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侯爷哥哥成了我的心头欢》
第1章 他错了吗
万乐十二年秋,燕京,宫城,永巷。
秋风横扫过境,狂妄肆虐的拍打着破败的西窗,狰狞的发出“呜呜”的吼叫。
秋阳从窗上破洞渗进,昏暗的屋子突然被微光眷顾,裹挟在空气里的浮尘躁动起来,在光影斑驳中跳跃旋转升降。
“温缈,鸩毒穿肠的滋味,如何啊?”有人负手立于西窗前,恰有一束光影影绰绰落在他唇畔,他唇角上扬,带着笑,却是极讽刺的弧度。
他嗓音凉薄尖细,仿佛淬了寒冰,伴随着泠泠秋意,闻之让人不禁从心底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被无尽黑暗笼罩其中的女子匍匐蜷缩在地,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鬓间沁出,枯瘦的小脸如同水洗过一般。
她用干瘦的只剩下骨头的小手紧紧捂着腹部,鸩毒发作起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钻心入骨的疼痛。
她胸腔憋闷,快要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只纤长而又蕴着无数内力的手重重捏住了她的下颌,像是要生生捏碎她的颌骨似的。
见温缈迟迟不答话,他不耐烦的撩起袍裾半蹲下身子,他捏住女子尖瘦骨感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尽管他知道,这个女人早已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彻底瞎了!
下颌的痛感和腹部翻江倒海的抽搐交织在一起,女子面容疼到扭曲,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可却疼的嘴都麻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耳边再次响起男人尖细且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因他而生,因他而死,温缈啊,一报还一报,兰因絮果说的可不就是你吗?”
“一命还一命?呵!你这条贱命,便是再死上千次万次,也不及他的一次来的珍贵!”
“毒妇,蠢到没边的毒妇!你这双眼睛早在十几年前就该瞎了,好心当做驴肝肺,一步步将他的真心齑成粉末,践踏在脚底!”
“你不是爱摆你东宫太子妃,景贤皇后的架子吗?如今,怎么蔫的像条死狗一样匍匐在一个阉人的脚下?嗯?”
“温缈,你可要好好尝尝十八层地狱苦寒和三十六道红莲业火炙烤,你个毒妇活该如此!!!”
他纤长的手指描摹着温缈面庞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什么玩物一般。
他的话寒冷如冰刃,一字一句敲击在温缈心头。
他?
他是谁?
猛地一下,男人手掌下移,紧紧禁锢住温缈脖颈,而后又狠狠的一把甩开,末了,似是嫌弃,从袖口里取出一方手帕,将碰过温缈的手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
被扔在地上,如同风雨残花一样的女子疼的在潮湿晦暗的地上打滚,眼泪顺着细长眼尾簌簌而落,疼的不能自抑,贝齿咬着泛白的唇,襦裙绣鞋上沾满厚重的灰尘,鬓发散乱,落魄不堪。
腹部越来越绞痛缩紧,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其中啃食吞噬,毒血开始从口中涌出,将唇齿染红,温缈手脚蜷在一起,却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意识一点点的消散,恍惚迷离间,她在想,当年她亲手端上的那杯毒酒,那个少年喝下后,大概也是这般痛苦吧!
可惜,可惜再没机会和他说一句对不起了!
若有来世,她一定……一定要和他说一句对不起。
下一世,换他给她一杯毒酒吧!
下一世,让陆帷早早杀了温缈吧!
早死早超生,也好一了百了。
鲜血又要从嗓子眼涌出,温缈死死咬紧牙关,却还是无法阻止它喷涌而出,一时之间,胸腔嗓子里全是粘稠的血腥味,黑血落在地上,夹杂着经年的灰尘形成腐朽怪异的味道,让人闻之作呕。
她的眼睛是在几个月前彻底失明的,她也不知道刚才喝下的毒酒是谁送来的,只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时,听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那人是谁了!
这一生终于要结束了吗?
她这荒谬糟糕的一生要结束了吗?
她这一无所有,一败涂地的一生早就应该结束了!
温缈意识完全消失之前,脑海中浮光掠影的闪过很多人的身影。
有她忠厚慈爱,一生尽职尽忠,最后却被世人唾弃的父亲、有她温润而泽,公子如玉,最后却落得个万箭穿心下场的兄长、还有……
还有陆帷!
那个本该惊才绝艳一生,在天启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少年,那个被她亲手毁了的少年啊!
湛蓝的天空突兀的响起一声炸雷,屋内浮尘四起,温缈重重闭上了眼睛,捂着腹部的手也缓缓滑落,犹如断线的木偶,失去了一切活力和生机。
温缈死后,原先蔚蓝的天空转瞬就下起了磅礴大雨,细密的雨点打在赤金色琉璃屋脊上,薄雾轻拢,朱瓦红墙染上一层萧索。
雨丝落在铺满青石砖的数尺宫巷里,更显宫巷悠长,不见尽头。
秋雨亦落在一只皙白纤瘦,骨节分明的手上,冰冰凉凉的,在初秋的节气里带着彻人心骨脾肺的寒意。
万乐十二年的第一场秋雨,降在了温缈死的那一天,一场秋雨一场寒,长风席卷过境,笼罩在皇城上方的乌云如同一块遮羞布,想要掩盖其中的诡谲腌臜。
而透过乌云,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又仿佛是要冲刷掉人世间的所有丑恶肮脏。
万物将将凋零的季节,那朵曾光芒万丈,盛开在皇朝最高处、受万民敬仰的娇花也悄无声息的在这黛瓦樊笼里湮灭了生命。
他亲手端来一杯毒酒,送那个他年少时曾爱慕过的女子上路!
他本该高兴的,那个女人分明就是一个不值得人同情的毒妇,她诛功臣、乱社稷、害他谢家满门,她早就该死,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心底最深处,像是被针扎过一般,密密麻麻的涌起酸涩疼痛。
看着满室狼藉,还有混合在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有一个声音自远古而来,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在告诉他,他做错了!
错了吗?
这个女人劣迹斑斑,所做恶事更是罄竹难书,他才没有杀错人!
可眼角却悄然滑下一滴温热的泪,落在秀美嶙峋的锁骨上,他扬起精致的眉眼,抬手拭去面颊上的泪痕,再不肯回头看一眼。
第2章 她是食人骨髓心血的曼珠沙华
他不愿回头,也不敢再回头。
他怕这一回首,看见那具冰冷的尸体,他会撕毁自己所有凶狠的伪装,他会丢盔弃甲,万劫不复!
他承认,无论他伪装的有多么好,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藏着他年少时对温缈浓浓的爱意。
可他爱的是风光恣意,打马燕京的温家三姑娘,不是艳冠天下,绝世无双的景贤皇后,更不是如今这个卑贱如泥的永巷婢女!
他曾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姑娘早就死了,死在了年少的霍乱里。
他独步走进如瀑雨幕中,白净的面上冷静自持,可细看,脚步却又是狼狈踉跄的,他不是在救赎自己,而是往残缺的灵魂上又加了一道可以令他坠入深渊的枷锁!
温缈啊,若当真是我错了,那就来世还你吧!
原先静立在门槛外的小太监见状慌忙撑起手中的油纸伞追了出去。
那小太监唤他——谢公公!
细碎的雨幕里迎面走来一个人,撑着纹梅花油纸伞,紫棠色兽纹锦官服的袍裾被脚下溅起的积水染湿,洇晕开更加秾艳的颜色。
骨节分明,细腻冷白的一只手攥着伞柄有些用力,泛起了青筋,他眸色晦暗,唇瓣嫣红,而另一只手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静静的垂在身侧。
他撑伞从雨幕中走出,周身透露着浓郁的戾气和腾腾的杀意。
与谢公公擦肩而过时,语气凉薄,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和讥讽,“呵,谢督主真真是好本领呐,这才入了贵人的眼,就敢对本君的人动手了?嗯?墨狱,谢督主还想再进一趟吗?”
听到“墨狱”两个字,谢公公秾俊的眉眼有了丝松动,若隐若现藏着一丝愠怒。
但到底不是曾经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了,谢公公很快收拾好情绪,他不置可否的哂笑:“陛下的废后,永巷的贱奴,何时就成了你昭阳君的人?”
“谢督主信不信,就算本君当着陛下的面睡了她,如今的陛下也不会阻拦半分!她温缈,从入永巷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本君的掌上玩物了!”昭阳君微微挑眉,唇线精致优雅,说出来的话暧昧横生,黑沉的眸满是阴鸷的盯着谢公公,“不屑”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本君的玩物,是生是死,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懂?”昭阳君唇瓣下压,一双鹰眼此刻正死死的凝视着谢公公,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将他撕碎。
“昭阳君如今可是天启最炙手可热的权臣,陛下自然是舍得将温缈赐给昭阳君的!毕竟一个当初连碰都不愿碰的女人哪里比得上重权在握的昭阳君啊!只是——”谢公公话锋一转,他看出了昭阳君对他的不屑一顾,旋即抿了抿薄唇,也是毫不客气的冷嘲热讽,以牙还牙。
“可惜了,我们的废后守节,想为陛下做贞节烈女,誓死也不愿委身于昭阳君啊!”谢公公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眉梢都挂着讥讽的笑意,听的昭阳君面色微变。
谢公公的一番话,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想起了那个蜷缩在墙角,满身伤痕,衣不蔽体,活的没有一丝尊严的女子。
可即使是那样,她都不愿屈身自己,她都要守着她那可笑的贞洁。
谁又在乎她是不是处子之身?
谁又在乎她是守身如玉,还是红尘浪荡?
根本没有人会在乎的!
“谢督主又怎知不是本君瞧不上她那下贱的样子,根本不愿碰她呢?她那样的女子,便是脱光了,自己送上门来,本君也不屑去要!”昭阳君冷然一笑,面上神鬼莫测,他收敛起渐行渐远的心神,嘴硬道。
“事实如何,昭阳君不妨扪心自问?”谢公公嗤笑着歪了歪头,笑中的讽刺不言而喻。
“何时你一个阉人也有资格评价本君的事了?这闺中情趣,男欢女爱,谢督主又怎能领会其中美妙?”昭阳君听着谢公公的明嘲暗讽,神色越发不善,说出的话也更加咄咄逼人。
他只一句话便戳中了谢公公的要害,毒舌且致命!
一时之间,两人眸中都闪过一抹杀意,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这两个人就会扭打在一起。
一直替谢公公撑伞的小太监被昭阳君阴恻恻的面容和凉薄不留情面到骨子里的语调吓到,握伞的手微微一颤,竹伞不受力偏了半分,俏皮的雨珠爬上了谢公公的右肩,瞬间右肩便被泠泠秋雨洇湿一大片。
昭阳君睨了一眼小太监,恰好与小太监向上偷瞟的眼光对上。
小太监见状,赶紧将头埋下去,可是他浑身都颤抖的厉害,那双锐利的鹰眼像利刃一样划在小太监心头,让他不得不油然而生一股惧意。
这个昭阳君素来手段残忍,同当年的锦衣侯陆帷一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天启权臣。
看出小太监脸上的惊悚与恐惧,谢公公轻蔑一笑,拿过小太监攥着的伞柄,与昭阳君擦肩而过,在朦胧的烟雨中渐行渐远。
小太监失去雨伞的庇护,深绿色的宫服瞬间湿透,他却顾不了许多,抬步想要追上谢公公,不料——
一枚佛珠穿喉而过,小太监直愣愣的扑倒在雨水里,溅起了血红的水花,瞬间便没有了生息。
昭阳君面色如常,神色淡然的转了转手中已然少了一颗的檀木念珠,大踏步的走进了屋内,而身后也早就有人从暗处出来处理了小太监的尸体。
小太监残留下来的血迹,在大雨中迅速被冲淡,不远处的宫巷拐角,撑伞而立的谢公公,目睹了昭阳君的暴行,却只是淡淡说:“昭阳君、锦衣侯。少年成名、功盖九霄、盛世权臣,可哪又如何?最后不都栽在了温缈身上?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可温缈分明是一朵食人骨髓心血的曼珠沙华啊!”
这路遥马急的匆匆岁月,她留在别人心上又何止好几年?
谢公公转身离去,在如珠玉倾泻的雨幕里,他的身影瘦削落寞,说不尽的孤单苍凉。
阉人!
真是可笑啊!
明明他曾经也是个在陌上谈笑风生的少年郎啊!
第3章 我们回家了……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小屋里灰暗暗的,半开的菱花窗飘进细密雨丝,打湿了窗台红木,躺在地上的女子,白色襦裙沾着灰尘,破败的如同雨后的残花,从枝头坠落尘埃,再无法恢复往日的衿贵。
昭阳君看到温缈尸体时,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有了丝松动,他撩起袍裾,半蹲下身子,轻柔的拨开温缈半遮住脸的碎发。
被湿漉漉碎发遮住的半边脸,狰狞扭曲,骇人如斯,那是被人用烛火蜡油生生烫出来的。
女子早已不如当年那般明艳光华,原先娇俏可人的脸此时是病态的苍白,形销骨立莫过如此,脸颊也是凹陷的厉害,哪有他记忆中那个温家三姑娘该有的模样。
嘴角蔓延着的黑色血迹,一点点的蜿蜒流向地面。
和着浓厚的灰尘,散发着腐朽糜烂的味道。
当年水灵白嫩的手,因长期在永巷做事,已经变得龟裂粗糙,生了厚厚一层茧子。
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一丝肌肤,昭阳君小心翼翼的卷起她带着脏污的袖角,却见整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种伤痕。
有鞭伤、有刀伤、有……
这些都是
他亲手加在她身上的啊!
难怪她整日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她曾经也是极爱美的姑娘啊,这些疤痕,于她而言,是伤痛,更是一种侮辱!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带着将门嫡女的尊严和不可泯灭的矜贵风气。
看着那具连余温都已经散去的尸体,昭阳君语气虽依旧毒辣,但声音却透着几不可闻的颤瑟,他说:“温缈,本君给过你机会的。你既然不愿意做本君的女人,这样死了也好,这样谁都得不到你!温缈,你知道吗?你死了最好啊!”
昭阳君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重重推了推地上的温缈,他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她,他希望她如往日一般,即使被他鞭挞数次,即使如何命悬一线,也能顽强的站起身来,也能冲他挑眉道:“君上,解气了吗?是不是可以帮温家了?若是还没消气,您可以继续打!”
小姑娘总是这样,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将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牛筋长鞭再次递到他手上。
或许,替温家翻案,是那时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了吧!
“你起来啊,本君答应你,我答应你,替温家翻案!温缈,你睁眼啊!”昭阳君声音哽咽轻颤,他妄想小姑娘不过是假死骗他,只要她醒过来,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可如今,再怎样折磨她,再怎样对她示好,她也是如一滩死水,再不能像林间清溪那样涌动。
温缈,是真的死了!
纠缠羁绊了这么多年,她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昭阳君眼眶渐渐酸涩湿润,那一双最是倔强锋利的鹰眼,含着晶莹剔透的泪花,宛如开锋的利刃上挂着点点露珠。
昭阳君抬起温缈的手,在干枯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深情且虔诚,只是那些藏在骨子里,卑微到灵魂深处的温柔爱意,温缈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是个矛盾的人,温缈活着的时候,他以折磨她为乐,可如今温缈死了,他的心也仿佛被人取出,扔进烈火里一样煎熬。
而这时,穿着墨羽军制服的右使匆匆走进,他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他抱拳拱手,声音急促,“君上,有人闯宫!”
……
云销雨霁,碧空如洗。
悠长的宫巷,横尸遍布,猩红刺眼的血水漫上甬道,那是政权更迭、改朝换代所要付出的代价。
整座宫城,寂寥无声。
城墙上站着一排排军容肃静、身披坚甲手持戈刃的兵士,他们无一不再望着他们的新皇。
甬道里缓步而行的青年,华服锦衣,汉白玉蟠龙纹发冠衬得他姿容绝美,艳骨天成,周身都散发着无可比拟的贵气和光华。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被玄黑色大氅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呵护一生最重要的至宝,他口中念念有词,极尽温柔深情,宛如最忠诚的信徒在颂念佛经梵文,“……我们回家了……”
他们的身后,巍峨宫城中最高大的建筑物燃起了熊熊烈火,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白日焰火,像是一次孤注一掷的绚烂烟花。
火光中是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如杜鹃啼血,如猿猴哀鸣,如姜女哭城,撕心裂肺,经久不绝。
既为新王朝的开始奏起了铮铮号角,也为旧王朝的没落做出了最后的挽歌!
……
秋风簌簌,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的味道。
城楼上的白衣郎君拿袖子掩住了口鼻,他不喜欢这种味道,甚至是厌恶,这种浊泥的味道他是不屑闻的,世家公子,举止言谈、穿着配饰皆是考究,又怎么能容下这种和身份不符的东西呢?
“她死了!”一旁的青衣公子振了振双袖,眸色平静,看着已经走到甬道尽头的身影,喃喃自语。
他望了眼天,若有所思。
“她早该死了!九年前,她就应该死了!”白衣郎君看上去清华高节,人间富贵闲散客,高山仙士晶莹雪,但说出来的话却狠厉乖张至极。
“那封信,保的了她一时,却保不了她一世!”白衣郎君长发蹁跹,随着秋风在身后张狂飞舞,他肤色白皙,眉间坚毅,忆及往事时,紧锁的眉才舒缓开。
那个人,本该做个万古垂青的天下霸主的!
青衣公子轻轻展开一直悬在腰间的折扇,上面细笔墨染,勾勒着山川河流,透过这些墨色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张扬跋扈的少年郎!
纵马穿闹市,仍是出尘人!
“亲手毁了自己的护身符,她落得今日下场也并不值得人同情!”青衣公子面上带着森寒的笑意,他看着巍峨的宫城,目光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风盈满袖,猎猎作响。
两人沉默良久,还是青衣公子率先开口,“小郎君可知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
“风烛残年,羸羸病弱,怕是难捱过这个深冬了!”白衣郎君脑海中浮现出一抹病态孱弱的身影,眼眸中的恨意愈发明显。
他恨,若不是那个女人,他的国,他的家,何须一个如此病弱的帝王来撑着?
“燕京的天变了,胤安的天又好到哪里去呢?”语气中是毋庸置疑的担忧,青衣公子苦笑了两声,当年他也不过是个在燕京城里插诨打科的闲散人,如今,竟也忧国忧民起来了?
“天下大同,海晏河清,四海升平,从来都是理想化的设定罢了,乱世也好,盛世也罢,都会有不尽如人意的时候。”白衣郎君双手笼在袖中,看着巷道里的横尸,有感而发,他终究无法看着他的国出现这样的情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青衣公子轻吟出口,从前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如今切身处地的感受了,才明白这句话有多么的正确,也是多么的令人无奈。
见气氛实在有些压抑的难受,青衣公子转移了话题,“从前你我见面就掐,没想到现在反而也能这样平心静气的说话了。”
白衣郎君正了正腰间悬挂的玉佩,若有所思,面上也算浮起了一丝笑意,“年少时总爱较个高下,争个高低,觉得自己出身名门,生来便高人一等,又怎屑与你这样的乡野匹夫共事?”
青衣公子听及此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嗤笑,“我当时还看不起你呢,一个男子汉酱酱酿酿不像话,比女儿家过的还精致?”
“你——”白衣郎君愤恨的摇了摇头,甩了甩牙白绣着缠枝花纹的宽袖,“名门世家出来的公子合该如此,你一介草民如何能懂?这么多年过去,上流贵族的风雅还是一点没学会,真是——竖子不足以谋!”
说完,那白衣郎君就摆着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步态高雅的下了城楼。
“我靠!季……”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青衣公子的话,只见他也是疾步下楼,挽起两边的袖子,俨然是要干架的姿势。
“啪嗒”一声,有一星点雨落在二人方才落脚的地方,晕染开细密的水花,紧接着两滴、三滴……
又开始落雨了……
燕京之秋,愈来愈冷。
鸿雁南飞,鹧鸪低鸣。
……
而此时,相隔千里的绮丽宫殿,凉风习习卷入,满室艳紫薄纱迎风飞舞,朦胧了人的视线,珠帘玉幕泠泠作响,九彩蟠龙戏凤烛台上,一根雕刻着古朴繁复花纹的姜杏色蜡烛悄然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美人靠榻上的男人,金冠衮服,腰佩绶带,脚踩皂靴,姿容绝美,好看的丹凤眼微微挑起,狭长的眼睫如蝶翼翩飞,却隐隐透着病态的孱弱。
他踱着极为虚弱的步伐,颇是踉跄的蹒跚至烛台跟前,望着上面跳跃的灼热火苗,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匕首,他爱惜的抚摸着匕首,仿佛是隔着山海在看远去的爱人。
可紧接着,他拔出匕首,眼也不眨的扎进了心口,而后又迅速拔出,将刀身上沾染着的心头血一点点滴进蜡烛里。
他甚至没有去想着处理心口上还喷涌着鲜血的伤口,他望着蜡烛,痴痴笑着。
更奇怪的是,被鲜血浇灌过的蜡烛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犹如饱腹过一般,愈燃愈旺,将整座宫殿都铺满了幽绿的光。
男人望着满室的光芒,从口出涌出一大口鲜血,他无力的跌倒在地,却没有挣扎起身的意思,他就势躺在了地上,抱着那把扎进心脏的匕首,病娇又温柔,他嘴角带血,却不似地狱而来的曼珠沙华,倒像是人世间最纯洁的那一捧冬日晶莹雪。
男人冷白病态的脸因嘴角鲜艳的红,更给人一种秾艳至极的美感,他望着生生不息燃烧着的蜡烛,含着笑意,闭上眼睛,温柔念着,“温缈……”
……
第4章 红颜枯骨,美名笑谈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天际边流云渐黯,庭院中尚有薄薄一层积雪,廊庑下垂着的大红纱灯在风中摇曳。
有一少女,窈窕瘦削,着单薄的素色襦裙,长发披散在身后,粉面含春,指如葱根,只是那本该潋滟着万千柔情的桃花眼,此时空洞呆滞。
望着雪景,温缈手轻轻抚上眼眶,细看可以发现她的手颤抖的厉害,眼角甚至不受控制的蓄满了泪花。
她还活着……
她这样坏的人,竟然还能活着……
醒来那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记忆宛如翻滚的浪花,从她脑海深处席卷而来——
她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苏醒的,寝屋里熏着上品的二苏旧局,暖香扑鼻,仿佛能令枯木逢春,使人绝境逢生。
而周遭的家私桌椅皆是雅致中透着点点奢华,是富贵人家才会有的布置。
还不等温缈想明白自己是被谁人所救,眼睛又是被谁治好这些问题,就有人推开了槅扇。
进来的是个女子,穿着艾绿色襦裙,裙边绣着几只翩飞的蝴蝶,梳了个双丫髻,绑着大红发带,容貌清秀。
看见温缈的时候,神情中带着几分惊讶又带着几分欣喜,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床边,直拉着温缈的手唤“姑娘”。
温缈一时愣住,她并不认识眼前女子,她却那样情真意切的喊她“姑娘”?
再低头看了看被女子紧紧攥着的手,温缈更是愕然,这双手皙白纤瘦,仿若无骨,而她的手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骨节肿大,满目疮痍。
心头涌上一阵寒意,直窜上脊梁骨到天灵盖,温缈挣开女子的手想下床去拿不远处妆台上的铜镜,却在脚刚挨地的那一刻,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她不知道这是睡了多久,竟然一挨地腿就发软。
眼看温缈要摔倒,女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急急扶住温缈,“姑娘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婢子,您这昏了有半月,可别再有个什么好歹!”
温缈此刻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的,她轻轻推了推女子,指着妆台的方向,声音颤抖,“镜子,给我镜子,拿镜子过来呀!”
最后一句话,温缈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一切太诡异了,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女子不明所以,可看见温缈神情如此恍惚慌乱,也是快步取了铜镜过来递给了温缈。
温缈接过铜镜,然不过片刻,镜子从手中脱落,落地后滚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横斜生出几道裂隙。
那不是她的脸,这具身子也不是她的!
她不是温缈了,她是谁?
女子被温缈奇怪的举动吓到,她正要出门喊大夫,温缈却回神过来,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得稳住眼前的局面,“站住!”
短短两个字,既有让人莫敢不从的威仪,又带着胆怯的小心翼翼。
总之女子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温缈,险些要哭出来,“姑娘,你到底怎么了嘛?你别吓菡萏啊!”
温缈这才缓下了紧绷的脸色,“我饿了,你去拿些吃的来,好吗?”怕对方不去,温缈又软了些语气,“好菡萏,我真的就是饿傻了,你别叫大夫来,拿点吃的给我垫垫肚子就好!”
菡萏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点头,“婢子这就去,姑娘就坐床上,千万别动!对了,还要把姑娘醒过来的事告诉老太爷和两位公子!”
老太爷?
两位公子?
温缈心中警铃大动,不能见他们,至少现在不能见,若是被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只怕——麻烦不浅!
“哎,别,先别告诉他们,我如今这幅虚弱的样子,他们见了也是跟着着急,等我缓缓再亲自去见他们!”
菡萏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还是姑娘想的周到!那婢子这就去拿吃食,姑娘再等一等!”
菡萏快步掩门出去了。
温缈竖起耳朵来,听廊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她闭了闭眼,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又重新拿起被菡萏拾起放到小案上的铜镜。
铜镜四分五裂,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人影,并不真切。
镜中的少女,约摸豆蔻年华,青丝披散,鹅蛋小脸白皙光滑,透着稚嫩。
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茶色的瞳仁剔透明亮。
薄唇泛着粉白,如豆蔻枝头的花骨朵儿,令人期盼她含苞待放的那一刻。
她身量瘦小,宽大的羽丝寝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露出秀美的锁骨和白皙雪腻的脖颈。
温缈眯起眼来,这张脸,她好像有那么一些印象,可是偏偏就记不清在哪见过。
余光一转,小案上还对折着一份小报。
温缈放下铜镜,取过小报展开看了看。
她一目十行,看完后心中只觉骇然,上面那则抚远大将军勇克敌军,温家军连获三捷的消息发生在昭仁十七年,也就是温缈十四岁那年。
再看小报的刊行日期,是上个月发行的了。
所以,她回到了昭仁十七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那这具身子真正的主人呢?
若是因她鸠占鹊巢而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她可就真是业孽深重,佛也难渡了!
这个认知让温缈有一刹那的失神,记忆仿佛被光速拉回,前世种种如走马观灯般闪过,也是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这张脸的主人是谁了!
洛阳谢家六姑娘!
而她之所以认识这位谢六姑娘,还要缘于一场赏梅宴。
彼时温缈是抚远大将军嫡女,世勋温家的三姑娘,京中百花盛开,贵女无数,可唯她可称一句“国色牡丹,华彩难媲”。
而这位谢家姑娘在宴会上却是处境不妙,备受排挤。
她是第一次来燕京,据说是来接她那一大把年纪还被罢官了的祖父回洛阳的。
谢家以善商立足于世,这位谢老太爷却偏偏舍本逐末,反其道行之,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钻研为官之道。
好不容易凭着资历熬到了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还没坐热那个位置,就因为惹了朝中勋贵,被罢黜了官职。
这场京中世家小姐、名媛豪门争奇斗艳的宴会,也不知是哪家小姐邀了谢六姑娘来受气,推推搡搡间就将谢六姑娘推下了八角凉亭。
冬日的湖水,寒气凛冽,谢六姑娘不会凫水,当下便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却无人下去搭救。
此刻凉亭里的都是些娇贵的世家小姐,别说她们不会凫水,就算是有会的,此刻也是装作不会,谁会冒着贵体受恙的风险救一个给不了她们丁点好处的商户女?
而丫鬟侍卫之类的下人是没有资格进梅园凉亭里的,都在外侯着,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温缈纵身入水,将谢六姑娘给捞了起来,又快马疾驰于闹市,将她送回了谢家。
可惜那位谢六姑娘身体娇弱,这一番落水受惊,染了寒气,竟在落水后的半个月就香消玉殒了,离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想当初温缈听到这个消息,还唏嘘了好长时间。
然而就是这位早逝的谢六姑娘,在离世的第二年反而受到了身前都不曾拥有的拥戴和美誉。
那时,也不知是谁传出了谢六姑娘的小像,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在感慨红颜薄命。
甚至还有人将谢六姑娘与当时身为太子妃的温缈做比,也就有了这样一句浑话——
南有温家女儿俏,北有谢家女儿娇。
可是,故事的最后,红颜变枯骨,美名成笑话!
温家女儿俏,余生尽辛酸。
谢家女儿娇,豆蔻埋黄土。
第5章 伯仁因我而死
走廊尽头,长风灌入,菡萏手里捧着一件乳白色桃花纹镶兔毛领的斗篷,急急想赶到自家姑娘身边。
却不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菡萏回头,看清来人,恭敬蹲身,“二公子。”
谢俞桦看了一眼不远处消瘦单薄的身影,接过菡萏手中的斗篷,轻声细语,“我送过去,你去忙吧!”
菡萏看着谢俞桦走近温缈,心里暗想,“二公子和姑娘真是感情深厚。哎,好羡慕啊,好想要个哥哥啊……”
温缈感到肩上突然沉甸甸的,才从思绪中回神过来,她略微转头,看见的是穿着深蓝色绣云纹直?的谢俞桦。
“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弱,怎么不去屋里待着?”谢俞桦替温缈系好斗篷系带,又抚了抚兔毛领,将温缈整个人围的严严实实的。
温缈将原先在眼中闪烁的泪花憋了回去,看着谢俞桦无微不至的关怀,她委屈的嗫嚅,“二哥哥,我时常在想,若是生病能换来更多的疼爱,其实我乐意多病几次的!”
可前世的她,无论生多少次病都留不住带兵出征的父兄,无论生多少病都留不住夜宿别处的顾匪石……
到最后,她什么都没留住,什么都丢尽了……
“胡话,不生病哥哥也疼你!我们小六可是谢家的掌中娇,是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疼爱着长大的!”谢俞桦抚着温缈额前碎发,语气温柔,他的话一点点的填平了温缈空洞的心。
尽管温缈知道,那些话是说给谢容安听的!
可是,她还是自私的欺骗了自己,她骗自己,那些话就是说与她听的!
温缈脑海中又闪过一些前世的画面。
她其实,没有脸面对谢家众人的!
她前世可是害了谢家满门的罪魁祸首啊!
那时的谢家已经是天启首富了,本该家族昌盛、子嗣绵长,却因为她,沦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虽然明明知道,她自己不过也只是一只替罪羔羊罢了!
天启的万乐帝,她的夫君,早早就觊觎谢家的泼天富贵了。
恰逢那时她一杯毒酒赐死了锦衣侯陆帷,而谢家四郎与陆帷交好,竟不顾一切的闯进了她的宫殿,不仅将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更是险些拿周遭侍卫的佩剑刺伤了她。
而后她那假仁假义的夫君,将谢家以不敬皇后的罪名悉数入了墨狱。
终究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二哥哥,我心里好难受,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害了整个谢家,梦里……”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闭,温缈情不自禁的说出了那些话,她想替前世的自己说一声抱歉!
谢俞桦看着温缈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顿时急得手忙脚乱,他向来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但是他也能感受到,六妹妹自从落水后醒来,就变得有些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了。
他无法想象那一场大梦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的阴影和伤害,以至于如今梦醒,都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小六,梦境岂能当真?二哥哥是个商人,不懂也不会什么大道理,但是小六你要记住,人是向前看的,不要被过往羁绊住脚步,更何况如今绊住你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谢俞桦伸手将温缈揽入怀中,他小声的抚慰着温缈,动作轻柔和缓,生怕有丁点让温缈多想和不舒服。
少年胸膛宽广,周身盈着淡淡的梨花香,很安人心神,温缈伏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声声安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父兄怀中撒娇打滚的日子。
听了谢俞桦一番宽慰的话,温缈心情开朗了不少,她离开谢俞桦怀中,以谢容安的语气询问,“二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洛阳啊?我有些想祖母了!”
谢俞桦宠溺的敲了敲她额头,“再有个四五日就差不多了。”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递给温缈,“你说巧不巧,今日才有人送来了洛阳的书信,这封便是祖母单独写与你的,想来祖母也是念你念得紧。”
温缈自是喜滋滋的接过书信,看的出来,谢容安的确是谢家千宠万爱的娇丫头。
“幸亏你是醒过来了,否则二哥哥可真没法子和祖母交待,怕是到时连祖父都要受祖母不待见了!”谢俞桦想及此处,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也愈是笑的爽朗洒脱。
温缈心想,可不是如此!
前世谢六姑娘早逝,她曾听居住在洛阳的外祖母和表哥谈论过此事后续。
谢家祖母偏疼这个小孙女,得知谢容安死讯,哭的是肝肠寸断,华发一夜间染满,更是因此怨憎上了谢老太爷,说若不是为了去接他,她那宝贝疙瘩、心肝儿又怎么会落水导致寒气入体,那样小小的年纪就去了。
而谢老太爷,心里更是抑郁自责,惶惶不可终日,也在几年后撒手人寰了。
或许,从谢容安去世那一刻起,谢家的运途就已经偏离了原先既定的轨道。
如今,她代替谢容安活了下来,只求能改变些什么吧!
“二哥哥放心,我不会同祖母说起落水昏迷这件事的,这是我们几个的小秘密!”温缈笑容甜净,谢容安的声音本就是软糯糯的,如今听来更是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谢俞桦简直要溺死在妹妹的乖巧温柔里,他大掌揉了揉温缈的头,“我们小六真乖,等过年二哥哥给你包封大压岁钱!”
温缈鹅蛋小脸上笑意更胜了,“那就提前谢谢二哥哥了!”
这厢聊的正融洽,突然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咕~咕咕~咕咕咕~”声音愈来愈高亢持久。
温缈红了个脸,她用手捂住敲锣打鼓的肚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自打醒来就因为忧思过多而导致食欲不振,晚膳更是草草了事,如今饿了倒也正常,可是在二哥哥面前叫的那么洪亮,简直太掉面儿了。
“饿了?”谢俞桦以手抵唇,笑的隐晦且和蔼,“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些庆宝斋的鱼茸花糕,去垫垫肚子?”
温缈桃花眼在朦胧光影中闪烁着细碎微光,宛如掬了一捧星辰在其中。
她拉过谢俞桦的手臂,“二哥哥,你简直是救我肚子的及时雨啊!”
谢俞桦笑的憨憨的,刮了刮温缈挺翘的鼻梁,“去吃吧,只一点,不可吃太多,晚上容易积食!”
“好勒!”温缈实在是饿的厉害了,应了一声后,她提着裙裾,小跑着远去,在廊庑尽头,她停住了脚步,对着谢俞桦挥了挥手。
“二哥哥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哦!”
灯光明灭,少女裙裾被风扬起,眉眼澈亮,兔毛领围住她小脸,像个乖巧的小兔子。
谢俞桦摇头轻笑,摆了摆手,示意温缈快回去。
那是他最小的妹妹,是他很想保护的人!
往后只求岁月静好,有良人护她现世安稳!
第6章 那个少年被她害的跌落尘埃
吃了几块鱼茸花糕,温缈只觉得原先空荡荡的腹里充实许多,她漱完口便心满意足的躺上了床。
然而温缈并没有睡着,她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平躺在床上,床角悬挂的香囊在月夜里盈出浅浅余香。
是牡丹花香!
也是了,谢容安自小在洛阳长大,而洛阳盛开牡丹,想来谢容安也是偏爱牡丹一些的。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温缈做皇后的那段时间,也是很喜欢牡丹的,这一点倒是与谢容安不谋而合了!
再有个四五日就要离开燕京了,该怎么让今世的温缈相信自己的话,不嫁给顾匪石呢?
温缈犯了难,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了,死心眼,倔脾气,认定一个人除非死,否则绝不会松手的。
而这个时候的温缈早已对顾匪石情根深种,她怎么可能轻易松手,又怎么甘心松手呢?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前世到大错已铸成她才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不知今世早些教会温缈这八个字,能不能挽救些什么。
温缈思绪又想起了这两日和谢家人的相处,或许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家也可以是这样温馨的!
至少从前的温缈未曾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候,父亲和哥哥是武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边关戍守,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可是每次都是匆匆回来,匆匆离去。
记得有一年她生辰,父亲和哥哥答应的好好的,说晚上会回来陪她用晚膳,会陪她放烟花,会陪她过一个完完整整的生辰。
她等啊等,那样一个小粉团子,屋外还下着满天的细雪,她就捧着汤婆子,守在门口眼巴巴的等着,等到金乌西沉,等到宫灯烛火燃起,等到月上柳梢头,却只等来边境有乱,父亲和哥哥需得即刻启程平乱的消息。
那一刻,她伤心到哭不出来,又或许是早已泪尽,她呆呆望着月亮,倚着门槛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时躺在床上,她看到了桌上摆放的烟花,她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可是当她细细一问,得到的结果还是父亲和哥哥为了天启,为了国家,为了信仰,再一次抛下了她!
一次次的失望反复叠加成了绝望!
那次以后,她对父亲和哥哥便再不如以前热络了,性子也越发骄矜冷淡起来。
她缺爱、没有安全感、容易患得患失,而顾匪石抓住了这一点,他带着阴谋算计、满腹城府一步步靠近她,而她却甘之如饴,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前尘往事,一如旧梦。
如今,大梦复醒,她不再是温缈,她是谢容安!
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有和前世不一样的命运,她可以……
翌日。
一夜无梦,温缈也起的很早。
用浸了玫瑰花瓣的香巾敷了敷脸,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适。
“姑娘今天想梳个什么发髻?垂挂髻?朝云近香髻?还是高髻?”身后的菡萏轻轻打理着温缈乌黑秀丽的长发,若有所思的开了口。
温缈手里转着描眉的黛笔,愣怔了片刻道:“高髻吧!”
前世她惯梳垂挂髻,倒不是因为那发髻有多好看,而是贴身伺候她的阿满从小与她一起野惯了,只会这一种发髻。
她虽爱美,但却对妆造方面不大上心,更多的是乐意去呵护肌肤长发。
主仆俩对妆容打扮、俗礼陈规方面将就着过了多年。
直到温缈成了顾匪石的妻子,皇家的儿媳,才开始做出改变。
温缈将自己放进太子妃的框架中,变得步步谨小慎微,开始日夜琢磨那些规矩礼仪。
顾匪石喜甜食,她便随着顾匪石的性子,每一次他来的时候,都会摆上甜品小吃。以至于东宫所有人都认为太子妃喜吃甜食,却不知她其实嗜辣。
顾匪石嫌她字写的粗犷,她便为他放下自己得意的骑射弓箭和飞白体,拿起了狼毫笔,一遍遍在夜深人静时临摹那些她看不惯的簪花小楷。
顾匪石嫌她走路狂野,她便请了最严厉的教习嬷嬷来,一次次学着京中贵女扭扭捏捏的走路,走到脚底磨出了水泡,她却仍不肯放弃!
可是到了最后,温缈才明白,顾匪石从未对她有过一丝绮念爱意,先前对她种种好,也不过是想要骗她嫁给他,好掌握住温家,掌握住父亲,掌握住温家军!
前世的温缈明白的太晚,以至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今生,她不会再傻了,她要让顾匪石付出代价,得到应有的报应!
至少……他不会再事事如意!
温缈是在一座红漆八角凉亭里看见谢俞棋的。
她其实不大乐意见谢俞棋的,既觉得愧疚又感到瘆得慌。
那日她刚醒过来,晚上便同谢老太爷和谢家二郎、四郎一起用了晚膳。
谢家旁人她不识得,谢俞棋她却是忘不掉的。
勇闯后殿,剑指中宫,世上又有几人能有这般胆识和魄力?
然而他开口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让温缈彻底石化当场——
少年穿苏绣卷云纹锦衫,稚气文弱,一派斯文,看见她来,笑着开口,“六妹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怕温缈感受不到他的热情关怀,眉眼弯弯的上前一步,手搭在温缈肩上,浑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气。
然而温缈听见他说话,心却好似停止了跳动一般,她没有想到,前世最后给她灌下鸩酒,送她上路的人竟然是谢俞棋!
她当时眼睛瞎了,又因多年没有听到谢俞棋的声音,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如今蓦的再听见这声音,同她死前听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竟然让她从心底生出层层寒意。
——因他而生,因他而死,温缈啊,一报还一报,兰因絮果,说的不就是你吗?
——一命还一命?呵!你这条贱命,便是再死上千次万次,也不及他的一次来的珍贵!
——毒妇,蠢到没边的毒妇!你这双眼早在十几年前就该瞎了,好心当做驴肝肺,一步步将他的真心齑成粉末,践踏在脚底!
——你不是爱摆你东宫太子妃,景贤皇后的架子吗?如今,怎么蔫的像条死狗一样匍匐在一个阉人的脚下?嗯?
——温缈,你可要好好尝尝十八层地狱苦寒和三十六道红莲业火炙烤,你个毒妇活该如此!!!
一刹那间,喝下鸩酒时的绞痛感再次爬上心头,温缈不敌惧意,脚步虚晃,竟跌坐在了身后的圈椅上,眼神中透着虚弱和无力。
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谢俞棋为了找机会杀她,为了报仇,竟然净身做了内侍!
那个当初与陆帷并肩而立,光华万丈的少年竟然被她害的跌入尘埃!
第7章 温家姑娘,死了?
记忆回笼,温缈闭了闭眼,她想绕开谢俞棋,毕竟和前世杀死自己的人待在一起,她心里不仅膈应,还很慌!
不过碍着如今谢容安的身份,温缈还是走进了凉亭,冬日难得出了暖阳,积雪一点点消融,偶有几捧雪从园林常青树的枝头坠落,簌簌而响。
温缈对趴在石雕圆桌上无精打采的谢俞棋福了福身:“四哥哥今日怎么没去书院啊?”
眼下快到年关,正是课业紧张的时候,而谢俞棋就读的鸿文馆又是燕京最以严苛闻名的书院,他怎么敢无端旷课?
说起鸿文馆,温缈却有一种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情愫,在那里,她与谢俞棋其实也曾同窗过半载。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之事了,如今再忆起倒显得她矫情了。
谢俞棋听见温缈声音,抬起原先埋着的头,却见白净儒秀的脸上映着两行清浅的泪痕,像是哭过,温缈见了不免讶异。
这谢俞棋怎么和她印象中的谢俞棋不一样啊!
温缈印象中的谢俞棋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不讳、为兄弟两肋插刀,绝不是眼前小哭包一样的少年郎。
“原是要去的,只是路过酒肆时听见一桩新闻,便没了读书的兴致,遣人向先生告了假回来了!”
见温缈来了,谢俞棋赶紧用袖子擦掉了面颊上的眼泪,试图在妹妹面前挽救一下形象。
殊不知在温缈心中,谢俞棋的形象早就一落千丈,摔的连渣都找不到了。
“新闻?什么新闻竟让四哥哥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下落,连学也顾不得上了?”温缈坐在了谢俞棋对面,伸手递了帕子过去。
温缈这话一出口,站在她身后的菡萏忍不住噗嗤一笑,臊的谢俞棋白皙的脸涨成猪肝色。
“咳咳!”温缈掩面低咳了两声,示意菡萏给谢俞棋留点面子,这丫头实诚,笑的未免过于猖狂了些!
“今早出门,便听见酒肆里有人在高声议论着什么,凑近听仔细了——”谢俞棋又是一脸哀戚,“他们却是在说我喜欢的姑娘去世了,她就在今日出殡,我却连送她最后一程的勇气都没有!”
少年郎语意真切,不似玩笑,长长的羽睫上挂着将将要垂落的泪珠,蝶翅般的睫毛一颤,泪珠滑落,滴在温缈给谢俞棋的帕子上,晕开花瓣样的泪痕。
而温缈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前世可从未听说过谢俞棋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倒是因为他与陆帷走得颇近,常被人们揣测他们二人是不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不过这也不怪人们瞎想,他们二人当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从不近女色,两个大男人还总是凑在一起,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记得当时她春闺寂寥,还曾写过他们两个人的话本子,可无奈未等她写完,陆帷就被她一杯毒酒赐死了!
想到这些,温缈心中是无限感怀,本以为陆帷和谢俞棋是两情相悦,如今看来倒是陆帷一人痴心错付了!
那样一个风姿昳丽,绝代光华的少年郎却要忍受着求不得,爱而不能的苦,想想都替他难过。
“喜欢的姑娘?怎么从未听四哥哥说起过?”本来是不想往谢俞棋心口扎刀子的,可温缈实在是好奇的紧,究竟是谁家的姑娘竟将风神俊茂的锦衣侯陆帷给比了下去!
谢俞棋眸子暗沉下来,仿佛清澈的碧池被墨水染黑,他哽咽中又带有些许少年人的羞涩,“就,就是前些日子你参加宴会,不小心掉进浮月湖,那位将你捞上来的红衣姑娘啊!那日,她一袭红衣猎猎,将落水的你抱回了家,愚兄只惊鸿一瞥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情难自已——”
其实,或许他沦陷的要更早,月夜竹影清风下,他就已经失了三魂六魄……
谢俞棋的话温缈并没有听完整,她觉得自己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动的更是剧烈。
她竟然就是横在陆帷和谢俞棋之间的那个女子?
难怪陆帷要送美人皮灯那种血刺呼啦的东西来吓唬她!
谢俞棋竟然喜欢她?
那他前世杀死自己,究竟是为了谢家,还是因为爱而不得,亦或是为了给陆帷报仇?
不对!
重点是这一世的温缈死了!
怎么会?
“四哥哥是说,你喜欢的是温缈,而她,死了?”红衣姑娘,救下了落水的谢容安,这说的不就是温缈嘛!
可是她怎么会死呢?
前世的温缈这个时候明明活的好好的,再有半年,就是她和顾匪石定亲的时候了!
“正是温三姑娘,她那样神仙般惊艳的人物,怎么就——”
谢俞棋又兀自伤心了一阵儿,才发觉出温缈的不对劲来,他推了推温缈放在石桌上的手臂。
“六妹,六妹妹,你怎么了?怎么瞧着比我还难过啊!”
菡萏听着也是微微垂下头去看温缈,却见温缈神情恍惚,面色苍白的连脂粉都遮不住了,贝齿半咬着下唇,似是在极力压抑情绪。
待回神过来,见谢俞棋和菡萏都格外担心的看着她,温缈心中一酸,强压下心头上涌的悲痛。
“我没事,只是听六哥哥说起温三姑娘红颜早逝,心中惋惜罢了!”温缈粉嫩的下唇染上一圈牙印,垂下的眼睫在娇嫩的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这一幕看的谢俞棋心头一颤,都忘了继续擦拭眼角的泪了,六妹妹如今虽年幼,可已经隐隐可以看出日后不可辜负的美貌了!
方才六妹妹垂眸哀伤的样子,倒更像是风雨过后俏立枝头的娇花,惹人怜惜!
这样娇娇弱弱的六妹妹,日后不知便宜了谁家混小子?
“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才救了姑娘一命的好人,如今怎的说没就没了!”菡萏也是红了眼,她是见过那位温三姑娘的,那是一个明媚到不可方物的女子。
盛若牡丹,娇如芙蓉,艳丽的好像九天骄阳!
温缈压抑住自己忍不住想要颤抖的手,她继续宽慰着谢俞棋,“四哥哥也不要太过伤心,纵使温小姐不在了,日后还会有其他小姐可为哥哥所眷恋的!”
谢俞棋自嘲的笑了笑,摇头落寞沉声低语,“可人这一生又能有几次怦然心动呢?我不知日后如何,也不管日后如何,我只知今时今日,温缈是我唯一恋慕的女子,是能令我心生情欲、辗转反侧的女子!”
这样赤诚且坦荡的告白,温缈已经很多年不曾听人说过了,她注视着谢俞棋,想起前世自己无根的罪孽和恶行,小声在旁嘀咕,“可她不值得啊……”
如此细微如蚊蝇的声音,却还是被谢俞棋捕捉到,“六妹妹说什么?”
“没什么。容安就不打扰四哥哥黯然为情伤了,只是别让祖父看见,徒惹他老人家担忧!”
温缈似逃似躲,背影略有些失落和踉跄,谢俞棋怔怔望着,耳畔有风声入耳,浅吟低唱,“错了吗?”
第8章 再没人如她那般深爱他
东宫,晚石亭。
骤然风起,平静的湖面上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千顷碧波翻涌,这座建在湖心中央的小亭仿佛与世隔绝般矗立着。
八角凉亭周围垂落着细密精致的水晶珠帘,习习凉风拂过,宛若佩玉鸣环。
此时亭中隐隐可见两个人影。
坐在白玉石墩上的是位中年男子,高高大大,剑眉星目,炯炯有神的一双眼正盯着半倚在亭柱旁的少年郎。
少年郎面色冷淡,一双凤眼迎着日头半眯,头轻轻靠在身后亭柱上,弧度精致的薄唇紧紧抿着,雪白的苏绣锦衣下摆处绣着繁复精致的金丝牡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通身上下洋溢着贵气。
纤长玉白的素指攥着把鱼食,慵懒的拨弄进湖中,湖里豢养的各色锦鲤,纷纷涌来进食,一时之间,宛若碧玉般清澈的湖面仿佛被人抛下了一匹五彩锦缎。
“殿下,虽说温三姑娘死了,但温家还有其他姑娘呢!再不济也不是非他温家姑娘不可,燕京的世家勋贵比比皆是,愿意与殿下结亲的更是不在少数。”中年男子话是这样说,但心中也是气闷,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连声招呼都不打,连个预兆都没有,真叫人措手不及!
原先都安排的好好的了,娶了温缈,就是拿住了抚远大将军的命脉,也相当于拥有了天启最精悍的温家军。
可现在,温缈这一死,先前布好的棋局彻底被推翻,便是殿下这些年虚与委蛇的感情也是白白浪费了。
顾匪石也不言语,将手中的鱼食全撒进了湖里,鱼食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最后星星点点的全落进了湖里。
“是呀,天底下家族势力强盛的女子多的是,又不是非她温缈不可!那样的野丫头若真嫁进了东宫,只怕会缠着本宫日夜难安,死了也好,死了谁都不惦记!”顾匪石望着吃饱喝足,一哄而散的锦鲤,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一闪而过的,如同昙花一现的苦笑。
“殿下能看清局势最好不过了,看殿下之前对温三姑娘那样上心,微臣险些以为殿下是真的喜欢上温三姑娘了呢!”魏延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太上忘情,身为帝王,身为储君,最忌讳“深情”二字,更何况殿下如今的太子位还是群狼环伺,岌岌可危呢!
若是真喜欢上哪个姑娘,给人拿住了软肋,岂不是自毁江山?
太子娶太子妃,从来不是为了爱,而是图一个合适!
从前温缈合适,如今温缈死了,会有下一个女子合适这个位子!
“怎么可能,本宫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种蛮横骄矜的女子!”顾匪石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舍。
可是,脑海中却闪现着那个冬夜红梅树下,抱着一束鲜艳红梅扑进他怀中的娇俏身影。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哪一个女子如她那般深爱着他了!
罢了,如今人都死了,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顾匪石扶住亭中红漆木围栏,看着蔚蓝天空的眼神悠远绵长,似是在凝望什么人一样!
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湖中水面漾起一点涟漪,缓缓晕开如年轮一般。
青虹街上,呜呜咽咽的唢呐声响彻整个街道,漫天飞扬的冥纸,随风招展的灵幡,宽大的棺椁伴着一群穿着白衣的人浩浩荡荡,出殡的队伍占了半条街道。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群,叽叽喳喳议论着。
“这谁家出灵啊?阵仗这么大?”
“你还不知道?”
“俺哪个晓得啊,快跟俺说道说道。”
“这是抚远大将军嫡女,温家那位三姑娘出灵呢,你看你,孤陋寡闻了不是?”
“温三姑娘?那怎么不见大将军和小将军的身影?”
“你个憨货,大将军和小将军驻守边关,这不才又打了胜仗,正是善后的时候,哪脱得开身?你个瓜脑子!”
“这事我清楚,陛下就是因此追封了温姑娘为康安郡主的呢!”
“难怪一个姑娘家出灵这么大排场,你瞧瞧那棺椁,可是上好的木头,又大又宽敞,要是躺进去——呸呸,净说浑话!”
“人都没了,还要这荣光做什么?”小小的奶音在一群大人的嘈杂声中异常突兀。
“皮蛋,你个瓜娃子又知道了,毛都没长齐呢,还不回家吃奶去!”
众人哄哄笑笑将一个半大的孩子推搡了出来。
皮蛋踉踉跄跄被推出来,正好撞上一个人,他跌坐在地上,抬头看时,恰逢此时有风拂过,幂篱被长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绝美的脸颊,皮蛋愣住,他迷离恍惚的低语,“神、神仙姐姐?”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且目光大多放在出殡队伍上,自然鲜少有人注意到街边大树下站着的少女。
少女纤细白嫩的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握起拳头,黑纱幂篱及腰,让人看不到少女藏在幂篱后的脸是何神色!
再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出殡更诡异了!
温缈掀起浓密细长的眼睫,微不可闻的短吁了一口气。
温家人呐,连她的葬礼都不肯给的风光些!
也不知是他们抠搜呢?还是存心打击报复!
这唢呐吹的也太难听了,哭丧呢?
不对,这确实是在哭丧!
冥钱的纸质太差、灵幡的布料也是粗糙劣质的玩意儿,还有,这什么破棺材啊!
这棺材埋在地下,蚂蚁啃啃就没有了吧!哎,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正在温缈感怀的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撞在了她身上,谢家姑娘这具身体弱似蒲柳,娇如芦苇,险些被撞翻。
温缈在菡萏的搀扶下堪堪稳住脚步,她还没看清谁撞的她,就听脚边有个奶奶的声音响起,“神、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
温缈想起了那个呆讷的少年。
“你没事吧?”温缈弯腰扶起小孩子,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摔疼了没?”
小孩子刚想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有妇人嚷道:“皮蛋,你搁哪浪去了?还不回来?”
皮蛋吓的惊魂失措,拔腿就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对温缈招手,“神仙姐姐,我不疼!神仙姐姐,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
温缈抿嘴,唇角却没有笑意。
出殡队伍已经到了街尽头,猝不及防的热泪滚下,望着走远的棺椁,藏在幂篱下的眼睛虽挂着泪,却异常目光尖锐。
“死了也好,倒省的我费尽心机去开解自己了;死了好,死了就不会再被顾匪石利用了;死了好,一条命换温家满门康健,换那个锦衣少年张狂依旧,再划算不过了……”
温缈转身,没有分毫眷恋,与出殡队伍背道而驰,与今世的温缈越走越远,温缈死在了昭仁十七年,活下来的是谢容安……
第9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清平乐中梨园唱腔,咿咿呀呀,婉转绵长。
清平乐外唢呐声声,呜呜啦啦,哀而不绝。
楼上牖窗半开,悄然钻进的风将掩在阴影处少年的一头墨发吹的翩然而起,也牵起殷红的袍裾四处翻飞。
柳西洲端坐在一旁,一只手懒洋洋的撑着下颚,望着在窗前站了许久的少年,踟蹰的开了口:“你有机会救她的,可你放弃了,后悔吗?”
“这一世,不曾!”少年清冷凌冽的声音传来,犹如芙蓉泣露般悦耳,只是又因腔调太过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柳西洲打量着少年,忽而泫然一笑。
站在绮窗边的少年,姿态皎然,骨貌淑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衿贵,掩在光影中的脸,金相玉质,雕骨刻髓,轮廓美而不妖,一双丹凤眼狭长有神,添上几分冷峻漂亮。
冷白细腻的的皮肤吹弹可破,比寻常女儿家还要娇艳昳丽,一身殷红绣卷草纹锦袍,搭配上领口和袖口用金线暗绣的云龙纹,只让人觉得贵气凌然,华彩天成。
乌黑的墨发被嵌宝紫金冠牢牢束住,眉目隽朗,神色透着不可言说的冷峻,确是个骨相皮囊皆为上品的少年。
艳骨英姿,昳丽无双。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果然是你能说出的话,我原以为温三姑娘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如今看来——”柳西洲捧起茶盏,小口啜饮,饮罢讥笑道:“也不过如此!”
他以为陆帷真的找到了那个他愿意倾尽一生去捧在手心的姑娘,可,到底还是他低估了陆帷的无情!
窗边少年不为所动,半晌才开口,“今晚找几个人带着库房里的紫水晶棺椁和素纱金蝉衣随我去趟阊山!”
“阊山?”柳西洲乍一听有些不明所以,而后陡然醒悟。
温三姑娘尚未出阁,按照风俗是不能葬进祖坟的,因此便在阊山上寻了个风水宝地下葬。
“温三姑娘今日刚下的葬,你夜里就要去挖人家坟,你也太——”柳西洲话还未说完整,便被一道冰冷阴寒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后半句话硬生生吞回了肚里。
“咦,什么?那紫水晶棺椁和素纱金蝉衣可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就等着百年后保尸身不毁呢!你怎么全拿走了,好歹,好歹留一件嘛!”柳西洲后知后觉的抓住了重点,这厮竟然打起了他棺材本的主意,真是气煞人也。
“小姑娘爱美,容貌自不可受损丝毫,哪怕是鬼,我的小姑娘也要做最美的鬼!”少年语调平常,只是平白让人觉得多了一股缱绻柔情。
“那我也爱美啊,陆哥哥也疼疼我呗!”柳西洲嘟囔着小嘴,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你现在又用不到这些,日后慢慢再搜罗便是了。还是说,你觉得它们已经可以有用武之地了?”少年目送出殡队消失在长街尽头,阖上了半掩的窗。
而面对少年赤裸裸的威胁,柳西洲盯着那道红色身影,咬着后槽牙喊道:“陆帷,你好狠的心啊!你个陆扒皮!”
是夜,星河漫漫,月浅星朗。
躺在架子床上的少女,新月眉紧紧蹙成倒八,光洁的前额沁出层层薄汗,躺在荠麦香草枕上的头来回摆动,似是魇着了,睡得极不安稳。
“呼呼,呼呼,呼……”温缈从睡梦中惊醒,她大口喘着粗气,一只手无力的搭上额头,却染上大片汗渍。
“姑娘,怎么了?可是魇着了?”睡在外间小榻上的菡萏也被温缈惊醒了,她迅速起身,点亮了一盏青铜雁鱼灯。
走到温缈身边,就势坐在床沿上,轻柔的用丝帕替温缈擦拭额头鬓间冒出的冷汗。
温缈喘息了良久才平静下来,她抬起一双虚弱的眸子,看着菡萏,脑海中却闪现出方才梦中的场景。
梦里,她看见了阿满,鲜血淋漓,向她求救的阿满。
“姑娘?”见温缈微微愣怔,菡萏又轻轻唤了一声儿。
“没事儿,做了个噩梦而已!”温缈摇了摇头,眉眼间的忧愁却始终无法散去。
“婢子就说姑娘今日不要去看那温姑娘出灵嘛!你看,这晚上就做噩梦了不是。姑娘向来胆小的!”菡萏以为温缈是被白日里的事给吓到了,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话。
温缈顿时哭笑不能,这谢容安的小丫鬟倒是个话密的,不像她的阿满,闷得要死。
阿满不爱笑,但只要是温缈想做的事,阿满都会默默跟在她身后,陪着她。
她闯下的祸,阿满也总会抢着一力承担下!
阿满总是说:“小姐是高门贵女,是要做太子妃,要母仪天下的人。阿满不会给任何人诟病小姐的机会。阿满要做小姐的影子,替小姐承担所有不好的东西!”
这就是她的阿满!
那样好的阿满!
可是她的阿满却永远的留在了北雍,她死的那样屈辱,而她却连为她收尸的能力都没有!
那时,她被送去北雍做质子,身边的仆从侍婢都作鸟兽散,只有阿满,数年如一日的对她忠心耿耿,陪她越岭翻山、千里奔赴的来到了北雍。
初到北雍的第一年,温缈被一位醉酒的北雍世家公子纠缠上,她呼喊求救,嚷着自己是“天启皇后”,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他们任由甚至帮助那个禽兽将她拖进了一个黑漆的屋子里。
那个屋子里,那个禽兽不顾她的挣扎撕咬,将她扑倒在地,滚烫的大掌在她腰间游离,而她双手被他缚住紧紧压在地上,很快,衣衫凌乱破碎,男人望着横陈的玉体,愈加兽性大发,淫秽的笑声在温缈耳边回响激荡,比午夜恶鬼更让她绝望!
而紧接着不是男人更进一步的动作,而是他戚嚎的惨叫。
温缈泪眼婆娑,不断上涌的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了阿满,她的阿满持着一把长剑立在月光下,而那个禽兽捂着血流不止的下身嚎啕大哭。
阿满解下自己的衣衫覆在温缈身上,她捧着温缈的脸,颤微的手撷去温缈眼角的泪,她伏在温缈耳边,语气柔和又决绝,“小姐,阿满再也不能陪着您了,可阿满好怕呀,怕离了阿满、没人保护的您被人欺负;怕小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寂寞无助……小姐,可以的话,下辈子,换个人爱吧!下辈子别再辜负他了,看看阿满的——”
后面两个字,阿满还没说完,她就被涌进来的禁卫军带走了,温缈死死拽着阿满的手,却被一个粗壮的禁卫军一脚踹开。
“阿满!!!”女人凄厉到歇斯底里的声音盘旋在夜空中,可她的阿满还是一去不复返……
后来,温缈花光了所有的金银积蓄,求一位掌事嬷嬷探听阿满的下落,那个嬷嬷是如何说的呢?
她说——
“那个小丫头伤的可是司空冯家的独苗,断了人家的香火,冯家如何能忍?听说那冯家公子醒来后得知自己再不能人事,气的连连鞭笞了那丫头数十鞭,最后又命人挑了手筋脚筋,又让自己手下四五个小厮轮流凌辱了那丫头。本以为那丫头死了也就了事了,谁知冯家公子不肯作罢,将那丫头赤身裸体的扔在了大街上,还不许人为她收尸!幸而最后有位侠士出手相助,打伤了冯家下人,带走了丫头的尸体,想来是让她入土为安了!”
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慢慢浮出心海,温缈一只手紧紧的攥着棉被,眼眶酸胀,原先要流出的泪又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阿满,这一世我会换一种方式好好保护你的,不会再有人欺辱你了!
第10章 时日何所丧,予及汝皆亡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沉,温缈自从回想起那段可怖的往事,大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养分,如今真是又累又疲。
“好啦,菡萏你快回去歇着吧!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温缈歪了歪头,为了哄走这个小丫鬟,她装的笑靥甜美,娇憨纯真。
菡萏服侍温缈躺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一本正经的对温缈说:“姑娘,婢子觉得姑娘落水醒来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温缈锦被下的手不自觉的缩紧,面上却看不出异样,“这怎么说?”
温缈自认为掩饰的很好,应该不会被这个小丫鬟发现什么破绽吧?
“姑娘醒来后,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给人一种,嗯,很稳重的感觉!”菡萏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温缈,仿佛能透过谢容安的躯体直视温缈的灵魂。
温缈讪讪的蹭了蹭鼻尖。
稳重?
也是了!
她一个二十九岁的灵魂住进人家十二岁小姑娘的身体里,这般“老牛吃嫩草”,多多少少会比从前的谢容安看上去稳重些。但这些当然不能让小丫鬟知道了!
温缈转了转湿漉漉的桃花眼,心里有了主意,哄骗道。
“菡萏啊,你家姑娘我好歹也是差点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里的人,这见过了阎王爷,受了敲打,人能不沉稳吗?阎王可说了,下次我若是再不小心去他那里做客,他可就不放我了!”
“姑娘快别说那件事了,婢子如今想着都觉得后怕呢!这好好的参加宴会,怎么就掉进了水里?可惜婢子身份低贱,当时没法儿跟在姑娘身边,护着姑娘!”菡萏嘟囔着小嘴,眼睛湿漉漉的泛着红,像是要哭,显然很不想温缈再说那样的话。
温缈从锦被里伸出手,捏了捏菡萏有些婴儿肥的脸,“好了,我的小菡萏不要再自责了,好嘛?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得怪——”温缈低头敛眉邪魅一笑,要怪自然是怪那些黑了心肝的高门贵女啊!
前世她可是亲眼目睹那些人将谢容安推下了凉亭,之所以在前世没有跟谢家人提起这件事,无非是不想谢家在要离开燕京时还惹一身麻烦。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等着吧!
等谢家再回到燕京之时,她会亲自给无辜枉死的谢容安讨一个公道!
定要她们,血债血偿!
菡萏没有看到温缈灯火阑珊下桃花眼中闪烁的灼热,仍旧自顾自的说:“不管怪谁,总之姑娘以后要多留个心眼,这样的事万不能有第二次了!”
温缈看着小丫鬟慷概激昂的模样,也为了缓解这低沉靡靡的气氛,温缈忍不住笑了两声,“瞧瞧我们菡萏方才说的几句话,句句堪比孔孟呢!”
“姑娘就会拿婢子寻开心,不同姑娘耍了,夜也深了,姑娘快些就寝吧!”菡萏脸迅速红成一片飞霞,慌慌忙忙的起身跑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吹灭散发昏黄幽光的雁鱼灯。
随着灯光被熄灭,屋内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万物沉寂,偶有夜风拂过树木花丛的窸窸窣窣声入耳。
温缈闭眼,感受着夜晚的静谧,前世的她,后半生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无论白昼还是黑夜!
那时的她感觉被整个世界排挤在外,从此热闹和快乐再不属于她,她能拥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她想当飞蛾,想要扑火,可她却连火焰都找不到。
在北雍做质子的时候,她的眼睛染上了眼疾,从此视物模糊,白天如此,夜间更甚。
她当时以为,只要回到了天启,以她天启皇后的身份,广招天下名医,她的眼睛就一定有恢复的那一天。
可是呢?
五年后,她如愿回到了天启,迎接她的不是阔别多年未见的夫君,而是一旨冷冰冰的废后诏书。
“景贤皇后温氏,为质五年,困豢他国,无才无德,不贞不洁,枉为国母。特褫夺封号,废去后位,充为永巷宫奴。”
多么可笑的一道圣旨啊!
可是没有人出来替温缈说一句公道话,金碧辉煌的鎏金宝殿上,温缈瘦削的身体匍匐在地,用她微弱的视力在人群中寻找可以帮她说话的人。
她艰难的在人群里找到她的二叔,光禄寺卿温承礼。
她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说一句辩解的话,温承礼官袖长袍一挥,跪拜在地。“温家出自不贞愚妇,实属家门不幸,陛下此举,护我温家门楣。臣叩谢陛下,陛下圣明!”
一句句话如利刃扎进温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温缈浑浊的眼里滚落簌簌清泪。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贞不洁,都认为她是残花败柳,都觉得她失身于别人?
难道就因为她去做了五年的质子,就可以将一盆盆污水泼在她身上?
可是当初又是谁,拿着家国大义,拿着所谓的冠冕堂皇的圣训仁心逼着她背井离乡去做质子的?
不就是这一殿面目可憎的人嘛!
终究还是温缈一人扛下了所有,从始至终都是温缈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和恶意。
去了永巷的温缈,再也没有治好眼疾的可能了,眼睛一天天的坏死,温缈却无能为力,没有一个太医会愿意出手去救一个永巷贱奴的!
她温缈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嫡女了!
眼睛彻底看不见是一个清晨发生的事,既是预期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温缈心中翻涌的酸楚和绝望,她再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春夏秋冬,风花雪月,四季景色都不会倒映在她眼中,她的眼会如一潭死水,再也漾不起涟漪波纹。
她跌跌撞撞的去适应一个盲人的生活,努力让自己在黑暗中苟活下去。
可是,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都碍了人眼,那些曾经姐妹相称的人会变着法子作践侮辱她。她从高枝跌入地底,又被人一次次踩进泥潭里蹂躏。
与其说谢俞棋一杯毒酒杀了前世的温缈,倒不如说其实他是给了温缈一个痛快的解脱!
黑暗中,少女桃花眼缓缓睁开,里面潋滟着肃杀的气息,她盯着轻纱幔帐,戾气横生,一字一顿,像是梦中呓语般轻声呢喃:“时日何所丧,予及汝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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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清明假期最后一天,会比平时多更三章,所以明晚一共五章,嘿嘿嘿嘿
第11章 他将战无不胜
二更天。
寒意料峭,雾气岚烟。
远远望去,四周回崖沓嶂,岖嵚山岭,郁郁苍苍的山色连绵起伏,浩茫浑涵,夜色宛如潜伏的凶兽,笼罩在众多山脉之中。半山腰处,月华流霜,森森古木高旷而幽寒,将高悬的孤月切割成凄美的光影,林中深处一眼望去尽是幽晦昏暗。
偶有倦鸟低鸣,暗夜流光。
阊山的夜色孤寂寒冷,月夜的柔光也暖不透阊山上泛起的缭缭雾气。
而温缈的陵墓就建在阊山半山腰上。
四周青松覆盖,寒鸦栖枝,却越发显得香冢落寞,孤坟凄凉。
汉白玉墓碑上几个描金大字镌刻着“康安郡主温缈墓”。
悉悉索索声后,栖枝寒鸦被陡然惊起,向漆黑的夜幕四散逃去,只余下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鸦声在林间回响。
一行人举着火把来到温缈墓前。
为首的少年,眉眼间潋滟着挥散不去的阴霾,看着面前的陵墓,少年心口泛起酸痛,他微微俯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墓碑的纹路,嘴里用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语调呢喃着:“绾绾。阊山寂寥,你别怕,待做完该做的事,我去陪你。你,等我,不会太久的!”
一旁井然有序排列着的璇玑卫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素来心狠手辣的主子竟然有如此柔情旖旎的一面。
这位温家三姑娘倒也是活的值了!
只是,这大半夜来刨人家坟的行为,他们还是不敢苟同的!
主子不会有……恋尸癖吧?
一直默默跟在后头的柳西洲扫了眼身后面色怪异的璇玑卫,心中苦笑不止,这群兔崽子不会是在脑补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吧?
柳西洲一挥折扇,韵味风流,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说陆六哥,别在恋恋不舍了,快干正事吧!天亮给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陆帷指尖点了点温缈的墓碑,眼角眉梢挂满了不舍的神情,丹凤眼中蕴藉着深晦难言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前事种种,再睁眼时,少年收起复杂的神色,将搭在墓碑上的手迅速抽回,美眸扫了一眼身后众人,沉声吩咐道。
“留几个人在外面守着,剩下的人跟我进去。”陆帷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刻着温缈名字的墓碑,他仿佛是在汲取独属于他的温暖,“记得动作轻些!”——不要吵到了我的小姑娘。
陵墓昏暗,两旁陆续燃起的长生烛照亮了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远不如外面瞧着奢华,光秃秃的,没有镂花墙壁,没有浮雕石刻,看上去极为冷清。
一身玄黑大氅,周身带着凌然寒气的少年,微不可见的蹙起了剑眉,心中暗道温家人可真是混账,他家小姑娘的陵寝竟修的如此简陋。
“晚些时候差人修缮下这里,钱财不计,务求精细华美。”陆帷凤眼敛起,沉声吩咐着身后跟着的柳西洲,语气毋庸置疑的强硬。
柳西洲咂舌,不计钱财?精细华美?
有没有搞错?
这么壕?
柳西洲在心中默默吐槽,但抬头对上陆帷那双满是阴鸷薄凉的丹凤眼时,他怂了,低着头暗暗“嘁”了一声,然后笑嘻嘻的看着陆帷,十分狗腿的说:“陆六哥放心,保证将你家小娇娘的陵寝修的壕无人性,人鬼艳羡!”
陆帷幽幽的看了一眼西洲,不知是满意柳西洲的答复,还是“你家小娇娘”的称呼属实称心。
柳西洲跟在身后忍不住的啐道:“陆扒皮,心里就知道为了你那小娇娘差使兄弟。”
“阊山孤寂,她一人在此不免孤单,不如,你留在这里陪陪她?”听到柳西洲的哀怨,走在当前的少年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威胁着。
看着陆帷俊美无铸的皮相,以及偏头轻笑时显而易见的戾气锋芒,柳西洲缩着脖子,咽了口口水,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哪敢陪着陆六哥看中的小娘子啊!”
这男人太苟了,空有一副神仙样貌,却不干点人事!
也不知温家姑娘什么地方入了这个男人的眼?
竟叫他生生惦记了这么多年!
最最不可思议的是,以陆帷的性子,竟然也玩什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假把式,明明他这种人,就该是那种病娇人设啊,就是那种得不到你也要将你一辈子囚禁在身边的啊!
而且明明有能力可以救自己的心上人,这个狗男人却选择了无动于衷。
陆帷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
柳西洲猜不透!
待暗卫将紫水晶棺椁和素纱金蝉衣抬到陵寝中枢后,陆帷朝后挥了挥手,柳西洲了然他的意思,带着一众暗卫先行离开了。因着久居燕京,这位被陆帷恋慕多年的温家三姑娘他也是见过几面的。
抚远大将军嫡女,温家三姑娘,身份衿贵,容貌一等,品行上流,光华明洁。
城中小道消息皆有流传她会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而温缈也确实喜欢天启太子顾匪石,两人家世背景容貌也算良配,倘若温缈活的——再久一些,她毋庸置疑可以成为天启的太子妃!
柳西洲展开描着山川河流的折扇,掩面一笑,这陆家哥哥不会是怕温缈嫁给顾匪石,才刻意不救她的吧!
嘶,这样一想,倒也符合陆帷的行事风格,得不到就毁掉!
只是,手段未免太狠毒了!
连自己喜欢了多年的姑娘都可以见死不救,更遑论他人了!
柳西洲打了个寒颤,他以后遇到危险,一定要学会自救,不能指望陆帷那个狗男人!
中枢墓室的门被缓缓关上,陆帷放下满身荆棘和与生俱来的凉薄,目之所及皆是柔情似水。
宽大棺椁中的少女,白衣素净,淡雅如莲,可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是喜欢穿红衣的,她是娇艳如牡丹的人间富贵花,是他的眼中白月光,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啊!
陆帷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着少女冰冷透着森寒的眉眼,小姑娘生的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笑起来是狡黠中带着机灵,是能够包容星辰大海的。
从前娇艳欲滴的红唇此时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冬日里的雪人娃娃一样,没有生机,周身笼罩着一团死气。
陆帷小心翼翼的将温缈揽入怀里,抱出了温家人准备的棺椁,此时他怀中抱着的姑娘是他这几十年来的痴心妄想,他愿待她如珠如宝,可是却再没有机会了。
为少女穿上繁复精致,奢华亮丽的素纱金蝉衣,陆帷倾身,淡粉薄唇在温缈额上落下一吻,虔诚而克制,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僭越。
他妖冶昳丽的丹凤眼中隐隐闪着泪意,捧着少女娇小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喑哑着嗓子喃喃低语,“绾绾,我不想逼你,可又无法再眼睁睁看着你嫁给顾匪石。所以,这样最好,你永远不会成为谁的妻子,永远都不会冠上他人的姓,你永远都是温绾绾,永远都是陆帷穷尽一生去爱的姑娘!”
空寂诡异的墓室,玄氅红衣的少年,抱着一具死气沉沉的女尸,俊秀秾艳的眉眼间是数不尽的深情,倒映着温缈面容的眸中是割舍不掉的缱绻旖旎。
十六岁的少年郎,本该鲜衣怒马,纵情风流,他却荒谬的将一颗灼热的真心留在死去的温缈身上。
带着潋滟不尽的思恋,陆帷阖上水晶棺,转身离去的背影看似决绝,却又藏着可以让人溺毙在其中的深情。
此刻开始,陆帷不再有死穴,不再有软肋,不再有人可以让他放下屠刀,他的年少情深,他一厢情愿的懵懂无知都将留在这座陵墓里陪着他最爱的姑娘!
此刻开始,陆帷将战无不胜!
第12章 有一人,爱她如宝,惜她如命
陆帷走出陵寝时已是三更天,明月西斜,夜穹上零落的几颗孤星闪烁。
扑面而来的山间夜风却不及陆帷周身的冷峻气息让人不寒而栗,银白月光下的少年骨相精致,身姿挺拔,皎如玉树临风前,美艳的丹凤眼四周晕开绯红的光泽。
一时之间,月隐星匿。
天外飘零细密雨丝,柳西洲屏退了想来送伞的暗卫,看着眼前的少年,难得的正经,“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陆帷,温缈已经没了,你这样,她不会愿意看到。”
柳西洲真正想说的是,温缈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陆帷这号人,爱她如宝,惜她如命,陆帷做的再多,再如何伤心欲绝,温缈也不会知道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刻在骨子里的绮念爱意,若非挫骨扬灰,我必永世不忘!”玄氅被冷风吹的猎猎翻飞,陆帷眼眸暗淡,低垂的眼睫挂着裹挟着雾气寒意的雨珠,绝美凄丽中带着浑然天成的惊艳感。
柳西洲无奈的笑了笑,他实在不解,耸了耸肩,皱眉问陆帷:“你到底喜欢温缈什么?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值得你魂牵梦萦这么多年?既然如此喜欢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以你的手段,做这些轻而易举,但凡你愿意,你可以轻而易举的带走温缈,这天下根本没有人能找的到她!”
“关她?”陆帷自嘲一笑,姣美的少年满目凄然,丹凤眼中盈满血丝,瞳珠晕染开血红,如同血夜盛开的茶靡花,妖艳变态。
“关她?我不敢啊!她那样喜欢顾匪石,我关她,毁了她的姻缘,我怕她会死啊!”
空气仿佛在一刹那凝结,风在无形中涌动,柳西洲手中折扇倾覆在地,相处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陆帷这样失态过。
往日的陆帷,波澜不惊,果断决绝,手腕狠厉,高贵矜华,可远远没有今天这样活的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陆帷竟然有不敢做的事!
陆帷也有害怕的东西!
原来他也知道温缈喜欢顾匪石!
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温缈死在他眼前的?
柳西洲不敢想象!
“此次回洛阳有什么打算?”柳西洲弯腰拾起折扇,低头看见陆帷紧紧攥拳,极力克制自己的举动,识趣的跳过了关于温缈的话题。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而温缈就是陆帷的逆鳞,若不是多年的情分摆着,柳西洲觉得陆帷会给他一拳。
“我会离开谢家!”
万壑松涛涌过,烟云细雨舒卷着少年意气,陆帷凛冽的声音在空山绝谷中回响,好似潜伏的幼兽在朦胧的夜色里觉醒。
“也好,你的身份和将来要做的事,远不是一个商贾之家能承担起的!”柳西洲转了转折扇,手法娴熟,妙年白皙的少年勾唇一笑,目光随着陆帷的视线投向沉寂在茫茫夜色中的燕京。
“什么时候来燕京?我在清平乐为你接风洗尘!”
“来年冬天,这燕京城必有我陆帷一袭之地,这燕京的死水该被搅动了!”剑眉凤眼,深邃的眸中藏匿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陆帷修长的手搭在嘴边,轻轻运气,低亢深沉的哨声直冲云霄。
不出一会儿工夫,林中深处疾驰出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长鬃飞扬,匀称高大,跑起来时四蹄腾空,雄姿勃勃。
马来到陆帷身边,看到主人后,一改洒脱不羁,变得温顺许多,深蓝色的瞳仁里满是乖巧。
柳西洲刚想要伸手去抚摸马匹的头,谁知它眼神立马犀利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马蹄蹭地,呈攻击之态,鼻孔上扬,对着柳西洲喷热气。
柳西洲讪讪的缩回手,瞪了马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也不想想我喂了你多少昂贵的草料,如今不过是摸你一下,你瞅瞅你那损样!你就和你那主人好,旁人真是一下也碰不得你,真是比人公主还要娇贵,德行!”
马哼哼唧唧两声,并不搭理柳西洲,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同一匹马置气,柳西洲你能耐啊!”陆帷看了一眼精神紧绷的宝马,象征性的伸手给它顺了顺毛。
马感受到来自主人的关爱,转瞬便换了一张马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柳西洲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浮云,你这样也太伤我的心了!”
没错,在柳西洲眼里,这匹马就叫浮云。因为神马都是浮云!
“没时间和你掰扯了!记得修缮陵墓!赤焰,我们走。”陆帷看了一眼茫茫夜色,没再多说废话,扯过赤焰的马缰,纵身上马的身姿高挺优雅,衿贵光华。
“放心,不会忘记的!”
在得到柳西洲的肯定答复后,陆帷回眸又看了一眼汉白玉墓碑,用尽毕生温柔。
夜色中,细雨朦胧,玄氅红衣的少年疾驰而去,锦衣夜行,鲜衣怒马,而他去往的方向正是——
“洛阳。”柳西洲折扇打手顺势收起,看着陆帷渐渐消失的人影,偏头一笑,明年深冬,这个少年就会离开洛阳,来到这暗潮涌动的燕京城了!
温缈死了,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掣肘陆帷了!
柳西洲看了一眼身后被烟雨笼罩的孤坟,似笑非笑。
是夜。
大漠长风,狼烟驱使。
寒星孤寂,风啸沙吟。
定远城外三十里。
绣着“温”字的牙旗被塞外烈风吹的鼓鼓作响。
虽是晚冬,然塞外无雪,放眼望去,仍是黄沙荒漠一片。
不远处,纯黑骏马一骑绝尘,身后黄沙满天飞扬,马上的少年,银白细铠,俊俏惹眼,最令人叫绝的是那一双狐狸眼,眼尾狭长上扬,仿佛盈着纯美仙酿,只看一眼,便可醉人心魄。
“少将军!”营帐前守夜的卫兵收枪抱拳行礼,另有一人拉开了拦路的拒马。
少年抬手勒住马缰,声音着急且焦虑,因纵马疾驰,光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哑着嗓子问道:“将军可在主帐?”
卫兵从未见过少年这般焦急的模样,点了点头,噎在喉间的话还未出口,少年已经驾马而去,直奔主帐。
卫兵回神过来,慌忙招手嚷道:“少将军,营中禁止骑马疾行,违者——呸呸呸!”卫兵吃了一嘴马蹄溅起的细碎飞沙。
少年却是一反常态的置若罔闻,仍旧驱马赶往主帐。
“少将军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过少将军违反过军规啊!”将拒马放回原地,卫兵小声嘀咕着。
“不会是前线出了什么问题吧?看少将军如此慌张。”另一个卫兵惴惴不安的猜测道。
第13章 轻骑校尉林衣
少年望着灯火通明的主帐,翻身下马,没有一丝犹豫的冲进了主帐里,他眉眼没有久历战场的杀伐气息,倒是有几分儒将风采,“爹,我要回燕京!”
少年话语哽咽,眼圈泛红,悲伤之情溢满胸腔四处。
驰骋沙场半生的大将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从前清亮的眸子变得浑浊,恍惚失神的盯着案上的信笺,一滴泪霍然落下,将纸上的墨迹晕染开。
“皇上追封绾绾的目的就是为了显示天恩浩荡,绝了我们父子此时回京的念头。你如今要回去?只怕你前脚刚踏进城门,后脚就有人递了我们温家抗旨的折子上去!”温承毅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说话的语气无力中透着难以隐忍的伤心,宽大的手掌捂住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人都没有了,追封有何用?不行,爹,我必须得回去,绾绾是我唯一的妹妹啊!”细铠森森的少年红了眼,他双手握拳,一腔热血不畏皇权。
在这十八岁的少年眼中,世上没有什么比妹妹更加重要。
他自小在外为皇家戍卫疆土,凭什么皇家连他回去看妹妹一眼的权利都要剥夺,儒雅翩翩的温家公子在这一刻逆骨横生,无惧生死。
抗旨又如何,这些都没有妹妹重要!
“温如堇,你当老子不想回去?绾绾也是老子唯一的女儿啊!是老子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可是,如堇,我们不能啊,不能回去啊!你我身后是一整个温家军,是数以万计的将士啊!”温承毅说着说着,不由老泪纵横,那个远在燕京,红颜早逝的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啊!
可是,他不只是一个父亲,他更是温家军的统帅,他若一步走错,葬送的可能就是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性命。
他不能够那样自私啊!
“爹……”温如堇咬了咬唇,心中五味杂陈,脑海中是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抱着他的手臂,格外娇软的喊他哥哥时的模样。
不知何时,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的妹妹,他的绾绾,娇艳的如怒放的牡丹,签文上都说了,她会长命百岁,一世无虞的!
怎么会死呢?她才十四岁,身体又素来康健,怎么会?
温如堇紧握着拳,他想回去调查妹妹死因,看其中是否有蹊跷之处,可如今,他连回去的能力都没有!
父子俩相对无言,油灯里光焰跳跃,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帐外月影渐渐隐没,狂风怒号,卷起沙砾飞扬。
良久,温承毅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抹干净脸上数道泪痕,恢复往日严厉苛刻:“营地纵马疾驰,明日自去领二十军棍。回燕京一事也休要再提,以免动摇军心!”
看着父亲心中悲痛却要强忍的样子,温如堇软下了心,失去了绾绾,正值壮年的父亲一夜之间华发如雨后春笋悄然攀附。
父亲已经很为难,他身为长子,该为父亲分忧解难的,而不是一味的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如堇知晓,明日自去领罚!”温如堇双手抱拳,行礼退下,只是眸中黯淡无光,转身的背影无奈而落寞。
他和父亲常年在外征战,陪在绾绾身边的日子少之又少,从前幼时,绾绾有什么事都是第一个告诉他这个哥哥的。
可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绾绾对他的感情就淡薄了许多,亲兄妹之间却比不上她和二房的关系亲近。
对于这个妹妹,自始至终,他有过太多亏欠!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妹妹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身边,如今甚至连回去看一眼香冢的能力都没有。
他可真没用!
十八岁的小将军,眉目朗朗,流光皎洁,在沙场上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地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挫败感!
说什么保家卫国,道什么佑天下黎民,他连他唯一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他分明是天底下最最没用的哥哥!
刚走出主帐不远,温如堇眼尖的发现东南角有一缕薄烟笼着夜色升起。
他拧了拧眉,军中有规矩二更天后不能再有明火出现,这是谁在生火?更何况那个地方,是粮草所在的位置!
他们刚大败南羌蛮人,莫不是那些蛮人蓄意报复?
这样想着,温如堇拿下马上的佩剑,朝东南方向走去,少年将军心情不悦,面带阴郁。
月隐星疏,天空灰暗,连带着大地也陷入在了茫茫夜色中。
倏忽一团火苗腾起,火光在少女脸上跳跃,星点光芒辐射了东南一隅,人影在明明灭灭中一步步靠近。
寒光配利刃一闪而过,冰凉的剑锋横在少女颈上,执剑的少年踏夜色银霜而来,眉目落拓,“谁?”
少女依旧淡定从容,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火堆里,双手夹住剑刃偏移开来,缓缓站起身子,嗓音清越,掷地有声,“轻骑校尉林衣!”
温如堇听罢才安下心来,将剑收回鞘中,而此时少女已然回身。
就着少女身后的火光,温如堇清楚的看见少女的样貌,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气息,两丸杏眼黑曜曜的似洒落人间的星辰,她唇线锋利,带着沙场儿女的果决坚毅,长眉至鬓,英气飒爽。
“原来是林校尉,深夜在此,林校尉做什么?”温如堇声音柔和下来,对于林衣,他其实是有几分敬重的,这个小姑娘是温家军中唯一的女子,一路从小兵摸爬滚打到如今轻骑校尉一职,其间的艰辛不言而喻。
“少将军的剑果真是把好剑!”林衣面上无笑意,垂首拂去肩上些许断发,是方才温如堇利剑靠在颈边擦断的。
温如堇在军中的官职是虎贲校尉,但军中将士大多会客气的称他为“少将军”,不仅仅因为他是大将军的儿子,更因为他之为人处世,军中少有!
每每战役过后,记录功勋,论功行赏时,他都会推让自己的军功给需要的人,也正是因为两父子作风严谨,纪律严明,温家军才会成为天启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第14章 妹妹也好,娘子也好,都是要千娇万宠的
温如堇听出林衣话中的讽意,却也丝毫不恼,“夜深风寒,林校尉不睡觉吗?这火怎么回事?如堇记得林校尉最守军中规矩,不会不记得二更天后军中禁止明火吧?”
“祭奠一位故人,少将军若要军法处置,林衣也心甘情愿!”林衣也不啰嗦拧巴,豪爽的看了一眼温如堇,大有你去告状吧,反正姐不带怕的!
温如堇虽是在军营长大,但他平日里能接触的女子也还都是些世家豪族的娇小姐,如林衣这般豪迈爽利的,的确少见。
“如堇斗胆一问故人是谁,能让林校尉甘愿被罚。”虽没有与林衣深入接触过,但也听父亲提起这位轻骑校尉对自己严厉刻板至极,不允许自己在军中犯一丝一毫的错误!
如今这般?
“故人是——”林衣一点也不觉得温如堇唐突了,她杏眼含秋水,缓缓道出,“故人是——抚远大将军嫡女、少将军的亲妹妹!”
“咦。”温如堇轻呼一声,他竟不知林衣和绾绾相识?而且关系好像还很要好的样子。
“我和绾绾是在梁州认识的,之后也一直有书信往来,少将军和大将军年年征战,岁岁败敌,于国事,鞠躬尽瘁,于家事,却难免疏忽了绾绾!”
时而有风过境,拂开少女额前碎发,火光于风中摇曳,绰约间和微弱月光遥相呼应,将少女额前墨迹染的“梁”字暴露无遗。
温如堇多看了两眼,他上扬的狐狸眼下垂,眸中余下一抹同情,林衣似是感觉到那股怜悯之情,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红色的绸布丝带。
她穿着简朴的男子便衣,手腕处原本的宽袖被紧束起,窄袖劲衣,落拓英豪,红色丝带被束在额上,恰好挡住那黔面之刑留下的痕迹。
林衣曾是镇国将军府的独女,五岁前,她也是锦绣堆、富贵乡里养大的姑娘,甚至还有一门皇家婚约在身,风光无限,前景灿烂。
可是,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
也就是在林衣五岁那年,镇国将军府被昭仁帝以叛国罪株连全族。成年男子斩首示众,余下族人处以黔面之刑,流放梁州。
而梁州曾是父亲的驻守地,绾绾也在那里生活过几年,想来她们是在那个时候相识的吧!
温如堇有一刹那的恍神,他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战役,那时父亲被敌军细作偷袭暗伤,温家军群龙无首,人心未免涣散。
而那时仅十二岁的他,举起了帅旗,带领温家军以少胜多,打了一场绝美的翻身仗,不仅守住了疆土,甚至还夺了敌人一座城池!
那一战,温家小郎君声名赫赫,世人皆道“虎父无犬子,一门双战神!”
也是那一战,他得天子召见,九五之尊,明镜高堂,为了嘉奖他勇武,许他一诺。
他当时提了什么请求呢?
“林校尉说的没错,作为兄长我的确亏欠绾绾太多太多了!”温如堇自嘲的笑了笑,少年微微仰起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将军此刻却要强忍着眼眶里意欲涌出的泪水。
林衣没有说话,她和温缈不是泛泛之交,收到绾绾死讯的消息时,她有想过一骑绝尘飞奔回燕京,可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她本就是罪臣之女,若再无诏回京,只怕此生都没有替父亲、替林家翻案的机会了!
长风依旧呼啸,塞外狼嚎连绵。
眼看天光渐亮,两人相对无言,一时气氛变得尴尬,温如堇知林衣不是长袖善舞之辈,自不会主动开口活跃气氛。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二十军棍,有了主意。
“林校尉,眼看天快亮了,回去睡觉也是不可能了,我这身上还有二十军棍要挨,不若林校尉替文叔打了?”
文叔在营中专司刑罚,打人那叫一个稳准狠,保管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林衣眸色澈然,满脸不可思议,她歪了歪头,认真问道:“少将军当真要我打?”
“林校尉帮帮忙呗,文叔打人实在是太疼了,若是让他动手,我可有的罪受。”如堇朝不远处的营帐指了指,狐狸眼中缀满了乞求的神情。
“那好吧,我尽量下手轻些!”林衣抿了抿唇,手挠了挠后颈,勉强应下。
天色渐渐明亮,营帐里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闷哼声。
“这是怎么回事儿?”赶来换班的士兵正要往帐中走去,却被前一趟巡逻的士兵拦住。
只见那士兵压低了腔调,神秘兮兮的说道:“别过去,我刚才巡夜的时候看到少将军和林校尉进了那个帐里。”
“少将军?林校尉?不会吧?”联想到刚才听到的闷哼声,士兵一脸不可思议,“别瞎说了,少将军平日里最是个温文尔雅的,才不会像我们这些糙汉子呢。”
“也不能这么说吧,谁还没有年少热血方刚的时候,林校尉也是练家子,也不知道比起少将军,谁要厉害一些。”
“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快走吧,千万别扰了少将军好事!”
两个小兵有说有笑的离开营帐去巡逻了。而这时营帐内——
“林校尉,你这下手也挺重的啊,得亏我让你用左手打了,若是右手,我怕是要驾鹤西去了!”温如堇刚想撑着长凳站起来,背上一阵火辣酥麻,忍不住腿软又要跪下去。
林衣扔掉棍子,眼疾手快的搀住温如堇,少女略撅着嘴,小脸上掺和着委屈复杂的情绪,“我打的已经很轻了,只用了三成力,没想到少将军看上去高大挺拔,实际上却是个不经打的!”
“咳咳……”温如堇以手抵唇,假意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尴尬。
“不过也不能怪少将军,毕竟我从前就是跟在文叔后面做事情的,这打军棍的活计也是没少接,可以说深得文叔真传!而且,少将军不该特意叮嘱我用左手打的,我惯使左手剑,左手的劲比右手大多了!”林衣眯了眯杏眼,讪讪的摸了摸头。
“你怎么不早说?”温如堇顿时咧着嘴,苦不堪言,原本以为找个女儿家来打,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你也没问啊!”林衣一根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一句话噎的素来和善静雅的温小将军急红了眼,眸中盛满了无奈的笑意。
“是如堇的错,林将军校尉打的好!”温润如玉的少年将军苦笑着摇了摇头,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在那一刹那被触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纵着绾绾的,娘亲说过,男儿大丈夫该让着些女儿家,妹妹也好,娘子也罢,都是要千娇万宠的!
林衣抿嘴笑了笑,她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煞是好看,她扶着温如堇出了营帐。
此时天光乍明,气朗云清,塞外的风卷着漠上的涩意吹向了远方。
第15章 刀锋饮血,仇憎相报
天际浮起鱼肚白,一夜细雨簌簌落下,残雪裹挟着雨水消融,园林里新叶如翠滴,曦色透窗而入,铺上一层和暖的微光。
温缈坐在架子床上,锦被紧紧裹在身上,房中上品的二苏旧局从未断过,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看着菡萏为她拿来的襦裙,沉思半晌,还是觉得不妥。
“菡萏,你去二哥哥房中,问他借一身衣服。”刚刚睡醒,还未洗漱,说出来的话软糯糯的带着哑音。
“姑娘,好好的穿男装做什么?这条妃色绣球纹的襦裙多好看,这可是姑娘前段时间新裁的,一次未穿过呢!”菡萏将襦裙拿到温缈面前,妄想打消温缈穿男装的念头。
温缈挽过菡萏的胳膊,撒娇般叫唤道:“好菡萏,我今日想出去听戏,穿女装不好出门,这才想问二哥哥借套衣服,你就依我这一次嘛!马上就要回洛阳了,我还没有好好逛过燕京呢!”
见自家姑娘这副娇娇软软的模样,菡萏也是拗不过,只得松了口,“姑娘去看戏可以,但必须带着婢子一起。否则婢子是万万不能安心的!”
“好好好,自然是要带着小菡萏的!”温缈捏了捏菡萏鼻尖,娇俏的小脸上布满笑意。
“从前只知道姑娘穿裙子好看,没想到这一身男儿装扮也是俊俏极了!”落地青铜镜前,菡萏一面替温缈整理衣服,一面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温缈抬眼望去,镜中小姑娘穿着玄色圆领云纹锦袍,腰间缀着杏色丝绦,扎着高高的马尾,桃花眼狭长勾人,温缈偏头,露出一抹邪笑,像极了不谙世事的纨绔公子哥。
“是挺俊俏的!来,妞,给爷笑一个!”温缈用修长的手指挑起菡萏的下颚,故意靠近她,满眼坏笑。
正在整理衣服的菡萏猝不及防嗅了满口牡丹香,立马红了脸,“姑娘,别闹了!昨晚还说姑娘稳重了些,今日瞧着,竟一点也没变!”
“嘻嘻嘻!”温缈捂嘴偷笑,“小菡萏,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这么害羞可不行!”
菡萏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狡辩,“不是害羞,是,是太热了,对,太热了!”
温缈看着小丫头越来越红的脸,也不再打趣她,正经起来,“二哥哥知道我借衣服干嘛用吗?”
“知道的,二公子让姑娘出门注意安全,想买什么就记在谢家账上,不必带太多银钱,免得招人惦记。”菡萏替温缈披上厚重的绣着金丝秋菊的斗篷,又整理了一下衣襟,满意的点了点头。
温缈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暖意,谢家真的很好!
好到她觉得自己不该染指,温缈垂下眼帘,眼眶泛起酸意,闪着泪花。
青虹街繁华热闹,长街两旁商铺鳞次。
“姑娘,这燕京就是不一样,你看这街上多热闹。姑娘,你看那个人,他嘴里会喷火哎!”菡萏没来过燕京,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掀起车帘,伸着头叽叽喳喳的。
马车宽敞,温缈靠在车厢上,就着菡萏掀起的车帘看着车外的景色,狭长的桃花眼微眯,微不可见的弯了弯嘴角。
从前她温缈最爱的便是一袭红衣,纵马过闹市,可自从和顾匪石定了亲事,她竟也做起了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
她努力的装做娴雅端庄的样子,唯恐顾匪石嫌弃她,可如今想来也是可笑,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会不能包容她的缺点?
说到底还是爱的不够深,爱的太假!
“小姐,你看那个面具好好看啊!那个花糕看上去也是很好吃的样子,不过肯定比不上洛阳福味斋的糕点好吃!”菡萏还在小嘴叭叭的,温缈凝了凝眸,余光扫过菡萏说的那些摊位,茶色的瞳珠逐渐晦暗起来。
马车停在了清平乐的门口。
温缈带着黑纱幂篱,利索的跳下了马车,她甩了甩手中的锦扇,勾唇笑了笑。
清平乐,燕京最热闹也最受追捧的梨园!白日里唱戏,夜间说书,暗地里做着杀人卖命的买卖,真是财源滚滚,不可了得!
而她今日来,可不只是嘴上单纯所说的“听戏”,她是来和清平乐的东家谈生意的!
还有几日,她就要离开燕京了,这短短的几日根本不能报复任何人,况且如今她力量微薄,也根本动不了谁!
顾匪石也好,温家二房也罢,这些人都不是如今的谢家、如今作为谢容安的她能接触到的!
但好在,谢家三年后会举家迁徙至燕京,她还会回来这里的!
下一次再来燕京,便是她刀锋饮血,仇憎相报的时候,而如今,她需要为三年后的自己抢占先机,提前布好棋局,安排好棋子。
“公子,这里好气派啊!跟我们洛阳的少年游一样,一看就是有钱人消遣的地方!”菡萏扮作小厮的样子,她别扭的转了转系在腰间的褐色布带,小眼亮晶晶的看着清平乐。
“我们进去吧!”温缈将折扇别在腰间,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进了清平乐。
有高大精悍的小厮迎了上来,见温缈出手阔绰,衣着谈吐不凡,便知是位娇贵的主,也不等温缈说什么,就前方开路将她引到了二楼雅座。
雅座环境清幽,青绿色的布局让人眼前一亮如水洗,围栏旁的盆栽因被悉心照料的缘故,在冬日里依旧青翠欲滴,人一走进雅座,便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感觉,温缈顿时心情愉悦了不少。
她从前不喜听戏,所以纵使清平乐美名在外,她也是一次没进来过,如今想想倒真有些后悔,这样静雅悠闲的地方,她竟然给忽视了。
清平乐暗地里经营的那些买卖,寻常人自然是没有资格知晓的,而她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顾匪石。
顾匪石曾和幕僚商量要在清平乐买凶刺杀陆帷,被刚好踏进内室的她听见,她犹记得顾匪石当时狠狠的凶了她一通,他说:
出去,有些事不是你能听的!
也是了,顾匪石所有的行动从不与她商量,她这个妻子连个摆设花瓶都不如!
咿咿呀呀的戏腔开嗓,温缈扭头看向一楼戏台的方向,雅座的位置很好,能够一览无余的俯视一楼的场景,更是可以真切清晰的看到戏台上的一切。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唱的是《霸王别姬》,扮演虞姬的女子头戴虞姬冠,内穿黄色小古装衣,罩湖蓝色虎头鱼鳞甲,外披彩绣明黄地凤戏牡丹女斗篷,她声音婉转如黄鹂,念着与霸王决绝的唱词,仿佛将看客也带入了那段悲戚的故事里……
仿佛看到了霸王四面楚歌的窘迫、仿佛看到了虞姬毅然举剑自刎的悲怆、仿佛看到了乌江畔滚滚的流水和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盛开了一朵接一朵的虞美人……
这样的唱功功底,非一日可成,想来这位“虞姬”一定是爱极了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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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
第16章 你让我救一个死人?
雅座侍立的丫鬟见温缈一直盯着楼下戏台的方向看,巧笑倩兮的和温缈搭话,“公子,楼下开唱的是我们清平乐的头牌——九姑娘,公子若是喜欢听,不妨多待会儿,下一场还是九姑娘唱的曲目!”
温缈敛了敛眸,视线从戏台移开落在了方才说话的丫头身上,她换了一个男性化的声音问,“可否劳烦姐姐将你们管事的请出来?就说在下有笔大生意要谈。”
跟在温缈身后的菡萏不由吃了一惊,姑娘的声音……怎么变了?
丫鬟眼眸里闪过片刻狐疑,但还是顺从的应了下来,她退出雅座,沿着蜿蜒的长梯,上了三楼。
丫鬟轻轻扣了扣门,在外恭声禀道:“丹娘、东家,二楼雅座有位带黑纱幂篱的公子要见管事的,说是有大生意同我们做!”
“东家,这?”屋内,紫衣斜髻,媚眼如丝的女子以手撑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翻看着手中的画本子,并没有抬头,“无妨,你下去看看这生意是否做得。”
“诺!”得了指示,丹朱盈盈一笑,掐起桌上的团扇,步履婀娜的随着丫鬟去了楼下雅座。
“不知小公子要做什么买卖?”丹朱用团扇挑起轻纱帘子,观摩温缈身形瘦小,遂以“小公子”称之。
温缈正掀起幂篱往嘴里送了一口茶,听见身后调笑妩媚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起身回头,顺手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来人是位娇柔妖娆的女子,她将一袭紫衣穿的灵气逼人,头上发髻倾斜,多了几分世俗烟尘气,这是极具攻击性的美。
可是,她听说,清平乐的东家是个男子啊!
那这是?
温缈掩在黑纱下的唇角勾起精致的弧度,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这桩买卖姑娘怕是做不了主,还是放我去见你们东家,也好不再耽误彼此时间。”
丹朱眼尾挑起秾艳的姿态,红唇抵扇,一双眼堆满万千风情,“那丹娘倒要听听是多大的买卖了,你且说出来,看丹娘是否做得了主!”
“我说了,不愿浪费时间,今日我只与清平乐的东家谈生意!”温缈此时的声音是比较浑厚的男声,此时她陡然拔高了音量,便又带上了几分破音的嘶哑,让丹朱愣了片刻神。
这小公子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眼看丹娘还想再说些什么,温缈挑了挑秀气的长眉,故意刻薄道:“怎么?你们东家见不得光?还是你们东家又老又丑,羞于见人?亦或是重病在身,不便见人?”
原先坐在三楼悠闲自在的青衣公子哪里能忍,他翩翩如玉、根正苗红的二八青年怎么能忍这种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的话?
“丹娘,放他上来!”沉闷带着愠怒的声音在楼上响起,温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丹娘亦是放下了团扇,屈身,“公子请!”
菡萏想要跟上去,却被丹娘伸手拦住,“不可以上去哦!”
菡萏看了一眼温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拦在身前的手,那只手并不是娇嫩的,带着细细的茧子,这个人练过武?
这个认知让菡萏一惊,她没敢再近一步,而是委屈巴巴的喊了一声,“小,公子!”
温缈在长梯上回身,斗篷旋出花儿来,她身材匀称纤细,周身气质淡雅沉稳,拔萃出类,让人不禁想一探掩在黑纱下的脸是否也是惊为天人。
“不必跟来,我自有分寸!”温缈摆了摆手示意菡萏不用跟上来,明明是自小陪着一起长大的姑娘,菡萏却在这一刻觉得,她好像不认识姑娘了!
方才的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的威压,仿佛她一挥手间,天下都可倾覆,那是从前的姑娘所没有的霸气和威严。
菡萏还来不及从惊诧中反应过来,温缈已经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菡萏一撇嘴,蹬蹬的跑到桌前坐下了。
温缈推开三楼的门,刚进去便嗅到一股清香,当是上好的沉香,屋内陈设精致,样样不是凡品,可见主人是会享受的。
绕过紫檀木水墨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位面容姣好的少年郎,他着青色对襟锦衣,三指宽的腰带上斜插着一柄折扇,此时正面色不善看着温缈。
还不待柳西洲开口问罪温缈先前在楼下说的那些侮辱性极强的话,温缈就抢先一步开了腔。
“这清平乐的东家生的可真是龙章凤姿、端秀俊美,这身子骨一看也是极康健的,果然谣言是信不得的!”
一句话便将方才所言推到“谣言”二字上,柳西洲只觉得好笑,这人怎么还有两副嘴脸啊?
“公子,说买卖吧!我这个又老又丑、命不久矣的人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柳西洲睨了温缈一眼,没好气的哼哼两声。
温缈也不在乎柳西洲的记仇和言语中的讽意,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清平乐帮我救一个人!”
温缈说的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因求人办事而放低姿态,让柳西洲差点以为这清平乐是他家开的了!
“凭什么帮你?”柳西洲傲娇的偏了偏头,这世上还没有谁敢用如此态度求他办事呢……除了陆帷!
“凭什么?”温缈也不客气,径直寻了把椅子坐下,黑纱下是一副稳操胜券的表情,她漫不经心的威胁,“你说若是让昭仁帝知晓,燕京城中,天子脚下,清平乐竟然做着百晓生的勾当,不,不止这些!”温缈语气越发深邃,带着显而易见的要挟之意,“白日里是戏楼,夜晚是说书台,难怪清平乐要赚的盆满钵满了,而且我听说这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可是精彩极了……像那些久久不能侦破的奇案,到说书先生嘴里那真相、杀人手法可都是信手拈来,跟亲眼目睹过一般真切……”
温缈知道清平乐说的那些书,都是由楼中暗卫亲自杀过的人编撰成的故事。
“公子知道的有点多啊!不过光凭这些就想威胁人?”听完温缈的话,柳西洲面色沉了几分,知道清平乐这些秘密的人可不多,不过为了不让对方看出他的紧张,仍是吊儿郎当的语调。
“非也,”温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都说了,我今日是来谈生意的……”
柳西洲只想快点打发这个知知甚多的人,抱胸闷闷,一副深受打击的挫败样子,“救什么人?”
温缈见对方松口,一直紧绷的弦的才松下,随后又急急说,“抚远大将军嫡女,温家三姑娘——”
话未说完,被柳西洲急促打断,他扶着把手才没从椅子上滑溜下来,一脸不可思议,“沃特,你让我去救一个死人?”
第17章 我很期待和柳公子的来日方长
“温家三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阿满!柳公子这么着急做什么?话好歹听完整了,年轻人忒沉不住气了!”温缈见柳西洲反应如此之大,以前辈的口吻告诫着柳西洲行事要稳重。
柳西洲又是一阵无语,他白眼翻得满天飞,真想把这烦人的小子送走,“呵呵”笑了两声,“既是买卖,人我可以帮你救,但相应的酬劳嘛……我要你给我一个救她的理由。”
因为事关温缈身边人,为了陆帷,柳西洲也就多问了两句,毕竟那位爷对温缈的事可是想要滴水不漏的关心。
“这个柳公子不必知道,你帮我把人从温家捞出来,再送到洛阳皇商沈家去就可以了!”温缈自然不可能和柳西洲说理由,她又不傻,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来的好嘛。
柳西洲眉眼深邃起来,瞥向温缈的眼神意味不明,洛阳皇商沈家,是温缈外祖家,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一个侍女如此奔波?莫非……
他也是温缈的爱慕者?
对,一定是这样!
柳西洲顿时对这个和陆帷一样的可怜人同情了起来,“那这桩买卖,我清平乐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温缈将柳西洲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细究为何,而是扣了扣桌子,示意柳西洲注意力集中一点。
“接下来我说的话,柳公子记好了!”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有些飘,柳西洲正色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温缈。
温缈看上去云淡风轻,实则掩在黑纱下的小脸尽是凝重的神情,她一字一句开口,所言皆是世家官吏的肮脏和不堪。
“每年六月,昭仁帝都会去南禅寺祈福,柳公子派人盯紧这段日子会有意外之喜。”
来年六月,顾匪石派人刺杀自己的父皇未遂,被一个自称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方士给救了,皇帝大喜,不仅拜为国师,更是封赏无数,到后来温缈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顾匪石自导自演的戏码,他和那方士早就相识。
温缈想起那方士就不禁恨得牙痒痒,当时就是他仗着自己深受昭仁帝信任,竟然让昭仁帝同意了她和顾匪石的婚事,说什么臣夜观星象,温家三姑娘有中宫之运,社稷之德,正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算出他口中有中宫之运的女子不仅有中宫之运,更有废后之命。
前尘往事尽上心头,温缈心中叹惋,嘴里却未曾停下,“光禄寺卿温承礼掌祭祀、朝会,却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工部尚书夏枢玩忽职守,致使蓟州坝工程滥造,去岁洪涝袭来,淹毁房屋良田百姓不计其数;齐国公府小公爷章绍徽所犯强抢民女、猥亵致死之案不在少数,尸体就埋在齐国公府新建的凉亭下面……”
柳西洲直到温缈说完还没缓过神来,他一摸后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虚汗,再次看向温缈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他有些好奇这黑纱下的脸了,这桩桩件件的京官秘辛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到的……
只怕此人……来历不小啊!
“这些可够?”温缈见柳西洲不回话,以为是自己的筹码还不够,出声询问道。
柳西洲眼眸中透着思虑的神色,还欲开口问些什么,“自然是足够的了!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既然我给的消息足够你们救人,那这桩买卖便算是成了,在下也就不久留于此了!”温缈说的干脆,她利落起身,显然是不想和清平乐有除生意意外的纠葛。
温缈行过柳西洲面前,原先双手散漫置于膝上的少年猛然起身,他灵敏的一个旋身,温缈只觉得周围扬起一阵轻风,竟是少年起身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掀开了她的幂篱。
看着温缈的脸,柳西洲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神里流露出错愕和吃惊,还带有一丝尴尬。
温缈扶了扶脸上的银白面具,裸露在外的两只眼睛挑起愠怒的弧度,一把从怔怔的柳西洲手中夺过幂篱。
得亏她多了个心眼,临时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否则岂不轻而易举的暴露了?
这样想着,温缈语气难免不善,其实她从前脾气更顽劣,只是前世后半生的遭遇磨平了她的棱角,泯灭了她的傲气,也磋磨了她的脾性,让她克制住了脾气,没有与人掀桌叫板。
“柳公子,你这未免太不守江湖规矩?”温缈重新戴上幂篱,声音淡漠中透着寒意,更夹杂着质问。
知晓对方是有备而来,柳西洲反而没皮没脸起来,“我身居庙堂,不系江湖,为何要守江湖上的规矩?”
温缈冷哼一声,反正如今无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没必要顾忌谢容安的身份性格做个小软包。
她为防柳西洲再有什么动作,脚步向左挪开一步,和柳西洲拉开距离,冷言道:“守不守都是无妨的,庙堂也好,江湖也罢,左都逃不过‘血雨腥风’四字,望日后柳公子能沉住些心气,不要再如刚才那般莽撞。毕竟,我很期待和柳公子的来日方长,我是指生意!”
一通话给柳西洲说的哑口无言、目瞪口呆,等柳西洲组织好语言回怼时,温缈已经穿过他走到了门前。
柳西洲用手招了招空气到鼻前,待嗅到那股气味极其微弱的味道,他目光锐利的锁定温缈,却并没有直言什么,只是委婉告诫。
“若是近日有什么胸闷嗜睡头晕心悸的毛病,一定要及时就医。”
不明就以的一句话,让温缈放缓了开门的动作,却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打开门,在阵阵锣鼓声下依旧是那个婉转悠扬的嗓音,如丫鬟所说,那位名伶九姑娘换了个曲目,温缈并不着急下楼,她倚在楼梯扶手旁,想听清楚那位九姑娘唱的是什么。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这出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那位九姑娘戴帅盔穿靠外罩袭蟒,颇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待这戏唱完了,温缈才拍手下了楼,安排好了阿满的温缈心情大好,走路都轻快灵活许多,若非掩了面,只怕脸上喜意会让人觉得她是地主家跑出来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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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还是说一句,晚安!
第18章 她要谢家百世绵延
丹朱上来的时候,柳西洲正负手立于窗前,他看着温缈登上马车,和陆帷待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的此时神情不善。
“找人跟着,摸摸他的底细!”柳西洲阖上绮窗,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
丹朱会意点头,下去安排人了。
上了马车,温缈摘下幂篱和面具放在一旁,她浑身轻松的倚在车厢内,满脸的欣喜不加掩饰。
然而欣喜不到半刻,温缈突然凝起眸子,她白皙的手轻轻挑起织纱车帘,马车正行至拐角,车夫挥鞭指示马车拐弯,车厢缓缓后摆,温缈迅速放下车帘,心中却了然。
驾车的马夫是谢家的老人,值得信任也用的放心,温缈手触到腰间荷包里的几颗银锞子,又听见外面有人叫嚷着卖活禽牲畜。
挑起帘子看了一眼,有一青年小贩驾着牛车,车上面的箱笼里装着兔子、野鸡等山里才能见到的活物。
心下一动,温缈叫停了马车,又喊住了小贩,“小哥,那个卖牲畜的小哥。”
小贩听见有人喊自己,以为生意来了,停稳了牛车,笑嘻嘻的搓手赶到温缈面前。
“小郎君可是要买些什么?我这可是正宗的山里味道,保准小郎君吃了第一次还想吃第二次,这一口啊,快活似神仙!”小贩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极力推销着一车的东西。
“小哥看这些够买些什么?”温缈解下荷包递给小贩。
小贩笑的眉飞色舞,点头如捣蒜,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后有些惊喜,“公……公子,这些买小人都可以了,更遑论这些东西了。”
温缈抿嘴笑了笑,大方的摆了摆手,“这样的话,你那一车的东西我全买了。”
小贩笑的差点背过气去,恭维道:“公子给个地址,小人给公子将车上的东西送到府上?”
“不必,等我的马车走过去,你将这些山禽全放出来。”温缈余光扫了街道一眼,笑着吩咐小贩,她生的甜美,笑起来更是两靥生花,让人感觉如同吃了蜜饯果子一般。
“啊?这、这……好好好!”小贩许是没遇见过这样的卖家,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应下了,毕竟对方付了钱,这些东西如何安排就是对方的事了。
温缈吩咐完,放下车帘,车轱辘滚动起来,载着马车渐渐远去。
人群中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准备抬腿跟上去,前面却突然嘈杂起来,四处乱窜的野兔山鸡等活物扰的行人下不去脚,还有的小孩儿玩性大发,也挤在人群里上蹿下跳,想要逮几只活物回家。
拥挤的人群将人和车隔开了距离,两个小厮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们虽会轻功,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也不好飞檐走壁起来吧。
“何叔,大夫请了吗?”温缈掸了掸衣裳,问着驾车的何叔。
“按姑娘要求,已经让大夫提前过去了。”何叔笑意蔼蔼的回禀温缈。
“那就好……”温缈喃喃低语了两声,她转头却发现身旁的菡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吧。”
菡萏这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一吐为快,“姑娘你的声音方才怎么变了?还有为什么买了那些东西却又不要?而且刚刚感觉姑娘一副运筹在握的样子,好威风啊!姑娘和清平乐的东家做什么生意了?”
温缈歪头笑了笑,“小菡萏,你这问题有点多啊,让我想想怎么回答呢!”沉思了一会儿,抬手刮了刮菡萏秀挺的鼻梁。
“昏迷半月,我曾做了一个仿佛耗尽了我一生心血的噩梦,梦里谢家倾覆,诸国混战,烽火连绵,众生浮屠……菡萏,我如今所做不过是想尽微薄之力,扭转梦里谢家的处境,我要谢家延绵百世、无人可动!”
少女眼中晶晶亮亮的闪着熠熠光芒,菡萏被感染的也热血沸腾,握住温缈的手,“姑娘,无论您要做什么,菡萏都生死相随!”
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温缈不禁失笑,她反握住菡萏的手,“那日后你我一心,一起守着谢家。”
菡萏小鸡啄米般点头,很快又抿着嘴问道:“可……菡萏还是不明白姑娘怎么变了一个声音呢?”
“那个呀。”温缈眸子里微不可察闪过一丝暗芒,前世她那“好祖母”过寿,请了一群京中口技者表演,她当时觉得有趣,便向口技师傅学了两招,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口技听说过没有?”
“口技?姑娘何时学会的口技?”菡萏皱了皱眉,小脸上堆满疑惑,她几乎日夜不离的侍候在姑娘身边,姑娘会口技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梦里。”温缈自然不能说实话,她挑眉微微一笑,只见菡萏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等她发问,温缈岔开了话题,“到了!”
温缈踩着椅凳下了马车,入目所及是一排排茅草平房,在门前嬉戏打闹的孩童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
“何叔,带我去岑家。”温缈没有带幂篱和面具,姣好的容颜在暖阳照耀下更是精致白皙。
菡萏紧随其后下车,给温缈披上披风,扫了一眼四周,在温缈身旁嘀咕,“姑娘,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温缈笑而不答,跟在何叔身后踏上泥泞的小道,这里是燕京少有的贫民窟。
而她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她要保住谢家不假,可是她的亲生父兄她也要护住,她要她所有的亲人在这一世都平平安安的!
她要父亲不会因为功高震主被陷害猜疑,她要哥哥仍旧做那个燕京贵女最想嫁的少年儿郎……
她不希望哥哥再栽在宋杳手上……
她还要温家二房和宋氏母女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少不了岑子期的帮助。
如今的岑子期籍籍无名,但日后他会成为温家的管家,会深受二房信任,遥想前世他怕是听从二房的吩咐给他们大房使了不少绊子。
但其实岑子期这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他读过书也知礼,之所以帮着二房为虎作伥也全然是为了报恩。
岑母病危,请医吃药已然花费了岑家所有积蓄,岑子期仁孝,在借钱无果后毅然当街卖身为奴,只为救母亲一命。
而她向来吝啬的二叔温承礼当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脑子一热,花了点小钱买下了一个好苗子。
温缈后来听人说起岑子期如何能干时,曾抱着好奇的心理打听过这件事,因而也得知就是今日温承礼买下了岑子期。
而她,是来截胡的!
第19章 他不配为本宫兄长
想着想着,温缈跟着何叔来到了岑家,岑家贫寒,但屋子却收拾的很干净。
走进去便看见一个白发长须的老郎中在为岑母诊治,在她与柳西洲谈生意的时间里,何叔去请了这位郎中来给岑母治病。
温缈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等老郎中把好脉出来,“大夫,里面那位大娘如何?”
大夫捋了捋长须,扫了一眼温缈,“看公子衣着光鲜,应该和那位妇人没什么关系吧?”老郎中警惕的问。
温缈轻笑,“的确没什么关系,只是在下找那个大娘的儿子有些事,不料正好撞见大娘犯病,就请了您过来。”
“如此说来,公子倒是行了善事,待老夫开两贴药给她调剂调剂,吃个个把月就好了。”老郎中见温缈言辞恳切不像撒谎,遂放下了戒心,他掂了掂背后的药箱,正欲告辞,温缈却先一步开口。
“大夫先别急着走,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温缈长得乖巧,穿着深色的衣服却不显老气,一副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样。
“何事?”人都是喜欢美好事物的,对着这样一张脸,说话都柔和了许多。
“您再等等,等那大娘的儿子回来了,您帮我说一句话可好?”温缈笑的天真无邪,且又再三保证自己不是干坏事,老郎中这才点了头。
日头渐升,布鞋深深浅浅踏着泥地冲进了小巷,岑子期顾不得去抹额头上的汗水,一个劲的往前冲,褒衣博带满尘埃。
他推开门,喘了口粗气,却险些背过气去,他……他家怎么这么多人?
贼?擅闯民宅?
不过很快岑子期就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他家穷的怕是要贼来接济他,哪有东西给贼偷?
再说了,那被围在中间的小公子,锦衣绣服,朗润如玉,生的肤莹玉面,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公子,又怎会是贼?
“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岑子期紧了紧手中的钱袋,他向屋内靠近,见母亲安稳的躺在榻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郎中看了温缈一眼,温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屋内妇人可是小哥母亲?”
岑子期点点头,见对方背着医药箱,俨然一副郎中打扮,不由紧张起来,“我、我母亲怎么了?”
老郎中拧眉,指着岑子期斥道:“你怎么好留你母亲一人在家?方才若不是这位小公子及时请了老夫过来,你母亲怕是——”后面的话老郎中没有再说下去,但岑子期已然明了。
他不免又多看了温缈两眼,只见温缈抬手和他招了招,偏头轻盈含笑,光影错乱中,氤氲一片朦胧。
“你好好谢谢人家小公子,老夫回医馆抓几贴药给你。”老郎中说完便要脚底抹油,其实妇人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但他隐约知道那小公子让他故意说的那样危言耸听,是想让那小子欠自己一个人情,真是个有算计的小娃娃。
岑子期回味着老郎中的话,刹那心头涌上酸意,他竟然……差点就见不到母亲了,一时也顾不得为什么对方会那样凑巧来到自己家了,他走近温缈,就要跪下。
温缈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下跪的身子,“男儿膝下有黄金,岑公子不必跪我!”
“公子大恩,子期本应当牛做马来报,然刚刚已经卖身与他人为奴,公子之恩怕只能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岑子期看着温缈,满眼歉意,对方救了母亲一命,于他便是有再造之恩,而他却只能许对方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举手之劳哪好让公子如此?公子真想报恩,也用不到来世,若是日后在下有需要公子相助的地方,公子不要推辞便好。”温缈扶着岑子期起来,又善解人意的给他出主意。
岑子期如今哪想的了那么多,一心只认着对方救了自己母亲,是顶顶的大好人,遂一口应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到他这一诺,温缈彻底安下了心,她朝岑子期拱手,“今日就不叨扰岑公子了,岑公子好好陪在令堂身边。”
说着也不给岑子期反应的机会,带着菡萏和何叔离开了岑家。
岑子期呆鸡般立在原地,褪去了方才的心惊胆跳,脑子一点点的清晰,他意识有些不对劲,对方为什么会来他家?又怎么知道他姓岑?
他刚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屋里喃喃有声音传来,“子期,是你,回来了吗?”
听见母亲的身音,岑子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温缈他们离去的方向,虽心有疑惑,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是孩儿,母亲可还有那里不舒服的……”
离开了岑家,菡萏在后面和何叔念叨着今日在清平乐的所见所闻,“何叔,你不知道那清平乐里面可好玩了,那里面的戏唱的可棒了,完全不逊色我们洛阳的少年游,等永安哥回来了,我一定和他说道说道,也不知道永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在菡萏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温缈思绪翻涌万千,依稀想起前世和岑子期的唯一一次见面。
那是父亲新丧之时,因为父亲被陷害叛国,她身为皇后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吊唁,只能轻车从简从后门回到了温家。
那段时间哥哥和宋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以为哥哥污了人家姑娘清白,因此很是不待见哥哥,兄妹二人见面却是只字未言。
她是在走马回廊上碰见的岑子期,男子着深蓝色长袍,气质幽静稳重,挽手作揖,“拜见皇后娘娘!”
她素衣缟服,只略略抬眸便认出这位就是温家上下都称赞的那位长袖善舞的管事,“免礼。你是岑管家?”
“是小人。”岑子期问答有礼,不卑不亢,倒是让人多看了两眼,“父亲丧礼有劳你费心了。”
原以为岑子期会揽下这份功劳,谁知他说的话却让人意想不到,“真正劳心劳力的还是大少爷,小人不过从旁佐助。”
彼时她正与哥哥置气,听到这样的话,没有感到欣慰,反而是觉得恶心和厌弃,“劳心劳力?虚伪!”
她本欲转身离开,谁知岑子期不依不饶的继续开口,“皇后娘娘,您还在为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事置气?”
她停住了脚步,冷哼一声,话音懒漫嫌弃,“置气?他做出那样的事,根本不配为本宫兄长!”
岑子期在这件事上却是固执的很,他仿佛没有看到她眉眼间氤氲的怒气,仍旧自说自话,“小的从前未进温府,便听人谈论大少爷温润而泽——”
“岑管家不必为他辩解,本宫的兄长本宫了解!”她打断了岑子期的话,没有再停留,而是径直离去。
身后的岑子期见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呢喃,“娘娘真的了解吗?”
她听到了这句话,却从未深想,或许又是她不敢深想,她对哥哥的恶言恶语已经悉数说出,此时回头,她不敢!
温缈抬手遮了遮阳光,桃花眼里溢着凄然的神色,“是我错了,兄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糊涂!岑子期,你说的对,我根本就不了解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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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哦
第20章 我佛,只渡有缘人
三天后。
谢老太爷终于在依依不舍中交接完了任上的大小事务,带着温缈和谢俞桦回了洛阳。
“哎,要不六妹妹你就先别回去了,在燕京再玩几天?”谢俞棋趴在温缈马车的车窗上,给温缈出着馊主意。
因为谢俞棋鸿文馆的课业还没有结束,所以他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洛阳。
“混小子,又撺掇你妹妹什么?你祖母多想小六你不知道?你要是截下了六丫头,你看你祖母放不放你回去过年?”谢老太爷路过谢俞棋身边,拍了拍他头,将他拽到一边去了。
温缈放下车帘,不由笑出了声,正逢此时菡萏进来了,她将手上东西递给温缈,“姑娘笑什么,这么开心?”
温缈接过毛茸茸的一团,“马上就可以回洛阳见到祖母了,我高兴。墨色,要去新家了,你高不高兴?”
温缈捏了捏兔耳朵,佯装谢容安的语气,笑嘻嘻说道。
菡萏也用指头捣了捣肥嘟嘟的小黑兔,“姑娘,这小黑兔跟你可真有缘。”
“是啊,我们是有缘分的。”温缈将墨色放在膝上,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墨色便是她前几日在小贩那里买的山禽,本来它已经被小贩按温缈的意思放走了,没承想这傻兔子恰好撞到了路过长虹街的谢俞棋身上。
这谢俞棋也是个实诚人,抱着兔子穿过人群又找到了小贩,还又给了他一份钱买下了这只小黑兔。
他将兔子送给温缈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温缈真是苦笑不得,最后她还是收下了兔子,并取名为“墨色”。
“你呀,兔生也是值得了,你可比寻常兔子贵上好几倍呢!”温缈给墨色顺着毛,嘀咕道。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过了繁华喧嚣的街道、过了巍峨严峻的城门,很快燕京越来越远,逐渐变为远方的星光一点。
温缈看着燕京,想的却是顾匪石!
下一次再来燕京,她要顾匪石为前世的所有荒唐行为付出代价,要顾匪石永远登不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要顾匪石一辈子……
温缈低垂的眼眸里盛满愤恨和怨怼,在对上菡萏眸子时却又很快变得清澈明朗。
寒山孤影,红梅映雪。
有落梅铺满羊肠小径,染香行人衣袍,偶有东风拂过,卷起满目嫣红。
“山路不好走,可要哥哥背你?”谢俞桦走到温缈旁边,关怀询问。
温缈摇了摇头,她提着马面裙轻巧的迈开一大步,巧笑倩兮,顾盼生姿,“二哥哥我不累!”
“好,累了和哥哥说。”谢俞桦揉了揉温缈的头,转身回到了谢老太爷身边。
荥州的法云寺她从前便听说过,据说建成至今已有两百年之久,此寺初建是为了给大梵黎阳帝早夭的太子殿下祈福用的。
可随着大梵的分裂,这座古寺也随之易主,成了天启的一所名寺,不过纵使历史更迭,岁月弥新,寺庙的初衷仍旧没有改变,此寺正殿的牌匾不是寻常的“大雄宝殿”,而是上书着“太子殿”。
谢老太爷信佛,途径这样的名寺,焉有不上去拜一拜的道理?于是便有了温缈一行人上山的情景。
行了半晌才到了法云寺,一踏足这里,温缈就大为吃惊,便是百年过去,这法云寺也不见破损,反而日益蔚然壮观。
庙宇映在青翠林间,杏黄色的古朴院墙,庙顶铺满赤色琉璃瓦,青灰色的殿脊上雕刻着数尊栩栩如生的仙人像,此时笼着霞光如同上天裁出的一副剪影。
谢老太爷一踏进法云寺便是宾至如归,熟络的同接待香客的僧人攀谈起来,还大手一挥捐赠了三万两的香油钱。
如此大手笔,甚至惊动了法云寺的主持圆惠方丈。
“施主慷慨,我佛会念着施主好的!”圆惠方丈一派得道高僧样子,慈眉善目,观之可敬。
谢老太爷也是回礼,“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不求佛祖护着什么,只求我佛能记着老夫的子孙和拙荆,尤其是老夫这个六丫头,前些日子险些出了意外。”
说完谢老太爷转身招呼着温缈,“六丫头,过来这边。”
温缈本来正望着殿中的金身大佛出神,忽听有人唤自己,来不及放下墨色,就赶了过去。
圆惠方丈看着迎面走来的小姑娘,她面色白皙,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穿着茶色素绒绣花袄,配织金撒花滚边马面裙,鬓边的鎏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泠泠作响。
她怀中搂着一只兔子,迎着撒进宝殿的玫色光晕,只让人觉得神仙妃子下凡,一见难忘。
“方丈好。方丈万福金安。”温缈乖巧蹲身行礼,嘴里吃了蜜般甜。
圆惠方丈收回目光,点头受礼,“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这位小施主虽还稚幼,但隐约可以窥探日后之光华,然小施主记住‘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一切自有天命所定,小施主顺其自然便好。”
方丈一句接着一句的佛家偈语,温缈听不懂只能在一旁讪讪陪笑,谢老太爷面上却笼上一层愁云。
他双手合十,向圆惠方丈求解,“不知方丈可有法子解了这因果?保我这小孙女一世无忧。”
圆惠方丈手中捏着佛珠,脸上划过一丝轻笑,摇头拒绝,“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这因果是小施主亲手种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也该由小施主亲手解开。”
温缈听的似懂非懂,正欲问清楚到底是什么因什么果,却见一个沙弥大踏步迈了进来,伏在圆惠方丈耳边说了些什么。
圆惠方丈面色动容,忙同谢老太爷告辞,“老衲已着人安排了禅房供几位施主休憩,眼下寺中有要事要处理,便不作陪了。”
圆惠方丈说完便随着沙弥离开了宝殿,谢老太爷和温缈纵然想多问些什么,也不好拦着人家办正事,便只能作罢。
话说圆惠方丈离开宝殿后,顺着长廊拐进了太子殿斜后方的往生殿中,此时已至日暮西山,香客已经渐少,况往生殿被耸立巍峨的太子殿遮的严严实实,而往生殿中供的盏盏长明灯晕开昏黄的光影,此时看过去,竟添了几分萧然阴冷。
往生殿中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雪白的锦袍被清风吹起,衬出清逸绝尘之感,目若朗星,唇如施脂,一双脉脉含情的杏眼下有一颗泪痣,为他描上几许淡然。
少年面前摆着两盏长明灯,藏在眸中的情绪晦暗如深渊,如同朗日被乌云覆盖,失去了原本的朝气。
“殿下要来怎么不早些派人通知老衲?”圆惠方丈跨过门槛,同殿中的少年说话。
少年心中郁结,然看到圆惠方丈的那一刻,还是硬挤出了一个笑容,“临时起意罢了,何必惊动方丈。”
“殿下今日怎供了两盏灯?”少年已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往日都是供一盏长明灯的,今日却反常的供了两盏。
“大师知道的,何必让子衿亲自说出来?她死了,我没护住她!”少年瞳珠强忍着泪意,却染上了猩红,尾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他在害怕,在后悔……
“殿下,生固未可喜,死亦不必悲。或许登极乐是温姑娘最好的安排也未可知。”圆惠方丈知道顾子衿的另一盏灯是给温家三姑娘供的。
“从前,能远远见她一眼便是我最大的欢喜,如今,连这一点点的希冀都要被剥夺,如何上天要如此薄待我?不是说我佛慈悲吗?可他为什么就不能怜惜怜惜神仙姐姐?他连我唯一的光都要掐灭……”
顾子衿失神呢喃,他盯着往生殿中的地藏王佛像,一声又一声的质问,然而佛像没有给他答案。
圆惠方丈依旧眉慈目善,他代替佛回答了顾子衿,“因为我佛,只渡有缘人!温姑娘将佛缘给了旁人,我佛自不会再庇护她。”
顾子衿杏眼泛着波澜,心中低语,“只渡有缘人吗?那你渡渡我,让我再遇见我的神仙姐姐,你可以做到吗?”少年冷哼着望着庄严古朴的佛像,心中嗤笑他竟然蠢到和泥土堆起来的东西提要求。
外面风声萧瑟,殿中长明灯光影绰约,少年形身孤立,竟是未有之落寞寂寥。
圆惠方丈看着少年的眼神带着慈悲和闵怀,他手执佛礼,望着地藏王像,兀自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第21章 我会娶你,无论生死……
夜色静谧,透过半开的牖窗,撩起幔帐的温缈可以看见漫天夜幕上繁星如许。
“菡萏。你睡了吗?”温缈坐起身来,借着窗外光亮,朝檀木屏风后的小榻上低低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温缈哑然失笑,看来是睡着了。
这若是换成阿满,只怕她刚起身就察觉到了。
有时候真觉得阿满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丫鬟,反倒像是人精心培养的暗卫。
温缈穿戴好衣服,又拿起一旁的宫灯,蹑手蹑脚的向槅扇走去。
“嗯。”刚走到屏风边,小榻上的菡萏低低嘤咛了一句。
温缈一只脚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吵醒了菡萏,要被她念叨半晌。
“酱肘子!吧唧~”琼露翻了个身,仍旧蒙头大睡。
“呼——”温缈轻吐一口气,走过去替她盖严实了被子,才推开槅扇出了门。
法云寺有一处倚梅林,如今正值冬梅绽放时节,远远望去,月夜下嫣红簇簇,颇是吸引人,温缈提着灯笼,朝梅林走去。
“珍珑阁最近有什么消息吗?”白日里人多口杂,有些事情不方便谈,如今到了夜里,顾子衿才同圆惠方丈谈及要事。
圆惠方丈捏着佛珠,回话,“听说近日里太子殿下和赵太傅走的很近,也有意拉拢昭阳君,殿下可有应对之法?”
顾子衿伸手压低一束梅枝,嗅了嗅沁人的梅香,嗤笑,“我时常听神仙姐姐说起顾匪石如何同她情深似海,她说的我差点就信了顾匪石是真的爱她。可如今看来,不过尔尔,他顾匪石的深情从头至尾都是个笑话。”
圆惠方丈替顾子衿执掌珍珑阁,消息灵通,自然知道顾匪石同温缈交好,不过是为了温大将军手中的兵权。
他曾也劝说过顾子衿去拉拢温缈,可是这个少年骨子里倔的很,他说他不愿去欺骗他的神仙姐姐。
可是殿下呀,你一直都在骗她、都在瞒她啊!
如今温缈去世,顾匪石为了巩固东宫之位,自然得寻找新的联姻人选,而赵太傅家的嫡女,就是他新的目标、新的太子妃人选……
至于昭阳君……
“不过昭阳君倒的确是个共谋大事的人选,年纪轻轻便已是墨羽军的掌权人,深受陛下器重,只怕日后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圆惠方丈给顾子衿出主意,要对付那个人,光凭殿下一个人的实力显然还不够。
顾子衿摇了摇头,不赞成圆惠方丈的话,“与虎谋皮,焉能全身而退?萧怀安此人,阴鸷毒辣,做事全凭自己心情,没有一丝章法,这样的人,不适合做朋友,他只能是——敌人!”
月夜里,少年的声音碎玉投珠般清脆,他放开压住梅枝的手,梅枝向上一挑,淅淅索索抖落枝桠上晶莹的水滴。
有零碎的脚步声传来,顾子衿回头看了一眼圆惠方丈,示意他先行离开。
圆惠方丈明白顾子衿的意思,看了一眼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低声细语,“那老衲去房中等殿下。”
就在圆惠方丈的身影在梅林消失,另一道红色的纤瘦影子闪了出来。
一时之间,两两相望。
清幽月色给二人身影撒上柔光,朦胧了一场初遇的旖旎。
温缈有些呆滞看着星夜寒梅下的少年,她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也能遇到故人。
安王顾子衿,中宫所出,本该是顾匪石最大的劲敌,可惜七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坏了脑子,从此以后便只有孩童的神智。
遥想前世,顾子衿最爱黏在她身后喊她“神仙姐姐”,直到她及笄、定亲、嫁人才慢慢疏远了。
可是那样一个小傻子,却在她落魄卑微时真心实意的待她好,顾子衿隔三差五便来永巷,有时候遇到有人为难她,还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而她,却对不起他!
当年她亲眼目睹顾匪石将顾子衿推下假山,却并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而是替顾匪石瞒下了一切。
也得亏顾子衿醒来后就失智了,否则他一定会怨恨她没有说出真相吧!
顾子衿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愣怔了片刻,小姑娘披着件嫣红色大氅,乌发如漆垂在肩头,衬得少女越发雪肤花貌,桃羞李让。
情不自禁的,顾子衿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向温缈迈出了一步,嘴里喃喃,“美、美人姐姐——”
世界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顾子衿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他竟然会不受控制的想要喊这小丫头“姐姐”?
温缈亦是五味杂陈,前世“神仙姐姐”,今生“美人姐姐”,顾子衿又唤她“姐姐”了?
“夜里风寒,你怎么穿这样单薄一个人在这里?”温缈一副哄小孩的语气靠近顾子衿,话里是熟稔的关怀。
是赎罪亦是感激。
顾子衿低垂着脑袋,两只手背在身后,又来了,他又得扮傻子了!
“美、美人姐姐,阿衿,迷路了——”顾子衿声如蚊蝇,委屈巴巴睁着一双杏眼看着温缈,尾音拖着奶音。
“迷路了?你别怕,姐姐送你回去。”温缈又走近了一步,她想要揉揉少年发顶以示安慰,却发现自己换了具身体,此时俨然已经被少年矮了半个头,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遂只能作罢,欲收回落在半空的手。
然而——
少年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孩子气般的弯下腰,语气软软绵绵的,“美人姐姐摸,阿衿给你摸。”
温缈不客气的一巴掌呼在顾子衿头上,又欲牵起他的手送他回房,谁知少年却躲开了,他牵住温缈的大氅,仰头一个傻气的笑容,“美人姐姐,我们走吧!”
“神仙姐姐,我们走吧,阿衿带你离开!”这是顾子衿给温缈的承诺,可她执着于替父亲翻案,没有答应这个纯善的少年……
“好,姐姐跟你走!”温缈回头看他,清风徐来,吹着少女发丝飞舞,顾子衿有一刹那失神,他虽一直在扮傻子,今夜——却是真傻了!
他竟然喊除“神仙姐姐”以外的人姐姐?
还不等顾子衿内心狠狠谴责自己一通,就被温缈拉着离开了倚梅林,穿过株株红梅,衣袍染上梅香,缱绻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看着温缈嫣红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圆惠方丈才又进了顾子衿的房中,“殿下何必在谢姑娘面前装傻,他又不知晓殿下的身份,想来日后与殿下也不会有交集。”
顾子衿临窗而立,身上的傻气已全然褪去,此时在烛火辉映下,一派清风霁月、良善纯润。
“日后事谁能料到,小心一些总没错。方丈说她姓谢?”顾子衿手轻轻扣在轩窗上,若有所思。
“没错,洛阳富贾谢家的姑娘。”这是圆惠方丈早前在和谢老太爷谈话的时候知晓的。
“洛阳谢家?”少年弯起唇角,轻挑眉梢,“方丈替我好好查查那位姑娘吧!”
“殿下此意?”圆惠方丈有些不解,他目光锁在顾子衿身上,带着疑惑。
“惊鸿一瞥,恰似故人。她让我想起了一位已逝的故人!”顾子衿唇畔浮现一抹苦笑,他关上牖窗,白纱灯里跳跃的烛光映着他如玉的面庞。
“神仙姐姐,回来吧,阿衿不傻,阿衿喜欢你,阿衿会娶你,无论生死……”少年眉眼覆着剪不断的情丝,午夜的低语在黑暗里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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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来世,你看我一眼可好
洛阳近在眼前,却被细雨阻了脚步。
天际边烟雨浮沉,笼罩上一层薄雾水汽。
“这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不然今日就可以回到洛阳了。”进了鹤山居,菡萏撇着嘴,一边替温缈掸身上的雨水,一边抱怨着天气。
温缈倒是没什么所谓,她打量起了下榻的客栈来。
鹤山居是洛阳周边最大的客栈,装饰精巧奢华,坐落在玉泉山山麓地带,推开门便可看峻岭崇山巍峨,石林雪霁无限风光。
而温缈目光落在鹤山居二楼时,却愣怔了片刻。
虽然只影影绰绰看到一个背影,但温缈却可以肯定,那是沈贺,她的表哥!
表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要去燕京吗?
是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想去看看她的后事办的如何吧!温家可真会办事,明明这种事就该早些通知祖母和表哥,好让他们也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可是,他们偏偏晚送消息,真是……
想着想着,脑海中突然有了主意,或许她可以给温家使点绊子,即使她现在不在燕京。
“祖父、二哥哥,我想去四处看看,可以吗?”温缈打定了主意,就要开始实施计划了。
“穿暖和些,此处风景也甚好,让菡萏陪着你四处看看。”谢老太爷接过菡萏手中的斗篷,细心的替温缈系好,又转头看向菡萏,“顾好姑娘!”
你想独自一人去办事,自然不好带上菡萏,便借口推辞,“祖父,不必菡萏跟着了,我自己走走就行。”
“姑——”菡萏委屈巴巴的撇着嘴,想叫住温缈,然而温缈却似一阵风般,提着裙裾,蹭蹭就跑上了楼。
“菡萏,去替六妹妹将房间收拾了吧,让她自己逛逛也好!”谢俞桦温笑的注视着温缈走远的身影。
菡萏看着谢俞桦,又看了看已经消失在二楼的温缈,只好点头答应。
温缈上了二楼,不久便打听到了沈贺的房间,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敲响了面前紧闭的菱花槅扇。
开门的是穿着短褂长裤的小厮,他看到温缈的那一刻,眼神中透着迷茫,见小厮开门后半晌不说话,沈贺放下手中账本,边走边问,“是谁啊?”
在看到温缈的那一刻,沈贺也有些懵,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就听门外少女率先开了口,“沈公子。”
能再遇见表哥,温缈心里炸开了花般的高兴,然而面上却仍是客客气气的模样。
其实细说起来,她表哥沈贺同谢家还是有些渊源的。
谢家大姑娘谢容簌为沈贺所恋慕的对象,当年在洛阳的花朝会上,两人以莳花女、簪花郎的身份一同完成了花朝祭,可是被称作郎才女貌。
只是后来——
谢大姑娘还未能有时间了解她表哥的好,就和范文宣结了亲,而她表哥,除了默默守候祝福,别无他法。
可是范文宣并非谢大姑娘良人,后来范文宣贵为当朝右相,荣华富贵光鲜一片,谢大姑娘却是一世郁结。
因膝下无儿无女,被夫家婆母百般刁难挑剔,可最令人绝望的却是夫妻离心,范文宣早前从江南带回一个女子,两人早早珠胎暗结,范文宣发达后,更是过得蜜里调油。
而谢大姑娘,芳华之年郁郁而终,死后甚至不能入范家祖坟,下场是何其凄凉。
可是,她到底也还是幸福的,有表哥那样的落拓君子暗自倾心。
前世表哥为谢容簌终生未娶,伶仃一人做着沈家家主,后来谢家因她满门入狱,唯有谢容簌幸免,旁人都以为是范文宣重情义保住了结发妻子,怕是连谢容簌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可是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呢?
“陛下,沈贺愿以沈家富贵换取陛下赦免一人!”
表哥明明可以向她求情赦免谢容簌,可是他知道自己在后宫中处境不易,宁愿散尽家财,也不要让她有一丝为难。
后来她曾派人去寻过表哥,寻到的时候,表哥形单影只守着一孤坟、一蓬屋,他望着孤坟的目光温柔至极,嘴里轻轻的呢喃声被风化开弥散在世人耳中。
“簌儿,来世我还愿这般护着你,只是,你看我一眼可好?”
“你是?哦,谢六姑娘?”沈贺后知后觉的认出了温缈,他神情一如往日儒雅随和,只是眉眼间匿着一丝愁云,怎么也笑不开。
温缈知道沈贺在忧伤些什么,他是沈老夫人抱养在膝下做孙子的,虽算不得真正的沈家人,但对温缈却也是真心实意当妹妹宠的。
他本在外做生意,匆匆得知温缈去世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赶回洛阳劝慰了沈老夫人,又一刻不歇的赶去了燕京,此时眼底已经积了一层淤青。
“方才有听沈府下人说沈公子此行是要去燕京?”温缈看着沈贺,眨了眨眼睛,将不争气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是这样。”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沈贺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可是因为温家三姑娘?”
温缈此话一出,沈贺面上的痛苦表情更深。他紧锁着浓眉,看向温缈时却又很快舒展开,“六姑娘怎么知道?哦,瞧我糊涂了,六姑娘自燕京而来,自然知晓表妹的事。”
少年郎含着苦涩的笑意,此时笑比哭还要难看,但他向来温雅,再如何伤心难过,也鲜少外露,总是闷在心里。
“温三姑娘不久前才救过我性命,然福兮祸兮,不测风云竟说来就来。沈公子此去燕京可否替容安为三姑娘奉一炷香。”
沈贺不知其中还有这一层渊源,忙连声应好,一口应承了下来。“谢六姑娘有心了,贺定铭记嘱托。”
然而温缈此行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她找沈贺,其实是为了母亲的嫁妆。
母亲是沈家独女,出嫁父亲时,外祖父母恨不得倾尽家产为她添妆,可以说,她母亲的嫁妆值得上天启数座富饶城池。
而这些嫁妆,在她死后,父亲兄长常年驻守边关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会被二房私吞,而他们又怎配染指母亲的东西?
第23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沈公子,有一件事,我身为外人本不该多嘴的,只是——三姑娘救我之景历历在目,今日恰巧又遇见了沈公子,怕是不吐不快了!”
温缈说的真诚且正经,仿佛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倒让沈贺也跟着将心提起,正襟问道:“谢六姑娘请说。”
温缈抿唇笑了笑,一派小女儿家的娇憨天真,“我亦是富商巨贾家的女儿,知道这样的人家,逢女儿出嫁,娘家必定是想尽办法给女儿最丰富的嫁妆,我家女儿众多,可我大姐姐出嫁亦是十里红妆铺满街,艳羡了无数洛阳女子。我听闻沈老夫人膝下只有三姑娘母亲一个女儿,只怕这嫁妆之丰厚,可堪一城之富了吧。”
温缈明知故问的开口,她自然知道母亲的嫁妆价值几何,只是想起前世这些都归于了顾匪石,又不禁肉疼起来。
“谢六姑娘的意思?”沈贺思索片刻,说,“表妹过世,表弟与姑父戍边在外,会有人对姑姑的嫁妆起不轨之心?”
沈贺虽不长于内宅勾心斗角之下,但凭一己之力撑着整个沈家的人,又岂是平庸之辈,受人稍一点拨便反应了过来。
“可温家也是累世簪缨,燕京贵族,会做出这般不入流的事?”这是沈贺顾虑的地方,温家在燕京根基深厚,名声在外,会做出贪墨女子嫁妆的事吗?
“沈公子,我说句不好听的,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如今的温家,早就散了当初豪门世家的阔气与矜贵,不过全靠大房男儿用血肉之躯来维护这表面风光罢了!”
温缈眉眼间悄然攀附一抹戾气,声音也苛责了几分,她父兄在外用血肉之躯博功名利禄,他们却只会坐享其成这百年好名声,在后院蝇营狗苟。
“可是,姑姑的嫁妆,温家二房人动不得,我这个侄儿又如何能动得?”沈贺似是被温缈说动,也颇有些不相信温家二房。
准确的说,他就未曾信过二房的人!
“沈公子不必挪动嫁妆,仍将他们留在温家,留给大公子日后娶妻做聘礼即可。只是,这嫁妆有多少,沈公子须得心里留个数,此去便是个好时机,沈公子大可暗里将嫁妆的明细查个清楚,登记在册。待日后启用时,细细核对,凡有对不上号的,便可以清一清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当然,像房屋地契之类的,也得着人盯着,不能给好逸恶劳之徒钻了空子……”
温缈说的头头是道,说着说着,手背在身后,竟在廊中踱起步来,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将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在此刻一吐为快。
沈贺看着你这架势,默默咽了咽口水,身旁的小厮也是惊呆了,躲在沈贺身后小声嘀咕,“这哪是兴至所言,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呀!”
“谢六姑娘好谋算!”沈贺听到身后小厮的嘀咕声,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拍了拍他,示意他不要胡说。
温缈嘴角勾起轻灵一笑,显然她听到了小厮说的话,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义愤填膺说的话未免多了些。
旋即她对着沈贺歉然一笑,甜美温柔,“让沈公子见笑了,实乃容安未能亲自答谢三姑娘救命之恩,心生疚意。思量许久,唯有替三姑娘尽力守住这些本该属于她的身外之物才能慰藉些许自己的心。方才所言,可谓之绞尽脑汁才想出的不成熟建议,望沈公子不要嫌弃!”
“谢六姑娘仁义,若这温家真有歹人起了不法心思,姑娘此番言语便是大恩,沈贺再次先行谢过!”沈贺显然是很欣赏温缈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他虽想到温家二房不是什么好人,却终究未能将事情考虑到姑姑的嫁妆上。
“沈公子客气。事既已了,容安不打扰公子了。”温缈认真的看了一眼沈贺,眉眼间尽是温柔细腻,重生归来,她要亲者快,仇者痛。
“谢六姑娘慢走!”沈贺目睹着温缈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关上了门。
小厮看着自家公子,有些迷茫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爷,你真信了那姑娘所言?小的记的表小姐同二房姊姊妹妹们玩的甚好,她们真会觊觎姑奶奶嫁妆?”
“人心隔肚皮,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心一点总没错,毕竟姑姑的嫁妆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让人眼红是必然。”沈贺微微眯起了双眸,他坐回先前的位置上,翻看着手中的账本,暖黄灯光下,少年眉目温润如墨画。
“公子说的也对。不过不都说这谢家六姑娘不学无术吗?小的方才看着,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说话分明条条有理的。”小厮摸着个头,一脸的不解,他就势坐在一旁的榻板上,抱着个头看着自家公子。
“谢家的姑娘不会笨,都是极聪慧的!”提及这里,少年眉眼带笑弯弯,似是忆起了什么趣事儿,竟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
窗外雨声淅沥,笼罩在山林峻石间,腾起一层薄雾冥冥,若夫淫雨,恍如隔世般经久不绝。
抵达洛阳已经是十二月中旬的事,天气愈发寒冷,而朝露盈着寒霜缓缓坠落,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马车停在了芙蓉街一座大宅面前。
门前是白玉石堆砌的长梯,梯上围满了男女老少,领头的几位更是华服锦衣,通身富奢。
待马车完全停下来,温缈掀起车帘,扶着菡萏的手三两步下了马车,惊的腰间悬着的暖玉环白玛瑙珠串禁步叮当作响。
还不等她站定,便被人搂在了怀里,心肝宝贝儿叫个不停。
温缈余光扫了一眼抱着自己的老人,她穿着深蓝色对襟寿字纹夹袄,下身着明黄色织金马面裙,通身的贵气雍容。
岁月虽在她脸上雕刻了痕迹,却仍无法掩饰老人年轻时不可辜负的美貌,头带着镶红玉的抹额,称的她气色红润有光泽。
此时高兴,两眼笑开了,尽显和蔼可亲,温缈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谢容安的祖母。
“你瞧瞧,这才走了多久,我们六丫头就瘦了这样多。可见有些人是苛待了我这宝贝孙女。”说罢,谢老太太还意有所指的剜了一眼谢老太爷。
谢老太爷听了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吹着胡子,委屈的替自己辩解,“苛待?我心疼还来不及,哪会苛待孙女儿?你问问安丫头,祖父对她如何?”
温缈全然没有料到这谢容安祖父母竟然是这样个孩童心性,两人遇到一起,吵吵闹闹的。
“祖母,祖父那舍得薄待我,是孙女儿太想祖母了,这每日思念祖母,怎么可能不瘦呢?如今见到了祖母,孙女儿很快就能胖回来了!”温缈倚在老夫人怀里,面对久违的温暖,她略微湿润了眼眶。
“那要是这么说,明个儿我也将卿丫头送出去几天,看她能不能瘦下去?你瞧瞧她这虎背熊腰的样,得顶两个六丫头了。”爽朗的笑声在老夫人身后传到前面,温缈在老夫人怀里伸出头,却见是个穿着光鲜,眉目飒然的夫人。
而她身边站着的小姑娘不过十三岁的年龄,生的也是粉雕玉琢的娇憨,梳着个双平髻,细嫩的脖颈上戴着赤金琉璃纹璎珞,比起太过纤瘦的谢容安而言,的确要丰圆玉润些。
小姑娘拉着母亲的衣袖,不同意的驳道:
“娘,我哪有。”
温缈看着她,有些出神。
这是谢家五姑娘,谢容卿,长谢容安一岁。
她前世在北雍做质子时,曾与谢容卿见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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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帷:这周我一定能出场……
签约成功了,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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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的报应,还不够啊
只是那时,她不是谢家五姑娘,而是以上尧圣女桑柔,上尧王储王妃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来北雍的第四年,正值北雍大朝会,万朝来贺。
是夜,宫中晚宴,笙歌曼舞,火树银花,将黑夜也映照的明亮起来。
只是于那时的温缈而言,却也是无济,她的眼在白日里视物模糊,夜间更甚,哪怕此时灯火辉煌,甬道明亮,她依旧只能隐约看到前面有个人影。
女子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愣神许久,她变了,变了太多,昔日女子跋扈恣意骄矜,如今……
“你是——景贤皇后?”明明已经认出来,可是还是想要亲口得到一个答案。
“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本——我?”温缈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可除了被光芒刺痛留下的眼泪外,她什么也没得到。
“娘娘没见过我,只是洛阳谢家,娘娘还有印象吧?”女子声音极度的冷漠,往事重提,让温缈也不禁在心底染上一层寒意。
谢家,她如何能忘?
“谢家……你是……”温缈摸索着上前两步,努力想要看清女子容貌,却终是徒劳。
“谢家五姑娘,谢容卿。”女子看着温缈前进的脚步,却后撤了半步,她始终不愿相信这是温缈,天启的景贤皇后。
她印象中的温缈,娇艳奢贵,绝不是也不该是今日这般光景。
知道对方的确切身份后,温缈心中多了几分释然,清幽月色和暖橘光下,温缈努力扯了个笑容,神情淡然,“谢五姑娘啊……你逃出来了?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看着温缈今日落魄至此,谢容卿仰头看了一眼黢黑夜幕上孤零零悬着的圆月,她声音珠圆玉润,落进耳中听的人舒适不已。
“温缈啊,我该恨你的,可是数年羁旅客居,我想明白了,你也是个可怜人,真正错的是这世道、是这王法、是我谢家滔天的富贵!父死兄亡,夫妻离心,困豢他国,你的报应够了……”
夜色深沉,谢容卿转身,曳着胡服长裙,背身走进甬道,她的身影被光拉的颀长,声音一字一句落在温缈心头,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温缈闭上眼睛,狐狸眼周围攀附着秾艳的鲜红,她捂着心口的位置,兀自低语,带着历尽千帆的悔意和如鲠在喉的哭腔。“够了吗?不够啊……我的恶报还应再狠些!”
有衣料窸窣声落在温缈耳畔,两个宫女由远及近的交谈声交叠而来。
“方才那是上尧王储的王妃吗?她长的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我听上尧那边的人私下都谈论王妃不受宠呢。”
“不会吧,我看王储对王妃挺温柔的啊,再说王妃又是上尧圣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应该啊?”
“你懂什么,王储心里早就有人了,王妃再好又能怎样?”
……
两个宫女捂嘴笑嘻嘻的评头论足,看见温缈抻着耳朵,似在听她们的对话,其中一个顿时不乐意了,叉着腰骂道。
“你个瞎眼的,也喜欢听这些啊?还不快去浆洗衣服,要姑姑知道了,有的罚你,还当你自己是皇后娘娘啊?”
宫女说话难听且诛心,温缈想去争辩些什么,却发现她句句在理,她竟没有一句是可以反驳的!
“秀儿姐,你和她计较什么,她不过是个弃子,和她说话,简直脏了我们的嘴。”另一个宫女也是神色不善的看了一眼温缈,拉着秀儿就要走。
“哼,没错,我们走。让皇后娘娘一个人安静的待在这里欣赏风景吧。哎呀,我怎么忘了,皇后娘娘瞎了,看不见!”秀儿嗤嗤笑了两声,空旷的夜里便更显讥诮讽刺,临了她走的时候,还刻意扭着腰肢悄悄走近温缈,用臀部力量撞倒了温缈。
那是她第一次见谢容卿也是唯一一次见谢容卿。
后来回到天启,她被废后充为宫奴,曾有一次将那位素来阴鸷狠毒的昭阳君哄好了,求着她打听了一下谢容卿的处境。
昭阳君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他说上尧王储和圣女桑柔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来桑柔意外身亡,族人不想失去和王庭结亲的机会,碰巧那时谢容卿躲逃到上尧,她与桑柔生的几乎一般无二,便被有救命之恩的桑柔族人要求假扮圣女和王储完婚。
可王储似是有所察觉,虽然仍是相敬如宾、体贴细微,可到底少了两分真情实意和年少情浓。
“六妹妹,你怎么也不帮我说说话。”谢容卿挽过温缈的手,娇嗔道。
温缈反应过来,回挽住谢容卿的手,“小堂姐生的丰腴,是有福气的!”
众人见两姐妹关系要好,都是笑呵呵的模样,谢老夫人更是搂过两个孙女儿,心肝宝贝儿的疼着。
而就在这时,谢老太爷扫了一眼众人,眉头悄然一皱,愠怒,“六郎呢?怎么没来?”
温缈暗暗吃惊,六郎?
按谢家孙辈的排序看来,她已经排行第六,怎么会还有六郎一说?
“你那个好孙儿桀骜难驯的很,何曾正眼瞧过我们谢家人,比我们家嫡亲的孙儿还要有脾气呢!”谢老夫人听谢老太爷提到这个六郎,也是皱了皱眉,可以看出满脸的不待见,“六丫头,和祖母回家,外面风大,可别给我们六丫头吹病了。”
说罢就牵着温缈进了门,温缈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强压下内心的好奇跟着老夫人进了宅门。
周氏干净斯文,通身书香气息,她衣着淡雅却不素净,自有一派清风朗月,见谢老太爷问及六郎,上前解释道:“父亲,不怪乎母亲生气,实乃六郎和我们太不亲近了,他整日就待在春山院里,也不知再捣鼓些什么?这孩子又素来性子阴郁,我们大抵也是不敢招惹他的。”
听周氏说完来龙去脉,谢老太爷有一刻恍惚,忆起往昔,他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老大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这孩子不时常在你面前晃悠也是好的,省得你想起那些伤心事。”
对于这个大儿媳妇,谢老太爷素来是满意的,但他们谢家却让她背负了太多,等时机成熟了,有些事情还是要告诉她的。
“父亲言重了,他,毕竟也是夫君的孩子,儿媳该养在膝下,给他一个立足于世的名分的!”周氏想起早逝的夫君,秀气的眉眼笼上莫名的哀思,哀之大,思之切,令她久难入眠。
第25章 拿笔记下这些金玉良言
夜里,廊庑下的灯笼被风吹的打着旋儿。
温缈就着一豆灯火在面前的宣纸上写写画画,上面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后都做了特别的标注。
少女懒懒的用手支颐,虽穿着单薄的寝衣,却因为屋内地龙烧的火热,倒也不觉得冷。
她来到洛阳已经整整三天,谢家大致的情况她也了解了不少。
谢家祖父母膝下有三子。
长房也就是谢容安的大伯早年也是跟在谢老太爷身后走的官路,却因为卷入发丘中郎将陆家的谋逆案而被判死刑。
如今的长房,大伯母膝下有三个孩子,大姐姐谢容簌和四哥哥谢俞棋是大伯和大伯母亲生的孩子。
至于三姐姐谢容离据说是领养在大房名下的,虽非谢家亲生,可一应吃穿用度都和府中嫡亲的小姐没什么两样。
二房的二伯和二伯母都是手段极厉害的人物,夫妻二人撑起了谢家的一片天,对外生意应酬,对内亲眷往来依附,整理的那叫一个井井有条。
二伯母方氏不似大伯母周氏恬静稳重,是个一点就着的泼辣主,膝下也有一对儿女,是谢容安的二哥哥谢俞桦和五姐姐谢容卿。
而谢容安的父亲,谢家三老爷却是个洛阳城出了名的荒唐人,他竟在发妻去世后不久,让养在外面的外室带着一双儿女堂而皇之的住进了谢家。
要说起他这外室那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本是谢容安母亲的妹妹,却爬了自己姐夫的床,珠胎暗结生下了谢南乔和谢南宁姐弟二人。
而这个谢南乔……
温缈冷笑,唇畔扬起嘲讽的笑意,前世她曾与谢南乔交锋过几次,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细细想来,倒应了“蛇蝎美人”四字了。
旋而温缈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个仿佛置身于谢家之外的人物身上。
朱笔所圈的人名叫谢六郎,是她来谢家三天,唯一没有见过面的人,她对这个谢六郎如今可是满心满意的好奇,只是碍于身份,也不好多问他的情况。
谢家六郎,谢容安大伯的私生子,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
还不等温缈想出个什么花花来,菡萏在外间提醒道:“姑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没看完的,明儿再接着看,仔细烛灯伤了眼。”
想起前世瞎了眼的悲惨经历,温缈拧巴着小脸,捂了捂谢容安这副晶莹剔透的桃花眼,委屈的小声嗫嚅道,“我这就去睡,菡萏,我现在睡了,明早起来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吧?”
前世就是这样,一觉睡醒,她就再没有了看春华秋实、秋收冬藏的能力。
菡萏走进里间只觉好笑,她拥着温缈的手,细声宽慰,“姑娘的眼睛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哄着温缈上了床,替她拢了拢被褥,“婢子就在外间守着,姑娘不必害怕,有事喊一声婢子就成。”
温缈躺在床上,以手覆眼,神色半是凝重,她在喃喃低语中浅睡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
次日。
暮色苍茫,温缈双手搭在支摘窗上,看着庭院内的景色,有了出去逛逛的想法,她这几日跟在菡萏后面,其实心里有默默在记路的。
见温缈要出门,菡萏叫住了温缈,“姑娘,这天暗沉下来了,怕是等会儿要落雨,您还要出去吗?”
温缈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并没有在意,“我就在院子里逛逛,很快就回来。”
“那婢子带上伞,陪姑娘一起去,园子里新梅开的正盛,姑娘可去瞧瞧。”说罢菡萏就要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去拿伞。
温缈按住菡萏肩膀,“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出去透透气,我快去快回,你放心!”
菡萏见劝不动温缈,也没再多说,“那好,姑娘早点回来,厨房那边炖了燕窝粥,等姑娘逛饿了,正好回来吃。”
“好,我们菡萏想的真周到,嘿嘿嘿!”温缈嘴角咧着笑意离开了秋水院。
谢府很大,比从前的温家还要大上一些,园子里假山流水随处可见,还栽种着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其中最多的要数牡丹。
尖锐的斥责叫骂传入温缈耳中,温缈略微皱了皱眉,循着声音靠近,却见叫骂的人是秦氏和谢南乔。
秦氏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梳着堕马髻,穿一身秋香色织金撒花长裙,描眉画黛倒也是有几分色彩,只是比起秋水院里谢容安母亲的画像而言,要逊色太多。
也不知这谢三老爷是个什么眼光,莫非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而谢南乔,如今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比起前世而言,还要稚嫩太多,只是身上那股阴狠劲已经初具端倪,她身着烟粉色上袄,下面配着牙白色马面裙,俏生生的明媚。
温缈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
“你个小贱货也敢来糟践老娘?等老娘以后做了正经夫人,将你们一个个发买到窑子里去,天生的贱骨头。”秦氏一手叉腰,一手发狠的指着小丫鬟的额头,唾沫星子满天飞,十足的市井泼妇像。
丫鬟哆哆嗦嗦的连连俯首,解释道:“那燕窝粥是厨房给六姑娘准备的,夫人若是想喝,大可吩咐厨房现做一碗,何苦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她话音刚落,“啪、啪”的两声清脆可闻,温缈眯了眯眼,桃花眼里墨色如晦翻涌,这谢南乔这般年纪就如此毒辣,看来真是从骨子里坏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娘这么说话?她谢容安喝得,我娘就喝不得?那个要死不活的蠢货配喝这么好的东西?”话却是越说越难听,就差在温缈头上贴上“快死了”三个字了!
温缈抬步想要出去,却远远看到了谢阮正朝这边走过来,温缈只得按捺下脚步,隐起身子,继续看戏。
谢阮拢了拢衣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鬟,面色平静的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儿?”
还不待丫鬟说些什么,谢南乔不知何时就哭的梨花带雨了,她扑进了谢阮怀中,撒娇,“爹爹,这府中连下人都瞧不起我与娘亲,祖母也不喜欢我们,如今祖父也回来了,只怕也要为我们恼爹爹。乔儿思前想后,不能让爹爹如此为难,不若我与娘亲弟弟离开谢府吧?”
秦氏接收到女儿给的信息,也是霎时泪流满面,她边抹眼泪边开腔,“还是乔儿思虑周全,不该让老爷为难的,妾身这就带着孩子们搬出府去。”
温缈在一旁听的直咂舌,看的恨不能拿支笔记下这些“金玉良言”,她前世若有这母女俩一半会装,怕也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命运。
果然,撒娇的女人最好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亘古不变的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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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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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要她有来无回
谢阮拍了拍伏在怀中小声哭泣的谢南乔,小姑娘窄肩一抽一抽的,颇令人怜惜,“今天你冒犯了秦夫人,不好好罚你,怕是日后府里的下人都记不清主仆二字该怎么写了。扣你三个月例银,好好记住今天的教训。”
谢阮给了丫鬟教训,秦氏和谢南乔顿时心满意足,哈巴狗似的左右拥着谢阮去了长乐院。
温缈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沉眸,谢阮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了秦氏母女,可温缈却倍感奇怪,因为她从谢阮的眼里没有读出半分爱意。
可若是不爱,又怎会放在心尖上宠呢?
温缈又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小丫鬟,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毕竟对方是为了维护自己才挨得罚,她该帮她讨回来的!
“眼看就快到年关,正是阖府欢庆的时候,你哭什么?”温缈假装路过,娇软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不知情的人立马便会溺在这份无害里。
小丫鬟见是温缈,赶紧用袖子抹了眼泪,带着哽咽的腔调低头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这样啊,你起来吧,去将厨房的燕窝粥端给秦氏喝,只说方才是你死脑筋走了眼,如今悔过了。”
小丫鬟抬头,看着温缈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她不相信的踌躇开口。
“姑娘,往日若有这样的事儿,您定是要闹上一闹的,今日?”
温缈嘴角漾着漂亮精致的弧度,扶着小丫鬟站起来,嗓音甜润,“闹闹多没意思啊,左右不差这一碗燕窝粥,赏她们便是。”
丫鬟看着温缈熟悉的脸庞,却又觉得那里不一样,今日的六姑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的气场,那通身的贵气,和往日是截然不同的。
“今日你也算是为了维护我才被父亲罚了三个月的例银,”温缈挽起袖子,从洁白如藕的腕间褪下一只玉镯,“这镯子应抵得上三个月的例银了。”
说完又一气呵成的从发髻上抽出一支木簪插在丫鬟发间。
“姑娘,这,太贵重,婢子要不得。”丫鬟反应过来时,吓的赶紧将东西递还给温缈,要知道六姑娘的东西可都是金贵无比的,她这种粗鄙的烧火丫头怎么配用?
温缈宽慰她,“不是让你白拿,你替我办件事?”
温缈又将玉镯戴在她腕间,看着丫鬟的眼神格外的认真诚挚,倒叫她不会拒绝了。
“有什么事姑娘尽管吩咐。”
温缈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还是她第一次算计人,感觉真是暗搓搓的爽啊!
温缈抬手扶了扶丫鬟发髻上的木簪,说话声音温柔,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送燕窝粥的时候,想办法让谢南乔将你头上这支木簪取走。”
虽然不明白温缈到底要做些什么,但丫鬟还是点头应下,“姑娘放心,婢子定竭尽全力让姑娘满意。”
温缈盯着那支簪子,淡淡一笑,其实她也不解这根木簪到底贵重在那里,谢容安的妆匣里有太多金簪、银钗,随意拿出一件都比这支木簪要出彩的多,可是每日菡萏为她梳头时都会雷打不动的插上这支木簪,想来这支木簪是大有来头的,这样的东西若从她头上变到谢南乔头上,只怕有好戏看了。
而依谢南乔的性子,她的第一次钓鱼,谢南乔一定会上钩的!
小丫鬟下去办事了,温缈看着远处绽放的红梅,却也没了游玩的心情,秦氏母女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过节,但是方才她们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实在太令人厌恶了,让她不禁想起前世落魄时,那些逢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人,这才想教训教训她们。
她向来不是蠢笨之人,只是不屑于阴谋算计,也不愿将人心想的太坏,这才落得前世那般光景。
不愿算计别人时,被别人当棋子四处使用,当她想要算计利用他人时,却已经没有了那个资格!
没了赏梅兴致的温缈索性四下闲逛起来了,可逛着逛着就有些不对劲了,她认不清回去的路了。
越走越偏僻,连个丫鬟小厮的人影都看不见,温缈心情不禁急躁起来,忽然转山转水间,有一个院子出现在了面前,上面写着春山院三个字。
可这屋子在繁华奢贵的谢家看起来太过格格不入,温缈不免踌躇起来,似是天公都作美,润如酥的小雨飘落下来,温缈没得办法,只能选择了推门而入,看能不能幸运的遇见个人指指路。
而就在温缈在外面犹豫的时候,有着黑衣的青年大踏步的推开了书房的门,他看着正在擦拭弓箭的少年,沉声禀报。
“主子,谢家六姑娘在门外徘徊许久,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主子示下!”
“谢六?处理?”听到谢容安的名字,少年微微锁了锁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种事情不在掌控范围内的感觉,究竟是那个环节出了错?
随后想了想,少年不在乎的勾了勾唇,他想要离开谢家,本来应该按原来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如今,既然这谢六姑娘已然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而他不能容忍有任何变故发生,所以——
谢容安,今日,有去无回吧!
透过书房的西窗可以看见院内的一切景致,春山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位娇小玲珑的小姑娘。
少年停下擦拭落日弓的动作,径直站起身来,一个漂亮的旋身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动作熟稔的拈弓搭箭,不带一丝犹豫。
倏忽羽箭破风飞出,直直射向前方。
变故来的太突然,温缈身体比脑子快,她脑子里还没想明白什么,身体已经下意识的侧开了。
她及时偏了身子,箭从她脸颊划过,留下一抹秾艳的血痕,而羽箭重重扎入身后的青梅树上,力道太大,震的青梅树梅花簌簌而落。
青梅微雨时,落花人独立。
她偏头看向箭来的方向,眼眸中惊讶、恐惧中又夹杂着一丝错愕。
她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几度瞠目结舌,连白嫩脸颊被利箭划破带来的痛感都一时忘却。
住在这里的人,竟然是陆帷?
锦衣侯陆帷?
那个风姿绰约的少年郎竟是谢家私生子?
第27章 可是哥哥弄疼你了
支摘菱花窗后年少的小郎君容色绝美,丹凤眼中蓄满肃杀暗涛,勾起的眼尾晕着秾艳的鲜红,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每一寸肌理五官都仿佛是精心打磨出的玉石般流光皎洁。
束发的嵌宝紫金冠,在昏黄的光影逼迫之下,只是衬得少年越发衿贵淡雅,他一抬眸,一低眼,仿佛天地间都黯然失色。
穿一袭茜草色罗袍,腰佩绯色宫绦,外罩绯红色长衫,领口袖口边缘皆用丝线满绣暗红折枝纹,如此鲜艳的红色穿在他身上,竟涌现出无数美感。
正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惊才绝艳的很!
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一柄赤红色雕兽纹的落日弓,弓身好似一轮弯月,上面零星的镶嵌着几颗宝石,简单古朴,尊贵却又不显奢华。银色弓弦绷的紧实,因着刚才射出的那一箭,还隐隐有些颤动。
温缈也是擅长射箭的,她清楚的明白,刚才陆帷射的那一箭是下了杀心,奔着爆头去的!
若是换做真正的谢容安,怕就不是擦伤那么简单了!
那绝对是必死无疑,因为这个少年从未想过给人留活路!
看着面前周身散发着杀伐戾气的少年,温缈不禁忆起前世与陆帷的几次交锋。
她与陆帷只见过四次。
第一次见这个当时盛名在京的少年小侯爷是在她大婚那日,嫣红鸳鸯盖头下,她只依稀听见那位素来不流于世俗,不屑往来宴席的小侯爷,极为认真的祝贺道:“陆帷在此贺太子与太子妃百世为好,永结同心!”
第二次是除夕宫宴的时候,水榭里玄黑大氅,满目光华的少年郎君,懒散而又矜贵,他执着描金盏,倒满热酒,问她:“太子妃,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在她喝完琼液,转身离去时,陆帷曾踏满头星河,说:“温缈,嫁给太子,可有过后悔?”
那夜风雪覆满头,落满肩,年轻的小公子执意要得到一个答案,她回答了什么?
她斩钉截铁的说了“不曾”二字,然后转身疾步离去,后面陆帷的那句话,她没有听见,她耳边只萦绕着雪压梅枝,簌簌而落的声音。
第三次是在她的封后大典上,她披凤袍,戴凤冠,接凤印,成为了天启万千子民的景贤皇后,而那位重权在握,覆手间连皇权都可轻易颠覆的青年郎君,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同一众朝臣一样,口呼:“皇后千岁,凤体永康!”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杀了陆帷!
躲过无数次明枪暗箭的盛世权臣锦衣侯,竟然死在了她的一杯毒酒之下,那个本该一世安康,锦冠天下的男人端起酒杯,凄然一笑,望着她的眼神是如初生鹿犊般纯净,他说:“我喝这杯酒是因为它是你温缈亲手端上的,而不是什么景贤皇后!”
说罢,一饮而尽!
那一日,天启最骄傲矜贵的权臣陨落了,那一夜,燕京城下了万乐三年最大的一场雪!
温缈看着面前的陆帷,想起过往自己的种种荒唐行为,一行清泪猝不及防的滚落。
娇软可爱的谢家小娘子泣不成声,嘴里模糊不清的念叨着:“对,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谢家小娇娘哭的厉害,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进怀里,哭哭啼啼个不停,哽咽中只反复说着“对不起”三个字。
陆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放下修长手掌中握着的落日弓,三两步推开槅扇,门外迎接他的是披着深绯色大氅,可怜兮兮独自泣泪的谢家小娘子——他的六妹妹!
是谢容安没错!
可是……
陆帷笑了,姿容绝艳的小郎君笑出了声来,比天边流动的飞霞还要耀眼夺目!
“哭什么?可是弄疼你了?”陆帷嗓音凌冽,走至温缈身边,微微倾身看过去,只见谢家小娘子仍在小声抽泣,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上去让人格外想要怜惜。
温缈抬起湿漉漉,挂着晶莹泪珠的一双桃花眼,呜咽的盯着陆帷,小声嗫嚅:“陆帷,对不起!”
“容安从前都是唤我六哥哥的,这怎么去了一趟燕京,连声哥哥都不会叫了?还是说,安丫头是在怨哥哥伤了你,在和哥哥赌气?”陆帷看着面前泪眼汪汪,分外娇软的小姑娘,语气中多了些谑意,他蹲下身子,修长白皙的手捏了捏温缈的脸颊,丹凤眼中肃杀散去,倒是添了几分暖意。
“没有,六哥哥,我不会怪六哥哥,永远都不会怪六哥哥的!”温缈本着前世对陆帷的愧疚,急忙否认道。
她不会怪他的,她永远都不会怪陆帷的!
哪怕陆帷要了她的命,都是应该的!
“六丫头来哥哥这里做什么?捉弄哥哥?还是想哥哥了?”少年最后一句话问的极轻,风雨如晦中小心翼翼又裹挟着希冀。
温缈蹭了蹭鼻尖,看着陆帷的桃花眼熠熠生辉,细雨中站久了,长睫上雾蒙蒙的湿意。
小姑娘娇软可爱,眼神无辜真挚,“六哥哥,下雨了,我来借伞。”
“借伞?哥哥只有一把伞,借你了,哥哥用什么?”陆帷说的一本正经,在温缈怀疑目光的打量下,依旧面不改色,倒叫温缈不得不信他了。
“我……我待会差人给六哥哥送回来?”温缈小心翼翼的开腔,不敢直视陆帷,视线闪躲。
陆帷扯了扯嘴角,转身回了屋中,“还不进来?若是生病了,别指望哥哥会心疼你。”
温缈提起裙裾,跟在陆帷身后进了屋,寝屋内室宽敞,但少了些珠光宝气,也少了些生气。
窗户大开,穿堂风呼呼而过,温缈抱了抱手,“阿秋”一声打了一个喷嚏,鼻尖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陆帷拿伞的手顿了一顿,凤眼闪过一丝慌乱,他转身匆匆将伞递给温缈,“拿着,我的伞,不许旁人碰。明早我要去给祖母请安,若雨未停歇,你亲自来接我!”
“哦,哦……”温缈愣了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低低应着,陆帷看见她鬓角有一缕碎发,随着她的点头晃脑轻轻摇晃着。
温缈心跳的极快,她甚至有一种下一刻陆帷会端上一杯毒酒给她的想法,讪讪咽了口口水,温缈拔腿就要跑。
谁知清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帷修长的手指勾住温缈后衣领,伏在温缈耳边低语,“今日哥哥误伤了你,安丫头可会去告状?安丫头可不能这么欺负哥哥哦!”
温缈浑身一个激灵,她转头,薄唇险些擦过陆帷脸颊,小姑娘吓的一蹦三尺高,盯着陆帷那清隽的脸,嘻嘻笑开了,“六哥哥长的好看,可这份好看该是给未来嫂嫂准备的。今日只有六哥哥借伞之情,何来误伤一说?”
温缈笑的甜且天真,陆帷眼眸却深邃晦暗起来了,小丫头这是在变着法子敲打他啊?真是——一点也捉弄不得!
“回去吧!”陆帷声音平静下来,听不出喜怒,目送温缈离开了春山院后,陆帷目光转而又落在了案上的落日弓上。
“这弓,熔了。”陆帷拾起落日弓扔给了从黑暗中现身的不喜,自己则又坐回了书案前,风卷起案上的书页,倏忽间《金刚经》三个字映入眼帘。
少年提笔舔墨,容色昳丽,身态端稳的少年在朗白的宣纸一笔一画的勾勒出佛经偈语。
不喜接过被高抛过来的弓,很是不解,“主子,这落日弓少说值五千两银子,就,熔了?”
不喜肉疼。
“伤了人,它该付出代价。”陆帷停笔,墨色晕染宣纸,他抬头笑看着不喜,“还有,扣你一年俸禄。”
“啊?”不喜懵了,他苦巴巴皱着一张脸,郁闷的要吐血。
“怎么,你有意见?”陆帷带笑的眉眼沉下去,唇角下压,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鸷。
“不敢不敢。”不喜连忙摆手,忙不迭的解释,主子阴晴不定的,现在是扣钱,谁知道过会儿又要罚什么?
就在不喜迈着千斤重的腿要出来,陆帷叫住了他,“等等。”
不喜嘴一翘,这是有转机?
“把黑鸢送去别院,顺便把绛雪接过来。”少年也不抬头,信手翻过一页佛经,明明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分明又比以前欢喜几分。
不喜耷拉着脑袋,抬步向外走去。
一走到庭院,就看到了抱剑倚在青梅树下躲雨的云胡。
“你说,主子为何要扣我俸禄?”
“从来都是这样,也不说个原因,就……就扣俸禄,我娶媳妇的老婆本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攒齐了。”
不喜以手捶胸,仰天长啸,对着云胡就是一通抱怨。
“滚远点哭,吵到我眼睛了。”陆帷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喜看了眼屋内对案抄经的主子,又看了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云胡,顿时觉得世界没爱了……
不喜瘪着嘴巴,沉声闷闷道:“没……没天理了……”
身为璇玑卫统领的云胡嫌弃的睨了一眼哭爹喊娘的不喜,撇嘴道破真相,“或许你这名字克你吧!”
不喜眨巴着眼睛,头顶飞过一群乌鸦飞过。
他们的名字是主子取的,出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连在一起倒是个好意思,可是这拆开了,不喜,不喜,可不就是不讨人喜欢嘛?
不喜挠了挠头,他觉得他应该改个名!
叫讨喜?
招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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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哥上线……
晚安,小仙女们
第28章 给陆帷找个温柔小意的夫人
离开春山院后,温缈很幸运的遇见了一个来给陆帷送晚膳的小厮,她旁敲侧击了一番,总算是找出了回秋水院的路。
温缈撑着伞,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她现在脑子里、心里都乱糟糟的。
“陆帷,锦衣侯,六哥哥?”温缈小声嘀咕着,她是如何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她竟然成了陆帷的妹妹。
温缈觉得,她应该弥补陆帷,为前世的自己赎罪,前世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给了陆帷一杯毒酒,简直是愚蠢至极。
前世世人对锦衣侯陆帷的评价,她听的最多的大概就是“阴私狭隘、暴虐残忍、戾绝人寰”,但其实陆帷并不是奸佞之辈,于社稷生民他是有功的,是以朝中对他是毁誉参半、褒贬不一。
而前世的温缈只听到了毁和贬。
这一世她占了谢容安的身份,对陆帷、对谢家,她都应该有所作为,至少他们都不应该踏上和前世一样的路。
第一,不能让陆帷和谢家闹翻,他与谢家该是休戚相关的,谢家可以给他财力上的支持,而他日后可庇护谢家,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双赢了!
第二,她要用前世的记忆给陆帷铺一条名利双收的康庄大道,她不要陆帷毁誉参半,她要陆帷受世人爱戴,百世流芳、青史留名。她要世人想起陆帷想到的是,“精妙绝伦、艳冠古今、昳世无双。”
唯有这样的美誉,才配得上那个少年郎!
第三,她得替陆帷找一个“温婉贤淑、琼姿玉貌、既能红袖添香出谋划策,又能芙蓉帐中温柔小意”的夫人。
可不能再让陆帷栽在谢俞棋身上了,这样想着,温缈似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这陆帷是大房大伯的私生子,谢俞棋是大伯和大伯母的嫡子,他们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这岂不是乱伦?
温缈倒吸一口凉气,这竟然还是一段禁忌之恋?
那前世陆帷离开谢家,独自在外打拼,是不是就是为了向世人瞒下他私生子的身份,好和谢俞棋在一起?
天哪,若是这个样子,这陆帷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不行,如今瞧着陆帷和谢俞棋还没有什么苗头,她得想办法掐掉陆帷这断袖之癖的想法,她得减少陆帷和谢俞棋的接触,不,应该是不能让他们接触,免得一不小心就擦出了火花。
菡萏在廊庑下站了许久,可算给温缈盼回来了,谁知看着自家姑娘的样子却是着实吓了一大跳。
姑娘虽然撑着伞,但也不知是不是在想心思,伞打偏了,右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脸上也不知怎的挂了彩,此刻正往下渗出血水来。
菡萏吓的跟什么似的,急匆匆跑出来,将温缈拉到了廊庑下,“哎呀小姐,您这脸怎么回事?还有,这撑着伞,怎么还淋了一身雨?好不容易身子康健了两天,您又开始作践自己了!”
菡萏急得快要哭出来,看着温缈脸上的血印子,撅着嘴,“不会留疤吧?”
这厢还不等菡萏回话,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就吵嚷起来了,她手托着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给温缈和菡萏看。
“姑娘,门口发现的。”
温缈接过盒子,那盒子上面贴着“玉颜养肌膏”几个大字,温缈不用想也知道是陆帷送过来的,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对于陆帷,她到底是拿不准的。
方才陆帷那一箭是下了死手的,如今又送药膏来讨好,他到底是厌恶谢容安,还是疼爱她?抑或是希望她拿人手短,不去告状?
陆帷的心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可是这药却是好药,玉颜养肌膏是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夏神医所制,前世哥哥曾送过她,比这还小的盒子,却要三千两银子。她前半生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伤,因此也用不上,后来她脸被人用蜡油烫伤,手因洗衣皲裂,真正需要的时候,却再也不配用那样贵重的东西,能有廉价的膏油涂涂就很好了。
“佩玉,你去给姑娘准备沐浴用的热水,翠竹,你去替姑娘熏身衣服,姑娘如今喜欢穿红衣,就拿去年二夫人送的那件绯红色的。”
看着菡萏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温缈不禁想起了前世的阿满,又想起阿满这一世可以平平安安的,由衷的笑出了声来。
“姑娘还笑?快跟婢子去将脸上的伤口处理好了,姑娘的脸白白净净的,可不能留疤的!对了,姑娘还没说这脸是怎么回事呢?”菡萏看着温缈笑的没心没肺,全然忘却了脸上的伤,不由沉下了眉眼,半是心疼半是愠怒。
温缈任由菡萏处理着伤口,听她这样问,手绞着绣帕,讪讪回答,“我若说是被园中的叶片划伤的,你信吗?”
“姑娘觉得婢子傻吗?”菡萏笑着看温缈,那眼神恨不得生吃了温缈。
“目前看来,不傻!”温缈莫名有些怂,她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借口可以用来狡辩。
“那姑娘还不说实话?莫非,婢子已经失宠了?姑娘长大了,都开始瞒婢子事了?既然这样,不如禀了老夫人,将婢子打发走,给姑娘换个更得力的人伺候?”菡萏一脸我家姑娘不爱我了,我已经失宠了的戏精样,看到温缈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哎,我可没说这些话,少冤枉我,我最最宠我们小菡萏,哪舍得打发了?”温缈抱着菡萏胳膊,嘻嘻的用手蹭了蹭菡萏,绵软撒娇的语气任谁都禁不住。
“那姑娘和婢子说实话,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菡萏对此事却是不依不饶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姑娘,您可以沐浴了!”此时,耳房里佩玉的声音犹如救世主般传进温缈耳中。温缈就像找到了救星,她刷的站起身,就要去耳房沐浴,看见菡萏幽怨的小眼神,她转移了话题,“菡萏,厨房是不是还炖着燕窝粥啊?”
菡萏哎呀了一声,果然被温缈带了过去,“对对对,瞧婢子都被吓糊涂了,竟忘了这么个事儿,姑娘先去洗,婢子这就去厨房拿燕窝粥!”
菡萏火急火燎,虎虎生风的打着伞去了厨房。
温缈摇头笑了笑,踏步进了耳房。
第29章 可得小心和姑娘温存
褪去身上略显潮湿的衣服,温缈用手试了试沐桶里的水温,莹白的玉臂在温水和花瓣间游动,宛如一副绝美的画卷。
长发披散下来,如同上好的丝绸被人刻意展开,乍泄一池春光。
温缈倚坐在沐桶内,她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水,自细颈、香肩而下,雾气朦胧间,少女玉软香温的娇体让人看了血脉喷张。
佩玉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替温缈擦拭起后背,少女后背白皙清隽,蝴蝶骨精致秾艳。
佩玉小心翼翼的擦拭着,生怕一个用力,便会留下一道红印。
“姑娘这身体娇嫩的跟花骨朵儿一样,以后咱们姑爷可得小心跟姑娘温存着。”佩玉又加了些热水,含笑打趣着温缈。
温缈背对着佩玉的脸悄然攀附一抹红霞,小姑娘嗔怪道:“净胡说,以后再不让你伺候了!”
佩玉赶紧求饶,“佩玉错了,再不敢打笑姑娘了,姑娘饶了佩玉这一回?”
温缈没有接话,既然这丫头敢说这些话,说明谢容安平时对她们也是宽容的,她自不好罚她们。
只是,想起佩玉说的话,温缈不禁在脑海中浮想联翩起来,氤氲的水汽也遮不住少女脸颊的晕红。
温缈穿着单薄的寝衣懒懒倚在美人靠上,佩玉站在一旁,认真的替她绞干头发。
“翠竹。”温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朝着外屋唤了一声翠竹的名字。
“姑娘,怎么了?”翠竹捧着刚刚熏好的衣服匆匆跑了进来。
温缈看了眼红色的衣裙,唇角漾起满意的笑,“菡萏呢?不是去拿燕窝粥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温缈心里隐约猜到菡萏去了哪里,却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故问。
“菡萏姐姐去老夫人院子了,说是要替姑娘讨个说法!”翠竹提起这茬子,也是忿忿不平的。
“说法?这怎么说?”温缈继续明知故问,她鼓起腮帮子,倒是一副无害天真的可怜模样。
“还不是那个秦氏母女干的好事,菡萏姐姐去替姑娘拿燕窝粥,到了厨房才发现竟然被秦氏给硬生生抢走了。菡萏姐姐回来越想越气,觉得姑娘不能受这委屈,就去了老夫人院子。”翠竹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温缈垂下头,唇角漾起笑意,她就知道,依菡萏的性子,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去给谢容安讨个公道的。
“这秦氏到底怎么敢的呀,在府里混吃混喝便也算了,还敢欺负我们姑娘,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了不成?”佩玉听完也是气恼,但手下动作仍旧轻缓,慢慢替温缈梳理着长而密的檀发。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温缈勾过身后一缕漆发,小手绕着圈圈儿,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静样子。
“老夫人派人去长乐院叫了秦氏母女过去,想必是要狠狠罚她们一顿,如今老太爷也在府中,最好是乘这个机会将她们全部赶出去,也省的姑娘看到他们就心烦意闷。”翠竹看着温缈冷静的样子,微微有些讶异,姑娘虽然一向心思纯善,但和秦氏母女有关的事,那是能咬就不带挠的。
得亏姑娘是个明事理的,若是跟话本上那些个小姐一样,把秦氏母女当成贴己人儿,才叫麻烦呢!
说话间,佩玉已经替温缈绞干了头发。
“走吧,我们也去祖母院子瞧瞧,可不能让菡萏孤军奋战啊!”温缈起身,走到宽大雕花铜镜前,两个小丫鬟了然,替温缈穿上了精致衣服。
三省院。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几个小丫鬟蹲在廊庑下,数着水滴落在长阶上晕开的涟漪。
三老爷那位外室正在里面闹,老夫人只留了些有头有脸的嬷嬷在屋内伺候,她们这些全给打发到外面玩了。
“老夫人,冤枉啊,妾身如何知晓那是六姑娘的吃食?都是这个贱婢献殷勤,她为了讨好妾身,误拿了六姑娘的东西送过来的!”秦氏声泪俱下,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颠倒黑白,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府中的下人何须讨好你?便是府上的阿猫阿狗也无须来讨好你这个无名无分的人!”二伯母方氏坐在檀木椅上,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几上,冷哼一声。
“若不是看在三弟妹的份上,你觉得,你一个外室如何能在谢家偏安一隅?你不知感恩戴德便罢,还去招惹我们六丫头,你说说,你配吗?”大伯母周氏气质淡如莲,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叫秦氏感到受了奇耻大辱,无地自容。
“祖母,真不是娘亲抢了六妹妹的东西,实乃这个贱婢欺上瞒下,哄骗了孙女和娘亲啊!”谢南乔挤下几滴眼泪,想要就势扑倒在老夫人怀里。
老夫人不动声色偏了偏身子,谢南乔扑了个空,只能半跪在地下哽咽,垂着的眼眸却闪过一丝歹毒,这个老太婆,早晚有一天……
“谢姑娘慎言,你一没入我谢家族谱,二不是我谢家正经嫡女,老婆子可当不起你这一声祖母!”老夫人看着作妖的母女俩,实在不明白老三是瞎了眼还是咋的,看上这么个货色!
“菡萏,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老夫人欣赏的看了一眼菡萏,这丫头可真不错,遇见这种事就不该姑息,平白委屈了她家六丫头。
“回禀老夫人,婢子本来要去厨房给姑娘拿燕窝粥的,谁知却被厨房的人告知燕窝粥早早就被秦氏给抢走了。”菡萏气呼呼的鼓着嘴,她一早就吩咐了厨房精心熬制的,竟然被秦氏给捡了个便宜。
“你呢?既知道是给六姑娘准备的,为何还送去给秦氏?”老夫人又问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厨房小丫鬟,语气有些严厉还带着些许苛责。
“老夫人,是秦夫人逼的婢子,她说,若是婢子不听她的话,等日后她做了三夫人,就,就将婢子发卖到窑子里去,婢子害怕,这才——”
小丫鬟的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小丫鬟被扇懵了,跌倒在地上,捂着脸,眼泪在眼眶中打滚。
“你个贱婢,我何时说过那番话,分明是你欺上瞒下构陷了我,我竟不知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还有这样沉的心机,老夫人,这丫鬟是断断不能留在府中了。”秦氏声音尖细的哭诉道,传到厅内众人耳中却不是个滋味。
老夫人扶了扶额,看向了方氏。
方氏领会到了老夫人的意思,“秦氏,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轮的到你撒泼打滚?我们谢家向来善待下人,那是你能够随意掌锢的?”
秦氏声音大,方氏比她声音还要大,怒吼之下秦氏和谢南乔不禁吓的一抖,哭声骤停,厅里落针可闻。
“是我们谢家错了。”周氏淡淡的声音响起,满室寂静,都在等她的后话,秦氏更是投向了感激的眼神。
“我们错了,竟不知你一个姨娘都算不上的玩意儿,竟然肖想三夫人的位置?”周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秦氏,将一盏热茶泼到秦氏身上。
秦氏惨叫,可除了谢南乔,无人上前关心她。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明白为什么一直和善的大夫人突然如此举动。
谢家家规有一条,是不允许族中男子纳妾蓄妓养外室,可大老爷却莫名其妙的给大夫人留下了六公子那样大一个私生子。这导致大夫人最厌恶妾室、外室,尤其是那些还妄想做主母的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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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真的没有人评论吗?哭唧唧~
第30章 她活不长久的,和她母亲一样
秦氏看着自己被烫成猪蹄的手,歇斯底里的看着周氏,“周箬疏,你别自己日子过不顺心,就来拿我撒气,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将春山院那位赶出去呀!”
厅内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周氏看着秦氏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轻蔑一笑,不予回应。
“祖母这里好热闹啊!”清脆娇软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少女撩起门帘,眼含秋水笑意走进。
她梳着灵蛇髻,头上素雅的簪着一支八宝琉璃钗,走起路来,耳朵上的青玉芙蓉耳铛晃晃的,显得她十分俏皮可爱。
为了遮住脸上被陆帷划伤的红印,她刻意就着红印在面颊上勾勒出一束花枝,既遮住了伤,又在冬日里添上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咦,母亲你看,这不是去岁我送给六丫头的那套衣服吗?当时六丫头说太艳了,就一直没穿,如今这上身一看,那里艳了,分明极衬我们六丫头。”方氏看着温缈,收敛起了方才盛怒的表情,对着温缈就是一顿猛夸。
老夫人打量着温缈身上的朱红满绣牡丹花纹织金棉裙,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搂过走至她身边停下的温缈。
“我们六丫头长的好看,人又乖巧,在祖母眼里穿什么都好看,粗布麻衣也是个仙女儿,不像某些人,便是穿上了龙袍也是不伦不类的!”老夫人意有所指的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秦氏母女。
谢南乔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温缈,便觉得满腔怒火要冲出天灵盖,她的裙裾上沾染了茶叶和水渍,脸上还有着未擦拭的泪痕,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好笑。
她和谢容安明明同为谢家的孙女儿,却为何过的生活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分。
她明明样貌、才学都要远胜于谢容安那个废物,可为什么是她一直得不到重视?就因为她是外室所生?
终有一日,她要让整个谢家知道,她才是谢家的荣耀,会将谢容安踩在脚下,死死踩在脚下!!
温缈看了一眼秦氏母女,又指着菡萏娇嗔道:“你这丫头,不过是这么点小事,还非要闹到祖母跟前来,这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造谣生事,还以为我有多不待见她们呢!”
“再者说了,秦夫人和南乔姐姐一定也不是故意拿孙女儿的燕窝的,祖母不要为她们生气了,菡萏,去将南乔姐姐扶起来。”
温缈倚在老夫人怀里,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谢南乔不可思议的抬头,今天的谢容安怎么和往日完全不一样?
这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怎么让人这么熟悉呢?
怪茶的。
菡萏听到温缈让她去扶谢南乔,嘟囔着嘴,满脸的不情愿,但到底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忤逆温缈的意思,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她刚弯下腰准备伸手去扶谢南乔,却盯着谢南乔发髻上的一支簪子,愣神良久。
“这……这不是我们姑娘的簪子吗?怎么在你头上?”菡萏确定簪子后,直起身来问道。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谢南乔身上,少女发髻上横插着一支光泽鲜丽的绿檀缂丝镂花木簪。
秦氏扭头看向女儿,等她看清谢南乔头上的木簪时,瞳孔里都映着惊悚,她不顾谢南乔的疼痛,一把扯下那根簪子扔在了地上,如同烫手山芋一般。
温缈凝了凝眸,这秦氏……反应过大了吧?这簪有什么问题吗?
“谢南乔,这簪是怎么回事儿?这可是三弟妹留给六丫头的遗物,怎么倒落在你手上了?”方氏看着那簪子,火气又蹭蹭的上来了。
温缈愣神片刻,这簪原是谢容安母亲留下来的遗物,难怪谢容安要每时每刻戴着,她拿这样贵重的东西来算计人,实属不应该。
温缈离开老夫人怀中,弯腰拾起地上的木簪,她小心的擦拭着木簪,眉眼有着温柔的松动,仿佛透过这支簪子看见了那个慈爱柔和的母亲。
老夫人看着温缈的动作神情,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心疼,“说,这簪子怎么回事儿?”
谢南乔被秦氏取簪子弄的蓬头垢面,此刻又被老夫人这么一凶,到底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一下便失了分寸,懵在了原地。
秦氏推了推谢南乔,“乔儿,你快说,这簪子是怎么回事儿?”
谢南乔回神过来,她指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愤愤嚷道:“是她,这簪子原本是在她身上的。你害我?不,谢容安你算计我?”
谢南乔说话间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她看着温缈,睚眦欲裂。
“怎么可能?这般重要的东西,我家姑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赏给别人?这簪子前两日便不见了,姑娘不愿兴师动众,才瞒了下来,只让我们私下帮忙找找。”菡萏也不傻,顺着温缈的话接下去,话说的有模有样跟真的似的。
“姑娘,你不能什么脏水都往婢子身上泼呀,平白无故的,六姑娘将三夫人的遗物给婢子做什么?”小丫鬟头磕着地板,满脸写着“她冤枉我”!
自然没有人相信谢容安会把亡母的遗物随意给一个丫鬟,谢南乔百口莫辩。
是她大意了,竟然入了套,她早该想到了!
丫鬟送燕窝粥过来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正在里屋谈话,她坐在外间绣花,那丫鬟放下燕窝粥后便直磕头,说自己方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顶撞母亲。
她磕头抬袖间,一支木簪从袖里滑落了下来,小丫鬟快速拾起,却还是被眼尖的她看见了。
她勒令小丫鬟交出东西,本来一支木簪她是没什么兴趣的,可这小丫鬟却说木簪是谢容安赏的,这就让她有些心动了。
要知道,谢容安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低于三位数的,样样都是精致华贵的,想来这木簪也不例外。
思虑再三,她还是扣下了那支木簪,随意取了个不起眼的银镯子给小丫鬟,谁知这小丫鬟竟极惶恐的说自己不能要,她当时也没多想,就随她去了,如今看来……
谢老太太是越看秦氏母女越头疼,她手抵着额头,轻轻揉了揉。
看出老夫人的不称心,方氏厉声道:“孙嬷嬷,还不快将这些闲杂人等打出去?平白惹得母亲气恼!”
孙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也早就看不惯秦氏母女的作风,如今得了命令,三下五除二的叫来几个力气大的仆妇就将秦氏母女丢了出去。
外面还下着雨,三省院的大门重重阖上,秦氏母女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赶了出来,路过的下人皆是捂着嘴笑着从她们身边走过。
“母亲!”谢南乔从未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候,她浑身淋湿,望着来来往往的下人,只觉得脸都要丢完了,心里对谢容安的怨气和嫉妒愈发强烈。
秦氏看着面前的院子,冷冷的勾唇,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滴落,她神色阴冷鬼魅,轻轻吐字,似午夜低吟让人心寒,“她活不长久的,和她母亲一样,活不长的……”
第31章 她看着陆帷,心里发怵
“这个秦氏但凡有三弟妹一半温婉贤淑,我又何苦防她跟防贼一样?”方氏坐倒在椅子上,拿起杯盏灌了一口水。
“她若是有温婉贤淑这种东西,就不会和自己姐夫做出那样的事,当然这事儿老三也脱不了干系。”周氏也不顾忌老夫人和温缈还在场,对谢阮的行为显然很失望。
老夫人也叹了口气,她搂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温缈,慈爱的说道:“这老三也不知是鬼打了墙还是给什么迷了心窍,为了那么个货色,既辜负了溪深又薄待了我们六丫头。”
温缈看着两位伯母和祖母如此想着自己,心里也很是感动,她搂着老夫人脖颈,亲昵的撒娇,“容安不苦,能有祖母这般怜惜疼爱,定是容安上辈子向佛求来的最大恩赐。”
看着小孙女儿嘴甜的跟吃了蜜饯一样,老夫人笑着刮了刮温缈的鼻子,“你们看,这小机灵鬼儿,惯会讨老婆子开心。”
周氏和方氏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六丫头和母亲有缘分呢!”
毛毛细雨就着轻风吹进屋内,谢阮三两步上前关上了窗户。
他半个时辰前被谢老太爷叫过来,原以为是要吩咐什么事,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谢老太爷出声,他仍旧站在案前拿着羊毫笔疾书。
“父亲?”谢阮站不住了,开口打破了久久的沉默。
谢老太爷眼皮都不抬一下,对于这个小儿子,他很失望,他声音闷闷的开口,“你如今以什么身份喊我父亲?溪深的夫君、六丫头的父亲、还是养了外室,生了一对儿女的谢三老爷?”
谢阮沉下了眉眼,他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如今的谢阮不配做秦溪深的夫君,更不配做容安的父亲!
“你说啊!”谢老太爷怒不可遏,手中的羊毫笔掷出,溅的谢阮满脸墨迹。
谢老太爷气急败坏,他从前是没时间管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他都被罢官回来了,这小鳖孙还敢光明正大的把外室养在家里!
“父亲不必为难我,也不必给秦氏他们难堪,明日我便带他们搬出谢家,还父亲一个清净。”谢阮穿着墨青色夹棉对襟长袍,看上去倒也是个儒雅随和的人。
谢老太爷想拿刀砍人,他又随手抄起案上的一本书砸过去,“混账东西,你说什么?你带着他们搬出去?你让整个洛阳的人怎么看六丫头?你有考虑过她吗?当年溪深走的时候,你如何答应——”
谢阮站在原地不动,任由谢老太爷打骂,却适当的掐断了谢老太爷话头,“我没忘记,我带着秦氏他们搬出去,就是对小六最大的照顾了!”
“你、你……”谢老太爷怒目圆睁,被气得一时无话可说。
谢阮弯腰拱手,“父亲没事儿,我就先回去收拾包袱了!”他说罢推门就出去了,也不管谢老太爷如何。
看着撑伞在烟雨中越行越远的小儿子,谢老太爷也是迷茫了,过去的谢阮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绣花鞋踩进水洼里晕开一层层涟漪,温缈捧着老夫人硬塞的汤婆子,和菡萏一起走在回秋水院的小路上。
“姑娘,你故意的?”菡萏看着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呀,本想着过阵子再找她算账,没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的落网了。”温缈毫不避讳,一是相信菡萏不会乱说,二是她也觉得好笑,没想到昔日举止优雅的左相夫人竟然还有如此卑劣的一面。
前世,谢南乔嫁与当朝左相,俨然一副豪门贵妇的端庄样,谁能将她与今日洛郡那个外室女联系在一起?
“这样也好,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菡萏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她睨了一眼温缈的脸颊,发现原先受伤的地方涂了厚厚一层粉,难怪老夫人她们没看到。
“对了,过些日子你将那个小丫鬟从厨房调到秋水院来。”温缈眉眼含着笑意,她伸手从伞外接过一滴雨,落在指腹,冰凉凉的。
她仿佛已经适应了谢容安的身份。
“姑娘是说青芜?婢子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个那样聪明伶俐的,留在厨房竟是屈才了,不过那丫头做饭可是一把好手,姑娘以后有口福了!”
温缈拿指尖接到的水弹了弹菡萏,嗔怪,“你呀……”
翌日早晨。
温缈擦完脸,正对镜梳妆,她捧着皙嫩的鹅蛋小脸,看着西窗外落在庭院里雨珠,喃喃自语,“下雨了呢!”
菡萏拿着玉梳替温缈打理长发,透过铜镜看到温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今年的雨水格外多,定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女娲娘娘还没来得及补呢!”
温缈听着菡萏的玩笑话,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下雨了,就意味着她要去接陆帷,可是她并不想看到陆帷呀,她看着陆帷,心里发怵。
“姑娘今日多好看,笑一笑嘛,别丧着一张脸了。”菡萏今日给温缈梳了个反绾髻,又绑了两根衬发色的珍珠雪纺团花流苏发带,铜镜中的小姑娘俏生生让人叫绝。
温缈听话的咧嘴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吃了我不成?菡萏,今日不用跟着我去给祖母请安了。”
说罢,温缈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门,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今日下了雨,云胡和不喜没办法躲在青梅树上,就进了屋,在陆帷嫌弃的眼神中,两个人抱着绛雪蹲在屋子角落里。
“你说,主子在等谁?谢六姑娘?”不喜用手肘捣了捣一旁安静摘菜叶子喂绛雪的云胡。
“少说话,多做事。不然你未来半辈子的俸禄都要给主子扣完了。”云胡摇头睨了一眼爱管闲事,瞎操心的不喜。
这厮,嘴里没门,说话总是踩人雷区。
最最关键的是吧,他没钱使了,就成天跟在他身后蹭吃蹭喝,真是的,谁还不要攒个老婆本?
不喜没听云胡的话,仍旧在一旁小嘴叭叭。
“主子分明就是在等六姑娘嘛,一大早看见下雨乐的跟什么似的,更是好一通捯饬自己,你看那衣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主子喜欢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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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starsx3雨落浅兮”的豆豆,抱住小可爱???
大家晚安吖
第32章 只因是你,甘之如饴
“不喜,扣——”负手站立在绮窗前的少年郎君刚要跟不喜宣布这个残忍的事实,却见院内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小姑娘,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裙裾,嘴里也没闲,“六哥哥,六哥哥,容安来接你了!”
小姑娘声音绵糯,端的甜到人心里去。
“不扣了!”少年郎君嘴角浮起笑意,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和云胡躲进暗处的不喜在心里缓缓舒了一口气。
谢家小娘子真是小观世音菩萨现世,明个儿他就去给观世音多上两炷香。
温缈放下手中的油纸伞,看着眼前的少年,嘟囔着,“六哥哥这是,要去成亲?还是这春山院里藏了个小娇娘?”
少年今日穿的忒喜庆了些,着实惊呆了温缈。
他着绛色缠枝云纹的箭袖长衫,腰佩绯色金丝蛛纹腰带,踏着一双黑色绣暗金纹的皂靴,缀有流苏璎珞的无暇玉冠显得他越发风神玉秀。
好看是好看,只是,这也太骚气了吧!
他平日都穿成这样,那成婚的时候,得要多红啊?
“噗!”不喜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缈一惊,她后撤半步,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狐疑且压低音量,“六哥哥,你真金屋藏娇了?”
不对,说不准是金屋藏夫,温缈颇是认真的心想道。
“谢容安,你这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吗?”陆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温缈额头,他指尖的温热让温缈浑身犹如被电击中般酥麻。
偏偏少女也不敢顶撞他,只能硬着头皮的捡着对方爱听的话说,“脑子里,自然都是六哥哥啊!”
陆帷哂笑,听出了温缈的虚情假意,“小骗子。”
“反正容安所说,句句言自肺腑,六哥哥不信,容安也没办法。”小姑娘鼓着粉腮,一个旋身,就背对着陆帷,闹起了脾气来。
可不知是不是转身转的太快,温缈转过去后,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她抚着头,踉跄的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揽住了她杨柳细腰,替她稳住了身形。
“怎么了?”陆帷见她缓了过来,才放开了揽着她的手,语气急促,尾调带着不让人察觉的颤音。
“没事儿,就……就急了些,有点头昏。”温缈眨巴着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陆帷,委屈的想个犯了错的孩子。
看着小姑娘,陆帷替她正了正有些歪的发带,“哥哥信你。”
似是得了什么重要的保证,温缈仰头对上陆帷的丹凤眼,认真的说,“那哥哥要永远信容安哦,永远不要怀疑容安哦。”
陆帷轻盈一笑,他笑时极美,能渡春风,能化万物,少年郎君俯身,和温缈对视,嗓音顽劣却又不失坚定,“永远是多久?一辈子够不够?”
云胡和不喜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的主子吗?
“那就一辈子!”温缈点了点头,她走到廊庑下,撑起雨伞,“六哥哥,我们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陆帷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高雅的迈过门槛,站在了温缈身边,见小姑娘为了就着自己,努力伸长手臂打高雨伞,衣袖滑落,皙白的皓腕露出一截。
“我来吧。”陆帷开口,他欲从温缈手中接过伞柄,少女听着他的话,却愣怔的忘记了抽回手。
少年郎君的手宽大温暖,牢牢覆住她粉嫩的小手,可温缈终究不是十二岁的小姑娘了,她不急不慌的顶着陆帷深邃的目光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帷转了转伞柄,没有说话。
等他们两人来到三省院时,原本就寂静的气氛变得更加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缈的身后。
少年懒洋洋的将雨伞递给一旁的丫鬟,对着上座的谢老太爷和老夫人轻轻躬身一礼,“给祖父和祖母问安。”
明明是个普通的少年人,可周身那股子气场让人移不开眼,在座的几人已经很久不曾看到陆帷在人前现身了。
这个少年被谢家所有人不约而同遗忘在了春山院里。
“真是稀奇了,六郎这是第一次来给老婆子问安吧?老婆子竟不知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升起的。”老夫人当初便不同意陆帷入府,更是因为此事,和谢老太爷大吵了一架。
老大刚过世,这么个孩子就入了府,成天在老大媳妇面前晃悠,这不是往老大媳妇身上扎刀子吗?
他们说话间,谢容卿悄悄将温缈拉到一边,她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儿递给温缈。
“三姐姐今日染了风寒,没能来给祖母请安,她的那份瓜子儿我们帮她吃了。你快给我说说,你今日怎么跟他一起来的?”
谢容卿熟稔的吐着瓜子皮儿,看着陆帷的眼神没有对哥哥的敬重,反而藏了一丝鄙夷,显然她也瞧不上陆帷私生子的身份。
可是温缈心里明镜儿似的,要不了多久,这个少年就会挣出淤泥,遨于九天,成为掌天下权势的锦衣侯。
她不能让他与谢家闹翻!
他的权势会成为谢家的护身符,也会成为她报仇的利刃!
“你是说六哥哥?昨日我在园子里闲逛,突然下了雨,是六哥哥借了我伞。可是六哥哥好可怜的,他屋里只有一把伞,借了我,自己都没得用了!”温缈粉嫩嫩的指尖剥着瓜子皮儿,眼眸澈亮晶莹,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六哥哥?小六儿,你莫不是病了?你从前都管他叫野生儿的,他哪是我们哥哥?”谢容卿伸手摸了摸温缈脑门儿,又用另一只手挡着嘴,窃窃私语,唯恐给人听见。
野生儿?
温缈无奈的咧了咧嘴。
——容安从前都是唤我六哥哥的,这怎么去了一趟燕京,连声哥哥都不会叫了?
初见时,陆帷的话言犹在耳,温缈剥瓜子皮儿的手一顿,谢容安从未叫过陆帷哥哥?那陆帷为何那样说?
难不成——
温缈猛地看向陆帷,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对面的圈椅上,隔着一整个厅堂,他眉目清浅,张扬轻狂,绛色的衣袍铺满椅面,他手捧着一盏热茶,晃了晃,举杯敬向温缈。
隔着岁月经年,隔着前世今生,温缈想起了她递给少年的那杯毒酒,不知为何脑子里出现的是“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八个字。
只因是你,甘之如饴!
第33章 耐不住哥哥喜欢你这样的
天幕暗沉,细雨零落,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三个人撑伞走进三省院,踏碎满院和睦平静。
“谢阮在此向父亲、母亲辞行。”有浑厚的声音割破雨幕传进温缈耳中,温缈眸色一变,她本能的起身跑到了廊庑下。
庭院里,雨打青瓦,一片朦胧。
她的父亲正带着秦氏和一双儿女撑伞立在雨中,她就这样盯着他们,目光无喜无悲,只有到了极致的冷意。
谢阮要做什么,一目了然。
她是无所谓,那本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她替谢容安和谢三夫人不值。
错付终身不值,渴求舐犊情深更是不值!
掩在谢阮和秦氏身后的谢南乔牵着谢南宁,看上去温顺谦卑,可目光中分明隐藏着得意和挑衅。
若是从前春光得意的温三姑娘在此,一定会不留情面的给她几巴掌,可是历经世事坎坷沧桑的温缈不会。
温缈倚在一旁的廊柱上,她冷冷的看着他们,犹如悲天悯人的观世音菩萨在望着可笑的人类。
谢南乔心底发毛,可一想到谢容安看着父亲选择了她们母女,心里不好受,表面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她不免又得意了起来,嘴角显露胜利者该有的弧度。
“老三,你是猪油蒙了心吗?胡说些什么?你今日要是敢踏出谢家一步,我就当再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厅堂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走了出来,被孙嬷嬷搀扶着的老夫人气的用龙头拐杖戳着地,恨不得一棍子给这小儿子打醒。
“老三,你想好了?”谢老太爷看着谢阮,目光里再无慈爱之意,他这话撂的轻松,却是明里暗里跟谢阮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谢阮透过人群,目光落在一直静静倚在廊柱的少女身上,他欲言又止。
“三叔,你走了,六妹妹怎么办?你一点都不疼六妹妹,坏三叔!六妹妹,我们回屋吃瓜子儿,不要管他们!”
谢容卿在母亲的示意下,拉着温缈的小手就要回屋里。
谁知小姑娘反握住她的手,然后轻轻松开,不顾众人叫喊声,一步步迎着小雨走下台阶,她红裙曳地,鬓发被雨水染的妥帖,湿漉漉的黏在脸颊处,背影瘦弱却又尽显固执。
谢阮以为她要发火,已经做好任由她打骂的准备。
谁知小姑娘却直挺挺的跪倒在他面前,她双手交叠在额前,稳重的磕了一个头。
软糯糯的声音和着雨滴声,奏成一曲离歌。
“父亲一人在外,多保重身体,切勿操劳!姐姐和姨妈懂事,素来穿着清淡简朴,想来不会给父亲增加太多负担的。”
“容安母亲过世的早,已然无法再有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容安希望,父亲和姨妈能给姐姐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她称呼秦氏为姨妈,众人瞧着秦氏,想起她那段不堪的往事,不免都嗤之以鼻起来。
谢容安仍旧跪着,却直起腰来看向秦氏和谢南乔,她们母女背上各背着两个细软,看上去沉甸甸的,想来装了不少金银在其中。
温缈抿了抿嘴,雨水顺着眼尾滑下,落在嘴中,竟是咸咸的,原来这是泪啊!
“姨妈是真心爱父亲,还是单单为了我谢家富贵?”温缈定定的看着秦氏,小姑娘长睫挂着雨珠,欲落不落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意。
秦氏支吾瞬间,然后立马答道,“自然是老爷这个人了!”
温缈垂眸,顽皮一笑。
“那不妨请姨妈和姐姐将包袱里属于谢家的金银细软交出来?唯有这样,容安才能放心将爹爹交给姨妈!”
小姑娘义正言辞,句句在理,这么多人看着,先前要人的话已然说出口,此刻反悔……
“老爷。”
“爹爹。”
母女俩齐齐向谢阮求助。
温缈撇了撇嘴,也跟着后面喊了一句,“父亲。”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修长如玉的手拉着温缈站了起来,一柄雨伞挡住了温缈头顶的雨,也撑起了温缈的天,给了温缈莫名的底气。
“三叔啊,你这女人不听话啊!”懒意轻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年红衣墨发,邪肆恣意,劣根性十足。
“有你个私生子插嘴的份?”谢南乔向来不耻少年,如今看他这般维护谢容安,更是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你个外室女,都能没名没分、没羞没臊的搭话,我如何不能说了?三叔啊,你这女儿也给教坏了呢,半分比不得我们小六儿。”陆帷嗤笑的看着谢南乔,仿佛看了场猴子耍戏。
谢阮眯了眯眼,面前的少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桀骜不驯,大哥素来儒雅温和,竟生出了这么个天生反骨的孩子,不过……
少年手中撑着的雨伞大半都倾斜在温缈四周,少年左肩已然染湿大片,可他却混不在意。
“把东西交出来,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比什么都重要?”谢阮看向秦氏和谢南乔,声音温和醇厚,但在温缈看来,眼眸里依旧是少了几分爱意。
母女俩不情不愿的拿下了肩头的包袱,自有下人过来接了下去。
秦氏和谢南乔看着包袱里的银票首饰一件件被拿出来,心里在呕血。
——早知道就将银票放在老爷包袱里了。
——早知道就将首饰放在爹爹包袱里了。
“这下你满意了?”秦氏带着怒气厉声质问着温缈。
温缈瘪嘴,委屈巴巴的用手绞着绣帕,眼泪串串似的往下落,“什么叫容安满意了,该是姨妈和姐姐如意了才是!”
温缈心满意足,她得意洋洋的挑了挑眉,明明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可是却偏偏还是娇气明艳的像个小公主。
犹如蒙尘的明珠被雨水洗涤过后,绽放出原就属于他的光彩。
温缈看着谢阮他们走远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了三省院,才漠然转身。
“六哥哥觉得我做的对吗?”
真正的谢容安不会这么做,会求着谢阮留下,可是,她不是真正的谢容安,而且无论是谁,都留不住一个诚心要走的人!
“小丫头变坏了,都学会给人下套子了。不过,耐不住哥哥就喜欢这样的!”陆帷凑近温缈说话,热气洋洋洒洒落了温缈满肩,也熏红了她幼嫩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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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我要去加油存稿了,呜呜呜呜
感谢“starsx3雨落浅兮、小小精怪、是景屿啊”的打赏,抱住小可爱们
第34章 未来嫂嫂该给小姑子见面礼
“姑娘,您不要不开心了嘛,这事是老爷办的不妥,可您不能因为这事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五姑娘今日约了您去逛街,您就去嘛,正好年关将至,也添置添置几件衣服首饰。”
菡萏看着温缈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她还在为两天前三老爷出走的事忧思,遂苦口婆心的在一边劝道。
温缈双手托着腮,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为那点破事伤心呢,她只是纯粹没睡好,才打不起精神来。
“六妹妹!”有人推门而入,精准无误的将她扑倒在地。
“哈哈哈,啊哈哈哈,五……五姐姐,我陪你出去还不成,你……你别……别挠我痒痒肉,啊哈哈哈!”温缈拧巴一张小脸,赶紧朝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告饶。
少女这才起身,拉着温缈重坐回蒲团上,全然是欢欢喜喜的模样,“这才对嘛,我阿娘说了,女孩子就要懂得对自己好,凡事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温缈深以为是的跟着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二伯母这番话,非常有见解,值得我辈女子学习。
“所以,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买买买?今天的花销全由五姑娘——的娘亲买单!我同你说六妹妹,少年游近日新到的一批成衣可是贼啦好看了!”
两个女孩儿有说有笑的手挽手出了门。
“这是青芜做的糕点?也太好吃了吧!六妹妹,你这回可是捡到宝了,我还能再吃三块,不,一盘!”马车里,谢容卿嘴塞的跟仓鼠一样,手里也没闲着,还牢牢攥着两块糕点。
“五姐姐,你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温缈看着谢容卿吃的正欢,满脸的慈爱。
“咦,六妹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怪吓人的。我感觉下一刻我的耳边就会响起祖母的声音,‘卿丫头,可不能这么胡吃海塞了,小心嫁不出去’!”谢容卿有模有样的学着老夫人的声音,倒把温缈逗得乐不可支。
两人说话间,少年游已经近在眼前。
下了马车,映入温缈眼帘的是座五层小楼,门前挂着一副红底金字的对联。
上联:聚四海富贵为我所用
下联:引八方钱财尽入我怀
横批:钱来我兜
温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对联既不工整,也不高雅,浑身上下都印着“俗不可耐”四个大字。
可偏偏又俗气的真实,这天下谁不爱钱呢?
反正她爱,不爱钱的那都是傻瓜。
“阿瑟,那边那个黄衣姑娘是不是谢容安?”有一女郎指着少年游的方向如是说道。
被几个女郎簇拥在最中间的少女容色清妍隽秀,她顺着少年游的方向看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们说,未来嫂嫂送小姑子些见面礼应该不过分吧?”陈繁瑟捏着手中团扇,故作矜持的遮了遮脸。
几个小女郎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个个出声附和。
这少年游是什么地方,可是洛郡最大的商铺,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动辄千金的,她们虽身为官家小姐,却也只能在新年伊始随母亲进去看上一眼。
哪像那些商贾之女,满身铜臭味儿,动不动就往里面钻。
几个官家女郎紧随其后一窝蜂似的涌进了少年游。
少年游内部的豪奢,连温缈这种见过世面都不禁要叹为观止,这……这里简直富贵场、销金窝呀!
一楼大厅里搭建着一个十分宽大的戏台,周遭设有桌椅,每桌都备好了上品的鲜茶和糕点供人饮用品尝。
而大厅的角落里有一侧门,此时正有许多人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有人出来时垂头丧气、有人则是春风得意……
听谢容卿嘀咕,那个侧门通往地下,少年游的底下是一座巨大的赌场,也正是这赌场支撑起了少年游的昂贵开支。
顺着盘旋的长梯上了二楼,入目所及的精致博古架上放着一排排的书籍,还贴心的标注了书籍的品类,有经史子集、有医书、还有时人爱不释手的话本子等等。
唯有一处博古架上的标注与众不同,上面写着“租赁处”三个大字,听说是给一些买不起书的寒门子弟准备的。
他们可以付少量的租金来这里借书看,登记在册后一个月内还书便可拿回租金,倘若逾期未还或者损书、丢书都会有相应的赔偿方法。
更令人称好的是,这架上的书每隔三个月便会撤换一批新的上来供人租看。
“六妹妹,等会儿我们买几本话本子回去看,这种书,晚上躲在被窝里看最合适不过了。”谢容卿嘻嘻的笑道,温缈想起自己从前也干过这事,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很快到了三楼。
三楼的布置与下面两层楼又全然不一样,主要负责成衣布匹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等的买卖。
因此四周布局更加富丽堂皇,人一走进去,便能感到金光、银光直往眼里钻,晃得人睁不开眼来。
谢容卿拉着温缈就要去试成衣,边拿衣服在温缈身上比划,边小声跟温缈唠嗑,“这再往上呀,就是吃饭的地方了。那里我倒是没去过,一般吃饭的话还是去浥轻尘比较多,浥轻尘的狮子头可真是首屈一指的好吃。”
温缈顺从的点了点头,浥轻尘在洛郡可算是百年老字号了,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官家皇室都喜欢在那里宴请宾客。
“这件莲青色的,六妹妹穿起来极美,麻烦帮我包起来。”
三下五除二的,谢容卿就替温缈买下了一套衣服。
“不过最最让我好奇的还是这少年游的顶楼,据说是少年游的主人居住的地方,你想想那样大的一层,就她一个人住,她不会害怕吗?”谢容卿左手拿一件缇色的齐胸襦裙,右手拿一件青碧色的长褙子,“你说,那个好看?”
温缈看着两件衣服,略微思量了一番,使坏说道:“那件缇色的,五姐姐生的丰满圆润,穿那靓丽的齐胸襦裙出门的话,一定能让瞧见的郎君移不开眼。”
谢容卿反应过来,追着温缈就要打,“你个小坏丫头,竟然取笑我!”说罢又往温缈胸前瞥了两眼,出其不意的扑了过来,“那让姐姐看看我们六丫头适不适合穿齐胸的襦裙。”
二人打打闹闹间,忽有娇咳声自楼梯处传来,咳完,黄莺般的声音拿腔作势道:“到底是不入流的商贾家,半分没有女孩子家该有的教养!”
第35章 真是有趣的小丫头
打闹声休止,只见楼道处站着四五个俏丽的女郎,只是一个个拿腔作势的,颇掉好感。
温缈不认识她们,拉着谢容卿就要去一旁挑些好看的头面。
女郎见温缈不搭理她,抬高了音量,疾声呵斥,“谢容安,你听见本小姐说的话了吗?”
见对方认识自己,且语气不善,温缈回眸大致扫了她一眼,中上品样貌,上等的自负,大概是哪个小官家的闺女。
“听见了。所以呢?你要教我怎么做女孩子吗?”温缈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声音讥讽。
谁知女郎听不懂好赖话,竟真以为温缈在请教她,她昂首挺胸,慢悠悠的踱起莲步,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
“女子需得熟读《女训》、《女诫》等书,在家中要对长辈恭敬有礼……时时需得抄诵经文佛偈来修身养性。”
虽然方才所说,她陈繁瑟一条都未曾达到,但这并不妨碍她用这套准则来约束其他人。
温缈听到这些话就头疼,又是这一套陈规俗礼,前世为了嫁给顾匪石,她老老实实守了,可结果呢?
国不国,家不家,满身疮痍无人怜。
温缈沉下了眉眼,她双手环胸,大方的迈着星步,嘲讽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恕我不敢苟同。”
“是不敢苟同,还是你根本做不到?”有女郎出言讥讽。
温缈冷笑一声,字字铿锵的辩道:“对,我的确做不到。我若是能做到那些,我何苦还要嫁人呢,倒不如寻一座宝刹,日日青灯伴古佛了事!”
谢容卿见她们人多势众的欺负温缈,挺身上前,将温缈挡在了身后,“陈繁瑟,你少哄骗我妹妹做你方才说的那些鬼话。我妹妹就算日后嫁到你们家,也不是为奴为婢的伺候你们一家子的!”
温缈在谢容卿身后凝了凝眸,嫁人,陈家?
陈繁瑟被说的无言以对,只能转了话题,指着温缈质问,“谢容安,我兄长给你写信,你为何至今都未曾回信?便是陌生人你也不该如此,更何况你们还是未婚夫妻,你们谢家的教养便是如此吗?”
温缈这下算是全然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位咄咄逼人的陈姑娘应该是洛阳刺史陈渊明的女儿。
而陈渊明的长子——陈汝景,便是那位日后娶了谢南乔的左相大人。
可按如今形势看来,最先与陈汝景有婚约的竟然是谢容安,那谢南乔算是后来者居上?
她在谢容安死后,嫁给了陈汝景?
前世她其实有暗自羡慕过谢南乔,因为陈汝景待她真的极好,他们夫妻相濡以沫的美名艳羡了无数燕京贵女贵妇,也包括那时的国母温缈。
“实在不好意思,近日家中事务繁多,忘记给陈公子回信了。”意识到这层关系,温缈语气放和缓了些,她得回去思量思量,是想办法退婚,还是……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我兄长如今可是定北节度使身边的红人,你一个商户女可是高攀了!”陈繁瑟尾巴都要翘上天,她摸了摸手中的一匹锦缎,虚咳两声,“你们觉得这匹锦缎如何?”
同行的女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捧哏似的七嘴八舌说道。
“阿瑟貌美,这匹月白色的缎子做成襦裙一定极衬阿瑟。”
“做成披帛也好啊,春日踏青搭配衫裙也是极美的。”
……
“谢家妹妹,怎么说你也是阿瑟未来嫂嫂,难道没点表示?”
几个女郎暗示来暗示去,见温缈没有丝毫动静,以为她蠢笨没有听明白内里含意,随也不绕弯子了。
温缈看着那匹锦缎,勾了勾唇。
这群人真有意思,嘴里不干不净的一口一个商户女,不懂得尊重人,这要起礼物来倒是一点不手软。
那匹锦缎少说值千两银子,给她?
做梦吧!
温缈款步上前,谢容卿以为温缈真要去给陈繁瑟买单,赶紧牵住温缈衣袖,温缈回头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眼神,谢容卿这才撒开了手。
“倒是匹好料子,你喜欢?”温缈手搭上那匹料子,看着陈繁瑟的眼神很是温柔和善。
“也就一般般吧,家中这样的锦缎不胜枚举。”陈繁瑟自是不能露怯,明明眼珠子都快黏到料子上了,还在哪里装模作样的掐着团扇摇啊摇。
“原是这样,那我可就放心了。这料子妥帖舒适,又轻薄透气,送给祖母做件寝衣,五姐姐私以为如何?”
谢容卿忍着笑从温缈手中接过锦缎,“甚好。幸亏陈姑娘瞧不上这缎子,否则我们姐妹俩倒不好夺人之美了!来人,将这匹锦缎包好,同刚才的成衣,再挑些你们店里时兴的头面首饰一并送去芙蓉街谢家。”
“你——谢容安!”陈繁瑟气的胸脯起伏的厉害,娇花般的小脸抖得厉害,可又找不到话来责骂温缈,只能鼓着嘴,指着温缈跺了跺脚。
瞧着她那副样子,温缈唇角笑意更甚,“其实方才这位姑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于情于理,我该是要送陈姑娘些东西聊表心意的。这样吧,我请陈姑娘去二楼,赠些《女训》、《女诫》给陈姑娘?这俗话又说,见者有份,几位也别跟容安客气,都拿一份回家?”
陈繁瑟小脸气的通红,从前的谢容安虽然也不待见她,但到底不至于这般扫她的面子,如今这样真是叫人莫名火大呀!
“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最好多看几遍,省的日后嫁给我兄长,做出什么有辱我陈家门楣的事!”陈繁瑟气鼓鼓的领着一群女郎下了楼。
温缈看着陈繁瑟她们的背影,伫立良久,有风自窗边席卷而来,扬起少女青丝飞舞,她分明在笑,却给人一种心生寒意的感觉。
“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啊!”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脂粉味,深黑色曳地纱裙蜿蜒,遮住了一片春光美景,偏生她又长的美艳妩媚,让人忍不住遐想连篇。
女子利落转身,背影婀娜,纤腰如柳,黑色衫裙背部全然镂空,只用一根系带系住,将女子精致紧致的背部线条展露无疑。
正是美人多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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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
第36章 主大不由奴
谢容卿捧着刚从福味斋买回来的蟹粉酥吧唧的正香,她抬头便看到温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六妹妹,你别听陈繁瑟乱说,你和他哥的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她就一副要拿捏住你的样子,怪恶心的!”
谢容卿咬了一口蟹粉酥,借此宣泄内心的愤懑。
温缈手挑起车帘,看着洛阳古街风情,心里直道小堂姐还是太天真了。
若是祖父还是御史大夫便也罢了,凭着祖父祖母对谢容安的疼爱,舍了这桩婚事倒也不算难事儿。
可如今——
祖父被罢官回家,谢家基业又在洛阳,此时若是彻底得罪了身为洛郡刺史的陈家,只怕他们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要给谢家找麻烦!
而这便是祖父母愿意,她温缈也绝不乐意的,她不能再让谢家因为她出任何事情。
想要退婚,不能将谢家牵扯进去,她得让陈家主动提出来,让他们无理在先,温缈凝了凝眸,看来她得帮陈汝景和谢南乔再续前缘了!
“五姐姐放心啦,我又不傻,为这事生闷气,不值当!”
温缈回应着谢容卿的话,眼神却有些愣住,长街的摊位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莫名灼烧了她的眼。
和那次雨中一样,明明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温热的落在掌心,晕开一个小水洼。
谢阮抱着谢南宁,正在给他喂着糖人儿,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温缈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谢容安也有过这样的时光,让她触景生情。
谢阮转身过来,温缈快速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厢上,抬手揉了揉眼,小堂姐吃的正欢,并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谢容安啊,你会怪我,将父亲越推越远吗?”温缈看着掌心的泪,喃喃自语。
回到秋水院,迎上来的是青芜。
“约摸姑娘也该回来了,婢子准备了些和果子,都做成了姑娘喜欢的花样,姑娘去尝尝?”
温缈用香汤净过手,果然看见食案上的天碧色瓷盘里摆放着造型可喜的和果子,看上去软糯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菡萏呢?”温缈坐倒在蒲团上拿起一个兔子模样的和果子放进嘴里,甜味立刻溢满口腔。
原来她早已适应吃甜食了……
“菡萏姐姐去了老夫人那里,大概是老夫人想问问姑娘的情况。”青芜跪坐在食案旁,替温缈倒了一杯花茶。
温缈点了点头,想起谢容安那桩糟心的婚事,顿时口中糕点都索然无味起来,“青芜,你帮我将妆台左侧抽屉里的木匣子拿来。”
温缈用绣帕擦拭了嘴角和指尖,想着还是要先把信给回了。
精致的木匣子里放着一小摞书信。
往下翻了翻,大概二十来封书信,其中有三四封是陈汝景寄来的,只是这些书信都太过崭新,不像其余的显然是翻看过许多次。
温缈打开陈汝景前段时间刚寄的信。
“展信佳,时值年节,公务繁忙,恐不能回洛阳,望卿珍重安好……”
通篇都是没什么用的客套话,也不知该回他些什么。
又顺手打开了前面的几封信。
“展信佳,时值中秋佳节,公务繁多,无法赶回洛阳,望卿珍重安好……”
“展信佳,时值端午节庆,然军中事务繁杂,难以赶回洛阳,卿安好珍重……”
温缈看完,秀眉蹙起。
呵呵。
这人到底是有多忙?怕是全军营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吧,中秋忙、端午忙、如今年关他也忙?
温缈摇了摇头,连敷衍都不愿敷衍,看来这个陈汝景对谢容安也是没什么兴趣的。
就在这时,菡萏捧着一堆东西进来了,“姑娘回来啦,正巧少年游的人将东西都送来了,姑娘这次选的莲青色衣裙甚是好看呢,正好配老夫人新赏的这支钗。”
菡萏将其他东西递给小丫鬟,独留下了个松绒锦盒放到温缈面前。
温缈挑开锦盒的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红宝石番莲花钗,做工精巧细致,钗上的红宝石更是剔透嫣红,一看便知是有价无市的东西。
温缈笑着阖上盖子,“祖母送的果然都是好东西,这样看来,我的那匹锦缎倒是拿不出手了。”
“只要是姑娘送的,便是再普通的东西,老夫人也是要当宝的!”菡萏将钗子收下去,然后跪坐在食案旁,看了眼温缈手里的东西。
“姑娘这是准备给陈公子写信?婢子以为姑娘不打算回了呢,毕竟陈公子每次都是那两句话!”
“这不今日在少年游遇见了他妹妹,在抱怨我没有及时回信嘛。”温缈手轻轻扣了扣信纸,实在不知该回写什么。
“那姑娘还跟从前一样,写些情情爱爱、风花雪月的粗俗话来膈应他?”菡萏捧着脸,认真的望着温缈。
温缈没想到谢容安竟是个如此妙人儿,明知道陈汝景喜欢那种诗书满怀、举止文雅的大家闺秀,却偏偏扮作粗鄙的女子来膈应他。
见温缈笑的阴险,菡萏便知道姑娘要放大招了,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去给温缈磨墨。
青芜不明就以,就跪坐在一边翻看着食谱,“待会儿晚上的时候给姑娘做个菩提玉斋如何?”
“好啊!”温缈看着青芜兴致勃勃的研究食谱的样子,笑弯了眉眼,能重活一世,能再回到这风华正茂的年纪,她是开心的!
这一世,她不为自己而活,她为那些曾经拿命护她的亲人而活!
温缈目光驻留在瓷盘上,有一个和果子是狐狸的样式,偏又是红色的,让人不禁想到了总是一身红衣的陆帷。
陆帷?红衣?
温缈脑子里灵光乍现,她见了这么多次陆帷,这家伙红衣都不带重样的,件件看起来都不菲,这可不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能穿的起的!
遥想起前世,她曾听闻坊间男儿都爱学着陆帷打扮,鲜衣怒马风神秀彻的权侯谁人不爱呢?
有时候甚至陆帷下朝走的官路都会被堵的水泄不通,美貌的青年郎君,不仅女儿家爱看,就连已经嫁了人的妇人也要来凑个热闹。
时不时还会有人抛花掷果丢帕子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吴侬软语娇滴滴的一声“小郎君”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可陆帷是何许人也,你便是一丝不挂的在他面前走上几趟,他也不会给你个正眼的。
这样的陆帷,哪怕如今只是一个谢家私生子,恐怕也已经在暗中栽培自己的势力,不然几个月后的潼门一战,他如何能轻而易举的收编二十万大军,一跃成为天启新贵,少年封侯,勇冠三军。
或许,陆帷能帮她……
“菡萏,不用磨墨了,我去六哥哥那里写信!”温缈想着想着就付诸了行动,她抱着瓷盘子里的和果子就往门外冲。
她得去讨好六哥哥,让他保护自己和谢家!
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秋水院,菡萏和青芜对视一眼,皆无奈的摇了摇头。
主大不由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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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玉斋就是蛋炒饭,哈哈哈
第37章 六哥哥是永远的神
温缈赶到春山院时,陆帷正在书案旁翻看古书,他膝上还乖巧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阳光温柔洒落,为他周身渡上一层光晕。
褪去了往日鲜艳热烈的红衣,少年郎君一身荼白银线嵌竹枝纹的锦袍,长至腰际的檀发只用一根烫金云鹤纹的发带系住。
乍一看,倒颇有白衣卿相,泼墨江山的风情韵味儿。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轻一抬眸,便有一黄衣女郎撞进了他眼中。
他的好妹妹,又来了!
“六哥哥,请你吃糕点。这个狐狸的,给你!”温缈捻起小狐狸和果子要递给陆帷,少年却微一倾身,直接伸头含住了她手中的糕点。
水润的薄唇触碰到温缈指尖,惊的温缈险些就抡起了巴掌来。
“不气不气,这是我哥,这是我亲哥,他不是在挑逗我,我不能生气……”温缈在心中给自己降火,再次看向陆帷时,依旧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味道不错,你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丫头,是来窃取什么的呢?”陆帷用指腹抹了抹唇角,另一只手翻了一页书。
“嘿嘿嘿。”温缈讪讪笑了,她当然不能说她是来干嘛的,要不然眼前这个看似温和雅正的人能活活掐死她。
她得跟他打兄妹牌,让他真心实意的宠她这个妹妹!
“六哥哥干嘛将我想的这样坏?我就是来给六哥哥送吃的而已,六哥哥多想了不是?”少女转悠到陆帷身边,却见陆帷手中书籍下还压着未抄完的佛经。
“这是《金刚经》?六哥哥抄这个做什么?”温缈瞟到少年丰神俊秀的字迹,一眼便瞧出了这是佛教的《金刚经》。
想当年,她在北雍皇宫做质子,北雍名门的一位小郎君,跟吃错了药似的,有段时间,没日没夜的逼着她抄写《金刚经》。
嘴里还神神叨叨,“你该赎罪,这是你欠他的……”
现在想想,若不是因为他,她的眼睛何至于到那般地步?
温缈怅然摇了摇头,看着陆帷却有些不解,陆帷这是在抄写经书赎罪吗?
他为谁抄的?
“闲来无事练字罢了。”陆帷将手中书扣在佛经上,看着少女身侧晃悠的丝绦,他拿起在手中卷着玩儿。
“除了送吃的,当真没其他事了?”
温缈看着陆帷修长的手把玩着自己的丝绦,想拽又不敢拽,这时一直伏在陆帷膝上的兔子艰难的用两只爪子扒拉着书案,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兔头。
“绛雪,下去。”陆帷松开温缈的宫绦,将绛雪重又抱回膝上。
温缈觉得有趣,伸手揉了揉兔脑袋,“六哥哥,下次我可以把我的兔兔带来和它一起玩吗?”
“你什么时候养兔子了?”陆帷抚摸着温缈方才摸过的地方,给绛雪顺着毛儿。
“四哥哥送我的,是只小黑兔,长的可壮了,叫墨色。”看着面前的绛雪,温缈心里有了想法,“六哥哥这是个雄的,我那只是雌的,它俩万一看对眼了,六哥哥我们结个亲吧!”
“好啊。结亲,我和你!”陆帷眼梢都染上笑意,他将绛雪放在地上,小兔一会儿就窜的没影了。
陆帷的话,温缈听在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就没有细细思量了。
“六哥哥借我笔墨一用呗?”温缈搬了个圈椅放在陆帷旁边,也不客气的坐了上去,顶着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帷。
女孩娇俏可人,身上常年熏染着牡丹香,鹅蛋小脸白白嫩嫩的,让人看她就好像是看牡丹花馅儿的包子一样。
也不等陆帷同意,温缈从一旁的青玉浮雕墨蟹花瓣式水丞里蘸了水,兀自在端石双龙砚上磨开。
又欲拉开身旁的抽屉去寻信纸,谁知陆帷立即就拦住了她,“真当哥哥不是外人?再乱翻给你丢出去。”
话虽苛责,但语气却是懒洋洋的透着宠溺,就好像是不敢苛责一样……
“啧,莫非六哥哥的小金库藏这里了?”温缈冲陆帷挑了挑眉,陆帷却屈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要找什么?”
“信纸。我要给陈汝景写信!”温缈也不避讳陆帷,大大方方的说出了口,她专心的在笔架上挑笔,并没有看到陆帷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给。”甩了一叠信纸过去,陆帷靠着椅背,手轻轻勾过先前看的古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她侧容精致漂亮,桃花眼尾勾勒出让人心醉的晕红,指尖粉嫩,捧着紫毫笔正极认真的写着什么,嘴角若有似无的藏匿着笑意。
陆帷眸子深沉下去,他拿书遮挡住脸,丹凤眼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信纸,小姑娘写的一手端正的簪花小楷,“见信如晤,陈郎,阔别多日未见,我对你之情意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只恨不能日日与君常相见……”
陆帷看不下去了,他轻咳了一声,小姑娘有一双含情眸,却偏偏总是识人不清!
听见陆帷的咳嗽声,温缈偏头,却见少年一手捧书,一手支颐,正看的认真。
“六哥哥,你说,陈汝景能嫁吗?”
陆帷想起她方才跃然纸上的绵绵情意,压低了嘴角,轻飘飘道了一句,“能。你们郎情妾意,都恨不能日日相见了,这份滔滔情意如此深厚,自是能嫁的了!”
温缈明白了。
她搁下紫毫笔,拉着陆帷的袖子,委屈巴巴的解释道:“六哥哥同我说实话嘛,容安听六哥哥的。”
看着她甜软娇气的模样,陆帷眼神迷离了起来,他想抬手抚一抚少女毛茸茸的额发,却终究克制住了心底的悸动。
“真要听实话?”
温缈点头如捣蒜。
“陈汝景,并非你良配!此人奸险狡诈、刚愎自用、德不配位,你若嫁他,不会幸福。”陆帷说的认真且严肃,仿佛真真切切看到过她嫁给陈汝景的下场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觉得他配不上我。我谢容安值得更好的夫君来疼爱。可是,我与他有婚约在身……”温缈又紧紧拽了拽陆帷的袖子,满脸的孺慕求救。
陆帷瞬间了然她这一趟的目的,“小丫头,这是来找哥哥支招来了?”
温缈将写好的信递给陆帷看,“六哥哥,我不是来找你支招的,我是来找你护我周全的!”
陆帷轻笑。
他大略扫了一眼完整的信,看着温缈,“祸水东引,倒是聪明了不少。只是,你凭什么认为我有能力帮你,我不过只是一个私生子罢了!”
温缈是无论如何都不信这鬼话的,她用一旁的镇纸拍了拍桌子,“六哥哥,我不允许你如此妄自菲薄。在容安心目中,六哥哥是永远的神!”
为了寻求庇佑,温缈撒娇吹捧,是什么都能干,恨不得把十八般拍马屁的技巧全用在陆帷身上。
“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陆帷将信纸还给温缈,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乐。
“昔年容安不懂事,错将六哥哥这颗珍珠当做鱼目,不仅不亲近,还总是欺辱嘲笑六哥哥。可此燕京一行,容安幡然醒悟,你我是至亲,份属谢家人,应该一致对外才是。六哥哥瞧着便不是池中等闲之辈,如今虽潜龙在渊,但日后定是要龙飞九天的!”
温缈小嘴连环炮似的张张合合,说的话真情中掺和着假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了。
小姑娘说着说着也不知怎的眼眶红红的,陆帷真怕她下一秒就泪如泉涌,“磨人的小丫头,答应你还不成吗?这岁月惶惶,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时,若我不在——”
还未说完,温缈截断了陆帷的话,“不会的,六哥哥不会不在,六哥哥会好好的,会活的比我长,会护我一辈子的!”
这一次,温缈分清了,是真情!
她不要再看到陆帷死在她面前,永远不要,她才不要永远活在那份愧疚当中!
“六哥哥,我走了!”眼泪快要抑制不住,温缈拿起案上的信,夺门而出,明黄的身影宛如闪电一般冲出了春山院。
看着少女略显仓皇的背影,陆帷扶额,无奈笑了笑。
“若我不在,卿怎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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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话说应该都猜到了为什么六哥哥突然对谢小六那样好了吧,嘻嘻
第38章 只是将六姑娘当做了替身
年三十,屋外飘零着细雪,似飞絮乘风,留霰人间。
有风拂开轻纱帷帐,温缈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嘤嘤哼了两声。
菡萏听着声音,上前掩上了被风吹开的西窗,她踱步到温缈床前,“姑娘,还不醒?”
温缈拉过被子蒙着头,声音软糯糯的沙哑,“不嘛,菡萏,我再睡会儿,你莫吵我。”
见自家姑娘这幅懒懒的样子,菡萏也不好再劝,她正要起身出去,青芜端着水盆打帘进来了。
“姑娘还没醒?不是说要去给六公子贴对子吗?”青芜放下盆,也走到温缈床边。
温缈耳尖,迷迷糊糊中听到青芜的话,她迫不得已拱了拱身子,艰难爬了起来,“对对,我还要帮六哥哥去贴对子呢,我要起床的!”
小姑娘嘟囔着嘴,任由着菡萏给自己装扮,全程眼睛都是半眯的状态,菡萏时时刻刻的盯着,生怕一个不留神温缈就睡了过去。
等走出暖阁,冷风忽的吹过来,温缈捧着汤婆子还是被冻的一哆嗦,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又把兜帽往头上一扣,才缓过劲儿来。
“姑娘如今怎么和六公子这样要好了?往日里姑娘可是很不待见六公子的呢!”菡萏替温缈撑着伞,顺口问了一句。
温缈裹得严实,她瓮声瓮气的回答,“从前不懂事,如今仔细想想,六哥哥又何尝不是可怜人?”
“到底是姑娘心善,只望六公子也能明白姑娘的心意,他朝若是得势了,能照拂姑娘一二。”菡萏将雨伞往温缈的方向偏了偏,唯恐风雪飘进染湿了温缈的新衣。
“六哥哥会的!”温缈抿嘴笑了笑,他说过会护着她的,她相信他不会食言。
说话间已然来到了春山院。
温缈在廊庑下抖了抖雪,才半蹲下身子,将怀里的小黑球放了出来。
本着异性相吸的原理,墨色扑腾着小短腿跑到了绛雪身边,绛雪显然不想搭理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他转了转身子,拿屁股对着墨色。
墨色似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看着面前白绒绒的一片“嗷呜”就是一口。
温缈闭上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一黑一白两只兔子一见面就掐这么狠。
陆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扭在一起的两只兔子,略微紧了紧眉头,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这是发春了?”少年穿黑色劲衣,整个人利落干净,如斯飒爽,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两只兔子。
“六公子说些什么话呢,我们姑娘还小,没得教她些市井俗语。”菡萏恨不得捂住温缈耳朵,有些怨怼的看了陆帷一眼。
“过完年,她也十三了。”陆帷轻飘飘的一句话,温缈却总感觉他是意有所指。
“六哥哥就爱说笑,他们明明是在掐架。”温缈边说边要上前去分开两只兔子,然而绛雪打的正酣,见有人要插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了嘴就要咬上温缈的手。
陆帷眼疾手快的拉过温缈到一旁,才避免了她手葬兔口。
正要感谢陆帷,却见少年丹凤眼悄然聚起一股戾气,盯着绛雪一动不敢动,让温缈也跟着心惊胆战起来。
锦衣侯也好,谢家私生子也好,他始终是陆帷,那个杀人不眨眼、起剑不染血的权臣陆帷!
这一刻温缈才意识到,她选择的人有多么可怕,他可以轻而易举的了结一个人的性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菡萏,你先带墨色回去,顺便给绛雪处理下伤口。”温缈生怕陆帷下一个就要追究墨色的过错,将它做成麻辣兔头,赶紧麻溜的给菡萏使眼色。
菡萏瞬间明白温缈的意思,她一左一右拎着两只兔耳朵迎着陆帷锋利的眼光离开了春山院。
院中瞬间寂静下来,只能隐约听见覆雪从青梅枝头滑落的轻微悉索声和屋内炭火的噼啪声。
“蠢丫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陆帷轻叹一口气,走近揉了揉温缈的头发,他比温缈要高上一个半头,温缈抬头,却只看见少年坚毅的下颌线,流畅美艳到极致。
如同她所写过的“锦衣侯帷者,美姿容、秀妍丽……”
“六哥哥不要摸我头,长不高了怎么办?”温缈不喜欢这种太过亲昵的举动。
准确的说,她仅仅是不喜欢和陆帷有这种亲昵的举动……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陆帷看出温缈对他的一丝抗拒,顺着她的心意松开了手,说话仍是懒懒散散的声音,“长不高便不长了呗。”
“怎么能不长呢?六哥哥就不盼我点好。”温缈鼓着腮帮子,跟吃饱了的小仓鼠一样。
“行行行,你长,长的高高壮壮的好不好?”陆帷走到书案前,他双手撑在书案上,丹凤眼中潋滟中促狭的神色。
“只要高,不要壮!六哥哥可太不会说话了。”温缈蹭蹭的跑到陆帷身边,尽是娇憨天真的模样,她已经琢磨透了陆帷的喜好。
陆帷喜欢那种看上去蠢憨蠢憨、特好欺负的妹妹,那她就迎合他,在他面前乖乖做一只被他庇护在羽翼下的小白兔。
“那高高的妹妹今天来哥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小丫头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陆帷磨着墨块,提醒着温缈。
温缈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帮六哥哥贴对子的,六哥哥的对子呢?”
温缈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对子,反而在书案上看到两张窄长的红纸。
“他们只给了六哥哥两张红纸?”温缈一看便知是府里的下人捣的鬼,他们显然是因为心疼大伯母才刁难六哥哥的。
“习惯了。”简单的三个字,听的温缈心里酸酸的难受,得经历过多少冷眼和为难才养出陆帷那样的性子。
让他用了一生来治愈这个并不美好的童年。
暗处,不喜戳了戳云胡,小声说话,“这还是头一次在过年的时候主子屋里有点喜庆的颜色吧!”
“因为今年主子身边多了位六姑娘吧!”云胡难得没有给不喜泼冷水翻白眼,而是接过了他的话。
“可是,你觉不觉得,主子只是把六姑娘当做了那个人的替身?这样对六姑娘不公平!”不喜垂眸,那一日主子分明是对六姑娘起了杀心的,为何后来突然就放弃了?
大抵是因为那一袭红衣给了主子一个梦一般的幻想……
“能得主子半分怜爱,便是借来的,六姑娘也应该感到高兴了!”云胡何尝不知道这样对六姑娘不公平,可比起这个,他更希望主子在精神上有个寄托……
哪怕是假的……
第39章 小丫头还和哥哥演戏?
少年明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温缈却越想越替他委屈,她明白那种不受待见的痛苦和孤独。
六哥哥一定是在装云淡风轻,说不定他夜里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呢?
“六哥哥,我来给你写春联吧!”小姑娘眼睛里落满迷人的光彩,她咧着樱桃小嘴,挽起宽袖,跃跃欲试。
“你的簪花小楷写上去不大气。”陆帷丹凤眼轻眯,他提笔舔墨,似乎是要亲自动手。
温缈愣怔了一下,她的簪花小楷或许不行,可是——
少女坚定回答,声音干脆利落,果断自信,“那飞白体呢?”
陆帷眸子微微一颤,舔墨的手一顿,他抬眸看着眼前人,粲然一笑,“或可一试。”
温缈信心百倍的接过陆帷手中的羊毫笔,她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写过飞白体了,如今再写,便似重逢故人。
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取其发丝的笔迹谓之白,其势若飞举者谓之飞,合为飞白体。
陆帷站在温缈身后,双手仍就撑在书案上,将温缈圈在其中,少女正挽袖认真疾书,全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她宛如一个猎物被身后的少年盯着。
少年盯着温缈头顶翘起的两根呆毛,轻轻吹了吹,呆毛随之晃动起来,摇摇摆摆。
倏忽间,温缈文思泉涌,笔下生风,一副对联一蹴而就。
“六哥哥觉得如何?”趁着温缈搁笔转身,陆帷快速收回手,面容冷静自持,一派正人君子的高洁傲然。
小姑娘的飞白体写的极美极好,半分没有拘泥之感,通体俊美流畅,清丽秀逸中带着些许潇洒。
让人觉得她天生就是该写飞白体的,那簪花小楷反而束缚了她。
“笔动如游龙,落笔间苍劲浑朴,一气呵成,可谓之上品。这字谁教你的?”陆帷看着温缈所书的飞白体,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我若说自学的,六哥哥信吗?”温缈看着陆帷,眼眸清澈明亮,没有半分的虚假,让人就是想要相信她。
“你说的,哥哥都信。”陆帷回答的也是干脆认真。
温缈眉眼弯弯,拿起写好的春联,将左边那张递给了陆帷,“那我们去贴春联吧!过年就应该热热闹闹的,等会儿我再叫人送两盏大红色灯笼过来,六哥哥挂在廊下……”
小姑娘笑起来,桃花眼越发深邃,她身后是茫茫雪色,可是入目却是满怀春意,仿佛她一笑,漫山遍野都是随之绽放的繁华,令人心向往之。
天色渐暗,三省院的花厅却是一片昼亮。
桌上的年夜饭已经摆起,菜系众多,菜品数之不尽,应是就着每个人的口味安排的。
谢老太爷和老夫人坐在上首,余下是伯父伯母,再是些小辈,一家人倒也是其乐融融。
“父亲,当真不派个人去叫三弟了?”二伯谢隆猜度着开了口。
一时之间,花厅里热闹的气氛低迷下去,二伯母顺手拧了一下二伯的胳膊,瞅着温缈小声训着二伯,“你这是诚心给六丫头找不痛快是不?”
温缈扒了口饭往嘴里送,谢容离见温缈一直在吃饭,用公筷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温缈碗里,“六妹妹可别光吃菜,也要吃些肉,这瘦的只剩下骨头了。”
“哪有,三姐姐才该多吃些的!”温缈看了眼坐在身侧的少女,她温婉恬静,声音柔柔怯怯的,一看就很好欺负。
温缈到谢家这么多天,这位三姐姐就一直病着,也是最近才好转起来的。
“你们啊,都可着劲儿敞开了吃。和五妹妹学一学。”谢俞棋前几天才从燕京回的洛阳,比起初见时,要更加瘦弱了些,不知是课业赶的紧,还是为伊人憔悴的!
“二哥哥,四哥哥他笑话我,真是让人生气。”谢容卿咬下手中的猪蹄儿,朝谢俞棋努了努嘴,又一本正经的和谢俞桦告起状来。
几个小辈笑的天花乱坠的,长辈们看着他们闹也都是笑呵呵的。
谢隆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母亲,给六郎送过饭了没有?”
花厅又安静了下来。
温缈移了目光到二伯和二伯母那边。
二伯母怒目金刚的瞪了一眼二伯,“你今晚究竟怎么回事儿?酒还没吃完,人就糊涂了不成?不得味的话你是一句接着一句说呀。”
二伯挨了训,却并不恼,他小声嘀咕,“怎么说也是大哥的儿子,就算是私生子,我这做长辈的,也总得照拂一二吧?”
周氏轻放下手中杯盏,她用绣帕擦了擦唇角的酒渍,“俞棋,去给你六哥送个饭,陪他过节吧!”
温缈听着,脑袋立马嗡嗡叫,谢俞棋去见陆帷?
不行!
不能让他俩有一丁点的苗头!
温缈率先一步站起身来,她形态端庄的屈膝行礼,“大伯母,我去吧!四哥哥也才刚回来,让他陪陪您吧!”
“就让六丫头去吧。”看了周氏一眼,谢老太爷一锤定音,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目送着温缈离开了花厅。
春山院寂静如水。
入耳的是喧嚣的爆竹声,入目的是夜幕中绚烂的良辰美景。
廊下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挑起,迎着东风四下打着旋儿。
陆帷坐在院中石凳上,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两壶温好的文君酒,少年明眸善睐,望着青梅树有片刻愣住。
“主子,今儿是除夕,六姑娘大抵不会来的了!您在外面坐久了,这身上都染了寒霜冷意,还是喝壶酒暖暖身子吧!”不喜站在陆帷身后,刚要拿起一壶酒递给陆帷。
门猝不及防的被推开,温缈拎着食盒一头扎了进来,看着不喜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咕隆咚的。
“六哥哥,这位大哥也是来给你送温暖的?”温缈话在脑子里打结,最后只能支支吾吾说出了这两句话。
陆帷不置可否笑了笑,他懒懒支颐,丹凤眼挑起万般风情,“小丫头真没意思,不是都猜到了吗?还和哥哥演?”
不喜见温缈来了,忙放下手中的酒,见情况有些不对头,他轻一拱手,“不喜不打扰主子和六姑娘了。”
他说罢抽身匿进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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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下一章更精彩哦,温缈酒后耍酒疯,六哥哥要如何应对呢?
第40章 真不怕哥哥吃了你
“你不也没和容安开诚布公吗?”温缈理了理裙裾,坐在陆帷身边,她知道的,像陆帷这样的人,身边都是有暗卫跟着的。
青梅枝头雪落,陆帷下意识抬袖挡在了温缈头上,然而雪落在了另一侧的青砖上。
温缈抬头,和陆帷看过来的视线对个正着。
少年郎君,姿容张狂隽妙,黑白分明的瞳眸里倒映着一个娇软可爱的小姑娘。
陆帷放下袖子,移开眼睛,他递了一壶酒到温缈面前,“我以杯酒赠佳人,卿饮吗?”
隔世经年,大梦一场。
仿佛回到了前世,水榭里玄黑大氅的少年郎君执着描金盏问她,“太子妃,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温缈凝了凝有些泛酸的眸子,她接过陆帷递来的文君酒,赌气似的喝了一大口,琼浆玉液从嘴角溢出,顺着纤细的脖颈流下。
她若早些看清顾匪石的真面目,何至于晚景如此凄凉,又怎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一口接着一口往下灌,陆帷静静看着她,没有阻止……
或许,酒也可解忧……
他仰头饮下另一壶,却是索然无味……
不过片刻,半壶酒下肚,温缈双颊晕开不正常的红晕,如同撷了彩霞放在脸上。
“嗝~”少女拍了拍泛红的鹅蛋小脸,打了个不雅的酒嗝,她踉跄的站起来,眼看脚步不稳要倒,陆帷出手扶了她一把。
温缈不乐意了,她拂开陆帷的手,眉头下压,厉声喝到,凶的似个小奶猫,“大胆奴才,敢对本宫无礼!”
她摇摇晃晃的一步步靠近陆帷,原先指着陆帷的手指猛地扯住少年的衣领,她俯身和少年对视。
呼吸交错间,她勾起陆帷下颌,撩拨妩媚,“说,你是不是觊觎本宫美色!”
陆帷看着眼前耍酒疯的小姑娘,既心疼又好笑,他淡笑着陪她将戏演下去——
少年大掌扣住少女后脑勺,他们近的鼻尖触碰在一起,迷迷糊糊间,温缈视线下移,郎君饱满红润的唇近在咫尺,仿佛她一低头就可浅尝一二。
然而调笑的声调在耳边接连响起,制止了温缈突如其来的欲望,“是啊,微臣觊觎娘娘多年,恨不能让娘娘芙蓉娇体,一世为臣帐中欢呢!”
温缈挣扎着后撤,她撅着嫣红小嘴,俏生生又是羞怯怯的,还带着些女儿家的嗔怪,“那你怎么舍得让我过得那样——”
说话声戛然而止,又是满院寂静。
温缈仿佛在一刹那清醒了些,她停住了话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跌跌撞撞的跑进了陆帷屋里。
陆帷虚空抓了把早已消失的软玉温香,落寞摇头起身,长袍被寒风卷起,千堆雪在脚下翻飞。
他起身欲进屋,醉醺醺的小酒鬼却抱着他的三尺青锋剑踏出了门槛。
“拿剑做什么?给哥哥。”陆帷眉间笼上愁丝,他怕她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伤到自己,柔声想要哄下她手中的剑。
小姑娘不依,死命的摇着头,她嗫嚅着,“我给你舞剑,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澈亮,酒气也盖不掉她身上的牡丹花香。
委屈又带着乞求的声音。
陆帷心软了。
他小心拔下剑鞘,将利剑递给温缈,不放心的再三叮嘱,“别伤着自己。”
温缈认真点了点头,她掂了掂手中长剑,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最恣意年少的少年时光。
她是将门嫡女,旁的她或许不会,可若论骑马射箭舞剑,燕京的女子当中,她敢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陆帷站在廊庑下,灯笼的暖光映在他周身,显得他温柔缱绻许多。
细雪不知何时悄然而至,似飞絮若细盐的雪花自温缈上空缓缓而降,仿佛给予了她一场独一无二的热闹。
“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少女声线低沉,夹杂着难以为外人道的苦楚和不甘,她素手挽出剑花,行动处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外披的披风坠地,少女窄肩细腰最是风流,面如牡丹含春意,莲青芙蓉花一竖领纱衫,搭配着满绣如意暗纹的百褶裙,更显得少女身线高挑,昳丽倾世。
她舞剑的身姿熟练灵活,犹如刻在脑子里的步骤,倾身挑腿旋转,剑风凌厉,便是娇俏嫣红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肃杀,桃花眼中累满暗涛,好似下一刻就要斩人于剑下一般。
陆帷看着温缈,眼里没有惊艳和不可思议,只有诉说不尽的心疼和后悔,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的……
一舞罢了,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身体脱力,温缈手中长剑坠地,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就在她以为她要摔在地上之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少女的腰肢,柔软纤细。
皑皑白雪落了满肩,看着怀中人儿,陆帷怜惜的将她打横抱起,又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披风,送她回了秋水院。
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温缈往陆帷怀里蹭了蹭,少年顿了一下,看着怀里不老实的小姑娘,无奈又克制,“心真大,我也是男人啊!真不怕我吃了你吗?”
看见稳稳当当睡倒在陆帷怀中的温缈,菡萏和青芜才放下了心来,正要接过温缈,陆帷却不容置喙的发号施令,“准备醒酒汤和干净的衣裙。”
菡萏和青芜面面相觑,可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怵这个不怎么受谢家待见的少年,她们看着陆帷将温缈抱进了闺房。
想要提醒,却在看到少年阴戾的眼神时瞬间闭嘴。
陆帷小心翼翼将温缈放在架子床上,又将披风搭在了木施上,他从腰封里取出一样物什系在温缈腰间,指尖蜻蜓点水般触碰着小姑娘娇嫩的皮肤。
“新年礼物。好梦,并且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菡萏和青芜来到温缈房间时,陆帷已经不知何时离开,而温缈躺在床上,脚还在不安分的踢着被子。
等菡萏她们给温缈换好衣服,喂下醒酒汤已经很晚了,夜色如同泼墨的画,她们吹灭了房中的灯,攧手攧脚离开了,生怕吵醒熟睡的温缈。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有人推门而入,微光中他身影被拉的颀长,一步步靠近幔帐中熟睡的少女……
第41章 祝哥哥明年带个嫂嫂回来
翌日。
温缈迷迷糊糊的在帐中醒来,她揉了揉发痛的头,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菡萏听到动静,拿了一个软枕来给温缈靠着。
“姑娘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菡萏伸手摸了摸温缈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拿开。
“就是头有些疼,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不碍事儿。”温缈冲菡萏笑了笑,她余光瞥见枕头边放着的红色纸封。
拿起纸封看了看,上面是刻意掩去笔锋的四个字“平安喜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大面额的银票。
“这是谁送来的?”温缈将纸封拿给菡萏看了一眼。
菡萏讶异,“姑娘也不知道吗?婢子还以为这是六公子给姑娘的呢?”
温缈摇了摇头,这字迹不是陆帷的,陆帷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漂亮且张扬。而这字显然是为了不想被她发现,特意将字里行间的锋芒隐匿。
会是谁呢?
突然,温缈脑子里想到一个人,只有这个人对自己好却又不想让自己知道了。
“起来了,还要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呢!”温缈伸了个懒腰,心里有了主意。
“好勒。”菡萏也没有多问什么,她朝帘外喊了声“姑娘醒了”,自有大小丫鬟捧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
三省院地面上的积雪早已被下人扫去,温缈在菡萏的搀扶下打帘走了进去。
人已经来齐,温缈一踏进屋内,视线便被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吸引。
绛色立蟒白狐腋箭袖,将少年衬的干净利落,英姿飒飒。他今日没有束发,少了一二分端正严肃,高高的马尾后拖着云纹织锦发带,
多是阳光朝气,见之难忘。
温缈视线停留在陆帷脸上,慢慢上移,却见那双丹凤眼也正注视着自己,温缈快速移开目光,总觉得今日的陆帷很高兴的样子。
“容安给祖父祖母请安。祝祖父祖母新年快乐,年年岁岁多福禄,暮暮朝朝常安康。”温缈站在厅堂中间蹲身行礼,小嘴抹了蜜似的甜。
“到祖母这里来。”老夫人向温缈招了招手,她笑容和蔼,“你们看看这六丫头,小嘴甜的,这是奔着祖母的压岁钱来的呀!”
老夫人打趣着温缈,却将怀中的小孙女儿越搂越紧,她从旁边的孙嬷嬷手中接过压岁钱递给温缈,抚了抚她堆云的发髻,“祖母祝我们六丫头永远做这洛郡最令人艳羡的小丫头,永远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温缈看着老夫人眼里流露不尽的舐犊情深,咬了咬唇,她抱住老夫人,脸伏在老夫人肩上,小声嗫嚅,“祖母……”
下座的谢容卿拉了拉方氏的衣袖,看着温缈,嘻嘻笑道,“六妹妹真不害臊,都多大了,还撒娇。”
“我可听说昨夜不知是谁还吵着闹着要和二伯母睡呢,给二叔都挤到了书房去。”谢容离拿绣帕掩唇,笑的端庄静雅。
“三姐姐,你笑我,我不同你玩了!”谢容卿佯装生气的别过头去。
“好啦好啦,姐姐的错,姐姐拿芙蓉糕给你赔不是好不好?”谢容离端起一碟芙蓉糕凑到谢容卿面前。
谢容卿看着在眼前晃悠着的糕点,顿时就没了脾气,“就原谅三姐姐这一次。”
接过芙蓉糕,谢容卿忙不迭的就要往嘴里送,方氏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六丫头不谢谢祖父吗。”谢老太爷晃了晃手中的压岁钱,看着一家儿孙晚辈其乐融融的样子,笑的额前的川字都舒展了开来。
“谢谢祖父。”温缈接过压岁钱,抿嘴笑了笑。
从前在温家,过年的时候,也只有父亲和哥哥会给她压岁钱,二房和祖母都是吸血一般的玩意儿,只进不出,还美其名曰她也不缺银钱使。
“好了,快去跟你伯母哥哥们拜个早年。你们呀,可都不许吝啬。”老夫人撺掇着温缈去给其他人拜年。
“大伯母新年好。”
“早些天得了一匹浮光锦,那锦稀奇,在阳光下闪着光呢,正配六丫头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待会儿就叫人送过去。”周氏温柔的扶起温缈。
“谢谢大伯母!”温缈又走到谢隆和方氏跟前。
“二伯、二伯母新年好。”
“二伯手里素来不管银钱这些东西,倒是院里有株昙花,六丫头想来比二伯更适合种这些东西。”
“给六丫头的礼物我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的红珊瑚宝石头面,那叫一个贵气,肯定极衬六丫头。”二伯母拍手叫好,恨不得此刻就取了来给温缈戴上。
“谢谢二伯和二伯母!”温缈福身行礼,举止娴静。
又走到谢俞桦面前,深蓝色锦袍的少年,依旧是温润淡雅,“答应六妹妹的。”
接过谢俞桦厚厚一沓的压岁钱,温缈嘴角浮起更深的笑意,“谢谢二哥哥,那容安就在此祝二哥哥今年生意兴隆喽!”
“可别再祝他生意兴隆了,还是祝让他早点讨个媳妇儿回来吧!”二伯母嗔怪道,她这个儿子啊,样样都好,就是太过清心寡欲了,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那容安祝哥哥明年带个二嫂嫂回来?”温缈捂着嘴,看着谢俞桦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却笑的更厉害了。
“到我了,到我了。我送六妹妹一套文房四宝,这可是我在燕京替六妹妹精挑细选的。”谢俞棋从身后小厮手上拿过文房四宝放在温缈手上,满脸的雀跃。
温缈看着手中的文房四宝,却是焦头烂额,这是她亲哥吗?竟然逼着她读书?
“谢谢四哥哥,那就祝四哥哥学业有成、金榜题名了!”到底是少年郎的一片心意,温缈自然不会拒绝,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她继续往前走着,红衣少年懒懒支颐,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温缈看着少年,矜贵自持,蹲身行礼,言语多了几分端正,“六哥哥新年好。愿六哥哥今年所求尽得,事事顺心如意。”
少女桃花眼笑的像月牙一样,新月眉也随着笑的弯弯,梳着个灵蛇髻,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仿佛谁人荡漾的春心。
她白净的额上描着一个牡丹钿,上面还缀着碎宝石,原先娇憨俏丽的脸平白生出几分成熟的美艳。
小姑娘太美了!
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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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们小六是团宠小天使
感谢“仰头看星星、丁叶霏、是景屿吖”的豆豆,感谢“starsx3雨落浅兮”的评论鼓励,抱住小可爱们~
晚安么么哒
第42章 但你的六哥哥会生气
陆帷回神过来,见小姑娘正看着自己,跟等待主人投喂的雀儿一般等着他的礼物。
陆帷目光下移至少女腰间,墨色的镶珠龙纹佩正稳稳的悬在少女茜色纹边海棠腰带上,而她似是一点没察觉到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想要礼物?”陆帷挑眉,明明是很轻佻的语气,可没有人呵斥他,仿佛那样好听的声音,便是骂人也该是好听的。
温缈点了点头,想来陆帷给的礼物应该都是好东西,她想要!
陆帷看着小姑娘满是好奇的目光,有些忍俊不禁的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温缈放光的眸子渐渐暗沉下来,她看着手上捧着的蓝皮书,嘴轻轻撅起,却也不敢埋怨什么。
“六郎送书便也罢了,怎么偏还选了如此晦涩难懂的书,这不成心为难我们六丫头。”谢老太爷看着陆帷送给温缈的书,有些不解,但终归是不悦的。
六丫头被老三那个蠢货养的是一天学堂也没上过,虽然也识的字,但到底比不上那些自幼饱读诗书的闺秀。
她的小孙女儿,美貌无双,若是再腹有诗书,本可成为闻名遐迩的洛郡才女,又怎会像今时今日这般,被那些人暗戳戳的骂草包。
这六郎……是在羞辱他的小孙女儿!
谢老太爷越想越气,他瞪了一眼陆帷,温缈捕捉到谢老太爷的眼神,生怕他责骂陆帷反而激着这个少年做出什么过分的行为。
毕竟日后的谢家得靠陆帷庇护……
她紧紧抱住陆帷给的书,昧着良心夸奖道:“我喜欢的。我喜欢六哥哥送的书。不是说半部《论语》定天下吗?等我读完了,说不定也能做个辅佐君王的女相呢!”
温缈的话给一整个厅堂的人都逗笑了。
“女相?那到时候六妹妹给二哥哥封个侯做做呗?”谢俞桦以拳抵唇,笑着揶揄温缈。
“那六妹妹给我找个位高权重的夫婿,能惯着我吃许多东西的那种……”谢容卿还没遐想完,方氏拧了拧她耳朵,娇斥。
“没羞没臊的,这么想嫁人了?家里少你吃短你穿了?一天天的,就想着胳膊肘往外拐!”
温缈无奈的咧嘴,“能满足这些愿望的,怕不是女相,而是——”后面的话,温缈识趣的没说了,但众人都明白。
能封侯拜相,指婚赐亲的只有皇帝!
陆帷看向温缈的眼神却不同于其他人,他手托着下颌,丹凤眼深邃昳丽,原来小丫头野心这么大啊!
女相、皇帝……女皇?
少年嘴角漫不经心浮现一抹笑意,他红衣轻裳,骨貌淑清,笑起来时犹如可以取人性命的利剑。
至少温缈这样认为……
等三省院散了场,温缈跑的跟兔子一样利索,迫不及待的要回院子里清点她的宝贝。
她的浮光锦、她的昙花、她的头面、她的……
六哥哥?
温缈看着本该先她一步离开三省院的少年此刻正提溜她的后领,不解声中又掺杂着小心翼翼的追问。
“六哥哥怎么没回春山院?”
“这不守株待兔嘛!”松开温缈后领,少年走至温缈眼前,皂靴踩在雪上的声音竟出奇意外的好听。
“待兔?绛雪不见了?”温缈揣着明白装糊涂,少年步步逼近,她就连连后退,若不是手里捧着《论语》和谢俞棋的文房四宝四件套,她怕是早撒丫子跑了……毕竟皮笑肉不笑的陆帷太可怕了!
“你知道哥哥什么意思的,还是说你一点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自称本宫的皇后娘娘?”陆帷一句话宛如掐住了少女命脉,她不再后退,怔在了原地。
她疯了!
她竟然酒后疯言乱语?还是当着陆帷这样精明的人说,他不会看出什么端倪吧?
“我胡言乱语的,六哥哥还当个真说出来不成?我才不要做皇后娘娘呢,她多累啊!”也不知是在说谁,温缈看着园内白茫茫一片,神色哀戚了下来。
“行啦,小小年纪的,装什么深沉?跟哥哥去趟春山院。”陆帷想起昨夜赶到洛阳的那个人,便将刚才的话题悄然揭过。
“我能先回趟秋水院吗?”温缈惦记着礼物,撒娇着跟陆帷讨价还价。
谁知陆帷压根儿不吃她这一套,板起俊秀的脸,“你的锦缎、你的花、你的头面不会跑,但你的六哥哥会生气。”
轻而易举就拿捏住了温缈的七寸,温缈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的跟上了陆帷的脚步。
“陆帷啊陆帷,你就是仗着我对你愧疚、宠着你,才敢对我吆五喝六的!”温缈很想大声吼出来,但她不敢,只能小声在心底犯嘀咕。
等跟着陆帷回到春山院,温缈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清平乐的东家柳西洲怎么会在陆帷这儿?
天哪,陆帷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这个人的势力,恐怖如斯!
在廊庑下烤肉的柳西洲见陆帷身后跟着个娇娇软软,看上去分外乖巧的小娘子,险些下巴都要惊掉。
陆家哥哥移情别恋的速度也忒快了些。
温三姑娘还尸骨未寒呢!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讶异惊恐的青衣公子,温缈装作不认识的行了个万福礼,“公子万福。哥哥这里有外男,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容安一声?”
明明是略带责怪的语气,在柳西洲耳中却是不一样的感觉了,他脑海中想着的竟然是少女略带娇羞的戳了戳陆家哥哥,然后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哥哥”的画面。
他又十万分仔细的打量起了温缈,在看到温缈腰间的玉佩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东西都交出去了?
陆帷这是彻底栽了?
这才几天,温三姑娘就错付了?不是,这说好的痴情不移人设呢?就……就挺意外的!
见柳西洲一直盯着温缈看,陆帷不乐意的拍了拍他胸口,看上去轻描淡写,实际却是重拳出击,柳西洲一个踉跄,差点没嚎出来。
他刚想反驳抱怨两句,谁知陆帷凉幽幽的眼神杀过来,“祸不仅从口出,也可以自眼出!”
柳西洲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这狗男人狗到占有欲这么强了吗?连多看一眼都不给。
第43章 谁叫她乖巧听话呢
柳西洲撇了撇嘴,他睨着温缈,瓮声瓮气,“谢小六是吧。”
温缈平静的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谢小六都比温小三要好听的多。
陆帷见柳西洲一副要吃了温缈的样子,眼神轻轻戳了他一下,那威胁责怪之意太过明显。
“虽说你们是兄妹,但收下哥哥的贴身玉佩也是于礼不合的吧!”柳西洲顶着陆帷凶恶的目光嘟囔着,那玉佩那样重要,怎能随便给别人?
他必须得替陆帷将东西要回来!
温缈一头雾水,她顺着柳西洲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腰间,原先挂着香囊的地方,此刻挂着一个墨色的玉佩。
玉石质地极好,墨色剔透莹润,触手生温,不用想都知道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儿。
莫非……这才是陆帷送她的新年礼物?
只是瞧着柳西洲那股心疼劲儿,这玉佩怕是还有别的用处?
温缈眼珠子转了转,露出狡黠的神色,她往陆帷身后躲了躲,牵着陆帷的衣袖,害怕的嘟囔,“六哥哥,你这位朋友好凶哦!他家中一定没有妹妹,不懂什么叫兄妹情深。”
柳西洲气的翻白眼。
“谢小六,敢不敢不要往陆家哥哥身后躲?”柳西洲气的叉腰。
突然,他拱了拱鼻子。
温缈猛吸了一口气,指着烤肉嚷道:“糊了糊了,你的肉糊了!”
柳西洲顿时没了其他想法,他蹲下身子,试图拯救些什么,却发现刚才同温缈争辩的那段时间里,他串的那些肉已经全部阵亡。
“哎呀,真可惜,全糊了!”温缈在陆帷身后探出脑袋,惋惜。
“还不是因为你!”看着温缈幸灾乐祸的样子,柳西洲凶巴巴的说,他有气无力的瘫在椅子上,满脸的不开心。
“六丫头想吃烤肉吗?”陆帷示意一旁的不喜将糊肉和烧烤架撤下,扭头看向温缈。
小姑娘原先牵着他衣袖的手放下背在身后,两丸桃花眼细长娇媚,她笑着点头,两靥生花,风流恣意,让他仿佛又看到了燕京城里那个飒飒矜然的女子,不由更加心生怜爱。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是一直未曾入局的柳西洲也迷茫了,陆帷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
他或许不是移情别恋,而是把谢小六当成了白月光的替身。
谢小六,被这样的男人以那样的方式垂爱,究竟是你的福还是你的祸?
谢家小娘子,天真单纯娇憨,比温缈更不适合陪在陆帷身边!
陆帷见柳西洲沉思,踢了踢他的椅子。
“办事。不过几串肉而已,事情办好了,我亲自烤给你吃。”陆帷迈过门槛进了屋,他身姿挺拔昳丽,过处苏合留香,清逸定神。
柳西洲不动声色收敛起眼中的情绪,起身跟着陆帷进屋,他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语气,“陆家哥哥的手艺,那可是令人垂涎的!”
温缈坐在檀木官帽椅上,很显然是大吃一惊,陆帷竟然还会这些?
“六哥哥还会烤肉?真让人意外。”
当世郎君多秉持“君子应当远庖厨”,仿佛一旦染上了烟火气,就折了他们芝兰玉树、高贵无比的风骨一样。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生孩子这件事能难到你六哥哥了。”柳西洲调笑着开口,他取出一块帕子,示意温缈抬手。
温缈不解蹙眉,“这是做什么?”
“看病!”柳西洲言简意赅。
温缈跳脚,死活不肯伸手,“我没病,看什么?你给你自己看去吧!”
“你当我乐意啊,这可是你六哥哥安排的,你依还是不依?”柳西洲心里也是郁闷,本来他在燕京待得好好的,陆帷这厮连夜快马加鞭给他拉到了洛阳来,原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竟然只是给谢小六把个平安脉!
他的水平,这么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温缈看向陆帷,少年郎君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许了的,温缈有些慌了,陆帷为什么突然要给她看病,莫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把个脉难道就能看出她换了个灵魂?
温缈将信将疑的拿帕子盖在手腕上,将手伸给了柳西洲,心里惴惴不安的。
柳西洲却是如芒在背,他能感觉到身后盯着他的男人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心里郁结,向来都是别人一掷千金求着他柳西洲看病的好不好?
沉下心来,柳西洲手搭在温缈腕上,他摸着温缈的脉象,原先带笑的脸沉了下来,神色越发凝重,看着温缈的那一双眼悄然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情绪。
“可是有什么问题?”温缈摸不清是什么情况,有些疑惑的询问着柳西洲。
却见柳西洲松开了把脉的手,笑的温和,“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先出去,我和陆家哥哥说两句话。”
温缈撇嘴,这人也是的,有什么话直说不成,还非得拐着弯抹着角,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噩耗是不能接受的?
不过,谁叫她乖巧听话呢?出去就出去。
温缈蹲身行礼退下,动作行云流水,端庄自持,让人挑不出丝毫错误来。
陆帷的目光直到温缈的身影消失才放到柳西洲身上,他嗓音清冷的没有温度,“如何?”
柳西洲也顺势坐下,他捧过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碧绿色的茶汤,眼含笑意,“谢家小娘子有两幅面孔这事,陆哥哥知道吗?”
陆帷剑眉微挑,他斜靠在官帽椅上,侧脸精致完美,仿佛占尽人间美色,面对柳西洲的问题,他淡然一笑,“那又如何?即使她千人千面,我亦是要捧她为掌上娇!”
话语间暧昧旖旎的情意,早已超过了兄妹之情,他那样赤裸裸的说出这种话,柳西洲也是哑口无言。
他觉得谢小六突然很可怜,莫名其妙因为另一个女人被陆帷当掌上娇宠着,可若是陆帷找到比她更像温缈的人,以陆帷的性子,他对谢小六只会是弃之如敝履……
或许,他得拉谢小六一把……
不过,现如今他需要和陆帷说清楚另一件事。
“谢小六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无害。你知道吗?她曾做男子打扮来清平乐找我做生意!”
柳西洲怎么也没想到,那一日将他吃的死死的竟然是一个黄毛丫头。
若不是刚才凑近她身边给她把脉时嗅到和那日同样的味道,他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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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给陆帷相个媳妇儿
“她做什么生意了?你帮她了吗?”陆帷似乎并不讶异温缈知道清平乐的内幕,反而是对她做的生意感到好奇。
“她让我将温缈的贴身侍女从温家送到洛阳去。我原以为她是个和你一样痴情儿,没想到竟不是,大抵是念着前几日温缈曾救她于水中,想要报恩吧!”
温缈救过谢容安这事,柳西洲是有所耳闻的。
“也算是有缘。”陆帷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案上放着的书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柳西洲也没管他说了些什么,仍旧自说自话,“关键是你知道她给的报酬是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陆帷嘴角扬起邪性的笑,一句话怼的柳西洲想摔东西。
“谢小六说的可都是世家豪门的秘辛,有一些甚至连清平乐的暗网都没有查到。”说完柳西洲似乎觉得这样就显得自己太无能了,他又补充道。
“当然也是我没让他们查,否则这也就一二三的事。”
陆帷仍是不为所动,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般。
这狗男人也太冷静了,柳西洲憋闷,决定放个大招吓吓他。
“谢小六还未卜先知,她让我盯紧昭仁帝去南禅寺祈福的那段时间,说是会有意外之喜。我反正是不大相信这一点的,大概是她编来诳人的吧。”
柳西洲耸了耸肩,表示不太相信有未卜先知这一说。
“诳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派人盯着,又不碍着你事。”陆帷起身走至西窗前,小姑娘正蹲在廊庑下抱着绛雪玩。
他怕小姑娘等急了,赶紧打发着柳西洲,“此事就暂且如此定下。你跟我说说她身体是怎么回事儿?”
那一日小姑娘险些在他这里晕倒,他便留了个心眼,命人快马加鞭请了柳西洲过来。
说起这事,柳西洲也正色起来,“谢小六的病很是蹊跷,若说是病,倒不如说是蛊更贴切一些。”
“她那一日找我做生意时我便有些察觉了,当时就曾嘱咐她若有头晕心悸的情况就要及时去就医,她大抵也是没有听进去,又或许是压根没察觉到。”
“她身上被人下了蛊,这种蛊会寄生在她身上,一步步的在她身体里攻城略地,从而使宿主身体早衰,跟正常死亡无疑。”
陆帷丹凤眼中掠过杀意和戾气,他怒极反笑,“这蛊你可解得了?”
柳西洲自信应下,“那当然,我江夏神医的称号又岂是浪得虚名?”
“需要多久。”陆帷眸光锁在温缈身上,温柔缱绻之余又多了两分小心翼翼,似乎又夹杂着害怕在其中。
他在害怕。
怕谢小六和温缈一样离他而去。
柳西洲这样想着。
“只要找到蛊虫寄生的地方,倒也不是太难解。”柳西洲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陆帷点头,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打开了槅扇,小姑娘长裙曳地,正揪着绛雪两只耳朵,而绛雪无奈的耷拉着脑袋。
一人一兔当真是无聊极了。
听见开门声,温缈蹭的一下站起身来,随着她两手一撒,绛雪如获新生,四只脚扑腾着往屋里跑,生怕再次落入温缈的魔爪中。
见陆帷和柳西洲神色有些凝重,温缈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谢容安的身体真有什么毛病吧?
“最近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也不要太克制自己。”柳西洲满脸哀戚的说道,他不说还好,一说温缈彻底慌了。
这是……在暗示她时日无多了?
“六哥哥,我这是没多少日子了?”温缈瘪着嘴,小脸拧在一起,一副蔫了的样子。
陆帷正要告诉她真相,谁知小姑娘又委屈巴巴的念叨着,“我还没有看到六哥哥娶嫂嫂,还没有看到我小侄子长什么样呢!”
温缈原本还想拍个马屁,好让陆帷知道她就算活不长了,心里最挂念的还是他,可当她看见少年阴沉的脸时,她明白她这是拍马腿子上去了。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要不然嫂嫂没见到,你就先两脚一瞪了。”柳西洲自然明白陆帷为何生气,在中间和事佬般劝解着。
“不会有嫂嫂的。”少年郎君声音冷漠,态度坚决。
温缈在心里捏了一把汗,陆帷这是打算断袖到底了?
不行,她就不信了,她还掰不直他了!
温缈暗暗立下了一个新年小目标——给陆帷相个媳妇儿!
“那个……柳大哥?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虽然知道自己这病还没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但温缈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道。
“大哥我又老又丑的,哪配给你治病?”柳西洲欠欠的说道,他可是很记仇的。
温缈睁圆了桃花眼,她竟然被柳西洲发现了?她明明隐藏的那样好。
“都说了误听的谣言,柳大哥可不能如此记仇。快说说我到底怎么了?”温缈一点也没有因为被拆穿感到尴尬,反而愈发的自来熟。
“你被人下了蛊。而且那蛊在你身体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按理说你是活不到今日的。不过可能是你运气好,这蛊最近才开始隐隐发作,只要找到蛊虫寄生的东西,救你不是难事。”柳西洲对自己的医术那是十万分的自信。
“下蛊?”温缈手攥了攥裙裾,有些不可思议,随即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出现。
温缈感觉有一股寒气自足底涌上心头,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双目放空无神。
或许……
谢容安根本不是落水受寒去世的……
而是蛊毒发作,毒发身亡去世的!
这个想法让温缈不寒而栗,谢家希望谢容安死的人屈指可数,唯有秦氏母女。
可是,她们是用什么下的蛊呢?
那蛊虫又寄生在什么地方呢?
“那日我曾闻见你身上有一种很强烈的味道,不过今日却削减了不少,你想想和那日比较,身上缺了什么常戴的东西?”柳西洲的鼻子比一般人要灵敏的多,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今日那股气息弱了太多,以至于刚刚在烤肉旁他都没有闻出来。
温缈认真想了想,若说有什么东西——
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温缈咬了咬牙,这秦氏当真是可恶又可恨!
第45章 你不会以为陆帷是良人
少女眸中悄然腾起一股杀气。
“簪子。娘亲留给我的簪子被动了手脚!”
秦氏如此狠毒全然超出了温缈的意料,都说谢三夫人是因为生谢容安难产死的,如今看来,那只簪子怕也是出了不少力!
难怪当秦氏看见那只木簪出现在谢南乔头上时会那样激动,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难产去世,妙龄早逝。
温缈仿佛听见一声炸雷在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炸开。
母亲也是生自己时难产去世的,而自己今生也不过十四岁就离开了人世……
怎么会这么巧?
莫非,母亲和她的死也有蹊跷?
温缈凝了凝眸,在温家谁想害她和母亲不言而喻。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查查这件事了!
但眼前,得先解了身上的蛊毒为妙。
这样想着,温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认真的看着柳西洲,“柳大哥,一定是那根簪子的缘故,我这就回院子里去给你拿簪子。”
“不用。我已派人去取了。”陆帷声音澈然冷冽,似乎还带着未散的愠怒,他很介意她刚才的话。
可是此时此刻温缈却没有心情去哄他。
她向院子里张望片刻,果见不喜不知何时换上了谢家小厮的衣服,正领着菡萏朝屋内走来。
“姑娘。”菡萏看见温缈,急急拎起裙裾跑到你身边。
她见屋内多了个陌生男子,不免讶异,挡在了温缈面前,又看向陆帷,满脸不悦,“六公子,你这院子里有外男在场,怎么好再让我家姑娘留在这里?”
陆帷眯了眯眼,眸光危险。
温缈连忙将菡萏拉下,“这位柳大哥我是认识的,不必大惊小怪。母亲的簪子带来了吗?”
菡萏嘟囔着从袖子里掏出簪子,“婢子是怕给别人瞧见了,乱嚼舌根坏了姑娘的名声。”
“这里没有外人,放心。”她接过簪子,转递给柳西洲。
青衣公子拿到簪子的那一刻,神色正经起来,他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最后将簪子放在鼻下轻嗅。
是淡淡的木香。
可是往深了闻,却隐着一丝枯朽的腐味。
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这其中的不妥。
柳西洲将木簪浸泡在自己调制好的药酒里,眼也不眨的望着里面的动静。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药酒渐渐泛黑,有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幼虫爬出来,飘浮在药酒上。
温缈瞳孔紧缩,一想到这样的小虫子曾在她的身体里爬行,她感觉早膳都要呕出来了。
菡萏扶住了猛然后退了几步的温缈,她伸头看过去,显然也是被吓到。
“呀!这……这,夫人的簪子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陆帷斜睨过去,少女眉角眼梢都挂着惧意,捂着腹部,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些蛊虫吓到她了?
陆帷几步上前,从柳西洲手中接过装着蛊虫的器皿,向铜炉的方向走去,很显然他要烧掉那些蛊虫。
“六哥哥,不要!”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温缈几步上前拉住陆帷的衣袖,叫停了他。
看着温缈的眼神,陆帷似是明白些什么,他字字铿锵有力,“你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缈点头,看向陆帷的眼神越发崇敬。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给了我这样一份大礼,我怎么能不还些东西作为回礼呢?”温缈壮着胆子从陆帷手中接过器皿,看着蛊虫的眸子逐渐清亮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笑容。
陆帷放任她,倒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柳西洲,“几日可解?”
他沉下声音,面色凝重,柳西洲也不再嬉皮笑脸,正色起来,“三日。蛊毒三日可解。”
温缈和陆帷同时放下了心来。
菡萏却是一头雾水,她不解的看向温缈,“姑娘,什么蛊毒?”而后似是想明白什么了,惊呼,“姑娘你中毒了?”
温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没听柳大哥说吗?三天后就可以解了。”
菡萏还是担心,转身欲走,“不行,我得去将这事禀给老夫人,竟然有人想对姑娘下杀手,这也太可怕了!”
温缈急忙拦住她,“不许去,祖母年纪大了,不要事事都去打扰她。有些事,我自己解决;有些债,我亲自讨!”
菡萏看温缈眼中透着少有的坚定,终究还是妥协了,“婢子听姑娘的,只是真的不需要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吗?”
柳西洲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摊了摊手,“这样说吧,整个洛阳,不,整个天启,除了我,就没有人能在三天之内救她。”
许是他说的太煞有其事,菡萏吓的不轻,就差给跪了,“公子大度,莫要和婢子一般见识,还请公子尽心为我家姑娘诊治。”
柳西洲依旧一本正经的拿乔,直到在听到陆帷的两声轻咳后才应下,“放心。都说医者仁心,我自是会救谢小六的!”
温缈低眸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人分明是迫于陆帷的淫威,还在这一副兼济天下的演戏。
温缈将手中器皿转交给菡萏,正要拿着谢俞棋给的文房四宝告辞回秋水院,谁知却被陆帷出声喊住,“不是说好留下来吃烤肉吗?”
少年声音清越还带着一丝蛊惑,温缈动摇了,而这时柳西洲也在一旁撺掇着,“谢小六,你方才毁了我的烤肉,这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来的哦,只有你留下来了,你六哥哥才有可能补我一顿烤肉呢!”
这样一想,温缈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巧她也有些饿了。
“菡萏,你先将这些东西带回去,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温缈指了指器皿中还在蠕动的小黑虫。
菡萏又叮嘱了温缈几句,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春山院。
而这时不喜已经将烤肉架和新鲜肉片搬到了廊庑里,陆帷轻轻将袖子挽起,竟真的认真烤起肉来。
温缈趴在西窗上,看着陆帷认真坚毅的侧容,扬唇笑了笑。
能得锦衣侯亲手烤肉,这可真是此生无憾了。
而柳西洲缓缓踱着步子靠近温缈,他轻笑的声音入耳,“你不会以为陆帷是什么良人了吧?”
→
晚安吖
第46章 他始终都是我的六哥哥啊
听着柳西洲的话,温缈收回落在陆帷身上的目光,她缓缓将视线移至柳西洲身上,嫣然一笑,“是不是良人不重要,我只要他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就好!”
柳西洲愣怔。
谢小六竟然只将陆帷当做哥哥?她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她就没有那么一丝的悸动?
柳西洲不相信。
“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其实——他杀起人都不眨眼的,可凶了!”柳西洲继续言语恐吓着温缈。
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知道啊,他杀人如麻、戾气横生、凶残歹毒、霸道专权,无所不用其极。可是,那又如何?他始终都是我的六哥哥啊!”
少女倚在绮窗边,红衣艳丽多娇,牡丹花钿翠玉饰,让她格外为人怜惜,一颦一笑间都是数不尽的风姿。
柳西洲没有再说什么,他只留下最后一句告诫,“想做与陆帷并肩的女子,就得撑得住蜚语流言和他身边不断出现的桃花,你懂吗?”
看着渐渐淡出视线的柳西洲,温缈拨了拨腰间的玉佩,心情愉悦,“桃花?那样可怖的男人,谁敢近身?况且,我会给六哥哥找个能帮他赶走一切烂桃花的好嫂嫂的!”
少女唇角扬起一丝邪性的笑,劣根性十足。
“六哥哥烤的肉好香啊!”温缈啃着手中的肉串,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是吗?你喜欢就好。”陆帷侧头看着宛如仓鼠进食的小姑娘,似乎已经消了气,昳丽俊秀的面容上洋洋洒洒皆是笑容。
柳西洲四岔八仰的坐在小杌子上,吧唧着嘴称赞,“陆六哥,你这手艺简直没话说,嗝,再来一串。”
“滚!”陆帷睨了一眼柳西洲,懒得搭理他。
雪不知何时又落下。
院子里的青梅枝头覆上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如斯。
门外嘈嘈杂杂有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样……不好吧?”
“没事儿的……”
“不行,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嘛……”
“哎呀!”
随着一声尖叫,有一团橘色滚了进来,在平整的雪地里轧出一条印子。
“五妹妹,你没事儿吧?”站在门外的谢容离提着裙裾迈过门槛,急急要去扶谢容卿。
谁知她走的太快,脚底一滑,又“扑腾”一声呲溜摔在了谢容卿身上。
温缈看着摔在一起的两人,嘴里的肉都来不及咽下,她将未吃完的肉串放下,急急向门口跑了过去,却跑的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留神再摔倒了,砸她们身上,给她们来个雪上加霜。
“三姐姐、五姐姐。”温缈扶起两个人,对于她们二人突然来春山院表示很奇怪。
“哎呦,可摔死我了。六妹妹,我疼死了!”谢容卿眼泪汪汪的抱着温缈哭诉,她感觉她的腰被摔断了!
“五妹妹,我可是压疼你了?”谢容离弯腰揉着膝盖,谨慎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显然骨子里还是隐着自卑和害怕的情绪。
毕竟她并非谢家嫡亲的女儿!
听着谢容离略带自责的声音,谢容卿摆摆手,忍着腰间的痛,大大咧咧的笑道:“没事儿的三姐姐,我皮厚,禁摔。不过是逗逗六妹妹罢了!”
陆帷看着雪地里的三个女孩儿,雪落满她们肩头,恰是最美的风景画卷,让人动容。
偏头咬了一口肉,只觉得齿颊都盈着别样的香甜,眸间的笑意更浓了。
柳西洲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这狗男人可真狗,吃的竟然是谢小六剩下的肉串……
扶着谢容卿她们走到廊庑下站定,温缈才抽空询问她们,“两位姐姐怎么来了六哥哥的院子。”
谢容卿蹭了蹭鼻子,有肉香往她鼻子里直钻,她咽了咽口水,“本来准备和三姐姐去秋水院找六妹妹的,半路遇见了菡萏,她说你在这里,我们就来了。”
温缈见谢容卿一直盯着她身后瞅,心下了然,五姐姐这是馋了。
“两位姐姐来的巧,我与六哥哥正在烤肉呢,这位是六哥哥的好友,柳大哥。”温缈细心给谢容卿她们介绍。
两人似是才察觉到柳西洲的存在,纷纷侧身看过去。
温缈也跟着看过去。
青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烤肉串,原先坐的四岔八仰的,现在却突然坐的笔直端正如青松,手执水墨锦扇,眉秀目清,一派温润雅致的样子。
“两位谢家妹妹好。”他一派邻家大哥哥的模样跟谢容卿她们打招呼。
温缈暗自撇了撇嘴,这人,也忒会演了,他不会对她两个姐姐有什么企图吧?
谢容卿和谢容离微微屈身朝柳西洲行礼。
“凛冬细雪,炭火炙肉。六妹妹和——六哥真是好雅兴。”谢容离想着近些日子六妹妹对陆帷的态度变化,她自然不好再向往日一般放肆,因此也是改了称呼。
陆帷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情绪。
谢容卿绞了绞裙裾,又看了看温缈和谢容离,终究也是不情不愿的开口,“六哥哥好兴致呀!”
温缈见眼前光景,桃花眼笑的弯起,没想到谢容卿和谢容离竟然如此简单就接纳了陆帷,如今看来,等陆帷得势,谢家若是有难,他大抵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三姐姐、五姐姐,你们也坐下来尝尝六哥哥的烤肉吧!可好吃了。”温缈招呼着两人坐下,随即又去找自己方才吃剩的那串肉,“哎,我刚才放下的肉呢?”
陆帷尴尬一笑,又拿起新烤的递给温缈。
“给。热的,不伤胃。”
温缈敛了敛眸,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陆帷递来的肉串,倒也一时忘记了再追问自己先前那串肉。
谢容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雪水洇湿的衣裳,“五妹妹,这身上的衣服不仅脏了还有些湿了,我们改日再来叨扰六哥吧。先回去换身衣服。”
谢容卿依依不舍的看了眼烤架,可看着谢容离单薄的身子,终究还是战胜了内心的那股子好吃的欲望,她挽过谢容离的手臂,“六妹妹,那我和三姐姐就先回去换衣服了,明日大姐姐回来,到时候再劳烦六哥哥给我们烤肉吃了。”
温缈无奈咧了咧嘴,这谢容卿也是真敢说。
她吃块肉都是心惊胆战的,谢容卿竟然直接差使陆帷去给她们烤肉,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那可是未来杀人不眨眼的锦衣侯陆帷啊!
光名字就能吓哭隔壁家小孩的好不好!
第47章 陆帷是个败家老爷们儿
温缈见谢容卿她们离开了,又磨蹭了一会儿也要起身离开,她正要回屋里拿谢俞棋送她的文房四宝,却被陆帷洞悉了所有。
陆帷先她一步起身回了屋里。
却拿了另一套文房四宝递给她。
“六哥哥,这……不是我的?”温缈摇着手拒绝,她可不是真心想要文房四宝,若不是因为那是谢俞棋送的,一片心意摆在那里,她是真想装作不知道将它们留在陆帷这里。
“那一套刚刚被哥哥摔坏了,这一套便算是赔你的了!”
柳西洲打量了一眼陆帷送出去的东西,心里只道败家。
这一套文房四宝,都够买谢小六原先的四五个了。
陆帷真是个败家老爷们儿!
温缈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文房四宝,叹了口气,陆帷到底喜欢谢俞棋什么?连他送给自己的东西都要强行占为己有?
郁闷。
她现在非常郁闷。
她就不信她天启这么多女郎,就没有一个能入陆帷眼的,就没一个能代替谢俞棋在他心中地位的!
闷闷不乐的温缈抱着陆帷送她的文房四宝返回了秋水院。
“人家亲哥哥送的东西你为何要扣下?”柳西洲摇着折扇,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的问着陆帷。
少年郎收起那副和善的面孔,周身泛出冷意,“亲哥哥?谢俞棋不过也只是她的堂哥!”
柳西洲竟无言以对。
他含泪又咬下了一块肉,小声嘀咕着,“嘁。”
温缈回到秋水院后,伯父伯母们的新年礼物都已经送过来了。
刚进院子,温缈便看见廊庑下摆着一盆花。
几个小丫头围着花叽叽喳喳的说笑,温缈将东西递给青芜后,也走过去了。
“姑娘你看,这是二老爷送来的昙花。”
“都说昙花一现最难得,不知我们能不能沾着姑娘的光瞧上一瞧?”
“听说这花养在二老爷院子就一直没开过花,不知道来咱们院怎么样?”
……
小丫鬟们七嘴八舌的,吵的温缈头疼,她笑着摇了摇头,去瞧那花。
长茎粗壮,枝叶碧绿青翠,垂下几株含羞的花苞儿,月下美人,让人分外怜惜。
“去将它搬屋里去吧,这花娇贵着呢。”温缈拨了拨它翠绿的叶子,笑着吩咐一旁的佩玉。
“好勒。”佩玉轻快应下,招呼着几个丫鬟一起将昙花搬进了屋子里。
温缈正要抬步进屋,却突然感到心脏一阵抽疼,她扶着门框喘了两下,菡萏见状上前扶过她,“姑娘这是——”
温缈点了点头,示意菡萏不用多说,就着她的手回到了寝屋。
心悸,这是体内蛊毒发作了。
温缈伏在案上缓了一刻才回过劲来,她端起菡萏给泡的花茶啜饮一小口,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到底是谁黑了心肝的要害姑娘?”菡萏忿忿不平的跺了跺脚,看着温缈满眼的心疼。
“没事了,柳大哥不是说可以治好嘛,别担心了。”温缈宽慰着菡萏,,笑的轻松,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着报复的方法。
菡萏抿了抿嘴,虽然知道柳公子能治好姑娘,但她心里就是难过,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姑娘就要受那样的苦?
温缈没再讨论这个话题,她目光落在条案上摆着的布匹和锦匣上。
浮光锦斑斓璀璨,轻如蝉翼,抖动下如同浮光掠影,盈着七彩的光,若是做成襦裙穿出去,定然足以夺人眼球。
“这锦真好看,做成夏季穿的襦裙,正是清爽合身。”菡萏看穿温缈的心思,道出了她的想法。
“倒是和我想的一样,若是还有剩下的布料,再织两条发带也是不错的。”温缈将浮光锦转交给菡萏,示意她收进库房。
又顺手打开锦匣看了一眼,里面满是红珊瑚打造的整套头面,精巧华丽,天工巧夺。
“也替我收进库房。”将锦匣合上,一并交给了菡萏。
菡萏去放东西的那段时间,温缈又喜滋滋的数起了自己的压岁钱。
“一千两、两千两……两万两!”
她竟然收到了足足两万两的压岁钱……
小姑娘笑弯了眼,她虽然不爱钱财,但不得不说,有钱在身上,办任何事都要事半功倍些。
菡萏将东西放好,就赶回了寝屋里,却见自家姑娘正捧着银票傻乐呵呢。
等菡萏走近了,温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给她,“上面两个是给你和青芜的,剩下的分给院里的小丫头们吧。菡萏,新年快乐。”
温缈双手托腮,笑的纯真无害。
菡萏心里一暖,她有些哽咽的看着温缈,半晌才回话,“谢谢姑娘。姑娘,新年快乐。”
温缈站起来,她拍了拍菡萏的小脸,“好啦,快去吧!下午陪我出去一趟,可不许哭红了眼,不然我就带青芜出去了。”
听到这话,菡萏赶紧收起了哭容,她摇了摇头,“才不呢,婢子要跟在姑娘身边的。”
温缈站在窗边,看着小丫鬟们拿到红包时脸上洋溢的笑容也是由衷跟着笑起来了,随后她又走进内室。
妆台上放着的器皿里,木簪已经被取出,黑虫没了可以依附的载体,漂浮在水面上,像是无根之木,濒临死亡。
温缈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害怕的神色,她轻轻将手放进水里,小黑虫仿佛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噌噌地向温缈手指的方向围过来,可没等它们吸吮到手指,温缈已经迅速抽回了手。
“饿了吗?别急,很快就会有食物了。”寝屋空荡,少女声音甜糯温柔,可又带着几分邪魅蛊惑,听的人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巷嘈杂喧闹,远远比不上芙蓉街宽敞繁华。
“何叔,你确定父亲住在这里?”温缈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边鱼龙混杂,不禁皱了皱眉头。
据菡萏所说,这条杨柳巷里住的人三教九流,谢阮怎么会带着秦氏她们住在这里?
不过很快温缈就知道了为什么。
马车停留的地方,两个妇人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巷尾新搬来的人家好像是谢家三老爷和他那外室呢!”
“不会吧?他们不是应该住在谢家吗?怎么跑咱们这犄角旮瘩里来了?”
“这不谢老太爷回来了,就被赶出来了嘛。”
“谢三爷也跟着出来了?这外室到底会使个什么狐媚子功夫,竟然让谢三爷为她离家出走?”
“谁知道这是中了什么邪呢。不过我看这两人也是不长久的。”
“这怎么说?”
“昨个儿就听见两个人在吵,听说是秦氏在少年游看上了一个镯子,想让谢三爷给她买,可是离开了谢家,谢三爷哪有那么多的银钱给她挥霍?”
“呸。少年游的东西她也配用?我要是谢三夫人,有她这么个糟心的妹妹,真恨不得在她出生时就掐死算了。”
“谢三夫人也就算了,人也走了这么多年,眼不见心为净的,只是可怜了谢家六姑娘,小小年纪没了娘,亲爹又跟着外室跑了。”
……
“姑娘,老奴仔细打听过了,三老爷的确住在这里。三老爷离府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太多银两,因此只能买下了这里的屋子。”何叔回复的声音让温缈回神过来。
她扶着菡萏的手下了马车,往杨柳巷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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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又是作为秃头少女的一天,要不是因为存稿岌岌可危,我就给小仙女们加更了,哭唧唧~
第48章 姐姐教我做个坏人吧
院门微微敞开,门前积雪尚未扫去,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昔孟母……”
菡萏也听见了诵书声,她扫了温缈一眼,轻声道:“也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老爷那样反对姑娘读书?明明谢南乔姐弟读书,老爷也是挺高兴的啊!”
温缈拧了拧眉,谢阮不想谢容安读书?
洛郡的人都说谢容安不学无术,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可如今看来,这些都是谢阮刻意为之。
为什么要将谢南乔培养成才女,却要将谢容安养废?
温缈这厢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有幼嫩的声音软糯糯扯着她裙裾,“姐姐,姐姐。”
是谢南宁。
温缈低下头,却见小男孩看见她异常的高兴,牵着她就要往院子里拉,不过七岁的年龄,粉粉嫩嫩的,一步一个踉跄的往前走,倒有些讨喜。
“你不要拉着我家姑娘,你又想害我家姑娘不成?上次也是的,你拉着我家姑娘跑,结果你自己颠颠的跑摔倒了,却被人栽赃给我们姑娘。”菡萏心有余悸的想要拂开谢南宁的手,谁知谢南宁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
显然他也记起了那一次的事。
小男孩嘟着粉嫩嫩的小嘴,两只小肉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偷瞟着温缈,许久才鼓起勇气,牵起温缈的手,“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许是太紧张的缘故,谢南宁说的磕磕绊绊。
温缈想了想,她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谢南宁的头,“姐姐原谅你。南宁很乖,姐姐不怪南宁。”
谢南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他一笑两颗小虎牙也随着露出来,可爱极了。
“谢容安,你来做什么?你想对宁儿做什么?上次就害宁儿磕了头,你现在还不肯放过他?”秦氏从屋里出来,见温缈靠近谢南宁,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护在怀里,指着温缈的鼻子骂。
温缈轻蔑的挑了挑眉,没理会发疯似的秦氏,直接越过她来到了谢阮身边,“父亲新年好。”
规规矩矩、端庄有礼的蹲身行礼,连谢阮都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以谢容安的性子,竟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闹。
这反而让他这个父亲更加无地自容了。
“你……又长高了不少。”谢阮踌躇的开了口。
温缈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长高了?
这可真是个好话题!
温缈扫视了院子一眼,虽然收拾的干净利落,也算宽敞,但比起谢家的长乐院而言,还是要逊色太多。
一朝天上,一朝地下,谢南乔和秦氏大抵心里是不好受的。
但是……这些与她无关!
温缈取出那封写着“平安喜乐”的红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轻盈一笑,“父亲如今离府自立门户,生活怕是要拮据不少。容安有祖父和祖母庇佑,吃喝不愁,父亲的这份心意,心领了!”
谢阮看着那封红包,掩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既有无奈又有无助。
终究……还是怨他了!
秦氏却是气的浑身发抖,她一把抓起石桌上放着的红包,打开一看,更是气恼。
“谢阮,你说没钱了?那这是什么?就她谢容安是你女儿,我的南乔和南宁呢?”秦氏将谢南宁拉到谢阮面前,气的面色铁青。
可她偏又要强,看着罪魁祸首温缈,她伸手便要推搡。
温缈早知她会有如此泼妇行为,有预料般的侧身一躲,“许是容安忘了问姨妈好,才叫姨妈如此气恼的!”
小姑娘红衣艳丽,眉梢一扫从前病态,多了两分活力,她屈身行礼,“姨妈新年好。这古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姨妈晚上可要锁紧了门。”
温缈说罢也不去管秦氏气成什么样,径直离开了院子,菡萏剜了秦氏一眼,追着温缈也离开了院子。
刚迈过门槛,便清晰听见谢阮哄着秦氏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明日去少年游将你一直想要的镯子买回来给你赔罪可好?看在南宁的份上,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温缈脚步只略微一顿,很快就又拔步向前走去,可没走几步就遇见了谢南乔。
“谢容安,你来做什么?”谢南乔语气不善,唯恐温缈是什么洪水猛兽。
温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勾唇一笑。
穿着半旧的姜黄色上袄,下身也是过了时的襦裙,发髻上只简单插了只银钗,可见离开了谢家的谢南乔过的很不如意,至少没有了那样多的金银来打扮自己。
就在温缈打量谢南乔的同时,谢南乔也在看她,只是眼里却是艳羡和妒忌交织。
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生的花容月貌,琼姿玉颜,她立在寒风中,裙裾被风吹的猎猎翻飞,与杨柳巷是格格不入的气质。
双手端庄的交叠在身前,是她以前没有发现的温文尔雅,浑然天成的那股贵气更是从前的谢容安所没有的。
这一刻,在这个她素来所不耻的妹妹面前,她竟然生出了一丝自卑的情绪。
可很快她就赶走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
她谢南乔才貌双馨,是洛郡才女,怎么会输给一个草包?
刚才那一定是错觉,若是她谢南乔穿上那样好的衣服,一定会比谢容安高贵百倍、千倍。
“新春伊始,来给父亲和姨妈拜个早年,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在怕妹妹——”温缈话音一顿,走近谢南乔,她倾身伏在谢南乔耳边继续道:“抢走父亲?”
谢南乔瞪大了眼,下意识的后撤半步,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向娇弱无能的谢容安吓到,不禁面色涨红,开口凶道。
“谢容安,和我抢爹爹?痴人说梦!爹爹早就放弃你了!”
温缈冷冷一笑,看着谢南乔,格外认真的说,“姐姐教我做个坏人吧!”
谢南乔睁圆了眼,正想着谢容安莫不是疯了,竟然想做坏人。
但随即便明白了她字里行间的讽刺之意,她冲温缈温婉一笑,“妹妹糊涂了,姐姐一向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如何教妹妹学坏?妹妹若是无事,不如抽空多读些孔孟之道,虽无法满腹经纶,但至少不能让别人嘲笑了去。”
温缈拍了拍手,真想为谢南乔喝一声彩,“姐姐这戏演的真好看,便是那走南闯北、唱技精湛的戏子也是要甘拜下风的呀!”
菡萏站在一旁,也想鼓掌。
她家姑娘和谢南乔一来一往的,可真是有趣,这演技一个比一个不遑多让。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有多姐妹情深呢!
第49章 有趣的小丫头又来了
“你将我比戏子?”谢南乔听完这些,是真想撸袖子和谢容安掐一架。
可转念一想,她今年十四岁,已然快至及笄婚嫁之龄,积攒了十几年的美名,可不能毁于一旦。
“妹妹没什么文化,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姐姐也是可以理解的。”谢南乔一副善解人意的小娇花模样。
“假仁假义你累不累?”温缈白了谢南乔一眼。
“虚与委蛇你烦不烦?”谢南乔啐了温缈一口。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火光四溅。
此时,院里传来秦氏已然变得欢喜的声音,“乔儿,你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
谢南乔听见母亲的叫喊,应了一声后果断转身回屋,“谢容安,你比不过我的。今年的花朝节,我谢南乔的才名会遍传洛郡,你永远只能在我的光芒下苟延残喘。”
少女说完便昂首挺胸的走远了,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山鸡却将自己当成了凤凰。
“姑娘,你别听她瞎说。姑娘要比她厉害千百倍的。”菡萏唯恐温缈自尊心受到打击,赶忙走上前宽慰道。
“花朝节?”温缈轻声重复了一句,突然她玩味一笑,看着菡萏,“你说我去参加花朝节怎么样?”
小姑娘说的煞有其事,菡萏却吓的够呛,她委婉的劝道:“姑娘,不要了吧。咱们家已经有大姑娘这一个莳花女了,您倒也不用被谢南乔这么一激,就干傻事。”
菡萏劝的牛头不对马嘴,温缈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无辜的眨着水汪汪的桃花眼,“你觉得我会输?”
“姑娘,虽然很不想打击您,但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花朝节要比试的项目,您一样都不会。”菡萏无奈的说出真相,她家姑娘琴棋书画舞是样样不通啊,这拿什么和人家争?
谢南乔刚才故意提到花朝节的事,不就是想姑娘头脑一热去报名,然后被洛郡的人取笑嘛。
她必须劝住姑娘,不能成为谢南乔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温缈何尝不知道谢南乔是故意激她去参加花朝节,好让她丢人现眼。
可是洛阳的花朝节不同于其他郡县和燕京,在裕亲王的改革下,而是采用了古国朗梧的旧俗,两年举办一次盛会,在一众未婚嫁男女中评选出最优秀的少年少女为莳花女和簪花郎,随后在青梧树下一起完成花朝礼。
若是按以往燕京花朝节评选花神娘子的方式来评选,温缈自然不会去参加花朝节,因为她除了能写一手飞白书,其他的和谢容安可谓是不相上下。
去了也是自讨欺辱,徒留笑柄给人们茶余饭后闲谈。
可是……朗梧国莳花女的遴选,她虽然没把握自己一定会胜出,但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如此一想,温缈扬唇轻笑,眉心花钿、红衣鲜艳,衬的她宛如一副妙笔勾勒出的绝美画卷。
菡萏看温缈这样子,便自知自己是劝不动了,无奈的耷拉个脑袋,看来只能等明日大姑娘回来,让她来劝劝姑娘了。
随后回到了马车中,温缈却也没着急回府,而是吩咐着何叔驾着马车去了少年游。
时值新春,少年游门前来往的人越发多了起来,熙熙攘攘一片,可谓门庭若市。
温缈扶着菡萏的手下了马车,她整理好裙裾衣襟,才迈着轻巧优雅的步子进了少年游。
“有趣的小丫头又来啦。”少女仍旧是一身黑裙,斜肩的设计露出一侧的锁骨和肩膀,皮肤莹白细润,锁骨清晰可见。
丝缎般柔滑的乌黑长发滑落胸前,恰遮住低胸黑裙本该暴露的一片春光,红唇艳烈,张扬妩媚,宛如一场无声的诱惑。
对面的茶楼上,柳西洲注意到少女,眉眼间闪过一丝恍惚和迷惑,但很快就压制了下来。
“那位就是少年游的主人?她盯着你家谢小六呢!”柳西洲敲了敲桌子,却见少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咋的,女的看谢小六你就一点不担心?你就不怕谢小六跟人家跑了?”柳西洲再望向少年游五楼的位置时,黑衣少女已经离开了。
他又盯着少年幽幽看了两眼,兴致缺缺的坐回了陆帷对面。
只见陆帷捧着碧青瓷盏抿了一口,君山银针的味道溢满口腔,少年翻看着手中的东西,倒没有太过搭理对面极为聒噪的柳西洲。
“陆帷,你真来喝茶的?”柳西洲满脸的不解,这厮不是说来探探少年游的情况吗?怎么就搁这喝茶了?
“着急做什么?与其想办法进去,倒不如等着对方上门来请。”陆帷信手又翻了一页书,仍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和清冷的声音。
柳西洲“呵呵”笑了两声,他觉得陆帷有病。
人家脑子不好,请你上门去调查?
而且他总觉得陆帷是想多了,人家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就是靠自己攒下了一份产业,却叫陆帷怀疑她背后有什么靠山。
“你不是说了吗,她对六丫头感兴趣,那过几日的清谈会,她一定会邀请六丫头去的!”陆帷用手撑着前额,丹凤眼中匿着算计和晦暗莫名的情绪,只是这些在想起那个红衣小姑娘时都烟消云散。
“清谈会?”柳西洲疑惑的发问。
陆帷挑眉看了他一眼,实在是不耐烦,“每年初三,少年游便会举办一场清谈会,邀些富商巨贾和官家眷属去参加。”
柳西洲听出陆帷话音中的不耐烦,暗自撇了撇嘴,当初写信求着他来洛阳给谢小六看病时怎么不见他不耐烦呀。
终究是用完他就弃之如蔽履。
他这厢小心思还没想完,陆帷已经迈步走到了窗前,目光紧紧盯在少年游的门前,似乎是在等温缈出来。
柳西洲也跟着来到窗前,“知道是谁给谢小六下的蛊吗?”
陆帷点头,却并没有说话。
“你知道?不替她报仇?”柳西洲不可思议,依陆帷的性子,早提剑给人抹脖子去了,怎么会如此淡定?
“她说了,自己解决。”少年眉眼刹那温柔,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让人恍神的以为他也是个阳光明媚的少年。
“你信她?”柳西洲很难想到谢小六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要怎么为自己报仇。
“我信,永远都信!”少年语气坚定,不假思索的回答了柳西洲的话。
柳西洲愕然,陆帷到底是将谢小六当成了温缈的替身,还是——真的爱上了谢小六?
能让多疑善变的陆帷如此不加思索的信任,他只能说,谢小六好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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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黑衣小姐姐到底是好是坏呢???
第50章 你算什么品种的癞蛤蟆?
温缈进了少年游就径直去往了三楼。
认出了是谢家姑娘,自有人过来招呼,态度谦和,“六姑娘今日过来是要买些什么?最近新到了些胭脂水粉,都是姑娘家喜欢的颜色。”
温缈面带微笑,扫了一眼四周,问道:“我大姐姐明日回来,我想给她买个礼物,有什么推荐的吗?”
三楼的主管是个憨厚和蔼的中年妇人,听温缈这样说,不禁投来赞许的目光,领着温缈往卖首饰的方向走去。
“六姑娘惦念着大姑娘可真是姐妹情深。”说着妇人拿起一旁锦盒里放着的玉镯给温缈看。
“玉最是养人,这翡翠玉镯水头足,一定很适合谢大姑娘的。”
温缈接过玉镯看了看,翠色的镯子上精巧的雕着联珠纹,玉质细嫩晶莹,摩挲着会有冰凉润滑之感,的确是好东西。
“这个就很好。劳您替我包起来了。”
妇人谈成生意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替温缈仔细的将玉镯包好,这过程里,温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听说前段时间我父亲的那位外室夫人也曾来少年游逛过?”
妇人也是个爱闲聊的,不一会儿就跟温缈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呢,都一连来两三回了,瞧上了一只金镯子,却死活不肯买下来。”
温缈顺势询问,“我能看看是什么样的镯子吗?”
小姑娘长相甜美,笑靥如花,一副天真可爱的娇弱小姐样,妇人看了自然没有怀疑温缈有什么其他的想法,转身拿了金镯递给温缈。
温缈把玩着手中可以随意开合调节的足金手镯,眯眼笑了笑,“我觉得这个也不错,不知能不能也让我拿回去给我大姐姐挑挑?”
听温缈如此说,妇人讪讪握了握双手,“这镯子做工复杂不易,而且镯子上镶着的紫水晶更是稀有,因此就只有这么一只。而秦夫人已经早早叮嘱给她定下了,若将这个给了六姑娘,我们不好交代啊!”
温缈转了转手中的镯子,善解人意的说道:“她定下了?可她不是没有付钱吗?若是她一直不付钱,难道要一直给她留着,不允许其他人买了吗?”
妇人思索片刻,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也替六姑娘包起来,让大姑娘自己挑挑。”妇人利索的将金镯子也包了起来,同翡翠玉镯一同交给了温缈。
温缈满意的点了点头,正要带着菡萏回府,却在少年游的门前被人堵住了去路。
“乔大公子,你这是做什么?”菡萏见来人喝的醉醺醺,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警觉的挡在了温缈面前。
“如此良辰美景,这美酒当配佳人,我来邀谢妹妹陪我喝两盅。”他说罢手脚也不老实,正欲越过菡萏去拉扯温缈。
温缈蹙眉,一脸嫌弃。
哪儿来的酒鬼,竟也敢肖想她?
后撤半步,强压住胸腔翻涌的怒意,看向那酒鬼身后的小厮,“你们是木头吗?他喝成这样,还不拉回家,任由在外面丢人现眼?”
身后的小厮也是无奈,硬着头皮要拉他下去,谁知他却挣开小厮的手,又踉踉跄跄的一把拂开菡萏。
“谢家妹妹作甚如此小气,不过是喝点酒嘛。小酌怡情,无伤大雅的。嗝嗝~”他举着手中的小酒壶要递给温缈,毫无形象的打了个酒嗝。
温缈冷冷看着她,嫌弃的用袖子掩住口鼻,言辞拒绝,“花街柳巷数不胜数,你自去找能陪你饮酒的姑娘去。”
说完温缈也懒得再搭理他,径直就要往马车的方向走,谁知那酒鬼不依不饶,要抓温缈的手,死缠烂打,“那些个庸脂俗粉怎么能比得上谢家妹妹好容貌呢?嘶——啊——啊啊”
酒鬼浪荡轻薄的话还未说完,温缈却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哀嚎声从身后响起,回眸一看,却是——
陆帷!
郎君面容温润,眼角促狭着笑意,红衣惊艳脱俗,一只手正牢牢抓着酒鬼的咸猪手。
少年的手修长如玉,骨节有致,宛如天神造就,而反观酒鬼的手,关节粗大,短小圆润,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放……放开……放开小爷。”酒鬼疼的话都说不利索,酒壶摔在地上,他才腾开另一只手要去挪开陆帷的手。
陆帷睨了一眼他的手,满脸嫌弃,快速松开桎梏他的手,拉着温缈后撤几步。
“公子!”
几个小厮围了上来,却见酒鬼的手已然软绵绵的,这是……断了?
小厮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个红衣少年,眼神中多是害怕敬畏,这少年不过轻巧一握,他家公子的手就折了?
这样恐怖的人,小厮不愿充当打手上去给人活动筋骨,因此不约而同劝着酒鬼,“公子,我们先回去找个大夫看看手吧!”
酒鬼如何能忍,他阴侧侧的忍着痛看向被陆帷护在身后的温缈,“好歹也是住对门的,谢小娘子就如此不给面子吗?竟叫一个卑贱的侍卫折了哥哥的手?”
温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陆帷面色阴沉狠厉,他一脚蹬向酒鬼腹部,他穿黑色的铆钉军靴,力道十足,酒鬼一口鲜血猛地吐出,少年却还不依不饶,一脚踩在他胸上,语气轻笑玩味,“掂量掂量自己算什么品种的癞蛤蟆,也配叫她妹妹,以她哥哥的身份自居?”
温缈咽了口口水,她现在也算是明白那酒鬼的身份了。
芙蓉街住谢家对门的还能是谁家?
只能是乔家了。
洛阳富商巨贾云集,是天启除燕京以外最富庶的郡县了。
而洛阳的富商又以沈家、谢家、乔家呈三足鼎立之势。
沈家也就是温缈的外祖家是皇商,住在梧桐街上,是专给朝廷烧制呈贡瓷器的,因着温缈父亲的缘故,尽管沈家人丁不旺,这些年在洛阳倒也是无人敢惹的存在。
而乔家和谢家住在芙蓉街上,是门对门的存在。
乔家主要经营钱庄生意,本家是在燕京的,如今在洛阳的不过是乔家的一个旁支,不过往日里倒也是耀武扬威的很。
而谢家,温缈笑了笑。
谢家可是富可敌国的存在,无论是沈家还是乔家,所拥有的钱财都远远比不上谢家。
这些都是前世谢家被抄家时她才发现,可见谢家也明白财不外显的道理,一直扮猪吃老虎的低调行事,从不与人相争这天下第一富商的虚名
第51章 她只是你妹妹,也只能是你妹妹
周围人渐渐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这是这么回事儿?那被打的不是乔家大公子吗?”
“听说是喝醉了调戏谢家六姑娘,被人侍卫给打了。”
“什么侍卫,那是谢家大爷的私生子。”
“私生子?听说是不受谢家待见的啊!这如今揍了乔家大公子,要是乔家找上门来,他不是要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可毕竟自家妹妹受了欺负,做哥哥难免要护着的。”
……
所有的声音悉数落在温缈耳中,温缈看着少年脚下又用劲了几分,全然没有罢手的意思。
她害怕真给人打出好歹来连累到陆帷,上前牵了牵陆帷的袖角,声音软糯,“六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陆帷愣怔片刻,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的愤怒,终究还是抬起了脚,她怕,他不能让她怕他的……
可他想起那浪荡子的手险些碰到小姑娘,未免心头又冒火,到底还是难以咽下那口闷气,又踹了一脚,“乔金予,今日只是小小的教训,你最好记住了!再有下一次,我要你狗头!”
少年狠性十足,如同护食的狼崽子,周身都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意的戾气,温缈拧眉,这才是真正的陆帷吗?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温缈本该害怕到后退的,可是——
她上前一大步,再次牵住了陆帷嫣红的袖角,语气坚定,“六哥哥,我们回家吧!”
少年转身时,已然褪去了狠戾血腥,他顺势牵住温缈的手,小姑娘的手绵软娇嫩的跟没有骨头一样,他怕自己手上的茧子磨疼温缈,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柔软的衣料稳稳的牵住她。
温缈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己将自己送上了马车。
陆帷刚要替温缈放下车帘,少女嫩俏的声音传来,指责中带着些许女儿家的娇嗔,“六哥哥今日莽撞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打乔金予的,明日乔家人找上门来,我可不替六哥哥说话,叫六哥哥也吃些苦头。”
小姑娘鼻尖挺翘,泛着一点晕红,淡粉的薄唇上下开合,让陆帷不免心生涟漪旖旎,他轻轻弹了弹温缈的额头,“你个小没良心的!”
“六哥哥凶容安。”温缈倾身,手搭在陆帷额前,陆帷本以为小丫头要报复回来,谁晓得小丫头却怪会讨好人,“可是啊,容安就是舍不得欺负六哥哥。”
陆帷忍俊不禁,他抵着温缈的额头,将人塞回了车里,“回府去,鬼灵精。”
陆帷负手,看向菡萏时早已收敛起了笑意,“照顾好你家姑娘,今日的事若是再发生——”
不等陆帷后话,菡萏赶紧表态,生怕晚一步陆帷能给她头拧下来,“六公子放心,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婢子以后定然会好好护着姑娘的。”
温缈在车内听着他们的谈话,不忍陆帷再吓菡萏,出声,“菡萏你磨蹭什么?快上车来,我们该回府了。”
菡萏如蒙大赦,给陆帷行了个礼,赶忙赶慌的上了马车。
“呼呼呼……”菡萏靠在车厢上,给自己缓气,小脸惨白惨白的。
“吓到了?”温缈轻笑着递了帕子给她。
接过帕子,菡萏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薄薄一层冷汗,不可思议的嘀咕,“六公子今日的样子也太可怕了,那……那乔家公子被打的都没个人样了!”
菡萏后怕的抖了一下。
温缈捏了捏她的脸,宽慰道,“没事儿的,他又不会打你。他若是打你,我替你打回去。”
菡萏满脸写着不信任,嘟囔着,“姑娘可别开玩笑了,就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六公子那都是一双一双的折。”
这句话给温缈讲乐呵起来,她轻轻推了推菡萏,骄傲的扬起头,“六哥哥才舍不得折我手脚呢。”
马车外,长街繁华热闹,新春时节,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喜庆又吉利。
陆帷没心思看沿途街景,他目光一直跟随着前方的青帷长檐车。
柳西洲手上捧着一堆的东西,驱马赶了上来,“你今日不该出手的。乔家不是善茬,今日你将乔金予打的没了半条命,明日还不知他们要怎么对付你呢。”
说了半晌,不见人搭话,柳西洲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陆帷手臂,示意他收敛些,不要把“痴汉”两个字写在脸上。
“我说,你看着谢小六的眼神可不可以收敛些。你要知道,若是世人发现你对谢小六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你和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袭来。明枪暗箭我可以替她挡下,但人言可畏会如滔滔江水淹没我与她!”少年郎再清楚不过,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只要一眼,他就可以用一个光明正大、风光无限的身份站在她身旁。
“既然知道,你就更应该控制住你自己,不要让谢小六被人指指点点,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现在的谢小六,只是你妹妹,也只能是你妹妹!”柳西洲言辞恳切,他是真心为陆帷考虑,不希望陆帷用如今的身份做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放心。我心中有分寸。”陆帷难得给了柳西洲一个笑脸,倒叫柳西洲有些受宠若惊了。
次日清晨。
一家人正坐在三省院里闲聊,却见孙嬷嬷急急忙忙的挑帘走了进来,横满褶皱的脸上爬满笑意,“大姑娘回来了,这会儿正往院里走来呢。”
周氏大喜,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抓着方氏让帮着看看发髻衣服有没有乱,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不是说中午才能回来吗?提前回来也不支会一声,回自己家还怕麻烦了不成?”
说着周氏眼圈泛红,频频向门前张望。
“母亲眼都红了,要叫大姐姐见了,怕是要担心的。”谢容离也跟着站起来,芊芊素手扶着周氏,体贴的说道。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心中熨帖,她这几个孩子都是顶顶好的。
园内窸窸窣窣有脚步声传来。
门帘被招起,逆着光温缈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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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护食的六哥哥吖,新人物谢家大姐姐要解锁了哦
今天依旧码字银……所以给码字人一些评论呗,剧情若有bug或知识型错误也可提哦
第52章 姐姐瞒我
待人走近些,温缈才看清来人样貌,瓜子脸尖尖,眉眼温柔和善,似是遗传了周氏的书香气,举手投足都是尔雅翩翩,行动处弱柳扶风,惹人怜惜注目。
她梳着简单的随云髻,只插了一支梅花琉璃钗,鬓角垂下两缕碎发,显得她愈发消瘦单薄。
碧青色方领披袄搭配着下身的墨绿色梯形褶纱马面裙,倒是衬的她有了些精气神。
谢容簌正要行礼问安,周氏已然将她搂进怀中,“我的儿啊,这怎的都消瘦成这样子?是不是,是不是范家又难为你了?”
“簌丫头,你告诉祖母,可是范家又拿子嗣一事责怪你?”看着大孙女儿身形纤瘦,老夫人也是眼含泪意,说话的声音颤颤的,话里话外都是心疼。
“姑爷呢?”方氏起身朝外面张望,却并没有见到人影,“范文宣呢?他没陪你回来?”
这话一落地,谢家人面上都匿着一丝不悦和怒意,可见他们对范文宣也是十万分不满的了,谢容卿怄的糕点都难以下咽。
“六妹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这没有子嗣,也不一定就是大姐姐的错啊!保不准是——”她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保不齐是大姐夫的问题呢!”
“他范家当初求娶的时候,那话说的叫一个好听,什么‘范某倾心姑娘,愿与姑娘良缘永结,同心同德,共谱佳偶天成!’这如今呢?嘁!”
谢容卿鼓着个腮帮子,气得不轻。
温缈垂下眸子,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握的紧了,不知不觉手有些泛红,这情话听在耳中,果然是好听啊!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顾匪石又曾与她说过多少甜言蜜语,让她竟连是非真假都分不清了。
看着谢容簌姻缘的不顺,温缈感触颇多。
她低迷的情绪被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尽收眼底,少年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漆黑的眸子愈发深沉如渊。
谢容簌从周氏怀中起身,“二伯母,文宣受了陈刺史的命南下办事去了,年前就出发了,并不是有意不来的。”
见女儿有意为范文宣说话,周氏也不好再过多苛责,她满眼心疼的牵住谢容簌的手臂,谢容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痛苦的情绪。
细微的神色却仍旧被温缈察觉到,她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谢容簌的手臂,心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并没有声张。
又想起方才谢容簌说范文宣南下办事去了,不禁忆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范文宣和谢容簌的结局到底有没有可能改变呢?
无子、娇妾是他们二人最大的障碍。
无子……
温缈默了默。
她手中倒是有一个助孕的偏方。
前世她嫁给顾匪石,却迟迟没有怀孕,曾有人向她进献过助孕的偏方,可是,顾匪石与她根本就没有夫妻之实,便是吃再多药也没用啊!
只是这药于谢容簌也不知有没有用,或许可以找一个时机让谢容簌试试。
至于范文宣的那位娇妾……
若是今生没有牵扯瓜葛的话,或许她可以勉强认下他这位姐夫,若是他们仍旧暗通曲款、不思悔改,她定要范文宣身败名裂,她要亲手将这位日后的右相大人扼杀在摇篮里。
少女唇畔牵起一抹杀伐果断的笑容。
……
谢容簌和周氏回院子说了些贴己话,好一番抚慰才让周氏对她放了心,这一出门就瞧见温缈靠在廊柱上。
她最小的妹妹,今年也有十三了。
少女身段窈窕动人,侧容精致,媚而不妖,清澈干净的如一捧晶莹雪,让人只想将她捧在手心,不忍她沾染丝毫烟尘俗气。
“咳咳。”抑制不住却又怕给周氏听见,谢容簌闷着声音低低咳了两声。
温缈听见声音回神过来,她扶着谢容簌,却小心避开了手臂的位置,“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得了风寒?”
谢容簌捏着帕子拍了拍胸脯,摇头,“老毛病了,不妨事的。六妹妹是来找我还是找母亲?”
她温柔的注视着温缈。
温缈低着头,扶着谢容簌往前面走,“找大姐姐的,三姐姐和五姐姐都在我院子里,我们聚一聚。”
谢容簌点了点头,她摸了摸温缈的头,笑容恬静,“是要聚一聚了,咱们姐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我们小六儿都长这样高,出落这样漂亮了。”
她望着院内熟悉的风景和身边熟悉的人儿,有着一丝对过往的怀念。
只是——那段美好的闺中生活,她再也回不去了。
烹茶煮酒,素手调香。
多么令人艳羡的日子啊!
等走出周氏的院子,温缈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着谢容簌,目光如炬。
“大姐姐,范文宣到底待你如何?”
谢容簌弱不胜衣的身影晃了晃,显然没料到温缈会如此问,又或是许没想到她会问的这样直白。
“自然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了。”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多么美好的词呀,可这些词不过是说与外人道的,真正的辛酸委屈,只能自己打落牙齿活血吞。
“姐姐瞒我。”温缈几步上前,她端起谢容簌的手,想要掀开她的袖子。
谢容簌被吓到,想要挣开,手臂却是一阵钻心火辣辣的疼,她小声“嘶”了一声,只能任由温缈掀起了她的袖子。
“这就是姐姐眼中美满的姻缘?”温缈嗓音轻颤,心疼却又恨铁不成钢。
本是洁白无瑕的手臂布满一道道伤痕,新伤叠在旧痕上触目惊心。
谢家娇养着长大的姑娘,凭什么就要给人欺负成这样!
“不是的,六妹妹误会了,这些伤和夫君没有关系的!”谢容簌放下被挽起的袖子,脸色苍白无力,却还在解释着。
“不是范文宣,是他母亲对不对?”温缈盯着谢容簌,声音隐忍却又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仿佛她才是长姐一般!
“母亲也只是——太想要个孙子罢了!”谢容簌眸中光彩散去,她心中压抑太久,如此一切被人抖出,倒反而轻松些许。
第53章 谢家永远是你的亲人
温缈鄙夷的啐了一口。
“她想要孙子,这就是她如此折腾姐姐的借口吗?难道姐姐不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吗?没有孩子,也不一定全是女子的错啊!”
谢家的小女郎眉眼俏丽,神色凝重,穿着茶白立领对襟长比甲,下身曳着霁色牡丹祥云百花褶裙,挽着个轻巧的发髻,明艳却又不失矜持端庄,便如最好的画手精心勾勒出的美人画卷。
芙蓉面樱桃口,临花照水,玄女应羞。
她的那一番话,撞击着谢容簌柔软的心,她曾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咽下的话。
“可到底,夫君待我还是不错的!”谢容簌自我安慰着。
温缈不愿她再如此自欺欺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范文宣是个怎样的人了,“那他为何不护着姐姐,反让姐姐受伤?”
谢容簌眼圈泛红,她印象的范文宣仍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良人,她不愿也不想有人打破她这个幻想,将她带入这残酷的事实。
温缈默声不语,她本来以为或许有个孩子,大姐姐在范家会过得好一些,可如今看来,范文宣对大姐姐早已没了爱,再蹉跎下去,受伤的只能是大姐姐!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为今之计,只有——和离!
“大姐姐,和离吧。”温缈并不打算委婉,而是直截了当的挑明了话题,谢容簌不傻,她心里应该明白什么是为自己好。
谢容簌看着温缈,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是她六妹妹能说出的话?
“不行!”谢容簌想也没想,她拔高声音严词拒绝。
她一向温柔,此刻即便是加大了音量,却仍然是软软的语气。
她走近,替温缈扶了扶鬓间发簪,似叹似诉,跟温缈分析着情况,“我是谢家长女,况且嫁与文宣不过才两年光景,此时和离,只怕人人都要怀疑我谢家的教养了。你与卿儿、离儿也会受到非议的。我不愿我的妹妹们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更不愿日后因为这件事,让你们在婚嫁上被人挑挑选选。”
温缈眉眼松动下来,她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被清越俏皮的声音打断。
“原来你们在这里。六妹妹,我让你去请大姐姐,你倒好,背着我们跟大姐姐说起悄悄话来了。”
谢容卿见温缈她们迟迟不来,只得自己出来找了。
“哪是什么悄悄话,你这丫头竟瞎说。”谢容簌牵起温缈的手,趁谢容卿不注意,悄悄伏在她耳边说,“六妹妹是个聪明的,姐姐的思量你要明白。”
温缈本欲再说些什么来劝劝谢容簌,可看到谢容卿在前面催促,也只能作罢。
秋水院。
刚踏进院子里,谢容离便迎了上来,她躲在谢容卿身后小声嘀咕着,“五妹妹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跟六哥待在一起,简直是担惊受怕的。”
六哥哥?
温缈微惊,她们还真把六哥哥拉来烤肉了?
廊庑下,少年懒漫的靠在墙边,面前是烧烤架和一堆肉,倒是和他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样貌完全不符。
谢容簌更是讶异了。
“嗬。”她轻笑出声。
“你们何时和六弟这样要好了?上次回府时,你们不是还围在一起说人坏话呢嘛。”
谢容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其实吧,六哥他也不是那么太一无是处,至少他肉烤的好。”
“而且——长的也好!”谢容离在后面默默补充,她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六哥长的比大哥和四弟还要清隽俊秀。
“你们呀!”看着几个妹妹,谢容簌摇了摇头,也是无奈。
谢容卿和谢容离拉着温缈去看墨色了,谢容簌抬步走进廊庑,她略微牵起裙裾坐下,看着少年,率先开口。
“少见六弟出春山院的。”
“不妨直说,同我不必拐弯抹角。”少年懒洋洋的翻了翻肉串,虽是同谢容簌说话,眼神却一直落在不远处逗兔子的温缈身上。
“母亲虽怨过你,但后来想开了,心里到底也是将你当做孩子来看的。你要记住,谢家永远是你的亲人,而不是你的仇人!”
谢容簌犹记当初陆帷刚来谢家的情景。
父亲被卷入谋逆案问斩,母亲悲痛欲绝,恨不能随父亲一同去了,而祖父偏偏在这个时候将陆帷带了回来。
一向温柔大方的母亲难得闹了脾气,幼时的她曾在夜里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
她爬过去安慰母亲,母亲紧紧抱着她,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告诉我那个孩子的存在。为什么啊!谢阳,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你亲口跟我解释啊……”
母亲哭诉了整整一夜,而她也听了整整一夜。
她知道,母亲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了陆帷,她只是想要父亲亲口给她一个解释,或许是她根本接受不了父亲死亡的事实……
后来,母亲表面上对陆帷不咸不淡,甚至是厌恶,但她会在陆帷熟睡时给年幼的他盖好被子,会在他做噩梦时,哼唱着童谣哄他……
“我知道。”少年淡薄的声音打断了谢容簌的思考。
谢容簌也没有再往深了说,而是拿起一串烤好的肉串递到嘴里,“六弟的手艺当真是不错,看来我今日倒是托了三个小丫头的福。”
陆帷偏头看过去,恰好此时谢容簌宽袖滑落,隐隐约约露出几道伤痕,陆帷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良久,他再次开口。
“范文宣不是良人,没必要在一个渣滓身上浪费时间。六丫头也劝过你了吧。”他褪去那丝散漫和轻狂,声音稳重的让人安心。
谢容簌沉默不语。
她没记错的话,陆帷应该是她弟弟吧,这怎么说话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整得她像个遇人不淑的妹妹在被哥哥训斥。
而且,他怎么知道六妹妹跟她说了些什么?
“你从前都是不喜和我们来往的,听母亲说,自从六妹妹从燕京回来,你们关系亲近了许多。你不会是——”
陆帷手一僵,他渐渐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谢容簌的后话。
你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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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愉快吖
本书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会上架啦~
第54章 要不,她挖个墙角
“你不会是一直不好意思放低身段吧!”谢容簌眸光潋滟,掩唇笑了笑。
陆帷的心底是百感交集。
失落中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大姐姐和六哥哥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温缈撇下谢容卿和谢容离跑到了廊庑下。
在积雪中站久了,她的绣鞋被雪洇湿了一小片。
“鞋湿了,快去换一双,小心感染了风寒。”陆帷余光扫过少女的脚,嗓音认真细腻。
谢容簌也跟着望过去,果见温缈的鞋湿了,心里暗道六弟可真是细心。
“听你六哥的话,去换了。”谢容簌哄着温缈进了屋。
温缈耐不住两人念叨,只能即刻进屋换下了湿的鞋袜,又从竹笥中取出崭新的罗袜套在脚上,趿拉着棉鞋回到了廊庑里。
谢容卿和谢容离已经抱着墨色坐在廊下吃着烤肉了,谢容簌看着她俩,眼神愈渐柔和。
“大姐姐,这是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温缈乖乖跪坐回自己的位置,从身后取出一个锦匣递给谢容簌。
谢容簌轻轻笑了笑,她从温缈手中接过锦盒,捏了捏温缈光滑白嫩的鹅蛋小脸,“我们六丫头也太乖巧了,真是有心了,姐姐也给你们备了礼物,晚些时候派人送来你们院子。”
几个小姑娘谈笑间,陆帷悄悄蹙起了眉,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晦暗莫测。
新年礼物啊,他也想要的!
……
温缈跟在陆帷身后,满脸的无奈。
几个女孩子都没有说什么,偏他一个男儿大丈夫矫情,非得让她亲自送他回来。
不过碍着还有求于对方,她也只能受着了。
刚踏进寝屋,便有一黑衣侍卫接过了陆帷的大氅。
寝屋虽然空荡,但烧着炭炉和地龙,倒也不觉得冷。
“咦。六哥哥换人伺候了?那位爱笑的小哥呢?”温缈认真打量起云胡来,她目光太过灼热,让云胡不禁紧张了起来。
“属下云胡,见过六姑娘。”云胡立马自报家门,默默隐到了一旁。
“云胡。不喜。你们的名字是取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吗?”温缈不依不饶,围着云胡打量起来。
陆帷的小侍卫长的也很不错嘛。
她院子里的丫鬟不少,若是能结个亲……
似是猜透了温缈的花花肠子,陆帷适时打断,“你莫打他们俩的主意了,他们俩没有娶媳妇儿的钱的。”
呃!
这样的主子跟着还有前途吗?
整日出生入死的,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
要不,她挖个墙角?
就在这时,不喜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沓书,穿着府中小厮的衣服。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温缈奇怪,她以为他上次不过是借穿一下的,这怎么还穿上瘾了?
“老太爷让给公子安排个小厮,公子用不惯别人,这才叫我穿着这身衣服,冒充府中小厮的。”不喜将书放到一旁的博古架上码好,回答着温缈的话。
“原来如此。这衣服……蛮适合你的!”温缈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默默转过头去,这小侍卫可真是好骗。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蹦蹦跳跳的跑到陆帷身边,“六哥哥,帮我个小忙呗。”
陆帷看着牵着自己袖角,娇娇嫩嫩的小姑娘,坐倒在圈椅上,示意她开口。
温缈一面偷瞟着对面的少年,一面小声的嘀咕道:“六哥哥派个人去南边盯着些我大姐夫呗。”
“范文宣?”陆帷轻嗤。
“嗯嗯。”温缈点头如捣蒜,若不是她现在实在找不到人手,又何至于如此低声下气的来求陆帷。
“他是个怎样的人,你我不是心知肚明吗?”陆帷抬眸认真的看着温缈,语气中溢满了对范文宣的不屑。
温缈紧跟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自然明白他是个什么货色,可是我大姐姐不知道啊。我得盯紧些,但凡他做出一丁点对不起我大姐姐的事——”
温缈话虽未说完,但陆帷却知道她的后话。
他看着小姑娘,心里有了一丝算计,“你也看到了,哥哥身边就这么两个人,若是派出去了,哥哥使唤什么?”
少年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眼底分明又是含着笑意的,温缈知道他这是等着自己的报酬呢。
“我从院子里拨个得力的小厮过来给六哥哥使唤?”温缈试探的询问。
“六姑娘,我们公子用不惯外人的。”不喜难得脑子灵光,领悟到陆帷的弦外之音。
陆帷投去赞许的目光。
悄悄跟他比了两根手指。
不喜不禁欣喜若狂,这……这是涨月钱的意思啊!
他心里高兴,还想再接再厉博陆帷高兴,继续说道:“云胡南下办事就好,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公子的!”
云胡一个白眼翻过去,原以为这人终于机灵一会了,谁知傻的终究是傻的,主子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要外人,他要内人!
这是指名道姓要六姑娘过来啊!
果见陆帷脸色沉了下去,赞许的目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记凌厉的眼刀。
“六姑娘,不喜做事莽撞不过脑子,唯恐惹恼了主子。所以还请六姑娘抽空来看看我家主子。”云胡到底是比不喜圆滑,说话处事滴水不漏。
温缈咬了咬唇,瞅着六哥哥一副要吃了不喜的样子,也算是明白了云胡的顾虑,见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她点头应下。
“这个好办,这几日待在六哥哥身边,我一定会受益匪浅的。”温缈看着陆帷摆了满架的书,笑意盈盈的点了点头。
“六丫头似乎还欠哥哥一样东西呢!”陆帷将小姑娘的狡黠思量尽收眼底,他勾过小姑娘腰间的丝带在手中缠绕把玩。
“唔。六哥哥给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呢?”温缈捂住腰间的墨色玉佩,生怕陆帷将东西要回去,虽然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但是已经收到的东西,温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而云胡和不喜看到那枚玉佩时,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心中不免荡起一丝涟漪。
主子竟然将那枚玉佩交给了六姑娘,这意味着……
第55章 哥哥一定珍而重之
陆帷看着温缈护犊子似的攥着那枚玉佩,不禁笑了,他修长的手点了点温缈光洁的前额,“都给你了,哥哥怎么会要回去?”
温缈舒了一口气,“六哥哥不早说,吓死我了。那我还欠六哥哥什么?”
温缈认真思索了一番,却还是一无所获。
她欠陆帷什么?
她欠前世的陆帷一条命!
“哥哥的新年礼物呢?旁人都有,为何偏偏我没有?”陆帷伸出手来,少年的手白皙如玉洗,纹理清晰分明,此刻讨要东西的样子,倒是有那么一丝的可爱。
可爱?
温缈倒吸一口凉气,她竟然觉得陆帷可爱,她一定是疯了!!
“这个嘛,我实在是不知道该送六哥哥些什么。”温缈委屈巴巴的绞着帕子,绝对不能让陆帷知道她压根忘记了这茬子,否则陆帷能劈了她。
陆帷靠在椅子上,看着温缈突然玩味一笑,“要不你给哥哥做个香囊?”
温缈脸立马拉垮下来,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据她所知谢容安也是不通女红的,他让她绣个香囊,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想看她出丑?
她才不会让他得逞!
她眼光扫至陆帷腰间,粲然一笑若春花,“六哥哥腰间配的香囊就很精致啊,何苦再让容安绣一个呢?”
意思再清楚明显不过,你都已经有了,我才不会给你绣呢。
然后温缈就看到茶白色的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落在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很快卷着香囊消失在温缈视线内,看着化为灰烬的香囊,温缈愣愣的低头看陆帷。
少年顽劣,冲她眨了眨眼,“这下哥哥没了,可以给哥哥做一个了吗?”
温缈舔了舔唇,一肚子的火却没地方发泄,她咬牙瞪了一眼陆帷,“六哥哥等着,我一定给你绣一个世间仅有的香囊,到时候哥哥一定要好好佩戴着,但凡有一日没戴,容安可是不依的!”
“放心。哥哥一定珍而重之,日日戴在身上。”陆帷伸出双手捏了捏温缈的脸颊,少女面颊柔软,浑身都漾着淡淡的牡丹香,让人沉醉其间,不知归路。
……
午后。
用完午饭后,温缈和谢容卿没回自己的院子,就在三省院里小憩了,姐妹俩打打闹闹了一会儿才觉倦意袭来。
正打算睡一会,却听见前厅似是闹了起来,有嘈嘈杂杂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其中一个妇人高亢尖细的声音最为刺耳。
“六妹妹,怎么这么吵?谁敢在三省院胡闹?”谢容卿跟着温缈趴在窗台上,正巧有一个丫鬟端着热茶走在廊下。
“前厅是谁在吵闹?”谢容卿叫住了丫鬟。
丫鬟见是你们二人,蹲身行完礼后才慢慢禀道:“对门的乔家。听说是六公子打伤了乔家大公子,乔家上门来讨说法了,那位乔夫人为人最是泼辣不讲道理,怕是六公子少不了一顿苦头了。”
温缈心里一沉,乔家还是上门了!
她顾不得打理方才和谢容卿玩闹时弄散的发髻,就可劲儿往前厅跑了去。
“哎,六妹妹——”谢容卿想要喊住温缈,可人早就跑没影儿了,无奈之下,一跺脚一咬牙,她也跟了过去。
这厢陆帷一踏进三省院的正厅,原先还算端庄优雅的乔夫人立马就坐不住了,她蹭蹭的从椅上站起,指着陆帷就是破口大骂。
“我家予儿到底如何得罪你了,要你下那样狠的毒手,果然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便是穿着打扮的再人模人样,骨子里也是个贱东西!老夫人、老太爷,这样的人留在你们谢家,你们也不怕他最后给谢家拉垮了。”
乔夫人生的尖酸刻薄,捏着绣帕,叉着腰,那难听的话是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全然没有意识到上座的两位老人已经悄然沉下了脸。
“六郎,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谢老太爷斜睨了一眼骂的唾沫星子满天飞的乔夫人,吹了吹胡子示意自己的不满。
那被骂的少年郎早已是一双丹凤眼聚满杀意,他脑海中想起那娇艳明媚的小脸,才渐渐压下心头的横生的戾气。
定定看着乔夫人,不知是不是少年周身的气压太过凝肃,乔夫人被盯得汗毛竖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可一想起乔金予还躺在床上受苦,她又挺直了腰背和胸脯。
“今日你们谢家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是一定要闹的洛阳人尽皆知你们谢家这位私生子是个什么德行。”似是觉得自己是有理的那一方,乔夫人越说越有底气。
谢老太爷见陆帷站的笔挺,却就是不回话,也不免添上两分怒意,他捣了捣手中的龙头杖,又问,“六郎,到底为何伤了乔家公子?”
陆帷面对乔夫人疾风骤雨般的指责无动于衷,他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而是挑衅的看着乔夫人说道,“没什么原因,就是瞧他不顺眼呗。”
少年的话显然是再一次惹恼了乔夫人,她冷笑两声,“谢老太爷,这你也是亲耳所听,一句看不顺眼就将我的予儿打成那个鬼样,那若是他再能耐些,岂不是要犯人命官司了?”
谢老太爷气急了,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陆帷,这孩子平日瞧着也是机灵,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明明只要他随意诹个借口,他就有理由保下他,谁知这孩子不顺着台阶下,如今倒不得不小惩他给乔家一个交代了。
“我今日倒是一定要问明白了,我家予儿到底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我家予儿可是乔家正儿八经的嫡子,不像你只是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乔夫人捂嘴笑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陆帷信手转了转手腕,他坐倒在一旁的檀木太师椅上,深黑色的蛛纹袍裾铺满了整张椅子,一缕檀发滑下,乖巧搭在宽肩上,少年累满光华,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贵气中又掩着一丝慵懒。
他声音清越明朗,带着嗤笑和不屑的讥讽,“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大娘自己会不清楚他是个什么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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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新的一周快乐鸭,然后马上我们六哥哥的谢小六就要发糖啦啦啦
第56章 打完孩子又要打娘
一时之间,厅堂寂静无声。
乔夫人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地,心口气的频频起伏,陆家六郎,可真是狂妄至极,这是一点没将她乔家放在眼底啊!
就在乔夫人又要开口时,老夫人先一步开口,老人扶着额头,声音中透着疲惫,“六郎,去给乔夫人赔个不是,这事便算了结了吧!”
老夫人虽素来不喜欢这个孙儿,但到底是她谢家的子孙,又哪能让别人随意欺辱了去?
那乔氏将话的说的那样难听,张口闭口的私生子,可见她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善茬,或许六郎教训的是对的。
乔夫人气的面容扭曲,她儿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他们就想这样轻描淡写的揭过去?
没门!
“若是两位这么偏袒这个贱种,那看来我只能撕破脸皮去和你们对簿公堂了,让陈刺史来评评理,看最后到底是谁倒霉!”乔夫人继续吵嚷起来。
“夫人尽管去,看最后是谁吃不了兜着走!”清冷端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众人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小姑娘牵着百褶裙裾,仪态万方的迈过门槛,她先冲着老夫人和谢老太爷行了礼,而后转身看着乔夫人,扬声质问道,明明声音听起来柔柔弱弱,可就是让人莫名的胆悸。
“六丫头,你怎么出来了?可是将你吵醒了?”老夫人见小孙女儿过来,一扫先前的疲态,眉眼间含着笑意。
“六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听说那日六姑娘也在场,不如六姑娘说说到底是个情况?”乔夫人瞧温缈走进屋内,就想拉过她的手来询问。
然而小姑娘似是嫌弃一般,撤步躲了过去,站在了陆帷身边。
“六丫头,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谢老太爷看着温缈,说话声音柔和了下来,只想赶紧说些什么来打发了乔夫人。
温缈低头看了陆帷一眼,知道他之所以不说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可是乔夫人一看就是个难缠的泼妇,若是不将事情说明了了,只怕她以后有的找六哥哥的麻烦。
想到这里,温缈酝酿好了情绪,她收起凌厉的眼光,转而变得软软糯糯的,“那一日孙女儿去少年游给大姐姐选礼物,出门的时候碰见了乔公子。乔公子似是喝的多了,对着孙女儿不仅言语轻佻,还动手动脚的,若不是六哥哥及时赶到,只怕……”
小姑娘旋而欲泣,楚楚可怜。
两位老人心疼极了,知道事情的真相,再看乔夫人就更没好眼色了。
“乔夫人,这事你若不给我谢家一个交代,我们便去找陈刺史辩上一辩,看看他到底是信你乔家还是我谢家!”老夫人气的站起身来,指着乔夫人就是一通骂,没有留一丝情面。
乔夫人显然也是没料到自己儿子还做了这样的混账事,有一刹那的哑口无言,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轻轻一嗤,看着温缈,阴阳怪气道:“指不定是谁先勾引谁的,我家大郎最是听话恭谨,绝不会做出那等事来的。”
温缈和陆帷齐齐抬头看向乔夫人,明眸间都藏满浓浓的杀意,还不待温缈开口,陆帷已经站起身来。
少年身形颀长,脚踩地板的声音坚硬有毅力,他一步步靠近乔夫人,面对少年的气势,乔夫人有些害怕,她慢慢后退。
退无可退时她一下坐倒在椅子上,捏着绣帕咬着牙道:“你要做什么?这是打完孩子又要打娘了?陆六郎,你好大的威风啊!”
温缈强压下心头怒火,这种嘴里不干不净的女人,若是从前,她一定要扇她几个耳刮子,让她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可是——
温缈垂下眼帘,但现在,她不能!
如今的谢家,如今的六哥哥还没有给她可以那样肆意妄为的底气,她得忍耐,六哥哥也需得忍耐!
这种小人就该除恶务尽、一网打尽,否则就会如春天的野草,风一吹,就会卷土重来,继续攀咬你……
“乔夫人。谢容安眼没瞎,您的儿子,我还不屑去勾引!”温缈几步上前,横在陆帷和乔夫人中间,她嗓音端冷,字字珠玑。
“至于令郎的伤——”温缈唇畔牵起一丝嘲意,丹唇轻启,唇线精致美妙,“那是他咎由自取。”
然而还不待乔夫人反驳,温缈又继续说道,不给乔夫人一丝反应的机会,“夫人若要去见官,容安也不拦着,只是那一日令郎对我口出狂言一事,少年游多有见证者,此事若是闹大了,挂不住面子的不止乔谢两家,刺史府也会被牵连其中的!你觉得陈刺史到底会如何处理呢?”
少女字字铿锵,妙语连珠,让人难以招架。
乔夫人这才发现自己大意了,这谢六姑娘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儿,陈刺史会帮谁?
自然是帮自己的准儿媳了!
而她家大郎却很可能因为此事闹大而身败名裂,乔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这一趟来谢家闹简直是太蠢了!
但是她当然不能在这么多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蠢,于是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佯装镇定说道:“我们两家毕竟都是洛郡大户,又是门对门的老邻居了,真要为了这一点小事闹翻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个台阶,谢家没有人接。
乔夫人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然而想起乔金予,她觉得自己这般铩羽而归又对不起儿子,因此指着陆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叫你们家六郎去给我家大郎赔个不是,此事便就此作罢。”
门外廊庑下响起脚步声,有人轻笑着挑帘而入,“听说乔家大郎伤的很重,哪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不若叫我家六郎三跪九叩的去乞求你家大郎的原谅?”
周氏迈过门槛,手里摇着一把绢扇,瞧了一眼在温缈身后的陆帷,笑着跟乔夫人搭话。
乔夫人见周氏如此说,也是眉开眼笑,她欲拉周氏的手,却被周氏躲开,不过她脸皮厚,也没在意这个,就势比划起来。
“我瞧着这整个谢家也就大夫人是个明理儿的,知道什么叫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偏袒这个私生子。不过我乔家大度,倒也用不着三跪九叩,你让他去我大郎床前磕个头就好。”
第57章 你是不是有脚臭
温缈眯了眯眼,陆帷双手负在身后。
此时,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怕不是傻的,听不懂好赖话吗?
果见周氏摇着绢扇,仍旧自说自话,“那也烦请乔家大郎过来给我们六丫头磕个头赔不是。”
乔夫人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眉拧成倒八,算是明白周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了,原来她也是偏护陆六的。
“大夫人可真是海量,夫君的私生子都能如此善待呵护,换做是我可是万万做不到的!”乔夫人一脸尖酸刻薄,句句往周氏心窝子里扎,膈应的周氏紧了紧捏绢扇的手。
陆帷将一切收于眼底,本不欲多言,谁知小姑娘牵了牵他的袖角,朝周氏努了努嘴,小姑娘樱唇饱满,唇泽鲜亮,看的他心情颇好。
“母亲能容下我是母亲大度,不比乔老爷,家中姬妾无数,然膝下还是子嗣稀薄。这若是乔家大郎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乔家岂不是就要绝后了?”陆帷挑起一双极尽凉薄阴冷的丹凤眼,姿态皎然似青松翠竹,深黑色的衣料将他衬的比往日还要多了两分霸道和凌冽。
若说陆帷穿红衣是尽显美艳妖容的话,那黑衣的陆帷一定地狱的恶鬼,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撕碎,带入阿鼻地狱。
周氏也是微微一愣,陆帷方才唤她——母亲?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母亲吧!
周氏手轻轻一颤。
温缈也跟着抿嘴笑了笑,她得让陆帷被谢家人慢慢接受,也得让陆帷慢慢融入谢家当中。
“满意吗?”趁着众人不注意,陆帷小声在温缈耳畔问道,他说话间喷出的热气似青烟般笼在温缈耳边,熏红了小姑娘粉嫩的耳垂。
耳垂晶莹剔透,盈着粉润的光泽,不知含在嘴里又是怎样的感觉?
陆帷逐渐心猿意马……
温缈点了点头,她很满意陆帷的话。
陆帷嘴角扬起一抹笑,满意就好,他得一步步拢住小姑娘和谢家人的心,这样日后做事才方便啊!
谢老太爷看着陆帷嘴角的笑容,不禁皱了皱眉,六郎这笑不对劲啊!
他不会……
谢老太爷心里有了自己的思量。
乔夫人捂着心口,简直要被讴死,这谢家人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她就不该单枪匹马过来讨说法,
但是面上却不能露怯,她叉着腰继续说道,“今日你们谢家人多势众,我说不过你们,这笔帐我们日后再算。”
乔夫人领着侍女匆匆离开三省院,大厅陷入了寂静,见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谢容卿才探着头走了出来,她走到温缈身边,牵着温缈的袖子。
“六妹妹,这件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那乔金予可不是个好东西,幸亏六哥哥当时在你身旁,否则还不知要发生什么呢!”谢容卿义愤填膺的嘟着嘴,摇了摇温缈的手,示意温缈听她说话。
温缈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厢还没安抚好谢容卿,那厢老夫人又走了过来,她一把将温缈拥进怀里。
“六丫头啊,这样大的事你怎么都瞒着祖父祖母?”老夫人点了点温缈的额头,声音苛责却又带着一丝宠溺。
温缈知道两位老人是关心自己,遂也抿嘴笑了笑,她笑的单纯无害,让人很容易就放心下来。
“六郎这事倒是办的有个兄长的样子。你作为兄长,爱护妹妹是你的责任。”谢老太爷看着陆帷,面容上总算漾出了一丝笑意,六郎虽性子孤僻乖戾了些,但到底心底还是善良的,也不枉他当年所做的决定了。
“祖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六丫头的!”陆帷看着温缈的眼神似水温柔,让温缈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拉着谢容卿跟老夫人他们告辞后,就急匆匆的离开了大厅,唯恐陆帷再拿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氏似乎还沉浸在陆帷接受自己的喜悦中,等她回神过来要找陆帷好好聊聊时,少年已经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三省院。
看着少年的背影,周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孩子也并没有完全接受她,方才应是为了噎乔氏故意说的。
看着周氏的情绪由喜悦变为失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六郎这孩子打小就心思重有谋划,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由着他去吧。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周氏点了点头,她看向谢老太爷,面上带着愧疚和自责,“若是当年我一次见到六郎时对他温和些,或许这孩子也不至于天生反骨了,或许我——”
谢老太爷也跟着宽慰着周氏,“如你母亲所说,六郎这事与你无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必要再那样强求自己。”
在两位老人的安慰下,周氏想开了些,也认可了他们的话。
府中人都以为她厌恶六郎,可谁知她只是害怕和这个孩子相处,她花了快十年的时间,还是没能学会和这个孩子相处交流。
……
淅淅沥沥的雨水如珠玉落下,很快消融了院内的积雪,柳西洲将湿漉漉的雨伞靠在一边,脱下皂靴,踩着干净的袜子进了秋水院的堂屋。
温缈正跪坐在蒲团上,她面前的条案上摊着一张描金印牡丹花纹的朱红信笺,信笺上的字迹飘逸流畅,挥洒自如。
是邀请温缈赴少年游清谈会的请柬。
柳西洲表面不动声色,暗自却是称奇,竟然真的被陆帷猜对了,少年游的主人果真给谢小六下贴了。
想起那一日见到的女子,柳西洲晃了晃神,虽然那一日隔得远他并没有看的太清女子的长相,但看通身的气度和窈窕的身姿,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柳大哥,你是不是有脚臭啊?”温缈盯着柳西洲的脚,拿过一旁的帕子捂住了口鼻,满是嫌弃的戳了戳柳西洲的胳膊肘。
柳西洲回神过来,他挑眉看了一眼温缈,又闻了闻空气弥漫着的味道,他扬唇笑了笑,轻轻敲了敲温缈的头顶。
“什么脚臭?这是臭豆腐的味道,孤陋寡闻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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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和陈家郎君的婚事
果不其然青芜端着一碟臭豆腐走了进来,温缈捏着鼻子,满是无奈和嫌弃的看着青芜手上的东西。
“青芜,你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口味变得这么重?快拿下去,我的屋子都要被熏出味儿了。”温缈摆了摆手,示意青芜赶紧给拿下去。
青芜瞅了一眼柳西洲,小声询问道:“姑娘,这是柳公子特意吩咐让做的,还要拿下去吗?”
温缈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扫了一眼柳西洲,歪了歪头,“柳大哥,你要吃就去我六哥哥院子里吃嘛,干嘛要来折磨我?”
柳西洲也顺势坐倒在温缈身旁的蒲团上,他手肘抵在条案上,撑着头,取出针灸包,“你觉得你六哥哥能忍得了那味道?”
他说的一本正经,让人无法反驳。
可是,陆帷接受不了,她就接受的了了?
将少年游的请柬合起放置在了一旁,温缈指挥着青芜把臭豆腐放远些。
“柳大哥这是能解我的蛊毒了?”温缈看着柳西洲一副要给自己扎针的样子,撇开了臭豆腐的话题。
“那可不是,你家六哥哥整日跟在我身后催着,我要是不赶紧给你这蛊毒解了,他能给我大卸八块。”柳西洲说话间取出一根长针,在灯盏的烛火里滚了滚,示意温缈露出手腕来。
温缈看着那根长针咽了咽口水,这……这针未免太长了些!
然而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还是卷起袖子,将白皙的手腕递了过去,只是指尖不自觉有了些轻颤。
柳西洲轻呵,“害怕了?”
他说罢还跟着晃了晃手中的银针。
温缈心一横,眼一闭,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柳西洲看着小姑娘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我扎这一针是为了将你体内的毒素引出,你且忍着点。”
银针泛着寒光,刺入少女娇嫩肌肤的刹那有一株嫣红冒出,随后银针渐渐攀上黑色的毒素。
……
片刻后,柳西洲取出纱布给温缈扎好了伤口,嘱咐她,“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再配上我给你开的几服药,吃上一段时间,毒素也就全清了。”
温缈放下袖管遮住了包扎过的伤口,她扶着条案起身对着柳西洲就是盈盈一拜,“多谢柳大哥。”
柳西洲眯了眯眼,小姑娘看似顽皮捣蛋,实则礼数周到,行事有据,方才那一礼行的极为漂亮,就像是九重宫阙上傲然绽放的国色牡丹,谦而不卑。
他曾觉得谢家小六比温缈更不适合站在陆帷身边,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尽然。
谢氏容安,是有些心机手段在身上的!
柳西洲收回了思绪,他虚扶了一把温缈,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谢小六要真是想谢我的话,不如应下了这清谈会的帖子,也带我去你们洛阳的少年游玩玩。”
将银针收好,柳西洲目光落在请柬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年游?柳大哥想看的话,大可自己去看啊!也不会有人拦着你。”温缈歪头,不解的托了托腮,随后她很快想到了什么。
只怕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去看看少年游是假,探探它的虚实才是真。
温缈明白其中关节,自然愿意顺水推舟一把,“正好我明日也没什么事,那就带柳大哥去洛阳逛逛吧。六哥哥呢,他明日也要去吗?”
“他不去。怎么?就一刻也离不开你六哥哥了?”柳西洲看着温缈,故意打趣道。
温缈连连摇头,才没有呢,她只是象征的问一问罢了。
……
次日。
“六丫头,这少年游为何单单又给你递了一封请柬?”马车里方氏看着温缈手中的请柬有些难以理解。
往年少年游都会给谢家递一封请柬,今年却派人送来了两封,还特意强调有一封是专门给谢家六姑娘的。
可是,六丫头何时和少年游的人有往来了?
“大抵是我经常来这里买东西吧。”温缈其实也不明白为何要单单送她一封请柬,面对方氏的询问,她只能打趣着回答了。
方氏也没有多问,左右她多留意些,带六丫头多出来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还有一件事伯母问你,你需得如实说来。”方氏手指点了点温缈额头,两靥生出笑意,眼底还带着一丝促狭和八卦。
“伯母有什么想问的?”温缈捏紧了手中的烫金请帖,看着方氏古怪的眼神,她摸不着头脑。
“身后那位骑马的公子和你什么关系?瞧着怪讨人喜欢的,长的也眉清目秀,端正妍丽。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几口人?可有婚配了?”方氏拉着温缈就絮叨起来了。
温缈拢了拢眉头,知道方氏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二伯母,你想什么呢?那是六哥哥的好友,说想要逛逛洛阳,我瞧着今儿天好,才带他出来玩玩的。”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长长的眼睫扫落阴影投在精致的面容上,粉衣红妆,翩若惊鸿,芳华绝代。
方氏唯恐她是不好意思,伏在温缈耳边小声嘀咕着,“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二伯母都是过来人,都懂!”
温缈叹了口气,认真的跟方氏掰扯起来,“二伯母,容安可是有婚约在身上的,你再取笑容安,回去我同祖父祖母告你的状。”
方氏笑容一凝,旋而又捏了捏温缈的脸,轻哼,“小丫头片子,定是这段时间跟着六郎学坏了,也是个小没良心的。”
温缈看穿方氏在佯装生气,笑着摇了摇她的胳膊,靠在她身上一副乖巧懂事的娇气样。
方氏抚着少女堆云的青丝,忆起陈年旧事,不禁感慨,“当年大哥入狱,父亲欲进牢里看望一眼,却奈何人微言轻,遍求无果。最后是陈家出手相助才见上了一面。也是因为这份恩情摆在这里,你和陈家郎君的婚事才敲定了下来。”
“二伯母,不止是因为恩情吧。祖父答应这桩婚事,一是希望我能得到一个强有力的庇护,二是希望谢家能得到一方父母官的照拂。”温缈手漫不经心折起描金请帖,只轻一思虑便洞悉谢老太爷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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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架虽然不能爆更,但是多更一章还是可以滴
第59章 配不上人家神仙样的公子
方氏有些吃惊,这样深且隐晦的心思竟然都被六丫头猜到了?
“六丫头,虽说是定下了亲事,可若你真有了心悦的人,也不必委屈了自己,家中有我们顶着,你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做事。”方氏爱惜的看着温缈,满眼的柔情,六丫头自小没了娘亲,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心里早就没什么亲疏之分,她和大嫂都是将六丫头看做亲生姑娘对待的。
温缈无奈笑了笑,方氏心意是好的,可是——她真的对柳西洲没兴趣啊!
“二伯母,我真的不喜欢那位柳公子,您可千万不要再误会了,不然我可是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温缈小脸倔强认真,全然没有提及心上人时该有的羞赧和不好意思。
方氏这才慢慢相信。
她突然又计上心来,有了另一番盘算,“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跟伯母说说,他是哪里人,家里又是个什么情况?”
温缈狐疑看了一眼。
二伯母为什么对柳西洲如此关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伯母瞧上了他呢。
心里虽然想着这些,但嘴里还是诚实的做了答,“柳大哥是燕京人士,有些医术傍身,至于家里——”温缈沉吟一会儿,复又开口,“家里应是没有其他人了!”
温缈仔细回忆了一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柳西洲的印象到底只有“孑然一身”四个字。
“会医术,家世清白。又是孤身一人,家里没有个兄弟姐妹妯娌牵制,和六郎还是好友,六郎这孩子虽然性子古怪了些,但却也是正直端良的,能和他做朋友,相必品行也是不差。”方氏越说越兴奋,她掀开车帘朝后望了一眼。
跟在谢家马车后面的青衣公子,长衫落拓飒爽,高大骏马在他控制下异常温驯,他面上始终笼着让人舒服的笑意。
可见为人处世必然周到圆滑。
温缈牵了牵方氏袖角,几经思量,她大概猜出了一点苗头,踟蹰的询问,“二伯母,你不会要将柳大哥和五姐姐凑一对吧?”
少女芙蓉小脸都快蔫掉,谢容卿和柳西洲若是被拉郎配对,那该是怎样奇妙的一对啊。
少女往深处想了想,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氏手摸了摸下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行,配不上!”
温缈更是疑惑,方才还将柳西洲吹的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下无的,这会儿怎么又配不上了?
“你五姐姐惰性十足、十分顽劣,怕是配不上人家神仙一般的公子。”方氏惋惜的摇了摇头,而后又想起什么,一个激灵抓住温缈的手。“你觉得他配你三姐姐如何?正好你三姐姐打小体弱,找个会医术的帮着调养调养也好。”
原来配不上……是这个意思。
温缈苦笑不得,五姐姐知道自己被二伯母说的这般一文不值吗?
至于三姐姐和柳西洲?
温缈暗暗摇了摇头,就柳西洲那张嘴,她怕他给三姐姐气出病来!
“二伯母,您可别乱牵姻缘线了,柳大哥可没有他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其实他可抠门了,过日子的话,一定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的。”温缈怕方氏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直接给柳西洲甩了一顶抠门的帽子。
果然,方氏脸色变了变,抠门的男人啊?
“要不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入赘进我们谢家?只要照顾好三丫头身子,吃穿用度是不愁的。”
入赘?
温缈脑子里涌现出一连串的问号,二伯母这思想跳跃的也太快了。
“少年游到了,二伯母我们快下去吧!”温缈怕再聊下去,她能给柳西洲编个半身不遂出来。
方氏张望了一眼,见果然到了少年游,心里的话便也就按捺了下去,带着温缈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柳西洲便围了上来,方氏眼含笑意,狭长的双眸透着精明,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视着柳西洲。
忽而她爽朗一笑,嘱咐温缈带柳西洲好好逛逛,便和相熟的夫人携行进了少年游。
“谢小六,方才我在马上打了好几个喷嚏,是不是你在说我坏话?”柳西洲双手环胸,腰间青竹柳叶纹的腰封上斜插着一把水墨锦扇,倒有些游戏人间的公子哥模样。
“柳大哥冤枉我,好生生的,我说你坏话做什么了?”小姑娘眸色清澈透亮,茶色的瞳仁仿佛撒落下星辰。
她身穿粉色的素绒长褙子,脚下踩着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越发显得她身形绮丽如玉,流光皎洁。
谢家小六,倒是生的一副勾魂夺魄的好样貌,比那位温三姑娘不遑多让。
“我不过也是说着玩玩的,你还当真了不成?但是,方才你那位伯母看我的眼神可不对劲,她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吧?我可是正正经经的良人男子,不做那种事的!”柳西洲洁身自好的将头摇成拨浪鼓,仿佛二伯母真要对他做些什么一样。
温缈悄悄翻了个白眼,“柳大哥放心啦,我二伯母对你没有意思的,你可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谢小六,我这才刚解了你身上的蛊毒,你就这么对我了?你这不讲武德啊!”柳西洲抽出腰间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温缈的头,到底不敢太重,他怕陆家哥哥知道他欺负谢小六,给他两巴掌扇回燕京去。
温缈鼓起樱桃小嘴,实在是受不了柳西洲这个戏精了,她赔着笑将柳西洲拽进了少年游。
“柳大哥不是要看看少年游嘛,还不快些进去?”
柳西洲也收起了和温缈贫嘴的心思,她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眯了眯眼,耳边有戏腔入耳,唱的是《白蛇传》。
温缈悄悄往柳西洲身边靠了靠,“柳大哥,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谢家小娘子很热忱,他却不敢接受。
遥想今早出门时,春山院那位就曾严词相告,“今日我不去少年游,你独自行事低调些,最好离六丫头远些,不要牵连上她!”
陆帷,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这戏,比不上我清平乐!”柳西洲折扇在手中挽出花儿,点了点温缈的肩,“小姑娘家家的,吃好玩好便是,其余的自有人替你操心。”
第60章 郎君看的可还满意?
自有人替你操心……
温缈微微凝了凝眸,话梗在喉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人替你负重前行,你就当真可以岁月静好了吗?
温缈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前世父亲和兄长用血肉之躯替她博来了锦绣前程和风格无限的温家三姑娘的身份。
可是,她过的远远没有如今作为谢容安来的轻松快乐,或许一开始她要的就不是什么尊贵荣耀的身份,她要的从来都不多。
父兄常伴身侧,得遇一良人,生一子膝下承欢,仅此而已!
可最后,父兄殒命,良人不良,一世无子,凄惨冷淡倒不如寻常乡野农妇。
看出温缈情绪有些低落,寻思这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小姑娘却已经蹦蹦跳跳的走远了,她身影瘦削,玉手纤细白皙,朝后摆了摆,“我去找二伯母了,柳大哥自己逛逛。”
话说完有一颗泪珠猝不及防滑落至手背,温缈拿帕子擦了擦手,急急忙忙穿过一楼的长廊去了少年游的后院。
少年游的后院宽敞清雅,全然不似屋前那般富丽堂皇,有人过来接引温缈。
“六姑娘来了,可需引你去找二夫人?又或者姑娘想要自己在后院逛逛?”女侍显然认得温缈,屈身行礼后笑嘻嘻的询问温缈。
温缈思量了一番,开口问,“不知道少年游的主人因何特意给我下了一封请帖,我可以去拜见她问个明白吗?”
女侍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温缈手中攥的有些拧巴的请帖,会意一笑,“女郎这会儿正在梳洗呢,恐怕得晚些时候才能来见姑娘。”
她回答的严丝合缝,温缈倒也不好多强求什么,挥了挥手,“我自己逛逛就好,不劳烦你了。”
女侍点头应下,随后给温缈大致介绍了下后院的布局,“姑娘唤我青铜就好。从走廊左边走去是棋牌室,二夫人他们正在里面打叶子牌呢,姑娘逛累了可以去那里找二夫人。”
“再往前面走就是茶社了,各家姑娘们都在里面喝茶聊天,都是和六姑娘一般大小的女郎,应是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的。”
青铜侧头看向温缈,眼前这位妆容精致,娇嫩可爱的女郎,似乎并不乐于和同龄人交际,她遂又指向另一边。
“女郎若是觉得乏了,可去那边的池子里泡个澡,出来的时候定然会神清气爽许多。”
温缈眼前一亮。
泡澡?
少年游还有这项服务?
见温缈似乎是提起了兴趣,青铜趁热打铁,“姑娘尽管去解解乏,青铜去三楼为姑娘挑身新衣。”
青铜说完也不给温缈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要去三楼。
温缈没能拉住她,便也就顺从了下来,与其和那些小姑娘们虚与委蛇、玩些不成气候的小把戏,她还不如泡个澡放松一下呢。
温缈哼着小曲儿往澡池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有两个人从阴影中走出。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真闹出事儿来?要不……算了?”
“怎么可能算了?若不是她狐媚在先,我哥哥至于被打成那个样子?再说了,我们谨慎些,别给人瞧见了,谁能料到是我们做的?”
“理是这个理儿,这是我这心里还是慌慌的,总感觉——”
“你的感觉啥时候准过?别再自己吓自己了,不会有事的!”
……
柳西洲顺着楼梯往上走,瞧见了二楼的书籍租赁处,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唇角浮起一丝欣赏的意味。
这个少年游的主人,倒是很有自己的想法嘛。
一路往上,倒也没有人阻拦。
看着通往五楼的楼梯,柳西洲犹豫了一会儿,据说这少年游的五楼鲜少有人上来,再加上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一日少女妩媚妖娆、倾倒众生的容貌,他心里不禁浮现出“画皮”两个字。
犹犹豫豫、反复踱步间,终于鼓起勇气上楼一探究竟,却在刚踏上一阶楼梯时抬眸看见倚在梯角处的少女。
她眉眼细长如丝,乌黑浓密秀发翩然垂下,肤色白皙莹润,优美的唇瓣饱满嫣红,顾盼间神采飞扬。
一袭黑色绣银线宝相花纹的长裙勾勒出女子不盈一握的腰肢,前襟收的太低,让她胸前的春光无限好暴露无疑,白嫩的像是……馒头?
意识到什么,柳西洲赶紧低下头来,既有探密被人当场抓包的难堪,又有刚才失态的羞恼。
就在他内心苦苦思量着怎么解释的时候,少女青靴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待走到柳西洲面前,她纤长的食指轻轻勾住柳西洲下颌。
语气撩拨,极尽暧昧旖旎,“郎君看的可还满意?”
她细长的腿似是故意般踢了踢柳西洲,让柳西洲一度感到不适,他正视女子想要解释些什么,谁知少女此时离他离得近,胸前的起伏愈加明显,他只得再次低下了头。
“姑娘,今日是我唐突,还望姑娘谅解。只是也请姑娘自重些!”柳西洲欲拂开女子挑着他下颌的手,谁知却被女子洞悉意图,就势握住他的手。
“郎君的手好粗糙啊!都弄疼人家了呢!”女子嘤咛轻哼,让人心猿意马,这个女子美的太有攻击性,让人招架不住。
不都说古代女子温婉含蓄、识礼端庄吗?
怎么他遇见的都是这样难缠的主?
“姑娘大可不必这样,实在于礼不合!”柳西洲费劲吧啦才将女子赶了下来,他连忙后撤了两个楼梯,唯恐再被女子逮了过去。
“呵呵。”女子轻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你方才要一探我闺房时,怎么就没有想到于礼不合呀?”
女子声音尖厉严肃起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靡靡妩媚,多了两分稳重和成熟。
柳西洲也是要面子的,此时目的全然被人抖落也是无奈又无助,他如今是走也不对,留也不是。
就在这是,有个女侍蹭蹭上了楼来,看见杵在一旁的柳西洲,咂了咂舌,“女郎,这是你……新欢?瞧着未免太瘦弱了些,能伺候好女郎吗?”
一番话兜头而下,说的柳西洲是又羞又恼,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来这里受罪,就该让陆扒皮自己来感受下这软玉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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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姑娘迟早是他的
女子看了柳西洲一眼,好笑。
来这里找她的男人还鲜少有这样纯情的呢!
“白银,你别再拿他开涮了,不过是个误闯上来的公子罢了,领他下去就是。”女子玉手抖香袖,柔情蜜意散去,多了两分恬静淡然。
柳西洲看愣了,千人千面的何止谢小六一人,这位比之也不遑多让啊。
白银再领柳西洲下去前,上了两步楼梯,在女子耳边嘀咕,“女郎,似是有人进了密室,出来的时候被暗箭伤到了,应是还没出少年游,要不要派人找找?”
女子眼神变了变,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柳西洲身上,似是明白什么,她低声吩咐,“今日清谈会,低调些。”
白银点头,又想起什么事,接着说道:“方才青铜姐姐说,谢家小娘子想要见女郎,被她拦下了,此刻约摸正在澡池里泡澡呢。”
女子撩过一缕长发在身前,细长的手指卷着漆发,莫名一股风情媚态。“知道了,你下去办事吧。”
“那这位公子?”白银指了指柳西洲,促狭的看了看女子。
女子眼底朦胧着情意,她信手拨了拨耳垂上的翠玉珍珠耳坠,唇角下压,“我亲自解决。”
白银给柳西洲递了一个好自珍重的眼神,就拎着裙裾匆匆下楼了。
柳西洲正准备告辞开溜,谁知女子清冷妖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原以为你是个纯情的,没想到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来我少年游是要查些什么呢?你那位同伙如今受了伤,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还要隐瞒吗?”
女子的声音蛊惑轻灵,有一刹那柳西洲险些脱口而出目的,可很快他镇定了下来。
回味着女子的话,柳西洲眉头一皱,敢情陆帷是拿他当诱饵呀,说什么有事不能来,就是想要跟他来个声东击西呗。
可是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实在不讲仁义道德!
见柳西洲全然不担心自己同伴的安危,女子秀眉微微蹙起,神色好奇,“你一点也不担心你的同伴?”
柳西洲心底呵呵两声,担心陆帷?
他担心他个妹妹!
陆帷会栽在这里,那他就不叫陆帷了,至于受伤?那八成是因为谢小六在这里,他要去博美人同情。
柳西洲心底幽怨一叹,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不过他现在可没心思担心陆帷如何了,他得赶紧脚底抹油,瞧着这姑娘就不是善茬,他要是再不跑,可就真得栽这里了。
他刚欲转身走人,谁料眼前一黑……
他竟然被阴了?
……
这厢温缈正舒适的泡着温泉。
不得不说少年游的主人是真的很会享受,这温泉水泡起来,让人四肢酥软,整个身心也随之愉悦起来。
温缈伏在池边,四周都用高屏风围了起来,倒也不用害怕别人窥视,她长发用一根玉簪盘起,有几缕碎发遗漏,乖巧的垂在脸旁,反而平添风流多情。
两只小脚不安分的拍打的水面,溅起轻微的水花映着玉足构成绝妙的美人画卷。
她手中拿着牡丹香膏,正一点点往身上涂抹,牡丹沁出的清香将少女笼罩其中,水雾朦胧,氤氲出一池丽色。
温缈正悠闲的哼着小曲儿,却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青铜拿衣服回来了,招呼她,“将衣服放在外间就好。”
然而并没有人答复她,倒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生疑,温缈悄悄拿过放置在一旁的浴巾,从池子里站起身来。
她裹好浴巾,一只脚正要踏上青花石堆砌的台阶,却见一旁的屏风底部正滑溜溜的爬进一条通体翠绿,吐着红色信子的蛇。
蛇?
蛇!!!
温缈瞳孔放大,吓的花容失色,两只腿战栗的迈不开步子,那蛇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滑行的动作,直起半个身子,“嘶嘶”的盯着温缈。
温缈以为它要攻击自己,吓的死命拔腿,终于迈开了步子,喊叫着三两步爬上了台阶,推开屏风正要出门找人,却一不留神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苏合香入鼻,温缈没来由的镇定下来。
她抬头,玄衣黑氅的少年郎正满眼担忧的看着她。
似是想起什么,温缈眸子一怔,下意识紧紧捂住胸口,本就宽大的浴巾在她的奔跑下愈加下滑,此刻映现出朦胧的沟壑和起伏的春色。
少女皙白窄肩上凝着几滴水珠,随着少女的轻微颤动,晶莹的水珠滑落进嶙峋精致的锁骨上。
她青丝盘起,褪去往日的幼嫩,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耳垂粉嫩晕红,清妍秀丽的小脸染上红霞,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
离开陆帷怀中,少女小心翼翼后退了几步,站在台阶边上,心里有一刹那的恍神,方才在陆帷怀中,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都灼热的厉害。
陆帷也没料到是这幅光景,未免吓到小姑娘,他背过身去,可是怀里残留的牡丹花香早已扰的他心神不宁。
“六哥哥怎么来少年游了?柳大哥不是说你不来吗?还有——”温缈声音越来越小,支吾起来,“你怎么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进来呢?万一我没穿衣服怎么办?纵然是兄妹,这样也是……不合礼数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瞥陆帷,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丝不对劲,陆帷的手臂受伤了!
他穿着玄黑色的衣服,又用大氅遮挡着,让她先前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此刻已经有血顺着他的手臂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
“六哥哥,你受伤了?”温缈正想要上前去查看,可想到自己如今这幅衣不蔽体的模样便停下了脚步,只是声音仍旧掩饰不掉的担心和忧虑。
陆帷见状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受伤的位置,眸底深邃,不见一丝颜色,就这点小伤,也值得小姑娘害怕成那样?
若不是知道小姑娘在少年游,想用受伤来搏一搏同情,那些乌合之众如何伤的了他?
得知小姑娘在泡澡,他便悄悄守在门外,想等小姑娘出来后,表现自己虚弱的一面,谁知半道却听见了小姑娘的叫喊声。
他一时情急,倒忘了避嫌。
又或者——
他心底深处,根本就没拿自己当需要避嫌的外人!
小姑娘迟早是他的!
第62章 六哥哥,我腰疼
可真真切切看到小姑娘害怕的样子,他又不忍心让她担心了。
陆帷低声宽慰她,“小伤,无妨。只是你方才叫什么?”
温缈这才想起自己身后那条吐着信子的青蛇,她腿又开始哆嗦起来,刚想要开口和陆帷说清楚状况,谁知门外不合时宜的传来敲门声。
是青铜。
“姑娘,青铜进来了。”
温缈心头一梗,这要是让青铜看见了自己和陆帷这幅样子,她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陆帷回身,正欲快步躲到屏风后,谁知却见小姑娘失了神一般的哆嗦着后退,眼看再后退一步,就要再次栽在水池里。
“小心。”陆帷压低着声音,快步上前揽住温缈的腰,想要将她拉过来一点。
谁知温缈被陆帷突然袭来的身影吓到,少年的大掌抚在她腰身上,姿势旖旎让人遐想连篇,更让她感到忸怩不安,脚下一滑,竟带着陆帷直直跌进了水池里。
青铜刚推门而进,便听到了巨大的水花声,她将手中的新衣搭在一旁的木施上,正欲走过去看看温缈怎么了。
“姑娘,你怎么了?可需要青铜帮忙?”
“不用。不必了,你出去等着,我穿好衣服就出去。”少女声音不似先前那般清脆利落,带着一丝怯恼和羞涩。
“那姑娘慢慢洗,青铜去外面等着姑娘。”青铜转身要离开。
温缈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对了,姑娘。”青铜似是想起什么,又转身过来要和温缈说些什么。
温缈心又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何事?”
“方才听白银姐姐说,楼里似乎进了歹人,姑娘小心些,若是遇见什么行踪可疑的人,最好躲着些。”
“嗯。”温缈闷闷的回了一声,她现在只想让青铜快些离开。
好不容易将青铜糊弄离开,温缈一直闭着的眼睛才微微张开些,殊不知一睁开眼就瞅见了挂在一旁的凤头喷水铜像上的青蛇。
“蛇,有蛇。六哥哥,有蛇。”温缈花容失色,她手下意识勾住陆帷脖颈,鹌鹑似的埋在少年怀里,身体颤抖的厉害。
她怕蛇,前世今生都怕……
陆帷身子一顿,他浑身已然湿透,水池氤氲出薄薄轻雾,入目是少女雪白细腻的肌肤,少女头紧紧埋在他胸前,而他的手还抚在纤细柔软的腰肢上。
他感觉他自己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
索性少女的惊呼声将他拉回,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幸好……幸好他还没有犯错!
平静好躁动的内心,陆帷看着青蛇的眸光逐渐阴冷下来,那蛇似也是感觉到杀气,弓身进入了自卫状态。
小姑娘还在小声嗫嚅,“六哥哥,蛇……蛇还在吗?”
“死了。”陆帷说话间拔下少女盘发用的玉簪,稳准狠的掷向了青蛇所在的位置,青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牢牢钉死,鲜红的信子还在嘴外抽搐了两下。
随着簪子被拿下,少女如瀑青丝顺着肩背滑落,垂落至腰间的长发同陆帷修长的手纠缠在一起,少女青丝柔滑,像是上天织就的锦缎。
温缈悄咪咪睁开一只盈着秋水的桃花眼,她此时倚在陆帷怀中,入耳的是少年有些紊乱和强烈的心跳声。
终究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温缈自然明白这样狂热的心跳意味着什么,温香软玉在怀,纵是锦衣侯,也难免失态。
“六哥哥,我腰疼!”少女声音绵软,她伸手推了推陆帷,少年揽着她腰的手,太紧了!
陆帷松手,掩唇轻笑。
“腰疼?”陆帷看着渐渐离开他身边,蜷缩在池里,就露出一颗小脑袋的小姑娘,玩味的重复了两个字。
温缈头埋的更深了,怎么啥话从陆帷口中说出就变了一个味道呢?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到他嘴里竟生出了那么些许缱绻葳蕤的情绪来。
“六哥哥,你坏。你身上都湿了,你还不走?”小姑娘将头埋的更深,防陆帷如防贼。
见少年仍是不动,似是在存心捉弄她,想看她出窘,温缈沉下了说话的声音,“六哥哥,你当真不走?纵然你我是兄妹,这样也是不合礼数的。六哥哥不怕给旁人瞧见,置我于风口浪尖?”
陆帷也随之沉下了脸,他眼睫轻颤,似是想起什么,浑身有些颤栗的发抖,抬眸再看向温缈的眼神,有着怜惜,更有着莫名的欲望。
随着他身体的轻颤,他衣襟大氅上坠着的水滴一点点滑落进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神色难看。
他漠然转身,背影萧条,迈着步子踏上台阶,竟是有些狼狈。
温缈看着这样的陆帷,心里一阵抽疼,前世……前世,那个少年饮下毒酒后,亦是给了她一个踉跄狼狈的背影!
一刹那间,温缈不忍心了,她的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是要赎罪的……
“六哥哥,对不起,我话说的重了!”温缈咬着下唇,冲着陆帷的身影喊到,语气委屈中又夹杂着害怕。
陆帷……心软了!
少年郎君轻轻挑眉,无奈一笑,总是这样。
她一说“对不起”,他就一定会溃不成军!
一句讨饶,一句“对不起”,足以胜过千军万马!
而他偏偏永远无法狠心拒绝。
“瞎想什么?哥哥不会怪你,只是你说的对,我如今到底是你哥哥,有些事有些话是哥哥逾矩,你担待!”陆帷没有回身,只是声音中都是宠溺和娇惯,显然并没有生气。
温缈目光又落在少年手臂上,她开口,真心实意的关心,“六哥哥,你手臂的伤记得处理。若不小心感染化脓了,可是会很疼的!”
陆帷淡然笑了笑,“谢家的小娇娘还知道这个?你从小到大——”
话音戛然而止,满室又重新恢复寂静。
“从未受过伤”几字如鲠在喉,陆帷似是想通了什么,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心里淡淡涌上一层酸意和苦涩。
陆帷,你自诩聪明,却不知自己是蠢得可以,你竟然……你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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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悄咪咪问一句今天的剧情甜吗?
第63章 让你见识见识哥哥的手段
温缈怔怔看着陆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陆帷突然又变成了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但还是关心问道:“六哥哥,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啊!”
陆帷摆了摆手,“无碍,我先离开。至于那条蛇——”陆帷视线锋利起来,“等你换好衣服再说吧。”
说完,少年便消失在了温缈的视线中,继而又听见掩门的声音。
温缈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那条死蛇,桃花眼渐渐聚起危险的神色,有人想要害她,若是让她查到是谁,必然百倍奉还!
……
“六哥哥?”换好青铜拿来的衫裙,温缈扒着门探出小脑袋来。
“这呢。”似是平静了心情,陆帷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骄矜和运筹帷幄。
他已然也换了一身衣服,莲青色绣金丝暗云纹箭袖,红唇玉面,是恰到好处的一抹秾艳。
他随意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有暖阳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更让少年郎君风神秀彻,昳世无双。
温缈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六哥哥万福。”
陆帷凤眼上下一扫,很是满意,“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小姑娘穿着浅蓝色小兔衔花印花立领衫,配哑红如意金鼠图纹马面裙,乖巧听话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一直欺负下去。
因着刚刚出浴,她发尾还有些微湿,此时三千青丝落于身后,是让人始料不及的温柔隽雅。
“带你去个地方。”陆帷从廊柱上起身,步履坚定的往前走了两个房间,温缈也快步紧随过去。
打开房门,温缈愣怔片刻。
这大概是少年游供人休憩的房间,装扮的精致中透着奢华,无一不在张扬着少年游的财力。
而房间的椅子上,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被牢牢缚着,绑法特殊,显然她一个女儿家是挣不开的,更遑论她如今还是昏迷的状态。
陆帷先一步进屋,他信手抄起桌上的一盏茶泼向椅子上的小丫鬟,温缈怕小丫鬟的叫声引来人,赶紧掩上了门。
她走到陆帷身边,看着悠悠转醒的小丫鬟,不解问道:“六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谁?”
“放蛇的人!”陆帷嗓音清越中淬了寒冰,盯着小丫鬟的一双凤眼像是要杀人。
温缈对小丫鬟顿时就没有的同情心,她亦是眸色转冷,看了一眼已经醒过来,正惊慌失措的小丫鬟。
“说,你为什么害我?”少女声音严肃狠厉,不带一丝感情,只是质问。
陆帷将小姑娘按坐在房间的妆凳上,他信手拿过一旁放置的毛巾,替温缈拧干湿发,动作温柔体贴,“别急,慢慢问,她跑不掉!”
小丫鬟惊恐不已,她努力挣扎着要呼救,陆帷已先洞悉她的举动,不咸不淡开口,“喊出一个字,拔了你的舌头去喂狗。喊来一个人,我杀你们一双。”
少年狠戾不同于平常见过的温润郎君,小丫鬟吓的面色惨白苍冷,哆哆嗦嗦的放弃了呼喊求救,她将视线转向温缈,“谢六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婢子吧。”
她说的泫然欲泣,一副无辜又无助的模样。
温缈新月眉蹙起,冷冷轻哼,“饶了你?你可是要害我?我饶了你,养虎为患、放虎归山吗?”
“那……那是翠青蛇,没毒的!”小丫鬟也是理亏的胡言乱语起来,她害怕的手脚都在发抖,她不怕那位谢姑娘,可是站在谢姑娘身后的那位郎君看上去就不是好相与的。
陆帷认真替温缈擦拭着发丝,没有一点想要插足的意思,她不是被困在樊笼里的金丝雀,而应该是翱翔于九天的雏凤。
他要做的也不是折断她的羽翼,而是要助她乘风扶摇九万里。
“没毒?”温缈觉得好笑,但她心里一清二楚,这个小丫鬟背后的幕后黑手才是最可恨的,她也不想太过难为小丫鬟,遂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说说是谁指示你的吧,我同你无冤无仇,断然不会是你想要害我,你这背后一定有人。”温缈卷起腰间的丝绦,好整以暇的等着小丫鬟后话。
可小丫鬟只是一直摇头,不肯说一个半个有用的字,似是要自己硬抗下这份罪责。
温缈眯了眯眼,想来这小丫鬟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人手里了,才不敢说出真相,她一时犯了难,不知该怎么撬开这丫头的嘴了。
陆帷已经替温缈擦开了头发,他又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边替温缈梳头,边轻笑开口,“犯难了?要不要见识见识哥哥的手段?”
温缈正欲扭头和陆帷说话,少年按住她的小脑袋,“别动,正梳着头发呢。”
温缈闻言,乖乖的重新坐好,只是到底对陆帷口中的“手段”有了一两分好奇,“那也好,接下来就交给六哥哥处理了。”
小丫鬟欲哭无泪。
陆帷逐渐收敛起了眼底的柔情,丹凤眼尾勾勒出锋利的弧度,他薄唇上下开合,吐字如兰,却听的小丫鬟从心底生出寒意来。
“云胡,把东西拿进来。”
话音刚落,一身黑色劲衣的云胡就推门而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高箩筐,里面时不时传来窸窣和碰撞声。
温缈敛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往陆帷跟前凑了凑,她大概已经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你既觉得没毒的蛇不危险,这里有些没毒性的蛇,你可要好好同他们玩玩啊!”陆帷说完示意云胡打开箩筐的盖子,里面蛇的“嘶嘶”声更加明显了。
温缈闭了闭眼,她听见蛇吐信的声音,不禁浑身发抖,双手无力的揪着陆帷的锦袍,她又想起了那段不太好的回忆。
蛇、有好多蛇的回忆……
陆帷将手放在少女窄瘦的肩头,清楚的感受的少女的轻颤和害怕,他低声抚慰,耐心又温柔,“六丫头怕什么?哥哥在这儿呢。”
——你怕什么,我在这儿呢,要死也是我先死。
脑海中兀然响起的声音同陆帷说话的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温缈轻轻叹了一口气,没能亲自和他说声“谢谢”,可真是遗憾。
第64章 我赌陆帷和谢容安绝非池中之物
小丫鬟看着箩筐里的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的蛇群,害怕的哆嗦着嘴唇,她手紧紧抓着椅子把手,害怕到了极点。
“还不说吗?”陆帷似是多了两分不耐烦,语气凝重的睨了一眼小丫鬟,“云胡。”
听完陆帷的喊话声,云胡斩断缚住小丫鬟的绳索,小丫鬟应声倒在地上,云胡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抓着她的手要往蛇篓里塞。
小丫鬟吓的用脚蹬地,哭的鼻涕一行,眼泪一行。
云胡可不管她的求饶,仍旧拉过她的手,不过是让她被无毒的蛇咬两下,主子已经很宽容了,若是进了暗牢,她还有命出来?
小丫鬟瘫坐在地上,终究还是松了口,“是乔姑娘。是乔家姑娘吩咐婢子放翠青蛇进去吓姑娘的。婢子人微言轻,莫敢不从啊!”
蛇篓被云胡拿下去,温缈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她松开了抓着陆帷袍裾的手,眸光再次看向小丫鬟时,已然散去那几分害怕,“乔金予的妹妹?”
小丫鬟连连点头称是,“正是乔姑娘。她说她哥哥因姑娘被打伤,气不过这才想要吓吓姑娘的。”
陆帷站在温缈身后,手巧的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听着小丫鬟的话,他轻轻嗤笑,“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温缈听着这话,也不禁笑了笑,她揽过妆台上的铜镜,“六哥哥,你连女儿家的发髻都会?”
温缈抬手扶了扶发髻,虽然有些松散,但是陆帷那一双惯是舞刀弄枪的手竟然为她挽了发髻,她觉得弥足珍贵。
这算是铁骨柔情吗?
顾匪石和她一世夫妻,却从未为她描眉梳发……
温缈自嘲一笑,这就是她前世千辛万苦也要嫁的人,可真是不值啊!
“有些丑,不要介意。”陆帷又从一旁的妆匣里随意取出一支金簪别在了温缈发间,“今日毁了你一支玉簪,明儿赔你一支。”
温缈仰头,笑意清浅,“谢谢六哥哥。”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青铜的声音,“六姑娘,谢六姑娘,你去哪里了?”
温缈起身,整理了一番,对陆帷行了一礼就要退下,陆帷叫住了她,“今夜来我院里,带你去报仇。让她也尝尝这没有毒的蛇是什么滋味儿。”
温缈点头应下,她很想看看乔似然被蛇咬的狼狈样子呢。
推开门,青铜迎了上来,“姑娘让婢子好找啊。我们女郎醒了,正要见姑娘了,姑娘随婢子去楼上?”
青铜做了个请的手势,温缈唇角噙着笑,跟在青铜后面上了楼。
顺着蜿蜒的长梯一路向前,青铜默默打量着这位谢家六姑娘,只见她步履稳重,仪态端雅,行走间自成风采,最令人称奇的是,她明明已算快步行走,可那对明月耳铛却是自始至终巍然不动,可见这份持雅并非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这般好的风度,便是宫里的贵人也鲜少有人做的到吧。
“黄金,你今日又给女郎做了什么吃食?”在楼梯上遇见一个正拿着托盘下楼的女子,青铜熟络的和她打起招呼。
“女郎说没什么胃口,就熬了些碧粳粥给她送上去了。”黄金笑笑的扫了一眼温缈,“这位是谢家小娘子吧,女郎方才还在念叨着你呢。”
温缈也礼貌的回以一笑,随后绕开黄金上了五楼。
青铜送温缈上来后就退下了,此时独剩温缈一个人往前走,倒有些心慌慌的,牖窗未关,外面的冷风卷入,吹的四周垂下的纱幔四处飞舞,偶尔还会遮挡住人的视线。
温缈走到房间的里屋,轻轻扣了两下门,“谢家容安来拜见少年游的主人。”
一直没听到回声,温缈有些奇怪,她正要推门而入,门却已经自己打开了,温缈好奇的看了两眼门,明明是很普通的两扇门啊,为什么会自己开合?
“谢小娘子不必惊讶,不过是小小的机关术罢了。娘子感兴趣,姐姐教你啊!”宽大的墨色屏风前坐着位正举着勺喝粥的黑裙女子。
温缈讶异,没想到少年游的主人竟是位如此美艳的女子,更没想到她竟将如此深沉的黑衣穿出风流飒意来。
温缈一时对她多了一二分好感。
“不知如何称呼?”温缈褪去绣鞋,踩着淡粉的罗袜,提着裙裾跪坐在女子对面,她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女子太多美艳张扬,这样具有攻击性的美,让她生出了一丝危机和攀比。
她不想被人比下去,尤其是美貌这方面!
从前的温缈不懂美貌的重要,可重活一世的温缈明白,持美杀人是多么高明的手段。
“小娘子不必如此拘谨。”看穿温缈的小心思,女子盛了一小碗碧粳粥递给温缈,“许南意。愿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许姐姐。”
许南意懒懒托腮,狭长而多情的双眸看着温缈时,盈满了笑意。
温缈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略微歪了歪头,试探询问,“所以许老板特意下贴邀我来少年游就是为了请我喝一碗碧粳粥?”
许南意被逗笑,她两靥笑出花儿来,伸手点了点温缈的前额,“我若说瞧着和你有缘,想与你交个朋友,你可信?”
“不信。”温缈摇了摇头,她喝了一小口粥,“生意人最讲究一个‘利’字和一个‘得’字,许老板将少年游做的这样红火,不像是有时间找人闲聊做朋友的。可我思前想后还是想不明白许老板为何要见我,若是为了我谢家的生意,你该去和我二伯母谈的。所以,还请许老板赐教!”
“我呀,是未雨绸缪呢!”许南意从始至终都是带着笑意在看温缈,“都说秀色可餐,我瞧着谢小娘子,竟是饱了。”
温缈低咳两声,她睁着桃花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许南意,她刚刚是在调戏自己?
“未雨绸缪?何以见得。”温缈躲了躲许南意如炬的目光,不解。
“小娘子和你那位哥哥都不是寻常人物。我们生意人,最喜欢押注赌博了,所以这局——我赌陆帷和谢容安绝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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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翻了下后面的大纲,感觉还有事情没写、好多人物没有出场啊,在想我写的会不会太絮叨了,苦恼~
第65章 沈园一梦,肝肠寸断
话音落定,满室寂静。
只有余音在耳萦绕。
温缈抬起水蒙蒙的桃花眼,认真的看向许南意,她重活一世,这才知道陆帷是潜龙在渊,她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当真是慧眼识英雄吗?
又或者——
她看上了陆帷!!!
温缈顿时两眼放金光,少年游的主人,家产殷实丰厚,为人处世老道圆滑,相貌妩媚多姿,可不就符合她要给陆帷找媳妇儿的标准吗?
温缈啪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许南意若是做了自己的嫂嫂,那她以后岂不是就有两个大腿可以抱了?
那在洛阳她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温缈有了主意,她要撮合许南意和陆帷。
“许姐姐可真是好眼力见儿,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我六哥哥那气度、那样貌、断然就是前途无可限量啊!”温缈有了这么个小心思,对许南意自然就熟络起来,她情真意切的喊着姐姐,一字一句都甜到了人心里。
“怎么?小娘子莫不是要给姐姐配个姻缘?”许南意人精似儿的,温缈这才吹捧了陆帷一波,许南意就懂了温缈的言外之意。
温缈讪讪的挠了挠头,试图岔开话题,她目光落在许南意身后的屏风上。
高大的紫檀木屏风上是细密的绢布,布上是墨色勾勒出的花园风景,而一旁用草书提着一行小诗,温缈情难自禁念出声来。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许南意偏头看了一眼,接着温缈念出了后半段,“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念罢她又问温缈,“这首诗,小娘子以为如何?”
温缈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摇头叹了口气,“沈园一梦,肝肠寸断。陆公和唐姑娘本该是眷侣神仙的,只可惜造化弄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许南意用碧玉的瓷勺轻轻碰了碰碗壁,似是轻吟又似是在低叹,“世人皆晓陆公情深,却不知赵郎深情。”
温缈凝了凝眸,似是被点悟,回想起那段故事,缓缓诵道:“在世不纳妾,死后不复娶,深情只予一人。独守十三年,亡妻不复归。请缨战沙场,抔土葬英魂。”
“陆公有陆公的无奈,赵郎有赵郎的情深。也不知唐姑娘最后想念的到底是谁。若是谢小娘子是唐姑娘,又该怎么抉择?”许南意问完,静静的看着温缈,等待她的后话。
“我呀……”温缈吃了一勺粥,入嘴是软糯香甜,“我这人肤浅的很,只想做被人偏爱的那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这怎么是肤浅呢,合该如此。小娘子生的娇美,就该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姐姐是女子都愿待你如此,更别说那些个臭男人了,拿命给你玩都是毫无怨言的。”许南意打趣儿的捏了捏温缈软嫩的小脸,话说的也越来越离谱。
温缈自不会信她的信口胡诌,怎么会有人为别人死的无怨无悔呢?
就这样陪着许南意在闲聊中喝完了一碗粥,温缈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要起身和许南意告辞,谁能料到,屏风后面竟然传来一声声响,似是什么庞然大物摔在了地上。
温缈怀着好奇的心理问了一声,“许姐姐,这是什么声音啊?听着是什么东西倒了。”
“没事儿,兴许是耗子。你先回去吧,有空来玩儿,随时欢迎。”随着许南意话音刚落地,屏风后的“耗子”挣扎的吱唔了两声。
温缈迅速明白这是人的声音,她快步越过许南意绕到屏风后,只见屏风后面是被五花大绑着的柳西洲。
“柳大哥!”温缈惊呼出口,但也猜到柳西洲这是消息没探听到,反而给人家发现了。
“你认识他?”看着温缈一副和柳西洲熟识的模样,许南意眼眸里划过一丝谑笑。
“自然认识,这位是我家请来的神医,今日便是我带他来的少年游。可是他哪里得罪了许姐姐?”温缈知道以陆帷的性子,是绝不会光明正大来领人的,八成是要乘月黑风高之时将人拎回去,既然她遇见了,倒不如顺手帮一把。
“得罪?倒也不算。只是他偷偷摸摸的在我闺阁下游走,我以为是个觊觎我美貌的登徒子,这才将他绑了上来,既然是小娘子家的人,小娘子就领走吧。”许南意乐的给温缈一个面子,示意温缈可以将柳西洲带走。
温缈拂起裙裾,蹲身给柳西洲松了绑,又替他拿下塞嘴的布条,刚想慰问一两句,谁料柳西洲站起身来,就指着许南意发问,语气不善。
“你阴我?敢不敢光明正大打一场?”
许南意看着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也是笑出了声来,她双手环胸,含情眸揽着无边秋水,“能智取,我为何要与你肉搏?”
柳西洲气的郁结,他根正苗红的二八青年竟然被怼的无话可说,简直可恨又可恶。
他又看向对面的少女,只见少女挑衅一笑,似乎看着柳西洲气急的模样,她竟十分愉悦。
温缈夹在两人之间,小嘴撇了撇,她咋觉得许姐姐和柳大哥比她六哥哥要有苗头的多?
“柳大哥,君子当有雅量。你同许姐姐计较就是你的不对了。”温缈斟酌的开口,想要平息两人之间箭弩拔张的气氛。
柳西洲不乐意了,他幽怨的看了一眼温缈,“谢小六,你哪边的?怎么倒帮着外人说话了?”
温缈锁眉,深深思量,若是许姐姐和六哥哥成了,许姐姐就是她六嫂嫂了,于情于理,许姐姐算不得外人的。
“我与小六一见如故,她又唤我一声许姐姐,我如何就是外人了?”许南意款步走到温缈身后,她秀丽妩媚的俏脸伏在温缈瘦嫩的肩上,挑衅的对柳西洲挑了挑眉。
柳西洲见状后退几步,简直要吐血,这女人是妖精,她竟然在勾引谢小六?
她不怕陆帷砍了她?
第66章 谋天下,定乾坤,做这世间仅有的
“柳大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嘛?”去春山院的路上,温缈提着裙裾在后面追着傲娇的柳西洲。
柳西洲不搭理他,径直在前面走着,今日简直是丢脸死了,他竟然会遇见许南意那样不讲道理的女子。
他越想越生气,脚步越发快了。
他一走快,温缈就不免追的快了些,突然“啊”的一声,小姑娘绣鞋踩着裙裾跌倒在羊肠小道上。
柳西洲这才停了急匆匆的脚步,他转过身,见温缈摔在地上,连忙满嘴“哎呦、小祖宗”的跑了过去。
他在温缈面前半蹲下身子,看着小姑娘揉着脚踝,顶着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免又心软几分,“谢小六,你说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摔疼了吧。叫你六哥哥看见了,又不知道多心疼了。”
温缈扶着柳西洲起身,她小小声询问,“柳大哥,你觉得许姐姐怎么样?”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许南意,柳西洲就窝一肚子火,怎么可能给出一句好话,“牙尖嘴利、小肚鸡肠、一肚子坏水、爱玩阴招……”
温缈张了张嘴,许姐姐有这么不好吗?
“那柳大哥认为她配六哥哥如何?你不许跟六哥哥瞎说啊,我就问问。”生怕柳西洲和陆帷多嘴供出她,温缈求生欲极强的提醒着柳西洲。
这回轮到柳西洲无言以对了,谢小六对给陆帷找媳妇儿这件事怎么如此执着?他赶紧摇了摇头,果断说了句不行。
“你别再操心你六哥哥的终身大事了,你六哥哥,心有所属。”柳西洲面上看不出什么颜色,反倒是眼底匿着一丝愁容。
心有所属?
她知道啊!
谢俞棋嘛!
“可是,六哥哥心有所属的就一定合适他嘛?”温缈必须要拉柳西洲到自己的阵营来,美人多娇不香吗?非得吊死在谢俞棋这棵树上?
“谁说不是呢。更何况人家也不心悦他,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他非得横插一脚,插不上也不知道知难而退,还偏偏要迎难而上。”柳西洲也是一个恨铁不成钢,难得遇见一个明白人,话闸打开,拉着温缈就是一通絮叨。
温缈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谢俞棋喜欢的明明是自己,陆帷还飞蛾扑火似的往上扑,最后伤的不还是自己吗?何必呢。
倒不如娶一个美娇娘来的轻松快活。
“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陆帷心悦之人也是个眼瞎的,放着一心为他的陆帷不要,偏偏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了一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
柳西洲当着陆帷的面自然不敢说温缈,可如今当着谢小六的面,也不知怎的,他就是想要控诉下温缈。
温缈越发觉得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她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双手紧紧抓住柳西洲,“柳大哥,知己啊!”
“谢小六,知音啊!”
“柳大哥,路漫漫其修远兮,你我需得上下求索。世上女郎无数,总有配得上六哥哥的。洛阳没有,咱们就去燕京找。”温缈慷慨激昂,恨不得广发征贴到天下,给陆帷找媳妇儿。
“正是这个理儿。天启若是寻不到,咱们就去北雍、上尧、南梁找,总会有一人能入陆帷的眼。”柳西洲也是反手握住温缈的手臂,他现在是万分相信谢小六对陆帷无意了。
哪有人给心上人找媳妇找这么勤快的?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不能让陆帷一辈子栽在温缈身上!
——不能让六哥哥这辈子再栽在谢俞棋身上!
就在两人壮志激昂时,青芜寻了过来,她看着温缈和柳西洲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哆哆嗦嗦询问,“姑——姑娘?大姑娘来秋水院了,等了有一段时间,说是有事要同你说呢。”
温缈和柳西洲连忙放开彼此的手,温缈敛起高兴的面红耳赤的小脸,蹦蹦跳跳到了青芜身边,“那咱们回院儿。”
说罢又似是不放心,转身跟柳西洲摆了摆手,“柳大哥,战斗还未结束,你我仍需努力!”
柳西洲点头应承下。
“姑娘,你这衣服怎么脏了?还沾着梅花瓣呢。”
“方才走的急,摔了一跤,不妨事儿的。”
“可不行,赶紧回去换身衣服,看看有没有哪里摔伤了。”
“好好好,都依你。”
看着主仆两人乐呵呵走远了,柳西洲才继续抬脚往春山院走去。
……
曦阳透窗而入,悄悄攀上少年精致的剑眉凤眼,他指尖夹着枚玉色的白棋,正摩挲着思量该下在哪里。
面前的条案上摆放着一盘香榧木棋盘,铜力士骑兽博山炉里苏合香慢慢浸满整间屋子,让人宁神静气。
看见柳西洲走进来,陆帷将手中的和田玉青玉棋子落在西南一侧,“回来了?”
“怎么,你盼着我回不来?”柳西洲闷闷坐在陆帷对面,睨了一眼棋局,不屑嗤道。
你以为这厮当真是在下棋陶冶情操吗?他才不会。
陆帷此人,最是擅长阴谋算计,城府深不可测,令人胆寒。
他看上去是在下棋,实则却是在谋天下,定乾坤,做这世间仅有的执棋人。
这幅木棋盘上的棋子上下纵横,犬牙交错,所有棋子连接在一起,恰是洛阳的势力布局,他将洛阳比成一局棋,要将所有棋子收入囊中。
刚刚落子的位置恰是少年游对应的坐标,他放白棋是表明这少年游并没有什么危险。
而放眼望去,整局棋的大片江山已被白棋占尽,唯剩几颗黑子还在苦苦挣扎,妄想突出重围。
可那几颗黑子亦是难啃的骨头,要想全面收复洛阳,这个少年还要花一番心思,不过他原先的打算不是舍了洛阳,直接去燕京扎根吗?
如今这情形是改变主意了?
他是为谢小六改的主意?
他想谋取洛阳,偏安一隅,一世守着谢小六?
“陆帷,你别告诉我,这谋取天下的枭雄你不做了?你要做什么痴情的一方霸主?守着洛阳也守着那位谢家小娘子?”柳西洲摇着头缓缓站起身来,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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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上的笋都给他夺完了
陆帷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唇,他将手中剩下的青玉棋子悉数扔进了黑漆描金棋盒中,唇边勾勒出笑意。
“天下我要,美人我也要。只有绝对到不可撼动的权势才能护住身后艳绝天下的美人儿。谢家小娘子的野心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洛阳能满足的,她要的是天下,而我愿拱手奉上这天下!”少年话语间虔诚且坚定,言辞之凿凿让柳西洲为之一振,他默默又坐下了身子。
其实他很想说一句,这谢小娘子和温三姑娘一样,对他压根就没那个意思,只是把他当哥哥看罢了。
只是柳西洲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若是让陆帷知晓无论是温缈本人还是被当做替身的谢小六都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大概心里是会崩溃的吧。
“少年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你进了少年游密室,还挂了彩?”柳西洲识时务的岔开了话题,他瞥了眼陆帷扎着绷带的手臂。
“少年游。”陆帷手轻轻扣了扣条案,脑海中闪过在密室所看见的画面,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少年游算不得什么威胁,不必再过多关注。至于这伤,更是不值一提了,你柳西洲会不明白我因何要受伤吗?”陆帷丹凤眼懒懒挑起,指尖又捻起一枚棋子,盯着棋盘上的一个方向露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不就是想使一招苦肉计嘛,也就谢小六那小丫头会被你骗,老狐狸。”柳西洲格外嫌弃的看了一眼陆帷。
陆帷瞅着柳西洲也是回以嫌弃一笑,他用手支着头,揶揄了柳西洲两句,“你今日与那少年游的主人可是相谈甚欢?”
柳西洲一听这话,眉头一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看着陆帷,幽幽的埋怨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然敢提这事儿。你今日拿我做饵是什么意思?便是要用我做饵,也总得提前跟我透露透露,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
陆帷不以为然,他用香箸拨了拨炉里的苏合香,漠然开口,“你钓鱼之前会告诉鱼饵,它们是个什么身份吗?”
柳西洲一哽,这话没错,但是……
他是人啊,他又不是真的鱼饵……
看着陆帷满不在乎他死活,反而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柳西洲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嘴,“哎呦,你是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可怜我们谢小六了,一路上对着我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还为了追我摔倒了。小姑娘就那样摔在青石板上,还笑嘻嘻说着没事,也不知是真没事儿还是假没事儿——”
柳西洲话才说到一半,对面原本懒散悠闲的人却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前,他一只脚迈过门槛,回头又瞪了柳西洲一眼,没好气。
“下次说话直接挑重点。”扬长而去的身影飘逸独绝,苏合遗香。
“柳公子,您这是多损呐。”不喜抱剑倚在窗外,看着自家主子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跟柳西洲说话。
明明知道主子有多在乎谢家六姑娘,还故意提起六姑娘摔伤了,让主子着急忙慌的就赶了过去。
“我损?哪有他损?山上的笋都快被他夺完了。”柳西洲闷闷不乐的扣起先前陆帷落在西南方向的青玉棋子,泄愤似的拍了两下,又规规矩矩的放了回去。
……
秋水院。
谢容簌看着温缈扶着膝盖,衣服上还沾着灰尘,赶紧从椅子上站起,和青芜一起扶着温缈坐下。
“二伯母不是带你去参加少年游的清谈会了吗?这又是在哪里摔倒了?”谢容簌掀开温缈的裙裾,又卷起她的裤腿,只见膝盖的位置已经青了一块。
在少女娇嫩白皙的肌肤上十分突兀。
“方才在院子里走急了,就这么一点小伤,不妨事的,也不疼。”温缈牵着谢容簌的衣袖,憨憨的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又藏匿着无尽的凄凉。
她不是不疼,只是和前世所经历的那些事比起来,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怎么会不疼?都青了。”谢容簌瞧着温缈膝盖上的淤青,心疼的嗫嚅,而后又想起什么,跟站在一旁的青芜说道,“青芜,去拿药酒来。”
青芜哎了一声,就往里屋走,一会儿便拿着一个琉璃瓶出来了。
谢容簌接过琉璃瓶,她拎着裙裾蹲下身子,就要给温缈涂抹药酒。
“大姑娘,婢子来给姑娘涂吧。”青芜正要弯腰替下谢容簌,谁知谢容簌却拂开了她的手,拒绝了。
“我来就好,自家妹妹,还拿我当外人不成?”谢容簌低垂着眉眼,她手冰凉柔软,轻轻的伴着药酒抹在温缈淤青的膝盖上,时不时小心吹着气,让温缈觉得腿上的伤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大姐姐的手按着真舒服。冰冰凉凉的。”温缈两只手卷着腰间的丝绦,她笑的纯真无害,眉眼都勾勒着盎然的生机,唯有这样,谢容簌才不会发现她心底深藏的哀戚之色。
“你呀,从前最是娇气,可是这一次我回来,倒觉得你像是变了一个人。这样大的淤青,竟然都不叫疼,还有心思开玩笑。”谢容簌轻轻在淤青上呼了一口气,给温缈放下了裤腿。
“穿些宽松的亵裤,过个几日就会好了,但一定要记得涂抹药酒和药膏,切不可留下疤来。”谢容簌接过菡萏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坐倒在温缈身旁的官帽椅上。
“可是大姐姐,你曾经也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呀。如何又知道淤青要多久好,要注意些什么?”温缈将裙裾放下,长长的裙裾曳地遮住了脚裸处的扭伤。
谢容簌面色一凝,良久才看了一眼温缈。
“六丫头这是又要劝姐姐跟范郎和离了?”谢容簌轻轻摇了摇头,她之所以知道那些,的确是因为在范家受了苦积累的经验。
可是还是那句话,身为谢家的嫡长女,她凡事得以家族利益为先,其次才是她自己。
“大姐姐,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大伯母亦或是我们大家,都希望你能够过得好,你过得好比名声要重要。”温缈自是明白谢容簌在顾虑什么,她还是想要劝谢容簌想明白些。
谢容簌显然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她笑着牵住温缈的手,说出了今日来的目的,“过几日母亲要带着我们去龙门山上祈福,六妹妹收拾收拾,可能要在山上宿一夜。不过我看六妹妹这腿,要不然还是留在府中养养?”
第68章 你答应我一个愿望好不好
温缈瞬间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牵着谢容簌的衣袖,“大姐姐不要嘛。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你不要将这个事告诉二伯母他们好不好呀。”
广化寺的神佛最是灵验了,她想去拜拜,也好祈求神灵庇佑她这一世能够平安顺遂。
谢容簌自知拗不过温缈,只能指了指她的腿,半是恐吓半是诱哄,“那这几日你可得乖些,不要出去乱跑,要不然这腿如果没有恢复好,可是不带你出去的。”
见谢容簌松口,温缈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二话不说就什么都应下了。
谢容簌正要起身离开,看到站在一侧的菡萏似是想起什么事,她看向温缈,语气郑重,“听菡萏说,六妹妹要参加今年的花朝节?”
温缈刚托起的茶盏又很快放下,她看着谢容簌,认真点头,桃花眼狭长清亮,宛如一片盛开的桃瓣被人精心镶嵌在这芙蓉花面上。
自家姐妹,谢容簌自然知道家中几位妹妹如何。
三妹妹虽是沉稳,但由于不是谢家嫡亲的女儿,骨子里到底还是藏着一丝自卑和寄人篱下的感觉,这也导致她行事拖泥带水,畏手畏脚。
五妹妹则是随了二伯母的性子,爽朗飒然,只是心思就太过于单纯,做事只看表面,很难往深处去细想。
至于六妹妹——
谢容簌如今倒是有些拿不准了,从前的六妹妹过的最是娇气精致,虽幼时也是体弱,但每日人参灵芝等物调养着,随着年岁见长,身体也是恢复了不少。
但也因为幼时体弱的缘故,三叔对她的要求极为宽松,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舞一概不允许学。
这也就导致六妹妹被洛郡的人明里暗里嘲笑不学无术,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如今六妹妹突然要去参加花朝节,着实在她的意料之外,按菡萏所说,六妹妹或许真的是被谢南乔所激,一时冲动才做了这样莽撞的举动。
“大姐姐也要劝我不要去自取其辱?”温缈觉察出谢容簌劝说的语气,她懒懒靠在椅背上,两靥含笑,水汪汪的眸直勾勾的看着谢容簌。
谢容簌不忍伤温缈的自尊心,委婉的劝道:“自取其辱可就太过了。六妹妹有这份进取的心比什么都强,只是没必要非要去参加什么花朝节。不若就在府中举办个比试,自家姐妹玩一玩,也不会伤了和气落了面子。”
温缈摇了摇头,她明白谢容簌的好意,只是她不愿再被人看轻,前世今生她都已然受够了旁人明里奉承,暗里诟病的嘴脸。她要为自己争一口气,也为谢容安博一个美名,让洛郡的人知晓,她也可以优秀的让别人艳羡。
“大姐姐,你信我一回,让我去博一次。便是失败了,被人嘲笑,沦为笑柄,我亦不后悔。至少——我努力过!”
少女神色之坚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谢容簌叹了口气,她虽仍然担忧,但嘴角到底浮起了一丝笑意,“也对。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是姐姐目光短浅了,该让你去闯一闯的。花朝节那天,姐姐会去给你加油的,祖父祖母他们也都会去的。无论小六拿到怎样的成绩,都会是我们谢家的骄傲。”
听完谢容簌的话,温缈心里只觉温暖。
她想起面前如此温婉的可人儿前世却落得那样的结果,不免更加惋惜。
若非遇人不淑,错嫁中山狼,谢家大姐姐本该是被良人呵护在掌心一辈子的。
温缈眸光深沉,桃花眼中透着精明算计,或许这一世,她可以给谢家大姐姐重寻一段美满姻缘。
这世上,配得上谢家大姐姐的,唯有她表哥沈贺了。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谢容簌戳了戳温缈腮帮子,她笑的温柔娴雅,分明该是过着贵妇一般生活的人,却偏偏要在范家受苦受累。
“大姐姐。若是我赢了花朝节的比试,做了莳花女,你答应我一个愿望好不好?”温缈双手托腮,手肘抵在花案上,笑眯眯的盯着谢容簌。
谢容簌顿了一下,看着温缈一脸希冀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心拒绝,只能退让了一步回答,“若是姐姐能够办到的,姐姐一定会答应你的。你也不要太有压力,抱着平常心就好。”
温缈得到答复,也是满意的笑了,“大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的。我一定不会让大姐姐失望的,大姐姐只管看着我如何替自己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无论是谢南乔还是洛郡其他女郎,都休想将我谢容安踩在脚下做垫脚石!”
少女面色红润,发髻略有些松散,衬的美人慵懒,偏那一双眼又染上凌厉的肃杀,宛如即将开锋的宝剑,张扬着意气。
看着谢容簌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温缈双手交叠抱着头靠在椅背上,她现在只希望范文宣能够尽快将他那位娇妾接到洛阳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姐姐对范文宣彻底失望。
“姑娘,大姑娘已经走远了。”见温缈愣愣的盯着谢容簌离去的方向发呆,菡萏轻声提醒着温缈。
温缈回神过来,正要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抽痛,她“嘶”了一声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菡萏和青芜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忙蹲下身子查看,发现原本纤细的脚踝已经变得红肿,还泛着一点青紫。
“姑娘,你脚也扭到了?怎么现在才说?”青芜替温缈脱下绣鞋,她轻轻将罗袜往下卷了些,心疼的看了一眼温缈。
温缈也低头看了一眼肿的的确有些厉害的脚踝,却只是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方才大姐姐在,我怕她太担心,就没说脚扭到了,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的。菡萏,你去将上次剩下的玉颜养肌膏拿来,我涂些药酒再抹上药膏,几天就可以消肿啦!”
菡萏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里屋,而青芜也拿起放在花案上的药酒,正要给温缈涂时,门外传来翠竹和佩玉的行礼声,“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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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世有合欢
“六丫头就这样迫不及待要将哥哥的便宜占回去了吗?”陆帷笑意中含着促狭的意味,他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从某种角度来看,便像是温缈跪坐在他怀中一般。
温缈简直要被自己蠢哭。
为什么每次一对上陆帷,她就总是会败下阵来。
“六哥哥,我没有。刚才是意外,若不是你突然靠近吓到我,哪有接下来的事?”温缈膝盖处的疼痛加剧,她说话的声音染上微微的颤音。
陆帷显然是察觉到温缈语气的不对劲,他没有再逗弄小姑娘,起身将温缈扶了起来,小姑娘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让陆帷跟着心疼起来。
他刚想要安慰一两句,就听先前说去泡茶的菡萏在门外提醒,“姑娘,四公子来了。”
一听到谢俞棋要来,温缈心中警铃大动,她总觉得谢俞棋和陆帷不能见面,于是半推半搡的,温缈催着陆帷躲到了屏风后面。
陆帷心中不解,却又不禁在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觉得他们现在的样子就像是私会的小儿女怕被人瞧见一样。
怪有意思的。
谢俞棋进来的时候,温缈已经重新坐回檀木官帽椅上,她一直忙到现在,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如今总算逮到机会喝了一口花茶。
“六妹妹这是怎么了?一副很劳累的样子,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谢俞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花案上,俯首凑近温缈看了看她的神色。
他不过略一凑近,温缈两只手就紧紧抓着椅背,她宁愿自己摔下去,也不要再向方才那样出丑了。
然而谢俞棋终究不是陆帷,他动作和缓,全然没有陆帷那样侵略性十足的意味,让温缈稍稍放下心来。
她盯着面前儒雅清秀的少年,又用余光偷偷瞧了一眼被她藏在屏风后面的少年,桃花眼中潋滟着算计。
她朗声开口,生怕躲在屏风后面的陆帷听不见,“许是今日去少年游的清谈会有些累着了,我瞧着四哥哥似也清瘦了不少,可是因为温家三姑娘?”
她刻意加重了“温三姑娘”这四个字,唯恐陆帷听不到重点。
屏风后紫衣少年听着温缈的话,略微沉下了眉眼,他轻轻嗤笑,小姑娘哪是关心谢俞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俞棋不知道温缈话中的深意,只当温缈是在关心他,十分实诚的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或许是这样吧。”又怕温缈为他担心,少年很快敛去眉头一缕愁丝。
“然斯人已去,六妹妹放心,我不会自怨自艾的。”
谢俞棋的话温缈很满意,压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温缈劝慰着谢俞棋,“四哥哥放心,温三姑娘在天之灵得知你这份心意,一定会感动的。”
“会吗?”谢俞棋眼眸明亮,流光溢彩,仍旧是那个谈笑风生的陌上少年郎。
这样满怀希冀和朝气的少年郎,不该再有前世那样的结局,他要做那个风光恣意的谢家四郎。
“会的。温三姑娘得知四哥哥恋慕之情,一定会觉得三生有幸的。”温缈看着谢俞棋,眉眼柔和细腻,能得这样的少年郎爱慕,是她的福气。
“你说的倒是斩钉截铁,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她呢。”谢俞棋抿了一口香茶,随口一说。
温缈眼神一滞,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视线落在谢俞棋带来的书上,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四哥哥,这是什么书呀?”
谢俞棋神秘兮兮的凑近温缈,“上次六哥送你《论语》时,我瞅见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便知你不是读正经书的料。这不,这是四哥特意给你淘的些话本子,都是时兴的故事,你闲来无事解个闷儿。”
心意是好的,只是这话就不能说的委婉些吗?什么叫她不是读正经书的料?六哥哥给的《论语》,她有在读好嘛。
温缈伸手拿过一本书来,看了书名,她脸上的表情怎一个丰富了得。
《娇妻难驯,太子殿下的绝世宠妃》?
这什么鬼书名?
“四哥哥,你这品味,我实在不敢恭维。就这书名一看,谁还有读下去的欲望?能取出这样的名字,怕是里面的内容也是粗俗难堪的。我不看这书,你拿回去。”温缈瞥了一眼书名,哪还有读下去的欲望,将书丢还给谢俞棋。
谢俞棋接下书翻了两眼,“我看过几章,写书人的词藻虽用的不是很华丽,但胜在情真意切上,不得不说,感染力还是很强的。”
他又将书翻到背面,指着书边上的一行小字给温缈看,“六妹妹,你若是因为这书名弃了书可就不值得了,你看这书的原名还是挺文雅的,叫什么《世有合欢》。”
“《世有合欢》?什么情况?”温缈不可思议的重又接过书来,果见书的背面刻着一行有些模糊的小字:原书名为《世有合欢》。
“我去买书的时候,书摊的老板告诉我,这本书从前卖的极差,自打换了个书名后就立刻爆款畅销了。想来是先前的名字太过晦涩难懂,不如如今这名字吸人眼球吧。”谢俞棋如是猜测道。
温缈脸都青了。
什么叫换了书名就畅销了?
她取的书名有那么差吗?《世有合欢》多么有意境啊,顾匪石东宫里那样大一棵合欢树,他们知道吗?
“六妹妹,你这表情怪吓人的。我寻思这书的作者叫‘柏舟’,也不是你写的呀,你怎么这么大反应?”谢俞棋拿起另一本书看了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看着温缈有些迷惑的问。
温缈心里冷笑,不是她写的,怎么不是她写的?
柏舟就是温缈,温缈就是柏舟。
之所以没用本名,一是因为她毕竟是世家贵女,写这样的话本子自然是要避讳些,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话柄。二是因为……
因为顾匪石啊!
“四哥哥知道为何此书的作者要取‘柏舟’为笔名吗?”温缈一只手把玩着手中的书,一只手托腮,眼底的化不开的朦胧情绪。
原来……她和顾匪石都已经是前世的孽缘了,真是恍如隔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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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我好想写修罗场,好想写六哥哥吃醋啊~
谢谢“她”的月票,“辰染cr、”半度微凉的、琪琪妙妙屋”的豆豆
最后今天完成某个小可爱的愿望,加更两章,等会儿上传
第71章 对陆帷最好的安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出自《诗经·柏舟》篇。”清冷凉薄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那姿容绝艳的紫衣少年风华毓秀自光影中走来。
谢俞棋惊的从椅上站起来,他看着少年,不解,“六哥,好好的,你躲在六妹妹屏风后做什么?你这是要吓死谁啊!”
见陆帷从屏风后走出,温缈敛起了眼神中不该出现在谢容安身上的情绪,她瞅着谢俞棋和陆帷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陆帷一定是听到谢俞棋说喜欢温缈生气了,这才跑出来给他脸色的。
谁知陆帷并不搭理谢俞棋,他径直走到温缈身旁,拿起那本话本子,轻笑的看着温缈,“哥哥说的可对?”
温缈讪笑的扯了扯嘴角,不得不说,陆帷很是聪明,她取“柏舟”一名正是为了迎合顾匪石的名字。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情真意切,顾匪石知道后一定十分感动,可如今看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世有合欢》与其说是杜撰出来的话本子,倒不若说是她温缈幻想出来的和顾匪石成婚后的生活。
然而梦幻之事终究照不进现实,一切都如虚幻的泡影般破灭。
“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谢俞棋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道:“太子名讳有‘匪石’二字,而这位柏舟笔下的主角也大多是太子的身份,由此可见他与太子关系匪浅啊!”
“六妹妹觉得你四哥解释的可对?”陆帷转了转手中的书,凤眼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
温缈点了点头,可心底却不由陷入了沉思,她在想陆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初见时他明知道谢容安一向叫他“野生儿”,却骗自己叫他六哥哥。
再到后来似有意无意的撩拨和亲近,都不得不让温缈有了一丝怀疑。
可是这个想法又很快被温缈闷死在了脑中,以陆帷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记得前世自己一杯毒酒杀了他,怎么可能容忍她这么久,怕是早就想方设法除掉她了。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陆帷太无聊了,她把自己当成他圈养的鸟儿逗着玩呢。
“四哥哥说的很是有道理,那这几本书我就收下了,待我研读完了,再和四哥哥切磋一番。”温缈见谢俞棋带的那几本书全是自己写的被改了名字话本子,顿时就不觉得这些书内容粗俗敷衍了,除却书名来说,其实她的书还是蛮有可读性的。
谢俞棋见温缈收下了自己带的书,略显稚嫩的脸立刻就笑开了,他越过陆帷走到温缈身边,抚了抚温缈额前散落的一缕漆发,少年笑的耿直明亮,“六妹妹喜欢就好,六妹妹看完这些还可偷偷写信给我,我在燕京再为六妹妹搜罗些时兴的话本子。”
温缈表面上乐呵呵的应承下来,其实心里苦兮兮的,她看着谢俞棋抚着他碎发的手,又偷偷用余光瞟陆帷,果见少年一张俊秀的脸布满阴云。
偏谢俞棋还不知事态的严重,他双手逐渐环上,抱胸打量着温缈的头,略有些遗憾的说,“六妹妹容姿姝丽,华彩自然,只是今日这发髻梳的太过单调松散了些,还没有完全衬出六妹妹的美貌。菡萏,今日可是你为六妹妹梳的发髻?”
站在门外的菡萏拼命摇着自己的小脑袋,这里面的气氛看的怪怪的,她才不要进去趟浑水呢。
四公子没看见,他身后六公子盯着他的那一双眼都泛着怒意,像是要吃了他似的,而她家姑娘夹在两人中间,就像是浮萍柳絮,也不知该偏向谁,该帮谁。
那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太我见犹怜了。
“我替六妹妹挽的发,四弟可是有什么意见?”陆帷手搭在谢俞棋肩上,尽管语气已经尽量放的和善,但听起来到底带着几分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温缈想起在少年游面前,陆帷不过轻轻一握就将乔金予的手握折的事,顿时有些替谢俞棋捏了一把汗。
不过好在谢俞棋不是乔金予,他不会在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逞英雄,于是他立刻转了话风,积极认怂,唯恐落得和那位乔家大郎一样的下场。
“原来是六哥替六妹妹挽的发,那……那就挺好的了,六哥一介男儿,能挽出这样好的手艺,已然不可多得,日后替六嫂挽发一定更加得心应手,届时六嫂见了,也一定是欢喜的。六哥尽管拿六妹妹练手艺,六妹妹想来也是乐意的。”
谢俞棋见陆帷松下了脸,也是轻吁了一口气,虽然名义上来说,他是大房嫡子,而六哥不过是庶子,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有些怵他这位六哥,再加上听说他上次把对门那个嚣张跋扈的乔家大郎揍的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唧,就不禁更加后怕了。
“那六妹妹对哥哥挽的发可觉得欢喜?”陆帷丹凤眼中噙满笑意,盈盈脉脉间有着自己的思量。
“欢喜。当然欢喜了。”温缈笑笑的看着陆帷,心里不禁腹诽,瞅你那幅要吃人的模样,谁敢说一句不欢喜啊。
谢俞棋见陆帷在这里,也是不敢久留,他和温缈告辞后,就一溜烟的跑出了秋水院,仿佛有豺狼虎豹在院子里一般。
“六哥哥不走吗?四哥哥都走了。”温缈见陆帷悠然自得的坐倒在椅子上,全然没有一星半点要追出去的意思,不禁好奇的问道。
按道理,陆帷不应该追着谢俞棋出去吗?
“他走他的,干我什么事儿?六丫头要赶哥哥走?”陆帷用手支颐,他懒懒的挑眉,明明极平常的动作,可由他做出来却是少有的赏心悦目。
得,这是闹脾气了。
不过这不正是她想要看到的吗?
谢俞棋和陆帷闹的越凶越好,只有这样他们这一世才不会有任何的交集,而这是对陆帷最好的安排。
温缈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了顶,她心里高兴,对陆帷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六哥哥又想多了不是,容安怎么会赶六哥哥走呢?六哥哥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第72章 哪个人才取的鬼名字
小姑娘甜言蜜语,最是勾人。
陆帷含唇轻笑,“你呀,怪是嘴上会说好听的话。”
“嘿嘿。”温缈摸了摸头,讪讪笑了两声,她小手正要把花案上她写的话本子勾搭过来,谁知陆帷却先一步按住了那些书。
温缈不解的看着陆帷,“六哥哥,你这是干嘛呀?”
陆帷瞥了眼手下的书,面上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天价太子妃,太子哪里跑》?”
温缈瞅了眼花哨的名字,抽出那本书,翻到背面拿给陆帷看,“六哥哥,这原名叫《金屋藏娇》的。”
“《东宫里我和太子不可说的二三事》?”
温缈嘴角抽了抽,这都是哪个人才取的鬼名字?
“这本书原名是叫《东宫旧事》的。”
“《地府太子的冥妻小娘子》?呦,这还整上恐怖故事了?”
“不是的。这本书是说那个太子假死骗婚的,原名叫《枕上欢》。”
陆帷看着小姑娘跳脚的样子,不经意勾了勾唇,他将所有话本子都搂到自己身边,狭长高挑的凤眼微眯,“哥哥送你的《论语》看到哪儿了?”
面前的男人诱惑而危险,温缈泄气的坐回自己椅子上,小声嘀咕,“看到学而篇了。”
“嗬。”陆帷将话本子搭在膝上,抬手捂嘴轻笑,对着温缈就是谆谆教诲,“才看到学而,你觉得你有时间看这些闲杂书吗?方才见你介绍这些书时头头是道的,想来是没少看这些吧。你说你要参加花朝节,要一鸣惊人,算算日子你也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
听着陆帷的话,温缈心情沉重起来,她顿时觉得压力好大,这陆帷说话怎么和鸿文馆里的老学究一样,怪会吓唬人。
“六哥哥,我又没说现在看。等我闲暇下来再打发时间嘛。再说了,这也是四哥哥的一番心意啊。”小姑娘说话又软又糯,苦苦哀求。
陆帷起身,带走了膝上放着的话本子,好整以暇的睨了一眼小姑娘,“你还是先把哥哥的一番心意看完吧!”
少年在温缈面前晃悠着手中的书,一步步踏出了秋水院。
陆帷刚一离开,青芜和菡萏就先后跑了进来。
青芜将刚做好的龙须酥放在花案上,看着温缈泄气的样子,心疼的宽慰,“姑娘也不要难过了,吃块龙须酥缓缓。六公子这也是为了您好。”
菡萏却不同意青芜的看法,争道:“那什么《论语》多难懂啊,上次姑娘翻开一页,还没看几个字就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哪有话本子看的舒坦?”
温缈一只手托腮,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拿起一块龙须酥放进嘴里,她边吃边询问两个丫鬟,“你们说,我若是自己来写那个话本子的话,能赚多少钱啊?”
前世她只当写话本子是个乐趣,倒也没有问书店老板他们要收益啥的,也得亏没要,不要以她当初那个书名售卖的话,大抵是不赚反赔的。
“啊?”两个小丫鬟这次倒是出奇的异口同声,她们看着温缈,又四目对视了一番,斩钉截铁的劝说道:“姑娘,您别想不开啊,没事花费那劳什子精力做什么?我们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姑娘只管买买东西,逛逛街就好,何须为了银钱的事操心?”
温缈吃完龙须酥,拿帕子擦了擦嘴,煞有其事跟两个小丫鬟念叨着,“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人的眼光总要放的长远些。再说了,我左右整日也是无所事事,不如将心里的想法写成书,一来可以陶冶情操,二来也是打发时间嘛。”
“说到底您还是在和六公子置气,六公子不让您看话本子,您就要写话本子来气他。”菡萏一副自己猜的没错的样子拉着青芜絮叨。
“姑娘,您这样六公子会生气的。六公子那样疼您,知道您受伤了,特意从春山院跑过来给您上药。您这样和他对着干,会寒了六公子的心的。”青芜听着菡萏的猜测,也要给陆帷抱不平。
温缈一个头两个大,陆帷是怎么做到让她的两个小丫鬟替他说话的?
说好的主仆一条心,统一战线呢?
她们这么快就反水了真的好吗?
“你们两个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不过就是单纯想写个话本子,你们搞得我憋着一肚子坏水,要活活气死六哥哥一样。”
两个丫鬟狐疑的看着温缈。
温缈只得和她们再三保证,“你们放心好啦,我知道六哥哥待我好,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六哥哥能一直对我好下去,所以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两本话本子就和六哥哥闹翻?我又不傻,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青芜和菡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姑娘若真想知道写话本子能赚多少钱的话,婢子明日去替姑娘打听打听?”菡萏见温缈是真感兴趣,也自然不会阻止她。
“好的,谢谢小菡萏了。”温缈笑嘻嘻的捧着一块龙须酥递到了菡萏嘴边,少女明媚如曦阳,灿烂若朝霞,让菡萏和青芜从心底生出暖意来。
……
子夜时分,天穹被黢黑的夜色笼罩。
柳西洲宿在春山院的偏房,有微弱的夜光透窗而入,恰好落在床上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的前额被冷汗覆盖,枕巾也被汗水染湿了一大片。
黑暗里,他敛去白日里的没心没肺和嬉皮笑脸,妙年白皙的少年郎紧皱着眉头,嘴里是含糊不清的呓语。
“呼呼……呼”柳西洲从梦中猛然惊醒,他似乎惊魂未定,正大口的喘着粗气,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梦中的情景还在脑海中回放。
他手搭在自己脉搏上,可却因为心里乱成一团,什么也没探出来,都说医者不能自医,看来这也并非妄语。
几个深呼吸后,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掀开锦被踱步到窗前,推开紧阖的牖窗,有风自外灌入,吹的少年发丝飞舞,也让他逐渐除去眸中的迷茫,多了两分清醒。
他看着窗外黢黑的夜色和主屋通明的灯火,一颗心起起伏伏却始终找不到落定的地方。
窗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杯水,柳西洲舔了舔唇,果觉有几分口干舌燥,他端起那杯水,咕咚几口下肚,梦里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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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气哦,第69章在审核中,我六哥哥和谢小六甜甜的互动啊,哭唧唧
第73章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师出名家,又勤奋好学,医理天赋极高,更因为在多年前帮助江夏一带研制出了抗瘟疫的药方,被尊为江夏神医。
可是他始终找不回自己那份残缺的记忆……
不仅是他,连师傅都没有办法……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对于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又太过于模糊,他只能隐约透过时空的缝隙捕捉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影子。
可是今晚,他真真切切的梦到了自己的那个世界。
他梦中有一个巨大的舞台,四周是喧闹的人群和光彩四溢的霓虹,他被人群拥挤着,被迫跟随着歌声的节奏舞动起来。
可是转眼,他又来到了马路中央,一块巨大的灯牌直直朝他砸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躲过去,但视线已经渐渐模糊起来,他看到有一个人影仿佛踏着山河万里奔向自己,而他的耳边,是吴侬软语的小调,“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许南意,愿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许姐姐。
当日在少年游中许南意对谢小六的自我介绍在耳畔响起。
柳西洲微微沉下了眉头,这个少年游虽然陆帷说没什么威胁了,可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游的主人不简单,似乎还藏着连陆帷都没有查到的秘密。
这样想着,柳西洲走到书桌前,他点燃桌上树杈状的烛台,又拉开椅子,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而后便是就着晕开的墨运笔如飞。
寥寥深夜,春山院里烛光晖色洒满庭院,有风拂过青梅枝桠,动人的离歌在深夜里无声奏响。
……
接过青芜递来的杨柳枝,温缈蘸了牙粉,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的刷起牙来。
菡萏等在一旁准备给温缈梳理头发,而在外屋给温缈熏染衫裙的佩玉和翠竹却突然笑出了声来。
“定是姑娘对你们太过仁慈了,让你们这般没大没小的。”菡萏穿过屏风珠帘,笑着指着两个小丫鬟念叨着。
“菡萏姐姐,若是你知道我和佩玉在笑什么,也一定会忍不住的。”翠竹拉着佩玉带着熏好的衣服走进了内屋去见温缈,温缈正捧着清茶在漱口,瞧她们二人笑的开心,也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侬们说说似什么去世儿。”温缈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的问着她们俩。
佩玉和翠竹挠了挠后脑勺,显然是没太听明白温缈在说些什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菡萏和青芜。
青芜笑着帮温缈解释,“姑娘让你们说说是什么趣事呢。”
温缈点了点头,眼神给了青芜表扬。
听完青芜的解释,两人恍然大悟,佩玉含着笑意跟屋内众人分享着今早听前院守门婆子说的事儿。
“今早听前院的王婆子说,昨夜对门那位乔大姑娘被蛇爬了床,听说还被咬了一口,你们知道那蛇咬哪儿了吗?它竟然咬了乔大姑娘的脸,乔家昨晚可是闹了一整夜,又是请大夫又是打骂下人的。”佩玉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对乔似然的同情,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温缈接过毛巾擦了擦嘴,又将早已备好的浸了牡丹花的香巾敷在脸上,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她腿受了伤,昨日也就没提要去看乔似然笑话这事儿了,谁知六哥哥倒是说到做到,即使她没有亲自去,也还是帮她教训了乔似然。
只是……女儿家的脸……
温缈卸下香巾,摇了摇头,她的同情心不该留给罪有应得的人,若不是她存了害别人的心思,又如何会自食恶果?
前世她半边脸被烛火里的蜡油烫伤,不也没有一个人同情她吗?
人人都在耻笑她,人人都道温缈是罪有应得,是上天都看不惯她温缈的所作所为,要夺走她那张一向引以为傲的脸。
可是,她脸被毁根本不是意外啊!
犹记被几个粗壮内侍按在纳满污垢的地上,那个倨傲到不可一世的红衣女子手托雁鱼铜灯,将里面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滴在她脸上时的场景。
明明当时疼的撕心裂肺,可是她不敢喊一声,她前面跪着一排的内侍宫女,那女子说,只要她喊出一声,她便杀一个人,杀到她喊不出声来或者蜡油滴尽。
蜡油毁了她半张脸,可她硬是一声也没发出来,或许是为了不殃及无辜之人的性命,又或者是她骨子里那将门嫡女的骄傲告诉她,士可杀不可辱,永远也不能向对手低头!
最后,她原本以为那跪了一排的宫女内侍会感激她,至少也会过来搀扶她一把,可是——没有!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不屑又讥讽,甚至有一二人还会过来踹她两脚,口中骂骂咧咧的说道:“若不是你,我们方才何至于受如此惊吓?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如今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了,凡事都要掂量着来,下次再冲撞贵人连累我们有你好受的!”
菡萏的声音将温缈从回忆中拉回,隔世般的苦痛也随之烟消云散。
“乔似然一向同谢南乔交好,两人也没少给姑娘使绊子,如今她被蛇咬,倒也算是自作自受。姑娘也不必心软,为这样的人不值当!”
菡萏看出温缈方才的走神和眸底浅藏的一丝忧伤,以为温缈在担心乔似然的脸,如是劝道。
温缈摇了摇头,示意菡萏可以给她梳发了,她望着镜中芙蓉花面,精致动人的姑娘,轻声喃喃,“放心好啦,我才不为她的脸担心呢,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天怪不得地,更怪不到人身上来。”
菡萏笑着应是,几个小丫鬟又七嘴八舌的聊了几句才转了个话题,“方才听三姑娘院子里的冬夏说三姑娘似是又病倒了。”
“三姑娘的身子就跟小时候的姑娘一样,三天两头的生病,这铁打的身子也难禁得住呀!”翠竹想起谢容离那幅弱不胜衣的娇弱模样,不禁感叹道。
菡萏给温缈梳了一个垂挂髻,又接过青芜递来的金簪玉饰妆点在温缈头上,她似是想起什么,轻声询问温缈,“姑娘,六公子那位好友柳公子,婢子瞧着倒是个医术高明的,不如请他来为三姑娘看看?说不定就能查出什么来呢?”
菡萏的一番话倒是切切实实的提醒了温缈,柳西洲医术高明,说不定真能帮谢容离调理好身子,“说的有理,等会儿我们就去六哥哥院里请柳大哥,顺便给六哥哥赔个不是!”
第74章 哥哥是狼,吃肉的
温缈来到春山院时,陆帷窄袖劲衣,正执三尺青锋剑在青梅树下练剑。
没有进去打扰他,温缈抱着汤婆子倚在门旁,少年映在她晶莹的桃花眼里成了别样瞩目的风景。
从前,她也是这样倚在门边,听着顾匪石素手调琴,为他欢喜为他忧……
少年剑法诡谲难懂,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内有乾坤。温缈虽看不明白陆帷的剑路,但她就是觉得陆帷很厉害。
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或许连温缈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余光瞥见倚在门前的小姑娘,陆帷利落收剑入鞘,他动作行云流水,矜贵优雅,比大家族里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还要风度翩翩,俊朗无铸。
不得不说,在见过的众多世家郎君中,这位锦衣侯的风度皮囊绝计可堪上品,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少年太过桀骜不羁,难以驯服。
“怎么这样一早就来了?腿好些没有,就出来游逛?”陆帷将青锋剑丢给不喜,三两步走到温缈面前。
“六哥哥给的药膏奇效,昨夜涂抹过,如今已经大好了。”温缈离开菡萏的搀扶,在陆帷面前走了两三步,虽还不利索,但不细看已经看不出腿曾受过伤。
“确实好些了,只是再将养将养会更好,如此急着出门是做什么?”陆帷接过温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眼神示意菡萏将温缈扶进屋内。
“来谢谢六哥哥帮我教训了心怀不轨的人呀。”温缈桃花眼里噙着笑意,她拒绝了菡萏的搀扶,示意她留在外面,自己和陆帷一起进了屋内。
“原本想着带你一同去瞧一瞧的,可看到你腿受伤了,也就没提这事了!”陆帷说话间转到屏风后,温缈视线跟随着也看过去。
绢布屏风后的少年褪去因练剑染湿的衣袍,影影绰绰间,温缈可以看见少年健壮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时之间,温缈不禁感觉心头一阵燥热,她瞅见花案上的一盏茶,也没管那么多,咕咚咕咚几口就下肚了。
陆帷换上干净的衣袍,绕过屏风便见小姑娘正捧着茶盏如牛饮水,粉嫩的耳垂逐渐洇开晕红。
“那是哥哥喝过的茶,你很渴吗?”陆帷走到温缈身边,他轻一低头,却见杯盏已经见底,少女唇边还有未擦拭的水渍。
“我……我没有!”温缈手忙脚乱的将茶盏重新搁在花案上,他替自己辩驳着,可解释却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哥哥又不是旁人,喝了便喝了,哥哥又不怪你。”陆帷说话间慢慢靠近温缈,几步间腿已经抵上温缈的膝盖。
少年郎君换了一身牙白宽松长衫,目朗鼻俏,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满身的苏合香被轻风所托,悠然入鼻。
郎君倾身弯腰,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抬起落在温缈唇边,小心翼翼替她拭去唇边的水渍,“小猫儿似的,我们六丫头真招人稀罕。”
姑娘家的唇瓣柔软娇嫩,不过轻轻抚在上面,就让人浅尝辄止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加深入呢!
“六哥哥讨厌。你才小猫儿呢。”温缈不乐意的推了推陆帷,陆帷倒也配合的后退了几步。
“哥哥可不是猫儿,哥哥是狼,吃肉的。”陆帷环胸而立,他上下打量着温缈,露出满意的笑容。
云鬓花颜,琼姿玉貌。
谢家的小娇娘是值得筑金屋藏之的。
温缈见陆帷不再凑近她,渐渐挺直了脊背,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注视着对面的郎君。
“六哥哥,柳大哥呢?我找他有点事儿。”
小姑娘坐姿端庄优雅,认真的样子格外吸引人。
“那家伙。”陆帷也正色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取了一封书信递给了温缈,“他昨夜连夜离开了,只留下了这一封信。”
温缈深感不解,她接过书信拆开看了看,“……柳大哥怎么一声不吭就回了燕京?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他呢!”
温缈边看信,边抱怨着柳西洲的不告而别。
“六丫头找他做什么?只是为了感谢他?”陆帷对柳西洲的离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他重新往杯盏里添了水。
就着小姑娘在杯沿残留下的口脂印,陆帷抿了一口茶水,竟觉得比往日要甘甜上几分。
“我原本想叫柳大哥给三姐姐诊诊脉的,如今倒是我来晚了一步,错过了这个机会。”温缈重重叹了一口气,是她思虑不够周全,应该早早就找柳西洲去给谢容离诊治的。
“那可要哥哥派人去将他追回来?”陆帷看着温缈的那一双眸极尽温柔,只是小姑娘始终低着头,并未看到那少年满眼的缱绻柔情。
“这……还是不要了吧,想来柳大哥如此着急走,应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此刻再将他叫回来,便是我谢家礼数不周了。”温缈思量着,只要陆帷还在谢家,倒也不怕柳西洲不会再来。
“听你的。可用过早膳了?”陆帷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的铜壶滴漏,见如今时辰还早,想来小姑娘也是没有用膳就跑过来了。
“还没呢。六哥哥要留我吃饭吗?”温缈听陆帷这厢提起来,才果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她今早赶春山院来的急了,倒是真的忘了用膳。
“六姑娘,我家公子早上不用膳的,因此厨房都是免了公子的早膳,您——要不先回了秋水院,用过膳再过来?”不喜站在外面,透过碧纱窗跟温缈说着话。
温缈听完,表情逐渐复杂起来。
“怎么,没在哥哥这里吃上早膳,不高兴了?”陆帷睨了一眼窗外多嘴多舌的不喜,可继而和温缈说话时,又添上了一二分柔情,他捏了捏温缈瘪下去的脸颊,笑着说。
温缈摇了摇头,她抬眸看向陆帷,眼底有着真心实意的心疼,“六哥哥,你为什么不用早膳呀?”
陆帷眼眸里闪烁过惊诧的神色。
小姑娘,在心疼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想吃呗。”陆帷语气和缓温柔,不用早膳,是他很多年来的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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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定时吃早饭的都是乖孩子
陆帷: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第75章 瞧着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不行的,六哥哥,早膳多重要。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怎么可以不吃早膳?不行,以后我日日过来监督你用早膳,你不吃,我就跟着你不吃。”温缈着急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虽比陆帷矮上半截,但此时小小身体迸发出来的气势也是不容小觑的。
陆帷看着小姑娘咬牙切齿的模样,止不住的掩唇低头轻笑,他轻轻弯下腰,好让小姑娘不必太仰着头与他说话。“好,听你的。那哥哥就日日等着你过来用早膳了。”
陆帷伸手揉了揉小姑娘发顶,逗猫儿似的。
“总算有个人可以治治公子了,我和云胡几次三番的劝,公子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还是六姑娘有办法,不喜拜服。”不喜见自家从未低过头的公子,此时温顺的跟个小白兔似的,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温缈也是得意的笑了笑,能让以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锦衣侯如此听话,她可真棒,她感觉她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菡萏,快去厨房将我的早膳拿过来,我要和六哥哥一起用膳。”温缈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她捂着自己暗自叫的正响的肚子笑着吩咐菡萏。
“嗳。”菡萏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春山院。
不一会儿功夫,原先空荡荡的梨花木条头案上摆满了温缈爱吃的早膳,小姑娘乖巧的跪坐在蒲团上,衣袖半挽,正捧着一只碧玉莲纹碗盛粥。
“六哥哥给你,燕窝莲子粥,可甜了。”将盛好的粥递给陆帷,温缈托腮笑了笑,一脸慈母样的催促着陆帷喝下去。
看着碗里略显浓稠的粥,陆帷侧头,有些无奈,他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按理说,小姑娘也该是不喜欢的呀。
他还没想完,温缈已经将一勺粥递到了他嘴边,“六哥哥是小孩子吗?还得我喂?”
看着玉勺里的粥液和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陆帷妥协了,他歪头喝了一口,“哥哥不想做孩子,哥哥只想将你宠成小孩子。”
温缈拿勺子的手略微一颤,她眼睫悄然垂下,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要长大,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说要将宠成小孩子的人。
这个少年,其实也并非无情无义之辈,或许是她前世浮云遮望眼,才一时行差踏错,竟然因为一己之私、一念之怒,就让一位权臣就此殒命。
可是……她并非是真的要杀他呀!
顾匪石为了杀陆帷可是机关用尽,刺杀、毒杀之类的手法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可是陆帷一次都没有中招,为什么她如此拙劣的一杯毒酒,陆帷竟然想也没想就喝下了?
“发什么呆?张嘴。”陆帷见温缈出神许久,替她剥了个鸡蛋,又特意摘下了蛋黄,撇下一片蛋白喂到温缈嘴边。
温缈檀口微张,将陆帷手中的蛋白叼进嘴里,也没再想些什么,笑眯眯的道了声谢。
“姑娘和六公子的关系真好,他们兄妹之间能有如此和睦的时候,我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门外菡萏一脸欣慰的看着屋内相亲相爱的两个人,戳了戳和她一起站在外面的不喜的手肘。
不喜耷拉着脑袋,看着屋内你来我往的两个人,语出惊人,“你真觉得这是兄妹应该有的相处模式吗?我怎么瞧着公子和六姑娘倒像是一对新婚燕尔,正蜜里调油的小夫妻呢?”
菡萏吃惊,她看着不喜的眼神逐渐就变了味道,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你这脑子里整日都是些什么龌龊想法,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妹关系,偏入了你的眼就变了个味道。我们做下人的,怎好乱嚼主子的舌根?小心我禀了六公子,将你打发出去。”
不喜脸色沉下去,他叉着腰质问菡萏,“我们俩到底是谁先起的头,谁先乱嚼的舌根?”
菡萏也是毫不示弱,她伸手点了点不喜的肩头,直戳的不喜步步后退,“我那叫乱嚼舌根?我说的明明就是事实!”
不喜正要和菡萏继续争辩下去,屋内温缈却是唤了一声菡萏的名字,菡萏瞅着不喜仰头冷哼一声,得意洋洋的撇下不喜进了屋。
“姑娘有什么吩咐?”逞了口舌之利的菡萏走路都是步步生风。
“将这些撤下去吧,我和六哥哥吃饱了。”温缈双手撑在身后的蒲团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娇嫩的小脸上写着心满意足四个字。
菡萏应了一声好便开始蹲下身子收拾了。
“你刚才和不喜在说些什么,瞧着倒是非常高兴的样子。”趁着菡萏收拾的空闲,温缈围在她身边笑嘻嘻的询问着。
瞧着自家姑娘一副要做媒配对的样子,菡萏无奈的笑了笑,“没什么,就说姑娘和六公子关系好呢。姑娘可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婢子实在是怕了姑娘。”
温缈泄了气,她摊了摊手,也没再深究些什么,起身在陆帷寝屋转了转。
少年寝屋陈列不多,但温缈仔细观察了一番,却发现每一件摆出来的古董珍玩都是罕见的稀世珍品。
不过屋内最多的还是藏书古籍,摆满了好几个博古架。
温缈想着不久后的花朝节,心里也有了些急躁之感,她站在博古架前,扫视着架上的藏书,心里暗暗有了一个想法,小姑娘双手背在身后,往陆帷跟前凑了凑。
“六哥哥我能在你的书房和你一起读书吗?”
陆帷偏头,他手里拿着一卷古籍,有些意外的看着身边的温缈,“真心想要看书写字?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温缈心底琢磨了一下,继而郑重点头,“六哥哥放心,我一定会持之以恒的!”
“那拭目以待了!”陆帷看着温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自然不会打击她,他从高处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温缈,“今日你就看这个,或许对你参加花朝节会大有裨益。”
温缈从陆帷手中接过有些泛黄的古籍,只见羊皮革的封皮上写着“朗梧国志”四个字,而后大略往后翻了翻,只见整本书都是在说朗梧古国的风俗古迹等等。
第76章 所爱所嫁非良人
温缈抬头看了看博古架最上面的一层,只见上面摆放的着都是各国的游记和国志,不仅有北雍、南梁这样的大国,更有些温缈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边陲小国或深山异族。
陆帷这是单纯的想要了解各个国家的风俗历史,还是他的野心大到已经不是一个天启能满足的了了?
“六哥哥有这么多国家异族的藏书,是准备日后周游列国吗?届时也带上容安一起吧。”温缈指着顶上的藏书试探性的问道。
陆帷似乎已经猜到小姑娘话语中的试探,他一手撑在博古架上,一手轻轻敲了敲温缈的额头,阳光洒落在他长睫上,光影交错间,他是最美的风景。
“你想知道的,哥哥都会告诉你,你不必试探。”陆帷视线落在上层的藏书上,他忽然又勾唇一笑,十分认真的问着温缈,“六丫头觉得当年大梵一统四海的盛况如何?”
温缈抬眸看他,眼中交织着复杂和错愕的神情。
大梵是如今北雍的前身,当年的大梵盛世,书中描写的富贵奢华、和平安乐不足以现当时的一二分盛况,可以说是人人艳羡向往的时代。
而两百年前,大梵黎阳帝陆黎苛政暴税,宠信妖后,导致大梵世家纷纷举旗叛变,本该如日中天的大梵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各大世家、昔日的属臣也都开始异地建立政权,自封为帝,从而形成了如今诸国鼎立的局面。
“昔年的大梵盛世,吾心向之。”温缈看着陆帷,郑重的说出心里话,她羡慕那样的举世盛景,若是那样的盛世,她前世又何至于被送去北雍做质子?
“哥哥亦心向往之。”陆帷看着温缈的那一双丹凤眼注入无尽柔情,他亦向往那繁华盛世,更向往和她一起并肩历遍那盛世繁华。
暖阳从碧纱窗外射入,光影将少年少女笼罩在其中,他们四目相对,温柔噙笑,恰好构成一副绝美的画卷,如同文人墨客细笔勾勒出的仕女郎君。
陆帷端坐在案前完成谢老太爷布置的课业,而温缈则伏在条案上翻看着手中的《朗梧国志》。
据书中记载,朗梧国虽疆土不旺,然民风淳朴,国民皆都怡然自乐。
又因古书所撰,朗梧国子民乃是凤凰后代,所以此国以凤凰为自身图腾,又在国度内遍植梧桐、翠竹,开凿澧泉,希望能引来凤凰栖居。
而因为朗梧国子民寿命极长,便被世人猜测他们拥有长生不老、永驻容颜的秘术,因此引来多方觊觎,妄想获得朗梧秘术。
而就在五年前,任定北节度使的韩遇山不顾朝廷阻拦,毅然率兵越过崇山峻岭、度过天堑长河,以一己之力踏平了这个素来不与世争的古国。
他有没有寻得什么长生不老秘方温缈不知道,但他亲手俘虏了朗梧帝后,温缈却是知晓的。
这事还是兄长参加完给韩遇山的接风宴回来同她说的。
据兄长所言,朗梧凤皇俊美无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贵族的矜贵气息,整个人脱俗于世外,遗世独立,眉心有一颗朱砂痣更衬的他道骨仙风,惹人不由频频侧目。
而那位朗梧皇后据说是朗梧国史官之女,为人清净淡雅如古泉幽树,她现身于那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上,给人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感。
素来不喜谈论他人的兄长,却给了两人极高的评价,兄长称他们为“神仙眷侣,此世仅有”。
那样一对神仙人儿,却从云端坠入地狱,本是一国帝后,风光无限,却在一朝一夕之间沦为敌国掌中玩物。更有甚者咄咄逼人,为了彰显自己战胜国的威风,竟让一国帝后在宴会之上起舞扶琵琶助兴。
朗梧国花朝节习俗,男子赢为簪花郎,女子胜为莳花女,最后男子会为女子簪上一只桃花簪,在青梧树下,莳花女起舞伴轻影,簪花郎则会抚琵琶以绝音和之。从而向上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谷物太平。
而朗梧帝后正是在花朝节相识,一人起舞一人扶琵琶,音舞之间,终身既定。
温缈翻看着国志,心里逐渐拢上一层化不开的情丝,后来这对帝后是怎样的结果,哥哥没有同她说明,而她以后也没有深究。
如今那段回忆渐渐涌上心头,她对这对帝后的结局充满了好奇。
“六哥哥,这书上所说的朗梧最后一任帝后结局如何呀?”以陆帷的性子,这些他必定是清楚明了的,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陆帷看着小丫头一脸的郁郁寡欢,将狼毫笔搁置在笔山上,他懒散随意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回忆起了自己所知道的事。
前面所说和哥哥告诉她的并无二至。
”……朗梧国皇后一支《凤凰辞》让裕亲王如痴如醉,身陷美人窈窕舞姿之中,不可自拔。竟当着诸多国戚皇亲的面,要求娶朗梧皇后。”
少年声音清越如斯,说出的话却让温缈大吃一惊,久久难以平复。
“裕……裕亲王?他求娶朗梧皇后,这让朗梧凤皇的面子往哪儿搁?而且朗梧帝后鹣鲽情深,皇后又怎么肯再委身他人?”温缈攥紧了手中的书,多是不可思议。
裕亲王是昭仁帝的同胞弟弟,封地就在洛阳,可他却一向喜欢游历山川,不问世事,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因此前世温缈虽是皇家的一份子,对于这个皇叔也是知之甚少。
“六丫头啊,你以为一个战败到亡了国的皇帝,还有谁在乎他的面子吗?能保住一条性命就不错了。至于那位皇后——”陆帷悠悠睁开丹凤眼,眸光犀利摄人,“正是因为他们二人情深似海,才会成为彼此的牵制。”
“所以最后,朗梧皇后还是嫁给了裕亲王?那朗梧凤皇呢?眼看着心爱的人嫁给别人,大概是很难受吧!”温缈看着手中的《朗梧国志》,心里的感伤之情油然而生。
“看着所爱所嫁非良人,却无能为力去挽回,这种感觉谁会好受呢?”陆帷唇畔落上一丝自嘲的笑意,再次看向温缈的眼神便坚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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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77章 又是为别人神仙爱情落泪的一天
温缈看着陆帷,眼底的同情之意又增了一二分。
陆帷这是有感而发,感同身受了?
也得亏前世谢俞棋喜欢自己喜欢的隐秘,否则若是给陆帷知晓了他喜欢自己,自己还有命活到后来吗?
怕是早就去黄泉边,奈何桥头尝一碗孟婆汤了。
“皇后嫁给了裕亲王,却在一年后就病逝了,至于这位朗梧皇帝,却是不得其踪,或是隐于深山旧林,或是命丧九泉。”对陆帷而言,他们到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因此也自然不会特别过多的深入关注。
“真是一段令人叹惋的凄美爱情呢!”温缈阖上手中的《朗梧国志》,嘟囔个小嘴趴在条案上。
又是为别人神仙爱情流泪的一天。
陆帷好笑,他起身走到温缈身后,单膝跪下,揉了揉小姑娘梳的精致的发髻,“给你书,是让你看看朗梧国花朝节怎么评比莳花女的,不是看人家帝后如何的。”
“我知道花朝节怎么评比的,六哥哥不用为我担心。”温缈转头看着陆帷,芙蓉面上洋溢着满满的自信。
而后她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着陆帷,纤背倚在条案上,盘膝而坐,“六哥哥,你说裕亲王之所以将原本评选花神娘子的习俗废除,继而又用朗梧国花朝节的风俗代替,是不是因为那位朗梧皇后啊!”
“还有还有,听说如今洛阳栖霞湖旁的那株青梧树就是特意从朗梧国运来的,当年皇后娘娘就曾在那株青梧树下翩然起舞。”
温缈聊起这些可是一身的劲,全然没有半点平日看书时的昏昏欲睡。
“你呀!”陆帷无奈的笑了笑,他作势要去弹温缈的额头,吓的温缈第一时间就闭了眼,结果预想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反而是额头上有一点温润的触感。
“六哥哥吓我。”温缈不乐意了,她捶了下陆帷的肩,重新背过身去看那本《朗梧国志》,只是这一次要认真许多,翻页的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温煦的微光下,少年单膝跪下,脊背挺直,他就这样守在温缈身后,是虔诚且保护的姿态。
“六姑娘可真是单纯可爱,就跟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小白兔一样。”不喜仍旧穿着小厮的衣服,戴着软塌塌的罗帽,看着温缈和自家主子打闹的样子,由衷发出感慨。
菡萏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心想,她家姑娘离了六公子身边可不是这个样子,那当初在清平乐也叫一个威风八面,咄咄逼人的。后来在杨柳巷和谢南乔争锋相对时,那口才也叫一个不遑多让。
大概也只有在六公子身边,姑娘会收敛起脾性,变得乖软娇憨吧。
“我瞧着六公子这样子倒像是个疼爱幼妹的兄长呢。六公子不动手时,还是蛮有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范嘛。”菡萏看着陆帷对温缈的宠溺,也是欣慰的说道。
虽然六公子前些日子打乔金予时那叫一个手下不留情,但只要他宠着姑娘就好,她们家姑娘合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不喜在暗地悄悄翻了个白眼,也没有接菡萏的话,心想他家主子平日里可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主,那杀起人来,手起刀落间可是眼也不眨的炼狱修罗,也只有六姑娘在身边才会收敛起那份戾气来。
……
长街繁华热闹,新年的节庆气息还未散去,各处洋溢着融融喜色,三俩成群的小孩儿会走街串巷,边打边闹。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衣少年望着面前的高大建筑,有些踌躇,良久还是下了马来。
出奇意外的,这次他进入少年游却没有那样顺利了,那个叫白银的小侍女在他还没踏进少年游的大门,就将他拒之门外了。
“白姑娘。”柳西洲礼貌性的称呼对方,正打算套个近乎再说后话。
“我不姓白,白银这名是女郎给取的。”白银看着面前的少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客气又带着疏离。
“嗬嗬。”柳西洲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白银姑娘,这开门做生意的,来者就是客,你将我拒之门外,怕是不合适吧?”
白银看了一眼柳西洲,重复了一遍许南意说过的话,“我们女郎说了,若是柳公子再来少年游,不必搭理,不必通报给她,直接轰走就行。”
柳西洲听着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什么叫直接轰走就好,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他柳西洲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找你们许老板有重要事,白银姑娘通融通融?若是出了什么事,在下一力承担可好?”柳西洲仍旧不想白跑一趟,他跟着白银那是软硬兼施。
上次来了一趟少年游,就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那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话语时不时就会在脑海中响起。
柳西洲总觉得他无法自医的失忆症,或许这个少年游的主人可以帮他,又说不定是少年游这儿风水好,能让他失去的记忆得以恢复呢?
总之,在回燕京之前,他想再进少年游一趟。
“我们女郎的脾气就这样,她不想见的人,就是不想见,没什么通融不通融的。白银,别跟他废话了,听女郎的话,给他轰出去就成了。”见白银迟迟没有赶走柳西洲,有一个妙龄女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白银的肩膀。
白银看着柳西洲只能抱以无奈一笑,“我听钻石姐姐的,柳公子你快些走吧,否则等钻石姐姐出手的话,你会后悔的,钻石姐姐可能打了。”
柳西洲瞅了眼钻石,少女劲装窄袖,整个人干净利落,确实不像是好惹的,柳西洲叹了一口气,自知今日是见不到许南意,也进不了少年游了。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强求,改日再登门造访。”柳西洲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想法,又悠悠看了一眼少年游的方向,转身离开了。
“钻石姐姐,你说,女郎为什么不让柳公子进来?还在为上次柳公子闯上了五楼生气?”
白银看着柳西洲翻身上马的身影,不解的问向身边的钻石。
钻石轻笑的敲了敲白银的头,“女郎自有自己的打算,你我只需按女郎吩咐办事就好。”
白银听完,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
而少年游的顶楼,深紫色的轻纱幔帐被风吹的在窗外飘扬,薄纱后女子的身形若隐若现,她一身黑裙仿佛与黑暗混为一体,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柳西洲骑马远去的身影。
等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时,女子艳丽妩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来是起作用了嘛……”
第78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温缈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脑袋终于还是昏昏沉沉起来,她嘴里没完没了的打着哈欠,这些名家着作果然是没有《朗梧国志》让她来兴趣。
陆帷倚坐在椅子上,他合上已经看了一半的兵书,歪头看了一眼一直坐在案边的温缈,小姑娘对着书本打瞌睡的样子,小鸡啄米似的,看的久了,竟让他都有了犯困。
陆帷正要起身去叫醒她,菡萏踩着有些匆忙的步伐闯了进来,她在温缈身边蹲下,略有些急促的喘息声将原先正准备梦周公的小姑娘给惊醒。
小姑娘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扭着小脑袋四处张望着,看清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才定下心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急急忙忙的,我还以为发生地动还是火灾了呢?”关上了手中只翻了寥寥几页的书籍,温缈示意菡萏淡定些,
“姑……姑娘,大姑娘的婆母来府中了,现在正在大夫人院里呢,说什么大姑娘在娘家住太久了,要接大姑娘回去呢。可婢子瞧着,大姑娘分明是不愿同她回去。而且那——”菡萏闷闷的鼓起嘴来,伏在温缈耳边小声嘀咕着。
“那婆子也忒粗鄙不堪了,张嘴闭嘴的就是埋怨大姑娘没给他们范家生个孩子,还说什么大姑娘善妒,不肯给大姑爷纳妾,还说——还说我们谢家的姑娘都一样,活脱脱的妒妇。”
菡萏说的义愤填膺,温缈听的亦是火冒三丈。
她这那是来接大姐姐回家的,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来谢家兴师问罪的。
“纳妾?他范文宣当初求娶我大姐姐时,可没说过日后会有纳妾这一说法呀!我大姐姐那样好的人儿,配公子王孙那都是绰绰有余的,他范家得此良媳,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敢百般刁难,来我府中生事?纳妾,我纳他大爷!走,去大伯母院里。”
小姑娘气的面红耳赤,她扶着菡萏的手站起身来,也来不及和陆帷打声招呼,就急急忙忙的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陆帷捂嘴轻笑。
纳他大爷。
他的小丫头可真是顶顶有趣的人儿。
陆帷这厢正傻笑着,三两步的功夫温缈就又折返了回来。
小姑娘趴在窗台上,周身洋溢和煦的暖阳,两颊还遗留着气急时才会出现的晕红,美人多娇,让人心旷神怡却又不知所措。
陆帷呆呆的收敛起唇角的笑意,逐渐换上严肃的神色。
“何事折返?”
“六哥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姑娘悄生生捧着脸,正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时候,不过她也是机灵,还晓得临时抱佛脚。
……
周氏院子里,刘氏正捧着花茶喝的正香,谢容簌在她身边站着,忙前忙后的服侍着,周氏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簌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娇惯着长大的,那里做过服侍别人的活计?便是她这亲生母亲,也是不忍心让她端茶倒水的!
这个刘氏……
“亲家,你别嫌老婆子说话难听粗鄙,我们范家子嗣稀薄,就只有文宣这么一个孩子,老婆子我又是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想要抱个孙子也是人之常理吧。”刘氏看着周氏言语得意,她若有似无的趁旁人不注意拿眼睛瞪了一下谢容簌。
谢容簌立刻低下了头来,给刘氏空空如也的杯中又添满了香茶。
周氏紧紧捏住手中的帕子,看着刘氏,心里再如何糟心和厌恶,面上却仍是笑盈盈的,“文宣母亲,我自是理解你想含饴弄孙的心情,我又何尝不想早日有个外孙儿呢?只是这事不同于旁的其他事,急也急不来呀!”
“亲家,容簌这里急不来,可以在旁的地方急嘛。容簌如今也是被逼得太紧了,这样反而还不易于受孕,不如给文宣纳个妾室,也好让容簌松快松快。”刘氏捧着杯盏,一副为谢容簌着想的样子,她见周氏没有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又接着说道。
“我知你们肯定是不乐意其他人来当文宣妾室的。这样吧,我看容簌的贴身丫鬟也是个机灵的,再说又是你们谢家知根知底的人物,再合适不过了。若她以后诞下子嗣,养在容簌膝下也是没问题的。”
还不等周氏和谢容簌说什么,云珠就已然跪拜在地,严词拒绝,“夫人这是折煞婢子了,婢子一心向着我家姑娘,这样的事,便是刀架脖子上,云珠也是万万不肯的。”
刘氏看着云珠,暗暗啐了一口,“呸,没福气的小蹄子。”
周氏终于忍无可忍,她重重将手中的杯盏扣在桌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刘氏,“文宣母亲,当年我们两家联姻时,文宣曾亲口再三保证,在世绝不纳妾蓄妓。今日所言,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文宣他的意思?”
见周氏态度强硬起来,刘氏也是不甘示弱,她素来在市井地方摸爬滚打,最不怕的就是掐架拌嘴了。
“这是我的意思没错,文宣当年也确实说过不会纳妾。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话,亲家也是饱读诗书的人,这样浅显的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刘氏仰起头来,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一样,两手揣在胸前,满嘴的圣贤道理和仁义道德。
谢容簌一直闷着头没有说话,手心却已经被指尖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状的伤痕,她明眸中盈着泪意,唯恐抬了头给周氏发现。
她当初之所以愿意嫁给范文宣,或许有一两分爱意在其中的,但如今那爱意早在一日又一日的磋磨中消弭殆尽。
她的范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郎了!
今时今日,连累母亲和云珠同她一起受刘氏那样的粗俗妇人羞辱,她如何还能泰然咽下那口气?
谢容簌在心底下了决心,她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云珠,正要同刘氏反驳几句。
谁料到门外有少女娇嫩软糯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中暗藏着几分讥笑和鄙夷,“这是谁人在大伯母院中班门弄斧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时是说没有子嗣就是最大的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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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只能怪她识人不清
掀开门帘走进来的姑娘,不过豆蔻年华,然容色却已极是出挑。
她梳着垂挂髻,堆云的发髻间簪着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更衬少女活泼明艳不可方物。
她上身穿着朱红色珍珠芙蓉纹交领袄,那袄上缀嵌的珍珠,颗颗饱满一般大小,在暖阳下闪烁着细腻晶莹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极好的一件衣服,更别说那针脚细密到无可挑剔的芙蓉绣花以及小姑娘脖颈上戴着的镂空点翠长命锁璎珞了。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谢容簌身边,每走一步,绯红色凤尾裙角缀着的小金铃都会“叮铃铃”作响。
少女娇美明艳,薄唇始终恰到好处的噙着笑意,如同世外仙姝林中散落在人间的玄女。
是春回大地时,上天馈赠给世间众生最美的礼物。
刘氏自然认出了这是谢家那位不学无术的小女儿,仗着自己是谢容簌婆母的身份,也没太将女孩儿当回事。
只是瞧着小姑娘清秀俊俏的模样,还是起了那么一丝不该有的想法,若是这谢家小六没有和刺史府定下婚约,与她家文宣做个妾也是极好的,到时候姐妹俩共侍一夫岂不是美名一桩?
谢容簌是个明白人,从刘氏的眼神里她就能看出她在憋什么坏水,更别提她那一双眼都快黏在自己六妹妹身上了。
“六丫头,这里没你的事,你快些回去。”谢容簌轻移了一步,挡在了温缈面前,唯恐刘氏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听你大姐姐的,你先回去。”周氏跟温缈说话时,放缓了语气,六丫头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女孩儿,没得让刘氏那些腌臜话污了她的耳。
温缈摇了摇头,她是来给大姐姐讨公道的,她不会让大姐姐今日被刘氏带走的,大姐姐是想和她们一起去广化寺祈福的。
“这是谢家六姑娘吧。”刘氏笑眯眯的开了口,一双眼如同毒蛇一般攀附在温缈身上,她略带嗤意的逼问温缈,“那六姑娘不妨给老婆子解释解释什么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刘氏料定这位素来有草包之名的谢家六姑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缈也回她一笑,款步走到谢容簌前面,她双手利落沉稳的交叠在身前,整个人看上去端庄持礼,颇具大家风范,一时之间让刘氏挑不出个错来。
“此话是出自孟夫子之口,原句应是‘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是说舜娶妻时没有禀告父母,没有尽到后辈的本分。同理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说不孝的表现有很多,但以不尽后辈本分为最。可不是说后代没有留下子嗣就是最大的不孝哦!”少女声音娇嫩绵软,虽没有那样强的攻击侵略性,但听在耳中,就是莫名的想要信服。
刘氏哑口无言,老脸上是青白交加,她又不是做学问的秀才,如何能了解的那么清楚?这两句还是她听说书的说的呢,原本想拿出来显摆一二,没承想一跟头摔进了臭水沟里,反而被一个小丫头打了脸。
看着刘氏一副尴尬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谢容簌却一点也没有想要帮她解围的意思,若是以往她或许会上前替她说两句客套话,可方才她的一番操作,早已彻底寒了她的心,又怎会再热脸贴冷屁股?
刘氏见谢容簌不替自己说话,愈发怒不可遏,她渐渐露出狰狞的面目,作势要去拉谢容簌的手臂。
温缈赶紧护着谢容簌后退几步,唯恐沾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刘氏没抓到谢容簌手臂,自己却险些摔了个踉跄。
周氏忍笑抿了一口香茶。
“你……你们退什么?”刘氏气恼,指着谢容簌和温缈破口大喊,毫无风范。
温缈裙裾被轻风吹拂而起,凤尾裙边缀着的小金铃轻轻摇曳出声响,少女活泼好动,将以往沉稳安静的谢容簌衬的也多了些灵动的生气。
“方才有只聒噪的虫儿在飞,我怕她缠上我和姐姐,就后退了一步,谁能想到伯母会在这个时候扑上来呢?”小姑娘笑的天真烂漫,刘氏竟分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来。
无奈之下,她也不与温缈争辩,浑浊带着算计的双目慢慢转向谢容簌,“你回娘家也有一段日子了,街坊四邻都在议论你是不是负气跑回了娘家,你自己不要脸面,好歹也给我范家和你们谢家留点脸!”
她说话难听,周氏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气色又凝重起来,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愠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温缈将一切都收于眼底,虽然她也很看不惯这刘氏,想要和她大吵一架,但她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对付刘氏和范文宣需得大姐姐和离后才能动手。
这样想着,温缈脸上浮现出一个假意的笑,她看着刘氏说道,“我大姐姐原是准备回去的,只是过几日我们谢家女眷要去广化寺祈福,这不大姐姐想着广化寺的神佛最是灵验了,想去拜佛求求子嗣嘛。”
刘氏狐疑的将目光投向谢容簌,不相信的询问,“是这样子吗?”
温缈暗暗拽了拽谢容簌的袖子,谢容簌心领神会,顺着温缈的话点了点头。
刘氏这才稍稍舒开了紧锁的眉头,“既是这样,也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我也就不带你回家了,你去广化寺求求佛祖保佑吧,记得多捐些香油钱,也好让我范家有后。”
刘氏最终得了周氏赠予的一些补品金银珠宝,这才欢欢喜喜的离开了谢家。
温缈望着她小人得志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原来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这边周氏紧紧搂住谢容簌,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阿簌啊,那刘婆子在我面前都敢对你吆五喝六,那在范家,你还不知受着怎样的苦呢?我若知道他范家是那样一个虎狼窝,当初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那桩婚事的!”
谢容簌拍了拍周氏的被,温声细语,“怎么能怪母亲呢?那是簌儿自己选的路,不怪母亲,是我识人不清……”
母女相拥在一起诉说,温缈不好多留,一个人退了下去,站在廊庑下,她看着高高悬在空中的太阳,眼泪被阳光刺激的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若是她的母亲还在世,前世得知她嫁给顾匪石后过的那样凄惨,大概也会如现在的周氏一样,心疼不已吧!
第80章 长命百岁,一世无虞
正月初八。
周氏原本打算带着府中的女眷去广化寺祈福,可是实在不赶巧,老夫人这一日约了旧友叙话,方氏又带着谢容卿回了娘家,而谢容离风寒一直不见好,仍旧卧病在床。
到最后,能去的竟只有温缈和谢容簌两人了。
“母亲原先想着人多热闹的,可没想到最后计划来计划去,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了,你不知道,母亲上车前的表情那叫一个无奈。”谢容簌今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萎靡病恹恹的样子了。
温缈正吃着青芜替她准备的花糕,看着谢容簌的一双桃花眼盈满笑意,又想起要撮合她与表哥的事,吧唧吧唧三下两除二就将口中的花糕咽了下去。
她拿帕子擦拭着指尖的糕点碎屑,状似无意的随口问道:“大姐姐可还记得你当选莳花女的那一年,是谁家郎君做了簪花郎呀?”
谢容簌停下来思索了片刻回忆起,“是沈家那位郎君,皇商沈家你知道吧!”
温缈见谢容簌对沈贺还有印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大姐姐觉得沈家那位郎君如何呀?你与他应算得上是洛阳第一位簪花郎和莳花女吧!”
听着温缈说的话,谢容簌脑海中走马观灯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她站在试台上同别家女郎一较高低的意气风发,也有一个个少年郎争相角逐簪花郎身份的场面,不过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在青梧树下的那支祭祀舞。
那一日,她穿着牙白色的广袖流仙裙,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着一支那位沈家郎君亲手所折的桃枝,在他的琵琶音中翩然而舞,仿佛成了她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绝美画面。
看到谢容簌眼眸中流露出的希冀和向往,温缈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些事情,当年表哥为了能当上簪花郎,为心爱的女子簪上一支桃花簪,可是下了劲的没日没夜苦练。
看书、习武还有学弹琵琶,一样不落,只会能有一次与谢容簌并肩而立的机会。
她曾问过表哥为什么不向谢家大姑娘表白心意,表哥只是笑着摇头,并没有告诉她原因。
“六妹妹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瞧上了沈家郎君?还是说六妹妹在想今年的簪花郎是谁吗?”谢容簌回过神来,见温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有了打趣她的心思。
温缈见谢容簌取笑她,也不甘示弱,她也笑笑的回复谢容簌,“我与沈家郎君又不相识,若说瞧上他,也该是与沈郎君合作过的大姐姐瞧上他吧!大姐姐,你同我实话实说,有没有对沈郎君动过心,哪怕一点点?”
她表哥长的一表人才,也是文武双全的,她不相信谢容簌就没有一丝丝心动的感觉。
果然见谢容簌耳垂爬上了一丝晕红,她难得露出一丝小女儿家的娇羞,轻笑,“心动过,只有一天。”
温缈了然她的意思,“花朝节那天?”
谢容簌却不想同她聊这个话题了,而是重新起了话头,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和姐姐说说你为什么同六弟关系那样好了?你从前最讨厌六弟的了!”
温缈知道谢容簌和沈贺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循序渐进,因此也只是顺着谢容簌的话题说下去。
“我去燕京接祖父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六哥哥成了极厉害的人物,所以我想着现在同六哥哥处好关系,日后也好有个靠山不是?”温缈说的话真假掺半,谢容簌听的也是半信半疑。
“六弟日后能不能成为厉害的大人物姐姐不知道,但是我曾听二弟说起过六弟文治武功似乎都不差。听说日前不还为了我们小六徒手狂揍了乔家大郎一顿嘛。”谢容簌摸了摸温缈的头,眼底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同是至亲血脉,哪怕不是一个父亲所生,她也是乐意看到陆帷过的好的。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理解,是谁教的六弟文治武功呢?”谢容簌真正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在这里,陆帷幼时起便鲜少去书塾武馆学习,而谢家也没有单独为他聘请先生,他的一身本领从哪里学来的呢?
品着谢容簌的话,温缈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经谢容簌一提,倒真有些细思极恐起来。
前世她印象中的陆帷不仅武功高强,深不可测,而且于政治上也有自己的一番独特见解,是个文治武功全能的人。
可是若说陆帷没有师傅,而是自学成才的,温缈却是不信。
那么,陆帷的师傅究竟是谁呢?
就在温缈陷入沉思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而周氏也在车外唤她们下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终止了话题,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便感觉一阵冷风袭来,放眼望去,广化寺四周还是皑皑白雪一片,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唯有琉璃瓦铺就的佛寺在暖阳的照射下展露出浓烈鲜艳的色彩。
云珠和菡萏三两步上前给自家姑娘披上斗篷,菡萏跺着脚嘀咕着,“姑娘,这山上冷,您身子骨弱,多穿点,出门一定要披件斗篷的,可别染了风寒。”
温缈看着眼前虽然啰嗦,但却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的小丫头,也是无奈的笑了笑,她拍了拍菡萏的肩,“放心,一定听你的话,斗篷不离身。”
说罢还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菡萏这才满意的安下心来。
接下来在接引僧人的带领,温缈他们去往了休憩的禅房,走进广化寺,温缈并不感觉陌生,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寺庙了。
前世每年夏天她都会来外祖家住上一段时间,第一次来到外祖家久住是她六岁那年的夏天,也是六岁那一年她跟着外祖母还有表哥来到了广化寺。
在寺中还遇见了个神秘兮兮的和尚给她算了一卦,卦文上写着“长命百岁,一世无虞”四个字。
当时外祖母看到那支签文时满脸都写着高兴两个字,搂着她说,“我们绾绾会一世无虞,一辈子欢欢喜喜的。”
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临走前,那和尚曾悄咪咪的叮嘱过她,这支签文不能给任何人,只能自己留着。
她当时年幼,也没想那么多,转身就在当天将那支签文送给了一个在浥轻尘门前被打的惨兮兮的小男孩。
如今想来,若是没送出那支签文,她会不会如签文上所说的那样,“长命百岁,一世无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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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将人拖入阿鼻地狱
庙里僧人为她们安排的禅房靠近后山竹林,虽然离宝殿远了些,但胜在清幽静雅。
“几位施主舟车劳顿,暂且在此处休息片刻,贫僧去为你们准备些素斋。”领她们过来的和尚名叫道问,长的面阔口方,老实憨厚。
“有劳师傅了。”周氏客气的向道问道谢。
待道问离开了禅房,温缈就牵着周氏的衣袖,小声央求着,“大伯母,我能和大姐姐去寺内逛逛吗?”
周氏看着两个丫头满脸的希冀,又想着自己还要打理祈福要准备的东西,恐照顾不到两人,只得嘱咐她们,“你们自己注意着安全,也记得莫要冲撞了寺中其他香客。”
温缈一一应下后,就拉着谢容簌离开了禅房,脚下生风般往前殿跑去了。
周氏身边的老嬷嬷看着温缈她们,也是乐呵呵的笑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见大姐儿脸上有个真心实意的笑了。夫人也该放下心来了。”
“有六丫头在身边陪着散散心,想来阿簌也能舒坦些。”周氏眼眸里充斥着怜爱的神色,是出于母亲对女儿关爱的天性。
她的阿簌——嫁的太苦了!
寺内走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僧人扫到一旁堆起,偶尔还能看见一些小僧人和香客们的孩子围在一起堆雪人娃娃、打雪仗。
谢容簌看着闹腾的孩子们,眼底露出艳羡的神情,她多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呀,教他识文断字、知人辩物,一定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看出谢容簌眼神中的向往之情,温缈紧了紧放在袖袋中的一张纸条,那是她凭着前世记忆默下来的助孕偏方。
她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迟迟没给谢容簌,一是因为没有寻到一个好时机,二是实在不想谢家大姐姐为范文宣那样不值当的货色生孩子。
这样想着,温缈心中不免又犹豫起来,眼见谢容簌已经抬步迈进了前方的地藏殿,她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只快步跟了上去。
眼前青瓦红砖、飞檐高挑的歇山顶建筑,恢宏大气,画栋绘梁,充满佛教色彩,进进出出的人经久不绝,站在殿外却已然闻见了浓烈的香火味。
拎着裙裾,温缈跨过门槛,进入了正殿当中。
谢容簌和一众信徒跪拜在一起,温缈走到她身边,却没有跟着跪下祈祷,她抬头看着面前的金身佛像。
佛像慈眉善目,拈花轻笑,正俯视着底下一众信奉自己的善男信女,它那双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佛手仿佛在给信徒们撒下甘霖雨露,助他们解厄破灾。
佛像前的大幔帐上用彩丝绣成飞天、莲花、瑞兽、珍禽等物,它轻轻摇曳着,时而的拂动恰到好处的遮挡住佛像的半张脸,而原本慈眉善目的佛像在只露出半张脸的情况下,却显得狰狞扭曲,那一双佛手就仿佛是要将人拖入阿鼻地狱。
温缈讶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抬手揉了揉眼,果见幔帐垂下,那佛仍是慈悲悯怀的模样。
耳边谢容簌的声音清晰入耳,“我佛慈悲,信女谢容簌在此,诚求三愿。一愿家中长辈安康,二愿弟妹喜乐顺遂,三愿夫妻和睦、子嗣绵长……”
温缈听到谢容簌在说子嗣绵长时,声音都开始带上了颤音,她知道没有子嗣是怎样的痛,或许她该将那偏方告诉谢容簌,至于如何用、怎么用就凭谢容簌自己做主了。
搀扶着谢容簌起身,温缈也不说话,只将谢容簌拉进了供人休憩的偏殿当中,此时信徒都在正殿内烧香拜佛,偏殿便显得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六妹妹这是做什么?怎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谢容簌不明白温缈的意思,她看着温缈,瞳眸中都透着不解。
温缈则是笑着挽过她的手,小声凑在她耳边,“大姐姐,我前些日子在六哥哥书房读书时,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个助孕的偏方,大姐姐要试一试吗?”
谢容簌肉眼可见的红了脸,她嗔怪着点了点温缈的脑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没得臊的你。回去我定是要好好说说六弟,他这整日带着你不学好,该罚。”
“大姐姐,我这不是为你看的吗?书上说这古法可灵验了,大姐姐不想试一试?”小姑娘说话脆生生的俏皮可爱,听在谢容簌耳中还有一丝蛊惑的味道,让她心神动容。
见谢容簌有些心动,温缈又添了一把火,“不管用没有用,大姐姐试试又不妨事,若是成了,我岂不是就要有个小侄儿了?”
似是真的被说动了,谢容簌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温缈。
姐妹俩正说着话,偏殿的隔间有人挑帘走出来,是个清秀的小丫鬟。
她打量了一眼温缈和谢容簌,恭谨蹲身行礼,礼数自是周到到无可挑剔,“见过夫人、小姐。”
谢容簌不动声色的走到温缈面前,对着丫鬟颔首,“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丫鬟为人爽快利索,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方才在里面无意间听到夫人和小姐在谈论生子偏方的事。”
谢容簌面色有些沉了下来,她已嫁为人妇,谈论这些当然无伤大雅,可是六妹妹还待字闺中,若是传出去,不知还要被有心人如何编排呢。
丫鬟也是大家出来的,玲珑心思,只一眼便看透谢容簌的担忧,她不慌不忙的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夫人不必担心。婢子与我家夫人没有恶意的。只是说来也巧,我家夫人与您有着同样的困扰,适才听您身后的姑娘说有什么管用的偏方,我家夫人就想讨来一试。”
她态度谦卑和逊,举止有礼,谢容簌才稍稍放下了戒备心,“那可否请你家夫人出来一叙?”
丫鬟抱歉的摇了摇头,“这怕是不行的,我家夫人身份特殊,此次出行也是本着散心的目的,不打算让太多人知晓的。”
温缈从谢容簌身后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她盯着小丫鬟,心中了然,却还是扮作一副天真的样子:“听你们的口音,是燕京人士?”
第82章 他看着她,贪婪又狂热
“小娘子聪慧,正是自燕京而来。我家夫人与公子门当户对,年幼相许,于前两年完婚,两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成婚两年,夫人的肚子还没有什么动静。”丫鬟蹲身又行了一礼,条理清晰的跟温缈她们说着前因后果。
谢容簌听着丫鬟的话,心中的戒备已经悄然卸下,她顿时觉得自己与隔间内的那位女子同病相怜,因此也起了帮助她的心思。
“六妹妹,她们既说到这份上了,你不若将那方子抄写给她们一份,左右于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的。”谢容簌回眸看向温缈,她虽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在征求温缈的意见。
而温缈在得知她们来自燕京时,就已经决定帮忙了,从那丫鬟的行为举止便可看出,这位夫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十之八九是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
而跟她们结交,买她们一份人情,对于如今的温缈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一笔买卖。
小姑娘弯起眉眼,藏匿下心头的算计。
“我听大姐姐的。”温缈从袖袋中取出早就写好的偏方递给丫鬟,“在此祝夫人早日得偿所愿。”
“承小娘子吉言,小娘子也万福。”丫鬟让温缈稍等片刻,自己转身回到隔间,将偏方交给了里面的人。
温缈竖起耳朵,听见细微的交谈声。
不一会儿,丫鬟再次出来,面上的笑意更盛。
“我家夫人让谢过小娘子和夫人,也问一下两位是哪家的?可是居住在洛阳的本地人士,若是这偏方当真管用,届时我家夫人必然携公子前去登门道谢。”
和谢容簌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后,由温缈开口拒绝,“这方子也未有人试过,还不知有没有用呢,哪敢就担着夫人的谢意了,再说今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在心上。”
丫鬟含着笑意,继续说道,“可若这方子当真管用,小娘子便是我家夫人的大恩人,有恩又焉能不报呢?小娘子给个地址,也算全了我家夫人的心意。”
温缈微微垂下了眸子,眼底滑过一丝狡黠,她要的可不是一个登门拜访那样简单,她要的是她们在燕京的提携和帮助,如今这推辞的戏也演过了,是该唱正剧了。
“既然夫人诚心要答谢,那不如约定日后有缘再见时,夫人若是已经诞下了小公子,就让小公子认我做个干娘如何?我可喜欢小孩子了。”小姑娘捧着脸笑的憨直,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样。
谢容簌吃惊,她轻轻拽了拽温缈的斗篷,小声嗔道:“六妹妹,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了?夫人见谅,舍妹不懂事,你便当她是在胡言乱语。”
隔间里反而传来女子的娇笑。
丫鬟立刻明白过来女子的意思,她开口替自家主子转达,“我家夫人这是同意了,这位夫人也不必再责备小娘子了,我家夫人很喜欢小娘子的呢!”
对方都如此说了,谢容簌自然不会再说温缈什么,轻轻点了点温缈的额头,就带着温缈离开了地藏王殿。
温缈和谢容簌挽着手下了长长的阶梯,就要往伽蓝殿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几步,温缈却隐隐感到心神不灵,她猛地回头张望,身后空寂,暖阳在一刹那躲进了云翳之中,天色灰暗下来,风卷着残叶席地而起,似是并没有异样,但又隐隐感觉那里不对劲。
“怎么了,在看什么?”见温缈突然回头,谢容簌亦是不解的跟着回头看了两眼,却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
“没什么,想来是我多虑了。”温缈耸了耸肩,她回过身来,笑着拉着谢容簌去了别处赏玩。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原先匿在菩提树后的黑影缓缓探出半个身子,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贪婪却又狂热的低语,“美人儿……真香啊……”
……
天色暗沉,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温缈和谢容簌只得躲进附近的凉亭里等着人来找。
斗篷被雨水打湿,温缈不得不褪下斗篷放在一旁,她坐在凉亭边的长椅上,手伸出去接了一捧水,看着雨水顺着指间的缝隙流走,少女轻盈笑了笑。
看着温缈,谢容簌由衷的笑了笑,“多大人了,还玩这些。”谢容簌拽过温缈的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温缈依偎在谢容簌肩头,她眉眼清亮晶莹,仿佛是含了珍珠的贝壳,水润润泛着光芒。
正和谢容簌腻歪着,温缈眼尖的看到不远处有人撑伞走过来,看身形和衣着打扮,竟然是沈贺!
温缈顿时两眼放精光,她心里有了主意,从谢容簌肩头起身,在身上四周摸了摸,眉头紧蹙,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可是什么东西不见了?”注意到温缈似是在找些什么东西,谢容簌也是起身帮着她在亭中四处搜寻。
“六哥哥送我的玉佩不见了,若是找不回来,六哥哥肯定是要生我的气啦。”温缈急得在身上四处翻找,可却还是一无所获。
“是不是掉在路上了?”谢容簌见亭中并无玉佩的踪迹,如是猜测道。
“那我回去找,大姐姐在这里等我。”小姑娘拎着裙裾就要往亭外冲,急得谢容簌赶紧伸手拉住了她。
“外面下着雨呢,玉佩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呀。”谢容簌牢牢的抓着温缈的手臂,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给这小丫头窜出去了。
温缈此刻背对着谢容簌,她轻轻抿嘴,玉佩比不上人重要,可大姐姐的余生幸福比得上呀。
掉玉佩是假,给大姐姐和表哥制造独处机会是真。
“公子,那位撑伞的公子。”温缈朝沈贺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她假意没有认出沈贺来。
沈贺将伞抬高了些,放眼望去,是谢家的两位姑娘。
山寺古亭,清风拂衣袖,细雨湿梅花,谢家的两位姑娘如同世外仙姝般俏立在其中。
沈贺抬步走进凉亭,却选择了离温缈她们最远的地方站立,可见是为了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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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隔开他们的是世俗悠悠之口
“沈……沈公子?”谢容簌看着沈贺,面容上流露出错愕和惊讶的神情,她求助似的看向温缈,却见温缈已经三两步走到了沈贺跟前。
“沈公子,能借你的伞给我一用吗?我的玉佩丢在了路上,我回去找一找。”温缈盯着沈贺手中的雨伞,满脸的乞求。
沈贺倒是毫不犹豫的将伞递了过去。
上次在鹤山居,谢家六姑娘的一番提醒让他受益不浅,还没能好好感谢她,如今不过只是借一把伞,又怎么会推辞。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
谢家六姑娘一走,这凉亭里只剩下他和谢家大姑娘两个人了,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少年,此刻手有些紧张的摩挲着衣料。
谢容簌也是不知所措,她坐回方才的长椅上,她身上也淋湿了一小片,此刻山亭四面通风,冷风一灌,即使裹紧了斗篷,谢容簌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咳咳。”少女细微压抑的低咳声迅速引起了沈贺的关注。
沈贺起身欲去往她身边,可走了两步,他愣怔的停下了脚步,面前的女子弱柳扶风,很让人有保护欲。
可是——
“范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少年退回到原先的位置,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谢容簌身上。
“不碍事的,劳沈公子关心了。舍妹拿了公子的伞,也给公子添麻烦了。”谢容簌说话柔柔弱弱,一双眼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就是不肯回头看一眼那个关心则乱的少年。
一声范夫人。
一句沈公子。
隔开的何止是鸿沟天堑,更是世俗的悠悠之口。
“裕亲王改变了花朝节的习俗,由一年一试改为三年一试,今年又到了花朝节比试的时候,谢家姑娘多,可有想要一试的?”气氛有些尴尬,沈贺只能寻了一个能聊的下去的话题。
“我六妹妹打算参加。咳咳。”咳嗽声虽然轻微细弱,但女子窄肩却抖得厉害,沈贺两只手颇是焦急的绞在一起。
他正要抬步上前仔细探个究竟,身后谢家侍女的声音传来,他只得又默默收回了腿。
“姑娘。”云珠三两步上前,见谢容簌咳得厉害,连忙将手中新拿的斗篷替换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篷,又塞了个手炉给她。
后进来凉亭的菡萏没看见自家姑娘,不免有些着急,她问着谢容簌,“大姑娘,我家姑娘呢?怎么没见人影?”
沈贺见谢容簌有些虚弱,便自作主张回答了菡萏的问题,“谢六姑娘的玉佩不见了,拿着在下的伞折返回去找了。”
菡萏认出是沈家那位郎君,见过礼后又瞅见温缈本该穿在身上的斗篷此刻正孤零零的躺在长椅上。
“哎呦,姑娘斗篷没穿,这山上又风大雪寒的,真是让人操心。”菡萏撇了撇嘴,想要去找温缈,又怕因此跟温缈错过,只得和沈贺一起留在山亭里等温缈回来。
而谢容簌在云珠的陪伴下,先行回了休憩的院子。
此时被菡萏惦念担心的小姑娘正悠哉的撑伞行走在后山竹林的青石小径上。
她寻思着表哥和大姐姐还要聊上一会儿,她可不能回去早了打搅他们。
修竹映雪,寒梅拢香。
不得不说,广化寺后山的风景还是极美的。
拾阶而上,薄肩渗出些许汗意,竟也不觉得冷了。
温缈眼中收敛着美景,耳中却突然有一阵琵琶声入耳。
那声音玉盘走珠,流利顺畅。
清脆时如小溪泠泠,浑厚时如隔窗闷雷,急切时如雨打芭蕉,舒缓时如绵绵细雨,激烈时如金戈铁马,而委婉时又如新房戏语。
在这铮铮乐音中,温缈竟然感触良多。
她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只见竹林深处,一座茅草小屋显现出来,它四周用攀上常青藤的篱笆围出一个小院子,院里似是还种了菜,只是此时被白雪覆盖也看不真切。
而茅屋的门前,有一女子正怀抱琵琶,坐在木椅上弹奏。
女子云鬓高髻,木簪挽发,指若青葱润泽,貌若秋月春花,半抱弦琴,长音和着雨声滴答铮然作响,珠落玉盘也不及其万分之一清脆。
温缈仿佛也陷入了琵琶声中,随着那琵琶音的转弦换调,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跟随闪现。
有狂风急雨下金戈铁骑踏碎山河的悲壮感,也有风花雪月邂逅云烟的朦胧感,更有家国离散再难遇你的绵绵情意……
听着听着,温缈眼角有些湿润。这样感伤的琵琶音,温缈是听不得的,她转身欲离开,却在抬头移步的瞬间看见不远处的小丘上站着一个笔直颀长的人影。
瞧着身形,是个郎君。
那郎君撑着一柄杏色的油纸伞,他伞打的低,让人看不清真容,可是他站在烟雨中,却令人有一种俯首称臣的感觉。
这样的郎君,高贵优雅,矜贵自持,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垂在大氅身侧,映着鹅黄色的大氅,宛如名士谪仙,不染世俗。
那大氅上针线细密的绣着一只凤凰,它引颈高鸣,似是要冲破世俗牢笼的束缚。
温缈宛如一个旁观者看着茅屋里的女子和小丘上的郎君,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都说旁观者清,她瞧着倒也不尽然。
这两人都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竟一个人也没注意到正注视着他们的温缈。
温缈也没细想,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折返回了凉亭那边。
在她走后不久,郎君轻轻抬高油纸伞,露出隽秀妍丽的侧脸,他眼挑桃花,在眼尾勾勒出淡淡的晕红,鼻翘唇薄,棱角分明,看着茅屋里弹琵琶的女子,眸中溢满深情和思念。
“娇奴……”
……
春山院。
不喜倚着门槛,正打瞌睡。
有推门而入的吱呀声,不喜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却见进来的是谢家的老太爷。
不喜慌慌张张的就要找地方藏,可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谢家小厮的装扮,顿时就不慌了,他现在有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资格,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六公子呢?”放下雨伞靠在廊柱上,谢老太爷见陆帷似乎不在院子里,开口询问着不喜。
不喜一时哑口,他应该怎么回答呢?
第84章 你,还记得陆帷吗?
公子今日一早就不见了,连他都不知道行踪,往日也不会有人来春山院见公子,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说话啊。”谢老太爷见不喜迟迟不答话,站着跟个木头桩一样,不由拔高了声调。
如此,不喜只能胡诌了几句来搪塞谢老太爷,“公子今日一早便出门了,应是参加什么诗会雅集去了。”
谢老太爷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他进了屋,往书房的位置踱步而去,不喜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谢老太爷四下打量着陆帷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来陆帷的院子,没想到这孩子的院子如此冷清。
话说那孩子今年也有十七岁,这个年龄是该拨几个丫鬟过来在身边伺候着了……
谢老太爷来到陆帷书案前,却见案上摆着他给陆帷布置的课业,少年已经完成,却没有给他送过去。
“你家公子,平日在春山院都做些什么?”谢老太爷翻看着陆帷的课业,又想起周氏曾说过陆帷素来不喜外出,只是一整日待在春山院里。
不喜回想了一下,避重就轻的禀报,“公子平日不是在院子里练剑,就是在书房里看书,很少有其他的乐趣。”
其实还有一个,公子有时候会在密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不过他在密室里捣鼓些什么,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公子的密室是春山院的禁地,除了公子,谁也不能够进去的。
谢老太爷听着不喜的话,点了点头,放下了陆帷的课业,他给陆帷布置的是一篇策论,少年的文字朴实稳重,虽也称得上上等佳作,但到底没有给他惊艳感。
他谢家的孩子就当真都不是读书的料吗?
谢老太爷又四处看了看,却在一旁的条案上看到了一沓子的话本子。
谢老太爷脸色铁青下来,他指着那沓书质问不喜,“你家公子看这些书?”
不喜顺着谢老太爷的手看过去,瞳孔放大,他想要解释那是公子从六姑娘那里没收来的书,但仔细一想却也不能那样说。
若是让老太爷得知六姑娘看这等杂书,只怕六姑娘也是少不得挨一顿训,而他家主子是宁愿自己挨罚挨骂,也舍不得六姑娘受一点训的。
一番权衡利弊,不喜选择了闭嘴。
不喜没说话,在谢老太爷眼中就是默认了陆帷在看这些书,老太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杂书是给闺中女儿解闷用的,陆帷一个少年郎,正是树凌云壮志、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等你家公子回来了,让他去一趟三省院。”谢老太爷夹起案上的一沓杂书就往外走,全程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不喜一看这情形,心想这是要完犊子。
他家主子又要被拉去挨训了。
“对了。”谢老太爷撑开雨伞似是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不喜,沉声吩咐:“回头叫你家公子将我上次布置的课业再写一份,他上次那份太平平无奇,没有丝毫的可读性。他若写不出来让我满意的,就家法伺候。”
谢老太爷气恼极了,原先以为六郎日日闷在春山院里是有多刻苦认真呢,没承想竟刻苦到这些歪门邪道上来了。
一本不够,还摆一摞在案上。
这是生怕他老眼昏花看不见啊!
不喜看着谢老太爷盛怒的样子,无奈的耸了耸肩,看来公子这一次少不得要挨几句骂了。
只是——
不喜走到书案前拿起陆帷写的策论看了一眼,公子的文采一向很好,怎么会写出让谢老太爷不满意的文章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公子是故意的,故意在藏拙?
不喜摸了摸头,无声的叹了口气,公子心,海底针啊!
……
寒夜寂寂,霪雨霏霏。
温缈托腮坐在书桌前,一豆灯火照亮了一小方天地,晕出的暖光照在少女的脸上,如同神明。
她想写一个新的话本子,却没什么思路。
前世她写的故事大多以顾匪石为原型,可如今她只要一想到顾匪石三个字就觉得恶心头疼,又怎么可能再着笔弄墨为他写故事?
少女轻轻眯上潋滟着春光的桃花眼,听着窗外青瓦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的雨声,陷入经久的回忆。
她在北雍的第三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遇见了那座皇城里唯一待她好的人。
雨夜里,她因为没有完成嬷嬷当日交待的任务,被嬷嬷掌罚,跪在森寒的雨中,她浑身湿透,长发湿哒哒的贴在身前,既落魄又不堪。
她的眼睛在夜里是看不清楚的,如今有雨水悬挂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看四周的景色更加模糊。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接下来有一柄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她仰头看过去,却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
下意识的,她想要躲闪。
她害怕再遇见像那位冯家郎君一样人面兽心的恶鬼,这一次的她,孤身一人,没有人会再保护她。
毕竟,她的阿满已经不在了!
“你就是天启的那位景贤皇后?是叫温缈对吧?”男人的声音隔着潇潇雨幕落在温缈耳边,出奇的温润清雅,他伸手将温缈扶起来,又递了块方巾给她,礼数周全,不似有什么坏心思。
但温缈却仍没有放下心中的戒备,她点了点头,摸索着接过男人手中的方巾。
男人似是有些诧异,他修长的手在温缈面前摆了摆,“你的眼睛?”
温缈快速低下头来,她捏着手中的方巾,一股莫名的自卑涌上心头,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手中方巾的柔软,可见面前的男人并非寻常人。
而她不知何时,竟真的在这些贵族郎君女郎面前抬不起头来了,连自己都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丫鬟,谁还能救得了她?
可是在这异国深宫里,她不这样做,又如何能捱到今日?
“你,还记得陆帷吗?”男人扶着她走进了不远处的凉亭,收起手中的雨伞,他负手而立,温雅高贵。
温缈擦脸的手一顿,眸子里闪过局促和不安,面前的陌生男人突然提起陆帷这个名字,让她分不清是敌是友,只能含糊其辞的回答,“记不清了……”
男人轻笑了两声,不辨喜乐,看着仿佛要下个天昏地暗的雨幕,喃喃低语,“我也记不清了,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第85章 她不知道她这一张脸有多危险
之后的每次,只要她一被嬷嬷们处罚,那个男人就必定会出现,偶尔他还会带些小玩意送给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拿一碟糕点同她一起吃。
他是她在深宫里唯一感受到的光,哪怕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但她还是想要抓住这微乎其微的光芒。
她甚至有些期待被嬷嬷们处罚,甚至还会故意做错事惹那些嬷嬷生气来罚她,只为和他见上一面,只有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她故意洗坏了嬷嬷的衣服,嬷嬷罚她去御花园修剪花草。
她头一次在白天见到那个男人,阳光大好,她总算有些看清了男人的长相,他有着一双极招人喜欢的丹凤眼,此刻那双眸子里盈着浅浅的日光,仿佛日月星辰夹杂在其中,朗目星眉,俊艳的不可方物。
他穿着银灰色的常服,肤色冷白,此时一衬,竟让他有了些病态的苍白,看上去也有些羸弱,只是那唇角却始终噙着一丝笑意,让人觉得深渊之外亦有光明。
他走到温缈身边,示意温缈和他一起坐在花坛上。
花坛里种植着娇贵美艳的牡丹花,男人异常皙白的皮肤和牡丹花艳丽的红色交织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秾艳瑰丽。
“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吧……”男人也没管温缈在不在听,絮絮叨叨的开了口。
思绪渐渐回笼,温缈缓缓睁开桃花眼,她盯着雁鱼灯里跳跃的火焰有了想法。
或许她可以将那个男人跟她说的故事加工改造一下,世家公子和侍女的凄美爱恋,一定是很博人眼球。
温缈挽袖提笔舔墨,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她文如泉涌,运笔如飞,“他本想许她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可是到了最后,失了天下也丢了她……”
小姑娘伏案疾书,满是认真,鬓间滑下一缕漆发,她也顾不得捋到耳后,只是盯着手中的纸笔,不一会儿功夫,一行行簪花小楷落于纸上,
又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温缈才恋恋不舍的搁下了手中的羊毫笔,她看着洋洋洒洒的几页纸,将它们平整的放在桌上,唯恐不小心晕染了上面还未干的墨迹。
想起还没有给这个话本起名字,温缈两只手扒拉着自己的小脸陷入了沉思。
《公子的全能小甜妻》?
谢俞棋的话言犹在耳,她如果再取个文雅的名字,保不准又要石沉大海了,倒不如用个大众能接受的名字。
温缈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又在书名旁边另起一行落下了“长安某”三个字。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柏舟”,只有“长安某”。
收拾完一切,温缈正打算熄灯睡觉,却敏锐的听见隔壁的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温缈凝了凝眸,隔壁住着大姐姐,以大姐姐的作息习惯,这个时候应该早早就歇下了,怎么可能发出声响,一股不安的心情在温缈心里发酵。
思来想去,温缈从一旁拿过一支簪子放进袖中,又托着书桌上的雁鱼灯起身去查看,她轻轻打开禅房的木门,一出门,便能清晰的听见大姐姐房中的动静,甚至其中还杂有男人沙哑的说话声音。
温缈吓得捂住了嘴,但不敢声张,唯恐里面的人听到了对大姐姐不利。有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温缈赶紧吹灭了雁鱼灯里的烛火,她顺势躲在廊柱身后,小心的探视着外面的情景。
有两个五大三粗、一高一矮的汉子正抬着大姐姐往院外走,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温缈视线内,温缈将灯放在地上,连伞也来不及拿,她拿手挡了挡雨,轻手轻脚的跟了上去。
那两个人似是早已规划好了路线,抬着谢容簌就要往后山竹林跑,温缈也顾不得会遇上怎样的危险,咬了咬牙就要跟上去,却瞅见了徘徊在另一条路上的沈贺。
少年撑着伞,在一条路上来来回回的走,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嘴里也是念念有词的。
温缈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三两步走近沈贺,来不及停下来和他细说什么,只得边拉着他走,边说:“沈公子,有歹人绑了我大姐姐去了后山竹林,你快帮我救救我大姐姐。”
沈贺听完温缈的话,眉间蹙起,隐约隐着不易察觉的怒气,他脚步明显加快了起来,只是虽是恼怒到了极点,还是不忘将手中的雨伞偏向温缈那一边。
“可有看见歹人的面容?是熟人作案还是不认识的人?不行这到底太危险了,六姑娘先回去找人,在下一人去追。”沈贺到底还是不放心温缈跟着去,毕竟也不知道歹人是个什么情况,贸贸然的追上去,终究还是不妥的。
温缈摇了摇头,显然不同意沈贺的说法,她努力迈着步子,紧紧跟着沈贺,“天太黑,我没有看清歹人的容貌,但想来不是熟人作案,很大可能是遇见了劫财劫——”温缈噎住了话,一个“色”字愣是没说出口。
世人注重女子名节,即便大姐姐嫁过人,已不是黄花闺女,可是若是遇见这样的事,也够被人诟病的。
温缈步伐快了起来,她必须得赶在今夜之前救回大姐姐,否则被歹人掳走,一夜未归的事若是传出去,便不好收场了,大姐姐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沈贺见拗不过温缈,也没在说什么,和温缈快步穿行在修竹翠叶间。
忽然小径的尽头分出岔路,两条路都都有被人践踏过的痕迹,一时竟辨不出歹人往哪边跑了。
温缈二话不说,挑了左边的那条小道,“沈公子,我去左边这条路,你去右边。”
沈贺抓住温缈的宽袖,面色焦急忧虑,“六姑娘,太危险了,你一介弱女子若是碰见了两个歹人怎么办?这样,我先去右边找,你回寺里找武僧过来帮着搜山。”
温缈不愿再耽搁,也不知这歹人到底存了心思,她此时回去找人来帮忙于她来说固然是最保险的,可是谢容簌却会因此多上一分危险。
温缈深吸了一口气,她笑靥如花,雨水映在她发丝脸庞,多是一种朦胧的娇艳,她红衣张扬热烈,竹林夜色中,宛如成精的山中妖魅,一颦一笑都足以令人颠倒。
她不知道她这样一张脸,有多危险……
美人裙下死,做鬼亦风流……
第86章 唾手可得的东西谁会珍惜?
“沈公子放心,容安自有分寸,绝不会贸然行动置自己于危难之中,若是沈公子找到了我大姐姐,万望护她周全。”少女向沈贺郑重行了一礼,转身踏上了左边的那条小道,她行动果断决绝,全然不似一个豆蔻之年的娇娇女该有的勇气。
沈贺将伞丢至一旁,他脚下运力,不顾细雨淋湿衣襟面庞,身影向右边的小径上掠去,在漆黑夜色中行动自如。
风惹林稍,有片片竹叶翩然而下,落在原先温缈和沈贺站立的地方。
黑靴仿佛踏碎黑暗而来,刚刚飘零的竹叶被他踩在脚底,玄色的大氅四周都洋溢着凌厉的冷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分岔路口,想也没想就往左边的那条路走去。
……
竹林深处,雨丝零落,更显寂静。
温缈提着裙裾疾行在小径上,身上早已被雨水打湿,少女眸子里神色异常之坚定,她顺着四周被踩踏出的泥印向前方走去。
心始终提在嗓子眼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草木皆兵。
隐约的,前方大树上,一个粗布麻衣的矮壮男人正瑟瑟发抖的靠在树干上,他嘴里念念有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大人饶命,我没做错事,一切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大人饶命,那姑娘如今不在我手中……”
矮壮男人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温缈耳中。
温缈略一思量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两个歹徒显然是被仇家追上了,不得已才兵分两路,而大姐姐显然是被另一个歹人领着走了右边那条岔路。
希望表哥能救回大姐姐……
可若是表哥今夜没能找回大姐姐,那这个男人就是他们找大姐姐的唯一线索,他现在还不能死。
温缈紧了紧掩在袖下的手,那个要杀歹人的人始终隐在树后,只能看见他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不得窥见真容。
也不知他是好是坏,自己贸贸然出去肯定是不妥的,可是若不出去,就任由他杀了那个歹人吗?
雨水顺着她秀丽的脸庞滑落进锁骨,天空突然一声炸雷伴着闪电响起,温缈心被吓的一颤,而紧随着雷电声传入耳中的,还有一道熟悉且清冷的嗓音。
“看这么久了,还不打算出来吗?”
温缈听见这个声音,眸子里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她浑身战栗起来,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她有些木然的走近那说话的声音。
像从前千百次一样,听他的话……靠近他……
利刃出鞘,一道寒光和着淋漓的雨水在温缈桃花眼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温润的鲜血飞溅到温缈脸上,宛如白芙蓉上绽放出一株妖艳的红牡丹。
那矮壮男人已经顺着树干瘫倒在地上,他脖颈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汩汩鲜血还在往外涌,而一双眼睁得老大,此刻正盯着温缈。
“啊——”温缈回神过来,她吓的大叫想要后退两步,却腿软脚下一滑,跌坐在了地上,眉心紧紧拧在一起,她缓缓扭头看向那个杀人的故人。
雨夜中,他一身秾艳的紫衣锦官服,袍裾绣着大朵盛开的木槿花,革带长靴,身姿落拓,犹如地狱中走出的鬼差官吏。
一双鹰眼有着睥睨天下的王者气势,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嘴角洋溢着不屑的讥讽,不知是在嘲讽歹人的不自量力还是在鄙夷温缈的胆小懦弱。
他右手横挑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此刻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落着红色的液体,雨夜中骇人如斯。
温缈情不自禁的想要后退,一种从骨子深处而来的害怕,让她不得不一步步后退。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个男人的变态程度。
昭阳君萧怀安从来就不是善茬,她今夜怕是没有活路了。
可是,她还不想死啊!
她好不容易得了一次重活的机会,她不甘心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她得活着,她得报仇!!!
似是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温缈强撑着恐惧和胆怯翻身站起来,她想也没想的就要往回跑。
可是萧怀安又岂能让她轻易逃脱,他只三两步的功夫就追上了温缈。
他轻而易举的用手禁锢住少女的脖子,少女的脖子纤细的仿佛他一用力便能拧断,他将小姑娘抵在一棵竹子上,倒也不急着杀温缈。
毕竟……美人是要慢慢玩的嘛。
“害怕吗?”萧怀安唇角的讥讽化为玩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少女的下颚线摩挲着,雨夜里害怕到极致的小姑娘可真好捉弄。
温缈努力想要扳开萧怀安禁锢着自己脖子的手,可无奈少年力气太大,远不是她可以轻易掰开的。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带的那支簪子,两只手从脖颈处滑落,状似无力的垂在身后,实则却在摸索着藏在袖子里的那支簪子。
但嘴上却一刻没停,她呜咽着声音说话,试图分散萧怀安的注意力,“昭阳君总得给一个杀我的理由,不能让我的死的不明不白啊!”
“呵。”少年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儿,冷不丁的嗤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本君是谁,就不该问为什么杀你这种蠢问题。本君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温缈心头一哽,忍不住白了一眼对面随时可能会要了自己命的少年,这个萧怀安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啊!
“你杀了我没有好处的,但你若放了我,我家人会给你无数金银珠宝的!”温缈面上仍旧恐惧是的模样,但心里已经平静了下来。
“你觉得本君像是差钱的吗?”许是觉得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没有威胁性,萧怀安略略放松了对温缈的桎梏,他挑眉嗤笑。
“那……那你要什么?”温缈手努力的去够手中的簪子,可每次都是刚一碰到,那簪子就又滑了下去。
萧怀安松开温缈的脖子,转而轻巧捏住她的下颌,调笑的凑近她,“你!”
温缈心中警铃大动,前世萧怀安的狠戾样子又涌现在眼前,这个人没有心,女人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物品,只是一件衣服,用完便可随意丢弃,这也是她前世求他办事,却始终不愿他碰自己的原因。
唯有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寤寐思服,才会有征服欲。
唾手可得的东西,谁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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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7章 要她的命和身子
“你在想什么?不会以为本君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本君不想要你的身子,只想要你的命!懂吗?”似是看出温缈瞳眸里流露出的情绪太多旖旎,萧怀安说话的声音逐渐淡薄冷漠起来,连带手也用力起来,温缈疼的忍不住“嘶”了一声。
藏在背后的手终于抓住藏在袖子里的金簪,温缈借用说话的声音来掩盖扭动簪子发出的声响,“那边那个人还有同伙,昭阳君不想一同抓住吗?”
细微的“咔哒”声掩在了温缈的说话声中,这是陆帷赔她的藏剑簪,簪身里面的一柄小剑不仅锋利无比,还涂抹着剧毒,只要能扎进萧怀安的心口,她就有逃脱的机会。
“你先回答本君问题,为何追他?”萧怀安痞笑的揪过温缈的头去看那矮壮男人死不瞑目的一张脸。
温缈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和着鲜血流进温缈的嘴里,温缈只觉得一种恶心的感觉随之而来,她咳嗽了两声,有一行清泪顺着狭长的桃花眼落下,委屈至极,楚楚可怜。
温缈咬牙不说话,大姐姐被掳走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流眼泪,萧怀安看的心烦意乱,厉声斥道:“不许哭。你家是不是也有花神娘子被绑走了?”
温缈被萧怀安吓的一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对着萧怀安点了点头,“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难道只抓花神娘子不成?”
萧怀安冷然一笑,不知是喜是怒,“据本君调查,前前后后已经有五个花神娘子遇害了,而最后一个遇害的是蘅芜郡主。你说是不是很快就有第六个遇害者了?”
他欣赏着小姑娘害怕的样子,故意说的危言耸听。
温缈眉头一皱,心情愈加烦躁不安起来,难怪要身为昭阳君的萧怀安来亲自抓捕,原来是因为蘅芜郡主遇害了。
蘅芜郡主顾宝茹是熙亲王独女,也是燕京去年的花神娘子。
原来前世所谓的蘅芜郡主暴毙不过是在掩盖她遇害的事实,原来这凶手竟真的只挑花神娘子下手!
第六个遇害者?
不会的,她大姐姐不会有事的!
“不,不会的!朝廷责令你抓捕凶手,若是还有遇害者出现,便是你办事不利,萧怀安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你快去啊,你去抓另一个凶手啊!”温缈提高了音量,可少女天性嗓音柔弱,此时全然没有丝毫压迫感,倒有种穷途末路的无助。
美人多娇,他本该怜惜的。
可是,萧怀安轻蔑一笑,“凶手本君已经诛杀,若再有犯案者,便是模仿作案了,与本君可毫无干系。”
这两个极其狡猾,他追了许久才抓到这么一个,又这么可能再花时间精力去找逃窜的那个?他只要把这个带回去复命就好。
“一个尸体你就想打发了朝廷,打发了熙亲王不成?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找的个替死鬼?”温缈还想劝说萧怀安去抓另一个凶手,可她不知道的是,萧怀安已经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看着她的一双鹰眼逐渐凝聚起一抹杀意。
“你以为本君为何要杀你?你就是证明这个人是歹人的证据啊!”萧怀安笑的诡异,他发髻上沾满水珠,整个人也如同水中洗,在温缈眼中仿佛是从无尽深渊爬出来的水鬼,整个人狰狞的可怕。
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却只为自己的权势着想,不顾其他任何人的死活。
他要杀自己,只是因为他懒得去找另一个凶手缉拿归案,他根本不配为官,他根本不配执掌墨羽军、执掌墨狱!
温缈握紧手中的剑簪,她试图吸引萧怀安的注意力,成败就在此一举。
“原来一定要杀我,是打的这个主意,昭阳君可真是行事周到,不肯落人一点把柄啊!”
说话间,温缈瞅准时机,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出萧怀安的桎梏,手中的剑簪更是一刻不停留,稳准狠的往萧怀安心口的位置扎去,谁知萧怀安到底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迅速回过神来,来不及讶异这个柔弱的小姑娘迸发出的力量,本能的侧了下身子,剑簪错过心口扎进了肩窝的位置。
少女也不恋战,她见没扎进萧怀安要害,便猛的推了他一把,什么也不顾了,拔腿就要跑。
“找死!”被一个小姑娘算计到,少年脸上面子挂不住,这回是真想要杀了已经跑到几步开外的小姑娘,他挑起先前放在地上的长剑,不带一丝犹豫的朝温缈掷去。
剑的速度快到温缈来不及躲闪,就在温缈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竹林一侧有另一柄长剑破风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格挡开了萧怀安的剑。
两柄剑碰撞在一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火光,迸发出的铮鸣声在山风细雨中呼啸,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温缈有些撑不住,少女摇摇欲坠,整个人就要仰倒在地上,却有一双健壮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淋了一夜的雨,温缈身上早已没有了一点温度,此时陡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像是濒临死亡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牢牢抱住,不愿松手。
熟悉的苏合香扑鼻而来,她不用抬头,便也知道来人是谁,她委屈的小声嗫嚅,“六哥哥,你可算来了,你终于来了!”
少女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总算得以舒缓,她没有想到陆帷会来,但是这个少年就是如天神般出现在了她面前,给了她生的希望。
陆帷看着怀里冷到发颤,满脸血污的小娇娘,剑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他丹凤眼里晦暗不明,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杀意。
玄氅黑衣的少年犹如阎殿修罗,只为杀戮和战争而生,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夜风中狂乱飞舞,如同他此时的心情,没有一丝章法的生气。
“你不妨试试,看看找死的是谁?”陆帷嗓音仿佛淬了无尽的寒意,他脱下身上的大氅围在少女身上,自己一身黑色劲衣,看上去干练又勇猛。
萧怀安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邪肆轻笑,“正好本君也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想来你应该比那小丫头耐打些。你若赢了,本君放你们离开,你若输了,本君要那个小姑娘的命和——”他突然玩味一笑,似是故意刺激陆帷,“身子!”
第88章 美人虽好,却有恶龙相护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萧怀安只这一句话便足以彻底惹怒陆帷。
陆帷护着温缈后退几步,而后身形极快的抽出方才稳稳扎进翠竹间的青锋剑向萧怀安袭去,紫衣少年也不急,他胸有成竹的站在原地,拔下插在肩窝的剑簪随手扔在一旁,鲜血顺着伤口流下,将深紫色的锦官服染上更加秾艳的颜色。
在陆帷快要靠近他的时候,他脚下用力,一个旋身避开陆帷袭向他腰腹的剑锋,与此同时,缠在腰间的牛筋长鞭应声而出。
他顺势卷过一株茂密的修竹横档在自己和陆帷之间,陆帷丹凤眼中凝练着戾气,他素手轻挑长剑,修竹从中间被劈开,两人彻底近身混战在一起。
剑来鞭往,电光火石。
温缈扶着一棵竹子,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局势,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双腿不自觉的打着颤,眼前两个交战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
右使赶到的时候,竹林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君上。”他快步上前,却见向来精致优雅的君上浑身湿透,发髻上都沾着枯枝和雨水,肩上也渗出血迹染红了衣袍。
随着右使的到来,一直隐在暗处的左使也现身出来,他撑起手中的雨伞在昭阳君头顶。
“人可抓到了?”萧怀安虽然在和右使说着话,但目光却一直盯着远处黑暗的竹林,似是在看那早已消失不见的人影。
右使紧张的半跪下身子,低着头回话,“出了些意外,让人给跑了!属下办事不力,请君上责罚。”
萧怀安睨了一眼右使,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几步,弯腰拾起丢在草丛中的剑簪,那簪子上镂着只展翅的蝴蝶,小巧玲珑的,是女儿家喜欢的样式,仔细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牡丹香。
“君上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又缘何要吓那位姑娘呢?”左使紧跟着上前给萧怀安撑伞,猜度的开口。
他方才一直在暗处待着,这边的情况他看的清清楚楚,君上明明派了人去追另一个凶手,却偏偏要在那位姑娘面前摆出一副昏聩无道、草菅人命的样子。
从看到那姑娘的第一眼,君上就像是逗猫儿似的在逗弄那位姑娘,其实他根本就没想要杀害无辜的人,却一直再跟那位强调要杀了她,整得人家姑娘惊慌失措的。
“长夜无趣。”他薄唇微微张开,只吐出四个字来,手中的簪子在他的话刚刚落地时就已然被折成两段。
美人虽好,但是却有恶龙相护啊!
“君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需不需要调集更多的墨羽军过来搜查那个逃走的凶手?”右使在萧怀安的示意下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被萧怀安诛杀的矮壮男人,踟躇开口。
“不必。”萧怀安将断成两截的金簪递给撑伞的左使,“将这支簪子溶了,重塑一只芍药式样的。”
左使恭敬的接过断簪,小心收入怀中。
“君上,我们如今是要回燕京了吗?”揣不明白萧怀安的心思,左使只得顺着右使的话又问了一遍。
“那凶手一贯狡猾,如今折了一个同伴,只怕更是小心。再留在洛阳,只会让他畏手畏脚不敢再次下手,先带着这具尸体回燕京,等过一段时间,洛阳花朝节后会有新的花神娘子,届时再来。”萧怀安将长鞭收回腰间,他脚尖点地,落在地上的长剑被挑起,戴着皮革手套的那只手稳稳接住长剑,鹰眼中犀利带着果断。
……
谢容簌抬手揉了揉眼睛,才悠悠转醒过来,她的头此刻昏昏沉沉的,手脚也是乏力无劲。
她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再看着搭在身上的灰青色大氅,忍不住蹙起细长的双眉,这里不是她的卧房,这是什么地方?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见大氅下面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裤,顿时一股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她眉目紧锁的打量起四周。
黢黑的山洞里,唯有这一处被火堆的光照亮,而洞口,站着一位郎君,他负手而立,长发飞扬,宛如清风明月不可攀。
“你是?”谢容簌低低开口,她两只手紧紧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因为害怕,正跳动的剧烈,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长这么大,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危险?
听见谢容簌开口说话的声音,沈贺眉头的褶皱总算卸下,他想要转身给少女宽慰,可莫名的,他想起方才少女只穿着单薄寝衣的苗条身躯。
纵使如今被他的大氅笼着,他还是不敢回头,反而悄悄红了脸,他怕少女害怕,因此开口给她安慰,“谢大姑娘不必害怕,是我,沈贺。”
谢容簌一直提着的心悄然放下,虽然对方依然是男子,可毕竟自己也算相熟,那种面对未知的恐惧感自然降了下去,但她仍旧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洞外雨声淅淅沥沥,洇出了山间更深的寒意。
“沈公子方便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谢容簌相信沈贺,可她这般模样,若是给旁人瞧见,又不知生出多少是非来,她分明在自己的卧房睡得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竟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了这个山洞里。
沈贺听出谢容簌语气中的担忧,他语气和缓的同她讲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同谢六姑娘兵分两路后不久便追到了绑架你的歹人,只是却只有一个歹人,他还在与人缠斗……我们眼看就要制住那个歹人,谁料山间竟突然起了大雾来,那人显然经常于山间游走,只三两步便借住大雾甩掉了我们……也因为山间雾气岚烟,我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将姑娘带到这个山洞里来避雨了,想来这里应是经常有人避雨,还遗留下了干柴。”
他一直站在洞口,不曾回头也不曾逾矩丝毫。
是少有的正人君子。
“洞口风大雾气重,沈公子也来烤烤火吧。”谢簌看着沈贺冷的有些发颤,劝他进洞来烤火。
→
晚安
第89章 他眼里是克制又隐忍的绵绵情意
“还是不了。”沈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确很冷,可他仍然不愿那个素来重礼仪教化的姑娘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沈公子这是在避嫌?”看着如此单纯的郎君,少女尾音不觉染上一丝俏皮,“我早已不是什么待嫁闺中的大姑娘了,公子不必如此,你若是感染上了风寒,谁带我回家呢?还是说,公子希望容簌亲自去请?”
女子声音温柔体贴,甚至隐约匿着一丝嗔怪的轻笑。
沈贺摇头总算松了口,他低头走到火堆旁,他浑身湿透,因着也没有烤火,衣襟发丝还时不时落下水滴,瞧着倒少了两分风雅,多了些世俗烟尘气。
此夜静谧,良久无人说话。
“其实比起那些史书五经,我更喜欢看账本。”沈贺盯着自己的鞋履,默然轻语。
——可因为你,我会深夜挑灯,研读一本又一本诗书五经……只为给你留下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文士名流形象。
“我知道的,沈公子性子与我二弟有些相似,相较于那些经史子集,他也是更喜欢看账本的。”谢容簌眉目清浅,她裹着那带有少年味道的大氅,没来由的有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舞刀弄枪,我更喜欢品茗调香。”沈贺今夜也不知怎的,许是雾气太浓,迷了他的眼也乱了他的心,让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都不吐不快了。
——可是因为你,因为想要站在你身旁,哪怕只有一次的机会,我也愿意用背后的遍体鳞伤,换在你面前的意气张扬。
谢容簌沉默不语,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腿,越来越紧。
“我也不喜欢弹琵琶,因为我觉得那只是附庸风雅的东西。”沈贺似是终于鼓起勇气,他抬头看向靠在洞壁上的女子,眼眸里是克制又隐忍的绵绵情意。
——可是他希望花朝节那一日为她起舞和声的人能是自己,所以他没日没夜的以最短的时间学会了从前他最不屑的东西。
听着沈贺的话,女子低下了头,她长睫卷翘,深夜里没来由的勾人心魄,“花朝节那一日,沈公子表现的很好,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最后的琵琶音,都要远胜洛阳许多郎君的!”
沈贺心头一动,“比至范文宣如何”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还是及时咽下,他看着洞外朦胧的大雾,“不知这雾要多久才能散去,若是一直困在这里,六姑娘该是要着急的了!”
谢容簌神情突然又忧虑起来,她看着沈贺,认真且急切的问道:“你说有两个歹人,可你追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一个。那另一个莫不是给六妹妹遇上了?”
经谢容簌如此一提醒,沈贺也是立即反应过来,若当真是这样,只怕六姑娘那边,不好应付啊!
“这可如何是好?六妹妹手无缚鸡之力,她这样太危险了,我得去找她!”谢容簌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她害怕温缈因为她出什么事,急急忙忙就要撑着洞壁站起身来。
沈贺看她情绪有些失控,赶紧起身拦在了她面前,“外面雾太大了,根本辨别不了方向,你现在出去也是无济于事。”
谢容簌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公子,终于在他面前流露出了无助的情绪,“要是六妹妹因为我出了事,我如何还有脸面对三叔、面对祖父祖母?”
看着一向温柔矜持的女子露出如今这副面容,沈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半蹲下身子,轻声开解着女子,“六姑娘机警聪慧,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此时已经平安回去了。大姑娘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倒不如好好休整,等养好精神了,大雾也散了,我们就回广化寺去。”
谢容簌垂着头,心中挣扎良久,最后终究还是妥协了,她如今这样,别说去救六妹妹,自身尚且都难保。
只是……真的好担心六妹妹啊!
女子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沈贺只是静静守在她旁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深夜寂寥,雨声雾气伴着女子小声的抽泣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
躺在榻上的温缈哼唧了两声,似乎有了转醒的迹象。
果然片刻过后,少女睁开了湿漉漉的一双桃花眼,眼中还氤氲着一层初醒时朦胧的薄雾,让她有些看不清四周的景象。
等温缈真真切切的醒过来后,她有些懵懂的打量着四周。
房间清幽淡雅,不像寺院的禅房里总是若有若无的盈着一缕佛香,这里有着一股天然的木质香,让人嗅进鼻中都是极舒坦的味道。
她此时躺在一张竹榻上,对面摆着一具雕着梧桐树的竹质屏风,更将整间屋子衬的清雅隽美,由此也可看出屋主人的豁达和开朗。
视线慢慢前移,却见不远处的墙壁上挂着一把造型考究的琵琶,再仔细瞅了两眼,温缈有些微微吃惊,她若是没看错的话,那把琵琶应是少有的焦桐琵琶,价值不菲且做工极其精致。
屋内静谧,临窗对案。
有一位挽着素髻的姑娘正依靠在案旁,她穿着牙白色的寝衣,身上披着一件外衫,手中拿着一卷书,浑身的书香宝气,恬静安谧。
似是书看的太入神的缘故,她并没有察觉到温缈已经醒来,而温缈也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搅她读书的雅致。
虽然她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日里看到竹屋里,自己晕倒后,六哥哥和萧怀安怎么样了,以及六哥哥去了哪里?
“小娘子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从书卷中抬头,却猛然发现本该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姑娘已经醒了过来,正用着一双明眸在打量自己。
“见姑娘看的投入,就没敢打扰姑娘。”温缈撑着竹榻站起身来,里里外外四处张望了一番。
看着温缈这般样子,女子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温缈身边,“可是在找那位与你同行的黑衣公子?”
温缈被人将心思猜了个正着,却也不急不恼,只轻轻点点头,“他是我兄长,姑娘可知他去了哪里?我又缘何会在姑娘屋中?”
第90章 那是我的爱人
“古寺深山,平日里最是幽静,今夜我刚要入睡,却听见屋外不远处有刀枪铮鸣声,壮着胆子出去查看了一番,便远远瞧见你兄长在和另一位紫衣公子缠斗。两人不相上下,隐隐的你兄长似要强压过一头。”女子转身绕过屏风给温缈盛了一碗姜汤递过来,“小娘子今夜淋了不少雨,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接过姜汤,温缈捧碗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我晕倒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女子顺势坐在床榻上,眉眼温柔,“后来瞧见你晕倒了,你兄长是急得连剑也拿不稳,哪还有心思打架。只抱着你就离开了,奇怪的是那紫衣公子也没有阻拦,后来你兄长发现我躲在一旁观望,我也就顺势请你们来了寒舍。”
“那我六哥哥人呢?”她方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可以确定陆帷并不在这里,他去了哪里?
“你兄长将你送到屋里,嘱托我照顾好你,便匆匆离去了。说什么怕你醒来担心,替你找人去了。叫你不用害怕,只管在这里休息,他寻到人便会回来接你。”
面前女子言语笑容真挚,全然没有夹杂着一丝恶意,再加上白日里她绝妙的琵琶音给温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少女看着她的眼神也缓和了下来。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唯有烛花炸裂的声音在耳边轻微响起。
温缈想起白日里那个在山丘旁注视着女子的少年,思虑片刻还是开口了。
“姑娘如何称呼?小女谢容安。”温缈自报家门,想要拉近些关系。
“曾在道庵中修行过一二日,道号玄静,小娘子称呼我道号即可。”玄静依旧面上带着笑意,说起过往,她一副已经释然的样子。
“道士姐姐一个人隐居于此吗?”温缈没有唤她道号,看着屋内的陈设像是一个人居住的样子,只是她一个女子隐于此,当真不会害怕吗?
“家中获罪,族散人亡。只有我一人了。”玄静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烛火摇曳中光影翩跹,她脊背挺直,有着非同寻常的坚强。
“是我提起道士姐姐的伤心事了。”温缈被这“族散人亡”四个字震撼到,有些不知所措,她比谁都能切身体会这四个字的沉重。
“过去太久了,我早已开看了,你不必自责的。”玄静见温缈垂下眼帘,一副自责的样子,赶紧宽慰她,示意她不用感到自责。
“我白日里来后山闲逛时,曾见过道士姐姐弹琵琶,而且在那边的小山丘上,还站着一位撑伞的公子,他也在看道士姐姐,道士姐姐认识他吗?”温缈凝了凝眸子,假装不经意的说出这件事。
玄静手微微一颤,她唇瓣轻启,是极柔情的模样,“那是我的爱人。”
温缈吃惊,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的。
道士姐姐在提及“爱人”一词时,那是一种埋在骨子里的情意,是沧海桑田都无法转移的。
温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荡气回肠的琵琶音,到底是她兴致而来还是特意弹给那个少年听的?
雨夜寂静,烛火幽微,夜长的让人恨不得眨眼就是天明……
翌日。
温缈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她眼还没彻底睁开,便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在了她的身上。
“姑娘,你没事吧?你可吓死菡萏了,姑娘。呜呜呜呜……”菡萏见温缈醒过来,三两步就冲到前面,一把抱住了温缈的腰,看着她这健步如飞、饿狼扑食的样子,站在她身后的陆帷眉心直跳。
这是他家小姑娘!
他都没这样抱过呢!
温缈也被菡萏吓的浑身一颤,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拍了拍抱着她可劲儿嚎的小丫头的背,柔声安慰道:“好菡萏,我这不是没事了嘛,你别哭了。”
菡萏抬起泪流满面的一张脸,委委屈屈的,“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姑娘怎么能一个人擅自行动呢?姑娘该叫醒婢子的。”
温缈看着菡萏委屈又自责的神情,越发好生劝慰她,“那不是情况紧急嘛,我一心只想着大姐姐,倒也忘了自己会不会有危险了。”
说到这里,温缈抬眸看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己的陆帷,“六哥哥,我大姐姐回来了吗?是你救的,还是那位沈公子救的?”
小姑娘一副操心的样子,她神态紧张,不知是担心谢容簌没有被救回来,还是担心她没有被沈贺救回来。
“大姑娘回来了,是今早六公子送大姑娘回来的。干沈公子什么事呀?”菡萏急哄哄的插话,她抹了抹眼角遗留的泪水,小心打开身后背着的包袱,那里面装着几件干净的衫裙,是六公子嘱咐带过来的。
“是六哥哥救的大姐姐?”温缈鹅蛋小脸瘪了下去,一时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了,她原以为经此一事,表哥和大姐姐之间可以亲近不少呢,如今——
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嗬。”陆帷忍不住笑出声来,温缈抬眼看过去,此时云销雨霁,少年迎着初升的朝阳侧身而站,轮廓清隽昳丽,细长卷翘的睫毛仿佛挑染开暖暖的光晕。
“六哥哥,你不许笑了。昨夜的事,我还没有与你说道说道呢。”想起昨夜陆帷和萧怀安的一场恶战,温缈担忧的沉下眉眼,她对菡萏摆了摆手,“你先出去看看道士姐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有些话同六哥哥交代。”
菡萏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离开了屋子,但是当她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正目露凶光的陆帷时,咽了口口水,只恨没多长两条腿,飞快的跑了出去。
陆帷换了一身红色的对襟长袍,褪去了昨夜的狠戾和恐怖,仍旧是那个懒看春风的少年郎,他在竹榻边单膝蹲下,宠溺的用手刮了刮温缈挺翘的小鼻子。
“要同哥哥交代什么?哥哥受教。”郎君嗓音温润明朗,如同鹤唳凤吟,听的人心神陶醉,久久难醒。
“昨夜六哥哥为何会出现在后山?六哥哥不是应该在家中吗?”温缈鼓着白嫩的腮帮子,她定定的看着陆帷,却是丝毫不为陆帷的柔情所惑的样子。
美男计失效,陆帷勾唇笑了笑,他大掌覆在小姑娘头顶搓揉了一番,“自然是怕我家娇生惯养的小兔子在寺里住的不习惯了。”
“所以,今日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温缈觉得细思极恐,她竟然一点都没有感受到,这个男人,太可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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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91章 这个少年有些自卑
“也不尽然,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你就莽撞的跑了出去。你可知,哥哥有多怕?”少年语气自责多于呵斥,他把一切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因为他的离开让他的小姑娘陷入了威险,是他的错。
温缈看着强忍欢笑的少年,莫名觉得……
这个少年有些自卑!
前世也是这样,明明旁人眼里的锦衣侯张扬肆意的连皇权都不惧,可在她眼中,她总觉得这个少年骨子深处匿着一缕自卑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自卑,但这一世,她希望他真真正正的做一个风光无限、锦冠天下的权侯。
“六哥哥,以后再不会了。你别怕。”温缈握住少年修长如玉的手,态度认真且诚挚。
“哥哥赶到的时候,沈贺早就已经在了,他们被林中大雾困在山洞里才一直没能赶回来。”陆帷凤眼弯成一个秾艳的弧度,知道温缈的那些小心思,便告知了她真相,好叫她高兴高兴。
果然得知事情原委后,小姑娘高兴的跟什么似的,那双桃花眼比往日还要晶亮几分,她看着陆帷,又想起昨夜遇见萧怀安的事,不免担心起来。
前世陆帷和萧怀安便是不对付的两个人,他们二人都是有能力、有权势的人,彼此不服,常常因为一件小事就争的跟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一样。
而现在,陆帷还只是洛郡的一个普通少年,但萧怀安却仍然是天启的权臣,如前世那般位高权重。
他昨夜见识过陆帷的能力,会不会趁陆帷羽翼未丰时为难他?
毕竟萧怀安可是个斩草除根、不留遗患的狠辣人物,他会揠苗,但却不是为了助长!
他会扫清一切于他而言是障碍的人或物。
哪怕这个障碍如今还只是潜伏在暗处!
贝齿轻咬着饱满的唇瓣,温缈看着陆帷,极是认真的给陆帷提醒,“六哥哥,你知道昨夜与你打斗的那个人是谁吗?”
少女声音细微,却和春日的和煦微风一般,拂动着人心,宛如贫瘠的大地上抽出嫩芽。
“昭阳君,萧怀安!”陆帷坦坦荡荡的念出了萧怀安的名字,只是言语中还埋着一丝不屑的意味,显然他了解这个萧怀安而且还很不喜他这个人。
“六哥哥认识他,相必是了解他这人性格的,残忍狠毒,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温缈提及萧怀安时,小嘴就没停过,仿佛萧怀安的恶行罄竹难书。
“你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和他,不是才刚认识吗?”陆帷一双眸子出奇的澈亮,他盯着温缈,玩味的开口询问。
温缈感觉自己心脏紧紧一缩,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与此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只为打消陆帷的猜疑。
“去燕京接祖父时,曾听燕京的百姓说的,他们说那位昭阳君和他所管辖的墨羽军最是横行霸道了。”温缈尽量保持着自信的微笑,努力想要骗取陆帷的信任。
也不知陆帷是信还是没信,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指了指床边的衫裙,“快穿好衣服,她们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随后他利落起身,信步走到了屋外,留温缈一人在屋内换衣服。
温缈心中惦念着谢容簌,也想跟他再仔细说说那歹徒的事,因此拿过包袱里的衫裙,三两下就穿好了。
她打开竹门走出去,院里的三个人都自然而然的向她投来了目光。
“小娘子光彩明艳,这身红衣很衬小娘子。”玄静正坐在竹杌子上择洗着青菜,她动作娴熟利落的让人心疼,明明从她的举止行为和通身的气度来看,也是大家里教养出来的姑娘,却因为命运的开玩笑,让她一个人在这深山古林里做着本不该由她来做的事。
“要我说,这身素雅的道袍才是给道士姐姐穿出神儿来了呢!”温缈也是不吝啬的给予玄静夸奖,只因面前的女子真的将那素纱道袍穿出了空谷幽兰的窈窕之感。
菡萏见温缈已经穿戴好,急忙凑到温缈身边,“姑娘,我们快些回去吧!大夫人知道您和大姑娘昨夜的遭遇后,都快急死了!”
温缈拍了拍菡萏的肩,示意她等一下,然后款步走到玄静身边,“道士姐姐,你愿意同我回家吗?我家祖母最喜欢女孩儿了,她一定会很喜欢道士姐姐的。”
玄静抬头,面前的小姑娘娇软天真,是极真诚的邀请。
可是——
“多谢小娘子一片好心,只是我不能走的,我若走了,我的太阳就没有月亮陪伴了!”玄静对着温缈歉意一笑,她感谢这个小姑娘的善心,却不能遂了她的心意。
温缈见状,抿了抿嘴,也没强求。
“我们走吧!”陆帷走过来,他神色淡然,余光落在玄静身上,带着一丝思量,昨夜将小姑娘交给她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她怎么会活着?又怎么会出现在深山竹林中?
似是察觉到陆帷的目光,玄静微微挑起眸子,她毫不避讳,直愣愣的盯着陆帷。
被这样一双纯净到深处的眸子对视着,陆帷反而先败下了阵来,他不置可否的哂笑,终究按捺住了心头那些多余的想法。
她是死是活与自己有何关系?
只要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好好活着就好!
郎君看着走在前面、身形轻灵的小姑娘,终于咧嘴笑了笑,仿佛这世间都少了一二分灰暗,变了明亮了不少!
众人走后,竹屋篱舍又陷入了寂静。
玄静放下择洗好的青菜,她想起温缈说过的话,眸光落在那不远处的小山丘上,那里曾有一个少年肩挑浩瀚星辰看着他,他们曾是最亲密的爱人,可如今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天河,一条无论如何都越不过的天河!
玄静秀长的眉拢着散不去的愁思,这小小的竹屋篱舍将是她一生的归宿,而她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禅房里,谢容簌正倚靠在软枕上喝药,她面色苍白的吓人,有气无力的看着云珠递来的一勺药,神思游离。
第92章 昨夜折腾一宿,还有力气闲逛?
而周氏坐在一旁,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里自然也是不好受,她轻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湿润的地方。
“大姐姐,你没事吧?”温缈三两步就来到了谢容簌床边,轻声唤道。
谢容簌神色一凝,见温缈安然无恙、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眉眼的愁色消减了分毫,她示意云珠不必再喂药,拉过温缈的手将她搂在怀里。
“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了,知道吗?你不知道姐姐知道你险些因为我出意外时有多担心自责。”谢容簌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她知道温缈昨夜的险境时,是比得知自己险些遇害时还要害怕的。
感受着少女温柔到极致的关心,温缈也不禁跟着湿了眼眶,她轻轻拍了拍女子瘦削的细肩,安慰着为自己担惊受怕的谢容簌。
“大姐姐,你别担心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再说了,有六哥哥在我身边,谁也伤不了我的,六哥哥可厉害了!”
少女笑靥如花,一副骄傲到没心没肺的样子,倒叫人真的松了一口气。
周氏收拾好情绪,她看着倚在门外并未进屋的陆帷,心里没来由的欣慰。
六郎这孩子虽然平日里性子冷淡了些,但遇着正经事还是很靠得住的,昨夜若不是他赶巧撞上了这件事,还不知这两个小丫头要受怎样的苦呢。
“昨夜多亏了六郎,母亲在这里先行谢过了!”周氏看着少年,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少年懒懒倚在门框上,注视着小姑娘的一举一动,被周氏这么突然一谢,倒有了些不自在了,他客气的回道:“夫人严重了,不过举手一劳。”
周氏一愣,他唤自己夫人而不是母亲,这孩子……
“大姐姐,你被那个歹人绑走的时候,可有听到他们为什么要绑你?”按萧怀安所说,遇难的女子都是在花朝节中夺魁的花神娘子,可见这个歹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找花神娘子。
可是为什么呢?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杀她们有什么用?
谢容簌努力回想着,可最后还是摇头作罢。
“当时是一点意识都没有,我连自己被绑架了都没有感受到,更遑论听他们谈话了。”
“这样啊……”温缈低头沉思,心里有些忧虑,这个歹人连衡芜郡主那样皇家女都能杀害,可见是胆大包天,如今他没有得逞,只怕还会卷土重来。
大姐姐若是回了范家,便是一点安全都没有,前有家中饿虎,后有不明身份的恶狼,简直是太危险了!
而离花朝节还有一段时间,等下一个花神娘子诞生,让那歹人转移注意力是不太可能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大姐姐留在谢家,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希望云胡那边能带来好消息!
“阿簌,你最近可有与什么人结过仇?”周氏心有余悸,昨夜的事若是再发生一次,她是断然承受不了的。
也得亏这次来寺中祈福母亲她们没有一起来,否则还不知怎样乱成一锅粥。
谢容簌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母亲是知道我的,我素来待人和善,凡是都留三分薄面,不会得罪人的!”
温缈坐在床边,到底没将凶手针对的是花神娘子一事说出来,一来是怕她们因此不让自己去参加花朝节的比试,二来也是怕说多了反而惹得谢容簌和周氏担忧,倒不如等会儿求六哥哥派个人暗地里保护谢容簌来的妥当。
她也得好好和六哥哥商量商量关于那个歹人的事了,他祸害了那多如花似玉、青春貌好的女子,如何可以再逍遥法外?
“或许就是群山匪什么的宵小,瞧见我们家富贵,想绑了大姐姐来要赎金呢?”温缈有意岔开这个话题,胡诌的说出自己的观点。
周氏思虑着跟着点了点头,“或许吧。看来日后出门也得带上几个护院的小厮了,今日这事万不能再有了。”
说话间,院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那日接引她们的道问师傅。
“施主,大殿内已备好了祈福的用具,施主要现在去吗?”
周氏转而换上了沉稳的声音,“劳师傅走一趟了,我这就去。”
说罢又看向温缈和谢容簌,“你们昨夜也受惊了,今日就好生歇着吧。六郎,你既然来了,和我去一趟如何?”
鲜少有机会和陆帷沟通感情,周氏刚踏出两步,又转身询问陆帷,想要把握这个少有的机会。
少年双手环胸,眉目中张扬着少年意气,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信佛,夫人自己去吧。”
周氏看着他懒洋洋的样子,抿嘴无奈笑了笑,“到底是不信佛还是不信我呢?六郎,你还在怨我?”
陆帷轻然一笑,语气中情绪不明,“夫人多想了,你我没有丝毫关系,我为何要怨你?”
明明是在解释原因,可这些话从陆帷口中说出,总感觉在夹枪带棒,听的人怪不舒服的。
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未免太冷情了些。
温缈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妙,赶紧站出来说话,她故作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三言两语缓和了气氛。
“大伯母,六哥哥不去也好,我还想去四处逛逛,这不出了昨晚的事,您肯定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的,这下有六哥哥作陪,您该放心了吧!”
周氏知道温缈的心思,也没揪着陆帷不放,她笑着嗔道:“你这丫头,昨夜折腾一宿,今日还有力气闲逛,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也不知歇着缓缓。”
温缈耸肩,没有涂抹胭脂水粉的小脸宛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白净,她笑嘻嘻的开口,“这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自然是要玩开心了嘛。再说龙门山的石窟可是洛郡一大奇景,我自然是得去看看的。”
周氏乍一听没觉得有什么,可细细品来,却很是奇怪,她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女,“去岁九九重阳,你不是才跟着你二哥哥来过龙门山登高吗?当时卿丫头也在,你们两个还吵嚷着要去看石窟,结果还没走两步,又说一堆石刻壁画瞧着没劲就又吵吵着回来了。如今怎么又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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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郎君和夫人会长长久久一辈子的
温缈顿时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她该怎么圆这个话,真是伤脑筋。
陆帷暗暗勾了勾唇,欣赏完小姑娘的窘态,他轻描淡写的帮温缈遮掩了过去,“回来的路上我同她说起想去龙门石窟看看,安丫头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我,如今这样说,莫不是在讨好哥哥?”
温缈见陆帷如此善解人意的给她递了台阶,又怎么好不顺着下呢。
只见小姑娘头点的如小鸡啄米般,“大伯母非得拆穿我,让我在六哥哥面前丢了这样大的脸。”
周氏是无奈又好笑,看着小姑娘“埋怨”的看着自己,屈指敲了敲她的小脑门儿。
“罢了罢了,我是惹不起我们六丫头了,六郎你只要看顾好她,去哪里、怎么玩我都是不管的了。”
话毕,周氏便离开了谢容簌的卧房,去了前殿拜佛祈福去了。
谢容簌看着温缈和陆帷打打闹闹的样子,不禁欣慰的笑了笑。
“你们呀,不是要出去逛逛吗?怎么还挤在我这屋子里?”她脸色虽仍旧苍白,但许是一碗药下肚,已然可闻说话的声音多了两分活力。
本着让谢容簌好好休息,温缈推着陆帷,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姑娘,歇会儿吧,昨夜您受惊了,日后夜里还是让婢子守着您睡吧!”云珠劝着谢容簌躺下休息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家姑娘,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谢容簌拍了拍云珠有些自责和后怕的小脸,“我如今不是安然无恙了吗?你可千万别再自己钻牛角尖,你我从小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仆,我心里也是将你做妹妹来看待的!”
云珠擦了擦眼角,也是正色道:“正是因为姑娘待婢子亲如姐妹,所以婢子才更加自责。昨夜是多亏了六公子,要不然还不知怎样呢?那伙恶人真是杀千刀,男儿大丈夫,有这打家劫舍的闲工夫,倒不如去沙场上保家卫国,真刀真枪拼个万户侯出来。”
云珠义愤填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提醒了谢容簌。
直到下半夜的时候,林中的大雾才渐渐散去,沈贺扶着她正走出山洞没几步路,便遇见了来寻她的陆帷。
沈贺有意为她名声着想,并没有揽下救命恩人这份功劳,只让她对外宣称是陆帷救了她回来。
可是,于情于理,该是要聊表谢意的。
只是沈家富甲一方,金银珠宝沈贺自是不缺的,她又能拿什么东西给他作为谢礼呢?
谢容簌将目光落在一旁的矮几上,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她昨日才绣好的荷包。
还没有想好送给谁,又因着上面绣的是寒松翠竹,倒也适合男子佩戴,谢容簌打定了主意。
“云珠,你晚些时候将这个荷包送去给沈公子。”
云珠有些惊讶,迟迟不肯接过手中的荷包,她瞅着谢容簌,小声开口,“我见姑娘这荷包绣的认真,原以为是要送给姑爷,没承想竟是给沈公子备着的。只是姑娘,我们和沈公子无亲无故的,送荷包怕是不妥吧!”
谢容簌摇了摇头,“昨夜我能平安脱险,也有沈公子的一份功劳,他金银不缺,我唯有送份心意了。”
云珠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的关系,听谢容簌怎么一说,也就妥协了,“那云珠听姑娘的,等得闲了就给沈公子送过去。”
……
陆帷和温缈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两人都身着极妍丽的红色,此刻携行,衣襟带风,仿佛连着冬日的清寂都被他们压下。
正值妙年的郎君和女郎,又生的惊艳独绝,不禁引的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
“六哥哥,他们看着我们做什么?”温缈余光瞥见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不禁越发挺直了脊背,行走间步步生莲,温雅娴静。
仿佛一刹那间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将自己困在国母囚笼中的景贤皇后。
陆帷看出小姑娘强装文雅的不自在,他修长的手搭在温缈肩上拍了拍,示意她放轻松,“那定是我们六丫头生的太美了,让那些佛徒情不自禁的想要看过来。”
他这话说的混不吝,温缈努了努嘴,轻轻挣开陆帷搭在肩上的手,“六哥哥,这佛门重地,你怎么好说这样的话?佛祖会生气的!”
“你信佛?你觉得这世上真有灵山宝地,真有弥勒神佛吗?”少年目光遥遥看着那屹立在广化寺中央的一尊大佛,喃喃问道。
温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含糊其辞的答:“信则有,不信则无。六哥哥,这事谁又能说的明白呢?”
正说着话,有个挎着小篮的小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女孩儿瘦瘦小小的,身上的棉服也洗的泛白,打了许多补丁。
“郎君,给夫人买个姻缘符吧,挂在后院的姻缘树上,郎君和夫人会长长久久一辈子的!”小女孩儿嘴甜,盯着陆帷的一双眸子水润润的。
温缈听着小丫头的话,忍不住笑了笑,那姻缘树才不灵呢,前世她去求过和顾匪石的长长久久,可最后呢?
“小妹妹,这是我家六哥哥,不是我夫君哦!”温缈摸了摸小女孩儿发顶,只见小女孩脸上染上一片黯然,有些不知所措的用脚蹭地。
“给我两个姻缘符吧!”陆帷递了银锞子给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那银子,连连摇头,“不……不不,大哥哥,太多了,一个符两个铜板,您给我四个铜板就好。”
温缈见状,从陆帷手中接过银锞子塞到小女孩儿兜里,又从她的小篮里拿了两枚姻缘符。
“小妹妹,哥哥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天气寒冷,你拿着添两件厚实的衣服,别冻着了。”温缈拿过姻缘符,唯恐小女孩儿执拗要还钱,着急忙慌的推着陆帷走了。
“没想到六哥哥竟如此有善心,还是个大好人呢!”温缈见小女孩儿没有追上来,心情大好,笑呵呵的跟陆帷说话,言语间还隐隐透着打笑的意思。
谁知陆帷也实诚,他看着小姑娘,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心善?”
第94章 有你,是我的福气
他语音中带着嗤笑,显然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搭不上边。“我只是身上没有铜板才给的银锞子,小丫头可别将哥哥想的那么好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得到哥哥不一样的眷顾。”
温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是她蠢,竟然觉得陆帷是因为善心大发才帮的那个小女孩儿,可她也不想想,锦衣侯若是个纯善温良之人,又怎会做到后来的大权在握、无人可挡!
“有六哥哥疼爱眷顾,是容安的福气,愿六哥哥能永远给予容安这份福气!”少女背手歪头轻笑,衫裙被风吹的四处翻涌,映着三千青丝生出妖娆媚态。
古寺中,佛像前,她宛如颠倒众生的绝艳妖女,站在那儿一步不动就足以乱了那个风神秀彻的少年的心。
他看着面前娇艳如春花秋月的少女,唇不自觉的弯起,浮着浅浅的笑意,他低语,“有你,才是我的福气!”
两人绕过庄严的佛殿去往后山的姻缘树。
“六哥哥,昭阳君同我说,被歹人杀害的女子都曾当选过花神娘子,你说这歹人是不是只抓花神娘子?”温缈走在陆帷身边,逐渐又心事重重起来。
陆帷伸手揉了揉她紧锁的眉,“你在担心什么?小小年纪的,却操心的和什么似的!”
陆帷的话没有缓解温缈的愁思,她仍是很担心的说道:“我怕那歹人卷土重来,会继续对大姐姐不利,可是大姐姐若是回了范家,必然是给了歹人极大的机会啊!”
陆帷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正经起来了,“你是想让谢容簌留在谢家?”
温缈点了点头,她想让谢容簌待在谢家,这样她会安全很多!
“不可能的,范家人不会让她久留谢家的!”陆帷声音沉稳,他言简意赅。
温缈泄了气,六哥哥说的是对的,范家那样的人,是不会让大姐姐在娘家待太久的。
“那——云胡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他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吗?”温缈寄希望于范文宣能够早些回来,这样她就可以尽早让大姐姐和他和离了。
“倒是没说什么时候会回来,只是——云胡说了,范文宣的确在南边做了对不起谢容簌的事,想来这也是遂了你的心愿。”陆帷明白温缈的心思,挑了她爱听的话说。
温缈心里虽然是高兴的,但也隐隐有了几分担忧,不知道大姐姐得知这个消息时,能不能撑得住?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和范文宣没完没了的耗下去,倒不如就此放手,两人都落得自在。”
“那如果大姐姐回了范家,六哥哥能派个人在暗处保护她吗?”小姑娘退而求其次,希冀的看着陆帷。
陆帷笑了笑,小姑娘还真是不客气,他的璇玑卫,她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的很呐。
可是他就想看着小姑娘依赖他的样子,“如你所愿。”
温缈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褪下眉间的忧愁,看着眼前出现的在冬日里依旧青翠的大树。
上面挂满了飘着红绸的姻缘符,此刻他们迎风飞扬,宛如给满天染上了红霞。
温缈不禁忆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她满心满意都是顾匪石,曾携一片真心,着葳蕤夏裙,真心诚意挂上一道姻缘符,只为和顾匪石有一段美满姻缘。
可是,天不遂人愿。
她的那道符终究是错付了!
如今——
温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红符,这挂不挂还有意思吗?
“既买了,管他有用没用,挂上试一试,说不定就求来了一道缘分呢?”陆帷见温缈有些踌躇的看着手中的红符,悄悄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红符,又撺掇着温缈将红符挂到树上。
温缈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孽缘,怎样都好!”温缈心里默念着,将红符高高抛起,红绸在微风中飘扬着,稳稳落在一处树桠上。
“六哥哥,你的符,不挂上吗?”温缈见陆帷在自己挂完后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也一个劲儿的撺掇着陆帷挂上去。
陆帷摇摇头,没有听温缈的话,“不是还要去石窟那边逛逛吗?快走吧!”
温缈顿时就不乐意了,她拽着陆帷的袖子,不让陆帷离开,“六哥哥,你诓我将红符扔上去,自己却不挂,未免太欺负人。”
陆帷轻笑的拍了拍温缈的脑袋,“没大没小的,这就是你和哥哥说话的态度?求人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温缈委屈的撇了撇嘴,心里憋着气,她怎么就是拿陆帷没办法呢?
“好了,去别的地方逛逛。”陆帷见小姑娘嘟囔着嘴,捏了下她的鼻尖,推着她离开了后院的姻缘树。
少年长袖轻挥,裹挟着风意。
原先挂着温缈姻缘符的树桠上,另一道符被风吃起,底部悬着的红绸和温缈那道姻缘符纠缠在一起。
……
“六哥哥,那歹人逃了,一定会再作案的。大姐姐有六哥哥派人护着,可是——其他的人就没有那样的运气了!”行走在去往石窟的栈道上,温缈心事重重,她还是想要将那个歹人绳之以法的。
“你想如何做?哥哥帮你。”听出温缈言外之意是想要他帮忙,陆帷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什么。
他果断的一口应下。
“六哥哥这是同意帮忙了?”原以为陆帷这样的人无利不起早,她要多费些口舌呢,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松就说服了他!
“反正最后在你的软磨硬泡下我也是要妥协的,倒不如让你少费些口舌。”陆帷跟在温缈身后,负手行走,清风卷起锦袍,张扬着少年意气。
温缈心虚的小声回嘴,“哪有,哪会软磨硬泡?”
“既不会,那哥哥便不帮了,倒要看看你如何说服我。”陆帷将温缈的小声低语听进耳中,故意这样说道。
温缈更加不乐意了,然而不敢和陆帷正面刚,只能认怂的讨好身后的郎君,“六哥哥别这样嘛。是容安的不是,六哥哥抓住了歹人,是会有福报的!”
看着认错认的飞快的温缈,陆帷自然舍不得再难为她,修长的大掌揉了揉小姑娘发顶,“那哥哥就将这份福报赠予你,我们六丫头应是这天下最有福气的小姑娘。”
第95章 我把自己交给六哥哥
温缈听着陆帷的话,忍不住的鼻尖一酸,前世她嫁给顾匪石的前夜,一辈子没离开过洛阳的外祖母匆匆赶来,搂着她说了好些贴己话。
外祖母说,“绾绾啊,这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本就是高门贵女,如今要嫁的还是太子殿下,这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等着盼着你出错,好拉你下水。”
“你既然选择了太子,就要做好准备担下这太子妃的重任,也不知这太子可是真心疼爱我们绾绾?当年我虽也不同意你母亲嫁给你父亲,还因此误了她的婚礼,但到底最后她也不算所托非人,你父亲是极好的夫君,你阿娘这辈子嫁的值了!”
老夫人想起自己已逝的女儿,未免心中一片凄凉,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亲眼看着她的阿歌拜堂成亲。
索性如今绾绾出嫁,她没有错过。
这样想着,老夫人将温缈搂的更紧,“我们绾绾如今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小娘子,明日便是世上最有福报的新嫁娘,我们绾绾这一生都会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温缈自嘲的笑了笑,所有人都盼着她一世安乐顺遂,可偏偏就是事与愿违。
“想什么呢?不同哥哥说说你的计划吗?”陆帷察觉到温缈眸子里盛着盈盈泪光,便知道她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
“那歹人应该最近都不会离开洛阳,她不是盯着大姐姐就是要等待着下一届花神娘子的出现。那歹人跑到洛阳来,耗时又耗力,断不会无功而返。当她得知大姐姐那边没有突破口时,一定会将目标转移到新的花神娘子身上。”
“你要用自己做诱饵?”陆帷逐渐蹙起剑眉,声音也沉下了几分。
温缈没想到她还没说完,陆帷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赢得花神试,不仅要扬名立万,还要做引出那个只绑架花神娘子的歹徒。
可是,看着陆帷的神情,似是不希望她这样,果然下一刻,陆帷就开口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陆帷斩钉截铁的拒绝,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温缈拽着陆帷的长袖,“六哥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说好的会永远信我。”
陆帷挑眉,点着温缈的额头,“我信你,可我不信我自己,所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温缈轻轻咬着唇瓣,“六哥哥,我还不一定就能赢得比赛呢,你姑且让我试试。六哥哥,要是让谢南乔或者其他人赢了比赛,她们十之八九会没命的!”
小姑娘语气坚定,试图说服他,陆帷环胸,一双丹凤眼牢牢锁在温缈身上,“真是谢南乔赢了,借刀杀人不好嘛?你在心软?”
温缈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借刀杀人固然好,但未免太便宜谢南乔了,她前世对谢容安的所作所为,远要得到比如今更惨烈的结局。
“没有。不会心软。只是若是因此错失了抓住歹徒的好时机,让他去祸害更多无辜的女孩儿不值当。”温缈如是说道,她才不会再心软,人善被欺,马善被骑的道理她懂。
“六哥哥,答应我好嘛。让我去参加花朝节,让我去赢得比赛,让我帮你抓住那个歹徒。”温缈上前一步,一双多情桃花眼就那样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年郎。
一时之间,四目相视。
小姑娘眼睛亮的仿佛明珠,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倒影着他的身影,只倒影着他的身影。
“别用那样无辜的眼神看着哥哥。这事太危险,哥哥断然是不能够答应的。”陆帷态度坚决,他别过头去,唯恐被少女那一双摄人的明眸影响了心智。
温缈心里抓狂,这个陆帷何时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了?
“我知道六哥哥为我好,怕我有危险,可我把自己交给六哥哥,六哥哥会保护好我的,对吗?六哥哥那样厉害。”温缈又向陆帷走近了一步,山风吹拂着她身上的牡丹花香。
嗅着那样浓郁的香味,陆帷心烦意乱,偏小姑娘不知情,还在往他跟前凑。
“答应你。只是——你说的,将你自己交给我!”陆帷正身,长臂搭在温缈肩上,阻止了小姑娘继续上前的动作。
然后许是怕小姑娘多想,陆帷又紧跟其后补了一句,“将你的生命安全交给我!”
温缈见陆帷松口,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蹦蹦跳跳就往前面跑。
陆帷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身影,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但还是抬步追了上去。
石窟里,壁画精美绝伦,雕刻着的龙女、飞天、金刚、力士栩栩如生,看的人是叹为观止。
温缈走到一副彩绘了一整面墙的巨大龙女壁画面前,她看着面前婀娜多姿的龙女像,不禁起了一两分玩心。
她突然回转过身子,喊着正看壁画看的认真的陆帷,“六哥哥。”
陆帷听见叫声,回头看向温缈所在的方向。
小姑娘红裙鲜衣,钗光鬓影间自有一段别样风流,她站在巨大的龙女壁画前,做着和壁画上龙女相似的动作,形态婀娜,纤腰蒲柳,惹人分外想要去怜惜,她俏生生的看着自己,嗓音绵软温柔,“六哥哥,我与壁画龙女孰美?”
小姑娘性格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但陆帷依旧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还是曾经那个她,只是褪了几分太过强硬的傲气,染上了些柔情世故。
“龙女不若卿之美也。”陆帷凤眼弯起,带上层层笑意,他走近温缈,“美的哥哥都想筑座金屋给你藏起来,不允许任何人窥视。”
温缈当他是在开玩笑,没有在意,可她没有看到少年眸中悄然升起又黯淡下来的欲望。
“六哥哥怪会哄我,不过我就吃这一套。”小姑娘笑的天真活泼,完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那笑容背后,眼底深处,是无尽的落寞。
顾匪石就从未说过她美,哪怕她为他打扮的再好看……
温缈正要去往下一个地方,却在拐角处险些撞了人。
“姑娘家家的,怎如此莽撞?”差点被温缈撞倒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他手上托着一柄拂尘,正上下打量着温缈。
第96章 我们有缘,日后定会再见的
忽然他又咧嘴一笑,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道奇奇怪怪的,温缈蹙眉往陆帷身后躲了躲。
陆帷睨了一眼老道士,脸上神色莫名,“道长吓到我家妹妹了。”
老道士听见陆帷说话,又将打量的目光转向了陆帷,片刻后他抚掌大笑,“原来是这样,哈哈哈……”
温缈凝眉,她牵着陆帷衣袖,看着老道士颇为不悦,这人说话总不说重点,这样那样的,谁能明白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温缈没了继续赏玩的兴致,悄悄凑到陆帷耳边,轻声低语,“六哥哥,我们回去吧,这老道士瞧着神神叨叨的,看的我心里怪不舒服的。”
见小姑娘这样说,陆帷又睨了老道士一眼,随后便带着温缈转身欲离开。
“她真的是你妹妹吗?”老道士依旧是话音中带着笑意,他一句话平平常常,却让陆帷和温缈同时顿了下脚步。
陆帷讶异于老道士勘破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心思,他才没有将小姑娘当做妹妹来看。
温缈也是微微吃惊,这老道士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叫“她真的是你妹妹吗”?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温缈正想回头和老道士问个清楚,却被陆帷拦下,“乖,回去了。”
陆帷言语温柔,但话音却带着几分毋庸置疑,温缈看出陆帷不想她与老道士有什么纠葛,怕惹他生气,温缈也只能幽幽看了一眼老道士,听着陆帷的话离开了石窟。
谁知老道士不依不饶,看着温缈的背影喊道:“小姑娘,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的!”
……
芙蓉街,乔家门口。
谢南乔看着乔家对门那座辉煌的建筑物,不禁暗暗垂下了眸子,眼里似是淬了寒冰一般,让人生寒。
那里,曾是她的家。
却因为谢容安,她不得不住在杨柳巷那样肮脏不堪的地方。
每每她来了兴致想要抚琴,就会被屋外杂七杂八的呼喊叫骂声打断,实在令人生恶。
她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家闺秀,怎么能住在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唯有谢家那样奢华的地方才能配得上她这样的好姑娘。
总有一天,她会再回来的!
正想着,有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姑娘请进,我家姑娘等着你呢。”
乔似然是她的闺中密友。
她也是最近才得知她的脸被蛇给咬伤了。
“乔妹妹的脸,大夫如何说?”谢南乔跟在侍女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着。
乔似然生的并不十分好看,而且她生性皮肤黑黄,又喜欢舞刀弄枪,哪里有大户小姐的样子,那张脸其实毁没毁都一个样。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听到侍女说乔似然的脸可能会留下一个疤时,还是装模作样的露出哀戚神色,“这么严重吗?乔妹妹可真是可怜,这不久后就是花朝节了,也不知耽不耽误乔妹妹参赛。”
说话又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只是细看来,那眼底却又藏匿着一丝狡黠和得逞的意味。
乔似然不能去参加花朝节最好不过了。
她已经打听过了,这次花朝节,韩洇洇和陈繁瑟都不会来参加,谢容安又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那她唯一的对手便是自己这位闺中密友了。
若不是裕亲王改变了花朝节的评选方式,否则以乔似然的姿色是断不能够跟她一争高下的。
心里正盘算着,已经来到了乔似然房前,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乔似然在摔东西。
弯了弯唇,谢南乔牵着裙裾踏过门槛进了屋。
“乔妹妹,我来看你了。”谢南乔声音柔柔的,颊边有两缕漆发垂下,颇是让人垂怜的样子。
“南乔,你怎么到今日才来,我派人去谢家请了你好几次,那些消息莫不是都石沉大海了?”乔似然见来人是自己的小姐妹,也缓了些脾气,放下了手中要摔的花瓶。
谢南乔唇边暗暗扯出个讽刺的弧度,什么闺中密友,待她亲如姐妹,连她搬出了谢家都不知道,这传的整个洛阳都知道的事,她才不信乔似然没有听说过,此时不过是想听她亲自说出来,好看她笑话罢了。
至于谢家那边,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家上下拿谢容安那个废物当宝疼。
“我也不瞒着乔妹妹了,早在半个月前,我同父亲母亲就搬离了谢家,如今住在杨柳巷那边,这也是近日才得知了妹妹这事,妹妹别怪姐姐来的晚了。”谢南乔亲切的拉过乔似然的手,余光却在打量着她的脸。
她左边半张脸都用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看上去的确伤的不轻,只怕就算康复了,也少不了留下一道疤了。
乔似然面对谢南乔的关心,虽然明面上很是感动,她回握住谢南乔的手,两个人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但乔似然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着的,她瞅了眼自己这个落魄了的闺中密友,笑的真假掺半。
她当然知道她被赶出了谢家的事,之所以那样问,不过是想她亲口说出来。
不过令她妒忌的是,谢南乔虽然穿的朴素,身上也只戴着两个成分不是很好的镯子,可是她的那张脸是真好看啊……
准确的说是她们谢家的姑娘都生的好看,尤其是那个谢容安,那张脸……她看一次羡慕一次。
“南乔姐姐,我没想到这谢家竟如此狠,将你和秦姨赶了出来?”乔似然同情的看着谢南乔,她特意咬重了那个“赶”字。
谢南乔眯了眯眼,但面上笑意不减,她岔开自己的话题,重新将重点引到乔似然的脸上,“乔妹妹,我的事不重要,现在最关键的是你的脸,听说是被蛇咬的,咬的可严重?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可会留下疤痕?”
乔似然面皮抽了抽,这个谢南乔虽是在关心她,但这话往深了听怎么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呢?
乔似然扭头看向一旁的菱花铜镜,里面的姑娘长相寻常,皮肤黑黄,如今脸又极有可能留下一个疤,真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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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周末愉快哦⊙?⊙!
第97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乔似然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能露了怯让谢南乔笑话,她装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劳南乔姐姐关心了,大夫说了,好好调理会康复的。”
谢南乔面色一凝,笑而不语,都这样了,还能康复的完好如初,骗鬼呢!
“那不久后的花朝节,乔妹妹还能够参加吗?”谢南乔试探性开口问道,心里是想听到一个否定答案的。
然而事与愿违,乔似然高傲扬了扬头,“那当然,我可是奔着莳花女去的,南乔姐姐也会参加的对吧,到时候南乔姐姐可不要让着我哦。”
谢南乔微微笑眯了眼,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一派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又不傻,会让着乔似然?
突然,她又想起了这次来乔家的真正目的,她亲切的拉过乔似然的手,“乔妹妹知道吗?上次我曾听我家六妹妹说,她也要参加花朝节。”
听完谢南乔的话,乔似然先是愣了一下,你家六妹妹?谁啊?
然后似是幡然醒悟,明白谢南乔是指谢容安,不禁暗自鄙夷的嗤笑了一声,明明恨对方恨得要死,还左一个六妹妹右一个六妹妹的,也不嫌累得慌。
“谢容安?她也要参加花朝节的比试?她拿什么和人家比试?拿她那张长的和花瓶一样的脸吗?”乔似然酸溜溜的开口诋毁,她讨厌谢容安,从小就讨厌。
乔家和谢家住对门,从小同龄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和长的好看的谢容安玩,让她渐渐在孩子们中失去了存在感,也一度让她养成了孤傲冷僻的性子。
不过等他们渐渐长大,事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被人众星捧月般长大的谢容安失去了所有光环,除了美貌她一无所有。
而她,将一切目睹在眼里,无数个夜里都因为这个笑醒,她喜欢看谢容安被所有人孤立冷落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慰藉她受伤的心灵……
谢南乔跟在乔似然后面笑了两声,却不是在笑谢容安的不自量力,而是在笑乔似然方才的话,乔似然是不知道谢容安那张脸多招男人稀罕,她也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两人聊着聊着,谢南乔想起那位乔家大公子貌似最近也是卧病在床,也就礼貌性的询问了一两句。
“听说乔大哥最近身体也不爽利?可有请过大夫了?”
乔似然一听谢南乔提起这个,一时又气恼起来,她叉着腰忿忿说道:“那是被人给打的。”
谢南乔倒也不吃惊,乔家大公子乔金予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洛阳谁人不知晓,他被人打倒是一点也不出意料,只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给乔金予直接揍得躺床上去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洛阳对乔大哥出此狠手?”谢南乔装出讶异的样子,轻轻用手捂了捂嘴。
乔似然没好气的哼哼道:“谁?还能有谁?不就是你们谢家大房的那个私生子?我大哥不过是想邀请谢容安喝上一壶酒,那混小子竟为谢容安出头,将我哥哥打成那副样子。”
谢南乔在心里冷笑连连,邀请谢容安喝酒?
怕不是对谢容安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不过令谢南乔感到意外的是,陆帷竟然为了替谢容安出头打伤了乔金予,得罪了乔家?
要知道往日里两个人最是不对付,谢容安瞧不上陆帷不入流的私生子身份,而陆帷孤僻冷傲也是懒得搭理谢容安的刁难胡闹。
可是什么时候,两人关系突然就缓和要好起来了?
她和父亲离家那天,是陆帷替谢容安出的头;谢容安被乔金予纠缠的时候,也是陆帷出的头……
“南乔姐姐?”见谢南乔在走神,乔似然推了她一把,“你在想些什么?”
怕乔似然看出什么来,谢南乔收起了眼底的情绪,“在想怎么给乔大哥报仇呢,总不能平白无故挨了陆帷那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一顿打吧?”
乔似然叹了一口气,“你别说了吧,我母亲第二天就去了谢家向谢老太爷和老夫人告陆帷的状,谁知那两个老东西竟然包庇维护陆帷!平日也没见他们多疼爱陆帷啊?”
“八成是因为陆帷是为了维护谢容安才打的乔大哥,让两个老家伙爱屋及乌,动了恻隐之心。”谢南乔垂下眼帘,对谢老太爷和老夫人很不满,陆帷明明也是个庶出的私生子,凭什么他可以继续留在谢家?
“想来是这样没错的,要说这谢容安也是福大命大,我曾在少年游趁她沐浴时命人放了翠青蛇进去,结果她竟然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乔似然没好气的埋怨着,她拨弄着手上珍珠珊瑚钏,有些郁闷。
谢南乔听见她说完话,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乔似然出门都是不带脑子的吗?
她被蛇咬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乔妹妹,你说你曾放蛇咬过我六妹妹?那你的脸,不会是我六妹妹的蓄意报复吧?我这六妹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谢南乔乐意坐收渔翁之利,巴不得乔似然不停找谢容安的麻烦,她故意挑拨道。
乔似然被谢南乔如此一点,慢慢回味过来。
若是谢容安害的她,她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小贱人的!
“去。你去少年游把那个小丫鬟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泄露的我!”谢容安不可能无缘无故猜出是她指示的人,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那个少年游的小丫头出卖了她。
门外的侍女听到乔似然的吩咐,小跑着离开了。
……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谢南乔和乔似然之间已经摆上了香茶和糕点,两个人正临窗对食,看见侍女回来了,乔似然抿了一口茶,“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个小丫头呢?”
侍女屏气凝神,恭敬的回禀,“回姑娘的话,婢子去少年游打听那个小丫头,少年游的人都说,那个小丫头已经离开了洛阳,听说就是清谈会那天离开的,走的还很是匆忙,说是家中母亲病重。”
第98章 千夫所指,我亦独往
谢南乔和乔似然同步的眯了眯眼,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哪是母亲病重,分明是去躲难了。
“如此说来,定是她向谢容安供出了我,又怕我知晓后报复她,这才早早跑路了!”乔似然气的面目狰狞,手使劲的捏着装着花茶的杯盏。
“没想到六妹妹如此心狠手辣,竟放了蛇来咬乔妹妹的脸?她定是想要毁了乔妹妹,好叫乔妹妹不能去参加花朝节,她也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谢南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添油加醋。
果然激的乔似然就上了当,她脑子里不停闪过自己脸上留疤的样子和谢容安那张花容月貌的脸。
嫉妒心和报复心将她重重包围。
谢南乔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此时的乔似然最好利用了,“乔妹妹可有什么对付谢容安的好主意?”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谢南乔也懒得一口一个六妹妹的端着了。
“主意自是有了,只是谢容安待在谢家,我也寻不到时机下手啊!”乔似然晃着手中的杯盏,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谢南乔身上,她知道她这个小姐妹最会来事了。
果然不过片刻,谢南乔喝下一口甘甜的香茶,她媚眼如丝却在深处淬了毒,“正月十五元宵节,谢容安一定会出来赏灯,到时候长街上人多眼杂的,岂不是绝佳的好时机?”
听完谢南乔的分析,乔似然抚掌轻笑,“南乔姐姐真是个难得的妙人,那正月十五我一定要约上南乔姐姐一起去看一场好戏。”
“荣幸之至。”谢南乔吹开氤氲的茶雾,她长睫悄然垂下,在面上笼下一片阴影,透着别样的森寒。
……
在广化寺待了几天,温缈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大姐姐陪着大伯母先上了马车,而她和六哥哥正准备上后面那一辆马车,谁知一只脚刚踏上车杌子,温缈就眼尖的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深衣公子。
“六哥哥,你等我一下。”温缈扶着陆帷的手臂退下了马车,一双桃花眼宛如勾嵌了星辰,亮晶晶的。
陆帷轻轻抬眸,也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沈贺,他伸手替小姑娘系紧了斗篷系带,揉了揉她发顶,“去吧。哥哥等你。”
得到陆帷肯定的答复,温缈笑着应下,胭脂红的斗篷划出一道优美曲线,甚至她站过的地方还遗有浅浅淡淡的牡丹花香。
“沈大哥好。”温缈蹦蹦跳跳来到沈贺面前,她轻轻挥了挥手,才将沈贺的目光从那辆马车上拉下来。
“谢六姑娘找在下有事?”沈贺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他连忙作揖给温缈回礼。
温缈看着表哥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憋笑憋的难受,然而偏偏又不能显露出来,她只能强撑着正经脸。
“我来问沈公子一句话。”温缈此刻小脸绷紧,全然没有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沈贺也不禁郑重的挺直腰背,等待后话。
“姑娘请说,贺洗耳恭听。”郎君翩翩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想问——”温缈目光看向了谢容簌所在的那辆马车,“沈大哥是不是对我大姐姐有意思啊?”
少女丝毫不避讳这些,她说话大大咧咧却又切中要害,让沈贺一时无从招架,只能摩挲着自己腰间针脚细密的荷包,心里在措词回答温缈。
“咦!”小姑娘又一声惊呼,吓的沈贺手一抖,“这是我大姐姐绣的荷包吧?怎么在沈大哥手中?”
沈贺语塞,他平日里走南闯北的做生意,也算能言善道,这如今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怼的哑口无言?
“沈大哥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不回答我,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温缈见沈贺一直不说话,故意这样激着他说话。
果然听温缈这样一说,沈贺立刻就开口辩解,“不是的,六姑娘误会了,这荷包是谢大姑娘送在下的谢礼,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至于喜不喜欢,六姑娘更是在胡说了,大姑娘如今是范兄的妻子,你这样,会让天下人诟病谢大姑娘的。”
温缈被沈贺一通训,垂了垂眸,表哥句句都在为大姐姐说话,没有半分为自己着想过,明明他那样喜欢谢家大姐姐,想要陪在谢家大姐姐身边,照顾她一生一世的。
温缈低着头正想着后话,有人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沈公子。我只问一句,谢容簌若是二婚再嫁,你可敢娶?可愿娶?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她进你沈家大门,做你沈贺的妻子,皇商沈家的主母!”少年玄衣黑氅,他说话简单明了,三言两语就道明温缈想说想问的所有话。
少年气势汹汹,浑身都张扬着匪气和乖戾,沈贺将他的话悉数听入耳中。
二婚再嫁?
可愿娶?
可敢娶?
少年抬起一双透彻明亮的眸子,他眼神坚毅,语气坚定,落地有千钧重,“千夫所指,我亦独往!”
被陆帷揽到身后的小姑娘咧嘴笑开了花,有表哥这一句话,便胜过了所有山盟海誓。
“那沈公子可要牢记今日所说,日后若是不认账,我可是要带人去沈家闹的。”小姑娘高兴,又没个正形了。
沈贺眨巴着眼睛,还没摸透眼前的情况,“可是大姑娘和范兄起了争执?”
谢家六姑娘虽然顽劣,但到底不会拿自家姐姐的名声姻缘来开玩笑,莫不是范文宣做了什么对不起谢大姑娘事?
沈贺心里百转千回,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攥成了紧实的拳头,“六姑娘可否将事情说的明白具体些?”
温缈正想提点表哥一二,忽然又想起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过几日就是元宵佳节了,沈大哥不若在那一日亲自去问我大姐姐?”平日里谢容簌和沈贺是没有见面机会的,只有元宵节那样灯火彻明、人山人海的时候,他们才能有见面的机会。
沈贺却是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六姑娘不要胡闹了,不管日后怎么说,这一刻谢大姑娘还是范夫人,那么贺不会单独与她相见,做出分毫让她清誉有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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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她十有八九是要绣毁了
温缈听完沈贺的话,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表哥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将大姐姐托付给表哥,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沈大哥实乃世间少有的好男儿,容安敬佩。”温缈小脸笑意盈盈的,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沈贺听着她的一番话,心里有些动容,他的小表妹也曾挽着他的胳膊,撒娇的跟他说着,“表哥实乃世间少有的好哥哥,绾绾喜欢表哥。”
只是——他的小表妹,再也回不来了。
“六姑娘夸奖了。”沈贺谦虚的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里。
周氏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眼身侧的女儿。
“阿簌,在看什么呢?”谢容簌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正默默注视着车外的动静。
此时突然听见周氏在叫自己,手轻轻一颤,掀起的车帘应声而落,她稳了稳情绪,看向周氏。
“没什么,在看六妹妹和六弟有没有上车呢。”谢容簌笑的温柔端庄,叫人看不出丝毫异样来。
周氏也没深想,她拉过谢容簌的手,轻轻拍了拍,“阿簌,你在范家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若是那范家真待不下去了,你就回来。你永远是谢家的女儿,谢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容簌点了点头,她怕周氏再为自己操心,强撑着笑意,“母亲,阿簌长大了,有些事自己心里有分寸的,您不要再为阿簌操心了。”
周氏知道谢容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这样说的,也没揭穿她,只是点了点她的额头,“在娘这里,你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谢容簌笑了笑,她依偎在周氏身边,汲取着来自母亲的温暖,等回到了范家,她就再感受不到这份温暖了。
另一边的马车里,温缈匆匆咽下口里的糕点,看着陆帷,她心虚的开口。
“六哥哥,你再等等,答应给你的香囊,快……快做好了!”小姑娘低着头,两只手拨弄着斗篷系带,心虚到了极点。
她可不敢说过了这么久,答应给陆帷的香囊还只是打了个样子,连绣些什么上去她都没想好,准确的说,她那手艺能绣出个什么东西来呀?
“你不会是忘记这件事了吧?”陆帷环胸倚在车厢内,欣赏着小姑娘的局促,故意这样说道。
温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敢忘呢?我真的只是还没有做好,六哥哥再等等!”
见陆帷还在一直盯着自己,温缈只能给了陆帷一个期限,“元宵,元宵节之前一定给六哥哥做好。”
陆帷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满意的笑了笑,他抿了一口茶水,颇为怡然自得的摆了摆袖子,“这还差不多,做好了,元宵节哥哥带你去看花灯。”
温缈耷拉着脑袋,半分没有看花灯的喜悦了,而是一阵阵的头疼,女红什么的,太烦了,哪有骑马射箭来的自在。
等回到了谢家,温缈是头也不回的拎着裙裾跑回了自己的秋水院,她得赶紧回去折腾她的香囊了。
不然等元宵节那天跟陆帷交不了差,他一定会生气的。
谢容簌没有下马车,而是直接由马车护送着回了范家。
周氏和陆帷携行,她看着温缈飞快跑的没影,笑笑说道:“这六丫头风风火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什么东西追着呢!”
陆帷就着周氏的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不喜突然冲了出来,看着陆帷的一张脸,焦虑中透着紧张。
“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陆帷看了一眼神出鬼没的不喜,忍不住蹙了蹙眉,这小子办事不稳妥,做什么事都咋咋呼呼的。
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周氏,见陆帷没有喊停,不喜将事情原委大概说了下。“……公子,就是这样,老太爷让您回去就去找他,没想到您到今日才回来,这个时候老太爷都要气死了……您还是赶紧去三省院看看吧!”
陆帷听完不喜的话,微微眯了眯眼,是他大意了,他没想到谢老太爷竟然去了春山院。
刚抬步要去三省院,他又想起了什么,手轻轻向后招了招,不喜了然,立刻附耳过来,“你找两个人去范家盯着,保护好谢容簌,不能有一丝差错。”
不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陆帷要这样说,但到底还是顺从的应下了。
周氏听的云里来雾里去的,她和身边的嬷嬷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跟在陆帷身后一起去了三省院。
……
温缈跪坐在条案上,看着面前的绣绷,她托腮蹙眉,她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菡萏见自家姑娘一回来就盯着前几天磕磕绊绊绣好的香囊样子发呆,替她斟了一杯茶,“姑娘先歇歇吧,这东西若真是急着要,婢子帮姑娘绣了吧!”
温缈看了她一眼,无辜又意味深长的问道:“这是六哥哥指名道姓要我亲自绣的,菡萏你要帮我吗?”
菡萏刚要去拿绣绷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她讪讪的笑了笑,边笑边将手收回背在身后,“那个……那个姑娘多练练女红也是好的,婢子就不夺人所好了,姑娘慢慢来!”
看着菡萏害怕的要命的样子,温缈抿嘴偷笑,她当然不会让菡萏帮她绣香囊了,一切不过是想逗逗这个小丫头罢了。
菡萏看着温缈捂嘴偷笑,明白过来温缈是在故意戏弄她,她看着温缈,忍不住跺了跺脚,“姑娘,你又捉弄婢子!”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嘛,别生气了,香囊我自己绣。”温缈冲菡萏歉然一笑,又低头摆弄着绣绷了,只是她琢磨许久还是不见思路,只能无奈的又转头看向菡萏。
“这个香囊我觉得我十有八九是要绣毁了,可是六哥哥元宵节就要。这样吧,你去外面给我买一个香囊回来,万一我绣毁了,也好有个顶包的。”温缈分析的头头是道,菡萏听着听着也跟在后面出声应和着。
“姑娘说的对,婢子听姑娘的,待会儿就出府给姑娘买香囊去。”
第100章 你就原谅你六哥哥吧
青芜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菡萏和温缈正有说有笑的讲着话,姑娘更是破天荒的拿着绣绷在绣什么东西。
她将手中的糕点放到条案上,“姑娘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老夫人最近可爱吃婢子做的糕点了,刚才还叫了婢子过去呢,这不新做的核桃酥,听说姑娘从广化寺回来,老夫人让婢子带回来给姑娘尝尝。”
温缈拿过一块核桃酥放进嘴里,“祖母真为我着想,我待会儿要去看望祖母,祖父祖母在干什么?他们忙吗?”
收起一点思绪都没有的绣绷,温缈拿起核桃酥,一块给了青芜、一块递给了菡萏。
青芜接过核桃酥,神色却变了变,“老太爷和老夫人现在应该是没时间的,正为六公子生着气呢。”
温缈不解的蹙了蹙眉,“这怎么说?”
六哥哥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就惹祖父祖母生气了?
“这事说起来还跟姑娘有关呢!”青芜慢慢开口,“听三省院里的姐姐们说,是老太爷去六公子院子里发现了六公子没收了姑娘的那些话本子,以为是六公子不思进取在看那些杂书。”
温缈越听,眉越蹙的厉害,她没想到会是这样,更没想到为什么陆帷不解释清楚,“六哥哥没有说那书其实是他从我这里收走的吗?”
青芜摇了摇头,“应该是怕姑娘受到责骂,六公子并没有将这件事牵连到姑娘。”
温缈从跪坐的蒲团上起身,她得去三省院看看,不然以陆帷那个倔性子,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
温缈赶到三省院时,谢老太爷正拄着拐杖,满脸怒容的看着站在大厅里的黑衣少年,而黑衣少年的身边正零零散散的丢着一堆书。
温缈眼尖,一看便知道是自己被陆帷没收走的那些书。
“陆帷,这是什么情况?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老太爷很是生气,额头拧成一道“川”字。
陆帷看着脚边散落的一堆书,无奈的笑了笑,他可真是太大意了,应该把这些书收起来的,怎么就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从前,他倒也不在乎谢家人的想法,只是如今——
陆帷撇了撇嘴,正要开口承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一旁跟随过来,已经了解了事情前因后果的周氏先开了口。
“父亲,这书,应当不是六郎的吧!”周氏看着那些散在地上的书,蹙了蹙眉,她虽然和陆帷接触的不多,但她觉得这个孩子应该不会看这种书吧。
谢俞棋站在一边,他目光也落在地上的书上,他自然知道那些书是怎么回事,一看就是六哥从六妹妹那里收来的。
本着自己毕竟是罪魁祸首,谢俞棋准备出来认错,温缈瞧出了他有站出来的趋势,吓的跟什么似的,与其让谢俞棋出来承认,让他和陆帷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倒不如她亲自站出来给陆帷解围,还能借此换取未来权侯的更多好感,岂不是一举两得?
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她要面临谢老太爷狂风骤雨般的质问和训话了。
“祖父。”少女娇软可爱的声音在门口传来,一时之间,厅堂里的人都放下了正要做的事,将目光纷纷投到温缈身上。
硬着头皮,温缈不得不装出一脸笑意的进了屋,她也假意扫了扫地上的书,颇为吃惊,“这……这些书是怎么回事儿?”
本来不愿为陆帷的事操心,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的老夫人听见小孙女儿的声音,也绕出了屏风。
她看着似乎有些消瘦的温缈,心疼的一把搂在怀里,嶙峋的手抚上温缈的脸,温柔的抚摸着,“这几天不见,我六丫头似乎又瘦了?快,跟祖母去里屋吃些糕点,这糟心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不干你的事。”
陆帷见小姑娘闯进来,先是一愣,而后又是欣慰一笑,小丫头懂事了,都知道帮他说话了。
只见温缈牵了牵谢老夫人的衣摆,嗫嗫嚅嚅的满脸委屈,“祖母。”她眼神又看向仍旧在生着气的谢老太爷,更加小声起来。
“祖父,其实你们都误会六哥哥了,那些书不是他的,是……是我的,但六哥哥觉得我看那些书不好,才给全部收了起来。”末了温缈还没忘记给陆帷补上一两句好话,“六哥哥在春山院里真的是在读书,他可认真了。”
厅堂安静,落针可闻。
老夫人肉眼可见的面皮抽了抽,她眼神很快和谢老太爷对视起来,谢老太爷显然也没料到这些,一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说嘛,六郎一个男儿大丈夫的,怎么会看这种书。”周氏见众人是误会了陆帷,跟着松了一口气,毕竟也是夫君留下来的孩子,她到底还是希望陆帷能够成才的。
谢俞棋站在一旁,默默收回已经伸了一半的脚,他感觉他有被冒犯到,母亲也是的,说话那么肯定做什么,男儿大丈夫怎么就不能看话本子了?
老夫人许久才笑出声来,出乎温缈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责问,而是爱怜的抚了抚温缈的额角,“六丫头平日在闺阁中无聊,看些倒也不妨事,别让外人知道便是了。六郎,我们六丫头难得有看书的兴致,你全给她收了也就是你的不对了,好歹留一本给我们六丫头解解闷啊!”
温缈和谢俞棋听完老夫人的话,都略显惊讶的张了张嘴。
——这老夫人也太宠谢容安了吧!
——祖母也太偏心六妹妹了吧!
谁料不仅是老夫人这样说,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也缓下了说话的语气。
“六丫头,虽说这种书一般女儿家都会看一些,但看多了到底也是不好的,你自己也要注意些,你六哥哥全收走了是他的不对,但初心是好的,你也就原谅他吧。”
这次轮到陆帷一脸茫然和无语了,这事怎么兜兜转转又是他的错了?
他看话本子就是十恶不赦,而六丫头看就是情理之中了?
虽然内心满是无奈和难以置信,但看到小姑娘悄悄跟他眨眼的俏皮样子,又很快觉得合该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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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章了,撒花
第101章 六丫头就不是哥哥的唯一了
谢家两位老人对谢容安的宠爱实在出乎了温缈的意料,她知道谢容安在谢家受宠,却没想到受宠到这个地步。
因为温缈的打岔,谢老太爷对陆帷的气自然消了大半,他看着桌上陆帷那篇不尽他意的文章,“六郎,这半个月你就不要出府了,好好待在谢家,半个月后我再查你课业,若不能让我满意,就接着写,什么时候写出来,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府。”
温缈吃惊,这是变相的关陆帷禁闭?
少年听谢老太爷说完这话,眉眼沉了下来,但当他眸光扫过温缈时,又很快平静了下来,“若是我现在就写出让您满意的文章,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陆帷看着谢老太爷,满脸的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谢老太爷眯了眯眼,他双手负在身后,没答应陆帷的请求,“现在就回春山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院子一步。”
温缈站在一边,感觉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她不想陆帷和谢老太爷吵起来,赶紧上前拉过陆帷的手,“六哥哥,好了好了,你这些日子也累了,我们回春山院吧,不出院子就不出院子,反正你平日也是整日不出来的,也不妨事。”
看着小姑娘白嫩绵软的一只手牵着自己的袖子,陆帷顺从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和谢家人争执下去,但怎么会不妨事呢?
说好的元宵节要陪她一起去看灯会的。
离开了三省院,温缈陪着陆帷往春山院的方向走去。
“这样的话,哥哥元宵节就不能陪你出去看花灯了。”陆帷盯着面前少女瘦削的背,有些无奈又不甘。
谁知小姑娘却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六哥哥若是出不去,容安也不出去了,就陪着六哥哥在府里过呗。反正年年元宵都一样,无非就是猜灯谜、赏花灯,还不如留在府里看看书呢!”
温缈回答的格外认真,这的确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与其在外面闲逛,倒不如陪在陆帷身边,她要让陆帷明白,她是一个体贴哥哥的好妹妹。
小姑娘的话分明是真假掺半,可陆帷听着却是喜滋滋的,他伸手揉了揉温缈的头,语气是少有的宠溺,“还算有良心。”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回了春山院,却见等在春山院门前的不只有陆帷,还有两个模样清秀,穿着一色儿翠绿襦裙的小丫头。
“见过六公子、六姑娘。”两个小丫头举止大方,礼节周到,见温缈和陆帷回来,立刻恭敬蹲身行礼。
陆帷瞧着两个小丫头蹙了蹙眉,余光扫向站在一旁的不喜,示意他解释下情况。
不喜看着两个小丫头,也是满脸的无奈,“公子,这两位是老太爷送来的,老太爷说您院子里太冷清了,拨几个人来照顾你。”
陆帷抬手揉了揉额角,入耳却的是小姑娘捂嘴偷笑的声音,一时眉心又跳了跳。
“两位可以离开了,我不需要人照顾!”少年声音淡薄,没有丝毫的喜色,甚至还有一丝抵触的意味。
“这……这?”两个小丫环面面相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来之前就有人提前给她们打过招呼,明面上说是让她们来照顾六公子的起居,其实就是拨她们过来给六公子做通房的,可是如今看六公子的样子,似是瞧不上她们?
温缈在一旁看够了好戏,她替两个小丫头求情,“祖父一片好心,六哥哥就接受了吧。”
温缈想着,前世就是因为陆帷身边女人太少了,才给他养成了断袖之癖,如今有了她们二人红袖添香,一定会让陆帷明白女儿家的好处。
“不知两位姐姐叫什么?我做主——”温缈话还没说完,陆帷在一旁是气的不得了,这小丫头是巴不得他身边多点女人啊!
她到底还是将他当做哥哥看,只是哥哥!
思及此处,陆帷不由的生起了闷气,小丫头还一脸单纯的想要和那两个人套近乎,气的陆帷扛起温缈就进了屋。
温缈满脸都写着惊慌失措,她用手锤了捶陆帷的肩,“六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陆帷没有搭理她,等进了里屋,她把少女放在竹榻上,又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你就这么希望哥哥身边有别的女人?这样的话,六丫头就不是哥哥的唯一了,哥哥对你的疼爱可就少了。”
少年语气带着蛊惑和诱导,让温缈一时陷入了沉思,顺着陆帷说出的话想下去,她突然就不希望陆帷身边有其他女子了!
她想要陆帷永永远远只对她一个人好!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温缈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一样的,六哥哥对我是兄妹之情,他们影响不了六哥哥对我的感情!”温缈从陆帷手中挣扎出来,一双眼牢牢盯着陆帷,却有着别样的情绪。
“不一样?”陆帷玩味的重复这三个字,知道目前不宜说太多,他从竹榻上起身,懒洋洋的站起来,薄阳如金箔悄然攀附在他的长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影。
“是不一样的,她们怎么能和你作比?”陆帷淡淡一笑,看向温缈的那一双丹凤眼藏了太多温缈读不懂的情绪。
“六哥哥是要留下那两位姐姐了吗?”温缈贼心不死,还在试图劝说,却被陆帷的一记眼刀震慑住。
“六哥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怪可怕的,不留就不留嘛,干嘛那样瞪着我?”温缈咽了口口水,她从竹榻上坐起,整理好自己的裙裾,说话的声音委委屈屈。
“留下她们也不是不可以。”陆帷嗓音低沉暗哑,山雨欲来,透着说不清的诡异和凶狠。
这样的语气并没有让温缈认为他是真心想要留下那两个小丫头,果然陆帷说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非你想在明日看见那两个丫头身首异处!”
温缈被陆帷这幅神情吓到,她赶紧飞快摇头,“不会的,我……我这就去带她们俩走!”
小姑娘一溜烟的跑了,路过那两个丫头时,一手一个给她们也薅走了,生怕他真的对她们不利一样。
第102章 当然,视若珍宝
元宵节那天,天朗气清。
温缈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对襟襦裙,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春山院。
在温缈的一番据理力争下,谢老太爷已经暂时收回了给陆帷找通房的想法,如今只一直抓住陆帷的课业不放。
前前后后几天时间,陆帷已经送了两三篇策论给谢老太爷,可是谢老太爷却是一篇也不满意,通通给打了回来。
温缈陪陆帷吃完饭,心满意足的窝在老地方看书。
陆帷欣赏着小姑娘认真看书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只愿岁月静好,他能一直这样守着他的小姑娘。
“六哥哥,你又在发呆了?你要是再写不出来让祖父满意的东西,要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啊!”温缈手撑着脑袋,看着走神的陆帷,小声提醒着。
陆帷懒懒的歪了歪头,“你不觉得他是在针对我?”
他一连交了好几篇策论给谢老太爷,可谢太爷都是不满意,虽说他的确没有认真来写,但也不至于一篇都不通过吧。
他怀疑谢老太爷就是故意在针对他!
“为什么?祖父针对你做什么?六哥哥想多了!”温缈换了一只手撑头,不赞同陆帷的话。
陆帷也就没在多说什么,反正他若真想要出去,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话说六丫头,我的香囊呢?”陆帷搁笔起身,他来到温缈身后,拨弄着她发髻上系着的发带。
“香……香囊?”温缈嘀嘀咕咕的就是不拿出来,陆帷见状,略伏下身子,在她的耳边开口问道:“不会还没做好吧,六丫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哥哥的底线哦!”
少年语气轻灵,呼出的热气落在温缈耳边,熏红了少女粉嫩的耳垂。
温缈见躲不过去,她从左边的袖袋里取出一个蓝色的香囊递给陆帷,递完还装模作样的偏过头去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陆帷捏了捏手中的香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香囊针脚细密精致,上面绣着鸳鸯和比翼鸟的图案,细闻还能嗅到里面装着的合欢花的淡淡香味。
“六妹妹绣个鸳鸯比翼的图案给哥哥是什么意思?”陆帷将香囊用一指勾起悬在温缈面前,见小姑娘头越埋越深,他继续说道:“仔细闻起来还有一股合欢花的味道呢。”
温缈不敢抬头,脸和脖子红的像血玉玛瑙一般,这香囊是她今早出门时,菡萏匆匆塞进她袖袋里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菡萏给她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香囊……
这丫头,缺心眼啊!
“还不说实话?”陆帷看着小姑娘心虚的样子,认真的板起了脸,悬在空中的香囊随着少年手轻轻一抖,很快便重新落入少年掌中,被他紧紧攥着。
温缈一咬牙,一抬头,在陆帷的目光注视下,她不得不从右边的袖袋里另取出一个香囊反手递给了身后的少年,小脸无奈,小嘴更是小声叭叭着,“真是的,有好看的不要,非得要个丑不拉几的,给你给你,想笑就笑吧!六哥哥最坏了,非得看我的笑话。”
在温缈的絮叨声中,陆帷接过她亲手绣的香囊,嫣红色的蜀锦织金面料,摸起来顺滑柔软,香囊的中间是用金丝银线交错绣出的一只小狐狸,实在是丑的可以,针线歪歪扭扭不成体系。
香囊里面还塞满了牡丹花,撑得香囊像是一个吃撑了的圆肚皮。
陆帷很想笑,可只要一想到,少女曾用笨拙的双手捻针引线,为他缝制出了这个香囊,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爱惜的抚了抚红色的香囊,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意,“我很喜欢这个香囊,比从前佩戴过的任何一个香囊都要好看!”
虽然知道陆帷是在安慰她,但温缈还是有些感动,“六哥哥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我绣的丑,六哥哥倒也不用戴着那个,权当是我的心意收藏起来就好——”
温缈头僵住了,扭头的瞬间她就看到陆帷竟然端端正正的将香囊悬在腰间,还一遍又一遍用手去抚摸着。
看上去竟是很喜欢的样子!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香囊?”温缈踟躇的开口询问,很快就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当然。视若珍宝。”他回答的十分认真,竟不像是在说谎。
温缈托腮,笑的隐晦又小心,仿佛生怕这份开心给别人瞧见了。
然后陆帷终究还是看见了少女在受到夸赞时那份从心底曼延出来的开心。
“今夜带你去看花灯如何?答应你的,应该办到。”陆帷凤眼染着笑意,出其意料的温柔。
温缈吃惊,反而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向他,“六哥哥,你不是还在被关禁闭吗?你怎么出去?”
陆帷双手随意搭在温缈肩上,少女肩膀太过纤细,让他觉得他一用力就能捏断一般,“我若真想出去,谁又拦得住?”
听着陆帷的话,温缈跟着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可是若给祖父发现了,他会更加生气的,六哥哥还要惹祖父生气吗?”
小姑娘撅着个小嘴,显然是不希望他再惹谢老太爷生气,“好了好了,与你说着玩的,不出去,不惹我们六丫头的祖父生气。”
温缈狐疑的看向陆帷,不解,“不也是六哥哥的祖父嘛?”
陆帷意识到什么,讪笑的捏了捏温缈的脸。
“对,也是哥哥的祖父。”
温缈看着自己才看了一小半的书,不满的推了推陆帷,“六哥哥快走,你就知道打扰我看书,快快快,回你的书桌去,事不过三,你若再写不好策论,祖父要给你上家法了。”
看着小姑娘推搡自己的小手,陆帷薄唇泛着浅浅的笑意,他连连应好,“行,哥哥不打扰我们六丫头看书了,这就走。”
陆帷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桌,温缈这才满意的笑了,她双手捧着头,继续“之乎者也”的看起书来。
收回一直落在温缈身上的目光,陆帷看了一眼案上用镇纸压着的宣纸,他重新拿起笔架上的狼毫笔,提笔舔墨,这一次写下的文章较前几次用心太多。
是时候崭露锋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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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她们本就不是真朋友
用过晚膳,谢老太爷踱着步子迈进了春山院。
刚踏进书房,便瞧见自家小孙女儿正趴在一旁的矮案上,身上还披着黑色绣芙蓉花的大氅。
此刻小姑娘正睡的香甜。
而陆帷仍旧坐在书桌前,他似是已经完成了策论,如今正手捧一卷《春秋》在研读。
“唔……”谢老太爷掀开帘子,轻微的珠玉碰撞声却吵醒了趴在矮案上睡的正熟的小姑娘,她搓揉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祖……祖父?”见谢老太爷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温缈心里一个激灵,陆帷不是说谢老太爷不会来的吗?
她也真是的,明明都看了一下午的书了,怎么到了该表现的时候反而睡着了?
温缈气的在心里发狂,然而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她起身走到谢老太爷身边,“祖父怎么现在来了?”
谢老太爷幽幽的看了一眼陆帷,却也不好意思说是来监督陆帷的。
今夜是元宵佳节,他怕这小子跑出去鬼混!
他知道这小子要是诚心想跑,一定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所以他亲自来看着,可不能让这小子溜了出去。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孙女儿也在春山院里。
“今夜街上有花灯,六丫头怎么不去看看?”谢老太爷岔开了话题,看着温缈的一张脸展露出慈祥的笑意。
温缈自然不能说是因为陆帷被禁足,所以她跟着没了兴趣,只能找了其他的借口搪塞,“花灯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一样,看多了就没意思了,还不如跟在六哥哥后面看看书呢,既能学到知识,又能修身养性。”
小姑娘说的慷慨激昂,一双桃花眼里都透着认真。
谢老太爷是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唯有陆帷悄悄捂嘴笑了笑,小丫头惯会用这些小伎俩来糊弄人。
“我们六丫头懂事,知道看书修身养性了,一点也不用祖父操心,不像你六哥哥,一篇文章还得我三催四请的。”说罢还瞪了一眼陆帷。
陆帷手摩挲着书页,心里越发觉得这老太爷是对他有意见。
而温缈怎么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她立刻屁颠颠的说起了陆帷的好话,“祖父,你别这样说六哥哥,六哥哥今天下午又重写了一篇策论,你去看看?我去外面透透气,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临走时还递给了陆帷一个眼神,事不过三,策论已经被打回来三次了,这次陆帷总不会再敷衍谢老太爷了吧。
温缈抱起倚在门边的绛雪,看着天边渐渐黯淡下来的流云,唤了声不喜的名字。
“不喜,这天色也不早了,你去把院内的灯点起来吧。”温缈说着话,坐倒在廊下的躺椅上,抚着绛雪温顺的毛发,她惬意的闭了闭眼。
听见温缈的吩咐,不喜忙不迭的去将院里的石灯一齐点了起来,灯火骤亮,院内明朗许多,青梅树的婆娑树影撒在院内的青花板上,宛如一副绝美朦胧的画卷。
见屋内迟迟没有声音传来,温缈不免有些着急,她询问着在一旁站得笔直的不喜,“六哥哥是故意没有用真实的水平来写祖父给他布置的策论吗?”
不喜侧头看着在躺椅上闭眼休憩的少女,闷闷的应了一声,“应是如此。”
以主子的文采,怎么可能会让谢老太爷不满意?唯一的解释就是主子没有认真写或者是谢老太爷在故意刁难主子。
温缈点了点头,她也觉得陆帷先前是在敷衍谢老太爷,不然以陆帷的本领,又怎么可能写那么多篇,还是一篇都入不了谢老太爷的眼?
而一旁的长街上,四处灯火通明,商贩的摊位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灯,让人一时目不暇接。
几个幼童在一起追逐打闹,更给明亮的长街添上几分热闹。
“啪——”乔似然手重重拍在酒楼的栏杆上,腕间戴着的玉镯碰撞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乔姐姐,你不是说谢容安会来赏花灯吗?我们在这里守了那么久,也没见她从谢家出来啊!她不会今夜不来了吧?”乔似然反问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谢南乔,满脸的怒容,她们特意挑的这个酒楼能够将谢家门前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她们早早的来了酒楼,却一直未曾看见温缈从谢家出来。
乔似然沉不住气了,她有些拔高了声音问着谢南乔。
谢南乔同样蹙起长眉,她如何知晓谢容安为什么不出门,往日里元宵节谢容安最喜欢拉着谢容卿出门赏花灯了,今日?
她心里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偏乔似然那个大喇叭还在耳边嗡嗡叫,谢南乔强忍着没有一巴掌拍过去。
“乔妹妹不要着急,她若不出门,我们拉她出门便是了。”谢南乔很快就计上心来,她微微扯唇笑了笑,她没有问乔似然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但她知道以乔似然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谢容安的下场绝计不会好到那里去。
“拉她出门?怎么拉她出门?你如今连谢家门都进不去,还妄想着拉谢容安出门?”乔似然丝毫没有避讳语气中的鄙夷,也没去看谢南乔的神情。
但她若是扭头看一眼,便可以知晓如今的谢南乔正死死的盯着她,显然乔似然的那一番话,让她对这个所谓的闺中密友彻底失去了信心。
不过好在,她们本就不是真朋友……
“乔妹妹且看着我如何将她给叫出来吧!”谢南乔扯了扯嘴角,她随手唤来身后的一个乔家丫鬟。
“……”细细低语一番,丫鬟连连点头,随后行了个退礼便离开了酒楼。
“南乔姐姐说了些什么?”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的乔似然盯着丫鬟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解的问着谢南乔。
谢南乔纤长的双手捏着绣帕,忽然她勾起唇角,她的面容在花灯夜色里明明灭灭,“谢容安虽与我和母亲不对付,但对南宁却存了几分亲情,我让那丫鬟以我父亲的口吻去给谢容安递个口信,说是父亲带着南宁出来逛花灯,却忘了带银子,南宁吵嚷着要买花灯,要她去送个银子。”
第104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温缈正百无聊赖的给怀中的绛雪顺毛,屋内谢老太爷时不时传出的爽朗笑声告诉温缈,他这次很满意陆帷写的策论。
心底的大石头放下,温缈将绛雪放在地上,正准备起身回自己院子里,菡萏却已经寻了过来。
怕菡萏的大嗓门吵到屋内的谢老太爷和陆帷,温缈赶在菡萏开口前,三两步来到菡萏身边。
“有什么事?”温缈说话轻声细语,菡萏也似明白了什么,她也跟着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姑娘,刚才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老爷和谢南宁一起在荣阳街那边看花灯,结果谢南宁看上了一个花灯,老爷却没有带钱,如今让您去送些银钱过去。”
菡萏的话让温缈陷入了沉思,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以谢阮的性子,便是没带钱,也不会让谢容安去送的。
“这件事是谁来说的?”温缈谨慎的询问。
菡萏想了一会儿,“婢子没见着那位传信的人,不过听门房描述,是个姑娘,穿着蓝色的衣服……”说着说着,菡萏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哎呀”一声。
“怎么了?可是想起什么来?”见菡萏突然这么大的反应,温缈赶紧询问她。
菡萏手搭在下颌上,不是很确定的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婢子多想了,但是刚才想起门房的描述,婢子觉得那位传信姑娘的打扮有点像对门乔家丫鬟的装扮。”
“乔家?”听着菡萏的话,温缈若有所思的想到,“我曾听你们说乔似然和谢南乔是闺中密友?”
菡萏点了点头,又不满的补充道:“什么闺中密友,狼狈为奸差不多!”
温缈被菡萏逗笑,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你呀,心里知道不就好了,说出来给旁人听见可就不好了。”
菡萏无所谓的笑了笑,她看着温缈,“姑娘,那你还去不去?”
温缈伸了个懒腰,又看了一眼天色,忽而她眉眼捎上两分喜色,“不喜、菡萏,你跟我出去一趟,我倒要看看这个谢南乔和乔似然要玩些什么把戏。”
不喜还有所顾虑,他目光落在屋内一道颀长的剪影上,劝说着温缈,“六姑娘,既然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何必还要去趟这趟浑水呢?要不就不去了,或者等公子结束了,让公子陪您一起去?”
温缈抿了抿嘴,她转头看向菡萏,嘱咐道:“菡萏,你留在这里,等六哥哥这边结束了,你同他说一下我去了哪里,我回秋水院喊青芜和我一起出去。”
“不喜,他们要确定我是不是离开谢家了,肯定会躲在一个能看得见我的地方,或者在谢家附近她们安排了盯梢的人,你去暗处查看一下。若是见着了谢南乔的身影……”温缈小声吩咐着不喜,不喜听着听着,不由慢慢咧起了嘴来。
……
“姑娘,谢姑娘,她出来了。”不远处的酒楼上,乔家丫鬟看见温缈从谢家匆匆赶出来时,眉眼都是喜悦,连忙将事情禀报给乔似然她们。
乔似然刚刚饮下一盅清酒,她拿绣帕按了按唇角,果然在谢家门前瞧见了谢容安的身影,她微微眯起眼,里面宛如淬满了毒酒。
她又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眼角以下半指的地方有一圈印子,是那条翠蛇咬的,也是谢容安那条毒蛇咬的,谢容安想要毁了她,她又何必对她留情?
“南乔姐姐好本事,接下来就交给妹妹了。”乔似然盈盈一笑,她朝后方招了招手,贴身侍女立刻附耳过来,“你去让他们行动起来……”
侍女领了命令,下楼办事去了。
谢南乔掩袖喝下一盏茶,眉眼悄然掠上一抹喜色,就是这样,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长街上喜意融融,温缈手里挽着刚买的一盏花灯,又瞧中了另一家摊位上的面具,她拿起一枚银质的面具扣在脸上问青芜,“好看吗?”
青芜笑着应了一声好看。
温缈面容被面具遮去大半,无人注意到她藏在面具下的一双桃花眼越过青芜,落在她身后时带着怎样的肃杀暗涛。
“姑娘,已经付过钱了。”青芜的话将温缈拉回现实,少女仍旧戴着那银质面具,显然没有要摘下去的意思。
“那好,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温缈回身过来的目光恰好和暗处藏匿着的不喜对上,只见不喜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已经将事情给办好了。
青芜对温缈突如其来的跳脱感到无可奈何,但也没有办法,只好乖乖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前,温缈停下了脚步,她看了一眼青芜,眉眼带着笑意,“你去前面的果脯铺子给我买些果脯回来,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
青芜挠了挠后脑勺,很是不解,“姑娘,我先陪你去看衣服,然后再一起去果脯铺子挑挑不好吗?”
温缈有自己的打算,她只一个劲儿的催促,“待会儿还要去其他地方玩呢,你快去嘛,买不到果脯可不许回来!”
青芜见拗不过温缈,只好应承下来,她抬步去了前面寻找果脯铺子去了,而温缈掩在面具下的脸轻轻一笑,转身进了面前的成衣铺。
“大哥,她进去了。”在温缈进成衣铺后,有两个大汉现出了身形,他们两个吊儿郎当的盯着成衣铺的门口。
“我不瞎。”被称作大哥的汉子白了另一个汉子一眼,然后目光又死死盯在成衣铺门口。
另一个汉子咽了咽口水,他脑海中想起少女方才窈窕的身形,不禁起了别样的想法,他摩拳擦掌,“大哥,那人让我们划了那姑娘的脸蛋,小弟仔细想了想,与其给划坏了,倒不如我们兄弟俩……”
他淫秽的笑了笑。
被叫大哥的汉子又白了一眼,“那姑娘全程戴着面具,你知道长的个什么样?”
大汉挠头讪讪笑了,“既然能让人花大价钱毁了的一张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好看啊!而且大哥你看,那小妞的身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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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05章 我们六丫头一点都不坏
两个大汉在门前蹲守了半刻钟,果见一个黄衣身影从成衣铺子里走出来,她已经摘下了银质面具,露出的侧脸精致妩媚。
“大哥,是个美人哎!”大汉激动的捅了捅自家大哥的胳膊肘,满脸的猥琐和龌龊。
“少说废话了,还不快跟上去?人和钱爷都要。”看见女子姣美的面容,他舔了舔唇,也不禁起了邪念。
两个大汉悄然跟上了先前出来的黄衣少女……
黑衣少年现身于满街花灯下,璀璨的灯火倒映进他眸中,那双丹凤眼好似坠满了星辰,此刻的眸中不仅有星辰,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
“公子。六姑娘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的太妙了。”不喜从暗处走出来,望着站在成衣铺门前的面具少女夸赞道。
“从前一味向善,压抑着心中的恶。如今,总也做了回坏丫头。”少年唇角洋溢着欣慰的笑,周身仿佛都泛起了温柔的光晕。
不喜不明就以,明明从前的六姑娘也挺坏的呀,处处针对公子,嘴里也总是“野种”“野种”的叫着。
陆帷没时间管不喜怎么想,他摆了摆手,“你去前面把那买果脯的丫头先带回去。”
说罢,抬腿去了成衣铺门口。
温缈看着原先跟踪她的大汉已经被引走,抬手摘下面上的银面具,然而面具褪去,陡然出现在视野中的昳丽面容吓的小姑娘身形一颤,扶着门框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六……六哥哥?你怎么出府了?”少女方才才做了算计人的事,此刻正心虚的厉害,突然看见陆帷,神色紧张又慌张。
陆帷看出小姑娘的局促不安。
他上前一步,踏进了成衣铺。
“算计人的感觉如何?还是算计仇人。”陆帷眉眼间含着笑意,步步向温缈靠近,成衣铺此时人声嘈杂,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温缈知道自己的一切举动都瞒不过眼前的少年,她弯起了桃花眼,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抱住了陆帷的胳膊。
“六哥哥,这种感觉很微妙哎,刚开始会有些慌乱,会有些心虚和自责担心,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竟然会有一丝喜悦和高兴。我这样,是不是太坏了?”少女仰起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那双眸子好看到了极点。
陆帷伸手本想抚一抚少女晶莹剔透的桃花眼,可最后却只是轻轻弹了弹少女光洁的额头。
有些人,他现在还不能觊觎。
有些事,他现在还不能僭越。
“她们算计你在先,要坏也是她们坏。我们六丫头一点都不坏的。”陆帷温柔如水,小声的在温缈耳边呢喃。
温缈扬唇笑了笑,“六哥哥怪会宽慰人的,不过我挺受用的。只是——”温缈松开陆帷的胳膊,极为认真的盯着少年,“六哥哥,你如何出的府?翻墙还是钻的狗洞?”
陆帷脸上一层黑线划过。
钻狗洞?
他是会钻狗洞的人吗?
“自然是堂堂正正从大门出来的,你这脑子里,成日装了些什么东西?”陆帷敲了敲温缈的小脑袋,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门出来的?祖父放你出来了?”温缈惊讶不已,谢老太爷既然肯放陆帷出来,自然是解了陆帷的禁闭,而这也意味着陆帷的那篇策论是得到了谢老太爷的肯定。
陆帷点了点头。
温缈开心不已,她忍不住转了个圈。
谢老太爷既然开始欣赏陆帷了,这就说明他在慢慢接纳陆帷了,这样陆帷和谢家人的关系就会越来越好……
他日后会利用他的权势保护好谢家的。
而她,也可以在陆帷的羽翼下作威作福,不,是教训那些前世折辱欺骗过她的人。
陆帷不明所以,以为温缈是因为他解了禁闭,可以陪她赏花灯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这时在一旁打量许久的成衣铺老板上前来招揽生意,“小娘子不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成衣?若是没有合眼缘的,也可选布料量身定制一套,铺里新进了些好布料,小娘子生的美,穿上去定然增色几分。”
温缈有些心动。
她看向陆帷。
陆帷见温缈有这个意愿,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给老板,“去将最好的布料拿出来给她挑选。”随后他又转头看向温缈,“慢慢挑,哥哥等你,不用着急。”
温缈看着陆帷,心里又是一阵感动,陆帷他是一个好哥哥……
不管他对旁人如何,对她却是仁至义尽了……
温缈点了点头,“好,六哥哥,等选好了,我们去河边放花灯吧!”
“听你的。”陆帷环胸倚在一旁,视线从未离开过少女,他静静的看着少女挑选布料,时不时会应声“好”或者“很好看。”
“六哥哥,你没有敷衍我吧?怎么我拿什么颜色、什么样式花纹的布料问你,你都说好?”温缈手里拿着一件浅杏色蔷薇花纹的布料往身上比了比,眼神却看向了陆帷所在的方向。
陆帷捂嘴轻笑,“美人天生多娇,我们六丫头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哥哥能有什么办法?实话实说反而还要被怀疑了?”
被少年这样不吝啬的夸奖,饶是温缈知道自己美貌过人,也不禁红了脸。
偏那老板也要过来说一嘴,“这位郎君说的没错,小娘子生的玉骨冰肌、花容月貌,是穿什么都好看,穿什么都锦上添花,不会被衣服给喧宾夺主的。”
温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她感觉她有些飘飘然了……
……
三省院。
谢老夫人正捧着一盏参汤在喝,见谢老太爷走了进来,她略微掀了掀眼皮,“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被园子里的花妖勾了魂呢!”
这老头子天没黑就传了晚膳,吃完又说到院子里逛逛消消食,如今天都黑成了这样才回来,鬼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若是在平日里,谢老太爷定是要和老夫人贫两句嘴的,可今日谢老太爷却出奇的安静,他坐在老夫人身侧的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着谢老夫人先前放下的参碗喝了两口参汤。
第106章 她是他的软肋
“你这是怎么了?魂真被勾走了?”谢老夫人察觉出谢老太爷的不对劲,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嬷嬷。
人很快都退了下去。
琉璃灯中,烛火摇曳。
偶有一阵风拂过,烛芯摆动,吹的人影跟着四散飘零。
“到底怎么了?你上次这个样子还是——”老夫人顿了顿,上次老头子这样一言不发还是大郎出事的那天,这如今又是怎么了?
“哎。”谢老太爷重重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坏事,你不要太担心,其实该算是好事的。”
老夫人更是一头雾水了,她拍了拍谢老太爷的手,“行了,别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老太爷淡淡说道,语气中有着一丝喜悦和自豪,“我方才去了春山院。”
老夫人神色不明,却很忌讳“春山院”三个字。
“你去看六郎了?”
“去查六郎的课业,还遇见了六丫头在六郎书房里读书哩。”谢老太爷一想到小孙女儿读书的讨喜模样,眉眼不自觉添上了一二抹喜色。
“六丫头。”老夫人也是无奈的笑了笑,“这六丫头从前最是厌着六郎,不知什么时候竟往春山院跑的那样勤了。”
“也是好事,六丫头这孩子自小被老三养的是不通文墨,如今跟着六郎身后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老夫人见谢老太爷说自家小孙女不通文墨,不免有些不乐意,“你这话我是不爱听了,什么叫我们六丫头不通文墨,我们六丫头只是不太会写诗论赋,又不是文盲,何必如此苛责。再说了,跟在六郎后面能学到什么?学他整日闷在院子里,学他性情阴晴不定还是学他乖僻孤戾?”
见老夫人如此这般说,谢老太爷敛了敛眉,“方才我看过了六郎新做的策论。”谢老太爷幽幽笑了,他捋了捋长须,“这孩子并非池中之物啊!如今让六丫头多和他接触接触也是好的。往后他或会念着这份情,偏护我们六丫头些。”
老夫人仍旧不相信的蹙了蹙眉,“你胡说什么?六郎的文章你都打回去几次了,前夜不还在说这孩子的文章不尽你意嘛,如今这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太爷讪讪的笑了,他双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其实六郎的文章一直都是写的不错,只是还称不上惊艳,只不过今夜这篇,堪称绝篇,便是一些当世大家也写不出他那样的见解和文笔,我很是喜欢。”
老太爷又笑了笑,六郎的这篇文章,他是真的喜欢,爱不释手那种。
“有那么好?或许是先前的几篇铺垫造就的,当世大家的文章可都是一蹴而就的名篇,没他这样三退四改的。”老夫人还是揪着陆帷不放,在她眼里,陆帷未曾认真上过几天学堂,谢家也无人授他诗书知识,他哪来的那样大的本事写出让自家老头子都称为惊艳的文章。
“其实——”谢老太爷默了默,“从六郎交给我的第一篇文章,我就看出了,这孩子在藏拙,故意没有写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老夫人听着这话,也沉下了眉眼,撇下了对陆帷的偏见,正色道:“所以你三番五次的让他重写,也不是在故意刁难,而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谢老太爷点点头,算是承认。
“若真如你说的那般,六丫头跟在他身后,倒也不算什么坏事。他将来若真有出息,哪怕只是个小官儿,那也是官儿不成,对我们六丫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老夫人为着小孙女儿,对陆帷这个孙儿也稍稍改观了些。
“是这个理儿,找个机会给六郎换个院子吧,春山院到底偏僻冷清了些。”谢老太爷去过几次春山院,只觉那里的环境实在有些骇人,白日便罢了,夜里熄了灯就跟个鬼城一样。
六丫头时常往那里跑,若是给吓到了可就不好了。
“这事……容后再议吧!”老夫人没有再说些什么了,谢家当然不缺空院子,只是安排陆帷住哪一间却是个难事了,若是离大房近了,老大媳妇日日见着,想起老大做的荒唐事也是头疼。
这件事还是等老二媳妇省亲回来,问问她的意见吧!
谢老太爷知道老夫人有自己的思量,也没再多说,只是想起陆帷这些年在谢家过得日子,不免有些自责起来,他把这个孩子带回了谢家,却没能好好照顾他!
老大在天之灵,会怨他吗?
……
酒楼上。
夜风阵阵吹来,尽管裹着大氅,却还是难敌寒意,喝下了整整一盅温酒却还是没有暖透身子,乔似然不免有些失去耐心。
她正要发牢骚,有侍女提着裙摆匆匆赶了上来,“姑娘,成了。人抓到了,就等着您过去看看呢。”
乔似然大喜,仿佛那张绝美的面容就在眼前,而她即将亲手毁了那张令世人艳羡的脸。
她匆匆抬步,就要下楼。
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她,“姑娘,谢姑娘还没回来,不等等她吗?”
乔似然顿住了脚步,谢南乔走了有一段时间,怎么还没回来?
但她现在一颗心都放在谢容安身上,哪还顾得了谢南乔什么,她随意的摆了摆手,“留个人在这里等着,若是她回来了,叫她去城北的城隍庙找我。”
说罢便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边,温缈笑盈盈的从摊主手中接过两盏花灯,一盏给了陆帷,一盏自己留着。
“怎么没许下心愿?”陆帷侧头看了眼两盏花灯,上面并没有放写下自己心愿的花笺。
可女儿家不都爱玩这一套吗?
“我不信放个花灯愿望就能实现。”少女侧脸皙白精致,她站在河边,水面上一盏盏的花灯光影笼在她身上,少女如同坠落人间的神明。
“那为何还要执意来放盏花灯?”陆帷清亮的眸中满满都是少女的身影,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红绳,她的一举一动,牵着他的一喜一怒。
可莫名的,他很贪恋这种被小姑娘牵制情绪的感觉,她是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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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107章 不问前世,只顾今生
为什么还要来放花灯呢?
温缈偏头想了想,然后认真作答,“因为花灯好看啊,而且放花灯也蛮好玩的,不是吗?”
温缈捧着花灯,眉眼也仿佛印上了光彩,她于微光中笑的放肆,却又那样透着勃勃生机。
“是挺有意思的!”陆帷看着小姑娘,跟着笑了笑。
和她在一起,做什么事都是有意思的!
看着花灯随着水波渐行渐远,温缈和陆帷并肩立在岸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又仿佛说了无数遍话。
一种名叫“默契”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生成。
“六哥哥,你有想过自己的前世会是什么样子的吗?是轻裘快马的游侠、是玩弄权术的朝臣、亦或是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温缈默言许久,率先挑起了话题,这是她第一次和陆帷提及“前世”这个词,她问的小心翼翼又十分警惕。
陆帷眸色微不可察的暗了暗,旋即又恢复了往日光彩,他目光落在被花灯烛火映的璀璨的水面上。
目送着小姑娘和自己的花灯越行越远……
就在温缈以为陆帷不会开口时,少年清冷卓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或许想过做个轻裘白马、仗剑天涯的游侠,但最后却成了斡旋朝廷、翻云弄雨的盛世权臣……”
小姑娘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陆帷又接着说道:“或许还是位多情公子哩,满腔情意不可诉……”
温缈抬头看着陆帷,眼神怪怪的,心想可不是呢,你可是喜欢谢俞棋却从未宣之于口,可不是满腔情意不可诉?
陆帷看着小姑娘,心下一动,“你呢?可有想过自己的前世?”
温缈愣了愣,眼眶有些泛酸和湿润起来,她忍住快要留下的泪花,有些哽咽的仰头轻笑,“我呀,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成了皇后呢,那皇上可宠我了……他为我做了很多事,他为我……”
泪终究止不住的流下,顺着面颊快速滚进衣领,滴落在锁骨上。
“是吗?我们六丫头还有一个皇后梦啊!”陆帷看到小姑娘眼角的泪滴,却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姑娘前世当真过得如此幸福吗?
“好了,花灯已经看不见了,六哥哥,我们回府吧!今晚,我很开心。”温缈略抬袖拭了拭眼角的泪,“六哥哥,前世如何,我们已经决定不了了,但今生我们可以选择。”
“今生,我是谢家的六姑娘,是六哥哥的六妹妹。”月色霓光下,豆蔻华年的少女眉目清浅,她眸子清澈明亮,宛如一捧清泉水洗。
陆帷手情不自禁的捧起她的脸,他微微弯腰俯下身子,“好,不问前世,只顾今生。陆帷也永远是你的哥哥!”
清幽月色下的少年少女,如同泼墨山水画中最精致的那几笔,拥有上天眷顾所给予的无限美貌与风光。
他们之间有风有月,更是一股脉脉的情意。
离开河岸边,走上繁华的大道,温缈双手负在身后,她低着头走路,只为了不让陆帷发现方才他捧她脸时,她至今还在泛红的面皮。
真是没骨气,怎么就红了脸呢?
温缈在心里埋怨自己不争气。
陆帷不想那么早回府,还想着和小姑娘逛逛,遂问道:
“可想去看看你那场‘狸猫换太子’好戏的后续?”
温缈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她停住脚步,怔怔的望着陆帷,语气是喜不自胜,“真的可以吗?”
能看到要害自己的人自食恶果,真的是很令人开心的一件事哩。
她是想去的!
陆帷见小姑娘点头如捣蒜,他双指拢起覆在唇上,一声高亢的哨声传出,紧接着长街尽头,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狂奔而来,四蹄生风,匀称高大。
在快要到达主人身边时,它急急刹住,前蹄腾空,乖巧的稳了稳身形,深蓝色的瞳仁在看到温缈时却是满满的打量。
“这是赤焰。它平日里最是不喜人亲近,你小心——”陆帷后面那句“冲撞到了”还没说出口,就听小姑娘满是认真的说。
“不是啊,它很乖的啊!”
陆帷扭头看过去,却见枣红色的大马正低着头蹭着小姑娘的手,态度未有之温顺。
陆帷不禁失笑,若是让柳西洲看到这幅画面,定然又是要骂赤焰白眼狼了……
“你和它有缘,它信任你。”陆帷给了赤焰一个欣赏的眼神,也弯起凤眼低低笑了。
温缈爱惜的抚着赤焰的头,她能看出来这是一匹良驹,而她也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叫玄霜,还是幼时哥哥送给她的呢!
“六哥哥,我在春山院没见过有马厩,赤焰平日住哪里?是住在后院的马厩里吗?”温缈给赤焰顺着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玄霜,也不知这一世她去世后,玄霜去了哪里?
陆帷默了默。
赤焰不住在谢家,而是在他的别院里。
但是别院……
小姑娘暂时还不能去……
“不在谢家,它住在其他地方。”陆帷牵过缰绳,翻身就上了马背。
温缈见陆帷不想说的那样详细,也就没再追问下去,她将手放在陆帷递过来的手上,借着陆帷的力也翻身坐在了马背上。
“驾~”陆帷轻轻唤了一声,赤焰十分有灵性的撒丫子往前跑,良驹神速,温缈一时不查,被赤焰的速度给吓到。
她以为她快要被甩下去,下意识的搂住了面前郎君的腰,略有些慌张的小脸贴在少年的背上,能够清晰的听见少年稳重却又渐渐变的急促的心跳。
而前方正手持缰绳的少年于夜色中弯了唇,赤焰的速度更快了些。
温缈无可奈何,又不好叫停,只得牢牢拴住少年的腰身,未免从马上跌下。
赤焰轻巧灵活,再加上挑的路又远离繁华热闹的长街,不到半刻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停下的地方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城隍庙,长夜里,庙旁大树上的虫子正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没了。
而城隍庙里也隐隐有声响传来,陆帷将赤焰停在一旁,揽过小姑娘的腰身就上了庙顶,他轻手轻脚的掀开一处瓦顶,庙里的情形顿时一览无余。
第108章 想听她喊……夫君
两个壮汉子围着一个麻袋正色眯眯的笑着,时不时咸猪手还会上前摸上一把,而袋子里的人显然也是醒了,她不明就以的扭动着身子,嘴里嚷着,“是谁在外面,不要命了,你知道我是谁吗?识相的最好放了我……”
女子的絮叨狠话连绵不绝,那两个大汉显然根本没将女子的话放在心里,仍旧隔着麻袋四处揩油。
这是庙外传来动静声,是乘着马车姗姗来迟的乔似然和乔家侍女。
两个大汉瞧着走进来的乔似然,立刻笑眯眯的搓着手迎了上去,“这位姑娘,一切按您的意思办好了,那位黄衣姑娘就在这里,这钱……”
为首的大汉给乔似然比了个要钱的手势,乔似然微不可察的轻蔑一笑,给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了然自家姑娘的意思,上前几步递了一个钱袋子到大汉的手上,“这是剩下的报酬,多出来的便算是姑娘赏你们的酒钱了。”
为首的大汉弯腰乐呵呵的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又心怀不轨的瞅了麻袋一眼,“我们兄弟二人瞧着这姑娘长得水灵,姑娘教训完后,不如把她赏给我们哥俩玩玩?就这姿色,玩完转手卖给秦楼楚馆也定然是可以大挣一笔的,到时候和姑娘五五分如何?”
乔似然略略抬了抬眼皮,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她不在乎钱不钱的,她只在乎怎么能让谢容安永远也翻不了身。
那两个流氓的提议她很满意……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盈盈一笑,“按你们说的办,不过钱你们自己留着吧。”
庙内的少女心如蛇蝎,在佛像的注视下,口吐恶言,全然没有一丝的避讳。
温缈蹲在被银霜月光覆盖的庙顶上,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流光皎洁的郎君。
陆帷面色阴沉,笼着数不尽的寒意,那双好看的凤眼此时也晦暗如深渊,眼尾仿佛都挑着一抹戾气。
而垂在身侧修长的手紧紧握着拳,握的太紧太久,隐隐可见冷白肤色下突兀出现的青筋。
虽然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但温缈能感觉到,陆帷在生气。
很生气!
想砍人的那种生气!!!
也是了,今夜若不是她机灵,多留了个心眼,如今在麻袋里受此折辱的可就是她温缈了。
而以陆帷那护犊子的性格,能忍着不杀人已经很难得了。
“六哥哥,你别生气,容安这不是没事嘛。”温缈牵了牵少年的衣袖,清晖月色撒在她脸上,一双眼晶亮明澈,如同一株盛开的娇艳白牡丹。
声音绵软甜糯,让人想一遍遍听她说话。
想听她喊哥哥……
想听她喊……夫君。
“这群渣滓,早晚是要收拾的!”陆帷倒是不怕被发现,只是还想看她们狗咬狗,因此也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乔似然和谢南乔给小姑娘留着亲自收拾,至于那两个地痞流氓,他要他们三更死,阎王也难留他们到五更。
庙内。
那两个大汉乖乖退到了一边,乔似然将手中团扇递给随行的侍女,她优雅的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镂花金簪,金簪锋利,有月光从破败的门窗渗入,映着锋利的簪身,折射出凛冽的光芒。
乔似然走至麻袋边,踢了两脚里面正不安分蠕动的女人,拂了拂裙裾,她蹲下身子,染了丹蔻的指尖挑开麻袋的系带,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恐怖如斯,骇人心魂。
然而在打开系带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下来。
乔似然一脸无措茫然的和麻袋里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屋顶上的温缈捂着嘴努力憋着笑。
谢南乔眼角微红,在麻袋里吸了太多浑浊的空气,此刻突然感受到新鲜的空气流动,她张嘴,贪婪的吸了一大口,微微喘着气,胸脯剧烈的抖动。
发髻凌乱,身姿娇弱,正是惹人怜爱疼惜的模样。
在一旁观看着的大汉,两眼发直,搓着宽厚的大掌。
这般娇弱妩媚的美人,可是许久没有尝过了……
乔似然手举着金簪,正欲在麻袋打开的瞬间划破少女娇嫩的面容,却一时僵住了动作。
麻袋里的人……是谢南乔?!
怎么会是谢南乔?
怎么可能是谢南乔?
谢南乔在这里,那谢容安呢?
“你们绑错人了。我让你们绑的是谢家六姑娘,你们这绑的是谁?”乔似然长眉横扫过一旁一脸猥琐的两个汉子,银牙咬的直响。
简直是两个蠢货!!!
为首的大汉挠了挠头,也是迷惑不解。
绑错人了?
不应该啊。
她们并没有告诉自己要绑的人是什么身份,只是指着一个黄衣女子的背影跟他说只要将她绑了过来,就必有重赏。
他跟二狗一直跟着那道黄衣身影,眼都没眨过,不可能错的呀!
“按姑娘的吩咐,我们的确是跟着那个黄衣女子一路没停,直到在巷角拐弯处才寻得机会将她绑了过来,不可能错的啊!”张彪言语恳切,目光真挚,倒不像是在撒谎。
乔似然蹙了蹙眉,将目光落在谢南乔身上,“南乔姐姐今日来的时候明明穿的是粉衣,这会儿怎的换成了黄衣?”
被困在麻袋里的娇弱少女艰难起身,也顾不得身后的香案是脏还是干净,将大半个身子倚了上去,她面色依旧苍白,血色不见回转。
原先鲜红有光泽的红唇此刻也是干枯的厉害,在麻袋里嚷的久了,她说话的声音都是嘶哑难听的。
“我……我……”她似是羞于启齿,又似是不甘,久久难以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乔似然是个急性子,她脑袋又转不过弯,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只得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金簪重新插回发髻,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催促着谢南乔说话。
谢南乔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眸子里都是藏不住的愤怒,粉拳紧攥,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羞辱感涌上心头。
她竟然会被反套路?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好一个谢容安!
她的好妹妹啊!
“显而易见,我们被谢容安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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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
第109章 他可能着呢
“显而易见,我们被谢容安阴了。”
谢南乔带着愠怒的说话声在乔似然耳畔响起,乔似然不由的拧起了长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被谢容安阴了’?她如何知道我们要对付她?”
谢南乔冥思苦想却不得解的也是这个问题,以谢容安那个榆木脑袋是如何知晓她要害她?
她猜不出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南乔隽秀的双眉蹙成倒八,也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或许是你想多了,根本就不是谢容安发现了什么,而是这两个人太蠢了。”乔似然丝毫不避讳那两个流氓地痞还在旁边,对于这种拿了钱却办不好事的人,她一向没什么好脾气。
谢南乔也陷入了沉思。
一开始乔家丫鬟给指的黄色身影肯定是谢容安没错,那到底是哪里他们又跟错了人?
谢南乔想着想着,不由轻声“咦”了一声。
只有那个地方了……
“你们是不是跟着谢容安进了一家成衣铺?”想起这两个人方才在自己身上揩油的情形,谢南乔就不由自主加深了蹙起的眉,但又不好将这件事情说出来,既毁了自己的名声,又叫乔似然这货看了笑话。
两个大汉点了点头。
“跟着谢容安一起进去的还是在外面等着?”谢南乔紧随着再次发问。
两个大汉沉默了一会儿,张彪应话,“我们兄弟俩这凶神恶煞的样子,自不好进去,因此是在外面守着的。”
谢南乔这下算是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摇头,怒极反笑,“你们从成衣铺那会儿就跟错人了,好个谢容安,竟然也会耍小手段了。”
谢南乔明白了,乔似然却仍旧是一头雾水,她不解的看向谢南乔,“南乔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谢南乔不动声色的睨了乔似然一眼,知道以她的智商若是想搞清楚事情经过会很难,所以便将事情的经过徐徐道来。
她当时和乔似然好好的坐在酒楼上,就等着事情办成去看谢容安的笑话。
可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个店小二上来找她,说是方才有个小孩来给她带话。
那小孩自称是住在她们家隔壁,说是秦氏今晚带着谢南宁和他母亲一起出来看花灯,方才路过酒楼的时候瞧见了她,要她也下去陪她们一起看花灯。
她不是没有过猜疑,只是还仍旧沉浸在算计成功谢容安的喜悦当中,一时有些飘飘然,便也没想这么多,和乔似然说了一声就下楼去寻人去了。
那个传话的小孩子早就没影了,谢南乔想着小孩贪玩,耐不住性子等也是有的,便自己往人群最密集,花灯最多的街道找了过去。
她找了大约半条街都没有见着秦氏他们的身影,正准备作罢回酒楼去,谁知却在转身的时候和一个男子撞了上去。
那男子原先捧在手上的黑芝麻糊,在被她转身一撞后竟然悉数撒在了她的袄裙上。
她粉嫩的裙裾很快便芝麻糊染黑,上面还有一丝粘稠感,她蹙起长眉,正要发火训斥那个男子。
谁知男子也知趣,见毁了她的袄裙,连忙弯腰拱手赔礼,嘴里还念叨着,“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姑娘。看姑娘这衣裙,怕是洗干净了也是不能穿了,在下方才过来的时候曾留意到前面有家成衣铺,不如这样吧,在下带姑娘去挑件新衣赔姑娘,今夜元宵佳节,可不能因此败坏了姑娘赏灯的兴致。”
他言辞恳切,一双眸子里都是无辜和愧意。
她本来还有些恼怒,一听到这男子要带她去买新衣,也就微微敛起了怒容。
她已经许久没有买过新衣了……
若不是谢容安,她如今还风风光光的住在谢家,怎么会过得如此落魄?
到最后,她跟着男子去了成衣铺,也是好巧不巧,她就选了那么一件黄衣服,而后就被那两个不长眼睛的浑货给绑到了这里。
听完谢南乔的叙话,乔似然皱了皱眉,“你们难道连人的长相都没看清吗?”
从酒楼到成衣铺有一段距离,他们不可能连谢容安的脸都没有看到,就算看不到正面,至少也能看到个侧面。
大汉摇了摇头,满脸的无辜和无奈,“姑娘,我们还真没看到这位谢六姑娘长什么样,那位姑娘还没走几步就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没有露出来。”
“她身边有婢女跟随伺候着,我是独自一个人出来的,你们也能认错?”谢南乔不死心,就想逮个机会好好骂骂这两个方才占她便宜的混蛋玩意儿。
张彪和二狗更是无辜委屈了。
“那位谢六姑娘在进成衣铺前就将自己的婢女支走了,当时我们哥俩还在高兴,想着一个人也好对付些……”
乔似然和谢南乔一起默了默,事情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若不是谢容安诚心算计,哪会事事这般巧合?
“这个谢容安何时变得这样聪明了?她又如何能一个人做到将这祸水引到南乔姐姐你身上?”乔似然紧了紧捏扇柄的手。
无论是引谢南乔下酒楼还是中途引谢南乔去成衣铺换衣服,都不是谢容安一个人能办到的。
她还有帮手?
“陆帷。”谢南乔眼底划过一丝阴狠,她只略一想想,便紧接着说道:“一定是陆帷那个私生子在暗地里帮她!”
她说的斩钉截铁,乔似然却犹豫着要不要相信。
“陆帷?不可能吧?陆帷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能做什么?南乔姐姐多虑了吧?”乔似然摇了摇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可能和陆帷有关系”几个字。
庙顶的温缈又忍不住无声的笑了笑,陆帷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能做!
他可能着呢!
谢南乔显然比乔似然要聪明些,她淡淡垂下长睫,神色莫名且玩味,“陆帷若是个没本事的,如何能够三两下揍的乔大哥卧床多日?”
“那……那是我大哥喝醉了,没发挥好……”乔似然给乔金予找借口,她没有见过谢家那个私生子,也没见识过他的本领,自然是要偏向自家哥哥一些。
第110章 小姑娘秀色可餐,勾了他的魂儿
见乔似然那般维护哥哥,谢南乔低头,却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难得的是,庙内的谢南乔和庙顶上的温缈都不约而同的想道。
——就乔金予那损样,来十个陆帷也是照打不误的。
不过碍于如今情形,谢南乔自不会说这种不讨好的话,她微微笑了笑,“或许吧,等乔大哥养好了,再约陆帷那厮打一架不就知道谁厉害了。”
乔似然骄傲的扬了扬头,“那是自然,便是我咽的下这口气,我兄长也是忍不了的!”
谢南乔听着,嘴角抽了抽,她这位闺中密友指定是听不懂好赖话的。
夜色越发深沉,星月渐渐被云层隐住,城隍庙内的光线黯淡下来,许是觉得此处太过渗人了些,乔似然轻咳了两声望向谢南乔。
“南乔姐姐,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回去吧。这里怪吓人的。”目光四处在庙内扫视着,步伐却渐渐往门口的位置撤去。
谢南乔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也跟随着出了城隍庙,里面冷风嗖嗖的吹着后背脊梁,她其实也有些害怕的。
今夜没能算计到谢容安,反而自己惹了一身骚,真是晦气,她今夜回去得多洗几遍身子……
看着谢南乔和乔似然乘坐着乔家的马车离开了城隍庙,张彪和二狗也跟在后面离开了,两个人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淫秽的笑了起来。
“大哥,这够我们挥霍好久了,今夜可以去万花楼找莺莺姑娘和燕燕姑娘了。”二狗望着张彪手中的钱袋子两眼放光。
“走走走,大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张彪手随意搭在二狗肩上,两人有说有笑的声音越来越远。
温缈见人都走光了,略略从屋顶上起来,随着温缈起身的动作,陆帷也跟着起身,目光却自始至终的都在少女身上,生怕小姑娘一个不妨摔下去或者什么。
看着月隐星匿的夜空,温缈伸了个懒腰,末了她又扭头看向陆帷,“六哥哥,谢谢你。今夜我很开心。”
温缈由衷的笑了笑,没有掺杂一丝其他的情绪,只是单纯的开心和感激。
“是哥哥要谢你,因为有你作陪,哥哥过了一个很愉快的节日,有生以来最快乐的元宵节。”陆帷满眼的温柔缱绻,他的心很大,能装得下一整个天下,他的心也很小,只能容下一个她!
“六哥哥,那我们约定,以后的每一个节日都要陪在对方身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颇为郑重的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陆帷心里一喜,也紧跟着说道,“好,答应你。”
少年的尾指如玉石般洁白无瑕,此刻和温缈的小指交织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场最盛大的誓言在无声中签订。
第一次,温缈觉得眼前的少年也有温润而泽的一面,也是了,现在的他也不过只是洛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不是权倾天下的锦衣侯。
一个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样想着,温缈面容上的笑意更盛,皎月逐渐从云中探出头来。
清晖又洋洋撒在庙顶的黄瓦上,笼在两人身上,黑衣的少年,黄衣的少女,构成了冬日月夜里绝妙的一笔。
……
小半个月过去。
初春的天气暖融融的,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好季节。
鸿文馆开课了,谢俞棋前几天也离开洛阳回了燕京求学。
谢俞桦和二叔也在前几天外出做生意了,整个谢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景,只有几个女孩儿打打闹闹。
三姐姐谢容离常年病着,准确的说偌大的园子里,只偶尔会有温缈和谢容卿追逐打闹的声音。
眼看一月也快接近尾声,花朝节马上就要来了,温缈也收起了玩心,一心扑在花朝节的准备当中。
每日在陆帷的春山院里,不是窝在书房里看书,就是拿着陆帷的青锋剑在庭院里练剑舞。
期间老夫人和二伯母方氏也曾提议要给陆帷搬去个明亮宽敞的院子,可少年却借口住习惯了给拒绝了。
她们见陆帷不愿意,也自然不愿逼迫他,此事便也就作罢了。
这日,温缈坐在陆帷平时写字读书的书案前,正用簪花小楷抄写着《论语》,而陆帷懒洋洋的卧在竹榻上,西窗半开,融融的春光撒在他脸上,衬得他身上的红色织金箭袖锦衣也隐隐晕出金色的光彩。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温缈边写边默,认真的小样子时不时就将陆帷的魂儿给勾走了。
小姑娘秀色可餐,对于陆帷而言,手里捧着的兵书顿时就不香了。
这厢正岁月静好,不喜掀开珠帘,发出轻微的声音,他急匆匆的开口禀报。
“公子,六姑娘,云胡回来了。”
温缈写字的手一抖,一摊墨水滴落在宣纸上,一时不知是该激动还是该难过。
“他在哪里?”急着去见云胡了解情况,温缈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云胡信中有提到他要先去安顿一个人,等安排好了大概就能回来了。”见温缈一副很是着急的样子,不喜乖乖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倒出来。
温缈闻言,也是点了点头,按耐住了自己躁动的一颗心,静静等着云胡的到来。
……
约摸快要用午膳的时候,一身黑衣的云胡持剑走了进来。
他看着陆帷和温缈,略一拱手,“公子,六姑娘。云胡回来了。”
陆帷翻了一页手中的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来了。将你在南边看到的事情与她说说吧。”
他知道小姑娘等的急,没有问他什么其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的让云胡直接汇报就可以。
云胡目光悄悄在陆帷和温缈之间流转,感觉一段时间不见,公子和六姑娘的关系似乎又亲近了些。
真是好事儿,难得公子身边有了点生机和活力。
温缈绕过书桌,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云胡,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半靠在竹榻上,“看你有些累,喝口水再说吧。”
云胡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六姑娘真好,六姑娘真体贴!
→
周末愉快
第111章 那腰,他一手就能环过来
“咕咚”“咕咚”几声,云胡将清茶饮尽,正准备汇报他在南边查到的东西,却见——
自家主子修长的手搭在六姑娘肩上,将六姑娘原先半坐在竹榻上的身子往后带了带。
六姑娘也乖巧,乖乖往后挪了挪,纤细的后背抵在主子支起的膝上,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暧昧。
云胡和不喜面面相觑。
云胡:“……”
不喜:“……”
见云胡还不开口,陆帷轻咳了一声,凉幽幽的目光盯着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的两人。
云胡察觉到自家主子不善的眼神,赶紧开口,“属下得了吩咐去南边监视范公子,果然发现范公子在南边做了对不起大姑娘的事。”
“范公子在南边和一位姑娘纠缠许久,好几次都……宿在了一起。”
六姑娘毕竟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云胡说话一再斟酌,唯恐说的太过细致,会使的小姑娘不好意思。
然而当他抬眼时,却并没有看见温缈有什么不适,相反她眼中更多的是愤懑和气恼。
她追问着云胡,“宿在一起?他们有做那种事吗?”
云胡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温缈。
那种事情?
六姑娘懂的也太多了吧!
陆帷将云胡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家小姑娘懂得可真多啊,日后都不用教的呐。
勾过面前小姑娘的一缕漆发在手中把玩,陆帷会心一笑,暖阳笼着他,莫名温柔。
他轻轻闻了闻小姑娘的发尾,带着一股子的牡丹花香,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云胡整理了一下心底的思绪,认真的作答,“他们的确是做了夫妻间该做的事!”
温缈颦眉,满脸的不悦,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是她希望的结果,可就是替大姐姐感到不值,两年的美好年华就这么错付给了那个烂男人。
“人带回来了吗?”温缈语气中褪去了往日的甜糯,竟也染上了一二分凉薄冷意。
云胡不敢怠慢,忙连声开口,“带回来了。属下快马加鞭,应是要比他们早回来一两天。”
温缈心里有了主意,这种事情没必要再拖,速战速决最好,她得去一趟范家,在范文宣和他的娇妾回来的当天。
“还有一件事,是属下自作主张办的,六姑娘可要听一听?”云胡想起了那个被他安排住在客栈里的男人,如是说道。
温缈点了点头。云胡不似不喜,要沉稳许多,他刻意提起的事,那一定是什么重要事了。
见温缈愿意听,云胡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属下刚到南边的时候,范公子还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按陈刺史的吩咐办着事。可约摸过了三四天,范公子上街时碰倒了一位姑娘,他两人似在那时看对了眼,一来二去也就勾搭上了。”
“属下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有一日夜里,那位姑娘在范公子熟睡后起身离开了范公子居住的驿站,属下好奇,便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了一段时间,那个女子停在了一座民宅前,属下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那个女子她早已有了夫婿,根本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了……”
听着云胡的话,温缈默了默。
难道范文宣与她温存时,就没发现她压根不是什么处子之身了?
还是说……范文宣根本不计较这个?
温缈嫌弃的小声“啧”了下。
陆帷离她离得近,将小姑娘嫌弃的声音听在耳里,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他家小姑娘连嫌弃人的模样都这么招人稀罕。
云胡说话的声音没停,“……那女子起了杀意,迷晕了夫婿后,竟趁着月黑风高将人拖到了江边,给扔了下去。属下想着那男子对姑娘或许有用,就趁人走后给捞了上来,也的亏他命大,虽然昏迷了数日,但到底还是保住了小命。”
温缈眼皮一颤,这事的确出乎她意料,没想到范文宣那房娇妾竟然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杀亲夫杀的毫不留情,在苟且的情郎面前却一副温顺和善的样子,范文宣的这个娇妾倒是有点玩意儿,果然是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啊!
温缈颇有感触的点了点头。
她继而又扭头,一脸郑重的看着陆帷。
她目光如炬,看的陆帷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脊背。
“有什么话,你说,别憋着!”见小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样,陆帷声音清润温柔。
温缈侧过身子,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两颊的梨涡渐渐隐现,小姑娘用手捧着脸,手肘抵在陆帷膝盖上,十万分认真道:
“六哥哥,你听见了云胡方才说的话,可有悟出些什么?”
陆帷挑了挑眉,他该悟出些什么?
方才只顾着在后面拨弄小姑娘的檀发,他哪有将云胡的话听在耳里?
陆帷抬头,看着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卫。
感受到来自主子的求助眼神,云胡心虚的低下了头,一直倚在高大屏风旁的不喜则偏过头去,眺望远方。
陆帷心里叹了口气,没一个可以指望的。
他转头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鹅蛋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仿佛一只手就能包过来。
他踌躇的开了口,“悟出了——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云胡和不喜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缈微微嘟起樱唇,她拍了拍陆帷的手,“六哥哥,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你要明白,你以后不许纳妾,要一心一意对我未来嫂嫂,不然女儿家狠起来,是会要人命的!”
小姑娘语气恳切,是妹妹叮嘱兄长的语气。
但陆帷不想做她兄长,也不想接受这个妹妹给哥哥的叮嘱,他要的是娘子给夫君的告诫……
“这个呀。”陆帷捏着小姑娘鹅蛋小脸笑了笑,“你放心,哥哥这一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向你保证,在世绝不纳妾。但是哥哥的妻子,不一定就是你的嫂嫂了哦!”
温缈没太在意陆帷的后话,小姑娘只听到了那句“在世不纳妾”就心满意足的回转过身子去了。
她将檀发分成两缕拨到胸前,后衣领有些低,露出一小截皙白洁丽的脖颈,她的细背又薄又瘦,腰间系着牙白色宫绦,将不盈一握的腰展露无遗。
那腰,他一手就能环过来……
第112章 找温缈告小黑状
小插曲结束,温缈又问起了正经事来。
“你在信中曾说,安顿好一个人再回来禀报事情。那个人就是他?”温缈想起不喜说过的话,很快想到了什么。
云胡点了点头。
“属下在那名男子醒来后,简略的和他说了下目前的情况,他本想去报当地的知府求一个公道,但属下觉得他对六姑娘可能有用,便劝下了他,带他一同来了洛阳,如今人就宿在谢家不远处的客栈。六姑娘如果需要见见他的话,属下现在就可将他带过来。”
温缈凝了凝眸子,半晌不语。
“不用将他带到谢家来,我下午正好出去办点事,到时候你引我去客栈见见他就好。”
云胡见状,一一应下。
温缈眨了眨水润润的眼睛,见云胡和陆帷似是还有什么事要聊,她起身欲离开。
“怎么走了?”陆帷放下手中的兵书,牵住小姑娘青色的衣袖,郎君俊俏惹眼,又是一贯的红衣,多了几分陌上风流、年少轻狂。
温缈甜甜笑了,“瞧着云胡还有其他事要和六哥哥说,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我回去找菡萏、青芜她们说说话。”
小姑娘懂事的让陆帷一阵心疼。
他仍旧不松手,态度认真,“若是想听,尽管留下。春山院里没有你不能听的事,哥哥也没有你不能知道的秘密。”
少年丹凤眼中噙满认真的情绪,不像是说说而已的假把戏,温缈弯了弯桃花眼。
原来……被人无条件信任是这个感觉。
但温缈还是摇了摇头,她从陆帷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六哥哥,你们说吧。我才不要听你们聊那些没意思的大事呢,我要去找菡萏给我打扮,下午我要美美的出去的。”
见温缈如此,陆帷也没有执意留她,只吩咐了一两句就放她离开了。
等小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春山院、消失在陆帷眼中时,那方才还满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少年阴沉下了一张脸,他手搭在竹榻上的矮案上,敲出一段节奏。
狭长的丹凤眼上挑,柔情蜜意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漠和凉薄,和刻在骨子里的肃杀气息。
敲击声停止,整座院子陷入无边的寂静。
云胡和不喜心脏俱是一跳,来了,来了,公子要找他们算账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帷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不说你们错在哪里了?一句话,扣两个月俸禄。”
云胡和不喜对视,无奈一笑。
不喜在心底暗自腹诽:
就知道扣俸禄,还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将目光落在六姑娘身上,才没有听到云胡说了些什么。你扣,你尽管扣,明日就去找六姑娘告小黑状去。
云胡没不喜那么多小心思,他虽然被扣了钱,但是却也不是很在乎。
因为再怎么扣,他的私房钱还是要比不喜多……
“说说那位刺史大人让范文宣去南边办了什么事?”陆帷聊起正经事,面色依旧凝重深沉,似乎只有和温缈在一起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才会稍稍露出笑意来。
云胡也是很快就给了回答,“范文宣到达南边后,也没见他办什么正经事,只是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晃悠了好几日,剩下的时间就是陪着他那位新欢四处游玩,感觉很悠闲的样子。”
陆帷抿唇不语。
不喜在一旁挠了挠头,“陈刺史吃饱了撑的,没事派范文宣去南边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又用死乞白赖的眼神看向陆帷,“主子,我们有这样的差事不?有的话,千万记得第一个考虑我。”
陆帷闻言,一记眼刀扫过去,不喜低下头,不说话了。
想着范文宣的事,陆帷抬手揉了揉额头,陈刺史也是千年的老狐狸了,他既然安排了人出去,就绝对不可能只是玩玩而已,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范文宣和陈刺史那边着人留意着。”陆帷没有细想其中症结,只是差人留意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谢容簌离开范文宣,全了小姑娘一个心愿。
……
温缈心情愉悦,走路都是哼着小曲儿的。
路过一片假山园林的时候,温缈眼尖的瞧见了坐在一块观景石上长发及腰的少女。
已经开春,她身上还披着一件厚重的织锦宝相花大氅,厚重的大氅压在她身上,感觉能将她瘦弱的身子压垮。
她手里攥着鱼食,正一点点的撒进面前的池子里,身边也没带个侍女伺候着。
“三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边的丫鬟怎么都没跟过来?”
谢容离开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说话的声音,手吓的一抖,鱼食撒了大把,可当她听清是温缈的声音后,又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六妹妹,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快坐下,小声点说话,别给旁的什么人瞧见了。”谢容离拉着温缈坐在了自己身侧。
温缈顺着她的意思坐下,却很是不解的问一句,“为什么?”
谢容离柔柔的笑了笑,“我向来开春这个时候最容易生病,母亲也是为了我好,才将我拘在院子里不让出来的。可我在屋里瞧着今儿天气好,又想着许久没来喂这里的鱼儿,此处偏僻寂静,府中的下人总是忘记投喂这里的鱼儿。”
谢容离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子里,各色锦鲤摇曳着尾巴,争先恐后的涌了过来,等抢完了食,又飞快的一哄而散,唯恐一不留神给人一网打尽。
“春天本就容易得流感,三姐姐素来体弱,是该多加注意些,不过今儿天好,出来晒晒太阳也是可以的。”温缈看着谢容离精致婉约的小脸露出了轻柔的笑意,又补充道:“我陪三姐姐坐会儿,等会儿顺便送三姐姐回院吧,左右也是顺路的。”
谢容离没反对,算是答应了。
瞅着吃饱了四散而去的锦鲤,谢容离由衷的笑了笑,温缈看着她这幅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姐姐很喜欢鱼吗?”
谢容离点了点头,一双清秀的眸子锁在温缈身上,想起她方才来的方向,又嗅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笼着一股淡淡的苏合香,于是问道:
“六妹妹从六哥那里来?”
→
晚安
第113章 她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样的人家
温缈见谢容离猜出来,也没隐瞒,点了点头。
“对呀,在六哥哥院子里看了一上午的书呢,看的我眼睛都疼,三姐姐给吹吹。”温缈见谢容离精神不济、兴致缺缺的,故意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谢容离似是被逗笑了,温缈感受到她细肩有轻微的耸动。
抬头一看,果见扶风弱柳的少女正捂嘴无声的轻笑。
有一缕碎发从她耳后飘出,给她一种弱不胜衣、风流飘逸的美感。
温缈心口一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一星半点关于眼前这位少女的信息。
这让她有种莫名的惶恐。
这个少女前世究竟如何?
她身体如此娇弱,就像是易碎的瓷娃娃……
“六妹妹在想些什么?我们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了。母亲若是发现我出来,怕是要担心了。”谢容离拉着温缈站起了身子。
温缈顺势挽过谢容离的手,和她一起走在青石小径上。
走了约莫有一段路,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到最后还是温缈先开了口。
“三姐姐还记得前些日子在六哥哥院子里遇见的那位青衣公子吗?”
谢容离顿步想了想,“是那位柳公子吗?他怎么了?”
“柳大哥医术高明,我本想找他给三姐姐看看的,谁知想起这事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离开洛阳了。”温缈一只手绞着身前的宫绦,粉嫩嫩的唇嘟着,满满的都是懊恼。
她应该早些想起来的,这样就能让柳大哥早些给三姐姐看看了。
谢容离轻轻歪头,看着温缈一副自责懊恼的样子,她伸手捏了捏温缈的脸,轻声细语,“好了,这可就没什么好自责的了,我这病,自小请了无数名医来看,都说没有办法,也不差那位柳公子瞧上一眼的。”
少女仍旧眉眼带笑,温缈却从中看出了一丝颓意。
“三姐姐倒也不必这样想,这也不是什么顽症,说不准好好仔细调养调养就好了呢。你看我幼时不也是体弱,这如今也好了很多不是?要我看,三姐姐你啊,凡是千万不要多虑,俗话说‘慧极必伤’,有些事糊涂过也是好的。还有一点,三姐姐别怪容安多话了。”
温缈看着谢容离,看着对方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
“我总是隐隐觉得三姐姐有些怯懦和太过小心谨慎了,三姐姐放不开自己的心。”她甚至觉得面前的少女骨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只是自卑二字她到底没有说出口来。
谢容离淡淡一笑。
她不是谢家的嫡亲女儿,不过是捡来抱养的孩子罢了。
纵使谢家人待她千好万好,可是她心底却总有一丝芥蒂,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好的人家……
那种感觉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性子。
可她并没有因为温缈戳中了她心底深处最隐讳的秘密而恼怒。
反而笑着跟温缈说道:“六妹妹火眼金睛,一眼就将我看透了。”
“三姐姐不必如此的,祖父祖母将姐姐看作嫡亲的孙女儿,大伯母也将姐姐看作嫡亲的女儿,姐姐就是谢家嫡亲的女儿!”温缈认真的和谢容离说道。
若是谢容离如此这般,那她这个鸠占鹊巢的人岂不是要无地自容了?
见自家六妹妹一脸的认真,谢容离笑了笑,“好好好,姐姐听你的,今日可是受教了。”说罢,捏了捏温缈挺翘的鼻尖,眼眸中总算迸发出丝丝真挚的笑意。
不知谢容离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心里,但是看着少女逐渐亮起来的眸子,温缈也是会心一笑。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周氏。
周氏显然也看见了温缈她们,快步迎了上来,“阿离,你去了哪里?便是出去透透气,也不能不带人跟着啊!可担心死母亲了。”
周氏紧紧握着谢容离的手,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继而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叫那几个小丫头回来,就说三姑娘回来了,不用找了。”
嬷嬷领命,带着人走了。
周氏这才得空看向温缈,“六丫头怎么跟你三姐姐在一起?莫不是阿离去秋水院找你去了?”
“我从六哥哥那里回来,正好在路上遇见了三姐姐,便一同回来了。”温缈给周氏行了一个万福礼,温顺乖巧的样子格外讨喜。
周氏见状,也没有多问些什么,招呼温缈道;“六丫头进去坐坐?伯母近日得了一批新茶,最是香甜浓醇,尝尝?”说着就要拉温缈进院子。
温缈忙摇手拒绝了,“大伯母,我院子里还有些事,今日就不去叨扰了。明日,明日我来找三姐姐玩,到时候一定尝尝大伯母的新茶。”
见小姑娘说的认真,周氏也不好多挽留,便也由着她离开了。
秋水院里,几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看着被搬出来晒太阳的昙花,而菡萏和青芜则坐在一起翻着花绳。
见温缈回来了,菡萏她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
“姑娘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往日不都是用午膳的时候才回来的吗?”菡萏招呼着人给温缈准备水沐手。
“六哥哥有些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对了,菡萏你去后院支会一声何叔,就说我下午要出一趟门,让他套好马。”在雕花鸟铜盆里净了净手,又接过佩玉递来的香帕擦了擦手,温缈如是说道。
“知道了,等会儿就去和何叔说说。我还要问问何叔永安哥什么时候回来呢!”菡萏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都像是初春绽放的花朵。
温缈和青芜对视一眼,知道菡萏的小心思,故意揶揄道。
“呦,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话说我们永安去拜师学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成归来,叫我们家小菡萏等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
何永安是谢家马夫何叔的儿子,据温缈这段时间了解,菡萏和何永安自幼一起长大,也算是两心相许,只等谢容安出嫁后给菡萏做主,将她许给何永安。
近几年何永安外出拜师学艺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府了,小丫头想念心上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菡萏听着温缈的话渐渐红了脸,她嘟囔着一张嘴,埋怨道:“姑娘在说些什么呢,我和永安哥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我才多关心他一些的,根本不是姑娘理解的那个意思。”
温缈忍着笑掐了把小丫头的脸,“是不是姑娘我不知道,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是若是真的两心相知,可一定要把握住哦!”
看着自家姑娘认真的小样子,菡萏点了点头。
……
第114章 她想掐死那样混账的自己
用罢午膳,温缈小憩了一会儿。
屋内二苏旧局的清香淡淡飘入梦中。
温缈恍惚又梦见了前世的一些事。
那座东宫、那个亭子、那个人……
记忆中的少年郎总爱穿一袭绣着金丝牡丹花纹的白衣,他姿容艳丽,是她未出阁时就放在心底欢喜的人。
十六岁那年,她凭着高门贵女的身份,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成为了他的太子妃。
可成婚后,她发现她的少年郎变了……
又或许是她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昔日最爱抚琴游山玩水的少年变成了在幕后谋划王朝帝位的太子殿下、昔日最是两心相知的他们变成了貌合神离的东宫太子夫妇……
今世,温缈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入梦,她倚在晚石亭的亭柱上,静静看着庭中的两个人。
那位天启尊贵矜持的太子殿下素手轻挑琴弦,那双手修长如玉,拨弄琴弦时是别样的美感,曾经的温缈最喜欢顾匪石牵着她的手……
而坐在顾匪石对面的女子不是身为太子妃的她,而是他新纳的侧妃,赵家的嫡女,赵暖言。
赵家嫡女,风姿高雅,琼貌花颜,自幼抚琴,与他和鸣齐奏时宛如一对神仙璧人。
温缈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疼在心里。
曾经一心以为的良人却和别的女子恩爱有加,她如何不难过、如何能甘心?
倚在柱子上,温缈抬起一双眸子,却见弹琴的赵暖言朝着一个方向勾唇挑衅一笑,十分嚣张。
温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袭红衣的她就站在不远处……
温缈闭了闭眼,接下来的事情她不必看了,她中了赵暖言的计,想也没想就冲进了亭中一通胡闹……
接下来便是三个月的禁闭。
梦境中,画面急转。
这一次是父亲的弥留之际……
温缈看着苍老病弱的父亲牵着自己的手,浑浊的一双眼里满是疼惜和无奈。
他想要再抚摸一下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头,可是昔日横枪立马、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气若游丝,吐字艰难,“绾绾,爹爹再也护不了你了……你,你以后可怎么办啊?我的绾绾该怎么办啊?”
父亲的声音染上哭腔,和皇族帝王家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他最清楚何为太上忘情。
他知道,顾匪石,天启的那位万乐帝护不住他的宝贝女儿!
他多想活着,保护他的女儿一辈子……
可是,他要不行了。
“绾绾啊,不要……不要再怨你哥哥了,他……他是疼爱你的,爹爹走……走后……你们就是最亲的人了……”他努力的拉过温如堇的手覆在温缈手上,“如堇,你是哥哥,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妹妹,你唯一的妹妹……”
温缈鼻尖一酸,无论是梦境中还是前世,都哭的泣不成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温缈胸腔仿佛堵上一口气,久久都难以疏通。
接着气力越来越虚弱的父亲眸子渐渐迷了起来,他嘴里喃喃念叨,“我终于可以下去……下去和他们说,不要怪我的女儿,要怪就怪……那位狼子野心的皇帝,我的女儿也是可怜人啊……阿歌,没能照顾好两个孩子,是我……辜负了你!”
温缈爆哭,泪珠如串般从面颊滚落。
他们,指的是温家军!
那个被她夫君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温家军,而她,是帮凶!
而她本应该据理力争去保护他们的,可是她最后选择了袖手旁观!
温缈精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看着前世的自己和弥留的父亲,重重的跪倒在地上,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面上,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她感觉她压抑的都要踹不过气来。
她甚至想亲手掐死前世那样混账的自己……
为什么她不能早一点醒悟过来?
为什么她要做那“不可脱也”的女子?
她混账!!!
“姑娘,姑娘。醒醒。”
有一道清脆的声音将温缈从梦境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温缈大口的喘着粗气,梦境带给她的压迫和深深的自责感,让她一时无法回神。
一双桃花眼睁得老大,细看可以发现眼底深处都是无尽的恐惧和害怕。
眼角还悬着将落未落的泪珠,脸颊早已被泪水洗透,美人榻上,她倚着的软枕也被浸湿了一大片。
“姑娘可是魇着了?青芜,你去给姑娘煮一碗安神的汤来。”菡萏方才进里屋拿针线,看见靠在榻上小憩的姑娘一直在流泪,额头也满是大汗,整个人不停地抽搐,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念叨着“错了”“不爱了”什么的。
她瞧着吓人,怕姑娘有个什么好歹,便壮着胆子将人摇醒了。
“没事了姑娘,别害怕,菡萏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你身边。梦都是假的,姑娘别太当真。”菡萏顺势坐在榻上,她心疼的劝慰着温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温缈又委屈又害怕。
她紧紧抱住菡萏,嘴里小声嗫嚅着,“不、不是的……”
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那真的都是她前世犯蠢做的混账事!
小姑娘抽泣着,又要哭。
此时珠帘轻微晃动起来,菡萏以为是青芜来了。
“怎么这么快?”可当她抬头时,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嘴里哆哆嗦嗦的喊着,“六……六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温缈听着菡萏的话,也是抬起了哭红了的一双眼。
走进来的郎君,革带军靴,银冠玉簪,形貌昳丽,最是风流。
一身红衣仿佛踏碎了人间朝霞暮色染就。
明明只不过几个时辰没见,温缈却觉得恍若隔世。
她的手、她的肩、她浑身都在细微的颤抖着。
陆帷剑眉拢起,眉间是无尽的心疼。
菡萏见陆帷来了,识趣的让开了位置,“六公子扶着些姑娘,婢子去看看安神汤好了没。”
陆帷点头,示意她下去。
他伸手将小姑娘捞进怀里,手轻轻拍在她薄瘦的细肩上,“六丫头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少年声音也异于往常,少了两分戏谑和慵懒,更多的是担心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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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六丫头的眼泪明明是甜的
温缈头倚在少年心口的位置上,入耳的是少年稳健而有节奏的心跳声,让她的的确确安心不少。
只是一直紧握着的手仍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她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又带着哭腔,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甜糯可爱,“六哥哥,我梦见我养了多年的猫儿,咬伤了我跟了别人。我还梦见一个驰骋沙场半辈子的大将军濒死前拉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殷殷叮嘱。六哥哥,我好难过,那个大将军可不可以不死啊,他那么疼他的女儿,她的小女儿没了他,会受欺负的!”
温缈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陆帷拿过菡萏放在美人榻边的手帕,他手忙脚乱的替温缈擦着泪,可因为从未做过这些活,他笨手笨脚的忙碌样子被温缈看在眼里。
心里一感动,温缈哭的更厉害了。
今日的温缈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似是要将前世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不平都哭出来,一时是怎么也停不住的。
陆帷一边忙不迭的给温缈拭泪,一边细声安慰着,“好丫头,那位大将军不会有事的,他会好好的,会长命百岁,此世安稳的。他的小女儿也会被人如珠似宝般疼惜着的,会有人拼尽全力去保护他的小女儿的。而那只伤了你的猫,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付出代价的。哥哥向你保证,噩梦永远不会实现,我们六丫头往后的日子都是崭新的美梦……”
郎君话说的认真且诚挚,让温缈没来由的安心起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该相信面前这个少年。
小姑娘心里好受不少,面上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梨花带雨,她仰头看着陆帷,“六哥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不想哭了,可眼泪它还是往下流。六哥哥,我哭的好累啊!”
陆帷是既好笑又心疼,他伸手捏住小姑娘两颊,粉嫩嫩的唇被迫嘟起,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河豚。
“呜呜……”温缈嘴边的所有话都化作了呜呜咽咽的声音,一双水润润、湿漉漉的眸子无辜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陆帷松手,小姑娘一滴清泪落在他手背上,晶莹剔透的像是露水一般。
美人垂泪,最是惹人怜惜。
轻笑着,少年舔了舔手背上那滴泪。
又咸又涩。
温缈看呆了,她伸手拽了拽陆帷的袖子,“六哥哥,你这是干嘛?眼泪有什么好尝的,又咸又涩。”
“倒也不全是,六丫头的眼泪明明就很甜,像水晶糖一般。”陆帷眸子里都含着笑意,他见小姑娘不信,揶揄的将手往前面伸了伸,促狭道:“不信?尝尝?”
温缈撅了撅嘴,满脸的嫌弃,她没有找到自己的帕子,又不想弄脏了自己的袖子,索性拉过陆帷的手,又拽了拽他的箭袖给他擦拭了手背上残留的泪痕。
“六哥哥说的什么话,眼泪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谁要尝啊!”前世她的后半生,她流的泪还少吗?
从前她最瞧不起那些动辄流泪的世家小姐,如今,倒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仔细想想,何其悲哀不幸。
陆帷的话将温缈从过往的沉思中拉回,少年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牢牢反握住温缈幼嫩娇小的手,认真道:“旁人的眼泪或许不值钱,但我陆帷的妹妹,一泪值万金。所以,从今往后,再不可轻易落泪。”
温缈愣住。
陆帷说她,一泪值万金?
不,他说的是“他陆帷的妹妹”,是谢容安,不是她温缈!
但是温缈还是自私的忽略了这个问题,她伸手主动抱了抱陆帷,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娇娇弱弱,“六哥哥,容安听你的,以后再不轻易掉金豆豆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菡萏和青芜端着安神汤掀帘走了进来。
“还是六公子有本事,三两下就给我们姑娘哄住了。”青芜笑着上前,正要给温缈喂安神汤。
少年修长的手一横,向青芜招了招。
青芜有些愣怔,不明所以,懵了一下的功夫,菡萏已经夺过她手上捧着的安神汤递给了陆帷。
青芜:“……”
她不解的看向菡萏,又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再劳烦六公子看着我家姑娘将安神汤喝下去了,婢子们院子里还有些事。”菡萏看到了青芜给她使得眼色,却没给她解释,反而是拉着她离开里屋,去了院子里。
“菡萏,你故意的?”院子里,菡萏放开青芜的手,青芜也是一刻没停,急急发问道。
菡萏点了点头。
“为什么?”青芜愈发不解了,菡萏虽然嘴里说着劳烦六公子,但心里和行为上好像巴不得一直这样麻烦六公子才好。
菡萏对于青芜的不开窍,也是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说傻青芜啊,你没看姑娘近些日子十分喜欢赖在六公子的院子里吗?姑娘这是打算和六公子修复兄妹关系呢。难得六公子又刚好凑巧来了我们屋子,可不得给六公子个机会好好怜惜下我们姑娘?”菡萏说的头头是道,说的青芜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说不出口,心里还隐隐觉得甚有道理的样子。
“六公子才不是凑巧来的呢,是翠竹这丫头跑去春山院特意请的。”青芜找不到话说,只能指着不远处正给院子里盛开的花浇水的翠竹嗔道。
“我这不是和菡萏姐姐想的一样嘛,想着姑娘近日和六公子亲近,找六公子过来安慰着再合适不过了,你们瞧着姑娘是不是被六公子一劝就止了泪水?”翠竹笑嘻嘻的拿着水瓢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撒向花圃里,表情里满满的小骄傲。
菡萏笑着说道:“是是是,满院子里的人都不及你脑袋灵光成了吧。”
一旁正在洒扫庭院的佩玉瞧着这幅模样,忍不住插了句嘴,“菡萏姐姐,你可省着点夸她,不然她这尾巴根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到时候是拉也拉不住的了。”
听着佩玉的话,青芜和菡萏相视一笑,俱是摇了摇头。
翠竹听了却是手伸进水桶里,沾了沾水,就挥着两只带水的手对着佩玉的脸弹。
佩玉被弹了满脸的水,那里又是好欺负的,当即横着手中的扫帚对着翠竹扫过去。
第116章 好想欺负她呀
看着佩玉和翠竹在庭院里追逐打闹,青芜揉了揉眉心,又想起屋内刚刚缓过气的温缈,怕她们吵到姑娘休息,连忙出声止住了她们。
“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在打打闹闹了,先把手中的事干完,下午的时候,我做糕点给你们吃,你们想吃些什么?”
“我我我,我要吃桃花酥。”佩玉闻言,放下了拿着扫帚的手,眼梢挂着笑意。
见状,翠竹也不跑了,她也是笑眯眯的对青芜说,“青芜姐姐,我想吃你上次做的和果子。”
“好好好。”青芜俱是应下。
“那我要吃莲子羹。”菡萏自然也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不过我下午要随姑娘出去一趟,你记得给我留一碗莲子羹,别给这些馋嘴丫头嚯嚯完了。”
青芜咧嘴笑了笑,她挽过菡萏的手,颇是亲昵,“放心,一定给你留着,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话,青芜的目光转向了温缈寝屋的方向,心里翻涌着感激等一系列的复杂情绪。
若不是姑娘好心好意,将她从厨房调到了自己身边伺候,她青芜这会儿还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又或者早就被秦氏母女打发发买了。
她很感谢姑娘,这一辈子,她愿意好好侍奉在姑娘身边。
一世不嫁人,只守着她家姑娘。
屋内。
“熏的是二苏旧局?”陆帷轻轻对嘴吹了吹汤勺里的汤汁,等汤汁不烫了才送进温缈嘴里。
温缈看着他一勺又一勺的递,也很是头疼,她真的很想把碗夺过来,一口闷下去,但碍于面子和自己现在大家闺秀的身份形象,只能按耐住内心的冲动。
面对陆帷的问题,她点了点头。
以前她房中经常会点一些鹅梨帐中香,如今这二苏旧局闻多了,竟也不知不觉习惯了,屋中若是陡然没了这份味道,她反而是要感到不自在了。
“我闻着六哥哥身上总有一股苏合香的味道,但是六哥哥屋里又很少点香,这是怎么回事儿?”温缈偏头又喝了一口汤,她一脸的天真无邪、单纯烂漫。
陆帷轻轻笑了,“那……哥哥身上的味道好闻吗?”
温缈真的认真想了想,最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好闻的,每次在六哥哥身边,闻着六哥哥身上的味道,就会很安心呢。”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样子,陆帷又递了一勺吹凉的汤到她嘴边,“我不是很喜欢在屋内熏香,但每次穿衣服前会拿衣熏熏下衣服,衣柜中也会放着几颗苏合香的香丸,久而久之,身上也就染了这个味道。你若是喜欢,觉得好闻,晚些时候我叫不喜送些过来给你。”
郎君一派清风霁月、温润如玉。
不知怎的,这一世换了一份来看陆帷,竟也从他身上看到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到的东西。
或许是心境、立场都大不相同的缘故。
从前她作为景贤皇后,代表的是皇权,而陆帷功高震主,已然凌驾于皇权之上,让她下意识的对那位少年成名的锦衣侯先入为主的留下坏的印象。
她曾觉得陆帷这样的人,乖戾暴虐、睚眦必报……
她甚至还恶毒的咒过陆帷不得好死……
只因陆帷送的那盏美人皮灯是用她最要好的堂妹温绮的人皮所制成……
可如今仔细思量起来,温绮是真的拿她当姐姐吗?
若是温绮还活着,在她前世落魄时,也定是要踩上一脚的吧!
这一世她以谢容安、陆帷的妹妹这个身份重活,再看面前这个容姿昳丽的少年时,只有满满的信任和仰慕。
她觉得这个少年是该同她亲生哥哥一样的。
陆帷和温如堇都应该是燕京城里打马街头最风光恣意、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都应该成为无数闺中女儿最想嫁的少年!
思绪回笼,温缈看着陆帷的两丸桃花眼熠熠生辉。
“若是用了哥哥的苏合香丸,那我身上岂不是都是哥哥的味道了?”温缈手捧着头,笑的一脸正经的样子。
身上都是哥哥的味道了……
听着小姑娘说着这话,陆帷不禁多想了……
“也不是不可以。哥哥的味道又不难闻,是与不是?嗯?”喂着喂着,安神汤已然见底,陆帷将碗搁置在一旁,他微微倾身,将小姑娘困在美人榻和他的臂弯之间。
小姑娘刚哭过,此时眼睛还红红肿肿的。
很好欺负的样子呢……
好想欺负她呀!
狠狠的欺负……
温缈吃惊,她双手交叠挡在身前,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她曾经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害怕一切突然靠近的人,尤其是男人……
身下的小姑娘,新月眉不自觉的蹙起,微红的眸子里划过闪躲和惊慌。
她又在害怕?
陆帷苦笑着起身,怕小姑娘多想,他伸手捏了捏她幼嫩的面颊,“不是下午还要出门吗?起来梳洗梳洗了。”
温缈经陆帷如此一提醒,也是慌忙的坐起身来,她今天下午还有好些事要办呢,她对着外面喊了两声,“菡萏,快进来帮我梳头。”
在听到菡萏应了一声后,陆帷抬步掀帘出去了。
此时庭院里众人各司其职,倒是一片安静。
陆帷负手而立,扫视了院中的几个丫头一眼,他话音没有了和温缈说话时的温柔细腻体贴,多了几分漠然和冷峻,“方才是谁去春山院报的信?”
几个丫头暗自面面相觑,用眼神催促着翠竹快上前。
翠竹也不知是喜事还是坏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了院子中间,对着站在廊庑下威仪万千的红衣少年盈盈一拜,“是婢子去报的信。”
陆帷抬头扫视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银锞子放在廊庑下的小杌子上,“赏你的,日后你家姑娘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来春山院通报我。”
陆帷这话不是讲给翠竹一个人听的,而是秋水院里所有的丫鬟。
众人将陆帷的话记在心底,都齐齐应是。
陆帷满意的笑了笑,可很快又敛起了那轻微的笑意,看了一眼青芜,“你家姑娘眼有些哭肿了,去给她准备条热手帕敷一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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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117章 南江才子
屋内。
菡萏给温缈梳着发髻,透过西窗看到陆帷离开秋水院的身影。
“姑娘。六公子可真为您着想,事事都以您为先。从前竟没发觉原来六公子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温缈听着菡萏的话,转了转手中的眉笔。
“你说六哥哥的面冷心热是对我一人还是他对所有人都是面冷心热?”
菡萏挽发的手没停,兀自想了一会儿,“六公子对旁人都是冷情冷面的,唯有见着姑娘才有笑颜。姑娘对六公子而言,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温缈听着菡萏的话,含唇笑了笑。
若是菡萏仔细看,其实不能看出她家姑娘倒映在铜镜上的娇美面容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天真,倒是浮上了一些邪肆和乖戾的气息。
……
城外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两边草木青葱,有一只纤细的手挑起车帘,看着车外景色,喜不自胜。
“范郎。洛阳好美啊!”女子放下车帘,娇娇弱弱的靠在身边男子的肩上,纤细的手覆在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你喜欢就好,洛阳的长街那才叫一个繁华热闹。等到了,我带你去逛逛。”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爱惜的抚了抚女子鬓角。
说话间,男子的眼神飘向了马车的角落,那里放着几个盒子,是买给她的礼物……
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见身边的人许久不再说话,女子抬眼看了看,顺着男子的目光,她的视线也落在那些礼物上,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她知道那些礼物是给谁准备的!
纵使心里千般万般不悦,但面上却仍是柔柔怯怯的样子,她小声开口,“范郎,也不知姐姐肯不肯接受我?要不,你别带我回洛阳了,送我回去吧。若是因为我,让你和姐姐闹了不愉快,岂不是折煞我和腹中的孩子?”
她言辞恳切,句句都是在为自己着想,男子更加心软怜惜,他将女子搂的更紧了些,轻声细语的宽慰她。
“放心啦。簌娘最是温婉贤淑,定然不会为难你的。她膝下无儿女,看见你腹中的孩子,定然是欢喜的。”
女子轻蔑的扯了扯嘴角。
男人就是单纯。
这世上哪会有女子见着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开心的?
那不是傻子吗?
“希望如此吧。”心里想的却终究不是说出口的,女子仍然是温柔小意的样子,让人生出爱护怜惜之意。
……
午阳当空,春风送暖。
一辆青帷长檐马车停在了荣阳街一家客栈门前。
有窈窕人影扶着一旁侍女的手踏下马车,白色的幂篱垂至腰际,让人瞧不见女子的真实容颜。
“姑娘,人在二楼的客房,属下领姑娘去。”黑衣持剑的云胡随行在温缈周围,少年黑着脸,周身敛着肃杀的气息,很不好惹的样子。
一时周围打量的目光都收了回去,再没人好奇女子的相貌了。
温缈沉稳的点了点头,她跟在云胡的身后上了楼。
云胡带着温缈停在了一扇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喊了一声,“蒋公子,是我,云胡。你开下门,我家姑娘要见见你。”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被打开。
温缈寻着声音看过去,屋内的公子和她想的差不多,一派文弱书生样,青衣长衫,头发披散,多是文人墨客的不羁,只是这位文人还有些颓意。
想来是一时无法接受结发妻子对他所做的事……
这世上最诛心刺骨的一剑向来都是最为看重的人捅出来的……
“……”
看着走进来的少女,男子一时无措起来,他说了句“稍等”,绕到一旁将披散的发拢起,又用一根发带系住,倒是没有忘记保持该有的文人风雅。
温缈没有说话,示意云胡和菡萏关门退出去,自己静静的在屋内等着男子拾掇好自己。
“让姑娘久等了。没想到姑娘这个时候来,方才失礼了。”男子倾身作揖,面容白净清秀,说话不卑不亢,只是嗓音略带嘶哑,眼圈也有些泛红,身上有着浓浓的茶香,应是许久不曾睡个好觉,一直用茶水吊着精神。
温缈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无妨。还未请教公子名姓,不知该如何称呼?”
对面的少女说话声音娇柔,一副大家小姐的样子,男子不由挑了挑眉,这样身娇体弱的姑娘家能帮他什么?
还不如让他去报官呢?
报官?
男子心底冷笑一声。
听说那个女人的情郎也是个官,只怕到头来还是官官相护啊!
即使心底不是很相信温缈,男子还是有礼的对着温缈又作了一揖,“小生姓蒋名孝霖。”
温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缩紧。
他竟然是蒋孝霖?
素有“南江才子”之称的蒋孝霖?
温缈默了默,她之所以知道这位才子,是因为今年的春闱是顾匪石主持的,因此她也关注了春闱的动向。
当时京中就有传闻,说这位“南江才子”要参加今年的春闱考试,怕是这状元之名要被他收入囊中了。
可这传言还没盛传几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是这位“南江才子”溺死在了南江里。
当时给出的死因是,文人轻狂,醉酒捞月……
没想到真相竟是……
温缈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层惋惜之情。
很快少女又想起什么,她如果没记错的话,顾匪石也很看好这位“南江才子”,当时听说蒋孝霖要参加春闱,还甚是高兴,摩拳擦掌的要和楚王顾其华争这个人才呢!
最后得知蒋孝霖死讯,这位向来矜贵的太子殿下可是叹惋了好一阵子……
若是,她帮陆帷收了这个人才,岂不是好事一桩?
既能帮陆帷增添左膀右臂,又能让顾匪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再狠狠难过惋惜一阵,简直不要太好。
她现在还对付不了顾匪石,不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打击,但是使使绊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温缈藏在幂篱下的一张脸笑的花枝乱颤,她手轻轻搭在幂篱上。
既然要收纳对方,自然要拿出诚意来,这幂篱不用再戴了……
第118章 她没有表面上那么乖巧
蒋孝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微微愣怔。
少女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是容颜绝妙天人之姿,那一双含着秋水温情的桃花眼里仿若潋滟着春风,芙蓉面樱桃口,一切都好似是上天丈量好后给予她的。
她梳着一个灵蛇髻,发髻上斜斜的插着一支金牡丹珠花步摇,随着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轻微的晃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粉嫩的耳垂上带着一对红豆掐金丝蝶片坠,衬的她越发灵动风流,不同于平常女儿家惯穿些粉衣、青衣的,她穿着一件绯色牡丹凤凰纹浣花襦裙,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就像是高悬于空中的骄阳,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小女孩该有的甜糯腔调,“小女子姓谢,名容安,久仰‘南江才子’的才名。”
蒋孝霖微微一惊,这个小姑娘竟然知晓他?
再观她浑身气度也是矜贵高华异于常人,说不定真能帮他?
因此再开口,声音越发恭谨有礼了。
“当不得什么才子之名,不过是同乡吹捧出来的名声罢了。倒是谢姑娘今日来见小生,是有襄助小生的办法了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希冀。
纵然心里恨透了那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女人,但对上温缈时,还是一派文人的儒雅样,他不会将怒气迁怒于旁人,更何况还是帮自己的人。
温缈停顿了会儿,掀了掀眼皮看向身前青衣长衫的男子,缓缓开口。
“听云胡说,蒋公子是被自己结发妻子所害?”温缈倒是一点也不委婉,直接看门见山。
蒋孝霖微微闭了闭眼,脸上涌现出痛苦和气恼的神色,重重的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我自认为的结发妻子却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何其可笑?姚青娇啊姚青娇,当真是罔我们夫妻一场……”蒋孝霖手放在桌子上,沉而重的撞击声响起。
温缈眯了眯眼,低垂着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范文宣的那房娇妾叫姚青娇啊!
再抬头时,温缈已然换了一副面孔,她流露出对蒋孝霖的同情,“蒋公子也放宽心些,那样一个女人离开你身边,焉知是祸非福呢?”
少女语气沉稳清甜,一时竟让蒋孝霖想开了不少,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温缈的观点,接着一双略微泛红的眸子又落在了温缈身上。
“还不知谢姑娘是因何要帮我?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让小生知晓一二。”
那位叫云胡的侍卫从南江救起他后,也没有透露太多有用的消息,只是告诉了他姚青娇为了情郎谋杀自己的真相。
而在他要去告知府的时候,又将他拦了下来,说是要带他去洛阳见见他家姑娘,说他家姑娘或许可以帮他。
时至今日他都不明白这位谢姑娘为什么要帮他。
帮他,于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吗?
“蒋公子知道与你那位结发妻子有苟且之情的男子是谁吗?”温缈没有刻意装出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也并没有遣词委婉,而是横刀直入,有什么说什么。
蒋孝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面前的少女看上去娇小可人,但内里却蕴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隐隐的有一种想法从他心底深处浮出。
他觉得面前的这位谢小姑娘远远不是她表面看上去这么乖巧!
而且在提及姚青娇和她的情郎时,这位谢姑娘分明是咬牙切齿的,那嫌弃厌恶就差刻在脸上了。
“是谢姑娘的心上人或是夫君?”蒋孝霖揣测的小心说道。
温缈扬唇笑了笑,唇边上扬的弧度是极讽刺的。
她就着蒋孝霖的话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大姐姐的夫婿。”
蒋孝霖恍然大悟,原来是替姐姐出头的。
可是,她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找他啊?
看出蒋孝霖的疑惑,温缈勾了勾唇,一字一句的为他解惑,“我可以替蒋公子收拾他们,但是我希望蒋公子可以帮我一个忙,算我有求于蒋公子。”
若他不是蒋孝霖,收拾姚青娇和范文宣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当然不会索要什么报答,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可是对方是蒋孝霖,她何不以此为筹码,为自己谋求最大化的利益?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蒋孝霖手攥了攥长衫,并没有立即答应,“谢姑娘不妨先说说帮的是什么忙?若是小生能办到,且不违反伦理纲常的,小生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也是要报答姑娘的!”
温缈倚在客房的圆桌上,双手反撑在身后,像是与熟人聊天一般问道:“蒋公子会参加春闱的吧?”
蒋孝霖点了点头,算是给了答复。
“蒋公子才名在外,若是春闱又一举夺冠,怕是有很多人想要拉拢蒋公子吧?”温缈看着蒋孝霖的一双眼带着审视和洞悉一切的清明。
小姑娘目光如炬,蒋孝霖莫名心慌,她问这些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未曾考虑过,该如何回答呢?
见蒋孝霖迟迟不回话,温缈又步步紧逼,全然没有半点温顺娇憨的样子了,“若是太子殿下邀请蒋公子做他的幕僚,为他效力,蒋公子应还是不应?”
应?
还是不应?
少女的话轻飘飘的,落在蒋孝霖心头却有千钧重。
她希望他应还是不应?
“太子殿下素有仁爱宽厚的名声在外,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他相邀,我想我会去!”帮助太子殿下,日后太子殿下顺利登基称帝,他便是有从龙之功,平步青云谁人不想要呢?
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仁爱宽厚?
年幼时便能面不改色的将自己的手足从假山上推下去,这样的人,这么可能和“仁爱”两个字挂上钩?
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把戏罢了!
顾匪石是个怎样的人,她温缈再清楚不过了!
“我也觉得蒋公子应该答应,毕竟是太子殿下相邀,将来定然是前途无量的!”小姑娘附和的十分认真,蒋孝霖猜不透她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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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19章 用这天下豪赌一把
果然不出片刻,小姑娘就话风一转,有了新的想法。
“若是蒋公子真的到了太子殿下的身边,可否劳烦蒋公子告知下太子殿下的动向呢?凡是蒋公子能探听到的,事无巨细,我都想知道。”少女说话没有拐弯抹角,连让他在太子那边做细作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仿佛他合该如此。
蒋孝霖沉默良久,好一会儿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他不可思议的盯了眼少女,“谢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知道太子殿下的事情?谢姑娘是要小生身在曹营心在汉?”
温缈轻笑出声,少女娇笑如银铃轻响。
“身在曹营心在汉?”温缈玩味的重复了一遍蒋孝霖的话,“到底是读书人,说话都委婉的很。”
蒋孝霖猜不透面前的小姑娘,心里慌慌的。
温缈也不在浪费时间,她站直了身子,认真作揖,“太子与我有些恩怨,我想了解他。”
蒋孝霖默了默。
恩怨?
是恩还是怨?
蒋孝霖没敢轻易允诺,“这毕竟不是什么小事儿,谢姑娘容小生再想想?”
温缈见蒋孝霖如此慎重,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公子在顾忌什么?”良久少女开口,嗓音散漫,似乎已然带着几分不耐烦。
“若是给太子殿下发现了……”后面的话,蒋孝霖没有明说,他相信少女能明白他那未说完的话。
“若是有朝一日,蒋公子被发现了,我自会出手相救,不会让蒋公子有生命危险的。”温缈说的诚挚恳切,蒋孝霖却听的半信半疑。
面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这让人很难相信。
许是看出蒋孝霖心里的想法,温缈又开口,“我或许没有这个本领,但是我六哥哥是有的,云胡便是我六哥哥的近身侍卫。”
蒋孝霖一路跟随着云胡来到洛阳,自然明白云胡的能耐,而能让这样的人在身边做事,这位谢姑娘的六哥哥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冒昧问一句,谢姑娘口中的‘六哥哥’是何等人物?”
据他所知,京中并没有世家高官姓谢的。
小姑娘听着他的话,面上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六哥哥如今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蒋公子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潜龙在渊,并非一直盲目的蛰伏,而是在等一个腾空的机会。现在,那个机会近在眼前,我六哥哥扬名立万、闻名天下指日可待!”
蒋孝霖暗暗吃了一惊,小姑娘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对他那位六哥哥好似给予了很重的信任。
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的样子!
那种从骨子里溢出的信任,让蒋孝霖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略略在心底思忖了一番——
别的姑且不说,这小姑娘救了他一命,却并没有以此作为要挟,反而是请求他帮忙,由此便可见这小姑娘人品的端正。
但有一点他尚还存疑,这小姑娘的六哥哥要事无巨细的知道太子的事情,莫非他并不看好太子殿下这个储君,想要另立新主?
当今陛下有三位皇子,安王殿下虽系中宫所出,然而因为心智不全显然是没有夺位的条件的,那便只能是楚王殿下了。
这小丫头是楚王一派的?
楚王的母妃如今正得盛宠,若是太子殿下出事,楚王无疑是下一任储君的不二之选……
“蒋公子想好了吗?”少女甜甜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莫名安抚了蒋孝霖此刻有些急躁的心。
青衫黑发的少年心里有了决断,他对着面前的红衣小姑娘微微弯腰做了一个揖,“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理应报答姑娘的。若是真如姑娘所说,小生春闱能得太子殿下青睐,必然会将太子殿下的行动,事无巨细的传给姑娘。”
他想赌一把,赌他的救命恩人非池中之物……
反正他已经是一只脚踏进过鬼门关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倒不如用这天下豪赌一把……
听见蒋孝霖如此回答,温缈笑眯了眼,她神情轻松起来,说话的声音尾调上扬,很是开心的模样,“倒也不用急着传消息,你先在东宫站稳脚跟,等我什么时候去了燕京,会先去找你的!”
今年深冬,陆帷就会获封锦衣侯去往燕京城,而两年后,谢家也会举家迁往燕京,到那时才是她和顾匪石、和那些豺狼虎豹算总账的时候。
蒋孝霖没有细问其中缘由,只是点了点头。
他见温缈往门口走去,似是要离开了,略有些急促的叫住了温缈,“谢姑娘准备怎么教训姚青娇他们?”
听着这话,温缈顿步转过身来,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寒霜和冷意,“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一刀了事,岂不是死的太轻松、太便宜了?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少女褪去甜软的腔调,语气里带着不符合她外表的狠戾和乖张,仿佛这才是她的本性,只是轻易不展现。
然而这样的处理方法得到了蒋孝霖的高度认可,他虽然是个文人,却不是什么整日满口仁义道德的酸秀才,旁人欲杀自己而后快,自己不将事情做的绝些,难不成还要等对方反应过来,将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对方来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温缈很满意蒋孝霖的识时务,她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她扭头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春闱也快到了,蒋公子只管住在这里专心备考,其他的衣食住行我会吩咐人给蒋公子安排好的!对了,提醒一下蒋公子,近来可以多看看些治水的策论。”
说完温缈便推门离开了客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菡萏和云胡见温缈出来,连忙紧跟其后离开了房间。
温缈重新戴好拿在手中的白色幂篱,下楼梯的空当,她低声吩咐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云胡,“等会儿我和菡萏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府,想来方才我和蒋孝霖的谈话你也是都听见了的,你捡些重要的说与六哥哥听听。还有蒋孝霖春闱前都会住在这里,你回府的时候,叫青芜去支些银钱送到这里来。”
云胡跟在温缈的后面,对于温缈吩咐的事,一一应下。
第120章 可爱又乖巧的弟弟
菡萏低声嘀咕了两句,“这怎么听见的?怎么我就什么也没听见?”
温缈好笑的拍了拍菡萏的肩,“他们习武之人,讲究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跟他们比?”
经温缈如此一提醒,菡萏一拍头,连连应是,“对对对,书上说习武之人的眼力和耳力最好了,我一个普通人的确比不了,不知道我永安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厉害?云胡大哥,你练武练了多久啊?”
云胡想了一会儿,“大概记事以来就碰这些刀刀剑剑了吧!”
他说话说的不咸不淡,仿佛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也是极为平常的事。
温缈敛了敛眸,“六哥哥也是这样吗?从小就开始习武?”
温缈心里有些心疼,哥哥也是从小习武,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了不少伤,陆帷也是这样吗?
他小时候,会不会觉得很疼啊?
“公子天资聪颖,纵然启蒙有些晚,然而造诣却非常人能比。”云胡老老实实跟在温缈身边,温缈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温缈勾了勾唇,不给云胡反应的机会,极快速的又开口问道,“六哥哥的武功是谁教的啊?”
“是……”云胡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咽回了喉咙里。
六姑娘这是变着法子在套他的话呀,幸亏他机灵,留了个心眼,不然他回去得被主子拨皮抽筋……
见云胡没上套,温缈撇了撇嘴,没说什么,抚着菡萏的手上了马车,只留下云胡一个人在原地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以后跟六姑娘说话,可得注意点,说不准三言两语就给你套进去了……
他得回去给不喜提个醒,要不然这小子指不定哪天就给主子的老底都交代出去了……
青帷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街道上,蒋孝霖却仍然呆愣在窗前,他眸光里情绪复杂的很,小姑娘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畔回响着。
——对了,提醒一下蒋公子,近来可以多看看些治水的策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治水?”蒋孝霖咀嚼这两个字,突然扬唇一笑,那双微带猩红的眸子里总算有了一抹光彩。
……
何叔驾着马车兜兜转转几圈后停在了杨柳巷巷口。
温缈将幂篱放下留在了马车里,抚着菡萏的手利落的跳下了马车,又从腰间取出一粒银锞子递给何叔,“何叔,我可能还要一会儿,您先去那边的凉棚里喝壶茶歇歇吧。”
何叔笑笑着接过温缈手中的银锞子,“多谢六姑娘,老奴就在那里待着,若是遇着什么事儿,六姑娘只管招呼老奴一声就好。”
温缈点了点头,同菡萏一起往杨柳巷深处走去。
春意盎然,杨柳巷里的古树早已抽枝发芽,此刻放眼望去一片绿茵茵的,午阳的微光从枝桠间渗出,洒在少女绯红的裙裾上,斑驳的光点跳跃着跟着少女渐行渐远。
杨柳巷的尽头,院门虚掩,粉头粉脑的小娃娃正捧着脸坐在台阶上打瞌睡,圆溜溜的大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精神恍恍惚惚的。
谢南宁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前,他盯着地上的蚂蚁,看着看着眼皮就支撑不住了,上下打架。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个红色的身影,抖一个激灵,他想到了什么,懵懵的就要站起来,谁知小腿坐的太久,已经麻了,他一时站不稳,就要往前面跌下去。
温缈见状,急忙三两步上前,将小娃娃接进了怀里。
小娃娃瞧着身子小小的,重量却不轻。
连带着温缈也摔在了土地,奶奶的小团子乖巧的趴在温缈怀里,两只肉藕似的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搓揉了半天,他突然抱住了温缈的腰。
“六姐姐。我好想你啊!”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听的温缈心都化了一大半。
她直起身子,却仍旧坐在地上,小奶娃挂在她身上,抱着她就是不愿撒手。
她捧着谢南宁肉嘟嘟的脸,轻轻揉了揉,“我们南宁想姐姐了是吗?”
奶娃娃点了点头,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六姐姐了,从前在那个家里,还能隔三岔五去偷偷看上一眼,现在搬来这里,是一眼也瞧不上了。
泪在眼眶里滚动,谢南宁瘪了瘪嘴巴,重重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就这么被甩了出来,落在温缈红裳上很快洇开一层水晕。
看着谢南宁这般可怜兮兮的样子,温缈心一抽,倒是有了两分心疼的感觉,她轻轻拍了拍谢南宁的头,“南宁想看姐姐的话,姐姐以后经常来看南宁。只是我们小南宁今天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爹爹呢?怎么没陪南宁?”
还不等南宁说些什么,菡萏站在旁边着急的拍了拍手,“姑娘,可别坐在地上了,快起来。”说着她又去牵谢南宁的手,“小公子,你先从我们姑娘身上起来吧,回头给我们姑娘压伤了可就不好了。”
谢南宁眨巴着泪眼婆娑的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把温缈给扑倒了,现在整个人是挂在她身上的。
吓的谢南宁赶紧松开了手,忙不迭的爬了起来,等温缈被菡萏扶起来后,他颠着步子绕到了温缈身后,轻轻的拍了拍温缈裙裾上沾染着的灰尘。
“六姐姐,我给你拍灰灰。脏脏,南宁给你拍拍,拍拍就不脏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小娃娃的手柔柔软软,动作轻柔小心,像是生怕给温缈拍疼了。
温缈不禁失笑,这秦氏和谢南乔都是从骨子里的蔫儿坏,怎么养出来的谢南乔如此根正苗红呢?
这样一个可爱又乖巧的弟弟,其实温缈还蛮想要的。
这样想着,温缈对谢南宁就越发温柔起来,她拉过谢南宁肉嘟嘟的小手,“小南宁还没回答姐姐的问题呢。”
南宁嘟着一张嘴,紧紧的攥着温缈的手,轻轻的奶音一点点说出来,“爹爹去给南宁买糖人了,等回来了,第一个给六姐姐尝。”
温缈略略凝了凝眸子,想起上次从少年游出来看到的场景,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酸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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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21章 只怕千杯不醉,故人难见
上一次她从少年游回来,在马车上远远便看见谢阮抱着谢南宁在买糖人吃,如今又特意跑出去一趟给谢南宁买糖人,想来谢阮一定很喜欢这个小儿子吧!
温缈感觉风沙有些迷了眼,她微微仰起头,将那不受控制快要留下的泪硬是给憋了回去。
糖人,谢容安一定也很喜欢吃吧……
“上次去买糖人的时候,看见六姐姐了,当时爹爹还说六姐姐也很喜欢吃糖人,可是爹爹却没有叫停六姐姐。”谢南宁嘟囔着一张嘴,似乎很不满意谢阮这个做法。
温缈敛了敛眸,原来那天,谢阮也看见马车里的她了。
只是他们都装作没看见对方。
明明是父女,却形似陌生人……
若是谢三夫人在世,看见这幅光景,一定会寒心的吧。
见温缈有些晃神,谢南宁牵住温缈的手,不过八岁的小奶娃,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见姐姐有些不开心,拉了拉温缈的手,神秘兮兮说道。
“姐姐、姐姐,我给你说个秘密,说完你开心些好不好。”
温缈依着他半蹲下身子,点了点头,“那小南宁说给姐姐听听?”
小娃娃伏在温缈耳边,低低的奶音哼道:“姐姐,那天爹爹看见你后,其实我有看见,爹爹眼睛上有泪,爹爹其实是想姐姐的,爹爹还跟南宁说,叫南宁长大了要好好保护姐姐呢!”
小娃娃不会说谎,所说的话都是自己听到的。
温缈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对谢容安看上去冷情冷意的,但背地里又会嘱托谢南宁长大后保护谢容安。
他对谢容安这个小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温缈琢磨不透谢阮的心思,她看着软软糯糯的谢南宁,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想要再问些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你怎么来了这里?”谢阮穿着藏青的长衫,手里拿着糖人和一壶酒,全然没有记忆中那个儒雅翩翩的父亲的样子。
温缈默了默,这才多久没见,谢阮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满身酒气,哪还有第一次见时的风雅俊秀。
这段时间谢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谢阮走近了些,温缈还能嗅见他身上带着的轻微酒气,味道着实不好闻,温缈不由蹙眉。
“来瞧瞧父亲和南宁。”温缈目光落在谢阮手中的酒壶上,到底没忍住,开口说道:“小酌怡情,大饮伤身。父亲还是少喝些酒为好。”
谢阮递糖人给谢南宁的手轻微顿了顿,可因为幅度太小,并没有人看到,他继而瞥了一眼手中的酒壶,悠然一笑,“伤身伤情又如何,只怕千杯不醉,故人难见。”
温缈听着这话,心里突然一阵不是滋味儿。
故人是谁?
谢容安的母亲吗?
温缈默了默,脑海中突然想起秋水院里的那幅画,画中的女子温婉贤良、眉目淑清,是极美的样子,可惜也走在了最好的年华,甚至连自己刚出生的小女儿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谢阮怎么忍心背弃她?
至少不该她还在世的时候就和她的妹妹有染……
面对丈夫和妹妹的双重背叛,她怎么能受得了呢?
门“吱呀”一声响了起来,紧跟着传来的是谢南乔清甜的声音,“阿宁——”
她的话音戛然而至,一双秀气的长眸在看到温缈的那一刹那悄然蹙起,但碍于谢阮在一边,她还要装作乖乖女的样子,便也不好发作,但仍然是没好气的睨了温缈一眼。
“爹爹回来了,快进去歇歇吧,阿娘刚蒸了些花糕,您去尝尝?”说罢又要去牵谢南宁的手,“阿宁回家去,姐姐陪你看画本好不好?”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是要让温缈赶紧离开,不要打扰他们一家人的幸福生活!
谢南宁被谢南乔牵在手里,可可爱爱的眼光却一直落在温缈身上,“六姐姐,糖……糖人,阿宁给你吃糖人儿。”
小孩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在谢南乔耳中却是格外刺耳难受,南宁最喜欢吃糖人了,便是她这个亲生姐姐都是不肯让的,竟然会主动给谢容安那个蠢货吃?
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阿宁,回去了,乖。”纵使心中有气,但毕竟是自己亲弟弟,血脉亲情摆在那里,到底是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语气不由的拔高了一些,隐约能听出对温缈的不满。
谢南宁却是不依,他顶着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看着谢南乔,小嘴嗫嚅道:“姐姐,六姐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让她进去坐坐嘛!”
谢南乔简直要气吐血,这孩子,到底谁是他亲姐?
谢阮在一旁站着,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秦氏扭着身子从院里出来了,离开了谢家,她生活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手大脚,已然拮据了不少,谢阮这些日子也不知怎得染上酒瘾,家里一股子酒味,熏得她头疼。
如今出来,陡然一看见温缈便是一肚子的火,也不顾谢阮还在,劈头盖脸的阴阳怪气道:“哎呦,这不是谢家六姑娘吗?怎么来我们这鱼龙混杂的小巷子里来了?怎么,我们离开谢家还不够,这是不把我们一家子赶出洛阳誓不罢休啊!”
秦氏声音没有压低,一时嚷的四邻八舍的都围了过来。
谢阮也渐渐拢起了眉头,他低咳了两声,眼神若有似无的从谢南乔和秦氏身上飘过,最后落在了温缈身上,“容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没什么事就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缈垂眸笑了笑。
她今天来本就不是单纯的来看谢南宁的,她是来找谢南乔不痛快的。
“姨妈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把你们赶出了谢家?不是姨妈自己主动离开的谢家吗?”小姑娘红衣鲜艳如火,明媚不可方物,此刻一双水眸牢牢的锁在秦氏身上,让秦氏颇为不自在。
秦氏心里也是憋闷的难受,她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答应了谢阮搬离谢家的做法呢?
毕竟离开了谢家,没有了谢三老爷这个身份的谢阮根本什么就不是……
第122章 六妹妹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见周围人是越聚越多,谢阮拿着酒壶闷了一口进嘴里,“行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谢南乔看着四周窃窃私语的邻居,也是面皮发红,她不用听就知道这些人在说些什么,无非是在说她阿娘不要礼义廉耻,和自己的姐夫勾搭在了一起,可是感情这个事,谁又能控制的住呢?
她觉得母亲没有错!
“阿娘,我们先进去吧!”不想被人用这样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谢南乔松开谢南宁的手,拉着秦氏先进了院子。
谢南宁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巷子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但是他也不在乎,他可以和小猫小狗小蚂蚁玩……
但是现在他有六姐姐陪着他玩,他垫着脚尖将小猪模样的糖人塞进温缈手里,眼里落了星子般闪耀,“姐姐、姐姐,我们进去吧!”
温缈点了点头,跟着谢南宁一起进了屋。
等他们全部进了屋,周围的嘈杂议论声不见了,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只依稀听见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温缈弯下腰,知道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谢南宁这个年纪的小孩听,将糖人儿重新塞回他手里,轻声哄道:“南宁拿着糖人先去屋里玩好不好?今天姐姐来的匆忙,没有给南宁带礼物,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买好多好多的糖人送给南宁。”
说完又揉了揉谢南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脑袋。
谢南宁望着温缈,又抬头看了一眼谢阮,最后目光又在谢南乔和秦氏身上游离了一会儿,牵着温缈裙裾晃了晃,“听六姐姐的,六姐姐记得一定要来找阿宁玩哦。”
看见温缈点头后,谢南宁才颠颠的回了屋里,还乖巧的关上了屋门。
谢南宁回屋后,秦氏也就不留情面了。
她扯了扯嘴角,面上一副尖酸刻薄的笑意,“容安啊,不是我说,我们都已经搬出了谢家,也说过不会再与谢家有什么瓜葛,你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们一家人如今过得幸福美满,你眼红了不成?”
菡萏听着这话,却是比温缈还要生气,她上前两步,正要与秦氏理论,却被温缈伸手拉到了身后。
温缈抬起一双桃花眼微微扫了扫秦氏,目光落在秦氏腕间顿了顿,细长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镶了紫水晶的金手镯,少女唇畔若有似无得凝着一丝笑意。
“姨妈做什么将容安想的这样坏?今日来可不是找姨妈和姐姐不痛快的,只是今日才听府中人提起姐姐元宵节那天曾被歹人掳走,因此过来慰问慰问姐姐。”敛起眸子深处的讥讽和不屑,温缈换上一副关心则乱的表情,“姐姐没事吧?”
谢南乔面皮抖了抖,掩在宽袖下的手用力握了握,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晚发生的事,她谁也没说。
谢容安这个时候挑起来是什么意思?
秦氏一听温缈说这话,忍不住的冷哼两声。
“你在胡说些什么?元宵节那天我家南乔一直和乔家大姑娘在一起,怎么可能被歹人掳走?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你也当真?莫不是盼着我的南乔出事?”
说罢她又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谢阮,“老爷,容安都在拿南乔的名声说事了,你还不说两句?”
谢阮没有抬头,她坐在庭前的小石桌上,两只手捧着酒壶,若有所思了半晌,“容安,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元宵节那天你姐姐的确是去乔家了,而且她晚上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若是真遇到了歹人,她一个小姑娘如何逃脱的?”
谢阮在替谢南乔解释,可温缈的心里毫无波澜,并没有父亲不信自己而存在丝毫的伤心和难过。
不仅因为谢阮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感觉不到那种不被父亲信任的伤心,更因为此刻,她隐约能够感觉到,谢阮对秦氏或者谢南乔也许也并不是什么真爱。
谢阮对秦氏的感情更像是一种逼不得已的爱……
就如当初她所感觉的一样,谢阮看向秦氏的眼睛里没有爱……
谢南乔听父亲和母亲都在维护自己,顿时就有了底气,她看着温缈,嗤笑了一声,“我怎么听着的消息和六妹妹听见的不一样呢?前不久,可是有人同我说,元宵节那日被歹人抓走的可是谢家六姑娘,最可怕的是第二日那两个歹人的尸体就在城北城隍庙不远处的草丛里被发现了。”
谢南乔说的意有所指,说完还冲着温缈嘚瑟一笑。
原先听到那两个地痞流氓被人杀的消息,她以为是乔似然派人去做的,还特意去问过她,可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可不管怎么样,那两个地痞流氓占了她那么大的便宜,死了也是活该,她原本也没打算让他们好好活着的,如今有人出手替她解决了,再好不过了。
一旁自顾自喝闷酒的谢阮听完谢南乔的话,总算是抬起了头,他看着谢容安,半晌才开口,“容安——”
然而谢阮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缈打断了,温缈看着谢南乔,神色淡定,没有丝毫的慌乱,继续说道:“这正是我想告诉姐姐的呢,姐姐不用那么着急往我身上泼脏水,且听听我的后话啊!”
少女娇嫩的如初开的牡丹,一回眸一浅笑,宛如人间富贵花。
她看着院内几个人,不紧不慢的开了口,“那两个歹人原本不知受了谁的指示,要抓的人的确是谢家六姑娘。可是不是巧了嘛,那两个人根本就没看过我的样貌,而那日我与姐姐恰好穿着同样颜色的黄衣,那两个歹徒错把姐姐当成我给抓走了。之后听说是乔家姐姐带人去城隍庙里救下了姐姐的。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姐姐都没有和父亲还有姨妈提起过?”
看着谢南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温缈嘴没有停,“听姐姐方才所说,那两个歹徒已经被人收拾了,这下我和姐姐可以安心了。因为我害的姐姐被连累,真的很对不起姐姐呢!”
谢南乔听着温缈说完话,到底没忍住,不雅的翻了个白眼。
她这个六妹妹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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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变聪明了些
听温缈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秦氏也不禁有了一丝疑虑。
话说回来,那日南乔出去的时候穿的是粉衣,回来的时候却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黄衣,莫非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谢阮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看向谢南乔,“南乔,元宵节那日你出门时穿的衣服和你回来时穿的似乎不一样吧!”
谢阮很少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谢南乔说话,到底不过才十四岁的女孩,乍一听父亲语气不对劲,难免有些慌张。
她两只绣花鞋摩梭在一起,许久才开了口,见瞒不住了,只能将一切如实说出来,“怕父亲和母亲为我担心才一直没有说出来,没想到我经此一难竟然是因为六妹妹?不过为六妹妹挡下这无妄之灾也是好的!”
谢南乔言辞恳切,一副为妹妹着想的好姐姐样子。
秦氏顺势搂过谢南乔的肩,嗔怪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善,你替人挡灾,人家可不一定对你感恩戴德啊!你说你要有个什么万一,你叫娘亲怎么办?”
母女俩演的一出好戏,温缈听着真想拍掌叫好。
“是吗?姐姐当真是替我挡灾了,还是此灾本就是姐姐为我带来的?”温缈面色沉下去,神情淡漠,让人瞧不透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又是怎么回事?”谢阮放下手中的酒壶,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头。
“元宵节那一日,我本不打算出门的,是有人用父亲和南宁诓骗我出了门,我当时留了一个心眼,派人悄悄跟着来送信的人,结果那个人去了一家酒楼,而酒楼上面坐着姐姐和乔家姐姐,而后又出现了歹人绑架谢家六姑娘的消息,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姐和乔家姐姐合伙算计我呢!”温缈没给谢南乔狡辩和反应的机会,将要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让谢南乔一时应接不暇。
秦氏终究比谢南乔要老辣一些,,很快就反应过来,替谢南乔分辨道:“若是按你这个说法,最后中招的又怎会是我家南乔?挖坑自己跳不成?”
温缈笑而不语,一双秋水弯弯的眸子就这样盯着谢南乔和秦氏,那笑意直达她们心底深处,让人看了心底发毛。
“是与不是,姐姐知道。今日来的本意也只是想关怀一下姐姐,并不打算牵扯出这么多事情。至于是谁算计的谁,如今也没人受伤,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但还是要告诫姐姐一句,亏心事可不能做多了,否则指不定那一天就轮到自己了!”
谢南乔算计她在先,可她后来也算计了回去,再说马上就要到花朝节了,没必要将事情闹大,这样于她自己的名声也有损。
谢南乔也不是个傻的,自然能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件事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元宵节的一场闹剧便就此揭过……
温缈转身对着谢阮盈盈一拜,说了声“告辞”便带着菡萏离开了院子,只余下满院牡丹香被吹散在风中。
温缈离开后,谢阮撑着石桌起身,他扫了一眼谢南乔和秦氏,指了指寝屋的方向,“我去看看南宁。”
等谢阮进了屋,秦氏才小声的拉过谢南乔的手,“南乔,快跟阿娘说说方才谢容安说的到底怎么回事儿?”
谢南乔见瞒不过去了,她拉着秦氏的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听完后秦氏不禁收起了带笑的眸子,她满脸深沉的看着谢南乔,“南乔,你说真的是谢容安算计的你吗?谢容安何时有这样的心智了?”
谢容安也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事远不是她能做出来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南乔,你有没有发现谢容安和平日里大不相同了?”秦氏抚摸着女儿的手,眼神里笼着薄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南乔紧跟着点了点头,“似乎——变聪明了些?”
秦氏漠然的点了点头,她不希望谢容安有任何翻身的机会,她要她一辈子做个草包!!!
“南乔,花朝节你可一定要努力,千万不能让谢容安给比了过去,这洛郡的才女只能是我们家南乔!”秦氏眼神中都淬着寒意和恶毒。
她一辈子都在和秦溪深比,最后秦溪深死了,她仍旧好好的活着!
她的女儿也一定会比秦溪深的女儿厉害!
“母亲放心,即使谢容安如今脑子变聪明了些,可这仍旧改变不了她什么都不会的草包本性啊!”谢南乔得意的扬了扬唇。
自小,她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谢容安在玩;她在练琴棋书画舞的时候,谢容安也只是躲在谢家长辈的怀里撒娇……
她从小就比谢容安付出了多于百倍的努力,她没有理由输给谢容安,她也不会输给谢容安!!!
……
燕京。
墨狱。
极长的甬道出现在眼前,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定,四周入耳的都是鞭笞抽打和人的凄惨哀嚎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因建造在地下,空气难以流通带来的腐朽腥烂味儿。
让人闻之作呕……
黑色的鹿皮长靴伴着“哒哒哒”的声音在这座人间炼狱中突兀的响起。
穿着紫棠色绣金丝云纹锦官服的少年接过白色的手帕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血迹。
仔仔细细擦过一遍后,将帕子丢回了右使怀中。
一直等候在牢房门前的左使识趣的打开牢门。
“君上可有审出些什么线索?”等少年出来,左使关紧牢门,跟在少年身后问道。
里面关着的人与蘅芜郡主的死有关,应该是凶手的同伙,前不久刚刚捕获的,可无奈他口风太严,旁人审不出来结果,只能求君上亲自出马了。
只是瞧着君上的神色,只怕结果也很不理想。
这桩因为涉及到蘅芜郡主,被各方广泛关注着,熙亲王妃更是数次求见君上想要了解案件的进展,只是都被君上给拒之门外了。
昨日陛下更是亲自派人来请君上进宫,怕也是在为此事烦恼。
也不知道洛阳那位也没有动静了……
第124章 你是在警告本君?
少年没有回答问题,他鹰眼暗沉,如同藏匿着深渊在其中,有暗潮翻涌变化。
“人死了。”少年一直不说话,和左使并肩而行的右使小心回答着。
左使面色紧跟着一凝,难怪君上脸色如此难看了。
这人一死,线索又断了。
他又看了右使怀里带血的帕子一眼,原先洁白的绣帕此刻已被鲜血染红一大半。
看来君上方才是下狠手了!
顺着蜿蜒而上的长梯,萧怀安从墨狱里走出。
春风拂面,暖风阵阵。
墨狱里腐朽低糜的味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新鲜空气。
绕是萧怀安经常出入墨狱,还是有些受不了那里面的味道。
他自墨狱出来便一言不发,回到屋里,早已有机灵的宫女准备好了净手的温水。
萧怀安拿开了戴在左手上的皮革手套,左使、右使,连带着满屋的宫女内侍都默默低下了头。
墨狱的人都知晓,这位阴晴不定的昭阳君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瞧见他黑皮革手套下的那只手……
曾有个宫女不识趣的抬头看了一眼,第二日便再也没见着她的身影,据说是被挖去了双眼,做成了人彘关在墨狱的深处。
半晌净手的水声停歇,萧怀安瞥了一眼四周,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角,他擦拭干净手中的水,重新戴上皮革手套,落座在屋里条案后的太师椅上。
四方梨花木条案上摆满了公文卷宗和各种受难女子的画像,其中最右边的那一幅最为耀眼。
皇城天子脚下,皇族宗室女竟然遇害,这让昭仁帝和那些王室宗亲的面子搁哪里?
“洛阳那边可有派人盯着上次被掳走的那位花神娘子?”顿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又轻笑着问了一声,“上次竹林里的是谁家的姑娘?”
右使最擅长打听这些了,立马上前几步将探听到的消息悉数说出口,“被花神教掳走的姑娘是洛阳谢家的大姑娘,与君上在竹林对上的是谢家六姑娘,然后那位少年是谢家的六公子,本是来广化寺祈福的,却不料被花神教的人给盯上了!”
萧怀安转了转手中的檀木念珠,一颗接着一颗的佛珠从少年指间滑过,貌美英姿的少年看了一眼右使,声音疑惑不解,“谢家?”
右使连忙补充道:“前任御史大夫就是谢家的老太爷。”
这样一说萧怀安彻底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他们家。”
谢家擅长经商,谢老太爷却偏偏要带着家中几个孩子入仕,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家竟还有武功如此好的少年,这个少年……
萧怀安默了默,出类拔萃的苗子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他倒宁愿揠苗助长,将这个初升的旭日扼杀在摇篮里!
又想起什么来,右使急急忙忙补上,“我们派去盯着谢大姑娘的人来信禀报说的确有几个行踪诡异的人徘徊在门前,还有几次甚至潜入了谢大姑娘婆家的宅子里想要强行带走谢大姑娘,不过都被人拦下了,只是不是我们安排的人!”
气氛一刹那绷紧,萧怀安转动手中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满屋的人都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着念珠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有去查是谁的人吗?”良久萧怀安才开口问道。
右使战战兢兢的,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又要惹君上不高兴,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了,“去查了,只是没有结果,又怕打草惊蛇耽误君上大事,没敢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萧怀安左边长眉轻轻挑起,眸子里是让人难以读懂的情绪,但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没有太过发难。
见此时停歇下来,一直站在一旁没事汇报的左使上前两步,递了个锦盒放到萧怀安眼前,“君上,您让打造的簪子。”
上次那位谢六姑娘遗留下来的簪子被君上拾起折成了两半,如今重铸成了一支新簪子。
萧怀安修长的手挑开紫檀锦盒,看清里面的物件后愣怔了一小会儿,后来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他拿起躺在锦盒里的簪子,金色的簪身在春日的暖阳下折射出斑驳的光彩,小巧精致的芍药花中间点缀着一颗红宝石,芍药花瓣一层层堆云似的散开,是绝妙的上品首饰。
萧怀安将簪子斜握在手中,上下掂了掂,又重新丢回锦盒里,“去叫工匠再改一改,这簪子斜握着手感不好,不方便扎人!”
左使和右使俱是一惊。
左使:“……”
右使:“……”
这是闹哪门?
君上修复这支金簪是为了有朝一日再还给谢六姑娘?
这不像君上的作风啊!
尽管心里十万分的疑惑,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来,左使伸手合起盒盖,将装着芍药金簪的锦盒重新放进自己怀里。
右使犹豫了半天,见自家君上心情好了些,壮着胆子开口说道:“属下还探听到,这位谢六姑娘和洛阳刺史的公子有婚约在身。”
一语落定,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左使暗暗瞥了一眼右使,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莫不是个傻的,怎么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这不是诚心找君上的不痛快嘛。
再说君上有意的明明是——
还不等左使想完,萧怀安清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有婚约又如何?你是在告诫本君什么吗?”
冷到骨子里的发问声,入耳的是越转越急促的念珠碰撞声,右使额前悄然冒出一层冷汗,他只是想要提醒一下君上而已,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敢。只是将自己探查到的所有信息禀报给君上。”右使说话不自觉的带上了颤音,跟在君上身边久了,见过君上的各种手段,他知道惹君上生气的后果有多严重……
意料之中的责问并没有到来,萧怀安抬手揉了揉头,令人窒息的念珠碰撞声停止,屋内所有人悬着的心仿佛都在此刻落下。
“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再带几个得力的人,过几日启程再去一趟洛阳,这一次,人必须抓到!”
见君上没有处罚自己,右使乐呵的跟二傻子一样,连连应是。
第125章 她也终将属于他
庭院中,草木一新,青梅曳地。
融融日光洒在廊庑下,将躺在太师椅上的小姑娘包裹其中,她周身泛起了金色的光晕,巴掌大的鹅蛋小脸上盖着一本书,有轻微匀称的喘息声自书下传来。
“醒醒。”
伴随着一道清冷温寒的声音,温缈眼前有光亮闪过,晃得她眼睛一阵冒金花。
“哎呦喂!”温缈反手覆上眼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缓缓从躺椅上坐起身来。
“六哥哥,你拿我书做甚?”温缈睁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牵着陆帷的袖角小声嘀咕着,小模样可爱极了。
“你说屋里太闷,要来外面看书,这怎么看着看着还去会周公了?”陆帷握着手中的手,轻轻敲了敲温缈的头。
春阳明媚喜人,少年红衣鲜艳惹眼,他立在微光中,荡漾了一池春水,潋滟了满目朝阳。
温缈微微红了脸,她撇着嘴低下头,耳朵中传来不喜和菡萏偷笑的声音,只觉面皮发烫,皙白幼嫩的小手牵了牵陆帷的袍裾。
“六哥哥,你笑话我!你偷偷说嘛,这给他们也听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吗?”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像是胀气的河豚,从骨子里生出的娇媚可人。
“你要面子?你里子都快丢没了。”陆帷偏开头去,玉白的面上若隐若现有一层红霞。
温缈不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发现刚才睡觉时因为热被扯开的前襟,一直忘了整理,如今她身子微向前倾,里面穿着的主腰绰约可见……
一时之间,温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轻轻咳了两声,“我……我接着看书了,六哥哥回屋吧!”
从陆帷手中抽出自己方才看的书,温缈随意翻看一页,假装用心阅读来掩饰这尴尬的气氛。
手中的书陡然被拿开,陆帷回身过来,却见小丫头鹌鹑似的将头埋进书里,耳垂洇出晕红,像是枝头熟透了的果实,等待着人去采撷。
她乌黑的长发被拢在身前,身后露出一截修长白净的脖颈,宛如玉石般剔透晶莹,让人见了心生旖旎之情……
情不自禁的,陆帷伸出了手……
“六哥哥。”小姑娘清甜的嗓音在陆帷耳边响起,犹如清脆的钟鸣梵音阻止了即将入魔的佛陀。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陆帷收回了手负在身后,他长睫低垂,敛去眉目间的所有欲望,仍旧是她那个清清冷冷的六哥哥。
“嗯?”陆帷手搭在温缈的躺椅上,弯腰凑近小姑娘耳边。
少年的声音清冷又撩人,空谷绝音,昆山玉碎。
温缈一直觉得陆帷的声音是好听的……
“云胡有跟六哥哥说起过我昨日见蒋孝霖发生的事吧!”温缈面容上恢复了平静,掩在书页下的手却悄然缩紧。
太近了……
好在陆帷很快就起了身,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小姑娘原先紧绷的肩在他离开后放松下来。
“你让他去监视顾匪石?”十七岁的少年郎,虽没有温缈记忆中那样狂妄狠辣,但依旧透着少年时代该有的桀骜和不羁。
这样一个春风得意的少年,该走在人前,受万人敬仰孺慕,而不是做那个被世人唾弃辱骂的权侯。
“六哥哥觉得有何不妥吗?”温缈从书中抬起头来,水灵灵的大眼直勾勾看着陆帷,额前有一缕碎发滑下,正正好落在少女长睫前,衬得少女如同初长成的牡丹花精,纯中带媚,美而不妖。
陆帷以手抵唇,轻轻笑出声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存心逗着小姑娘,故意说:“顾匪石是天启的储君,你又焉知哥哥不想依附于他?”
温缈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少女将手中的书放下,慢慢走近陆帷,唇畔浮着浅笑,“我的六哥哥志存高远,心怀天下,可不是甘做人臣的主,你说对不对呀,六哥哥?”
少女肌肤如雪玉,此刻盈盈带笑的外表下埋着一颗精于算计、累累城府的心,陆帷是个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他怎么可能做顾匪石的附属,依附顾匪石生存?
若陆帷真选择了拥护顾匪石,那他就不是她温缈印象中的权臣锦衣侯了!
陆帷默了默,盯着小姑娘,许久才开嗓,“你说的对,哥哥不会依附任何人,依附他人能得到什么,与其做臣子奴颜媚骨,倒不如做王者,接受万人的吹捧和赞美!”
“权力之巅,你愿与哥哥并肩吗?”陆帷懒懒倚在门框边,春风拂过少年张扬的发髻,那只玉白的手几乎要晃花温缈的眼。
权力之巅,可愿并肩?
温缈垂下头,两只手不自觉的缩紧,攥着身侧的裙摆,心底泛起一段过往的涟漪。
曾几何时,春光艳阳、庭柳絮花下,顾匪石也曾站在细枝柳树下,对她伸出手,温柔的询问她,“绾绾,权力之巅,帝王宝座太冷,你可愿陪我一同看看这人间繁华富贵?”
她当时回答了什么?
大概是答应了吧!
可是最后,那个曾经也曾对她温润如玉过的少年郎仿佛已经习惯了帝王宝座的寒冷孤寂,而他的身边也自有妙人相伴,一世相随……
他仿佛已经忘记,年少时他曾对一名女子许下那样令人心动的诺言……
此时此刻,温缈看着陆帷伸过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这手,她接还是不接?
陆帷看着小姑娘逐渐冷清下来的脸,唇畔滑过一丝自嘲的弧度,正想收回自己伸出的手,谁知——
小姑娘白白嫩嫩的手抓住他即将收回的手,小姑娘的手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掌心有一层薄汗沁出,和他的手掌贴在一起时,有着一丝别样的温热。
鬼使神差的,陆帷反手紧紧握住小姑娘的手,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一般。
一种从未有过的拥有感满上少年心头……
这一刻,她答应了他,她也终将属于他……
“我愿意,我愿意陪着六哥哥!”小姑娘说话声音斩钉截铁,让人感觉只要她相信你,愿意对你笑一笑,你就会无穷的力量。
温缈不知道自己怎么克服了内心的害怕,选择再去相信一个人,或许是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相信陆帷”吧!
第126章 姐夫南下归来,还带了个美娇娘?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温缈吓的一抖,赶紧将手从陆帷手中抽出。
柔软的小手如同顺滑的鱼儿从自己手中溜走,陆帷眉间不经意敛起一丝怒容,眼神扫向院门口的方向。
不喜看着走进来的云胡不禁咧嘴笑了笑,一向都是他办错事挨骂,如今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云胡挨骂了。
云胡仍旧是一袭黑衣装扮,他看着温缈和陆帷抱拳作揖,“公子,六姑娘。”
陆帷看着自己如今空荡荡的手,心里没来由的不痛快,他看着云胡闷声,“什么事?”
云胡还不知道自己打扰了自家主子的好事,只顾着跟温缈汇报着,“六姑娘,范公子他们进城了,如今范公子先去了刺史府述职,想来过一会就要回范家了。”
温缈眸子一亮,两只手紧紧的合在一起,一副高兴并势在必得的模样,依稀回到了昔年温三姑娘最名贵矜华的时候,“六哥哥,你将云胡和不喜暂且借我用用呗?”
陆帷见小姑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俊不禁,对云胡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好。不用哥哥陪你一起去的吗?”
温缈摇了摇头,陆帷如今的身份还不能够太过张扬,固然陆帷在她会更有底气。
“六哥哥放心啦,我不会让自己被欺负的,再说不是有云胡和不喜保护我嘛,不会有事的!”小姑娘咧嘴笑的开心,陆帷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得随着她的心意去了。
“哥哥等你回来。”说罢,他又扭头看向云胡和不喜,“你们两个照顾好六姑娘,她若是受欺负了,你们两个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陆帷转了转手腕,威胁恐吓之意自不用说,云胡和不喜只一个劲儿的点头称是。
出了春山院大概两三步,温缈就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身旁的菡萏,低声吩咐道:“你去梧桐街的沈家请沈大公子去一趟范家,就说我大姐姐受欺负了,叫他尽快赶过来。对了,在这之前,你先回一趟秋水院,叫青芜去问大伯母要一份大姐姐的嫁妆单子,再把范家的聘礼清点好。大伯母若是问起为什么,你就说我有要紧事,等回来再与她细说。”
之所以不告诉谢家长辈这件事,主要是怕他们知道了直接抄家伙去范家揍人了,这样的话,反而不利于大姐姐和离,倒不如她悄无声息的去范家解决了这件事,反正范文宣再也配不上她大姐姐,倒不如趁早和离,谁也不耽误谁。
菡萏听完认真的点了点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觉得姑娘做的决断都是对的,她只要跟着办就行。
等温缈赶到范家的时候,范家门口早已被左邻右舍围的水泄不通,一个个对着门内指指点点,温缈将马车停在不远处,自己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这老范家今日是怎么了,都围着做什么?”一个姗姗来迟,不了解事情经过的大婶戳了戳身边的大娘。
“你来的迟,没看到,老范家那小子不是去南边办事了嘛,这如今带回来了一个女子,范家媳妇正搁屋里闹呢!”大娘朝院内指了指,压低了声音,“你没看到,范家小子带回来的那个女子,长的是一脸的狐媚相,一看就不是个旺夫的!”
“我听说范家那小子当初娶妻时可是说了,在世绝不纳妾的。如今这才不过两年,就把持不住了?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世上哪有男人不偷腥的?”大婶听完事情经过,不由嗤之以鼻。
“可怜那范家媳妇了,未出阁前可是谢家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大姑娘,这嫁到范家,一天到晚竟被那刘老婆子磋磨,如今丈夫还带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岂不是要气死人?果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大婶叹了口气,可终究是别家的事,她们这些人也不好插手。
“也不知道这事谢家人知不知道,该来个人帮着些大姑娘的。”大娘张头往人群外看了一眼,却见人群外有一个女子正款步走过来。
大娘眼尖,立马认出了那是谁,捣了捣大婶的手肘,继续说道,“你瞧,那不是谢家六姑娘吗?”
大娘声音虽小,周围的人却多多少少都听见了,他们都扭过头去看那正走过来的女子。
一张好看到极致的鹅蛋小脸还略显稚气未脱,桃花眼中潋滟着风情与天真,是个极美的女子,她穿着嫣红的罗襦裙,上面用银线绣满大朵山茶花,行动处扶风弱柳,春花漫野。
她手中执一柄绣花鸟轻纱绢扇,轻巧的踏过门槛,走进了范家院子。
院子里气氛紧张,范文宣将姚青娇紧紧护在身后,刘氏也在一旁指指点点,站在三人对面的大姐姐显得十分孤立无援。
虽未走近,但温缈可以清晰的看到谢容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两肩也在轻微耸动,是气急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听说姐夫南下归来,特意来看看姐夫,这怎么还带回了个娇娘子?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啊?”三两步的功夫,温缈越过过道走廊,来到正屋的廊庑下,她熟稔的牵过谢容簌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不仅是范文宣他们惊讶,谢容簌也是吃了一惊。
六妹妹怎么来的这样快?
她敛了敛眼眶中快要流下的泪,正准备开口,温缈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纵有万语千言,谢容簌也只是憋在了心底。
姚青娇从范文宣身后探出头来,瞧着温缈的眼神透着几分敌意,但很快那抹敌意就被她敛起来,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她轻轻蹲身福了一礼,看着温缈,娇声说道:“小女子姓姚。
“姚啊。”温缈檀口轻启,幽幽的重复了一遍姚青娇的姓氏,“呵,那让我猜猜,姐夫将姚娘子带回府,定然是见姚娘子孤苦伶仃,想带回来在府中谋个差事,亦或是姐夫要替自己的诗书好友和姚娘子做个媒?”
小姑娘清纯可爱,眉眼间都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第127章 没来由的玷污了这个词儿
但姚青娇总觉得她的话听起来软绵绵的,其实攻击力实强,她略略沉下眉眼,一副惆怅满怀的样子,像是温缈要吃了她一般,下一刻便潸然泪下,哽咽着说道:“我……我同范公子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如今我腹中又有了公子骨血,万望夫人怜惜,允我与公子做个妾。夫人成亲多年,膝下仍旧无子,如今添个孩子叫夫人娘亲,不好吗?”
姚青娇下意识的觉得挡在这位范夫人面前的少女不好惹,所以她并打算与温缈多说什么,而是越过温缈,用委屈到垂泪的大眼睛看向温缈身后的谢容簌。
擒贼先擒王。
只要击垮了谢容簌,一切都好办了不是吗?
温缈眯了眯眼,这个姚青娇说话处处绵里藏针,是个狠角色啊!
杀人最好的办法是诛心,姚青娇的一番话恰恰好击中谢容簌心底最重要的两个地方。
一是夫君,二是子嗣,这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如今是另一个女人在享用,便是再怎么坚强,也一时之间难以捱过这个坎儿的。
果然,握着谢容簌手的温缈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谢容簌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范文宣带回这个女子是想纳她为妾,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早已暗通曲款,甚……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女子说话的声线都带上了轻微的颤音,她看着同床共枕两年的枕边人,泪意蓄满,却迟迟不肯轻易滚落下来,“夫……夫君,范文宣,她……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谢容簌看着姚青娇的腹部,不肯相信的问着范文宣。
面对谢容簌的质疑,范文宣挡在了姚青娇的面前,他欲去抓谢容簌的手,轻声解释道:“簌娘,青娇不过是做个妾室,你身为范家主母该大度一些的!”
谢容簌躲开范文宣要牵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为她描眉画黛,也曾与她十指相扣,可如今只是让她觉得恶心。
温缈看出谢容簌对范文宣的反感,不由蹙眉拦下范文宣伸过来的手,她语气清冷,嘲讽的姿态不加掩饰,“哼,夫妻之实?呸,你们走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吗?就担‘夫妻’二字,没来由玷污这个词儿,你们这叫‘珠——胎——暗——结’,懂?”
温缈骨子里终究匿着一丝少年时代的桀骜,不似谢容簌那般柔弱,又或许是旁观者清,她一口气将谢容簌的心里话全部讲了出来。
此话一出口,屋外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其中大多数都在指摘范文宣和姚青娇的不知廉耻和不讲道义。
范文宣是要面子的读书人,听了这话如何能忍,当下便对温缈大声呵斥道:“我与你姐姐的事,你插什么嘴?识相的就退下去,别还没嫁人,就落了个牙尖嘴利的名声?”
他声音洪大,说话难听。
藏在暗处的不喜哪里能忍?抄起腰间的佩剑就要上去揍范文宣。
云胡比他有理智,急忙拽住他,“你要去哪里?”
不喜指了指范文宣,“就这咱们还不出手?他都那样大声吼六姑娘了,还袖手旁观?我们家公子别说吼了,就是说话大点声都怕吓到六姑娘。主子放在掌心都怕摔了的人,怎么能被这种宵小之辈吼叫?他也配?”
“话是这样说,但六姑娘来之前就提醒我们了,叫我们躲在暗处,听见她的命令行事,如今六姑娘还什么都没说,此刻出去万一打乱了六姑娘的计划怎么办?”云胡比不喜要老成稳重些,他一手将不喜拉回来,“你且再看看。”
不喜听云胡一通分析,虽然不是很懂,但他感觉云胡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也就停下了动作,重新回到了云胡身边安静下来。
院中,谢容簌听见范文宣对温缈说的话后,心里积攒的怨气终于被激发,她放开温缈的手,走到范文宣身边,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愤怒。
“范文宣,你如何说我都可以,只是,我谢容簌的妹妹,容不得你乱嚼舌根?今日之事,本就是你对我不起在先,便是对簿公堂,也是你理亏!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妹妹大喊大叫?亏你也是一个读书人,干出这种不入流的事,不仅不感到羞愧难当,连容人的雅量都没有!”
这话已然是很难听了!
就连温缈都有些吃惊,大姐姐这是下定决心不要这段姻缘了?
如此也好……
被谢容簌一通训斥让范文宣有些挂不住,然而还不等范文宣说些什么,刘氏就已经扯着嗓子开口维护儿子了,“这便是你们谢家的教养,当着婆母的面直呼夫君名讳,可有半点妻为夫纲?”
刘氏停了会儿,似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她又继续嚷道:“再说了,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不下蛋的母鸡还要占着窝不成?等姚娘生下了文宣长子,就该赏你一封休书了。”
刘氏得意洋洋的笑了,她欣赏着谢容簌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错愕,笑的合不拢嘴,看着姚青娇的肚子喜不自胜,她马上就可以抱孙子了!
“母亲,夫君,青娇自知出身不好,做个妾服侍夫君和姐姐便好,如何敢肖想正妻之位?姐姐,你快与夫君母亲赔个不是。”姚青娇适时的出声维持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她越是如此便越是衬的此时在气头上的谢容簌不近人情了!
谢容簌冷笑的捂了捂脸,她嫁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谢容簌伸出手指,那莹白玉润的指尖在发颤,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恼怒,“范文宣,你当真……要休我?为她?”
她再也不爱面前的男人,可她自小玉食锦衣,虽然平日里性子柔弱,但骨子里也是有着大家闺秀的傲气,她不能接受的是被这样一个女人比下去……
范文宣勾了勾唇,对于这个结发妻子,他心里是怜惜的,也想要给她应有的体面,可方才她所说的那一番话实在令他心寒,她既然如此护着自己的妹妹,那不如就放她回去和她们团聚……
第128章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簌娘,范家不能没后!我也每夜幸勤耕种了,只是你肚子实在不争气,我与青娇不过一夜情缘就有了,终究是你我有缘无分吧!”
温缈垂眸冷笑不语,范文宣这话说的漂亮,全然没有反思自己的意思,而将一切都推到没有子嗣一事上,没有子嗣就一定是她大姐姐的错吗?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却都怪在女子身上,范文宣又如何知晓姚青娇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呢?
本不过随意一想,可这个念头却在温缈心底生根发芽,这姚青娇肚子里的孩子真是范文宣的吗?
有没有可能……
谢容簌这下算是完完全全看透了范文宣的真面目,她颦眉厉声。
“好一个有缘无分,当初你范家恬不知耻上门求亲时说的话可还记得了?‘范某倾心姑娘,愿与姑娘良缘永结,同心同德,共谱佳偶天成!’范文宣啊,这些可都是当初你信誓旦旦说的话,允诺的是你,背弃它的也是你,你可还要脸?”
回想起曾经,范文宣眸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们之间的情缘,本就是他偷来的,偷来的又怎会用的安心?
如今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曾经或许也是佳偶天成,可现在只能做怨侣了……
范文宣气势有些颓下去,他喃喃道:“今时不同往昔……”
谢容簌仰头笑了笑,不知是解脱还是烦闷,她想起这两年的种种,纤长的手紧紧攥起,是一时冲动也是蓄谋已久,她拔高了音量,对范文宣大声喝道:“也好,你范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恶心、肮脏、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你现在就去,你去写休书!范文宣,你去写啊——”
少女说话间早已泪流满面,她推搡着范文宣进书房去写休书,积攒在心口的不满一朝全部宣泄出去,整个人如释重负的轻松。
温缈定定看着谢容簌的背影,良久还是开口,“大姐姐,你可想好了?无论范文宣日后官至几品,如何显耀风光,你都不后悔?”
她怕谢容簌一时脑热,所以她问了这一遍,若是谢容簌还执意离开,那她才能安心做事。
“绝不!绝不后悔,绝不回头!”谢容簌面容上梨花带雨,可是嗓音又是异常的坚定,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未曾有过的勇气了!
温缈弯唇笑了笑,不是一时之气就好,她现在可以大展身手了,欺负她的家人,焉能让他们好过?
温缈三两步上前,她看着门外围的水泄不通都快要挤进院子里的左邻右舍,清了清嗓子,声音褪去清甜,多了几分凛冽的杀伐果断,“各位今日在场的,烦请为我大姐姐做个见证。今日不是他范文宣休妻,而是我大姐姐休——夫!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若无情我便休,这世上又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成!
然而这话听在范家人耳中却是奇耻大辱,古来都是夫休妻,哪有妻休夫一说,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惹人笑话?
刘氏自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沦为洛阳城的笑柄,她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谢容簌,“休夫?谢容簌你敢?你个小贱蹄子——”
刘氏话还没骂完,有外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提醒着,“刘婆子,如今这可不是你儿媳妇了,是谢家的大姑娘,你也敢打?”
“我……我……”刘氏犹豫的结巴了一会儿,才又强撑着气势开了口,“我怎么打不得?我儿子是有身份的,他谢家不过是不入流的商贾之家罢了。我今日就是打了,又能怎么样?”
刘氏作势就要扬起巴掌,温缈上前拦下她的手,眸中阴沉灰暗,这老婆子是活腻歪了吗?
“刘氏,自重!”温缈忍着心底反手给她一巴掌的冲动,努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要是个聪明人都能看出来,小姑娘此刻心情十分不快。
周围的人见状,立马纷纷开口劝道:“刘氏啊,别怪我多嘴,这事闹开了,对文宣的前途没好处,再说也为你新儿媳肚里的孩子积点功德吧!”
听人这么一说,刘氏“嘁”了一声,从温缈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看了眼姚青娇的肚子,“今天我看在我未来孙子的面上,饶了你这个贱蹄子!回去等着我们文宣的休书吧!”
她一口一个“小贱蹄子”的从口里蹦出来,温缈实在忍不住了,强忍着的怒气眼看就要迸发出来,谁知范家的门前,一道清冷而又带着威仪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范老夫人,这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呀!你该为你刚才的言语和谢大姑娘道歉!”少年穿着牙白的锦袍,腰间勒三尺鎏金腰带,上面悬挂着玉佩香囊等贵重物品。
他眉眼清秀,只是平常一贯笑弯的眼睛此刻却敛着显而易见的怒容。
温缈回眸看过去,两眼放光一般,表哥总算来了,温缈又偷偷看了一眼谢容簌。
眼角悬着泪的女子再看到沈贺的一刹那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怎么会来?为什么每次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要被他看到?
菡萏穿过人群,硬生生挤到了温缈身边,她挡在温缈面前,生怕温缈被人欺负了,而一只手从袖子里取出什么物什悄悄递给了温缈。
刘氏看着门前这个不速之客也是傻了眼,盯着沈贺看了半晌,又瞧了一眼谢容簌,恍然大悟道:“你又算哪根葱?不会是谢容簌的姘头吧?我说她怎么如此轻而易举就答应离开我儿子了,原来是早就和别人暗通曲款了,只怕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吧。”
刘氏说话阴阳怪气的,谢容簌正准备开口争辩,沈贺却走了进来,他拦在谢容簌身前,先她一步开口,“沈贺名不经传,范老夫人没听说过,正常!但是得罪了我,可就是得罪了整个皇商沈家!”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瞬间明了了少年的身份,正是皇商沈家的大公子沈贺。
范文宣眼神在谢容簌和沈贺之间飘忽不定,眸子里是异样的情绪,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又搅和在了一起,心头顿时一阵不是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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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129章 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姚青娇也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谢容簌身上,心中暗暗想到,这位范夫人可真是好福气,竟有皇商沈家的大公子相护,也不知她是那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一次次都有那样好的男人喜欢。
姚青娇再一次红了眼……
见众人无动于衷,沈贺不紧不慢接着开口,“而得罪了沈家,抚远大将军又怎么可能不替爱妻母家出气呢?”
沈贺清楚的明白,商贾之家哪怕是皇商,也终究是商,比不得官来的势大,更别说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了。
果然,范文宣默了默,抚远大将军温承毅手握兵权,替天启南征北战,这样一个人物,别说是他,连周刺史乃至韩指挥使都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母亲,停下吧,让她们走!”范文宣无奈敛眉笑了笑,偷来的东西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走?范公子以为此事就这般了了?”沈贺睨了一眼范文宣,眼神中流露出鄙夷的目光,他当初是眼瞎吗?竟然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还把那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沈贺,你待如何?”沈贺的咄咄相逼彻底惹恼了范文宣,他抬眼看着沈贺,一双眼微微泛着猩红,面色十分难看。
“我待如何?”沈贺轻轻冷笑了一声,他双手负在身后,将身后的谢容簌挡的严严实实,目光落在刘氏身上,“范老夫人,你不该倚老卖老,为老不尊吧?方才你对谢大姑娘说出那样的话,难道不该欠谢大姑娘一句道歉吗?”
少年嗓音清润,听的刘氏却是十万分难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屑轻笑,“要我给她道歉?门都没有!”
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舍了一把老脸给一个小辈道歉,更何况对方曾经还是她的儿媳妇!
谢容簌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背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止住了,她伸手牵了牵沈贺的袖角,知道刘氏是不会道歉的,“算了,沈公子,这种人的道歉,我听了恶心,平白脏了我的耳。”
沈贺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是他抿了抿唇,却始终不见一丝笑意在脸上,他以为她过得很幸福,所以他躲在远处,不去接近、不去打扰!
可是,她过得一点也不开心,那他没必要再如此,就像他回答谢六姑娘的那样。
千夫所指,我亦独往!
“沈公子,烦请你先将我大姐姐扶回马车,我再与他们母子唠唠。”温缈见差不多了,适时的插嘴说话,她推了推谢容簌和沈贺,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被推搡着离开范家院子的两个人俱是担心的喊了声:
“六姑娘——”
“六妹妹——”
温缈瞧着他们这般有默契,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可她抬头时又恢复了严肃端庄的模样,“你们放心啦,这里人这么多,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见温缈如此执着,谢容簌点了点头,跟着沈贺离开了范家。
她一步步走的艰难,她没想到事情的最后,还是和离的下场……
可是,她真的再也受不了在范家的日子了,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窒息感,她再也不想重新体会一遍了!
范文宣盯着谢容簌和沈贺携同离去的背影,没来由的烦躁,他们般配到让自己嫉妒……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温缈时,却是充满了恶意,嗤笑着调侃道:“怎么?你还不走?莫不是也想自荐枕席,与我做个妾!”
温缈知道他如今是恼羞成怒了,嘴里没一句好话,也不与他生气,只是轻声啐了一口,“呸,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姚青娇听着温缈的话,心里来气,她上前两步拽了拽范文宣的衣袖,“夫君,她骂你是狗!”
范文宣顿时面色更加不好了,他扯过被姚青娇拽着的袖角,横眉冷对,“我是听不出来吗?要你多此一举的!”
姚青娇被吓的一懵,往后缩了缩没再说话。
温缈乐的看这副好戏,故意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说道:“什么狗不狗的,这可不是我要说的话,是你自己误会了我的意思!”
姚青娇抬眼看了看温缈,气的撇了撇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霸道不好惹的女子?
温缈没管他们怎么看自己,往暗处瞥了一眼,小声哼道:“云胡、不喜。”
云胡和不喜得到召唤,立刻从暗处飞身掠出,光明正大的站在了温缈身旁,左右各站一个,手都握在剑柄上,好似温缈对面是有什么豺狼虎豹一样。
“六姑娘。”云胡率先开口,询问着温缈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温缈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看着范文宣和刘氏盈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递给云胡,“这是我大姐姐的嫁妆单子,你们去屋里找,一件件给我对上,找不齐的,叫他范家砸锅卖铁也得给我补上!补不上——”
温缈唇畔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云胡从她手中接过帖子后,温缈空下来的手卷了卷垂在身前的漆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恨的话,“补不上我就拆了你范家的门、拆了你范家的墙、拆了你范家的屋子来补!”
”谢容安,你敢!”范文宣如何还能继续忍下去,他上前正准备教训温缈,却被不喜拿剑挡开,“你手脚给我放干净些!不然,我的剑可不留情!”
范文宣终究是一届文人,自然知道自己跟这些舞刀弄枪的莽夫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后退了两步,语气却仍旧没有和缓下来,“谢容安,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谢家一定要撕破脸皮?”最后一句话范文宣压低了声音,似是生怕院外的邻居们听到。
温缈轻蔑一笑,“撕破脸皮?范文宣,你有脸吗?我拿我谢家的东西,与你何干?当年我大姐姐嫁你,十里红妆羡煞多少人?如今我大姐姐与你和离,这些嫁妆还拿不回去了不成?”
“云胡,你带着菡萏进去找东西!给我一件一件的找!”温缈微微眼神示意了下身边的菡萏和云胡,两人明白温缈的意思,转身就进了屋,
第130章 与十里红妆相媲美的聘礼
刘氏自不能容许别人在自己的家里撒野,她撇开范文宣上前就要来抓温缈,可不喜这次也没再开玩笑,手中利剑出鞘,堪堪划过刘氏的手,吓的刘氏急忙缩回手来,嘴里直哆嗦着,“你……你……疯了,竟然在我家中同我动刀动枪!”
温缈挑眉莞尔一笑,“动刀动枪?你若再拦着,我要你项上人头信不信?”
刘氏此时也慌张起来了,她两只手无措的绞在一起,一张老脸上青白交加,谢容簌的嫁妆她其实动了!
真不怪她动了贪恋,只是谢家给的嫁妆实在太丰厚了,很难让人不心动的。
温缈倚在范家的廊柱上,轻轻摇开折扇挡了挡渗进来的春阳,她余光欣赏着范家几个人惨绿的脸,调侃的故意说道:“姚,哦不,范夫人不进去坐着歇一歇吗?这可是你们范家好不容易求来的宝贝孙子,可不得好好护着。要是有了个意外,可别赖我身上来!”
半靠在廊柱上的小姑娘不过豆蔻年华,笑起来时两靥有着浅浅的梨涡,仿若九天落人间的仙女,而在范家人的眼中,温缈却又似是地狱而来的恶鬼,一步步算无遗策,总是自信的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温缈透过绢扇看着柔柔的光晕,眸子里想着的却是前世种种画面,她前世没有机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仅是因为顾匪石从未碰过她,更因为她寒气入体,终身不得受孕……
寒气入体!
温缈苦笑的咧了咧嘴,那位顾匪石最爱的贵妃娘娘在她面前失足跌倒,没了孩子,顾匪石就罚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她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却也再没了做母亲的权力,明明那时她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永巷贱奴,可是那个女人就是不肯饶过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亲生骨肉做赌,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前世今生,温缈都百思不得其解……
谢容簌的嫁妆还未清点完,门口那边又吵闹起来,很快围在门前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几个健壮的小厮抬着些红木箱子进来。
为首的小厮示令,几个箱子被重重落在范家院子里。
“六姑娘,这是大夫人命小人抬过来的,说是大小姐的聘礼,叫六姑娘同范家清点好就还回去,顺便再叫小人几个帮六姑娘将大姑娘的嫁妆搬回去,外面有五六两马车在候着呢,若是一趟回不去就再来几趟!”
温缈收起折扇,打量了几下院中的几个红木箱子,摇头笑了笑,这聘礼和谢家的嫁妆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不堪做比!
“大伯母如何知晓了这件事!”温缈开口问道,她并没有跟周氏说谢容簌要和离的事,周氏如何知道的,是谁报的信?
小厮没有回话,倒是在里面听到声响的菡萏跑了出来在温缈耳边嘀咕道,“是云珠姐姐回去跟大夫人说的,云珠姐姐本是去外面采买东西,回来时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泻不通,她略一打听便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这不就回去跟大夫人说了嘛!”
也不管范家人还在场,温缈又问,“大伯母有说些什么其他的吗?可有怪我没有事先告知她,擅自做主了?”
菡萏立刻摇了摇头,“没有。大夫人说姑娘这事办的漂亮,回去要好好赏姑娘呢!”说完菡萏又故意拔高了声音,声音逐渐讥讽起来,“大夫人还说,有些人啊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当初昏了头、瞎了眼才将清清白白的女儿丢进这狼窝来!”
温缈笑的不加掩饰……
而此时院外早已炸开了锅,“这范家的聘礼未免也太磕碜了些,谢大姑娘十里红妆,不求他范家能做到门当户对,但也不能寒碜到这地步吧,这跟我们寻常百姓家娶亲的聘礼有什么区别?”
“你不知道的是,这刘婆子还一天到晚的吹嘘他家的聘礼有多好,我原以为谢家是多赚大发了呢,这如今看来,谢家是赔了女儿又破了财……”
“这范家小子还是个当官的呢,都说当官的都贼能敛财,我不信范家出不起像样的聘礼!”
“最关键的是那刘婆子有个那样好的儿媳还不懂的珍惜,若是我儿能有那样好的福运,我能给人供起来……”
门外的声音夸张带着调侃,一字不落的进了刘氏的耳中。
刘氏面皮发抖,他奈何不了温缈,只能指着那些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斥道:“你们懂什么,我儿虽然为官,但可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从哪敛财来给她谢家做聘礼,再说了,他们谢家也不缺这些聘礼,何必来这假一套,主要是心意!”
刘氏说的那叫一个一本正经,温缈大笑出声,“我谢家不缺这些,便是你们给这么磕碜聘礼的理由?也是我大姐姐心善,不忍太过为难你们,若是换做我,这点东西就想求娶,做梦吧!没个可以与十里红妆相媲美的聘礼,你凭什么求娶别人放在掌心疼了十多年的姑娘?心意?范文宣你扪心自问,你的心意值几个钱?”
温缈满脸的不屑,当年顾匪石求娶她,无论情意是真是假,到底给了她应有的体面,也是用着和她嫁妆相当的聘礼将她风风光光迎进东宫的!
温缈话音刚落地,云胡从屋里走了出来,高声唱和道:“大姑娘的嫁妆里少了一张紫貂皮……”
刘氏面色一变,那张紫貂皮,她去岁拿去做了一件大氅。
云胡接着道:“少了一对龙凤描金镯……”
刘氏骇然,这对龙凤镯被她做人情送给了娘家侄女。
“少了一柄玉如意……”
这玉如意去年走亲访友的时候送给了周刺史他们家做随礼。
“……”
云胡一下念了一串名字出来,温缈边听边在心里记着,等云胡念完了,温缈折扇轻轻摇开,半遮住面颊,巧笑倩兮,“我估摸算了一下,这些东西折合成真金白银一共是十万两白银,你们看怎么还?”
听完温缈报出的价格,刘氏和范文宣脸一下垮了下去,连带着姚青娇都惊讶的张开了嘴。
十万两白银,给他们卖了也补不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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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31章 真的门都没有了哦
“怎么可能那么多银子,不过才那么几件东西!”刘氏目光短浅,也看不出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坏东西,自然不清楚那些她随手拿走的东西会那样贵重。
范文宣就不一样了,他素来出入各种雅集宴会,也见过不少珍贵珠宝古玩,他清楚的明白,谢家给谢容簌准备的嫁妆都是些贵重物品,有些甚至是世间少有的珍贵宝物。
那些东西的的确确值十万两白银。
可是……
他又怎么会拿出十万两白银来还给谢家?他又不傻!
“谁知道你有没有坐地起价,东西是你们的,价格也是你们定的,难不成就让夫君和母亲做了冤大头不成?”姚青娇可不想自己刚嫁过来就落得个什么都没有的下场。
“再说了,夫君是个清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钱,你这样做是想要逼死谁?”姚青娇一声接着一声的控诉着,好似温缈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温缈冷冷的低笑几声,什么时候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变成了伤天害理的事?
“既然如此,看在你与我大姐姐也算夫妻一场的份儿上,也不需要你们还那么多钱了,这样,明日你们送五万两银子去我家,这样你们偷偷挪用我大姐姐嫁妆的事便一笔勾销了。否则我会让整个洛阳的人都知道,你们范家是多么的可耻,动用女子的嫁妆,一定会让范大人的名声扫地的吧!”
一时之间,满庭寂静。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男人动了女子的嫁妆,即便世人明面上不会说些什么,暗地里也会戳着脊梁骨来耻笑的。
范文宣思虑了半晌,“行,谢容安,你非要将事情做绝,便依你!明日就会将钱送至你谢家。自此以后,两不相欠!”
纵然舍不得那五万两白银,可是和自己的名声相比较,也只能忍割舍了。
得到答复的温缈满意一笑,能轻而易举的拿出五万两白银还说是清官,范文宣敛财的本事可不小啊!
这样的人,前世竟然位居相位,还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若我没记错的话,范大人虽在周刺史底下办事,但每月的俸禄应该也不是很多,如今五万两竟然说拿就拿,想必是另有什么生财之路吧!”温缈没有压低说话的声音,反而还故意拔高了音量,好叫围在院外的百姓都能听得见。
“刘婆子穷好面子,花钱那叫一个大手大脚,他们范家哪有什么生财之道,怕是从哪里贪来的吧!”
“这种人当了官,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同他们住在一条巷子里真晦气!”先前的大娘满是嫌弃的啐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张大婶,你家小子和范家小子走得近,赶紧回去提醒他一下,和这种人走近了,别惹了一身骚!”
……
门外议论声不断,听的刘氏脑袋疼,恨不得拿扫帚给这些爱嚼舌根的妇人全部赶出去!
不一会儿,云胡从屋内走出来,他对着温缈轻轻作了一揖,“姑娘,嫁妆搬得差不多了。”
温缈点了点头,也懒得在这地方多待,正准备带着云胡他们回去,却见云珠跟着大伯母身边的嬷嬷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嬷嬷怎么过来了?可是大伯母有什么要吩咐的?”温缈上前几步,迎了迎嬷嬷,对于谢家长辈身边伺候的人,她一向是很尊重的。
“六姑娘。”嬷嬷对温缈自是客客气气的,可当她目光扫至范家人身上时却立刻变了脸色,“大夫人让老奴来跟六姑娘说一声,大姑娘的这些嫁妆没必要抬回谢家了,省的大姑娘以后看了心烦。”
温缈默了默问道:“那依大伯母的意思是?”
嬷嬷看了眼不断抬出去的嫁妆,轻轻咳了一声,“大夫人和老夫人的意思是将这些东西都捐出去,接济那些贫苦人家,也算是为大姑娘积福累运了!”
温缈听完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也是了,容安听大伯母和祖母的安排,既然嬷嬷也来了,这里还有些事就劳烦嬷嬷帮我看着些了,我去瞧瞧大姐姐。”
温缈对着嬷嬷虚福了一礼,就带着云胡他们离开了范家,在路过范家大门的时候,小姑娘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刘氏不久前说过的话:
——要我给她道歉,门都没有!
温缈眯了眯眼,桃花眼中涌现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她转身回眸,对着刘氏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瞧着这门不错,我允你们少还了五万两白银,收你们一个门不过分吧?”
说罢也不管范家人是何反应,兀自吩咐着不喜,“把这门给我拆了。”
刘氏刚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她迈着蹒跚的脚步正要来阻止,谁知还没走过来,不喜已经抽出剑鞘中的剑,一道冷光在众人面前闪过,清晰可见的,范家的大门出现了一道裂缝,随后整个门一分为二。
那一剑的威力,饶是温缈也是暗暗吃了一惊,不喜不过是陆帷身边的侍卫,武功却已然这么厉害,那陆帷的武功到底有多骇人?
温缈咽了咽口水,她前世那样欺负陆帷,陆帷竟然没有了结她,可真是她命大啊!
刘氏看着裂成两半的门,心也不禁凉了一大半,这……
这也欺人太甚了!
从前谢家这位六姑娘虽然顽劣,但到底不似如今这般猖狂,从前她是没头脑的仗着家中长辈宠爱四处撒泼,如今是步步为营的下着一盘棋……
这变化也太大了些吧!
温缈欣赏着刘氏脸上的复杂情绪,面上的笑意愈来愈深,她两只手老老实实的负在身后,看着刘氏,嗓音清润绵软,好似邻家来串门的小姑娘,一字一顿接着说道:
“范老夫人,这下……真的门都没有了哦!”
刘氏气的胸腔不禁剧烈起伏起来,一口气没缓过来,竟身子一晃,往后倒了去。
温缈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这样的人不值得她同情,太浪费感情了……
少女回身,彻底迈出了范家的门槛,这下她们谢家算是彻彻底底和范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132章 我只要一个你
而她,也可以好好撮合表哥和大姐姐的事了……
若是表哥能够迎娶大姐姐,那聘礼一定会很丰厚,大姐姐会有足够的风光和体面,外祖母最是和蔼可亲,相信她也一定会很喜欢大姐姐的!
若是大姐姐和表哥在一起了,那她也就有理由去沈家了,去沈家看看外祖母。
温缈的外祖母……
想着想着,温缈抬手勾了勾眼角,明明都答应了六哥哥,不会轻易落泪,怎么又想哭了呢?
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一想到年迈的外祖母再也见不到她疼爱的小外孙女儿的伤心模样,她又怎么能不难过呢?
前世外祖母那样疼她,她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这世上再没有比她还不孝的人了……
云胡紧紧跟在温缈后面,他瞧出温缈情绪有些不对劲,横剑制止了不喜想要上前搭话的举动。
“六姑娘心情不好,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你就不要去打扰了!”
不喜往温缈的方向看了看,果然见到的是温缈有些削瘦单薄的背影和低垂的头。
“明明帮了大姑娘的忙,又将那老婆子气昏了过去,六姑娘怎么还是一脸的不高兴?云胡你说女人都这样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这也太可怕了吧!”不喜揉了揉耳垂,撅着一张嘴,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
云胡拿剑鞘敲了敲他的头,没好气说道:“六姑娘今岁才不过十三,还是一个小姑娘呢!”
云胡简直脑袋疼,这个不喜日日跟在主子身边,怎么就跟个木头人一样,他难道看不出来主子一直将六姑娘当作小女孩儿来看待吗?
还女人?
若真是女人了,主子能……
云胡默了默,没有再想下去,反而是调侃起不喜来,“你整日嚷嚷着要娶媳妇儿,如今媳妇还没个着落,你倒好,嫌弃女人麻烦起来了。既然如此麻烦,你就不要娶了呗,反正你也没那个钱娶!”
云胡句句话往不喜心窝子里扎,气的不喜那叫一个心肝脾肺疼!
不喜正要去找温缈评理,谁知温缈并没有上马车,而是靠在了一旁的树上,轻轻展开绢扇挡了挡脸。
“咦,六姑娘怎么不上马车里去?在外面待着做什么?”不喜轻轻说出来声来。
菡萏嫌弃的回了不喜一嘴,“这一定是沈公子还在马车里,姑娘怕打扰了沈公子和大姑娘,才一直没上去的嘛,你瞅瞅你那脑子怎么一点也不灵光呢?”
被云胡说也就算了,反正也习惯了,可如今一个小丫头也这样指着自己数落,不喜表示自己很伤心。
然而没有人关注他是否伤心,云胡和菡萏的视线一刻不落的盯着倚在树上的温缈,而温缈的视线透过细薄的绢扇落在马车上。
不喜见没人搭理自己,也不自讨没趣了,他将剑别在腰间,三两步就运起轻功跳到了屋檐上,都不理他,他回去找公子去,公子一定很乐意听他说话……
马车中。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谢容簌低着头,沈贺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谢容簌,无言良久。
最后还是沈贺开口打破了僵局,“谢姑娘可怪沈某擅作主张过来为谢姑娘解围?”
谢容簌双手捏着帕子,声音低低细细的,“你既说是来为我解围的,我若再怪你,岂不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停顿了一会儿,谢容簌接着开了口,“我知道的,是我六妹妹派人去叫的沈公子吧!沈公子能不顾名声跑这一趟,容簌心里十分感激,等这件事平息了,容簌定然要亲自登门,好好谢一谢沈公子的相助之恩。”
“谢姑娘不必和我如此客气,这些原是我应该做的,若是我当初——”话未说完,沈贺就停住了,仿佛那句话的后半段有多难以启齿一般。
谢容簌微微抬头看着这个她年少时便认识的少年,年少时这个少年就很惊艳,只要是他想做的,无论多难,他都会做到!
如今星移斗转,这个少年还是少年模样,赤诚炙热,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沈家,商场上谁人不夸他一句少年奇才?
更何况,他还有着一张令人羡慕的容颜,谢容簌视线稍稍下移了些,落在沈贺腰间。
少年腰身纤瘦,悬在腰间的鎏金腰带上挂着蟠龙玉佩和流苏香囊等物,香囊上绣着寒山翠竹,很是精巧,只是却不是她亲手所绣的那只!
连谢容簌自己都没想到,她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是我绣的那个香囊不好看吗?”
似责问又似嗔怪……
吓的沈贺赶紧将手放进怀中,略摸了摸,就拿出一只同样做工精巧的香囊,他视若珍宝的捧到谢容簌跟前。
“怕别人瞧出那是谢姑娘的绣工,给谢姑娘惹来麻烦,就没有佩戴在腰间。但又怕谢姑娘一腔心意被辜负,唯有以心意还心意,将这香囊放在心口的位置,日日放在心上才能安心。”
谢容簌讶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似乎隐隐明白这个少年的心意了……
他喜欢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
“你——”
同时的开口,同时的沉默,一时气氛又陷入了僵局当中,到最后还是沈贺伸手示意谢容簌先说。
谢容簌在心底酝酿好情绪,略有些紧张和不安开口,“沈公子觉得‘您’字作何解?”
沈贺虽不爱诗书和咬文嚼字,但当初为了花朝节也是煞费苦心、废寝忘食过一阵的,他瞬间便明白了谢容簌的意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也没有那么紧张,反而还放松了下来。
“心上有你!”少年的声音如断线的珠串,一颗颗砸在谢容簌心里,那怕得到如此肯定的答复,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很。
“为什么?洛阳城的好姑娘不胜枚举,为什么你会喜欢上我?我分明眼光差的很!”谢容簌摇了摇头,她不是不信沈贺,她是不信她自己!
“洛阳城的好姑娘很多,可是谢容簌只有一个,千千万万个人中,我只要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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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133章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洛阳城的好姑娘很多,可是谢容簌只有一个,千千万万个人中,我只要一个你!
听着沈贺的声音,谢容簌忍着泪意,她想伸手去摸一摸面前少年的脸,可是她没有,她做不到!
原本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沈贺却眼疾手快的抓住谢容簌垂落的手,他不紧不慢的诉说着满腔情意,“谢姑娘,你知道吗?像今日这样握着你的手,是我从前以为来生才能做到的事。我去参加花朝节的比试是因为知道你也会参加,我努力的没日没夜的习武看书学琵琶,也只是为了拿到簪花郎的身份,因为我知道你会赢得莳花女,而我想要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次。”
少年郎一片真心,情真意切,却让谢容簌有些不敢接受。
当年的范文宣也曾这样过,可是最后呢?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沈公子厚爱了!”
没有答应有没有拒绝,只有一句厚爱了。
“是忘不了他,还是没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沈贺收起香囊,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谢容簌将沈贺的动作尽收眼底,她默了半晌才又重新开口,“凭沈公子的家世才貌,该寻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才对!”
她刚与范文宣和离,若是转头又和沈贺在一起了,旁人又该如何看他?
只怕指指点点的人不会少,再说了,她与范文宣成亲两年,却一直未有所出,说不定真的是她身体有问题呢?
她不能拖累沈贺也不该耽误他!
沈贺清楚的明白谢容簌的顾虑,他坦然的拂了拂衣袖,坐在一旁,说话的声音依旧清润温柔,仿佛山间小泉缓缓流淌过,让人心情愉悦。
“不日前在广化寺,谢六姑娘曾问过沈某一个问题。”
谢容簌微微颦眉,是她们离开广化寺那一日吗?
“六妹妹同沈公子说了什么?她就爱瞎操心,若是说了什么不合理的话,沈公子莫怪她!”虽然不知道六妹妹说了些什么,但谢容簌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怕是些撮合她和沈贺的话了。
“六姑娘问沈某,若是大姑娘与范文宣和离,沈某可愿娶?可敢娶?可能八抬大轿聘娶大姑娘为我沈家主母?”从前他总顾忌与她见面会影响她的闺誉、会影响她的名声,所以总是不敢轻易靠近她,如今他该勇敢一次了,若想要心爱的姑娘不受诽谤伤害,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牢牢将她护在身边!
谢容簌愣了愣,她没想到六妹妹竟问的如此直白,那他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所以沈公子是怎么回答我六妹妹的?”谢容簌心中忐忑,捏着绣帕的手微微使劲,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来。
前所未有的感觉……
沈贺一双眼盈着深情,他看着谢容簌款款说道,“我回答的是——千夫所指,我亦独往!”
谢容簌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少年待自己这样好,为什么自己从前没有注意到,那一天她明明心动了,可却始终未能迈出那一步,若是她勇敢了那一次,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了!
这两年的时光是不是——
犹豫良久,沈贺还是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当年我与范文宣同窗读书,因想法政见颇为契合,曾引为知己。后来花朝节时,我俩一同比试,我险胜他一筹当上了簪花郎,后来祭花神仪式结束后,我本想递一封信交给大姑娘剖白心意,可是半路上却被陈刺史给叫了过去。怕此日一别,日后再见面不知是何时了,就先托范文宣为我送过去了,可最后——”
最后怎么了,沈贺没有明说,但谢容簌已然知晓了。
当日范文宣的确送了一封信给她,只不过他说的却是“小生仰慕姑娘许久,今斗胆与姑娘表明心意,一切心意尽在此信中!”
她当时见他手中还有一封信,便为了缓解尴尬多问了一句,范文宣给她的回答是什么,他说,“此信是受沈兄所托转交给沈兄心上人的!”
她是以为沈贺有喜欢的人的……
没想到从一开始范文宣就在骗她,这个男人的嘴里可有一句真话?
她竟然也信了他所说,信了沈贺有喜欢的人,信了他对自己的甜言蜜语,她竟这般糊涂?
“范文宣如何同你说的?那封信……我……我从未收到过……”谢容簌说话的声音颤颤的,如雨后被打残的娇花,分外让人怜惜。
沈贺微微敛了敛眉,心里是一阵心疼,他强忍着想将面前女子揽入怀中的冲动,说道:“当年范文宣同我说,大姑娘看到了我的信,却没有任何表示,还说了句‘襄王有意’,让我好自为之!”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再直白不过的拒绝了……
沈贺笑容中添上一二分的苦涩,当时在他得知这个消息后,曾去过花朝节谢家所在的位置上求见谢大姑娘,却被谢大姑娘身边的侍女告知谢大姑娘不愿见他……
而后不久就听说谢大姑娘和范文宣婚约的事,他去找过范文宣,问这是怎么回事,范文宣告诉他,“两情相悦,缔结良缘,再正常不过了,沈兄该看开些!”
他以为谢大姑娘是真的喜欢上范文宣,他没有去打扰,更没有去搅乱这桩婚事,如今看来,他那日就该去抢亲的,这样他放在心底的姑娘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了……
“襄王有意……”谢容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嗓音嘶哑又沧桑,她何时说过这般话,范文宣简直是无中生有,原来他自那时起就是一肚子坏水了。
“沈公子,谢容簌绝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当初范文宣的确来找过我,只是他拿来的信是他自己所写的。而且他曾和我透露,沈公子早已有了心上人。所以之后沈公子来找我,我怕公子心上人误会,才吩咐侍女跟公子说不见!”谢容簌抬起眸子,她鼓起勇气,就这样和沈贺对视着……
一刹那间,仿佛埋藏在尘埃中许久的心事重现了光明。
第134章 沈大哥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良久,两人默默对视一笑。
原来两心相知也会错过……
她以为他喜欢别人。
他以为她心许他人。
“阿簌,过些时日,我去谢家提亲可好?”终于得知了对方心意后,沈贺黝黑的眸中闪烁着希望的光彩,他觉得人世间都美好了许多……
阿簌……
谢容簌笑了笑,她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竟然会如此好听……
“我才刚刚同范文宣和离,此事容后再说吧!他不仁在先,我却不能让沈公子和我一起背上这不义的名声!”谢容簌淡淡笑了笑,她愿意相信眼前的少年郎,愿意和他重新开始,所以她要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再相见时,她要做一个满眼都是沈贺的谢容簌!
谢容簌没有拒绝,沈贺听的心里只是一阵阵的高兴,他等了她那样久,再等一段时间又算的了什么呢?
如今,他未娶、她未嫁,他们会在一起的……
“咚咚”的两声传来,车内两人俱是心神一荡,而后便听见一个清清甜甜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沈大哥、大姐姐,你们聊好了没?”
谢容簌清了清嗓子,她抬手掀开车帘,只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倚在马车旁,暖暖的阳光笼在她身侧,微风侵来,绣着山茶花的襦裙翩然而起,似要乘风归去。
桃花眼尾勾勒出天然的晕红,小巧的嘴轻轻嘟起,似樱桃一般喜人,又似是晒了太久太阳,她有些没精神了,整个人懒洋洋的透着一丝疲惫感,像是睡不够的小奶猫儿。
谢容簌起身走近些,她在马车上半蹲下,揉了揉温缈有些发烫的发顶,“好啦好啦,我们六丫头今天是累了,上车来吧!我们回家!”
温缈长手一挥,顺势合上手中的绢扇,她以扇托腮,满是揶揄的看着沈贺,“沈大哥很开心的样子呀,这是不打算下来了?不若沈大哥和我们一同回家吧,也叫祖母和大伯母相看相看?”
沈贺脸悄然攀上一层红晕,谢容簌听着这话,也不禁有些红了脸。
“可以吗?”
“不可以——”
温缈愣愣的看着沈贺和谢容簌,默默歪头嘀咕了一句,“可真有默契呢!所以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
温缈其实还蛮想沈贺去见见祖母和大伯母的,她转了转水润润的桃花眼,“大姐姐,沈大哥都帮了你好几回了,还要瞒着大伯母她们吗?该请沈大哥去家中坐坐的,便是喝杯茶也是好的啊!”
“算了吧。”
“也是这个理儿!”
温缈轻轻拍了拍手,“沈大哥,我大姐姐都答应了,你也就不要推辞了,去家里喝一杯茶吧!不过得劳沈大哥下来,去后面那俩马车坐着了,我和我大姐姐说些悄悄话。”
小姑娘俏皮明媚,沈贺也轻笑着点了点头,“好。”
看着沈贺下了马车,温缈才提起裙摆,轻盈的跳上了马车,又招呼着何叔过来驾车。
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车上,两丸带笑的眼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谢容簌,“大姐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都问出来吧!”
谢容簌看着温缈一副任君拷问的模样,戳了戳她的小脑袋,“你早知道范文宣有人了对不对?”
所以才早早就劝她和离,也让她心里有个打算,等真正面对的时候才不至于那样难过。
温缈点了点头,也没想要掩饰什么,“的确,我让六哥哥派人帮我盯着些范文宣,因此比大姐姐要早些知道姚青娇的存在!我本来可以阻止范文宣犯错的,可我没有,我一心一意想让大姐姐和他和离,大姐姐会怪我吗?”
谢容簌温柔的摇了摇头,她双目凝视着面前条案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要走的人,终究是拦不住的,我想我已经看透了范文宣的真面目。六妹妹,我不怪你,反而还应该感谢,若不是你来了,今日我还不知如何应对呢!”
她似是又想到什么,眼眸里逐渐盛满爱意,唇角轻轻上扬,“也谢谢你将他叫了过来,既解开了年少时的误会,也弥补了年少时的遗憾!”
温缈抱着谢容簌的胳膊,她将头轻轻靠在谢容簌肩上,“大姐姐,珍惜吧!我看的出来,沈大哥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他会待大姐姐如珠如宝的!”
谢容簌脸上笑意愈深,她纤长的柔夷缓缓抚着温缈柔滑的发丝,“我们六丫头生的最是貌美,洛郡再找不出第二人来,等陈家大公子回来见着我们六丫头,也会喜欢的!”
温缈没有说话,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思量。
顾匪石不是温缈的良配。
陈汝景也不会是谢容安的良人……
可是当着谢容簌的面,温缈也没表现出什么,仍旧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春山院。
陆帷放下手中的青釉茶盏,听着不喜的话,俊秀的面容上是浅浅的笑意。
“公子在笑什么?”不喜看着自家主子傻乐呵,实在看不过去了,小声的询问道。
陆帷睨了他一眼,顺手从棋盒里抓起一把棋子攥在手中,“她说想要与十里红妆相媲美的聘礼?”
不喜愣了一会儿后,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
剔透精巧的棋子一颗颗被摆在棋盘上,不一会儿一副棋局跃然而上,少年秀气的指尖又捻起一枚黑棋,他将黑棋敲定在棋盘上,先前摆出的死局立刻就被破解开。
老师曾说执棋人最大的忌讳就是有了软肋、动了情……
可他好像已经无药可救了。
“你说如今我的棋艺比老师当如何?我能下赢老师了吗?”春阳簌簌落在少年鲜艳的红衣上,投下绝美的倒影,他眼捷如蝶翼翩翩,此刻轻颤,抖落尘世惊艳。
不喜想当然回答,“公子日后与先生比一比便是了,公子虽然幼时总输给先生,但如今应当可以与先生一战了!先生不是常说公子是奇才嘛!想必到时候若是输在公子手上,先生也是高兴的!”
陆帷随手一挥,棋子随意散落在棋盘上,少年晦暗了眉眼。
他还会有和老师对弈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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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天生该被千宠万爱
陆帷端起一旁的茶盏,小口啜饮了一口,又接着问不喜,“范家没有人欺负到她吧?”
不喜摇了摇头,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公子你是不知道六姑娘今天多厉害,以一敌三,愣是将范家那三个说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最后还拆了范家的大门,给刘老婆子都气晕了过去!”
陆帷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小姑娘如今跟个炸了毛的刺猬一样,惯会保护自己。
“但是奇怪的是,出了范家后,六姑娘好像就不大高兴了,我想上前去问问,却被云胡给拦了下来,这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呐。”不喜又忍不住嘴碎的嘀咕了一句。
陆帷抬起一双锐利的凤眼,轻轻从不喜身上扫过,“‘女人心海底针’,哪是因为男人不愿用心去猜,否则又怎么会猜不透,女儿家最好哄的了!”
不喜抿嘴,他突然就不太想娶媳妇儿了,这整天猜来猜去的,多麻烦多累啊!
他以后还是寻一个头脑简单又不娇气、最好还会点武功的比较好!
陆帷抬眼见不喜一脸沉思的样子,轻咳两声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不喜也实诚,陆帷陡然怎么一问,他也没过脑子,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属下在想以后可不能找个像六姑娘那样娇娇气气的小媳妇儿。”
六姑娘很好,人机灵又生的美貌,只是未免太过娇气包了,也就主子这样的人物能有时间哄着疼着。
陆帷轻嗤一笑,“你嫌人家小姑娘娇气,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你呢?还把自己当什么香饽饽了不成?”
不喜语塞,这怎么都往他心里扎刀子,他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有缘人罢了,又不是没有!
陆帷摩挲着茶盏,他目光落在院中的青梅树上,有梅瓣随着春风拂过飘飘然落下,“我的小姑娘玉食锦衣,合该做着天底下最娇气的小姑娘,我宠她,宠到除了我,谁也忍受不了她……”
少年郎君,眉目澈然,回想着小姑娘娇娇气气的样子,唇瓣不自觉上扬,是极喜悦的弧度。
他的小姑娘,天生该被千宠万爱的!
不喜瞧着笑的春心荡漾的自家主子,无奈的撇了撇嘴,从前主子想起温三姑娘时,也是这幅样子……
……
马车“轱辘”“轱辘”停在了芙蓉街谢家门前,早已有仆妇嬷嬷在门前侯着了,见到谢容簌纷纷一拥而上,谢容簌看着她们,微微润湿了眼眶,这些都是她曾经待字闺中时在她身边伺候着的人,母亲有心了……
“大姑娘。”众人齐声喊道,看着谢容簌也是眼眶泛着酸意。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姑娘同姑爷和离的事,在谢家早已悄然传开了。
“当年我出嫁是你们送的我,如今我回家也是你们来迎的我,多谢了!”谢容簌脸上是温柔的神情,全然没有因为和范文宣和离后的伤感之色。
一旁的沈贺看着这一幕,抿唇笑了笑,暗暗在心底记下什么来。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孙嬷嬷款款从门内走了出来,见着谢容簌和温缈,她屈身福了一礼,在目光落在沈贺身上时,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缓了过来,“沈公子也来了呀,正巧沈老夫人在三省院里和老夫人、老太爷他们聊着天呢。大姑娘和沈公子随老奴去三省院吧!”
沈贺听完孙嬷嬷的话有些吃惊,谢容簌更是十万分讶异,连带着温缈也有些吃惊。
“祖母怎么来谢府了?”沈贺好奇的多问了两句,沈家和谢家平日里是没什么交集的呀!
“沈老夫人听说了大姑娘的事,又听到外面有人疯言疯语的在传大姑娘和沈公子的那些混账话,怕我们谢家误会什么,特意上门来澄清下。”
孙嬷嬷的话听的沈贺和谢容簌心里一惊,沈家祖母这是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意思?
温缈却低头,努力在憋着笑,外祖母这哪是来澄清的,分明是想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给表哥定下这门亲事,以外祖母的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表哥对大姐姐的心思?
外祖母看人一向是很准,若是大姐姐入了外祖母的眼,他们这桩亲事便算得上是板上钉钉了!
“大姑娘和沈公子随老奴来吧!六姑娘今日想来也是累了,回秋水院先歇歇。”说罢孙嬷嬷就带着沈贺和谢容簌先行离开了。
温缈在后面无奈的撇了撇嘴,她都这么大,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还瞒着她不成?
其实她还蛮想过去看看外祖母的,温缈抿了抿嘴,而后又是俏皮一笑,不让自己跟过去,那她就自己过去好啦。
三省院里,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上,而沈老夫人坐在一旁,周氏和方氏陪坐在左右。
“老姐姐,我可真是羡慕你,儿孙满堂,正是含饴弄孙的好时候,日后再添个重孙儿,家里可就更热闹了!”沈老夫人端起玉瓷盏抿了一口茶,上好的大红袍,入口有味。
老人精神矍铄,只是眼底有着一些乌黑,显然是没睡好所致,她额上勒着一条藏蓝色绣花鸟芙蓉纹的抹额,上面细细闪闪的镶着玉石。
深棕色的蜀锦长衣,上面针脚细密的满绣葫芦纹宝相花,老人一派端庄威仪的气势,沈家老太爷去世的早,沈家如今还未败落,全靠这位老夫人在撑着。
也是近几年沈家大公子慢慢接手沈家生意,老夫人才渐渐得闲下来。
可这松快日子没过多久,老人家最最疼爱的小外孙女就离世了。
谢老夫人看着比自己小几岁的沈老夫人,心底弥漫起一丝同情,她也为人祖母,自然明白沈老夫人的感受,但也不好过多提起伤心事,只能换了个角度安慰道:“沈大公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支撑起了沈家那样大的家业,可不比我那几个孙儿强太多?老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老夫人笑了笑,“也是了,这些年多亏了贺儿陪在老婆子身边,还能稍稍宽宽老婆子的心。你们也是知道的,贺儿并非我沈家的孩子,是我家老头子在世时从路上抱回来养在身边的。”
第136章 将您捧在掌心十九年的姑娘交给我
这件事洛阳有脸面的人家都知道,沈老夫人突然说起这个是做什么?
众人虽不解,但也不好怠慢,周氏摇着团扇缓缓开口,“沈大公子是洛阳少有的青年翘楚,不是沈家亲生的又如何,到底是老夫人亲自抚养长大成才的。”
沈老夫人施施然一笑,“我们家贺儿虽非老婆子亲孙儿,却无异于亲孙儿,待老身作古,这偌大的沈家自然是要留给这孩子的。只是这孩子向来不想让老婆子为他操心,从小到大都是乖的很。但老婆子将他带大,又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思,今日老婆子就斗胆为他向谢家求一样宝贝!”
沈老夫人话语中都是和蔼的爱意,刚到三省院,站在门外的沈贺恰恰好听完这段话,心里暖流涌动,眼眶也泛着酸意,他知道的,祖母这段时间因为绾绾去世的缘故,时常茶饭不思,更有好几次午夜从睡梦中惊醒。
如今还要为他四处奔波操心,他本不该让祖母这般担心的!
“老夫人,大姑娘和沈公子来了。”孙嬷嬷领着两人进去了,也打断了谢老夫人正准备问的话。
众人视线朝着这边聚集过来,周氏和老夫人瞧着谢容簌比上次回来时还要消瘦的身形,愈发心疼起来,周氏将手中的团扇交给身边伺候的丫鬟,她起身三两步就走到了谢容簌身边,轻轻抓住了谢容簌的手。
“阿簌,苦了你了。范家的事,母亲都已经知晓了,真是难为你了。母亲若是早知道范文宣是那么个东西,又如何能够你让嫁给他?那种人简直畜生不如!”周氏很少动怒,更别说骂人了,如今真是瞧见女儿的委屈样子给气的。
“母亲,都过去了。为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当的!”谢容簌轻轻拍了拍周氏的手,示意周氏放下心来,她余光轻轻一瞥,很快便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也在看她,一时之间,四目相对,谢容簌松开周氏的手,款步走过去,端庄文雅福身行了一礼,“容簌见过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目光在谢容簌身上快速扫过,面上盈着笑意,她轻轻托起谢容簌的手,又跟谢老夫人说起话来,“这是大姑娘吧!长的可真是标志儿。老婆子是越看越喜欢。贺儿,你觉得呢?”
沈贺突然被自家祖母这么一问,用手掩唇轻咳了两声,“咳咳,祖母说的自然是对的!”
来的路上他还在担心祖母是因为不同意他和阿簌的事来谢家同谢家人说清楚的,如今看来,祖母当是很喜欢阿簌的!
谢老太爷原先一直坐在上位一言不发,听完沈贺和沈老夫人的对话,又联想到今日沈贺去范家为谢容簌解围的事,顿时心如明镜。
这是来拐他大孙女儿的呀!
不过沈家小子倒是的的确确比范家小子要好上太多!
再者说来,沈贺是未来的沈家家主,大丫头若是嫁过去,这一辈子定然是吃穿不用愁的,最最关键的事,沈贺的姑父是抚远大将军,手握重兵,大丫头嫁给沈贺,寻常人家是不敢动她分毫的。
这是大丫头如今这种情况最好的归宿了,若是大丫头也有意,或许可以撮合一把。
这样想着,谢老太爷就着沈老夫人先前未说完的话接着问道,“不知沈老夫人要来我谢家求什么宝贝?当初沈兄在世时,与我也曾是好友,但凡是我谢家有的宝贝,一定不会吝啬。”
沈老夫人看着谢容簌,顺势又牵过女子另一只纤细的手,怜爱的抚了抚,“我要的这件宝贝呀,还真只有你们谢家有,如今这宝贝不正被老婆子攥在手中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老夫人方才说,要替沈公子向我谢家求一件宝贝,又说这宝贝是我们大丫头,那这……”方氏没有将话挑明,但话又说到了那个份上,在座的人又怎么会还不明白呢!
一时之间,厅堂气氛安静下来。
沈贺向前走了两步,对着谢家众人一一拱手作揖,“老太爷、老夫人,还有两位夫人,沈贺钦慕大姑娘多年,愿各位成全,若能聘娶大姑娘为妻,沈贺愿待之如珠似宝,此生绝不辜负!”
周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家阿簌今日才和离就有人求娶,该说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她目光看向女儿,却见自家女儿正一声不吭的待在沈家老夫人身边,这般乖巧的样子,让周氏不禁怀疑这是郎有情,妾有意。
“阿簌这才和离,沈公子就来求娶,这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适吧!”周氏犹豫良久,还是开了口。
沈贺依旧处在厅堂中央的位置上,他将一切娓娓道来,“大夫人,沈贺想要求娶大姑娘,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见色起意,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心心念念的事了!”
“三年前洛郊踏青赏花曾有幸见到大姑娘不顾自身安危救助一位老人的场景,自那以后,越来越了解大姑娘,却也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两年前,洛阳花朝节一改往年习俗,变为评选簪花郎和莳花女,听说大姑娘报了名后,我开始没日没夜的练习花朝节要比试的东西,只为能有站在大姑娘身边的机会,索性我做到了,成为了簪花郎,陪大姑娘完成了花神祭……所以,大夫人,我对大姑娘是真的恋慕,并非玩笑话,您愿意将您捧在手心十九年的姑娘交给沈贺吗?”
少年郎的话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的叙说一些陈年旧事,落在其他人耳边却是振聋发聩,周氏看着这个待自己女儿一心一意的少年陷入了沉默,求助的将眼光落在上首的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身上。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和谢老太爷对视一眼,示意他来说,谢老太爷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谢容簌身上,“大丫头,祖父还是那句话,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儿,你觉得如何?可愿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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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你我一同偕老白首也是极好的
谢容簌看向沈贺的位置,似曾相识的场景,却是物是人非的人。
两年前,祖父也是这样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范文宣。
她选择了嫁,结果却是大错特错。
如今面对同样的处境,她又该如何抉择呢?
视线缓缓上移,和沈贺的眼神交错在一起,谢容簌轻盈一笑,再次将目光转向谢老太爷,语气郑重而坚定,“祖父,我想试着信信他。我相信沈公子和范文宣不一样。”
谢老太爷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没有开腔,良久老人家才微微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我们管不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造化。只是大丫头啊,你要记住,你不是谢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谢家永远是你的靠山。遇到困难了可以回家,受到欺负了也可以回家。谢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着。”
厅堂内气氛有些压抑沉重,谢容簌听着谢老太爷的话,眼眶中逐渐蓄满泪水,她身为家中长女,没能为家族分忧,反而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让长辈为她担心……
方氏见状,笑着站起身来,她轻轻揽住周氏的肩膀,“大嫂,这是好事,难过什么呀?我瞧着沈公子是个知冷知热的,比那个姓范的好上太多,大丫头的福分在后头呢!”
周氏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事,她看向沈老夫人,有些歉然和踟躇,“有一件事不知沈老夫人知不知道,我家簌儿与范文宣成亲两年,膝下却一直无所出……”
虽然不想承认是自家女儿的身体原因导致的,但凡事总得说清楚了,不然以后遭罪的还是她的女儿。
若是世上没有人能接受一个可能无法生育的女子,那她就保护她的女儿一辈子……不叫任何人看轻、欺负她……
谁知沈老夫人摇头笑了笑,她轻轻拍了拍谢容簌的手,又招呼过沈贺,“贺儿,若是能娶阿簌为妻,哪怕日后不会有子嗣,你也愿意?”
谢容簌紧张到手心开始冒汗。
沈贺白净的脸上是温柔体贴的笑意,“自然。若是当真没孩子,也没什么关系。若是大姑娘喜欢孩子,大可以抱养一个养在身边,若是大姑娘不愿意,我们一同偕老白首也是极好的!”
听着沈贺的话,方氏拿手肘捣了捣周氏,“大嫂。我瞧着大丫头这次是找对人了,沈家这小子是当真不错的很呐。模样长的周正,又对我们大丫头百依百顺的,简直抵得上十个百个范文宣了!”
周氏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最最重要的是,我瞧着沈家老夫人似乎也很喜欢阿簌。这样就好,若是再遇见那刘婆子一样的货色才叫人头疼。我如今看着阿簌的样子,对阿离的婚事也犯起愁来了。还有六丫头也是,那陈夫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到时候还不知要怎么磋磨我们六丫头呢!对了,五丫头的婚事你可有在替她相看着?”
方氏爽快摇头,“还没有,我这整日家里长家里短的忙着,哪有时间管那馋嘴丫头的事,只等到了年纪,随意找个知根知底的嫁了算了。”
“你呀!”周氏也是无奈,但也没再多说,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不真心实意的心疼着,如今不过说说而已,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定然是要仔细筛选的。
沈贺的一番回答,显然是让所有人都满意了,谢老夫人瞧着谢容簌和沈贺站在一起,和蔼慈祥的笑了笑,“老夫人这孙儿培养的好,是个有担当的!”
沈老夫人见有人夸自己孙儿,自然乐的不得了,她面上笑容越发深邃,“能被老夫人如此夸奖,倒也是值得了。对了,不知这婚事要敲定在什么时候?要老婆子说,不仅要早早办了,还要大操大办,到时候就从范家门前经过,要他们看看,和离到底是谁的损失!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还拿自己当宝了不成?”
温缈一直躲在屋外偷听,此刻听见沈老夫人这句话,不由的笑了笑,外祖母的口才果然一如既往的毒。
周氏抿唇半晌,复又开口说道:“阿簌,你怎么看?”
谢容簌想了想,对着沈老夫人轻轻笑道:“沈老夫人,不如等到花朝节后再谈这件事吧,若是这段时间商议的话,以六妹妹那跳脱的性子,定然是要跟在后面瞎忙活的,还是给她点时间准备花朝节的比试吧!”
谢容簌此话一出,又是满室寂静。
“大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六丫头什么时候参加了花朝节?你们知道吗?”谢老夫人一脸的不可思议,目光游移至周氏和方氏身上。
周氏和方氏并着谢老太爷俱是一惊,六丫头去参加花朝节了,这不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不可思议?
谢容簌见他们都很惊讶的样子,轻声开口问道:“六妹妹没有说这件事吗?”
温缈在屋外越听越不对劲了,大姐姐怎么就给说出来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事已至此,温缈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然而她刚回身就撞见了端茶过来的孙嬷嬷。
刚想示意孙嬷嬷不要说话,谁知孙嬷嬷全然没有理解温缈的意思,反而扯着个嗓子大咧咧的嚷道:“六姑娘怎么来老夫人院子里了,不是让六姑娘回院子里去休息了吗?”
廊庑下的动静很快将屋内人吸引了过来,老夫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六丫头,是你在外面吗?还不进来?”
温缈听见老夫人喊她的声音,略整了整裙衫,款步走了进去,“祖母,你找我呀!”
虽是在和谢老夫人说话,温缈余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沈老夫人的方向,看着外祖母健健康康的样子,温缈欣慰一笑。
谢老夫人招呼过温缈到身边来,而沈老夫人目光在温缈一进来就被牢牢吸引了。
这就是谢家的那位六姑娘啊!
这身红衣,这般娇俏的样子,老人家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谢容簌瞧着沈老夫人不由自主的潸然泪下,有些不知所措,她从袖中取出绣帕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第138章 哥哥再多给你点时间
谢老夫人一边抚摸着温缈的头,一边又关心的询问道:“这好生生的,老夫人怎么还哭起来了?”
沈老夫人抬手用绣帕拭尽了泪,才勉强的笑了笑,“方才看着六姑娘走进来,情不自禁就想到了我那小外孙女儿,比六姑娘大上两岁,平日里最爱穿的就是红衣,那样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我是恨不得捧在手心上疼着的……”
老人家越说越心酸,温缈听的更是心疼不已,外祖母真的是很疼她呢!
“温三姑娘在世如果看到老夫人这个样子一定会很伤心的!逝者已矣,生者就该活在当下。”温缈站在谢老夫人身旁,看着沈老夫人盈盈一笑。
老夫人看着小姑娘俏皮可爱、朝气蓬勃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欣慰的笑了笑,“老姐姐,要不说你是有福气的,看看这大孙女儿长的美貌端庄,小孙女儿又是俏皮可爱的。”
“你是不知道我家这六丫头最是娇气了,平日就跟个小娇气包一样,稍有不顺她心意的,就撒泼打滚的!”谢老夫人点了点温缈额头,虽是在嗔怪,但语气中却又不失宠溺。
“咦,这可不能这么说,女儿家本就该娇养着长大的,往后阿簌嫁到我们沈家来,就只管着享福了,若是贺儿有半点不顺你心意的,只管来告诉祖母,祖母为你做主!”比起男孩儿,沈老夫人显然更偏向女孩儿些,如今看着谢容簌的一双眼都盈满了笑意。
温缈却状似不知情的惊呼了一声,“啊,大姐姐要和沈大哥成亲了?”
周氏接过丫鬟递来的团扇掩嘴笑了笑,“这六丫头真是个鬼机灵,方才在屋外分明都听的清清楚楚的了,现在跑这里来装糊涂,你大姐姐和你沈大哥这事可不就是你一手促成的?”
温缈被揭穿了却也不恼,她吐着舌头笑了笑,“大伯母真是的,给我留点面子嘛!”
小姑娘娇娇气气的样子惹得哄堂大笑,温缈撇了撇嘴,正欲分辨一二,却听屋外有人传话说,“老夫人,外面有沈家的伙计过来,说是来找沈公子的!”
沈贺和沈老夫人听此便要起身告辞,温缈有意多留外祖母和大姐姐多相处一会儿,便自告奋勇的站起身来,“沈奶奶,你今日就留下来在我们家用餐吧,正好和我大姐姐多待一会儿,沈大哥有事就让沈大哥去忙呗,您也该歇歇,享享福了!”
温缈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听的沈老夫人那叫一个高兴,恨不得马上认温缈做个干孙女儿!
谢老太爷看着温缈也是欣慰的笑了笑,六丫头这回可真懂事,这是在给大丫头和沈家老夫人更多相处的机会啊!
温缈蹦蹦跳跳来到沈贺面前,笑容甜美纯真,“沈大哥,园子里地形比较复杂,你是第一次来,别走岔了,我送你出去吧!”
说完小姑娘便前方开路,飞快的迈过门槛踏出了屋子,沈贺拱手朝屋里的人行了个退礼,余光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谢容簌,才转身去追着温缈出了屋。
抄手游廊外,有几从芙蓉牡丹摇曳着春风正盛开的旺盛,沈贺跟在温缈的身后,约莫走了一段距离,沈贺先开了口,“我能在今日得偿所愿,全靠谢六姑娘在幕后斡旋,沈贺在此谢过六姑娘,不知六姑娘可有什么事是沈贺能够效劳的?”
温缈回眸看着沈贺笑了笑,“沈大哥待大姐姐永永远远如今日一般喜爱,就是对容安最大的报答了!帮助沈大哥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出沈大哥对我大姐姐的情意,而不是为了沈大哥的报答!”
小姑娘说的有条有理,倒让沈贺有种自己方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六姑娘可以放心,沈贺对大姑娘的心意,永生永世不会改变!”沈贺郑重的跟温缈保证道。
温缈撇开这个略微有些沉重的话题,她双手拨弄着垂在腰间的丝带,一边走一边戏谑的开口,“沈大哥其实也不必总是谢我,若是我大姐姐对你无意,便是我磨破嘴皮子也帮不了什么忙的!”
温缈又接着说道,“我原先还担心大姐姐和范文宣和离后,脑子转不过那个弯来,不肯接受沈大哥的心意,所以之前我就向我大姐姐求了一个愿望。”
沈贺有些好奇,他低低笑了两声,继续追问,“六姑娘同沈某仔细说说?”
温缈最爱聊这些,当即点了点头,“大姐姐算是较早知道我要参加花朝节的人,当时大姐姐对我可不信任了,甚至劝我放弃,说什么在家中办个比赛,自家姐妹几人比比算了。”
沈贺瞧着小姑娘气鼓鼓不服气的样子,无奈笑了笑,阿簌那样说也是为了六姑娘好,毕竟六姑娘自小就不通文墨,这样大的一场比赛,若是出了丑,定然是要被引为笑柄的!
“我当时听了自然是不乐意的,我就跟大姐姐打了个赌,说如果我赢了,大姐姐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沈贺了然温缈的要求,他笑着摸了摸温缈发顶,“你的要求是让阿簌尝试着接受我,对不对?”
温缈点头如捣蒜,“不过沈大哥太争气了,都不用我帮忙,就让大姐姐成功接受了你!”
温缈倒着走路,两只手背在身后,因此并没有看到前面的情形,仍旧自顾自的走着路,沈贺发现了情况,正要喊一声来提醒,“六——”
谁知他还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温缈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个人,头狠狠撞在身后人的胸膛上,温缈吃痛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要不是闻到那熟悉的苏合香,温缈是一点要跳脚的!
温缈埋着头酝酿好情绪,正准备和陆帷哭诉自己受伤的小脑袋,谁知少年低沉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可酝酿好怎么哭诉了?若没想好,哥哥再多给你点时间。”
温缈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悬在眼角的泪,将落未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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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吖
第139章 有着逐鹿天下的野心
自己的小心思被陆帷毫不留情的拆穿,温缈不乐意的嘟起樱桃小嘴。
然而早先蓄好的泪意却收不回去,温缈只能任由着那泪顺着自己的两颊滑落,隽秀白皙的脸上映着两道浅浅的泪痕。
陆帷瞧着自家小姑娘颇为狼狈的可怜样子,既心疼又好笑,早知道就不拆穿她,让她演下去了,你瞧如今这可怜样,怪招人心疼的。
但是碍于沈贺还在一旁看着,陆帷也不好做些什么,只是轻轻从袖子里取出帕子给温缈擦拭干净面上的泪痕,边擦嘴里边嘀咕着,“才与你说过不要轻易落泪,你竟一点也没记住,只记得哥哥最怕你哭了不是?”
温缈抓着陆帷的帕子飞快擦干净自己的脸,又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沈贺。
果然,她就知道以表哥的性子,肯定在背后偷偷笑她!!!
真是的,都已经不是他表妹了,还取笑人家,真讨厌呀!
还有六哥哥,他最讨厌,无时无刻不在揭自己的老底……
“六哥哥,下次这种话能偷偷跟我一个人说吗?你看我在我未来姐夫面前丢多大脸了?”小姑娘依旧撅着嘴数落着陆帷,陆帷却也不恼,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若有似无落在沈贺身上。
“还未祝贺沈公子得偿所愿呢!”少年虽是在贺喜,只是说话的语气极其清冷平淡,全然没有和温缈说话时的温热和煦。
沈贺轻笑的点了点头,谢家的这位六公子瞧着不似个好惹的,却唯独在六姑娘面前总是一副温柔到极致的模样。
看来的确是个很好的哥哥呢!
见陆帷提到这茬子,温缈不由笑弯了眼,她拉着陆帷的袖子,一脸骄傲的挑了挑眉,“六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再过段时间你就可以喊沈大哥姐夫了!”
小姑娘天真烂漫,沈贺却暗暗扯了扯嘴角,陆帷叫他姐夫?那场景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谁知那风姿绰约的少年笑着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抚了抚她的发髻,“我们六丫头最厉害了,哥哥是要随你喊他姐夫的!”
温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但却也没说出来。
随她?
为什么随她?
沈贺看着他们兄妹友爱,也没好打扰,轻轻作揖,“六姑娘,前面的路沈贺记得,就不再劳烦六姑娘了!”
温缈点了点头,再走两步就到了外院,到时候就算迷路了,也可随意寻个小厮打听打听。
“沈大哥慢走!”温缈对着沈贺摆了摆手,又乖乖的站在陆帷身边。
“听说你今日拆了范家的门,可是威风的很呐!可有想过这般凶悍的名声若是传到陈汝景耳中,给他吓跑了?”温缈坐倒在抄手游廊旁的美人靠上,陆帷倚在廊柱上,一只手卷起温缈散在肩上的漆发,颇为戏谑的开口打趣。
温缈微微仰头,她眯起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也抓住陆帷落在胸前的长发,“我又不喜欢陈汝景,也没打算嫁给他,管他怎么看我?若是他觉得我凶,毁了这桩婚事才叫好呢!”
又想到什么,温缈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神色,“六哥哥,若是他觉得我凶就打了退堂鼓,那这种男人也没必要要不是?他做不到势均力敌,更没有信心征服我。”
陆帷看着小姑娘板起秀气的脸,满脸的认真样子,不禁勾唇笑了笑,“小小年纪,心思不少,懂得还挺多!”
他微微倾身,勾了勾温缈挺翘的鼻梁,春阳细碎,裹挟着春光落在少年长睫上,仿佛挑起了一世美好。
温缈看呆了。
未曾发现,原来陆帷的眼睛也这样好看……
“看什么?”郎君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洒在温缈脸上,温缈回神过来。
她放下陆帷的长发,捧脸笑了笑,“在看六哥哥的眼睛,六哥哥的眼睛很好看。”
陆帷倚在廊柱上,薄唇轻勾,已然笑得风华绝代。
“是吗?哥哥的眼睛里藏着哥哥最珍贵的宝贝,自然好看。”陆帷歪头,目光坚毅的所在有些懵懂的小姑娘身上。
眼睛里藏着他的太阳,又怎么会不耀眼好看呢?
温缈沉吟片刻,立马反应过来,陆帷说他眼睛里藏着宝贝,可如今放眼看过去,陆帷的眼睛里正倒影着她的身影?
陆帷的意思是?
温缈一刹那间有些茫然,陆帷竟然将她当做最珍贵的宝贝?
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定是她让陆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陆帷已经慢慢对她敞开心扉了……
能被未来权倾朝野的锦衣侯视为宝贝,她可真是太能了,她觉得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六哥哥,谢谢你!”温缈抿唇笑了笑,她给予了陆帷温暖,陆帷又何尝不是给予了她相同的温暖。
她自小寡亲缘,母亲离世的早,父亲和兄长又三天两头的驻守边关,她身边围绕着的的那些女郎郎君又有几人是真心待她的?
不过都是利用罢了……
有人瞧中她父兄手中滔天的兵权、有人瞧中她在世家贵族圈中的名声地位、有人瞧中外祖家的泼天富贵……
没有一个人因为她这个人而和她亲近……
而这一世,不仅是陆帷,还有谢家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待她。
这样的感情,太过弥足珍贵,她已经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这些会怎么样?
大概,会活不下去了吧……
她再也不要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陆帷看着小姑娘眼底复杂的情绪,眸中流露出无尽的心疼,可依旧没有再说些什么,如今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纵着小姑娘无法无天,再等等,不需要太久……
等他手中有了兵权,便替她掀翻这个天下!
春光明媚,乍泄一池丽色。
十七岁的少年郎却有着逐鹿天下的野心……
……
温缈会回到秋水院,菡萏和青芜就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跑哪儿去了?婢子正煮着茶呢,才一回头就不见了姑娘的踪影!”菡萏替温缈倒了一杯春茶,小嘴吧啦个没完,显然有些怨气。
第140章 无论你恨不恨我,都得受着
“去了祖母的院子,又不会丢,你找什么急呀?小心给你头发愁白了!”温缈喝了一口茶入齿留香,又见菡萏仍旧鼓囊着嘴,笑着撑头跟她开玩笑。
“姑娘就别和菡萏姐姐开玩笑了,菡萏姐姐这不也是担心姑娘您嘛!”正给屋内花瓶换花的佩玉小小声的替菡萏说话。
翠竹在另一边应和着,“这如今啊,人在家中也不定安全呢!薛家姑娘不就是在家里失踪的?听说至今官府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翠竹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估摸八成是找不回来人了。”
原本饮茶的温缈听到她们的谈话,不禁沉沉放下了茶盏,她狐疑的询问道:“那位失踪的薛姑娘可是做过洛阳的花神娘子?”
这次接话的是菡萏,她略一思索了会儿,回答:“好像是在大姑娘之前当选的!”
温缈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薛姑娘这是被花神教盯上了?
“她失踪有几天了?”温缈转了转手中的杯盏,一双桃花眸里神色不明,隐隐有着丝晦暗深沉。
“算着日子大概有三四天了!”青芜看温缈杯盏中茶液渐渐见底,抬起茶壶轻轻倒了两下水。
温缈摇了摇头,三四天,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若是这花神教不能被一举铲除,想来贻害无穷,这样想着,温缈微微攥紧的粉拳,花朝节她必须做洛郡新的花神娘子,她必须得帮六哥哥铲除花神教!
不过如今,她还有件事要做。
温缈眸子里敛去沉重,闪过一抹轻笑,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另一只手按住青芜又要添茶的手,“行了,再喝就没意思了,小青芜,帮我去打听个事呗!”
青芜懵懵懂懂的放下手中的茶壶,看着温缈满脸的认真,“姑娘请说,只要是青芜能办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缈无奈笑了笑,点了点青芜的额头,“你这傻丫头在想些什么?哪有那么严重,不过让你去范家门前蹲几天。”
青芜就更不解了,她眼眸里满是疑惑的盯着温缈,“姑娘,盯着范家做什么?”
温缈狡黠一笑,头撑在手上,看着青芜,“你替我看看范家有没有请大夫给范文宣那房娇妾请大夫。”
青芜仍然很是不解,但到底没有过多的询问温缈要做什么,“婢子听姑娘的,只是找到了那个大夫又要做什么呢?”
温缈将杯盏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后重重放在条案上,随着杯盏落下,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畔随着响起,“找到了,就带他回府来见我!”
青芜低低“哦”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温缈眼神不知在看向何处,只是心里却隐隐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她有很强烈的感觉,姚青娇肚子里的孩子一定可以大做文章!
……
春阳洒在庭院里,映着院中栽着的各色花朵投下婆娑的花影。
八角凉亭里,陈繁瑟正指着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训斥着。
姑娘眉眼与陈繁瑟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向陈繁瑟那样嚣张跋扈、趾高气扬,姑娘气场要弱上太多。
“陈扶疏,我让你绣的荷包,你怎么染了血迹在上面?你知道这样有多不吉利吗?你明明知道这荷包我是要送给大哥的,而大哥如今正在战场上,刀光剑影的,你是想咒大哥吗?”陈繁瑟横着手中的白玉团扇,颐指气使的嚷嚷道。
陈扶疏两只手紧紧的拽了拽有些洗的发白的衫裙,眉眼间都染上了许多倦怠之色,眼底更是一片乌青,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二姐姐,我……我昨夜熬的太晚了,有些犯困,一时不察扎到了手,又因为烛火太暗,没有看到手中的血沾染到了荷包上,真不是想要咒大哥,二姐姐,你明白我的,我不敢的!”陈扶疏急忙解释道,她浑身都在颤栗着,两片有些泛白的唇此刻正上下哆嗦着打架,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怎么,这么急着找借口为自己开脱?”陈繁瑟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妾室所生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惯会矫揉造作。
“不是借口……若不是二姐姐紧着要这荷包……”陈扶疏话还未说完,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耳边响起,陈扶疏愣怔了一会儿,很快脸上就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陈繁瑟指甲修剪的锋利修长,此刻在陈扶疏白皙到近似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隐隐有着血珠要翻滚出来。
陈扶疏颤巍巍的用手捂着自己受伤的半张脸,强忍着泪水,才让它们没有从酸涩的眼眶中流出。
“你放才所说的话,我不爱听!这是给你的惩罚!无论你恨不恨我,都得给我受着!谁让我是嫡你是庶呢?要想翻身,下辈子投个好胎吧!”陈繁瑟字字诛心且难听,然而陈扶疏只是呆呆的楞在原地,仿佛那样的话,她已然听过无数遍,那样的场景也仿佛经历过无数次。
陈扶疏的不作为让陈繁瑟得不到快感,她只能越发的恼怒起来,冲着陈扶疏嚷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又不是哑巴,你为什么站的跟个桩似的不说话?”
陈扶疏摇了摇唇瓣,脸颊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让她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要哭出来了,可是陈繁瑟的话却不能不回,否则等着她的只会是更严重的一顿毒打。
“知……知道了,二姐姐教训的是,扶疏受教了,这就回去重绣一个荷包,明天亲自给二姐姐送去赔罪!”陈扶疏说话软软的,此刻又是一副求饶的模样,总算让陈繁瑟身心舒坦了些!
“行啦行啦,也不用你绣什么荷包了,明日我就要去见大哥了,可等不到你这尊大佛绣的荷包了。整日哭丧着个脸给谁看?若是让父亲、母亲瞧见,你死不了又是一顿训!”陈繁瑟摇着团扇儿,满脸的怒意。
“这是谁惹得我的小瑟儿生气了?”有道尖细沉稳的声音自陈扶疏身后传来,明明还没有见到声音的主人,陈扶疏却已经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了……
第141章 抓住她的,只会是恶魔
陈扶疏有些木然的转过身去,她将身子福的很低,以示自己的对来人的尊敬和畏惧,“扶疏见过夫人。”
陈夫人点了点头,没太搭理她,更是连瞧都没瞧见她脸上的伤,拔步越过陈扶疏走到陈繁瑟面前,“瑟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生气做什么?同母亲说说为何生气?”
陈繁瑟见母亲来了,就越发嚣张起来,她拿着带血的荷包凑到陈夫人眼前,又指着陈扶疏满脸不悦,“母亲你看,父亲一向夸她女红如何如何,绣品怎样出众,我让她绣个荷包给大哥,她却给这荷包上沾了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陈夫人听完事情经过,却并没有责怪女儿的无理取闹和伤人,反而蹙起了长眉,如刃的眼光扫向一旁战栗着的陈扶疏,女人的声音失去柔色,尖酸又刻薄,“跟你那贱胚子娘一样,上不得台面的下贱玩意儿,瑟儿能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用的东西!”
陈夫人一路从花园那边走过来,手中还掐着一支带露的芙蓉花,此刻有些不悦,她将手中的芙蓉花直接甩在陈扶疏的脸上,嗤道:“晦气的东西,还不滚回西苑去?旁人喊你一声三小姐,你就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陈扶疏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待陈夫人训完了,也出好气了,她才利落的矮身行礼,“夫人教训的是,扶疏受教了。这就回西苑面壁反省。”
柔弱无骨,纤腰酥手的小姑娘捂着脸咬着唇慢慢退出了姹紫
嫣红、百花争艳的花园,往刺史府最偏僻冷落的西苑走去。
走马回廊上,有侍女路过,偶尔会投来或鄙夷、或同情、或惋惜的眼神……
陈扶疏低着头走路,刺史府风景亮丽,却无一处与她相关。
突然,低头走路的陈扶疏撞到了什么人,下意识的她就要躬身致歉,却被一双沉稳健壮的大手托住手臂,瞧见手上戴着的那枚玉扳指,陈扶疏脸色煞白,她浑身抖筛子般,只感觉双腿乏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段不愿被想起的往事一帧帧重现在脑海中,惨痛的记忆快要将陈扶疏淹没,她挣扎的伸出双手,却无人能抓住她的手,救她上岸!
抓住她的,只会是恶魔!
“表少爷。”陈扶疏低若蚊蝇的喊了一声,欲抽回自己的双手,却被对方牢牢禁锢住,无法挣脱。
“不过几月不见,疏妹妹怎么同我生分怎么多?我还是喜欢听疏妹妹喊我表哥。”男人的声音,戏谑又轻佻,多是玩世不恭的放荡,“就像那夜一样,叫的人心痒痒的!”
陈扶疏手被男人抓的牢牢的,隐隐勒出红痕来,而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脸颊移至胸口的位置,又渐渐下移到陈扶疏两条纤细的腿上,笑容中多是意味不明和回味之意。
被男人那样灼热的目光盯着,陈扶疏心里更是惶恐,为什么非要她想起那段经历?她分明都已经忘记了!
“表少爷请自重!”陈扶疏似是容忍到了极致,她猛地用力一抽使出了浑身的劲,终于将自己的手拔了出来,她迅速后退两三步,对着男子虚行一礼,强撑着心头不断上涌的恶心,转身欲走。
谁知男子不依不饶,仿佛陈扶疏越抵抗他就越兴奋一般。
他力气大,个子高,三两步就又追上了陈扶疏,他一把拽过身材瘦弱的小姑娘,将她反扣在廊柱上,另一只手轻佻浪荡的挑起陈扶疏下颌。
待看见少女皎洁脸上的红痕时,男子笑意更深,他伸手携去上面的血珠,一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陈扶疏,“这是瑟妹妹打的?早叫你跟着我,你非要留在这里受欺负。”
陈扶疏被她禁锢的无法动弹,却也懒得再挣扎,小姑娘眸子里是一摊死水,永远无法再荡起水花,她扯了扯嘴角,是极轻蔑的弧度,也不再和对方虚以为蛇,“赵荣,你是什么玩意儿,我会不清楚,跟了你,才叫生不如死呢!”
泪水从眼眶落下,少女秀眉蹙起,看着面前的男人,恨不得生啖其骨肉。
赵荣是陈夫人的娘家侄儿,平时仗着陈夫人的威势,没少在陈家后院胡作非为,被他糟蹋的丫鬟不计其数。
几个月前,他借着酒意闯进了西苑,竟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
可是她明明是受害者,却没有一点办法维护自己,她不敢也不能将这件事传扬出去,否则最后受伤的一定还是她!
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让自己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阴影,这这个男人又回来了,带着她的噩梦又回来了!
这个畜生……
泪越来越多,模糊了脸颊……
游廊的对面,黑衣革带军靴的黑衣郎君正随着婢女往刺史府外走。
带路的侍婢脚下生风,只想快点送走身后这尊大佛,但却又忍不住扭头看上两眼,身后的郎君是节度使的义子,不过加冠之年,然而却已然是战功赫赫、威名在外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位的脾气实在太古怪了些,莫说是寻常世家女郎,就算是勾栏青楼里的女子也是不敢轻易近身的。
“那是谁?”郎君突然停住脚步,他微侧过身子看着游廊对面的情形,被男人抵在柱子上的小姑娘肉眼可见的在瑟瑟发抖,就像是饱经风雨摧残的娇花,让人情不自禁生出许多保护的欲望。
侍婢见郎君问话,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她顺着黑衣郎君的视线望过去,微微有些骇然,这种事情怎么好叫外人遇见?
但少年目光灼灼,婢女也不好再隐瞒什么,当然更多的是不敢隐瞒!
“是府上三小姐和表少爷。”婢女低下头回话,三小姐也是可怜,被表少爷那样的人纠缠上,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她伸手去引郎君,“大人随婢子来,穿过这条游廊就到外院了,至于这内宅私事自有夫人回去管教的!”
然而黑衣郎君并没有挪动步子,他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好整以暇的看向对面游廊,唇畔扬起一抹笑意,“你们家表少爷的风评如何?”
第142章 施暴比他们还要弱小的弱者
婢女咬了咬唇,虽然很想如实说出来,但又怕真说出来了,给自己白白惹了麻烦,因此只得昧着良心说话。
“表少爷是夫人的侄儿,自然是风神秀彻、玉树临风的!”
婢女撇了撇嘴,实际上的赵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惯会拈花惹草的草包一个!
黑衣郎君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抱着自己的长剑,漠然的继续问道:“你们夫人的风评又如何呢?她的侄儿就一定是个好的吗?”
婢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韩大人怎么这么关心这些私事儿?
夫人的风评?
婢女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夫人的风评又能好到那里去?和表少爷半斤八两罢了!
可是还是那个道理,主子们如何,她一个下人做不了评价,更不敢做不好的评价。
因此婢女只能接着昧着良心支吾道:“夫人对待吓人宽容仁慈,教导子女更是尽心尽力……”
可实际上的陈夫人却是动辄打骂手下的丫鬟,要不然就是拿三姑娘出去,教导出来的二小姐就更是蛮横不讲理的主儿了!
这刺史府就是一摊浑水儿,里面的人没有一个省心的!
黑衣郎君听完婢女的回复,不置可否的冷笑了两声,他一手拿着原先抱在怀里的利刃长剑,大踏步的走到了婢女的前面。
婢女唯恐郎君不识的路走错了,拎着裙裾追了上去,却发现黑衣郎君压根没想着出府,而是提剑去了游廊对面。
婢女咽了咽口水,这……这不会打起来吧?
韩大人是瞧着表少爷这样有伤风化,觉得碍眼,要教训表少爷一通?
她要不要阻止一下韩大人?
可她貌似没有这个本事,搞不好反而还丢了自己的性命!
那她要去通知刺史大人和夫人吗?
可是像表少爷那样的人,整日里游手好闲、欺辱女子,让韩大人这样的大人物教训一顿不也很好?
也给府中被他欺负过的姐妹出出气……
这样想着,婢女存了私心,自然没打算去报信干什么的,她抽身躲在廊柱后,就这样静静隔岸观火。
……
廊柱对面,赵荣不顾场合,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要对陈扶疏欲行不轨之事,陈扶疏焉能再受第二次屈辱,她慌乱中挣扎的抬起脚,稳准狠的提向赵荣下身。
那一脚显然是起了作用,赵荣吃痛的弯腰捂住自己的下体,看着踉跄着跑走的陈扶疏大骂道:“小蹄子,你给爷等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别跑……”
赵荣吃力的追了几步。
陈扶疏捂着嘴,一想到方才赵荣那只肮脏污浊的手曾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她就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作为女子,最宝贵的第一次竟然被那样一个畜生夺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似的。
突然,迎面有人与她撞上。
她本强忍着的恶心被这么猛烈的一装,算是彻底忍不住了,她张了嘴……
躲在廊柱后的婢女哑然吃惊的后退半步,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所睹的景象,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三小姐……三小姐竟然吐了韩大人一身!
这……这可真是倒了大霉,三姑娘要倒大霉了!这是前有狼后有虎,寸步难行啊!
然而韩大人身上都被吐脏了,她再躲在暗地里不出去可就说不过去了。
正在婢女准备过去问问黑衣郎君需不需要换身干净衣服的时候,赵荣追了上来。
他似是已经缓过劲来,对待陈扶疏的态度没有了先前的戏谑,只剩下凶狠和恶心,他伸手就要去拉正撑着一旁廊柱上喘息的陈扶疏,却被一把剑鞘挑开了手。
赵荣恼怒,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对着面前的黑衣人就大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我和我表妹说话,你又胡乱插什么嘴?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尽管衣服上染了污秽,却依旧分毫不损少年的英气和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他冷冷的目光锁在赵荣身上,那眼光仿佛就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陈扶疏微微缩了缩瞳孔。
这个男人很危险,和赵荣不一样的那种危险……
黑衣郎君剑鞘狠狠砸在赵荣一直伸着的手上,力道之重让赵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越发不悦,一双长眉拧成倒八,还在对着黑衣郎君兴师问罪。
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赶过来,待走近了一看,是个花样年华的小丫鬟,小丫鬟见赵荣不客气的在厉声呵斥黑衣少年,没好气的跟他解释道:“表少爷,这位韩肇韩大人可是韩节度使的义子,今日特奉韩节度使的命令来跟刺史大人商量事情的。您没惹着韩大人吧?”
一听对方的身份,赵荣立马就换了一张脸,十分谄媚的弯着腰和韩肇说话,“韩大人,你方才怎么不早点亮明身份呢?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还请韩大人谅解谅解。”
韩肇笑的更加肆意和冷热,他剑尖抵在了赵荣心口的位置上,威胁羞辱之意不言于表,“依赵公子的意思,倒是本将有错在先了?也是,本将坏了赵公子的美事,的确是本将有错!”
韩肇虽是这样说,赵荣又岂会当真?
他扇了扇自己的脸以示惩罚,“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这张嘴坏事儿!小人该打!”
陈扶疏低垂着眼睑,唇角下弯,原来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再厉害的人也会变成一条哈巴狗!
原来那些强者眼里的弱者,唯一宣泄怒火郁闷的方法就是施暴比他们还要弱小的弱者……
真是可笑啊!
见韩肇没再搭理赵荣,站在一旁的婢女瞧着韩肇身上的脏污,小声的开口询问道:“韩大人,要不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经她一提醒,韩肇才想起自己衣服上的脏污,他微微挑眉看了眼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正扶着廊柱,在听婢女提起这茬子,不由的红了脸来。
→
晚安安,今天高考第一天,祝所有考试都能旗开得胜。
第143章 原来我也可以抓到光
看着她这幅很好欺负的样子,韩肇情不自禁的勾了勾唇,“衣服确实该换的。”
谁知他又拒绝了婢女要领他去更衣的举动,拿着手中的剑指了指呆立在一旁的陈扶疏,“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惹出来祸,还要让别人为你收尾不成?你来为本将更衣!”
听着少年清冷的声音,陈扶疏眸子里流转过一抹光彩,他在帮她,帮她找借口离开这里,离开赵荣那个畜生。
可是,女子原本亮起来的眸光又再次黯淡下去,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流星陨落,诚如赵荣自己所说,她陈扶疏跑得了和尚却跑不了庙,这一辈子,大概只能这般荒唐下去了!
但是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况且的确是因为她的过错,才让眼前这位韩大人需要去更换衣服,她该去为他更衣的!
陈扶疏跟在韩肇身后,少年身材匀称高大,站在他身边,莫名的有一种很强烈的安全感。
“韩……韩大人,我带你去厢房里先歇歇,衣服已经遣丫鬟去拿了,相信过一会就能来。”陈扶疏唯唯诺诺的跟在韩肇身后,始终差他一步,不愿与他并肩,又或许是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不配和这样一个美好的少年走在一起。
毕竟,她早已不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少女……
“你不记得了?”韩肇脚步没有停,却饱含深意的问了这样一句话。
“嗯?记得什么?”陈扶疏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又老老实实的问了一遍韩肇。
韩肇没有回头看她,声音依旧平静淡漠,只是隐隐多了两分失望的感觉,“没什么。不过随口一问,不必放在心上。去你院子里上药吧!”
陈扶疏听完愣怔了片刻,隐隐有些为难,韩肇看着她微微敛起的眉,开口问道:“怎么,你不愿?”
陈扶疏连连摆手摇头,“不……不是的!只是我……我的院子太过冷清偏僻,环境也远不如厢房好,怕委屈了大人!”
“你是刺史府三小姐!”韩肇显然没有料到陈扶疏的处境会艰难到这个地步。
小姑娘低头无奈笑了笑,“在刺史府中,妾生子能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又怎么敢奢求过上什么富贵生活?”
韩肇没有再问些什么,他余光扫了眼身后跟着的小姑娘,娇娇小小的,脸颊上不知为何落下一道划痕,洇出浅浅的血迹,反而给苍白的小脸上染上一丝血色。
她衣襟有些松散,发髻也凌乱的垂下几缕,是方才和赵荣挣扎时留下的,韩肇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推开厢房的门,韩肇独步走到屏风后,自顾自的褪去外袍,显然没有让陈扶疏帮忙更衣的意思。
“我来帮大人吧!”陈扶疏抬步欲上前帮忙,却被韩肇叫住,“不必,方才只是想带你离开,并不是真想与三小姐扯上什么关系。”
少年声音淡漠清冷,陈扶疏乖乖退了下去,她这种人,谁又想与她扯上关系呢?
“多谢韩大人好意,只是韩大人救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赵荣不会善罢甘休的,而我也是逃不掉的!”女子声音软软糯糯,却没有一丝朝气生机,只有无尽的黑暗笼在她四周。
屏风后的韩肇手微微僵住,小姑娘的话未免太颓了些。
“今日之后,赵荣短时间内不会再对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想办法自救。记住,命是自己的,天夺不走,神鬼夺不走,人更夺不走!”韩肇换上崭新的锦袍,他发束金冠,腰缠利剑,立于春阳中,一刹那间成了陈扶疏的光!
可是陈扶疏心里很清楚,她知道,这道光她注定是抓不住的!
可是韩肇说的对,她的命运不该掌握在别人手里,她或许可以争一争……
“韩大人说的对,扶疏受教了!”少女乖巧蹲身行礼,“只是,韩大人为何要帮我,我与韩大人素无交集。”
韩肇两只手交叠握在一起,眸底是沉入深渊的墨色,他看着面前柔柔怯怯的少女,勾唇轻笑,“本将幼时也曾受人欺负过,知道那种命运不由自己的痛快和无奈,所以——本将透过你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初有人拉了本将一把,如今本将也想拉你一把。陈扶疏,宁可枝头抱香死,也不要吹落北风中,自甘堕落的人,谁也救不了!”
韩肇又深深看了一眼陈扶疏,小姑娘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少年没有再说话,携剑快步踏出了厢房。
等陈扶疏回神过来,只看到少年的袍角消失在拐角处,少女面容依旧平静的和往常一般,只是那双很少有所波动的眸子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隐隐泛起了光亮,漾起一片丽色。
她微微伸出手去,有一束阳光透过碧纱窗落在她娇小的手上,她小手微微攥成拳,语气清幽而呢喃,“阿娘,原来我也可以抓到光啊!生如蝼蚁,就应该苟活吗?”
……
刺史府花园,教训了陈扶疏的母女俩正相携着赏花。
“这朵芙蓉花衬我的瑟儿,方才那只也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了,给三丫头糟蹋了!”陈夫人掐了一朵开的极盛的芙蓉花别在陈繁瑟头上。
芙蓉花衬的少女越发娇艳妩媚,她摇着手中的团扇,看向陈夫人,“阿娘,你可听说谢家大姑娘和范文宣和离的事了?”
陈夫人眼里有精光闪过,她跟着陈繁瑟坐倒在花园凉亭里歇息,“怎么能没听说,如今这洛阳城可都传的沸沸扬扬的了,你那位未来嫂嫂可真是好本事,自己门前的雪都没有扫干净,就跑去干涉别人家的家事。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就让这凶名远扬,也不怕给别人笑掉大牙。”提起这件事陈夫人就来气,这还是她今日在别的夫人家打叶子牌的听人说的。
那些个夫人说起这件事时,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恨不得给她现场还原一段,她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个人不过就是拿着这件事在膈应她罢了。
第144章 谢容安,她也配?
谁家有个那样糟心的儿媳能高兴起来?
“这谢容安也是的,就知道给我大哥惹麻烦闹笑话,明日我去大哥那里,一定要好好参她一本,最好解除了这桩婚事才好,反正大哥也不喜欢她!”陈繁瑟抱怨道,在她眼中,哥哥就是世上最好的男儿,配谢容安那样胸无点墨的庸才简直是可惜了,也不知道爹爹怎么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陈夫人扶了扶女儿的额头,嗔她道,“你还是小孩子,自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阿娘且问你,咱们家的日子过的怎么样?”
陈繁瑟颇为认真的笑了笑,“同旁的官宦人家而言,我们家自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的,而且我们家的花园比旁的人家要精致许多,她们都很羡慕呢!
陈繁瑟很是骄傲的仰头笑了笑,她在洛阳官宦女郎中可一直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你父亲的俸禄比起其他官员来说其实也不算多,但我们陈家却可以过着比旁人家富奢数十倍的生活,这是为什么,你有想过吗?”
陈夫人的话传进陈繁瑟的耳中,陈繁瑟低头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四顾了一番,见周围没什么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阿娘,咱们家不会是用了谢家的钱吧?”
陈夫人勾唇笑了笑,她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又轻轻捏了捏陈繁瑟的翘鼻,“傻丫头,若不是他谢家财大业大的,你哥哥如何能到现在都不与那谢容安解除婚约?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爹爹又常年在和上头那些贵人打交道,这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呢!偏偏他们谢家又是不差钱的,娶他们家一个女儿,换娶我们的荣华富贵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陈繁瑟心里还是有些郁闷,她细长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嘟囔着一张嘴,“可是我就是替哥哥觉得委屈,像哥哥那样风神俊秀的人,配公主都是足够的,为什么偏偏要和整个洛阳最没用的谢容安绑在一起?就谢容安那个头脑,她也配?”
“若是汝景日后有了喜欢的人,大可以将她抬为平妻,反正到时候谢容安嫁也嫁了,他谢家又能怎么办?再和离一个女儿不成?若是这样,他谢家的女儿日后还有人敢娶吗?”陈夫人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等谢容安嫁过来,她这做婆母的,一定要好好给她立个家法。
“对了,阿娘,我听谢南乔说,谢容安似乎也要参加今年的花朝节,你说她去凑什么热闹?丢脸给旁人看不成?也不知是丢的谁家的脸?我陈家还是他们谢家?”陈繁瑟捧着脸,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她之所以没有参加今年的花朝节,一是因为要去看望哥哥,时间冲突了,二是因为韩洇洇也没有参加!
韩洇洇是定北节度使韩遇山的嫡女,与她也算是闺中密友,不过她这段时间时间陪着韩夫人四下散心去了,并不在洛阳城中。
韩洇洇不参加花朝节,她就得和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官女儿和那些商贾之女比试了,而她一向是不屑与她们混做一谈的,与其强忍着心里不痛快,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参加!
陈夫人不由蹙了蹙眉头,这件事她还当真不知道,谢家竟瞒得这样好,可是就谢容安那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去花朝节不是丢脸吗?
“谢容安也要去参加花朝节,到时候那些官家夫人定是有的调侃我了,若不是实在不好推辞走开,我也是不愿去看什么花朝节的,倒不如随你一同去看看你哥哥!”陈夫人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满脸的忧愁。
“我也是真不明白这谢容安在想些什么,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竟做些痴人说梦的事。我猜她大抵是被谢南乔激到了,才会头脑一热做了这样犯浑的事!”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但其实陈繁瑟还蛮想看到谢容安狼狈不堪的样子!
陈夫人懒得再听关于谢容安的任何事,她摆了摆手,忽而又开口问道:“瑟儿,你何时和谢家那个外室女认识了?听你话中的意思,你们似很是相熟?”
陈繁瑟摆了摆手,她好好的官家嫡女怎么会和外室所生的女儿交往相熟?之所以跟谢南乔聊上那么一两句,无非是想借着谢南乔多了解了解谢容安的事罢了。
“倒也没有多相熟了,只是见过几次面罢了。对了,阿娘,我觉得这个谢南乔有些喜欢哥哥,她总是在找借口了解哥哥的一些事情。”
听完陈繁瑟的话,陈夫人笑了笑,“你哥哥那般优秀,有女子倾慕爱慕不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你该感到高兴才是!”
陈繁瑟脸上依旧不见一丝笑容,她扳弄着自己的粉嫩指尖,轻轻说道:“这个谢南乔素来就有洛郡才女之称,与哥哥倒也是相配,只是身份未免就太磕碜了些,一个外室女如何能做官家的儿媳妇?”
“话是这样说,可若是你哥哥瞧中了谢南乔,收进来做个偏房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也是有趣的很!”陈夫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知母莫若女,陈夫人这一笑,陈繁瑟便立马明白了过来,她也是眼含笑意的说道,“到时候她们姐妹二人争斗,母亲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即可!”
“那可不是,我们瑟儿就是聪明,猜娘亲的心思那是一个准!”陈夫人毫不吝啬的给予女儿夸奖。
“对了。今年花朝节换了一个举办的地方,听说是在裕亲王的别庄里,我打算带着陈扶疏一同前往,你觉得怎么样?”陈夫人耐心的女儿笑完,才开始站起身来询问这个问题。
陈繁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解的摇了摇头,“好好的,母亲带陈扶疏去那样隆重的地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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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三妹妹嫁过去便是吃香的喝辣的了
“上次三丫头独自一人去街上游玩,碰巧遇见了洪家米铺的洪老板。洪老板一眼便瞧中三丫头的乖巧懂事,几番一打听才得知是刺史府的庶女,第二天便亲自登门造访了!”陈夫人话说的不明不白且意有所指。
但陈繁瑟瞬间就明白了陈夫人话中的更深一层含义,她也不吃惊,只淡淡笑了笑,“洪老板的米铺生意做的红火,三妹妹嫁过去便是吃香的喝辣的,她一定会十分感激母亲这个决定的!”
陈夫人盈盈一笑,早间有侍女端上了今春的新茶,陈夫人举止端庄的托起描金云纹盏,她啜饮一小口,润了润嗓子,接着开口道,“洪家富贵,就算是第十九房小妾,相必三丫头也是感恩戴德欢喜着的!”
“那是自然。阿娘可真为三妹妹着想,只是这和带三妹妹去裕亲王别庄有什么关系呢?”心里大概有了些想法的陈繁瑟却不明说,而是向陈夫人验证自己的想法。
陈夫人给陈繁瑟倒了一杯热茶,“自然是带三丫头相见相见未来夫婿啊!”
听完话的陈繁瑟勾唇笑了笑,母亲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无论陈扶疏答不答应,她都得嫁给那个洪老板做第十九房小妾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莫名有些兴奋!!!
“只是我们这样做,表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陈繁瑟就着香茶吃了一口花糕。
表哥赵荣和陈扶疏那些腌臜事,她也是知晓一二的。
“荣儿?”陈夫人冷哼了两声,“他都已经尝过鲜了。到时候再挑两个长的貌美的丫鬟给他做美妾,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说什么?”
陈繁瑟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母女俩品着茶点,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
秋水院中,温缈用罢午膳正准备小憩一会儿,有急促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很快有人挑帘走了进来。
青芜喘了两口气,见温缈卸了钗环发髻,穿着月白的寝衣,俨然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忙低身致歉,“婢子可是打扰到姑娘休息了?”
温缈没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青芜平日不会这般,今日这般匆匆的样子,定然是有什么大事需要禀报。
“没有,你且说说有什么事!”温缈抱着软枕靠在美人榻上,手懒懒抬起捂嘴,挡住了打哈欠的动作。
青芜给温缈端了一盏花茶,嘴里不疾不徐的开口,“姑娘,您让婢子办的事情有进展了,婢子将那大夫给带了回来,如今就在院门外侯着呢!姑娘可要见上一见?”
温缈听见这个,顿时睡意全无,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催促着青芜快将人带进来。
一会儿功夫,青芜就领着一位须发尽白、背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大夫看见谢家的富丽堂皇也是心中又喜又忧。
给这样的大户人家看病,诊金是肯定不会少的,但是高门大户藏污纳垢的,若是惹恼了这些贵人,只怕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少!
大夫踏进屋内,便能嗅到一缕清香,尽管不知道是什么香,但冲着这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就知道绝对是价格不菲的!
而他的面前,立着一架高高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是用绢布绘着的水墨山色,透过细纱绢布,影影绰绰可以看见躺在美人榻上的是位女子。
大夫不确定女子的年龄,因此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只能递了一个求助的目光给引他进府的青芜。
青芜接收到大夫的眼神,她绕过屏风走到温缈身边,低声说道,“姑娘,人到了!”
温缈原先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她递了手中摇着的团扇给青芜,青芜会意,接过团扇在手中,给温缈轻轻扇着风。
“劳烦大夫跑这一趟了!”温缈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较平日里成熟一些,没有了小女儿家的娇憨,反而添了几分惑人的成熟魅力。
大夫听见声音,连忙摆手,又想着隔着屏风,人家根本看不见他在摆手,遂恭恭敬敬的回话,“不幸苦、不幸苦,能为贵人办事,是小老头的荣幸!”
对于这种客套话,温缈也就笑笑,并没有放在心里,小姑娘一句话便进入了正题,“听说老先生刚从范家出来?”
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不辨喜怒,但大夫有怎能范谢两家的恩怨?
他回话回的越是小心翼翼的了。
“是这样,范家老夫人请小老儿去为范大人的妾室安胎,小老儿自是鄙夷范家对谢大姑娘的所作所为,只是小老儿也不过一平头百姓,大人们的事,小老儿自是不敢拒绝,若是因此惹了谢家不快,小老儿下次想办法推脱了就是!”
大夫惯会审时度势,立刻就开口表明了立场,生怕说晚了一会儿温缈会拿他怎么样一样。
温缈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芜,只见青芜正因为老大夫的话在瞠目结舌,温缈摇头无奈的笑了笑,“老先生误会了,我谢家又不是什么强盗山土匪窝,做不出有违纪法的事。再说了,不管范家如何不仁不义,我谢家也断不会牵连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老先生大可去替范文宣的妾室保胎。”
听温缈如此说,老大夫轻轻吁了一口气,对于温缈为什么叫他过来就更加不解了,屏风后的女子显然是没有一星半点儿生病的感觉啊!
“那不知贵人喊小老头过来是为什么?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老大夫知道对方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顿时就放松了许多。
温缈懒懒拨了拨指甲,依旧是那成熟稳重的声音,她慢慢开口道:“我叫老先生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想问问老先生替姚氏把脉时可有把出姚氏肚子里的孩子有几个月了?”
老大夫愣怔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想到温缈会问这个问题,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放心的细问道:“小老头斗胆,不知贵人问这些是做什么?”
谁知道谢家到底是怎么看待那个妾室的孩子的,万一是口蜜腹剑,嘴上说的好听,结果却背地里对孩子出手!
怀胎未满三月的妇人最容易流产了……
第146章 男人这么快,多没面子啊
温缈知道老大夫在担心什么,她啜饮了一口放在茶几旁的花茶,挑眼妩媚低笑,“老先生真是多虑了,之所以问这些,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这范文宣到底从何时起对不起我谢家的,真没有什么坏心思。若是真想动那孩子,我谢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为何还要打草惊蛇呢?”
温缈的话很有说服力,显然老大夫相信了,他捋了捋手中的白须,赞同的点了点头,也就将自己把脉所得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那位夫人已然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胎像很稳,小老头给她开了两贴安胎药,按约定过半月再去看一次。”老大夫将知道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温缈听着入耳的声音,眸光微闪,两个半月的身孕?
少女勾了勾唇,两个半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范文宣的?
小姑娘斜卧在软榻上努力的憋着笑,这个范文宣可真会办事儿,这一笑不仅白送一个妾室,连孩子都附赠了。
一劳永逸啊!
“多谢老先生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老先生可以回去了,青芜,给老先生拿诊金,再派人送老先生回去!”温缈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示意青芜去拿钱送客。
老大夫瞧见那锭银子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双手颤巍巍的接过银锭,正欲转身离去,却又被温缈喊住。
“等等。”
老大夫顿住了脚步,回身。
“老大夫觉得我为什么会给这么多的诊金?”女子的声音娇媚柔软,如金器玉石敲在人心头。
还不待老大夫回话,院外有清清冷冷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给你的是封口费。若是今日谢家有人找你的消息被传出去,明日这银子便是你的买命钱!”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且不留一丝情面,显然比温缈的话要更有震慑力。
透过半开的西窗,温缈从软榻上做起来,院外的少年郎君芝兰玉树,最是美艳无双,着火红色绣云龙团纹的圆领袍,眉眼间横扫一片昳丽。
是比春日里盛开的繁花还要秾艳绝美的颜色!
乱花渐欲迷人眼,温缈不知道这个少年有没有迷了别家姑娘的眼,但至少——
她渐欲眯眼了!
而那老大夫被陆帷这么一吓,那是话都说不利索,哪还敢再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连连应是,手中攥着的那锭银子此刻更是灼热的厉害。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方才说话的少年绝不是什么善茬,他是能够说到做到,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这张嘴可得闭严实了!
“公……公子放心,出了这道门,小老头便什么也不记得了!”老大夫连连给陆帷保证,陆帷沉默了片刻,也没再说什么,抬步往里屋走来。
温缈瞧见陆帷走进来,赶紧重新躺回榻上,她还在同陆帷置气呢!
谁叫陆帷上次在表哥面前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陆帷进来的时候,小姑娘故意的将团扇虚掩着脸,一副还在同他生气的傲娇小模样。
陆帷无声笑了笑,上前走了几步,顺势坐在美人榻边,他欲伸手拿开小姑娘掩面的团扇,谁知小姑娘手却在暗暗使劲,努力的攥着扇柄。
陆帷无奈笑了笑,他伸手弹了弹小姑娘的前额,嗓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你这几日都没来陪哥哥用早膳。”
是委屈又无奈的声音。
听的温缈掩在团扇下的双眸微微一颤。
这还是陆帷吗?
陆帷是那种会跟你撒娇讨饶的人吗?
她原以为自己会先撑不住败下阵来,没想到竟然是陆帷先跟她低了头。
温缈默了默,她应该见好就收的,可她想试一试陆帷的底线在哪里?
陆帷到底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
于是小姑娘侧过身子,转过美人榻上的的薄毯盖住了自己,瓮声瓮气的说道:“六哥哥欺负我,我不同六哥哥好了!”
陆帷真是苦笑不得,他修长如玉的手搭在小姑娘潺薄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哥哥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想办的事,哥哥哪一件没有依你?你不想让哥哥插手的事,哥哥可有过问过?分明事事都在依着你,你得了便宜却连乖都不肯卖,一直受欺负的是哥哥才是!”
经陆帷怎么一说,温缈心里的愧疚感竟然更深了,小姑娘撇了撇嘴,掀开毯子坐起身来,“我也心疼六哥哥的,何时愿意六哥哥受欺负了?六哥哥就知道冤枉我!”
陆帷见小姑娘总算露了头出来,心里的大石块才总算得以放下,他伸手捏了捏小姑娘挺翘的鼻子,温声细语。
他总是这样,跟她说话,连声音都不肯放大,仿佛大点声眼前的小娇娘就会被震散一样。
“以后不要同哥哥闹小脾气好不好?你说出来,哥哥能做到的,都满足你!”
陆帷都这样放低姿态了,温缈也不好再多作怪,毕竟谁敢和未来的权侯如此拿乔?
“我没去,六哥哥就没有用早膳吗?”小姑娘的话中夹杂着真情和假意,旁人听不出来,陆帷却是一清二楚,只是他也当做不知道,点了点头,“没哩。”
温缈拿软枕砸了砸陆帷的后背,蜻蜓点水般的大,边打边嗔怪道:“六哥哥,下次再不许这样了,日后不管怎么样,你得用早膳,就算是我同你置气,你也得吃,知道吗?你不用早膳,我会心疼难过伤心的!六哥哥想看到我伤心难过吗?”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脸也鼓得和包子一样,至少陆帷再没有抵抗力了,他点了点头,认真的答应了温缈的话。
温缈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又看着陆帷顿了顿,“我以为六哥哥不会主动来哄我的,至少不会这么快,男人这么快,多没面子啊!”
听着温缈无心脱口而出的话,陆帷强压着面上的古怪,他双手微微捏起温缈的小脸,头微微下倾,伏在温缈耳边小声嘀咕着。
“傻丫头,男人不能被说“快”的!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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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今日的六哥哥依旧非常宠自家妹妹
第147章 还是这般经不起挑逗
温缈凝了凝眸,一开始没听懂陆帷说这话的意思,可等她回过来神来,脸不禁红的滴血,粉嫩的耳垂也渐渐铺染上一层异样的红晕。
——男人是不能被说快的!
陆帷的话一遍遍在温缈耳畔响起,脸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一样的温缈心里愕然,方才那样露骨轻薄的话真的是从陆帷口中说出来的吗?
这还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霁月清光、淡漠冷然的锦衣侯陆帷吗?
看着小姑娘红透了的脸,陆帷敛眉,却仍掩不去面容上好整以暇的笑意,小姑娘可爱极了,还是这般经不起挑逗。
“六哥哥,你方才同我说的这些话,叫祖父和祖母听到了,你是要挨家法的!”温缈不敢去看陆帷的眼睛,一看到陆帷那双溢着莫名情绪的丹凤眼,她就感觉瘆得慌,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陆帷瞧着温缈用团扇挡着脸,避免和他的视线交流,不禁笑意更深了分毫,小姑娘这次团扇拿的非常松,他伸出两只手指轻轻一夹,团扇便被移开了。
“那六丫头要去告状吗?六丫头又要欺负哥哥了吗?”少年声音渐渐暗哑起来,在温缈耳边哼哼唧唧的,惹得小姑娘的耳垂更红了!
“才没有。只是说说而已……”温缈话音越来越低,她第一次觉得和陆帷说话这般的被动。
正在温缈找不到话来接陆帷的时候,菡萏在门外禀报道:“姑娘,三省院那边来人叫您过去一趟。”
温缈如蒙大赦,脆声应道:“知道了。”
随后她又伸手推了推陆帷,“六哥哥,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不如你先回春山院?等我从祖母那边回来再去找你?”
陆帷起身,伸手揉了揉温缈的额头,“好。哥哥先走,不打扰你更衣了”
等陆帷彻彻底底消失在了温缈的视线当中,温缈才小心的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
陆帷出秋水院不久,就遇见了来寻他的不喜,不喜穿着谢家小厮穿的衣服,看见陆帷的身影后,三两步就围了上来。
“公子。六姑娘没事吧!”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陆帷就想起了什么,睨了他一眼哼道:“谁告诉你六丫头生病了?”
不喜挠了挠后脑勺,轻轻“哎”了一声,“我方才见六姑娘院里的青芜急匆匆领了一个大夫去了秋水院,不是六姑娘生病了吗?”
陆帷又狠狠剜了一眼不喜,“找大夫就一定是生病了吗?”
不喜见自家主子阴沉下一张脸,咽了咽口水,没敢再多说温缈生没生病这件事情。
“那公子和六姑娘和好了吗?”不喜偷偷瞅了一眼陆帷,见少年神色没有什么过激的变化,才安下心来。
公子也不知怎的惹六姑娘生气了,这几天六姑娘都是一步不曾踏进过春山院,似是在和公子置气。
而公子呢,想要去道歉赔礼,却又一时拉不下脸来,每天脸色都是阴沉沉的,他和云胡简直是如履薄冰,就怕一步行差踏错,送上门给主子出气。
他今日偶尔看见六姑娘院子里的青芜带了个大夫回来,回去跟主子叨叨了两句,主子急得跟什么似的,三两步就跑去了秋水院。
“我与她,什么时候不好过?”郎君负手回眸,略带威胁的声音在不喜耳边落下。
不喜立刻马上摇头,矢口否认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公子和六姑娘好着呢,是不喜胡说了,公子可千万绕过属下这一次。”
不喜的说话不过头脑,陆帷早就已经习惯了,因此也就每太管他,只是询问道:“你这是有事找我?急急忙忙的。”
不喜这才想起正经事来,忙开口说道:“今日谢家请了一个道士,正疯疯癫癫的说要做法除邪祟什么的,偏偏谢家人也就信了,如今这道士正在老夫人院中,过一会儿就要做法驱邪祟了。最奇怪的是,那老道叫了谢家所有人过去,却唯独不让人喊公子。这老道像是故意在争对公子一样!”
陆帷听着不喜的话,又想起方才在秋水院里,菡萏说三省院派人来请,微微皱了皱眉。
佛儒道这些东西,他向来是不相信的……
只是他这心里不免有些奇怪的感觉,他又想起上次在龙门石窟那里遇见的老道,那老道寥寥几语悉数在陆帷脑海中回想起来。
他说,“她真的是你妹妹吗?”
他说,“小姑娘,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的!”
陆帷眸中逐渐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他的妹妹,只和他有缘,旁的人,一根头发都不可觊觎!
陆帷转过身,径直往三省院的方向走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的!”
……
温缈来到三省院时,简直被三省院里的阵仗给吓到了,谢家几乎所有人都出动聚集在了院内,此刻正围着中间一个正掐着指头做法的道士。
温缈刚踏进院子,便被穿着一身姜黄色长衫的谢容卿拉到了身边,许久不见,她这位五姐姐似乎又过圆润了些。
“五姐姐,你似乎又富态了些,看着小脸,一掐一小把肉呢!”知道谢家姐妹一向关系好,温缈自然也就不再拘谨,而是放心大胆的开起了玩笑。
“嘘,六妹妹你不要胡说。”谢容卿见温缈一看口就说这话,赶紧将温缈拉到一边,唯恐给方氏听到有人说她过圆润了,之后停了她的糕点。
温缈抿嘴笑了笑,又掐了一把谢容卿的脸,“好好好,不说了。”说罢她又将目光投到院中央,但无奈那道士的脸被人群遮的严严实实的,她只能绰约看见那道士飘飞的道袍和不停变化着做法手势的手,貌似手中还拿着一柄拂尘。
“五姐姐,是请了道士来做法吗?可是祖父不是信佛教的吗?”温缈见实在看不到那道人长什么样,也只能放弃了,和谢容卿头挨着头说起了悄悄话。
“是个道士,听说是大伯母在广化寺时遇见的,他当时还给大姐姐卜了一卦,大意是说大姐姐和范文宣那段姻缘不顺,真正的缘分还在后面。”
第148章 收她除她做什么
说着说着,谢容卿突然双手叉腰,嘴也鼓得老快的,她扫了一眼谢容簌所在的位置,小声的跟温缈咬耳朵,“那个范文宣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那话说的不知道多漂亮,结果呢?一件人事都没办!”
“六妹妹,我真后悔那天没能和你一起去范家,不然我一定拆了范家,叫他们欺负大姐姐!六妹妹,大姐姐那样好,为什么范文宣不好好珍惜呢?不过也好,他不珍惜,自有人待大姐姐如珠如宝。阿娘都告诉我了,说沈家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呢!沈家祖母也是善解人意的,他们家对大姐姐一定会像亲生女儿那样看待的!而且阿娘还告诉我说,沈家昨日就已经将聘礼单子送过来了,说是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若是不够,还可再添,只求不委屈了我们大姐姐。”
谢容卿一口气将知道的事情全部跟温缈抖落了出来,那说的是眉飞色舞。
温缈听着谢容卿的话,也是跟在后面笑了笑,表哥和外祖母果然神速,这么快就将聘礼准备好了,她不用想都知道,那聘礼一定足够分量、足够贵重!
毕竟前世的时候,表哥可是能为大姐姐付尽全部家产的!
“那等到时候大姐姐出嫁,拦门的时候,我们可要好好敲诈敲诈未来姐夫!”温缈捂嘴嘻嘻笑了起来。
“这个好!”谢容卿和温缈不谋而合,两个人会心一笑。
“你们两个小丫头,还不来看道长做法?说什么悄悄话呢?”方氏回头去寻谢容卿,却见谢容卿正在和温缈躲到一边有说有笑的。
“来了来了。”
偷懒被发现的两个人吐了吐舌,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温缈走近了些,自有凑热闹的奴仆下人给她让路,因此温缈很快就到了最内层,而这时她也清清楚楚看清了道人的外貌。
温缈略略吃了一惊,这个道人她认识。
上次在龙门石窟里,她不小心撞到他,结果这个老道喋喋不休、神神叨叨说了一大堆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
温缈楞了楞神。
——小姑娘,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的!
他今日到底是凑巧来到了谢家,还是根本就是来找她的?
温缈隐隐有些害怕,她如今不过是灵魂寄居在谢容安身体里,若是那老道真有什么本领,不会真的可以将她从谢容安的身体里驱逐出去吧?
温缈越想心里越怕,她默默抬腿后退了几步,想要躲到人群后逃离这里,却被一声苍老而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叫住。
“六姑娘来都来了,还要走不成?为何不与贫道再见上一面呢?”如此指名道姓,温缈无奈的抚了抚额头,这老道士不会真看出什么来了吧?
她又不是不是怪的,收她除她做什么?
但对方都已经说的如此明白了,温缈也就不好装傻充楞,她悻悻的转身挠了挠头,“道长好。不知道道长喊我做什么?可是有那里需要容安帮忙的?”
小姑娘笑的甜美天真,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谢老太爷轻轻搂过温缈的肩,神色警惕的看着老道,“道长方才说‘再见上一面’是什么意思?道长与老夫这小孙女儿见过面?”
谢老太爷崇尚佛学,对与道教他是没怎么关心的,只是周氏似乎很相信这位老道士,这才姑且答应他来做法驱邪,只是他显然是认识六丫头的,这就让谢老太爷有些怀疑这个道士的真正目的了,他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老道士爽朗的笑了两声,他看着谢老太爷护犊子般的动作,不禁挑眉笑了笑,“老太爷尽管放心,贫道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只是上次在龙门石窟就曾遇见过六姑娘,六姑娘给贫道留下了很深了影响,方才又见到六姑娘,才忍不住喊了一声。没有吓到六姑娘吧?”
老道做事圆润,说话有分寸,一时之间,让谢老太爷放下了戒备的一颗心,他低头询问温缈,“六丫头,他说的可都是实话?”
温缈点头应下,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谢家人迟早会知道的她和老道相识!
“既然如此,还请道长继续做法,我们就不打扰道长了。”谢老太爷拉着温缈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而温缈悬在心眼里的心却是迟迟没有方下,小姑娘看起来是在笑,可分明眼底深处流出警惕的眼神。
道长却看着温缈摇了摇头,他那样看着温缈,温缈心里就更慌了,虽然谢老太爷牢牢护着她,但她下意识的还是想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可是院内并没有那一抹秾艳的颜色,陆帷没有来!
温缈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心里暗暗思忖着为什么陆帷没有来,谁知老道士下一刻说的话差点没给温缈送走,“不用再做法了,老夫已经知道邪祟在哪里了!”
他说话的声音温然低沉,温缈却没时间欣赏,她有些慌乱的抬头看着老道士,等待着老道士的后话……
“六姑娘周围有邪祟之物蠢蠢欲动,若不尽快压抑驱逐,只怕它会慢慢的、一步步的侵蚀六姑娘的本心!”老道士此言一处,信的人惊了,不信的人也惊了!
众人思索了片刻,还是谢老夫人开口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六丫头一向乖巧懂事,怎么会沾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道长莫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时之间,谢老太爷、方氏周氏他们都“矢口否认”,七嘴八舌的替温缈说好话
——道长,我们六丫头怎么可能会有邪祟环绕,怕是道长一时看错了,道长再看看?
说话的是大伯母周氏,人是她带回来的,但她并没有因此偏袒道长什么,而是实事求是的看口替温缈争辩。
“道长,我们谢家请你过来,是信任你,可你不能因此得寸进尺,胡言乱语啊!”
说话的是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一向偏疼温缈,又怎么能容忍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儿被人说是邪祟环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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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邪祟缠身,五行缺水
而一直不信道的谢老太爷却并没有说话,反而还沉下了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道士,那神情竟是有几分相信的意思。
温缈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有了放松的感觉,她看着谢老太爷眼底的思量,也不禁跟着敛了敛眉,谢老太爷自不会怀疑自家孙女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但是恐怕对老道士说的邪祟环绕还是有些动摇了。
毕竟在燕京城,谢容安落水之后昏迷了那么久……
若不是她阴差阳错进了谢容安的身体,只怕这时的谢容安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而谢容安落水也压根不是什么邪祟害的,是比邪祟还要恐怖的人……
温缈提了一口气,离开了谢老太爷的庇护,她只轻轻向前迈了几步便走到老道士面前,不过豆蔻华年的少女在静下心来后,一改往日的幼气和稚嫩,多了两分能够独当一面的勇气和能力,“还未请教道长的道号。”
像是没料到温缈的这一举动和措辞,老道士扯着长须笑了笑,却还是实诚认真的回答了温缈的问题,“贫道道号无为。”
“无为即有为。”温缈轻轻扬唇笑了笑,如今的她没有丝毫怯懦之感,这让谢家众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大姐姐,六妹妹变了许多,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谢容卿不知何时手中攥了把瓜子儿,她看着前面面不改色说着话的温缈,小声的和站在自己旁边的谢容簌嘀咕道。
“为何这样说?”谢容簌心里明镜似儿的,却偏偏想听听谢容卿怎么说。
“六妹妹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同我玩同我闹,只是遇到大事时却不再只是躲在长辈身后,而是学会了自己独当一面。而且从前六妹妹说话可不会这样文绉绉的!”谢容卿一本正经的分析起来。
谢容簌在一旁听着不禁附和的点了点头,“六妹妹的确长大了许多。当初在范家,面对范家母子的那份冷静自持连我都自愧弗如。”
谢容簌面带笑意的看着眼前立于春风暖阳下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由的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无为道长看着温缈的一双眼醒明且含着笑意,“六姑娘正解,但亦有‘清静无为’之意。”
温缈笑了笑,一双眼仍警惕十足的盯在无为道长身上,“那不知道长要如何驱逐容安身边的邪祟?道长尽管说,容安一定全力配合!”
小姑娘说话不卑不亢,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惧色,反而表现的极为轻松和自然。
无为道长捋着长须笑了笑,“六姑娘果然善解人意。”无为道长也向前走了两步,离温缈不过咫尺之距,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哪怕贫道驱走什么不该驱走的人,六姑娘也不在意吗?”
温缈摇了摇头,佯装听不懂无为道长话中的深层的含义,“道长只管做法,若是真驱走了什么本就不该存在的人,那也是她命运使然,怨不得任何人!”
少女神情坦荡,没有丝毫的慌乱,无为道长挑眉无声的笑了笑。
“既如此,不若请道长去大厅里做法?”谢老夫人上前拉过温缈的手,虽然不相信自己的小孙女儿被什么邪祟骚扰,但温缈自己都愿意试上一试,她也不好阻拦,反正到底不是什么坏事儿。
只是到底也不算什么好事,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六丫头身上沾染邪祟这样的话,多少对她的名声有影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于名声方面还是要多加留意些的!
听着谢老夫人的话,无为道长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跟着谢老太爷和温缈先进了大厅。
谢老夫人看着余下院子里的人,沉声警告嘱咐,“今日的事若是被谁传出去了,就别怪我们谢家不留情面了!”
老夫人虽然平日里慈眉善目的,但真正动起火生起气来,威力气势也是不容小觑的,院内原先赶来凑热闹的下人纷纷低头应是,不敢有一丝忤逆。
等下人们四散而去,谢老夫人又将目光落在了其他人身上,不过语气却缓和许多,“大丫头,你带着卿丫头先下去,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同我进去。”
尽管谢容卿担心温缈,但还是不依不舍的被谢容簌给拉走了。
待众人散尽,院内只剩下无为道长方才做法时剩下的道具没有拿走,陆帷从拐角处现身面容上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个老道士竟然说他家小姑娘邪祟缠身!
少年眼底泛起一层肃杀的情绪。
不喜看着自家主子满脸不爽的表情,立刻狗腿子附身的上前低语,“公子,那老道士忒不会说话了,需不需要属下帮您教训他一顿?”
陆帷斜睨了一眼不喜,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小子总算聪明了一回。
“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看看。”陆帷并没有走正门进去,而是脚尖踏地借力,轻松的跃上了三省院的房檐,在房檐上轻盈几个踏步,稳稳的落在正堂后面的窗牖边,他借着屋内摆放的高大屏风掩住了身形,静静听着大堂内的动静。
大堂内,众人坐定,却无人开口说话,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最后是谢老太爷开口打破了寂静,“道长可以开始了!”
温缈也扭头看着无为道长,期待他要如何做法,谁知道骨仙风的老道长挥着拂尘笑了笑,“六姑娘本是命格绝佳之辈,奈何经年不顺,邪祟缠身,五行缺水,尤犯水逆。若是不早点驱逐邪祟,只怕命格耗尽,六姑娘的生命安全就要遭受威胁了!”
无为道长此话一出谢老太爷神色又是一凝。
“尤犯水逆”四字犹如一记重拳敲在谢老太爷的心口,谢老太爷这下是彻彻底底的相信无为道长说的话了,立即应声,“那道长何不快说说解除之法,但凡是我谢家能够办到的,一定倾其所有!”
温缈看着一向沉稳的谢老太爷的着急成这样,眼眶又兀的一酸,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儿。
第150章 居于东南,命有玄龙
明明说过不会再轻易落泪,可偏偏眼泪就是十分不争气的留了下来,怎么会不感动?
前世不曾体会到的真情暖意,这一世谢家全给了她……
“六丫头可是害怕了?怕什么,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管它什么邪不邪祟的,只要有大伯母在,就不会让她们伤你分毫,再说了,我们六丫头的阿娘在天上保护六丫头呢!不会有事的!”周氏垂眸见温缈有些不对劲,以为她是在害怕那所谓的邪祟,轻声拥她入怀安慰道。
方氏也在一旁挥了挥虎虎生风的拳头,“六丫头别害怕,有两位伯母,谁也不敢欺负你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温缈被方氏彻底逗笑了,也渐渐缓下了眼中的泪花,只是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仍旧泛着润润的水光。
无为道长并没有起身做法的意思,而是心平气静的喝下了一盏茶后才开口娓娓道来,“六姑娘身上这邪祟光靠做法还无法完全消除,需得寻一位命硬且阳气十足的人与六姑娘朝夕相处才能压制住她身边的邪祟!”
无为道长的话刚一落定,谢老太爷又紧接着追问道:“那不知这个人要在哪里去找?”
道长看着温缈会心一笑,温缈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耸了耸肩,别过头去,不看道长的脸色,只竖着一个小耳朵听他的话。
事到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老道士根本就不是什么机缘巧合来到谢家的,他这就是奔着她来的!
无为道长双目紧闭,两只手捻起,像模像样的掐算了起来。
过了一时半刻的时间,无为道长才缓缓睁开一双眼,“谢家正有此人,何须再去旁的地方找呢?”
谢老太爷连忙又开口问答,“人在我谢家?还望道长明示一二!”
无为道长边掐着指头边说道:“居于东南,命有玄龙,是有潜龙匿渊之气象之人,若六姑娘能与此人合居,自能诸难皆避、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窗外的陆帷听完老道士的话,不由敛了敛眉,陷入了沉思当中,居于东南?命有玄龙?
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陆帷无声的扯了扯嘴角,轻笑两声,莫非这个老道士是来帮他的不成?
和小姑娘居于一室……
陆帷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那可是他梦寐以求许多年却不敢做的事……
谢老太爷仔细想了想,也很快反应过来无为道长指的是什么人,他沉了沉眸子看向谢老夫人,而谢老夫人显然也是猜出了什么来,也正在看着谢老太爷,两人四目相对,最后决定由谢老夫人开口。
“家中六郎,居于东南边的院子,又生肖属龙,不知道是不是道长要找的人?”谢老夫人抿了一口清茶,淡淡开口。
“可是方才道长不是还吩咐不让人请六郎过来吗?如今怎的又说六郎是什么能帮六丫头的人?”方氏一向豪爽大大咧咧,对于这些事她显然有些被绕糊涂了。
道士摇头轻笑,显然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他解释道:“之所以不用请六公子来,就是因为六公子身边没有分毫邪祟近身,所以不需要驱逐,自然也就。不用来参加道会了!”
周氏凝了凝眸子,看向谢老太爷和老夫人,“父亲、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六郎这孩子自小身体就健健康康的,那是大病小病从未得过,会不会就如道长所说的,这孩子真有什么玄龙相护,邪祟不敢近身?”
听完周氏的话,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坚定了不少。
谢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思虑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无为道长,她淡然的开口说道:“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给六郎换个大些的院子,可六郎不愿嘛,如今将三省院旁边的金盏院收拾出来,叫六郎和六丫头一起搬进去住!”
方氏忍不住拍手叫好,显然很满意谢老夫人的这个安排,她笑着说道,“六丫头这些日子总往春山院跑,如今和六郎一起搬去了金盏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方便许多?而且离三省院又近,得空了母亲便唤六丫头过来陪陪你,简直再好不过了!”
温缈听着方氏的一通分析,却不由皱了皱眉,她能拒绝吗?
虽然她最近的确去春山院去的勤了些,但这并不代表她要和陆帷住同一间屋檐下呀!
抬头不见低头见……
温缈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事啊,这老道长是故意的吧!
“金盏院宽敞明亮,里面种满了芙蓉牡丹等各种名贵花卉,还开辟了凉亭荷塘,风景是四季都有的看的,六丫头和六郎有福了!”周氏听见谢老夫人要将金盏院分配出来,倒也不是太吃惊,只是那院子还是当年三弟妹在时亲自设计的,也不知六丫头住进去会不会睹物思人?
被周氏这样一说,温缈倒有些动心了。
夏日泛舟,一定是绝妙的一种意境……
“听大伯母这样一说,我那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金盏院风景如此秀丽美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答应呢?”温缈到底还是被说服了,虽然陆帷很可怕,但大多数时候的陆帷还是蛮好的,而且离未来的权侯近一些,说不定她还能沾些他的王霸之气呢!
“话说回来,这金盏院还是当初三弟妹亲手画图设计的呢!这院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可都是三弟妹精心挑选的,连在院中开辟一个小池塘也是依着三弟妹的意思来的。只是可惜的是,这个院子竣工后不久三弟妹就离世了,连一次都没住上。如今叫六丫头住上了,也是不错的”方氏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股脑的将金盏院的由来脱口而出。
温缈听着这些,心里未免有种微妙奇怪的感觉,这个金盏院是谢三夫人一手打造的,相必是将这个院子当做自己和谢三老爷的爱巢来看待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虽然知道谢阮不喜欢小秦氏,但温缈还是会有一丝淡淡的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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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明天要考试了,好紧张呀!
第151章 要把持不住了
既然不爱,为何还要与她春宵一梦,还要和她生儿育女?
温缈不理解,当初的谢容安也不理解,所以她们都疏远着谢阮……
时隔多年再想起,温缈才明白谢阮的为难无助和他对谢容安那份深沉的爱……
得知金盏院还有这一层意义,温缈自然更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了,能替谢容安住进谢三夫人亲手建造的院子里,也不算辜负她将身子给自己的情意。
“既然如此,那我等会儿就去和六哥哥说,让他收拾一下,过几天就一起搬去金盏院住。”小姑娘依旧笑的活泼开朗,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感到忧愁。
可事实上,她心里远没有那样轻松,陆帷岂是那样好讲道理的人,拉他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只怕不是那么好办,前些日子,大伯母和二伯母那样苦口婆心的劝六哥哥换个宽敞的院子,六哥哥都没有答应,如今?
温缈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求她也得求陆帷和自己住一个院子里去。
……
不喜乖乖守在三省院门前,陆帷轻松的从屋檐上飞身跃下,锦衣玉林,出尘不染,仍旧是位飒沓恣意的陌上少年。
“公子回来了,可有听到什么消息?”不喜抬眼,却见眼前的少年郎一改不见六姑娘时的清冷淡绝,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若有似无下弯,带着浅浅的笑意,而薄唇也是上扬到一个精致的弧度,不喜怔愣之余还很吃惊,公子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陆帷心情好,连带着对不喜说话都温和了许多,少年转了转手腕,声音都是略带着喜悦的意思,“等那老道出来的时候,你同他道个谢,顺便给他点赏金。”
不喜身体整个僵住,他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快步追上陆帷,拿手在陆帷面前晃了晃,“公子,属下刚才没听错吧!您方才是说要赏那个道士?”
不喜眨了眨眼,他记得不久之前,也是这个位置,公子刚放过狠话,说要收拾那老道士呢!
如今这态度怎么转变的这么快?
原来不止女人心,海底针啊……
陆帷瞅了不喜一眼,恢复了以往平淡的语气,“怎么,你有意见?”
不喜哪敢有什么意见,立刻摇头撇清关系,“怎么会呢,公子吩咐的事,属下一向是照做的,又怎么会有意见?公子多想了不是?公子放心走,不喜在这里守着道长,一定将公子交代的事,完成的漂漂亮亮的!”
陆帷睨了一眼不喜,由于心情好的缘故,也没太为难他,负手背在身后,款步离开了三省院。
……
春山院中,温缈瞧着院中光景,小心翼翼的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四处打量,却始终没有看见陆帷的身影,温缈凝眸想了想。
“在屋里吗?”温缈抬步推门进院子,然而当院门彻底被推开时,陆帷就站在院门前,正环胸含笑的看着自己。
“六哥哥怎么躲门后去了?吓我一跳。”温缈跨过门槛,小姑娘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铛,随着她手舞足蹈的,正发出“铃铃”的声响。
“不正来给你开门嘛!”陆帷伸手抚了抚温缈的小脑袋,含着笑意将温缈迎了进去,他也没提知道要和她一起去金盏院住的事,只等着温缈开口说。
温缈进了院子,扭扭捏捏的半晌才开口问道,“六哥哥有没有觉得春山院有些太小了点?”
陆帷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却故意不符合她的话,而是装糊涂的答道:“住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温缈对陆帷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她撅着个小嘴,一副为陆帷着想的小模样,“六哥哥,虽然人贵在知足常乐,但咱们该出手时也得出手呀!总住在这么个小院子里,人都住憋屈了不是?”
小姑娘劝说的意味太过明显,陆帷掩唇笑了笑,决定不再逗她,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说说你的来意吧,看你半天讲不到重点的!”
温缈嘴微微撅起,她牵了牵陆帷的袍角,从前她见顾匪石后宫中的女人都是这么和他撒娇的……
只是无论是身为将门之女的温缈还是作为景贤皇后的温缈都是拉不下脸来和顾匪石做这样动作的!
只是没想到……
如今和陆帷,她竟然可以做的如此得心应手……
“六哥哥,三省院旁边的金盏院还空着,祖母今日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住进去,六哥哥觉得怎么样?”
又怕陆帷不同意,小姑娘乘胜追击,继续撒娇道:“六哥哥,金盏院是我阿娘亲自设计的,里面的风景可好了,我想住进去嘛!”
陆帷偏头看着小姑娘的样子,微醺的光影下,她正轻微偏着头,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和绝美的下颌线,而那张樱桃般红润鲜艳有光泽的小嘴,正微微的撅起,也不知亲起来是怎样的滋味儿。
看着小姑娘这般讨巧乖嫩的模样,陆帷倾身,双手轻轻搭在温缈肩上,她轻声开口,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只是似乎又挑染上了一丝戏谑,“你何时学会撒娇了?你这样,哥哥要……”
“要什么?”温缈看着少年突然欺近的一张脸,却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害怕和心跳加速的感觉,她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个少年的一切举动……
要什么?
——要把持不住了!
“没什么。”陆帷轻轻弹了弹温缈的小脑门儿,温柔的不想话儿……
见陆帷就是不说后话,温缈略微嘟囔着嘴,“六哥哥答不答应吗?我们住在一起,容安就可以天天去陪六哥哥用餐了,六哥哥也可以随时随地的见到容安了,六哥哥不愿意吗?六哥哥不高兴吗?”
小姑娘一派乖巧可爱的样子,一声又一声的哥哥,叫的陆帷有些找不到东南西北了,他如何还能不答应?
“既然你如此诚恳,哥哥又怎么好不答应?就如你所愿吧。很开心同你住在一起,我的妹妹……”
少年的嗓音带着浅浅的蛊惑之意,那“妹妹”二字,他咬的极轻,犹如云朵般轻轻飘进人耳中……
第152章 薛家姑娘回来了
温缈这边正沉浸在陆帷答应了她的喜悦中,那边云胡推门匆匆赶了进来。
“什么事?”陆帷敛起了那份温柔的情绪,又恢复了冷清冷意的神色。
云胡倒也不避讳温缈还在场,他绷直了身体,略略拱手作揖道:“公子,又人传来消息,说前段时间失踪的薛家姑娘回来了!”
听到这,温缈显然比陆帷还要激动,她看着云胡,迫不及待的问道,“回来了?人如何?”
云胡犹豫了一会儿,眼神若有似无的瞥向陆帷的方向,见陆帷淡淡点了点头,才重新开口说话,“薛家姑娘死了……”
温缈瞳孔骤然放大,而后又似意料到一般垂下了眸子,“那尸体现在何处?”
云胡接着说道,“据看到的弟兄们说,薛姑娘的尸体被运回了薛家,而且——”
云胡顿了顿,听的温缈心里焦急,催促着云胡说,“你快说呀,支支吾吾什么?”
温缈都这样说了,云胡也就大大方方、干干脆脆的接着禀报道:“薛姑娘的尸体被破坏的很残忍,薛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温缈暗了暗眸子,“破坏”是指薛姑娘被人侵犯侮辱了吗?
见温缈有些不太懂,云胡就说的越发仔细了,“薛姑娘的骨头被人全部拆了下来,送去薛家的只有一具已经干了的皮囊。”
温缈听及此处,不禁有些害怕的后退了两三步。
骨头被全部敲碎?
只剩下一具干了的皮囊?
这……这……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下手这般狠,若是当初大姐姐没有被救回来……
温缈不敢想象后果……
“可有看到尸体是什么人送回来?”温缈强撑着镇定下来,询问着云胡一些细节。
云胡摇了摇头,虽派了人在盯着薛家,但并没有发现是何人送来的尸体。
温缈听着云胡的话,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她敛眸想了想,“若是能看一眼薛家姑娘的尸体就好了,说不定就有花神教的线索呢?”
目前花朝节还没开始,薛家姑娘的尸体大概就是唯一的线索了。
可是人家姑娘都已经那样惨淡了,又如何肯让外人见到那幅光景?
陆帷挥手屏退了云胡,看着小姑娘一副烦愁郁闷的样子,开口听他说道:“你想去看看薛家姑娘的尸体?”
温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有很快的摇了摇头,“不妥,若是不经过薛家父母的同意,擅自去看薛姑娘的尸体,既是对尸体的大不敬也是一种亵渎。”
陆帷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可爱样子,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润入耳,“谁与你说哥哥要带你擅自去看人家姑娘的尸体了?哥哥若没记错的话,谢容簌与薛楹是手帕交!”
温缈睁圆了双眼,还有这层关系?
谢容安或许知道,但她是真的不清楚这些。
“多谢六哥哥点拨,我这就去寻大姐姐去!”小姑娘得到有用的消息,三两步就蹦跶走了,临离开春山院还不忘嘱咐陆帷,“六哥哥你记得收拾好东西和我一起搬去金盏院哦!”
看着小姑娘劳碌操心的样子,陆帷是既好笑又心疼,他目送温缈离开春山院,才转身去了书房,轻轻拧动书房一旁的花瓶,“吱呀”一声后,书柜自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黝黑黝黑的甬道,陆帷捧着一盏琉璃灯走近了甬道,而随着陆帷的身形和甬道的黑完全混为一体,书柜重新合起来,看不出破绽来。
马车上,谢容簌明显状态不佳。
她手轻轻按着额头,倚在车厢内,竟是十分憔悴的模样。
许是方才经历过被夫君背叛和离又知道手帕交被迫害至死的消息,压力太大。
“大姐姐,拉着你去薛家是不是让你难受了?”温缈缩在马车角落里,看着谢容簌这般样子,不免有些自责起来,谢容簌本来还不知道这些消息,想来是大伯母怕她太过于忧心才一直瞒着的,如今倒好,被她一句话给捅破了。
“怎么会?”谢容簌强撑着笑意摸了摸温缈的脸,“若不是六妹妹来告知,我怕是连薛姐姐经历的这些事一无所知,甚至赶不上来送薛姐姐一程。”
谢容簌神情黯淡,洛阳的这些女郎里,除了自家姐妹,她就同薛姐姐玩的最好了,没想到如今竟然也阴阳两隔起来。
“大姐姐,我怀疑杀害薛姐姐的人就是不日前在广化寺绑架你的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没必要再瞒着谢容簌什么了,让谢容簌知道花神教的存在,对于她日后的行动该是大有裨益的。
谢容簌显然对温缈的话有些不信任,“六妹妹,这是如何见得?那群人绑架不就是劫财劫色吗?何至于害了薛姐姐性命,还以那样变态的说法。”
“不瞒大姐姐,其实那夜我和沈大哥分道扬镳后,我走的那条路上遇见了一个朝廷里的官,也正是他出手帮杀了另一个贼人,我才获得了暂时性的安全,等到了六哥哥。那朝廷官员还同我说,那群贼人都是难以抓捕的惯犯了,而且他们向来只抓当选过花神娘子的人,连京中的熙亲王之女蘅芜郡主也已不幸遇难……”
温缈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的话,听的谢容簌却是心一跳一跳的,只抓花神娘子?
慢慢回味过来,谢容簌思考了一会儿,果然是这个理儿。
“六妹妹,既然如此,你就莫要去参加什么花朝节了,若是真的当上了花神娘子,岂不是有可能被坏人盯上?”谢容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参加花朝节会让温缈有危险。
“大姐姐你放心啦!我不会有事的,六哥哥会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大姐姐就放宽心吧!”
谢容簌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被门外的何叔给打断,“两位姑娘,薛家到了。”
此刻的薛家一片萧瑟冷清,几个丫鬟小厮正忙着给门外挂上白布和灵幡,最后还是管家注意到了什么,匆匆赶去前厅和薛家父母打招呼。
第153章 遇难的都是花神娘子
大厅中,薛夫人悠悠转醒后正在掩面哭泣,而薛老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屋内的气氛低沉诡异到了极点。
管家的步伐本是急匆匆的,待一进到大厅便放缓了许多。
主家如今真是气头上,可不敢往上触霉头的,他进了大厅,恭敬的弯腰作揖,“老爷、夫人,谢家大姑娘带着谢六姑娘来了,不知见还是不见?”
薛夫人仍旧哭的厉害,没有说话,薛老爷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请进来。她与楹儿一向关系亲密,如今想来也是为了来送楹儿最后一程。”
管家正准备下去,又被薛老爷叫住,“再去叫厨房做些花糕茶点端上来,不能失了礼数。再让厨房将夫人的汤药温温送过来。”
穿过薛家花园时,温缈偷偷牵住谢容簌的袖角,谢容簌不明就以的回头看向温缈。
“六妹妹怎么了?”谢容簌回头看向温缈,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有些不解的开口问道。
“大姐姐等会儿见到薛伯父和薛伯母千万不要提及你也曾被人掳走过的事!”看着在前面带路的管家,温缈压低了声音提醒到。
谢容簌瞬间便明了了温缈的意思,她郑重的点了点头,自己也曾遇到绑架却平安的回来了,而薛姐姐却……
纵然此事与她没有分毫的干系,但难免薛伯父他们心有芥蒂,倒不如不提的好。
很快就来到了大厅,谢容簌踏进去便看到了哭的正伤心的薛夫人,她款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薛夫人的肩,“薛伯母,您节哀!”
薛夫人听见谢容簌的声音,微微抬起头来,一张憔悴又苍白,她轻轻抓住谢容簌的手,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簌儿,楹儿她……”
终于还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谢容簌轻轻拥住薛夫人的身体,“薛伯母,我知道,我都知道,会抓住凶手的,薛姐姐不会枉死的,薛伯母,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薛老爷淡淡摇了摇头,“指望官府给楹儿找到凶手,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只可恨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然哪需要官府动手?”
薛老爷重重的拍了拍桌子,脸上是复杂的神情,但更多的是愤怒和哀戚之色。
温缈站在一旁,顿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薛伯父、薛伯母,容安曾有听人谈及过燕京也发生了好几起女子失踪案,不知和薛姐姐这个是不是同一个凶手?而且听说遇难的女子都有当选过花神娘子。”
薛夫人和薛老爷俱是一惊,将视线缓缓移到温缈身上,小姑娘娇滴滴的,此刻神色却异常凝重的沉稳。
“当选过花神娘子?”薛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幽幽的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子,担心的带着哭腔开了口,“簌儿,你是在楹儿之后当选的花神娘子,可得当心一些,凶手未抓到之前,切不可身边离了人,便是在家中,也得派人守着!”
谢容簌不禁鼻尖一酸,薛伯母如今正是丧女之痛的时候,却仍然没忘记自己的安危,莫说她和薛姐姐的情谊,便是薛伯母的这份关系都足以让她决定替薛姐姐照顾好双亲。
“薛伯母放心,阿簌会小心的,只是您与伯父也要多多保重身子,阿簌以后会常常来看您的!”谢容簌看着薛夫人的一双眸子清澈见底,且不带丝毫杂念,稍稍慰藉了薛夫人受伤的心。
“不知道六姑娘是听谁说起的燕京的案子?”薛老爷看着温缈的眼神裹挟着着急的意味,若是杀害楹儿的和杀害京中女子的是一拨人,那或许可以派人去燕京打探打探情况!
温缈自是不能说是从萧怀安那里得来的消息,便胡诌道:“前些日子家中安排去广化寺祈福,我也跟了去,是在寺中听两个来自燕京的游人闲谈时听见的,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听温缈说的这样不确定,薛老爷敛了敛眉,原先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温缈见状桃花眼轻轻眨了眨,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有听他们说起燕京被绑架的女子的死状是什么样子,若是伯父伯母能够让容安看一看薛姐姐的尸身,或许容安就能知道杀害薛姐姐的和杀害燕京女子的歹人是不是一伙的了!”
薛老爷垂下了眸子没有说话,若是普普通通、完完整整的身体,查看一下倒也没什么,只是——
想起青春年华的女儿死状如此凄惨,饶是薛老爷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薛老爷看了一眼薛夫人,意在征求她的意见,薛夫人默了半晌,似是又想起女儿尸身的惨状,对着温缈挥了挥手,“六姑娘若真想要看,就让李管家带你去看看,只是别给吓到了,楹儿的样子……”
薛夫人说罢就又大哭了起来,她宝贝一样养大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谢容簌挥手招了一个丫鬟过来扶着薛夫人,自己抽出身去,“我也去瞧瞧楹儿,伯母伯父在这里歇会儿,就不必过去了!”
谢容簌说话的声音也不由染上了一两分哭腔,和温缈一起跟着李管家去了一旁的偏厅。
替两人将槅扇推开,李管家也就没了进去的意思,“大姑娘的尸身就在里面了,两位姑娘自去看看吧,老奴就不进去了,只是大姑娘的尸身实在有些渗人,两位姑娘要做好准备。”
温缈和谢容簌对视一眼就进了偏厅,偏厅里光线黯淡,里面点了几盏白烛,烟雾缭绕的还有些呛人,而正中间的棺材是合上的。
温缈没有多想,二话不说就伸手推开了棺材盖,她看着里面放着的东西,一时愣怔住,甚至忘记了提醒身后的谢容簌不要过来看。
“啊!”谢容簌捂嘴轻叫了一声,她吓得连连后退,两行清泪从面颊滚落,她设想过薛楹的样子,却没想到薛楹既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那群歹人到底是怎么下的去手?
温缈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闭了闭眼,这棺材里的,那还能算是个人,分明就是一具干枯的皮囊。
第154章 骨瓷
虽听云胡描述过,但此刻亲眼目睹的冲击力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到底是什么?
剥骨留皮的意义在哪里?
“六妹妹,别看了!”谢容簌伸手去拉温缈的手,眼里的泪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大姐姐,若是不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我这一趟便是白来了!”少女倔强的撇开谢容簌的手,尽管她很害怕,但是比起能够将凶手绳之以法,她觉得这点害怕她可以忍受!
温缈咽了咽口水,她将头往棺材里伸了伸,棺木的木香裹挟皮囊坏死的恶臭一度让温缈有反胃的感觉,可是越往里面伸,越是能嗅到另一种奇怪的味道,温缈仔细嗅了嗅。
“呼呼呼……”将头从棺材里抬起,温缈大口吮吸着新鲜的空气,谢容簌赶紧上前给她拍了拍背,“怎么样?可有发现什么?”
温缈缓了一时片刻才开口,“我嗅到了一丝牡丹花的香味儿,是薛姐姐平日爱用这种香,还是?”
谢容簌摇了摇头,“薛姐姐不喜欢牡丹浓郁的香味儿,她一向是用沉香熏衣物的!”
得到谢容簌如此肯定的回答,温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看来这个花神教所信奉的应该就是牡丹花了!他们要完成某种仪式,需要找到真正能够祭祀的人,而显然连带着薛姐姐在内的几位姑娘都是不合格的!”
谢容簌赞成的点了点头,若是他们找到了想找的人,杀戮早就停止了……
“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没有?”谢容簌伸手替温缈捋了捋额前碎发,见温缈摇头,她才轻移莲步走到棺材边,替薛楹关上了棺材盖,“薛姐姐,你放心,阿簌一定会帮你找到凶手的,你不会死的不明不白,也不用担心薛伯父和薛伯母,阿簌会帮你照顾好他们的!”
等她们二人再回到大厅时,薛夫人已经不在大厅了。
“薛伯母呢?”谢容簌擦了擦眼睛垂着的泪水,轻声询问着薛老爷。
“刚喝下汤药,我叫她回去休息了,你们看了楹儿的尸身可有什么发现?”薛老爷颇为着急的询问道。
温缈决定暂时瞒下牡丹花这个线索,若是她能够成功当选莳花女,才配上牡丹熏香,花神教的人一定会自投罗网,如今她知道花神教信奉牡丹花的这个消息还是先别说为好,花神教的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薛家带走薛姑娘,说明薛家一定有他们的内应!
“没有啊……”薛老爷神色逐渐黯淡下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温缈她们保持着客客气气的态度。
“你们也来这么久了,累了吧,坐下歇歇,吃点花糕和香茶。”薛老爷迎着温缈和谢容簌走下,又示意他们尝尝茶点。
人家一片好意,自然不好拒绝,原本打算告辞的姐妹俩只好坐下吃起了糕点。
糕点还没吃几口,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丫鬟,手里还抱着一个瓷器。
“急匆匆的做什么?当心惊着贵客!”薛老爷今日本就心情大为不悦,如今这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薛伯伯消消气,且听她怎么说。”谢容簌一向温柔仁慈,不忍心这小丫头受到迁怒,开口替她求了下情。
小丫头这才反应过来,向谢容簌投去了感谢的目光,又抱着怀里的瓷器对薛老爷说,“老爷,夫人让奴婢把这瓷器拿过来给谢姑娘看看!”
薛老爷抬眸看了一眼丫鬟手中抱着的瓷器,了然夫人的意思,示意丫鬟将瓷器交到温缈手上,温缈双手抬起接过瓷器,还未开始打量,就听薛老爷说道,“这瓷器是在楹儿尸身被发现的前一天有人送到府上的,夫人让拿过来给你们看看,大约是觉得这瓷器和楹儿的死有关!”
听薛老爷说起这段渊源,温缈看瓷器就看的越发认真了,她摩挲着瓷器的质感和色泽,逐渐敛了敛眉,这种碧青色的长釉瓷极难烧制,细细追究起来,天启能够烧制这种瓷器的瓷窑……
温缈默了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竟是哑口无言起来……
因为——
天启能烧制出这种碧青色长釉瓷的瓷窑只有沈家瓷窑!
那也就是说,外祖母家的瓷窑也有花神教的人?
他们是早就窝藏在那里,还是得知大姐姐要改嫁表哥,特意提前蹲守在沈家瓷窑?
温缈浑身寒毛不知何时竖起,若是后者,那未免也太细思极恐了些……
他们到底在举办什么仪式?
为什么偏偏要找当选过花神娘子的女子?
一个个问题在温缈脑海中涌现出来,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让少女异常有压迫感……
忽而她摩挲着瓷釉的手顿了顿,表哥对烧瓷方面颇有研究建树,她幼时也曾跟在表哥后面学上一些,这瓷……不是普通的白瓷上色,而是……骨瓷!!!
骨瓷两个字在温缈脑海中炸开!
此时此刻,她仿佛已经知道薛楹的骨头去了哪里,剥骨留皮,又将骨头烧制成瓷器送回家,这花神教到底是有多丧心病狂?
在低头细看骨瓷上勾勒的牡丹花纹,温缈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花神教信奉的就是牡丹花了……
见温缈一直盯着瓷器,也不说话,薛老爷以为她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忙开口询问,“六姑娘可是看出了些什么?只管开口,老夫愿闻其详!”
温缈在薛老爷希冀的眼神中看了口,尽管她知道这个事实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有多么的残忍!
“薛伯伯,这瓷器不是普通的青釉白瓷,而是骨瓷!”温缈将语气放的平缓些,又刻意加重了“骨瓷”两个字。
谢容簌下意识的挑了挑眉,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神中所流传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骨瓷?”薛老爷后知后觉的重复了一边,他边说边觉察出什么不对劲来,顿时面容复杂扭曲起来。
纵然他是向来是一个很少将表情流露在外的人,此刻已然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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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丢的会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混账!那群疯子,都是为人子女的,怎么就能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这样的人还活着,还逍遥法外、为祸更多的人,天理何在?”薛老爷重重的将自己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茶盏四分五裂,茶水蜿蜒的在地上流淌,小丫鬟吓的一抖,头垂的更低了!
看着薛老爷心疼女儿的模样,温缈眼眸中升起一层薄雾,若是前世父亲没有去世那样早,看见她后来过得那样凄惨,也会这般伤心气恼吧……
“薛伯伯放心,等回去了,我告知祖父一声,叫他也派些人查查,既然指望不上官府,我们就自己来,凶手是个惯犯,一日没有落网,他就会有第二次的行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不会永远那般猖狂的!”
温缈听着谢容簌的一番话,微微侧头看过去,她一向温善和良的大姐姐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狠的话呢!
……
第二天一早,温缈是在去三省院请安的路上碰见陆帷的。
见陆帷一个人负手走在前面,温缈示意跟在身边的青芜不要动,自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想要吓一吓陆帷。
谁知温缈刚走进,还没来得及出声,陆帷突然就转过身来,少年着烟青色直?,眉眼含笑,少有的温润而泽,他逆着初阳,俊美的轮廓勾勒着异常坚毅魅惑。
“啊~”没吓到人,反被吓到的温缈脚底一滑,就要向身后倒去,陆帷眼疾手快的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让温缈也下意识的就要去勾陆帷的脖颈,不过理智很快回笼,原本要勾上脖颈的手转而搭在了肩上。
陆帷握着少女纤细的腰肢,紧了紧手,似是在丈量什么,“太轻了……”
温缈推了推陆帷,陆帷适时的轻笑松手,“没吓到哥哥,生气了?”看温缈不搭理自己,陆帷好笑的耸了耸肩,“那再来一次?哥哥这次一定配合你!”
温缈嘟囔着嘴,还是没搭理陆帷,径直越过陆帷在前面走着,陆帷一看不好,立刻就抬步追了上去,结果还没走两三步,温缈突然回头,“嗷呜~”
陆帷看着小姑娘可可爱爱的样子,强忍着笑,佯装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胸脯,“吓死哥哥了……”
“敷衍。”温缈嘀咕了一声,到底也还是憋不住笑了,怎么跟陆帷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一直站在原地没敢动的青芜看着自家姑娘和陆帷的互动,由衷笑了笑,果然还是六公子和六姑娘的关系最要好……
“你说花神教信奉的是牡丹花?”一路上,温缈跟陆帷说起了昨日在薛家的所见所闻。
“没错。薛楹不喜欢牡丹花香,但她身上却盈着一丝淡淡的牡丹花香,只能证明这牡丹花香是她被抓走的这段时间沾染上的。而且送来的骨瓷上也雕刻着牡丹花纹,这个花神教铁定是信奉牡丹的!而洛阳又素有‘牡丹之都’的称号,所以花神教一定是盘踞在洛阳的!”
小姑娘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格外赏心悦目。
意识到陆帷又在不认真,温缈故意拔高了音量喊他,“六哥哥?”
谁知陆帷虽然看上去在发呆神游,但温缈所说的话却句句都收入了耳中,“你身上常年熏着牡丹香,他们若真的发现了你,一定会将你奉为花神!”
温缈正准备点头,陆帷的声音却沉了下去,失去了先前的笑意,面容上如一汪死水般的幽深沉静,少年嗓音中透着担心和忧虑,“你知道这样你会多危险吗?”
那群人没有良知,如同行尸走肉,对待不如意的花神娘子,没有半分仁慈,直接残忍杀害,他们似乎都不会去想杀的是什么人,又会惹来怎样的麻烦!
“我知道!”温缈也不由的暗下了眸子,她怎么可能不知晓事情的危险,可是与其看着那个变态组织再无休止的杀害普通女子,倒不如她亲自放手一搏,若是赢了,那些受害者的父母至少不用再那般漫无目的的恨一个人。
“你这么信我?我都不信我自己。”他一向自信,一向喜欢运筹帷幄、谋定后动,可是只要一涉及到她,哪怕再缜密细致的计划在他眼里都是漏洞百出……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若是他算错了一步或是晚了一步,丢的会是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六哥哥,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不想走上一条已经被规划的很完美的道路,我想赌一把!”少女扬起俏丽明媚阳光的一张脸,光影如同上天的恩赐,细细闪闪的落在她的面容上。
如同世间最皎洁的圣女,企图救赎坠落深渊的灵魂……
“好!”陆帷答应了下来,“你我还未曾并肩作战过,这一局,哥哥陪你破!”
风卷起少年衣袂蹁跹,也舒卷开凌云的少年意气,温缈冲着陆帷嫣然一笑。
原来有人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是这样的感觉啊……
又走了一段路,温缈突然开口问陆帷,“六哥哥,你东西收拾的如何了?”
陆帷眉眼间的笑意更加深邃了,他绕有兴致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娘,“六丫头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哥哥住在一起啊?”
温缈红着脸戳了戳陆帷,“这不是提醒提醒六哥哥吗?等会儿到了三省院,祖母肯定是要问六哥哥这事的!”
小姑娘一副为自己着想的操心样,陆帷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他揉了揉温缈的发顶,岔开了话题,“是喜欢凤穿牡丹还是鸳鸯并蒂?”
温缈被问懵了,她一脸茫然的看着陆帷,“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陆帷的话,“凤穿牡丹吧!”
陆帷“嗯”了声就没在说话,也不说清楚是干嘛,勾的温缈心痒痒的,追着问道:“什么意思啊?六哥哥?”
“日后你就知道了。”陆帷笑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温缈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没等她多想,两个人已经到达了三省院,温缈也就没再刨根问底,随着陆帷进了大厅里。
第156章 绾绾西塘柳
大厅里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见陆帷和温缈挑帘走了进来,都纷纷投来了目光。
进来的郎君女郎俱是眉目清秀,艳彩绝伦,看上去竟是十分的养眼。
“久未等来你们,还以为你们今日约好了不来了呢!”方氏招呼着他们坐下,笑着开口打趣道。
“哪有,不过是在路上遇见了六哥哥,就恰好说了两句话,没想到说着说着就来迟了些!”接过周氏递来的香茶,温缈抿了一小口才开口说道。
“六郎院子可收拾好了,若是需要,明日派两个婆子小厮去帮帮你?”老夫人开口说话,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对于陆帷,她终究是喜欢不起来的,因此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温缈听见老夫人的问话,不由挑眉笑了笑,她就说谢老夫人会问话吧,还不信?
方才她问不同她说,如今算是不得不说了吧!
陆帷余光瞥见小姑娘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样子,也是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但是谢老夫人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差不多好了,不必再劳烦他人!”
他既这样说,谢老夫人自然不多强求,又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吃茶的温缈,语气和缓慈爱了太多,“六丫头呢?收拾好没有?”
若不是依着无为道长说的话,谢老夫人如何肯将自己最宝贝的小孙女儿送去和陆帷那样乖戾的人合住于同一屋檐下?
温缈见老夫人问到自己,连忙点头,“都收拾好了,只等金盏院打扫出来就可以住进去了!”
她的东西虽然多,但她院中的丫鬟也多,昨日齐齐出动,便已经将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周氏看着温缈吃茶吃的认真,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问着谢老太爷,“父亲可有想好给六丫头取个什么小字?”
昨日那位无为道长有让给六丫头取个小字,说是日后喊这小字,少喊本名,围绕在身边的邪祟就会慢慢消散,虽然不是很信这些话,但试试也不坏事儿。
谢老太爷默了默,良久他捋了捋胡须,眼神盯在坐在离大厅最偏位置的陆帷身上,老人家清了清嗓,“六郎,你觉得呢?六丫头的小字由你来取如何?”
陆帷愣了愣,让他给小姑娘取小字?
老夫人不甚满意的睨了一眼谢老太爷,这老头子搞什么鬼?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让陆帷一个小辈来?
谁家姑娘的小字不是祖辈和父辈取的?怎的她家六丫头的小字就要交给陆帷?
谢老夫人正要开口打断谢老太爷的话,陆帷却已经开口,他声音清冷如珠玉倾泻而下,只缓缓吐出两个字,“绾绾。”
温缈捧茶的手一僵,她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了一眼陆帷,眸子里皆是晦暗不明的情绪,绾绾?为什么陆帷会取这个名字?陆帷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凉意从脊梁骨升起,温缈开始紧张起来,陆帷他知不知道温缈小名也叫“绾绾”?
“绾绾?因何取此?”谢老太爷看到了谢老夫人不满的眼神,却并没有因此放弃让陆帷取字的念头,反而问他为何,凡是取字总要引经据典的!
“绾绾西塘柳,垂丝荡春色。而绾绾是比春色还要妍丽的存在!”少年眉目澈然,一切都是实话实说,全然没有一丝的吹捧之意。
谢老夫人也暗暗在心底念了一遍,“绾绾西塘柳,垂丝荡春色。”
老夫人也逐渐眉开眼笑起来,显然也是对陆帷取的这个小字很是满意!
看着他们一团喜色的模样,温缈微微蹙了蹙眉头,她能拒绝这个小字吗?
前有温绾绾,如今又有谢绾绾,她是跟这个字逃不开联系了吗?
尽管内心拒绝,但脸上仍旧是笑意盎然的样子,“那绾绾就多谢六哥哥赐字了!”
她的小字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会知晓,陆帷应当是不知道温缈的小字是“绾绾”的,所以大概只是巧合吧!
这厢小字的事告了一段落,谢容簌看着谢老太爷,缓缓的开了口,“祖父,昨日我同六妹妹去了一趟薛家,知道了薛姐姐遇难的事,也见到了薛姐姐的尸体。”
老夫人听谢容簌提起这事,不免叹了一口气,薛家丫头和大丫头关系好,从前大丫头待字闺中时,也是经常来府上找大丫头玩的,没想到竟——
“你薛伯母怎么样?肯定是伤心坏了吧!”周氏也是紧跟着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遇见了这种事?还是在家中丢失的!
“薛伯母哭昏过去好几次,只是薛姐姐尸身被折磨成那个样子,莫说是薛伯母,便是我看了,也是受不了的!”谢容簌想起昨日所见,仍旧是心有余悸。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若是抓到了,可万万不能放过,这样的人,就该斩首示众!”方氏脾气暴躁,刚说个三两句就要喊打喊杀。
谢容簌偏头和温缈对视了一眼,见温缈轻微点了点头,她才接着说道:“母亲可还记得上次在广化寺,我险些被绑的事?”
谢容簌突然提起这个,周氏不免就多联想了一下,她很快就参悟了什么,捂着嘴,吃惊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和杀害薛楹的是一伙人?那当日如果不是六郎?”
周氏心有些急促的跳动起来,这……未免也太过可怕了一些……
若是那一日陆帷没有救下容簌,她的阿簌也会被……
除了周氏、温缈和陆帷他们,大厅中的其他人都是一脸懵,大丫头被绑架过?他们怎么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大丫头什么时候也被绑架过?老大媳妇,这件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出了这样大的事,谢老夫人被蒙在鼓里,未免着急起来。
周氏赶紧说出了前因后果,“母亲别急,我这就同你说道说道……”
听完事情经过的谢老太爷满是不悦的拍了拍桌子,“贼子能够如此猖獗,入室劫人,究其根本还是官府太过无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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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绾我心思,绾我情思
谢老夫人见谢老太爷气的口不择言,伸手捣了捣他,“你这糟老头子又在胡说什么?六……绾绾和陈家大郎还有婚约在身,你说陈刺史无能,是给绾绾找麻烦吗?”
谢老夫人心疼小孙女儿,不忍小孙女儿受一星半点儿委屈!
一直坐在角落里,突然听到谢老夫人提及“婚约”二字的陆帷蹙了蹙眉。
这个陈汝景可真是碍事儿……
再看一眼小姑娘,小姑娘充耳未闻,捧着手中的花糕仓鼠般的进食,显然对这桩婚事没有丝毫的在意。
“可是——哎!”谢老太爷终究还是败瞎了阵来,“既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早些同我们说?莫不是嫌弃我们两个老东西帮不上忙了?”
谢老太爷目光看向周氏,周氏连忙摇手,“怎么会?这不是簌儿也没出事嘛。怕说出来反而惹父亲和母亲跟着担心不是?”
谢容簌见母亲为难,也是开口帮着说道,“怎么可能嫌弃祖父和祖母无用呢?祖父祖母多想了不是?阿簌如今正有事想求祖父帮帮忙哩!”
孙女儿说话声音柔柔的,听的谢老太爷心里舒坦不少,又怎么会不答应呢?只见他招呼着谢容簌,“你且说说是什么事?”
谢容簌见谢老太爷转移了注意力,两靥的笑容更深,“劳烦祖父支配些人手帮着薛伯伯他们查找杀害薛姐姐的凶手!”
谢容簌话音刚落地,谢老夫人赞许的看了一眼谢容簌,“大丫头有心了,这便是你不说,以我们和薛家的交情也该帮上一帮的。明日便遣上几个伙计去薛家帮忙。”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就各自散了,温缈三两步就追上了溜得贼快的陆帷,她伸手拍了拍陆帷的肩,“六哥哥跑这么快做什么?”
陆帷看着身后的小姑娘,笑了笑,“是哥哥走的快,还是绾绾走的慢?”
说罢他绕有兴趣的双手环胸打量这温缈的腿,这一举动落在温缈眼里,便是少年在赤裸裸的嘲笑她腿短。
温缈这如何能忍,她推了推少年,语气带着质疑的口吻,“六哥哥为什么给我取‘绾绾’做小字?”
陆帷有些意外的张了张嘴,轻轻揉了揉温缈的头,“怎么,不喜欢?方才怎么不说?如今大家都叫你绾绾了,可不好再变了!绾绾乖!”
温缈不禁狐疑起来,陆帷这一口一个“绾绾”的,未免叫的太熟稔亲热了些,就像是反复吟诵过许多遍一样。
“六哥哥,你不对劲,你怎么喊‘绾绾’喊的如此熟练,根本就不像什么随意新取的名字,而是本来就奔着这个名字去的!”温缈妙语连珠,一时之间怼的陆帷是无言以对。
“六哥哥?你怎么都不说话?”温缈见陆帷迟迟没有回复的意思,蹙起好看的长眉,略有些不悦。
“话都让你说完了,哥哥还能说些什么?”陆帷唇畔扬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好整以暇又略带戏谑的看着温缈。
温缈愣了愣,陆帷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承认给她取字是别有用心了?
陆帷缓缓开口,“在绛雪之前我有养过一只小花猫,她叫绾绾。”
听完陆帷的解释,温缈下巴险些惊掉,她的小字竟然和一只猫的名字一样,这到底是谁的不幸啊!
“嘁。六哥哥真没意思,拿小猫的名字给我用!”小姑娘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陆帷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的裙裾消失在拐角处,少年眸色里逐渐透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绾绾。绾我心思,绾我情思。小猫哪有你可爱啊!”
……
夜里,一豆灯火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少年黑衣轻裘,正坐在书桌前看着兵书,他神情认真,心无旁骛。
门外有急急促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不过片刻,槅扇被敲响,“公子。裕亲王派了人来送口信。”
少年抬起黑沉沉的眼眸,看了眼琉璃罩里跳跃的火焰,朗声,“进来。”
有小厮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少年只点了一盏灯在看书,细声提醒道:“公子看书为何不多点几盏灯?仔细伤了眼睛。”
少年仿若充耳未闻,他回答的声音淡了下来,“习惯了,灯点多了未免刺眼。说说裕亲王说了些什么。”
少年又翻了一页兵书,纸张的“窸窣”声在长夜里异常的安静,如同划破了虚渺的黑夜的一颗星子。
“裕亲王说花朝节在即,知道公子在府中,邀公子前去别庄一观盛会,全当是放松一下了。”小厮如实将来使的话一字不落的转给少年。
少年手轻轻敲了敲桌案,半晌才开口回复小厮,“你去回了裕亲王府的人,便说我这几日就要赶回义父那里,恐没时间去了,多谢裕亲王的一番好意。”
小厮应了声“是”,便要退下了。
少年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娇弱可怜的面容,花朝节,她会去吗?
少年重重叹了口气,又叫回了快要离开的小厮,“回来。”
小厮听见,原本就要跨过门槛的腿就又收了回来,恭恭敬敬问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罢了,裕亲王一片好心,若是驳了他的面子,只怕他要不悦,还是走一趟吧,左右也不碍着什么事!”
少年突然改变了主意,让小厮摸不着头脑,他们节度使手握重兵,又岂会怕一个手中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
只不过主子们的事,他一个下人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应下后小厮就去回话了。
小厮走后,屋子里又陷入了无边的寂静当中。
少年再想要翻看手中的兵书,却已然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书页上一行行的字都模糊在了视线内,他索性也就合上了兵书,推开椅子站起了身来,他走到西窗边,推开窗户,手搭在窗棂上,神色莫名。
他如今是定北节度使的义子,身份之显赫,早已不是当初能够比拟,可是如今的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和功成名就感,手中沾满了淋漓的鲜血,又怎么会快乐吗?
夜沉如墨染,长风过境,万物复苏生长,一切都是欣欣向荣之景……
第158章 怒马鲜衣盛海棠
裕亲王的别庄建在洛郊,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是夏日里避暑的好去处。
温缈抱着软枕靠在马车上,入耳的都是马车的“轱辘”“轱辘”声,离花朝节开始还有两天,但大部分的人都选择了提前两天去,一来可以熟悉别庄的环境,结交些好友,二来则是可以有时间休整调息,也好以最佳的状态来应对花朝节的比试。
“姑娘,刚才过去的好像是乔家的马车,真是的,跑那么快做什么?若不是何叔驾车的技术好,就要撞上咱们得马车了,这乔家人做事也太刻意了,就差在身上贴个条条,光明正大的写着‘我就是要害你’四个字了!”
菡萏从马车里探出头,指着疾驰过去的乔家马车嚷嚷道。
谢容卿拍了拍盛怒的菡萏的肩膀,嘴里嚼着桂花糕,有些含糊不清的说,“菡萏,不要这么气啦,学学绾绾,看她多淡定。这乔家兄妹就这么点能耐,其他的是一件事也办不成!”
温缈递了帕子给谢容卿擦嘴,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煞有其事的看着,“上次六哥哥揍了一顿乔金予,我又给乔似然整得被蛇咬伤,他们家却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讨到,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谢容卿听完温缈的话却不淡定了,她知道乔似然被蛇咬伤的事,却不知道这事出自自己六妹妹的手笔,她碰了碰温缈的手臂,“怎么回事儿?乔似然被咬的事怎么和你扯上关系了?”
温缈将书卷放到条案上,自己则从马车上坐起身来,她信手拿起一块花糕放进嘴里,“那天白日里我随二伯母去参加少年游的清谈会,在里面泡温泉的时候,有人指示一个小丫鬟放了条蛇进来。”
她语气平静坦然,早已没了当时的害怕。
谢容卿立刻便明白了些什么,她蹙起眉,“是乔似然找的人?”
温缈点头以示回应。
谢容卿小嘴撅起,满是不开心和愤怒的意思,“绾绾你怎么不早说?你若早些同我说了,你早就帮你教训乔似然了,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我给她那张厚脸皮划花不可!”
看着谢容卿这副模样,温缈终是无奈的摇头轻笑,她抱了抱谢容卿的胳膊,撒娇蹭了蹭谢容卿肩头,“五姐姐方才还不让菡萏生这闷气呢,如今自己怎么反倒生气起来了?”
捏了捏温缈挺翘的秀鼻,谢容卿语气心疼,“我这不是怕你受委屈吗?说到这我又来气了,方才来的路上,我瞧见三叔了,三叔他带着他那外室一家也往裕亲王别庄这边来,不用想就知道是来陪谢南乔的!”
温缈听着谢容卿的话,又看着她愤愤然的样子,自己心里虽然隐隐有些难受,但更多的还是对谢容安和谢三夫人的怜惜,她有些想知道谢三夫人和谢阮的往事了!
温缈目光落在谢容卿身上,不知道五姐姐知不知道些什么,但终归该是比她知道的要多些,伏在谢容卿肩上,温缈淡淡的开口,“五姐姐,你说我阿娘到底是怎样的人啊?爹爹为什么会抛弃阿娘和姨妈在一起?我看过阿娘的画像,阿娘很美的……”
听着温缈的询问,谢容卿仔细的沉思回想了一番,“我也未曾见过三婶婶,毕竟三婶婶离世的时候,我也才一岁而已。但我时常能听到母亲和大伯母的谈话中都是对三婶婶的称赞,想来三婶婶是个很不错的人儿呢!”
谢容卿歪着小脑袋,手捧着一个芙蓉花糕,又想起什么,悄咪咪压了声音,“有日夜里,我曾父亲和母亲夜谈,他们说三叔年少时也是个轻裘白马、持剑天涯的潇洒少年呢!那个时候,大伯还在。家中文有大伯跟着祖父,武有我父亲跟着祖母,三叔年纪小,什么都不用管,整日便是游山玩水、结交友人。而三婶婶就是三叔外出游历时救下的姑娘。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的,二人也是在那时便互生情愫,只可惜一同被救下的还有秦氏那个坏女人!”
温缈听完沉默了片刻,难怪未曾有听过谢容安外祖家的事,想来是因着遇着山匪,外祖家都已故去了,不过依着画像上谢三夫人的灵动婉约、貌美大方,想来出身也不会差,定是家族惊心培养出来的姑娘。而反观秦氏,尖酸刻薄、一派市井作风,温缈不禁怀疑他们是否是亲姐妹了!
一个如天上明月般皎洁、一个却似地下沟渠般恶臭……
云泥之别原是不假……
见温缈神情颇有些惆怅,谢容卿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感觉闭了嘴,转移了话题,“绾绾,裕亲王的别庄一定风景很好,等到了那里,我们拉上大姐姐和三姐姐去逛逛吧!带不带六哥哥呢?算了,还是叫上六哥哥一起吧,万一遇见了别家儿郎,也有六哥哥替我们挡着应付!绾绾,你觉得呢?”
温缈张了张嘴,赞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她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你确定陆帷会是那种和别家郎君应付交谈的人吗?
他只会用拳头说话吧!
马车缓缓停下,菡萏率先跳下马车,想要在下面搀扶温缈,然而她手还未伸出,就有另一只纤细玉润的手掌出现在了温缈面前。
温缈顺着手掌向上看过去,立在春阳下的少年玉树芝兰、惊艳绝伦,一身绯色团龙纹箭袖,袍裾处是用金银丝线勾勒出大朵大朵绽放如艳阳的牡丹花,他束发嵌冠,流云凌霄银冠在细碎尘光的照耀下,跳跃着精美的光影。
腰间勒着的碧玉红鞓带,完美的展现出少年纤细但却不显柔弱的腰围,他踏着一双云头滚边靴,光彩照人的模样恰似初春枝头最美的那一抹颜色。
陌上谁家少年郎,怒马鲜衣盛海棠。
陆帷其人,美艳独绝,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与之相配,但愿那女子承的住这个少年的一世欢喜和满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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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就知道教坏我家绾绾
温缈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她将细长的手放在陆帷的手掌上,随着陆帷的轻一用力,少女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在温缈后面下马车的谢容卿也满心欢喜的看着陆帷,然而少年却是不为所动,那一双丹凤眼中深沉的目光只是落在温缈身上,连一个余光都不曾给予他人!
“六哥哥?你为什么只扶六妹妹下马车?我也是你妹妹呀!”谢容卿嘟囔着看着陆帷,圆润的小脸上尽是女儿家的娇憨。
温缈看着好笑,她伸手正欲捣捣陆帷,示意他赶紧扶谢容卿下马车,谁知陆帷却率先开了口,“五姑娘下不来马车,你们还不赶紧扶一把?”
他的声音失去了和温缈说话时的暖色,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谢容卿的贴身丫鬟和菡萏立即反应过来,只见她们一拥上前,快速将谢容卿扶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的谢容卿气势汹汹的来到温缈面前,她一把拉住温缈的手,对着陆帷做了一个鬼脸,“我把绾绾带走,叫绾绾不和六哥哥玩,让六哥哥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厚此薄彼!”
女孩儿说到做到,拉着温缈就跑开了,去了谢老夫人那边!
陆帷看着两个女孩走远的身影,无声的叹了口气,“好没意思,就知道教坏我家绾绾!”
说完,也朝着她们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等陆帷走近时才发现河岸边的气氛十足的微妙,谢家众人被围在中间,左边站着范文宣一家人,右边是陈夫人带着陈扶疏,而前面则是乔似然和谢南乔她们。
谢容卿低低说了句“晦气”,拉着温缈往自己母亲身边靠了靠。
她睨了一眼挡在前面的谢南乔和乔家人,没想要搭理他们,而是向湖面上张望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艘精美的画舫正缓缓驶过来。
要想去到篁桐别庄,就必须乘坐画舫涉水而去。
温缈眸光瞥了一眼范家的方向,姚青娇,哦不,现在应该是叫范夫人了。
范夫人正柔弱无骨的靠在范文宣身上,她手轻柔的搭在小腹上,看似温和无害,但目光却又挑衅的看着人群中的谢容簌。
然而谢容簌身边已有良人相伴,此刻又哪还瞧得上范文宣?任由他们如何搔首弄姿的挑衅都是不为所动。
温缈正欲收回目光,却听姚青娇尖声尖气的嘀咕道:“听闻姐姐当年就是洛阳的莳花女,才华斐然、文思海辉,想来家中姐妹应该都不错吧!不知今年可是那位妹妹要参赛?”
谢容簌站姿挺拔,面对姚青娇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回,只是轻轻哼了两声,眸色淡然。
只是谢家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惹的了,周氏怎么可能会让女儿在和离后还被欺负,当下在得了老夫人示意后摇着团扇走到了范家面前。
范文宣虚行一礼后倒是颇为恭敬的唤了一声,“伯母。”
谁知周氏不承情,也没搭理范文宣,而是看着刘婆子说道,“还未恭喜范老夫人就要当祖母了呢!”
刘婆子还对上次谢家不留情面的事耿耿于怀,只冷哼一声点了点头,不做答。
周氏却也不恼,看着刘婆子盈盈一笑,“到时候孩子出生满月可一定要给我们谢家发一份帖子,到时候也好派人去祝贺!”
周氏此话一出,刘婆子狐疑的看了一眼。
姚青娇笑着上前去打圆场,“夫人放心,等我腹中孩子出世了,定然会让夫君和母亲给谢家送一封帖子的!”
这次周氏没有说话,开口的是一直站在一旁的方氏,“我大嫂同你婆母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果然是礼数不识的乡野丫头。”
温缈在心中暗暗拍手叫好,不愧是二伯母,说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余地!
谢容卿跟在二伯母身后,也叉着腰探出小脑袋,有模有样的学着二伯母说话,“不识礼数的乡野丫头……”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羞辱,姚青娇哪里受得了,当即将头埋进范文宣的怀里,一边哭泣一边哽咽着说:“夫君,我不是故意说这话的,不想却被姐姐误会了什么,让姐姐的家人如此说我!”
温缈听着,直呼“好家伙”,谢容簌全程一个字没说,竟也能被她攀咬起来。
既然姚青娇都已经这样说了,谢容簌也没必要再忍着了,她轻轻嗤笑一声,仪止端庄,一身素色的锦衣长裙,头上簪着一支八宝琉璃簪,这几日在谢家将养的很好,脸上已经有晕红渗出,此刻青阳撒下,仿佛镀上一层光晕。
她款步走到自己母亲身边,看向范家人的眸光里全然一片冰冷,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范夫人为何对我敌意那么大,但还是要恭喜范夫人和范公子即将喜获麟儿。孩子降世的时候,我会去看他的。”
范文宣面容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抬头却发现这个曾与他同床共枕两载的女子变得异常陌生,至少不是他记忆中那样的感觉。
将头埋在范文宣怀里的姚青娇也同样诧异,谢容簌怎么会这么大方?
谢容簌接下来的回答告诉了他们答案,“也希望花朝节后我的喜宴范公子和范夫人也能来参加!”
范文宣有些急了,他伸出手去就要去抓谢容簌的手腕,被谢容簌闪身躲过去,而也是此时,一抹紫色的身影挡在了谢容簌的身前,利落的拍开范文宣的手。
“还请范公子自重些,阿簌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少年面对范文宣时总会收起满身的温文尔雅,秀气的长睫下掩着一丝怒意。
“沈贺?你们?”范文宣自嘲的笑了笑,“果然……你们果然还是在一起了。谢容簌,你说我对不起你,你又曾对得起我?你我和离才几日,你便连下家都找好了?”
他话说的太难听,温缈忍不住蹙了蹙眉,正要上前理论些什么,被身后红衣翩跹的少年拉住,少年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呢喃,“今日人多,不许再冒尖了,听哥哥话!”
第160章 她的阿满还活着
陆帷都如此说了,温缈自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也就按捺下了内心的不爽,只是眼神看向范文宣时却是十足十的厌恶鄙夷。
“范大公子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你能续娶,簌儿怎么就不能嫁我沈家为妇了?我孙儿的人品如何,你不妨去坊间打听打听,怎么也比那些上不了台面却硬要蹦跶的玩意儿强!”沈老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过来,她一来便立即牵住了谢容簌的手,爱惜的抚了抚。
见此情景的姚青娇不禁皱了皱眉,谢容簌都是嫁过一次的人,凭什么还能那么招长辈喜欢?
那可是皇商沈家!
她二嫁没有低嫁,反而还是高嫁了……
真不甘心啊……
姚青娇默默攥紧了拳头,心里对谢容簌的埋怨愈发深了。
而温缈站在一边,听着外祖母将姚青娇怼的无话可说,不由抿唇轻笑,她视线移至外祖母身上,很快就发现了搀扶着老夫人,在老夫人身边站的笔挺的少女,她穿着墨绿色的窄袖劲装,长眉杏眼,英气勃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似是注意到温缈在看她,少女抬眸,那清澈的眸子一下便撞进了温缈狭长好看的桃花眼中,那一刻,四目相对,仿佛隔着前世今生的无尽相望。
温缈面上是动容之色,少女神色坚毅,但温缈见过她泣不成声的样子,见过她持剑杀人的样子,见过她笑逐颜开的样子……
——小姐,阿满再也不能陪着您了,可阿满好怕呀,怕离了阿满、没人保护的您被人欺负;怕小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寂寞无助……小姐,可以的话,下辈子,换个人爱吧!下辈子别再辜负他了,看看阿满的——
前世少女临走前的呢喃哭腔在温缈耳边响起,随着春风灌入耳中,落在心上……
那是她的阿满啊……
那个曾拼死保护她的傻姑娘还活着……
陆帷侧头看着细肩微颤的小姑娘一双眼正死死盯着沈老夫人身边的侍女,陆帷嘴角浮起莫名的轻笑,虽然不知道小姑娘为何是那样一副神情,但——
他不喜欢他的绾绾露出一副神伤的颜色,他的绾绾该是永远笑的张扬肆意,像是永远不会失去光彩的太阳。
陆帷宽大的手掌覆在温缈的眼上,他小声的呢喃,“别看了。再看你又要哭鼻子了!”
说罢,少年又凉幽幽的看了一眼跟在沈老夫人身边的阿满,许是少年的神色太过冰冷寒凉,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阿满低下了头去。
“才没有。才不会哭呢!”温缈扒拉开陆帷的手,粉嫩嫩的小嘴轻轻嘟起,阿满如今活的好好的,一切都是她希望的模样,她才不会哭呢!
这盛世这般繁华,她是要笑着看完的……
她想好了,等彻底扳倒了顾匪石,她就一人一马,仗剑天涯,做曾经温家三姑娘没机会做的事,做曾经景贤皇后不敢做的事……
“不哭就好。船来了,快走吧!”温缈听着陆帷的话,探头一看,果然看见那艘华美精致的画舫已经慢慢停靠在岸边,温缈一个箭步,就要往船上冲,却又被陆帷叫住了!
“六哥哥你做什么?不是说上船吗?怎么又叫住了我?”小姑娘两丸眼睛如同黑曜石般晶晶亮亮的,让人一不小心就跌了进去。
“下次不要那么轻易被人拐走了,谢容卿也不行,谁都不行!”少年虽是询问的语气,但其中命令的口吻毋庸置疑,这种时候,温缈自己不会拒绝少年,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好了,六哥哥,不管绾绾被拐的多远,也不管绾绾走的多远,永远都是会飞回六哥哥身边的!绾绾一辈子跟在哥哥身边,只求哥哥到时候不要嫌弃绾绾烦就好!”
听着温缈的回答,陆帷没来由的心安了不少,他大踏步上前,“这话,哥哥记着了,上船去吧!”
……
王府的画舫精致华美,处处彩绘雕粱,最是豪奢不过。
温缈前世竟未发现这位皇叔竟是如此会享乐之辈,可是一个闲散王爷,他哪来那么多钱来供他一掷千金?
温缈微微颦眉,但很快就又松了眉,这些事终归不是如今她这个身份该考虑的,遂也就安下心来欣赏这难得的美景了。
她和谢容卿和谢容离站在一起,看着画舫破开水波向前方而去,而谢容簌和沈贺站在一起,不知是吟诗还是作对,反正两人都笑的很开心,而且看上去也是十分的登对!
“三姐姐、六妹妹,你们看,大姐姐和沈公子好般配呀!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末了谢容卿又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实话实说,当初听到大姐姐要嫁给范文宣那家伙时,其实我是很不开心的,总觉得他对大姐姐不是那种纯粹的喜欢,是带有目的的那种!”
谢容离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轻咳嗽了一声,也应和着谢容卿说道:“五妹妹的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范文宣的确看上去就是心术不正之人!但是——”
谢容离的眼神转到了沈贺的身上,“但是我看的出来,沈大哥很喜欢大姐姐,他是真心实意对大姐姐好的!”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念叨着,温缈静静的听着,手撑在船弦上。
“绾绾,你觉得呢?”谢容卿见温缈一直不说话,伸手戳了戳温缈柔嫩的脸颊。
“沈大哥的深情自不是范文宣那种败类能比的!”温缈丝毫没有避讳压低声音的意思,她眸色清澈的看着清幽如碧色的水面。
“就是。沈大哥做姐夫,我是一百一千一万个乐意的!”谢容卿扬起小脑袋,面容上满是笑意,忽而她又拉过温缈和谢容离,悄咪咪的开口问道:“三姐姐、六妹妹,你们又想过自己嫁人后的生活吗?我呀,就想找一个不嫌我吃的多的人家,这应该不过分吧?”
温缈和谢容离看着谢容卿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对视一眼,没忍住的一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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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61章 一生不嫁,也未尝不可
“你们笑什么?我的要求很高吗?明明那么的朴实无华,我是去嫁人又不是去坐牢,若是连自己最想做的事都做不了,那还不如不嫁人呢!”谢容卿撅着粉嘟嘟的小嘴,一张脸笑的跟春风中绽放的花儿一般。
温缈看着女孩儿如今这般朝气蓬勃的样子,不禁又想起了前世的事,若非谢家家道中落,像谢容卿这般被娇宠着长大的女儿,满身傲气又自信的姑娘,怎么可能怎么会一辈子做别人的替身,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异族男子,相敬如冰的过完往后余生?
不过索性,这辈子有她和陆帷护着,谢家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谢容卿仍然是那个富可敌国的谢家的五姑娘,她的姻缘会美满幸福,她不会再遇见上尧王储。
她和完颜却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就留在温缈的前世吧……
这一世,好好做谢家的五姑娘……
“五姐姐说的对,这样小的一个要求都满足不了的话,咱们就不嫁了,毕竟五姐姐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温缈揶揄的捏了捏谢容卿肉嘟嘟、圆润润的小脸。
一直在角落里看着的陆帷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唇畔扬起一丝俏丽的笑意。
是他的脸不够柔软吗?小姑娘从不捏他。
陆帷正思量着,身后有清脆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膝盖跪地的声音。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帷唇畔的笑意被强压下,他转身,踏出光明,整个身影都被笼在了黑暗中,只有绯红的袍裾仍在随风翩跹。
甲板上的交谈仍在继续,只是这次却是围着谢容离在询问了。
“还从未听三姐姐谈过这些事呢,三姐姐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呀?回头叫我阿娘也给三姐姐留意留意?”谢容卿最爱听这些,只恨现在手上没瓜子儿,否则她一定会捧着一小把瓜子儿,听戏似的听谢容离说话。
谢容离一开始愣怔了一会儿,而后她淡然笑了笑,“我没想过这些,也没有嫁人的打算。”
她说话极轻极淡,带着细微的喘气声,声线柔软绵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嫁人?”谢容卿重复了一遍谢容离的话,显然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温缈也有些微微讶异,但到底不如谢容卿那般激动,世道虽规化女子的一生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但是人的命又岂是系在他人身上的?
一生不嫁,一世无所羁绊,其实也未尝不可。
看着谢容卿满脸的不可思议,谢容离又接着说道:“前半生陪在母亲和祖母他们身边,后半生青灯黄卷伴古佛,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芳华之龄的少女手轻轻搭在船弦上,她眉目澈然,风吹衣袂翩跹,宛如迎风飘扬的蒲柳,又好似随风游荡的轻絮,如同一汪古潭水,平静到溅不起一朵水花。
“绾绾。你觉不觉得三姐姐这样有些太……老气横秋了?是因为被大姐姐和离的事吓到了吗?”谢容卿悄咪咪拉过温缈,小声咬着耳朵嘀咕。
温缈摇了摇头,谢容离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大概真的是尘心难动,又或许是还未曾遇见那个对的人吧!
她不清楚谢容离前世的结局如何,因此对于谢容离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味。
好在谢容卿的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她就抛却了这个话题,盯着另一艘正驶向岸边的画舫嘀咕着,“怎么还有一艘画舫啊?这是去接什么人的呀?”几位姑娘有什么不清楚的
温缈顺着谢容卿的目光看过去,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有一艘同样豪华的画舫和温缈她们所在的画舫背道而驰,正缓缓驶向岸边。
温缈看了眼那艘画舫又看了一眼河岸,发现岸边并没有人,那这艘船是?
许是见温缈她们盯着船看了太久,有身段窈窕的王府侍女上前,“,尽可询问婢子。”
谢容卿见有人解说,也自然不会再客气,指着不远处的画舫问,“请问那艘画舫是去接什么人的呀?”
身姿高挑,美艳温和的侍女盈盈一笑,“那艘画舫会停靠在岸边,等花朝节那日若是有百姓想要一睹花朝盛会的景况,可以搭乘那艘画舫前往篁桐别庄。”
侍女声音柔和妩媚,听的众人心里舒坦,又了解到了画舫的用处,便轻笑着送这位姑娘离开了。
温缈仍旧陪着谢容卿他们在甲板上吹海风,又过了片刻,有一个黄衣丫鬟过来请,“六姑娘,我家夫人请您去一趟船舱内。”
温缈略眯了眯眼,很快就认出了丫鬟的身份,她欣然赴约,也是时候会会她那位未婚夫的母亲了。
“六妹妹,别去。陈夫人肯定是要去给你立规矩的,咱们去找祖母,不去。”谢容卿拉住温缈的手,不然温缈过去。
温缈拉开她的小爪子,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且又暗藏着肃杀的暗涛,“五姐姐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的。她要给我立规矩,也要看我肯不肯给她立!”
少女周身的气质陡然凌厉起来,谢容卿松开了手,每次六妹妹一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就有一种放心的感觉……
总觉得,这样的六妹妹,旁人是轻易欺辱不得的……
温缈跟随着黄衣丫鬟来到了一处收拾的妥帖雅气的船舱,进了船舱,隔着一架高大的描金绣山水屏风便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伯母取笑了,也就是繁瑟妹妹不在乎这些虚名,不然以繁瑟妹妹的才情和能耐,这次洛阳的莳花女一定是繁瑟妹妹的囊中之物。”
温缈听着这声音,眸子里蓄满浅浅的嗤笑之意,这个谢南乔,口不对心啊!
明明自己恨不得莳花女的身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却还在这里装大方,真是没意思极了。
临温缈进来的黄衣丫鬟恭敬蹲身行礼,“夫人,谢六姑娘来了。”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继而传来陈夫人尖细深沉的声音,“叫她进来吧!”
第162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温缈敛起了面上意味深长的笑意,俨然一副乖乖巧巧的小女儿家模样,等她转过屏风,看着坐在圆木桌上喝茶的陈夫人还像模像样的甜甜喊了一声,“陈伯母好!”
陈夫人吹了吹茶盏中的茶汤,掀开眼帘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小姑娘.
谢家的小姑娘长的清秀喜人,风姿逶迤,一双桃花眼似勾似引,眼尾细长,卧蚕周围带着一丝晕红的色彩,梳着一个垂鬟分肖髻,上面戴着一支双凤纹鎏金银钗,是少有的精巧样式儿,便是她的瑟儿也难有这样精美的首饰,可见这个谢容安在谢家有多受宠!
而谢南乔也从一旁的绣凳上站起身来,她站在陈夫人的身后,一副狐假虎威的小人得势模样,此刻她也正在打量着温缈。
许久未曾见过这位六妹妹,只觉得她长的越发娇艳可人,就像是初春的花朵将将要绽放的最美样子。
她穿着牙白色暗绣卷云纹的琵琶袖衫,下身着一件海棠色月华裙,裙裾边嵌满勾云纹,如同大朵大朵盛开在天际边的浮云。
腰间悬着一条暗金绣花芙蓉纹流苏绑带腰封,长而飘逸的流苏随着温缈的上下行礼而轻微的晃动的起来,却别具一丝少女特有的娇俏玲珑感。
谢南乔视线逐渐下移至温缈的脚上,心中未免更加愤懑不平了,同样是谢家的女儿,谢容安脚上那双藕粉色千层底莲花纹的绣花鞋都比她最贵重的衣服面料要好,叫她如何能够不嫉妒恨?
见陈夫人一直不应话让她起来,温缈也没再惯着她,径直兀自站起身来,这一举动落在陈夫人眼里便是不尊重她的表现,当即阴沉下了脸,她轻轻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渐空的茶盏。
陈扶疏站在一旁,见温缈仿佛不明白陈氏的意思,也是着急的很,如今就开始忤逆陈氏,只怕日后嫁过来是讨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而且她方才能清晰的从谢南乔的口吻中听出她对大哥的觊觎之情,这样看来,谢六姑娘正处在一个很危险的风口浪尖上呢!
尽管自己的生活也是过的水深火热,但陈扶疏的内心还是善良的,不想她这位未来嫂嫂嫁过来被为难,陈扶疏轻声开口提醒温缈。
“小嫂嫂,为母亲提添一盏茶吧!”
陈扶疏开口温缈才注意到她,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却一副柔柔怯怯的样子,想来平日在家时也没少受陈氏和陈繁瑟的压迫。
温缈对着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夫人渐空的杯子,抿嘴轻盈一笑,她自然一早就明白了陈夫人的意思,但她偏偏不如她愿。
“我还未嫁去陈家,姑娘如此称谓实在愧不敢当,还是叫我容安为好!”温缈礼貌的笑了笑,她才不要嫁给陈汝景,自然也不稀得陈家人叫她一声“小嫂嫂”。
陈扶疏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嘴唇,“是扶疏唐突了,让谢六姑娘笑话了!”
“六妹妹注重自己名声是件好事,可早晚都是要嫁进陈家来的,这早喊晚喊又有什么区别呢?莫不是六妹妹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不成?”谢南乔替陈夫人倒满了茶,还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着什么。
陈夫人显然深受谢南乔的挑拨,再次看向温缈的眼神就更加不悦,但仿佛还是碍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强撑着没有给温缈一顿训,而是捧着谢南乔倒的茶喝了起来。
“容安啊,有些方面,你还是要多想你姐姐学习学习,只是你毕竟年纪还小,也可以理解,只是日后嫁给我们家汝景,可千万不能再这般没分寸了!这做人妻子的就是要体贴丈夫,以夫君为天地,万不可如你大姐姐那般,夫君不过带个妾室回来就闹得人仰马翻、人尽皆知,最后还和离了,这不是惹人看笑话吗?”陈夫人一副长辈对晚辈谆谆教诲的模样,温缈表面上在听着,暗地里却笑着嘲讽味十足。
自己不许陈刺史纳妾,却要求儿媳为自己的儿媳纳妾。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她不懂吗?
温缈扬起眉眼,依旧笑的天真可爱,“陈伯母,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谢家的家规是族人男人不许纳妾,而娶我谢家女儿的男子亦不可纳妾。所以,日后我若是嫁给了陈公子,我断然是不会允许他纳妾的,更不会主动提纳妾这件事!”
陈夫人重重放下茶盏,有茶渍溅到她的手上,她眉头拧起,显然对温缈十分的不满了。
“谢家的家规?你谢家的家规若当真那般严苛的话,陆帷那个杂种私生子又是怎么来的?”陈夫人话语中是未有的轻蔑,私生子是比庶子还要低贱的玩意儿,也就周箬疏能够容忍,换做是她,早就亲手掐死那个杂种了!
温缈桃花眼中佯装的柔情悄然逝去,只余下无尽的晦暗和深沉,她死死的盯着陈夫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妇也配说那样说六哥哥?
温缈眸子里怒气中又夹杂着嗤笑和讽意。
前世的一些零碎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时一年七夕佳节,顾匪石政务繁忙,不能陪她过七夕,却允了她和阿满可以出宫玩。
当时的长街被琉璃花灯、孔明灯照映的如同一场绚烂到极致的狂欢,她和阿满没有去别的地方,因为无处可去……
她本可回温家找她那些“好”姊姊妹妹们一起赏灯过节,可她没有回去,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于温家二房那些人是抵触的,只是当年她年幼,父亲和兄长时时不在身边,她依赖他们依赖习惯,以至于将他们当作了亲人……
总之她和阿满哪都没有去,随意寻了一家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捧着一盏盏花灯笑逐颜开的样子,纵然心里是落寞孤寂,但表现出来的还是满足的笑意。
只偶尔看见一对对青春年少的小儿女恩爱甜蜜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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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163章 良辰美景,太子为何不陪着太子妃?
她和阿满点了一桌子酒楼的招牌菜,准备不克制的敞开肚皮来吃,谁料温缈手中的宫爆鸡丁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外面的长街上就响起了一阵吵闹的喧哗声。
温缈将筷子上夹着的宫爆鸡丁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后,她端起描金盏里倒满的文君酒,好整以暇的坐在窗棂上,看着楼下的一场闹剧。
描金盏中的酒还没来得及灌下,温缈却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因为她看到了……锦衣侯陆帷!
她没想到这场闹剧的主角竟然是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锦衣侯陆帷,温缈脑海中兀的想起她与顾匪石成亲时陆帷的祝语和去岁年宴时在水榭偶遇陆帷的对话,心中看着少年,笑意清浅却也极冷。
温缈懒懒托腮,鲜红的裙裾垂在窗外,她今夜素面朝天,却因红衣衬托的唯美昳丽。
阿满从温缈手中夺过酒盏,递了一杯清水过去,她语气是难得的嗔怪,“娘娘少喝些酒吧,忘了太子殿下的叮嘱了?你们若是再吵起来,这获利的可是赵侧妃!”
听着阿满的分析,温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盏,到底还是放下了酒,接过阿满手中的清水仰头饮下。
而这是楼下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执着粗长马鞭的陆帷满脸不耐烦的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妇人。
“好小子,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竟然敢当街纵马,你可险些撞倒了我,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妇人声音尖锐犀利,是少有的泼辣和隐私狠毒,她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陆帷,全然不顾身旁穿水蓝色长裙的姑娘的拉扯阻拦,显然她将陆帷认作了京都里那些纨绔不羁的世家公子哥儿。
“娘娘,陈家夫人和少夫人怕是讨不到好果子了,竟然敢对锦衣侯那般颐指气使。”阿满也伸头向外看了看,只见她看着楼下两位妇人摇了摇头,“不中用喽!”
温缈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到脑后,看了阿满一眼,“你认识楼下两位妇人?”
阿满点了点头。
“洛郡刺史的夫人和儿媳,几日前曾想来东宫拜见娘娘,当时娘娘进宫去陪良妃娘娘了!”
温缈垂眸笑了笑,原来是陈葛之的亲眷。
洛郡刺史明面上是效忠昭仁帝,可暗地里却唯东宫马首是瞻,温缈本是应当为她们解围的,可是看着看着那妇人尖酸刻薄的嘴脸,没来由的很想看看陆帷怎么教训她!
只见陆帷不耐烦的蹙起长眉,“聒噪。”
他说话的声音落地,妇人的哀嚎却是一声接着一声传来,原是陆帷手中的长鞭丝毫不留情的打在了妇人的身上,顿时精美的华服被打的裂开一道口子,甚至隐隐渗出鲜血。
一旁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只是在一旁宽慰着妇人,却并不打算找陆帷理论。
陈夫人正要埋怨她不帮自己,却见女子压低声音伏在陈夫人耳边道:“母亲,这是锦衣侯!”
“锦衣侯”三个字落在陈夫人耳中如同一道惊天炸雷,她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新贵锦衣侯硬碰硬,当下她就忍疼服了软。
身上被鞭子抽出的伤痕钻心的疼,可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原来是侯爷,是我眼拙,没有认出侯爷,挡了侯爷的路,还望侯爷不要责怪,小妇人这就为侯爷让路!”陈夫人在女子的搀扶下,缓缓移到旁边的位置上。
陆帷一只手勒着缰绳,他鲜衣锦绣,眉目间是戏谑和张扬的神情,另一只手上的长鞭依旧毫不留情的抽在陈夫人的身上,惊的陈夫人是左躲右躲,最后不得不跪地求饶。
最后还是陈刺史和顾匪石匆匆赶来,才制止了陆帷将陈夫人活活打死。
“陆侯爷这是做什么?无故殴打鞭笞朝中大员的亲眷,若是闹出人命来,侯爷又该如何自处?”天启的太子殿下,一派清风霁月的模样,他宛如普度众生的佛子,一言一行都带着上位者的沉静儒雅,他在不知不觉中让人们觉得陆帷是个品行恶劣的人。
在他的衬托下,陆帷就宛如地狱而来的恶鬼,残忍乖戾,动辄便要人性命!
只是这些当初身处局中的温缈并未看出来……
而陆帷也丝毫不在乎顾匪石话里话外的诋毁,他只是慢悠悠的牵了牵自己的袍裾,说了句什么呢?
他说——
“陛下急召,太子殿下挡路了!再说,如此良辰美景,太子殿下不在东宫陪着太子妃,怎么和这么个糟老头子搞到一起?这糟老头子坏着呢!”说罢少年便驱马径直从顾匪石身边擦过……
记忆重新回笼,眼前的长街重新变为船舱的样子。
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被陆帷打的遍体鳞伤的陈夫人,而是仍在趾高气扬的辱骂着陆帷的陈夫人。
温缈沉下心头的怒火,手中攥着的拳头也慢慢松开,面上依旧是和颜悦色的模样,“诚如陈伯母所说,我谢家有私生子,还有外室女,但我谢家没有庶子庶女,他们的母亲不是妾室,我谢家无人纳妾!”
小姑娘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可偏偏带着铿锵之力,还在不知不觉中嘲讽了谢南乔外室女的身份。
果然谢南乔撇了撇嘴,满肚子的怒火却不敢在此时发作,唯恐让陈夫人觉得她不是乖巧懂事的大家闺秀。
陈夫人暗下眸子,又要来训温缈,却被温缈一句话又给怼了回去。
“我听闻陈伯伯的后院也是没有一个姨娘的,还以为陈家也是这样的家规呢!那陈伯伯鲜少纳妾一定是因为疼爱陈伯母!这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想来汝景哥哥也是一个待妻子一心一意的正人君子吧!”
陈夫人哑口无言,她抬头看着温缈,却见小姑娘笑的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虽然明知道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在揶揄自己的意思,但陈夫人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凶悍善妒的原因,后院里才一个妾室都没有吧!
第164章 我丢了哪门子的脸?
想到这里,陈夫人剜了一眼乖乖立在一旁的陈扶疏,心里一阵冷哼和不舒服,若不是自己一时大意了,这丫头的贱胚子娘又如何有机会爬上夫君的床,还生下来个贱种。
得亏是个女孩儿,如若不然自己又怎会容忍她活这么大?
陈夫人在这方面没办法再说些什么,只能转移了话题,只是语气依旧还是那刻薄尖酸的样子,“听说你要参加今年的花朝节?”
温缈知道陈夫人明知故问,也不再于她兜圈子,坦率的点头,“是这样。陈伯母觉得哪里不妥吗?”
哪里不妥?
陈夫人一口老血梗在心头,哪里不妥她心里没点数吗?
但到底没那样说出口,她灌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理的说:“你自幼就不爱写文作诗,舞画书棋这些的,去了不是丢脸吗?我作为你的长辈才好心提点你一二,倒不如尽早弃赛,也留个好名声出来,不至于到后来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温缈抬眸轻笑的看着陈夫人,语气中是无奈又好笑,“劳陈伯母为我操心了,只是我祖父祖母都未曾觉得我丢了谢家的脸,不知陈伯母又觉得我丢了哪门子的脸呢?”
“当然是——”陈夫人“丢我陈家脸”几个字还未说出口,温缈就轻轻福了一礼,她嗓音清甜绵软,“陈伯母,容安退下了,不打扰伯母休息了!”
温缈也没再和陈夫人废话,直接就退了下去,险些没给陈夫人你气的往后一倒,这个谢容安知不知道自己是她未来的婆母,竟然对她如此的不尊重,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陈夫人思虑了片刻,给乖乖站在一旁的陈扶疏递了一个眼色。
陈扶疏心领神会陈夫人的意思,立刻向前迈了几步喊住温缈,“谢六姑娘,我来送送你吧!”
她畏惧的追着温缈出了船舱。
出了船舱后,她似是放松了些,轻微的吁了一口气,她抬眸时却发现温缈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那眼神中到底有几多探究的意味,她只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讪讪笑了笑。
“我送送谢六姑娘。”陈扶疏见温缈一直看着她不说话,只能自己率先开了口来。
温缈看着陈扶疏的神情,她在前面走着,却轻声柔语开口询问,“你很怕陈夫人?”
陈扶疏愣了楞再次开口,她摇了摇头,“没有,她是我母亲。”
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声,“真的吗?那你喜欢陈夫人吗?”
这次陈扶疏沉默不语了,怎么可能喜欢陈夫人,她命人活活打死她的娘亲,又在这么多年来苛责侮辱她,她疯了才会喜欢陈夫人!
只是,这些话她只能深深埋在心里,对谁她都不能轻易说出口来。
“谢六姑娘,母亲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你今日这般不给她面子,只怕日后你嫁给我大哥,她一定会为难你的!而且——”陈扶疏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而且看的出来,六姑娘那位姐姐对我大哥也是有意思的!”
“你是说,谢南乔?”温缈颇为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你丝毫不在乎这些?你姐姐要抢的可是你未来的夫君呀!”陈扶疏抿了抿嘴,她眼眸不似当初那般浑浊暗沉,而是多了两分明亮的色彩。
“为何要在乎,若是他们真心相爱,成全便是。不过,你觉得,你哥哥真的会真心实意的喜欢上一个人吗?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陈汝景是个怎样的人吧!”温缈和陈扶疏一路走一路聊着,倒也是融洽。
陈扶疏笑了笑,这个谢六姑娘也不似传闻中说的那般蠢笨呀,她明明看事情看的很是通透明朗!
和陈汝景做了十几年的兄妹,她如何不清楚陈汝景的性情,他虽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但内里到底还是如同陈刺史和陈夫人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自私自利,无利不起早。
“人人都说谢六姑娘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如今看来,世人错了,谢六姑娘是个聪明人!”
面对陈扶疏的夸奖,温缈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她开口问,“陈姑娘也是要参加花朝节的吗?”
陈扶疏摇了摇头,“不,我不参加!”
温缈有些意外的蹙了蹙眉,以陈夫人的性子,若是陈扶疏没有参加花朝节,为何要带她来篁桐别庄,陈夫人怎么可能让陈扶疏有露脸的机会?
她带陈扶疏来,怕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略沉思了一番,温缈还是选择了提点她一二,“陈姑娘既不参加花朝节,陈夫人为何要带着陈姑娘来?莫不是因为繁瑟妹妹不在身边,陈夫人一个人孤单?”
温缈一语惊醒梦中人,陈扶疏立马就明白了些什么,只见她神色变了变,以陈夫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带她来篁桐别庄这种地方,陈夫人是恨不得她烂在后院里的。
那这一次,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陈扶疏不明白了,自己还有什么是陈夫人可以利用的呢?
陈扶疏想不明白,温缈却很快就想到了什么,高门大户里对付庶女、利用庶女的,不就只有婚姻这一条路了嘛!
“你有没有想过,陈伯母会拿你的婚事做文章?”
等完温缈的话,陈扶疏恍然大悟,如今的她,唯一的利用价值大概就是那门婚事了,可……
少女紧了紧袖中的手,可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这样的她,无论嫁给谁,对于对方都是不公平的,而对于自己,无疑都是一条死路……
她黯淡下了神色,眼中的光又很快消失,她早就说过,一朵烂了的花朵如何还能迎着光招展?
她正要抬头和温缈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女早已款步离开了,直留下一道被光影拉的颀长的影子。
陈扶疏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回船舱,却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不远处的一道黑色身影。
陈扶疏心神微动,有些踌躇要不要上前,是他吗?会是他吗?
她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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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165章 委委屈屈、可可爱爱的陆帷?
可就在她犹豫着抬头的瞬间,黑色的身影恰好转身,那一刻,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陈扶疏眸子里重新染起了希望的光芒。
陈扶疏白净的面容上重新带起笑意,她步履稳重,一步步走的端庄典雅,等来到黑衣少年的面前,她轻轻福身,“见过韩大人!”
韩肇颔首。
他悄悄打量起面前的少女,她今日妆容素雅纯净,穿着浅青色的春衫,全然不似那日在刺史府见面时的狼狈样子,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
“陈三小姐是来参加花朝节的还是来看比试的?”韩肇虽和陈扶疏说着话,但他始终和陈扶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让人产生丝毫的误解。
他一提起这个,陈扶疏就不禁想起了陈夫人要给安排婚事的事情,她心骤然一缩,可到底没在韩肇面前表现出来,仍旧是平静淡然的样子。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再让他帮自己第二次,剩下的路她该自己来走。
“来随母亲参加宴会的。”陈扶疏又看了一眼水面,见船快要抵岸,她轻轻福身,“时候不早了,扶疏先回去了。上次的事,还是要再谢一番韩大人的!”
韩肇没有挽留,看着女孩儿远去的背影,面容神色难明,不知再想些什么东西,就像是陷入了经久的回忆中。
“偷看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吓的温缈一哆嗦,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人提拉起来了。
“六哥哥,你做什么?我新衣服要给你扯坏了!”嗅到熟悉的苏合香,温缈嘀咕的嚷嚷了两句。
“坏了哥哥亲自给你裁一件好不好?”陆帷放下提溜小姑娘后领的手,话语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咦!”温缈狐疑的上下打量了陆帷一眼,最后嫌弃的拒绝道:“六哥哥替我裁新衣?拉倒吧,那还不如我自己给自己缝一件呢!”
看着小姑娘嫌弃的样子,陆帷也没说些什么,他只是伸手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笑的爽朗恣意,“真是的,被绾绾嫌弃了呢!”
温缈看着陆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捧腹轻笑起来,“六哥哥,你这样子好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小猫儿呀,委委屈屈、可可爱爱的!”
听完温缈丝毫没有分寸的话,陆帷轻轻“嗯”了声,而温缈也是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怎么会觉得陆帷可爱?
她一定是魔怔了!
“六哥哥,刚才说话的不是我,我方才是一个字都没说的!”温缈赶紧争辩,妄想撇清关系。
陆帷也不与你争辩这些小事,他含笑的靠在一旁,声音几多戏谑,“好好好,方才是空气在说话,行了吧!”
陆帷拨了拨垂在身前的发丝,又想起温缈一直未回答他的问题,“你还没告诉哥哥刚才在偷看什么呢!绾绾都学会瞒哥哥事了?”
温缈见陆帷不依不饶,也不好再不同他说,怒了努嘴,瓮声瓮气的将陈夫人召见她,又百般刁难敲打她的事情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方才陈家三姑娘送我出来,我见与她投缘,便多聊了两句。方才与她告别后想起还有件事未嘱咐她,便想着回去同她说道说道,结果看见陈三姑娘和那个黑衣公子在说话。”
温缈用手指了指韩肇所在的方向,她前世在宫宴上见过韩肇几次,少年最是孤倨冷傲,只是不曾想年少也曾为一人心动至此。
“那是定北节度使韩遇山的义子韩肇,没想到他与陈家还有这一次关系!”陆帷只看了一眼韩肇的身影便了然了韩肇的身份。
温缈自不能表现出早就认识韩肇的神情,颔首之余还带着一丝诧异,“定北节度使的义子?这可真是有趣儿!”
陆帷又想着揉了揉温缈柔软的发丝,而这时画舫也已经停靠下来。
众人一起款步下了画舫,随着王府侍女的接引进入了篁桐别庄。
“绾绾,你别说,这里环境还真挺好,待会儿我们收拾好了就四处逛逛,一定别有一番意境。”谢容卿看着四周的青山绿水,笑的爽朗开怀。
谢容离无奈的笑了笑,推了推谢容卿,示意她安静些,“如今这是在王府里,五妹妹可安静些,这没饮果酒,你倒是装起疯来了!”
谢容卿鼓起小嘴,笑着抱着谢容离的胳膊,“三姐姐,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家中姐妹又都在,为啥不好好玩玩呢?”
她这一番话倒也说的谢容离无言以对,只能敲了敲她光滑的额头,“你这样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过会儿我们就一同去逛逛,只是大姐姐怕是不一定能与我们同往了!”
谢容离的话音落地,几个人的目光都扫向了谢容簌的方向,只见谢容簌仍然和沈贺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关系好的简直令人嫉妒。
温缈下意识的就要在人群中发范文宣的身影,果然很快就知道了范文宣。
范文宣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谢容簌身上,眼神炽热还带着丝眷恋,直到他身边的姚青娇捅了捅他,才回过神去,对姚青娇仍是那副温柔和善的样子。
温缈不禁皱了皱眉,这个范文宣,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真想鱼和熊掌兼得不成?
温缈移开了视线,这一世大姐姐只能是表哥的,谁也抢不走!
三拐五绕的终于来到了别庄大门前,谢容卿看着别庄门前鎏金的“篁桐别庄”四个大字,有些不解的开口问,“你们说裕亲王为何要给别庄取这么个名字?”
谢容离为她解惑,开口道,“听闻这别庄内遍植幽竹和梧桐,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才得名‘篁桐别庄’的!”
谢容卿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她正要去拉站在自己身边的温缈,却发现温缈不知何时已经落后了她们几步,她正要张嘴招呼温缈过来,却见温缈的身后,乔似然正在悄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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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最近要备考,可能一天两更要变成一天一更了,望谅解~
第166章 人若犯我,必十倍奉还
乔似然见温缈有些出神的走在路上,想也没想就上前一大步伸出了手去。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谢容卿见状赶忙提醒自家妹妹,一时也就忘记了压低声音,“绾绾,小心!”
谢容卿的一声尖叫,让温缈留了个神注意起四周,果听见身后腰腹处有一道罡风袭来,下意识的温缈侧身躲开,她玉足点地,轻轻后倒一个旋身,完美避开了身后人的偷袭。
待看清要害自己的人是乔似然时,温缈精巧的桃花眼下意识的眯起,拢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她唇畔微微勾起,三下两除二的给乔似然来了个扫堂腿。
乔似然一掌落空,本就有些身形不稳,温缈又当即立下的给了她一腿,给乔似然整得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她踉跄着就要一头栽进栈道旁的碧湖里,可终究不愿自己一人狼狈不堪,她咬牙拼着死劲去拽温缈的袖角。
而温缈也是一个不妨,竟真的被乔似然抓到了袖子,她身子紧跟着想湖里倾斜,一时之间众人倒吸了一口气,齐齐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有红衣身影快速闪至温缈身边,牢牢牵住了温缈的手,用力一提,帮温缈重新站稳了。
而后是“扑通”一声巨响,乔似然十分不雅的一头栽进了湖里,等她再次从水里冒出头来,已然是发髻散乱、珠钗遗失,原先用脂粉才将将遮住的蛇咬过的印子此刻也是暴露无遗。
温缈看着乔似然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释然和喜悦,只有无尽的杀意,前世她与人和善,却未能得善报,今生她只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还!”
乔似然三番五次的与她为难,她不会再放过她了!
松开陆帷的手,递给陆帷一个放心的眼神,温缈又冷眼看着被捞救上来的乔似然。
乔似然浑身湿哒哒的往下淋着水,而她也因为呛了几口水而变得虚弱无力,像是掉了毛的公鸡,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战斗力,只用怨怼的眼神看着温缈!
乔金予见自家妹妹受了欺负,就要上前来理论维护,却被陆帷伸手劝退,“乔大公子这次想卧床几个月?”
乔金予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能感觉道,若是自己此刻和他动起手来,不讨好的一定是自己,今日多半的洛阳富豪勋贵都来了,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丢脸,否则日后还怎么在洛阳混了,看来今日只能委屈委屈妹妹了!
谢容卿见温缈没出事,赶紧拨开人群来找温缈,她可不怕旁人说她刻薄不守规矩,指着乔似然的鼻子就凶道:“乔似然,我六妹妹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为什么要加害于她?若不是我六妹妹机灵此刻落入水中的怕就是她了吧?”
乔似然被侍女搀扶着站起来,既有被戳破的愤恨又有在众人面前落水丢脸的羞耻感。
“谢五妹妹说的什么话,我何时要害谢六妹妹了,是她自己没站稳,我想拉她一把,却被她害的落入水中,到底谁冤枉,谁要害谁呀!”
乔似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恶人先告状展现的是淋漓尽致。
温缈眯了眯眼,拦住了又要开口替你打抱不平的谢容卿,看着乔似然丑恶的嘴脸,温缈轻笑着开口道:“乔大小姐,你说我害你落水可也要有证据。谁看到我害你了?”
温缈淡然一笑,她方才绊乔似然的时候,特意挑了个旁人看不见的死角,因此除了乔似然,不会有人真切的看到是她使的坏!
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乔似然有些气愤的夺过侍女递来的绣帕擦了擦脸,而这时乔夫人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大踏步的上前,将乔似然护在身后,就横眉冷对的看着温缈,“你还在狡辩,明明就是你推的似然,还在那装无辜博可怜!”
“怎么,你们乔家这是欺我谢家无人吗?我家六丫头娇气柔弱的,不像乔大小姐自幼习武,这还能推动乔大小姐不成?”方氏在一旁隐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忍无可忍,见乔夫人先下场维护起乔似然,自然也不甘落后,立马也开始说话护着温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很快吸引了所以人的目光,温缈听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微微挑了挑眉。
有人早已让出一条道来,纷纷拱手唤道:“王爷!”
温缈也象征性的拱了拱手,她余光上抬,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他穿着明黄色的锦袍,头上束着金冠,笑起来儒雅风流、随和亲善,温缈极隐晦的笑了笑,果然顾家的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温缈对于这位养尊处优、喜爱游山玩水的前皇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和好感,最大的印象还是陆帷告诉她的裕亲王对朗梧国皇后的情深似海吧!
“这是闹得那样?怎么都围在山门前不进去?可是在怪本王招呼不周,未能亲自相迎?”裕亲王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面容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眸光流转间,他注意到浑身湿漉漉似是落入水中的乔似然。
可很快眸光就从乔似然身上移开,稳稳的落在了温缈的身上,此时恰有一束光无声的落在少女细弱的肩头,偏偏在旁人都卑躬屈膝的时候,少女脊背挺直,仪态万方大大感觉像是深宫大院里训出来的贵族妇人。
可她明明才十几岁的豆蔻芳华……
“这是谁家的姑娘?”裕亲王指着温缈轻声开口,语气中欣赏的态度。
以裕亲王的身份,周氏和方氏自不好接话作答,因此开口回话的是谢老太爷,“回王爷的话,这是老夫的小孙女儿,绾绾,还不见过裕亲王!”
温缈无奈的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听话的蹲下了身子,“绾绾见过王爷。”
裕亲王脸上是清晰可见的笑意,他略抬了抬手,示意温缈起身,“绾绾,谢绾绾,谢公可真是好福气呀!”
第167章 她的嘴太臭了
人群中,沈贺和沈老夫人在听到“绾绾”两个字时,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眼彼此,目光中尽是错愕和不可思议。
谢六姑娘小名也叫绾绾?
谢绾绾?
沈贺轻轻碰了碰聚精会神看着前面的谢容簌的胳膊,“阿簌,六姑娘的小字是绾绾?从前从未听你们提起过啊!”
谢容簌收回了目光,看着沈贺有些不解,但却也没隐瞒什么,“前些日子家中请人来做法,道长说给绾绾取个小字挡挡煞,而‘绾绾’这两个字是六郎取的,有什么问题吗?”
沈贺摇了摇头,只是神情却有一丝黯然,“我有一个表妹,抚远大将军嫡女,名门温家三姑娘,阿簌应该知道的吧!”
谢容簌点了点头,温家三姑娘她虽未曾见过面,但也算听过她的名号,“知道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表妹的小字也叫绾绾。温绾绾、谢绾绾,倒也是有缘!”沈贺无奈又觉得好笑,只是想起温缈巧笑嫣然,一双狐狸眼总是泛着流光皎洁的机灵劲时就总是会心中一阵钝痛。
谢容簌紧紧握了握沈贺的手,她知道沈贺对温缈这个表妹是当做亲妹妹来看待的。
“的确有缘,我竟不知还有这一层渊源在呢!”谢容簌应和着沈贺的话说道。
而他们身后,沈老夫人微微闭了闭眼,这天下竟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若是她的绾绾还活着,和谢家六姑娘当是一样的活泼好动……
她的绾绾啊……
老太太一张脸上满是哀戚之色,泪水在眼中翻涌,却始终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她的绾绾不希望她的外祖母流泪呀!
而另一边,谢老太爷面对裕亲王对温缈的夸奖,只能带笑的寒暄了两句,“王爷说笑了。”
而裕亲王的目光仍旧锁在温缈身上,若有似无的轻声说了一句,“谢公过谦了,六姑娘美貌难被辜负,况且作为谢家的女儿,不会差在那里的!本王没记错的话,上一次的莳花女上你们谢家的大姑娘吧!”
谢老太爷点头应是,裕亲王扫视了一眼四周,当他在人群中看到谢容簌和沈贺在一起的时候,瞬间便明了了什么,他虽不常出于人前,但洛阳的大事小事却都尽在手中掌握。
谢大姑娘和离的事他也是有听说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沈谢两家就要结为姻亲,洛阳两大富庶人家结亲,日后同气连枝怕是没那么好动了!
更何况沈家的背后可还有抚远大将军和一整个温家军撑腰!
这下抚远大将军是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试问哪一个帝王不忌惮这样的武将?
皇兄这下是彻底没有安稳觉睡了……
“王爷有所不知,这谢家也并非每个姑娘都是才高八斗的,就说这位谢六姑娘,那可是从小就不学无术、琴棋书画那叫一个样样不通!”陈夫人还记恨温缈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就要开口为难温缈,想要戳穿温缈的老底,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裕亲王有些不解的睨了一眼陈夫人,继而目光又转向了温缈,被未来婆母那样说,小姑娘却丝毫没有半分伤心的感觉,反而还带着一种坦然的窃喜,裕亲王顿时就觉得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陈夫人怎的如此说?本王没记错的话,谢六姑娘和陈大公子是有婚约在身上的!”裕亲王看热闹不嫌事大,好整以暇的等着陈夫人回答。
陈刺史虽说是洛阳的父母官,但因着洛阳有他这个王爷和定北节度使韩遇山在,其实陈葛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和威慑力。
但官终究是官,比寻常的商贾之家自然是高上一等,这大概就是陈夫人瞧不上谢六姑娘的一大原因。
谢南乔和乔似然见裕亲王有意维护温缈,一个个面上表情如常,但心里多少是有些不乐意的,眼看着温缈竟入了亲王的眼,不免眼红起来了。
陈夫人显然也是没想到裕亲王竟然会帮着温缈说话,因此也只能迎着谢家众人的目光讪讪笑了,“我这不也是为六丫头好嘛,这人贵有自知之明,该自己的路就走,不该自己的路也不应该奢求!”
陈夫人一副为温缈着想的慈爱模样,但她这幅样子,却令谢老夫人十分的不爽,若不是因着自己的小孙女儿,谢老夫人早就遭不住陈夫人那阴阳怪调的样子了。
“王爷,这时辰也不早了,一行人再耽搁在这里怕是不妥,不如我们进别庄吧!”谢老夫人懒得再听陈夫人说话,她看着裕亲王建议道。
裕亲王了然谢老夫人的意思,抿唇笑了笑,应和道:“既如此,诸位就进别庄歇歇,里面已经备好了酒菜给各位接风洗尘。”
一众人跟随者裕亲王哗啦啦的一哄离去,栈道上竟只剩下了陆帷和温缈两个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竟胜在不言中。
裕亲王没有注意到陆帷,显然是陆帷方才在裕亲王到来后走到了人群后面。
“六哥哥方才是在躲着裕亲王?”温缈两三步走到陆帷身边,轻声的开口询问他。
陆帷摇了摇头,他适应着温缈的脚步向前走去,“你不是曾告诫过哥哥,让哥哥不要过早的暴露实力吗?哥哥这是听你的话呀!”
见陆帷这样说,温缈满意的点了点头,“原来六哥哥还记得绾绾说过的话呀!”
小姑娘笑的灿若霞光,让陆帷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傻乐呵起来,别看裕亲王一副清心寡欲、闲云野鹤的样子,但到底也是自小在帝王家长大的人,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心机和预判。
又想到什么,陆帷侧身看着面上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小姑娘,“你和陈汝景的婚事,能早点就早点解除吧!”
他突然说起这话,温缈有几分不解,只见郎君又接着开口,“陈氏三番五次的挑你的刺、找你的茬,我看着实在膈应!”
少年语气虽是浅淡的,但到底带着几分薄怒。
不过也不怪他,毕竟陈氏的嘴实在太臭了!
第168章 替小姑娘描一辈子的眉
“六哥哥放心,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会解除的。而且就算我和陈汝景的婚事没有解除,我也不会让陈氏占我丝毫便宜的!”温缈笑的两靥生花,晶亮亮的眸子如同水洗般澈然。
“既然你都如此说了,哥哥自然不好替你动手。一切按你的心意和计划来,只是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记得告诉哥哥,不许藏着掖着。”
陆帷尊重温缈的决定,因此就算很恼陈夫人,还是没有选择亲自动手了结她,而是让温缈自己动手。
……
温缈和谢容离一起被分配在了一座遍植篁竹的小院子里,而除了放眼可见青翠欲滴的青竹,院子里还种着当季的花树,微风徐来,飘逸的清香花瓣纷扬落下。
落花铺香径,惹得游人痴醉。
温缈和谢容离走在青石铺就的香径上,如同踏花寻春的九天仙子。
“六妹妹,不得不说,裕亲王的别庄修建的是真不错,听说这别庄原是为先王妃特意打造的,只是裕亲王妃福薄,别庄还未修建完成就离世了。”谢容离推开槅扇走了进去,里面的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甚至还特意点了熏香,插了几束鲜花在瓷瓶中。
“三姑娘,我家姑娘习惯了点二苏旧局,您看看将这屋中的香换成二苏旧局如何?”菡萏推开了窗户,又从包裹里取出二苏旧局,笑着询问谢容离。
谢容离笑着点了点头,她知道温缈喜欢二苏旧局的味道,而她对香道并没有什么研究和忌讳,因此自然是紧着温缈来。
菡萏笑着说了句“三姑娘人真好”就开始忙碌起来,别庄的侍女和谢容离的丫鬟见她忙的热火朝天的,也一起上前帮着她忙了起来。
温缈看着一屋子忙碌起来的人,不由笑了笑,牵过谢容离的袖子,“三姐姐,让她们忙着,我们去找五姐姐,一起去园子里逛逛吧!”
谢容离听了温缈的话也没有反对,任由温缈牵着自己的手离开了屋子。
出了院子,便看见谢容卿已经拉着陆帷早早等在了院门口。
少年红衣艳艳,站在阳光下是异常的惹眼,温缈看着看着,一时停住脚步楞在了原地,她微微皱起了眉心,想起这段时间和陆帷的相处,只感觉是天上人间的不真实感。
明明前世那样水火不容,这一世却……
温缈抿唇笑了笑,她走近陆帷身边,嗓音依旧甜糯可爱,仿佛真的是那位懵懂无知的谢家六姑娘,“六哥哥,你也来了。没想到五姐姐还真给你叫来了,你要陪我们逛逛吗?”
陆帷还没有开口说话,谢容卿就抢先开了口,“六哥哥才不是陪我们逛园子呢,他分明是只想陪绾绾你逛园子!”
听着谢容卿揶揄的声音,温缈淡淡笑了笑,可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离开了陆帷身边,挽起了谢容卿的手,“五姐姐这是吃味了?”
谢容卿偏过头去,低低说道,“才没有呢!我们去园子里看花,让六哥哥在后面跟着!”
小堂姐随了二伯母,大大咧咧的性子,并不打算和陆帷置气,而是捏了捏温缈的脸,笑着带着她们去了园子里。
陆帷看着小姑娘走远的身影,无奈的笑着抬步跟了上去。
“你们说裕亲王到底是有多喜欢梧桐树啊!整个别庄里,每走几步就定然会看见一颗梧桐树。”谢容卿见前方又出现了一颗梧桐树,忍不住开口小声跟温缈和谢容离嘀咕起来。
温缈看着园子里生长的繁盛浓郁的梧桐树,微微眯了眯眼,裕亲王到底是喜欢梧桐树还是喜欢喜欢梧桐树的那个人不言而喻!
生在帝王家却能情深至此,为何当年的顾匪石就做不到呢?
难道顾匪石当真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她吗?
又或者是爱意浅薄,难得善终?
“想什么?看你魂不守舍的。在担心几日后的比试不成?”陆帷几步上前,他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温缈的肩,让温缈瞬间回神过来。
温缈摇了摇头,“并不担心花朝节的比试,只是在想一件事。”
“可愿同哥哥说说?”陆帷并不强迫温缈与他说是什么事,而是给了温缈自由选择的机会。
温缈对着陆帷轻盈笑了笑,俊俏如同一日盛开的芙蓉花,“薛楹的骨头被花神教的人做成了骨瓷,这件事六哥哥应该知道吧!”见谢容卿和谢容离在前面有说有笑的,温缈刻意放缓了脚步和陆帷说话。
陆帷点了点头,示意温缈接着说下去。
日光烂漫。
他们行经一处花墙,日光影射,有婆娑的花影落在少女娇俏的面颊上,如同用墨笔勾勒的恰到好处的美貌。
陆帷凝神。
若是能替小姑娘描眉画黛,该是一件多么令人享受的事!
便是做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那是碧青色的长釉瓷。”小姑娘说话声音绵绵软软的,带着一丝婉转悠扬,仿佛秋日里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露珠。
陆帷很快就明白小姑娘在担心什么了,他眉目也渐渐垂下,语调深沉,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润朗朗,“碧青色的长釉瓷只有沈家瓷窑能烧制出来,你在担心沈家受到牵连?”
温缈低低“嗯”了声,她摘下一朵盛开的正繁盛的紫藤萝,放在掌心把玩,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累满无尽的灰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花神教杀害了蘅芜郡主,此事牵连皇室,惊动陛下,更是让陛下派出昭阳君萧怀安来查,可见牵连之广。而皇商沈家和燕京温家大房是一气连枝,我怕有心人想借此事打击温家大房!温家男儿,满门忠烈,不该遭受如此猜忌!而燕京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也不该使在沈家人身上!”
小姑娘义愤填膺,粉嫩秀气的薄唇上下开合,一股脑的吐出一堆话来。
“为何是温家大房,而不是整个温家?”陆帷凤眼深邃,含着柔情笑意的目光看着温缈,犹如在看本就该归属自己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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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别动了,哥哥受不住
温缈一怔。
她没想到陆帷的关注点在这儿,手中略略使劲儿,掌心的紫藤花竟不小心被她的指甲划破,花汁一点点流出,晕染了掌心和指甲。
随后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也想好了应付陆帷的措辞。
“我在燕京虽只待了几日,可也听说温家之所以鼎盛繁荣,可不是因为什么四世三公积累下来的家业和威名,而是因为温家大老爷和大房的嫡长子在外用血肉拼搏出来的汲汲名声。而温家二房?”温缈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斥着不屑的意味。
“混吃等死,只会窝里斗的玩意儿!”
“噗嗤。”陆帷提唇轻笑出声,他复抬手揉了揉温缈的发顶,笑容透着几多温柔缱绻。
“我的绾绾啊,早这般眼明心净该多好?早这样……”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即使温缈离得很近,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奇心的驱使下,温缈向前迈了几大步,隐约听到“我们”“不至于如此”的字眼,她正欲问陆帷是什么意思,月洞门的另一边传来交谈和脚步声。
陆帷略一挑眉,他正欲离温缈远些,免得小姑娘被人猜疑诟病,谁知小姑娘却似受到惊吓有些慌不择路,一手扯过他的衣襟将他来到紫藤花架后。
陆帷没想到她来这出,有些诧异,他脚步有些不稳的被温缈拽走,等停住的时候,他受力的抬手撑住花墙,将小姑娘牢牢的圈在怀中。
呼吸之间,寸息可闻。
温缈终于意识到些什么,她看着她如今和陆帷的亲密姿势,有些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小小声道:“六哥哥,你……你别动,别给人发现了……”
花墙和花架之间的间隙狭小,他们这样的姿势才堪堪容下,脚步声和说话声逼近,陆帷显然已经没有时间转换姿势了。
唯恐被人瞧见什么,温缈绵软白皙的小手紧紧攥住陆帷的袖角,示意他不要动。
陆帷了然小姑娘的意思,他也乐意这种将小姑娘圈在怀里,肌肤相贴的姿势。
温缈原以为他们会很快离开,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就停在了紫藤花架前谈话,听着声音是陈夫人和一个男人。
温缈有些好奇她在与谁说话,想要探头从花藤缝隙里偷看一眼,却不料被陆帷牢牢按住了头,陆帷嗓音压着极低,像是一缕清风拂过温缈耳畔,“绾绾,别动了,哥哥受不住……”
陆帷的话让温缈不禁感觉脸颊发烫,她没敢再动,将头往下埋了埋,可陆帷还是看见了小姑娘逐渐染上红晕的耳垂。
少年郎君不经意的笑了笑,真是一点也经不起挑逗啊!
“洪老板,你也瞧见了,我们家三姑娘可是水灵灵娇滴滴的可人儿,只是未免这性子太过倔强了些!所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等到今夜事成,那样多的人瞧着,还怕她不肯答应不成?”陈夫人腔调一如既往的尖细,还带着一丝特有的刻薄恶毒。
温缈听完心里一惊,这是要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她与陈扶疏没有深交,帮与不帮不过全凭她心意,只是——
想起方才甲板上所见的黑衣少年,温缈凝了凝眸子,若是韩肇当真对陈扶疏有意,那她帮了陈扶疏,岂不是在韩肇那里卖了一份人情?
小姑娘心神微动,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男人终于开口说了话,“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洪老三虽好色,但却也不是没脑子的,他斟酌开口询问。
陈夫人摇了摇团扇,轻笑,“能出什么事儿,谁家妾生的孩子婚事儿不是由主母做主的?您家财万贯,又会疼人儿,三丫头嫁给您是享福呢!”
温缈蹙了蹙眉,这位洪老板她也是知晓一二的。
家中经营粮米生意,虽比不得谢家、沈家、乔家富贵,但也是衣食无忧的,只是——
洪老板的年纪做陈扶疏的父亲都可以了,而且她还听说红老板的正妻凶悍泼辣、家中小妾无数,以陈扶疏的身份,嫁过去也只是做小妾的命。
温缈依旧埋着头在陆帷怀里,身子是一动不敢动,但眸子里却渐渐涌上一抹喜色,但愿她这次帮陈扶疏能换来不错的回报!
“那今夜就有劳夫人帮忙安排着了,等事成之后,除了该给刺史府的聘礼,洪某人一定再备一份大礼额外给夫人送过去!”想起陈扶疏那张娇娇俏俏的小脸,洪老板搓了搓手,想到今夜就可以佳人在怀,更是乐不可支。
陈夫人既送走了陈扶疏又白赚了一大笔银子,自也是兴高采烈的,两个人各怀心思,有说有笑的总算是离开了花架这边。
等脚步声渐渐散去,温缈才赶紧慌不择路的推开陆帷跑了出来,怀里重新变的空荡荡,陆帷收回撑着花墙的手臂,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唇角下压,带着一丝清冷。
走的那样快,说到底还是……
陆帷闭了闭眼,这世上,能让他如此一遍又一遍的,耐心至此的大概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吧!
“六哥哥?你怎么还不出来?”见陆帷迟迟没有走出来,温缈探头进来喊陆帷。
在回头看向温缈之时,陆帷的眼睛重又染上了星光,他笑容如春风一般,“绾绾好不地道,自己走了,都不带捎哥哥一程的?”
“咦。六哥哥哪就那么娇气了?自己走出来便是了。”温缈见陆帷仍旧磨磨蹭蹭的,侧身穿进花墙,拉着陆帷的袖角将人给带了出来。
陆帷看着温缈略有些无奈的小脸,也是忍不住的勾唇笑了笑。
“你准备如何做?”穿着绯红色团龙纹箭袖的少年郎君立在春阳下,阳光在他周身跳跃,映的袍角绣着的大片牡丹花铺上一层和柔的浮光。
温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小姑娘双手负在身后,沉吟着开口,“我不打算和陈扶疏说!”
陆帷眼神一顿,也没说什么,而是伸手替温缈拂去落在肩上的紫藤花瓣,笑意温和清浅,“怎么,这是另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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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三姐姐是有佛缘的
温缈扬起带笑的眉眼,一本正经的看着陆帷,“六哥哥觉得韩肇此人可堪重用?”
“韩肇?”陆帷似是明白了温缈的想法,他淡淡开口,“你想直接将此事告诉韩肇,让韩肇去救陈扶疏?”
对于陆帷准确无误的猜中自己的想法,温缈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她顺从的点了点头,“六哥哥是认为哪里不妥吗?”
“韩肇是韩遇山的义子,哪能那样轻易就因为一个陈扶疏倒戈?绾绾未免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陆帷替温缈牵过飘至两颊的碎发别在耳后,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对温缈才有的柔和。
而温缈亦没有因为陆帷的一两句话而放弃拉拢韩肇的想法,她俏皮的眨了眨眼,“六哥哥,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不会成功呢?就算最后没能成功拉拢来韩肇,能促成一段姻缘也是极不错的,就当是日行一善,积累功德了!”
陆帷见小姑娘如此想的开,也只能含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绾绾又是帮哥哥招安蒋孝霖,又是帮哥哥拉拢韩肇,绾绾这是存的什么心?是要给哥哥左膀右臂,要哥哥造反吗?”
少年声音依旧温和如玉,只是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让温缈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私心被发现多少是有些尴尬的,小姑娘垂下头,绣花鞋绞搓在一起,用最天真无邪的口吻替自己辩解道:“六哥哥怎么能这样说绾绾呢,绾绾能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希望哥哥能越来越强,能多给绾绾一些庇护罢了!”
小姑娘说话言不由衷,陆帷却喜欢受用的紧。
“行行行,哥哥错了,成不成?”陆帷凤眼凝着笑意,刮了刮温缈挺翘的鼻梁。
温缈也知道见好就收,立马就不再同陆帷置气,换上了笑脸,“既然六哥哥如此诚恳的道歉,我就原谅六哥哥好了!”
两个人正说话间,又有脚步声从月洞门的方向传来,定睛一看却是谢容卿。
“绾绾,你可让我好找啊!你怎么还跟六哥哥待在这里,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谢容卿跑过来抱住了温缈的手,防贼似的瞅了一眼陆帷,“六哥哥好坏,就知道独自霸着绾绾!”
面对谢容卿的质问,陆帷偏过头去,倚在紫藤花架上不置可否。
温缈掐了掐谢容卿的小脸,好声好气的哄道:“五姐姐和六哥哥置什么气?对了,三姐姐呢?”
谢容卿最是心大,很快就忘记了这茬子事,她摇着温缈的胳膊,颇有些无奈,“方才我同五姐姐在前面走着遇见了祖父,祖父要去别庄的佛堂里礼佛,三姐姐一听就来劲了,竟然抛下我和祖父去礼佛了,你说这气不气人,三姐姐不会真要和她自己说的一样,此生青灯常伴古佛吧?那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对于谢容离丢下谢容卿跑去礼佛这件事,温缈也有些吃惊,但没有太过于将情绪表现出来,而是笑着说道,“三姐姐信佛,想来是有佛缘的!”
温缈说完又不禁想起昔日在法云寺,那位圆惠方丈所说的话。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一切自有天命所定,小施主顺其自然便好。
——这因果是小施主亲手种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也该由小施主亲手解开。
温缈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当初没能仔细问问圆惠方丈话中的意思,真是一大遗憾啊!
谢容卿听温缈说谢容离有佛缘,神秘的拉过温缈躲着陆帷小声嘀咕起来,“绾绾,我前段时间刚看过一本话本子,说的就是一个僧人为心爱姑娘还俗的故事,你说三姐姐有佛缘,日后咱们三姐夫不会是位还俗的僧人吧?”
温缈愣了愣,哑口无言,也是不得不佩服谢容卿的脑回路,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震撼人心的话,赶紧拉着她往前赏花去了。
……
黄昏时分。
一层金色的浮光轻柔的落在屋檐瓦砾、园林新木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丝柔意,也为花草树木抖落婆娑的虚影。
韩肇看着突然出现,拦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微微挑了挑眉,“谢六姑娘这是何意?”
温缈低身礼貌的对韩肇福了一礼,“早就听说韩大人少年将才,英俊潇洒,只是一直未有机会相见,今日机缘巧合,能在此地遇见韩大人,实乃缘分。”
小姑娘笑容甜美,两靥生花,韩肇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温缈低着头,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谢容安生的美貌,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人,要么是装出来的高雅矜持,要么就是心有所属,旁的女子再难入心。
这位韩大人是哪一种呢?
“谢六姑娘守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吧!”韩肇没有一丝一毫要给温缈留面子,直接揭穿了温缈的小心思。
温缈强颜欢笑。
这个韩肇真是一点也不迂回,非要将话说的如此明了,落她的面子!
但再抬头时,少女依旧是乖巧懂事的模样,“实在听不懂韩大人在说些什么呢,我是来寻陈家妹妹的,怎么到韩大人嘴里就是特意在等你?这要是让旁人知道,是会误会的!”
韩肇勾了勾嘴唇,正欲离开,又似是想到什么,他转身后退一步问,“你说的陈家妹妹是陈扶疏?”
温缈强忍着笑意,颇是端庄典雅的点了点头。
“方才来的时候见到过,在前面的凉亭里。”韩肇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他一说这话,温缈大概就摸准了几分他的心思。
见韩肇背过身去,温缈假意着急大声的说道,“多谢韩大人告知,我得赶紧去同陈妹妹说说,不然她的婚事就要被陈夫人给糟蹋了!”
韩肇身形一顿,等他意识到不对时,他已经转身叫住了温缈,“谢六姑娘留步!”
温缈娇俏的小脸上是异常的开心,但面对韩肇时还是露出了着急的情绪,“韩大人做什么?”
“咳咳。”韩肇不自然的轻咳两声,“六姑娘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陈夫人糟蹋陈二姑娘的婚事?”
第171章 他与他,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温缈装起了懵懂无知,纯纯的就像是初春里刚刚绽放的洁白芙蓉,“方才我听见陈夫人说,要将陈妹妹许配给洛阳城中经营米铺生意的洪老板,还说什么怕陈妹妹不同意,要霸王硬……”
后面的话温缈没有再说出来,她一副羞恼的样子,韩肇却已经明白了一二,他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缩紧一二,心情也沉重几分,陈家果然是个虎狼窝,可是他却——
“此事谢六姑娘不宜出面,韩某会派人安排好相关事宜,六姑娘放心!”韩肇撂下这句话,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开了。
等韩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温缈视线内,粉面玉容的小姑娘不疾不徐的收起着急、悲伤的情绪,反而露出了格外狡黠的笑意。
“绾绾表演的不露痕迹,收放自如啊!”陆帷从拐角的游廊处走出,落日的余晖温柔的撒在他的身侧,带来一种别样的美感。
“六哥哥过奖了。”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来到陆帷身边,少年身形颀长高大,而谢容安似是还没长全,玲珑小巧的,站在陆帷身边,简直安全感十足。
“六哥哥,我就说韩肇对陈扶疏有意思吧!”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陆帷脸上,语调轻扬欢快,“只是,我有些好奇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按道理以陈夫人的性子,是绝无可能让陈扶疏一个庶女有接触到达官显贵的机会的!”
“想见到的人,千难万阻也是能见到的!”陆帷紧抿的薄唇上扬,少年下颌线精美利落,肤色宛如重雪玉雕。
温缈听着陆帷的话,轻声呢喃道:“不想见的人,哪怕近在咫尺,也不过是相看两憎!”
原先欢快的语调陡然降低,陆帷隐约察觉到小姑娘情绪的低沉,他伸手从腰封处取出一样物什抖落在温缈眼前。
清脆的“铃铃”声入耳清越,温缈抬眸看了过去,却见落于自己眸前的是一串小小的银质的手环,可喜的是手环的下方垂着一个骰子一样的物件,镂空的白玉骰子里装着一枚红珊瑚磨就的红豆,它们碰撞在一起,发出极清越的声音。
“六哥哥,送我的?”温缈眸子里晶亮亮的泛着光,可以看出她很喜欢这小物件儿。
“自然。上次给你做的藏剑簪不是坏了吗,寻思着再做件别样的东西送给你。喜欢吗?”陆帷掩唇轻笑。
笑罢,他执起温缈的手,小心翼翼的将银环给温缈套进去。
小姑娘手腕纤细,哪怕戴上这些仍旧是显得宽宽松松。
“喜欢……”温缈低低的念叨着,语气轻微绵长,她抖了抖腕上的银环,温言细语倒是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只是——”
温缈一脸严肃的看着陆帷,“只是六哥哥,玲珑骰子和红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送的!”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是该送给心上人的……
陆帷瞧着温缈脸上纠结的表情,忍俊不禁,“妹妹也不可以吗?”
温缈板着小脸,十分之严肃,“妹妹也不可以!这……这我不要,六哥哥留着送给未来嫂嫂吧!”
似是想到什么,温缈满脸不舍,小嘴委委屈屈嘀咕着,“六哥哥刚才那话的意思是,这银环和先前的藏剑簪都是六哥哥你亲手所做?”
温缈感觉一阵肉疼,未来的权侯亲手所做的发簪和腕饰,这以后带出去是多有面子啊!
她竟然一件都没有留下来……
“留着吧。我亲手所做,诚心相赠,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至于你放才说的话,哥哥答应你,日后再不做予旁人便是了!”陆帷拦住了温缈的手,他将小姑娘的一切小心思都尽收眼底,此刻自然是明白她其实是想留下那银环的!
既然陆帷都已经这样说了,温缈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她把玩着银环上的玲珑骰子,又冲陆帷道了一声谢,“那就多谢六哥哥了,我很喜欢这个银环。没想到六哥哥竟如此心灵手巧,既能舞刀弄枪又能做这样精致漂亮的小饰品。”
“闲来无事琢磨的罢了,你喜欢就好。”揉了揉温缈的额头,陆帷由衷的笑了笑,不管怎么样,如今的小丫头只是他一个人……
将他当做哥哥,也比当做陌路人要好……
“对了六哥哥,我还约了大姐姐和沈大哥去谈骨瓷的事,六哥哥要一起去吗?”温缈看着渐渐落山的旭日,想起了和谢容簌他们相邀的事。
“不了。你去吧!”陆帷拍了怕温缈窄细的背,等人影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才收敛起了那副温柔的眼神。
云胡从暗处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温缈离开的方向,还是开了口。
“公子其实不应该报名洛阳花朝节的比试的,按萧将军所说,公子如今不该将实力露于人前。”萧将军早已替公子铺好了路,公子如今如果显露实力,难免会引来心怀不轨之人的阻拦。
“你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给她带上花簪,为她扶琵琶吗?”少年声音不再温润如初,染上了一二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云胡低下了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公子如何能确定赢得一定是六姑娘,若六姑娘没有当选花神娘子——”
陆帷睨了云胡一眼,“蠢。若是她没有成为莳花女,我自不会让自己当选簪花郎!”
云胡恍然大悟。
也是了,如今除了六姑娘,还有谁能让公子亲手簪花、亲自扶琵琶呢?也就一个六姑娘罢了!
公子会不会在人前显山露水,也取决于六姑娘会不会成为今年的花神娘子!
公子对六姑娘的情意……
云胡敛起面上不安的神色,继续说道:“大公子那边——”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陆帷果断的打断,“还有其他事情吗?他如何,我不想多关注。终究是不一样的人,哪怕……”
哪怕身上系着同样的血脉,终归还是有区别的。
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他高风亮节,心怀天下;而他阴私乖戾,自私利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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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172章 我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云胡懊恼,他一定是被不喜给传染了,今日怎么说一句错一句,明明知道公子不是很想知道大公子如何的,还来触公子的霉头。
“还有一件事,京中柳公子派人来信,说是昭阳君不日前带人离京了,据说是奔着洛阳来的。没猜错的话,应也是为了花神教一事。”
云胡边说边打量着陆帷的神色,见他神情平淡,便知道自己这次是没有说错话了。
“下去吧。萧怀安那边继续让人盯着,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
云胡不敢多说什么,领了命令就下去办事了。
暮色沉沉,幽静的小院镀上暗色的光影,风吹满院梧桐篁竹轻响。
红衣鲜艳似火的少年郎君理了理双袖,看着暗影幽幽的夜幕,沉默良久,转身踏进了黑暗当中。
他生来就被注定了当影子的命运,只可惜他终究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他未能抓住他的光,但也不愿就此沉沦于黑暗……
……
温缈回到自己在别庄的院子时,沈贺和谢容簌已经到了。
“绾绾这是去哪了?可让我们好等啊!”谢容簌看着温缈急急忙忙的样子,故意的打趣她。
“和六哥哥聊了会儿天,一时就忘记了这事,我如今不是赶回来了嘛,大姐姐总不会怪我的吧?”温缈用手戳了戳谢容簌的肩膀,一副乖乖弱弱的样子,让本就跟她闹着玩儿的谢容簌更加心软了起来。
“不会怪你,快跟你沈大哥说说你的想法,薛姐姐失踪和骨瓷的事我已经说过了,你直接说说自己的看法就好!”谢容簌见房间里外都无人,才示意温缈说起正事。
温缈一边转到屏风后的里屋去拿骨瓷一边小声嘀咕着,“才不是沈大哥呢,明明是姐夫!”
谢容簌和沈贺相视一笑,听着温缈的嘀咕,谢容簌无奈的笑了笑,“这丫头,人小鬼大。”
沈贺眉眼带笑的反握住谢容簌的手,“她也没说错,阿簌,我们很快就会成亲!”
谢容簌也微笑的点了点头,能遇到沈贺,大概是她一生的幸运……
“沈大哥。这个碧青长釉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只有沈家瓷窑能够做出来吧!”温缈假意没有看到沈贺和谢容簌握在一起的手,将长釉瓷瓶递给沈贺。
沈贺接过长釉瓷瓶看了一眼,他默了半晌点了点头,“的确,这种烧瓷方法特殊,天启只有沈家瓷窑可以办到,而且能烧制这种瓷器的师傅也不多。六姑娘是怀疑这凶手藏在我沈家?”
温缈没有明确说什么,她只是猜度的开口,“据目前调查来看,凶手绝计不止一个人,而那个藏在沈家的未必就是主凶,可能只是帮凶。又或者,他学会了碧青长釉瓷后就离开了沈家?”
“还有可能是——为了大姐姐?凶手下手的对象都是当选过花神娘子的,我怀疑他是跟着大姐姐去的沈家?”温缈努了努嘴,神情满是凝着愁云。
沈贺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为了阿簌去的,这种碧青长釉瓷的手艺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应是瓷窑里的老手了!”
温缈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看来这个花神教的范围还挺广的,哪里都有人!
薛家有、沈家有、那谢家?
“绾绾?”见温缈有些发呆,谢容簌喊了一声,温缈即刻就回神过来,只是也没说出方才所想,而是淡然笑了笑。
“我没事的大姐姐。”
谢容簌抚着温缈的发髻,有些忧虑的开口,“你说说你,明知道凶手要挑花神娘子下手,还一股脑的往上冲,真是一点不知道爱惜你自己。”
虽是在责怪,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和宠溺。
“大姐姐,没事儿的。六哥哥会保护好我的,我相信六哥哥,你也要相信六哥哥的!”知道谢容簌在担心自己,温缈抿嘴笑的天真,尽量让谢容簌宽心。
“六弟……”谢容簌顿了顿,想起这段日子里陆帷和六妹妹的关系,由衷的轻笑道:“你呀,何时这般依赖六郎了?也就六郎心慈,不计较你从前欺负他的那些事,你还不对他好些,还总是麻烦他!”
温缈吐了吐舌,她前世还干过更对不起陆帷的事呢,可是如今她有在改的,她放下心底存了那样多年的芥蒂,真心实意的努力将陆帷看作亲哥哥来敬爱……
“我同六哥哥关系好,六哥哥可愿意我麻烦他了呢!”温缈捧脸笑的一脸荡漾,谢容簌嗔怪的点了点她的额头,“鬼丫头……”
……
夜里,别院寂静,只有风吹散落花的空灵。
“六妹妹,你怎么还没睡?”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温缈没有被惊到,倒是倚着屏风打着吨儿的菡萏整的一哆嗦。
“好……好像是三姑娘,婢子去开门。”菡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晃悠着身子打开了房门,门外披着轻纱斗篷的谢容离放下手中的琉璃灯来到了温缈身边。
“我起夜的时候瞧见六妹妹屋里还亮着灯,所以进来看看,怎么还不睡?”谢容离低头瞧见温缈正捧着一本棋谱在看,轻笑的问,“可是在担心花朝节的比试?”
出乎谢容离意料的是,温缈摇了摇头,她将棋谱扣在书案上,挑了挑灯罩里的烛芯,“倒不是为了这个,我呀,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呢!”
“好戏?”谢容离摸不着头脑,眼神狐疑的看向温缈,却见温缈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三姐姐等会儿就知道了,今夜一定会唱起来的!”温缈依旧是神秘兮兮的,她重新罩上琉璃罩,托脸看着谢容离,“三姐姐困吗?不困的话,陪我等一会儿吧!”
“做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虽然是这样说,但到底心里也多了两分好奇,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陪着温缈等了起来。
“三妹妹这个手环倒是挺好看的?是找人定制打造的吗?模样怪精致小巧的。”谢容离刚坐下就注意到温缈托脸的那只手袖管轻轻滑下露出手腕上佩戴着的银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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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173章 到底是难消美人恩
“这个呀。”温缈放下托脸的手,轻轻晃了晃胳膊,银环底下的骰子和红豆碰撞出轻扬的声音。“这个东西是六哥哥今日送我的,我瞧着好看就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六哥哥?”谢容离轻轻笑了笑,她拨了拨那个玲珑骰子的坠饰,“没想到,六哥哥还怪心灵手巧的。”
正说话间,隐约可以听见前院传来了一阵阵声响,也渐渐有火光闪现,温缈拍案而起,笑的意味深长,“三姐姐,好戏开场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谢容离默了默,点头应下。
她们出了前院,便遇见了匆匆行走的方氏和周氏。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被吵到了?”周氏上前替谢容离拉了拉斗篷,眼神看向温缈,询问的声音轻声细语。
谢容离眼神顿了顿,到底没说出温缈似乎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的事,点了点头,“听见前院有响动,又看见火光,还以为是起火了呢!母亲,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周氏看向方氏,方氏倒觉得没必要瞒着孩子,她大大方方开口,“听说是陈家三小姐出事了,怎么说如今陈家与我们谢家也还有姻亲关系,不去看看不合礼数。”
“大伯母、二伯母,我和三姐姐可以一起过去看看吗?”温缈神情乖巧淡然,全然是这个年龄段少女该有的好奇表现。
方氏想了想,见二人都已经出来了,再赶她们回去也不好,只能答应了下来,“去可以,但不要多言语,在旁边看着便好。我估摸着深夜造此动静,绝非好事!”
到底也是深宅大院里历练出来的人,对于有些事情早已心照不宣,三丫头和六丫头虽说如今还小,但到底日后也是要掌管后院,做当家主母的,有些事她们心里也得有个数。
周氏明白方氏的用意,也就没有阻拦,“你们二伯母说的对,看着就好,尽量少说话。”
谢容离和温缈一一应是。
声响是从一处报厦里传出的,四周围了不少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虽不大但也不小,温缈一踏进院子,便隐约听见了议论声。
“怎么这么大动静?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陈家那位庶女做了出格的丑事,陈夫人这不风风火火的赶来遮羞了吗?”
女人轻轻嗤笑了一声,心如明镜,“遮羞?谁家遮羞惹得人尽皆知?这是巴不得敲锣打鼓的大肆宣扬呀!”
“谁说不是,陈夫人安的什么心,还能看不出来?你知道里面那个男人是谁吗?”
温缈竖起了耳来,其实她蛮想知道里面的是洪老三还是韩肇的。
韩肇喜欢陈扶疏,她看得出来。
所以若是韩肇不想那么麻烦,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代替洪老三,这样大概是最快能娶到陈扶疏也是最省力的办法了……
唯一不好的只是有损陈扶疏的闺誉,韩肇应该不会那样做吧……
“洪老三。就是那个开米铺的洪老三。”
女人听完不禁咂舌,“洪老三?他的年纪都可以做陈三小姐的爹了吧,陈夫人这未免太不厚道了!”
“谁说不是呢,洪老三家里那个悍妇和那十几房小妾不得生吃了陈三小姐?”
“来看戏?”清冷而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缈下意识偏过头去,便看见了青丝披散、白衣凛冽,宛如谪仙故人的陆帷。
“六哥哥红衣穿的美艳,白衣穿的清俊,真是个——”温缈看着陆帷敛去周身的煞气,就忍不住想要跟他开玩笑,“真是个妙人啊!”
“胡闹。”陆帷敲了敲温缈的额头,虽然看上去板着一张脸,但温缈知道他并没有生气。
“怎么就胡闹了,三姐姐你说是不是这样,六哥哥明明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嘛!”小姑娘活泼可爱却又稚气十足,是陆帷从前从未见过的风景,少年一时晃了心神。
谢容离虽然有些怵陆帷,但还是选择了帮温缈,她顺着温缈的话接着说,“六哥哥玉树芝兰,龙章凤姿,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六妹妹没有说错。”
面对谢容离天花乱坠的夸奖,陆帷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礼貌的笑了笑,然后又用手点了点温缈的额头,“下次再胡说八道,你有个什么灾什么难的,我可是不帮的!”
温缈鼓着腮帮子,轻轻用手捶了捶陆帷,“坏蛋六哥哥。”
温缈这边说着话,那边陈夫人已经命人打开了门,看热闹的人一股脑的伸出头来,唯恐有什么没看仔细的。
“我说这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的是做什么,原来是来私会野男人了,我陈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陈夫人站在门外就已然开始了破口大骂。
“陈夫人。”有黑衣人影自夜色中走来,落拓满身寒气,他眉目敛起,叫停了陈夫人的脚步,“韩肇方才在与裕亲王议事,听的前院吵闹的紧,裕亲王遣韩肇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儿。”
陈夫人面色变了变,这里到底不是在陈家,而是裕亲王的府邸,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而且眼前的少年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韩节度使的义子,说到底也是轻易不能招惹的人物。
“让韩大人瞧笑话了,我家三姑娘夜里私会男人,我这就将她带回去,绝不会打扰韩大人和王爷议事。”陈夫人摇着团扇,讪讪笑了笑。
温缈咬了咬唇,对韩肇以这样的方式出场深感意外,她以为韩肇会和陈扶疏一起出现的呢,他在和裕亲王议事,难道真的只是派了一个手下去帮助陈扶疏?
那未免也太愣了些,到底是难消美人恩。
韩肇神色莫名,转了转手腕,他神色坚毅,面部线条分明,不笑时就犹如寒铁打造的塑像,让人畏惧生寒。
“陈夫人如何知晓里面的一定是陈三姑娘?方才大门紧掩,陈夫人又是如何瞧见里面的人在私会?本将常年习武,耳目聪明尚不能察觉一二,陈夫人久居后宅莫不是还练出了火眼金睛来?”韩肇问话犀利,轻而易举就说到了点子上,让陈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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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174章 哥哥可绕不得你
“韩大人说笑了,陈伯母哪有什么火眼金睛,全不过是关心陈家妹妹,才派了人守着陈家妹妹,没想到竟就发现陈家妹妹——”
谢南乔想帮着陈夫人说话,却被韩肇打断,“我同陈夫人说话,有你多嘴的份?陈汝景的未婚妻好像不是你吧,你这一口一个陈伯母叫的亲热,是要做什么?”
温缈没想到韩肇说起话来也这般狠,忍不住的默默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这话说的太让人身心舒畅了。
“我……我,不是的……”谢南乔显然也没料到韩肇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被他一句话怼的找不着东西南北。
陈夫人看着面前咄咄相逼的少年,敛起了好声好气,“正如南乔所说的那样,我拨了个丫鬟伺候着她,没想到反而发现她做出这档子丑事来。”
“不知是那个‘心细’的丫鬟发现了这件事?”韩肇扫了一眼陈夫人身后,揪着这个话题不依不饶的追问。
陈夫人向身后扫了一眼,自有一个丫鬟走出来承认,“婢子梅香,今夜我瞧见三小姐熄灯后了还出门,怕有什么事,就跟了出来,没想到三小姐竟然来了这里,而且屋子里还有男人的声音,所以婢子就回去禀报了夫人。”
韩肇听完梅香的话,便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是这样,那就是夫人的家事了,韩肇自是不便阻拦,夫人请吧!”
陈夫人听此就趾高气扬的走了进去,外面围着的官家贵妇为了亲眼目睹这场笑话,也都纷纷人挤人涌了进去。
一时之间,宽大的庭院里只剩下温缈几人和站在廊庑下的韩肇,韩肇下意识的看向温缈所在的方向,眸光却被其身后的白衣少年吸引住。
少年玉貌琼姿,形神昳丽,站在光影斑驳的黑夜里,如同一道划破天穹的闪电。
这是谁?
韩肇凝了凝眸子,明明少年神情淡然,看上去一点威胁都没有,自己却本能的感到一股来自上位者的威压,真是奇怪……
温缈也感觉到了韩肇在盯着陆帷看,她向右移了一步,挡在陆帷的身前接下了韩肇的眼神打量。
韩肇眼底含笑,这个谢六姑娘很护食啊……
房间内传来声响动静,却听有人嚷嚷开来,“不是说陈三小姐在里面吗?这怎么只有洪老三一个人?陈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家三小姐呢?”
陈夫人也是一脸不知所然,陈扶疏去哪里了?
她怎么知道陈扶疏去哪里了!
报厦的软榻上,只有洪老三袒胸露乳的躺在身边,别说陈扶疏的人影,就是连一根女人的头发丝都没瞧见。
陈夫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丫鬟,丫鬟也是一头雾水,她看着陈夫人无辜的眨了眨眼,三小姐分明是她亲自扶进来的呀,如今这人是去了哪里?
“陈夫人,你这大半夜的将大家吵吵嚷嚷过来,怎么也得给我们一个解释吧,要不将洪老三叫醒,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有人看热闹不闲事大,故意让陈夫人下不来台阶。
“呵。”讥笑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韩肇倚在门框上,清幽凉寒的月光笼在他半边侧脸上,将他衬的越发阴寒可怖,他挑眸透过人群看着陈夫人,“夫人,三小姐呢?这三更半夜的,你耍猴儿?”
韩肇的声音听的陈夫人浑身起毛,她愣了愣,面色亦是十分难看。
而此时,庭院的月洞门处,有微弱的女子声音传来。
“母亲……”少女的声音微弱而发抖,在身边别庄侍女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稳脚步,她眼泪汪汪,梨花带雨的看着屋内的陈夫人。
温缈顺着声音偏过头去,却见陈扶疏身上的衣料有过划破的痕迹,细看倒是像被人扯破的,而她的脸上手上也有淤血的痕迹,这是摔倒了?
温缈颇为不解的看向韩肇,却见黑衣少年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哟,人三小姐不是好好的在这儿,怎么到了陈夫人这个母亲口中就变成了‘私会’?”说话声直白爽朗,是个清脆的女声。
温缈听着颇为熟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瞅了一眼,只见黑裙裹身,体态窈窕轻盈,身段妩媚娇柔的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她藏在人群中,竟叫温缈一时没有发现。
少年游在洛阳的名气很大,许南意会受邀前来你一点也不意外。
既然许南意和六哥哥都在这里,自己要不要试着撮合一下?
少女心里百转千回,逐渐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帷见小姑娘的眼神在自己和许南意的身上来回打转,瞬间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了,他轻轻用手敲了敲的小姑娘的额头,“绾绾,哥哥的主意你别打,要是打人的主意便算了,可你要是将小心思打在了哥哥的婚事上,哥哥可绕不得你!听见没?”
少年郎君眉眼依旧含着笑意,只是说话的声音敛去了柔意,是深深的警告。
陆帷真的不希望自己插足他的婚事呢……
温缈沉默。
再开口时又是满脸的笑意,无论如何她都得顺着陆帷的心意来,可不敢明着和陆帷对着干,“好好好,都听六哥哥的行了吧。”
说完话,温缈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陈扶疏的身上。
月色下,娇娇弱弱的小美人儿正一脸的虚弱和不知所措,她看着陈氏,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母亲……”
陈夫人听见有人在议论自己狠毒,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陈扶疏的面前,假意关心道:“三丫头,你这是跑去了哪里?”
她看着陈扶疏身上的伤痕,微微蹙了蹙眉,这丫头不是中了药吗?怎么还能跑出去弄了一身伤回来?
温缈也正聚精会神的听着陈扶疏的回答,却隐隐觉得陈扶疏的目光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扫向自己,她愣了愣,百思不得其解。
陈扶疏看着自己做什么,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韩肇不就在一旁嘛,她要感激也是感激韩肇啊!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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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175章 本将只懂杀人,不懂饶命
陈扶疏扶着陈夫人的手,仍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温顺样子,她小声嘀咕着,“母亲,我……我想着反正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去别庄后山的竹林里逛逛,没想到竟然迷路了,跌跌撞撞在找出路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这才会是如此狼狈的样子……让母亲为我担忧了。”
她额头上冒着细密的虚汗,显然是很虚弱的样子,却还在说着这样懂事的话,让人不由更加的怜惜动容,再想起陈夫人方才的恶意栽赃,一个个都是嗤之以鼻。
温缈站在一旁,看着周围人的神情举止,不易察觉的抿嘴笑了笑,这个陈三小姐也并不是什么蠢笨的人嘛,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也是能有所作为,翻起大浪来的。
只是如今,她和陈夫人到底还是实力悬殊太大,她的一些小把戏只能给陈夫人带来不痛不痒的伤害,还不能给她致命一击。
陈夫人心中有气,但到底不会选择人这样多的地方对陈扶疏发,只能僵着脸扯了扯嘴角,“没事,没事,回来就好。以后切不可这样晚出去了,便是要出去,身边也要带着丫鬟知道吗?”
“谨记母亲教诲。”陈扶疏点了点头,却在垂眸的一刹那扯着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叫丫鬟跟着?
她身边何时有过丫鬟伺候?
有着刺史府三小姐的名号,却过的连个上等丫鬟都不如,却偏偏还要她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
真是令人恶心!
陈夫人装模作样安抚过陈扶疏,就开始在各位官家夫人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了。
“你们看这不是闹了一场误会,今日可是扰了大家,等回去,我在浥轻尘张罗酒食向各位夫人赔罪。”
在场的官家夫人虽瞧不惯陈夫人的行为作风,但各自老爷在官场上牵绊颇多,她们也不好太不给陈夫人面子,个个都在讪笑着虚与委蛇。
韩肇从廊庑上踱步下来,他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温缈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抽出的佩剑,但是他的剑就那样稳稳当当的架在了梅香的脖子上。
梅香吓的双腿一阵哆嗦,下意识的就跪了下来,她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面如朗星俊玉的黑衣少年。
“韩……韩大人,这是做什么?”她说话都打着颤,显然是极为害怕。
“干什么?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那里面是陈三小姐和人私会吗?好大的胆子,刁奴!”韩肇长眉蹙起,不耐烦的神色暴露无遗,手中的剑刃就又逼近了一二分。
“我……大人饶命,许是奴婢听错了,大人饶命,奴婢再不敢枉自揣测猜想了!”梅香吓的不轻,浑身都开始战栗起来,眼泪簌簌的滚落。
“饶命?”韩肇轻轻嗤笑一声,“本将只懂杀人,不懂饶命。本将最是厌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人,方才你话说的那般斩钉截铁,你以为你断的是谁的活路?”
梅香一惊,瞳孔放大。
她方才断的是自己的活路啊……
“夫……夫人,您救救我,您知道的……是您让我——”梅香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汩汩从脖颈流出,她轰然倒地,眼眸里皆是懊恼和后悔。
见梅香死在自己面前,陈夫人竟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丫头险些说出是自己指示的,死了也好,死了倒是少了她一个心腹大患。
“本将替陈夫人清理门户,陈夫人该不会怪本将擅作主张吧?”韩肇收起了即使杀了人依旧寸血未沾的长剑,他看着陈夫人,眉眼没有笑意,只有周身泛着无尽冷意。
“自然不能怪韩小将军,是这贱婢自找,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玩意儿竟然敢攀咬主子!”陈夫人满面愤懑,看着梅香的尸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
“绾绾,连我都看的出来,这个丫鬟的背后是有人指使的,韩将军不会没看出来的,他为什么要杀了她,不让她说出幕后之人呢?”夜风清寒,谢容离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解的看向温缈。
温缈被谢容离轻轻推了推,从那一场闹剧中回神过来,看着谢容离,她笑着解释道:“幕后之人是谁不言而喻,但如果那个丫鬟真的说出来了,陈夫人那些阴私手段可就是从暗处搬到了明面上来,而这样的话,未免她就会在事后迁怒陈三小姐,韩大人那样做,实际是在保护陈三小姐。”
听着温缈的解释,谢容离明白了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面容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个韩小将军做事还挺周到的嘛!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温缈和陆帷并肩走在小径上,却在小径的尽头看见了撑着花墙似是在等待什么的陈扶疏。
温缈看向陆帷。
“过去看看吧,应是找你的,哥哥在这等你。”陆帷轻轻抚了抚温缈的头,眉目间落拓着和煦的笑意。
月华似霰,流光皎洁,郎君如同美玉雕琢出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好。那我速去速回,六哥哥且等我一会儿。”温缈收回有些出神的目光,她低身乖巧文静的向陆帷福了一礼,就三两步来到了陈扶疏面前。
“陈小姐。”温缈步伐轻盈来到陈扶疏面前,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她看着陈扶疏望着自己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唤了她一声。
“噢。”陈扶疏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失态,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六姑娘和家中兄长的关系真好,令人艳羡。”
“六哥哥大度,才没有计较我从前的种种过失。”温缈想着不能让陆帷久等,因此率先开口询问,“陈小姐在这里是为了等我?”
陈扶疏想起正事来,她后撤一步,恭恭敬敬的给温缈做了个揖,“今日还要多谢六姑娘搭救之恩,若非六姑娘,我定是要被陈氏那个阴毒妇人给算计的死死的!”
听完陈扶疏的道谢,温缈安静的垂下了眼帘,如她所料,先前陈扶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是因为她认为救了她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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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76章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哥哥
韩肇救了人却将这份人情留给了自己,温缈扬唇笑了笑,可真是有意思啊!
温缈自是不会傻到白来的好处不要,她轻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举手之劳,陈小姐客气了,只是我只让人去提醒提醒陈小姐,陈小姐这一身的伤是如何得来的?”
出于好奇,温缈还是多问了两句。
陈扶疏不疑有他,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今夜我在迷迷糊糊中被人带进了这间报厦里,然后洪老三就扑了上来,他甚至还扯坏了我的衣服,可是我被陈氏下了药,一点动弹叫唤的力气都没有,本以为只能任人宰割,这时候有侍女推门进来打晕了洪老三,她给我喂了药,让我清醒起来,然后又告诉了我陈氏的那些肮脏手段。”
温缈轻轻咬唇,这侍女是韩肇的人。
“我问了那位侍女这些是从何得知的,她没有多说,只道了一句‘六姑娘不忍心小姐被那样的人糟蹋,特遣奴婢来相告!’”陈扶疏杏眼汪汪,看着温缈的样子满是感激,少女情感炽热,倒让温缈有种抢了原本属于韩肇东西的感觉。
温缈只能附和着点头,等着陈扶疏的后话。
“至于这伤——”陈扶疏面容上落下一层果断决绝的寒霜,和先前一对比,宛如换了一个人,接下来她的话更让温缈对她的看法改观。
“这伤是我故意摔的,我身上的衣服被洪老三撕破了,只有借摔下山被利石划破这个借口才能掩盖过去!”少女眸色坚定,让温缈听了不由挑了挑眉,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这个陈扶疏也是个能狠起来的人啊!
温缈看着陈扶疏的伤口,淡淡笑了笑,“陈小姐,如果给你个机会,你可愿——”话未说完,温缈却突然戛然而止,有些话现在说还不合适。
“六姑娘想说什么?”见温缈神情怪异,欲言又止,陈扶疏忍不住追问。
“罢了,也没什么。”温缈不愿再说,她抬头瞧了一眼月色,又想起还在等着她的少年,礼貌开口,“时辰不早了,陈小姐快回去给伤口上药吧!这样,我待会儿让人送些药过去,想来药效会更好一些。”
陈扶疏不好再拦着温缈,她屈身一礼,正要说告辞,又想起什么,郑重开口,“六姑娘,我……我兄长不喜欢你的,若是可以,与我兄长的那桩婚事还是作废的好,兄长不是六姑娘的良人……陈家也只是贪慕谢家的钱财……”
许是怕温缈不信,陈扶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温缈没有回身,她点了点头,小脸上盈着浅浅的笑意,“我知道,我也不喜欢陈汝景,陈小姐能提醒我,有心了!”
陈扶疏看着温缈走至陆帷身边,那位被洛阳人口口相传蠢笨如斯的谢六姑娘正抬起娇俏的面颊和身边的郎君有说有笑。
她下颌线精美,白日里看起来还有些清疏寡淡,如今月色笼罩下,棱角柔和许多,像个邻家小妹妹一般让人喜爱。
最令人嫉妒艳羡的是她那张可称绝世的脸,芙蓉玉面,临水照花,实在是太过惹眼……
陈扶疏垂下了眸子,真的是很羡慕六姑娘呢,她……
有疼爱她的兄长亲人,是谢家的掌中娇,是她永远也不敢企及的光明……
真的好羡慕啊!!!
……
踏着花径上铺着的鹅卵石,温缈笑意盎然,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和身边的郎君说着话。
“六哥哥,那位陈三小姐挺有意思的,我在想日后若是要扳倒陈刺史,或许那位陈三小姐可以帮忙。”温缈嗓音清甜温柔,就如同最绝妙的音乐流淌进陆帷心中。
“陈刺史?”陆帷轻笑两声。“绾绾的心可真大,这是真要带着哥哥造反不成?哥哥何时说过要对付陈刺史了?”陆帷停住脚步,好整以暇的看着温缈。
温缈也跟着停了下来,“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
然而温缈话还未说完就被陆帷给打断接了过去,“梦里,六哥哥位高权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以你才会对哥哥好,维护哥哥?对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铺后路,都是在利用哥哥,对吗?”
少年的声音不咸不淡,跟平常一样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温缈却感觉一阵阵的心底生寒,陆帷,怎么知道?
他为何会这样说?
他在质问自己?
虽然陆帷所说的确是你的真实想法,可……可也不全是啊,除了利用还有愧疚的……
“我……我……”温缈渐渐的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狡辩了,恐慌一点点的漫上心头,让她哽咽着呼吸不过来。
陆帷轻轻偏头,看着小姑娘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忍笑敲了敲她的额头,“哥哥说着玩儿的,你不会真这样想的吧?绾绾,这样的话,哥哥可就当真很伤心了!”
温缈抬了抬眸子,诧异的望着陆帷,她感觉眼前似是笼着一团迷雾,她有些看不清陆帷了!
是她托大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凭什么以为她可以将陆帷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可是陆帷,锦衣侯陆帷……
连父亲那样久战沙场的老将都会说,“锦衣权侯,雷霆手段,此子是生来的煞神。”
哥哥也曾评价过陆帷,“陆帷此人,乖戾无常,七分桀骜,三分散漫,如同脱缰的野马。”
就连顾匪石那样刚愎自用的人,都曾说陆帷幸亏不是皇家子,否则这天启的江山他握不住……
她又有何脸面觉得,她能轻而易举的利用陆帷,哪怕是如今羽翼未丰的陆帷……
“没……没有想要利用哥哥,绾绾是真心实意待哥哥的,哥哥先前还说会无条件的信任绾绾,如今才过了多久,哥哥就开始试探绾绾了?哥哥骗人,说好的信任呢?”温缈心里百转千回,然而表面上还是在和陆帷虚与委蛇,不肯再露出一丝一毫破绽来。
她佯装出娇娇小姐的模样,这次眼泪倒不是说来就来,温缈只能忍痛掐了把大腿根儿才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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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177章 没有理由、没有身份有没有资格
看着小姑娘那委委屈屈的样子,陆帷哪还敢与她开玩笑,连忙出声,好声好气的哄着,“别呀,哥哥不过是随口一诌,你这么就信了?我们绾绾最是疼爱哥哥了,才不会利用哥哥呢!别哭了,好吗?哥哥见不得你哭的!”
温缈嗫嚅着嘴,看着陆帷哄她的模样,却没来由的心里涌上一丝酸意,陆帷哄的是他的妹妹谢容安,而不是她温缈……
温缈勾唇笑了笑,她承认这一刻她有些嫉妒谢容安了……
若是没有早逝,谢六姑娘大概会很幸福吧,至少比她要幸福的多……
也不敢太过拿乔,温缈吸了吸鼻子,才哽咽着开口,“哥哥以后不许再不信绾绾了,绾绾不希望哥哥同绾绾生分……”
她又眨着还带着晶亮亮泪水的一双眸子看着陆帷,解释先前所说的话,“我也没有要哥哥造反的意思,只是哥哥,当今世道虽看上去海晏河清、一片太平繁华盛世的模样,然而内里争斗不休,风云诡谲,六哥哥有能耐在这看似盛世的乱世里分一杯羹,为何不做呢?只有拥有绝对的权势,方可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活!”
繁星落进小姑娘好看的桃花眼中,累成一道道星河。
陆帷再次伸手摸了摸温缈绒绒的发顶,“哥哥心中有着思量,不会辜负绾绾的厚望的!”他又刮了刮少女挺翘的鼻尖,“只是哥哥的绾绾不需要考虑这些复杂琐事,只要永远快乐纯真就好!你做你想做的事,无论结果是对还是错,都有哥哥替你担着!”
温缈心底泛起暖意,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另有打算,她不愿什么都让陆帷一个人抗下,她也可以做为别人负重前行的人,她要与陆帷一起并肩,要同他一起守护整个谢家……
又行了一段路,温缈刚擦拭完眼角面颊的泪迹,就看见了拦在路前的黑衣公子,温缈压了压嘴角,小小声的嘀咕着,“有完没完了?又来一个?”
就在小姑娘犹豫的时候,陆帷拉了拉她的水袖,“今夜太晚了,你先回去歇着,他,哥哥替你打发了!”
温缈简直求之不得,折腾快一夜了,她早就困了。
“那多谢六哥哥了,我先回房了,六哥哥明天见!”温缈唇畔扬着浅浅的笑意,陆帷目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才转步来到韩肇面前。
韩肇看着步步走近的白衣少年,微微敛眉,少年的气场强大到他竟然想要后撤半步,他强忍着才没有迈步后退,在对上陆帷那一双晦暗深沉的凤眼时,充满了警惕。
会对一个人感到害怕,这已经是很多年未曾有过的感受了……
陆帷注视着韩肇的一举一动,没有多说什么,言简意赅,“放心,陈扶疏不知道是你派人救的她!绾绾和你之间的纠葛到此为止,也仅此而已!”
陆帷明明白白的说出心里所想,韩肇自然也不会卖关子藏着掖着,他略一拱手,“今日这件事全靠六姑娘襄助,六姑娘既不在此,就有劳阁下转达韩某的谢意。”
陆帷嘴角仍旧噙着冷意,略一点头,便也转身离开了。
韩肇注视着白衣少年的身影片刻,也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花径,春夜里,百花暗自蓄力绽放,有轻盈的香气扑鼻而来。
瞧着前面走路艰难,时不时还会扶膝休息一会儿的少女,韩肇眉眼拢上寒霜。
果真是个傻的……
到最后还是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真是让人……
“嘶——”月夜寂静清幽,少女低呼声已然压的很小,还是被韩肇尽收耳中。
韩肇收回迈出一大半的腿,借着浓密的花草藤蔓掩盖自己的身形,看着小姑娘狼狈的自己站起身来,韩肇略微闭了闭眸,他不能去关心她,没有理由、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
“傻丫头啊,明明小时候活泼又聪明,怎么长大了,反而还傻了些……”
长夜绮丽,秀语低吟,微风拂过女墙来,惊醒一池春梦。
……
陈扶疏回到自己院子,见陈夫人的屋里还亮着灯,瞬间便明白陈夫人这是等着自己问话呢!
纵然十万分不乐意,陈扶疏还是认命似的走进了陈夫人的房间。
“母亲,能进来吗?”陈扶疏站在外面敲了敲门,对待陈夫人的样子可谓是毕恭毕敬,然而细看却也可以瞧见她眼底的憎恨和厌恶。
有侍女过来开了门,却也是态度十分恶劣,“夫人正为三小姐的事犯头疼呢,三小姐进去说话可仔细点!”
她说话全然没有拿陈扶疏当三小姐来看,丫鬟这个态度,主子又是个什么态度不言而喻。
“知道了。”陈扶疏淡淡回了声,牵着裙裾踏过了门槛。
走在屏风前,她顿住了脚步,屋里传来娇俏的女子声,“夫人也不必气恼了。我那六妹妹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想来也是怕惹麻烦,才没有帮夫人说话的!夫人不必与她置气。”
陈扶疏暗了暗眸子,这是谢南乔的声音,她在干嘛?
陈夫人是六姑娘的未来婆母,与她有何干系,要她在此献殷勤!
更何况,陈夫人最厌恶的就是妾室和妾生女,她这个谢三老爷的外室女,陈夫人又岂能放在眼里?
整理好情绪,陈扶疏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琉璃夜灯,寝屋明亮。
陈夫人正靠在美人榻上,而谢南乔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头,瞧着比亲女儿还要孝顺。
“母亲。”陈扶疏垂眸,是乖巧温柔的样子。
陈夫人没有开口回答,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晾了陈扶疏半盏茶的功夫,才抬手示意她起来。
陈扶疏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勉强笑了笑。
“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陈氏如意算盘落空,正在气头上,又岂能绕得了陈扶疏,看这个庶女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陈扶疏默了默,突然跪了下来,她跪的实诚,膝盖碰地的声音入耳可闻。
“母亲,其实……其实并不是我主动去的后山竹林,而是我一觉醒来就在了哪里,我怕……自己名声有损,让母亲为难,所以才说是自己逛去那里的!”
第178章 谢小六,你不会在思春吧
陈夫人神情紧跟着一滞。
竟不是这丫头自己走的,有人将她带走的?
会是谁这么多管闲事?
陈氏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那个黑衣少年的身影,难道是韩肇?
可是——
韩肇什么身份,陈扶疏什么身份,他没有理由救陈扶疏啊!
他们甚至都不该认识!
“你可认识韩小将军?”陈夫人眼神如刀,在陈扶疏身上四下打量。
这小蹄子虽不是什么绝美姿容,但胜在那一股楚楚可怜的感觉,与生俱来的让人心生保护欲,跟她那个贱胚子娘亲一样。
想当初为了对付她那个娘亲,还让她和老爷因此大吵过一架。
谢南乔听着陈夫人的话,也是不禁愣了愣,陈扶疏和韩小将军认识?
不!不会!
她一个庶女怎么会有资格结交韩小将军那样的人物?
可是——
今夜韩小将军的确有维护陈扶疏的意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她目光锁在陈扶疏身上,也在等着陈扶疏的回答。
陈扶疏撇了撇嘴角,“我同韩小将军并没什么交集,一定要说的话,大抵就是前段时间韩小将军来府中找父亲谈话时,在走廊里碰见过韩小将军。”
她嗓音柔腻,全然没有撒谎的意思,让陈氏和谢南乔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空气中陷入了死寂的沉静。
过了大半晌时间,陈夫人才懒懒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然没有想要关心关心陈扶疏身体的意思。
也是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她自然不必再装。
“是。”陈扶疏扶膝站起身来,恭敬应是。
末了她又装模作样的关心道,“时辰也不早了,母亲早点休息罢。”
等槅扇门被关上,陈夫人轻叹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谢南乔不必再按了。
谢南乔懂事的松了手。
陈夫人挑起眉梢打量着她,默了一会儿,和蔼的笑了笑,“南乔多大了,我瞧着你可比容安那丫头懂事的多!”
谢南乔按捺着内心的狂喜,礼貌端庄的说道:“伯母谬赞了,六妹妹还小,家中人又向来纵着她,难免就娇气了些,等将来嫁进刺史府,伯母好好教她规矩就是了!”
陈夫人又怎能不明白谢南乔的心意,她笑笑说道,“要我说呀,当初我家大郎要是与你定亲那才叫好呢!你瞧着便是个乖巧听话,端庄识礼的,我家大郎最喜欢腹有诗书的姑娘了!”
说着说着,陈夫人笑容僵住,满是惋惜的看着谢南乔,“只是可惜了——”
谢南乔心底一沉,她自然知道陈夫人在可惜什么,可惜她是个外室女,没有谢容安那般娇贵的身份……
可是,除了那样一个身份,她并没有一样比谢容安差!!!
陈夫人将谢南乔眼底的小情绪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在后宅勾心斗角,磋磨半生,她又如何看不明白谢南乔的小心思。
她睨着谢南乔,看着小姑娘娇嫩的脸蛋,眸中情绪难明,谢南乔美则美矣,却由于脸颊过于修长,将她的美衬的太过俗气,没有当家主母的气派,全然是妾室的狐媚子长相。
再者,若论美貌,整个洛阳的姑娘加起来都不抵谢容安,只是这个谢家六丫头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配不上她家大郎。
……
陈扶疏推开门,才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宁,只有这一小块天地能给她带来心灵的慰藉。
桌子上摆着的一罐小瓷瓶吸引了陈扶疏的注意,她走近看了看,只见瓷瓶瓶身上用烫金红纸写着“玉颜养肌膏”几个字。
不用想,这药膏是谢六姑娘送过来的。
她有听说这药膏。
据说是能使人起死回生的江夏神医研制的,疗效极好,使用过后身上的伤不会留下一点疤痕。
只是,千金难求。
昔年,陈繁瑟手被划伤,因害怕留疤,曾遣人去购过这药膏,只是有市无价。
没想到,谢六姑娘竟是如此大方。
她知道谢家富贵,谢六姑娘又受家中娇宠,这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或许于谢六姑娘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可这并不是她心安理得接受好意而不知感激的理由……
她陈扶疏欠了谢容安诸多,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还上一二分了……
长夜寂寂,烛火明明灭灭,少女如同老僧入定,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
翌日。
温缈同许南意坐在凉亭里,看着亭外侍女小厮正忙忙碌碌的布置花朝节现场。
“这钗送你,少年游新到的货,全天下独一份儿的。”许南意取出一只锦盒递到温缈面前。
温缈扬手收起绢花小扇,轻轻打开锦盒,里面铺满丝绒,而丝绒的中间,有一只金色的珠钗,上面镂空雕着牡丹花的样式,花蕊是极小极亮的珍珠镶嵌。
温缈伸手抚了抚,合起锦盒后,笑着跟许南意道谢,“珠钗精美,许姐姐有心了。”
她说罢懒懒托腮,盯着一池丽水出了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南意仍旧曳着一袭黑色的长裙,她看着温缈,轻笑着弹了弹她雪白的额头,“再想什么?魂都要飞走了!阳春伊始,谢小六你不会在思春吧!”
面对许南意的打趣,温缈鼓着小嘴,轻轻推了推她,“才夸完许姐姐,又开始没个正形了!才不是思春,我在想薛家姐姐的事情。”
许南意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薛家小姐薛楹,也难得正色起来,“薛家小姐的事也的确离奇,谢小六,你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温缈抬手揉了揉眼角,摇了摇头,“千头万绪,实在是理不清,也不知道凶手杀人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爱好?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变态?”
看着温缈轻蹙细眉,许南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想这么多做什么,你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接下来的花朝节怎么获胜。”
温缈视线轻移,落在春池对面的香径上,那里有洛阳贵女在结伴赏花,她抿唇下压嘴角,笑的天真率直,“许姐姐放心,我会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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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79章 她不信谢容安不动心
春池水丽,暖莺争树。
少女们三五成群的在池畔结伴观赏锦鲤,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开心。
“乔姐姐。往日你都和谢姐姐一起的,今日怎么不见你们结伴同行?”有姑娘摇着团扇寻问乔似然。
乔似然抿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另一位贵女瞧着四周嘀咕着,“谢南乔如今恨不得长在陈夫人身上,哪还瞧得上我们?”
先前的女郎蹙了蹙眉,“话说和刺史家结亲的不是谢容安吗?谢南乔硬往上凑是个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学她母亲的作风罢了!”
她们虽然素日里也与谢南乔有过来往,但心底是瞧不起谢南乔的身份的。
若不是谢容安骄矜娇气,又生的太美,让她们站在她身边就会被沦为衬托鲜花的绿叶,其实她们是愿意和谢容安交好的。
“谢南乔如今攀上了刺史夫人,若是再夺得了花神娘子的桂冠,只怕在这洛阳城中要一时风头无两了。”
“其实这次花朝会,最有望夺魁的就是似然和谢南乔了!”
乔似然听着一众女郎的说话声,微微敛起了深邃的眸子,她手里原本把玩着一株芙蓉花,不知哪句话惹了她不快,她微微使劲,手中的芙蓉花应声而折。
看着被折断的芙蓉花,乔似然眼神逐渐阴暗起来,她信手将芙蓉花丢进池子里,唇畔漾起玩味的笑容。
今年的莳花女一定要是她乔似然,也只能是她乔似然……
……
告别许南意后,温缈独自一个人走在花径上,她目光扫过路旁一株又一株梧桐树,心底莫名柔软起来。
忽而,月洞门处的粗壮梧桐树下,有一道明黄的身影映入温缈视线当中。
青郁梧桐树下的郎君侧颜精致秀丽,唇薄鼻翘,棱角如刀削,周身气质内敛光华,微光卷着薄薄的光晕覆在他身上,宛如上天特意为他镀上绝美的柔光。
他着明黄色的交领锦袍,袍裾处绣满了细小的梧桐纹,而梧桐之上是一只引颈高鸣的金凤。
凤凰用金线勾勒出轮廓,又用银线填充,末了凤冠处又用红线点缀,栩栩如生的让温缈觉得这个人真的穿了一只凤凰在身上。
郎君高洁,列松如翠。
让温缈觉得走近他都是在亵渎这一份美好!
更遑论她内心深处竟然隐隐有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她见过他吗?
前世还是今生?
亦或是真的有一见如故?
温缈不知,也正是因为这奇异的感觉,她定定的看着梧桐树下的郎君,停下脚步,默了许久。
许是温缈探究和好奇的眼神太过灼热,郎君有所感应的回了回身。
落花铺满羊肠小径,有莲青色软轻纱罗襦裙的少女立在春阳里,她四周泛起彩色斑斓的光晕,美轮美奂。
那张脸,足以惹得群芳嫉妒……
时而有风拂过,将少女袖角吹的鼓起,许是少女腕间戴着什么东西,伴随着风动的是“铃铃”的轻响。
响声细微,一点点的挠着人心……
干净明亮的少女,让他心神微动,曾经他的心上人也是这样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
可是,他到底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看见温缈身后又有人走过来,郎君垂了垂眸,他神色平静,朝温缈点了点头,就转身穿进月洞门离开了这座院子。
温缈瞧见郎君的正脸,也是大为吃惊,郎君面容清俊昳丽,是玉琢雪砌的精致好看。
他和陆帷是不一样的俊昳……
陆帷的容色是张扬热烈的少年气,而方才那位郎君是高山而居的一捧晶莹雪,沉稳且内敛,拥着无数荣光。
温缈正寻思比较着,有人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还不待温缈回头,有人的手攀上了她的肩……
接下来入耳的是熟悉的女声,“妹妹在看什么?那位是王府的幕僚——了然居士。妹妹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温缈听着她的话,忽而神色一凝,默默翻了两个小白眼才转身过去。
“对,瞧上了。这不是给姐姐在刺史府腾位置呢嘛!姐姐快去跟刺史夫人说,好让刺史夫人来谢家退亲换人!”
“你——”谢南乔怒视着温缈,她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温缈这是在揶揄自己,这丫头当真是可恶。
“我?我怎么了?戳中了姐姐的心事不成?”温缈佯装单纯无辜,桃花眼中光华流转,芙蓉小面娇软可爱。
谢南乔面皮抖了抖,这——
太会演了吧!!!
谢容安何时变成如此会做戏的人?
绵里藏刀,油盐不进。
再也不是往日里她三两句话就能挑拨动的了!
谢南乔讪笑的摇了摇头,“妹妹说什么胡话呢?姐姐一心为你着想,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害你?姐姐同陈伯母亲近,不也是希望你嫁过去在陈家能过的顺心如意?”
她一副好姐姐的样子,让温缈在心中作呕。
“姐姐如今帮我与陈夫人套好关系,那等陈公子回来,姐姐是不是也要替我和陈公子处好关系啊?既然姐姐如此为我着想,不妨日后同我一起去陈家,反正姐姐侍奉陈夫人侍奉惯了,日后留在妹妹身边做个大丫鬟,还可以日日侍奉陈夫人呢!”
谢南乔彻底忍不住了,她作势要去抓温缈的手,却被温缈干净利落的躲开,“谢容安,你什么意思?谁要做你丫鬟,你给我将话说明白!”
见谢南乔撕破脸皮不再伪装,温缈也懒得再陪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声音逐渐转冷,“谢南乔,我做事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只要你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管你的事。你爱巴结陈夫人也好,爱巴结张夫人也罢。跟我没关系,懂吗?你无需跑我身边来阴阳怪气。”
谢南乔微微眯了眯眼,谢容安从小最厌恶自己抢她东西,如今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那可是她的姻缘,和刺史府的姻缘!
要说商户女能嫁给官家子,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她不信谢容安不动心!
这小妮子一定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在诓她!
一定是这样!!!
→
晚安呀
第180章 那个少年,身上有光
春风送暖,万物和煦。
花朝节如期而至。
洛阳城里年轻的女郎、郎君都妆点精致,一个个蓄势待发,等着在众人面前大展拳脚。
就连六哥哥——
温缈瞥了一眼陆帷的方向。
她家六哥哥今日总算又恢复了往常的妖艳,他穿着一袭绛纱朱袍,腰间勒着三指宽的镶玉鎏金腰带,发束云纹银冠,在碎阳的映照下是别样的风采。
他坐在檀木太师椅上,手懒懒撑着头,丹凤眼如同缀着星辰大海一样耀眼,菲薄的唇边漾着淡然的轻笑,在察觉到自己盯着他的视线时,唇瓣笑意更深。
温缈呼吸一滞。
赶紧转过头去。
酒旗风暖少年狂,而那个少年,身上有光。
能窥破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黑暗。
陆帷以手抵唇,笑的隐晦。
他将小姑娘偷看被发现后的懊恼和羞涩神情尽收眼底。
也欣赏着小姑娘与生俱来的美。
谢家的小姑娘,豆蔻年华,娇艳的如同春日枝头绽放的最艳绝秾丽的花儿。
她今日穿着打扮和往常很是不同,没有着繁复精致的襦裙罗裳,反而是穿着嫣红色的窄袖劲装。
劲装上绣着精细的牡丹花纹,腕间也仔细佩戴着护腕,倒不像是去舞文弄墨,反而像是要去骑马射箭。
骑马射箭?
陆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他算是明白小姑娘要怎么赢比赛了,这丫头……
一旁就坐的老太太等人也绕有兴趣的讨论着温缈今天的妆容打扮。
“我们家绾绾今日这打扮倒是颇英姿飒爽!”周氏笑眯了眼,她用团扇指了指温缈所在的方向,示意方氏看过去。
方氏看着温缈这身爽利的打扮,笑的乐不开支,直拍手叫好,“我从前就说过家中姑娘也不必每日穿着繁复的襦裙,偶尔换换窄袖清爽的劲装便衣也是不错的。想我从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可从不穿宽袖长裙的!也就我家卿丫头体态圆润,穿窄袖劲装不好看,否则我也要撺掇她穿的!”
“阿娘……”谢容卿听了这话,什么叫她生的圆润?
顿时觉得手中的芙蓉花糕不香了。
“哎呦,瞧给我们五丫头委屈的。”谢老太太心疼的搂过孙女儿,用无奈的眼神戳了戳方氏,“你呀,总拿这个说五丫头,我们五丫头不胖,只是咱府中其他姑娘太纤瘦了些,衬的我们五丫头圆润起来。”
谢容卿挠了挠后脑勺,这话听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都纤瘦,就她圆润……
能吃是福仿佛也做不了借口了……
看着谢容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周氏用扇子打了打方氏,故意揶揄道:“从前在家中做姑娘时惯穿窄袖衣衫,这嫁人了反而成日穿起了宽袖长裙,看来是我们谢家让你受了委屈。”
方氏顿时是哭笑不得,她拍了拍周氏的手,轻声嗔怪道:“好嫂嫂,你我妯娌这么多年,你怎好打趣我?”
周氏团扇遮面笑了笑,“五丫头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最见不得她受委屈,便是你这个亲娘也是使不得的!否则我可与你急眼。”
周氏素日在外人面前沉稳内敛,但在自家人身边,也是个爱说笑玩闹的。
谢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们,“你们啊,孩子们都还在呢,就斗嘴玩闹没个分寸。”
周氏和方氏互递了一个眼神,俱都低头抿嘴一笑。
“还说她们,当年你刚嫁进谢家的时候,不也同一大家妯娌嬉笑打闹的不可开交?”谢老太爷啜饮了一小口杯中的茶,看着谢老太太笑着说道。
“你个老不休的,什么浑话都说?”谢老太太没好气的睨了一眼谢老太爷,撇过头去,不想给他一个好眼色。
谢老太爷继续低头悻悻喝了口茶,许是喝的太急太快,有些呛着了,捂着嘴低声咳嗽起来。
谢老太太蹙了蹙眉,松开搂着谢容卿的手,恨铁不成钢的说,“你瞅瞅,喝口水都能给你呛着!”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伸手给谢老太爷拍背顺着气儿……
……
场地的另一边,谢阮一杯接着一杯的往嘴里灌酒。
但眼梢的余光却瞥向了谢家所在的方向。
他在一众人里梭寻了片刻,视线停留在那一片红色身影上。
他的小女儿娇贵矜华,宛若明艳的太阳,此刻偏头和陆帷说着话,时而点头轻笑,时而同陆帷打闹一番,正是小女儿家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他身为父亲,本该陪在她身边的……
没能看护她长大,没能在有限的年岁里给予她应有的父爱,日后甚至也不会有机会看着她风光大嫁……
中年男子突觉心口憋闷,又闷头喝了一大口酒,烈酒辛辣,让他的嗓子和浑身上下如同火烧。
一旁的秦氏瞧着男人大口喝酒的样子,顿时有些不悦,谢阮自从搬离了谢家后就开始嗜酒如命,怎么劝也劝不住。
“夫君。你看阿乔今天的装扮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阿乔今日可是要当选莳花女的!”秦氏抿了抿唇,还是不动声色好声好气的询问着谢阮。
谢阮缓了缓眼中的情绪,看了一眼谢南乔,抚着她的头笑了笑,“南乔今日好看,又素来勤学苦练,没问题的。”
谢南乔得了父亲赞赏,不由得意的扬唇笑了笑,她看了眼对面同陆帷玩的正欢的谢容安,假意关心的开口。
“父亲,六妹妹今日也会参加比试,若是我与六妹妹对上了,可要放放水?毕竟我也不想六妹妹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嗓音温柔,粉嫩的面颊堆满笑意,处处是为温缈着想的样子,那幅作态比亲姐妹还要亲!
“不用。那丫头兴许就是来玩玩的,你做你自己的事便好!”谢阮无声的笑了笑,他其实也没有猜透自己这个小女儿为什么要跑来参加这种比试?
明明他从小纵着她,什么也不让她学,她拿什么与人比试?
“你呀,就是太心善。做自己不就行了,又何必管他人如何?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秦氏端起一盏清水递给谢南乔。
“知道了母亲。”谢南乔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聊起了其他事情。
跪坐在一旁的谢南宁瞅着几个大人聊的热闹,没有一个人关注他,悄悄从蒲团上踉踉跄跄的爬起来。
第181章 她的琴是那个人教的
乔家的位置上。
乔金予正盯着陆帷,恶狠狠的看过去。
上次他喝醉了酒,才被这小子给揍成那副鬼样子,可让他丢尽了颜面。
如今——
他必要趁着花朝节给找补回来。
他目光逐渐阴郁,看着同陆帷玩闹的谢家小娇娘,更是心痒难耐……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谢家小娘子花容月貌,比他从前玩过的所有姑娘加起来还要好。
乔似然偏头,见乔金予眼珠子都要钻到谢容安身上,没好气的拍了拍自家哥哥,“哥哥,你还嫌在床上躺的不够久?喜欢谁不好,喜欢谢容安那个狐狸精。除了一张脸长的好看些,她有什么长处?”
面对妹妹的指责,乔金予挠头笑了笑,格外实诚道:“哥哥是个粗人,不懂的欣赏其他的,只会见色起意。”
他直白到乔似然无话可说,只能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随后乔似然又看向温缈和谢南乔所在的方向。
她轻轻勾唇,神色玩味。
……
随着一阵唱喏声,裕亲王来到了场上。
温缈侧头看过去,裕亲王今日穿着一袭绣蟒纹白衣,金冠束发,眉目英俊俊朗。
而他的身后,跟着那日偶遇过的了然居士。
他的穿着打扮与那日所见并无二致,只是神情看上去添了几分憔悴和淡淡的忧伤。
随着裕亲王的就坐,花朝节便也算是拉开了帷幕。
洛阳有头有脸的官家、富商占据一方,悉数都是端坐在檀木太师椅上,而稍逊一些的人家则是跪坐在蒲团上。
至于那些赶来凑热闹的百姓便只能是站在外围看热闹了。
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登上了比试的高台,温缈默了默,猜想此人大约是洛阳有名望的长者,所以才会请他来主持花朝会。
“承蒙各位抬爱,让老朽来主持花朝会。”老者先客气了一番,继而捋着胡须笑了笑,看向裕亲王继续说道。
“王爷,那还是姑娘们先来?”
裕亲王点了点头。
所有参加比试的姑娘便依次上到了台上。
温缈低垂着眸子,她站在谢南乔和乔似然中间,承受着两人能杀死自己的目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得揪着自己不放,来个鱼死网破不成?
“琴棋书画舞,妹妹准备选哪样?姐姐一定全力奉陪!”她谢南乔琴棋书画舞样样精通,无论谢容安选哪个,都将在她的衬托下变得黯淡无光。
要让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她谢容安除了皮囊一无是处。
温缈面对谢南乔显而易见的挑衅,并没有与她争辩,她一早就想好选什么了。
洛阳的花朝节比试继承了古国朗梧的习俗,与天启的花朝节比试有所不同。
这也是她前世从未参加过花朝节这种比试的原因,在燕京,若想在花朝节那天成为万众瞩目的花神娘子,是必须得才艺双馨,在琴棋书画等方面门门都艳压众人才可以的。
而温缈,自始至终,只有一手飞白书能拿出来见人……
可是朗梧国的花朝节比试却没有那样严格。
比试一共分为两轮。
第一轮可从“琴棋书画舞”中挑选一门出来与同选这门才艺的姑娘进行比试,择优进入第二轮。
而第二轮比试有些特殊,是挑战式的,可以上去守擂,报出要比试的内容,等人来应战。
当然也可以主动出击应下别人的挑战。
第二轮获胜者的择定是需连赢三场,且用时最短。
也就是说温缈只要在进入第二轮后以最快的速度赢下三个人的挑战,那么今年的莳花女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这样想着,少女情不自禁勾了勾唇,她会赢得!
但当温缈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签筒时,还是惊讶的瞪了瞪眼,不是说自己选吗?这怎么改抽签了?
温缈顿时苦着一张脸起来,她手搭在几支签上,来来回回摩挲着,迟迟不肯抽签。
若是自己手气背,抽到个弹琴、下棋之类的可怎么好?
温缈的情绪被坐在台下的陆帷尽收眼底,少年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神情晦暗,小姑娘这是遇着麻烦了?
再回到台上,温缈深吸了一口气,她抽出了签筒中间的一支签,若是这支签选错了,她当真就要沦为整个洛阳城的笑柄了……
温缈攥着签子的手微微使劲,她将签子送到眼前,桃花眼中平静无波,她抿着一张嘴,入定良久。
不是书!
是琴!
温缈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她并不是不会弹琴,只是她实在不愿弹琴!
因为——
她的琴都是那个人教的!
就在温缈犹豫的时候,签文已经全部发放完毕。
谢南乔看着自己手中的棋字签文,又侧眸瞥到温缈手中的琴字签文,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没能亲手打败谢容安,真的是很不爽呢!
同样不爽的还有一旁的乔似然,她抽中的是画字签文,她虽不敢称这些才艺样样精通,但也算是熟稔的,只要谢南乔出了事,她凭着手中最后一张底牌,是可以稳拿下莳花女这个名号的!
众人各怀心思站到了自己将要比试的队伍里。
台下谢容卿扯了扯谢容离的衣袖,“三姐姐,绾绾抽中了琴耶,也不知她要怎么表演,三姐姐我们需要捂耳朵吗?”
她的话让谢容离听的是忍俊不禁,绞了绞手中的帕子,笑着说道,“确实没听过绾绾弹琴,也不知她会弹成什么样。”
方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看了一眼说着悄悄话的姐妹俩,“绾绾压根就没碰过琴,她怕是连琴弦有几根都不知晓。”
听着母亲的话,谢容卿咧了咧嘴,“这……这可太难为绾绾了。怎么偏偏选到了琴呢?”
就在台下人为温缈担忧的时候,台上的小姑娘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
弹琴便弹琴吧,她需要的赢下这场比赛,而不是在此刻纠结她的琴是谁教的。
无论是谁教的,都是她自己学来的本事,哪怕还残留着那个人的痕迹……
很快,轮到了温缈。
第182章 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温缈轻轻整理好劲装下摆,屈膝盘腿坐在琴前,她举止优雅娴静,姿态风流佳丽,一颦一笑,一眉一眼都似丈量好的那般精致。
还未开始比试,她就已经在气势上艳压了对方一头。
在一旁观望的乔似然和谢南乔默契的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谢容安方才的行为举止,分明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这……怎么可能?
谢南乔紧了紧拳,她目光幽幽扫了一眼在场的郎君,他们显然也被谢容安的风姿折服,一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
与温缈对面而坐的女郎,同样也是攥紧了拳头,原先抽到和谢容安比试,她其实是沾沾自喜的。
毕竟谢容安不学无术的名声,在整个洛阳是人尽皆知的。
可是——
她方才的举止言行让她在心底深处油生出一股恐惧的感觉,她竟然在害怕这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娇小姐。
宋嫣在心中反复给自己打气,这个谢容安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她礼态容貌绝佳又如何?花朝节比的是才艺,不是那张狐媚子脸!!!
她这样想着,心情愉悦了不少。
看到老者示意可以开始的手势后,宋嫣率先挑起了琴弦。
她选的曲子曲调欢快,很能调动场上的气氛,可如今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温缈的身上,她便被众人忽视了过去。
在场的郎君女郎都好整以暇的等着温缈闹笑话,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谢家众人神色凝重,皆是搜肠刮肚的想着等下要怎么安慰温缈,唯有陆帷一个人平静的不像话,就像他早就猜到结局是什么一样。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温缈缓缓抬起双手,她手搭在琴弦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顾匪石琴艺一绝,莫说天启,就是放眼整个天下都难逢敌手。
素手拨起琴弦,与宋嫣欢快的音调不同,温缈的琴音仿若会说话,铿锵一声如同铁骑南下,烽火狼烟、金戈铁马的豪气浑大展现在人们眼前。
年少时,顾匪石也曾在山花开的漫山遍野的时候,温柔的在东宫的凉亭里执起她的手,细致的手把手教她抚琴。
少女沉敛着一双黑漆漆乌沉沉的眸子,手中的琴弦拨动的越发快起来,琴音铮铮,急促中又暗藏不易让人察觉的杀意。
——绾绾的手很好看,不该整日骑马射箭的,我教你奏琴如何?我亲自教你。
琴音愈来愈高亢,仿佛战争也达到了高潮,两军交戈,血染荒野,来自彼岸的曼珠沙华向将军征夫伸出了手。
——绾绾,慕你之心,如我之名。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来年盛夏,我以东宫为聘,向天下昭告,温家绾绾是我的太子妃,是我心上掌珠。
激昂的琴音和着旋律渐渐缓了下来,大气磅礴之感仿佛被尸山血海冲谈,落日斜阳,荒野孤烟,一座孤城闭,燕然归无计。
——温缈,本宫娶了你。答应你的,本宫做到了!
温缈运琴的手渐渐缓了下来,一曲渐渐到了尾声,曲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闺中少妇独倚床榻,在等待着远征未归的丈夫,内心中尽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顾匪石,我只问一句,可曾爱过?
——未曾。
——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是!
温缈闭了闭眼,琴音戛然而止,只余下琴弦在轻颤,一滴清泪滴落在琴弦上,被其割裂开来。
众人目瞪口呆,有易伤感的女郎甚至悄悄抹了把泪,琴艺虽算不上绝佳,可是——
就是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仿佛亲身经历了那段战场厮杀和深闺幽怨的感觉……
而与温缈斗琴的宋嫣张着一张嘴,久久难以平复胸腔里喷涌的不甘和委屈。
她本来弹得好好的,可随着谢容安的琴音渐渐到达高潮,竟然慢慢盖住了她的音调,她心里紧张,甚至还弹错了几个音,可当她抬头四顾时,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关注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容安身上!
以至于到后来,她甚至连弹完的勇气都没有了……
都是谢容安!
少女眼底淬满寒意和恶毒。
上座的裕亲王看着台上的红衣女子,促狭的眯了眯眼,这琴音……
倒是和他那太子侄儿颇为相似啊!
只是她那太子侄儿,一向骄傲矜贵,是不可能纡尊降贵教旁人弹琴的。
许是巧合吧!
“觉得如何?”裕亲王偏头望向端坐在身边的了然,眼底深处是温和的情绪。
坐在一旁的了然面容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却不是对裕亲王,而是对高台上的温缈。
“琴技还是略显稚嫩,应当不是打小苦练,只是那琴声想要表达的情意却是刻骨铭心。很难想象一个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有这样隐蔽的心思。”了然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是嘛。”裕亲王重新将视线落在台上的温缈身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台下的郎君女郎早已是叹为观止,他们三两成群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而谢家的位置上,谢家众人脸上也都是错愕的神情,这……还是他们家六丫头吗?
“阿娘,是我眼睛坏了,还是耳朵坏了?”谢容卿手中拿着吃了一半的花糕,不相信的抿了抿嘴。
方氏同样震惊,她喃喃道:“阿娘的眼睛跟耳朵也坏了,别问阿娘,阿娘也不知道。”
谢容簌原本陪着沈老夫人坐在沈家的位置上,显然也被温缈的一曲给惊到了,别人不知道,她作为她大姐姐,如何能不知道妹妹的斤两?
她心底犯嘀咕,因此才回到了谢家,想问个清楚。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儿?绾绾学过琴吗?我记得家中没有请师傅教她这些啊!”
周氏揉了揉眼睛,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家中并没有请人教绾绾这些,而绾绾从前对这些也是不感兴趣的,所以——
周氏将视线移到了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品着茶的红衣少年身上,少年神色淡然,一点也不惊讶,似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一样。
第183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六郎,你教的?”周氏团扇掩唇,轻声询问陆帷。
陆帷默了一霎,紧接着还是点了点头,“她有造诣,我不过在一旁指点过一二。”
站在陆帷身后的不喜做谢家小厮打扮,不解的挑了挑眉,公子何时教过六姑娘奏琴,明明公子打小都不愿学琴的……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陆帷如此说了,谢家众人也就不疑有他了。
“我道六妹妹今年怎么想要参加花朝节的比试,原来是六郎给了她勇气啊!有六郎悉心教导,祖母我倒有些觉得绾绾能取的莳花女的名号了!”
谢老太太也紧跟着扬起了笑脸,“当不当选莳花女都是没关系的,只要我们绾绾开心就好。”
老太太面容和蔼慈祥,望着台上的温缈是满溢出来的宠爱。
另一边的谢阮紧紧捏着手中的杯盏,睁圆了眼睛,方才……方才弹琴的真是他的小女儿?
谢容安何时学会的弹琴?谁教她的?混账!!!
谢阮震怒,面容是从所未有的铁青,他看着台上风姿绰约的小女儿,却没有半点儿的欣喜之色。
温缈从盘膝而坐的蒲团上站起身来,她打量着台下众人的神色,侧身而立,仪止窈窕,全然是睥睨天下的上位者之姿。
她唇瓣浮现出笑意,是胜利者的姿态,她就知道自己会赢,无论她弹得再烂,她都会赢,只因——
顾氏皇族善音律,每一任帝王都会得到先祖手手相传的一本琴谱,而那本琴谱修习完成,所奏之音便有了蛊惑煽动人心的能力……
她前世曾翻阅过那本琴谱,虽然只学到了些皮毛,但足以应付这些小场面了!
对面的宋嫣却突然委屈的抽噎起来,有与她交好的女郎,立刻三三两两的围了过去安慰。
“嫣儿,你别哭了。”
“嫣儿,我们都是知道你的本事的,这次是意外才没有发挥好,而谢容安也不过是侥幸才赢了你。”
“我……道理我都知道,可是输给谢容安我不甘心!便是输给一条狗,我也不愿输给她!”宋嫣哽咽着小声嘀咕着,她声音细小,只是说给那几个小姐妹听。
然而与她距离不远的温缈也将一切都听进了耳中,少女眸色晦暗漆黑,面容上不辨喜怒,只幽幽看了一眼哭的梨花带雨来博同情的宋嫣。
宁愿输给一条狗也不愿输给她,这话的意思是——
她温缈连狗都不如喽……
正想着什么,谢南乔扭着婀娜纤腰走了过来,她压下面容上的嫉妒和不悦,假意恭喜道:“原以为妹妹过不了第一轮,没想到妹妹竟给了姐姐这样大一个惊喜!”
温缈原本不想搭理她的惺惺作态,可一想到宋嫣方才说的话,她扯了扯嘴角,眉目淡然,“姐姐谬赞了,不过全靠同行衬托罢了,若是遇见姐姐,我定是要输得一败涂地的!”
同行衬托?
宋嫣柳眉倒竖,哭的更凶了……
谢南乔瞅了一眼宋嫣,朝天翻了个白眼,又看向惹得人家用哭做戏的罪魁祸首温缈,没好气的说道,“宋嫣父亲是定北节度使手下的大将,你如今这般折辱宋嫣,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还是那么蠢,一点没见聪明!”
温缈挑了挑长眉,她竟然在谢南乔这句话里听出了些微姐妹情深之感,真是活见鬼了!
“姐姐这是在关心我?”小姑娘眨着俏皮可爱的一双眼,定定的看着粉衣青裳的谢南乔。
谢南乔呼吸一滞,关心谢容安?她脑子坏掉了才会关心谢容安!
“关心你?你可别做梦了,我只是怕你的蠢连累到我,若非如此,谁管你是死是活?”谢南乔简直能用鼻孔哼出气来,她睨了温缈一眼,就牛气哄哄的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温缈勾唇笑了笑,如今的谢南乔还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顶多就是一个傲气骄矜的小姑娘。
她从台中央退到一边,让下一队要比试的人上场,余光瞥见谢家所在的位置时,却发现她的六哥哥正举着描金盏遥遥向她敬过来。
温缈默了一会儿,随后扬唇笑了笑,陆帷这是在恭喜她,而她也不会辜负他的那份心意的!
赢下第一轮后,温缈便安安心心的退到了后面观看其他人表演,想看看自己接下来的劲敌会有哪些人。
可仔细观看了半晌,她发现洛阳的女郎似乎比起燕京的女郎要逊色些许,所以并没有太多人能够给她带来实质性的威胁,除了谢南乔。
谢南乔与人比试的是棋,不得不说其实她还蛮会做人的。
并不着急一开始就给对方难堪让对方下不来台,而是在棋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才逐渐发挥真正的实力吞噬对方的棋子。
既让自己赢得了比试,又给足了对方面子,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这份思虑,活了两世,她竟然都没学会。
温缈捻了捻指尖,暗自思量。
很快,就轮到了乔似然上场比画,温缈懒懒托腮,想看看乔似然的底子如何,她从一开始就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真是着实让人有些怀疑。
画毕。
温缈凑热闹的瞥了一眼乔似然的画作,中规中矩的,难道乔似然也不擅长作画?
原以为乔似然会折在第一轮,没想到她竟也凭借着“同行衬托”留在了第二轮。
温缈情不自禁的勾了勾唇,这下可就有好戏看了。
乔似然得胜归来,路过温缈身边时,轻蔑的笑了笑,暗暗低语道:“谢容安,别得意!你不过侥幸赢了宋嫣,若是对上我,只怕你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温缈皱眉,这个乔似然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和勇气?
叫她输得一败涂地?
温缈看了一眼她面颊上那圈淡淡的蛇印,好笑的勾了勾唇,“乔似然。乾坤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那就拭目以待谢六姑娘的本事了!”她说完就扭着腰离去了。
温缈抬手转了转手腕,眸子星亮清润,缓缓低语,“拭目以待吧!我不会再让谢容安成为整个洛阳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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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二轮比试开始的时候,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在这王府别庄里攒起了个赌局,押今年的莳花女会是谁。
温缈抬眸想看看上座裕亲王的反应,结果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只一直和在身旁坐着的了然居士低语着什么。
而周围的的人,无论是官、是商还是民,显然也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谢家。
方氏听着侍女的禀报,乐呵呵笑起来,“母亲,那边有人摆了个局子,我们也凑凑热闹呗,倒也不是为了其他的,全押我们六丫头,便当是图个好彩头了!”
周氏听了满意,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父亲母亲觉得如何?放一万两怎么样?会不会太少?”
谢老太太看了一眼谢老太爷,“你觉得呢?这可不是赌博,是在给我们绾绾挣面子。你若是阻拦,便也没必要回三省院了,自去燕京陪着四郎读书吧!”
谢老太爷哑口无言。
良久他轻咳一声,正言道:“我何时说不许了,你就这般给我扣帽子?给绾绾挣面子,那当然是使得的!”
有了谢老太爷和谢老太太的示意,方氏欢欢喜喜叫人去下注了。
陆帷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听着周氏、方氏她们的谈话,眯了眯眼,手向后一招,唤来不喜。
不喜听完陆帷耳语,眸子微微闪烁,有些踟躇不肯离去,“公子,这未免太多了些?若是全赔了,到底——”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陆帷一个眼神打断,接着少年寡淡清冷的声音在不喜耳边响起,“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不喜连忙闭了嘴。
他又说错话了,真该合计着改个名字了。
“当然公子是主子了,属下这就去办,公子放心,定然办的漂漂亮亮。”他说完一溜烟就跑走了。
沈家。
沈老太太看着台上潇洒恣意的小姑娘,眸子里是深深的思恋,光影重叠间,老人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娇俏可人的小外孙女儿。
她的绾绾,也喜欢穿红色儿的衣服,也是人群中最闪亮耀眼的那一个……
“阿贺。”沈老太太唤了一声坐在前方的沈贺。
沈贺立刻回转过头来,少年儒雅翩翩,穿一身深蓝色的直裰,唇畔始终带着一星点笑意,“祖母有何吩咐?”
沈老夫人笑着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我瞧着那边似乎在押注赌今年的莳花女会是谁,阿贺不去凑凑热闹?”
沈贺看向老夫人所指的方向,“也好,该去看看热闹,祖母想要押谁?”
沈老夫人撇了撇嘴,看着自家不开窍的孙儿,指点道:“傻孩子,你说呢?”
沈贺抿唇思索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该是押谢六姑娘的,多谢祖母提点!”
沈老夫人满意的看着沈贺点了点头,又提醒道:“我估摸着不会有太多人押谢六姑娘,阿贺,你押上一万两,便当是给谢六姑娘撑场子了!”
沈贺听完,连连应是,欢欢喜喜去办事了。
而那边,秦氏亦是从荷包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她捧着这些银子,兴致勃勃。
“得亏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些银子,我方才瞧过了,押我们乔儿的人最多,我们也押乔儿,一定能赚不少,哎嘿,还有一千两银子,到时候翻几番就是四千两。”
见谢阮不搭话,她伸手推了推,“老爷,你在想什么呢?方才我的话听见了没有?”
谢阮原先双目无神的盯着酒盏,被秦氏推搡了一番才回神过来,看见秦氏捧着银子满脸喜悦,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余光瞥向台上红衣少女时却带上深深的思虑。
“依你。押南乔吧!”谢阮眼睫微颤,他心中如今只期望赢得不要是他的小女儿,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谢容安!
听见谢阮这样说,秦氏也不禁喜笑颜开起来,她就知道老爷最心疼的还是她家乔儿。
也唯有她的乔儿才配得上莳花女这样尊贵的身份。
小小的谢南宁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谈话,瘪了瘪小嘴,他拉着秦氏的袖角,小声央求,“阿娘,可以给六姐姐一点嘛?全都给了姐姐,六姐姐知道会难过的!”
秦氏瞬间明白过来谢南宁指的是什么,可她又怎么可能押谢容安赢?
只见秦氏板着一张脸点了点谢南宁光洁白皙的额头,嗔道:“你这孩子,到底谁是你亲姐姐?怎么心就知道向着别人?”
谢南宁抱了抱头,嘟囔道,“阿娘不都已经为姐姐盘算好了吗?可是六姐姐没有阿娘为她打算,阿爹也不在她身边,她会很孤独的!”
小儿子的话一声声的撞击在谢阮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垂下眸子,眼神中闪过一抹愧疚之意。
秦氏敏锐的捕捉到谢阮眼中的愧疚,她默了默,到底不愿谢阮对谢容安产生太多的愧疚之意,于是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了谢南宁。
“给你个小没良心的,等你姐姐回来,让她收拾你个小吃里扒外的!”秦氏捏了捏谢南宁的脸,到底也没有太苛责儿子。
谢南宁欢天喜地的捧着手里的一小锭银子,屁颠屁颠就跑去押注了。
陈家。
有官家夫人打听到押注的事情,瞅了一眼陈夫人,笑着说道:“那边在下注押今年的莳花女会花落谁家,陈夫人不猜一猜?我们家和乔家有点关系往来,我押的是乔似然,成不成也无所谓,便当是卖了个人情。”
“王夫人,这巧了不是,我押的也是乔大小姐。”
又有官夫人开口说道:“我倒没你们那么多思量,只是瞧着押谢南乔的人多,便也跟着押了一千两!”
“陈夫人呢?押的谢容安是吧,毕竟是未来儿媳妇,该撑撑面子的!”有人又将话题引到了此处。
陈夫人端起面前茶盏,小口小口啜饮着。
她其实没有押谢容安,她押的是谢南乔,不仅是因为不喜温缈,更因为谢南乔曾反反复复在她身边说自己会赢得莳花女的比赛。
比起一向草包的谢容安,陈夫人显然要更相信谢南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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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85章 许南意唯利是
陈夫人品着茶,淡淡开口,“按情分来说,的确该是押谢容安的,可是咱们也得根据事实实力说话,这明摆着谢家南乔的胜券要大上许多。”
众夫人听完此番话,也没说什么,赔笑着点了点头。
但一个个心里明镜一般的,陈夫人今日在莳花女这件事上选择了谢南乔,来日便能在选择儿媳这件事上也选择谢南乔。
一时之间,各位官家夫人看向谢南乔的眼神多了些思量。
而坐在下首的姚青娇听着她们的谈话,轻轻拽了拽身边范文宣的衣袖。
范文宣愣怔了一下,匆忙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的开口,“怎么了?”
姚青娇面上仍旧带着笑,心却沉了又沉,范文宣方才是在看谢容簌。
哼,男人果然都是贱胚子,得到的不珍惜,得不到的永远在心头蹦跶悸动。
只是如今谢容簌和沈贺恩恩爱爱的,那还有他范文宣什么事儿?
“夫君觉得我们要去押一押吗?我听说谢南乔的赔率已经到了一赔四了,若是我们放了一千两进去,赢了可以赚四千两的呢!”姚青娇敛去眉眼间的隐晦怒气,笑的温柔和善。
范文宣默了默,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后就低头饮着杯盏里的清酒。
他喝着喝着不禁收紧了手,想起谢容簌和沈贺笑的那般开心的模样就愈加难受,感觉心口被火在灼烧着。
那明明该是他范文宣的妻子……
这厢姚青娇得到如此敷衍的回答,也是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可是当刘婆子招呼她的时候,她又立刻换上了乖巧贴心的样子。
“母亲可是有什么吩咐?”
刘婆子满脸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一副市侩刻薄的样子,“青娇,方才你说的法子,母亲倒是觉得可行。这样,母亲这里也有些银子,你一并拿去押了。”
为了赔上谢家的银钱,他们范家可说是元气大伤,这日子是远不如从前富贵奢侈了。
最可恨的是,谢家竟然将他们刚还上的钱立即就捐赠了出去,说是他们的钱脏,进了谢家的门,有辱他们谢家的门楣。
不过只是一介商贾平民,也不知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随即刘婆子又将目光投向姚青娇,然后慢慢下移到她的肚子上,姚青娇要养胎,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非但不能似谢容簌那般能为范家带来富贵,还整日花钱如流水,是真叫人头疼!
若是此次押宝押对了,大赚一笔后也算是能稍稍改变如今的生活了。
姚青娇接过刘婆子递来的钱,眼睛笑眯了起来,她早已打听过,谢南乔素有洛阳才女之称,本就是这次莳花女的热门人选,再加上如今这么多人押她,自己跟着押宝也定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女子轻抚腹部,笑意逐渐肆意……
上座的裕亲王瞧见那边的热闹,转了转手中的青玉扳指,看着端庄优雅的了然,开口询问道:“了然押谁赢?”
“谢六姑娘。”他的语气简单而又笃定。
裕亲王微微颔首,眸光却逐渐深邃起来,“你很相信这位谢六姑娘嘛。你们认识?”
了然轻轻皱眉,旋即摇头否认,“并不认识,王爷多虑了!”
裕亲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希望的确是本王多虑了!”
场外的梧桐树上,许南意寻了一树枝桠,正懒懒的躺在上面晒太阳。
她方才听着谢小六的琴音也是大为感触,没想到那丫头小小年纪,心思却格外的深沉呢!
树下有女声传来,许南意微微掀了掀眼皮,“何事?”
白银瞧着自家女郎甚为不雅的仰躺在树上,只得无奈一笑,“女郎,那边有人摆了个赌局押今年的莳花女会花落谁家!”
许南意蓦然睁开双眼,她双手枕头,好奇询问,“哦?倒是有趣,与我说说局势如何?谁势头大?”
白银如实回答,“谢六姑娘、谢南乔还有乔似然,此三人赢面最大,不过三人当中又数谢南乔的人气最旺,场上大部分人都选了她!但是——”
白银卖了一个小小的关子。
许南意正听的起劲,她伏在梧桐树上,连连催促白银。
“哎呦,可别卖关子了,不然这个月的月俸扣一半。”
白银瘪了瘪嘴,听到扣钱,再不敢胡来了,继续老老实实的说道:“押六姑娘的人虽然少,但是每一个人押的金额可都不少,这样算下来,六姑娘如今的金额是最多的!”
许南意听完勾了勾唇,继续追问,“可有打听到哪些人押了,押了多少?”
许南意对这些事尤为感兴趣,一双似水柔情的眼眨了眨,还想知道更多细节。
而白银自是明白自家女郎的性子,早就将一切打听好了,她清了清嗓子,缓缓说起来。
“据婢子打听,谢家押了一万两,沈家押了一万两,还有那位韩小将军也押了五千两,对了,谢三老爷那位外室所生的小儿子也跑去押了谢六姑娘赢,虽然只有五十两,但看得出来那小娃娃是真心待谢六姑娘的。”
“没了?就这么多人?”许南意总感觉少了一个人,她有些不相信的问道。
白银这才紧接着说道:“没完。还有一位,只是这个人并没有留下姓名,也不知道是谁人所押,但是他押了十万两!那可是十万两啊!若是六姑娘没有获胜,此人十万两岂不是全赔进去了?是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傻呢?”
许南意“嗤嗤”笑了两声,伸手折下一片梧桐叶,嗓音平静淡然,“他才不傻。他这是十万分的相信谢家小六呢!”
“女郎知道此人是谁不成?”白银听许南意如此说,不免就跟着多问了两句。
然而许南意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她轻轻抛下手中的梧桐叶,看着梧桐叶晃晃悠悠的飘到水面上,不禁展颜一笑,继而吩咐白银道:“你去以少年游的名义押谢六姑娘,押三万两。”
白银听完自家女郎的话,久久没有动身,她踌躇的开口劝说,“女郎,三万两会不会太多了些?”
然而许南意却是满不在乎的闭了闭眼,躺在梧桐树上假寐起来,“放心啦,许南意唯利是图,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白银听着许南意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女郎才不是唯利是图呢,那叫生财有道,而且女郎明明最是有善心的,每年都要捐好些钱给受灾地区的难民,这些年不知救了多少人……”
白银叽叽喳喳的,却见许南意一声不吭,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她无奈的耸了耸肩,只得按照她的吩咐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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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啊
第186章 横渠四句,为君之道
第二轮比试正式开始。
然而高台之上,却没有一个女郎率先出动,而是都在四周观望。
僵持了片刻,温缈正要起身上场时,谢南乔已经高高举起了手。
老者乐呵呵的将她迎到台中央,询问,“谢姑娘要比些什么?”
谢南乔挥袖盈盈一笑,自信大方,吐字如兰,“比书!可有人敢应战?”
她的话音铿锵,落在地上时掷地有声,光是这份气魄便足以吓退一半女郎。
温缈默了默,眼神盯着香炉里计时的香烟,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扶手上。
耳边有女郎细微的说话声传来,温缈也不急着做事,仔细聆听着。
“徐姐姐怎么不上啊?我记得徐姐姐的字写的很好啊!”
“我见过谢南乔的簪花小楷,确实好看,我的字,比不了。我还听阿父说过,当年谢家三老爷的字可是洛阳一绝,而谢南乔深得谢三老爷教导,我便更加比不过!何苦上去做绿叶衬托她?”
“哎,那难道就要让她如此轻而易举的获胜吗?真是不甘心呐!”
“不甘心又能如何?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呢?”
……
听着她们的交谈,温缈眯了眯眼,原来谢南乔擅长簪花小楷啊。
也不知她的飞白书比起谢南乔的簪花小楷如何?
眼看那根香就快燃尽,还是无人应战,谢南乔喜不自胜的勾了勾唇角,没想到这第一局就赢得如此轻松。
然而就在线香快要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刹,有一道温柔细腻的女声响起,打的谢南乔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无人应战,不妨由妹妹来向姐姐讨教两招?”掐着时间,温缈迈着淡然的步伐走到了台中央。
她从容不迫,既淡雅如睡莲又娇艳似牡丹,让谢南乔笼在宽袖中的手悄然缩紧。
她看着这样的温缈,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台下台上一片唏嘘声,显然都是不相信温缈能赢的。
谢南乔收拾好了情绪,盈盈浅笑挂在脸上,“你我姐妹比试一番,也是极好。”
很快,两张书案被搬了上来。
温缈和谢南乔一左一右立于书案前,提笔舔着早已研好的墨水。
而在她们面前摆放着两张纸,一张干净的宣纸,另一张则是她们的考题。
考题上写着一段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为君之道。
顾匪石的书房里就悬着这幅字,从东宫到皇宫,从太子到万乐帝,他一直都带着这幅字。
顾匪石是想做一位明君的……
可惜,他前世没有做到,而这一世也不会有机会做到了……
温缈沉下心来,她持笔的手放平,唇角上扬带着浅浅的笑意,莞尔绝世。
墨迹很快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少女挽袖斟笔,洋洋洒洒的几行字不一会儿就跃然于纸上。
台下众人见温缈这幅样子,都是略为吃惊。
“不是说谢容安什么都不会吗?这……我怎么看着她好似什么都会啊!”
“难不成过去她都是在扮猪吃老虎?”有人提出质疑。
“不会吧。她没必要这样做啊?”
就在众人目光都锁在温缈身上时,有人指着谢南乔惊呼一声道:“呀,快看谢南乔是怎么了?”
随着惊呼声落定,众人目光落在谢南乔身上,却见粉衣青裳的少女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握着笔杆的手在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书案宣纸上。
温缈运笔之余,瞥了一眼谢南乔,唇畔浮现的笑意更深,看来是发作了……
“我写完了!”片刻之后,温缈搁笔放在笔山上,她姣美的面容上盈着清浅的笑意,如春日枝头开的正闹的娇艳花儿。
“我……我也写好了!”谢南乔笔摔在书案上,她两只手撑在书案上才堪堪稳住身形,声音也细小如蚊蝇。
“谢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老者看着谢南乔虚弱的样子,开口询问道。
他探头过去看谢南乔的字,却见前面的簪花小楷细腻精致,然而到了后面,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字抖的不成样子。
老者叹了一口气,显而易见,此局必是谢六姑娘获胜了。
谢南乔捂着腹部,缓缓蹲下身子,眼眶中蓄满泪水,一滴又一滴的砸在地面上,她不甘啊!
不甘这样输给谢容安!
不甘这样输了比试!
更不甘这样错失了莳花女的名号!
可是——
腹部的绞痛感告诉她,她无能为力,她只能认命……
温缈看着谢南乔被人搀扶下去,微微眯了眯眼,不怕努力过后输了,就怕根本没有机会去努力!
对谢南乔那样骄傲的人而言,中途退赛还不如从未比过。
思虑良久,温缈收回了视线,见老者踱步来到自己身边,温缈将自己的字递上去。
老者接过温缈的字,面色一刹那变了几许,这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写得一手飞白书,字体遒劲,字锋锐雅,这字便是谢南乔好好的,也是难敌的。
原以为这小姑娘赢得第一场比赛胜在运气,没想到竟也是个有实力的,果然谣言也全然不可尽信!
“第二轮第一局获胜者是——谢氏容安。”
随着唱和声响起的还有一片质疑声。
“嘁。谢容安能够获胜,不过全凭运气,若非谢南乔突然生病,又哪来她在这里耀武扬威?”
“就是。得意什么?不过才赢了一场比试,就好似莳花女的名号已经给到她头上了一样。”
温缈听着这些恶言恶语,不经意的蹙了蹙眉,这些人,怪会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的,她何时得意了?
她的神情从比试前到比试后分明就没变过,这些人是从何看出她耀武扬威了?
但是本着清者自清,温缈也是懒得与他们多做解释,反正无论如何,这场比试都是她赢了!
但是老者显然是在看到温缈的字后偏向了温缈些,此刻见台下一片质疑唏嘘声,而小姑娘神色淡然,全然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不由得更加看好温缈的那份宠辱不惊了!
第187章 如若不然,退出花朝节的比试
老者看着自己手中的飞白书,有了想法,这小姑娘实诚,任由旁人质疑自己,却不懂得反驳,但是自己却是个惜才的,怎能让有才之人被人诋毁?
老者拄着拐杖笑出了声儿来,拿着温缈的作品转向裕亲王所在的方向,“此局毋庸置疑获胜的谢六姑娘,但老朽还是想请王爷来点评一下谢六姑娘的字。”
谢老太爷看着温缈的字被下人捧到裕亲王面前,眉开眼笑起来,“看来六丫头的字写的当真是不错了,能让郭老出面为六丫头说话。”
“可是我记得绾绾的字——”谢容簌蹙了蹙长眉,“绾绾的字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啊!”
绾绾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知道绾绾的字是个什么样子,纵然能赢过身体不舒服的谢南乔,却绝对不可能是能入郭老眼的水平!
周氏自然也是清楚温缈的字,她略带疑惑的转头看向陆帷,“六郎,这字也是你教的?”
陆帷默了一刹那,似是想起谢容安从前的字,他轻笑了一声,还是点头应下,“是!”
方氏惊讶不已,“没想到咱们六郎还有教书育人这天赋,早说嘛,让绾绾学的时候,叫上我们五丫头一起,也好让她沾沾光,多学些东西!”
陆帷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想着大可不必,他呀,除了他家绾绾,谁也不会教,谁也不想教!
“倒也不是我教的好,她肯学罢了,她呀,为这次的花朝节做了十足的准备呢!”陆帷抿了一口香茶,面容上累满笑意,是只有提及那个人时才会有的和煦笑容。
谢容离适时的接话,“倒的确是这样,六妹妹是真的很认真对待这次花朝节的比试呢,若是她当真赢下了比赛,那可就是连续两届的莳花女都被我们谢家包揽了。”
“我们六丫头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真不明白老三是怎么想的,这样温顺可爱的女儿放着不疼,偏偏去疼着外人……”谢老夫人敛了敛眸子,看着高台上的小孙女儿,眼神中半是怜惜半是疼爱宠溺。
而坐在上方的裕亲王在看到侍卫呈上来的字时,眸子也在一刹那间闪过一抹惊诧的神色,这个谢六姑娘真是让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男人眼眸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了然端坐在一侧,将裕亲王眼底的情绪尽收眼中,再看向高台上风姿绰约、琼花玉貌的小姑娘时便带上了几分思量之色,他从裕亲王手中接过温缈的字。
青年眉眼间曳着笑意,眉心那枚朱砂痣在暖阳下散发着温柔精致的光晕,他肤色白皙如玉雕,拿着宣纸的手宛如葱削,骨节分明,气度光华的仿佛高山之上最晶莹的那一捧雪。
裕亲王的视线很快从温缈身上移开,聚焦在了然身上时,笑意更深。
“飞白体。遒劲飞扬,大气磅礴。谢家这位六姑娘不是一般人啊!寻常女儿家如何能写出这样需心怀沟壑的字体?”裕亲王缓缓开口,所言皆是赞扬的词句。
裕亲王此话一出,无疑是给了先前质疑温缈的人一个响亮的巴掌,谢容安获胜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
听得裕亲王那一番言语,温缈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有人为她正名,她自然是乐意之至。
获得了第一轮胜利的温缈春风得意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其他人的表演。
谢南乔出事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但终归于温缈而言是好事,这意味着她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又观看了几轮,无非都是比琴、比舞、比棋之类的,也并没有什么出彩的人,在约莫着大多数人都赢下了第一场后,温缈掐着时间去往了台中央。
郭老见是温缈上场来,满是皱纹的眉眼舒展开来,添了丝笑意,和蔼的问她,“谢六姑娘这次要比些什么?”
温缈乖巧的行了一礼,嗓音清甜温柔,“我比射箭。可有人应战?”
郭老神色瞬间就变了个样,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没有听清,遂又问了一遍,“六姑娘要比什么?”
温缈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笑意,又极为认真的说了一遍,“您没有听错,我就是要比射箭!”
“可是射箭是男子比试的项目,六姑娘不若换一个?”郭老笑容僵住,但还是好心的给温缈出主意。
温缈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就比射箭!”
她实在没有其他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了……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比射箭?
是谢容安疯了,还是她们疯了?
她们都是闺阁里娇养长大的姑娘,莫说是射箭了,便是连弓箭都是未曾碰过的,又如何同谢容安去比射箭?
况且——
就谢容安这细胳膊细腿的,她当真拉得开弓,而不是弓拉她?
裕亲王也是格外的诧异,他手摩挲着青瓷杯盏,郑重的询问温缈,“谢六姑娘当真要比射箭?”
温缈点头,态度十分之坚决。
“规定中并没有不允许女子拿男子的比试内容来进行比试的呀?”
听着温缈有条不紊的辩说,裕亲王笑着反问,“可是若无人应战,六姑娘岂不是获胜的太容易了些?这对其他姑娘不公平。再者若人人效仿谢六姑娘,岂不就乱了套?”
就在裕亲王反问温缈的时候,了然悄悄抬眸看了眼温缈,狭长贵气的桃花眼里逐渐溢满璀璨的星光,这确实是个漏洞,但千百年来却从未有人如她那般大胆提出来,这个小姑娘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却有如此魄力和心境,当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温缈似是早就料到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她从容不迫的回答道:“我可以接受男子的挑战,若我输了,可就此退出花朝节的比试!”
少女斩钉截铁,声音铿锵有力!
“你——”裕亲王默了默,继而他又轻笑着饮了一口茶,“若是当真有谁家少年郎愿意同你比试,此局便作数,若是无人,谢六姑娘仍旧退出比试如何?”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台中央的女孩儿,想看看她会如何抉择……
第188章 陆帷有一副姣美的皮囊
“好!”没有一丝一毫犹豫,温缈脆声应下。
她精通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若弃了射箭这一项,她怕是赢的几率就要大减,与其如此,倒不如搏一搏。
台下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君,或许他们不愿与女儿家比试,既怕胜之不武,又怕同女儿家较真被同伴取笑。
但是——
温缈轻盈一笑,面上是含羞带合的春色。
都是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最受不得激的年纪,只要她言语挑拨两句,他们焉能忍受被姑娘家瞧不起?
温缈这样想着,正准备开口激将。
却听见身后传来“蹭蹭蹭”的脚步声。
这是有人来了?
温缈利落转身,红色袍裾随着她的转身旋出精致的弧度来。
一步步走向她的是位穿着深青色锦袍的少年,他眉眼清隽又始终含着笑意,让温缈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感,这个少年是谁?
温缈抬手挠了挠后颈,应该不是谢容安的熟人吧?
少年先是向裕亲王见过礼,而后又转身向温缈虚行一揖,是清风朗月的温润模样。
“谢六姑娘是女儿家,宋迟本不该上来与谢六姑娘较真的,然家中幼妹逼得紧,遂不得已上来与六姑娘比试一番。宋迟精文不通武,六姑娘不必觉得有压力!”他说话温文尔雅,的确是一派儒生模样。
温缈笑着颔首。
宋迟?
家中幼妹?
温缈第一个联想到的便是宋嫣,那此人是宋嫣的哥哥?
瞧着和善温柔,是个清秀小生,怎的就有宋嫣那样一个小肚鸡肠、怪会含沙射影的妹妹呢?
想着想着,温缈就停住了思绪。
大抵是因为有哥哥宠着吧……
她前世荒唐肆意的本钱,不也是有一个事事谦让疼爱她的哥哥吗?
她的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是她没有珍惜那样好的阿兄……
“王爷。有人应战了!”少女娇俏轻笑,眉梢眼角都张扬着年少的意气风发。
裕亲王见有人应战,自不好再说些什么,遂点头挥手,“既如此,本王便瞧瞧这场不一样的比试。”
裕亲王都已经发话了,即使众人心里还有不痛快的,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是他们个个都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等着温缈出丑。
“哗众取宠,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别到时候连弓都拉不开来。”乔家的位置上,乔似然不屑的撇了撇嘴,但心里却兀自有了自己的考虑。
有谢容安闹了这么一出,她或许可以赢得更轻松些了,既然谢容安要比男子的项目,那她也可效仿啊!
“哥哥。”乔似然戳了戳眼睛始终黏在温缈身上的乔金予。
“嗯?”乔金予不明就以的应了一声,一双眼满是疑惑的盯着自家妹妹。
“你附耳过来,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要说什么吗?”乔似然气急败坏的一把拉过乔金予来,自家这个哥哥真是色迷了心窍,她很怀疑他就是为了看谢容安才来的篁桐别庄。
乔金予被妹妹拽的一个踉跄,嘀嘀咕咕着,“有话好好说嘛,这儿这么多人,能别扒拉我,给哥哥留点面子不?”
乔似然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还知道要面子?
刚刚如饥似渴的盯着谢容安时,怎么没见他要面子?怕是连里子都丢完了,还面子!
但到底动作还是轻柔了些,她伏在乔金予耳边小声呢喃了几句,听的乔金予是连连点头。
末了,还打包票似的对乔似然拍了拍胸脯,“妹妹你放心,哥哥保准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乔似然这才满意一笑,正准备夸奖乔金予两句,谁料后者眼珠子又巴巴的黏在了谢容安身上。
得,这还是陆帷收拾的不够厉害……
提起陆帷,乔似然往谢家的方向看过去。
春阳明媚招摇,落在少年眉眼发间似是一场绚烂的光影盛会,那双盈着脉脉秋水的丹凤眼贵气凌然,此刻他懒懒撑头,右手上把玩着一把玉骨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着。
晶莹剔透的玉在他皙白分明的手指间萦绕转动,恰恰于无意中勾勒出一副天赐的绝美画卷。
未及弱冠的陆小郎君,肤如雪、唇染朱、发似墨,配上这满身鲜艳的红衣,像是烽烟狼烟、火星四野的战场上开出了一朵归于彼岸的罂粟花,秾艳美丽而又带着摄人的毒性。
乔似然沉默了。
如今仔细看来,这个谢家的私生子当真是有一副姣美的皮囊呢,只是再好看又有何用,终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罢了!
真是不明白谢容安为什么突然和这个私生子交好?
……
别庄报厦里,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的,隐隐有少女的哭泣声传来。
谢南乔趴在小榻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原先精致娇艳的面颊上也是沾着深深浅浅的泪痕,她又气又疼,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
秦氏杵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只能摇着手中的团扇给谢南乔扇风。
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以那样的方式输给谢容安,是该怪乔儿运气太差还是谢容安运气太好呢?
她们走的早,并没有听到裕亲王对温缈的肯定和赞赏,只当温缈是占了谢南乔不舒服的运气才赢得了比试。
“母亲,有人害我!”顶着泪汪汪的一双眼,谢南乔不甘心的抬起了头,好端端的她怎么会肚子不舒服,一定是有人要害她,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比试下去!
秦氏心疼的看了一眼女儿,也觉得事情蹊跷,怎么好端端的人会肚子不舒服呢?
还是在那样重要的场合!
她的乔儿一向不是个粗心的,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电光火石间,秦氏脑子里想出一个人来,她坐倒在谢南乔身边,轻声开口,“会不会是谢容安做的手脚?她想要赢你,自知实力不如你,遂才出此损招?”
谢南乔径秦氏一提醒,心里百转千回,也有些想要附和这个想法,谁知有一道轻轻悠悠、细如蚊蝇的小奶音插了句嘴,“才……才不是六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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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你们不能冤枉了六姐姐
秦氏和谢南乔的目光齐刷刷的扫视过去,眼神犀利且带着寒意。
吓的角落里的谢南宁靠着墙往后面缩了缩,鹌鹑似的埋了埋头,却仍旧在嘴里小声嘀咕着,“不是六姐姐……姐姐和阿娘不能冤枉了六姐姐……”
秦氏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口气堵在心口,这孩子怎么总向着谢容安那丫头,孰亲孰疏他是一点数都没啊!
“不是你那六姐姐做的,你告诉我,是谁?你这孩子,谢容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如此袒护她?”秦氏怒目圆睁,非叫谢南宁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南宁嗫嚅着嘴,两只手搅在一起,小小声,“我们有阿爹陪伴多少年,六姐姐就失去了阿爹多少年,难道不该对六姐姐好一些吗?六……六姐姐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她就得没有父亲的疼爱……”
小娃娃满脸的委屈,瞅着母亲和姐姐再不肯多说半个字,竟也是闹起了小脾气。
谢南乔此时身子俨然舒服了一些,她强撑着从小榻上坐起来,瞧着谢南宁的一双眼藏满晦暗不明的情绪。
自己这个亲弟弟一向与谢容安亲热,有时候她都嫉妒他们那份纯洁无瑕的姐弟之情……
不过——
谢南乔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宁,为何如此确定不是六妹妹做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到底不忍心也不愿苛责这个唯一的弟弟,谢南乔耐心的询问他。
小家伙见姐姐有些相信自己,眨着雾蒙蒙的眼睛,扶着墙壁站起来,挪走步子走到小榻边。
“比试还没开始的时候,我有去找六姐姐玩,当时六姐姐正端着茶盏在喝水,我突然出现吓到了六姐姐,她手中的茶盏也被掀翻摔在了书案上。当时六哥哥盯着泼洒出来的水渍,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水有问题!’”
谢南宁咽了咽口水,抬眼偷瞧着谢南乔的神情,见对方并没有什么不悦,谢南宁接着说道。
“六姐姐自己都险些被人给害了,她又怎么可能来害姐姐你呢?而且若不是我阴差阳错的打翻了六姐姐的水,只怕六姐姐此时要和姐姐你一样了。所以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谢南宁摇头晃脑,分析的头头是道。
秦氏摇扇子的手跟着停了下来,她怔怔的望着谢南乔,“阿乔,你怎么看?”
谢南乔两只手攥在一起,上齿轻轻咬着下唇,到底还是选择了相信谢南宁的话,同时她也大概猜到了是谁在背后耍阴招!
“阿娘,此时或许的确和谢容安没有关系!”
秦氏默了一瞬,有些疑惑的开口询问,“不是谢容安?那还会是谁?阿乔,你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也不对,若是冲着你来的,何至于殃及到谢容安?莫非——是冲着谢家来的?”
秦氏百思不得其解。
谢南乔眸子里闪烁着阴狠愤懑的光芒,她拉过谢南宁的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阿宁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阿姐和阿娘有些话要说!”
自己这个弟弟比一般小孩儿要机灵的太多,有些事的确要瞒着他些,听太多对他也不好。
等谢南宁不情不愿的扭着身子离开后,谢南乔才恢复了愤怒的情绪,一字一顿的说道:“阿娘,我从未想过乔似然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赢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秦氏有些讶然的看着谢南乔,竟是乔似然在背后做手脚了吗?
“可是乔似然不是与你交好吗?”秦氏手握着扇柄,愣怔的喃喃低语。
“哼。”谢南乔冷哼一声,继而又开口说道,“母亲不会当真信什么姐妹情深吧?这世上没有哪一种感情不是系在利益上的,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自然姐姐妹妹的叫的亲热,可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便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秦氏攥着扇柄的手一紧,她才不信什么姐妹情深,她若是信的话,又何来今日局面?
“若真是乔似然做的,此人阿乔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秦氏担忧的看着女儿,缓缓的开口劝道,既然明知道对方心思不纯,那也就没有再相交下去的必要。
谢南乔却倔强的摇了摇头,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阿娘,乔似然害我失去了莳花女的身份,还是以那样让人耻笑的方式,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阿乔,你?”秦氏隐隐有些猜到谢南乔想要做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只隐晦的提醒了两句,“你思量着来就好,阿娘始终是支持你的!”
谢南乔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她颇为落寞的说道:“阿娘,是不是有很多人压我赢了?”
秦氏心头一咯噔,何止是很多人,那是大部分人都押了她的乔儿呀!
秦氏闭了闭眼,握着扇柄的手更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是十足的伤心和气恼,她几乎押了大半身家,结果呢?全赔了!
若不是乔似然从中作祟,又岂会是如今这样的光景?
但看着女儿如今这般伤心难过的样子,她自然不能再雪上加霜,只能宽慰着说道:“很多人押你,说明我们乔儿优秀,也不必太过自责了,此事不怪你,就怪乔似然那个坏了心肝的。早晚有一天,我们乔儿会教训回去的!”
谢南乔手攀在榻边,轻轻握拳,心里弥漫着对乔似然的恨意,恨不能立刻抓来乔似然狠狠教训一顿。
而比试场上,那些押了谢南乔获胜的人也是一个个铁青着脸,其中要数陈夫人表情最难看。
陈夫人手捏着杯盏,暗自咬着牙,她没想到谢南乔竟然会输,更没想到她会输的那么快!
更始料未及她会输给谢容安!
想起先前说的话,陈夫人感觉仿佛有人给她甩了一巴掌,让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陈扶疏坐在陈夫人身边,她借着掩袖喝茶的动作偷偷瞧了一眼陈夫人,可以看的出来此时的她是十分的不爽。
也是了,像她那样一毛不拔的人突然赔了那么多银子,心里又怎么可能舒服呢?
看着陈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陈扶疏暗自抿嘴笑了笑。
第190章 想和朝夕与共到白天
温缈接过侍女送上来的护腕戴在手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然不似一无所知的初学者,反而老练精通的让人咋舌。
她拿起长弓,并没有如其他人臆想中的那样拉不开,反而极为轻松的试了试弓的力度弹性,是意料之外的从容淡定。
连即将与她比试的宋迟也不禁侧目看过去,这位谢六姑娘当真是练过射箭不成?
原以为她那小小的身板连拉弓都困难,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草率了,不该轻敌的!
纵然自己的确不精通于射箭,但男女之间的体力悬殊摆在那里,他当不会输给一个姑娘家吧?
否则今日也算是丢尽了面子。
这样想着,宋迟不免又看了温缈两眼。
谢家的小姑娘俏生生的立于春阳之下,细长的双臂正将弓箭拉满,是在试探弓箭的弹性。
她的侧颜精致温柔,泛着一层和暖的光晕,狭长的桃花眼正弯成一双小月牙儿,笑靥甜美可爱,身上散发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不似寻常女郎那般的矫揉造作,纯真无邪的不像话。
这厢温缈试弓箭试的乐此不彼,那头的谢家众人已经瞠目结舌良久,竟是一个个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咳咳……”周氏轻咳两声,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默默转头看向从比试一开始就不动如山的陆帷。
“六郎——”
“我教的!”
陆帷面色平静,回答的得心应手,甚至是理所当然。
周氏听完,不禁扶额笑哭不得,她再次开口询问,“你教六丫头这个做什么?万一伤到她自己了可怎么好?”
“防身。”少年言简意赅且又认真。
谢老太爷目光紧紧锁在陆帷身上,沉吟片刻开口,“这么短的时间里,六丫头如何能学这么多东西?六郎,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们些什么?”
陆帷转了转手中的玉扇,继而又托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他懒洋洋的笑了起来,眸光中落拓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祖父不相信我有这个实力?认为我托大了?”陆帷一句反问倒是问的谢老太爷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陆帷的实力?
众人沉默了,不是不相信陆帷,而是不相信小六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这么多的东西。
毕竟——
小六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能学到怎样的程度,他们心里明镜似儿的!
今日的绾绾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可以说不仅是惊喜而是惊艳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绾绾自己学的东西,一没偷二没抢的,干嘛一个个都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好,如今的绾绾很好!”谢老夫人一锤定音,到底是自小疼到大的孙女儿,她比任何人都盼着小孙女儿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末了她又睨了一眼仍旧平静喝茶的陆帷,难得赞赏了一句道:“六郎肯耐心教绾绾,也算是有个兄长的样子了。”
陆帷笑而不语。
兄长——的样子?
他何时说过要做小姑娘的兄长了?
他只想做那个能与她携手一生、朝夕与共到白头的人……
然而现在到底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帷没有反驳,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在了台上比试的温缈身上。
和小姑娘比箭术,真是不自量力,在这场上,唯一能在射箭方面赢过她的,大概只有一人了!
台上温缈颠了颠手中的长弓,唇畔浮现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
论射箭,这场上能与她一战且有可能胜她的大概只有陆帷了吧!
老者见温缈他们准备的差不多了,遂拄着拐杖上前来,“既然两位都已经准备好了,那比赛便也就开始了,射箭分为三场比试,三局两胜。第一场定靶射,第二场不定靶射,第三场蒙眼射。”
温缈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长弓,恬静的小脸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意,有侍卫在百步开外的地方放置了两个靶子。
温缈轻轻抛了抛手中的长弓,巧笑倩兮的看着宋迟,“宋公子先请?”
宋迟原也准备让温缈先请,没想到温缈率先开了口,他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轻笑颔首,应了下来。
他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白色箭羽的箭,拈弓搭箭,瞄准后,羽箭破风飞出,稳稳的扎进百步开外的靶子中心,虽没有什么惊艳的举动,但的确稳扎稳打。
很快轮到温缈。
小姑娘信手抽出一支箭羽为红色的长箭,她将箭搭在弓弦上,转了转手腕,继而眯起一只眼,将弓箭调整至正对靶子红心的位置。
倏忽之间,羽箭离弦,以极快的速度和极稳狠的力度扎进了靶子红心处,她射箭的动作优美,所有动作都一气呵成,颇为赏心悦目。
待完美射出一箭,温缈满意的笑了笑,娇艳绝色的脸笑开时宛如千朵万朵盛开的牡丹,叫人见之忘俗。
红衣鲜艳似火,春光秾艳,衬的小姑娘越发神采飞扬,不可一世的让人没有丝毫觉得不妥,她勾着长弓在身后晃荡着,又带着些许少年时代该有的的顽劣性子。
台下的沈老太太看着不禁有些湿润了眼眶,阿满注意到老夫人的异样,忙递了帕子过去。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阿满在后面替老夫人顺了顺气,关心的询问着。
谢老夫人捏着帕子的手微微轻颤着,看着台上的红色身影,嗫嚅道:“阿满,你瞧着那谢家六姑娘方才射箭的样子,像……像不像……”
阿满也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过去,她略微沉默了片刻,也到底还是将老夫人未说完的话补了起来。
“老夫人是觉得六姑娘方才射箭的样子像小姐吗?”
老夫人转头看着阿满,语气颤巍巍的,“你……你也这样觉得?”
阿满点了点头,第一次见到这位六姑娘时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如今老夫人竟然也有这种感觉……
“初见时便觉得这位六姑娘很亲切,如今细看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了,竟觉得她的神态举止也都像极了小姐,大抵是阿满太想小姐了吧……”
第191章 给谢六姑娘道歉
沈老夫人也是无奈的暗了暗眸子,大抵真的是思念过深,才会见着与绾绾风采相似的小姑娘就开始胡思乱想。
这是谢家的六姑娘,不是她的绾绾啊!
想及此处,沈老夫人牵过阿满的手拍了拍,“你知道这谢六姑娘的小名是什么吗?”
阿满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笑意越发和蔼可亲,望着温缈的眼神是宠溺且纵容的,“谢家的这个六丫头啊,小字也是绾绾呢!”
阿满一惊,眸子里情绪几经波动。
“谢——绾绾?”她看着台上骄傲恣意的小姑娘,轻声呢喃出口。
“你说说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呢?”沈老夫人摇头笑了笑,也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的巧合。
阿满沉默了片刻,嘀咕道:“从前怎么都未曾听说过这件事?”
沈老夫人耐心的给阿满解释着:“听说是前些日子一个道士来了谢家,说给谢六姑娘取个小字镇镇,这‘绾绾’二字据说是谢家六郎给取的!”
“六……六公子取的?”阿满一副十分不可思议的神情,她余光扫了眼谢家的位置。
少年郎君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分明是极温润可亲的样子,可阿满却觉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他为何会给谢六姑娘取小字绾绾?
这——不应该啊!
突然之间想到什么,沈老夫人抬起慈爱的眼睛看着阿满,“阿满啊,若是叫你去谢六姑娘身边伺候着你可愿意?”
老夫人这话问的突然,着实让阿满惊了一惊。
去谢六姑娘身边伺候?
这是何意?
看着阿满不解的眼神,沈老夫人笑呵呵的说道:“并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你到底也还是一个小姑娘家,跟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怕是委屈了你,不若去谢六姑娘身边,机缘也多,说不定还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呢!”
听完沈老夫人的话,阿满释然的笑了笑,替老夫人捏了捏肩,“老夫人是见阿满说六姑娘像小姐才做此决断的吧!老夫人知道我念着小姐,可是谢六姑娘终究不是小姐啊!”
“小姐是小姐,六姑娘是六姑娘,谁也成为不了谁,谁也不是谁的替身!”阿满语气坚定,是说给自己听,也似是在说给旁的什么人听!
沈老夫人笑着拍了拍阿满的手,“好孩子,不过你可错想了祖母。我的绾绾只有一个,谁也做不了她的替身。之所以想让你去谢六姑娘身边,也是因着喜欢那小丫头才提了一嘴,你若不愿,祖母自也不会逼你。”
阿满顺着老夫人的意思点了点头,又指着台上说道:“老夫人还是接着看比试吧!”
……
台上。
侍卫检查完靶子后匆匆赶回来。
无数双眼睛扫视在他身上,想知道第一场获胜的人会是谁。
温缈和宋迟同样紧张的望向侍卫。
在万众瞩目下,侍卫将方才的所见一五一十的禀报出口,“六姑娘的羽箭相较宋公子的羽箭要更接近红心的中心位置,而且就羽箭的没入程度而言,也是六姑娘要略胜一筹。”
侍卫的话音落定,比试结果便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迟倒也不恼,仍旧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儒雅样子,他笑着上前,拱手与温缈道谢:“恭喜六姑娘了。是宋迟技不如人了!”
对方温润如水,磊磊光明,温缈自然不会咄咄相逼,她亦是拱手回礼,“不过侥幸赢了一场,当不起宋公子如此谬赞。再说先前宋公子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公子精文不通武!”
宋迟点头笑了笑,似乎也很满意温缈的回答。
温缈摩挲着弓上的纹路,看着宋迟脸上满意的笑容,也不禁低头笑了笑,却是极自嘲的笑意。
从前的温缈,与人比箭斗狠可是从来不会给人台阶下的,因为那时候,满京城世家勋贵、皇亲贵胄无人敢惹她,只因她的背后有拥兵权重的父亲给她撑腰!
如今重活一世,她倒也学会了给人台阶,尽量不去得罪不必得罪的人了!
这样想着,对于接下来的第二场比试,温缈有了自己的思量,或许不必赢得太轻松,让宋迟输得太难看!
见温缈竟然在射箭方面也如此之有造诣,郭老更加笑容可掬,“第二场比试是不定靶射箭,待会西南方会有人放出两只鸽子,系红色丝带的是六姑娘的,系蓝色丝带的是宋公子的,谁先射下鸽子谁就获胜。”
听完比试规则,温缈和宋迟对视一笑,继而都极为利索的拉满弓弦,温缈余光瞥了一眼宋迟,少年眼神盯着西南方向,目光灼灼,显然已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似第一场那般随意豁达了。
温缈收回了视线,她弓弦紧绷,目光牢牢锁在西南方向,只听得一声洪亮的哨声响彻云霄,两只鸽子应声腾空而起。
几乎同一时间,温缈和宋迟调整箭头的方向,在快要放箭的时候,温缈略微顿了顿神,等宋迟弓弦松开,才紧随其后松了手。
两只羽箭一前一后“嗖”的一声飞出去。
可以清楚的看到,蓝色系带的鸽子率先坠落,而红色系带的鸽子紧随其后也掉了下来。
还不待郭老宣布获胜者是谁,台下的宋嫣就笑嘻嘻的嚷了起来,“我就说嘛,谢容安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女儿家,她能厉害到那里去?第一场侥幸获胜,不过全是我兄长在让着她罢了!”
宋嫣声音不小,场内场外大部分人都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陆帷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他细长皙白的手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清冷的脸上写尽不悦之色。
到底是谁让着谁,明眼人看的一清二楚,他家小姑娘这让人的把戏未免还是太拙劣了些。
台上宋迟定定的看着温缈,久久也不言语,他将手中的弓箭递给侍立在一侧的下人,入耳的是妹妹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略微蹙了蹙眉,少有的愠怒模样。
“阿嫣,别说了!给谢六姑娘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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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谢氏小女,洛郡凤凰(1)
台下的宋嫣仰头看着宋迟,一脸的不可思议。
“哥哥。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给谢容安道歉?”宋嫣嘟着粉嫩嫩的樱唇,恶狠狠的剜了温缈一眼。
温缈同样很不可思议,宋迟为何这样说,莫非他发现自己在让着他啦?
自己的演技真就拙劣到让人一眼就看穿的地步了嘛?
宋迟无奈的看了眼不听话的妹妹,摇头也不好再多苛责,而后转身看着温缈,神色自若并不因输给温缈而生气,“方才那场比试是宋某输了,六姑娘相让的太明显了,家妹愚钝才没有看出来,反而洋洋自得的诋毁六姑娘,实在惭愧!”
听他说的这样坦荡,温缈倒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想到给宋公子发现了,但我本意并不是瞧不起宋公子什么的,我只是——”
温缈想解释,结果却发现自己似乎在越描越黑,她只能顶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宋迟,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宋迟轻轻扬唇笑了笑,显然是明白温缈的意思的,“六姑娘不用说了,宋某都明白。恭喜六姑娘获得了第二局的胜利。”
继而宋迟又转身朝上首的裕亲王拱手示意,轻言轻语道:“王爷。宋迟技不如人,这场比试的获胜者仍旧是六姑娘!”
裕亲王身居高处,自然将一切都看的清楚明朗,他点了点头,示意宋迟可以下去了,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温缈,“没想到谢家六姑娘看上去娇娇小小,实则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传言都说谢六姑娘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本王看传言都是虚的,六姑娘会的东西可是多的很!”
温缈听不出裕亲王此话的深层含义,只能陪笑着讪讪点了点头,“从前年幼不懂事才不爱学习,反倒叫有心人给我传出了个草包的名声来,如今长大了,自然不能再由着人糟蹋自己的名声,这才想着来参加花朝会为自己正正名!”
她话说的干净利索,既让所有人都知道,先前她的名声是被有心人故意诋毁,又展示了如今她的真实能力。
让人听了不禁叫绝!
“原来如此!”裕亲王听了点点头,挥手示意比试可以继续进行了。
温缈轻松赢下第二局的胜利,脚步轻盈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她刚坐下,耳畔就响起了众女的窃窃私语声。
“谢容安竟然还会射箭,这未免也太不可置信了。那弓箭多重啊!”
“可不是。我曾偷偷拿过阿兄的弓箭来玩,那弓弦我竟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开,说起来我比谢容安还要大上一岁呢!”
“这谢容安莫非天生神力不成?”
……
温缈听着她们的低语,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怎么就天生神力了?
她当初为了练好箭术可也吃了不少苦头,双手甚至都被磨破过,若非如此勤学苦练,又何来今日的应付自如。
早已忘记了昔年因何非要苦练箭术,但如今总也算没有白练。
温缈视线扫视过台下众人,落在宋迟兄妹身上,停留了片刻。
宋嫣似是哭了,正拿着绣帕在擦拭眼角的泪水,而宋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正说着话,似是在安慰妹妹。
温缈勾唇笑了笑。
竟莫名的在这对兄妹身上看到了自己和阿兄的影子……
温缈唇边的笑意更深。
陆帷心情却不那么好了,他一双深晦幽暗的丹凤眼正死死的锁在台上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笑的两靥生花,甜美无铸,可这并不是在对他笑,心里腾起一丝怒意,陆帷盯着被温缈注视的宋迟,攥紧了手中的杯盏。
“啪嗒”一声,杯盏发出了抗议。
谢容卿看着被陆帷捏碎的杯盏,咬着花糕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咽了口口水,瞧见并无其他人注意到这边,谢容卿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待会儿得跟六妹妹絮叨絮叨这件事,六哥哥太可怕,竟然能徒手捏碎一只杯子,那捏人的脖颈是不是就更轻而易举了?
“五妹妹?”凉幽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谢容卿突然觉得脖颈生出一丝凉意,她下意识捂着脖子说道。
“六哥哥,有话好好说!能开口就别动手!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陆帷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谢家人的脑回路可真是清奇,他何时要对她动手了?
少年清了清嗓子,言语淡漠却又透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没看见最好,若是绾绾那里漏了一点风声——”
陆帷话还未说完,谢容卿立刻小小声的保证起来,“六哥哥放心,绾绾不会知道六哥哥徒手捏碎了杯子的!”
呃。
谢容卿头埋得更深,她不敢再看陆帷,鹌鹑似的往方氏身边贴了贴。
方氏正看比试看在兴头上,对于女儿突然的亲昵举动,也没回应,只推了推谢容卿,嘴里念念有词,目光未曾离开比试台。
“去去去,阿娘正忙着呢!你六哥哥闲,你去找你六哥哥玩儿!”
她说的云淡风轻,谢容卿却垮着一张脸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才不要和六哥哥玩……
陆帷收回视线,接过不喜新沏的茶,抿了一小口,才又观看起场上的局面。
目前都赢了两局的是他家小姑娘和乔似然,而下一场是乔似然先上场,也不知她要选择个什么。
温缈同样很好奇乔似然要选些什么,她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乔似然身上,果见对方迟疑了片刻就起身去往了台中央。
谢南乔此刻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在秦氏的搀扶下,她登上了一座可以远瞰场内情形的高楼,听着身边侍女的解说,也紧跟着蹙了蹙眉,乔似然会比些什么呢?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乔似然缓步走上了高台中央,她微微颔首笑了笑,对郭老说道:“既然谢容安能比男子的比试项目,那不知我可不可以也比男子的项目呢?”
又是一片哗然声响起。
众女愕然,她们原本还在摩拳擦掌,想着乔似然若是比了琴棋书画舞之类的,她们还能上去露个脸。
结果……
第193章 谢氏小女,洛郡凤凰(2)
郭老也同样愕然,今年的花朝会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一个个小姑娘家都想比些男子的项目?
莫非等会儿轮到少年郎们上场,竟是要比些绣花女红不成?
心里虽是这样想,但回复乔似然仍旧是乐呵呵的神情,“这得问过王爷了。”
乔似然又转头看向高座上的裕亲王,“王爷觉得可行?”
有温缈先前的那么一出,便是裕亲王也不好不让乔似然比,只得挥了挥手,允了。
“只是有一点,规则与谢六姑娘完全相似,若是无人应战,便算自行出局了!”裕亲王捧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缥缈的热气缓缓腾空升起,氤氲了人的眉眼。
“自然。”乔似然答应的爽快,一副胜券在握,无所畏惧的样子。
温缈侧耳听着乔似然的声音,无论乔似然比什么,这一局她温缈都得上,如果她不上,乔似然会有很大的几率获胜。
而这是她所不愿看到的景象……
“所以乔姑娘要比些什么?”郭老问着乔似然话,余光却看向了温缈所在的方向,毋庸置疑,今年洛郡的莳花女会在这两个小姑娘之间产生。
至于是谁,还得看这一场比试的胜负了……
不过乔家姑娘既然敢上来比试,想来也是有些把握在身上的。
现在便看谁要更胜一筹了……
“我比剑!”乔似然语气矜傲,她说出这话时,余光还若有似无的看向温缈所在的方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温缈也不受她的激将,移开了视线,默默饮了一盏茶。
心里却也不免紧张起来,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虽然精通骑马射箭,但却并不会武功,便是会,也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拳绣腿。
……
一盏茶饮尽,温缈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台下,等她察觉到坐在东南方向的少年有上台的趋向时,二话不说的利落起身。
温缈赶在少年前面三两步走到台中央,与乔似然对面而立,轻声细语的说道:“眼瞅着无人上台,我来帮帮乔姐姐吧!”
乔似然一副不惊不怒的样子,只是其他人却都是吃惊不已,看着温缈仿佛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谢容安怎么可能会这样多的东西?
“六哥哥,这……也是……你教绾绾的?”谢容卿满脸的不可思议,她视线一会儿落在温缈的身上,一会儿又落在陆帷的身上。
陆帷看着台上皎然风姿的小姑娘,默了默,似是在思忖什么,片刻后才开口。
“我并没有教她武功。”陆帷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沉了下来,眼底匿着不可轻易察觉的担忧。
她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若乔似然当真是个练家子,上去无疑是挨打的存在,还是用剑打,若是乔似然存心报复,只怕受伤都有可能。
这下谢家众人是真的慌了。
“绾绾不会武功,她上去做什么?那乔似然向来不是个善茬,若是让她逮到机会,她还不得欺负死绾绾?”谢容卿深谙乔似然的德行,忿忿的轻哼道。
“乔家那位大小姐对绾绾的确是心有芥蒂,只怕不会轻易放过绾绾的。绾绾不该在这一局上去!”谢容簌亦是紧张的捏了捏绣帕,不知该如何是好。
“六郎觉得呢?可要叫绾绾下来?”谢老太爷询问着陆帷的意见,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温缈身上。
陆帷摩挲着衣料上的纹路,并没有立即答话,脑海中应景的想起温缈过往说过的话。
——六哥哥,让我去参加花朝节,让我去赢得比赛,让我帮你抓住那个歹徒吧!
——六哥哥为我好,怕我有危险,可我相信六哥哥,我把自己交给六哥哥,六哥哥会保护好我的,对吗?
——六哥哥,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不想走上一条已经被规划的很完美的道路,我想赌一把!
“六郎?”谢老太爷得不到回应,不免又多问了一句。
陆帷回神过来,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家的小姑娘有鸿鹄之志,他怎能将她当做燕雀来圈养?
“不必。她能做到哪一步,她心里有数,她不会做傻事,也不会做让人担心的蠢事!”少年言语坚定,竟是十足十的信任。
余下几人,相视几眼,也到底还是选择了相信温缈,并没有上前去阻拦她。
不一会儿功夫,有侍卫托着两柄剑走了上来,乔似然也是丝毫不客气,径直上前就拿走了左边的一柄。
温缈若有所思的凝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款步上前带走了右边那把剑。
待两人都拿到了剑,场上的人四散而下,高台之上只剩下温缈和乔似然。
乔似然掂着手中的长剑,看着温缈,轻轻抿嘴笑了笑,她不算好看,此刻那般做作的笑着,让温缈一阵恶寒。
“谢容安。洛郡的莳花女只能是我乔似然,你谢容安不配!”看着少女那张娇俏从容的面孔,乔似然莫名的气恼起来。
她讨厌谢容安那副沉稳淡然的嘴脸!
十分讨厌!!!
然而温缈偏偏就是不急不躁的样子,她歪头冲乔似然笑了笑,“乔姐姐,这配不配可不是你说的算!咱们凭实力说话!”
乔似然微微眯起眼睛,她攥剑的手紧了紧,也没再多说废话,剑风突起,整个人朝温缈所在的方向掠过去。
她自幼便跟在哥哥身后习武弄枪,虽算不得有多精通,但对付谢容安这种门外汉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这样想着,手中的动作更快了些。
温缈侧身迎下乔似然一剑,那力道震得她虎口一麻,生生后退了半步。
谢容安身体娇弱,射箭这种站着不动的便也罢了,可是比剑这种体力活显然不是谢容安这副身体能支撑的住的!
温缈蹙了蹙眉,她要怎么做才能赢过乔似然,正思索间,乔似然的长剑再度袭来,这次是直指温缈腰身,没有留一丝的余地。
温缈只得抬剑回防,可这局势与她而言,到底还是太过被动,温缈一面防着乔似然,一面脑子里飞快运转,思索着退敌之策。
第194章 谢氏小女,洛郡凤凰(3)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突然想起什么东西。
昔年在燕京时,林衣曾耐不住她的磋磨,教了她几招防身之术,虽然从未用上,但因为是闺中好友所教,闲来无事也会温习一番,倒也没有生疏忘记。
她记得,有一招——
“绾绾,方才那几招都是防御,索性我再教你一招攻击的,这还是我刚进军营时琢磨出来的,伤害性不高,但却是专门针对那种比你强大还特容易骄傲的人的。”
“只是这招你得瞅准了时机使出来,不然就是白给。最好的时机就是对方志得意满,大意粗心,觉得自己获胜已经十拿九稳的时候。人这个时候最飘了!”
林衣的话萦绕在耳畔。
比你强大,特容易骄傲,这说的不就是乔似然吗?
温缈心里有了应敌之策,面上却并未放松下来,仍旧是紧张凝重的模样。
乔似然脚尖轻轻点地,剑气裹着凌厉的罡风再次向温缈袭来,一时之间,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片刻后,那些押了乔似然获胜的围观百姓吵嚷起来,仿佛胜利已经尽在眼前。
“砰”的一声,温缈娇嫩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剑也在格挡过程中被折断。
她握着一柄断剑,眼神中有些错愕。
这剑,有问题?
乔似然怎么可能折断她的剑,能解释通的,只能是这剑一早就被做了手脚。
无论是谁和乔似然对阵,此剑都会被折断,获胜的都会是乔似然。
此人,真是卑鄙无耻!
“谢容安,我当你变得有多能耐了呢!这不还是从前的草包病秧子么!这山鸡再怎么蹦跶都当不了凤凰的!谢容安,认输吧!你不配做我的对手,更不配做洛阳的莳花女!”乔似然横剑立在温缈对面,她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听的人很不舒服。
温缈撑着断剑想要站起身子,可是还未站起来,浑身就乏力的又倒了下去,她想要说话,嗓子里却尽是腥甜的味道,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在地面上绽开一朵艳色的血花。
温缈低垂着眼睫,亮晶晶的桃花眼淬着寒意,睫影打在娇小的面颊上,铺上一层淡淡的昏惑光影,让少女看起来多了两分阴鸷之色。
“祖母,叫绾绾认输吧,你看她,都吐血了!”谢容卿着急的看着谢老太太,满脸的担心,生怕温缈有个什么好歹,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方氏目光落在温缈身上,看着温缈一次次强撑着身体站起来,也是忧心极了的样子。
“母亲,叫停吧,六丫头身体本就孱弱,不比我们卿丫头四肢发达的,她哪禁得住乔似然这样打?”方氏这样说着,希望谢老夫人能早做决定。
周氏见方氏这样说,也应和道:“二弟妹说得对,让六丫头下场,咱们谢家不需要什么莳花女的噱头,更没必要拿姑娘的身体去争这个东西!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六丫头的身子了!”
见谢老夫人还在犹豫不决的思忖着什么,方氏急性子的接着说道:“母亲,您万不可由着六丫头的倔性子来啊,三弟妹就这么一个女儿,临走前就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如今咱们可不能为了一个劳什子名头,坏了身子啊!”
谢容离一贯不怎么说话,今日也是看着温缈那倔强不服输的性子,实在没了办法,才拉着谢老太太的袖角,轻声呢喃道。
“祖母,绾绾就听您的话,您开口,她一定会放弃的!祖母,再这样下去,绾绾会受伤的!”
……
那边陈家的位置上,陈扶疏看着温缈不服输的样子,也是替她攥了一把汗。
“这谢六姑娘一向是个窝囊名声,我本以为她今日是要逆风翻盘了,没承想这是摔的更惨了!”有官家夫人调笑的开口说道,似乎是找准了陈夫人不会为温缈说话。
“夫人,怎么说这谢六姑娘也是大公子未来的夫人,您这做婆婆的,还不劝劝,这万一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了,亏的还是您家呀,左右对谢家而言,也不过是泼出去的水了!”有官家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说道。
陈夫人捧着茶盏笑而不语,等饮了一口茶后,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比起谢容安,我还是要更看好谢家的那位南乔姑娘。只是可惜了,那孩子诗书满腹,只是败在了运气始终不好。”
比起谢容安的骄矜性子,她还是更喜欢温柔乖顺的谢南乔,尽管谢南乔此次与莳花女的身份无缘,但她依旧不信谢容安能夺得桂冠。
如今看着小姑娘被打趴下,她内心竟有一丝高兴。
至于不能生育?
陈夫人冷冷笑了笑,不能生育才好,这样日后就算休弃她,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谢容安无法生育,就算他们陈家休了她,谁又能说一句不是呢?
陈夫人既然都如此说了,旁的人不好过多管别人家的家事,只能顺着陈夫人的意思说。
“夫人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这南乔姑娘与咱们大公子是有夫妻相了,这郎才女貌的,就跟那戏文里说的一样,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有素来爱拍陈夫人马屁的夫人如是说道。
有人顺着自己开口说话,陈夫人自是喜不自胜,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
台上,乔似然倨傲的扬起下颌,看着一遍遍爬起,又一次次摔倒的温缈,不禁蹙了蹙眉。
她印象中的谢容安可向来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儿,哪能受得了这样的苦?
“谢容安,你疯了不成?还要打,我若是给你打残了,你不是要讹我一辈子?你认输成不成?”
温缈没说话,手中仍旧撑着那柄断剑想要站起身来。
可结果还是徒然。
女孩儿嘴角沾染着血渍,双目微微泛着丝猩红,却始终不曾说“认输”二字。
谢老夫人眼眸里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她扶着椅子扶手的手颤巍巍的,她的小孙女儿,从小娇娇的养大的,哪受过如此罪?
吐血?
便是身上刮出道血痕都能让阖府上下担心个半天,如今竟然被乔家那丫头打到吐血!
第195章 谢氏小女,洛郡凤凰(4)
终究是不忍心小孙女儿再受伤,谢老夫人撑着小案站起了身,想开口叫温缈认输。
“六丫——”
可话音刚出口就被人打断了,只见那身姿昳丽的少年郎君眉目深沉,目光锁在温缈身上,是千般万般的心疼模样,可他还是阻止了谢老夫人的行动。
少年声音碎玉投珠般的好听,“祖母,绾绾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而凤凰唯有浴火才能涅盘重生!”
他的话是那样的毋庸置疑掷地有声,一时之间,谢家众人都缄口不言,似是在思量陆帷的话。
少年看着台上少女努力且固执不认输的样子,心里的疼惜并不比任何人少,但他不愿小丫头先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仍旧好声好气的劝说着谢家众人。
语气比先前更加的笃定,“祖母,你信我,谢家小女,谢家的掌中娇,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音刚落,温缈撑着断剑缓缓站起了身子,小姑娘脸上没有丝毫的怯意,虽然站着的身形还有些摇晃,但气场却分毫不输乔似然。
她看着手中断了的长剑,嘲讽的笑了笑,将剑丢到乔似然脚边,语气不善,“乔姐姐可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呢!”
乔似然看着脚边的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她将剑踢到角落一旁,顺势抬起自己手中那柄完好无损的剑,语气和善,瞳眸里却淬着寒意,“谢容安,我可没时间再陪你玩了,这一次我要下狠手了,今年的莳花女只能是乔似然。”
她说罢就举剑向温缈刺过来。
而此时温缈已然恢复了些许体力,她身形闪躲着避开乔似然的剑锋。
台下。
谢容卿顾不得对陆帷犯怵,她站起身来,为了温缈,强硬的质问着陆帷,“六哥哥,你胡说,绾绾要是出事了——”
然而谢容卿到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帷清冷的声音打断,“她若有事,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
谢容卿眨巴着眼睛,这个任凭处置是个什么意思?
六哥哥到底对绾绾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信任?
陆帷从太师椅上利落起身,接过不喜从身后递来的佩剑。
三尺青锋剑可削铁如泥,剑鞘上雕刻着精细的牡丹花纹,剑柄握在手中亦是称心如意。
他看着自小使到大的兵器,又想起温缈曾在漫天飞雪下舞剑的姣美身形,他神色温柔起来。
扬手将青锋剑抛至高台上,“谢容安,接剑!”
——绾绾,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吧,让他们看看那本就该属于你的万丈光芒!
高台上,温缈听见陆帷的声音,侧头看过去,却见一柄精致的长剑被陆帷送到台上。
温缈喜不自胜。
她虚晃了一下身形,成功骗过乔似然拿到了长剑,待认出那剑是陆帷随身佩戴的青锋剑时,心中更是万分感动。
她拔出利刃,左手握拳擦去唇边沾染的血渍,桃花眼中情绪难明,但隐约可见些许怒气。
她剑指乔似然,红衣袍裾被猛然刮过来的长风卷起,此时的小姑娘陡然气势变得不一样了,如同地狱来的恶煞。
她这一次并不是孤军奋战,她身后有六哥哥、有一整个谢家、有很多怜惜她并支持她的人……
少女吐字如兰,说出来的话,有种莫名的威慑力,乔似然握剑的手竟然没出息的抖了抖,一种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她说:“再战!”
乔似然自然不能露怯,她想着谢容安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断不可能再胜她,因此心里是不将温缈的叫嚣当回事儿的。
乔似然手中的剑气和攻势,远不如先前那般凌厉和咄咄相逼,温缈看着她的样子,情不自禁的勾了勾唇,她险些笑出声儿来。
要的就是乔似然这个状态。
温缈假意仍旧不敌乔似然,她手持青锋剑格挡在胸前,在外人看来,温缈是被乔似然牢牢压制的那一方。
可暗地里,温缈已然在勘察乔似然的破绽,悄悄蓄力,等乔似然长剑狠厉的压在温缈头顶时,温缈格挡剑的力量悄然放松,她一个滑铲,从乔似然身侧离开脱离了她的桎梏,剑下抵抗的力量陡然消失,乔似然不受力的一个踉跄,剑稳稳的扎在了高台上。
温缈瞅准时机,她青锋剑在手中一挑,宛若游龙,清影翩跹,直直向乔似然袭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切直指乔似然的软肋。
乔似然欲拔剑出来格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看着温缈逼近的剑锋,只能弃了剑闪躲开来。
温缈见乔似然弃剑而逃,唇畔笑意渐起,她足尖后压,轻轻挑起乔似然的长剑,然后毫不犹豫的掷到高台下。
乔似然气急败坏的看着温缈,“谢容安,你什么意思?”
温缈灿然一笑,“乔姐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乔似然愕然,竟是无话可说了。
温缈继续持剑袭来,此刻她处于优势,却没有丝毫的懈怠,一招一式耍的密不透风,让乔似然没有了丝毫反击之力。
“咚咚”两声后,乔似然被逼的出界,而泛着寒光的青锋剑正抵在她下颌处。
近到只要温缈再稍稍推进一点,乔似然的咽喉就会被割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索性温缈没有再进一步行动,她干脆利落的收回横在乔似然颈边的剑,脸上的笑容张狂且热烈。
乔似然被吓的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温缈瞧见她这幅模样,将剑负在身后,缓缓蹲下身子,声音清甜,却又难掩喜悦之色,她想起乔似然先前说过的话,故意刺激道:“山鸡确实当不了凤凰,你就是那只聒噪且又恬不知耻的山鸡,而我,本就是凤凰,浴火涅盘后,迎接我的只有无限华光!”
乔似然面色惨白,羞恼愤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让她无地自容。
温缈见状,唇瓣笑意更深,勾起浅浅的弧度,“是你不配做我的对手,你不过只是我扬名立万、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今日,洛阳的莳花女,必是我囊中之物!”
乔似然听着这一句句话,宛如扎心的利刃,她双目泛起猩红,狠命推了一把近在咫尺的温缈,大声嚷道:“贱人!!!”
第196章 谢氏小女,洛郡凤凰(5)
乔似然全然失去了一切理智,她不顾形象的冲温缈大声嚷着。
温缈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被人给抢走了,任谁都是会心里不舒服的。
可是——
这并不是她辱骂自己的理由!
温缈眼里的笑意染了寒气,在乔似然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推搡的时候,温缈假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悄悄拧了大腿根儿一下,霎时泪流满面梨花带雨,“我好心去扶姐姐,却不想姐姐对我敌意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先前乔姐姐伤我伤的如此重,我都未曾言语什么,不承想乔姐姐却因比试输了就对我这般仇视,真真是让人心寒!”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惜。
更遑论这种楚楚可怜的美人儿了!
台下围观的百姓皆都忿忿然的开始维护温缈。
“这乔家姑娘未免太输不起了!”
“谢家的六姑娘倒是个大度的,可见传言什么的,不可尽信!”
“就是,传闻说的谢六姑娘就跟个废物一样,今日亲眼得见,却也不是那么一会事儿吗!”
“就是就是,人家六姑娘长的美,又会抚琴,字写的还好,可不是好好一个姑娘?从前是真不该错信了谣言。”
“我今日没有押谢六姑娘胜,真是亏本死了!”
此话一出,那些押了乔似然和谢南乔的人皆都脸色难看起来,他们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押谢六姑娘。
“要不说还是谢家经商有道呢,这短短时间就赚了万把两银子了!”
“这些银子放在寻常百姓家可就是能供子子孙孙过好几辈的了!”
“……”
这边谢家人见温缈赢了,一个个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赶紧派了人去将温缈接过来。
方氏想起方才陈夫人说的那些话,却是怎么也忍不住了,她提高了音量,故意在陈夫人等一众官家命妇面前说道。
“旁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是如泼出去的水——难收,可我谢家的姑娘,若是在婆家受了丁点委屈,覆水我也要强收!”
方氏态度强硬,她的话犹如两个巴掌扇在陈夫人的脸上。
这时谢老夫人竟也出来应和方氏,“刺史夫人若是对婚事不满,明日老身便可携千金重礼,登门退亲,绝不会阻碍令公子另觅良缘!”
她本不愿与陈家闹翻的,可是陈家一次次的这样,未免也欺人太甚。
她们家六丫头尚未嫁过去就是这般待遇,这要是嫁过去了还得了?
只怕这陈夫人不知要如何磋磨!
她们谢家若再不仔细敲打敲打,岂不是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谢容卿一早就看不惯陈夫人那一派小人作风,躲在方氏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道:“我母亲说了,绾绾是天赐给我们谢家的福星,眼拙的外人自然看不出她的福相!”
她家六妹妹自小娇软可爱,她们全家宠着长大的,她这个做姐姐的,是万万不能让人欺负了自家妹妹。
陈夫人听见谢家人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是叫老爷知道自己搅黄了大郎和谢家的婚事,保不齐要怎么说她呢!
毕竟谢家对他们陈家而言,就是一座源源不断的金矿啊!
她立刻眉眼赔笑的和谢老夫人说道:“老太君说的叫什么话?可不敢拿两个小儿女的婚事这样说,我不过是打趣儿说着玩的,其实心里也是很疼爱六丫头的!等日后她嫁进我们陈家,就是端端正正的官家少夫人了,我们家大郎一贯努力,日后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家六丫头就只管享福就行!”
她的话说的好听,谢老夫人冷笑着哼道:“但愿如此!”
谢老夫人心里有着自己的思量,无论如何,六丫头是万万不能嫁进陈家那个虎狼窝了,看来得想办法解除那桩婚事了!
索性六丫头离及笄还有几年,此事倒也可从长计议。
……
这边温缈才下了高台,就一眼瞧见了站在春阳里,身形磊落身姿昳丽挺拔的郎君。
他身着绛纱朱袍,发束银冠,举手投足间自有独树一帜的风流贵气。
那是她的六哥哥啊!
少女如归林的倦鸟,带着满身满心的疲惫,扑进少年的怀里。
少年的胸膛温暖有力,细嗅着他身上独有的苏合香,温缈只觉得莫名的安心和放松。
“傻丫头,那么拼命!”陆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他手搭在少女纤细瘦弱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言语温柔体贴,让温缈心中渐生暖意。
原来,陆帷竟是她如今第一个想要分享喜悦的人,原来,陆帷已经这般重要了吗?
良久,小姑娘才从陆帷怀中起身,纵然舍不得唾手可得的软玉温香,陆帷还是放了手。
小姑娘怀中抱着陆帷的三尺青锋剑,笑的憨态可掬,她笑嘻嘻的奉上长剑,“六哥哥,物归原主!”
陆帷注视那柄剑,想起方才小姑娘拿剑时的飒爽英姿,神情微动,他抬手捏了捏温缈挺翘的鼻尖,微微俯身,温声细语,“送你了,它陪你得到了满身荣耀,就该为你所有!”
送她?
温缈心神一颤。
陆帷真的很疼爱她这个妹妹呢!
可是她却不能收这份礼,这是陆帷的贴身佩剑,是该陪着陆帷出生入死的……
她无法时时刻刻陪着陆帷,她无法陪他走在剑影刀光的战场上,就让这柄剑陪陆帷走过山山水水吧……
一直陪着他!
“六哥哥,那我将这满身荣耀赠予你,希望哥哥携着绾绾的荣耀,能够日日得偿所愿,事事顺遂无恙!”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缀满了浩瀚星辰,那是极美的一双桃花眼,含情凝睇,眸泛秋光。
她的满身荣耀赠予他,而他携着这份荣耀匹敌天下……
“好。蒙卿所赠,必当珍而重之!”陆帷从温缈手中接过长剑,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形成一副绝美的画卷,就像是上天刻意描摹的绝色。
不喜在一旁站着,看的云里来雾里去的,主子搁着傻乐什么?
“我这左看看,右看看,这把剑也没啥变化啊!”不喜小声嘀咕着,明明六姑娘就没有收主子的剑,怎么主子还一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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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明白那个角色表白是啥了,以后大家的豆豆可以送给六哥哥和绾绾喽~
第197章 这孩子……发春了
谢家后门。
两个守门的小厮端着条长板凳坐在后门边上,他们身旁还搁置着浓茶和一碟花生米儿。
由于老太爷他们都去了裕亲王的篁桐别庄看花朝会去了,他们这些下人也就落得了个清闲,难得偷起了懒来。
两个小厮东扯扯西聊聊,倒也是惬意的很。
突然“吱呀”一声响,后门被人大力推开,两个小厮起身俱是一惊,可见到来人后,也都放下了心来。
左边的小厮招呼道:“何叔,左右六姑娘不在家,也用不到你,待会儿中午的时候来和我们哥俩儿喝一杯?”
被叫何叔的马夫却似没有听到小厮的声音,径直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咦,何叔这是怎么了?”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小厮摸不着头脑的询问着同伴。
另一个小厮嚼碎了口中的花生米儿,不以为然的说道:“何叔这两天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旁人喊他一律不搭理,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先开口的小厮颇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许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吧!不管了,来来来,咱们继续先前的聊。”
……
比试场上。
莳花女的人选已经抉择出来,毋庸置疑是温缈所属,现在该轮到郎君们上场比试了。
温缈坐在谢家的位置上,菡萏在一旁不停地询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休息。
温缈无奈的耸了耸肩,拍了拍菡萏的小脸,“放心啦,我身上只是有几块擦伤罢了,回去拿膏药涂涂就好了!”
前世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她都受过,如今用这些伤换回莳花女的称号,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然而菡萏却不这样认为,她想起自家姑娘方才在台上吐血的模样就越发胆战心惊了。
她手都带着颤意,小心翼翼的牵住温缈的袖角,“姑娘真的没事儿吗?我见姑娘方才在台上都吐血了呢!”
温缈看着小丫头甚是心疼的样子,耐心的继续给她解释,但又怕谢家其他人听到担心,只得压低了声音,“方才那是淤血,吐出来才好呢,若是没吐那口血,你才真该担心呢!”
小姑娘桃花眼亮晶晶的,一副认真的模样,菡萏将信将疑的问了句,“真的吗?”
你点了点头,仍旧满脸真诚。
菡萏见状,便也就此作罢,没有再多问。
温缈一手抵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懒懒的托着腮,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她方才所展示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原本的谢容安该会的,但谢家人就一点都不怀疑吗?竟没有一个人来询问她为什么会这些东西,反而都是在问她的身体有没有事。
心里犹豫挣扎了半晌,还是戳了戳坐在自己旁边的谢容卿。
“五姐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抚琴射箭那些东西吗?”温缈一边问一边留意着谢容卿的神情。
谢容卿恍然大悟,只见她双手利落叉腰,一副要审讯温缈的样子。
温缈默默咽了口口水,该来的到底要来,躲是躲不掉的!
“六妹妹,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温缈小脸上是复杂的情绪,有些后悔自己先开口挑起这个话题了!
“六妹妹,六哥哥教了你这些好东西,你学的时候怎么不叫上姐姐呢?虽然我是有很大几率不会学的,但站在旁边给你加油打气我还是可以的呀!”
她说完还戳了戳温缈软糯糯的小脸表示自己的生气。
温缈满脸的无奈和莫名其妙,五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她认为她所会的一切都是陆帷教的?
她怎么会这样认为?
“六哥哥教的我?这谁说的?”温缈凝了凝眸,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疑惑。
“你就别瞒着姐姐了,六哥哥都坦白了,说是抚琴、飞白书、射箭都是他教你的!”
谢容卿这么一说,温缈心里却是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陆帷分明就没有教过她这些,他为什么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温缈百思不得其解,还是打算亲自去问陆帷,可当她扭头去找陆帷,却发现陆帷并不在椅子上坐着。
温缈挠了挠头,六哥哥貌似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去那里了?
见不喜还站在原地,温缈小声的招呼过他。
“六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不喜三两步走到温缈身边,微俯下身子轻声询问。
温缈小小声的问道:“不喜,我六哥哥呢?”
见你满脸的迷茫不像装的,不喜微微有些讶异,“六姑娘,公子没和你说他也会参加今年簪花郎的比试吗?”
温缈微睁大眸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陆帷竟然也参加了今年的花朝节比试?
他为什么没有和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不喜看出温缈的疑惑不解,好心的替陆帷解释道:“公子一定不是故意瞒着六姑娘的,一定是六姑娘从未问过公子这件事,否则公子一定什么都告诉六姑娘了。”
听着他的解释,温缈眯眼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有怪陆帷的意思。
她才不会怪她的六哥哥呢!
“原来如此。那六哥哥一定会赢的!我先前还在想今年给我簪花的会是谁家郎君,没想到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小姑娘笑的天真爽朗,她捧着鹅蛋小脸,认认真真的看起了场上的比试。
她家六哥哥在一众郎君里宛如鹤立鸡群般的存在,风姿卓绝,竟是显少有人能够匹敌。
似是想起什么,温缈招呼过菡萏来,“菡萏,你替我去找找许姐姐,让她到这儿来坐。”
菡萏点头应下,快步去找许南意的踪影了。
陆帷虽然不允许她插足撮合他的婚事,但是她又岂是那样听话的人?
她不明着撮合,暗着来总行了吧。
让许姐姐看到六哥哥获胜时的英姿,届时无须她撮合,许姐姐说不定就看上她六哥哥了呢?
许姐姐若是肯主动出击,那她和六哥哥的事不就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了?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等菡萏带着许南意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姑娘仰躺在太师椅上,笑的花枝乱颤。
许南意看着温缈,脑海中只涌现出几个字来,这孩子——
发春了……
第198章 她人缘还怪好的
“谢小六,发春呢?”许南意上前几步,伸手在温缈面前晃了晃。
温缈立刻回神过来,她笑语嫣然的看着许南意,那笑容竟有几分慈祥和和蔼。
她盯着许南意浑身发毛。
许南意搓了搓手臂,点着温缈的额头,“收起你那一脸的慈母笑,要是再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等你六哥哥回来有的收拾你!”
一下被对方洞悉了心里的想法,温缈泄气的耷拉起脑袋。
这边谢家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许南意的到来。
只是见许南意和温缈谈的熟络,也就没打扰,仍旧将目光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陆帷竟也参加了比赛,真叫他们是始料未及。
“谢小六,恭喜啊!”许南意托起一盏茶,小口抿着,她掀起眼皮看着身侧的小姑娘,她身上的衣服有几处已被摩擦的破线,显然是方才在高台上摔的。
刚才那一整场比试,她都看在眼里。
小姑娘摔的实惨,不过索性最后赢了……
“侥幸罢了!”温缈并不骄傲,她清楚的明白,今日好几次她都是危处逢生,若是裕亲王不准她比试男子的项目,她会输;若是宋迟没有上场应战,她会输;若是乔似然不是轻敌骄傲之辈,她也会输……
“你倒谦虚。”许南意没有多说什么,她低眸拿茶盖拨了拨茶盏里的水,又想起什么来,杏眼笑的眯成一条缝来。
温缈瞅了一眼笑的开心的女子,询问道:“许姐姐,你笑什么?这般开心难不成是捡到钱了?”
许南意笑容更甚,她伸手捏了捏温缈的小脸,“因着你,可不就是捡了钱?”
温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她?
见温缈不明白,许南意笑着同她解释道:“那边设了赌局,我押了你,结果大赚。”
温缈瞬间明白了过来。
有人设了赌局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也知道谢家押了一万两银子给她助阵,但没想到许南意竟然也押了她。
“没想到许姐姐竟然押了我,真是多谢许姐姐给我撑场子了。”温缈笑着给许南意的茶盏里添满热水。
“哈哈,小六真乖。”许南意开心的揉了揉温缈的小脑袋,而后她又紧接着说道:“押我们小六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手笔可都不小哦!”
“哦!”温缈来了兴趣,她人缘儿这么好的嘛?
“许姐姐同我说说呗,都哪些人押我了?”
她一脸的好奇,许南意自然会满足她,清了清嗓子她缓缓说道:“谢家押了你一万两自不必多说,沈家也押了你一万两。”
这温缈倒是不吃惊,毕竟如今谢沈两家也是姻亲关系了,沈家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押她一万两倒也说的过去。
毕竟沈家也不差钱,输得起!
“对了,还有那位韩小将军。他也押了你五千两。”许南意继续说道着。
韩肇也押她了?
想来是因为她帮了陈扶疏,韩肇才会想要押她的。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温缈精准的点评道。
说完又将目光投向许南意,“许姐姐,没了吗?”
这样一看,她的人缘好像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谢南宁也押了你。虽然只有五十两,但到底是小孩子一片心意。你这个庶弟倒是和他母亲姐姐不一样,是个良善之人。”她顿了顿,极是认真的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你那个庶弟还是不要再叫秦氏她们教养了,否则一个根正苗红的好苗子都要给养歪了。”
温缈深以为是的跟着点了点头,可是要想从秦氏手中带走谢南宁又谈何容易?除非——
秦氏死!
这个念头在温缈心头一闪而过,但少女心头却没有丝毫负罪感,秦氏害死了谢三夫人和谢容安两条人命,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许南意微微眯了眯妩媚水灵的杏眼,这个谢小六方才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很浓厚嘛!
“还有一个人,你猜他押了你多少?”许南意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她撺掇着温缈来猜一猜。
温缈嘟起粉嫩嫩的樱唇,凝了凝眸子,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台上的红衣身影游动了几瞬。
心下也很快了然许南意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了。
小姑娘捧着脸笑的一脸的春风得意,就连说话的尾音都无意识的上扬,“许姐姐说的人是我六哥哥吧!”
小姑娘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咦,一下就猜出来了,真没意思了呢,不过要不要再猜一猜你的六哥哥押了你多少钱?”许南意忍不住的想要继续挑逗面前的小姑娘。
温缈一愣,这她哪能猜得到?
陆帷又没有跟她说,她上哪儿去猜?
“许姐姐,你何必再同我卖关子,直接与我说了呗,我不猜的!”她牵了牵许南意的黑色宽袖,声音甜软娇糯,倒颇有点撒娇的意味儿。
然而许南意似乎很受用这招,当下就笑逐颜开起来,也不捉弄温缈了,“你的六哥哥押了你十万两!”
十万两?
温缈猛的睁大眼睛,无措的挠了挠后脑勺,这得亏她是赢了,若是她输了,陆帷岂不是输惨了?
可转念一想,陆帷那样谨慎小心的人,绝不可能把全部身家拿出来押她,也就是说十万两并不是陆帷的全部身家?
陆帷如今的身份是谢家大房的私生子,他是通过什么渠道积累这么多财富的?
温缈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么这么一副懊恼的样子,陆帷押你,还是押了那么多赌注,不高兴?”
温缈摇了摇头。
她稍稍在心里平复了下心情,既然想不通,那也没必要再一直折磨自己了,等寻个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下陆帷就好了。
“六哥哥那样相信我,我自然是高兴的!”温缈抬起头,冲许南意骄傲的笑了笑,仿佛稚童得到了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在像同伴炫耀一般!
“幼稚的小没良心的,姐姐我可也押了你三万两白银呢!姐姐我爱财如命,若不是你,我可是一分钱都不会押出去的!”
温缈“噗嗤”一笑,她牵住许南意的手,小心翼翼的赔礼道歉,“许姐姐也好,和六哥哥不一样的好!”
“这还差不多!”许南意满意的笑了笑。
→
晚安安
第199章 我不打女人,不代表我不可以打你
和许南意的聊天终于停下来,温缈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下,终于可以好好的看六哥哥比试了!
在她和许南意闲聊的时候,陆帷已经轻松的赢下前两局的胜利,如今只差最后一局,今年的簪花郎就是陆帷了!
高台上,裕亲王看着赛场上的那一抹红色身影,露出颇为欣赏的神色,他偏头问着一旁的总管。
总管上前一步,恭敬的俯首回答裕亲王的问话,“此子名叫陆帷,是谢家的六郎。”
怕裕亲王不明白,他又仔细描述了一番,“先前那位谢六姑娘是他的妹妹,听说这位谢家六郎是谢家大老爷在外面的私生子。”
裕亲王神色不明的笑了笑。
“这个私生子倒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又低声吩咐着总管,“等比试结束,将他请去本王的书房。”
总管听了,忙低头应是。
温缈看着陆帷赢下两局后就不再上场,有些不解的怒了努嘴。
陆帷在玩什么把戏?
然而少年面上淡定自若,温缈相信他,也就没有再担心的理由了,且静静看着陆帷要做些什么吧!
约摸又上场了几位郎君比试,可陆帷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直到乔金予迈着步伐走到台中央,陆帷才缓缓站起身子,不疾不徐的也跟着走到台中央。
他全然是一副迎战的姿势。
温缈歪头笑的得意骄傲,不亏是锦衣侯,不亏是她的六哥哥,这连对方要比什么都不知道,就如此自信的应战了!
而且……
温缈唇边笑意愈发深了……
陆帷这是在帮自己报仇吗?
前面几局一直无动于衷,是不想轻易赢下第三局,过早结束比赛。
他在等乔金予上场,是要给乔金予一点颜色看看?
许南意显然也是看出了陆帷的用意,她看着乔金予,一副同情的眼神,“乔似然给你伤的这么重,依你六哥哥那睚眦必报的脾气。妹债兄偿,估计乔金予有的受的了!”
这边许南意话音刚落定,那边谢容卿的声音就又紧跟着响了起来,“六哥哥最好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登徒子。六妹妹你不知道,方才你在台上比试的时候,这个浪子一双眼就差黏在你身上了,我瞧着都生气,更别提六哥哥了!”
温缈眨了眨眼睛。
这她还当真不知道,如此说来,新仇旧账,乔金予是真的有的受了!
台上乔金予见陆帷走了上来,显然也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他一开始叫嚣的厉害,说要给陆帷一点颜色瞧瞧,但当他真的对上陆帷时,心里还是会敲锣打鼓般的作响,甚至腿都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到底无法忘记上次在少年游门前,少年的狠辣和无情!
“怎么,不敢?”陆帷抖了抖手腕,脸上尽是嘲讽的冷意,他可是因为他,特意等了这么久才开始第三局的!
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打他一顿,岂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乔金予久久不回应,台下的乔夫人便瞬间明白儿子是不敢了!
可她怀里还搂着哭的伤心的女儿,一时之间竟隐隐有了些分身乏术之感。
乔似然如今是又羞又恼又伤心,她气愤的紧紧抓着乔夫人的袖子,迟迟不肯接受自己输给谢容安这个事实。
她派人在谢南乔和谢容安的水里下了药,为什么谢南乔中了药,谢容安却一点事都没有?
为什么谢容安不出事?
谢容安若是出事,今年莳花女的身份一定是她乔似然的!
“母亲。我恨……”
乔似然埋头低语,心里是满腔的恨意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无声的开始落泪……
乔夫人越发心疼了,她抚摸着女儿的肩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温缈身上,淬满恶毒,“似然,没事的,别哭了,她会有报应的,会有人收拾她的……”
台上,陆帷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若是不比,何不乘早认输?比不起难道也输不起吗?”
他的话,句句扎进乔金予心里,更是十足十的嘲讽意味。
台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乔金予受不住这种被人赤裸裸的嘲笑的感觉,他“嚯”的一伸手,嘴里嚷了一句,“比枪,比枪法!”
陆帷的拳脚功夫他上次已经见过了,他不会傻到再找陆帷比这个,所以他选择了他擅长的兵器——枪!
他就不信陆帷什么都会不成,这世上总有他不会的东西!
听到乔金予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枪”字,陆帷笑了笑,他笑意深沉,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但总之他看上去极为淡定从容,这让乔金予心中惴惴不安起来,莫非他会耍枪?
可是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这一场比试,他硬着头皮也要打下来!
陆帷攥了攥手中的红缨枪,薄唇轻勾出精致秾艳的笑容。
温缈暗暗在心里为乔金予点了一炷香,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陆帷虽然随身佩剑,但其实他的枪法要胜于剑法,只是长枪毕竟不好佩戴,他才总是持剑于人前。
陆帷存心要教训乔金予,自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挥枪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是稳准狠。
他眼中划过促狭的笑意,故意向左虚晃一枪,引得乔金予大半个身子都扑向了左边,而后少年抽枪引杆,毫不留情的扫向乔金予的腿,乔金予被腿部猛然而来的冲击一下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陆帷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抬枪只一下拍在他的背上。
这一下,并不轻。
乔金予被打趴在地,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随后那股血腥味蔓延到嘴边,他眼睛一滞,紧接着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陆帷!”乔金予沉闷的喊了一声陆帷,语气虚弱可又藏匿着不甘心,“你故意的?”
陆帷嗤笑着将长枪一斜,眸色晦暗,如同要将乔金予盯一个窟窿出来,他并没有否认是故意将乔金予伤的这样重。
“我家小姑娘身娇体弱,不也被你妹妹打的吐血,我不打女人,不代表我不可以打你!懂吗?”
少年郎红衣艳烈,说话声音邪肆且不留情面,叫乔金予一阵窝心。
“噗!”又是一口鲜血涌出,乔金予头一沉,竟是晕死了过去。
第200章 小姑娘见到他抖得跟筛子一样
陆帷见乔金予昏死过去,不屑的扯了扯嘴角,一个大男人,不过才几下就不行了?
他还没打够呢!
一想起温缈曾在这里被乔似然那样欺负,陆帷眼眸中闪着异样的愤怒,他抬脚欲踹向躺在地上如死鱼般一动不动的乔金予。
他穿着厚重铁硬的铆钉军靴,此时又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只怕他这一脚下去,乔金予又得在床上躺几个月了。
就在陆帷快要落脚的时候,台下有一道急促着急又带着十足娇气的声音响起。
“六哥哥!”
这一句话仿佛胜过千言万语,敌过千军万马,轻而易举就让陆帷收敛了周身的怒气。
见陆帷没有再打乔金予的打算,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可在看到周围人异样打量的目光时,她悻悻的低下了头,坐回自己位置上。
她嘴里小声嘀咕着:“刚才……我的声音很大吗?”
“震耳欲聋。”许南意捧着茶盏,粉面含笑的与她说话。
温缈又转头看向谢容卿,“五姐姐。”
谢容卿捧着花糕的手微微一颤,继而颇是认真的回答道:“气吞山河!”
温缈皱了皱眉头,她这下可真是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可若不是怕陆帷因为踢伤已经昏死过去的乔金予而被人诟病心狠手辣,她才不会出言制止陆帷教训那个登徒子呢!
等到乔家派人将半死不活的乔金予抬下去,花朝节也就渐渐落下了帷幕。
只见郭老拄着拐杖走到高台中央,乐呵呵给谢老太爷道了一声喜。
“谢公。您这孙儿辈可都是厉害人物啊!老朽记得上一次的莳花女就是你们家大姑娘,如今这次,竟是连这簪花郎也是出自你们家,可见谢公治家有方,实乃令人敬佩。”
听着郭老的称赞,谢老太爷笑着站起身来,他谦虚道:“孩子们自己的福气,与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没关系。”
他眼光和蔼欣慰的扫过几个孩子。
“谢公当真是谦虚了!”裕亲王也在此时发话,他略站起身来,看着已经回到自己位置上的陆帷和温缈。
“两位若准备好了,便可下去更换衣物,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了!”裕亲王说着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向了一旁的了然。
然而眉心一点朱砂痣的郎君只言未语,他目光平静的看着湖畔枝繁叶茂的一株粗壮梧桐树。
梧桐树参天,上面挂满了红绸,是一切美好的开端……
陆帷和温缈相视一笑。
他今日,会为他的小姑娘簪花!
她今日,会为她的六哥哥起舞……
等等!
温缈神色猛然一滞,顿时面色就难看了下来,她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她根本不会跳舞!
前世不会。
今生也不会。
就这样,苦着一张脸的温缈被别庄里的丫鬟给请下去换衣服了。
陆帷看着小姑娘苦大仇深的娇娇小脸,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小姑娘在担心什么了……
真是个傻丫头,明明同她说过,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必担心的。
……
远处阁楼上。
谢南乔扶着栏杆的手微微使劲儿,她的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面色也是惨白到可怕,只一双眼仍旧迸发出可怕的光芒和嫉妒的神情。
她恨乔似然给她下药,让她失去了比试的机会,可她更恨谢容安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和风光!
明明她费心准备了那么久,她才应该是那个站在那里翩翩起舞光芒万丈的少女!
可所有的一切都被谢容安给夺走了,都是谢容安的错!
秦氏看出女儿心情不悦,她手轻轻搭在谢南乔紧紧攥起的手背上,细心抚慰道:“乔儿,你放心,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乔似然夺不走,谢容安更不可能夺走,她不过一个短命鬼,你与她计较什么?”
谢南乔抽泣了两声,突然想起什么,她刚止住哭,如今又笑起来,本来还算娇艳的小脸此刻却变得扭曲可怖起来。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得意的笑了笑,甚至还抱着看好戏的姿态,“阿娘,谢容安之所以搞出什么射箭比剑的名堂,不过全然是因为琴棋书画舞她只会琴和书,如今她当选了莳花女又如何?待会儿若是跳不出那舞来,照样丢人!”
她神情放松下来,仿佛已经知道了既定的结局了一般。
另一处高塔顶端。
有穿着紫棠色锦官服的少年站在檐角临风而立,他眸色淡然,可却又有着直达眼底的笑意。
他俯视着下面的风景,鹰眼总是时不时被那抹红色的娇俏身影吸引,直到那抹红色消失,他才回神过来。
可不知怎的,心底深处总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是那样令人费解!
“君上。”侍立在身后的左使见少年收回了视线,才出声询问道。
“何事?”少年声音淡淡的。
“既然已经来了这篁桐别庄,可要去见一见裕亲王?”左使抱拳俯首说道。
萧怀安捻了捻手中的佛珠,他一颗颗的拨弄着,想起上一次和小姑娘不愉快的经历,他摇了摇头。
“等花朝节结束了再派个人支会一声。”
少年眸色深沉,他此刻若现身,只怕势必要坐到场上去,那谢家的小姑娘一看到他就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他若是去了,只怕她这舞是跳不安稳了。
见萧怀安都已经发话了,左使自不会多言,他低头应了声“是”。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耳畔只有猎猎的风声萦绕,萧怀安视线聚焦在那棵老梧桐树下,轻轻勾唇笑了笑。
……
温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帷已经等在梧桐树下了,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凤尾琵琶,琴身是由梧桐木所制,覆手则是采用了象牙,只看一眼便觉得极尽奢华富贵。
琴头还雕刻着凤尾、如意等纹饰,最上头嵌着一颗翡翠宝石,无一不在说明这把琵琶的昂贵精致。
而此时,这把琵琶的光鲜艳丽却不及怀抱它的郎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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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200章了,很感谢一直陪着我努力走下去的你们??*??*
第201章 怕什么又不吃你
梧桐树下的少年俊俏惹眼,他穿着茶白色绣金蟒的锦袍,锦袍是用了心思的,蟒纹精致细腻,一针一线都细密有致,领口袖口还用暗线绣满了一朵一朵盛开的梧桐花。
他原先束起的发此刻许是为了衬托那一身的柔情气质已经散了下来,如墨般漆黑的发只简单的用一根提花绸缎满绣银竹的发带绑住,乍一看倒也有些高山名士、飘飘若仙的惊世之感。
少年郎君似乎也察觉到了温缈的注视,他抬头看过去,在对上温缈那双泛着盈盈水光的桃花眼时,笑容越发和煦,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他艳绝的面容上,更显几分恍若谪仙。
温缈走近陆帷,牵了牵裙裾,她的衣服同样是茶白色的,只是上面绣着的却是凤穿牡丹的花纹,同样也在领口和袖口绣满梧桐花。
月白的腰封勾勒出小姑娘的袅袅纤腰弱不胜衣。
她娇俏的面颊上盈满笑意,正一步又一步坚定的走向他!
陆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一刻,突然觉得过往种种都是值得的了!
温缈走到那棵挂满红绸的梧桐树下,神情却突然拉跨了下来,她小声的嘀咕,声音细如蚊蝇,只有陆帷一个人能听见,“六哥哥,我……我不会跳舞,只怕是要拖累你了……”
陆帷轻轻笑出了声来,他笑的声音很浅,同样只有温缈一个人能够听见。
少年向她走近几步,从袖管中取出一只桃木簪,他微微俯身将桃木簪插进少女堆云般的发髻当中,薄唇自始至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见少女肩头沾着一片梧桐落叶,少年伸手搭上她细弱的肩,许是动作太过于亲昵,温缈下意识的浑身一颤。
“怕什么?又不吃你。”陆帷心情颇好,拂开落叶的同时还跟小姑娘开着玩笑。
温缈瘪着小嘴,心情很是郁闷。
她等会儿可能会因为不会跳舞重新沦为众人闲谈的笑柄,陆帷竟然还有心思同她开玩笑。
温缈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桃花簪,小嘴却瘪的更深了……
陆帷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轻轻抬手挑了挑琵琶弦,语气是宠溺中带着丝嗔怪,“傻丫头,谁说跳舞的舞就一定要是那种柔弱无骨的舞了?”
陆帷说完就勾唇一笑,他抱着琵琶坐倒在一旁早前就有人准备好的白玉石凳上。
温缈清亮的眸子眨了几眨,陆帷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对呀,谁说跳舞就一定要跳那种又媚又柔的舞了,她可以以剑起舞啊!
剑舞也是舞……
这样想着,温缈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侧眸去看向一旁已经坐下来的陆帷,少年眉如墨画,此时穿着一身白衣,素手轻轻拨弄着琵琶弦,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少年褪去往日骄矜狠厉艳美,仿佛从雪山走下来的天神,如斯干净,令人心生悸动。
温缈扭过头不再看他,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掌心,她爱过顾匪石,她太明白自己刚刚那一刹那的感觉是什么情况了……
可是——
少女闭了闭眼。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陆帷可是她的六哥哥……他是她的哥哥啊!
无论是温缈还是谢容安,哪一个身份都不应该对陆帷有那样的心思!
少女再睁眼时,眸色清澈,有着直达眼底的光。
她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想那么多有何用,她如今只需要做好陆帷乖巧的六妹妹就好……
毕竟,亲情可比爱情稳固多了!
本该在此刻起舞的温缈却突然拿起了青锋剑,这让众人很是不解,她不是应该跳舞吗?怎么如今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温缈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她利落果决的取下剑鞘丢给了侍立在不远处的不喜。
剑刃折射的寒光映在少女精致潋滟的桃花眼中,如同流星划过天际,惊艳而又美好。
她握着剑一个婀娜的旋身,青锋剑在她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少女明明穿着不便行动的宽袖长裙,可此时却没有丝毫妨碍女子舞剑的身姿,反而那宽袖逶迤,长裙摇曳之间,带给人无数遐想和好奇。
众人呼吸一滞,却也很快明白过来,谢容安竟然是在舞剑?
得出这个结论,众人心思各异,或愤怒或欣赏或惊艳或叫好……
然而正全身心投入在自己世界里的温缈并没有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
她随着陆帷逐渐激昂起来的琵琶音,抬腿引剑,飞跃腾空间宛如突破世俗樊笼的飞鸟。
而正素手弹琵琶的少年郎君眉眼柔和的不像话,他拨弦的速度时快时慢,全然是就着温缈舞剑的速度来的。
温缈显然也是察觉到了陆帷对她的将就,心里深处泛出一丝温柔的暖意。
前世她对陆帷的印象很差,每每提及陆帷,脑海中出现的都是心狠手辣乖戾霸道的形象,可如今看来,少年仍是那个少年,只是她看待少年的心境有些不同了。
如今的陆帷在温缈眼中心中都是稳重和善的好哥哥形象。
弦音袅袅,舞姿铿锵。
郎君艳绝,女郎曼妙。
春日迟迟,漫天飞絮。
池畔的梧桐树下交织着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春日美景。
众人不知不觉都沉醉在这场视觉和听觉的盛宴当中。
唯有一人,置身事外,若有所思。
他目光虽然也注视着梧桐树的方向,但眼神朦胧间却看到了另一副光景。
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春日,也有一对极为登对匹配的少年少女,他们也如眼前的人儿一样美好活泼。
可是——
眼前逐渐涌现出火光,四面八方都是倾颓之色,人的呼喊求救声不绝于耳,那棵古老的梧桐树屹立在火光当中,身上的枝叶随着蔓延的火光一点点的卷曲……
“了然?”见身旁的人眼神有些缥缈,裕亲王轻轻唤了一声,见他仍旧不答应,遂伸手搭了搭他的肩。
肩上突然一沉,了然猛的回神过来,他低眸看清楚搭在肩上的手后,他本能的朝后一闪,却没想到裕亲王压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给他按在了原地。
第202章 绾绾和谢容安,谁好
了然眸色一沉,却也没再挣扎。
安安静静的任由裕亲王将他按在原地。
裕亲王一双眼逐渐犀利起来,他看着自己眼前的郎君,笑容勾起,微微带着丝挑衅的意味,“五年过去,了然还是没有放下吗?”
他嗓音刻意压的低沉,听上去让人汗毛竖起,搭在了然肩上的手轻轻点了点,却隐隐有示威的意思。
了然垂下眼帘,眸子里流转着数不清的情绪,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没有,王爷误会了。”
他话说的云淡风轻,看着裕亲王浅浅笑了笑。
似是很满意他的答复,裕亲王松开了手,话说的意味深长,“这样最好。对你——”他微微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对她都好!”
在听到裕亲王口中的那个“她”字后,了然的神情触目可及的变了变。
瞳孔深处竟藏匿着浓浓的害怕……
梧桐树那边,随着琵琶音渐渐的低缓直至消失,温缈也很快配合着收起手中的剑,她微一旋身,接过不喜适时送过来的剑鞘。
剑入鞘中,弦声戛止。
梧桐树下逐渐恢复安静,然而众人好似还没有回神过来,直到又安静了片刻,周围才渐渐掌声雷动。
温缈和陆帷对视一笑,竟是从未有过的默契。
“我竟不知六哥哥琵琶弹得这样好,六哥哥可瞒绾绾太多东西了。”小姑娘俏生生的笑着,将手中的剑随着手一起负在了身后。
陆帷也放下了怀中的琵琶,言语嬉笑的向温缈走了几步,“倒打一耙这事儿你倒是会的很,哥哥未曾追究你为何会射箭弹琴这些事儿,你倒好,先质问起哥哥来了,好一个反客为主。谢——绾绾。”
听到陆帷这样说话,温缈无奈的讪讪笑着,“六哥哥别气嘛。气大伤身。”
小姑娘歪头笑的天真烂漫,让陆帷倒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领着她走出了梧桐树下。
见二人出来,沈贺握了握身旁谢容簌的手。
“阿簌,你看他们如今的样子,像不像曾经的我们?”沈贺看着温缈和陆帷,由衷的笑了笑,倒有种恍若经年的感觉。
谢容簌定定的看着他,一双水眸中流光溢彩,却轻轻摇了摇头。
沈贺好奇问道:“怎么,阿簌觉得不像?”
“不像。”谢容簌实诚的又摇了摇头,继而她又掩袖轻笑,在沈贺肩上靠了靠,细声低语,“我们是夫妻,他们是兄妹,不一样的。”
沈贺失笑。
他伸手搂紧了女子窄细的肩,眼神坚定的说,“对,我们是夫妻,不一样的!”
郎君面色温柔如水,他怀中抱着的少女,是他痴想了许多年的人儿,如今也总算是苦尽甘来,修得正果了!
这厢热热闹闹的,那厢的高楼上,乔似然却险些背过气去,这个谢容安何时变得如此不简单了?
她竟然还会舞剑?
“阿娘,你有没有觉得,谢容安好像变了个人,她不应该会这些东西的啊!究竟是谁教的她?”谢南乔心里疑窦丛生,她瘪着个嘴,若有所思。
秦氏此时也是满脸疑惑,她清楚的明白,谢容安从小到大都是个不学无术的小草包,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也不该是今日这个表现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阿娘,好像——”谢南乔脑中灵光一闪,她不确定的开口,“好像上次从燕京回来后,谢容安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谢容安绝计是没有今日这个头脑和本事的!
秦氏听着谢南乔的话,也凝思了片刻,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这样一说,倒还真是。”
母女俩站在高楼上,目光锁在温缈明艳如朝阳的那张脸上,眼神中淬满恶毒和愤怒。
而被她们紧紧盯着的少女却全然不知,她仍旧笑着歪头和身旁的郎君说话。
他们完成了花朝礼,如今正一起下去换下身上的衣服。
“六哥哥,方才许姐姐说,有一个人押了我十万两白银,你说这是哪个冤大头?”温缈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查看着陆帷的神色。
她必须得弄清楚陆帷的钱财从何而来。
“冤大头?”陆帷轻笑着开口,对于温缈这样评价自己,他不气也不闹,反而勾起少女垂下的一缕漆发在手中细细把玩,如同是在考究一块绝世美玉。
“那你觉得这个冤大头好不好?”陆帷走了两步,突然这样开口问道。
温缈眨了眨眼,没回话,此时微风拂过,卷起少女鬓角的碎发,带着一种凌乱的美感。
陆帷见小姑娘不接话,又继续说道,“六哥哥和冤大头,谁好?”
温缈听着他的话,强忍着要发出声的笑,待终于笑够了,她突然起了捉弄陆帷的心思,见陆帷抓着她的头发,她也毫不留情的一把扯过陆帷垂在身前的檀发。
“绾绾和谢容安,谁好?”
少女嗓音干净温暖,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俏皮,叫陆帷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
郎君毫不犹豫的开了口。
“绾绾好!”
他说的那样斩钉截铁,让温缈愣怔了片刻,心里有多么希望这句“绾绾好”说的是温绾绾。
前世她活了二十几年,却从未有人说她一句好,心里不是没有失落,只是又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个“好”字。
“还没回答哥哥的问题呢,谁好?嗯?”少年郎君尾音带着一丝蛊惑,他声线偏冷,可偏偏落在温缈耳中,是异常的灼热之感。
本来是有丫鬟要领他们去厢房换衣服的,可是温缈有话想问陆帷,便让所有的丫鬟都留在了原地,不必跟来。
如今偌大的空寂庭院中,只站着二人,唯有风卷起落叶带着一丝声响。
更令温缈紧张的是,因着方才的玩闹,她手中攥着陆帷一缕前发,而陆帷手中亦是把玩着她的一缕漆发,因着这个缘故,他们靠的很近。
抬眸间,四目相对。
呼吸间,气息可闻。
温缈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颤了颤,少年的目光太过灼热,让她面皮发烫,迅速垂下了头。
陆帷瞧着近在咫尺,呼吸交错的小姑娘,无声咽了咽口水。
他从来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少年的手轻轻伸到温缈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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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203章 得你所爱,究竟是福是祸
少年的手慢慢伸向小姑娘身后……
只要再往前一些,他就可以轻松揽过小姑娘纤细似蒲柳的腰肢……
“原来六公子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啊!诶,六姑娘也在啊,方才二位可是好不风光。”背后的月洞门处有苍老的说话声音传来。
陆帷十万分不爽的蹙了蹙眉头,却也是飞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他和小姑娘互缠头发的手也在一瞬间飞速撒开,仿佛先前突然而至的小悸动是一场见不得人的禁果一般。
总管笑眯眯的走过来,在对上陆帷那双仿佛要杀人一般的凤眼时,心里一颤,他这是什么时候惹到这位小少年了,让他给自己这样一个怨怼的眼神。
似乎也是察觉到陆帷眼里的不悦神情,温缈连忙上前圆场,她拉了拉陆帷的袖子,示意陆帷收起那副眼神,又满脸堆笑的和别庄总管套近乎。
“总管大人来找我六哥哥是有什么事吗?”
总管这才稍稍缓了缓气,小姑娘娇软可爱,比起那位要吃人的公子,不知好说话多少。
“我们王爷请六公子去一趟书房,六公子这边请。”总管伸手摆了个请的姿势,少年却仍旧不为所动。
温缈无声叹了口气,只能自己上前劝道:“六哥哥,王爷要见你,你随总管去一趟吧,我换好衣服就在这里等你。”
温缈明白裕亲王找陆帷是因为陆帷方才的表现太过惊艳的原因,也明白陆帷有办法全身而退,所以倒也是一脸不担心的样子。
陆帷到底也还是听了温缈的话,随王府总管去了书房见裕亲王。
而目睹陆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月洞门后,温缈也独自一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等找到先前换衣服的厢房,温缈就遇见了一个十万分不想遇见的人,她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心里“怦怦”直跳,雪白的皮肤甚至都有了些火辣辣的烫,眼中闪过那一道道落下的皮鞭。
她再不想往前了,调转了身子就要跑路。
身后懒洋洋的传来说话声,带着一丝丝充耳可闻的威胁,“谢六姑娘?”
温缈浑身止不住的发颤,他果然查到了她的身份!
她不能再连累谢家,一定不能……
温缈僵硬的转过头去,原先红润的小脸霎时间变得惨白,眼眶泛着一丝丝的红,竟是怕极了的模样。
萧怀安微微沉下了带笑的神情,方才与她家哥哥说话时满脸喜悦,如今怎的一见到他就变了个脸色,他是怪物,会吃人不成?
强烈的对比,让萧怀安愈发不悦,他一边威胁一边大踏步的走了过去,“谢六姑娘若再向前一步,本君可就要去谢家拜会拜会了!”
少年的威胁太过明显,温缈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再走动。
“这才乖嘛!”萧怀安这才略微展开笑颜来,他生的美艳,此时笑开,仿若一株摇曳着危险,惹人沉沦的罂粟花。
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温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抬眸,故作镇定的看着昭阳君,“昭阳君怎么来了洛阳?容安可是哪里惹到了君上,叫君上如此咄咄相逼?”
萧怀安掩唇低笑,他慢慢一步步的靠近,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的落在温缈心头。
随着他的步步紧逼,温缈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梧桐树,退无可退。
萧怀安手微微撑着树干,将温缈圈在怀里,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一双眼,他眸色晦暗。
“怎么?你很怕本君?”他的嗓音凌厉中带着一丝玩笑。
温缈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不仅怕,她还讨厌!
温缈讪讪笑了笑,她蹲下身子,准备从底下溜走,却被萧怀安看出用意,他大手一提溜,按住温缈的肩,牢牢将她定在梧桐树上。
“回答!”他声音沉闷,带着丝不耐烦。
温缈咬了咬牙,却终究不敢再忤逆萧怀安的意思,萧怀安就是个疯子,她是皇后的时候,他就未曾将她放在眼里,更别提如今一个商家女的身份。
见掰不开萧怀安的手,温缈放弃了挣扎,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注视着萧怀安,喃喃细语,“君上可真是健忘啊,上次在竹林里,您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不怕您,难道还要迎着您不成?”
萧怀安看着小姑娘倔强的样子,默了默,片刻后他松开了桎梏温缈的手。
“对呀,该怕的!”他看着天际边的流云低声说道,却不知是说给眼前的小姑娘听还是说给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儿。
“既然君上没有事,容安就先行告退了!”温缈一刻也不想和萧怀安多待,此刻见萧怀安放开她,恨不能生出翅膀快速飞走。
小姑娘步履匆匆,逃似的与萧怀安擦肩而过。
刹那晃神,萧怀安拽住温缈的茶白的宽袖。
温缈沉眸。
没完没了了?
温缈蹙眉,正要开口说话,少年郎君却先开了口。
“你的剑舞的很好,有机会可以为我一个人舞一次吗?”他的语气淡淡的,出乎温缈意外的,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
温缈沉默一会儿,将宽袖从他手中抽出,态度礼貌疏离,“君上抬举了。君上若想看舞,有大把的人会来献。容安雕虫小技,就不在君上面前丢人现眼了!”
怕萧怀安还要拦着自己,她轻轻作揖,忙不迭开口,“告辞!”
说罢她就提着宽松的裙裾飞快的窜出了萧怀安的视线当中。
看着少女飞速离开的背影,萧怀安眸中愈发深邃起来,他一颗又一颗捻过手中的念珠。
左使适时的出现,顺着萧怀安的视线看过去,小小声询问,“君上愿意看谢姑娘的剑舞,是谢姑娘的荣幸才对!何必如此客气?直接派墨羽军去谢家将人带回来便是,不过是一个商家女,能入君上的眼,不知是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左使仍旧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萧怀安烦闷的闭了闭眼,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脑海中刹那闪过一道刺耳的声音。
——萧怀安,你告诉我,得你所爱,究竟是福是祸?你说啊!
那声音萦绕在耳畔,却偏偏又似是飘荡在遥远的未来……
听不真切却又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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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204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裕亲王的书房宽敞明亮,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型各样的稀奇玩意儿。
而儒雅端方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西窗前,看着满院的梧桐树迎着清风簌簌而响。
他俊美柔和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笑意。
而他的身后,宽大的书案上,了然正挽袖细细磨着砚台,他睫影扫落在面容上,徒增一抹世家公子的雍容华贵。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白衣胜雪的郎君被总管领着走了进来。
陆帷面容冷淡,在看到了然愣了一下,不过在裕亲王转身看他之前就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见过王爷。”碍于对方身份,陆帷纵使不情愿,也还是象征性的行了个礼。
裕亲王点了点头,踱步到书案旁。
而了然放下手中的墨块,适时起身,对着裕亲王轻轻作揖,“王爷和六公子有事相谈,了然先去廊下了。”
他说罢就起身离开了。
到最后,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陆帷和裕亲王了。
陆帷惦念着他家小姑娘,也没和裕亲王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道:“王爷召陆帷前来所为何事?”
少年郎君眉目澈然,说话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他如此开门见山,裕亲王自然也没理由顾左右而言他了,他坐倒在圈椅上,拿起腰间悬着的玉佩细细把玩。
“六公子直率,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方才瞧见六公子的艳绝,又想起六公子如今并无功名官职在身,不知六公子可愿来本王这王府与本王做个幕僚?”
他笑容平静,盯着陆帷的那双眼欣赏之外又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情绪,像是在锁定着猎物一般。
这种眼神让陆帷十分的不爽,少年微眯起凤眼,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他抬起下颌指了指廊庑的方向。
话中几多讽刺。
“和了然居士一样的幕僚吗?”
少年话中有话,裕亲王愣怔了一下,旋即立刻回神过来,轻笑着打量面前的白衣郎君,调侃的笑的更开了,“你若愿意,自然可以成为本王府中的下一个了然。”
陆帷斜睨他一眼,深晦的眸子里掩着一闪而过的鄙夷,但面上却还是十分淡定,“王爷抬举了,陆帷自问还没有了然居士那般慧智仁心能够做王爷的幕僚。”
他话说的极为客套,却也拒绝的十分明了。
被人如此拂了面子,即便裕亲王素来以和善闻名于众,也是轻微的蹙起了眉尖,绕有兴致的追问陆帷,只是那问题却似是带刺的花儿,叫人不敢轻易作答。
他问,“六公子拒绝本王,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还是不愿做本王的幕僚,只想做皇兄的朝臣?”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危险……
陆帷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轻笑着回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做王爷的幕僚难道就不是皇上的朝臣了吗?”
他的话犀利至极,但凡裕亲王说一个“不”字,就能轻而易举被冠上不敬昭仁帝的罪名。
裕亲王面上笑意更深了,但眼底的晦暗却再也藏不住了,虽然他和昭仁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天家皇室,一旦有人威胁到了帝位,那可就是大忌。
“六公子是个有想法的,做本王的幕僚委实是委屈了些。今日想来六公子还有事要忙,本王也就不强留六公子了!”
裕亲王气的下了逐客令。
陆帷求之不得他放自己走,随意行了个退礼就出了门。
廊庑下。
有光悄然渗进,落在肤白貌美的郎君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恍若天神下凡。
可惜,陆帷冷冷笑了笑,可惜天神早已被凡尘秽物污染,没有了曾经的骄矜艳绝。
“陆公子出来了。”了然似是感受到陆帷打量自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陆帷,然而此时春阳下,他看着少年身上那件为花朝礼准备的衣服时,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
陆帷注视到了然几经辗转的情绪,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其实这件衣服上本该是绣凤纹的,不知为何如今竟是绣了蟒纹。”
他的话,听的了然不禁浑身一颤。
正欲再细问些什么,屋内已经传来裕亲王有些暴怒的声音,“了然,进来!”
了然这才作罢,冲陆帷颔首笑了笑,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陆帷在与了然见过礼后,也抬步离开了裕亲王的院子,在离开之际,他清晰的听见身后的寝屋里传来一丝不寻常的闷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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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特殊原因,少更500字,明天补上~
第205章 哥哥替你欺负回来
陆帷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开门便看见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脸委屈样子的温缈。
小姑娘也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只是娇俏的小脸却不似他离开时那样明艳,隐隐漫上一抹愁容,弯弯的细眉也轻轻蹙起,似是在担忧害怕什么。
陆帷最见不得她这满脸愁色的样子,遂弯腰蹲身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语言含笑着说道:“怎么跑这来等哥哥了?莫不是特意来偷看哥哥换衣服的?”
往日他这样说,温缈势必是要反驳一二的,今日却是出奇的安静。
她的这种情绪很快波及到陆帷,少年郎君眉骨下压,已是十分担心的样子,又开口,“怎么了?可是被谁欺负了?哥哥替你欺负回来便是。何苦在这委屈成这幅模样。”
欺负回来……
温缈缓缓抬起眸子。
那原先有些黯淡失色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时重新染上了色彩,如同调零的花朵重逢甘霖。
“六哥哥……”少女呢喃出声,看着面前红衣艳烈的少年,心里燃起了希望之火。
对啊,如今的萧怀安势大,可日后她的六哥哥也不差,锦衣侯是能与昭阳君分庭抗礼的人!
她只要再等等,日后她就不必向今日一样对萧怀安畏惧如此。
前世的悲剧不会再发生,她在萧怀安眼中再也不是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了。
想清楚后的温缈不再自怨自艾,她看着陆帷眨了眨眼睛,笑容终于一如从前那般阳光。
“六哥哥,果然还是红衣要更衬你。”看着陆帷姣美的容姿和周身与生俱来的凌然贵气,温缈情难自禁的呢喃出口,“谁家翩翩少年郎,盛装红颜怒海棠。”
陆帷见小姑娘终于恢复起了精神来,也是欣慰一笑,他拉着小姑娘站起身来,在她耳边嘀咕句,“你家。”
温缈愣了愣。
她说“谁家翩翩少年郎”。
陆帷回答“你家”。
温缈心里简直要乐开花来,她亲昵的搂住陆帷手臂,“对,是我家的六哥哥。”
陆帷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小姑娘什么时候能不拿他当哥哥看?
两人行走在梧桐小道上,温缈突然想起什么,她偏头问着陆帷,“六哥哥,话说裕亲王喊你去做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逼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儿?”
小姑娘的担心溢于言表,让陆帷心里暖洋洋的。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发顶,好似要将她所有的担忧和烦恼都揉散。
“他问我可愿做他的幕僚。我没有答应!”
温缈松了一口气,得亏是拒绝了,要不然陆帷的经历就要和前世不一样了,若是不一样了,谁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郎还会不会成为雄斥一方的锦衣侯。
如果他不是锦衣侯……
温缈想着,突然沉默下来。
如果陆帷不是锦衣侯,如果陆帷手中没有权势,不会有保护她的能力,她还愿意在陆帷身边陪着他吗?
她会吗?
温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有些看不透自己了,她竟然无法做出回答来。
她侧眸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少年还很年少,却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模样,他尚还有些稚嫩的脸和温缈记忆中那个成熟的郎君交叠在一起。
他们相似,却又不一样。
“本就不该答应。我的六哥哥有更好更远大的前程,远不是一个裕亲王府幕僚能够比得上的!”她咧嘴笑了笑,迎着春阳的脸娇俏又可爱。
陆帷听着她的话,唇畔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故意问道:“你怎知哥哥还有更远大的前程,你就不怕你高看了哥哥?其实陆帷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少年语气呢喃,如春日池水上笼着的轻薄雾气,缥缈的不真实。
温缈顿了片刻,说,“陆帷是普通人,他也会疼也会难过,他也有七情六欲和爱恨嗔痴,这些都是陆帷,但是——”
温缈停住脚步,她牵住陆帷的手,“但是我心中的六哥哥,他会收敛起这些软肋,他会战无不胜,他会扬名天下!他一定会!”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对他的信任,陆帷也不再捉弄小姑娘,他爱抚的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
“会如你所愿的,一切都将如你所愿!”得到陆帷如此认真的回复,温缈终于是满意一笑。
……
等温缈和陆帷他们离开庭院,月洞门后紫衣翩跹的少年眼底情绪愈加复杂起来。
原来她的笑只会给她这位六哥哥吗?
陆帷。
私生子?
谢家的私生子?
萧怀安眼底渐起阴鸷的情绪,忽而他勾唇笑了笑,带着黑色皮套的那只手轻松的折下身旁的一株芙蓉花,他转头吩咐着身后的左使,“叫人去查查那个陆帷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左使不解,“那不就是谢家的私生子,谢六姑娘的哥哥吗?”
萧怀安一个眼刀扫向他,低骂了句“蠢”。
“这些本君不知晓吗?本君是要你查查他的母亲,他真正的来历,懂?”萧怀安语气渐渐变冷,睨了左使一眼,无奈的继续道:“跟了本君这么长时间,还是这副没脑子的样子!”
左使讪讪的低下了脑袋,君上这分明是因为谢六姑娘搭理自家哥哥没有搭理他而迁怒于自己。
左使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连连应是。
……
温缈的寝屋今日格外的热闹,往来的人络绎不绝,等到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很晚了。
“这些个公子小姐,平日里最是会埋汰姑娘,如今瞧着姑娘赢了花朝节的比试,又怪会来套近乎的,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叫的是好不亲热。”菡萏给屋内的鹤形灯支填了蜡油,自顾自的念叨着。
温缈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人不都是这个样子,会亲近光彩明媚的人,会愿意结交更好的人来充实自己。
少女躺在圈椅上,拿帕子盖住了半边脸,另一半脸暴露在外,被昏惑的灯光映照着忽明忽暗。
“她们来她们的,迎着便是。”温缈轻声宽慰着菡萏。
菡萏叹了一口气,“话是这样说,可若不是她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姑娘这会儿早就歇了。今日都那样累了,还要应付这些牛鬼蛇神。”
小丫鬟真心实意为温缈着想,却是越想越生气,鼓着个腮帮子。
温缈轻笑着摇了摇头,从一侧的书堆里抽出一沓子纸张,正欲再劝劝菡萏不要生气。
门外却传来少女的娇笑声,“看来我这牛鬼蛇神来的不是时候,正撞到我们菡萏气头上来了。”
温缈看过去,却见是谢容离倚在门框边,身上还披着件浅粉色的斗篷,行动处是弱柳扶风的娇气模样。
菡萏见来人是谢容离,也收起了要吃人的神情,笑着迎上去解释,“三姑娘这倒是将婢子说臊了,婢子可没这样说三姑娘,三姑娘你啊,是贵客!”
说着就拉了谢容离进了屋。
谢容离笑着与她闹了一番才走到温缈身边,“本来想着早些来祝贺六妹妹,可没想到六妹妹这里客来客往的,我竟到现在才逮到六妹妹的空闲时间。”
温缈捂嘴笑了笑,继而又一本正经的调侃谢容离道:“三姐姐也不早些派个丫鬟来支会我一声,若是早知道三姐姐要来,我便谁也不见了,只耐心的等着三姐姐便是。”
见温缈如此耍滑头,谢容离颇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点了点温缈的鼻尖,轻嗔,“你呀,贯是嘴甜,真真是个小泼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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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补上昨晚的五百字,最近在整理大纲,后期可能要加快进度了,后面还有好多人物在排队等着出场,嗷呜~
然后祝各位,七夕节快乐~
第206章 留下的是长安某
灯火下的小姑娘并没有因为姐姐的嗔怪而有所收敛,反而是熟稔的抱起谢容离的胳膊,倚在她怀里,小声嘀咕着,“姐姐们疼绾绾,绾绾才能如此放肆呀!”
谢容离将滑落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宠溺的看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丫头。
六妹妹是谢家最小的女儿,又因为三婶婶早逝的缘故,全家都很宠着她,可是小小的女孩儿并没有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而变得顽劣不堪,反而很是纯真良善,知恩图报。
谢容离爱惜的轻抚着她的发顶,又看见身侧的书案上规规矩矩的摆着厚厚一沓纸张,不禁好奇的指了指那些纸张?
“这是做什么?六妹妹在练字吗?”她正欲伸手拿来看看,怀里的小姑娘却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起拦住了她的手。
谢容离见状也不强求,淡然一笑,“竟是个宝贝不成?姐姐不看就是了,你不必紧张。”
她说话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
温缈灿然一笑,怕她多想,仍旧抱着她的手臂钻进她怀中,撒娇般呢喃,“不过是闲来无事写的一些东西,前言不搭后语的,让姐姐看了笑话。”
她话说的圆润,也就没有让谢容离有丝毫的不愉悦,反而越发觉得自家妹妹天真可爱极了。
继而她又开口说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姐姐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就要回家了,早点睡,别累着。”
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谢容离拍了拍温缈窄细的肩膀,仔细关心的嘱咐她。
温缈听完从谢容离怀中起来,温顺的点了点头,也轻轻关心着谢容离,“三姐姐也早些睡吧,这更深露重的,可别再感染了风寒。”
两人相互关心了一会儿,目送着谢容离回了自己房间,温缈才重新坐回到书案前,看着面前的纸张,她抿嘴笑了笑。
这是她近日完成的话本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等回家了,找个书店装订成册印刷出来售卖,若是能借此大赚一笔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夜色静谧,灯花葳蕤。
温缈眼神落在纸张第一页的落款上,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这世上再没有温缈,只有谢容安。
同样,也不会再有柏舟,留下来的是长安某。
“姑娘,来洗洗脸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有什么没做完的等明天回了家再做吧!”菡萏捧着铜盆走了进来,放在洗与架上,又替温缈取了毛巾来。
温缈见她如此,也不好再不睡,起身伸了个懒腰,踱步走到了洗与架旁洗了把脸。
……
次日上午,众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篁桐别庄。
好巧不巧又和范家人坐在了一条船上。
温缈路过范文宣他们身边时,本不打算与他们说话,全当没有看见他们,谁知那姚青娇却是个惹事儿的主,她主动开口和温缈打起了招呼。
“我这身子不便,昨日也未去恭贺六姑娘赢得比试呢!”女子媚眼含羞合,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温缈,浑身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范文宣身上。
她刻意咬重了“身子不便”这四个字,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谢容簌兀自在前面走着,她神态端庄,步步生莲,显然并没有被姚青娇的话刺激到。
温缈不禁勾唇浅笑,如今的大姐姐正是和她表哥蜜里调油的时候,范文宣早就已是过去式,也就姚青娇个没脑子的还一遍遍的拿出来炫耀。
至于她腹中的孩子,温缈向范文宣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无人搭理姚青娇,她便如个跳梁小丑一般尴尬,这种诡异的气氛让姚青娇攥紧了拳头。
她愤恨的看着谢容簌,又盯了一眼温缈,那一双水蒙蒙的眼睛似乎能冒出火来。
这谢家两姐妹真真是叫人心生厌恶。
谢容簌一个和离过的下堂妇凭什么还可以过的那样光鲜亮丽,甚至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的和沈贺那样亲近!
她姚青娇明明赢了谢容簌,成为了范家主母,却享受不到半分胜利的喜悦。
还有——
姚青娇目光转到温缈身上,那神色就更加恶毒怨怼了。
洛阳人人都道谢家的六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是以她才会向刘婆子提议将所有钱都压给素有才女之称的谢南乔。
可是没想到谢南乔临场出了意外,更没想到谢容安竟然一直在扮猪吃老虎,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她将所有的钱都押给了谢南乔,结果全赔了进去,刘婆子气的只差骂她丧门星了,便是范文宣待她也不如在南江时亲热了。
一种危机感漫上女子心头。
她已经舍弃了一切,她必须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她不能失去范文宣,更不能失去如今这来之不易的身份……
温缈将姚青娇眼底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她轻蔑的笑了笑,“妇人怀胎最是难熬,也最是危险,范夫人可仔细揣着你肚子里的宝贝,当心点!”
她虽是提醒关怀的语气,可听在人耳中却隐隐有着一丝威胁的感觉。
至少姚青娇是听出来了。
见温缈一直没有跟上来,走在前面的谢容簌停住了脚步,她在甲板上负手回眸,精美白皙的脸庞逆着春阳,在四周泛起浅淡的光晕,有风吹过,拂起她水蓝色的裙裾,女子美的不可方物。
那种自信而张扬的美丽,是他未曾见过的。
“绾绾,何必浪费口舌给不相干的人?我们进船舱吧!”她秋水剪瞳的眸子时时刻刻落在温缈身上,并没有分一丝一毫给范文宣,哪怕温缈和范文宣距离也不过咫尺。
温缈睨了一眼范文宣和姚青娇,得意的扬唇笑了笑,故意拔高了音量,拖长了说话的音调,“来了,大姐姐!”
姚青娇不甘心她们就这么离开了,欲追上去再争执几句,却被范文宣拽住了手,“娇娘,莫要再胡闹了,小心动了胎气。”
姚青娇被他拦下,又听他这样说,只能撇了撇嘴,不甘心的嘟囔着:“夫君,妾身只是替你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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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07章 有些事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挽回
替他不值?
范文宣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他有什么不值的?
偷了本该属于沈贺和谢容簌的两年光阴。
一晌贪欢,行差踏错,终究还是绕回了起点。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范文宣拍了拍姚青娇的肩膀,“没什么值不值得的,我既与她和离,便是嫁娶再不相干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然而心里还是泛起了苦涩的滋味儿。
“……”姚青娇还欲再说些什么,被范文宣制止了,男人搂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去看看母亲吧,她今日可是气的不轻。”
姚青娇在范文宣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个老不死的,去见她,自己少不了得挨一顿说。
“哎呦。”姚青娇轻轻抚了抚额头,低低轻呼了一声。
范文宣见她这个样子,连忙出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姚青娇低垂着眼睫摇了摇头,声音柔柔怯怯的,像是柳枝条一样拂在人心上,“没事的,我就是有些累了,母亲那边就劳夫君过去看看,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范文宣见此情景,也没强留她,也没跟着她离开,而是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转头去了刘婆子的房间。
刘婆子斜躺在小榻上,一声又一声唉声叹气,手还死死的按着发晕的额头。
“母亲好好的叹气做什么?”范文宣挑帘走了进来,见自家母亲一脸愁容,长吁短叹。
见他到来,刘婆子稍稍缓和了情绪,可见范文宣身后再没了动静,又不由蹙起了眉,她沉声询问,“怎么就你一人来了?你媳妇儿呢?她不知道我身体不舒服?”
从前但凡谢容簌知道她身子不爽快,都是会尽心尽力的侍奉在左右的,这让她习惯了享受儿媳妇的伺候。
范文宣脸上一片平静,淡淡道:“娇娘方才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刘婆子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压根儿不愿来?因为她的缘故,来一趟这别庄白白搭进去那么多银子,她哪还有脸来见我?”
范文宣替刘婆子倒了一杯茶水,安抚着劝说,“母亲也不必如此,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回来,还是母亲的身子更为重要,喝口茶消消气。”
刘婆子见状接过范文宣手中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口,又哀戚的喃喃道:“现在想起来,谢容簌在范家的时候,除了没能给我们范家传宗接代,其他方面却也是做的很好的了,至少她的嫁妆……”
刘婆子闭了闭眼,一阵阵儿的心疼,谢容簌的嫁妆多让人眼馋啊……
当时有她的嫁妆傍身,日子过的是何等潇洒肆意,哪像如今,为了千把两银子,气的她是心肝脾肺都在滴血。
听得母亲这样说,范文宣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面色也阴鸷的十分难看,他低声却又带着命令般的毋庸置疑,“母亲,我已经与谢容簌和离,您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若是让娇娘听见会怎么想?”
刘婆子正要开口反驳,可一想到姚青娇肚子里还有她的大宝贝孙子,也就止了口,可仍是幽幽叹道:“儿啊,你和簌娘真就——”
范文宣敛目看着刘婆子,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他厉声道:“母亲,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一句后悔就能够挽回的。覆水难收的道理您不懂吗?”
他本就心情烦躁,如今刘婆子还一味的说些不着调的话,让他更是郁结,只说了句孩儿还有事便离开了刘婆子的房间。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陷入了经久的沉思,到底是他一时糊涂,将那个他偷来的女孩儿弄丢了……
……
内室静谧。
温暖的春光透过窗格上糊着的高丽纸攀进屋内。
寝屋精致典美,一水儿的黄花梨家私,可见其主人的贵气奢华,而屋内高大的花鸟细绢云纹屏风后影影绰绰跪坐着个人。
他细长皙白的一双手拨弄着面前的星罗盘,白衣胜雪的郎君容色艳绝,透着傲人的骄矜和不可一世的风骨,仿佛夏日池塘里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芙蕖花。
他一双眼泛着水润的光,紧紧盯着面前的星罗盘,见罗盘指针一如既往的指着东方,他眯眼笑了笑。
少年生的美,一笑让人觉得春桃开了漫山遍野,清风徐来,落英缤纷,处处留香。
然而下一刻,罗盘上的指针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不受控制的慢慢从指向东方转变为指向南方。
少年郎瞳眸紧缩,有些许不可思议的拨了拨指针,可是无论他如何拨动,指针还是会回到指向南方的位置。
“怎么会?不可能……凤星怎么会……到南方?”他不可思议到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一双眸暗沉下来,如同聚焦着风雨的漆黑夜晚。
他拂袖起身,声音凌厉朝房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很快就有人回应,态度毕恭毕敬,“二公子有何吩咐?”
“备马。进宫。”少年声音干脆又带着少有的急切。
他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快步推开了寝屋的槅扇……
门被打开,看着庭院风景,白裳红裙的小姑娘笑开了花,桃花眼弯成月牙儿。
金盏院,哦不,现在应该叫得之院了。
院子里牡丹芍药芙蓉开的正盛,一朵又一朵,一簇又一簇的争奇斗艳,竟颇有满园春色关不住的感觉。
而庭院中央凿出了曲折池水,池水里隔置着一块块太湖石,形成别样的精致。
有大片大片的莲叶铺在水面上,而莲叶掩映间隐约可见一艘小木船,当时为人泛舟湖上所准备的。
夏日里,提一盏琉璃灯挂在船头,平躺在船板上,数着漫天浩瀚的星辰,听着在耳边潺潺淌过的水波声,扑面而来的是莲花清幽的淡香,信手抓一捧莲子,便也是闲云野鹤一般的悠闲生活。
想着想着,少女面颊的笑意更深。
“姑娘!”佩玉从屋内走出,甫一抬头便瞧见了宽阔的庭院中正捧着一株金黄牡丹傻乐呵的温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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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啊
第208章 哥哥想吃肉
温缈听见佩玉的叫唤声,偏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乖巧笑容,天真大方中带着一丝烂漫和不谙世事。
“青芜姐姐,姑娘回来了。”佩玉迎上来的同时,还回头向屋内知会了一声。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青芜擦着手从屋内大踏步迈出来。
“姑娘回来了,青芜这厢可要恭喜姑娘得偿所愿了!”青芜笑嘻嘻接过温缈身后菡萏挽着的包袱。
由于那些围观的百姓昨日便回了城,因此整个洛阳都知道了花朝节的获胜者是谁。
温缈盈盈浅笑,望着四处都透着生机活力的庭院,粲然一笑,继而又望向一排排楼阁。
“我的房间在哪儿?”她好奇的朝四周张望着。
青芜即刻回话,指着南边的房间笑道:“南边的是姑娘的房间,北边是六公子的房间,那边是书房,那边还有个小厨房……”
青芜仔仔细细的给温缈介绍着,温缈顺着她说话的声音一一望过去。
“安排的倒是合理,这小厨房怕是给我们青芜特意安排的吧!”你看着青芜,嘻嘻的笑道。
“对呢,婢子可喜欢那个小厨房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这样婢子就可以给姑娘做更多好吃的了!”青芜笑的真诚,于她而言,能每日为温缈做吃食,看着温缈吃的开心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主仆几人笑作一团,这是又有动静从门口传来,扭头一看,竟是陆帷来了。
“六姑娘走的好快啊!小的和公子这才追上来。”不喜从门后窜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玄衣,腰佩美玉的郎君。
“嘿嘿,我这不是着急看看新住所吗?”她小步着走到陆帷身边,仰头看着陆帷,姣美的两靥生出小小的梨涡儿来。“六哥哥,我们的新家,你喜欢吗?”
陆帷眸子一凝,面容上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吗?
“自然是喜欢的!”陆帷抬手揉了揉温缈发顶,丹凤眼中隐匿去漆黑深沉,多了丝温情暖意。
“喂。”青芜伸着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菡萏,小声嘀咕起来,“这出去一趟,姑娘和六公子的感情好似又增进了不少。”
菡萏捂嘴笑了笑,“可不是嘛,两个人的关系瞧着比家中任何一个姐姐妹妹都要好了呢!”
两个小丫鬟凑到一起嘀咕着,温缈将她们的私语听在耳中,悄悄鼓起了粉嫩嫩的腮帮子。
“青芜啊,这什么时辰了?你不去做午饭?还有菡萏你也别闲着,却给青芜打打下手。成日嘀嘀咕咕的,难不成还等着我和六哥哥给你们做饭不成?”
被小丫鬟们点明了现在和陆帷的关系,叫你没来由的心情烦闷,因此说话未免有一丝刻薄。
可偏偏谢容安自小就是个骄矜的小姑娘,那份刻薄搭配上她娇艳的芙蓉面和软糯的声音,竟丝毫不让人感到厌恶,反而还更想继续宠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那……哥哥给你做饭好不好?”温缈这边正在说话,陆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温缈脑子一僵,整个人都有些愣住,她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少年,语气尽是讶异之色。
“六……六哥哥,你是在逗我还是在唬我?你会做饭?”
脑子里适时的蹦出遛西洲曾经说过的话。
——你六哥哥除了生孩子,这世上就没有他不会的事了。
这……不是调侃的戏语,而是真的?
温缈倒吸了一口,仍是不肯相信的又问了一遍,“真的吗?六哥哥你真的会做饭?能吃吗?好吃吗?会死人吗?”
陆帷的眉原先还骄傲的高高挑起,可当他听到温缈那句“会死人吗”的时候,又迅速压低了眉眼。
瞧见陆帷情绪的变化,温缈又娇滴滴的黏上去哄他,“六哥哥,这就生气了?不会吧?不是说要做饭给绾绾吃吗?可不能反悔,便是六哥哥做的再难吃,绾绾也认了,定然将他们全部吃完。”
没走的青芜和菡萏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数情绪在她们脑海中飘闪而过。
都说君子当远庖厨,六公子当真要为了姑娘去下厨?
姑娘如何做到如此厚脸皮的去缠着六公子的?从前的姑娘哪能做出这种事来?
今日这一出,可真真是场不可多得的大戏!
陆帷沉吟着开了口,“放心,毒不死你的。可有想吃的东西?”
温缈小手托着香腮,略略思索了会儿,忽而她双眸含笑的开了口,“肉,我要吃肉,什么肉都可以!”
“肉?”陆帷显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目视前方,余光却总是漫不经心的扫过温缈,小小声的自言自语,“也不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吃到肉啊!”
他说话声音极轻,却还是被清风拂进了温缈耳中,不过由于并没有怎么听真切,又抬头盯着少年问道:“咦,六哥哥说什么?怎么这么小声儿?”
陆帷有些不自然的微微偏了偏头,丢下句“没什么”就径直去往了小厨房的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卷起玄衣的袖子,倒颇有几分要做饭的样子。
温缈看着少年挺拔宽实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未来权侯的心思真是不好琢磨啊!
等陆帷的身影彻彻底底走进了小厨房,菡萏和青芜又凑到了一起小声低语。
“青芜,凭借你多年做饭经验来看,你觉得六公子真的会做饭吗?”菡萏一边眼神偷睨着温缈的动静,一边以手遮口同青芜念叨着,倒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青芜垂着个小脑袋,点头又摇头,而后道:“瞧着倒想个那么回事儿,只是在府中这么多年,却也未曾听说过六公子会下厨啊?这我可拿不准……”
两个人越说越来劲。
“我赌六公子做的饭只有寻常厨子的三分手艺。”
“三分?未免太少了些,好歹也是公子,我赌四分,不能再多了,就四分!”
你看着她们又在嘀嘀咕咕,款步走了过去,眸色带着一丝思量,清了清嗓音道。
第209章 她一生的劫
“咦,你们给的也太低了,这多打击人信心?要我说,不若给个五分,对半来,多喜庆。”温缈笑着说道,两丸桃花眼彻彻底底笑开了。
两个小丫鬟松了气,方才见姑娘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以为姑娘又要开口训她们多嘴多舌。
没承想,竟不是。
“哈哈哈,姑娘说的对,姑娘有大智慧。”两个小丫鬟阿谀奉承般的说道。
“假。太假了!”温缈对两个丫鬟的拙劣演技给出评价。
评价完她又踱着步子走到了正对小厨房的窗户边,对窗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少年早已熟稔的围上了深蓝色的围裙,如今正在刮着鲫鱼的鱼鳞,动作熟练到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他磨刀霍霍,眼睫低垂,浓密的长睫在他侧颜上垂下一片睫影。
温缈目光渐渐下移。
少年的手凝白如玉,细若葱根,骨节有致,是很美很精致的一双手。
这双手能上阵杀敌,能舞文通墨,也能下厨烹饪……
温缈托腮倚着窗棂,其实陆帷若是脾性好一些,其实他还是蛮讨女孩子喜欢的。
丰神俊秀又无所不能的郎君,谁会不喜欢呢?
她看的有些呆了……
“好看吗?”陆帷明明没有抬头,却好似头顶长了眼睛一般,清楚的知道温缈在做些什么。
偷看被逮个正着的温缈抿嘴挠了挠头,讪讪的边摆手边远离小厨房,“那个……六哥哥你先做着,我……我去沐浴再换身衣服,辛苦六哥哥啦!”
小姑娘话音落定,陆帷才慢慢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蹦蹦跳跳跑远的娇俏身影。
陆帷眨了眨眼,恍若隔世,眼中朦胧的闪现过一个端庄沉稳、优雅矜贵的身影,她走在红墙琉璃瓦的九重宫阙中,是那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却不是最幸福的女子……
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陆帷垂了垂眸子,他不知道,不知道后来如何,只知道那个尊贵的女人过的并不很如意。
……
泡过花瓣澡的温缈感觉浑身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不少,由于今日不打算出门了,她换了居家的常服,轻薄透气甚至还有一丝小性感。
里面穿着件香芋色的抹胸短衫吊带,下身一袭高腰五彩绣金丝牡丹花百褶裙,外面罩着件浅青色的薄纱长褙子。
通身的打扮只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菡萏和青芜见温缈穿成这个样子,赶紧一齐迎了上来,“姑娘,这如今与六公子用处一院,再不可像曾经在秋水院那般肆意,快,去换一件厚实的长衣去。”
温缈嘴里嘀咕着“热”,不肯去换,却被两个小丫鬟按进了寝屋里强制的换了件月白色的滚云边长衣。
因此当陆帷在花厅见到小姑娘时,便是温缈裹着长衣,满脸不乐意的委屈样子。
“怎么穿这样多?不热?”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少女领口交叠着三层衣料。
耷拉着小脑袋,温缈抽开椅子,乖觉的坐在陆帷身边,小声的抱怨着:“热啊!虽然里面只有一件小衣和一件吊带,但是外面的这件长衣是真的厚!”
怕陆帷不相信,温缈抓住陆帷的手,就搭上了自己长衣的袖子,为了寻求共鸣般询问:“是不是很厚?”
陆帷一时愣怔住,其实衣料也并不是小姑娘说的那样厚,隔着那层衣料,他甚至可以感触到小姑娘手腕上浅薄的体温,细细绵绵的慢慢熨烫着他的心。
时而有轻风拂过,穿堂入室,将温缈身上惯有的芙蓉花香送进陆帷鼻中。
许是小姑娘刚刚沐浴过,身上的香味儿比平日里还要馥郁几分,让陆帷不禁抬手蹭了蹭鼻尖,身上涌起一股暖流,他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敲起桌案,试图分散注意力。
可一旦有了那样邪恶的想法,又岂是那么容易散去的,他的脑海中百转千回。
他知道,小姑娘沐浴的时候会撒满牡丹花瓣,因此她身上才会总是盈着一丝浅浅的花香味儿。
而耳畔突兀的响起温缈刚才说过的话。
——里面只穿了一件小衣和吊带!
陆帷手猛的缩紧,一种难以隐忍的感觉漫上心头,火烧一般灼着他的心。
好在这个时候,菡萏和不喜他们端了菜上来,随着菡萏大大咧咧的声音,花厅里原先存着的一丝暧昧旖旎情绪渐渐散去了。
“六公子,我们姑娘喜欢吃甜食,你怎的做的都是辣菜?我们姑娘怕是吃不习惯的!”菡萏担忧的看了一桌子的辣菜。
宫爆鸡丁、辣油豆腐、沙地鲫鱼、腐乳炸肉……
放眼望去,那是红彤彤一片,她们看了都不禁牙齿打战,更遑论鲜少吃辣的姑娘了。
青芜站在一边也是蹙了蹙眉,显然她也明白她家姑娘不能吃辣。
面对菡萏的埋怨,陆帷抬眸扫了她一眼,那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仿佛是在说她多嘴。
菡萏感受着陆帷要将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眼神,迅速将头埋的更低,一声未吭的盯着餐桌,忽而她瞳孔放大,嘴也情不自禁张开。
她家姑娘夹起一块色泽鲜亮的鱼肉,明明上面隐约可以看见铺上了一层红油,可是小姑娘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辣,竟又在鲜红的鱼汤里涮了涮。
“姑——”菡萏想要阻止,温缈已经一口将那看上去火辣辣的鱼肉吞食了下去。
鱼肉鲜美,口感柔嫩,搭配上恰到好处的辣,一起涌进嗓子来,让温缈忍不住眯眼满足的笑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快朵颐过了。
世人都以为她喜欢吃甜食,可是世人到底还是错了。
他们不知道,其实温缈最爱吃的是偏辣的食物,之所以在众人面前伪装成喜欢吃甜食的样子,是因为——
温缈垂下眼帘,往事浮上心头,没有丝毫的甜蜜,只有无尽的懊恼和悔恨。
年幼时,她就曾仰慕那位气质高雅的太子殿下,觉得他似天上的日月星辰一般高不可攀。
因此时常往东宫跑,去找她的太子哥哥玩儿,这一跑便是一辈子,成了她一生劫。
第210章 她心里慌慌的
记忆中,每一次她去东宫找顾匪石玩,他的小案上都会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糕点。
小小的她瘪着嘴,试探性的询问道:“太子哥哥喜欢吃甜食吗?”
对面穿着鹅黄色圆领锦袍、发束小金冠的俊俏小孩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一块花糕递给她,“很甜的,你尝尝?”
那声音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丝儿希冀。
她当时全然没有想那样多,只觉得顾匪石喜欢的东西,她也该是喜欢的,伸手接过花糕,放进嘴里。
她只吃了小小一口,嘴腔里就是甜腻的味道,甜的她小脸很快就拉了下来。
可是当他开口再次问她,“可好吃?”
她只是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糕点后,眼含笑意的说道:“好吃的,太子哥哥这里的糕点很好吃,要是能一直吃下去就好了。”
一直吃下去。
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直一直……
回忆渐渐与现实交叠在一起,手中那块花糕变成了满桌的佳肴,记忆中稳重优雅的太子殿下变成了眼前这个眸含春光笑意的少年郎。
“可好吃?”陆帷依靠在圈椅上,将方才小姑娘的一系列情绪尽收眼底,清楚的明白她方才是想到了什么过往之事。
温缈平复好了杂乱的心情,眸中含着亮晶晶的笑意,认真的点头,“好吃。辣辣的,可下饭了!”
她说完,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对着碗就扒拉了两口饭下肚,一脸的心满意足样。
“好好好,你慢些吃。”陆帷生怕小姑娘一时吃噎到,连忙提醒她,又从紫砂壶里倒出一杯水放在她手旁凉着。
“嗯嗯。”小姑娘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往嘴里面塞,看的一旁站着的两个丫鬟傻了眼,这……真是她家姑娘?
如此能吃辣!
“姑娘,不辣么?”青芜眨巴着眼睛问道。
温缈就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正想说不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遂将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儿。
“辣是有点辣的,但是真的很好吃啊!你们要不要尝尝?六哥哥的手艺不比青芜你差的哦,绝对可以打九分。”遂又转过头来看陆帷,“六哥哥,满分怕你骄傲!”
小姑娘俏皮可爱,陆帷忍俊不禁,替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真是的,让哥哥骄傲骄傲不成吗?”
陆帷这话,竟然有些小委屈。
温缈一时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接着用哄小孩的语气接着说道:“那好吧,给六哥哥满分,六哥哥继续努力。”
不喜站在后面亦是瞠目结舌良久,他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他家公子会做饭这个事实。
平素也没见他做过跟谁学过啊,这怎么突然就做了这一桌子菜?而且看六姑娘的样子,做的还很好吃的样子!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赋异禀这东西?
饭罢。
吃饱喝足的温缈正搁美人榻上犯春困,她半眯着眼睛,哈欠一个连着一个的打,可就是睡不着,心里慌慌的,总感觉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一样。
“菡萏?”温缈懒洋洋的睁开眼,正想叫菡萏倒杯水来,谁知就有人风风火火的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见温缈一副睡意未醒的模样,谢容卿上前捏了捏她的脸,“绾绾,方才回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马车上睡过了吗?怎么又睡?你再怎么睡下去,可就要成小猪猪了!”
温缈瘪嘴拂开谢容卿捏着她脸的手,说话的声音柔柔奶奶的,“五姐姐,痛!”
谢容卿仍旧满脸含笑的点了点温缈光洁的额头,“娇气!”
但说话间也是放下了捏脸的手。
温缈揉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五姐姐对自己有多大的手劲是一点儿认知也没有。
“姐姐们来做什么啊?”温缈掀开身上盖的薄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咕咚起来。
谢容卿一拍脑袋,拉着谢容离的手走到温缈身边,“瞧我差点给忘记了。大姐姐在试嫁衣,喊我们过去给她参考参考。”
听到这,温缈瞬间就精神抖擞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杯盏,满脸的亢奋,连连点头,“这敢情好啊,我们快走,这就去!”
“瞧六妹妹激动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她要去试嫁衣呢!”见温缈火急火燎的跑出去,谢容离摇着团扇轻轻笑了笑。
温缈转身冲她笑了笑,脸上竟因逗趣染上了一层飞霞,“三姐姐胡说,我这不是替大姐姐高兴嘛!”
“好好好,姐姐说错了!”谢容离立刻笑着挽起温缈的手,姐妹三人吵吵闹闹的出了得之院。
另一边,陆帷放下了西窗的支杆,原来小姑娘们的叽叽喳喳声也不是那样吵嘛。
“听说是大姑娘要试嫁衣,喊几个妹妹去给她参考参考。”不喜倒了一杯茶递给走回书桌旁的陆帷。
“嫁衣?谢容簌婚期定下了?”陆帷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纹,坐了下来。
不喜想了片刻,回答道:“昨日敲定的,说是半月之后有个黄道吉日。”
陆帷饮了一口香茶,想到什么,吩咐道:“库房里有一柄玉如意,替我送去做贺礼吧!”
那是小姑娘在乎的人啊……
不喜点了点头,那柄玉如意价值几何,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拿来送大姑娘做新婚贺礼也是极不错的!
说话间,云胡推门而入。
“公子。”他朝少年略一拱手,“昭阳君于昨日抵达了洛阳,也去了篁桐别庄,只是悄无声息,并未惊扰裕亲王。”
陆帷点了点头。
那日他见完裕亲王出来,小姑娘情绪便有些不对劲了,他当时便觉得发生了什么,如今叫云胡去查,果然是查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离开的那段时间,萧怀安去找过他家小姑娘,很显然还吓到了他家的小姑娘!
“他来洛阳做什么?”陆帷捻着指尖,凤眼中满是晦暗的神色,语气越发的冷冽起来,像是一柄柄寒刃划破人心。
“据燕京的暗卫回禀,是蘅芜郡主的事还没有落定,熙亲王妃日日上门来闹,不得已,昭阳君重走了一趟洛阳。”
第211章 心想事成,一世为人掌中欢
“竟也是奔着花神教来的吗?”陆帷眸中凝着无尽深意,嘴角不自觉的牵出了一抹笑意。
“近日派人跟紧些绾绾。”他吩咐道,说罢又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似还是不放心,又添了一句,“找几个好手,寸步不离那种!”
云胡听罢连连点头应是,又似是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道:“听不喜说,裕亲王找了公子?”
云胡并没有去篁桐别庄,这些事是他方才与不喜闲聊时听来的。
陆帷仿佛知道云胡下一刻要说什么一样,淡淡开口,眉间自是一副光风霁月的神色。
“我心中有数,无须你们提醒。”
云胡听着他这话,更是焦急,公子若是当真心里有数,就不会屡次在众人面前展露实力了,萧将军那边已经替公子筹划好了一切,万不能有一点差错的!
“公子,萧将军——”云胡还想再劝,却被陆帷冷冰冰不带一点生气的语调打断。
“怎么?连你们也觉得我非得依靠萧枕、依靠那个女人为我谋划的未来不成?离了他们,陆帷就坐不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了吗?”少年的声音少有的沉闷,隐隐带着怒气。
云胡见状,赶忙低下头来,“不敢,是属下造次了,请公子责罚!”
陆帷并没有答话,他手指敲了敲桌案,若有所思,不是不能换一种方法扬名立万,只是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最能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给她家小姑娘安全感的办法。
“先下去办事!至于罚——日后再算,先记下!”少年伸手,示意不喜再添茶,不喜乐颠颠的跑去端茶壶,倒是难得见到云胡挨训。
“喏。”云胡应声,便退下去办事了。
少年荡了荡重新装满茶水的杯盏,却并没有下嘴去喝,她看着茶水有些晃了神,平静的杯盏水面泛着粼粼的光晕。
里面渐渐凝聚倒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来,委委屈屈的小鹅蛋脸,美艳的狐狸眼也还没张开,裹着厚厚的小袄子,一脸的愁容。
细弱甜润的声音在陆帷耳畔响起,如同一道道轰然而来的炸雷。
——骗子,都是骗子,说好的……说好的烟花呢?
——阿爹是骗子,阿兄也是骗子,大骗子,再不要和你们玩了……
——再不回来,生辰就过去了……
——还可以等到吗?
女孩兀自抱膝低声埋怨着,她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少年人因为她的一句话,在细雪飘零,北风呼啸的深冬,跑遍了整个燕京,敲遍了无数店铺商家,受尽了无数讥笑责备冷眼。
最后捧着她想要的烟花回去了。
可是到底已经过了女孩儿的生辰,那粉粉的小团子抱着怀里的汤婆子,眼角还悬着泪,就那样孤单伶仃的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彼时他也年幼,可是常年习武的原因,抱起纤瘦的小奶团子来还是全然不费力的。
他抱着他,心里是惴惴不安的感觉,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熟睡的面容,仿佛那都是一种对神明的亵渎。
两道红色的小身影交织在一起,如同雪夜寒星里最瑰丽的一道风景。
周围洁白落满庭院的雪仍不及他们火热炽烈……
小女孩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突然揪住了他的衣领,她眼睛眯得很细,困的睁不开来,兀自小声嘀咕着。
“我还……还没许愿呢!”她声音细弱,说话断断续续,“今年生辰的愿望是,是长大后……能……能嫁给……太子哥哥!”
女孩儿说完怕冷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从洛阳奔赴至燕京,一刻未敢停留,风尘仆仆,挑了满肩的风雪,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他微叹一口气,初时的一腔热血被浇灭,浑身开始冰冷彻寒。
良久他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人儿放进罗帐中,又细心替她换了个汤婆子,最后将怀里烟花悉数放在八仙桌上,只余下一根拿在手上。
他走到空旷地面,茫然的点燃这支烟花,然后低头阖上了眼,似是在许愿。
烟花在空中炸裂成彩色,绚丽夺目,虽只有一刻的美丽,却用尽了余生的性命
不喜歪着脑袋,轻声询问,“公子许愿了?许的什么愿?”
他嗓音淡淡,带着固有的冷漠,“心想事成,一世为人掌中欢!”
小小的不喜在那时撇了撇嘴,他在想,他家公子的愿望竟然是为人掌中欢?
记忆回笼,少年的眉眼深邃起来,他低声询问站在身旁的不喜,“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许过的愿望吗?”
不喜一头雾水,踟躇的开口,“公子不信神佛鬼怪,从未许过愿的!”
陆帷愣怔片刻。
旋即淡淡一笑,是他糊涂了,那愿望是何时许的,他心里没数吗?
……
谢容簌的房里一片欢笑声不止,是和气的不得了的模样儿。
温缈仰头看着挂在眼前的三套衣服,颇是好奇的询问道:“大姐姐,你穿哪件儿?不若三件都穿了算了?”
见谢容簌一时拿不定主意,温缈故意揶揄着说道。
没等谢容簌开口,谢容卿已然张了嘴,“三件都穿上?那到时候四哥哥背的动吗?”
温缈听着谢容卿的话,神色有些黯然下来。
出嫁女子需由兄长从闺房背到花轿前,这是天启的婚嫁习俗。
前世她嫁给顾匪石,却因为和哥哥闹别扭的缘故,并没有让哥哥背着她到花轿前,而是选择了二房的堂兄温如轩。
如今再回想起来,这件事不仅是阿兄此生的遗憾,也是她一辈子的痛……
这一世,那儒雅翩跹的温家哥哥能有机会背着她出嫁吗?
大抵是不能了吧!
她重来一世,可以以谢容安的身份弥补谢家、弥补陆帷,可却再无机会承欢阿父膝下,再无机会替阿兄擦去鬓角练武时染上的薄汗……
那两个她曾最亲近依赖的男人,再相见时,却要形同陌路,又或许根本无缘再见了……
“六妹妹,你怎么哭了?这还没到哭嫁这一环节呢!入戏太早了吧!”见温缈站在后面,暗自垂泪,谢容卿蹦蹦跳跳的来到她身边,拿胳膊顶了顶她的手肘。
第212章 她得好好与谢阮聊一聊
温缈闻言敛了敛眼角的泪,平复好心情才又开了口,“我这是高兴的哭了,见大姐姐得遇良人,往后也会幸福美满,我替大姐姐感到高兴!”
谢容簌走过来揽住了温缈的肩膀,语气柔和婉转,“若没有我们绾绾从中撮合,姐姐断是遇不见这桩好婚事,也嫁不到这样的好郎君的!”
温缈眨了眨眼,眸中含着深深的笑意,“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一切不过都是该属于姐姐的造化。姐姐还是好好想想该穿哪一件嫁衣吧!”
她说着又将谢容簌推到了嫁衣跟前。
谢容簌打量着挂起的三件嫁衣,陷入了沉思。
第一件芙蓉鸿雁的是母亲准备的。
第二件鸳鸯并蒂的是二婶婶准备的。
最后一件是沈家派人送过来的,花样是凤穿牡丹。
谢容簌款步走到第三件跟前,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淡淡开口,“阿贺说,这件嫁衣原是沈老夫人为外孙女儿准备的,只是温姑娘逝世,怕是再没机会穿了。老夫人不忍心好物件儿埋没了,又念着时间紧促,我怕是没时间亲手缝制嫁衣,这才叫拿了过来。阿贺说,若是我介意的话,也可不穿。可我怎么会介意呢?”
温缈看着那件嫁衣,眼神微微闪烁着哀戚的光芒,前世她嫁给顾匪石,嫁衣都是皇室所赐,因此外祖母这件精心准备的嫁衣并没有派上用场,而她,也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件嫁衣的存在。
这一世,若是大姐姐能穿上那件嫁衣,外祖母看了至少心中也是十分慰藉的吧!
“看来大姐姐是准备穿姐夫送来的嫁衣了。”谢容离看着谢容簌眼中凝满爱意,忍不住打趣儿道。
“你们啊,一个个的,惯会打趣我,等你们出嫁了,我可也是轻饶不了你们,非得说臊你们。”谢容簌拿绣帕遮了遮嘴角,笑的腼腆又略带羞涩。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嫁人,可是内心却还是像有只小鼓在敲一般。
令她又幸福又害怕,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激动的意味儿。
“哪里是打趣大姐姐,分明是在为姐姐高兴。”温缈几步上前就抱住了谢容簌的胳膊,娇俏的小脸挂满笑意。
众人又嬉笑了一会儿,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
温缈刚回到得之院,就瞧门房的婆子正准备敲门。
“嬷嬷有什么事儿吗?”温缈走近几步,出声询问道。
见是温缈,嬷嬷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毕恭毕敬的上前行了一礼,又取出怀里的书信递上去。
“六姑娘,这是门房里新到的信,并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是署名写着六姑娘,老奴就特地给六姑娘送过来了。”
听完嬷嬷的话,温缈扯着嘴角笑了笑,“有劳嬷嬷了。”
嬷嬷道了声“不敢当”就退下了,温缈边推开得之院的门,边从信封里取出了信来。
待看完信上内容,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谢阮真有意思,竟然主动写信叫她去杨柳巷,而且信中言辞间还隐约可见其恼怒之意。
这是做什么?
怪她抢了原本属于谢南乔的莳花女的位置?还是另有原因?
捏着信沉默了一会儿,温缈还是决定去瞧瞧他要做什么,或许她也该以谢容安的身份好好和谢阮聊一聊了。
聊聊他为何要与秦氏在一起,伤了谢三夫人的心,聊聊他为何从不让谢容安学习琴棋书画舞……
正要喊菡萏随她一起去,在外间的佩玉却回答道:“放在姑娘走的那段时间,菡萏姐姐和青芜姐姐出门了。”
“有说去哪儿吗?”温缈将谢阮的书信压在茶盏下,又梳理了两下头发。
“说是上街去采买些东西,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佩玉老老实实的回答。
温缈抿了抿嘴,也没再多问些什么,转而吩咐佩玉道:“你去支会一声何叔,便说我待会儿要出门,叫他套好马。”
佩玉应了“好”,又问道:“姑娘可需要婢子陪姑娘出去的?又或者等菡萏姐姐她们回来再说?”
温缈想了片刻才回复道:“左右也不是去什么陌生的地方,一会儿便能回来,我自己一人前去便可。”
见你这样说,佩玉也就没再多言语,只按照你的吩咐下去办事去了。
……
洛阳大街。
菡萏和青芜买完东西便准备回去了。
谁知护城河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也还有人三三两两的往那里跑去。
青芜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细声询问道:“婶儿,这是去看什么?”
青芜态度温和,大婶也就停下来解释道:“听说是护城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这不都想着过去看看嘛。”
大婶说完就疾步走了。
青芜和菡萏对视一眼,也都决定过去看看。
护城河那里,官兵还没有赶来,只有几个赤膊的大汉围在尸体前,维持着秩序。
青芜和菡萏原本站在圈子的边缘,可被人挤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最前面。
青芜扫了一眼从水里打捞起的尸体,就没敢再看了,正要拉着菡萏准备离开。
谁知却怎么也拉不动,菡萏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青芜皱了皱眉头,小声的在一旁喊着菡萏,“菡萏,你怎么了?不是被吓到了吧?”
菡萏没有立即回话。
约摸过了半晌,她才像是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拉着青芜的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尸体,结巴道:“你看……那……是……是不是……何叔!”
青芜听菡萏这样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尸体上,待仔细看清尸体略有些浮肿的脸时,也不由骇然大惊起来。
竟然真是何叔!
怎么可能?
方才她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还看见何叔在喂马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菡……菡萏,会不会是……是我们看错了?”青芜害怕极了,两条腿不自然的打着颤儿。
菡萏同样是一头儿雾水,她多么希望的确是自己看错了,可是事实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张脸纵然泡的有些浮肿,可还是能分辨出是何叔的样貌,更何况尸体身上穿的那双鞋还是她亲手做的!
第213章 失踪
这具尸体真的是何叔的!
菡萏感觉自己要站不稳,仿佛有一道响雷在她头顶劈下。
青芜虽然也沉浸在何叔去世的悲伤当中,但是她想的更多却是家里那个和何叔一模一样的人。
她搀扶住有些站不稳的菡萏,小声耳语,“菡萏,你可记得我们出门的时候曾在马厩见到过何叔。”
借着青芜的力,菡萏才没有倒下,她强忍着悲痛点了点头。
青芜暗叫一声不好,何叔一向是姑娘的专用马夫,如今有人杀害何叔又假冒他的身份,只怕是要对姑娘不利!
得赶紧回去提醒姑娘!
“菡萏,你在这里守着,等官兵来。我得回去提醒姑娘,未免被府中那个假何叔给占了先机。”青芜说完便将有些站不稳的菡萏交托给先前遇见的大婶,自己则飞快的往回跑。
……
温缈倚在车厢上,往日里炯炯有神的一双桃花眼,此刻无精打采的半眯着,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她手轻轻搭在腿上,用力的掐着大腿根儿,可是四肢都是软绵绵的乏力,即便用了全力,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根本就清醒不过来!
只怕再过片刻,就会彻底的昏睡过去!
可是,若是当真昏了过去,只怕再醒来就不知是何种光景了,她不能睡、不能睡……
温缈强忍着浑身的疲惫,她废力的伸手够住小案上摆着的香炉,一点点的挪到窗边,将手中香炉扔出了窗外。
可是迷烟已经尽数吸入体内,昏迷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的景色更是从街头巷尾的青砖白瓦变成了薄雾笼罩的密林。
竟是出城了不成?
扔香炉的动静显然是惊到了前面驾车的人,他的声音渐渐传到温缈耳中,“神女大人还是乖乖睡一觉为好,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我等做这一切都是为神女大人着想……”
晕晕乎乎的,温缈只能勉强听完他的前半段的话,但她心中已经百分百确定,掳走她的人,就是花神教的人!
他们竟然伪装成了何叔的模样,也不知何叔如何了?
六哥哥会找到她的吧!
一定会的!
六哥哥一定会来救她的!
眼皮越来越沉,眸中光影越来越淡,片刻后温缈到底还是闭上了眼。
驾车的人听见车内有倒地的动静,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睡吧神女,好好睡一觉,待神女归位,便可福泽我等信徒……”
……
青芜赶回到得之院,已然是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扶膝还未开口说话,便被翠竹和佩玉拉到了一边。
“青芜姐姐,姑娘不见了,六公子如今正气头上呢,方才进去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说是进去请罪,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都被骂了出来,你也小心着点,别触了六公子眉头!哎,菡萏姐姐呢?怎么没回来!”翠竹拉着青芜在一旁小心提醒着。
然而青芜在听到温缈失踪的哪一刻起,就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她嘴唇都哆嗦的抖动到合不拢。
心里隐隐觉得姑娘的失踪和那个假冒何叔的人脱不了干系!
“姑娘今日出门可是乘坐的马车?”青芜急急的问了一句,眉尖都是紧紧蹙着的。
“自然,不——”佩玉话还未说完整,青芜就已经提着裙摆去了陆帷的房间。
屋里明明有阳光照射进来,可整间屋子却像一座冰窟一样,让人一踏进来便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青芜刚迈过门槛,目光便直直对上倚在美人靠榻上,双眸漆黑深沉,周身泛着厚重戾气的少年郎,光是这一眼,便叫青芜软了腿。
一旁的不喜正要过去扶起青芜,青芜却索性就着跪倒的姿势拜倒在了地上,颤巍巍的说道。
“六公子,婢子与菡萏回来的路上在护城河旁遇见了一具打捞上来的尸体,结果发现那具尸体是何叔!而我们出门的时候才遇见了何叔,因此婢子怀疑姑娘的失踪与那个假冒何叔的人有关!”青芜拜倒在地,她可以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发颤。
美人榻上的少年眉眼沉沉,漾着数不尽的戾气,他的手紧紧攥起,明明已经派人跟着了,他的小姑娘却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她那么相信他,甚至以性命相托,他绝不能让她失望!
等将青芜劝下去,不喜才拱手问道:“公子,那马夫显然是花神教的人,掳走六姑娘也显然是因为六姑娘赢了花朝节的比试,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之快。”
他敛去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此刻眉间也笼上层层的担忧之色。
那群花神教的人有多丧心病狂,他们已经领略过了,若是六姑娘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这个念头刚刚涌现在脑海,不喜就有种给自己两巴掌的冲动。
六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是万万不会出事,也绝对不可能出事的!
公子绝不会让六姑娘出事的!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陆帷站起身来,眸光凌厉起来,他起身拿过剑架上摆着的青锋剑,仿佛就看到了小姑娘言笑晏晏的娇俏模样。
她一定很害怕吧!
他的绾绾……
“我亲自去找,谢家这边你盯着些,尽量瞒住,若是实在瞒不住——”陆帷略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瞒不住就安抚好他们,不要去报官,更不要将这件事闹大!”
不喜连忙点头应下,也知道陆帷这样的安排是为温缈的名声着想,毕竟一个姑娘家被人掳走到底不算什么美事儿。
安排好所有事情,陆帷骑着赤焰飞驰在长街上,很快来到了一座小巷子。
巷子里的妇人被马鸣声惊吓到,一个个无措的抬起了头,待看到少年容貌时,一个个不禁都目瞪口呆起来。
“我天,这谁家的小郎君,长的可真俊,也不晓得有没有说亲事。”
“你个糟婆子,用脑子想想,这样的郎君,那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攀上的,你看这小郎君拿着剑,浑身的戾气,就跟要砍人似的!”
“对对对,这怕是来寻仇的,还是离远点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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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她是死是活,谁会在乎?
陆帷并不搭理周围的议论声,仍旧自顾自的牵着赤焰往巷子深处走去。
小巷深处的人家,院门紧紧关着,却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微弱琴音。
与混乱嘈杂的小巷格格不入的声音。
陆帷按捺住心头怒意,脚尖轻轻点地,四顾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他一个翻身提气便上了屋顶。
借着青瓦屋檐的遮挡,可以清晰看见院内光景,弹琴的是谢南乔,她身边还蹲着个小娃娃,正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是谢南宁。
秦氏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似是在准备什么糕点,只是嘴里却一阵阵埋怨,不是怪最近花销大于进账,就是说谢阮整日窝在书房喝酒,也不知道来帮一帮她。
陆帷轻轻蹙了蹙眉,眉角眼梢都是厌恶之意,他略略跃了几步,来到了书房后窗的位置。
后窗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透过窗缝也能将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陆帷没有片刻停留,他抬手将窗户打开,撑着窗台利落的翻身进了书房。
正坐在圈椅上心神不宁的谢阮被惊到,眉头不经意蹙起,显然对陆帷的突然造访,既心有狐疑好奇又带着一丝不请自来的不悦。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少年已经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先是一言不发的走到门前反锁住了书房的门,继而又转身走向书案前的谢阮。
他长剑一挥,抵在谢阮颈前,明明剑未出鞘,谢阮却已经感受到了凌冽的杀意。
他抬头仔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头越发的蹙起。
从前未曾仔细看过这个侄儿,如今细看起来,他的眉眼不禁有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更诡异的是,那种熟悉感不是源于大哥,而是出自那个他年少走南闯北时遇见的男人!
尤其是那丹凤眼,实在……太像了!
只是男人的眼中是温润细腻的谦谦君子之色,他的这个侄儿,却是满眼的猩红和戾气,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陆帷!你跑这里来发什么疯?”谢阮眉头越皱越紧,试图拨开颈间架着的青锋剑。
可是少年不为所动,他手中的剑亦不为所动!
“三叔!”少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出这个称呼,他从腰间抽出一纸信封拍在案上,凤眼中愈发晦暗深沉,漆黑的瞳眸似是不见底的漩涡,眼尾挂着绯红的色泽,是极怒的模样。
“只问你一句,绾绾可曾来过?”
谢阮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有听说“绾绾”是眼前这个少年为他小女儿起的小字。
他今日的确写了书信叫绾绾过来,却至今未曾等到人,他以为是小姑娘怨恨他不肯过来,如今瞧陆帷这个样子,怕是另有隐情。
“并没有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谢阮眸中也带上一丝焦急的神情,他掩在身下的手都情不自禁的攥了起来。
陆帷听完,心中更是莫名的添上几丝怒意,他从怀袖中取出有些发皱的信纸拍在案上,也拿下了靠在他脖颈上的青锋剑,只是声音仍旧冷的彻骨。
“三叔的这封信可真是绾绾的催命符啊!”少年郎君面色幽冷,宛如烈火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若不是谢阮的这一封信,他的小姑娘今日不会出门!
不出门,便不会遇见这样的险事儿!
谢阮听着陆帷的话,亦是心中一颤。
催命符?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还想问的再仔细些,然而少年已然不给他这个机会,大步流星的又走回了后窗。
手搭在窗台,正准备运力翻过去时,他顿了一会儿,厉声说话,似威胁又似警告。
“三叔,我不管你从前对绾绾是何态度,但自今日起,你要不就舍了这一院子的累赘,好好回谢家,做谢容安的父亲!要不就永远不要再扰乱绾绾的生活,她艳绝天下也好,藉藉无名也罢,自有人对她千宠万爱,不差三叔你一个!”
少年冷冷撂下这番话,便翻窗离开了。
书房陷入了经久的寂静。
只有两扇微动的窗户左右碰撞发出声音,仿佛在告诉谢阮,不久前曾有一个少年带着满腔的怒意和戾气前来。
谢阮无奈的双手覆面,指间有一行清泪滑下,他感觉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
他的小女儿不会有事的……
若是她出了事,他又有何脸面去见溪深?
去见那个美好的像梦一般的女子……
自责、愧疚缓缓在心里蔓延开来,五脏六腑都挤压在一起一般的难受。
……
山林深处。
厚重的浓雾将整座密林遮盖住,伸手便是难见五指,更何况浓雾中似乎还有瘴气,久呆必定是要出事儿。
左使和右使木头似的矗立在雾林,他们追着马车来到这里,却是再寸步难行。
紫衣少年款步走过来,一行人立即让出一条路,少年很快走到前方。
“人呢?”见所有人都杵在林外,萧怀安凝了凝眸子,这样一片被浓雾所罩的密林让他想起了过去一些不美好的经历。
还有那个小白眼狼……
少年垂在身侧戴着皮革手套的手缓缓捏成拳,身体四周都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左使和右使对视一眼,还是左使开了口。
“回禀君上。谢六姑娘被花神教的人带进了雾林里,只是林中雾气实在太浓,又夹杂着瘴气,已经进去了两个墨羽卫,却是至今未出,属下等人不敢再冒险,这才想等君上来再想办法!”
萧怀安视线落在看不清里面是何境况的迷雾里,他转了转腕间的佛珠,接过一旁墨羽卫捧着的长剑,又服下了一粒青黑色的丹药,俨然是打算亲自进去。
右使着急开口劝阻,“君上,里面是何情景无人知晓,还请君上三思而后行啊!那位谢六姑娘再重要——”
右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怀安冷声打断,他似是被触到了逆鳞,喝道:“本君要进去,是为了铲除花神教回京复命,与谢容安有何干系?她是死是活,谁又会在乎?”
紫衣少年的话刚刚落定,莫名的,左使和右使的脑海中蓦地蹦跶出“口是心非”这四个字!
第215章 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温缈幽幽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牢牢傅在高架上,而高架的底座是一个被雕刻成牡丹花形状的浮台。
再细看四周,到处都是被风吹的扬起的黄色幔帐,那幔帐上刺绣着各色各样的牡丹花儿,此刻混杂交错在一起,说不出来的诡异儿。
而右侧是一尊巨大的金身雕像,然而供奉的却不是如来罗汉这些寻常的佛像,而是一个女子的塑像。
那塑像金箔贴身,惟妙惟肖,脚踩盛开的牡丹花,身姿飘逸,臂间挽着的披帛飘带栩栩如生,女子宛如活的生灵,就连那一双眼都逼真灵动的不像话。
温缈咬着唇,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她挣了挣,可是傅住手脚的绳子稳固的不像话,如何也不可能是她能挣开的。
就在温缈锲而不舍的努力时,浮台下懒洋洋的传来一个声音,“别费劲了,若是挣得开来,那里又怎会有那么多尸骨,还是省省力气撑过前审,也能多活些时日!”
他的嗓音淡漠可怕到极致。
而温缈顺着声音看过去,只隐约看见是一个半大的男孩靠坐在浮台边,似乎是留下来看守的。
温缈又仔细四顾了一下屋里的环境。
却见角落一出,黄纱幔帐被风扬起,使得角落的风光一览无余。
角落里推着一排的头骨。
“人的头骨。”
男孩的话应声响起,他平静的仿佛那些头骨就像是一块块垒在一起的石头。
“为什么?”温缈不解的询问,为什么杀害那么多少女?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法?又为什么一定要抓当选过花神娘子的少女?
有太多的不解在温缈脑海中盘桓。
男孩怔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来。
看见他的面容,温缈不经意的蹙了蹙眉,男孩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狂浪不羁的模样儿。
只是那原本还算清秀的小脸上却突兀的印着牡丹花纹,那花纹似是有生命一般,在面颊上延伸着,让人看了不由骇然一惊。
“怕了?”男孩儿一脸不屑的嘁了声,又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上。
温缈默了默。
怕吗?
才没有!
前世她的脸被烫伤,不知要比这狰狞可怖多少倍,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觉得那牡丹花纹有些蹊跷。
不似画出来的,也不似天生的胎记。
就在温缈苦思冥想的时候,佛殿的大门被人推了开来,然而并没有光渗进来。
温缈眉头越发深皱起来,刚才没注意,如今细细瞧来,佛殿的光全来自于四周燃起的灯盏,若是灯盏熄灭,只怕这座佛殿会漆黑如深夜。
只是掐算着时间,如今分明还是白日,这里怎的如此黑暗?
待透过没关紧实的佛殿大门,温缈得出了答案。
门外有浓浓的雾气涌进来。
可见这座佛殿是被浓雾笼罩的,往大了猜测,或许这里不止佛殿一座建筑,还有其他的房屋,不然这些孩子住在哪里?
一座终年被浓雾覆盖的村落?
温缈倒吸一口凉气,这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就在温缈缓慢的消化这个信息时,娇弱清脆的女声赫然响起,“姐姐,是寺里那位姐姐?”
温缈低头看了看。
也是一惊。
方才进来的小姑娘,瘦瘦弱弱的,扎着个双丫髻,正是不久前在广化寺遇到的那个卖姻缘符的小姑娘。
她竟也住在这里?
她,也是花神教的人嘛?
温缈的眼神逐渐充满警惕。
虽然面前的只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但足以让她草木皆兵。
“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广化寺里卖符的女孩儿呀!您和您兄长还多给了我钱呢!”小女孩儿见温缈不说话,以为是温缈没有认出自己,又仔细的描述了一番。
温缈回过神儿来,踌躇道:“我记得的。你,住这儿?”
小女孩儿见温缈记得自己,不由笑开了花儿来,只是她看着温缈被傅住的手脚又陷入了沉思。
姐姐也是花神娘子吗?
姐姐会死吗?
姐姐会……
想着想着,小女孩儿的目光落在一侧角落摆的整整齐齐的头骨上。
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来到这座神殿里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够活着走出去。
“阿弥,你想什么呢?你和她认识?”阿弥是来送吃食的,她腕间挎着着小篮子,上面用蓝布盖着,男孩却熟稔的从中抽出一块饼子来,大口啃了起来。
“大林哥哥,我们给这个姐姐也吃一块饼吧!她是好人,帮过阿弥的。”阿弥瞅着温缈,又看了一眼大林。
大林沉默许久,笑了笑,轻轻摸着阿弥的头,“阿弥,你觉得被带到这里的女孩儿,又有几个不是好人呢?无论她是不是神女,都逃不掉那个注定的命运!”
听完大林的话,阿弥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温缈,还是想也没想就挎着小篮子爬上了浮台,然后慢慢的靠近温缈,拿出一块饼想喂给温缈吃,可是她个子太小,显然根本够不到。
只得求助的望向大林。
温缈看出小姑娘的难办,也慢慢放下了警惕之心,她小声道:“我如今还不饿,不必如此麻烦,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好嘛?”
然而三两步的功夫,大林也翻身上了浮台,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抓了块饼塞进了温缈嘴里。
温缈瞪大了桃花眼,满脸的“我不吃,你拿开!”
然而大林并不搭理温缈,只低头又啃了一口自己的饼,待咀嚼完手中的饼,他才慢吞吞的开口。
“你不必向我们套话,有着闲劲儿,倒不如将口中的饼吃下去,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你不会又任何吃食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温缈却轻轻皱了皱眉,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嘴里塞着一张饼,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尽是委屈的神色。
阿弥看出温缈的难受,她伸手戳了戳大林的后背,嘟囔:“大林哥哥,你帮姐姐将饼拿下来,姐姐要说话。”
阿弥开口,大林才不情不愿的替温缈拿下塞在口中的饼。
一瞬间收获自由,温缈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先前说的撑过前审是什么意思?前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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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16章 花神村的诅咒
大林和阿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禁忌,不容提及。
小男孩嘴严实的像块撬不开的铁板,温缈凝了凝眸,还是决定在阿弥那边下手。
她故作害怕的红了眼眶,弱弱的询问着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儿,“阿弥,你能告诉姐姐吗?姐姐现在真的很害怕?姐姐的哥哥找不到姐姐,也会很着急忧心的……”
阿弥迷迷蒙蒙的抬起头,看着被傅在高架上的娇弱美艳的女子,抿着嘴犹豫良久,她看着大林,只见大林朝她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希望她说出些什么。
温缈眯了眯眼,茶色的瞳眸里晕染出危险的锋芒,这个小男孩真是蔫儿坏,自己不说便也算了,偏还要拦着别人也不让说。
没得办法,温缈只得继续磨道:“阿弥,就是姐姐真的没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总得叫姐姐死的明明白白吧!”
此话一出,叫阿弥的小姑娘立即红了眼眶,她没有忘记面前这个姐姐对她的好,也能想象的到,如果姐姐出事了,她的兄长一定会特别特别伤心难过!
阿弥眼神逐渐坚定。
她挪到大林身边,撒娇般的央求着:“大林哥哥,这位姐姐真的很好,你帮帮她,我们和她说说,也不妨事的吧!”
被小姑娘一阵儿的软磨硬泡,大林也是没得办法了,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盯着温缈深深看了一眼。
“罢了。与你说说也不是坏了规矩的事!”
看他们松口,温缈心里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下,她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大林。
男孩慢条斯理的开口,“我们这个村是花神村,全村的人都是花神娘子的信徒,我们毕生的愿望就是找到真正的花神娘子,送她回天上,这样花神娘子就会福泽我们,解除我们身上的诅咒。”
温缈默了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可置信的开口,“诅咒?”
然而男孩显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道:“这个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还是与你说说前审的事吧!若是你撑过了前审,便是我们花神村公认的花神娘子了,届时自会有人告诉你诅咒之事。”
温缈见男孩态度坚决,也就没多说,只静静听着他说着有关前审的事儿。
“所谓前审,就是让当选过花神娘子的女子不吃不喝一天一夜,洗涤凡尘的污秽,净化心灵,然后让烛阴认定她是否是真正的花神娘子。如果烛阴肯定了,那人便是通过了考核,将成为真正的花神娘子!”
男孩说完便不再言语。
温缈蹙着眉消化完他的话,捡着重点问:“烛阴是什么?他要怎么认定?”
阿弥弱弱的开口,显然还带着些害怕的意味儿:“烛……烛阴是,是一条黑色的蟒蛇,它……又长又粗壮,一口能吞下一只芦花鸡。”
蛇?
蟒蛇?
温缈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发抖起来,若不是双腿被傅住,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会瘫软在地。
“它……如何审判?”温缈清楚的知道自己说话都在打着颤儿。
“闻。”大林又拿出一块饼啃了起来,“若是它认定你,会敬畏你,匍匐在地不敢靠近;若是它不认可你,它会缠着你,直到你的呼吸停滞!”
他说的轻松,温缈只觉头疼。
叫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生物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个村子里的人在想些什么?
“所以先前死的少女都是因为没有通过那条蛇的审判?”温缈声音逐渐带上了一丝厉色,显然对于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十足不认同!
阿弥点了点头,也是沉默不语。
佛殿一时陷入沉寂,满殿烛火摇曳,花神像悲悯的俯视众人,她曾亲眼目睹一桩桩一件件荒谬的杀戮案。
温缈也盯着花神像看了许久,然后才默默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着坚定,她望向阿弥,“阿弥,劳烦再给我一块饼!”
她想着,她绝不能一天一夜不吃饭,必须保存体力,只有这样她才会在六哥哥来救她的时候有力气随他离开这里。
她坚定不移的相信着陆帷会来救她!
阿弥见状,立即从篮里又拿出一块饼,她戳了戳蹲在一旁已经吃下两块饼的大林,“大林哥哥,你帮阿弥喂姐姐吃下去吧!你仔细着喂,莫要将整块饼塞进姐姐嘴里了!”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温缈,有些不舍的说道:“姐姐,我奶奶还在家中等我,不能在这里陪姐姐了,姐姐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大林哥哥,只要他能做到,不会不帮姐姐的!”
在阿弥的注视下,大林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又将阿弥抱下了浮台,看着她离去,喂温缈吃完了一整块饼,才又重新靠倒在浮台上,半晌没说话,似是在小憩。
温缈也就没打扰他,暗自思忖着如今的情形,明日这个时辰,大约就会有人带着那个什么烛阴来对她进行审判,也不知道六哥哥能不能及时赶来?
若是赶不来,她又该如何让那条蛇不敢靠近她呢?
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她如今手脚被缚,寸步难行,根本没有办法!
唯一能够保证的大概就是有阿弥在,她并不会挨饿。
纵然没有什么希望,但温缈却并没有放弃自救的想法,她手不停的扭动,试图能够解开绑手的绳索,但显然这些都是无用功。
倏忽间,她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映衬出别样的光彩,仿佛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找到了水源和光明。
……
约摸已经到了傍晚。
陆帷还没有来,倒是阿弥又挎着个小篮子来送饭了。
她挂记着温缈,因此特意送了两碗小米粥来,等大林将自己那碗吃进肚里后,阿弥又逼着他给温缈喂了一碗下去。
“我去趟茅房,阿弥你可看住了她,别想着放走她,不然倒霉的可就是你了!”大林临走还不忘对着阿弥谆谆叮嘱,生怕阿弥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阿弥定定的望着温缈,很显然,她舍不得温缈死,可她又没有能耐放温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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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17章 你在高兴什么?
温缈见大林离开,小小声的开口招呼过阿弥,“阿弥,你过来,姐姐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阿弥见状,也没有多想,就蹭蹭的跑了过去,温缈遂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听完温缈的话,阿弥咬了咬手,不确定的问道:“姐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温缈出声,细心安抚着她,“可不可以,总要试过才知道嘛!此事可就麻烦阿弥了!”
阿弥点了点头,打包票道:“姐姐放心,阿弥一定给姐姐办好!”
就在两人聊天的时间里,大林回来了。
“你们在说些什么?”大林见她们两个都面含笑意,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没事啦!”阿弥欢快的跳下浮台,俏生生的站在大林身边,“大林哥哥,我回去了,你替我照顾好姐姐哦!”
说罢也不管大林答不答应,就挎着个小篮子蹦蹦跳跳的离开了神殿。
“你们说了些什么?”见阿弥如此高兴,大林忍不住开口询问着被傅在高架上的少女。
少女暗暗发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却死活不肯说刚才和阿弥谈了些什么,反而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来,“想知道,不告诉你!”
大林撇了撇嘴,也是没好气的冷嘲热讽起来,“嘁,谁想听!反正你也得意不了几天了!”
温缈此时已没有那么慌张,她和大林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说你们整个村都是花神娘子的信徒,那你呢?”
大林立刻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自然也是。”
“那你还对我如此态度,说不准我真就是你们所信仰供奉的花神娘子呢!到时候,可不帮你解除诅咒!”
听温缈这样说,大林情不自禁的冷哼出声来,“没有成为花神娘子是死路一条,成为花神娘子要被拿来献祭。横竖都是条死路,你在高兴什么?”
温缈哑口无言。
她别过头去,不想再和这个男孩说话,真是的,一句话能噎死一个人,未免被他气死,温缈选择了闭嘴,暗自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等温缈醒来的时候,周围的光景与她睡着之前别无二致,由于常年被浓雾笼罩,在这神殿之中,根本分辨不出白天黑夜。
她先前还一直在掐算着时间,大概还能分辨出是什么时辰,可如今一觉醒来,哪还能知道今夕何夕。
“那个……”温缈小声开口,打算问问大林现在什么时辰了。
谁知温缈话还未问完,大林就已经懒懒开口回答道:“现在是次日上午了,等到了晚上村长就会带着烛阴过来了!”
温缈听着大林的话,沉思片刻又开口询问,“阿弥等会儿会来送午饭吗?”
大林白了温缈一眼,“废话!”
刚睡醒的温缈精力充沛,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大林闲聊,“此处终年被浓雾笼罩,你们为何要待在这里?”
就外面雾的浓度来看,怕是伸手都不见五指,真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居住在这里,此等偏僻诡异的地方,六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来呢!
“其实待习惯也就还好。”大林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仿佛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温缈漠然了一会儿,有些不知从哪里说起,明明也只是半大孩子,却因为生在这样幽闭的环境里,竟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她想着,若是自己能够活着出去,一定找人帮他们看看这所谓的诅咒。
据她这段时间的了解可以知道,这个花神村的所有人身上都有牡丹花纹的印记,且生长在不同的地方。
就像大林倒霉,是长在脸上,一眼瞧着就觉得怪渗人的,但阿弥是长在手臂上的,便很少有人能觉察出异样来。
“习惯是习惯,可你真的想待在这儿吗?”温缈看着大林,淡淡的开口。
但显然她是一语中的,大林没有反驳她,只垂下了脑袋,拿着根树枝在佛殿的石砖板上来回比划。
就在温缈以为他不会接话时,大林嘟囔着开了口,“我不想!”男孩的语气隐忍中带着丝不甘,他牢牢的盯着温缈,吐字清晰,“我想活在阳光下,想不受任何人指摘,坦坦荡荡的走在长街大道上!我更不想再看到那些花一般少女在我面前变成一具具枯骨!”
男孩在心头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在一瞬间爆发,甚至眼角都带了泪。
温缈见状,心底也是泛起了一丝心疼,虽然这小男孩一直跟她拌嘴,不给她好脸色看,但无疑因为他的陪伴,自己对于这个陌生而又窒息的环境没有了那么大的恐惧。
温缈开口,细声宽慰道:“放心吧,会有那一天的,到时候姐姐带你和阿弥去洛阳吃最好吃的东西,玩最好玩的东西,住最大的院子!”
听着温缈的描述,大林的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对于眼前这个容色秾艳,身姿翩然的少女不禁多了一二分好感,只是面上也不表露出来,只别扭的转过头,瓮声瓮气的哼了两声儿。
……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温缈手脚被缚的勒出红印儿来,便是轻微挪动一下也疼的厉害。
她疼的倒吸一口气,却并没有叫出声儿来。
大林方才与她说,已经一天一夜了,怕是等会儿就要来人,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掌心的汗渍,也能感觉逐渐跳的厉害的心脏。
“砰”的一声,殿门被人推开,随着门被人推开,浓雾也随之弥漫进来。
温缈强压住内心的忐忑,抬眼去看乌压压进来的一群人,他们都身着统一的服装,白袍上用银线绣着牡丹花纹,带着白兜帽,并不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们一拥进来,佛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可是最让温缈感到紧张的是,她现在并没有看到那个将要决定她生死的烛阴。
阿弥口中又长又壮的大蟒蛇,藏哪儿去了呢?
就在温缈思考着左右环顾的时候,一道黢黑的影子在她身后升起,温缈眼看着那道黑影将自己的身体笼罩,一种不详的预感缓缓在心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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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季,要准备上学了,哭唧唧~
第218章 好想再看一眼哥哥……
相比较温缈的胆战心惊,那些带着兜帽的花神村村民就要镇定的多,他们目光落在温缈身上,看着少女背后升起的庞然大物,甚至流露出了狂热炽烈的神情。
温缈蹙了蹙眉,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皙白的面颊淌进领口衣襟里。
背后传来鳞片碰撞神殿地面发出的声音,而伴随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的还有沉闷的吐信声。
“嘶——嘶嘶”
温缈有些不适应的闭了闭眼,心里只盼着那腰间藏着的东西能管点用。
“请烛阴大人告诉吾等,此女是否为吾等要找寻的花神娘子!”为首的带兜帽的老妇人一脸虔诚的望着温缈身后的庞然大物。
名叫烛阴的黑甲蟒蛇,扭动着身子靠近温缈,鲜红的信子擦着温缈的细肩而过,温缈看着那长长的信子,额角青筋暴起。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黑甲蟒蛇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用自己庞大的身躯缠死温缈,它狰狞的嘶吼了两声,然后退后匍匐在地,抽动着硕大的身子,一副不敢向前的姿态。
听见身后的动静,温缈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到底是成功了,她到底还是过了这一劫,也给六哥哥救她争取了时间。
黑甲蟒蛇俯下身子的那一刻,整个神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片刻后,那些带兜帽的人个个都欢欣鼓舞起来,他们即刻随着黑甲蟒蛇俯身趴在地上,口中振振有词的念叨着:“恭迎花神娘子……恭迎花神娘子……”
他们一声声的呼和着,仿佛找到救世主一般,温缈看着眼前光景,竟莫名有种自己是邪教头子的感觉。
思索片刻,温缈看着底下那群对她拜的如痴如狂的信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既尊我为花神娘子,便是如此对待你们的神灵的吗?”
温缈想着,无论如何总得先想办法摆脱这被束缚的情况,若是得了自由,她就算等不来陆帷,也能想个办法自己跑出去,总比在这里干等着要强。
可是那些看上去虔诚愚昧的信徒却似乎并不傻,为首的妇人笑脸盈盈的拒绝了温缈,“花神大人。还请花神大人好好待在神殿里准备归位仪式,吾等不敢惊扰花神大人休息,这就退下!”
听完此话,温缈不禁皱了皱眉头,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是铁了心的不肯放了自己,少女眸中划过阴鸷晦暗的神色,疾声厉喝道:“站住!”
一众人停住了脚步,“不知花神大人还有何吩咐?”
“怎么,既然敬我为花神,为何又不听我的话,我说,将我放下来!”温缈知道这群人食古不化,就算自己如此厉声与他们说话,他们也不会伤害此时有着花神娘子名号的自己。
“花神大人想多了,吾等这也是为了花神大人着想,村中浓雾弥漫,花神大人初来乍到,出去了,容易迷失了方向,便很难回来了!”
温缈扯了扯嘴角,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只要他们放了她,她就会逃跑!
这群人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纵是温缈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他们将自己放下来!
“什么人呐!”温缈望着他们消失在浓雾中的身影,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口。
但不得不说,随着这些人和那条黑甲蟒蛇的离开,温缈心里积压的忧虑要减轻了不少。
大林站在一旁,有些瞠目结舌,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和自己拌嘴的美艳少女竟真的是他们一直要找的花神娘子。
他正思忖着开口说话,却不料想阿弥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她也不和大林打招呼,直愣愣的爬上浮台走到了温缈跟前,她围着温缈转了一圈,颇有些兴奋的说道:“姐姐,那玩意儿真有用不成?”
看见是阿弥来了,温缈顿时就喜笑颜开起来,“自然有用,不然你此刻怕是就要看不见姐姐了。”又想到什么,温缈低头在自己腰身扫了一眼,继续说道:“对了,阿弥,你帮我把东西取出来吧!”
阿弥连连说好,随即从温缈的腰封里取出了几把绿色的植被。
大林懵圈的站在一旁,盯着阿弥的手,默默絮叨了一句,“这……这是什么?”
“野决明。”温缈淡淡开口,并没有隐瞒大林的意思,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又叫‘蛇灭门’。”
听完温缈的解释,大林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他吃惊的看着温缈和阿弥,嘀咕道:“所以方才烛阴就是因为闻到了那个草的味道才对你俯首称臣的?”
温缈轻笑着点了点头,又跟大林打趣道:“若不因为此物,你难不成真以为那鬼玩意儿能选出什么花神娘子来?便是将全天下的女子拉到他面前,他也挑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当做食物一样悉数果腹。”
大林显然也是赞同温缈的话的,他没有反驳温缈,也紧跟着爬上了浮台,他接过了阿弥手中的野决明闻了闻,结果刚碰上鼻子,他就十分嫌弃的拿开了。
“这味道,莫说是烛阴,便是我都受不了,也算你聪明,知道这保命的法子。”说罢,他又凉幽幽的看了一眼阿弥,“也幸亏有这么一个傻丫头不计后果的帮着你。阿弥,叫村长婆婆知晓此事,仔细你的皮!”
阿弥吐了吐舌,一脸央求的拽过大林的袍裾,“大林哥哥,只要你不说,村长婆婆他们是不会知道的!”
大林素来怕这个喜欢黏在他身边的小丫头,阿弥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立刻放弃原则,缴械投降了。
温缈看着他们俩闹着,一时有些晃神起来,从前她与哥哥也是这样欢欢闹闹的,只是哥哥每次都会让着自己,无论大事小事也都是依着她的心意来。
那样好的哥哥,最后却……
温缈垂下眼眸,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哥哥倒在她怀里的脆弱模样。
明明该是沙场肆意一生的小将军,最后却是那样黯然收场,她真的好想再看一眼哥哥啊……
哪怕只有一眼……
“砰砰”两声打断了温缈的思路,她抬眼看过去,却见是阿弥和大林双双倒在了地上,而殿门应声而开,有人从浓雾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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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开学了,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第219章 得不到就毁掉
温缈一双眸盯着被缓缓推开的殿门,待看清来人后,眼神中一时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进来的少年,身着莲青色绣水波纹锦官服,手挽一串檀木念珠,青簪绾发,鹰眼如钩,眸色说不清的晦暗深沉,唇畔总是那样一副轻蔑不屑的笑意,皙白的肤色宛如冬雪一般洁净如斯。
萧怀安貌美如俦,她一向是知道的。
可那美貌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阴狠的灵魂,她也是知晓的。
命悬一线、性命堪忧之际看到他,温缈说不出是该喜还是该忧。
又看着倒在地上的大林和阿弥,温缈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以萧怀安的手段,这两个孩子?
“你——”
询问的声音还没说完,便被进来的少年冷声打断,又似是清楚温缈要说些什么,他语气也透着一股不被信任的不善。
“没死。”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温缈却有些恍惚和不可置信。
萧怀安一向信奉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竟然会对两个孩子手下留情?
而此时,萧怀安心底也充斥着狐疑,他竟然没有下死手?
他这样的人,竟然也学会了手下留情,想想真是可笑……
但又不得不承认,当他在殿外看见小姑娘和那两个小孩子言笑晏晏时,他手中的力道松了些,也没有打到什么致命的地方。
“那……你来做什么?铲除花神教?墨羽军呢?怎么只有你一人?”温缈猜度着萧怀安来的目的,一口气问出了心底所有的疑惑。
面对温缈的一番质问,萧怀安不知从何回答,也懒得一句句和她解释,索性他脚尖点地,轻一翻身,瞬间就跃上了浮台。
他的突然靠近,让温缈有些心惊胆战的攥了攥拳。
看出温缈的不自然,萧怀安眸色晦暗了起来,但却也没说话,只从腰间取出几枚小刀片划断了傅住温缈手脚的绳子。
一时摆脱了束缚,温缈双脚着陆时,腿一软,便要往前栽过去,然后意料之中的触地感并没有到来,反而还闻到了一股很清新净神的佛香。
当明白这个味道出自何处,温缈心中警铃大动,她不悦的蹙起柳叶眉,欲挣开出去,谁知萧怀安感受的怀中人儿的挣扎,却也是劣根性十足的挑了挑眉,他伸手揽过温缈的腰肢,微微用劲将人带到自己身前,眉眼含笑,“怎么,这么着急离开?”
少女鹅蛋小脸因愤怒和羞恼略微鼓起,像是一只吃的腮帮子鼓起的小仓鼠,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捏一下,更何况那萦绕了满身的芙蓉花香,更叫人心神荡漾。
温缈浑身一颤,随即立刻就镇定了下来,萧怀安是个疯子却不是个傻子,他断不会在这里做什么,而现在,依靠他离开这里才是上上之策。
温缈放缓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挣扎的那么厉害,“瞧君上说的,这样的鬼地方,谁会愿意久待?”
小姑娘瞬间变得乖巧,萧怀安轻轻挑眸笑了笑,他压低声音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谑意:“答非所问。你家那位被你奉为神明的哥哥呢?怎么没来救你?”
温缈听出萧怀安口中的嘲讽,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却也纳闷儿,以陆帷的能力,断不会落于萧怀安后面太久的,是遇见什么棘手的麻烦了吗?
“六哥哥定是有事耽搁了,他一定会来的,若是昭阳君不愿出手相助,便速速离去就是,我自在这里等着我六哥哥。”温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那般信任陆帷,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信任是从所未有的感觉。
萧怀安眉头拧的更深,他看着少女挣出他的怀抱,垂眸弯腰拾起先前被他斩断的用来傅住手脚的绳子,俨然是一副要将自己重新绑回去的节奏。
“你疯了,想死不成?”萧怀安伸手拽住温缈的手腕,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斥道。
明明……
明明只要她服个软,他就会带她走的。
她偏偏要等着陆帷!
她竟是要拿命来赌陆帷会来!
温缈背对着萧怀安的唇畔浮现出一抹笑容,前世和萧怀安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了。
与其向他服软、央求他,倒不如激怒他,他绝计受不了自己拿命等陆帷的这个行为,他一定会带自己走的!
“死不死的,与君上何干?君上难不成还要心疼我,为我伤心不成?”温缈回眸,仿若缀满星辰浩瀚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前世他哪一次心情不悦,不是将自己打个半死?
也没见他心疼分毫,没见他流过一滴泪……
萧怀安,也是个没有软肋、没有心的人!
和前世的陆帷一样……
只是个喜欢坐拥权势,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温缈的话如一根尖细的针狠狠地插进萧怀安的心脏,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她那般相信陆帷……
那种信任,令他嫉妒。
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他从未得到过的信任,有人却唾手可得。
叫他如何不嫉妒?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别人可以轻易拥有?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一瞬间,紫衣少年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一个念头,久久难以消除,鹰眼中勾起一抹猩红,宛如濒临暴走的野兽。
温缈咽了咽口水,往后推了两步,细瘦的脊背抵上身后的高架,退无可退,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窒息的力道。
温缈睁大了眼睛,他抬手扒拉着萧怀安的手,委屈无力感漫上心头,她就知道,萧怀安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萧……怀……安,你个……疯子……”少女艰难的说着话,隽秀的眉蹙成倒八,说话断断续续的,仿佛濒临死亡的雀儿。
萧怀安眸子颤了颤,眼前仿佛笼上一层迷雾,又好似跨越的了千年万年那样久。
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空气中抖落下一层层灰尘,他半跪在地,身体僵硬的仿佛木雕,眼神空洞缥缈,皙白的脸上残留一道道纵横的泪痕,双手抱着怀中的人,更是止不住的发颤。
疯子?
是疯子吗?
那一刻,那样的他,才真是个疯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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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九月大家要继续开心哦~
第220章 更没有肖想
视线逐渐清明,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惨白的一张小脸,她脆弱的他一只手都能捏死。
可是……
心口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令他悄悄松了手中的力道。
长久的窒息感慢慢消失,空气猛的吸入口腔,涌入肺腑,温缈弯腰剧烈咳嗽着,眼泪逐渐蓄满眼眶。
萧怀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旧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无所畏惧的模样,他双手负在身后,睨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少女,冷声道。
“不想死就跟紧本君!”
说罢他就扬袖离开了浮台之上,留给温缈的是一个清冷卓绝的紫衣背影。
温缈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妥协的跟着萧怀安离开了神殿。
刚踏出殿门,入目便是茫茫一片白雾,纵然知晓萧怀安离自己很近,可是温缈却分毫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仰头望去,天空也被浓雾覆盖,只隐约有丝缕微光折射进来,却又迅速被浓雾吞噬。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带起清脆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地方,突兀的响起,让温缈觉得脊背发凉,仿佛下一刻便会被人拖入浓雾之中。
“萧……萧怀安?”
温缈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轻声呢喃出了口,她声音极轻,似乎压根没想过能够得到回应。
“在。”
少年声音沉稳有力,在这诡异危险的环境中宛如一颗定心丸。
这一刻,温缈竟然觉得这个少年似乎也没有那么坏,反而还有那么几分温情了。
“还以为你有多胆大,原也怕死的很!”
瞬间,温缈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好感瞬间坍塌,她十分不悦的开口怼道。
“怕死怎么了?蝼蚁尚且偷生,生而为人,我为何不能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性命?”
温缈看不见萧怀安神色,只能顺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冷不丁的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后背,温缈揉着额头,小声埋怨道:“好好的,你怎么停下来了?也不吱一声?”
萧怀安没搭理温缈的埋怨,而是顺着温缈上一句话问道:“得之不易?此话怎讲?”
温缈噎了噎。
这个萧怀安还怪会抓重点的。
借着浓雾遮掩,温缈悄悄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想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少女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哀戚,“我阿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我的命,是阿娘拿命换来的,难道不算得之不易吗?难道我不该珍惜吗?”
这样说着,温缈心中也难免有所触动,谢容安的性命是谢三夫人拿命换来的,她的命又何尝不是阿娘拿命换来的呢?
只可惜,现在还不能放手去查阿娘难产是不是意外。
若当真是有人动了手脚……
少女桃花眼中潋滟起一层肃杀的气息,与往日柔情似水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萧怀安没有说话,也不知有没有相信你的话,良久他取出腰间缠着的牛筋长过来。
温缈见到那鞭子,眉头情不自禁的皱起,这个鞭子,她不敢接……
前世多少个夜晚,萧怀安就像吃错药一般拿着这鞭子无数次鞭笞在她身上。
她不记得身上有多少条鞭伤,只记得每每午夜起身时,四肢百骸都是酸涩的疼痛感。
“愣着做什么?拿着啊!”萧怀安见温缈无动于衷,忍不住拔高了说话的音量。
温缈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牵过那条曾是她噩梦的长鞭,幼嫩皙白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在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雾依旧很浓,但在萧怀安的牵引下,已经不至于像先前刚出神殿时那样晕头转向。
温缈跟着萧怀安走了一阵,四周的雾气打湿了她的发髻,面颊上也映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突然想起什么,小声的呢喃出口,“昭阳君认识温缈吗?”
前世她自问从没有招惹过这位疯子一般的墨羽军指挥使,却始终不明白为何在自己落魄为永巷宫奴时,那位位高权重的昭阳君要那样针对自己?
前世没有问出口、没有得到的答案,这一次她一定要问明白!
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长鞭那一头的人脚步停了下来,甚至可能由于他攥紧了手,长鞭瞬间绷直,蓄势待发而又充满力道。
萧怀安本就算不上柔和的脸色愈发阴沉。
温缈……
那个名字……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过……
无人知晓他对她那份复杂而又隐秘的感情……
谢容安为何突然这样问?
少年心中升起一丝戒备和狐疑,他语气凉薄,甚至是尖酸,“谢容安,本君是给你脸了,让你竟敢如此逾矩的跟本君说话?”
清楚的感觉到少年突然暴怒的脾气,温缈也是越发的不解,她和萧怀安往日无仇素日无怨的,这人干嘛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样子?
“君上和温三姑娘有仇不成?”本着弄清真相的心理,温缈不怕死的追问道。
毕竟重活一世,她不想再和萧怀安成为仇人,若能解开他的心结,再将他拉拢到六哥哥的阵营来一起对付顾匪石。
那……
顾匪石将永无翻身之日……
他欠自己的,若不能千倍万倍奉还,又怎能解心头之恨?
“无仇无怨。”
更没有肖想。
温缈细嫩的指尖摩挲着牛皮长鞭,心里纳闷儿,既然无仇无怨,他前世发了疯似的折磨自己做什么?
“那如果那位温三姑娘落到君上手上,君上会怎么做?是放她自由还是?”温缈继续开口询问,她尽量放缓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质问而是好友之间的闲聊。
紫衣少年冷哼一声,眉眼逐渐带上不屑,“自由?凭什么?凭什么本君要白白放她自由?”
呃。
温缈默了默,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心里抓狂,实在猜不透萧怀安这是什么扭曲的病态心理。
“所以,君上只是单纯的看温三姑娘不爽?”温缈鼓着个腮帮子,想起前世在萧怀安手上受的伤,再没了好脾气。
“对。本君就是看她不爽,瞧见她那张扬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脸,就十足的厌恶恶心。”萧怀安回眸看向温缈,说的认真且没有一丝犹豫。
第221章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温缈简直要气吐血。
这厮脑子有坑吧?
就因为一个看她不爽的奇葩理由,他前世就要将自己往死里整?
呵呵。
得亏他没有看天下人不爽,否则是不是连这天下都要给颠覆了?
“索性如今温三姑娘已经不在了,君上也不必再看她那张脸了!”温缈甩开牛筋长鞭,有些赌气的背转过身去。
她自问前世从未害过任何人,纵然跋扈嚣张了些,可是大是大非面前,她所作所为从不比任何女郎差!
也曾在灾年亲自搭棚布粥救济灾民,也曾出手帮助那些被欺辱轻贱的人……
也曾是个好姑娘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讨厌她?
为什么天下之大,没有一方天地,没有一个人能容得下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扑面而来,温缈贝齿紧紧咬着唇瓣,努力不让呜咽的哭泣声传出。
可终究不过片刻,声音还是难以抑制的发出。
萧怀安脚步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的走近几步看着面前哭的正伤心的少女。
他不会安慰人,更不愿安慰眼前的人,因此开口仍旧是声色俱厉,“你哭什么?本君又未曾说你!”
温缈顶着蓄满眼泪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萧怀安。
她恶狠狠的咬牙说道:“温三姑娘救过我的命,你在我面前说我的救命恩人,比说我还要叫人难过!”
萧怀安好笑的挑了挑眉。
这个小丫头……
“温缈救你的命,你便待她那样情深义重,旁人竟是连说也说不得了,那……本君今日也救了你,你日后会不会维护本君?”萧怀安看小姑娘一副护犊子似的维护着温缈,不禁好奇的询问道。
“自然……不会!”温缈强硬的抬着泪眼看着萧怀安,一副抵死不从的摸样儿。
萧怀安指尖一颗颗捻过佛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也在强压着心头往外窜的怒火。
“因为即使你不来,我六哥哥也一定能赶来救我,即使没有你相助,我也不会死在这里!”温缈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和萧怀安掰扯了。
先前还想着让他和陆帷联手,如今看来,大可不必!
这样想着,温缈就更不必对萧怀安有什么好脸色了,更不愿再与他牵扯太多,说了声告辞就孤身走进了浓雾里。
萧怀安站在原地,有些怔愣住。
女子都这般样子的吗?
需要你的时候,哥哥长哥哥短,不需要你的时候……
弃之如蔽履,分毫不留情。
萧怀安猛的拂袖,袖角带起的风吹散了慢慢向周身凝聚而来的浓雾。
看着那些浓雾,萧怀安眸子里掠过一丝诡异的笑。
前方的浓雾里夹杂着瘴气……
……
离开萧怀安的温缈大步流星的往前面走着,然而除了越来越浓的雾气,她什么也没得到。
“咳咳咳”雾气吸入肺腑,温缈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她撑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皙白的手腕上横斜着几道红印,是被绑了太久的原因,她揉了揉额头,雾气太浓,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
又强撑着走了几步,温缈有些体力不支的半跪倒在地,她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胸腔里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掐住,叫她喘不过气来。
“呼哧呼哧”温缈捂住了胸口的位置,终于意识到什么,只怕……这雾气里夹杂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怀安竟没有提醒她……
他这是恼羞成怒,想看着自己死在这里啊!
真是好狠的心!
疯子……萧怀安是个疯子……
温缈用长袖捂住口鼻,正欲往回折返,却听见周围陆陆续续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中浓雾,花神大人一定还没有走出林子。”
“这里的草地被人踩踏过,花神大人不会跑进瘴林中了吧?”
“我们进去看看……”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温缈将身子掩进一处草丛后,掌心却也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心里压着一块巨石般沉重,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清楚的明白,靠自己的能力是走不出这片瘴气林的,可是若是被花神教的人重新抓回去,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种进退维谷的压迫感,让温缈有些喘不过气来。
温缈能清楚的感受到花神教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拨开草丛发现她。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两声让她不自觉的跟着浑身一颤。
等平静下忐忑的心情,温缈偷眼瞧着外面的光景,却见那两个花神教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脖颈都被滚落在地的佛珠洞穿。
温缈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萧怀安喜欢用他手上那串佛珠杀人。
没想到……又是他。
温缈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果见不远处,那一抹紫色身影踏破浓雾而来。
萧怀安看着温缈略显狼狈的躲在草丛后,不知怎的,竟莫名的有些舒心感。
“怎么,谢六姑娘没等来你六哥哥?”他幸灾乐祸的开口取笑。
唇畔浮现出诡异的冷笑,陆帷哪会那么容易来,他可给他沿途使了不少绊子呢。
听出萧怀安的嘲讽,温缈没搭理他,径直想要从草丛里站起身,然而还没等她站起来,头就一阵天花乱坠,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脸色煞白,青筋暴起,额角细细密密冒着一层薄汗。
萧怀安也看出温缈身体的不适,他喟叹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药丸,正准备去给温缈喂下,却耳尖的听到草丛里传来“悉索”声。
还不待他开口提醒温缈,少女的身后传来缓缓升起一个庞然大物,带着厉然的“嘶嘶”声。
温缈显然也感受到身前投落下一大片阴影,她心惊的睁大了眼睛,没想到烛阴竟然追了过来……
可是,她没有带野决明啊……
温缈无奈的皱了皱眉头,她四顾着想要找寻什么可以自救的工具,然而周围除了浓雾就是丛生的杂草,根本没有可以使用的工具。
烛阴盯着面前一道小小的背影,摆动着长长的蛇尾,吐着信子露出锋利的獠牙,它低俯下身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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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怪会倒打一耙
预想中的疼痛感甚至是死亡感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盈满佛香的怀抱令人安心。
温缈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却见萧怀安早已抱着自己退出了几步之远,正暗自感慨萧怀安的武功高深,却在对上少年额角细密的汗渍和唇瓣上沾染着的鲜血时微微一颤。
“你……你受伤了?”温缈说话的声音微微轻颤。
她从未见过萧怀安受伤的样子,也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无利不起早的昭阳君主动救一个给自己带不来任何价值的人。
萧怀安也是懵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用血肉之躯来替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少女挡下了那条黑甲蟒蛇的致命一击。
“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不成?”萧怀安眉眼间覆上一层愁丝,他将手中的药丸强硬的塞进面前少女的口中。
温缈被逼着吃下那颗药丸,呼吸似乎顺畅了许多,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心想可不就是前世欠她的?
温缈正欲再关心一下,谁知萧怀安却似是撑不住了,他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温缈眼疾手快的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后萧怀安就不受力的靠在了温缈的肩上。
他唇色苍白,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竟是虚弱到了极点。
温缈手扶在萧怀安后背上,触摸到温热的液体,她有些害怕的拿出手看了看,却见白皙的指间累满鲜红的血液。
再细看,萧怀安后背竟赫然被烛阴的利齿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正汩汩的往外流。
许是它利齿上沾染着毒性,萧怀安唇畔由惨白逐渐变成乌紫的颜色,看到温缈心惊胆战,眼瞅着烛阴又拖着庞大的身子缓缓的爬行过来,温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若是搁平常,她早就抛下萧怀安拔腿开溜了,可是如今这人是因为自己受的伤,她自问还做不到见死不救,只能扶着萧怀安站起来,妄想能够从烛阴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疯了不成?就凭你还想带本君出去?还不如自己逃命去,也省的死一块儿那样难看了。”萧怀安对于温缈没有径直逃命深感意外,他以为她会自己走的。
可是他生性说不来什么好话,即使心中有一丝恻隐,出口的却仍是恶言恶语。
“嘁。”温缈架着他往密林深处,树木密集的地方躲,听着萧怀安的冷言冷语,她无奈的冷哼出声来。
“要不是你是因为我受的伤,谁要管你?还有,若是你拦着我些,不让我踏进这片瘴气林,何至于如此?说不定我们早就出去了!”
见她如此境况还不忘抱怨自己,萧怀安竟也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还有一丝好笑。
他本就生的秾俊美艳,此刻惨白着脸笑起来,也依旧无损于他的美貌,反而更添几分病如西施的病态美感。
“也不知是谁先惹的本君在先,怪会倒打一耙。”萧怀安头晕目眩,却还强撑着精神和温缈说话,他怕他这一睡过去,就再醒不来。
温缈扶着萧怀安本就累的够呛,奈何对方毫不领情的模样,也是险些气个半死。
然而温缈指摘的话还未说出口,烛阴的身影已经投落在身前,温缈低低骂了声“晦气”,就要带着萧怀安往另一个方向跑。
谁知烛阴这次丝毫不给他们机会,它黑色的蛇尾轻轻一扫,几棵粗壮的树应声倒下,完全拦住了温缈要逃跑的路线。
就在她准备找寻下一条路线时,蛇尾横斜着一扫,角度刁钻,根本避之不及,萧怀安虽然重伤,但到底要比温缈的底子要好,他强撑起精神,抱着少女略一翻身,承下了蛇尾的所有攻击。
温缈感觉面上一片温热,鲜红的血色映入眼帘,而俯在她身上的少年早已经人事不省。
眼瞅着大蛇慢慢逼近,温缈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这下萧怀安压她身上,她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
林中浓雾越来越绵密,其中裹挟着数不清的虫鸣鸟叫,让人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少年一袭红衣,如鬼魅般穿梭在林中,剑眉紧锁,眉心拧起,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忧心。
倏忽之间,破风声袭来,几支利箭应声擦出,直指那红色的身影。
红色身影矫健灵活,手中青锋剑灵活运转,只一会儿便挡下了所有箭矢,只是少年似乎也没了酣战的耐心,他足尖点地,朝着声响发来的方向掠去。
后赶来的左使和后使看着零落一地的暗箭,心有余悸的对视了一眼。
这个少年一路追过来,路上破了君上设下的一层层障碍,直到方才在密林外又和他们两人打了一场,竟是完全不知疲惫似的往里冲。
“谢家这位六公子倒是很看重谢六姑娘,竟是不要命似的往里冲!”右使幽幽叹了一口气,看着早就在浓雾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身影。
左使亦是跟着叹了一口气,“何止是这位谢六公子,连君上不也是一反常态的失态吗?”
他家君上一向做事沉稳干练,像今日这般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了。
“君上?”右使疑惑的挠了挠头,“君上的心里不是一直装着那位——”
右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左使捅了捅手肘,随即示意他不要多说。
一直跟在两人后面的不喜将两人的议论声听在耳中,忍不住的撇了撇嘴,“我同你们说,六姑娘在我家公子心中比命还要重要,你们家昭阳君一路设了那么多绊子来阻止我家公子救人,若是谢六姑娘有个什么不测,我家公子绝计不会轻饶你们的!”
说完不喜瞪了一眼左使和右使,就错开他们,径直去追远去的陆帷了。
左使看了一眼走远的不喜,讪讪的说道:“不过君上也的确是够损的,没事儿拦着人家哥哥来救妹妹做什么?这换我也生气啊!”
右使小小声紧跟着嘀咕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君上就是想一个人救下谢六姑娘,好叫谢六姑娘欠自己一个人情吗?”
左使摇了摇头,拍着右使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然后兀自絮叨着,“我这心里怎么总觉得君上这次要适得其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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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应该发的,但是睡过头了,呜呜呜
第223章 救她怎会是犯险
瘴气林深处,陆帷负剑而立,他凤眼通红晦暗,如映着一轮血月在其中,俊美秀气的面庞上划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让少年如同地狱走出来的修罗恶鬼。
青锋剑上深深浅浅映着褐红色的血迹,可见是一路厮杀过来的,他红衣也不如从前那般规整好看,带着些许凌乱感,整个人周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郎君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眉心愈发拧起,在看到草木林叶间悬挂着的血珠时,更是心急如焚。
萧怀安这个混蛋!
若不是他中途阻扰,他早就赶来了,何至于他家小姑娘受这样多的苦?
萧怀安最好能护好他家小姑娘,否则他一定和萧怀安不死不休。
少年瞳眸越发深邃起来,带着数不清的狠厉和残酷。
“公子。”不喜大口喘着粗气,终于追了上来,他看着眼前的情景,默默咽了咽口水。
这里草地被践踏的厉害,几棵粗壮的大树被掀翻在地,不喜不清楚究竟得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可他的武功俨然不算太差,那么这个可能与六姑娘交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再看着地上拖着的一道道血迹,不喜更是触目惊心不已,但愿这些血迹不是六姑娘的,但愿六姑娘平安无事,否则——
他家公子会疯吧……
“去通知萧怀安的手下,让他们做好接应的准备,我们的人,”郎君思虑片刻,想起小姑娘曾苦口婆心的劝他不要过早的暴露实力,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叫我们的人守在暗处,掩护撤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不喜知道现在的陆帷脾气很差,也不敢多说一个“不”字,多问一个“为什么”,只是服从命令的应了一声是。
“那侯爷呢?侯爷要只身犯险?”不喜有些担心的询问道,他的确不希望六姑娘有事,可是他更不愿意他家公子为了救六姑娘出事!
“救她怎会是犯险?是心甘情愿啊!”陆帷看着青锋剑上沾染着的血迹,沉吟片刻,将剑丢给不喜,“将剑收好了。”
若是叫她看见这带血的剑,她一定会害怕的吧……会像那次一样……害怕吧……
不喜更着急了,跟个老妈子似的劝道:“公子,对方有多少人,武功如何都还不清楚,您只身前往,又不带武器,怕是不妥。公子若是嫌这剑沾了太多血,也可用属下的剑!”
陆帷睨了一眼不喜,没有再废话,他轻一运力,就向林中深处疾驰而去,留下不喜在原地目瞪口呆。
不喜轻叹一口气,心里明白如今这世上能劝说住他家公子的,大概就只有六姑娘一人了吧!
他清楚的知道,公子这一路过来,佛挡屠佛,人挡杀人,虽然表面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到底也是受了伤的。
但愿公子和六姑娘都能够平安归来。
他又扫了眼被排排放倒的树,疑惑的嘀咕远去,“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么猛……”
……
温缈迷迷蒙蒙的转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再次身处那座神殿当中,手脚也被牢牢傅住,绑的手腕脚腕都是火辣辣的疼。
适应了好一会儿,温缈才抬头去看周围的情形,原本还算宽敞的大殿里挤挤挨挨的站满了白袍白帽的花神教信徒。
他们俱都一脸虔诚的看着被傅在高架上的少女,那眼神炽热又充满着诡异,盯着温缈头皮发麻。
她在神殿四周搜寻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萧怀安的踪影,她心底涌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张了张泛着苦涩味儿的嘴问道。
“那位和我在一起的少年现在怎么样了?”虽然对萧怀安仍旧心怀芥蒂,但到底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落得这般地步,温缈还做不到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满殿寂静,没有人回答。
温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你们口口声声喊我花神大人,奉我为神明,却没有分毫敬重神明的意思,可还想解除诅咒了?”
温缈刻意加重了“诅咒”两个字,果然这群愚昧的花神教信徒都惊慌失措的看着被缚之高架的少女。
为首的妇人立即跪拜在地请罪,“花神大人恕罪,吾等绝不敢忤逆大人的意思,只是大人那位朋友妄想带走吾等神明,吾等自然要给他教训。”
妇人声线枯槁,说起话来就像是一块快要坍塌的木板,听着怪让人难受。
温缈眉眼间笼上愁色,若是萧怀安好好的被抓住,她倒是不介意花神教的人帮她教训一下萧怀安,可是如今的萧怀安重伤在身,若是不能及时医治,怕是小命不保。
“他被烛阴重伤,俨然已经受过教训了,你们若是不想为他救治,就派人将他好生抬出去,自有人会来救他的!”温缈声色俱厉,气势十足,倒给人一种不得不信服的威压。
领头妇人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最后给了温缈回答,“花神大人放心,我们自会安排人为他疗伤,还请花神大人放宽心在这里待上几个时辰,仪式即将开始。”
对于他们要将萧怀安留下治疗这件事在温缈的意料之中,事实上,萧怀安伤的极重,留在这里疗伤要比被抬出去好许多。
只是——
少女促狭的眯起精致漂亮的桃花眼。
放宽心?
她放宽心等死吗?
“我听闻天启死了不少的花神娘子,都是你们的手笔?”温缈表面上维持着平静,看不出丝毫慌张,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妇人“咯咯”笑出声来,那声音变态而又瘆人,“她们不过凡俗女子,却顶着花神娘子的名号,实在是对花神大人的侮辱。”
温缈眼眸中闪过一丝鄙夷的锋芒,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连皇家郡主都敢杀,真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久了。
“那为何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法?连全尸都不给人留,就不怕她们死后化作厉鬼来找你们吗?”温缈冷声质问着这些近乎癫狂的花神教教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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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感觉进程好慢啊~还有好多东西没写~预感会是一个大长篇~
第224章 花神像中的少女
谁知这些教众竟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为首的妇人更是理所应当的开口,“吾等殚精竭虑为花神大人着想,花神大人会保佑吾等的!”
温缈后槽牙险些磨碎。
这些人……脑子有病吧?
这些人要杀了自己,还指望自己保佑他们?
她脑子有坑才会干这种蠢事,她不死后化鬼找她们算账就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温缈强压着心里蹭蹭往外冒的火气,才没有对着这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破口大骂,她又想起那个所谓的诅咒,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们的诅咒是怎么回事儿?”
提及此处,妇人的神色终于由癫狂逐渐恢复正常,“诅咒……是花神大人给吾等下的诅咒,如今吾等已经知晓过错,并且努力帮助花神大人归位,还望大人庇佑吾等……”
“望大人庇佑吾等……”
温缈看着下方俯首呐喊的一众人,简直是头疼,这些人是听不懂她的话吗?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个诅咒因何而来?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是花神娘子给你们下的诅咒?”温缈耐着性子继续开口询问。
然而等温缈的声音落定,整个大殿噤若寒蝉,无人应答这个问题。
良久的沉默过后,温缈没了好脾气,仗着他们短时间不会将自己怎么办,沉声喝道:“怎么?你们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我竟是听不得吗?”
几经犹豫,妇人还是开了口,只是可以看得出来,她也很不想回忆起那段往事来。
“这一切……一切都是我那混账儿子做的好事……”
老妇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温缈暗自在心中理着脉络,却也是越听越愤怒。
这个村子原本不叫花神村,而是叫云山村,因为地处深山老林,物资落后,村子里的人家也是一贫如洗,只能凭借着挖些草药、砍些柴火去城中卖钱维持生计。
唯独那村长的儿子赵益是个奇葩,不仅不知挣钱养家,还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无一不能。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就已经有在花朝节那天选出花神娘子来祈福的传统了。
二十年前的花神娘子是当时洛阳刺史的长女,貌美温良,谦恭有礼,且诗书满怀,才艺双馨,在洛阳颇有名声。
可是这样一个温婉可人的姑娘却并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美貌和纯善给她带来了弥天厄运。
赵益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竟然伪装成瘸腿的盲人,利用少女的纯善,将她骗来了云山村。
“你们疯了不成,刺史府的嫡女你们也敢肖想!”温缈眉眼间累上一层寒霜,天之骄女,零落成泥,冰清玉洁却被那么几个玩意儿玷污。
妇人见温缈如此愤怒,也是理亏的埋下了头,嗫嚅道:“不孝子混账,才做出了这种为世人所不齿的事来,也怪老妇愚昧,没有管教好孩子。”
温缈长吁一口气,才继续问道:“那之后如何?当时的洛阳刺史丢失嫡女,应该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吧!”
老妇点了点头,眼神中是深深的喟叹和感慨,“嫡女失踪,刺史夫人思女心切,从而一病不起,刺史心疼妻女,举全城之力寻找女儿,云山村虽然地处偏远,但终归还是在洛阳地界,半个月后,官府的人还是找了过来。”
温缈此刻对这一村子的人是全然一点好感都没有,再加之被绑的着实难受,她声音越发清冷不悦起来,“那之后呢?你们有放她回去吗?”然而转念一想,温缈又冷笑起来,若是真的放走了刺史嫡女,只怕如今的云山村将是一片荒芜了!
“你们杀了她?”温缈声音又冷了几分。
妇人只得战战兢兢的继续回话,“那姑娘那个时候已经疯了,我们怎么敢放她回去?若是让刺史看见了,我们全村焉有活命的机会?”
说着,那老妇突然转过身子看向大殿中的那座栩栩如生的花神像,轻声低语道:“恐惧和害怕袭来,我们也是没了法子,只得将花神娘子塑进了这座雕像里。”
温缈眼神中错愕惊恐一齐袭来,将活生生的人塑成泥像?
难怪她总觉得神殿里的那尊花神像逼真的过了分,没想到竟是真人所塑。
温缈沉默下来,她看向神像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同情,仿佛可以亲眼看见那曾经风华正茂的女子在泥像中痛苦挣扎直至窒息死亡的场景。
温缈闭了闭眼,似是烦闷到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想着等一切结束后,一定要送那位可怜女子回家。
“这些与你们的诅咒又有何干系?你们又为何觉得花神娘子能救你们?”兜兜转转几番问答,温缈终于问到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自从那位姑娘被我们塑进神像后,我们村子就开始出现异常了,先是每个人身上都出现了牡丹花纹,而后不久就有人陆续离世,我的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在其中,病的也是最严重的。那时村里便有传言说是花神娘子冤屈而死,死后降下灾厄诅咒给我们村子。”老妇说话间已是哽咽难语,想来也是后悔当日所作所为的。
可是温缈却并不觉得他们可以饶恕,他们所后悔的是当日不该对刺史嫡女犯下那样的大错,而并没有认识到这些年他们枉杀的那些花神娘子所犯下的罪过才是真正的大错特错。
“后来呢?”
“后来——山谷里起了大雾,一直至今都没有散去,想来也是花神大人给我们的惩罚,想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老妇神色黯淡,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原因,肤色暗沉枯槁,没有一丝生机活力。
“可是,你们分明是能出去的啊?为何要留在这里?”温缈咬了咬唇,颇有些不解,阿弥一个小姑娘都能出去卖东西,这些大人不至于出不去,他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原是走不出去的,后来村里误入了一位生人,自称是花神大人的使者,他给了我们一枚丹药,可以暂时压制住身体的诅咒,可要想长久离开也是不可能的!”老妇说起那个花神使者,满脸的虔诚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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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马上就要中秋了
第225章 是我来迟,让你受惊了
花神使者?
温缈促狭的眯瞪起桃花眼,这怎么又蹦出了这号人物来?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感觉这位花神使者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甚至他的到来让温缈感到很蹊跷,就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那烛阴不会也是这个什么花神使者带过来的吧?”温缈惴惴不安的问出口来,如果那种东西也是那位花神使者带来的,想来这个自称花神使者的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果然不出温缈所料,那老妇点了点头,“烛阴确实是花神使者带来的,据说它是花神娘子生前所养,可以辨认出转世的花神娘子。”
温缈哑口无言,这群人这般好骗的吗?
但凡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个花神使者突然到来定然是不安好心的。
“那所谓找转世的花神娘子救赎也是他说的了?”温缈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类似于花神使者之类的人物,她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嘴,“既然你们认我为花神转世,他身为花神使者又为何不来见我?”
见温缈如此问,老妇却不禁眉开眼笑起来,她哑着嗓子笑嘻嘻的说道:“使者正在沐浴更衣,待会儿他会陪着花神大人一起登极乐世界的,待那之后,吾等会为使者和大人举办冥婚的……”
后面她再说些什么,温缈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了,少女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陪着花神大人一起登极乐世界”“冥婚”这些话。
温缈郁闷的长舒一口气,她才刚活没多久,脑子不好才会想着和那什么花神使者一块去死,还冥婚?这人怕不是做梦还没醒?
但温缈到底没有将心里想的说出来,她面上仍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那麻烦你们快些叫他过来。”
这些个人都被洗脑了,与他们说话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直接会一会那个花神使者来的简单方便。
老妇正要遣人去请,谁知门外狂风骤起,殿门被呼啸的风吹开,带着外面的浓雾许许灌进来。
浓雾中,走出一位白衣不染凡尘的身影,他的白袍上绣着比花神教众还要繁复的牡丹花纹,也戴着白色的兜帽,只是不同于普通花神教众的是,他的面上还戴着银白色泽描绘着牡丹花纹的面具,那面具下的一双眼明亮且带有攻击性。
温缈情不自禁捏紧了手。
看样子不像是个好对付的人呐!
他一走进神殿,哪怕没有开口,满殿的人立即噤如寒蝉,半声不吭的一个接着一个的井然有序退下。
一时之间,偌大的神殿只剩下温缈和那个花神使者还有老妇。
老妇毕恭毕敬的开口询问,“使者大人,不知仪式可否可以开始了?”
那花神使者依旧不说话,只朝后摆手点了点头,老妇接收到他的命令,立即脚步生风的退了下去。
神殿空荡,少女被缚于高架上,四处红烛葳蕤,无数光晕投落在她清冷绝美的面颊上,发簪不知何时松落,满头青丝垂悬在身后,美艳的如同画中走出的魅女艳怪。
“你……是何人?”温缈低头看着底下的男人,声音尽管在佯装镇定,可仔细听来,还是能够听到颤瑟之音。
男人并不搭话,他只轻轻运力,身形轻如鹅毛,很快便稳稳落在高台上。
“是你指示那些村民杀害那样多花神娘子的?为什么?”温缈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你不会是哑巴吧?”温缈蹙起眉头,很不满意男人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的态度,因此说话也不再客气了。
“你不会真要和我——”
“冥婚”二字还未说出口,温缈愣怔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睁着一双桃花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拿开脸上的面具。
“怎么?傻了?”熟悉的调侃声恍若隔世,温缈终于委屈的回过神来。
她瘪着小嘴,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六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还扮成这劳什子花神使者?你不知道,我可受了天大的欺负。”
小姑娘张牙舞爪的诉说着委屈,落在陆帷眼中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可爱娇憨。
他知道,他的绾绾其实并没有多害怕,她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应该得到的担心和宽慰。
陆帷两步上前,轻柔的替小姑娘解下缚手的身子,又撩袍蹲下身子,松开绑脚的绳子。
在看到小姑娘纤细雪白的脚腕被勒出几道深红的印子时,少年眸中闪过肃杀的暗涛,他轻轻抚在那红痕上,语气温柔。
“疼吗?”
温缈被他抚摸的有些痒,却偏偏又不敢动,只得也蹲下身子,讨好似的抱着自己的脸笑着开口,“见着六哥哥就不疼了!”
她前世,经历过比这还要难捱的疼痛。
“傻丫头,哥哥心疼呀!”陆帷无奈摇了摇头,她其实可以不用这般乖巧懂事的,和过去一般,潇洒恣意就好,无论如何,他都会护着她的!
温缈很满意陆帷的回答,在陆帷的搀扶下,她慢慢站起身子。
突然她伸手环住少年腰身,少年身上带着独有的苏合香,又因为穿着那花神使者的衣服,染上了一些牡丹花香,然而出人意料的,这两种味道夹杂在一起竟意外的好闻。
被少女突然抱住,陆帷身体僵硬了一瞬,良久他抬手搭在小姑娘细瘦的背上,一点点给她顺着气儿,温声宽慰。
“是我来迟,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少年语气中流露出藏不住的心疼。
温缈埋首在少年怀中,双手攥着他的前襟,心里是一阵的熨帖,她没有想到,陆帷竟也可以这般温柔。
从前只知道他凶狠毒辣,因此对他误解颇多,如此久处才发现这少年凶狠乖戾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不像顾匪石,披着羊皮的狼……
可见她的眼光的确差的很……
“没有,没有来迟,六哥哥来的正好……”温缈仰头看着少年,嗓音甜润乖巧。
令人更加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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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大家中秋假期要快快乐乐鸭
第226章 自作孽不可活
“六哥哥,你怎么穿着花神使者的衣服?他人呢?”温缈在陆帷的帮助下飞跃下高台,稳稳落在地面上,看着少年身上的牡丹花纹长袍,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陆帷伸手替温缈理了理鬓角碎发,嘴里是声声嗤笑,“什么花神使者,弄虚作假罢了!”
听陆帷这样说,温缈大抵知道陆帷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的差不多了。
“所以六哥哥,那个自称花神使者的到底是何人?”
“冯静雅的恋慕者,家里世代都是捕蛇者出身,到他这一辈倒是出了读书人,原本家中都指望他来振兴门楣,他却为了给冯静雅报仇,放弃了大好前程,在这里一待就是二十年。”陆帷简单和温缈说了说花神使者的身份。
温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个冯静雅想必就是遇害被封在花神像里的刺史嫡女了。
“六哥哥,那这林中的迷雾还有村里人的诅咒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吗?”温缈想着陆帷怕是已经将该套的话都套出来了。
“当年冯静雅失踪,他便一直寻找,可是一开始并无任何线索,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家当铺里看到了冯静雅所佩戴的钗环首饰,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云山村。”
“然后呢?山中起了这样浓度的大雾,总不能也是他的手笔吧?”温缈不相信人力可以制成这样大的雾。
见小姑娘眉眼困惑,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陆帷偏头笑了笑,凤眼中是快要溢出的宠溺。
“大雾确实不是他的手笔,但大雾里的毒气却是他所为。”陆帷不厌其烦的一句句和温缈解释着。
温缈凝眉思索片刻,“那雾里面的毒的确不容小觑,虽不致死,但却也并不好受。”
温缈想起在迷雾中的窒息感,也是跟着情不自禁的颤瑟了一下。
“六哥哥知道那些人身上的牡丹花纹是怎么来的吗?他们说那是诅咒,可如今看来,似乎诅咒一说不攻自破。所以——”少女凝神沉思片刻开口,“也是他干的好事?”
“我审过他,他也承认这些都是他做的,他早前便蛰伏在这村子里,往村里的井水里投了蛊毒,所以饮用过井水的人身上都会长出牡丹花纹的印记来。”说话的功夫,陆帷已经仔仔细细打量过温缈,确定她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才放下了悬在心头的大石头。
然而温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少年对她的紧张,仍旧一门心思的推理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因为冯静雅的死,那个男人处心积虑给云山寺的人下了蛊,又在外面的大雾里下了毒,就是想将云山寺的人困死在这里为冯静雅报仇?可他为什么又要放那些人出去找什么花神娘子的转世?这不多此一举吗?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转世——”
话说到这里,温缈突然戛然而止,她自嘲的笑了笑,笑中还间或夹杂着些许自嘲的意味儿。
重生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在了她身上,寻常人思念过甚痴迷于转世这一说法似乎也就说的过去了!
陆帷凤眼中掠过思量,他三言两语换了个话题,“总之,最终的凶手已经找到,其余的,也不必了解的这样细致。”
听着陆帷的话,温缈收拾好了自己有些黯然的心情,唯恐陆帷从中发现什么端倪。
“对了,六哥哥将那个男人怎么处理了?不会……杀了吧?”温缈用余光睨着陆帷的神情,以她前世对陆帷的了解,少年嫉恶如仇,对于这种杀害那样多人的凶手,只怕是手起刀落就给了结了。
然而出乎温缈意料的是,少年摇了摇头,“尚留了他一条狗命,想着如此大奸大恶之徒,你应该想要亲手了结的!”
温缈眨巴着桃花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瞅了眼陆帷,他竟然为了自己忍住没有杀人!
想及此处,温缈不禁捂嘴笑了笑。
小姑娘突然没有缘由的笑起来,让陆帷有些摸不着头脑,“笑什么?如今这情形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然而小姑娘却极认真的摇了摇头,“有六哥哥在的地方,便是十八层地狱也是会有高兴的事的!”
陆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明白小姑娘的话半真半假,也没深究,而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可有见过萧怀安?”
提起萧怀安,温缈也正色了起来,“他被那些花神教的村民抓住了!”
听到萧怀安被抓的消息,陆帷挑了挑眉,“他被抓?”
温缈噎了噎,也难怪陆帷会表示质疑,毕竟以萧怀安的实力,被这群村民抓住也是有够丢脸的。
“他受了点伤,算是因为救我。”温缈到底也没隐瞒萧怀安替自己挡下一击这件事。
陆帷想起方才地上见到的血,不由勾了勾唇,他垂下眸子,不让温缈看见他凤眼中藏着的晦暗深沉之色。
“我找寻过来的时候,曾见地面上有鲜血,想来是萧怀安的了?”陆帷伸手抚了抚温缈发顶,对萧怀安却没有丝毫同情,若不是那厮千般阻万般拦的,自己早就赶来了,要他逞什么能,还将自己弄得要死不活。
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萧怀武功不凡,伤他的不是人吧?”想起那一排倒下的树,陆帷如是猜测到。
温缈这才意识到陆帷并不知道烛阴的存在,她正要和陆帷仔细说说烛阴,殿外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外隐隐有光亮传来,呛人的浓烟沿着门缝一点点钻进来,很快就充斥了整个神殿。
温缈面上神色复杂却不见慌乱,许是因为陆帷在身边,她总是可以格外的安心和镇定。
“六哥哥,他们这是开始仪式了?”温缈往陆帷身边凑了凑。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跟温缈说着外面的安排,好让小姑娘放宽心。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送你出去,接下来就该收拾残局了。”说罢陆帷伸手熟练的揽过温缈纤细的腰肢,只轻一运力,少年脚步几个回踏,很快就带着温缈离开了逐渐被烈火包围的神殿。
第227章 不改运道,方得始终
离开逐渐被大火吞噬的神殿后,陆帷携着温缈落在殿外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大雾夹杂着浓烟,并不能看清什么,但隐约能听见那些教众们的膜拜声,他们觉得烧死他们的神明就能获得救赎。
“此处火光明亮,不喜很快就能带人找寻过来,届时了结好一切,就带你回家。”见温缈在树上站稳,陆帷才慢慢松开了放在少女腰间的手。
温缈听着陆帷的话,眼神却落在身旁少年的脸上,少年秀气皙白的脸上残留着几道红血印,是利剑划过的痕迹。
少女不动声色的垂下了眸子。
陆帷并没有和烛阴正面对战过,花神教的村民更不可能伤了他,那他脸上的伤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温缈气的咬了咬牙,她就说陆帷怎么可能会比萧怀安后来,原是这家伙设了拦路虎!
想及此处,温缈对萧怀安仅存的丁点儿愧疚消失殆尽,那个人……就是活该!!!
“六哥哥,可是萧怀安派人拦了你?你的脸……受伤了?”尽管清楚的明白少年伤的并不重,可是看着那一道道细小的血印,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涌出酸涩之意。
陆帷抬手碰了碰脸上的血口,他侧眼看过去,小姑娘眼眸中的担忧不似作假,让他心里一暖。
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句话突然在少年脑海中响起,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年的酸涩辛苦仿佛都不过尔尔……
毕竟——
一直想要得到的,一直所求的,都是她这一句关心啊!
“若是留疤,可就不好看了。绾绾最是爱美,到时候会不会就不喜欢哥哥了?”少年侧转过身子来,一眼炯炯有神的凤眼牢牢的锁在面前的小姑娘身上。
温缈愣了片刻。
她抬起水蒙蒙一双桃花眼,嘴角带着笑,她伸手拉住陆帷的腰带,一步步挪到陆帷身边,乖巧的靠在郎君肩头,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和亲昵。
她小小声开口,陆帷却听的一清二楚。
“不会的,就算留疤了,也无损于六哥哥的美貌,再说不还有柳大哥的玉颜养肌膏吗?六哥哥的脸一定不会有事的,就算真的留疤,绾绾也不会嫌弃了,因为六哥哥是因为绾绾受的伤,绾绾只会更加爱护六哥哥……”
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絮絮叨叨的小姑娘,陆帷眉眼间都是少有的温柔,脑海中响起那老和尚的话,不禁扬了扬唇。
不改运道,方得始终……
正想的入神,树丛里响起的“悉索”声拉回了陆帷的思绪,他蹙眉揽过温缈的腰,在一阵劲风袭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温缈被陆帷带离的一刹那,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轻声开口说道:“六哥哥,这里有一条黑甲巨蟒,应该是那个花神使者豢养的,萧怀安就是被它所伤。”
听温缈这样说着,陆帷眸色脸色暗了下来,他若一个人倒是不惧这种东西,只是现在小姑娘在身边,也没个称手的兵器,倒的确是不好办!
许是看出陆帷神色的不对劲,温缈低头扫视了一眼陆帷的腰间和手上,紧了紧眉头,有些担忧的问道:“六哥哥,你的剑呢?”
她知道的,陆帷这人谨慎,像今日这般局面,断不可能赤手空拳前来的,可是,也的确没有看到他的青锋剑啊……
陆帷讪讪笑了笑,“方才一路过来,遇见几个碍事的,剑上沾了血,怕带过来吓着你……”
陆帷的话,简直要给温缈逗笑,眼前这个人前世可是连人皮灯笼那种东西都敢送给她的,如今倒是染血的剑都怕人她见着……
这就是温缈和谢容安的区别吗?
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温缈温声开口,“六哥哥,这东西怕野决明,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
小姑娘说话软软糯糯的,甚是乖巧的从腰封里取出了一把草在陆帷面前晃了晃,又怕陆帷不相信,补充道:“我试过了,那蛇真的怕这玩意儿。”
陆帷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说话尽是宠溺的语气,“我信。那你在此等着我,保护好自己,我去将那东西引开!”
温缈抿了抿嘴,有些不放心的牵住陆帷的衣袖,她本意其实是想让陆帷也带上野决明避开烛阴的。
“六哥哥,你这连件兵器都没有,太危险了,不要去,好不好?”小姑娘柔软可爱,也是真心实意的担心他。
陆帷面上的笑意更甚,他平素不爱笑,可是在他的小姑娘面前,总也笑不够。
“放心,为了你,哥哥也会战无不胜的,我可不是萧怀安那废物,连条蛇都对付不了!”陆帷拍了拍温缈的肩,又蹲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截枯枝,对温缈扬了扬,“有此枯枝,即当利剑!”
温缈见陆帷这般自信,也就放下了心底的担忧,“那我在此等着六哥哥——”
话音刚刚落地,黑甲蟒蛇的身躯飞速袭来,陆帷眼疾手快的将温缈带到安全的地方,旋即回身几个踏步就将黑甲蟒蛇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大蛇吐着信子追了过去……
温缈看着走远的一人一蛇,咬了咬唇瓣,分外乖巧的留在原地等着陆帷回来。
陆帷轻功已然不凡,可烛阴的速度更是快速,陆帷只得借着茂密的树林来遮掩身形,以此尽力将烛阴引得远些。
突然,一直被带的四处绕弯的烛阴变得狂躁起来,它蛇尾一个横扫,几排树应声倒下拦在了陆帷身前。
少年凤眼阴沉,见已经走的够远,也就放心一战了。
他手中拿着那截枯枝,俨然是真将它当做了武器,四周本该弥漫着浓雾,可烛阴身躯过于庞大,它行走间已然挥散了雾气。
一人一蛇,对视良久。
谁也没有率先出手,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出手露出破绽来。
半晌后,陆帷盯着烛阴碧绿的双眸盈盈一笑,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他轻一跃身,哪怕是一根枯枝也被他舞的密不透风,宛如利剑。
烛阴见对方出动,也扬起了尖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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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28章 陆帷至今未醒……
西窗外,雨打芭蕉。
温缈手捧着脸坐在八仙桌上,柳叶眉微微蹙起,写满了担忧和焦虑,她伸手沾着青玉瓷盏里的茶水,漫无目的的比划着字儿。
“姑娘。”青芜挑帘进来唤了一声儿,温缈这才回神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在桌面上的字。
不知不觉间,她在桌上写下的竟然是“锦衣侯”三个字。
见青芜走近,温缈飞快抹掉了桌上的字,她看着青芜一个人来,哑着嗓子问道:“菡萏还在难过?”
温缈眼眸中涌现出深深的疲倦,眼角也有些酸涩之意,花神教的人为了抓自己,杀害了何叔的事她已经知晓了。
“刚送了一碗汤过去,可菡萏姐姐还是难过,不肯喝,还将我也赶了出来,说姑娘身边不能缺了人伺候。”青芜轻轻喟叹一声,心里也是压抑的厉害。
“这丫头就是钻了牛角尖,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何叔,对不起永安的临行嘱托。”温缈双手合十,心情烦躁郁闷极了。
虽然从花神教手中死里逃生,那个花神使者和花神村所有的教众也都全部缉拿归案,可是,温缈并不高兴。
萧怀安因为受伤的缘故住进了谢家,理由是他是因为救自己受的伤,再加上他是微服私访不易惊动陈刺史他们。
他说的有理有据,再加之谢老太爷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得罪素有恶名的萧怀安,也就应允了下来。
不过最令温缈感到无奈彷徨的是,陆帷至今未醒……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
还是没醒……
洛阳的神医俨然是不管用了,云胡星夜兼程赶去了燕京找柳西洲,只是直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姑娘在担心六公子么?”青芜看着少女眼眶泛着青紫的淤黑,也是一阵阵儿的心疼。
六公子躺了一天一夜,她家姑娘也就一天一夜没合眼,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方才好不容易劝她回房歇会儿,却也只是坐着发呆。
“明明知道六哥哥不会有事,可我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难受。为什么呢?”温缈不解的锤了锤头,俏丽的小脸上尽是困惑和不解。
陆帷如今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他还没有成为锦衣侯,还没有成为天启最炙手可热的权侯,没有做到那个覆手间皇权也可轻易颠覆的盛世权臣,他根本就不会死……
甚至这一世没了温缈,他陆帷可以活到百岁也未可知……
可是,她这心啊,不见他醒来就始终悬着不肯放下,一闭眼都是陆帷浑身沐血的样子,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是已经派人去请柳神医了吗?想来这两日快马加鞭应能赶到,姑娘若是累垮了自己的身子,只怕六公子醒来也是要心疼的,何苦呢?”青芜绕到温缈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温缈双手撑着脸,虽然仍旧没困意,但到底不想让青芜担心,只得幽幽说了一句,“你说的有理,我去睡一会吧,万一六哥哥醒了,我倒下了,岂不是闹笑话?”
说着,温缈拂开青芜捏肩的手站起身来就要往里屋里走,却听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儿,翠竹推门而入,急急说道:“姑娘,方才门房说有一位青衣公子送了一封信过来,指名道姓要给贵府六姑娘!”
青衣公子?
霎时间,温缈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接过翠竹递过来的信笺。
略微扫了一眼信上清秀的几行小字,唇畔浮现出近些日子里难得看到的笑意。
一直紧蹙的长眉也在看到结尾处的“一切如姑娘所愿”几个字时舒展开来。
青芜见温缈面露笑意,不禁有些吃惊,好奇的询问道:“这谁的信,竟能让姑娘笑成这样,想必是喜事儿。”
青芜也知道蒋孝霖的事儿,因此温缈也就没打算隐瞒她,将书信压在妆匣下面,声音里带上几分雀跃,“蒋孝霖的信,说是他已经离开洛阳去燕京赶考了,特遣书一封,感谢我这些日子的照拂。”
“还算他有良心,知道来和姑娘辞行。”说着又想起什么,她走了两步就要将温缈拽进里屋,“好了好了,姑娘快去休息,婢子去给姑娘炖只鸡,等姑娘睡醒了,喝些鸡汤补补身子!”
温缈被青芜推着坐倒在床上,无奈的笑了笑,然而小丫头一片好心,她也不好驳了,只得就势要躺下。
然而还没等温缈躺下,院子里又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争吵声,隐约听着好像是不喜和萧怀安的手下。
青芜气的鼓起了小嘴,睨了一眼外面,没好气的说道,“这两人怕不是讨债的鬼?姑娘刚想歇会儿,他们就吵将起来,膈应谁呢?”
“姑娘您歇着,婢子出去与他们理论!”说罢青芜就气势汹汹的叉着腰往外走,一副要与外面两个大男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温缈揉了揉额头,怕他们三个人真要是吵嚷起来会影响陆帷休息,感觉踩着蜀锦嵌东珠绣花鞋下了床,三两步就拉住了往外走的青芜。
“算了,我去看看,你不是要去给我炖鸡汤吗?快去小厨房忙活吧!”温缈及时的制止住了青芜要出去干架的想法。
“姑娘——”青芜还要说些什么挣扎一下,可看到自家姑娘那双坚定异常的桃花眼时,终究还是妥协了。
“这才是我的好青芜,待会儿鸡汤也给菡萏端一份过去,你亲自看着她喝下去。她若是不喝,你便告诉她,就说何永安回来不会希望看到她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再者说何叔骤然离世,正是他最脆弱也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若是先何永安一步弄垮了身子,那所有的重担可就得她永安哥一个人来抗了!”
温缈的一番话听的青芜一愣一愣的,只得忙不迭点头应下。
见这边安排的差不多了,温缈提着裙裾迈过了门槛,径直去收拾院子里正喋喋不休拌嘴的两个人。
她寻思着这两个人的主子都不是什么什么好惹的家伙,因此也就没打算给他们什么好脸色,而是刻意沉下了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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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29章 你还有脸与我说这个
不喜和左使两个人正撑着伞在院子里争锋相对的起劲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比那菜场骂街的妇人还要能吵。
“你们两个吵些什么?六哥哥至今昏迷不醒,昭阳君也是有伤在身,如今两个人都在这院子里歇息,你们可真是会护着自家主子,生怕他们睡的安稳不成?”温缈素日里虽然清冷却并不轻易动怒,今日着实是心里烦躁,才将一直遮掩在乖巧皮囊下的脾性爆发了出来。
翠竹替温缈撑着伞,见自家姑娘面容寒凉略带薄怒,便知是真气急了。
不喜和左使飞快对视一眼,很快又互相看不顺眼的错开了。
“六姑娘,我家君上想见见姑娘,特遣我来请,这人却百般阻拦,着实不知是为了什么。”左使恭敬的朝温缈拱了拱手,率先说出事情缘由来。
温缈听着左使的话,唇畔浮起了浅淡的笑意,萧怀安没事见她做什么?八成是憋着坏等她呢!
不喜见左使恶人先告状,也是没好气的紧接着说道:“你们家君上为什么要见谢六姑娘,你们自己心知肚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喜想着,他家公子如今昏迷不醒,可不能叫人在这个时候钻了空子,他得杜绝这种六姑娘可能被人抢走的可能性。
“你说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家君上怎么说也是因为救六姑娘受的伤,如今请六姑娘过去看看也不行吗?”左使也分毫不让,紧跟着辩道。
不喜冷哼的声音更大,“受伤又如何?人不还是我家公子救出来的?我还没与你算昭阳君沿途设下阻碍陷阱制止我家公子去救人这笔账呢!”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温缈在一旁看着,柳叶眉慢慢下压成不耐烦的弧度,她薄唇轻抿,语气淡淡,“你们再吵下去,那我走?”
两人听到此话,才一齐住了嘴,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都笑眯眯的去看温缈,等着她的后话。
“六哥哥怎么样了?”温缈见两人安静下来,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原先紧绷的小脸也很快舒展了开来。
提起这个,不喜立即就耷拉下了脑袋,他摇了摇头,又无声的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不见醒。但我算着云胡的速度,应是今夜柳公子就能到洛阳了,六姑娘也不必太忧心,我家公子自小就抗揍,虽然这次不知怎的没抗住,但绝对不妨事的!”
温缈听着不喜的话,终是没忍住的“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来,也不知陆帷听到自己属下这么说自己要怎么想。
“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照顾六哥哥吧。”说罢又扭头看了一眼左使,目光凝在得之院客卧的房间上。
“你家君上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少女伸手接了接从伞沿上滑落的雨滴,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平淡到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左使无奈的瘪了瘪嘴,他家君上明显是对这位谢六姑娘感兴趣的,可是似乎——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啊!
你看看人家的态度,对待自己六哥哥就是询问身体如何如何之类,可这一到他家君上就是满满的不耐烦,好似巴不得君上快些好起来,然后赶紧走人一样。
“好的如何,属下也不敢多言,不如姑娘亲自去瞧瞧,左右也花不了姑娘多少时间。”左使讪讪的挠了挠头,他清楚的明白,如果没完成君上交代的任务,他回京后一定讨不到好果子吃。
温缈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萧怀安的脾气她是一清二楚的,只怕自己今日若不去瞧他一瞧,这位墨羽军左使少不了一顿罚。
这样想着,温缈喟叹一声,提着裙裾往萧怀安的客卧走去。
得之院堂皇华丽,哪怕是客卧也足以和寻常人家的主卧相媲美。
萧怀安正靠在美人榻上休息,他穿着莲青色的宽袍寝衣,如瀑的长发用一根暗黑色的发带系在发尾,多是慵懒。
旁边的矮案上放着一盏茶,缕缕清香正往外翻腾,温缈在门槛处就嗅到了茶香,可见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温缈走近两步,看着萧怀安左手上的皮革手套,眼神凝了凝,萧怀安的左手一直戴着这黑皮革手套,哪怕前世她与他走的那样近,也未曾知晓这手套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许是察觉到温缈的视线,萧怀安冷笑的将手中的书抛在翘头案上,自己捧过茶盏小口啜饮起来。
他生的唇红齿白,此刻许是受伤的缘故,面色略显苍白,倒有着异常妖冶的阴柔美。
“你知道,”少年的声音阴鸷的就像数九寒冬里难以消融的冰川,带着独有的戏谑之意,他接着不紧不慢的平淡开口,“上一个这般肆无忌惮盯着本君左手看的人,下场如何想听吗?”
听着他的话,温缈后撤了半步,感到后颈一阵阴凉的冷风吹过。
她知道的……
前世在永巷里,她有听宫女们闲聊时说起过这件事,相传有个宫女在侍奉昭阳君沐手时好奇他的左手为何一直戴着手套,于是悄悄抬了头,之后第二天,宫城中再没有人看见过那个小宫女。
据说是被……萧怀安挖了眼,做成人彘丢进了墨狱里……
“不想听!”温缈视线上移,紧紧盯着萧怀安的脸,薄唇始终是浅浅且疏离的笑意。
说罢不等萧怀安开口,又紧接着开口说道:“君上有兴趣说过往的故事给我听,说明君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那些杀害蘅芜郡主的人都还等着君上押送回京呢!”
丝毫不加掩饰的逐客之意……
萧怀安眉眼暗了下来,他将手中的茶瓷盏放下,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榻沿,忽然他嗤笑一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逼仄感。
“你在赶本君走?本君可是因为你受的伤!”郎君鹰眼直勾勾看着面前少女,明明眼神很是令人畏惧,可是配上那张惨白的脸,就给人一种琉璃般的破碎感。
“你还有脸与我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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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有没有做发出第一百条评论的幸运小可爱,哈哈哈哈
第230章 那个人,也是……
少女突然的一声娇喝倒着实有些吓到了萧怀安,他不解的睨了眼有些愠怒的少女,唇边讥笑浮现。
“谢容安,你发什么疯?你可知,便是你祖父在此,也是不敢对本君如此大吼大叫的!”
温缈朝天翻了个白眼。
也是毫不客气的冷笑道:“君上威风,是我谢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小姑娘说话阴阳怪气,萧怀安蹙眉很是头疼,又饮了一口茶,“你对本君似有很大的意见?初见你畏惧本君,如今似是少了几分恐惧,反而多了两分厌恶,为何?”
温缈坐在一旁,低头凝思,心里冷笑,莫说前世那些恩恩怨怨,便是今生与萧怀安的几次交锋,她也断没有不厌恶眼前郎君的道理。
“萧大人,第一次见面,您老人家差点没掐死我,第二次见面您更是没少威逼恐吓我。至于第三次——”小姑娘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仿佛这第三次才是最令她生气的地方。
“若不是您沿途设障拦住了我六哥哥,我六哥哥不说早于您,至少也不会晚于您来救我。这样便不会有后事,我们三个都会全身而退的离开花神村!”
听完温缈的话,萧怀安神色越发阴鸷凉薄起来,原来真正厌恶他的原因在这。
“因为你那位六哥哥一直未醒,你才讨厌我?你当真那般在乎他?”
听着萧怀安的话,温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字一顿没带丝毫犹豫的脱口而出,“他是我哥哥,我当然在乎他!”
“哥哥?”萧怀安玩味的笑了笑,看向温缈的眸子满是促狭,可到底没有再细说什么。
他又拿起先前搁在翘头案上的书籍看了起来,边看边不忘讽刺陆帷两句,“原以为你那位六哥哥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什么意思?”温缈气极反笑,实在不明白萧怀安这个结论从何处得来。
“本君受的伤不比他轻,本君都已然醒过来许久,他却还在昏迷当中,听说还要请什么神医来救治,真是不堪一击!”萧怀安说的有理有据,就差没往陆帷脑门上贴个“没用”“不堪一击”的字条了。
温缈不自觉的扯了扯嘴角,这两个人当真是天生的宿敌不成?
前世因为权利,两个人斗法斗得天昏地暗,那在朝堂上简直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每每这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杠上,那接下来涉及此事的相关官员必定要大换血。
可是,如今这两人分明没有一丁点的利益冲突,为何也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当真是天生的仇人不成?
温缈摇了摇头,埋怨的看了一眼萧怀安,她本想着在萧怀安面前夸夸陆帷,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换了话头。
“是是是,我六哥哥没有君上您厉害,他不过只是个藉藉无名的商家之子,不像君上您可是赫赫有名,权势滔天的墨羽军指挥使,还深受陛下信任……”看着萧怀安,温缈违心的说出这些话。
萧怀安此人阴晴不定,她若再在他面前说陆帷如何如何好,只怕他不会轻易放过陆帷,如今陆帷羽翼未丰,也的确不适合和萧怀安硬碰硬。
虽然明知道小姑娘说的话很是违心,可是萧怀安还是很受用的收下了,听完吹捧的话,他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过来。”他右手招了招,示意温缈靠近。
温缈坐在椅子上,往后缩了缩,萧怀安这唤狗一般的手势是个什么意思,她有病,才会靠近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见温缈无动于衷,萧怀安抿了抿唇角,“本君数三个数,你若不过来,后果——”
深刻知道萧怀安脾气的温缈没等他将话说完,就“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瘪着小嘴,不情不愿的走到萧怀安榻边。
“做甚?有事说事,没事我就走了!”
话音刚刚落地,温缈就感到一股力量飞速袭向自己,很快自己身体就不受力的要往美人榻上倒。
温缈顿时气急败坏,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无奈萧怀安的手按在她腰际上,分毫动弹不得,她只得双手撑在榻边,才没有完完全全倒在萧怀安的身上。
“萧怀安!!!”温缈咬牙切齿的低声喊道,一双桃花眼睁的圆咕隆咚,似是恨不得生吃了眼前的郎君。
谁知萧怀安丝毫没有被她吓到,也丝毫没打算放开小姑娘,他慢条斯理的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支簪子来。
“第一次见面,毁了你一支簪子,如今,赔你一支!”说罢,也不管温缈同不同意,抬手就将簪子插在了温缈发髻上。
插完他又沉思的欣赏了片刻,“宝簪配美人……簪子没失色,人也依旧艳丽……”
他说话间手中力道也松了几分,温缈趁机挣扎出去,她二话不说就要扯下发簪还回去,可触到发簪那熟悉的触感时,有些不解的看向面前的紫衣郎君。
“这……这簪子是我先前那支断簪重塑的?”陆帷送的藏剑簪材质特殊,是很难搜寻到的,她不信萧怀安有那闲工夫派人找寻同样的材质,唯一说得通的便是重塑了。
“喜欢吗?”萧怀安眸色难得和缓下来,他鹰眼渐眯,看向身旁的少女,又似是在透过少女看向那个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此生无缘为她簪上的簪子,给了与她性情相似的少女,也算是了了他半分遗憾……
温缈看着这支重塑的簪子,心里五味杂陈……
簪子色泽润亮,握在掌心很是妥帖顺手,金色的簪身晕染开薄薄的光晕,上面镶嵌了一朵精致华贵的芍药花,芍药花瓣一片片似彩云般盛开,露出中间晶亮的红宝石,已然是很贵重的首饰了。
可是——
温缈转了转手中的簪子,并没有太雀跃的欢喜,她还是喜欢这簪子原本的样子,陆帷送的簪子小巧轻便,关键时候还能防身,而且簪身描着她最喜欢牡丹花纹……
那样的簪子才是真正合她心意的簪子……
那个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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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不出意外,国庆会多更几章
第231章 太阳和月亮,他总要抓住一个
“喜欢吗?”萧怀安又执着的问了一遍。
温缈即刻回神过来,脱口而出的“不喜欢”在理智的控制下变成了“喜欢”两个字。
她清楚的明白,她今日若是说了不喜欢,以萧怀安的性子,绝计不会轻松放过她。
温缈无声叹了口气,这人怎么一点也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识相感,真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了?
眼看着萧怀安一盏茶都快饮尽,温缈这才意识到她和萧怀安掰扯太久了,与其有这闲工夫,她还不如去陆帷床边衣不解带来的划算……
这样想着,温缈恭敬的福了一礼,“昭阳君,也聊了许久,就不打扰您养伤了,毕竟京中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回去处理呢!”
说完也不给萧怀安反应和说话的机会,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客卧。
她一出去,带走了屋内盈着的牡丹花香,也仿佛带走了一整个春天该有的味道。
萧怀安心口骤然空落落的,他抬手将榻边的西窗开了一条缝。
少女背影窈窕纤细,行走在潇潇雨幕中,宛如最遗世独立的高山雪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可是,娇花易折……
人是否也应如此?
温缈离开后不久,左使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君上,这是六姑娘的侍女送过来的,说给君上补补,也好快点养好身子。”左使将一盅鸡汤从托盘上拿下,摆在萧怀安面前。
萧怀安冷笑了两声,神色漠然,“真是巴不得我快些好,早点离开啊!”
左使听着萧怀安的喃喃自语却是一言不发,他其实知道,以君上的恢复能力,虽说伤口短时间内没办法痊愈,但此刻回京完全是撑得住的,之所以一直流连在此处,目的不要太明显……
君上对谢六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
左使还未想完,便被萧怀安直接开口打断了思路,“她又去了陆帷那里?”左使愣了愣,听君上说话这语气,他怎么有种受了冷落的小媳妇感觉。
“毕竟是自己哥哥,六姑娘常去看看也无可厚非!”左使掂量着开了口,生怕哪一句话就惹了自家喜怒无常的君上不高兴。
萧怀安一颗颗捻过手中的檀木念珠,虽只言未语,然心里已然翻江倒海的涌现出戾气来。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有人爱,却无人爱他萧怀安?
温缈如此,谢容安也是如此……
他想着,太阳和月亮,他总要抓住一个吧!!!
……
夜色寒凉,霜月横亘。
白日里降了雨,此间夜里便越发冷了起来。
一豆灯火,葳蕤成光。
柳西洲从燕京快马加鞭赶来,还没歇上一口气,就被温缈推进了屋里给陆帷看病。
屋内寂静,只有窗外西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落入耳中,却更显得月夜里萧索清冷起来。
柳西洲踱步到陆帷榻边,轻轻搭了搭脉,继而唇边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他放下陆帷的手,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把脸,语气玩味甚至带着揶揄,“陆六哥,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你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吧?不累吗?”
月华流光,如轻烟软纱般笼在床上少年皙白的脸上,衬的他就像是月光下的一块旷世美玉。
明明未经雕琢,却已是天然去雕饰。
轻如碎珠般的冷笑声在月夜里尤为清越,少年从软榻上坐起身来,牙白的寝衣微敞,绰约可见其健硕精壮的胸膛,肌肤莹润皎白,就如同仙人塑造的玉石像一般精妙。
“没想到竟叫你一眼瞧出,江夏神医,名不虚传啊!”陆帷拢了拢身后如瀑散下的鸦发,凤眼中盈满促狭和不在意。
廊外轻风荡起,许是因为夜风寒凉,小姑娘跺了跺脚,手腕上的银铃在风中留下一串清悦的“铃铃”声。
陆帷薄唇含着抹温软的笑意,原来他的绾绾一直在啊……
“你出去叫她先回去歇着!”少年的话不容置疑,他起身走到屏风后,似是打算换一件衣服。
“怎么?怕谢小六发现你装病不醒?”柳西洲走了两步,快要到门前时又忍不住想要借此损陆帷两句。
谁知屏风后的少年不以为意的嗤笑一声,“怕什么?绾绾懂我,便是知道了,也不会与我置气。只是夜风湿寒,唯恐小姑娘受凉罢了!”
柳西洲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感觉自己饱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陆帷在屏风后的那张痴汉脸。
别人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到了陆帷这里,就是“士之耽兮不可脱也”!
明明是该展翅翱翔的雄鹰,却甘愿为这笼中娇雀折了双翅,只为能够风雨相伴,给这锦雀遮风挡雨!
等陆帷换好衣服出来,柳西洲也已经好说歹说将温缈劝回了自己房中休息。
郎君换了一身墨色的窄袖锦袍,身姿高大挺拔,玉树临秀,最是那一双多情凌厉的凤眼,令人深看便可沉沦。
柳西洲盯着那双眼笑了起来,陆家人都有一双丹凤眼,生的个个也都近乎妖孽,真是让人怀疑是不是天上貌美的仙人都结伴投到了他家。
“还未恭喜陆六哥呢!”柳西洲顺势坐在一旁,自顾自的倒了一盏香茶。
“何喜之有?”陆帷凤眼挑起秾艳的笑,他从兵器架上抽出削铁如泥的青锋剑,伸手抚上锋利的剑身,眸中逐渐染上肃杀的戾气。
“这么快就和谢小六住到了一个屋檐下,难道不值得恭喜?听说萧将军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和谢小六摊牌了吧!没有血缘关系,手握强权,娶她再容易不过!”柳西洲口中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明明几个月前,还对温三姑娘爱入骨髓,如今就要另娶他人了?
陆帷,他真的爱上了谢容安?还是爱上了那个穿红衣会有温缈影子的谢容安?
“娶她,可没有你说的那样简单。谢家的小娇娘,难娶的很哩!”陆帷无奈的笑了笑,想起小姑娘眉眼含笑的模样,不禁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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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232章 谢家小六,确实招人喜欢
“再难的山也敌不过有心人的攀登啊!”柳西洲灌了一杯茶,信手扬袖抹了抹唇角,一双眸子牢牢锁在陆帷身上,又接着问道。
“你为什么称病不醒?听说谢小六急得要死,以你的性子,是舍不得她担心难过的!”
陆帷擦拭干净青锋剑,规规矩矩将剑放回了兵器架上,嗓音清润,难得带上几分玩笑和欢愉,“猜猜?”
柳西洲又一个白眼翻上天,猜?猜他个大头鬼?
然而柳西洲到底还是没敢和陆帷说出心里话,只得不情不愿的配合着猜道:“听说昭阳君萧怀安也住在这得之院里,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因为他才装病不醒的?”
陆帷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柳西洲稀罕,立即刨根问底的询问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陆六哥吗?你会怕萧怀安?”
陆帷没好气的睨了柳西洲一眼,凤眼中噙满“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他倒了一杯茶,淡漠开口,“柳西洲,除了那一手医术,你可算是半点用没有!我怕萧怀安?你用脚想,也不该得出这个结论来!”
柳西洲被陆帷怼的是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可是偏偏又无话反驳,只得忍气受着。
“那你倒是说说是为个什么?”柳西洲愤愤然的质问着陆帷。
陆帷将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清隽的面容上带着孤高的笑意,细指微曲扣着八仙桌,“萧怀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清楚,我若真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手刃了黑甲蟒蛇再平安归来,他会怎么想?”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西洲瞬间明白了陆帷真正用意。
萧怀安此人,阴戾狠辣,动辄就要人性命的人物,若是他知晓陆六哥有这本事,怕是绝不会容许陆帷这个隐患发展下去,而不能为己所用的隐患,必定是除之而后快。
纵然陆帷如今可以保护好自己,但是若是萧怀安对谢家动手,便是陆帷也不好轻易解救。
更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你装成重伤的样子就是为了麻痹萧怀安?”柳西洲敲了敲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然呢?”陆帷嗤笑着回答,语气里充斥着不屑的意味,“这人一贯自负,会对能威胁他地位的人出手,可若是他发现我也不过尔尔,自然就不会再浪费时间了,想来他也快要离开洛阳了!”
柳西洲砸了咂嘴,一手撑着头,理清思绪后,他好笑的开口说道:“我以为萧怀安迟迟留在洛阳不走,还非要住在得之院里,是看上谢小六了呢,原是为了试探你!”
听完柳西洲的话,墨衣少年面色渐渐冷淡下来,唇瓣仍是带笑的模样,却隐隐有一丝怒气涌现。
萧怀安的目的从来不止一个……
只是,这一次,绾绾只能是他陆帷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可能抢走!!!
柳西洲抬眸看了一眼陆帷的神色,心下便已经了然,只怕那位昭阳君也是动了心思的……
谢家小六,容色无双,确实招人喜欢……
“如今看你这幅样子,想来萧怀安对你的戒心是放下了不少,只是你这伤的也的确不轻,近日少造作些,便是明日醒过来,也多卧床休息的好。”柳西洲看着面前少年惨白的脸色,连唇色都褪了往常的嫣红,可见也的确是大损,只是他皮厚实才没有真的昏睡不醒。
说着柳西洲起身行至书案边,拿来纸墨落下寥寥几笔,“既然都跑了一趟,给你写一副调养方子算了。”
写完他轻轻搁笔,接着问道,“上次给你的玉颜养肌膏还有吗?”
玉颜养肌膏,千金难求。
但他之所以研制这种药膏却是因为陆帷。
这小子练武没个节制,又一味逞强好胜,经常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实在看不得好看的皮囊受损,才费心思研制了这玉颜养肌膏。
谁料不知怎的就给流传了出去,自此他靠着买这药膏就能够不愁吃喝了。
陆帷双手交叠在身侧,烛火摇曳,微光映射在他脸上,别有一种风情,高山雅士,恶谷凶煞,都在他一念之间。
“再拿些过来吧!绾绾应是需要这东西。”他想起温缈手脚上被绳子勒的红印,眸色暗沉下来,满满的心疼。
小姑娘最是肌肤胜雪,平日里他便是轻轻一碰也怕伤着她,那些人却拿绳子绑她?
少年收紧了拳头,若不是知道那些人落在萧怀安手上也会生不如死,他必定亲手解决。
柳西洲面上大写的无语,他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怎么到了陆帷这里比那街市口的白菜还要便宜?
“陆六哥,我这玉颜养肌膏可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不是论斤卖的大白菜。”柳西洲轻咳两声,暗示陆帷道。
陆帷轻轻勾了勾唇角,睨了一眼讨要好处的柳西洲,冷哼出声来,“一整个清平乐都交给了你打理,这些年,好处也没少捞吧!柳神医?”
少年的话满是揶揄和戏谑,叫柳西洲噎了半晌,才闷闷不乐的低声道:“放心吧,会给你多留几罐的。”
似是想起什么,陆帷缓声询问起柳西洲,“你这次什么时候回燕京?”
柳西洲吃惊的张了张嘴,这还是有生以来,陆帷第一次对他这样关心,他正要好生感动一番,谁料少年兜头一盆凉水泼下。
“谢家三姑娘身子一直不爽利,你多留几天,替她看看。”
柳西洲眨巴着眼,感觉自己要被活生生气死,陆帷爱屋及乌,干他什么事?
他是神医,不是什么随喊随到的江湖大夫!
许是看出柳西洲的小怨气,陆帷凝了凝眸子,抛出了橄榄枝,“答应的话,我私库里的东西任你挑选。”
柳西洲顿时就没了脾气了。
陆帷的私库……
他可是觊觎很久了……
“我要那珠百年的天山雪芝,还有东海的那颗夜明珠。”陆帷难得大方一回,柳西洲自然不会客气,立即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允了。”陆帷说着就要往门外走,柳西洲不免疑惑,喊住了他,“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与你闲扯这么久,想来绾绾也该睡了,我去见见她。”话中几多温柔和宠溺,是化到骨子里的柔情。
柳西洲宛如晴天霹雳,敢情这人愿意在这和他闲聊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谢小六睡着?
他这是工具人石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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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工具人·西洲,啊哈哈哈
第233章 他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谢容安
夜色沁凉。
院中的花卉草木上挂着还未掉落的水珠儿,风一吹,全都簌簌落在青石板砖上。
陆帷就着月色轻轻推开虚掩的西窗。
他手撑着窗台,身姿飘逸轻盈,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然进了屋内。
屋内博古炉中熏着好闻的二苏旧局,其中又混杂着少女身上特有的牡丹花香。
月夜里让人一踏进来就心乱神迷……
青罗帐中,少女呼吸匀称。
随着清风漾过,罗帐被掀起一角,陆帷一侧眸便看见少女皙白的面颊和堪称绝色的容颜。
鬼使神差的,他往床榻边走近了几步。
隔着轻纱,少年郎君慢慢蹲下身子,他伸出一指就着薄纱轻轻戳了戳熟睡的少女的面颊。
少女脸颊柔软,鹅蛋小脸冰肌玉骨,哪怕隔着一层轻纱,也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陆帷凤眼中噙着复杂的笑……
如今,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纱,却不知何时才能捅破这层纱,何时才能真正的温香软玉在怀啊……
“绾绾啊,我的心,你何时才能真正明白?我数十年的痴心妄想啊……”
午夜呢喃,少年的声音徒染上一层哀戚,就像是无数次这般失意过……
此时此刻的陆帷,自卑到了极点。
温缈眼睫轻轻颤了颤,隔着轻纱和夜色,陆帷并没有瞧见。
少女努力保持着熟睡的模样,心里却如惊涛骇浪般涌起诸多思绪。
陆帷说话声音虽轻,但长夜寂静,又是在她耳边说话,她不聋,她全都听见了……
这都啥跟啥啊……
他不是断袖吗?
他不是喜欢谢俞棋吗?
这怎么又跟谢容安扯上关系了?
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莫非……
少女心中九曲十八弯的想着,莫非因为自己一直在阻止陆帷和谢俞棋的接触,所以陆帷这一世才不喜欢谢俞棋改为喜欢谢容安了?
可是……也不对啊!
他方才说什么“数十年的痴心妄想”,这意思是喜欢了很多年的意思,难不成一直都是自己误会了?
陆帷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谢容安?
温缈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现在是着实看不透陆帷这个人了,但是无论是谢俞棋还是谢容安,他喜欢上哪个都是没结果的啊……
虽不是亲兄妹……
但依旧人言可畏啊!
况且……
她不是真正的谢容安,陆帷的这份爱,她回应不起,她配不上那个少年的爱。
这样想着,心里却是泛起了一丝酸胀的疼痛感,细细密密的,侵入五脏六腑。
转念间,帐中少女呼吸沉重急促起来。
陆帷剑眉慢慢拢起,他正要掀开轻纱幔帐查探少女的情况,门外传来轻轻的悉索脚步声。
帐内的温缈倏然睁大了双眼,这个时辰……
是谢老夫人房中的孙嬷嬷来查房了。
若是叫她看见陆帷深夜在自己房中,这便是有八张嘴也睡不清楚了,她能装睡混过去,陆帷该如何解释?
谁家哥哥没事三更半夜的往妹妹房间跑?
这不是兄妹情深,这是变态啊!
似也是察觉到了动静,陆帷喟叹一声就要起身,然而起身的刹那,有人牵住了他的袍角,声音细弱蚊蝇,“六哥哥,孙嬷嬷来查房了,你快……快躲床底下去!”
陆帷扭头看过去,却见小姑娘桃花眼亮晶晶的,在月光照耀下仿佛鞠了一捧星辰在其中。
此刻正斜卧在床榻上,一手牵着他袍裾,一手撩起冗长的纱帘,俏白的小脸上全是惊色。
陆帷面上的惊恐之色全然不比温缈少,心仿佛漏了一拍,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
她什么时候醒的?
那句话,她有听到吗?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温缈强制性的拉着躲到了床底下。
陆帷刚躲进去,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孙嬷嬷放缓了脚步走近床榻边,轻轻掀开轻纱幔帐看了一眼,见小姑娘睡得香甜,才安心的离开。
随着孙嬷嬷的离开,寝屋又重新陷入了寂静当中。
温缈踌躇的翻了个身,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掀开幔帐悬于帐钩上,盘膝托腮敲了敲床板,“六哥哥,你出来吧!”
陆帷深吸了一口气,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没有此刻这般紧张过。
他看着严阵以待的小姑娘,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后颈。
“你——”
似是心有灵犀一般,温缈和陆帷对视了一眼,“你”字后面的话却都是顿住了,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相顾无言……
“你先说。”陆帷调整好尴尬的脸色,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漠然孤绝。
看着陆帷,温缈到嘴边的“你方才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小小声嘀咕道:“六哥哥,柳大哥这么快就将你医治好了?你好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方才若叫孙嬷嬷瞧见了,可有六哥哥好果子吃。”
陆帷见小姑娘全然不似听到那句话该有的表情,心里稍稍放心些,他掩唇笑了笑,“所以你方才拉着我躲进床底下就是担心这个?”
温缈眨了眨桃花眼,恨铁不成钢的哼唧道:“不然呢?”
陆帷伸手指了指窗户的位置,强忍着笑意说道,“你可知,我本打算走窗户离开的,你将我摁进床底下若是被孙嬷嬷发现,岂不是更说不清?”
温缈视线移至一旁的菱花窗上,果然窗户大开,陆帷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念及此处,她恨不得以头触墙。
真是的,陆帷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自己替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人家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好不好!
看着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一脸郁结的小模样,陆帷心里喜欢的紧,他情不自禁的踏步上前,居高临下的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
“好啦,深夜造访的确是哥哥的不是,哥哥给我们绾绾赔不是好不好?”少年语气温柔的一塌糊涂,言语间浓浓的宠溺,是旁人轻易不可看见的姿容。
温缈正想再矫情一会儿,屏风后又传来脚步声,惊的温缈瞳孔放大,然而此时再叫陆帷翻窗逃走亦或是躲进床底下已然是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鬼使神差之下,少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六哥哥,你快上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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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明晚加更哦哦
第234章 六哥哥,你弄疼我啦
孙嬷嬷去而复返。
她径直走向打开的窗户,嘀嘀咕咕道:“这些丫头做事真让人不放心,这窗户开这样大,吹一夜冷风,六姑娘明早起来指定要头疼……”
孙嬷嬷自话着关好窗户,又不放心的想要再看看温缈,当她手搭上幔帐时,帐中的温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佯装被吵醒,哑着小嗓子嗫嚅道:“孙嬷嬷,是您吗?”
见温缈被自己吵醒,孙嬷嬷赶忙致歉,“是老奴吵到姑娘休息了,老奴这就离开。”
老人家是好心,温缈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话音渐渐带上笑意,“嬷嬷也回去早些歇着吧!”
孙嬷嬷“诶”了一声就掩门离开了温缈寝屋。
温缈重重吁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却见黑衣墨发的少年,坐在轻纱帐中,一手撑着头,一手饶有兴趣的把玩着她的鸦发。
“今日若是换作旁的男子,绾绾也会这般邀请他吗?”暗夜里,少年嗓音低沉,宛如碎玉投珠般落在人心头。
邀请?
温缈蹙了蹙眉。
这话怎么听的怪怪的?
“六哥哥,若是换作旁人,连我的床底下都躲不进去,更遑论床上了!”小姑娘揪过被陆帷攥在手中的一缕青丝,小心的抚平梳理好。
听及此处,陆帷清冷秀气的面容溢满了温煦的笑意。
帐中飘荡着很浓的牡丹花香,面前的小姑娘在月色掩映下分外娇软,柔滑的青丝披散至肩后,衬的小姑娘如同牡丹花中长出的小妖精。
她穿着雪白的丝织寝衣,许是因为身材瘦弱的缘故,将寝衣显得异常宽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小巧的锁骨,线条优美,令人遐想。
陆帷悄悄移开了视线,半开玩笑着说道:“我们绾绾真是了不得,藏了一个男子在帐中都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可见日后是能做大事的人了!”
温缈听着陆帷调侃的话,顿时没好气的闷哼两声,自己分明是替他忧心,怕他被孙嬷嬷发现受罚,结果这人反而还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真令人恼怒。
越想越气,温缈心里一直隐忍的脾气上来,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起来,她信手扔了个枕头到陆帷身上,粉嫩的小嘴叭叭起来。
“六哥哥,你可真不够意思,装病不醒,害我为你担心便也算了!深夜造访,我为掩护你撒谎,竟只换得你一番嘲弄,真是我一厢情愿了不成?”
温缈不傻,从陆帷好生生的立于她床头开始,她就隐隐有些怀疑陆帷其实并没有伤那么重,一切都不过是做给萧怀安看的假象!
如今看来,陆帷那里像是重伤刚醒的样子?
分明比她还要生龙活虎好不好?
害她因为担心他,好几日不曾合眼,如今想来,真是白费了她的良苦用心!
温缈察觉到他是在装病,陆帷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还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只是叫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姑娘似乎是生了很大的气……
这可就难办了……
“绾绾生气了?”软枕恰好砸在少年伤口处,虽然少女力道不重,但也是不好受的。
陆帷悄然掩去面上的痛苦之色,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他甚至还极为放肆的伸手捏了捏温缈白嫩的脸颊。
想起方才陆帷在榻边说的那些话,此时此刻的温缈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只有抵触和惊惧。
偏偏这些情感,都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让陆帷发现自己听到了那些话……
那层禁忌的窗户纸,还是永远不要捅破为好……
“换做是六哥哥不生气?”温缈反唇相讥,将陆帷戳着自己脸颊的手掰开,“六哥哥,你弄疼我啦!”
听他这样说,陆帷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
那些隐忍在心里的琦念爱意,他有多想光明正大的说与她听啊!
占着哥哥的身份,可他从来就不想做她哥哥……
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奢求的,都不过只是她身边那个能与她齐头并肩的位置……
“是哥哥的错,让我们绾绾白白担心了,可哥哥这不也是听绾绾的话嘛。绾绾一直嘱托哥哥要藏拙,哥哥这不就听话的在萧怀安面前藏拙了嘛!”陆帷手仍旧不老实的撩起了温缈的一缕漆发把玩起来。
神情认真且虔诚。
听陆帷这样说,温缈竟然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是自己错怪了陆帷的想法。
不过很快她就将这想法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她可不能被陆帷这厮带偏。
想着想着,温缈渐渐耷拉下眼皮来,她是真的困了,本来因为柳西洲的到来,知道陆帷会平安无事,她是要睡个安稳觉的。
可是这个夜半三更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打搅了她安稳的睡眠,她现在是真的困的不得了,她朝陆帷摆了摆手,嗫嚅着自己钻进了锦被中。
随后又小手扒拉着用被子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
“六哥哥,很晚了,不陪你聊了。你自己掐着时间回去吧,我也不替你操心了,反正你若是被旁人发现了,挨罚挨打的是你,我绝计不会替你说一句话的……”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匀称的呼吸声。
是真的睡着了……
陆帷扶了扶额,心想的确是自己太过唐突了,明明知晓她一天一夜未曾合眼,还偏偏挑了今日来打搅她。
若是换作小姑娘从前的脾性,怕是要给他一巴掌轰出去,然后蒙头大睡,今日肯陪着他说这些话已经着实不易。
“绾绾啊……”陆帷替温缈拢了拢飘至鬓边的碎发,喟叹出声。
月光渗进床幔中,为皙白的小脸添上了几分不染世俗的仙气,然而陆帷的目光却落在了小姑娘发侧的簪子上。
他臂长手长,绕过小姑娘轻轻一勾,便将簪子带到了自己手中。
一指又一指的摩挲着簪子上的纹路和那清晰的芍药花饰,少年郎君凤眼晦暗,甚至染上几分肃杀的气息。
帐中原本萦绕的暧昧气息也渐渐消散,只余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畏惧的汹涌暗涛。
澎湃而来,仿佛要将人淹没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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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此生此世,帷愿不死不休
发簪的材质他再熟悉不过,是他送给小姑娘的那根藏剑簪。
因为是给小姑娘的东西,所以这簪子的原料可以说是世间少有,不可能有人短时间内寻到一样的原料。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熔了他的藏剑簪做了这支芍药簪。
芍药……
陆帷唇角扬起一丝冷笑。
“萧怀安啊,借花献佛玩的挺好……”
陆帷视线落在芍药花簪上,只要他手轻轻运力,折了这簪子再容易不过。
可是看着小姑娘睡熟的容颜,陆帷还是松下了手中的力道,“罢了,若叫萧怀安知道簪子坏了,定是要找你的麻烦。”
月色被云层遮掩,屋内光影渐渐稀疏黯淡下来,少年身影轻灵,他翻身下床,又替温缈仔细掖好锦被,才信步走向窗台的方向。
温缈的书案置在西窗旁,上面一沓的纸稿吸引了陆帷的注意,少年停步翻了几页,上面几行大字很快吸引了陆帷的注意。
《公子的全能小甜妻》?
陆帷深感忧虑的看了一眼睡熟了的小姑娘,脸上是无奈的神情,这都是些什么名字,他家小姑娘的品味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不过……
陆帷掩唇笑了笑,小姑娘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好,否则也不会让他徒等了那许多年……
再一页页翻下去,少年神情逐渐凝重下来,这个故事,他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可是……不应该啊!
小姑娘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故事,他不在的那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想来一定是尝尽了人间冷暖,也看明白了良人不良……
所以,才会如此坚定的选择自己吧!
少年推开窗,月色从云层中跃出,点点霜色落在少年面容上,平添清幽冷峻。
“利用也好,愧疚也罢。绾绾啊,如今是你先缠着我的,既如此便没有后悔和放手的道理了,此生此世,帷愿不死不休……”
轻风荡过,衣料悉索着擦过窗台,长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回到自己的寝屋,陆帷见柳西洲还没有离开,凝了凝眸,“不是叫云胡带你去春山院休息了吗?怎还赖着不走?”
柳西洲仿佛没听清般揉了揉耳朵,“陆家哥哥,你这忒卸磨杀驴了,我日夜兼程过来陪你演了这出戏,你就赶我去春山院住?你自己住这样好的屋子,叫我去住那偏僻的春山院,你当真忍心?”
陆帷瞅他一眼。
“为何不忍心?你莫不是也想留宿在这院子里?”
呃。
“那倒也不是不行。”柳西洲睨着陆帷的神情小声开口。
“想得美!”陆帷丝毫不带犹豫的回绝,一个萧怀安住进来也就罢了,现在再来个柳西洲,他家小姑娘的院子成客栈了不成?
他千辛万苦才与人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这几个倒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才没有那样大的善心。
便是萧怀安,也是要尽快赶走的……
“这样,你明日也去给萧怀安看看,不管他好没好,都想办法让他好起来,整日在这里待着,见着惹人心烦。”明日便不能再装死躺在床上了,可他现在心里一股子气,是真不想和萧怀安共处一个屋檐下。
柳西洲乐得看戏。
“好处。”他得寸进尺的嚷嚷道,从前不知道怎么宰陆家哥哥,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会为你寻个干净舒适的住所。”见柳西洲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报酬,陆帷冷冷牵了牵唇角,“若再没个度,今夜滚去春山院去睡!”
见陆帷显然是没得商量的表情,柳西洲也不再得寸进尺,跟着不喜乐颠颠的去了自己的新住所。
等柳西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陆帷才端起面前的茶盏啜饮一小口,随后对着暗夜唤了一声,“云胡。”
黑衣冷面的侍卫自暗处走出,恭敬回应,“公子有何吩咐?”
少年手扣了扣桌案,良久终是喟叹一声。
既承了你的情,便帮你一把吧!
能不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就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那个一直出淤泥而不染、一直高雅矜贵的你会如何选择呢?
“绾绾最近写了本话本子,你着人去安排一下,我希望这个话本子,凡人烟所至都可以看到,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这本话本能出现在那个人的龙头翘案上!”
云胡听着陆帷的吩咐,立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忐忑的询问了一句,“那个人是指大公子?”
少年无声点了点头。
云胡更是稀罕,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家公子第一次主动提及大公子的事。
只是,那本出自六姑娘之手的话本子到底稀奇在何处?非得大公子亲自过眼?
心里疑云重重,然而面容仍旧是冷漠的,只顺从的一一应下陆帷的吩咐。
……
温缈抬手揉了揉额头。
头脑昏沉沉的……
她下意识睁眼去看帐中光景,待头脑清醒过来后,她颇是无奈的拍了拍自己的脸。
“疯了不成?陆帷又不傻,怎么可能还在?”
她话音刚落地,便有人挑了珠帘进来。
“姑娘可是醒啦?婢子吩咐她们进来伺候。”说话的是青芜,可一贯伺候她起床洗漱的人该是菡萏。
“叫进来吧。”温缈撑着床板坐起身来,穿上棉拖端坐在妆镜前,才开口询问,“菡萏呢?还没想明白?”
青芜连连摇了摇头,“昨日将姑娘的话带给了菡萏,她听了后已然想明白许多,只是她这几日魂不守舍,日夜不眠的,如今过来也伺候不好姑娘,婢子便做主叫她休息几日再回来。”
温缈点了点头,显然对青芜的安排也很满意。
门外的侍女整齐有序的捧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温缈见状也就起身拿细柳枝沾着盐刷起牙来。
“青芜姐姐,昨夜是不是你最后离开姑娘房间熄的灯?”在一旁熏衣的佩玉突然开口询问道。
“是我,怎么了?”青芜手捧毛巾,准备随时递给温缈擦拭。
“也没什么,就是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来了,说她昨夜查房的时候瞧见姑娘房间的西窗没有关严实,叫我们夜间伺候的时候多注意些,免得让姑娘受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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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的更新到此结束了,大家国庆愉快啊~
第236章 原来真正该防的是她自己……
听完佩玉的话,青芜不可置信的回头扫了一眼西窗的方向,心生疑窦,“不会啊,昨夜熄灯的时候,我有仔细检查过窗户的……”
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知情人温缈无奈的笑了笑,明明是六哥哥的错,却连累她屋里的丫鬟背了锅……
“想来是没关掩实被风给吹开了吧!”温缈怕这几个丫鬟再胡思乱想,连忙主动开口圆了话。
听温缈这样说,几个小丫鬟都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看来婢子日后得多注意些了。”
待温缈梳妆打扮穿戴整齐后,翠竹匆匆推门走了进来,“姑娘姑娘,六……六公子醒了!”
温缈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这不提陆帷还好,一说起陆帷温缈就想起了昨晚发现的惊天大秘密。
比她重生更骇人听闻的竟然是陆帷喜欢谢容安……
亏她一直防谢俞棋跟防贼一样,原来真正该防的是她自己……
“诶,姑娘昨日还一副担心的要命的样子,今日怎的听到这个好消息如此一脸平静?”青芜见温缈平静的异常,不免好奇的询问了两句。
温缈这才恍惚的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瞧,我这不是高兴糊涂了吗?我去瞧瞧六哥哥,你们将早膳摆到六哥哥屋里去,我与六哥哥一起用早膳。”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高兴”,温缈提着裙摆三两步就出了屋子,直奔陆帷的寝屋。
然而她面上的表情却全然没有她肢体表现出来的那样激动,全然是一副不想面对陆帷的神色。
“呦,谢小六,早啊。”温缈刚出寝屋门就瞧见了一袭青衫,摇着水墨折扇,晃晃悠悠进院子的柳西洲。
“柳大哥早啊,有劳柳大哥星夜兼程赶过来了!”温缈停住了脚步,假模假样的感谢着。
她才不信柳西洲没有看出来陆帷是在装病,两个人八成是要合起伙来骗萧怀安的。
果然柳西洲摇着折扇,一副理所应当的笑了笑,“好说好说,医者仁心嘛!”
对于温缈的恭维,他悉数接下。
温缈面上仍担着笑,心里却默默翻了无数个白眼。
等去到陆帷的寝屋,为了不露出什么端倪来,温缈仍旧是欢欢喜喜的模样,提着裙裾飞快的奔至陆帷身边,仿佛根本不知道陆帷早已醒过来一样。
“六哥哥,你可算是醒了,这几日可担心死我了,如今我这一颗心总算是落下了!”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凑过来,绯红的裙裾被轻风扬起,身上惯有的牡丹花香在鼻尖萦绕。
陆帷低眉笑了笑。
他家绾绾说起谎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令人拜服。
“让你担心了!以后再不会了。”陆帷抬起好看的凤眼,又伸手抚了抚温缈发顶,说话的语气坚定,好似承诺。
温缈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在向自己保证日后绝计不会再瞒着她什么了……
可是……
看着少年搭在自己发顶的手,温缈怎么也不安心,陆帷昨夜倚在床榻边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恰好这时,青芜带着小丫鬟们送了早膳过来,她才不着痕迹的从陆帷的手下脱身,桃花眼笑眯成一条缝,干净利索的坐倒在食案上。
“六哥哥,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用早膳了,你快坐下,吃完饭我再领你出去晒晒太阳,多走动走动。”
陆帷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这演戏还演上瘾了不成?不过和小姑娘一起,他倒也不介意做戏做全套。
而早已坐下喝粥的柳西洲却倍感稀奇,“陆家哥哥,你不是一向不用早膳的吗?”
不喜听见柳西洲的话,连忙蹦出来搭腔,“柳公子有所不知,这得多亏了我们六姑娘。自从六姑娘知晓公子早上不用早膳,就日日过来看着公子吃早膳,若是公子不吃,六姑娘便也跟着不用膳,久而久之就改了公子这个坏习惯。”
不喜一口气说完,此刻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陆帷睨着多嘴的不喜,没好气的哼道:“滚出去,今日别叫我见着你!”
不喜见情形不妙,立即脚底抹油走了,整个寝屋内只回荡着柳西洲放肆的笑声。
“好笑吗?”待柳西洲笑够,陆帷手撑着头,看着柳西洲的的凤眸晦暗深沉。
“不……不好笑!”柳西洲瞅见陆帷的脸色,渐渐收起了那放肆的笑声,转头又跟默默吃粥的温缈搭话。
“谢小六,你看看你六哥哥那副样子,似要活活生吃了我一般。”
温缈斜睨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同情的意思,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嘀咕道:“你自找的……”
“啊哈?”深感被合伙欺负的柳西洲郁闷的咕哝两句,仰头喝尽了碗里的粥,然后递了碗给一旁的青芜,“小青芜,麻烦再来一碗。”
青芜忍俊不禁,瞧见自家姑娘并没有说什么,笑着接过柳西洲的碗,又去盛了一碗粥。
低头扒拉着粥的温缈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亮晶晶、直勾勾的看着柳西洲,“柳大哥,你这次在洛阳待多久?”
柳西洲警惕的看了一眼温缈,这谢小六和陆家哥哥一个德行,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
“怎么,有事求我?方才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啊!”柳西洲接过青芜递来的碗,顿时就有了说话的底气,说不定他还能再敲一笔竹杠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家三姐姐自小体弱虚亏,请了不少大夫,吃了许多药,总也不见好,就想着柳大哥能帮忙看看。”温缈一脸的真诚,因着求人,语气软糯不少,还十分狗腿子的替柳西洲夹着菜。
柳西洲看着温缈夹的菜,讪讪笑了笑,他甚至已经可以感受到陆帷那要吃人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
“你们俩倒是心有灵犀,竟说了同一件事!”柳西洲默默将温缈夹的菜挑到一边,转移了话题,也的确吸引了温缈的注意力。
“咦,六哥哥竟也跟柳大哥提了这事儿?”温缈笑逐颜开,有陆帷开口,想来柳西洲必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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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237章 今次一别,恩怨两清
陆帷收回要吃了柳西洲的眼神,凤眼在对上温缈时全是柔情,他拿起桌上摆放的公筷为温缈夹了一块糕点放进小碟里。
“那日你提过想叫他为谢容离看病,恰好记起,便提了一嘴。”
温缈接过花糕吃了起来,心里五味杂陈,不得不说,陆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是真的好……
事事周全、细心如斯……
甚至可以不顾生死相救。
这一点,是顾匪石永远也做不到的,也是她温缈一辈子也希冀不到的宠爱与偏爱。
如今占了谢六姑娘的身体,拿了所有本该属于谢六姑娘的关心和爱护,她总要为她做些什么,总要给她讨个公道。
这样想着,温缈心里有了计较,她捧着双颊,认真的看着陆帷,“六哥哥,我被花神教抓走之前,原本是想要去杨柳巷见父亲的。”
陆帷点了点头,见小姑娘嘴上遗留下先前糕点的粉末,他微一伸手,见小姑娘有要躲的趋势,“别动。”
鬼使神差的,温缈就听了他的话,一动不动的僵在了原地,任由陆帷替她擦去嘴角的碎末。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精致嶙峋的骨节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开来……
柳西洲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只顾着埋头干饭了!
“我知道,也去敲打过三叔了,他今后应不会再找你了。”陆帷仍旧面上带笑,话说的轻松自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运筹之间。
温缈面上非常精彩,她无奈的笑了笑,你这惦记着人家女儿,哪来的勇气去敲打人家老爹?
虽然温缈也很不想去杨柳巷看见谢南乔那对母女,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去办好,谢朊为何写信叫自己去见他?还有谢南宁……她得帮这个根正苗红的弟弟一把……
“六哥哥,我今天想去一趟杨柳巷。”见陆帷神色有些许凝重和担心,她连忙又补了一句,“若六哥哥不放心,可叫不喜和云胡跟着!”
陆帷听完,立即跟说道:“下午我亲自陪你去一趟吧!”
温缈有所顾忌,瞅了一眼萧怀安寝屋的方向,“六哥哥,这怕是不妥吧?”
哪有人昨天还昏迷不醒,今天就能出门上街游走的?
见温缈如此担心,陆帷也就只得依着她了,他朝门外知会道,“云胡,你今日跟着六姑娘出门,仔细些跟着,那日的情况我不希望再发生!”
“是。”云胡在外面低低应了一声。
待吃完饭后,温缈想着还是不要和陆帷待太久为好,就要起身拉着柳西洲去给谢容离诊脉。
然后柳西洲却摇着纸扇说“不慌不慌”。
“柳大哥是有什么要事吗?”温缈喝了一口茶水,捧着双颊询问柳西洲。
“这不你六哥哥忌惮你院子里另一个男人嘛,我得想个办法把他弄走啊!”柳西洲摇着折扇,一脸“我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生无可恋表情。
温缈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她也撑着桌角利索的站起身来,“柳大哥,你要去给萧怀安看病?快快快,我也去,赶紧给他治好,他一直住在我院子里,我总觉得有些瘆得慌。”
看着两个人相携走出的背影,陆帷仍旧坐在原地,他目光复杂,久而唇瓣抿起一丝深邃的笑意,掩在宽袖中的手掂了掂手中的瓷瓶,出声叫住了欲跟着出去的青芜。
骤然被陆帷叫住,青芜有些不解其意,可还是走过去福了一礼。
“六公子有何吩咐?”
“你家姑娘脚腕手腕的伤可有好些?”少年郎君,红衣墨发,衬的肤色越发细腻冷白,高山玉树风骨姿。
青芜忙不迭的回话,“这几日都有在涂药膏,已经淡了许多,也找大夫看过,都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伤到内里。”
知道陆帷关心温缈,青芜一股脑的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陆帷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算机灵,倒不必自己一句又一句的盘问了。
“接着。”陆帷将手中把玩的瓷瓶递交给青芜。
青芜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精致雅巧的瓷瓶上贴着“玉颜养肌膏”的小字条,青芜看了大喜过望,姑娘这几日上药,原先的药膏都用的差不多了,她正愁着再从哪里找那样奇效的药,没想到竟叫六公子解了难。
“多谢六公子赠药。”青芜心里高兴,规规矩矩的向陆帷行过礼。
陆帷没有再留她问话的意思,拂了拂手示意她跟上温缈,“看顾好你家姑娘。”
青芜低头应是便快步追了上去。
……
萧怀安寝屋。
屋内熏着水木香,紫衣锦袍的郎君坐在主座上,绕有兴趣的看着底下的红衣少女和青衣公子。
“本君当是来做什么呢,原是找了神医来给你六哥哥看病,这还叫本君也顺道沾了光。”萧怀安的话中带着刺儿一般,听着怪叫人难受的。
“君上说笑了,这不也是想着叫君上身体快些好起来——”温缈面上带着礼貌到极致的笑意。
萧怀安敛了敛眉,又是这种假模假样的笑,他看着就心烦,于是他立即便出声打断了,“盼着本君身体好是假,急着赶本君走是真吧!”
他就知道谢家丫头怎么会好心来看他!
温缈见心思被他戳穿,也不羞不恼,在一旁挥袖坐下,“君上,这是洛阳谢家,不是燕京昭阳府,您若是住习惯了,可是很麻烦的!”
萧怀安转了转手中佛珠,抬起眼帘,“若是住习惯了,谢家也可以变做昭阳府。谢家丫头,你要试试吗?”
郎君面色沉如冰谭。
温缈不紧不慢,丝毫不慌张,“昭阳君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当日在花神村,我有千万次机会对君上不利,可我没有这样做,我救了君上,君上如今也不会做对我谢家不利的事,对吧?”
萧怀安手捻佛珠,他的脸一半落在春阳里,一半遮掩在阴影里,瞧着似人似鬼,似佛似魔,诡异的很。
“君上,绾绾只愿今次一别,恩怨两清,瓜葛再无,此生不念。”
这一世,温缈和萧怀安的恩怨……
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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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鸭
第238章 你是该死……
今次一别,恩怨两清……
瓜葛再无,此生不念……
萧怀安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就这般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吗?
在燕京嚣张跋扈、人人奉承惧怕的昭阳君第一次吃了闭门羹……
不对,不是第一次,还有一个女子,一个从未用正眼瞧过他的女子……
只是她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红衣妙龄少女便是唯一一个……
可她终究不是她。
得不到他仅有的偏爱和顾忌……
“听说谢六姑娘在燕京待过几天,想来本君的名声、墨羽军的威名、墨狱的凶恶都有所耳闻。”郎君将佛珠穿在手腕上,双手交叠合拢,宛如神佛撕开了虚伪的面具,露出魔鬼般狰狞的面孔。
温缈下意识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萧怀安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可她终究不是十三岁心智的谢容安,而是前世与他交锋过无数次的温缈。
前世……
少时深闺,听闻昭阳君萧怀安恶名,素来不屑他的行为作风,因此从不与他好脸色看……
而后,凤仪天下,亦没少和萧怀安抬杠争辩,总之也是处处不对付,彼此看不惯……
最后,她成为了永巷宫奴,却不得不依附这个素来残酷狠厉的男人,只为向他求一个给温家翻案的机会……
然而,绝对的权势面前,所有的示弱和求饶都成了笑话,她至死都未能还阿爹和数十万温家军一个清白!
“有所耳闻。”少女并不多说,只还了萧怀安这四个字。
全然是不害怕的意思……
这厢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打着哑谜,那厢柳西洲却是坐不住了,他最讨厌猜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真是,活的一点也不通透。
有什么话,直说不就好,何必拐着弯抹着角?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就挺伤心……
“君上,柳某来给你把把脉,这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啊!谢小六也是为着你的身体好,您雅量,与她计较什么?”柳西洲一向八面玲珑会说话,他上前踱了几步伸手要为萧怀安把脉。
侍立在一旁的右使拿不准自家君上想不想把脉,持刀上前一步挡在了萧怀安面前。
柳西洲念着陆帷的嘱咐,也就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情绪,说话逐渐认真起来,“柳某也不是什么行走江湖的赤脚大夫,旁人求着柳某看病,柳某还要掂量思忖着来,如今上赶着要给君上看伤,君上倒是推三阻四,莫不是——讳疾忌医?”
萧怀安压下心头的怒火,抬手喝了一口凝神的香茶,鹰眼缓缓抬起,落在柳西洲的药箱上,嗤笑一声道:“江夏神医,医术高明,可活死人肉白骨,却偏偏踪迹难寻,记得燕京永昌侯府派人寻了柳神医许久都无果,不承想谢家竟如此轻而易举的就给找了来。”
温缈听着萧怀安的话,凝了凝眸子。
永昌侯府一直在找柳西洲?
须臾之间,温缈便明白永昌侯府为何要找柳西洲了。
永昌侯府许小侯爷的夫人是南平伯府的大小姐、松阳长公主的义女,两人夫妻和睦,恩爱情浓,唯一不好的就是一直不曾孕有子嗣,想来找柳西洲也是为了这个。
说来也巧,她之前要给谢容簌试的孕方就是这位许小侯爷的夫人赠的。
那若是那张方子就是柳西洲开的,可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兜兜转转又饶了回来。
萧怀安的话意有所指,柳西洲这下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就是不进套,仍是嬉皮笑脸的笑了起来,“谢家姑娘一个个都身娇体弱,柳某这不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嘛!”
萧怀安睨了一眼柳西洲,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自顾吃茶的温缈,拂开挡在身前的右使,面色缓和了几分,“不必看了,本君的身体,本君自己清楚。也如谢六姑娘所愿,明日本君便会启程回洛阳,自此应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温缈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如此最好!
只是——
怕不能如他所愿了……
少女低垂下晶莹的桃花眼,深眸中含着笑意,她还要回燕京找那些人算账,萧怀安应还会再见到她的,不过也仅仅是见到了,他们不该也不会再有过多的交集。
想清楚一切,温缈利索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裙裾,因为身心愉悦的缘故,高高兴兴的给萧怀安行了个万福礼。
“既然如此,绾绾和柳大哥就不打扰昭阳君休息了。愿君上万福金安,前程锦绣。”
少女说罢也丝毫不留恋,拉着柳西洲就要离开萧怀安的寝屋。
萧怀安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一点点的模糊在自己的视野中,心口莫名一阵绞痛,他脱力的用手撑住桌角,眼神迷离虚浮,喃喃,“绾绾?”而后眼神逐渐清朗,思及方才说出口的话,又补充道:“谢绾绾?”
温缈本已经走到了门槛处,听萧怀安突然亲昵的唤她,深感意外的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君上觉得有何不妥?”
不妥她也不会改!
萧怀安面上笑意难测,他摇了摇头,声音极低极低,“没有不妥,这是你的小字?有何典故?”
“取自‘绾绾西塘柳,垂丝荡春色’。我六哥哥说我是比春色还要妍丽的存在,这个小字很适合我!”温缈大大方方的开口说道。
萧怀安沉默下去,没有回话也没有再问话的意思,温缈睨了他一眼,只道他神经兮兮的,也没细想,拽着柳西洲要去给谢容离看病了!
侍立在身侧的右使看着自家君上的样子,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属下没记错的话,温家三姑娘的小字也是绾绾。”
萧怀安宛如被触了逆鳞,他鹰眼充斥着血红的色泽,手旁的杯盏茶器被尽数挥落在地。
“噼啪”几声裂成碎片,茶水缓缓流淌出来,屋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原本整洁的场所也多了几分狼藉和萎靡。
右使见状,“噗通”一声跪下来请罪。
“属下该死!”
凌厉的眼风扫来,萧怀安阴恻恻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你是该死……不会讲话,日后便不要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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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39章 所有恨都源于爱
春日晴好,纸鸢高翔。
杨柳枝抽条,随风飘荡着擦过水面,荡起一层层碧波涟漪。
有三三两两的侍女结伴而行,在看见迎面而来的红衣少女时,都会恭敬的轻福一礼,然后再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少女身边的青衣公子。
“谢小六,你与我走这样近,就不怕她们背后说闲话?”柳西洲抽出腰间的折扇扇了扇,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温缈闲聊。
温缈斜睨了他一眼。
郎君清秀,容貌也算上品,只是平日里总是嬉嬉笑笑,让这份美貌平添了几分傻气,而她,并不喜欢那股傻气。
又想起柳西洲上次来谢府,自己和他险些就被二伯母给误会了。
“你没有我六哥哥好看,我不喜欢你。”温缈眨了眨眼,一派的天真无邪,仿佛真是个十三岁的闺中女儿。
柳西洲翻了个白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反唇相讥道:“洛阳刺史嫡子周汝景是你未婚夫?”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温缈不好反驳,只是轻微点了点头。
然后柳西洲就笑的不可开交了,“我见过他,没你家六哥哥好看,想来你也是不喜欢他的,可却偏偏和他有婚约在身,真是让我们谢小六为难,怎么办呢?”
虽然知道以陆帷的性子,绝计不会让谢小六如约嫁给周汝景的,但就是忍不住的想要逗逗她。
然而小姑娘面色平静,似乎全然没有受他的话影响。
“柳大哥,我的婚事就不劳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若是再打趣我,我回去就与我六哥哥告状。”温缈知道柳西洲也同样怵生气的陆帷,遂借着陆帷狐假虎威道。
果然柳西洲没再说话了,乖乖跟在温缈后面,片刻后又因为太过无聊,继续找话题道:“不过谢小六,你要是按你六哥哥那个容色找夫君,只怕难了。”
他兀自又想了想,“方才那位昭阳君姿容倒是也还可以,只是性子阴晴不定,太过乖戾狠辣,他可不是婚嫁的合适人选。”
温缈忍住了对柳西洲的吐槽,这人分明是十足十的话痨,一路走来,那嘴没一刻闲着。
那张嘴跟着他也着实是累……
“我知道。”为了堵他的话,温缈立即回了话,同时脚下的步子也不由的加快了起来。
谁知柳西洲却没有罢休的意思,他又自顾自的张了口说道,“其实若论相貌,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也是相貌不凡,只是为权者太过善于玩弄人心,我听说他最近与太傅家的嫡女走的颇近,想来也是算不上良人的!”
温缈脚步几不可见的顿了顿。
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顾的在前面带路,看不出任何的异常来。
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心口那处揪的生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捏碎她的心脏一般。
她现在的确不爱顾匪石,可是她前世将一辈子的光阴和年华都给了那个男人,她如今怎能甘心,怎能甘心看着他继续高枕无忧的迎娶其他贵女?
所有恨都源于爱……
这世上真正的绝望大抵就是由爱生恨吧!
柳西洲观察着前方带路的红衣女子,转了转手中的水墨折扇,他是故意在谢小六面前抹黑顾匪石的,就是要叫谢小六早早明白,顾匪石并非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陆家哥哥迟早都是要去燕京的,届时谢小六也必然要跟过去,他怕谢小六在顾匪石眼中成为一个像温缈一样的猎物。
毕竟那时的谢小六和温缈会是极相似的处境……
顾匪石看上温缈,是因为温大将军手掌兵权,是因为沈家富贵荣华。
而谢小六届时会有陆帷这样手握重权的哥哥,也有同样富甲天下的谢家撑腰,她会成为顾匪石新的目标。
可是私心里,柳西洲不希望陆帷再失去谢小六,所以倒不如早早就给谢小六打了预防针,这样日后到了燕京,无论顾匪石怎样撩拨,她都不会上当。
“柳大哥,我又不傻,什么人能嫁,什么人不能嫁,我心里都有数的,你可别像个老妈子样唠叨了!”温缈强忍着内心的不适,仍旧用一副调笑的轻松语气和柳西洲说着话。
柳西洲见她有将话听进去,亦是满意的笑了笑。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说话又忍不住的加了一句,“你六哥哥最是疼爱你,绝计不会让你草草嫁给周汝景的,想来你的婚事他定然要细细筹谋的,会为你寻一位如意郎君的!”
这天底下还会有其他男人比陆帷更爱谢小六吗?
小姑娘如今心思单纯的紧,怕是不知道她的如意郎君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温缈听完柳西洲的话,小脸皱成一团,如今得知陆帷喜欢谢容安,她是万万不会相信陆帷会给自己找夫婿了,他不把自己打包送过来就是好事了。
又行了一段路,绕过杨柳岸、柳沙堤时,温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向柳西洲。
眼神认真且坚定。
让柳西洲都情不自禁的肃然起敬起来。
“柳大哥,等你回到燕京,拜托你一件事。”小姑娘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了方才不悦的心情,仍旧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谢家六姑娘。
“什么事?看在陆家哥哥的份上,但凡我能做到的——”看着温缈炽热且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生怕对方提出什么难办的事,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能做到的我也掂量着来!”
“柳大哥,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又不叫你杀人放火!”
“我倒宁愿你是叫我杀人放火,反正清平乐里多的是干这行当的!”
温缈愣了愣,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想要你帮我照拂一个人,他刚去燕京,人生地不熟,而且是去赶考的!”温缈没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说道。
“照拂?赶考?男的?陆家哥哥知道吗?”柳西洲一口气将重点和想要问的问题全部挑了出来。
“六哥哥知道,此人才学斐然,日后定然能为六哥哥的事业添砖加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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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240章 她可以弥补太多遗憾
听温缈这样说,柳西洲倒也好奇了起来,“何人?竟能得你如此看重。”
“南江才子蒋孝霖。我让他去监视顾匪石,也为六哥哥日后入主燕京做谋划。”温缈说的轻松,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若是叫有心之人听到会怎么想。
“你叫他去监视顾匪石?那可是天启的太子殿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柳西洲是万万没有想到谢小六竟然能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来,亏他刚才还在担心谢小六会在将来喜欢上顾匪石,如今看来,倒全是自己多虑了。
“柳大哥,我六哥哥并非久困樊笼之人。我虽不知你们在谋划些什么,但也知道这洛阳一隅留不住六哥哥,只怕——”后面的话,少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只怕,将来天启都留不住那个野心勃勃、手段非常的锦衣侯……
因为见识过少年最风光恣意、威风赫赫的样子,所以温缈丝毫不怀疑陆帷有这样的能力。
柳西洲听完温缈的一番话,微微有些讶异,一个自幼养在深闺里的女儿家竟然有那样长远的目光。
或许……
从来都是自己低估了面前的小姑娘。
从清平乐她找自己做的那场买卖开始,或许她就在谋划些什么,她说不知道自己和陆帷的谋划,但他们又何尝知道她的谋划?
谢容安,全然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那些当初信口拈来的世家秘幸从何得知,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和陆家哥哥好好聊聊他这个妹妹了。
柳西洲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了温缈的请求,“会替你留意着的。”
南江才子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不管如何,如果他当真是在为陆六哥做事,暗地里襄助一番也未尝不可。
如若发现他是在阳奉阴违,也可及时止损。
温缈并不知道柳西洲心里百转千回想了那样多,在听到柳西洲愿意帮忙时就已经笑弯了眉眼来。
……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了大房居住的院落,刚进门便看见了来来往往的有不少人在院中穿行。
“姑娘,大小姐婚事将近,这些都是帮着布置的。”青芜走在温缈身边,细心的给温缈讲解着。
温缈看着面前的一片喜色,细眉弯成月牙儿,这一世,她的表哥和谢家大姐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样,便很好……
至少证明,她的重生并非全然没有意义,带着前世的记忆活过来,她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可以弥补太多遗憾……
表哥和大姐姐的遗憾……
父亲和兄长死于权势漩涡中的遗憾……
谢家满门覆灭的遗憾……
还有,惊才绝艳的锦衣侯英年早逝的遗憾……
“挺好。”温缈淡淡笑了笑,又扭头去和柳西洲说话,“柳大哥这趟来的赶巧,我大姐姐要与沈家哥哥结亲,婚礼就是这段时间了,柳大哥留下喝杯喜酒呗,也好热闹热闹。”
柳西洲乐得凑这个热闹,遂满口应下。
正说话间,迎面撞上了周氏。
周氏看着温缈,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柳西洲,笑的大方得体,因着之前温缈就派人提前来传了话,所以她也就知道柳西洲是来做什么的了。
“有劳柳神医跑这一趟了,我带柳神医去见三丫头。”说罢她回头吩咐了身后的丫鬟婆子几句话,就带着人去往了谢容离的寝屋。
“柳神医,不知六郎情况如何?这孩子昏睡了几天,我这心里也是担心,今早听下人来报,说是人醒了才稍稍宽心。”在去谢容离寝屋的路上,周氏向柳西洲询问着陆帷的情况。
柳西洲摆了摆手,示意周氏放宽心来,“他没什么大碍,按着方子修养几日就没事了!”
听及此处,周氏笑了笑,而后又看向温缈,牵起她的手来,言语间满是关怀,“六丫头,那位住在你院里,没让你受委屈吧?”
温缈明白周氏指的是萧怀安。
“方才也叫了柳大哥去瞧过昭阳君,他说他明日便要回洛阳,也就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了,劳大伯母忧心了!”温缈也亲昵的握了握周氏的手,表现出来的样子别提有多乖巧了。
“那就好。”周氏听见萧怀安要离开,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个昭阳君也是奇怪,虽说是因为救你受的伤,但也没有住在你院子里的道理吧?若不是此人阴晴不定又位高权重惹不起,断不会叫我们六丫头受这个委屈的。”
听完周氏的话,温缈摇头笑了笑,“大伯母多虑了,绾绾真的不觉得委屈。”
周氏听着这话,越发疼惜的看了眼温缈,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经走到了谢容离的闺房门口,这也就住了口。
少女的闺房清净优雅,盈着淡淡的佛香,让人一走进来便有种古朴典雅的感觉。
穿着霜白交领襦裙的少女正依靠在美人榻上看书,听见门边传来动静,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房中丫鬟呢?怎么没人伺候着,是不偷懒去了?”见谢容离房中一个丫鬟都没有,周氏不禁有些恼火起来。
谢容离赶紧摇了摇头,起身牵着周氏的手在榻边坐下,“母亲,是我要看书,嫌她们在旁边吵得慌,才叫她们离开的。”
少女说话声音柔柔软软,自有几分病弱西子的感觉。
她又看见站在屋内的温缈,想起了陆帷来,关心的问道:“六妹妹,六哥如今怎样了?可有醒过来?因着身上有病气,怕过给六哥,才一直没去看他!”
见谢容离如此关心陆帷,温缈面上的笑意更加,她推着柳西洲走近几步,“三姐姐放一百二十个心,六哥哥今早已经醒过来了,还得多亏了柳大哥的医术高明。”
谢容离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青衣公子,她曾在六哥哥的春山院见过他一面。
后来也听六妹妹提起他医术高明,还说要寻个机会叫他给自己看看。
如今看着他手中提着的药箱,谢容离心下猜到了几分温缈和周氏领柳西洲来的目的。
这是要来为自己看病啊!
不过……
她这病,真的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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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241章 你的手,也很凉呐
心里顾虑重重,却到底没有说出来,谢容离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就有劳柳大哥了。”
周氏见谢容离同意,也是笑的开怀,连忙从榻边让开,好叫柳西洲来把脉。
柳西洲打开药箱,准备东西的空当,认真询问的语气倒颇有些神医的意思,“三姑娘近日可有在吃些什么药?”
谢容离思索片刻说道:“无非就是些温补滋润的药,因为始终看不出是个什么症状,所以那些大夫郎中也不敢胡乱开药,就吃了补药吊着身体。”
听着谢容离的话,柳西洲微微蹙了蹙眉。
这小姑娘比谢小六大不了多少,却死气沉沉的,连说话的语调都是充斥着一团死气,让人听着觉着怪不舒服的。
“我来替姑娘把把脉。”柳西洲示意谢容离伸出手腕来,细长的皓腕骨瘦如柴,让人看了便心疼。
柳西洲诊着谢容离的脉象,眉头渐渐拧起,脸上闪过几分不可思议的颜色,他似是不相信,又耐着性子诊了一次。
渐渐的,他诊脉的手悄悄握紧,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倚在美人榻上的少女。
那意蕴深长的一眼,看的谢容离有些浑身发软,仿佛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无处遁形,什么秘密都不会有……
藏在被褥下的手,悄然收紧……
柳西洲转头看向温缈和周氏,“若是二位信得过的话,我想单独与谢三姑娘聊一聊。”
温缈奇怪的看了一眼柳西洲,想从后者眼中读出些微原因,可是少年情绪隐藏的太好,她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她满腹狐疑的跟随着周氏从房中退了出去。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
柳西洲站起身来,在寝屋中踱了几步,几经思虑还是率先开了口,“三小姐与我说说你的身世如何?”
谢容离神色一凝,有些畏惧的望向面前站着的青衣公子,她往床角缩了缩,佯装一无所知,“不知道柳公子在说些什么,我的身世?我是谢家三姑娘啊!”
柳西洲勾唇笑了笑,他的眼神让谢容离觉得如芒在背,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了。
“听闻西海有鲛人族,可做人鱼烛,燃之,百年不灭。只是鲛人族有一特点,他们的手,常年寒凉,没有一丝温度。三姑娘,你的手,也很凉啊!”柳西洲走近了两步,他虽然平日里一贯嬉皮笑脸,但若是认真起来,也足以震慑人。
更何况谢容离一向是个柔软的性子,被柳西洲这么一吓,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着泪珠子。
她将自己紧紧抱住,似是忍受着极大的恐惧……
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紧逼,柳西洲坐下来,也放缓了说话的语气,“三姑娘,你可与我说说,我若想害你,有千万种方法,可我现在是要帮你。鲛人族,应该只你一人了吧?”
柳西洲这句话像是戳到了谢容离的痛点,两行清泪接连滚落,记忆深处隐藏的秘密此刻在脑海中翻涌而来,令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那一夜的杀戮,染红了西海岸……
“是……又如何?”谢容离自知再也瞒不过去,紧握成拳的手松了下来,她怕惊到外面等候的温缈和周氏,明明已经很愤怒,却还是压抑着没有喊出来。
柳西洲淡笑着开口,“三姑娘不必紧张,西洲并无恶意,姑娘的身份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分毫的。”
谢容离不相信的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柳西洲,她咬着牙,小声的询问道:“那你方才咄咄相逼是何用意?你分明很在乎我鲛人族的身份。”
柳西洲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手上拿着水墨折扇,收起不是,展开也不是,只得坦言道。
“我……这……”他竟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是这样的,我曾在古书上看过鲛人族的记载,因此对这一族充满好奇,只是听闻鲛人一族已于十多年前亡了族,因此很是叹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遇见鲛人遗珠,这才激动了些。”
谢容离蹙了蹙眉,可她心性向来温柔,不多时就松下了眉眼,语气淡淡的,“原是如此。柳公子又为何要对鲛人族好奇,或许阿离可以为你解惑一二。”
见面前的青衣郎君的确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谢容离也就放了心,她抬起水润润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柳西洲。
是鲛人族遗民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些年一直压在她心头,如同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时刻悬在她的脖颈上。
如今有个人能一吐为快也好。
柳西洲沉吟片刻,开口道:“鲛人族为何全族被灭?谁人所为?你,如何逃出来?又怎么来了谢家?”
他也知道自己问的问题犀利,因此问完又添了一句,“若是有不想说的,也可省略,说你想说的即可。”
谢容离略思忖片刻,才开口说道:“那时我还年幼,不过五岁的年纪,只记得一群黑甲黑盔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长枪利剑闯进了村庄里,他们一句话没说,伸手便是刀光剑影,很快就是横尸遍野,温热的血液打在脸上,让人心惊不已。族人四下逃散,可还是无一幸免。”
柳西洲听着不由蹙起了眉头。
黑盔黑甲?
那只能是那个人了……
他回神过来,继续听谢容离说道:“阿娘在阿父他们的掩护下,才带着我侥幸逃了出来,可是没逃多久,阿娘就因为重伤体力不支倒下了。那时二伯和二伯母在外经商,机缘巧合便救下了我与阿娘,可是阿娘到底没撑下去,没等到洛阳,便离世了。而我也被带回了洛阳谢家,养在大房名下,成了谢三姑娘。”
少女的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对前尘往事的释怀。
她看似柔弱却又比谁都要坚强。
守着这样一个大秘密,一守就是许多年,从未让任何人发现她真正的身份……
柳西洲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少女悠悠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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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鸭
第242章 没有什么秘密是她听不得的
柳西洲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等候在外的周氏和温缈一齐拥了上去,围着他问谢容离的情况。
青衣公子淡然一笑,“放心吧,没什么大碍。只是三姑娘的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根治怕是难,待我开个方子,仔细为她调养,身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柳西洲如此说,周氏安下心来,她朝里屋张望了一眼,“我进去看看三丫头,让六丫头陪着柳公子逛逛。”
谁知柳西洲却出声拦住了周氏,他声音低沉温柔,是很让人信服的样子,“方才出来的时候,三姑娘说想一个人静静,大夫人暂时就不要进去打扰了。”
周氏推门的手停在半空,而后反应过来,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深究为什么,“既如此,我先下去吩咐人给三丫头熬点燕窝粥,绾绾,你和柳公子聊着,待会儿中午就留在这里吃饭,我叫人多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说着又笑意盈盈的问向柳西洲,“柳公子可有什么爱吃的菜?”
柳西洲正要不客气的开口,翠竹就找了过来,她见礼后小声说道:“姑娘,六公子找您呢。”
这样一来,饭是吃不成了。
“大伯母,您忙吧,大姐姐婚事在即,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绾绾就不叨扰了,等大伯母闲下来了,再过来吃饭。”温缈心里满腹疑云想问柳西洲,因此也想着早些寻个安静的场合好好盘问盘问。
周氏听此,也就不再强留了。
“既如此,便不留你们了。今日实在感谢柳公子了,改日再好好重谢。”周氏感激的看了一眼柳西洲,倒叫柳西洲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连连摆手说“小事小事”。
等出了周氏的院子,温缈便忙不迭的开口询问道:“柳大哥,你与我三姐姐说了些什么?你没吓着她吧?”
看着温缈一副担心至极的模样,柳西洲却只是摇头笑了笑,“这是个秘密,一个你三姐姐不愿旁人知晓和提起的秘密。”
温缈轻轻蹙了蹙眉。
嘁。
不能说便不能说嘛,还整得神秘兮兮的,勾的她心里痒痒的,好奇心大起。
可是心里再好奇,温缈也没有再问下去,既然是三姐姐不想提起的秘密,她也没有深究的必要,或许有朝一日,三姐姐愿意主动与她提起呢?
……
四周寂静,谢容离躺在榻上,鸦青的长发披散在枕间,她看上去神情恹恹的,目光都有些空洞无物。
有一缕阳光透过花窗照射在榻上,少女伸手接过那缕阳光,只是那光却暖不透她的手,也照不进她冰冷的心。
脑海中蓦的想起柳西洲离开前说过的话。
他说:“三姑娘,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不必将自己禁锢在过往的牢笼里,鲛人族已经没有了,你如今只是谢家的三姑娘。谢三姑娘应该好好活着!”
谢容离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他说的对,自己或许真的该放下过往了,从今往后,好好做谢三姑娘吧!
回到得之院,温缈还没来得及和陆帷见上面说话,就被柳西洲给推搡了出来,他自关上门不知要和陆帷密谋什么。
“姑娘要不搁墙角听听?”青芜见温缈一脸抓心挠肝的好奇样,打趣着怂恿道。
温缈摆了摆手,“算了,人家不想告诉你的事,问多了没有意思。”
又想起什么,温缈拉过青芜的手,“对了,青芜你教我炖汤吧,我给六哥哥炖个乌鸡汤补补。”
一谈到做饭,青芜也瞬间高兴起来,跟着温缈就去了小厨房,边走边给温缈传授着做饭的秘诀。
这厢温缈和青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柳西洲才慢慢合上窗户,重新坐回桌前。
陆帷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柳西洲,淡淡开口,“下次不必这样,我没有什么秘密是她听不得的!”
柳西洲听他这话,没好气哼哼道:“是吗?那我待会儿就去告诉谢小六,你喜欢温缈的事。不知道谢小六知道她的六哥哥曾对她的救命恩人爱的要死要活是何感想。”
果然,陆帷面色一变。
他轻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染上霜色,“她会知道,但不是现在,也不会是从你口中得知!”
“得得得。”柳西洲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多攀扯这个话题,而是逐渐收起玩笑的嘴脸,认真道:“陆六哥,我记得你从前一直在找寻鲛人族。”
陆帷神色一顿,而后很快恢复自然。
“怎么了?你找到鲛人族了?”陆帷啜饮一小口,神色淡淡,“只是现在却也不需要了。”
他之所爱能够失而复得,应该全倚仗那个人……
既然如此,寻不寻得到鲛人,制不制人鱼烛也就不重要了。
柳西洲倒是颇感意外,他记得陆帷曾经四处遣暗卫去找鲛人族,如今怎的又不找了?
“你不想知道我口中所说的鲛人族是谁吗?”
陆帷挑了挑眉,略一思忖就猜到了一二分,“是谢容离吧!”
“怎么猜到的?你不会早就怀疑她了吧?”柳西洲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你今日去给谢容离把脉,回来就说找到了鲛人族族民,只要不傻都是能猜到的。”陆帷白了柳西洲一眼,唇角漾着一抹谑笑。
面对陆帷赤裸裸的嘲笑,柳西洲无奈的耸了耸肩,不过他找陆帷谈话的重点不在这里,郁闷了一会儿也就缓了过来,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知道鲛人族被谁所灭吗?”
陆帷看向柳西洲,这个时候眸中倒是充满了认真的神情。
“谁?”
柳西洲难得见到陆帷有不知道的时候,正要买个关子,谁知坐在对面的红衣郎君恍然大悟的笑了笑,“思来想去,有理由有能耐对鲛人族动手的,大概只有那个高高在上、心狠手辣的女人了!”
柳西洲自然清楚陆帷口中的“女人”是指谁,他有时候是真怀疑陆帷是不是偷偷开了上帝视角,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让他真的很没面子,在陆帷身边,他这朵根正苗红的大红花都被迫变成绿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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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43章 喜欢就是喜欢,自始至终都是那份喜欢
“你说,她为什么要找鲛人族麻烦?鲛人族得罪过她吗?”柳西洲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的看向陆帷。
仿佛拥有上帝视角的陆家哥哥一定知道是为什么。
然而陆帷扭了扭头,却全然是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柳西洲泄气的放下手中杯盏,小小声“嘁”了一声,又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来。
“对了,我们之间的谋划,你有和谢小六提起过吗?她知道你多少底细?听说她还安排了人去顾匪石身边,换而言之,你对她了解多少?”
柳西洲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倒叫陆帷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了。
“总之,她的事无须你操心,我心中自有分寸。”末了他又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柳西洲,“你可莫要擅自找她麻烦,否则休怪我不念多年情分。”
柳西洲见陆帷如此这般维护,萦绕在脑海中一直想问的话在此刻脱口而出,“你对谢小六的这份信任,到底是源于谢小六本身,还是源于温缈?”
陆帷似乎并不意外柳西洲会问这个问题,他依旧是平淡的口吻,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喜欢就是喜欢,自始至终都是那份喜欢,又何必非要分的那样清楚?”
柳西洲撑着头,听着陆帷的话,也是无言以对。
……
午后时分,温缈小憩醒来,正要唤青芜,谁知菡萏挑帘走了进来。
她沉默的服侍温缈起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开朗絮叨和活泼。
温缈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小丫头鬓角簪的那朵白花出神。
许是察觉到什么,菡萏慌张的跪了下来,她拿手挡住白花,说话的声音慌乱急促,“是婢子不好,不该戴着这白花来触了姑娘霉头,婢子这就摘下。”
温缈抬手制止了菡萏的动作,声音温柔端庄,带着一丝宽慰的语气。
“菡萏,你若这样想,便太看不起你家姑娘了,你我多年情分,我会因此怪责你吗?傻丫头,我是在心疼你啊!”温缈拉过菡萏的手,她的手冰凉到没有温度,尽管用脂粉遮掩过,但依稀可以瞧见眼下的乌青。
菡萏眼下一酸,显然没有料到温缈会这样说,这段时间的懊恼自责终于再次迸发出来,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她哑着嗓子说道:“姑娘,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该怎么面对永安哥了……我不知道……”
温缈伸手替她擦了擦泪,说话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我该劝的话都让青芜带给你了,你今日能回来,说明也是想通了的,这并不是你的错,将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并不能改变什么。永安若是将所有事都怪责在你身上,我反而觉得他担不起你的这份喜欢了。”
许是前世经历了太多,让温缈清楚的明白,一段感情若想长长久久的经营下去,靠的永远不是一方的妥协和付出。
爱是需要双向奔赴的……
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没有一直做主动方的道理……
菡萏低着头沉默了片刻,而后认真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听进去温缈的话,温缈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又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上的攒珠金簪,她似是想到什么,沉吟开口。
“我待会儿要去父亲那里一趟,你再回去好好歇歇,叫青芜进来陪我一起去吧!”温缈想着菡萏如今的状态还是不适合陪她出去的,想着还是由青芜陪着为好。
菡萏明白温缈的用心,也没有说什么,退下去叫青芜进来了。
温缈看着寝屋墙上挂着的画,微微有些出神,恰好这时青芜走了进来,“姑娘,已经备好了马车,是六公子身边的云胡亲自驾车,想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见温缈不说话,青芜上前了两步,“姑娘?”
温缈回神过来,指着墙上悬着的画说道:“去将那画取下来。”
青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时有些愕然,“姑娘,好好的取夫人的画像做什么?”
那墙上的画像是谢三夫人唯一的遗像,也是谢朊亲手所画,本是挂在谢朊的书房里的,可谢容安幼时只有看着母亲的画像才能入睡,谢老夫人便做主移到了谢容安的房里来。
画中女子温柔恬静,穿着墨绿牡丹云纹上襦,下身着织金暗色马面裙,端庄大气,通体的雍容华贵,她只那样静静的笑着,天边的流云彩霞都失了几分颜色。
她手捧一卷书,另一只则轻轻搭在小腹上,据温缈所知,这画是刚得知谢三夫人有孕时谢朊特地所做的。
若没有秦氏的横插一脚,或许谢朊和谢三夫人会是很恩爱的一对夫妻,至少谢三夫人不会去世的那样早,谢容安也会拥有一个很美满的童年……
正想着,青芜已经取了画卷过来,温缈指尖落在画卷女子的面容上,脑海中却突兀的想起秦氏的脸。
秦氏和谢三夫人真的是亲姐妹吗?
一个娴静优雅、温柔磊落,一个自私自利,作风低劣,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娘亲所生……
温缈视线又落在画卷一侧提着的诗上。
——更有阮郎迷路处,万株红树一溪深。
谢朊,秦溪深。
温缈唇角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
明明连名字都是那样般配的一对夫妻,却走到了阴阳相隔的地步……
若是谢朊知道谢三夫人的死和秦氏有关,他会怎么做?
“走吧,去见见父亲。”温缈仔细卷好画卷,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正要离开,却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她弯腰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谢三夫人留下的绿檀缂丝镂花木簪簪在了发髻上。
看她戴着这支发簪,想来秦氏能安心不少。
……
不过须臾片刻,马车停在了杨柳巷里。
有坐在巷口大树下聊天的妇人见着温缈,不禁小声的议论开来。
“要我说呀,这谢六姑娘可真是孝顺,你看谢三老爷都为了那外室搬出府了,谢六姑娘还隔三差五的过来看一看,真是孝顺的紧儿。”
“就是,可比那个外室女儿要强多了……”
→
晚安
第244章 如今还要来抢她的阿爹
一提到谢南乔,那围坐在一起唠嗑的妇人都有些厌恶的翻了个白眼。
“提到她,我这心里就有些来气,昨日我家二毛好心去找她弟弟玩,结果被她二话不说就赶了出来,说什么和我们家二毛玩是没前途。真是的,我家二毛再如何,也是我和我家那口子正正经经生下来的,不像他们,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儿女!”
有人接着妇人的话抱怨道:“可不是,住在我们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还每日装模作样的抚琴吟诗,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家小姐了不成?”
“她自诩什么洛郡才女,结果花朝节不照样是人家谢六姑娘的手下败将嘛!”
“你说起这个花朝节,我就越发佩服谢六姑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一来就夺得了花神娘子的称号,可真是出彩的很呐!”
青芜竖着耳朵听着妇人们的谈话,颇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姑娘,您听到了吗?都在夸赞您呢!”
温缈自然也是听到了,她淡淡笑了笑,并不多做言语,而是抬步继续往小巷深处走。
“云胡,你在门外守着,便不要跟进去了。”温缈走到门前,想了想还是轻轻扣了扣木门。
云胡应承下来,只身形一动,便消失在了巷子里,温缈知道他一定是在暗处守着她。
恰此时,木门被从里面打开。
谢南乔甫一看见温缈,就如同看见瘟神一般,原先平淡的眸子迸发出怒意和恨意,她二话不说就要关上开了一条缝的门。
温缈眼疾手快的伸脚挡住了,而跟在一旁的青芜也紧接着一把将门给推了开来。
谢南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语气不善的斥道:“谢容安,你又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她的声音很快引的所有人都走了出来,谢南宁见着温缈显然很激动,他正要跑过去,却被身后的秦氏给拉着衣领拽了回去。
谢南宁回头看了秦氏一眼,在对上秦氏一双眼时,瑟瑟发抖的缩了缩脖子。
秦氏又将目光落在温缈身上,她始终觉得是温缈抢了原本属于谢南乔的名声和地位,因此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没好气。
“我说容安啊,我们已经出府自立了,你这总是跑我们这里来叫什么话,若当真有那份孝心,便该将我们请回去,而不是假惺惺的过来。”秦氏说着话,眼睛却在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却出落的极为精致好看,一颦一笑灵动隽秀,穿着身红衣,娇艳明媚的仿佛永远不会凋谢的盛世牡丹。
秦氏微微眯起了眼来,不知何时,从前那个蠢笨骄矜任性的谢容安竟然变成了如今这个满是自信的小姑娘。
这绝不是秦氏想要看到的样子!
她不允许她的女儿被谢容安压过一头。
就如同她过去不愿被秦溪深压过一头一样。
她目光犀利起来,带着数不尽的怨毒,可当触及到温缈头上戴着的那支木簪时,又瞬间消失殆尽。
毕竟,再惊才绝艳如何,也要有那个命来享啊……
少女清冷讽刺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秦氏怔怔的回神过来。
“瞧姨妈说的,我在家中也不过是个小辈,这么重要的事,岂是我能做主的?再说了,离家一事,不是姨妈和父亲一同商量做出的决定吗?”温缈说着又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谢朊,继而说话的声音也就软了下来,“父亲也是绾绾的父亲啊,难道来看看父亲都不可以了吗?”
听完温缈的话,谢朊眉眼间闪过一丝愧疚之意,三个孩子当中,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小女儿。
“谢容安,你搁着装什么可怜呢?若是当真想父亲,当初父亲离家时你为何不拦着?为何不求祖父祖母留下父亲?”谢南乔瞧出谢朊的动容,心里那是五味杂陈的难受,明明她才该是洛郡最耀眼夺目的女子,为什么那么蠢笨的谢容安却夺走了属于她的荣耀。
夺走她的荣耀,如今还要来抢她的阿爹……
她以为她是谁?
她凭什么?
温缈看着这对母女,低垂的眸子逐渐凌厉起来,可再抬头时,仍是委委屈屈的懵懂单纯,她也不与谢南乔掰扯,只小声的与谢朊说话,“父亲,姨妈和姐姐似乎不是很待见我,我也见过了父亲,这就回去,不打扰父亲和姨妈了。”
温缈轻轻福了一礼,作势就要转身离开,却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儿。
“三。”
“二。”
“一”字还未出口,果见谢朊出声叫住了要走的温缈。
“既然来了,随我来书房一趟,有些事要问你。”
温缈意外的眨了眨眼,谢朊明明是想留下自己说话的,可却一个字没提挽留和思念,反而还有种要兴师问罪的感觉。
谢朊和谢容安之间,到底有什么心结?亦或是谢朊在忌惮什么?
和秦氏有关吗?
温缈很快就收拾好了思绪,她脸上重新带着明朗阳光的笑容,声音软糯清甜,全然是一个十三岁小女郎该有的模样。
她留了青芜在外面,款步跟了上去,却被谢南乔拉住了手。
“做什么?”谢朊已然走远,温缈自也不必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细眉挑起,是不屑的语气和姿态。
“谢容安,你大概不知道,父亲已经应了我阿娘,说会娶我娘为妻!届时我便也是谢家嫡女了,你懂吗?”谢南乔眉眼间也尽是得意的色彩,她仿佛已经看见她大好的前程了。
温缈唇角带着的笑意越发冷了下来,她利落甩开谢南乔的手,声音森冷阴寒,“是阿父嫡女,不是谢家嫡女,姐姐,你懂不懂?”
这话是明确在告诉谢南乔,哪怕她摆脱了外室女的身份,也永远没有资格做谢家的嫡女!
说罢,温缈就朝书房走去,临走前还掸了掸被谢南乔拽过的衣袖。
秦氏见谢朊留下了谢容安,还单独进了书房说话,顿时就不高兴了,她正想要跟过去,却被谢南乔给拽住了。
“阿娘。你没听爹爹方才的语气吗?那显然是要训斥谢容安的。”谢南乔想着谢朊方才说话的语气,忍不住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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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45章 少年的野心有多大
她跟在谢朊身边多年,早就将自家爹爹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了,谢朊方才说话的语气淡薄疏离,显然是要责怪谢容安去的。
秦氏见女儿这样说,也就放弃了跟过去的想法,她转了转眼睛,视线落在庭院里的青芜身上,不免也就勾唇冷笑一声。
“没想到你个小贱蹄子如今倒是过的风光的很。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奴才。”秦氏冷嗤一声,说话粗鄙难听,净是些市井之语。
本来青芜是不打算与她说些什么,反正她们做下人的,被说两句就说两句,也没什么关系,可秦氏话里话外都在映射温缈,青芜却是忍不住了。
青芜瞅了一眼秦氏和谢南乔,因为这段日子在温缈身边伺候,她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由她们母女打骂的烧火丫头了。
更何况她家姑娘待她那样好,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欺辱自家姑娘。
“秦夫人说的有几分道理。自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带着什么样的丫鬟,青芜自问心性纯良,想来也是托了我家姑娘的福。”青芜眯眼笑了笑,变相的再夸温缈心性纯良,而后也不忘补刀秦氏。
“婢子还听过一句老话,‘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想来我家姑娘也是遗传了三夫人的善良,”她说着又看向谢南乔,面容上是盈盈的笑意,“不知道谢姑娘可否遗传了秦夫人什么善行善举?”
谢南乔不傻,瞬间便明白了青芜这是在讽刺自己,她本就对温缈一肚子的火,如今瞧见温缈的侍女都敢如此对自己,更是气恼的紧。
她咬牙切齿,三两步上前,作势就要掌锢青芜,藏在一旁树上的云胡正思索着要不要帮一把,免得那小侍女吃了亏。
谁知青芜在巴掌要落在脸上时,轻而易举的攥住了谢南乔的手腕,她语气冷冷道:“谢姑娘,我如今不是厨房的烧火小丫头,是谢家六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这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受掌锢的只有我家姑娘!您,还不配!”
青芜微微使了力,她从前在厨房里干惯了粗活,有的是力气,而谢南乔的一双手向来不是抚琴就是题诗作画,哪能受得了这力道。
顿时就委屈的红了眼来……
秦氏眼见女儿吃亏,就要上前来帮忙,瞧见秦氏要扑过来,青芜轻一松手,放开了对谢南乔的桎梏,往后退了几步。
秦氏只得放弃找青芜麻烦,连忙搀住了被青芜甩的有些踉跄后退的谢南乔。
青芜丝毫不害怕被秦氏和谢南乔找麻烦,只因先前在马车里,温缈已经嘱咐过她了。
马车上。
“因着年前的事,只怕秦氏和谢南乔会找你的麻烦。”温缈看着青芜,指尖捧着一盏腾腾冒着热气的花茶,若有所思的开口。
青芜沉思了片刻回话道:“姑娘放心,婢子不会与她们起冲突的,反正左右不过被羞辱一顿,忍忍也就过去了。”
温缈看着小丫头一脸慷慨赴死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青芜啊,你可是错解了我的意思了。”温缈笑着屈指敲了敲青芜的脑门。
青芜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难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姑娘提起这件事,不是想要让自己避免和秦氏她们起冲突,免得让她为难吗?
“那姑娘的意思是?”青芜拨了拨马车里的香炉,颇有些不解的征询道。
“若是她们想要欺辱你,尽管欺负回去。若骂你了,便骂回去;若想打你,便先下手为强。”少女的声音冰凉冷沁,全然与她那张单纯无辜的脸不相符。
青芜显然没有料到温缈会这样说,她有些讷讷呢喃道:“姑娘……”
温缈放下茶盏,掐了一把青芜的脸,声音柔柔的,“做我的丫鬟,便没有平白受委屈的道理。我会给你们力所能及的保护。”
少女眉眼弯弯,笑容甜美灿烂,宛如天边地平线上刚升起的朝阳,美好且长久……
那一刻,青芜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然而她没有看到温缈眸子里悄然而逝的一抹忧伤,纵然这一世她的阿满活的好好的,不曾受一丝伤害,但是前世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她这一辈子难忘。
只可惜,伤害阿满的那个恶人是北雍名门冯家的公子,她这一世还能为她前世可怜的小阿满报仇吗?
北雍……
少女闭了闭眼。
也不知陆帷的野心有多大,是天启一隅还是天下归一……
可是,战争四起,就必定生灵涂炭,她其实也不愿看见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天下局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总得有个人来一统天下,那为什么不能是陆帷呢?
他的六哥哥,分明足够优秀……
他能做到海晏河清、天下升平的。
至少,温缈相信。
……
书房里,温缈并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画卷递交给了谢朊。
谢朊有些不解的伸手接过,看了温缈一眼,才慢慢展开卷起的画卷,然而画卷只展到三分之一,那中年男人就仿佛用尽了全是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温缈打量着谢朊,男人显然已经不如她初见时那般儒雅,许是经常饮酒的缘故,哪怕今日滴酒未沾,也隐隐有一丝酒气传来。
“阿娘的画像,今日还给阿父。”温缈声音平淡,并没有带太多多余的情感。
平心而论,她其实对谢朊这个父亲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她如今是谢容安,她应该敬重面前的男人。
谢朊目光锁在画卷的题诗上,眸里是破碎的星光,雪夜银光下,也曾有一位温润而泽的商家少年亲手折下一支梅簪在女子发间。
女子的眼睛煞是好看,姣美的面容笑靥如花,笑着牵他手问,“阮郎?好看吗?”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呢?
已经记不清了……
谢朊抱着画卷背过身去,温缈却清楚的看见,男人拿袖子擦了擦泪,既然有此举动,说明是念着谢三夫人的。
“阿父,阿娘想您,我也很思念您。绾绾很想您的”温缈自知谢朊绝对受不了小女儿如此软糯委屈的语气,故意这样说道,也好叫他明白,这些年到底亏欠了谢容安多少父爱。
谢容安说不出口的话,便由她来说吧……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女儿的撒娇胜过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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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46章 您不觉得这对我阿娘很不公平吗?
果然,谢朊拭泪的手一僵。
印象中这个小女儿从未与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原来她也是思念自己的……
沉默许久,谢朊小心翼翼将画卷卷起收好,回过身来看向一脸委屈巴巴的温缈。
“前些日子六郎来找过我,说你失踪了,是什么情况?”谢朊尽管有在努力控制面部情绪,但温缈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担心的声音。
花神教的事,萧怀安并没有声张的打算,因此洛郡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温缈也就没准备和谢朊详细说些什么,只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有两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罢了,也没出什么大事,让父亲担心了。”少女说话声音平淡,只不过静静站在那处,就已经美艳不可方物。
谢家嫡女的身份,如今再加上一个洛阳花神娘子,她的前途已经可以说是一片光明。
可是——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啊!
他只想要他的小女儿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嫁人生子,然后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谢朊看着温缈的情绪逐渐复杂起来,漆黑的双眸里藏了太多的事,让人轻易琢磨不透。
“没事就好。”谢朊踱了两步,又开口,“花朝节那日,你的那些东西是谁教的?”
温缈薄唇噙着浅淡的笑意,原来写信给她,是要问这件事。
既然问到了这件事,她也要好好问问谢朊,为何从不让谢容安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而一心将她培养成一个平凡的草包。
“六哥哥教我的。”温缈说话的声音更加委屈了,“我赢得了比赛,家里人都很为绾绾高兴,只有阿父,您是在怪我抢了原本该属于姐姐的东西吗?”
小姑娘委屈至极,说话的声音哽咽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谢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显然也是一时拿了温缈没办法,他也想高兴啊,只是——
他如何高兴的起来?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这些年的努力究竟算什么?
“我从小就教导你,凡事不要争强出头,平平安安的低调过完这一生便好,你为何就是不听呢?”谢朊无力的拍了拍一旁的书案,眼神中也尽是疲惫之意。
话到此份上,温缈不傻,已经隐隐感觉此事背后怕是藏有大秘密。
是什么原因让谢朊只想让谢容安低调的度过余生?
是在躲什么人吗?
是怕谢容安太过优秀,以至于被人发现吗?
谢朊到底在怕谁?
温缈不解的皱了皱眉,谢家似乎也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这背后亦是暗潮汹涌。
忽而又想起先前谢南乔拉住她说的话。
——父亲已经应了我阿娘,说会娶我娘为妻!
思及此处,温缈不免替谢三夫人和谢容安感到不平,因此说话的语气也激动起来,“父亲,您将我养成一个废物草包,日后真的有颜面去见我母亲、您的结发妻子、正室夫人吗?”
“您还要娶那秦氏为正妻,每年清明家祭时,您要我如何面对阿娘?您要我与她说,在她离世的十三年后,您娶了她的妹妹,您不觉得这对我阿娘很不公平吗?”
谢朊讶异了片刻,显然没有料到温缈会这么快知道这件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脑海中倏然回想起女子在弥留之际的喃喃细语,“朊郎,是女儿,是我们的女儿……可惜,我不能看着她长大了,阮郎,我之所求,只愿她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不求她名扬天下、不求她惊才绝艳……只求她像普通女子一般过完这一世……阮郎,你答应我,不要让她被族人发现……不要让她像过去的我一样……”
回忆戛然而止,看着面前清秀灵气的小女儿,缓缓的开口说道:“你母亲临去前,对你唯一的希冀就是你活成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不需要你惊才绝艳到世人皆知,你如今这样,才是让你母亲的希望落空。”
听着谢朊的话,温缈轻轻蹙了蹙眉,依谢朊所言,是谢三夫人要藏着谢容安,不希望她暴露在世人面前?
这中间仿佛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可偏偏温缈就是参悟不透,少女面容上神色凝重起来,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温缈抬起一双幽深晦暗的眸子,褪去了往时的懵懂天真,语气坚定的说道:“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从小您不让我学四书五经、不让我学孔孟之道、不让我学诸子百家,不让我有足够的涵养去匹配我的容貌是天大的错误。”
谢朊不可思议的定定看着温缈,他印象中的小女儿骄矜异常,向来都是得理不饶人,哪会有这般耐心与你讲道理的时候?
“你说什么?”谢朊细品着温缈的话,有些不解的问出了声儿来。
温缈唇畔凝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一缕阳光从外窗投进,恰好落在少女精致的侧脸上,沐浴在光泽下的少女圣洁美好,她缓缓摸上自己的面颊,语气似怨似怒、似嗔似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这张脸,注定我此生做不了一个平凡的人。父亲,既然无法平庸,为什么不能让我更优秀一点呢?优秀到,千人护、万人拥,无人敢辱我半分!”温缈的话铿锵有力。
这不是谢容安想说的,而是温缈自己想要说的。
她深谙对世人而言,美貌于女子比才情更要吸引人。
有多少人,愿意娶一个胸无点墨的美人而放弃才华横溢但其貌不扬的女子……
谢容安的容貌太盛了……
就算前世,哪怕她已经过世一年,可再度被人提及时,依然可以与身为太子妃、同样容色绝艳的自己相提并论……
这一世,谢容安没有死,一旦她步入燕京城,露脸于人前,便是这张脸就已经足够吸引燕京那些贪财好色的权贵们。
届时,只有足够的才情与美貌相配,才不会叫人随意欺了去。
谢朊许是终于消化完温缈的话,他怔然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一句话,似还在凝神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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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鸭
第247章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的
光影惑乱,书房里静寂无声的可怕。
谢朊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时不时抬头看向温缈,却都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片刻后,还是温缈率先开了口,“阿父,总之从此刻开始,我不会再如曾经那般碌碌无为,甘做平庸之人了。从今以后,谢容安只做想做的事,只做想成为的人!”
温缈态度的果断坚决,着实让谢朊吃了一惊,可当他回想起少女花朝节那天在梧桐树下剑舞翩翩的飒爽英姿,也不禁由衷的笑了起来。
他和溪深的小女儿也已经长大了……
既然她不想再做那被困缚于笼中的金丝雀,他作为父亲又怎能折断她的双翼,不让她翱翔呢?
或许就如她所说,有人可以护她,护她千载无忧、岁岁平安……
谢朊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少年凤眼晦深,性格乖戾,明明是极不好相处的人,却偏偏对他的小女儿好的紧。
——她艳绝天下也好,藉藉无名也罢,自有人对她千宠万爱,不差三叔你一个!
那一日少年的话,也在谢朊耳畔响起,明明少年如今人微言轻,谢朊竟有些觉得,这个少年可以很好的护住他的小女儿。
“做你想做的事吧……或许,阿父这些年的确做错了。但有一点,绾绾你记住,父亲对你的爱一点不会比其他人少……”谢朊坐倒在书案前的圈椅上,颇有些精疲力尽之感。
温缈很想了解谢朊和谢三夫人到底在躲着什么人,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真正的谢容安是猜不透这之间的症结的。
许是为了缓和这气氛,温缈另起了一个话题。
“阿父,不管你听了高不高兴,有些话我是一定要说的了。”温缈款步走到谢朊面前,语气轻絮温柔,“姨妈此人,心术不正,姐姐随了她,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可是阿宁还小,我不想阿宁被她们带坏。”
温缈双手撑在桌案上,她是不信这么多年,谢朊没有看透秦氏的本来面目。
谢朊手轻轻扣在桌案上,显然也有在思虑这个问题,他在外人面前给了秦氏应有的体面,可秦氏真正的面目,他又焉能不知?
还有谢南乔——
这个女儿的性子与秦氏可谓是如出一辙,刁钻古怪,心机深沉,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南宁是个好孩子,若是再由秦氏带下去,只怕一颗好苗子也要给砸在了手里。
“你想如何?”谢朊拿不准主意,问向温缈,既然她提出了这个问题,想来是有了应对的法子的。
温缈见谢朊有松口应允的意思,顿时就笑语嫣然起来,“阿父,我想接南宁回谢家住,由祖父祖母亲自教导。”
谢朊听见叫谢老夫人和谢老太爷亲自教导,也一时心动起来。
若是南宁能得到两位老人亲自教导,不说前途光明,至少这人品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了。
“秦氏将南宁看做命根子,她不会答应的。”想到秦氏,谢朊又无奈的摇了摇头,秦氏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当心眼宝贝一样看着的。
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
这比要了她的命还要难受……
温缈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她自然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硬抢自然是不行,要让秦氏心甘情愿的交出谢南宁来。
看着温缈面容上的笑意,谢朊也不禁安下了心来,“你打算如何做?”
“不是我要如何做,而是要看阿父你如何说。”温缈迎着谢朊狐疑的目光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这是你想出来的招数?”谢朊颇有些不相信的看向温缈,他这个小女儿自小被家中所有人疼在掌心,一贯是个没心机的。
温缈默了默,谢家六姑娘自不会有这些城府算计。
可她是温三姑娘,是统率过三宫六院的景贤皇后啊……
然而温缈到底没有承认,她佯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扭捏开口,“绾绾自是想不出这些来,不过因为我曾与六哥哥抱怨过此事,六哥哥就与我支了这个招。”
温缈越说越是心虚,她现在竟然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拉陆帷出来做掩护了。
脑海中,突兀的蹦现出一句话来。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的……
许是下意识觉得陆帷想出这个法子比自家女儿想出来的可能性要大,谢朊信了温缈的话。
外头的秦氏许是见他们聊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动静,有些急恼了,在外面敲了敲门,阴阳怪气道:“这再聊下去也不知六丫头是不是就要留下来用晚饭了。若当真是这样,妾身也好去备些菜,免得怠慢了贵客,毕竟我们六姑娘一向是娇生惯养,嘴挑的很!”
温缈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意味不明笑了笑,又回头看向谢朊,“今日就不叨扰阿父,只愿方才与阿父所言,阿父能好好思量。”
说罢,温缈虚行一礼,便推了门出去。
谢朊看着少女窈窕纤瘦的背影,又拿起了先前放好的画卷看了起来,他下定决心一般,利落的展开画卷。
画卷中的女子,年华正好,杏眼桃腮,颜色妍丽,笑起来是比漫天的星光朝霞还要好看。
那时得知有孕,他们高兴的什么似的,他嚷嚷着便要作画记录下这一幕。
“阿深,以后每年我都为你与孩子作画,等到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便一一与他说这画的来历。”
女子盈盈浅笑,也接过话道:“等你我老了,便相依在一起,从这画上寻着年少时的足迹。”
“好。”他提笔舔墨,墨色在宣纸上一蹴而就,已经刻在脑海中的容貌身段,他甚至不用看,便能画出一副肖似眼前女子的画来。
“阮郎,你说这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女子轻抚小腹,尽管那里平坦如往常,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
“都好。你我的孩子,怎样都好。若是男孩,待他长大了,便能与我一起护着阿深你,若是女孩,我便疼爱她一辈子,让她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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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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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季小公子
“那,若是男孩儿,便叫俞宁,女孩儿便叫容安。一世安宁,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们最好的祝福。”女子想着不久后就能见到一个粉嘟嘟的奶团子,面上的笑意更深。
脑海中的笑容逐渐与画卷上的的笑脸重叠在一起,谢朊无力的按了按额头。
他手指轻轻搭在画卷女子的脸上,极尽缱绻温柔,喃喃,“溪深啊,黄泉路上,久等了……”
温缈打开门,便看见秦氏和谢南乔守在门口,她刻意压下眉梢的笑意,努力装出一副被训斥过的黯然之色。
谢南乔见温缈神色有些恹恹的,以为她真的是被谢朊教训了,顿时眉梢眼角都挂起了笑意,她嗤笑着出声,“六妹妹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可是父亲说了什么?”
温缈斜睨了谢南乔一眼。
真是一副小人嘴脸……
“说的什么,与你何干?”眼下谢朊不在场,温缈也就懒得装什么贤良淑德了,直接就一句话怼了回去。
秦氏不依不饶,抓住温缈的手念叨道:“六丫头,你这如何说话的?乔儿好歹算你姐姐,你便是这么对姐姐无理的?”
温缈扯了扯嘴角,她目光下移落在秦氏手腕上,见上面套着那只先前在少年游看到的镯子,不由心情大好起来,“姨妈当真要我将话说明白吗?”
少女明眸善睐,笑起来时水光盈盈,很难不让人怜惜。
“自然!”秦氏脆声回答。
温缈听着,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随之陡然一转,周身内敛的气质荡漾开来,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若真要细算起来,你不过是我阿父的外室,而谢南乔算我哪门子的姐姐?外室生的女儿,连庶女都当不得,不过见不得光、没名没分的私生女罢了!”温缈声音清冷,句句往人骨子里扎,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话,“这些年之所以对你们还算客气,不过是看在你是我母亲妹妹的份儿上,若没了这层关系,你当我容得下你们?”
少女的话,刺的秦氏和谢南乔面颊火辣辣的疼,偏生还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瞧着秦氏和谢南乔的神色,温缈勾唇满是讽刺,目光对上站在角落里的谢南宁,又不禁很快咧嘴笑了笑,“倒是可怜了小阿宁,托生在了你的肚子里,连谢家的族谱都没上,即使是阿父唯一的儿子又如何?日后谢家的家产照样一个子儿也享受不到。”
“你说什么,我们南宁也是谢家的孙子,凭什么什么也得不到?你胡说!”秦氏瞬间火大,猛的就上前一把推开温缈,抱着谢南宁怒吼道。
温缈被青芜扶住,堪堪稳了身形,见秦氏如此大反应,心下便有了思量,看来秦氏也是担忧这个问题的。
“凭什么?”温缈理了理裙裾,笑的张扬明媚,“因为他的娘是你啊,祖父祖母有多讨厌你,你自己不清楚?既然有‘爱屋及乌’一说,那自然也就有了‘殃及池鱼’一话,若是小阿宁自小养在祖母膝下,那自然算我谢家子孙,可偏偏你要亲自养大,真是平白毁了小阿宁的运道,也不知道我们小阿宁长大会不会埋怨姨妈你呢?”
温缈正欲伸手去抚摸谢南宁的发顶,却见谢南乔一个闪身挡在了身前,“谢容安,我的弟弟不用你管!”
但秦氏显然被温缈的一番话给说懵了,她盯着谢南宁,怔怔的念着:“我的宁儿也是谢家的孩子,不该什么都得不到的,若是——”
一个想法电光火石间在秦氏脑中闪过。
若是叫他的宁儿回到谢家、养在那老婆子膝下,说不定她的宁儿就能上了谢家的族谱。
那日后那两个老不死的归了西,偌大的谢家家产可就有了她宁儿的一份……
只是,那两个老东西一向顽固,又怎么可能会教养她的阿宁,给她的阿宁入族谱呢?
温缈也不急恼,她带笑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看秦氏似乎有所心动的样子,低垂的眼眸里噙满笑意,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就要看谢朊的了……
……
得之院。
陆帷看了一眼桌角放着的滴漏,心里盘算着时间,他双手交叠奉于下颚处,喃喃,“怎么去了这么久?”
柳西洲就坐在不远处翻看医书,偶尔抬头喝茶时便瞧见陆帷那副眼巴巴的痴汉样,看的多了,便也忍不住吐槽道。
“我说陆六哥,咱不要跟个望夫石一样好吗?谢小六这才走了多久,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柳西洲实名制嫌弃的摇开了折扇。
陆帷睨了他一眼,“不爱看,滚出去!”
“啧。双标狗。对着谢小六就是一副温润大哥哥的模样,对待兄弟,你瞅瞅这是什么态度?啧啧,人家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你这,全颠倒了。”柳西洲酸溜溜的打趣儿道。
“人可以没有手足,但不能没有蔽体的衣服,懂吗?”陆帷看着他,冷冷哼道。
他可以没有天下所有人,但不能没有那个可以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人的人……
“这——”柳西洲正想着找话来打败陆帷的歪理,不喜在门外回禀道。
“公子,别院那里的人传来消息,说季家小公子来了。”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急转直下,柳西洲以扇打手,很快合起折扇,不解的挑了挑眉,“季祁然?他来做什么?”
“季小公子没有明说,只说要见公子,还说若是今日见不到公子,他就亲自来谢家走一遭。”
柳西洲心中暗叫不好,这季祁然疯了不成?
竟然跑来威胁陆家哥哥?
果然红衣墨发的郎君双眸覆上冷冽寒霜,他冷嗤一声,“谁给他的狗胆敢威胁我?”
柳西洲怕陆帷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得劝解着说道:“那季小公子最是个难缠的,又一向自持清高,你还是去见见,万一他真的拎不清的跑来谢家,叫谢小六遇见——”
陆帷周身的气势因着小姑娘的名字陡然削弱了下来,他的绾绾现在还不是见那个狗东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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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鸭
第249章 凤星
陆帷的别院设在雅巷里,因着远离闹市,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些许幽静。
有一白衣少年负手而立,他身姿飘逸挺拔,举止间尽显优雅大方,瞅了一眼侍卫奉过来的茶水,颇有些嫌弃道。
“本公子只喝雨前的龙井茶,另外泡茶的水要用去岁寒梅上的雪水来泡,饮用的杯盏要用上好的玉瓷杯。”
听着他一连串的要求,侍卫讪讪笑了,心里只想着这季小公子也忒事多了些,他又不是专门干端茶倒水活计的人,哪懂这么多讲究?
这茶,能喝不就行了?
然而对方身份摆在那里,侍卫自然不敢怠慢,只得准备下去重新准备,然而这时院门被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冷冷的声音。
“雨前龙井没有,去岁梅头雪水没有,玉瓷盏也没有。季祁然,这茶你爱喝便喝,不爱喝也无人逼你,你撒野也要看看是在谁的地盘上,这不是季家!”
季祁然自小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因着季小公子的身份,与人往来更是无往而不利,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说过话。
然而,面前容貌风流却出言粗鄙的红衣少年却的确不是他能够轻易问罪的,只得憋下了心头的怒火,双手笼在宽袖里,款步上前盈盈施礼。
“上次与表哥见面还是由叶太傅带来的,如今多年未见,表哥依旧风姿绰约,宛如当年。”季祁然寒暄似的笑了笑,犀利精锐的一双眼却在观察着陆帷的神色。
陆帷睨了白衣少年一眼,并不给好脸色,“你也一样,一样的讨人嫌!”
季祁然也想好好与陆帷说话,可是对方说话丝毫不饶人,让他一贯保持的清高雅士风度有些绷不住,不禁提高了说话的音调,“陆暮与,你我到底是表兄弟,你说话一定要这般刻薄吗?”
眼看这表兄弟见面跟仇人一样,柳西洲又发挥了他和事佬的看家本领,挡在了两人中间,隔断了两个人暗戳戳的较劲。
“我说季小公子,你这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吵上一架吗?还是快些说要事吧!”
随着柳西洲的说话,季祁然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许是来之前就有所了解过洛阳的情况,他略微扬了扬下颌道:“你就是那个被称为江夏神医的柳西洲?”
柳西洲正要十分骄傲的点头应下,谁知季祁然又冷冷一笑,接着道:“赤脚大夫、一介草民。陆暮与,你什么身份,与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柳西洲顿时也就不高兴了,他知晓眼前这白衣少年系出名门,自幼被万人吹捧着长大,免不得就骄矜了些,可没想到竟然如此对人出言不逊。
“呦呵,季小公子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清高的很呐!只是我倒想问问季小公子,你每日吃的饭、每日穿的衣,都是从哪里来的?饭是百姓一点点披星戴月种出来的,衣是织造女勤勤恳恳日日夜夜织就出来的,你既然瞧不起他们,又为何要用他们的劳动成果?”柳西洲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给这个贵族小公子上一课,免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唯我独尊。
然而季祁然却丝毫没有悔悟的意思,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染世俗烟尘的模样,说话的声音清冷泠泠,“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命,既然命不同,要做的事自然也就不同。”说完他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陆帷,“就像表哥一样,生来也有自己的命!我此来,是奉姑母的密令,想来表哥不会与我为难的!”
陆帷凤眼阴恻恻的凝着骇然的凉意,总算给了站在廊下,白衣胜雪的少年一个正眼。
少年人身上穿着白色绣莲纹的锦缎长衣,袖边袍角还格外用心的镶嵌了一层银白的云纹,远远瞧着倒是仙风道骨的很。
腰间挂着一色儿的玉佩香囊等雅致之物,还未靠近便可嗅见那浅淡的熏香。
他容貌绮丽,身姿玉树,白玉无瑕的面容上总是带着几分世家公子才会有的骄矜傲气。
若说他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指使人享受生活的纨绔公子,其实也不尽然。
除了那过分的令人生恶的自命清高不凡,季祁然还是有些本领在身上的,文采卓绝,武术略懂,排兵布阵也有所研习,再就是那一手卜卦之术,堪称绝妙,因此被人给予“无双公子”的美称。
无双公子,妙算神机。布局天下,动辄万物。
他今日突然造访,想来是卜到了什么,倒是难为那个女人还能记得有他这个儿子!
“进屋吧!”陆帷开口,柳西洲和季祁然自然也就放下了先前的争吵,一前一后的随他进了屋。
待进屋坐定,不喜已经端了新茶送上来,“除了去岁的雪水实在没有,其他一应按了季公子所求,但愿没有委屈了季公子。”
不喜虽然也厌恶季祁然那骄矜的性子,但念着对方身份尊贵,又是公子的亲表弟,遂也就想着办法满足对方的要求。
季祁然看了一眼新上的雨前龙井,思虑片刻还是端起来小口啜饮了一口。
“若不是方才与他说累了,这茶本公子断然是不会喝的。”季祁然放下茶盏语气里掩藏不掉的高傲清冷。
柳西洲实在看不惯他这幅模样,往角落里移了移,像是生怕沾上什么晦气,末了还不忘翻个白眼来鄙视对方。
雅正端方的季小公子感受到了那如刀的白眼,却只是轻蔑一笑,他何种身份,才不会与此等乡野村夫计较。
“说正事。”陆帷也是实在没耐心了,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将季祁然的思绪拉回正轨来。
“前段时间,我曾卜了一卦。”季祁然神色凝重了起来。
“何卦?又作何解?”能让季祁然亲自走这一趟,想必事情不小。
“此卦卜凤星在何方。”季祁然嗓音温灵,听了他的话,柳西洲和陆帷难得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凤星?
那不就是日后会做皇后的女子?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因此有凤命的女子不在少数,而若是凤星,那可就不一样了,她会成为那个能一统四海八荒的帝王的妻子。
帝星难卜,便只能通过卜凤星来窥探一二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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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宁死也不折节
“凤星,在何方?”陆帷手抚着瓷盏上的纹路,心里百转千回,却是有了思量之色。
会不会是?
季祁然想起那一日的占卜,眸色暗沉下来,声音染上几分急厉之色,“南方!”
说着他又补充道:“我从前便占卜过凤星的位置,一直显示的都是东方,可唯独这一次,指向了南方,并且往后再如何卜卦,都是这一个答案!”
先东后南?
陆帷心底的思量缓缓沉淀下来,嘴角的笑意也情不自禁的加深起来。
燕京于胤安来说是东,而洛阳于胤安来说就是南……
如此说来,他大概知道季祁然口中的凤星是指谁了。
春风穿堂而入,少年捧茶饮了一口,心情大好。
柳西洲不清楚其中症结,颇为不解的开口询问,“就这值得你不远万里跑一趟?凤星在东在南又有什么关系?”
季祁然拂袖起身,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激动之意,倒是褪去了一些那不可一世的傲然风骨,“可是,小师妹一直待在奇峫谷,凤星怎么可能移动?一定是哪里去了问题!”
白衣少年语气笃定,却见陆帷亦跟着起身,冷冷哼道,“你怎知一开始的凤星说的就是她呢?”
季祁然不假思索的反驳,“不可能!一定是小师妹的……姑母都已经许了你和小师妹——”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陆帷打断,红衣少年厌恶开口,语气里尽是凉薄和嫌弃,“季祁然,你记住,我的人生容不得任何人做主!莫说娶谁,便是穿什么衣服、饮什么茶,旁人也左右不了!”
“小师妹那般喜欢你,陆暮与,你怎可这样说话?你有没有心?待我回去告诉姑母,有你好果子吃!”季祁然颇为气恼,若不是顾忌着自己名门世家贵公子的身份,只怕就要指着陆帷的鼻子骂了。
威胁的话,不言而喻。
而陆帷讨厌这种被威胁的感觉……
他以为、他们以为他还是曾经那个无自保能力的陆帷吗?
早就不是了!
“那也要你有命回去告状啊!”陆帷嗓音带上几分戏谑,他抬手转了转手腕,一双凤眼里悄然弥漫上杀意。
柳西洲也适时的出来幸灾乐祸,这个季祁然真是个拎不清的猪脑子,他以为这是在胤安吗?竟然和陆家哥哥耍横?
洛阳一条街,也不打听打听谁是爹?
“这胤安到洛阳也是山高水远的,季小公子若是遇到了山匪猛兽、或是中途染上什么疾病不治而亡也不是不可能……”
季祁然顿时感觉有些不妙,清高孤绝的面容上有了丝松动,但他很快稳了心神下来,他也并非赤手空拳孤身前往,他身边也是带了暗卫的。
而这时先前退下去的不喜又重新走了上来,他给陆帷抱拳行礼过后,又笑笑的看向季祁然。
“季小公子,真不好意思,方才察觉到院外有人在观望,怕是些不轨之徒,恐对季公子不利。便带人将他们全部拿下关进了死牢里,这一番拷打才知他们都是季公子带来的暗卫。只是下手重了些,如今人都已经奄奄一息了,怕是保护不了季公子了,不若在公子的暗卫里拨两个人给季公子先用着?”
不喜虽平时嬉皮笑脸,看着不靠谱,但到了关键时候,任务能力和云胡也是不相上下的,不然又如何能在陆帷身边近身伺候。
季祁然恼火起来,如玉面庞上笼上一层阴翳,咬牙切齿的看向一旁淡定自若的陆帷,“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再回胤安?陆暮与,你怎么敢?我若迟迟不回去,姑母定会起疑——”
利剑出鞘,季祁然的话音戛然而止,泛着银寒冷光的青锋剑此刻正稳稳架在他脖颈处,只要再进一寸,他必然无活路可走。
“生死,选一个!”持剑的少年,红衣猎猎,金相玉质,却又是从骨子里渗出的狠厉。
季祁然笼在宽袖下的手骤然收紧,他虽然会些武功,但他知道和自幼发狠习武的陆帷相比,他那点拳脚功夫全然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素来清高的季小公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威胁,面色不禁气的发红,然而他只字未言,他是名门季家的小公子,是他陆暮与的亲表弟,他不信陆暮与真敢杀他!
而他,宁死也不折节……
“不说话,那就是一心赴死了?”陆帷手中的剑向前抵了一些,长剑锋利,与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便划开皮肉,一串血珠滚落下来。
血腥气充斥在季祁然鼻尖,他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那容色绝艳的二表哥,心道他真疯了不成?
竟要杀他?
一直紧紧攥拳的手连骨节都开始泛白,然而名门世家的骨气和贵气教导他,不能慌……
柳西洲在一旁看着,见时间差不多了,闲庭漫步的走到箭弩拔张的两人中间,他眉眼含笑的挑开陆帷的剑,又瞧了一眼季祁然脖颈上的血痕,“你说你们俩,表兄弟见面,怎的跟仇人似的?这茶还未喝完、这话也未曾说清楚,怎的就动起手来了?”
他看着面色十分难看的季祁然,心里很是想笑,这素来眼高于顶的季小公子大概还是第一次受到此等委屈吧。
“他几时将我当做是表弟了?分明一刻也没有,真不明白,明明是一胎所生,怎么他与大表哥的性格就如此的天差地别?大表哥何等仁心淳厚、德载温良,你看他,浑身的粗鄙戾气!”季祁然显然也是气急了,竟完全忘了那是陆帷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果然少年的凤眼越发沉暗下来,若说先前是想吓吓季祁然,来挫一挫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那么现在就是真真切切的起了杀心。
柳西洲是真想给季祁然的脑袋瓜子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句句话在人陆家哥哥的雷区蹦跶,生怕试探不出作死的边缘。
这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怎么偏生就长了一张嘴呢?
还是张不会说话的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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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像过去他们义无反顾保护自己一样
陆帷听着季祁然的话,怒极反笑,“既如此,还来找我做什么?”
一个生来就是受万人敬仰的明光,而另一个则是受尽人情冷暖的深渊,怎么可能一样?
一母同胞也有云泥之分啊……
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个母亲?
季祁然此刻冷静下来,似乎也察觉到了陆帷的不对劲,他僵硬的掩唇轻咳一声道:“为何找你,难道你不清楚吗?大表哥身体羸弱,根本成就不了大业,唯有你——”
似是很厌恶听到这些话,陆帷长眉拧起,厉声喝断季祁然接下来的话,“够了!”
季祁然难得听话的住了嘴。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院内雀鸟啁啾,竟成了唯一的热闹之处。
许是不愿再看见季祁然,陆帷将手中长剑递给不喜,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待到门槛处他停住了脚步,沉声警告道:“日后你便住在此处,记得写封信给你的好姑母报平安,至于要怎么写,应不需要我教你的吧!”
如此赤裸裸的软禁,季祁然却丝毫没有反驳的能力。
他心里不免懊恼,当初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替自己卜一卦吉凶呢?
然而转念一想,季祁然突然就觉得留在洛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他这一趟来找陆帷,是奉了姑母的命令,叫陆帷想办法找出那凤星,然后好杀了那凤星,夺了她的命格给小师妹的。
但按如今情形来看,陆帷显然是不愿动手的了,他既不动手,他便自己亲自去寻,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他的小师妹风华无双,才倾天下,这天下不该有人比她更适合凤星这个命格!
便是有,他季祁然也绝不允许这个人存活于世……
更何况,他的小师妹那般喜欢陆暮与,这世上除了她没有谁再配得上那个注定日后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男人……
只有他的小师妹,可以!!!
……
离开了偏院,柳西洲憋了好久的疑问终于一吐为快,“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扣押下季祁然来?还有那个小师妹是谁?听季祁然的意思,那个女人有意撮合你与她?”
陆帷身形轻巧的跳上了马车,待到柳西洲也钻了进来,他才淡淡开口,“季祁然卜卦之术天下无双,他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又岂有不留下他的道理?”
柳西洲听着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不过他先前的话重点在后半句,陆帷越是避重就轻,柳西洲就越是好奇。
“那——小师妹是?”揣度着陆帷的神色,柳西洲小声的开口询问,他自然知道此话问出来会惹得陆帷不高兴,但,实在是好奇心害死人啊!
不出意外的,陆帷狠狠剜了柳西洲一眼,却也并不打算对他隐瞒,坦然道:“季祁然的小师妹,与他同承奇峫谷散石道人,细算起来还是那个女人的外甥女呢!若不是我那兄长体弱,这桩婚事应是配给他的!”
陆帷这么仔细一说,柳西洲也就清楚了。
可把外甥女许给亲儿子,这真的没问题吗?
看出柳西洲在想些什么,陆帷继续解释道,“她母亲并非季家的亲生女儿,而是收养的女儿,所以并没有血缘关系。”
哦!
柳西洲舒缓了一口气,幸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否则那个女人得是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为了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一直留在自己娘家,竟不惜牺牲亲生儿子的幸福,可真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母亲啊!
“陆家哥哥,那你打算如何?有朝一日,你终究是要回去的!”柳西洲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心情也不甚美好。
许是最近安逸日子过多了,让他都忘记了,他们真正的敌人有多么的恐怖和权势滔天。
如今的陆家哥哥,在她眼中怕不是比只蚂蚁还要能够轻易碾死。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乖乖听话?”陆帷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他陆帷可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自然是不可能,若是那般轻易叫人摆布,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家哥哥吗?”柳西洲不做犹豫的回道。
“那不就行了,你在担心什么?左右时日还长,她如今瞧不起我,还不会想着要对付我——”
陆帷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柳西洲顺势接了过去,“等她反应过来,你早已羽翼渐丰,她要收拾你,可就难了!”
两人对视一笑,俱是心领神会。
季荔以为可以将陆家哥哥牢牢控于鼓掌之中,却不知雏鸟如今只是在蛰伏,等到良机至,便可直冲云霄、翱于九天。
……
温缈从杨柳巷出来,心情简直可以说是大好,一想到谢南乔和秦氏那吃瘪的样子,更是合不拢嘴。
青芜捧着装着芙蓉糕的瓷盘递到温缈面前来,“看姑娘心情不错,吃块芙蓉糕,这心甜了,嘴也要甜啊!”
温缈被青芜的话逗笑,她嗔怪看了一眼青芜,还是拣起一块花糕放进了嘴里,“我们青芜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瞧这花糕吃着甜而不腻,只想一块接着一块呢!”
青芜被温缈猛的一顿夸,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姑娘喜欢就好,奴婢一定会努力学做更多好吃的给姑娘吃的。”
“是要给我喂成小猪猪吗?”温缈心情好,也就愿意开些玩笑来活跃气氛。
看着眼前的一切,温缈忆起前世又不禁一阵唏嘘喟叹。
前世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接近她都带有自己的目的,偏偏她傻,觉得他们是真心与自己为好。
结果呢?
亲情、友情、爱情,一件也没留下……
她前世活一遭,到底有何意义?
也正因如此,她才百思不得其解她究竟何德何能有重来一世的机会,每每午夜梦回,她都害怕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她一场大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永巷里苟延残喘的宫奴……
索性,梦一直未醒……
那她便继续做下去,用谢六姑娘的身份成就一个与前世不一样的结局。
这一世,那些疼她护她的人,都会好好的,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保护他们……
无论是远在边疆的父兄,还是近在咫尺的亲人……
她都想尽力去守护,像过去他们义无反顾的保护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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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千金易得,忠仆难求
就在温缈出神的时候,一旁的青芜撩开车帘,小声“诶”了一声。
“怎么了?”温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小丫头的目光落在一家药铺前。
“姑娘,方才进去的人,好像是前大姑爷,他身边还跟着个女子,不会就是那个南边带回来的女子吧?”青芜没见过姚青娇,却认得范文宣。
听着青芜的话,温缈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想来这是范文宣带着姚青娇来给腹中胎儿问平安来了。
倒是恩爱得很呐……
只是平白给别人的儿子当爹,也不知知道真相后,范文宣是个什么心态?
仔细算来,姚青娇腹中的胎儿真实月份应该是四个月,那临产期不就是八月底、九月初的样子?
那就在金秋九月,送她这位前姐夫一份大礼吧……
希望,他会喜欢!
“走吧。”温缈吩咐着驾车的云胡,又想起什么来问青芜,“方才在秦氏她们那里,没有受委屈吧?”
青芜听着连连摇头,“姑娘放心,奴婢记着姑娘的话,非但没有受委屈,反而还给了秦氏她们气受呢!”
看着小丫头颇为高兴的样子,温缈也跟着笑了起来,她饮了一口花茶,接着说道:“这就高兴了?她们不还欠你一巴掌吗?早晚会叫她们一并还回来的!”
青芜瞳孔颤了颤,不可思议的看向温缈,语气中带上一丝感动的颤瑟,“姑娘,你竟还记得?姑娘……”
温缈看小丫头感动的一塌糊涂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语气笃定,“不是说过,做我的丫鬟,断然不会叫你白白受了委屈嘛!”
小丫鬟就更是感动了,连连握住温缈的手,“姑娘,奴婢这一辈子能遇见姑娘这样的主子,真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便是此刻叫奴婢为了姑娘去死,奴婢也是二话不说的愿意。”
“傻丫头。”温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满是无可奈何的神色。
其实她选青芜做自己的贴身丫鬟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菡萏是自小陪着谢容安长大的,感情深厚,自然没什么问题,不会出现背主的情况。
可这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她并不了解底细,因此也不太敢重用,而这时青芜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厨房里的烧火丫头一下子变为小姐院子里的丫鬟,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了,而自己更是愿意继续提拔她为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这便更容易让这小丫头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服从了。
再加上这小丫头无亲无故、孑身一人的,轻易不会被人威胁和拿捏住把柄,这样一个忠心又不会轻易背叛的丫鬟,她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住呢?
毕竟,千金易得,忠仆难求!
最最关键的是,小丫头的糕点是真的做的绝绝子,即使她这种不喜欢甜食的人也愿意多吃上两口……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谢家的门前,温缈嘱咐云胡和青芜先回得之院,自己则拐了个弯跑去了三省院。
刚踏进院落,便和出门办事的孙嬷嬷撞了个正着。
“孙嬷嬷。”温缈礼貌的喊了一声。
“六姑娘。”孙嬷嬷跟在老夫人身边大半辈子,也是看着她们这些小辈长大的,因此也是真心喜欢这些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姑娘是来找老夫人的吗?”见温缈身后并没有跟人,孙嬷嬷如是猜测道,紧接着又指了一个方向笑呵呵道:“老夫人正和老太爷在书房里下棋呢,六姑娘可去那里找老夫人。”
温缈含着笑意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孙嬷嬷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捧着的几个红木匣子。
“孙嬷嬷这是往哪儿去?”
“这不老夫人早些时候清点库房找到了几件新奇的陪嫁物件,想着给大姑娘送过去,添做嫁妆。”孙嬷嬷如实道来。
知道孙嬷嬷是赶着去给谢容簌送嫁妆,温缈也就不好久留她说话,迅速让出路来,“既如此,孙嬷嬷快些去吧,我自去找祖父祖母他们。”
因着谢老太爷喜欢读书,三省院的书房很大,里面亦有不少藏书孤本。
此刻西窗前矮榻上,两个老人正在手谈。
“这都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你每每下棋还没个眼力见儿,都不知让我几个子儿?”书房内并没有其他人,老夫人也就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端庄,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
谢老太爷颇是不解风情的憨笑了两声,“这下棋若是让子儿,岂不是无趣?老婆子,你怎么还似年轻时那般蛮不讲理。”
话是这样说,却并没有苛责的意思,反而语气轻松打趣儿,说话间,老太爷已经拾起了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喏,就让两个子儿,可不能再多了。”谢老太爷颇为傲娇的喝了一口手边的茶,余光不停的瞟对面谢老夫人的脸色。
果然见谢老太爷有所行动,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倔的要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没想到年纪大了,反而性子也软了下来。
老夫人想着这些,就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抬头正要说些什么,便瞧见了站在屏风后的倩色身影。
“绾绾,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无人通报一声?快到祖母这来。”老夫人原本心情就好,如今瞧见了小孙女,更是笑开了眉眼来。
温缈笑着坐到老夫人身边,亲昵的靠在老夫人肩上,说话声音软软的,“刚来,见祖父和祖母在下棋,就看了一会儿。”
“你看看你,叫绾绾看笑话了不是?”老太爷见温缈来,亦是很高兴,还不忘揶揄谢老夫人两句。
谢老夫人立即白了谢老太爷一眼,又拍着温缈的手说:“绾绾乖,莫听你祖父瞎说,他最是个老不正经的!”
温缈看着两位老人斗嘴,好笑的抿了抿唇。
大概这就是有情人相携到老的样子吧?
真好啊……
“没有呢,绾绾很羡慕祖母和祖父老来相伴、相互斗嘴的模样呢!”温缈嘴角笑意更甚,说的真心实意。
没料到小孙女儿会如此说,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俱是笑出了声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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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53章 她和周汝景没有未来可言
“我们绾绾乖巧可爱,日后同那周家大郎也一定会恩爱幸福、白头到老的。”老夫人爱惜的抚摸着小孙女的发顶,只希望她的小孙女能一世平安喜乐。
温缈只笑而不语,却也并没有反驳老夫人的话,尽管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和周汝景断然不会有什么未来可言的。
老太爷看着面前的棋局,又想起先前温缈在花朝节的表现,玩笑着开口道:“绾绾,陪祖父手谈一局如何?”
老夫人原先还意外自家老头子怎会突然要找什么都不通的六丫头下棋,可她猛然回想起六丫头在花朝节那天带来的惊喜,也忍不住好奇,“六郎可有教绾绾下棋?”
呃。
温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能说其实她所会的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不是陆帷教的,而是她前世积累下来的吗?
显然是不行!
意识到这个,温缈只得无奈一笑,“六哥哥哪能什么都教啊?不过是选了几个我感兴趣的,叫我临时抱抱佛脚罢了。”
小姑娘笑的天真无害,丝毫让人看不出任何纰漏,谢老太爷也就放弃了对弈的想法,感慨道:“你幼时也为你请过不少先生教你琴棋书画,可都是成效乏乏,没想到六郎不过教了短短一段时间,你的效果就这般突飞猛进,可见六郎也是有些本领在身上的。绾绾如今跟在六郎身边,可多向你六哥哥请教请教。”
温缈听着话,含唇轻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想若是谢老太爷知晓陆帷对谢容安的那些隐秘心思,只怕是要悔死今日所说的这些话。
然而明面上温缈还是乖巧的没有显露出半分异样来。
老夫人也顺势接过话来说,“老大从前就是三个孩子里面最聪慧的一个,他的孩子自然也是不会差的。”
温缈听着谢老夫人的话,怔了片刻。
在谢家待了这么长时间,她算是看清楚了,这后院内宅里,最有说话权威的就是谢老夫人。
如今谢老夫人说出这番话,便是认可了陆帷是谢家的子孙,如此一来,陆帷和谢家的关系定会更加亲密。
而这一世,谢容安没有死,陆帷也没有脱离谢家,待他日后功成名就,定会好好护着谢家,这样谢家就不会落得前世那样大的命运了!
然而温缈和谢老夫人都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谢老太爷在听到谢老夫人所说的话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又附和着说道:“老大确实是个聪颖的……”
温缈又陪着两位老人家闲聊了两句,才说起这趟来要办的的正事儿。
“祖父、祖母。”温缈神情凝肃起来。
见温缈如此,谢老太爷和老夫人也不禁严肃起来,老夫人略略握紧温缈的手,担忧的急急问道:“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如此严肃认真起来?告诉祖母,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温缈见老夫人误会了,连忙摇头解释道:“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我今日去了一趟父亲那儿……”
然而还不待温缈将话说完,谢老太爷又接过话道:“那个不孝子给你气受了?还是他那外室一窝欺负你了?绾绾别怕,祖父这就派人将那不孝子叫回来,当着你的面打他一顿给你出气儿。”
眼看着谢老太爷就要招呼人进来去喊谢朊,温缈赶紧就开口拦住了他,“祖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就那么轻易叫人欺负去了?我要说的事情,与父亲无关,是南宁的事。”
谢老太爷沉吟了一会儿。
似是才反应过来,温缈说的是谁。
秦氏所生的儿子好像是叫谢南宁来着?
因着他们并没有资格入谢家族谱,所以也就不允许用谢家孙儿辈中的“俞”字起名儿。
同理,谢南乔也用不得“容”字起名儿。
“那孩子怎么了?”尽管知道大人的事与孩子无关,但显然谢老夫人就是真真切切的不喜秦氏所生的一双子女。
温缈从这寥寥几语中便听出了谢家两位老人对谢南宁的态度。
这是将对秦氏的厌恶一并带到了孩子身上。
温缈挽过老夫人的手臂,认真的开口道:“祖母,阿宁与秦氏和谢南乔不一样,他是个好孩子。”
听温缈如此说,谢老夫人似乎就有些明白了,她抚了抚温缈发顶,声音和煦,“绾绾这话是想?”
“绾绾希望,若是秦氏肯交出南宁送至谢家,祖父祖母能够接纳南宁,让南宁入族谱,做真正的谢家子孙。”少女的话清脆有力,将心中所求说的明明白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语意不清,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绾绾,他可是秦氏的儿子,你想清楚了要这样做?”谢老夫人怜惜的拍了拍温缈的手,语气温和。
温缈认真的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来,“祖母,南宁上了谢家族谱,便与秦氏再不相干了。他就是我谢容安的弟弟,谢家三房的嫡子。”
少女看似柔柔弱弱的,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极为铿锵有力,就连谢老太爷也不禁多看了自己这个小孙女两眼。
她竟是想直接斩断谢南宁和秦氏的关系?
“可是,秦氏如何肯呢?”谢老夫人也显然是被温缈的话给惊到了,也不再拿她方才所说当小孩子胡闹,而是极为认真的商量起来。
“她若是真将南宁送了过来,上了谢家的家谱,她肯不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个外室能管的到三房嫡子的事吗?”温缈想起秦氏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就觉得可气,嘴角带上了一丝讥讽之意。
此话一出,着实惊到了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他们印象中的小孙女儿一向乖巧没什么心思,可方才那一番话,精明的不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应该说出来的。
“这也是六郎教你的?”谢老太爷茫然了半天,和谢老夫人对视一眼问道。
呃。
温缈默了默,这样将所有事都甩给陆帷真的好吗?
“嗯。是的。也是六哥哥教的!”温缈垂头有些心虚的嘀咕道。
她也没办法,毕竟谢容安想不出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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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54章 今夜注定是吃不好饭了
看着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复杂的神色,温缈只得倚靠在老夫人肩头,撒娇般小声呢喃道:“祖父祖母就答应了嘛。我实在喜欢南宁那孩子,也不愿看到他在秦氏那样的人手上被养毁了。祖父祖母好好教导他,日后我若是嫁人了,也好有个亲弟弟可以倚仗啊!”
看着小孙女一脸的真诚和认真,谢老夫人喟叹的摸了摸少女如瀑的青丝,“绾绾虽没有个嫡亲的兄弟,但你二哥哥、四哥哥都是待你极好的,将你当做嫡亲的妹妹来疼爱的,便是日后嫁了人,也是你的靠山的。”
老夫人话是这样说,但心里却也有几分赞同温缈先前的话,若是谢南宁真能将她的六丫头当做亲姐姐看待,日后他长大成人,自然也会护着六丫头。
这事对六丫头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到底也是她的亲孙儿,便是生母令人不齿,但若孩子是个好的,她倒也不介意养在膝下教导着。
谢老夫人和谢老太爷交换了下眼色,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既如此,依了你这孩子便是,若是那秦氏当真肯送谢南宁回谢家,我与你祖父便亲自教养他,总叫他学好了,不要像他那亲娘一般德行便是!”
温缈见老夫人应允,顿时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她蹭了蹭老夫人,乖巧温软的不像话,“谢谢祖父和祖母。”
看着撒娇的小孙女,两位老人心里也是喜欢的一塌糊涂。
温缈靠在老人肩上,眯着一双凤眼看着窗外斑驳而来的春光,唇畔勾起的笑,自始至终都未曾放下。
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好啊……
她如今完全可以无忧无虑的做谢家的六姑娘,不去想任何事、任何人,可是,这心里就是不甘心啊,那些恶人,前世那般算计她,今生自己如何能让他们好过呢?
欠她的、欠她父兄的、欠谢家的,她都记着,总要一笔笔讨回来……
……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
陆帷看着前方行走间葳蕤生风的少女,薄唇噙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小姑娘穿着火红的襦裙,走在落花小径上,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俏丽的面容上,琼姿玉貌,便是那月宫仙子见了也要羞愧。
她明亮的如同初升的太阳,只须站在那里,便能让少年的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暖意。
“这么开心?”夜间风凉,陆帷抖开臂间拿着的大氅,轻轻的披在少女瘦削的肩上。
恰有凉风拂过,少女发间的牡丹花香盈了少年满怀,平添几分静夜幽思。
温缈咧着嘴角,笑的没心没肺,“自然高兴了,四哥哥从燕京回来,大姐姐就要嫁给良人,还有那位昭阳君总算要走了,所有的事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我高兴极了!”
陆帷伸手揉了揉温缈发顶,许是被小姑娘的笑容感染,他也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儿来。
见陆帷笑,温缈有些诧异的仰头看着身旁的郎君,他发束金冠,容色风流,此刻面容上漾着笑,比平日里还要好看上几分。
月色灯火下,温缈晃了眼。
鬼使神差的,她朝面前的郎君伸出了手,然而还不待她踮脚去够,郎君已然自觉的弯下腰。
他的动作小心又自然,仿佛预演过无数次。
温缈拿手点在陆帷面颊旁,撑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笑嘻嘻的说道:“六哥哥笑起来好看,多笑笑嘛,绾绾喜欢看!”
小姑娘天真,陆帷听了她的话,笑容更深了几分,看见陆帷的笑容,温缈也就收回了手。
一大一小的身影投落在一旁花丛上,渐行渐近逐渐汇聚交叠在一起,如同那高大的身影将瘦小的身影庇佑在羽翼之下一般。
越靠近三省院,沿途便越热闹起来。
因着谢容簌婚期将近,不仅在外经商的二伯和谢俞桦赶了回来,就连谢俞棋也向鸿文馆的先生告了假回来。
因此谢家今天可以说是人丁齐全,又加上萧怀安明日就要离开洛阳回燕京,谢老太爷便索性摆了宴席权当为萧怀安践行。
而温缈下午的时候才成功央求了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答应将谢南宁养在膝下,现如今又听见谢俞棋他们回来,萧怀安马上就要离开,便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现在若是给她插上一双翅膀,她感觉她都能飞起来。
等温缈和陆帷到了花厅时,其他人已经到了差不多,只剩下两个相连的位置空了出来,显然是留给陆帷和温缈的。
温缈看了一眼坐在空位旁边一身紫衣锦官服的萧怀安默默咽了咽口水,这人果然不能得意太早,这不,报应来了!
温缈看着那两个空位,无奈的咧嘴笑了笑,在自己和萧怀安坐在一起和陆帷与萧怀安坐一起中果断选择了前者。
虽说古话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是若真让陆帷和萧怀安坐一起,这两人明枪暗箭、唇枪舌剑的,只怕这顿饭是吃不安稳了,想来掀桌都是有可能的。
看来只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了!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温缈拉开了萧怀安身边的长椅,因着花厅较外面要暖和许多,温缈顺势解开大氅交给了一旁侍立伺候的丫鬟,小姑娘着火红色的襦裙,一坐在席上便如太阳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萧怀安对于温缈选择坐在自己身边,显然也是有些错愕的,他鹰眼促狭的睨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娘,薄唇不自觉的噙起一丝笑意,继而又似是挑衅似的看了一眼陆帷。
陆帷对萧怀安的挑衅视若无睹,可显然对于温缈选择自己坐在萧怀安身边的行为有些不乐意,他面色不善的拉开唯一空着的椅子,原本带笑的眉眼也沉了下去。
其他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两个少年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夹在两人之间的温缈却是欲哭无泪,她今晚注定是吃不好饭了。
这两人前世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如今再齐聚一堂,总有丝物是人非的别扭感,温缈抬头无奈的苦笑着。
可当她抬头看见对面坐着的是谁时,却是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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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55章 至少谢容安不应该知道
谢俞棋原本在和谢俞桦闲聊,偶一抬头看见餐桌对面,他的六妹妹正仰头看着自己,他看着妹妹乖巧可爱的样子,也冲着温缈咧嘴一笑。
他一笑,温缈却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现在真的是除了闷头扒饭,往哪边瞟都不对。
左边是前世她最对不起的锦衣侯陆帷,右边是前世后半生带给她无数不幸的昭阳君萧怀安,而一抬头便能看见前世那个一杯毒酒送她上西天的谢督主。
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她更惨的人了!
秉着惹不起的态度,温缈埋头干饭,只当这些人不存在,一心只管着自己碗里的那一坨饭。
然而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意。
“六姑娘今日不是才与本君说了什么再无瓜葛的话嘛,这怎么一到晚上,六姑娘就忘记了,非要往本君身边坐。”萧怀安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说话声音极轻,除了温缈,无人听见他在说些什么。
可正是因为听不见,一旁的陆帷才慢慢拢起了剑眉,握着筷箸的手隐隐泛着青筋,仿佛下一刻就要与萧怀安大打出手。
温缈咬了咬下唇,没好气的暗暗瞪了萧怀安一眼,然后又屁颠屁颠的去哄着颇有些不快活的陆帷。
“这个狮子头好吃,六哥哥吃。”温缈殷勤的为陆帷夹了个色泽鲜亮红润的狮子头放进碗里,只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盯着陆帷,一副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原谅的模样。
见她这般,陆帷心中的郁闷消了大半。
他笑着伸手捏了一把温缈肉肉的脸颊,又当着萧怀安的面,十分得意的将温缈夹的狮子头放进了嘴里。
温缈真是无奈,大大对天翻了个白眼,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明明前世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杀人如麻,现在搁着装什么纯情少年?
许是注意到这边诡异的气氛,又瞧见萧怀安至今还未动筷,谢老太爷眼神示意萧怀安身后的侍女上前来为萧怀安布菜。
侍女会意,款步上前,见萧怀安没有阻止的意思,她挽袖替萧怀安布菜。
温缈好不容易暂时稳下了身边坐着的两个火药桶,正聚精会神的和碗里的辣子鸡做斗争,余光却瞥见侍女给萧怀安布的菜里面有鸡蛋。
温缈险些没给嘴里的辣子鸡呛死,她匆忙咽下食物,又灌了一口水解辣,才囫囵的开口制止侍女,“不要给他吃鸡蛋,他……”
“过敏”两个字被温缈生生梗在喉间再不敢说出来,她怎么条件反射的就说出口了呢?
萧怀安对鸡蛋过敏,很少有人知道,至少谢容安不应该知道。
而她前世在永巷做宫奴时,曾有一段时间被萧怀安要到身边贴身服侍,这才知道了萧怀安的这个秘密。
犹记得前世有宫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萧怀安吃了含鸡蛋的菜肴,结果害得萧怀安过敏,不仅身上起了无数红疹子,更是险些丧命,后来萧怀安恢复过来后,那个宫女的下场,温缈毕生难忘。
剜目挖心,曝尸荒野。
温缈闭了闭眼,方才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一是前世在萧怀安身边侍候久了的本能反应,二是急于救下眼前的侍女,免得她落得前世那个小宫女一样的下场。
然而现在,有麻烦的好似是她自己……
“谢六姑娘要说些什么?”萧怀安虽然说话语气平平,但温缈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试探和不解。
显然就连萧怀安自己也不相信谢容安会知道他对鸡蛋过敏这件事。
“绾绾,你怎么了?”谢老太爷也终于看出了温缈的不对劲,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担心的询问着温缈,目光却似有若无的落在萧怀安身上,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旁人不知道,可他在朝堂上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如何不清楚眼前这个面容俊秀的紫衣少年是何等狠厉角色,若非如此,如何压得住手下的墨羽军?
如何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一方势力?
正是因为太过明白萧怀安的手段狠辣,谢老太爷才害怕自己的小孙女儿和这样的人攀扯上关系。
谢老太爷眼神渐渐犀利起来,刚进来的时候二话不说就选择坐在了萧怀安的身边,如今又清楚的了解他的饮食禁忌习惯。
谢老太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小孙女儿不会被这人模狗样的家伙给骗了吧?
这可不能猪油蒙了心!
且不说她如今和刺史府的大公子有婚约在身,便是未许人家,这昭阳君也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啊!
得赶紧消灭六丫头这个不成熟的念头!
对面的谢俞棋难得脑子转的快一些,说出的话却极为不合时宜,“六妹妹为何不让昭阳君吃鸡蛋?莫不是昭阳君不能吃鸡蛋?嘶,不应该啊,六妹妹怎么知道——”
他话未说完,便被二伯母方氏给一个眼神唬住了,方氏夹了一筷子菜给谢俞棋,训道:“食不言寝不语,多吃饭少说话!”
谢俞棋不解的眨了眨眼睛,这六妹妹说话没人管,昭阳君说话没人管,祖父说话也没人管,怎的到他这里就是食不言寝不语了?
委屈的谢四郎将目光看向了自家娘亲周氏,妄想得到一丝安慰,谁知周氏亦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谢俞棋的直言直语,将饭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萧怀安自不会再吃饭,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温缈。
温缈如今一个头两个大,她这张嘴啊,怎么就把不住门呢?这如今可如何是好?
自然是不能实话实说自己知道萧怀安过敏的事,那就只能迂回着说话。
温缈整理好思绪,仰起头来咧了个大大的微笑,全然看不出一丝的慌乱和紧张,然而桌下紧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却又在说明少女此刻的心情忐忑。
“我怎么可能知道君上的喜欢?绾绾从前又没有见过君上,只是今日上午的时候,柳大哥来给六哥哥诊脉时曾嘱咐过六哥哥忌吃一些食物,其中就有鸡蛋这一项,我念着君上也是大病初愈,怕他也有这些忌口,这才阻止了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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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56章 所有人,都趁他不在,欺负他的女孩
温缈眨动着亮晶晶的桃花眼,一副纯真无害的乖巧模样,这般楚楚可怜又面露真诚,很难让人不相信她的话。
萧怀安面上带着玩味的笑,缓缓将目光落在饭桌角落上坐着的柳西洲身上,“是这样吗?柳神医?”
突然被点名的柳西洲一愣,险些手中的筷子就要抓不住掉落在地,他只是来蹭口饭的局外人,勿扰好么?
然而柳神医还是认命的无奈扯着嘴角笑了笑,他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满面阴鸷的陆帷。
似是察觉到柳西洲的目光,陆帷微不可察的颔首,示意柳西洲帮着温缈圆谎。
啧啧。
柳西洲心里暗自咂舌,明明已经气得要命,却还想着给谢小六圆谎铺路,陆家哥哥真是难啊,只怕晚宴结束,他有的找谢小六算账了。
“这六姑娘可真是有心了,柳某确实有说过这些话,没想到六姑娘人美心善,给记下来了。这鸡蛋实乃大发之物,昭阳君大病初愈,确实不宜食用,六姑娘阻止的对。”柳西洲得到陆帷示意,遂正襟危坐的替温缈说着话。
柳西洲既然给了这个台阶,谢老太爷赶紧出声顺坡下驴,迅速揭过了这个话题,“原来如此,还是六丫头想的周到,我这老头子都不如一个小丫头想的广泛细致了。”
看出谢老太爷想转话题,萧怀安噙着冷笑,语气难测的开口,“难为六姑娘还念着本君了。若日后六姑娘有机会去燕京,本君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款待六姑娘。”
呵呵。
温缈心里苦笑,她一下就听出了萧怀安话中的深层含义,此“款待”非彼“款待”,这男人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做什么令他不悦的事了,否则就该领她去墨狱好好款待了。
温缈对着萧怀安讪讪笑了,“君上客气了,不过是顺口一说,当不得君上如此客气厚待。”
见小孙女儿说话间透着一股冷漠疏离,谢老太爷才稍稍放下了心来,他重新拿起酒盏,“老夫记得君上是能喝酒的,今夜老夫陪君上喝个够,二郎你也来作陪。”
突然被点名,谢俞桦急急端着酒盏站起来,“早听闻昭阳君的威名,今日有缘一见,俞桦先干为敬。”少年穿深蓝直?,端的儒雅温和,却是个极能喝酒的,千杯不醉绝非吹嘘。
萧怀安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温缈,冷淡的笑了笑,却到底给了面子,举起酒盏抿了一口,算是应下了谢俞桦的酒。
琼液入口,齿颊留香。
萧怀安望着描金酒盏,想起方才谢俞桦恭维的客气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威名?
何来的威名?
明明早已声名狼藉……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红衣少女,明艳昭昭,光华累累,可惜,是别人的太阳……
而他萧怀安,丢了太阳,也就抓不住和太阳相似的月亮了……
直到宴席结束,陆帷再没和温缈说过一句话,这让温缈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她见陆帷离席,也匆匆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朗月高悬,银光铺满庭院。
少年步伐稳健,身形挺拔俊俏,踏着月色前行。
身后的红衣小姑娘挽起宽大的裙摆,亦步亦趋的跟着。
尽管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但却又仿佛将满腔的心事说与了月色来听,或许明月可以交换他们彼此的秘密。
前方的红漆凉亭在岸边杨柳的掩映下朦朦胧胧,月色轻柔的凝在水面上,水波粼粼。
温缈低头朝前走着,盘算着如何才能叫陆帷消气,然而却撞上一道坚实的后背。
陆帷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温缈正欲抬手揉一揉额头,却在刹那间陷入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少年郎君独有的苏合香,夜风拂过,卷起两人发丝纠缠在一起。
“对不起……”
郎君低哑着嗓音,说话的声音如鲠在喉,温缈惊的一滞,她怎么感觉陆帷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可他……
是锦衣侯啊!
哪怕前世饮下一整杯毒酒,穿肠烂肚的时候,他说出口的话依旧是坚定铿锵的,今夜是怎么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郎君凤眼逐渐染上一丝猩红,他抱着怀中人儿的手紧了紧,仿佛唯有像这样牢牢实实的将人箍在怀里,他才不会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他才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她的存在……
真的不可以……再失去了……
一个人的心能被反反复复伤几次呢?
一次、二次、三次?
不能再多了……
“六哥哥,我……我喘不上气了……”少年力气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肉里,温缈逐渐感觉有些上不来气,她小声的叫嚷着,扯了扯少年的衣袖,语气娇娇弱弱的。
陆帷闭了闭眼,慢慢放开了怀中的少女,却又执拗的牵起少女绵软皙白的小手,紧紧的握在掌心,感受着独属于少女的体温,此刻独属于他的温暖。
温缈看着少年不愿放开的手,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想起了陆帷方才的话,追问道:“为什么说对不起?”
她原以为陆帷是生气她和萧怀安才不搭理她的,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是因为?
温缈百思不得其解,只抬起水盈盈的桃花眼看向面前的少年郎。
陆帷紧紧握着少女,低垂着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他在后悔,后悔将她一个人丢在那群狼环伺的地方……
后悔没有保护好她的余生……
他今时今刻才彻底明白,他的女孩在他死后,一定受尽了委屈……
所有人,都趁着他不在,欺负他的女孩……
高高在上的景贤皇后如何知晓萧怀安不能吃鸡蛋,这是贴身服侍在他身旁才有可能发现的秘密。
回想起小姑娘一开始遇见萧怀安时的惊恐模样,陆帷感觉自己的心揪着疼,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多,可保她余生无忧了,可是他终究还是错了……
这凡尘俗世,唯有他好好活着,他的小姑娘才可以永远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对不起,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萧怀安欺负……”郎君再次将少女揽进怀里,语气呢喃轻柔,像是情人之间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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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57章 反而变成了父兄的软肋
温缈恍然大悟。
原来陆帷是在自责方才在餐桌上没有好好保护自己,她还以为他是生气了呢,真是虚惊一场。
温缈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她抽出被陆帷握着的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柔软,“六哥哥,我并没有感到受了欺负,你也无须自责。”
少女的话温柔又贴心,陆帷渐渐的也就平静了下来,反正如今来日方长,他可以好好的保护她,一直保护她……
陆帷视线凝在少女窄瘦的肩上,顿了一下,许是追他追的急,小姑娘并没有来得及穿上大氅就跟了出来。
夜风寒凉,小姑娘虽没说冷,但陆帷总觉得小姑娘是冷的,他松开环着小姑娘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终是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若,“夜里凉,你自小身子弱,快些回屋吧!”
看着陆帷关切的眼神,温缈没有拒绝,乖巧的应了声好,就由着陆帷牵着她的手回了得之院。
……
温缈回到得之院的时候,菡萏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用的水,温缈洗浴完后,青芜早已拿着膏药等在了内室里准备为温缈上药。
接连上了几天的药,那些红痕已经渐渐淡了下去,若不仔细看是瞧不出什么来的了。
但女孩儿家都爱美,温缈也不例外,她想着多涂两日,等红痕完完全全消了。
青芜药涂到一半,似是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低呼道:“瞧奴婢这记性,今儿不过琐事多了些,就忘记了顶顶的大事儿。”
听小丫头说的一本正经,温缈搁下了手中的书籍,饶有兴趣的询问道:“什么顶顶的大事儿,说与我听听。”
青芜站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什儿递给了温缈,“这是六公子早晨的时候给的,奴婢竟一时给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给姑娘。”
温缈接过青芜递来的东西看了看,是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上面还贴着“玉颜养肌膏”的字条。
握了握手中的瓷瓶,温缈忍不住弯唇笑了笑,这陆帷对自己喜欢的人倒的确是上心的很。
事无巨细,处处周全。
只是可惜了,她不是真正的谢六姑娘,纵然能够接受陆帷给予的好意,却无法承他那份情……
转了转手中瓷瓶,温缈托腮淡淡开口,“六哥哥待我当真是极好呢……我却没什么可以回报他的……”
替温缈涂好药,青芜放下了温缈原先卷起的亵衣裤脚,打趣儿接话道:“姑娘若想回礼给六公子,不若给六公子做件春衣?再不济亲手做点小点心也是可以的。”
呃。
温缈沉默了。
这丫头是真不清楚她家主子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吗?
还做衣服?
还做点心?
倒不如让她给陆帷表演一段杂耍口技来的实在。
温缈想着不由苦恼的挠了挠头。
女子该会的东西,她好像一样都不会……
遥想前世嫁给顾匪石,她却连亲手为自己绣嫁衣的能力都没有,为这事儿,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冷笑。
她有想过认真学的,可不知是入门太晚,还是真的没有天赋,那绣花针捏她手里,跟个滑泥鳅似的,怎么也抓不住。
再说做点心吧,顾匪石喜欢甜食,她嫁进东宫,也曾想着学做点心笼络住顾匪石的胃,可是她第一天进厨房,就将东宫的厨房给点着了。
自此,顾匪石再不许她踏入厨房半步……
“青芜啊,你觉得你家姑娘我是会做这事的人吗?你也太抬举我了!”温缈将瓷瓶收好放进案边的抽屉里,继而又拿起先前放下的《诗经》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这《诗经》是从陆帷的书房里顺来的,应该是陆帷年少是读过的书,上面每一页都做有标注和他少年时期独特的见解,因此原先晦涩难懂的书籍看起来也就不那么乏味了。
不得不说,陆帷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是从小好看到大的。
青芜护主,温缈兀自说出的自我现状就成了妄自菲薄,小丫鬟擦干净手,走到温缈面前替她挑亮了烛火,“姑娘此话说的不对,这送东西看的从来不是礼品的贵重和是否精致好看,而全然在一个心意上,就像前段时间姑娘不是给六公子绣了个香囊嘛,纵然没有绣娘们绣的好看,可六公子不也日日待在身上?六公子看重的是姑娘那份心意!”
青芜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温缈若有所思的跟着点头,随后她抚掌轻笑,烛光下展露的笑颜宛如一朵盛开的罂粟花,轻易便可勾的人沉沦。
“这样,明儿我起早点,你教我做些早点吧!”说完,温缈又不好意思的补充道:“记得教些简单的,而且一定不会炸了厨房的那种!”
青芜点了点头,却也在想,做个饭而已,哪能炸了厨房?
“姑娘放心,包教包会!”青芜骄傲的拍了拍胸脯,扬起下颌。
温缈眯眼笑了笑,人果然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会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青芜于厨艺上的自信就如同她在骑马射箭时感到的浓浓自豪感一样……
若她不是女儿身,温家是否会多一位虎父无犬子的小将军?
能和父兄并肩,持剑战于沙场,也是一件幸事吧……
可惜,她是女儿身,没能成为父兄的盾牌,反而变成了父兄的软肋……
看着温缈抬手揉了揉眉心,青芜以为温缈是困倦了,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夜深了,姑娘歇息吧,这书明日再看便是。”
温缈摇了摇头,她不困,反而因着今夜想的多了些,心底隐隐有些惆怅之感,“你先下去吧,我看完这页书就上床去歇着。这几日菡萏状态不好,里里外外也是让你受累了。”
“姑娘言重了,本就是奴婢的职责所在。”青芜感激的笑了笑,又从一旁取过一盏琉璃灯放在书案上,接着又拿过木施上放着的大氅披在温缈肩上,“夜里读书本就伤眼睛,姑娘多点些灯,若看累了,便去歇歇,磨刀不但砍柴工,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的!”
温缈看着体贴入微的小丫鬟,掩唇笑了笑,“知道啦,你去休息吧,要是再嘱咐下去,天都该亮了!”
青芜又叮嘱了一两句,这才老老实实的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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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预计11月29号会有爆更
第258章 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月色清幽,盈盈的落在窗棂上。
轻微的纸张翻页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的清晰。
温缈看了约摸半刻钟的时间,总算有了丝困意,她合上书,正要熄灯就寝,西窗却被人扣响。
陆帷和萧怀安都歇在这院里,温缈并不认为会是什么歹人,因而也就没有惊动任何人,去了窗边,轻轻拔开插销,打开了窗户。
门外站着的人,却是有些出乎温缈的意料。
来人穿着墨羽军的制服,是萧怀安身边的人,墨羽军的副使。
“左使大人深夜造访,是有事吗?”温缈虽然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但对于萧怀安的人,她到底是有些警惕的!
左使抬头看着裹着大氅,长发披散,小脸清寒谨慎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直道君上是何必呢,人家小姑娘分明对他们充满了防备。
想是这样想,然而对于萧怀安的吩咐,左使也不敢有一丝的疏忽,他摊开手,递了一样东西给温缈。
“君上说,这些时日对六姑娘多有叨扰,此物赠与六姑娘,若是日后六姑娘遇见麻烦,可吹响此笛,自有人出来供六姑娘差使!不过,此物只能吹响一次,君上也只答应六姑娘一件事,还请六姑娘慎用!”
听着左使的话,温缈诧异了片刻,她前世也在萧怀安身边待过一段时间,自然也是知道这东西的。
左使手上捧着的骨笛,在月色下泛着玉色的光泽,是萧怀安闲来无事亲手雕刻的,他每年都会做一二个,送给合眼缘的人。
而持有此骨笛的人,可向萧怀安求一个愿望,只要不过分,必然有求必应。
当然也没人敢跟萧怀安提过分的要求。
温缈一度认为萧怀安搞这个东西,纯属是坏事做多了,想给自己积点福报。
但是如今这天上掉馅饼的事落到了自己头上,萧怀安难得大方一回,温缈自然不会矫情不接受。
“君上盛情难却,绾绾也就不推辞了。左使大人回去替我谢过君上。”温缈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上前几步从左使手中接过玉色的骨笛,却依旧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左使睨了一眼警惕性很高的温缈,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可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欲走。
左使走出两步远,温缈却似想到什么,叫住了他。
“左使大人留步。”
青年顿步,扭头等待少女的后话。
“左使大人深夜前来送东西,可是你们今夜就要离开洛阳回燕京了?”温缈如是猜测到,她还算了解萧怀安的脾性,若不是今夜就要启程,他绝不会深夜派属下来给自己送东西。
左使愣了片刻,而后轻笑开口。
“六姑娘猜对了,君上说白日走怕又要叨扰谢老太爷他们,倒不如夜里走实在。再说悄无声息的来,再悄无声息的走才算有始有终。”
温缈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锦衣夜行,才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左使大人为绾绾向君上带句话吧!”温缈露齿莞尔一笑,她面上映着月光,身后是璀璨温暖的烛火,宛如世俗和仙境交接处的九天玄女。
“姑娘请说。”左使收回了视线,因着萧怀安对这位谢六姑娘的态度很是特殊,因此他这做属下的自然也是审时度势的恭敬。
温缈抬起亮晶晶的桃花眼看了一眼明月高悬的月色,想起前世种种,心中未免有些凄凉掠过。
萧怀安于她,是梦魇。
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她庇护。
宫中人人都知道,萧怀安要折磨她温缈,所以每个人欺负她时,都没敢下死手,到底留了她一条命苟延残喘了几年。
福焉?祸焉?
谁又说得清呢?
“替我转述,谢氏绾绾愿昭阳君此行回燕京,能够顺风顺水,一路平安。”少女笑容真诚,似是真的放下了这段和萧怀安的前尘往事。
院外的青年愣怔了片刻后,有些不可思议的点了点头。
这么一看,君上的心意好似也没有被糟践,谢六姑娘还是有情有义的。
看着左使的背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温缈上前关上了西窗,转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整个寝屋内室陷入了黑暗当中。
温缈仿佛全然不在意这黑暗,兀自摸着黑走向了床。
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久了,仿佛就算如今真的处于黑暗中,也能坦然而行。
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
雨疏风骤,吹打着屋外的芭蕉,屋里女人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察觉到枕边人的动静,谢朊轻轻蹙眉,沉声询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秦氏心里想着事儿,闷闷的应了一声,嘟哝道:“睡不着……”
想起谢容安那个死丫头今天白日里说过的话,秦氏这心里就不禁如鲠在喉,是如何都难以入眠的。
她的南宁同样也是谢家的子孙,凭什么得不到谢家的一珠一宝?
她越想越是不甘心,心道自己当时真是昏了头,才跟着谢朊搬出了谢家,哪怕没有上族谱,只要赖在谢家,总是能分一杯羹的!
如今……
怕是一个子儿也是拿不到了。
若是将南宁送回谢家,由那两个老东西抚养长大,再上了谢家的族谱,接下来继承谢家的家产便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那她自然也就母凭子贵,将要有受用不尽的金银财宝了。
只是该如何将南宁送回谢家呢?
这倒是个大麻烦!
秦氏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谢朊,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依稀记得当年的谢朊也是一个风雅翩致的俊美少年,可自从秦溪深死后,他就变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不学无术。
昔年的谢家三郎终究变成了如今的谢三老爷。
然而最令秦氏不能忍受的是,自从搬出谢家后,谢朊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每日捧个酒壶买醉,秦氏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思,无非是想醉倒,在那虚无缥缈的梦里与秦溪深见上一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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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59章 她只是想好好表现一下而已
秦溪深……
秦氏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女子的音容笑貌。
继而她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的弧度,就算再美貌,再如何能拢住一个男人的心又如何,秦溪深她到底不过一个死去的人!
秦氏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伸手拍了拍谢朊的肩,低柔唤了一声,“老爷?”
谢朊在睡梦中被人扰醒,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动怒,而是慢慢睁开了眼,看向秦氏,“怎么了?可是有事儿?”
秦氏夜间一向睡得安稳踏实,鲜少如今夜这般难以入眠,想来是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秦氏犹豫了一会儿,遂干脆说道:“老爷,咱们宁儿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没能上谢家的族谱,这说出去未免伤了孩子的自尊,妾身这是忧心的难眠啊!阿乔是女儿家,倒不急着,可宁儿毕竟是以后要走仕途的,上不了族谱可当真是件麻烦事。”
秦氏这样一说,谢朊便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他逐渐打起了精神来与秦氏周旋说话。
他心里原本就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的和秦氏提起将谢南宁送回谢家的事,没想到这秦氏竟然主动提及,可不就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谢朊故作犹豫狐疑的看了一眼秦氏,“你的意思是领南宁回谢家上族谱?”说着谢朊摇了摇头,“我们一起回去,还提出这样的要求,父亲和母亲是不会答应的。”
谢朊说的这些,秦氏自然也明白,她手轻轻搭在谢朊的肩上,语调温柔的道:“这妾身自然明白,所以妾身的意思是说,让宁儿一人回府,交于老太爷和老太太亲手抚养,也让宁儿在两位老人膝下承欢,全了老爷的一片孝心啊!”
听秦氏如此说,谢朊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作担忧的看了一眼枕边人,“可是你一向将南宁看护的紧,如今怎的愿意将他送到父亲母亲身边?你要知道,你这一送,怕是日后难得机会与南宁见面了。”
他其实也心有疑惑,秦氏为何会突然提及要将南宁送回谢家,她方才的话,谢朊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只怕这人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是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能达成就好,如同六丫头所说,南宁跟着这样的娘亲,便是如今根正苗红,日后也难说,还是将他交由父亲母亲养护来的好。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狠下心来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只要南宁能够过的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氏装出一副为子着想的模样,眼角竟也渐渐红润了起来,但她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短暂的离别不过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
她与宁儿怎么说也是有着血脉亲情的牵系,等宁儿日后大富大贵、飞黄腾达了,自然不会忘记自己这个娘亲,她的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秦氏这样说,谢朊自然乐得顺水推舟,他眼底平静,说话的语气却温软了下来,拍了拍秦氏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知道你用心良苦,既如此明日我便带着南宁回一趟家里,求父亲母亲照养南宁,只是这成不成的,倒也不好说了。”
有着六丫头在父亲母亲面前打点,这事儿哪有不成的道理,这样说无非是为了降低秦氏的怀疑。
秦氏就着月色看着谢朊,温柔小意的开口,“老爷尽力就好。成不成的便看我们南宁的造化了。”
说着秦氏往谢朊身边靠了靠,时至今日,连她都记不清为何会和谢朊走到这一步了。
是年轻气盛时看不惯他和秦溪深夫妻恩爱想要横插一脚,还是真的对眼前的男人有过那样一丝的琦念爱意……
……
翌日。
温缈和陆帷一起用过早饭,因着不想瞒陆帷什么,将骨笛的事告诉了陆帷。
陆帷把玩着手上色泽剔透,玉质晶莹的骨笛,面上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收下这个,六哥哥可生气?”温缈手捧着一盏花茶,目光觑着陆帷,桃花眼亮晶晶的,别提有多乖了。
陆帷于是抬头笑了笑,笑中带了几分诚挚,“萧怀安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他既然给了,绾绾收着便是,没什么好气恼的。”
少年今日穿着茶白色锦袍,正歪坐在矮榻上看书,春阳稀碎,落在他皙白的面容上,就像是镀上了一层皎洁的光。
这般好看的郎君,在战场上厮杀起来也不知是怎样的狠厉……
温缈想着想着入了神,若一切都没有改变,再过几个月,陆帷就应该要去战场了吧。
一战封侯,风光无限。
天启最年轻的锦衣侯便诞生了……
只是温缈的心里隐隐还是有些担心,从前素不相识,自然不会在乎陌生人的安危如何,可如今,她和陆帷朝夕相处,又怎么可能做到坦然处之呢?
可她又不敢多说多做什么,唯恐被对方看出端倪来,也只能希望一切都如前世那般顺利发展下去,陆帷能够顺顺利利的赢胜仗,入燕京,封锦衣。
“哥哥好看吗?都看呆了?”陆帷瞧着小姑娘手拖着腮,虽然一直凝视着自己,但只怕神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啊?”温缈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没听太清陆帷的话,只能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十分无辜的看着陆帷。
“没什么,方才在想什么?”陆帷放弃了打趣温缈的想法,关切的询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在想青芜应该将厨房给收拾好了吧!”温缈讪讪笑了笑,为了避免陆帷多想,她主动提起这个糗事来。
听温缈说起这事,陆帷也有些忍不住笑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的开口,“厨房被你炸的一团糟,的确有够麻烦的,怕是一时半会收拾不好了!”接着又十分宠溺的看了一眼温缈,“不过好在你人没事儿,以后不要再去厨房那种地方了!”
温缈听着陆帷的话,有些神情恹恹的垂下了眸子,顾匪石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日后谁若是再让太子妃进厨房,东宫便不必再待下去了!
——温缈,以后不许再进厨房!
可是,为什么都不问问,她为什么要去呢?
她只是想好好表现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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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60章 等她长大些……必然不差
温缈正独自伤春悲秋着,忽听上头又传来一道清越温柔的声音,碎玉投珠般好听。
“傻丫头,你想吃什么,叫哥哥给你做就是。我的绾绾,只需乖乖坐在明台上,这双手啊,不必沾染俗世烟尘。”
少年从矮榻上下来,半蹲在温缈身前,小心翼翼的捧着温缈的两只手,嗓音干净,笑容明媚,一下子就如同最闪耀的光芒,照破了所有的阴翳与黑暗。
原来……是关心自己,才不让她进厨房的吗?
那顾匪石?
温缈在那个念头起来的一瞬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顾匪石何等凉薄无情之人,才不会因为担心而苛责,他只是不愿自己再丢他东宫的面子罢了!
温缈垂着眸,神色冷淡下来,还带上了一二分凌厉之感。
“六哥哥,我不是想着你对我那样好,我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回报你,所以就打算做顿早点给你尝尝,没想到竟然变成了一个事故。”温缈抬眼看向陆帷时,特意敛去了眉梢眼角的戾气,软绵绵的乖巧。
“傻丫头啊,你好好的,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陆帷好笑的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凤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温缈察觉到了陆帷那炽热的眼神,却仍旧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那层隐秘的窗户纸,还是永远不要捅破的好。
陆帷和谢容安没可能,若是陆帷真的剖白了心意,那他们便只能做风雪途中陌路人了!
……
厨房里,青芜怨声载道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现在很后悔昨夜劝她家姑娘做些吃食回赠六公子了,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后悔!
她今早本来兴致很高的准备了很多食材,想着一定要帮自家姑娘做好早点,谁知明明和她平日做早点一样的步骤,怎么到了姑娘手里就能做出将厨房给炸了的奇效呢?
不过好在姑娘没事,青芜如是想到,只能认命的继续收拾了。
收拾到一半,菡萏走进了厨房,她一边戴上围裙准备帮青芜一起收拾,一边嗔道:“好好的,叫你撺掇姑娘做饭,这下好了吧,苦果子还是自己吃了。”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摇了摇头。
青芜苦着一张脸,见菡萏有功夫打趣自己,便知她是彻底想开了,遂走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不在姑娘身边伺候着?这点事儿,我一会儿便收拾好了,再不济叫院里的小丫头过来帮忙就行,你回姑娘身边待着去。”
菡萏笑着摇了摇头,早已上手开始收拾,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婉转又好听,“方才少年游的许老板过府来找姑娘叙话,如今两个人正天南海北的聊着,我站在一旁也做不了什么,索性来帮你收拾收拾。”
听菡萏这样说,青芜也就没有拒绝了,笑着道了声谢,两个人便一起收拾了起来。
屋内,温缈正陪着许南意说话,面前摆着的茶点精致,远远就能闻见香味儿。
“许姐姐来就来嘛,还带礼物做什么。”温缈纤长的手指把玩着许南意带来的珠簪,面上盈着浅淡的笑意。
金簪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金灿灿的惹人喜欢,温缈的长眉又笑弯了些,倒的确是支好簪,许南意出手果然毫不吝啬。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少年游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珠宝贝,我喜欢谢小六,自然愿意拿这些讨你欢心。”许南意依旧是穿着曳地黑裙,她微微倾身时,隐约可见胸前沟壑起伏。
温缈有些艳羡的眨了眨眼,随即又状似无意的瞥了瞥自己干瘪瘪的前胸。
她咬着唇认真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来。
一定是她还小的缘故,等她长大些……必然不差!
“许姐姐若是个男儿身,这张吃了蜜般的嘴一定勾的大娘子小姑娘死心塌地的。”温缈面对许南意的打趣,四两拨千斤的还了回去。
许南意听了,不由“咯咯”笑了两声,她拣起一颗青梅果脯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我若是个男儿身,一定要想尽办法将谢小六你娶回家,到时候建一座金屋养着你,必然将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你瞧瞧现在,瘦的跟个皮包骨似的,天可怜见。”许南意夸张的摆出一副心疼的神情。
温缈嫌弃的皱了皱眉,她的确较同龄的姑娘要瘦弱些,但也没许南意说的那样惨吧。
“许姐姐,你若是去少年游唱戏,定然场场爆满,如今在我一人面前唱大戏,可真是屈才了。”温缈捧着青瓷小盏喝了一口茶,顿觉口腔芳香四溢。
许南意笑了笑,接着温缈的话说道:“提到唱戏,我这少年游近日新招了一个伶人,那戏腔叫一个宛转悠扬,真真是唱到人心坎里去了,过几日就是她的首场秀,届时我请你去看,你不许推辞哦!”
温缈听着许南意的话,莫名就想到了清平乐那位头牌九姑娘,她的戏唱的也很好哩。
“许姐姐盛情相邀,绾绾自然不会拒绝,届时一定会去少年游捧场的!”温缈拨弄着一旁花瓶里插着的花儿,应下了许南意的邀请。
许南意也喝了口茶,目光扫到温缈纤细的手腕,顿神凝视片刻,扬了扬下颌询问,“你这手腕上的红痕如何来的?看上去像是绳索束缚形成的。”
许南意并不知道温缈曾被花神教掳走的事,温缈也不欲多说什么,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先前翻花绳时不小心勒到了,不妨事的。”
许南意若有所思的睨了对面的小姑娘一眼,没有说话,既然对方不想细说,她自然也不会吃力不讨好的逼问。
她是生意人,不仅懂得审时度势,更明白点到为止的重要性,太过追根究底终究会惹人厌恶的。
许南意眉眼带笑的换了一个话题,“那两个孩子已经安排妥当了,如今就在少年游里跑堂打杂,也算是吃喝不愁了。不过你哪里淘来的孩子,瞧着就跟难民营里救出来的一样,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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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261章 就是看你不爽
温缈听着许南意的话,神色动容了几分,“还没好好谢过许姐姐替我收留下大林和阿弥呢!”
想起那两个孩子,温缈脸上的笑意更加柔软了一些。
原本大林和阿弥是被萧怀安的手下一起抓走了,说是要一同押解回燕京。
她不好在这个时候救走两个孩子,更不好去求萧怀安放走两个孩子,便想着等萧怀安将人押送回京了,托柳西洲安排人手将那两个孩子给救出来,届时便是萧怀安发现两个孩子失踪了,也是无伤大雅的。
可令温缈没有想到的是,萧怀安竟然放过了大林和阿弥,还将他二人交给了自己。
温缈本打算留他们二人在府上做活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在府里做事未免有些拘束了,倒不如去少年游来的自在快活,再者说少年游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有趣的事儿也多,可不比在府宅里困着好。
许南意显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随意的摆了摆手,“不过小事一桩,当不得谢。你若言谢,岂不与我生分?”
听着许南意颇为豪爽随性的话,温缈抚着茶盏,无奈笑了笑。
许南意呷饮了一口花茶,略略打量了温缈的闺房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正前方的墙壁上,沉吟出声。
“谢小六,你这寝屋布置的样样都好,只是不觉得这面墙空了些吗?若是挂幅名家字画上去,定然更加锦上添花,我屋内有一幅前朝大家所作的寒梅图,赶明儿叫人送来给你。”
温缈顺着许南意的视线看过去,雪白的墙壁上原先是挂着谢三夫人的画像的,可她昨日将画像拿去给了谢朊,如今这堵墙便空了下来。
温缈对字画什么的没什么要求,也知道谢家不会缺了名人字画,因此推辞了许南意的好意,“这墙上原先是挂着我娘亲的画像的,昨日才取下来送去给了我父亲,倒也不好再挂其他的字画,便由它空着吧,左右无伤大雅。”
知晓事情原委,许南意也就不多劝,又饮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了。
……
“你回去告诉陆家哥哥,他那个表弟谁爱陪谁去陪,小爷反正是不伺候了,等陆家哥哥身上的伤彻底好全乎了,我就打马回我的燕京,眼不见心为净。”
走马回廊上,柳西洲气冲冲的走在前面,清秀的眉眼带着愠色,可见着实气的不轻。
身后的不喜亦步亦趋跟着,赔着笑和柳西洲说话,“季小公子自幼锦衣玉食长大,难免毛病多了点,柳公子多担待。”
不喜话是这样说,但面容上也是苦哈哈的神色,莫说柳公子,便是他都快要受不了那位胤安来的小公子了。
到底是谁给他惯的这些臭毛病?
整日闲着没事就各种找茬,不是嫌饭菜不合口,就是嫌茶水不对味,再不然就是说昨夜睡得不安稳,要再给他换一套柔软的被褥。
别院的侍卫都是敢怒不敢言,心里早就厌烦了这位娇贵公子,他们生来是杀人卖命的,可不是来伺候人的!
今日柳公子去了别院,本想带季小公子去洛阳走走逛逛,谁知季小公子却不领情,左一个乡野村夫右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可生生给柳公子气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柳西洲转过身来面对着不喜说话,显然很不赞同不喜方才的言语。
“担待?我还不够担待?若不是看在陆家哥哥的面子上,我早就拿针扎他个半身不遂了,岂容——”
柳西洲话未说完,便听得不喜盯着他身后叫嚷提醒道:“柳公子,小心!”
听见不喜的提醒,柳西洲飞快的一个旋身,堪堪与身后的人擦身而过,有些踉跄的后退了两步,幸亏不喜出手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呵。”柳西洲还未站定,便听见上首有女子的嗤笑声不加掩饰的响起。
声音有些熟悉。
柳西洲怔怔抬头看去,却见黑裙曳地,高髻华冠貌美风流的少女正双手抱于胸前,一脸嫌弃的看着他。
“许南意?”
柳西洲呢喃出声,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不得不说这个总是一袭黑裙的少女已经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更关键的是,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姿容艳绝的少女和他那段缺失的记忆有着莫大的联系,不然如何解释与她的第一次交锋就让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事。
“你先下去吧!”柳西洲有心要和许南意单独聊聊,遂摆摆手示意不喜先离开。
看着不喜离开的身影,许南意冷哼一声,她顺势坐倒在一旁的美人靠上,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袖,说话的声音带着清冷,“做什么?”
柳西洲想起上次回燕京前想去一趟少年游却被拒于门外的事,神色有些复杂,他跟在陆帷身边久了,自问看人也有几分能耐,可眼前少女他却是分毫也看不透。
“我曾去少年游找过你,却被你的侍女直接轰了出来,她们说,是你吩咐的?”柳西洲看着懒散惫倦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少女双腿交叠,翘着个二郎腿,看上去又野又匪,眼尾挑起淡淡的晕红,端的是一种妩媚风情。
许南意满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柳西洲顿时想不明白了,他想着他也没对这姑娘做什么吧,怎的她对自己却总是爱答不理的充满了恶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看你不爽!”许南意懒懒偏了偏头,她不耐烦的接着问:“还有事吗?若只是问些废话,或许没什么好聊的了!”
那份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柳西洲听出来了,他试探的开口,“细算起来,今日算我们第二次见面吧!就算第一次见面不是那么美好,但恩怨也算扯平了吧?我闯了你的闺房,你不也捆了我?何至于这般不待见,还是说——”柳西洲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了起来。
“还是说,你我从前有过什么过节恩怨不成?”柳西洲紧紧盯着许南意姣好的面容,生怕错过少女接下来脸上会出现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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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62章 孽缘
然而柳西洲终究没有如愿,少女的神情平淡的可怕,像是一汪死去的潭水,永远不会波动不会泛起涟漪。
又或许只在他面前是一滩死水,柳西洲如是想到。
“恩怨?”少女吐气如兰,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冷意,她斜睨了一眼站如青松,俊朗清秀的青衣公子,“嚯”的站起身来,声音里淬着寒意,“或许吧,说不定柳公子前世辜负了我,才叫今生的我见着你便觉得不爽利!”
少女笑了笑,可那笑容却比哭的时候还要瘆人。
柳西洲还没反应过来,许南意已经伸手拂开他挡在走廊中间的身子,擦着他的肩径直离去,那背影决绝又冷艳。
恍惚间,柳西洲脑海中闪过什么画面,他情不自禁的呢喃出口,“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许南意,你不觉得你我挺有缘分的吗?”
许南意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她的嗓音较之前更加清冷了几分,“是有缘,可惜是——孽缘!”
南风过境,却吹不到西洲……
少女纤瘦苗条的身形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柳西洲抬手揉了揉额头,他现在可以清楚的肯定,这个少年游的老板一定和他有什么牵扯瓜葛。
孽缘?
他自问在这个时空,并没有欠下过什么缘分,难道是……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欠的风流债?
柳西洲不得其解的喟叹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得身后有少女明媚的笑声响起。
温缈从游廊拐角处绕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浑身都散发着苦恼气息的青衣公子。
“呦呵,这不是我柳大哥么!”温缈看着柳西洲吃瘪的样子,忍着笑上前去搭话。
她给大林和阿弥准备了礼物,原本想着追上许南意托她带回少年游给两个孩子,没想到反而看了一场戏。
“谢小六?你这听墙角的毛病和谁学的?”看着温缈极力压制笑意的脸,柳西洲撇了撇嘴,上前一步拿折扇轻轻敲了敲温缈的前额。
“我来找许姐姐有事儿,可不是特意来听墙角的!”温缈说着凑到柳西洲身边,拿手肘捣了捣身边的少年,笑的贼兮兮的,“柳大哥,你和许姐姐这是,有情况?”
柳西洲摇着折扇,文绉绉的说道:“非也非也。”
温缈才不会信他的鬼话,自顾自的说着:“许姐姐很不错的,一个人将少年游从无到有经营起来,可见是很有实力的,原本我还想着将她与我六哥哥牵条线呢,如今看来,倒是险些牵错线搭错桥了。”
看着温缈说的一本正经的模样,柳西洲恨不得拿折扇给这小丫头敲醒,年纪不大,怎么就成天想着给人做媒呢?
这是什么臭毛病?
非得和陆家哥哥说道说道,让他好好治治这丫头!
“谢小六,方便问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给人做媒吗?”柳西洲和温缈并肩往得之院的方向走着,他偏了偏头问着走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
此时,恰有一束晴光穿过横斜的花树落在少女脸上,少女侧颜白皙精致,映着光影斑驳可见面颊上细小的茸毛,许是少女容色太盛,一瞬间,柳西洲恍然觉得这春日满园的娇花都被她衬的黯然失色了几分。
温缈倒真认真思索起了柳西洲的问题,她微微嘟起粉嫩的唇瓣。
片刻后,仰头笑着看向柳西洲。
“柳大哥,人这一生,不长也不短,可并不是谁都有福气在有限的生命里遇见那个能终身相托生死不移的人的。所以柳大哥啊,我想要我身边的人都能遇见,所以柳大哥,若是真对许姐姐有意,千万不要错过哦!”小姑娘笑起来梨涡浅浅,明明自己也还年少,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少年老成。
“话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只是,你柳大哥的私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谢小六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你六哥哥去吧!”柳西洲二话不说就将温缈的视线转移到了陆帷的身上。
而温缈听她提起陆帷,也想起了一件事,她有些疑惑的打听道:“方才我隐约听见柳大哥你说若不是看在我六哥哥的面子上,定将他扎个半身不遂,这个‘他’是谁啊?”
柳西洲骤然被如此一问,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答起,只得摆了摆手含糊其辞道:“没什么,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故交旧友,今日与我生了几分口角,我就嘴上出出气。”
柳西洲说着话,余光打量着温缈的神色,见小姑娘似是真的相信了,才缓缓吐了一口气,若是季祁然的存在从他嘴里泄露,只怕陆家哥哥轻饶不了他。
“可我好似还听到了表弟什么的?谁的表弟?”温缈进一步追问道。
因着怕追不上许南意,她并没有沿着许南意离开的那条路去追,而是抄了条近路,因此她听到的东西可能比许南意还要多,只是离得远的缘故,有些话并未听真切。
柳西洲心中警铃大动,这可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聊下去可就要露了馅了,柳西洲拍了拍头,一副刚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哎呦,我想起个事儿来,先不聊了。”
说完,跟避着洪水猛兽似的,忙不迭的就跑走了。
温缈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内的青色身影,眸中神色晦暗难明,她踱步到一旁盛开的花圃里,手轻轻搭上一朵开的正艳的芙蓉花,努力回想着方才听到的内容。
可是结果却是徒劳,到底离得远了些……
表弟?
谁的表弟?
柳西洲孑然一身,自然不会是他的亲人,那难不成是陆帷的?
温缈抿了抿嘴,双眉紧锁,她对陆帷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陆帷是在生母去世后才被谢老太爷接回谢家来的。
可他行六却是按照母家的孩子年龄来排的,这是不是说陆帷母家还有人?
陆帷的母家,会是怎样的人家呢?
自古就是“娶为妻,奔为妾”,陆帷的生母和谢大老爷没名没分的在一起,若是家族当真殷厚显赫的话,没理由不替女儿讨一个名分,更不会轻而易举将陆帷交出去。
这么推断,莫非只是寻常人家?
第263章 七弟
温缈正想的入神,身后突然有人靠近,裹挟着淡淡的苏合香,温缈心神微动,手一抖,掐下了那朵开的正盛的芙蓉花。
“美人如玉,当配娇花。”陆帷从温缈手中接过被折断的芙蓉花,他抬手小心的将花别在温缈发髻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温缈转过身来,压下心头的重重疑惑,抿嘴笑了笑,继而仰头询问着眼前的少年郎。
“六哥哥,好看吗?”
陆帷扬唇笑了笑,他捏了捏温缈的脸,嗓音清越温柔,“人比花娇。”
被人夸漂亮,温缈自是高兴的,她正想上前挽住陆帷胳膊,可想起对方对谢容安的心思,她立即停住了动作,还是不要对陆帷表现的太过亲昵,以免对方误会什么。
“六哥哥怎么过来了?是来找我的吗?”温缈和陆帷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询问着陆帷过来的目的。
郎君依旧挂着温煦的笑意,只是眸间深处悄然凝起一抹戾色,方才小姑娘明明是想亲近他的,怎么就停了下来呢?
这种感觉,可真是不大好啊……
“方才三省院派了人来,说是等会儿过去用午膳,我在院子里没寻到你,便出来找找。”郎君渐渐笑弯了凤眼,那眸中的戾色便如何也瞧不见了。
“这样啊,是只叫了我们吗?”温缈见也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索性也就不回得之院了,跟着陆帷往三省院的方向走去。
“不止你我,除了谢容离在房中养病,其余人都被喊了过去。”陆帷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同青松林玉,从温缈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楚的瞧见郎君完美精致的下颚线。
温缈在心里暗暗咂舌。
红颜祸水,莫不如是。
瞧瞧这下颚线,简直比她的人生规划线还要清晰。
陆帷视线落在若有所思的温缈身上,沉吟着开了口,“我询问来传话的小厮,据他所知,谢朊和谢南宁也在得之院。这是,你的手笔?”
听陆帷这么一说,温缈姣好的面容上笑意更盛,她没想到事情竟然成的这么快,看来是她昨日对秦氏的吓唬起了作用。
“看来是了。”
温缈高兴的一时忘了回答陆帷的问话,陆帷瞧着傻乐呵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喃喃说了一句。
等温缈高兴够了,她连忙快步跟上陆帷,“南宁是个好孩子,和秦氏谢南乔她们不一样。他到底真情实意喊我一声姐姐,我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不是吗?六哥哥。”
陆帷看着身侧的小姑娘,眼中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他抬手揉着少女发顶,粲然一笑,“我们绾绾会是一位好姐姐的!”
陆帷既这样说,温缈自然也就顺着他的话讲下去,“六哥哥也会是个好哥哥的!”
她咬字清晰,刻意强调了“哥哥”二字。
陆帷也就没说话了,他落在温缈发顶的手缓缓移开,目光下移落在少女纤薄白皙的脖颈处,眼神逐渐炽热危险起来。
他会是个好哥哥,可也不止是个好哥哥……
比起哥哥这个身份,他还要再贪婪一些……
等温缈和陆帷他们来到得之院时,便瞧见谢容卿蹲在一边和谢南宁正大眼瞪小眼。
见温缈来了,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六妹妹。”
“姐姐。”
说罢,谢容卿仗着自己个儿高腿长,三两步就快走到了温缈身边,而谢南宁只能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跟着。
“六妹妹,你知道吗,三叔竟然要将他送到祖父祖母身边养着,而且祖父和祖母还同意了!”谢容卿气呼呼的跟温缈倾诉着,边说还一脸警惕的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谢南宁,仿佛这半大孩子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温缈无奈笑了笑。
她知道谢容卿其实对谢南宁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因为秦氏她们的缘故,一并连着小孩子也提防了起来。
“五姐姐,你看我们南宁多可爱,他才多大,能有什么坏心思?”等谢南宁走近,温缈俯下身子将谢南宁拥进怀里,指着气鼓鼓的谢容卿对他道。
“阿宁,你现在上了族谱,日后我便是你六姐姐,这是你五姐姐,你叫她一声儿。”
谢南宁咬了咬唇,两只手握在一起,他从前虽然也住在谢家,但却未曾和谢容卿她们亲热过,因此谢家小辈中,除了谢容安,他都有些怵。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大姐姐不喜欢他……
可是,谢南宁抬头看了看温缈,温缈接收到谢南宁的目光,鼓励的对他笑了笑。
谢南宁犹豫了片刻,显然还是不想让温缈失望,他鼓起勇气上前几步,牵住了谢容卿的衣袖,奶着声音喊道:“五姐姐。”
谢容卿低头看了看,穿着湛蓝色圆领袍的小娃娃,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她,那眼神是既可怜又委屈。
她倒也不是真的讨厌谢南宁,只是因着对方有着那样一个娘亲,她替六妹妹抱不平才也跟着不待见谢南宁了。
如今瞧着,六妹妹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小娃娃的,再加上如六妹妹所言,祖父已经同意给他上家谱,他以后就是堂堂正正的谢家人了,她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想明白后,谢容卿微微弯腰拍了拍谢南宁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行吧,看在你六姐姐的份上,你这声五姐姐我应下了,你以后可一定要学好哦!”
告诫完,谢容卿又眯眼笑了起来,鹅蛋脸上满是憨态可掬,她从怀袖里取出几颗糖递给谢南宁,“七弟,五姐姐请你吃糖,以后你就是我们谢家的人了,可要和我们一条心哦!”
谢南宁怔怔的接过糖果,懵懂的扭头看向温缈,他没听错的话,这是认可他了?
“六姐姐,你看,糖,五姐姐给的!”谢南宁高高的举起了谢容卿给的糖果儿。
温缈冲他抿嘴笑了笑,她想,这孩子怕是还不明白,他回到谢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与秦氏和谢南乔再没有关系了……
娘亲和姐姐,血脉至亲,不是那么容易轻易舍去的,但温缈还是对他抱有期望,她相信,谢南宁会如同谢家其他儿郎一样。
文所成,武所就,磊落光明,前途无量……
“七弟……”少女喃喃出声,桃花眼中亮晶晶的带着异样的明光,是对未来的期盼和信任。
第264章 这个哥哥不好惹
外间小辈们围着谢南宁聊天儿,里间的谢朊也是被哥哥嫂嫂们围着问个不停,其中要数方氏声音最大。
“三郎,你这次既回来了,便好好留在家中,再不许跑去跟那秦氏厮混了。她那里我自会派人给足银子,保她余生不愁!”方氏站在门侧,大有拦门不让谢朊离开的趋势。
谢朊无奈笑了笑。
“二嫂,当日谢朊已经自请离家,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二嫂莫要为难了。”说着,谢朊眼神求助的看向了一边的二老爷谢隆。
谢隆正要开口说话,就见方氏一个眼刀扫过去,迫于妻子的威慑力,谢隆只得无能为力的给谢朊摇了摇头,示意爱莫能助。
周氏拨弄着青瓷茶盏中起起伏伏的碧绿茶叶,声音轻柔却又带着鲜有的笃定,“三郎,六丫头也是你的孩子,是你和溪深唯一的女儿,是溪深拼了命生下来的,你今时今日的做法,不怕溪深在九泉之下寒了心吗?”
杀人诛心,周氏话语淡淡,却比方氏的厉声苛责更令谢朊感到惊悸。
穿着银灰色直?的中年男子苦笑了一声,“大嫂,于容安而言,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只怕我留下来才会更让她不舒心!”说罢,他又恭敬的向周氏她们弯了弯腰,“容安便拜托二位嫂嫂多多照顾了!”
方氏听着谢朊的话,自知是劝不动了,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哼唧道:“这个自然,便是为了溪深,我们也会好好待六丫头,这就不劳谢三爷费心了!”
谢隆拉了拉方氏的衣袖,显然觉得妻子这话说的太重了些,不过见方氏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就讪讪放了手,继而走至谢朊身边拍了拍谢朊的肩。
“三弟,你既然心中有了决断,做哥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记着,不管住在何处,咱们兄弟的心得绑在一起!”谢隆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说不来什么客套话,但所言皆是真情实意。
谢朊感激的看了一眼兄长。
一直坐在上方没有说话的谢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的睨了一眼小儿子,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这小儿子从前最是个机灵聪颖的人物,如今这怎么年岁越大越糊涂了呢?
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谢老太爷偏了偏头,从谢老夫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嫌弃,他对着谢朊开了嗓,“那小孩儿既然送了来,便与秦氏再没了干系,日后秦氏若因着这个事儿来吵闹,也休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谢朊听着话,重重点了点头。
“父亲放心,秦氏既然已经同意将南宁送回来,她日后便是要闹,也是没资格的了!”谢朊语气淡淡的开口,只是面对两位老人的态度仍是十分恭谨的。
正喝着茶的周氏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她怎么从三郎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思?
也没资格了……
一个男人若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会这样说话吗?
周氏眯了眯眼,这个三郎,莫不是在打什么注意吧?
他对秦氏真的有爱意吗?
不等周氏想明白,就有下人在门外禀报说是午膳已经好了。
谢隆本想着劝谢朊留下吃完饭再走,谁知谢朊反而先开了口说话,“不打扰父亲和母亲用饭了,儿子就先回去了。”
院内。
温缈牵着谢南宁的小手眼睁睁看着谢朊离开了三省院。
等谢朊的身影彻底消失看不见时,谢南宁才仰头拉了拉温缈的衣袖,奶声奶气的小声嘀咕着:“六姐姐,我以后……还能经常见到爹爹吗?”
温缈摸了摸谢南宁扎着小发揪的脑袋,柔声细语,“阿宁若是想父亲了,可以叫人去将父亲叫到府中来哦!”
谢南宁垂下眸子,长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温缈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小孩子那隐隐的失落。
说什么看爹爹,他其实想问的是还能不能回去看看秦氏和谢南乔吧!
“南宁。”温缈声音褪去笑意,逐渐沉稳下来,便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感了。
谢南宁循着声音抬眼望去,对上一双坚毅认真的桃花眼。
“世上有舍才会有得。你如今是谢家的七公子,旁的人与你再无干系了。姐姐知道,有些东西一时割舍不掉,可你要慢慢学会放下,去适应开始你的新生活,懂吗?”温缈并不打算给谢南宁什么希望,而是斩钉截铁的说出事实,她不愿意谢南宁再与秦氏她们有牵绊。
“你阿娘既送你回来,想来对你也是有嘱咐的吧!”温缈不用想都知道秦氏会对谢南宁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要讨好好老夫人和谢老太爷,要奋发图强,在谢家争得一席之地,再就是不要忘记她这个母亲……
谢南宁听着温缈的话陷入了沉思,脑海中突兀的渐渐浮现出今早出门前母亲的细细叮咛。
“阿宁,等你回了谢家,就是正正经经的少爷了。母亲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那些下人丫鬟有照顾不妥当的,只管教训收拾,可不能让他们这些贱胚子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平日里也要用功读书,阿娘和你姐姐就指着你了。”
他苦大仇深的拢起了眉头来,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犹豫的半晌,他懵懵懂懂的抬头回复着温缈,“六姐姐,她们是我的阿娘和姐姐,我……忘不了她们。”谢南宁嗫嚅了一声,又接着道:“可若是她们真的做了错事,南宁也不会……不会……”
他挠了挠头,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就是说不出口来。
就在谢南宁急得一筹莫展时,有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一双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细肩上轻声道:“你绝不会姑息养奸,对吗?”
郎君的声音清幽婉转如鹤唳,一句话就将谢南宁想要表达的意思给说了出来。
有了说出心中所想,谢南宁不由吁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扭头正要说谢谢,然而在对上身后少年清隽的面容时,他颇有些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小小的身躯往温缈身后躲了躲。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哥哥不好惹……
第265章 六哥哥一向有求必应的
他记得幼时这个哥哥就喜欢一个人独处,他住的地方更是又偏又远。
他有一次和六姐姐玩捉迷藏,迷迷糊糊的就不小心跑进了他的院子,那时这个哥哥正在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身寒凉,在光影下绰约闪着银寒的光,他信手捻起长剑,轻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等再睁开时,那长剑稳稳架在他的脖颈处。
与他肌肤相贴时,他只觉得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恐惧的忘记流下。
“不想死,就闭嘴。懂?”他的声音仿佛淬了无穷尽的寒霜,一双凤目高高敛起,带着睥睨天下的气息。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又是如何离开了那座森寒的院子,只知道他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
被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脖子上凉凉的……
看着谢南宁对陆帷的惊惧,温缈不由在心里“啧啧”两声,传闻都说锦衣侯的名声能吓哭小孩儿,看来也不是扑风捉影啊!
瞧瞧这还没做上锦衣侯,就将自家弟弟吓成了这幅样子。
站在一侧的谢俞桦也看出了谢南宁对陆帷的畏惧,他笑着上前伸手搭上陆帷的肩,“六弟,我们先进去了,午膳都已经摆好了,再不去就要放凉了。”
说着也不管陆帷乐不乐意答不答应,就拉着人进去了。
“怎么,害怕六哥哥?”见陆帷他们走远,温缈才将谢南宁从自己身后拉出来,偏头笑问着他。
谢南宁嘟囔着小嘴,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温缈的问题。
“六哥哥人很好的,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日后叫他教你功夫好不好?”温缈总觉得谢南宁如今太瘦弱了些,该叫他跟着陆帷练一练,再说学些功夫,有自保的本领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见能学功夫,谢南宁眼睛亮了亮,显然他也是很愿意学功夫的。
“可是,六哥哥会愿意教我吗?”谢南宁担忧的询问道。
这次不待温缈说话,谢容卿就抢先开了口,“这个简单,只要是六妹妹说的话,六哥哥一向有求必应的!”
温缈听着谢容卿的话,无奈笑了笑,陆帷当然对谢容安有求必应,也不看看他对谢容安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可不得仔细的哄着疼着?
可是,陆帷曾经还险些一箭射杀了谢容安,这又怎么说?
温缈正要深思,却已经被谢容卿推进了屋去用膳了,她也就暂时放下了心中的重重思虑。
餐桌上。
温缈见谢南宁只一个劲儿的扒饭也不吃菜,正要拿公筷去给他夹些肉,却有人先了她一步。
谢老夫人坐在谢南宁身边,夹了一个鸡腿放进谢南宁的碗里,“太瘦了,吃点肉。”
老夫人纵然不喜秦氏,但念着是自己小儿子的亲骨肉,再加上小孙女儿之前的求情和叮嘱,她心里也就慢慢接受了谢南宁。
小家伙长得很像幼子小时候,若是溪深所生,想来会更得她宠爱的。
谢南宁摸了摸自己带着奶膘的脸,显然是很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些都是从前不会拥有的待遇。
从前,也住在这大宅子里,只是面前给他夹鸡腿的老夫人从来不会接受他的请安,也不可能会允许他同桌吃饭,更遑论给他夹菜了!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谢谢……谢谢……”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喊一声祖母,只能小小声的嘟囔道:“谢谢老夫人。”
老夫人眼神顿了一下,停留在谢南宁身上,尽量将语气放的和蔼些,“还叫老夫人?”
温缈知道这是谢老夫人接受谢南宁的意思了,忙推了推他的小胳膊,笑着说道:“阿宁,还不叫声祖母?”
谢南宁这才怔怔的反应过来,讷讷的对着谢老夫人喊了一声祖母。
周氏瞧着坐在对面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倒也不再纠结他的生母是谁了,关怀的询问道:“母亲,不知是要安排七郎住在何处?”
谢老夫人听完周氏的话,略沉吟了片刻,望向正乖巧吃着饭的谢南宁,“七郎想住在何处?是和祖父祖母一起住,还是想去你六姐姐院里住?”
谢老夫人想着温缈和谢南宁亲近,故才问他是否想要住到得之院去。
谢南宁征询般看向身侧的温缈,似乎是在等她帮自己抉择。
温缈明白谢南宁的意思,却并不打算帮他做决定,她温声开口,“阿宁,你现在要选的是日后你自己要住的地方,姐姐不能帮你做主,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你需要自己思量考虑,只管说出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就好,错了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怪你!”
温缈鼓励着谢南宁自己做决定。
这一做法让谢老太爷不禁赞许的看了一眼小孙女儿。
谢南宁放下筷箸,鼓起勇气开了口,“祖父祖母,我……我想住回从前的院子。”
“长乐院?”方氏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老夫人的脸色,见老夫人微微颔首,遂面露了笑意,“也好,长乐院离你六姐姐的院子近,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待会儿吃完饭二伯母就带人去安排,你就先去你六姐姐院子里玩会儿,夜间便能回去住着了。”
谢南宁听完方氏的话,连忙致谢,这次他聪明了些,没有再叫二夫人,而是直呼了一声二伯母。
吃完饭,温缈带着谢南宁从三省院回了自己的院子。
“兔兔?六姐姐,有兔兔。”许是身边围着的人变少了,只剩下素来亲近的温缈,谢南宁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得之院的角落里有一处草坪,一黑一白两只兔子正趴在草坪上一动不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不知不觉间,绛雪和墨色也从一开始的两相生厌变成了可以一起晒太阳的“好朋友”。
青芜迎了出来,瞧见温缈身边的谢南宁,便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走上前给谢南宁见过礼,“七公子来了。”
随后见谢南宁的目光落在两只兔子身上,便笑着介绍道:“那只黑色的兔子是姑娘的,叫墨色。另一只白的是六公子养的,叫绛雪。”
第266章 庆幸遗憾的都是膝下无子
谢南宁显然对这两只兔子很感兴趣,温缈便招来在一旁浇花的小丫鬟陪着他玩耍,自己带着青芜进了屋。
在屋内没有瞧见菡萏的人影,顺嘴问了一句,“菡萏呢?”
青芜给温缈倒了一杯茶,垂下眉眼,说话的音色带上了一缕哀戚,“菡萏去了何家,听说是何叔的儿子回来了。”
温缈到嘴边的茶盏又轻轻放了下来,长长的睫羽倾覆,遮住了少女桃花眼中的复杂情绪。
何叔的死,说到底与她脱不开关系……
若她没有当选那所谓的莳花女,或许花神教的人就不会为了靠近她而杀害了何叔。
她的重生,救了人,却也害了人……
温缈闭了闭眼,一时无言。
青芜感受到温缈情绪低落下来,正要开口劝解,就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踏过门槛而来。
“六公子。”
看清来人,青芜忙起身行礼,退到了一侧。
“六哥哥。”温缈没有抬头,只恹恹的喊了一声,心里还在为何叔的事感到自责和难受。
陆帷瞧着温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对着侍立在一侧的青芜招了招手,小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青芜不敢忤逆陆帷的意思,只得如实将情况说了一遍。
陆帷了解好情况,正要进去哄小姑娘,又想起在外面玩的正嗨的谢南宁,吩咐青芜道:“带七公子去洗手,然后领他去我书房,叫云胡找本通俗易懂的书给他读。”
青芜应声退下,心里替谢南宁鞠了一把泪。
小公子太惨了,这才玩了多久,就要被押着去看书了!
“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世间之事,岂能总是尽善尽美?正如你自己说过的,有舍有得才是常态。”陆帷在一旁坐下,瞧着温缈低头不语的样子,劝慰道。
“六哥哥说的对,是我太贪心了,得了鱼又在感叹为何没能将熊掌一并拿下。”温缈捧起茶灌了一口,心情倒是放松了下来。
“傻丫头。”郎君温柔的嗔了一声,宠溺的揉了揉温缈的发顶。
“对了,祖父叫六哥哥过去做什么?”方才在三省院用完午饭,陆帷本打算与温缈他们一起回来的,却在半路被谢老太爷叫走了。
陆帷信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方才吃饭的时候也跟着饮了几盏酒,虽不至于醉,但眼尾到底晕染上了一些绯红,素来凌厉的凤目也平白摇曳出几分多情。
他语气多是漫不经心,“祖父问我可愿跟谢俞棋一道返京,说是和鸿文馆的先生有交情,可以让我入馆就学。”
温缈一怔,面色不显,淡淡的摇了摇头,“我猜六哥哥一定没有答应。”
“为何如此笃定?”陆帷饶有兴趣的等着温缈的后话。
“六哥哥文武全才,无论走哪条路都必将名扬天下,只是文臣获权的速度太慢,远不如一将功成万户侯。”小姑娘抬起头,似桃瓣一般的双目潋滟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陆帷举起茶抿了一口。
他家的小姑娘,倒不笨。
“绾绾希望哥哥参军?”
“我不希望,六哥哥就会放弃武路走文路吗?”温缈和陆帷有些微醺的凤眼对视着,仿佛从这个少年眼中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刀剑无情的战场上厮杀拼搏的红衣小将。
“不会。”陆帷回答的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绾绾,我需要最有力的权势,只有这样,才能护住在我身后的你!”
少年郎风华正茂,屋外春阳淋漓落在他发梢,高高扎起的马尾间跳跃着浮光,将他眉眼都氤氲出了无限柔情。
不知是春阳太烈,还是少年太惹眼,温缈的心情不自禁漏了一拍,悸动的种子在心底深处埋下。
郎君句句不提爱,可句句都是藏不掉的情意。
若是这些话,当真是说给温三姑娘听的,她想,她会心动吧!
又有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意都是你的少年郎呢?
“六哥哥,可绾绾只希望你能够平安啊!”温缈喟叹一声,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担忧。
温缈只希望陆帷能够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
许是意识到气氛不知不觉又聊的凝重了起来,陆帷勾唇笑了笑,他轻轻握住温缈的手,细细在掌心摩挲,语气漫散,“这是做什么?好似哥哥明日就要上战场了一样?就算日后真的去了战场,哥哥也向我们绾绾保证,定然逢战必胜,平安归来!”
温缈听着陆帷保证似的轻哄,不由的就笑了起来,也是了,她在担心什么,以陆帷的本事,怎么可能敌不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斗?
他要防的从来不是名枪,而是暗箭……
“祖父只和六哥哥说了这些吗?”温缈收拾好心情,也不再怨怨自艾,而是冲陆帷扬唇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经缓过来了,继而又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被陆帷紧握住的手。
陆帷就着掌心残余的温度握了握拳,似是这样就能留住那丝温暖。
“不全是。”陆帷透过打开的格窗,往书房看了一眼,“还嘱咐我若闲来无事多多教导教导这孩子,文治武功都可传授他些。”
温缈顺着陆帷的视线看过去,能清楚的看到,书房的书案上,半大的小孩子正伏在案上捧着一本书在读,摇头晃脑的,稍有片刻出神,站在其身后的云胡便会出言提醒。
呃。
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些?
不过想着严师出高徒,温缈也就没多插手这件事了,她自己前世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因此很是明白多读书对一个人的好处!
“不心疼?”陆帷奇怪,他以为以小姑娘对谢南宁的喜爱,会替后者求求情的,没想到她看似还很满意的样子。
温缈偏头笑了起来,“心疼啊,可我亦知道六哥哥这样做是为他好。”说罢她又补了一句,“我瞧着南宁挺愿意学功夫的,六哥哥给他启启蒙,等日后再大些,请祖父祖母他们请个武功师傅好好教教也未尝不可!”
“你待他倒真是思虑周全。”陆帷看着身旁少女明媚的笑脸,不自觉的也唇角上扬起来。
温缈默了默,没有说话。
她前世活到了二十九岁。
庆幸的是,膝下无子,没让孩子和自己一起受尽欺负委屈。
遗憾的也是,膝下无子,终究没能等到那奶声奶气的“娘亲”二字……
第267章 天大地大,大姐最大
春风吹拂而过,院内浆洗的衣服随着风吹来的方向而飘动,屋内隐隐有哭泣的声音传来。
堂屋敞亮,中间置放这一个宽大的棺材,屋内的四角都摆放着装有碎冰的铜鉴,致使屋内四处涌动着缕缕寒气。
也正是这样低温的环境和特殊材质的棺木才让何叔的尸体能一直保留到何永安回来。
菡萏看着跪在灵前,双目灰败,面容枯槁憔悴的青年,既心疼又心酸。
“永安哥,你吃口饭吧!你这样,何叔不会安心的!”菡萏苦口婆心的劝道,站在她身旁的何嫂也心疼的看着儿子道:“安儿,听菡萏的话,好歹吃些垫垫肚子。”
青年垂眸不语,神色恹恹,似是自责,又似是后悔。
“阿娘,是孩儿不孝,这些年一直游历在外,未曾给您二老尽孝。如今更是阿父惨死,自己却连手刃仇人都做不到!”青年垂下头,手握拳狠狠砸在地面上。
菡萏一惊,心疼的扑了过去,她捧过何永安的手,有些自责的说道:“永安哥,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何叔,你若要责怪,菡萏绝无二话。”
说着说着,菡萏眼眶泛起了酸意,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
何永安感受到滴在手背上的泪珠,他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哭红了的眼和苍白的脸。
他听阿娘说过,这些天家中忙乱,多亏了菡萏时不时来帮衬,才不至于一团糟。
阳光攀附进来,将少女芙蓉面照的越发透亮,青年略一伸手,将面前女子揽入怀中,他的声音嘶哑哽咽,却并无半分怪责的意思。
“怎么能怪你呢?菡萏啊,你做的过多了,那些恶人犯的错造的孽,如何能怪到你身上?不怪你的……”青年埋首在菡萏的肩上,一遍遍说着不怪她。
菡萏也是忍不住的抽泣了起来。
他的一句“不怪她”便彻底让她明白,她没有喜欢错面前的男人,他是值得自己喜欢的,他并没有枉费她这些年的一腔情意。
何嫂瞧着他们的样子,望了一眼堂屋正中间的棺木,眼神逐渐露出欣慰的神色。
她知道菡萏是个好孩子,索性永安并没有辜负她……
何嫂无声的退出了堂屋。
“永安哥,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了,杀害何叔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虽然不能亲手手刃仇人,但是他们落在昭阳君手中,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永安哥,何叔在天之灵不会愿意瞧见你如今这幅模样的,再说,你还有何嫂,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菡萏念着何永安久久没有进食,担忧的皱了皱眉,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劝他吃些。
想起母亲,青年眉眼松动下来。
菡萏瞅准这个时机,对着堂屋外面高喊了一声,“何嫂,永安哥愿意吃饭了。”
守在屋外的何嫂听到菡萏的话,回话的声音也不禁带了些许喜色,“诶诶,我这就去热饭,我去热饭……”
屋内何永安抚着菡萏站起来,他抬手替菡萏擦拭干净面颊上的泪水,郑重的对菡萏说道,“谢谢你菡萏,谢谢你对我爹娘的照顾,也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
日子过得飞快,转瞬间就到了谢容簌和沈贺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谢府就已经亮灯开始忙碌起来了,温缈赶到谢容簌闺房的时候,房中灯火通明,已然很是热闹了。
谢容簌正坐在妆镜台前梳妆打扮,而谢容离和谢容卿就站在她后面,有说有笑的。
见到温缈来了,谢容卿忙招了招手,指着在打扮的谢容簌玩笑道:“六妹妹,你快过来看看,大姐今日可好看?”
在谢容卿的催促下,温缈快步走近看了看。
只见镜中少女粉面含春,桃羞李妒,一双明眸透着晶莹的清光,弥漫开来的尽是幸福的味道。
朱唇含笑,薄唇微抿,宛如九天之上的神女,端庄静雅又光华无限,都说出嫁的新嫁娘是最美的,此话倒真不假!
“大姐姐今日华光溢彩,一双眼秋波澹澹,含了数不尽的柔情,自是美极了,只怕姐夫见了,都要看呆!”温缈此话说的倒是真心实意,她看了一眼谢容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没上胭脂,少女的脸已经带上了丝缕红晕。
见温缈如此说,谢容卿高兴的一拍手,乐呵的咧了嘴,“就是说嘛,多好看,大姐还非说太艳太招摇了。这可是成亲的大好日子,就得大张旗鼓的好看,叫所有人都知道嫁给姐夫,大姐姐是欢欢喜喜的高兴。”
为谢容簌梳理发髻的是周氏身边的老嬷嬷,听着小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话,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正如姑娘们说的,大姐儿今儿这样甚好,今日大姐儿便是头等的大事,再招摇也是不过分的!”
谢容簌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发烫的脸,娇滴滴的嗔道:“嬷嬷也跟着这几个打趣我了不成?”
那老嬷嬷笑了两声,并没有说话,手上动作愈加利索起来。
“沈家送来的这套嫁衣当真是华丽,这凤穿牡丹的纹样也是栩栩如生的,听母亲说,这可是沈老夫人找了蜀中最好的绣娘,花费了好几月才绣制完成的,原本是准备给温——”
谢容离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缈急急打断了,“三姐姐,今日是大姐姐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提其他的了,平白冲撞了大姐姐的喜气。”
谢容离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多问什么,笑着说道:“也是,今日天大地大,大姐最大!”
“三妹妹近来气色好了不少,可见柳神医的药方是用对了!”从铜镜里,谢容簌见着谢容离渐渐红润起来的面容,也是欣慰的笑了笑。
想起那个知晓自己一切秘密的青衣少年,谢容离心神微动,却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是顺着谢容簌的话说下去,“多亏了柳神医,我正要找个时间谢谢他呢!”
她们说着话,温缈却盯着谢容簌身上的凤穿牡丹嫁衣发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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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你送她回来就好,我不怪你……
嫁衣鲜红,璀璨如火,仿佛要生生灼烧她的双目。
无比庆幸前世并没有穿着这一身凤穿牡丹嫁衣嫁给顾匪石,否则如今大姐姐再穿上这衣服,该有多晦气啊!
她和顾匪石的那段孽缘还配不上这件浸透了外祖母爱意的嫁衣。
等谢容簌梳妆打扮好,周氏推门进来了,温缈等人也就顺势离开,为她们母女留下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站在廊庑下,看着春色如滴翠,温缈微微眯了眯眼,整座院子都挂满了红绸丝带,彰显这桩喜事的尽合人意。
突然间,前院吵闹起来,想来应是沈家的迎亲队伍来了,一时鞭炮声四起,人声鼎沸。
谢容卿突然碰了碰温缈的手臂,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道:“六妹妹,我们去前院瞧瞧如何?去看看二哥哥他们是如何拦门的?我也得去添添乱,可不能让大姐姐那般容易就被娶走了。”
说罢也不管温缈和谢容离愿不愿意,拉着两个人就往前院去了。
前院里热闹非常,四处皆是欢声笑语,地上铺满了鞭炮炸裂后留下的红色碎屑,将院子都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喜庆极了。
人群攒动,温缈却一眼就瞧见了环胸立于树下的玄衣少年。
随着春风荡起,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轻狂了一整个少年意气,侧颜白皙隽秀,金相玉质,最是风神秀彻。
织金云纹的玄色锦衣,衬的他如松挺拔,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朗润泽,凤眸在看向温缈时噙满笑意,宛如盛开的牡丹,馥郁芳香,令人陶醉。
温缈没有跟着谢容卿往前走,而是去到了陆帷的身边,“六哥哥今日这一身黑衣甚是好看。”
陆帷往常在府中穿红衣居多,今日换了身黑衣,想来也是考虑到今日是沈贺和谢容簌的大婚,怕穿的太艳丽夺了新人的风光,这一身黑衣内敛深沉,宛如藏锋的利剑,要低调许多。
听着温缈的夸赞,陆帷显然很受用,眉间又松动了几分。
他抬眼上下扫了一眼温缈,了然开口,“鲜少见你穿如此娇嫩的颜色,倒也不错,只是不比红衣惊艳。”
因着和陆帷有着同样的心思,温缈今日也弃了红衣,特意挑了一件嫩粉色的齐胸绣海棠花百褶裙,既喜庆又不夺人眼球,很是妥帖。
聊着聊着,温缈想起了来前院的正事儿,她朝热闹处瞧了一眼,如今是谢俞棋在拦着沈贺,两人正在对诗。
“六哥哥,等会儿比武的时候,你放点水,莫要太为难人,更不可伤了人。”按照之前的商量,拦门的最后一关卡是陆帷要和沈贺比武。
虽然知道陆帷不会太过为难沈贺,但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两句。
陆帷抬手掩唇,也遮去了上扬的嘴角带起的笑意,他语调轻松,“傻丫头,哥哥就这么让你不放心?今日是什么日子,我若真为难了沈贺,岂不是个傻子?”
听着陆帷自己拿自己开玩笑,温缈也不由跟着笑了笑。
正说话间,那边已经有人在招呼陆帷过去了。
如陆帷所言,他一招一式进退有度、点到为止,最后成功让沈贺赢了去。
经历了一番磨难,那身穿大红婚服的青年才终于如愿来到了谢容簌的房门前。
恰在此时,房门被打开,谢容簌穿着凤穿牡丹的嫁衣,头顶鸳鸯戏水的盖头,在云珠和周氏的搀扶下,小心的踏出门槛来。
明明日光清亮,明媚的刺眼,但在沈贺眼中却远远没有眼前身着嫁衣的女子来的耀眼夺目。
他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他年少时就喜欢的姑娘……
“簌儿,我来了。”
青年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又一字落在谢容簌心间,泛起了甜蜜的涟漪。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谢容簌无比坚定的相信选择眼前的男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说话间,谢俞棋已经收拾妥当来到了众人面前,他俯身在谢容簌面前,声音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更多的是高兴,“阿姐,上来,我背你出嫁!”
只这一句话,便让盖头下的谢容簌红了眼眶,她上前两步趴在少年背上,终究没忍住掉了泪。
昔年与弟弟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不知不觉中,她的弟弟也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温缈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感触良多,她前世出嫁,哥哥没能背着她,该是多伤心啊……
可是,就算如今再来了一世,这个遗憾也终是无法补偿给哥哥了。
沈贺拱手朝周氏他们恭敬的行了一礼,正要转身去追上先行一步的谢容簌和谢俞棋,却被眼角蓄泪的周氏给叫住了。
“母亲有何吩咐?”虽还未拜堂成亲,但沈贺心意已决,所以并不在乎这些虚礼,而是极为有礼的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欣慰的拭了拭泪,继而又接着嘱咐道:“簌儿是我长女,从小就懂事,照顾弟弟妹妹没让我操半点心,唯有这婚事坎坷,子嗣方面也诸多不顺,所以若是日后你……你觉得我的簌儿不好了,不要欺负她,你送她回来就好,我不怪你……”
沈贺听着周氏的话,有些慌张的开口,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周氏的话,“母亲放心,沈贺一生定然不会辜负阿簌,待阿簌的那颗心也只会一日比一日好,此情绝不会转移。”
温缈瞧着青年认真诉说的侧脸,想起表哥前世为大姐姐做的所有事,终究还是站出来替沈贺说了话。
她的表哥,娶到了前世拿命爱着的姑娘,又怎敢辜负呢?
“大伯母,瞧给我这新姐夫吓的,他这样子定然是要一辈子被大姐姐吃的死死的,借他胆子也不敢欺负大姐姐的。您尽管放一百八十个心,放了人走,免得误了吉时。”
谢家准备了十里红妆做嫁妆,按照习俗,新郎和新娘是要带着这十里嫁妆绕城一圈的。
周氏被温缈的话逗笑,也怕真误了吉时,连忙促催着沈贺,“六丫头说的对,你快去,莫要误了吉时。”
沈贺行了辞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而温缈等人也是坐上马车,先一步去了沈府,只等着新人绕城结束,拜过堂后开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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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69章 她嫉妒死谢容簌了
长街热闹,皇商沈家和富贾谢家的联姻惹了洛阳不少百姓前来围观。
十里红妆,绕城一周。
端的是令人艳羡。
“呦,你瞅这气派的,不亏是大户人家嫁女儿,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果真没法比。”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羡慕的嘀咕道。
“我记得上次这样的场景还是十多年前沈家嫁女的时候。”有年长者喟叹的捋了捋长须。
“老先生说的可是沈家嫡女和抚远大将军的那桩婚事?”也有人立即反应过来,想起那场盛大的婚事,不由更加的艳羡了。
“话说范家不就住在前面那条街上嘛?也不知他们家瞧见谢大姑娘如今的风光恣意又作何感想?”有人突然想起这茬子,嚷嚷着又往前涌去,赶着看个热闹。
听他这样一提,看热闹的都来了劲,纷纷跟着他往前走。
不一会儿,迎亲队伍就到了范家所在的街道上。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贺无奈笑了笑,其实今日是没必要走这条道的,然而祖母三令五申叫他一定要经过范家,要让范家人知道他们沈家对阿簌的重视。
他拗不过老人家,只得遂了她的愿,走了这一遭。
谢容簌坐在喜轿里,外面的声音她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心里大抵明白此处是哪里了。
跟随在花轿旁边的云珠小声与轿子里的女子嘀咕道:“夫人,前面就是范家了,姑爷这路选的好,便该如此大张旗鼓的走过,叫那范家人明白,我家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有更好的前程,不必陪他们一家烂在那犄角旮旯的破地方。”
云珠也是真心为谢容簌高兴,从前她就觉得姑娘嫁给范文宣,受刘氏的气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碍于姑娘对范文宣有情有义,她这个做丫鬟的也不好多说主子的事,免得让有心之人扣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
如今姑娘逃离魔爪沼泽,有了真心疼爱她的良人,她又如何不替姑娘高兴呢?
不同于迎亲队伍这边的欢喜,原本坐在门前摘菜的刘氏看到这一幕,不由吹胡子瞪眼的抱着菜篮子回了家里,关门的声音大的仿佛要将门给摔坏,可见满腔的怒气。
见刘氏进了屋,原先与她坐在一起摘菜的几个妇人立刻指指点点的笑了起来。
“方才你们瞧见刘婆子那脸色了吗?那叫一个黑哦,跟贴了锅灰一样,我看着竟是舒心极了。”妇人摘了一把青菜放水里洗着,语气轻快,难掩高兴。
另外几个妇人也不由的跟着她的话笑了起来,这个刘婆子放着谢大姑娘那样好的儿媳不要,如今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听说昨日又与那新儿媳吵了起来?”
“可不是,这个月都吵了好几次了,她们没嫌烦,我们听着都耳朵起茧子了。”
“要说这文宣也是,和谢大姑娘好好过日子不好,非得去外面偷腥,结果招惹了那么个外乡婆娘回来。”
“这倒也不能全怪文宣,左右是谢大姑娘嫁过来两年,肚子还没个动静——”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妇人打断,截了话头,“这肚子没动静,可说不准是谁的问题……”
“砰”的一声响后,范家大门被打开,一盆的水尽数泼下来,很快蜿蜒着染湿了一整个地面。
几个妇人眼观鼻鼻观心,皆都悻悻的闭了嘴。
刘氏瞪了几眼七嘴八舌的左邻右舍,没好气的转身回了院子,一回到院子,便瞧见了捧着花糕话本子正悠哉悠哉扇着扇子的姚青娇。
刘氏眉心跳了跳,一口气险些没顶上来,目眦欲裂的恶狠狠剜了姚青娇一眼,初见只觉得这丫头懂事乖巧,哪哪都比谢容簌好,如今久处了一段时间,才真真看透了她的真面目。
好吃懒做,莫不如是。
谢容簌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却也会学着帮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这个姚青娇,只图自己快活,她想哪怕她累死,她也不会帮一把手的!
这样想着,刘氏也就气大起来,她三两步上前夺下姚青娇的扇子反扣在桌上,咬着牙说道:“青娇,你一直这样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娘这么忙,你总得帮娘做点事吧!”
姚青娇皮笑肉不笑,塞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没抬眼皮,街上的热闹方才她在楼上已经瞧的一清二楚。
谢容簌二嫁皇商沈家嫡孙沈贺,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可好不热闹。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承认她都要嫉妒死谢容簌了。
人若是不比较自然没什么,可一旦细细比较起来,她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凭什么谢容簌二婚却依旧能嫁的那样好,能做着被人人都艳羡的沈夫人,而她姚青娇,莫说十里红妆,便是一场寻常的婚礼都没有得到,还要整日与刘氏那老不死的东西多费口舌。
甚至连她想要出门去街上逛逛,采买采买胭脂水粉也被刘婆子给拒绝了,说什么她有孕在身,怕她出门不安全,其实不就是抠搜舍不得钱嘛!
“娘,我这有孕在身,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您说,我若是不小心动了胎气,可不得不偿失?这可是文宣的第一个孩子。”姚青娇才不会傻到帮刘氏去干活,反正到头来也是吃力不讨好的。
刘氏见姚青娇不愿帮忙,满带绉纹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将扇子掷到姚青娇面前,阴阳怪气道:“还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如今我老婆子才知晓自幼娇养长大的谢容簌是多么好了,不仅体贴的帮老婆子做活计,那嫁妆也是丰厚的很,不像某些人,好吃懒做的米虫。”
她是在乎姚青娇肚子里的孩子,可若因此被姚青娇拿捏住了,岂不任由她日后骑在自己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姚青娇甫一听到这些话,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了,她冷哼着撑着桌子站起来,反唇相讥,“人再好,如今与你范家也没了关系,人家如今是沈夫人了,日后锦衣玉食,千人宠万人爱,再不用受你这气了,倒是可怜我,替她挡了这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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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270章 日与月怎可比拟
听完姚青娇的话,刘氏一张老脸气的通红,她跺着脚指着姚青娇就开骂,“你这小蹄子说的什么话,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死丫头,攀上了我的儿,可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怎敢说出那种不敬婆母的话?若不是看在你腹中胎儿的面子,早将你给扫地出门,岂容你撒野放肆?”
姚青娇看着刘氏泼妇骂街的样子,却也不恼,只冷冷笑了两声,言语平淡的接着话,“扫地出门?只怕我这一走,就没有谁会将女儿嫁到你们范家来了,毕竟那日将事情闹得那样开,谁还会把女儿嫁进来受罪?”说着她又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儿,“也就我对范郎一片冰心,才堪堪忍受着这些。”
刘氏冷眼看着姚青娇假模假样的拭泪,心里越发不得劲,她算是明白何为娶妻娶贤了。
从前谢容簌在的时候,从不会与她争吵,哪次不是让着她,逆来顺受的?
不像这个狐媚子,才嫁过来几天,就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作威作福,这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作呢!
这样一想,刘氏免不了又与姚青娇争吵起来……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慢慢停歇下来,沈家迎亲的队伍早已渐渐走远,只余下一众挑着嫁妆箱子的下人在后面蜿蜒前行。
街角,有人转身出来,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慢慢溢出苦涩之味。
范文宣看着满地爆竹炸裂后留下的红纸,手紧紧握拳,又似不甘心般锤了锤一旁的石墙。
明明他才该是赢家的,为何如今输得如此彻底?
沈贺……终究还是娶到了那个光华明媚的女子。
他给了她一场令世人艳羡的大婚,他做的比自己好……
可是。
范文宣闭了闭眼,那股子不甘心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包裹在其中,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无比清楚的明白,自己放不下谢容簌,关乎情爱也关乎占有欲,曾经他拥有过的东西,不该被人抢走的……
嫉妒的种子在范文宣心里生根发芽,他当初没想过与谢容簌和离的,他以为她一直温顺,会包容他的一切错处,可没想到她那般决绝就走了,甚至还如此之快的另嫁他人!
想极此处,他面容逐渐扭曲起来,离了他,谢容簌凭什么过的如此快活?凭什么沈贺就可以如愿以偿?
“总有一天……”他面色阴沉冷漠,像是阴沟里蛰伏的老鼠,伺机而动。
总有一天,会将谢容簌抢回来的,他不信同床共枕两载,那个女人对他就没有过一点动心!
她一定也曾喜欢过他,只要他认错,她就一定会回头!
……
温缈挽着裙裾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面前显赫又熟悉的府邸,心不由的快速跳动起来。
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到沈府。
“六妹妹,愣着做什么?进去呀!”见温缈站在门前不挪脚,谢容卿快步折回挽着她的手往里走。
此时的沈府宾客满座,热闹的不像话,祖父祖母他们这些长辈见着相熟的人,未免就寒暄起来,只让他们几个小辈各自去玩了。
温缈对沈府再熟悉不过,正想带着谢容卿她们去花园里逛逛,却见有穿着窄袖劲装的少女飒飒走过来。
是……阿满!
温缈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才没有叫嚷出来,只是看着面前鲜活的少女,心里早已是柔软的一塌糊涂。
“老夫人在厢房准备了瓜果点心,特遣我来带着几位姑娘去歇歇脚。”阿满面色柔和,视线落在温缈身上,不由多看了两眼。
谢家这位六姑娘总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既熟悉又陌生。
谢容卿见有吃的,顿时就没了四处逛逛的心情,她两眼冒光的就要去厢房尝点心吃瓜果。
温缈转身看向谢容离。
却见谢容离也摇头笑了笑,“我也有些累了,想去歇歇。”
温缈抿了抿嘴,没有说些什么,而是问向阿满,“我想去园林里逛逛,你可以给我带路吗?”
既然谢容卿和谢容离都没有跟上来的打算,她正好可以问阿满些事情。
阿满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温缈会有此请求,不过倒也没有说些什么,而是朝游廊里招了招手,吩咐小丫鬟,“你们二人带两位谢姑娘去前面第二间的厢房歇息。”
末了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两句,“这二位是少夫人的娘家妹妹,仔细看顾,莫要怠慢了!”
小丫鬟们忙低头应是,引着谢容卿她们去厢房休息了。
温缈看着阿满事无巨细的吩咐,不由欣慰的笑了笑,不亏是她的丫头,比她可懂事太多了!
阿满转头,便看着温缈正对着自己露出莫名的笑意,她不自在的唤了一声,“谢六姑娘?”
“啊?”
温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姑娘想去哪里逛逛?”阿满对上面前少女一双清澈的桃花眼,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戒备,她和小姐终究是不一样的。
小姐明媚张扬,就像是高悬于青天之上的烈日,而这位谢六姑娘,柔弱青涩,是暗夜里清雅的明月。
日与月怎可比拟?
是她多想了。
温缈点了点头,跟随着阿满往前走着,香径葳蕤,衣带生风。
等周围人声低了下来,温缈状似恍然大悟般停了脚步,“等等。”
阿满不解的抬眼看着温缈,等着对方后话。
“你……你是温三姑娘身边的丫鬟?”温缈眉眼间藏匿着不确信的神色,试探的开口询问,似是刚想起一般的样子。
阿满也不奇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见她承认,温缈垂下眸子,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惋惜和喟叹,“当日承蒙温姑娘所救,却没有机会同她当面致谢了。”
温缈说着说着,眼中蓄了泪,倒叫阿满不知所措起来,她一贯大大咧咧,身上是没有带帕子这种东西的,因此只得干着急的劝道:“六姑娘别……别哭啊!我家小姐一向纯善,救姑娘也不过举手之劳,从没想过回报这种东西的!姑娘……别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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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1章 她们不能觊觎的
见阿满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温缈心里忍不住好笑,也不忍再难为这丫头,堪堪止了泪水,哽咽的开口。
“你……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一双明眸水润晶莹,像是摇曳了清露在其中,惹人怜爱。
“阿满。”见她不再哭,阿满长长吁了口气,果然不是所有姑娘都如她家小姐一般,她家小姐可没有这般爱哭。
“阿满。”温缈叫的情真意切,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阿满的手,“你告诉我,温三姑娘骤然离世,可是与那一日下水救我相关?”
阿满愣怔住,忘了抽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少女,这姑娘……倒是傻的紧。
温缈紧紧盯着阿满,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一丝变化的神色,她自小身子康健,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这其中必有隐情。
阿满似是怕她多想,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遂斩钉截铁的说道:“六姑娘不要多想,我家小姐出事与姑娘并无干系,姑娘放宽心就好,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温缈听着阿满的话,眯了眯眼,脑海中回想起前世的事,自己去世的那段时间,除了救下落水的谢容安,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大事发生,为何今生就变了这样多?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光火石间,温缈记起什么事来。
会不会是……毒?
就像秦氏给谢容安下的蛊一样,日积月累,慢慢发作。
“那……温姑娘是因何去世?听人说是生病,不知是何病竟来的如此迅猛?”温缈试探的开口询问道,她现在也只能靠阿满来打听些消息了。
阿满听温缈打听的如此详细,不禁蹙了蹙眉,警惕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又显然是不愿再提及这件事,她冷下了脸,朝温缈做了个“请”的姿势,“六姑娘这边请,沈府花园就在前面。”
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丫头……
真是一点话也套不出来。
不过温缈也不急于一时,遂很快转移了话题,“沈大哥成亲,大将军和少将军不来吗?”
虽然明知道父兄不会来,但温缈还是抱着点希冀问道,若是能再看看父亲和哥哥该有多好?
阿满狐疑的睨了一眼温缈,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不解的挑眉问道:“六姑娘似乎对温家的事很感兴趣?”
见阿满一脸防备的样子,温缈是哭笑不得,只得随意扯了个借口,“温三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多关心两句,阿满姑娘这般紧张是做什么?我会吃人吗?”
阿满在前面带路,想了想,许是觉得温缈说的有道理,又或者是觉得温缈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纵然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也翻不起大浪来,她说话的声音放柔了些。
“是我多心了,六姑娘多担待。”末了似是怕温缈再多问些什么,她朝前方指了指,“花园到了,我还有事,就不陪六姑娘闲逛了,待会儿会派个丫鬟过来陪着姑娘的。”
她说完冲温缈歉意一笑,先行一步扭头离开了。
温缈耸了耸肩,也没等阿满叫来的丫鬟,自己一个人在园子里逛起来。
沈家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了,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与她相关过。
园子里有一颗参天的大树,枝桠粗壮,树冠茂密,温缈看着不由笑了起来,忆起了陈年旧事。
七岁那年,她曾跟着表哥沈贺一起捅了这树干上悬着的蜂窝,想要掏蜂蜜吃,结果蜂蜜没看到,倒是被成群的蜜蜂追的满园跑。
原以为会被蛰的满脸包,结果她仿佛如有神助,那些蜜蜂竟一个也没有过来蛰她,倒是可怜表哥被蛰了满脸包,哭哭啼啼了许久,总觉得自己毁容了。
想起这些往事,温缈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笑意,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春风拂过般温柔。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来沈家参加宴席的人不少,也有不少夫人小姐在园林里玩耍,温缈避开人多密集的地方,挑着人少的路走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池塘,未至夏日,芙蕖未开,只有一片翠绿入目。
池塘里荷叶在风中林立,摇曳着身姿,温缈在池塘边停了脚步,盯着碧绿清澈的池水,出了神。
年少不知事,某一年夏日和表哥在这池里学孚水,结果虽是学会了游泳,只不过也将这池塘里栽培的名贵荷花给祸害了个干净。
外祖母知晓此事,还狠狠罚了她与表哥,不过依稀记得,最后她靠着撒娇求饶免了责罚,而她那刚正不阿的沈表哥榆木脑袋不知变通,生生挨了几板子都不带喊一声。
童年趣事一一浮现在眼前,温缈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若她前世乖乖的,不去招惹顾匪石,寻一个真心待她的少年公子,琴瑟和鸣,是否也能白头到老,一世顺遂?
至少……不会是前世那样惨烈的结局。
可是——
少女无奈笑了笑,以她的家世,便是她不主动去招惹顾匪石,顾匪石也很难不心动吧?
他会为了父亲的兵权,会为了外祖家的富贵,主动来招惹自己,到那时,她依旧会沉沦。
结局都一样……
输的只会是她温缈,也从来都是她!
温缈重重叹了一口气,回神过来,她抬起头,却见有人站在对面,与她隔了一整个池塘。
少年黑衣墨发,金相玉质,行走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惹得身后跟了不少小姑娘。
温缈瞪大了眼睛,就像是到嘴的肥肉被人觊觎了一样,她的六哥哥,她们不能觊觎的……
温缈想都没想,就抬脚向对面走去,生怕晚了一步,陆帷就要被人抢走,这一刻倒也忘了要和陆帷保持距离,或许,她心里也隐隐有了别的什么想法。
……
夜色渐渐深了,沈府的宴席却还没有结束。
沈贺被众人围着敬酒,却惦念着房中美娇娘,死活不肯再多饮,谢俞桦便跟在他身旁,适时为他挡两杯酒。
这厢温缈捧着果酒,坐在陆帷身边,警惕的看着四周,唯恐陆帷又被哪家小姐惦记上,给现场说了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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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鸭
第272章 她在那边过的可好
烛火摇曳,在少女略带绯红的脸上跳跃,她手捧描金盏,又要往嘴里送酒,陆帷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不许喝了,要醉了。”少年的声音温润细腻,就像是幼时入耳的清风,撩着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不嘛。今日大喜的日子,我高兴,你不要拦着我!”温缈喝的醉眼朦胧,她撅着嘴,有些不乐意的从陆帷手里重新抢过酒杯。
入目一片红,晃了她的眼。
她左手端着酒盏,右手撑着木桌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沈贺身边,彼时沈贺正推辞不过,与一位同窗喝着酒。
肩上突然被人重重一拍,沈贺一哆嗦,酒水险些泼洒出来,这力道怎如此之熟悉?
他怔怔回头,便见温缈手中举着的酒盏一下就怼在了他的眼前,小姑娘歪着脑袋,眼角逶迤着晕红,显然是有了些醉意。
“瞧绾绾这样子是醉了,快别喝了。”说完他又招呼过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厨房要一碗醒酒汤给六姑娘解解酒。”
温缈揉了揉眼,沈贺的那声“绾绾”让她有种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她仿佛在这一刹那又回到了那个恣意的少年时代,做回了那个骄矜随性的温三姑娘。
“表哥……新婚快乐。”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许是长久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温缈脱口而出的“表哥”二字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她说话声音不大,还是引起了花厅里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沈贺。
穿着红袍的青年,愣怔的眨了眨眼。
六姑娘这称呼不对吧?
这世上该叫她表哥的,唯有一人……
不待沈贺细问,温缈将手中端着的酒又一口闷了下去,她抿了抿嘴,果酒虽不烈,但如今也烧的胃火辣辣的痛。
她摇了摇脑袋,踉踉跄跄的站不稳。
突然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肩,温缈才站稳了脚步,她脸上是一片酡红,努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扶住她的是谁,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四哥哥。”
谢俞棋瞧着小姑娘醉醺醺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沈贺,笑着在沈贺耳边说了两句话,待他话说完,沈贺了然笑了笑,还若有所思的说道:“六妹妹有心了……”
恰此时,丫鬟端了醒酒汤过来,谢俞棋接过汤碗,扶着温缈道:“诸位继续,屋里太闷了些,我带我家六妹妹去外面醒醒酒透透气。”
这话说的没毛病,又是自家妹妹,自然没有人阻拦谢俞棋,看着他扶着温缈走出了花厅,才继续觥筹交错起来。
然而陆帷却是不放心,他修长的手搭在椅把手上,正要起身,却被一旁跟来蹭酒席的柳西洲给摁住了。
“做什么?”陆帷凤眼噙着些许不满。
柳西洲迎上陆帷的眼神,似笑非笑,“陆六哥,你做什么?”
陆帷白了一眼柳西洲,却也的确没打算跟过去,而是朝后挥了挥手,不喜识趣的上前一步。
“去跟着六姑娘。”
不喜应了声是,循着谢俞棋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谁家哥哥天天寸步不离跟着妹妹呀?你可藏好你那些小心思吧!”柳西洲没怎么喝酒,倒是吃了不少菜。
“不愧是浥轻尘的大厨,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浥轻尘的饭菜,如今也别暴殄天物啊,吃呀!”
浥轻尘是洛阳最大的酒楼,平日里达官显贵们都喜欢在那里设宴摆酒,今日沈家要宴请的宾客太多,怕浥轻尘收纳不下,这才请了大厨来府上掌勺。
而陆帷在浥轻尘有一处雅座,旁人进不得,只他自己偶尔会去那里坐着喝会儿茶吃个饭。
柳西洲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喜欢吃浥轻尘的饭菜,故而如此劝道。
陆帷睨了柳西洲一眼,没有说话,他惦记的才不是浥轻尘的饭菜,而是……幼时的一道光……
……
这厢,谢俞棋带着温缈坐在了廊下的美人靠上,夜风拂过,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温缈喝下一碗醒酒汤,懒懒的将头靠在谢俞棋肩上,还没缓过劲来。
“六妹妹,你好些了没?”过了片刻,谢俞棋戳了戳温缈鼓起的脸颊。
少女面颊柔软,白里带着红,像是蒸熟了的红糖馒头,叫他忍不住又多戳了两下。
“嗯啊。”温缈抬手揉按着太阳穴,有些缓过神来,她睨了一眼戳她脸的谢俞棋,“四哥哥这是做什么?你戳的我脸都红了。”
谢俞棋好笑,复又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脸红是喝酒喝的,可别赖我身上。”
温缈小小声“嘁”了一下,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一脸骇然的望向谢俞棋,“四哥哥,我……我刚才喊姐夫什么了?我一定是喝酒喝糊涂了,我喊他‘表哥’做什么?这……没人误会吧?”
“只有姐夫怔了怔,不过我都替你解释清楚了,姐夫还夸赞你有心呢!”谢俞棋笑的温柔,见温缈一脸紧张的模样,连忙出言解释。
“解释?四哥哥如何解释的?”温缈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方才真是喝糊涂了,竟然口不择言的喊沈贺表哥,喊什么也不能喊表哥啊!
谢俞棋一副很了解温缈的样子,他骄傲的仰头笑了笑,“我知道六妹妹之所以喊姐夫表哥,是感念温三姑娘救命之恩,那句祝贺的话也是替温三姑娘说的,对吧!”
温缈嘴角抽了抽,这谢俞棋真是个人才,今日要没有他,她还真的很难收场呢!
既然谢俞棋已经给了梯子,温缈自然也就顺着下了,她敛起眉眼,故作哀戚的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那声祝福就是替温三姑娘说出口的,四哥哥懂我!”
见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谢俞棋敲了个响指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脸色就有些撑不住的垮了下来,心头弥漫上不舒服的感觉。
他缓缓站起身子,转身背对着温缈,抬头望了眼悬在夜空中的明月,声音缥缈清越,透过清风月色传到了温缈耳中。
“也不知,她在那边过的可好……是否,想念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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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273章 那人可是顾匪石一生挚爱
温缈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三两步上前,和谢俞棋并肩站立,抬眸注视这那轮圆月,喃喃低语。
“或许……不念吧!”
“嗯?六妹妹说什么?”谢俞棋偏头望向身侧少女。
少女摇头笑了笑,唇畔带着浅谈的笑意,她抖着裙裾重新坐回美人靠上,眨了眨桃花眼,看向谢俞棋,“四哥哥心中可还有那位温三姑娘?”
谢俞棋也随着温缈坐下,他双手把玩着腰间香囊垂下的流苏,倒也不避讳在温缈面前提起此事。
“年少倾慕,一腔欢喜,哪能说忘就忘?我又不似那个人——”意识到什么,他忙不迭住了嘴,没有再接着言语。
温缈嗅到一丝古怪,凑到谢俞棋身旁讨好的问着后话,“不似谁?莫不是还有人和四哥哥一样爱慕着温三姑娘?”
少女脸上一派天真,笑语嫣然。
谢俞棋叹了一口气,见四下无人,他朝温缈挥了挥手,温缈会意向他身边挪了挪。
“六妹妹也在燕京待过一段时日,理应听过太子与温三姑娘的事。”谢俞棋语气淡淡,但温缈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谢俞棋在提到顾匪石时虽然有极力压制自己的情感,但那股不屑还是很明显。
面对谢俞棋的问题,温缈老老实实的点了头,京中关于她与顾匪石的传闻一直是很火热的,谢容安有听说过,根本不足为奇,更何况她如今还是当事人。
“确有听过一二句传闻,都说若是温三姑娘还活着,太子妃一位定然非她莫属。”温缈长吁了一口气,将世人对她与顾匪石的评价说出来。
然而因为带着前世的记忆,温缈总感觉有些唏嘘和物是人非。
原来顾匪石竟给她粉饰了那样大一场无法脱身的……春秋大梦。
“你听完此话,有何感想?”谢俞棋在等着温缈的回答,然而却又好像知道温缈会说些什么,他唇畔噙着些许嘲讽和深深的怨气。
温缈咬了咬粉嫩的樱唇,她其实很想骂一句顾匪石虚情假意、狼心狗肺,但她亦清楚的明白,以如今谢容安的身份,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她会和世人一样觉得温缈与顾匪石是一对有缘无份的金童玉女,甚至会感到深深的惋惜。
强压内心的愤懑,温缈仍旧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她手轻轻托着腮,倒是不假思索的回复了谢俞棋的问题,“温三姑娘与太子殿下倒是可惜了,听世人说,总觉得他们般配的很,而且不都说太子殿下与温三姑娘一起长大,情深意重的很,骤然闻此噩耗,太子殿下心里不好受吧!”
温缈说的是世人对此事的看法,但她如今心里明镜似儿的,顾匪石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所谓的情深意重,不过从来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谢俞棋唇边的讥笑加深,似乎对温缈的话早有预料,他仰靠在美人靠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就这样反看着皎洁的明月,一时无言,片刻后才对温缈开了腔。
“情深意重?呵,和皇家人谈情深意重,简直是可笑啊!”谢俞棋忽而将目光转向温缈,似乎是找到了可以倾诉心中苦闷的人,也就不再藏着心中情绪,一股脑的透露出来了。
“六妹妹如今离开燕京了,自然不知晓京中现在的情境。那位在你眼中和温三姑娘情深意重的太子殿下,如今正和赵家的嫡女打的火热。对他们这些天皇贵胄而言,谁能助其成事,谁便是心中所爱!”谢俞棋话中已经透露着很深的不满了,若不是碍于对方太子的身份,不能再多加斥责,他是恨不得骂上他祖宗十八代的!
他放在心里不敢轻易亵渎的姑娘全心全意的喜欢着他,他却弃之如敝履,转眼便可另结新欢。
他知道感情一事不可勉强,可却也实在看不过去顾匪石那不地道的做法,明明不喜欢温缈,却因为要仰仗对方家世,装出一副两情相悦的模样。
既得了佳人真心,又博了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也再没有比顾匪石还会算计情之一字的人了……
赵家嫡女。
赵暖言……
温缈神色骤然黯淡下来,心脏的位置被人揪着一般疼。
果然,君心似铁,说变就变,一切人一切事都得给他的宏图霸业让位。
她死了,他攀不上温家,便立马掉头与赵暖言勾搭在一起,试图获得赵家在朝堂上对他的支持。
那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其实心是黑的啊……
想来这一世没有了她的阻拦,前世身为太子侧妃的赵暖言可以顺顺利利的坐上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吧!
可惜了……
温缈在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又一个被顾匪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罢了!
坐上太子妃之位又如何?前世即便她成为了皇后,也依旧斗不过那个女人……
她斗不过的,赵暖言便更加斗不过了……
那个女人可是顾匪石的一生挚爱啊!
不敢太过深想,以免引起谢俞棋怀疑,温缈收了满心思绪,跟着唏嘘了一句,“如此说来,倒是温三姑娘痴心错付了……”温缈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提醒了谢俞棋一句,“四哥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日后回到燕京,可不许随意说给旁人听,对方毕竟是当今太子,万一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对四哥哥没好处的!”
谢俞棋见着妹妹如此乖巧的替自己着想,心情不由好了一些,他抬手宠溺的捏了捏温缈的翘鼻,不忍她担心,遂认真的回答道:“六妹妹放心,四哥哥不傻,心中有数的。你看,喜欢温缈这件事,我藏的多好。她没发现,家中人没发现,世人也没发现!”
他虽玩笑着说出,但温缈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其实若不是知晓温缈对顾匪石一片冰心,不可转移,他应是敢吐露那一份真心的吧!
温缈抿唇微微笑了笑,声音温柔甜糯,桃花眼中闪着晶亮的光芒,“四哥哥有没有想过,或许……温三姑娘如今已经知晓了哥哥的一番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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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4章 你想要的,都可以
和谢俞棋又东拉西扯的闲聊了几句后,温缈回到了宴席上,她正准备坐回陆帷身边,却行到半路被谢容卿给拽了过去。
“呦呵,这是……被人截胡了?”柳西洲往嘴里塞了一块鱼肉,看着温缈半道被谢五姑娘拉走,有些好笑的故意说着这些话来刺激端坐在一旁,其实内心早已隐隐有些不悦的陆帷。
“聒噪。”陆帷给了柳西洲一记眼刀,盯着温缈如今的方向深深看了许久,才缓慢的端起酒盏,将烈酒送入嘴中。
烈酒如喉,分明辛辣至极,可看着小姑娘快活的笑容,他竟然品出了一丝甘甜。
柳西洲正想再调侃陆帷两句,却被陆帷率先堵住了话头。
“你既闲的无聊,明日起便带着季祁然在洛阳四处逛逛吧!”陆帷话说的轻松,甚至唇畔还带上了一些恶趣味的玩笑。
柳西洲撇了撇嘴角,没再说话,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带季祁然四处逛逛,开玩笑呢吧!您那位表弟是个什么德行,您自己心里不清楚?
就在柳西洲嘴里咕咕囔囔的时候,不喜大步流星的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难以言说的古怪。
“呦,这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脸色这么难看?”柳西洲注意到不喜神色的不对劲,端起手旁的清茗喝了起来,眼神止不住的撺掇不喜将听到的话说出来。
不喜看向了陆帷,看自家公子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小小声开口说起了自己方才听到的消息。
“属下方才听了四公子和六姑娘的谈话,发现了一件事。”不喜说着话,眼神却在打量着端坐在椅子上的陆帷,心里思忖他要是说出来,他家公子会不会打死四公子啊!
“你说呀,吞吞吐吐做什么?诶,你老是看他做什么,谢小六在这里,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柳西洲听话听到一半,好奇心大作,哪里忍得了不喜吞吞吐吐的。
不喜梗着脖子,将听到的话言简意赅的说出来,“属下听见四公子在和六姑娘倾诉……倾诉对温三姑娘的爱慕之意。”
不喜说完就垂下了头,没太敢看陆帷的神色,但他估计着他家公子应是不快的。
真是没想到,四公子……竟还有这份心思。
柳西洲也是没料到这个结果,他摸了摸后脑勺,觑着陆帷讪讪干笑两声,“没想到,这温三姑娘还挺抢手的……啧,你不气恼?”
见陆帷又平静的饮下一杯酒,柳西洲不免稀罕,他以为陆家哥哥会去找谢俞棋算账呢!
陆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好似想起了什么趣事儿,嘴角浅淡的上扬了一个弧度。
竟是笑了。
柳西洲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陆帷,许久才再次开口,“啧啧,这还是我认识的陆家哥哥吗?”
陆帷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觊觎窥探属于自己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被觊觎的还是他此生最爱之人……
无论怎么说,他如今都太平淡了些……
就像他早就知晓一样。
“气恼什么?”陆帷侧眸睨了柳西洲一眼,唇角的笑意深了深,嗓音淡淡的,却在提起温缈时多了一丝眷恋,“她本就值得人喜欢……”
郎君的声音愈来愈低,看向不远处笑的开怀的小姑娘,眸子里添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
吵吵闹闹间,喜宴总算是结束了,沈贺心疼好不容易娶回家的爱妻,没让他们这些人闹洞房,反而是自己一下酒桌就跑进了新房。
温缈抬手揉了揉额角,方才和谢容卿她们闲聊,又被灌了几杯果酒,那醒酒汤算是白喝了。
月色清幽的洒在街道上,仿佛世间最纯洁的美好,温缈突然就不想坐马车回去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就像是猜透了温缈内心的想法,陆帷走到她身边,声音轻轻柔柔的,“走走?”
温缈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郎君,只觉今夜清晖月光下的陆帷与平时又多了几分不同,似乎……温柔了许多。
“可以吗?”温缈有些担忧,天色已经不早了,只怕祖父祖母和伯母她们不会同意。
“你想要的,都可以。”少年笑容恣意,晚风吹起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他的话极轻极淡,却莫名让人信服。
我要的……都可以。
温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但她贪婪的收下了。
陆帷派了不喜去前面的马车通报了一声,许是因为相信陆帷的能力,并没有人阻拦,而是放心让温缈跟着陆帷走回谢府。
长街两侧的夜市还很热闹,灯火璀璨辉煌,在少女的眸间跳跃着,如同倒影了一整个盛世繁华在其中。
温缈一个个摊位看过去,虽然已经吃饱喝足,但遇见这些香味四溢的小吃,她到底还是有些把持不住的想要尝一尝。
可是碍于陆帷在身边,她也没好表现出来,只按捺住了内心的想法,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出来一趟好好吃他一顿。
“这家的炙猪肉不错,可要尝一尝?”
一路上陆帷都很沉默,此刻突然开口,惊的温缈赶紧回神过来回话。
“可是已经很晚了,方才宴席上也吃了不少。”温缈想着,故作矜持的说道,但眼神还是不由在那家卖炙猪肉的店铺停留了一瞬。
陆帷捕捉到温缈的眼神,掩唇笑了笑,又认真的询问一遍,“真不尝尝?”
温缈犹豫的嘀咕了一句,“可是会长胖的。”
“你本就瘦弱,若是能吃胖些也是万幸。”陆帷引着温缈往铺子的方向走去,显然是替温缈做了决定。
温缈跟在他身后不由笑弯了眼,这可不是她自己想吃的,是陆帷带着她来的。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店家将刚烤好的炙猪肉切成片摆在盘子里端了上来。
陆帷递了银子过去,以手支着头,凤眼里噙着笑意,朝盘子的方向扬了扬下颌,“吃吧。”
温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口中,烤肉的香气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温缈咀嚼着,瞳眸却渐渐泛起了酸涩,过往的事在眼前展开,她如何也忘不掉的那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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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5章 景中的人还在
望着面前的炙猪肉,温缈再次出了神。
从前年幼时,每每临近年关父亲和哥哥就会从边关回来休整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是她幼时最欢喜的时间。
夜晚的时候,父亲和哥哥会牵着她的小手带她去夜市上吃夜宵,各种各样的小吃总是摆了满桌,让她应接不暇。
可随着和父亲哥哥的日渐生疏,这样一起逛夜市的日子便少了下来。
二房的人瞧不上外面的这些吃食,也自然就不会和她一起出来,她也不在意,就带着阿满乘着夜色走遍了燕京的每一个夜市。
仿佛只有置身在那样热闹的场景里,才不会觉得自己会被孤独包围。
后来,她嫁去了东宫。
东宫不比在温家的日子无拘无束,她身为太子妃,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别人诟病顾匪石的把柄。
她渐渐就不出门了。
待在那座华贵而又寸步难行的宫宇里,可恨那时的她一心扑在顾匪石身上,只觉得能待在他的身边,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时时见到他。
只是如今看来,一只原本自由翱翔的鸟儿被折断了双翼关进金丝笼中,又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呢?
从太子妃到景贤皇后这一路走来,再到最后的香消玉殒,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逛过夜市了……
正想着入神,手里被塞了一个东西。
温缈回神定睛一看,却见是一串糖葫芦,鲜红的山楂外包裹着浓厚的糖浆,只肖看一眼,口腔里便已经弥漫上又酸又甜的味道。
“六哥哥。”温缈喃喃的念着,片刻后她又说道:“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陆帷却好似早就知道一般,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宠溺,“知道。你喜欢吃辣的。”说罢,他微微倾下身子,一双凤眼牢牢和温缈对视着,“可是,心里苦的话,吃点甜的会好很多。”
温缈咬了咬下唇,总觉得陆帷话里有话。
然而还不待温缈深思,陆帷已然敲了敲她的脑袋,“回府吧,下次再带你出来。”
温缈也就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举着糖葫芦跟着陆帷重新走在了大街上。
街市依旧繁华,小贩卖力的呦呵着,一些出名的铺子前更是人满为患,四处都是热闹的烟火人间。
所有人都为着能够活下去而努力着。
世人即使庸庸碌碌生活曲折,也未曾放弃过生命。
大概……这就是人间吧!
走着走着,前方一座灯火通明的高楼映现在眼前,楼前停留着数架马车,看外表便知是非富即贵的人才会坐的。
“浥轻尘?”温缈轻轻的念叨出声。“六哥哥,回府不经过这里的啊!”
她虽然在洛阳待的时间不久,但大致的路线也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从沈家回谢家,是不会经过浥轻尘的。
陆帷是特意带她来这里,还是走岔了路?
温缈等着陆帷的答案,却见少年负手而立,眼眸落在一处,竟是微微有些出神了。
顺着陆帷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一丛盛开的牡丹花正在楼中灯火的掩映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别有一种风景和光彩。
温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也没看出来那丛牡丹花有什么异样,因此很是不解的询问道:“六哥哥看什么?那牡丹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少年摇了摇头,慢慢收回了视线,声线悠长而久远,似是藏尽了所有不敢流露出来的神情,“那里本该种着一株垂柳,近两年才改换成了牡丹。不过,都一样,赏景的人没变……”
忽而他顿住了说话的声音,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身边的小姑娘,勾起的唇畔笑意更深,“景中的人也还在……”
温缈听着陆帷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咋觉得今夜的陆帷有些神神叨叨的,他说的话,她竟是一句也听不懂。
不过陆帷说的那句关于柳树的话她倒是有些印象,昔年她也曾来过浥轻尘吃饭,那边的确是有一棵几人高的柳树。
“那棵柳树我倒是知道,只是六哥哥说的其他话,绾绾却是不明白了。”温缈试探性的开口,希望能从陆帷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可是少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用那一双平淡无波的凤眼扫了温缈一眼,而后说话的声音又带上了些许往日的沉稳和漠然。
“回家吧!”
似是有过片刻的挣扎,陆帷到底还是向温缈伸出了手来。
温缈看着面前那只皙白如玉却又有淡淡细茧的手,不过怔然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见小姑娘有过片刻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将手交给自己,陆帷在温缈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唇。
今夜的月色……美极了。
……
三天后。
今日是谢容簌回门的日子,是以早早的温缈便被菡萏和青芜两个人给拖了起来。
妆镜台前,温缈望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的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她想着就眯一会儿,可眯着眯着,这头就不受控制的沉了下去。
“嘶——”
温缈痛的低呼了一声。
方才菡萏正给她梳头,她猝不及防的低头使得头发被扯得生疼,只感觉头皮都麻麻的难受。
“姑娘!对不起,是婢子没注意,扯疼了姑娘吧?”菡萏听见温缈低呼,连忙着急的查看起来,语气中多是自责和担心。
恰此时青芜打帘进来,瞧见这副光景,也围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方才给姑娘梳头时,将姑娘扯疼了。都怪我,太不小心了。”菡萏给青芜简单解释了一遍,又不忘狠狠自责了一番。
温缈趴在妆台上,龇牙咧嘴好半晌才缓过疼痛,她伸手揉了揉头皮,说道:“你揽什么责任,这事怪我,怪我打瞌睡才扯到的,不赖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
看着温缈疼的忘乎所以还不忘记安慰照顾自己的感受,菡萏心都软了,连忙出声应了,“知道了知道了,婢子都记住了,日后不会胡乱揽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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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6章 回门
等温缈梳洗好后,天色已然大亮。
耳边利剑破风声渐渐停歇下来,温缈便知道这是陆帷练完早剑了。
恰这时,翠竹和佩玉捧着熏染好的衣物走进来。
“姑娘,这是前些日子刚添置的衣服,今个儿大姑娘回门,这红衣穿上瞧着便喜庆。”翠竹将手中捧着的衣服抖开,的确很让人眼前一亮。
绯色的衣料上用金丝银线绣着大朵的宝相花,在阳光下行走时,仿佛携了春光同行,最令人称赞叫绝的是,衣服上面零碎的嵌着数颗细白圆润的白珍珠,和鲜红的衣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素与艳的强烈碰撞,总是能吸引人的目光……
“这衣服好看诶,姑娘快试试,一定极衬姑娘的。”青芜见着这衣服,不由眼前一亮,仿佛已经想象到温缈穿上时的样子了。
……
温缈和陆帷是在去三省院的路上碰见的,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对于晨昏定省的去三省院请安这件事,温缈并没有刻意的与陆帷一起。
原因很简单。
陆帷去请安全凭他的心情。
心情好了,他就走一趟三省院意思意思,心情不好,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可今日……
温缈很想即刻转身离开,再不济也可以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衣服,谁给我挑的?回去……我定要罚她月俸……狠狠地罚!”温缈欲哭无泪,偏偏对面迎面而来的少年已经慢慢走近她。
青芜和菡萏对视一眼,也俱是吃惊的神色。
六公子今日穿的是一件绯色的罗袍,上面绣的也是宝相花纹,这乍一看,两人的衣服除了形制不同,竟如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一般。
虽说是兄妹,但这衣服也确实穿的不妥。
“想来是做衣服的绣娘粗了心,竟给姑娘你和六公子用了同种布料和花纹。”菡萏在一旁小小声跟温缈解释着。
那边的陆帷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巧合,只是比起温缈的窘迫不安,他表现的倒是大方的很,似乎丝毫不避讳这个。
温缈在暗地里悄悄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会避讳,这样子明明合他心意的很。
“咦。六姑娘今日这衣服与我家公子的倒是像的过分,这可真是有缘!”跟在陆帷身后的不喜倒是后知后觉,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和陆帷邀着功。
温缈倒吸一口凉气,她原本想着若是没人提起来,她也就装糊涂这么穿下去,眼下不喜既然已经说的这样明白了,她也只能回去换一身衣服去了。
“是绾绾穿衣不谨慎,冲撞了六哥哥,这就回去换一身,六哥哥先去祖母院中吧!”温缈乖巧福了一礼,招呼着青芜和菡萏就要往回走。
谁料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身后手长臂长的红衣少年给逮住了衣领,郎君声音含着戏谑的笑,“换什么?这衣服衬你,很好看。”
温缈苦笑着呵呵了两声,立即回道:“既然绾绾穿着好看,那绾绾便不换了,六哥哥回去换一身?”
少年轻笑两声,语气玩笑,“可是哥哥穿着也很好看啊!也不想换呢!”
温缈面色一僵,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非要和自己穿着同色同花纹的衣服嘛!
温缈挣开陆帷的禁锢,扭过头去正要跟陆帷说道说道。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就有一阵苍老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这就是大姐儿和新姑爷吧,瞧瞧这般配的,活脱脱一对玉女金童啊!老身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新人,如今可算开眼了。”
说话的是位老人,她头发已然花白,柱着个龙头拐杖,正由谢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搀扶着向前走。
见到温缈和陆帷,眯着眼睛看了看,许是见他二人今日穿的衣服是一个色儿的喜庆,便先入为主的将他们认作了本该今日回门的谢容簌和沈贺。
方嬷嬷听着老人的话,赶紧出口解释道:“曹老夫人,这位是我们府上六姑娘和六公子,大姑娘和新姑爷还在路上,没回来呢!”
那位曹老夫人听完方嬷嬷的解释,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讪讪的笑了笑,“老身这是老眼昏花了,闹了这样大的笑话。还望两位小友不要见怪。”
温缈对着老人笑了笑,显然没有计较的意思,继而又望向曹老夫人身旁的方嬷嬷,问道:“嬷嬷,这位是谁家的老祖宗,我竟从未见过。”
这老夫人能将她错认成谢容簌,可见是未曾与谢容安见过面的。
方嬷嬷立刻引见道:“这位曹老夫人是当初老夫人在闺中时的密友,得知了大姑娘的婚事,便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来看看老夫人,结果路上遇着大雨,耽搁到今日才来。”
弄清事情缘由,温缈又乖巧的行了一礼,“见过曹家奶奶,我也正要去祖母院中请安,抚着曹奶奶一起去吧!”
边说温缈边走过去扶住了曹老夫人的另一只胳膊,往三省院的方向走过去。
……
三省院内。
“也难怪曹奶奶认错,绾绾和六郎今日这衣服穿的倒实在是太令人误会了。”谢容簌听了这个误会,又瞅了一眼温缈和陆帷穿的衣服,不禁拿帕子捂嘴笑了起来。
温缈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姐夫你看,大姐姐一回来就打趣我,可见在沈家,都被姐夫你惯坏了。”温缈假意嘟起粉嫩嫩的唇瓣,一副小女儿家告状的姿态。
但其实她对于谢容簌如今的状态是很满意的。
可以看出来,表哥的确很宠大姐姐,他们婚后也过得很幸福,至少大姐姐的眉眼间再没有了那样多的愁丝,面色瞧着也比当初跟范文宣在一起时好了许多。
周氏看着女儿红润的面色,心底压着的石头也终于是放下了,她现在是完全可以确定,女儿这次是嫁对人了!
沈贺的确是个好孩子……
沈贺听出温缈的揶揄,也不顾这么多长辈在场,牵起了谢容簌的手,柔声对着温缈说道:“六妹妹见笑了,我既娶了簌儿为妻,若不爱若珍宝,千娇万宠,岂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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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7章 你家小六儿可有婚配
听着沈贺这番话,温缈心里忍不住的想要“啧啧”两声。
表哥这话……可酸死她了。
谢老夫人原本在和曹老夫人叙着话,听到他们玩闹的声音,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阿贺这话合老婆子心意。”说罢又扭头看向周氏和方氏,“你们二人可要看好了,日后给三丫头、五丫头找夫婿就按阿贺这个标准的来。”
周氏和方氏听罢,连连笑着点头。
“两个丫头倒是不急,且在身边再养一二年,我现在唯一着急的就是我们二哥儿的亲事了。这孩子打小跟着他父亲天南海北的走,也没机会好好和姑娘相处相处,我是真愁他啊!”方氏端起的茶盏又因为心中烦闷放了下来。
“二郎是个知分寸的,弟妹倒也不要过分着急,等下次二郎回来,拘他在家多待些时日,也好相看几个姑娘瞧瞧。”周氏淡淡笑了笑,她说话极其温柔,浑身都是浸着墨味的书香气。
说笑间,曹老夫人牵住谢老夫人的手笑着开了口,“老姐姐,你告诉我,你家这小六儿可有婚配了?”
曹老夫人见聊到子孙的婚事,忍不住问了一嘴,这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提起那位六姑娘的婚事,不免有些好奇,当然她也存了一些私心。
这次来洛阳,是她的小孙儿陪着来的。
多年老友,谢老夫人又如何能不知道曹老夫人的心思,她笑着拍了拍老友的手,言语带笑。
“我家这六丫头啊,早早就许了洛郡刺史家的长子。”
“原是如此。”曹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中难掩失落,既无了可能,她便也就打趣似的将方才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原想着你家小六若是没定亲,也好与我家那小五相见相见,如今瞧着倒是不行了。不过老姐姐啊,你家这小六生的是真俊啊!”
听见曹老夫人对自己的赞誉,温缈抿唇笑了笑,倒没有说话。
“小五?可是你曾在信上提起过的小孙儿吗?他竟与你一同来了,怎么不见人?”到了谢老夫人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子,唯一的乐趣大抵就是看看这些儿孙了吧。
无论是自家的,还是别人家,都喜欢聊上两句,看上几眼,若是能保个媒搭个桥牵个线,就更为满意了。
“他这一趟来洛阳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办,我便让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去了,想来过会儿应该就能过来拜见老姐姐你了。”
两位老人多年未曾相见,又兀自聊了起来。
谢容卿伸手捣了捣正在安安静静吃茶的温缈,睨着陆帷小声嘀咕道:“六妹妹,你看六哥哥的脸色,跟抹了锅灰一样。自打听到曹家阿婆有意撮合你和她的孙儿,六哥哥就这幅样子了。活脱脱的怕自家养的小白菜给人拱了。”
听着谢容卿在耳边絮叨,温缈抬起头往陆帷的方向看了一眼,红衣小郎君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脸色确实不大好。
温缈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儿来。
也难怪陆帷脸色不好看,毕竟对方对谢容安可不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五姐姐想多了,六哥哥是有心事呢,与我可没有什么关系。”为了防止谢容卿多想些什么,温缈如是说道。
“是这样吗?”谢容卿有些不相信的嘀咕了一句。
温缈笑的认真乖巧,睁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谢容卿,“那不然呢?五姐姐就是闲得慌,才会胡思乱想。”说着又看了一眼案几上摆放着的芙蓉糕,“五姐姐,你尝尝这个芙蓉糕,很好吃的。”
提到吃的,谢容卿很快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她拣起一块花糕放进嘴里,“嗯嗯,是不错,好吃诶……”
谢容卿满意的对温缈竖起了大拇指。
温缈怕她吃太急噎到,挽袖给她倒了一杯茶,余光瞥见谢容簌似乎出了正厅,也跟了出去。
“大姐姐。”温缈叫住了往前走的谢容簌,小跑了两步追上去。
“怎么了?”听见温缈在叫自己,谢容簌停下了步子,等着温缈走近自己,才面含笑意的轻声问道。
“大姐姐怎么离开了?是有什么事吗?”温缈瞧着谢容簌离开的方向似是要回大房那边的院子,忍不住好奇的多问了一句。
“我去看看三妹妹,六妹妹跟着出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两人一起往着大房那边的院子走去,温缈见周围没了人,才压低了声音问谢容簌。
“大姐姐,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利孕的方子,你有用吗?”
见温缈问起这个,谢容簌不禁有些红了脸,她伸手点了点温缈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说话真是没羞没臊,成日什么话都挂在嘴边,若叫旁人听去了,怕是要编排你的。”
谢容簌也是好笑,自己这个六妹妹对她怀孕这件事真是格外执着的关心。
“这里又没有旁人,大姐姐快告诉我,有没有用吗?”
“自是没用,我与阿贺成婚才几日……”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了。
温缈抿了抿唇角,亲昵的挽住谢容簌的手臂,靠着她缓缓开口,“既没用,大姐姐以后也不必再用了,就当从未有过那张方子。绾绾相信,你与沈家哥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大姐姐,你们会很幸福的!”
谢容簌听着,有些不解的蹙了蹙眉,她以为六妹妹问起这个,是催着她喝药呢,没承想竟是让她不要再喝药了。
“你这丫头,还真是一天一个想法,先前可是缠着姐姐让试试,如今怎的又变卦了?”谢容簌伸手捏了捏温缈雪白的脸颊,语气中几多宠溺。
温缈倒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开口说道:“先前大姐姐是与范文宣在一起,我想着有一个孩子,姐姐的日子说不准就好过些了。可是如今,沈家哥哥很好,沈家祖母也很好,姐姐自然也就不必急着了。毕竟是药三分毒,哪有顺其自然来的好。”
谢容簌看着温缈眉眼温柔的说着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发,语气多是关心和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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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小时候的陆帷
“我们绾绾真是有心了。只是——”谢容簌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范文宣成亲两年无所出,他与那女子不过露水情缘就有了孩子,说不准当真就是我自身的原因呢?”
谢容簌虽然说的云淡风轻,但温缈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女子内心深处的哀愁。
她不动声色的扯着嘴角笑了笑,若不是知道姚青娇肚子里的孩子是蒋孝霖的,或许她也会有谢容簌那样的想法。
可是如今,她已有八九成的把握,大姐姐两年还未有孕,很大可能是范文宣的问题了。
“姐姐胡说,怎么会是姐姐的原因?指不定就是范文宣有什么隐疾呢?”温缈睨着谢容簌脸色不大对劲,小小声的宽慰着她。
“若真是他的问题,那姚氏的孩子又是如何来的?”谢容簌无奈的笑了笑,继而又似是觉得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冲温缈温婉一笑,“好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与他早已没有了瓜葛,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见谢容簌不欲再提这些事,温缈自然也就住了嘴,两人一齐往谢容离的屋子走去。
……
黄昏时分,天际边晚霞绚烂,温缈坐在院内藤织躺椅上,怀抱着黑色小兔,轻轻哼唱着小调。
院子开阔,陆帷在带着谢南宁练武。
说是练武,其实也只是让谢南宁一个人在那扎马步,而陆帷则手里拿着一根长鞭,时不时矫正下谢南宁的动作。
温缈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衣,换上了一袭天碧色的罗襦裙,褪了往日热烈的锋芒,倒像是江南水乡生长出来的小家碧玉。
而陆帷全然没有该换衣服的自觉,还是穿着那套红衣在温缈面前晃悠。
“六哥哥可真是严厉。这都扎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让歇。”温缈心疼的看了眼谢南宁,又摸了摸在自己膝头舒舒服服打盹的墨色。
“这算什么?公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都要扎两三个时辰的马步呢!若非如此,练武的基本功如何打稳?”不喜穿着谢府小厮的衣服,许是与气质不搭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滑稽,但偏生他话又说的一本正经,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两三个时辰……”温缈喃喃出声,视线落回庭院中,仿佛透过如今正在扎马步的谢南宁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陆帷。
他幼时也一定是个精致又好看的孩子,会稳稳的半蹲下身子,一动不动的扎着马步,那模样定然比如今拿着长鞭凶巴巴的样子要可爱讨人喜欢。
“姑娘在想些什么?笑的这样开心?”青芜在温缈身后给她打着扇儿,看她笑的嘴都合不拢,忍不住开口问了两句。
“在想六哥哥小时候会长什么样,一定很好看。是吧,不喜?”温缈笑的两靥生花,桃花眼也是亮晶晶水润润的。
“那当然,公子小时候跟个玉雕出来的娃娃一样,又矜贵又好看。”不喜激动的和温缈一吐为快,末了又半开玩笑的加了一句,“等将来公子有了小公子,若是那长相随了公子,六姑娘不就也算是看到了公子小时候的样子嘛!”
说着说着,不喜突然就住了嘴,他颇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温缈,“可话说回来,六姑娘应当见过公子小时候的样子才对。”
温缈一噎。
她真是说顺了嘴,她温缈的确没见过陆帷小时候的样子,可是谢容安不应该没见过啊……
她正想着如何找补回来,身后有人替她做了回答,“六公子回府的时候,我家姑娘才三岁,能记得什么?再说了,后来六公子一直就待在春山院里,也不怎么出来与人接触,我家姑娘对六公子有印象的时候,六公子早就长开了,哪还有幼时的模样?”
菡萏的一番话,让不喜无话可说,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小声的和云胡嘀咕道。
“啧啧,六姑娘房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说。惹不起惹不起。”
“知道惹不起,你还往上凑。要是一不小心真惹恼了六姑娘,给公子知道,有你好果子吃。”云胡站在廊下,身姿笔挺,不似不喜那般好动跳脱,给人沉稳安静的感觉。
“这次可不是我惹事,是六姑娘先找我问的公子小时候长得好不好看。”不喜不服的和云胡顶了两句嘴。
云胡睨了他一眼,冷冷的开嗓,“六姑娘问你公子小时候好不好看,你只需要回复好看,非要扯后面一堆话,该你被说!”
不喜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驳的话,只得恹恹的踏出回廊,去到了庭院里陆帷身边站立着。
温缈自是将不喜和云胡的话都听进了耳里,看着不喜灰溜溜的走到了庭院中央,只觉好笑,正准备也起身去看个热闹,却见翠竹急匆匆的往她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也不怕冲撞了姑娘。”青芜笑着打趣了翠竹几句,停了给温缈打扇儿的手,递了块帕子过去给翠竹擦汗。
翠竹接过青芜的手帕,道了声谢,又从怀袖里取出一张请柬递交给温缈,“姑娘,这是少年游的人递过来的请柬,说请姑娘明日去听戏儿。”
温缈接过请柬,还没打开来看一眼,就听翠竹喘着气继续说道:“姑娘,还有……还有事,那个秦氏带着谢南乔来了,就在府门外,说是想见一见七公子。”
温缈桃花眼一瞬间噙上了冷意,“这才过多久,就受不了了?她以为,如今的阿宁还是她想看就能看的吗?”
青芜知道温缈不想见秦氏她们,遂俯首询问道:“姑娘,奴婢去将她们母女赶走,免得污了姑娘的耳目。”
温缈思虑半晌后摆了摆手,“不用,我出去看看,你们嘴严实些,莫叫阿宁知晓这件事。”
温缈将少年游的请柬和墨色放到一旁,带着菡萏出了得之院。
陆帷正用长鞭纠正着谢南宁的姿势,“手抬高一下,弯膝下蹲些。”
他目光一顿,下意识的看向温缈所在的方向,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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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79章 她一贯佩服这种眼泪说来就来的人
云胡心细,注意到陆帷看过来的目光,大步走到庭院中,伏在陆帷耳边向他禀报了温缈的去向。
陆帷敛了敛眸子,将手中长鞭交给云胡,“我过去看看,你盯着他,不能让他松懈。”
云胡应了声“是”,老老实实的接过鞭子,继续纠正着谢南宁的姿势。
···
府门外,秦氏和谢南乔就守在石狮子旁。
一见开门出来的是温缈,两人脸色都僵了僵。
“谢容安,你出来做什么?阿宁呢?是不是你不许阿宁出来?”谢南乔一见到温缈就忍不住扬高了声音。
温缈停下了步子,没有再往下走,她站在高阶之上,语调平静,与谢南乔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对比。
“这可真有意思了,阿宁是谢家的七公子,是入了我谢家族谱,堂堂正正的谢家人,与尔等有何干系?你们想见就见?”温缈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大大方方的告诉秦氏和谢南乔这个事实。
“我来看我的儿子,谢容安你凭什么拦?你有什么资格拦?”秦氏见温缈铁了心不让自己见谢南宁,也顿时没了好脾气,她怒瞪温缈,睚眦欲裂。
“你儿子?”温缈冷哼一声,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她勾了勾唇角,语气渐冷,“你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如何配当我谢家七公子的母亲?”
看着秦氏错愕的表情,温缈继续补刀说道:“姨妈,你早该想到的,将阿宁送回谢家的那一刻开始,你与他就没有任何干系了。”
谢南乔睨了温缈一眼,又看向一旁的秦氏,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就说不该将南宁送回谢家,母亲偏不听,如今好了吧,连人都见不到了。
“谢容安,你叫阿宁出来。我不信阿宁也这么狠心,连母亲与姐姐,他都不要了。”
谢南乔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秦氏,只见秦氏也紧跟着叫嚷起来,“对,谢容安,我不与你说话,你将我的阿宁叫出来,他一定是想阿娘了,我带了他最喜欢吃的糕点,他一定是想念我亲手做的糕点了!”
温缈正要开口说话,然而身后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南宁在谢家吃喝不愁,又如何会想念你那些东西?我若是你,早早的便离去了,何苦自讨没趣,非得让人赶出去不可?”
一袭红衣的少年自府门里走出,他周身潋滟着矜贵的光华,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了温缈无数的安全感和底气。
“这种人,何须你来多费口舌,下次直接叫小厮赶走便是。”陆帷走到温缈身边,抬手揉了揉少女发顶,语气中多是宠溺和纵容的意味。
“不是想着亲自来一趟,也好叫她们彻底死心嘛!”温缈仰头笑了笑,全然没有了方才和秦氏她们说话时的盛气凌人,多了些温软的甜意。
秦氏听着陆帷的话,却是千万般个不舒服了,在她看来,陆帷不过是大房的一个私生子,如今却全然一副以主人的身份自居,而她为谢家生了一双儿女,却连个正正经经的身份都得不到,如今更是连看一眼儿子都要被百般阻拦。
“我不与你们废话,让我进去见见老夫人和老太爷,我倒要好好问一问,缘何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如今连见一面都不允了?”秦氏气急败坏的踏上台阶,就要往府门里闯,此刻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路人了,谢南乔本想拉着秦氏先离开再说,可是人早已跑走,她无奈也只好跟了上去。
然而还不等她二人靠近朱漆大门,就有两个守门的小厮伸手将她们给拦了下来。
秦氏如何能忍,就要上手去推那两个小厮,却被小厮反推了一把,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栽倒在地,得亏后面的谢南乔扶了一把。
“这么多人看着呢,再闹下去,对你不好,对姐姐的名声也不好。你说对吗?姨妈。”温缈睨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心里对秦氏宛如泼妇的行为其实是十分不屑的。
秦氏听温缈提及谢南乔的名声,也有了丝顾虑,不再大吵大闹,而是掩面哭泣起来,“六姑娘也忒心狠了些,我不过只是想看看我的宁儿,六姑娘又何必如此千拦万阻?”
温缈看着秦氏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真是大为吃惊,她一贯很佩服这种眼泪说来就来的人。
谢南乔也瞅准时机,适时的放柔弱起来,“六妹妹,你就让我们见见阿宁吧,母亲也实在是念阿宁念得紧,要不然也不会贸然登门的。六妹妹,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就高抬贵手,让阿宁出来见母亲一面吧!”
谢南乔生的柔弱,此刻捏着嗓子说话,更像是一朵娇弱的小百花,让人忍不住的怜惜和偏爱。
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的议论着,有心疼谢南乔母女的,也有替温缈鸣不平的。
温缈冷着眉眼看着母女俩一唱一和的,不由扯着嘴唇笑了笑,她拨开挡在前面的小厮,走到谢南乔面前,拉起谢南乔的手,一副乖巧单纯的模样,声音也是软糯糯的娇憨。
“姐姐怎么这样说话?岂不平白让不知情的人冤枉了妹妹?这阿宁可是姨妈做主送回谢家交给祖父祖母教养的,当初也说的明明白白的,阿宁以后是我谢家的子孙,与姨妈再无了关系。现在又说是我不让姨妈见儿子,这还真是黑话白话都让姐姐和姨妈说了。”
小姑娘说话声音温温软软,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句句不留情面,一瞬之间,那些围观的人纷纷倒戈,都在说秦氏得了便宜还卖乖。
“姐姐,姨妈既如此舍不得阿宁,当初倒不如送姐姐回谢家呢!如今姐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有谢家女的身份,想来定是能找到个好婆家的,只是——”温缈停住了话头,一脸惋惜的看着谢南乔,松开了她的手。
谢南乔听完温缈的话,心里也隐隐有了想法,她当然明白有谢家女这个身份是婚嫁的一个好砝码。
她都明白的事,母亲又焉能不明白?
说到底,她还是更想让南宁有个好前途罢了……
要不然为何要等到将南宁送回谢家后,才与她提起?
不就是怕她闹腾,扰了南宁的前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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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么么哒
第280章 也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少年
秦氏听着温缈的话,立即有些慌了神,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却见谢南乔也在看着她,只是那眼神深处有着一丝难以隐藏的失望。
她忙去拉谢南乔的手,声音轻软,“阿乔,你别听她胡说,你信阿娘,阿娘不会害你的。”
谢南乔看着秦氏的眼微微眯了眯,虽然内心也有一丝对母亲安排的不满,但此刻这么多人在场,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让人看笑话,尤其是不想如了谢容安所愿。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不自觉的噙了丝笑意,“阿娘的苦心,女儿都明白的。自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误会了母亲的。”
谢南乔说完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温缈。
温缈偏头回以一笑,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的场景,不禁觉得可笑。
秦氏不疑有他,只当谢南乔是真的明白她的一番苦心,欣慰的往谢南乔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谢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走了出来。
她对着温缈和陆帷恭敬行了一礼,再看向秦氏她们时,眼中带了厉色,斥道:“这是做什么,当谢府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吗?七公子是谢府的七公子,岂是你们这种没名没分的人可以轻易攀扯的,若再不速速离去,便休怪我们不留情面直接报官处理了。”
方嬷嬷的话自然就代表了谢老夫人的想法。
秦氏听她如此说,只得恨恨撇了撇嘴,报官这种事倒是谢家人能够做的出来的。
“方嬷嬷这是做什么,不过就是想念阿宁了来看看,怎的还闹到了报官的地步?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嘛。我这做娘亲的来看看孩子过的如何,也不过分吧?”秦氏还是不死心,想要见谢南宁一面。
从前他们一家住在谢府的时候,那老太婆就不待见阿宁,谁知道现在对阿宁好不好。
不亲眼见一见,她终归是不放心的。
“七公子是谢家的子孙,过的自然很好,那须你费心?”方嬷嬷渐渐不耐烦起来,侧头望向小厮,“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将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眼看两个小厮就要上来动手了,谢南乔拉住了秦氏的手,语意温软的劝道:“母亲,方嬷嬷都这样说了,想来阿宁定然过的不差,我们就回去吧。”
末了她又瞥见秦氏手中拿着的糕点,接过糕点递给了方嬷嬷,“既然不让我们见阿宁,那劳烦方嬷嬷将这些糕点转交给阿宁总是可以的吧?”
方嬷嬷看着那糕点,又抬头看了一眼温缈。
见温缈点了点头,她才沉着脸接下了糕点,“糕点也送完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自然。”谢南乔盈盈一笑,在人群众多的地方,她向来不会展现出尖酸刻薄的一面,总是刻意的营造出温婉可人的形象。
说完这句话,谢南乔就带着秦氏要离开了,而随着谢南乔她们的离开,原先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六姑娘,这糕点真要给七公子送过去?”方嬷嬷看着手中的糕点,有些拿不准主意的看向温缈。
温缈凝了凝眸子,看着那明显用心去做了的糕点,良久才开口道:“送去长乐院吧。”
方嬷嬷正要应声,却被陆帷打断,“不必,扔了。”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方嬷嬷这下左右为难了,她看看温缈又看看陆帷,却是一步也不敢动。
“既如此,听六哥哥的,劳嬷嬷丢了吧。”温缈知道陆帷这样做的原因,也就没多争什么,顺着陆帷的话吩咐着方嬷嬷。
随着方嬷嬷的率先离开,温缈和陆帷也一前一后的往府里走去。
春日芳菲,园林里花香四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羊肠小径上,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池塘落了一层淡金的薄光。
“你既然不想让谢南宁和秦氏她们再有什么干系,不仅要杜绝了秦氏的想法,更要杜绝的是谢南宁的想法和情意。”陆帷负手走在前方,身姿飘逸,玉树颀长,行走间自有衿贵之气。
温缈点了点头,陆帷说的没有错,是她动了恻隐之心,念着谢南宁到底年幼,骤然离开相伴多年的母亲,难免会有失落感,便想着让他尝尝秦氏做的糕点,聊慰思念之心。
可是,她本不该如此做的……
她这样只会让谢南宁更加眷恋秦氏。
“六哥哥教训的是,是绾绾思虑不够周全。”温缈亦步亦趋的跟着陆帷,小声说着话儿。
陆帷却失笑,他有意停了步子,微微倾身抬手刮了刮温缈挺翘的鼻尖,语气温柔又认真,“不是教训,只是提醒。”
温缈眼睫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她抬起一双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面前的郎君,心跳在一瞬间忘了跳动。
这个少年,在旁人眼中凶狠冷漠不近人情,可是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他总是温柔又多情的模样。
他肤色白皙,此时浅淡的夕光落在那张隽秀的脸上,是工笔画都难以造就的盛世容颜,他薄唇噙着一丝笑,纨绔而又灿烂。
与温缈记忆中的陆帷不一样,与前世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的锦衣侯也不一样。
如今的陆帷,也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少年郎啊……
不知是少年的眼神映着霞光太过灼热,还是他搭在她鼻梁上的手让她错失了心神,温缈急急忙忙后退了一步,她心如擂鼓,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觉在心底疯狂的滋生起来,让她感觉只消再看少年一眼,她就会呼吸困难。
“那……那个,六哥哥,我去一趟三省院,你……你先回去吧!”温缈说完也不敢再看陆帷的脸,拎着裙裾拔腿就跑,落在陆帷眼中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陆帷敛去了面上的温情与笑意,仍旧是那副淡漠无情的样子。
温缈跑到无人处才敢松懈下来,她捂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喘着气,想起方才那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感觉,然而还不待她理清楚那感觉从何而来,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少年音。
“是谢家六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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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81章 曹哥哥
“是谢家六妹妹吗?”
温缈颦眉,这声音很陌生。
她稳了稳心神,因陆帷而起的烦躁情绪也随着心情的平静而淡下去。
她转身看过去。
却见是一穿着青缎锦衣的年轻公子分花拂柳而来,他手中捏着一把紫竹箔金扇,体段纤瘦,目朗唇薄,唇畔带着温润和善的笑意。
温缈只愣怔了一瞬,便很快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见过曹公子。”温缈礼貌的低身福了一礼。
“小生曹少颐见过谢六姑娘。”见温缈如此正经见礼,曹少颐也认真的重新打过招呼。
温缈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是尴尬,只因她实在不知道该与其聊些什么。
她正要开口找个托词先离开,不料曹少颐倒是先开了口,“本想出来走走,却不甚迷了路,可否劳烦谢六妹妹替我引个路?”
曹少颐俊朗的脸上满是真诚,倒不像是为了搭话而随意找的借口。
再加上谢家的确很大,他初来乍到,又没有人带着,一时迷了路倒也不稀奇,这样想着,温缈自然也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找借口离开了,她答应了曹少颐的请求,语气温软,“曹公子是客,这些应该的。”
说话间寻了条近路带着曹少颐往三省院那边走去。
暮色四合,庭院中亮起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悄悄笼在园林里,落了一片婆娑花影在小径上。
“今日似是没见到谢三妹妹,她,身体可有好些?”曹少颐跟在温缈身后走了一段路,状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句。
温缈却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这话,问的别有深意啊。
“三姐姐身子一向不好,甚少出门,因此曹公子才不得见到。”温缈不动声色的回答着曹少颐的话,余光却忍不住的瞥向身后跟着的青衣少年。
少年紧紧捏着手中的折扇,低垂着眉眼有着淡淡的忧思,在听到谢容离身子不好时,眼神中闪过一抹惊慌失措的神色。
温缈了然笑了笑。
今日曹老夫人有意为她和曹少颐牵线,可见是错搭了鸳鸯谱,这曹家五公子分明是属意谢容离的。
温缈心中有了想法,倘若这位曹公子当真是个可靠人,倒也不是不可以撮合他与谢容离在一起。
曹家富贵,娇养的起谢容离。
“不过近些日子,家中来了位神医,有给三姐姐仔细调养着,如今身体比起从前已是大好。”见曹少颐担心的跟什么似的,温缈遂又开口解释道。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曹公子倒也有几分真心在身的。
“那就好。”曹少颐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幼时也曾随祖母来过一趟洛阳,那时就记得谢家三妹妹身体不好,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商,也有搜集些偏方良药,届时一并交与那位神医看看,希望能帮上一二。”
啧啧。
温缈心里“啧啧”两声,暗道原是年少就钟情,一直未敢忘啊……
若是三姐姐也有意,那可不就是一对璧人了?
“曹哥哥有心了。”想到曹少颐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三姐夫,温缈的称呼也从“曹公子”变成了“曹哥哥”。
“这没什么,曹谢两家也算世交,能替谢三妹妹尽一点绵薄之力,再好不过了。”曹少颐倒也没有居功自矜,语气仍旧是温和平静的。
说着曹少颐似是想起了什么,征询般的望向温缈,“早些时候在来的路上有瞧见洛阳的少年游明日似有位新角儿要登台,邀谢六妹妹去看看如何?”
温缈闻言笑了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真是巧了,方才少年游的人才递了请柬过来邀我明日过去凑个热闹,我还想着明日与三姐姐一同前去呢!”温缈有心想让谢容离与曹少颐见个面,本来是打算邀请陆帷一同去少年游的,如今赶紧改口换成了谢容离。
听见谢容离也要去,曹少颐当即有些控制不住的乐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掩不住的带上了喜色,“是嘛,谢三妹妹的身体,出去没事吧?”
温缈听出他的期待和紧张,不禁失声笑了出来,“瞧给曹哥哥紧张的,我三姐姐不过身体较常人来说要弱上一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病。”
听温缈这样说,曹少颐讪讪的笑了笑,两只手将折扇握得更紧,一副做错了事等着被训的孩子模样。
温缈挑挑眉笑了,她停下了步子,立在院中转身定定看着曹少颐,晶亮的桃花眼底带着浓浓的戏谑之意。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谢六妹妹别误会。”许是怕温缈在谢容离面前说些什么,曹少颐眸色惊慌起来,话也跟着说不利索了。
温缈见他这副模样,姣好的面容上笑意更甚,语气也越发的带上一丝打趣,她故意说道:“曹哥哥,从我们遇见到现在,你似乎句句不离我三姐姐诶。”
温缈清楚的瞧见,少年莹白如玉的耳垂渐渐晕染上了嫣红的色泽。
“我……我……”曹少颐一时无话可说,只得吞吐个“我”字,没有了后话。
温缈见好就收,也不再逗他,反而即刻正襟危坐,板起个脸一本正经的认真说话,“曹哥哥,我问你,你同我说实话可好?”
曹少颐看着温缈的一双眼充斥着迷茫和不解,但还是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好。”
少女双手负在身后,朝曹少颐走近两步,说话轻轻柔柔的,“曹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三姐姐?”
少女纯真,有什么便说什么,丝毫没有任何顾忌,看着曹少颐的一双桃花眼清澈通亮,茶色的瞳仁里透着几分好奇的意味儿。
她问的那样直白,倒叫曹少颐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曹哥哥,你与我实话实说,说不准我还能帮帮你呢!”温缈眨了眨眼睛,狡黠灵动的像只小狐狸。
曹少颐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八岁那年随祖母来洛阳,第一次瞧见谢三妹妹的时候,她便是坐在树下安安静静的看书,不管旁人如何的吵闹,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本书一样。安静的不像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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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吖
第282章 遇人不淑
“我从未见过如此文静的女孩子,更何况她还是那样娇弱纤细的模样,让人看一眼,便有了一辈子保护她的冲动。后来在长辈们的谈话中得知她自幼体弱,又顿生怜惜之感。这一念,竟是念到了如今。”曹少颐忆起那段往事,唇畔都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笑意。
温缈稍稍凝眸,或许这其中还有更多细节,这个少年没有说出来,但这份将近等了十年的心意已然很难得。
“我三姐姐良善温柔,诗书满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曹哥哥眼光很不错嘛!”温缈眸间又重新染上笑意,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但还仍旧有一个顾虑,只得又接着问道:“只是曹哥哥也知道,我三姐姐身体不好,你若是真心想要娶她,那日后是万万不能给她气受的,而且娶一个身体娇弱的女子,伯父伯母会同意吗?再者就是,凡娶我谢家女的男子,是不允许纳妾的哦!”
温缈一面说,一面暗暗打量着曹少颐的神色。
却见少年仍旧磊落光明,唇畔是温润而泽的笑意,“若能娶到一心人,又怎还瞧得上别的女子?而且我上面有三位哥哥,家中琐事皆有嫂嫂们打理,若真能迎娶谢三妹妹,必不会让她操劳半分的。”
温缈听了不由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若是谢容离对曹少颐也满意的话,倒真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了。
“明日我与三姐姐一同去少年游看戏儿,就有劳曹哥哥作陪了。”温缈冲曹少颐眨了眨眼睛,大有给二人创造机会的意思。
曹少颐愣怔了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温缈的意思,立即露出欣喜的神色,他轻轻朝温缈作了一揖,“多谢谢六妹妹襄助。”
温缈摆了摆手,“只要曹哥哥能好好待我三姐姐就好。”
将曹少颐送到三省院后,温缈就调转方向去了大房那边。
然而还不等她到达目的地,就遇见了一个她如今最不想见到的人。
少年站在花树下,斑驳的花影星星点点落在他隽秀的面庞上,让他在暮色中恍若神明一般耀眼明媚。
温缈感觉自己浑身又不对劲起来。
下意识的,她拔腿就想转身。
“谢绾绾?你躲什么?哥哥能吃了你不成?”少年郎君信步走过来,语气冷冽中带着一丝浅浅的不悦。
温缈心虚的赔着笑脸转身,“哪有躲着六哥哥,我这不是又想起来还有事没办妥嘛!”
等温缈话说完,少年已经迈着步子走到了身边,他眼眸深沉,温缈一时看不出他的喜乐来,只觉得瘆得慌。
她颇有些不自然的后退了半步,却被少年拽住手臂,往身边带了些,“你的事,就是去见曹少颐?嗯?”
温缈战术性后仰,睨了一眼陆帷,心中暗叫不好,这是发现自己刚才和曹少颐说话了?
那他这是,吃谢容安的醋了?
温缈心里暗暗摇头,万没有想到前世叱咤风云的锦衣侯,年少时竟也是个爱吃醋的小少年。
想到此处,温缈思绪顿了顿,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前世谢容安早逝,没了心系之人,陆帷才变成了那个阴毒狠辣的盛世权臣。
温缈心里百转千回,眼神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落在陆帷眼中就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走神,少年心里隐隐匿着的不悦翻涌上心头来。
“这个时候还在走神?绾绾啊,你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过?”少年骤然将脸贴近,语气呢喃,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温缈脸上。
痒痒的。
温缈吓的浑身一颤,身体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因为手臂被陆帷拽着,只能僵在原地。
“六哥哥,你误会了,是曹哥……曹公子他迷了路,我带他回了三省院而已,没什么的。”温缈也不敢伸手去推陆帷,只得委委屈屈的小声说着话儿。
“曹哥哥?谢绾绾,是谁都能被你喊一声哥哥吗?”然而陆帷对于温缈的解释只听到了这一个重点,他眉骨不自觉下压,却是真的有几分生气的感觉了。
一种强烈而又瘆人的压迫感袭来,温缈有些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她只得硬着继续解释道:“曹家和谢家是世交,我喊一声曹哥哥不过分的。”
陆帷凤眼噙了丝冷意,抓着温缈手臂的手微微用了力,接下来的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的生硬,“谢绾绾,若是你没有和周汝景定亲,是不是还真打算应了曹老夫人的意思,和曹少颐结亲?”
看着陆帷咬牙切齿、想发火却又得生生忍着的模样,温缈心软了下来,她轻轻伸手牵住陆帷的衣袖,语气娇软像是在撒娇一般,“六哥哥你真的误会啦,曹公子是属意三姐姐的,我与他说话也是在帮三姐姐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呢!”
陆帷低眸看了一眼语意温软的小姑娘,眼里透着真诚,倒不似在说假话,其实他也知道小姑娘是不会喜欢曹少颐的,但是亲眼看到她与旁人言笑晏晏的样子,总归是不舒服的。
“你倒是……”陆帷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喜欢替人做媒。”
见陆帷声音软了下来,温缈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她立刻就咧着嘴笑了笑,“倒也不是喜欢做媒,这不是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嘛!曹公子目前看来人品没问题,又心悦三姐姐,我帮他一把,说不定就成了呢!”
陆帷看温缈说的一本正经,语气是掩不住的欢愉,又见她对曹少颐当真没有分毫意思,这才安下心来,他松开握着温缈手臂的手,指尖轻轻一凝,觉得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太重了些,他伸手轻轻将温缈揽进怀里,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惫意。
“对不起,方才我说话急了些。我只是……怕你遇人不淑罢了。”少年长睫微微一颤,似是忆起什么不太好的往事,一双凤眼里星光破碎,看不清尽头的浸着黑暗。
遇人不淑。
温缈像是被这一词击的溃不成军。
她前世的确遇人不淑,她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顾匪石,怀着满腔热忱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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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83章 撮合
温缈看着少年关心则乱的样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位对她恨铁不成钢却又万般宠爱的兄长,她深吸口气,压下那股酸涩之意,轻轻回抱了陆帷一下,说话声音轻轻的。
“六哥哥,不会的,绾绾有六哥哥把关,不会遇人不淑的,绾绾什么都听六哥哥的,六哥哥说不能嫁的人,绾绾绝对不会嫁!”
温缈清楚的明白,唯有如此说,这个少年才能真正安心下来。
果不其然,陆帷满意的笑了,阴霾散去,他依旧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松开环着少女腰肢的一双手,他嗓音恢复了以往的矜贵自持。
“这才乖,我的绾绾是要嫁天下最尊贵的男子的。”少年声音清冷,眸中却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又是无尽的贪恋和欲望。
温缈没有看出少年眸底的隐晦心思,却听出他话里的别有用意。
以陆帷的偏执性子,怎么可能会给谢容安嫁别人的机会?
那所谓的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不过说他自己罢了。
他竟还真动了娶谢容安的心思?
可是……怎么可能?
他们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谢老夫人他们同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也不会同意的。
但温缈还没有傻到这个时候和陆帷辩解这些,她歪了歪头,努力保持天真无邪的样子,“六哥哥若是不气了的话,陪我去趟大伯母那里呗。好歹我也要先过去通通气,看看大伯母的态度,别到时候剃头挑子一头热。”
陆帷此时犹如被顺了毛的大狗,没有多问什么,顺着温缈的意思向大房那边走去。
温缈跟在他身后,无声轻叹。
盯着少年挺拔如高山青松的背影,温缈眼神迷离起来。
平心而论,她对陆帷到底又是什么感情?
愧疚有、利用有……
她也分不清了……
温缈找到周氏的时候,周氏正在谢容离房中陪她说着话儿,谢容簌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沈贺回沈家了。
见着温缈和陆帷,周氏脸上的笑意更甚了些,她招呼过温缈坐在她身旁,语气亲切温柔,“可是来找你三姐姐说话儿的?你们姐妹聊着,我去给你们备些糕点。”
见周氏起身要走,温缈忙按住她的手,“大伯母,你也坐,我有件事要说与你和三姐姐听。”说着温缈侧头看向懒散散倚在门框上的陆帷,“六哥哥,你回避一下呗。”
知道温缈要同周氏她们说些什么,陆帷自知自己不好再听下去,遂颔首道:“我去廊下等你。慢慢讲,不急。”
说着朝着周氏微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周氏起身给温缈倒了一杯花茶,嗔怪道:“什么话?搞得这样神秘。”
温缈接过周氏递来的茶,抿嘴轻笑,“大伯母可有见过曹家哥哥了?”
周氏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方才也遇见了曹家哥哥,是个很俊俏温润的少年呢!”温缈有意在谢容离面前夸赞曹少颐,如是说道。
没想到这话叫周氏误会了,她一脸讶色的握住温缈的手,“六丫头,你这已经与人定了亲,可不能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可是那曹家公子主动来招惹的你?”
温缈见周氏误解,连连摆手解释,“大伯母,你误会了,我与曹家哥哥可没关系,若说招惹,曹家哥哥分明更想招惹三姐姐。”
“绾绾,你这是胡说什么?”谢容离手里捧着个手炉,肩上披着一件薄大氅,因为不必出门,长发也不过随意挽起,有几缕发丝垂下,滑落在脸侧,是别样的温婉。
温缈笑了笑,笑的却十足的不正经,“可不是我瞎说,曹家哥哥亲口说与我听的。他倾慕三姐姐呢,叫我来问问三姐姐的心意,可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周氏微微张大了嘴,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倒不是觉得谢容离被曹少颐看上有什么稀奇,只是这接二连三的好事上门,让她有些如坐云端。
簌儿的婚事刚刚结束,阿离的好姻缘又要来了不成?
“你与伯母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那曹家公子是如何与你说的?”周氏显然也是对曹家和曹少颐感兴趣的,催着温缈细细道来。
温缈清清嗓子,将方才与曹少颐的谈话,悉数道来。
听完事情始末的周氏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那孩子年幼时的确来过一趟,若没撒谎,倒是个难得的***。”继而她又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当事人谢容离,“阿离,此事你如何看?明日可要随绾绾去少年游与那曹家公子看看?”
谢容离抬眸,眼里平静如水一般,她身体好些的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便是佛堂,因此身上总是若有若无的带着丝佛香。
细闻起来,很让人安心。
她知道周氏是希望她答应此事的,便也乖巧的没说其他,只点头应下,“母亲有意,六妹妹也觉得曹公子不错,我明日便去看看,希望到时不会让曹公子失望。”
少女声音细弱,全然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便是有,她也不会说出来。
等周氏欢欢喜喜的走后,温缈神情凝重的看着谢容离,伸手轻轻握住她的细手,哪怕捧着手炉,她的手也只是温的。
“三姐姐,你告诉我,去见曹家哥哥可是你心甘情愿的?”温缈虽有意撮合,但也不愿谢容离勉强答应。
其实对于谢容离,她是不安和忐忑的。
前世她是在谢家迁往燕京后才与谢家有的交集,只是那时她并没有见到过这位谢三姑娘。
若说是身体虚弱,无法出来见人,缘何后来在谢家女眷的流放名册上,她也未曾见过她的名字?
是早早逃走,还是早在谢家进京之前,这个柔弱纤细的少女就已经香消玉殒?
温缈不清楚,所以对于谢容离的事,她终归希望一切都是顺着她的心意来。
谢容离看出温缈真心实意的关怀,轻轻拍她手笑着说道:“自是心甘情愿的,听了你的一番话,我倒也想瞧瞧那位曹公子的庐山真面目了。反正不过见一面,又没说就此将事给定下来了。”
看谢容离神态不像作假,温缈才稍稍安了心,又说了几句话,约定好明天去少年游的时间,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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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的加更开始啦……
第284章 被挖走的台柱子
翌日。
由于少年游早早就放出了今日会有新角儿登场的噱头,是以今日少年游的门前停了不少马车,其中不乏有来凑热闹的达官显贵。
季祁然睨了一眼少年游门前的对联,轻嗤,“俗气。俗不可耐。”
与他同乘一车的柳西洲默默翻了一个大白眼,“我说季小公子,人家开门做生意的,不要钱要什么?钱俗气,你能不用吗?你这一身华贵的衣服靴履,还有乘坐的瑰丽马车,若是没有银钱,旁人能给你?你就不要坐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这几日也简单的带着这个季家的小公子逛了一圈洛阳,可这小公子眼高于顶,无论走到哪一处,都会说一句“比之胤安差矣。”
若非顾忌陆帷和这小公子的身份,柳西洲真想提着他好好揍一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欠揍的人。
“乡野之人,目光短浅。本公子不与你计较。”季祁然从不吝啬损人之语,他自小被娇惯,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此刻他兀自拨弄着手中的罗盘。
忽而罗盘停了下来,俊秀少年眸色一变,捻着指尖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西洲见他不说话,又捣鼓起那些算命的家伙什,以为他不感兴趣,而他也怕再碰见许南意,遂也兴致乏乏的说了一句,“你若不感兴趣,咱们打道回府便是,正巧我近日淘到了一本新话本,还没看完呢,里面的公子和他那个小丫鬟,可真真是虐恋情深,也不知结局如何……”
他兀自嘀咕着,却见身旁白衣胜雪的季小公子早已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季小公子,哎,你等等我。”柳西洲生怕这小子说话没轻没重给人冲撞了,忙也跟着跳下了马车,疾步追了上去。
……
雅座里,曹少颐已经和谢容离见上了面,也不知是曹少颐早有准备还是的确志趣相投,两人就着佛法展开,倒真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曹少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谢容离博览群书,满腹经纶,这样一聊,哪能停的下来?
他俩这厢聊的欢喜,倒是完全忽视了温缈这个小媒人,温缈也不恼,悄悄退了下去。
正打算上五楼去找许南意说话,恰此时好戏开锣,那位吊了人许久的新角儿登台了,温缈也就索性倚着长柱看起戏来。
今日唱的戏目是《贵妃醉酒》。
这出戏温缈前世曾跟着顾匪石的母妃一起听过,不过她向来不爱听戏,也早已印象不深。
等到那贵妃装扮的戏子盛装登台时,温缈桃花眼浅浅眯起来,这人她怎么瞧着有些熟悉,似是在何处见过?
温缈正不解着,那边却已经开腔宛转悠扬的低唱起来。
这下温缈算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过来,这少年游的新角儿不就之前清平乐的那位九姑娘吗?
她这是被许南意从燕京挖了过来?
啧啧。
温缈不禁很好奇若是柳西洲知道自己的台柱子被许南意给抢走了会是什么心情。
事实上,柳西洲一进来便发现了这个事实,他现在心情很不好,临走前明明交代了她留在燕京,怎么这般不听话的跟了过来?
跟过来便也算了,怎的又跑到少年游来唱戏了?
简直令人头疼……
他心里烦闷,一心想着要找人问个清楚,因此也没管季祁然如何,直奔着少年游的后台而去。
季祁然被丢在喧哗繁闹的大堂里,也没注意到柳西洲何时离去,他漂亮的一双眸落在高台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戏装的人儿身上,略略出神。
恰好戏唱到《贵妃醉酒》的高潮部分,台上的人儿捧着描金酒盏仰身折腰,一副富贵雍容,却又因着那唱词婉转低吟,让人觉得媚态横生,听的如痴如醉。
“如何?是不是觉得那声音听的人都要酥了?再看这新角儿,身段也是不错的,不知道夜里青罗帐中——”
许是见季祁然盯着戏台上的戏子看的认真,有人凑上前来搭讪,却是满嘴的污言秽语。
季祁然顿时脸色阴沉下来,他是名门贵公子,那里瞧的上这种下九流的戏子?
而更令他感到厌恶的却是身旁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男人,相貌丑陋,举止粗鄙,言谈不堪,季祁然觉得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恶心。
“粗俗,难登大雅之堂。”季祁然嫌恶的摇了摇头,往左侧移了三四步,拉开了和男人的距离,也不再看戏台的方向,只视线放平,打量起少年游来。
而男子却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追上来接着说道:“也是,不过一个戏子,玩玩倒可以,若说娶妻还得是谢家那位六妹妹最让人飘飘若仙,你瞧,那就是谢家六妹妹,她多好看,整个洛阳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看的女子了,若是能够把玩……”
季祁然无语至极,可生来的贵族涵养告诉他与这种低贱小人争辩实在是掉价不已,因此他只斜睨冷哼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
男子却对季祁然的不屑置若罔闻,继续叽叽喳喳道:“可惜,有陆帷那家伙看宝贝似的盯着,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丝见缝插针的机会,也只能想想了,那家伙上次打的地方,我如今还隐隐作痛呢……”
乔金予近乎贪婪的看了一眼温缈,可想起陆帷那副恶狗护主的模样,也只能讪讪作罢。
美人虽好,可哪有小命重要?
而一旁的季祁然,原本并不在意乔金予口中的美人如何,可当他听到“陆帷”二字时,忍不住顺着乔金予的目光看了过去。
斜靠在长柱旁的少女,妆容精致,肤白貌美,穿着绯色的齐胸罗襦裙,细瘦的臂间挽着浅色的披帛,梳着简单的高髻,插着一根闪着熠熠光辉的珍珠簪。
她懒洋洋的眯着眼,十足的倦懒却也十足的美丽,那双桃花眼微微挑起,便带了十足的魅惑。
季祁然呼吸一滞。
他见过太多美人,却还是不得不承认的确有被惊艳到。
这是谢家的姑娘?
季祁然眼中顿时划过一丝怪异的神色,那所谓的凤星会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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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新年快乐哈
第285章 他都留她不得了
季祁然眼中掠过一层层思量,陆帷可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能让他护着,这个谢六姑娘怕也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至少……陆帷很重视她。
就凭这一点,不论她是与不是凤星,他都留她不得了。
成大事者,焉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季祁然心中打定主意,又深深看了少女一眼,一双清冷的眸子如同淬了毒的刀刃,带着蛰伏的狠意。
懒洋洋倚在红漆木柱上的少女似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看过去,只一眼便睨到乔金予那看着她一脸淫笑的样子,她心里觉得恶心,嫌恶的翻了个白眼。
继而又看向别处,却见一袭白衣侧影正离开少年游,她瞧着竟有一二分熟悉,不由跟了两步想看个究竟,谁知身后有人叫唤道。
“谢小六,你来了,如何不去找我?待在这里作甚?”温缈回头一看,却是穿着黑色长裙的许南意,她长发只挽了一半,另一半柔顺的搭在肩上,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温缈也就放弃了追出去看看的想法,她走到许南意身边,笑了笑,“原是打算去找许姐姐的,这不听戏听的入了迷嘛!许姐姐这个新角儿唱功不错,哪儿找的?”
许南意牵起温缈的手坐下,不以为意道:“倒也不是我去找的,她自己寻着少年游的名声找过来的,我听她曲儿唱的不错,人也豪爽不扭捏,便想着捧她一捧。”
温缈打量着许南意的神色,却见对方神情自若,便也知道这九姑娘的的确确不是许南意故意挖到少年游来的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说出了口,“许姐姐,其实我见过你这位新角儿,在燕京的时候,她是在清平乐唱戏的,而清平乐的东家是柳大哥。”
温缈的话刚落地,许南意微蹙起了眉头,她牵着温缈的手情不自禁的用了几分力,恰此时台上的戏已经谢了幕,一片叫好声。
“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儿。”许南意松开温缈的手站起身就要走,却被温缈回牵住了手,“怎么?”她纳闷问了一句。
“许姐姐,我能随你一起去看看吗?”那位九姑娘戏唱的很好,她很想结识结识,“我保证不会添麻烦的!”她怕许南意不同意,连忙发誓保证道。
许南意按下她要起誓的手,满腔怒意在对上温缈时都化作了虚无,“发誓作甚?想去便跟来就是,谢小六要做的事,姐姐如何会拦?”
女子高挑着的,有些桀骜不驯的眉眼在对上温缈时总是会弯弯的露出笑意来。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青铜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对着二人行过礼后,面色有些凝重,她看着许南意道:“女郎,新来的九儿姑娘被柳公子缠上了,两人如今正在后台闹呢!”
温缈下意识的偏头去看许南意。
果见身着黑裙的女子面色不虞,冷冷哼道:“我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先找上门吵了起来。”
说罢,就带着青铜和温缈去往了后台的方向。
后台。
九儿刚换下沉重的戏服,正准备卸掉脸上的妆油,肩上却忽的一沉,有一双厚重的手按在了她细窄的双肩上。
她抬头缓缓看向面前的高大妆镜,青衣公子的身姿面容一点点映入眼帘,她如同见鬼一般跳起来,却又被柳西洲生生用手按坐在椅子上。
“小九儿,我走之前说了什么?你全当耳旁风不成?”柳西洲难得收起了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清秀的脸上漾着丝缕薄怒。
九儿看着对方生气的样子,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她被按着起不了身,索性也就不动了,对着铜镜卸起戏妆来,说话的语气懒懒洋洋的,“柳大哥,你这东南西北四处跑的,却拘着我在那小小的燕京城里,我如何受得了?况且我靠我自己的本事吃饭,也有了落脚之地,有些事,你似乎管不着吧!”
“他管不管得着我不知道,但你万万不能再留在我这少年游了。也怪我当时没有细细调查你的身份。”许南意挑帘走了进来,她身姿高挑,行走间步履生风,长裙逶迤,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感,而黑色的高腰长裙又将她肤色衬的极白,宛如冰冷又精致的雪人娃娃。
对于许南意的突然出现,柳西洲和九儿都颇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九儿在听完许南意的话后,立刻就挣扎出了柳西洲的桎梏,她飞速跑到了许南意身边,“许老板,我与他不熟的,你千万不要赶我走,这里可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你若一定要赶人,便将他轰出去,大家都有个清净。”
九儿一副要与柳西洲划清界限的样子,她已经卸去了戏妆,露出一张精致清秀的小脸,一笑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倒是怪可爱的。
柳西洲骤然听闻九儿这番言语,险些背过气去,温缈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柳西洲也有如此吃瘪的时候,瞧着很是可怜,便开口帮衬了一二。
“怎的与柳大哥不熟?在燕京,九姑娘可是清平乐的台柱子呢,这如何到了洛阳就要翻脸不认人了?我柳大哥未免太惨了些!”
九儿愣怔了一瞬,显然方才只顾着与许南意说话,她还没有注意到温缈。
此刻温缈开口,还句句都是在帮柳西洲说话,她不由好奇的侧目望过去,然而却是小小的吃了一惊。
说话的姑娘尚且年幼,肤色白净,气质脱俗不凡,一双桃花眼晶晶亮亮的,面上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了很舒服,并且很想亲近。
她穿着面料柔软,做工精细的红色罗襦裙,这样艳的颜色,却分毫没有压下她的美貌,反而将她衬的越发清丽秾艳,是从骨子里溢出的美。
原本还有些气恼她替柳西洲说话,可看清对方容貌后,只余下欣赏和欢喜。
美人,娇滴滴的小美人最惹人疼爱和怜惜了。
“初次见面,我叫九儿。八九十枝花的九。”九儿大大方方的伸出了手,表露出了想要结交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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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86章 就不该惯着
对方主动示好,温缈若是不接,便显得太过矫情了,而且从她先前的话中也隐约可以听出她与柳西洲之间可不仅仅是简单的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倒更像是相熟许久的老朋友。
“谢容安,可以叫我绾绾。有听过九姑娘唱戏,很好听。”温缈含唇微微一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随着笑弯了起来。
九儿瞧着,真真是喜欢极了,她“噌”的一下就来到了温缈身边,语气十分的自来熟,“绾绾,你不必与我客气,什么九姑娘不九姑娘的,你叫我阿九就好。你喜欢听我唱戏的话,我天天唱与你听呀!”
温缈一时没反应过来,显然也是被九儿的热情给吓到了,许南意适时的出手分开了两人,她看了一眼九儿又瞅了一眼柳西洲,语气不悦。
“唱戏可以,但是你不能住在我的少年游里了。”许南意顿了一下,“免得某人总是上门来找麻烦,我看着心烦至极。”
温缈一双眼滴溜溜的转动着,左看看右看看,明眼人都知道许南意这话是说给柳西洲听的。
柳西洲听完也不由讪讪笑了两声,他继而扫了一眼九儿,冷冷说道:“听明白了吗?九姑娘?”
他尾调上扬,原本该是气势很足的,可一对上许南意那一双眼,就莫名泄了气,好声好气的继续说道:“你若想留在这里唱戏也未尝不可,不过许老板既然也说了,不许你住在此处,你总得先随我去找个安身的地方吧。”
柳西洲语气放软了,九儿胆子便又大了起来,她不解的反问道:“为何还要找地方?你住在哪里,我随你住一起便是了!”
说起这个,温缈便有了话语权,她抢先一步柳西洲开口道:“柳大哥如今暂居在我家,若是阿九不嫌弃的话,可以随着柳大哥一起住进来。”
九儿本就喜欢温缈,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忙不迭的就要开口,谁料一旁的柳西洲却好整以暇的开口说:“谢小六,你如今和陆家哥哥住在一个院子里,再带个姑娘回去怕是不合适吧!”
温缈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说话语气与往常无异,“柳大哥,你也不是第一天住在谢家了,难道就没看出来谢家的空房间很多吗?阿九可以随意挑一间住的,没必要与我和六哥哥一起住在得之院啊!”
说完温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柳西洲,只觉得柳西洲今天不大聪明的样子。
而温缈不知道的是,柳西洲那句话明面上是说与她听的,其实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一旁的九儿。
而九儿显然也是听懂了,她面色一僵,没想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竟然和绾绾住在一起。
她泄气似的喟叹出声,她才不想和陆帷那个讨厌又冰冷冷的家伙住在同一个地方呢。
“算了绾绾,还是不麻烦你了,我去跟他找个地方落脚,到时候我唱戏的时候,你一定记得来看哦!”九儿大大咧咧的性子,很快也就不在乎住在何处这件小事了,仿佛于她而言,能够有一个地方好好唱戏才是最为重要的。
柳西洲满意九儿的听话,脸上怒意消了下去,仍旧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也早些回去,免得陆家哥哥着急。”柳西洲看了一眼在一边乐乐呵呵的温缈,二话不说就拿陆帷来压,果见小姑娘脸色变了,十足的委屈。
九儿一直在盯着温缈,自然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只道陆帷那家伙当真丧尽天良,瞧绾绾听到陆帷名字那害怕样,可见那家伙没少欺负人家小姑娘。
听见温缈小小声应了好,他才又扭头看向一身黑裙,面容冷清的二八少女,语气不知不觉就怂了下去,“今日多有讨扰,望许老板海涵。”
许南意瞅了他一眼,冷笑着拉着温缈半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柳大哥,你和许老板有过节?”九儿跟着柳西洲一面往出处走,一面好奇的打听道。
“我若说我也不知道,你可信?也曾问过她为何总看我不顺眼,只是她总是回答的模棱两可。”柳西洲没回头,但语气却是闷闷的。
“啧啧。一定是柳大哥你长得不讨喜的缘故,若是换做六哥,许老板定然不会赶我离开的。”九儿冲柳西洲比了个鬼脸,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又问,“是那辆马车吗?”
柳西洲心里想着事儿,瞥了一眼九儿手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可是,很快他又后知后觉的想起什么来,想要拉住九儿,却扑了个空,小姑娘早如一尾游鱼,灵活的窜到了马车边上。
眼看她挽起裙裾就要登上马车,柳西洲不顾形象的跑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别……等等……小九儿,你等等啊……”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九儿已经一把子拉开了车帘,然后便听见马车里清清冷冷传来一道略带斥责的声音,“你是何人?”
九儿轻蹙眉头,有些呆愣住。
马车里的少年,不及弱冠,白衣胜雪,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头戴青玉冠,翩翩若谪仙,只是那双眼冷到了极致也傲到了极致。
九儿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可这种冷到骨子里的冰美人,她表示自己无福消受。
“柳大哥,你……金屋藏娇也不至于藏个男的吧!”九儿没理会季祁然先前近似责备的问话,也无视了他仿佛要凌迟自己的眼神,大咧咧的钻进了马车,相当怡然自得的靠在车壁上,又见小案上摆着糕点,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柳西洲叹了一口气,也进了马车,盯着季祁然要吃人的眼神,他微微展开折扇,笑道。
“季小公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九儿姑娘日后就要与你住在一个屋檐下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啊,若是相处不好,依陆六哥的性子,你们两人定有一个要被赶出去住桥洞。”柳西洲瞅着季祁然又瞅着九儿,十足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觉得像季祁然那种公子脾气也就只有九儿能治治他了。
这人,就不该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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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87章 难怪会如此招人讨厌了
季祁然听柳西洲如此安排,皱起眉头,心里更是憋着一团火,他正要发作,却见那个叫九儿的少女先嚷嚷了起来。
“和他住在一起?柳大哥你没跟我开玩笑?他这样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我才不要和他住一起,没得被气的折了寿。”九儿只一眼便瞧出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相貌堂堂的公子是个事儿精。
“你……简直粗鄙不堪!本公子还没嫌弃你,你倒先挑起刺来了。”季祁然没给一个正眼,冷冷哼了两声,态度异常之骄傲,那不屑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九儿大大翻了个白眼,一口吞下手中的糕点,拍了拍糕屑,一本正经的与柳西洲说道:“柳大哥,你给我换个住的地方,我不要与他住一起。”
柳西洲促狭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你住谢家去?你不是挺喜欢谢小六的,与她住一个院子里得了。”
九儿立刻瘪了嘴,若是陆帷没有住在谢家,她当然是很满意柳西洲这个提议的,可如今听来,只觉得更加糟心了。
“我不去。谢小六的好敌不了六哥的恐怖,我才不要往火坑里跳。”九儿果断回绝。
然而听完他们的对话,季祁然却有了想法,他状似无意说了一句,“她不愿意去谢家住,便换我去就是了。”
“你?”柳西洲一副看透了他小心思的神情,毫不留情的讽刺道:“不管你打的是谁的主意,一旦和谢家人沾上边,还是趁早收手的好,尤其是谢家那个小六,你若动她分毫,陆帷能生撕了你信不信?”
季祁然不说话的笑了笑,心里却有了自己的盘算,听了柳西洲方才的那段话,他已经可以十分确定那个先前在少年游见到的女子对陆帷的重要性了。
他可不允许陆帷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存在,不管陆帷对她是什么心思,他都不允许!
能站住陆帷身边的只有他的小师妹……
九儿也从中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她往柳西洲身边凑了凑,八卦道:“这什么意思,六哥不会是……咦,他们不是堂兄妹嘛?这……不好吧?”
九儿一面感叹两人样貌匹配,是不可多得的金童玉女,一面又不禁为两人尴尬的身份惋惜。
一旁的季祁然听的连连冷笑。
堂兄妹?
才不是……
“他们才不是——”季祁然冷冷的哼唧出声,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柳西洲给打断了。
“季祁然,这里是洛阳,不是你季小公子的地盘,说话有点分寸,不然谁都救不了你,莫要作死。”柳西洲语气冷了下来,心道这季小公子怎么跟个蚂蚱似的总在陆家哥哥的雷区蹦跶。
九儿虽然知道陆帷的真实实力如何,但却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是这个季小公子给说漏了嘴,肯定免不了陆帷一顿欺负。
他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作死的人!
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回敬着对方,全然没有没有注意到一边九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她抬起一双狭长有神的眸子仔细打量起季祁然来,只恨不得将人看穿了才好。
季祁然……
他竟然就是季祁然……
难怪会如此招人讨厌了。
“无双公子,妙算神机。布局天下,动辄万物。”九儿漫不经心的将糕点放进嘴中,絮絮叨叨的念出这些,继而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季祁然,莞尔一笑,“原来是名门季家的小公子。”
季祁然闻言才终于抬头正眼瞧了九儿一眼,一双眼锋利如寒冰,像是要在她身上盯个窟窿出来一样,俶尔他又勾唇一笑,尽是嘲讽之意,“你是,方才台上那个戏子?”
继而他又看向柳西洲,摆袖的动作似是在拂尘,嘴角的讽刺仿佛溢出,他轻轻摇头,“陆暮与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住在商贾之家结交乡野大夫便罢了,如今竟与下九流的戏子都攀扯上了关系。六哥?你的身份也配喊他一声哥?”
他的鄙夷和不屑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显然根本没有将九儿和柳西洲放在眼中。
九儿神色有一瞬间冷了下来,她自然也不是受气的主儿,也扯着嘴角哼哼唧唧道:“从前没见过,以为无双公子出身名门,又身负才学,会是个明事理知是非的贵公子,如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个会将人分做三六九等的凡夫俗子罢了。”
季祁然难得被说的哑了火,却见九儿接着说道:“我是戏子,却并不无情。您是贵族公子,可曾有过情呢?”
“我……”季祁然正要开口驳斥,却见九儿手掌向前一推,做了个停的手势,“行了,不必多说,我不想听!”
瞧着他那副嘴脸便觉得烦。
九儿索性不说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起来。
柳西洲幽幽看了一眼季祁然,也无话可说,而是又征询的看向九儿,“看你俩也是八字不合的样子,还是莫要住在一起好了。阿九,我带你新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吧!正巧陆家哥哥别院的隔壁人家房子正在出租,我去盘下来,你将就住住可行?”
九儿思虑片刻,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季祁然,没有再拒绝,点头应下。
……
安排好两个祖宗的柳西洲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得之院,却见陆帷正闲情逸致的教着谢南宁练字。
他自顾自的倒了一盏凉茶,一边喝着一边走到书案旁。
“小七这字儿写的不错,有几分你六哥哥的风骨了,只是力道还不够,字软柔了些。”柳西洲一本正经的点评着,倒是煞有其事的模样。
“我年岁小,自然比不得六哥的字苍劲有力。”谢南宁沾了沾墨,在纸上落下一个“绾”字,与旁边陆帷的大字相比,的确少了几分韵味。
这本是奉承陆帷的一句话,谁料陆帷却并不领情,而是板起一张脸说道:“功夫不到家,与年岁无关。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字可不似你这样丑。”
他沉吟片刻接着说起来:“明日练字之时,在腕上绑个沙石袋,想来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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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他却也是有资格管小子的
听了这话,谢南宁蔫了,却又不敢反驳陆帷的话,只得恹恹的开了口,“知道了,六哥。”
说罢继续一脸生无可恋的埋首伏在案上练字。
柳西洲看着谢南宁的可怜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小脑袋,安慰道:“莫怕,待会儿你去你六姐姐跟前哭一场,保准日子就滋润起来了。你六哥最怕你六姐姐了。”
这边柳西洲在给谢南宁支招儿,那边陆帷毫不留情的一句话拆了招,“柳神医,不巧了,这主意正是我们家绾绾亲自出的。”
柳西洲哑口无言,讪讪拍了拍手,爱莫能助的看了一眼刚又写好一个字的谢南宁。
忽而他又想到了一个馊主意,折扇一挥,笑呵呵的道:“小七,你莫急,现在先忍着你六哥的严苛,等你六哥日后有了孩子,你再报复回去就是了。”
谢南宁眼睛晶亮亮的一闪。
这是个好主意,欺负不了老子,他却也是有资格管小子的。
到时候也要叫他扎许久的马步,也要叫他绑着沙袋练字儿。
谢南宁心里想着天花乱坠,面上却分毫没有表现出来,他轻咳两声,摇了摇头,假装很不赞成柳西洲的说法。
“柳哥哥,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六哥是为我好,才对我严苛的,我怎么能想着报复呢?我应该心存感恩之心才对。”
“咦。”柳西洲嫌弃的看了眼谢南宁,又想起要和陆帷聊正事了,便拉着谢南宁下了椅子,指着门口道。
“我与你六哥有话要说,你去外面玩会儿,也放松放松,要注意劳逸结合。”
谢南宁见他们有事相商,不再言语,乖巧的行礼退下,出去找绛雪和墨色玩了。
屋内。
陆帷一面收拾着有些凌乱的书案,一面头也不抬的问着柳西洲。
“何事?”
柳西洲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阿九也来了洛阳,而且还跑去了少年游唱戏。不过今日被许南意赶了出来,我安排她住在了你别院的隔壁人家了。”
“赶出来,为何?”陆帷对九儿的交际能力还是很信任的,并不觉得九儿会在许南意手上败下阵来。
“因为……”柳西洲摇着折扇笑了笑,“因为我,嘿嘿嘿。许南意看我不顺眼,所以知道阿九是我的人后,丝毫不留情的将阿九给赶了出来。”
陆帷“呵呵”笑了两声,“怪不得。”随后他又理了理衣袖,一副大爷姿势的坐倒在椅子上,剑眉半挑,绕有兴致的问道:“你将阿九安排在隔壁住着,季祁然可知晓这件事?”
他低垂着眼,噙着笑意,连嘴角都不禁轻轻上扬起来。
说起这个,柳西洲可就来劲了。
“今日季祁然那家伙与我一同去的少年游,我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人怼的哑口无言无话可说,阿九简直神了,就该这么治他!”他说的眉飞色舞,又灌了一大口凉茶,眸中难掩幸福神色。
“如此……甚好。”陆帷听了,也不禁笑起来,只是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语气。
柳西洲看着陆帷,也没过脑子,开口就问出了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总觉得,你似乎认得阿九,她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孤儿?你陆帷什么人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大发善心对一个孤儿这样好,还特意将她收留在少年游。”
阿九是两年前陆帷带来燕京交给他好生照顾着的,当时也没多说什么,就言明了对方是个孤女,要他好生帮衬着,有些事也不必瞒着。
只是如今想想……
总觉得有些奇怪,这完全不符合陆帷的行事作风。
陆帷笑而不语,拾起谢南宁方才放下的狼毫笔舔了舔墨,竟有那么一丝光风霁月的感觉。
“你这是承认了?”见陆帷不说话,柳西洲靠坐在一旁的条案上问。
“非也。”陆帷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继而紧接着道:“我认识,但也不认识,这一切到最后都会见分晓的。你很着急知道她的身份吗?她的身份如何,重要吗?你只要知道她无论是谁,都是那个喜欢唱戏的阿九就好。”
柳西洲茫然的眨了眨眼,很显然陆帷的话给他绕晕了。
什么认识又不认识的?
他竟然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得寸进尺的再问问,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给打断了。
“六哥哥——”
随着声音落定,穿着鲜红衣衫的少女提着裙裾大步迈了进来,她仿佛春日里翩飞的彩蝶,一进来,便带来了整个春天。
眼见温缈来了,柳西洲便知道问什么陆帷都不会说的了,也就识趣的准备离开了。
而温缈显然也没想到柳西洲此刻会在陆帷这里,她信口问道:“柳大哥,你怎么在六哥哥这里?阿九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好了。”说罢柳西洲又转头和陆帷解释道:“今日少年游发生的事,谢小六也在场,她与阿九相处的挺好,险些就要住你这院子来了。”
陆帷点了点头,倒没有反对温缈和九儿接触。
而温缈听着话,沉默了一瞬,不过也很快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若说柳西洲是少年游明面上的主人,那陆帷应该就是暗地里的操盘者了。
“柳大哥,九儿如今住在哪条街哪条巷?我下次出门找她玩儿去。”温缈走到陆帷身边,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
“哦,她——”柳西洲正要开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就岔开了话题,“住哪里不重要啦,你去少年游找她就好了,她日后待在少年游的时间多着呢!”
温缈不解的睨了柳西洲一眼,警惕问道:“柳大哥,你有事瞒我?九儿住的地方为何不告诉我?我去不得吗?”
柳西洲打哈哈的将所有责任都推给陆帷,“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要问就问你六哥哥。”
说完他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屋内,温缈正要审问陆帷,谁料对方却已经率先开了口,“阿九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不适合你去,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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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温缈对这个答案倒还算满意,只是满意之余又带了丝不解,“阿九是个姑娘家,将她安排在那种地方好吗?不如换个地方吧,若是一时半刻寻不到合适的,将她请到家中来住几天就是了。”
小姑娘古道热肠,陆帷唇边笑意加深,他轻握住温缈的手,语气温柔低浅,“她自己选的地方,再说她机灵着呢,只有她欺负旁人的份。”
见温缈还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陆帷开口挑开了话题,“曹少颐和容离的事如何了?”
提起这个,果然很快就吸引了温缈的注意,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凑近陆帷笑着说道:“六哥哥,我同你说,这事儿十之八九是要成了。我方才就是从祖母院中来的,听大伯母和曹家祖母商谈的意思是让两人再接触段时间,若没什么大问题,这婚事便算结了。想来一切顺利的话,三姐姐明年应该就要嫁去曹家了。”
“很开心?”陆帷看她乐呵呵的样子,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起来。
“自然,三姐姐能得到一个好归宿,我自然高兴不已,只是——”温缈顿了顿,还是有一点点不满意的地方,“只是曹家远在北雍都城胤安,日后怕是见面难了。”
陆帷听及此处,神情顿了片刻,而后眉眼带笑的宽慰着少女,“若是日后想去胤安见她,哥哥陪你去便是了。胤安虽远,但有故人在,便也就不算远了。”
温缈眨了眨眼,她总觉得陆帷这句话别有深意,但当她想要细问时,陆帷又总是有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一来二去的,她也就懒得多问了。
……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原本出门踏青的一行人被迫停留在了广化寺当中。
“六妹妹,方才听祖母的意思是,我们今夜要歇在寺中了,今夜你我睡一间屋吧。”谢容卿穿一身浅绿色的齐胸襦裙,她生的圆润可爱,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很是憨态可掬。
“好啊。”温缈没有拒绝,她今日没穿红衣,而是着一件素色的长裙,两臂间挽着条淡蓝色披帛,聘聘袅袅中多是慵懒滋味儿。
她们站在廊庑里,看着外面翩飞的细密雨丝,叫温缈情不自禁想起了上一次来广化寺时的情景。
她眼中一亮,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对谢容卿说道:“五姐姐,我去后山走一趟,若是晚上回来迟了,你与祖母说一声,不必等我一起用饭了。”
谢容卿听完,立刻拉住她的衣袖,看了一眼天色,劝道:“六妹妹,这外面还下着雨呢,后山路滑,何必去走一遭?等雨停了再逛也是使得的,再不济也叫个人陪着你一起啊。”
面对谢容卿的殷殷关切,温缈摇了摇头,“五姐姐放心啦,我去后山拜访故人,不会有事的。”
说罢也不顾谢容卿还要拦过来的手势,弯腰拾起靠在一旁的油纸伞就跑进了潇潇雨幕里。
谢容卿见人跑远,只得无可奈何的跺了跺脚,大声挥手提醒着温缈,“六妹妹,你小心点!”
温缈回复的声音由远处传来,谢容卿才安心的转身离去了。
温缈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砖,一步未停的走到了后山竹林来。
还未走近竹屋,便瞧见了穿着素白道袍的女子正拿着小锄头给院里的菜地除土,她只头顶着一顶小蓑帽,倒颇有些爽朗不羁的态度。
温缈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的小丘,可惜,今日那里空无一人。
整座竹林,静谧的令人窒息。
有风经过,吹下一捧水落在纸伞上,起了动静,玄静偏头看过去。
“谢六姑娘,好久不见。”玄静抿唇笑了笑,似是准备接待温缈,她放下小锄头,出了菜地。
温缈见状,也提着裙摆快步走近了竹屋里,她收了伞靠在一边,又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缓步走进屋里。
小竹屋里的陈设一如往昔,没有丝毫的变化,温缈的目光在进屋时就牢牢被那挂在墙上的焦桐琵琶给吸引住了。
琵琶并没有染尘,说明主人时常弹奏。
“本该早些时日就来看看玄静姐姐的,奈何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直拖到了今日才来,玄静姐姐不会怪绾绾吧。”温缈接过玄静递过来的清茶,笑着开口。
玄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轻轻抚着袍裾坐在温缈对面,依旧是笑意晏晏的模样,“怎么会,你还记得我已然很好了。山中粗茶,莫要嫌弃。”
看着竹杯中浮浮沉沉的浅绿茶叶,温缈弯了眉眼,满不在乎的饮了一口,“于我而言,玄静姐姐这里的粗茶可比别处的名贵茶饮要好上许多,贵在心意嘛。旁人拿出君山银针、铁观音,却并非真心想要请我喝茶,而玄静姐姐纵然只奉上了亲手所制的淡茶,却是真心想要与我一起品茶谈心的。”
玄静听完不由乐笑了,她轻轻摇头嗔怪道:“怎么一段时日不见,你这张嘴越发会哄人高兴了。”
“这叫实话实说,怎么能叫哄人呢?”温缈笑着眨了眨眼睛,一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天真烂漫。
玄静看着她的面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的有些出神了,还是温缈出声才叫她回过神来。
“玄静姐姐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一些往事罢了。”玄静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又开口道:“听说洛阳城今年的莳花女是六姑娘?”
温缈听她提起这件事,不由笑了起来,“不过侥幸运气好罢了。”
“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啊,总之是要恭喜六姑娘的。”说着她抬袖敬了温缈一盏茶。
温缈抬手与她碰杯时,却不由被她道袍上绣着的衣纹给吸引住了,道袍色浅,其上纹路又是用同色的丝线绣上的,因此若不细看,其实根本看不出来绣的是什么。
但如今温缈离得近,自然也就看的一清二楚了,她颇为奇怪的询问道:“玄静姐姐这道袍上绣着的可是梧桐纹?还有这是——”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惊道:“凤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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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朗梧国最后一任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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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陷进了少年深邃的狐狸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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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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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无理还偏偏要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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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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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她若偷拿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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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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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她从来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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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步步死棋,无路可退
“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陈扶疏语气一顿,后面的话却堙灭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她抿了抿唇,心里为自己的不警惕叹了一口气,纵然她相信眼前两位谢家姑娘是真心为自己打算考虑,可是像被赵荣那样的混蛋强占了清白的事又如何能说出口?
她早就没有看上去那样冰清玉洁了,就如同一朵雨夜里被人踩进泥地里的花,早就无法恢复如初。
而她们却是那样美好的姑娘,不该和自己牵扯上关系的。
阴沟里长大的野草如何能同阳光下生长的娇花来往?
终究是云泥之别,该泾渭分明的。
“走一步算一步?”温缈感觉到陈扶疏的颓然无助,她上前几步,握住少女的手,她强迫陈扶疏与她对视,声音带着几分凌厉和威压,桃花眼中坠满认真的情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步步死棋,无路可退。陈三小姐,你都明白的,为什么不争一争?”
陈扶疏挣不开温缈的手,她只能抬起一双盈着泪意的眼和温缈对视,雪白细腻的脸颊上是不知所措的惊恐和慌乱。
谢容卿站在一旁,也是有些愣怔住了,她印象中的六妹妹何时这般咄咄逼人过?
“六妹妹。”她拉住温缈的手腕,示意温缈说话声音放柔些,免得再吓到了陈扶疏。
陈扶疏摇了摇头,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她嗫嚅的动了动嘴唇,“哪就有六姑娘说的那样简单了?六姑娘自幼被家中长辈呵护着长大,不会理解像我这种寄人篱下的庶女的生活的。我不是不想为自己争,我只是根本就没有去争的能力。被困于这后宅内院当中,父亲不在乎我,也无母亲可以依靠,生杀予夺都掌握在嫡母手中,六姑娘叫我如何去争?拿这条苟延残喘才好不容易保住的命去争吗?”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愁闷在这一刻宣泄出口,陈扶疏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看着温缈的眸子却小心翼翼了起来。
“对不起。”她低声细语的向温缈道了歉,又努力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并非是针对六姑娘你,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吐吐心里的苦水罢了。”
末了,她又解释了一遍,像是生怕温缈会因此而误会生气一样,“真的,我知道六姑娘肯与我说这些话,是真真为我好的。”
见陈扶疏因为着急解释而逐渐变得语无伦次的可怜样,谢容卿紧接着出言宽慰她,“哎呀,你别这样,绾绾她不会怪你的,安心啦!”
温缈深吸一口气,瞧了一眼如同扶风弱柳楚楚可怜的陈扶疏。
“并不是这样的,你有机会的,你有一争的机会。”温缈语气异常笃定,她目光和陈扶疏的眼神对视上,继而点了点头,很是坚定。
听着温缈用如此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陈扶疏心神一动,竟也从心底生出几分希冀来。
若真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谁会想要一直生活在阴仄不见天日的地方?
“那……还望六姑娘指点一二,扶疏蠢笨,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可以摆脱如今的困局。”她漆黑的瞳眸终于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而是渐渐焕发出星点光彩,慢慢成燎原之势。
因为在少女的心底,也是有着不愿任人摆布的逆骨。
她的未来,不该只是在赵荣和洪老板之间做一个抉择。
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一世一人茕茕孑立,她也不要将自己的后半生交托在那样的人手中。
“对对,绾绾你若是真有什么主意,快说与陈三小姐听听,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件事,总要帮帮她的。”谢容卿站在温缈身侧,也小声的催促着温缈快将办法说出来。
温缈笑了笑,也不在卖关子吊人胃口,直截了当的看着陈扶疏说道:“陈三小姐如今当务之急是阻止陈夫人做主你的婚事,以及那位表公子对你的觊觎纠缠。”
陈扶疏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
她的婚事被牢牢攥在陈氏这个名义上的嫡母手中,于她而言,就是最大的软肋和桎梏。
太过于被动了。
“三小姐觉得陈刺史是个怎样的人?或者说,他是个怎样的父亲?”温缈陡然将话题带到了陈刺史的身上,倒是惹得陈扶疏一头雾水了,不过她还是如实说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父亲,父亲不作为。应该是说,在父亲眼中,我这个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用处的女儿根本不值得他花费时间精力去管的。”陈扶疏淡淡一笑,闭了闭眼,其中酸楚显而易见。
“那如果,你变得有价值了呢?”温缈眼神坚定,迎上陈扶疏看过来的眼神弯起了眉眼来。
没等陈扶疏再问,温缈接着先前的话说道:“让陈刺史明白,你的婚事可以有更高的价值,至少比嫁给赵荣和洪老板要更有价值。”
陈扶疏同意的点了点头,道理她都明白,可是人选又该是谁呢?
和谁攀扯上关系能让父亲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呢?
想着想着,陈扶疏眼眸竟有些涣散起来,光影交错间,她看到了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长身玉立,挺直而又硬朗,如同一柄可以刺破一切黑暗肮脏的利剑,让人就着这模糊的轮廓便会情不自禁的在心里悸动千千万万次。
慢慢的,眼前的人影清晰起来。
陈扶疏愣怔住,竟然是……韩肇……
看着陈扶疏的神色,温缈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勾着嘴角追问了一句,“陈三小姐想到了谁?”
“我……”被温缈这么突然一问,陈扶疏顿时气息不稳起来,脸颊和耳垂也慢慢攀上了一抹俏红。
她本就生的娇弱,像是一朵摇曳在风雨中不堪一击的菟丝花,如今又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只是看一眼,便叫人顿生怜惜之意。
谢容卿看着陈扶疏泛红的脸,也惹不住起哄道:“原来陈三小姐是有喜欢的人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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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299章 看上去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刺史府书房中。
陈繁瑟听完陈刺史和陈夫人的话,小眉慢慢拢起成了倒八,樱桃小嘴也是赌气似的紧跟着撅起。
“瑟儿,你觉得如何?”在看着女儿的时候,陈夫人收敛起了惯有的尖酸刻薄和刁钻古怪,就如同天下所有疼爱孩子的母亲一样,慈祥和蔼而又温柔可亲。
陈繁瑟摇了摇头,她鼓起腮帮子,颇为不满的开口,“母亲莫要再提方才说的话了,我堂堂刺史府嫡女怎么会纡尊降贵嫁给一个连庶子都算不上的私生子?更何况还是商户人家的私生子?我一介官家女缘何要低嫁做商家妇?岂不憋屈?”
坐在书案后檀木椅上的陈刺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着陈繁瑟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瑟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那谢家六郎我看起来并非是池中之物,只怕日后出将入仕不在话下,瑟儿当真不考虑?总之待会儿人过来了,你看看也没坏处。”
尽管陈刺史如此说了,陈繁瑟还是觉得不痛快,她双手缠绕着胸前的长发,嘴里小声嘟囔着,“哥哥和谢容安有婚事在身上,我要是再嫁去谢家,岂不是让哥哥从此忌惮了谢容安和谢家,我不愿哥哥为了我受人桎梏。”
她说的情真意切的,陈夫人听了心里也是很是受用,她轻轻将陈繁瑟拥进怀里,细声细语的说着话,“傻孩子,知道你心疼在乎哥哥,可是你若是真瞧上了谢家那六郎,没必要非要嫁去谢家受罪啊,叫那谢家六郎入赘进咱们陈家便是了,我们瑟儿这样好的姑娘,并不需要过那种伺候公婆的苦日子的,娘的小瑟儿便该一辈子欢欢喜喜的。”
陈繁瑟咬了咬唇瓣,虽然母亲说得那些话,的确很让她心动,但她的心里对于要嫁给一个卑贱的商户私生子还是有些膈应的,她心心念念的人可另有其人。
“女儿听说太子殿下并未娶妻,而且父亲不是在为太子殿下——”陈繁瑟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她垂着眼睫,却又用眼角余光在打量着陈刺史和陈夫人的神情。
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定然是明白她的心思了,而她也想知道他们的想法。
陈刺史和陈夫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陈刺史开了口,“我们陈家在洛阳虽也算是高官名门,可在燕京、在太子殿下眼中还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而且听说,太子殿下近来有与太傅嫡女结亲的意愿……”
听着陈刺史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些话,陈繁瑟心渐渐的凉了下来,虽然她自己情愿做太子殿下的妾室也不愿草草嫁给其他人,但她心里也明白,此事父亲和母亲是不会同意的,她也就按捺下了这些少女怀春的小心思。
陈夫人注意到陈繁瑟的低沉和失望,她安抚的摸了摸女儿发顶,继续同她说着陆帷的好来,“花朝节那日你没去,不曾瞧见那谢家六郎的风采。也就是出身家世差了些,其余的倒没见有何不妥的地方。”
“他,长得如何?”陈繁瑟挑了挑眉,颇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
“自然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的好相貌了,不然如何配的上我的宝贝女儿?”
“文治武功如何?”
“自然——”
陈夫人话未说完,便听门外有下人扣门禀报,“大人,谢家六公子在门外求见。”
陈刺史笑而不语,给了陈夫人一个眼神,陈夫人接收到后,牵着陈繁瑟的手绕到了书房里摆放着的紫檀木绢纱屏风后。
“进来。”
门外的下人听到陈刺史的回应,松了一口气般的替陆帷打开了书房,又客气的摆了个“请”的手势,在陆帷双腿迈进去后,他又格外懂事的顺手带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袖给自己抹了一把汗,方才领着那位公子一路走过来,竟莫名的觉得心惊胆战,明明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子,可给人的感觉却如同一尊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总之,看上去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而事实上,陆帷也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陆帷进了书房,象征性的行了一礼,便挑了一张离陈刺史最远的椅子坐下,玄色绣着貔貅云纹的袍裾铺满了整张椅子,他懒散支颐,唇边挂着浅浅一抹笑。
又邪又肆意顽劣。
但却又仿佛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潇洒恣意的模样。
陆帷也不率先开口说话,他眼尾轻轻挑起,带着抹秾艳俊俏的晕红,一双丹凤眼勾人心魄的弯了弯,余光却不动声色的一一掠过书房四周,最后轻轻一顿,停留在了一侧的屏风上。
陆帷不置可否笑了笑,收回了目光,盯着桌边雕刻的花纹发起了呆来。
“咳。”陈刺史见陆帷自来熟的进来坐下后却没了后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随后满面笑容的开启了话题。
“谢六公子在花朝节那天的表现可谓是惊才绝艳的很,听说就连裕亲王都有意招揽啊,只是不知谢六公子缘何拒绝了这个机会?成为亲王座上宾,可不是谁都有机会。”陈刺史端起茶盏,呷饮一口,有意无意中都带着试探和打听。
“花朝节那天,陈大人貌似并不在现场吧。如何得知我惊才绝艳?又如何得知,裕亲王找我聊了些什么?”陆帷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极其玩味的看向陈刺史,话里话外都是明枪暗箭。
陈刺史听完陆帷的话也是面色一沉,再次看向陆帷的眼神就没有先前那样热络和轻松了。
原以为不过区区商户之子,纵然文韬武略稍逊他人一筹,可终究眼界难以匹敌官家出来的公子。
可如今看来,事情却不尽然,他那些话可不是一般的没见过大世面的人能够说出来的,看来此子心境的确不同凡响异于常人。
“那日有公务在身,确实抽不开身,只是那一日夫人回来后有提及过六公子之风流横溢,这才派人细细打听了一番。”陈刺史眯眼笑了笑,一双眼中尽是精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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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可愿做本官东床快婿
陆帷垂眸不语,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老狐狸。
“陈夫人关注我做什么?她要关注的不应该是我家六丫头吗?”陆帷明知故问,笑的温和,倒是褪去了先前那身桀骜和冷漠。
陈刺史没想到陆帷突然又问的如此直白,倒叫他一时之间不知该答些什么了,他举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借以掩饰眼眸中的错愕。
等饮完一口茶,他面色恢复平静,看着陆帷笑了笑,也不在拐弯抹角了,而是直奔主题的说起来。
“今日是小女生辰宴,想来方才在外面六公子也是见过小女了,不知可有亲上加亲的意愿?”陈刺史话已经问的很直白了,如今不仅是他好奇陆帷的回答,就连屏风后面的陈繁瑟也紧跟着好奇起来。
她方才透过屏风窥探到了那谢家六公子的庐山真目面,的确如同母亲说的那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她虽然看不惯陆帷那不入流的身世,可若真能招个这样年轻貌美的夫君入赘,她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毕竟谁会不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呢?
陆帷懒洋洋的抬起头来,一双凤眼笑的眯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出声,假装不解的转了视线到陈刺史身上。
“谢俞桦和谢俞棋倒的确都没有定亲,陈大人若是有意的话,应该去找我祖父祖母商讨有关事宜。”陆帷看着陈刺史,说的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刺史看着陆帷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动了怒,他重重搁下茶盏,声音也紧跟着冷了下去,再没有了先前的客气。
“陆帷,你当真不明白本官的意思?”陈刺史撑着檀木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陆帷跟前,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直接再一次挑明了话题。
“本官的意思是你可愿做本官的东床快婿?”陈刺史混迹官场多年,虽是文官,但身上原本敛起的威压也在慢慢靠近陆帷时一点点释放了出来。
陆帷丝毫不畏惧,反而因着他明目张胆的示威而愈加烦躁起来。
终于,陆帷起身,懒得再废话浪费时间了。
“突然想起临行前祖母有交代过要寸步不离的跟在妹妹们身后,我如今离开的时间有些长了,便先告辞了。”耐着性子,陆帷说完了这番场面话。
就在陆帷即将拉开门走出去时,陈刺史闷着声音,最后一次发问,“陆帷,你这是拒绝了?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拒绝我的女儿。”
陈刺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陆帷一介草民,刺史大人缘何要将爱女许配给我?我倒要问问刺史大人执着于陆帷做什么?”少年郎君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此时已然没有耐心到了极限。
“本官观你绝非池中之物,想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你这小儿却是十分的不识抬举。”陈刺史此刻也是彻底绝了要将陈繁瑟许配给陆帷的心思。
如此不识抬举、肆意妄为,话不留半分情的性格,即使日后真有什么作为,也注定不会长远的。
他不会做臣子,而君王最为忌惮的便是这种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臣子!
陆帷的路走不长了……
既然如此,他也就没必要将其与陈家绑在一起了,更没必要平白搭上一个女儿了。
“叫陈大人失望了,我并没有兴趣做什么赘婿,这福气陈大人还是另寻有福之人来受吧。”陆帷语气不善,继而他又斜眼睨着书房内屏风的位置,讽刺出声。
“还有就是,陈大人说错了,方才只顾着看我家妹妹,倒不曾见到令千金是何模样。不过,即便是瑶池仙子的容貌,陆帷也绝计不会动心的。”
撂下这句话,陆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刺史府书房。
他有想过好好说话,尽量客气些,暂时不要将关系闹得太僵,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所谓的忍气吞声。
又或者说,他的一身傲骨只有在遇见那个对的人时才会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等陆帷彻底走远消失在了视线中,陈繁瑟才一脸阴沉森寒的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紧紧的捏着手中的小金扇,骨节都有些发白了。
“这个卑贱的商户子果真可恨,半点不如世家名门出来的公子,除了那一张脸,简直粗鄙不堪,若当真嫁给了他,我这后半生可有的受了。”陈繁瑟咬着银牙看着陆帷离开的方向,话是这样说,可难免心里有些不痛快和不舒服。
她瞧不上陆帷可以,但若是陆帷瞧不上她,那便是不可以!
陈夫人也是面露不快,她本以为这谢家六郎会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德行,果然谢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是父亲看走眼了,原以为这谢六是个可塑之才,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此子性情古怪乖戾,即便是亨通的官运前途也会被其败掉的。”陈刺史转身回到了书案,如是下了结论。
陈夫人也走过来拍了拍陈繁瑟的肩,颇有些懊悔的说道:“也是母亲心急了,当日花朝节看他能力优于他人太多,便迷了眼,唯恐你错过了良人,不过眼下看来,那陆帷也并非什么良配。”
安慰好陈繁瑟,陈夫人这才得空发泄出自己的怨怒来,她走至陈刺史的书案旁,说话声音急促,“老爷,我们就瑟儿这么一个女儿,自幼捧在手心里百般疼爱长大的,你看看方才那谢家小子是何等的无礼。老爷你可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能让我们瑟儿平白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陈繁瑟也跟着走到了书案边,一双眼泪汪汪的看着陈刺史,“父亲,今日是我的生辰,陆帷怎么说也是客人,可是他方才说的话可真真是半点没有给女儿留面子。一口一个妹妹的,仿佛今日是谢容安的生辰宴一般,叫女儿咽不下这口气。”
陈繁瑟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攥起,虽然陆帷一直口中说的都是妹妹们,可是落在陈繁瑟耳中却就是变了味道。
因为在陈繁瑟听来,陆帷就是为了谢容安而忽略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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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301章 或许她真的吃错药了
陈刺史屈指敲着书案,心中有着自己的思量和顾虑。
他自然也对陆帷的态度感到恼怒和生气,但怎么说他也是长辈,还是洛郡的父母官,若是为了此等小事去找一个后生的麻烦,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而且他一向以温和宽仁、容人有度自居,此事若是闹开闹大了,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若不给个交代方法,只怕妻女也不会轻易罢休,陈刺史垂眸在心里寻着两全之法。
窗外清风拂过,穿堂过室带来一片阴凉,风吹着书案上的《论语》翻了页,陈刺史也适时的抬了眼。
“陆帷并未犯什么太大过错,一时半会儿的倒的确不好治他的罪。”陈刺史沉吟开口,对上陈繁瑟委屈想要撒娇的眼神,继续补充道:“虽说哥哥不好轻易拿捏,但这妹妹最后到底是我陈家的儿媳,陆帷不是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妹妹嘛,届时罚了妹妹,自有他这个做哥哥的心疼的。”
听陈刺史如此说,陈繁瑟也就放下了心来,眼眸中甚至还迸发出一种迫不及待的精光。
她讨厌谢容安,自然赞同陈刺史的意见,能折磨谢容安可比惩戒陆帷要来的畅快许多了。
……
宴席上,见到陆帷终于回来了,温缈悄悄伸手晃了晃,示意陆帷到这边来坐。
陆帷原先因陈刺史一家而闹得不快的眉眼在看到温缈的那一刹那便又重新雀跃起来。
然而他的步伐还是克制稳重的,耐着性子同方氏行过礼,才回到了自己位置上,温缈的旁边。
甫一坐下,温缈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小声的向他打听道:“六哥哥,他们找你做什么?真是要给你和陈繁瑟做媒?你是如何拒绝的?快仔细与我说说。”
陆帷看着小姑娘急迫的样子,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却也是很有耐心的将方才在书房的事一点点说给了她听。
将事情始末听完后,温缈有些气恼的拍了拍桌子,她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陈家的下人,才放声埋怨道:“这陈家哪来的脸啊,竟想着叫六哥哥你去入赘,也不知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况且就以陈繁瑟的相貌才情又如何配得上我六哥哥丰神俊秀?竟不知到底是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简直气煞我也!”
小姑娘似是真的生气了,樱桃小嘴撅着,两腮也紧跟着鼓起。
“好了。生什么气?不值当,如今一切不都解决了,哥哥又没有答应他们那些混账无理要求。”陆帷看着温缈为了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倒甚是觉得稀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温缈发顶,眼神中尽是宠溺和纵容。
很快,陈刺史一家入了席。
出乎温缈意料的,陈繁瑟不仅没有半分生气的意味,反而还很是高兴的样子,尤其是路过她面前时,甚至还有些趾高气扬,如同一只穿了新衣要出来嘚瑟的花孔雀。
“绾绾,陈繁瑟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她是吃错了药吗?趾高气扬的像个斗鸡,也不知她在得意个什么。”谢容卿显然也看到了陈繁瑟那副表情,忍不住的低声吐槽道。
温缈摇了摇头,想着或许是真的吃错药了吧。
陆帷轻轻搁下酒盏,看着对面空出的一张食案,勾唇笑了笑,他伸手敲了敲温缈的食案,淡淡开口,“绾绾安排的好戏是否就要开场了?”
正与谢容卿说着话的小姑娘听见陆帷说话的声音,连忙扭过头去看陆帷,她眼中还有些许小得意,“六哥哥就看着吧,陈家人一旦知道陈扶疏有可能与韩肇攀上关系,就绝计不会再将她配给洪老板或者赵荣那样的烂人了!”
“那便拭目以待了。”陆帷见温缈一脸的胜券在握,也似是被她的笑容感染,跟着笑出了声儿来。
宴席开始不久,陈刺史果然就离席了。
谢容卿眼尖,注意到陈刺史离开了宴席,她拽了拽温缈的衣袖,一只手掩着嘴,小声的说道:“绾绾,陈刺史离席了,想来是陈三小姐有了动作,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
温缈点头应下,又撇头看了一眼陆帷,客气且象征性的问了一句,“六哥哥要去看看热闹吗?”
“嗯。”少年郎君紧跟着起身,姿态衿贵高华,昳丽俊秀。
嗯?
温缈有些懵住了,她不过客气的问一问,谁料陆帷竟然当真了。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威名赫赫的锦衣侯也喜欢听八卦和看戏。
……
刺史府的花园修葺的很是精致好看,此时草长莺飞,园林里的花一簇簇的竞相绽放,远远看过去,煞是热闹。
假山后,黑衣白衫的少年眉目深沉、眉骨下压的厉害,一脸茫然的看着面前青衣的少女。
“陈三小姐,你这是何意?”韩肇忍着不耐烦,问出了声来。
早知道回洛阳会赶上陈繁瑟的生辰宴,他宁愿在洛阳城外多逛上几圈,也不会在此时回来的。
可更令他觉得头疼的,是面前这位陈三小姐,方才他好好的坐在宴席上,却被这位陈三小姐给差人请了出来,这一出来,可就不能轻易回去了。
陈扶疏双手有些无措的揉了揉裙子,她低着头,不敢与韩肇对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低的可以,“等等,请再等一……等。”
韩肇不明就以,等什么?
他见陈扶疏半天憋不出一句正经有用的话来,也实在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正要说句告辞离开,谁料对面的少女却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在地上。
下意识的,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韩肇向前几步伸出了手,在陈扶疏快要摔倒之际,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拉起,惯性作用下,陈扶疏扑进了韩肇的怀里。
韩肇有些愣住,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就要推开撞进自己怀里的陈扶疏,谁料原先很是怯懦小心的少女,此刻却突然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轻易撒手。
“陈扶疏!”韩肇没了先前的客气,他看着陈扶疏的一双眼充斥着莫名其妙。
“拜托,韩大人,你帮帮我。”少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撒手,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哀求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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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韩将军就不能真的护一辈子吗
韩肇一头雾水,着实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可当他抬头看见远处游廊里走来的一行人时,瞬间就清楚了。
远处行来的陈刺史见到眼前一幕,眼底有过一丝诧异,而她身后的陈夫人就更是目瞪口呆了。
方才丫鬟来报时,她在听到陈扶疏和韩肇扯上关系时,还全然觉得是一场笑话,可按如今的情况来看,倒是她低估了陈扶疏。
这个丫头与她那贱胚子娘一个德行,见着位高权重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了。
“老爷,三姐儿这样实在有坏我们陈家门风,都怪我平日里太过纵容了。”陈夫人想了片刻,如此开口说道,情真意切的仿佛真的对陈扶疏这个行为深感自责。
她说着就要叫丫鬟前去阻止,却被前方的陈刺史抬手制止了。
陈夫人这才注意到,看到陈扶疏那样胆大包天的举动,陈刺史似乎并不生气的样子,反而还有些乐见其成的样子。
“夫人不觉得,他们二人很是般配吗?不知不觉间,疏儿也长成大姑娘了。”陈刺史看着陈扶疏和韩肇的方向,笑的意味深长。
陈刺史都已然这样说了,陈夫人自不好再在此刻说些什么,她讪讪一笑,回答道:“老爷说的有理,只是我瞧着方才韩将军也是怕三姐儿摔倒才顺手扶了一把,应当二人之间也是清清白白的吧!”
她自然明白陈刺史想听的不是这个,但她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得陈扶疏真的攀上韩肇这个高枝的。
她紧接着又说道:“况且先前不是已经答应了洪老板,要将疏儿许配给他吗?这如今也不好——”
谁料陈夫人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陈刺史给打断了,只见陈刺史摆了摆手往回走,“口头之约罢了,莫非他还敢找本官算账不成?一个区区商户和定北节度使的义子,熟更重要,本官还是分得清的,希望夫人也要拎得清,以大局为重。”
陈夫人神色变了几变,她自然听出来了陈刺史话中的暗示之意,她回头看了一眼仍旧抱着韩肇不松手的陈扶疏,不由的狠狠剜了一眼,心里却已经盘算着等下如何教训陈扶疏了。
……
等陈刺史和陈夫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韩肇才出手推开了环着他腰不放的陈扶疏。
他语气渐冷,“人走了,三小姐可以松开了吧?”
陈扶疏听见此话,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她瞬间反应过来,就要松手离开。
见她动作迅速,不带一丝犹豫,韩肇神色也瞬间变得阴鸷难看,他嘴角上扬,带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原本揽在陈扶疏腰上的手也紧接着收紧,将本准备离开的陈扶疏又带到了自己的身边,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些玩味的意思。
“怎么,利用完了,就要过河拆桥?陈三小姐,你这可不厚道啊。”
陈扶疏听完心中一惊,显然她并没有料到韩肇这么快就发现了她的小心思,心慌意乱下对于对方突如其来的亲昵放肆举动更加抵触,嘴里情不自禁的念叨着,“放……放开我……放开……”
少女的瞳孔都在跟随着身体颤抖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面容全然是痛苦的神色,整个人都惨白了下来。
意识到陈扶疏突然的不适,韩肇瞳眸中升起不解和担忧,他慢慢的就松开了手。
腰上桎梏的力量陡然消失,陈扶疏迅速后撤了几步,她两只手有些无措纠缠在一起,始终不敢抬头去看韩肇的眼神,宛如一朵被风雨吹打过的小白花,可怜又无助。
韩肇看着眼前少女渐渐平复下心情,才复开口问道,只是语气要和缓上了许多,“还望陈三小姐给在下一个答案,莫要在下不明不白的被利用了。”
他已然敞开天窗说亮话了,陈扶疏自不好再什么都不说的僵持下去,少女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几番努力下,她抬头,勉强露出个笑脸来。
“记得韩大人曾与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命是自己的,天夺不走,神鬼夺不走,人更夺不走!’”陈扶疏语气坚定的重复了一遍当日韩肇所说的话。
“呵。”韩肇听完不由冷哼了一声,“所以你便将命系在我身上?和我攀扯上关系,或许能保你一时,但终究护不了你一世,届时陈三小姐又该如何?继续换一个人攀扯?”
他的一番话叫陈扶疏顿时无话可说,脸上既有羞愧之色又有惭愧之情,复杂至极。
“那韩将军就不能真的护一辈子吗?”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一旁的假山后绕出来,甚至还带着些许生气的意味在其中。
“谢六姑娘,你怎么来了?”陈扶疏面对着温缈,是以要比韩肇率先看到温缈,她惊讶于温缈的突然发现,更惊诧温缈刚才的那句话。
韩肇也紧跟着回过身来,而陆帷按捺住也想往外跑的谢容卿,用眼神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是信步坦然的走了出去。
“没想到你们谢家人都有听墙角的习惯。”韩肇显然对于温缈他们偷听的行为很不高兴,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
“但至少我们谢家人,对于感情方面坦坦荡荡,不比有些人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得了便宜还卖乖。”陆帷也不是吃素的,他将温缈护在身后,反唇相讥。
韩肇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本不打算轻饶过,可转瞬间想起那日在篁桐别庄曾受过温缈的帮助,也就作罢了。
他眼神扫视了一番,似是觉得这场闹剧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他负手转身就要离去,却被陈扶疏出言叫住了。
“今日之事,是扶疏莽撞了,若是韩将军不喜这个样子,扶疏可以去向父亲说清楚。到底是我的事——”陈扶疏说话的声音吴侬软语春风过境,娇娇弱弱的格外惹人怜惜,可是她说出的话却又柔中带刚般自有风骨气度。
“不必多此一举。”韩肇打断了陈扶疏未说完的话,虽然看不清他的面色,但其中至少没了最初的那份怒气,“只是陈三小姐若想彻底脱离困境,还是另觅良方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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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03章 一丘之貉物以类聚
黑衣郎君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陈扶疏的视线当中,而少女也似是泄气了一般,耷拉下肩来,她垂下羽睫,心思游离。
“开心点,虽然韩将军看上去不太乐意的样子,但是你的目的不就是借他的东风避灾吗?既然东风已经借到了,其他的事就以后再想了呗。”见韩肇离开,谢容卿走了出来,她轻轻拍了拍陈扶疏细弱的双肩,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也是,我该高兴的。”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陈扶疏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继而又催促着温缈他们道:“谢姑娘快回去吧,今日是来赴宴的,离席太久恐生事端。”
温缈本想多说两句,可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如今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了。
“三姑娘说的有理,那便先告辞了。”温缈笑看了陈扶疏一眼,拉着谢容卿和陆帷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宴会的花厅。
等人散尽,花园一隅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无声。
陈扶疏没有径直离开,她就着春池畔一块切面光滑的石头坐下,一时之间,心里泛着说不清楚的滋味儿。
复杂而又缠人。
她暂时摆脱了被陈夫人胡乱嫁走的命运,本该是件大喜事,可她心底深处又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爽利。
她是能看出韩肇对她的不喜的,若非实在找不到更为合适的人选,她也不愿被人讨厌嫌弃的。
韩肇。
她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嘴角上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轻松了下来。
方才的一刹那,她想明白了……
正如谢六姑娘所说,她为什么不努力试一试?为什么不能真的叫韩肇护她一辈子呢?
她身子微微前倾,就着平静的水面,打量自己的面容。
含羞凝怯,娇弱可怜。
看上去很好欺负,实际上——
也很好欺负。
只是,那眉眼间又多了几分从前未曾有的光彩,就像是一颗蒙了灰尘的珍宝,在被人一点点的拂去尘埃,露出光华璀璨的一面。
她的容色是配得上韩肇的。
她所不般配的,唯有身世和清白这两样东西……
可她从不后悔托生在妾室的肚子里,她后悔的只是做了陈家的庶女,遇见了赵荣那样的禽兽人渣。
微风行过,一瓣落花飘至水面上,缓缓漾开了层层涟漪,搅乱了陈扶疏的面容。
……
等温缈他们回到花厅时,却意外的发现陈繁瑟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在推杯换盏小声闲聊,好不热闹。
“啧。她二人何时玩到了一块儿?真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谢容卿落座后习惯性的往陈繁瑟那边看了一眼,结果就被她瞧见了坐在陈繁瑟身边的谢南乔,两人俨然一副相识已久的模样。
温缈紧跟着坐下,顺着谢容卿的视线看过去,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气也不恼。
她其实很好奇,这一世的陈繁瑟和谢南乔的关系究竟能好到什么地步?
毕竟上一世,她们的姑嫂情谊可是遍传燕京街头巷尾的。
似是注意到有人在窥视,谢南乔在与陈繁瑟交谈的间隙,抬起一双眸子平静的扫视四周。
很快,她与温缈四目交接。
眼眸依旧得意傲慢带着挑衅,却已然少了几分轻视。
温缈盈盈一笑,她信手举起食案上的一杯果酒,对着谢南乔敬了敬。
她动作分明是漫不经心且随意的,可却就是比旁人刻意装出来的优雅高贵还要吸引人眼球。
她如同一株摇曳在高墙里的富贵花,雍容华贵,甚至带着睥睨天下的大气。
谢南乔看着温缈所表露出的气场,拿着酒盏的手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她的这一小举动被陈繁瑟注意到。
“谢姐姐这是怎么了?”陈繁瑟拿出绣帕给自己擦了擦嘴,又顺道问了一句谢南乔。
其实她从心底是看不起谢南乔的,但是两相比较下来,她要更讨厌谢容安一些,所以她愿意结交谢南乔来气谢容安。
谢南乔看着陈繁瑟,又想起方才谢容安那回应她挑衅的落落大方劲儿,心里立即就有了主意。
“今日是阿瑟你的生辰,不知我六妹妹送了你什么大礼?我这位六妹妹最不缺的就是珍贵的金珠宝贝了,怎么说她也是你未来的嫂嫂,想必出手定是不凡吧!”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见陈繁瑟的杯盏空了,挽袖拿过酒壶替她斟满了。
“嘁,她小气的很,并没有单独为我送礼。”陈繁瑟手轻轻敲着案几,显然也是不满意温缈没有单独给她备礼这件事。
虽说谢家准备的贺礼也不轻,但谁又会介意多收一份礼呢?而且谢容安未来是要嫁进他们陈家的,若她懂事聪明些,便该知道要好好讨好她这个小姑子。
可惜,谢容安太蠢了些,商户家的女儿果真是不识礼数的,她哥哥文韬武略俱全,却要娶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女人为妻,何其不幸?
看出陈繁瑟的不满,谢南乔适时的添了一把火,“我这个六妹妹运气是真好,从前不学无术的草包,竟在花朝会一举夺魁,成了莳花女。她那日的剑舞舞的倒真真是极好,只可惜阿瑟你没去。”
陈繁瑟不明就以的看了一眼谢南乔,她可不认为对方会真心夸赞谢容安,要知道本来最有望成为莳花女的人可是她。
谢南乔对于谢容安的讨厌可一点都不亚于自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南乔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她还以为这陈繁瑟有多聪明呢,没想到她都暗示这么明显她还不明白,非得她直接说出来。
“阿瑟不妨猜猜,为何那个时候,我家六妹妹选择了剑舞?”谢南乔心想若是这般陈繁瑟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那便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自然是她不会跳别的舞呗。”陈繁瑟答得很快,可当她看到谢南乔那暗藏深意的眼神时,略思忖片刻,倒是有些明白了。
“我懂姐姐的意思了。”她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略歪头看向了花厅角落温缈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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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确实难听
花厅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音渐渐停歇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缈的身上,有嘲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有几个跟着起哄的。
“谢六姑娘便答应阿瑟好了,今日是阿瑟的生辰,自然是小寿星最大了。”说话的少女显然与陈繁瑟交好,丝毫不掩饰自己帮陈繁瑟说话的语气。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侧又有女子的声音响起,“就是,花朝节那日不是能耐的很吗?这么爱出风头,你就接着来呀。相信谢六姑娘舞姿定然也是绝妙,只是今日到底是生辰宴,舞剑怕是不妥当,不若谢六姑娘来支《折腰》或是《惊鸿》也可以。”
温缈手托着下巴,懒懒的往说话的方向看过去,眸子凝了一瞬,便回忆起了那叫嚷的甚欢的女子是谁了。
正是当日花朝节上与她比琴,最后落得惨败的宋嫣宋姑娘。
注意到温缈看过来的眼神,坐在宋嫣一侧的宋迟轻轻敲了敲妹妹的头,继而又一脸歉意的看向温缈,似乎对宋嫣的口无遮拦深感自责。
温缈桃花眼中坠着冷意,她偏头看了一眼陆帷,却见郎君面色沉如寒冰、幽如深谭,显然很不喜欢这种她被所有人为难的场景。
她不愿陆帷此时为她出头变成众矢之的,因此还是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凝着一双有些冷的眸子,看向了率先发难的陈繁瑟,但她心里明白,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其实是谢南乔。
想着,她直起了身子,皮笑肉不笑的迎上谢南乔的目光,“姐姐的琴艺在洛阳是一绝,这长幼有序,按道理也是姐姐先弹一曲来开个好头了。”
众人立即噤声不语,温缈这话说的很明白了,谢南乔若不先弹琴,她是绝计不会起舞的。
谢南乔抿嘴笑了笑,如同谢容安所说,她的琴艺向来绝佳,便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献艺,她也是不惧的。
“谢姐姐,既然如此,你不妨就先弹弹琴助些兴?”陈繁瑟侧头看过去,悄悄眨了眨左眼,示意谢南乔为了让温缈出丑而顾全大局。
谢南乔点了点头,她拂起裙摆,缓缓站起身来,她举止颇是端庄的走到人前,“既然如此,便如了六妹妹的心意,南乔就献丑了。”
她看着上座的的陈刺史和陈夫人,低身行了一礼,态度婉约,身段婀娜多姿。
陈夫人虽不清楚女儿特意点名要谢容安跳舞是什么意思,但自然是要遂了女儿的心愿的。
“既然如此,南乔便开始表演吧,早就听闻你琴艺不凡,奈何上次花朝节上无缘倾听,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了。”陈夫人说着话,又接着吩咐身边的侍女,“你去将小姐往日练的琴拿上来给谢姑娘。”
瞬息之间,一众宾客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了下来,都在心里盘算着方才陈夫人的那番举动和弦外之音。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六姑娘才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可是如今谢六姑娘还在场,陈夫人却对谢三老爷那位外室女关怀备至,多少让人嗅出些不对劲的味道来。
不一会儿功夫,琴被抬了上来。
谢南乔信心十足的坐在琴案前,素手纤纤,略略试了几个音,便要开始弹奏。
“这陈夫人是个什么意思,明明绾绾你还在这儿呢,她却百般向谢南乔示好,这是当我谢家无人,还是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方氏恼怒的眯了眯眼,她本来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可随着周围夫人小姐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细细一琢磨,才发现了不对劲来。
方氏脾气暴躁且又极其护短,温缈生怕她在此时收不住脾气动手揍人,忙小声给方氏顺毛道。
“二伯母,您别生气啊,不值当的,我都不气,您也别气了。”温缈笑的真诚,像是真的一点没受影响一样。
“唉。”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方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睨着正在弹琴的谢南乔嘀咕道:“弹得什么,真是吵的我心慌,绾绾,要不咱们回府去吧,左右礼已经送到了。”
温缈忍俊不禁,知道方氏这是怕她待会儿丢脸,才想出来的馊主意、下下之策。
“对呀对呀,我们回家去吧,这琴听的我是一阵阵的心悸,实在是不好受。绾绾,我们走,就说我不舒服,你陪我回家。”谢容卿也在一旁帮腔到。
她甚至还要拉上陆帷一起,“六哥哥,你说这琴音是不是很糟糕,就像是夏日的蟾蜍与金蝉一般聒噪。”
“确实难听,饶人清净。”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将谢南乔的琴音批斗的一文不值。
温缈汗颜,讪讪抿了一口酒。
其实平心而论,谢南乔的琴的确弹得不错,虽说不上什么天籁之音、此曲只应天上有,但也不至于方氏他们说的那么难以入耳。
“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此刻离开,会被洛阳城的人当成笑柄的,我可不想再给他们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温缈领了他们的好意,却绝不会做出落荒而逃的事来。
她的确不会跳舞,可那又有什么干系呢?
很快,琴音渐渐淡下来。
谢南乔一曲完毕,她慢慢稳住轻颤的琴弦,缓缓站起身,低身福了福,“南乔雕虫小技,献丑了。”
她说的谦虚,有懂琴的人立即开口说道:“谢姑娘真是谦虚了,方才那曲弹得甚妙啊!”
“就是就是,那必定是要从小开始练,才能弹出的一手好琴……”
四周的吹捧声纷至沓来,然而谢南乔并没有忘记一开始的目的,她勾了勾嘴角,侧身看向温缈,“如今该六妹妹让大家一睹舞姿了吧?”
温缈斜睨着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她一边屈指敲着食案,一边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懒洋洋的开了口,“我何时说过我要当众跳舞了?”
众人呼吸一滞,细细回想起来都发现,似乎从始至终这位谢六姑娘的确都没有答应过要当众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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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还是存了嫁进陈家的小心思
“你方才分明说过长幼有序的,如今我已经表演完了,你却要反悔不成?”谢南乔强忍着笑出来,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是说过长幼有序,但没说过我就一定要跳舞啊?”温缈好笑,她又不傻,既然不会跳舞,又为何要当众揽事给自己找麻烦呢?
“况且——”温缈顿了顿,再开口时的语气十足的认真,“况且我说起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嫡女,又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缘何要在此献艺?陈夫人,倘若陈二小姐去人家中赴宴,被要求当众跳舞,您会应允吗?”
陈夫人神色暗了下来,她当然不能应允,否则日后旁人折辱她的宝贝女儿,她都无话反驳,她自然不会给陈繁瑟挖坑跳。
“容安说的有道理,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考虑不周到了,哪就要姑娘家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抛头露面的。府上不是请了舞姬嘛,快叫她们上来,大家看舞吧。”陈夫人笑呵呵的打起了圆场,想要将刚才的是事揭过去,然而温缈却偏偏不如她所愿。
“但是不得不说,姐姐方才的琴是弹得真好。”温缈笑意盈盈的看向谢南乔,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可是谢南乔如何不知道温缈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她心里怒火中烧,却偏偏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泄出来,还要挂着笑和温缈演着姐妹情深的戏。
“六妹妹真是谬赞了,花朝节那一日,六妹妹的琴音才是世间少有的悦耳。今日没能一睹六妹妹舞姿才是遗憾。”她信步退出了大厅中央,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坐下,一双细白的手却是无论如何也松不开来。
察觉到这一点,陈繁瑟看了一眼,劝道:“谢姐姐不要生气,并非我母亲不愿帮你,只是方才那场景姐姐也是看到了,实在是谢容安太过咄咄相逼了。”
谢南乔捻了捻指尖,拂起裙摆坐了下来,她收拾好心情,才回话,“放心吧,我明白不是伯母的过错,自然更不会怪责伯母,一切要当真说起来,只能说是容安太过得理不饶人了。”
“的确,我这位未来小嫂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过往有些不同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见谢南乔浑不在意陈夫人方才没有帮她说话的事,陈繁瑟才安心下来,她暂时还不想失去谢南乔这个盟友。
谢南乔面色笑着笑着就慢慢阴翳了下来,在陈繁瑟不注意的时候,她略带阴寒的看了一眼在上首喜笑颜开的陈夫人,眸色晦暗不明。
她怎么可能不怪陈夫人?
只是两相比较之下,她还不愿在此刻和陈家人闹得不愉快罢了。
毕竟,她到底还是存了嫁进陈家的小心思……
至于谢容安的变化——
谢南乔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来了,谢容安的变化,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从前的谢容安有勇无智,像方才那样的情况,她是宁愿出丑也要上场的,怎会那样寥寥几语的四两拨千斤的反驳回去?
现在的谢容安……
谢南乔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谢容安是一直以来都在藏拙,还是突然有了什么奇遇,致使她变得聪明了?
还不等谢南乔仔细想想其中关窍,她又被陈繁瑟拉着去问话了,只好放下了心里的重重思虑。
……
屋内亮堂,赵荣正在与陈夫人说起今日碰见的事,话里话外都在说温缈的不是。
“姑母,我瞧着那谢家六姑娘心里是一点也没向着咱们陈家,好歹她以后也是要嫁给汝景表弟的,也该唤我一声表哥。”赵荣愤愤不平的说着话,却没看到坐在他身边的陈夫人面色十分不好看。
“啪”的一声,陈夫人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扣在了桌案上,茶水摇晃着从茶杯里泼洒出来,落在了桌上,在烛灯的折射下,显现出光彩来。
赵荣愣了愣,实在不明白为何陈夫人突然很生气的样子,他寻思着他也没说错什么话啊。
“姑母,好好的,您怎么动怒了?可是侄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直说,侄儿一定改。”对于陈夫人,赵荣一向是尊敬谄媚的,毕竟他还要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呢。
“你今后不要再去招惹陈扶疏了,你对她做过那种事,也不要再口无遮拦的说与旁人听了。”陈夫人有些头疼的按了按额角,看了赵荣一眼后,感觉自己胸口都堵了一口气了。
自己这个侄儿,一向不干好事她是知晓的,家里的丫鬟婆子有多少是被他糟蹋了,她也清清楚楚,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将陈扶疏也给惦记上了。
赵荣也是十分不解陈夫人为何这般生气,要知道他这姑母可是向来不喜欢陈扶疏的,他可不认为她生气是为了维护陈扶疏。
“若是平日里便也就算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平日里老爷不管她,你怎么欺负她都无所谓,可是今后,老爷怕是就要记起这个女儿了。”陈夫人脸色难看,透着几分不情不愿和无可奈何。
“这是怎么说?”赵荣也是慌了,他在陈家住了有一段时间,可从没见过陈刺史关心过陈扶疏。
“呵。”陈夫人冷冷笑了起来,“这死丫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韩肇那个大腿。要说这韩小将军也是个昏了头的,我们家瑟儿那么好的姑娘,又是刺史府嫡女,那个韩肇瞧不上,偏偏和陈扶疏那个贱胚子混在了一起。”
陈夫人越想越是气恼,韩肇她也是有替陈繁瑟考虑过的,可是上次她明里暗里的提示了一番,对方却毫不领情,只说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想法。
她原以为这少年是当真没有成家立业的心思,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就与她府中那个庶女勾勾搭搭上了。
听陈夫人这样说起来,赵荣也就瞬间明白了过来,结合之前的种种,仿佛还有点顺理成章的感觉。
“难怪上次韩肇会护着陈扶疏,原来是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了。”赵荣眸里闪烁着异样的神色,一双手早已握拳,就像是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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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迟来的亲情,她不屑要
“上次?”陈夫人敏锐的捕捉到了赵荣话中她所不了解的事情。
赵荣见陈夫人感兴趣,也不敢隐瞒,遂将事情徐徐道来……
听着赵荣的话,陈夫人越发锁紧了眉头,她没想到韩肇和陈扶疏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
她方才还心存侥幸,想着是不是陈扶疏单方面勾引的韩肇,而韩肇根本就没有动情,如今听了赵荣的话,看来两人是一拍即合了。
陈夫人沉沉叹了一口气,“韩肇身份不凡,是定北节度使的义子,而老爷显然想靠陈扶疏搭上和韩肇的关系,进而与定北节度使深交,你近日不要再去找陈扶疏的麻烦了,若是坏了老爷的大事,便是我也帮不了你。”
赵荣抿了抿嘴,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陈夫人给打断了,“就这样吧,我也疲了,你先退下去。”
陈夫人话已然说的那样直白,赵荣也不好再赖在这里了,起身作了一揖便退了出去。
等赵荣离开,陈夫人贴身伺候的嬷嬷推门走了进来,“夫人,不知还要不要去请三小姐过来了?”
陈夫人犹豫的敲了敲青瓷盏,最后到底还是放弃了,“罢了罢了,眼下老爷在意她,我也不必在此时触她的眉头了。”
“夫人说的是。”那嬷嬷走上前替陈夫人揉了揉肩,没有再说些什么。
陈夫人看着琉璃罩中跳跃的烛火,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只是手叩击着桌案的频率却越来越快,暗示着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
西苑。
一豆灯火映照着僻静的小院,陈扶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丫头,咬了咬嘴唇。
“我这里并不需要人服侍,姐姐还是回去吧,明日我自会去与母亲说清楚的。”陈扶疏起身欲要将跪在地上的女子扶起来。
谁知女子跪着往后退了退,朝着陈扶疏稳稳一叩首,“奴婢不是夫人派来的。”
“那……是父亲?”陈扶疏收回了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的一双手。
女子摇头又点头,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是陈大人派奴婢来的,但奴婢却并不是陈大人的人。”
陈扶疏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她蹙着眉想了想,忽然一个不可能的人选浮现在她心头。
她半蹲下身子,带着些意外和不确信的问道:“不能是韩小将军派你来我身边的吧?”
谁料女子却是点了点头,她语气尊敬,并没有因为陈扶疏的身份而轻瞧了她,“公子有过吩咐,小姐一人在府中,难免孤木难支动错了心思,遂叫奴婢来襄助小姐一程,但愿小姐早日脱离苦海得偿所愿。”
陈扶疏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她便说韩肇那样厌恶讨厌她,怎么会好心派人来帮助她,原来只是想要尽早摆脱她罢了。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韩小将军何时连我陈府都埋下了暗桩?当真是好本事,只是因为我动用了姐姐这颗暗棋,是否太不值得?”陈扶疏思量着开了口。
对于陈府中会有韩肇的人手,她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这在大家豪宅当中已经见怪不怪了,谁家中没几个别人安排的眼线?
想来韩府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奴婢朱簪,只管听公子吩咐协助姑娘,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说。”朱簪又深深叩了一个首,显然是不愿多说其他。
陈扶疏暗自叹了一口气,知道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她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你先下去吧,我夜间就寝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当然,往日也从未有过人。
“诺。”索性朱簪也听话,又是盈盈一拜起了身,正要合上门扇退下时,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今日陈大人送了不少礼物过来,不知小姐要如何安排?”
礼物……
陈扶疏自嘲的笑了笑,冷落了她无数年的父亲一朝发现她这个女儿有用,就开始给个甜枣,装模作样的关怀了。
迟来的亲情,她不屑要,也要不起……
“收起来吧,左右不过一堆铜臭。”陈扶疏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因为这些赏赐而高兴的意思。
而朱簪似乎也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幅态度,笑而不语,而后道了声“小姐早些休息”便带上槅扇离开了。
陈扶疏卧躺在榻上,往日的薄衾也在今日变成了锦被,睡得要比往日要安心许多,只是她这心思却是沉沉浮浮的难以安眠了。
……
时至端午佳节,谢家一大早便忙忙碌碌了起来,彼时温缈正与谢容卿在廊庑下翻花绳。
“嘿嘿嘿,五姐姐你又输了。”
“不行,我不服,再来!”
“再来姐姐也未必赢得过我。”
听着外面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屋内写字的谢南宁一颗心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咚咚”两声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南宁一个激灵,将不知道扭到哪里去的头又给转了回来。
“练字切忌分神,身不端心不正,这字如何能写的好看?”少年的声音淡漠而又谆谆教诲,他分明一双眼都落在面前的兵书上,却还是察觉到了谢南宁的分神。
谢南宁瘪了瘪嘴,没敢反驳,认命的握紧了手中的狼毫笔,一笔一划的临摹着陆帷交给他的字帖。
他还没写两个字,就听见门外传来交谈声,是谢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过来了。
“嬷嬷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菡萏,还不为嬷嬷搬张座椅,青芜,看茶。”见孙嬷嬷亲自过来,温缈便知是有大事儿,连忙好生的招待着。
“孙嬷嬷这满面红光的,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一般。”谢容卿搁下花绳,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孙嬷嬷仍是乐呵呵的笑,接过了青芜奉上的茶放到了小几上,“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儿?方才沈家派人来了消息,说大姑娘和大姑爷今日不回府庆端午了。”
“嬷嬷,这叫什么喜事儿?大姐姐前些日子还答应了,说端午的时候要回来陪我们呢。”谢容卿显然不理解这喜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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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今天开学,呜呜呜
第307章 将我家乖巧的绾绾带坏了怎好
不同于谢容卿的蹙眉不悦,温缈却是含笑眯了眯眼,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大喜事儿。
“嬷嬷,我是不是就要有个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了?”温缈说着说着,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她是真心替表哥和大姐姐开心的。
孙嬷嬷含笑点了点头,用赞赏的眼神看着温缈说道:“六姑娘聪慧,正是大姐儿有了孕,大姑爷宝贝似的看待着,紧张的连门都不让大姐儿出了。”
谢容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惊喜的摇了摇温缈的手臂,“绾绾,大姐姐怀孕了,我就要当小姨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寻个时间去沈家看大姐姐吧,她一定也是高兴坏了,对了,大伯母也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可不是,大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去了祠堂还愿,说是要多谢列祖列先的保佑。”孙嬷嬷也是看着谢容簌长大的,自然也是为她高兴。
“如此说来,什么我大姐姐不能生养的谣言不就也随着不攻自破了。”温缈看着孙嬷嬷柔柔的笑了笑,她话里有话,但孙嬷嬷毕竟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如何不懂温缈的言外之意。
大姑娘嫁去范家两年未有所出,不免造人诟病,更有甚者会猜测是不是大姑娘身体原因不能生育,从而让人对谢家其他姑娘都生出了揣度之心。
今下大姑娘嫁到沈家不出半年便怀上了,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蜚语自然是要烟消云散了。
“大姑娘怀有身孕,是大喜的事儿,回头老夫人与沈家老夫人一合计,指不定就要搭棚施粥做好事呢,届时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事儿,那些个捕风捉影的话自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孙嬷嬷朝着温缈笑的越发和蔼,还带着一二分赏识。
“有劳嬷嬷了。”见孙嬷嬷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温缈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也接过青芜新沏的茶抿了一口。
孙嬷嬷见事情告知的差不多了,就起身朝温缈她们行了一礼,“七公子尚在六姑娘院中吧。”
不等温缈说话,谢容卿就已然接过了话茬来,“在的,正被六哥哥逼着练字儿,那是叫一个苦不堪言。”
谢南宁在屋内听着谢容卿的话,觉得自己更委屈了,他幽怨看了坐在一旁看兵书的陆帷一眼。
陆帷余光瞥见他的小眼神,正要出言,却见本该在廊庑下的孙嬷嬷挑帘走了进来。
“请两位公子安。”孙嬷嬷见陆帷和谢南宁的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笑着低身行礼。
陆帷放下手中的书,语气平淡却并不倨傲,“嬷嬷有事?”
孙嬷嬷看了一眼重新埋首写字的谢南宁,说明了来意,“老太爷和老夫人派老奴来请七公子去一趟三省院。”
陆帷没有说话,倒是谢南宁听着这话,宛如看到了救星一般,他悄咪咪的斜眼看向陆帷,嘀咕的喊了声“六哥哥”。
“去吧。无事便回来继续练字,你这字还不过关。”陆帷点头应允,拿起一张谢南宁写的大字交给孙嬷嬷,“交于祖父检查检查。”
谢南宁原本还在为即将脱离苦海而激动,这下听陆帷这样说,一颗脱缰的心又跌落了谷底,他想着等他长大了,一定也要好好对六哥哥的孩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看着谢南宁跟随孙嬷嬷离开的身影,谢容卿十分同情的喟叹了一声,“南宁可真惨,这一天天看见六哥哥跟猫儿见到老鼠一般。”她又扭头看向温缈,“绾绾,这一家姐姐妹妹的,也就你不怵六哥哥了。”
温缈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怵啊。
她怎么不怵?
可是,她得哄好这尊未来权势滔天的大佛啊。
谢容卿没能等到温缈的回答,倒是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吓得浑身汗毛直竖。
“前些日子,二伯母还在念叨说五妹妹不学无术,央我连你一并教导了呢。不若就从《诗经》开始教起——”
然而还不等陆帷将话说完,谢容卿就已然提起裙摆一溜烟的跑走了。
“噗嗤。”温缈看着她躲陆帷跟躲瘟神似的,忍不住的就笑出了声音。
“六哥哥,你作甚吓唬小堂姐?”
少女声音绵软温柔,阳光暖融融照落下来,在她身上罩上轻薄的光影,如同不落于凡尘的神女。
初夏的风吹拂着她身后飘逸的鸦青长发,只随意的绾了个发髻,此时少女单手支颐,勾人的桃花眼晕染着淡淡的一抹红,像只慵懒的小橘猫。
身上穿着葱绿色的夏衫,裙角缀着一粒粒小金铃,在风中摇曳出声音,响的人情不自禁的烦躁起来。
“不吓吓她,还不知要赖到何时呢?将我家乖巧的绾绾带坏了可怎么好?”陆帷笑着坐在了谢容卿原先的位置上。
眼前的郎君不似人前那般冷若冰霜还透着几分狠,与她说话时总是温柔的如同春风拂面,他一袭玄色锦衣,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身后束着高高的马尾,竟是十足十的少年朝气。
“六哥哥可有听到孙嬷嬷方才说的话?”温缈移开了打量陆帷的目光,明明才刚刚入夏,日头也不算毒辣,她却莫名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只得低头喝了两口凉茶压下去。
“你是说,谢容簌有孕的事?”陆帷眼尖,自然瞧见了温缈那有些绯红的面颊,只是他也不点破说破,只是也紧跟着问青芜要了一杯新茶。
温缈点了点头,等脸上的燥热消失,平复好了心情,她才重新抬头,看着陆帷说道。
“这是大喜事,六哥哥明日陪我们一起去祝贺大姐姐吧。”像是生怕陆帷不同意,她又怯生生的睁着鹿犊般清净明亮的眼睛问:“可以吗?”
难得见到温缈这副模样,陆帷看的不由扬起了薄唇,还有什么是不依的。
“自然。”他答应的果断,继而想了想,又说:“我房中有一株百年人参,明日你一并带过去吧。”
“六哥哥果然还是念着手足情深的。”温缈见陆帷如今这幅做派,深表欣慰,眼下陆帷与谢家人关系越来越好,日后若是谢家落难,他自然是要倾力相助的。
更何况,如今他心心念念的谢容安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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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08章 美姿容,秀妍丽
暮色四合,游廊下的灯笼已经被点亮挂了起来,投在地面上,散发出暖暖的光晕。
偶有一阵风拂过,带着纱灯打着旋儿,光影便也跟着四处抖动起来。
因着温缈在看书,寝屋内一片灯火通明,唯恐她夜间看书伤了眼睛。
“姑娘。”菡萏替温缈将近前的灯盏挑亮了些,又递了一本账册过去,“这是书局老板今日送过来的,说是姑娘上次写的话本子的收成。”
温缈听及此,放下了手中的书,她将垂落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脑后,看着那一沓银票倒是颇为惊喜的模样。
“怎么卖了这么多钱?”温缈大致数了数,发现竟有万两之多,她虽然不缺钱花,但不得不说亲手挣钱的感觉却很爽。
“书局的老板说,姑娘的话本子不仅在天启热销了起来,连其他诸国也有涉及呢,想来是买的人多了的缘故。”见温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菡萏猜测的开了口。
果然温缈也没有再多想,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菡萏的解释,她将银票重新交给菡萏,“收起来吧。”
菡萏应是,将银票放进了温缈的钱匣里,“对了,那书局老板来送银钱的时候,还向奴婢打听姑娘近日有没有写新的话本呢,想来是还想与姑娘继续合作的。”
继续合作……
温缈愣了愣,忽的她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没有写完的话本。
她当初误以为陆帷和谢俞棋有关系,竟杜撰出了那样的香艳话本,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陆帷该是个英雄的……
锦衣侯,该是被世人知晓的大英雄……
见温缈有些发呆,菡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熨帖,“姑娘也并不缺钱用,写这话本子不过图个乐,倒也不着急写下一本。”
温缈抿唇笑了笑,虽然知道菡萏会错了意,却也没纠正她,只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知道啦,天色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也休息了。”
“姑娘没睡,奴婢怎么敢休息?奴婢去找青芜,让她煮一碗安神茶,姑娘睡前喝了,今夜做个好梦。”菡萏替温缈在香炉里换上新的二苏旧局,才放心的挑帘去外间找青芜了。
银烛摇曳,温缈沉思了片刻,鸦羽倾覆,在眼底投落下一片阴影,她侧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稿纸,又拿起放在一旁笔山上的狼毫笔舔了舔砚台里的墨水。
前世的记忆倏忽间涌入脑海中,她没有再犹豫,提笔写了起来。
这一世,她要为陆帷写一本传记,一本作为一个盛世权臣该有的传记。
不拘泥于情爱,只心怀苍生天下。
思绪如泉涌,秀丽的簪花小楷跃然于纸上。
“锦衣侯帷者,美姿容,秀妍丽。数战于天下,从无一败绩。然……”
……
翌日。
向谢老夫人他们请示过后,温缈和陆帷一大早便赶去了沈家。
“五妹妹怎么没跟着一起来,昨日孙嬷嬷过来的时候,不是说她还吵嚷着要来看我吗?”谢容簌靠坐在贵妃榻上,面色红润有光泽,绾着高髻,笑起来时仿佛溶溶月色在怀。
“五姐姐是想来,可是昨日六哥哥吓唬了她一番,她便不敢和六哥哥一起来了。”温缈想来也是好笑,看了一眼坐在一侧的罪魁祸首。
谢容簌听完无奈的摇了摇头,“六郎性子冷峻,也就对着绾绾你时会和颜悦色些许,也难怪五妹妹要怵他,便是我这个姐姐看了也是害怕的。你看看来了这么久,可曾给个笑脸?”
这话倒不是怪责,反而有一丝嗔怪的感觉。
“六哥哥,你听到没有,还不快给大姐姐笑一个?”温缈扬眉,拿手肘撞了撞陆帷,得意的仿佛一只小孔雀。
“别闹。”陆帷嘴上说着让温缈别闹的话,但再次看向谢容簌时,到底还是听话的换上了笑脸。
许是难得看见陆帷如此乖巧听话的模样,叫谢容簌很是忍俊不禁,她摆了摆手,“快别笑了,远没有对六妹妹时笑的那样自然,跟要吃人似的。”
陆帷也没有计较谢容簌的打趣,他环顾了一圈左右,敛起了硬扯出来的笑容,“沈贺呢?”
温缈也才意识到,来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沈贺,她太了解这个表哥的脾性了,如今大姐姐身怀有孕,他不得寸步不离的跟着?
谢容簌的神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淡了下来,她摇了摇手中的绢扇,语气带着些担忧,“祖母今早身子有些不爽利,我让阿贺去陪在祖母身边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事实上,就如同阿贺说的那样,自从祖母知道温家表妹离世的消息后,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帷略一侧头看向了温缈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眸中藏匿着一丝心疼。
少女身体在一瞬间变得略微有些僵硬,因为两手牢牢攥成拳头,才看上去没有抖得那样厉害,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和方才情绪的变化之大。
这是,自责?
抑或是,忧心?
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谢容簌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她颇有些不解的询问着脸色煞白的温缈,“绾绾,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偏房休息一下?不行,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谢容簌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和说话声同时在耳畔响起,“请大夫?簌儿你不舒服吗?”
正是穿着深蓝色直?的沈贺一脸担心的走了进来,他看见谢容簌平安无事的靠在榻上,才放心下来。
“不是我。”谢容簌招呼过沈贺到身边来,又指了指温缈所在的位置,“你看绾绾,她脸色白的吓人,我担心她是不舒服,才叫请个大夫来看看。”
沈贺顺着谢容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温缈一张俏脸苍白,映衬着涂了口脂的红唇,给人一种萎靡将败的枯萎感。
“是有些不对劲,我这就着人去请大夫。”沈贺正要唤下人去医馆请大夫过来,却被陆帷打断了,“不必了,我领她去偏房歇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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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09章 她好像,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温缈整个人还处在游离的状态,直到陆帷牵着她的手离开了谢容簌的寝屋,经外面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一吹,才乍然回神过来。
“六、六哥哥?”少女轻声呢喃出口,说话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出的发颤。
她承认,在听到外祖母在她去世后身子越来越差时,她彻底心慌了。
那一刻,自责爬满了心房……
外祖母对她千万般疼爱,她如今却是一点孝心也尽不得,还连累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为着自己伤心。
她简直是太不孝了……
一瞬间,温缈突然想去看看老人家了,可是,她颦眉垂眸陷入了沉思当中,如今陆帷在她身边跟着,她若贸然脱身去看外祖母怕是会受到这厮怀疑。
可要是和陆帷直言,他怕是也要陪同着一道前去,到时候看到外祖母的病容,她万一失态了,岂不更遭怀疑?
温缈不自觉的眉间笼上了一层为难之色。
她正要思忖着开口,却没料到陆帷倒是先开了口,他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边带着温缈往偏房走边说道。
“你在这里歇息会儿。”
温缈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不对的地方,抬起一双眼盯着少年挺拔坚毅的背影,讷讷问道:“我?歇会儿?那六哥哥去哪里?”
少年突然转身,面含笑意。
温缈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的猝不及防,身体早于头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可两人的手尚还牵在一起,她这猛然抽身一退,带着陆帷也同她的方向倒过来。
陆帷眼看着温缈的后脑勺要砸在游廊的红漆木柱上,瞳孔因担心而收缩,他眼疾手快的做出了反应。
温缈一时愣住,她看向陆帷的眼神,带着一些复杂。
虽然身体还是不可避免的撞上了柱子,但头部却因为陆帷及时用手护住的缘由,并没有磕到,但是温缈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头砸在陆帷手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纵然陆帷是习武之人,可到底也是肉体凡胎,温缈知道这一下绝对砸的不轻。
她观察到陆帷的眉头轻微的揪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又松了下来,他注意到温缈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又重新展露了笑颜。
“怎么不说话?有没有伤到哪里?撞疼没?”见温缈眼神带着些困惑迷茫,陆帷轻轻俯下身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至极,“我的绾绾,怎么变得呆呆傻傻的了?哥哥问你话呢!”
徐徐清风荡过,吹的屋檐下悬着的青铜铃铛摇曳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缈视线逐渐由朦胧变得清明,她急急的捧过陆帷的手到眼前来,看到上面的红痕,有些自责,“六哥哥,疼吗?”
她好像,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前世,害了父亲和兄长,害了整个谢家。
今生,明明她都已经死了,却又连累外祖母为她忧心哀思,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就连陆帷,也因为她,几次受伤。
是她命格太硬了吗?
就算如今成为了谢容安,也仍旧摆脱不掉那些不幸……
陆帷没想到温缈会询问自己疼不疼,他错愕一瞬,失笑,“哥哥又不是身娇肉贵的娇娘子,这算不了什么?幼时习武伤的比这还重,哥哥都没叫一句疼呢,傻丫头。”
听着陆帷解释和安慰的话,温缈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只是六哥哥还是上点药吧,我去找大姐姐要药。”
温缈作势要往回走,却被陆帷拉住,“我回府去找柳西洲上药,顺便找他过来看看谢容簌的胎像和沈老夫人的身体。”
温缈恍然大悟,眼眸重新焕染上亮色,“六哥哥方才就是要回府去请柳大哥过来?”
“不然呢?若非如此,哪舍得丢下你?”陆帷抬手刮了刮温缈的鼻尖,又顺手推开一旁偏房的门,“你进去歇歇,我很快就回来。”
因为存了要去看外祖母的小心思,温缈也就没拦着陆帷回去找柳西洲了,待确定陆帷已经离开后,她推开偏房的门走了出去。
……
凭着记忆,温缈穿过走马回廊,又过了一个月门,来到了沈老夫人院子前。
看着周遭颇为熟悉的景色,温缈心里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很是惴惴不安,倒是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虽然不是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外祖母,但以往的外祖母出现在她面前时都是身体健康的样子,陡然见到外祖母缠绵病榻,她是否真的能控制住情绪?
支摘窗虚掩着,透过半开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的床榻上斜斜的靠坐着一位老人,老人头戴藏青色镶红玛瑙的抹额,神色恹恹,眼下一片青黑之色,挂着厚重的眼袋,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手里捧着一串手钏,凝神看着,不由便泪眼婆娑起来。
嘴里自言自语的念叨着,“歌儿呀,娘没照顾好绾绾,才会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娘对不起你临去前的嘱托啊。如今贺儿也已经成家立业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几天活头了,想来很快就能……”
窗外少女鼻尖一阵阵发酸,她手搭在窗棂上,细嫩的小手上不由的青筋暴起,桃花眼中更是盈着泪花儿,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来。
她觉得她此时若是进去,面对如此病弱自责的外祖母一定会情绪奔溃的,她不敢……
温缈咬了咬唇瓣,正要后退悄悄离开,却在退了两步后感觉到撞到了什么人。
她一惊,连忙稳定好心神,还未来得及转头,却见身后人已经绕到了面前。
是阿满。
温缈稍稍定了心神。
“六姑娘怎么在这里?是迷路了?我带您回少夫人院子吧,老夫人近些日子身体不大好,恐过了病气给姑娘。”阿满依旧穿着一身窄袖劲装,束着高高的马尾,很是英姿飒爽。
温缈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阿满跟在她身边,一向是潇洒肆意的,因着习武的缘故,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劲装,腰间别一把长剑,温缈总觉得,若是阿满没有做她的贴身侍女,应当会是一位仗剑天涯的女侠客,平生所求为荡尽天下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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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0章 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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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便将容安当做外孙女来看
温缈没有立即开口说话,看着沈老夫人将母亲的遗物手钏收起来,酝酿好情绪,走至老夫人床榻边,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沈老夫人被温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到,一时也忘了伸手去拉她起来。
“老夫人,其实……其实这几夜,我……我总能梦见温姐姐,心里实在是很不安稳的,我想,您是姐姐的外祖母,在您身边待会儿,让温姐姐见一见亲人,她或许就不会夜夜入我的梦中了吧。”温缈轻咬着樱粉的唇瓣,心里算计着陆帷来回所需要的时间,又凝着一双水润通透的桃花眼看着沈老夫人。
老夫人早已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好歹也是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走过来的人,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只是对温缈方才说的话,显然还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你……你的意思是?绾绾,我的绾绾给你托过梦?那她……她都说了些什么?她在那边,过得可好?诶,怎么可能会好呢?她也不过才及笄之年,却——”沈老夫人枯瘦的手抓住温缈的手臂,眼里泛着泪意。
温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以谢容安的身份和角度来说话,“温姐姐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也见到了温夫人,如今唯一担心的便是,”温缈哽咽了一下,握住沈老夫人的手,“温姐姐说,‘我如今也算是别无所求了,唯一担忧的便是,外祖母年迈,得知我去世的消息,怕是吃不消,只愿六姑娘能代我交代外祖母一句话。’”
沈老夫人情不自禁就湿润了眼眶,她亦是紧紧握着少女的手,仿佛是要透过眼前少女与她梦中的外孙女相握一般。
“她让你与我说什么?这个傻孩子,怎么也不照顾好自己呢?”沈老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眼里心里都是满溢出来的心疼之色。
温缈将一切收于眼底,她轻声说道:“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沈老夫人,温姐姐希望你能够好好的,长命百岁呢!老夫人近日来忧思成疾,难怪温姐姐要托梦于我了,想来就是让我来劝劝老夫人的。”
看着沈老夫人的眸色有些微松动,温缈乘胜追击的又补了一句,“如今我大姐姐怀了身孕,不久后孩子出生,老夫人就可以见到重孙子了,届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才是温姐姐和温夫人最想见到的事啊!”
少女情真意切,字字不虚。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回味着方才少女所说的话,其实那些话旁人不是没有劝过,只是到底是不一样。
不管是真是假,这位谢家六姑娘是有心了,知道借绾绾的口来劝说自己。
“老夫人不相信容安的话吗?不相信这些话是温姐姐在梦中告诉容安的?”温缈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外祖母内心的想法,只看沈老夫人一个眼神,她便猜到了一二。
见沈老夫人不语,温缈继续自话道:“老夫人不信也没关系,便当是容安自己编来劝老夫人罢了。只是老夫人,温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实在不忍她的外祖母如此忧思,您若是不嫌弃,便将容安当做外孙女来看,容安替姐姐孝敬您,陪着您……”
说及此处,更多的是真情流露了,温缈伏在沈老夫人怀里,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几分呜咽。
像是十分难过的模样。
沈老夫人犹豫了半晌,到底是抬手扶了扶温缈的头,一双眼也跟着落了泪。
那话中的救命之恩,她也听沈贺提起过,的确没有作假,那这样说来,她与绾绾之间也有一段缘,是否托梦一事真的存在的呢?
再回想起少女那番话,若是换做旁的女子,她倒当真要怀疑是不是她为了攀附上沈家而说出来的有心之词。
可偏偏是这位备受谢家宠爱,被当做掌上明珠看待的谢六姑娘,她显然没有任何要绑上沈家的理由。
“好孩子……”沈老夫人软了心,嘴里喃喃的念叨着,她承认自从将贺儿的婚事安排妥当之后,她似乎也就没有了太多求生的欲望,因此身体每况愈下,而她也懒得求医问药的诊治,大有耗到油尽灯枯药石罔医之时便可以无牵无挂的撒手人寰了。
可今日这小姑娘闯进来,就像是手持着一盏泛着微光的佛灯点亮了她枯槁的心灵。
光芒虽小,却足以让求死之人向生……
“老夫人是答应了?老夫人好好的,容安方不辜负温姐姐所托。”小姑娘抬起头来看沈老夫人,一双眼清澈明亮,像是最晶莹剔透的一捧琉璃一般。
“那你说的话可作数?”老人家取了手帕出来,没有先给自己拭泪,反而极其小心翼翼的给温缈擦拭干净了眼尾面颊上的泪痕。
“自然作数,容安日后一定时常来沈府看您?温姐姐可以做的事,容安都能一一给您做。”温缈此时才感觉到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她由衷的笑了笑,也从怀中取出帕子,高举着手给沈老夫人擦眼泪。
站在外面的阿满虽然没有进屋,但透过敞开的窗户,还是清清楚楚的看清了屋内的光景。
她沉默的眨了眨眼睛,似是陷入了一段沉思当中。
绾绾……
她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又想起那位谢家六公子对其的极致爱护,一种可怕的念头攀上心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该想些什么。
但是心里又隐隐希望,希望那股突如其来的念头其实就是事实……
……
洛阳的夜晚,繁星如许,人流如织。
自端午当日开始,会举办整整三日的花灯会,这是洛阳延续多年的习俗。
街上彩灯各式各样,挤挤挨挨放眼望去全是人,稍不留神就有被冲散的可能。
“簌儿,这人这样多,若是碰到撞到可如何是好?也是你依着六妹妹,就该听我的话,在家里歇着才是!”沈贺见着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小孩儿,以及跟在后头穿梭于人群中追赶着的父母,不禁蹙起了眉头来。
一双眸子是遮掩不住的担心,他搀扶着谢容簌,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注意着她周遭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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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2章 只是觉得有点可爱
“哪就有那么娇气了?”谢容簌嗔怪的看了一眼搀扶着她的沈贺,只是眼底里的幸福和欣喜却是藏不掉的。
“这不是娇不娇气的事,我不愿你有半分受伤的可能,我有问过大夫,都说头胎头几月最为重要,出不得半分差池的。”沈贺看着妻子灵动温柔的双眸,替她拢了拢身上薄披风,而后十指相扣的牵在一起。
“柳神医不都已经来看过了,说是胎像很稳,不会出事的,阿贺,你我的孩子会平安降世,顺遂长大的。”谢容簌也回握住他的手,甜甜的笑了起来。
“啧啧。”跟在两人身后的温缈揪着小手帕,一副被秀了一脸恩爱的委屈模样。
大姐姐在她面前永远是知性优雅,端庄识礼的,没想到在喜欢的人面前也可以有如此娇羞的一面。
“呵。”
旁边传来一阵戏谑的轻笑。
温缈偏头看过去。
“六哥哥,你笑话我?”逐渐意识到真相的温缈抿了抿嘴,她伸手推了推陆帷的手臂。
“没有。”陆帷倒也没避开,就算挨了温缈一拳,也是满不在乎的抬手弹了弹温缈的额头,“只是觉得有点可爱。”
呃。
这回轮到温缈瞠目结舌了。
可爱?
这……这话是从陆帷嘴里说出来的?
简直是又一次刷新了温缈对这个未来权臣的认知。
温缈正不知道该怎么去接陆帷的话,就见前方的谢容簌回头来喊陆帷,“六郎,前面有卖龟苓膏的,你与你姐夫一起去排队,我记得六妹妹也喜欢吃的。”
陆帷没有立即答话,看了一眼身侧的温缈,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温缈见状,自然不好拒绝谢容簌的好意,冲陆帷扬起一个笑脸。
“那就麻烦六哥哥了。”
见小姑娘同意了,陆帷对着谢容簌点了点头,跟随着沈贺去了前方的店铺排队。
温缈扶着谢容簌来到一棵挂满红绸的树下等待,初夏的风凉凉的,吹的温缈惬意的闭了闭眼。
“大姐姐,你希望有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呀?”温缈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好奇的询问着身旁的女子。
许久未等到答案,温缈不明就以的睁开了眼睛,却见谢容簌神色莫名的看着前方,似是愣住了。
温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啧,还真是冤家路窄。
“大姐姐,我们走。”温缈不愿意与他们见面费口舌,就要拉着谢容簌离开树下,却听见身后有女子娇笑的声音传来,“这还没说上话呢,姐姐怎么就要走了?”
温缈轻轻敲了敲额头,虽然头痛与姚青娇这样的人打交道,但任由小人如此张狂也绝非她温缈做派,看来今日必须与她好好掰扯掰扯了。
“呦,这不是范大人和姚姑娘,哦不,瞧我这记性,如今哪还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该称呼一声范夫人了!”温缈可不打算给姚青娇留面子,横冲直撞的找了姚青娇的痛点说话。
姚青娇脸色果然不好了,她此时已经显怀,一手抚着自己孕肚,一手挽着身旁的范文宣,没想和温缈纠缠,而是又对了谢容簌趾高气扬道:“姐姐怎么一个人来逛灯会啊?沈公子没陪你?看来外人所说的姐姐与沈公子恩爱如蜜也不尽然啊,不像范郎,今日可是特意推了公务来陪我赏灯的。”
温缈没忍住的翻了个白眼,错身挡在了谢容簌身前,毫不留情的回击道:“我说范夫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姐姐一个人逛灯会了,我这么个大活人,你眼瞎瞧不见?”
范文宣显然也不愿意姚青娇在此处吵闹起来,他伸手揽过姚青娇肩膀就要带着她离开。
谢容簌睨了他二人一眼,无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中充满了讽刺,她牵了牵温缈衣袖,“绾绾,走吧,狗咬了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咬回去吗?”
话语中尽是嫌恶,只恨不得赶紧离得远远的。
然而这话听在姚青娇耳中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以为是自己戳破了谢容簌伪装出来的恩爱,才让谢容簌想要落荒而逃。
“谢姐姐,届时我腹中孩儿出世时,还请谢姐姐来吃杯喜酒啊!”姚青娇眉角眼梢都吊着得意之色,仿佛她怀的不是什么孩子,而是一个金疙瘩一般。
“好啊,只是到时我与阿簌孩子出世时,希望范大人和范夫人也不吝啬过来吃杯酒。”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拉了下去,而她原本的位置也被沈贺取代。
沈贺挡在谢容簌身前,替她隔绝了所有不愿看到的人和所有的冷嘲热讽。
“六哥哥。”温缈扭头看向将自己拉开的人,却见少年递了排队买到的龟苓膏过来,“人家夫君还在呢,何须你这做妹妹的冲锋陷阵?”
听了陆帷的话,温缈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是该给表哥表现的机会,可不能够抢了表哥的风头。
“你是说——”范文宣神情一滞,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姚青娇立即明白了过来,她指着谢容簌,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睛,“你是说谢容簌怀孕了?这……怎么可能?”
温缈听了这话自觉好笑,没忍住的回怼了一句,“你这话说的有意思,我大姐姐与姐夫正是新婚燕尔恩爱甜蜜的时候,如今成亲已有月余,怀孕怎么了?”
“绾绾。”谢容簌低声唤了温缈一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羞。”
温缈听着谢容簌的话,吐了吐舌,她又凝神想了想,既然表哥已经来了,那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好再过多参与,毕竟这解铃还需系铃人。
“大姐姐,你们聊着,我和六哥哥去那边看花灯了,你们聊完记得来找我们哦!”温缈说完就拉着陆帷匆匆跑远,很快离开了几人的视线。
范文宣还愣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视线越过沈贺落在谢容簌的小腹上,心里苦涩,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原来,簌儿不是不能生育……
只是,他们没有拥有一个孩子的缘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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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我的良人非范大人
谢容簌欣赏着范文宣错愕的神情,不由笑了笑,她沉吟一番,到底还是开了口,有些话,该说明白的。
“范大人。”
范文宣抬头,看着面前容姿清丽,神态自若,如一株空谷幽兰般的女子,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如同有人在撕扯一般,一点点扩张开来。
“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声音有多么的眷恋缠绵,像是在诉说所有思念之情。
然而谢容簌的声音就是要多决绝就有多决绝了,她冷声一字一顿道:“我与范大人成亲两年,未有所出,而大人与现夫人不过一夜露水姻缘就已然珠胎暗结,说明我与大人的有缘无份是上天早早就注定好的,我的良人非范大人,自然不该给个孩子来拖累。而我与阿贺天造地设,水到渠成之时自然就该得偿所愿了。所以还请范大人和范夫人日后不要再无事生非了。”
她继而又扭头去看神色凝重的姚青娇,语气平淡无波:“范夫人,我如今过得很是幸福美满,没必要再觊觎别人的夫君,你大可不必将我当做仇敌来看待了。”
“我——”姚青娇却是觉得谢容簌说这话是在炫耀和挑衅自己,她正要出言反驳,却被范文宣按住了肩膀,只见他与谢容簌对视了一眼,而后似是放下了什么一般,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如今是当真过得幸福,而并非是在强颜欢笑?”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她在他们家过得很是幸福,可直到所有伪善的面皮被撕破,他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那个柔弱的女子在强颜欢笑的苦苦支撑。
若是如今她当真过的很是幸福,他或许就真的该彻底放下了。
谢容簌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她轻轻的挽住沈贺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郎君的肩膀上,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范文宣答案。
目睹这一幕,范文宣自嘲扯了扯嘴角,目送着沈贺和谢容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当中,他喃喃发声:“愿卿离我之后,余生皆欢喜。”
“范郎,你在嘟囔些什么呢?”见范文宣一直在盯着谢容簌的背影,她心里已然是有十二分的不满了,只是碍于大街上人多,她也不好发作,只是拉扯着范文宣的袖子让他回神过来。
“没什么,也逛了许久了,回去吧,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太累了。”范文宣垂下眼眸,扶着姚青娇的身子要往回走,却被姚青娇按住了手。
“怎么?范郎莫不是亲眼瞧见谢容簌与沈公子恩爱缠绵,如今更是连孩子都有了,有些后悔与她和离了?”姚青娇挑起一双眼,牢牢的锁在范文宣身上,等着他的一个答案。
范文宣扫视了姚青娇一眼,只觉得心累,他不欲与她争吵,只敷衍着说道:“怎么会?你想多了,你如今腹中有孩子,最为紧要的便是照顾好自己,这些琐事便不要去管了。”
见姚青娇还要说话,他连忙拉过她的手,指着不远处漫不经心的说道:“你既还不想回府,那边有卖河灯的,我们买一盏去放吧,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儿祈福了。”
被范文宣带着向前走的姚青娇眯了眯眼,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得不到、失去的永远是最想要的。
只可惜,他以为谢容簌对他是“士之耽兮,不可脱也”,可人家谢容簌早就擦亮了眼睛,觅得良人相伴了。
不像她,一直眼瞎……
她曾以为摆脱了蒋孝霖那个穷酸文人,转而攀附上在刺史府当差的范文宣是她的福气,如今看来,是福是祸当真不好说了。
从范文宣方才话语中句句不离孩子来看,这男人对自己感情淡薄的可怜,如今还能保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大抵是因为孩子还在她腹中的缘故。
可若是有朝一日,孩子出世,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姚青娇看着走在前方的男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带了些闷热,温缈愈发不爱出门了,就窝在得之院里,除了偶尔去看看陆帷教导谢南宁功课,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看些人物游记,就是琢磨着未来应该如何一步步扳倒顾匪石。
也因此,温缈特意让人留意着燕京每个月的邸报,确保它们能第一时间到自己手上,以借此大致掌握京中动向。
温缈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摊在桌案上的《春秋》,而青芜在她身后站着,轻轻用绢扇扇着风儿,倒是给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女添了一丝清醒的凉意。
“姑娘要不去睡会儿吧?”青芜见温缈实在没有看书的兴致,又顾念着她今早起早了,便想着劝温缈再去睡会儿。
温缈也是个经不住劝的,听青芜这样说,她利落的合上了书桌上摊开的《春秋》,走到一旁的藤编躺椅上歇下,青芜也挪着步子跟过去给她扇风。
然而还没等温缈闭上眼睛,菡萏就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姑娘,刚送来的京中邸报。”
见着温缈躺在藤椅上,一副准备休息的样子,菡萏才抱歉的笑了笑,“不知道姑娘准备休息,可是惊扰到了姑娘,婢子实在该罚。”
“菡萏姐姐既然自己都说要罚了,那姑娘就罚她今日不许去见永安哥如何?”青芜指了指菡萏,打趣的看向温缈。
“你呀,当着姑娘的面胡说些什么?”菡萏走上前给温缈请了个安,又将手中的邸报递了过去,才嗔怪的说了青芜一句。
温缈听着两个婢女斗嘴,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她将菡萏刚刚送过来邸报展开,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忽的,她的目光定住,看着邸报上一则新闻,桃花眼闪着森冷的寒光,沉了又沉,像是幽深的古潭,不可见底。
“你们下去吧,我有些倦了。”
少女的声音不如往日那般柔和,青芜和菡萏对视一眼,没敢多问什么,皆以为是自己说话声音吵到了温缈休息,才使得她脾气不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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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4章 凭什么他要踩着别人高坐明堂上
等菡萏和青芜一起掩门退下后,温缈才看着那张邸报轻轻嗤笑了一声,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怨恨愤怒释然,但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庆幸什么呢?
庆幸顾匪石并没有立赵暖言为太子妃?
还是在侥幸顾匪石空留太子妃一位,其实是因为自己不在了?其实他对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真情实意的?至少年少时的顾匪石总该有一点吧。
想着想着,温缈突然失声笑了出来,她将那邸报摔到一旁桌案上,两只手覆盖在脸上,遮掩住了所有情绪。
可她还是能感受到,眼角的湿润,她恨顾匪石的狼子野心,也恨顾匪石对她温家的斩草除根,更恨顾匪石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欺瞒哄骗,但是不得不承认,她前世二十九年的光阴,有一大半都是耗在这个男人身上的。
“顾匪石,地狱那样冷,你总该下去陪陪温缈吧……”少女的声音如鬼魅一般攀缠而上,又像是淬了毒的匕首,一点点剜在人心间。
她总该叫顾匪石付出代价的,凭什么他要踩着别人鲜血高坐明堂上?
他不配!!!
西窗半开,一缕微风荡进,将屋内熏着的凝神香吹的更浓了些。
温缈疲倦的闭上眼睛,她眼尾有些湿润,洇出一片晕红,手紧紧抓着那张邸报,整个人蜷缩起来,哪怕呼吸渐渐绵长匀称起来,双睫还是忍不住的在颤动着。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脚步轻盈的踏进闺房。
陆帷看着小姑娘蜷在藤椅上睡着了,却是一副极不安稳的样子,他神色复杂而又凝重,轻手轻脚的过去,将那张被攥的有些发皱的邸报从温缈手中取走,又拿起搭在一旁的薄毯细心的给她盖上。
动作轻的一点都没有吵醒其实睡得并不算熟的小姑娘。
他拿起那张邸报,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冰冷的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都冻住,看着邸报上那则关于太子殿下要迎娶太傅嫡女做侧妃的新闻,薄唇压下,有些微愠。
侧妃?
为什么是侧妃呢?
顾匪石,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人在的时候不珍惜,如今玩这种情深的把戏,做给谁看?
他以为能感动到谁?
感动那个傻丫头吗?
从他有意接近赵家嫡女开始,那个傻丫头就该对他死心了,更勿提如今的她……早已并非那个十几岁懵懂无知情窦初开的小丫头。
想及此处,陆帷弯腰俯下身子,将手中的邸报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轻轻勾过温缈脸颊旁的碎发到耳后,语气温柔宠溺,“好好睡一觉吧,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往日不可追,我的绾绾该向前看的……”
陆帷的话落在浅睡的温缈耳中,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似乎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就会觉得安心,那种莫名的悲伤情绪很快被抚平,少女的睡容渐渐安静下来。
……
夏日炎热,纵然屋内角落里摆放着冰鉴,可对于这天气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柳西洲看着面前仍旧不动如山的坐着下棋的陆帷,手中折扇摇的越发快了起来,“我说,陆六哥,你当真不觉得这天儿热吗?”
“心静自然凉。”陆帷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该你下了。”
柳西洲扫视了一眼棋盘,他的白子早已被黑子杀得片甲不留,而对面玄衣金冠的少年,正在指尖把玩着一粒黑棋,仿佛连他下一步会下在何处,而他又该如何围堵都已经想好了。
“嘁,不玩了,单方面碾压,实在没意思。”柳西洲将手中的白棋扔回棋盒里,兀自偏过头去。
这厮下棋一步十算,明明就是休闲娱乐的玩意儿,他却弄得像是在厮杀拼命一般严重。
总之是,非赢不可。
着实叫人讨厌。
“也是,和你这种人下没意思,总是赢,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陆帷也笑着将手中的黑棋弹回了棋盒当中,说话的语气很是欠揍。
“既如此,我去找谢小六来,看你还赢不赢了——”柳西洲话未说完,就见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柳大哥,我好像听到你们提到我了,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啊?”
柳西洲抬眼望去,却见进来的不是温缈又是谁?
柳西洲摇着扇子指着陆帷笑了笑,“姑奶奶,你六哥哥在这儿呢,谁敢说你坏话?他还不第一个削人?”
“那也是。”温缈笑着点了点头,继而注意力又落在了棋盘上,凝眸乐呵呵的瞅了一眼柳西洲,“柳大哥,啧啧,你这白子也太惨了些,这不是被追着打吗?”
柳西洲一噎,他觉得他的自尊心受了打击。
他合拢起手中折扇,正要习惯性的去打人发顶,却突然发现一丝不对劲。
面前这人可不是他能打的,否则保不准陆帷那个杀千刀的要怎么在背地里折磨他。
他手中的折扇很快的转换了个方向,落在了自己的前额上,朝着棋盘努了努嘴,“方才正说着若是你同陆六哥下一局,定能将他杀得片甲不留呢。来,你与他下一局,我倒也要看看他败北的模样。”
说着就让了位置给温缈,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温缈却并不上套,她果断摇头,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是准确,“我下不过六哥哥的,若是赢了,定然是他在给我放水,还是一片汪洋大海那种。才不下呢,没意思。”
虽不打算下棋,但是温缈还是坐到了柳西洲的位置上,捻了一颗棋子在手中把玩。
她手本就莹润细白,此刻拿着一颗黑棋,越发衬得肤如凝脂,骨节分明。
是很好看的一双手。
柳西洲见温缈不上套,本打算再劝劝她,谁知这时候云胡带着一封密信从外面走了进来。
“公子,柳公子,清平乐那边传来的。”云胡恭恭敬敬的将密信递上。
柳西洲看了一眼陆帷,见对方没有接信的打算,他主动伸手拿过了信,见了上面的字迹,便知道是丹朱来的信。
他抖开信纸,一目十行的看过去,然而越往下脸色越不对劲起来,他忽的抬头,定定的看着温缈,半天才吐出话来。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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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5章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
柳西洲的语气充满疑惑和不解,甚至还带有一丝警惕和戒备,仿佛见了鬼一般。
“怎么了?”温缈察觉到柳西洲表情的不对,出于对自己生命安全的考虑,她往陆帷的方向挪了挪。
而云胡也在陆帷的示意下早早的退了下去,此时屋内只剩下三个人,静的出奇的可怕。
温缈默了默,突然间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闪,明白了过来为何柳西洲是那副神色和表情。
“柳大哥,与我的那桩买卖做的值吧!”温缈一手撑在案几上,懒懒支颐,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裹挟着满满的志在意得。
梗了一下,柳西洲才慢慢的恢复了过来,他又展开折扇给自己扇了扇风,满脸不可置信,近乎是质问的与温缈说道:“你是如何准确知道六月昭仁帝会在南禅寺遇到刺杀?”
柳西洲觉得细思极恐。
当时温缈与他在清平乐谈这笔生意的时候,还是去年冬天,她如何能知晓今岁夏季会发生的事?
当日他不过是当个乐儿听了,觉得未卜先知太过胡扯,因此并不打算真派人去南禅寺盯着,后来还是在陆帷的提醒建议下,他才安排了丹朱盯着昭仁帝的行程,与他一同前去南禅寺。
没想到还真的就救了昭仁帝一命。
为此昭仁帝在得知丹朱是清平乐的人后,还赐了清平乐一块御笔所书的金字匾额。
有了这块匾额,清平乐在燕京办事可就方便多了,不得不说,谢小六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可是,她又是从何得知的这些呢?他实在是不解,也正是因为这一份不解,他方才才会对谢小六露出那副警惕的眼神。
“我就是知道,你若问我为什么,我说是梦见的,柳大哥可信?”温缈依旧笑意晏晏,她如今已然在谢家站稳脚跟,只要她不说什么,旁人就算有再大的疑惑,只要无法证明她不是谢容安,那么都是徒劳。
“我看上去很好糊弄的样子吗?”柳西洲睨了温缈一眼,一副你别骗我,我精着呢的表情。
“哎。”温缈垂着眸子,低声叹了口气,“我实话实说吧,其实我去岁赏花宴上落水并非意外,而是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被人灭口推入水中的。幸得温家三姑娘出手搭救,否则我定是要葬身于那湖底了。”
温缈低着头,越说越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只是也正因为她低着头,是以并没有看到当她提及温三姑娘时柳西洲立即看向陆帷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柳西洲收回落在陆帷身上的视线,转投到温缈身上,进一步追问道。
“我当时有些迷路,左转右转的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一僻静处,然后就听见了两个人在低声絮语,其中隐隐约约有听见什么刺杀天子、太子殿下、出宫一类的话,当时我心中惊慌,准备离开之时不慎踩中了一截枯枝发出了声响,被人发现之后匆忙躲避间又不知被谁人推入了水中。”
温缈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去瞥柳西洲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疑虑渐渐消失,才暗自勾了勾唇角。
谢容安自然不是因为听到什么秘密而被人追杀谋害落入水中的,但是这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真相如何,谁又查的到呢?是与否不都全凭她一张嘴了吗?
想了想,温缈又补了一句,“我事后仔细想了想,又询问过祖父,祖父向我提起过陛下甚少离宫,但每年六月都会前往南禅寺一趟,我才做了这番推测,当日柳大哥向我索要报酬,我实在没什么可以与柳大哥交换,心急之下便将这推测说与了柳大哥听,没想到竟真让我猜对了。”
温缈一番话说下来,柳西洲虽然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就是找不出这不对在什么地方,他抬眸敲了敲桌案,轻咳一声,“陆六哥,你怎么看?你信了?”
陆帷轻轻敲了个响指,唇边带着笑意,似是在回忆温缈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半晌后才懒懒开口,“柳西洲,你怎么这么多话?只一句,结果可令你满意?”
陆帷一句话,彻底让柳西洲噎在了原地,如遭雷劈一般。
得,这是在怪他多管闲事了。
行,反正左右出了什么事也是陆帷这厮倒霉,他都愿意为了美色误事,他又何必夹在中间做恶人。
“哎呀呀,搞这么严肃做什么?柳大哥不过与你说着玩儿,你还当真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瞧着倒像是我在审问你,怪可怜的样子。”柳西洲讪讪笑了两声,很快又想到了如何给温缈赔罪,“这样,我最近研制出了一款泥膜,睡前敷上,对肌肤最是有利,次日清晨起来只会觉得吹弹可破,谢小六可要试一试?”
温缈眨了眨眼,她知道柳西洲医术高明,而且对于养颜护肤上面也很有一套,她承认,她有些心动了。
“既然柳大哥如此盛情相邀,我就却之不恭了。”温缈桃花眼亮晶晶的,她从榻上跳下来,又推了推柳西洲,“快,柳大哥,你也下来,我们去你房间。”
“咳咳。”柳西洲差点没给自己呛死,他连忙摆手,“瞎说,你去我房间做什么?就在这里,我去给你拿过来,别跟过来啊!”
笑话,他又不傻,就刚才谢小六说的那番话,他要是傻乎乎的应了下来,只怕陆帷指不定要怎么暗戳戳的给他扎小人呢。
柳西洲跑的很快,眨眼间就瞧不见踪影了。
温缈努了努嘴,只好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她看着小案上摆放着的残局,心念一动,一粒粒的拾起所有黑白棋,将它们归置到两边的棋盒里。
“六哥哥,我们手谈一局吧。”她不善下棋,但是温如堇却很喜欢,幼时她与哥哥关系不曾恶化时,就爱黏在他身边看着他下棋,是以学到了一点皮毛。
“我棋艺不精,六哥哥多担待,只是不必让着我,也好叫我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温缈眉眼仍旧含着笑,只是眼底深处晦暗不明的森寒。
陆帷捻起一颗棋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算了,下棋又什么好玩的,你想吃什么?哥哥今晚给你做。”
少年郎君盘膝坐在榻上,一张脸上布满温柔的笑意,但温缈却从中读取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似乎是有一点点不悦。
是不悦方才她的那句“也好叫我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吗?
或许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吧。
陆帷,如果不对谢容安存了那些异样的心思,他会是个很好的哥哥的。
可惜……
若不是这份感情,陆帷也不会对谢容安疼爱仁慈到这般地步。
是福也是祸,是恩赐也是劫。
“我想吃宫爆鸡丁、剁椒鱼头……”温缈状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她漫不经心的拾起一枚圆润的白子在手中把玩。
“啪嗒”一声,棋子从手中滑落回棋盒里,搅得原本宁静的棋盒有了动静,温缈却是笑意盎然的托着腮。
丹朱先顾匪石的人一步救下了昭仁帝,搅乱了顾匪石原本的局,本打算安排自己的人借此机会成为昭仁帝的亲信,却不承想到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顾匪石一定会生气的吧?
这局,她赢了。
赢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还不够,顾匪石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比如皇位和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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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6章 出门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七月,已经许久未曾落雨,空气里都闷热的厉害。
万里无云的天气,日头火辣辣的照下来,园林里的花草树木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蔫蔫的没生气。
温缈刚睡醒,她从铺着凉席的美人榻上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朝外面叫唤了一声,很快就有人进来了。
“姑娘醒啦,快用毛巾擦擦脸,按姑娘的吩咐用凉水浸过了,擦了也好散散热。”进来的是菡萏,她手里还捧着一条纯白的毛巾。
温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接过毛巾展开敷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倒是让她很快的清醒了过来。
“姑娘。”青芜也紧跟着挑帘走了进来,“姑娘,三姑娘派了贴身丫鬟过来问姑娘待会儿要不要一同去街上逛逛?”
温缈将毛巾交还给菡萏,伸了个懒腰,倒是有些稀罕的问道:“真是出了奇了,难得三姐姐主动要求出去逛逛,我可不能驳了三姐姐的面子。”
谢容离这段时间经过柳西洲的调养,身子比起从前已是大好,只是还是不大喜欢出门,非必要的情况都是待在院子里陪着周氏的。
鲜少有今日这样主动出门的时候。
温缈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谢容离已经早早的等在了外面了。
她穿一件草绿色的轻薄夏衫,长发绾成高髻,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白嫩脖颈,此刻站在马车的阴影里,端庄秀雅落落大方。
“三姐姐怎么不进车里?这日头毒辣的,可别给晒伤了。”温缈三两步走过去,熟稔亲昵的挽起了谢容离的手臂。
“三姐姐,这天都这么热了,你的手怎么还是如此冰凉?不过也有一点好,三姐姐应当比旁人要更耐热一些。”温缈打趣的笑了笑,她牵着谢容离的手坐上了马车。
面对温缈的打趣,谢容离只是笑而不语,片刻后她转移了话题,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本来打算去找五妹妹一起的,可是那丫头嫌热,死活不肯出来,索性六妹妹没有拒绝我,不然我可就得一个人出门了。”
温缈晃了晃手中捏着的描金绣花鸟团扇,有些好奇的打听道:“也是稀奇的很了,三姐姐甚少出门的,今日怎么有了这样的好兴致,姐姐要去哪里逛?可是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的?我也好给三姐姐推荐推荐。”
谢容离摇着手中的白玉扇给温缈扇风,思忖了片刻说道:“我想去看看成衣。”
“成衣?”温缈凝眸想了想,立即给了推荐,“不如去清平乐看看?许姐姐眼光好,她那里售卖的成衣都是款式新颖,颜色好看的。”
听着温缈的意见,谢容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温缈露出困惑的神情,她解释道:“许老板那里的成衣的确漂亮,只是我却并不是为自己买,准确的说,也不是去买,而是看看样式花纹什么的,我打算回来自己做一件。”
温缈陷入了沉思当中。
片刻后,她反应了过来,猜测道:“三姐姐,你不会是要给曹哥哥做衣服吧?”见谢容离不反对,她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天哪,三姐姐你这未来定是个贤妻良母啊,如此想来,倒是曹家哥哥占了好大一个便宜,我三姐姐貌美又淑良,他是赚到了。”
“你呀,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谢容离好笑的伸手捏了捏温缈的鼻子,眼底映衬着深深浅浅的笑意。
是幸福也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温缈却一时失了神。
曾几何时,她也是带着这样一腔热血心甘情愿嫁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的。
只可惜,那一腔血被兜头而下的一盆冷水浇灭,留给她的,只有数不清的独守空房的寒夜和夜以继日的相看两厌。
如今想来,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啊。
“我就是想着,曹公子对我一片真心,我总该回些什么,而我也没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一手女红还算不错,便想着趁着还有些时间为他缝制两身常服吧。只是从未做过男子的衣服,也不知道当下时兴怎样的样式,才想着去成衣铺偷个师。”谢容离倒是一点没有隐瞒,悉数与温缈和盘托出。
“三姐姐的绣活儿可是祖母都夸赞的好,曹哥哥有福了,只是三姐姐,这大热的天,看我陪你出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给我绣个香囊呗?要适合男子佩戴的,六哥哥总带着我给他绣的那个丑丑的玩意儿,实在掉面儿。”温缈一想到陆帷挂着她的绣品四处晃荡,逢人问起来历都说是家中六妹妹绣的,就一个头两个大。
谢容离听着,不由乐了起来,“我就说六哥怎么腰间挂个针脚走样的香囊,原是六妹妹你绣的,倒也就不意外了。”
温缈却不由陷入了沉思,她靠在谢容离的肩上,小声说起来,“三姐姐,你有没有感觉到六哥哥对我很不一样啊?”
她问的小心翼翼,似是生怕谢容离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毕竟陆帷对她真的太好了,好的过分的那种!
那种好,在她看来似乎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兄妹之情,不知落在旁人眼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六哥哥待你的确是与他人不一样。”谢容离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不过也很正常啊,我们这一大家人,你是最开始对六哥哥示好的,我与五妹妹也是因着你才慢慢接近六哥哥的。是以对他而言,你定然是特别的。”
谢容离说的条条有理,倒是连温缈都险些相信了她的话。
“只是——”谢容离顿了顿,“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惑,六妹妹从前是极不待见六哥哥的,这怎么突然间你们二人的关系又变得亲密无间的像是谁也拆不开了一样。”
温缈被谢容离一句话问的噎住,只得打马虎眼的摆了摆手,“啊,这,其实也没有突然间变好啦,我可是哄了六哥哥许久,这不如今长大了才知道幼时欺负六哥哥的行为有多幼稚和不该,然后幡然醒悟了嘛。”
见谢容离还有要继续问下去的趋势,温缈连忙挑开车帘换了个话题,“三姐姐,地方到了,我们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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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7章 这是谢容离的劫
临街的成衣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的模样,既售卖男子的衣服也售卖女子的衣服,算是洛阳比较大的商铺了。
温缈扶着谢容离走下马车,青芜立刻撑了一柄纸伞走过来为她们遮挡阳光。
“两位姑娘,本店新到了一批衫裙,可要看一看?”有热情的伙计注意到温缈和谢容离,忙走出阴凉处,摆出邀请的手势来。
温缈看了一眼谢容离,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也就没说话,陪着她跟在伙计身后走进了店铺。
里面也有不少人,中间隔着一道纱制的宽大屏风,左侧售卖的是男子的衣服,隐约还能听见他们交谈说话的声音。
而另一侧则是售卖女子衣裙的地方,伙计就带着她们二人来了此处。
温缈看着谢容离的眼光总是往屏风那边瞥,可因为高大屏风的完美遮挡,她什么也没瞧见。
倒是一脸的懊恼模样。
看着她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温缈着实不大忍心,叫住了在前面引路的伙计,“小哥,我与阿姐想去看看那边男子的衣服,可以吗?”
伙计愣了一下,显然不理解为什么两个姑娘家要去看男子的衣服。
“这……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屏风那边三教九流各种男子,两位姑娘瞧着是大家闺秀,去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闺誉,再者说若是被什么浪荡子缠上,也是不妥。”伙计搓着手,说的话倒是很为她们考虑的样子。
果然,谢容离犹豫了。
她伸手扯了扯温缈的袖角,压低声音说道:“绾绾,要不算了吧,听他那样说,我们去那边的确也不合适,我回去找找二哥哥他们的衣服看样子去做吧。”
温缈本就是陪着谢容离出来的,自然是以她的意愿为重,如今她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会再说些什么,老老实实跟着谢容离身后就要离开。
而这时,又有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两位姑娘停步。”
温缈和谢容离应声回头。
挑着珠帘走出来的人穿着褐色万寿纹长袍,浓眉方脸,瞧着很是和气的模样。
温缈停住了步子,有意将谢容离护在了身后,“何事?”
瞧见温缈有些警惕的样子,那男人停住步子,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温和,“两位姑娘若是想要看些男装,可以去二楼看看,二楼安静雅致,专为贵客所备,不如底下这般人多口杂,二位意下如何?”
“三姐姐觉得呢?”温缈还是一如既往的尊重谢容离的选择。
“我……”谢容离犹豫了片刻,扭头看向温缈,“绾绾,我……还是想去看看,你若是觉得累了,可先去马车上等我。”
“三姐姐说的什么话,既然说了陪你,自然你去哪儿我就陪到哪儿了。”温缈笑着挽住谢容离的手臂,眼角余光在对上那中年男子时,却又收敛起了笑意来。
她这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
在颠簸声中,温缈悠悠转醒过来,她的后颈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一样,酸胀剧痛,然而双手被缚住,让她想伸手揉一揉后颈都做不到。
“嘶——”痛呼声难以克制的从口腔溢出,意识到似乎有人掀开了车帘,温缈忍着痛迅速闭上了眼睛。
有交谈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来。
“你太一惊一乍了,那一闷棍下去,哪那么容易醒?”
“我这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嘛?没醒自然最好,省事儿。”这个声音很是熟悉,是方才引她们进铺子里的那个伙计。
说话声音渐渐淡了下来,直到陷入沉默。
温缈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后颈仍旧隐隐作痛,但此刻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挪着身子到谢容离身边。
“三姐姐?三姐姐?”伏在谢容离耳边低低唤了两声,可对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缈急得眉头蹙在了一起,可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来,她又叫了两声,见实在唤不醒,便只能缩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思索着眼下的情景该如何是好了。
她当时和谢容离跟着成衣铺老板上了二楼,然后在进入内间时,青芜她们被留在了门外,而她和谢容离在进屋的瞬间……瞬间!!!
温缈眼眸里沉淀着一片厉色,她和谢容离被人敲晕了。
是谁?
如此胆大?
温缈拧了拧眉,她近日并没有与谁结下梁子啊,而且此番出门是突然决定的,若说是早早设伏也是说不过去,莫不是临时起意才抓了她与谢容离?
思忖着,温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可怕的想法。
谢家前世曾举家迁往至燕京,她虽没有见过所有谢家人,但多少都有所耳闻,唯独这个谢家三姑娘却是闻所未闻,像是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从前,她有过怀疑,是不是谢容离身体虚弱的缘故,并没有撑到谢家迁往燕京就早早过世了。
如今看来,会否是因为,她早在谢家前往燕京之前就遇难了,而今日一劫,就是她的死劫?
而她才是被连累的那一个?
阴差阳错进入到谢容离死劫当中来?
温缈眼眸中透露出迷茫之色,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若真是她设想的那般,那谢容离这回可算得上是危险至极,若是行差踏错,说不准真就将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思及此处,温缈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再次往谢容离的方向挪了挪,轻轻拿手肘碰了碰她。
如此几个来回,谢容离总算是有了转醒的趋势。
温缈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生怕她突然醒来看见这样的场景会失声尖叫引得外面人的注意。
出乎温缈意料的是,谢容离慢慢苏醒过来时,并没有尖叫或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准确的说,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已经将她吓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绾……绾绾。”她侧头瞥见一旁的温缈,心神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只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我们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是我不叫你出门,不执意要去二楼看看,或许就能避免这场灾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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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跳车
她尾音都在颤抖哽咽,但显然也知道马车外面有人,生怕将人引进来,已经很努力的在克服那种恐惧感了。
意识到这一点,温缈移向谢容离所在的位置,压低声音安慰起来,“三姐姐,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千万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着要怎么逃出去。”
谢容离深深呼吸几口,才稳定下来心神,她本来是很慌张的,可不知怎的,一看到温缈那双坚定有神的眸子,似乎就安心不少,总感觉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逃?可是要如何逃?”谢容离透过被风吹起的马车帘,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的一片苍翠之色,很显然她们已经在城外了。
温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明白了这一点。
“也不知道青芜她们怎么样?若是她们能够平安回去就好了。”温缈眉尖蹙起,心里异常的愁闷烦躁,若是青芜她们安全回去了,至少她还有个盼头,至少陆帷会知道她们在何处失踪, 届时以陆帷的能力追踪到她们不过早晚的事。
可是现在, 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温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了心神, 她一边观察着外面驾车的两人,一边示意谢容离转过身子来。
谢容离照做,将后背对着温缈,“绾绾, 你说他们会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温缈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三姐姐,你再过来一点,我试试看能不能解开你手上的绳索。”
谢容离听话的又往温缈所在的方向挪了挪,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谢容离感觉到手腕一松, 原本绑缚着她的麻绳从手上脱落。
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诧,显然对温缈能够轻易解开缚手的绳索这件事深表意外。
然而她也知道此时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琐事的时候,在双手获得自由的同时便去给温缈也解开了缚手的绳索。
温缈转了转手腕, 心里也有了打算,如今这种情况,唯有跳车一法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了。
她撩起马车侧帘,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的出现在眼前。
小道两侧荒草丛生,一片翠绿色,约摸有人高,若是跑进去,只怕没有那么好找的。
又将视线落在谢容离身上, 唇畔总算带了点笑意, 少女穿着草绿色的裙衫,钻进草丛里, 可比她这一身艳红要好隐藏的多。
“绾绾, 现……现在该怎么办?”谢容离此刻已经全然失了分寸,只能依靠温缈在身旁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跳车。”温缈没有犹豫, 她转头与谢容离说话时, 牢牢握住她的手, “三姐姐, 你不要害怕,届时跳下去后, 你只管就近躲在草丛里不要走动和发出声音来,你衣服的颜色与草色相近, 他们不会察觉出来,等人彻底走远了,你再出来。”
谢容离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反握住温缈的手,“绾绾,要走一起走,断没有叫你给我做掩护的说法,我是你姐姐,理应我保护你才对。”
谢容离会这样说, 温缈倒是丝毫不意外,但现在这种情况, 可没有时间上演姐妹情深了。
“三姐姐,你记住,话我只说这一遍。”温缈忽而语气凝重起来, 她两手按在谢容离肩上,桃花眼中泛着少有的淡淡威压,谢容离被唬住, 只得楞楞点头。
“只是分头逃跑,不存在什么掩护的说法,但是三姐姐身体虚弱,与其四处奔逃倒不如寻个安全的地方藏匿起来。若……若我真的没能逃掉,三姐姐,你得回去,你得平安回去将我们发生的事告诉六哥哥。这样,我才有机会获救。”
谢容离看着温缈坚定的眼神,莫名的觉得鼻尖一酸,她生生忍住了要落下来的眼泪,朝着温缈点了点头。
温缈勉力强撑着笑了笑,她当然也希望谢容离和她都能平安脱险, 可是若只能逃掉一个人, 她希望那个人是谢容离。
毕竟一则她不敢赌谢容离会不会因为此次的绑架而有性命之忧,二则她前世亏欠谢家良多,如今保护好谢容离便当是替前世的自己还债吧!
马车行驶在小道上, 四周寂静,只有鸟叫和风声在耳畔回荡着。
“噗通”两声,在如此静谧的环境当中显得异常的突兀,驾车的两人眉头一皱,相互对视一眼,隐隐发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其中一个伙计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转身一把掀开车帘,却见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只余下两堆被解开的麻绳在地上。
而一旁的马车侧帘被风吹的微微摆动,他顿感不妙,勒令同伴停车,“停车,人跳车跑了,快下车去追!”
两人急急喝停了马车,绕到马车后方追去,却见四处都是与人齐高的荒草,一眼望去倒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两人又往前奔走了几步,才终于瞧见有一抹红流窜在草丛之间,见此情景,两人连忙拔腿跟过去。
听见身后有人追过来的声音,温缈眉头轻蹙,心下明白自己怕是逃不掉了,她想清楚这件事,索性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忌,也不怕位置暴露,提着裙摆大步向前迈去了。
她想着,只要她跑的够远,应该就可以帮助谢容离安全脱身了吧。
……
谢容离在距离马车不远处的草丛里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那两人折返,心里焦急万分,只得默默许愿温缈其实早已逃出生天。
然而,天不遂人愿。
有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谢容离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嘴,以免自己发出声音来。
当她看见两个灰色的衣摆并着一道亮眼的红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只感觉双腿都在发软了。
绾绾……
眼泪猝不及防的从眼眶滚落,她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念头。
“放跑了一个,真不知该如何向上头交代了。”
“算了,没想到这两个人分开跑了,原以为她们会一起走的,早知道咱们也分头去找了。”
“你刚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不会给人打出什么毛病来吧?”伙计掀开车帘,确保温缈是真的不会再逃跑才稍稍安下了心来。
“我下手有分寸的,只是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复命求饶吧。”
“也对。”
两个人交谈着驾着马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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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自投罗网
落日渐渐隐于地平线以下,暮色降临,笼罩着大地陷入一片昏暗当中。
谢容离抚着胸口大口的喘起气来,感觉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致,却仍然不敢停下来歇息片刻,即便脚已经因为颠簸不平的路面被磨出水泡,还是眼神坚定的朝前走着。
其实她早已分辨不出,何处是通往洛阳城的方向,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她这一停,就真的没有了再往下走的勇气。
“绾绾,是三姐姐没用……”她哑着声音,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郊小路,心里莫名的涌现出无尽的绝望。
走入一片密林之中,栖鸟的叫声听的人头皮发麻,而林中一侧散发出幽幽的橙黄灯光,似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在饥渴和害怕的双重折磨下,谢容离精神恍惚的朝着那光亮处走去。
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一座木屋小院映入眼帘,谢容离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抬手敲了敲门,想要问问路顺便讨杯水喝。
开门的是位中年妇人,见到站在门外的谢容离时,一双浑浊的眼眸隐约泛出奇异的光彩,像是偶然发现猎物的猎人一般。
只是此时身心俱疲的谢容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眼神,她说话声音尖细嘶哑,却仍然是很有礼貌,“大婶,我在此处迷了路,想讨杯水喝,顺便问问大婶接下来要怎么走才能赶往洛阳城。”
大婶殷切的笑了起来,将门拉开,迎着谢容离进去,“姑娘进来歇歇吧,这里偏远,离城中还有些距离,天黑了路可不好走,正好我家那口子明日要进城办事,不如你就进来歇一晚上,明早让他捎你进城去?”
“这……”谢容离犹豫着站在门外,显然经过白日的事,她也有了些戒备之心。
许是看出谢容离的谨慎,大婶笑的越发慈祥了,“姑娘不必担心,家中只有我们夫妻两个,再没有旁的人了,姑娘不要害怕。”
这时又有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大晚上的,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伴随着声音走出来的是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他见着谢容离时,眼眸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也很快遮掩了过去。
“这位姑娘来借口水喝,顺便问问去城中的路怎么走,我瞧着天色已晚,又想起你明日不是也要进城去,便劝她在家中留宿一夜,谁知人家姑娘心思重,有些害怕。”大婶抿嘴笑了笑,看着谢容离的眼神是越发柔和。
“小姑娘,你别怕,明早我进城,捎你一路,这大晚上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危险呢。”那中年男子笑着挠了挠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谢容离沉思了一会儿,本想拒绝,可还不等她转身离去,头就突然开始一阵阵的发晕,她伸手扶住木门的门框,才勉力站稳。
她思索了一番,自知自己这副身子是走不远了,因此抬起头来,歉意一笑:“那就麻烦大叔和大婶了。”
“不麻烦,往日里也有来不及进城的人在这里落脚的。”大婶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她搀扶着谢容离进屋,又对着男人使唤道:“还不快给人家姑娘倒杯水润润喉?”
“噢,对对对。”那男人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后,连忙去给谢容离倒了一杯水,“姑娘喝杯水,莫要嫌弃啊。”
谢容离见这对夫妇和蔼可亲,心中的警惕也慢慢放下了,她捧着小碗,将里面的水一口气灌下去,略休息了片刻,还是站起了身子。
“大叔大婶的心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确有急事在身,实在等不到明日了,还请为我指明方向,我即刻赶路便好。”谢容离心里着急,她这副身子在路上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若再在此处歇一晚上,对六妹妹而言就是多一份危险。
大婶脸上的笑容僵住,显然没有料到谢容离这般执着,她对着大叔使了一个眼色,大叔会意,立刻抬步走到门前,将木门重重合上,脸上和蔼的笑烟消云散。
谢容离颦眉,意识到什么,她掩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似是感知到危险,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眼睛四处搜寻,似是在想该如何脱身。
可是,似乎无路可退……
强装镇定,谢容离看向那对夫妇,“你们要干什么?若是索要钱财,我可以给你们,你们将我平安送回家中,自有赏银交付。”
那大婶却“呵呵”笑了起来,“姑娘,我们不要钱财,只是家中缺个儿媳妇,姑娘年轻貌美又偏偏在今日自投罗网,可不是上天赐给我儿的大好姻缘?”
谢容离倒吸一口凉气,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什……什么?谁要做你儿媳妇,我已有婚约在身,不可能。”
“你们放我——”谢容离话还未说完,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头晕乎乎的天旋地转,身体也莫名其妙的燥热起来,她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又气又怒还夹杂着一丝无能为力的害怕。
“你们……卑鄙,竟然下药!”谢容离半跪倒在地,她头伏在矮案上,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眼神迷离起来,吐字呢喃,正是情浓。
“吱呀”一声,里门被人推开。
有人从屋内走出来,庞大的身躯投射下来,遮住了谢容离眼中的光,耳畔是浓厚刺耳的声音,“漂……漂亮……漂亮姐姐……”
……
天边泛起鱼肚白,园林里翠色如滴,檐角垂着的青铜铃铛在微风中骀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威压,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屋内跪了一地的人,个个都垂首屏气唯恐惹了上座那尊大佛不悦,触了他的霉头。
有脚步声急匆匆走进来,回来的是云胡,他脸上神情亦是凝重,眼底蓄着一片青黑,衣襟上别着露珠和薄雾,浑身带着湿气,显然也是奔波了一夜。
“公子,青芜和三姑娘的贴身侍女都找寻到了,只是对于六姑娘的消息她们也并不知晓。”云胡回答的小心谨慎,额头上却布满细密的汗水,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前的平静令他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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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可是,她并不在啊
“那家成衣铺可有仔细查搜过?背后可有其他人?”郎君的声音嘶哑,暗藏了无数怒火,压抑着才没有不顾一切的喷发出来。
他昨夜率领麾下所有暗卫几乎在暗地里将整个洛阳城给翻了个底朝天,可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到底还是他太过大意了……
明明知道前世谢容离就是这段时间出的事,怎么就没有多留意一些呢?
又或许他早点去查谢容离前世的死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和焦急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
毕竟他的眼里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断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劳神费力。
“听了青芜姑娘所说,属下便立即去了那家成衣铺,可是早已是人去楼空。至于这家铺子背后有没有靠山,属下已经让不喜去追查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面对陆帷算不上和善的问话,云胡也只得挑重点去回禀。
“洛阳城外可派了人去搜?给我一寸寸的搜,我便不信这人能插翅飞了不成?”陆帷攥着手中的白瓷杯,稍稍用力,杯身破碎,茶水从桌上一路蜿蜒,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
地上跪着的丫鬟小厮更是一句话不敢说了,此时仿佛连呼吸声大了些都能让他们心惊胆跳半晌。
“哎呀。”柳西洲连忙起身,他一把拽过陆帷的手,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好好的,拿自己的手出什么气?要是谢小六在这儿,指不定要多心疼了。”
“可是,她并不在啊。”陆帷拔出手来,看着手心指尖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来,却感不到丝毫的疼痛。
相反心口的位置却似针扎过一般的隐隐作痛。
柳西洲瞧着他这副颓然的模样,真恨不得一榔头给他捶醒,这家伙一贯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可唯独遇上“情”之一字,就会方寸大乱。
从前会为了温缈如此,而今为了谢小六亦是如此。
“可是,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样,她回来会自责的。”柳西洲重新抓住陆帷的手,用眼神示意跪在地上的菡萏去拿绷带,“我给你包扎下伤口,谢老太爷那边你还要去给个交代呢。”
昨夜谢家一连失踪了两位姑娘,可是乱成了一锅粥,有说要报官的,有说要带着府里家丁小厮去找的。
最后是陆帷过去,稳了所有人的心神,他当时是向谢家所有人打了包票的,说一定会平安找回谢容安和谢容离的。
不过片刻,包扎完毕。
陆帷拂袖起身,路过云胡身边时,沉着声音吩咐道:“人不可能消失的一点踪迹也无,给我去找,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找到。”
……
三省院内,气氛亦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想着事儿,除了谢南宁因年纪小被赶着去休息了,剩下的几乎都在大厅里坐着,就连沈贺和谢容簌也听闻消息赶了回来。
“昨日三姐姐有来找过我,说是想去街上逛逛,邀我一同去,只是我躲懒推掉了,若是我一起去了——”谢容卿满脸的担忧,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方氏给打断了。
“你可歇作吧,你去顶什么用?再白给人家一个姑娘?”方氏前前后后的忙了一个晚上,此刻正是脾气不好的时候,听见谢容卿这样说,不免怒气上涌,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谢容卿登时不敢言语了,她埋下脑袋,鹌鹑似的躲起来,不去看方氏的眼神。
“二伯母,您就别说五妹妹了,她也是着急。六妹妹和三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再说六郎不是已经去找了嘛。”谢容簌见状,也忙出言宽慰。
沈贺紧握着谢容簌的手,接着说道:“我也已经派了沈家的人出去找,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的。”
正说话间,外面伺候的婢女卷起了珠帘,低声问安,“见过六公子。”
听闻是陆帷过来了,谢老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扶着桌案起身,迎了陆帷几步上前问道:“如何,找寻了一夜可有什么消息了?”
陆帷默了片刻,还是将事情如实道来:“找到了青芜她们,绾绾她们还是下落未明。昨夜我已带人搜遍了整个洛阳城,然并没有找到任何踪迹,现今我已派人往城外寻去。”
谢老夫人见并没有什么好消息,面色显露哀戚,有些站不住脚,多亏周氏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
“一夜之间,搜遍全城?”苍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其他人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追问温缈和谢容离的下落上,谢老太爷一下便抓住了陆帷话中的不妥之处。
虽然昨日将府中的大半家丁小厮都交予了他派遣,可若是想一夜之间将整个洛阳城搜遍,那是完全不可能,除非……
谢老太爷想到什么,低头无声笑了笑,再抬眸时,眼神中带了丝警示的意味,“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六郎,你行事可要拿捏好分寸,莫要给谢家招来什么泼天的祸事,绾绾失踪的事,你不必追查,今日便去报官,交由官府来督办。”
陆帷听完谢老太爷的话,瞬间便明白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只是却并没有要遵从的想法,他立于厅前,身姿飘逸俊俏,一双凤眼潋滟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既如此,便去报官,只是两位姑娘失踪,于谢家于绾绾她们,都不是什么好事。”陆帷思虑片刻,本想直接转身离开,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礼貌的抬手行了个退礼,“我的搜查也不会停下,绾绾我一定会找回来的。”
随着门前珠帘碰撞发出的声响,陆帷的身影渐渐远去,唯留下一屋的人面面相觑。
“这是何态度?!”老夫人气的捂着心口,末了又转头看向谢老太爷,“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执意要带进家门的孩子,你瞧瞧他是连你都敢顶嘴了,日后还不知要如何呢!”
见谢老夫人如此气急,谢容簌也只能说些好话帮她舒气了,“祖母,您别激动,六郎肯定是无意顶撞的,只是六妹妹她们走失,心中焦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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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主上也可以叫那个人闭嘴的
周氏见此情景,自然不能够坐视不理,她扶着谢老夫人坐回先前的位置上,声音温温和和的如同一涓细流淌进人心里般熨帖。
“母亲,就如同簌儿说的一样,六郎与绾绾感情深厚,那丫头最近一段时间又时常围在他身边转悠,这乍然离开了,六郎心里也是烦躁的很,昨日到现在,一口米粮都未进,这没消息,他比我们都要心急。”
周氏的一番话,让谢老夫人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怒气,她伸手推了推谢老太爷的胳膊,“不是说要去报官吗?怎么没了动静?真被那小子给唬住了?”
谢老太爷摇了摇头,说出自己心中的思量,“绾绾如今毕竟还挂着陈家未过门儿媳妇的身份,若是报到了陈刺史面前,他自然会竭力去寻找绾绾,但也怕——”
纵然谢老太爷停住了后面的话头,然而谢老夫人心思透彻,瞬间便明白了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怕日后那陈夫人会拿绾绾失踪的事来做文章,从而掣肘绾绾,也借此拿捏住谢家。”
几个孩子或许不懂得其中关窍,但周氏和方氏都是久居后宅里的妇人,又如何不清楚,相视一眼便是了然了。
“算算时间,绾绾和阿离失踪也有一夜了,这女子失踪这么长时间,可是大有说头的,那陈夫人一向不喜绾绾,若叫她逮到这个机会,指不定怎么编排呢!”方氏气急败坏的灌了自己一口茶,人至今没消息,她心里也是烦躁的很。
“且再给六郎一点时间,此事就先不必惊到官府了。”谢老夫人为着两个孙女儿的闺誉着想,也只能短暂的将希望寄托在了陆帷身上,继而她又看向沈贺,“阿贺,你带着簌儿先回去吧,她是有身子的人,不宜过度劳累,该去歇歇了。”
谢老夫人发话,沈贺他们自然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得起身告辞,“既如此,我便带着簌儿先回去,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绾绾她们有了消息,还请祖母遣人知会一声,也好叫我们放心。”
……
温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听得耳边有哗哗的水声,她用手拍了拍头,才勉强清醒了些,随着眼眸逐渐清明,周围的景象清晰的出现在她面前。
四周雕梁画栋的精致豪奢,而她此刻身处一座建立在水面上的小凉亭里,准确的说,放眼望去,平静的湖面上坐落着许多这样的小凉亭。
温缈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人带上了沉重的镣铐,活动范围有限,甚至连站起身子都困难。
而坐在地上,目之所及有限,除了一座座凉亭的顶端,便只有一侧阁楼的二楼走廊可以窥探一角。
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陌生的环境,被禁锢的身体,以及落入耳中细弱的女子抽泣声。
凝眸细细一想,温缈心底有了个猜测,这些凉亭仿佛是相互连接,只有一墙之隔的,就像是一座座小型的监牢一般。
“有人吗?是不是有人在隔壁?”温缈往墙壁的方向挪了挪,她靠在墙壁上,抬手敲了敲,试图与墙那边的人沟通。
然而除了抽泣声,温缈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
她兀自询问了一阵,便也放弃了沟通,正思虑着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有脚步响起,紧接着她这座凉亭的珠帘被人挑起,进来的是一位体态丰腴,身姿高挑的美人儿。
她身后还跟着一众手捧托盘的婢女。
“这就是新送来的女子?果真生的一副好皮囊,难怪折了一个据点,主子也没有责罚任何人。”那女子双手环于胸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斜斜倚在墙上的温缈。
少女衣衫鲜艳如火,发髻有些许凌乱,可无损于她的美貌,反而是那种破碎感,让人更加有保护的欲望了。
注意到温缈也在打量自己,那女子浓妆艳抹的一张脸笑开了,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轻轻抬起,朝后挥了挥手,“给她梳洗换上衣服,今日主上要带贵客过来,她这般美貌,指不定就会被选上了呢!”
随着女子话音落地,那些捧着托盘的女子一一上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应当是准备解开她手脚镣铐的钥匙。
果不其然,那女子微微屈身,利落的打开了困住温缈手脚的镣铐,而手脚获得自由的同时,温缈蓄力迅速靠墙站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凉亭四周,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碧绿的湖水,而她所能观察到的几座凉亭,里面都绰约的有女子的身影。
这么多女子……
温缈默了默,又看了看这座凉亭精致的构造和装潢,以及铺在地面上的波斯毛绒毯,心里悄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她或许明白此处是经营什么勾当的了。
“这些地方关押这么多的姑娘,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会有人查过来吗?”温缈目光灼灼的盯着那领头的女人,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愠怒。
然而那女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歪了歪脑袋,一双媚眼轻轻眯起,“不会有人知道的,就算——”
她话音一凝,带着十分的笃定,“就算被人发现了,主上也可以叫那个人闭嘴的!”
听着她的话,温缈垂下眸子,心里算是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敢如此猖狂,都源于那个所谓的主上,那个他们以为非常坚固的靠山。
到底是谁呢?
不待温缈想清楚这些,有婢女上前来,就要去扯她的衣服。
“做什么?”温缈蹙眉,推开那婢女,浑身犹如长了刺的刺猬,不允许任何人轻易靠近。
“进了这里,你与我摆什么架子?还不如乖乖听话,也好免受些皮肉之苦。”女子扬起红唇,看着温缈的一双眼带着不屑。
温缈紧紧盯着女子,企图在她面容上看到更多的情绪,可惜除了鄙夷不屑,再没有其他。
最后,还是温缈妥协了。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又不傻,没必要在一点胜算都没有的情况下硬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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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归来
在婢女们的一顿操作下,温缈原先穿着的红衣被褪下,取而代之的一件轻薄到可以看见肌肤的白纱襦裙。
更令人觉得不舒服的是,这件襦裙,极贴着身躯,完美的展现出了女子凹凸有致,玲珑曼妙的身材。
这让温缈觉得……很羞耻……
她前世今生都是大家小姐,虽然平日里不爱受那些俗套的规矩约束,可这不代表她潇洒肆意到不顾礼义廉耻。
她到底不是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里卖笑逢迎的女子,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对待,当下便不乐意了,冷着一张脸睨着女子,“将我打扮成这样,你们到底要做些什么?你们可知我的身份,我的家人会找过来的!”
那女子轻轻一嗤,“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可你看,谁离开了?不对,应该是说,有谁是被自己的家人接走啦?”
温缈沉下眉眼,她这意思是——
自己逃不出去了?
很快,温缈摇了摇头,将这个丧气的念头硬生生给按捺下,不会的,陆帷一定会来找她的,她如今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就在温缈以为她们给自己换好衣服就会离开时,那女子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一旁的婢女,“给她喂下去,瞧着不是个善茬,主上今日要招待贵客,可别叫她给惊扰了。”
婢女二话不说的接过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就要喂进温缈的嘴里。
“什么东西?我不吃。”温缈挣开两个婢女的桎梏,她功夫虽然不说有多强,但两个女子她还是能应付的。
可是事实证明,温缈还是大意了,那为首的女子竟是个练家子,在温缈干翻了好几个婢女后,她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温缈的三脚猫功夫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简直惨不忍睹,女子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将药丸给吞了下去。
随后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将温缈扔在了地上,虽说铺了软毯,可这猛然一甩,温缈到底也是吃疼,柳眉悄然蹙起。
一行人翩然离去,镣铐重新被带在手上,温缈想撑着身子坐起,却发现浑身都仿佛被人卸了力,只能软绵绵的卧在地上,一点点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温缈躺在地上,无力的闭上了眼,她嘴里小小声有气无力的呢喃着,“三姐姐,你这次应该会平安无事的了吧……”
……
傍晚时分落了雨,正是应了“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景色。
有人自街头走过来,衣衫发髻都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湿漉漉的,她眼神空洞虚浮,身形一晃,有些站不住脚,飘飘忽忽间看到熟悉的建筑和匾额才放松的任由自己倒了下来。
守门的小厮见有人倒在门前,连忙跑了过去查看,待看清楚人脸后,小厮连忙朝着自己另一个伙伴嚷起来,“快……快去通传,说……说三小姐回来了!”
随着谢容离的回府,谢家又是乱成了一锅粥的忙碌了起来,柳西洲被急匆匆的叫回来,便看到一群人围在谢容离的床前。
而那一抹黑色的身影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在如此嘈乱的环境下,安静,冷漠,不为所动,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但柳西洲却明白,陆帷比任何人都希望谢容离能够快点醒过来,只有她醒过来,他才有可能得到些关于谢小六的消息。
“柳公子,你快来瞧瞧我们家离儿,怎的这么久还没醒来。”周氏见柳西洲来了,忙拨开众人,将柳西洲迎到了谢容离的床前。
柳西洲拂起长袍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细长的手搭在谢容离凝白的腕上,神色认真的号起脉来。
“无甚大碍,只是奔波劳累伤了身体,休息一段时间即可。”柳西洲收了手,确定谢容离没有危险后,他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身为大夫,自然是希望每一个病人都是平安无事的。
“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帷在此刻发话,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之音,落在人心间掷地有声。
“这个——”到嘴边的“说不准”三个字在对上陆帷阴恻恻的眼神时,瞬间就换了个说法,“如今六姑娘还未有消息,我姑且给三姑娘施一针,叫她早些醒过来,也好问问她知不知晓六姑娘的下落。”
话音落地,见无人阻拦,柳西洲又重新摊开了针灸包,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谢容离的穴道上轻轻一扎。
随着一声低低的闷哼,谢容离悠悠转醒过来,她神情凝重迷茫,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愁色。
豆大的泪珠蓄在眼里,将落未落的,格外惹人怜惜。
瞧着女儿这幅样子,周氏哪里还能忍得住,忙过去一把抱住女孩儿,轻轻拍着她的细肩,柔声细语的宽慰着。
“阿离,不要害怕,母亲在这里,你已经回家了,不会再有事了,阿离,你不要怕……”
“阿娘……我……我……”少女哽咽着,眼中泪水滚落,砸在周氏手背上一片灼热。
而此时一直坐在一旁的陆帷抬腿起了身,他看着谢容离,眼底一片平静,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没必要对所有人展示同情的一面。
“绾绾呢?你与她一同出门,总该有点消息,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没有人指责陆帷的言语有些咄咄相逼,更多的是都将目光落在了谢容离身上,期盼她能说出一星半点关于温缈的消息。
面对陆帷近乎质问的话语,谢容离一瞬间镇定下来,她现在不是应该伤春悲秋的时候,她的那些经历与如今六妹妹生死未卜的境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腔调是不受控制的哽咽着,但已经很努力的咬字清晰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了,“那一日,我与六妹妹去了一家成衣铺……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已经是在一辆马车里了……随后,六妹妹为了掩护我逃走,自己引开了那两人……阿娘,都是我不好,若是我不找六妹妹一起出去,六妹妹就不会出事……阿娘都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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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23章 三表弟
听完谢容离的话,陆帷又陷入了沉默当中,他低眸思索一番,又问道:“你当时下马车的地方离洛阳城有多远?”
谢容离眨了眨挂着泪珠的长睫,思忖着话说道:“若是乘坐马车,倒是不远,几个时辰或许可到。”
“若叫你带路,你可能再找到你下车的地方?”陆帷淡淡开口,望着谢容离的一双丹凤眼裹挟着数不尽的冷意。
他的小姑娘本来可以逃掉,本来可以平安归来的。
可是——
都为了保护眼前的少女,而化为虚有,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怪谢容离,也应该尊重温缈的选择,也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心里隐隐还是在心疼她这般不顾惜自己的做法。
而谢容离凝着惨白的一张脸,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副颤栗到极致的模样,很显然她其实内心深处是不愿再重走那段路的。
“我……我应当可以的。”她闭上眸子思虑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一段回头路再难走,她也要为了六妹妹走一遍。
“好,你且好好休息片刻,待会儿与我走一趟。”陆帷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在旁人眼中或许太过冷酷无情,但柳西洲却清楚的明白,此刻的陆帷心理压力到底有多大,他没有立即拽着谢容离去找人,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毕竟……
看了一眼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谢容离,柳西洲也隐隐有些担心谢容安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谢小六也是这副狼狈样子回来的,陆帷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外加上他心中也有疑惑,遂匆匆告辞了谢家众人,往陆帷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追了几个长廊,柳西洲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黑袍郎君,缓步走了过去。
陆帷并没有回得之院,又或许,他根本不敢回去。
不敢回那个没有谢小六的院子。
“陆六哥,你也不要太过着急,谢小六既然这么做了,一定是有她自己的思量的,她不是个莽撞的人,不会在不顾及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帮谢三姑娘逃生的。”若是放在以往,见着陆帷这副模样,柳西洲定是要摇开折扇好好嘲笑一番的,可现今,他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语,似乎再也说不出其他。
“季祁然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陆帷望着自屋檐滑落,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雨幕的水滴,沉吟开口。
柳西洲顿了顿,抬眸看向陆帷,“你怀疑是季祁然捣的鬼?”
陆帷摇了摇头,“不是他。只是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自诩清高雅正,骨子里依旧改不掉属于季家人的阴狠毒辣,自私狭隘,你派人多盯着他,未免给他从中作梗的机会。”
想起季祁然那副臭屁模样,柳西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要找一块清净之地练习他那些破卦术什么的,等他回来,我便寻个暗卫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交待完这些,柳西洲又看向陆帷,少年眼底一片青黑之色,已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似是察觉到柳西洲的观望,陆帷向后摆了摆手,“你不必劝我,没有她的消息,我是断然无法好好休息的,你先退下吧,我一个人静静。”
他的话音染上一丝疲惫,而柳西洲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幅模样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温缈离世的时候……
亦或是谢小六被花神教掳走的时候?
总之,不记得了。
……
远处山峦层叠起伏,连绵一片,被轻薄的雾气笼着的满目翠色如翡般清新雅静。
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出,调转了方向,往林中缓慢移动着,约摸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驾车的青年掀起车帘,对着车内恭敬道:“公子,到了。”
然而还不等车内人做出回应,静谧的空气中又响起一道声音,清清冷冷的往人耳中钻,“果真在此处等到了三表弟呢。”
那驾车的青年抬头看过去,就见有一道雪白蹁跹的人影从车后绕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立于朦胧细雨当中。
“公子,是季家小公子呢。”青年也利落的撑开雨伞,下了马车,迎着马车里的人下来。
“祁表哥果真是神机妙算了,原还打算给你去信一封,现今是不必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位唇红齿白极尽风流的紫衣金冠小公子。
他生的一双狐狸眼,此时眉眼间潋滟着淡淡一层笑意,就如同化开春水的桃花瓣一样令人心生惊艳之色。
紫色的衣袍在细雨微风中翻飞,上面用金丝银线勾勒的芙蓉花纹愈加栩栩如生,金冠上垂下的长绦落在脸庞,衬得他越发精致毓秀。
季祁然笑而不语,后撤一步,给对方留出可以并肩而行的空隙。
少年接过侍卫手中的伞,与季祁然一同并行在青草小道上,他低垂着好看的眉眼,一双分明的手摩挲着伞柄,低低的问了一句,“祁表哥来洛阳有段时日,应当见过二哥了吧,他,如何?”
“既关心他,不若去见上一面?你与他似乎还未曾谋面过。”季祁然凝视着自伞面上滑落的雨滴,又继续说道:“但不得不说,陆暮与的确有本事在身上,相信有他这把利刃在,北雍一统天下,恢复昔日大雍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盛景指日可待。”
少年人牵着薄唇笑了笑。
“不了。总会见面的。”
总有一天,他这素未谋面的二哥会回家来的……
那个时候再见面也不算迟。
季祁然也没勉强,他复而又问起来,“三表弟这次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姑母要办什么事?”
“前段时间在芙蓉小筑喝茶,听人说,洛阳有个名叫鲛泉居的地方,便想着来碰碰运气,看是否会有真的鲛族人在此。”少年抖了抖衣袍,眉目平静,是岁月安好的模样。
“鲛人?”季祁然难得不解的蹙了蹙眉,“你找鲛人做什么?这鲛人一族不就是姑母下令屠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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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还记得自己的姓了吗?
少年摇头,淡淡一笑,“母亲的事,我从不会多问,只要照做即可。”
季祁然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方才听侍书说‘到了’,想来三表弟是在此处约了鲛泉居的人?”
少年目视前方,见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眼前,随即轻笑着与身旁的季祁然说道:“这不,人到了。祁表哥与我一同去瞧个热闹吧,听说这鲛泉居的主人可是天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虽是笑着说话,但那笑中却又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季祁然也默默笑了起来,天启本是从大雍叛逃出来的,所谓的天启权贵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
看着地上摆放着的,被送来已经冷掉的饭菜,温缈闭上了眼,一副冷淡到极致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因为这里一直都亮着灯,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亮如白昼。
而她在此处听到最多的,就是女子的哭泣声。
有三四个女子被带出去,结果回来的时候却是伤痕累累的样子,不难想象这段时间经历过什么非人的虐待。
若只是寻常的皮肉生意便也罢了,只是这里似乎以虐待女子来取乐,真是丧心病狂全无人性。
温缈尝试挣扎着起身,可最后都是徒劳,只得无力的倚靠在墙上,注视着不远处阁楼的二楼走廊。
那条走廊,来来回回经过了许多人。
有今日来给她喂药的女子,有匆匆而过的侍婢小厮,也有各种各样来寻欢作乐的男人……
她想着,也不知今日那女子口中的主子和贵客会不会经过此处回廊。
就在温缈凝眸思索的时候,她忽而感知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位置,眸中的情绪一滞,有凉意直窜向脊梁骨。
竟然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映入温缈眼帘的四道翩长的人影,个个熟悉却又个个陌生。
裕亲王。
了然居士。
北雍名门季家的小公子。
还有……
北雍的靖王殿下。
温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下倒是不难猜出那女子口中的主子是谁人了。
北雍的皇室和名门,一向自诩清高雅正,这些她前世在北雍为质的五年深有体会。
所以这地方断然不会是季小公子和靖王的了,那唯一可能成为这里主人的便只能是裕亲王了。
而想必季小公子和靖王就是她们口中的贵客了……
温缈眼神里带着一丝丝讥讽,亏她从前还以为这位裕亲王寡泊名利,还对已亡故的王妃情深义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如今想想,真是可笑,顾家人果然就没一个好东西!
而与此同时,回廊上的季祁然也注意到了被困在凉亭里的温缈,他漆黑的眸中划过一抹阴厉之色,他这一两日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说是谢家的三姑娘和六姑娘失踪了,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了。
他之前还苦于找不到机会对谢家姑娘动手,如今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有人替他动了手,其实只要谢容安从今往后不再出现在陆帷眼前,不会阻了他小师妹的前程,他其实也不是非要谢容安的命的。
就让她在此处了却残生也未尝不可。
“小公子在看些什么?”见季祁然有些许愣神,裕亲王牵着嘴角笑了笑,继而视线随着季祁然的目光看过去,“小公子好眼光,那可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呢,小公子若是喜欢,叫了她来如何?”
站在一旁的紫衣少年看出季祁然眉宇间的不耐,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裕亲王劳心了,我这位表哥已有未婚妻,还是个彪悍的主,这等事他是不会做的,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去吧。”
听他这样说,裕亲王只得一脸遗憾的摇了摇头,复而抬手做请,引着他们继续往楼上走去。
了然落在后面,一直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模样,可他的余光分明又睨见了一旁被关在凉亭里的温缈,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收回了视线,提着裙摆,跟随众人上了楼。
……
翌日。
一匹赤色骏马停在裕亲王府的门前,马上一道黑色身影利落翻下,抬脚便要往王府里走,却被守门的侍卫持刀拦下。
“何人擅闯王府,还不速速退下!”
陆帷一双眼里染着猩红,面对侍卫的阻拦,他沉了一口气,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求见王爷,烦请通传。”
两个守门的侍卫本不欲走这一趟,可看陆帷相貌不凡、衣着不俗,唯恐是什么大人物被自己给怠慢了,遂拱手问起来,“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陆帷正准备通报名姓,有人自王府大门处行来,温温润润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中:“王爷方才歇下,不必进去打扰了,你们退下吧,我来招呼这位公子就好。”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道了一声“了然居士”后便退回了自己一开始站立的位置上。
“陆公子今日前来可有要事?王爷刚刚才喝了药歇下,怕是一时不能出来见公子了,公子有事可以先与了然说说。”了然垂眸笑了笑,他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锦袍,立于阳光之下,分明是一派清朗的模样,可又带着躲匿在黑暗当中的阴郁气质,让人看了只觉死气沉沉。
陆帷眸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也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道:“城南那家成衣铺突然人去楼空,我派人查了查,谁料竟是裕亲王的产业,所以特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了然略微紧了紧手,再次抬眸时,一双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不过名下一家小铺子,经营不善,利薄支多,自然就关了,怎么,陆公子莫不是在哪里买惯了衣服,这一时不适应还追到王府来了?”
陆帷脸上顿现一抹冷笑,强压着焦急和怒火,话音淬了冰般的漠然,“我在说东,了然居士与我讲西,是打定主意与我猜哑谜了吗?”他上前一步,欺近面前的男子,在他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了然是你的名,只是不知还记得自己的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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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周皇后
“你——”话哽在喉中,了然第一次情绪波动起来,他紧紧盯着面前容色秀丽的少年,无奈一笑,又无奈的松开捏紧的拳头,恢复了从前淡漠到极致的神色。
他后撤一步与陆帷拉开了距离,略弯腰做出一个恭送的姿势,“话已说明白,还请陆公子离去吧,今日你便是在府外侯上一天也见不到王爷的。”
不是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而是根本没打算相见。
陆帷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理智的弦快要崩塌,但还是强压下了所有不满的情绪,现在还不是闹开的时候,现在闹开了,对他家小姑娘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得确保她的安全,他得徐徐而图之。
没有再废话什么,陆帷转身利落的上马,他单手勒住缰绳,深深看了一眼裕亲王府的匾额,一双眼淬了墨似的晦暗不明。
了然注意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心里一番挣扎,一些话不经过大脑般的脱口而出,“陆公子留步!”
陆帷勒停住马,回眸声音冷冷的发问道:“何事?”
了然释然一笑,似是赌尽了所有的勇气,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明了,“昨日我曾遇见一只谢家走丢的锦雀,还烦请六公子将她寻回,免她惊扰。”
陆帷神色一凝,复而难得松下了一直紧皱的眉眼,他正欲细问,却见了然已经施施然转身,“只能帮六公子到这里了,剩下的相信六公子应是可以自己解决了。”
“当真不可多说?”陆帷不死心的追问了一句。
了然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径直走回了王府里。
陆帷见问不出结果了,也只得回府去了。
……
这厢陆帷刚一踏进得之院,柳西洲便摇着折扇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谢小六果真是被裕亲王掳走的?”
昨日夜里云胡带来了最新探查到的消息,说是那家成衣铺是属于裕亲王的名下。
当下一早陆帷便一个人跑去了裕亲王府,说是要去探听探听情况。
“八九不离十了。”陆帷语气阴冷,在听到裕亲王的名字时,带着狠厉之色,继而说道:“你怎么待在外面?”
“哎。”柳西洲长长叹了口气,“许南意在里面,说有事找你,但是她又说看到我就心烦,就给我轰出来了。”
“该。”陆帷撂下这句话,便抬步进了屋。
屋内许南意一袭黑裙斜倚在榻上,端的是风情万种,细长的手捏着白瓷茶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听见门那处的声响,她侧头看过去,见进来的是陆帷,遂放下茶盏,正襟危坐起来。
“六公子回来了,可有绾绾的消息了?”她眼神中带着急切,也是刚得了消息就赶了过来。
陆帷本不欲和许南意细说详情,但转念一想或许她盘根在洛阳许久,会知道一些消息也未可知。
“按目前情况来看,绾绾极有可能是被裕亲王给掳走的,可裕亲王府我已派人暗查过,并没有踪迹。是以想问一问许姑娘,裕亲王在洛阳可有其他能藏匿人的地方?”陆帷顺势坐到许南意对面,丹凤眼中藏匿着几分算计,不带一丝笑意。
许南意也敛下眉目,认真说道:“今日前来便是来告知六公子这件事的。我在洛阳待了多年,又经营着少年游的生意,来往的人多了,自然消息也就多了起来,我听说裕亲王名下有一产业名叫‘鲛泉居’,做的是——”她顿了顿,打量着陆帷的神色,缓缓吐出后面的字,“做的是皮肉生意,最爱找些年轻貌美的女子,让她们扮做鲛人的模样,以做闺房之乐。”
话说到最后已经越来越小了,她甚至不敢看陆帷的一双眼,因为她知道,那双眼里,一定藏满了担忧和数不尽的滔天怒火。
站在窗外,听了二人所有对话的柳西洲缓慢的用双手合起折扇,思忖着说道:“那你可知这鲛泉居在何处?”
陆帷也随之抬起了眼注视着许南意。
然而许南意却只是摇了摇头。
“虽然很想帮你们,但是鲛泉居的位置我是当真不知道,他们每次买卖时都十分小心,若说知道具体的位置,大抵就只有裕亲王自己,或者他身边时常跟随着的那个了然公子也知道。”许南意手轻轻扣着桌案,见陆帷面色仍旧阴沉,便知道他方才去的那一趟裕亲王府是碰壁了。
“要不要我叫云胡和不喜去查鲛泉居的位置?”见陆帷手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柳西洲连忙开口,生怕他又给这茶盏捏碎了。
“来不及了。”陆帷摆了摆手,“我出门一趟,三省院那边若是有人来问消息,你先安置好,莫要他们前去报官。”
在听到柳西洲应是后,陆帷起身拿起一旁悬挂着的长剑就出了门。
……
竹林深深,琵琶绕梁。
白衣女子低眉敛目,一双纤纤玉手拨弄着怀中的焦桐琵琶,哀怨的曲音便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带着数不尽的凄惨和冷清。
然而当她抬眸时,目光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诧,眸中倒映出一个黑衣郎君的身影来。
“六公子?”玄静停下了拨弦的手,一双眼中透着惊诧疑惑和不解,似乎陆帷独自出现在此处对她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事。
陆帷三两步就走到了玄静跟前,也没废话,而是看着玄静,直截了当的开了口,“今日前来,实在叨扰,但还请周皇后不计较帮在下一个小忙。”
玄静瞳孔骤然放大,她紧张的咬住下唇,手轻轻一颤,划在琵琶弦上,发出清脆的铮铮声。
周皇后……
有多久没听到旁人这样称呼她了?
玄静将怀中的焦桐琵琶放下,理了理衣服站起身来,看着陆帷,眼底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了,没想到谢家六公子如此神通广大,连这等尘封多年的往事都能挖到。”
陆帷抬手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神色淡淡,“你知不知道鲛泉居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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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我说个故事与你听吧
“鲛泉居?”玄静凝眸思考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并未听闻过,我虽在洛阳待过几年,但从未离开过这一间茅草小屋,外界如何,常羲并不知情,我想陆六公子应是找错人了。”
周常羲,朗梧国史官之女。
也是朗梧国最后一任皇后,如今本该是好好做着裕亲王妃的她却住在广化寺后山小竹林的茅草屋里。
“你不知道,可是凤了然他知道啊,朗梧国帝后恩爱,为彼此互为掣肘,我想你若去问他,他定会悉数告知的。”陆帷手按在剑上,仿佛只要玄静不同意,下一刻那把利剑就会搭在她的脖子上。
然而玄静却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六公子如今来找我,想必是已经找过了了然,他既然没有给公子答案,玄静自然也不会说什么问什么的。公子,请回吧!”
陆帷没了耐心,他扬腕轻轻一挡,利剑虽未出鞘,但已然牢牢架在了玄静的脖颈上,“我如今没心情与你废话,你最好给我快点打听出来,若是绾绾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想我不会让动她的人和见死不救的人好过的!”
郎君声音阴冷,字字句句戳在玄静的心头,让女子定在了原地,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你是说,六姑娘出事了?”她默了默继续说道:“六姑娘被裕亲王带走了,就关在那个什么鲛泉居里?那……这件事了然他也有参与?”
她的声音轻轻颤了颤。
显然不希望了然和这件事牵扯上关系。
“与他没有紧要关系。但是鲛泉居的具体位置只有他二人知晓,我需要知道地方在哪里。你得帮我。”陆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不耐。
玄静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抬起眸子去看陆帷,似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六公子既然能知道我与了然的关系,就该明白我与他今时今日也不过是逆境求生,他跟随在裕亲王身边,本就危机重重,我如何能叫他冒险?”
见陆帷面色不好,玄静连忙又开口继续问道:“这个鲛泉居既是裕亲王名下的产业,我大概便也知道它是做什么用途的了。我虽然不能帮公子去直接问了然要一个具体位置,但却可以襄助公子一起找到那里!”
听着玄静的话,陆帷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他也清楚的明白玄静说的帮忙是怎么个帮忙法了。
“你宁愿拿自己冒险,也不愿去同他问个明白,当真是好一个鹣鲽情深啊!”陆帷重新将剑放在腰间,也没多废话,“既然周姑娘已经有了决断,便快随我下山去吧!”
他要的只是结果,至于过程如何,他不在乎!
……
温缈浑浑噩噩的睁开眼,却看的并不甚清楚,眼底有一块淤青,令她觉得睁开眼睛费力又钻心的疼痛。
身上白色的襦裙也被扯得有些凌乱,少女轻轻咬了咬唇瓣,抑制着眼里滚动的泪珠,方才那一幕还惊悚的回荡在脑海中。
那样的事,她能挣扎一次,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
一想到那个油腻的男人宽大的手曾覆在自己的腰间、颈间,恶心的感觉就在胃里翻涌,她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身子,眼眸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她打伤了他们鲛泉居的客人,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如今浑身上下都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
温缈垂下眼睑,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她心里相信陆帷一定会找过来,但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还没有亲眼看到顾匪石付出他应有的代价,她还没有看到顾匪石恶有恶报、自食恶果呢!
想起这个,温缈突然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正打算闭目养神好好休息一下再做打算。
谁料对面的囚室似乎有人被推搡着进来摔倒在了地上,嘈嘈杂杂的闹了一阵子。
温缈此刻身心俱疲,早已没有了任何攀谈的欲望,再加上之前询问隔壁的女子并没有得到回应,如今的她也不想再做无用功了,还不如养精蓄锐来的有用。
然而这次却是对方先开了口。
“咚咚咚。”对方先是敲了两下墙壁,而后温言细语的说起话来,“不知隔壁的可是谢家六姑娘?”
这声音……
温缈眉头动了动,有些熟悉啊!
不待她想明白,隔壁的人继续说道:“我是玄静姐姐啊,所以对面的是我们谢小六嘛?”
她方才一路被押过来时,其实已经看到了被关在自己隔壁的温缈的身影,如今开口,其实是十足十的有把握了。
身上的镣铐早被松开,此时温缈行动可算自由,如今乍然听见故人的声音,她撑着地站起身,走到了靠玄静那边的墙壁坐下。
“玄静姐姐,你怎么会也在这里?你……也被抓了?”温缈的语气透着几分担忧,可更多的是不解,玄静深居简出的,多年修行,又怎么可能被这伙人给发现呢?
“我是自愿来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平静如水,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事情和严重和可怕。
“姐姐,你……你糊涂啊!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进来容易出去难啊!”温缈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谁料听出温缈担忧之情的玄静却是浅浅一笑,她继续说道:“我若不如此,如何给你家六哥哥带路找到你呢?”
听完玄静的这句话,温缈一直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可是她又觉得有些许的不对劲,“不对,六哥哥怎么与姐姐搭上了关系,还让姐姐帮忙,冒这么大的险?”
对面沉默了许久,久到温缈都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其实对面根本就没有人,一切都是自己在绝境中臆想出来的。
不过索性,隔壁的玄静又幽幽开了口,只是声音较之前要低上了许多,她淡淡说了一句,“绾绾,我说个故事与你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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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一身傲骨尽被折断
“故事?”温缈不明就以的蹙了蹙眉,可到底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声音轻柔的回了一个嗯字。
那边玄静在得到温缈的答复后,缓声娓娓道来。
“玄静是我的道号,而我的真名叫周常羲,出生在朗梧国史官之家,自幼受诗书礼乐熏陶,于及笄之年的花朝会遇见了我最骄傲尊贵的意中人。”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准确的落在了温缈心间。
周常羲,朗梧国,史官之女,花朝会……
这些话如同一颗颗珠子一般在温缈脑海中串在一起,她似是忆起了什么,声音颤颤的问了一句,“你是那位朗梧国的皇后?这……这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你成了裕亲王妃,又于几年前病逝了吗?”
“呵。”周常羲的声音染上不屑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心痛和神伤,“朗梧国败,我与他一同被俘,本该以身殉国的,可是朗梧还有诸多子民,为了他们,我与他只能苟且偷生,被押回天启都城燕京。”
温缈是知道这件事的,若非如此,裕亲王又怎能得见朗梧帝后的容颜。
“后来在天启皇帝陛下给他们的大将军准备的庆功宴上,我与他被迫弹琵琶和跳舞,再然后裕亲王当着所有天启名门权臣的面说要娶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是对我一见钟情,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
“难道不是这样?”温缈这下是有些糊涂了,若非是喜欢,裕亲王缘何要求娶一个亡国皇后呢?
隔壁的女子清冷冷的笑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末了的话似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带着浓烈的恨意。
“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我与凤皇伉俪情深,拿捏住了我便是控制了他,可怜……可怜……”她的声音甚至带了丝哽咽的意味,“可怜我的凤皇一身傲骨尽被折断……”
紧接着落入温缈耳中的是女子将一切都宣之于口后的抽泣声,仿佛终于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多秘密和痛苦了,仿佛就此卸下了心里的重担。
然而温缈却是彻底怔愣住了,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来,方才周常羲的那番话,实在令她万分费解。
周常羲的意思是,裕亲王娶她实际是为了朗梧国皇帝?
这……
电光火石之间,温缈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影来,一个总是跟随在裕亲王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却又总是无法让人将他忽视的人。
了然居士……
“玄……周姐姐,我曾经常见到裕亲王身边总跟着一位姿容清秀的青年郎君,人人都称呼他为‘了然居士’。”温缈其实心里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此刻说出来不过为了要一个准确的答案罢了。
隔壁的周常羲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幽幽开口给了温缈答案,“朗梧国最后一任帝王,我的夫君,名叫凤了然,小字凤皇。”
这话说出口时,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怀旧,而她的话也很明显的震惊到了温缈。
难怪裕亲王自第一任王妃死后,就多年不近女色,难怪他又会在第一眼瞧见周常羲的时候不顾一切的求娶,原来最终的目的竟是朗梧国皇帝凤了然。
“周姐姐——”温缈此刻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她有多想握住那个纤弱女子的手,给予她安慰和勇气。
可是一堵厚厚的墙壁,隔绝了一切的念想。
温缈靠在墙壁上,也只能无声的叹了口气,她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是多少能够想象到周常羲的痛心和无助的。
若非战乱起,他们守着自己的小国与世无争,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想来一定会幸福。
至少不会如这般,夫妻相离,相爱却不能相守,只能两两相望,在心里为彼此担忧。
还有了然居士……
一国帝王,却要遭受此等大辱,可是自己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恬静模样,真是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
“周姐姐,我第一次去广化寺的时候,白日里有去后山竹林里逛过,那时漫天下着细雨,我曾见周姐姐素手弹着琵琶,余音袅袅灌入耳中,甚是悦耳。也曾见不远处的小山丘上有一人撑伞而立,驻足良久,先前不明白是何人,如今全然知晓了,是了然居士,周姐姐,他一直在远方默默地看着你!”
隔壁的女子苦笑了两声,“我又如何不知,你当我的那一曲是奏给谁听的?”
温缈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只是越发的心疼这两人,她张了张嘴,温声劝慰道:“周姐姐,裕亲王在此处干此等不法勾当,伤民敛财,若是上报天听,便是他是天启亲王,也少不了与庶民同罪的!周姐姐,他若伏法,你与了然居士便可以脱身了。”
周常羲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再继续这个于她而言有些沉重的话题,而是很快将话题给带了回去,“陆六公子想必已经知晓了此处的位置,若是速度快些的话,理应今夜就能与六姑娘相见了。”
听她这样说,温缈稍稍安下了心,她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放松的依靠在墙壁上,她想着或许只要睡上一觉,等睡醒了,她就能见到她的六哥哥了。
……
夏夜,繁星如许。
一叶扁舟缓缓行进在水面上,就着船头一盏孤灯映照出一小片天地,立于船头的郎君负手而立,光影忽而攀上他的侧脸,照亮他流畅昳丽的轮廓,忽而隐于他身后,让他整个人都陷于无边的黑暗当中,如同深夜蛰伏在暗处的鬼魅。
身后的云胡将撑杆递交给不喜,自己抬步走到了陆帷身边。
“公子,没想到这个裕亲王竟将鲛泉居建在了这座孤岛上,若非跟随着他们的人过来,只怕一时半刻还真不易查到此处呢!”他虽站在陆帷身边,但却并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听得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
云胡心里一紧,这个时候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仿佛已经可以预见到裕亲王的下场了。
但愿六姑娘没出什么大事,否则,还不知他家公子要发怎样的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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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陆帷从来不是一个善人
陆帷收回落在孤岛上的视线,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收敛起来,他语气沉稳却又不容置疑,“登岛后,你们两个去查账本和裕亲王这些年往来交易的名单。”
“那公子你——”不喜木愣愣的问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蠢,差点咬了舌,“对对对,公子自然是要去接六小姐的,公子只管去英雄救美,这点小事交给我和云胡办好了!”
然而不喜的这番谄媚并没有得到陆帷的称赞,反而是获得了陆帷一个并不友善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不亲自救人,我来这里做什么?”。
随着小舟渐渐靠近小岛,三个人都默契的噤了声,在陆帷轻轻挥手示意下,三个人果断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的时候弃了小舟,足尖点着水面,轻一运力便运着轻功上了岛。
上岛后,陆帷不过一个眼神,云胡和不喜就完全明白了,飞快向着一个方向掠去,身影很快被夜色遮掩。
陆帷也没有停留,环顾了四周一眼,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半梦半醒间,温缈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她浑身都带着疼痛的酸涩感,然而这些感觉都敌不过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带给自己的震慑和不可置信。
下意识的,温缈伸手想揉一揉自己的眼,害怕这只是她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然而——
细白的手腕下一刻便被一个温热的掌心包裹,熟悉的声音缓缓在心头漾开,“眼上有伤,别揉了,待会儿该叫疼了。”
温缈眼神此时才彻底恢复了清明,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没忍住,扑到面前黑衣郎君的身上,小小声的啜泣道:“六哥哥,你可算是来了,我……我害怕极了,我感觉若是再待下去,我就真的受不住了。”
小姑娘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娇,听的陆帷心都要揪在一起了,他将小姑娘摁进怀里,话音带着心疼和自责,“是哥哥不好,来迟了,哥哥这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陆帷自然看到了温缈身上的伤和略有些凌乱的衣裳,他不难想象她这些天经历了什么,而这些只是加倍了他心里的自责,同时他也想将那些欺负他的人千刀万剐,只是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带他家小姑娘离开此处。
“六哥哥,周姐姐呢?还有,这里还有很多被抓来的可怜女子,你会回来救她们的吧?”她拽着陆帷的衣袖,问的小心翼翼。
陆帷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自然,你让救,当然会救。”
温缈一愣,这话的意思是,若非她提起,陆帷便不会出手相救这些人了吗?
相见的喜悦被遍体通身的寒意所取而代之,温缈一时僵在了原地,她怎么能够忘记呢,陆帷从来不是一个善人,今日肯来救自己,也全然不过这张谢容安的皮囊。
“六哥哥,我……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温缈镇定下来,她轻轻摇头,推开了陆帷的手。
陆帷也没生气,他凝眸看着突然有些郁郁的少女,上前一步,轻握住她的手,语气耐心带着几分轻哄,“先走吧,哥哥向你保证,会回来救她们的。”
然而温缈还是执拗的摇了摇头,不过她也很快给了解释,“六哥哥,我若是走了,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有所警惕,进而加强戒备,到时候只怕做什么都会比现在要困难的多。倒不如按兵不动,给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小姑娘眼中熠熠生辉,陆帷对上那双眼,却又看见了那眼底的淤青痕迹。
“哎。”陆帷轻轻叹了口气,“这眼下的伤谁干的?”
见陆帷没有要怪自己任性的意思,温缈撇了撇嘴,委屈的嗫嚅起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对我动手动脚的,不过我也没让他占到便宜,我狠狠地咬他打他了,只是后来他们人多了,难免就挨了点揍。不过不妨事,我一见到六哥哥便不觉得疼了。”
陆帷却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傻丫头。”他又看了一眼四周,“你既是这样打算,哥哥没有不依你的说法,这样,待会儿我回去留下云胡在暗中保护你,只是我如今还暂且不能动用自己的势力端了这里,未免引来过多关注,所以只能去找陈刺史过来解救你们了。”
温缈赞同点了点头,可她到底不放心陈刺史的为人,更何况她无法保证这陈刺史是否与裕亲王是沆瀣一气的一丘之貉。
她垂着眸子,认真的想着办法。
陆帷也不打扰她的思路,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只是满心满意的欢喜和满眼的心疼却藏匿不掉。
不过片刻,温缈自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她颇有些激动的拉住陆帷的手,又怕会引来其他人,只得贴着陆帷说道:“六哥哥,我突然想起来,萧怀安在离开洛阳之前曾给过我一个骨笛,说是有事可以找他帮忙,如今正是用他的时候了,让他来处理裕亲王,处理鲛泉居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见陆帷不说话,温缈轻咳了两声,再次询问起来,“六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犹豫了片刻,陆帷点了点头,“你处理的很好,这件事交给萧怀安再合适不过了。”
待商量完所有的部署,陆帷牵着温缈的手坐了下来,语气柔和,“我给你抹点药吧,若是不小心留疤了,以后有的你叫唤。”
说着陆帷就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温缈瞥了一眼,虽没看出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看那瓷瓶包装便知道是柳西洲的手笔。
也不等温缈答不答应,陆帷已经拧开白瓷盖,手触碰着瓶内的膏体,抬手要在温缈眼角周围抹开。
温缈已经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然而落到耳边的是一声轻笑,一笑过后是男人略显低哑的嗓音,“应该会疼,能忍住不叫嘛?”
女孩点头如捣蒜,她不傻,这个时候叫,傻子才会做吧?
冰凉的膏体碰上火辣辣疼着的伤口,温缈晶莹剔透的桃花眼立刻被泪水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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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你杀人,哥哥递刀
“可疼?”
黑衣郎君一面涂抹着药膏,一面瞅着少女可怜兮兮的眼神促狭的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揶揄。
温缈轻轻蹙眉,憋着一股劲儿,恁是将将落未落的眼泪给忍了回去。
她看着陆帷摇了摇头,“不疼,我不疼!”
她又强调了一遍,仿佛这样那些疼痛就真的会消失一般。
瞧她这副模样,陆帷无奈极了,一双丹凤眼中落下许多不知名的情绪,他伸手捏了捏温缈白嫩的脸颊,喟叹出声。
“倒是变了太多,从前可是个任性蛮横、骄矜傲气的坏姑娘呢,如今倒懂事的叫人心疼。”
令他心疼。
温缈神色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她从陆帷手中接过药膏,语气依旧软糯糯的乖,“六哥哥,还有些伤在身上,我自己动手就行。我问你件事,三姐姐有没有安全回府?”
身上竟也落了伤吗?
陆帷眼神凌厉,似染了一层厚重杀意。
只是当眼神和温缈对视上时,又是含着笑意的清浅模样,“放心,她平安回来了,只是受了些惊吓,精神有些萎靡。”
见谢容离平安归来,并无性命之忧,温缈松了口气,她拉着陆帷起身,低声言语,“六哥哥,你来了许久,未免打草惊蛇,还是先离开吧,你出去的时候也小心些。”
温缈一边叮嘱着陆帷注意安危,一边将人送了出去,陆帷在即将踏出凉亭时突然回转过身子,他没有说话,而是交了一件物什给温缈。
温缈低头一看,躺在自己掌心的是一把匕首,很普通但看上去极为锋利的那种。
“这——”纵然心底猜出几分陆帷的意思,温缈还是问出了声,有些事,她要陆帷亲口给她允诺。
陆帷勾唇笑了笑,他食指轻轻点着匕首,语气随意,让温缈怀疑是不是她听错接下来的话。
“你杀人,哥哥递刀。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碰你一根毫毛,直接动手剁了。”
瞧瞧,多么的淡定。
要人命的话被他说的仿佛是在问今日午膳用什么一般轻松。
“若是打不过呢?不就剁不了了?”温缈神色也是极淡极浅的,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在问晚膳吃什么似的。
“打不过就叫云胡出来帮你,叫他给人打趴下,你好好剁,莫累着便是。”
这样一番交谈,温缈才是彻底平静了下来,嘴边漾起一抹笑意,“六哥哥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也就有恃无恐了。”
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渐渐离开,温缈才重新靠回了墙壁的位置,她看着手中握着的匕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
就在温缈沉浸式开心的时候,隔壁周常羲笑笑的声音传过来,“今日一见,才发现六公子当真是心疼六姑娘呢!倒是鲜少见有兄长这样疼爱妹妹的,况且还不是一胞的。”
温缈敛起面上的笑意,讪讪的挠了挠后颈,“是嘛,我也觉得我家六哥哥很好呢!”
说着温缈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吐槽了,陆帷对她这样好,可不是因为她是妹妹的缘故,而是因为……
男女之情。
想及此处,温缈又不禁头疼起来,陆帷行事一向不遵礼法,不顾世人看法,我行我素的肆意妄为。
若是他日后大权在握,爱而不得从而强取豪夺,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谢家人又该怎么办呢?
温缈想着这些,头脑就发疼,更为关键的是,她好似看不透自己的心了,自己对陆帷又是个什么态度呢?
至少是不抗拒的吧。
“哎。”轻轻叹了一口气,温缈放弃了去想这些,又或者是逃避去想这些了。
……
“公子,账本和名册都已经查到了,我与不喜还探查到了金库所在,里面的应该都是裕亲王这些年干这些肮脏勾当所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属下没细看,但数目并不少。”云胡见陆帷独身一个人,心里多少有些奇怪,可是到底也是没敢多问什么。
可不喜那个没脑子的不一样,他心里不明白便一股脑的全问出来了,“公子,六姑娘呢?人没救出来?”
陆帷斜睨了不喜一眼,云胡也是无声的摇了摇头,这个呆子,怎么每次说话都跟没带脑子出门一样?
公子这样做当然有公子的道理,他们做属下的何必多嘴呢?
可是不喜偏不,他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真是少有的欠揍德行。
很显然,陆帷并没有打算给他一个答案,而是继续吩咐道:“我会回去找陈刺史过来带兵围了这座岛,不喜你带人率先将裕亲王的私库转移了。”
这下云胡倒是懵了,一脸无辜的指着自己问起来,“公子,那我呢?”
“那丫头不肯一个人出来,非要所有人都被救出来再离开,你去暗处守着她,她身上受了伤。从此刻开始,我不希望再添新伤,你明白吗?”
陆帷如此说,云胡才彻底明白自己任务的重要性了,公子让他保护六姑娘,这可比转移金库什么的来的重要的多。
毕竟六姑娘于公子而言,那可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了。
“公子放心,云胡守着六姑娘,必定不会叫人伤害六姑娘分毫。”云胡说完便在陆帷的示意下转身回了鲛泉居去保护温缈。
只留下负手看着苍茫夜色下黢黑一片湖水的陆帷和候在陆帷身后的不喜。
“公子。叫陈刺史来,他的官位怕是还动不了裕亲王,反而若是叫他们俩勾搭成奸,相互包庇不是更麻烦了吗?”不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话一字一句的斟酌,就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单陈刺史一人自然是不能够的,处理裕亲王这样的天启大人物,自然还是要找萧怀安这样的人来办的。”陆帷勾唇笑了笑,第一次觉得萧怀安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太令人厌恶。
不喜立刻被点醒,眼睛笑的眯起,“若是昭阳君来查,陈刺史和裕亲王可就有的麻烦了,而且这俩人也会因此记恨上昭阳君,这对公子来说,可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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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栽的彻彻底底
“好事?”夜风倒灌,吹的少年郎君衣袖翩飞,他的声音却是带着十足十的冷漠,让人听了骨子里都油然而生出一股凉意。
“若代价是她会受伤、会害怕,这样的好事,我倒宁愿不要。”
风卷起少年如墨染就的发丝,不喜垂下了眸子,不再言语,心里却想着,他家公子这下可是栽的彻彻底底了。
……
是夜,刺史府。
范文宣在下首坐着,看着急匆匆将自己叫过来的陈刺史,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双手交错摩挲,到底还是开口问出声来。
“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不知叫文宣过来是为何事?”他看着陈刺史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是颇为狐疑,这陈刺史在洛阳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如今能瞧见他这一副焦急的模样也是稀罕。
陈刺史起身踱了两步,看着范文宣,也没再卖关子,将今天找他来的目的说出。
“文宣啊,你先看看这封书信吧。”
范文宣懵懂的双手接过信纸,飞快的一扫而过,看完后也是颇为震惊的皱起了眉头来。
“大人,这信上的内容可是真的?有没有查到是何人送来的书信?”范文宣看完后将信重新交还给陈刺史,只是信上的内容显然也叫他大吃一惊。
“送信的人警惕,待本官派人去追的时候,已经找不见踪影了,不过这信上内容倒是真的。你觉得本官该不该带兵前去?”陈刺史抬手揉了揉额头,显然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动手。
对方可是亲王,是昭仁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只是在自己管辖的领地里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他若是知情不管,等事情捅大了,未免他会被天威给迁怒啊。
而且那人在信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他如果坐视不理,他就会将这件事捅到燕京去,届时一并捅去的还有他知情不报无动于衷一事。
“大人,此事涉及皇室,我们怕是不能擅作主张了,要不写信请教一下太子殿下看看该如何去做?”范文宣知道陈刺史是太子顾匪石的人,因此才会有此一说。
陈刺史又踱了两步,似是觉得范文宣的话有道理,他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我这就飞鸽传书去给太子殿下,相信不日便可得到回信了。”
“既如此,那文宣便先告辞了,不打扰大人了。”见陈刺史要去办事,范文宣自然不会再不知好歹的留下来了,起身告辞了。
陈刺史目送范文宣离开,幽幽叹了口气,也转身去了书房写信。
……
两天后,裕亲王府。
“嚯”的一声,书案上摆放着的书籍悉数被扫落,一片凌乱的散在地上。
半跪在地下的侍卫甚至都不敢抬头,只是继续开口说道:“王爷,京城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陛下听闻了鲛泉居的事,很是恼火,已经派了昭阳君快马加鞭赶来洛阳调查了。陛下还说、还说——”
侍卫局促的哑了声,有些不敢再说后面的话了,直到一本书砸在他的额头,头顶传来暴躁的一声“快说”,他才以头贴地,小心的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来。
“陛下说,此事若当真属实,即便是王爷您,也定、定惩不赦,要给百姓一个交代。”他说完大气不敢喘,只一个劲的朝着地上磕头。
“定惩不赦!”裕亲王发怒的说着话,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一向在外人面前儒雅温和的脸此刻也是扭曲阴沉的,透着一股瘆人心脾的寒气。
“王……王爷,我们现……现在该怎么办,按着行程来算,快马加鞭的话,昭阳君差不多明日就可以到洛阳了。昭阳君又一向做事狠绝,玲珑心思,只怕极有可能会查到鲛泉居的位置,还请王爷早下决断。”侍卫喃喃说道。
裕亲王听了他的话,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只是心里仍旧憋着一股火,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却在这个时候被爆出,还招来萧怀安那尊瘟神来处理事情。
纵使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多年的心血崩塌,但裕亲王到底还是无能为力的下达了命令,“去,找人准备火药,今夜炸沉那座岛,本王倒是不信了,这无凭无据的,萧怀安要如何拿人,皇兄又要如何将我严惩不贷?”
他的眼里迸发出浓浓的怒火,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晦暗情绪,就像是阴沟里攀附高墙而起的杂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他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母同胞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对本王赶尽杀绝?”
相较于裕亲王出奇的愤懑,站在门口,将一切都收于眼底的了然神情就要平静太多,准确的说他的眸底甚至还带着一抹得意的喜悦,显然很乐见裕亲王这般出奇的愤怒和无能为力。
就像曾经被逼的没有任何退路的自己。
他没有选择进屋,而是垂眸离开了,等彻底远离院子,他才轻轻扯着唇角笑了起来,这一笑,似乎连往日郁结在眉心的烦恼都被笑开了。
这天下,若说谁最希望裕亲王倒台,了然觉得,没有谁比他更希望这一天的到来了,如今……
终于可以如愿了吗?
这些年所经历的屈辱岁月终于要结束了吗?他是否也可以恢复自由身,是否还可以与他的娇奴重头来过,做一对平凡夫妻?
只是那时,她还会接受他吗?
他又还配得上她吗?
了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忧愁再次攀附而上,忽而他被人撞了一下,才从沉浸的思绪当中回神过来。
他定睛一看,认出撞他的那人似乎是鲛泉居里伺候的小厮,不由蹙起了眉,很是不惑他这个时候来王府做什么。
那小厮自也认识了然,见冲撞了贵人,赶忙低头认错,唯恐受到责骂,“小人该死,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大人有大量,饶恕了小人这一回。”
凤了然自还是一片温和如玉的模样,颔首说着没关系,接着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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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屠戮
小厮不言语,犹豫的哼唧了两声,显然是在思考要不要将事情告诉凤了然。
男人很快明白他的顾虑,轻轻抬眸笑了笑,很是温煦也很是抚慰人心,处处都是为别人着想的温柔模样。
“王爷方才发了好大一通火,如今正是在气头上,小哥有什么话不妨同我说,等王爷怒气平息了,我再代为转达。当然——”了然看了一眼那小厮,“如果小哥觉得不妥,也可自行前去,王爷的院子——”
然而还不待凤了然将话说完,那名小厮已经忙不迭的开口说话了,“既然了然公子都这样说了,小人岂能再不识好歹,自然是公子去与王爷说来的妥当。”
小厮虽也不知道面前这个英俊秀气的男子是何来历,但从裕亲王每次去鲛泉居视察都会带上他,便知道绝对是裕亲王可信之人,因此才会放心将话告诉他。
再者说,他可不想去触王爷的霉头,搞不好小命不保呢!
“如此,与我说说是什么事吧。晚些时候我去转达。”凤了然眼底透着深不可见底的笑,让人看不出丝毫不对劲来。
“霍娘子遣小人来说一声,说是鲛泉居里有一位姑娘与已故的王妃长得极为相似,问王爷要如何处置。”小厮将来的目的说的清清楚楚。
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去看凤了然一眼,因此也就不曾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小厮嘴里的霍娘子就是鲛泉居的管事人,在鲛泉居没有建立之前,曾是王府里的管家,因此她是识得娇奴的。
容貌相似……
凤了然无奈的抬眸笑了笑,怕是不只是相像那么简单吧,他早该想到的,谢家那位六公子不是泛泛之辈,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又如何不会知道娇奴的存在?
早知道他会去叨扰娇奴的安宁,倒不如那个时候他悉数告知他一切算了。
如今,倒将娇奴也给牵扯了进来——
想着,凤了然瞳孔骤然一缩,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身体已经早于意识的迈出了步子。
他突然如此倒是着实吓到了那小厮,他怔怔然的喊了一句,“了然公子,你……你这是要去哪里?可是小的哪句话说的不对啊?”
听到小厮的声音,凤了然才终于回神过来,他强压下面容上的担心,与小厮接着说起话来,“没有,突然想起还有急事没有处理,你方才所说的我都记下了,事后一定代为转送。”
末了,似是怕那小厮多做停留可能会遇见裕亲王,凤了然从怀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交到他手中,“劳你跑这一趟了,酬劳,如今话既已带到,你先回鲛泉居,路上注意些,别被人发现了。”
那小厮见凤了然如此温顺好说话,喜不自胜,千恩万谢的就离开了王府。
而在看到小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郎君收敛起笑意,眼底余下一片沉重之色。
裕亲王准备在今夜炸了鲛泉居,他得去救娇奴,他必须得去啊。
略一思忖,他心中有了思量,抬步向前走去,或许,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她的面前。
……
“周姐姐,你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白天还是黑夜啊?”温缈环抱着自己,一双眸子似是黯淡的星光,说话有气无力的,她之前得罪了鲛泉居的客人,那个管事的霍娘子便断了她的吃食,她已经许久不曾进食了,整个人都是混沌的状态,全靠隔壁的周常羲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话,人才没有迷糊的睡过去。
“傻丫头,那一日,你就该和你哥哥走的,留在这里做什么?反而让自己受苦。”周常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心疼,由于一墙之隔,她也没办法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一遍遍的安慰着她。
温缈凝神想了想,最后只余一声无奈的轻笑落于周常羲耳中。
“周姐姐,你不懂,若是我走了,或许我六哥哥回头还会对付裕亲王,还会记得要救出这里其他凄惨落难的女子,但——”温缈顿了顿,“但他绝不会像此刻这般认真。所以,我必须得留下来。”
周常羲听了此话,果然也就没再言语什么,倒是一直藏匿在暗处的云胡咂了咂舌,六姑娘可真是将他家公子吃的透透的啊,这若是六姑娘早早就被救了出去,他家公子可就当真不会如现在这般上心了。
就在时间一点点陷入沉寂当中时,外面突然一片嘈杂声渐起,温缈微微蹙起眉尖,她向一侧移了移身子,抬头看去便看到对面阁楼的走廊上,霍娘子背着包袱,带着一众婢女小厮神色慌张的,一副准备逃难的样子。
温缈正想叫云胡过来问问什么情况,便听得声声惨叫入耳。
她惊恐的再回眸看向二楼回廊的位置,却见不知从何处涌出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手起刀落便将意欲奔逃的霍娘子灭口。
紧接着他们似是杀红了眼,哪还管谁是谁,看见活人便照着砍,一时之间,往日雕梁画栋,灯火如昼的风月场所,在此刻血流如注,处处都透着血腥和杀戮。
温缈怔愣住了,还是云胡过来才叫她回神过来。
“六姑娘快走,出事了。”事情发生的突然,饶是云胡这样训练有素的暗卫也是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时,他迅速从暗处闪出,拉着温缈就要带她离开。
此刻温缈也不反抗了,顺着云胡就要往外走,甫一出凉亭,便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庞。
“周姐姐。”再转向另一边,温缈哑了声,内心里情绪复杂,但最后还是叫出了口,“了然居士。”
凤了然沉着一双寂静的眸子,虽未明问,但他也知道温缈应该是将那些往事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了。
“快离开这里吧。裕亲王在此处的行事被人发现捅到了燕京去,明日昭阳君就要抵达洛阳,他想在今夜炸了这座岛。”凤了然一边领着几人往出口的方向走,一边简单的介绍着外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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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赌错了
有凤了然带路,温缈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鲛泉居,直到此时温缈才彻彻底底看清楚困了她许多天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小岛矗立在水面的中心位置,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皆是在月色掩映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而此刻天上悬着的一轮孤月,伴随着耳边的惨叫显得此处更加诡异可怕。
四人穿梭在小岛上种植的花木当中,明明走的很是小心翼翼了,可还是引来了屠岛的黑衣人的注意。
“有人在这边。”
随着一黑衣人的呼喊声响起,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数手持利刃、人高马大的黑衣人,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四人团团围住。
云胡看着这些人,略略阴沉下了眉眼,想起陆帷离开前的交代,他牢牢将温缈护在身后,侧头与凤了然和周常羲交代道:“我家姑娘就有劳两位照看了。”
说完云胡便持剑冲上前,与那群黑衣人搏杀起来,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温缈看着云胡厮杀的身影,按捺住了想冲上前帮忙的冲动,因为她清楚的明白,她那三脚猫的功夫,除了添乱分人心神再无其他作用,倒不如先离开。
“云胡,你自己小心。”被凤了然拉着离开的温缈,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小心给云胡。
……
有了云胡在前面的阻挡,温缈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凤了然藏船的地方,然而现下此处火把掩映,在众人簇拥当中的,赫然是裕亲王。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面容上带着清俊的笑意,又是一副在人前和蔼温润的模样,只是在得知裕亲王做的那些肮脏事情之后,温缈再次看向这张脸时,只余下深深的作呕感。
而裕亲王显然也没有将温缈放在眼里,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停留在凤了然和周常羲的身上。
“了然啊。”裕亲王的声音像是鬼魅一般攀附在人心头,温缈可以清晰瞧见,凤了然逐渐褪去血色的脸和周常羲紧握成拳的手。
都是克制隐忍到了极致的模样。
最后是周常羲抬步上前,她轻轻握住凤了然有些抖的手,声音温柔却又异常的坚定,“王爷,五年了,你还不打算放过我们吗?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松手啊!”
女子的声音,在这苍茫夜色中,徒留一片哀哀戚戚。
裕亲王冷笑一声。
而那只载着凤了然上岛的小舟已经被他的手下放走,如今真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王妃啊,当初可是了然来找本王做的交易,本王从始至终都没有强迫过他什么哦,如今这到了你嘴中,怎么好像是本王在逼迫你们似的。”裕亲王垂下了眉眼来,很是痛心的模样,可是一瞬间,它就又收起了那副痛心疾首的嘴脸,转而恶狠狠开口:“可是如今,本王倒是享受这种逼迫的感觉了。一凤一凰,都落在本王手中才叫人快意呢!”
裕亲王笑的肆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又仿佛今夜这座岛上注定不会有人会生还的样子。
凤了然微微皱起了眉,他抬手将周常羲护在身后,语气低低,“回去,快往回走,还有一条密道……”
然而凤了然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响起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往人耳朵里钻,使人震耳欲聋。
温缈摇了摇头,从这场冲击中回过神来,她的手心渗出汗水,心里明白这是裕亲王开始炸岛了。
他们仿佛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且尤其是她,从裕亲王从始至终没给她一个正脸的态度来看,在他眼中,她的生死仿佛比蝼蚁还要轻贱。
凤了然和周常羲或许有可能在裕亲王手上活下来,而她可就是绝无可能了。
温缈害怕的往后缩了缩,正想着自己该往哪里逃时,却听见有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到了裕亲王身边,他的声音短促,却在此刻异常寂静的环境中清晰无比。
“王爷,昭阳君到了,如今正着人安排船只,似乎要往这边赶来了,王爷还是赶紧离开吧。”
一瞬之间,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温缈思绪百转千回,最后落在周常羲的身上。
萧怀安来了。
这下,周姐姐也不能够活着出去了……
毕竟,对外人来说,裕亲王妃周常羲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病故了,此时突然再出现,若是被萧怀安发现,于裕亲王而言,可就是欺君之罪啊!
显然凤了然和周常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二人默契的望向温缈,温缈眨了眨眼,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如今,与其跟裕亲王再废话,倒不如往回逃,至少说不定那条密道还能在呢。
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看着身后被茫茫夜色吞噬的岛屿,倒是一点惧色没有的奔了过去。
而裕亲王视线落在凤了然和周常羲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十分难看。
他朝后挥了挥手,虽然知道萧怀安正在一步步逼近,可他心里就是涌起一股不甘心,一个念头在心中油然而起,最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来人,有人冒充王妃,劫持了然居士,杀无赦!”他的声音猝了毒一般的阴冷,让人听了不由想打个寒颤。
可到底无人敢在此时忤逆了裕亲王的意思,因此都匆匆追了上去。
温缈跟在凤了然身后,在一片废墟中前行,本想去找密道的他们却不得不停在了一处断崖前。
等走到此处,他们才发现,岛的另一边已经被炸毁,而密道的位置就在另一半岛上。
他们赌错了,退路没有了……
温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略显僵硬的回转过身子,只见裕亲王的亲卫已经追了上来。
而与此同时,先前护他们离开,独自断后的云胡也敢了过来。
“六姑娘,你们怎么还没离开?”见逐渐围过来的裕亲王亲卫,云胡持剑而立,严阵以待。
温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除了胳膊上有几个伤口,其余地方并没什么大碍,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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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狐狸
“裕亲王赶来了岛上,放走了小船,没走成。”温缈漆黑的桃花眼黯淡下来,紧紧盯着一步步逼近的亲卫。
可显然出于云胡较为强悍的实力,那些亲卫还是有所忌惮,并没有一拥而上,相反好像是打算玩消耗战。
只等着云胡体力不济的那一刻……
然而,破浪声传来。
从断崖处眺望过去,却见一艘巨大的船只正乘风破浪而来,带着浓烈的杀意。
然而温缈却没有感受到这所谓的杀意,反倒是一颗心定了下来。
萧怀安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遇见了。
出乎意料的,来的不止萧怀安一个人,还有陆帷竟也跟着一起来了。
温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前世水火不容见面就掐的两人,这一世相处的竟意外的和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平。
温缈正想告诉凤了然和周常羲他们有救了,却见那边裕亲王的亲卫已经拉起了弓箭。
转瞬间,羽箭横飞。
云胡反应过来,伸手将温缈拉到身后,抬剑去挡密集而来的箭矢。
然而触目可及的,温缈可以看见一支羽箭直直的朝着周常羲心口的位置射去。
速度之快,就算云胡也发现了,却也是鞭长莫及,无法阻止了。
温缈口中“小心”二字还没出腔,便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挡在了周常羲身前。
利箭入骨,穿心而过。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周常羲的脸上,她瞳孔失色一般黯淡下来,嘴唇上下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然居士!”温缈却是惊到了,她忙过去扶住凤了然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见郎君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吓人。
“你为什么啊……”泪水从周常羲面颊上滚落,她紧紧伸手抱着怀中的郎君,却是从周身都泛起浓浓的无力感。
“娇奴。”凤了然靠在周常羲的怀里,却是久违的觉得心神安宁了起来,他低低的唤着周常羲的小名,却好似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好久没有这样叫你了。”凤了然唇色也白了下去,他目光有些涣散,想抬头拭去周常羲眼角的泪,可手搭在半空就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周常羲咬着唇瓣,一点殷红的血迹渗出,竟是生生咬破了嘴唇,她握住凤了然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嘴里反反复复的说着:“不要……不要……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凤皇……不要啊……”
小声的啜泣声在暗夜里回荡,如泣如诉……
那些亲卫见杀错了人,俱是一慌,手中的攻势也不由慢了下来。
而这时,他们的后方,脚步声密集的震耳欲聋,温缈闭上了眼睛,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
不用想,是萧怀安和陆帷来了。
终于是来了啊……
连日没有进食的饥饿感和危险解除后的卸力感,叫温缈一时站不住脚跟,多亏站在他前面的云胡及时扶了一把,才没有一头栽过去。
萧怀安看着眼中少女狼狈的模样,眸子深沉不见颜色,他抬手向后招了招,“处理掉这些碍事的。”
训练有素,战斗力颇强的墨羽军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功夫裕亲王的那些亲卫都已经被悉数拿下了。
而就在萧怀安想过来看看的时候,陆帷却伸手拦在了他腰前,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漠,“接下来的事就不劳昭阳君操心了。”
萧怀安眸色也骤然冷了下来,他斜斜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人,“怎么,用完就扔?谢家就是这么教六公子处事做人的?”
“昭阳君,别说的好似在帮我,大家都是狐狸,无利不起早,你今日带兵前来,不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嘛。”陆帷丝毫没有给萧怀安好脸色的意思,带着警告的眼神略略扫过去,便直接走到了温缈的身边。
“六哥哥。”温缈软软叫了一声,这些天受的委屈似乎有了发泄口。
“没事吧。”陆帷伸手接过少女,声音褪去了冰冷,添上几分温柔情绪,见温缈摇了摇头,才稍稍放心下来。
“六哥哥,了然居士——”温缈看着抱着凤了然的尸体小声啜泣的周常羲,也忍不住的红了眼睛。
陆帷顺着女孩视线看过去,眼神中却无悲无喜,但是还是耐着性子劝慰着温缈,“绾绾,不要伤心了。他如今,应当比他那苟活的五年要快乐的多,不用再受人威胁,不用再受人掣肘。”
“可是,明明只差一点,他和周姐姐就可以长相厮守了。”温缈声音中带着丝轻颤,她慢慢蹲下身子,企图给予周常羲一点安慰。
谁知女子却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温缈,最后勉力发声:“六姑娘,你兄长说的没错,这一刻,我的凤皇活的比过去五年都要轻松太多了。他唯一不好的就是,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
温缈能感受到,有一滴泪从眼角坠下,落在手背上,温热感褪去,尽是冰凉,她哑着嗓子开口:“周姐姐你——”
然而温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常羲给打断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交到温缈手上,“认识这么久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合该给妹妹准备件礼物的。这块玉牌是我和凤皇成亲时他赠与我的,意义重大,留给六姑娘做个纪念吧,还望妹妹不要嫌弃呢。”
温缈怔怔接过她递来的玉牌。
正要抬头说些什么,却见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鲜红的血色已经充斥了满眼,让温缈一阵阵的头脑发蒙,即使她如今是半蹲在地上也是不受控制的往后倒了倒,幸亏陆帷及时扶了一把。
“周姐姐!”温缈挣开陆帷的手扑了过去,却见女子沉沉闭着眼睛,一张脸很快褪去了色泽,银剑从手中滑落,鲜血顺着脖颈处流下,看的人触目惊心。
一旁的云胡直接呆了,他刚刚才将剑收回剑鞘里,怎么就被人拔出来用来抹脖子了呢?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把长剑,又看了一眼似是被吓得不轻的温缈,犹豫良久还是没敢捡起自己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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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你提头来见
温缈意识在脑海中沉沉浮浮的,一双眼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来,耳畔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灌进来。
“……公子……怎么样啊……没醒……”
“六妹妹……有事……这么久了……”
……
叽叽喳喳的一片,猛的一齐钻进脑子里,令她不由的蹙起眉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她的脖子,令她喘不过气来。
忽而,一道冰冷没有感情的声音刺入,似是压下了一切嘈杂,稳稳的传进耳中。
“都下去,让她好好休息。”
似命令般不容置疑的声音。
温缈的脑海中顿时安静下来,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置身在一片黑暗当中,接踵而来的前世的种种画面,让她即使身处昏迷当中,依旧是满满的不安感倾覆下来。
身心俱疲的难受。
胸膛因着那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而剧烈起伏,眉越蹙越紧,可就是没有要醒来的趋势。
陆帷坐在床边,看着少女一副难受的模样,他眸中亦落上一层寒霜,冷冷瞥了一眼一侧垂首站着的柳西洲。
感受到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柳西洲苦着一张脸开口说话,“我仔细检查过了,身体没问题,她就是自己魇着了,困在梦境里醒不来,你等等,等她平静下来就能醒了。”
见陆帷依旧没个好脸色给他,柳西洲指天为誓,声泪俱下,“我发誓,谢小六真的真的没事!要是有事……有事……”
柳西洲说不下去了。
陆帷却接了话。
“有事,你就提头来见吧!”声音笃定,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柳西洲留。
“啊?”柳西洲低低叫了一声,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默默坐到了一旁,神色恹恹的。
陆帷自没有再去管柳西洲会如何,他目光再次凝在躺在床上的小姑娘身上,修长的一双手轻轻握住少女冰凉细瘦的小手,嘴里喃喃的念叨着。
“绾绾,别怕。”
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
——别怕!
这句话清清晰晰的传入温缈的耳朵里,让她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咳咳。”呼吸一刹那间流通,温缈沉重的眼皮也终于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在看到她醒来后,终于舒展开笑意来的一双眉眼。
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
看着看着,温缈才终于有了丝重获新生的现实感,她下意识的就攥紧了陆帷握着她的手。
“感觉如何?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见温缈想要起身,陆帷伸手托着她的肩,让她借力坐了起来,自己则顺势也坐在了一旁,小姑娘的脑袋有气无力的靠在他肩上。
“六哥哥,好难受啊……”温缈也没力气没心情管什么合适不合适了,她就这样靠在少年肩上,鼻尖不时盈着淡淡的苏合香,而脑子却还是晕乎乎的状态。
“柳西洲,倒杯水来。”陆帷小心的替她拂开额前碎发,又吩咐着柳西洲去倒水。
一旁坐着的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的柳西洲顿时又一根弦被拉紧,他飞快的走过去,倒了一杯清水递到陆帷的手中,然后又十分识趣的退了下去。
“慢点喝啊。”见温缈急急的伸手过来就要拿杯子,陆帷轻声细语的提醒着,唯恐她喝的急了呛着自己。
一杯清水如喉,如同久旱逢甘霖。
“还要。”少女小脸依旧很苍白,举着空空如也的水杯,瞧着怪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下柳西洲学机灵了,没等陆帷说话,就直接自己上前去把水杯接过来添满了水。
然后又退了下去。
两杯水喝完,温缈才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她抬头离开了陆帷的肩膀,声音嗡嗡的问起来,“六哥哥,怎么样了,事情是都结束了吗?裕亲王——”
女孩儿眼睛里褪去了往日的熠熠生辉,此刻多了几分阴沉晦暗,如同明珠蒙尘。
是陆帷很不喜欢的样子。
他所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明艳骄矜的女孩儿,一个如同曜日一般光彩照人的女孩儿。
“放心。”陆帷接过空水杯放到一边,温柔的笑起来,“裕亲王如今被扣在王府当中,萧怀安留了墨羽军看守,他自己带着证据回京去了,想来属于裕亲王的处置很快就要来了。”
温缈听了,心里微微好受了些,紧接着她又想到什么,咬着唇瓣,久久不语。
“松嘴。”陆帷见她咬着嘴唇,微微叹了口气,心底划过一丝心疼,却见少女一副呆住的样子,懵懂的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傻瓜,嘴唇要咬破了。”这次陆帷直接上手了,他手掌宽大修长,捏住脸颊两侧,迫使温缈不得不撅起了嘴来。
陆帷细细扫了一眼,果见薄薄的粉唇上印下一排整齐的牙印,若是再任由她咬下去,必定是要出血的。
被陆帷这样一说,温缈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伸手拂开陆帷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脸上反而涌上了一丝血色。
“六哥哥,我想问的是——”温缈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然而还不等她说完话,就被陆帷给接过了话茬来。
“周常羲和凤了然的尸体我已经吩咐不喜着人安排送回朗梧安葬了,魂归故里,合陵而葬,也许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陆帷的神色在提到旁的人的时候,没有那一层喜色了,只余下轻描淡写的陈述事实。
“最好的结局了嘛……”温缈重复了一遍,不知再想些什么,但似乎很不赞同这句话。
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一起隐退山林,神仙眷侣闲云野鹤的,只可惜就差了那么一步。
就一步啊……
看着温缈的神情,陆帷仿佛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他亦是垂下眼眸,淡淡说了一句,“能得死同穴还不满足,有些人,惶惶一生也是求不得这样的结局呢!”
温缈回神过来,没敢再说什么。
她感觉,陆帷似乎不太高兴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认怂为上。
“六哥哥,我累了,想休息。”少女声音重新软下来,看着陆帷甜甜的笑了。
柳西洲坐在一旁,将一切收于眼底。
休息?
蹩脚的借口。
你分明才刚醒。
而且刚从噩梦中魇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立刻就睡得着,这一看就是想把陆六哥支走啊。
柳西洲扬着唇角笑了笑,原来陆帷也有吃瘪和遭嫌弃的时候啊,果然这副画面就很是赏心悦目。
看着温缈已经自顾自的钻进了被子里,陆帷没有说什么,他上前给她掖好被角,“好,你休息吧。”
柳西洲和陆帷一离开,寝屋恢复了无尽的安静,温缈怔怔的盯着帐顶,桃花眼里充斥着迷茫的神色。
怎么办啊,似乎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和陆帷相处了……
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帷已经在这段关系里渐渐占了上风。
若是再任由这种状态发展下去,日后予取予夺,可就全不由自己做主了……
该怎么办呢……
温缈想着这些,心思却慢慢沉了下来,渐渐地竟然合上了眼睛,紧接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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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退婚
因为这次的事情,温缈被关在院中将养了足足十多日才被允许出来逛逛。
“姑娘,外面暑气正浓,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菡萏和青芜一左一右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温缈再出个好歹来。
温缈揉了揉都快躺废了的肩膀,看着她俩忧心忡忡的样子,微抿了抿嘴,“我不出门,就是去看看三姐姐。”
她躺在床上的这几天,家里每个人都来了好几趟,唯独谢容离只在她最初醒来时匆匆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后来也有叫人去请,可是好像每次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给推辞了。
温缈不放心,总觉得谢容离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是以在能出门行走的第一时间就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还没走到大房的院子,倒是在路上遇见了谢容卿,见到温缈,谢容卿立刻就黏了过来。
“六妹妹,你能出院子啦?这是要去哪儿?我正要去找你玩儿呢。”谢容卿熟稔的挽起温缈的手腕,语气轻松,仍旧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我去看看三姐姐,五姐姐一起去?”温缈看着谢容卿,发出邀请来,然而挽着她手的少女却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吧,最近三姐姐心情不太好,我不敢去,怕惹她不开心,六妹妹去看看她吧,我去找南宁玩了。”
说完,她就撒开温缈的手,一溜烟的跑了。
温缈见人跑的拽都拽不回来,无奈的撇了撇嘴,只得自己带着菡萏和青芜继续往前走了。
到了谢容离居住的院子,果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有些死气沉沉的感觉,而谢容离的侍女正守在门外,时不时扒着门缝看两眼,急得在外面团团转。
“怎么了?”温缈走过去,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屋内,开口问道。
那丫鬟见来人是温缈,忙急急求助道:“六姑娘,您快看看我家姑娘到底是怎么了吧,自从上次回来,整个人都不好了,也不怎么爱说话,还不让婢子伺候在身边。”
看着丫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缈没多问什么,她也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抬手扣了扣门。
门内并没有人应答。
“三姐姐,是我,可以进来吗?”温缈又轻轻敲了敲门,同时也在耐心的询问着里面的人。
片刻后,或许是温缈的执着起作用了,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光先一步窜进屋内,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少女身形单薄瘦削,肤色冷白的瘆人,一双眼里尽是戚戚哀哀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空洞。
虽然早已有了准备,但在看到此刻的谢容离的时候,温缈还是吓了一跳。
“三姐姐。”温缈一个人进了屋,示意菡萏她们不要跟进来,于是在温缈进屋后,门又被轻轻带起来,将一切光明隔绝在屋外。
谢容离没有回答温缈。
她坐回美人榻上,神色淡淡的,双手环膝抱着自己,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温缈三两步走上前,坐在她的身旁,“三姐姐,你怎么了?”
心里第一反应让温缈觉得谢容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耐心的询问着,希望能够打开谢容离的心结。
“我……”谢容离嘴里蹦出一个单音,很快就又没了声音,呆呆弱弱的状态比她之前不足之症缠身时还要叫人心疼。
她说话温温吞吞,总是说不到重点,一两轮下来,温缈都怕她给自己憋出什么内伤来,因此直截了当的开了口。
“三姐姐,你告诉我,那天你逃出去后,可是又遇到了什么危险?三姐姐,有什么你说出来,你不说,我帮不了你啊!”温缈问的有些急了,看着谢容离的眼神认真中又带着丝担心。
“帮我?”谢容离自嘲的笑了两声,“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谢容离嗓音哑哑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温缈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搜肠刮肚的想着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人,那边谢容离再次开了口。
“绾绾,你帮我和母亲说,说——”她声音哽咽着,良久才将话说的完整,“替我将和曹家的婚事退了吧。”
退……退婚?
温缈万分不理解,她不明白的看向低头啜泣的谢容离。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叫她说出这样的话。
温缈可以看出来,谢容离和曹少颐相谈甚欢,纵然没有那样多的爱恋,但对于这桩婚事,应当是很满意的,为何会闹着退婚?
为何会……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温缈脑海中涌现,她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想法。
看着温缈这副表情,谢容离垂眸,她想她的这位六妹妹应该是猜到什么了。
而且,她猜对了。
“就如六妹妹所想的那般,非我不想嫁给曹家公子,而是如今的我,根本就配不上曹家公子了!”泪水流下,女子心里铺上一层寒霜,绝望之色尽显。
“三姐姐。”温缈有些心疼的抱住了谢容离,她甚至不敢想象谢容离内心的悲痛和煎熬。
轻轻拍了拍谢容离的肩,温缈才斟酌的问起正事,“三姐姐,你告诉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发生什么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对你做了那些不好的事?”
见谢容离抿着嘴,一脸不想回忆的样子,温缈继续拍了拍她的肩,温声说道:“三姐姐,我们不能够叫那人逍遥法外的。他做错了事,毁了三姐姐姻缘,理应付出代价,凭什么所有的代价都由三姐姐你来背?”
少女神情坚定,话说出口更是笃定,叫处于萎靡情绪当中的谢容离也受了感染,她捏了捏裙角还是将那一日发生的始末告诉了温缈。
温缈细细聆听着,每听一句,心就痛上一分。
等说完所有的遭遇,谢容离已然泣不成声,她伏在温缈的肩上,抽抽搭搭的。
“所以是,有人杀了那对夫妇和他们那个傻儿子救下了三姐姐。后来,又因为天降大雨的缘故,他带着三姐姐暂歇在了一座破庙里,可是这个时候三姐姐先前被下的药起了作用?阴差阳错的……”
后面的话温缈已经顿住了,听谢容离的描述,那和她发生关系的男子似乎并不是坏人,更可以说若非是谢容离先前被下了药,其实他们本该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这样说的话,若是找到了那个男子,他若是肯负责,三姐姐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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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自此青灯伴古佛
似是知道温缈心里在想些什么,谢容离伏在她肩上摇了摇头,“我……我当时晕晕乎乎的,并没有看清他的容貌,第二日一早倒是清醒了,只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只想着赶紧离开,哪还敢看他长得是个什么样子。再加上,你身陷险境,我一心想着回来找人,便更无暇顾及这些事了。后来……后来我就不敢想,不敢说了。”
她抬起朦胧泪眼看向温缈,“六妹妹,这些天我思来想去,有此一劫难是我的命,我不该再连累别人。”
“与曹家的婚事不能成,不能叫曹家哥哥吃了这个哑巴亏。”谢容离柔柔弱弱的,即使遇见了这种事,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为别人着想。
她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可是,我看的出来,曹家哥哥很喜欢三姐姐,或许他不介意呢,又或许他愿意接纳三姐姐呢?再说这事是个意外,又不是三姐姐你情愿发生的。”温缈看的出来曹少颐对谢容离有着深厚的情意,若是说明白了,不一定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谢容离摇了摇头。
她脱力的靠在榻上,手无意识的搅弄着衣摆,嗓音淡淡的,“六妹妹,你还不明白嘛?我是过不去我自己这一关。”
“余生漫漫——”温缈还要开口去劝,却被谢容离伸手拦住了,“六妹妹,我本就于情爱姻缘不上心,如今这般,也好,自此我青灯伴古佛,算是全了我对佛祖的一份赤诚之心。”
见谢容离神色不似作假的样子,温缈也不好再多说,只是看着她,轻轻开口,“退婚一事,三姐姐要打算如何和大伯母还有祖母她们说?将真相说出来不成?”
知道那件事始终是谢容离心中的一根刺,若是再一遍遍说出来,无异于将结痂的伤口一次次的撕开。
此时,谢容离突然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她牵了牵温缈的衣袖,央求着开了口,“这件事,我是没有脸面再去和母亲和祖母说了,既然六妹妹也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拜托六妹妹替我去将打算说出来了。”
谢容离眼神真挚,是真的没有勇气复述第二遍那段经历。
“那……好吧。”温缈没有理由不同意,只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她放宽心,晚些时候再来见她,便离开了房间。
出门的时候,谢容离的贴身丫鬟便围了上来,一脸担忧的问温缈,“六姑娘,我家姑娘——”
看出她真心实意的担心,温缈笑笑,“放心吧,三姐姐没事,你叫厨房给三姐姐单独熬些补品补补身子。”
听见温缈如此说,丫鬟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脸上焕然着喜色,开开心心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温缈正要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却被身旁的菡萏拉了拉,“怎么了?”她疑惑的看向菡萏。
青芜适时的在另一边接话,“姑娘,方才大夫人身边的妈妈来传话,说是请姑娘出来后去一趟三省院,大夫人和老夫人她们都在等着呢。”
温缈听了倒也没惊讶,想来这么大的阵仗无非就是要问谢容离的事,而正好她也想找个机会说这件事,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带着菡萏和青芜往大房院子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三省院。
挑开帘子走进去后,温缈发现长辈们都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了花厅里,她甫一进去,便有数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见过祖父祖母和两位伯母。不知叫绾绾过来所为何事?”温缈抿了抿嘴,明知故问。
先开口的是周氏,她急急的问了起来,“六儿,你方才去看了你三姐姐,她可有与你说些什么吗?”
周氏心里实在焦急,这个女儿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实话,只摆手说自己没事,但作为一个母亲,如何看不透女儿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今日听说容离留了六丫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她便猜测她大概是将心事说与六丫头听了,这才急急的叫了人过来问话。
二伯母方氏也是个急性子,催促着问道:“六丫头,你快说说三丫头这是怎么了,我看她最近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也一脸的担忧的看着温缈,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温缈看了一眼四周,表情逐渐凝重起来,她薄唇轻启说道:“三姐姐的确与我说了一些事,只是——”
见温缈目光停留在花厅里的几个丫鬟的身上,谢老夫人心领神会,她朝着几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去,甚至连身边伺候惯了的嬷嬷也没让留。
待人彻底被清退,温缈才将事情缓缓道来……
随着温缈一句又一句的往下说,厅内众人的脸色都暗了下来,显然是怎么也没有想过谢容离还有这样的一番遭遇。
周氏更是一张脸煞白,她的手死死的扣在座椅扶手上,才叫她没有跌倒在地,但她觉得,她的心像是被刀子剜了一样痛。
她那样乖巧的女儿,凭什么要经受那样的委屈?
谢老夫人也是气恼,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解决好这件事,和曹家的婚事又该如何办?
“老大媳妇,这件事你怎么看?我与曹家老夫人相识了一辈子,那曹家小子也是真心喜欢我们家三姑娘,即便是将事和盘托出,也未必就非退婚不可。”
谢老夫人看着周氏,等着她选择。
方氏坐在周氏身侧,最能强烈的感受到周氏浑身的战栗和愠怒,她轻轻伸手搭在周氏的手上,语气难得的软和,“大嫂,事关阿离的后半辈子,你可要仔细想想。”
若是错过了曹家,将来再想婚嫁,怕是就难了。
更何况家中还有姑娘公子没有嫁娶,便是三丫头再要谈婚论嫁的,也势必得等到最后了,届时又还有什么好郎君呢?
周氏又何曾不明白这其中关窍,她凝了凝有些失色的眸子,抱歉的看了一眼谢老夫人,“母亲,此事儿媳一时之间是真的拿不准主意了,等我回去,再同阿离商议商议吧。”
周氏既然这样说了,谢老夫人也只能随了她,只嘱托她一定要想清楚了,毕竟事关谢容离一辈子的大事儿。
倒是一直沉默的谢老太爷不乐意了,吩咐了人去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自家孙女儿白白被人占了便宜。
接下来的事,他们没叫温缈再听下去,将人给赶了走,温缈自知她于这件事上也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便也就乖乖的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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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令你余生平安顺遂
回得之院的路上,温缈心不在焉的看着周遭的风景。
自从重生以来,她做着谢家六姑娘,好像所有事都很顺利,可唯独对谢容离这件事,她好像做错了。
或许鲛泉居与谢容离的前世之死根本毫无瓜葛,是她想错了,反而叫这一世的谢容离白白受了这些委屈。
想着,温缈的心就更乱了。
“你们不要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园子里走走。”温缈撂下这句话,便提着裙裾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去。
徒留菡萏和青芜在原地面面相觑,也到底是看出了温缈心情不佳,没敢再跟上去。
……
夏日的阳光早已不如春日和煦,带着丝恶毒,园林里的花草树木都恹恹的,像极了此刻走在小径上,神情恍惚的少女。
踢着脚边的石子儿,温缈却觉得眼前有重重迷雾遮挡,她看不透也看不明白。
她肤色冷白,也娇嫩,此刻被太阳一晒,有些地方已经晕上了一层红。
倏忽间,一片阴凉投下,叫温缈略吃一惊。
她轻抬头。
入目的先是一片红,而后是撑着伞的骨节分明的手,而后再向上,是一张唇红齿白的英俊面容,似清风朗月入怀,扑面而来的清爽。
“六哥哥?”温缈收起眸中多余的情绪,一副温脉。
事实上,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面,但她与陆帷这段时间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总感觉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不说清不道明,便膈应的难受。
但具体是什么。
温缈又想不明白,又或许她也不想想的那么明白。
“嗯。”陆帷轻轻应了声,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凉亭,温缈了然,跟着他就走进了亭子里。
“今日能下床了?”
“六哥哥从外面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缈与陆帷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温缈先接了话,“嗯,柳大哥让下床走走,便去看了看三姐姐。”
陆帷笑笑,也回答了温缈的问题,“有些事要忙,最近是经常要出门。”
“什么事啊?”下意识的,温缈就开了口,很快她又意识到不对,慌慌忙忙改口,“哈哈,我随口问问,六哥哥不必与我说这些的,我一时嘴快了。”
相较于温缈的小心翼翼,陆帷低低笑了,他满不在乎的向温缈阐述了这段时间所做的事。
“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裕亲王这些年经营那些阴私勾当,别的没有,倒是积累下了不少金银,这些天便是在安排这笔钱财的去向。”
说着他看着温缈又笑了笑,“拨了一笔用来救助各地的灾民,算是为我家绾绾攒笔功德,愿上天记着你的好,莫再来找你的晦气,令你余生平安顺遂。”
温缈默了默。
又是这样,总是为她事事周全,叫她心里只余下更多的愧疚。
“我以为那座岛被炸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没想到六哥哥更胜一筹,早早叫人转移了那些钱财。”不知在想些什么,温缈的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陆帷听明白了,却也不恼,只淡淡开口叙说,“绾绾或许会认为,哥哥拿这些不义之财是错误的,哥哥也不否认你的话。但是事情已经发生,真凶也已经捉拿,这些钱财与其石沉大海,难道拿来救济灾民,为哥哥所用不是更有价值吗?”
温缈想反驳,可又无法反驳,只得同意了陆帷的话,陆帷知她同意的不是很情愿,又继续开口。
“哥哥记得,你似乎很不喜咱们那位太子殿下?”陆帷低垂着眼眸,只嘴角仍是上扬的弧度,但在温缈看不见的地方,那眼神在提及顾匪石时陡然犀利起来。
“嗯啊。”突然从陆帷口中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温缈一时愣住,而后意识到似乎失态了,忙调整好情绪。
“是不怎么喜欢他,像只笑面虎似的,看着淡泊,实则心机不浅。”
陆帷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深问,而是又回到了先前的那个话题,“若是我不动这笔钱财,你猜现如今它会落在谁的手中?岛屿炸沉,萧怀安没时间也没机会打捞,但是顾匪石不一样。”
温缈明白了陆帷话中的意思,为什么顾匪石不一样呢?
因为他还有一个身为洛阳刺史的下属呢。
“若是落在他手上,我倒情愿这些钱财是在六哥哥手上呢。”温缈不得不承认,这一世,顾匪石和陆帷之间,她果断选择陆帷。
看着温缈这副样子,陆帷忍不住又翘了翘嘴角,“你去瞧了谢容离,她如何?”
提起这个,温缈又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那些事到底不能和陆帷细说,只摇摇头,“三姐姐心情不太好,我瞧着也心里难过,真是叫人憋闷的很。”
陆帷想劝说宽慰她一二,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算作安慰。
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温缈便和陆帷一起回了得之院。
她刚踏进自己的寝屋,菡萏便面带笑意的出门迎接了,温缈瞧着她那笑,眼皮跳了跳。
“菡萏,你怎么了?笑的怪是吓人的?”
“哪有,是有好事要与姑娘说呢。”菡萏脸上笑意不减,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给了温缈听。
了解了事情经过的温缈蹙着眉思考了一番,原是书局的老板看她上次写的话本子畅销,来征询她最近可有什么思路,甚至说分红可以再提高。
“姑娘有想法吗?”菡萏给温缈拿来擦手的毛巾,倒是一副撺掇着温缈跃跃欲试的模样。
“想法?”温缈擦了擦手,脑海中浮现出一双人影,情深义重,两心相系,却难以情爱两全,于那漆黑却又血腥的深夜里双双殒命。
是维护也是殉情。
凤了然和周常羲的故事不应该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倒是有一个,你去回了那书局老板,说待我想想,过段时间便可动笔了。”温缈心里打定主意,吩咐了菡萏几句便进了内室。
内室布置清雅,温缈坐到书案前,随手摊开一页纸,于是随着手腕轻扬,思绪便跃然于纸上了。
一本无关于朗梧国帝后,只关于周常羲和凤了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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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38章 一战封为万户侯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着,很快就来到了中秋那天。
谢府上下忙忙碌碌着,都在为节日准备着,高高挑起的大红灯笼,以及来来往往为今晚家宴准备的侍女,都叫温缈感觉到了属于节日的氛围。
花厅里,谢老夫人疼惜的摸了摸谢容离的发髻,“阿离这段时日消瘦了不少,回头叫厨房给你炖些乌鸡汤补补。”
今日还是谢容离自那件事后第一次出门,看着瘦弱的孙女儿,谢老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只抱着谢容离说着话儿。
温缈在一旁坐着,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三姐姐和曹家的婚事到底还是解除了,听说曹哥哥还亲自来了洛阳,想问清楚缘由,只是三姐姐没有见他。
最后还是大伯母亲自出面与他谈话,将他给劝走了,他离开谢家的时候,温缈看见了。
当日意气风发温雅俊秀的少年在那一刻变得颓然,让温缈心里觉得很是难受。
正想的入神,突然被身旁的谢容卿推了一把,温缈回神过来,眸光不解的盯着谢容卿。
见温缈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样,她伸手朝着一个方向一指,嘴里还急急的叨叨着:“六妹妹,六哥哥怎么突然就要去从军啊?他之前有和你提起过吗?”
从军?
温缈迅速回神过来,一脸茫然的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花厅中央的陆帷。
少年发束高冠,清爽利落,一身黑色劲衣更将他的身形衬得板正英挺干劲十足,浑身四周的凛冽气息,让人觉得他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真真正正身经百战的大将军。
温缈眼里多是复杂的情绪。
日子到了,陆帷要上战场了,天启最年轻的权侯就要出现了。
少年锦衣,何等风光恣意?
“你说什么?从军?还要去潼门关?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知晓你有点本事在身上,可那战场上刀光剑影的,是开玩笑的吗?”不同于谢老太爷垂眸在一旁沉思,谢老夫人下意识的就开口拒绝了陆帷的想法。
虽说谢老夫人平日里看上去不怎么待见陆帷,但是紧要关头,还是不知不觉给出了关心。
谢家以经商起家,理应承家业,便是对经商不感兴趣,希望博个功名在身,也可做文官走仕途,着实没必要去战场上拿命去博前程。
“你如何想的?”谢老太爷没有一口否决,而是征询的抬起头来看向陆帷。
立如芝兰玉树的少年不卑不亢,朗声开口,“谢家不缺钱财,但缺势力。空有万贯家财,没有一个能守住万贯家财的人,到最后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从文入仕,位极人臣的速度太慢,远没有从军一战封为万户侯来的快。”
他说的理所当然,旁人听的目瞪口呆?
封为万户侯?
这是那么好封的?若是像他说的那样轻巧,天下男儿岂不都要去上战场了?
他们只知道,战场上明枪难躲暗箭难防,危机四伏的。
所有人都觉得一向沉稳的陆帷今日说出这番话,有这样的想法是一时冲动所为,然而只有温缈不这样觉得。
他知道陆帷此番军中一行,会给他未来的人生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得帮陆帷一把,只有陆帷功成名就,她未来才有十成十的把握找顾匪石算账。
这样想着,温缈轻轻开口支持着陆帷,“我觉得六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啊,旁人总笑我们商户,除了一身铜臭什么都没有,那些为官者,哪怕是小官也仗着自己官家的身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瞧着便令人不舒服。”
这一点,谢容卿也深有所感,她附和着温缈说起来,“六妹妹和六哥哥的话都有道理,关键是六哥哥武功很厉害的,他要是去了战场,一定是战无不胜的!”
她看过陆帷练剑耍枪,虽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是觉得很厉害,跟戏文中描写的战功卓绝的大将军一样厉害。
“你个妮子,胡说些什么?瞎拱火!”方氏瞧着女儿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的点着她的额头,瞪她一眼说道。
谢容卿缩了缩脑袋,也就没敢再插嘴了。
见厅中安静下来,陆帷唇畔勾起一抹笑意,他偷瞧了一眼温缈的方向,而后说话的声音如金玉相交般笃定,“我心意已决,也已经报了姓名上去,潼门关势必得去,今日说出来不过是叫大家心里有个数。”
“你——”听他这话,谢老夫人气的拍了拍桌子,脸色变得极差,谢容离见状,连忙抚了抚老人的背,小声的劝说着她消气。
老夫人只好轻咳一声,使了个眼色给谢老太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老太爷认真的细细打量着陆帷,脑海中回忆着方才几人说的那一番话,最后十分慎重的问向陆帷,“你决定好了?这可不是开玩笑,说不准是会要命的。”
陆帷眼神坚定,带着少年人的坚定,“总要赌一把的,赌赢了,就是锦绣前程在前。”
“你就没有想过赌输了会是什么下场?六郎,权势是很重要,很吸引人,可还不值得人去拿命做赌注。”方氏见周氏迟迟不说话,没忍住的先开了口,也是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
可陆帷是何等倔的脾气,这满屋子的人,唯一能劝住他的人都在鼎力支持他,他便更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会输的。”他像是已经预知到结果了一般,回答的甚是坚定。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周氏看着陆帷,不知想起了什么,兀自低头一笑,也没阻止陆帷,“父亲母亲,叫他出去闯闯吧,哪一个少年郎肯被困于方寸之间,他既有这份心,为报效家国也好,为权势名利也罢,由着他去吧。”
周氏身为母亲都同意了,所有人便都一齐熄了声,没有再阻止陆帷。
于是,陆帷要去从军的事情便定了下来。
谢老太爷问他准备何时动身去潼门关,他说本该前几日就要走了,但想着过完中秋再离开,因此明日就要启程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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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39章 许愿
夜里吃完团圆饭,便各自回了院中,温缈念着陆帷明日就要离开的事,有些心情不佳。
虽然她知道陆帷一定会平安归来,但是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若是一个不慎……
温缈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摇了摇头,目光却飘飘渺渺的找不到定点。
菡萏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在眼里,忍不住的打趣道:“姑娘可是在担心六公子?这今日白天里,不还力排众议的支持六公子嘛?”
听出菡萏话里话外的揶揄,温缈轻轻撇了撇嘴,“这支持归支持,不代表就不担心了呀。”
托着腮,温缈晃了晃眼前杯盏,突然想起什么,她抬头问向菡萏,“诶,我记得你之前有说过城外的有座庙特别灵验是不?”
菡萏倒是立刻就给了答案,“是这样,城外有座老君庙,虽然没有广化寺那样有名,但挺灵验的。”
温缈又追问了几句具体的位置,等话全部说完后,菡萏才意识到不对劲,她狐疑的瞅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自家姑娘,有些欲哭无泪。
“姑娘,您别告诉我,您现在要去?”
温缈诚恳的点了点头,见菡萏要叫青芜进来一起劝她,她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走到她身边小声说起来,“菡萏,你这是做什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你叫青芜进来做什么?要唠叨死我啊。”
菡萏也是欲哭无泪,她委屈巴巴的看着温缈,“姑娘啊,您饶了婢子们吧,要是您再出了什么事,六公子不会放过我们的。”
菡萏都已经这样说了,温缈只得暂时松了口,“行吧行吧,我不去就是了,瞧瞧你被吓成了什么样子。”
见温缈放弃了外出的想法,菡萏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当下就服侍着温缈上了床,吹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然而温缈却并没有如她说的那样轻易放弃,她睁着眼,就着窗外月光看着帐顶,心里思绪纷飞。
陆帷明日就要启程,走的太急了,先前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与她透露过,叫她简直是措手不及。
也不知道等他走后再去老君庙祈愿会不会晚了些,这种事还是在出发前说比较好吧?
想来想去,温缈猛的坐起身来,怎么可能还睡的着,今夜若不去一趟老君庙拜拜,她是如何也睡不着的。
于是温缈又耐着性子等了一时半刻,等确定菡萏没有再守在门口的时候,她才踮手踮脚的起身就着流光似的月光穿好了衣物。
又取了宫灯拿在手里,偷偷摸摸的出了院子,这一路倒也是顺畅,等到了后门的时候,发现后门守夜的婆子正因为今日是中秋佳节的缘故,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吃酒聊天。
趁着她们不留意,温缈一个侧身闪了出去,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自始至终就有一个黑影在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
……
出了城,又走了一段路程,路上还向几个外出纳凉的城郊村民问了路,才渐渐找到了那座老君庙的位置。
庙里的道士显然没有料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找过来,因此在看到温缈的时候,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小道长。”瞧着站着门前的道士年纪也不是很大的样子,温缈小小声的唤了一句,“深夜来访,可有叨扰?”
站在道观前守门的小道士看见温缈乖巧十足的模样,语气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轻了起来,“没有没有,不知姑娘来此是为了什么?是祈愿还是借宿?”
温缈见对方好说话,亦是语气轻软的回答:“家中兄长明日要去从军,我听说老君庙最是灵验,便想为他求道平安符,也好保佑他能平平安安的从战场上回来。”
提及老君庙的灵验来,小道士更是眉开眼笑了,他微微欠身,引着温缈走进内里,“姑娘若是为了这个来,可就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庙虽然小,但最是灵验了。”
边说边走着,温缈很快被领进了正殿,看着上面供奉着的太上老君,温缈取了一炷香点燃插上,而后又低声与道士说:“我自己拜拜便好,不敢叨扰小道长,小道长去忙自己的事吧。”
小道士也是个识趣的,见温缈想一个人待着,也没强留着,而是转身出了正殿。
温缈瞧见小道士走远,才走到正殿蒲团前,轻轻拂起裙摆,实诚的跪了下来。
大殿内点着数盏烛火,即使身处暗夜里,也依旧灯火通明,温缈看着太上老君的神像,郑重的一叩首。
她嘴里轻声的呢喃许愿,“谢家是百年积福之家,愿谢家长辈福禄绵延,康健百年;愿谢家子得聘窈窕之妻,子嗣绵长;愿谢家女皆嫁有心郎君,一世恩爱,白首与共。”
她又是一叩首,嘴里的念叨声却没有停下来,“愿六哥哥可以权倾天下,一世无忧。信女谢容安——”她停顿了片刻,又接着小小声说起来,“信女温缈愿折一世气运换取他们平安顺遂。”
她头没有叩在蒲团上,而是重重的落在了地面上,带着清脆的一声响,可见所用力气不虚,所想要愿望成真的心也很诚。
她兀自又念了一会儿经,先前领她进来的小道士走了进来,语气依旧温和,“姑娘,这夜已深了,若是不便回去,小道可为姑娘打扫一间房出来歇歇脚。”
温缈倒是利落的拒绝了,她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在外留宿,第二天那些个丫鬟找不到人,还不得急疯了?
“多谢小道长好意,只是我也出来有段时间了,也该回去了,今夜匆忙,身上没带足银两,下次再来,一定给老君添足香油钱。”温缈浅浅一笑,她生的好看,纵然没用上脂粉,也足够叫人看痴了去。
小道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后,忙低下了头,用急促的搭话来转移方才的失态:“姑娘有这份心便好。既然姑娘要离开,小道送姑娘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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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他希望她,一世安好,岁岁平安
等温缈和小道士离开后,正殿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长风随之灌入,曳的满殿烛影错落。
陆帷一身黑衣,周身裹挟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戾气,然而这股子杀伐之气在看到温缈之前亲手插在香炉里还未燃尽的香时,便都不知不觉消弭下来。
他微微抬头,看着面前太上老君的雕像,想起方才温缈虔诚祈愿时的样子,挑眉笑了笑。
伫立不过片刻,他忽地开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直盯着那尊依旧慈眉善目的太上老君像。
“我向来不信鬼神,但你若真的灵验,陆帷在此许一愿,你且听好。”夜色里,少年的声音格外悦耳动听,只是深处带了些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本侯许——”他略微停顿一下,脑海中霎时间便想起少女明媚的笑容,一袭红衣猎猎的娇俏模样,“谢家小娇娘岁岁安康、年年安乐,百岁无忧,千世无虞。”
他希望她,一世安好,岁岁平安。
沉吟一瞬,陆帷继续开口,兀自盯着塑像说起来,“作为本侯的回报,方才那位娇软的小信女许的愿,本侯来替她应验。”
陆帷想了想,大步向前也从香案上拿起一炷香,就着香案上摆放着的烛台点燃,然后插入香炉中,恰逢此时温缈先前点燃的那炷香已经慢慢熄灭。
紧接着,门被人轻轻掩起来,大殿中恢复寂静,老君的塑像依旧悲悯的注视着。
……
来的时候不觉得累,此刻回去,温缈觉得这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的重。
“哎呀,这身子骨是远没有从前好了,这才走了几步,就乏了,若是自己前世那副身子,便是跑一个来回那都是有力气的。”温缈靠在一旁歇了下来,两手握拳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小腿。
她歇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天空中却点点滴滴的落下了雨,一开始只是蒙蒙细雨,可不过片刻就已经如豆一般大。
就在温缈心中考虑着是在树下躲一会儿等雨停还是一鼓作气跑回家中时,一柄油纸伞从身后缓缓伸出,替她遮住了呼啸而来的雨势。
温缈茫然回头,便看见了持伞而立,丰姿翩然,一身玄衣的陆帷。
“六……六哥哥?!”
温缈比看到鬼还要吃惊,下意识就要后退躲开,却被陆帷一把拉住手臂。
“躲什么?”
“没躲啊。”温缈讪讪低下头,小小声的开口,显然是心虚的厉害。
陆帷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将伞递给温缈,声线清冷,“拿着。”
温缈不明就以,只得木木的顺从接过,然后就看见陆帷绕到她前面,微微俯身弯下挺直的脊背,温缈怔了怔,明明是一看就懂的意思,她却因为愣怔住,懵懵的问了一句,“六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帷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雨天路滑,背你下山吧。快上来,要不然雨势再大些,今夜怕是就赶不回去了。”
听见陆帷说有可能今夜回不去,温缈吓的立即就趴了上去,怯怯说起来,“若是叫菡萏和青芜知道我夜里偷偷跑了出去,一定会唠叨死我的。”
陆帷轻笑了一声,他手搭在温缈腿上,轻轻向上一托,便将小姑娘放在了背上,而后便脚步稳重的向山下走去。
“六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一路跟着我出来的不成?”伏在陆帷背上,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温缈莫名的觉得很是安心。
“不然你以为你为何这么轻松的从得之院一路走到老君庙,不然你觉得我会放心让你一人出来?”陆帷的声音伴着潇潇雨幕传进温缈耳中。
伏在郎君背上的小姑娘细声解释道:“我听菡萏说这老君庙格外的灵验,便想来求上一求,我希望六哥哥能平安回来,我甚至贪心的不希望你身上多一处伤。”
她手轻轻缠绕着陆帷身后的墨发,心里清清楚楚的明白,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
纵然陆帷武功盖世,他也是个人啊,他敌不过千军万马,而她不求太多,只求他平安回来,如前世那般,平平安安回来。
做他的锦衣侯,享他的千金富,去他的燕京城,然后此生平安……
没有她的那杯毒酒,陆帷就不会再出事,落得前世那样的凄惨结局了吧。
陆帷听着温缈的话,心里涌上一层暖意,他笑着出声,“放心好啦,纵然战场上千变万化刀剑无眼,但只要心里想着绾绾还在洛阳等着我,哥哥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平安回来的。”
温缈轻轻点了点头,她小巧玲珑的脸颊贴在陆帷宽厚的背上,心里是十足的安心。
“绾绾,你想解除和陈汝景的婚事吗?”温缈手中托着的宫灯早已被雨水打灭,此刻陆帷只就着淡淡的夜色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六哥哥曾说过,陈汝景非我良配。”温缈微微闭上眼睛,沉了片刻,她又继续开口说起来,“而且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我,我值得更好的人呵护相待,六哥哥,你说是吗?”
她前世再不济,也是天启的皇后。
如今叫她委身一个区区刺史之子,她如何情愿和甘心?
再者就是,那陈汝景也并非什么良善之人,明明一开始是与谢容安定下了亲事,却在谢容安去世后不久,就与她的姐姐谢南乔有了首尾。
可见是早有所预谋。
见陆帷迟迟不搭话,温缈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他,语气温软中带着丝困倦的哑意,“六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陆帷抿了抿嘴,笑着颠了颠她,“你心中早已有答案,哥哥永远相信你的选择。”
想起她刚才声音中带着的困意,陆帷又轻声哄着她道,“还有段路程,趴着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便也就到家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温缈听着听着眼皮竟然真的就有些睁不开了,她耷拉着脑袋,眼皮沉的慢慢闭上,最后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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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亲卫
晨光透过绮窗映照在青罗帐中,温缈迷迷糊糊的哼唧了两声,手抬起遮了遮略有些刺目的轻光。
察觉到帐中的人醒了,菡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轻轻走到床边柔声唤道:“姑娘可是要起身了?”
温缈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点哑,“瞧着时辰有些晚了,怎么不早些叫我?”
菡萏替她挽起帐帘,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早上六公子来看姑娘的时候,吩咐了奴婢们晚些叫姑娘。”
温缈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她坐起身子按了按头,不解的看向菡萏,“六哥哥?他来我房中做什么?”
说着说着,温缈渐渐清醒起来,她似是想到什么,掀被就要下床,却被菡萏拦住了,“姑娘,六公子天未亮的时候便离开了,这会儿都走了有几个时辰了,您还要追过去不成?”
温缈听完卸力的又坐回了床榻上,她唉唉的叹了两口气,语气有些委屈,“六哥哥怎么走都不与我说一声?也不叫我送送他。”
菡萏拽起温缈要带着她去洗漱,一边拉一边将陆帷吩咐转告的话说出来,“六公子走的时候说了,之所以不叫姑娘送他,是怕自己一看到姑娘就不忍心走了。他还留了封书信给姑娘呢。”
菡萏说着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过书信递给温缈,温缈没着急打开来看,等菡萏下去给她准备早膳的时候,才慢慢取出了信纸。
她一目十行看的很快。
信上内容也不多,除了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以外,就提了一件事。
温缈取下腰间悬挂着的玉佩。
墨色的镶珠龙纹佩静静的躺在她的掌心,这是陆帷赠予她的礼物,她当时便猜出其作用不小。
如今陆帷在书信中挑明,更是叫她心里明朗不少,陆帷此行带走了云胡和不喜,但是怕她遇事无人可使,便告诉她在洛阳城郊的青石崖有他豢养的一支亲卫,可靠这枚镶珠龙纹佩来调遣。
温缈轻轻垂下眸子,思索片刻,她将那封信扔进香炉中,火舌渐渐席卷上来,很快就将信纸燃烧殆尽。
她心里对陆帷是很佩服的,没想到他在此时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组建出了一支亲卫,未雨绸缪的过分了啊……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陆帷,才会成为顾匪石狠的牙痒痒的锦衣侯,成为可以帮她复仇的一把匕刃。
就在温缈准备去用饭的时候,青芜过来禀报,说是谢容簌身边的大丫鬟云珠过来了。
温缈只得先去见了她。
一到正厅,她有些愣住了,因为云珠的身后正立着位黑色劲衣的少女。
是阿满。
按耐住欣喜之色,温缈淡淡笑了笑,亲昵的问向云珠,“云珠姐姐怎么来了?大姐姐的胎如何?”
云珠笑着同温缈说了谢容簌的近况,见温缈还未用早膳,也没敢多聊,三两句交代了来的目的,“这位是阿满姐姐,她习过武,老夫人听说了上次六姑娘遇难的事,便同我们姑娘商量,叫阿满姑娘到六姑娘身边来伺候,也好保护姑娘。”
温缈听完,心里震惊。
她没想到这一世,阿满竟然还有机会回到她身边来。
“替我多谢沈老夫人垂爱,改日一定登门致谢,只是不知这样会不会委屈了阿满姑娘?阿满姑娘可愿留在我身边?”温缈虽然也很想将阿满留在身边,但她更希望这一切是出于阿满自愿的。
“阿满不过一介下人,自然是主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既然跟了六姑娘,就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能耐保护好六姑娘。”阿满声线冷冷的,远不如记忆中那样温柔了。
又或许,她的温柔只会给温缈一人,而除温缈以外的人,于她而言都是不值得她露出柔软一面的人。
听到阿满愿意留下来,菡萏和青芜亦是很高兴的模样,她们一左一右围着阿满,絮叨起来。
“阿满姐姐,以后有你保护我们姑娘,我与菡萏姐姐就可以放大心了。”青芜笑嘻嘻的对着阿满露出真诚的笑意。
菡萏也是轻轻笑了起来,“青芜厨艺颇精,我于管家一事上颇有心得,可我们到底不过一平凡弱女子,在姑娘遇见危险之时,什么作用都没有。不比阿满姑娘,看来日后姑娘若是出门,就要有劳阿满姑娘在旁保护了。”
她们热情且又真诚,叫阿满冷硬的脸也慢慢松动下来,她浅浅低眸笑了笑,“份内之事,何须言谢。”
……
距离陆帷离开洛阳,已经过了十余日,其间倒是收过一封他送回来的信,但或是因为赶路的缘由,信写的极为匆忙,字迹比起以往的风骨也要潦草些许。
只交代了自己的近况,又提醒着温缈快要入秋了,记得添衣保暖不要着凉了等等细小琐事。
“六姐姐,你看着六哥哥送回来的信已经足足有半个时辰了,你是在想念六哥哥吗?”谢南宁放下手中的紫毫笔,捧着脸不解的看向温缈,嘴角却溢出抹笑意来。
明明他的话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是温缈本来就心虚,再一听他这话,便觉得有些揶揄和打趣的意思了。
她没有回答谢南宁的问题,反而还指着他刚誊抄完的一篇文章点评道:“你看看你,这字写的可比你六哥哥在家的时候退步太多了,再看这儿,字还写错了,可见是心思不定,再抄一遍,知道不?”
“好不容易走了个六哥哥,如今又来了位六姐姐,我可真是个苦命的娃啊。”谢南宁委委屈屈的嘟囔着,可还是听话认命的又摊开了一张纸,规规矩矩的在上面落笔。
温缈心满意足的就要拿起陆帷的书信再看两眼,却见青芜急急忙忙的拨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甚至连行礼都忘记了,匆忙开口。
“姑娘,三姑娘那边出事了,叫您快些过去看看呢,听说也派人去找了柳神医。”
听及此处,温缈没有再停留,她将陆帷的书信随手一折压在书下,跟着青芜就快步离开了得之院,往谢容离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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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留还是不留
在往那边赶的时候,温缈抽空询问青芜可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青芜只是摇头,说是周氏身边的嬷嬷着急忙慌来请,也没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缈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加紧步伐往那边赶去,等到的时候,便见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守在院子里,不准进屋,而屋内站着的都是主子们。
“青芜,你也等在外面,我进去看看怎么了。”吩咐完青芜在外面侯着,温缈便进了里屋。
里屋静悄悄的,只有女人轻微的啜泣声,却见是周氏在抱着谢容离哭,而谢容离亦是神情木然的样子。
温缈一时呆住,虽进了屋,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最后还是被柳西洲拉到了一旁。
“柳大哥,这是怎么了?”她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儿的周氏,压低声音征询的问向柳西洲。
柳西洲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耐不住温缈的软磨硬泡,只得笼着袖子,将事情说出来了。
“你三姐姐有孕了,算着时间,应当就是你被鲛泉居的人抓走的那段时间,她发生了什么?”其实不用细问,看这目前的情况,柳西洲便大抵明白了什么,“算了,别说了,我大概心里有数了。”
然而温缈显然没有心情听他后面那句话,脑海里充斥着谢容离有孕的消息,令她有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
这个孩子是谁的,如何来的,不言而喻。
难怪周氏会哭成那个样子,难怪谢容离会是那般心如死灰的模样。
未婚先孕可比失去清白严重的太多。
这个孩子必然是不可能留下来的,但是谢容离身子弱,落胎会不会给她造成影响?
温缈跟着心乱如麻。
柳西洲似乎也看出温缈的担忧,他轻声开口,“你没来的时候,老夫人曾问过我可否落胎,也问过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所以,会吗?”温缈瞧着柳西洲,眼眸中也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担忧。
柳西洲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寻常身体康健的女子落胎都是有隐患的,更何况谢三姑娘身子一贯不好,这个孩子若是落了,不说其他,日后再想有孕怕就是难了。”
“那这孩子……”温缈低着头,喃喃自话,“留还是不留呢?”
留。
不留。
谢容离能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打湿了她轻薄的寝衣,滚烫的泪水似乎在灼烧着她的肌肤,心也揪的生疼。
她掩在锦被下的手,慢慢摸向自己尚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是她的孩子,可是她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他。
谢老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手指抓着桌案一角,神色难看至极,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没想到天不遂人愿,那男子没有寻到不说,反而还多了个孩子,这所有灾祸怎么都往他们谢家来,都朝着她可怜的孙女儿身上跑。
“三丫头,这个孩子不能留下来。”谢老太爷一向很少做主拿主意,可一旦他开了口,那就说明,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基本是定下来了。
“可是,若是损了身体,三丫头以后就难有子嗣了。”方氏立在一旁,也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搅得心神不宁。
“三丫头还未婚,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算什么事?流言蜚语、唾沫星子会淹死她的,她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谢老太爷太明白人言可畏这四字的力量了,稍有不慎,是能将人给逼死的。
温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这个孩子的去留,眼神中流现出一丝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当日将谢容离带离那辆马车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正确,死亡和如今所要面临的种种,谢容离到底愿意选择哪一种?
“祖父,听听三妹妹的意见吧。”谢容簌如今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为了能够好好养胎,她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今日也是听了谢容离的事由沈贺陪同匆匆赶回来的。
温缈也看向谢容离,想知道她是怎么打算的,谢容离曾说过自己对嫁娶一事无意,那么她会想要留下腹中孩子吗?
“阿离,你要想清楚啊。这个孩子要是生了下来,你这一辈子便难嫁个好人家了。”周氏一边用手帕擦着眼角拭泪,一边轻轻拍着谢容离的肩,语气哽咽中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
谢容离咬着唇,面色苍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她的脑袋乱的如浆糊一般,如何能理的清思绪,只是木讷的将头越埋越低。
谢老太爷见谢容离不语,便要替她拿主意,他蹙着一双浓黑的眉转头问向柳西洲,“柳神医,落胎应当不会危及我这孙女的性命吧?”
见谢老太爷打定主意,谢容簌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站在她身边的沈贺按住了肩膀。
他微微俯身,在妻子耳边轻声提醒,“阿簌如今有孕在身,初为人母,定是心思悲悯,不忍看见那孩子无辜丧命。可是阿簌,得为三妹妹未来打算啊。”
听完沈贺一番话,谢容簌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确没什么资格多说什么,只得闭上了嘴。
柳西洲骤然被谢老太爷提问,捻了捻指尖开口,“有我在旁,生命危险当不会有。”
“那——”谢老太爷正要与柳西洲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做的时候,谢容离低低弱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谢老太爷眼神扫过去。
“三丫头有什么想法?”谢老夫人看着孙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尽量保持着柔和。
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周氏,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祖父祖母,母亲,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温缈看的出来,谢老爷子脸色一下就黑了。
唯恐他会对谢容离说出什么重话,温缈先一步上前走到了谢老太爷的身边,她语气温温婉婉的,“祖父,您先别生气,三姐姐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们先听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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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43章 终归是要长大的
许是温缈的话起了作用,谢老太爷饮了一口手边的茶,脸色缓和了些,问向谢容离:“三丫头,你与祖父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你可知留下这个孩子,你将来要面临些什么?你如今才多大,就要被个孩子拖累一生吗?”
谢容离听着谢老太爷的话,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没有责骂也没有怪罪自己羞辱了谢家的门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未来打算。
她抽泣一声,将心中想法悉数吐露出来,“当年若非被带回谢家,我断然不可能活到今时今日,至少不会活的如此安稳幸福。母亲,我经历过无依无靠的日子,所以我不愿看到腹中孩子在他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剥夺了性命,剥夺了与这个世界见面的机会。尽管,他的出现是个错误的意外。”
众人听完她的话,皆是沉默不语。
虽说谢容离从未提及,但其实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出,谢容离对于自己并非真真正正的谢家人还是颇为芥蒂的。
如今对于这个孩子大概也是产生了共情感。
“阿离,母亲还是希望你能够深思熟虑的考虑考虑,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周氏神情凝重,看着谢容离的一双眼满是破碎的泪珠儿,若非不得已,她又何尝愿意让一个弱小的生命无缘无故的湮灭在这尘世间。
“母亲,我不后悔。”谢容离下定了决心,她看着周氏说出这句话,又抬眼认真的望向谢老太爷。
“祖父,发生那件事后,阿离已经在心底下定决心,这一生再不谈婚嫁,只想要青灯伴古佛替谢家祈福。如今这孩子来了,或许正是上天怜我,不忍我后半生孤苦伶仃,才给了我这个孩子。”
她鲜少与家长长辈持反对意见,也鲜少这般语气笃定,如今这样的执拗,想来是真的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温缈抿嘴,眼神飘落至谢容离身上。
少女身材纤薄,此刻却迸发出无尽的力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不知怎的,温缈的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这句话,她口中的话也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
“孩子是三姐姐的,她既然选择了留下。祖父,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至于会不会后悔,后果如何,我想三姐姐应该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温缈站在谢老太爷身边,看见谢容离望过来的眼神,与她对视上,弯眼笑了笑。
谢老夫人一向疼爱小孙女儿,可今时今日也对温缈的这番说辞不太满意,在她看来就是几个孩子年纪小,还不经事,如今凭着一腔热血向前冲,日后后悔莫及时才知道这个时候的决定是怎样的愚蠢。
“绾绾,你退下。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谢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靠在方氏身边的谢容卿,示意她将温缈给带下去。
谢容卿自然看出了谢老夫人的用意,可她心里隐隐觉得六妹妹说的是对的,因此她没有动作,最后是被方氏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的拉着温缈离开了。
被谢容离带着离开的温缈在路过柳西洲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青衣公子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微不可察的冲她点了点头。
屋里的声音渐渐就听不见了……
谢容卿带着温缈来到了花园,她揪下一朵花,有些闷闷不乐的同温缈说话,“六妹妹,你说三姐姐的孩子能不能留下来啊?”
温缈看着在她手中被她蹂躏的不成样的名贵花朵,也陷入了沉默,她其实也不确定,不知道有柳西洲帮忙,谢容离能不能如愿留下腹中胎儿。
见温缈不说话,谢容卿拉着她进凉亭坐下,托着腮,无精打采的,“六妹妹,你说那个欺负三姐姐的人到底是谁啊?他可千万别出现,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哦,不对,他还是出现吧,这样三姐姐和她的孩子应该就不会是现在这番光景了。啊啊啊啊!”
谢容卿一向不爱动脑筋,一向不知何为愁滋味,如今替谢容离想着这些,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六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你可是一向最有主意的了。好似六哥哥离开后,你就变得安静了不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你是在担心六哥哥嘛?”谢容卿伸手戳了戳温缈的胳膊,声音软糯糯的,委委屈屈的样子。
温缈抿了抿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自陆帷离开后,她的确较从前有些萎靡了,甚至于好几次夜里因梦到陆帷在战场上负伤而心悸惊醒。
似乎陆帷一刻没有平安回来,一刻没有获封锦衣侯,她便一刻难以安心。
但这些不能说与谢容卿听,她只能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许是担心的缘故,心里总是不太安稳,因此夜里有些难眠,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最重要的是三姐姐的事。”
谢容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她歪着脑袋看向温缈,“六妹妹,你说人为什么长大后,各种各样的烦恼和鸡毛蒜皮的琐事就要接踵而来?我突然也不想嫁人了,想一辈子留在府中做阿娘的女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
看着谢容卿一脸郁结的模样,温缈淡淡笑了笑,昔年她待字闺中时,是何等的恣意潇洒啊,她想吃辣便大口吃辣,想喝酒便去酒楼喝最好最烈的酒,想出门游玩便一骑烈马驰往闹市,多畅快啊!
可是嫁给顾匪石后,这些都成了奢望,太子妃怎么可以那般狂放不羁?她只能行动温婉、规行矩步的走在那红瓦黄墙的宫宇之间。
“五姐姐,我们终归是要长大的,该担负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责任,阿娘她们未出嫁前也是家中娇娇女,她们没有理由负担我们一生,或许到了我们给她们庇佑的时候了。”温缈眸中闪烁着一种谢容卿看不懂的神色,但莫名的就是深受感触。
谢容卿有些木然的抬头看了一眼温缈,心下一番计较,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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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简直作死
“果然还是六妹妹你会说话,我永远想的没有你久远,明明我比你大啊。可是家中,我似乎是最蠢的那一个。”谢容卿手在石桌上漫无目的比划着,语气蔫蔫的。
她这副模样看的温缈心里极不好受,抬手摸了摸谢容卿的脑袋,“五姐姐,你这样就很好,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五姐姐这般不谙世事的。”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夸我傻的可爱吗?”谢容卿知道温缈是在宽慰自己,配合的抿唇笑了笑。
“五姐姐可爱,但不傻。”温缈抬手捏了捏谢容卿的面颊,笑的真诚,她甚至希望谢容卿可以永远保持这一份天真。
就在两人闲聊的过程里,谢容离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柳西洲摇着他那把惯用的折扇走了过来。
他还没迈进凉亭,两个小姑娘就三两步的窜到了他身边,一左一右的将他围住。
叽叽喳喳的问起来。
“停。”柳西洲被她们七嘴八舌的吵的头疼,忙迈出一大步走到她们前方,纸扇一挥,做了个“停”的手势。
见她们果然慢慢停下了吵嚷的声音,柳西洲才将最终的结果细细说与她们来听。
“孩子留下了。”
谢容卿和温缈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俱是松了神色,面露一丝笑意。
不待她们落下笑意,柳西洲又接着说起来,“只是为了谢三姑娘的名声着想,得将她送到别庄上去休养,再对外宣称已经嫁人,等孩子生下后,找个夫君去世的借口,将她与孩子给接回来。”
温缈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了,毕竟洛阳城中人多嘴杂,谢容离在谢家产子,定然不切实际,不说其他,若是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整个谢家都会被指着脊梁骨骂的。
然而谢容卿没有细想其中症结,她只是觉得将谢容离送去别庄实在是太委屈她了,于是瘪了瘪嘴认真的看向柳西洲。
“柳大哥,我三姐姐一向身子不好你是知道的,她去了别庄,不知道能不能拜托柳大哥日后抽出时间常去看看?”谢容卿眨巴着大眼睛,小脸白皙柔软,很是让人不忍心拒绝的模样。
然而柳西洲的回答出人意料,甚至连温缈也没有想到柳西洲竟然拒绝了。
不待二人询问他原因,他自己倒是主动开了口,“非是我不愿留下来照顾谢三姑娘,只是——”他看了温缈一眼,继续往下说道:“日前陆帷曾传来书信,让我随他去潼门关,今日若不是你们来请,此刻我都已经在路上了。”
“六哥哥叫你去潼门关?为什么?可是他受伤了?”温缈骤然一听,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吓的漏了一拍了,她抓住了柳西洲的衣袖,急急的追问起来。
看她如此焦急模样,柳西洲摇了摇头示意她淡定,“谢小六,别急,陆帷信中没有提到自己受伤,叫我过去应该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明白前因后果的谢容卿自然不能给再揪着柳西洲不放了,谢容离的身体很重要,可是远在战场的六哥哥的安危也很重要啊。
“五姐姐,三姐姐的身子其实比从前已经有所好转了,请个大夫看顾着应该也没什么大碍,虽说可能医术会不及柳大哥。”温缈征询的看向谢容卿,希望她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见谢容卿笑着捏了捏温缈的脸颊,语气中带了一份揶揄,“行啦,知道你最是担心六哥哥,我又岂是那般不讲理之人?六哥哥在战场上,处境比起三姐姐可要危险太多,自然是该叫柳大哥去帮六哥哥了。”
柳西洲看着面前两位少女对陆帷发自内心的关心,也是忍不住的牵起嘴角笑了笑。
他轻轻收起手中折扇,与温缈她们道过别后就往陆帷的别院去了。
他离开之前得带个麻烦走。
然而还未等他推开门,便听见院内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响起,紧接着是少年人清冷而又隐忍的低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半点没有姑娘的样子?整日抛头露面的人前唱戏也就罢了,这如何人后还这般言语粗鄙?”季祁然微蹙起眉头,对于迎面砸过来的纸扇,他忙侧身躲过,满脸讶异的看着眼前双手叉腰的女子。
“阿九,你做什么?说话便说话,怎得还动起手来?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名门季家的公子——”
还不待季祁然将话唠叨完,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声,紧接着便是女子尖锐的声音,夹杂着十万分的不悦,像是要将屋顶掀翻一般,“我管你是谁?我就是看不惯你那自命清高的模样,还有手段狠毒残忍!!!”
“我如何手段残忍了?你个蛮不讲理的?”又是噼里啪啦的声音,站在门外的柳西洲实在听不下去了,正要推门进去,却听阿九继续数落起来。
“就前段时间,我还见你亲手杀了人,那人明显是回来传递什么消息的,你听完脸色就不对劲了,是不是做贼心虚?等陆家哥哥回来,我一定要告你状,你敢动他的人,简直作死!”
门外的柳西洲推门的手顿住。
脑中电光火石间的好像有什么事串了起来。
陆帷其实有安排人在暗中保护谢小六的,但那次谢小六被裕亲王的人抓去鲛泉居却无人回来报信。
起初他们还在想是不是那些人被裕亲王发现了,才没来得及回来传消息,如今这么一听,哪是没人回来,而是都被季祁然这龟孙子给害死了。
也就是说,那些天陆帷忙的焦头烂额的追查谢小六的踪迹,这小子明知道人在哪儿却故意瞒着不报?
这是想要置谢小六于死地啊!
柳西洲一直带笑的眉眼也渐渐沉了下去,徒染几分不悦,季祁然会想要对谢小六动手,说明他应该已经知道谢小六对陆帷的重要性了。
难怪陆帷给他的信中,千叮呤万嘱咐,叫他一定用尽所有办法将季祁然也带去潼门关,应该就是怕他们都离开了,季祁然会对谢小六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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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他本就不是该拘泥于小情小爱的人
院内季祁然和阿九的吵嚷声在柳西洲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看见是柳西洲,阿九顿时扬起小脸,一蹦一跳的跑到了柳西洲身后,换上了十分委屈的神色,嘀嘀咕咕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柳大哥,你看这家伙,总是欺负我,你快帮我教训教训他!”
季祁然见阿九恶人先告状,还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没来由的火大,他一直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才堪堪压下那股子想要破口大骂的情绪。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阿九就天生是他克星,就是上天派来给他找麻烦的。
他一向自诩名门贵公子,行事作风高雅矜贵,可每次一遇到她就完全失了风度,感觉自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柳西洲显然不欲让阿九与季祁然牵扯太多,他折扇轻轻拍了拍阿九肩膀,语气放低,压下那一抹不悦,看上去倒与往常并没什么不一样。
“你先回去吧,不是说今天还要登台嘛。他就是这副德行,你与他计较什么?没得气坏了自己。”
阿九仔细一想,似乎觉得有理,和季祁然比了个鬼脸,便推门离开了。
院内一下子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只有落叶的沙沙声和廊下黑鸢低低的鸣叫声。
季祁然整了整袍裾,又正了正衣冠,他长眸微微眯起,探寻的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柳西洲,阴阳怪气的嘀咕起来,“怎么?有事?原以为陆暮与会有多看重你,没想到此次潼门关一行,竟也没带着你一起。”
柳西洲显然没有受到他的挑唆,反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季家小公子怎么说起话来,一股浓厚的茶味儿?
他信步走到季祁然面前,用扇柄抵在对方心口的位置,语气冷冷的,“陆帷走了,我再走了,洛阳城中是不是就没有人可以压制住季小公子了?届时季小公子就可以放开了手去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了?嗯?是这样嘛?”
他话说的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而季祁然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突然说这些的缘由。
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伸手挑开柳西洲的扇柄,轻轻拂了拂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满不在乎的开口,“柳西洲,你激动什么?不过一介商户女,不知用什么腌臜手段迷惑了陆暮与的心智,我替他除了祸害,难道不好吗?他,本就不是该拘泥于这些小情小爱的人。”
听着他义正言辞的狡辩,柳西洲险些被气笑,他神色难看的白了季祁然一眼,“陆帷的事何须你替他做主了?季祁然,你以为你是谁?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再去招惹谢小六,否则陆帷不会轻饶过你的。”
手中折扇破风展开,他勾了勾嘴角,言语威胁,“他甚至会——杀了你的!”
季祁然一向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当下也是心有不悦的发起了脾气来,“柳西洲,你也不过一介乡野村夫,谁给你的狗胆如此与我说话?你以为陆暮与可以保你嘛?等日后回到胤安,定要叫你好看!”
他叫嚣着,看向柳西洲的眼神极为不屑。
柳西洲瞧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就不免手痒痒,然而到底还是顾忌着对方身份,他忍了下来。
“你快去收拾东西。随我去潼门关找陆帷。”没再看季祁然,柳西洲摇着折扇在走廊上坐下。
“哈?”季祁然不可思议的蹙了蹙眉,他三两步走到柳西洲面前,语气古怪,“你觉得本公子是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嘛?”
“我想我的语气已经很明显了,这可不是同你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柳西洲对他也没了好心情,因此说话的语气越发不耐烦。
“命令?”季祁然也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没有再搭理柳西洲,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是没有一丝一毫要收拾东西的打算。
然而还不待他踏进屋内,就被别院的侍卫给伸手拦了下来,柳西洲起身,缓步走到季祁然面前。
早就看不惯这季小公子了,索性已经得罪了,不若再玩大些,也好泄泄自己心头的怨气。
“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去收拾东西,这样吧,东西也别收了,一路上看着添置,现在便随我出发吧!”
说着他摇着折扇,大步擦着季祁然的肩膀离开了院子,而先前拦着季祁然的侍卫也是直接将他扭送带走,跟上了柳西洲离开的背影。
“你们……”被人押着走,季小公子还是头一次,当下就不乐意了,只一边走一边放狠话,“你们这些刁奴,可知我是何人?不怕本公子日后治你们一个死罪?”
然而侍卫没有搭理他。
反而是给柳西洲听笑了,“季小公子省点力气吧,这些人不是你恐吓两句就会害怕的。”
……
昔日门庭若市的裕亲王府,此刻冷落的萧条,所有人都知道裕亲王犯了错,被天子责罚闭门思过,其实也就是给软禁了起来,据说不日就会派钦差来押解回京。
寻常百姓自然不清楚裕亲王做了什么事,但陈刺史却是心里门儿清,他停在裕亲王府门前,看着拦着自己的两个守卫,抬手抖了抖袖子。
“你们拦我?可是不知我身份?”
然而两个侍卫依旧目不斜视的盯着正前方,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陈刺史见他们如此目中无人,不免有些恼怒,正要开口招呼人,却见王府里走出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认出陈刺史,赶忙疾走了过来,他拉住其中一个侍卫的手,赔笑着点头哈腰,“军爷,这位是我们洛阳的刺史大人,与我家王爷一向交好熟识,您见谅,放他进来与我们王爷说说话。”
陈刺史眯了眯眼,听完老人的话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人并非王府守卫,而是萧怀安留下来看守着的墨羽军。
两人依旧不为所动,只冷冷丢下一句话。
“君上有所吩咐,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放进去。”
两人油盐不进的继续守在府门前,陈刺史压下心头怒火,却也没有选择硬闯,而是暗暗递了个眼神给老人,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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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阴谋
夜深而静谧。
只听得见茶水倒进杯中的细微声响。
忽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之响起的是一声轻笑,“呦,本官还以为裕亲王殿下此刻定然是在自怨自艾的潦倒,没想到竟还有煮茶的闲情雅致,看来殿下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刺史将门关好,踱着步子走到裕亲王面前,看着对方颇为悠闲的饮茶看书,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语气也是阴阳怪气。
裕亲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长发也懒懒的搭在身后,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的慵懒,全然不似之前那个衣着精致、眉眼温润的亲王殿下。
“陈大人今日来便是来看本王的笑话的?不过你需得明白,虎落平阳也不是犬可欺的,本王再如何,也都是皇族身份,天子胞弟,罪不至死,而陈刺史你呢?你若也行差踏错,那便是满门抄斩的结局了。”
他不怒反笑,而且笑的畅快猖狂。
陈刺史面色微微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意,他自顾自的坐到裕亲王对面,终于还是说出了来此的目的。
“王爷或许不知道,若是本官不顾及着这么多年与王爷的情分,只怕那日便是本官带着人上岛了,而并非是昭阳君。”陈刺史饮下一杯茶,一张老脸刻满沧桑漾着笑。
裕亲王难得有了其他的反应,他眸色一沉,抬袖给陈刺史见底的茶盏里又添满茶,“细说来听听。”
陈刺史见他来了兴趣,也是乐见其成,缓缓的开口,“本官曾收到一封密信,上面不仅有详细说明王爷所做之事,更是附上了鲛泉居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威胁本官,若是本官无动于衷,便会将此事捅到燕京去,果然昭阳君就来了。”
空气中都凝固着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突然外面“轰隆”一声,雨淬不及防的落下,伴随着电闪雷鸣,氛围更加凝重沉闷。
十指交握,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扳指,裕亲王淡淡开口,语气却并不友善,“你找到写信告状的人了?是谁?”
听他这语气,仿佛是要将人千刀万剐一般。
陈刺史暗暗一笑,接着说起来,“近日才有了些眉目,似乎与谢家脱不了干系。”
“谢家?”裕亲王喃喃重复一句,又好整以暇的斜睨了对面的陈刺史一眼,“本王没记错的话,令公子似乎与谢家六姑娘有婚约在身。”
陈刺史晦暗不明的眯起了眼。
若非情不得已,他也不想置谢家于死地,可是他如今又需要谢家滔天的财富。
对于密信上所言,他去信去京中询问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倒也没有顾念什么叔侄情意,只说待探查转移了裕亲王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钱财,便可出兵剿灭了。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找到裕亲王的金库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早已是空无一物,而这时昭阳君也带了人来,他没有办法,只得配合着完成了对裕亲王的抓捕。
然而那笔钱财却是不翼而飞了,没有完成太子殿下的吩咐,又让昭阳君立了功,只怕太子殿下会怪责下来。
于是,陈刺史将心思打在了谢家身上。
至于那封告密的信,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谢家,那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说是谢家,那便是谢家。
板上钉钉!
裕亲王面上云淡风轻,但暗地里却将后槽牙咬的发响,显然他相信了陈刺史的说辞。
若是他说了别人,裕亲王可能还要质疑一会儿,但谢家就合情合理了,毕竟那个时候他抓了谢家的六姑娘,谢家人借机报复也能说的过去。
只是——
谢家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突然间,裕亲王脑海中闪过一抹身影,陆帷……
“虽说是与谢家有过姻亲关系,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何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才是本官在乎的。本官相信,王爷应该也很有兴趣合作一把。”陈刺史举杯遥遥敬了裕亲王一杯。
裕亲王没有喝下他敬的茶,而是神色认真的询问他,“你有何打算?”
捻着胡须笑了笑,陈刺史手蘸着茶水,在桌面上轻轻落下一行字。
看完后只略思忖片刻,裕亲王抹去水迹,点了点头,问向陈刺史,“何时动手?”
陈刺史竖起三根手指,示意三日后。
而后他抖着袖子起身,因为达成交易,语气也比来时轻快许多,“那么,合作愉快了。您报仇,我取财,可谓是各取所需了!”
裕亲王笑而不语,目送着陈刺史离开,慢慢收紧了手中握着的杯盏,他面上露出清冷一笑,手中使力,杯盏应声而碎,里面的茶水泼洒出来,洇湿了袖摆。
又是“轰隆”一声雷响,伴随着闪电划过天空。
……
夜里,温缈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口着实闷得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自己掀开锦被起身掌了灯。
外面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外芭蕉叶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竟莫名悦耳。
入秋之后,洛阳便时常下雨了。
走到窗边,温缈轻轻支起西窗,她倚在窗台上,伸手接了一捧秋雨,冰凉的感觉让她浑身不由一颤。
脑中一阵发疼,她前世似乎也是死在这样的秋日当中。
心里空落落又冷冰冰的,她重生回来也快一年的时间了,可是这一年,她似乎在谢家的温馨中渐渐磨平了棱角,她怕再这样下去,她会慢慢熄了自己那团复仇的火焰……
“哎!”轻轻叹了口气,少女眸色黯淡下来,正要关上窗户回床上,却发现不远处似有人影跳动,而且动静越来越大。
她微微蹙眉,似是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也就在这时,阿满推门进来,瞧见她站在窗前,目光略带疑惑的盯着外面,面色悄然一变。
注意到阿满进来,温缈颦眉指着不远处问她,“阿满,我方才似乎看见了有人影在屋舍之间跳动。”
急于告诉阿满自己这一发现,因此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眉目间的焦急和紧张。
“姑娘,你没看错,确有贼人闯进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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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雨夜厮杀
一时之间,寝屋之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缈满脸错愕,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贼人闯进府中?
寻常盗贼应该不会猪油蒙了心的往谢家来偷来抢吧?
温缈站在窗边沉思着这个问题,落在阿满眼中,却是一副被吓的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
“姑娘快别想其他,我先带姑娘离开。”阿满习武,耳力比旁人要好,她能感觉到人在慢慢逼近。
而此时菡萏她们也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见温缈没睡,俱是松了一口气,拉着温缈就要去老夫人的三省院。
只来得及匆匆披了一件大氅在身上,温缈便被拉着走进了雨夜里,而边走青芜边与她说着目前府内的情况。
“姑娘,如今府中护卫都聚集在了老夫人的院中,方才老夫人派了人过来,说叫姑娘也过去。”
因跑的太快,夜雨很快溅湿了少女的裙裾和绣花鞋,然而此刻显然不是矫情这个的时候。
她抓住青芜的手腕,急急问道:“可有派人去报官?这些贼人又是个什么来历?”
雨丝斜斜飞进伞内,青芜胡乱抹了一把脸,捡重点与她说起来,“老太爷派了人去衙门求助,至于贼人身份却是无从所知了。”
得之院离三省院离得近,因此不过说话的功夫,温缈就已经挑帘走进了花厅当中。
那边有人紧跟着她身后进来,是方氏和谢容卿,身上也只简单披着件外裳,裙裾也都被雨水打湿,甚至因为小跑过来,在微微喘着气儿。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儿?”方氏缓过气来,揽着女儿坐下,心里惴惴不安的开口询问起来。
她所居住的院子靠近外院,夜里睡的正酣,却被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给吵醒,她随后便是找去了谢容卿的房间,又跟随着谢老夫人派来的人来了三省院。
直到此刻,她还是懵懵的状态。
谢容卿就更是迷糊了,她还没睡醒,此刻睡眼朦胧惺忪,揉了揉眼,声音嘶哑沉闷,“怎么了?”
谢老太爷面色凝重,这伙人来势汹汹且训练有素,谢家的护卫根本拦不了太久,只希望官府的人能够早些赶来。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外头的厮杀声慢慢逼近,然而官府的人还是迟迟未来。
众人都有些急躁了。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官兵来?”谢老夫人神色紧张,她手中拐杖轻轻敲地,眼睛时不时的看向外面,心神不宁。
谢老太爷却似想到什么明白过来,他顿时眸色沉下来,看了一眼一屋子的弱女子,到底没将事实说出来,免得她们彻底慌乱失神。
这么久了,官府的人还没到,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送信的人没有赶到官府便出了意外,二是官府故意不派人过来支援。
然而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温缈站在一边,眉头轻轻蹙起,她注意到谢老太爷眉宇间的情绪变化,对于目前的情况也大致猜到了一些。
也就是这时,一名带血的护卫闯了进来,他不过匆匆几句,众人心口一片凉意。
只能再撑半个时辰,而外面也被人围住,此刻想要逃走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谢容卿何时经历过这些,她年纪又小,当下就紧张的抱着自己母亲方氏,嗫嚅着似是要哭。
而谢南宁也似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抓着温缈的衣摆,往她身后躲了躲,咬着下唇,明明很害怕,但也没有火上浇油的哭闹起来。
温缈拍了拍他的发顶,以做安慰,目光盯着摇曳的烛火,心里有了计量。
若是陆帷此刻没有离开,又岂能容这些宵小猖狂?
可是,偏偏陆帷不在,连云胡和不喜也不在。
想起陆帷,温缈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陆帷在青石崖还有一队亲卫,只要去了青石崖,一切便都迎难而解了。
只是如何去到青石崖又是一个问题了。
温缈心急如麻,这时她眼光突然瞥见站在一边角落里的阿满,心里有了想法,阿满武功如何她是清楚的,若是叫她去青石崖,定然比她自己去要轻松的多。
可转念一想,温缈又隐隐觉得不妥,且不说陆帷那支亲卫不能随意让人知晓,再者说来,阿满会武功,留在谢府还能御敌,比她留下来要更有用处些。
倒不如叫阿满送她出去,她骑着陆帷留在府中的坐骑去青石崖来的实在。
这样想着,温缈心下有了主意,她清楚的明白,这件事于她而言有一定的危险性,若是说给众人听,一定会被否决,倒不如悄悄的去进行。
于是,温缈趁着众人不注意,将谢南宁交给了菡萏,自己则拉着阿满走到了花厅屏风后面。
听完她所有的想法和打算,阿满倒是没有好奇的问东问西,那神情坦然的仿佛早知道她会这么做一般。
然而此刻也没有时间去揣摩她的心思,温缈压低声音说起来,“我们从窗户离开,尽量不要惊动祖父祖母他们。”
阿满点了点头,看着少女精致娇艳的一张脸,蓦地就想起她家小姐来,心里生出一层怜惜之意,她拽住温缈的手腕,轻声说道。
“姑娘放心,奴婢竭尽全力也一定会护姑娘周全。”
曾经她一着不慎,没能护住她的姑娘,如今她想护住眼前的这位谢家六姑娘,也算是弥补了某种困扰她的遗憾。
明白阿满的心意,温缈心里一阵暖流涌过,感动的是一塌糊涂,她伸手握住阿满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来到后门的位置,这里并没有厮杀交战声,手里牵着陆帷的坐骑赤焰,温缈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正要伸手去开门,却被警惕的阿满给扣住了手腕,阿满对她摇了摇头,随后自己开了门,她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便见有几只暗箭飞射出来,而后五名黑衣人从天而降。
温缈在门内,就着后门屋檐上悬着的几盏灯,看清了几个黑衣人的衣着,顿时瞳孔一震。
她认识这些黑衣人的着装,当日在鲛泉居看到过,这些人是——
裕亲王的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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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48章 重逢故人
暗沉深夜当中,披着胭脂色大氅的少女,迎着潇潇秋雨,在长街疾驰,身下马儿矫健,随着她熟练的挥动缰绳,配合着撒开四蹄狂奔。
穿过长街,行过城门。
头上兜帽早被猎猎的风吹下耷拉在身后,三千青丝如瀑而下,在狂风中飞扬而起,少女脸上早被细密的雨水打湿,她却是连抬手抹一把的时间都没有。
雨水朦胧了眼睛,让温缈有些看不清路况,黑云压过,整座天幕丝毫不透光,温缈感觉自己只是凭着感觉在找去青石崖的路了。
突然,身上的赤焰一声高亢鸣叫,紧接着它猛的前蹄上扬,一个急刹,坐在马背上的温缈一个不防,被掀翻在了地上。
温缈被摔的七荤八素,一时连东西南北都有些分不清,她撑着地想要站起身来,却感觉自己的脚好想崴到了。
而赤焰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似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它低下脖颈,围着温缈打着转儿,时不时还会蹭一蹭她。
然而温缈此刻又哪有时间去回应它,小姑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身上大氅和里面穿的亵衣亵裤早已沾满泥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不堪,像是风雨过后受尽折磨的娇花。
正要再挣扎着起身,身前却蓦地出现一只皙白分明的手,而上方的雨水也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被隔绝在外,只能听见雨珠顺着伞檐滑落地面的滴答声。
顺着手向上看去,明黄色的袖角,仔细精致的绣着牡丹暗纹,再往上,温缈眼神顿住,湿雾的瞳眸中倒映着一张玉净的面容。
熟悉而又陌生,恍若隔世经年一般,让她遍体生寒。
不知是夜色太凉还是心底太寒,温缈情不自禁打了个颤,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眼眶发红,流出来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姑娘?”
面前少年声音朗润如玉,将手又向她伸了一些,显然是想要将她给扶起来。
然而,温缈却迟迟没有伸手。
她甚至不敢再抬头与面前人对视,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眼里的愤怒和怨恨,像是要活生生撕碎眼前人一般。
曾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与顾匪石重逢的场景,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依旧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她明明已经换了身份换了容貌,为何与他相见时还是如此狼狈的模样。
“姑娘?我扶你起来吧!”
见摔坐在地的姑娘没有动静,顾匪石又稍稍倾了身子,将手放的更近。
温缈强压下心里的愤懑和怒吼,半抬眼帘看见了顾匪石身后不远处停留的人马,她顿时想起如今最为紧要的事是什么。
谢家……
她得救谢家人。
既然顾匪石主动送上门来,她自然也没必要舍近求远去青石崖了。
这样想着,为了谢家人,温缈突然抬眸,面露哀戚之色,她紧紧伸出双手,牢牢抓着少年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乞求和慌乱。
“公子,求您救救我的家人,求公子救命,我是洛阳谢家的六姑娘,只要公子肯施以援手,定黄金白银相赠,以报公子恩情。”
她哭的梨花带雨,半是真情半是假意,但所幸结果是好的,
顾匪石答应了帮忙。
不知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知道了她谢家六姑娘的身份。
……
下了一夜的朦胧细雨终于黎明时分放了晴,甚至于远处的天幕上还架起了一道雨后飞虹,可谓瑰丽绝艳。
“姑娘,您瞧瞧您这手,磨成什么样了?您忍忍,奴婢给您上药。”菡萏半蹲在美人榻前,瞧着温缈因持缰而被磨破的掌心,不免心酸的红了眼眶。
温缈正要开口去劝慰她,然而还没等话说出来,就先掩嘴打了个喷嚏,显然是昨夜淋了太多雨,染上了风寒。
青芜急急挑了帘子进来,见温缈打着喷嚏,连忙将手中姜汤递了过去,“姑娘快喝碗姜汤暖暖胃,等会儿还得叫个大夫来看一看。”
看着她们忙的人仰马翻,温缈将姜汤一饮而尽后放到一旁桌子上,招呼道:“你们也歇会儿,都忙了一整晚没有休息。”
“姑娘才该多歇歇,这一夜奔波的找救兵才是真的累的够呛。”替你涂好药,菡萏小心翼翼的用纱布包扎好,这才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
“多亏了姑娘找来了那位顾公子,否则昨夜只怕我们是凶多吉少了。”青芜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又替温缈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放在她手旁。
听青芜提起顾匪石,温缈垂下眸子,而后她又似想到什么,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阿满。
果见阿满神色松动了几分,眸中带着浓厚的眷恋之意,应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温缈心里一清二楚,知晓她应该是听到顾匪石的名字想起了过往温缈和顾匪石在一起的时日。
“姑娘。”见温缈有些发呆,菡萏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温缈回神过来,眼眸清澈温顺,“嗯?怎么了?”
“姑娘忘了?老太爷和老夫人吩咐过的,叫姑娘梳洗过后去三省院用早膳,那位顾公子也在呢。”见温缈真有点蒙圈的样子,菡萏在一旁提醒着她。
温缈这才想起来要和顾匪石共用早膳的事,然而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躲避,搜肠刮肚的想法子避开。
可是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是避无可避,于情于理,她都得去见一面顾匪石。
待穿戴妥当,菡萏正要过来扶着她去三省院,却被温缈拒绝了,她抬眸看向一直安静呆在角落里的阿满。
“阿满,你随我一起去吧。”
“啊?!”
……
花厅。
谢家旁人或许不知道眼前少年郎的身份,但谢老太爷却是一清二楚。
但看出顾匪石不想暴露身份,谢老太爷自然也就没有自作聪明介绍,甚至还要装作不认识与顾匪石寒暄着。
“昨夜真是多谢顾公子了。还望能在府中多留些时日,我们也好谢了救命之恩和尽了地主之谊。”谢老夫人劫后余生,自然是对眼前的救命恩人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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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49章 自己会娶她
面对老人家如此热情的挽留,顾匪石却只是摇头,语气温和的拒绝了,“老夫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者若没有贵府六姑娘,只怕我也帮不上这个忙。”
少年郎笑的温煦,眉目间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老夫人看的是心生欢喜。
正要再多问两句,门口传来了动静,丫鬟在外面齐声喊着“六姑娘”,紧接着门帘便被人挑开了。
少女乌发云鬓,头梳高髻,斜斜插着珍珠钗,素雅而又不失妍丽,纯天然的美感,不需多加修饰。
两颊淡淡扫了一抹芙蓉粉,既增添了气色,又显得少女娇俏可爱,透着一股清纯的俏皮。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绣云纹牡丹的齐胸襦裙,行走间裙裾摇曳,步履生风,宛如一株盛开的富贵牡丹花。
顾匪石不由自主的就愣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移开视线落在了女孩儿身边的婢女身上。
一刹那间,错愕的情绪不加掩饰浮现于俊秀的面容上。
红裳玉颜,艳美卓绝,再加上身边跟着的阿满,竟让他有一种斯人犹在的错觉。
只可惜——
顾匪石收回了目光,也掩去了面上的惊讶错愕。
只可惜不是他心中所念所想的那个人。
少年默默垂下了眼帘,思绪飘回至了昨夜:
他来洛阳的目的很简单,来押他那不成器的皇叔回京的,可没想到快至洛阳的时候,天上落了雨,四周又没有可以停歇避雨的地方,他便索性决定冒雨进城。
然而在进城的官道上,他远远便瞧见一个骑着赤色骏马,身着红衣,顶着风雨疾驰的瘦弱身影。
虽看不清样貌,但能分辨出是个女孩子,那一刻,他心里晃然了一瞬,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在燕京城中纵马游街的温三姑娘。
他心中莫名戚戚然,也在那一刹那间动了恻隐之心,才会在她摔下马的时候主动伸手帮忙。
思绪慢慢回笼,那谢家六姑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低低福了一礼,声线绵软轻柔,“多谢顾公子昨夜出手相助,绾绾感激不尽。”
顾匪石忽而猛的一抬头,一双眸锐利而又透着几分探究,他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绾绾?是六姑娘的小字儿?”
温缈头低着,是以所有人都没有瞧见她嘴角那讽刺的一笑。
再抬头时,少女弯着眼睛笑的天真明朗,明眸如点漆,看的人仿佛要陷进那柔和的桃花眼当中。
“正是。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温缈露出无辜不解之色,满是天真的娇娇女儿模样。
顾匪石嘴角淡淡一笑,端起手边的花茶喝了一小口,语气里说不出的复杂,“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罢了。”
谢老太爷也抿了一口茶,别人不知道这故人是谁,他心里却通透的很。
指的正是抚远大将军的嫡女,温家的那位三姑娘。
“那看来绾绾与顾公子当真是有缘了。”温缈落座于一旁,笑的明媚阳光,不可方物。
这一番交谈却是搅得顾匪石心里烦躁不已,尤其是看见站于谢六姑娘身后的阿满,更是思虑良多,百思不解。
是以用罢早膳,顾匪石便寻了个借口将阿满叫到了自己身边。
假山凉亭里,顾匪石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天青色的茶盏将他的手指衬得匀称分明,白皙如玉般清绝。
此处地势高,能对大半个花园景致一览无余,然而他却无心赏景,沉吟开口问向立于一侧的阿满,“阿满为何会在谢家,又如何成了谢六姑娘的贴身丫鬟?若是有难言之隐,尽可告知本宫。”
阿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家小姐爱慕太子殿下,她本该给太子殿下好脸色的,可不知为何,在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在不久前刚刚迎娶了太傅嫡女为侧妃,她心里就感觉有根刺在顶着。
“这是阿满的事,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阿满想着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因此并没有摆出多好的态度,语气既冷漠又疏离。
“你似乎对本宫有意见?”轻轻抿了一口手中托着的茶,顾匪石声音清清冷冷的,毫无温度,“为你家姑娘打抱不平?”
阿满低头不回答。
似也没打算等阿满的答案,顾匪石眼神略略一沉,自问自答起来,“也是,该怪本宫的。”
看着少年神情淡漠之中又裹杂着一丝哀戚,阿满忽地抬头,郑而其重的问他,“太子殿下,阿满斗胆问一句,若是我家姑娘没有出事,您——”她停顿一瞬,接着问道:“您会娶她吗?”
会吗?
顾匪石自嘲一笑,娶温家三姑娘背后能获得的利益,应该很少会有人不心动吧?
自己好似也分不清,要娶她,是喜欢还是另有目的了。
可是,答案都一样。
自己会娶她。
如果她还活着,如今昔日的温家三姑娘就该是他的太子妃了。
顾匪石到底没有回答阿满的问题,但阿满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此刻也顾不得对方身份何等矜贵了,颇有些怨气的喃喃道:“是奴婢糊涂了,太子殿下若不想娶我家姑娘,又何必虚与委蛇那么多年?”
少年依旧跪坐不语,倒是他身边随身伺候的护卫不乐意了,佩剑微微抽出,寒光映入阿满眸中,如一道惊雷闪电。
“大胆奴婢,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阿满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要不是如今她身在谢府,怕给谢家惹麻烦,她还能更不敬些。
顾匪石倒是不在乎阿满对他的不满,声线平淡继续询问道:“本宫还是想知道你出现在谢家的原因,若你不想说,本宫找人问,一样能知道想知道的。”
他态度随和,可语气却不容置喙的果决,淡淡敛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本宫听着呢,阿满姑娘可以说了。”
阿满心里不服,但还是不得不将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言罢,心里气儿更是不顺了,“该说的奴婢都说了,不打扰殿下雅兴,先回去了。”
看着“蹭蹭蹭”往下跑的人影,顾匪石眯狭着长眸,敲了敲桌子,吩咐一旁的护卫,“去请昨夜那位六姑娘来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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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0章 她不是应该对他感激涕零吗?
清风卷过竹帘,送来一阵秋桂香。
温缈跪坐在蒲团上,身姿笔直端庄,尽是文雅大气,她垂眸并没有去看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郎。
可顾匪石着实很有耐心,她不开口,他也就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奇怪。
最后还是温缈先憋不住了,她实在不想再这么和顾匪石相处下去,她嫌恶心!
“公子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努力的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将对顾匪石的不满表现出来,只是神情也并不是很热忱。
而顾匪石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于温缈的不友善,他抬眸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心底漫上一丝不解。
她不是应该对他感激涕零吗?
毕竟昨夜若不是他相助,谢家难逃一劫,可是他怎么觉得她不是很乐意见到自己的样子?
“听说谢六姑娘是今年洛阳的莳花女?”顾匪石早就已经派人将谢容安查的明明白白的了。
拿不准顾匪石要做什么,温缈只得小心翼翼的点头,随后便听顾匪石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说花朝会上,谢六姑娘弹得一手好琴,不知顾某可有幸一闻?”
温缈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力度太大,指尖都攥的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思量对策。
她的琴是前世顾匪石手把手教的,如今当着他的面弹奏,他必然是会有所察觉的,看来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了。
很快,她沉吟开口,声音柔柔的,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恐怕要叫公子失望了。”
她看到顾匪石不解的挑了挑眉,又是歉意一笑,“公子昨夜帮了绾绾那样大的忙,如今不过是想听绾绾弹琴,合该是满足公子的。但是——”
转折来了。
顾匪石笑笑不说话,想看她要找个什么借口拒绝自己。
“不瞒公子,家中有兄长在外从军,我曾于佛前许愿,若能使兄长平安归来,愿于兄长归来前都不闻琴瑟笙箫。”温缈说的情真意切,仿佛她真的在佛前说过这番话一样。
“原来如此。”顾匪石了然笑了笑,也不知是信没信,不过到底是没有再让温缈弹琴了。
之后又不咸不淡的聊了一两句,温缈正想找个借口遁走,谁知顾匪石话音一转,似乎这才是他今日找她来的真正目的。
“昨夜府里的那些贼人,我看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所以想问问谢家可是得罪了谁嘛?”
温缈沉吟了一瞬,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既然裕亲王要置谢家于死地,那她自然没必要替他瞒着了,不若就借着顾匪石的手,让裕亲王永世不得翻身为好。
思虑不过一瞬,温缈向四周张望了一番,假意有些害怕的小声嗫嚅道:“我心里倒是有个猜想,只是不敢和祖父他们说。如今顾公子既然问起来,我便浅说一二。”
睨着她的神情,顾匪石轻轻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些杀手身上的服装我曾见过,似乎是,裕亲王的暗卫。”她抿着嘴,犹犹豫豫又继续说道:“这话公子听听也就好,可莫要再对外人说,免得给公子惹来祸事,毕竟此等皇室族人,不是我们寻常百姓能够议论的。”
顾匪石柔和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了自己的思量,他手轻轻在指尖捻了捻。
温缈眼尖的看见了他这个小动作,也清楚明白这是顾匪石要有所行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如此看来,裕亲王怕是要吃点苦头了,就算能保住一条命来,也要被顾匪石这匹黑心狼剥一层皮下来。
“公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午后绾绾带你在洛阳逛逛吧,也算是尽地主之谊,报答公子昨夜的恩情。”温缈笑的温温柔柔的,一脸很是真挚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的明白,顾匪石不会同意的,他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去找裕亲王算账。
果然如温缈所料,顾匪石摇头笑了笑,只道还有要事在身,婉言拒绝了。
温缈本就不是诚心相邀,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两个人就此告别。
午后,直到阿满进来与她说顾匪石一行人已经离开,她一颗心才终于慢慢落下。
和顾匪石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境地相遇,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情况,因此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情越发郁结,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
看着温缈面容上愁云密布,本欲退下的阿满忍不住开口说起来,“姑娘可知道今日那位顾公子的真正身份?”
温缈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阿满自来她身边起,一直都是沉默的状态,很少与人说话聊天,对于她这个小姐也不是很热络的模样。
而温缈纵然心里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讲,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她如今要扮演的是谢容安的角色。
今日,倒有点破冰的意味了……
这样想着,温缈面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她手托着腮,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阿满有何见解?”
阿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位顾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天启的太子殿下。”
温缈听完阿满的话,配合的露出吃惊的模样,“天呐,竟是太子殿下?我今日还与他说了昨夜的杀手或有可能是裕亲王派来的,也不知会不会惹来祸事?”
她一双眼懵懵懂懂的,后知后觉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又求助似的望向阿满,“太子殿下应当不会对谢家不利吧?毕竟裕亲王是他亲皇叔……”
阿满犹豫着,还是抬手拍了拍温缈的肩,不是很熟练的宽慰着,“姑娘放心好了,太子殿下一向秉公办事,不会因此为难谢家的。”
看着阿满不甚熟练的安慰着自己,温缈抬手掩住嘴角的一抹笑,长长舒了一口气后,继而又看向阿满,“阿满认识太子殿下,可是因为温三姑娘?”
阿满神情一僵,慢慢拿开搭在她肩上的手,生硬的点了点头。
“我在燕京呆过一段时间,都说温三姑娘爱慕太子殿下,那太子殿下呢?他也喜欢三姑娘吗?”也不知道为何问了这一句,也不知为什么,就想听一听旁观者如何评价她与顾匪石的那一段菲薄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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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1章 有情,但不多
也不知是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不知该如何作答,阿满沉默的扣了扣衣裳上的花纹。
就在温缈准备开口岔开这个话题之时,阿满温吞着开了口,“太子殿下对姑娘也有情,但不多。这段感情,姑娘是付出多的那一方,这便意味着姑娘是吃亏的那一方。”
阿满言辞恳切,带着几分看透的释然。
只是这些,她从未说与温缈听过。
“这些话,你同三姑娘说过没有?”少女托腮看着窗外,眼神飘忽不定,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满摇了摇头。
“为何不说与她听?”声音淡淡的,轻飘飘的像一阵风,慢慢的也就散了。
“我自小服侍姑娘长大,太明白她的脾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她认定了太子殿下,不碰壁是不会回头的,多说无益。”阿满扯着嘴角勉强一笑,多是感怀。
“只可惜了,姑娘命薄,没有撞南墙的机会了。”阿满幽幽叹了口气,似是将郁结在心里许久的思虑一吐为快,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不少。
温缈小臂搭在椅背上,轻轻握住了阿满的手,清秀的小脸绽放出温和的笑意,“焉知是祸非福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三姑娘与其日后为情所伤,碰的头破血流,倒不如现今的结果。至少——”
温缈面容上笑意更深,她偏头,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直勾勾看着阿满,“至少,那时的她,一直坚信着太子殿下对她的情意匪浅。”
死在了她以为顾匪石最爱她的那一年。
倒也算有了个善终。
那边珠帘被挑起,青芜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和阿满的谈话便就此停下,阿满又默默走到一旁站着。
“姑娘,奴婢特意熬了燕窝粥,姑娘看好不好喝。”将热粥摆在温缈面前的桌案上,青芜笑意盈盈的开了口。
“你的手艺向来是不错的,我相信!”燕窝粥甜而不腻,吃进嘴里,仿佛甜在了心里。
“菡萏呢?”吃了小半碗粥,也不见菡萏的人影,温缈免不得多问了一句。
“菡萏姐姐去何大哥家了,昨夜何大哥也受了伤,菡萏姐姐去照顾他了。”青芜见温缈吃不下了,也没强求,递了擦嘴的帕子过去,又将还剩下燕窝粥的空碗放在了托盘上。
何永安身上有些功夫,便在谢家寻了个护院的差事,昨夜情况那般险峻,难免受伤。
温缈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去了,自己则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放在一旁的玉佩。
是陆帷给她的那方玉佩。
看着玉佩,便又想到了他这个人。
睹物思人便是如此了吧。
也不知他此时怎么样了?
不知怎的,此时温缈竟觉得自己对陆帷有了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起,她反是吓到了自己,赶紧拍了拍脸,让自己回过神来。
……
潼门关。
秋日此处,肃杀气氛更浓,军营内牙旗高高飘起,穆然增添几分庄严凝重。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站在军营外,前来迎接陆帷的是位中年男子,长眉英挺,面容刚毅,一副大将风范,兵士们都喊他“萧将军”。
然而他们更好奇的是——
这个劳萧将军亲自出来迎接的少年郎是个什么身份,派头竟是如此的大。
“总算是来了。”萧将军仔细打量着陆帷面容,却见少年玄衣墨袍,发束熠熠金冠,身材板正,眉飞入鬓,明眸如漆,颇有几分故人昔日风采。
陆帷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情绪并没有多大变化,他放眼望去,在旁人眼中,看到的是连绵的营帐,而落在他眼中,便是数十万的精兵。
面对陆帷的冷淡,萧将军丝毫不觉冒犯失礼,他领着陆帷径自走去了自己的主营。
营帐干净整洁,挂着一副宽大的舆图,以及一副铠甲和一柄长剑。
云胡和不喜留在了帐外,陆帷缓步跟着萧将军走进去,靠近方案时,他低头一看,瞧见了上面摆着一幅丹青,见陆帷目光扫过去,他慌忙用书盖住。
“嗤。”陆帷看他这欲盖弥彰的动作,不由的嗤笑了一声,继而毫不避讳的问了一句,“萧将军对她还真是情深义重,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为她的儿子铺路。”
萧将军似是没有听到陆帷的讽刺,他甚至还替他放在心上的姑娘争辩了一句,“你阿娘还是惦记着你的,否则不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精锐的军队,显赫的身世——”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陆帷冷声截断,“她惦记的是我这个儿子,还是天启的江山社稷,你比我更清楚。”
这一句话,说的萧将军无话可说,他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再多争辩,指了指身旁挂着的舆图,拍了拍手。
“其他的往后再说,我先与你说说潼门关如今的战况,还是有些棘手……”
说起这个,陆帷也正色起来,倒是一副耐心受教的模样,没有再与萧将军呛嘴。
……
裕亲王府外,萧怀安留下来的墨羽军还在尽心尽力的守着大门。
顾匪石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看了一眼门前的红漆匾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在近身侍卫的簇拥下,他信步走到正门前,不出意料的被人给拦住了。
他没有说话,身边侍卫早已厉声呵斥道:“此乃太子殿下,尔等岂敢阻拦?还不速速退下?!”
然而萧怀安带出来的人,又岂是吃素的,对于侍卫的狠话充耳未闻,淡淡回复,“吾等听命于君上,未曾有君上的命令,便是太子殿下亲临也恕难从命。”
顾匪石的护卫当即就要抽出刀剑,却被顾匪石抬手按住,他抿着唇,一派温煦的模样,“不亏是昭阳君调教出来的人,都快忘了谁是这天启的主人了,不过本宫竟然要来,便是奉了皇命来的,要带裕亲王回京复命,尔等还敢再拦吗?不怕给昭阳君惹上忤逆犯上的罪名?”
他如此一说,两名守卫眼观鼻鼻观心的对视一眼,让了路。
这太子殿下扣了这样大一顶帽子,确实没有接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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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2章 多亏了谢家六姑娘的提醒
裕亲王府风光无限,名贵秋菊盛开,将花园点缀的如同披了一层金霞般瑰丽奇艳。
然而,顾匪石没有欣赏的心情。
裕亲王也同样没有心情观赏,他手负在身后,立于凉亭之中,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俊秀少年郎,他的亲侄儿,天启的太子殿下。
“倒是稀客啊,匪石怎么来了洛阳,事先也不告知皇叔一声,好派人去接你呢。”裕亲王笑了笑,招呼下人上茶,又引他在凉亭里坐下来。
“本宫来此的目的,不必细说,皇叔也该心里有数。”与裕亲王相对而坐,顾匪石笑意盈盈回答,等下人将茶点送上,他轻轻一挥手,便将所有下人侍卫都屏退了。
四周愈发寂静,是顾匪石先开了口。
“本来昨夜就已经到了洛阳,却此时来叨扰皇叔,皇叔不妨来猜猜是为什么?”少年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齿颊留香。
“为什么?”裕亲王明知故问。
昨夜前往谢家的暗卫一个也没有回来,他遣人去调查过,自然明白他这位侄儿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顾匪石敲了敲手中杯盏,眯眼笑了笑,“来时的路上,碰见了谢家的六姑娘,顺便帮她解决了点麻烦。”
裕亲王听完,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没了先前的客气,“我一贯知晓你是个心思重的,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直接打开亮话吧!”
“皇叔还是这般的爽快。”顾匪石放下茶盏,拍了拍手,“今次来洛阳,是奉了父皇的命,来请皇叔回京——”
他声音沉下来,褪去温和,平添几分威压,“问罪!”
裕亲王被他陡变的语气惊得一颤,手中杯子里的水也不小心泼洒出些许,热的,有些烫手。
他拿了帕子擦着手,继续等着顾匪石后面的话。
“父皇本就对皇叔的所作所为不满,但念在毕竟一母同胞的份上,也不会真要了皇叔的命,至多是要关进宗人府里圈禁终身,可是若是叫父皇再发现皇叔对谢家的赶尽杀绝,只怕——”
话未说全,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余下的不必说清。
“太子殿下直说吧,想要什么。”裕亲王也没心情一口一个的“匪石”与他套近乎,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起来。
顾匪石也笑笑,他作势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尘灰,语气轻松的像是突然兴起的闲谈问候,“昨夜与皇叔的暗卫交手过,还不错,若非侄儿人手带足了,怕是就不好收场了。”
点到为止,话已分明。
裕亲王脸色铁青,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是在恼怒和不甘,可是慢慢的,手又松开了。
是妥协,也是无奈。
如今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这支暗卫无用,能保下一条命才是当务之急。
“那支暗卫,皇叔留着也是无用,既然你瞧得上,交给你就是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轻哼着这句话就起了身,没再管顾匪石如何,脚步虚浮的走出了凉亭。
一缕清风夹杂着满园花香轻悠悠的飘进凉亭中,在这馥郁花香里,顾匪石悠闲的将杯中剩余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唇瓣抿着笑意,能得到一支训练有素的暗卫,是他此行万万没想到的收获。
还得多亏了……谢家六姑娘的提醒!
……
时间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距离陆帷离开已有一个多月,其间也有书信寄回,但都是寥寥几语,报喜不报忧的,也不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这戏不好听嘛?”见温缈出神,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阿九塞了一块糕点到她嘴里,弯着眉眼继续说道:“莫不是要我亲自下场与你唱一曲儿?”
听着阿九故意揶揄自己的话,温缈也没辩驳,而是手托着腮,笑着回应她,“那正好,我也许久没听你唱戏了。”
见她当了真,阿九忙摆手求饶,“可不行啊,我近来嗓子不太舒服,可得好好养一养。”
“嗓子不舒服,也没见你话少说了一句半句的。”垂下的珍珠帘子被拂开,许南意婀娜多姿的走了进来,今日倒是没有穿惯爱的黑色,一袭白衣亦是出尘脱俗,美艳动人。
阿九被说的红了脸,端着果酒喝了一口,十分的不乐意,撅了嘴巴,“你们二人一唱一和的,我不同你们耍了,总是欺负我。”
“哪有?怎么就合伙欺负你了?”温缈往旁边挪了挪,让许南意坐在了自己身边,又笑嘻嘻的给阿九嘴里塞了糕点,总算堵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怎么没有?”阿九拿着糕点吃起来,说话的声音囫囵不清,但一双杏眼却是出奇的透亮晶莹。
许南意托腮看着两个小姑娘闹腾,等她们闹够了,才缓缓开口,“你们说了这么久,喝口水歇歇吧,歇完再接着说。”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喝了一口水,却没有再继续争辩,而是都看向许南意,“许姐姐来是有话要说?”
许南意轻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来找你们聊聊天,缓解缓解。”
“噩梦?什么噩梦啊?说来给我听听啊?”阿九这段时间待在少年游,早已和许南意混熟,因此说话比温缈还要毫无顾忌。
许南意瞪她一眼,然而她生的妩媚动人,这一个动作反而是媚眼如丝,叫人心动不已。
“说说嘛,噩梦说出来或许就没有那么可怕了。”阿九凑过来,牵着许南意的手,一副八卦的模样。
而温缈同样很好奇,撑着脑袋看着许南意,一向大胆的许老板会被什么样的噩梦吓着呢。
许南意自己也歪头想了想,在想她方才做的噩梦,其实也记不大清了。
只断断续续还有几个画面,战场、硝烟、箭矢、刀光剑影,以及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的青衣公子。
她梦见了柳西洲……
那个深陷刀光剑影之中,受了伤的柳西洲……
可仔细一想,她又安下了心,梦境终究是梦境,那个挨千刀的是个大夫,去战场上拼杀的事,还轮不到他……
→
晚安
第353章 郎梧国遗民
许南意回神过来,见温缈和阿九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突然就不想细说了,只简单的回了一句,“就是梦见了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到处都死人受伤的,有些魇着了。”
她不过随口一句,想要将这件事揭过去,谁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温缈没了闲聊的兴致,莫名的,她有些担心陆帷了,战场有多残酷,她虽未亲眼目睹,但幼时也曾听父兄提起过,往往是早上一同出去的伙伴,晚上却未必就能一起平安归来了。
人命在血流如注的战场上,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啊……
纵然陆帷武功不凡,纵然知晓他定会平安归来,获封锦衣侯,可是,她心里还是害怕,害怕会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
心有千千念,温缈垂下脑袋,这会儿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
在许南意另一边坐着的阿九就更是心情复杂了,她知道柳西洲带着季祁然去了潼门关找陆帷。
对于季祁然,她无疑是不喜欢的,可是她也不想他在潼门关出事,至少也不该是现在……
许南意看着一左一右两个突然沉默下来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理解的伸手左右戳了戳,“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说啥话了,让你俩这么一副触景生情的伤感模样。”
“啊,没有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倒是给许南意吓了一跳,她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两个心不在焉的小姑娘,贼兮兮的盘问道:“你二人方才在想些什么?眼里含情带忧的,莫不是在惦念着情郎?”
“没有!”两人又是异口同声,且十分的斩钉截铁。
温缈抬头看了阿九一眼,从她眼眸中读出了尴尬的意味,又从许南意的眼神中看出了她浓浓燃烧的八卦之魂,吓的温缈赶紧起身就要告辞,她怕再待下去,就真要被问出些什么来了。
“啊对,我想起来了,我还要去沈家看望我大姐姐,就先走了,下次再聚,下次再聚!”说着,就赶紧起身,溜之大吉。
看着温缈逃之夭夭的背影,阿九心领神会的一笑,“哎呀,我也突然想起来,我家隔壁那只鸟今天还没喂呢,我先回去喂鸟,改日再约啊,许老板再见?”
说罢,也起身,很快跑了个没影!
原先热闹的楼阁只剩下了许南意一个人,她摇了摇杯里的果酒,无奈的扯着嘴角笑了笑,又将果酒一饮而尽,不甚满意的嘟囔了一句,“这酒似乎不够烈啊……”
……
原本只是用来搪塞许南意的随口一说,可等她坐在了马车上,想着也的确许久没去沈家看望,反而成了真。
来到沈家,先去见过了沈老夫人,见老人家精气神不错,才转而去了沈贺和谢容簌的院子。
一进到内室,温缈就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甜蜜的暴击。
“我说,你们就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嘛?”靠在门框上,温缈痛心疾首的揪着帕子,目光落在沈贺正给谢容簌剥柑橘的手上。
屋内两人对视的笑了笑,接过沈贺手中剥好的柑橘,谢容簌朝温缈招了招手,“你这丫头最是嘴贫,快过来坐着,今儿怎么有兴致来姐姐这儿?”
“不是许久未来了嘛,今日刚好出门,便想着顺便过来瞧瞧大姐姐。”迈过门槛,温缈乖巧的在谢容簌身边倚靠着,语气温软。
谢容簌瞧着小妹妹如此乖巧,嘴角的笑意更深,替她捋了捋漆发,温声开口道:“怎么有股酒味,你喝酒了?与谁喝的?”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温缈忍不住眼角打颤,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回答起。
看着温缈的神情变化,沈贺笑着递了个重新剥好的柑橘过去,又捏着谢容簌的手,小小声的道:“六妹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分寸,你问的紧了,岂不招人厌烦了?”
“才不会!”姐妹二人同时出声,听的沈贺一怔,笑笑摇头,“是我肤浅了,不懂你们姐妹情深。”
温缈笑意盎然的吃着手中的柑橘,促狭的看了一眼沈贺,慢慢回答起了谢容簌先前的一连串问题,“去少年游找许姐姐玩了,又陪着喝了点果酒,就一点点,不醉人的,大姐姐闻闻?”
眼看温缈就要往谢容簌跟前凑,沈贺赶紧伸出手臂来拦她,“我的小祖宗诶,你姐姐还有身孕呢,你这酒气叫她闻个什么?”
看着沈贺护崽子的着急模样,温缈不由在心里由衷感叹了一句,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啊,不过看着他们感情甚笃的恩爱模样,温缈还是觉得心里很熨贴。
再看谢容簌隆起的腹部,不由失笑,“也不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大姐姐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男孩女孩都好。”谢容簌抚着肚子笑了笑,沈贺也接过话来说,“阿簌说的没错,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怎么都好的。”
“啧啧。”温缈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甜甜的味道立马在口腔内溢开,正巧这时谢容簌的贴身侍女云珠大步走了进来,瞧着温缈也在忙低身行了礼,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沈贺,“京中新到的邸报,顺道给少爷取来了。”
笑着接过来,沈贺看了一眼,却不由皱起了眉,谢容簌注意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
紧接着她也蹙了眉,“之前不都说潼门关的仗打的差不多了嘛,这怎么瞧着又胶着了起来?连主帅萧将军也受了伤。”
其他的温缈倒是没在意,可听到“潼门关”三个字的时候,她心脏却是漏了一拍,忘了跳动。
记忆中对潼门关战役的了解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陆帷之所以能在潼门关一战成名,被封为锦衣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原潼门关主帅萧暨身中毒箭,不治身亡,军心涣散之时,是陆帷站了出来,带领余下人马打赢了叛军。
可是这些事情,不该在此时发生,还要再过段时间的,怎么就提前了呢?
就在温缈想不明白的时候,沈贺出声,给了她答案,“这朗梧国的遗民怎么也加入了叛军当中?难怪战况会发生变化。”
朗梧国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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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4章 好似你去了就能扭转战局一般
很快,温缈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前世,这场战役,并没有朗梧国的人掺和进来,而如今他们之所以选择帮助叛军,只怕是听说了周常羲和了然居士的事。
思及此等变故,温缈不免忧心忡忡起来,战局发生变化,也不知陆帷能不能应付的过来。
电光火石间,温缈想到什么,周常羲赴死前,似乎给她留了一块玉牌,也不知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只是,就算有用又能如何呢?洛阳离潼门关太远,她离陆帷也太远,根本帮不到他。
怀着沉闷的心情,温缈告别了谢容簌和沈贺回了谢家,刚一推开得之院的门,便看见一蓝衫公子立于树下,风姿翩翩,恍惚间她以为是陆帷回来了,可小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陆帷从来不穿蓝色衣衫,不是他……
果然,那人听见声响转身过来,露出的是谢家二公子谢俞桦的脸。
“二哥哥!”虽然不是心中最想见的人,但温缈也没想到会是一直在外经商的谢俞桦回来了,因此,也颇为惊讶。
谢俞桦瞧见自家六妹妹,笑着弯了眉眼,将手中的锦盒交给她,温声开口,“六妹似乎又长高了些许,这是二哥在南海那边给你买的礼物,快看看喜不喜欢?”
在谢俞桦的一再催促下,温缈打开了锦盒,里面躺着一颗圆润晶莹饱满剔透的珍珠,一看便知是价格不菲的好东西。
“好漂亮啊!”纵然见过不少的珍宝奇物,温缈还是被这一颗珍珠给惊艳到了,她也是笑着看向谢俞桦,“二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也没来信说?不会是专程回来送礼物给我们的吧?”
谢俞桦果然摇头笑了笑,“有批茶叶要运往华阴那边,但最近潼门关不是在打仗嘛,我不放心,便想着回来,亲自将货物运送过去。”
听着听着,温缈眼前倏然一亮,这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吗?
“二哥哥,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我想去外面看看。”她关上锦盒交给一旁陪着的青芜,牵了牵谢俞桦的袖角,一副撒娇的样子。
谢俞桦自幼经商,如何看不懂温缈心里的小九九,他伸手屈指敲了敲温缈的额头,“你当二哥哥看不出你的小心思,是担心你六哥哥吧?”
谢俞桦也是今日回来听谢老夫人他们说了,才知道陆帷跑去了潼门关参军,他虽没有明说,但心里还是佩服这位六弟的勇气的。
温缈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又兴奋的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向谢俞桦,“那……二哥哥这是答应我了?”
谢俞桦收起了笑,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没有,太危险了,就算我答应了,祖父祖母也不会同意的,你还是安心在家等着六弟回来吧,他会没事的!”
说完,谢俞桦就与她错身,离开了得之院,留下温缈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青芜劝她,“姑娘,二公子说的没错,潼门关太危险了,您去了,大家都要担心的,还不如安心在洛阳等着六公子回来,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
才不一样呢,没有亲眼看到他平安,她又如何能够安心呢?
“算了,你不会懂我的感受的,我总归还是要试一试的,万一我去了,能够帮忙呢?”温缈抿嘴进了内室,瞧见站在窗台边的阿满,微微吓了一跳,阿满往日都是站在角落里的,今日倒是难得站这么前面待着。
“姑娘。”见温缈进来,阿满抿唇笑了笑,迎着她进了屋,“方才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姑娘想去潼门关找六公子?”
“是啊。”温缈在窗前的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几页谢南宁昨日送来的文章,她突然想到什么,一脸认真的看向阿满,“诶,阿满,若是我二哥哥同意了,你愿意陪我去趟潼门关吗?”
“自然。”阿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有了她这句话,温缈顿时也是信心倍增,“好,那我去找祖父祖母说说去。”
说着温缈就一阵风似的跑去了三省院。
进去的时候,谢俞桦也在,正陪着两位老人说笑,见着温缈蹦蹦跳跳的进来,笑着指着她说道:“正说到你方才要我带着你去找六郎呢。”
温缈笑着抿了抿嘴,走到谢老夫人身边,倚靠着老夫人坐下来,“二哥哥怎么能在背后说我坏话呢,这可不地道啊!”
“你这丫头,一日比一日闲不住,今日还想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若不是俞桦跟我们说了,我们还不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呢!”老夫人笑着点了点温缈挺翘小巧的鼻子,和蔼慈祥。
“才不需要二哥哥说呢,我这不是主动来跟祖父祖母坦白了嘛。”温缈抱着老夫人的手臂,软软开口,又冲谢俞桦做了个鬼脸。
谢老太爷立刻就看出了温缈的想法,他喝了两口茶,“六丫头这是还不死心呢,旁的地方倒也罢了,跟着俞桦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只是这一趟去华阴太危险了,你不许跟着去胡闹啊!”
温缈见谢老太爷如此斩钉截铁的说着,心里凉了半截,可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于是瘪着嘴又委委屈屈的说。
“祖父祖母,我担心六哥哥嘛,今日看到从燕京来的邸报,说是潼门关战役胶着起来了,又说主帅萧将军都受了伤,我这一听,心里七上八下的。”温缈努力尝试着说服两位老人家,然而却效果微末。
“你这话说的,好似你去了就能扭转了战局一般。”谢俞桦自是不希望温缈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因此并没有帮着妹妹说话,反而还揶揄的想劝温缈知难而退。
然而他这句话,反而还提醒了温缈,于是小姑娘肉眼可见的又兴奋了起来,“说不定我真的能帮上六哥哥呢!”
简单的将玉牌和周常羲以及朗梧国遗民参战的事说了出来,果见谢老太爷神色变了变。
温缈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她心里清楚的明白,谢老太爷其实心里还是希望陆帷能够有所成就的,毕竟谢家经商,那么就需要一个官来护着,来守住这累积起来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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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5章 想给他一个拥抱
听完温缈的话,谢老夫人和谢老太爷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温缈,最后是谢老夫人开口说了话。
“绾绾啊,你若是实在担心,将那什么玉牌交给你二哥哥,让他送货的时候,抽个时间去送给你六哥哥,好不好啊?”
见他们如此说,温缈便知道自己要去潼门关不能走明面了,因此她乖巧一笑,借此放松众人的警惕。
“如此也好,那就劳烦二哥哥辛苦跑一趟了?”靠在老夫人怀里的温缈朝着自家二哥哥柔柔的笑了笑。
谢俞桦: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觉得后背有些凉……
去往华阴送货的行程定在三天后动身,于是前天晚上,温缈就带着阿满偷偷摸摸钻进了送货的马车里。
两个人生怕被发现,因此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一路颠颠簸簸的出了城,到最后还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被谢俞桦给发现了。
“二哥哥。”温缈心虚的垂下脑袋,两只手搅弄着腰上系着的宫绦。
看着这突然发现的一主一仆,谢俞桦简直哭笑不得,“你……你不是答应了祖父祖母不去了嘛?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嗯……”温缈抿了抿小嘴,一脸真诚的看向谢俞桦,“那天答应了,今天又没答应,是不是这个理儿?二哥哥?”
谢俞桦被她的歪理给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面颊,无奈的妥协道:“罢了,你既然都跟到此处了,也不好送你回去了,便跟着一起去吧。”
随后他又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下人,“你回去报个信儿,就说六姑娘与我在一起,叫祖父祖母他们不必担心了。”
等谢俞桦安排好一切,温缈笑眯眯的凑到他身边,小脸搁在他肩上,讨好的开口,“二哥哥你看,既然我都已经来了,你把那玉牌还给我呗,我亲自去找六哥哥,不劳您吃累跑一趟了。”
谢俞桦叹了一口气,推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你这丫头,哪里危险跑哪里,你看你去了,六郎说不说你?”
温缈接过谢俞桦递来的玉牌,神气的扬了扬小脑袋,“才不会呢,六哥哥看到我,只会觉得高兴的,才不会说我。”
“拿你没办法,不让二哥哥去的话,派几个人跟着保护你总可以了吧?”谢俞桦无奈的摇头笑了笑。
“不用不用。”温缈忙摇手,“二哥哥把我送到潼门关就好,我有阿满保护我,你就放心吧!”
谢俞桦看了一眼站在自家妹妹身边的丫鬟,见她一身劲衣,飒沓利落,腰间别着一柄长剑,看上去是个练家子,再加上妹妹如此信任,倒也没再多问什么。
约摸又走了半个月,谢俞桦来马车前敲了敲,“绾绾,快到潼门关了,你和阿满准备着下车了。”
“好!”乖巧应了一声,温缈便和阿满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等到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扶着谢俞桦的手,温缈利落的跳下了马车。
“这里……”本想夸赞一番风景壮阔啥的,但抬头一看眼前的荒滩戈壁,她咬了下舌,接着说道:“这里挺大啊……”
“潼门关荒芜,要不然怎么选择在此处打仗?你一路向前,大概走个半个时辰就能看到驻扎的军营了。”谢俞桦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转而对阿满吩咐道:“这一路,你多看护着些你家姑娘,半个月后我在此处等你们。”
温缈迫不及待要去看陆帷,拉着阿满就要走,朝后摆了摆手,“知道了,二哥哥,你也要小心哦,半个月后再见!”
看着自家小妹妹,谢俞桦摇了摇头,心里暗想,这同样是哥哥,怎么区别就这么大呢?
……
半个时辰后。
温缈顶着满头大汗,终于是走到了军营前,谁料还未靠近,便被两个在门口守着的士兵给拦住了。
温缈正要上前说话,却被阿满拦住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她反而上前,冷冷开口,“我家姑娘来找兄长,不知营中可有一个叫陆帷的人?”
听到“陆帷”两个字,显然两个士兵都愣了一瞬,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进了军营,另一个则缓了声音,“等等,已经去通报陆副将了。”
阿满点了点头,走到了温缈的身后,耐心的等待着陆帷出来。
等了有一会儿,出来的却不是陆帷,而是穿着一身黑色铠甲的云胡。
“六姑娘?真的是你啊!”云胡不像不喜,喜怒都挂在脸上,但这次是真的高兴,面上不自觉的挂了笑意。
“方才他们说公子的妹妹来了,我还说不可能呢,没想到这出来一看,竟真的是您。”说着,他就引着温缈往里面走,边走边说道。
“我随二哥哥来这边做生意,想着正好顺便,便来见见六哥哥,刚才听他们说‘陆副将’?六哥哥现在已经是副将了吗?”温缈虽然早知道陆帷一定会有所成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坐到了副将的位置。
“是啊,公子得萧将军看重,如今萧将军受了伤,军中大半军务都是交给公子处理的,如今公子正在商量事情,我先带六姑娘下去歇息吧!”云胡难掩喜色,将温缈往自家公子的营帐引去。
等到了陆帷的营帐,云胡便带着阿满先离开了,说是给她准备些吃食去,温缈乐得一个人在这里等陆帷回来,倒也没说什么。
陆帷的营帐陈设不多,装饰精简,除了中间挂着的一副格外抢眼的地形图,便只剩下一方矮榻和一张书案。
绕到矮案前,上面累满了公文,以及一张张制敌的方案,看的出来,陆帷最近也很是忙碌。
正认认真真欣赏着陆帷的字迹时,营帐的布帘轻微晃动了片刻,紧接着一道人影走进来,熟悉的俊俏容颜,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眸中也是掩不去的疲惫之意。
少年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周身仿佛敛着冷漠的寒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腰间悬着的青锋剑更是透着泠泠杀意。
他面容较之前清瘦几分,显得人越发刀削斧凿的坚毅,面部轮廓不见一丝柔和,冷硬的如同石头一般,叫人看一眼都觉得骇人。
然而温缈却并未觉得,她白嫩的小脸上挂着笑,提着裙摆朝陆帷跑过去,想要给少年一个拥抱,却被少年伸手拦住。
温缈不解,怔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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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6章 现在还要抱吗
营帐安静,只有衣料窸窣声传入耳中,温缈捧着茶闷闷不乐的坐在矮榻上。
陆帷难不成生气了?他看到自己来不应该高兴吗?为何拒绝了自己的拥抱?
温缈挠了挠头,将茶盏放到一旁,小嘴不愉快的撅起来,恰好此时,陆帷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从榻上跳下来,温缈两只手负在身后,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委委屈屈的开口,“六哥哥可是不高兴了?可是恼我擅自过来找你?若是如此,我即刻离开便是,反正二哥哥应该也没有走出多远,我赶赶还能追上……”
越说温缈越觉得自己委屈,站她前方的陆帷却是无奈一笑,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放柔说起来,“方才甲胄在身,你抱起来会不舒服,换了身常服,现在还要抱吗?”
温缈听闻此话,抬眸一看,果见那身沉重的铠甲已经被换下,此刻少年穿一身轻便飘逸的白衣,偏头一笑时,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笑意,依旧是那个会对谢容安永远温柔的陆帷。
“要!”得知陆帷不是怪责自己,温缈顿时就笑逐颜开起来,她上前两步,轻轻伸手搂住少年精瘦的细腰。
熟悉的清香入鼻,温缈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嘀嘀咕咕的抱着陆帷将最近发生的事,倒豆子一般的说了出来。
陆帷一直带笑的眉眼在听到她谈起顾匪石时,指尖轻轻一颤,不知想起什么,克制着自己,才没让说话的声音抖起来,“你说,是太子殿下救了你们?”
温缈不屑的吐了吐舌,“嘁,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心思,总之我也与他说了裕亲王暗卫的事,他要是聪明的话,自然会去裕亲王那里讨好处,我也算是还了他这份恩情,才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
瞧着温缈不似作假的嫌恶之意,陆帷暗暗扯起嘴角笑了笑,不得不说,他心中是欢喜的,欢喜小姑娘没有再错把鱼目当珍珠。
轻轻放开怀里的小姑娘,陆帷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不得不说,你能来此处,倒是着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是有什么事嘛?”
“就不能是我想六哥哥了吗?”温缈看着陆帷,由衷的弯着眉眼笑了起来,可当她看到陆帷一挑眉时,便知道他没信这话,于是温缈也没再贫嘴,认真说起了来意,“我听闻朗梧国的人加入了叛军当中?似乎战况……”
后面的话,温缈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陆帷按住了肩膀,他点了点头,却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虽然的确有了些变化,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你不必过于担心,哥哥心中有分寸。”
温缈也随着点头,她其实明白,这些小变故陆帷其实是可以应付的,但其实她存了另外的心思。
叛军自然是要收复的,但是朗梧国的数万民众却多是无辜的,他们之所以会加入叛军当中,更多的是为故国的帝后而鸣不平。
若是能将他们收归麾下,无疑是对陆帷未来成事的一大助力。
陆帷听着面前小姑娘口若悬河的侃侃而谈,面容上依旧是带着浅淡的笑意,等温缈抬头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压了压唇角,有些心疼的看向陆帷的脸,“六哥哥似乎消瘦了不少?”
“战事繁琐,自然比不得在府里。”陆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牵起了温缈的手,小姑娘的手绵软白嫩,一如既往的,令他日思夜想。
“就算如此,也该好好待自己,我听说萧将军受了伤,如今六哥哥担任副将一职,可千万就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然这仗该要怎么打下去呢?”温缈没有反感也没有逃避陆帷牵住自己的手,反而还顺势拉着他来到了矮案前。
“方才云胡给我准备了些吃食,六哥哥我们一起吃吧。”温缈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了那枚周常羲交给她的玉牌,眯眼笑了笑,“差点忘了正事儿,这枚玉牌给六哥哥,希望六哥哥可以物尽其用。”
看着小姑娘满心满意递过来的玉牌,陆帷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收下,“先留在你那儿,放在我这里用处不大。”
温缈听完,似乎明白了什么,陆帷的人若是拿着这个玉牌去说和,只怕那些朗梧国的遗民是断然不相信这玉牌是周姐姐主动给的,说不准还会因此激化矛盾。
而她就不一样了,毕竟一个小姑娘,谁都不会太过戒备提防,而且这玉牌也的的确确是周姐姐亲手交给她的,她说话做事都是问心无愧的。
等用完饭,温缈看着陆帷眼底的乌青,正要劝他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谁料陆帷反而先开口,笑着看向她,“要不要去见见萧将军?”
听陆帷这样一说,温缈果然就转移了注意力,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该去看一看的,毕竟来了人家的地盘,而且他又是六哥哥的直属上司,不去倒是显得我很不懂事了。”
陆帷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意带笑,“还是我们绾绾懂事,也想的周到,走吧,带你过去。”
温缈轻轻点了点头,她起身整理好衣裙,轻移莲步的跟随在陆帷身后,一副乖巧的邻家妹妹模样。
萧将军的营帐离陆帷的营帐并不远,不过走了几步,便到了,守在外面的士兵见是陆帷,倒也没有阻拦,只是都颇为好奇的打量着身后跟着的温缈。
方才就听说陆副将的妹妹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倒是生的一副仙儿之姿,不过从陆副将的容貌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妹妹绝对不会差的。
凭着前世的记忆,温缈是知道萧暨病的很严重的,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原本该叱咤一方的大将军,此刻正面容枯槁,并无生机的躺在榻上,而他的枕边还放着一幅画卷,似乎很珍视的模样,手轻轻搭在上面。
等陆帷带着温缈走近了,他才似终于听到动静,艰难的抬了抬眼皮。
“是暮与啊……”他视线又落在了温缈身上,“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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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7章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温缈愣了愣,心里想着“暮与”是怎么回事,倒是一时忘了要介绍自己了。
许是见温缈迟迟不应,陆帷抿嘴替她介绍了,“谢家的六姑娘。”
萧暨颤了颤眉,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看向陆帷,他说的是谢家六姑娘,而不是妹妹。
而温缈也慢慢回神过来,虽然心中仍有不解,可也没有太过表现出来,只准备回去之后再好好问问陆帷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过萧将军。”温缈敬佩守卫疆土,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将军,因此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萧暨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温缈的见礼,而后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看向陆帷。
明白他们是有话要说,温缈识趣的退出了萧暨的营帐。
等温缈一走,萧暨撑着床榻坐起了身来,他将画卷往里侧放了放,神情凝重的看向立于身侧的少年,“只一句话,我问你,你如实回答。”
萧暨话还没问出口,陆帷却似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口给了萧暨答案,“我的确没有将她当做妹妹看待,甚至,私心觊觎许多年。”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察觉,但此刻听陆帷如此坦荡的说出来,还是险些没给萧暨一口老血吐出来。
“你——”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她一介商户之女,怎能配你?”
许是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萧暨换了更温和的语气开口,“且不提她的商女身份,她如今是你的妹妹,你这样做,是要全然不顾伦理道德了吗?”
面前的少年冷哼一声,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如此听话的来接手潼门关的事?因为我需要权势和兵马。”
“你——”萧暨只感觉胸口一闷,他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陆帷如此乖乖听从安排,竟是存了这般的心思。
他清楚的明白眼前少年的能力,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只怕日后根本无人能掌控这个少年的野心。
看着萧暨如此这般模样,陆帷不禁勾唇一笑,唇边尽是讽刺,他微一俯身,拿过萧暨视若珍宝的画卷。
萧暨要去夺,可奈何他已是风烛之躯,那里有陆帷的速度快,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将画卷抖开。
画卷上是女子俏丽的面容,她于皑皑白雪中独坐凉亭内,怀里抱着一只雪狐,恬静文雅,宛如一株盛放的雪中昙花。
那是他心中遥不可及的执念……
看着萧暨眼中的眷恋,陆帷将画卷丢还给他,拍了拍手心,似是嫌弃似的,“名门萧家的大公子,为了那么个女人落得这般地步,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
画卷从萧暨手中溜走,一个不防掉落在地上,而恰在此时,布帘被人推开,温缈含笑走了进来。
她原本是替柳西洲来叫陆帷的,可看到帐中情形以及落在地上的画卷时还是微微愣住。
尤其是,画卷上的女子……
她认识。
正欲上前看个分明,萧暨已经急急的收起了画卷,不好当着他的面问些什么,温缈克制住了内心的重重思虑。
“怎么了?”陆帷也察觉到温缈进来,转身看向她,面色语气都要温和许多。
定了定神,温缈一字一顿的开口,“柳大哥找你有事,让我叫你回营帐。”
“既然如此,你便先离开吧。”许是体力不支,又许是不愿意再看到陆帷,萧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离开营帐后,温缈跟在陆帷身后,显得有几分郁郁寡欢,她在心里思量许久,还是觉得有些事应该与陆帷问清楚,以免留了什么芥蒂在中间。
“六哥哥。”温缈停住脚步,轻声唤着陆帷,少年也停下步伐,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小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方才有听萧将军叫六哥哥‘暮与’?这是?”温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眼眸深处却尽是不解和好奇。
沉默不过一瞬,陆帷缓缓开口,眼神里覆上一层寒霜,可细看还有一丝悲鸣的哀伤之感,是极为复杂的情绪。
“暮与。”陆帷沉吟片刻,接着说起来,“是我的字。”
“六哥哥……的字?”温缈表示惊讶,前世今生可都没听说过陆帷有过这么一个表字的啊。
“怎么,我不能有个字吗?”看着温缈蹙着眉头,陆帷轻笑一声,倒是有些缓和了气氛。
“那倒不是。只是六哥哥都未曾告诉过我,却连萧将军都知道了。”温缈两只手背在身后,碧色的裙衫被长风吹起,她看上去纤弱而又自有一股力量。
“你这是,吃萧将军的醋不成?”陆帷屈指敲了下对面小姑娘的额头,只觉得有意思,他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小姑娘呢。
“怎么会。”温缈自然不会将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个……我方才有看见萧将军那幅画上的人,六哥哥知道她是谁吗?”
陆帷眉间笼上意味分明的笑,摇了摇头,反问她道:“看你这样子,似是认识?”
“我——”话出口,温缈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她连忙住了嘴,不对,她不应该认识画中的人,至少谢容安不该认识她。
“不认识,只是有些好奇,是谁能让萧将军如此恋恋不忘?”温缈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
画上的女子,她虽只寥寥见过几面,但却印象深刻,正是北雍如今的皇后。
那个手段极其狠厉的女人……
可是画卷上,女子的面容尚还带着几分稚嫩,说明这萧将军与季皇后应是旧相识了。
可是天启的将军又怎么会与北雍的皇后相识呢?
这之间怕是不简单,可是她偏偏又不能提醒陆帷,只能自己在心中暗暗着急。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不可掌控。”陆帷是在说着萧暨的事,可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却牢牢落在温缈身上,仿佛这一句话只是说与温缈一个人听的一般。
温缈当然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她却装傻不予回应,又或许不知该从何回应。
“六哥哥,先回营帐吧,柳大哥还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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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8章 为了他的小师妹
等他们回到营帐的时候,就见柳西洲正一脸无聊的捧着一杯茶水坐在书案前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忘记我这个空巢老人了呢。”柳西洲折扇一挥,幽幽叹了一口气。
“空巢老人?”温缈歪了歪头,模样带笑的先陆帷一步走到了书案前,“柳大哥总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词,你才多大,怎么就成老人了?”
柳西洲正打算跟温缈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就被陆帷无情的给打断了,“他也不年轻了。”
听完少年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柳西洲气的要吐血,他合起折扇,敲了敲书案,“陆六哥,你这不地道啊,我不过比你大一岁,你这样说,很伤感情的好不好。”
“跟你要有什么感情?”陆帷也坐下,他淡淡看了一眼油嘴滑舌的柳西洲,又询问起正事,“绾绾说你寻我?何事?”
柳西洲也不再嬉皮笑脸,立刻便正经起来,他沉声说起来,“萧将军中的是毒箭,这里条件有限,怕是一时半会儿研制不出解药来,不过我可保他性命无忧,等战事结束再细细疗养便是。”
温缈坐在一旁喝着茶,心里却觉得奇怪,柳西洲的医术她无疑是信任的,他说萧将军性命无忧,那就一定不会出差错,可为什么前世她听到的消息是不治身亡呢?
莫非——
前世柳西洲并没有跟随陆帷来到潼门关?
可是若真是如此,为何如今他又跟了过来呢?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呢?
温缈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下意识的用手锤了锤脑袋,然而下一刻,她便能感受到陆帷和柳西洲停止了交谈,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哎呀。”柳西洲一向喜欢给自己加戏,当下便大惊小怪的说道:“谢小六,你没事拍自己脑袋做什么?本来瞧着就不太聪明,这下好了,越敲越笨了。”
“柳大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温缈瞪了柳西洲一眼,然后又可怜巴巴的看向陆帷,指着柳西洲告状道:“六哥哥,你亲耳听到了,你瞧瞧,柳大哥说的这是人话吗?”
“不是。”陆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便顺着温缈的话接了下去。
柳西洲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他气呼呼的喝了两口茶后,便“噌噌噌”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他刚掀开帘子进去,便看到了一脸幽怨的盯过来的目光,而目光的主人正是那位算无遗策的季家小公子。
“不是,谢容安来了,你们就不让我出去了算怎么回事?当着陆帷的面,我还能杀了她不成?我堂堂名门季家的公子,不是犯人?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季祁然感觉自己的风度已经一点点被柳西洲和陆帷两个人给磨尽了。
“倒是不担心你会对谢小六做什么,毕竟要是面对面单打独斗,你还未必能赢过谢小六呢!”柳西洲漫不经心的信口说来。
“士可杀,不可辱。”季祁然气的手紧紧攥成拳,却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柳西洲朝他一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嘲笑的意味,“季小公子,其实我挺好奇的,你干嘛非盯着谢小六不放?她招你惹你了还是?”
“陆帷喜欢他,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季祁然没好气的哼了哼,尽管如此,他挽袖喝茶的动作却依旧风雅的要命。
柳西洲白了一眼他这颇为做作的动作,笑着开口,“你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的紧,既然你知道是陆帷喜欢谢小六,那你去教训你这位表哥去啊,你找谢小六什么麻烦?”
“呵呵。”季祁然冷冷哼了两声,“柳公子可真是有意思的紧,我如今小命都握在陆帷手中,我敢对他动手吗?我又不傻。”
“那你就敢动谢小六?这不一样是触陆六哥的霉头,一样找死嘛?”柳西洲很是不解,一脸无语的看着季祁然,等着他的答案。
然而季祁然却是沉默了下来,为什么一定要除掉谢容安呢?
当然是为了他的小师妹了。
谢容安夺走了属于她小师妹的凤命,现在还要夺走他小师妹喜欢的人,他如何能放过她?放过谁都不可能放过她。
而被季祁然恶狠狠惦记上的小姑娘此刻正满脸惬意的在陆帷给她准备的营帐中沐浴。
不得不说,这一路折腾下来,突然舒坦的泡了个热水澡,倒真是解疲消倦的很。
这人一旦放松下来,就容易东想想西想想,此刻温缈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思绪飘飘忽忽,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萧暨和季皇后的事。
北雍的皇后季荔是名门季家的女儿,自小便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北雍天子定下婚约。
两人年少时还曾一起征战沙场,为北雍开疆扩土,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当之无愧的一国帝后。
可是奇怪的是后来发生的事,不知是季皇后对权力欲望的野心越来越大,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这位曾经令无数人艳羡的帝后越走越远,越来越陌生。
北雍天子渐渐不理朝政,政事都被季皇后握在手中,她出色的执政能力足以匹配她的野心,温缈记得,这位季皇后是想要一统诸国,恢复当年大梵盛景的。
温缈捧着脸,幽幽叹了一口气,同样是少年夫妻,后来感情不和,怎么她和这位季皇后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人家一路兢兢业业,能做掌控一国命脉的女人,而自己呢?却可怜到勤勤恳恳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能护住。
果然啊,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温缈这厢还在想着这件事,那边阿满已经打听好消息走了进来。
“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什么?”出于对萧暨身份的不信任,怕他与北雍有什么牵扯瓜葛,因此你派了阿满去军营当中四处打听打听这位萧大将军的有关事迹。
只是阿满却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太有用的消息,这位萧将军据说是帐前小兵一步步靠着功绩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
听着阿满的回禀,温缈没有思绪的撇了撇嘴,听起来好像的确是不可能与北雍皇后产生瓜葛的角色,只是——
总感觉那里还是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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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59章 下次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躲着我了
彼时温缈刚沐浴完,便听到帐外传来一阵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温缈给阿满使了一个眼色,阿满会意的去了外面探听消息。
不一会儿工夫,阿满就神情凝重的赶了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瞧她这副模样,连带着温缈的心都不由自主的提起来了。
“听说是叛军发动了夜袭——”
“什么?!”阿满的话未说完,温缈就忍不住轻呼出口,手也随之重重拍在案上,“竟然敢夜袭,那方才外面的动静想必就是六哥哥带兵出去迎敌了?”
阿满静静点了点头,见温缈一副愤愤的表情,又不疾不徐的开口,“公子已经领兵而去,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公子身边的不喜,他让姑娘放宽心,说这是常有的事,每一回都是公子获胜。”
不得不说,阿满的这一番话,叫她内心着实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阿满,我们去六哥哥的营帐等他回来吧。”
阿满自然不会拒绝温缈的请求,顺从的跟在她身后去了陆帷的营帐,不过也没跟进去,而是在帐外守着,手牢牢按在腰间悬着的长剑上。
……
月上中天的时候,陆帷才收兵回营,他的剑上和身上都沾染了鲜红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他看到阿满笔直的站在自己的营帐外,便知道了小姑娘八成也是在里面了,想到自己如今满身浴血的样子,怕吓到她,转身便要先去柳西洲的营帐换身衣服再过来。
谁料他刚迈开两步,心有灵犀似的,小姑娘掀开了帘子走出来,脆声声的喊了一声,“六哥哥,你去哪里?”
陆帷见状,也就不得不转身,他站定在原地,狭长美艳的丹凤眼在月色火光中出奇的慑人心目,他此刻银甲染血,长剑上也是斑斑血迹,瞧上去如同炼狱里杀出来的修罗煞神。
可温缈却没觉得有多瘆人可怕,反而疾步走到陆帷身边,拉起他的手,仔细打量他的全身上下,确定没有受伤,这些血都是别人的时候,她提着的心放下。
又想起陆帷方才转身的举动,她复又开口问起先前那个问题,“六哥哥刚才是准备去哪里?我没有耽误六哥哥的事吧?”
她生怕陆帷还有要事要去处理,自己会耽搁了他办事。
然而少年却只是浅浅一笑,“没什么事,只是怕身上沾染的血迹吓到你,想着去柳西洲的营帐整理一番再去见你,没想到你倒是先出来了。”
“六哥哥又不是滥杀无辜,是为了保家卫国,我又怎么会害怕呢?下次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躲着我了。好不好?”温缈睁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满是真诚的看着陆帷。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敛着眸旋即一笑,“好。”
得了肯定的答复,温缈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随后她突然停住话头,“六哥哥快进去换身衣服,再洗个澡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小姑娘便带着阿满离开了,只是心情却是要雀跃许多。
……
翌日。
听到温缈说到要去和谈的消息,柳西洲简直是要惊掉下巴,他甚至顶着陆帷要杀人的目光,将手搭在了温缈的额头上。
“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些胡话呢?陆六哥你也是,你听了这个,你就不打算劝劝你这个宝贝妹妹?”两个当事人不慌不忙的样子,倒是衬得柳西洲有点傻。
末了他也似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挑了挑眉,看向温缈与陆帷,“你们两个是早就商量好了?”
见两人不反驳,柳西洲也摊手笑了笑,“既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左右你们自己小心点就是。”
知道柳西洲是真心关心自己,温缈冲他笑了笑,“柳大哥,你放心好了,六哥哥会随我一起去的,所以无论事情成功与否,我们都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你要陪她一起去?陆帷,如今你的身份有多重要,你知道吗?你怎么还敢冒这个险?”柳西洲吃惊陆帷的这番做法,但又知劝解无用,只能自己干着急的站起身子来回踱着步子。
看着他来来回回走动的身影,温缈简直要被他给晃晕了,索性摇了摇头,不去看他这烈火烹心的样子。
陆帷显然也受不了了,他拾起桌上摆放着的花生米,指尖轻轻一弹,击中了柳西洲的手腕。
“嘶——”柳西洲一声痛呼,万分不可置信的看向陆帷,“我说陆六哥,你再大力一点,我这只手是不是就得废了?你要明白,这是一个神医的手,很金贵的!”
陆帷睨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若不亲自陪着绾绾去,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安心的。”
见他铁了心,柳西洲也就不再劝说,他重新坐回位置上,这次倒是认真了神色,“话说回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起身?”
陆帷没有回答柳西洲,而是抬眸看向了温缈,似乎是在等她做决定,温缈接收到陆帷的意思,沉吟想了想,开口缓声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晚上,六哥哥觉得如何?”
“可。”陆帷顺从的对着温缈笑了笑,又紧接着开口,“到时候我会带你潜进去。”
两人一唱一和,一应一答,坐他们中间的柳西洲只得捂着脸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没眼看,简直是没眼看。”
……
翌日,夜色沉静,空中只零星散着几颗星。
朗梧国的遗民临时加入到叛军的队伍中,虽然不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正规军队出身,但胜在朗梧国的国民皆身强力壮,体魄神勇,因此几万民众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也正因如此,叛军对这些朗梧国遗民给予了一定的礼待,而陆帷也已经摸清了那位领头人的营帐所在,驾轻就熟的带着温缈钻了进去。
帐内挑亮着一盏灯,年轻的男人穿着赤红的盔甲,正擦拭着手中泛着寒光的银剑。
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他依旧静坐着,并没有惊动人过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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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0章 我信他战无不胜
来之前,陆帷便与温缈挑明了面前人的身份,不是旁人,正是周常羲的亲兄长,周寺霖。
银剑被擦的锃亮,周寺霖收剑入鞘,抬眸看向面前的一男一女,脸上没有做出任何表情,最后视线落在了陆帷的身上。
“萧暨重伤,你这位副将理应是留在营内主持大局,不知怎的跑来敌营自投罗网了?”许是曾也贵族出身,周寺霖语气并不骄矜,他淡淡的仿佛是在跟故交旧友聊天一般轻松。
陆帷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对身旁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温缈明白他的意思,款步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周寺霖低眉,看清案上的东西后,心里微微一颤,连忙将东西拿起,在手心里摩挲了一番,继而又不可置信的看向已经走回陆帷身边的温缈。
“这……”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了,稳了声音才继续发问道:“姑娘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温缈迎着周寺霖的目光,盈盈浅笑,“周大人该明白,这东西原本是属于谁的。”
周寺霖点了点头,微微轻叹一口气,“是胞妹的物件,只是为何会辗转到了姑娘手中?”
周寺霖对温缈并没有多大的敌意,反而因为自己也有一个妹妹的缘故,很和气,和气到忽略了杵在一边的陆帷。
“我与周姐姐相识,周姐姐故去那一夜,我就在她身旁,她将此物交给了我,说是相识一场,总该留个念想。”
“你在身旁?”周寺霖语气一凝,正欲细问,却见一直安静立于一侧的陆帷开了口,“凤了然为救周常羲而死,她万念俱灰,自然也就活不下去了。”
他语气平淡的陈述事实,却仿佛触了周寺霖的逆鳞,他将长剑拍在案上,语气不善,“活不下去?若非你们天启的那位亲王做出的不伦不类的龌龊事,我妹妹与了然又怎么会走到那样的地步?”
听着周寺霖一声声的控诉,温缈垂下了眸子,他这话说的倒是一点没错,若不是裕亲王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凤了然和周常羲生离这许多年,最后更是刚刚相见便又共赴黄泉。
“所以,你们选择帮助叛军了?”陆帷抱臂站在一旁,冷冷发问。
“不然呢?我难道应该帮助你们吗?帮你们这些毁我家国,害我亲妹的人?”周寺霖握着手里的玉牌,语气渐冷,透着杀意。
未免陆帷再张口将人气到,温缈连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角,自己则缓缓的轻声说起来,“害了周姐姐和了然居士的,是裕亲王,并非千千万万无辜的天启百姓,更不是你们朗梧国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周将军明白了?”
少女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声调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清晰晰的,一字一句的砸在心间。
周寺霖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桌案,忽而抬头,一脸戏谑的看向站在营帐中央的两个人,“所以二位深夜造访,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单单是来送舍妹遗物的吧?”
听着他的话,温缈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盯着那枚玉牌,“我想周将军误会了,这枚玉牌是周姐姐留给我的,我并没有打算将它转送给周将军。”
说完小姑娘又甜甜的笑了,“周将军,我想,我与我六哥哥深夜只身前往此地,应该是足够见到诚意了吧?”
周寺霖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玉牌,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你们来此若是劝降,大可不必再费——”
周寺霖话还未说完,便被温缈脆声给打断了,“周将军,周姐姐不会希望你这样的,裕亲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不应该再拿你们的人来犯险,就算这一战你赢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吗?什么都改变不了。”
紧随着,温缈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想周将军应当是没有赢的机会的!”
“何以见得?”周寺霖对她如此斩钉截铁的否决自己,显然并不乐意,追问了一句。
“因为,我相信我六哥哥,我信他战无不胜!”温缈自然不能说,因为她有着前世的记忆,所以只能将这一切归于“信任”二字上。
然而这在周寺霖看来,就多少有些可笑了,“这位姑娘未免太过自信了些?你二人如今就如同那瓮中之鳖,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今夜便是有来无回,你可明白?”
他气焰陡然变得嚣张起来,令温缈有些下意识的不安,许是看出了温缈的这份不安,陆帷轻移几步上前,挡在了温缈身前。
“周将军错了,我既然敢来,就自然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这一点不劳烦周将军替我们操心。”陆帷说话的声音冷硬,并不带一丝温情,却又果决的叫人不得不信服他说的话。
周寺霖懒得再多费口舌,摆了摆手,“看在你们送了这玉牌来的份上,今日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可以走了,别逼本将军反悔。”
见他要赶人了,温缈哪能再藏在陆帷身后,连忙站出来,耐心开口,“周将军,你不要一错再错了,这场战役本就与你们无关,何必赌上这些人的性命掺和进来,就算赢了,又能得到什么?是周姐姐他们能活过来,还是朗梧国能复国?”
周寺霖像是被人揭了伤疤,他猛的抬头看向温缈,一双手紧紧的握拳,“那也好比再臣服于天启,宁可战死,也不会再屈居一个如此辱我帝后的国家。”
温缈听到他对天启的怨恨,不觉勾了勾唇角,“周将军,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并不是劝将军再次投效天启,而是希望将军能加入我六哥哥的麾下。”
周寺霖却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目光在温缈与陆帷身上来回的移动,最后嗤笑,“陆帷不也还是天启的臣子,跟他?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这话说完,周寺霖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陡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少年。
“为何不能呢?”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掷地有声,隐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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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1章 给你撑腰
等到温缈和陆帷离开周寺霖的营帐时,夜色已经渐深,乌黑的天幕上只孤零零缀着一轮月。
抬头看着如此皎洁的月光,不由将温缈的思绪拉回了前世的记忆当中。
前世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光阴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掠过,无数独守空闺的夜晚,无数个孤寝难眠的寒夜……
想到这里,温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对于顾匪石的恨意便要增加一分。
“怎么了?事情不是都已经办妥了吗?怎么看上去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纵然温缈表现的很正常,但是陆帷还是看出了她是有心思的模样。
见陆帷发现了,温缈只是想着摇了摇头,却不打算细说什么,而且就算她实话实说了,陆帷也未必会相信她吧,毕竟前世今生,听上去也太奇幻了些。
“六哥哥看错了,我可没有闷闷不乐,我开心着呢,能够用微薄之力帮上六哥哥的忙。”温缈冲陆帷咧嘴笑了笑,眼神不再哀戚和带着深邃的恨,变得干净而又纯粹。
既然温缈已经没有办法干净如初,那么至少她得还陆帷一个干干净净的谢容安。
“算了,你不想说,哥哥也不会勉强你的。”陆帷抬手揉了揉温缈松软的发顶,眼眸里盛着令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帷的体贴令温缈慢慢放松了下来,她看着周遭于月色下沉寂的风景,突然转身看向陆帷,认真问道:“六哥哥,可以先不回军营,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吗?今夜月色很好,我想看看。”
少女声音柔柔的,带着些希冀和乞求的意味,陆帷怎么会不答应呢,他跟着温缈寻了块地方坐下,顺着她的动作也抬头看向夜空。
“似乎真的许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看看身边的景色了。”陆帷也难得放松下心情,声音柔柔的,不似从前那般冷硬。
看着少年柔和的眉眼,温缈也由衷的跟着笑了起来,她双手环着自己的腿,惬意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多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平平淡淡的生活有时候并不比轰轰烈烈的日子差嘛!”
捧着脸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傻,又摆了摆手,“我又在胡说了,六哥哥这样的人,日子就该过的轰轰烈烈,大红大紫的嘛!”
“傻话。”陆帷听完竟不由笑出了声儿来,他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可多得的宠溺。
想起陆帷获封锦衣侯后就会留在燕京,温缈突然有了一种不舍的感觉,如此也就没有了再看景色的心情。
“六哥哥,我们回去吧。要不然柳大哥该着急了。”温缈利落的从草地上站起来,面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陆帷也跟着站起了身,他顺势牵过温缈的手,带着她往军营的方向走,边走边说道:“对了,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明日叫阿满和不喜送你去谢俞桦哪儿,这里于你而言,并不安全。”
知道陆帷是为了自己好,温缈也自然没有在这个时候犯傻,她乖巧的点头应下,又随口聊了一句,“六哥哥此战若捷,只怕会有丰厚的封赏赏下,到时候六哥哥可别忘了绾绾啊。”
“傻丫头,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陆帷轻轻笑出了声,“等哥哥功成名就了,给你撑腰。”
温缈瞳眸突然有些发酸,还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告诉过她,会给她撑腰呢!
无论是父亲和兄长,还是后来的顾匪石,都没有明确直白的说过这样的话来。
“好。那绾绾可就翘首以盼那一天了。”
在陆帷没有看见的地方,温缈眼底的笑越发深沉浓烈,她不仅翘首以盼陆帷功成名就那一天,她还很期待顾匪石罪有应得的那一天。
……
翌日。
跟阿满一起收拾好东西,正要去陆帷的营帐向他告辞,却在半路上瞧见不喜和云胡领着几个陌生人去往陆帷的营帐。
其中为首的是个少年,眉目清秀的,穿着一身落拓青衫,和温缈一样,通身的气质与这军营格格不入。
许是温缈打量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人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依旧淡淡。
他偏头的一刹那,沉睡的记忆在温缈脑海中苏醒过来,她眼眸落下的那一刻,讥诮的笑意浮上。
再抬头时,却见不喜慢慢走了过来,在温缈面前停下了步子,“六姑娘是要去向公子辞行嘛?”
温缈点了点头,又装作不认识的和不喜打听起来,“刚才进六哥哥营帐的人是谁,好像从未见过。”
不喜撇了撇嘴,不乐意的说起来,“是定北节度使派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六姑娘还是不要接近他为好。”
听着不喜的话,温缈到底还是没忍住的笑出了声儿来,若非知道刚才进去那人是谢容安的未婚夫陈汝景,险些都要看不透不喜的小技俩了。
不过温缈也没拆穿他,而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定北节度使此时派人过来做什么?”
不喜闻言左右环顾了一番,才压低声音同温缈说起来,“先前朗梧国的人加入进叛军后,萧将军曾向定北节度使请求过援兵,可韩遇山却百般推诿,如今战况明朗了,他倒是会来捡便宜了。”
听完不喜的话,温缈秀气的小眉紧紧锁在一起,“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这个时候来,不是明摆着抢功劳捡漏来了吗?”
“谁说不是呢?这个陈汝景简直就是不要脸!”气急之下说出了陈汝景的名字,不喜赶忙捂嘴看向温缈。
温缈也适时的表现出惊讶来,“方才那人是……陈汝景?”
这个时候,不喜也不好再瞒着了,当然也瞒不住了,他只能含泪点了点头,“六姑娘要去见见他嘛?毕竟是六姑娘的未婚夫呢……”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酸酸的?”一直站在温缈身后沉默着的阿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不喜被她说的一愣,只能委委屈屈的低了头,他才不酸呢,他只是替他家公子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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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2章 你没有资格同她这样说话
营帐内。
陆帷睨了一眼站在营帐中间的少年,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而同样的,陈汝景也是看陆帷不顺眼,无他,他不喜欢谢容安,也连带着不喜欢谢家这个私生子,特别是如今他竟然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姿态。
“陆帷——”
陈汝景话还未说完,站在陆帷身旁的云胡就冷着声音开口了,“陈公子,按照目前品阶来说,您不该直呼我们将军名讳。”
陈汝景脸色骤然又冷了几分,但也不好在这个地方发作起来,只得硬着头皮又重新提起话题,“陆副将,我今日来是奉了韩大人的命令。”
“哦~”陆帷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听起来有几分戏谑的意味在其中,“韩大人有什么命令,值得陈公子如捧了圣旨一般急着跑过来?”
“你——”陆帷的语气显然令陈汝景不悦起来,他是官家公子,本就看不上陆帷一个商户之子,更遑论现在一个商户之子竟然敢给他脸色和下马威,当即便冷下了脸来。
“陆副将也不必言语如此苛责刁难陈某,于公我今日是奉了韩大人的命令来商量事宜,你不该用那种阴阳怪调的语气和我说话,更不该对韩大人出言不逊。这于私——”他顿了顿,继而又接着说道:“往私了来说,陈某与谢家六姑娘有婚约在身,与陆副将也算是半个亲戚,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静下来聊些事不好嘛?”
云胡听完陈汝景的话,眼神不可思议的瞥了一眼自说自话的陈汝景,心里只道这陈公子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自投。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公子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他和六姑娘定的亲事,正糟心的很,他还偏偏就往枪口上撞。
果见陆帷的脸色也不好起来,他将手中的兵书掷到条案上,正要开口说话,便看见营帐的布帘被人挑起,有一道窈窕倩影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陈汝景随着声音回头一看,见是方才在帐外看到的少女,此刻就近一看,便瞧仔细了少女精妙的容颜。
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齐腰襦裙,长裙葳蕤垂下,一头乌亮的漆发简单的挽了个发髻,松散下来的部分正软软的搭在肩上,十分的殊丽乖柔。
“陆副将可真是好兴致,大敌当前的,在军营当中还敢容女人自由行走?”陈汝景显然是误会了温缈的身份,他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哼了一声。
将新泡好的茶递给陆帷,温缈站到他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却叫帐中的人可以听个明明白白。
“六哥哥,你辛苦了,喝点茶提提神吧。”
此话一出,无疑是直接挑明了她与陆帷的关系,也给方才妄自胡乱揣测的陈汝景狠狠的一巴掌。
陈汝景果然脸色难看起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突然出现,她不会就是与自己定有婚约的谢容安吧?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谢容安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私生子哥哥,如今怎么瞧着竟是关系很好的样子?
莫非是觉得陆帷如今今非昔比,才过来巴结讨好了?
若当真如此,这样的女人……
倒真不是什么善类。
虽然心里有一番猜测,但陈汝景这次学机灵了,留了个心眼,没有莽撞,而是盯着温缈的身影,神色晦暗的问道:“陆副将的妹妹?莫不是谢家姑娘?”
温缈一脸纯然无辜的看向陈汝景,有些害怕的往陆帷身后躲了躲,语气绵软,“六哥哥,他是谁啊?以前都没有见过。”
陆帷自然瞧出了小姑娘的用意,淡声开口,“定北节度使派来的人,陈家那位与你定有亲事的公子。”
温缈努力低头憋着笑,其实她能够听出来,陆帷在介绍陈汝景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陈家公子?”温缈眉尖微微蹙起,一副刚刚才知晓的惊诧模样,最后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不冷不淡的开口道:“陈公子有礼。”
虽然是打了招呼,但态度却是极为冷淡,这就让陈汝景有些不悦了,他对谢家那位六姑娘的确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却不允许她对自己也是视若无睹的态度。
“谢六姑娘对待自己的未婚夫婿就是这个态度?”他站在帐中央,负手而立,与温缈说话的语气带着些斥责的意味。
他这态度没气到温缈,倒是叫陆帷气的着实有些牙痒痒了,这么个玩意儿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和他家绾绾说话,是当他提不动刀了,还是他陈汝景太飘了。
“陈公子,我陆帷的妹妹,你还没有资格那样同她说话。”陆帷冷冷的眼光扫过去,淬了寒气般摄人心魂。
陈汝景心里憋了一口气,可想起这一趟来的要紧事,也就暂时忍了下来,“陆副将,聊正经事了,可否请谢六姑娘出去?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够听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温缈顿时是连一丁点好脾气都不想给他了,眼前这个男人和前世的顾匪石竟然说出了异曲同工的话来,简直令人恨的牙痒痒,倒难怪他们俩前世能成为君臣,简直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然而不等温缈自己开口说些什么,陆帷先有了反应,他顺手取过放在一边的佩剑,轻轻拔剑出鞘,声音略带几分嚣张和威胁,“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请陈公子心里有数,我陆帷的妹妹,有什么事是听不得的?!”
他毫不顾忌的袒护,叫陈汝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只得转头看向了温缈,毕竟对方在给自己的回信中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诗句,应该是对他有爱慕之心的吧,只要自己稍稍对她示好,她一定会帮她说话的吧?
然而还不待他对温缈示好,少女已经看着他慢慢开口自话起来,“陈公子,我家六哥哥都同意我留下来了,想来陈公子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吧?有什么话不妨就直说,也免得浪费了彼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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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看老婆子不打断你的腿
陈汝景脸色黑的厉害,看着上首的两兄妹,慢慢的咬紧了牙关,心里简直是五脏俱焚,毕竟在他看来,身为自己未婚妻的少女正当着这么多人下自己的面子,叫他如何不羞恼难堪?
然而他到底还没有被这股怒气冲昏头脑,耐着性子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温缈,而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陆帷,“陆副将,韩大人此次派陈某过来是为了商讨对付叛军的事。”
陆帷擦着剑身的手顿住,饶有兴味的勾着唇角看向陈汝景,“陈公子,本将没记错的话,不日前曾去定北节度使那里找过援军,只是定北节度使毅然拒绝了,如今又巴巴的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温缈低着眸子,唇畔也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来,定北节度使韩遇山一向是个精明的人,先前战况不明,他自然不会轻易出兵,搞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如今瞧着萧将军受了伤,他六哥哥又用兵如神,场面渐渐得到控制,便想着来分一杯羹了,更有甚者,韩遇山打的是收编萧将军这支队伍的想法。
陈汝景眉心跳了跳,但面上依旧是自持平静的模样,“陆副将应该不会是要拒绝韩大人的救援吧?纵然如今战局不似之前那般胶着,但随着朗梧国那些人的加入,想来也不轻松吧?韩大人可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陆副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温缈抬眸看了一眼陆帷,她其实知道陆帷一直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今日陈汝景如此不懂礼数的措词已经是在不断触碰陆帷的底线了。
果见下一刻,陆帷就阴沉着个脸开了口,“怕是要叫陈公子失望了,萧将军不会接受这份不安好心的援助,而本将也指挥不起定北节度使手下的兵。此战是胜是败,都有命数,不劳陈公子和韩节度使操心,若是无事,陈公子可以离开了。”
陈汝景如何能轻易离开?
定北节度使便是看中了他和谢家有一段渊源,才派他来说和,若是没有完成交待,只怕他在韩大人那里不好交差的。
然而还不待他再开口说话,陆帷已经不耐烦的看了一眼云胡,“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给请出去。”
云胡点头,走到了陈汝景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公子,我家将军都发话了,你再不走,就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看着陈汝景不甘心的被云胡给“请”出去,温缈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来,心里莫名觉得很是舒畅。
“很开心?”陆帷将剑收好,手撑在案上,满脸都是戏谑的笑意,叫温缈情不自禁的就红了脸。
“六哥哥明明都知道,又何必要说出来打趣我呢?”小姑娘顺势坐在陆帷身边,双手捧着脸,不去看一旁看着自己笑的陆帷。
“没有打趣,只是很喜欢你方才那样子。”陆帷抿唇笑了笑,神态自若,竟是难得放松的模样,就像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一般。
“什么样子?”温缈闻言却是不解的转头看向陆帷,一头的雾水。
陆帷眼中带笑,轻轻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聪明的样子,没有因为陈汝景与你有婚约,就一味的偏听偏信偏帮他。”
不知道为何,温缈总觉得,陆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委屈和辛酸,可他明明是笑着说出口的啊。
看到温缈露出不解的情绪,陆帷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笑着开口说道:“你来找我,是东西收拾好了,来找我辞行的吗?”
他提起这个,温缈才终于忆起正事来,“六哥哥不说我都忘记了,是来找六哥哥辞行的。”顿了一会儿,温缈又说道:“六哥哥,我走了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在洛阳等着你凯旋的。”
尽管也许,你再也不会回洛阳来了。
这句话被温缈在心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总觉得鲜血淋漓般的疼。
……
再回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的时候,马车刚驶进谢府,温缈和谢俞桦就被请去了三省院。
“六妹妹啊,这下你可是害惨你二哥哥了。”在去的路上,谢俞桦满脸愁云,看着同样愁眉苦脸的温缈,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小声的吐着苦水。
“二哥哥,你行行好呗。帮我分担分担些,我可不想一个人被训,很可怜的。”为了防止谢俞桦在待会儿的关键时刻丢下自己明哲保身,温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看向了谢俞桦。
面对自家妹妹娇滴滴的撒娇模样,谢俞桦摇了摇头,很快就败下了阵来,“真是拿你没办法,便陪你一起挨顿骂吧。”
“谢谢二哥哥,二哥哥最好了。”深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温缈甜甜的说起话来。
等到挑帘走进去后,果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俨然是要三堂会审的架势一样。
刚踏进屋内,甚至来不及请安行礼,温缈就被扑过来的谢容卿给一把抱住了,“绾绾,你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跑去找六哥哥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干嘛?你带我一起去啊。”
谢容卿越说越是委屈的厉害,这段时间里,谢容簌因为养胎的缘故,不曾回过府中,谢容离又被送去了庄子上,谢俞棋远在燕京,谢容安又和谢俞桦跑掉了,家中只剩下一个比她小的谢南宁,简直是要多无聊就有多无聊,她都快长毛了……
“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和小堂姐说一声,小堂姐莫怪。下次,再有下次——”然而还不等温缈将话说完,就有人开口截住了话头。
“六丫头,还有下次?你还敢有下次?!再有下次,看老婆子不打断你的腿?”谢老夫人看见孙女儿平安回来,自是高兴的,可一想到她那胆大妄为的性格,便又生生的压下了笑容来。
谢容卿见状,立马乖乖放开了温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祖母,绾绾她知道错了,您也消消气,不要太过苛责于她了。”谢俞桦拱手上前,企图替温缈分担些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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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他欺负了六哥哥
果见谢俞桦话音刚落地,谢老夫人就将矛头对准了他,“还有你,二郎啊,你六妹妹小不懂事,你也小?由着她胡闹?若是绾绾出了什么事,你有脸面去看你三婶吗?”
一通狠批,叫谢俞桦顿时无地自容,“祖母别气,当心身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六妹妹跟去了,怕她独自一人回来不安全,这才没有作为。”
“她一个人回来?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能将她送回来?”谢老夫人掷地有声,狠狠看了谢俞桦一眼。
“可是那批货要的急,我——”
谢俞桦争辩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上,谢老夫人又开了口,“咱们家缺那钱吗?那钱能有你六妹妹的安全重要吗?你这傻小子,这个时候倒犯起浑来了!”
呃。
谢俞桦一时之间竟是真的无言以对,他忘了他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了,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了……
看谢俞桦被说的这么可怜,温缈也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她慢悠悠磨磨蹭蹭的走到了谢俞桦身边,乖乖站好,“祖母,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您不要再说二哥哥了,他也是被我威逼的,再说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嘛!祖母就不要生气了,原谅绾绾这一次,好不好嘛?”
小姑娘挪到老夫人身边半蹲下,语气娇娇软软的,的确令人很是心疼,谢老夫人也就不由的放轻了说话的声音。
“你这丫头,知道祖母有多担心你吗?吓的那是整宿整宿说不好觉,以后再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啊?”老夫人将温缈扶起来,搂在怀里心疼的抱了起来。
还站在一边的谢俞桦愣住了,似乎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谢老太爷见差不多了,才淡着声音询问起温缈来,“六丫头,你既去了六郎那边,可知他那边情况如何了?”
温缈眼神一愣,看向谢老太爷的眼眸逐渐郑重起来,在一大家子都在关心谢容安如何如何的时候,谢老太爷竟然问起了陆帷在潼门关的战况如何,看来到底是混迹过官场的人,知道对一个家族而言,能出一个庇佑的保护伞有多么的重要。
“祖父放心,六哥哥那边一切都好,萧将军虽然受了重伤,但因为柳大哥及时救治的缘故,倒也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六哥哥现在在军中担任副将,统领全军作战呢,可威风可厉害了。”
温缈自然乐的说这些,好叫谢家人知道陆帷的厉害,从而更加看重陆帷。
“这样啊。”谢老太爷听完后,面上不由露出喜色来,温缈自然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无非是看见陆帷在仕途上有希望走的更远罢了。
谢老夫人也是震惊的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还真闯出一条路来了。”然而言语之中,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之情。
末了,温缈想起陈汝景的事,还是决定说出来给两位老人家通通气,也好叫他们真正知道陈汝景的真面目。
“祖父祖母,这次去潼门关,我不仅见到了六哥哥,还遇见了陈家那位公子。”温缈说着就垂下了眸子,让人一看便知道是遇上了很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陈家那小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欺负了你不成?有没有告诉你六哥哥,叫他给你做主?”看着自家小孙女儿一脸委屈的样子,谢老夫人忙不迭的询问起来,满脸的担忧,若是这个时候陈汝景在现场,只怕少不得要被恶骂一顿。
“他倒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却很是欺负六哥哥。”温缈愤懑的鼓起了腮帮子,满脸的不悦。
一旁的谢容卿倒是纳闷的嘀咕道:“六哥哥那样的性子,还能叫人欺负了去?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啊。”
温缈暗暗挑眉,心想小堂姐还真是一语中的,陆帷这样的人,的确不可能会被欺负,可是,她得在祖父祖母面前给陆帷卖个惨,叫他们也知道陆帷的难处,从而也心疼心疼陆帷。
谢容卿小声的嘀咕,谢老太爷没有听见,便顺着温缈的话问下来,“怎么回事?陈家那孩子不是在定北节度使那里吗?怎么又跑去了潼门关?他做了什么?”
“之前战况不好的时候,六哥哥曾派人去定北节度使那里求援,可是被他们拒绝了。如今瞧着萧将军受伤,战局有了扭转的趋势,定北节度使就派陈家公子来捡便宜了。他这人对六哥哥态度可不好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说着温缈又垂下眸子,十分委屈的眨巴着眼睛说起来,“而且他还误会了我和六哥哥的关系,以为六哥哥带女人在军营当中,对他又是一通冷嘲热讽呢!”
原本谢老夫人神色还挺正常,可当她听到陈汝景误会了温缈和陆帷的关系时,脸色霎时就暗沉了下来。
“好个陈家小子,竟然如此胡言乱语的编排自己的未婚妻。”
温缈目的得逞,却还是像模像样的牵了牵老夫人的手,语气温软的假意替陈汝景说起话来,“祖母,他从未见过我,认不出来也是有的,祖母别在为了这个事生气了。”
谢老夫人见小孙女儿这般的懂事,不由的就更加心疼了,忙将小人儿搂进自己的怀里,摸着发顶安慰道:“不生气不生气,咱们不替陈家那小子说话,也不跟他置气了。”
不同于谢老夫人关注的点,谢老太爷更加关注的是陆帷那边的情况,若是半路被定北节度使接手,只怕陆帷之前的功劳就全都不作数了,而这可不是谢老太爷所希望看到的情况。
“你六哥哥怎么应对他的?”谢老太爷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让人听来不那么焦急,眼神却透露出几许期望来。
温缈得意的勾了勾唇角,“六哥哥多聪明一人啊,自然不会任由陈汝景和韩节度使摆布,当即就拒绝了,还暗戳戳的点明了他们想要抢功劳的小心机。”
看着小姑娘颇为骄傲的样子,谢老太爷无声的跟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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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一提到六哥哥,你就很开心
等温缈的事告了一段落,她才终于得闲坐到了谢容卿身边,一边听着长辈们唠嗑,一边跟着谢容卿后面吃着桌上摆放着的糕点。
“小堂姐,怎么没有瞧见南宁啊?他去哪儿了?”温缈捡了一块桃花酥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令她心情不由的愉悦起来。
谢容卿也塞了一块糕点到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他啊,闷在屋里写字儿呢。我去看过一回,不得不说,那字儿写得怪漂亮的,嗯,比我的字好看。”
温缈听着不由咧了咧嘴,比谢容卿的字要好看,可实在不是什么太过光彩的事儿,毕竟她那字儿,是真的让人觉得惨不忍睹。
“毕竟是六哥哥教的,不会差的。”温缈颇是自豪骄傲的翘了翘嘴角,与有荣焉的小模样。
撑着自己的小脸,谢容卿絮絮叨叨的说起来,“六妹妹,你没有发现,一提到六哥哥,你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有吗?”温缈愣了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明明看不到什么,可被谢容卿那么一说,好像都能摸到脸上的笑容一般。
“有啊。”谢容卿随口接了一句,又似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她眯眼笑了笑,“诶,绾绾,你的脸怎么好像红了?”
她这样一说,温缈宛如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一样,忙遮掩着说道:“没有,才没有,小堂姐你看错了,就是看错了。”
见谢容卿还要争辩,温缈连忙抢先开口岔开了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小堂姐有去看过三姐姐吗?”
提起谢容离,谢容卿神色果然就没有那么雀跃了,她幽幽叹了口气,“倒是去过一次,那庄上的环境可远远比不上家里,不过三姐姐气色还好,”她顿了顿,还是说起来,“她腹中的胎儿也好。”
“好了小堂姐,那是三姐姐的选择,相信三姐姐吧,她会处理好的。”见谢容卿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温缈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
谢容卿立马就哭笑不得起来,她伸手向上一摸,将温缈的爪子给扒拉了下来,“六妹妹,不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听她这话,温缈实在是没忍住的笑了一声,在接触到谢容卿投过来的目光时,又赶忙撇过了脑袋去听长辈们的聊天,假装没有看到谢容卿的眼神。
谢老夫人他们此时正好聊到乔家的事,温缈推了推谢容卿,示意她安静一些,好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出于好奇心作祟,谢容卿果然慢慢的静了下来,认真的听着长辈们的交谈。
“虽然我们家和乔家不对付,那乔家姑娘还与我们绾绾有龃龉,但毕竟是乔家老夫人的寿辰,又是同处商界住在对门,没所表示倒也不太好。”这些人情往来的事,谢老太爷一向是不管的,所以这些都是由谢老夫人做主说话,而他在一旁配合的点头。
温缈看着不由就眯眼笑了笑,觉得谢老太爷这在旁附和的样子甜蜜又滑稽。
“母亲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回去备份礼,叫人送过去,也是不落人口舌。”方氏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思量了一番又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得了些补品,给老人家送过去也合适,母亲认为如何?”
方氏做事利落,谢老夫人听着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末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坐的端正的谢俞桦身上,“二郎。”
“祖母吩咐。”听见谢老夫人唤自己,谢俞桦连忙应声询问何事。
“乔家为了乔大公子的亲事,借着这次乔老夫人的寿宴,请了不少姑娘来相看,有官家女也有商家女。正好二郎这次也在家中,便随你母亲也去相看相看,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也好把终身大事给了了,也老大不小的了。”
“啊?”谢俞桦显然没想到谢老夫人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忙打哈哈的说道:“我想起来了,爹那边还有生意要我帮忙呢,怕是不能够在家里久留了。我……我明日就要走了。”
他可不想被留下来相看那些个姑娘,他如今可还没有成家的念头,还想自由自在几年了。
然而方氏她们岂能如了他的愿,当即就反驳他道:“什么生意还非要你去帮?你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需要你去撑场面不成?给我留下来,不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别往外面跑,心都跑野了。”
谢俞桦被说的头都抬不起来,心里更是直犯嘀咕,然而迫于压力,他也只得答应了下来,却已经默默在思考怎么将这件事给敷衍过去了。
谢容卿见自家哥哥那副蔫了的样子,却是笑的合不拢嘴了,方氏低头喝茶的空隙恰好瞧见谢容卿幸灾乐祸的嘴脸,轻轻勾了勾唇角,望向她说道:“你笑什么?那天你也跟我一起去,你哥哥要是找不到心仪的姑娘,我指定要给你找个婆家,将你给嫁出去。”
谢容卿闻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哭着一张脸看向方氏,“阿娘,你这也太狠心了,我还想留在家中多陪你几年呢,你却只想着将我给嫁出去,可真是没爱了。”
知她是假惺惺的做戏,方氏摇了摇头,没再搭理她,但事情却就是这样定下了。
见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谢容卿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很快就有了想法,她牵着方氏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道:“阿娘,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儿上,你就让六妹妹陪我一起去乔家赴宴了呗,不然我一个人在那里待着,该多无聊啊,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行,绾绾和乔家那姑娘不叫好,去了叫人欺负了怎么办?”方氏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这……”谢容卿顿时觉得自己万分委屈,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阿娘亲生的,“我跟乔似然也不对付啊,我见着她就烦,她肯定也烦我,如此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去了?”
方氏眯眼笑了笑,“没事,你皮厚,不怕欺负。”
得,她铁定不是亲生的,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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