股怨气。“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将皇帝的面容笼罩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他忽然转向侍立一旁的宗爱,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朕将诸子隔绝于朝堂之外,何尝不是为了保全他们?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话说至此,他看了看掌心,里外都是肉。 见状,宗爱忙出言宽慰:“至尊圣明。老奴虽愚钝,却也懂得''棠棣之华''的道理。“ 拓跋焘轻笑一声,挑了挑眉:“但愿,小子们莫辜负了朕的苦心。” 且说,从永安前殿退出,崔浩虽未言语,但却与拓跋余保持着肩并肩的态势。 这让拓跋余微微有些不适。 他刻意放慢步伐,但见崔浩也缓了下来,心中不免有些愠恼。 忖了忖,拓拔余轻嗤一声:“如果小王没记错的话,杨文德招诱的氐人归附一事,已然发生好些日子了。不知崔司徒为何今日才迟迟报来?” “因为晋王不幸,臣来不及……”崔浩笑意微微,温声道,“自然,也因为吴王今日会被召见啊。” 他话里藏针,却又锋芒半掩,拓跋余颇为意外,怔了怔,才笑道:“可惜,小王却让崔司徒失望了。” “不不不,吴王所说的,都是自己的亲见亲闻,一丝不错。就像是微臣,说的也都是实情。” “是实情没错,但却不是所有的实情吧?”拓跋余摇摇头,拱手作别,“小王还有事儿,要先行一步了。” “殿下千岁。”崔浩行礼如仪。 拓跋余身形昂藏,但却很快隐没于楼角处,可见其行速之快。 崔浩耸耸肩,心道:所有的实情……什么是实情? 实情是,太子斥责他崔浩越级任才;他也讽刺太子用人唯亲,连仇尼道盛、任平城这样的无名小辈也用。 “仇尼道盛,徒河人,祖上三代,无一人称官为吏。任平城,定州人,曾为李顺府中的宾客。李顺何等人?大魏的叛徒。” 此刻,崔浩低声自语,重复的正是他与太子争执那日的词锋。 当日,崔浩便想来参他一本,但晋王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猝死了,故此他才忍耐不发,择日来告他御状。 只没想到,拓跋余与太子并不十分亲热,此时却毫不添油加醋,看来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雄鹰捕猎前,总要收起利爪 暮色渐沉,吴王拓拔余回到母妃的永春殿时,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 父皇那忌惮的态度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他抬头望了眼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侍奉在身边的内侍莫温,也随之长嗟一声。 几株母妃喜欢的花树开得正艳。拓拔余挥手制止了欲通报的宫人,径直穿过回廊。 殿内熏着柔然的安息香,那是母妃从草原带来的习惯。 “阿余来了?” 郁久闾涵香正倚在榻上把玩一枚玉佩,见儿子突然闯入,连忙起身。 她年过四旬却风韵犹存,高颧骨的面容上,嵌着一双锐利而不失秀美的眼睛:“怎么这时辰来了?“ 拓拔余阴沉着脸,抓起案几上的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 酸甜的葡萄酒,顺着他修剪整齐的胡须滴落在锦袍前襟。 “慢些喝,“郁久闾涵香用柔然语轻斥道,取出帕子为儿子擦拭,“在你父皇那儿受气了?” “他宁可相信那个外姓女人,也不愿让他亲儿子从政!” 拓拔余将银壶重重砸在案上,惊得屏风后的宫女微微一颤。 郁久闾涵香眼神一凛,挥手屏退左右。 待殿门合上,她才压低声音问:“什么外姓女人?“ “还能有谁?“拓拔余冷笑不迭,“我们那位''尊贵''的武威公主姑母啊。” “武威啊——” “哼!什么姑母?她本姓达奚,跟拓跋家有何干系?” 闻言,郁久闾涵香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烛火在她深褐色的瞳孔中跳动,映出几分讥诮:“武威公主平凉有功,又深谙汉家典籍,还会做生意,你父皇信任她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睇向拓拔余,目中难掩失望之色:“在这方面,你确实比不过。” 这话太刺耳! 拓拔余额角青筋暴起,抓起盘中的胡饼狠狠咬了一口。 酥皮碎屑,沾满了他华贵袍服,他却浑然不觉。 “阿余,“郁久闾涵香正色道,“记住为娘的话,现在不是与太子争锋的时候。至于武威公主……”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她是站在太子那边的,你也不可对她不敬。” “我何曾说过太子半句不是?”拓拔余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谁人不知,太子才是父皇的心头肉?人前人后地,我每次不都颂扬太子仁孝?” 郁久闾涵香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为儿子整理凌乱衣襟:“这就对了!” 指甲上的蔻丹,在烛光下红得刺目:“记住,雄鹰捕猎前,总要收起利爪。” 拓拔余烦躁地拨开母亲的手,须臾后又凑近:“母妃,您上次说知道武威公主和太子的一个秘密……是什么秘密?” 郁久闾涵香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无人后,才压低声音:“你真要听?” 拓拔余急切点头,无一丝矜持。 “此事若传出去……”郁久闾涵香的声音几不可闻。 “儿岂是那等多嘴之人?”拓拔余拍胸保证,“不过好奇罢了。” 郁久闾涵香笑了笑,朝拓拔余勾了勾手指,他立即俯身过去。 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气息覆住了他,而那轻声吐露的秘闻,却让他心头巨颤。 “竟有此事?!”拓拔余猛地直起身,撞翻了案几上的银壶。 葡萄酒汩汩流出,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宛如鲜血。 “他……他胆子也太大了!你……阿母,此事你如何得知?” 郁久闾涵香镇定自若地扶起银壶,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阿母在宫中十余载,自然耳聪目明。” 她轻抚儿子紧绷的后背:“不然呢,你以为武威公主为何对太子那般好?” 听至此,拓拔余沉默不语。 这个惊人秘密,很可能带来一些令他惊喜的变数。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父皇知晓……” “愚蠢!“郁久闾涵香厉声打断,“现在捅破此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以为你父皇会相信你这个''心怀不满''的儿子,还是他最信任的妹妹和悉心培养的储君?” 倏尔,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殿中烛火摇曳不息,在母子二人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拓拔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一块新的胡饼,慢条斯理地撕成小块:“阿母教训得是。儿……儿定当谨记于心。” 郁久闾涵香审视着儿子突然平静的面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那看似驯服的面容下,总是藏着危险的算计。 “阿余,“她加重语气,“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等待最佳时机。当务之急,是继续做你父皇那''恭顺懂事''的儿子,你可明白?” 拓拔余展颜一笑:“儿明白。” 他轻轻拭去嘴角的饼屑,仿佛方才那个暴怒的年轻人从未出现过。 “时候不早,儿告退了,阿母请早些安歇。” 拓拔余踏出永春殿,夜风迎面拂来,带着一丝微凉。 他仰首望向深邃的天穹,只见疏星寥落,一轮明月高悬,明晃晃的很是碍眼。 “呵!”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中映着那轮明月,却无半分欣赏之意。 此情此景,岂不像他们兄弟与太子?众星拱月。 凭什么?就凭他是长子?就凭他生来就是储君? 拓拔余的指节捏得发白。 既然太子做了那等不孝不忠之事,便再不是什么皎洁明月。 总有一日…… “殿下?”莫温小心翼翼地唤,打断了拓拔余的思绪。 恰在此时,几只夜枭掠过宫墙,黑色的剪影一掠而过。 拓拔余唇角一动,莫温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弹弓。 拓拔余接过弹弓,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打磨圆润的弹珠。 他眯起一只眼,迅然拉开皮筋。 “嗖——“ 弹珠破空而出,一只夜枭应声而落,几片黑羽在月光中缓缓飘坠。 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笑意,拓拔余将弹弓抛还给莫温。 那坠落的飞鸟,在他眼中已然化作另一个身影。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她竟然怕了拓跋仁? 冬雪簌簌而落,武威公主府中,终日燃着炭火。 一早,侍女们踮着脚尖穿过回廊,生怕惊扰了正在阁中用膳的宾主。 拓拔月将盏中胡羹轻轻搅动,热气氤氲中,她看见对面霍晴岚眼下淡淡的青影。 “嫂嫂昨夜又没睡好?“ 她放下银匙,看向霍晴岚。 霍晴岚双目无神,手中摩挲着瓷盏。 今日,她穿着依然素净,显得愈发清瘦。自永昌王过世,这位王妃便愈发不爱打扮了。 “做了个怪梦罢了。“ 霍晴岚勉强一笑,眼角细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她今年不过三十有二,却已有了些许暮气。 拓拔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霍晴岚。 她是她的王嫂,更是她的挚友。 三个月前,霍晴岚突然造访公主府,说是想念公主,要小住几日。 这一住便是近百日,期间永昌王府派人来接了三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了。 “阿仁儿又来家书了?”拓拔月突然问道。 霍晴岚手中的瓷盏猛地一晃,几滴胡羹溅在案几上,渗入檀木纹理。 她忙以手扶额,意甚苦恼。 却听见拓拔月轻叹一声:“晴岚,你我相识数载,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阿仁催我回府,说他这几日也要回来了。“ 霍晴岚终于开口,声若蚊蚋。 拓拔月挑眉:“这不是好事么?阿仁一向孝顺。“ 闻言,霍晴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拓拔月心中一动。 霎时,她回想起,六年前永昌王暴毙后的情形。彼时,拓跋仁对霍晴岚极为依赖,不愿放继母而去。 难道说…… “公主,“霍晴岚声音颤着,“你可记得三年前盖吴叛乱一事?“ 拓拔月神色一凛。 数年前,大魏治下,有一名为盖吴的人,聚众叛乱。盖吴主力溃散之后,其势力仍然猖獗。 那时,拓跋仁已长成十四岁的少年。 拓跋仁颇肖其父,勇武剽悍,拓跋焘将平叛重任交付于拓跋仁和几位老臣,分明对拓跋仁存了历练之意。 拓跋仁出发前,对霍晴岚依依不舍。 不久,拓跋仁平定了盖吴余党白广平和路那罗。 等到盖吴及其残党的人头送至平城,拓跋焘龙颜大悦,要行封赏。 别人要的不过是美姬财帛,而拓跋仁私下里提的要求,竟惹得皇帝勃然大怒,险些将他撵去六镇。(1) 六镇是为防备柔然而修筑的。 皇帝调发凉、司、幽、定、冀五州,数以万计的民夫,在东起上谷,西到今河曲一带,修筑防御工事。 溯回此事,拓拔月眉头轻蹙:“他向陛下求了什么?“ 当年,这事成了宫中禁忌,无人敢问。 霍晴岚闭上眼,眼泪夺眶而出:“他求至尊,准他娶我。“ 拓拔月惊住。饶是她口齿伶俐,此时也讷讷无声。 “他说永昌王府不能没有女主人。“霍晴岚接着说。 闻言,拓拔月倒吸一口冷气。 难怪皇帝会勃然大怒,命他去六镇练兵,三年内不得还京。(1) “这些年,他每月都派人送礼物回来。“霍晴岚解开腰间锦囊,倒出一把精致的金钥匙,“上月送来这个,说是他托人在平城买了一处田庄。“ 拓拔月摇摇头:“这你不能收。” “自然不能。” “我方才明白,为何你一直不肯回王府。” 闻言,霍晴岚苦笑道:“在昨日来的家书里,阿仁说他立了新功,至尊准他回京述职。“ 她顿了顿,凝着拓拔月:“阿月,我害怕。他看我的眼神,就像饿狼盯着猎物。“ 万料不到,霍晴岚竟然说出这话。她是谁?她一身武功,曾跟着公主远赴河西,协助公主平定河西。 而今,她竟然怕了拓跋仁? 拓拔月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悔意。 若能预知拓跋健年寿不永,她也不会撮合霍晴岚和他的婚事。一番好意,竟至于此。 真是天意弄人! 拓拔月定了定心,牵起霍晴岚冰凉的手,把一点热意传过去。 她柔声道:“晴岚,你不必忧心,只管安心住在我这儿。阿仁再放肆,也不敢闯进公主府要人。“ 霍晴岚低垂着眼睫:“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何不是?“拓拔月眉睫一扬,眸中含笑,“你既不愿回永昌王府,那便住到你想回的那一日。” 她顿了顿,道:“况且,上元近来与你亲近许多,连带着对我的态度也和缓了些。说起来,我还得谢你。“ 提到小郡主沮渠上元,霍晴岚的神情终于松动几分,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因着沮渠牧犍被赐死一事,沮渠上元与阿母生出了嫌隙。 这半年来,母女二人常常一言不合便争执不休。直到霍晴岚住进公主府后,情况才渐渐好转。 霍晴岚擅骑射,曾在永昌王府时便常陪拓跋仁习武,如今闲居公主府,便偶尔指点沮渠上元练剑。 小郡主起初只是敷衍,可霍晴岚教得耐心,一招一式都细细拆解,甚至亲自陪她对练。 沮渠上元渐渐发现,永昌王妃的剑法竟比府中的武师还要凌厉几分。 有时,拓拔月远远望着二人练剑,心中感慨不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与女儿之间的隔阂,竟会因霍晴岚而稍稍消融。 “上元性子像她父亲,倔强得很,“拓拔月轻叹,“若不是你,只怕她还要继续与我怄气。“ 霍晴岚摇头:“她只是需要有人陪她说话罢了。你平日里事务繁忙,她难免觉得孤单。“ 拓拔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吧。“ 倏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沮渠上元提着木剑进来,额上还浮着薄汗,见霍晴岚和阿母都在,沮渠上元眼睛一亮:“姨,今日再教我几招罢!“ 霍晴岚微笑颔首:“好。“ 沮渠上元又看向拓拔月,二人相视一笑。 霍晴岚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暖意浮泛。 至少,她还能做些有意义的事。 至于拓跋仁……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安。 只要她还在公主府一日,他便不敢造次。 (1)六镇于何时设立,学术界的看法不一致,据《魏书·来大千传》中载:“延和初,车驾北伐,大千为前锋,大破虏军。世祖以其壮勇,数有战功,兼悉北境险要,诏大千巡抚六镇,以防寇虏。” 第二百二十八章 至尊可为公主择一良配 与往常一样,每至朔望之日,崔浩与高允便会在中书学授课。 中书学内,青砖铺地,檀木案几排列整齐,墙上悬挂着孔子及历代圣贤的画像,香烟袅袅中透出一派庄严肃穆。 近来,拓跋焘命高允每三日便来为他解书释疑,故此高允侍从太子的时间,明显比过去少了许多。 太子拓跋晃微觉诧怪,曾私下对左右言道:“高公近日难得一见,父皇待他倒是亲近。“ 以往,父皇不是与崔浩最为亲近么? 过了年,便是太平真君九年了。平城的冬日格外漫长,直到元月里,积雪才开始慢慢消融。 宫墙上的冰棱不断落下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元月望日,年节的气氛犹氤氲在春雪中,一派融融喜意。 各殿门前都挂着新制的桃符,宫女们穿着崭新衣裙,在廊下穿梭往来。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永安前殿西暖阁的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拓跋焘斜倚在隐囊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 高允跪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上。 宗爱则侍立于旁,手里捧着一个鎏金银壶,随时准备为二人添茶倒水。 “今日,给朕讲讲光武帝刘秀的臣子罢。“拓跋焘随手翻开案上的《后汉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处微微卷起,显是经常翻阅的痕迹。 高允略一沉吟,从邓禹、冯异说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讲到邓禹二十四岁便为司徒时,拓跋焘不禁抚掌笑道:“朕二十四岁时,还在跟着先帝学习治国之道呢!“ 高允微微一笑,依着书中所载,将二人辅佐光武中兴的事迹说得理据俱存,阐发精微。 说到冯异为人谦退,独坐大树下不争功时,拓跋焘听得连连颔首:“这般不矜不伐的臣子,正是朝廷之福。“ 其后,拓跋焘忽然问道:“朕记得,光武帝有个太中大夫叫宋弘。“ 闻言,高允一壁往《列传》翻去,一壁道:“是,后来,宋弘代替王梁担任大司空,被封为栒邑侯,后又改封为宣平侯。“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处:“此人乃一代名臣,博学廉正,将所得之租俸,分送给了远近亲族,自己却是家无余财了。“ 拓跋焘接过《后汉书》,就着窗外光线细看一时,才评道:“不唯博学廉正,还很有原则。“ 高允目光恭顺,静听不语。 “你看,宋弘本来为光武帝推荐了沛国的桓谭,但他发现桓谭竟然在皇帝面前弹奏郑卫淫声,便申责罢黜了他。“拓跋焘抬头望向殿外,目光悠远,“光武帝能成为一代圣君,光耀千秋,全赖宋弘一般的文武之臣!“ 高允坐于对首,闻言微微欠身:“至尊圣明。臣以为,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得贤臣则治,失贤臣则乱,自古皆然。“ 宗爱在一旁伺候,也连忙附和道:“至尊慧眼如炬,宋弘这般忠直之臣,正是我大魏所需。“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铜漏滴答作响。 逾时,拓跋焘又依书念道:“时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 蓦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几分感慨:“后弘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念罢,拓跋焘深叹一声,半日不语。 见状,宗爱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酪浆。 拓跋焘接过来慢慢啜饮,酪浆的奶香在口中弥漫。 良久,他才放下银盏,点评道:“可惜,宋弘若能再识些时务,成为大汉朝的驸马,岂不更好?“ 这话分明是在说宋弘辜负皇帝美意,拒不休妻尚主之事。 听得此言,高允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素来敬重宋弘这般守节不移的臣子,但此刻面对皇帝,却不得不违心进言。 一霎时,高允心思飞转如轮,见皇帝拿眼瞅他,才缓缓道:“臣也是如此以为。宋公接济亲友,是一人之无私;但若能迎娶公主,为君分忧,更是无私于天下。“ 言不由衷,高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以高允之迂阔,且有如此之论,拓跋焘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推心置腹道:“河西王叛死后,朕的武威公主,已然守寡快一年了。” 言及此,他目光变得柔和,带着几分愧疚:“有时候,朕会觉得自己真真亏待了她。当年,她是为了朕,才远嫁河西,结果落了一身病伤。眼瞅着公主都三十来岁了,竟形单影只......“ 高允见皇帝真情流露,忙接口道:“至尊可为公主择一良配,就像宋弘一样的人物。“ 他忖了忖:“公主为国远嫁,劳苦功高,如今正当享夫妻之情,天伦之乐。“ “有人呐,几日前便来求亲了,“拓跋焘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朕琢磨着,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当年公主和亲之后,他也一直守护着公主。只是年龄稍小了些,也不是家中的嫡长子。“ 守护公主?非嫡长子? 高允心中一动,这个求亲之人,莫不是李云洲? 其实,大魏并不如汉人那般在乎嫡庶,只不过,因着崔浩近来正倡言整齐人伦、分明族姓,无怪皇帝会有所顾虑。 高允暗忖一时,谨慎进言:“臣以为,为公主择配一事,一是要看这人是否忠于至尊,二是要看公主殿下心系何人,这才能保主君的幸福安乐。“ 他说得诚恳,目光坦然迎视皇帝。 一旁,宗爱忍不住扁了扁嘴,心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崔浩是看不上鲜卑的“贵种“,高允又是看不上崔浩的“高门“,什么公主的幸福安乐,嘿,说得多好听!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恭敬地站着,仿佛对这些朝政大事毫无兴趣。 听高允如此说,拓跋焘精神为之一振,豁然道:“如此,太医令不是最佳人选。“ “李太医令乃是忠志之士,如今亦是自由之身,臣倒觉得他与公主可成良配。“高允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臣不揣冒昧......未知至尊属意于何人?“ 念及李云洲与太子关系亲近,高允自然要为他说话。 拓跋焘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他故作神秘地笑笑,指着《后汉书》道:“此人必令公主称心如意。“ 说罢,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来!往下念,往下念。“ 高允看出皇帝不欲多言,便顺从地接过书卷,继续为其讲解。 但心中却难免生出歧念,一时挂着公主的婚事,一时又想起崔浩那套整齐人伦的主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奉旨休妻 一场新雨,洗净了层积数日的霾云。 成双的喜鹊,咪咪啾啾的,依偎在枝丫上,不时轻啄着对方的毛羽。 远处,是澄碧如许的天,虹彩的光芒璀璨夺目,映得于英如的心底敞亮欢喜。 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她的微笑如一朵圣洁的莲。 埋首,肘底是一排晾晒的药材。 卜芥、丁香、大蓟、山姜、木香、玉竹、赤芍、砂仁、一点红、丁公藤、龙胆草……大小不等的簸箩,都挤挤挨挨,而又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场院里。 清冽、甜香或是酸苦的气息,在空气里飘逸开来,令她心生喜悦。 于英如温柔一笑,一壁翻检药材,一壁遥望着院门,等待着良人归来。 一炷香后,李云从还未归来。 再一等,便等到了日落西山。于英如不禁担心起来。 一大早,小黄门便来宣旨,将尚在休沐期的李云从,传入了宫中。 所为何事,于英如猜不到,除了医术上的切磋讨论,她很少问他旁的事,更不用说朝堂上的事。 月上树梢,于英如坐在灯下与阳英对弈。 灯花挑尽,又换了一支巨烛。 影影憧憧的两厢对坐着,阳英打了个呵欠,道:“乏了,熬不住了,你慢慢等罢。” “师父,您快去歇息罢!” 于英如被赐婚后,便成了李宏的儿媳。为了称呼方便,阳英便收于英如为徒,做了她的师父。 “你别急,英如,”阳英笑道,“我这外甥啊,跟别的男人不同,不会出去花天酒地的,你就放心好了。” 举步欲出,她又瞟瞟于英如的小腹,笑眯眯道:“你们呀,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要多在一起,才能好事将近啊!” 闻言,于英如羞涩地点点头,唇角弯弯。 正待说话,却听得沉重的脚步声,猝然响起。 “郎君回来了。”她欣然起身,跟着于英如一道迎出门去。 仔细辨来,不是一人,而是一前一后的两道声音。 “大人公还没歇下?”于英如道。(1) 之前,晚饭时分,她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一直往外瞟。 李宏给她舀了一勺当归乌鸡汤,道:“喝点汤,这汤好。” 当归,自是说时辰到了,李云从必将归家。 李宏以前是于英如的师父,后来又是她的大人公,身份虽然有变,但李宏一直对她视如己出,极尽呵护。 此时,于英如望着李云从,唇角漾出笑意:“吃饭了不曾,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声音轻柔似水,却掩不住话中的关切。 “吃了,英如。“李云从低声应答,嗓音微有哽咽之声,像是强压着某种情绪。 半明半昧的月色透过云层,将李宏与李云从笼罩在一片迷蒙光影里。 二人脸色虽看不分明,但那浊重的呼吸声在寂夜里分外清晰,暴露了难以言说的忧闷心绪。 “阿奴,“好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宏终于出言,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跪下。“ “喏。“李云从未有半分迟疑,依言而行,愧然伏地。 李宏也缓缓撩起袍角,在儿子身旁跪地,发出一声郁结已久的叹息。 见状,于英如心中骇然,忙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公,可是折煞新妇了。新妇做错了何事只管直说,万……万不可如此。” 阳英大吃一惊,一壁去拉于英如,一壁尖声问:“有话说话,有屁放屁,两爷子这是在作甚?” 李云从对于英如磕了个头,眼底激出两行泪:“英如,我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女人。” 听得此话,于英如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似有一群蜜蜂撞作一团。 半晌,她才哆嗦着问:“你……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阳英反应过来,跳上前去推了李云从一个趔趄:“臭小子,你说什么呢,你!” “别闹!”李宏瞪了阳英一眼,声色俱厉,“至尊今日将阿奴召入宫中,是因为……” “阿父,让我自己来说罢,”李云从长叹一声,凝着于英如惨白的脸色,磕了一个头,“至尊让我休了你……我已经拒绝过了,可是……君命难违,对不住……” “至尊这是老糊涂了么?当年,可是他给你们赐婚的!”阳英险些跳起来,瞥见于英如颤颤欲坠的身子,她忙又俯身去扶。 “当年……”于英如捂着脸,泣不成声。 “君无戏言啊!我……我找他去!”阳英扶稳了于英如,咬咬唇,便欲向外奔出。 “站住!”李宏疾声喝道。 猛然咳嗽一声,阳英刹住了步子,双眸喷火,扶起于英如,安慰道:“别哭,别哭,咱们不做他李家新妇便是!师父永远站在你这边。” 于英如涩然一笑,哑着嗓子问:“既是君命,民女自然无有不从之理。只是,我想知道……” “你问。”李云从抬首顾她,泪落如雨。 “至尊要夫君休妻,是因为公主么?”她一脸戚色,眼眶的热意似欲涌出。 李云从不知作何回答,沉默一霎,只对她磕了个头。 但听得那厢吁了一声气,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今日我本来要跟你说……唉,罢了。” 言讫,于英如转对阳英道:“师父,我去收拾一下。往后,弟子不能时时侍奉于前了。” “嘿,”阳英气极反笑,拍拍胸脯道,“等等我,咱们一起搬城南去。” “师父,你不必如此。” “阿英,不要任性。” 于英如和李宏同时出声。 阳英干笑两声,道:“别阿英阿英的叫得那么亲热!若不是我心疼这外甥,才不会住到你这破房子里来。谁知,这外甥也不是个好东西,我住这儿又何必呢?” 听至此,于英如眼泪簌簌而落,无语凝噎。 阳英遂拍拍她小脸,和色道:“城南那座宅院很大。咱们在那里,可以侍弄药材,开馆行医。这日子,可不比待在这个话都不让人好好说的地儿,要强得多?” 师徒俩定下意来,李宏、李云从都无力拦阻,只能听之任之。 (1)魏晋南北朝时,北方用“大人公”指公公。 第二百三十章 青庐结发 李云从奉旨休妻后,皇帝封其为南郡公。 下一月,拓跋焘依武威公主的心意,将汉人和鲜卑人的民间婚俗融为一炉。 这场婚事筹备得仓促却不失隆重,朝中大臣们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对李云从的安抚,也是给武威公主一个体面的归宿。 平城里,勋贵们议论纷纭,有人笑李云从攀龙附凤;也有人叹武威公主二嫁,终是选了情投意合之人。 婚前二三日,李云从下催妆礼。 他亲自挑选了十二对金缠枝纹银盒,内盛胭脂水粉、珠钗步摇,皆是平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聘礼递进武威公主府时,拓拔月正与阿母闲坐一处,说起往事种种,俱是唏嘘不已。 四月十五日,南郡公府外的西南角,露天设出一青布帐幕。 这青庐足有三丈见方,四角以青铜镇兽压住帷幔,帐顶缀满五彩丝绦,随风摇曳时如流云翩跹。 帐内铺设着新编的苇席,其上又覆了层猩红毡毯,毯缘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 吉时将至,宾客陆续入席。鲜卑贵族穿着窄袖胡服,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银饰叮当作响;河西士人则广袖博带,玉组佩随步伐轻轻相击。 吉时一到,喜娘在左,公主家令在右,拓拔月经毡席踏入青庐。 她今日的婚服极是讲究,上身是鲜卑式的窄袖绣金襦裙,下身却是汉家女子的十二破长裙,腰间束着蹀躞带,既显英气,又不失柔美。 婚服勾勒出她窈窕身姿,轻盈的步子似涉水凌波,微微频频。 精心修饰的脸颜,被隐在满月般的团扇之后,别有一番含蓄情致。 这般情形,若是在彼此青春年少之时,他们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双人吧? 然而,事易时移,她已有一个十余岁的女儿,而他也被迫娶妻,又被迫休妻,成了无情无义之人。 李云从不敢再想下去,极力抑住心绪。 伴在一旁的贾秀,微笑着念起《催妆诗》来: “雾夕莲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良人复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驾动,环佩出长廊。” 要催妆,自有催妆诗,夫郎或是好友皆可吟诵。 念着公主的身份,李云从又是个庄重人,与他交好多年的贾秀,便自告奋勇地前来献诗。 贾秀念诗时,目光温和,似有深意。 安乐公主离世后,他虽一直未娶,心性却愈发豁达,不再郁郁寡欢。因安乐公主生前与武威公主最要好,且一直想撮合拓拔月和李云从,贾秀便对此事极为在意。 他今日来,既是为好友贺喜,更是在替亡妻完成一桩心愿。 依着礼俗,夫郎迎得新妇之后,不可使之步履着地。 李云从俯身将备好的红毡又铺展一截,拓拔月每迈一步,他便在前方转毡相接。 这般三转其毡,终于行至青庐中央。他抬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终于缓缓揭去那柄掩面的团扇。 入目处,是染上岁月风尘,但却不改丽色的面容。 眼尾细细的纹路被脂粉遮掩,唯有笑起来时才会若隐若现。 他含笑看她,一泊脉脉眼波,似能融了她去。 她的面上飞起红霞,眼珠一转,唇边绽出轻悦一笑:“我们,是同路人,也是枕边人。” 李云从怔了怔,携了她手,道:“是。 多年前,他说:“不如我们互相成就吧,我就攀你这高枝,你也靠我这肩膀,如何?” 她应:“你有鲲鹏意,我亦有凌云志。你我自然是同路人。” 那时,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不只能携手同行,还能结发枕席。 拓跋月一时心中恍惚。 而今,人事已非,但这份默契存留至今,犹在心中荡漾不息。 对视的二人,自是情意缠绵,贾秀立在一旁,也偷偷抹了泪。 不觉想起亡妻生前常说:“阿月该配云从。“ 现下,总算如愿。 宾客散尽,李云从步入洞房。 明珠莹莹,映得满室生辉,却照不尽二人眼底的千言万语。 逾时,李云从执起一剖为二的葫芦,要与拓拔月喝合卺酒。 拓跋月眼波微动,似笑非笑。 “你还记得么?我们差点就喝合卺酒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的尘埃。 李云从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思绪却已飘回太延五年的姑臧城。 那时,魏军刚刚攻下凉州,满城烽烟未散,他们在酒馆偶遇。 皇帝出尔反尔,不肯允她和离,更不许她改嫁于他。他心中郁愤,却终究无可奈何。 偶遇拓拔月,他不是不想与她交颈缠绵,但最终却不敢动她——是爱,也是敬。 终于,他们说出先做同路人的盟誓,他把案几上的葫芦裂成两半,斟了满满的酒,但却只说,别无他意,不过是想与她共饮…… “这一次,是真的。“李云从低声道,眼角微微湿润。 终于喜结连理。 年轻时,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日,可真到了此刻,心绪却是如此复杂,是喜悦,却也是唏嘘…… 拓跋月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 “不晚,“她低语,“只要是你,何时都不晚。“ 他心中一荡,暖暖的有些疼。 不自禁的,他倾身过去,一点一点地吻着他的新妇,像是要把错过的岁月,一点一点补回来。 夜风掠过檐铃,把十余年的遗憾与思念,都摇成了细碎光影…… 东方既白,拓拔月从酣梦中醒来,见李云从正撑着头偷看她,登时面上浮出霞色。 “你没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我怕我醒过来,发现这是梦。” 拓拔月噗嗤一笑,轻轻掐他胳膊一把:“疼吗?” “疼,”他点点头,“看来是真的了。” 他展了展臂,将她拥入怀里,又狡黠一笑:“其实,在酒馆那日我骗了你。” “什么?” “我是真的想和你喝合卺酒的,我……”他哽咽道,“但我方才答应你,要做同路人,怎可食言?” “云从……” “我在……” 他用下颌蹭蹭她的头。 “悟已往之不谏。” 他怔了怔,温柔地接了话:“知来者之可追。” “云从,从今往后……” 一语未毕,急切的叩门声乍然响起。 “殿下!小郡主不见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送归 原来,就在拓跋月和李云从成婚当晚,沮渠上元便牵着她的小红马“赤兔”,悄悄从公主府后门溜了出去。 等到仆人发现时,已是第二日一早。 拓跋月整衣而起,见空荡荡的马厩和女儿遗落在马厩的珠链,心中顿时如坠冰窖。那珠链是她在女儿十岁时赠她的礼物。 上元是想以此言说不满,还是断绝母女情分? 拓跋月一边叹着气,一边命公主府的侍卫长曾毅,悄悄去寻小郡主。 李云从虽面上维持着镇定,内心却也焦急万分。他深知沮渠上元性格倔强,一旦决定便难以回头。他也暗中派遣了亲信,在平城寻找沮渠上元。 成婚的喜气,原本如烈焰般炽热,岂知却被沮渠上元出走一事冲淡。 拓跋月满心无奈,但又怕李云从不自在,遂在他跟前强颜欢笑。 李云从却低声道:“月儿,你不必如此,你我同心。” 拓跋月方才掉了两滴泪。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道:“放心,会找到的。” 转眼便至午时,黄平满脸喜色地飞了过来,道:“公主,小郡主回来了!” 拓跋月转忧为喜,忙与李云从出门去看。 二人却在门口齐齐怔住。 送沮渠上元回来的,并非曾毅,或李云从的部下,而是司马金龙。 但见,司马金龙从牛车上下来,说小郡主喝了些酒,正在车中酣睡。 且说,沮渠上元骑着“赤兔”,在夜色中疾驰了一阵,心中既有逃离束缚的快意,又夹杂着对未知前路的一丝忐忑。 穿过繁华的街市,越过寂静的巷弄,最终她在一片灯火阑珊处止了步——那里,是中书学所在之地。 中书学内,司马金龙正挑灯夜读,忽听得门子报来一事,说有一个骑红马的少女,在中书学外叩门,说要找他。 一听红马,司马金龙心中一动。自从去岁与小郡主沮渠上元偶见,其后二人便结为挚友,他当然知道骑红马的是她。 他也知,其母已奉旨改嫁他人,沮渠上元心里颇不是滋味。 司马金龙忙不迭出门,生怕沮渠上元出意外。 当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熟悉而倔强的脸庞时,不禁愣了一下。 沮渠上元也不废话,径直拉他上马,说要与司马金龙共饮。 司马金龙大吃一惊,但拗不过沮渠上元,只得跨上马去。 二人在坊中跑了一气,好容易寻到一个未打烊的酒馆。 酒水入喉,沮渠上元将心中的苦闷一吐为快,司马金龙则默默倾听,陪她喝酒解闷。趁如厕之际,司马金龙又匆忙写了手书,让酒倌带给自己的侍从阿福,务必将之传于武威公主府。 这处置倒也妥当,岂知阿福在前往公主府的路上,忽遭一辆失控的牛车。 那牛车不知从何处冲出,横冲直撞,阿福躲避不及,被狠狠撞倒在地,登时便晕厥过去。 等到阿福被人救醒,已至午时,此时公主府已遣人寻了小郡主好一阵了。 阿福赶紧起身去送信,就在半道上遇到司马金龙送归的牛车。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为何偏偏是他? 孟夏时节,空气已有几分燥热。 拓跋月掀帘一看,但见沮渠上元的那身影软绵绵地歪在车内,双颊酡红,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 女儿随她阿父,一贯善饮,但她毕竟才十二岁! 拓跋月的心猛地揪紧。 司马金龙忙解释:“好教公主知道。一开始,小郡主嚷嚷着要喝酒,小人不敢违拗。等郡主喝了几杯,小人就暗中叮嘱酒倌,换了米酒。” 心知司马金龙做事有分寸,拓跋月这才放心一些,颔首道:“小公子有心了,我来接上元回府。” 司马金龙探手去抱沮渠上元时,拓跋月的目光,掠过他英挺的面容。 约莫十八岁,在中书学读书,据说才德兼备。其父是琅琊王司马楚之,在皇帝面前也很得脸。 从司马金龙手中接过女儿,她身材纤薄,但身子却有一些分量,拓拔月不得不收紧手臂。 感觉到晃动,沮渠上元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声,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拓跋月对司马金龙道了一声谢,便与一干亲随快步离去。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却只深深一揖,登车而去。 阿福驾着车,起码进了坐在车中,回想起小郡主醉倒前的最后一句话,不禁感慨万千。 “阿父死了,阿母自可再嫁,但为何偏偏是他?他抓了我父王,还给他灌金屑酒……” 司马金龙自是不信,李云从会给沮渠牧犍强灌毒酒,不知小郡主这话从何处听来。 不过,李云从奉旨擒拿沮渠牧犍在先,尚公主在后,也难怪小郡主心里难过,难以面对。 念及此,司马金龙叹了口气。 沮渠牧犍谋反一事,证据确凿,但小郡主与之父女情深,一时难以接受,也不足为奇。 另一厢,沮渠上元在拓拔月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唤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拓跋月心里五味杂陈,抱着女儿向内院走去。 穿过院落,侍女们无声行礼,却不敢上前帮忙——谁都看得出,公主想亲自照顾小郡主。 而驸马李云从,只默默随在公主身后,却不曾言语,似担心惊扰了小郡主。 霍晴岚倒是跟在一旁,在拓拔月停步时,伸手探了探沮渠上元的额头。 “放心,额头不烫。” 少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皱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阿母怀里缩了缩。 “我去煮醒酒汤。“霍晴岚收回手,转身欲往庖厨而去。 见李云从神色黯然,霍晴岚朝他微微摇头。 李云从知她心意,是要他暂时置身事外。 他也轻轻颔首,心中了然。 霍晴岚方才往庖厨去了。 须臾,拓拔月抱着女儿,进了她的闺房,李云从止步于门外。 将沮渠上元安顿在榻上,拓跋月接过阿碧绞的帕子,轻轻擦拭女儿的小脸。 她的样貌酷肖其父,尤其是那两道飞扬的眉,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傲气。 “阿父……“沮渠上元忽然在梦中呓语,眼角渗出泪来,“阿父别走……“ 拓跋月的手僵在半空。 一年过去了,女儿仍对此事耿耿于怀,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三十三章 阿父不肯收我的祭品 沮渠上元又一次从那个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冰凉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外,残月悬在树梢,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帷帐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脸颊,湿漉漉的——又是泪。 “阿父..……“她轻声唤,声音在寝殿中显得格外脆弱。 梦中,父亲沮渠牧犍穿着靛青色锦袍,立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的眼,直直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无法开口。 “郡主,又做噩梦了?“帐外传来侍女靖儿的声音。 沮渠上元深吸一口气,平复胸口的悸动。 “备水,我要沐浴。“ 温热的水汽氤氲,她将自己浸入浴桶中,却洗不掉彻骨的寒意。 父亲去世一年了。她本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 “靖儿,“她突然开口,“今日我要去给阿父扫墓。“ 靖儿的手顿了一下。 “可是,公主殿下……“ “阿母有她的驸马要疼,她不会在意我,“沮渠上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备好纸扎的美婢,阿父生前最爱美人相伴。“ 晨光熹微时,车马悄然离开武威公主府。 沮渠上元擘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主府,唇角微微一搐。 关于所谓的“继父”李云从,沮渠上元也有所耳闻。传言说,李云从、拓跋月——那时还叫达奚月,相识于微时,彼此早有情意,若非要为国之大计,拓跋月不会远嫁河西。 自然,也不会有沮渠上元的存在。 想到此处,沮渠上元只觉荒诞。她倒宁愿不出生。 “郡主,到了。“靖儿轻声提醒。 沮渠牧犍的墓地,位于城郊僻静的山坡上。 因是罪臣,墓制极简,比寻常百姓好不了多少。 沮渠上元伫在墓前,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阿父,我来看你了。“她跪下,亲手点燃香烛。 纸扎的美婢制作精巧,眉眼如生,衣裙翩跹。 靖儿将它们一一排开,足有十二个,代表一年十二个月都有美人相伴。 火盆中的火焰跳跃着,却怎么也无法点燃那些纸人。沮渠上元皱眉,又试了几次,纸人只是被熏黑了一角,却始终不肯燃烧。 “奇怪,“靖儿小声嘀咕,“上次也不燃,莫不是……” 她想到了一事,但却不敢往下说。 “但说无妨。”沮渠上元盯住她。 “大王虽爱美婢,但在平城却只与吕夫人相伴。莫不是,大王不喜旁的女子,只喜吕夫人……” “她?”沮渠上元冷笑一声,“表面上待阿父极顺从,阿父死后她却无一丝戚色。” 沮渠牧犍死后,吕柔自请往别苑,悉心照顾秃发太妃、乞伏太妃等人起居。 靖儿察言观色,面上也露出一丝不忿:“她倒是想得开。” “阿父不肯收我的祭品.……”沮渠上元苦笑,手僵在半空。“我今晚还会梦到他罢?” 蓦地,一霎凉风刮起,吹得周遭的松林沙沙作响。 沮渠上元往松林望了一眼,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人在暗处窥视。 待她转目,一道刻意被压低的男声,从林中传来。 “这有何难?“ 沮渠上元猛地转身:“谁?“ 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灰袍男子,冷面含笑。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眉来眼去 三个时辰后,沮渠上元折返公主府。 因担心阿母训斥,入门前她便询问小黄门黄平:“阿母在作甚?” 黄平低头恭谨答道:“公主与驸马爷,被陛下急召入宫了。” 上元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喜色,但又难掩落寞。 晚膳之后,她信步至池边,手中捏着几粒鱼食,漫无目的地撒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鱼儿们竞相跃起,抢夺食饵,水花四溅,让她再度想起数年前的一桩事…… 那一年,她已满七岁,最爱与人玩乐。 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小孩子自是闲不住的,不是黏着阿母,便是黏着阿父。 四月间,拓跋焘以为阳翟公主祝寿之名,将他的三个妹妹和姚黄眉都请至观鱼池小聚,上元也跟着去了。 那年,姚薇已至及笄之年,出落得玉颜娉婷,说是已经在议亲了。 “阿姊,阿姊,你看呀,”家宴还没开始,沮渠上元已拉着姚薇,跑去看池鱼了,“那个,那个,嘴巴张得好大,哈哈哈,怪不得长那么肥。” “哎,还真是啊,”姚薇紧紧搂住她,生怕她不留扑进鱼池里,“那……阿姊考考你。形容鱼儿长得肥,可以怎么说呀?” 沮渠上元眼珠子溜溜一转,道:“水美鱼肥!” “真好,”姚薇俯身亲亲她小脸蛋,“还有呢?” “还有……哎呀,我是小孩子啊,我能知道多少?要不,你教我啊!再不,阿姊教我几个和鱼有关的典故罢。” 转移话题,还不让人难堪,真是个小人精! 姚薇不由笑道:“你这么好学,阿姊当然要教你了。那我就给你讲个‘以鱼驱蝇’吧?所谓,‘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这厢,拓跋焘和姚黄眉正坐在柳树下,酣战于棋局之上。 柳丝被清风嘘得扬起,撩在拓跋焘的肩头,忽而又挠在他面上,惊得他手势一缓,立马抬目四顾。 眼见无甚异状,他才自嘲道:“朕以为,笔头公又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微愕之余,皆捧腹大笑。 与亲人在一起,说话自然随意得多,连姚黄眉也忍不住逗趣道:“至尊请放心,纵是笔头公来了,也是拿我来出气,他断断不敢挠您一根头发。” 拓跋焘抚掌大笑,道:“不不不,他要敢打朕的好妹婿,一定会吃朕的拳头。” 众人又笑了一回,但听得姚薇温柔问道:“听懂了么?” “听懂了。韩非子说,鱼腥味太大了,就会招来苍蝇,若用鱼去驱赶苍蝇,苍蝇反而会越来越多。” “真不错。其实呢,这只是个比喻。你想呐,但凡行为和目的不一样,结果都不会太好的。对不对?” “对,这就是好心办坏事!” “小妮子才学不凡!”隔着柳树,拓跋焘由衷赞道。 姚黄眉和拓跋蓉对视一眼,俱是眉开眼笑。 正在此际,宗爱突然报奏:“至尊,李尚书来了。” 彼时,拓跋月眼波一荡,倏又平复无波,佯作不闻。 拓跋焘先是凝眉说了句“他怎么来了”,转瞬才拍拍脑袋,笑道:“朕想起来了。朕说过,这几日便在观鱼池小住,让他有事来奏便是。快宣罢。” 宗爱腻声应了,眼风往拓跋月那里淡淡一扫。 李云从不知观鱼池如此闹热,却也不好露出声色,只如实奏说,延年坊的危房已然修筑好了,新增的人口也已记录在册。 拓跋焘随手翻看了几页,便把册子交给李云从,道:“你办事,朕放心,去交给计吏罢!” 李云从待要告退,姚黄眉却温声道:“今儿正好是阳翟公主的生辰,李尚书既然来了,便喝杯酒罢。” 拓跋焘亦道:“对对对,来了就喝酒,反正都是一家人。” 言讫,他瞟了拓拔月一眼,清清嗓子,道:“宗爱!” 宗爱忍了笑,忙斟酒给李云从。 李云从谢恩饮下,甫将酒杯置回托盘,便听得沮渠上元“啊”的一声惊叫。 原来,沮渠上元见着一只青蛙蹦上湖石,忙欲兜来看看。 哪知,她身子太短,还有些够不上,便探出大半截身子去了。 姚薇到底是个青稚女孩,哪里拿得住这个活扑扑的女娃。使出吃奶的劲,终是无用,失去平衡的两姊妹,一先一后直直地栽进鱼池去了。 一时间,水花四溅,两人沉入水底扑腾不止。 在旁的两个侍者,只一个谙熟水性,但都毫不迟疑地扎进水里。 李云从心里着急,亦抢上前去,直往观鱼池里扑去。 “上元!”拓拔月惊呼一声。 “有我呢。” 霎时,李云从将她拦在身后,腾身而入。 李云从水性极好,但见水面白蕊怒绽,逾时他便一手提着一个,破水而出了。 倒是不会水的侍者,被另一人抓住衣领提溜上来,大口地喘气,似是惊魂未定,辨不清人间冥府。 拓跋焘不禁骂道:“废物!” 见他发了火,拓跋蓉忙道:“没事就好,至尊息怒。” 姚薇和沮渠上元,一身水淋淋地上了岸,拓跋月看看她的小脸,确认她不曾受伤,方舒了口气,道:“快去换衣服罢。” 沮渠上元这才扁扁嘴,哭了出来。 逾时,她才似想起什么似的,对李云从鞠躬道:“多谢李尚书的救命之恩。” 见状,李云从忙伏跪在地,道:“这是臣的本分,小郡主受惊了。” 说至此,身上的湿寒之气猛然窜出,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拓跋月匆忙去扶,道:“赶紧换衣服,喝点姜汤。” 李云从自要起来,情急之下,散开的衣钩竟钩住了她的前襟。 那人怔了怔,忙把衣钩往后一扯,未想此举非但没扯落衣钩,反将拓跋月带得往他身前一拽,撞入他心怀。 顿时间,拓跋月双颊飞霞,二人如触雷般避开了来。 她咬咬唇,眸光看向沮渠上元道:“还是阿母带你去换罢。走!” ………… 想起这段往事,沮渠上元倒吸一口凉气。 彼时,她尚未听人说起,阿母与李云从有何瓜葛,在去换衣服的路上,上元还笑得欢,说阿母竟然和别人撞一块儿了。 现下,见阿母和那所谓的“继父”出双入对,情谊甚笃,恐怕…… 真如传言那般,早就眉来眼去了。 就连皇帝也知此事,是以日后赐婚于他二人,不过是“成人之美”之举。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如让她与阿父合葬 暑热渐炽,比春日要热得多。 沮渠上元敞着门,坐于书斋内,手中握着一卷《战国策》,指尖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窗外树影婆娑,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 有人叩门。 听着像是阿碧的声音。 沮渠上元搁了书卷,起身走出屏风:“何事?” 阿碧额上沁着细汗,声音微微发颤:“吕夫人……吕夫人去玄真观祈福,跌落山崖……死了!” 沮渠上元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眸,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哦?竟有此事?” 阿碧点头,低声道:“观里的道士刚刚来报,说吕夫人祈福之后便要回别苑,但不知怎的,竟失足坠崖……” 沮渠上元沉默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叹息一声:“真是世事无常。” 她合上书卷,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此事,阿母怎么看?” 阿碧摇头:“奴不知。奴只是过来传话。” “那我去一趟。” 沮渠上元移步望舒楼,见阿母失神地坐在妆台,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了。 一旁,霍晴岚不无忧忡之色,却不发一语。 沮渠上元微微蹙眉,暗道:父王死的时候,也不见阿母伤心呢。 她沉着脸唤了一声“阿母”,目光清冷:“女儿以为,不如让她与阿父合葬。” 拓跋月一怔,看向女儿:“合葬?” “是。”沮渠上元眨眨眼,“父亲生前待她不错,如今她既已身死,不如黄泉碧落相随。只是……” 拓跋月凝视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异样,可沮渠上元神色如常,似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阿母是否介怀?” 这话听得拓跋月一哂:“我自是不介怀。” “也是,”沮渠上元眉头一挑,“阿父是逆臣,阿母自是不愿,百年之后还……” 一语未毕,便被霍晴岚打断。 “郡主!郡主慎言!” 沮渠上元倏然住口,向拓跋月鞠了一躬:“女儿失言了,阿母福泽绵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拓跋月望了女儿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你方才说的也有道理,如吕夫人之死属意外,那便速速敛葬,让她与你阿父合葬罢。“ 闻言,沮渠上元抿了抿唇。 一双肖似其父的眼睛亮了亮:“既然阿母同意,不知葬仪可否让女儿来操持?“ “你?“拓跋月眯起眼睛,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树影。 “阿父与阿母不谐,生前最喜吕夫人。“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就当是......全了女儿对阿父的一片心罢。“ “以往没有这等先例......“拓跋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遂你的愿。“ 她抬手想抚女儿的发,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母女之间,没必要因这种事而起争执。 待沮渠上元退出房间,拓跋月才泄了力气般靠回凭几。 铜镜映出她略显憔悴面容,她苦笑一声,对一旁的霍晴岚道:“你听见了么?女儿盼着我死呢。“ 霍晴岚执起象牙梳,手指灵巧地穿过拓跋月鸦青的长发。 忽而指尖一顿,轻轻拔下一根银丝。她不过才三十余岁! “郡主这般年纪,哪会存心咒您?“她声音温软如三月春风,“不过是,言多必失。“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声响。 霍晴岚从妆奁中取来鎏金发簪,在拓跋月发间比了比:“现下,您已再婚,嫁的又是心爱之人,百年后自然要与同穴。“ 拓跋月神色稍霁:“这倒是……” “郡主孩童心性,莫要与她计较。” “自己生的女儿,与她计较又是何必?” 霍晴岚点点头。 若非为了女儿,拓拔月不至容忍沮渠牧犍至此。可惜,作为降君,他不仅不臣服,还作恶多端意图不轨…… 丧事筹备得极快。 拓跋月原本以为,沮渠上元不懂如何主持丧仪,未曾想,她竟是一丝不乱,很快便安排妥当——棺木、寿衣、香烛、纸钱,一应俱全,甚至很快寻来了诵经的道士。 拓跋月站在灵堂外,看着女儿指挥下人布置灵位,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上元。”她走近几步,试探着问道,“这些……你何时准备的?” 沮渠上元头也不抬,手中执笔,在丧帖上写着字:“前几日府中清点库房,适好整理出去岁阿父未用完的丧仪之物,我便让人把这些物事放到柜子里。” 拓跋月颔首,是有这事不假。 彼时,沮渠上元还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那日,拓跋月、李云从、霍晴岚在田庄忙碌了一日。 回府后,拓跋澄禀奏清点库房的详情,也提及小郡主帮忙收捡之事。 拓跋月并未在意,但如今想来…… 她瞟了女儿一眼:“吕夫人之死,实属意外,你怎会……” “阿母多虑了,”沮渠上元搁下笔,抬眸一笑,“不过是凑巧罢了。” 她笑容温和,可拓跋月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夜深人静,拓跋月独自坐在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吕夫人之死,太过蹊跷,尽管有司已验明:吕夫人确因脚滑,而跌落山崖。 “难道……”拓跋月心头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上元是否与此有关? 她立刻唤来阿碧:“郡主这几日,可有出府?” 侍女摇头:“小姐近日一直在府中,不是练字,便是习箭,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拓跋月一怔:“她近日习箭很勤?” “是,”阿碧笑答,“郡主每日都要习箭,箭术极准,连府中侍卫都赞叹不已。” 拓跋月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上元性子娇纵,但总不至于去玄真观杀人。更何况,她并未离开过公主府。 “或许……真是意外吧。” 她长叹一声,将疑虑压下。 三日后,吕夫人与沮渠牧犍合葬。 葬礼上,沮渠上元一身素衣,神情肃穆。 料理完吕夫人的后事,沮渠上元心情松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五味肉脯 花门楼的后厨蒸汽氤氲,新厨方永正将腌好的肉脯,一片片铺在铁板上。 油脂与热铁相触,滋滋作响,甜、咸、辛、香、鲜五味交织的香气顿时充盈整个厨房。 “公主请看,这五味肉脯关键在于腌制时的配比,”方永用铁铲翻动着肉片,额角渗出微汗,“甜用石蜜,咸用井盐,辛用芥末,香用桂皮,鲜用虾酱,缺一不可。“ 拓跋月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半月前,方永带来这道菜后,花门楼的生意更上层楼。 “方师傅手艺确实不凡,”她唇角微扬,“这五味肉脯已成我花门楼招牌,连宫城里的御厨都想来学艺。“ 闻言,方永手势微微一滞:“公主过誉。” 话音未落,大堂方向突然传来骚动,不知发生何事。 拓跋月、达奚澄穿过回廊,见几位锦衣客人正围着掌柜争执。 “公主来了!”掌柜如见救星,“这几位贵客说我们的五味肉脯盗用了京华楼的配方。” 拓跋月心头一紧,面上不显,缓步上前:“诸位何出此言?“ 一位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甩出一块油纸包裹的肉脯:“公主不妨一尝。” 一旁,达奚澄蹙了眉:“公主岂能食来历不明之物?” 说罢,她拈了一片肉脯。 肉脯入口,达奚澄微微眯了眼。 这味道与方永所做的几乎一模一样,连那若有若无的橘皮余韵,都分毫不差。 “这肉脯,是京华楼的?”达奚澄问。 “自然!这是京华楼的一道菜,我东家命人研制的五味肉脯,”男子冷笑,“方永在京华楼当了三年副厨,偷了配方投奔公主,这事怎么说?” 听得此话,拓拔月心中一动。 想起来了。京华楼在去岁便已转让,盘下这酒楼的人,便是达奚拔。 当年,为了办好至尊交付的差事,她揭发她四叔匿税漏税之事,致其被夺职。未想,他后来改开酒楼,如今又成对头。 “诸位稍安勿躁。”拓跋月面色自若,“若真如所说,本宫自会查证。“ 待安抚完客人,拓跋月立即召来方永。 方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小人的确在京华楼做过工,但这配方是小人祖传......” “方师傅,”拓跋月指尖轻叩案几,“本宫最恨欺瞒。” 方永浑身一颤,终于吐露实情。 原来,这五味肉脯的方子,确属方永所有。不过,现下的方子,已与起初不同。 以前,方永在京华楼做工时,曾献出此方,经主厨改良方才定型。 如此一来,五味肉脯到底是谁家的配方,便有了争议。 “前几日,小人出门采买,遇到京华楼的主厨,我与他说起此事,但他非但不睬我,还扬言要揭发我……”方永怯声道。 “京华楼……”拓跋月冷笑。 这分明是冲她来的。 当年之事,让达奚拔颜面尽失,现下,他是想在商道上找回场子? 次日清晨,京华楼派人送帖子到武威公主府,要求花门楼立即停售五味肉脯,并作出赔偿。 此时,拓跋月正在陪阿母用膳。 看完帖子后,拓跋月将帖子掷于案上,嗤笑道:“生意上的事,还追到府上了。” 拓跋瑞问及缘由,拓跋月便择要说了。 拓跋瑞忖了忖,道:“你四叔虽有些不讲情面,但并非全无道理。” 拓拔月微微摇首:“方师傅在哪儿,五味肉脯的方子便在哪儿。赔偿是万万不能的,至多向主厨买下他的巧思。” 母女俩正说着话,侍女匆忙来报,说弘农王亲自登门造访。 拓跋月指尖一颤。 达奚斤已多年未踏入她的府邸,因为她不认他。 见阿母目露渴盼之色,拓跋月便点了头:“请进来罢,我去换身衣衫。” 少顷,白发苍苍的达奚斤,被侍从扶进厅堂。 拓跋月携驸马李云从,缓步进了厅堂,一眼瞥见阿母陪坐于达奚斤之侧,眼角微红。 许是偶见达奚斤,想起了亡夫。 见拓跋月进来,达奚斤微微一笑,皱纹里嵌着复杂情绪。 “阿月,你四叔刁难你的事,祖父都听说了。” 拓跋月草草地行了个礼,眉头轻挑:“弘农王远道而来,就为说这个?” “一家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达奚斤叹息,“祖父以为,只要你二人肯坐下来谈一谈,未尝不能合作。” “合作?“拓跋月忽然笑了,“花门楼,在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何须与人合作。” 她顿了顿,词锋犀利:“何况,还是曾被至尊削职之人。” 闻言,达奚斤面色一僵。 拓跋瑞连忙打圆场:“翁翁别见怪,月儿她......” “公主不必多说,”达奚斤摆手,“老夫知你母女心里有怨。但达奚、拓跋两家血脉相连,何必为个厨子伤了和气?” 一直沉默的驸马李云从忽然开口:“弘农王,此事关乎花门楼声誉。赔偿,或是合作,都有损于公主威仪。”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 拓跋月盯住达奚斤。 说是“风烛残年”也不为过,只是,每每想起她和阿母遭遇之事,仍觉意气难平。 “弘农王请回罢,”她听见自己声音冷得像冰,“配方之事我自会查清。” 达奚斤离府时,背影佝偻得厉害。 拓跋月站在廊下,忽然察觉有道目光刺在背上。 转身见女儿沮渠上元倚着朱柱,杏眼里盛满讥诮。 “阿母待亲祖父尚且如此凉薄,难怪当年能眼睁睁看着阿父......“ “上元!不可口出恶言!”拓跋月厉声喝止,“当年之事你并不知情!” 她自小锦衣玉食,过得恣意。拓跋月也不想让她去闻说旧日恩怨——尽管自己难以释怀。 是以,沮渠上元从不知,达奚斤、沮渠牧犍到底都做过什么恶事…… 须臾,少女面露不忿之色,扭头便走,腰间玉佩撞出清脆声响。 暮色渐浓,拓跋月独立于庭院之中,极目远望。那是花门楼的方向。 “月儿,”李云从走近,为她打扇,“热不热?” “不热。”她抿唇一笑。 “有些事儿,我早想问你了,”他温言细语,“现下,我可以问么?”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及笄那年,遇到了你 蝉鸣隐约,空气闷闷的有几分躁动不安。 拓跋月回转心神,睇向李云从。 她虽说不热,但他仍打着扇,如水月光洒在他眉眼上,益发显得温柔。 温柔又清冽。 拓跋月不觉向他怀中倚了半分。 “你说。” 他凝着她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罢了。” “你……”她唇角一抿,苦笑道,“可是想问,上元为何对我怨念如此之深?” 未想,她已能猜知他所问之事,李云从心中一阵快意。他二人从来就心意相通。 既如此,他也不怕勾起她伤心事了。 “是。”他的指腹摩挲着她额发,“你可曾对她说起过,她生父做过的那些事?” 拓跋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霎,方才低语:“没有。他虽不仁不义,我却不愿女儿回想他的时候,满心怨怼。” 李云从了然,应了声“明白”。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想娶之人。 人都说拓跋月心智坚韧,更甚儿郎,但她内心亦有柔软之处。 即使沮渠牧犍曾想掐死她,也曾纵容家人害她,还暗中遣人去招摇山杀她,她仍未在女儿面前说过半句坏话。 “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现下看来,”她挤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上元不仅恨我,连带着也恨上你了。我听下人说,她说我害死了她阿父,又说我背叛了他,这么快就改嫁。” 闻言,李云从轻轻握住拓跋月的手,轻抚着她微颤的指尖。 “无须在意。上元还小,等她长大了,自会明白你的苦心。” “十四岁了,不小了,”拓跋月叹息道,“若她及笄之后出嫁,我与她或许只有一年共处的光阴了。” “也可在身边留一留,”李云从想起沮渠上元醉酒回府一事,语声一滞,“上元似乎已有意中人了。” 提起司马金龙,拓跋月愁容稍解:“是个好儿郎。不过,也要看司马家的意思。” 顿了顿,她唇边绽出轻悦的笑意:“我及笄那年,遇到了你。” 李云从颔首:“我记得。” 怎能不记得? 尽管,相识于微时,未曾有非卿不娶之意,但之后她入宫伴读,他入了行伍,方才知相思入骨。 及至她身为和亲公主,远嫁河西,他的心却始终如影随形,不曾稍离,誓要护她周全,无论山高水长。 “我自然记得,你摔在山林里,被你打的柴戳了一背的血。实在不忍,便留下来为你治伤。可你却说……” 他故意不往下说,眼底波光溶溶。 她也俏然一笑:“我说,‘我流一会儿血不打紧,你的悬赏没了才是大事’。” “我……从那时起,我便忘不了你……” 非是因为关心,只是因她做事之前,都会权衡盘算。但她坦诚,全不掩藏心迹。 恰好,他爱的正是这坦诚。 相视一笑,拓跋月突然开口:“云从,谢谢你,你一直都有疑问,却从未问我。” 她说的是,问她和女儿间的嫌隙,从何而生。 李云从摇头:“你不愿说的,我自然不问。” 急景流年,倏忽而过,他们已不再年少,但彼此尊重爱敬,却尤甚当年。 “对了,”李云从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谨慎,“今日朝中同僚提起,说弘农王前些日子曾在府中晕倒过。”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沉默良久,拓跋月轻声问:“方才,我见他……步履蹒跚,却也有几分神采,想来是已大好了?” 李云从忖了忖,微微摇首:“不过强撑而已,据我看……大有日薄西山之象。” 拓跋月闻之诧然,却欲言又止。 良久,她才低声道:“如果我说,我不想原谅他,你会如何看待我?” 李云从将她揽入怀中,温言细语:“我明白。你不必勉强自己去原谅。” “你明白什么?” “当年,若弘农王不强迫阿父阿母和离,你不会从小就没了阿父;若弘农王肯收留你们母女,你也不至于流离失所,无所依傍,进宫去做伴读;若你不做伴读,你也不会被嫁到河西,遇人不淑……” 说着,他哽咽了。 他曾想过,若沮渠牧犍待她如珠如宝,或许自己会驻足远观,但那人却一再伤害她…… 拓跋月靠在李云从肩头,声音闷闷的:“在你跟前,我不想谈什么大义。其实,我满心都是算计。可我算来算去,也算不明白很多事,还得不到女儿的宽谅。” 她声音益发地苦:“念起往日,我满心都是怨恨。我自认不是大度的人,那些累累伤痕,我无法尽忘。” 本来,她可以在家人的庇护下,平安无忧地长大,可达奚斤拆散鸳偶,达奚拔告发弟兄,否则,她何至于会衣食无着,何至于仰人鼻息,何至于嫁给待亡之君? “不必苛责,”李云从轻抚她的长发,“你对沮渠家已仁至义尽,你也未曾刻意刁难弘农王。上元总有一天会明白真相,至于弘农王……他也应该为当年之事承担后果。” 顿了顿,他轻嗤一声:“倘若你还是在乡野中砍柴的达奚月,而非人们口中的巾帼拓跋月,你猜,你祖父可会高看你一眼?” 此言一出,拓跋月微微一怔。 是啊,莫说是有血缘之亲的达奚斤,世上又有几人,会对砍柴的山野女子高看一眼呢? 或许,只有他。 山野相逢,因有恻隐之心,他弃了即将到手的悬赏,揪住被柴枝戳了一背血的她…… 李云从。 念及此,拓跋月抿唇一笑,轻轻牵住他的手。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一更时分。 “云从,如果我不和上元说起当年之事,她是不是会一直埋怨我?” 说至此,拓跋月眼中泛起泪光。 上元小时候,那个软软的小人儿总是黏着她,用稚嫩的声音喊“阿母“。 可如今,女儿看她的眼神,却浸着怀疑和怨恨,尤其是在她嫁给李云从之后。 “我害怕失去她,云从。”拓跋月低声说,“她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珍宝。” 李云从握紧她的手:“不会,你不会失去她。母女连心,你们才是血脉相亲之人。” 夜风渐凉,李云从解下外袍披在拓跋月肩上,她心头一暖,轻轻倚靠在他肩头。 与沮渠牧犍的粗野不同,李云从总是这样体贴入微。即便那人曾故作姿态为她描眉,但她只觉烦厌。 “回房吧,夜深露重。”李云从轻声道。 拓跋月轻轻颔首,却仍没有挪步。如水月色下,她睇向李云从,悄然问:“云从,你后悔娶我吗?” 李云从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一漾,又一漾:“不敢请耳,固所愿也。”(1) 粉颊上绽出笑意,拓跋月心中像饮了蜜。 她,又何尝不是呢? 在认清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一心想嫁他——尽管无法反悔。 而世事变幻,不觉有年,到底,他还是走到了她身边…… (1)“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出自《孟子》,意思是,我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 第二百三十九章 郡主不熬药了? 药房的铜炉上,陶釜中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丰儿跪坐在蒲团上,手持一把白绢团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药香浓郁,带着几分苦涩,在初秋的空气里氤氲开来。 “哟,丰儿姑娘又在熬那''送子汤''呢?”一个油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丰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内侍钱力,公主府的碎嘴子,她的好玩伴。 “小心你的舌头。”丰儿头也不抬,手上团扇依旧稳稳地扇着,“这是公主殿下的补药,可不能耽搁。” 钱力却不以为意,踱步进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药釜上打转。 “听说驸马爷亲自开的方子?李尚书怎么还懂岐黄之术?“ 丰儿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含着警告:“你什么记性啊,驸马爷是李太医令的阿兄,你说他会不会?” “我知道啊,可他多少年没行医了,能行么?” “怎么不行?公主驸马可恩爱了,驸马不得多花心思钻研药方。” 话音刚落,便听钱力叹了口气。 丰儿诧怪地看他一眼:“叹什么气?”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 “我们以前熬过一个方子,你可还记得?” 丰儿回想了一下,脸色微变:“记得啊,人都换了,想法自然变了。这是好事儿啊,你叹什么气?” 彼时,公主曾执意堕了腹中骨肉,现下年龄虽不小了,却一心想再和驸马生个孩子。 “我这是高兴啊,公主可算熬出来了……” “是,熬出来了……”丰儿唇角微微一样,旋又垂下。 “那……你呢?”钱力试探着。 “我?我怎么了?我很好啊。” 很好么?一点都不好。几年前,丰儿便有了意中人,那是她表兄,丧妻一年。丰儿也动了心思,想向公主讨个赏,出府去做表兄的续弦。 可没几日,便听说表兄已另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丰儿此后便再没了嫁人的心思。 丰儿还记得,钱力曾说,“年龄大一点,熬够了年头,说不定还能被放出宫去,寻个自由身。可公主呢,一辈子都被困在金丝笼里,走都走不出”。 现下想来,被困于笼中的,却是丰儿自己。 “丰儿,实在不行,你便与我一起过罢。”钱力觑着她脸色,奓着胆子低语。 本以为,丰儿或是一脸羞喜,或是勃然大怒,但她听了这话,却毫无反应。 他只得轻声唤:“丰儿?” 丰儿如梦初醒,眼里盈着一层水汽:“唔?” 钱力方知,她方才并未听到他的肺腑之言。 但他没勇气再说,遂敷衍地说了几句话,又讪讪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钱力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冒着热气的陶釜,丰儿似还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何事…… “没嫁人也好……”丰儿喃喃自语。 前阵子,她听家人提及,说表兄犯了事。原来,他原配之所以香消玉殒,是因他长期凌虐。这人在外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谁知内里却是如此不堪。 后来,新妇嫁过去,没多久也遭其凌虐,所幸这女子不堪忍受,将其告上公堂,方才揭了此人的真面目…… 回忆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丰儿警觉地抬头,却见阿墨慌慌张张跑进来:“丰儿姐姐,公主传你即刻过去!” 丰儿心头一紧:“药怎么办?” “我、我来看着吧。”阿墨怯生生地说。 几年前,丰儿想要出府嫁人,公主也允了,公主家令达奚澄,很快让人寻了个专司熬药的侍女。这便是阿墨。丰儿后来虽没离府,阿墨仍留了下来。 丰儿犹豫片刻,匆匆交代几句火候注意事项,便快步离开了药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溜进了药房。 沮渠上元站在药架后的阴影里,看着不知所措阿墨。 “你下去罢,这里我看着。”沮渠上元走出来,压着嗓子。 原本稚嫩的声音,被她压得威严了几分。 阿墨不放心,稍有迟疑,却被这小郡主狠狠瞪住。惊惶之下,阿墨只得行礼退下。 上元走近那口陶釜,药汤已经熬得浓稠,散发出微辛的气味。 她咬着下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她费了好些功夫找来的药粉——据说能让人难以受孕。 “想取代我?”上元唇角一搐,手指紧紧攥着纸包,指节发白。 纸包已经打开,褐色粉末赫然眼前。 沮渠上元的手悬在陶釜上方,只需轻轻一抖,阿母的美梦就会破灭。 “郡主!郡主可在?”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沮渠上元一惊,将纸包裹好塞回袖中。 她的贴身婢女靖儿小跑进来:“郡主,司马将军府上送来了这个。” 靖儿递上一封信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上元接过信,一眼认出那熟悉的字迹——司马金龙。 展信一看,原是邀她明日去中书学赏菊的短笺。 一丝红晕爬上少女的脸颊,方才的汹涌恶意如潮水般退去。 她再看了眼那釜药汤,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 “走罢。”沮渠上元转身离开药房,步履轻快了许多。 门外,阿墨咬着唇,垂眸问:“郡主不熬药了?” “不熬了。“上元将信贴在胸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看好火候,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沮渠上元忽然停下脚步:“靖儿,你说司马郎君为何突然邀我赏菊?” 靖儿抿嘴一笑:“郡主这般才貌,司马郎君心生爱慕有何奇怪?” 上元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阿母未必会允我日后嫁与他。” “阿母从来恋栈权力,她应该不会允我嫁给汉人。”沮渠上元忽而想起一事,“对了,司马金龙与我高祖父,也有些渊源,我倒忘了此事。” 当年,司马金龙的父亲司马楚之,先是归顺于达奚斤,再得明元帝器重,因功被册为琅琊郡王。 “驸马不也……”靖儿出言莽撞,忙飞快地扇了一下嘴,“李尚书不也是……” “那不一样,”唇角掠过一丝蔑然笑意,沮渠上元面有不豫之色,“她只管自己快活。” 第二百四十章 知慕少艾,公主也乐见其成 晨雾未散,李云从便换了常服,出了公主府,驱车往城东的悬医阁。 李云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药香扑面而来。 父亲李宏正在柜台后称药,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听到门响头也不抬:“今日不接诊,取药的稍后再来。” “阿父,是我。” 李宏这才抬头,皱纹里夹着几分惊讶:“云从,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昨夜公主服了药,睡得沉,”李云从低声解释,目光扫过药柜上齐整的小抽屉,“有些日子没见阿父了,你老可好?” 李宏放下药秤,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正要找你。前日有个宋国的药贩过来,我从他手里买到了这个。”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块状物,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云从面有喜色:“天竺黄?这么纯的成色……” “正是,”李宏小心地合上盖子,“我记得英如一直想要这个,她那个咳疾……我想着给她送去。” 李云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边缘。 于英如,他被迫休弃的前妻。起初,皇帝为了公主的声誉,降旨让李云从娶于英如,等到沮渠牧犍死了,皇帝又命他休妻再娶。 娶拓跋月,是李云从的夙缘,可于英如又何其无辜? 早知如此,当初皇帝又何必强迫她呢? 之前,阳英一怒之下,带着于英如搬去了城南老宅。自那以后,李云从为避嫌,便未前去探望。 不过……眼下…… “她……咳疾又犯了?”李云从声音发紧。 李宏叹了口气:“上月我和你小姨正巧遇上。她说,英如最近咳得厉害,夜里常睡不着。” 李云从将锦盒收入袖中:“我和阿父一道去。” 李宏忖了忖,摇摇头:“这不好罢。” “我与公主心意相通,她不会责怪我的。我既知她生病,若是不去,心里过意不去……” 他垂着头,从头至尾他都遭人摆弄。倘若,一开始他便能如愿与拓跋月成婚,又何至于生出这些波折? 城南比城东更为萧条,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 老宅门前的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如瘦骨嶙峋的手指,突兀地指向灰白天空。 李云从抬手叩门,铺出沉闷的声响。无人应答。 “奇怪,这个时辰应该在家才是。”李宏皱眉,试着推了推门。 门竟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父子俩对视一眼,李云从率先迈过门槛。 院中落叶未扫,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正屋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窗纸完好,不似遭了贼的样子。 “英如?阳英?“李宏唤了两声,只有风声回应。 李云从绕到侧屋,发现厨房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灶台冷清,但角落里堆着些新鲜菜蔬,显示不久前还有人居住。墙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外出,勿念。” 那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力道,是阳英的手笔。李云从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分明是留给他们父子看的——于英如知道他们会来。 “也不说说去向,”李宏无奈摇头,“把天竺黄放在厨房吧,她们回来就能看到。” 李云从默默取出锦盒,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就在灶台前,还放着三只青瓷碗,碗底绘着颜色各异的几只小鱼。 这小鱼看得李云从一怔。他想起,这是于英如在他们和离之前买的,当时,她说,她见这小鱼各有异趣,又像是一家人,便尽数买下。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便用得上了。 他知道,于英如在含蓄地提醒他,他们该要一个孩子…… “走罢。”李宏见儿子发怔,拍拍他的肩,“公主那边离不得人太久。” 回程路上,李云从一直沉默。 经过一家酒肆时,他突然道:“阿父,我想喝两盏酒。” 李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不要贪杯。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也磕过头了。” 他说的是,李云从奉旨休妻之时,给于英如磕的头。 饶是如此,李云从仍觉歉疚。 见儿子不作声,李宏又叮嘱一句:“我回悬医阁。记住,申时前务必回府。” 酒肆里人不多,李云从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三杯烈酒下肚,微醺,李云从轻轻闭了眼。 浮上心头的,却并非是他深感歉疚的于英如…… 一片混沌中,忽有骏马飞驰。旋后,他被那骏重重摔落山涧,醒来之后,他顾不得检视周身伤痛,心中唯有一念:若不能星夜兼程赶回平城,怕是要眼睁睁看着拓跋月嫁作人妇了…… 李云从蓦地睁开眼,心中渐渐释然。他心中从无于英如的痕迹。 同是奉旨成婚,于英如却不再当他是师兄,显出做新妇的温柔小意。 也许,他觉得歉疚,只是因他与她的心意不同。 “李尚书,真是巧啊。” 倏尔,一道浑厚的男声,在耳畔响起。 李云从抬眸,见司徒崔浩站在桌前,一身素色儒袍,手持一卷竹简。 “崔司徒。”李云从勉强打起精神行礼,“请坐。” 崔浩落座,将竹简放在一旁:“李尚书独自饮酒,可是有烦心事?“ 李云从摇摇头:“只是路过歇脚。崔尚书这是.……” “刚在中书学讲学,”崔浩招手要了一壶神曲酒,“昨日倒是遇到件趣事……郡主来中书学赏菊,之后便说要跟司马家的二郎学隶书。” 李云从眉头一跳。沮渠上元去中书学赴约一事,他也知晓。 不过,沮渠上元归来后,并未提起此事。 “司马郎君擅隶书?” 崔浩抿了口茶:“司马家子弟皆通文墨,金龙尤善隶书。只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郡主似乎对二郎有些心思。此事,公主他可知情?” 李云从心中一凛。 沮渠上元与司马金龙交好,不是什么秘密。 其实,崔浩问的不是“知情”,问的是公主的态度。 想起沮渠上元曾拜崔浩为师,李云从遂直言不讳:“知慕少艾,公主也乐见其成。” “既如此,”崔浩笑道,“那我便知分寸了。多谢李尚书相告。”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初见源姬辰 中书学的兰亭阁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沮渠上元跪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执笔的司马金龙。 “隶书贵在''蚕头燕尾'',起笔要藏锋,收笔要舒展。”司马金龙手腕轻转,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永”字。 剑眉星目,一袭靛青色长衫更衬得气质清朗。 上元学着他的姿势运笔,却始终不得要领,遂懊恼地搁下笔:“太难了!我平日写的都是楷书。” 司马金龙轻笑:“郡主天资聪颖,多练几次就好。” 他起身行至上元身后,虚扶着她的手:“来,我带你写一遍。” 上元顿时绷紧了身体。 少年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松墨香。他的手虚悬在她的手上方,未曾触碰,却也让她心跳如鼓。 “放松,手腕不要太僵。”司马金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如玉。 正当上元全神贯注地跟着他的指引运笔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迅速分开,只见崔浩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先生!”沮渠上元脸颊发烫,连忙起身行礼。 “练得如何了?”崔浩踱步进来,瞥了眼案上墨迹未干的字。 司马金龙拱手道:“崔师,我在教郡主隶书基本笔法。” “哦?”崔浩挑眉,似笑非笑,“恭喜啊,收了这么个学生。” 上元眼珠一转:“二郎可不是我先生,辈分不能乱。” 说着,沮渠上元突然跪倒在崔浩面前:“先生才是上元唯一的先生,我想在先生府上住一段时日,专心向学。” 崔浩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才道:“郡主说笑了。” “阿母近日忙着调理身子,无暇管我。”上元抬头,眼中带着恳求,“先生府上藏书甚巨,上元定当潜心学习,绝不给先生添乱。” 崔浩与司马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突然笑了:“也罢。正好老夫近日要给石经定稿,多个帮手也好。不过……”他面色一肃,“郡主入府,少不得要依从崔府的规矩。” 闻言,沮渠上元大喜,连连点头:“学生谨遵师命!“ 司马金龙在一旁欲言又止。 崔浩瞥了他一眼:“金龙若有闲暇,也可来我府上切磋书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年轻人耳根顿时红了。 隔日,沮渠上元说服阿母,带着贴身婢女靖儿搬进了崔府西厢。 崔府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回廊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和帛书。上元抚摸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忽觉心里宁谧。 夜幕低垂,崔浩命人送来几卷简册。烛火映得案前一片明亮。 沮渠上元翻开最上面那卷,竹简上赫然是《左传·昭公元年》的字样。正待细读,窗外忽然传来石子轻叩窗棂的声响。 推开木窗,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司马金龙站在庭院中,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 “郡主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目光却明亮如星。 沮渠上元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才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你先前在府上?” 司马金龙颔首:“方才拜候崔师,请教问题。” “哦——你还不走?” “给你带了些点心,”他将包袱递上,“崔府饮食清淡,怕你吃不惯。”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手背。 两人俱是一颤,但又默契地避开了些许。 “多谢。”她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夜色里,“明日……你还来教我隶书么?” 司马金龙颔首,月光在他眼中流转:“明日申时,崔师要去中书学讲学。” 相视一笑间,少年情愫在夜色中悄然流转。 沮渠上元抱着尚带余温的点心包袱,一霎时有些恍惚:离开公主府真是对的,与其看那二人卿卿我我,何不如来崔师这里学文,还可日日见到司马金龙。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司马金龙迅速隐入树影之中。 她轻轻合上窗,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 翌日清晨,崔浩府上来了一位贵客。当沮渠上元穿过回廊时,远远便听见崔浩洪亮的笑声。她转过屏风,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陇西王源贺正与崔浩对坐品茗,身旁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因着身段纤细,一袭入群愣是被她穿得风姿绰约。 那少女见有人过来,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她。 沮渠上元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源贺。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猝然扎进心里。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曾在某个秋夜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里是难言的沉痛。 当年父亲身为河西王,不肯臣服于魏,正是源贺、李云从联络了河西国内的鲜卑四部,为魏国做内应…… 指尖微微发冷,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上前几步,行礼如仪:“见过陇西王,崔师。” 源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恍然道:“这位是……河西郡主吧?” 沮渠上元性格不羁,又时常在外走动,认得她的人不少。因她尚未被赐封号,故而大家喜以“河西郡主”来指称。同样,源贺的女儿也因未赐封号,被称作“陇西郡主”。 “正是河西王之女。”崔浩捋须道,语气如常。 源贺身旁的少女闻言眼睛一亮,上前牵住住沮渠上元的手:“我是源姬辰,早就听说郡主的芳名了,今日有缘得见!” 少女的手心温暖,笑容明澈,似乎全然不知两家旧事。 沮渠上元望着这双毫无阴霾的眼睛,终是弯起唇角,轻声道:“陇西郡主过誉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唯有交叠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1) (1)《司马金龙妻钦文姬辰墓铭》,1965年出土于大同市(即平城)东六公里的石家寨村司马金龙与夫人钦文姬辰合葬墓。注意,“钦文”是皇帝亲叔叔文稿的意思,它不是姓氏,所以这个女郎,从父姓“源”。 第二百四十二章 特来请司徒指点一二 寒暄过后,源贺放下茶盏,朗声笑道:“崔司徒,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小女姬辰,年已十七,至尊开恩,特许她自行择婿。” 崔浩睇向源姬辰,赞许颔首:“嬿婉佳人,芳华绝代。” 源贺逊然一笑:“崔司徒过誉了。我这做阿父的,虽也识得些青年才俊,但终究不及司徒慧眼如炬,识人辨才。中书学乃我大魏英才荟萃之地,不知其中可有品性端方、学识出众的未婚子弟?特来请司徒指点一二。” 崔浩捋须微笑,目光温和地看向源姬辰:“郡主蕙质兰心,又是至尊特许,自当觅得良配。中书学中确实有不少出色的后生。” 沮渠上元的手微微一颤,凝神静听,生怕崔浩说出某人的名姓。 崔浩略一沉吟,便悠然道来:“譬如,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崔勉,文章锦绣,心性沉稳;还有范阳卢氏的卢道约,精通经史,颇有见解;陇西李氏的李韶,骑射俱佳,亦通文墨,有乃祖之风;太原郭氏的郭祚,机敏干练,处事明达;彭城刘氏的刘芳,虽家境清寒,然好学不倦,资质上佳,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每说一个名字,便简要评述其家世、才学、性情,如数家珍。 源贺听得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些青年才俊颇为满意。 源姬辰也听得仔细,脸颊微泛红晕,眼神中捎着一丝羞涩。 沮渠上元默默听着,心中却如潮水般起伏。 先生提及的这些后生,无一不是汉人士族中的翘楚,家世、才学俱是上乘。 然而,从头至尾,崔浩都未曾提及,她最在意的名字——司马金龙。 他为何不提? 是因司马金龙是南奔而来的降臣之子,虽得至尊赏识,但其家世在注重门第的崔浩眼中,仍不够“清显”? 还是因为……老师知道她心意,刻意在源贺面前回避了此人,以免横生枝节? 这个念头一生,沮渠上元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意。 老师终究是顾惜着她的。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源姬辰。 这位陇西郡主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梳着时兴的发髻,簪着明珠,明艳照人,举止间颇显宗室女的贵气。 她可不是一般的鲜卑勋贵,而是与皇帝同宗的“秃发氏”——是以赐姓为“源”,若她真相中了谁,只怕至尊都要遂她的意。 念及此,沮渠上元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默不作声。 源贺对崔浩提及的几位才俊显然极为满意,又细细问了些细节,方才抚掌笑道:“听司徒一席话,胜我无头苍蝇般打听数月!如此,我心里便有底了。姬辰,你可听仔细了?若有觉得合眼缘的,为父再设法让你相看相看。” 源姬辰脸颊更红,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低声道:“全凭阿父和崔司徒做主。” 声音虽低,却并无反对之意,还带着女儿家的娇羞。 崔浩嘿然一笑:“婚姻大事,自当慎重。郡主若有何想法,亦可直言。” 此时,源贺的目光再次投向安静侍奉在一旁的沮渠上元,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自然是知道沮渠牧犍的,也知道眼前这少女的身份。 当年旧事,虽各为其主,但终究…… 他很快移开目光,对崔浩夸赞起沮渠上元:“河西郡主很是沉静乖巧。” 崔浩看了沮渠上元一眼,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淡淡道:“上元资质尚可,肯静心读书,是好事。” 沮渠上元起身,微微一礼:“陇西王过誉。” 她声音平稳,不让人听出她的情绪。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出源贺的目光尖锐,像是针刺。 那目光里,或许有好奇,有洞察,甚至有一丝胜利者对失败者后裔下意识的怜悯,这让她如坐针毡…… 又闲谈片刻,源贺起身告辞,言道还要入宫觐见至尊。 崔浩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 沮渠上元跟在后面,垂首恭送。 直到源家父女的马车辘辘远去,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扬起的细微尘土,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忽而又觉得可笑。 偌多年来,她可曾怕过谁?不曾。但今日,居然在源氏父女面前万般不自在。这是为何? 莫非,这是因源姬辰有阿父,而她没有。亦或是,源贺虽是凉国的没落宗室(1),但却是大魏的勋臣,故此才在至尊跟前如此得脸,连带着她的女儿都能亲自择婿…… 返回书房的路上,崔浩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道:“上元,你可知为师方才为何不提司马金龙?” 闻言,沮渠上元的心猛地一跳,以为自己的心思被老师全然窥破。 她迟疑一瞬,低声道:“学生……不知老师为何不提。” 崔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深邃:“司马金龙,才华敏慧,至尊亦对其青眼有加。然其家世特殊,乃南奔之臣。源贺则不然,是至尊之心腹,鲜卑勋贵翘楚,其女择婿,须得考虑其家世根基是否稳固可靠,能否与源氏相辅相成。司马金龙,并非其上选。提之无益,反可能因其才具不俗招惹麻烦。” 他语气平静,竟无一丝波澜。 沮渠上元闻言,心中先是微微一松,看来老师并非全然洞悉她的私心;随即又是一紧,原来在老师眼中,司马金龙与源姬辰之间,隔着如此巨大的鸿沟。 那自己呢?阿母固然是皇帝跟前最受信任的人,但说到底,她沮渠上元也是罪臣沮渠牧犍的女儿…… 倘若嫁与司马金龙,日后能否从夫家得到庇佑? “学生明白了。”她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回到书房,沮渠上元百无聊赖,遂将方才所听的几位才俊的名姓、家世、特长一一记下。她倒想看看,源姬辰最后会选择何人。 (1)南凉的国主,为秃发氏。 第二百四十三章 梦熊之兆 就在沮渠上元心绪翻覆之时,武威公主府内却是一番岁月静好的宁静。 这几日,李云从往往未至申时便已回转府中。拓跋月自然明了,沮渠上元不在府中,他二人确实自在许多,夜间安寝也更为沉酣。 但这日午后,李云从出府不足两个时辰竟又折返,着实令拓跋月有些意外。 望舒阁内,熏香袅袅。 拓跋月迎上前去,替他解下外衫,笑靥温婉:“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李云从反手握住她的柔荑,眉眼间衔着轻松的笑意:“巡至南街,并无甚紧要事,惦着你,便回来了。” 他牵着她一同于窗畔软榻坐下,窗外几竿翠竹疏影横斜。 “路过西市时,见有康国胡商新到了一批波斯琉璃器,盏、瓶、碗皆有,色泽剔透,甚是精巧,明日我陪你去看看?若有喜欢的,便买回来把玩,或是置于你案头,添些意趣。” 拓跋月眸中漾开喜色,点头应了,旋即吩咐侍女传膳。 夫妻二人对坐,食案上不过是几样时令菜蔬,并一道煨得烂熟的羊肉,却因这份无人打扰的相伴,吃出了绵绵情意。 膳后漱毕,二人倚窗闲话。 不知怎的,话题便转到了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两的崔司徒身上。 李云从轻叹一声,神色微凝:“崔司徒自总摄朝纲以来,锐意革新,力推汉化,尤以效仿魏晋旧制、厘定氏族、明辨流品为要务。其心拳拳,确是为巩固我大魏国本,使贤能各归其位,各尽其才。然这‘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之事,牵涉太深,触动利益实在太广,如履薄冰啊。” 拓跋月放下手中酪盏,轻声道:“我记得,早在神麚三年,崔司徒便有此意了。当时他表弟卢玄还劝过他,说‘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几人也?宜其三思’可惜崔司徒并未听从。”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因拓跋月被特许,为太子拓跋晃参谋政事,故此拓跋晃与拓跋月来往频密。 她忖了忖,声音压得更低些:“至尊与太子虽皆看重此事,意在收拢汉人士族之心,但依我看,崔司徒此举,已将一干鲜卑勋贵得罪尽了。他们随道武皇帝、明元皇帝浴血奋战,尸山血海里搏出的功勋与地位,岂愿因所谓门第血统,岂愿因门第血统被汉人士族压过一头?” “我也觉察鲜卑贵胄怨气日盛,”李云从面露忧色,“平日相见,没少在他们跟前转圜,述说崔司徒平定河西、制定律令、编纂国史等不世功勋,言其乃国之柱石,才华盖世……然则这‘分明姓族’一事,终究是操之过急,恐非福兆,易引火烧身。” “不过,”拓跋月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复又柔和下来,似春水化冻,“抛开这朝堂纷争不谈,崔司徒本人学识之渊博,品性之方正,确是令人钦敬。上元去他府上受教,我是再放心不过的。那孩子心思重,又经历了那场巨变……如今能得崔司徒耳提面令,学问之外,更能修身养性。我们也能略略宽心。” 李云从深以为然,颔首道:“正是此理。崔府清静雅致,最适读书明理。也免得她在我们府中,拘束了性子。让她去崔府住段时日,确是好事。” 他们允准沮渠上元赴崔府居住,固然是盼她得遇明师,潜心向学;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存了让他二人独处的私心。 闲话至此,拓跋月渐生慵懒之意,照例是要小憩片刻的。 李云从素无昼寝之习,今日却也随她一同入了内室,和衣挨着她躺在榻上,只闭目养神,听着身侧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沉入梦乡不久,拓跋月眉头便微微蹙起。 梦中似有一片浓雾弥漫的林苑,古木参天,光线晦暗。 她独自一人行走其间,四下阒寂可怖,唯有凌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 倏然,前方雾霭剧烈翻涌,低沉骇人的熊咆撕裂寂静,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黝黑的巨熊,目露凶光,直直朝她扑来! 那压迫感如此真实,拓跋月惊骇欲绝,转身欲逃,奈何双脚如灌铅般沉重…… “月儿?月儿!”急切担忧的呼唤将她从噩梦边缘拉回。 拓跋月猛地睁开眼,额角沁出细汗,胸口剧烈起伏,映入眼帘的是李云从关切的脸庞。他半支起身,正轻轻拍着她面颊。 “怎么了?魇着了?” 拓跋月惊魂未定,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喘息着道:“熊……好大一头黑熊,朝我扑过来……”梦中的恐惧余波未平,让她声音微颤。 李云从忙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背脊,温声安慰:“莫怕莫怕,只是个梦罢了。我在呢,定是你近日思虑稍重了。”他语气轻柔,像在哄受惊的孩童。 然而,“熊”字出口,两人几乎同时怔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灵犀在静默中流转。 皆是熟读典籍之人,岂不知“梦熊有兆”的古语? 一霎时,“吉梦维何?维熊维罴……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的文句,倏然跃入脑海。(1) 拓跋月倚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自己的心却越跳越快。 近日,她慵懒,嗜睡,癸水迟迟未至…… 她猛地抬头,望向李云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李云从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他深吸一口气,道:“月儿,别动,让我……让我试试。” 他执起拓跋月的左手,三指精准地搭上她的腕间寸关尺。 卧室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窗外偶尔一声鸟鸣。 李云从屏息凝神,全副心神都集中于指尖之下。 他是武人,亦通医理,于脉象也很精通。 起初,脉象似仍如常。但随着他心神沉静,指尖感知愈发敏锐——那脉息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 这分明是…… 他紧盯着拓跋月因紧张而微显苍白的脸,喉间发出一声哽咽:“滑脉……是滑脉!月儿!是喜脉!” 话音未落,巨大的狂喜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便覆上拓跋月微张的唇。 拓跋月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急促的心跳。 怔愣过后,喜悦有如暖流,倏然冲刷过四肢百骸,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 她闭上眼,泪水却涔涔而落,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1)出自《诗经·小雅·斯干》。 第二百四十四章 赠君香囊 这一日,沮渠上元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日里诵读《左传》,那些春秋时期的诸侯争霸、盟会宴享,似乎都变成了平城朝堂上氏族纷争的隐喻。 眼前晃动的,时而是源姬辰明丽而婉约的笑脸,时而是阿父提及旧事时沉痛的眼神,但最终……光影又定格在司马金龙映着月光的眼眸里。 她强迫自己静心,临摹字帖。 可笔下的隶书,却总是不自觉地渗出几分躁动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估摸着将近申时,她心绪愈发不宁。 对着铜镜照了几回,又仔细检查了衣衫发髻,她方才抱着书卷笔墨,往怀里塞了个香囊,向平日里司马金龙教她习字的书斋行去。 她到的时候,司马金龙已恭候多时。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学子袍,更显身姿挺拔。 此时,他正在书架前翻看竹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郡主。”他微微一笑,笑容清澈,如洒在水面上的日光。 “司马郎君。”沮渠上元报以一笑。 二人在书房中坐下。 司马金龙先检查了她昨日练习的隶书,指出了几处笔锋可改进之处,又铺开新纸,示范了几个难写的字体结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运笔沉稳有力。 沮渠上元看得怔住了,不禁想起那日指尖相触的热意。 这热意一径传至脸颊,烫了起来。 她忙收敛心神,专注听讲。 讲解完毕,便是她自己练习的时间。 司马金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一句。 书斋很安静,彼此呼吸可闻。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笔,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昨日……陇西王携源郡主来拜访先生了。” “哦?他们有什么事?”司马金龙语气如常。 “先生……向陇西王推荐了几位中书学的后生,”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听闻,郡主得陛下特许,可自行择婿。” 司马金龙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陇西郡主身份尊贵,自是良缘难得。” 他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与己无关。 沮渠上元凝着他的睫羽,一时间难辨喜忧。他竟不好奇,他的先生是否提及他? 他不在意源姬辰择婿之事,是否意味着…… 他对那位美貌的郡主并无他想? 可他这般平静,又是否因为……对她沮渠上元也并无男女之情,故此才不予置评? 少女的心事百转千回,却一句也不敢多问。 练习的时间很快过去。 司马金龙起身告辞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案上。 “昨日瞧你似乎喜欢那甜糕,今日路过西市,又买了一份。不是崔府点心,是胡商铺子里的,味道不同,你尝尝。” 说完,他匆匆行了一礼,便欲离开。 沮渠上元忙唤住他,嗫嚅着,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胡乱塞给他。 司马金龙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掌心。 那是一个锦缎香囊,针脚细密却略显稚拙,能看出绣工并非十分老练,配色却别致清雅。 囊身微鼓,散发着幽香,像是艾草与芷兰香气。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沮渠上元。 只见她双颊绯红,如同染了绯色的霞。 她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绞着衣袖,声如蚊蚋,却含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昨日……多谢你的点心。这个……给你。” 话未说尽,意却昭然。 司马金龙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他并非懵懂少年,这香囊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见她羞窘得几欲蜷缩,司马金龙只觉心中那腔情意,也要止不住地扑出来。 竭力克制之下,司马金龙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多谢郡主。我……很喜欢。” 短短几字,却像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沮渠上元耳根都红透了。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并无敷衍或轻视之意,一颗心才落回实处。 但她不敢再剖明心意,只道了声“郎君慢走”,便去唤靖儿,帮她收捡书卷。 司马金龙立在原地,向她微微一揖,方才离去。 良久,司马金龙坐进车厢,缓缓抬起手,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香囊。 指腹摩挲着那不甚平整的绣纹,唇角却不自禁上扬。而后,他将香囊收入袖袋深处,贴衣放着。在平城,皇帝允他司马氏着汉人衣冠。 夜色渐深,司马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 司马金龙忙完杂务后,屏退了侍从,坐在榻边,待用热水浴足。 水温略烫,漫过脚踝,司马金龙靠在榻沿,惬意地闭上眼…… 白日里,少女绯红的面颊和闪烁的眼眸又浮现在眼前,让他心绪难平。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袖中,想再摸摸那枚香囊,不成想,指尖却捞了个空! 心下一惊,他猛地睁开眼,四下寻找。 只见那枚青莲色的香囊不知何时从袖中滑落,堪堪落入洗脚的木盆之中,已被热水浸透了大半。 “糟了!”司马金龙低呼一声,也顾不得其他,慌忙伸手将湿漉漉的香囊捞了起来。 丝缎吸饱了水,沉甸甸的,颜色也变得深暗。 司马金龙连声叹息,把香囊小心摊开,抓了一张布巾去洗水。 然而,浸水的香囊摸起来手感似乎有些异样。 香料受潮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但囊中似乎还藏着一个……小而硬实的块状物? 司马金龙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为保持形状和香气持久,香囊内里多是填充干花香料和一些絮棉,绝不会放入硬物。 迟疑片刻,司马金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紧的抽绳。 囊口松开,湿漉漉的、颜色变得深沉的艾草、芷兰等香料粘结成团。 轻轻拨开这些湿粘的香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被薄薄油纸紧密包裹着的物事。 这是何物?为何要如此隐秘地藏在香囊最深处?是护身符?还是…… 强烈的疑惑驱使他捻起那枚小油纸包,入手微硬。油纸包裹得极为严实,但经过热水浸泡,边缘处已有些松散。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一层层揭开。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掀开,露出内里的细腻粉末时,司马金龙凑近了些,轻轻一嗅—— 刹那间,他脸色剧变! 方才因香囊浸水而生的懊恼、因少女情意而起的温柔缱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烛火摇曳,映着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他无力地垂下手,眼中掠过一丝冰冷骇然。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小皇子……薨了! 消息如生了羽翼,很快便飞遍了平城权贵圈层的角落。 武威公主拓跋月有孕,至尊闻之甚喜,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 这不仅是驸马都尉李云从的喜事,也是皇室的一大祥瑞。 然而,这喜讯对于太医令李云洲而言,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太医署值房内,药香袅袅,却驱不散李云洲眉间积郁的阴霾。 刚从宫中诊脉回来,便听到了同僚们低声议论的这桩“大喜事”。李云洲手中的医案“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僵立在原地。 刹那间,脸色变得惨白,仿佛所有血液都被骤然抽空。 拓跋月……有孕了。 是阿兄的骨血。 恍惚间,似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 嫉妒、酸楚、不甘、还有那深埋心底、难见天日的倾慕与绝望,似藤蔓一般疯狂滋生,悄然缠紧他的脏腑,勒得他艰于呼吸。 他几乎是踉跄着屏退了左右,将自己反锁在值房内。 窗外日光倾洒,他却只觉得刺眼而冰冷。 他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银酒壶,拔开塞子,仰头便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直泻而下,却化不开彻骨的寒与痛。 兄弟二人皆深得帝心,但际遇却大不相同。若早知,他李云洲会在他乡异域,对拓跋月日久生情,他便不会走那一遭,枉自嗟叹。 他不是没求过。 就在拓跋月寡居后的第八个月,李云洲探过皇帝的口风,但他却眯着眼只是笑,不给明确的答复。再之后,皇帝突然给李云从、拓跋月赐婚,李云洲只能怆然转身。 这些年来,他在这太医署中谋业,借着请平安脉的机会,才能偶尔、远远地看她一眼。他知这是妄念,是悖逆,可情之一字,若能自控,又怎会称之为劫? 现下,她竟有了身孕。 她与阿兄不会再分开了,而他,连那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遥望,似乎都要被彻底剥夺了。 一口又一口,烈酒灼烧着理智。 他试图用酒水,来麻痹这锥心之痛,但不知为何,这点痛意却在酒意的蒸腾下,愈发清晰锐利。 倏尔,酒壶堕在地上,泼出一片水渍。 李云洲醉眼乜斜,蓦地想起,多年前的一场对话。 “我魏军便不再受疫气困扰,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心向往之!” “到时,我陪阿姊一起去看大好河山,可好?” “好,“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没去过江那边呢。”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彼时,他满脑子都是“鱼戏莲叶间”的唱词,他知道,这是写男女之情的欢愉…… 就在李云洲自怜自伤、酩酊大醉之时,宫中一处殿阁里却传出哀嚎之声。 宫人们屏息静气,脸上写满了惶恐。 内室里,年仅一岁的皇子猫儿正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剧烈抽搐着,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这便是右昭仪沮渠那菲所出的小皇子。 因母亲孕中受了惊吓,猫儿先天便十分孱弱,尤易发惊厥。 往日里稍有不适,便需立刻召太医令李云洲前来施救,方能化险为夷。 今日猫儿不过是吹了些风,略有些咳嗽,岂知没几个时辰,竟骤发凶险急症。 “快去请太医令!快去请李太医令!”沮渠右昭仪花容失色,抱着浑身滚烫、抽搐不止的儿子,眼泪涟涟,声音凄惶无助,“至尊呢,至尊可在宫中?” 宫人连滚爬爬地分头而去。 然而,派往太医署的内侍很快便面色惨白地跑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禀、禀昭仪……李太医令他……他醉得不省人事,怎么都唤不醒啊!” “什么?!”沮渠右昭仪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那……把人抬过来……其他人呢?” 李云洲一直为他母子二人侍疾,谁想他竟在这个关头醉酒误事! 猫儿的抽搐愈发剧烈,小小的身体开始发僵,瞳孔都有些涣散。 时间一刻刻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殿内乱作一团,有经验的试图用土法子按压人中、虎口,却全然无效。 终于,在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中,猫儿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挺,旋又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内侍尖利的哀嚎生骤然响起:“小皇子……薨了!” 正在此时,等拓跋焘的肩舆赶到殿外时,宫中传出的痛哭声,将他死死钉在殿外。 去年春,沮渠牧犍获罪,拓跋焘本想一并赐死右昭仪,但此时她却被诊出身孕,拓跋焘便赦了沮渠那菲的死罪,让她给自己生皇子。因这孩子体弱,拓跋焘便给他取了个贱名叫“猫儿”。(1) 移时,看着殿内瘫软在地、痛哭失声的沮渠右昭仪,看着那榻上躯体冰凉的幼小身躯,拓跋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死死攥紧。 皇子夭折,非同小可。 尤其这猫儿身份特殊,其母是罪王沮渠牧犍之妹,其父是当今至尊。 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拓跋焘为铲除沮渠余脉,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李云洲呢?”半晌,拓跋焘大吼一声。 一旁,内侍们颤巍巍道出原委,说那李云洲醉成一滩烂泥,虽被人抬了过来,但在路上又滚落在地,又哭又笑,像是疯癫了…… “岂有此理!好个李云洲!好个太医令!”闻听此言,拓跋焘额角青筋暴起,“玩忽职守,酗酒误诊,致皇子夭殇!罪无可赦!” 他拳头捏得更紧,深深喘气:“来人!革去李云洲职衔,打入天牢!” 几乎咬碎银牙,他愤然道:“李云洲!弄醒这个杂碎!朕要亲自审他!” (1)据载,拓跋焘有几个早夭的儿子,生母不详,分别是,拓跋小儿、拓跋猫儿、拓跋虎头、拓跋龙头…… 注意:在历史上,沮渠牧犍被赐死之时,右昭仪一同获罪。请勿混淆于历史。 第二百四十六章 准其将功折罪 宫城之中,气氛凝重似暴雨将至。 皇帝拓跋焘负手立于殿中,面沉如水,眼底一片潮红。 方才,他已审讯过李云洲,但此人酒意未醒,话也说不利索。 拓跋焘越看越生气,拂袖而去,临走前抛下一句“不杀此獠,难泄朕心头之恨!” 回到永安后殿,内侍宫女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唯恐一丝动静便受那池鱼之祸。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太医令李云洲此次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赐死的旨意即将出口的刹那,殿外传来了驸马李云从长跪请罪,和太子拓跋晃求见的通传。 拓跋焘眉头紧锁,冷哼一声,终是宣了太子进来。 拓跋晃悄步入内,行礼后并未直接为李云洲求情,而是先陈说了猫儿先天不足、体质孱弱之事。 依他之见,此次急症来得凶猛异常,纵然太医令及时赶到,也未必有把握疗治。 闻言,拓跋焘沉吟不语。 旋后,拓跋晃才委婉道出,数年来李云洲在太医署勤勉任事,在医术上也颇多建树。他还研制了防疫的方剂,保得魏军平安康泰。 见拓跋焘微微动容,拓跋晃接着说,李云从乃国之干城,若因兄弟之死而心灰意冷,恐非朝廷之福。再说,李云从伤心动情,新孕的公主难免会被他影响。 拓跋焘听着,脸上的暴怒之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锋锐。 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丧子之痛灼心,难以理智权衡。 他挥挥手,让太子先退下,独自在殿中踱步良久。 正当他心绪烦乱,杀意渐消之时,古弼突然通禀一事。 “至尊!西域般悦国遣使抵达敦煌,呈递国书,欲与我大魏结盟,东西夹击,共破柔然!” “哦?”拓跋焘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把那悲怒心绪压了下去。 他一把夺过文书,仔细看去。 般悦国,位于西域极西之地,国力颇强,历来与柔然不睦。此次,对方竟主动遣使,远涉万里而来,提出东西夹击之策,实乃天赐良机! 须知,柔然乃大魏心腹之患,多年来寇边不断,若能借此机会与般悦联手,东西对进,必能使对方一蹶不振! “好!好!好!”拓跋焘面色转霁,方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宣中书舍人拟旨,允般悦所请,令西域都护府好生接待来使,详议合击方略!通告全国,自即日起,内外戒严,各军镇进入战备状态,粮秣军械加紧筹措,随时听候调遣! 战事迫近,冲淡了宫闱内的悲戚,也让拓跋焘无暇旁顾。 眼下,哪有比军国大事更重之事?杀一个李云洲,易如反掌,但如今大战在即,军中急需医术精湛的医官,尤其是擅长处理战伤、防治行军疫病的人才。 李云洲虽犯下大错,但其医术精湛,无人能及…… 再者,这几年来,拓跋焘自觉身体亏虚,连妃嫔都很少召唤。若非李云洲调配药丸,只怕难以尽享敦伦之乐。 想起往事,拓跋焘一阵恍惚。 十多年前,他被沮渠那敏的康国猧子咬了,所幸李云洲胆大心细,否则他这个大魏皇帝,恐怕在那几日便要毙命于河西…… “看来,天意还不让他死。”拓跋焘冷嘲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翌日,一道新的旨意下达天牢。 已被革去官职、披枷带锁、形容憔悴的李云洲跪在地上,听着内侍宣读圣旨。 圣旨中严厉申饬: 先斥其玩忽职守之罪,又说李云洲罪大恶极,本应处死,然念及大战在即,遂准其将功折罪,免除死刑,但仍革去所有官职爵位,以白衣待罪之身,即刻前往军器监下属之医药坊,总管改良、督造防疫药散及相关军需药物事宜。若事成,或可稍赎前罪;若再有任何差池,定斩不饶! 听完旨意,李云洲怔愣一时,似从地狱边缘被猛地拉回人间。 “罪臣……谢陛下隆恩!罪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冰冷地面上,泪水混着尘土潸然而下。 出了天牢,李云洲梳洗一番后,便直接奔赴军器监。 他一头扎进医药坊,召集工匠药师,取出当年所拟的防疫药方。 那药方以苍术、黄芩、大黄、金银花等为主料,重在清热燥湿、辟秽解毒。 此次远征漠北、应对柔然,与之前的情形并不相同。行进于沙海中,更易罹患时疫。 念及此,李云洲日夜不休地调整配伍、试验药效,一连数日不曾歇下。 “剂量需加大,漠北苦寒,入营后兵士易聚,邪气易传!” “研磨需更细,最好能制成蜜丸或浓缩药汁,方便急行军携带!” “消毒用的石灰、硫磺也要大量备制!” 他事无巨细,凡事皆亲自过问,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大量药材被征集而来,平城内外弥漫起浓郁的药草气味。 药师们日夜赶工,捣药声、研磨声不绝于耳。 一箱箱封装好的防疫药散、药丸被生产出来,贴上封条,源源不断地运往边境军镇储备。 一日,李云从静立廊下,目光追随着李云洲,在药尘弥漫的工坊间来回穿梭。 连日不休的调度,已使李云洲嗓音沙哑,但他依旧处事有度,有条不紊,不容半分差错。 李云从的视线,掠过弟弟微显消瘦的脊背,见他正俯身捻起一撮新磨的药粉,置于鼻尖细嗅。 但见,李云洲眉宇骤然紧蹙,显然极不满意,立即召来药师,指出其疏漏之处。 回到公主府,李云从对拓拔月坦言:“这些日子我总悬着心。他年轻气盛,又是戴罪之身,此番临危受命,我原怕他心浮气躁,反而忙中出错。” 言及此,他语气稍缓,面有欣喜之色:“所幸,他还算沉得住气,倒是我多虑了。” 听他如此说,拓拔月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松弛几分。 少时,她将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底无声地祈愿:云洲的这一场劫,快要过去了罢?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朕为司马、源氏二族赐婚 漠北的风沙尚未扬起,平城的朝堂却因拓跋焘的几道旨意,掀起另一重波澜。 永安前殿,大军出征在即,拓跋焘举行朝会,既为誓师,亦行封赏,以固人心。 文武分立两侧,神情俱是肃然。 在军务调度、粮草安排的诏令之后,皇帝的目光转而投向了殿中几位宗王、勋臣。 “琅琊王,尔乃南国俊杰,深明大义,归顺我朝,”拓跋焘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宇之间,“儿郎司马楚之亦勤勉好学,才识敏慧,朕心甚慰。陇西王源贺之女姬辰,端庄慧敏,朕特封为‘安平郡主’。今朕为司马、源氏二族赐婚,待朕凯旋,便择吉日完婚,以示朕对汉臣胡将,一视同仁,同心同德,共保大魏江山!”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源贺、司马楚之一并出列跪下,脸上满是荣耀与欣喜:“臣叩谢陛下隆恩!” 紧接着,拓跋焘的目光转向了坐在御座之下的武威公主拓跋月。 旁的女子,自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但拓跋月既有辅政之责,自与旁人不同。 今日,拓跋焘更让拓跋月将沮渠上元唤来,当庭而立。 “沮渠上元,”皇帝的目光又投向沮渠上元,“尔乃河西王族之后,性情坚韧,近日学业亦有进益。朕封你为‘威武郡主’,望你不负此号,亦不忘根本,兼有胡汉之风,日后安稳度日,亦是我大魏之幸。” “威武”二字,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提醒她和她身后已烟消云散的河西国,要安于现状。这封号,如同一件华丽却束缚手脚的锦袍,骤然加身。 得闻司马金龙被赐婚一事,沮渠上元早已神魂半失,指尖冰凉。 少时,她才回过神来,出列,跪拜,谢恩。 “臣女……谢陛下恩典。”她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她垂着头,但总觉得四周投来种种目光,说不清是探寻,还是羡慕。 很难堪,她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皇帝下旨封郡主号,为何要将她唤到朝堂之上? 事涉婚姻大事,司马金龙却未被宣召入朝,这又是为何? 若他在此,她也想看看,他对赐婚之事是何态度…… 隆重的朝会终于结束。 沮渠上元失魂落魄地随人流走出宫殿,那“威武郡主”的封号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名讳之上,也隔绝了她与那个刚刚被赐婚的男子。 身畔,不知是哪位朝臣低声论议:“这桩婚事,门第相当,陛下亲赐,当真是一段锦绣良缘。” 闻言,沮渠上元蓦地抬头,死死瞪住这人,心道:穆平国? 这人,她有印象,这是宜都王穆寿的长子。 阿母不喜欢穆寿,与其妻乐陵公主,还闹过一些不愉快。不过,穆寿已经死了,就死在阿父被处死的那一年。 其后,穆平国袭爵,还尚了城阳公主。这公主,本是疏宗,为安抚穆平国,皇帝才临时封了个公主。 沮渠上元的目光如淬毒的冰棱,直直刺向那低声议论的穆平国。 这毫不掩饰的敌意却让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穆平国正与同僚颔首微笑,忽觉一道寒刃般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侧头便对上沮渠上元那双几乎喷火的眸子。 他微微一怔,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他与这位武威郡主素无往来,更谈不上恩怨,这突如其来的仇视从何而起? 他略一思忖,只当是她脾气古怪,他收敛形容,本着场面上的礼节,甚至还挤出一丝算是和善的笑意,隔着几步远,对着沮渠上元拱了拱手。 “还未恭喜武威郡主。陛下赐此封号,荣宠至极,实在令人钦羡。”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 闻言,沮渠上元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登时便嘶吼一声。 她猛地向前一步,娇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你是何人?谁要你的恭喜!” 一霎时,积压的怒火、对郡主封号的愤懑,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很熟吗?他语气近乎恭维,笑得那么虚伪! 四周蓦地一静,无数道目光惊诧地聚焦过来。 穆平国脸上的笑僵住了,彻底转为错愕与难堪。 沮渠上元却不管不顾,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穆平国,你算个什么东西!靠着尚个临时册封的公主,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宜都王府的世子?在我面前充什么贵人!我沮渠家的事,轮得到你来嚼舌?这封号好不好,与你何干!闭上你的嘴,免得惹人恶心!”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穆平国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万未想到,一句寻常的场面话,竟招来如此恶毒的当众羞辱。 他是袭爵的宜都王,是驸马都尉,何曾受过这等气,还是来自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子! 可对方是沮渠家的人,更是那位尊贵的武威公主的爱女,他再怒也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郡主……还请慎言!” 场面极是难堪,一些宗室长辈已皱起眉头,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恰在此时,霍晴岚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近,先向周围几位显贵屈膝一礼,随即轻轻拉住沮渠上元的衣袖,低声道:“郡主,公主请您过去一趟,她在偏殿候着。” 沮渠上元正在气头上,猛地一甩袖子,还想再骂。可霍晴岚是何等人物,手劲极大,目光中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提醒。 沮渠上元无可奈何,深吸一口气,最后狠狠瞪了穆平国一眼。 到底,她还是畏惧阿母的——况说她也想向阿母问个明白。 念及此,沮渠上元咬着唇,随霍晴岚挤出人群,离开了永安前殿。 霍晴岚的面子,诸位宗室长辈自然是要顾及的,穆平国身为晚辈更不敢多言。 待霍晴岚领着沮渠上元离去,几位长辈这才低声议论起这位德惠郡主——永昌王的寡妻,称许她是一位贤德明理、处事有度的女子。 第二百四十八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偏殿清净,熏香袅袅。 拓跋月立于窗前,心有所思。 听得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丝疲惫与怜爱。 自从沮渠上元去崔府读书,拓跋月与她见面愈发稀疏,日常往来多用书札。 方才,也是在永安前殿,拓跋月才与半月未见的女儿偶遇。 “上元,”她唤着女儿,柔声道,“过阿母这边来。” 沮渠上元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扑到拓跋月身前,眼泪涌了出来:“阿母!我不要做武威郡主……还有,女儿属意于司马金龙,可至尊他……” 拓跋月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叹了口气:“阿母都知道。” 沮渠上元倏然抬头,泪眼婆娑:“您知道?那您为何不……” “我知道你的心意,知道你心悦于司马二郎,早前,我便对至尊提及此事……” “早前?” “那时,你阿父去世不久,你偶遇司马二郎。我见你俩合得来,便对至尊说过,日后为你二人相看一番。” “既如此,那为何……” 为何皇帝的心意变了? 拓跋月摇摇头:“或许是,因你年岁太小,还未行笄礼。至尊别有一番考量。司马金龙年纪已长,他的婚事牵扯朝局,等不起。” “等不起……”想起她送给司马金龙的荷包,和他说的话,沮渠上元眼泪涌出,“我们都已私……” 她及时噤声,不敢说出“私定终身”之事。 拓跋月叹了口气:“至尊此番安排,既是对司马氏的恩宠与安抚,亦有不为人知的道理。你……只当是你二人有缘无分罢。” “有什么道理!”沮渠上元激动地反驳,“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司马金龙……司马金龙他一定愿意等我的!他待我与旁人不同,阿母,您信我!” 一霎时,脑中全是司马金龙平日的温言煦语。她坚信,只要他愿意等,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见她天真而执拗,拓跋月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亦是无奈。 这世间的道理,尤其是帝王家的道理,岂是一个“愿意”就能改变的? “您不信?好!我去问他!我亲自去问他!” 拓跋月的沉默,显然激怒了沮渠上元。 心中那股倔强和冲动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推开母亲的手,转身就朝着殿外跑去。侍女靖儿忙跟了出去。 “上元!”拓跋月惊唤一声。 “公主莫急!”霍晴岚抛下一句话,也飞快地追了出去。 二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宫殿转角。 沮渠上元登上牛车,却未曾回崔府,而是径直去了花门楼。 靖儿已乖觉地前往中书学请司马金龙,过花门楼一叙。 司马金龙来得很快。 踏入酒肆时,他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疏离。 看起来,他似乎已知他被赐婚之事。 沮渠上元已独自饮了几杯,酒气上涌,染红了她的眼眶…… 她屏退左右,直直地盯着他:“司马金龙,至尊赐婚,你可知?” 司马金龙微微颔首。 “那……你……可愿接旨?” 司马金龙沉默一瞬,避开她灼人的目光,低声道:“至尊之意,岂容臣子置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金龙……唯能领旨谢恩。”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沮渠上元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哭腔和讥诮,“那我呢?司马金龙,你那日收我香囊时,说‘很喜欢’,这算什么?” “上元,皇……皇命难违……” “我不管什么皇命,我只问你,你对我,可有半分心意?!” 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司马金龙见她难过,心中一软,但眼前却闪过那香囊中诡异的药粉。 言及此,心头那点残存的柔软,瞬间被冰冷的怀疑覆盖。 他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郡主厚爱,金龙感愧。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至尊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为稳固朝局,或为平衡各方。你我……皆当体察圣意。” 这话如同冰水,浇灭了沮渠上元最后一丝希望。 她踉跄一步,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所有的骄傲和克制,一瞬间土崩瓦解?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他,伏在他胸前失声痛哭,似要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为何……你为何如此待我……”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司马金龙身体僵硬,任由她抱着,双手垂在身侧,终是没有回抱她。 他能觉察到,她的泪水浸湿了他衣襟,那份炽热情感是如此真实,可一想到那包药粉,他又觉得毛骨悚然。 这眼泪,这情意,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良久,沮渠上元的哭声渐渐低落,变成无声的抽泣。 她缓缓松开他,转过身去,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冷意:“你走罢。” 司马金龙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未有丝毫迟疑。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沮渠上元擦干眼泪,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火焰。 她恨!恨这不由分说的命运,恨那高高在上、轻易决定她人生的皇帝,更恨……恨那个轻易放手、如此“明事理”的司马金龙! 走出花门楼,凉风刮过脸庞,司马金龙踉跄而行,仿佛从一场压抑的梦中醒来。 怀中还残留着少女哭泣时的温热与颤抖,那份绝望不似作伪,可…… 思绪不禁飘回数日前,至尊单独召见他的情形。 那日,至尊看似随意地问起中书学中的后生俊,也提到了源姬辰择婿之事,最后直直地盯住他:“二郎,朕观陇西郡主源姬辰,明艳照人,落落大方,与你年貌相当,你观之若何?可有意否?” 骤听此话,司马金龙心中猛地一紧,眼前闪过的却是另一张含羞带怯、捧着点心的脸庞。 他本该断然否认,或表明心有所属。 然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却想起那诡异的药粉,那气味也似萦绕鼻尖。 他通一些医理,当时便有一番判断。那药粉寒凉峻烈,足令女子难以成孕! 这等虎狼之药,是要给谁用?又怎会隐秘地藏在赠他的香囊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不管这药粉为何被阴差阳错地置在香囊里,他都可以肯定,沮渠上元没安好心。 这心性……让他不寒而栗。 不日,司马金龙听说,武威公主有孕,沮渠上元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把这前后因果一掂,司马金龙总算推测出一个可能性:沮渠上元不想让她阿母有孕,或是因粗心,装药粉的油纸袋竟被错放进了香囊里。 真是一个可怕的女子…… 那日,在拓跋焘探究的目光下,司马金龙将沮渠上元抛诸脑后,含糊地应道:“陇西郡主……确乃淑女。” 想起当日情形,司马金龙不禁长叹一声。 那含糊其辞的回应,想必已被至尊视为对源姬辰的倾心之证。 况说,帝王之心难测,皇帝让源氏、司马氏联姻,必有其深意。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人死孽消么?凭什么…… 十月深秋,平城已是寒风萧瑟,木叶尽脱。 初三辛丑日,一个消息从弘农王府传出,迅速震动了朝野:历经三朝、功过相参的弘农王达奚奚斤,殁了。 这位开国勋臣的一生,争议颇多。 他曾是道武帝拓跋珪麾下的骁将,战功赫赫,辅佐创业,受封王爵;却也曾在大战中惨败于夏国赫连勃勃之手,按律当斩,全赖先帝明元帝念及旧情,力排众议,才得以免死削爵。 至今上拓跋焘即位,再度起用,虽不复昔日权柄,却也恢复了爵位封邑,得以安享晚年。 如今,弘农王寿终正寝,按例应由其长子达奚它观承袭王爵。 然而,已出征在外的皇帝,闻听此事后,却传下了一道旨意。 圣旨先是例行公事地追述了达奚斤的功过,又提及那场几乎葬送大魏精锐的败绩,明确点出“论罪当死”。继之,才以施恩的口吻说,全因念及其辅佐先帝的寸功,方才格外开恩,恢复其爵位封邑,使其可寿终天年。 最后,圣旨说“君臣之分亦足矣”。(1) 于是,袭爵的恩旨变成了降等的诏书:达奚它观不得承袭弘农王爵,只能降等承袭一个公爵的爵位。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弘农王府的希冀。 白幡犹在,哀荣却无。 论起此事,李云从对拓跋月说,至尊此举,是在警醒那些自恃功高的老臣、后代。皇恩固然浩荡,但身为帝王,不会忘其功勋,更不会忘其罪责。 拓跋月深以为然,轻轻颔首。 在需整肃纲纪、彰示皇威之时,借一位已死老臣的旧案来敲打活人,再合适不过。 况说,皇帝出征,太子监国,更须巩固其实权。 早先几日,拓跋月便知达奚斤过世一事。 她只当他是不相干之人,并无甚悲戚之色,倒是阿母和女儿抹了几回眼泪,还去弘农王府瞻仰了遗容。 从弘农王府归来后,沮渠上元没与拓跋月说话。不日,她又去崔府读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拓跋月明白,女儿定是怨她薄情。 薄情吗?是,但她不愿作伪。 对于这位所谓的祖父,她的感情是淡漠甚至带着怨怼的。 那些家族内部的龃龉,不足为外人道,但连日理万机的皇帝,也知达奚斤对不住拓跋瑞、拓跋月母女…… 既赐姓拓跋,于她而言,便与达奚氏切割开了。这也许是至尊乐见的。 只是,早些年,阿澄荣升公主家令时,便被赐姓达奚,这又是何用意呢? 午膳后,拓跋月上了榻,却辗转反侧。 孕中女子本就多思,李云从见她这模样,不免忧心忡忡,温声道:“你……可是想去弘农公府上看看?” 拓跋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去了又如何?无非是看那些人虚情假意的眼泪。那几位叔伯,又可曾将我放在心上?” 李云从理解她的心结,轻轻牵住她的手:“终究是血脉至亲,礼数不可废。更何况,至尊刚下了那样一道旨意,你若不去,恐落人口实,说你因赐姓而忘本,或是心怀怨望。” 两厢沉默中,到底是李云从下了心意:“我陪你一同去,略尽心意便回。” 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事身不由己,何况,达奚澄的处境也很为难。 拓跋月知李云从说得在理,微微颔首:“待我小睡片刻。” 这一觉睡去,又沉又香,竟有一个时辰之久。 待拓跋月醒来,李云从已安排好了车驾,又为她备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弘农公府门前,车马稀疏,不似一位王爵薨逝应有的吊唁之势,显得有些冷清。 看来,至尊那道降爵的旨意,吓退了一些欲图攀附或做做样子的官员。 门子进去通传后,出来迎客的,是如今袭了公爵之位、面色憔悴的达奚它观,以及与拓跋月嫌隙早生、性情倨傲的四叔达奚拔。 达奚拔一见拓跋月,眼中便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迁怒。 他挡在门口,并未让开道路,反而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这不是武威公主殿下吗?您如今是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尊贵无比。我们这刚刚被陛下斥为‘罪臣之后’‘情分已尽’的门第,怕是容不下您这尊神,没得玷污了您的身份!您还是请回吧!” 这话无礼刻薄,直接将对皇帝的不满,迁到了拓跋月身上。 李云从眉头深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展臂将妻子护在怀中,沉声道:“勿要出言不逊!公主殿下念及血脉亲情,特来吊唁老王爷,乃是人伦孝道,岂容你在此放肆阻拦!” 达奚拔冷哼一声,还要再说,却被一脸疲惫的达奚它观拉住了衣袖。 达奚它观虽也心中憋闷,但尚存一丝理智,心知如今家族遭难,实在不宜再与圣眷正隆的公主、姐夫起冲突。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拓跋月躬身道:“公主殿下,驸马都尉,老四他悲痛过度,言语无状,还请海涵。只是……府中如今情形,实在不便待客,恐慢待了公主……” 他的话虽委婉,但逐客之意明显。 拓跋月原本那一点因礼数而来的心思,此刻也被达奚拔的恶语,和达奚它观的冷淡彻底浇灭。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公主的威仪,只是声音格外冰冷:“今日前来,不过是全一份血脉上的礼数。既然府上不便,本宫也不强求。” 她特意用了“本宫”的自称,以此划清界限。 言讫,她目光扫过达奚拔那愤愤不平的脸,与奚它观那唯唯诺诺的神情,心中只觉得悲凉。 这就是她的父族,在她最需家族庇护时冷漠以待,在她显贵时企图攀附,在他们自个儿落魄时却又迁于人的父族!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月……公主殿下留步!” 见状,达奚它观似乎又怕她拂袖而去,更惹非议,忙又出声。 语气也软了下来:“公主殿下纡尊降贵,还请入内给亡父吊唁罢。” 他终究不敢将事情做绝。 达奚拔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却也没再阻拦。 拓跋月脚步顿了顿,与李云从对视一眼。 见他颔首,拓跋月才在李云从的搀扶下,步入达奚斤的灵堂。 她依礼鞠躬,眼神疏离,仿佛事不关己,也未曾走近棺椁,瞻仰遗容。 礼毕,拓跋月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那座已然失势的府邸,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拓跋月却觉得胸口那口郁结之气稍稍散了一些。 她握紧了李云从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府,现下……我心里说不出的松快。” “人死如灯灭,但他们,错了便是错了,”李云从一壁为她戴上风帽,一壁温言道,“逢场作戏便是,你不必非得宽谅于人。” 人死孽消么?凭什么…… 马车驶离,将她对达奚氏的怨怼,远远抛在身后。 那点稀薄的血脉亲情,可有可无。她只是觉得,心里当真松快了。 (1)原文为:斤关西之败,罪固当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复其爵邑,使得终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 第二百五十章 贵种之说,寒了将士们的心 太平真君十年,春。 漠南之地,寒风依旧料峭,却已隐约能嗅到冰雪消融后泥土的腥气。 广袤的草原上,魏军大营绵延不绝,旌旗招展,刀枪映着初春稀薄的阳光,散发出凛冽寒意。 去岁深秋,皇帝御驾亲征,领数十万大军,北击柔然。 待至冬日,太子拓跋晃将国事托付于武威公主,及股肱心腹,与他父皇相见议事。 随后,大军长驱直入,直抵漠北受降城,但柔然主力却如鬼魅般消散于茫茫草原,踪迹全无。 拓跋焘虽心下疑虑,却也不愿空耗粮草,遂将大量军资囤积于受降城内,增设戍卫,以为日后北伐之前哨,旋即班师回朝。 一场声势浩大的远征,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虽未损兵折将,却也颇令人憋闷。 此刻,正月初一,戊辰朔日。 拓跋焘于漠南大营设下盛大宴席,犒劳随征文武、有功将士。 牛皮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烤羊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奶酒与烈酒的醇香混杂着男人们的汗味、皮革味,弥漫在空气中,热烈而又粗犷。 拓跋焘高踞主位,身着戎装,面色被酒气与炭火熏得微红。 连日来的郁结,似也在这喧闹的宴饮中,稍得纾解。 他举杯与诸将共饮,笑声豪迈,一径从道武帝立国,说至他拓跋焘扫灭北方诸国。 太子拓跋晃坐于其下首,举止得体,应对裕如,只是那双与父亲颇为相似的犀锐眼眸中,不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崔浩因在后方督办粮草辎重,并未随驾至此。帐中多是鲜卑勋贵与军中将领,推杯换盏,言语间少了许多拘束。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拓跋晃见父皇已带七八分醉意,眼神略显朦胧,便知时机渐熟。 他看似随意地侧首,对侍立在身后的给事中仇尼道盛低语数句。 仇尼道盛会意,与一旁的侍郎任平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久,席间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门第姓氏之上。 一名将领趁着酒意,抱怨家中子弟欲与某家汉官结亲,却遭对方拒绝,理由是“门第不高”。 此话一出,引得周遭几位鲜卑贵胄纷纷附和,言语间对某些汉人士族那套“贵种”的论调颇多微词。 须臾,侍郎任平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身旁的仇尼道盛道:“道盛兄,说起这‘贵种’,我倒想起一桩旧闻,也不知是真是假。听闻早年那司徒崔公,似乎极看重此事?” 仇尼道盛立刻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隐约听到:“哦?任侍郎说的是哪一桩?可是与那太原王氏有关的?” “正是!”任平城故作恍然,“据说当年有个南来的后生,叫王慧龙,自称是晋朝尚书仆射王愉之孙,家族为宋国刘裕所诛,只身北逃而来。” 任平城故意顿下,引得众人看他,方才往下说:“然空口无凭,谁人肯信?偏偏崔司徒一见之下,便认定他确是王氏嫡脉,你道是为何?” “为何?”仇尼道盛不失时机地追问。 余光里,周遭诸人都侧耳倾听。 任平城绘声绘色,带着几分夸张的口吻:“奇就奇在这里!崔司徒竟说,是因那王慧龙生了一个硕大通红的酒糟鼻!崔公言道,此乃太原王氏世传的‘贵种’之相,绝无差错!非但如此,崔公还将自家侄女下嫁于那后生,并常于人前夸耀:‘吾得此贵种婿,足慰平生!’啧啧,这……” 言及此,任平城戛然而止,摇头笑了笑,意味难明。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鲜卑将领们大多粗豪直爽,听得此言,只觉得荒谬绝伦,匪夷所思。 “哈哈哈!一个酒糟鼻子就成了贵种?那俺们这身上几十处刀箭伤疤,算什么?战神下凡么?” “可不是!照崔司徒这么说,咱们这些在战场上搏功名的,倒成了泥腿子贱种了?” “哼,什么千年贵种,打不过咱们手中的刀,守不住江南的富贵,跑到咱大魏来,倒摆起谱来了!” 议论声中,不满与讥讽之意渐浓。 这些话语,似细小的针,刺入了在鲜卑贵族的心。 平心而论,他们闯过尸山血海,方才凭借军功赢得今时之地位,最恨的便是汉人士族那种源自血脉的、看似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御座之上,拓跋焘原本带着醉意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那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拓跋焘的目光,扫过帐中梗着脖子骂人的将领们,最终落在太子拓跋晃平静无波的脸上。 倏尔,拓跋晃起身,举杯扬声道:“诸位!今日陛下犒军,乃喜庆之时,些许陈年旧事,何必再提?饮酒!饮酒!” 他看似在打圆场,平息事态,却恰恰坐实了确有其事。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有醉醺醺的将领高声道:“太子殿下!非是臣等要扫兴!实在是……实在是这‘贵种’之说,寒了将士们的心啊!咱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这江山,倒不如人家一个红鼻子尊贵了?” 闻言,拓跋焘思忖一时,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了。不过是一句醉后狂言,闲谈笑料罢了。崔司徒此人,学识是好的,于国也有大功,就是有时过于痴迷这些汉人的东西,迂腐得紧。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还揪着不放作甚?今日只论军功,不论门第!满饮此杯!” 皇帝发话,帐中之人哪能不应? 喧哗顿时平息下去,众人纷纷举杯应和:“陛下圣明!满饮!” 然而,就在拓跋焘仰头饮酒的那一刹那,坐在下首的拓跋晃,却清晰地捕捉到,父皇那犀锐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骇人的戾气! 那绝非是对一句“醉后狂言”的不以为意,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被冒犯了权威的震怒…… 见状,拓跋晃心下得意,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父皇可以重用崔浩,可以借重汉人士族的力量来制衡鲜卑勋贵、改革政制,但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来挑战鲜卑武人集团的核心地位,更不容许有丝毫“贵种”之说,凌驾于皇权赏罚、军功勋绩之上! 崔浩对王慧龙的推崇和“贵种”之论,恰恰犯了这个最大的忌讳。 宴席仍在继续,气氛重又炽烈,洋溢着新春的喜气。 拓跋晃垂下眼睑,默默饮尽杯中酒,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崔浩啊崔浩,你自恃才高,深得圣心,平日里目中无人,非要推行你那“齐整人伦,分明姓族”的主张,却不知这“贵种”二字,便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刃。 今日这种子已然种下,只待它慢慢生根发芽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全力缉拿首犯鲁七 正月初七,拓跋焘再次出师。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大军兵分三路,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再次射向漠北草原:高凉王拓跋那率精锐骑兵从东路迂回包抄;略阳王拓跋羯儿统大军自西路压进;而拓跋焘本人,则与太子拓跋晃亲率中军主力,再度穿越险峻的涿邪山,直插柔然腹地。 此次进军,规模更胜去岁,显然拓跋焘决意不再给柔然任何喘息之机。 中军里,太子拓跋晃金甲紫袍,紧随父皇左右,神情肃穆,关注于眼前战事。 军阵踏碎荒原薄冰,队伍在苍茫天地间迤逦前行,绵延数十里。 一时间,旌旗蔽日,鼓角相闻,军容鼎盛。 然而,柔然国处罗可汗郁久闾吐贺真,却似早已被魏军的声势吓破了胆,又或是深知正面抗衡绝无胜算,始终不曾露面。 数日以来,魏军数路大军深入漠北千里,斥候四出,却依旧如前次一般,难觅其主力踪迹。 仿佛一拳再次击空,拓跋焘立在雪原上,听着北风呼啸,心绪不宁。 “那厮怕是远遁了,”他叹道,“这一遭又是无功而返。” 说的是,郁久闾吐贺真。 拓跋晃立在父皇身旁,暗忖一番,说了几句宽心的话,无非是“柔然可汗畏惧天威”等语。 结果确是如此。 郁久闾吐贺真舍弃了王庭和草场,率领部众畜群,远远躲藏进了极北苦寒、人迹罕至的深处,避而不战。 魏军虽骁勇,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草原和敌人避实就虚的战术,亦感力有不逮,无法与之进行决战。 拓跋焘率军在中途穿行了数千里,除捕获少许零星散落的柔然游骑和老弱妇孺,及被匆忙遗弃的帐篷杂物外,一无所获。 军中所携粮草虽足,但长期在漠北空耗亦非良策。 眼见春寒依旧,寻找敌军主力无望,拓跋焘审时度势,最终不得不下令班师。 二月底,大军再次无功而返,带着些许憋闷与无奈,返回平城。 不过,将至平城之时,拓跋焘心中的气也顺了。 虽说,未能取得预想战果,但也震慑了柔然与其周边势力。 平城皇宫,显阳殿侧殿。 监国公主拓跋月端坐于案后,身孕已六月有余,腹部隆起明显,行动间已见几分迟缓沉重。 但她眉宇间的英气与威仪,却未曾稍减,反而因这份孕育生命的庄重而更添几分沉稳。 在皇帝与太子远征期间,朝中日常政务皆由她与一干留守重臣协同处置。 此刻,她刚审视完一叠奏疏,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阿碧忙奉上温热的酪浆,拓跋月接过酪浆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一份刑部文书上,眉头渐渐蹙起。 这是一桩关于河东盐池私盐贩卖案的详细呈报。 河东盐池乃大魏重要财源之一,盐税更是军国用度的支柱。故此,大魏采取“设官征税、官督民办”之法,同时在征税之上让了一分利钱。 数年前,地方官员曾上奏称,百姓对官府推行的盐政极为不满,甚至发生冲突,有吏员在骚乱中受伤,多名带头闹事者被捕入狱。 此事引发朝中激烈争论。多数朝臣主张应改行宽仁之策,免征盐税以缓和矛盾;而太子拓跋晃及其属官则坚持认为官督民办之制不可轻废,否则盐利恐被豪强独占,平民难获其益,反将导致朝廷税收减少、盐业衰败。 双方争论不休,一倡开放私营,一主严守旧制,争执不下,愈演愈烈。 后来,拓拔月暗示拓跋晃,贴出招募治水之策的告示,同时仍行“让利一分”之策,不回应改弦易张者的意见。 近月以来,官府发现有数股势力利用盐池周边地形复杂、管理疏漏之处,大肆偷运私盐,避税匿税,牟取暴利。 案卷显示,经过严密排查,最终锁定了其中一股势力的为首者——一个名叫鲁七的工头。 看到这个名字,拓跋月的目光骤然一凝,记忆被瞬间拉回数年前。 秀荣,招摇山,鲁七。 拓跋月见其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且颇有气力胆识,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其赦免,并言明若愿改过自新,可寻正经营生。 没想到,此人后来竟真的投到了河东盐池应役。 因连年雨水偏多,恐盐池遭水患侵袭,鲁七提出开凿人工渠分流洪水的方案。 方案被采纳后,鲁七一直带领役夫劳作,颇得工官好评。 拓跋月也曾听闻此事,还觉此人果真浪子回头,未负她当日宽宥之恩。 岂料,他竟利用负责开凿水渠、熟悉盐池周边偏僻路径的职务之便,暗中勾结盐丁,偷盗官盐,组织起了一条秘密的私盐贩卖通道! “好一个鲁七!”拓跋月放下文书,语声冷冽,“当日饶你性命,予你正道,你便是这般‘报答’的?竟敢监守自盗,祸乱盐法!” 不觉间,心中涌起一股被辜负的怒意。 她更深知避税匿税,对朝廷税收和盐政稳定的危害。一如当年达奚拔之所为。 她立即提起朱笔,在刑部呈报上批复:“案情清晰,罪证确凿。着即签发海捕文书,全力缉拿首犯鲁七及一干同党,严惩不贷!另,彻查盐池官吏,有无玩忽职守、勾结纵容之情,一并论处!” 笔锋凌厉,心意已决。 批阅完毕,她将文书交给一旁侍立的舍人,吩咐即刻下发。 靠着隐囊(1),拓跋月轻轻抚上高隆的腹部,感受着内里的胎动,心中因背叛而起的愠怒,才渐渐柔软了些许。 那个曾在她马前悍不畏死的匪首,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役夫,最终却变成了罔顾法度、锒铛在逃的盐枭。 这世间人心的变化,有时竟比漠北的风云更加难以预料。 她望着殿外渐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皇兄与太子即将返京,这桩案子,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个了结。 (1)隐囊是中古时期,一种供人倚靠的软质器具,类似于今天的靠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曾经的河西王后,手腕益发老辣 批复了鲁七私盐案,拓跋月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案头另一份奏疏,其分量远比盐案更加沉重——那是太仓尚书、清水公宋繇再次呈请乞骸骨的辞表。 宋繇,此人非同一般。他乃河西名士,历仕吕、段、厉、沮渠,四姓三朝,学问渊博,精通经史,更深谙经济之道。 河西归魏后,因宋繇之才名与在河西旧臣中的威望,被拓跋焘授予太仓尚书之职,掌管国家仓廪粮秣,位高权重,以此来安抚河西士族。 然而,自旧主沮渠牧犍因“意图造反”被赐死之后,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便如同惊弓之鸟,数次上表,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致仕还乡。 皇帝远征在外,此事便压到了监国公主拓跋月的案头。 拓跋月深知其中利害。 宋繇的请辞,绝非简单的年老思归。 沮渠牧犍之死,如同一根刺,扎在河西旧臣,难免有卵巢倾覆之忧。宋繇作为其中地位最尊、影响最大者,他的去留,也关系到河西旧臣的心意。 若准其乞骸骨,恐怕会让本就已心思各异的河西旧臣力彻底离心。 “宣清水公宋繇。”拓跋月对内侍贾周道。 宗爱随同拓跋焘出征,其徒贾周、李敏留于宫中侍奉拓跋月。 贾周应声而去。 他身板硬朗,但步履却极缓慢,看着有些古怪。 拓跋月望着他背影,扭头看向李敏:“你和贾周是一起进宫的?” 李敏摇摇头:“奴要早一些,奴入宫三年了,贾周才进来。” “他是哪里人?好似年岁不小了。” “约莫三十又五,听说是一个战俘,奴也不清楚。” 片刻后,贾周引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而入。 宋繇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悒与谨慎。 他步履沉稳,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宋繇,参见监国公主殿下。” “清水公不必多礼,赐座。”拓跋月语气温和,抬手虚扶。 待宋繇谢恩坐下后,拓跋月拿起那份辞表,并未立刻翻开,而是目光柔和地看向老者:“清水公,近日身体可还安好?太仓部事务繁杂,着实辛苦。” 宋繇微微欠身,声音苍老:“有劳殿下垂询。老臣年迈,精力日衰,深感于太仓重任,渐有力不从心之感。且去岁以来,旧疾时有反复,恐再尸位素餐,贻误国事。故而再次恳请殿下,准老臣骸骨归乡,颐养残年。” 他的话滴水不漏,将所有缘由归于自身,绝口不提沮渠牧犍之事。 拓跋月轻轻叹了口气,将辞表放下:“清水公乃国之柱石,精通仓储之道,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公之右。如今至尊与太子远征未归,国事千头万绪,正值用人之际,您此刻请辞,岂非是置本宫于艰难之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含上了一丝歉意:“我知道,自河西以来,旧人零落,心中难免凄惶。未能妥善安置所有河西才俊,保全各方,使之尽展其才,安心为国效力,此乃朝廷之失,亦是我这监国公主之过。” 听到“河西”“旧人”等字眼,宋繇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依旧垂首不语。 拓跋月继续道:“然,正因如此,清水公您更需留下。您若此时离去,世人会如何看我国朝?岂非坐实了容不下河西旧臣的谣言?届时人心浮动,非国家之福。请您体谅我的难处,莫要让本宫为难。” 一席话,柔中带刚,半是安抚,也半是提醒。 宋繇沉吟不语。 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坚持,便是不识大体,甚至有挟迫之嫌了。他缓缓起身,再次躬身:“殿下言重了。老臣……愧不敢当,只是……” “我知清水公确年事已高,不宜再日日操劳。”拓跋月打断他的话,话锋一转,提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这样吧,太仓部日常庶务繁杂,确需精力充沛之人打理。您的义子宋鸿,如今任起居郎,为人勤勉谨慎,才干亦佳。我意,将其调任太仓部,担任太仓郎中,协助您处理部务。您可居于府邸,总揽大纲,非重大决策,不必亲力亲为,也好安心静养。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敏、贾周虽静默不语,但呼吸皆是一顿。 宋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了然与苦涩。 公主此举,名为体恤,实为明升暗降,逐步架空。 宋鸿虽是他的义子,但因政见不合,父子二人早已心生隔阂,几近陌路。 让宋鸿进入太仓部,无异于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朝廷的、甚至是太子系的耳目! 自己这点最后的实权,也将被彻底剥夺干净。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位监国公主——曾经的河西王后,手腕益发老辣了! 宋繇看着拓跋月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公主给出的选择余地不大,要么接受这份“体面”的架空,要么可能面临不堪的结局。 苍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将不甘、无奈与悲凉都化为一声叹息。 宋繇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干涩而沙哑:“殿下……思虑周全,体恤老臣……老臣,感激不尽……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拓跋月脸上现出一丝欣慰笑容:“如此甚好。清水公深明大义,实乃国朝之幸。我即刻令中书舍人拟旨。您且回府好生休养,太仓部之事,日后还需您费心掌总。” “老臣……遵旨。”宋繇再次躬身行礼,动作略显迟缓僵硬。 他缓缓退出大殿,背影在空旷殿宇间,显出几分落寞。 望着老臣离去的身影,拓跋月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平心而论,无论是从前的宋左丞,还是现在的太仓尚书,都勤勉于事、恪尽职守,但如宋鸿私下所言,他阿父曾被武宣王沮渠蒙逊委任为天元门统领,纵然他没做任何“反魏”之事,也很难不被下面那帮人牵连。 宋鸿言辞恳切,求拓跋月遮掩此事。拓跋月思忖再三,终于应了他。 现下,保全宋繇的身份,却架空他的权力,或许能保全其性命、声望。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宋郎中所言,切中时弊 宋繇离开不久,新任太仓郎中宋鸿便应召入宫。 与义父的苍老暮气不同,宋鸿正当盛年,步履沉稳,目光清亮,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锐气、实干官员的审慎。 他虽因与宋繇政见不合而关系疏远,但其人能力出众,尤善筹算,且对朝廷新政颇为热心,因此颇得太子拓跋晃的赏识。 从起居郎调任太仓部要职,虽是公主之意,却也符合太子的用人倾向。 “臣宋鸿,参见公主殿下。”宋鸿行礼如仪,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拓跋月打量着他,抬手示意其起身,开门见山道:“宋郎中,调你入太仓部,乃是希望借重你的才具,协助清水公处理好部务,更要为朝廷财赋民生,多献良策。” “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望。” 拓跋月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想与你探讨一下‘计口授田’与现今租庸调制的一些利弊。以前,也曾听你说过一些看法。不知,近来可又有多了些思量?” 宋鸿闻言,神色一凛,心知这是公主在考校他。 他略一沉吟,方才慢声说来:“殿下垂询,臣不敢不直言。‘计口授田’之制,始于道武皇帝定都平城之初,实为安民兴农之良法。其时,分畿内畿外之田,按丁口授与百姓耕种,又定‘匹中八十余斛’为牛租,实则为田赋之雏形,使得国家仓廪得以充实,其功甚巨。” 他先肯定了祖制,随即语气微转:“然,时移世易。道武皇帝仿晋制设太仓,建曹省,备百官,至明元皇帝及至尊,皆沿袭旧制,以户为单位征收租、庸、调。此制行之有年,其弊渐显。” “哦?有何弊端?”拓跋月身体微微前倾。 宋鸿见公主愿听,便少了些顾虑,继续往下说:“其一,‘户’有大小,人口多寡悬殊。丁旺之户与丁稀之户,皆按一户课税,实则苦乐不均,丁多之户负担犹重。其二,亦是最大弊端,乃在于‘荫户’之患。”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几分:“如今豪强地主、世家大族,乃至寺院,凭借权势,大量隐匿人口,成为不向国家纳税服役之‘荫户’。朝廷册籍上的纳税之户日益减少,而所需征收的税赋总额,却因军国用度,而难以削减。 “如此一来,沉重的赋税,便尽数压在了那些册籍上有名、无力逃脱的普通编户齐民身上。他们往往仅有薄田数亩,却要承担远超其能力的租调,加之有时因征战之故,还有额外的运输费、俸禄加征…… “臣曾查阅地方呈报,许多百姓终年劳作,所获之粮,纳完租调,竟不足以果腹!若遇水旱灾荒,更是卖儿鬻女,破产流亡者甚众。长此以往,国家根基恐被动摇!” 说至此,宋鸿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忧愤。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故而,臣以为,现行税制,看似沿袭祖制,实则未能均平赋役,反而纵容豪强,盘剥小民,已到了不得不思变之时。” 拓跋月静听宋鸿所言,与她从奏疏和地方官员口中所获的情形相仿佛,甚至更为具体深刻。她心中亦觉沉重。 作为监国,她深知朝廷用度浩繁,尤其是连续用兵,国库压力巨大。但若这压力最终全由最黎庶来承担,确非长治久安之道。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宋郎中所言,切中时弊,能看到百姓之疾苦,实属难得。你所虑荫户、赋役不均之事,确是朝廷心腹之患。至尊与太子亦常思改革之道,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须慎之又慎。” 她目光益发犀利:“你既洞察其弊,可有思量改行之策?不必拘泥,可大胆陈说。” 宋鸿精神一振,心知时机已至。 他显然对此深思已久,遂不假思索,一一道来:“臣愚见,或可逐步改革。其一,当设法检括户口,清理荫户,使逃避赋役者重归册籍,此乃治本之策,然触动既得利益,需有雷霆手段与周密部署。 “其二,或可考虑逐步改变计税依据,从单纯按‘户’征收,转向更精细地考量田亩多寡、丁口实际,甚至尝试恢复或改良‘计口’之精神,使之更符实情,力求均平。 “当然,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先选一二州县试行,积累经验,完善方案,再徐徐图之。” 闻言,拓跋月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宋鸿不仅看到了问题,更有相对清晰的思路,且懂循序渐进之道,非空谈莽撞之辈。 “好!你所言极是!可将今日所论,细细整理成条陈。待至尊与太子凯旋,我自会寻机,让你的奏疏直达天听。” 说至此,拓跋月微微一顿:“只是,宋郎中需谨记,我如今只是代为监国,稳定局面、处理日常政务乃分内之事。至于税赋改制这等关乎国本的重大决策,非我所能擅专,最终仍需至尊与太子圣裁。” 她这是在提醒宋鸿,也是提醒自己。 她可以听取建议,可以鼓励僚属,可以代为转呈,但绝不能给人留下越俎代庖、干涉太子权柄的印…… 宋鸿是聪明人,立刻领会了公主的言外之意,立马躬身道:“臣明白。臣之所思,皆为朝廷社稷,绝无他念。条陈写成,必先呈送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斧正。” “甚好!”拓跋月微笑颔首,“去忙罢,太仓部事务繁杂,大军不日也要回师,粮草调度、赏赐抚恤,皆需提前筹措,你要多费心。” 宋鸿郑重行礼,退出了大殿。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拓跋月轻轻吁出一口气。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为国储才,或是她所能做的最踏实、也最迫切的一件事。 至于更深远的变革…… 她垂眸沉吟,指尖轻轻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孩子,她和李云从的孩子。 已是六月怀胎之身,自当多加珍重,静心养胎才是。 正思量间,阿碧已轻声近前,温言劝她饮些酪浆,润养身子。 屏风之外,承影与湛卢的身影被天光映照,挺拔如松,沉静似岳。 拓跋月含笑望去,心中更觉安稳。 第二百五十四章 贺公主殿下、驸马都尉弄瓦之喜 五月榴花似火,明媚耀眼,武威公主府中更是喜气盈门、欢声盈耳。 历经数个时辰的煎熬,拓跋月终于如愿诞下一位健康的女儿。 喜讯传出,皇帝虽远在阴山巡视,仍遣快马疾驰而至,送来了丰厚贵重的赏赐,以彰恩宠。 驸马都尉李云从连日来的忧心忡忡,此刻尽数化为狂喜。 他如获至宝,对妻女呵护备至,寸步不离。 李云从为女儿取名“李葭月”——“葭”为芦苇,喻其外柔内刚、韧而不折;“月”则取自母亲之名,愿明月相随,一生安宁。 二字相合,寄寓他深厚的怜爱与殷殷热望。 不觉间,小葭月即将满月。小郡主生得玉团可爱,且生下没几日,便会冲着人笑,格外招人疼爱。 拓跋月神思倦怠,并不想操办满月宴,故而太子拓跋晃与太子妃郁久闾恩,亲往武威公主府,来探望皇姑与表妹,以示恩宠亲近。 适好,新婚燕尔的司马金龙与安平郡主源姬辰也联袂而至。 他二人乃陛下亲赐姻缘,郎才女貌,看去甚是登对。 源姬辰性情开朗,又带着讨好监国公主的心思,笑语嫣然。 司马金龙在一旁,举止得体,温文尔雅,偶尔与妻子低语,目光交汇间也似乎颇为默契,俨然一对璧人。 因阿母生产需静养,且新添了妹妹,沮渠上元近日也从崔浩府中搬回公主府小住,帮忙照料。 她今日穿得素雅,脂粉未施,比起往日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婉,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帮着乳媪打理小妹的衣物。 当司马金龙与源姬辰相携步入厅堂时,沮渠上元正抱着咿咿呀呀的小葭月,轻声哄着。抬头间,司马金龙与沮渠上元四目相对。 司马金龙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微微一顿。 眼前的沮渠上元,与他记忆中那个月下赠他香囊、花门楼中抱着他痛哭的少女似乎重叠,又似乎完全不同。 那份隐秘的过往,像一根尖锐的细刺,悄然扎在他心头。 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拓跋月和李云从,恭敬行礼:“臣司马金龙,贺公主殿下、驸马都尉弄瓦之喜!” 源姬辰也笑着上前,亲热地拉住拓跋月的手说着祝福的话,又好奇地去逗弄沮渠上元怀中的婴儿:“哎呀,好可爱的小郡主!眉眼像极了公主殿下呢!” 沮渠上元不想与她接触,遂垂下眼睫,将孩子递给乳母,退到一旁。 她能感受到司马金龙那一瞬间的异常,心中自是复杂难言。 看着他与源姬辰看似恩爱般配的模样,再想到自己那无疾而终的情愫,只觉得无比难堪和刺痛。 太子拓跋晃与李云从在一旁闲聊,谈论着朝务与北巡见闻,太子妃郁久闾恩则与拓跋月说着体贴话,室内一时温馨和睦。 然而,司马金龙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几次看似无意地扫过被乳媪,和侍女们精心照料的小葭月,又掠过正与太子妃说话的拓跋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那份在花门楼被强压下去的、源于香囊中药粉的惊惧与怀疑,再次浮上心头。 他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太子夫妇和小郡主身上时,悄悄挪步到望舒楼外。 方才,司马金龙看见德惠郡主兼永昌王妃霍晴岚正与承影、湛卢二人立于门外闲谈。 他记得,霍晴岚是拓跋月的闺中密友。不知何故,这位寡居的王妃,近两年长居武威公主府未归——许是为了避嫌,又或是另有隐情。 司马金龙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霍晴岚闻声转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位新晋的安平郡马,她虽知其不俗才名,却与之素无往来。 她略作迟疑,终是颔首:“可。” 二人移步稍远。 承影与湛卢并未跟上,目光却仍若有似无地向这厢扫来。 司马金龙眼神游移,似有难言之隐,却仍硬着头皮开口:“近日府中大喜,宾客往来频繁……王妃最好多加留意,务必使人时刻护卫公主与小郡主左右。尤其是……入口的饮食汤药,须格外谨慎,万万不可假手他人。” 闻言,霍晴岚神色一凛。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他:“郡马此言何意?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有人意图对公主与小郡主不利?” 他语中警示之意,已然显豁,她怎可不在意? 司马金龙被她锋锐的目光看得心虚,不由得将眼神偏开几分,支支吾吾道:“不……并非如此。只是……公主此前代理国政,行事果决、雷厉风行,难免……难免会在不经意间,得罪一些人……念及此,晚生实是忧虑,恐有那心怀怨望之辈,会趁府中喜庆忙乱之际,暗行不轨之事……还是应当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他终究无法道出香囊之事——那不仅会暴露他与沮渠上元那段不可告人的私情,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将所有人卷入无法预料的危局。 他只能将满腹隐忧,勉强归结于公主监国时可能结下的仇怨。 他言辞闪烁,但又言辞恳切。霍晴岚凝视他片刻,眼中疑云未散。 她分明觉出他语焉不详,似有未尽之言,仿佛暗中匿着什么不可示人的隐秘。 然而,无论如何,他出言提醒的本身,确是出于善意。事关公主与小郡主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多谢郡马提醒,我记下了。”她沉声应道,语气凛然,“公主与小郡主身边,我自会寸步不离,严加守护,绝不令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 司马金龙似乎略松了口气,却又像是陷入更深的不安,只匆匆点头。 随后他略一躬身,便转身退回廊下,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场闲话,无关紧要。 霍晴岚却已将此事牢牢刻在心里。 她不动声色地召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加强戒备。 旋后,她陷入沉思。 欢笑殷勤的宾客、低头忙碌的侍从……是谁,竟有那等胆量! 第二百五十五章 绝不负姑姑活命之恩 见皇姑气色尚可,小表妹亦健康可爱,拓跋晃心中甚慰。 家宴后之,他正欲起身告辞回宫处理政务,却听拓跋月抱着小葭月,笑着对太子妃郁久闾恩道: “你瞧这小妮子,见了你便笑个不停,小手还抓着你衣襟不放,看来是极喜欢你这个姊姊呢。”拓跋月语气亲昵,带着产后的些许慵懒,却更显真诚,“宫中规矩多,你平日也难得松快。不如就在我这儿小住两日?也陪我说说话,顺便帮我看顾这妮子,如何?” 她说着,又转向拓跋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太子,姑姑向你借太子妃两日,你可舍得?保证给你送回去。” 恰在此时,小葭月发出咿呀一声,似乎真的在附和母亲的话,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郁久闾恩原本就觉得这孩子灵秀可爱,此刻见拓跋月一片热忱,不由为之所动,眼中也染上了期盼之意。她回转眸子,侧过身看太子。 拓跋晃微微一怔,他觉得有些突然,但并未多想,只当是妇人之间的亲近,便爽朗一笑:“皇姑说哪里话,太子妃能得您和小郡主喜欢,是她的福气。既如此,你便留下陪皇姐两日也好,宫中事务,我自会处理。” “谢殿下。”郁久闾恩脸上泛起红晕,欣喜地应下。 于是,太子起驾回宫,司马金龙与源姬辰也告辞离去,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沮渠上元自觉地退回自己房中,霍晴岚则因司马金龙之前的警示,警惕地安排着府中护卫,尤其注重饮食安全。 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拓跋月屏退了左右乳媪侍从,只留郁久闾恩在房中逗弄小葭月。室内安宁,只有婴儿偶尔的咿呀声。 拓跋月靠在隐囊上,看着太子妃的温柔侧脸,忽然轻声道:“阿恩,你过来。” 郁久闾恩依言走近榻边。 但见,拓跋月从枕下取出一个细长的、用蜀锦包裹的卷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卷轴递到郁久闾恩手中。 “这是……”郁久闾恩疑惑地接过,触手只觉得那蜀锦织纹精细、花型饱满。 “打开看看。”拓跋月目光沉静,示意她。 郁久闾恩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缓缓展开卷轴。 只见上面用工整端丽的楷书写着数行字,开首便是“太后懿旨”四个字! 她心中猛地一跳,急忙向下看去。 懿旨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千钧。 先是追述大魏立国以来“母死子贵”之旧制其由来与初衷,随即笔锋一转,直言“此制虽事出有因,然究其根本,未免残忍无道,有违天和人伦。皇子贵重,然生母何辜?岂能以子贵而必杀其母?” 旋后,懿旨中又说,而今大魏国势日隆,皇权稳固,已非立国之初那般,需行此酷烈手段以防外戚专权。 最后,懿旨恳请皇帝“体察天心,念及人伦,废除此陈规旧制,使后宫嫔妃得以保全性命,太子妃、诸王妃等,皆能母子俱全,享天伦之乐”。 落款处,赫然盖着窦太后的宝玺! 刹那间,郁久闾恩捧着懿旨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拓跋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竟是一道请求皇帝废除“母死子贵”制度的太后懿旨! 而这,正是她当年绝望之下,曾向拓跋月哀求之事。 拓跋月看着泪流满面的太子妃,轻叹了口气,拉她坐下,低声道:“当年你求我,我并非不愿帮你,只是此事关乎祖制,千难万难,我毫无把握,不敢轻易许诺于你,怕最终让你空欢喜一场。”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慈怜:“但你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思来想去,满朝文武,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且可能让至尊细加斟酌之人,唯有窦太后。” 于是,在代理国政期间,拓跋月数次入宫向窦太后请安,侍奉于前。 拓跋月并未直接提及太子妃之事,而是旁敲侧击,与太后聊起古今后宫旧事,渐渐引到“母死子贵”之制上。 她发现,窦太后对此事,竟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心结。 一次深谈中,窦太后屏退左右,对拓跋月吐露了心声:“月儿,你可知,哀家能位居太后,并非因诞育之功,实是因陛下生母……已按旧制赐死。哀家不过是&被先帝选为继后,又蒙陛下孝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这些年来,表面风光,背后却未必无人指指点点,说哀家是占了她人的便宜,才得了这太后尊荣……竟无人记得,哀家处理宫务,抚育陛下,乃至如今为你至尊分忧,这些年……难道就毫无寸功于国吗?” 话语中,竟有几分哽咽。 拓跋月深知,窦太后虽非至尊生母,但自其幼时便悉心照料,母子感情甚笃。 且太后为人宽厚明理,不仅稳定后宫,还在柔然侵犯平城时,临危不俱,力挽狂澜。 那些闲言碎语,无疑是对她的否定与伤害。 窦太后拭了拭眼角,继续道:“这制度,本就残忍。当年至尊生母……唉,如今想来,仍是心痛。它让帝王背负弑母之名,让皇子甫一出生便失去阿母,更让后宫人人自危,何尝有利于国家稳定?你说得对,如今大魏非比往昔,确已无必要固守此等陋习了。” 时值窦太后喜得重孙拓跋濬,正心怀宽慰。 心知窦太后本就否定“母死子贵”之制,拓跋月忙看准时机,从旁劝说。 她说,太子妃若因此制而死,必令太子与太孙哀痛不已,恐会伤及父子之情,甚至动摇国家根本。天时人情俱在,太后终被说动…… 听完拓跋月的叙述,郁久闾恩早已泣不成声。 她没想到,当年武威公虽一时未应她所求,却一直将此记挂于心,并为她谋划了这么久,还说动了深居后宫的窦太后! 这等心思、勇气已是不易,何况她还要冒着忤逆皇帝的风险…… “姑姑……我……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拓跋月,泪水浸湿她的衣襟,“谢谢您……谢谢您……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拓跋月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柔声道:“不必谢我。真要谢,就谢窦太后深明大义,肯为你、为后宫众多女子鸣不平。也要谢你自己,当日肯将性命相托。” 她扶起泪眼婆娑的太子妃,为她擦去眼泪,神色变得严肃:“阿恩,这道懿旨,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了。但最终能否成事,还得看至尊心意。倘若事成,你须深记,那个位置不好坐。” 那个位置,自然是说后位,二人都心照不宣。 她握紧郁久闾恩的手,语重心长:“先不说日后,只说眼前。眼前,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未来的一国之君。他肩上担子重,治国理政,难免艰辛困顿,有时或许还会烦躁郁结。 “你身为他的正妃,他最亲近之人,日后要更加体恤他,包容他,尽心尽力帮扶他,做他的贤内助,让他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对我、对太后最好的报答了。你可明白?” 郁久闾恩重重地点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笃然有光:“阿恩明白!姑姑教诲,阿恩永世不忘!日后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绝不负姑姑活命之恩!” 她将那道懿旨紧紧抱在怀里,好似抱着稀世珍宝。 见她欢喜如此,拓跋月也欣慰一笑。 窗外,日光滤过绿荫,倾洒在二人身上,也洒在酣睡的小葭月脸上,静谧而温暖。 第二百五十六章 那是……小姨阳英?! 六月间,暑气日盛一日。 皇帝拓跋焘虽仍滞于阴山,却并未忘记养母窦太后的生祭。 他特下诏书,命太子拓跋晃代其前往崞山(1),拜祭太后陵寝,以尽孝思。 随行护驾与参与祭礼的,皆是朝中重臣与太子的心腹:都官尚书李云从负责行程护卫与仪仗安全;南部尚书陆丽精通礼仪典章,负责主持祭奠流程;殿中尚书长孙渴侯则统领随行禁军,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前夜,武威公主府内,李云从抱着刚刚两个月大、粉雕玉琢的女儿李葭月,久久不舍得放下。 小葭月似乎也感知到父亲要远行,咿咿呀呀地,挥动着藕节般的小手,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父亲。 拓跋月产后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疲惫。 她为李云从亲自整理一应出行之物,轻声嘱咐:“崞山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山道崎岖,你定要万事小心。太子安危系于你身,陆尚书、长孙尚书亦是国家栋梁,不容有失。” 李云从将女儿递还于乳媪,转身握住拓跋月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月儿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与葭月,在家要好生休养。府中护卫我已再三叮嘱过,定会护你们周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道懿旨之事,你已尽力,余下的便看天意罢。切勿过于劳神。” 拓跋月点了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胸膛前。 翌日,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平城,向崞山行进。 一路上,太子拓跋晃沉默寡言,似沉浸在对窦太后的追思之中。 李云从与陆丽、长孙渴侯则不敢有丝毫怠慢,安排宿卫,巡查道路,确保行程顺畅安全。 隔日,队伍抵达崞山。 但见山势巍峨,林木苍翠,窦太后的陵寝依山而建,规模虽不及皇家陵园宏大,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与太后遗言中所求的宁静高远相契合。 祭奠仪式由陆丽主持,依礼而行,庄重而虔诚。 太子拓跋晃亲自上香、奠酒、诵读祭文,言辞恳切,追述太后慈爱、明理之美德,感念其抚育至尊、慈爱后辈之恩泽。随行众人皆屏息静气,神情哀戚。 仪式毕了,众人并未立刻离去。 立于陵前,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天地开阔。 陆丽不禁感慨道:“昔日太后巡幸至此,曾言‘此山之上,于我而言乃是安息之所’。如今观之,太后确有远见。远离朝堂纷扰,独享这山河壮丽,好不清净自在。” 长孙渴侯亦点头附和:“太后一生贤德,不恋权位,临终之言更是深明大义,顾全皇室体统,令人感佩。”(2) 李云从沉默地望着远处山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想起拓跋月转述的、太后教育她的懿旨,更觉这位老人可敬可叹。她本是罪臣家眷,一生居于后宫,却能超越个人之得失,窥见制度之残忍,并试图改变,这份胸怀实是宽广。 太子拓跋晃久久伫立,半晌才缓缓道:“太后慈训,孤不敢忘。为君者,当时刻以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为念,亦当存仁孝之心,顾念人伦常情。” 他的话,似乎另有所指,或许也想到了太子妃那未知的命运。 可要他与父皇相抗…… 拓跋晃苦笑一声。 半日后,队伍启程返回平城。 下山途中,需经过崞山脚下的一处小镇集市。虽是小镇,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又逢集日,倒也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太子仪仗经过,早有地方官差清道辟路,百姓们纷纷避让道旁,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显赫的队伍。 李云从骑在马上,位于太子车驾侧后方,看似神情自若,但目光却扫视着周遭,不敢有一丝懈怠。 集市喧嚣,叫卖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就在仪仗队缓缓穿过集市拥挤处,李云从的眼风,扫过道旁一个卖儿童衣物和玩具的杂货摊。 一霎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包蓝布巾的妇人背影,正从那摊位上匆匆拿起几件小衣衫和一个崭新的鸠车(3),似乎付了钱,便急忙转身,挤入身后的人群中,动作快得几乎像在躲避什么。 那是……小姨阳英?! 李云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喊出。 去岁,他奉旨休妻,阳英悲愤交加,痛斥于他,旋后便带着于英如搬离李府,住进了城南老宅。 后来,李云从尚公主,也曾与阿父去探望她二人。 岂知,她们只留下了简短几字,踪影全无。 为此,李云从心怀愧疚,暗中托人寻访,却始终未得其音信。 怎会在这里?在这平城之外的崞山小镇? 她怀中抱着的,幼童衣物和鸠车……又是给谁? 无数疑问瞬间涌入李云从的脑海。 他不禁勒紧缰绳,坐骑发出一声低嘶,引得旁边的长孙渴侯投来质询的目光。 “李尚书,何事?”长孙渴侯警惕地按住了腰刀。 李云从骤然回过神。 此刻他身负护卫太子的重任,岂能因私事而擅离岗位? 更何况,那仅仅是一个侧影,集市人多,或许只是相似之人?他不能确定。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疑窦,对长孙渴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坐骑似乎被路边杂物惊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专注于眼前。 然而,那个匆忙且躲闪的背影,那怀中的童衣和鸠车,却盘桓于脑中久久不去。 (1)崞山(今日横山),位于崞县(今浑源)。 (2)《魏书·卷十三·列传第一》:初,后尝登崞山,顾谓左右曰:“吾母养帝躬,敬神而爱人,若死而不灭,必不为贱鬼。然于先朝本无位次,不可违礼以从园陵。此山之上,可以终托。”故葬焉。别立后寝庙于崞山,建碑颂德。 (3)鸠车,是东汉时流行的儿童玩具,其造型蕴含着孝道文化。依据现存的汉代画像石、出土的实物,可证其为牵引类玩具。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丝缕缠绵 崞山祭奠的队伍顺利返回平城。 李云从未敢耽搁,先将太子送回宫城,又与陆丽、长孙渴侯交割了公务,这才策马返回武威公主府。 踏入府门,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为庭院楼阁镀上一层暖色,空气中弥散着宁和的气息。 乳媪正抱着小葭月在廊下看鸟,见驸马回来,连忙笑着行礼。 李云从迫不及待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乳媪怀中接过女儿。 小葭月似乎认得父亲,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胡茬,惹得他心头绵软软的。 闻声,拓跋月从望舒楼中迎出。 眉眼间带着笑意:“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李云从将女儿交还乳媪,目光落在拓跋月身上。 几日未见,她未施粉黛,却丰润柔和,看得他心头荡漾。 他上前一步,轻轻牵住她的手:“让你挂心了。” 晚膳过后,他哄睡了女儿。内室悄然,唯余二人。 烛影轻摇,悄然落上绣了并蒂莲的纱帐,将人影映得朦胧。 连日的离苦,在这一刻沉入低回的呼吸之间,化作帐中暖热的温度。 纱帐如水波轻动,似被夜风拂过的湖,隐约掩去丝缕缠绵。 偶尔漏出一两声低吟,也迅速融进温软的夜色里。 四目相对,气息相叠,似天光徘徊云影,如潮汐漫涌堤沙。最终一切渐息,只剩深沉而安宁的拥抱。 言语已是多余。身体的缱绻、心灵的依偎,早已说尽了别后重逢的万般相思。 翌日,李云从换了一身常服,去看望阿父。 穿过满是药香的前堂,李云从径直步入悬医阁后间。 李宏、李云洲正在整理药柜,手上忙个不停。 见他来了,李宏面上现出喜色:“你过来了?” 李云洲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忙着分拣药材。 他虽被赦免死罪,但官职未复,只在阿父医馆里帮忙,难免显得有些落魄。他不愿和阿干说话,也不奇怪。 李云从并不介怀。 说了会儿闲话,李云从轻叹了口气,道:“阿父,我前日随太子去崞山,回程时,在山下集市……似乎看到了小姨。” 李宏的手一顿,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阳英?你确定?哎呀,可找着她了。你跟她说话了么?” “只是匆忙一瞥,侧影极像,而且她行色匆匆,抱着些孩童的衣物玩具。”李云从眉头紧锁,“我已派了两名心腹,持我的令牌,秘密前往崞山一带查访,务必查明她是否真的在那里,也不知英如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李宏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当年之事……终究是我李家对不住她们母女。若真能找到,暗中关照一二,也是应当的。只是,此事须得隐秘,切勿再起风波,毕竟,你身份不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往事已矣,他与公主感情甚笃,不可因前尘往事再生事端。 尽管,李宏也知他这儿子,从不曾想与本是师妹的于英如结为夫妻。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毕竟成婚数年,说是没半分情分,也没人肯信。 “儿子明白。”李云从颔首。 “等等,你方才说……”李宏感叹罢了,方才留心李云从所说的细节,“孩子……衣物、玩具……这……” 他没敢往下说,但看李云从神色凝重,显然也是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一旁,李云洲分拣药材的手,也微微顿了顿。他回转身去,把一把柴胡放进药橱里,方才现出狐疑地神色。 李云从摇摇头:“倒也未必,也许是帮邻家孩子拿的。” 闻言,李宏缄默不语。 阳英、于英如在城南住得好好的,为何要离开,离开之后又杳无音信,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们在掩藏什么讯息。 丰富的午膳,因三人不同的心思,吃得寡淡无味。 饭后,李云从正要离开悬医阁,却见赵振面有急色,前来寻他。 他到底是影卫统领,能让他亲自出马的事,必然不寻常。 见状,李云从忙别了阿父、阿奴,推着赵振往下走。 李云洲陷入沉思。 以前,赵振与他一样,随公主远嫁河西,护佑平安,但二人之间并不相熟。 在如来寺的时候,赵振和李云洲也曾秉烛夜谈。 彼时,李云洲问他,为何要跟着公主来河西。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至尊选了我。而我,在御前行走已久,也想再出来历练一番。” “哦,我以为……我以为,有别的原因呢。” “什么原因?跟你一样的原因?” “这个……我阿父以前也在宫里做医官,后来宫里从民间遴选医官,刚好选中了我,然后,不知怎么就挑我做公主的侍御师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与公主是旧识。” “也算是吧,也只是认识,但往来不多。” “嗯,我知道了,李兄弟——” “啊?” “公主远嫁河西,为的既是我大魏的君王,也是河西的士人百姓。我们做随扈的,应当顺着她的意,千方百计护她周全才是。” ………… 这一幕印象深刻,以至于李云洲至今都能回想起彼此的对话。 从后事看来,赵振之前便与李云从交好了,且是因李云从的举荐,才被塞进公主的随扈队伍中。按说,以赵振之功,回到平城后,应被擢拔重用,可不知为何至今还是南部尚书陆丽手下的一个属官? 李云洲几乎可以断定,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自不知,赵振真正的身份,是影卫统领,一直以来,他只听从皇帝、太子的诏令,期间只有不到三年的光阴,随扈武威公主。 且说,李云从被赵振唤走,是因近日出现了一桩棘手的事。 原来,近日有一伙胆大包天的盗墓贼,竟打起了已故宜都王穆寿墓葬的主意。 穆寿家族世代与皇室联姻,地位尊崇,其墓葬位于平城南郊皇家赐予的墓园内,守备理应森严。但这伙贼人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真的掘开了墓室。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墓室之中,竟空空如也! 虽有棺椁,有陪葬品,但却像是一座衣冠冢! 第二百五十八章 你是想说……你还有一个儿子么? 此事立刻被上报。 太子刚回平城,便接到了这桩案子。 赵振猜测,当年穆寿去世后,其家族确实在南郊举行了下葬仪式,掩人耳目。 但实际上,穆寿的遗骸并未真正葬入南郊墓穴。 那么,真正的墓葬何在? 赵振与副统领李云从紧急商议后,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很可能就在平城内,穆寿的府邸或其家族某处产业之下! 然而,这直接触犯了大魏的铁律! 早在几年前,皇帝拓跋焘为整顿风气、防止瘟疫、并彰显朝廷威仪,便已下诏明文规定:平城之内,严禁埋葬死人,所有逝者必须安葬于南郊指定墓区。违者以重罪论处! 穆家此举,无疑是公然违抗国制,欺君罔上! 但穆家不仅是功勋卓着的王府,更是多年的皇亲国戚,枝繁叶茂,在朝在野势力盘根错节。 调查此事,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引来疯狂的反扑。 赵振面色凝重:“云从,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至尊北伐未归,太子监国……你看该如何处置?” 李云从沉吟片刻:“穆家身份特殊,若无确凿证据,绝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秘密查证穆寿真实葬所,在城内何处。此事……需动用最隐秘的力量,从穆家当年的知情人、旧仆、工匠等细微之处着手,必须拿到真凭实据。”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同时,严密监控穆家主要成员动向。一旦证据确凿……即便穆平国是宜都王,是皇亲国戚,也需给朝廷、给国法一个交代!” 穆平国,承袭其父爵位,他亡父并未葬在指定之所,自然脱不了干系。 只是,穆平国为何宁可触犯国法,也要如此做呢?这是他的意思,还是穆寿的意思? 倏尔,李云从想起一事。 “你可还记得?太延五年,穆寿与谋士公孙质偶然结识了一位巫觋,竟轻信其言,认定柔然绝不会进犯平城。 岂知,柔然吴提可汗果然率军突至,兵锋直指善无,一时京城震动,人心惶惶。穆寿惊慌失措,竟打算修筑西城门,并奏请太子退避南山、据险死守。 “幸有窦太后拦阻,此议方才作罢。太后临危不乱、指挥有方,急遣司空长孙道生等将出击,终大破吴提可汗之军。 “待至尊返抵平城,本想砍了穆寿、公孙质的脑袋,最终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没有追究。” 表面上,拓跋焘没追究穆寿等人,实则暗中嘱咐李云从,留心像穆寿一样,迷信巫觋的人。 这些年,李云从倒也掌握了不少宜都王府的情报,但“穆寿空穴”之事,竟是声息不闻。可想,若真有其事,实是穆家最大的机密。 听罢李云从所言,李云从与赵振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之色。 赵振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道:“云从,你是想说,穆寿很有可能是,也信了巫觋的话,一心想葬在平城之内,以求什么风水荫庇,或是……更隐秘的企图?” “不无可能,”李云从冷笑一声,满是讥诮之意,“别人或许不那般迷信巫觋方士,但穆寿……你忘了?他晚年时,竟连军国大事的决策,有时都要询于卜筮巫祝之言。在这方面,他早已昏聩不清!别的方面,自然更易被蛊惑——也未必一定是巫觋,或许是那些故弄玄虚的堪舆师,以什么‘贵气所钟’‘福泽后代’的鬼话,诱他行此悖逆之事。” 此言一出,两人心中豁然开朗。 穆寿晚年笃信神秘之术,这在朝中并非绝密。 若真有堪舆之流以其家族长远富贵之说为诱饵,骗得他违背国制,将自身葬于平城内,这完全符合其人之行迹。 捋清这条思路后,调查便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赵振与李云从立刻分头行动:赵振,领人去查问,可能与穆寿接触过的巫觋、堪舆师,和负责修建秘密墓穴的工匠;李云从,则利用都官尚书职权,以稽查城内违制房舍、排查火患等名义,暗中调阅穆家及其相关家族在平城内的房产、地契,寻找可能隐藏墓穴的可疑地点。 此事千头万绪,又涉重臣秘事,两人如何敢懈怠?一连数日,赵振、李云从都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眠地在衙署分析情报。 直到第五日亥时,李云从才一脸疲惫地回到公主府。 夜色已深,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卫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 他心中惦念妻女,匆匆洗漱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向望舒楼。 望舒楼的内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守夜灯,拓跋月似乎早已睡下,面朝里侧,呼吸匀停。 李云从生怕惊醒她,轻轻地解衣上榻,再从身后拥住她温软的身体,将下颌埋在她馨香的颈窝。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瞬间消弭了一大半。。 然而,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拓跋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偎依过来,反而有细微的、试图保持距离的抵触感。 李云从心中诧异,霎时间睡意全无。 他微微支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但见,拓跋月虽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依稀可见未干透的泪痕。 她哭过?为什么? “月儿?”李云从的心猛地揪紧,半是担忧半是慌乱,“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身子不舒服?”他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湿润。 拓跋月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 这无声的抗拒和悲伤让李云从更加不安。 想起这几日的忙碌,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柔声道:“对不起,月儿,这几日忙着调查穆寿的事,冷落你了。我本有一事,想寻个时机告诉你,但……但总觉得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说起,故而拖沓至今,又遇上这桩麻烦案子……” 他话未说完,拓跋月却忽然转过身来。 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平日里明亮锋锐的眼眸,此刻有些红肿。 她泪水涟涟地望着他,声音嘶哑而冰冷:“你是想说……你还有一个儿子么?” 此言一出,好似晴天霹雳,炸响在李云从的耳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拥着她的手遽然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只余震惊。 她……她怎么会知道?!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可你选择了欺瞒! 一霎时,李云从似被冰封,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一片空白。 半边身子,也似乎麻木了,麻木而冰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拓跋月含泪的眼眸在昏暗中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滚着被欺骗的痛楚、难以置信的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他煞白的脸,无法掩饰的震惊,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这是真的。 他果然有一个儿子,一个她全不知情的儿子。 “月儿,我……”李云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我并非刻意隐瞒于你!只是……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我亦是前几日才知晓……” 他试图解释,脑中一片混沌…… 是了,就在他全力调查穆寿空冢案之时,他派往崞山的心腹确实传回了第一份密报,证实了他在集市的一瞥并非错觉。 阳英确实带着于英如,隐居于崞山脚下的一处偏僻村落,而于英如身边,确实有一个一岁多的男孩,跟着阿母姓于。 心腹还设法远远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眉眼……与他确有几分相似。 无须再多查证,时间、地点、血缘,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那是他的儿子。 是当年他奉旨休妻时,于英如已然怀上却未能、也不敢告知他的骨肉。 讯息传回,李云从似挨了一记重锤…… 震惊、愧疚、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初为人父”的荒诞之感交织于一处,让他心乱如麻。 他自然想,且应当与拓跋月说,可又该如何开口? 难道,他能说“月儿,我方才得知,前妻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一岁多了”么? 他能想象,她会多么震惊和难过。 更何况,她大龄有孕,殊为不易,身子也仍在恢复之中,又全心扑在照顾小葭月上,他实在不忍心,在未相好措辞之时,便向她和盘托出。 再说,穆寿空冢案爆发,很是棘手,他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心思做旁的事。 于是,李云从暗想,等忙过这阵,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再慢慢向她坦白一切。 可他却忘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更没想到,她竟然也知悉了这一切。 “前几日才知晓?”拓跋月笑了笑,带着哭腔和讥刺,“李云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那是你的血脉!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竟能瞒得如此滴水不漏?若非……若非……” 言及此,她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 旋后,拓跋月倔强地扭过头去,不肯再往下说。 李云从急切地扳住她的薄肩,试图让她看向自己。 “月儿,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骗你!是,我奉旨休妻之时,英如她……她确实已有身孕,但她并未提及,我更是一无所知! “后来她随小姨离去,我派人寻过,却音讯全无!直到前几日,我去崞山祭奠太后,回程时似乎看到了阳英小姨,心中起疑,才派人去查…… “此时,我才知,我竟还有个孩子!其实,我甚至……我甚至都还未曾亲眼去看过他一眼!” 他语气诚挚,眼中半是焦急半是无奈。 她知道,他想让她原谅她…… 若他所言属实,确实无可指摘,但他若跟她直言,她必不会胡思乱想…… 此时,一番似乎毫无漏洞的话,落在她耳中,却更像是苍白的辩解。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泪水再次滚落:“未曾去看?好一个未曾去看!那你打算何时去看?何时将他接回府中? “李云从,我拓跋月在你心中,便是那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妒妇吗?我们都是结过婚、有过过往的人,我岂会不懂世事无奈? “若你早早坦言,我岂能容不下那个孩子?我岂能不视之如己出?可你选择了欺瞒!你让我如何再信你?”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云从心上。 一席话,似冰水浇了他一身。 恍惚中,李云从微微摇头,暗道:不,不是的,我并非觉得她不能容人,正是因我太在乎你,怕心中不悦,才如此犹豫踌躇,却没想到反而造成了误解和伤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儿,我绝无此心!我只是……” 李云从百口莫辩,只觉身心俱疲。倏尔,连日来的疲惫,和此刻的委屈,拽着他沉沉地往下坠…… 下一瞬,望着她泪流满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李云从蓦地一阵心灰意冷。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生死与共,彼此信任早已融入骨血。为何在此事上,她竟不肯信他并非存心欺瞒?难道,过往的一切,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心意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闷气在他胸中翻涌。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缓缓松开手,声音变得低沉:“既然你已认定我是刻意隐瞒,无心解释,再多言亦是无益。你早些睡罢,我不扰你了。” 言语间,满是与她相隔的疏离……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窗边的独榻,和衣躺下,背对着拓跋月。 拓跋月支了肘,眸光往他那厢一扫,心也沉沉地往下坠……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拓跋月压抑的低泣声。 自成婚以来,他二人一直琴瑟和鸣,岂知,有朝一日也会陷入僵局。 那厢,李云从虽背过身去,却未能入睡,心中又是气闷又是酸楚,一直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堕入昏睡中。 然而,睡梦中的听觉似乎被放大,一颗心似要跃出腔子,仍是忐忑不安。 神思倦怠间,他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闻声,李云从猛地惊醒,侧耳细听,那哭声来自床榻方向,并非清醒时的哭泣,而是梦中无意识的哀伤。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床边。 借着透窗而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拓跋月蜷缩得像一只小猫,眉头紧蹙,脸上泪痕交错,正深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依稀能辨出“云从……别走……”等零碎词句。 她梦见了什么?是梦见了他离开? 李云从深吸一口气。 怎么会?怎么会?她是他心念之所在,是他一生之所系…… 念及此,李云从心中的那点闷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满心的懊悔。 他立在床边,凝视许久,终是深叹了口气。 他轻轻上床,极尽温柔地,将那个在梦中哭泣颤抖的人儿揽入怀中。 睡梦中,拓跋月似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暖热,不自禁向他靠拢,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啜泣声也平息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李云从紧紧搂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心中一片酸软。 罢了,终究是他处理不当,才让她如此伤怀。都是他的错! 有什么误会,明日再好好解释吧。此刻,他只想让她安睡,安睡一宿。 夜色深沉,望舒楼内,相拥而眠的两人,隔阂虽未完全消除,但此刻怀中的暖热,终是驱散了梦中的寒意…… 第二百六十章 是你把我推到她身边! 翌日清晨,李云从策马而出,径直往承平坊而去。 那里,有李云洲平日最爱消遣的几家茶肆与酒坊。 晨光熹微,市集方才开张,人流尚稀。 骑于马背之上,李云从目光如炬,细细扫过每一个身影。 果然,在一间专卖西域杂货的小铺前,他瞥见了那个熟悉不过的背影——李云洲正懒洋洋地倚在柜台前,信手把玩着一件胡商带来的雕花银壶,神态闲适,仿佛连日来的“赋闲”,反倒成全了他的逍遥。 李云从眼神骤然一冷,当即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随扈,步履生风直趋其身后,未待对方反应,已是一把攥住李云洲的手臂。 他指间发力,攥得极紧,李云洲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几乎踉跄。 “阿干?你这是做甚……”李云洲侧过头来,斜睨向他,话音里带几分戏谑,却在触到一副阴沉面色时,稍稍收敛一些。 李云从仍不答话,只以冷厉的眼神逼视,手下力道未松,将他拽扯着,拐入旁边一条狭窄深巷。 巷中阴翳潮湿,青苔暗生,与外间市集的喧嚣截然有别。 寂静无人处,只余几声自墙头滴落的宿露微响,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呼吸。 “是不是你?”李云从将李云洲抵在斑驳的墙壁上,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你跑去对公主胡言乱语,说了那孩子的事?” 李云洲起初一怔,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显出冷冷的讥诮。 他甩开李云从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冷笑道:“是又如何?难道我说错了么?那难道不是你的儿子?” 果然是他! 李云从胸中怒火腾起:“你为何要如此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为何?”李云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迸射出积压已久的怨毒与不甘,“李云从,你问我为何?你扪心自问,我和公主是什么关系?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蒙在鼓里,被你欺骗么?!” “我没想骗她!”李云从低吼道,“我只是需要时机……” “需要时机?什么时机?”李云洲厉声打断他,语声因激动而尖刻,“从你得知消息到今日,已有二日之久!你可曾有向她坦白的打算?你没有!你这便是欺瞒!便是欺骗!你根本配不上她的信任!” 兄弟二人怒目而视,谁都不肯挪开一寸。 比起李云从,李云洲似乎更为愤怒,眼底的火焰似欲喷出。 看着阿奴那张扭曲的脸,一个被李云从压抑多年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李云洲,他的阿奴,也一直暗暗倾慕着拓跋月。 此念一生,不禁让李云从想起了更久远的一桩旧事,一桩他原本不愿深思、却在此刻真相显豁的往事。 当年,皇帝将永明郡主赫连映雪指婚于李云洲,李云洲虽心有不满,却被迫接受。 接旨之后,李云洲却对至尊陈说,好事成双的道理,亦为他阿干李云从请旨赐婚,至于这人选,便是相熟的师妹于英如。 这番话,看似是为兄长求得良缘,又自表忠心,实则包藏祸心! 李云洲如何不知? 拓跋月虽未与沮渠牧犍和离,但她早已对其死心。或者说,拓跋月一直记挂着李云从。自然,李云从也对她情根深种。 李云洲嫉妒不已,遂想出这法子,来恶心李云从。 而皇帝果然采纳了“好事成双”的建议,给李云从赐婚…… 最初的祸根,确是由李云洲种下。 当年,李云从并非毫无察觉,曾因此事与阿奴在院中激烈争吵,甚至动了手,两人都打得鼻青脸肿,却被父亲强行压下,只以为是兄弟间寻常口角。 事后想来,李云洲心中是如何地不忿。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你便……”李云从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弟弟,心中一片冰凉,怒火渐渐被一种深刻的悲哀所取代。 李云洲似乎也知兄长想起了旧事,脸上讥诮更甚,却也更显悲凉:“是又如何?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轻易得到!尤其是你,李云从!你凭什么总能轻易拥有最好的一切?!” 兄弟间隔阂至此,多年的猜忌、嫉妒、怨愤在这一刻彻底摊开,凝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谁曾想,往昔的手足之情,却被这阴暗情感侵蚀得千疮百孔…… 李云从攥紧了拳头,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瘆人的白。 他真想一拳打醒这个执迷不悟的阿奴。 但最终,那拳头还是缓缓松开了。 生而为人,李云洲当然能对他心悦的女子抛掷爱意,但他一早就知,他的阿干心意属谁。他还要争,还要抢,这……实在是荒谬…… 李云从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冽如寒潭,看着李云洲,一字一句道:“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是我们夫妻的私事,该如何处理,我自有分寸。不劳你这个——外、人、插手。” “外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向李云洲。 李云洲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伪装和强硬在这一刻崩塌,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歇斯底里地嘶吼出来:“我是外人?!李云从!你说我是外人?!当初你自己说要护她周全,却让我陪她远赴河西!是你!是你求我!让我作为医官,代替你去保护她,照顾她!是你把我推到她身边!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啊?!”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云从的心上。 他猛地顿住即将离去的脚步,背影僵硬。 是啊……李云洲没说错,从头至尾,便是他做错了。 当年,他担心自己被皇帝忌惮,故意以身为“质”,候在皇帝身畔,为他奔走效劳。 如此,他才能谋得皇帝的信任,也让皇帝答应他,择选合宜的人做公主随扈。 他担心她的安危,又知李云洲医术高明,且是自家人,信得过,这才有了后面的种种…… 他本以为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却从未想过,这将李云洲置于何地。 朝夕相处、情愫暗生…… 是他李云从,亲手将拓跋月推到了李云洲的眼前,推到了他无法企及,却又日夜相对的位置上,最终才变异为扭曲而无望的感情。 无尽的悔恨,似潮水般将李云从淹没…… 为何,他当初不另辟蹊径,亲自扈从拓跋月呢? 不,也不是悔恨…… 彼时,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如何能得帝王之心? 如不是,让皇帝深信他是痴情之人,有把柄可抓,他又如何能成为皇帝信任之人,成为他的一把刀?成不了这把刀,他更无力守护心爱之人。 是了,若重来一次,他仍会如此抉择。比起拓跋月的平安,其他的种种都无关紧要。 纵然,现下兄弟已然反目。 念及此,李云从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走出阴暗的巷子,将李云洲的歇斯底里,和绝望的质问,尽数抛在身后。 日光刺目,他却只觉浑身冰冷。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先考穆公讳寿之墓 良久,李云从背影已然不见,李云洲仍倚着湿滑的墙壁,身体微微颤抖。 愤怒、屈辱和近乎疯狂的绝望,仍在心底泛滥,未曾退潮。 阿干的“外人”二字,像淬毒的匕首,彻底撕裂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巷,在坊间游荡,最终钻进了一家看似毫不起眼的低矮茶肆。 茶肆内光线幽暗,客人寥寥,正合心意。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一个用旧竹帘隔开的座席,那里早已坐着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身形笼罩在灰布袍中的人影。 李云洲一言不发地在那人对面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斗笠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心绪,只轻轻推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箱子压在破旧案几上,发出闷响。 “李云洲,上次那件事,你办得不错。这是你的酬劳。”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沙哑怪异。 “多谢。”李云洲瞥了那木匣子一眼。 他知道,内里装着珠宝,但并未立刻去拿,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斗笠人轻敲着桌面,声音更低:“那个南人,如今在朝堂上只手遮天。你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再加把火,将他彻底逐出朝廷,至少……让他再无立锥之地?” 此时,李云洲心绪南宁,满脑子都是“外人”二字,便对旁的事提不起兴致。 但他深知,眼前这人开罪不起…… 沉吟片刻,李云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容我再想一想……总需有个合适的契机。” 斗笠人似乎也不急,转而问道:“这几日,尔兄李云从与那赵振,似在城中秘密查探什么,据说是与已故宜都王穆寿的葬所有关?你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闻言,李云洲怔住,摇了摇头,面露困惑:“穆寿?他的墓不是在南郊吗?我只知李云从近日忙于公务,甚少归家,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此言非虚,他一腔子心思,都放在向公主告密一事上。这之前,须得先确认于英如是否生子,方才能证据确凿。 斗笠人身体微微前倾,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能听到他近乎气声的低语。 半晌,斗笠人将穆寿空冢、疑似违制葬于城内的猜测简要道出,并暗示此事若查实,便是轰动朝野的大案。 李云洲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地,一个念头倏然钻入他的脑海,像一条游走的蛇。 蓦地,他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不可自抑地浮现一种近乎亢奋的、扭曲的笑容。 “将他逐出朝廷?”李云洲喃喃道,手指在案几上点了点,“有办法了……或许真有办法!而且,此事或许还能用上另一个人……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他忽然顿住,看向斗笠人,语气变得微妙:“但你须告诉我,中书学里,近来可是在编撰……” 斗笠下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略略说了几句。 声音极低,语速极快,好似毒蛇吐信。 茶肆内外颇为嘈杂,竹帘之下,二人低语的声音,被尽数覆去…… 只见李云洲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深,甚至带上了一丝稳操胜券的快意。 就在李云洲与神秘人密谈的同一夜,月黑风高,四下无人。 平城以西的里坊,早已宵禁,阒寂中唯闻虫吟。 倏尔,两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避开了巡夜的武侯,潜行至一家名为“霁月阁”的绸缎庄后巷。 此处虽挂着绸缎庄的招牌,但平日里生意极为清淡,几乎无人问津,且后院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桩分布巧妙。 黑影正是影卫统领赵振,与副统领李云从。当然,明面上二人各有职司。 连日来,赵振先查到当年曾为穆寿府上看过风水的堪舆师。可那堪舆师已死,其徒不仅学堪舆,还是个方士。 那方士不敢有所隐瞒,遂道出“他师父曾受邀为穆寿看墓葬风水”一事。 李云从这一头,则查到穆家在平城内的所有产业。 两厢对照,相合之处指向了这处不起眼的“霁月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李云从取出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拨开后院一处隐蔽侧门的门闩。 两人如狸猫般跃入后院,凭借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避开几处机关暗哨,直扑后院一间最为偏僻、常年锁闭的“杂物房”。 只是看上去像杂物房罢了。 房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但对赵振这等高手而言形同虚设。 但听细微的“咔哒”声,铜锁已被打开。 房门被推开的一霎,便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吹来。 这冷风中,乍一闻,有一股陈腐的泥土之气,但细加体会,又能觉出一丝湿漉漉的香气,只辨不清是何香料。 只见,房内并无任何杂物,地面被打扫得异常干净。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竟赫然镶嵌着一座打磨光滑的青石墓门!墓门上方,刻着几个遒劲的大字: “先考穆公讳寿之墓” 嚯!果然在此! 见状,李云从倒吸一口凉气,点燃一支带来的小巧火折子,微光摇曳,勉强照亮墓门前的景象。 那里设着一座简陋的石制祭台,台上置一行香炉,炉中积满厚厚的香灰,旁边散落着一些供品,肃穆中透出几分凄凉。 “果然如此!”赵振压低声音,语气沉凝,“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风水荫庇,竟敢公然违抗国制,将棺椁埋于城内!穆寿真是死性不改!” 李云从目光如炬,仔细扫视周遭,低声应道:“看来,与我们先前所料,分毫不差。” “穆寿被崔司徒推行的‘齐整人伦,分明姓族’之制,闹得惶惶不可终日,”赵振冷笑连连,面露鄙夷之色,“唯恐穆家这等鲜卑勋贵,日后被汉人士族压倒,竟真信了这等鬼话,做出如此逆天之事!” 原来,据那堪舆师之徒吐露,穆寿与谋士公孙质始终深信所谓“潜龙之穴”的说法——若将先人葬于此等风水吉地,可保家族百年荣华,后代位极人臣,永不倾颓。 回想此事,二人心中俱是一凛。 事已至此,证据确凿。 穆家违制下葬,为掩人耳目更将墓穴设于杂物房内。此等行径欺君罔上,其罪非轻。 然而往深处想,却又不难窥见,鲜卑勋贵担忧家族地位不保,竟不惜借荒诞玄术以求心安。 如此糊涂,委实令人唏嘘。 赵振仔细查验墓门,见无近期开启之迹,遂肃容低语:“此事关系重大,须立即密报太子殿下,恭请定夺。” 李云从默然颔首。 二人屏息退出杂物房,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旋后,他们的身影,悄然融进氤氲夜色,如雾如影,再无痕迹。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可曾请您为其墓碑题字? 清晨,东宫里弥散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息。 听罢赵振、李云从的奏报,太子拓跋晃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先考穆公讳寿之墓,好哇!”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之声。 任平城、仇尼道盛面面相觑,亦不作声。 “此事……关系重大,”拓跋晃平息着怒气,“穆家世代勋戚,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眼下父皇北巡未归,不宜轻举妄动……” 见诸人颔首称是,他又抬起眼,看向肃立下方的赵振与李云从:“二位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容孤与道盛、平城商议后,再作决议。” 赵振与李云从对视一眼,皆知此事急不得,便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退出东宫,两人在汉白玉阶前分道而行。 赵振沿着宫道往值房走去,心中正思忖太子会如何决断,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赵统领,请留步。” 赵振回头,只见太子近侍侍郎任平城快步走来,脸上浮动着惯有的、略显精明的笑容。 “任侍郎?”赵振驻足。 任平城近前,压低声音:“太子殿下有请,请随我来。” 语气虽客气,却含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振心下微凛,太子刚刚让他们回去休息,转眼又让任平城私下相召,其中必有深意。 与此同时,李云从并未回府,而是策马径直去了司徒崔浩的府邸。 通报后,他被引至书房,见崔浩正在忙碌。 他并非独自一人。沮渠上元正垂首立于一旁,手捧书卷,似在协助崔浩校勘文稿。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与纸钞,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煞是好闻。 见李云从进来,沮渠上元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一瞬,便迅速垂下,冷淡而疏离地唤了一声:“李尚书。” 旋后,她又专注于手中的书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李云从心中微涩,知她一直不满他这个继父,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便也只微微颔首,道了声郡主辛苦,未多言语。 崔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连日校书的疲惫:“云从来了?可是有事?” 他看得出,李云从眉间凝着一团郁色,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李云从眼风掠过沮渠上元,欲言又止。 崔浩会意,对沮渠上元温言道:“上元,你先将这几卷校对好的书稿,送到摘星楼。” “是,先生。” 沮渠上元依言抱起几卷竹简,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看李云从一眼。 待她离去,崔浩方才问起李云从:“此处无人,李尚书有何事,但说无妨。” 他神色也严肃起来。 李云从略一沉吟,开门见山:“崔司徒,晚辈冒昧请问,当年宜都王穆寿薨逝前,可曾请您为其墓碑题字?” 闻言,崔浩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色,不禁嗟叹一声:“确有此事。彼时穆寿病重,自知不起,遣人持重礼至我府上,言辞恳切,请我为其书写墓碑。我虽与他政见不合,平日亦多龃龉,但念及同僚一场,他又已是将死之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忍。便应允了,撰文并书丹于石——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原来如此。” 崔浩面露疑惑:“只是有一事颇为奇怪。墓碑题写之后,我交付于穆家人,但后来宜都王下葬之时,我却并未见那块碑石立于墓前。” 李云从凝神细听,凑趣地问:“这是为何?” “当时,我心中有些不快,以为穆家终究轻视于我,弃之不用。但此等事……终究有失颜面,故我也未曾对外人提及。” “这也是人之常情。”李云从颔首,言语中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 崔浩看向李云从,目中聚了:“李尚书,你今日突然问起此事,绝非偶然,是否与那件案子有关?” 那件案子,自然是说“穆寿空穴”一案。事发之后,朝中很多臣僚都知悉此事,不过,穆平国等人,都坚称尸体被盗。 见崔浩发问,李云从也不遮掩,沉声道:“不敢隐瞒司徒,我们已查实,宜都王果真未被安葬于南郊赐墓,其真身棺椁,违制秘葬于城西。” “什么?!”崔浩纵然沉稳,此刻也不禁骇然变色,“竟有此事!他……他怎敢如此妄为!这可是公然藐视国法!” 震惊过后,崔浩立刻意识到了李云从来访的更深层用意,脸色微微发白:“云从,你方才询问碑文之事……莫非是有人想将此事与老夫牵连在一起?” 他深知朝中倾轧之险,穆寿此事一旦爆发,必是惊天大案,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他崔浩早知内情甚至参与其中,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与穆寿同为辅政大臣,但众人皆敬重崔浩,惟穆寿一人欺凌他。他二人关系不睦众人皆知。 饶是如此,崔浩仍不禁背后生出寒意。 他懊恼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叹道:“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李云从宽慰道:“司徒不必过虑。晚辈正是看出,那碑上的字,似是您的字迹,担心日后有人借此生事,构陷司徒,故特来先行求证。” 眸中含了安抚之意,他又道:“现下,晚辈既已问明此间之事,自会格外留意,若遇相关质询,必为司徒澄清。” 崔浩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卸了下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云从,大恩不言谢!” 近年来,二人往来比以前要频密,这主要是因着武威公主之故。 但崔浩对李云从并不亲热,唯客气而已,故而一口一个“李尚书”。 但,方才李云从对他的信任,和一番护佑之心,令他感动不已。 少时,崔浩顿了顿,带着些许后怕叹道:“想不到穆寿竟糊涂至此!生前迷信卜筮,贻误军国大事;死后竟还敢行此悖逆之举……真是死性不改!他到底图什么?” “或许,是畏惧地位不保,妄图借助风水荫庇。”李云从点到即止,没有细说。 崔浩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过来,面露讥诮,摇头道:“‘齐整人伦,分明姓族’而已,就让他吓到了?可笑!国之兴衰,家之荣辱,在于德政,在于才识,岂能寄望于所谓的‘吉地’?真是愚不可及!” 沉默片刻,崔浩似乎还想问,穆寿的真墓何在,太子如何处置,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一声,将话咽了回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好的君臣,也只是君臣 李云从正欲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崔浩书案上的一沓《国史》底稿。 墨迹新旧不一,显见校勘工作已延宕多日。 崔浩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疲惫的神色里,现出一丝自得,遂主动开口道:“《国史》校勘已近尾声,若一切顺利,下月便可呈交御览了。” 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这项从太延五年便开始着手得浩大工程,耗费了他无数心血。 “那么,便恭喜崔司徒了!” 崔浩冁然一笑:“云从,你可帮老夫审看一番。” 尚未呈交御览,李云从不便多看,但又见崔浩目光殷切,遂随意拈起一页。 蓦地,李云从一惊,眸光落在“烝母”二字上。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便又定睛一看。但见,这一页上写着代国时期的某些习俗。 那习俗在汉人看来,实属骇人听闻,时人谓之“烝母”。 李云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崔司徒,请恕晚辈多言。此类……旧俗记载,如此直白地载入国史,是否……略欠妥当?恐惹非议。” 闻言,崔浩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睇向李云从,他目光锋锐,言语却坦荡:“云从所虑,老夫岂能不知?然至尊当初旨意明确——‘务从实录’。” 他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似在着意强调,一道不可违背的金科玉律。 “至尊曾言,修史贵在真实,方能警醒后世,知兴替,明得失。既是史实,即便为尊者讳,亦不可全然抹去。该写的,不妨写进去。”崔浩语气笃定,显然将此视为史官的操守,“且我辈着史,岂能因惧怕流言蜚语便篡改遮掩?” 李云从见崔浩态度坚决,且抬出了皇帝“务从实录”的旨意,心知再劝无益,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或别有用心,便拱手道:“司徒公忠体国,秉笔直书,晚辈佩服。是晚辈思虑太多了。” 话是如此说,但离开崔府时,李云从不免忧心忡忡,暗道: 这《国史》编纂,自太平真君五年起便已完成初稿,如今只做校勘订正,以待御览。崔浩将其视为一桩功业,力求完美无瑕,秉笔直书,却不知这“实录”之笔,是否会变成灼伤自己的烈焰? 是夜,威武公主府内。 用过晚膳,乳媪将已酣然入睡的小葭月抱去安歇。 望舒楼中,烛火温馨,拓跋月倚在软榻上,听李云从说起白日里的见闻。 当他提及《国史》中,有关于鲜卑早期“烝母”旧俗的直白记载时,拓跋月惊得扯住了他衣袖。 “汉人也常说‘家丑不可外扬’。”她蹙着眉,半是愠怒半是担忧,“当年灭河西国之后,父皇命崔司徒主持编纂《国史》,本意是为彰我大魏赫赫武功、正统天命,扬威名于天下,垂范于后世。” 顿了顿,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愈发凝重:“我鲜卑族源自北荒,早年艰难求生,曾依附匈奴,部落间征伐不断,内部亦有许多……许多如今看来不合礼法之旧俗。 “此乃特定时势所致,不甚光彩。若将这些细节尽数写入史书,传扬出去,岂非自曝其短,授人以柄? “这……让那些江南士族、周边藩国如何看待我朝?如何看待至尊?” 李云从颔首:“崔司徒学问渊博,人所共钦。但有时……是否过于拘泥于‘实录’二字,忽略了为政者、为君者需顾全的颜面?” “再好的君臣,也只是君臣,而不是朋友……”拓拔月深深一叹。 就像她,虽已是皇帝信重的亲人,但仍不敢恣意而行。 李云从忖了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出言安抚:“今日,我亦曾出言提醒,但崔司徒态度坚决,且有父皇‘务从实录’的旨意在前,我也不好多劝。” 他沉吟片刻,又道:“或许也不必过于担忧。太子的老师,中书侍郎高允,也参与了编纂、校勘。高公为人谨慎持重,学问德行皆为人称道,有他把关,或能有所权衡,不至于将所有……不甚雅观之事尽数刊载。史书编纂,终究要讲世情体面。” 拓跋月轻轻颔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她反握住李云从的手,指尖微凉:“但愿如此。这些年来,崔司徒推行‘齐整人伦,分明姓族’之制,推崇北方高门士族崔、卢、郭、柳,已得罪了不少鲜卑勋旧。如今这《国史》……若再触动某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恐非善兆。” 她抬眼望着李云从,复又蹙起眉来:“有时我真怕,他这一片赤诚为国之心,最终会为他招来难以预料的祸患。” 李云从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背:“莫要多想。崔司徒乃国之柱石,深得至尊信重,自有其分寸。至于穆寿真墓中,出现崔司徒题字的墓碑,我已向崔司徒言明,他自然知晓如何应对。” “如此甚好,”拓拔月倚在他怀里,顿觉安心,“能躲过一劫便好,有赖你心细。” 果不出李云从所料,当日崔浩便被传召至东宫。 太子拓跋晃端坐于书案之后,神色夷然无波,却自有一股天家威仪。 他并未迂回,开门见山便问起穆寿墓碑题字之事,言语间虽未明指,但却分明透着质询之意——是否崔浩早知穆寿违制葬于城内,却知情不报? 崔浩心中早有准备,且确实与此事毫无瓜葛,当下便坦然将当日情形复述一遍:穆寿临终恳请,自己出于同僚之道应允题写,而后碑文未见使用,自己亦觉颜面有失故未声张。他言辞清晰,逻辑分明,无可挑剔。 太子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他此番质询,不过是依着规矩罢了。 但见,崔浩对答如流,情理事由皆合,便也并未深究为难。 须臾,太子话锋微转,语气状似平和,却暗藏机锋:“崔司徒乃‘东宫四辅’之翘楚,德高望重,自然深知国法纲纪,断不会如宜都王那般,行此不堪之事。” 此言一出,崔浩拧了眉头。 “东宫四辅”……穆寿不也是辅臣之一? 太子此言,看似褒扬自己,实则却暗指,他崔浩也没比穆寿好到哪儿去。 念及此,崔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 崔浩凝注太子,倏然发现,他那日渐成熟的脸庞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依赖与谦和…… 也是,因太子监国日久,刚愎自用,早就不爱听老人之言了。 崔浩强压下心头不适,转而问道:“殿下,穆寿违制,罪证确凿。其子现任宜都王穆平国,纵非主谋,亦难逃失察、纵容乃至协同隐匿之责。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拓跋晃睨着崔浩,唇边似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淡漠:“如何处置穆平国,孤自有考量,自有裁决。此事,便不劳崔司徒忧心了。” 此言一出,似一道冰水,彻底浇灭了崔浩心中残存的期望。 他清晰地感受到,太子正急不可待地,想将辅政老臣排斥于外,手段何其冷酷。 失望与愤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崔浩霍然起身,连基本的告退礼仪都未曾周全,只瞪了侍奉在旁的任平城一眼,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老臣告退!” 拂袖转身,崔浩大步流星地迈出东宫,背影决绝难掩怒意。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刻碑?立于通衢? 数日后,崔浩携宗钦、沮渠上元入宫,带着精心校勘的《国史》巨作,入宫呈交御览。 永安后殿内,拓跋焘正斜倚于榻,面上含着风霜之色。昨日,他方才从阴山返回平城,难免有些倦容。 内侍们将数十卷《国史》码得齐整,拓跋焘略看了一下,问:“朕攻灭夏国的功业,记于何处?” 因沮渠上元在场,拓跋焘不便提及收降河西国一事。 崔浩忙将其中一卷《国史》抽出,躬身送上。 拓跋焘翻看半晌,连连颔首,转首便让宗爱放了回去。 “崔卿、宗卿办事,朕最是放心,”拓跋焘笑了,带着一贯的爽利,“此书既已由崔卿、宗卿、高卿等大儒合力校勘完毕,必是佳构。朕还有些乏累,也无暇细视。” 闻言,崔浩心中,半是遗憾半是轻松。 他正欲领旨谢恩,侍立一旁的沮渠上元,却忽然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至尊,臣女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拓跋焘目光转向她,微笑颔首:“讲。” “至尊,《国史》浩繁,书于竹帛纸卷,虽便于收纳,然天长日久,难免蠹蛀损毁,或遭水火之厄,恐难以永久流传。”沮渠上元语调平稳,眼神却闪烁着一种异彩,“昔日东汉有‘熹平石经’,立于太学,天下学子莫不仰瞻临摹,不仅统一经义,更彰汉室文教之盛。我大魏亦有‘太平石经’,矗立中书学外,成为天下范式。” 她微微抬头,看向皇帝:“臣女以为,陛下既欲以此《国史》扬我大魏国威,昭示正统,垂范万世,何不效仿先贤,将此《国史》刊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平城通衢之地?如此,则金石永固,万民皆可观览。既可彰显陛下文治武功之盛,亦可使大魏之威仪深入人心,流传不朽。” 拓跋焘本是尚武雄主,但近年来亦愈发注重文教,冀图混一戎华,成就中原正统。 听得沮渠上元如此说,拓跋焘眼中顿时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此言甚善!石经之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当年刻‘太平石经’,便惠及无数学子。如今将《国史》刻石,正可让天下臣民皆知我大魏创业之艰、功业之伟!崔爱卿,你以为如何?” 崔浩此刻已是心潮澎湃。 将毕生心血镌刻于金石,公之于众,受万世景仰,这是所有着史者梦寐以求之事。 他仿佛已看到无数文人学子,聚于巍峨石碑之前,诵读瞻仰,而他的名字——崔浩,将与这些石碑一同不朽。 “至尊圣明!郡主高见!”崔浩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都有些微颤,“此乃弘扬国史、昌明文教之盛举!亦是臣心之所向!” 他与宗钦对视之下,俱是大喜过望,未曾注意身畔。 刹那间,沮渠上元的唇角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消息很快传至武威公主府。 “刻碑?立于通衢?”拓跋月听罢李云从的话,抚摸女儿的手指一,秀眉再次蹙起,“至尊竟允了?这……是否太过张扬了?上元她……好大的胆子!” “上元虽在一旁协助校勘,但未必知晓深浅,”李云从觉出她一脸愠色,忙宽她的心,“再说,上元也只是进言而已,至尊纲乾独断,若无此意,也不会允准。” “上元自是没深浅,但……刻碑勒石之后,倘有不妥之处,只怕会惹火烧身……” 她喉头似被噎住,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此事,太子可有异议?”拓跋月凝着李云从。 “未有异议,一概赞同。” 念起往昔,拓跋月叹了口气:“你可记得,我给你说过,当初胡叟被沮渠牧犍责罚……” “我记得,”李云从颔首,“胡叟刚直,史家大多如此。” 拓跋月压低了嗓音:“至尊自然比沮渠牧犍宽宏,但他未必能容忍,早期的旧俗,被写进史书,刊布于人前……” 史书藏于秘阁,纵有不宜之处,所见者终是有限。可一旦刻成石碑,立于闹市,那便是真正的“示之于众”,再无转圜余地。 其中,那些关于鲜卑早期历史的直白记载,岂不是要天下皆知? “我也觉得此事欠妥。”李云从神色凝重,“崔司徒只虑及扬名万世,却未深思其中风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拓跋月沉吟一时,忽然道:“我记得,宗着作郎的生辰便在近日了吧?” 李云从略一思索,点头道:“确是,就在三日后。” “备一份厚礼,”拓跋月下定决心,“届时你陪我一同去宗府贺寿,正好借此机会,向宗先生探听一下《国史》的详情。他是编纂者之一,应当最清楚其中内容深浅。” 她选择宗钦,自有一番考量。 “高允虽也参与修史,且学问人品俱佳,但他毕竟是太子的老师,与东宫关系亲厚。而太子近来与崔司徒……似乎并不融洽。高允即便知晓什么,出于立场,也未必会对我们坦言。宗钦先生则不同,他乃河西旧臣,性情沉稳,识时务,且与我们……总算有几分故旧之情。” 三日后,拓跋月的马车,驶向着作郎宗钦的府邸。 马车内,拓跋月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思绪翻飞,飘回了十数年前。 那时,她还是河西王后,为助大王沮渠牧犍彰显文治,也曾大力支持搜集典籍、编纂史书。她曾去请隐世大儒胡炆老人献书,当时随行的,便是宋繇、刘昞、宗钦等臣工。 她还记得,宗钦为人学识渊博,老成持重,也很识时务。后来,大魏平定河西,宗钦并未激烈抗拒,而是审时度势,选择了归顺,因其才学被授予着作郎之职,还得了卧树县男的爵位。 或许,从他这里,能听到一些关于《国史》的真实情况,以及他对刻碑一事的看法。 马车在宗府门前缓缓停下。 拓跋月收敛思绪,与李云从对视一眼,方知彼此眼中都敛着一丝凝重。 今日此行,不仅是为故人贺寿,更是为探问实情……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无一遗漏?无一遗漏。 宗钦的府邸,今日可谓高朋满座,然而细观来宾,十之七八皆是昔日降魏北上的河西文武臣工。宋繇、索敞、阴兴、阚骃、胡叟等人俱在席间,而原本平城的官员却寥寥无几。 纵是时过境迁,两种出身背景的臣工之间,仍有不可言说的隔阂。 拓跋月不禁暗生感慨。 见武威公主携驸马李云从前来,为宗钦贺寿,在座宾朋皆纷纷起身,行礼致意。 他们心中清楚,这位曾经的河西王后、如今的大魏公主,已在她能力范围内尽力关照旧人,多次在至尊面前为他们进言。 只是皇帝拓跋焘雄才大略,用人既重才干,更重出身,难免对河西旧臣怀有几分天然的警惕,未能全然信任重用,此非公主一人之力可扭转。 一干河西文武,对公主的感恩之心溢于言表,唯独阴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淡,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自顾饮酒,仿佛置身事外。 席间,阚骃特意来到拓跋月席前敬酒,面上难掩喜色:“公主殿下,托您的福,仆所撰《十三州志》,历时数载,如今已近完结了。” 闻言,拓跋月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她深知这部着作的价值。 自汉武帝划分十三州郡以来,州制几经变迁,至东汉末年定型为司隶、豫、冀、兖、徐、青、荆、扬、益、凉、并、幽、交十三州。 阚骃以此为纲要,撰述全国地理总志,详考山川形势、郡县沿革、风土人情。在这南北分裂、政权林立的乱世,此举无疑寄托着四海统一的热盼。 多年来,拓跋月一直私下资助阚骃纸墨书籍、蔬果米粮,助其完成这一宏愿。 “此乃千秋功业!阚先生必因此书而名垂青史!”拓跋月举杯,语气诚挚,“待大作彻底完成之日,我定当亲自向至尊举荐,使我大魏文治之光,光耀四海。” 阚骃激动得连声道谢,周遭知悉此事的河西文士,也纷纷投来敬慕的眼神。 一时间,宴席气氛颇为热络,丝竹声沸,洋洋盈耳,主宾尽欢。 酒过三巡,宴席渐散。 宗钦是明白人,早已看出公主与驸马今日亲自登门,绝非仅为贺寿这般简单。 他寻了个由头,将其他宾客一一送走,独独请拓跋月与李云从移步至书房叙话。 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宗钦亲自为二人烹茶,神色平静地开口:“公主殿下,驸马都尉,今日驾临寒舍,想必另有要事。但请直言,老臣若能效力,定不推辞。” 拓跋月与李云从对视一眼,也不再迂回。 拓跋月轻叹一声,便将心中担忧尽数道出:《国史》之中,载录了哪些早期旧俗,这些载录恐会招惹祸端。 听罢,宗钦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半晌,宗钦才皱着眉,回道:“早期旧俗,尽皆着录。” 闻言,拓跋月、李云从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拓跋月追问道:“无一遗漏?” 宗钦面有惭色,缓缓道:“无一遗漏。殿下所虑,老臣岂能不知?编纂期间,我等亦曾有过疑虑。然崔司徒总揽全局,态度坚决,反复强调至尊‘务从实录’之旨意,认为修史贵在真实,不可因避讳而任意删改史实,否则便是失职,愧对后世。”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殿下容禀。老臣从旁静观,崔司徒如此坚持,其深意,恐怕亦是想借此突出汉人士族——尤其是他清河崔氏——在我国朝的卓着功勋。正是因我辈儒士之教化引导,方使鲜卑日渐摆脱旧俗,走向文明鼎盛。” 拓跋月微微颔首:“此亦是事实,无人可以抹杀。汉士大夫之功,朝廷从未否认。然则,着史与宣教,终究有别。将族中不甚光彩之旧事一概书之,更要刊刻于石,立于通衢,任市井小民、异国使臣观览议论……宗先生,此举恐非明智,非但不能扬威,反易招致非议,甚至挑起胡汉间的矛盾。” 她看向宗钦,目光清澈而坚定:“宗先生,您是修史者之一,深知其中利害。依您看,此事当如何是好?” 宗钦沉吟良久,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权衡。 最终,他抬眼看向拓跋月,试探着问:“殿下既如此说,想必已有计较?” 拓跋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刻碑之前,必以最后校订之底稿为准。宗先生,您应知晓分寸,可否……设法将其中记载早期鲜卑‘烝母’‘部落内斗’‘依附匈奴’等过于直白、易引误解之文段,悄然删去?如此,石碑所刻,便是斟酌损益后、既能存史实又顾全大体之文。则风波可免,功业可存。先生以为如何?” 宗钦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公主此举,虽不是要他篡改即将刻石的史稿,但亦有欺君之嫌! 但……公主所言,句句在理。 崔浩一意孤行,只为成就自家名望与凸显汉士功绩,却可能将整个皇室乃至鲜卑族群置于难堪之地,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风暴。 自己身为河西旧臣,能于大魏立足已属不易,若因《国史》刻碑之事引来陛下震怒,或鲜卑勋贵集体攻讦,后果不堪设想。 两厢沉默中,唯闻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宗钦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起身,对着拓跋月深深一揖:“公主殿下思虑周全,老臣……惭愧。为大局计,为免生无谓之事端,老臣……知道该如何做了。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这一礼一言,已然表明了态度。 拓跋月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下,她起身虚扶宗钦:“有劳宗先生了。此事关乎国体,还望先生务必谨慎。现下,至尊又将巡行阴山,无暇多顾。纵然日后发现刊刻有缺漏,我都可从中转圜。” 离开宗府时,夜色已深。 马车行驶在寂静街道上,拓跋月靠在李云从肩头,眉宇间却未见轻松。 “你放心,”李云从知她所虑之事,出言安抚,“我已旁敲侧击,问得实情——至尊此次出巡,可能会有半年之久。” “那便好,至尊一旦出巡,为规束太子必然让我辅政,届时……” 届时,若出现什么意外,她也能从中斡旋一二。 倏尔,拓跋月想起一事:“对了,你……崞山那边……要不然,你再去觅寻一番?” 她说的是,寻阳英、于英如和幼子一事。 与李云从解开心结后,拓跋月遂鼓励李云从去寻人认子,但李云从扑了个空,三人不知所踪。 “不寻了,”李云从摇摇头,“既然小姨她存心躲避,必是藏得隐秘。日后,日后……再说罢。” “也好。”拓跋月闭上眼,靠在他肩头小憩。 第二百六十六章 竟容崔浩恣意妄为!你可知罪?! 太平真君六年六月初,夏意已浓,蝉声渐躁。 武威公主府内,镇日里皆是安静无比,生怕惊扰了拓跋月。 再次妊娠,已近三月,此番妊娠反应却异常剧烈,不仅呕吐不止,天旋地转难以起身,数日前竟还见了红,显是小产之兆。 府中医士进出频繁,汤药的气息终日弥漫在望舒楼内。 李云从告了假,日夜不离地守在榻前。 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面容,李云从心中揪痛不已,喂药拭汗,极尽呵护,恨不得代她承受所有苦楚。 “云从……”拓跋月虚弱地睁开眼。 入目处,是李云从眉间那一抹忧色,浓得化不开。 “早知如此,我……我便……”他懊恼不已。 拓跋月又好气又好笑:“便如何?不与我好了?那可不行……” “我……总之,是我的错。”倏尔,他笨口拙舌,说不出囫囵话。 她笑了笑,声息细若游丝:“我没事……你别总守着……公务要紧……” “别说话,好好歇着。”李云从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子要紧。至尊北巡未归,朝中并无十万火急之事,你安心便是。” 他方才作如是想,却不妨,就在这日下午,宫城中突然快马传出消息:至尊銮驾已至平城近郊,即将回宫! 消息来得突然,李云从作为都官尚书,于情于理都必须即刻前往迎驾。 他万分不舍地看着榻上的妻子,拓跋月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推了推他:“快去……我这里有太医和晴岚……莫要失了礼数……” 李云从只得再三叮嘱诸人一番,这才匆匆换上朝服,策马赶往皇城。 城门外的迎驾队伍肃穆无声,李云从按品秩站定,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至尊回銮似比预定的早了许久,且事先并无太多风声。 銮驾至,旌旗蔽日,甲胄森严。 皇帝拓跋焘端坐于御辇之上,龙威燕颔,令人望而生畏。 陡然间,他的眼珠转了转,眼风扫过迎驾的群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依礼迎驾完毕,众臣正待随驾入宫或散去,却见一队禁卫军无声地围拢上来,为首的殿中尚书长孙渴侯面无表情道:“至尊有旨,请诸位臣工暂留宫中,不得离开。” 并非针对某人,而是所有与崔浩编纂《国史》一事能扯上关系的官员,无论是直接参与者如秘书郎吏,还是曾表示支持赞赏的朝臣,甚至如李云从这般与崔浩有往来者,皆被“请”至宫中几处偏殿“休息”,实则形同软禁。 殿门被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内外。 李云从心中猛地一沉,那股不安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出大事了!定然与那《国史》石碑有关! 他设法与被羁押于此的几位臣工低声交谈,拼凑出了事件的大概轮廓: 原来,那立于通衢的《国史》石碑,所书内容依旧过于直白,将拓跋鲜卑早期,不足为外人所道之事,尽数镌刻于石,详备而无所避讳。 石碑矗立数月,往来行人驻足观看,私下里论议纷然。 鲜卑贵族们,见先祖们不甚光彩之事,被如此公之于众,无不感到奇耻大辱,勃然大怒,认为崔浩此举绝非无心之失,而是有意“暴扬国恶”,为汉人士族张目。 积怨之下,竟有宗室勋贵秘密遣人疾驰阴山,向皇帝告了御状。 可以想见,皇帝骤见那状纸时的震怒。 他命人修撰史书,是要确立大魏的正统地位与文明形象,绝非让臣民围观皇室先祖的“野蛮”过往!崔浩此举,是挑衅,是背叛! 弄明白前因后果,李云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诧异万分,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明明是用的删减稿啊!” 他猛地想起,宗钦那模糊的承诺……难道宗钦并未真的动手? 或是崔浩察觉之后又改了回来? 又或是,有他人从中作梗,方才让工匠们拿到了完整的《国史》? 无尽的悔恨,潮水般淹没了李云从。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深信任宗钦的承诺,为何没亲自去通衢石碑前,逐字逐句审阅核对…… 是了,前些时日,太子派遣他去定州办事,方才返回平城,他只顾着照顾孕中不适的妻子,未曾出公主府……若是他及早发现,或许还能有所挽回…… 就在他悔恨之际,隐约听到殿外传来消息:至尊已下令收捕崔浩及秘书郎吏宗钦等人,严加审查罪状!崔浩已下狱! 一时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人人自危。李云从咬紧牙关,暗自思忖。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打开,一名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宣,驸马都尉李云从,永安前殿觐见!” 李云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跟着内侍走出偏殿。 步入永安前殿,气氛更是肃杀得令人窒息。 皇帝拓跋焘高踞御座,面沉如水,双目灼灼,似有怒火喷出。 太子拓跋晃侍立一旁,脸色亦是凝重。 下方跪着寥寥数人,其中一人赫然是太子之师、中书侍郎高允,他面色苍白,却挺直着脊背。 但见皇帝眸光如电,扫向高允,声如寒铁:“高允!《国史》之事,你参与编撰,竟容崔浩恣意妄为!你可知罪?!” 高允应声伏地,声音却异常平静,无由一丝波澜:“回禀至尊,臣知罪。着作郎吏,其职所在。臣既参与,未能谏阻,罪无可赦。臣愿伏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高允这是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太子拓跋晃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高公虽参与编撰,但他只负责《先帝记》《今记》二篇。臣可担保,并无任何不敬或失实之处!至于之前历史,皆由崔浩总揽,高允实未过多参与,更无力阻拦崔浩之意。请父皇明察!” 皇帝犀锐的目光,在高允和太子之间来回扫视,一时未言。 殿中,唯闻滴漏之声。 良久,那可怕的威压稍稍收敛,皇帝冷哼一声:“既如此……念在高卿平日谨慎,且太子为你求情,《先帝记》《今记》亦确无纰漏……暂且免你之罪,一旁候着!” “谢至尊隆恩!”高允重重叩首,声音微颤,退至一旁。 李云从跪在下方,心中波澜起伏。 高允侥幸脱罪,得益于太子的力保及其责权之清白。 那么,至尊召见他李云从,又是为何? 是要让他去安抚激怒的鲜卑贵族?还是,至尊已知,他夫妇二人与宗钦的密谈?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冷汗直流,准备迎候那雷霆之问。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杀之如毁栋梁! “李云从,驸马都尉,都官尚书……”拓跋焘闪电般的目光,又转向李云从,“你与崔浩、宗钦等人,可是关系密切?” 李云从心中一凛,果然,至尊耳目众多,已知他夫妇二人,与宗钦有过密谈。 事已至此,李云从只得据实呈说,不敢有分毫掩饰。 拓跋焘不发一语,眼中的冷意却渐渐散了。 “……如若,臣早知,那忧心之事仍然发生,臣断不该离开平城……臣有罪。” 少时,拓跋焘才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忠心,可惜没人领你的情。” 言讫,拓跋焘看了一眼宗爱,道:“随朕去天牢。” 宗爱忙应诺,声音甜得发腻,听得李云从心中烦厌。他蓦地抬起头,似有所期待,但又不敢直视皇帝。 拓跋焘看出他的心意,遂道:“某人犯上妄为,朕自有决断,你少管闲事!” 今日不同往日,他毕竟是妹婿,再说,李云从确无过错。 “至尊,臣……臣有一言,”担心皇帝会打断他的话,李云从忙一口气道出关窍,“崔司徒乃是国朝文脉之所在,还请至尊宽宥一二。” 冒死说出这番话,李云从背上冷汗直冒。 听得这话,拓跋焘的步子果然一顿,但他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这两日,你给朕老实呆在宫中,哪儿也别去。也……不可传讯于公主府!” 李云从不敢造次,只得应诺。 余光里,皇帝步伐略显踉跄,但却无一丝犹豫。 见状,李云从心知崔浩死罪难逃,不禁深叹一声,若非内侍来搀,都忘了起身…… 走出殿外,拓跋焘怒意未消,低声问宗爱:“拓跋仁这几日……如何?” “正在府中面壁思过。”宗爱如实禀奏。 “哼,这小子……若非他阿父……”拓跋焘咬住唇,心中怒火更炽。 若非他阿父,是自己最宠爱的阿奴,拓跋仁死定了。 就在拓跋焘返回平城的路途中,影卫赵振禀奏,数日前,永昌王妃霍晴岚,在凌云阁——效仿麒麟阁悬挂名臣画像之所——中祭拜亡夫之时,拓跋仁竟悄然行至其身后,将其死死搂住,欲行轻薄之事。 所幸,霍晴岚本是习武之人,方才能挣脱拓跋仁。 听完奏报,拓跋焘心中后怕不已,若霍晴岚真被拓跋仁轻薄了,岂非为《国史》中“烝母”一事,加了注脚?这可如何了得! 拓跋焘捏紧拳头…… 天牢中,崔浩被捕下狱,如一头茫然的困兽。 直至镣铐加身,囚于阴暗潮湿的牢房,他仍未能全然明白自己究竟所犯何罪。 在他心中,秉笔直书,恪守“实录”之旨,乃是史官之本分,是君王之要求,更是彰显大魏襟怀、教化万民之壮举。 他或许预料到会引来非议,却绝未想到会招致如此雷霆之怒,乃至灭顶之灾。 当皇帝拓跋焘亲自驾临诏狱审讯时,崔浩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满脸的惶惑与惊惧。 昔时,朝堂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司徒公,不复存在。 刺客,在帝王的盛怒面前,他竟嗫嚅不能成言。 “臣……臣只是奉至尊‘务从实录’之旨……”他徒劳地重复着这句话,却见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可怖。 “实录?朕让你实录的是,大魏的赫赫武功、堂堂国威!”拓跋焘的声音,好似经冬的寒冰,“不是让你将那些陈年旧账、部落陋习挖出来,刻在石头上,任天下人耻笑我拓跋氏!崔浩!你深受国恩,位居台辅,却行此狂悖之事,暴扬国恶,你究竟是何居心?!” 滔天的怒意,汹涌而至,一时竟让他艰于呼吸,不知该如何辩驳。 他本想说,皇帝未加审看,便允准刻碑勒石,也有过错。 但这话哪里说得?至尊口含天宪,他说的话,便是道理,便是真理。 崔浩眼底蓄起一汪泪水。 原来,自己所以为的“功业”,在皇帝和所有感到被羞辱的鲜卑贵族眼中,竟是不可饶恕的“罪证”。 然而,此刻明白,为时已晚。 巨大的恐惧和冤屈淹没了他,他匍匐在地,除了颤抖,再也说不出任何辩白之词。 卑微的姿态,在拓跋焘看来,却是一种理屈词穷,看得他怒火中烧。 什么大魏文脉,呸! 怒到极处,拓跋焘拂袖而走,更无一丝留恋,未亲自锤击此僚,已是他给的最大体面。 盛怒之下,拓跋焘颁下严旨:不仅要诛杀崔浩,还要将宗钦,及所有参与其事的部属、僮仆等一百二十八人,尽数株连五族! 此令若下,将有数千人头落地,整个北方的汉人士族精英,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出,朝野骇然。 东宫内,太子拓跋晃与死里逃生的高允闻讯,惊骇万分。 高允虽对崔浩的固执有所不满,但深知如此大规模株连,必致元气大伤,国本动摇。他恳求太子务行劝谏之事。 说罢,高允看向太子。 只见,拓跋晃面色凝重,亦有一种幽微的悔意,不知在想什么。 高允忙又劝:“崔司徒固然狂妄,罪无可恕,但大魏文脉不可毁,否则,日后,殿下……当如何面对臣民呢?” 这话说得隐晦,又沉重。拓跋晃心领神会,闻之凛然。 把这些汉臣杀绝了,他日后还怎么做皇帝? 念及此,拓跋晃忙带着高允,冒死觐见。 “父皇!”拓跋晃跪地泣谏,“崔浩有罪,罪在其身,或可延及妻儿。然其幕僚属吏,多数只是奉命行事,或仅负责誊抄校对,实不知情!至于五族牵连,人数浩繁,其中多少无辜老幼?若尽数诛戮,恐伤天和,更寒天下士人之心!请父皇三思!” 高允亦伏地叩首,血泪陈情:“至尊!崔浩之罪,自有国法惩处。然秘书郎吏乃至长历生等,皆国家培养之文书人才,杀之如毁栋梁!且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至尊?请至尊念在江山社稷,收回成命!” 拓跋焘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老师,眼中怒意翻腾。 最终,或许是那“史笔如铁”四字触动了他,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压过了暴怒,他狠狠一挥手,声音嘶哑:“罢了!依你们所奏!崔浩及其核心党羽必不可赦!其余……就罪止其身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大魏文脉自此断绝 与此同时,武威公主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李云从被扣宫中,数日杳无音信。拓跋月本就因孕吐和小产迹象而虚弱不堪,心中更是忧惧不安。 她不知,外界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连身为驸马都尉、都官尚书的夫郎都被牵连扣押。 焦虑、担忧、恐惧……种种情绪交煎…… 拓跋月胎气动摇,偏生沮渠上元仍在崔府住着,也不回公主府探望,闹得拓拔月心乱如麻。 旋后,终有消息传回,说皇帝羁押李云从等数人,恐与崔司徒有关。 消息半明半寐,拓拔月心忧如焚,再也撑持不住,颦颦蹙眉。 倏尔,她腹中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晕厥过去。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抢救了整整一夜,银针汤药皆无力回天。 当她再次从无尽黑暗中挣扎醒来,只觉身体被彻底掏空,腹中只余冰冷的空虚,和酸涩的疼痛。 这种感觉很熟悉。 十多年前,她亲自断送掉她和沮渠牧犍的第二个孩子,身子便是如此感觉。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而今,她想要留下,她和李云从的第二子…… “孩子……我的孩子……” 她虚弱地喃喃,泪水模糊了视线。 霍晴岚、阿碧红着眼眶,紧握住她的手,一边哽咽一边安慰。 乳媪则在一旁偷偷拭泪。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拓跋月心如刀绞,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再次击垮。 她躺在榻上,任由泪水浸湿枕衾,只觉得浑身冰冷,似乎坠入无底深渊。 勉强支撑着用了些滋补汤水,她觉得房中气闷,想要透口气。 霍晴岚小心地搀扶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初夏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入,却吹走些许心头的阴霾。 身体的寒意,也被驱散了几分,但拓跋月仍觉头脑昏沉…… 正欲阖窗,不期然间,廊下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的低语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吓死人了!城南……血流成河啊!” “可不是!初十那日……崔司徒……还有好多好多大官……” “……囚车游街……那些兵士……竟然……往崔司徒头上撒尿……” “……嗷嗷的叫声……半条街都听见了……惨呐……” “……何止崔家……范阳卢家、太原郭家、河东柳家……全完了……男丁尽诛,女眷没官……” “……说是……暴扬国恶……灭族……” 只言片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拓跋月的耳中,直抵心脏! 崔浩?被杀?灭族?游街受辱?牵连如此之广? 霎时,她只觉数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顷刻间,浑身血液似被凝固,手脚麻木冰凉,连呼吸都艰难无比。 她紧紧抓住霍晴岚的手臂,指甲险些掐进肉里:“她们……她们在说什么?!崔司徒怎么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霍晴岚脸色惨白,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却万万不敢在此刻告诉拓跋月实情,只能支吾道:“公主……您别听她们胡说……她们……她们瞎嚼舌根……” 见状,拓拔月狠狠摇头。 她,霍晴岚在撒谎。 她眼神慌乱,李云从被扣,是有原因的…… “灭族”“诛杀”“血流成河”……是她亲耳所听的,不会有错。 猛地,一个最可怕、最残酷的猜想,让她大惊失色。 原来……原来那日她提醒宗钦……最终竟还是未能阻止这场惨祸? 非但未能阻止,反而……反而牵连如此之广?卢家、郭家、柳家……那是多少传承数百年的衣冠大族?那是多少活生生的人命? 而崔浩……于大魏功勋卓着,于女儿有师徒情分的大儒……竟落得如此屈辱惨烈的下场? “呼声嗷嗷”……那是何等的绝望与痛苦? 震惊、恐惧、愧疚…… 无法言说的悲凉,似滚滚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她只觉喉头发堵,下一瞬,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身前衣襟,被染红一片。 拓跋月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公主!公主!”霍晴岚凄厉的惊呼声,撕裂了公主府压抑的寂静。 好痛,头,腹,四肢百骸…… 从混沌黑暗中挣扎醒来,拓跋月呆呆地望着床帷顶帐,好一时,才把眸光移到守在榻边,紧握她手的那个人——李云从。 他回来了。 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朝服都未曾换下,显然是一得自由便立刻赶回了府中。 “月儿……”见到她睁开眼,李云从扑到近前,声音沙哑得厉害,似是后怕不已,“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 他细心地擦拭她额角虚汗,动作轻柔,似捧着一件易碎珍宝。 见他平安无恙,她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分。 但想起那所谓的“呼声嗷嗷”,登时,拓拔月又泪流满面,呜咽着问:“传言都是真的么?” 李云从迟疑一瞬,心中怆然,略微侧过脸去:“是真的……” “呵呵,”拓跋月笑得苦涩,“大魏文脉自此断绝……” 念及此,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想接着说话,却觉喉咙干涩刺痛,难以为继。 李云从连忙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一壁低声安抚:“没事了,都没事了……我回来了,外面的事……总有,总有办法的,你先顾好你身子。” 那些血腥的细节,他避而不谈,只握紧她的手,须臾不敢分开。 待她气息稍匀,眼中却又蓄满了泪水:“云从……我……我们的孩子……”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平坦的小腹。 李云从忍住泪意,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微颤:“月儿,对不起,是我不好,那时不该离开你……我们都尽力了……世事难料,祸福无常……” 倚在他怀中,拓拔月放纵着眼泪,良久,伤绪才渐渐平息下来,理智也慢慢回笼。 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些可怕话语,以及更早之前的一些疑点。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监国公主也不过尔尔 她轻轻推开李云从,凝视他疲惫的双眼,眼中透出精光:“云从,有件事……我觉得不对。之前,太子曾派你前往漠南公干,去抓捕几个新民……” 李云从一怔:“当时只觉是寻常差事,并未多想。” “抓捕几个新民,何需动用你……你这都官尚书、影卫副统领?”拓跋月的目光,愈发锐利,“这分明是……故意要将你调出平城!” 闻言,李云从眼神定住。 经拓跋月这一点醒,他立刻回味过来。 接到令旨时,李云从虽觉有些大材小用,但因是太子亲自交代,遂未有异见。 如今看来,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如覆霜雪。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好似毒蛇一般,窜入灵府: 太子……莫非是早知道至尊会因《国史》刻碑之事雷霆震怒?甚至……那被刻上石碑的,根本就不是宗钦暗中应允删改后的版本,而是崔浩坚持的、那未加避讳的全本? 难道说,太子暗中操纵了刻碑之事?他是想借皇帝之手,铲除近来与他政见不合、阻碍他掌权之人,及其背后的汉人士族势力? 倘如此,太子此举……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着实令人生畏!为了铲除异己,竟不惜掀起如此血雨腥风,葬送数千人性命! 内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余二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拓跋月忽而想起一事,身子不禁轻颤:“你可记得,‘穆寿空穴’一事?宜都王为何会找与他不睦的崔浩题字,莫不是想故意攀咬他?这……又出自何人的授意?” 这话听得李云从又是一怔:“如今看来,应该是太子。穆、崔关系不和谐,但都是东宫辅臣。” 太子监国,东宫四辅为穆寿、崔浩、张黎、古弼。穆寿出身勋族,崔浩精通谋略,张黎擅于政务,古弼刚直不阿。 此四人,在皇帝出征之时,辅佐太子裁决奏章、传达政令、决策军国大事。但皇帝仍有顾虑,遂又令武威公主从旁参谋。 实则,太子年龄日长,对于东宫四辅、武威公主的意见,都很少采纳,他更喜与一干僚佐议事。 饶是如此,太子仍做足了脸面。在外人看来,他很敬重“东宫四都”,尤其是崔浩。 或因如此,本就以勋臣自居的穆寿,遂对崔浩便心生不满,屡屡轻慢于他…… 拓跋月的心,沉沉地往下坠:“有一种可能……太子想重用他的僚佐,摆脱四辅对他的钳制,便想让他们犯错,让他们出局。故此,太子设局,可同时打击穆家、崔家。” 李云从略一沉吟:“你是说,穆寿一贯轻视崔浩,他突然一反常态,向崔浩求字,是出自太子的授意?” “太子应该早就知道,穆寿会因迷信风水违制而葬,”拓拔月打了个寒噤,“穆寿虽死,但穆家因此事被惩戒申饬,崔浩也被泼了‘知情不报’的脏水。” 闻言,李云从叹了口气:“太子下了好大一盘棋……” “单是《国史》一事,至尊何至于此,”拓拔月幽幽道,“一早,崔司徒便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仲夏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入,却无法驱走彻骨的寒意。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能挣脱她的枷锁,从一颗棋子,变成执棋之人,殊不知,监国公主也不过尔尔。 有些人,从出生开始便注定是一名“执棋者”,而他们,乃至崔浩、宗钦、那数千冤魂,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第二百七十章 是想借太子之手,行报复之实! 东宫,内寝,夜阑人静。 助眠的沉香自兽炉中袅袅升起,细烟如缕,萦绕于鼻端。 倏然,太子拓跋晃自榻上惊起,额间沁出涔涔冷汗,脸上竟无一丝血色。 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他苍白失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子晃了晃,像是徘徊于光影中的一道幽魂。 喘着粗气,仍决梦中那一幕,缥缈而又真实,攫住他的神思…… 那个人,身着血迹斑斑的囚服,七窍之中不断渗出乌黑血迹,一步步向他逼近。 那双总是明亮灼人的眼,而今只剩下无尽怨毒,死死地盯着他。 是……崔浩…… “拓跋晃——”梦中的崔浩声音嘶哑,仿佛来自地狱的深渊,“我与那‘穆寿空穴’之事,毫无瓜葛!从不知情!是你……是你故意诱导穆家人,在我毫不知晓内情的情况下来求碑文,布下此局,构陷于我!为何?!你就如此容不下我,定要将我撵出朝堂吗?!” 陷在梦境中的拓跋晃,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那索命的冤魂越逼越近。 “一计不成,你又生毒计!”崔浩的控诉愈发凄厉,“你明知我那徒儿心思不定,急于表现,便故意在她面前流露出,对石经流传万世的向往,唆使她提出刻碑之议!你更纵容鼓励我坚持‘实录’,让我以为得到了你的支持……最终,是你将我推上了那断头台!用我的尸骨,铺你的坦途!” 那道冤魂,越说越急,“哇”地一声哭出来。 好一时,他才伸出枯爪般的手,指甲乌黑锐利,直掐向他的脖颈:“拓跋晃!你好狠的心肠!如此戕害忠良,构陷师臣,你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我在地下等你——” 嘶……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颈间…… 拓跋晃剧烈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守在外间的任平城、仇尼道盛听到动静,急忙掌灯冲了进来,见到太子如此模样,不禁面面相觑。 随后,是一丝骇然。 崔浩伏诛,株连千人之多。 这几日,太子一直难以安寝,任平城、仇尼道盛,便守在太子身边,怕他生出什么心病。 听得心腹的关切之语,拓跋晃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半晌才从恐惧中稍稍回神,声音发颤:“孤……孤梦到崔浩了……他……他来向孤索命……” 任平城、仇尼道盛与任平城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上前安抚。 仇尼道盛低声道:“殿下,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崔浩之事,乃其自招祸患,狂妄悖逆,触怒陛下所致,与殿下何干?殿下莫要过于自责伤身。” 任平城也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当初……当初我等只是见崔浩倚老卖老,屡屡与殿下政见相左,阻碍殿下施政,想寻个由头,寻其错处,将他压下去,让他收敛些,莫要再那般目中无人……谁……谁曾想会闹到如此地步……竟至……竟至满门……” 话在喉头,却说不下去了。 提及那事,二人都有些心虚与后怕。 最初的计划,确实并非如此血腥。 他们原只想利用穆寿空冢一事做文章,挫挫崔浩的锐气,让他失去圣心。却未料,崔浩拒不承认,还对答如流。 拓跋晃也不好以“知情不报”之由,来给崔浩定罪,但仍将此事密奏于父皇。 父皇对此不置可否,看不出什么态度…… 猛然,拓跋晃想起什么,胸腔内心跳如擂,几乎要撞裂肋骨而出。 他抓住仇尼道盛的手臂,掐出一道深痕,眼中布满血丝:“不是的……不只是这样……后来……后来刻碑之事……那被补回去的内容……” 任平城脸色一白,声音压得更低,形同耳语:“殿下……后来之事……要怪……也要怪那中常侍宗爱……” “宗爱?”拓跋晃一怔。 “是……殿下,你不记得了么?”仇尼道盛接口道,语气复杂,“宗钦暗中动了手脚,抽走了一些他认为过于直白、可能引火烧身的记载。此事原本做得隐秘,却被宗爱安插在秘书省的眼线偶然察觉。宗爱得知后,立刻秘密禀报了殿下您……” 拓跋晃眯起眼,目色迷离…… 那日,宗爱跪在他面前,低声细语,说发现了宗钦的小动作,询问是否要按计划执行,坐实崔浩等人的罪状。 当时,拓跋晃正因未能扳倒崔浩而心烦意躁,又对崔浩那套“齐整人伦”越发不耐,听闻此言,一个更狠绝的念头瞬间占据上风——既然你崔浩如此坚持“实录”,那便让你“实”个彻底! 他几乎是咬着牙,对宗爱下了命令:“既然崔公如此看重史实,那便一、字、不、易地刻上去!” 回想起来,宗爱垂下的眼帘中,似乎闪过一丝奸计得售的阴冷。 “宗爱……”拓跋晃喃喃道,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极尽谄媚的宦官,“他为何……为何要如此?” 任平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宗爱曾私下对奴婢抱怨过,说崔浩……崔浩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阉人,视他们为秽物,言语态度极尽傲慢。他……他怕是早已对崔浩恨之入骨……” 看来,宗爱是想借太子之手,行报复之实! 他甚至可能早就盼着这一天,故而有意煽风点火,为其所用。 “宗爱……这个阉货……”拓跋晃双拳紧握。 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霎时间只觉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宗爱,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泄愤复仇的棋子! 这场滔天血案,竟是由嫉妒、怨愤、权力倾轧、以及一个宦官积怨已久的恶意,共同催生出的怪物…… 而他,大魏的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竟亲手造出了这怪物。 “报应……梦里,他说报应……” 拓跋晃失神地重复着梦中的话语,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会的,殿下,这人,死便死了,不会来找你的。” “是啊,殿下,这些想压鲜卑贵族的汉士,再也不敢躁动了,这……其实也是好事……” 仇尼道盛和任平城连忙扶住他,连声安慰。 但他们也知道,太子心中布满了血腥的阴影,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被冤魂索命的梦魇。 不过是,变着法子慰藉罢了。 听得此言,拓跋晃却笑得更凄怆:“死了的人,纵然不会来找我,活着的呢?他们还会听命于孤吗?不会的,不会的……” 这话,说得在理…… 任平城、仇尼道盛匆忙对视,皆是摇首。 想当年,大魏君主任用汉士,很多人都心存疑窦,不敢前来。 时过境迁,现下,大魏的汉士恐怕人人自危。 早知今日,他们必不搅弄是非! 他们只想让汉士失势,但大魏之文治,还得靠那些人。 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华夷之辨 就在太子拓跋晃于东宫被梦魇纠缠、惶惶难安之时,拓跋焘亦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寅时将至,万籁俱寂,正是夜色最沉、人心最易被潜意识攫住的时刻,拓跋焘也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 梦中并无具体景象人物,唯有茫茫无边的惨白浓雾,将他围困其中,一重又一重。 雾气湿冷粘稠,隔绝了一切声息,似乎天地间惟余他一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突围不成,他心下烦躁,怒气骤起,狠狠吐出一个“破”字! 刹那间,如同言出法随,浓雾轰然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拓跋焘也瞿然惊起,胸膛剧烈起伏,通身上下竟不自觉地散发出一股凌厉逼人的煞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搏杀。 值夜的宦官宫女,不敢上前出言关切,皆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然而,那破梦而出的煞气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难以言说的空茫感,如潮水般漫卷而来,将他吞没。 怔怔地坐在龙榻上,拓跋焘的眸光黯淡,胸臆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恍惚之间,一段深埋于记忆中的往事,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还是神麚元年,一个寒冷的冬日。 彼时,拓跋焘闲不住,前往西河围猎,纵马驰骋。他本欲多盘桓些时日,却突然接到加急快报——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亡故。 拓跋焘当即下令中止狩猎,星夜兼程赶回平城。 记忆中的平城,银装素裹,皑皑白雪如同漫天飞絮,织就一曲无声的哀歌。暮色低垂,整个都城都笼罩在一种沉痛肃穆的气氛中。 当拓跋焘风尘仆仆,亲临平舒侯府灵堂吊唁时,所见景象更令他心情沉重难言。满朝文武,但凡在京者,几乎齐聚于此,人人面带悲戚。这也难怪,燕凤并非寻常勋贵。 这位代郡出身的汉人名臣,历经代国、大魏数位帝王。早在代国昭成帝拓跋什翼犍时期,燕凤便以过人智计辅佐国政,屡挽狂澜;后侍奉献明帝拓跋寔、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明元帝拓跋嗣,鞠躬尽瘁,是名副其实的大魏第一开国元勋,定鼎之臣。 拓跋焘还记得,当年燕凤出使前秦苻坚之时,面对苻坚的威势与诘问,他不卑不亢,言辞犀利又富有智慧,极大地维护了代国的尊严。 后来,苻坚大军攻灭代国,欲将年幼的拓跋珪——后来的道武帝——迁往长安软禁,是燕凤挺身而出,巧妙周旋。 他恳求苻坚让别部大人刘库仁和铁弗部刘卫辰分领代土,使其相互制衡,难以坐大;同时又极力保证,必使幼主拓跋珪平安长大,使其感念苻坚恩德,以光大秦主之仁德。 毫无疑问,若无燕凤的精心筹谋与太后的舍命翼护,年幼的太祖皇帝恐怕早已湮灭于乱世之中,又何来日后再度崛起、建立大魏的宏图伟业? 正因如此,拓跋珪即位后,对燕凤礼遇有加,恩宠不衰。至拓跋焘登基,亦赐封其为平舒侯,极尽褒赏,以示不忘旧勋。 那日,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拓跋焘亲自诵读着,由着作郎崔浩执笔撰写的祭文。 文辞恳切华美,历数燕凤一生功绩与忠贞。 读着读着,拓跋焘想起斯人往日音容笑貌,想起他于国于朝的卓着功勋,喉头竟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语声沉痛,令在场群臣无不动容。 从灵堂出来之前,拓跋焘已当众宣示,由燕凤之子燕才承袭平舒侯爵位,以慰忠魂。 其后,心中郁结难舒的拓跋焘,只带了崔浩一人,微服出行,沿着平城东郭的方向信步而去。 始光三年时,他下旨在东郭修建了中书学。(1) 近两年来忙于四处征伐,转徙于战场,拓跋焘已然许久未曾亲临中书学了。 彼时,拓跋焘抱着散心兼巡视的想法,换了便装步行。 穿行在里坊之间,但见商铺林立,市井繁华,百姓往来有序,一派勃勃生机。 看着这自己治下的安定景象,拓跋焘心中的郁气渐渐散去不少。 他忽然侧首,问跟在身旁半步之后的崔浩:“东郡公,你说,当年平舒侯起初为何那般固执,不愿受聘于我代国昭成皇帝呢?昭成帝那时可是求贤若渴啊。” 他指的是当年燕凤因华夷之见,不肯轻易出仕代国之事。 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不得已派兵围困代郡,甚至放出“若燕凤不来,便屠戮全城”的狠话。当然,话虽如此,昭成帝其后却对燕凤以国士之礼相待,终使燕凤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闻言,崔浩轻捋颔下青须,沉吟片刻,缓声直言:“禀至尊,臣以为,此乃源于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 “华夷之辨?”拓跋焘侧首看他,微微眯起了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如此说来,尔父崔玄伯公,当年亦是如此了?” 崔浩的父亲崔宏,乃北方名士,曾出仕前秦苻坚、后燕慕容垂,以品行端方、才华超卓着称。道武帝拓跋珪早闻其名,有心招揽。但当道武帝攻打后燕惠愍帝慕容宝时,崔宏却选择弃城逃亡海滨,不愿归附。 面对皇帝的诘问,崔浩神色不变,并无介怀,只是更加肃然道:“华夷之辨,说来虽有些刺耳,然汉地士民经年累月所承之教化便是如此,视中原为正统,视周边为蛮夷。是以,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非情理之外的事。” “呵……华夷之辨……”拓跋焘嗤笑一声,半是不屑半是傲慢,“‘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2)照朕看来,此等言论,不过是那些龟缩于书斋之中的腐儒们,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的妄语罢了!天下之主,有德者居之,能者掌之,难道不对吗?何分胡汉?” 崔浩知皇帝性烈,旋即躬身,语气却依旧平稳:“至尊息怒,请容臣详陈。臣以为,国朝若想真正一统北境,逐鹿中原,问鼎天下,还需好好利用这个‘华夷之辨’的成理才是。” “哦?怎么说?” “刘宋有一个叫做顾欢的道者,曾写了一篇《夷夏论》。今我国朝欲成华夏之正统,何不效法一二,达到‘尊王攘夷,王政一统’的目的呢?” “哦?”拓跋焘来了兴趣,“怎么说?” “臣闻南朝刘宋有一名为顾欢之道者,曾作《夷夏论》一文。其文排抑外来之佛教,极力尊崇本土之道教,所借重的理论根基,便是儒家这套‘严华夷之防’的说法!今我大魏欲成就华夏正统,而非一直被视作索虏胡夷,何不效仿此策,明示天下:佛教乃夷狄之法,不合中华王道;而我大魏虽起自云代,却承天景命,奉行儒道,志在恢复华夏衣冠正统?……” ………… 想起这段十数年前的对话,想起崔浩当年那番高谈阔论,拓跋焘的心,像是被人给狠狠攥住…… 心痛,尖锐的痛,与无边的空落。 是啊……崔浩不在了。 那个总是智珠在握,数次定下大计的崔浩,被他亲自下令,处以极刑,株连全族! 而今,谁还能来帮他“逐鹿中原”? 谁还能为他筹划这混一胡汉、成就千古帝业的宏伟蓝图? 靠那些只会冲锋陷阵、却对治国方略懵然无知的鲜卑莽夫吗? 还是靠那些,已被吓破了胆、唯唯诺诺的汉官文吏? 无边的悔意,如毒藤一般,缠绕上来,愈收愈紧,几乎攫走了他的呼吸。 神思飘飖,如堕白雾,惟余莽莽…… 拓跋焘恍然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无力地垂下。 旋后,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他悔了,可是,帝王……焉能轻易言悔? 锥心的悔意,蚀骨的痛楚,只能深藏于暗夜,在无人可见的深夜,伤悼,嗟叹…… (1)因明元帝拓跋嗣在位期间,已将国子太学易名为中书学,故其教授、生员亦相应改称中书博士与中书学生。大魏在文化制度诸多方面有意效仿汉化极深的慕容燕国,此举亦是其中一环。 (2)出自《论语·八佾》。 第二百七十二章 数易其稿的《十三州志》 这一日,中常侍宗爱,亲自带着一队内侍,抬着珍稀药材、绫罗绸缎,和御膳房特制的滋补佳品,来武威公主府颁赐圣恩。 旨意中,满是皇帝对皇妹病体初愈的关切,可谓圣眷优渥。 拓跋月依礼于前厅跪接圣旨,叩谢皇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依旧苍白,身形较往日清减了许多,更显伶仃。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和平静无澜的语调中,却寻不出一丝欣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 宗爱脸上堆着笑,满是殷勤热络,细声细气地说着话。 无非是,至尊如何挂念公主凤体,如何吩咐挑选补品等语。 言讫,他又试图与公主攀谈几句,言语间还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 然而,拓跋月只是淡淡地应着“有劳中常侍”“谢至尊恩典”,除此之外,再无别花,神情冷淡,甚至不愿多看宗爱一眼。 这眼中的淡漠,终让宗爱的笑容挂不住,最终只得讪讪地告退。 陪同在侧,随拓跋月一道接旨的拓跋瑞,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待到宗爱一行人离去,厅内只余自家人时,到底还是忍不住问:“月儿,至尊如此厚赏,乃是殊恩。昨日太子殿下派人送来补品,你也是这般……淡淡的。可是身子还有何处不适?或是……心中有何郁结?” 拓跋月凝着阿母,见她眼中满是忧色,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如何能对阿母说,她对暴戾恣睢的皇帝,和城府幽深的太子,失望已极? 皇帝,可以因一时之怒,掀起滔天血案,诛杀重臣,株连无数;太子,则为了权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甚至不惜构陷师臣。 她自认亦是心机深沉之人,但从不愿伤及无辜,故而,她不懂,亦不明,一个人为何能对亲近之人,残忍至此…… 举目四望,无不剑戟森森。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清如烟絮的叹息:“阿母,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她不愿,阿母再为她担忧,更不愿将她的猜度,告知天性柔弱的母亲。 看着女儿憔悴的眉眼,拓跋瑞心中疼惜,只当她是因为小产和生病所致,便柔声安慰道:“累了就好好歇着,万事总有过去的时候。想当年……一夜之间,阿母从先帝宠爱的公主被贬为庶人,还被逼与你阿父和离……那般境地,阿母不也熬过来了?只要人还在,心气不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言语温柔,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坚韧。 拓跋月深知,阿母这一生不易。 曾是金枝玉叶,却遭遇巨变,跌入尘埃,后又凭借微末之力,躬亲抚养。 念及此,拓跋月心中一痛,颔首低声道:“阿母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待阿母回了院子,拓跋月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葳蕤草木,沉默良久,忽然对李云从道:“阿母一生……太过忍让,惯于逆来顺受。若换作是我,绝不会就那般认命。必要想尽办法,早早拿回本该属于公主的体面尊严,岂能任由他人摆布,凄苦半生?” 语气中,半是不甘,半是未曾被磨平的倔强。 李云从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月儿,人与人性情不同。阿母外表虽柔顺,然其内心之坚韧,远超你我想象。若非有超乎常人的坚韧,又如何能在那般困境中,将你平安抚养成人?她只是……顺遂命运而已。” 闻言,拓跋月怔了怔,若有所思。 是啊,母亲若真如表面那般软弱可欺,又怎能在那等艰难岁月中,护得她们母女周全?她的坚韧,如水般内敛,经久不散。 “你说得对,我方才之言,未免有些苛责了。” “不碍事。” 倏尔,拓跋月叹了口气,眸光落在案几上的一个匣子上:“说起来,所幸我让你去探望安抚那些河西旧臣。若非你及时赶到,阚骃就要把《十三州志》销毁了!” 匣子里,装着阚骃耗费心血,数易其稿的《十三州志》。 李云从面色凝重,微微颔首:“是,我去时,他正对着火盆犹豫。那件事,着实将他们这些河西来的文臣吓破了胆。尤其阚骃,无官无职,一介布衣,更是惊惧万分,生怕因着述招祸,竟想将毕生心血付之一炬,以求平安。” 拓跋月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后怕:“《十三州志》乃不朽之作,若真因此毁去,岂非千古憾事!你劝住他了?” “嗯,我再三保证,此书乃地理志,不涉时事政治,更无任何违碍之处,至尊乃明君,断不会因文字罪人,他才勉强将手稿收回,让我带给你。” 顿了顿,李云从道:“不过,我看他仍是心有余悸,终日惶惶。” 拓跋月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补品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至尊赐了这些补品,我总需入宫谢恩。” “你是想……”李云从凝注于她,想看出一丝意图来,“代阚骃献书?” “正是如此。” “会不会,太急促?” “届时,我会在入宫谢恩之际,将《十三州志》着成之事禀明父皇,并请求至尊,允准其献书,或许还能为他求个一官半职,至少得个敕令修书的名分,也好安他们的心,莫要让那个案子,寒尽了天下才俊之心,断送了大魏文脉。” 言至此,李云从哪有不明之理? 此举,不仅能为阚骃谋出路,更能试探处皇帝的态度。 若他接纳献书,便是一桩好事,他必对文事、汉臣,残有一丝宽容。 “此计甚好,”李云从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之色,“经此一事,至尊心中或许亦有悔意,只是难以言表。此时,你呈上利于文教、彰显圣朝气象的佳作,正是时机。我陪你一同去。” 对视一眼,彼此心意已通,双手牵得更紧。 血雨腥风,丧子之痛,无论多么锥心刺骨,毕竟已经过去了。 但他们,不可再无所作为。 以前,他曾说要攀她的高枝,要让她靠他的肩膀;而她说,他有鲲鹏意,她亦有凌云志。他们,一直是同路人。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路在何方,还须他二人去趟一趟。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朕若不南下,如何能囊括这十三州江山? 翌日,拓跋月携李云从入宫,觐见皇帝,叩谢赏赐之恩。 内侍引他们至一处临水的凉殿,还未入内,便听得内里传来掷骰声,和一阵爽朗的笑声。 步入殿中,只见皇帝拓跋焘,正与皇长孙拓跋濬,对坐于一张樗蒲棋盘前,兴致勃勃地博弈着。 时下,流行樗蒲,规则复杂,极富趣味。 其所用骰子乃五枚立体镂空、两头圆锐、涂有黑白的“木”,称为“五木”。五木掷出,可形成多种排列组合,称为“彩”。全黑为“卢”,乃最高贵彩;四黑一白为“雉”,次之;其余如“枭”“犊”“塞”等则为杂彩。 掷得贵彩者可连续掷行,打马过关,纵横棋盘,而杂彩则往往步履维艰。 此刻,十一岁的太孙拓跋濬,显然手气极佳,又一声落盘声后,他兴奋地拍手叫道:“卢!又是卢!翁翁,我又赢了!” 但见,五枚骰子赫然全是黑色朝上。 拓跋焘捋须大笑,眼中半是慈怜半是夸赞:“好小子!手气比你翁翁强多了!朕今日最多也只掷出个‘雉’,竟是一次‘卢’也未得!” 他虽是在笑,但眉宇间却涵着一丝难掩的疲色。 细视之,更有一闪而逝的不甘。 见到拓跋月夫妇进来,拓跋焘脸上笑褶更深,向他二人招手:“月儿,云从,来了?正好,快来陪朕玩几局!濬儿这小子,今日专克他翁翁!” 两人连忙上前行礼谢恩。 礼毕,拓跋焘便让拓跋濬起身,让李云从坐在对首,要与他玩樗蒲。李云从忙辞让一番:“臣技艺粗疏,恐扰了至尊雅兴。” “呵呵,莫要推辞!”拓跋焘摆手,“朕记得,你当年在军中,可是樗蒲好手,赢过不少人的彩头!今日正好让朕再看看你的本事!” 李云从只得领命坐下。 他心思缜密,深知帝王心性,尤其此刻至尊明显手风不顺,自己岂能真去争强? 几局下来,他掷出的皆是四黑一白的“雉”,既恰到好处地显了本事,又不至于压过皇帝的风头。而拓跋焘越战越勇,竟接连掷出了好几个“卢”。 旋后,拓跋焘若有所思,笑道:“云从啊云从,你这手法……可是太过谨慎了?朕还记得你当年在军中那股锐气,如今倒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在朕面前,何必如此拘束?” 李云从心中暗凛,至尊眼光果然毒辣。 他连忙躬身道:“至尊说笑了。非是臣拘束,实是年岁渐长,手气不如从前,且至尊鸿运当头,臣只能甘拜下风。” 这番话说得圆泛得体,心中却暗忖:至尊好胜心如此之强,且不甘落于亲孙之后,我岂敢真赢? 闻言,拓跋焘哈哈一笑,也未深究,只目光在李云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感慨。 这时,拓跋月见凉殿中气氛融洽,便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今日的另一重目的。 她微笑着呈禀:“至尊,臣妹今日入宫谢恩,另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只管说来。” “河西有一位叫阚骃的名士,您可还有印象?” “记得,在拓跋丕那里当过僚属,唔,起初是在金玉肆给你当副手。” “正是此人,”拓跋月斟酌着言辞,“此人虽赋闲于世,但心性却是沉稳。” “哦。”拓跋焘手中执棋,淡淡应声。 “这些年,他目不窥园,耗费心血编纂《十三州志》,现下已然校勘完成。” “《十三州志》?这是……”拓跋焘抬眸,他果然对此心生好奇。 “此书详考天下州郡沿革、山川形胜、风土物产,包罗万象,体大思精。阚先生乃旷世奇才,此书实为不可多得之瑰宝。臣妹以为,此志书于此时大成,或正是祥瑞之兆,预示我大魏天命所归,必将一统天下,囊括十三州疆域呢!” 地理志书,未必能让皇帝心悦;但国运祥瑞,却必是他爱听的话。 听至此,拓跋焘眸中有了异彩,他抚掌笑道:“好!说得好!一统天下,囊括十三州!此志书来得正是时候!朕便纳了这份‘祥瑞’!” 顿了顿,他笑意渐渐深沉:“朕的确早有南下之意。与那南朝刘宋,已许久不曾切磋了,他们怕是已忘了朕的兵锋之利!朕……咳……朕若不南下,如何能囊括这十三州江山?如何能成就千古帝业?” 听得这话,拓跋月心中微微一惊。 她本意只是借献书安抚文士、试探圣意,却不想竟勾起了他强烈的南征念头。 不过,她也窥见他,因兴奋而涨红的脸,还有…… 若没听错的话,皇帝虽然语声豪迈,但气息却略显不足。 正在此际,一旁的小太孙拓跋濬,忽然扯了扯拓跋焘的衣袖。 下一瞬,拓跋濬仰着小脸,凝注皇帝:“翁翁,您又要去打仗了吗?孙儿觉得……您近来总是容易疲倦,不如多在宫里养些时候,等身子骨更硬朗些,再南征也不迟呀?”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却恰恰说出了拓跋月心中的担忧。 她顺势接口,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怀:“阿干,您的身子……可是有恙?臣妹不揣冒昧,您气色似大不如前。” 这一声久违的“阿干”,让拓跋焘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向拓跋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被亲人关怀的触动。 少时,他脸上的锐气敛了些,轻叹了口气:“无甚大碍……或许是年岁不饶人吧。只是总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身上乏力,不如往年那般精力丰沛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目光也有些飘忽:“说起调理身子……以前云洲在太医令任上时,一直由他负责朕的脉案,用药施针,比旁人更为得力。朕那时,觉得身子爽利得很……”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在念旧。 沉默片刻,拓跋焘忽然开口:“让云洲复职吧。回太医署来当值。” 此言一出,拓跋月与李云从心中俱是一震。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忙连声称谢。 无论如何,李云洲复职,终归是好事。 今日这一趟,本是为试探圣意,没成想,还促成李云洲的复职。 真是大喜过望。 第二百七十四章 是,阿嫂,我都听你的 回公主府的路上,马车辘辘。 拓跋月靠在隐囊上,倏然开口道:“云从,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去悬医阁看看阿父?我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见他了。顺便……也能将云洲复职之事,说与云洲听,让他早做准备。” 闻言,李云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拓跋侧首看他,目中满是质询之意:“怎么了?可是有何不便?” 笼罩在她的视线下,李云从有些窘迫,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月儿,我……去岁,我曾因云洲向你告密一事,与他在巷中争执,几乎……几乎动了手。虽未真打起来,但言语激烈,伤了他的心……” “告密……倒也不算得……也是个误会。” “是,当时我太冲动了。” “作为兄长,事后回想起来,实觉惭愧,却又拉不下脸面去寻他道歉。” 此番前去,确实有些尴尬。 拓跋月微微一怔,没想到兄弟二人之间还有这等过节。 但见,李云从一脸懊恼,她不禁莞尔一笑,轻握住他的手:“我当是什么大事。既是兄长,主动低个头又有何难?难道还丢不下这脸面?此番,云洲将要复职,你将此事告知于他,也是一份歉意了。” 听她如此鼓励,李云从心中的疙瘩稍解,颔首道:“你说的是。” 到了悬医阁,却是不巧。 李宏正在堂前坐诊,见到儿子儿媳前来,自是欢喜,但问及李云洲,却道他一早便出门访友去了,至今未归。 两人便留下来陪阿父用晚膳。 听闻云洲有望复职,李宏自觉老怀大慰,多饮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念叨着皇恩浩荡,又叮嘱李云从日后在朝中要多看顾阿奴。 李云从自是连声应下。 用了晚膳,天色已暮。两人辞别父亲,携手走出悬医阁。 刚至门口,却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从暮色中走来,不是李云洲是谁? 李云洲脚步一滞,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眸光,倏地落在兄嫂交握的双手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罩寒霜。 眼神却冰冷锋锐,衔着一丝嫌恶、刺痛。 拓跋月有些不自在,忙想将手抽回,李云从却定了定心,反而握得更紧,甚至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平静地迎视李云洲。 “云洲,”李云从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回来了?方才与阿父用膳,还说起你。” 李云洲停下脚步,却并不拿正眼看他,只从鼻中漏出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疏离至极。 “公主,似乎清减了,他待你不好么?”李云洲直勾勾看着她。 拓跋月微微一笑:“没有的事,最近忧思太重。” “你是说,那件事?”李云洲摇头,笑容有些冷,“那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不值得你感伤……” 未想,李云洲对崔浩毫无同情心,拓跋月无言以对,索性缄口不应。 李云从深吸一口气,依照先前所想,开口道:“云洲,去岁那件事,是兄长一时情急,言语失当,我向你道歉。” 听得此话,李云洲方才抬眸瞥了他一眼,含了一丝讥诮:“哦?堂堂驸马都尉、都官尚书,竟也会向我这待罪庶人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云从压下心头不悦,低声道:“此是一事。另有一事……至尊今日金口玉言,要让你复职太医署,不日应有旨意颁下。日后……你当谨慎从事,莫负圣恩。” “复职?”李云洲眉头紧蹙,盯着李云从,语声尖锐,“你替我求的情?我不需要!我李云洲还没沦落到,要仰仗你来施舍的地步!” “云洲!”拓跋月见他如此反应,忍不住出声诘责,“怎可如此说话!并非你阿兄求情,此乃至尊的心意!至尊念你往日之功,如今圣体欠安,方有此恩典。你岂可意气用事?” 李云从忖了忖,忍不住叮嘱:“你回署之后,当为至尊悉心调理,但切记,万不可再用那些虎狼之药,务以求稳为上。” “虎狼之药?”李云洲嗤笑一声,语声愈发尖刻,“李尚书愈发出息了,连医术都要指教我了?你这么有本事,何不自己进宫为至尊侍疾?” 李云从未曾回嘴,但脸色已极是难看。 眼看兄弟二人又要说崩,拓跋月连忙挡在二人之间,温言道:“云洲!莫要任性!至尊安康关乎国本,阿嫂自是信得过你的医术仁心,方才如此说。你定要谨慎为之,可好?” 这番话,语气柔和,说得熨帖。 迎上她殷切的目光,李云洲眼中的戾气竟也消散了些许,旋后却为更复杂的情绪所替代,像是挣扎,像是柔软,但又夹杂着一缕若有所无的暧昧。 他沉默片刻,忽然唇角一牵,笑得温柔:“是,阿嫂,我都听你的。” 这声“嫂嫂”叫得清晰,那句“我都听你的”更是带着一种宠溺的顺从,古怪的亲昵,听得李云从眉头紧锁,心下不悦。 李云洲却不再看他们,径直转身进了悬医阁,将兄嫂二人留在门外。 夜色浓稠,回府的路上,李云从一直沉默不语。 拓跋月知他心中不快,轻轻靠在他肩头,也未多言。 甫一回到公主府,却见小黄门黄平说,郡主回来了,正与永昌王妃在庖厨做糕点。 拓跋月心中欢喜,忙携着李云从,快步而去。 庖厨里,霍晴岚、沮渠上元正在忙碌,几碟刚做好的糕点,齐齐地码在一边。 见拓跋月、李云从回来,霍晴岚笑道:“回来了?正好,我与上元刚做了些酥酪,还热着呢。” 多日不见女儿,拓跋月欢喜不已,看着女儿只是发怔,一时忘了回应霍晴岚。 自崔浩被斩、血洗朝堂之后,沮渠上元便一直借口温习功课,住在中书学里。 她自言,自己做错了事,深觉惭愧,不敢回公主府居住。 拓跋月知她性子倔强,也未强求。未想,今日她竟自己回来了。 入目处,是一张比以往清瘦憔悴的脸,眉眼间还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看得拓跋月一阵心疼。 陡然见到阿母,沮渠上元吸吸鼻子,上前几步,忽然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哽咽:“阿母……我……我回来了。之前是女儿不好,让阿母担心了。求阿母不要怪罪女儿……” 第二百七十五章 尔子李惠已为人所害 拓跋月心中一软,连忙扶起她:“傻孩子,回来就好,阿母怎会怪你?” 沮渠上元抬起头,泪眼婆娑,有些手足无措:“阿母……老师他……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那样的,事态……我只是觉得……当时,我只觉得《国史》刻碑,可流传千古……我不是故意要害老师的……” 她语无伦次,但那份深切自责,却真实无比。 闻言,拓跋月心被揪紧,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背安抚道:“阿母知道,阿母都知道。你还太年轻,不知朝堂深浅,世事险恶。此事错不在你,莫要再苛责自己了。回来就好,日后就安心住在家里。” 是夜,或许是日间奔波劳神,又或许是心中积压之事太多,拓跋月早早便感困倦,沉沉睡去。 李云从为她掖好被角,吹熄了近前的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守夜灯。 行至窗边,李云从正准备关窗闩门,倏尔,夜空中传来一道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李云从眼神骤变,反应快如闪电,侧身一避! 只听“咄”的一声轻响,一支短小弩箭已深深钉入窗前的廊柱之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李云从暗忖一番,担心此乃调虎离山之计,遂未追出。 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廊柱旁,并未直接用手去碰那弩箭,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包裹住箭杆,仔细将它拔了出来。 箭头上并无血迹,也无他担心的毒,只绑着一小卷素帛。 展开素帛,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尔子李惠已为人所害,你切莫为人所蛊惑。 李惠! 那是他与前妻于英如所生的儿子! 那个他只在心腹密报中得知其存在、却因种种顾虑与阴差阳错未能亲眼一见的孩子! 阳英、于英如、李惠,早已离开崞山,不知匿于何处,怎会“已为人所害”?纵然如此,又是何人在通风报信?他又带着什么目的? 到底是血脉关情,李云从心中慌乱,几乎站立不稳。 紧攥着那方素帛,他的指节渐渐收紧,泛出诡异的白。 骤然,他的目光又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似想透穿这重重迷雾。 这一夜,李云从未能合眼,整夜只听得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翌日一早,拓跋月甫一睁眼,便见李云从眼下带着青黑,神色凝重地坐在床边,显然一夜未眠。 不待她询问,李云从便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素帛递给了她,并将前后因果和盘托出。 有了上次因隐瞒而引发误会的教训,他深知坦诚至为重要。 拓跋月看完帛书,听完叙述,亦是震惊不已。 她握住李云从冰凉的手,没有一丝犹豫,笃定道:“云从,你必须去!立刻就去查明真相!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你身为人父,都不可坐视不理!” 她甚至主动为他谋划:“你独自前往我不放心。让曾毅在暗中接应你。那送信人既能送一次消息,便会再次出现。” 未想,拓跋月竟如此深明大义,李云从心下感动,哽咽难言:“月儿,谢谢你……我……” “不必多说,”拓跋月打断他,“速去速回,万事小心。家里有我。” 李云从颔首,探手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畔低语:“照顾好葭月。” 待他出发后,拓跋月强压下纷乱思绪,极力将注意力拉回府中事务。 数日以来,她的元气已恢复了不少,不可再沉溺于伤感。 公主家令达奚澄,照例来汇报本月收支。 花门楼与京郊几处田庄的营收,皆颇为可观,账目清晰。 听完汇报,拓跋月沉吟道:“以往,我们的惯例,是将营收的一半上缴朝廷,充作军用。从这个月起……改为上缴七成罢。” 闻言,达奚澄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七成?这……是否太多了些?公主,府中用度、仆役开支、各处人情往来……” “照我说的做,”拓跋月语气不容置疑,声音却低了些,“你有所不知,至尊有意南征,朝廷正是急需用钱之时。” 一旁,霍晴岚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公主所言极是。不过,既然要凑军资,岂能只让我们出力?平城那么多高门大族,尤其是那些鲜卑勋贵,个个富得流油,更应出钱出力!再不济——”她冷哼一声,语声一厉,“穆家。搞出‘空冢’那么大的破事,如今只是轻飘飘一个禁足反省,未免太便宜他们了!不让他们狠狠出一回血,我都觉得憋屈难受!公主,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保管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捐出一大笔钱来!” 拓跋月看了霍晴岚一眼,知她手段玲珑,遂颔首道:“也好。分寸你自己把握,莫要太过,招人话柄。” “公主放心。”霍晴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永昌王早逝,但因永昌王是皇帝至亲,她又是在“收服河西”一事中立过功的人,故而在京中贵戚圈中,说话颇有分量。 这日,处理完杂务后,拓跋月想起阚骃及其《十三州志》,便唤上侍女阿碧,和承影、湛卢,起身前往金玉肆。 金玉肆,仍旧归拓跋月署理,自阚骃被拓跋丕要走之后,副主事一职,便由叱罗清来补缺。数年过去,叱罗清这纨绔,早已是两个孩子的阿父,心性沉稳,办事也利落。 在金玉肆的账房里,她仔细翻阅着账册,却听得前堂似有熟悉的说话声。 她示意阿碧去看看。 少时,阿碧回来,低声道:“殿下,是阚骃先生。他……他似乎又回来做这副主事了。” 拓跋月一怔,起身悄然走到通往前堂的帘幕旁,果然看到阚骃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吏袍,指挥着伙计清点一批新到的玉石,确是在履行副主事之职。 她心中疑惑,召来金玉肆的大掌柜询问。 大掌柜恭敬回道:“回殿下,阚先生是前日回来的。听说是……是至尊直接下的旨意,让他官复原职,仍是钦点在此担任副主事。” 顿了顿,他又说:“叱罗掌事,外出办事了。他二人皆为副主事。” 听了这话,拓跋月默然片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明白了。 至尊允准《十三州志》献上,甚或予了阚骃赏赐,但却只让他回到金玉肆做副主事,不在朝中领职。 如此看来,至尊的态度已然分明:可嘉奖你的学问,可保存你的着作,但河西士人想要在大魏从政,却绝非易事。也就……宋鸿才深得帝心吧。 念及此,拓跋月暗叹一声,对阿碧低声道:“也罢,远离朝堂,也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第二百七十六章 稚子无辜,你竟容他不下? 且说,李云从依计而行,在平城坊市间,漫无目的地闲逛。 心中也有几分焦灼,但他却摆出闲散的模样,似乎对那帛书上的消息不以为意。 将至黄昏,李云从见靴子开了线,便在路边的鞋摊前修补。 方才坐下一时,一个头戴宽檐斗笠的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前。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喑哑:“李尚书还在犹豫什么?莫非真不信令郎已遭毒手?” 闻言,李云从心中剧震,猛地抬头,却只看到斗笠下的面罩。 李云从强压住动手擒拿的冲动,沉声道:“藏头露尾之辈,空口无凭,让我如何信你?” 这人似乎嗤笑了一声:“信不信由你。我只告诉你,杀李惠者,非是旁人,正是你如今府中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她岂能容得下你与前妻的骨血?此乃妇人嫉妒之常情,更何况她那般权势!” “胡说八道!” 李云从低吼,手已按上腰间暗藏的短刃。 “是不是胡说,李尚书自己去崞山南麓的黄鱼村一看便知!你那前妻根本未曾远遁,一直就在崞山,那孩子……就埋在村后山岗的松林里!” 说罢,这人不等李云从反应,身形一闪,便欲退入深巷。 李云从岂能让他再走,疾步上前欲擒,那人却似泥鳅般滑溜,身形却极快,看不出身法。 反手格挡间,李云从瞥见他掌心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分神之际,这人已没入巷中复杂民居,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鱼村!灯下黑! 李云从不再犹豫,立刻带人直奔崞山南麓。 隔日,在一处极为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里,他找到了形容憔悴的阳英、于英如。 一见李云从,阳英先是震惊,随即如同找到宣泄口般,扑上来捶打哭诉,情绪激动得近乎崩溃:“是你!是你害死了惠儿!若不是你找来,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李云从来不及说话,阳英又加重了扑打的力度:“他们……他们蒙着面,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惠儿才那么小……一刀就刺穿了心口啊!” 言至此,她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骤然相逢,于英如则瘫坐在一旁,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随亡子去了,只是无声地流泪。 见状,李云从如遭雷击,只觉眼前一黑。 他强撑着,声音干涩嘶哑:“小姨……墓,墓在哪里?” 阳英哭喊着指了方向。 村后山岗,一片小小的松林里,一座新堆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坟头,一旁植着松柏。 李云从一步步走过去,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挥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小小的土坟前。 余晖透过松枝洒在坟茔上,看起来凄冷而刺目。 他就那样僵立着,一动不动,仿佛已变作石像。 隔日,夜深,武威公主府中一片岑寂。 侍卫长曾毅,如往常一般在府中各处巡视。 行至后院墙的一处阴影时,眼角余光似瞥见一团黑影。 黑影极快地掠过墙角,身法快如闪电。 “谁?!”曾厉声喝问,急忙追出。 少顷,望舒阁外。 拓跋月刚卸下钗环,欲要就寝,忽听得窗外轻微的一声“嗒”,似是石子落地。 近日,她一直心神不宁,较往日更为警觉,喝问道:“谁?” 窗外寂静无声,并无人回应。 唯闻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拓跋月蹙了蹙眉,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或是野猫路过,便未再深究。 窗外,一道身影倏然而至…… 天刚蒙蒙亮,拓拔月的神思,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但却强自睁了眼。 阿碧正服侍她洗漱,忽有下人来报,说驸马李云从气冲冲回府,在院中骂个不停。 拓跋月起身,微有诧色:“他在骂什么?” 下人觑着拓跋月的脸色,支支吾吾,好一时才憋出“骂您”二字。 拓跋月愕然:“骂我?” 她有些哭笑不得,顾不得梳头,便往院中行去。 但见,李云从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脸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失望。 “拓跋月!你来得正好!”他竟直呼其名,怒火似要从眼中喷出。 见到他这般模样,拓跋月蹙着眉,不满道:“一大早,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发疯?”李云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射了过去,“我且问你!崞山黄鱼村!那个孩子!是不是你派人去杀的?!” 拓跋月一时怔住,未料他会问出如此骇人的问题,且是以指斥的口吻:“你……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孩子?我怎么会……” “还要装糊涂?”李云从厉声打断她,字字如刀似剑,“李惠!我和于英如的孩子!他死了!就死在崞山!被人一刀刺心!除了你,还有谁会下此毒手?你怨我也罢,可稚子无辜,你竟容他不下?” 蓦然间,遭了这劈头盖脸的诘问,拓拔月又惊又怒,脸色也变得苍白:“李云从!且不说,我根本不知你儿子在崞山,纵然知道……我也不致于……” 她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怒道:“在你心里,我便是凶狠毒辣,残害稚子的妒妇吗?” “若非你所为,那会是谁?谁又能如此清楚他们的踪迹?” 李云从横眉怒目,步步紧逼,显然已被痛苦冲昏了头脑。 院中诸人,无不惊骇失色,但又不敢上前拦阻,生怕被他二人的怒火灼伤。 唯有阿碧,和匆忙赶来的霍晴岚,一左一右地搀住拓跋月,生怕她气怒伤身。 但见,李云从眼神桀骜,又骂了一句“毒妇”。 闻言,拓跋月再难忍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方向,尖声道:“滚!李云从!你若信不过我,就立刻给我滚出去!我拓跋月行事,光明磊落,不屑与你解释!” “好!好!我滚!” 李云从赤红着双眼,狠狠瞪了她一眼,猛地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下一瞬,拓跋月气得捂住头,泪水潸潸而落,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霍晴岚忙安抚道:“一定有什么误会,公主莫急。” 阿碧也好言劝了一阵,拓跋月才止了泪,苦笑道:“二十年……罢了,就当我从未识得他……” 言讫,她转身便往回走,身后依稀传来唏嘘之声。 第二百七十七章 阿余,卦象显示…… 驸马李云从,与武威公主拓跋月吵架、决裂的消息,如生了羽翼一般,迅速传遍了平城的权贵圈层。 经由好事者的渲染,此事被说成是:李云从在外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此事被武威公主发现,那一家子老小全被送去见阎王了。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立马成为闲人们的谈资,更让与拓跋月不睦之人,暗自窃喜。 乐陵公主府内,拓跋敏听到心腹侍女绘声绘色的描述后,当场就笑出了声,心情畅快得,像是在三伏天喝下了冰镇酪浆。 “好!好得很!”她抚掌笑道,眼角眉梢尽是幸灾乐祸,“真是老天开眼!让她拓跋月平日里摆出一副监国公主、深得圣心的模样!如今连自家驸马都拢不住,闹得人尽皆知,我看她还有何颜面!” 闻言,侍奉在一旁的宜都王穆平国,脸上也露出几分快意,低声道:“阿母说的是。他们日前还那般逼迫我们捐钱捐物,如今自家后院起火,也算是报应。” 提起捐钱之事,拓跋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而浮起一层愠怒…… 此前,霍晴岚以永昌王妃的身份,亲自来到乐陵公主府“拜候”。 言语间,霍晴岚看似无意地提及陛下南征之意,朝廷正广筹军资,又说听闻穆家被禁足已久,想必憋闷,若能趁此机会,主动向朝廷捐献些田产商铺,以示悔过与忠心,至尊或许会念其功劳,网开一面,早日解除禁足。 霍晴岚语气温和,句句仿佛为穆家着想,实则绵里藏针。 拓跋敏反应迟缓,但穆平国却已然明白,“捐资”一事与其说是永昌王妃的劝慰,毋宁说是至尊的态度,或是暗示。 因违制葬父,穆家遭受打击,但数十年积累之下,产业依旧丰厚,承得起一些财资的损耗。最终,穆平国咬咬牙,献出了京郊两处肥沃田庄和西市三家生意兴隆的商铺。 过了几日,皇帝宣拓拔敏、穆平国觐见,说及母子俩的拳拳爱国之心,拓跋敏才慢慢回过味儿来。皇帝根本没给什么暗示,那事儿完全是永昌王妃霍晴岚刻意为之。 如此自作主张,前来“逼捐”,简直岂有此理! 怕不是,这是出自拓跋月的主意? ………… 此刻,回想起这桩事,拓跋敏冷哼一声:“霍晴岚那个贱妇,仗着几分姿色和永昌王的势,竟敢来敲诈到我头上!还有她背后那个拓跋月!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外强中干!活该她夫妻反目!我真是巴不得他们闹得再大些,最好让至尊也厌弃了她才好!” 她对拓跋月的嫉恨,由来已久,如今见对方倒霉,自然是拍手称快,只盼着这火能烧得更旺。 旋后,她转首看向儿子,道:“不过,此番捐资,也颇有收获。也值了!” 那日,皇帝说,既然穆家如此忠君体国,不如让穆平国补了“东宫四辅”的缺。于此,穆平国自是千恩万谢。 须知,太子虽并不信重“东宫四辅”,但有这身份傍身,只要不犯崔浩那等过错,日后也有坦途可走,不会被人小觑。 比如,日后若见着那暴躁脾气的沮渠上元,穆平国也能当场给她骂回去。 且说,太子拓跋晃为筹备南征事宜,以身作则,在宫中厉行节约,削减用度,连带着对下属官员和宫人的赏赐也大幅减少。 此举虽是为国,却难免招致怨言。 拓跋晃的六弟、晋王拓跋余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拓跋余来到永春殿中,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豫之色。 “阿母,您看看东宫这做派!吃穿用度抠抠搜搜,赏赐也越发吝啬!美其名曰为国节俭,我看分明是他故意苛待我们!”拓跋余怨声载道,“这还没南下呢,就这般模样,真打起来,岂不是更要我们勒紧裤腰带?” 郁久闾涵香,虽出身柔然郁久闾部,但入宫多年,早已深谙宫廷生存之道。 她容貌美艳,心思亦不简单。 听得儿子的怨语,她忙屏退左右,轻声安抚儿子:“阿余,稍安勿躁。至尊决心南征,太子主持筹备,凡事节约,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做给朝臣看的。你且忍耐些。” 拓跋余却不服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阿母,您可知,我在东宫安插了几个洒扫的低等宫人。他们听里头伺候的人说,最近太子夜里总睡不踏实,常常惊悸醒来,有时还能听到他梦中呓语……好像是……在喊崔浩的名字?” “竟有此事?”郁久闾涵香眉头一蹙。 “呵呵,我看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有鬼吧!” 心里有鬼…… 郁久闾涵香沉吟片刻,眸中精光一闪。 旋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若真如此……或许你的机会来了。” “阿母的意思是……” “崔浩虽罪该万死,但至尊难免会想起他往日辛劳,心中未必没有几分悔意。若至尊得知,太子的梦魇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因为他在那件事情上,动了什么手脚……你猜,至尊——你父皇,会作何感想?”郁久闾涵香语声轻柔,眼中却淬着毒。 拓跋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道:“阿母高见!儿子明白了!我这就想办法,寻个机会,让人将这话递到父皇耳边去!” “此事须不着痕迹,”郁久闾涵香盯住他,“你打算找谁?” 拓跋余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个人名,听得郁久闾涵香连连点头:“甚好。” 她忖了忖,又道:“如今东宫用度削减,赏赐少了,正是你用钱财笼络人心的好时机。不要只满足于几个洒扫宫人,要想办法,收买一两个能近身服侍、能听到更多隐秘的人……此事须做得隐秘,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阿母请宽心,儿子晓得轻重!”拓跋余摩拳擦掌,似已见到太子为君父厌弃的情形。 言讫,郁久闾涵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副古老的龟甲和几枚铜钱,焚香净手,郑重其事地为儿子的前程卜了一卦。 移时,她看着卦象,脸上露出笃然一笑:“阿余,卦象显示……潜龙在渊,见龙在田。时机……快要到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做些有悖人伦纲常的事 东宫,巳时。 太子拓跋晃正与二位臣属,商议着一项关乎京畿田亩的决策。 一位是刚刚得到解禁、急于重获信任的宜都王穆平国,另一位则是以耿直敢言着称的东宫随从贾秀。 “此为从百姓手中回收的田亩,有赖二位先行过目。” 拓跋晃将一份简册推至案前,手指点了点。 早前,应东宫辅臣古弼之请,皇帝御准,将划为宫苑的土地分给百姓耕种。 去岁,太子又以筹建官营药圃、保障军民医药为由,回收了一部分土地。 “孤思忖良久,认为种植药材,利润虽稳,却远不及经营果园。如今战事将起,东宫用度日增,需开辟更多财源。 “故孤意已决,将那些药圃,逐步改造成果园。穆卿、贾卿,你即刻着手采购各类果苗,桃、李、柰、石榴皆可。 “日后,可将榛、栗、枣、核桃、橡子、胡桃等果子,制成干果。” 闻言,穆平国眼中满是讨好之色,忙不迭道:“殿下英明!果园之利,确非药圃可比。鲜果时令价高,制成蜜饯、果干更可远销牟利!臣必尽心竭力,为殿下办好此事!”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待穆平国说完,贾秀忙出声反对,“臣曾仔细核算过,药圃盈利亦不在小!” “哦?”拓跋晃斜睨贾秀。 说起来,贾秀还是他的姑父,但并不怎么听话顺从。 贾秀显然没注意到,拓跋晃眼中的一丝不耐,接着往下说:“尤其是人参、黄芪、甘草等贵细药材,培育得法,售价高昂。 “且药材加工,如炮制成各类丸散膏丹,再辅以官方医署诊疗,利润深远,绝非果园可比!更重要的是……” 他忖了忖,语气加重:“当初,朝廷回收这些土地,打的是‘为国之大计’、‘布施医药’的旗号,百姓感念朝廷恩德,方才愿意出让田亩! “若……殿下将此改为营利的果园,与民争利且不说,更是公然失信于民! “殿下,民心不可欺,失信之害,远甚于区区田亩之利啊!” 言讫,贾秀微微躬身,眸中却不无期待之意。 听他如此言论,拓跋晃眉头蹙起,显然极为不悦。 他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贾卿过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东宫如今开销浩大,入不敷出,岂能固守成规? “至于百姓……日后果园盈利,多纳赋税,于国于民岂不也是好事?何来失信之说?” 他心意已决,根本听不进贾秀的劝谏。 一旁,穆平国乜斜着眼:“驸马未免太过书生意气。殿下高瞻远瞩,为我大魏开源节流,正是雄主之姿!此番改动,又有何不可?” 贾秀嘴唇翕动,还想再劝,但见太子、穆平国已默契地背过身去,只得无奈地闭上嘴。 出了东宫,贾秀回到空荡荡的安乐公主府,心中郁结难解。 隔日,贾秀带着女儿贾沐辰,以探病为由,去了武威公主府。 叙话间,贾秀忍不住将药圃改果园之事和盘托出,叹道:“殿下如今是一意孤行,听不进逆耳之言。穆平国又只知逢迎。公主殿下,能否……能否寻机劝谏一二?此事关乎朝廷信誉,非比寻常啊!” 听罢此事,拓跋月神色凝重。 沉吟片刻,她问:“妹夫,当初以‘药圃’之名回收京畿田亩,是由何人操办?又是何人向太子提出此策的?” 贾秀叹了口气,一壁说话,一壁觑着拓跋月:“具体操办乃是东官府。至于献策者……太子殿下不愿多提,讳莫如深。但臣私下问过出让田地的百姓,他们依稀记得,最初前来勘察、宣讲药圃之利的人中,似乎有……太医令。” 毕竟,李云洲是她的小叔。 “李云洲?”拓跋月大感意外,按了按眉心。 她知道,李云洲和太子亲近,但却不知,他竟做出逾越本分的事。 田畴之事,与他太医署何干? 送走贾秀后,拓跋月陷入沉思。 她本与李云洲保持距离,但现下出了此事,不得不亲自见他一见,问个明白。 翌日,拓跋月约李云洲在花门楼一叙。 多日不见,但见李云洲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显面容清俊。 只眼底深处,仍蕴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倔强。 花门楼的掌柜叱罗玮,亲自端菜入内,态度恭敬。 李云洲看着这熟悉的陈设,不禁感慨道:“许久未来,此处倒是依旧清雅。” 语气中,竟有些怅惘之意。 酒菜上齐,屏退左右。 拓跋月略加寒暄,便切入正题:“云洲,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事。京畿药圃改建果园,可是你当初为太子献策,以‘药圃’之名,‘骗’取百姓土地的?” 李云洲似已料到今日之问,并不惊讶,坦然承认:“是我向太子殿下建议的。怎么,阿嫂也觉得此计不妥?” 言语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 “自然不妥!”拓跋月语气转厉,“朝廷岂能失信于民?” 闻言,李云洲先是撇撇嘴,再正色道:“阿嫂可知,东宫养着多少属官、武士、幕僚?每日开销几何?太子殿下欲成大事,无钱寸步难行! “陛下虽为天子,亦不会事事满足东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我献言献策,不过是为太子分忧罢了。 “至于百姓……些许田亩,补偿已然到位,何必在意,那是药圃还是果园?” “为太子分忧?”拓跋月心中一跳,眸光定住,“所以,太子让你做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无论对错是非?” “自然。”李云洲颔首,目光灼灼地回看她,“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天下之主。臣子为君分忧,何错之有?” 听得此言,拓跋月心中寒意渐生,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试探道:“即便是……有伤天害理之事?” 倏尔,李云洲吃吃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讥诮。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刻意端起拓跋月刚喝过的茶盏,就着她唇印的位置啜了一口。 如此这般,方才抬眼看着她,目光灼热又放肆: “有伤天害理?呵呵……不瞒阿嫂,阿奴倒是真想对某些人,做些有伤天害理、有悖人伦纲常的事……可我……不敢啊……” 这露骨的暗示,和僭越的举动,超乎预料。 一霎时,拓跋月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不禁站起身:“李云洲!你放肆!” 她的反应落在他眼底,让他畅快不已。 趁她发怒的间隙,他迅速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又复恭敬:“微臣失礼,公主殿下息怒。太医署还有事务,微臣先行告退。” 言语虽然恭敬,但眼神里却洋溢着暧昧。 说罢,也不等拓跋月回应,他便拂袖而去。 拓跋月气得发颤,好一时才镇定下来,对阿碧道:“稍事休整,随我进宫。” 眸光落在茶盏上,李云洲喝过的地方。她只觉,一股恶寒蹿了上来,渗透四肢百骸。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也只这厮胆大包天 永安后殿,拓跋焘手持一份密报,面上难掩兴奋之色。 据密报所言,南朝宋国皇帝刘义隆已决意北伐,正在调兵遣将、筹集粮草。 “好!好一个刘义隆!朕正愁师出无名,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拓跋焘抚掌大笑,意气风发,只觉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帝心已决,南征在即,主动送上来的理由,焉能不用? 隔日,拓跋焘命人铺纸研墨,亲自挥毫,写了一封慷慨激昂的战书,历数宋国挑衅之罪,申明大魏被迫应战、保境安民之心。 写罢,他兴致勃勃地拿给右昭仪沮渠那菲看:“爱妃,你看朕这般写,如何?” 丧子之后,沮渠那菲消沉了许久。 她日夜抄写《往生咒》,虔诚祈祷,祈求儿子往生极乐,也祈求自身能得一丝慰藉。昨日,下了一场雨,她居住的宫苑里悄然生出数株品相极佳的灵芝。此事,被中常侍宗爱偶然发现,并说与皇帝听。 恰逢此时,拓跋焘又接到了刘义隆意图北伐的消息,正觉振奋,闻听此“祥瑞”,顿时其与这“喜讯”联系起来,认为沮渠那菲乃是他的“吉星”。 旋后,拓跋焘对其重拾怜爱,复其恩宠。一枕春欢,自不必说。 见皇帝亲自写了战书,沮渠那菲喜笑盈盈,倚在他身畔,一字字看去。 “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驱之便还。今闻彼欲自来,设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居,我亦往扬州,相与易地。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更无余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毡、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此刻,沮渠那菲方获圣心,怎会拂逆? 她仔细看了战书,柔声赞道:“陛下字字铿锵,义正词严,既显我大魏堂堂正正之师威,又揭穿宋主虚伪贪婪之面目,臣妾虽愚钝,亦觉热血沸腾!檄文一出,天下归心!” 闻言,拓跋焘龙颜大悦,搂着她的肩膀,大笑道:“好!说得好!还是爱妃知朕!” 一旁,宗爱侍立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忙把身一躬,献媚道:“至尊圣明!此次南征,必能旗开得胜,扬我国威!只是征战劳顿,身边也需有人细心照料。右昭仪娘娘蕙质兰心,又是至尊吉星,何不随驾同行?如此,既可照料至尊起居,亦可慰陛下军旅劳顿之心。” 拓跋焘正处在兴头上,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略一思忖便点了头:“宗爱所言极是!爱妃便随朕同往!”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沉吟道:“对了,把晋王拓跋余也带上。这小子央了朕好多次,想随军历练,此番便让他去见见世面!” 宗爱脸上笑容更深,连声诺诺:“至尊圣明!晋王殿下英武果敢,正该随陛下历练,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入秋后,宋国攻打大魏滑台。 拓跋焘御驾亲征,南征支援滑台,出发前却做出了反常之举,令太子拓跋晃驻军漠南,防备柔然侵袭。同时,着吴王拓跋余留守平城,以武威公主为监国公主。 圣旨颁下时,阴雨连绵,影卫衙署内,气氛亦是阴沉。 统领赵振饮了一盏茶,看向李云从。 见他近来神色阴郁,遂屏退左右,开口问道:“云从,这里没外人。你与公主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真闹到如此地步?我认识的武威公主,绝非那等心胸狭隘、戕害孩童之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李云从擦拭佩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唇角浮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抬眼深深看了赵振一眼,李云从语气有些飘忽:“人是会变的,赵兄。你不也……变了许多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赵振听得一愣,疑惑道:“我?我变了什么?” “你记得,我们为何要做至尊的影卫?” “记得,监察平城内外,稽查宗王私隐,护佑平城宁安。” “是啊,彼时,你跟我这般说。受你感召,后来我也做了影卫。”李云从眸色复杂,隐有怨愤,“其实,影卫的名声也不好,有些人……” 有些人,为了邀功构陷良臣。 他把这话吞了回去。 对首那人沉默一瞬,皱了眉:“云从,你今日说话怎地如此古怪?” 李云从垂下眼眸,掩去心绪,淡淡道:“没什么。或是近日心烦,胡言乱语罢了。” 他显然不愿深谈此事,赵振也不想多问,只当他心结难解。 少顷,赵振说起公务:“罢了,不提这个。手下人来报,已经抓到了鲁七。此獠狡猾,躲藏了许久,总算落网了。一起去审审?” 李云从点头,收起佩剑:“好。” 两人一同来到戒备森严的讯室。 曾经的匪首,后来开渠的工头鲁七,此刻已是镣铐加身,满面惶恐。 证据确凿,攻势凌厉。 鲁七早吃了一回鞭笞,现下,见赵振、李云从面色肃然,也不敢狡辩,很快便涕泪横流地招认:“是……是小人鬼迷心窍!求官人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才……才敢倒卖官盐的啊!” “受何人指使?”赵振厉声追问。 鲁七眼神闪烁,似乎极为恐惧,他挣扎片刻,看向李云从。 此人他认得,是武威公主的驸马。 李云从扫了赵振一眼,微微倾身附耳过去。 鲁七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几个字。 但见,李云从的脸色骤然剧变,猛地直起身。 赵振见他眼中满是震惊之色,心下也有诸般猜想,但却不发一语。 李云从深吸了口气,方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鲁七沉声道:“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担待不起!” 鲁七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句句属实!驸马明鉴!其实,他不只这一桩恶事……他……” 李云从神色一凛,又问了一些细事,才示意赵振出门。 出了讯室,赵振面色冷冽,隐有不悦。 李云从怕赵振多想,遂压低声音道:“他只当我是驸马,想让我为他说情。” 听得这话,赵振面色稍霁,但听李云从道出一个人名。 赵振微微颔首:“我猜出来了,也只这厮胆大包天。云从,此事……牵涉甚大,需禀奏太子殿下!至于至尊,先不惊扰他为好。” “理应如此,赵统领请便。”李云从语声淡淡,似乎事不关己。 赵振深深看了李云从一眼,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奈何,他神色平静无澜,令人难以捉摸。 第二百八十章 若抓住证据,可诛之 夜漏未尽,东宫烛火通明。 不日便要出发,前往漠南驻军,拓跋晃不敢疏忽,忙着准备一应物品。 赵振躬身呈上密报:宗爱指使鲁七私贩盐,又以朝廷名义盘剥新民。 “这恐怕是漠南新民闹事的一大缘由。” 安置于漠南的新民,一直都有不甚驯服者。拓跋晃记得,武威公主还跟他提过,有新民逃到了秀荣,还在一所驿馆的老槐树上刻下“狗皇帝”三字。 听完赵振的密报,拓跋晃暗忖一时,才道:“盐案线索明晰,要保护好鲁七,谨防有人做手脚。” 他又沉思片刻,眸色愈发沉静:“但盘剥新民之事……鲁七不过耳听数言,未必真切。若无实证,反遭其噬。” “臣有一言。” “讲。” “此番,殿下既要在漠南驻军,不妨将此事查个透彻明白。” “正有此意。你可愿助孤?” 赵振单膝跪地:“臣愿一力效从。” 拓跋晃扶他起身,道:“孤知你的心意,你虽为影卫统领,但明面上官位极低。这不公平。你放心,日后我定予你公侯之位,尚书之职。纵是……尚书令,你也做得。” 窗外骤雨初歇,檐角滴水仍扑簌簌落下。 赵振听到自己的心跳,铿然道:“臣铭感五内,愿效犬马之劳。” 翌日,拓跋晃出了宫,去了武威公主府,道明来意:吴王拓跋余坐镇平城,还属第一遭,还请姑姑多看顾一番。 拓跋月面色微冷,装作听不懂其言外之意:“我自会看顾,殿下放心。” 拓跋晃怔了怔,道:“我可能说得不清楚,我是想,烦请姑姑帮我盯着阿余。阿余这个人,不怎么本分。” 拓跋月噗嗤一声笑起来,微叹了口气。 这反应,落在拓跋晃眼中,便是对他不管不问,他忙把姿态放得更低,问:“姑姑可是在为之前的事,生阿晃的气?” 之前的事,于拓跋晃而言,指的是“将药圃改作果园”一事。 原来,尽管贾秀与拓跋月再三劝阻,太子拓跋晃仍执意推行其策。 果苗种下之后,民间怨声渐起,百姓暗怀不满,拓跋晃费尽周折,方才将民怨勉强压下。 数日之后,拓跋晃携长子拓跋濬前往京畿新辟的果园巡视,名义上是让儿子体察农事之艰、民生之实,以示储君家训,不忘根本。 不料此行颇不太平。 车驾行至果园附近,竟突生变故,遭遇一股身份不明的刺客逼近。 所幸,护卫警觉,顷刻之间已将数人毙于当场,余者纷纷溃散。因无活口,故而不知刺客是何人指使的。 事后,拓跋晃不愿将事态扩大,伤及无辜,遂压下消息,不让影卫传禀皇帝。 经此一劫,拓跋晃父子二人面虽如常,心中实受一番虚惊,难以心安…… 此刻,拓跋晃以为,姑姑是因他不停劝阻、招惹祸事,而与他置气。 他却不知,于拓跋月而言,并不只因此事而恼,只不过,拓跋月不愿拆穿,他曾将崔浩推上断头台的事。 见拓跋月不吱声,拓跋晃语气更软,道:“不瞒姑姑,我一直怀疑,刺杀一事是阿余做的,百姓纵然恨我,哪里支使得了刺客呢?濬儿,受了很大的惊吓。” 听至此,拓跋月心肠一软,道:“我会帮你看着阿余的,一应事务,皆须我与高公允准,方才颁行。” “如此,便有劳姑姑了。我……还有一事……” 语声戛然而止,他没继续往下说。 对上拓跋月疑惑的眼,拓跋晃笑了笑,换了句话:“宗爱他……” 他把宗爱所犯之事,尽数告知。 对于宗爱所犯罪行,拓跋月似乎并不惊讶,道:“此人确非良善之辈,若抓住证据,可诛之。” 拓跋晃也正色道:“此行驻军漠南,我便要一边防备柔然,一边查找宗爱的罪证。” 闻言,拓跋月面有赞许之色,拓跋晃心中一动,险些又把先前欲说之事,和盘托出了。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想说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何况,以武威公主的性子,或许还会加以阻拦。 拓跋晃不想横生枝节。 原来,拓跋晃遇刺之后,便召来了殿中尚书长孙渴侯,他负责宫禁和出行护卫。 屏退左右后,拓跋晃看向长孙渴侯:“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孤监国理政,身处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现有护卫,不足以应对突发之险!长孙尚书,你即刻从禁卫军中,抽调一千精锐,充入东宫宿卫,加强防卫!此事需尽早去办!” 长孙渴侯面露难色,低首道:“殿下,请恕微臣直言。至尊将要亲征,殿下留守于京中,骤然从禁卫军中抽调精锐入东宫,恐引人生疑,极易被误解为……” 长孙渴侯头埋得更低:“被误解为,殿下意图扩张东宫武力……若消息传至军中乃至至尊耳中,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三思!” 然而,拓跋晃却听不进劝,不悦地皱眉:“你未免太过谨慎!孤乃国之储君,加强自身护卫,以防不测,有何不可?难道要等刀架到脖子上才行动吗?” 正在此际,心腹近臣仇尼道盛、任平城也也附和起拓跋晃。 一个说“殿下安危关乎国本,加强护卫理所应当!” 一个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长孙尚书只需做得隐秘些,分批调入,料也无妨”。 见心腹都如此说,拓跋晃更执意让长孙渴侯,照其意旨去办。 长孙渴侯不敢得罪太子,只得一一照做。 安排妥当诸事,拓跋晃回到东宫。 寝殿中,太子妃郁久闾恩,正为他整理行装,眉眼间难掩忧色。 拓跋晃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恩,不必担忧。孤已安排妥当,东宫防卫已加强,平城有姑姑和高公坐镇,你和濬儿绝不会有任何闪失。安心等孤回来。” 他语气笃定,试图驱散太子妃心中的阴霾。 她也笑得粲然,倚在他怀中,道:“妾心安得很,只一心等你回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她想撮合你和李太医令 皇帝出征之后,太子随即前往漠南,平城内外反倒歌舞升平。 数日后,乐陵公主拓跋敏忽然做东,邀请阳翟公主拓跋蓉、始平公主拓跋菱,和传言中与驸马分居的拓跋月,前往城中一家新开的酒楼小聚。 收到帖子时,拓跋月便觉蹊跷,拓跋敏素来与她不对付,怎突然好心请客?还选了如此偏僻之处。这酒楼,似乎也不是她的产业。 一时间,拓跋月心思百转,女儿沮渠上元便说要与她一同前往。 酒楼三层雅间,陈设豪奢,宽敞明亮。 一开始,拓拔敏吆喝着上菜,似乎心情极好。愈是如此,拓跋蓉、拓跋菱愈是困惑。 乐陵公主向来孤高,莫说是拓跋月,连她二人也不怎么往来。今日倒是奇了。 几人都留着心,不知拓跋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拓跋敏忽然起身,故作随意地走到窗边,惊呼一声:“哎呀!这……你们快来看!对面那宅院里的人,瞧着好生眼熟!” 闻言,几位公主都好奇地凑到窗边,拓跋月还端着酪盏。 窗户敞阔,五人一同伫立,也绰绰有余。 但见,对面一所寻常宅院的天井里,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正挽着袖子,帮一位年长的妇人和一位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的女子晾晒药材。 待看清那男子的面容,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不是拓跋月的驸马李云从又是谁?! 那年长妇人是他小姨阳英,而那中年女子,正是他的前妻于英如! 拓跋月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见状,拓跋敏用手帕掩着唇,眼中满是幸灾乐祸,讶然道:“这……似乎是武威的驸马?他怎么会在此地?还和……和前妻这般……哎呀,瞧我这嘴,武威,你可千万别多想,许是……许是碰巧遇上了帮帮忙?” 她句句看似劝慰,实则句句都在往拓跋月心上扎刀子。 拓跋月的眼角耷了耷,心下冷笑不止,但只呷了一口酪,并未言语,唇角亦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浑不在意。 一旁,沮渠上元却嗤笑出声,语气刻薄:“都和离了还这般拉拉扯扯,帮着前妻家做事?李尚书这是旧情难忘,打算金屋藏娇么?也不怕失了朝廷体统。” 拓跋敏啧啧二声,皱眉附和:“就是!这般不清不楚,算什么男人!要我说,这种男人不要也罢!趁早离了干净!” 听得这话,拓跋蓉、拓跋菱面面相觑,拓跋蓉道:“方才,乐陵不是也说了么?不过碰巧遇上,帮忙而已。” 拓拔敏被拓跋蓉一噎,忙摇摇头:“也难说得很,郡主说得也有道理。” 边说话,边斜睨着拓跋月,看她作何反应。 却见拓跋月唇角扬起,目光转向她,语声淡淡:“乐陵关心我的家事,真是令人感动。不巧,我也偶然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正想与乐陵分享呢。” 拓跋敏一愣:“什么秘密?” 拓跋月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若乐陵近日得闲,不妨亲自去长宜坊最里头那家朱门小院看看。听说……那是已故的宜都王早年置办下的产业,或许……里面还留下了一些‘惊喜’呢。” 她有意顿下,欣赏拓拔敏的神色。 霎时间,拓拔敏的脸色变了。 她虽不知具体何事,但“长宜坊”“朱门小院”“惊喜”这些词联系在一起,绝非好事!尤其是,对方投来的眼神,似在看她的笑话。 一时间,拓拔敏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拓跋月适时添一把火,语声更显神秘莫测:“乐陵去时,记得带些得力的人手,想必……定会有所发现。唉,我听说,宜都王与乐陵琴瑟和鸣,只与你一同进餐,叔父、伯父、兄弟,只能吃你二人所剩的。想来,每月也极是俭省。”(1) 她这话,分明是在暗示穆寿在外豢养外室,又讥刺穆寿吝啬,薄待家人。 拓跋蓉、拓跋菱不知内情,但见拓跋敏吃瘪,又素知穆寿生前并非安分之人,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明显站在拓跋月这边。 拓跋敏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坐不住。 骤然,她面色不忿,拂袖道:“哼!我好心请诸位小聚,倒成了你们合伙编排我的不是!你们慢慢玩吧,账我会结!” 言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雅间。 待她走后,拓跋菱忙安慰拓跋月:“月儿,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一贯蛮横无礼,专会给人添堵。至于你家驸马……” 不禁想起赫连昌,拓跋菱连连摇头,暗叹:男人都一个德性。 拓跋月冷笑一声:“无妨,由他去罢。既无信任,何必相守?” 说罢,拓跋月拧身离开窗边。 沮渠上元却依旧立在原地,俯瞰院子里忙碌的李云从,唇角噙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喃喃自语道:“确实不如某人……至少对心中所念之人,还算得上是一往情深,不至如此朝三暮四,令人作呕。” 此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拓跋月耳中。 下一瞬,拓跋月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她酷似沮渠牧犍的侧脸,轻叹一声:“是啊……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选他。” 这话,像是在附和沮渠上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阿碧不言不语,但却依着拓跋月之前的吩咐,观察着沮渠上元的神情变化。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气氛沉默。 下了车,看着沮渠上元径直走回院落的背影,拓跋月一时有些发怔。 少时,她才与阿碧走向望舒阁。 回到房中,阿碧屏退左右。 “阿碧,今日你也看到了。上元她……为何会屡屡向着李云洲说话?”拓跋月眉间染了忧色,“甚至今日说出那等……‘一往情深’的话来?” 阿碧沉吟片刻,低声道:“公主,请恕奴婢直言。您已命人查证,郡主与李太医令私底下有些往来,但并非是爱慕之心。至于今日之事,更像是……似乎,她想撮合你和李太医令……” 拓跋月闻言,默然良久。 阿碧以为自己言语冒犯,遂道:“奴也只是瞎猜,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会不会,他二人之间有什么交易?”拓跋月沉吟。 窗外暮色渐沉,将她身影拉得颀长,阿碧不再作声,只耐心地侍奉于前。 (1)《魏书·卷二十七·列传第十五》恭宗监国,寿与崔浩等辅政,人皆敬浩,寿独凌之。又自恃位任,以为人莫己及。谓其子师曰:“但令吾儿及我,亦足胜人,不须苦教之。“遇诸父兄弟有如仆隶,夫妻并坐共食,而令诸父馂余。其自矜无礼如此,为时人所鄙笑。真君八年薨。赠太尉,谥曰文宣。子平国,袭爵。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月食过,太子危 太平真君十二年,上元节,亦是沮渠上元的十六岁生辰。 武威公主府内,虽未大肆操办,却也布置得温馨喜庆。 晚膳时分,拓跋月特意命小厨房做了几样女儿爱吃的菜,又备下了葡萄酒。 灯烛之下,拓跋月看着出落得越发俏丽的女儿,心中感慨不已。 霍晴岚陪坐在旁,见她母女相处和睦,不禁思绪万千。 为女儿斟上酒后,拓跋月柔声道:“上元,今日你已满十六,有了女郎的样子了。若……若你心中有了中意的男子,便可告知阿母,阿母定会为你做主。” 提及婚事,难免想起前尘往事。 沮渠上元涩然一笑:“早先,我就有喜欢的人了,可阿母能为我做什么?” 时移世易,她心中早就不痛了,只是仍有不平之气。 拓跋月自有歉疚之意:“之前……司马金龙那件事,阿母没能帮你……实是圣意难违,阿母也无能为力,只当是你二人没有缘分。” “是啊,没有缘分,”沮渠上元勉力一笑,“阿母,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了。女儿当年不懂事,现下早就不难过了。” 旋后,母女二人对饮,酒意渐浓,积压多年的情绪,也渐渐松动。 拓跋月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变得迷离而痛苦,忽然哽咽起来:“上元……我的儿……你可知……你可知你阿父……他……他当年是如何待我的?” 闻言,沮渠上元心中一震,紧盯拓跋月,追问道:“他是如何待你的?” 泪水无声滑落,她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疑我……防我……甚至……甚至两度想要我的性命!一次是毒酒……一次是在秀荣山,他派出了刺客……若非……若非命大,我早已……” 她泣不成声,将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女儿言及的过往,断断续续地道出。 沮渠上元惊住了,手中的酒杯拿捏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沮渠上元的脸色,苍白如纸:“不……不可能……阿父他……他怎么会……” 记忆中,一直怜她疼她的阿父,总是郁郁寡欢,惹人同情。 他竟对妻子,做过如此残忍之事? “你本不该生在上元节,因为他掐……掐我脖子,我受了惊吓……便早产了……” 拓跋月醉倒伏在案上,喃喃自语,眼角挂着泪珠。 霍晴岚忙把拓跋月扶到小榻上,给她盖上锦被。 逾时,她沉沉睡去,不省人事。 沮渠上元呆坐良久,想起前尘往事,只觉神魂半失。 良久,意识方才回笼,她才看向霍晴岚,颤声问:“阿母方才说的……可是真的?我阿父他……他真的……” 见她震惊痛苦,霍晴岚叹了口气:“都是真的,郡主,公主当年……确实受了许多苦。” 念及过往,霍晴岚把一桩桩,一件件事儿,细细说来,不觉间竟说了一刻钟。 听罢,沮渠上元呆若木鸡,嗫嚅道:“阿母为何从不跟我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你很依赖你阿父罢?” 霎时间,记忆里慈父的面容破碎不堪。 沮渠上元吸吸鼻子。 不由想起,自己以往一直埋怨阿母,因她素来忙碌,又总是疏远阿父。阿父虽有侍妾,但神情间的落寞,自己都看在眼里…… 原来,这么多年,她对阿母的埋怨,都是错的……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泪水汹涌而出。 转眼便至二月。 二月初,钦天监紧急奏报:二月既望那日,将有月食之相。 自古以来,日食月食皆被视作上天警示,容易引起百姓恐慌。 监国的吴王拓跋余,在接到奏报时,并未太过重视,甚至觉得钦天监小题大做。 高允与拓跋月得知后,却显得忧心忡忡。 高允神色凝重,道:“殿下,月食虽为常象,然百姓愚昧,易生惶恐。 “届时天色骤变,恐有奸人趁机散布谣言,引发骚乱,甚至发生抢劫、纵火等恶行! “臣以为,当即刻下令,增强平城内外巡逻兵力,严加戒备,并提前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晓谕此乃自然之理!” 拓跋月也急声附和,道:“尤其各坊市、粮仓、武库等重要之地,需加派重兵把守,万万不可有失!请殿下速下钧旨!” 见他二人如此紧张,拓跋余方才打叠起精神,连忙依言下旨,命京城各卫所、巡防营全力戒备。 二月十六日夜,月食如期而至。 因准备充分,告示早已贴遍全城,巡逻兵士不敢荒怠,故而平城内外虽人心惶惶,却并未发生大的混乱,只有零星几处小骚动也被迅速平息。 月食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拓跋余这才松了口气,对高允和拓跋月表示感谢:“多亏高公与姑姑思虑周全,方才保得平城安宁。” 待拓拔余走远,高允仰望着恢复清朗的夜空,却是面露悲戚之色。 拓跋月微微一诧,问他缘由。 高允也不遮掩,喟然道:“见此天象,老夫便不由得想起崔司徒……天文历算,乃其所擅之事,可惜……” 言语间,尽是物是人非的伤感。 拓跋月闻言,亦是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崔浩、高允为同侪,二人也有言语不谐之时,但共事一场,孰能无情? 月食风波过去,不过数日。 深夜,公主府侍卫长曾毅匆匆入内,面色极其凝重,对拓跋月低声禀奏:“公主!刚接到急报!至尊已班师回朝,不日将抵平城!同时,同时……” 紧张之下,曾毅竟然哽住了。 “慢慢说,莫急。” “公主,至尊在途中下令,锁拿了太子殿下,一同押回!” “什么?!”拓跋月大惊失色,瞿然站起身,“可知所为何事?” 曾毅摇头:“急报语焉不详,只言至尊震怒,罪名尚未明晰。” 拓跋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帝竟在归途中就直接锁拿了太子! 这绝非小事! 难道说,药圃改果园之事,惹怒了皇帝?应该不至于。 忽而想起,太子欲查宗爱盘剥新民一事,莫非…… 沉思一时,拓跋月忙唤霍晴岚、阿碧、湛卢,随她速去东宫。 拓跋澄、承影,则留守于公主府中,看护好沮渠上元。 “我须问个明白,甚至住上一些时日,”拓跋月一脸忧色,“万一有人对太子妃、濬儿不利。曾毅——” 她对曾毅低语了一阵,听得他连声应承,方才放心些许。 太子被锁拿,东宫必然人心惶惶,太子妃和太孙的处境,必须危殆。 夜色中,公主府的马车急驰而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戾园之祸 夜色浓稠如墨,拓跋月的马车,疾驰入宫,停在东宫门前。 这是皇帝予她的特权,可驰行宫中,且不受宵禁所限。 车未停稳,她已推开车门,不由自主举袖挡面。 灯火很亮,火把皆似跳动一般。 宫墙被照得如同白昼,甲胄与兵刃的寒光,交叠出一片凛冽杀气。 现下,昔日庄严肃穆的东宫,此刻已被黑压压的精锐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霎时间,拓跋月心中大震,似沉入冰窖。 带队围宫的,正是晋王拓跋余。 但见,他一身明光铠,手按剑柄,傲然立于宫门之外,脸上溢出一丝得色。 拓跋月下了车,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走了过去,凤目含威,厉声质问:“拓跋余!你这是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敢带兵围困东宫?” 心中虽有猜测,但须先拿出气势。 拓跋余见是拓跋月来了,身子微微瑟缩,眼中亦有忌惮之色,但他立在原地思忖一番,又挺直了脊背。 旋后,拓跋余他扬起手中密诏,声音刻意拔高:“奉父皇密诏!太子拓跋晃监国期间,不思君恩,不恤民情,犯下滔天大罪! “今父皇銮驾回京,特命本王先行控制东宫,搜查罪证!一干东宫属官、侍卫,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罪证?”拓跋月心中惊疑不定。 她定了定神,维持着公主的威仪,扬声道:“纵然太子真有罪过,自有国法处置依律查办!太子妃与太孙何辜?皆是妇孺弱小,你如此兴师动众,刀兵相向,惊扰她们,是何道理?这岂是皇子所为?” 拓跋余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诮:“是否无辜,待搜过便知!父皇密旨在此,铁证如山!姑姑还是速速请回吧,此地已是是非之所,非您久留之地!” 闻言,拓跋月死死盯着他手中那卷“密诏”,心知若非皇帝动了真怒,绝不会在回銮前便下达此命——拓拔余不至于假传圣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有实质,射向那些如狼似虎、眼神闪烁的甲士。 倏然,她似乎听到宫墙内传来隐约的哭声…… 一股决绝的勇气自心底升起,她毅然道:“好!既然你奉旨要搜,那便搜你的!但本宫今日便把话搁在此,东宫尚未定罪,太子妃、太孙更是无辜,不容一丝闪失!” 说罢,她竟不再看拓跋余,带着霍晴岚、阿碧、湛卢,昂首走向宫门。 一时间,守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不知这位武威公主功勋卓着、深得帝心且性情刚烈? 见一干侍卫,无人敢上前阻拦,拓跋余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大喝一声:“你作甚?!” 话已说出,又觉无礼至极,忙又道:“姑姑!你这是作甚?” “本宫要住进东宫!”她头也不回。 “你!这……” “怎么?不可吗?” 她回过头,眸中冷冽如霜,不怒自威。 无来由的,拓跋余打了个寒噤。 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不敢对这威名素着的姑姑用强,只得眼睁睁看她一行人走进东宫。 宫闱深处,烛火寂黯。 太子妃郁久闾恩发髻散乱,紧紧地将儿子拓跋濬搂在怀中。 听得动静,母子二人缩在榻角,吓得瑟瑟发抖,一如风雨中无所依傍的雏鸟,凄惶不安。 她惊恐地抬头,见是拓跋月进来,眼泪瞬间决堤,继而泣不成声。 拓跋月心中酸楚,一手拉住一个,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此。” 重兵围困、前途未卜。 她须得住在此间,方才能为这对母子筑起屏障。 半月后,皇帝的銮驾终于返回平城。 稍事歇息,拓跋焘便在永安前殿升座,把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召入宫中。 端坐于御座之上,拓跋焘面色铁青,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此刻尽化为冰冷的怒意。 他开口,半是愤怒半是失望。 每一条宣布出的罪状,都如九天惊雷,劈在冷寂的大殿中。 “逆子拓跋晃!监国期间,不思尽忠报国,匡扶社稷,反而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犯下弥天大罪! “其一,心怀叵测,阴结奸佞,指使人暗中调换《国史》原稿,故意用未加删减、暴扬国恶之版本刊刻!致使崔浩获罪被诛,引发朝野震荡,汉士离心!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其二,欺瞒百姓,愚弄万民!假借筹建‘官营药圃’、便利布施医药之名,行低价强征、巧取豪夺民田之实!转而,将药圃改为私营果园,与民争利,中饱私囊!此乃失信于天下,动摇国本之恶行! “其三,擅权自重,目无君父!竟敢罔顾法度,私自将护卫皇城的禁卫军,整编入东宫侍卫!扩张东宫武力,其心叵测,迹同谋逆!” 听至此,一干臣工都噤若寒蝉,不敢则声,更不敢看周遭人的神色。 仿佛犯错的是他们。 拓跋月亦小心恭谨,不发一语。 “其四!”拓跋焘声线猛然提高,从御座上站起,“此罪最为恶逆!人神共愤!此逆子,竟效仿汉武帝戾太子刘据之故伎,于漠南军营之中,埋藏巫蛊厌胜之物,诅咒朕南征失利阵亡!恶毒至此,天地不容!” 猛然,他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嗡嗡作响:“日前月食,天象已然示警!正是有包藏祸心之徒,欲窥伺神器,偷天换日!此人,便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众臣皆被一条条骇人的罪状,惊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这是…… 要废太子,还是要杀太子? 殿内死寂,令人窒息,每一息都令人难挨……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焘喘了口气,似是在吐纳,又似在做什么决定。 须臾,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众臣,落在跪伏在地的拓跋晃身上。 “今日……朕念其曾为储君,暂留其其性命!即日起,太子禁足幽禁,非诏不得出! “东宫一干党羽,仇尼道盛、任平城等,构陷忠良,蛊惑储君,罪无可赦,立即押赴市曹,斩立决! “宜都王穆平国,糊涂庸懦,违反国制葬父,权且幽禁于府! “中书侍郎贾秀……屡有谏言,明于事理,不予追究……” 立于殿下,拓跋月听着这一字一句,只觉心如刀绞。 她心知,皇帝盛怒若此,难以平息,太子之位绝难保全。 她能做的,唯有尽力保住太孙,以免……储位孤悬,朝堂震荡…… 念及此,她鼓起勇气,出列进言:“臣妹有一言。” 未想,竟有人敢接他的话,拓跋焘大觉意外,微一沉吟,点点头:“说!” “至尊圣明烛照,东宫罪行昭昭……然,太孙拓跋濬年幼懵懂,实乃无辜。恳请至尊念及血脉亲情,允准臣妹,将濬儿接入府中抚养。”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臣女必竭尽所能,悉心教导,使其明理知义,绝不敢有负圣恩。”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没用巫蛊诅咒父皇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窒。 拓跋焘也怔住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拓跋月。 却见她目光诚挚,半是恳求半是恻然。 想起过往种种,他知她忠君体国,又知她清明在躬,所行之事皆有法度。 终于,拓跋焘疲惫不堪地挥挥手,哑声道:“准……准你所奏。濬儿,便托付于你了。” 从永安前殿退下,拓跋月眼见太子被羁押回宫,不禁暗自叹息。 等那厢安顿好了,她才进了东宫去接太孙。 但见,太子、太子妃二人呆若木鸡,黯然相对。 拓跋月遂问郁久闾恩,是否要与太孙同去公主府。求情自是困难,但能救一个算一个。 话音刚落,神情木然的太子妃,却抬眸看过来,眼神也异常坚定。 她紧握着拓跋晃的手,微微摇头:“姑姑不必为我费心,殿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看来,她已决意生死相随。 拓跋月颔首:“好。” 回转身,她正要去接拓跋濬,却听拓跋晃重重叹了口气:“姑姑——” 拓跋月定住。 “我没有用巫蛊诅咒父皇,宗爱诬陷我,抢在我揭发他之前。” 言下之意是,其他事都是真的。 若果如此,还有转圜余地。 “我知道了,我尽力,”拓跋月沉吟道,“但未必能帮你……” “姑姑……”郁久闾恩突然开口,泪盈于睫,“您能帮濬儿么?” “帮”是何意,不言自明,无需宣之于口。 一霎时,拓跋月眼前似出现了很多人。他们,眼神灼热,摩拳擦掌,无一不盯着那个位置…… 拓跋月轻轻地摇摇头:“我没有成算,但能保他平安。二位……努力加餐饭……” 说罢,拓跋月缓步而出。 说来也奇,寻常孩子遭遇变故,纵然不哭天喊地,也会拉扯着父母不肯离去。 但拓跋濬知道拓跋月的来意,却只犹豫了一时,便去向父母叩别。 叩别之后,拓跋濬擦了擦眼泪,走向拓跋月,恭敬地执晚辈礼:“日后,有赖姑婆照拂!拓跋濬儿铭感于心!” 六月,被幽禁在东宫的太子、太子妃,接到内侍贾周、李敏,送来的、皇帝亲赐的“椒酒”。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悲怆的哀求,两人相视一眼,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解脱。 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冠,如完成某种仪式,而后相拥坐下。 蓦地,郁久闾恩想起一事,便对贾周道:“烦劳二位,帮我给武威公主带句话。” 贾周冷着脸,没有作声。李敏面露不忍,亦未说话。 郁久闾恩却自顾自往下说:“就说,她为我做过的事,我永世不忘,若有来生定结草衔环。” “上路吧。”贾周没问那是何事,语气冰冷,仿佛事不关己。 最终,在一片死寂中,拓跋晃、郁久闾恩共同举杯,饮下了那杯御赐的椒酒…… 翌日,太子、太子妃的遗体已被简单整理过,并排安置在榻上,面色青白,神态却异样平静,好似不过只是沉睡。 皇帝拓跋焘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立在榻前。 一贯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 他眼神定了定,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再无生气的脸上,似要穿透死亡,再抱抱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 没人知道,这位冷厉的帝王,心中究竟翻涌着各种情愫。 是愤怒? 是悲伤? 是怀疑? 他知道,拓跋月想方设法,查证巫蛊一事;他也知道,那些揭发太子恶行的人,心中也有一番计较。 可他,此番南征并不圆满,军心嚣动,又被宋人嘲讽,杀死崔浩自毁长城。 他,必须要对世人有所交代,而这个交代,不能是他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更深。 骤然,拓跋焘转身,不再看那冰冷的遗体。 他大步走到外间,抓起案几上的酒壶,仰起头来…… 倏尔,他发出一声凶兽般的嘶吼声,双眼赤红,疯狂地打砸殿内一切能砸的东西,案几、屏风、瓷器…… 一片狼藉中,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伯渊……是朕错了!朕不该杀你!不该杀你啊!” 他捶打着胸膛,涕泪横流,恍惚间,只觉被他下令处死、株连无数的重臣,似乎正站在他面前。 “若你在……若你在……晃儿或许不会……不会走到这一步……朕悔啊!” 哭声未歇,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凶光,对着虚空怒吼:“刘义隆!岛夷老贼!未能一举踏平江山,取你项上人头!朕心不甘!不甘啊!” 旋即,满腔怒火又转向了别处,语气变得狠厉:“李云洲!对!还有李云洲!废物!庸医!你研制的那些疫方,为何到了长江之畔,便失了效用?!致使我军中疫病横行,折损战力!误朕大事!该杀!朕必杀你!” 末了,他的情绪又坍陷下去,落到巨大的悲痛中。 挣扎起身,他踉跄着扑回内室门口,隔着门槛望榻上的儿子。 “阿晃……我儿……你不要死……你睁开眼看看阿父……你活过来……你告诉阿父,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死得冤啊……冤啊……” 一声声,近乎哀求。 好似,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失去爱子的老父…… 宗爱、贾周守在殿外。 听着里面传来的疯狂呓语、痛哭怒吼和打砸之声,宗爱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颤。 尤其,当听到皇帝嚎啕大哭,悔恨错杀崔浩、嘶喊太子“死得冤”时,宗爱更觉寒气砭骨,从脚底直冲头顶。 受了这惊吓,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贾周却泰然自若,扶了宗爱一把。 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哽,宗爱、贾周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但见,内殿狼藉不堪,满地碎屑。 拓跋焘双目迷乱,头发散乱,衣襟沾满酒渍、泪水,已然昏睡过去。 宗爱、贾周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仔细将皇帝扶到榻上安歇。 第二百八十五章 拉拢 待安顿好皇帝,退出殿外,贾周擦着额头的冷汗,半晌不语。 半晌,他才对宗爱低语:“公爷……你……你方才可听见了?至尊他……他说太子死得冤……还说悔杀崔浩……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 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贾周眼中满是疑惧。 宗爱的脸色也极是难看,沉吟不语。 少时,宗爱眼神阴鸷,压低声音道:“稍安勿躁!至尊不过是酒后失态,悲恸过度,所言岂能当真?” 贾周是被宗爱引入宫中的,对他言听计从,现下却难得一见的摇首。 “酒后吐真言啊,公爷,小人心中实在忐忑……” 宗爱忖了忖,安抚起贾周来:“你别急,纵然……纵然至尊有疑心,如今也死无对证,一切罪状皆由他本人亲理,哪有翻案之理?越是此时,我们越要镇定,绝不可自乱阵脚!” “那万一……”贾周像是想到了可怕之事,浑身抖如筛糠。 宗爱轻哼一声:“至尊封我为公爷,何等体面,哪来什么‘万一’?” 闻言,贾周还想再说,却只低声嘀咕。 “嘀咕什么?” “小人,担心有个万一。” “那又如何?”宗爱眼神一厉,似淬了毒,眼风扫向内殿,“多的是人想要那个位置。” 言讫,宗爱拂袖而去,直到走出贾周的视线,方才顿住步子,细细思量。 他却不知,他方才转身,贾周惶恐的面容为之一变,唇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 这一晚,宗爱睡得不实。 一时,是贾周所说的“万一”;一时,是他回的那句话。 只不过,万一事态失控,他真要走上那条路么? 再三思忖,他寻隙去了太医署。 李云洲正在配药,忽见不速之客,神色霎时紧张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 “公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宗爱不答,只是立在门前一笑,看得人头皮发麻。 “您……该不会是来擒我的么?” 听得这话,宗爱微微一诧。 看来,李云洲已听闻皇帝昨日的狂态,和那句“必杀”之言。 既已知情,那更好了。 宗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李太医令,咱家今日来,是给你提个醒儿。昨日至尊悲痛之余,亲口说了……要治你的罪。说你研制的疫方在南边失了效,耽误军国大事,该杀。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李云洲心中一惊,背上冷汗涔涔。 他深深躬身,语气极尽谦卑:“这……下官惶恐!请公爷救我!请公爷指条明路!” 这态度,让宗爱很是满意。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阴恻恻地道:“李太医令是聪明人,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南北风土迥异,疫病特性不同,方剂一时失灵,也是情理之中,并非不可解释。 “当务之急……至尊经此打击,龙体必然受损,心神耗损。李太医令你最擅长的,不正是调理养生之道么? “若是能多研制些,至尊用着顺心、吃着有效的养生方剂,让至尊龙体康健,离不开你……这失察之罪,自然也就无人再提了。” 此言之意,李云洲了然于心,满口谀赞之词:“公爷高见!下官茅塞顿开!多谢公爷救命之恩!” 话说至此,可以深说了。 宗爱咳了一声,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意味深长地道:“李太医令,过去与太子走得近,咱家也能理解。但你与他们不同,他们是冲着咱家来的,但你不是……” 他们,说的是任平城、仇尼道盛吧? 李云洲垂着眸,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 “我就说嘛,李太医是识时务的人,”宗爱笑得呲牙,“如今……太子已经没了,这朝堂的风向,你可看准了?” 话音刚落,李云洲便又鞠了一躬,道:“下官明白!下官日后唯公爷马首是瞻!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好!你果然聪明,与你那……” 蓦地,他收回未出口的话,不再往下说。 方才,他想说的是,李云从。 有一件事,他觉得很奇怪。 李云从和武威公主,一直互有情意,且是皇帝赐婚。但李云从竟敢因儿子的死,与公主闹分居。怪哉! 早在至尊出征之前,此事便已传到皇帝耳中。他还特意将二人传到跟前,为他二人说和。可那二人没说几句话,就当着皇帝的面吵起来。皇帝无可奈何,索性让他俩各过各的。 当时,宗爱也在殿外伺候,听得真真切切。 原本,他以为,武威、李云从是假意翻脸,有所图谋,但那二人竟在皇帝跟前吵闹,胆子未免太大了。再者,宗爱手下的人,也盯过公主府,“公主、驸马互不往来”等话,也时常传入他耳中。 这么说,李云从怕是真与公主决裂了。 他心中,必是恨极了公主。 若真如此,李云从迟早能被驯服。 届时,万一有变,公主不过一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念及此,宗爱脸上笑意更深,褶子也堆叠起来。 他假意安慰了李云洲几句,方才阔步离去。 担心李云洲不驯服,宗爱走了几步,瞿然转身。 但见,李云洲仍然躬身,面上满是谦卑之色,宗爱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去了。 送走宗爱,李云洲坐回榻前,面无表情地调制药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那一颗药丸,道:“我可是我的恩人,邀取圣心,非你莫属。” 言讫,他眉头跳了跳,面上浮出一层怪异的笑意。 冰冷、讥讽、疯狂…… 旋后,李云洲把药丸放入锦盒。 静默一时,他又打开一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一只一枚冠帽饰,粲然,又寒凉。 倏尔,一段记忆溯回。 “我的,比你的那个好看。” “是是是,你这枚更好看。公主说你要远行,特意为你定制的。” “她为何不直接给我?” “云洲,公主的腿……” “哦,她可以让人知会一声,我又不是跑不动。” ………… 忆及此,李云洲唇角渐渐勾起。 下一瞬,心念一转,他把冠帽饰扔回匣子里,面上又尽是鄙夷的笑。 太医署内,药香萦绕,却似漫开一股更为诡谲的气息。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宋鸿死了?在中书学里? 平城的秋意,愈发深沉。 城郊一处荒僻山岗上,新添了一座孤坟。 坟前无碑,只简单立了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 这里埋葬的是前影卫统领赵振。 太子案发,他这个曾为太子调换《国史》碑文、执行了最关键一环命令的心腹,自然难逃一死。 因赵振是影卫,不在官僚体制之中,最终被皇帝一道密旨赐死,悄无声息地消失。 秋风飒飒,李云从立在赵振坟前,手中提着一壶酒。 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坟头,更添几分凄凉。 良久,他默默斟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仰头饮尽。 “赵兄……你曾是至尊最锋利的刀,最信任的影子,本该誓死维护他的尊严……为何,你要去为太子去做那……悖逆之事?” 故人身亡,令人痛惜。 再一细想,心中又升起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 或许,在这诡谲的朝堂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强如赵振,最终也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犹记,赵振曾在酒后对李云从抱怨过,说他虽为影卫统领,也随公主入凉州立下大功,但在朝堂上却没有一个光鲜的身份。 那日,他醉眼乜斜,看着李云从,笑道:“若是像你这般,尚公主,或许我才能在人前露脸。” 念及此,李云从不禁叹道:“赵兄,太子可是给了你什么允诺?你……糊涂啊……” 他在坟前伫立良久,直到日头西斜,才黯然离去。 回他城南那处私宅时,马车轻轻驰过花门楼。 他心中一跳,抬眼望去,恰好看到临街的雅室开着窗,拓跋月正与拓跋濬并肩而立,指着街景在说些什么。 夕照之下,二人言笑晏晏,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顿然,李云从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霎时间缩紧。 她,曾是他梦寐以求的秋水伊人,可如今…… 隔着一条街,仿佛隔着难越的关山,他摸不着,也触不到…… 猛地,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太子薨后,一直被禁足反省的穆平国,亦在府中自尽,求的不过是皇帝对穆家的一丝怜悯,以免祸及后人。 如此一来,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更似被泼了一盆冰水,死死冻住。 一时间,平城内外变得死气沉沉,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宫中也难得有了一丝节气的欢悦。 拓跋月特意带拓跋濬入宫,向皇帝、皇后请安,并汇报他近期的学业进度。 骤然见到长孙,帝后二人自是喜不自胜,拉着手问长问短。 经历一番巨变,拓跋濬似乎长大了许多,言行举止越发沉稳得体,对答如流,引经据典。 比之其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得赫连皇后,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拓跋焘看着聪慧的孙儿,脸上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拓跋月见皇帝心情稍霁,便趁机进言:“至尊,濬儿学业虽有进益,然治国之道,终需体察民情。臣妹有一人举荐。” “说来听听。” “宋鸿。” “你对他倒挺上心,以前也举荐过他吧?” “宋鸿有才。” 拓跋焘颔首:“朕自是信你的。你且说来——” “宋鸿现任太仓郎中,有意改革田赋,他曾精心拟定草案,旨在均平赋役,减轻小民负担,充实国库。听闻……听闻太子殿下在时,亦曾允准其深入研讨。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至尊或可……” 话未说完,皇帝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下去。 听到“太子”二字,他自然又联想到那“药圃改果园”“巫蛊诅咒”等事。 倏然,拓跋焘心绪复杂,难以分辨。 他摆了摆手,打断拓跋月的话,语气有些淡漠:“田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容后再议吧。时值佳节,不说这些。” 拓跋月心中暗叹,知道此事急不得,只得暂且按下。 值此中秋佳节,武威公主府内也格外温馨。 翌日,月亮依旧高悬,明亮如昼。 这晚,拓跋月、沮渠上元陪着拓跋濬、李葭月,在庭院中又赏了一回月,吃了月团。 而后,几人一同去哄咿呀学语的葭月睡觉。 待李葭月睡熟,几人轻轻退出房门,只余乳媪在室中陪伴。 回到望舒楼,拓跋月正与达奚澄、霍晴岚、阿碧闲聊,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侍卫长曾毅匆忙而入,面有痛色:“殿下!” 见拓跋月并不屏退旁人,曾毅忙奏报:“刚传来消息!宋鸿……今夜在中书学舍馆内,遇刺身亡!” “什么?”拓跋月目色一厉,声音掩不住的颤抖,“宋鸿死了?在中书学里?” “凶手武功极高,潜入舍馆,目标明确,只杀了宋鸿一人,并未惊动其他学子,也未劫掠财物,事后从容遁去。”曾毅细细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现场……只留下一柄淬毒的短刃。” 闻言,拓跋月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昨日,她才向皇帝举荐宋鸿,转日他就遭此毒手! 这分明是对她和宋鸿的警告! 是谁?如此猖狂!竟敢在皇家学府内行凶! 一旁,公主家令达奚澄也骇然失色。 思忖一时,达奚澄压低声音,道:“此事……会不会是……因您昨日之举荐……至尊不悦……” “不可能!”拓跋月断然否定,她虽愤怒,但理智尚存,“至尊若要杀他,何须用此等手段?一道旨意便可!此乃小人行径!” 沉吟片刻,又道:“定是有人欲阻挠田赋改革之事,也有可能……” 天元门。 至今,丁鹏仍然在逃,不知所踪。会不会是他潜回了平城? 或许,对于天元门来说,宋鸿是河西国最大的仇雠——他最早背叛河西国主。 得知宋鸿在中书学内被刺,皇帝拓跋焘亦是震怒不已。 那人何止是杀了一个宋鸿,他是在打中书学的脸,是在打他拓跋焘的脸! “查!给朕彻查!到底是何人所为!”他在永安殿内咆哮,气得连连咳嗽,旧疾复发。 不成想,竟一下子病倒了。 这一病,便来势汹汹。 或是大子之死,对他的打击本就沉重;或是南征的疲惫终于爆发;又或许是宋鸿之死带来的怒气,拓跋焘的病体,日渐沉重。 他变得很依赖。 依赖李云洲每日进奉的养生药丸,只有服下那药,才觉得精神稍振。 然而,病体的虚弱,似并未削减他对床笫之事的欲望。 左右昭仪常在榻前侍疾,他有时精神稍好,便又忍不住与她们嬉戏宠幸,丝毫不顾“静养戒欲”的医者之诫。 龙体,便在这反复的消耗中,愈发亏空。 一晚,左昭仪郁久闾涵香精心打扮一番,在榻前温言软语,极尽柔媚之能事。 在她身上,拓跋焘似寻到了一些乐趣,一时龙心大悦,竟握着她的手许诺道:“爱妃放心……阿余是个好孩子……朕已想好了,便改封他为南安王!以示嘉奖!” 闻言,郁久闾涵香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娇羞,忙不迭叩谢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