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峰峦归路迷》 第1章 明月照离人 雍熙十二年,荷月十五,夜。 大乾国,上京城郊外邙山,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 萧婉昀浑身都被虚汗浸湿了,正痛苦不堪地呻吟着。 “啊!!…” “哇!…哇!…” 随着她拼尽全力地一声嘶喊,婴儿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萧婉昀声嘶力竭,此刻已气若游丝。 片刻后,侍女齐福儿将婴儿抱进萧婉昀怀里。 “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 萧婉昀吃力地睁开眼,看着怀里刚出生的女儿,勉力地笑了一下,眼里满是爱怜和不舍。 “娘娘,小公主长得像您,甚是标致可人。” 齐福儿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一脸的欣慰。 萧婉昀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一般:“你刚刚唤我什么?…” “…我…” 齐福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 “昀妃已死,过了今夜,世上再无萧婉昀。福儿,莫再这样唤我!” “是!奴婢失言,娘…小姐,福儿知您伤心,可您如今有了孩子,切莫说这般丧气的话。 您定要保重身体,福儿以后会一直陪着您的。” 萧婉昀勉强扯出一抹苦笑:“好昀儿,我眼下哪有功夫伤心丧气。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我怕是…挨不过今晚了。” “不!…不会的!…” 齐福儿吓得立刻哭了起来:“小姐,您别胡思乱想,您定是产后虚弱。 您撑着,我去给您找吃的!” “别!…别去!…” 萧婉昀焦急地叫住了齐福儿。 “荒郊野外,你上哪儿去找吃食?福儿,你这会儿切莫离开。 我…时间不多了,还有后事要与你交代。” “小姐!…呜!…” “福儿,我对不住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我不仅护不住你,还给你惹上一身的锅事。” “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真正折煞奴婢了!”齐福儿心惊地回道。 “福儿从八岁进萧家,老爷夫人便让我每日伴小姐玩耍读书,对福儿疼爱有加,从未拿我当下人待。 他们对福儿恩重如山,小姐对福儿,更是如亲妹一般。 如今到了这般光景,小姐怎的反倒说见外的话?” 一语道完,齐福儿忍不住哭得更伤心了。 “好福儿,别哭啊!…”萧婉昀忙尽力劝道。 “我这些日子虽身遭不幸,如今有你陪在身边,实在庆幸欣慰得很。 福儿,孩子我便托付给你了,我知你忠厚仁善,定会护她周全,拜托了!” “不要!…”齐福儿又惊又怕,更忍不住满腹的心酸。 “孩儿我自当照顾,可小姐定要与福儿一起抚养她长大。 离了小姐,福儿什么也不懂,福儿害怕!…” 萧婉昀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子,不过刚满十八岁,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地过了十年,如今陷入这种孤苦无依的境地,心里实在不安不忍,亦不舍。 可她此刻别无选择,更不敢流露出一丝伤感之意。 “福儿莫怕!我去了下面,定会日日挂念,祈求上苍。 萧家满门英灵,也定会保佑你和孩儿平安的!” “小姐!…” 齐福儿终于止住一点伤感,抱起已经睡着的婴儿。 “可怜的孩子,本是金枝玉叶,却为何生在这般凄凉的光景?” 齐福儿看着娇弱的孩子,不禁怜惜地感叹: “不知陛下回宫,会不会想起这个,还未曾谋面的孩儿。” 萧婉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伤感和失望。 “简在帝心,上意岂是我这一介弱女能揣测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事到如今,我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萧婉昀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物。 “我们今夜拼死逃了出来,身边别无长物,只有这个,留给孩子做个念想吧。” 齐福儿接过手,是一块通体莹白透亮的蓝田玉,雕刻成合欢花的模样,一看便是上品,价值不菲。 “这是我进宫后,陛下所赐。我日夜贴身佩戴,望能长伴君侧,合心即欢。却不曾想…” 萧婉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恨意。 “这是陛下赐给小姐的信物,小姐一定盼着陛下能与小公主早日相认吧?” 齐福儿看着手里的玉佩,喃喃自语地问道。 萧婉昀茫然又无力地摇了摇头: “于公,她确是陛下血脉,大乾公主。于私,母亲只望孩儿能一生平安喜乐。日后的事,就交给天意吧…” “嗯,小姐说得是…” 齐福儿深以为然,忙应了一声。 若是半月之前,她定然听不懂这番话。生于天家,是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少时听过的戏文:伴君如伴虎,一入宫门深似海。 萧婉昀的父亲萧正宇,乃世袭镇国公,大乾兵马大元帅。 萧家长子萧良辰为骠骑大将军,次子萧良才任威武将军。 萧家数代执掌兵权,镇国公府竟一夕倾覆,满门英烈一朝尽丧! 萧婉昀从宠冠后宫的帝妃,到如今的穷途末路,不过堪堪十数日的光景。 齐福儿如今才真正地明白,何为世事无常。 “福儿,还有一样东西,你且收好。” 齐福儿心里正感慨万千,被萧婉昀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她接过一截数寸长的空心木棍,不甚精致,应该只是用来装信笺的。 “这是什么?…”齐福儿好奇问道。 萧婉昀摇了摇头:“不知!…” 齐福儿惊讶又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出宫前齐公公交给我的,是大哥临终所托,命他转交给我的。 我方才看过一遍,竟是一个字也没看懂。但我知,这一定是重要之物。” “哦…”齐福儿虽不解,却谨慎地将物件收了起来。 “既是大将军临终所托,我定好生藏着。” 萧婉昀的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交代后事用尽了力气,此时已了无牵挂。 齐福儿顿时紧张起来:“小姐,您一定要撑住,您还没见到孩儿长大的模样呢!” 说着,又忍不住地流出泪。 “我对不起她,怕是…见不到了…” 萧婉昀依恋不舍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儿。 齐福儿一时想起什么,急忙道:“小姐,孩儿还没有名字呢,您快给她取个名吧!” 萧婉昀的眼神飘向窗外的夜空,正逢十五月圆之夜,一轮皓月当空。 “今晚的月色好美,月光如琉璃一般,本该照见这世间的圆满,驱走苦厄离别的。 眼下虽不应景,还是望这孩子日后如这明月一般璀璨光亮,顺遂圆满。 就叫…璃月吧!…” 萧婉昀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闭了眼,眼角似有清泪滑落。 “好美的名字啊!…” 齐福儿望着窗外的月色感叹,回头竟发现萧婉昀已了无生息。 “小姐!…小姐!!…” 第2章 醉仙宴 (十三年后,悠水镇,醉仙阁…) 醉仙阁门口宾客如云,今日正值一月一次的醉仙宴。 宴上酒醇肉香,最重要的是,花魁娘子登台献艺。 那舞姿如仙女临凡一般,众多宾客都是慕名前来,一睹仙姿的。 阿璃罩着一身褴褛的麻布衣服,像是套着一个破烂麻袋。 脸上沾着灰土,脏兮兮、黑黢黢的。头顶束着个潦草杂乱的发髻,碎发散乱地搭在脸上。 阿璃成天一副小乞丐的模样,时不时还拄着一根打狗棒。 没人看得出她是个丫头,就是个又小又瘦,没人要的野小子。 若是往日,阿璃定会被醉仙阁的龟奴驱赶得远远的,离大门数丈远的距离都靠近不得。 可每月的今日,阿璃的运气格外好。 醉仙阁宾客盈门,鸨母管事和龟奴们都忙着迎客,应接不暇。 阿璃混在人群里,很容易便浑水摸鱼地钻进了阁内。 进去以后,她随便找个角落猫起来,实在不行,桌子底下也可。 阿璃这会儿便找了个绝好的位置,有帘幕挡着。只等着花魁娘子临凡,再见缝插针地,顺些桌面上的美味佳肴。 阿璃这么想着,心里很是开心。 花魁娘子可真美啊,连她都想一亲芳泽,怪不得每月今日,醉仙阁的门槛要被踏破。 很快,美酒佳肴尽皆上了桌面,宾客们开始推杯换盏,本就热闹非凡的醉仙阁更是欢腾起来。 宾客们怀里搂着娇香软玉,吃饱喝足云里雾里之间,更是入了佳境。 不多时,仙乐飘然而起。 一袭白绸从天而降,仙女果然临凡了。 飘逸摇曳的舞姿,窈窕婀娜的身段。 仙女虽然半遮面,露出的眼眸如秋水流转,碧波荡漾,瑶池也盛不下这一汪透彻清雅。 如云的青丝飘逸流转间,好一番冰肌玉骨。 在场的人都看痴了,阿璃也痴得如傻了一般。 一曲舞毕,宾客们的魂魄才回了一半躯壳。 仙女静若处子地坐下,开始抚琴奏乐。 阿璃不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仙女好看,仙乐更是好听。 可看着听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两声。 她一早出来,粒米未进,委实饥肠辘辘,饿得快不行了。 好在此刻,所有的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仙女,没人会在意她这个小叫花子。 阿璃见离得最近的桌面上,有半只吃剩的烧鸡,趁人不注意,忙伸手顺了过来。 她躲在帘幕后面,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觉得肚子没那么饿了,便掏出随身带着的一块破布,将剩下的烧鸡包了起来。 阿娘病了这么些日子,米汤都喝不上几口。 这烧鸡得给阿娘留着,好给她补补身子。 阿璃将包好的烧鸡揣进怀里,便想见好就收,伺机溜出醉仙阁,尽早回家了。 阿娘正病着,若不是为了找吃喝,她才不放心离家呢。 于是,阿璃悄悄穿过大厅,溜进了此刻空无一人的甬道,想从醉仙阁的后院溜出去。 大厅的乐声已经停了片刻,想是花魁娘子表演了许久,需要休息。 甬道有些长,且连着戏台。 阿璃正警醒地左顾右盼,便突然遇见了刚下台的花魁娘子。 阿璃一惊,正不知该怎么逃时,花魁娘子却像没看见她一般,走过她身边时,眼神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阿璃看呆了,又呆又傻地愣了片刻,方明白过来,花魁娘子果真人美心善,不与自己为难。 她心下感激,正要承这份情,赶紧离开,却听到身后闯来一个醉汉。 “哈哈哈哈!…花魁娘子生得好生美艳啊,在下仰慕芳容久矣,今日定要一睹为快!…” 那醉汉轻浮至极,正要撩开花魁娘子的面纱,却并没有得逞,被对方及时躲开了。 “芸娘向来只卖艺,献艺时以纱遮面,这是醉仙阁的规矩,请客官自重!” 花魁娘子惊慌地回道,原来她叫芸娘,阿璃今日才得知。 “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爷今日就破了这规矩,又如何?…” 说着,那罪汉便像没了骨头一般向芸娘扑去。 “啊!…客官你醉了!…快放开!…” 阿璃听到芸娘的惊叫,想逃跑的腿怎么也迈不开步,心里又急又恼,这么好这么美,仙女一般的娘子,怎么能被这恶心的醉汉这般侮辱? “住手!…你这不要脸的登徒子,快放开芸姐姐!” 阿璃大喝着跑过去,冲开了纠缠不休的醉汉。 醉汉似乎醒了几分酒,看着眼前瘦弱不堪、脏不拉几的小叫花子,顿时大怒。 “哪里来的小杂种,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醉汉人高马大,眼看一拳就要豁在阿璃脸上。 阿璃吓得躲闪不及,只觉得身子一晃,被人护进了怀里。 “客官莫要与这小兄弟为难,他不过是个孩子,怎可这般欺辱打骂?” 芸娘愤怒质问道。 “呦呵!…”醉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龌龊事,越发的不依不饶。 “他多管闲事,扫了爷的雅兴,倒成了爷的不是了? 花魁娘子这么紧张这个小叫花子做什么?莫不是,这小杂种就是你偷偷生的吧!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哈哈哈哈!…” “你…胡说!…”阿璃简直气坏了,恨不得当场撕烂那一张臭气熏天的嘴。 “客官当真是醉得很了,快到楼上雅间醒醒酒吧,满口的胡言乱语!” 芸娘怒道,带着阿璃正要离开,又被醉汉拦住了去路。 “今日可以不与娘子为难,不过,爷今日着实气不大顺,把这小杂种给爷留下!…” “你!…休想!…” 芸娘又恼又气,和醉汉一时又纠缠起来。 “哟!这是怎么了?…” 鸨母和管事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怎么又是你这个野小子?又混进来偷吃偷喝,快给我滚蛋!…” 说着,鸨母猛地将阿璃从芸娘怀里拉了出来。 拉扯间,阿璃怀里的烧鸡便掉落在了地上。 鸨母看着地上的半只烧鸡,顿时大惊:“好啊!果真手脚不干净!管事的,快绑了,拉去报官!” “我没偷!那是客人吃剩不要的!”阿璃忙委屈地申辩。 “少废话!席都未散,怎的不要?管事快将这小子拖走!…” 阿璃知道自己辩解的,就是无用的废话。 醉仙阁又不是正经的饭庄酒楼,夜夜笙歌,通宵达旦,不分昼夜,何曾散过席? “还愣着做什么?快抓人啊!…” 鸨母又大喝着催促,周围皆是人,阿璃逃无可逃,顿时有些绝望。 第3章 画押 “妈妈,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两天没吃饭了,阿娘还病着,正等着我给她送吃食呢。” 阿璃嘴一撇,似要哭出来,温言软语地求着鸨母。 她可不想被毒打一顿,再绑去见官。那样,她大概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可鸨母肥硕的身体里,真的只装了肥膘和横肉,实在没有什么仁慈和怜悯。 “哼!你今日阿娘病了,明日便死了阿爹,惯会装可怜,整日里偷鸡摸狗,骗吃骗喝的! 少在这儿满嘴胡言地穷墨迹,来啊,快绑喽!” “别呀!…妈妈,有话好说嘛!我花钱买您这半只烧鸡还不成吗?”阿璃忙求道。 “买?…切!…” 鸨母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阿璃,嘲讽地笑了一声,满脸的嫌弃和鄙夷。 “你有钱吗?只怕把你卖了,也不值我这烧鸡钱吧!” 阿璃忙陪笑道:“有的有的,我今日就是出来替我阿娘请郎中的,一时贪玩才到了这儿。 这会儿,只有先拿我阿娘的诊金赔给您了。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取银子。” 说着,阿璃便弯下身子,摸索着她的裤腿和鞋口,好像她的银子藏在裤腿里或是鞋袜里似的。 鸨母疑惑地看着她,竟有几分惊讶,没想到她这副穷酸样,身上竟真的带了银钱。 阿璃哪里掏得出银钱?她这样不过是想岔开鸨母想抓自己的念想,拖延时间,伺机逃跑罢了。 她看准了遮挡较少,对着后院的方向,突然起身冲了出去。 鸨母着实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 “还不快追!这该死的小杂种!…” 阿璃拼命地跑,可还是被几个龟奴堵在了后院。 情急之下,阿奴碰到了置物的架子,一桶不知是酒还是水的东西翻了,将阿璃兜头浇了个透湿。 猛呛咳了几声,晕头晕脑的,阿璃还是被几个龟奴架到了鸨母的面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你这个小骗子!今日定饶不得你!” 鸨母正要对阿璃动手,突然发现阿璃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不甚清晰的五官都显了出来,脸变白了,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的仿若透着波光。 鸨母抽出丝帕,在阿璃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而后一脸惊喜,像是见到了什么宝贝。 “呦!是个丫头啊,长得还真不赖!呵呵呵!…” 阿璃愣了片刻,一下子反应过来,心里却更害怕了。 阿娘就是怕她遇上眼前的祸事,才让她如此装扮的。没想到,还是让人窥见了她的真容,且对方实非善类。 “呵呵呵!…好孩子,你生得这般好,想吃好的还不容易,以后跟着妈妈,保准你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我不要!…”阿璃不安地看着鸨母,“我才不要待在这种地方,我阿娘也不会允准的!” 鸨母听了顿时不悦:“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啊?哼!再者说,今日可没人逼你来,是你自己非要来的呦?!” 阿璃一时没了话,若非逼于无奈,她一定会听阿娘的话,不敢来这醉仙阁。 可她每日乞讨,时常连肚子都填不饱。阿娘病了这么久,家里早就断了生计,阿璃实在没办法,才想到醉仙阁碰运气的。 鸨母见阿璃不出声,似乎心里怵得很,便转而温言劝道: “你这孩子,看着像个机灵的,没成想是个死心眼儿。妈妈这儿有什么不好的? 这儿的姑娘都是锦衣玉食,有花不完的银子,吃不尽的珍馐。 再者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在这儿顶多做个小倌儿,身契也可以只签一年的。” “什么是…小倌儿?…” 阿璃有些好奇,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期盼和松动。 “嗨!就是你年纪太小,尚且没资格卖艺接客,只能做些伺候洒扫的杂活儿。” “那…有工钱吗?” 阿璃忙问道,心里很急切,若鸨母说的是真,她自然愿意卖力气挣钱。 “工钱?…没有!我管你衣食吃住,还要给你工钱?…不过,你只要签了一年的身契,我便即刻付给你五两…不,十两银子,怎么样?…” 鸨母此刻极和蔼地温言相劝,眼里满是带着贪婪和谄媚的笑意。 虽然十两银子让她肉疼,可是花在阿璃身上却亏不了,日后定能千两万两地赚回来。 阿璃听到十两银子,眼睛都睁圆了些,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十两银子,足够给阿娘请郎中看病了。 “真的吗?妈妈没有诓我,我只要留下做一年的工,妈妈就给我十两银子?”阿璃急切地问。 “瞧你说的,我这就叫人给你取银子来,你等着。” 鸨母眉开眼笑的,即刻向管事使眼色。 不多时,一锭十两的银锭和一张身契,便放在了阿璃面前。 “怎么样?妈妈没骗你吧,你只要乖乖签了这张身契,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阿璃看了一眼身契,上面定的期限是一年,契约事由这一项的名号是清倌人。 阿璃心下疑惑,不知这个“清倌人”和鸨母嘴里的“小倌儿”有何区别,于是指着这几个字问道:“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鸨母看了一眼,有些不耐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我今日花了十两银子,只买你做一年的小倌儿呗。 这么好的事,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墨迹什么?不签算了,省了我这一大块银子。” 说着,鸨母便伸手要取回银锭。 阿璃忙用手挡在了银锭上:“我签我签,妈妈莫要生气,我只是随口一问。” “这就对了吗,你不认得字吧,摁个手印就成。” 鸨母赶紧将朱砂印油往阿璃跟前推了推。 左右就一年光景,管他是什么“倌儿”,一年之后,阿璃定离开醉仙阁便是。 眼下,阿娘实在等不起了,急需这十两银子看病。 阿璃心一横,忙将银锭揣进怀里,然后将手指蘸了印油,摁在了身契上。 鸨母满意地看着阿璃画押,阿璃的手指还没离开纸面,只听见人群外一声大喝。 “慢着!……” 第4章 出逃 鸨母方才命人追阿璃,随后又像发现了宝贝一般缠着阿璃签身契。 这在醉仙阁里可是稀罕之事,阿璃眼里只有那十两银子,旁人心里都清楚,鸨母这般殷勤,无非于她而言,算是碰上了一棵摇钱树。 于是,醉仙阁里顿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十分欢腾,又极尽冷眼地瞧着热闹。 那醉汉却趁机不依不饶地,继续纠缠了芸娘一番。 芸娘这会儿才脱身,穿过人群,想阻止阿璃画押,却是晚了一步。 阿璃惊讶地抬头看着芸娘:“芸姐姐…怎么了?…” 看着芸娘急切担忧的神情,阿璃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起来。 芸娘并未应她,转而对鸨母道:“妈妈怎可与这么小的孩子随意签身契?您知道她的年岁家境,征得她家人的允准了吗?” 鸨母听了,有些讪讪道:“左右签得都是一年的短契,又没逼良为娼,怕什么? 乖女儿,你该不会是担心她日后抢了你的饭碗儿吧?她这般年岁,等她日后能撑起台面,你要么已嫁得良人,再不济也该隐退,荣养天年了啊。” 芸娘不耐地瞥了鸨母一眼:“妈妈说的是什么浑话?这孩子形容尚小,若是她的父母不同意,这身契便作不得数。 再则,如此虽算不得逼良为娼,却有诱拐幼女,逼迫为奴之嫌。妈妈爱才,也不可违本朝法度吧!” “呦!…理是这么个理呢…” 鸨母听芸娘这么一说,顿时没了方才的兴头,可眼里的精光却灭不下去。 “嗨!女儿呀,这小东西在这附近讨生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听说是个没人要的小野种,只有一个阿娘,也快病得不成了。她这样的,还能找咱们的麻烦?” 芸娘听了鸨母这番算计,心里委实愤愤不平。 “妈妈如此,不是欺负弱小,欺压良善?” 芸娘拿过身契看了看,一脸的不悦。 “良善?…”鸨母嘲讽又不屑道,“哼!…这小东西这些年不知溜进来偷了我多少吃食,我让她留在这儿做小倌儿怎么了? 说不定,这是她天大的造化呢!” “那妈妈对她可是再造之恩啊!…”芸娘嘲讽道,“可妈妈的算盘未免太精了些,这是小倌儿的身契吗?” 鸨母见算计被芸娘识破,忙抽过那张身契收了起来。 “嗨!有甚区别?小倌儿成天干得都是粗活儿,一个女娃子,身娇体贵的,我这是怜惜她呢!” 阿璃在一旁听了两人的争执,心里顿感慌张惶恐。 方才芸娘对她多有维护,现下更是一片好心,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定是被鸨母骗了。 “芸姐姐,我签的身契有问题,是吗?”阿璃不安地问。 芸娘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应声。 “没什么没什么,能有什么问题啊?呵呵呵!…” 鸨母忙满脸堆笑道,“孩子啊,你现在就是妈妈的人了,乖!先去好好洗个澡,换身漂亮干净的衣服。” “我阿娘病着,我要回去给她请郎中,我要照顾阿娘!”阿璃不安地回道。 “呦!这可不成!签了身契,怎么还能随便离开醉仙阁呢? 你阿娘的事不急,要么,我派人替你将银子送给你阿娘,要么,过两天我再遣人陪你回去看你阿娘。” “这怎么行!我阿娘病得很重,不能没人照顾的。”阿璃急得快哭出来了。 芸娘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阿璃这才忍住,没再说什么。 鸨母随即叫来两个龟奴,想要将阿璃押回房间去。 阿璃正惊恐地不知所措,芸娘突然开口:“慢着!…” 鸨母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她又要整哪一出。 “妈妈莫急,方才这丫头得罪了我的客人,害得我被人家好一通为难。 那官人却是不依,正等着要这丫头去赔罪呢。我先带她去给那官人赔个礼,妈妈再带她下去好生梳洗调教。” 鸨母这才放心:“我当何事呢,那快带她去吧。” 转而对阿璃道:“方才那位官人可是这儿的常客,出手向来大方,你且随芸娘去给人好生赔个礼,切不可再将人得罪喽!” 阿璃不置可否,心下很不安,但她觉得,芸娘定是在帮她,忙不住地点头应承。 醉仙阁一时恢复了热闹和歌舞升平,宾客们尽皆散开,各自寻欢作乐去了。 鸨母也很是舒心,今日不止生意兴隆,她还意外得了个“宝贝”,心里甚是满意。 方才的警醒一并散去,便命管事龟奴一众人皆去伺候宾客了。 阿璃被芸娘带至甬道旁的一间雅座,方才那醉汉,酒似是醒了大半。 见到阿璃先是一愣,阿璃只是脸变干净了一些,他便看得直了眼。 “这是…方才那小子?…” “正是!…”芸娘回道,“官人不是要她给您赔礼,芸娘这就将人给您带来了。” “好说,好说…” 醉汉果真色相尽露,暂时收了方才的嚣张跋扈,可手脚却越发不安分起来。 “诶呀!没想到,这野小子竟长得这般粉嫩娇美,原来是个丫头啊!…哈哈哈哈!…” 阿璃十分害怕,不住地往芸娘身后缩。 “她还是个孩子,官人莫要吓坏了人家!”芸娘语带娇媚地圆场道。 “娘子带人来给我赔礼,如此清贵冷淡,碰都不让碰一下,哼!真是没一点诚意。” 放在面前的的美味却吃不着,醉汉很是不满。 芸娘见状忙赔笑道:“那官人要如何才能满意呢?” “让她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响头,今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醉汉恢复了嚣张,不依不饶地无耻道。 阿璃又气又怕,真要如此,她小命定会没了大半条。 “好好好!就依大官人的意思。” 芸娘却满口答应,佯装命阿璃跪下,靠近时,却对阿璃使眼色,让她赶紧逃。 阿璃回过神,飞快地起身逃了出去。 芸娘装作被她推了一把,一下子撞进醉汉怀里:“诶呦!疼死我了!…” 醉汉尚未反应过来:“她这是…跑了?” 芸娘却故意撒娇,缠住醉汉,让他一时追不出去。 鸨母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便过来要人。 芸娘这才故作委屈地大喊起来:“不好了!…人跑了!我都被她推得摔伤了,妈妈快叫人去追啊!…” 第5章 相救 “哎呦!你个没用的…连人都看不住,快来人呐!…” 鸨母惊得大叫,阿璃这会儿却已经逃出了醉仙阁。 鸨母气得呼天抢地的,着实心疼那一大块银锭。 忙叫了一群人出去追人,一时没功夫跟芸娘算账。 …… 阿璃拼命地跑,就快到家时,却在附近看到了醉仙阁的龟奴。 那些人就像鸨母撒出的网,四散开,就快找到阿璃家的茅草屋了。 阿璃吓得赶紧躲了起来,她不能回家。 那些人还不知自己的名字,只要自己不出现,阿娘便是安全的,他们也就找不到人。 阿璃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这会儿离得越远越好,万不可躲在家附近。 于是,阿璃避开那些寻人的龟奴,朝镇郊的方向逃走了。 镇郊便是悠水河畔,此时河面波光粼粼,景秀风朗。 一名着素锦绣袍的男子正坐在浅滩的礁石上,身边支着一面硕大的阳伞,手里的鱼竿纹丝未动。 但男子的神情悠然惬意,似乎十分享受眼前的光景。 阿璃逃到悠水河畔,本想歇一口气,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林子里,醉仙阁的管事正指使龟奴来河边的方向寻人。 河边浅滩甚是空旷,并无可躲藏的地方。 情急之下,阿璃只看到河边垂钓的男子,无路可逃,便直直地跪到了男子身边。 “青楼里的人要抓我回去,求公子救我!…” 阿璃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可她别无他法,此时绝不能让自己被抓走。 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定神看了一眼阿璃,又隐约听见不远处林子里的动静。 “…那便只能如此了!…” 男子的声音清朗又透着沉稳,阿璃一下子安心了不少。 “把鞋脱了!…” “啊?!…哦!…”阿璃一时震惊,随即将她脚上的破烂布鞋脱了。 男子镇定地将阳伞移了一点位置,一把将阿璃抱进了怀里。 “啊!…” 阿璃吓坏了,本能地要惊叫失声,嘴即刻被男子捂住了。 “莫出声!别乱动就好!…” 阿璃这时才看清男子的样貌,眉如远黛,肤白胜雪,眼眸明亮如星,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背,年岁应该早过及冠,成熟俊朗。 阿璃从不知,男子会生得如此好看,莫名地安心沉静。 男子的外袍宽松飘逸,此刻将阿璃包裹得只剩小腿露在外面。 管事和几个龟奴追到河边时,只见到阳伞遮挡之下的旖旎与不可名状。 “宝贝儿!…你身上可真香!…乖!…让爷好生疼疼!…” 少女的纤纤玉足,似乎不安难耐地律动着,应该是个可人儿。 可阿璃那不甚干净的脸,只有鸨母与那醉汉仔细瞧过,此刻没人想到,那可人儿会是一身叫花子模样的阿璃。 光天化日,幕天席地,如此放浪! 饶是这些人平素在醉仙阁见惯了香艳场面,此时也禁不住直摇头,很快便嫌弃鄙夷地离开了。 阿璃此刻窝在男子怀里,离对方的脸近得只剩寸余,那些人,似乎已经离开许久。 阿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女子不可与男子太过亲近,更不可随意触碰。 可阿璃此刻,正被人如此亲近地抱在怀里。 她在醉仙阁见到的宾客,人人怀里都搂着美人。 阿璃眼下的境况,可比醉仙阁里刺激多了,她这是被…轻薄了? “啊!…登徒子!…” 惊恐之下,阿璃胡乱扇了对方一巴掌,然后起身,像见了鬼一般地逃开了。 男子看着阿璃逃走的背影,一时目瞪口呆。 方才是谁求自己相救的?未得一声谢就罢了,这会儿自己却挨了巴掌,还被骂作登徒子。 “这小丫头,简直就是根炮仗!…” 男子讽刺地轻笑了一声,喃喃地骂道。 此时目瞪口呆的另有其人,侍从乐安在不远处,将方才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手里抱着的柴火,都惊得散落一地。 “公子!…你…你…” “我…怎么了?…” 男子被看得很是窘迫,尴尬地反问。 “公子,难怪您这般年纪,都没有中意的姑娘。原来您…喜欢男子?!…” 乐安震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胡言乱语些什么?!…你莫不是眼瞎,方才明明是位姑娘!”男子没好气地回道。 “哦,是姑娘呀!…” 方才有些远,他亦无甚经验,阿璃的装扮,任谁一眼看去,都会认成个小子吧。 乐安的心,这才安定了一些,又猛然想起什么一般。 “公子,小人才离开那么一会儿,您就有了…喜欢的女子?!…” 男子尴尬又无奈地笑了一声,心里着实感叹,自己今日不知触了什么霉头,竟能遇见这么可笑荒唐之事。 “你方才不都瞧见了?人家可不喜欢我,旁人大概以为她撞见了鬼呢!”男子嘲讽回道。 “是嘛?!…”乐安难以置信,“那一定是咱们公子生得太美,她才不信自己见到的是人,您说是吧,公子?” 男子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敲了下乐安的脑袋。 “是你个头!…这脑袋里塞得,莫不是榆木?… 你躲哪儿撒欢去了,半天不见你人影?”男子生气问道。 乐安吃痛地摸着脑袋:“不是公子说今儿要吃烤鱼,小人才去找柴火的?您瞧,小人劈了不少呢!” 乐安气呼呼的,公子方才被那丫头骂了,似乎还挨了打,不会把脑袋给气傻了吧! 自己吩咐的事,这会儿像失忆了一般。 男子这才想起钓鱼这回事,看了眼支在岸边的鱼竿,失落道: “等着吧,方才这一通闹腾,鱼儿都给吓跑了!” 乐安边收拾柴火边嘟囔道:“公子,您想吃烤鱼,咱们去酒楼不就成了,何苦在这儿费这么大劲?” 男子有些得意地笑道:“本公子亲自钓的鱼,味道自然格外鲜美,不同一般!” “是是是!…”乐安俏皮地揶揄道,“咱们公子生得好,连鱼儿都被迷晕了,上赶着咬您的鱼钩呢!…哈哈哈!…” “你!…”男子被噎住了,心道这小子是越发没规矩了。 “乐安,你再胡说八道,自己掌嘴!” “不敢!…小人不说了…哈哈!…” 乐安与男子闹了片刻,脸上笑意渐渐散去,神情有些担忧起来。 第6章 病重 “公子,您回家怎么一路绕远到这儿来? 老爷正等着您呢,要是耽误行程回去晚了,您不怕挨罚?”乐安担忧道。 男子望着宽阔的河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回去,整日里不是请安自省,就是读书习文,哪里有这等快活逍遥的日子? 难得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快活一日,便多快活一日。” “放心,不会耽误回去的限期,我心里有数。”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乐安,安抚道。 “好吧…”乐安似是无奈,又似是安心了一些,“公子心里记着便好,那乐安,便尽心陪着公子吧。” “嗯…” 男子对乐安笑了笑,那笑容好似真的能安抚人心,乐安也不自觉地笑了。 …… 阿璃终于回到家,还没进门,便听到屋内传出剧烈的咳喘声。 她急忙推开门:“阿娘!…您怎么了?…” 齐福儿此刻已是病容憔悴,气息微弱。 十数年前,那个曾经娇嫩的少女,如今似一朵枯败的花,已然即将枯萎。 “咳!…咳!…阿璃,你去了哪里?阿娘…一直在等你。” “阿娘,我…”阿璃有些语塞,这一天的经历,实在一言难尽。 她猛然看见被子枕边沾染的血迹,心里一惊。 “阿娘,您怎么了?今日怎会吐这么多血?…我去给您请郎中!…” 说着,阿璃又着急地往门外去。 “别去!…阿璃,你站住!…咳!咳!…” 齐福儿顿时又急又惊,没想到女儿才进门,便又急着要离开。 阿璃不放心地回到床边:“阿娘,您的病不能再耽误了,今日一定要看郎中,我这就去请!” “咱们哪儿有钱出诊金?”齐福儿无奈地问。 “阿娘,您放心,我有钱。” 阿璃掏出怀里的银锭,明晃晃的好大一块。 “这银子,你哪儿来的?…” 这些年,她们母女过得异常艰难,突然见到这么大的银锭,齐福儿很是惊讶。 “我…我挣的。” 阿璃回得有些心虚,方才一时情急,只想着让阿娘放心。 “你如何一天能挣这么多钱?” “我…我…” “说!!…咳!咳!…” 齐福儿见到银子,心里只觉得不安。 “我说!阿娘,您别生气!…” 阿璃着急地替齐福儿按揉胸口顺着气。 “阿娘,我今天…去了醉仙阁,这银子是那儿的妈妈给我的。” “你说什么?!…”齐福儿顿时像听闻惊天的噩耗一般,整个人更不好了,一时咳喘地只有上气没有下气。 “阿娘您别急!…我什么事也没有。”阿璃被吓坏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为何给你这么多银子?咳!…咳!…” “我…签了在那儿做一年小倌儿的身契。” 阿璃只能避重就轻地“如实”回话。 “你…怎么可以?阿娘平日是怎么对你说的,你怎可去赚醉仙阁的钱?… 你快去!还了银子,将身契换回来!”齐福儿又气又急道。 “可是阿娘,咱们需要这钱看病…” “不要!…” 阿璃还没说完,便急急地被打断了。 “我宁可病死,也不能用这个钱看病!你快去!…” “为何?…阿娘,您的身体真的不能再耽误了,阿璃真的只需在醉仙阁做一年的工,然后便可离开,您不必担心的。” “住口!…”齐福儿更生气了,“你小小年纪,不知世间险恶。哪儿有这么好的买卖?你听阿娘的话,快去啊!…” “我不!…我一定要给阿娘看病!…” 阿璃实在担忧阿娘的病,怎么也舍不下手里的银子,齐福儿一时更激动了。 “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会用这钱看病!你若再不去,我即刻便死给你看!…呕!!…咳咳!…” 齐福儿激动之下,猛吐出一口鲜血。 “阿娘!!…”阿璃惊得当场哭了出来,“阿娘,我去!您别生气好不好?… 阿璃等会儿再去,先伺候您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阿璃给齐福儿喂了一口水,只是还未下咽,那口水便被齐齐地喷了出来。 齐福儿病得咳喘不止,连水都已经喝不下去了。 “咳咳!…阿璃,你乖!…阿娘的身子不成了,一会儿等阿娘咽了气,你赶紧去换回身契。 就说阿娘不同意,你并非孤儿且尚未及笄,私自签的身契不能作数。 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没了阿娘,先换回身契要紧!” “阿娘,您在说什么?!…什么有了没了?您一定会好的!…” 阿璃被吓得,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齐福儿轻轻叹了口气:“阿璃,阿娘本想再撑几日的,可看样子,怕是不成了。 你先莫哭,阿娘还有好些话要对你交代,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阿璃拼命地忍住情绪:“阿娘…您说,我好生听着。”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阿娘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阿璃拼命地摇了摇头,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 “阿娘待我极好,怎么这样说?…” “阿璃,我并非你的亲娘,你的生母名唤萧婉昀,当年乃是宫中的昀贵妃。” 阿璃听了,眼睛瞬间瞪得极大,不安又惊恐地看着齐福儿。 “阿娘,您患的是咳疾,怎会…您莫不是病糊涂了?阿璃一定要给您请郎中来!” 说着,阿璃便慌张地想要起身。 齐福儿忙制止:“阿娘没糊涂!大限将至,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清醒了。 阿璃,你且仔细听阿娘说。” 阿璃只好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阿娘是你生母的贴身侍婢,从小跟随,后又陪伴入宫。当年,你外祖家因边关战事失利,获了通敌叛国的大罪,被下旨满门抄斩。 你母亲因此被牵连打入冷宫,当时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又随即出宫赈灾。 没过多久,冷宫便突然走水,我与你母亲拼死逃了出来。 那晚是荷月十五夜,你母亲本就即将临盆,多日来连番地打击之下早已心力交瘁,在破庙生下你后,便支撑不住去了。” 齐福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一时有些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喘起来。 阿璃听得既震惊又糊涂,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已然悲苦凄惨,就要失去阿娘,眼下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如此不可思议的身世。 第7章 分离 “阿娘,你为何要告诉阿璃这些?… 阿璃什么都不想知道,阿璃只想和阿娘在一起!” 阿璃已泣不成声,着实不想承受那些,她本不知道的不幸。 “好孩子,阿娘知你伤心,可阿娘对不住你娘亲的托付,往后不能陪你了,你须自己照顾好自己。 往后的日子还长,也不知你会有什么境遇,但你身上流着的,是大乾最尊贵的血脉!” 尊贵?阿璃从有生以来,只知自己卑贱。 从没想过,尊贵这个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每日只想着和阿娘能吃饱肚子,平安度日。 如今,这样的念想也成了奢望,阿娘却说自己尊贵。 阿璃心里只剩悲苦,只觉得这“尊贵”既虚无又讽刺。 阿璃一面哭得伤心,一面不住地摇头,实在没法相信,阿娘说得这些都是真的。 齐福儿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个小木盒。 “阿璃,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 阿璃打开木盒,取出那一截装着信笺的空心木棍。 “这是重要的证物,事关你外祖家一门的冤屈,你定要收好!” 还有一块合欢花玉佩,阿璃随手拿在手心看着。 “这是御赐之物,亦是你父母的定情信物,你的生父,乃是当今天子!”齐福儿郑重说道。 天子,不就是大乾的皇帝?! 阿璃震惊又惶恐地看着齐福儿,旁人也许梦寐以求的事,她不但没有半点惊喜,心里根本不知该如何消解。 “阿娘!您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您不是说阿爹在天上,阿璃以为自己早就没了阿爹的。” 齐福儿叹了一口气,眼泪早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阿娘不想你难过,便从小这么哄你。你的父亲贵为皇帝,我们今生都不知该如何才能见到,岂不就是高高在上,在遥不可及的天上?” “既然如此,阿娘今日为何要告知我? 日后只剩阿璃一个人,您让阿璃该怎么办?” 阿璃茫然无措地问道。 “阿娘也不知,你能否与你父亲相认。你娘亲临终时说,就看天意吧。 当年,她给你取了名字,就匆匆去了。” 齐福儿已虚弱不堪,神情恍然地追忆着往昔。 “名字?…”阿璃好奇地问。 “嗯,你一出生便离了娘亲,‘阿璃’只是我心里感慨,唤你的乳名。 你出生那晚的月色特别美,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如流水一般散发着琉璃的光泽。 你有一个既美又好听的名字,璃月。” “可是阿璃不要好听的名字,更不想要什么尊贵的血脉,阿璃只想要阿娘陪着。 阿娘,你别离开阿璃好不好?” 阿璃哽咽地祈求着,尽管这祈求如此苍白无力。 “好孩子,阿娘的身体办不到了,魂魄定会时时挂念着你。 你的父亲是当朝陛下,外祖曾是镇国公,母亲亦是当年上京城第一才女。 孩子,你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地过下去,万不可辱没了身上尊贵的血脉。” “阿娘!!…我不要!…” 阿璃终于支撑不住,痛哭失声。 齐福儿不知该如何安慰,破败的屋里,只空余叹息。 夜色渐渐深沉,好像长得没有尽头。 齐福儿渐渐阖上眼,彻底没了气息。 “阿娘!!…您醒醒啊!…” 阿璃不安地晃动齐福儿,可怎么也无济于事,泪水一阵凌乱地肆虐后,她终是平静下来。 阿娘这一晚对她说的话,好似比过去的十数年都多。 她仿佛眼泪流干了一般,震惊、害怕、茫然地,连伤心都不会了。 阿璃不知该怎么办,她还不到十四岁,从未想过,会这么早便与阿娘分离。 更想不到的是,阿娘临终前会告诉她这么多,她做梦也想像不到的事。 她希望眼前只是一场噩梦,等天亮了,梦便能醒过来。 可窗外破晓,阿璃终究走不出这场梦。 她从小身边只有阿娘,从记事起,便只有她们母女彼此相依为命。 如今只剩她一人,她甚至不知,该如何操办阿娘的后事。 但无论如何,她要去替阿娘置办一口棺木。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大亮,想必棺材铺已开门营业了。 阿璃失魂落魄地出了家门,莫名地有些辨不清方向。 并非不认得去棺材铺的路,只是没了阿娘,眼前看了十数年的景致和脚下的路,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阿璃就这么游魂一般地走着,突然被两双手拽着膀子摁住,彻底没了去路。 第8章 被擒 “好啊!你这该死的小丫头片子,可算给老娘逮住了!” 许是一大早,醉仙阁难得清闲,又或是,鸨母着实舍不得她的银子和阿璃这棵本已到手的“摇钱树”。 阿璃正失魂落魄间,实实在在地被惊了一下。 鸨母正一脸得意且凶狠地对着她叫嚣辱骂。 阿璃听不清她骂些什么,只觉得哀伤的情绪像是突然找到了倾泄的闸口,顿时崩溃大哭起来。 阿璃这副模样将鸨母吓了一大跳:“呦!你这一大早嚎什么丧?!没得寻老娘的晦气? 别以为你拼命地嚎,老娘就会可怜你,快给我把人拖回去!” 阿璃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本要去置办棺木的,忙哭着央求: “妈妈,我并非有意惹您生气,我阿娘去了,您好歹让我替她送了终,再带我回醉仙阁吧!” “是嘛?!…”鸨母很惊讶,很快心里生出惊喜,面上却装出疼惜之色。 “我可怜的儿,难为你这么孝顺,这事好说,我派人帮你一起把后事办了。” 阿璃并未拒绝,不置可否地答应了。 她现在心里很乱,阿娘嘱咐她换回身契的事,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料理后事需要钱,根本没法将钱还回去。 再说,她孤身一人,没了阿娘便没了家,她没别的地方可去,便根本不在乎,自己往后是独自窝在冰冷破败的茅草屋里,还是身在醉仙阁了。 鸨母命两名龟奴帮阿璃一起收拾,不到半日便将齐福儿草草下了葬。 而后,阿璃便被带去了醉仙阁。 鸨母命阿璃将自己清洗干净,阿璃终于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襦裙,上身穿了一件红色小外衫,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扎了一根红色发带。 只是一身简单的装扮,所有的人见了阿璃都是眼前一亮。 红色的外衫衬得阿璃肌肤胜雪,又大又圆的杏仁眼因为哀伤而透着红晕,娇俏可人中透着几分柔弱妩媚。 鸨母满意赞许地看了半晌,仿佛在看满箱的珍宝和金银。 “嗯!…不错!这样乖乖的多好?呵呵呵…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快告诉妈妈,你叫什么?” 被问起名字,阿璃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阿璃”这个名字虽然跟了她十几年,如今却听得刺耳。 一出生便离了生母,如今又离了相依为命的阿娘。 她着实不想再听到这个令人心碎的名字了。 “我叫…璃月。” “梨花的梨?…” 鸨母听闻,眼睛不自觉地一睁,看她平日的样子,以为名字定是粗鄙不堪,这会儿听起来却十分清雅,忙好奇问道。 “琉璃的璃,月亮的月…” 从此,她便叫这个名字了。她惧怕分离,那个乳名,便随阿娘去了吧。 “好听!不错的名字!…” 鸨母既意外又惊喜:“如此,便省得我给你取名字了。 不过,光有好名字可不成,这么好的材料,不能浪费了,再给你请几位师傅来。” “师傅?我…还要上学吗?” 璃月意外又不解地问。 “差不多吧,既入了我这醉仙阁,歌舞器乐怎可有不精的?” 鸨母得意地回道,很舍得在璃月身上花本钱,仿佛已经看到她日后一身光鲜,艳惊四座的场面。 “妈妈这是操得什么心?!…” 鸨母正遐想间,突然被打断回了神。 柳芸娘掀开门帘进了房间。 “妈妈要给这孩子请师傅,何必舍近求远,是嫌银子多得没处花不成?” 鸨母见到柳芸娘心下不悦,昨日璃月逃跑,她事后回过味来,觉得定是柳芸娘在帮忙。 可碍着对方花魁娘子的身份,既是醉仙阁的台柱子,亦是她眼前最大的一棵摇钱树,便只能生生忍着,断不会为这点小事与她翻脸。 现下突然见她冒出来,心里有些警惕,不知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芸娘,你这是何意啊?…” 鸨母耐着性子问道。 “自然是替妈妈分忧啊!呵呵…”柳芸娘笑着回道,“妈妈何必费钱又费心地去外面请师傅?让她跟着我不就成了。” “这…你要教她技艺?”鸨母觉得很意外,“你平日的客人排都排不过来,甚是辛苦,怎有闲暇教她?” 这话倒是不假,但柳芸娘既然插手过问,便早想好了应对之词。 “多谢妈妈记挂心疼我,只是这技艺并非成天花许多时间教授,这孩子便能学得精尽,她自己的天分和勤学苦练才是要紧。 我每日带在身边,有闲暇便点拨提点一二,这教授之责,怎么也够了。 再者说,我身边伺候的丫头,前两日被家里接走了,如今正缺人手。 这小丫头正好合适,留在我身边伺候,也免得妈妈再花银子物色别的人。” “这…不合适吧…” 柳芸娘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眼下这一番完备的说辞,一时让鸨母犯了难。 她不知柳芸娘到底为何对璃月格外关注,她现在留着璃月,日后打算派大用的。 就这样交给柳芸娘调教,万一再将人放跑了呢? 柳芸娘似乎看出了鸨母的疑虑,忙继续道: “怎么?妈妈觉得我当不起这师傅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呵呵呵…” 见芸娘脸上不悦,鸨母忙赔了几分笑脸。 “这是哪里话,咱们芸娘歌舞器乐、琴棋书画哪样不精通?花魁娘子的名号实至名归啊,当得起!自然当得起!只是…” “妈妈放心!人若再弄丢,妈妈便将我的身契换成死契可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鸨母若再推辞,面上便实在过不去了。 “好吧,那就劳烦芸娘了。” “妈妈客气!…” 璃月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对两人的谈话,竟有些充耳不闻。 她平素远远地看一眼台上的花魁娘子,都能开心半日。 如今对着没有面纱,近在咫尺的柳芸娘,心里却无半点喜悦。 她昨日得柳芸娘相救,心里十分感激。可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夜,她又回到了此地。 璃月觉得自己着实命衰,枉费了花魁娘子一片好意,她此刻见到自己,一定很失望吧。 会不会误会自己,为了银子便自甘堕落,甘愿沦落风尘?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回房,以后在我身边伺候,再这般呆板懒怠,可是要挨板子的!” 璃月耳边响起一顿怒斥,着实被吓了一跳。 第9章 收徒 “我知道了,芸姐姐…” 璃月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怯怯地应了一声。 “谁是你姐姐?叫芸姑娘!” “是,芸姑娘…” 鸨母见柳芸娘对璃月还算严苛,终于放心将人交给她管教。 “以后你就跟着芸姑娘了,务必听话勤快些,莫要动什么歪心思才好。” 鸨母终是满意地对璃月叮嘱了一番。 “是,妈妈…” 璃月被带回柳芸娘房里后,一时还有些紧张。 毕竟方才当着鸨母的面,她可是一点都不假辞色,全然没了昨日的温柔。 “说吧,昨日好不容易逃走,今日怎的又回来了?” 柳芸娘没了方才的严厉,但显见得不高兴又很不解。 璃月被问得一时感伤: “我阿娘昨夜去了,今早出门料理她的后事,便被妈妈抓了。” “你怎的这般糊涂?!…” 柳芸娘很是惋惜和生气,“你阿娘若是知道你现在这般处境,九泉之下定不能安心的。” 提起阿娘,璃月再也止不住眼泪。 “我当真对不起阿娘,可我需要钱替她送终,如今已经还不起赎金,换不回身契了。” 璃月说着,哭得更是厉害。 柳芸娘轻叹了一声:“比起你的清白和前途,后事并没有那么重要,能俭省则省,更要小心避开这边的风声,你阿娘定会谅解的。 你该躲得远远的,万不该因小失大,这般不小心啊!” 璃月被说得更是伤心,痛哭不止,眼泪像是要收不住了。 “好了,事已至此,伤心也无济于事。 我看你年纪尚小,可满笄岁?” 璃月摇了摇头:“还有一年多才及笄,尚有两个月满十四。” 说着,便拿出了证明自己身份年岁的符牌递了过去。 柳芸娘看了一眼符牌,脸上有了一些喜色。 “这便好办了,你昨日签得只是一年的短契,期满之日,你亦尚未成年。 届时,找一位你的亲族过来接人,鸨母不敢不放。” “可是…”璃月有些面露难色。 “我一位亲戚都没有。” “什么?…”柳芸娘刚舒展的眉头又凝重了几分。 “你不是有阿娘,怎会没有亲族?” 璃月眼神躲闪了一下,虽然她很喜欢和感激柳芸娘,但她尚且不敢将昨晚才得知的事如实相告。 “我阿娘没有父母,从小便被转卖给有钱人家为婢,后来主人家遭了难,她被遣散出来,在破庙里捡到了我。” 柳芸娘听了一阵唏嘘,心里更是生出怜悯之意。 这样凄惨的身世,岂非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没有亲戚也属平常了。 “这样啊,鸨母已经知道你没了父母,届时没人为你做主,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扣留你。 左右尚有一年的时间,你先待在这儿,我再慢慢想办法吧。” 柳芸娘有些为难,但语气十分坚定。 “谢谢你!芸姑娘,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柳芸娘这般为她思虑,璃月心里很是感激,忍不住问道。 “昨日该多谢你挺身而出,替我解围的!” 柳芸娘笑了一下,继续道:“虽然你莽撞毛躁、自顾不暇,我的事情没解决,还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 但我在醉仙阁这些年,你是第一个为我挺身而出,仗义相助的。” 璃月想起昨日自己的惨状和窘迫,顿时觉得有些难堪。 “姑娘言重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你被欺负了。 可是没帮上什么忙,还给姑娘惹了许多麻烦,实在抱歉!” 柳芸娘摇了摇头:“日后遇事要稳重些,我本想着,你被教训一顿,赶出去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丫头,若是因为我而落入这种地方,便真的是我的罪过了。” “怎么能怪姑娘?…” 璃月忙回道:“本就是我自己的错,不该偷偷混进醉仙阁的。 芸姑娘,你待我真好,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璃月心里一激动,便随口问了出来。 柳芸娘见她稚嫩青涩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有旁人在,便叫我姑娘,私下里你随意就好。” 那便是同意了璃月所求,璃月觉得自己仿佛又有了亲人,顿时笑开了: “嗯,那你往后,便是我的阿姐了!” “莫高兴得太早!…” 柳芸娘转而故作严肃道:“你现在既是我的弟子,又是我的贴身侍婢。 往后,你须睡在我房里的外间,不分昼夜地伺候着。” “那是自然,璃月求之不得。” 璃月一点也不觉得是在被敲打和为难,虽然她认识柳芸娘才第二天,但她知道,对方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得她这般“教导”,自己在醉仙阁才算真正有了庇护。 璃月在醉仙阁暂时安顿了下来,除了见客的时候,她每日与柳芸娘,可算是形影不离。 柳芸娘并不急着教她技艺,对她更无半点严苛。 左右璃月不会在醉仙阁久待,一年时间,能学些皮毛,已属难得。 柳芸娘给璃玥三天的时间思量,看自己喜欢什么,想学什么,她再教授,这样才不算浪费光阴。 可璃月根本不知自己想学什么,她只看到柳芸娘真如鸨母嘴里说得那般,歌舞器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甚至见柳芸娘时常会在睡前看书,看得大多是些诗词歌赋。 可璃月自己什么也不懂,亦不知,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又该学些什么。 一日晚上,夜已深沉,璃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而柳芸娘却全无睡意,还在案头忙活着。 “你若困,便先去睡吧。” 柳芸娘见璃月实在有些撑不住,便出声道。 璃月不好意思先睡,忙打起精神。 “我不困,阿姐,这么晚了,你在忙啥?” 璃月好奇地靠近,眼前是一幅即将完成的倚梅图。 柳芸娘正在画边题着字,璃月就着她写的诗句读了出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 耳边响起诗句,柳芸娘一时惊讶地抬头看着璃月。 第10章 安稳被扰 “阿姐,我读得不对吗?…” 璃月见柳芸娘诧异地看着自己,一时局促。 “没有,你读得很好。璃月,你认得字?” 璃月点了点头:“嗯,认得一些,阿娘教得。” “你阿娘读过书?…” 柳芸娘问得平静,心里实则很意外。 “阿娘说,她从小便给小姐伴读。可惜她脑子笨,只学会了认字。” 璃月说得平静谦虚,柳芸娘的心里却更惊讶了。 “你都…读过哪些书?” “未曾读过像样的书。” 璃月有些难为情道:“阿娘只教过我『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弟子规』。 都是些孩童开蒙的读物。” “已经不少了!”柳芸娘觉得不可思议,也有些感慨。 “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子,认字的本就不多,即便是官家小姐,也并非人人都会读这些。” 璃月是真觉得自己知之甚少,粗鄙不堪,却没想到,会得柳芸娘如此的夸赞。 “真的吗?阿娘总是惋惜我只认得几个字,说她没办法教我更多。 阿姐什么都会,阿姐教我好不好?” 柳芸娘却听不得这奉承的话,瞥了璃月一眼道: “怎会有人什么都会?既然识文断字,你以后闲暇时可多读些书,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我这儿有好些书,若还有别的想读的,我也可替你寻来。” 璃月这才仔细看案边书架上的书,一时看呆了。 那些书她都没见过,她真的只读过她说的那三本。 于是,她好奇问道:“阿姐怎会懂那么多?我看醉仙阁有这么多姑娘,没有一个有阿姐一半的本事。” “我懂得不多,只是自小学了一些罢了。” 柳芸娘言语间有些感慨,又似是在回忆往事。 “阿姐自小就学那么多?是在…醉仙阁学的吗?” 柳芸娘看上去比自己年长十岁左右,璃月很好奇,她从未见过这般美貌又才艺俱佳的女子。 柳芸娘轻叹了一口气: “不说这些了,把这段文章念给我听听!” 璃月猛一回神,眼神从柳芸娘身上收回到眼前的书本上。 柳芸娘随手拿过一本书,翻到她方才用来题字的那句诗文,摊在了璃月面前。 璃月笑了一下,这有何难?阿姐一定是想考考自己。 她朗声念了出口:“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璃月念完一段,柳芸娘脸上泛出一丝笑意,眼里也透着满意和赞许。 “你还真认得不少字,自己读书应当不成问题,这本便拿去自己读吧。” “哦,谢谢阿姐!…” 璃月开心地将书揣进了怀里。 晚上入睡前,柳芸娘让璃月给她倒了一杯水送进房。 璃月递水时弯下腰,那块贴身戴在脖颈的合欢花玉佩,便不慎从寝衣里滑了出来。 柳芸娘无意中瞧见,便托在手上随意端详着。 “好精致漂亮的玉佩啊!…” 璃月这才注意到,意外地笑了一下,拽过玉佩塞进了领口。 “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这成色,非皇宫大内不能有,你阿娘竟有这么贵重的玉佩?” 柳芸娘好奇问道。 “嗯,我也不知,许是阿娘做侍婢时的主人家赏赐的。” 璃月随意编了话,搪塞了过去。 柳芸娘也随意应承了一声,心里并不大信。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璃月很是不一般。 出身凄惨贫苦,却能识文断字。看上去身无长物,却又戴着这么贵重的物件。 她觉得璃月的身世一定不像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可那孩子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便多问,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毕竟,她也没提起自己的过往。她们或许只有这一年的缘分,她从心里疼惜璃月,不想让她为难。 “不早了,你早些睡吧。”柳芸娘对璃月叮嘱道。 “嗯,阿姐也早些休息。” 璃月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对了,琴棋书画,歌舞器乐,你想学哪些?” 璃月被问得一时犯了难,挠了挠头回道: “我觉得什么都好,可什么也不会,也不知自己能学好哪一样。” 柳芸娘轻笑着,无奈摇了摇头。 “那从明日起,我先每样都教你一些吧。” “哦,好…谢谢阿姐!” 璃月终于安心地退了出去,心里还有一些小雀跃。 她才不要鸨母替她请师傅,跟着阿姐比什么都强。 璃月便这样随侍在柳芸娘身边,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安稳。 在醉仙阁,吃穿用度确实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柳芸娘又时常护着她,她便也没受什么委屈。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然,阿娘又为何这般忌惮她进醉仙阁呢? 那日,璃月像往常一般跟在柳芸娘身边。 她刚刚送走一位客人,柳芸娘则轻呼一口气,会客完毕,一脸的疲惫。 因柳芸娘并非一般的娼妓,平时会客也只卖艺,来见她的客人除了达官贵人,还有一些文人雅客,且需要预约,才能被接待。 那些人多少顾念着脸面,极少醉酒失态或动手动脚的。 是以,若非客人要求,璃月可一直随侍在柳芸娘身侧。 这对璃月来说,每次都是极好的机会,可以一饱耳福和眼福地欣赏柳芸娘表演。 今日客人刚走,柳芸娘也有些累,正准备离开雅间回房休息,便听到外面鸨母高扬的迎客声。 “诶呦!严大官人啊,你可是好久没来了,真是稀客啊!快里面请,花红!…柳绿!…快来伺候严大官人呐!…” 可那位大官人似乎并不满意。 “去去去!滚一边儿去!…都是些什么庸脂俗粉?妈妈就这般糊弄某家?…” “冤枉啊!这是哪里的话?!…” 不等鸨母解释,那位严大官人已经破门而入,进了柳芸娘和璃月所在的雅间。 璃月吓了一跳,正是那日寻她们麻烦的醉汉。 “哈哈哈哈!…芸姑娘,多日不见,姑娘越发明艳动人了。 某家这些日子对姑娘甚是想念,不知姑娘如何啊?上次一别,可曾想念某家?” 醉汉这次似乎尚未喝酒,人倒算清醒,言语听起来也正经一些,可这好色轻浮的性情却更胜之前。 那严大官人急切地向柳芸娘凑过来,一时吓得璃月直往后躲闪。 第11章 惹上瘟神 “严大官人!…”柳芸娘忙怒喝了一声,“今日可未曾喝酒,如何这般疯癫无状? 快闪开!再这般,我可要喊人了!…” “姑娘上次对某家尚有几分情意,这才过了多久?竟然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令某家好生伤心啊。” 这位严大官人分明五大三粗的,这矫揉造作、故作伤心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上次?…”柳芸娘想起那日帮璃月逃走的情景,心里有些紧张。 “上次只是个意外,大官人莫要误会!” “误会?…”那严大官人顿时有些火起,“姑娘当严某是傻子不成?竟拿严某当幌子,帮那个小杂种逃跑。 如今用完了,便翻脸不认人,一脚踢开,姑娘好算计啊!” “大官人言重了!…”柳芸娘有些为难和心虚。 “芸娘上次若是招待不周,得罪了官人,自当献艺赔罪。 只是,望大官人安心赏乐听曲,莫要…乱动才好。” “乱动?…”严大官人听了十分不受用,“何为乱动?某家钦慕姑娘已久,更何况,某家有的是银子。 既然来这醉仙阁寻欢,姑娘怎可这般说话?…” 柳芸娘有些无言以对,想来,上次说的规矩之类的那套说辞,在这严大官人眼里,简直荒谬至极。 “姑娘不惜这般戏耍严某,到底为何?只为上次那个小丫头?” 严大官人很不解,同时也觉出站在一旁的璃月十分眼熟。 脑中愣了片刻,他一下子想了起来。 “哦!…某家想起来了,你这位丫头不就是那日的小叫花子?” 严大官人仔细端详着璃月,突然眼神变得更贪婪可怕。 “这小娘子果真生得不错啊,才这般年岁,已让人着实…把持不住啊!” 说着,便生生地对璃月越靠越近。 璃月很害怕,柳芸娘更紧张起来。 “她还是个孩子,官人莫要胡来,若再这样,芸娘真的要叫人了!” 那严大官人听了不但没收敛,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 “叫啊!…姑娘尽管叫!…”那严大官人的态度很是嚣张。 “我倒要看看,这醉仙阁的鸨母会不会为了保住姑娘的清白,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之后,严大官人更是肆无忌惮起来,竟捏着璃月的小脸,欲行不轨。 “啊!!…不要!…” 璃月吓得拼命挣扎喊叫,一时没了办法。 “啊!…好烫!…” 正绝望间,只听得一声惨叫,严大官人突然收住了对璃月的不轨之举。 方才,柳芸娘情急之下,拉扯间碰倒了桌子。 桌上的一壶热茶翻了,好巧不巧,尽数浇在了严大官人的身上。 正混乱间,柳芸娘忙对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啊!!严大官人不慎受伤啦!…快来人啊!…” 很快,鸨母便带着一帮人挤了进来,看着严大官人那狼狈的惨状,紧张地心都要掉出来了。 “诶呀!我的大官人哪!…您这是怎么弄的?!… 快!…来人扶大官人去歇着!…” 一屋子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没人在意躲在角落的柳芸娘和璃月。 混乱间,她们即刻溜出了那间雅室,逃回了房。 “阿姐,我们该怎么办?那严大官人像是伤得不轻,与我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璃月担忧道。 柳芸娘定了定神,不屑地回道:“什么大官人?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先莫管他,本就是他胡作非为,咱们在这儿避着,让妈妈去应付。” “阿姐,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妈妈对他这般殷勤,似乎很怕他,从不敢得罪。”璃月不安地问。 “此人名叫严彪,听说是上京城骁骑营都统,正五品武官。 醉仙阁远近闻名,平日里从上京城来的达官贵人亦不在少数,正五品的官阶并算不得什么。 此人如此嚣张跋扈,背后定有靠山,至于靠山是何人,却无人知晓。” 柳芸娘娓娓道来,语气却掩藏着一丝不安。 “那妈妈更是不敢得罪,他若追究,妈妈定会将我们交给他处置。”璃月更害怕了。 “你莫慌…”柳芸娘忙宽慰道,“妈妈眼里只认银子,此时便是棵墙头草。 她既不敢得罪严彪,亦不会随意出卖我这棵摇钱树。 是以,眼下的境况,她定会拼命和稀泥,尽力安抚严彪。 可方才的境况,我们自己若不想办法脱身,妈妈亦不会出手相救。她只会装糊涂,事后无论怎么处置,她都能敲一大笔。” 璃月听了气愤不已:“妈妈怎么如此黑心?阿姐是这醉仙阁的台柱子,做了这么多年的花魁娘子。 我原以为妈妈对你会有几分真心和敬重,她怎敢如此算计你?” 柳芸娘听了,只嘲讽地笑了一声,许是笑自己无奈,又或是笑璃月天真。 “进了这种地方,何来真心?又遑论敬重? 这老鸨能执掌醉仙阁这么多年,官场和道上都是有靠山的,精通的便是左右逢源。 这种人只会对银子付出真心,对权势存有敬重。” 璃月听得既真切又疑惑,想了片刻回道:“可我对阿姐是真心的,我知道,阿姐对我亦是如此。” 柳芸娘看着她,眼里透着异样的感动: “嗯,确是如此!” 璃月爽朗地笑了,她才不管什么真心假意,她就是这么确定,她和阿姐之间的心意。 片刻后,她又烦恼起来。 “但愿如阿姐所料,我们这次没惹上麻烦…” 两人在房间沉默了半晌,醉仙阁因为这件事原本格外嘈杂,却渐渐平静下来。 璃月小心谨慎,探头探脑地问了一个小厮才知道,那严彪的烫伤并不严重。 那壶茶是客人喝剩的,炭火早熄灭了,所以茶水并非滚烫。 鸨母请了郎中替严彪看了又看,一再地赔礼致歉,又不知说了什么好话,或者许了他什么好处,终于将他送出了醉仙阁。 柳芸娘和璃月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可是璃月却高兴不起来,她俩这次,算是惹上了一尊甩不掉的瘟神。 “阿姐,那个严彪日后再来,咱们该怎么办?”璃月忍不住担忧地问。 第12章 无状 “见机行事吧,他若再来,你便躲起来,切莫与他碰面。”柳芸娘叮嘱道。 “我躲起来,阿姐怎么办?”璃月不安地问。 “不必担心我,我与他硬来,妈妈只是见风使舵,好歹会顾念几分,不会直接帮着严彪,与我翻脸。 可若换成你惹恼了他,妈妈定会直接将你绑了送给他,她还可以趁机赚一笔。” “哦!…我听阿姐的。” 阿璃虽然很担心,但还是答应了。 ……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许是严彪烫伤未愈,暂时没再来醉仙阁闹事。 时近端午佳节,醉仙阁比往常更热闹非凡。 这日傍晚,大门前出现一位带着侍从的男子。 头顶玉簪别致,长发如瀑覆肩,宽袖的锦袍飘逸洒脱,端的是仪表堂堂,俊美不凡。 鸨母突然见到这么一位,便知他是外乡人,且第一次来这醉仙阁。 因这不凡的气度容貌,鸨母并不敢随意拉扯唐突,忙客气殷勤地恭维道: “公子相貌堂堂,好生面善。是第一次来吧,敢问公子大名?” “在下…玉景。”男子微笑着回道。 “玉公子,快里面请!… 不知公子是想听曲观舞,还是小憩片刻?” 玉景愣了一下,却笑而不答。 他只是走在路上听人说起,这悠水镇最出名的地方是醉仙阁。是以,便想来看看。 他并不知醉仙阁是干什么营生的,听着名字,倒很像酒楼饭馆。 他从未去过青楼楚馆,不过进到大厅,看到这么多美艳女子迎来送往,便很快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玉景一时觉得尴尬,他既无意乐舞,亦不想在这等喧哗之地休憩。 乐安见状忙回道:“妈妈给我家公子安排一间安静的雅室吧,公子累了,想休息一番。” 鸨母听了,笑开了花。 虽然这一主一仆并看不出有多阔气,但她直觉玉景并不缺银子。 “倒是有一间还不错的雅室,公子随我来!” 鸨母热情地正要引路,耳边响起了声音。 “妈妈今日好忙啊,我来了都没空招呼!…” 鸨母闻声回头,眼睛都亮了不少。 “是林公子啊,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醉仙阁?老身真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妈妈还不赶紧带我去上好的雅间,我今日可是专程来听芸姑娘唱曲的。” 这林公子一脸的期待,想来对柳芸娘的曲乐是期盼已久,鸨母却犯了难。 “这…今日真是不巧,宾客众多,方才最后一间雅室已经被这位公子订了。 若一定要在雅室听曲,便要劳烦林公子等着了,真是抱歉!” “在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妈妈便让我这么等着?…”林公子瞬间不高兴了。 “我出双倍的钱,妈妈将那间雅室匀给我如何?” “这…”鸨母一时为难,正想和玉景商量,尚未开口,便被打断了。 “妈妈怎可这般做生意?是我家公子先订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妈妈若不讲诚信只认银钱,那这位公子出多少银子,我们公子便出同样的价钱,房间不让!”乐安不忿道。 “这…这…二位公子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鸨母正为难间,玉景淡淡却不失礼数地开了口。 “出门在外,大家都行个方便。我一人一间雅室很是宽敞,兄台若不嫌弃,可与我一道。 我亦慕名而来,一人赏曲有些无趣,现下正好请兄台共赏,不知意下如何?” 林公子见对方十分诚恳,便欣然接受了,忙揖了一礼: “在下林云峰,谢公子相邀!” 玉景见对方年长自己几岁,束腰束袖,一身清爽的劲装,眉宇间却不失文雅,十分俊朗英气。 看着倒十分投眼缘,忙回了一礼: “原来是林公子,在下玉景,幸会!” 鸨母见眼前的麻烦,就这么皆大欢喜地解决了,她谁也没得罪,银子更是大把地赚,顿时眉开眼笑。 “二位公子真是有缘,今日定要尽兴。想听芸姑娘献曲是吧?我这就去请,二位公子稍等!呵呵呵…” 鸨母将二人引至雅室安顿好,便离开了。 片刻后,柳芸娘带着璃月进了雅室。 璃月刚进门,一眼便认出玉景是那日在悠水河畔遇见的男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登…徒子!…” 璃月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意外,就这么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 正在聊天的两位公子受了惊扰,皆惊讶地看着璃月。 柳芸娘异常尴尬,不知这丫头是不是那日被严彪吓傻了,忙训斥道: “休得无礼!二位公子乃是贵客,你再胡言乱语地冒犯,我就要重罚了!” 璃月这才醒过神:“是,姑娘!璃月再也不敢了…” 柳芸娘忙致歉:“二位公子,我这丫头刚来阁里不久,年岁又小,没见过世面。 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是以言语无状,望二位公子见谅,千万莫与她计较,芸娘这厢赔礼了。” 说着,柳芸娘深深地福了一礼。 玉景先是一惊,很快想起了悠水河畔的事。 那日,璃月就是这么骂他的,他也认出了对方。 他当日为了救她,也算牺牲颇多,还无端挨了这丫头的打骂。 看样子,这丫头还是被抓了回来。 自己那一遭荒唐,当真是白费了。 玉景心下觉得好笑,便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忙应声回道: “好说好说,姑娘不必介怀。” 玉景那一声轻笑看在璃月眼里,却是讽刺、嘲笑、轻薄,总之让她觉得万分难堪。 璃月随侍在一旁,心里羞愤难当,却又不能发作。 于是站在一旁,一晚上都撅着嘴,鼓着腮帮子,像是胀了气的河豚鱼一般,样子着实有些可笑。 玉景偶尔看她两眼,只觉得这丫头傻得可爱,甚是好笑。 碍于尚有旁人在,他便一直辛苦地忍着笑。 柳芸娘一直在抚琴献曲,自然没空理会璃月。 只是不知这丫头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一见到客人便疯癫无状。 平日随侍在侧,无论是对客人还是自己,端茶倒水很是勤快,今日却像根木头桩子一般杵在那儿。 且先由着她,柳芸娘打算回房再与她算账。 第13章 多虑 璃月终于熬到了散席,随柳芸娘回了房间。 “你今日这般失态,到底是何缘故?” 刚关上房门,柳芸娘便生气地质问道。 “阿姐…我…” 璃月吞吐扭捏起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那日在河边发生的事。 柳芸娘见状更着急了: “你今日怎的这般奇怪?一进门便骂人,你不是这般无状不知分寸的孩子,那两位公子亦不像你说的那般,你到底为何?” “阿姐,我并非故意的,只是那位玉公子…” 虽然觉得难堪,璃月还是扭扭捏捏地将那天河畔的事说了出来。 “…这么说,那天是他救了你,他如何对你的,怎么反倒被你记恨? 他除了抱着你,可还有干别的?”柳芸娘不解地问。 璃月懵懂地摇了摇头: “他就一直抱着我,等到那些人离开了,我就扇了他一巴掌,逃走了。” “就…这样?…” “嗯,阿姐,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坏,故意轻薄我?” 柳芸娘没回答,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姐,你笑什么?…” 璃月不明所以,被笑得很是发懵。 “我笑你是个小傻瓜,那玉公子当真冤枉,于你也算有恩,却被你这般对待。呵呵呵!…” “他这样对我…怎么可以?!…” “当时的境况,他若不这样,你往哪儿藏?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他不这样做戏,那些人定要上前寻人的。 那位玉公子,应该是个心善之人,今日见你这般,也未与你计较。 想来定是觉得你憨傻可笑,拿你当小孩子待罢了。” 璃月听了却更生气了:“我怎就傻了?我阿娘说过,不可以那样的。” “你阿娘说的,自然没错。只是…”柳芸娘有些尴尬地回道,“诶呀!你还太小,我与你说不清楚,等你长大些才会懂。” “哦…我知道了!…”璃月还是一脸懵,突然又想到什么,忙不服气地问: “阿姐怎么就知道他人好心善了?” 柳芸娘若有所思道:“当时事态紧急,他与你萍水相逢,又完全不知你的来历,焉知管了你的闲事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可他没有半点迟疑便救了你,事后被你这般对待,也没半点不悦,待人很是宽厚,可见是个人品贵重之人。” “阿姐将他说得这般好,莫非阿姐喜欢他?”璃月俏皮地问道。 柳芸娘被问得一愣,随即嗔怪道:“臭丫头,竟敢寻我的开心! 我这样的人,妄谈情爱未免太奢侈。他是客人,我为艺妓,就是如此简单。 只是因为你与他那样的经历,我就事论事罢了。” “哦…”璃月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被怼得无话可说,觉得柳芸娘很是无趣。 一时沉默,柳芸娘坐到妆台前想要卸妆,璃月忙上前帮忙。 柳芸娘突然又想起什么,便问道:“璃月,今日咱们接待的另一位林公子,你可认识?” 璃月摇了摇头:“今日是第一次见,阿姐为何这么问?” “他今日看了你好几次,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很奇怪。”柳芸娘很是诧异。 “是嘛?!我没在意,可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与他根本不认识。 许是他觉得我好看,便多看了两眼,并没什么特别的缘故,阿姐多虑了。”璃月俏皮地回道。 柳芸娘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像!这位林公子虽然难得来,却是这儿的常客。 他并非好色之徒,每次来只是听曲观舞,看你的眼神里,也没有半点色欲淫念。” “既然如此,阿姐更不用担心啦!”璃月一边替柳芸娘理着头发,一边回道。 “只要不是严彪那样的,他爱看便看呗,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阿姐就不用操心了,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但愿是我多虑了…”柳芸娘有些隐隐的担忧。 “不过,听说那位林公子也是从上京来的,阿姐,我们这儿的客人,很多都是从上京来的吗?” “嗯,悠水镇离上京城,不过三十里地,靠得很近。” “可是阿姐,听说上京城很繁华,竟没有寻欢作乐的去处吗?那些客人为何舍近求远地来这儿?” 柳芸娘轻叹了口气:“据说是因为当今陛下为人清冷刚正,对青楼楚馆深恶痛绝。 此外,陛下对官员德行操守的考核,亦尤为严格,禁止官员携妓宿娼,违者会被罢职不叙。 是以,上京的欢场十分惨淡冷清,这才有了悠水镇的醉仙阁。” “原来如此!…”璃月这才明白,为什么热闹非凡的醉仙阁会开在一个小镇上。 听柳芸娘这么不经意地提起当今陛下,璃月耳边立刻响起了阿娘临终前说的话,心里的感觉复杂又异样。 她立刻晃了晃脑袋,逼自己不去想,她心里很乱,不欲想,亦想不明白。 夜色已深,璃月和柳芸娘聊了一会儿,便各自休息了。 而此时,林云峰的马车已入了上京城,正在向皇宫奔去。 他须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宫,抵达宫门时,已接近宵禁的时辰。 宫门守卫忙拦下车驾,林云峰将腰牌摘下,命侍从递了过去。 守卫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跑去打开宫门。 所有守卫皆跪迎:“殿下!…” “林云峰”只是出宫行事用的化名,他是大乾当朝太子慕凌岳。 慕凌岳回到寝宫时,夜已深沉,可他全无睡意。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今日见到的那张脸,那张他十几年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脸。 他从没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到,而非梦境。 慕凌岳从枕下掏出一只香囊,年深日久,里面的香料已经散发不出香味。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萧婉昀送给他的。 那时,他有多梦惊悸的病症,萧婉昀便按太医的方子,亲手做了这个安神的香囊给他。 慕凌岳一直藏着这只香囊,看得出绣工十分精湛,香囊中间绣着一只精致的麒麟,寓意着祥瑞和平安。 小的时候,他喜欢这只香囊是因为他觉得很好闻,带在身上确能安神。 还有那麒麟的图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看着很是令人喜欢。 自从萧婉昀殒命后,这只香囊便成了他的念想。 他今日见到了璃月那张几乎与萧婉昀一模一样的脸。 慕凌岳盯着手里的香囊,思绪便不自觉地飘远。 第14章 蹊跷 慕凌岳乃大乾雍熙帝慕倾羽的长子,先皇后嫡出。 只可惜先皇后体弱,慕凌岳不到三岁便失了生母。 先皇后放心不下幼子,临终时,慕倾羽当着她的面,立了尚未满三岁的慕凌岳为太子。 从此,慕凌岳在这宫墙之内享尽荣宠,却也尝尽心酸。 只因他年幼便为储君,却又失了生母的庇护。 他从记事起便独居东宫,身边天天跟着一堆宫女太监伺候,却时常吃着冷食。 或者,天渐渐冷了,他还穿着秋日的单衣,初夏日头已经有些发烫,他还没有合身的夏衣,身上竟挂着春日的薄絮。 彼时慕倾羽还很年轻,终日忙于国事。 他虽然记着先皇后的嘱托,重视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一直未再立后。 可对太子的照顾却多少有心无力,无暇顾及。 是以,慕凌岳并非生来就英姿飒爽,果决威严。 相反,他从小便小心谨慎,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犯一点错。 宫里尚有数位嫔妃,他的弟弟妹妹也多,他并非是父皇唯一的儿子。 别的孩子受了委屈可以哭闹,犯了错会有人庇护,而他独居东宫,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父皇。 他承受的一切,除非性命攸关,否则父皇每次召见,重视的都只是他的学业。 慕凌岳至今都清晰地记得,他七岁那年经历的蹊跷。 他每次换季的新衣都是尚衣局制好后,命人送来。 那日他用过早膳正要去上书房,尚衣局便送来一套太子朝服和一双朝靴。 孩童身量长得快,慕凌岳的衣服和鞋子早就不合适了,他很高兴,想着正好换上新衣去上学。 饶是如此,慕凌岳并不慌乱着急,他从小便稳重仔细惯了。 宫人早上已伺候过更衣,这会儿若叫一堆人再过来伺候他一回,他一个七岁孩童,费时费力不说,只怕看尽脸色也没人理他,平白生一肚子闲气。 于是,慕凌岳决定自己动手。 很快,他便换好了衣服,准备换靴子。 新朝靴着实有些紧,慕凌岳提着靴筒,很小心地一点点往里蹬,快蹬到鞋底时,脚底却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忙脱下靴子检查,从鞋底拔出一根极细的绣花针。 “是哪个粗心的宫人,鞋子制好却忘了拔针,差点将孤的脚扎废了!” 慕凌岳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气得随手将针扔了。 而后,他重新将靴子穿上了脚。 大小合适,鞋面的纹饰绣得精美绝伦,慕凌岳很满意,方才的阴霾便一扫而空了。 再加上一身新衣,慕凌岳心情格外好。 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那天,他因这一身新衣,在上书房读书都特别认真,得师傅夸赞了好几次。 就这样开心地过了两天,慕凌岳却突然起了高烧。 病势起得很急,时常畏寒畏热,很快,慕凌岳便昏迷不醒。 慕倾羽直接召了太医院的院正徐瑁之,和数名院副一并入东宫会诊。 可诊了数日,慕凌岳的病没有一点起色,连烧都退不下去,眼看着病情却有加重的趋势。 慕倾羽心急如焚,太医们对太子的病,却没有一个统一的诊断意见。 一半院副说太子染得是伤寒热症,而另一半则说是风寒湿邪之症。 慕倾羽命院正徐瑁之回话,徐瑁之便直接说太子的病兼有两种急症的病状,但任何一种对症的药皆不起作用。 慕倾羽向来宽厚,听到这样含糊其辞的回话,气得当场砸了桌子。 “尔等占着太医院多年,个个皆称国之圣手,如今怎的连这小儿急症都治不得? 太子乃国之储君,若有差池,尔等尽皆陪葬!…” “臣等无能,陛下恕罪!!…” 慕倾羽话音未落,一屋子太医跪了一地。 “从今日起,尔等不准离东宫半步。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务必保太子无恙。 否则,尔等休想离开东宫!太子生,皆有重赏,太子若…尔等便自己看着办吧,君无戏言!” “陛下恕罪!…望陛下饶恕臣等无能之过啊!…” 一屋子太医尽皆傻了眼,人人都称道当今陛下宽和仁厚,看来这些年是仁厚过了头。 如今,眼看着儿子要保不住,他们这些人无端成了糊涂的替罪羊。 一时间哭声震天,哀嚎声一片。 “够了!…” 慕倾羽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想活命便赶紧想办法,不分昼夜,好生伺候着! 朕还有朝务,晚些再过来。” “陛下起驾!…” 慕倾羽心里忧愤交加,但他不可能,也绝无可能抱着儿子痛哭。 他心里亦清楚,儿子的病绝不简单,作为父亲,他这些年着实亏欠他良多,可作为皇帝,他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如今看似威严果决,生杀予夺,实则是别无他法。 事已至此,他也不知该如何保住儿子。 看着慕倾羽远去的背影,一屋子太医终于止住哭嚎,起身商量应对之策。 他们现在等同于被囚禁在东宫,和太子的性命捆绑在一起。 徐瑁之和几位院副商讨后,决定停止目前所有用于治疗的汤药。 方才,他们对着皇帝,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 因为没有半点证据,说什么都是他们的托词与猜测。 不说,尚有拖延的时间和缓和的余地,若说了,怕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太医们皆行医多年,都知道慕凌岳的病看似有两种病症,其实既非伤寒,亦非风寒。 至于是什么病,他们没见过,病因,他们更是不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若再当伤寒或是风寒的病症去治,只会增加身体的负担。 不若停止一切治疗的药剂,换成清热解毒,疏导温补的药物,帮助身体自行代谢恢复,或可有一线生机。 如此决断后,太医院立刻排了班,每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都是太医们亲自照顾看护,侍奉汤药。 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一时如放了假一般,闲得发慌。 每每体恤太医们辛苦,想代劳一二,都被婉言谢绝了。 太医们皆称陛下钦命,不敢怠慢,实则是信不过,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第15章 大病初愈 许是太医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上苍,如此披肝沥胆半月有余,慕凌岳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 他先是半昏半醒,渐渐地每日能清醒几个时辰。 那日他正昏睡着,迷迷糊糊间听到叹息声。 “唉!…可怜的孩子,熬过这一劫,快些平安长大吧!…” 声音很轻,似是喃喃自语,但慕凌岳精神已恢复了大半,他都听见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徐瑁之正在当值。 “徐太医…” “殿下!你醒了…” 徐瑁之动作娴熟利索地将慕凌岳扶起身,靠坐着。 “老臣先喂殿下进些膳食,过半个时辰,殿下才好服药。” “嗯!…” 徐瑁之继续娴熟地喂慕凌岳喝粥,他这些日子来,做这些已经相当熟练。 也就慕凌岳得他这般照顾过,他的儿孙皆未有过这样的福分。 虽说是迫于君臣的身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着实有些感叹和同情慕凌岳的处境。 很快,慕凌岳便将粥喝完了,他的胃口恢复得不错,徐瑁之见了很是欣慰。 “殿下身子近来恢复得不错,就快大好了,恭喜殿下!…” “孤得徐太医尽心照顾,身体才能好的这么快,多谢!…” 慕凌岳虽然只有七岁,此时有礼却不失威仪。 “老臣惭愧,这本是老臣应尽之责,当不起殿下一个谢字。” “怎会?…这儿就咱俩,又没别人,徐太医就别端着了。 孤方才听到你说孤是孩子,还说孤可怜。” 徐瑁之吓得眼睛一睁,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感慨之语,竟被慕凌岳听见了。 “老臣失言,望殿下恕罪!” “行了!徐太医有什么罪?孤又能恕你何罪?本就是一句实话而已。 徐太医你莫怕,孤就是病得久了,心里又闷又慌,想找人说话而已。 你放心,孤什么隐私秘辛都没有,最多就是发一些有的没的牢骚罢了。过了今晚,你尽可以当梦话忘了。” 徐瑁之忍不住笑了笑,只觉得这孩子太过老诚,怎么也不像一个七岁的孩童。 究竟是生在天家,生母又早逝,从小被立储。这样的经历,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二个孩子会有,所以慕凌岳才如此不同一般吧。 “殿下这是大病初愈,有些感慨,殿下经此一劫,日后定是洪福齐天。眼下须安心养病,莫要思虑过多才好。” “让你别端着,徐太医还是尽挑好听的说。 孤这次病了快一个月了,差点就去见了母后,哪儿来的洪福?还齐天? 得了吧!孤只有七岁,不是孩子是什么?有人若惦记孤的性命,容易得很!” 徐瑁之吓了一跳:“殿下莫要胡思乱想,不可妄言!” “孤才没妄言,孤清楚,孤得的根本不是病。” “殿下…何出此言?…” 徐瑁之惊讶于慕凌岳的清醒,他有些害怕,并不想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但作为大夫,他又很好奇慕凌岳是如何染上这样的病症。 “那徐太医你自己说,孤得的是什么病?…” “这…”徐瑁之被问得一时语塞。 “孤这些天只是没力气醒过来,昏昏沉沉的,耳朵可没聋。 孤都听见了,父皇发火骂你们来着,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孤得的是什么病。 你们行医的时间,比孤的年岁都不知长了几倍,怎会如此糊涂? 唯一的解释是,孤得的根本不是病。” 徐瑁之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孩童,此刻却如此清醒。 “…老臣敢问殿下,生病之前,可有吃过、喝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闻到过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慕凌岳轻轻冷笑了一声,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语气里满是心酸和无奈。 “徐太医就别问了,孤…什么也不知道。 正如徐太医所说,孤眼下只是个七岁孩童,就连父皇,也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 徐瑁之轻叹了一声,不忍再继续问什么。 “殿下大病初愈,当静心休养,不可思虑过度。日后,殿下若有用得着老臣之处,尽管吩咐,老臣自当尽力。” 慕凌岳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现出几分孩童的天真。 “孤知道,先承了这份情,谢过徐太医了!” 徐瑁之有些意外,仿佛这个七岁孩童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一般。 “殿下怎么知道,老臣一定会帮您?”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徐太医拿孤当孩子啊!…哈哈哈!…” “臣失言!…失言!…” 徐瑁之有些难为情,只觉得自己一把年纪,竟不如一个七岁孩童的城府与稳重。 慕凌岳笑过之后,又有些许伤感:“还有一个人会这么对孤,应该是母后吧。可惜,孤已经不记得母后的模样了。” 徐瑁之很是同情,不知该如何安慰。 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宽慰:“怎会不记得?殿下自己的模样像极了先皇后。” “当真?!…” 从未有人对慕凌岳提起过这些,他很是惊奇。 “自然!老臣怎敢诓骗殿下?” “孤问父皇便知,可父皇…怎么从不提起母后?” 慕凌岳不解,他从小没了母亲,又很少能见到慕倾羽,内心很是孤寂。 徐瑁之轻叹了一声:“陛下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至今未立新后,许是怕徒增伤感,亦不想殿下平添伤心。” “是嘛?!…”慕凌岳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父皇的后宫里这么多嫔妃,又给他添了这么多的弟妹,他才不信呢。 不知不觉便到了吃药的时辰,徐瑁之端来一碗汤药。 “殿下今日聊得有些久,大病初愈,尚需好好休养,将药喝了,躺下睡会儿吧。” 慕凌岳乖顺地点点头,一口气将药喝完,便躺下睡了。 梦里,她见到了母亲。 先皇后还是那般年轻雍容又貌美,自己果然很像她。 慕凌岳一下扑进母亲怀里:“母后,岳儿好想你,你以后都陪着岳儿,再也别离开好不好?” 先皇后抱着他,流下伤感的泪:“母后对不起你,不能照顾你长大,我的岳儿一定受了很多苦!…” 慕凌岳看先皇后哭得伤心,心里很是心疼,举着小手替他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迷迷糊糊间,慕凌岳听到了轻轻的哽咽声,却不像是母亲的。 第16章 渐离 慕凌岳睁开眼睛时,只见到慕倾羽一人坐在床边,四下并无旁人。 慕倾羽一如他平时见到的那般威严冷肃,只是眼睛有些泛红。 “父皇!…儿臣见过父皇!…” “勉了!…躺着别动!…” 慕凌岳想要起身行礼,慕倾羽忙将他轻轻摁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子。 他似是无意地,用手背碰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越发消瘦了。 慕倾羽的眉宇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里满是疼惜。 可看在慕凌岳的眼里,却觉得他很生气。 许是气自己身体不争气,病到现在也没好吧。 慕凌岳这么想着,心里又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岳儿,你觉得怎么样?身体可好些了?” 慕倾羽难得如此温言软语,平素只呼太子,从不唤慕凌岳的乳名。 “谢父皇关心,儿臣已经好多了。徐太医说,儿臣的身体就快大好了。” 慕凌岳谨慎又礼貌地回着话,他可觉不出慕倾羽细微的改变,只想如实又准确地汇报自己的状况。 慕倾羽又对儿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你受苦了!看来,伺候你的奴才皆未尽责,朕已经将东宫的宫女、太监和嬷嬷都换了。 你且先用着,日后若有用着不顺心的,或是心思不轨的,再禀告父皇知晓,父皇替你做主处置。 还有,日后你的身体和平安脉,都交由徐瑁之负责。” “哦…东宫的人…都换了?!…”慕凌岳有些震惊,还有些害怕。 天子一怒,不知那些人现在都被换去了哪儿。 不过,他也有一点点惊喜,父皇似乎比想象的更在乎自己,连太医都换了,让他御用的院正徐太医亲自照看他的身体。 “怎么?…你不愿意?…”慕倾羽不解地问。 “怎会?自是愿意,儿臣谢父皇体恤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 慕凌岳现下想仗着宠爱,再“得寸进尺”一点点。 “只是儿臣平时,月余才能见到父皇一次,甚是想念,儿臣可否…可否…” 慕倾羽有些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可他无奈,根本办不到,心里很是沮丧,再看慕凌岳吞吐扭捏的样子,顿时更不高兴了。 “要不要朕将你带去养心殿,每日与朕同吃同住,每夜再将你抱进被窝,与朕同睡?!…” 慕凌岳吓得连忙告罪:“儿臣不敢!是儿臣失言,望父皇恕罪!…” “行了!你近日身体不好,朕不怪罪。好好养病,身体恢复后尽快复学,万不可再荒废。” “哦…”慕凌岳很是失望,却不敢有半点失态,“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朕改日再来看你。” 慕倾羽淡淡回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恭送父皇!…” 慕凌岳虽不能起身,礼数却是一样也没少。 慕倾羽还没走出东宫便后悔了,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这个儿子从小没了母亲,一个人孤单地长大,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并非心里没数。 这次更是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活了过来,想与父亲亲近,多得一些疼爱,他又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慕倾羽从心底心疼这个儿子,可他不是寻常父亲,他是大乾国的君王。 而慕凌岳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 后宫这么多的嫔妃,没有一位是慕倾羽按自己的心意迎进宫的。 帝王的后宫,总是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那些孩子,便是为皇家开枝散叶而添的血脉,这也是身为帝王的责任。 慕倾羽偶尔去其他妃嫔宫中,见到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是差不多的和蔼亲切。 他的内心对那些庶子庶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更谈不上寄予厚望。 那些孩子都有亲生母亲宠着,一宫的奴才伺候着,并不用他操什么心。 而那些孩子,与其说是替他生的,不如说是各大世家权臣,各方势力未来的延续和希望。 如果慕倾羽不是帝王,他只愿与发妻相守,只想要和发妻的孩子。 可这样的想法,在稍有权势的家族都是奢望,放在帝王身上,那就是个无稽的笑话。 如今连这样的笑话也灰飞烟灭了,他的发妻早已薨逝,剩下唯一的儿子,他也差点保不住。 慕倾羽想到这些,心里异常烦闷,倒不如一头栽进御书房批奏折来得清净。 于是,他冷着脸回了御书房。 又过了一些时日,慕凌岳的身体终于痊愈了。 他虽然熬过了这一劫,性子却变得更谨小慎微起来。 除了徐瑁之每个月例行来东宫请平安脉,或是他偶尔头疼脑热,宣徐瑁之进宫诊治的时候,慕凌岳会和徐瑁之闲聊几句。 与旁人,他从不多说一句话,甚至慕倾羽召见,他也是问什么答什么,惜字如金,从没有一句废话。 慕倾羽渐渐有些忍受不了慕凌岳的性子,扭扭捏捏,优柔寡断。 平时去东宫看他,或是御书房召见,虽然有问必答,但能一个字回的话,绝不说第二个字。 这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实在太过了,若是性子出了严重的问题, 成人都难,遑论将来继承大统? 慕倾羽急在心里,却一直没什么办法。自从慕凌岳大病之后,他便不敢对他太过严厉苛责。 他知道这孩子不是无端变成这样的,自己身为父亲,亦有教养不力之过。 他一直想借机与儿子亲近,去东宫的次数显然比之前多了些,可慕凌岳像对他关上了心门一般,礼貌疏远的让他都有些心寒。 再加上慕倾羽本就不擅与孩子亲近,便只能一筹莫展,听之任之了。 直到萧婉昀进宫,慕倾羽像是看到了希望,不仅是对儿子,对他自己也是一样。 这个女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们父子的生命里,出现在那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上元佳节… 第17章 上元佳节 (雍熙八年,上元节…) 傍晚,萧婉昀带着侍女齐福儿,在上京城的闹市区闲逛着。 今日是上元灯节,她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出府,想早些出来逛灯会。 她们本想着,大街上的人应该很多,每年的今日都异常热闹。 可今日,大街上的行人却不似往年多,显得井然有序,少了几分热闹。 “福儿,咱们是记错日子了吗,今日不是上元灯节?” 萧婉昀觉得街上有些冷清,既意外又失望,诧异地问身边的丫头。 齐福儿才刚十四岁,身量都未长开,眨巴了两下眼睛回道:“没错啊,我晌午还帮刘妈做元宵来着,咱们晚饭不是才吃过?今日就是上元节啊!” “那今日街上为何这般冷清,一点不似往年热闹?”萧婉昀很是不解。 “许是天色还早,灯会还没开始…”齐福儿猜测着,突然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昨儿阿德驾车陪老爷出门,听说今年的上元灯会,陛下会出宫,与民同乐。 定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街道已经被府差清扫过了,以免人太多,出点乱子冲撞了陛下不是?” “既是与民同乐,便该热闹些才是。如此这般,还有什么可乐的?” 萧婉昀顿时觉得很扫兴,不满道。 “依福儿看,这样才最好。”齐福儿俏皮道,“咱们晚间出来玩,小姐生得这般好看,福儿担心人多碰上坏人,趁乱将小姐抢了去。 现下人不多不少,福儿就不怕啦!…” 萧婉昀斜眤了她一眼:“越发没规矩了,再胡乱寻我开心,回府自己领罚去!…” “哈哈哈!…小姐害羞啦!…” 齐福儿笑得开心,和萧婉昀笑闹了一路,不知不觉,便到了上京城最热闹的城隍庙。 今晚其他地方都冷冷清清,唯独这城隍庙人多得吓人。 城隍庙中心的广场早就挤满了人,所有民众都井然有序地在那儿站着,像是在等着观看盛大的表演,又像是在迎接什么盛事。 “呦!…这儿的人怎的这般多?他们都在这儿等什么?…”萧婉昀很是好奇。 “…不知,小姐等着,我去打听打听。”说着,齐福儿便挤进了人群。 不一会儿,又麻利地钻了出来。 “小姐,福儿打听过了,今晚陛下出宫,一会儿便亲临这儿。 这些百姓,都是等在这儿一睹陛下尊容的。” “是嘛?!…”萧婉昀很是惊讶: “那今晚这节是不过啦?咱们还没逛灯会,吃好吃的呢。 这么多人都杵在这儿,连道都走不通。陛下都那么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萧婉昀难得被允许出府,本想玩得尽兴,没想到今晚只有大片黑压压的人影可看,心情很是沮丧。 “小姐慎言!…对陛下不敬便罢了,若是被那些妙龄的姑娘们听到,小姐今日定是回不了府了。” 齐福儿忙止住了萧婉昀满腹的牢骚。 “为何?!…”萧婉昀很是不解。 “您怎么能说咱们陛下老呢?那些姑娘小姐们听见,定会气得将你打死的!”齐福儿一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既为万岁,怎会不老?…”萧婉昀不屑地回道。 “小姐此言差矣,您整日待字闺中,只喜书本字画,也不听外面的闲事。 福儿听说,咱们陛下刚至而立,姿容绝代,先皇后仙逝多年,至今未立新后。 如此深情,这上京城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妙龄女子,即便从未见过陛下真容,亦是日日肖想。” “切!…”萧婉昀轻轻冷笑一声,很是不屑。 “即便先皇后与宫里的娘娘们一并仙去了,也不见得轮得上她们进宫伴驾吧?她们整日肖想个什么劲?…” “小姐莫再胡言,当心犯了众怒!…”齐福儿恨不得立刻捂住她的嘴。 “哎!真是无趣,既然玩不成,咱们回府吧。”萧婉昀失望道。 齐福儿却是不依,正是贪玩的年纪,她好不容易才出趟府,此时正在兴头上。 “小姐怎的这般扫兴?既然来了,便凑个热闹嘛! 再说,咱们身后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此刻回去的路亦是挤不动的。 小姐就稍安勿躁,在这等一会儿吧。” “哦…好吧!…” 萧婉昀看着齐福儿一脸期待的模样,便不忍扫了她的兴致,只好无奈答应了。 正等得无聊时,忽然听到一声大喝:“…陛下驾到!…” 萧婉昀一脸的懵,也不知是否有人维持秩序,所有的人像是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不多时,便看到陛下出行的仪仗,华盖、龙辇、侍卫队以及随侍的太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眼前走了过去。 等慕倾羽出了龙辇,走上广场中间的高台后,所有的人突然齐齐地跪下。 “…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婉昀好奇地望着远处的高台,只看到一具明黄色,十分贵气的小小身影。 离得太远,并看不真切。 萧婉昀看着前方,一脸懵地发呆,竟忘了下跪。 “小姐!…你快跪下啊!…” “…哦!…” 齐福儿吓得,将萧婉昀一把拽得跪了下来。 萧婉昀吓了一跳,虽然照做了,心里却有些不忿。 谁愿意跪了,若是早些离开,便不必遭这番罪了。 所有人行礼完毕,上元节的庆典便要开始了。 只听得前方的大太监传话:“今日上元佳节,陛下驾临,与民同乐。 传陛下口谕,现命宫中教坊及乐府司献舞乐,朕与万民共赏!” “…谢陛下!…” 身边又是跪了一片谢恩的民众。 齐福儿此刻却没那么虔诚安分了,她机灵地拽着萧婉昀起身。 “小姐,宫中排了乐舞,一定很好看! 福儿还从没看过呢,咱们到前面去!” 说着,齐福儿便拽着萧婉昀,挤入了前方的人群。 因着齐福儿在旁人还跪在地上时,便开始行动,争取了不少时间。 一番周折后,她们终于到了靠近广场中心的地带。 这是个绝佳的观舞位置,广场中间很快便响起乐声,一群美艳又不失清丽的舞姬飘然而至。 宫中排演的舞蹈果然不凡,不是外面酒楼戏班,亦或欢场的水准可比的。 萧婉昀亦看得很是入迷,渐渐地都看痴了。 第18章 面圣 数场舞乐表演之后,广场上空升起了璀璨的烟花。 人群在火树银花的映照下,异常地欢腾。 慕倾羽看着远处的人声鼎沸,和漫天的璨若星河,心情也顿时舒畅起来。 今日上元佳节,周围这般热闹,他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喜庆欢笑,他内心终于觉得没那么孤寂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走到高台前侧,看着他的万千子民,心里涌现出欣慰与满足。 而在这漫天火光的映衬下,萧婉昀不经意间看清了慕倾羽的模样。 他身着一身华丽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凭栏站在高台上,仿若能撑起整个天下。 俊朗的面容犹如被雕琢过的美玉,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似海,透着无尽的睿智与威严。 高挺的鼻梁似彰显着坚毅,微抿的薄唇亦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 萧婉昀此刻才是真的痴了,她从不知自己,可以对一个人如此痴迷。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都已散尽,广场上又响起大太监宣旨的声音。 “陛下有旨:朕今日与万民共度佳节,甚感欢愉。 为与万民同乐助兴,朕特出灯谜一则,解出者有赏!” 人群中顿时人声鼎沸起来,人人都在议论,不知陛下会出什么灯谜,赏赐之物又是何等珍贵的宝贝。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举着一顶硕大的牡丹花形状的彩灯,大太监对着灯身,大声读出了谜面: “红豆相思梦初醒,心湖微澜见君影。 打一句诗词!…” 这下,人群中的议论,变得更大声了。 谜面只是两句诗,字面的意思看似很简单,一时却没人知道这谜底该作何解。 慕倾羽坐回龙椅思忖了片刻,并没有头绪,便问方才宣读的大太监:“和泰,你可猜出这谜底?” 大太监窘迫尴尬地笑了笑:“老奴只认得几个字,这诗呀词的,陛下可真是为难老奴了,老奴哪里解得出这等谜语?” “这谜语是谁出的?…”慕倾羽有些不耐地问。 “回陛下,是翰林院陆逸云,陆学士所出。” “去岁朕钦点的状元?…他可说了谜底是什么?” “回陛下,老奴见他题写谜面的时候问过,陆学士说,他也不知,这种谜语,只看猜谜之人怎么解。” “什么?!…”慕倾羽一时有些火起,“这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出这种似是而非,没有固定答案的谜语。 今日猜迷的,皆是普通百姓,如此安排,只是尽一点朕与民同乐的意思,他当朕今日来主持殿试吗?…” “呵呵呵…陛下教训的是,不过陆学士说了,他如此亦是为国选才。”和泰讪讪地回道。 慕倾羽轻笑一声,讽刺道:“朕心甚慰啊,本朝有如此为国尽心尽责的良臣。” 他看了看一旁备好的,准备用作赏品的玉如意。 “今晚这柄如意若赏不出去,明日早朝,朕定罚他半年俸禄!…”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要解谜语。 “臣女萧婉昀,斗胆一解!…”萧婉昀此刻已跪拜在高台下。 慕倾羽起身走到栏杆前,见高台下跪拜的是一名少女,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不知能听到什么妙解。 “准!…姑娘请解!”慕倾羽忙应声道。 “是!回陛下,此谜语的谜底是:多情却被无情脑。” “这诗句作何解?”慕倾羽问道。 “回陛下,谜面中‘红豆相思梦初醒’,表达了深深的相思之情,是为‘多情’的体现。 ‘心湖微澜见君影’,说明作诗之人,心中因对方而有了波动,但似乎并不确定对方的心意,有一种担忧和烦恼,这便对应了‘却被无情恼’。 谜面所营造的氛围和情感,与‘多情却被无情恼’这句词所含的情感相契合。 是以,臣女斗胆以‘多情却被无情脑’这句词为解。” 慕倾羽仔细听完了萧婉昀的解释,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尚能自圆其说,便算你解对了。” “谢陛下!…” 萧婉昀一直跪着低头回着话,慕倾羽觉得她倒是有几分才情。 没想到,今晚的谜语是被这么一位小女子解了出来,慕倾羽对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平身吧!…” “谢陛下!…”萧婉昀站起了身。 直视君王,是为不敬,萧婉昀依旧低着头。 “姑娘方才自称臣女,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回陛下,镇国公萧正宇,正是家父。” “哦?…”慕倾羽很是意外,“萧老将军平素征战沙场,为人耿直豪迈,没想到女儿却生得温婉,且有几分才情。 姑娘抬起头来…” 萧婉昀缓缓地抬起了头。 慕倾羽顿时睁圆了眼:“…悠儿!…” 他喃喃地念出了一个名字,愣在原处,许久没了动静。 和泰觉出了异样,忙提醒:“陛下…陛下!…” 慕倾羽终于回了神:“…姑娘今日的谜语解得不错,赏!…” 大太监忙宣旨:“陛下赏赐萧婉昀姑娘玉如意一柄!” 萧婉昀忙跪谢:“臣女萧婉昀,谢陛下赏赐!” 萧婉昀接了玉如意,便满心欢喜地退下了。 齐福儿见萧婉昀托着玉如意退回人群,既紧张又兴奋。 “小姐,您可真是了不得,当着这么多人,竟敢面圣猜谜,您今日,可真给萧府长了脸面!” 萧婉昀今日见了她想见之人,还与他说了许多话,此时心里既欢喜又甜蜜。 “这有何不敢?陛下…很是宽厚,我既知道谜底,为何不敢解?” “嗯,小姐说的是,咱们小姐这么聪明,又喜读书,这点雕虫小技,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福儿方才觉得陛下好…威严啊,发起怒来,一定好可怕! 换成福儿,定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姐如何觉出陛下宽厚了?”齐福儿不解地问。 “陛下一看,便是仁慈宽厚之人,怎会随意发怒?”萧婉昀辩解道。 “反正福儿觉得他脾气不怎么好,就是模样长得俊,才将这上京城的女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住口!…”萧婉昀有些不悦,“陛下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陛下的风姿,自是无人能及。” 齐福儿被训得不明所以:“小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笑话那些人白日做梦,被陛下美色所误,怎的现下又这般说话?” “哦!…福儿明白了!…” 齐福儿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小姐如今也被陛下迷晕了,怕是要和那些人一样,日日做梦啦!哈哈哈!…” “死丫头!你再敢胡说!…” 齐福儿对萧婉昀一阵笑话后,调皮地跑开了。 第19章 赴宴 上元过后已至新春,万物复苏,气候十分宜人。 一日,萧府收到了荣亲王府的请柬,邀萧婉昀去赴栎华郡主的生日宴。 栎华郡主是荣亲王的小女儿,将满十八岁,正是到了议婚的年纪。 荣亲王对这幼女十分宠爱,生日宴想必很是隆重,将上京城的贵子贵女们尽皆邀请遍了。 借着过生日,想给女儿寻一个如意称心的郡马爷。 萧婉昀与栎华郡主只有数面之缘,并无深交,本想称病不去的。 只是荣亲王的面子何人敢驳?陛下的亲叔父,虽非圣旨,亦是王命。 最重要的是,萧家上下,很乐意萧婉昀去赴宴。 只因再过数月,萧婉昀也将迎来十八岁生辰,镇国公和夫人正张罗着,想要给她议亲,这绝好的机会,便自己送上门了。 栎华郡主的生日宴,上京城未婚的世家公子及青年才俊,一个都不会缺席。 到时候,正好可以相看一番,定会有萧婉昀合意的,亦让镇国公夫妇满意的乘龙快婿。 只是萧婉昀却全然不知内情,亦不知父母敦促她去荣亲王府赴宴,存的是这番心思。 她从前只觉得自己年岁尚小,又是家中幼女,从小备受宠爱,未过及冠,根本无心考虑出阁之事。 自从上元节之后,她闲暇之时,竟会无端发呆,夜夜梦里都会出现陛下的身影,更无心亲事了。 很快到了日子,国公夫人特意命人制了新衣送来。 萧婉昀一早起床,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才算妥帖。 临出门前,国公夫人看了又看,心里很是满意。 “我的昀儿长大了,打扮起来,真是好看!” “阿娘!…”萧婉昀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您这么盯着人看的,孩儿只是去赴个宴,您这般紧张做什么?” 萧婉昀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从头到脚,美艳却有些繁琐的首饰。 “阿娘!孩儿这一身也太夸张了吧,今日是栎华郡主的生辰,又非孩儿的,这般打扮,会被人笑话的!” “谁敢笑话?…”国公夫人有些不忿,“今日宾客众多,不如此装扮岂非失了礼数? 我儿天生丽质,笑话之人定是嫉妒我儿才貌,不必理会!” “阿娘!!…”萧婉昀顶着这身行头很不自在,亦觉得国公夫人越说越不像话。 “小姐,您今日这般好看,有什么可别扭的? 左右就坚持宴会那两个时辰,说不定,还能遇见称心满意的姑爷呢!哈哈哈!…” 福儿在一旁,忍不住打趣起来。 “你这丫头是越发没规矩了,再这般放肆,回来定要重罚你!…” 萧婉昀被寻了开心,生气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这就启程吧。” 国公夫人催促道,又不放心地对齐福儿叮嘱了几句: “今日宴会定是隆重,宾客甚多,照顾好小姐!” “嗯!福儿知道,夫人放心!” 齐福儿爽快回道,很是雀跃开心。 到了荣亲王府,宾客果然如云,一眼望去,都是年轻的公子与小姐。 未到正宴时间,所有的宾客皆在院中活动,栎华郡主此时亦在院中接待宾客。 郡主身旁是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相陪,而院中围着池塘落座的,是十几位世家公子。 其余的小姐们,大多三五成群地,自行在府中游玩赏景。 既是遴选郡马,此时郡主的身边,才最为精彩热闹。 那十几位公子,均已经过荣王府的初选,家世才貌皆为上乘,此时正在陪郡主玩着饮酒赋诗的游戏。 萧婉昀今日打扮得精致,却觉得不甚自在,有些闷热,无心在府中闲逛游玩。 于是,她向郡主见过礼后,便在院中随意找了个席位坐了下来。 萧婉昀坐定以后才发现,除了郡主与她身边的几位贵女,她身边的席位上,坐得皆是男子。 虽非正宴,只是在游戏玩闹,萧婉昀亦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既已坐下,便只能大方自在一些了。 她小声问一旁的齐福儿:“这里怎的这么多男子,其余的姑娘呢?” 齐福儿凑在她耳边讪讪回道:“小姐,您似乎待错了地方?” “为何?…” “福儿前些天便听说,郡主今日其实是借生日宴选郡马爷呢。 其余的姑娘定是知趣地去别处玩了,您坐这儿算怎么回事?” 萧婉昀听了,一时惊讶:“你怎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齐福儿委屈地嘟囔道,“再说,老爷和夫人也不让我说。” “这有什么好瞒的,阿爹阿娘为何不让我知道?”萧婉昀很是不解。 “怕您不肯来呗!您收到帖子的时候,本就不想来,若是让您知道了内情,您定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不过小姐,老爷夫人的用心您当明白的。毕竟,您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萧婉昀此时心里有些生气,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哄骗来的一般。 不过事已至此,她只能接受并泰然处之。 毕竟,她亦是镇国公嫡女,稍有失态,丢的便是整个萧府的脸面。 郡主身旁,一位贵女正在抚琴演奏着悠扬的乐曲。 池塘中漂浮着一杯酒,酒随波逐流地被传送着。 琴声停止时,那杯酒传到谁的面前,谁便要饮了这杯酒,而后再由郡主出题,赋诗一首。 其实,那乐声何时停止,酒停在谁的面前,定是看郡主脸色的。 萧婉昀觉得有些无聊,自己一个女子,本无意打扰郡主的好事。只是不明就里,才误打误撞地坐在了这儿。 且她与郡主只是点头之交,今日这么要紧,郡主的心思当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定不会为难她的。 此时的乐声有些激扬,萧婉昀却神思不属。 心里正想着心事,乐声却戛然而止,她回过神,着实被吓了一跳。 第20章 饮酒赋诗 还好,那杯酒并不在自己面前,萧婉昀顿时舒了口气。 那池塘并不大,池里四处坐落着形态别致的假山石,为这游戏增添了不少趣味。 那杯酒停在了萧婉昀对面的一位公子面前。 栎华郡主微微一笑,开口道: “我大乾如今国泰民安,父王前日又收到了边关的捷报,可否请陆公子赋诗一首,以赞扬我大乾将士守护边疆,保家卫国之功?” “谨遵郡主命,逸云献丑了!”陆逸云揖了一礼回道。 只见他思忖了片刻,便一口将酒饮尽,随即脱口吟道: “男儿志高远,热血洒疆场。奋勇驱敌寇,英名万古扬。” “好!…”周围随即有人赞许出声。 郡主亦赞道:“陆公子果然才思敏捷,如此短的时间便能赋诗一首,甚好!” 这是一首中规中矩的应制诗,歌功颂德确实甚好,其实字句有些粗糙浅陋。 萧婉昀觉得差了点意思,不过临场能这么快作出,已属难得了。 很快,乐声又继续奏了起来,池塘里已换了一杯新酒。 萧婉昀觉得自己今日这般听诗赏曲,倒是有几分惬意,也算不虚此行了。 可她似乎高兴得太早,没过多久,那杯酒竟停在了自己面前。 萧婉昀很是惊讶,不知郡主这是何意,她今日选郡马,要自己一个女子赋诗做什么? 正疑惑间,郡主又缓缓开口了,只是她这回似乎比之前更有兴致,仿佛在期待好戏一般。 “素闻萧小姐才名,不知今日可否有兴趣赋诗一首?” 萧婉昀听这话只觉得别扭,她一女子,养在深闺,堂堂郡主,也不知何时闻见自己才名的? 虽不知为何,今日郡主似乎就是要为难自己。 可眼下,她若不接招,便只能丢人了。 于是,萧婉昀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郡主谬赞,婉昀一介深闺弱女,何谈才名? 蒙郡主不弃,臣女愿尽力一试,为郡主生辰助兴。” “好!既如此,我便出题了。念你是女子,便出个简单些的吧。” 郡主顿了一下,继续道:“这院中桃花开得正艳,甚是好看。便请小姐以桃花为题,赋诗一首吧。” 这是个很平常的诗题,古今文人写了不计其数关于桃花的诗句,萧婉昀想要赋出新意可不容易,还须临场发挥,立刻而就,这可不比方才的应制诗。 萧婉昀心里很是不忿,郡主出的诗题,当真是简单的很啊! 赋诗之前,还须饮下一大杯酒。 不过,萧婉昀心里并不慌乱,眼前的难堪,她定是能破的。 萧婉昀思忖片刻,似乎并无头绪,于是提起酒便一饮而尽了。 这举动着实让周围的男儿一惊,没想到她娇弱的身姿,竟有如此豪爽的一面。 她的酒量在女子中确实不差,阿爹性子爽朗,从小又极宠她,时常陪她一起用餐,一时兴起便会赏她酒喝。 虽然阿爹总被阿娘数落没有规矩、不成体统、教坏女儿之类的,可萧婉昀却很开心,很喜欢陪阿爹饮酒。 如今一口干了这一大杯酒,不仅不会醉,饮尽之后,她脑中似乎生出了灵感。 于是,萧婉昀很快便开口吟道: “春风拂面露华浓,粉面夭夭映绿桐。灼灼芳姿添锦绣,翩翩舞影醉晴空。 香飘十里惹人醉,艳压千枝彩蝶融。莫道桃花容易落,深情一片寄东风。” 吟罢沉默片刻,突然周围一片叫好声。 “好!…妙啊!…” “好一个:深情一片寄东风!…” 栎华郡主露出惊讶之色,很快便赞许道:“萧小姐之才情,当真不输男儿,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难怪上元节当晚,唯小姐一人面圣猜出灯谜。” 萧婉昀这才回过意来,郡主说的‘才名’便是指的这件事。 忙谦虚道:“臣女惭愧,难得被允出府赏灯,一时贪玩,便斗但面圣解了灯谜,让郡主见笑了。” “小姐不必过谦,此等才貌,万不可被埋没了才好!” “啊?…郡主过奖了…” 萧婉昀这会儿被对方夸得,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她方才何必为难自己这一遭。 快接近正宴的时辰,游戏终于结束。 萧婉昀起身,正想寻一间厢房休整一番,陆逸云已行至近前。 “姑娘便是上元节那晚,解了在下灯谜之人?” 萧婉昀惊讶地转身:“敢问公子是?…” “在下翰林院学士,陆逸云。”陆逸云揖礼回道。 “见过陆大人。”萧婉昀忙福身回礼。 “姑娘果然蕙质兰心,才貌不凡,看来在下出的灯谜,于姑娘而言只是雕虫小技。” “陛下的灯谜原来出自大人手笔?大人高才,谜面很是雅致有趣。” 萧婉昀想起那晚的情景,心里一阵欢欣,笑着回道。 “幸亏姑娘猜出谜底,替下官解围。不然陛下震怒,下官翌日早朝,定是要被重罚的。” “陆大人说笑了,我大乾百姓中,有才者众多,怎会解不出谜底?婉昀那晚只是唐突了。” “姑娘莫要过谦,那晚之后,姑娘已名震上京城了,人人都知,萧国公的女儿才貌双绝,名冠京都。” “陆大人过誉了,小女实在不敢当。” 萧婉昀不知对方为何对自己这般感兴趣,她今日本无意凑这热闹,正想抽身离开,便听到了让自己震惊的话。 “姑娘这等人才,可曾想过入宫伴驾?” 萧婉昀惊得,眼睛都顿时睁圆了一些。 “大人莫要玩笑,小女尚未到议亲的年纪。再说,又怎敢有此妄想?” 萧婉昀被说得有些不悦,不知是对方的话太过唐突,还是因为自己其实被说中了心事。 “请恕下官言语冒昧,不过,此事对小姐而言,又怎会是妄想? 以小姐的才貌,自是当得起入宫侍君之责。再过两月,宫中便要举行选秀,姑娘不妨考虑一下?” 萧婉昀很是意外,她本来从没想过要入宫。 萧家立下军功无数,从未想过将一门的兴衰荣辱系在一个女子身上。 镇国公和夫人对她万般宠爱,只望她将来能嫁得良人,安稳一世,并不愿意将她送入深宫。 可萧婉昀自从上元节之后,心里竟生出了一些痴念,眼下忍不住想要确认,方才听到的是真是假。 第21章 惊闻 “陛下登基多年,从未听闻宫中举行过选秀,陆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萧婉昀压下心里的诧异和急切,忍不住问了出来。 陆逸云似乎猜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轻轻一笑。 “不怪姑娘惊讶不信,陛下登基至今,确实从未选过秀,现在宫里的数位娘娘,皆是陛下当年为太子时便已入宫。 不过,这选秀乃是先祖为稳固社稷定下的规矩,陛下再不喜,亦是拗不过朝臣们的奏请,今年的选秀如何也躲不过,已经定下了。 过不了几日,宫中便会颁旨昭告天下,此事千真万确…” 陆逸云说完便暂时告辞了,留下萧婉昀独自一人在原地发呆。 “小姐,你怎么了?…” 方才小姐与人交谈,齐福儿自是要避开一些,在一旁等候许久,这会儿早就有些焦急不耐了。 “…无事…咱们走吧。” 今日人多嘈杂,齐福儿只见自家小姐方才与那位陆公子聊得很是热络,一点也没听见他们聊了些什么。 正好奇地想问出个一二,萧婉昀却并无心情理会她,自顾自地走开了。 齐福儿只能着急地跟了上去。 “小姐,方才那位陆公子可是喜欢您?…” 齐福儿还是忍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 萧婉昀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责备道:“小小年纪,胡说什么?我们只是闲谈几句。” “是吗?…”齐福儿小声嘟囔着,并不大相信。 她方才明明看见陆公子看着小姐的眼光特别亮,谁都看得出,他十分欣赏小姐。 可小姐似乎既不冷淡,亦无热情,对陆公子的态度有些奇怪,她着实有些看不明白。 更奇怪的是,小姐与陆公子交谈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似有心事一般。 齐福儿虽有些担心,看萧婉昀神思不属的样子,却不敢多问。 生宸宴上,萧婉昀的确很受关注,齐福儿留意数了一下,前后有十数位公子前来与她搭讪敬酒。 可萧婉昀只是礼貌地应承,态度稍显冷淡。 生辰宴结束后,萧婉昀回府不过两日,萧府便收到不少拜帖,皆是生辰宴上,那些中意萧婉昀的世家公子,回府禀告家里后遣人送来的,意在和萧府相谈议亲之事。 镇国公和夫人很是开心,心里还有些得意,他们的女儿这般出众,定要选这上京城最好的男儿做夫婿。 想来,镇国公府近日定会门庭若市,因为上京城众多名门望族皆递上拜帖,欲求娶国公之女萧婉昀。 萧婉云此刻安静地待在闺房之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她蛾眉微蹙,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议亲拜帖,心里甚是烦闷。 正烦恼间,国公夫人笑意盈盈地踏入闺房,手里拿着几张刚收到的拜帖,满心欢喜道: “昀儿啊,这些拜帖都是出自名门世家,公子们也皆是青年才俊,你快瞧瞧,可有中意之人?” 萧婉昀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忧愁,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轻声回道: “阿娘,女儿对这些公子无意。” 国公夫人微微一怔,以为她只是对议亲有些反感,无奈地笑了笑劝道: “你今年也快满十八了,爹娘并非着急你出嫁,只是先相看着,定要仔细选一个让你称心满意的夫婿。 你觅得良人,终身安稳幸福,我和你阿爹才能安心嘛! 再说,这么多的公子,你还未看,怎知无意?” 萧婉昀继续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这惆怅的模样,国公夫人倒是头一次见,心里有些感慨,女儿到底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和主见。 于是,她拿起案上的拜帖翻看了一会儿,继续劝道: “昀儿啊,你看这位李公子,乃当朝太师之孙,父亲亦是兵部侍郎,与你阿爹尚有几分交情呢。 还有这位何公子,他的祖父乃是三朝元老,这孩子年轻有为,刚过及冠,便在吏部担任要职。 还有这位…” “…阿娘!…” 萧婉昀听着国公夫人乐此不疲地劝说着,心里更是烦闷,忍不住出声打断了。 “阿娘,您别说了,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国公夫人听闻,惊得一时没了话,女儿平时很少出府,从没见她与什么外男接触过,心里着实觉得诧异。 良久,她才怯怯地问道: “云儿,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谁?是…哪家的公子?” “他…并非是哪家的公子。” 国公夫人一听,顿时急了起来:“难不成是布衣白丁,甚至是…贩夫走卒?” 她看女儿这般奇怪,竟有些胡思乱想,胡乱猜测起来。 萧婉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 “阿娘,女儿想进宫侍君,陛下乃女儿心中挚爱,此生非君不嫁!” 此言一出,国公夫人脸色大变,惊得手中的拜帖纷纷落地,颤声道: “昀儿,你怎会有这样的念头?你这想法太过荒唐,此事万万不可!” “阿娘,我已经不小了,这样的决定亦非一时冲动,我已经考虑很久了。” 萧婉云心意已决,她俯身捡起地上的拜帖,一一放回原处,从始至终,都没翻看过一份。 国公夫人这会儿从震惊中寻回了几分理智,但依然掩饰不住激动的情绪。 “昀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深宫内院,你一旦进去便出不来了,爹娘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你还不满十八岁,哪里懂得侍君?你要和这么多女人共事一夫,而你的夫君亦非常人,乃是一国之君。 你尚年幼,根本不懂,何为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后宫的女子为了权力与恩宠,相互间的争斗,比你阿爹在战场上都激烈。 昀儿,那皇城看似繁华尊贵,却怎会是一个女子的好归宿?” 国公夫人又着急又生气,一时简直止不住话语。 第22章 活腻 “阿娘,您的苦心,昀儿都明白。只是,昀儿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男子,您就允了女儿吧。” 萧婉昀诚恳地请求道。 “你休想!…”国公夫人气得不轻,“宫里从未下过旨意要选秀,你怎的白日做梦,陛下也是你能随意肖想的?” “阿娘!…”萧婉昀搅着搭在腕间的披帛,心里很是焦急。 “你这两日先在房中禁足,好好反省,闭门思过吧!” 国公夫人心里虽不忍,还是狠心惩罚了萧婉昀。 这件事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她实在无法接受,更无法看着自己宠爱的女儿误入歧途。 国公夫人气愤地离开了萧婉昀的闺房。 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萧婉昀似是无奈,又很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她此刻心里亦很苦闷烦恼,眼泪蓄在眼眶,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片刻后,她又回身看向窗外的远处,那是皇城的方向。 “陛下,婉昀今生若不能伴你,又怎会委身于其他男子?倒不如…” 她喃喃自语,却不敢再说下去。 自那日后,萧婉昀便未再出房门。 可每日送进房的饭菜,亦是被齐福儿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两日后,国公夫人看到齐福儿端着纹丝未动的饭菜,从萧婉昀的房里出来,心急如焚。 “小姐还未吃饭?!…” 齐福儿撅着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姐的身体很虚弱,都已经没有力气,这会儿已经卧床不起了。 夫人,小姐到底犯了什么错?您就原谅小姐这一次,解了她的禁足吧!” 齐福儿焦急地请求道。 国公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姐何时见过陛下?…” “啊?…”齐福儿突然被这么问起,很是惊讶。 “上元节那晚,夫人不知吗?为何突然问起…” 许是齐福儿年纪尚小,只知小姐有心事,却不能洞悉所为何事。 萧婉昀亦不可能对她提起自己这般心事。 眼下齐福儿被国公夫人突然问起,便很意外。 “我是最近才略有耳闻,这么说,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国公夫人表情凝重地问道。 “传言?…”齐福儿眨巴了两下眼睛,“夫人是说小姐上元节那晚在城隍庙面圣猜灯谜吗? 确有此事,小姐那晚可算给咱府上长了脸面,还得了陛下的赏赐呢!” 齐福儿一脸的骄傲,国公夫人却是满脸忧愁,脸色差得不能再难看了。 正烦恼着,镇国公萧正宇回府,火急火燎地走了过来。 “夫人在啊,为夫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老爷,出了什么事吗?…” 国公夫人这两天很是焦虑,直觉不是什么喜事,忙问道。 “昀儿的亲事议得如何了?她这两天是怎的了,身子不爽利吗?” “呃…亲事正在议着,老爷要同妾身商议什么事?” 萧正宇事忙,尚不知这两日府上出了何事,国公夫人亦不知该从何提起。 “宫里下了旨意,三个月之后要举行选秀,五品以上官员,家中有适龄未定下婚约的女子,皆要进宫待选。 所以为夫才急着问夫人昀儿议亲的事,此事本来不必着急,可如今却是越快越好。 早日定下来,咱们昀儿就不必入宫参选了。” “这…唉!这可如何是好?!…” 国公夫人听到这惊人的消息,再也稳不住情绪,感叹出声。 “怎的了?夫人何出此言?…” 国公很是不解,诧异地问道。 “昀儿…昀儿…”国公夫人神情焦虑,欲言又止,正不知从何说起,便被剧烈的开门声打断了话。 “昀儿!…” 萧正宇看着撞开门,支撑不住倒在房门口的萧婉昀,惊呼出声。 方才他和夫人在门外说的话,萧婉昀躺在床上,尽数听到了。 于是,她挣扎着起身,撞开了房门。 萧正宇看女儿脸色苍白,尚穿着寝衣,人已经憔悴不堪,一时吓坏了。 “昀儿,两日未见,你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阿爹!女儿无事…女儿有一事相求,女儿…要进宫选秀,望父亲…恩准!…” 说完,萧婉昀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昀儿!!…” “小姐!!…” 萧正宇和夫人均急得不知所措,他连忙抱起萧婉昀。 “快请大夫!!…” …… 萧婉昀因为禁食过久导致身体虚弱,大夫给她看过诊号过脉,又用了些汤药调理。 人暂时没有大碍,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依旧昏睡着。 萧正宇见女儿病成这样,对国公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国公夫人亦很委屈,将萧婉昀的事如实告知了他。 “夫人好生糊涂,弄成这样,难道再过两天,进房给昀儿收尸不成?” “那老爷说该怎么办?…”国公夫人抹着眼泪问道,“妾身亦不想如此,难道眼睁睁看着昀儿进宫?! 妾身哪里知道,她竟这般执拗,不允她进宫,竟然以死相争!” 萧正宇一时被怼得没话说,他虽心疼女儿,亦不想她进宫,更想不到,向来乖巧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 “罢了!…”他深叹了一口气,“看她这个样子,若再逼迫她,怕真的会闹出人命。 若是如此,咱们再怎么替她操心,皆是白费。 昀儿亦不小了,等她醒了,我会好好与她谈这件事,而后让她自己选择。” 国公夫人担忧地看着国公爷:“那此事便拜托老爷了,妾身就这一个女儿。 若送进宫去,万一中选,将来妾身想见女儿一面都难,这叫妾身如何承受?…” 国公夫人说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夫人莫急…”萧正宇忙宽慰道,“等为夫问过昀儿的意思再说。 再者说,入宫参选未必就能留在宫中,被弃选亦未可知,此事尚有余地。” 国公夫人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萧正宇便去探望尚在昏睡的萧婉昀。 萧婉昀觉得床前似有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爹!…” 萧正宇看着女儿病弱的样子,很是心疼。 “昀儿,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阿爹,女儿无事!…” 萧婉昀还是那一句,语气中还带着一些俏皮。 “无事?…”萧正宇故作生气道,“都晕倒了,还说无事,你这傻孩子,怎的就活腻歪了?” 萧婉昀却笑了:“阿爹这不就回来救昀儿了吗?…” 第23章 待选 “胡闹!…”萧正宇更生气了,“阿爹若事忙迟回来两日,你是打算让阿爹替你收尸吗?” “怎会?!…”萧婉昀这会儿却笑得自在,他知道父亲自来宠她,定不舍得像母亲那般严厉。 “昀儿可舍不得阿爹,阿爹亦舍不得昀儿,定不会对昀儿见死不救的!” 萧婉昀很是调皮,故作娇嗔道。 “你这丫头!方才将你阿娘吓得不轻。 你的事,你阿娘都告诉我了,阿爹想与你好好谈谈。” “阿爹请说…”萧婉昀恢复了几分严肃。 “昀儿,进宫的坏处,想必你阿娘已同你说尽了,阿爹就不多说了。 但有一样,阿爹要问你,你当真一定要侍君,若不能如愿,便不能活吗?若陛下对你无意呢?” 萧婉昀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孩儿如今心悦陛下,是孩儿自己的事,于陛下而言,并无甚干系。 孩儿虽年幼,亦知感情之事不能勉强。只想尽力一试,将来才会不留遗憾,所以孩儿想进宫待选。” “好!…”国公爷爽快地应了一声,对萧婉昀的回答很是满意。 “既如此,阿爹便允了你进宫待选,不日便将你的名字呈报上去。 但是,咱们可说好了,若你中选,便算你得偿所愿,若被弃选,你须回来好好过日子,听你阿娘的话,乖乖地议一门好亲事。” “是!…谢谢阿爹!…” 萧婉昀很是开心,仿佛确定自己定能留在宫中,日日见到慕倾羽一般。 …… 一个月后,各级官员呈上的待选秀女名单,便由礼部拟定后,送到了御书房慕倾羽的案头。 慕倾羽已经将那份名单压了几天,每每看到都视而不见。 待批的奏折甚多,怎可浪费时间在这等小事上? 现下批了半晌奏折,有些疲累,他捏了一下眉心,不经意间又瞥见了那份名单。 他依然没有打开翻阅的意思,和泰过来替他换了杯新茶,便随手将名单递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这份待选秀女的名册,礼部已经呈上好些天了。 昨儿陆学士陪栎华郡主一道进宫谢恩,遇见奴才,陆学士问起选秀名册之事,嘱奴才留心,将名册呈给陛下御览。” 慕倾羽很随意地拿过名册翻开。 “陆逸云?…他不知走了什么运,得了王叔和栎华的青眼,这便要做朕的妹夫了。 只是,这选秀,关他翰林院什么事?朕后宫之事,他操得哪门子心?” 和泰顺手将茶递了上去:“陆学士说,他为国选的贤才正在这名册之中,望陛下仔细甄选,莫要错过。” “他?…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慕倾羽惊讶之后很是不屑:“这小子平时在朝上便毛利毛躁,时常言语无状,脑子像搭错筋一般。 若不是看在他为人还算正直,学问做得不错,为社稷民生敢仗义执言,算是没忘了读书人的本分,朕才懒得保他。 不然,那些老泥鳅们,怕是早将他修理得,皮都不剩了。” “陛下说的是…”和泰讪讪地笑道,“陆学士正是感念陛下,才不忍陛下后宫冷清,中宫之位空悬多年。 他说,陛下后宫和谐,方可更无后顾之忧地治理天下,做万民表率,建不世功业。” “呵呵呵!…”慕倾羽忍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 “朕被那些老泥鳅们逼着选秀,还要他来添把火?再说,他哪只眼睛看到朕的后宫不和谐了? 这事儿也轮到他来操心?朕正是为了社稷安稳、朝堂平衡,才不能立后,这是于公。 于私,朕若立后,岳儿怎么办?他的处境会更艰难。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朕都不可能再立新后。 朕的心思无需多言,大乾国只他一人不知吗?简直有病! 现下,那些朝臣拿祖宗基业,逼朕选秀。 那朕便选好了,左右朕逃不过,只要有法子陪他们玩下去就好。” 慕倾羽似是无意地翻看着名册,足有一百多人,待选时,到最后能面圣的,只有三十人。 而他愿意留下的,至多三人,纯属应付差事。 界时,若有朝臣不满,他连理由和说辞都准备好了,保管让那些老泥鳅们乖乖闭嘴。 和泰看到了纸页上萧婉昀的名字,忙伸手指了一下。 “陛下,这位,便是陆学士替您选的贤才。” “萧婉昀?…这名字好生熟悉。” “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两个月前,上元节那晚…” “哦!…朕记起来了…”慕倾羽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 “那位猜出灯谜的姑娘,她长得有几分像悠儿。” “正是…”和泰终于像完成大事一般,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这陆学士对此事为何这般上心,就连郡主也在一旁叮嘱了一声,左右他这件事算是办到了。 慕倾羽将萧婉昀的生辰八字等信息看了一遍,与她那晚说的丝毫不差,她确是镇国公萧正宇幼女。 只是,慕倾羽有些奇怪,萧老将军怎么会愿意将女儿送进宫? “朕已明旨,送呈待选秀女自愿为先,这萧家于后宫素无干系,怎会愿意女儿待选?”慕倾羽不解道。 “要说,这萧将军宠女儿是出了名的,也从未有让女儿进宫光宗耀祖的想法。 不过,老奴听说,这萧国公和夫人将女儿宠坏了,最近甚是烦恼。” 外间确有这样的传言,只怕上京城人尽皆知,所以早就传进了皇城。 “怎么说?…”慕倾羽正疑惑着,忙问道。 “自从上元那晚后,这萧姑娘便心悦陛下。得知宫中有选秀的旨意后,便要进宫待选。 萧国公和夫人对这幼女从小宝贝得紧,正在替她议亲,听说已寻了个称心满意的婚事订了下来,好让她一辈子享福。 可这萧姑娘硬是不答应,非要取消婚约进宫待选,甚至以死相逼。萧国公和夫人拗不过,只好依了她。 这不,萧姑娘便成了待选的秀女。” “有…这等事?” 慕倾羽听和泰讲了那么长的故事,很是不可思议。 “想不到这姑娘的性情,如此偏执。 朕自知皮囊不差,可这等为美色忤逆父母的东西,朕哪里招架得住? 再说,这等性情,入宫岂非自讨苦吃?趁早打发回去干净!” 第24章 劳烦 “陛下的意思是?…” 和泰听慕倾羽这么说,惊觉自己方才说过了头,忙担忧地问。 但似乎为时已晚,看这境况,萧婉昀被弃选定了。 “你明日朝后,便可知会萧老将军一声,让他安心。 到时候,朕决计不会选他的爱女,此等绝色,便留给有福之人吧。 如此,朕便解了萧国公的心头之忧,他可是欠朕一个人情哦!” 慕倾羽说的很是戏谑,心情似乎不错。 和泰却觉得自己弄巧成拙,办了坏事。 可他只好镇定自若,就当自己什么也没说,左右也没旁人会知道萧婉昀为何被弃选。 谁让她看着品貌俱佳,性情却如此惹人厌弃,以至于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呢。 翌日朝后,萧正宇回到家,心情果然不错。 夫人见他一脸欢欣,便问道:“老爷怎的如此高兴,有何喜事吗?” “嗯,于夫人而言,自是喜事!呵呵呵!…”萧正宇开心回道。 而后凑到夫人耳边一阵低语,说完后,夫人亦大喜。 “这是真的吗?!…” 这段时间夫人一直很忧心,听完后有些大喜过望,不敢相信。 “今日下朝,陛下身边的孙公公亲口告诉为夫的,岂会有错?” “那真是太好了!妾身终于安心了。” 国公夫人很是庆幸欣慰,这些日子,脸上平添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她满脸荣光,仿佛顿时年轻了好几岁。 片刻后,她又突然想起什么。 “离选秀尚有两个月,咱们昀儿这等才貌,陛下就算不喜,怎会现在便决定弃选?” “这个…自是为夫的功劳,呵呵呵!…”萧正宇提起这茬子事,有些得意。 “夫人管这么多做什么?陛下亦是一片好意,难道夫人还嫌被驳了面子不成?” “你去同陛下说不想昀儿中选的?…”国公夫人很是疑惑。 “夫人这是说得什么话?这种事,为夫怎可与陛下直说?自是想了些办法的。 夫人现下解了烦恼便好,管那么多作甚?” 萧正宇笑得意味不明,他才不想告诉国公夫人,孙玉泰说给慕倾羽听的传言,便是他自己故意放出去的。 国公夫人定会责备他胡来,竟然不顾女儿的名声。 可在他看来,这个时候顾惜名声实在是妇人之见。 将来时过境迁,谁还会记得这等小事,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 萧正宇对慕倾羽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们这位陛下本无意选秀。 可他若直接去找慕倾羽说明不想女儿中选的心意,着实会伤了君臣间的面子。 如此略施小计,慕倾羽便立刻送了个顺水人情给他,实在是件轻松又快意的事。 两月的时间眨眼而过,萧婉昀终于进宫待选。 那日,慕倾羽下朝后依然如往常一般,给自己安排了政务。 选秀这件事,宫里自然有位份高的妃子来张罗,自己只需在最后的环节走个过场便好。 即便如此,慕倾羽并不会任由宫里的三位贵妃全权掌控。 不然,选进来的人,难保和这三位脱得了干系。 于是,慕倾羽一早便请了太后,一并为他主持选秀大典。 他的母亲定会替他考虑,不会偏私。 最重要的是,太子生母先皇后何梦悠生前最得太后喜爱。 太后爱屋及乌,对太子亦十分看重。因此,对于是否再立新后,太后自是站在慕凌岳这边的。 是以,选秀大典请太后主持,一定出不了差错。 萧婉昀已顺利通过初选,进入了最后面圣的三十位待选秀女之列。 此时,她正同其他二十九名待选秀女一道,由大太监领着,前往宣和殿面圣。 正行进着,萧婉昀排在队首,远远地瞧见一只白色的毛球蠕动着,从草丛里艰难地往过道行进。 靠近些,她才看清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奶猫,看着已经变脏的毛色,应当是被母猫弃养了。 小猫饿得直叫唤,似在呼唤母亲,又像是在哀嚎求救。 萧婉昀见了很是不忍,快速上前将这小毛球捡了起来,托在掌心查看。 大太监福全正带着数名小太监走在队伍一侧,见状忙上前问道: “姑娘怎的私自离队?快些回去,切莫耽误了面圣!” “公公,这好歹是条命,小女想收养它。” “诶呦我的姑娘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情管这个小畜牲啊! 宫里野猫多的是,被弃的小猫仔不知多少,您快些回去,甭管它了!” 她们正行进在宫里的要道上,来往的人多,此时将这小猫丢下,要么被踩上一脚,要么活活饿死。 萧婉昀随即掏出一块银锭,塞进大太监衣袖下的手里,满脸笑意圆融道: “劳烦公公照看这小东西两个时辰,面圣之后,小女定来接它。 现下身上只有这么多了,稍后接它再补上谢礼。劳烦公公了!…” 说着,便将那只小毛球塞在了福全的手上,离开去追队伍了。 “诶!…姑娘!…” 福全来不及喊住人,看着另一只手上的银锭,足足有五两。 这小畜牲的命可真是金贵啊! 福全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小猫仔交给了身边的小太监。 “福公公!…” 福全正欲赶往举行选秀的宣和殿,被身后之人叫住了,忙转身。 “皇太后!…奴才福全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 皇太后正由太监和宫女们跟随着,前往宣和殿,远远地看到福全不知在和一名秀女说什么。 这会儿靠近正好碰上,便叫住了他。 “福公公,你方才和那秀女私相授受些什么?” 太后今日主持选秀,就怕这些秀女为了前程和办事的奴才有什么勾当,此刻便不失威严地问道。 “冤枉啊,娘娘!老奴与那姑娘素不相识,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那你们方才耽搁这许久,是出了何事?” “启禀太后,那姑娘要救这只小畜生,托奴才照看它两个时辰。” 说着,福全便让身旁的小太监托着小奶猫上前,给太后查看。 “竟有这等事?…”太后很是意外。 “谁说不是呢!”福全委屈回道,“老奴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冒失又不懂规矩的秀女。” “那福公公正当着差,怎会有闲心管她这等闲事的?…” 太后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一时觉得好笑。 第25章 选秀大典 “不敢瞒太后,方才那姑娘说面圣之后,定来接这小东西,硬塞给老奴五两银子便跑开了。 老奴自是不想要这银子,亦不想管这等荒唐事的。” 福全见方才的事被太后撞见,便毫无隐瞒地说了。 “此事当真?这个时候,她竟有心思花这么多银子,只为了这个小东西?”太后觉得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奴才就是个当差的,她若求别的,找奴才有何用? 只是这姑娘看似不怎么将前程放心上,这个时候花重金,只求这小畜生的命。 太后若怪罪,奴才这就交出银子。” 福全以为太后不信他,为证清白,便不敢要那银锭了。 “罢了!…”太后终于确定眼前的事,便只当个笑话。 “念你一片善心,做得亦是积德之事,银子你便收着吧! 这么大块银子,够这小东西受用几辈子了。” 太后摸了一下躺在小太监手心的小奶猫,此刻那小东西已睡着了,软乎乎的,甚是可爱。 “莫再耽误了,今日陛下选秀,福公公快些去当差吧!” “是!奴才告退!…” 福全带着小太监们退下了。 太后看着远去的人影,想起方才看见的情景。 她远远地瞧了一眼,那姑娘样貌很是出挑,在一众秀女里,亦是出类拔萃的。 更特别的是,她长得很像她已故的儿媳。 这脾气秉性也有些意思,只是不知今日的举动,到底是一时任性,不知轻重,还是有几分真性情。 萧婉昀在宣和殿的偏殿等候了半个时辰,终于和其他秀女一起被传去正殿见驾。 她们每个人都面圣之后,慕倾羽便吩咐孙和泰按他的意思,将秀女分成两排。 后一排是他见过后不甚满意,直接弃选的,前一排,则是他留着最后待选的秀女。 而这种安排和操作,只是他临时起意决定的,没有先例亦无成规。 在场主持选秀的三位贵妃,皆不知这番操作有什么深意,而她们安排进宫的人,此时都排在了第二排。 正要进行最后的遴选,一名太监来报,户部尚书与几位侍郎已等候多时,请求召见。 慕倾羽这才想起,他召了户部的官员在御书房商议要事,此时已过了约定的时间许久。 这选秀大典进行了半晌,拖到这会儿还未结束,慕倾羽没想到这过场要走那么久,心里早就有些不耐了。 眼下正好有个绝好的由头离开,反正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事交给太后就好。 于是,他凑近太后身边小声道: “母后,孩儿召了大臣商议要事,这就要去御书房,这三名秀女就劳烦母后替孩儿选了。” 太后很意外,很快便有些明白儿子的用意,笑问道: “陛下自己后宫之事,自己都不想最后掌个眼?” “孩儿方才已经掌过了。”慕倾羽有些不好意思道,“母后瞧见殿上的两排秀女没,后面一排,便是孩儿看着不受用弃选的。 剩下的前面一排,母后做主,替孩儿选三个投眼缘的就好。” 瞧着儿子这敷衍了事,极不认真的态度,太后只能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人若听见他们母子的这番耳语,定要笑掉大牙,这哪里有点君王的样子。 太后一眼瞧去,前排似乎人少一些,亦有十几位。 “这么多,你让哀家怎么替你选?” “不打紧…”慕倾羽漫不经心道,“孩儿日后准备命她们多孝顺母后,时常去母后跟前伺候着。 孩儿已经看过了,这前排的秀女,出身都不高,母后不必顾念孩儿,选三个自己看着喜欢的就好。”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太后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了。 “这便算了吧,哀家可不想掺和你后宫之事,还想多活些时日呢。 陛下既然事忙,那哀家便做主了,日后可莫反悔!” “君无戏言,不能够!…”慕倾羽一脸的戏谑,“那便有劳母后了!…” 慕倾羽很快便起身离开了,只听得孙和泰大声宣旨:“陛下摆驾御书房,选秀大典由太后代为主持!” 慕倾羽离开后,太后仔细地瞧了一遍前排的秀女,没看到萧婉昀。 他让她选自己喜欢的,下面三十位,眼下对谁都谈不上喜欢。 若要说投点眼缘,那便只有萧婉昀了。 于是,太后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后排的秀女,果然在最边上瞧见了萧婉昀。 她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萧婉昀会被分到后排。 但是,看慕倾羽对选秀这么不靠谱的态度,定是没有仔细斟酌考量,无非是在走过场。 既然陛下说了,交给她这个母亲代为做主,选她自己喜欢的就好,那太后自然不会弃选萧婉昀,至少现在不会。 她对这个姑娘,着实有几分兴趣,至少要等问询考核以后再做决定。 于是,太后便吩咐福全将萧婉昀调到了第一排。 如此站定后,两排的人数便正好相当了。 而后,太后先命第一排秀女暂且退下后,便让福全宣读她的旨意。 “太后有旨,诸位小姐能进宫待选面君,已属我大乾女子之典范。 现赐尔等花开富贵定制玉牌,以示褒奖,并即刻送尔等离宫归家。” 旨意再好听,意思也只有四个字:已被弃选! 那些被赏了玉牌的小姐们均十分沮丧,有些拿到玉牌便伤心地哭了。 大殿一阵哀戚之后,剩下的秀女们终于被宣上了殿。 她们站定后,大多数人变得更紧张起来。 因为她们清楚,这已是最后的遴选。 按照以往选秀的惯例,她们应当都能被留下,只是她们不知,慕倾羽只给了五分之一的名额。 太后觉得有些犯难,这么多人,她总不能一个一个地考吧。若那样,着实太累了。 于是,她决定出一道题,这样便可省事不少。 第26章 偿平生所愿 太后思忖片刻,微微一笑道:“今本宫出一题,若能给出满意答案者,方为可选之人,请诸位秀女听好。 本宫的慈宁宫后有一座花园,种植着各类花卉。 开春时节种入了交趾国进贡的花种,此花名为月芝,需要当地的土壤和气候方可成活。 于是,本宫便命人在花园建了专门的花房,并取了当地的土壤培入,方将此花培植成功。 可近日来,园中其他花卉莫名枯萎,本宫已命人查看,非病虫害所致,亦非缺水少肥。 诸位想想,这究竟是何缘由?” 众秀女听闻,纷纷陷入沉思。 这一众官家小姐,平日里皆养尊处优,极少有亲自侍弄花草的,更谈不上精于此道。 听起来,太后的问题亦十分复杂棘手。 良久后,萧婉昀率先开了口:“太后,臣女想到一个原因,或许是导致花卉枯萎的缘由。” 萧婉昀平时爱看一些杂书,涉及的见闻和知识也多一些。 “你且说来听听!…” “回太后,臣女方才听闻您命人取来异域土壤培入花园,或许是土壤酸碱失衡,影响了花卉生长。” 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位秀女接着回道:“禀太后,臣女的父亲在工部任职,臣女曾听父亲说,若动工建造屋舍,周围植物树木众多,定要小心施工。 不然,震动或损坏了植物的根部,便会引起植物大量损毁。 方才听闻太后为培育月芝花新建了花房,可能是因为施工震动,影响或损毁了花卉根部。” “嗯!听着有几分道理。” 这个缘由,太后第一次听说,不知真伪,却也算多了见识。 过了片刻,又有一位秀女道:“太后的花园,因为种植异域奇珍,土壤等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 再加上最近季节更替,天气逐渐闷热,温度或湿度异常导致花卉生长异常,进而枯死亦未可知。” 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此时,其余未想出答案的秀女大多皱着眉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植物花卉之道,她们着实不懂,太后面前,亦不敢胡编滥造,乱说一气。 是以,那些秀女虽尚未得到被弃选的旨意,此刻却只能认命了。 最后,又有一位秀女道:“臣女家中的园丁侍弄花草的手艺颇精,臣女曾听他说起,花园中若引入了某种与原生花卉相克的植物,便会影响其生长。 严重者,甚至会引起原生植物大量被毁。 太后培育的奇珍乃交趾国的物种,与本土的植物相克,亦未可知。” 太后听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能得到四种不同的答案,已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赏赐了其余秀女玉牌与旨意,片刻后,殿上只剩下了四位秀女。 慕倾羽只留用三位,可太后觉得眼前的四位皆才貌出众,若硬要去掉一位,着实有些为难。 于是,太后便继续道:“诸位姑娘今日待选能留到现在,着实很优秀。 本宫想知道,诸位姑娘今日为何入宫待选? 本宫想听听,你们的自己的想法和初衷。” 这个问题实在不必考虑太多的时间,随口便能说出一二。 于是,一位秀女率先开口道: “皇宫乃天下女子荣耀之所在,臣女从小便被教导,身为女子,定要从小立志进宫侍君,方为光祖耀祖之根本。 是以臣女认为,唯有进宫伴驾,方不辜负家中的教诲及养育之恩。” 这一番话,说得像在表达志向和决心的宣言一般。 虽说这是大部分待选秀女的初衷及内心最真实的愿望,但这般直白露骨,真不知是性子太过直爽,还是说话有些不过脑子。 竟还一脸的骄傲,而那三位贵妃,一位看她的眼神不甚和善,一位强压着笑意,而另一位则忍不住以袖掩口笑了起来。 太后微微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期待地看着另外两位秀女。 另两位有了前车之鉴,忙作出了中规中矩的回答,无非是宫中有召,身为臣子首当尽忠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听起来,自然是挑不出错的。 最后只剩下萧婉昀,她郑重地缓缓开口道: “臣女身为女子,文不能求得功名,为百姓请命,替君分忧,武不能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身为臣子,自当为国尽力,为陛下尽忠。而身为弱女,亦为陛下子民,国之根本,定当为大乾尽心,以报君恩。 是以,臣女想进宫,偿平生所愿。” 太后听了,心里很是惊讶。此等志向与胸怀,绝非任性不知轻重的女子会有的。 如此看来,这般胸怀远大,又心存善念的女子,才是慕倾羽身边该有的啊。 若只是遴选秀女,太后此刻对萧婉昀已经很满意了。 她身边的三位贵妃,今日因为她在的缘故,倒是异常娴静温婉,整个大典只是安静地旁观,并未多说什么。 褚贵妃此刻正盯着萧婉昀,眼神有些复杂。 杨淑妃和刘娴妃则是意外又惊讶地看着萧婉昀出神。 她们三位皆是正一品贵妃,是慕倾羽的妃嫔中位分最高的。 此刻必须选出最后的人选,太后亦须给三位贵妃几分面子,对她们不可再继续无视下去。 于是,她颇为和蔼地问道:“眼下尚有四位姑娘待选,只是陛下只给哀家三个名额,不知三位贵妃意下如何啊?” 三位贵妃这才回过神,若是太后不在,今日大典由她们做主,她们定会难得的统一,将萧婉昀毫不犹豫地弃了。 可如今,她们纵有这样的心思,却一点也不敢表露,只好一致顺从和婉地回道:“全凭太后做主,臣妾等不敢有异议!” “那好吧!…”太后连忙接过话头,顺着台阶上了。 “哀家这便定下了!” 她指了指那位说话不过脑子的: “就赐这位姑娘玉牌吧… 其余三位赐如意香囊,宫中即刻下旨,并护送三位姑娘回府晓住,告别父母以报生养之恩,三日后,正式进宫伴驾!” 第27章 荣归 听到旨意,萧婉昀终于展颜,心里很是开心,她总算如愿以偿了。 直到宫里护送她回府的车驾到了萧府门口,她都像是在梦中一般,愣愣地,竟忘了下车。 齐福儿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现在心里很是雀跃。 这么多的秀女,只有三人中选,其中之一便是她家小姐,她自是觉得骄傲与欢喜。 “小姐…小姐!…” 齐福儿想扶她下车,却发现她有些发呆。 “小姐,您这是高兴坏了吗?快些下车,咱们好去给老爷夫人报喜啊!” 萧婉昀这才回过神,忙笑道:“嗯,这就去!” 她这会儿不仅是中选荣归,有宫里专门的车驾护送着,最重要的是,她还带着圣旨。 那份圣旨是慕倾羽事先早就准备好的,一共三份,一般无二的格式与套话,只预先空出了填写名字的地方。 掌印太监在一旁候着,只等太后选出人,填上名字,盖上玉玺,这份圣旨瞬间便出了皇宫。 而此刻,慕倾羽还在御书房孜孜不倦地与大臣讨论着政事,完全不知他的选秀大典出了什么变故。 而这份圣旨,此刻正由随行的大太监专门护送着,不多时,便展开出现在萧家众人的面前。 只听见大太监朗声念道: “奉天成运,皇帝诏曰: 今有镇国公之女萧婉昀,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才情出众,仪态端庄。 于选秀之中,脱颖而出,深得朕心。特赐其入选,着三日后进宫。 望其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以佐后宫之祥和。钦此!” 萧正宇跪在地上,震惊地忘了接旨。 “萧国公,您这是高兴过头了?快接旨啊!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呢!” 大太监看他愣在地上半天,诧异地催促道。 萧正宇这才起身,木讷地接了圣旨。 大太监传完旨便离开了,萧婉昀忙起身跑到萧正宇面前。 “阿爹!孩儿中选了!…谢谢阿爹准昀儿进宫待选。” 萧正宇愣怔地看着女儿:“你…怎么会中选的?!…” “女儿应选时表现优异,…故而中选。 阿爹为何这般问?女儿如愿,您不高兴吗?” 萧正宇此刻别说高兴,简直气得想骂人。 “是陛下亲自选的你?!…” “…陛下有要事,先行离开了,让太后代为主持选秀大典,是太后亲选孩儿的。” 萧婉昀有些被萧正宇的态度吓着了,仿佛自己犯了大错一般。 “怎会有这种事?…哎!…” 萧正宇沮丧地背过身,一脸的懊恼。 国公夫人这才回过神,被丫鬟扶着起身,颤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昀儿不会… 陛下怎会下这样的圣旨?” “为夫不知,这…哎!…” 萧正宇既懊恼又愧疚,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国公夫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缠着萧正宇哭闹起来。 “老爷,您是怎么对妾身保证的?!… 这下可怎么办?…昀儿就这么进了宫,我日后… 你还我的女儿!!…你这个骗子!…” “为夫何时骗你?!…”萧正宇也顿时火了起来,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加满肚子的委屈,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为夫也不知怎会这样,夫人怎可胡言乱语,口不择言辱骂为夫?…” 国公夫人听了,更是愤怒伤心起来,也顾不上有无旁人在,更是不管不顾地吵闹起来。 夫妻二人从未如此过,当着萧婉昀和府里众多下人,全然不顾体面,酣畅淋漓地吵了起来。 萧婉昀看着眼前父亲的怒气和母亲的哭闹,更觉得像做梦一般,比方才回府时更不真实。 她以为父亲既然同意她选秀,定是说服了母亲。如今她中选,家里定会为她高兴的。 没想到,却是眼前这番景象。 晚饭后,萧婉昀独自待在房间,手里抱着那只在宫里救下的小奶猫。 她今日知道自己中选后,并没有兴奋地忘乎所以,出宫前接回了这个小东西,一并带回了萧府。 萧婉昀刚给它喂了些羊乳,听说这么小的猫仔不会自己排泄,她这会儿正温柔地给它按摩肚子。 小家伙吃饱了,懒洋洋的,周身都被清理干净了。 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猫仔,毛有些长,躺在手心,就像一团松软的鹅绒。 “小乖乖,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萧婉昀看着手里雪白松软的一团,思忖了片刻:“就叫你,雪羽吧!…好听吗?…” “…喵…呜…” 雪羽软软糯糯地,小声呜咽了两下,似乎很是满意。不一会儿,便呼呼睡了。 萧婉昀看着雪羽可爱又安然的模样,嘴角上扬,微微笑了一下。 她轻轻将雪羽放回它的小窝里,脸上渐渐染上了一丝愁绪。 今日她回府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闹得不可开交,她现下,自是知道了父亲之前为她做的筹谋。 原来,阿爹阿娘从没同意她进宫,面上答应,只是为哄骗她的。 结果,自己竟然这般阴差阳错地被选中了。 她本以为,慕倾羽定是因为上元节那晚,对自己印象不错,才会授意太后选自己的。 可没想到,他竟然早对阿爹允诺弃选自己,他对自己竟这般不喜,因为阿爹的那番筹谋,他对自己可说是厌弃。 饶是如此,自己却还是中选了。萧婉昀不知其中缘由,只是原本的喜悦,现下已是烟消云散。 如今府上愁云惨淡的,不仅没有半点喜色,仿佛临了什么祸事一般。 萧婉昀心里正烦闷着,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阿爹!…”她起身开门,见萧正宇一脸烦恼地站在门外。 “昀儿,阿爹有话想与你谈…” 萧婉昀将人让了进来。 “这么晚,阿爹还未休息?…” 萧婉昀不知该说什么,只关切礼貌地问了一句。 “你不也没睡下嘛!…” 萧正宇此刻异常烦闷,自从接了圣旨,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晚饭也没吃几口,他向来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从未曾这般食不下咽过。 这会儿,别说是睡觉了,他只怕烦得要失眠到天明。 于是,他忍不住过来找萧婉昀,作为父亲,有些话现在不说,日后怕是没机会了。 第28章 规劝 “阿爹,这么晚找女儿,有何事?…” 萧婉昀明白父母的苦心,却不能接受他们这般哄骗自己,这会儿心里,着实不大高兴。 “昀儿啊,阿爹不对,不该背着你做那些。 可阿爹和阿娘都是为你好,你这番中选,你阿娘都急坏了,方才还在责备为父呢。” “罢了!…”这些,萧婉昀心里自是明白,亦不可能真的生父母的气。 “左右昀儿此番已经如愿,这事便过去了,阿爹不必放心上。” 萧婉昀此刻亦很是爽快。 “可…昀儿,你真的非入宫不可吗? 阿爹阿娘并非无端地为你如此操心,你若真的入宫,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萧正宇担忧道。 “圣旨已下,阿爹再纠结又有何意义?” 萧婉昀虽理解他们的苦心,但如今这事已板上钉钉,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犹疑。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听阿爹的话不进宫,阿爹自是有办法。 陛下本卖了为父一个顺水人情,如此一来,却是戏耍了为父,陛下心里多少有些亏欠。 为父只需回禀陛下,说你突染重疾,病情危重,不宜入宫侍君。 如此便不算违背皇命,你入宫的事便作罢了,你放心,陛下定会准的!” 萧正宇着急地将计划说了出来,希望能得到萧婉昀的认同。 “如此岂非欺君?!…” 萧婉昀很震惊,陛下曾说她的父亲耿直,如今这筹谋与办法,倒是一出接着一出。 “嗨!…事到如今,你何须担心这些,阿爹保管这事万无一失。 女孩子身体娇弱,偶尔染个急症也算平常。宫里对染病入宫十分忌讳,与情与理,你进宫的事只能作罢。 所谓欺君,无非就是要郎中证明你确实患病,这再容易不过,找两个信得过的郎中,提前打点好便是。 最重要的是,陛下本无意选秀,你更非他有意之人。 你这个时候染病,陛下即便心里有数,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莫要担心。” 萧正宇着急地劝说道,眼里满是期待。 可萧婉昀却没有半点他期待的松动,甚至还有些怒意。 “阿爹可真是足智多谋,整日舞枪弄棒的可惜了,该留在朝堂上为陛下献策分忧才对!” “啊?!…” 萧正宇被女儿怼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味来,倒也不会生气。 左右这个女儿从小被他宠得,与他说话向来不懂拘谨,如今自己事情没办成,弄巧成拙,也怨不得女儿生气。 “昀儿啊,你这个时候和阿爹置什么气? 你明知陛下不喜你,对你根本无意,如此,进宫岂非自找罪受?” “可这并非昀儿之过!…” 萧婉昀被说到了伤心之处,眼眶瞬间染上了红晕。 “是阿爹一面允了女儿所求,一面又不顾惜女儿名声,放出谣言,陛下才误会厌弃昀儿。 女儿之前因为不能进宫,心灰意冷而自弃确实愧对爹娘,可既然阿爹允了,又怎可说女儿以死相逼? 再说,女儿何曾有过婚约?竟然还为陛下悔婚? 阿爹如此诋毁女儿,陛下定以为女儿是个攀附权贵、耽于色相、忤逆不孝的不堪女子。 可女儿对陛下一片赤诚,过去未曾欺骗过陛下,现在和以后亦不会!” 萧婉昀越说越激动,竟伤心地哭了起来。 “诶呀!都是阿爹的不是,你乖,莫要伤心了。 阿爹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吗?” 萧婉昀尽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些,拭去脸上的泪。 “昀儿不孝,这回不能听阿爹的,三天后,定是要进宫的。” “你这孩子,这是何苦呢?…” 萧正宇就怕萧婉昀是这个态度,他虽着急却并不意外,他自己的女儿,他怎会不知? 他之前那番操作,事情圆满便罢了,如今横生变故,反倒让萧婉昀更是一往无前,连头都不会回一下了。 “阿爹,你知道的,陛下是昀儿心之所向。”萧婉昀感慨地回道。 “傻孩子啊,陛下非常人,乃一国之君,大乾帝王。 你可以对他一片赤诚,但他可能对你永远不会付出半点真心。 如若他就是不喜欢你,对你冷淡,你该如何? 这还不是最遭的,你在受尽冷遇的同时,还要承受宫中其他嫔妃的嫉妒与恶意。 到时候,你孤身一人在深宫,爹娘再不能护你,你当如何?” 萧婉昀默了片刻,似是想了很多,但她很快坚定地回道: “女儿不怕,亦不悔!” 萧正宇虽然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还是掩饰不住地失望和担忧,还有一些生气。 “先别急着回答,还有三日,你好好想清楚!… 今天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萧正宇离开后,萧婉昀根本毫无睡意。 她回想起白天面圣时的情景。 难怪她单独面圣时,慕倾羽对她的眼神如此不屑。 大殿之上,她不可对他直视,因当时只匆匆瞥了一眼,她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看错了。 原来,他确实厌弃自己。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无法放弃进宫。 虽然她此刻知道真相很是伤心,可如若这样她便放弃,那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她一定会痛苦一生。 她想要靠近他,就算最后依然得不到他的心,只能带着遗憾痛苦地死去,她亦不后悔。 她记得上元那晚,他让自己抬起头时,那眼神异常炽烈,并非那种对自己才貌的欣赏,却分明带着很深的情愫。 所以,她不信慕倾羽对她丝毫无意。 就算现下因为误会对她不喜, 她亦能挽回他的心。 …… 此刻,慕倾羽刚回到养心殿,他在御书房忙了半宿,这会儿已经疲累至极。 一名小太监递进来一份很薄的册子,孙和泰忙赶在慕倾羽就寝前递了上去。 “陛下,方才太后命人将今日中选秀女的名单送了过来,请陛下过目。” “哦…拿来朕瞧一眼。” 左右就三个人,慕倾羽并不十分在意,只想过个目,便赶紧睡下。 他随意地翻开册子,稍倾,他差点从龙榻上跳下来。 “谁?!…母后怎会选她!!…” 第29章 自打脸面 孙和泰正守在外间,被慕倾羽的声音吓了一跳,忙上前。 “陛下,发生何事?…” 慕倾羽将名册递给了他。 孙和泰看了一眼,惊讶道:“萧姑娘中选了?…” “是啊,萧婉昀怎会被选中?” 慕倾羽很是不解,还有些生气。 “老奴不知啊,老奴也是才知道萧姑娘入选了。” 孙和泰讪讪回道,夜已深沉,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承受天子的怒气。 “你那日,可告诉萧老将军,朕会弃选萧婉昀?” 慕倾羽带着一丝期待地问道。 “回陛下,您让老奴去知会萧国公一声,那日下朝,老奴便照您的吩咐,与萧国公说了。” 慕倾羽倒抽一口冷气,无奈地抚住了额头。 他此刻倒希望孙和泰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将自己随口的吩咐忘了。 没想到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兢兢业业办差,这点小事也办得及时稳妥。 慕倾羽此时很想夸他,可实在没心情。 “朕明日早朝,没脸见萧国公了!…” “陛下多虑了!…”孙和泰忙宽慰道,“此事定有误会,并非陛下有意为之。 再者说,陛下为君,萧国公即便有功于社稷,亦只是臣子,岂敢对陛下不敬?” “朕岂不知你说的这些,可那样,为臣者只是迫于权力的隐忍罢了。 为君者不能以理服人,便不能令臣下心服口服。出尔反尔,最后只能用权力施压,岂非昏君所为? 朕亦知萧老将军不会说什么,可他幽怨的眼神,朕何忍直视啊?…” 慕倾羽似是感叹,又似无奈,终是躺了下来。 天大的事也不能阻止他睡觉,今日忙得晚了些,还剩不到三个时辰,他便要起身准备早朝。 再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若这样便能让他睡不着,这么些年皇帝做下来,他怕早就龙御归天了。 今日愁随今日去,明日事来明日烦! 慕倾羽很快便睡着了,许是太累,睡得格外好,竟然一夜无梦。 天不亮的时候,他便被太监叫起伺候穿戴。 今日是他例行去给太后请安的日子,比往常早起了一刻钟。 他穿戴整齐后,便要绕行去慈宁宫请安,与太后一道进过早膳后,再去上朝。 慕倾羽迷迷糊糊地被伺候穿戴好龙袍后,并不急着戴九旒冠冕,让随行的小太监替他托着,上朝前戴上即可。 他早起睡意尚未消,昏昏沉沉顶着这么重的冠冕,着实怕头重脚轻,不慎摔着。 再者,他若顶着这么重的九旒冠,在后宫给母亲行礼问安,别将太后给吓着才好。 慕倾羽赶到慈宁宫的时候,睡意全消,人已完全清醒。 乖顺殷勤地向太后行过礼后,顿时想起了昨晚入睡前的事。 于是,在餐桌上坐定后,慕倾羽便顿时不那么乖顺了。 “母后昨日替孩儿选秀辛苦了…” 以为是惯常母子间礼貌地寒暄,太后正想回复,尚未来得及张口,便听到了慕倾羽的质问。 “可母后怎会选中萧婉昀的?” “怎么?…陛下对萧姑娘不满意?”太后自是看出了儿子的不悦。 “母后,孩儿昨日不是让您在第一排姑娘中选吗? 萧婉昀,是被孩儿早就剔去第二排的啊。” 提起这一茬,慕倾羽此刻很是烦恼。 难道他当时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就是想知道,太后是如何选上萧婉昀的。 “可陛下不是说,让哀家挑自己喜欢的吗? 况且,陛下亦未说,后排的姑娘一定不能选,那哀家便按照自己的心意选喽! 陛下若实在不喜,便将昨日的圣旨撤回,或者寻个由头,让那姑娘不必进宫了。” 太后此刻亦有些生气,说的明显是讽刺慕倾羽的反话。 君无戏言,古往今来,何曾听说过已宣召的圣旨撤回的? 已中选的秀女若因犯错不能入宫,那错处定不是一星半点的小错,定是于名节有损。 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他此番已经愧对萧正宇了,怎可再寻她女儿的错处阻止其入宫? “母后明知不可如此,这是故意刁难耻笑孩儿!” 慕倾羽很快觉出了太后的意思,生气回道。 “昨日陛下是怎么说的?全凭哀家做主,日后定无不满,君无戏言哦!…” 慕倾羽顿时没了话,亦觉得自己此番着实荒唐。 “母后教训的是,那姑娘是孩儿不能选之人,昨日急着去御书房,忘了特意向母后交代了。” 慕倾羽此刻说起来,很是懊恼。 “此话怎讲?为何单单她不能选?”太后很是疑惑。 “母后有所不知,萧国公不欲她女儿进宫,朕本也无意选秀,正好顺了他的意,送个顺水人情给他罢了。” “我当是何事?只是,他既然不想女儿进宫,为何送她来选秀?” “那萧婉昀忤逆父母,自己想进宫呗。” 慕倾羽此刻说起这些,有些头疼,个中的曲折便不想细说了。 “哦?!…竟有这回事?…” 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既如此,萧婉昀不过因着哀家,意外中选了。 她既参选,被选中有何不妥?陛下何故觉得为难?” “萧婉昀会被弃选,孩儿日前已让和泰知会过萧老将军了,如此岂非自打脸面?…” 慕倾羽这么说来,很是沮丧。 他随意呷了几口吃食,竟没了食欲,毕竟,这顿早饭确实不甚愉快。 “陛下何故苦恼?…”太后笑着问道。 “哀家是真的觉得这萧姑娘不错,才替陛下选的,倒不全是为了自己的喜好。” “不错?…”慕倾羽想了想,若有所思。 “慕后不会是因为她的长相,才对她频生好感吧? 那丫头是长得有几分像悠儿,可她如何与悠儿比? 母后不知,那萧婉昀偏执的很,为了进宫竟然悔婚,萧家不允,她便以死相逼。 这样的人进了宫,孩儿不喜便罢了,没得,早晚将母后给气死!” “呵呵呵!…”太后觉得慕倾羽说得甚是夸张,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30章 倚重 “陛下怎的这般了解萧姑娘,哀家看她,完全不似陛下说的这般。 不然,哀家如何会替陛下选她?” 太后听了慕倾羽一通宣泄,笑着回道。 “母后与她初见,多半是被她骗了。 时辰不早,孩儿要去上朝了,母后慢用!…” 慕倾羽此时可没心情听太后夸萧婉昀,匆忙告退后便离开了慈宁宫。 整个早朝,慕倾羽与群臣议政相当勤勉,可他从始至终都没问萧正宇的意见,连眼神也不敢分给他一个。 萧正宇今日心情不佳,本就是武官,在朝上并不擅文官那般长袖善舞,舌灿莲花。 他一武将,若起战事,自有他建功立业的时候。如今不过是在朝上应个卯,偶尔参与议政,给出一点意见。 这两日因着萧婉昀的事,萧正宇着实兴致不高,这会儿若没人问他,他哪儿有心情议政? 不经意抬头撞见了慕倾羽的目光,对方很快躲开了,似乎极认真地,在听着群臣的禀奏。 而慕倾羽方才那匆匆一瞥,只感受到对方深深的幽怨,甚至是怒意。 此后两日的朝会皆是如此,只是第三日朝会结束后,萧正宇并未急着出宫,而是等在了御书房外。 过了今晚,萧婉昀便要被接进宫了,这几日她的态度没有一点松动和改变。 虽然萧正宇早就料到了,可作为父亲终究放不下,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实在不安。 过了许久,御书房议事的大臣终于尽数离开。 慕倾羽正想休息一会儿歇口气,孙和泰又进来禀告。 “陛下,萧国公正候在御书房外求见!” 慕倾羽听了,顿时有些不好,可该来的总会来,便正色回道:“宣!…” 稍顷,萧正宇便进了御书房。 “微臣参见陛下!”萧正宇拜道。 “平身!…萧国公来御书房见朕,所为何事?” 慕倾羽脸上透着一丝微笑,极为难得的和颜悦色。 “陛下!老臣…”萧正宇有些羞于启齿,可为了女儿,他此刻顾不上颜面了。 “明日小女便要入宫了,老臣教女无方,小女被臣宠得任性执拗。 可望陛下念在老臣一片忠心,小女对陛下亦是赤诚一片的份上,能宽待小女。 老臣感激不尽,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这番话若是平常岳父嘱咐女婿,并无不可,实属平常。 可以臣子的身份,叮嘱身为帝王的女婿,古往今来,也只有萧正宇一人会如此了。 慕倾羽自知理亏,这个时候也不好拿着架子。 “好说,好说…萧小姐才貌出众,深得太后欢心,入宫后,朕必善待之,萧爱卿莫要过于担心。” 二人又继续寒暄了几句,萧正宇再三谢恩后,才退出御书房。 慕倾羽见人离开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此事便算过去了, 但萧婉昀进宫终究无可更改。 慕倾羽本打算选中的秀女,出身最高不过正四品官员之女。 这样,既应付了选秀,日后对朝局亦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他亦不必过于小心地平衡和处理后宫的关系。 新进宫的秀女,他甚至可以无所顾忌地先晾在一边。 可如今,事情发生了他未曾料想的意外。 萧正宇的品级早就越过了正一品官员,乃一等公爵。 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掌着西北军的军权,而萧家两位儿子,皆长年镇守边关。 这样掌着实权的公卿之家,子嗣长年征战在外,其余家眷妻小族亲皆留在京中,且与后宫从无干涉,足见其对朝廷的忠心。 而萧家虽有功于社稷,却从未参与朝堂之争,为家族谋过私利,世代皆以军功立足。 如此中正的武将世家,慕倾羽自登基后,对萧家很是信任和倚重,且从未有过忌惮或防备。 可如今,萧婉昀竟这样阴错阳差地进了宫,这原本单纯和谐的君臣关系,似乎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且慕倾羽方才刚承诺过会善待萧婉昀,内里怎么善待,他尚未想过,但面上的恩宠,是必须有所表示的。 是以,第二天一早,宫里安排的仪仗出现在萧府门口时,立刻引来了数条街的人围观,半个上京城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了。 为首的大太监手持圣旨,萧家阖府皆跪迎接旨。 只听见大太监朗声宣读旨意: “奉天成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萧振宇之女萧婉昀,风姿绰约,兰心蕙质,德容兼备,才情斐然。其性温婉恭良,行止端方有礼,实乃闺阁之典范,女子之楷模。 今特册为正二品皇妃,封为昀妃,赐居关雎宫。 望其秉持淑慎之德,心怀感恩之意,谨守宫规,恭顺谦和,以辅朕之圣明,佑后宫之安宁,为后宫之表率,以佐朕之安谧。 钦此!” 萧婉昀听完圣旨,震惊地有些无措,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么郑重地接进宫。 “昀妃娘娘,您快接旨谢恩啊!” 大太监见她愣在原地,忙出声提醒。 “臣女…臣妾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婉昀这才反应过来,忙谢恩接旨。 萧正宇夫妇皆很意外,萧正宇忙起身答谢传旨的大太监。 “公公幸苦,敢问公公,以往不都是接进宫里再行册封,陛下怎的现在便下旨?” “嗨!国公这话问得好笑,对了,咱家还未恭喜国公爷呢。 如此喜事,真当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啊! 令千金尚未进宫,便被陛下册封为正二品皇妃,足见陛下何等珍而重之啊! 不瞒国公,咱家听说,另两位秀女,一位获封五品美人,另一位只封了个六品才人。 虽是一起进宫,那两位与令千金是天壤之别啊。 中选秀女一进宫便是二品皇妃,本朝这是头一回啊,还特赐凤辇接入宫中,可见陛下对国公爷何等倚重啊!” 大太监一番恭维,兴奋至极,话都快止不住了。 萧正宇忙掏出一大块银锭打赏。 “多谢公公,萧某只是遵臣子之道,为陛下尽忠,何谈倚重? 小女初入宫,还望公公多加照顾。” “好说,好说…”大太监美美地收了银子。 萧正宇心里却很不踏实,他昨日说的善待并非这个意思。 而慕倾羽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去讨要尊荣封赏的。 第31章 入宫 既已宣了圣旨,萧婉昀此刻便是大乾的正二品皇妃了,该有的尊荣和仪式一样不能少。 于是,萧婉昀被宫里派来的一众宫人精心打扮了两个时辰,才郑重地行拜别礼。 拜别只能在内室,不可有外人在。 萧婉昀穿戴着皇妃的朝服和凤冠,向萧正宇夫妇跪下。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说着,便长叩三拜而下。 国公夫人看着一身尊容,脸上却稚气未脱的女儿,心里百感交集,更多的是忧心不舍,一时没忍住,便哭了出来。 “昀儿啊,你此去宫里,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妻室,大乾的皇妃了,日后凡事要坚强。 莫要想家,更莫牵挂爹娘,阿娘年节的时候,一定想办法进宫看你。” 萧婉昀听着叮嘱,看着阿娘怎么也流不尽的眼泪,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这一大早的经历让她震惊,震惊之余却没有惊喜,甚至只有离家的惶恐。 她此刻才有一些体会到爹娘的苦心,她对皇宫的礼仪并非一无所知,陛下不喜她,却给她绝无仅有的恩宠。 此刻说不清为何,这份恩宠让她心里觉得压抑和迷茫。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阿娘,昀儿要进宫了,日后不能膝前尽孝,您定要照顾好自己!”萧婉昀哭着回道。 萧正宇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昀儿,阿爹就只能宠你到这儿了,日后在宫里,凡事都要靠自己,万不可像家里这般任性。 凡事要稳重,三思而后行,知道吗?” “嗯,昀儿知道…可是阿爹,昀儿…有些害怕!” 萧正宇正了正色,多了几分严肃:“莫怕,你如今不只是长大成人,还是大乾的皇妃。出了这个家门,爹娘对你都要行跪拜之礼。 怯懦只会让你身陷困境,甚至万劫不覆,万不可再说这般无用之语。 昀儿,你现在大概有些明白,为何阿爹不想让你进宫。 可既然已经选择,便要面对,你说过,你不悔的!”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阿爹,您放心,昀儿知道该怎么做。” 说了良久的话,离府的时辰到了,已经不能再耽搁。 萧婉昀忙擦干了眼泪,她就要出门,万不可人前失仪。 她缓步踏上凤辇,萧正宇夫妇与阖府的下人,均跪下行大礼。 “恭送昀妃娘娘!!…” 萧婉昀在这山呼的送别声中转过身,目视前方的虚空。 眼里含着泪,但从此刻起,她不能再让泪落下。 福儿作为陪嫁的贴身丫鬟,一直随侍在侧。 现下看着萧婉昀的样子,脸上的骄傲和雀跃荡然无存,心里竟泛起隐隐的心疼。 仪仗队护着凤辇,从边门进了皇城。 萧婉昀看着周身并不熟悉的景致,很快被抬到了慈宁宫。 大殿之上坐着太后和三位贵妃,选秀那日,萧婉昀都已见过。 于是,她熟悉地拜下。 “臣妾萧婉昀拜见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快平身吧!…” 太后见萧婉昀大礼叩拜在地,忙应道。 “这是陛下的三位贵妃,你选秀那日已见过。”太后和蔼道。 “臣妾拜见贵妃、淑妃和娴妃娘娘,三位娘娘万安!” 萧婉昀起身后,忙又福身拜下。 “快起身吧,日后便是自家姐妹了,昀妃妹妹不必多礼!” 褚贵妃忙殷勤地回应,这种时候她向来温婉,尤其是当着太后或慕倾羽的面。 “妹妹不必拘谨,快平身吧!”杨淑妃平淡却不失温和地回了一声。 “快起吧…诶呦!妹妹生得好生标致啊,这般…艳丽,陛下日后,怕是更不会正眼看咱们了!” 刘娴妃不酸不甜地说了一通。 “娴妃妹妹说得什么混话?…”褚贵妃忙责备了一声,“陛下何等圣明,怎会如此?咱们姐妹日后定要互敬和睦,互相扶持,同心同德地辅佐陛下。” “贵妃说的是,妹妹失言了!…”刘娴妃忙乖顺地回道。 这番你来我往,太后只能当戏看了,自然不便多说什么,只好转而叮嘱萧婉昀。 “昀妃,你刚进宫,有何不懂之处,当多请教三位贵妃。 日后要与后宫的妃嫔们和睦互爱,尽心辅佐陛下!”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萧婉昀恭敬地回道。 太后坐在大殿正中,两边各有两个位置。 三位贵妃挨着太后依次坐着,萧婉昀在空出的一个座位上坐定。 片刻后,便有太监奏报:“众位娘娘前来问太后安!…” 稍顷,八位嫔妃依位分列队进入大殿,整齐地向太后行礼。 起身后,又福身向三位贵妃和萧婉昀行礼。 站在前面的六位,萧婉昀第一次见,看着比她年长不少,位分有昭仪、婕妤、美人不等。 排在最后的两位,萧婉昀认识,便是和她一起中选的两位秀女。 只是,她们虽是一起待选,如今又是同一日进宫,萧婉昀却已坐在妃位上,接受她们的见礼了。 那两位新晋的美人和才人,着实有些不忿。 虽然乖巧地行着礼,全程恭顺地听着太后及三位贵妃的教诲。 但萧婉昀似乎敏感地捕捉到了,她们匆匆瞥向自己的眼神。 咋看不出来,但里面隐隐地裹着嫉妒、不平甚至愤怒。 萧婉昀觐见过太后和贵妃们,便被大太监领去了关雎宫安置。 关雎宫被指派了一名管事太监和管事姑姑,另外还指派了六名小太监和六名小宫女。 福儿成了萧婉昀的贴身一等宫女,并不在这些人之列。 中宫之位虚置已久,坤宁宫这么多年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只是一座华丽的冷宫。 唯一可见的,只有洒扫的太监和宫女。 是以,宫里的妃嫔向皇后请安,已被免去了多年。 太后喜清静,除了年节和重要特殊的日子,命妃嫔们每月初一十五向她请安即可。 但请安这件事,在宫里总是免不了,也绝没有那么轻松。 第32章 求见 中宫匮乏,后宫的日常事务,多年来一直由三位贵妃协同料理。 因此,这么多年来,宫中位分低于那三位的妃嫔,每隔三日便要向三位贵妃请安。 这并不是什么祖宗礼法,只是所有妃嫔都墨守的成规。 而请安的地点,一直都是褚贵妃居住的福宁殿,这么多年,亦从未变过。 晚饭时分,萧婉昀看着桌上的饭菜,并没什么胃口。 齐福儿往她的碗里布了些菜,又替她盛了一碗汤羹。 “小姐,您都累了一天了,多少吃点吧。” “你方才唤我什么?…”萧婉昀初来乍到,眼下很是谨慎小心。 “哦!…奴婢忘了,娘娘!…” “记住了,这是在宫里,以后莫要乱了称呼。” “嗯,奴婢记住了。” 齐福儿本是很开朗欢脱的性子,如今迫于无奈,也小心翼翼起来。 萧婉昀微微叹了口气,拾起筷子正想进餐,关雎宫的管事姑姑流苏却在外间通报。 “奴婢流苏,有事回禀娘娘!…” 萧婉昀疑惑地看了一眼通往外间的珠帘,示意了一下齐福儿。 齐福儿壮着胆子唤了一声:“…传!…” 稍倾,流苏便进到内间,对萧婉昀福了福身道: “启禀娘娘,明日便是各宫主子去福宁殿请安的日子,往后,每隔三日去请安一次。” “请安?…不知这福宁殿住的是谁,本宫是去向谁请安?” 萧婉昀从小并非不知礼仪,选秀前亦学过宫里的规矩。 先皇后薨逝多年,若每日去向太后请安倒无可非议,她这会儿着实想不出,明日需向谁请安。 “回娘娘,自是去向三位贵妃娘娘请安。 明日一早,瑞云宫的杨淑妃和祥华苑的刘娴妃二位娘娘,也会一并在福宁殿。 届时,各位主子都会前往请安,时间是辰时二刻。” “知道了。” 宫里可享受此等尊荣的女子,除了皇太后,便只有皇后。 其余的女子,即便能尊贵到位同副后的皇贵妃,亦只是妃妾,并无此等待遇。 萧婉昀掩饰着内心的不悦和疑惑,平和地回了一声。 “那奴婢便不打扰娘娘用膳了,奴婢告退。” “嗯,有劳姑姑。” 流苏退下后,萧婉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齐福儿并不知她在忧心什么,便问道:“娘娘,您在为何事烦心?” 萧婉昀并没有回应,只是喃喃道:“若去,便是低头,若不去,恐怕日子亦不好过。” “啊?…娘娘是说去请安吗?”齐福儿一时惊讶,并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陛下现在何处?…” 萧婉昀并没心思解释,更没有心思吃饭,而是有些着急地问道。 “方才管事公公说,陛下此刻尚在御书房,谴小太监去问过,陛下今日事忙,今晚宿在养心殿。 管事公公还说,陛下平日十天半个月才回后宫一次,多半还是去太后宫里请安探望。 各宫娘娘那儿,一年也去不了几回。” 听了这番话,萧婉昀的心里泛起一股凉意。 论理,今日是她进宫第一日,册封的位分又不低,慕倾羽今晚当宿在关雎宫才是。 她如今并非低位的妃嫔,乃是皇帝大礼迎娶,一宫主位的正妃,这是慕倾羽应当给予的体面。 可看眼前的境况,慕倾羽根本没打算理她,册封迎娶的大礼都是做给人看的。 若如此下去,她身在关雎宫和身在冷宫并无区别,而她当初想入宫的初衷,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福儿,晚膳后陪我去求见陛下吧。” 萧婉昀终于拿起碗筷,她必须好好吃饭,宫里的日子才刚开始,她答应爹娘要照顾好自己的。 “哦…是!娘娘…”齐福儿忙应声。 萧婉昀尽量让自己多吃了几口,勉强将碗里的饭菜吃了一半,又喝了几勺汤,便起身准备出门了。 齐福儿贴身陪着,又分别叫了两名太监和宫女随行。 天色有些晚,她们对宫里不熟悉,幸好有太监宫女前面引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御书房外。 在外值守的太监不认得萧婉昀,忙上前询问,态度冷淡。 “劳烦公公代为向陛下通传,昀妃求见。” 太监一听是刚进宫的皇妃,态度和缓了一些:“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禀告。” 萧婉昀看着值守太监进了御书房外间的门,才稍稍安心了些。 她是为慕倾羽才进宫的,今日于对方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对萧婉昀自己来说,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婚,应该珍视并值得留念的日子。 这么重要的日子,她见了太后和各宫的妃嫔,却独独见不到自己的夫君。 既然陛下不去关雎宫,亦无意召见,她便只好自己来求见了。 萧婉昀满眼期待地看着御书房外,映着耀眼的烛光,却始终紧闭着的门。 夜风透着凉意,夜色里,在风里飘舞的裙摆,亦衬得她身影单薄。若不是齐福儿贴心地扶着,她像随时会撑不住倒下一般。 值守太监让她稍等,可这一等便等了半个多时辰。 门终于开了,萧婉昀的脸上顿时现出期待和喜色。 可背着光的黑色人影靠近她时,她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了。 孙和泰向她微微行了一礼,脸上泛着笑意,语气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和淡漠。 “陛下正在和几位大人议事,无暇召见娘娘。天不早了,娘娘请回吧。 另外,陛下有旨,日后无召,娘娘不可擅来御书房。” 说完,又是微微一礼,等萧婉昀回过神来时,只看到孙和泰返回御书房的背影。 萧婉昀的心彻底凉了,愣在原地良久。 “娘娘,咱们回去吧!…” 齐福儿向来皮实,这会儿都觉得很累了,她的小姐身娇体贵的,一定撑不住了。 “嗯,咱们走吧!…” 萧婉昀温柔又和缓地回道,看着很是平静,齐福儿这才放心了些。 回去的一路上,萧婉昀一直没说话,沉默得有些吓人。 齐福儿也不敢说话,难得安静地陪了那么久。 她倒不是怕乱说话会挨骂或挨罚,她只是从小跟着萧婉昀,对她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她的小姐可不像她这般聒噪多话,她自己很少有难过的事,偶尔不高兴找个人唠几句,便又没事人一般笑开了。 可她的小姐却并非如此,府上下人们都道小姐温婉娴静。 只有齐福儿最清楚,萧婉昀特别安静的时候,不是在思量事情,就是难过到了极点。 此时的安静,大概两者兼而有之。即便面上平静无波,齐福儿断不敢再胡乱说话惹她心烦了。 第33章 宽心 萧婉昀有些魂不守舍,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关雎宫。 路很长,又似乎很短,只一眨眼,她便已身在寝宫了。 当值的太监宫女伺候完洗漱后,便退了出去。 她此时卸了妆容穿戴,一身轻松,只穿着寝衣坐在榻上,身旁也只有齐福儿陪着。 周围一片安静,整个人松弛下来,情绪便也彻底崩不住了。 萧婉昀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片刻后,齐福儿听见了轻轻的啜泣声,虽然很轻,可萧婉昀哭得身子都在发抖。 齐福儿心疼坏了,她这会儿又气又急,见萧婉昀伤心成这样,她也快哭了。 她随小姐嫁进宫,本来挺高兴的。 她本以为陛下自上元节那晚便喜欢上了萧婉昀,这才选她进宫册为皇妃。 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齐福儿即便年纪尚小,再没心没肺,这会儿也觉出味来了,陛下根本不喜小姐。 既如此,何必来这一遭?如今惹得她家小姐这般伤心,她都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小姐…不,娘娘,陛下只是太忙了,才没空见您,过两日得空了,定会来见您的。 您千万别难过,左右…左右福儿会一直陪着您,您这般伤心,要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办?老爷夫人会担心的。” 齐福儿这会儿急坏了,将能想到的安慰之语全都倒了出来。 萧婉昀虽伤心不能自持,可她都尽数听到了。 她现在这般失态,自己亦觉得很是丢脸。虽然没有旁人在,可她一定将齐福儿给吓到了。 进宫不过一日,眼前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萧婉昀尽力平复了情绪,缓缓抬起了头。 齐福儿忙递上了面巾。 萧婉昀接过后擦了擦,看着她急得涨红的小脸,心里顿时有些愧疚。 之前在家并不觉得,如今身在内宫,便只有她们两人互相依靠了,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萧婉昀从记事起,身边就没有兄弟姐妹,两个哥哥很早便参军,跟随父亲驰骋沙场,很少回来。 是以,幼年的萧婉昀有些孤单,自从有了齐福儿,便拿她当妹妹一般。 虽顶着主仆的名分,心里从未当她是下人。 如今进了深宫,自己却这般脆弱不经事,让齐福儿该如何是好? 她不过才十四岁,比宫里的小宫女还年幼些。 萧婉昀对着她勉力地笑了笑: “我无事,就是今日太累了。” “哦…”齐福儿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福儿知道,娘娘心里难受,哭一下也没什么,总好过憋坏了。 可福儿从没见过您这般伤心,又怕娘娘伤心坏了。 依奴婢看,娘娘真该宽心,莫要想那么多才好。” 齐福儿很少这么一本正经,萧婉昀有些被逗到,心倒真的宽了不少。 “怎么说?…”萧婉昀笑问道。 “管事的齐公公说陛下很少来后宫,奴婢白天还听到宫女们私下议论,说陛下都不知多久没在后宫留宿了。 据说,自先皇后薨逝后,便是如此。所以她们很好奇,陛下今晚会不会来关雎宫。 那三位娘娘都进宫十几年了,且都为陛下生了子嗣,陛下都对她们如此。 福儿当然希望陛下喜欢宠爱娘娘,可若陛下今晚留宿在娘娘这儿,这宫里的其他娘娘们,怕是会更嫉妒怨恨您的。” 萧婉昀听了,仿佛头顶的迷雾被拨开了一大半,顿时忍不住笑了。 “有些道理啊,福儿何时这般聪明了?” “这有什么?…”齐福儿抿着嘴笑了笑,“我今日陪娘娘晋见的时候,听那三位娘娘说的话,就知道她们嫉妒您。 那般一唱一和的,是故意说给您听呢。” “嗯,我知道,她们那般是有些刻意了。”萧婉昀若有所思,似乎在想晋见的事。 “不过,我现在亦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宫里,陛下对我自是不喜,不过,有一个人或许是喜欢我的。” “谁?…”齐福儿好奇问道。 “太后…”萧婉昀和缓地回道,“今日晋见,三位贵妃同后来一并入殿的妃嫔,对我皆未存善意。 唯有太后并无为难之意,且选秀那日,亦是太后亲选的我。” “如此,娘娘便不必太过忧虑,有太后在,那几位娘娘好歹不敢太过为难您。” “但愿如此,可是…怕不遂人愿。”萧婉韵还是难掩担忧。 “为何?…”齐福儿不解。 “太后虽身在后宫,显然不想介入后宫纷争。 所以,才将每日的请安都免了,改成一月两次即可。 太后早该颐养天年的,若皇后在,她本不必考虑这些。” “是吗?…”齐福儿有些失望,不过,也有些不信。 “我今日见那几位娘娘对太后还是有些怕的,应当是…敬畏! 福儿说的没错吧?…” 齐福儿有些小得意,她觉得自己绝没看错。 陛下甚少来后宫,便几乎不管后宫之事。若说这宫里谁会让她们忌惮,那便只有太后了。 萧婉昀笑了笑:“没错,福儿最聪明了!… 不早了,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娘娘,福儿就宿在外间,您夜里有任何吩咐,一定要叫我哦!” 齐福儿现下很是不放心,恨不得一时三刻都不离萧婉昀身边。 “知道了,快去睡吧…” 熄灯后,萧婉昀却没什么睡意。也不知是累得太过了,还是心里觉得烦恼,难以入眠。 她忍不住在想,明日的请安,怕是没那么容易过的。 白天那三位,一位唱着红脸,一位故意唱着白脸,只有一位较平和,看不出明显的态度。 阿娘说的没错,这宫里的确不是什么清净的所在。 萧婉昀入宫尚未过夜,便已有这般体会了。 可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日,宫里的妃嫔们定会尽数到场,还有那三位,且看她们都给自己备了什么“礼”吧。 第34章 被罚 齐福儿第二日天还没亮的时候,是被萧婉昀叫醒的。 萧婉昀睡得很浅,卯时便醒了,离请安的时间,足足早起了一个半时辰。 是以,齐福儿被叫醒后,一连打了十几个哈欠。 她虽是个丫鬟,可自打进了萧府,还没起那么早过。 这会儿虽困,却不敢有怨言,清醒了片刻,便去寝殿外叫人进来伺候。 倒是那些太监宫女,见主子起那么早,一脸的懒怠不悦,仿佛一个比一个累。 端盆水像是去三里地外端回来的一般,磨蹭不说,水还是凉的。 管事的太监和姑姑这会儿睡得正香,今早当值的人,他们已安排妥当,自是没他们什么事了。 齐福儿气得不行,可看萧婉昀的眼色却没有发作。 萧婉昀一早要去请安,眼下可不是立规矩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除了皇妃的头衔什么都没有,昨晚自己不顾颜面去御书房,更是连慕倾羽的面都没见到。 这帮奴才看到了陛下的态度,这会儿,拜高踩低的性子便即刻显现了出来。 再说,这宫里的人,皆是褚贵妃安排给她的。如此这般,已算相当恭顺了。 齐福儿只好更勤勉一些,能自己干的事都不假手于人。 如此,光洗漱梳妆便花了近一个时辰。 今日的妆容既不可有一分逾越,亦不可有半分随意。 妆容逾制便犯了不敬之罪,若打扮随意,亦是殿前失仪。 虽刚进宫的妃嫔难免疏漏,这点小错,初犯亦不该小题大做。 但萧婉昀如今在后宫便是众矢之的,她不能让人拿住一丁点错处。 好在她从小礼仪学得不错,今日的妆容应该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萧婉昀草草进了几口早膳,刚过辰时,便准备出门了。 以她皇妃的品阶,本可坐轿辇。可如今宫里行走,可坐轿辇的女子,唯有那三位贵妃。 自己眼下别说是轿辇,连引路的奴才也只叫得动一位太监和一位宫女。 其余当值的几位皆称身体不适,看那样子,莫不是早上起得太早,累坏了? 皇妃当到这个份上,着实新鲜,也着实憋屈。可萧婉昀眼下没空与他们计较,急急地带着齐福儿出门了。 她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辰时二刻前,赶到了福宁殿正殿外。 正要进入,殿外守着的宫女却拦住了齐福儿。 “褚贵妃娘娘有命,入殿请安不可带侍婢!” “娘娘?…”齐福儿不安地看着萧婉昀。 “无事,在殿外候着吧。”萧婉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入殿了。 齐福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很是不安。 不行,她不能在这儿傻等,一定得想办法照看着点儿。 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随行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说: “哎呀,我早上水喝多了,这会儿内急得很。 你们先在这儿候着,我去方便一下。” 左右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再说,齐福儿的品级可比他们高,吩咐一二也属平常。 那太监和宫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没心思搭理她,齐福儿瞬间便溜走了。 萧婉昀走进殿里,才发现不对劲。 她今日并没迟到,可殿上的妃嫔似乎已经到了很久。 看似已经请安行礼完毕,按位分高低分别坐在了大殿两侧。 褚贵妃坐在大殿正中,杨淑妃和刘娴妃分别坐在她的两侧。 萧婉昀镇定地行礼: “臣妾参见贵妃、淑妃、娴妃,三位娘娘万安!” “呦!昀妃妹妹今日来得可真是早啊,咱们姐妹都闲聊了好一会儿,说话就要散了呢。” 褚贵妃一脸的戏谑,完全没了昨日的温婉。 萧婉昀一脸惊讶问道:“不是辰时二刻吗?臣妾是按被通知的时辰来的。 不知众位娘娘怎的这般早?” “是谁告知妹妹时间的呀?…”褚贵妃漫不经心问道。 “关雎宫的管事姑姑流苏告知臣妾的,说是辰时二刻过来请安。” “辰时二刻?那是以往的时辰。”褚贵妃惊讶回道。 “哎!也怪本宫事忙,肃王的功课最近有些松懈,陛下很是重视,可又没空管,便让本宫上点儿心。 本宫今日约了何少傅在上书房考肃王功课,时间是巳时,这才临时改了时间到辰时一刻。” “臣妾不知,故而迟到,望娘娘恕罪。”萧婉昀忙恭顺地告罪。 “不知?…”褚贵妃更惊讶了,“本宫前日就已经通知到了各宫,宫里就没人不知道的。 妹妹宫里的人竟这般糊涂,连时间都记不清,亦是妹妹御下不严。 这么多年,宫里还无人迟到过,更别提足足迟到一刻钟了。 要本宫恕罪好说,妹妹得认罚哦,不然,本宫何以服众,妹妹身为皇妃,又何以做后宫表率?” “罚?…”萧婉昀很是诧异,“不知娘娘要如何罚?” “容易,妹妹双臂平直托一盆水,坚持一刻钟便好。” 说着,褚贵妃便命人端上来一盆水,只是那铜盆的直径,足有两尺,深度亦过半尺。 萧婉昀怕是连端都端不动,更别提按那种刁钻的要求托举着,还要坚持一刻钟的时间了。 “这么重一盆水,按娘娘的要求托举,再坚持一刻钟,若非有硬功夫,寻常男子都办不到,臣妾怎会有这般力气?” 萧婉昀有些害怕,诧异地回道。 “试试嘛!不然妹妹认罚的诚意在哪儿? 一刻钟很快的,来!给昀妃托上。” 两名太监将那盆水放到了萧婉昀的手上。 没过一会儿,萧婉昀便坚持不住,将那盆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诶呀!妹妹的脾气怎的这般大? 不认罚便罢了,竟然将盆都摔了!” 褚贵妃似是看到了好戏一般,折腾起来更兴奋了。 萧婉昀此时手臂剧痛,像是断了一般,额头上渗满汗珠,胸闷气短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殿上的其他女子,要么冷眼旁观地看好戏,要么便像鹌鹑一般,缩着连气都不敢出。 萧婉昀拼命喘着气回道:“娘娘这哪里是在罚臣妾?臣妾若这么认罚下去,今日怕是出不了福宁殿了。 只是臣妾不知,到底何时何地,又如何得罪了娘娘?” 第35章 套着华服的怪物 齐福儿此时正蹲在大殿一侧的窗户下。 窗户虚掩着,方才褚贵妃如何刁难萧婉昀,而萧婉昀此时又是何等惨状,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齐福儿此时急得团团转,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今日这境况,摆明了就是整萧婉昀的。 殿上其余的人都不说话,根本没人会管萧婉昀的死活。若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齐福儿急地不知所措,她突然想起昨晚萧婉昀说的话,眼下的危难,宫里有一个人当不会坐视不管。 这个时候,只有去求那个人了。 齐福儿昨日去过慈宁宫,现在依稀记得去那儿的路。 事不宜迟,眼前已万分紧急,不能再迟疑耽搁了。 想到这儿,齐福儿赶紧离开,一路拼命地跑起来。 福宁殿内,褚贵妃此刻变得更是嚣张。 “得罪?…呵呵…” 褚贵妃戏谑又讽刺地笑着: “妹妹真是言重了,妹妹长了这么一张得天独厚的脸,本宫躲着都来不及,又怎当得起妹妹这般敬重?” “娘娘…到底是何意?” 萧婉昀很愤怒,声音却很轻。 她眼下身体极度不适,这两日吃不下睡不好,整日殚精竭虑的,这会儿不过是强撑着。 “实话告诉你吧,若非你长得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陛下和太后又怎会选你?” 萧婉昀震惊地看着对方,像是被利器猛然刺穿一般。 她此刻终于明白,上元那晚,陛下看向她的眼神,到底为何。 “敢问妹妹,国公夫人,你的母亲可是姓何?” 萧婉昀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 “先皇后闺名何梦悠,乃先皇时太傅之女,陛下与她从小相识,感情甚笃。 想来,先皇后与你母亲定是同族的远亲呢。说来,和妹妹还沾亲带故的。” 萧婉昀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陛下于上元佳节突然见到妹妹,定是思念先皇后,内心异常感怀。 太后向来宠爱先皇后,是以,对妹妹自是不一般。 妹妹可真是有福之人啊!…” “如此…臣妾又犯了何错?娘娘为何如此憎恨臣妾?” 萧婉昀突然知道这么多内情,心里既震惊又感伤。 只因自己这张脸,让她看错了慕倾羽眼里的深情,她的一片真心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 甚至,眼前的横祸和她所受到的嫉妒恶意,也皆是因为自己的长相。 她现在终于知道了真相,却已身陷绝境。 她能感受到褚贵妃疯狂的恶意,她今日似乎不打算放过自己,不将自己弄死也会弄残吧。 “呵呵呵!…问得好啊!昨日在太后那儿,刘娴妃就替本宫答了。 我等跟随陛下十几年,皆为陛下育有皇嗣,却抵不上妹妹这区区一张小脸。” 褚贵妃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撩拨了一下萧婉昀已经苍白的脸庞。 萧婉昀愤恨又厌弃地躲开了,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看似雍容华贵,却是一只套着华服的怪物。 褚贵妃温柔了片刻,瞬间又显出狠戾,将萧婉昀的脸强行拨正对着自己,又狠狠地甩向一边。 “陛下看在萧国公的面子,册你为皇妃也就罢了,竟然还赐你入关雎宫!” “臣妾…为何不能住关雎宫?”萧婉昀不解地问。 “关雎宫乃本朝圣祖仁皇帝的宠妃,宸妃娘娘所居。 宸妃因病早逝,没过几年,圣祖仁皇帝便也跟着去了。 自那以后,历代先皇皆未再启用那座宫殿,妃嫔们亦不敢居之。 怕打扰了圣祖爷与宸妃长相厮守的英灵,亦怕犯了众怒,无端遭了嫉恨。 如今宫里就这些妃嫔,宫舍宽余的很,陛下却突然赐妹妹居关雎宫,可见陛下对妹妹的宠爱!” 褚贵妃侃侃谈了许多,语气里的嫉妒却丝毫没有遮掩。 “娘娘怕是误会了,臣妾进宫以来,连陛下的面都未得见。 陛下向来节俭,赐臣妾关雎宫,想来定是因为宫舍空置多年,无人居住反而容易毁损,宫里还需耗费巨资维护修缮。 如此甚是浪费,陛下才将关雎宫赐于臣妾居住的。” 萧婉昀如今只觉得对方的妒意甚是好笑,自己这般遭遇更是冤枉至极。 “你倒是能自圆其说,不愧才女的美名啊。 妹妹昨晚的遭遇,本宫亦听说了。想来,妹妹悔婚待选的壮举,亦令陛下震惊啊。 是以,陛下大概有所醒悟,妹妹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罢了。 先皇后,又岂是妹妹可比的?” 褚贵妃一顿讽刺,似乎很是爽快。 “既如此,娘娘到底在嫉恨什么?又何须如此对待臣妾?” 萧婉昀真是不懂这个疯女人,今日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自己。 “妹妹莫怕,本宫岂是妹妹想的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又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今日不过是小惩大戒,妹妹若态度端正,乖乖配合,日后便是自家姐妹了。” “娘娘要臣妾如何配合?娘娘的要求,臣妾根本做不到。 还请娘娘开恩,今日高抬贵手放过臣妾。” 萧婉昀如今孤身一人困在这殿里,能做的,也只有软语相求了。 这等疯女人,她万不可再说硬话刺激她。 不然,她怕褚贵妃真的会一不做二不休,那自己就真的完了。 “好说,妹妹既然托不动水,那就换别的。放心,一点力气都不用妹妹使。” “什么?…”萧婉昀不安地问。 “纤纤玉指上云宵,本宫这就让人伺候妹妹一回,妹妹此番享用过了,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何为…纤纤玉指上云霄?”萧婉昀心里更不安了。 褚贵妃拍了三下手掌,一个老嬷嬷带着数名宫女上前,将一个针包摊开放在了萧婉昀面前。 针包里别着数十根极细长的银针,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比绣花针还略细些,却异常坚硬。 “一会儿,嬷嬷便伺候妹妹,将这些银针插入妹妹的指甲缝里。 那滋味,异常美妙,故称:纤纤玉指上云宵。” 萧婉昀听了,吓得头皮发麻,身子都在颤抖:“不要啊!…这如何使得?求娘娘开恩!…” “妹妹莫怕,很舒服的!…” 褚贵妃温柔又疯狂地拉过萧婉昀的一只手。 “妹妹的手可真美啊,当真是纤细如葱,嫩白如玉呢! 也只有妹妹的手,才配得上此等极品。来啊,伺候昀妃娘娘!…” 第36章 救命 “不要!!…不可!…”萧婉昀拼命挣扎,可她似乎使不出一点力气。 “臣妾好歹是陛下亲封的皇妃,娘娘怎可这般只手遮天?就不怕陛下追究降罪吗?…” 已到了最后时刻,萧婉昀软语相求并无一点作用,这亦可能是她最后的一点强硬了。 “娘娘此番怕是太过了,她并非一般妃嫔,陛下和太后追究起来,我等如何担待?…” 眼下终于听到了旁人的声音,是杨淑妃害怕地劝道。 “怕什么?!…”褚贵妃转身狠戾地回道。 “有事本宫担着! 本宫对她怎么了?不过是行管教之责罢了。 她身上连头发都未少一根,你们何曾瞧见本宫动她了?!…” 那些低位的妃嫔,皆害怕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她今日若有什么,皆是她身娇体弱,突染恶疾所致! 来啊,动手!…” “啊!!…” 萧婉昀挣扎无果,手指冷不丁被刺入一根银针,疼得顿时一声惨叫。 …… 齐福儿拼命地跑,赶到慈宁宫时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心急如焚,只怕萧婉昀有个闪失。 可慈宁宫门口的太监却拦住了她。 “何人?…敢乱闯慈宁宫?!” “劳烦公公通报,人命关天,求太后救命!” “什么乱七八糟的,问你是何人?…” “哎呀!来不及了!…”齐福儿急疯了,哪儿有功夫与他说一句废话。 于是,她扯着嗓子,对着慈宁宫内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太后救命!!…求太后救命啊!!!…” 太后此时正在她的花园里侍弄花草,冷不丁地便听到齐福儿清晰又惨烈的呼喊。 忙问身边的宫女:“外面何事喧哗?…” “奴婢去瞧瞧!…”宫女忙福了福身离开了。 片刻后,齐福儿见到太后的贴身宫女,情绪已崩到了顶点。 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跪倒在宫女面前,顿时嚎啕大哭: “姐姐救命啊!奴婢是昀妃贴身侍婢齐福儿,昀妃有难快没命了,求太后救命啊!” 宫女昨日便见过齐福儿,虽很惊讶,但知她并未说谎。 “你随我来!…” 很快,齐福儿便拜倒在太后脚底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后娘娘救命啊!昀妃快死了!求娘娘快去救她!…迟了怕来不及了!…” “这孩子!什么死不死的,在宫里这般没忌讳!…” 太后着实被吓了一跳,但她知道眼前确是昀妃身边的小丫头。 “出了何事?!…” “来不及了!求太后先跟奴婢去福宁殿,奴婢可否路上与您细说?” “来人啊,备轿!…” 很快,齐福儿陪太后一起坐进了轿辇。 路上,她将萧婉昀被惩罚的经过禀告了太后。 那些,只是她去慈宁宫前听到的,她尚不知道,萧婉昀现在是何等惨况。 太后听了亦十分着急,她没想到褚贵妃会这般疯狂且不知分寸,忙催轿辇加快行进速度。 一行人紧赶慢赶,等赶到福宁殿时,太后不准值守的太监宫女传报,直接闯入了正殿。 此时萧婉昀已气若游丝,手上不知被刺入了几根针,尚有一根未完全插入,露在外面很长的一截。 太后看了触目惊心,忙大喝道:“还不住手!…” 褚贵妃和在场的妃嫔皆慌了神,太后从未到过妃嫔宫里,今日之事,很是隐秘,谁也没料到太后会突然降临。 众人皆慌乱地纷纷跪迎,太后并不理会。 “太后,您怎么突然降临?…臣妾不知,未曾迎接…望太后恕罪。” 褚贵妃跪着,战战兢兢道。 “啪!!…” 只听得一声脆响,褚贵妃被一巴掌掀翻在了地上。 “贱人!…你还有脸问?你这福宁殿里,今日好生热闹啊! 哀家一会儿再与你算账!…” 太后忙命人扶起萧婉昀仔细查看。 萧婉昀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睛。 “多谢太后相救,臣妾方才好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话未说完,萧婉昀彻底晕死了过去。 “娘娘!…娘娘!…哇!…” 齐福儿见萧婉昀这般惨状,又气又急又心疼,顿时大哭了起来。 “来人啊!快宣太医,速将昀妃送回关雎宫医治。 多宣几位太医,院正也一并去!” 太后见状,忙命一众奴才,用轿辇将萧婉昀送离了福宁殿。 福宁殿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发出声响,众妃嫔一时连呼吸都是屏着气的。 太后坐上了大殿正中的座位,扫了一眼殿内之人,最后盯着跪在地上的褚贵妃。 “今日人都在啊,今儿是什么日子?这福宁殿怎的这般热闹啊?” 一时并没有人敢说话。 “宁昭仪,你说!…” 一位年长的妃嫔紧张地抬头: “回太后,今日…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臣妾等在此,是前来请安的。” “请安?…向谁啊?…” “回太后,向褚贵妃…还有另外两位贵妃娘娘请安。” “你们这么殷勤,平素日日都来?…”太后笑问道,只是这笑容,此刻觉不出一点和善。 “并非日日,每隔三日一次。” “呵呵呵!…这福宁殿如今是我大乾最尊贵的地界了。”太后一阵冷笑,很是戏谑嘲讽。 “哀家这把老骨头,在这儿真是坐立难安啊!” 此时的褚贵妃已吓得惊慌失措,忙张口解释: “臣妾只是想与众姐妹多增进感情,凡事与大家多商量,好替陛下和太后办好宫里的差事,望太后莫要误会。” “误会?…褚贵妃好生勤勉啊!如此岂不是说,皇后当年实在惫懒,命尔等五日才请安一次,无要紧的事,还时常免了你们去坤宁宫。 哀家就更不像样子了,命你们一个月就去慈宁宫请安两次,实在惫懒的不成样子了啊!” “太后言重了,臣妾并非此意,臣妾不敢!…”褚贵妃此时慌得很,忙解释。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哀家今日所见,你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太后突然不再掩藏怒意,厉声训斥道。 褚贵妃一时吓得瑟瑟发抖:“臣妾知错,臣妾有罪…望太后饶恕臣妾!…” 第37章 奄奄一息 “呵呵!…真是难得啊,方才尚不可一世的褚贵妃,现下便告起罪来。” 太后又恢复了一点慈爱,褚贵妃却没有安心一分,甚至更害怕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褚贵妃就说说,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臣妾…臣妾不该劳动众姐妹前来福宁殿议事。” “就这?…还有呢?…” “臣妾今日不该如此严厉地训戒昀妃妹妹。” 太后又忍不住冷笑一声: “看来褚贵妃果真是死性难改啊,哀家想给你留些面子,怕是不能了。” “你这么多年在宫里有多风光,走路都是横着的,哀家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哀家不愿当那管闲事的恶婆婆,也为着宫里的安稳。 可如今看来,你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越闹越不像话。 你好生厉害啊!理直气壮地让阖宫妃嫔向你请安? 你算个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大乾皇后死了七八年了,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哀家尊你为褚皇后啊?!”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褚贵妃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可她的罪状,太后远没说完。 “你不敢?哀家今日若不来,你这福宁殿定要闹出人命吧? 你这妒妇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萧国公于大乾何等功勋?好好的一个女儿嫁进宫,第二日便殒命。 你这是陷陛下和哀家于不仁不义之地。 褚玉娇,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别以为你兄长掌着中原军,你便能为所欲为至此。 就你这等蠢货,竟妄想觊觎后位?哀家今日便告诉你,你下辈子亦休想!” “是!…太后教训的是!”褚玉娇逼着自己恭顺认错,心里实则咬牙切齿。 先皇后何梦悠薨了多少年,她想这后位便想了多少年。 褚家于大乾功勋卓着,她自己亦为陛下诞下二皇子,肃王慕凌风。 她自问,后宫之中没人比她更有资格问鼎后位。 可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丝毫没有立她为后的意思。 如今眼看着萧婉昀登堂入室,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这般自视甚高,却还要受一个小丫头的威胁。 于是这阵子,褚玉娇的确有些疯狂。 训诫了半天,太后方想起她刚入大殿时,看到那老婆子和几名宫女正在对萧婉昀用刑。 她命人捡起地上的针包拿到面前看了看,想起方才萧婉昀插着针的手指,实在触目惊心。 “你们方才在行什么勾当?!…”太后对嬷嬷怒问道。 “回太后,此刑罚名为:纤纤玉指上云霄。” “好名字啊?!…”太后笑着回道,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大乾以宽仁治国,想不到这后宫,竟有如此阴损的招数! 褚贵妃能造出此物,真乃我大乾女子之翘楚啊!” 太后夸了一番,复又冷厉道: “来啊,尔等用这个伺候你们褚贵妃一回,哀家便免了尔等死罪!” 那老嬷嬷和几名行刑的宫女,早就吓得浑身发抖,听到旨意,像是得到救赎一般,忙回道: “奴婢等遵旨!…” “娘娘,得罪了!…” “啊!!…” 褚贵妃尚未来得及挣扎求饶,福宁殿里便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惨叫。 饶是行刑之人已尽量手下留情,可太后不喊停,刑罚便不可停下。 是以,褚贵妃十个手指都被扎了个遍。 太后听她嗓子都叫哑了,方命人停下。 “褚贵妃,哀家念你为陛下诞下皇嗣,于社稷亦算有功。 故而今日只是对你略施惩罚,望你好自为之!” “臣妾谢太后教诲!…”褚玉娇气若游丝,不知是疼得没了力气,还是气得快要身亡。 可太后的教诲,尚未结束。 “另外,褚贵妃罚份例一年,禁足福宁殿三月,闭门思过。 还有杨淑妃、刘娴妃,二者忝居妃位,实则懦弱无能,今日之事亦难辞其咎,罚你二人半年份例,以示惩戒。” “望太后开恩,饶恕臣妾等!…” 三人此刻皆异口同声地告饶,但已无济于事。 “尔等还有脸求饶,哀家今日不过小惩大诫而已。”太后冷笑道。 “今日之事闹到这般地步,如何能没个说法? 况且,惊动了太医院,陛下跟前定是瞒不住的,尔等便等着降罪的旨意吧。 眼下只能祈祷昀妃无事,尔等方有希望逃过重罚。” 太后起身正欲离开,又止步对着殿上其余妃嫔道: “念尔等位卑亦有苦衷,今日便不重罚了,无事自行闭门思过,莫再惹起事端!” “臣妾等遵旨,谢太后不罪之恩!…” 其余妃嫔跪了一地,见太后离去,方松了一口气。 在福宁殿训戒了半晌,太后并无暇回慈宁宫休息,而是直接赶去了关雎宫。 太后赶到时,太医们正忙得一团乱。 萧婉昀的伤情和引发的病情都很严重,她的十根手指皆被刺穿了,太后之前赶到福宁殿时,她正在被施第二遍刑。 是以,她有三根手指被刺入了两根银针。 那银针极细,刺入指尖,外表没有一丝血迹和伤口,甚至看不出任何异样。 徐瑁之和太医们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刑罚,若不是尚有半根针裸露在指尖之外,他们受了启示,连针孔都难以找到。 如今正一根一根,艰难地找到针孔,再将针一点一点地拔出,万不可将针折断在肉里,造成更重的损伤。 相比之下,方才褚玉娇受的刑,真的已是仁慈无比,那些人只是将针刺入便作罢,当真手下留情了。 而萧婉昀所受的针,除了最后一根,根根皆完全顶入肉里,当真是残忍至极。 萧婉昀身体本就有几分娇弱,如此一来,人已经奄奄一息。 太医们此刻是用千年野山参的参片放在萧婉昀口中,在吊着她的一口气。 十指连心,此等刑罚,外表看不见一丁点伤口,光是疼痛便能生生要了人的性命。 太后此刻很是忧心,命太医们不惜一切代价,定要保住萧婉昀的性命。 太医们奋战了数个时辰,终于在上灯之前,拔除了所有的银针。 他们均上了年纪,此刻已疲累至极,但好歹松了一口气。 可是,萧婉昀却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甚至脉搏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38章 不到五成 太医们尚未松懈片刻,顿时又紧张起来。 萧婉昀伤得太重,损了心脉,病情才会这般棘手。 天色已暗,只见太医们忙碌的身影被烛火映照在窗户上。 太后等了良久,亦不见太医来汇报情况,内心焦急,便遣人去问。 徐瑁之紧张焦虑地前来回话: “启禀太后,昀妃娘娘手上的针已尽数拔除。 但娘娘伤情过重,已损及心脉,目前病情甚是危急。 臣等正在全力救治,但娘娘尚未脱离危险。” 太后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哀家想知道,太医们有几分把握救昀妃?” “不敢欺瞒太后,不到五成,望太后恕臣等无能之罪。” 徐瑁之自是不敢欺瞒,亦不敢往严重了说,不到五成的把握,已算是宽慰之语了。 饶是如此,亦足够提醒太后早做准备。 “哀家知道了!…” 太后心情很是低落,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那最坏的结果,但此刻亦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今日之祸非太医们之过,若不幸,哀家自不会降罪。 若昀妃能逃过此劫,哀家定有重赏,望太医们不必顾虑,尽力便好。” 徐瑁之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数年前的东宫之祸,至今都令他心有余悸,太后此话,等同于赦免。 “臣等自当尽力,谢太后不罪之恩!” 徐瑁之谢恩后,便退下继续忙碌去了。 太后叹了口气,对身边太监道:“去禀报陛下,将昀妃的遭遇和病情如实告知!” “是!…”太监忙回身办差去了。 太后眼下很是烦恼,萧婉昀的事闹到如此地步,于情于理,断没有让她这个老婆子一人担着的道理。 慕倾羽现在还完全不知,不闻不问的,此刻若见面,太后定是压不住火气要训戒一顿的。 之前选秀,他不满意萧婉昀便罢了,转头又亲封了皇妃,迎接的仪式还十分隆重。 太后自是明白,这是看在萧国公的面子。 但昨晚,萧婉昀去御书房求见的事,宫里早已传遍了。 太后得知便觉得慕倾羽实在欠妥,萧婉昀的事,他此番处理的很不着调。 但凡他昨晚宿在了关雎宫,哪怕只是宣萧婉昀见一面,褚玉娇今日定会掂量着来,断不敢下这般死手。 坤宁宫空了这么多年,她的皇帝儿子便这般处理“家事”。 皇家哪儿有等闲的家事?慕倾羽这般糊涂儿戏,后宫焉能不出事?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萧婉昀若真有个好歹,确实无辜可怜,但最紧要的是,慕倾羽如何面对朝堂的非议,皇家又该如何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想到这些, 太后正万般头疼,慕倾羽有些匆忙地赶了过来。 “孩儿参见母后!…”慕倾羽匆匆行了一礼。 “陛下这会儿终于得空了?真是难得啊!” 太后说话不咸不淡的,慕倾羽自是感知到了怒意。 “孩儿这几日政务繁忙,所以…” “陛下向来勤政,哀家自是体谅。只是这昀妃…” 太后才不想听他那套说词,再冠冕堂皇,亦不过是借口。 “昀妃病情如何?…”慕倾羽忙问,他方才听太监禀报后很是震惊,此刻亦有些着急。 “陛下这会儿倒甚是关心,太医们正在抢救。 陛下此来是见昀妃最后一面,还是惯常的探望,便只能看昀妃的造化了!” 太后说完,忍不住一声叹息。 “怎的这般严重?!…褚玉娇这贱人,朕定要…” “陛下先息怒吧!”太后忙打断了他,她这会儿可没心思欣赏他的帝王威仪。 “陛下怎么处置褚贵妃尚是后话,先思量眼前的事该怎么过吧!” “孩儿…全凭母后做主。” 慕倾羽顿时威仪尽丧,萧婉昀昨日方进宫,今日便命悬一线,他实在始料未及。 “哈!…”太后一声嘲讽的冷笑,“陛下可别再让哀家做什么主了,哀家哪儿敢做陛下的主? 哀家当初若没接那主持选秀的差事,如今也就没这般糟心作孽的祸事了!” “母后息怒,是孩儿的错。” 事到如今,慕倾羽亦觉得自己处事欠妥。 “陛下现在就想想该怎么善后吧,若昀妃能平安度过今晚,这事便不算闹大,怎么处理都尚有余地。 若不幸…” 太后不想再说下去,她这一晚上,想到此便头疼。 “孩儿只能尽力封赏萧府,再将褚玉娇那贱人…” “陛下能将她如何?杀了吗?…”太后不等慕倾羽说完,便怼了回去。 慕倾羽一时没了话,萧婉昀的命若保不住,他怎么处置,怕是都弥补不了对萧家的亏欠了。 “陛下怎的不说话了?…” 太后此刻对慕倾羽的沉默很是反感。 “褚玉娇确实该死,可陛下这么多年不都纵着她?如今不能忍又如何,是摘了她的人头,还是缴了褚家的兵权?” 慕倾羽继续沉默着,此事非同小可,这两样处决方案,眼下恐怕都行不通。 “哀家就不懂,陛下怎的对这个萧婉昀这般不待见?…” 太后提起这茬更生气了,眼前的祸事明明不必发生的,却被她的好儿子生生作了出来。 生为帝王竟这般任性,她这些天对慕倾羽深感失望。 “孩儿…” 慕倾羽一时语塞,他心里很乱,此刻亦说不清楚,萧婉昀到底哪里不好。 太后无奈地将选秀那日所见都说了一遍。 “哀家是真的觉的她与旁人不同,对陛下确有几分真心。 哀家事后亦派人查过,这孩子确实品行上佳,悔婚一事纯属谣言,她尚未议过亲事。 本想着,算是替陛下觅得良人,竟不知,选她却犯了陛下忌讳。 可人既已入宫,陛下当好好待之,昨晚那般行事,简直是在羞辱她。 若非如此,褚玉娇今日也不敢疯癫张狂至此。” “母后教训的是…” 慕倾羽此番似有悔悟,只是,似乎晚了一些。 不,但愿不算晚。 慕倾羽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上元那晚,见萧婉昀的那一幕。 他不信自己运气会这般差,妻子早亡,如今大礼迎娶的皇妃又如此命薄,这绝无可能。 他贵为帝王,乃是大乾最祥瑞尊贵之人,岂会克妻? 第39章 悔不当初 慕倾羽心里很期盼萧婉昀能度过此劫,这样,他便不必心存愧疚,眼前的烦恼便也解决了。 夜已深沉,慕倾羽心里正踌躇着。 徐瑁之突然大喜过望地来报: “恭喜陛下,恭喜太后!臣等尽力救治,终是苍天不负,昀妃娘娘心脉已平稳,方才醒了过来。” “那她这身体,可算平安了?”太后忙着急地问。 “回太后,娘娘今晚能醒过来,便算度过危险期了。” 太后这才舒了一口气。 “那昀妃的精神如何,哀家现下可方便去探望?” 徐瑁之思索片刻回道:“娘娘现下很虚弱,需好好休息。 太后若挂念可去探望一眼,但不可打扰娘娘休息。 娘娘心脉受损,需安心静养,尽量不要与之说话,更不可引其情绪波动。” 这么严重,太后都有些不敢去探望了。 可萧婉昀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和慕倾羽都不去探望,未免不近人情,太过冷漠。 而慕倾羽昨晚这般对她,她眼下可不敢让他贸然出现。大夫说,不能引起病人情绪波动的。 于是,她对慕倾羽道:“哀家先去看看吧。” 慕倾羽自然只能乖顺地应承,不知怎的,他现下有些不敢面对萧婉昀。 太后进了萧婉昀的寝殿,见人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原本娇艳的唇已看不清轮廓。 萧婉昀并未睡着,只太过虚弱才闭着眼,似是听到动静,便缓缓睁开了眼。 “太…后…”她动了一下头想起身,周身却没一点力气,丝毫也动弹不得。 “好孩子,快安心躺着。”太后忙安抚,“太医说你平安了,你别怕,安心静养便好。 哀家只是不放心来看一眼,你受苦了,哀家对不住萧国公,没照顾好你。” 萧婉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里既心酸又委屈。 不过,她很感激太后,今日若不是太后,她这会儿早就没命了。 “臣妾…谢太后…救命之恩!…” “谢什么?!是哀家惭愧得很,你昨日才进宫,今日竟发生这样的事。 哀家已经重罚过那几个贱人,陛下不日亦会下旨降罪,今日之事,定要给你个交代。” 萧婉昀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一个劲地流泪。 太后看着她被纱布包着的十个手指,将她的手轻轻地托在手心,脸上满是疼惜之色。 “可怜的孩子,若是被国公夫人瞧见,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萧婉昀轻轻地摇了摇头,勉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真是个懂事又惹人疼的孩子!” 太后见萧婉昀还算平静,便想着她和慕倾羽的关系还是尽早缓和为好。 是她亲自将萧婉昀选进宫的,无论如何,也不想这段缘分成了彻底的孽缘,若如此,她便是真的作孽了。 “陛下昨日确实政务繁忙,才忽略了你。 现下得知你病重,亦万分焦急,此刻陛下正在外殿,让陛下进来探望你可好?” 萧婉昀闻听这个消息,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瞬间激动起来。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也不受控制般地再度涌了出来。 “臣妾…此番病容,怎可面君?…万万不可!…不可!…” 萧婉昀用尽力气说出一番话,听着满是自弃之语,实则不想见慕倾羽。 太后见她这般激动,突然想起方才的医嘱,顿时吓坏了。 “不见不见!…你乖!…哀家只同你一说,你切莫动气伤心。 陛下昨日确不该那般待你,哀家方才已训斥过了。” 萧婉昀这才平静下来,可眼里的泪却是止不住了。 太后见状叹了口气,知道她本心悦慕倾羽,此时真正伤透了心。 “你放心,今日之事,日后定不会再发生。 陛下不是薄情之人,他只是对你尚未了解,日后定会瞧见你的好,你切莫多想。” 萧婉昀未再说话,只满脸是泪,却勉力地挤出一丝笑,奋力地摇了摇头。 她如今何止是伤心,她真的悔不当初。 她今日遭了大难,亦得知了不少她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 她眼下才不稀罕慕倾羽多瞧她一眼,她都已死过一回,只可惜,进了这宫墙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孩子,你安心养着,哀家明日再来看你。” 太后见她已十分疲惫,便要起身离开。 “太后…”萧婉昀却叫住了她。 “怎么了?…”太后回头,和蔼问道,“孩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只有哀家能办到,定让你满意。” “臣妾…不敢,臣妾可否…将所居宫室的名字改了?这名字…臣妾不配!” 太后一听,心里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褚玉娇那贱人,今日对她说了不少。 “嗨!哀家当是何事,这等小事,何劳你现在挂心?等你身子大好,再想个好名字不迟。”太后劝慰道。 “臣妾…福薄,怕等不到。就改成…明月宫…可好?” 萧婉昀期盼地看着太后,相比她今日遭遇的一切,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完全可以提很多别的要求,名也好,利也罢,可她偏偏只纠结这个。 真是个傻孩子啊,可她若不是这般纯情,太后又怎会看中她。 “好,都依你。”太后自是不忍拒绝。 “哀家这就命宫内司更名,上报礼部核准。 不日便将宫名的牌匾换了,你安心养病,莫再挂怀。” “谢…太后恩典。” 太后离开后,萧婉昀终于舒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从此,这宫中便再无关雎宫了。 皇宫大内,竟有这等感人至深的,关于情爱的传言,萧婉昀心里觉得很是感佩。 只是,她此生怕是与这深情没有半点缘分,她心里实在有些心灰意冷,着实丧气得很。 因着她今日地狱般的经历,她此刻想起“关雎”这个名字,便只剩伤心。 往后,不管她愿是不愿,都要在这深宫了此一生。 即便她心里已将这儿当成了冷宫,也希望自己的居所能有一个敞亮些的名字。 至少听着,莫让自己觉得屈辱、别扭,甚至难过。 第40章 非议 慕倾羽见太后从内殿出来,忙问:“母后,她身体如何了?” 太后轻叹了口气回道:“命是保住了,不过,心也彻底伤了。” “啊?…母后是何意?”慕倾羽未反应过来,“您是说她日后落下了病根?” 太后冷笑了一声,看着慕倾羽不明就里的样子,心里便来气。 “太医说她损了心脉,身体的病根,哀家尚未细问。 哀家方才说的是心病,她如今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昨日还巴巴地求见陛下,现下却不愿见了。” “哦…”慕倾羽这才会过意来,心里有些不大高兴。 他这些年偶尔到后宫,那些妃嫔个个都欢喜得很,恨不能自己多留一时半刻。 若能与之一起用膳,对方更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 现下倒好,他被萧婉昀拒不见面,这还是慕倾羽头一遭被人拒绝。 “孩儿政务确实很忙,她身体既已平安,这便告退了。” 说完,慕倾羽躬了躬身,便离开了。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儿子于情爱一事,亦是痴傻得很。 未过几日,福宁殿、瑞云宫和祥华苑皆收到了降罪的圣旨。 贵妃、淑妃、娴妃皆被撤去封号,降为二品皇妃。 是以,宫里一时再无贵妃,亦无人敢拈酸呷醋地压萧婉昀一头。 萧婉昀并无心理会这些,她身体不适,缠绵病榻半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床。 那日天气不错,齐福儿扶着她到院子里散心。 如今这宫室的门头已换成“明月宫”的匾额,连带着院子里的奴才也换了个干净。 除了管事的齐公公,那个流苏姑姑和一群惫懒的奴才早不知了去向。 太后将她身边的紫云姑姑调来了明月宫,其他的一群太监宫女,萧婉昀本就没记熟模样和名字,如今不过是换了另一群陌生面孔。 不过,她这段日子只管养病,未踏出明月宫半步,外面的纷扰自与她无关。 日子安稳,心也就平静了不少。 又过了半月,萧婉昀的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 太医们对她的病况还是很谨慎小心,但她的精神已恢复如初,时常可以离开明月宫,去御花园中散步。 那日用过晚膳,日头已西沉,凉风习习。 想着暮夏时节,荷塘里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以前家中的园子里,夏天便开着满池荷花。 萧婉昀如今看不到了,可御花园里的湖不知比家里的荷塘大了多少倍,此时正是荷叶茂盛的时节,湖里定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 她每年夏天都很爱赏荷,今日一时兴起,便让齐福儿陪着她去园子里散步消食,顺便避开白日的暑热去赏荷。 御花园此时花卉树木很是茂盛,可萧婉昀却只是散步,一时恍神,似乎没有赏景的兴致。 她想起前日在园子里瞧见了慕倾羽,他正坐着轿辇从明月宫前经过。 他一直冷肃地目视前方,眼神没有一点飘向明月宫的方向。 萧婉昀只是不经意地远远瞧了他一眼,心里便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她不想深究这刺痛的原因,许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透吧。 正神思不属间,她和齐福儿隔着树丛绕过一座凉亭时,耳边飘来清晰的闲聊声。 “陈姐姐,咱们就这么在宫中待着,长日无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妹妹这才在宫中待了几日啊,便这般抱怨。 能怎么办呢?咱们又没有明月宫那位的家世,能安稳度日已属不易,还能如何?” “她?…眼下不过凭着有个好爹,姐姐可莫羡慕她。” 萧婉昀无意间听到自己被人议论,便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呵呵呵…”凉亭内传出嗤笑声,“咱们连个好爹都没有,妹妹怎的还瞧不上人家?” “本来就是嘛!那位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又长了一张不一般的脸面,才得了太后青眼。” “妹妹嫉妒?这些都是老天爷赏赐的,连那三位娘娘都斗不过,咱们能安生过日子就不错啦!” “可惜啊,老天爷赏给那位,可真是白瞎了,她脑子不灵光,性情还孤傲。 听说连陛下都吃了她的闭门羹,活该她受了陛下冷眼。 别看她现在风光,那三位娘娘都有皇子,就连其他娘娘,虽位分不高,大多亦有子嗣。 她有什么?陛下的恩宠,还是有子嗣傍身?太后终究年迈,能罩着她到几时?” “妹妹这是操得哪门子心?日子还长,怎知她日后就不会诞下皇嗣?” “姐姐有所不知,我听说,她被褚妃伤得很重,日后不能生孩子啦!” “这是真的吗?…” “……” 齐福儿很是气愤,那两位正是和萧婉昀一起进宫的,这般议论上宫,足可治罪了。 齐福儿正要上前,被萧婉昀拉住走开了。 没走多时,齐福儿忍不住生气道:“娘娘为何不让奴婢上前,那两位实在气人,竟敢这般非议您!” “算了,有什么好气的…”萧婉昀笑道,“我如今乐的清闲自在,与世无争,何苦惹那闲气? 再说,她们说的,话虽不中听,却皆是实情。” “怎就是实情?娘娘那么好,哪像她们说的那般。 再说,她们还诅咒娘娘不能生育,简直过分!”齐福儿简直要气炸了。 “她们并未乱讲,我日后,确实难有子嗣。” “娘娘,您说什么?…”齐福儿一时诧异地难以置信。 萧婉昀轻叹口气道:“太医说我心脉已损,我前阵子私下问过徐太医,他说我五年之内不能受孕,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五年之后,亦要看身体的恢复情况。所以,我将来能否有子嗣,真的要看天意了。” “怎会这样?…娘娘受了这么大的苦,如今连孩子都不能有…” 话未说完,齐福儿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傻福儿,你哭什么?”萧婉昀忙劝慰,“我只是不宜生孩子,又不是要死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娘娘哪有好好的?…呜!…” 齐福儿一时伤心地止不住哭。 “福儿知道,娘娘自打进宫便伤透了心,如今连身体都伤透了。 日后不能生育孩儿,娘娘岂不是要伤心一辈子。 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定会急疯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41章 赏荷 “所以我才嘱徐太医不要声张的。”萧婉昀担忧道,“只是,我的身体虽是他主诊,抢救那日,其他太医亦参与了诊治。 如今看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娘娘,您莫要伤心,徐太医不是说,您五年之后,身体还是有望恢复的。” 齐福儿不忍萧婉昀忧心伤神,忙收住眼泪劝慰。 萧婉昀转过身去,神情凄楚。 “我此番皆是咎由自取,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这宫里,人人都求圣宠,我如今只求安稳度日。 左右不会有孩子,又何需担心?” “娘娘,您别这么想。” 齐福儿心里更是不忍,她知道萧婉昀嘴上说不伤心,在宫里的日子却未有一日开心过。 “您重伤那日,陛下得知很快便赶了过来。 奴婢观之,陛下很是忧心,陛下心里是挂念娘娘的…” “此时莫再提起!…” 齐福儿想要尽力宽慰,却被萧婉昀厉声打断了。 她不知那日,萧婉昀除了身体受尽折磨,又听了多少不入耳的话。 她只望萧婉昀能放下心里的芥蒂,可此时,萧婉昀却做不到。 “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没瞧见荷花呢,快走吧。” 萧婉昀不想再继续这些伤神的话题,催了一句齐福儿便离开了。 她们赶到御湖边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不过满湖硕大的荷叶层层叠叠,郁郁葱葱一眼看不到边际,荷花一朵一朵,竖立在满目的翠色里,实在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散黑,忽然听到前方的湖面传来阵阵水声。 “噗通!…噗通!…” “什么声音?…”萧婉昀被惊了一下,忙问道。 两人远远的,定睛一看,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子。一身素衣,头发随意束在头顶,额前发丝散乱。 此刻不知是调皮还是撒气,正撒欢地往湖里一块一块地投石。 “呦!这小子是打哪儿来的?吓人一跳!”齐福儿没好气道。 “这么晚了,瞧这年纪模样,该是刚收进宫的小太监吧。”萧婉昀猜测道。 这孩子看着有些狼狈潦倒,宫里和他年纪相仿的,尚有几位皇子。 只是皇子们个个一身贵气,头上不是顶着金冠,便是别着金簪,身后时时跟着一群伺候的奴才。 又怎会在这个时辰,孤身一人在这四下无人之地撒野? 那小子投石投得正欢,远处的荷叶间突然一阵剧烈的骚动,随后一只仙鹤从荷叶间腾空而起,很快飞向远处,消失在了天际。 那小子显然被吓了一大跳,看着远去的仙鹤,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定下心神后,嘴里却吟出两句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周围很静,萧婉昀便听见了,没想到,这孩子像是读过书的,竟会吟诗。 只是,这诗句不知从哪儿读来的,未免颓丧了些,且只应了一半的景。 如此时节,眼前既非寒塘,亦无冷月。 慕凌岳确是有感而发,他刚过完十岁生辰,只是这生辰过得一言难尽。 他此时郁闷到了极点,便一人偷偷跑到御湖边撒气。 一顿宣泄又一阵惊吓过后,他心里终是平复了一些,正想离开,却被齐福儿叫住了。 “哎!你这小公公在这儿干嘛呢?方才投什么石头,吓死人了!” 齐福儿上前,有些没好气地问。 小公公?慕凌岳看着自己寒素又有些潦倒的一身,小公公便小公公吧。 “你是…” “我叫齐福儿!…” 慕凌岳看着对方只比自己大几岁,宫服的品级倒不低,是个一等宫女呢。 “孩子,这么晚了,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带你的管事公公呢?…” 萧婉昀款款走来,温柔地问道。 慕凌岳看着她缓缓靠近的模样,一时愣住了神。 他在御书房见过慕倾羽看母亲的画像,从那以后,便时常在梦里见到母亲。 而萧婉昀像极了他梦中母亲的模样。 “姐姐,你好美…”慕凌岳喃喃道,像是没有意识般地脱口而出。 姐姐?萧婉昀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她眼下一身素净,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她这段时间什么人都未见,太后偶尔来明月宫探望,她都是卧病在床。 所以,她这会儿出来散步,便没有刻意收拾打扮,觉得这样挺好,轻松舒适。 只是对方这么称呼,想必误会自己是宫女了。 这样倒也挺好,萍水相逢,彼此能自在些,在这皇宫里,是件很难得的事。 “你在胡说什么呢?…”齐福儿却有些不高兴,小小年纪这般轻浮。 “问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齐福儿有些不耐地问。 “我这两日身子不爽生了病,没有力气,今日的活没干完,怕挨罚便跑了出来。” 慕凌岳眼神闪了一下,随口编了几句。 他一人偷偷跑出来不假,但他不想旁人知道,徒惹麻烦。 眼前的两人,看来是新入宫的,并不认得自己,是以,他才未说实话。 “可怜的孩子,身子哪儿不舒服?” 萧婉昀大病初愈,听说这么小的孩子病了,心里顿生怜悯。 这么小的年纪便进宫伺候,想必身世亦是可怜,萧婉昀温柔怜惜地看着慕凌岳,令他觉得温暖而难以拒绝。 “前日晚上吃了个包子,晚上便闹起了肚子,今日才好些。”慕凌岳看着她,很是委屈道。 这并非假话,他这两日病得躺在床上,身体很不适,心里只觉得生气。 眼下见到萧婉昀,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委屈。 “瞧你这般瘦,平日可是吃不饱肚子?眼下又病着。 你这样偷跑出来,一会儿回去便不用挨罚吗?要不我送你回去,替你说道说道?” 萧婉昀很是不放心,竟担心他病着,回去还要挨罚。 第42章 守约 “不劳姐姐挂心,师傅晚上爱喝小酒,我等会儿回去,他早该睡着了,无碍的。” 慕凌岳笑着回道,这借口一点都不费脑子,慕倾羽一个月才去东宫看他一两回,他宫里的太监当值都敢偷喝小酒,这都不算个事儿。 “所以,你晚上才有空偷溜出来?”萧婉昀笑问道。 “嗯,这个时辰我常跑湖边来玩儿。”慕凌岳随意敷衍道。 “我见你身子这般单薄,再不多吃些,会落下病根的。 明日来,我给你带些吃的。” 萧婉昀如今见到可怜之人很是怜悯,对方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在宫里定是活得艰难。 慕凌岳很意外,惊讶地看着她: “这样,不好吧?…怎可劳烦姐姐?” “不碍事,左右我晚间有的是空闲。” 萧婉昀怕对方因为不好意思而拒绝,忙解释。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慕凌岳此刻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他有生以来,从未接受过这般好意,心里既忐忑,又有些向往。 他转身匆匆跑出几步,又回头。 “明晚戌初,我来这儿等姐姐!…” 说完,便跑开了。 他从小不敢轻信任何人,这是他身在高处,且孤身一人长大的代价。 但此时,他却并不怀疑萧婉昀的好意。 “好!我明晚定来!…”萧婉昀大声回道。 齐福儿在一旁,并没有机会插话,她眼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娘娘,您明晚还来这儿,就是为了给他送吃的?”齐福儿惊讶问道。 “嗯,左右无事,晚膳后出来散步消食,对身体好。”萧婉昀不经意地回道。 “那您也不必非来这儿散步,还给他送吃的。 他就是个小太监,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呢!”齐福儿不满道。 “那又如何?就是个苦命的可怜孩子,这么小在宫里讨生活不易。 咱们碰见了,也算是有缘。只是帮衬他一些吃食,我如今身体不好,就当替自己积福了。” “这…是何道理?”齐福儿听了更生气了,“娘娘怎的爱管起闲事来了?这宫里可怜的小太监何止一两个,娘娘都要这般接济不成?” “也不是不可,一点吃食,我还是接济得起的!”萧婉昀爽快回道。 齐福儿只好闭了嘴,气得脸都歪了。 翌日,萧婉昀命厨房做了糕点,快到戌时,便提着食盒与齐福儿出门了。 行到御湖边时,慕凌岳果然已经等在了那儿。 他依旧是昨日的衣服,只是比昨日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湖边远眺,余光瞥见人影靠近,转过头见到萧婉昀,便舒心地笑了。 “姐姐果然守约!方才晚饭不够,我肚子正饿着呢!” 慕凌岳也不知自己怎的这般厚脸皮,他就是知道萧婉昀不会拒绝他。 “你等很久了吗?我给你带了糕点,快吃吧。”萧婉昀忙递上了食盒。 慕凌岳像得了宝贝一般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碟荷花酥。 粉色的酥皮,花瓣中间露出嫩黄色的莲蓉,看起来便让人垂涎欲滴。 慕凌岳开心地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嗯!姐姐的手艺果然不错,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他平时吃东西胃口很一般,今日这吃相却像饿了三天,让人瞧着,便相信他手里的荷花酥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哦…觉得不错就多吃些。” 萧婉昀却被夸得不好意思,那是她吩咐宫人做的,特意交代了做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看来,宫人的手艺不错。 东宫自然不缺吃的,只是今日,慕凌岳的心情格外不同。 他想起生辰那晚,自己孤零零一人进晚膳。 那日晚膳较平日丰盛,厨房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寿桃状的包子。 他生辰时常一个人过,本也没什么心情,看到那可人的寿桃,脸上才多了一分喜色。 他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吃了大半才发现,中间的素馅里竟然掺了肉。 这是几个意思?他虽年纪小,也知寿辰用的糕点里不会沾荤腥。 口味奇怪独特就罢了,这馅料,着实有股怪味,不知是没蒸熟,还是已经变质了。 慕凌岳气得将吃剩的一半扔了,可另一半却已经下了肚。 于是,他当天晚上在睡梦中便拉了一床,太医看过以后说没有大碍,就是闹肚子。 幸好只是闹肚子,他一度怀疑自己又遇上了七岁那年的事。 只是,他那两日过得异常痛苦和憋屈,人都瘦了一圈儿,太监宫人伺候他盥洗的时候还十分嫌弃。 而他病得这般难受,他的父皇竟无暇过来看一眼,许是听太医禀报说没什么大碍,便不来了。 是以,慕凌岳的十岁生辰过得很是苦闷。 他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娃娃,干不了出格的事便急需要发泄。 于是,昨晚偷跑到湖边发疯,被萧婉昀撞见了。 不过,他今日一整天,心情比往日舒畅不少,上天折磨他一番,却让他见到了像母亲一般温柔的姐姐。 他一直很期待晚上的约定,果然,他现在如愿以偿,还特别开心。 是他自己不寻常的心情,让这荷花酥成了难得的美味。 “没见过这么馋嘴的小孩儿!…” 齐福儿看慕凌岳这美滋滋的模样,很是看不过眼。 “福儿!…你要没事去那边逛会儿。” 萧婉昀怕齐福儿的态度将人吓坏了,便想将她支开一会儿。 “哼!…” 齐福儿朝慕凌岳瞪了一眼,便不情愿地走开了。 “你别着急,慢点儿吃!…”萧婉昀贴心道。 “嗯,姐姐你真好!你长得像我阿娘一样漂亮!” 慕凌岳这会儿嘴里塞满了甜点,说出来的话比蜜都甜。 “是吗?你是想阿娘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儿呢,你叫什么?” 萧婉昀这才想起来,总不能一直叫人小公公吧。 “呃…小林子。” 慕凌岳眼下脑袋很是灵光,随口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叫我昀姐姐吧!…” “哦,昀姐姐!姐姐人美心善,名字也果然好听!” “哈哈哈!…”萧婉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都不记得被夸几次了。 小孩子果然单纯,几块点心便开心成这样。 第43章 等待 慕凌岳美美地,将一碟荷花酥吃得干干净净,连掉下的些许酥皮都未放过。 “你若喜欢,我明日再给你送来。” 萧婉昀见他喜欢吃,很是开心,这两日是她进宫一个多月来,过得最开心的。 “好啊,可是,昀姐姐会不会很辛苦? 姐姐在哪个宫当差?离这儿很近吗?” “还好吧,在明月宫,不算远。” 萧婉昀整理着食盒,随意回道。 “明月宫?…” 慕凌岳想了想,有些愣怔。 “宫里何时建了明月宫?” “哦,就是关雎宫,刚改的名字。” “哦!那座宫室呀,原本一直没人住,姐姐一定刚进宫不久吧!”慕凌岳瞬间来了兴趣。 他虽然每日早出晚归两点一线,白天在上书房,晚上回东宫。 但这段时间,闲暇时没少听那帮奴才嚼舌根,很多和关雎宫有关的八卦,他也听了不少。 这宫里沉寂了这么多年,一个多月前举行了选秀,关雎宫里竟然住进了人。 “我听说那座宫里住进了陛下的新皇妃,刚进宫,就差点被褚贵妃害死。 姐姐的主子真是可怜,不过,褚妃那个坏女人也没讨到便宜,眼下被降了位分,还被禁足福宁殿,真是活该!” 萧婉昀突然听到这些,心里顿时不舒服。 “小小年纪,怎敢这般议论上宫?这是在宫里,慎言!” “呃…姐姐说的是。” 慕凌岳忙收住了话,他今日有些开心过了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不过,他是真的对褚妃没一点好感,打心里厌恶忌惮她。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路上慢些。” 萧婉昀神情严肃了一些,没了与他闲聊的兴致。 不过,天色确实不早了,慕凌岳偷跑出来那么久,的确该回去了。 “嗯,姐姐也早些回吧,明儿见!”慕凌岳尚未离开,仿佛就盼着明晚了。 萧婉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不快还是失落。 齐福儿闲逛了一会儿,见人终于走了,这才过来。 “娘娘,咱们回宫吧。” “嗯…”萧婉昀对她微微一笑,“回吧。” 此后的两个晚上,慕凌岳每日都准时守在那儿。 萧婉昀每天都给他带不同的点心,他享用完,每次都心满意足,很开心地溜回东宫。 这晚,慕凌岳刚溜进寝殿,躺上床榻,正准备美美地入睡。 “太子这是打哪儿回的呀!…” 慕凌岳吓得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慕倾羽坐在他的书案前等他,他竟然没有发现。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慕凌岳忙起身行礼,一时吓得腿都有些哆嗦。 “装什么礼数周全?装给朕看?快说,偷跑去哪儿了?” 慕倾羽今日特意挤出些时间来东宫,不仅没见到儿子,且没人知道,太子去了哪里。 审问了东宫的人,大概猜到,他这样不是第一次了。 心里着实气得很,于是,慕倾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太子的寝殿,等人回来。 他倒要看看,他这儿子怎的变成这般模样,市井乡野的小混混一般。 不过十岁,便这般德行,哪儿还配做一国储君? 最近这一年半载,他发现慕凌岳年岁见长,心思和脾气更是见长。 再不管教,将来如何堪当大任?早晚非闯下大祸不可。 “儿臣…白天读书觉得有些累,晚膳过后,就想出去散心,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太子这是身子不适,晚上失眠?不如这就宣太医来给太子请脉。”慕倾羽故作紧张道。 “儿臣没有大碍,稍事休整调养便可,谢父皇关心。”慕凌岳忙乖顺地回了。 “你出去散心为何穿成这样,又为何不让奴才跟着伺候?” 慕倾羽在极力压着火,就看他儿子有没有一句实话。 “儿臣只想一个人静静,整日一帮奴才跟着,甚是憋屈!” “太子说什么?…”慕倾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朕没听错吧?太子如何觉得…憋屈?” “儿臣又不是犯人,时时被人看着,没有一刻可以松快的时候,如何不憋屈?” 慕凌岳如今厌倦透了对着慕倾羽唯唯诺诺的感觉。 “你是太子,既享了这份尊荣,还要时时松快,天底下哪儿有这般道理? 你晚上睡觉不就松快了?没人看着你,更没人吵你。” 慕倾羽觉得他儿子说出的话,很令他不可思议。 “那不就是犯人?除了睡着的几个时辰,眼睛睁开便没了自由。”慕凌岳很是生气沮丧。 “那太子想如何?这般想要自由,这太子是想当还是不想当了?!” 慕倾羽顿时来了火气,道理他从小便教透了,怎么大了却无端犯起混来? “儿臣听父皇的,反正儿臣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从未让父皇有半点称心满意。” “你!…”慕倾羽当真被气到了,除了长辈,他从未被人这般怼过。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会废了你的太子位?” “儿臣不敢,儿臣做不好太子,亦做不好儿子。 父皇根本不喜儿臣,别说是太子位,就算性命,父皇想要便可拿去。 前两日儿臣生病又梦见了母后,她说她很想儿臣。 父皇这般,儿臣大概就快和母后团聚了。” “你!…”慕倾羽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 他不知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他每日忙得觉都睡不满三个时辰,今夜这么晚了,他还过来看他,一直等着他,忧心到现在。 不管为君,还是为父,慕倾羽这会儿着实被伤着了。 他气得抄起手边的镇纸,便要打慕凌岳。 眼下可没有一个奴才在,那家伙什若砸下来怎么了得? 慕凌岳怎会傻傻地跪在这儿等死,他一个转身便爬起来,瞬间逃出了寝殿。 “你去哪儿?…回来!给朕站住!…” 慕倾羽这会儿气得快吐血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一向乖顺的儿子,才十岁的年纪,何时变得一身反骨? 慕凌岳这会儿才不理他,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只管拼尽全力地逃命去。 第44章 告别 慕凌岳逃出寝殿,院子里值守的奴才们毫无防备地跪了一地。 “殿下!…” 他依旧充耳不闻,风一样地穿过院子,没等片刻,便跑出了东宫。 奴才们愣怔地刚起身,慕倾羽又一脸怒气地出了寝殿。 正想继续跪一地,耳边传来怒斥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太子追回来!…” “是!…” 看着慕倾羽一脸冷肃又透着愤怒的神情,奴才们不敢多问一个字,顷刻间尽数出了东宫寻人。 …… “殿下!!…” “太子殿下!!…” 耳边充斥着那帮奴才寻自己的呼喊声,慕凌岳这般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已经很累了。 所有宫殿的正门都有人值守,他没法躲进屋子里,只能在宫院里和东宫的奴才们捉迷藏。 可他才十岁,哪儿躲得过这么一大群奴才的搜寻,此刻已是精疲力尽了。 他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见那群奴才们四处搜寻了许久,才去了别处。 慕凌岳终于松了口气,可他紧接着,便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眼下是断不敢回东宫的,他方才已经冲动地将后路堵死了。 想起方才那块未来得及砸下的镇纸,他就吓得浑身发抖。 他已没有地方可去,偌大的皇宫,此刻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他只是一只困在笼中,羽翼尚且羸弱不堪的幼鸟。 别的父亲尚有温言软语,慈祥关怀之时,他的父亲只在乎他的学业,眼里所见,皆是他的不足和错处。 别的孩子犯了错,父亲至多不过训斥一顿,请一顿家法,而他的父亲一旦震怒,可能随时取了他的性命。 祖母对他尚没有这般严厉,却很少能见到,想要亲近,亦是难得。 慕凌岳从记事起,便不知温柔慈爱为何物。 他本也不想知道那些,但他不止一次看到他的伴读和父母在一起的模样。 父亲慈爱,母亲温柔,书里学来的,所谓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大概便是那般模样吧。 慕凌岳渐渐明白,别的孩子见到父母是随性开心、肆意幸福的。 他看见他们对父母那般张扬地笑着,内心不自觉地生出感动和艳羡。 可那些是他奢望不来的,他只能在梦里见到母亲,而对着父亲的时候,永远是谨慎小心的。 就算心里再渴望那一丝温柔慈爱,也只能极力地隐忍克制。 慕凌岳此刻心里害怕极了,害怕地生出了绝望。 宫里并不缺皇子,父皇亦不缺儿子,是以,大乾便不会缺太子。 所以,他大概活不久了,他那般顶撞陛下,他的君父定是恨极了他,他犯了死罪。 慕凌岳伤心地哭起来,连哭都隐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绝望之际,他想起自己这两日亦是开心过的,他得到过温柔,是昀姐姐给他的。 许是他这两天开心过了头,有些得意忘形,上天很快便要惩罚他,让他大喜过后即是大悲。 他很想念昀姐姐,他此刻真的贪恋那份温柔,他无处可去,又快死了,死之前他想再看看昀姐姐。 慕凌岳生出这些悲伤的念头,便避开那些寻人的奴才,朝明月宫奔去。 他躲在灌木丛中许久,鞋子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鞋底和鞋面沾满了软泥,跑起来,脚上像绑着铅块一般。 跑到半路,一只鞋子便不经意地甩了出去。 慕凌岳顿时气恼,他都这般田地了,连鞋子都欺负他。 黑灯吓火,他没有半点心思和心情去找鞋,气得干脆将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甩了出去。 他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意这鞋子做什么。 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赤足裸跣地狂奔起来。 跑到明月宫的时候,大门紧闭着。 院墙那么高,他不可能翻得过去,他今夜没什么豁不出去了,拼命地砸起了门环。 深更半夜,院子里值守的太监早打起了瞌睡。 倒是萧婉昀,夜里喝了汤药,胃里有些不适,一时睡不着,正由齐福儿陪着在院子里溜达。 听到大门传来异样的声音,忙过去查看。 齐福儿将宫门打开一些,萧婉昀从门缝里见到了一身是泥,满脸是泪,看上去极度恐慌和狼狈的慕凌岳。 “小林子!你怎么来了?…” 萧婉昀的惊讶,大概不亚于在这个时辰见到了鬼。 因为慕凌岳现在的神情和模样,比一只凄惨落魄的鬼也好不到哪儿去。 “昀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呜!…我好想你,我只想再看看你!…” 慕凌岳哭得异常伤心,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听起来却相当的语无伦次。 他们晚上才见过,怎的像分别经年一般,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萧婉昀着实被他的模样给吓着了。 他这副样子,萧婉昀都不知该心疼还是惊讶,忙打开了宫门。 “小林子,你怎的这个时辰跑过来找我?出了什么事?” 慕凌岳忙一头扎进了萧婉昀怀里,抱着她不撒手,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 “昀姐姐,我快死了,我爹要打死我,我想我阿娘了!…” 齐福儿见他这般无状,一时吓坏了。 “你这混小子,深更半夜的发什么疯?到底闯了什么祸?…” 齐福儿真的很烦他,这几日被迫天天见他,才分别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又见上了,真不知他怎的这般难缠。 慕凌岳像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理她。 他现在才没空理任何闲杂人等,他即便大祸临头也是太子,他现在只和他在乎的人说话。 “等等…”萧婉昀此刻觉出了很大的异样,却一时又想不明白。 “小林子,你刚说什么?你爹在宫里?…”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小太监,他爹是谁?怎会在皇宫里?难不成他爹也是个太监? 慕凌岳却并不回答,他的身份,她很快便会知晓,到那时,他贪恋的温柔也许就不复存在了。 他不想撒谎,可悲的是,他这几日的欢乐,只能活在谎言里。 他抱着萧婉昀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就像对着母亲撒娇那般。 “昀姐姐,你长得和我阿娘好像,你一定是我阿娘派来照顾我的。 谢谢你这几日对我的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若有来生,我定要做你的孩子,好好报答您。 今生怕再没机会了,我这是特意来与您告别的。姐姐日后在宫里,定要照顾好自己,多多保重!” “不是,小林子,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萧婉昀真的被惊到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些,听起来像临终遗言一般。 第45章 误会 “乖!告诉姐姐,你出了何事?一定没这么严重的,有什么难处,姐姐帮你啊!” 萧婉昀忙宽慰着,想尽快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帮不了我的,此事无人能帮我。”慕凌岳很是绝望。 “姐姐是我见过最美最好的人,可惜在这深宫,且只是一介宫女。” “不是,小林子…” 萧婉昀此时心里有些愧疚,她并非存心骗他,可眼下对方不信自己有能力相帮,她便想要解释,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可慕凌岳却不打算给她机会,他抬起小脸诚恳地看着她。 “姐姐,你听我说,我没剩多少时间了,得尽快离开,不然定会连累姐姐的。 昀姐姐,我走后,你定要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将来到年纪了,便尽快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 姐姐这般好的人,切莫在这深宫蹉跎,这皇宫实在不是什么有福之地。” 萧婉昀听了,心情极度的复杂和尴尬。 可这个孩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根本听不进,亦不打算听自己说话。 宫门这儿这般大的动静,哭声说话声连成一片,阖宫的奴才多半都被惊动了,此时,尽数到了宫门这儿。 他们在宫里待的时间都不短,当看清萧婉昀怀里的小孩子时,顿时惊得跪了一地。 “殿下!…” 齐福儿惊讶地看着慕凌岳,亦吓得跪了下来。 萧婉昀惊得看向那群奴才,一时反应不及。 自己一直在宫中,他们无事怎会行此大礼。 他们方才称呼什么?这声“殿下”莫不是,就是自己怀里这个混小子? 她有些严肃地看向慕凌岳。 “你到底是谁?…” 慕凌岳依然诚挚地看着她: “对不起昀姐姐,我骗了你。 我是大乾太子慕凌岳,我的父亲是大乾皇帝慕倾羽。” 萧婉昀不自觉地睁圆了眼睛,并非生气,只是惊讶。 原来他们彼此彼此,她这两日的开心也甚是荒唐,她一样没说实话,在对方眼里的身份亦是假的。 她此刻亦明白,这小子确实抱着必死的念头,当着这么多人直呼皇帝名讳,他当真是活腻歪了。 她正想挣开他的束缚,好好解释一番,明月宫门口,却发生了更大的动静。 慕倾羽此时正向明月宫走来,身后亦跟着一群奴才。 他方才在东宫等了许久,并不见人回来。 那群奴才如没头苍蝇一般,尚在四处乱找。 他想着宫里这般大,还有大片的湖泊,深更半夜的,他实在不放心,一时着急,便亲自出来寻了。 他寻了许久,在路上发现两只孩童的鞋子,分开散落在路上,离明月宫很近。 慕倾羽寻着方向找了过来,正好看见明月宫的宫门这个时辰却大开着,便走了过来。 宫内的奴才们尚跪在地上,未得赦免,皆未起身。是以,皆未抬头,亦未对慕倾羽行第二遍礼。 萧婉昀见到慕倾羽很是惊讶,正要行礼,可腰身被慕凌岳束着,一时动不了。 她正想挣开他,慕凌岳却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慕凌岳此时凛然地对着慕倾羽,神情又透着恳切。 “父皇,你是来捉儿臣的是吗? 儿臣自知犯了死罪,求父皇莫迁怒昀姐姐。 此事皆是儿臣一人犯的错,与她无关,求父皇开恩!” 慕倾羽此时亦很是惊讶,他的儿子这般抱着他的庶妃,当着这么多的奴才,实在不成体统。 不过,他其实并不知他的儿子犯了何错,这会儿倒真的想听听。 于是,他对宫院里和身后的奴才道: “尔等都回避退下!” “是!…” 片刻,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岳儿,你告诉为父,你犯了何错?” 慕倾羽此番很是温柔,他方才一时气极,不过是想管教一番。 他亦知自己对太子的教养有问题,自己一直不擅管教孩子。 可他的宝贝儿子显然想得很严重,以为自己要办了他。 他如今才十岁,方才在东宫也只是他们父子间的龃龉,何至于此? 慕凌岳跑出去后,他一个人静下来,其实很伤心,他的儿子为何对他这般疏离? 眼下,他只能尽量安抚慕凌岳,太晚了,他还想着安顿好东宫的事,回寝殿能睡上两个时辰呢。 慕凌岳似乎安心了一些。 “儿臣这几日偷跑出去,皆是去见昀姐姐,她对儿臣很好,还给儿臣做了许多好吃的。 她不知儿臣身份,这些都是儿臣的错,昀姐姐全不知情,她是无辜的,求父皇莫要怪罪。” 慕倾羽抚了一下额头,轻叹了口气。 他的好儿子张口闭口都是替萧婉昀求情,他从未见慕凌岳这般感念又亲近过一个人。 “岳儿,你过来,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说着,他将慕凌岳拽到了自己身边。 萧婉昀这会儿终于没了束缚,忙向慕倾羽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快免礼,眼下无旁人,昀妃就不必拘礼了。” 慕倾羽忙虚扶了一下,这是他上元之后靠萧婉昀最近的一次,如今对着她,心里却很是愧疚。 “谢陛下!…” 萧婉昀起身后,便敛目站立,并没什么话要对慕倾羽说。 “昀妃身子可好些了?…” 慕倾羽见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忙问道。 “臣妾身子已大好,谢陛下关心!” 萧婉昀的回答疏离小心,她不想多话,是以,即便身子离大好还很远,她并不想说太多。 “这几日,岳儿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 慕凌岳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父皇竟会跟人致歉,他简直惊呆了。 “陛下言重了,臣妾如何担待得起? 太子殿下很懂事,并未给臣妾添什么麻烦。 臣妾去给殿下送吃的,只是…误会一场,陛下就宽恕殿下,莫要责罚了。” 慕凌岳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亦被萧婉昀骗了。 “昀姐姐,原来你是……” 第46章 交心 “岳儿,她是刚进宫不久的昀妃,你的庶母,你道她是谁?” 慕倾羽见儿子一脸疑惑,忙解释。 “儿臣以为她是明月宫的宫女。”慕凌岳尴尬回道。 慕倾羽看了一眼萧婉昀的装束,的确素净,却一点也掩饰不住她的温婉秀雅。 “还不快给昀妃见礼。”慕倾羽对儿子叮嘱道。 “儿臣慕凌岳,见过昀母妃!”慕凌岳一身恭敬地揖礼拜着,等着对方回应。 萧婉昀的脸都不禁红了几分,她尚有两个月才满十八岁。 如今自己不能生孩子,便平白有了一个这么大的现成儿子。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 萧婉昀忙应道,心里着实有些害羞。 “今晚多有打扰,昀妃多保重身体,早些安置吧!”慕倾羽温和道。 慕凌岳看着他的父皇有些呆住了,今晚慕倾羽特别温柔。 他从未见他对别的妃嫔这般温柔过,他亦明白,他的父皇一定不单单是见到自己才这样。 慕凌岳心里很庆幸自己过来找萧婉昀,不仅勉于责罚,父皇亦变得和风细雨,从未有过的温润。 “岳儿?…”慕倾羽叫了一声有些愣神的慕凌岳。 “儿臣告退!…”慕凌岳回过神,忙对萧婉昀行了一礼,便急忙跟上慕倾羽离开。 “臣妾恭送陛下!…” 萧婉昀福下身子,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良久才起身。 齐福儿忙上前扶住了她: “娘娘,福儿方才吓死了!”齐福儿有些后怕道。 萧婉昀本有些凝重的脸上显出一抹笑。 “你怕什么?陛下只是来寻太子的。” “我这两日没少给那小林子脸色瞧,可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是太子殿下。 娘娘,福儿将殿下得罪了,好担心日后要穿小鞋啊。” 萧婉昀顿时笑了: “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日后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殿下当不会计较这点小事,放心吧。” “娘娘说的是,他与您这般亲厚,自然不会为难奴婢。”齐福儿得意道。 “并非如此,这孩子心性不坏,天生的宅心仁厚,与他是不是太子并无关系。 他像是被压抑久了,才干了些出格的事,你莫要小家子气地胡乱猜疑了。” 萧婉昀觉得齐福儿甚是好笑,这两日给人甩脸色,一半是心疼自己,一半是见自己对人好,心里有些吃味儿,真正的小孩子心性。 “嗯,娘娘说的是。想来,太子殿下这般好,定是因为陛下的缘故。” 齐福儿想起方才见到慕倾羽的情景,若有所思道。 “为何…这般说?” 萧婉昀不解,齐福儿这般小孩子脾性,一时之间,未免懂得太多了些。 “俗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娘娘既觉得太子殿下仁厚,那定是因为陛下亦如此,陛下的言传身教才将太子殿下教得这般好。 福儿进宫以来,观陛下确实如此。 娘娘,您该多亲近陛下…” “福儿,你今日话多了。”萧婉昀不想再聊关于慕倾羽的话题,忙打断了齐福儿。 “今日太晚了,委实乏得很,快送我回房歇息吧。” “是!…” 齐福儿明白,萧婉昀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一时便不敢多话了。 慕凌岳跟在慕倾羽身旁,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身后一群奴才远远地跟着。 他一路上并不敢说话,似乎又变得小心翼翼的。 他看到慕倾羽袍服的下摆沾了泥,定是出来寻自己沾上的。 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父皇就是丰神俊朗、一丝不苟的。 他第一次见他这般不修边幅,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竟然是因为深更半夜出来寻自己。 他似乎觉得父皇是有些在乎自己的,只是他还是不敢随意说话。 慕倾羽却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他们父子间难得的,可以好好说话的机会。 “岳儿,方才在寝殿,为何不与为父说实话?” “儿臣不敢,怕被父皇责罚。” “所以你便撒谎?” 慕凌岳摇了摇头:“儿臣偷溜出去,确实是想要散心。 儿臣不止晚上睡不好,半夜时常梦魇,前几日生辰还病了一场,这个生辰过得很是郁闷。 只是没想到碰见昀母妃,可儿臣不认得她,以为她是刚进宫的宫女。 儿臣自知有错,怕给她惹麻烦,才不想说的。” “你身子不适,为何不遣人告知为父?现在可好了?”慕倾羽惊讶地问。 “父皇忘了?生辰的第二日,太医进宫给儿臣诊治过。” 慕倾羽想了想:“是位年轻的太医,他说你只是吃多了积食,无碍的。” “儿臣生辰那晚吃了一个掺了肉馅的寿桃包,晚间在睡梦里便闹了肚子,在床上躺了两天,奴才们伺候儿臣盥洗还很嫌弃。” 虽然过去了好几天,慕凌岳依旧一肚子委屈。 慕倾羽深深叹了口气:“是为父对你疏忽了!” 慕凌岳无奈地摇了摇头。 “儿臣知道父皇很忙,抽不出闲暇。” 慕倾羽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头。 “岳儿,日后有任何难处,都与为父直说,不必藏着掖着,知道了吗?” “可是…” 慕凌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敢对父亲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应该从记事起便如此。 他一时说不清楚缘由,很是为难迟疑。 “没有可是,是为父没照顾好你,才将你养成这般性子。 你只需记住,我们父子与旁人并无不同。 唯一的不同,只是我们身上都有别人不必承担的责任。岳儿,你明白吗?” “嗯!…” 慕凌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管明不明白,他现在心里已经足够感动了。 因为他的父皇说,他们之间与别人并无不同。 “父皇,对不起!儿臣今日不该这般顶撞您。” 慕凌岳耷拉着小脑袋,满满的悔意和自责,认错的态度很是诚恳。 “为父原谅你了,不过你日后不可再犯。 你如今尚年幼,且未进朝堂,今日这般顶撞只算我们父子间的事。 将来若上了朝堂,你要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负责。 所以,每句话都要思量清楚再说,万不可任性。 君无戏言,岳儿,你记住了吗?” “嗯!儿臣记住了。”慕凌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父子继续往前走着,慕凌岳对着慕倾羽,终于不再那么拘谨了。 于是,他开心又期盼地问道: “父皇,您以后可不可以让昀母妃时常去东宫陪儿臣?…” 第47章 打点关系 慕倾羽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这可让他觉得有些为难了。 宫里这么多妃嫔,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上赶着巴结,想要照顾太子的。 尤其是何梦悠刚离世那一年,她们在慕倾羽面前,不知表了多少殷勤和诚意。 只是慕倾羽心里有数,她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太子好的。 彼时慕凌岳还是个粉糯糯的奶娃娃,咿咿呀呀的,话都说不清楚。 慕倾羽实在不放心,便命奴才们将他时时带在自己身边,他日日亲自照看着,就差抱进被窝,夜夜带着睡觉了。 那两年,他着实很辛苦。 后来等慕凌岳大了些,到了五六岁快开蒙的年纪,才让他独自住进东宫。 那个时候,慕凌岳自己对那些庶母便敬而远之了。 如今,他突然对一位庶母这般喜欢,莫不是,也是因为萧婉昀那张像极了他母亲的脸? 可眼下,慕倾羽哪儿有什么脸面,命萧婉昀去东宫照顾太子? “岳儿,你为何突然要昀妃去东宫陪你? 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你母后吗?” “自然不是…”慕凌岳回道,神情很是向往和开心。 “是因为她做的点心好吃,儿臣特别喜欢。” “那点心多半是宫人做的,与你平时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岳儿,你是不是很喜欢昀妃,真心拿她当庶母?” “嗯,父皇怎么知道的?…” 被猜中了心思,慕凌岳有些害羞和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方才对她的亲近全写在脸上。 况且,从小到大,你的庶母可不少,你礼数倒是周全,何时称过谁母妃了?” 慕凌岳挠了挠头,心里感叹他的父皇果然心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平时对其他妃嫔,都只是恭敬地称尊号。 “那父皇允不允儿臣所求?” 慕凌岳继续问道,语气很急,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慕倾羽想了想道: “她是你的庶母,你想得她照顾,并不是不可,只是…为父不可强求,更不可下旨意命令。” “为何?…”慕凌岳很是不解。 “她是您的妃嫔,照顾儿臣亦是她份内之事,父皇为何不可下旨?”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今日见萧婉昀对自己冷淡得很,想必心里的气一点都没消。 他对她确实心里有愧,她如今缠绵病榻,整日喝药,自己实在难辞其咎,怎么忍心再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 慕凌岳看他这般态度,心里却有不少小九九。 “父皇,您也喜欢昀母妃对不对?” 慕凌岳这阵子脸皮当真变厚了,一个小孩子,这种话竟是想问便问,问的还是自己的君父。 慕倾羽被儿子突然这么一问,很是窘迫。 “小小年纪,知什么喜欢不喜欢?” “儿臣当然知道,而且还很确定。”慕凌岳得意地回道。 “父皇方才在明月宫,对昀母妃说话特别温柔。 父皇从不会对别的妃嫔那般说话,更不会对儿臣那般说话。 父皇只是对昀母妃不同,所以父皇定是喜欢她。” 慕凌岳说的很是兴奋,慕倾羽更觉得难堪了。 “反正为父不可能让她日日去东宫,岳儿若喜欢,可以自己去明月宫走动。 不过,昀妃身子不好,尚在养病,你不可太过叨扰,亦不可失了礼数。” “哦…”慕凌岳有些失望,“儿臣知道了。” 说话间已到了东宫大门,慕倾羽看了一眼儿子浑身泥泞不堪,脚上连双鞋都没有的囧样,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快些回去清洗干净,早些安置吧! 你今晚这般胡闹,明日一早还要上学。 不过,你切不可惫懒,若迟到便要挨罚了。” “哦!儿臣这就回去…” 慕凌岳亦觉得自己的状况很不妥,转身跑了几步,惊觉自己无状,又忙回身作揖。 “儿臣告退!…” “去吧!…” 慕倾羽轻甩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第二日傍晚,萧婉昀依旧命宫女做好点心,正在仔细地装进食盒。 “娘娘,您装这些点心做什么?”齐福儿不解地问。 “去替你打点关系啊?…”萧婉昀打趣道。 “啊?…”齐福儿更不解了。 “你昨日不是很担心招了太子殿下的记恨?这便是替你准备的啊。 要不,你亲自送去东宫?” “啊?!…奴婢哪儿有这么大的面子?”齐福儿很是惊讶,没想到,萧婉昀竟然还在继续履行约定。 “奴婢一个人,定是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还是陪娘娘一起去好了。” 装完食盒,萧婉昀让齐福儿替她收拾了一番。 既然眼下是以妃嫔的身份去东宫探望,自然不能再以宫女的模样示人。 萧婉昀昨夜睡得很晚,醒来虽然有些疲惫,可心情却尚好。 她想起慕凌岳昨晚的样子,便忍不住想笑。 在御湖边几日相处下来,她亦觉得小林子很特别,并不像一般刚入宫的小太监。 可她如何也想不到,堂堂太子,竟会扮成小太监的模样。 昨晚,他先是一身狼藉,在明月宫上演了一出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然后又乖顺平和地被慕倾羽带走了。 这个孩子当真有趣得很,她入宫这么久,若非遇见他,萧婉昀真的怕自己会郁闷死。 是以,她今日便想去东宫,看看他身为太子的模样。 如此甚好,她日后去东宫给他送吃的,比去御湖边近了不少。 萧婉昀带着齐福儿到了东宫正门,守门的是一位年长的太监。 昨晚这一通闹腾,东宫自是无人不识萧婉昀。 “奴才见过昀妃娘娘!”太监忙行礼。 “本宫前来探望太子殿下,不知殿下何在,是否方便?”萧婉昀很是谦和有礼。 长辈探望,哪儿有不便的道理?况且,他们昨日已见识过,他们的殿下对这位庶母是何等亲厚。 于是,守门太监忙躬身,很是殷勤道:“殿下此刻应当在书房,娘娘请便!” 第48章 烦乱 萧婉昀带着齐福儿入了东宫,由一位小太监头前带路,很快便到了书房门外。 小太监隔着门禀报了一声: “殿下,昀妃娘娘前来探望!…” “快请进!…” 慕凌岳此刻正在书桌前读书,头顶金冠,身上已换了一身华服。 门打开时,慕凌岳已起身肃立,虽只有十岁,看着很是气宇轩昂。 “儿臣见过昀母妃,母妃万安!…” “殿下快免礼!…”萧婉昀见他此时一身尊贵,一本正经的模样,着实很想笑,不过她忍住了。 慕凌岳起身,仔细见到萧婉昀,眼睛顿时睁圆了。 萧婉昀今日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素白的外袍,手腕间挽着粉色的披帛,犹如此刻天边的晚霞。 发间两支步摇,素雅却尽显端庄。 慕凌岳觉得,昨日之前的萧婉昀,尚如母亲一般美丽,今日见到的,便是从九天坠入凡尘的仙女了。 “昀母妃,你今日真的好美!…”慕凌岳惊讶又呆愣地夸道。 “是吗?…谢殿下夸赞!”萧婉昀很意外,亦很开心。 “殿下贵为太子,本宫前来探望,自不可像昨日一般失仪。” 慕凌岳却像没听见她说的话,继续自顾自道: “难怪父皇心悦母妃!” “殿下说什么?!…” 萧婉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了一下。 “儿臣说,父皇喜欢母妃,心悦您!” 萧婉昀愣了一下,而后尴尬地笑了。 “福儿,快将点心给殿下。…” “是!…” 齐福儿麻利地将点心从食盒中取出,奉在了慕凌岳的面前。 “太子今日还未吃上本宫的点心,嘴怎就这般甜? 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可不是殿下该操心的。 小心惹恼了陛下,再受罚哦!” 萧婉昀说的戏谑,极力地掩饰着心里的钝痛和忧伤。 她自是不会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只是提起慕倾羽,心里的感觉还是有些难熬。 “母妃不信吗?儿臣说的都是真的,绝没有骗您!” 慕凌岳却很认真,深怕萧婉昀不信他说的。 萧婉昀看着他便笑了: “本宫信,太子这般聪慧,陛下的心意,想来,殿下定不会看错。” 她轻叹了口气: “殿下才刚过完十岁生辰,年纪尚小,大人之间的事,如何能懂? 看来本宫今日来,对殿下习文多有打扰,这便回去了。” 说完,萧婉昀便打算起身离开。 慕凌岳忙着急道:“母妃多虑了,儿臣今日的课业早完成了,何来打扰? 不过,儿臣听说母妃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调养。 如此天天为儿臣准备吃的,还送来东宫,甚是辛苦,日后遣人送来便好。 后日儿臣休沐,去明月宫看母妃可好?” 萧婉昀顿时心里暖得很,没想到这孩子从小生得尊贵,却这般会体贴人。 “好啊!那休沐日,本宫便在明月宫恭候殿下了。” “嗯!…那便说定了。”慕凌岳很开心地回应道。 而后,萧婉昀带着齐福儿离开了东宫。 回去的时候,天色尚早。 御花园中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很是舒爽,萧婉昀想逛一会儿再回宫。 未走多时,便穿过一片三角梅林。 火红色花瓣状的叶片,托举着嫩黄色的小花,就像夏日的气息,热烈又张扬。 可这一片热烈张扬的颜色,却未能给萧婉昀带来一丝喜悦,她很快见到那日经过的凉亭,耳边回想起那日听到的闲话。 她此刻心里不禁在想,她进宫到底为何,往后余生又该怎么度过? 她当初只为慕倾羽,眼里心里只有他。 虽然她现在依然放不下,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当真是个笑话。 只是,她现在想要从这个笑话中全身而退,却是不能了。 寻常人家的妇人尚且可以和离或被休弃。 她嫁入的地方是皇宫,从未有妃嫔可以活着,名正言顺地离开皇宫。 她就要这样一辈子待在宫里,连一个亲生的孩子都无法拥有,一个人孤独地熬到离世。 想到此,她心里便生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依然渴望慕倾羽的情意,可是,当她得知自己只是个可怜的替代品时,她觉的自己好可悲,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真情。 可她方才却听到慕凌岳说慕倾羽喜欢自己,不只是他,旁人亦说过。 只是每次旁人提起,她都不想听,因为她根本不信,仿佛听一次,像是被提醒一次,自己是有多悲哀。 今日只是被一个十岁孩童,不经意地说了出来。 萧婉昀现在有些矛盾,坐在凉亭里,凉风吹在身上,心里却很是烦乱。 齐福儿守在一旁,见她这副神情,也只能安安静静的,并不敢多话。 她见萧婉昀这般模样不是一时半刻,亦非一日两日。 萧婉昀自从进了宫,除了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清醒以后便时常如此。 常这样发呆发上半天,精神好的时候又特别地怜惜弱小。 之前是对那只在宫里救下,大婚那日又带进宫的,叫雪羽的小白猫。 那只小猫现在已被她养得又圆又壮,萧婉昀整日将它宠得如宝贝一般。 后来又对在御湖边碰见的小林子,如今的太子殿下照顾有加。 齐福儿从小跟着萧婉昀,知她本就心善。 可如今困在宫中,身子又不好,心里便生出排解不尽的苦闷来。 她的心善未能给她的内心带来力量和勇气,只是让她不停地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眼下看来,她心里的苦闷,似乎一点都没排解。 天色渐渐暗沉,齐福儿只好弱弱地提醒:“娘娘,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萧婉昀回过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嗯,咱们走吧。是该回宫了!…” 回去那座叫“明月宫”的牢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萧婉昀的心里生出悲凉,神情凄楚地站起身。 刚想移步,胸口一阵窒闷,眼前一黑,身子便没了知觉,向一边倒去。 “娘娘!…啊!!…” 齐福儿惊恐无助地扶着她,可是她尚未长开,身形瘦小,根本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陪萧婉昀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正绝望间,她身上一轻,萧婉昀被人抱住,此刻已安稳地躺入一个怀抱。 第49章 苏醒 “陛下!…” 齐福儿像见到天神一般,此刻又惊又喜,说话间,便要行礼。 慕倾羽一把横抱起萧婉昀,将人护在怀里。 见齐福儿有些憨傻的模样忙制止: “行什么礼?还不快回宫!…” “哦…是,陛下!…” 慕倾羽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正要回御书房,恰好路过这片林子。 他远远地瞧见萧婉昀,本想上前与她说话的。 可见她枯坐在凉亭里,一句话不说,似乎心情不好。 也不知自己上前,会不会惹得她不快,当场离开。 于是,慕倾羽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身后的奴才们,便在数丈远的地方呆呆地候着。 也不知,陛下在赏什么美景。 慕倾羽就这么看着她,一时忘了时间,突然便看着人要晕过去,瞬间如箭一般地冲过去接住了人。 慕倾羽将萧婉昀抱回明月宫的时候,徐瑁之和几名太医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他们见到宣他们的太监后,紧赶慢赶,才一点功夫没耽误,赶在陛下驾临之前到了明月宫。 太医们见状很是紧张,关键陛下亲自在一旁守着,他们更是惶恐,不敢有一丝松懈。 他们合力诊治了许久,萧婉昀并没有清醒。 慕倾羽等不及,便宣徐瑁之回话,他着急地询问起萧婉昀的病情。 “徐太医,昀妃身子如何?怎会好端端地晕倒?” 徐瑁之观慕倾羽的神情,自是要斟酌着说话,心里很是为难。 “回陛下,昀妃娘娘之前受伤,心脉受损。 此番晕倒,便是心疾所致。” “心疾?”慕倾羽很是震惊,“可能痊愈?” “这…”徐瑁之顿了片刻,“老臣曾答应娘娘,替她保密。 可此事,旁人皆可瞒,唯独不可瞒陛下。” “何事?!…”慕倾羽顿时更紧张了。 “昀妃娘娘心脉毁损,病情严重,日后恐怕不能生育? 一旦受孕,恐有性命之忧。” 慕倾羽顿时将手捏紧了,如同他此刻被揪扯的心脏一般。 “她的心疾,治不好吗?…”慕倾羽尽量让自己平静地问。 “回陛下,五年之后,需看娘娘身体的恢复情况。 但是,妇人孕育分娩,对心脏会造成数倍的负担和压力,常人尚且有风险,遑论娘娘这样的病体。 若为娘娘安危着想,便只能终身不育。” 慕倾羽倒抽了一口冷气: “朕知晓了!那…她方才晕倒可是病情加重了?她何时能醒?” “臣等已对娘娘施过针用过药,稍后,娘娘会慢慢苏醒。 娘娘尚年轻,心疾虽重,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陛下不必过于忧虑。只是…” 徐瑁之有些为难地止住话。 “只是什么?!…”慕倾羽最怕他说话这般吞吞吐吐。 “只是,娘娘心思郁结,这对她的心疾乃是大忌。 是以,她这段时间,身体恢复得并不好,今日晕倒,亦多半与此有关。 俗话说,心病尚需心药医。臣等自不知娘娘为何心思郁结,即便知晓,亦造不出这心药。 娘娘的心病,尚需亲近之人开解,方为上策。” 慕倾羽疲惫地抚住额头,心里真的很后悔。 “朕知晓了,辛苦徐太医和众位太医,若无事,便退下吧。” 太医们离开后,慕倾羽终于进了萧婉昀的寝殿。 他此时再也没了顾虑,只想好好看看萧婉昀。 反正人尚且昏睡着,他亦不必担心自己会让她心绪波动。 他抬手想抚摸她苍白的小脸,怕她醒来受惊,终是颤抖着不敢触碰到。 他现在心里真的恨自己,那晚的避而不见,竟害她到这般境地。 慕倾羽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见她,他不知今生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她承受的伤痛。 …… 翌日清晨,萧婉昀醒来时,人有些懵懵的。 齐福儿惊喜地跑近,忙倒上一杯水。 “娘娘,您可算醒了,您昨日差点没将福儿吓死!” “我昨日怎的了?…” 萧婉昀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只记得自己身在凉亭,眼下便躺在寝殿的床上了。 齐福儿给她放上软枕,她挣扎着靠坐起来,接过齐福儿递上的水。 “娘娘昨日晕倒了,福儿扶都扶不住您,是陛下抱您回宫的。” “陛下?…”萧婉昀很意外,“昨日在园中并无旁人,陛下怎会在?” “福儿…不知,昨日娘娘突然晕厥,陛下便过来抱住了娘娘。 昨日园中四下无人,要不是陛下突然出现,福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齐福儿想起昨日的情景,便觉得很庆幸。 “陛下…现下在何处?…” 萧婉昀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她知道这个时辰,她不可能见到慕倾羽。 齐福儿被问得一愣,这一大早,陛下定是忙碌,到底在何处,她怎会清楚? “左右不在这儿了,娘娘想见陛下? 奴婢这就差人去告知陛下身边的孙公公,让他转告陛下娘娘已醒,陛下得空定会来看娘娘。” 齐福儿说着,便要去叫人。 “回来!…”萧婉昀忙叫住了齐福儿,“陛下事忙,本宫无意打扰,何时说要见陛下了?” “娘娘!…” 齐福儿一片好意,被无端训斥了一番,有些气恼。 “您明明就是想见陛下,这般别扭是何苦呢? 陛下昨日救您回来,宣了好几位太医来给您诊治,还亲自在这儿守到子时以后才离开。 于情于理,娘娘都该见陛下道谢才是。如今这般薄情,陛下知道了,定会伤心的。” 萧婉昀被这小丫头说的哭笑不得,不知慕倾羽做了什么,如今让这小丫头这般折服,竟帮着他数落起自己的不是了。 “本宫病成这样,方才醒来,你到底是谁的丫头,哪儿有这般伺候主子的?” “哦…奴婢该死!这就传早膳进来。” 齐福儿这才惊觉自己忘了重要的事,忙跑去了殿外。 萧婉昀一个人安静下来,一时又陷入沉思。 慕倾羽昨日何时到那片园子的?他昨晚真的在明月宫守到这么晚吗? 这些事,齐福儿说的定是实情。 萧婉昀想等自己能起身,便去见慕倾羽,亲自道谢! 第50章 白忙活 萧婉昀在床上躺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支撑着起身。 她嘴上说不想见慕倾羽,心里一整天都在惦记着这件事。 她先吩咐厨房做些炖品,可又不甚放心,自己去厨房亲自忙活了起来。 最后终于做成了一罐银耳莲子羹,她将汤羹装进食盒时,心里美滋滋的,很是满意。 齐福儿看她紧张操心的样子,很是看不过眼。 “娘娘,您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您这是身子大好,精神过了头吗? 不过一罐银耳莲子羹,奴婢们哪里就这般蠢笨,连这个都做不好?” “自然是没有本宫做得好。”萧婉昀有些小得意地回道。 其实她只会做这一道汤羹,还是第一次正式下厨,能做成这样,她很有成就感,就是不知道慕倾羽会不会喜欢。 “这罐是给陛下的,本宫改日再做一罐给你们尝尝。” 她将汤羹亲自装好,便让齐福儿陪她出宫了。 这个时辰已经用过晚膳,慕倾羽当在御书房批奏折。 萧婉昀想起刚入宫那晚的惨状,本不敢去御书房的。 可听齐福儿说起昨晚的境况,她今日即便见不到慕倾羽,至少应该不会被斥责吧。 她只是想表示一点心意,向慕倾羽道谢。 她很想见到他,于是很忐忑地,将这件事当成了任务一般,想尽快完成。 所以她尽心准备了一罐汤羹,若是能亲手送出去自然是最好,若是依然见不到人,她好歹有个由头,将汤羹放下便可。 她满心期待欢喜地走在路上,虽然身体有些虚弱,但她自己觉得腿上很有力气。 就快到御书房时,萧婉昀惊讶地止住了脚步。 她远远地看到杨妃正跪在御书房外,哭得梨花带雨,很是凄惨的模样。 这个女人虽然被降了位分,但她手上有绝好的筹码。 眼下便是一番精心地筹谋后,杨妃正在恰到好处地利用着手上的底牌。 她虽风韵犹存,离年老色衰还很远,但如何与刚入宫的妃嫔比? 不过,年轻貌美又如何?除了先皇后何梦悠,慕倾羽眼里何曾真的装下过别的女子? 杨妃才不在乎,她替慕倾羽生下了三皇子,端王慕凌晖。 端王已经九岁了,这个儿子,便是她今生最可靠最贵重的筹码。 只要有儿子在,她便不愁君恩耗尽,圣宠衰绝。 她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哀戚悱恻,听起来伤心欲绝。 虽是在求孙和泰帮忙禀告陛下,但哭诉声传得很远,连萧婉昀都听得清清楚楚,想来慕倾羽定是听见了。 “孙公公,端王真的病得很重,昨夜到现在一直高烧不退,烧得糊里糊涂,一直不停地叫父皇。 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没有办法,心里怕极了,才来求见陛下! 求孙公公代为通传,本宫感激不尽!…呜!…” 孙和泰见状亦不敢再拦。 “娘娘稍等,老奴这就进去禀报。” 可孙和泰才转身,慕倾羽便开门走了出来。 “晖儿怎么了?…怎会病得这般重?”慕倾羽见到杨妃,便着急地问。 “陛下,晖儿高烧不退,太医们也不知何时能好。 臣妾自知有罪,未照顾好晖儿。 可晖儿许久未见过您了,昏迷中一直叫着父皇。 臣妾实在怕,求陛下去看看晖儿…呜!…” 慕倾羽自从下了降罪的旨意后,便未曾去其他妃嫔宫中走动过,尤其是那三位皇妃。 如今看到杨妃这般模样,顿时有些心软。 “爱妃快请起,朕这就随你去瑞云宫。” “谢陛下!…” 杨妃忙带着几分欣喜起身,似乎跪了很久,又因为忧虑伤心过度,此刻身体十分虚弱。 尚未站稳,杨妃的身子便柔软无骨地栽进了慕倾羽怀里。 “爱妃!…” 慕倾羽稳稳地接住了她,着急地唤道。 杨妃晕了一下,很快睁眼,娇弱地唤了一声:“陛下!…” “爱妃身子不适,快宣太医!”慕倾羽忙吩咐孙和泰。 “不必了!…”杨妃着急地开口,忙阻止。 “臣妾只是照顾晖儿,三夜未睡,又实在忧心,没有大碍的。 眼下晖儿正等着臣妾回去呢,不可再耽搁了!” 杨妃果真温柔贤淑识大体,这般呕心沥血地抚育皇嗣,连萧婉昀都快感动哭了,更何况是慕倾羽。 “爱妃操劳,甚是辛苦,朕这就扶你回瑞云宫。” 慕倾羽搂着杨妃的香肩,温柔地将她护在怀里,很快随她离开了,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站在远处的萧婉昀。 萧婉昀看了一眼身旁的齐福儿,尴尬又失落地挤出一丝笑。 “今日这一罐汤羹是白忙活了,咱们回吧。” “娘娘身子本就不好,今日不该这般操劳的。” 齐福儿心里很是不平,那日萧婉昀险些丧命,这个杨妃也有一份功劳在。 之前见过两次,她倒是不声不响的,话不多。 此刻却撞见这番景象,齐福儿不知她在玩什么花样,但心里直觉她不是什么好人。 “无碍…”萧婉昀此刻只能强撑精神,“福儿,我现在信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啊?…”齐福儿不明所以,“娘娘信什么?” “陛下真的很好,待人果真温柔。” 萧婉昀边走边平静地回道,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走得很慢,仿佛腿上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了,每走一步,脚都挪得艰难。 “嗯,陛下确实很好。” 齐福儿想也没想,便随口回了话。 片刻后才回过味来,陛下如何待萧婉昀温柔,她自己并不知晓。 方才的温柔是对别人的,萧婉昀定是醋了,此时心里一定很难过。 “娘娘,陛下方才是因为端王殿下生病,一时着急,您别多想。” 齐福儿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亦是事实,便只能这般说了。 “我有什么可多想的?…”萧婉昀讽刺地笑了笑。 “陛下确实很好,端王是他的儿子,陛下亦是杨妃的夫君。 陛下这般温柔以待是应该的,他是一位好父亲,亦是一位好夫君。 而我,不过顶着皇妃的名分,身子,亦不能诞育皇嗣了。” 萧婉昀一脸的凄凉和失落,看得齐福儿很是心疼。 “娘娘,您这分明是在多想。 奴婢昨夜观之,陛下真的很关心您,对娘娘是真心地看重…” “福儿,别说了…”萧婉昀打断了齐福儿的话,她是真的不想再听了。 她现在心里似有东西在搅动,翻腾得异常难受,仿佛血气上涌,随时要喷射出来一般。 第51章 昏迷不醒 “时辰不早了,福儿,咱们快回宫吧。”说着,萧婉昀便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 “哦…”齐福儿忙跟了上去。 可萧婉昀并没有支撑多久,脚步便虚浮起来,行走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齐福儿见状觉得不对劲,一时有些着急。 “娘娘,您是不是不舒服?您先坐在石凳上歇会儿,奴婢这就去叫人。” “不必,我无事,咱们慢慢走回去就成。” 她可以慢慢走的,萧婉昀才不想那么早回宫。 她昨晚睡了那么久,今日又躺了一整天,现在回去,今夜都不知该如何安睡,这么着急做什么? 那座宫殿再大,也不过是间华丽的牢笼,就这么慢慢挪好了,最好永远也到不了。 萧婉昀想起进宫前阿娘对自己说的话,她当时听不进去,许是根本不想听。 阿娘说,她要与很多女人共侍一夫。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犹如切肤之痛。 更可悲的是,她和慕倾羽尚无夫妻之实,不过顶着夫妻的名分,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所以,自己在这深宫之中算什么呢?萧婉昀此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 慕凌岳昨日竟然说,慕倾羽对她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当并无不同才对。 小孩子的话,果然是不能当真的。 路再长总有尽头,虽然萧婉昀拖着病弱的身体走得异常艰难,还是到了明月宫。 “呕!…” 刚进宫门,萧婉昀便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血渍浸在地上,触目惊心。 “娘娘!…”齐福儿惊得叫了出来,“您吐血了,奴婢遣人去叫陛下来!” 萧婉昀一把拽住了她: “陛下方才去了瑞云宫,此时想必很忙,不可去添麻烦。” 她才不想要慕倾羽过来,没的被人嚼舌根,说自己争风吃醋。 “那奴婢这就去请太医!”齐福儿吓坏了,她总不能这般看着却什么也不做。 “这么晚了,请什么太医?”萧婉昀还是不同意,并不打算放齐福儿离开。 “可是娘娘,您的病拖不得。您都这么严重了,奴婢怕…” 齐福儿急得快哭出来了,一时不敢往下说。 “怕什么?怕我会死吗?”萧婉昀轻笑了一声,心里确实有些自弃。 “只怕没那么容易死,方才只觉得堵得难受,这会儿吐出来,倒觉得舒服了。” “啊?!…” 齐福儿听到这话,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心里顿时更害怕了。 可萧婉昀此刻身边亦离不开人,齐福儿只能扶她回寝殿,打算先将她安顿到床上再说。 萧婉昀本担心自己今晚难以入眠,此番上了床却异常安稳,不过须臾,便沉沉睡去了。 齐福儿看她的脸色还算平和,呼吸亦渐渐绵密,便想着先让她安生地睡一觉。 她白天在床上一刻也未睡,傍晚到现在又是好一通折腾。 齐福儿一刻也不敢离开,萧婉昀睡得如此安静,她也不知,到底有几分是因为过度疲倦所致,又有几分是病体难支的昏睡。 齐福儿觉得很不安,守在床边,并不敢去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萧婉昀果然起了烧,脸颊很快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方才慕倾羽和杨妃亲密的样子,此时就在她的梦里。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陛下!…” 可是慕倾羽根本听不见亦看不见她。 她既难过又伤心,一点也不想看着他们恩爱缠绵的样子,只想尽快逃离。 可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怎么挣扎,也逃不脱方才在御书房外的场景。 萧婉昀就这么陷在噩梦里,无法挣脱亦清醒不过来。 嘴里却在没有意识地叫着:“陛下!…陛下!…” 齐福儿正有些瞌睡,突然被萧婉昀的声音惊醒,见她病成这副模样,顿时慌了。 “娘娘!…娘娘!!…” 齐福儿惊慌不安地唤了几声,萧婉昀却丝毫没有反应,依然昏迷着,不安地陷在梦境里。 齐福儿急忙叫了值夜的宫女进来守着,她要亲自去太医院找徐太医。 半夜三更,她的主子病得这般重,她心急如焚,怕旁人去请惫懒误事,去太医院一路跑得很急。 太医院并不在后宫,而在前朝的偏殿旁边,离得有些远。 齐福儿紧赶慢赶,到了太医院,心却一下子凉了,院里只有一个药童在值夜。 “小哥,徐太医在吗?…” 药童见齐福儿突然闯入,一时惊讶。 “不在,姑娘是哪一宫的,这么晚找徐太医何事?” 齐福儿并没有时间和心思与他解释那么多。 “那其他太医呢?…” “今夜当值的太医们,这会儿都不在!” 药童正犯着困,被扰了清静,又问不出缘由,一时有些不耐烦。 “为何?太医院怎会无太医值夜?!…”齐福儿这会儿快急疯了。 药童冷哼一声回道:“今夜端王殿下病重,徐太医和众位太医都被宣去了瑞云宫。 姑娘要么等着,要么明日晚些时候再来寻太医!” 说完,药童便不理人了。 齐福儿知道此刻与人理论只是白耽误功夫,立刻转身离开了太医院。 她方才情急之下未想到那么多,杨妃今日便是以端王病重为由,将慕倾羽请去瑞云宫的。 陛下去亲自探病,杨妃又这般虚张声势,想必太医院不敢有丝毫怠慢。 眼下,齐福儿只能去瑞云宫请人了。 萧婉昀这般光景,总不能让她在明月宫生生熬着。 齐福儿焦急地加快了脚步,等赶到瑞云宫时,却被值守的太监挡在了门外。 “姑娘是哪个宫的,深夜到瑞云宫所为何事啊?”值守的太监傲慢无礼地问道。 他在瑞云宫当差多年,一见齐福儿便确定,她定是其他妃嫔宫中的宫女。 今晚,陛下好不容易驾临瑞云宫。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人进去,坏了杨妃娘娘的好事。 第52章 尽情发挥 慕倾羽此刻正在床前陪着慕凌晖。 他今日陪杨妃回到瑞云宫时,慕凌晖确在发着高热。 一位太医正看护着,向慕倾羽汇报的病情亦着实严峻。 杨妃在一旁哭得,甚是可怜。 慕倾羽心里有些乱,但他将慕凌岳从小带在身边照顾,虽不精通医道,但他见过慕凌岳幼时生病,有过相似的症状。 慕凌晖的病,很像小儿急症,看着严重凶险,只要到了时日,病程过了便会好。 可这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太医怎会看不出? 慕倾羽想证实自己的猜想,再说,慕凌晖的病情若真的危重,他就算陪在瑞云宫,亦无济于事。 况且,他总不能一直陪着。 于是,他召来了太医院值守的几位太医,正好徐瑁之也在。 杨妃见慕倾羽召来这么多太医,神色果然有些许慌张。 慕倾羽心下了然,杨妃进宫多年,他岂会一点不了解她的心思和手段。 不过,他并不打算拆穿,他知她无非是利用儿子牵绊自己,这亦是她一贯争宠的手段。 慕倾羽虽然对这后宫的妃嫔只有责任,并无男女之情。 但他和杨妃,好歹夫妻一场,又有了儿子,多少尚有恩情在。 若将这争宠的小伎俩挑明了放到台面上,他便不得不治杨妃的罪。 如此,势必要伤害慕凌晖。儿子总是无辜的啊,慕倾羽实在不忍心。 是以,他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太医们尽快诊治缓解端王的病情。 而后,他私下问了徐瑁之,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据徐瑁之的诊断,慕凌晖快则今晚,最迟明日,便会退烧,过不了两日就能痊愈。 此时,慕凌晖的高烧果然已退了一半,慕倾羽看孩子已无大碍,便想离开回寝殿了。 慕凌晖见他要走,忙撒起了娇。 “父皇,儿臣头好痛,身子好难受。 儿臣都好久未见您了,每日都很想念,今晚好想父皇能留下陪儿臣。 父皇,您今晚别走好不好?” 慕倾羽和蔼地回道:“晖儿乖,父皇还有事要处理,改日得空再来看晖儿可好?” 慕凌晖小眼珠子一转,忙回道:“父皇今晚若不留下,母妃一定会哭死的。 母妃平时亦很想念父皇,儿臣时常见她因为想念您,一个人偷偷地哭。 母妃平素独自照顾儿臣,异常辛苦,和儿臣一样,很想要父皇陪伴呢。 父皇,您就留下陪母妃和儿臣一晚吧。” 小孩子病成这般模样,哪里会有这么缜密的心思,一下子说那么多话。 慕倾羽听着,就知道是杨妃事先教好的。 杨妃此时已去取药,故意躲得远远的,好让她的儿子尽情发挥,她今晚定是要将慕倾羽留在瑞云宫过夜的。 褚妃如今已被禁足,只要慕倾羽在她宫中留宿一晚,她便有法子让他再来。 如此,她日后在宫中的地位,自然就不同往日了。 除了家世,她样样不输褚妃,这些年却处处被她压一头,眼下是她翻身的绝好机会。 慕倾羽温言哄了许久,慕凌晖还是不依不饶地撒着娇,越发地没了分寸。 “好了!…” 慕倾羽一时有些压不住火气。 “朕这阵子对你未曾管教,你竟这般没规矩,成何体统?…” “哇!…父皇怎的这般凶?…父皇不喜儿臣!…哇!!…” 慕凌晖顿时哭闹起来,杨妃听到声音忙进了寝殿。 “晖儿,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杨妃忙关切着急地问。 “母妃!儿臣想要父皇留下,父皇不肯还凶儿臣!…呜!…” “已经过了子时,陛下今夜就在臣妾这儿安置了吧?”杨妃温柔又期盼地问。 “朕今晚耽搁到现在,尚有几份紧急的折子未处理,朕改日再来便可。” 慕倾羽此时心里很烦乱,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瑞云宫过夜。 宫里的嫔妃们一旦有了孩子,他便再未碰过。 褚妃、杨妃和刘妃育有皇子,而其余低位的妃嫔中,有几位则生了公主。 慕倾羽这般寡恩薄情,偏又生得如此魅惑众生,这么多年来,却过得如庙里的和尚一般,宫里宫外对他,早就诸多非议。 只是这些年,面上的恩德荣宠,慕倾羽对那些妃嫔们,从无半点亏待。 是以,这种宫闱秘事,最多只关乎皇帝私德,那些朝臣们,如何也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慕倾羽的心思也很明白,后宫的女人,除了皇后,都只是他的责任而已。 在他的心里,和她们相处,与处理政务亦无本质的区别。 虽然他明白,对那些女人来说,自己这般有失公平,可若这般想,他自己亦很委屈。 是以,责任尽到之后,他便不想再勉强自己。 身为皇帝这般任性,太后为此事,一度与他的母子关系降到了冰点。 今夜杨妃闹出的这些事,他已算忍到了极点。 他可以容忍她的心思和手段,却不能忍她这般利用孩子。 他好歹顾念着和慕凌晖的父子情分,可杨妃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和她身后家族的利益。 杨妃见慕倾羽对她的温柔不为所动,便楚楚可怜地,抱着儿子哭了起来,边哭边诉道: “晖儿,你怎可这般不懂事? 父皇能来看咱们,已经是咱们母子前世休来的福分。 咱们娘儿俩,合该被扔在一旁冷落的。 都怪母妃不好,不能讨父皇的欢心,害得晖儿亦不得父皇喜欢,只能和母妃相依为命…呜!…” “哇!…哇!!…” 杨妃这一通演绎,着实将氛围渲染地无比凄惨,慕凌晖顿时哭得更伤心了。 慕倾羽此时听着母子俩的哭声,头胀得有两个这么大。 正烦躁间,依稀听到宫门外有声音。 齐福儿已经被拦在宫外许久,她对值守太监说明来意后,更是被拦得死死的。 她本想等等,看会不会有太医出来。 可此时夜深人静,太医们都在偏殿候着,煎药的煎药,休息的休息。 宫里到这个时候,一般是没有急诊的。若有,定会有人来寻他们。 可齐福儿此时,偏偏被死死地拦在了瑞云宫外。 她又不清楚瑞云宫里的状况,总不能闯宫吧,她一个人,又瘦又小的,如何闯得进去?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齐福儿觉得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终于按捺不住,再度开口求道: “公公,昀妃娘娘的病情真的很危重,实在耽搁不起。 您就行行好,让我进去,我只要请一位太医就好,求您了!” “不成!…” 值守太监连看都未看一眼齐福儿,便回道。 “端王殿下病重,今夜,不只太医们都须在此给殿下诊治,连陛下亦亲自在瑞云宫看护着。 放你进去,冲撞了端王殿下,再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可担待啊?” 齐福儿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没想到,陛下尚在瑞云宫未离开。 太好了,齐福儿连忙对着宫门内大喊出声: “陛下!!…陛下!!…” 第53章 今日之祸 齐福儿人虽瘦小,嗓门却大。 她洪亮的嗓音瞬间划破深夜的寂静,传到了慕倾羽的耳边。 慕倾羽很快被惊动到了宫门处,齐福儿见到圣驾,又惊又喜,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当真是喜极而泣。 “陛下!…”齐福儿大呼着跪了下来,“奴婢终于见到圣驾,娘娘有救了!” “你是昀妃的贴身宫女齐福儿?” 慕倾羽昨日才将萧婉昀救回明月宫,自是认得,只是惊讶她为何深夜在此。 “昀妃怎么了,出了何事?…” “回陛下,娘娘今夜吐了血,现下发着高烧,人已昏迷,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奴婢去过太医院,又从太医院赶到这儿,已耽误了许久,求陛下快遣太医去明月宫啊!” 这会儿说起,齐福儿更是心急如焚,哭成了泪人。 “昨日太医说昀妃无事了,今日怎会这般严重?”慕倾羽惊讶地问。 “这…” 齐福儿见杨妃早已跟着慕倾羽身后赶了过来,欲言又止。再说,此刻哪儿有时间说这些。 “求陛下快救昀妃娘娘,奴婢实在怕耽搁不起。 陛下所疑,奴婢可否稍后回禀?” “好!…” 慕倾羽忙对身旁的孙和泰道:“快宣太医们跟朕去明月宫!…” 杨妃见状忙插话: “今夜实在太晚了,陛下遣太医们去便好,何必亲自去,太幸苦了!” 慕倾羽并不理她,他见齐福儿急成这般模样,再看那此刻一脸心虚的守门太监,便知杨妃今夜安的什么心。 他回头怒视了杨妃一眼,盯得她一哆嗦。 “杨妃,你养的好奴才,门看得果真严实啊! 今日昀妃无恙便罢,若有事…你且等着!” 慕倾羽声量不大,却令人连头都不敢抬,说完,便领着一众太医和奴才们,离开了瑞云宫。 杨妃吓得跪在地上半晌,良久才抬头看着一众人远去的背影,眼里充满阴狠与愤怒。 她这会儿当真气得咬牙切齿,她今夜功亏一篑,皆是拜这个萧婉昀所赐。 不只今夜,自打萧婉昀进宫,她便受尽责罚,连位分都降了。 她在宫中又多了个劲敌,她方才观陛下的反应,这个萧婉昀比褚妃要难缠得多,她们绝无可能善了。 …… 慕倾羽很快赶到明月宫,他看了一眼萧婉昀,人似乎烧得更厉害了,脸颊都成了酡红色,头上的汗将发丝都浸湿了。 萧婉昀依然人事不省地昏迷着,只是嘴里还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慕倾羽听清了,她在唤自己,顿时心里又疼又急,一时盛怒。 “徐瑁之,你昨日怎么对朕说的?! 现下,人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这…老臣也不知啊!…”徐瑁之深感惶恐,忙跪了下来。 “陛下要问罪,也容老臣先救人啊,娘娘病势这般急,耽误不得啊!…” 慕倾羽这才收了怒气: “那还不快些!!…” 所有随行的太医,一时皆进了萧婉昀寝殿。 慕倾羽无奈地退了出来,他留在殿内并帮不上什么忙。 可他退出殿外,心里更是撕扯纠结得难受,他已经很累了,一时有些头晕,脚下便踉跄了一下。 孙和泰忙扶住了他。 “陛下,您这是太累了,快些回宫安置吧。 您昨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今夜又到丑时了,您这般身子会撑不住的。” “无碍…”慕倾羽看了一眼萧婉昀寝殿的灯光。 “朕稍后找个地方靠一会儿就好。” 说着,慕倾羽便去了正殿。 孙和泰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陛下对宫里其他的娘娘,确实寡恩薄情了一些,可眼下对明月宫的这位,又未免太多情了。 如此,他自己这般疲累,于对方,亦未必是好事吧。 孙和泰从小进宫,伺候了三任皇帝,慕倾羽亦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宫里什么悲惨的事,他没见过? 这皇宫,最缺的是深情,最容不下的,亦是深情啊。 慕倾羽入殿将齐福儿召到面前问话: “昀妃今日到底出了何事?昨晚太医才说病情稳定无大碍的,今日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 齐福儿还是有些吞吞吐吐,说起来,亦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没照顾好。况且,今日之事还涉及别的妃嫔。 可她此番,不得不说实话。于是,她将萧婉昀给慕倾羽做银耳莲子羹,并送去御书房的事,都交代了清楚。 “昀妃不好好养病,还亲自下厨?你们怎不拦着?”慕倾羽责怪问道。 “回陛下,此事确是奴婢们的不是,可是娘娘实在不放心,定要亲自炖汤送给陛下。”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现在只会斥责奴婢,对着萧婉昀却是不忍责怪的。 他想起她病成这样竟然这般劳累伤神,心里便很心疼。 “她傍晚去过御书房?…那她可是瞧见…” 慕倾羽想起杨妃今晚闹的这一出,着实生气又头疼。 “嗯,奴婢陪娘娘去的,尚未靠近御书房,便瞧见杨妃娘娘跪在殿外。 然后…陛下便随杨妃娘娘离开了。” 慕倾羽无奈地抚住了额头,杨妃今日在御书房外演得这般过火,竟被萧婉昀看了个正着。 “所以,昀妃回来便吐血了?…” “嗯…” 齐福儿回得很是心虚,她亦很后悔今日未劝住萧婉昀,哪怕往后挪一天,便没有今日之祸了。 第54章 不算轻薄 慕倾羽深深地叹了口气: “朕知晓了,昀妃此番病到吐血,与其说病成这样,不如说是气的。” “陛下…”齐福儿不知该如何宽慰。 “你先退下吧。”慕倾羽很是沮丧,有些疲惫道。 “是…”齐福儿忙乖顺地退出了正殿。 慕倾羽一时安静下来,他很忧心萧婉昀的安危,亦抵挡不住身心的疲惫,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徐瑁之终于到正殿见慕倾羽,他已经稳住了萧婉昀的病情。 “陛下,昀妃娘娘现下病情已稳定,体温也退了一些。” “那是何意?她可算无恙?明日病情可会反复?…” 慕倾羽一连问了一串问题,他现在听徐瑁之汇报病情,便有些生气。 但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气对方医术不精,还是在气自己没照顾好萧婉昀。 “这…” 徐瑁之既然这么快过来面君,对萧婉昀的病情,自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会儿人已算救了过来,而他诊治过后便清楚,萧婉昀病情反复,并非他医术不精之过。 是以,徐瑁之这会儿比方才底气足了不少。 “回陛下,昀妃娘娘此番起高热,是因为昨日心疾发作,身体并未痊愈,便劳心劳力。 身体本就虚弱,因此晚间外出,便染了风寒。 此外,娘娘因为长期思虑过重,导致脾胃虚弱不调。 再加上她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上涌,以致突然吐血。 臣已稳住娘娘病情,暂时无碍。但娘娘若再这般不配合治疗,臣亦非扁鹊华佗在世,请陛下恕臣无能之过。” 这话句句自责,却意有所指,听着便不是请罪之词。 “朕知晓了,徐太医干脆说是朕没将人照顾好,才连累您和众位太医在这儿劳心伤神罢了。” “臣不敢!望陛下恕臣失言之罪!…”徐瑁之忙跪下请罪。 “行了!你先退下吧,朕去看看她!…” 说着,慕倾羽便起身去了寝殿。 太医们诊治完毕,此时皆已退出了寝殿。 齐福儿在殿内守着,另有两名小宫女端着汤药,正要伺候萧婉昀服药。 萧婉昀尚昏迷着,一名宫女端着托盘,另一名宫女舀了一勺汤药,喂到萧婉昀嘴边。 可萧婉昀一点意识都没有,一勺药,宫女一点都没喂进去,还尽数洒在了萧婉昀的身上。 慕倾羽看得很是揪心: “蠢笨的奴才!…” “奴婢该死!…”宫女们吓得忙跪了一地。 慕倾羽干脆自己将萧婉昀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半躺着。 “把药给朕!…” 宫女战战兢兢地将药递了上去。 萧婉昀纤细的身子躺在慕倾羽的怀里很是娇小。 慕倾羽一只手托着婉,一只手舀了汤药,一点一点地反手喂进萧婉昀的嘴里。 不多时,一碗汤药竟被他喂得干干净净,一滴也没洒。 喂完了,慕倾羽还不忘给萧婉昀按抚胸口顺气,以免她不慎呛咳。 齐福儿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她年岁尚小,并不知男子对女子温柔时,是何光景,更不懂夫妻恩爱是何等模样。 她从小所见,萧国公夫妇已算是人人称羡的恩爱了。 她却从未见过,萧国公对夫人这般仔细温柔。 齐福儿心里很是感叹,若说慕倾羽心里没萧婉昀,她定是不信的。 可萧婉昀并不知道这些,甚至醒来还为慕倾羽不喜自己而神伤,这着实很令她伤脑筋呢。 慕倾羽替萧婉昀按了一会儿胸口,并不急着将她放下,而是将伺候的宫女都暂时遣了出去。 齐福儿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退出殿门前,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尚虚弱昏迷着的萧婉昀。 但她并非担心,心里反而很安心。 寝殿里一下子彻底安静了,慕倾羽看着怀里的人,竟然更舍不得放下了。 萧婉昀的烧渐渐退了下去,此时睡得很安稳,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慕倾羽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很是心疼,替她理了一下额前的发丝,温柔道: “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你想要的,朕怕是当真给不起。 朕给得起的,你又未必稀罕,这该如何是好?…” 萧婉昀昏睡得很沉,自是不会理他。 慕倾羽看着怀里的人,越发地心疼与不舍。 她自从进宫,越发的单薄清瘦了。不过此刻因为高热刚退,脸色倒不显苍白,喝过药后,唇色亦是粉嫩的。 慕倾羽不知不觉地,便亲上了她的唇。 亲完了,他心里又觉得自弃羞涩,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与女子这般亲近了。 他轻叹了口气,又微微笑道:“不管你愿是不愿,朕如今已是你的夫君了。 如此,可不算轻薄了你。…” 萧婉昀似是感受到了一些异样,轻哼了几声,睡得有些不安稳。 慕倾羽忙轻轻拍着安抚她,她很快又安稳地睡去了。 慕倾羽亦很困,不知不觉便这么抱着萧婉昀睡着了。 …… 好在翌日是一旬一次的休沐,是以,孙和泰并未急着来催慕倾羽起身上朝,他难得的睡得香甜安稳。 齐福儿见时间不早,便进寝殿打算伺候萧婉昀。 可她一进寝殿便惊呆了,萧婉昀还像昨晚那般,被慕倾羽抱在怀里。 慕倾羽亦躺在萧婉昀床上,尚在睡着。 齐福儿进殿的动静惊动了他,他很快睁开眼。 齐福儿很后悔自己扰了他们的好梦,可此时退出去已来不及了。 “陛…陛下!…” 她都尴尬的不知该怎么行礼,只能不利索地唤了一声。 慕倾羽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别吵着萧婉昀。 而后,他轻轻地动了下身子,将怀里的人温柔放下,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她的状况。 确定她烧已退尽,身体已明显地恢复,这才安心起身。 齐福儿就这么呆愣在原地,一时进不是,退也不是,紧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倾羽走过她身边时,忙轻声吩咐:“朕回宫了,过去好生伺候着。” “是…”齐福儿忙躬身回应。 慕倾羽已出了寝殿,齐福儿仍未从方才的惊讶中醒过神来。 慕倾羽这是陪萧婉昀睡了一夜?虽然只是和衣躺着,但在齐福儿眼里,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 她之前早就听说,慕倾羽从不在妃嫔宫中过夜的。 她尚且不懂男女之事,在她看来,她家娘娘此番,等同于被宠幸了。 第55章 并非梦境 齐福儿进殿在床边候着,没过多久,萧婉昀悠悠转醒。 她尚有些乏力,不过,显见得比昨日精神了不少。 “娘娘,您醒了?!…” 齐福儿见萧婉昀醒来,有些惊喜,想起昨晚的困境,她此刻觉得很庆幸。 “福儿,我睡了很久吗?…”萧婉昀懵懵地问。 “嗯,您昏睡了六七个时辰了。”齐福儿忙递上一杯热水。 “娘娘,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昨晚怎的了?…” 萧婉昀却被问得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一进宫门便吐了血,然后回寝殿便睡了。 此刻醒来只觉得脑袋很沉,她最近身子越来越不济了,动不动便人事不省的。 “娘娘昨夜起了高烧,奴婢跑去瑞云宫才请来太医呢! 娘娘先进一碗粥可好?稍后才好服药,太医说您脾胃弱,需好好养护着。” 齐福儿将一碗滚热的药膳粥端到了萧婉昀面前。 萧婉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热气和淡淡的药味,熏得她只觉得恶心想吐。 “先放着凉一会儿吧,本宫这会儿实在没胃口。” 她方才听到瑞云宫,瞬间想起了昨日御书房外的事。 原本不好不坏的心情,变得有些暗沉。 难怪她一夜梦魇,梦里皆是慕倾羽。 她先是被困在御书房外,怎么也离不开。而后睁眼,却见慕倾羽就在自己身边。 “福儿,你昨日怎会去瑞云宫请太医?…” 萧婉昀心里很疑惑,只是请个太医,不知又生出什么曲折来。 “昨日端王病重,太医们都被召去瑞云宫了…” 齐福儿想起昨夜去请太医的经历,亦觉得很委屈。 可萧婉昀刚醒,她不想给她添气,便止住了话头。 “端王的病果真这般严重?现下怎么样了?…”萧婉昀有些惊讶。 “娘娘就别操心端王殿下的病了,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身子吧。” 齐福儿真是看不过眼萧婉昀这性子,凡事容易多想又爱操心,枉费她还要这般照顾她的心情。 “想来,端王殿下定是无碍的,不然昨晚,陛下怎会将太医们都尽数召来明月宫?” “陛下?…” “嗯!昨晚若非陛下在瑞云宫,福儿怎请的来太医?只怕急都要急死了!” “陛下昨晚也来了明月宫吗?…” 萧婉昀的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疑惑,她昨晚真的见到了慕倾羽,可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陛下自是来了,守了娘娘一夜,您醒来前刚离开呢!” 齐福儿说着,表情变得兴奋,还有些害羞。 萧婉昀见状忙问:“陛下宿在这儿的吗?那…他昨夜睡哪儿的?” 齐福儿被问得更不好意思了,像是方才撞见了不可名状,绝不可看的事情一般。 “娘娘怎的问福儿?陛下自是…睡在这寝殿,和娘娘一起歇息的。” “这…怎会?…” 萧婉昀很意外,心里不禁疑惑,难道昨晚并非梦境? “怎不会?!…”齐福儿被问得瞬间来了精神,便不吐不快了。 “娘娘昨夜一直昏睡着,奴婢们想伺候您服药,却一点都喂不进去。 陛下急坏了,亲自喂您服的药。 然后,陛下怕奴婢们蠢笨伺候不好您,便将奴婢们都遣了出去,自己照顾了您一夜呢!” “那陛下岂非很辛苦?他一夜未睡吗?…” 萧婉昀实在觉得不可思议,明月宫这么多奴才,慕倾羽何必这般自讨苦吃? 齐福儿不可名状地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奴婢方才进殿的时候,陛下睡得正香。 在床上,还…抱着娘娘。” “不可胡说!…”萧婉昀听了亦是害羞起来,“没羞没臊的丫头,连陛下都敢随意编排!” “奴婢没有!…”齐福儿委屈道,“这种事,奴婢怎敢胡说? 奴婢方才以为陛下早回养心殿了,毕竟之前听齐公公说,陛下这么多年,从不留宿各宫娘娘那儿的。 没想到,一进殿就撞见了… 娘娘,您害什么羞啊?不是该高兴才对。 福儿虽年纪小不懂什么,可昨晚娘娘病得这般重,奴婢们手忙脚乱的,都慌了神。 可陛下一个人就将您照顾的仔细周到,福儿见了,心里都暖的不得了。 若说陛下不喜娘娘,心里没您,奴婢现下是打死都不信的。 娘娘,您日后就莫要因为陛下东想西想,替自己寻不自在了。” “原来,昨晚真的不是梦!…”萧婉昀喃喃自语道。 “啊?…娘娘有听奴婢在说吗?”齐福儿不解地问。 “好了!…”萧婉昀听了齐福儿的话,既惊喜又害羞,面上却极力隐忍着。 “你这丫头,话说起来就没完了! 我饿了,你给我备的粥呢?” “哦!…瞧奴婢这记性,昨晚这一通折腾把奴婢给吓得,魂都没了,这会儿心里还怵着呢!” 齐福儿边说边将粥递给了萧婉昀,说话间,粥已凉得温度适宜。 萧婉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糯黏腻又带着清甜,她仿佛一下有了胃口。 齐福儿见状,一时高兴,说得便更欢了。 “娘娘,福儿之前便说陛下喜欢您,且陛下真的很好,待你亦好。 可您愣是不相信,亦不想听。 昨晚这般,您要再不信,便真的是自寻烦恼了。 您要再这般胡思乱想,折腾身子,奴婢也不心疼您了!” 萧婉昀听了轻笑出声: “你这丫头是越发牙尖嘴利了,这么向着陛下,你到底是谁的丫头?” “自是娘娘的!…” 齐福儿又与萧婉昀说笑了一会儿,伺候她服完药,便退出了寝殿。 萧婉昀独自坐了一会儿,便安心躺下了。 她今日定是下不了床的,若再不好好调养,她的身子怕真的折腾不起了。 她身体尚很虚弱,服了药很快便觉得精神不济。 萧婉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在御花园里的一片草地上,周围满是盛开的花朵和嬉戏的孩童。 第56章 不必厌弃 那群嬉戏的孩童三男四女,皆是八九岁的年纪,分别是慕倾羽的三位皇子和四位公主。 天气晴好,御花园里景色宜人,萧婉昀看着孩子们玩得开心,便想陪他们一起玩耍。 可她靠近了,却被皇子公主们一通嫌弃。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女人?…” “哎呦!…这个女人又脏又丑,宫里怎会有这样的宫女?…” 萧婉昀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身寝衣,披头散发且异常凌乱,确实不能见人。 她正想离开,褚妃、杨妃、刘妃,还有两位昭仪和婕妤一起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昀妃妹妹吗?…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御花园赏景游园?” 褚妃阴阳怪气地一通寒暄。 “哪儿有什么昀妃?她都病成这样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一个。 瞧她这副又病又疯的模样,陛下早就嫌弃了!难得褚妃姐姐还这般以礼待之。哈哈哈!…” 杨妃一通冷嘲热讽地嘲笑。 “哼!…这可真是报应呢!瞧她刚进宫的时候多风光,都快赶上皇后的排场了。 咱们姐妹进宫这么多年,即便替陛下诞育了皇嗣,又何曾想过这般待遇? 如此也就罢了,她还将咱们姐妹害得这么惨! 眼下可算是现世报了,呵呵呵!…” 刘妃好一顿揶揄嘲讽,似乎很是扬眉吐气。 几位昭仪和婕妤忙上前恭维地劝到: “三位娘娘何必与这个又病又疯的女人计较?” “是啊!她当初不过凭着家世,才让陛下和太后高看一眼。 却不知分寸、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地谁也不放在眼里呢。 如今,可不就自食恶果,落到了这般田地。” “昀妃娘娘是何等清高?整日待在明月宫,自诩为天上之皎皎明月,我等如何高攀得起?…哈哈哈!…” “好啦!莫再与她纠缠,免得惹了晦气。 陛下正在等着,咱们带皇子公主们去寻陛下一起游湖可好?” 说着,一群妃嫔便领着皇子公主们,嬉笑着远去了。 慕倾羽正在不远处迎着他们,脸上笑意盎然,很是幸福的模样。 萧婉昀着急地大声唤道:“陛下!…陛下!!…” 可慕倾羽连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一个,无论她怎么奋力呼喊,他都充耳不闻。 偶尔飘过来一个眼神,似是对自己充满嫌弃和鄙夷。 萧婉昀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伤心道:“陛下!…您是真的厌弃臣妾了吗?…” 并没有人理她,更无人回应她的诘问,慕倾羽与他的妻妾和子嗣们,正在尽情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萧婉昀一时伤心欲绝,神魂颠倒地跑向远处,脚下一空,整个人竟跳进了御湖里。 她下意识地拼命挣扎,嘴里哀伤绝望地喊着:“陛下!您不必再厌弃,臣妾这就去了!…” 她亦不知自己的意识是清醒还是模糊,只听到耳边有人在唤自己。 “母妃!!…昀母妃!…” 此时已过晌午很久,慕凌岳今日亦休沐,便随慕倾羽一起来明月宫看萧婉昀。 慕倾羽早晨离开明月宫后,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总是不大安心。 一直忙到晌午过后,便想起慕凌岳前日差人跟他说,休沐日要自己陪他一起去看萧婉昀的。 于是,他此刻便接上儿子,一道来了明月宫。 进了寝殿,萧婉昀尚在昏睡,齐福儿说她用过早膳和汤药后,已经昏睡了三个时辰。 齐福儿未见她有什么异样,只觉得她是身子虚,需要多休息,便未叫醒她。 可眼下,她明显的很不对劲,满脸的冷汗,手脚不安分地舞动着,眼泪大颗地从眼尾滚落,嘴里亦说着令人听不懂的决绝的话。 慕凌岳担心地唤着她,可她似乎陷在梦魇里醒不过来。 “父皇,昀母妃这是怎么了?… 儿臣前日傍晚尚见她好好的,不到两日,母妃怎就病成这样?” 慕凌岳着急地问道。 慕斯羽看了一眼儿子,觉得一言难尽,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亦很着急,忙上前唤道:“昀妃!…快醒醒!…” 可萧婉昀似乎根本醒不过来,不知是什么梦境,让她这般伤心,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陛下!…臣妾这就去了!…” 慕倾羽再也听不下去,揪心地将她抱起: “昀儿!…你快醒醒啊!…” 轻微的摇晃终于让萧婉昀睁开了眼睛。 慕倾羽正抱着她,温柔地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窝。 萧婉昀悠悠醒来,感觉到自己靠在温暖的怀抱里。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陛下…臣妾终于见到您了,可惜…臣妾要走了。 您方才不理臣妾,臣妾自知不配您的垂青。 去之前能见您一面,此生亦无憾了!…” 萧婉昀虽是醒了,意识却在半梦半醒之间,情绪更是陷在梦境里,丝毫未出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此刻眼泪更是滚滚而下。 慕倾羽见状,心都快疼得碎裂了。 他着急地问:“爱妃在说什么?!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快醒醒啊!…” 萧婉昀这才渐渐清醒,意识到自己尚在病中,正躺在寝殿的床上。 此时头发散乱,身上便如方才梦境中一般,一身寝衣。 她此刻定是憔悴狼狈至极,这副样子,怎可让慕倾羽瞧见? 她顿时紧张地往后躲: “臣妾失仪!…此番病容,怎可面君?… 不!…请陛下允臣妾梳妆之后再行拜见。” 说着,萧婉昀既难过又慌张,竟然想要将自己缩进被子里躲起来。 慕倾羽见状更是心疼,一把将她再度抱进怀里。 “陛下!…” 萧婉昀情急之下想要推拒,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彻底绵软地靠进了慕倾羽的怀抱,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肆虐而下。 “母妃!…… 哎!…” 一旁的慕凌岳见萧婉昀醒了,刚想上前,便被齐福儿拽着离开了。 “殿下,咱们这会儿不便在殿内,您快随奴婢出去回避一下吧。” 说话间,慕凌岳便被齐福儿拉出了寝殿,一时很不解。 “你拖着孤出来做什么?母妃病重,孤尚未探望侍病呢!”慕凌岳很是生气。 第57章 探病 齐福儿笑着,意味不明地回道:“殿下仁孝,可娘娘这会儿好着呢! 殿下可千万莫上前打扰!” “好?!…”慕凌岳很是不解,“母妃病得这般重,都哭了呢,还哭得这般伤心,怎能说好?” “这殿下就不懂啦,娘娘这是…喜极而泣!”齐福儿故弄玄虚道。 “喜极而泣?…母妃病重,有何可喜的?”慕凌岳简直觉得对方在胡说八道。 “嗯,自是喜极而泣!殿下有所不知,咱们娘娘的病,太医可没少用好药。 可之前陛下没来,或者来了,娘娘根本不知。 所以,娘娘的病总不见好,甚至反复之下,病情更重了呢。 这会儿陛下来了,娘娘的病定能好上大半。 陛下,可比太医的药管用多了呢!殿下不信便等着瞧,看奴婢诓没诓您?” 慕凌岳将信将疑地看着齐福儿,再听着寝殿内的动静,似乎平静了不少。 慕倾羽此刻正轻轻地抚摸着萧婉昀的后背,见怀里的人渐渐平静,温柔地开口: “昀儿,眼下没旁人在,朕便这么唤你了。 朕已是你的夫君,昨夜又陪了你一夜,你还拘谨什么?” “臣妾眼下的模样,实在很丑,自觉无颜见陛下。”萧婉昀哽咽回道。 “怎会丑?朕觉得甚好,只是昀儿病得有些憔悴,若能尽快好起来,便当真更美。” “真的吗?…” 萧婉昀心情平复了一些,觉得自己很是失态。 她抬起头,稍稍离了慕倾羽的怀抱。 “臣妾蒲柳之姿,怎配陛下的垂青?” 慕倾羽轻笑一声,回道:“昀儿当初铁了心要进宫,眼下却这般谦虚。 若当真觉得自己不配,为何那般义无反顾?” 萧婉昀被问得很是窘迫。 “当初臣妾无知,很是自不量力。 如今臣妾,失了康健,亦无法诞育皇嗣,已不配忝居妃位。” 萧婉昀说着,很是神伤,又伤感起来。 慕倾羽顿觉歉疚:“朕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你进宫那晚,朕不该那般冷落,以至于褚妃第二日便对你下此毒手。 说来,是朕未照顾好你,亦有负萧国公所托。” 说到此,萧婉昀更觉伤心,亦是不解,为何慕倾羽对她的态度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陛下那晚,连臣妾的面都不愿见?如今,又为何待臣妾这般好?”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道:“是朕之过,那晚确与几位大臣议事到深夜,对你亦不够重视,才一时疏忽了。 昀儿若是心里不能原谅,朕都可理解。 只是,太医说你思虑过重,心思郁结。如此,身体怎会好? 朕对你的心意,你无需怀疑。只是,朕如何也不能不管这宫里的其他女子。 毕竟,朕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然妻妾成群。这是朕的宿命,亦是责任,你可明白?” “嗯!…”萧婉昀乖顺了然地点了点头。 “既明白,便要宽心,不可自寻烦恼。”慕倾羽温柔地劝解道。 “至于你方才忧虑自己不能生育,大可不必! 朕如今已有四位皇子,四位公主,何曾缺了子嗣? 朕从不认为,朕对一个女人的爱意,是建立在她能否诞育子嗣之上。 只是这件事,朕确实对不住你,朕似乎害得你,失了做母亲的权力。” “陛下言重了,此事不怪陛下,是褚妃太过肆意狂妄,臣妾的身子亦弱了一些。 陛下莫要自责,臣妾又如何担待得起?” 萧婉昀听慕倾羽说了那么多,心里终于释然了一些。 慕倾羽握起萧婉昀的手,眼神里透着深情与坚定。 “昀儿,朕日后会尽力护你周全,尽量不让你受委屈。 只是,朕恐怕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你要学会自宽,莫要胡思乱想才好。” “臣妾知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顾念臣妾。” 慕倾羽的话,的确比太医的药管用的多。 萧婉昀连日来阴霾的心情,似乎已淡去了大半。 除了身子还有些乏力不适外,她眼下心情不错,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地感受到了饥饿。 “陛下,臣妾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这会儿肚子好饿啊!…” “哦!对了,朕光顾着与你说话了。” 片刻后,慕倾羽命门外的奴才,将他吩咐御膳房准备的粥送了进来。 他将粥打开,舀了一勺,仔细地吹了吹,送到萧婉昀的嘴边。 萧婉昀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她再娇弱,三岁以后便没让人喂过吃食。 此番,她觉得自己实在娇弱得过了头,喂自己进膳的,还是皇帝,她更是觉得不安。 “陛下,臣妾自己来便可,怎可劳陛下操持?” 说着,萧婉昀便想接过碗勺。 可慕倾羽似乎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眼下身体尚未恢复,手上也没力气,朕来便可。” 慕倾羽执意递上那一勺粥,萧婉昀只好乖乖地张了口。 她正在认真接受投喂,殿外却响起声音。 “儿臣可否进殿探望母妃?…” 是慕凌岳的声音,他见奴才都被允许送东西进殿了,便无论如何,也没法在殿外待下去了。 “进来吧!…”慕倾羽边喂粥,边回了一声。 慕凌岳得了允准,很快便进了殿。 一进殿,他便惊呆了,他的父皇竟然在喂萧婉昀吃东西。 还这般温柔仔细,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这般待遇。 慕凌岳睁大了一双眼睛,一时忘了行礼。 慕倾羽听到门正常的响动,却半天未见儿子行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岳儿怎不见礼?…” “哦…儿臣见过父皇、母妃。”慕凌岳忙作揖拜下。 “平身吧…” 慕凌岳起身后杵在殿内,才惊觉着实有些尴尬。 慕倾羽旁若无人地在喂萧婉昀喝粥。 慕凌岳觉得上前不是,退出殿外亦不是,仿佛自己是多余的一般。 不过,他发觉齐福儿果然没骗他,萧婉昀此刻不只一脸的平静,甚至漾着淡淡的笑意。 他见了安心不少,只是心里却生出一点点不甘和嫉妒,他从不记得,他的父皇这般喂过他吃东西。 不管是生病,还是平时,他都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于是,他好奇又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 “父皇怎的喂起昀母妃吃东西了?” 第58章 何其值得 慕倾羽突然听到儿子的问题,顿了一下,随即瞥了他一眼道: “你母妃身子不适,为父照顾她不是应该的?” “哦!...” 慕凌岳看到慕倾羽有些严肃犀利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是僭越,乖得像鹌鹑一般。 萧婉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却羞红了脸,不过,心里觉得很甜。 慕倾羽照顾妥帖萧婉昀进了药膳和汤药后,又叮嘱了一番。 见时辰不早,才不舍地带着慕凌岳离开明月宫。 此后的数天,养心殿每日都会差人来明月宫问萧婉昀的身体状况。 萧婉昀虽见不到慕倾羽,但心里很是安心妥帖,身子亦恢复得很快。 又过了一旬,慕倾羽晚间在御书房已处理完公务,正要回寝殿就寝。 他自从那日探病以后,便未再见萧婉昀,心里甚是想念。 想着明日又逢休沐,他正好有时间可以去明月宫,心里便很期待开心。 可他人尚未踏出御书房,孙和泰便递进来一份百里加急的密奏。 慕倾羽有日子未收到这种奏报了,战时会频繁收到,可此时大乾并无战事。 慕倾羽不敢耽误,立刻打开了密奏。 未过片刻,他的眉头便紧皱了起来。 距上京城不过百里的河狩郡,发生了重大的时疫,其下辖的十个县城疫情严重。 这场疫情传染蔓延的很快,不过十数日,感染的百姓不计其数,染疫身亡者的尸体都来不及处理。 为了防止疫情进一步恶化蔓延,疫情严重的十个县城,已被郡守下令封城,这亦是无奈之举。 可城内尚未染病的百姓异常恐慌,虽然城内的官署并未放弃对百姓的救治,可疫情着实可怕,一旦染上便只能听天由命。 于是,尚无染病症状的百姓,纷纷都想逃出城外。 一旦局势失去控制,只会加速疫情蔓延的速度,到最后,整个大乾都会陷入尸横遍野的绝境。 派去封城的军队,已经很难控制局面,总不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直接镇压吧。 这么危急的形势,郡守已无法可想,亦不可引起恐慌,于是百里加急密奏了此事。 慕倾羽惊闻了这样的噩耗,方才的放松和愉悦顿时烟消云散。 他连夜召了宫外的太医署,和户部管钱粮赈灾的一干官员入宫,商讨应对之策。 最后商讨的结果是,钱粮和赈灾物资可调拨下发,太医署的一众官员,天亮便前往疫区,救治民众并设法控制疫情。 只是,这疫情来得异常凶险迅疾,且疫情的源头和治疗方法,尚无半点头绪。 所以,这场疫情能否及时控制住,何时能消除,尚且需要看天意。 如此一来,被封控城内百姓的恐慌情绪,便难以安抚,百姓想外逃的局势便难以控制。 武力镇压并不可取,且太过残忍,会失了民心。届时,会造成更大范围的暴动。 于是,慕倾羽想了一个不用费一兵一卒,却最能稳定人心的办法,他亲自前往疫区。 蝼蚁尚且偷生,没有什么比那种无可奈何,如等死一般的感觉更可怕。疫区的百姓,如何能不恐慌? 可眼下,似乎派谁去,都稳定不了人心。 那是可怕的疫病,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文官和武将,对这疫病皆无可奈何。 慕倾羽想了良久,大乾只有他能让那些百姓相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登基八年,大乾国富兵强,边境安稳。作为皇帝,他尚未御驾亲征过。 这次,便是他舍弃一身尊荣的时候。 舍他一人,保大乾的基业和社稷安定,何其值得? 若上天和大乾的列祖列宗眷顾,他自能全身而退,继续做这一身尊荣的皇帝。 若上天不佑,他亦想好了后事。 太子已经十岁了,再过数年便可长成。他平素对太子虽严苛,心里其实很欣慰。他的儿子,将来定比他适合当皇帝。 是以,天一亮,慕倾羽便去了慈宁宫。 他与太后,平素母子关系虽不十分和睦,可他亦是她唯一的儿子。 这个时候,慕倾羽也只有太后可以托付后事了。 慕倾羽进了慈宁宫,见太后尚在妆台前,宫女们正在替她梳妆。 他忙上前恭敬地拜下: “孩儿给母后请安!愿母后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太后着实一惊: “哟!陛下今日休沐,请安怎的这么早?…” “孩儿多日未见母后,甚是想念,便特意来早了一些。 正好,母后也起的这般早,我们母子当真心有灵犀啊!”慕倾羽笑着回道。 “呵呵呵!…陛下今日起身特意喝的蜂蜜吗?” 太后对慕倾羽难得的甜言蜜语很是意外,但心里很受用,只是莫名觉得,她的儿子今日有些奇怪。 于是,打趣般地对身旁的宫女说: “快去替哀家瞧瞧,今早这日头到底是不是从东边儿升起来的。 咱们陛下,怎的突然这么恭敬孝顺了?” “孩儿过去甚是荒唐,没少惹母后生气。 如今想来,不只该给母后赔罪,日后更应加倍地孝顺母后才对。” 慕倾羽说着,表情竟有些凝重。 “陛下今日是怎的了?…”太后诧异地笑着问道,“怎的好端端的,说起这些。 陛下有这份孝心,哀家就很欣慰了,母子之间,说什么赔不赔罪的?” 太后收拾妥当,便命人传了早膳。 慕倾羽陪她坐上了餐桌,看着一桌的佳肴,他着实没什么胃口,不过是装着开心的样子,陪太后坐着。 知子莫若母,太后早看出了端倪。 见慕倾羽并未吃几口,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便问道:“陛下有心事?…” 慕倾羽欲言又止,但他今日来便是要交代后事的,出了慈宁宫,他便要离宫去疫区了。 此时,再难出口的话,他亦必须要说了。 于是,他言简意赅地,对太后说了疫情的严重,和他打算即刻动身,亲赴疫区的事。 太后何止是震惊,一时之间,盛怒难当。 “陛下说什么?!…要亲赴疫区?…万万不可?!… 陛下怎可有这般荒唐的想法?…哀家不允!…” 第59章 拜别 “母后,孩儿不孝,又惹母后生气了。 可是,儿子是大乾的皇帝,这个时候,岂能吝惜自身? 疫区人心不稳,随时都会爆发大规模的暴动。如此,牵累的将是整个大乾的安危。” “陛下此言差矣,稳定局面自有军队,陛下乃国之根基,岂可轻易涉险?” 太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慕倾羽的想法。 “疫情怎可用武力镇压?如此一来,朝廷会失了民心。 届时,只会爆发更大规模的民变,社稷倾覆亦是一夕之间啊。” “这么多官员,皇室亦有宗亲,派谁去不行?哪儿有让陛下亲往险境的道理?” 太后越说越生气,方才还大好的心情,现在简直无法形容。 “那母后告诉儿臣,派谁去合适? 如此危境,官员儿臣已派了一堆,不缺一二品的大员,根本不够分量。 皇室宗亲,母后以为谁愿前往?儿子即便强行将人支过去,也定是应付差事,躲得远远的。 届时为了自身安危,将恐慌想要外逃的百姓镇压个干净,朝廷威信与颜面何存?” 谈论政事,太后自是说不过慕倾羽。 不过,他再如何能辩,在太后看来皆是歪理。 “那陛下回答哀家,如若陛下染上疫病,有个万一,朝廷和社稷该怎么办?” 虽还是借着家国社稷之名,太后终究问出了一个母亲最纠结的问题。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 “太子已经十岁,天资聪颖,实乃人君之选…” “陛下亦知太子才十岁!…”太后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才十岁,如何当得起天下之责?” “所以孩儿才来求母后,儿子知道,母后有这个能力,在太子亲政前,定能稳住朝局。 太子尚有数年便长成了,他定会是个好皇帝。儿子不孝,今日只能将太子托付给母后了。” 慕倾羽亦很是激动,眼里闪出了泪花。 “你…混账!…”太后气得顾不得体面,直接开了骂。 “你今日未着龙袍,既是来后宫请安,还请成这般模样,哀家便是骂了! 你既是皇帝,亦是哀家的儿子。我大乾以孝治国,你身为皇帝,如此忤逆不孝! 太子是你的儿子,亦是你的储君,教育他成才为君,乃是你的责任,你怎可抛给哀家? 你抛下幼子,不尽为君为父之责,是为不仁不义。 你这不仁不义不孝的东西,你今日若离宫,哀家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慕倾羽被骂得一言不发,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心里只有愧疚和哀伤。 他默了片刻,终是起身跪在了地上。 “孩儿确实不仁不义,忤逆不孝,母后骂得句句都对。” 太后一时有些愣怔,她这个儿子平素只会跟她顶嘴,从没这般乖顺过,她此时异常心慌。 “可孩儿别无选择,只望母后保重身体,切莫气坏了身子。 儿子此去,定会照顾好自己,活着回来见母后。 可若有个万一,母后千万不可为儿子忧伤,儿子的身后事便拜托母后了。” “你!…你这个…”太后气得骂不出,亦骂不动了。 “孩儿拜别母亲,谢母亲养育之恩!” 慕倾羽未再唤太后,而改称母亲,长叩三拜而下。 这三拜之下,没有皇帝和太后,只有儿子与母亲。 慕倾羽拜完,已忍不住眼泪,可他抬头起身前,便悄悄拭去了。 起身后,他便转身出了慈宁宫正殿。 他刚出殿门便愣住了,慕凌岳正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他。 “岳儿?!…” “父皇!…”慕凌岳眼里噙着泪,唤了一声。 他今日亦休沐,一早是要来向祖母请安的。 他方才到了殿门口,仿佛听见父皇在和祖母吵架,一时便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候着。 方才慕倾羽和太后的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以,他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父皇要离宫涉险,这是来慈宁宫和祖母告别的。 他若不是正好来慈宁宫问安,怕是见不到父皇这一面呢。 “父皇,你真的要去疫区吗?儿臣…儿臣不想你去…” 慕凌岳不敢像太后那般强硬,即便那般,也一点用都没有。 可他不得不说,他害怕,不想再失去父亲,于是,眼泪便决堤般地流了出来。 慕倾羽本没有勇气去和慕凌岳告别的,此刻亦不忍再说一句硬话。 “岳儿乖!为父一定要去。你将来定要好好读书,听祖母的话。 岳儿很聪明,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父皇!…”慕凌岳哭得伤心,泣不成声。 “儿臣不要做什么皇帝,儿臣只要父皇! 父皇,你不要去好不好!…呜!…” 慕倾羽笑了笑,尽力让自己平静。 “岳儿长大了,不可这般随意哭泣。 你是个男子汉,不只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祖母。 对了,你正好替为父办件事。” 慕倾羽很轻松地说着,仿佛他只是出趟门,很快便会回来一般。 “什么事?…”慕凌岳的伤感被安抚了一些,好奇地问。 慕倾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个,替为父交给昀妃。” 慕凌岳接过这个锦盒,并没有心情打开看里面是什么,他这会儿万分忧心。 “父皇为何不自己给她?…” “为父就要启程了,岳儿,你不是喜欢昀妃,说她像你的母后吗? 日后便拿她当母亲待吧,替为父照顾好她。” 慕倾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便离开了。 慕凌岳回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儿臣不要!...儿臣要父皇好好地回来,父皇自己照顾!...呜!...” 慕凌岳站在原地哭了好久,才将眼泪擦净。 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般哭过了,他觉得慕倾羽说的对,自己已经长大了,早不该这般哭泣的。 慕凌岳稳了稳心神,终于踏进了正殿。 太后见慕凌岳进来,忙拭了拭脸庞。 慕凌岳知道,太后方才亦独自哭了许久。 他不欲惹她伤心,便若无其事地恭敬拜下:“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福寿康宁!” 第60章 解燃眉之急 “是岳儿啊!好孩子,快起来吧!…” 太后强撑出一丝欢笑,原本见到孙儿,该很高兴,此时心里却满是忧伤。 慕凌岳起身,坐到了太后的身边。 “皇祖母,孙儿多日未来问安,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慕凌岳笑着问道,眼里的红晕尚未退却,此刻说话已像个小大人一般。 “好,祖母的身体好着呢。只是,你父皇…” 太后一时为难,不知该如何告诉慕凌岳,他的父亲抛下他离开了。 “孙儿方才见过父皇了!” 慕凌岳平静回道,他不想再听一遍如此伤感的事情,更不忍太后告知自己时,再伤心一次。 “哦?…那你父皇如何对你说的?…”太后很意外。 “孙儿都知晓了,祖母切莫忧心,父皇定能平安归来!” 慕凌岳忙劝慰道,语气很是笃定。 太后见孙子这般镇定坚强,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 她知道慕倾羽将她这唯一的嫡长孙教得很好,眼下看来,更是觉得他说这孩子是人君之选,此言非虚。 “祖母定要保重身子,若忧心过度损了康健,父皇回宫岂不是要伤心自责?” 慕凌岳继续悉心地劝道。 “好孩子,你倒是孝顺,都这般了,还如此心疼你父皇!”太后故作不悦道。 “孙儿身为人子,自该孝顺,心疼父皇是应该的。 父皇责任在肩,此番亦是不得已,望皇祖母宽宥谅解。” 慕凌岳此刻心里,不仅是与父亲分离的忧伤,他亦明白父亲的苦衷,心里确实很心疼。 “岳儿真是懂事!…”太后轻叹了口气,“可是身为母亲,又怎会…” 太后有些哽咽,一时说不下去。 “祖母安心,不是还有孙儿在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凌岳微笑着,那笑容掩盖了他内心所有的不安和忧伤。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父亲身在高位的压力和艰难,亦有些明白,父亲为何从小对他那般严苛。 若非如此,他眼下如何撑得住?只怕哭都能将自己哭死。 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子如此,你父亲当很欣慰。 好孩子,你说的对,有你在,你父皇无论如何都会平安回宫的!…”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骄阳已经升得很高。 祖孙俩望向窗外的晴空,坚信大乾的天定不会变,会一直这般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 慕倾羽离开慈宁宫,便下了诏书,暂命宰辅监国。 而后,一刻亦未耽搁,随一众官员离宫奔赴疫区。 河狩郡离上京不过百里,官员及慕倾羽的銮驾行进地很快,于翌日上午便赶到了疫区。 紧闭的城门外一片安宁,可城墙之内早就一片暴乱与沸腾。 百姓皆聚集在城门内,想要冲破官兵的管制与阻拦,逃出城外。 郡守妄图劝阻:“乡亲们,请大家稍安勿躁,万万不可造次啊! 朝廷派来抗疫救援的官员和钱粮物资马上就到,大乾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请大家相信本郡,朝廷一定会尽力保大家平安的。” 为首的一群乡民根本不听这些说辞。 “郡守大人说的好听,我等被关在城内,和染病之人甚至是尸体待在一处,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说的是啊!...” “就是!...我等被关城内,无处可躲,只能等死。 过不了多时,朝廷能派人来收尸就不错了,还需救什么援?!...” 郡守拿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 “乡亲们此言差矣!尔等要活命,城外未染疫情地区的百姓亦要活命。 尔等为了活命闯出去,怎能保证不将疫病带出城外,传到其他地界? 朝廷有法度,此举有违国法,按煽动谋逆罪论处!” 此话一出,群情更是激愤起来。 “郡守老爷这是倚官压民,仗势欺人。 咱们这儿的百姓被封在此,就只能自生自灭。 乡亲们,咱们都已经被朝廷放弃了,横竖都是个死,还怕什么有违国法,身犯谋逆?...” “是啊!咱们不能听他的!...” 总兵见状厉声喝止道: “尔等若不听劝阻,执意造反,先问问本总兵手上的刀刃答不答应? 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那些百姓一时有些惧怕,但人群里很快便响起了勇猛激昂的声音。 “逃出去,或可有一线生机,无论如何,咱们不可困在这儿等死。 咱们这就跟他们拼了,冲啊!!...” “对!...跟他们拼了!冲啊!!...” 总兵见他的震慑毫无作用,一时也慌了神。 朝廷下达的命令是尽力安抚,不可闹出人命。 正一筹莫展间,耳边响起大喝声。 “陛下驾到!!...” 随后,人群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只见銮驾尚被拦在城外,慕倾羽已经登上了城楼,俯视着城内的百姓。 郡守和总兵以及所有的官兵惊讶至极,犹如仰视天神一般,随即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百姓此时才被真正震慑到,他们从未想过会见到天子,忙跪地一片。 “陛下!!...” 慕倾羽见动乱控制住,终于一脸威严地开口: “乡亲们,朕知道你们在此受苦了。 朕亲临此地,便是为了抗疫赈灾。 眼下河狩郡疫病肆虐,放尔等离开是万万不能。 但朝廷绝不会放弃尔等的性命,朕从今日起便镇守河狩郡。 请乡亲们放心,疫病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回京,誓与尔等同生共死!” 片刻宁静后,城门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嵩呼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暴动的百姓终于安心,天子不顾安危,亲临疫区,他们若再不依不饶,便真的是聚众闹事,意图谋反了。 郡守和总兵额头上冷汗涔涔的,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子降临,何止是安抚了城中的百姓,更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不然,朝廷明令不准武力镇压,他们手上的兵马,本来也只够吓唬吓唬人而已。 今日若非天子降临,他们定要被激愤的人群踩成肉泥不可。 第61章 合心即欢 萧婉昀的身体渐渐恢复,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她已经很久未见到慕倾羽,甚至,原本养心殿日日会派人来问候,眼下已经有几日未差人前来。 萧婉昀很想念慕倾羽,心里亦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日觉得精神尚好,便让齐福儿陪她出宫走走。 她并不想去御花园里逛,于是,先去了御书房,后又去了养心殿。 可奇怪的是,这两处皆是大门紧闭。并非早晚洒扫的时间,是以,连一个洒扫的太监或宫女都未瞧见。 这般光景,宫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让齐福儿打听了一番,只知道慕倾羽已经出宫,且已经离开四五日了,宫里的奴才们只知道这么多。 她在明月宫养病多日,足不出户的,眼下也不知可以向谁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萧婉昀想着,她十几日前是见慕倾羽带着慕凌岳一起来明月宫的。 于是,她直觉慕凌岳可能知道慕倾羽的去处。 傍晚时分,她瞧着慕凌岳该从上书房下学了,便去了东宫。 慕凌岳此刻在书房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他已经完成了功课,正拿着一本书,尚未看完一页,便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慕倾羽已经离开五天了,想必早就到了疫区多日。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身体是否康健如常,慕凌岳心里很是担心挂念。 正担心着,萧婉昀被太监领着进了书房。 “昀母妃!...儿臣见过昀母妃,母妃万安!” 慕凌岳惊讶之余,忙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快免礼!...” 齐福儿行过礼之后,便安静地随侍在侧。 “本宫来得突然,可有打扰殿下课业?” 多日不见,萧婉昀此刻却因为见不到慕倾羽着急,才前来探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自然没有,母妃身体可好些了? 儿臣惫懒,早该去明月宫探望的。” “本宫身体已恢复,殿下学业繁重,不必记挂。 本宫今日听说陛下出宫了,殿下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萧婉昀面上问得平静,心里早就急不可耐了。 慕凌岳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笑回道: “母妃如何与儿臣还是这般生分? 若不嫌弃,日后私下便如父皇一般,唤儿臣岳儿吧。” “怎会嫌弃?该承蒙殿下不弃才是,岳儿!” 萧婉昀开心地唤了一声。 慕凌岳亦笑着应了声: “母妃可是担心父皇,不知他去了何处,想知道他何时回宫?” “嗯!...”萧婉昀急切地点了点头。 “父皇离宫已五日了,至于原因,关乎社稷安定,所以一时并未公开。”慕凌岳的表情变得严肃。 “儿臣那日去向皇祖母请安,有幸在父皇离宫前见了他一面,所以才知道缘由。 母妃身子不好,大病初愈,儿臣本该尽量瞒着。 可如今母妃问起,儿臣若再隐瞒,只怕母妃会更担心,日后定要怪罪儿臣。” “岳儿,你说了这么多,都未提你父皇离宫的缘由。 到底出了何事?” 萧婉昀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母妃千万要宽心...” 慕凌岳轻叹了口气,将他那日听到的事,仔细地说了一遍。 萧婉昀听完,心像落进了冰窖,手都忍不住在发抖。 “岳儿,你是说你父皇不告而别,以身犯险?!...” 慕凌岳见萧婉昀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他那日随慕倾羽去明月宫探病,萧婉昀的病弱和性情,他亦是看在眼里。 她和慕倾羽彼此的爱意,他心里亦很清楚。 慕倾羽托他照顾好萧婉昀,他已经在斟酌该如何告诉她这件事,可眼下,似乎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慕凌岳很担心萧婉昀会受不了,再度伤了身体。 “母妃莫要这么想,父皇是怕您忧心才不告而别的。 他本也没打算向儿臣告别,那日只是碰巧遇见了儿臣。 母妃莫要忧心,父皇定会平安回宫的!...” “是啊,陛下乃真命天子,福泽绵延,定会安然无恙的。” 萧婉昀尽量平静地回道,她如今已是太子的庶母,万不可在他面前失仪失态。 可她心里却并非这般平静,她清楚,疫病意味着什么,而能让皇帝亲临抗疫的疫情,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那日匆匆离宫前只去向太后道别,无非是托孤,交代身后事去的。 萧婉昀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力撑着,维持着面上的平和,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慕凌岳知她担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突然想起慕倾羽离宫前托他办的事。 于是,他从书桌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了那一方小锦盒。 他那日回来着实魂不守舍,只知道将此物妥善收好,一点也没有打开盒子的欲望和好奇。 以他从小在宫中生活的经验,这种锦盒多半是用来装贵重饰品的。 父皇送给昀母妃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寻常之物。 “母妃,父皇那日托儿臣将此物交给您。” 说着,慕凌岳恭敬地奉上了锦盒。 萧婉昀小心地接过,却止不住手上的颤抖。 她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通体莹白透亮的蓝田玉,雕刻成合欢花的形状,样子甚是好看。 萧婉昀微微笑了一下,只觉得慕倾羽有些好笑。 这玉佩一看便十分贵重,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合欢花的意思,算是定情信物吗? 可是他竟连亲自送给她的时间都没有,连这种事,都让旁人代劳。 萧婉昀微微一抬眼,看到竖起的锦盒盖子内侧绣着的四个字,一时止不住眼泪。 “合心即欢!...” 这四个字,本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祝福。 一个女子若收到夫君这样的许诺和祝福,定然是一脸的幸福,满心的欢喜。 可萧婉昀的夫君不是旁人,是这大乾国的皇帝。 此时她的夫君更是身处险境,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萧婉昀心如刀割,她一刻也不想待在皇宫,她只想随他一处。 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亦追随。 可她却办不到,此刻只能困在这宫墙之内。 如此揪心,又怎能合心即欢? 萧婉昀心里一阵绞痛,人便毫无知觉地向后倒去。 第62章 相思竹 “母妃!!...” “娘娘!!...” 慕凌岳和齐福儿皆是一阵惊呼。 齐福儿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萧婉昀,幸好她是坐在椅子上,没有此前在御花园中晕倒那般惊险。 萧婉昀一时承受不住,靠在齐福儿的怀里,但很快便睁开了眼。 “娘娘,您千万莫着急,您今日才能出来走动,身体尚未大好。 陛下自有天佑,定会平安无事的,您千万莫急坏了身子。” 齐福儿焦急地劝道。 “母妃保重啊!父皇离宫前嘱儿臣好好照顾母妃。 母妃若忧心过度伤了身体,父皇回宫定会心疼,岂不是要责怪儿臣?” 慕凌岳着实被吓到了,忙劝道。 萧婉昀缓过了神,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长舒了口气: “本宫无事,陛下尚未有消息,本宫怎会有事?” 她歇息了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开。 慕凌岳着实不放心,担忧道: “儿臣差人送母妃回宫吧。” “不必!本宫真的无事,让岳儿担心了。”萧婉昀勉强扯出一丝笑。 “今日天气尚好,本宫想去园里走走。” 慕凌岳未再坚持,他知道萧婉昀需要独自消解心里的担忧。 萧婉昀终是让齐福儿扶着自己离开了东宫。 日头已西沉,御花园里清风拂面,确实让人舒适了一些。 萧婉昀心里平静了不少,她现在已经很坦然。 虽然她此刻对慕倾羽异常地思念与担忧,她很想知道疫区的消息,很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可眼下,没有消息亦是最好的消息。 她缓步向前走着,只觉得御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进宫已近两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病榻上度过。 所以,这御花园尚有很多地界,她都未逛过。 齐福儿仔细地扶着她,不知不觉,她们正经过一片斑竹林。 斑竹不似普通竹子那般高大,相对小巧精致,长得却茂盛。 萧婉昀之前只在书中看到过,这是第一次仔细地观赏实物。 竹竿和枝叶上都遍布紫褐色的斑块,犹如点点泪痕,据说那是娥皇和女英痛失夫君舜帝而流下的血泪。 故此,斑竹又称湘妃竹。萧婉昀顺手拨过一根枝叶端详着,心里很是感触。 原来,这竹枝真的能寄托深情和相思。她感慨之下,念出一首词: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离人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念罢,眼泪已不知不觉溢出眼眶。 齐福儿在一旁见了甚是揪心: “娘娘!您在念什么?福儿听不懂。 可福儿觉得,您念得定不是什么好诗!” 萧婉昀一时感触,回过神来拭了一下脸庞,问道: “既听不懂,怎知不是好诗?” “若好您哭什么?...”齐福儿不解道,“奴婢看您这样,自个儿都快难过得哭了。 娘娘,您这会儿赏个竹子都能感伤成这般,身体怎么能好? 等陛下回宫,您若再病倒,可如何是好?” 齐福儿见萧婉昀这般惆怅,很是担忧。 “本宫是第一次赏这斑竹,心里一时感怀罢了。 能有何事?又怎会伤身体?...咱们走吧。” 萧婉昀放下手中的枝叶,继续缓步前行。 不知怎的,她方才哭了一下,心里觉得舒畅了一些。 她读到过湘妃竹的典故,据说娥皇和女英失去舜帝伤心过度,最后生生地哭死在了他的坟前。 她的夫君亦是帝王,她却不敢自比娥皇女英。亦希望她的夫君切莫比肩舜帝,定要平安归来。 萧婉昀正思绪万千,竹林深处传来阵阵嬉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笑声放荡又肆无忌惮,萧婉昀一下便听出,是与她一同进宫的曹美人和陈才人。 萧婉昀进宫后,几乎一直缠绵病榻,连去慈宁宫请安都被免了。 是以,她除了刚进宫时接受过她们的觐见,之后便未与她们正面相见过。 上次在御花园中,竟然无意撞见她们非议自己,如今又碰到,实在有些冤家路窄。 萧婉昀并不想与她们为难,但亦心知,与她们绝非一路人,更不可能做什么姐妹。 是以,她无事并不想见她们,皱了皱眉头,打算避开。 “陈姐姐,你听说没?陛下离宫,是因为河狩郡发生了重大的疫病,死了很多人呢!...” 刚想离开,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原地,因为她听见了自己正在担忧的事。 “真的吗?!竟有此事?...” 那位陈才人显然异常惊讶。 “此事千真万确,骗姐姐做什么? 我爹爹在户部任职,这次户部派去了不少官员呢!” “妹妹身在内宫,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姐姐莫要取笑,家里昨日差人给我送东西,递进来的消息。 我是同姐姐要好,才告诉姐姐,旁人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得妹妹这般看重,臣妾真是受宠若惊啊!” 那陈才人的品级比曹美人低一等,于是,故作郑重有礼地回道。 “哈哈哈!...”曹美人被逗得开怀大笑,“这又没旁人,姐姐就莫要作妖了! 妹妹可是一片好意,想要和姐姐商议,早做打算呢!” “早做打算?...”陈才人很是意外,“妹妹为何这般说,出了何事?” “姐姐有所不知,眼下疫区的疫情很严重,整个河狩郡都被封起来好几日了。 城内尚未染病的百姓皆纷纷暴动,欲逃离河狩郡。 陛下仁慈,不准武力镇压,又恐百姓暴动危及社稷,便亲自前往疫区,稳定民心。” “如此,咱们陛下真乃明君,实乃我大乾百姓之福啊!”陈才人赞叹道。 “姐姐!此地又无旁人,你同妹妹唱什么高调啊? 陛下此举英明个屁啊!再说,他英明不英明,与我等姐妹有什么好处? 咱俩入宫至今,连他的面都未见过,除了选秀那日,站在人群里被他瞄了一眼,他就未正眼瞧过咱们。 咱俩大好的年华,守着活寡也就罢了。 眼下,陛下身在疫区,若染上疫病有个好歹,咱们难道就这般老死宫中吗?” “妹妹慎言!...”陈才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隔墙有耳!” 第63章 隔墙有耳 “妹妹怎的这般没有忌讳?...”陈才人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妹妹这话若是被人听见,我等有几个脑袋?” “姐姐也太小心了,瞧把你给吓得!”曹美人嘲讽道,“这个时辰,这竹林怎会有人?莫怕!...” 曹美人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她做梦亦没想到,此刻确实隔墙有耳。 “姐姐,你还不知吧,河狩郡现在,人死得连尸身都来不及埋。 很多村子都空无一人,人都死绝了,连处理尸身的人都没有。” “这般严重!...”陈才人着实被吓着了。 “嗯!所以,眼下虽无确切的消息,但陛下身在疫区城内,多半是凶多吉少,不能全身而退了!” 曹美人说起这些,很是惊恐,仿佛她的预言定会成真一般。 萧婉昀听到这话,差点支撑不住要跌坐在地,幸亏齐福儿一直扶着她。 “啊?!...这可如何是好?”陈才人担忧道。 “还能如何是好?让家里设法安排,早做打算啊!”曹美人提醒道。 “早做打算?...如何早做打算?”陈美人无奈又不解,“咱们虽位份低,亦是陛下妃嫔,除了留在宫中,还能有什么路可走?” “姐姐莫丧气啊,自然是有!...”曹美人故弄玄虚道。 “本朝宽仁,不只免了妃嫔殉葬,没有子嗣的妃嫔,皇帝驾崩后,还可离宫去静业庵带发修行,替先帝诵经祈福呢!” “那又如何?...”陈才人一点也没宽心,“不过是将皇宫换成了尼姑庵,有甚区别?” “怎会没区别?...”曹美人兴奋道,“一但离宫出家,便是方外之人,宫里便不会关注了。 等过两年,家里稍做安排,便可寻个由头,将你从庵堂接走。 比如重病不治,等风声过了,你就自由啦,最多换个名字身份接回家中而已。” “这样可以吗?如若事败,岂不是罪犯欺君?”陈才人担忧道。 “欺君?...”曹美人嘲讽道,“我的傻姐姐,届时你的夫君都成先帝了,现任皇帝哪儿有功夫管你这等闲事? 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苦多造杀孽?” “听妹妹说的,似乎可行哈?...”陈才人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若真到那日,似乎也只有这般才能为自己博一个好的前程了。 慕倾羽尚在疫区拼命,她们便在这讨论起自己的后路,陈才人心里有些惭愧。 于是,有些歉疚道:“咱们的夫君生死未卜,咱们却在这儿谈论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地道啊?” “夫君?!...”曹美人听了更是嘲讽道,“姐姐你可真逗!咱们有这资格嘛?!这世上哪儿有咱们这般倒霉又可怜的妻室? 依我看,在陛下的眼里心里,如今这宫中,除了明月宫那位,谁都不配做他的妻室! 姐姐都不知,陛下是如何宠她吗?简直是放在了心尖上啊! 那位还整日娇滴滴地顾影自怜,清高又矫情。 刚进宫,连寝宫的名字都是说改便改,她可真当自己是天上明月啦!” “唉!都这般田地了,妹妹就莫再嫉妒了。”陈才人感叹道,“咱们尚可替自己打算,明月宫那位现在越是风光,若陛下有个好歹,她的下场便越是凄惨。 那三位娘娘皆有皇子,陛下若崩,她们定是母凭子贵。 届时陛下不在了,她们如何会放过她?只怕到时候,连太后都护不住她。” 萧婉昀听她们说着这些,真的是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和耐心。 一时支撑不住,眼前犯晕,便要站立不稳。 齐福儿吓坏了,顾不得她们是在听墙角,一时惊呼:“娘娘!!...” 那两人说得正起劲,被这惊呼声吓了一大跳。 “谁!!...” 萧婉昀见已无处可藏,便稳了稳心神,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二位妹妹好兴致啊!...” 那两位像是见到了鬼一般,吓得忙齐齐地跪在了地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她们是何其倒霉,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们方才说的话,被萧婉昀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忙战战兢兢地见礼。 “臣妾等参见昀妃娘娘,昀妃娘娘万安!...” “二位妹妹怎的行这般大礼?跪在地上做什么?这叫本宫如何受得起!...” 萧婉昀的语气很是酸甜不明,曹美人和陈才人,一时吓得更不敢起身了。 萧婉昀虽位份高,说起年岁却比她们都小。 不过,她方才被她们气得不轻,这会儿便拿起了架子,看她们还怎么放肆。 “臣妾...臣妾等多日未见娘娘,当大礼拜之的!”曹美人紧张地回道。 “二位妹妹真不愧是大家闺秀啊,这教养真不是一般的好。 本宫方才听得,真是佩服得很呐!” “娘娘恕罪!...” “娘娘饶命啊!...” 两人吓得头也不敢抬,只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告罪求饶。 “本宫哪儿什么资格饶恕尔等?听两位妹妹所言,本宫大概在这宫中没多少日子了。 哎呀!本宫甚是惶恐啊!” “臣妾等一时兴起闲聊,胡言乱语,求娘娘莫要计较,定要宽恕啊!...” “求娘娘宽恕啊!...” 曹美人和陈才人此时与方才判若两人,那份嚣张与肆无忌惮已经没了踪影。 “罢了!二位妹妹日后在宫中,还请管好自己这张嘴。 本宫只是身子不适,你们当本宫是死了吗? 日后若再让本宫听到你们私下编排,本宫绝不轻饶!” “是是是!...臣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谢娘娘宽恕!...” 萧婉昀平时病病恹恹,这会儿却是威严十足,那两个长舌妇果然乖顺得很。 “还有,你们方才说的话,若传将出去,你们二人的九族都会被诛连。 本宫念你门不知轻重,且是初犯,亦不想无辜之人被你们牵累,多造杀孽,这次便算了。 若再有下次,当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是是是!...” “谢娘娘宽赦!...” 萧婉昀看着她们此时懦弱、谄媚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烦闷地几欲作呕,恨不得她们如烟雾一般,从自己眼前消散。 第64章 人月皆圆,长乐未央 “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萧婉昀坐在石台边,用手撑着太阳穴,不耐道。 这竹林中间原是有石台石凳的,方才曹美人和陈才人便是坐在此聊得起劲。 “是!臣妾等告退!...” 说着,两人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娘娘,您只这么训一顿,便放她们离开?”齐福儿很是不忿,“这两位着实欺人太甚,上次娘娘便未与她们计较。 没想到,她们此番变本加厉,更是猖狂。” “不然呢?”萧婉昀无奈道,“这里四下无人,若闹出去,她们定会抵死不认,反污蔑本宫恃宠而骄,仗势欺人。” “怎会无人?她们方才的大逆不道之言,奴婢亦听得清清楚楚!” 齐福儿真的很气,一而再地,觉得萧婉昀实在太过仁慈了。 “傻丫头!...”萧婉昀轻笑出声,“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你是我带进宫的贴身侍婢。 如此亲近的关系,若闹成公案,避嫌都来不及,怎可做人证?” 萧婉昀复又叹了一口气: “此次警告她们一番,让她们日后有所忌惮,见到本宫绕着走也就罢了。 万不可与此等小人做无谓的牵扯,更何况,本宫现下哪儿有心力与她们纠缠?” 御花园的景色甚美,可这般华丽的景色似乎是用来掩盖阴暗的。 萧婉昀留恋皇宫的理由只有一个,她要等慕倾羽回来。 她撑着石台,缓缓起身。 “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宫吧。” 齐福儿忙扶住了她,回明月宫的路,她缓步行了很久。 到宫门口时,她抬眼望着明月宫的名匾。 她尚不知,此地会是她的归宿还是坟墓,但她定会守在这里... 此后的每一天,萧婉昀还是如往常一般,待在宫中养病,甚少出门。 明月宫除了太医,只有太后和慕凌岳偶尔来探望。 萧婉昀精神尚好时,亦会准备些吃食送去东宫。 闲暇时,她时常喂养逗弄雪羽。 那只小猫已经三个月大,被喂的圆滚滚的,正是调皮可爱的时候。 萧婉昀也只有见到这雪白的圆球在面前滚来滚去的时候,才会露出笑颜。 她时常差人出明月宫打听疫区的消息,可除了那日在竹林听到的坏消息,便再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她想知道慕倾羽的安危,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没有消息亦算是好消息,她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她一直勉力撑着,尽量不让忧虑的情绪折磨自己的身体。 她每天最难挨的时辰是晚间,每到夜色深沉时,她都毫无睡意。 她只盼长夜能流逝得快一些,她总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对天祈求慕倾羽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于是,她开始在夜间抚琴奏曲,以消磨无尽又难捱的夜色。 萧婉昀自小习琴,琴艺不俗。 只是进宫以来一直病痛缠身,精力不济,有日子没弹奏了。 眼下正好有的是时间习琴,也免得她久不练习,技艺生疏。 她每夜弹得皆是欢快的曲子,那些曲调舒缓悠扬,甚至抒怀感伤的,她根本不敢碰。 她怕自己像那日逛斑竹林一般,若夜夜如此,她怕自己撑不到慕倾羽回来相见。 就这样过了一个半月,这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慈宁宫设了晚宴,傍晚时分,所有的妃嫔携皇子公主,皆去了慈宁宫。 慕凌岳是随萧婉昀一道去的,不知怎的,今夜慕倾羽虽不在,他心里却依然开心,似乎生出了一些底气。 他从小到大,三节四时,生辰庆典,这样的宴会不记得经历了多少。 他每次见到其他妃嫔带着自己的皇弟皇妹们赴宴,而自己却总是孤身一人,由一群奴才们盯着前往,心里便生出无尽的羡慕和自卑。 虽然他面上从未显出分毫,但他就是因此,从小便不喜赴宴。 只是他身份使然,许多宴会根本无法推脱。 今日却不同,他身边由萧婉昀陪着,这是他替自己选的庶母,慕倾羽亦命他以母亲待之。 从今以后,他与别的皇子公主并无不同,不再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他们一同进了慈宁宫正殿,向太后见了礼。 其余已到场的妃嫔和皇子皇女们,亦起身向太子和萧婉昀见了礼。 萧婉昀和慕凌岳一起落座后,却不经意间感受到怨毒的目光。 褚妃三月禁足期满,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看着萧婉昀。 萧婉昀对她礼貌地一笑置之,而对方暂时收起了目光里的怨毒,笑意却复杂而意味不明。 杨妃此时对萧婉昀亦是恨意满满。 那晚,慕倾羽明明在她宫中的,却生生地被萧婉昀叫去了明月宫。 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慕倾羽不愿在她宫中过夜,却在明月宫睡了一晚。 那晚之后,她非但没能如愿上位,竟成了整个皇宫的笑柄,她怎会不恨萧婉昀? 刘妃看着萧婉昀,亦无半点善意。 她见萧婉昀今日光彩照人,最重要的是,她随太子一同出席,而太子亦对她亲厚非常。 人人都知,慕倾羽为了太子,执意不立新后。而太子这么多年,亦从未与哪位庶母这般亲近。 萧婉昀今晚这般高调,岂非在向整个后宫宣示,她意在问鼎后位。 那三位皇子生母,后宫资历最深的皇妃,今晚面上都异常的端庄沉静、温婉谦逊。 毕竟她们三月前刚被重罚,连位份都降了,样子总是要装一装的。 但实则,她们绝无半点悔过之心,更不可能有丝毫的气馁。 她们都为皇子生母,这便是她们立足并争宠于后宫的资本。 此刻她们对萧婉昀皆恨之入骨,不约而同地同仇敌忾。 萧婉昀承受着这些恶意与仇恨,心里隐隐地不快甚至钝痛,面上却温婉大方地笑着,很是周全得体。 太后见人已到齐落座,便率先举起酒杯。 “今夜中秋佳节,我等骨肉至亲,当共聚团圆。 陛下因国事出巡,虽不在宫中,我等今夜共庆之。 来!此杯满饮,祝人月皆圆,长乐未央!” 大殿顿时响起了整齐的祝酒语。 “祝太后,人月皆圆,长乐未央!!...” 而后,大殿响起了典雅欢快的乐声,一群仙女飘然而至,仿若九天月宫中降临的嫦娥仙子。 第65章 纠缠 既是宴会,自不会缺了舞乐。 萧婉昀许久未这般热闹过了,一时有些新奇,亦有些不自在。 一曲舞毕,酒过三巡之后,大殿的气氛渐渐轻松随意起来。 褚妃、杨妃和刘妃,一起向萧婉昀和慕凌岳围了过来。 “昀妃妹妹今日打扮得,真是艳丽非常,光彩照人啊! 本宫今日终于得见妹妹,心里着是欢喜。 之前得罪了妹妹,甚觉愧疚,今日特向妹妹敬酒赔罪。” 褚妃举着酒杯,笑意盈盈地说了一通,很是殷勤的模样。 “褚妃姐姐客气了,前事莫提,姐姐开心便好!” 萧婉昀不失礼貌地回应,显然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可褚妃怎会罢休,她今日显然有备而来,忙举起手中的酒杯。 “来,本宫先自罚一杯!” 说着,便一口饮尽了一整杯的酒。 而后,褚妃炫耀般地将杯口朝下倒了倒,立刻又让宫女斟满一杯。 “本宫敬妹妹一杯,愿妹妹福寿绵长!...” 褚妃的笑意,明艳里藏着阴沉,心里属实在诅咒萧婉昀短命暴毙。 萧婉昀有些尴尬,她原本酒量不错,可如今心疾严重,太医一再叮嘱不可碰酒。 方才举杯共祝时,出于礼貌,她已经勉为其难地喝了一杯。如今再饮,恐怕身体会受不了。 “本宫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方才已饮过一杯,可否...” “本宫听闻,昀妃妹妹酒量可是不输男子呢!”褚妃忙打断了萧婉昀。 “当日栎华郡主的生日宴上,妹妹饮酒赋诗,一大杯男子饮的烈性酒,妹妹倾刻入喉,一滴未剩,何等豪迈?令在场的公子们都钦佩不已。 今晚家宴并无成年男子,用的皆是清淡的果酒,妹妹却推说不胜酒力。 想来,妹妹是不愿给本宫面子喽。 妹妹若不肯饮了这杯酒,便是不肯原谅本宫,这叫本宫心里如何能安呢?” 褚妃面上殷勤谦和,实则有意为难,不依不饶地故意找茬。 “褚妃娘娘这是何必?...” 慕凌岳看不下去了,忙开口帮腔: “昀母妃心疾严重且身体不适,太医本不允她饮酒的。 再说,母妃的心疾因何而来,褚妃娘娘不知吗? 如今怎还这般为难,若您执意如此,儿臣代饮可好?” 褚妃见状,心里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脸色着实变了。 “呦!太子殿下今日怎的这般英勇?本宫多时未见,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了! 只是,本宫和昀妃皆为长辈,殿下身份尊贵,便可随意插嘴扰了长辈说话吗? 本宫倒要问问,陛下是这般教你的?!...” 慕凌岳一时无话可回,他今日底气足得有些过了头,若是以往,他不会像方才那般无状的。 不过,他并不后悔,父皇嘱他照顾好萧婉昀,他不可让她这般被欺负。 “殿下方才唤昀妃什么?!...”杨妃突然开口惊讶道。 “殿下小的时候,本宫便想将你接到瑞云宫照顾,可那时殿下年岁尚小,陛下怕本宫照顾不周。 后来殿下去了东宫,本宫时常备了好吃的前去探望,殿下总是不冷不热的。 本宫这么多年,竟拿热心贴了殿下的冷脸。 如今昀妃进宫不过数月,又这般年轻,殿下这一声母妃,叫得倒是亲的很。 哎呀!本宫真是好生伤心啊!” 杨妃故作伤感地说了一堆话,听得慕凌岳很是无语。 “杨妃娘娘言重了,儿臣...并无此意!” “姐姐何苦这么想不开?...”刘妃见状,开口说起了风凉话。 “太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我等哪儿有资格做他的庶母,得他唤一声母妃呢? 妹妹便识趣得很,从不做这等白日梦,没得惹人厌弃,自取其辱罢了!” “太子可真是眼光独到且识实务啊!”褚妃笑着夸赞道,“见谁得你父皇宠爱,谁便有资格做你的庶母是吗?” 萧婉昀见这三个人如此纠缠,早就没了耐心和体力,支撑不住地干咳了几声。 慕凌岳见状,顿时有些紧张,但更像是得到救赎一般,他亦很想摆脱眼前的纠缠。 “三位娘娘的厚爱,儿臣自是感激不尽。 之前是儿臣年幼不懂事,若有什么做的不周到,这便向三位娘娘赔礼了。” 说着,慕凌岳便躬身长拜而下。 “罢了罢了!...” “我等怎可受殿下如此大礼!...” 慕凌岳忙顺着杆子往下滑: “既得娘娘们谅解,日后对儿臣便不可有今日的苛责了。 儿臣这便要送昀母妃先行回宫了,母妃身子不适,属实撑不住了。 三位娘娘见谅!” 说完,慕凌岳便扶起萧婉昀,穿过嘈杂的人群向太后告退,而后离开了慈宁宫。 褚妃、杨妃和刘妃呆愣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之后很是不快。 这小子还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且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萧婉昀离开大殿,出了慈宁宫,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顿时舒畅了不少。 慕凌岳见她走得缓慢,很是担心。 “母妃,你觉得怎么样?儿臣这就给您宣太医来。” “不必!...”萧婉昀忙阻止,“方才只是人多嘈杂,殿内有些闷。 本宫的身子不妨事,岳儿不必紧张。” “哦...” 慕凌岳见萧婉昀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这才安心。 “母妃,方才在殿内,是儿臣冒失了,害母妃受了委屈。 那三位皇妃一向难缠,母妃不必放在心上的。” 萧婉昀笑了笑: “方才怎么能怪岳儿?本宫该感谢你才对。 若非岳儿在,她们今晚定闹得更狠,绝不会这般放本宫离开的。” “父皇嘱儿臣好好照顾您,儿臣自是不能让她们这般欺负母妃。” 慕凌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心回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明月宫。 今晚,一轮皓月当空照着,明月宫笼罩在一层清辉里,静逸又透着神秘。 萧婉昀的心里生出一丝预感,总觉得今晚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 第66章 回京 慕凌岳向萧婉昀道别后,齐福儿将萧婉昀扶进了寝殿。 今晚虽提前离席,可萧婉昀亦是撑了许久。 且今晚的宴席虽热闹,却并不欢快。至少对萧婉昀而言是如此,只是齐福儿除了随侍在侧,并帮不上什么忙。 这会儿便心疼道:“娘娘今日定是累了,奴婢伺候您早些安置吧。” 萧婉昀坐在榻上歇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月色。 “睡不着啊,本宫每晚都要习琴到很晚,困意上头才能入睡。 今夜的月色这么美,福儿,去将本宫的琴案摆好,本宫今夜正好赏月抚琴。” 萧婉昀对着窗外的夜空,脸上浮现着笑意。 齐福儿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便未说什么,乖顺地照做了。 她将琴案摆在对着窗外的位置,又备了一壶安神的清茶。 片刻后,萧婉昀坐在了琴案前。 “福儿,我这儿无事了,你今日亦累了一天,去歇着吧。” 齐福儿知今晚的宴会对旁人来说是热闹,对萧婉昀来说,只能说是吵闹了。 她这会儿定想一个人静静,于是叮嘱道: “奴婢就候在外殿,娘娘有什么吩咐,定要唤奴婢!” “好!...” 萧婉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齐福儿这才安心退出了内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萧婉昀替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身心亦放松了不少。 她今日宴席并未吃几口东西,这会儿却一点不觉得饿。 本就胃口不佳,熬过这一晚上的折腾,眼下只觉的心里堵得难受。 她望着窗外那轮散发着耀眼光辉的皓月,心里不禁在想,不知慕倾羽今晚是如何过节的。 她对月举起手中的清茶:“愿君心怀明月,岁岁皆圆!” 而后,她仰头饮尽了杯中的茶。她如今不能饮酒,便只能以茶代酒了。 片刻后,婉转悠扬的琴声便传出了殿外。 齐福儿不懂音律,但此前的每晚,她都觉得耳边的乐声很欢快喜庆。 唯独今晚的乐声,虽好听,怎么都觉得透着淡淡的哀愁。 今夜中秋,娘娘定是在思念陛下呢。 齐福儿心里亦有些感慨,只能在心里祈祷陛下能早日回宫。 此刻夜已深沉,慈宁宫的宴席早已散去。 各宫妃嫔早已带着皇子皇女们回宫安置了,整个皇宫在这中秋的深夜,显得异常的宁静。 皇城的大门却在此时大开,慕倾羽的銮驾正在进城。 他此刻坐在銮舆里,撑着额头,显然十分疲惫。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亦有些憔悴。 他这一个半月在疫区,经历的似乎比他过去的三十年都要多。 他每日都能见到很多人死去,耳边总是充斥着妇孺孩童的哭嚎。 疫区人手严重不足,他即便只是坐镇指挥,每日亦忙到深夜,睡不够两个时辰,又会被叫醒。 疫区疫情日益严重,因为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即便已经运了大批物资到疫区,缺医少药的情况还是无法避免。 最严重的是,所有参与救援的官员亦在不断折损。 慕倾羽这一个半月,平均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可他殚精竭虑,终是无法控制疫情。 就在他绝望之际,太医署的官员终于在河狩郡内找到了疫病传染的源头。 是当地村民和农户豢养的一种锦鸡,病源便在这种禽类身上。 于是,慕倾羽立刻下令缴杀了河狩郡内所有的病源体。 疫情这才有所缓解,渐渐得到控制。 可十数日前,慕倾羽自己却病倒了。 他一连三日高烧退不下去,觉得自己定是染上了疫病。 这疫病一旦染上,并没有什么特效的药物可用于治疗, 除了常规的治疗和护理,能否活命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慕倾羽怕传染旁人,即便身份尊贵,亦独自隔离,命人不准伺候在身侧。 他当时连遗诏都备好了,徐瑁之却不死心,抗命前往替他医治。 慕倾羽是一片好意,视死如归,可不管是否可医,医者如何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病患是当今天子。 徐瑁之本心情沉重,诊治后顿时惊讶,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悲喜。 慕倾羽当时病得昏沉,异常难受,见徐瑁之这般,更是被吓着了。 “徐爱卿这是怎的了?可是替朕悲伤担心过度? 朕早知大限将至,后事都安排好了。 此事非爱卿之过,无需自责伤怀。” 徐瑁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春秋正盛,尚有万岁!...” “啊?!...爱卿说什么?”慕倾羽甚是怀疑自己病得糊涂,一时听错了。 “陛下只是积劳成疾,一时体质虚弱,染了严重的风寒。 老臣这就替陛下开方下药,好好调养,不日定能痊愈。”徐瑁之开心回道。 “当真,朕从未病得这般重,不是疫病?...” “陛下乃真命天子,有上天护佑,自然不是疫病!...” 此后,慕倾羽在床上躺了数日,才渐渐好转痊愈。 虽是虚惊,亦是大病了一场。眼下能安然回到皇城,慕倾羽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他本打算今日傍晚前赶回宫的,他已离宫许久,今夜是慈宁宫一年一度的中秋宴,他本想赶回团聚的。 可疫情消除了,疫区的善后工作却千头万绪,他忙得只能推迟了启程回京的行程。 因为事关疫情,为免引起动乱和恐慌,慕倾羽离京和回京的消息皆未公开。 是以,宫中此刻并不知銮驾已抵达上京。 紧赶慢赶的,慕倾羽此刻抵京已是深夜。 尚未到子时,亦算回宫过节,他只能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 銮驾抵达宫门时,离宫门下钥的时间已经很近。 守宫门的卫队见到銮驾和先行的御前近卫,忙大开宫门跪迎。 “陛下!!...” 慕倾羽忙让孙和泰传旨,命他们噤声,莫闹出动静。 此时已三更半夜,他自己亦很累,不想兴师动众。 銮舆进了宫门,因体量庞大,行至后宫便要换乘御辇。 慕倾羽已在銮舆里颠了十几个时辰,若再换御辇,他怕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要散了。 有时候,养尊处优亦不容易,这份尊荣时常会给他带来幸苦。 比如此时,慕倾羽在车架里久坐不动,觉得浑身都酸疼。 他宁愿自己走回寝殿,也不愿换乘御辇了。 第67章 梦亦无妨 慕倾羽命孙和泰陪他散步回宫,身后跟着一群奴才。 他走得有些费劲,虽算不上一瘸一拐,可谁都能瞧出他腿脚僵硬。 他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耳边渐渐飘来悠扬的乐声。 仔细倾听了一番,当是古琴奏出的乐声。 慕倾羽还从未在宫中听到过这般琴艺。 他从小学过不少技艺,虽不擅长音律,品鉴一二尚可。 他的妃嫔中有擅弹琵琶的,古琴却未见谁弹过。 舞乐司的表演皆是合奏,他倒未在意过琴师的技艺。 他循着乐声走到了明月宫附近,这下确定了,定是萧婉昀在弹奏。 毕竟,没有哪个奴才敢在这个时辰,扰了主子的好梦。 想不到,萧婉昀的琴艺这般高超,慕倾羽一时听得有些醉了。 只是这个时辰还不睡,这雅兴未免高得过了头。 这琴声婉转缠绵,悠扬飘逸,可怎么听,都透着一丝哀愁。听久了,便令人生出如泣如诉之感。 慕倾羽听得心里一阵揪疼,忍不住问身边的孙和泰: “和泰,你可听出这是什么曲子?” 孙和泰侧耳听了一番,尴尬地笑道:“老奴不通音律,实在听不出来。” 慕倾羽又仔细听了一番,顿时想起什么。 “上天啊,她怎会在深夜弹这首曲子?...” 慕倾羽忙转身换了行进的方向。 “陛下,您要去哪儿?...”孙和泰忙跟上问道。 “去明月宫!...”慕倾羽的声音透着焦急和怒意。 “此刻已是子时,太晚了。陛下,咱们明日再去探望娘娘吧。” “这会儿不去,朕的万世之名便要给她毁尽了!...” “啊?!...”孙和泰被惊到了,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不消片刻,慕倾羽便行至了明月宫门前。 守门的太监正要行礼,便被慕倾羽制止了,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莫要闹出动静。 “和泰,你走前面,让宫院内当值的奴才一会儿见到朕都噤声,无需行礼。” “是!...” 孙和泰疑惑地照做了,心里很是不解,不知慕倾羽要做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不赶着回去睡觉,走了这么一会儿,来精神了? 慕倾羽很快悄悄地进了宫院,一路确实很安静,那些奴才很惊讶,但都顺从地未发出一点声音。 乐声越来越强,萧婉昀此时在殿中弹奏得正是动情。 她耳边飘荡着如此哀婉的乐声,脑海中浮现着她进宫以来的种种。 她日日身在这明月宫中,自从被褚妃陷害后,便病痛缠身至今。 此后,她只想安然度日,不与旁人往来,亦不想与人交恶,可上天根本不遂人愿。 今夜天上之月何其圆满,她将寝宫改名为明月宫,亦是想沾染一点圆满之意,却被人讽刺自己孤傲清高。 她即便自诩为天上明月又如何? 那是因为她当初进宫便是为了心里的明月,可彼时她的明月照不见自己,她既渴望又感伤,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名字。 如今,她的明月不知身在何处,心里生出人世无常,前路未卜的凄凉,更生出了无尽的伤感。 于是,她不禁伴着乐声吟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慕倾羽在殿外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曲子终于奏完了,萧婉昀的脸庞却早已沾满了泪。 她终于不能自持地伏在案上,痛哭失声。 慕倾羽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进到殿内,齐福儿惊得正要行礼,忙被他制止了。 是以,慕倾羽已悄悄行至了琴案前,萧婉昀都未曾发现。 她正哭得不能自已,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这个时节,哪儿有这么多的落花? 朕若是明月,又何曾照过沟渠?” 慕倾羽的声音很温柔,萧婉昀惊讶地抬起头,见慕倾正跪坐在案前凝视着自己。 那一瞬,她有种自己身在梦中的错觉。 “陛下?!...” 片刻后,萧婉昀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可她再激动失态,亦没忘了行礼这回事,踉跄着想要起身。 慕倾羽却再也不忍她折腾,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免了!...爱妃如何这个时候还能想着行礼?” 慕倾羽看着怀里的人,只觉得既心疼又有些好笑。 “陛下,臣妾今夜不是在做梦?...”萧婉昀哽咽地问。 “是梦亦无妨,那定是个美梦。” 萧婉昀很想笑,可她此时更止不住哭。 于是,慕倾羽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替她抚着后背。 良久,萧婉昀才平复情绪。 她从慕倾羽怀里抬头,惊喜地问: “陛下怎会在这个时辰回宫,都没差人提前向宫里报个信吗?” “这样不好吗?...”慕倾羽笑着回道,“爱妃方才哭得这般伤心,朕就从天而降了,实在是,做梦都梦不见的惊喜啊!” 慕倾羽一脸的戏谑,萧婉昀羞的脸都红了。 “陛下!...您莫要取笑臣妾!” “朕连寝殿都没回,是被吓到你宫里来的,哪儿敢取笑?”慕倾羽故作不悦道。 “啊?!...”萧婉昀被惊了一下,“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你方才弹得是什么曲子?” “《长门赋》啊,这曲子甚是清雅,如何就...吓着陛下了?”萧婉昀不解地问。 “朕若再不来,你夜夜弹这哀怨之曲,朕百年之后,岂非要受万世之唾骂?”慕倾羽戏谑地质问道。 萧婉昀这才反应过来,此曲乃前朝深宫妇人之作,表达的正是被帝王辜负深情的感伤之意。 “臣妾...臣妾并无此意。”萧婉昀忙尴尬地解释,“臣妾只是觉的这首曲子曲调优美,臣妾许久未弹。 今夜一时兴起,便奏了一番。” “呵呵呵!...爱妃慌什么?” 慕倾羽方才刚见时,觉得萧婉昀深情又脆弱,令人很是心疼。 眼下看她有些慌乱的样子,又觉得她甚是可爱。 “爱妃琴艺这般高超,以后日日替朕抚琴一曲可好?” 第68章 甘之如饴 “是吗?…”萧婉昀有些吃惊,慕倾羽这转折也太快了些。 “臣妾琴艺粗陋,蒙陛下不弃,臣妾自是愿意。”她反应过来,温柔又开心地回道。 萧婉昀从小习琴,只是喜欢而已。她开心或难过的时候皆会抚琴,仿若琴声能表达她的心意,伴她欢乐,亦能替她消愁解忧。 她的父兄整日舞刀弄枪,在军中忙碌,母亲亦不喜音律。 武将之家,无人懂风雅,也不知怎么生出她这般心思细腻又才情俱佳的女子。 她亦从未在人前表演过,这是她第一次得人夸赞。 而夸她之人正是慕倾羽,这令她的心里很是欣喜。 慕倾羽看着怀里的人,似乎又消瘦了一些,脸色有些憔悴,眼睛的红晕尚未退去,一时心疼。 他轻轻地托着萧婉昀的小脸端详着。 “昀儿可是夜不能寐?这么晚了,再喜弹琴,也不该再熬着了。” 此时夜深人静,寝殿只有他们两人。 方才一番温存戏谑,逗也逗过了,慕倾羽终于不再唤她爱妃,言语里满是疼惜。 萧婉昀不知怎的,有些难过委屈。 “陛下不在,臣妾亦不知陛下是否安好,夜夜都难以成眠。 只能抚琴,让自己尽量累一些,才能睡着。” 慕倾羽很是惊讶:“朕因公出巡,你担心什么?...还担心得夜夜失眠?” “陛下就别瞒着臣妾了,臣妾知道,陛下此次出巡是奔赴疫区抗疫的。 这般危险,陛下竟忍心瞒着臣妾,就连道别都没有。” 萧婉昀说着,眼里又激动地溢出了泪。 慕倾羽看了,心顿时又揪了起来。 “是朕欠妥,昀儿切莫伤怀,朕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慕倾羽顿了一下,有些不悦。 “是岳儿告诉你的?...” 萧婉昀点了点头:“嗯!臣妾寻不见陛下,便去问他的。” “这小子!...朕让她好好照顾你,他便是这般照顾的? 平时一肚子心思,这次怎的犯起了傻,这般实诚?...” “这怎能怪岳儿?他若不说实话,臣妾定会急死的!”萧婉昀有些生气道。 “他明知你身体不好,一点也不瞒着,你这段时间是怎么熬的?”慕倾羽疼惜地问。 萧婉昀并没有回答,她不想再难过一次。 “陛下去疫区事关国本,瞒着天下所有人,臣妾都可理解。 可陛下连臣妾也要瞒,那陛下打算何时让臣妾知晓?” 萧婉昀问得很认真,她此刻心里依然后怕。 慕倾羽眼下是安然回宫了,如若不然呢?她是不是要等陛下驾崩,举国发丧的时候,才能知晓? “那自然要等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啊!”慕倾羽轻松地回道。 很快,他又意识到这么回答很不妥。 他此番安然回宫,自是皆大欢喜,不存在瞒不瞒得住。 除非他身遭不幸,再也回不了皇宫,那般才是真瞒不住的时候。 果然,萧婉昀继续郑重地问:“何为瞒不住的时候?...” 慕倾羽尴尬地看着她,他此刻又怎么好意思将话说的这般直接,那岂不是在诅咒自己? “昀儿,朕此番已安然回宫,不会有那个时候了!” “若有,臣妾一刻也不会多活!...”萧婉昀固执又斩钉截铁地回道,眼里的泪泫然欲滴。 慕倾羽一时被吓着了,更多的是心疼。 “这...如何使得?昀儿怎可如此?!...” 他此刻着实有些怒意,萧婉昀看似柔弱,没想到骨子里却这般执拗。 “陛下是臣妾心之所向,可若陛下弃了臣妾,臣妾此生再无念想,如何熬得下去?...” “昀儿大好的年华,怎就... 再说,若真到那般地步,非是朕要弃你,实乃情非得已,属实...” “臣妾知晓!...”萧婉昀打断了慕倾羽的话,“臣妾并无半点怨怼,只是想告诉陛下,天上、人间,又或者是地下,臣妾只愿长伴君侧。 陛下去哪儿,臣妾便去哪儿!” 慕倾羽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却似藏着万千情愫。 他看着萧婉昀流下的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欺身吻了上去。 这一吻,温柔缠绵了许久。 萧婉昀不知该如何应对,生涩又娇嫩,但她觉得此刻庆幸又喜悦,只要按着自己的心意顺从便好。 慕倾羽怎么亲都觉得不够,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与女子这般亲近了。 他知道这些年,宫里宫外都是怎么笑话他的。 说陛下干脆将养心殿搬去靖国寺得了,寺里的大成宝殿正好可供百官上朝用。 陛下这般,就该去靖国寺清修,不然日日宿在宫中,对宫里的娘娘们何其残忍? 慕倾羽只当没听见,他才不管旁人的眼光。 宫里那些女人,他让她们生下皇嗣,已算仁至义尽、功德圆满,怎可再委屈自己? 可萧婉昀不同,他此刻只怕自己辜负了她,不忍她再受半点委屈。 慕倾羽喘息着,不舍地暂离了萧婉昀的唇。 “朕不回寝殿了,昀儿的凤榻又香又软,朕恨不得夜夜都宿在这儿!” 说着,他便抱起萧婉昀,将她放到了床上。 然后,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缠绵。 可慕倾羽突然想起她身子娇弱,于是担忧地问: “昀儿,朕如此可会伤了你?...” 他此刻这般问,才是伤了萧婉昀。 萧婉昀亦不知会怎样,身体又是否能承受,毕竟,她不可能与男子有过这般亲密。 可让她魂牵梦萦的人此刻离自己这般近,她心里盼这一日盼了很久。 今夜即便死在慕倾羽的怀里,她亦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萧婉昀奋力地摇了摇头,委屈道:“不会!...陛下这是对臣妾不满吗?” 慕倾羽这才意识到,都这般了,自己这话问得着实有些混账。 自己若真的将人伤了,岂不是禽兽一般? 既知她身子娇弱,便该好好怜惜,温柔克己才对。 慕倾羽抱着怀里的娇香软玉,终于忍不住尽情缠绵起来。 这一晚,两人缠绵了很久,但慕倾羽着实很温柔。 萧婉昀不知云里雾里,今夕何夕,沉沉睡去之后,连梦里都在甜甜地笑。 第69章 平淡的甜蜜 翌日,慕倾羽和萧婉昀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慕倾羽这么多年,从未这般晚起过。 安枕而卧,温香软玉在怀。 他此刻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他昨晚这么晚回宫,宫里宫外尚不知晓,他本也打算今日休整一天的。 明日他定会早起上朝,他一日都不敢忘了自己是皇帝,万不可那般荒唐。 慕倾羽睁眼,见怀里的人亦醒来正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 “昀儿昨晚睡得可好?...” “嗯!...”萧婉昀瞬间将脸埋进了对方怀里,她现在着实有些害羞。 然后,慕倾羽便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臣妾睡得甚好!...” 萧婉昀现在很开心,心里着实从未有过的甜蜜。 她觉得很幸福,幸福地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怎会有这般感觉,但她心里就是有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亦说不清缘由的不安。 慕倾羽笑着,欲将她从怀里捞出来。 “昀儿莫不是睡傻了,才醒来便要将自己闷死?...” “呵呵呵!…”萧婉昀被碰得浑身痒痒,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莫急,臣妾自己出来!…” 萧婉昀钻出了脑袋,几乎要贴上慕倾羽的脸,眼里满是幸福和甜蜜。 慕倾羽一下子看清了她娇羞可人的模样,忍不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昀儿,日后在寝殿无旁人的时候,唤朕名字可好?” 萧婉昀有些惊讶和意外,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 “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曾经悠儿便唤朕的名字,朕也想听你这么唤。”慕倾羽有些失望。 萧婉昀的神情凝重了几分,慕倾羽这么说,她心里着实不舒服。 “那不一样,先皇后乃陛下嫡妻,听说与陛下很小的时候便相识相伴,感情自然深厚。 臣妾只是陛下的妃妾之一,如何能与先皇后比?…” “昀儿这是…吃醋了?…”慕倾羽戏谑问道。 “绝没有!…”萧婉昀紧张道,不知是因为被说中心事有些恼,还是因为她真的谦逊守礼。 “昀儿明明就是不高兴了。”慕倾羽笑着将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悠儿已经去了七八年了,你怎的与一个离世这么久的人计较?…” 慕倾羽并不生气,反而循循善诱地劝慰道。 这态度让萧婉昀有些意外,便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陛下,您一定很思念先皇后吧? 可是因为太过思念,爱而不得,才要了昀儿?…” 慕倾羽听了这话,眼睛瞬间睁圆了些。 萧婉昀若这般想,便不单单是吃醋了。 那自己与她这般肌肤相亲,又成了什么? 自己是色令智昏,随意找个顺眼的赝品吗? 慕倾羽有些不悦:“你怎会这般想?悠儿走的时候,朕如何也想不到今生会遇见你。 你是在外头听了多少朕与悠儿的往事,竟然如此揣测朕的心意?” “臣妾…臣妾失言!…” 萧婉昀见慕倾羽似乎动了气,有些慌乱地想要告罪。 “罢了!…昀儿慌什么?咱俩身在寝殿,连床榻都未下。 此刻只有夫妻,哪儿有君臣?为夫又何曾怪你了?…” 慕倾羽又怎会舍得与她生气。 “昀儿不该惹陛下生气的…”萧婉昀歉疚地回道。 慕倾羽微微叹了口气:“朕未生气,只是没想到,你既如此看重与朕的情意,心里怎会这般想? 你想知道朕与悠儿的事吗?朕并没有什么不可与你言讲。 只是你今日听过之后,旁人的话,日后一句也别听。 因为他们多半是拿此事当消遣,定然在胡说八道。” “嗯…”萧婉昀顺从地点了点头。 慕倾羽见她这般乖巧,微微一笑,复又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朕与悠儿五岁便认识了,朕开蒙早,悠儿是何太傅的幼女。 悠儿性子活泼,一日随何太傅进宫,与朕玩得甚是开心。 朕幼时顽皮不喜读书,天天都盼着悠儿进宫陪朕玩。 太傅不允,朕便懈怠,不好好进学。 太傅为了哄朕念书,竟真的三天两头地将悠儿带来上书房,伴朕一起进学。 朕幼时伴悠儿在一处,确实很开心。” 慕倾羽似乎沉浸在往事的甜蜜里,一时忘了说下去。 “那后来呢?…”萧婉昀却急得很,她的幼年很孤独,才没有心情听他炫耀。 “后来,我和悠儿都渐渐长大。悠儿自小在上书房习文,学识和才能都不差。 母后很喜欢她,便和父皇商议,选她做了太子妃。” 慕倾羽说完,一脸微笑定定地看着萧婉昀。 “然后呢?…”萧婉昀对他这般说故事,很是着急,似乎说不了几句,便要停下吊她的胃口。 “然后便定下婚约,到日子大婚,悠儿就成了朕的太子妃啊!…” 慕倾羽说完,笑得更欢了。 “陛下!…你又拿昀儿寻开心!” 萧婉昀真的有些生气了,这些事几乎人尽皆知,谁要听他流水账似的,说这些无聊的事。 “呵呵呵!…谁说朕寻你开心? 朕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朕和悠儿就是这么平淡,从无花前月下,亦无海誓山盟。 朕当时并不懂这些,后来也不过是偷溜出宫,在戏文里听到,才知道一些。 只是那些,戏文里听听也就罢了。 朕自小生在皇宫,何曾想过与人花前月下,又怎会奢望什么海誓山盟?…” 慕倾羽这么解释,萧婉昀很是惊讶疑惑。 “那陛下是何意?世人都道陛下对先皇后痴心一片。 如此说来,并非如此?陛下并没有那么喜欢先皇后?…” “非也!朕与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日日相伴的情分,怎会不喜?…”慕倾羽笑着回道。 萧婉昀听了更是疑惑了,不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一时眼睛都睁圆了看着慕倾羽。 “昀儿虽出生武将之家,一看便从小养在深闺,性情至纯。 朕该怎么让你理解,朕与悠儿的感情呢?…”慕倾羽有些犯了难。 第70章 随意进补 “昀儿,你此前是不是因为听了不少流言,才以为,朕是因你长得像悠儿才与你亲近的?” 萧婉昀局促地点了点头,慕倾羽便有些不屑地笑了。 “朕上元那晚第一眼见你,确实有几分惊讶,你的眉眼的确有几分悠儿的神韵。 但很快,朕便将你忘了。 朕很忙,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晚都睡不够几个时辰的觉。 说句不怕悠儿在天之灵伤心的话,朕哪儿有精力因为思念她而伤怀?更别提对你念念不忘了。” “那陛下到底是何意?...” 听起来,慕倾羽并非痴情,甚至对发妻还有些凉薄之意。 萧婉昀有些失望,亦有些不悦地问。 “悠儿伴朕幼时欢乐,嫁给朕后又日日替朕操持,有她在,朕每日都很省心,亦很安心。 朕本也觉得,朕此生是离不开悠儿的,可天不遂人愿,悠儿那么年轻就病逝了。 也是怪朕没照顾好她,她走了朕才知,她每日有多辛苦操劳。 她走后朕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可伤心之后朕便坦然了。 无论生与死,悠儿都是朕一辈子的亲人,将来终有一天百年之后,朕终会与她团聚。 朕答应她要照顾好岳儿,便一定不能食言。所以,朕此生不会再立后。 朕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吗?...” 萧婉昀忙点了点头,又懵懂地摇了摇头。 慕倾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年纪尚小,不能理解也属平常。 说来有些意思,朕亦打听过,应是国公夫人与悠儿是同族,虽关系早已疏远,祖辈到底同出一支。 可能因此,国公夫人便替悠儿生出了你这么个妹妹,血脉这种东西,当真神奇。 可你与悠儿实在截然不同,悠儿精明强干,热烈的像一团火,朕下了朝堂,几乎凡事都得听她的。 可昀儿你聪明细腻,心思敏感,又过于清冷,与世无争,柔得像水一般。 这样的女子,后宫实在少见,朕亦从未对女子这般动过心。 朕虽不能给你后位,但在朕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萧婉昀听得认真,面上很平静,心里实则很激动。 “昀儿并不在乎名分,只要能长伴君侧,就算为奴为婢,心里亦是甘愿开心的。” 慕倾羽有些激动地将人再度揽进怀里。 “朕又怎么舍得让昀儿为奴为婢? 当初一念之差,已经害得你病痛缠身,朕只担心日后护不好你。” “陛下无需忧心,昀儿没有这般娇弱,只要陛下在,昀儿便什么都不怕!” 萧婉昀此时脸上的笑颜才彻底绽放。 慕倾羽感受到她的舒心,心里才终于安心。 “今日实在不早了,咱们起身吧!...”慕倾羽对怀里的人温柔道。 “嗯...”萧婉昀乖巧地点了点头,便不舍地离开了慕倾羽的怀抱。 齐福儿早已候在了殿外,同时候在殿外的,还有孙和泰。 昨日慕倾羽进殿前,便示意他先行离开了。 到了起身的时辰,他便又过来候在了殿外。 他从小将慕倾羽伺候到现在,很多事都无需吩咐,便了然于胸。 慕倾羽起身后,先将他叫进殿内,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孙和泰便告退离开了。 萧婉昀不知慕倾羽吩咐他去做什么,但她不知怎的,莫名地有些不安。 因她方才不经意地,瞥见孙和泰得了吩咐后,竟然看了自己一眼,脸上明显的有些震惊。 萧婉昀并没有多问,慕倾羽吩咐自己的贴身太监行事,既然不想让她知道,她又如何能僭越? 齐福儿带着一群奴才进殿,伺候慕倾羽和萧婉昀梳洗。 很快两人便收拾妥当,齐福儿将早膳都传进了殿内。 萧婉昀看着一桌子的糕点和佳肴,正想动筷子。 慕倾羽却开口:“朕这会儿还没什么胃口,昀儿可否稍等一会儿,再陪朕用膳?” 萧婉昀疑惑地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可她心里觉得更奇怪了。 若是平日,她倒当真没什么胃口,一日三餐吃起来像应付差事一般,并不会觉得饿。 可她今日,不知是否因为和慕倾郁团聚又共度良辰而心情大好,此时真觉得有些饿了。 慕倾羽昨日这般辛苦奔波,今日又起得晚,都这个时辰了,她不信他会不觉得饿。 她直觉慕倾羽定有什么安排,只是眼下已不是方才在床榻之上,周围尽是伺候的奴才,萧婉昀亦不便违逆。 没过一会儿,孙和泰又去而复回进了殿,离他方才离开时,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 只是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太监,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孙和泰见礼后,对着慕倾羽耳语了一句。 慕倾羽命他将食盒留下,并遣了所有伺候的奴才退出殿外。 “陛下,您有什么事要对昀儿讲?为何要屏退奴才?...”萧婉昀很是不解。 “朕这次出巡,得了一种珍贵的药材,对身体大有补益。 昀儿的身体弱,昨晚又甚是辛苦,需要多进补些,朕便让和泰去准备了一罐。” 慕倾羽说着,便自己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药罐,将汤药倒在了碗里。 他亲手仔细地做着这一切,并没有抬头看萧婉昀一眼。 “补药?...”萧婉昀很是意外和不解,总觉得眼前的事很不对。 “臣妾谢陛下的关心,可是,臣妾每日都要喝很多药,里面不乏健体补益的药物。 太医说,臣妾的身体确是需要悉心调养,除了饮食需配合太医的治疗,用药方面必须由太医把控,不可自己随意吃进补的药。 陛下,臣妾可不可以先不喝这药,等给太医看过之后,臣妾再喝可好?” “昀儿是信不过朕吗?...”慕倾羽笑问道,但神情里,有些掩饰不住的急切。 “为夫自是为你好,岂会害你?...” “陛下言重了,臣妾怎会信不过陛下?只是臣妾的身子实在不可随意进补,还请陛下谅解!”萧婉昀忙解释道。 “昀儿不必巧言令色地说些好听的,既然信得过为夫,现在便将这碗药喝了!”慕倾羽沉下了脸,显然不太高兴了。 第71章 想却不能 萧婉昀顿时紧张起来,虽然慕倾羽的声量并不大,脸上也只是有些着急和不悦。 但萧婉昀从未承受过天子之怒,眼下便有些慌了神,忙跪下。 “陛下!臣妾到底做错了何事,一碗汤药,陛下为何定要迫臣妾现在便喝下?...” 慕倾羽也慌了,许是他方才有些失态,把人吓着了。 于是,忙伸手去扶: “昀儿,你这是做什么?... 只是一碗汤药,为夫又岂会对你有恶意,快起来!...” “臣妾不敢!...”萧婉昀执拗地不肯起身,“陛下有事瞒着臣妾,若不能让臣妾知晓,臣妾就只能跪在这儿了!...” “这!...一碗药而已,你不喝便不喝。 如此这般,仿佛朕今日赐了毒药一般,你就这么害怕?!...” 慕倾羽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他以为萧婉昀这般依恋自己,对自己定不会怀疑和违逆。 眼下,却让自己这般难堪,他不知是气自己蠢,还是气萧婉昀太较真。 “非是臣妾不信陛下,亦非臣妾贪生怕死。 陛下若哪日真要取臣妾性命,直接下旨便好。 只求陛下让臣妾去得明白,莫要欺瞒臣妾!...” “你说什么?!...”慕倾羽简直气得想哭,真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话。 他真的是担忧萧婉昀的身体,才会这般安排。 可没想到,萧婉昀的心里却是这般揣测他的。 “昀儿,你为何会这么想?即便为夫对你有所隐瞒,亦是为你考虑。 你何以觉得,为夫这般是想要害你?...” 萧婉昀见慕倾羽那一副受了伤的表情,底气顿时弱了不少。 不过,她自是有她的道理。 “陛下若单纯赐补药给臣妾,为何要屏退所有的奴才? 既是为臣妾好,又有什么不可与人知的?” 慕倾羽的眼神不易察觉地躲闪了一下,他确实不想让那些奴才们瞧见,才亲自伺候萧婉昀喝药的。 萧婉昀不知,但那些奴才们在宫里待得久了,一定知道,皇帝赐予承宠后妃嫔的汤药只有两种。 一种是坐胎药,另一种,便是避子汤。 他知萧婉昀对自己的心意,亦知她定想为自己诞下皇嗣。 他又何尝不想?若她身体康健,他定让她如愿。 只是眼下,没有什么比她的身子重要。他们即便不能有孩子亦无妨,他只愿她能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 可他如今亦知萧婉昀的秉性,若她怀了身孕,即便有性命之忧,也定然不肯放弃孩子,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孩子。 慕倾羽多年前曾赐过避子汤给承宠的妃嫔,那是因为各种权衡之下,他不能让那位妃嫔生下皇嗣。 可萧婉昀自然不同,眼下是他想却不能。 可他公然地赐她避子汤,着实有些残忍,不管是因为什么,萧婉昀定会伤心的。 他们才刚圆房,此举实在有伤夫妻情分。 不若与她说是进补的汤药,慕倾羽想着,日后每次亲密之后,他都亲自伺候她喝下。 如此,既让她不必因此伤心,亦算是与她一起承受苦楚了。 可萧婉昀这般细腻敏感,怎会看不出异样? 慕倾羽此刻心里着实有些苦,他昨晚情难自禁,没有做万全的准备,便和她共赴巫山了。 今早这事又办得不够聪明,眼下便弄巧成拙,不但兜不住,还当真实实在在地伤了夫妻情分。 慕倾羽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得今日清闲,朕不用赶着上朝理事。 朕就想和你尽量独处,不想与你用个膳,亦要被一群奴才盯着。” “真的是如此吗?...”萧婉昀显然不信。 “即便如此,臣妾方才已对陛下解释过,臣妾进补的汤药,一定要问过太医方可。 可陛下依然不顾念,执意要臣妾服下,到底为何? 陛下还是不肯对臣妾说实话吗?...” 萧婉昀疑惑又期待地看着慕倾羽,仿佛能将他看穿一般。 慕倾羽复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药,确实并非补药,乃是...避子汤。” 慕倾羽无奈地道出了实情,萧婉昀的神情顿时冷了。 她本该想到的,她清楚自己的病情,可她一时却忘了。 是因为昨夜的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仿佛将她置身于美梦中一般。 此刻,她又仿若被残忍的现实狠狠地刺了一下,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那...当真是臣妾不懂事了,陛下如此替臣妾着想,臣妾不但不知感恩,还这般曲解误会陛下的好意。 臣妾罪该万死,望陛下恕罪!...” 萧婉昀看似诚恳又悔恨地说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地有些心灰意冷,仿佛心都死了一般。 说完,便长拜而下,似乎等着慕倾羽的宽恕,又像是生无可恋般地没了动静。 “昀儿,你这是做什么?!...”慕倾羽看她这般,心里更是发慌。 “今日之事,是朕考虑不周,做得不好,你何罪之有? 早知如此,朕不如早些对你言明罢了。 可朕怕你伤心,才对你说这是补药。 朕亦不想你独自承受这些,便想着,以后都亲自照顾你服下,不与旁人知道。 昀儿,朕并非不想你有孩子,可朕必须顾念你的身体。 可没想到,朕此番却伤你更深...” 慕倾羽说了那么多,却见萧婉昀依然伏在地上没动静,心里很是慌乱,忙上前将她强行扶了起来。 萧婉昀早已泪流满面,这一扶,顿时靠进慕倾羽的怀里痛哭失声。 “陛下,臣妾一定要服下这汤药吗?!... 臣妾不想,臣妾想要孩儿!” 萧婉昀泣不成声地哽咽道,顿了一下,又继续激动道: “太医只说臣妾若怀孕,分娩时会有危险,并未说臣妾一定不能生下孩儿。 陛下,且不说臣妾能否受孕,即便有了,臣妾亦不怕的!...” “可朕怕!...”慕倾羽忙打断了她不理智的肖想。 “朕如何能用你的性命去赌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昀儿,你若有什么闪失,朕该如何承受,你不是说,你要长伴君侧吗?...” 萧婉昀听了这番话,顿时止住了哭声,异常地平静下来。 突然,她推开慕倾羽的怀抱,端起桌上的那碗避子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昀儿!...” 慕倾羽毫无防备,只觉得一切都太过突然。 他忙上前将萧婉昀拥抱入怀,急切地唤了她一声。 萧婉昀却木讷地没什么反应,只见她脸上异常的平静,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惨白。 她凄楚地看着慕倾羽:“陛下,昀儿服下了,您再也不必忧心了!...” 然后,萧婉昀便毫无防备地晕死了过去。 “昀儿!...昀儿!!...”慕倾羽吓坏了,忙大呼。 “快来人!...宣太医!!...” 第72章 她若有恙 徐瑁之这把老骨头,亦是于昨日半夜随慕倾羽抵达上京的。 年届半百,出去辛苦奔波了这么久,庆幸上天保佑,眼下能身体康健、安然无恙地回府。 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此时刚用完早膳,手里的空碗尚未放下,便被一阵惊呼声吓得,差点没将碗摔碎。 “徐太医!...徐太医!!...快!快随咱家进宫啊!...” 孙和泰火急火燎地跑到徐瑁之府上,等不及下人通报,便闯了进去。 徐瑁之大惊,心脏都似漏跳了几拍,不知宫里又出了何事。 “孙公公,您这是怎么了?这般着急,出了何事?...” “哎呀!徐太医啊,非是咱家冒失,您赶紧随咱家走,一刻都别耽误,容咱家路上与你细说,快啊!...” 孙和泰急得,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 徐瑁之见状,知道定是出了大事。孙和泰乃陛下贴身大太监,轻易地怎会亲自跑这一趟?且还这般焦急。 徐瑁之自是不敢多问,随后便被孙和泰拉上了车驾。 路上,孙和泰边不停地催行进速度,边和徐瑁之说了方才明月宫发生的事。 “避子汤!...”徐瑁之听闻很是惊讶,“是宫里寻常用的避子汤吗?谁让公公煎给娘娘服用的? 娘娘心疾严重,怎可碰避子汤?!...”徐瑁之生气道。 “嗨!...定不会是咱家自做主张给娘娘用的,咱家虽一把年纪了,可还没活够呢!”孙和泰委屈道。 “今早陛下起身后,便悄悄吩咐咱家去准备避子汤,咱家当时心里便是一惊。 这玩意儿,咱家已多年未张罗过了。 避子汤吗,在宫里没什么稀奇的,咱家亦非第一次替陛下准备。 陛下有命,当时昀妃娘娘和众多奴才都在,咱家即便心有疑虑,亦不敢多言,便去准备了一碗送去了明月宫。 可谁知,没过一会儿,昀妃娘娘喝了药便猝然晕厥了。 陛下急疯了,这不就命咱家赶紧过来请徐太医。” 孙和泰后怕地对徐瑁之说了一堆话。 “娘娘除了晕厥,还有何症状?”徐瑁之担忧地问。 “娘娘服药的时候,只有陛下在身边,奴才们都在殿外。 咱家被叫进去时粗粗看了一眼,娘娘脸色煞白,甚是吓人。 咱家算是看出来了,昀妃娘娘在陛下眼里,可不是宫里其他娘娘可比的。 若真有个闪失,陛下岂有不怪罪之理? 亲娘老子啊,今日这碗避子汤可是咱家亲手备的。 徐太医,您今日一定要保昀妃娘娘无恙啊!...” “孙公公莫慌!待老夫进宫看过诊再说。”徐瑁之镇定道。 “再者说,今日不管后果如何,怎能怪到公公头上? 老夫一早便将娘娘的病情告知过陛下。 陛下即便不通医理,亦不可这般轻率地给娘娘乱服药。 陛下此番出巡,英明果决,令老夫很是钦佩。 怎的一回宫,便这般失了分寸?...” “谁说不是呢!...”孙和泰感慨地附和,随即又捂了下嘴。 “徐太医,咱们慎言!莫妄议陛下了。” 顿了片刻,孙和泰又有些感慨道: “咱家日日跟在陛下身边,陛下遇见昀妃娘娘会这般,倒不觉得奇怪呢!...” 说话间,车驾已行至明月宫门口。 孙和泰忙将徐瑁之拉下了车,徐瑁之亦不敢耽误,随即便去了萧婉昀寝殿。 慕倾羽此刻正守在萧婉昀床边,他紧握着她的手,强作镇定地凝视着她惨白的脸。 心里悔得,恨不得当场将自己撞死。 萧婉昀今日若有个闪失,他定不能原谅自己,此时的镇定不过是在勉力强撑。 突然,他耳边响起声音。 “臣徐瑁之前来请脉,请陛下赐见!...” 徐瑁之话音未落,慕倾羽已冲到了殿外,将徐瑁之拉进了殿里。 “徐爱卿,你可算来了,你快替昀儿瞧瞧!... 朕今日命她喝了避子汤,她本不肯喝的,可架不住朕逼她。 她已经不动了,朕如何都叫不醒她! 她若有恙,是不是朕已将她逼死了?...不!...万万不可!... 徐爱卿你定要救她!!...” 慕倾羽真的有些疯了一般地喋喋不休,徐瑁之从未见他这般过。 虽理解他此时心急如焚的心情,但万不能让他这般失了理智地与自己纠缠。 “陛下!...陛下!!...”徐瑁之忙示意孙和泰上前,“老臣自当尽力,请陛下去外殿等候。 事不宜迟,陛下切莫再耽误老臣诊治!...” 孙和泰见状,忙上前扶住了慕倾羽,将他往外殿带。 “陛下宽心,稍安勿躁。徐太医妙手回春,娘娘定然无恙的! 陛下在此会影响徐太医诊治,还是随老奴去外殿静候吧!...” 慕倾羽这才找回一点理智,失魂落魄地随孙和泰去了外殿。 徐瑁之忙垫上脉枕,替萧婉昀诊脉。 他在来的一路上,心里亦很担心。 萧婉昀的心疾严重,而寻常避子汤里的几味药甚是霸道,对身体康健的寻常女子无碍。 可萧婉昀的身子,他实在是吃不准。 那几味药对心疾很是不善,一旦刺激得病人心疾发作,轻则加重病情,重则便会丧命。 徐瑁之悉心地把了一番脉,脸上的表情顿时松快了一些。 萧婉昀虽被避子汤的药性刺激得当场发病,还好,这次尚可救,算是有惊无险。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大片野山参片,塞进了萧婉昀的舌下。 然后命随行的医侍,立刻按他的方子去煎药。 等候的间隙,徐瑁之忙取出银针,替萧婉昀针灸了一番。 不多时,医侍便将煎好的药端了进来。 萧婉昀被喂进了一碗药后,身体渐渐有了些反应,脸色也渐趋红润,只是尚未苏醒。 徐瑁之复又替她诊了脉,她苏醒尚需时间,但脉相和其他指征均已平稳。 于是,徐瑁之命医侍和宫女进来守着。 他此番救治萧婉昀并不算棘手,救治的过程亦算顺利。 所以,救治的时间不过堪堪用了半个多时辰。 可慕倾羽尚候在外殿,萧婉昀的病情,并未让行医经验丰富老道的徐瑁之有多忌惮。 可慕倾羽方才失了理智,接近疯癫的状态,倒着实吓了他一回。 徐瑁之怕自己再不出去汇报病情,慕倾羽会如方才一般,再度闯进来。 第73章 且享受吧 “陛下!...” 徐瑁之退到外殿,拱手拜之。 慕倾羽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慌乱疲惫的眼神顿时有了焦距。 “徐爱卿,昀儿如何了?...” “陛下安心,昀妃娘娘身体情况已平稳,暂时无碍了。” 慕倾羽像听到了赦免一般,顿时舒了一口气。 “朕去看她...” 而后,慕倾羽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想去内殿。 “陛下且慢!...” 徐瑁之忙及时阻止了慕倾羽。 “陛下,娘娘此番,玉体损伤不轻,此时尚未清醒,陛下不宜打扰娘娘休息。 等稍后,娘娘恢复一些精神,陛下再行探望不迟。” 慕倾羽眼里仅有的一丝喜悦稍纵即逝,随即有些失望。 “那她何时会醒?...” “至少需一两个时辰吧,娘娘方才心脏负担过重,此时虽脱离危险,尚需好好休息恢复,万不可再掉以轻心。” 徐瑁之这会儿话说得有些重,今日这祸事本可避免的,作为医者,见到病人的病体非但没有恢复,还一再被随意损伤,心里着实不大高兴。 慕倾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怪朕,朕不该给她避子汤的。” 徐瑁之自不知慕倾羽是如何逼萧婉昀喝药的,只是方才见到他这般失态,便知他心里十分后悔。 “陛下不必再自责,幸亏娘娘无大碍。 陛下早知娘娘病情,若为娘娘身体考虑需避孕,当寻老臣,或其他当值的太医前来清脉。 太医院自会出娘娘专用的方子,怎可胡乱用寻常的避子汤?” 慕倾羽听了更是悔恨交加,若不是当着徐瑁之和众多奴才的面,他大概真会忍不住抽自己。 “朕怕她伤心,不想她知晓,竟骗她说那是补药。 可昀儿又不傻,朕只好说了实情。 她果然伤心了,忧愤之下便一口气喝尽了碗里的药。 朕今日确实不妥!...” 徐瑁之听了这一番荒唐之言,只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君王的宫闱情事,他自不可僭越多言。 可本着医者之心,他倒是可以劝上几句,该说的话自是要说的。 不然下次再起祸端,便未必如今日这般幸运了。 “陛下待娘娘之心,老臣自是感佩,只是切莫关心则乱才好。 娘娘现下虽已无大碍,但此次病发,想必身心都损伤甚巨。 陛下定要好生宽慰,切莫再引起娘娘情绪波动。 心疾非寻常病症,最忌讳情志不舒、大喜大悲、忧虑愁闷。 且发作一次,对心脏便损伤一分。医者每次救治,一半靠运气,一半是在和时间抢命。 如娘娘这般,三月之内已病发数次,绝非千岁长命之道啊。 此事,望陛下珍慑于心。” “朕知晓了!...” 慕倾羽表情凝重地回道,道理他自然明白,可他此刻既担心萧婉昀,又觉得无颜见她。 “爱卿随朕出巡,昨日深夜方回府,今日一早又被传进宫,甚是幸苦。 今日替昀儿诊治后,先回府多休息几日,再回宫当值吧。” 慕倾羽说着体恤的话,语气里有些疲惫,要是他自己亦能休假便好了。 “老臣既为医者,又为臣子,如此是应该的,谢陛下体恤!...” “昀儿的身体,日后还烦请徐爱卿多照顾。” “陛下言重了,老臣自当尽力!...” 徐瑁之随即又退回内殿守了许久,等萧婉昀转醒,确定身体无碍后,才离开出宫。 慕倾羽这时,才有些忐忑地进了内殿。 萧婉昀身体尚且虚弱,精神并不好,虽已醒转,却依然乏力地闭着眼睛,昏昏沉沉。 慕倾羽轻轻地靠近,守在床边。 萧婉昀感受到了动静,睁开了眼。 “陛下...” 她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微微笑了一下。 慕倾羽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揪疼,眼里泛着泪意。 “昀儿,你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臣妾无事,现下觉得好多了。 方才徐太医叮嘱了臣妾一番,今日是臣妾冒失。 让陛下受惊了...” “今日皆是朕之过,昀儿有什么错?...” 慕倾羽见萧婉昀醒来,对自己没有半点怨怼,病成这样却在担心自己,眼泪便忍不住了。 萧婉昀见他这般难过,伸手轻轻触碰到他的一滴清泪。 “陛下莫要自责伤怀,今日之事不怪陛下,昀儿亦有错。 陛下已告知昀儿实情,昀儿若不服药,陛下定不会再勉强。 昀儿不该意气用事的,日后定不会了...” 萧婉昀虚弱地宽慰着,慕倾羽见状更是忍不住泪意。 不过他知自己不可放纵情绪,徐瑁之方才刚嘱咐过,不可引起萧婉昀情绪波动的。 慕倾羽随意地拭了一下脸庞,随即笑道: “那今日之事便算过了,日后,朕任何事都不可欺瞒昀儿。 昀儿有任何不悦都要说出来,咱们好好说话,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如今日这般冲动,可好?...” “嗯!...”萧婉昀忙笑着应了声。 慕倾羽亦笑得欣慰。 他见萧婉昀的唇有些干,忙给她喂了些水,替她擦拭了额间的虚汗,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子。 忙完这些,已过了好一会儿。 慕倾羽虽一直温柔笑着,但萧婉昀就是觉察出他脸上的憔悴和疲惫,是那种经历了很大的波折和惊吓以后的小心翼翼。 萧婉昀心里着实不忍,便叮嘱道:“陛下,昀儿真的无事了。 叫奴才们进来照顾便好,您快去歇着吧。” “朕不累!...”慕倾羽复又对她温柔一笑,他此时才不舍得让奴才们进来陪她。 “朕今日休整,明日以后,昀儿盼朕如此,大概都很难抽出时间了。 朕此生可以这般照顾你的机会并不多,你今日且享受着吧。” 萧婉昀亦甜甜地笑了,她很开心,只是怕他累着罢了。 果然这一整天,从茶水汤药,到膳食更衣,慕倾羽都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一刻也未离开萧婉昀的寝殿。 奴才们一直在殿外候着,闲得都快长毛了,从没想到陛下如此贤惠能干又精力旺盛,竟一人将他们的一干差事都承包了。 晚膳过后许久,天色已晚。 慕倾羽忙了一整天,萧婉昀觉得他已经很累了,可他一点也没有回寝殿休息的意思。 萧婉昀忍不住问:“陛下,您今日这般操劳,定很辛苦劳累。 天色不早了,您不回寝殿安置吗?...” 慕倾羽听了有些惊讶:“朕便在此处安置啊,昀儿要赶朕离开不成?” “臣妾并非此意,只是眼下,臣妾连床都下不了,如何侍寝?...” 萧婉昀尴尬地回道。 第74章 此生不负 慕倾羽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昀儿年纪尚小,考虑事情倒甚是周全。 看来身子恢复得尚可,眼下竟还有心思想着给朕侍寝。” “陛下,你又取笑臣妾!...”萧婉昀被笑得脸都红了。 她就是没这般心思,才如此说的。 再者,慕倾羽今日这般辛苦,明日便要早起上朝。 她又病恹恹的,不能伺候他,晚间还要连累他照顾,实在于心不忍。 可没想到,却被笑话了一顿,萧婉昀着实有些生气。 “臣妾是怕陛下白日这般劳累,晚间再继续照顾臣妾,定会累坏的。 再说,陛下今日这般辛劳,臣妾宫里的奴才们都无事可干了。 臣妾是怕陛下将他们宠坏了,明日陛下一忙,日后都不知多久才有空来一回。 臣妾这般病体,如何管教得了他们?...” 萧婉昀一委屈,顿时发了一通牢骚。 慕倾羽更有些忍俊不禁。 “昀儿原是担心这些,照顾你朕怎会觉得累? 朕不只今夜,日后夜夜都会宿在此。 那些奴才们哪个活腻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惫懒欺主?” 萧婉昀闻言心里一惊,随即脸上生出喜悦和羞涩。 “陛下以后,真的日日有闲暇来明月宫吗?...”萧婉昀期待地问道。 “白日自是无暇,若晚间再不来,朕如何忍得了见不到昀儿的苦楚?” 慕倾羽笑看着萧婉昀回道。 萧婉昀羞红了脸,笑着将脸埋进了被子。 慕倾羽此刻亦很开心,未待片刻,便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昀儿这般做什么?身子才好一些,仔细闷坏了。 朕是你的夫君,夜宿在此岂非天经地义,你羞什么?...” 萧婉昀从被子里被拽出来时,虽然满脸的笑,眼里却全是泪意,显然流出来的泪,方才都用被子擦净了。 慕倾羽见状很是心疼,面上却不敢显,只笑着温柔地将她抱入怀里。 他不管她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他此刻最紧张她的身子,只想尽力安抚。 片刻后,慕倾羽感受到怀里的人平复了,便温柔道: “昀儿,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嗯!...”萧婉昀很开心地应了。 慕倾羽命人送进来一些水和洗漱用具。 他帮萧婉昀洗漱后,自己离开了一会儿。 待他回来上床时,已换了寝衣。 萧婉昀闻见了他身上那股淡雅又馥郁的清香,还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体香。 她忍不住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眼睛享受般地微微眯着,鼻子贴着他的胸膛不自觉地嗅闻,那样子像极了在索吻,或是在寻求亲密。 慕倾羽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若是她身体无恙,他怕早就忍不住抱紧她翻云覆雨了。 可他今夜,乃至她身体康复前,他只能尽力忍着。 她却这般不知死活,撩人而不自知,他着实会忍得更辛苦。 可片刻后,慕倾羽发现他真的是自作多情,一时想多了。 萧婉昀此刻正像一只小奶狗一般,拼命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昀儿,你在做什么?...朕身上有什么异味吗?...” “嗯!...陛下身上的味道甚是好闻!”萧婉昀闭着眼睛,异常沉醉。 “好香好香!...昀儿昨夜便闻见了,所以昨夜睡得特别安稳。 陛下以后若日日来,昀儿便日日都能睡上好觉了。” 萧婉昀此时的样子,仿若睡在云端,似乎已经做起了美梦,方才说的亦是沉浸在美梦中的梦话一般。 慕倾羽见她这般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她这副模样甚是好笑。 他的衣服皆会被熏香,他从小便习惯了,从未闻出个什么来,怎的眼下却让她这般沉迷? 萧婉昀此时却突然睁开了眼,小嘴微微嘟起,满眼委屈地看着慕倾羽,仿佛很快便要哭出来一般。 慕倾羽一惊,忙问:“昀儿怎么了?是身上哪儿不爽利吗?...” 萧婉昀并未回答,而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开口道: “可陛下若哪日不来,昀儿闻不到这香味,定会失眠,彻夜睡不着的!...” 慕倾羽无奈地抚了一下额头,轻笑出声,然后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 “那朕日后尽量陪昀儿可好?朕亦舍不得昀儿夜不安寝。” “好!...”萧婉昀这才安心又满意地贴进了慕倾羽怀里。 此时靠得很近,萧婉昀脖颈间的合欢花玉佩从寝衣里掉了出来。 昨夜温存之间,慕倾羽便觉得她脖颈间有块莹润透亮的物件。 只是当时情意正浓,烛火又昏暗,并未看清楚。 此时慕倾羽便一眼看清了,正是他离宫前,托慕凌岳送给她的信物。 他轻轻拽过玉佩端详着,有些感慨。 “这玉佩,昀儿日日都贴身戴着?...” “嗯!陛下亲赐之物,昀儿自是不能离身。 好看吗?...” 慕倾羽微微一笑:“好看!白璧无瑕,当配美人。 朕选它的时候,便觉得只有昀儿才配得上这么美的玉,也只有这美玉,才衬得出昀儿的美。 昀儿戴着,果然好看。” 萧婉昀得了夸赞,很是开心,可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悦。 “这么重要的信物,陛下都未亲自送给臣妾,竟让岳儿转送。 若不是臣妾寻不见陛下,一时着急去找岳儿。 他将此物收起来,一时都忘了。 岳儿毕竟还是个孩子,陛下如何这般不慎重?”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那日朕本打算要亲自送给你的。 可事态紧急,朕急着要离宫。 当时除了母后,朕其实不敢去向你和岳儿道别。 可朕却碰巧遇见了岳儿,算是与他道了别。 心里着实有些放不下你,想起身上带着此物,便顺手交给了岳儿。” 萧婉昀听了这番话,却有些生气了。 “这么说,臣妾运气不错才得了这么一件信物。 如若不然,臣妾什么也不配知道,亦不配得到。” 慕倾羽知自己当时虽情非得已,于他们之间的感情而言,确实有所亏欠。 忙在萧婉昀的额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此事是为夫不对,但绝不会有下次了。 上天垂怜,朕如今安然地与昀儿共枕一处,此生定不会再抛下你!” 萧婉昀听了,眼里的泪顿时忍不住,不管不顾地亲上了慕倾羽微凉的唇。 第75章 醒来不见 慕倾羽的唇很柔软,带着微凉的触感,仿若夏日清凉的泉,又似天上绵软的云。 萧婉昀亲得动情,只觉得不够,根本忍不住与他的亲近。 慕倾羽亦很动情,可他想起徐瑁之的医嘱,忙微微推开了萧婉昀。 “陛下?...” 萧婉昀方才心里感触,此刻又正在动情处,脸上早已沾满了泪,就这么猝然被推开,着实有些伤心。 “昀儿,今晚不可!...你的身子康复之前都不可。” “陛下,可是昀儿...” 萧婉昀羞于启齿,可着实忍得难受。 慕倾羽轻轻将她脸上的泪吻去,萧婉昀得了安慰,终是平静了一些。 “乖!...昀儿,为夫亦不舍得你难过,可你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太医说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调养。 这夫妻之礼,万不可轻率。 你转过身去,为夫抱着你睡,可好?...” “嗯...”萧婉昀终是勉强地应了,乖顺地转过身,贴进了慕倾羽的怀抱。 然后,周身很温暖,她被那股令她沉醉的香味包裹着,渐渐地入了梦。 翌日她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她身边却空荡荡的,她一时心惊,便坐了起来。 “娘娘,您醒了!...”齐福儿早就候在了殿内。 “陛下呢?...”萧婉昀着急问道。 “早起去上朝了啊!...”齐福儿被问得很是奇怪。 “娘娘不知吗?...” 萧婉昀微微舒了口气,脸色有些尴尬,自己当真是病糊涂了。 又或者这两夜的温存和亲密,自己太过依恋慕倾羽,醒来不见人,心里便本能地发慌。 “陛下何时起的,本宫怎的一点都不知晓?...” 萧婉昀惊讶于自己竟会睡得这般沉。 齐福儿意味不明地笑道: “娘娘不知,陛下起身时,动作有多轻。 还不许奴婢们闹出一丁点动静,生怕吵醒了你呢!...” 萧婉昀听了,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哦对了,陛下嘱奴婢转告您,他今日事忙,晚间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辰。 陛下让娘娘定好生休养,照顾好自己,晚膳后早些安置,不必等他了。” 萧婉昀的眼神有些许黯淡,这两日的温存仿佛都被冲淡了。 慕倾羽忙起来,对她无暇顾及亦属平常,她早该清楚的。 可萧婉昀心里就是很失落,果然,昨夜的温柔是镜花水月,她日后大概免不了要独自度过宫里的日日夜夜。 “娘娘,您在想什么?...” 齐福儿笑着俏皮地问道,并未察觉到萧婉昀情绪的起伏。 她昨日虽为萧婉昀担忧了好一阵子,好在萧婉昀的病情稳定,身体无大碍了。 她见慕倾羽这般紧张萧婉昀,竟亲力亲为地照顾,能得这份宠爱与疼惜,她着实替萧婉昀高兴。 “没什么,想是本宫这两日睡得太久,尚未醒过神来。” 萧婉昀并不想表露出情绪,自己如此未免太不懂事。 慕倾羽昨日便对自己说过的,他很忙,像昨日那般与自己相伴的日子,真如向上天偷来的一般。 “福儿,快服侍本宫起身吧。” 萧婉昀舒了口气,她此番觉得身子都躺僵硬了。 “娘娘,您现在便要起身吗?太医嘱您要好生休养的。”齐福儿不安地劝道。 “那也不能一直躺着吧,躺久了,腿脚都不利索了。 本宫起身稍微活动活动,无碍的。” 齐福儿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 今日天气甚好,秋天的日头已经很高,照在身上暖而不烫,很是舒爽。 齐福儿伺候萧婉昀梳妆毕,进过一些早膳后,便扶她去宫院里走动了一番。 萧婉昀舒展了一下身子,反而觉得精神了不少,虚弱和乏力的感觉似是被驱散了大半。 秋风习习,鼻间充斥着沁人心扉的花香。 “好香!...可是宫里的桂花开了?”萧婉昀闻嗅着,开心问道。 “嗯!...奴婢前两日就瞧见开了不少。 眼下过了中秋,定是全都盛开了。” 齐福儿亦觉得桂花的香气甚是好闻,开心回道。 “福儿,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本宫想去赏桂花。”萧婉昀顿时来了兴致。 “这...娘娘尚未大好,身子受得住吗? 今日还是别出宫了,奴婢改日再陪娘娘去逛园子吧。”齐福儿担忧地劝道。 萧婉昀顿了一下,实在不想扫了这难得的兴致。 “不妨事,本宫就去逛一会儿,不走远。 福儿,你先去将早间的药端来,本宫服了药再出门。” “哦...是,娘娘。”齐福儿不置可否地应了。 片刻后,萧婉昀服过药,便开心地出门了。 今日御花园的景致果然不错,满园的金桂和丹桂都开了,香气馥郁得,飘了十里地那么远。 萧婉昀走了一会儿,心情甚是舒畅。 可这么好的天气和景致,闲暇无事,出来游园的妃嫔便不少。 萧婉昀隐约听见前方有嬉闹声,未走几步,便听得更清晰。 是宋、何两位昭仪,和苏、李两位婕妤,另外,还有那两位与萧婉昀颇有些缘分的曹美人和陈才人。 六位妃嫔和各自的侍婢,一群人正聊得好不热闹。 萧婉昀本能地,便不想上前凑热闹。 她这番病体却得圣宠,而那六位,不管是新人还是旧人,大概都不知多久未见过慕倾羽了。 想来,她们对自己能维持面上的恭敬,已经很不容易。 萧婉昀此时无心亦无力上前与她们周旋,左右不过是一番徒劳地应酬罢了。 她转身正想抬脚避开,耳根子瞬间又不清净起来。 “宋姐姐,听说陛下早就回了宫,已经两日了呢!...”苏婕妤委屈道。 “是嘛?!...本宫怎的未得到消息,亦未瞧见陛下?”宋昭仪很是惊讶。 “瞧见?!...”何昭仪嘲讽道,“姐姐在宫里这么多年,如今怎的反倒痴心妄想起来?呵呵呵!...” 这笑声,听着令人着实不舒服。 第76章 御园芳华 宋昭仪被笑得很是不悦: “妹妹这般取笑,想是圣眷正隆啊! 想必这么多年的冷板凳终于坐到头了,本宫竟不知,妹妹何时复了宠,真是恭喜妹妹啊!...” 宋昭仪一通反讽,顿时让何昭仪尴尬地闭了嘴。 李婕妤见气氛不对,忙圆场: “二位娘娘,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咱们姐妹这么多年,还不都是同病相怜,谁笑话谁啊? 何昭仪平素说话便直接,这一时没在意,玩笑过了头,宋娘娘就莫与她计较了。” 何昭仪见有了台阶,忙顺坡下驴。 “宋姐姐知我嘴快且笨,便莫与我计较了。 哎!...妹妹这般愚笨,随意说句话便能惹得姐姐不高兴,又如何能得圣眷?”何昭仪丧气道。 苏婕妤听闻更生气了: “哼!...我等姐妹都进宫这么多年了,年老色衰的,怎比得过明月宫那位小狐媚子?!...” 那曹美人心里,正为竹林那次吃的瘪气愤不已。听了苏婕妤这番话,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臣妾斗胆进言,苏娘娘此言差矣。 四位娘娘皆芳华正茂,怎会年老色衰? 只是不知那昀妃娘娘对陛下使了什么手段,蒙蔽了圣心,才使陛下对她这般偏宠。” 李婕妤忙斥责道:“大胆!曹美人这话过了。 你一个五品美人,如何能这般议论上宫?” 苏婕妤忙反驳道:“姐姐就别忙着斥责她了,依我看,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宋昭仪一时有些感慨:“唉!...我等虽年长一些,可尚未到三十,离年老色衰总还有些年头吧。 况且,咱们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虽未诞下皇子,亦为陛下生了公主,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啊,陛下怎的这般薄情?...” 苏婕妤一时更气愤了:“寻常人家还讲究个长幼有序、母凭子贵呢! 咱们虽未出皇子,但好歹是为陛下诞育过皇嗣之人,竟不如一个进宫不久,且病病恹恹的黄毛丫头。 听说陛下对她很是看重,真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先皇后地下有知,怕会气得从陵寝里跳出来。 咱们这位陛下可当真英明,也不知看上那萧婉昀什么了。 别说是皇嗣,即便是蛋,怕她都生不出一颗来,当真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呢!...呵呵呵!...” 苏婕妤一时笑得肆意,引来了其他妃嫔和婢女的一众哄笑。 笑声传得这般远,齐福儿气得当场便要冲过去,被萧婉昀及时拉住了。 “娘娘!她们太过分了!...奴婢要去撕烂她们的嘴,你快随奴婢一道去!...” “算了!...随她们去吧,不让她们私下发泄一番,怕是要多生出别的事端。 再说,本宫若去了,她们面上自是恭敬,背后只会变本加厉。 本宫此番尚在病中,哪儿有精神与她们纠缠,又何苦去惹那闲气?” 萧婉昀似是习惯了一般,并未有多生气,反倒尽力地劝慰齐福儿。 “她们太欺负人了,奴婢要告诉陛下!...”齐福儿气得快哭了。 “不可!...”萧婉昀忙阻止道,“陛下对本宫的心意在,本宫便于愿足矣。 陛下日理万机,本宫不想他为此等小事操心,亦不想他为本宫的事烦忧。” “这...哼!...”齐福儿实在气愤难平。 萧婉昀正想带齐福儿离开时,那群女人却闹得更欢腾起来。 “娘娘们莫恼,且放宽心!...”陈才人低调了许久,终于开了腔。 “那昀妃娘娘眼下虽是才貌双绝,圣眷正隆。 可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我等身在宫中,本该以绵延子嗣,辅佐侍奉陛下为要。 民间尚且如此,遑论皇家? 那昀妃娘娘身子这般娇弱,生育子嗣已是没了指望,且侍奉不了陛下,却还要陛下照顾她! 若说她有几分才情,朝廷这么多翰林学士,朝臣百官们,谁的才华会不及一个女子? 陛下即便喜欢风雅、好弄文墨,天天对着她,亦很快会倦,免不了渐渐失了兴致吧。 再说这容貌,即便眼下冠绝后宫。然以色示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届时,她可傍身的一子半女都没有,又岂会圣宠不绝?...” “嗯,甚是有理!...” “陈才人言之有理,不愧是大家闺秀,知书明理。 不像有些人,书读了是用来行狐媚之术的!...” 其他的妃嫔们听了,顿时心里舒畅了不少,连连赞同称是。 可这些话,亦是一个字不差得,飘进了萧婉昀的耳朵里。 她的心里顿时不再那么豁达和敞亮。 虽然那些女人是因为嫉妒她,才说出了这番诛心之言。 可她自己都觉得,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她怅然地转身离开,眼里再没了周围艳丽的景致。 慕倾羽着实很爱她,这两日她都感受到了。 可她此刻,心里忍不住地问自己,慕倾羽到底喜欢她什么? 萧婉昀回明月宫的一路上有些沉默,一早起身时,心里生出的一丝,温存退却且被淡漠对之的感觉再度升了起来。 “娘娘,你莫与那群长舌妇一般见识,她们得不到陛下的看重,自是将怨气都撒在娘娘身上。 左右都不是什么厚道良善之辈,难怪陛下不喜她们!...”齐福儿不忿地劝道。 萧婉昀轻笑一声:“本宫岂会在意她们说什么? 本宫在意的,只有陛下...” 萧婉昀的语气有些许失落,心里不自觉地生出一丝不安。 她亦很讨厌自己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可她似乎无法控制。 ...... 白日的时间过得很快,旁人都觉得眨眼而过,萧婉昀却觉得无聊又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过后,很快便到了慕倾羽嘱咐她安置的时间。 齐福儿已经伺候她洗漱完毕,替她将床铺好,正要扶她就寝。 可萧婉昀却笑看着她,眼里带着商量和请求的意味。 “福儿,你知道本宫这个时辰根本睡不着,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会难受的!...” 齐福儿听了,不觉眉头皱了一下。 “昨日差不多这个时辰,娘娘不就同陛下安置了? 怎的今日就难受了?...那娘娘这会儿想要如何?...” 第77章 夜凉如水 萧婉昀又笑得更殷勤了几分。 “好昀儿,之前本宫睡不着,你不是时常陪本宫去院子里散步吗? 本宫这会儿就想去晃悠晃悠,福儿陪我去可好?...” 萧婉昀期待地看着她,眼里的柔光令她不忍拒绝。 “那好吧,可娘娘只能在院子里逛一会儿哦! 夜里风凉,娘娘莫要着了凉才好。 且娘娘的病尚需仔细调养,即便睡不着也不可熬着,定要早些回宫安置!” 齐福儿紧张地嘱咐了一番,更像是命令一般。 “嗯!放心吧!...本宫就知福儿最好,最是通情达理的!” 萧婉昀得了允许,很是开心,好一番夸赞。 “得了吧!...娘娘就莫要给奴婢灌绿豆汤了。 娘娘听话,安心养身子,莫要任性,奴婢便很开心了!...” 齐福儿撅着小嘴回道,心里着实有些不满和忧心。 她知今夜慕倾羽不在,无人可替代他如昨夜一般陪萧婉昀。 所以,萧婉昀这会儿便不安生起来。 再者,萧婉昀虽然一整天都很平静,未现出任何的不悦。 但齐福儿心知,今日御花园中撞见的热闹,着实刺痛了萧婉昀。 她此刻想要散心,便让她散一会儿吧,总不能逼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吧。 齐福儿虽紧张她的身体,却不敢看得太紧,左右自己多看顾陪着她便好。 萧婉昀被齐福儿扶着去了院子里。 今日天气不错,天上虽是一轮凸月,却月朗星稀,夜色很美。 白日的桂香,在这宁静的夜里,闻起来却越发的淡雅飘远,不知能飘去多远的地方。 萧婉昀不禁在想,慕倾羽此刻定是在御书房理政,不知有没有闻见这桂花的香气。 若得闲暇,又是否想和自己一道游园赏桂? 桂花的花期尚可,应该没那般短,她定要等着他。 萧婉昀闻着好闻的桂香,一时有些沉醉,脑子里却浮现出白日御园里的热闹。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别说是皇嗣,即便是蛋,怕她都生不出一颗来,当真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呢!...” “以色示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 秋日夜里的风果然好凉啊,齐福儿都给她披上了厚厚的斗篷,她依然有些冷,不自觉地将斗篷裹紧了些。 她坐在石凳上望向夜空,只觉得夜凉如水。 不知君心,是否会有变成这凉薄秋夜的一日。 齐福儿见她实在坐得有些久,便开口提醒: “娘娘,您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咱们回寝殿吧。” 萧婉昀这会儿却耍起了赖皮,既然她出来了,岂有这么快回去的道理? “不回!...本宫才坐了一小会儿。 这院子里花香这么浓,今夜月色又这般美,本宫还要再坐一会儿。” 萧婉昀说着,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齐福儿知她是在等慕倾羽,忙劝道:“娘娘,时辰实在不早了,您再不安歇,身子如何受得住? 陛下说了,他今日会很迟,让您不必等他的。” 萧婉昀此刻最不想听她说这些了,忙回道: “谁说本宫在等陛下了?... 本宫只是不想辜负这么难得的花香和这么美的夜色。” 顿了片刻,她又问道:“福儿,陛下离宫那么久,许久未理政事了,今日一定很忙。 你说,今日若太晚,他是不是就宿在养心殿了?...” “极有可能吧!...”齐福儿想了想回道,“那养心殿本就是陛下的寝殿,就靠在御书房边上,委实很近很方便。 娘娘问这个做什么?不是说不等陛下吗?...”齐福儿不解地问。 她昨晚不在殿中,并不知慕倾羽许诺,以后会夜夜来明月宫安置。 可慕倾羽的许诺,似乎又加了“尽量”二字,那变故的余地,就大了不少。 萧婉昀虽体谅慕倾羽政事繁忙,可他若许诺的第二夜便不来,这诺言似乎很是儿戏啊。 她又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似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此刻已至亥时,夜更凉了。 萧婉昀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真夜凉如水,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福儿,咱们回寝殿吧,本宫乏了!...” “哦,好!...奴婢这就扶您回去安置!...” 齐福儿很是欣喜,萧婉昀终于不再干坐着挨冻了,她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萧婉昀起身要走时,宫门吱嘎一声,动静在这静谧的秋夜有些突兀刺耳。 可萧婉昀却觉得宛如天籁一般,她转过身,便见慕倾羽着急地进了院子。 慕倾羽一进院子便见萧婉昀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甚是惊讶。 “昀儿,你怎会在此处?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安置?...” 萧婉昀开心地看着慕倾羽,一脸的笑意,却未说话,眼里闪着泪意。 慕倾羽着急地跑到萧婉昀面前,一下子将她的双手裹在了自己的手掌里。 “手这般冰冷,还在此吹冷风?...”他有些不悦地看着齐福儿,“怎么伺候的?!...” 齐福儿忙福身:“陛下恕罪,奴婢正要扶娘娘回殿,您就来了。 奴婢这就扶娘娘回去!” 说着,齐福儿便想上前扶萧婉昀。 慕倾羽却不舍得放开萧婉昀的手。 “不必了,朕带她回去!...” 说着,慕倾羽便一把横抱起萧婉昀,奔去了寝殿。 “陛下,是臣妾要去院子里坐坐的,不怪福儿。 臣妾可以自己走,您放臣妾下来!...” 一宫当值的奴才们此刻都在瞧着,萧婉昀很是害羞。 “不放!...”慕倾羽有些生气道,“你怎的这般任性?手这般冷,想必是在风里吹了许久。 再不快些回去,朕怕你冻成冰块了! 下次若再这般任性不听话,朕要重罚!...” 萧婉昀听到重罚顿时一激灵,没想到慕倾羽会这般生气。 第78章 若有那日 慕倾羽将萧婉昀一口气抱到了寝殿的床上,替她去了斗篷,直接用被子裹好。 萧婉昀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堵了回去。 “先好好躺着,等朕!...” 萧婉昀见他一脸的冷肃,乖顺地点了点头。 慕倾羽洗漱得很快,不消片刻,便一身清爽地换了寝衣,走了过来。 萧婉昀瞬间又闻见了那股令她沉醉的气息,仿佛顿时安心了不少,神思昏昏地,有了困意。 慕倾羽轻轻地上了床,像昨夜那般,将她抱进怀里,但语气却不似昨夜那般温柔。 “你今日这般不听话,身子是不想好了?!...” “嗯...不!自然不是!...” 萧婉昀昏昏沉沉,有些神思不属,听到慕倾羽的质问,顿时又醒了几分神,忙怯怯地问: “陛下方才说要罚臣妾,要...如何罚?” “朕今日不回,你就站在外面冻着不睡,是不是?”慕倾羽很是生气。 “臣妾...不敢!...” 萧婉昀往他怀里贴了贴,复又将他的手拖过来圈住自己的腰腹,一副撒娇的模样。 慕倾羽自是不舍得真对她发脾气,可不教训一番是不成的。 “你此番未免太不懂事,岳儿小的时候都不似你这般黏人。 你下次若再犯,朕便将你带去御书房,罚你从早到晚坐在旁边不许动。 你就看着朕理政好了,朕的御书房,每日觐见议政的大臣可不少,届时,朕看你羞不羞?!...” “臣妾...不敢了!...” 萧婉昀难为情地回道,将脸埋进被子,害羞地笑出了声。 “既不敢,明日开始便要好生调养。 朕不在时,定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任性!”慕倾羽叮嘱道。 “嗯!臣妾知晓了,定不会再让陛下生气。” 萧婉昀有些俏皮地回道,慕倾羽的火气很快消了。 萧婉昀又沉浸在他的温柔中,终于忍不住道: “陛下,昀儿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很久了,这会儿可以问您吗?...” 慕倾羽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般郑重其事,惊讶问道: “何事?!...朕若不让你问,你是不是又要伤心一夜,明日一个人躲着哭?” 慕倾羽问得戏谑,在笑话她心思太重。 “嗯!...若陛下不回答,昀儿真的会伤心难过的!” 萧婉昀一点也不避讳和难堪,因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 “这般严重!什么问题,你问吧!” 慕倾羽这下变得严肃起来,他倒是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事让萧婉昀这般在意了。 “陛下为何会爱上昀儿,陛下到底喜欢昀儿什么?...” 慕倾羽被问得顿时很惊讶,这么晚了,早该就寝的,怎的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朕眼下一定要回答吗?昀儿为何突然这么问?” “嗯!臣妾就是很想知道。 毕竟,臣妾身子不济,在这宫中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慕倾羽听了,更是有些奇怪。 “昀儿今日是怎么了?未免谦虚太过了些。 昀儿才貌皆很出众,怎会没有过人之处?...”慕倾羽笑问道。 “陛下生来尊贵,身边何时缺过才貌出众的女子?...” 慕倾羽一时语塞,随即轻叹了口气。 “朕能见到的女子,多半在这宫里,只有与你的第一面是在宫外。 昀儿亦是因为那一晚名声大震,朕隐约觉得你与见过的旁的女子不同。 母后亦觉的你与众不同,便将你选进了宫。 朕当时面上不认同,但心知,母后会喜欢你并不奇怪。” “昀儿到底哪里不同?...”萧婉昀好奇地问。 “心思纯正,眼里没有一点杂质,没有算计和追逐。 宫里的女子,如何有这般干净的眼神?” 慕倾羽若有所思地回道。 “那陛下是说昀儿心无城府,亦是在委婉地说昀儿愚笨吗? 原来陛下喜欢笨一些的女子?”萧婉昀不禁笑出了声。 慕倾羽将她揽入怀里,圈紧了些。 “是啊,昀儿虽才名在外,有时候确实挺笨的,方才就笨得令人发指,竟然站在外头吹冷风。” 萧婉昀尴尬地笑了出来,但是对慕倾羽的回答并不满意。 “只是这些吗?...若只是如此,昀儿便值得陛下想要和昀儿共度一生吗?” “昀儿觉得这样不够吗?...” “嗯,不太够!这样的人很多,陛下为何单单喜欢昀儿?” 萧婉昀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多,慕倾羽被问的有些累,却不敢敷衍。 “嗯,这样的人是很多,但昀儿只有一个啊!...” 萧婉昀转过身看着他,眼里也不知是疑惑还是感动。 “那晚岳儿从东宫跑出去,朕找了一晚上,最后从你这儿找到了他。 那阵子岳儿很委屈,谢谢你对他这般好!...” “这是昀儿该做的,陛下为何突然提这个?”萧婉昀很意外。 “岳儿的庶母可不少,可这么多年来,他只喜欢你,愿意同你亲近。 昀儿真的很纯善,朕并非随意夸你。 小孩子的感觉是最真实的,半点也骗不了人。 这个回答,昀儿可满意了?...” “嗯...好像还算勉强。”萧婉昀竟卖起了乖。 “我当时见到岳儿时,以为他是个小太监,看着甚是可怜,便想帮衬他。 那时,昀儿自己亦很落魄。不过没想到,此番听起来,却是岳儿帮了我。 陛下是想给岳儿找个贴心的庶母,才喜欢昀儿的?...” “在胡说什么?...”慕倾羽在她鼻尖刮了一下。 “岳儿的事,只是凑巧而已。 左右你都进了宫,这辈子除了朕,还会有哪个男子喜欢你?...” “陛下说得昀儿像是没人要的一般。 那陛下日后可会欺负昀儿?若哪日不喜了,便将昀儿扔在明月宫不闻不问,让昀儿自生自灭?...” 慕倾羽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这小脑袋瓜每日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竟然这般胡说八道! 朕岂会这般负心薄幸?!...” “陛下眼下对昀儿情意正浓,自是不会,可若有一日情意淡去呢?...”萧婉昀就是有些担心。 慕倾羽深深地叹了口气,再不结束她这样无休止的疑问,他今日就别想睡了。 “若有那日,你便日日夜夜地弹那首《长门赋》,让朕受世人唾骂,如何?...” 第79章 非常人能及 “嗯!若有那日,昀儿不只要奏那首《长门赋》,还要边奏边唱。 不然,世人如何知道我受的委屈?...”萧婉昀撅着嘴,回答得很是认真。 “呵呵呵!...”慕倾羽实在哭笑不得,“甚好,昀儿到时候别太累着,注意吃饭歇息便好。” 萧婉昀终于满意地不再说话,没过片刻,便安心地睡着了。 慕倾羽的承诺并非儿戏,他此后的每日,再晚都会回明月宫。 萧婉昀虽然每日清晨醒来,身旁都是空荡荡的,但她再不会有半点胡思乱想。 晚间,不管慕倾羽忙到多晚,她亦不敢熬夜等着。 如此这般,心情松快了,身体亦恢复得很快。 慕倾羽长宿明月宫,慕凌岳来明月宫问安的次数便比以前多出不少。 是以,明月宫再也不冷清,萧婉昀很喜欢这份热闹,这着实弥补了她内心的缺憾。 徐瑁之给她特制了小颗的蜜丸,她每次与慕倾羽亲近时,服上一颗便好。 再也没了避子汤的噩梦,方便又省心,据说这药不但不会损害她的身体,对她的身子还有补益的作用。 萧婉昀服用了一段时间后,连治疗心疾的药都减量了。 身边有爱的人相伴,皇宫里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着实很美,四时更替,时光亦流逝得特别快。 明月宫的美好整整持续了三年。 这三年,宫里自是少不了,她听了入不了耳的流言蜚语。 可她仿若真的习惯了,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当今陛下是她的夫君,对她宠冠后宫,太子又视她为亲母一般,对她亲厚孝顺有加。 她已是这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子,又如何能不招别的女子嫉妒呢? 萧婉昀对那些流言蜚语很是豁达,她的明月宫已是这皇宫最尊贵的所在。 慕倾羽夜夜都宿在明月宫,这三年来,萧婉昀夜夜专宠。 后宫中,皇帝日日驾临之地,自然最尊贵。 当年,皇后的坤宁宫亦远远没有这般待遇,慕倾羽一个月不过去个三五回,相比其他妃嫔,已算是绝无仅有的盛宠了。 可如今,慕倾羽竟这般宠爱萧婉昀,这后宫的其他女子,牙都不知咬碎了多少颗,当真是气得快要炸了。 萧婉昀如今的幸福,已让她几乎淡忘了当初进宫时的悲惨。 她在宫中没有一个朋友,但她丝毫不在乎,她觉得自己有夫君和儿子便足矣。 她只要出了明月宫,其余的妃嫔便绕着她走。 并非她横行霸道,而是,她早就被孤立得彻彻底底。 不过,萧婉昀一点也不失落,更不会生气。 她当初进宫是为心中明月,如今明月夜夜相伴,日日在侧,她还有什么可失落生气的呢? 这日,她闲来无事,许久未去园里散心,便让齐福儿陪她出门逛逛。 齐福儿已经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看着和她一般高了。 刚入秋,虽还有些炎热,但御花园里植物茂盛,阴凉之处多的是,且空气清新,着实是纳凉散心的好去处。 萧婉昀逛得很是惬意,经过一片有些开阔的草地时,意外地碰见了结伴同行的褚妃、杨妃和刘妃。 萧婉昀上次见她们,是在慈宁宫问安的时候,说起来,至今快半个月未见她们了。 在太后宫中,她们向来乖巧得很,如何都不敢给她半点难堪。 可眼下却不同,这才是她们真诚相见的时候,萧婉昀亦是第一次,在慈宁宫以外的地方,私下齐齐地遇见她们。 陛下和太后皆不在,此时无人替她撑腰。 她们虽不敢太过造次,可一起欺负羞辱她一番,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哟!今日吹得什么风?竟将昀妃妹妹吹到了这园子里。 咱们姐妹能这般遇见,当真是有缘得很啊!” 褚妃不酸不甜的,一通寒暄。 “三位娘娘安!...”萧婉昀礼貌地屈了屈膝。 “哎呀!...褚姐姐,咱们今日出门是没看黄历呀,还不快改道绕过去!”刘妃故作惊慌道。 “刘妃妹妹慌什么?好端端地,是要绕去哪儿?...”褚妃笑问道。 “妹妹这般挡了昀妃的道,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她,便算得罪了陛下和太后。 妹妹可不敢,还是绕道走得好!...” 刘妃说着敬畏的话,实则满脸的嫌弃傲慢,看着似要转身的样子,被褚妃拽住了手腕。 “诶?!...瞧妹妹这没出息的样子,昀妃妹妹岂会这般小气,与我等计较?...”说着,便意味不明地笑看着萧婉昀。 眼前的小径不算宽敞,亦无别的路可以改道。 萧婉昀自是没兴趣看她们演戏,亦不想与她们纠缠,于是,侧了侧身子,避到一边。 “三位娘娘请先过!...” “看!...昀妃妹妹很是知书达礼识大体吧!...”褚妃故作殷勤地夸道。 而后,三个人并各自的侍婢,一群人趾高气扬地从萧婉昀身边走了过去。 一位侍女还故意撞了一下萧婉昀的肩膀,害她差点跌倒,幸好齐福儿及时地扶住了她。 “大胆贱婢!站住!...”齐福儿很是气愤,大喝了一声。 那侍婢忙装模作样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眼拙!...” “算了!你且去吧!...” “谢娘娘!...” 萧婉昀向齐福儿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追究。 那侍女转过身,便大摇大摆地去追人群了。 “娘娘!..她们是故意的!...”齐福儿着实很生气。 “本宫不想与她们纠缠,扰了游园的兴致。”萧婉昀安抚道。 她以为如此,对方便会消停,可是,不远处却传来了嬉笑怒骂的声音。 “呦!...她今日怎的这般温婉乖顺的? 难怪陛下被她迷得像着了魔一般,这手段和装蒜的本事,非常人能及啊!...哈哈哈!...” 第80章 让她们如愿 褚妃好一通嘲讽,其余的人便跟着大笑起来。 “她爱装便让她装呗,不然如何讨陛下和太后的欢心? 咱们配合着看戏便好,看她能装到何时?”刘妃附和着又是一通嘲笑。 “唉!谁让人家有这本事呢?...”杨妃叹息道,“三年前刚进宫,便靠这下作的手段争宠,可怜陛下被她迷得,连晖儿病重都不顾。” “什么本事?说到底便是不知廉耻!...”褚妃却突然沉下脸,大声骂道。 “她除了会矫揉造作地装柔弱,还会什么? 夜夜专宠这么多年,连颗蛋都下不来,日日霸占着陛下,本宫都替她臊得慌! 呸!...不要脸的贱蹄子!...” 说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渐行渐远。 “她们...太过分了!...”齐福儿气得直跺脚,“她们竟敢这般辱骂娘娘,奴婢定要禀告陛下,治她们的罪!...” “她们又不是第一次这般了,只是方才,是故意说那么大声让本宫听见的。” 萧婉昀亦是气得身子发抖。 “告诉陛下又如何,泼妇骂街而已。 她们定不会承认自己所为,让陛下如何问罪?没得让陛下跟着生闲气罢了!...” “那今日就这么算了?!...娘娘就这么平白被她们欺负了去?...”齐福儿不忿道。 “自是不会!...”萧婉昀看着一群人远去的背影,生气道。 “她们一直惦记的事,本宫这就让她们如愿!...” 齐福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时却没敢多问。 ...... 晚间的时候,萧婉昀已换了寝衣,坐在寝殿的榻上,尚未就寝。 她手里握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一整瓶的蜜丸,是前些天徐瑁之刚给她送来的。 她看着手里的药瓶出神了片刻,听到寝殿的门响动,立刻将药瓶藏了起来。 入秋了,夜里有些凉,慕倾羽进门,身上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昀儿,今日怎还未安置?...”慕倾羽温柔地笑问道,眼神里并没有责备,而是有些惊喜。 “臣妾正准备歇息,是陛下今日回来得早了些。” 萧婉昀亦有些惊喜,一脸欣慰地笑着,靠进了慕倾羽怀里。 慕倾羽舒畅又带些慵懒地将她拥入怀抱。 “朕今日晌午未歇息,这会儿案头的公事便忙完了。” “晌午都未歇息片刻,定是累坏了,陛下今日怎的不午休?...” “朕都几日未见你,与你好好说话了!...” “啊?!...”慕倾羽的语气有些许委屈,萧婉昀一时有些惊讶。 “陛下忙得再晚,都会回臣妾这儿安置,如何就...” “朕晚间回来你都睡了,早上又起得太早,朕想与你好好说话。” 即便夜夜安枕一处,慕倾羽亦觉得不够,还是会想念。 听他这么说,萧婉昀亦觉得自己这阵子睡眠不错,许是秋乏,她晚间入睡很快。 每晚迷迷糊糊地,觉得身边有些动静,知道是慕倾羽回来就寝,她亦是困得舍不得睁眼。 慕倾羽偶尔与她说一两句话,她便哼唧一两声回应,很快安然入睡,没了反应。 醒来时,慕倾羽早已起身离开,她亦不记得,前夜耳边那一两句温柔的低语,到底说了什么。 萧婉昀觉得自己这般,对慕倾羽着实疏忽了。 于是有些歉疚道:“是臣妾惫懒,难得陛下今日稍得空闲,臣妾好好伺候陛下就寝可好?...” 萧婉昀期待地看着慕倾羽,眼神里有渴求亦有暧昧。 “甚好!...”慕倾羽自是开心,毕竟,他已被‘冷落’得有些日子了。 “昀儿稍等片刻,朕去更衣!...”慕倾羽欣喜地离开了。 萧婉昀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下去。 她复又拿出藏起来的那瓶药,再没了方才的欣喜。 寝殿里放置着一盆睡莲,数朵小巧精致的莲花浮在盆里,开得正艳。 萧婉昀只犹豫了片刻,便靠近那盆睡莲旁,将一瓶药悉数倒进了水里。 待慕倾羽回来时,她已上床候了多时。 她期待地看着慕倾羽,眼里满是渴求、欢欣和热切。 慕倾羽亦温情又热切地抱她入怀,薄唇轻启,含住了她娇艳欲滴的嫰唇。 唇齿吸吮厮磨之间,萧婉昀只觉得自己仿若飘去了云端,身体又轻又软,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却只想尽情地沉溺。 她周身都沉浸在慕倾羽特有的香味里,即便让她此刻溺死在慕倾羽的怀里,她亦不能拒绝这灭顶的幸福。 这一夜似乎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不记得纠缠了多久,萧婉昀真的像溺死过去一般入睡的。 翌日醒来,慕倾羽早不见了身影。 萧婉昀起身时却没半点失落,心情格外的甜美舒畅。 仿佛昨夜梦里都是奇珍异宝,醒来便悉数堆在了眼前一般。 “娘娘,您醒啦!今日怎的这般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齐福儿见她醒来,脸上的笑半点都藏不住,心里也顿觉舒畅,便开心问道。 “有吗?...本宫瞧着像有喜事的样子吗?...” 萧婉昀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反问道。 “自然像!...”齐福儿笑得意味不明,“娘娘今日一醒,这脸上的笑美得,这御花园里最艳的花都不不过呢!...” “去你的!...”萧婉昀嗔怪道,“你这死丫头是越发地没了规矩,连本宫都敢随意编排笑话。 再不管教,日后如何嫁得出去?...” “福儿才不要嫁人!...”齐福儿俏皮回道,“福儿要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您一辈子呢!” “那还不赶紧乖一些,再这般没大没小,本宫迟早打发了你!...” “娘娘可别光顾着嘴狠,哪日若真打发了奴婢,别一个人想奴婢,想得偷偷抹眼泪便好!...哈哈哈!...” “去去去!...”萧婉昀被一通笑话,脸都红了。 “这一大早上,本宫没力气听你胡咧咧。 还不快伺候本宫梳洗,早膳传了没?本宫饿了!...” “奴婢该死!...早膳马上就到,可是...”齐福儿还是一副贼心不死的模样。 “不若娘娘先告诉奴婢,昨夜到底碰上了什么好事,不然,奴婢哪儿有心思当差啊?!...” 第81章 生辰宴 萧婉昀属实有些羞忿,这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她抄起身后的软枕便敲在了齐福儿头上。 那触感不过是挠痒痒罢了,齐福儿却故作吃痛地委屈道: “娘娘不疼福儿了!...怎的变得这般凶狠?都将福儿吓坏了!...” “吓坏了?!...”萧婉昀看她那副怂样,有些哭笑不得。 “再不整治,你怕是要上天了! 什么好事坏事的,本宫昨夜与陛下一处,你也敢贫嘴多问? 下次再这般没规没矩的,本宫就不是拿枕头伺候了!...” “唉!...福儿见娘娘高兴,不过想沾些喜气罢了,没想到娘娘这般小气,不说算了! 娘娘这般凶福儿就罢了,可万不能对陛下使一点小性哈!...”齐福儿故作委屈道。 “要你操心?!...陛下怎会像你这般惹人厌烦?...”萧婉昀不耐烦道。 “陛下如何对娘娘,奴婢怎会知道? 不过,娘娘若像方才那般对陛下,陛下定会被吓跑的! 到时候,娘娘上哪儿哭去?...” “你!...”萧婉昀觉得自己又被笑话了一顿,一时更羞忿了。 “还不快伺候本宫起身?再不好好当差,在这儿贫嘴饶舌的,本宫真要罚啦!...” “别别别!...奴婢这就来伺候!” 齐福儿嬉皮笑脸好一会儿,这才乖顺老实。 萧婉昀今日委实心情不错,和齐福儿打了这许久嘴仗,不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只觉得平素有些无聊的日子,顿时很有意思。 此后的两个多月,萧婉昀午膳后休息的时间长了一些,晚间便精神了不少。 慕倾羽忙得再晚,她都没再独自就寝过,每晚都等着他回寝殿。 两人着实夜夜缠绵,慕倾羽虽偶尔心疼体贴,让萧婉昀不必熬夜等他,但心里却很甜蜜温暖,觉得他们有些平淡的感情变得更胜从前。 日子很平静,似乎会一直这般美好地过下去。 直到快入冬的时候,萧婉昀收到了福宁殿的请柬。 二皇子慕凌晔十月初的生辰,还有不到十天的功夫,褚妃便早早地给各宫送出了请柬。 不过是十三岁的生辰,却不知为何这般大张旗鼓。 看来褚妃对这生辰宴很是看重,只是不知,她借这生辰宴,到底有什么动作。 不过想来,褚妃多半是想替自己和二皇子立威。 褚家亦掌管重兵,手里一直握着军权。 不同于萧家的是,褚家向来擅于经营,在朝中遍布关系和党羽。 再加上褚妃育有二皇子,这些年褚家势力日盛,慕倾羽为平衡朝堂和社稷安稳计较,不得不对褚妃礼遇有加。 这也是为什么宫里众妃嫔皆以褚妃马首是瞻的缘由。 慕倾羽即便再不喜她的嚣张跋扈,亦要忍让三分,无论如何,都要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褚妃这么多年在宫中这般强势蛮横,一直觊觎后位。 如此野心背后并不是没有理由,尤其在何梦悠薨逝后,她一直觉得自己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她便按耐不住、急不可耐地想给自己和二皇子造势铺路。 她和二皇子背后是整个褚家,这是最令她安心,亦是慕倾羽不得不顾忌的底牌。 生辰宴那日,各宫的妃嫔及皇子公主们皆收到了请柬。 说起来,褚妃的嚣张跋扈并非全无脑子。 给各宫的请柬上的邀请辞很是谦逊,说只是借二皇子生辰,想与各宫姐妹并皇子公主们欢聚一番。 二皇子尚年幼,只是过个小生辰,自是不便惊动陛下和太后。 于是到了日子,福宁殿好不热闹。 慕凌岳自是在受邀之列,他赴宴之前先去了明月宫,想和萧婉昀一同赴宴。 他如今亦过了十三岁生辰,只是他的生辰在夏日,比慕凌晔早了三四个月。 萧婉昀看着身旁的少年,个子已和自己一般高,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显得英挺又伟岸。 而这个孩子又称自己母妃,这些年,她着实得了个便宜又乖巧的儿子。 如今这儿子已这般大,站在自己身边气场十足,真的可以保护自己呢! 她名义上只是慕倾羽的庶妃,宫里的每次宴会,即便慕倾羽会参与的家宴,她亦不可能坐在慕倾羽身边。 若没有慕凌岳的相伴,她每次宴会都将形单影只。 她本就不喜那样的场合,好在慕凌岳对她如此看重亲厚。 有这样的儿子伴自己左右,萧婉昀着实很欣慰满足。 今日的福宁殿虽热闹非凡,但萧婉昀携慕凌岳入场后,气氛却顿时有些不对。 太子为储君,向众妃嫔行过礼后便要上坐。 因为今日的寿星坐在大殿主位,褚妃的身边。 太子既为兄长又为储君,岂有坐在殿中侧位的道理。 于是,太子的席位亦被安排在了大殿正中,褚妃的身边。 而萧婉昀既非嫡母,亦非太子生母,所以,这种场合便只能独自坐在侧位了。 慕凌岳在主位坐定后,还需接受所有弟弟和妹妹的叩拜。 今日只是后宫妃嫔主持的家宴,慕凌岳的尊贵属实显露无遗。 褚妃面上和蔼可亲地看着儿子对慕凌岳行礼,心里实则很是愤恨不平。 迟早有一日,她要她的儿子取其而代之。 行礼完毕,大家都坐定后,宴会的氛围看似轻松自在起来。 慕凌晔今日是主角,自是要表演学业的优秀和才艺的精进。 不出意外地,得到了所有人的赞赏。 其余的皇子与公主,包括慕凌岳在内,无一人敢与他争锋。 后宫时时都需审时度势,即便是十几岁的孩子,亦都深谙此道。 慕凌岳清楚自己样样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从小便懂得藏拙。 此时更是对自己的二弟不吝夸赞,顺便还要自惭形秽一番,仿佛自己真的很差劲。 如此,褚妃和慕凌晔母子便如孔雀开屏一般,艳丽的尾羽如何都收不起来了。 第82章 难得的机会 慕凌晔一番近乎炫耀的表现之后,宴会的氛围便彻底的松快起来。 孩子们吃饱喝足之后,便自觉地聚在一处玩耍。 但慕凌岳却似乎兴趣不浓,依然安静地坐在席位上。 他从小便是特殊的存在,其中缘由自是一言难尽,他和他的弟妹们的感情,还不如和自己上书房的伴读要好。 妃嫔们不必再顾着孩子,说起话来更是随意。 几杯酒过后,更是畅所欲言起来。 可萧婉昀却一直独自坐在席位上,并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旁人说话。 褚妃看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无名火起。再不闹出些动静,她怕自己今日会憋死。 “昀妃妹妹今日怎的这般低调安静? 许久也不说一句话,莫不是对本宫有所不满,怪本宫招待不周?”褚妃故作热情地问道。 “褚妃娘娘言重了,今日的宴席甚是热闹,娘娘操办得很是周到。 只是本宫不擅言谈,让娘娘见笑了。” 萧婉昀礼貌回道,继续微笑着应对周围的眼光。 可是,褚妃看似殷勤的关切,却立刻引来了其余妃嫔激烈的附和与反应。 “褚姐姐,您怎会如此没眼力劲的? 人家可是圣宠不衰之人,能屈尊前来已是给足面子,与我等能有什么可说的?...” 刘妃似是酒意上头,好一顿编排。 “可不是嘛!...” “除了陛下和太后,这宫里谁还能入得了昀妃娘娘的眼?...” “就是啊!...” “......” 大殿之内顿时议论声四起,萧婉昀难堪之余,不得不有所回应。 “不知本宫,平素和今日哪里失了礼数,竟让众位娘娘对本宫如此不满?...” “昀妃娘娘此言差矣,我等岂敢?!...” 杨妃一直端庄温婉地坐着,此时却突然开了口。 “娘娘如今在宫里能这般风光,凭的自是陛下的爱重。 我等若对娘娘不满,岂非对陛下不满? 请昀妃娘娘莫要给我等乱扣帽子,若是不慎传到陛下与太后的耳朵里,我等岂非又多了一条欲加之罪?...” “你!...” 萧婉昀着实有些生气了,她今日看出来了,今日这般场合纯属是后宫妇人的天下。 不似中秋、端午和年节的宫宴,时常有皇族亲贵,最重要的是,陛下和太后定会在场,她们一个个不仅老实,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端庄贤淑。 而今日完全不同,这是她们难得的,可以对自己群起而攻之,不必有什么顾忌的机会。 萧婉昀一时语塞,尚未回话,杨妃又继续输出了。 “昀妃娘娘才貌冠绝后宫,陛下爱重自是寻常。 只是,虽说女为悦己者容,然我等既已嫁入皇家,首要之责,自是为皇家开枝散叶。 其次,德容言行当为天子女子之表率。 年轻貌美虽能一时蒙蔽圣心,可昀妃娘娘自问,于大乾有何功劳与苦劳? 又有何脸面,这般心安理得地受着君恩,且如此目中无人?...” “你!...本宫何曾目中无人? 陛下对本宫以夫妻之礼待之,本宫又何曾蒙蔽圣心?!...” 萧婉昀此时只觉得胸中憋闷,有些喘不过气,脸都有些涨红了。 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入了福宁殿被下了蛊,此时只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她已经整整三年都没有了。她这三年心境平和,悉心调养身子,心疾再未曾病发过。 可殿上的其他妃嫔都意犹未尽,个个看好戏看得正欢。 “呦!妹妹不服气啊!...”褚妃嘲讽道,“杨妃娘娘方才话是说得重了些,可哪句不是实话? 妹妹可别以为仗着陛下的宠爱和太子殿下的看重,便可高枕无忧了。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虽为晚辈,今日却需上坐。 本宫身为一宫主位,肃王生母,自然亦可上坐。 而妹妹眼下再得荣宠,仍膝下空虚,说到底,亦不过是陛下的庶妃之一。 如何,就这般自视甚高了?!...” “本宫...本宫何时自视甚高了?...”萧婉昀吃力地回道。 慕凌岳远远地瞧着,发现她脸色很不好,便知道对于眼前的形势,不可再听之任之了。 “各位娘娘,今日是二弟生辰。 昀母妃向来温婉谦恭,孤不知她如何得罪了各位娘娘。 但请各位娘娘看在二弟的面子上,以和为贵,莫扰了今日生辰宴的喜气才好。” “呦!殿下这就帮上腔了?...”褚妃不屑地嘲讽道,“说得我等在故意为难一般,我等不过就事论事,与昀妃随意攀谈一番,怎就劳动殿下这般紧张偏袒了? 唉!...本宫真是好生心寒呐!枉费了本宫这么多年对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啊!...” “就是!...太子殿下对昀妃也太偏袒了! 我等长辈之间聊天,殿下这般随意插话算怎么回事? 即便身份尊贵,亦不可这般僭越无礼吧!...哼!...”刘妃不满地斥责道。 “各位娘娘实在言重了,孤怎敢无礼僭越? 只是各位娘娘瞧不见吗?昀母妃脸色这般难看,想必身子已经很不舒服。 孤与母妃一同来赴宴,自是要照顾她的安危。 各位娘娘有什么话,改日再聊吧,孤要先送母妃回宫休息了。” 说着,慕凌岳便起身,走到萧婉昀的身边,想要扶她起身。 褚妃见慕凌岳这般,心里更气愤了。 这父子俩不知被萧婉昀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对她都这般维护。 “太子殿下这般,岂非说本宫今日不仅招呼不周,还有意为难昀妃妹妹? 这要传到陛下耳朵里,本宫何以自处? 殿下岂非陷本宫和肃王于不义?!...” 慕凌岳微微一笑,那笑容着实有些意味不明。 “孤可未这般说,既然褚娘娘并未如此,又何须紧张? 娘娘知昀母妃身子弱,今日若在这福宁殿支撑不住病倒,娘娘如何自圆其说?...” 褚妃这才有些心虚地消停,一时闭了嘴。 慕凌岳这才小心地去扶萧婉昀。 “母妃可是身子不适?...可还撑得住?...” 萧婉昀眼前有些发晕,忙晃了晃脑袋。 “本宫无事,咱们回去吧...” 萧婉昀勉力地撑着起身,突然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向一边倒去,齐福儿忙上前接住了她。 “娘娘!!...” “母妃!!...” 第83章 这般喜当爹 萧婉昀突然晕了过去,齐福儿和慕凌岳一时惊慌,却根本唤不醒她。 褚妃和其余的妃嫔见状,也一时慌了神。 这些年,她们见萧婉昀整日满面红光的,怎么也不像有病之人,甚至以为她刚入宫时,多半在装病扮可怜。 可没想到她眼下这么不经折腾,竟然晕了过去。 萧婉昀此时的脸色更是难看,红晕已退去,透着不正常的惨白。 褚妃越看越害怕,萧婉昀这些年与她无甚往来,上次进入这座大殿,被她折腾地差点丧命。 眼下是第二次来这儿,人若在她福宁殿出了事,她即便有一百张嘴亦说不清了。 于是,忙惊慌大喊:“来人呐!快宣太医!...先送昀妃娘娘回明月宫!...快啊!!...” ...... 萧婉昀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身在明月宫寝殿。 周围有太医和医侍,还有一众奴才在殿内。 今日当值的太医是位年轻的,想必刚入太医院不久,萧婉昀并未见过。 徐瑁之今日正好休沐,并不在太医院当值。 慕倾羽着急地赶来,被告知太医正在救治,被暂时拦在了外殿。 当值的太医把着脉诊了又诊,见萧婉昀已苏醒,不但没有担忧,反而满脸喜色。 他见萧婉昀神志清晰,看着并无大碍,便嘱她先好生歇息,自己先退下去面圣了。 慕倾羽正焦急的很,萧婉昀已很久未发病了,突然病倒定很严重。 他见到太医,不等他开口,便焦急地问:“昀妃如何了?!...” 太医忙一脸欢喜地跪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娘娘乃是喜脉,昀妃娘娘有喜了!...”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慕倾羽此刻实在不信自己的耳朵,萧婉昀根本不可怀孕,这些年避孕也一直没问题,如何会突然怀孕的? “微臣恭喜陛下,昀妃娘娘已怀有身孕,龙胎已经月余了!...” 太医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以为宫中多年未诞下皇嗣,慕倾羽是高兴坏了,一时难以置信。 于是兴奋地重申了一遍,正等着领赏。 可等了片刻,他什么赏赐也未等到,只等到慕倾羽的怒斥。 “你进宫才几日?可是误诊?!...” 慕倾羽此时心里很是惊恐,心情自是烦躁。 年轻太医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内心的血气方刚一时被激了出来。 他年轻不假,可若连妇人的喜脉都诊不出来,当什么大夫?如此这般进太医院,不如直接将脖子洗干净,等着刽子手的屠刀喽! 况且,事关龙嗣,他方才可是诊了又诊的! 于是,语气坚定地回道:“臣确定,娘娘确是喜脉!...” “若是误诊呢?!...” 慕倾羽心里更着急了,听着却像是更生气。 年轻太医也气着了,他从未见过有人是这般喜当爹的,还是在皇宫大内。 仿佛昀妃给当今陛下戴了绿帽子一般,他怎么也不信,内殿那位柔弱的女子会有这般能耐。 于是赌咒发誓一般回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昀妃娘娘确为喜脉!” 慕倾羽这下终于死了心。 但年轻的太医依然没等到赏赐,甚至连免跪的指令都没有,仍旧跪在地上。 然后耳边的怒喝声将他吓了一大跳。 “宣徐瑁之!!...” “陛下,徐太医今日休沐,不在宫中。”孙和泰怯怯地回道。 “去他府上找!...即刻!!...” “遵旨!!...” 孙和泰这一副老胳膊老腿,竟一溜烟地出了殿,真是一瞬都不敢耽误。 太医当真看傻了眼,实在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他今日正巧一个人当值,亦是第一次单独进内宫出诊,此时跪在地上吓得直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懦懦地出声问道:“陛下,臣到底犯了何错?...” 慕倾羽此时正一脸愁容,抚着额头,连眼睛都挡住了。 闻言才抬头:“哦,你...无错,诊得...甚好!先去内殿看顾昀妃吧...” 慕倾羽早忘了人还跪在地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定将人吓坏了,语气一时缓和了不少。 年轻太医方才真被慕倾羽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自己此番到底撞上了什么好事,赏赐便算了,别人头不保就好。 此时终于得了赦免,忙起身退下,去继续看顾萧婉昀了。 此时早就过了晌午,徐瑁之午膳后正美美地睡着午觉,突然被惊醒,尚以为自己身在梦里。 “徐太医!...徐太医啊!...” 徐瑁之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便被孙和泰从床上拽了起来。 徐瑁之迷迷糊糊地见到孙和泰这张老脸,很是恼火。 “孙公公!你怎的又这般闯进来?...又出了何事?!!...” 徐瑁之见到孙和泰这般被火烧了屁股似的模样,心里又烦又恼。 “快随咱家进宫!...快啊!!...陛下盛怒!...徐太医若还想要脑袋,就别与咱家在这儿废话了!快啊!...” 徐瑁之这会儿彻底醒了神,顾不上收拾,拿起官服,便随孙和泰奔了出去。 徐瑁之在车驾上匆匆穿上官服,坐定后心里不免惊慌,忙问: “孙公公,到底出了何事?陛下因何盛怒?...” 孙和泰这会儿却不再惊慌,左右他找到人了,今日之事,如何都不关他的事。 不过,他们时常在宫里见面,亦算共事同僚多年,便气定神闲地回道: “唉!咱家今日亦被吓得不轻,着实也没想到,昀妃娘娘有喜了!...” “什么?...”徐瑁之亦怀疑自己年老耳背,“孙公公,您方才说什么?!...” “嗨!徐太医,您可悠着点儿,千万别急坏了!”孙和泰劝道,“咱家说,昀妃娘娘怀孕了! 陛下盛怒,正是为此!...” 第84章 天子之怒 徐瑁之闻听这噩耗,心里觉得震惊,更觉得不可思议。 他为萧婉昀专门调配的避孕药,已经用了整整三年,一直未出任何问题。 那药里的成分,不仅可以让萧婉昀安全地避孕,对她身体和心疾的恢复,亦有很大的补益作用。 萧婉昀的身子,这些年确实恢复得不错,但离可以正常孕育孩子,还是差了很远。 关键是,他的药应该没有问题,且他一直很谨慎,每次送去明月宫的蜜丸,都是他亲制的。 可是萧婉昀却怀孕了,他觉得实在蹊跷,慕倾羽此番召见他,定是要问罪的。 徐瑁之一路都无比忐忑,不多时,车驾便到了明月宫。 他见到慕倾羽,尚未来得及行礼,慕倾羽便很是焦急地开口质问: “免了!你快与朕好好解释,昀儿为何突然怀孕了?!... 她的身体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看顾,她今日骤然晕倒,竟是因为有了身孕,你做何解释?!...” “陛下!...”徐瑁之一脸惶恐地跪了下来,“老臣为娘娘亲制的避孕药丸,娘娘服用至今,这些年一直没有问题。 至于娘娘为何会突然怀孕,请陛下容老臣替娘娘诊治后,再做解释。” 慕倾羽听了,显然没了一点耐心。 “算了,如今你怎么向朕解释亦是无用。 左右不过是你未看顾好昀儿的身体,令她怀孕。 朕现在就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别说昀儿的身子受不受得住,哪怕承受一点风险,受到一点伤害,加上你今日的失责之罪,朕要一并重罚!...” 此时,那位年轻的太医正守在内殿,盯着医侍和宫女服侍萧婉昀喝进补安胎的汤药。 他此时谨慎小心,心里有些忐忑。 太医除了诊治需要,并不可随意靠近妃嫔,否则便是僭越失礼的大罪。 他又这般年轻,方才在慕倾羽那儿受了惊吓,萧婉昀不问他话,他才不想多一句嘴,此时只想安稳地盯着医侍和宫女们伺候便好。 萧婉昀似是听见了慕倾羽发怒的声音,便疑惑地召太医上前询问: “大人,陛下可是在外面?” “回娘娘,陛下正在外殿,微臣方才已面圣,回禀过娘娘的病情。” 萧婉昀忙问道:“可是本宫心疾复发了,陛下很是忧心?...” 心疾?年轻的太医顿时一脸懵,他方才替她把脉,觉得她脉象尚且平和,除了喜脉,并未诊出什么异样。 “回娘娘,并非心疾,而是娘娘已怀有身孕。” 太医平静回道,没了半点方才的喜色。 “太医,你说什么?...你是说,本宫怀孕了?!...” 萧婉昀同样是一脸的震惊,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恐。 年轻太医只觉得一头雾水,他行医头一次诊出喜脉报喜,当事人的反应竟然都这般奇怪,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应。 “回娘娘,正是!娘娘已有身孕月余,恭喜娘娘!...” 萧婉昀这才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露出喜色。 她尚未喜悦片刻,便继续听到了外殿的动静。 “既然本宫身体无恙,陛下因何动怒?...” 年轻太医不置可否地回道: “微臣不知,方才陛下正要召见徐太医,此刻想必正与徐太医在说话。” 萧婉昀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忙一脸紧张道: “糟了!快扶本宫出去!...” 慕倾羽此刻真的不知火该冲哪儿发,气得嗓门压都压不住,对徐瑁之吼道: “你说什么?...朕问你是安胎还是落胎,你竟敢回朕,这两种方案的风险都一样,让朕自己定夺?!... 徐瑁之,你办砸了差事,还敢撂挑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劳苦功高,朕不敢动你?!...” “老臣惶恐!老臣不敢!...”徐瑁之忙拜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老臣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昀妃娘娘这些年心疾虽未再发作,但尚未痊愈。 现下突然有了身孕,继续妊娠,到生产时,自然会有危险。 若眼下强行用药堕胎,承担的风险与分娩是一样的。 所以,此事老臣只能请陛下定夺啊!” “荒唐!...”慕倾羽怒喝道,“你作为大夫,病人的身子未看顾好,出了这种事,你岂非枉顾性命?!...” 徐瑁之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一时没了话。 他到现在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这般硬着头皮顶着天子之怒。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耳边听到温柔的声音。 “陛下!此事是臣妾的错,与徐太医无关!...” 萧婉昀尚有些虚弱,被宫女们扶着到了外殿,说话间,便要跪下。 慕倾羽忙紧张地上前扶住了她: “昀儿!你怎的起身了? 你都晕倒了,不可轻慢,快去躺着!...” “陛下,臣妾身子无碍。臣妾...臣妾有话与陛下说。” 萧婉昀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慕倾羽便知这儿不甚方便。 于是,瞪了一眼徐瑁之:“你先起身候着,朕稍后再行问话!” “是!老臣遵旨!” 徐瑁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虽不知缘由,但她方才听萧婉昀的意思,是特意前来替自己解释的。 慕倾羽一把横抱起萧婉昀,将她送到了内殿的床上,然后屏退了左右,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 “昀儿,你今日定是受苦了,此时无人,你想说什么,便与朕说吧。” “陛下,臣妾怀孕的事,并非因徐太医失责,皆是臣妾自己之过,与徐太医无关,陛下万不可责罚徐太医。” “昀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你的主治大夫,你的身体出了这样的问题,他如何会没责任? 昀儿,为夫知你心善,可他该担的责任,亦与你无关。”慕倾羽温柔劝道。 “陛下...”萧婉昀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慌乱。 “臣妾会怀孕是因为,这两个月臣妾都未曾服药。” “你说什么?...”慕倾羽尽力让自己平静,但对听到的话还是难以理解,亦难以置信。 “昀儿,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为何要这般做?!...” 慕倾羽此刻是真的很生气。 第85章 甚好且足够了 “陛下,此事是臣妾之过,陛下要如何惩罚臣妾都可,臣妾只有一事相求。 臣妾想要腹中孩儿,无论如何,臣妾都不能放弃腹中骨肉,求陛下成全!” 萧婉昀有些激动地恳求着,眼里闪着泪花。 慕倾羽看着她,满脸的心疼,更有无尽的痛色。 “昀儿,你明知自己的身体不可有孕,却瞒着朕要了孩子。 你这般并非求朕成全,你是在逼朕!...” “臣妾不敢!...” 萧婉昀再也忍不住眼泪,她盼这个孩子盼了很久,她太想要和慕倾羽的孩子了。 “臣妾私自停药,不顾陛下的担忧,确实有愧于陛下。 可臣妾与陛下朝夕相伴已三年有余,臣妾真的很想能有个孩儿。 徐太医稳妥谨慎些自是应该的,臣妾这些年身子调养得很好,臣妾和孩儿定会平安的...” “不可!…”慕倾羽等不及萧婉昀说完便紧张地回道,态度很是坚决。 “朕岂能容你拿自己的性命这般儿戏?!” “可是陛下,方才徐太医所言,臣妾都听见了。 现下,即便臣妾堕胎亦有性命之忧。 臣妾宁愿一搏,换取孩儿性命。 臣妾生死有命,绝不怨任何人!” 萧婉昀焦急地劝道,真的很怕慕倾羽不允自己生下孩子。 “胡闹!...”慕倾羽果然更怒了。 “这个老匹夫的话你也信?事到如今,他自是要将责任推脱干净! 照他所说,这世上因病不能生育,或者所怀的孩子不健康,甚至胎死腹中的,母亲和孩子都只能等死吗? 朕不管,他必须保你性命无恙,如若不然,朕定要他与你陪葬!...” “陛下!...” 慕倾羽此番震怒地有些失了理智,一副决绝而不容违逆的威严模样,让萧婉昀很是害怕和绝望。 “朕现在便让那老匹夫滚进来,给朕一个确定的交待! 来啊!宣徐瑁之!...” 徐瑁之战战兢兢地进了内殿,忙跪在了慕倾羽面前。 “徐瑁之,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定要保昀妃无恙! 世间这么多妇人因病不能生产,朕不信她们都只能等死。 你若办不到,朕绝不轻饶! 你听清楚了,朕不要孩儿,朕只要昀妃性命无忧!!...” 萧婉昀听到这一句,整个人像石雕一般愣在了当场。 慕倾羽的声音犹如寂静深夜的炸雷一般,轰得她既心惊胆寒,又浑身冰冷。 他不要孩儿!他不要他们的孩儿!!... 徐瑁之跪在地上,亦是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非是老臣推脱责任,不尽忠职守。 妇人因病堕胎需看得的是什么病症,心疾对妇人怀孕分娩而言,是最棘手凶险的病症。 老臣在用药上,自会尽力将凶险程度降到最低。 可老臣如何敢向陛下保证万无一失?世间就没有哪一位大夫敢做出这样的保证,除非他诳言欺君! 老臣望陛下三思而决断,并恕臣无能之过啊!...” 慕倾羽的盛怒被浇灭了一些,冷静下来,此事确实不该怪徐瑁之。 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萧婉昀身处险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朕暂不追究你的过失便可。 但若让昀儿继续怀着身孕,到分娩时日尚久,中间变数太多,朕如何能让她这般冒险? 朕意已决,你尽管想办法处理胎儿,保昀儿性命无忧便可!” “老臣遵旨!...” 徐瑁之这才暗暗舒了口气,仿佛终于渡过了一劫。 可还未彻底宽心,耳边便是一阵凄厉的哀嚎。 “不!!...不可啊!!...” 萧婉昀听到慕倾羽对徐瑁之的命令后,震惊绝望之余激动地下床,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她浑身乏力,没有力气起身,亦顾不上周身的疼痛,拼命地朝慕倾羽爬了过去。 “陛下不可啊!...”她终于靠近慕倾羽,痛哭失声。 “臣妾宁死,也不可失去腹中骨肉,臣妾愿以命相搏,只求这孩子能平安降世,求陛下成全!...” 慕倾羽望着泪流满面的萧婉昀,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纠疼的难受。 他深知她对孩子的渴求,可又有谁明白他的忧心和苦楚? “昀儿,你这是在逼朕,陷朕于两难之境!...” 慕倾羽长叹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萧婉昀的眼神渐渐冷了,她此时若是被迫失去这个孩子,她便即刻去陪孩子,一刻也不愿苟活。 她此时发间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虽不够华丽,但胜在端庄雅致。 甚好,亦足够,送她和孩子一起上路足够了! 萧婉昀突然拔出发间的银簪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娘娘!!...” 徐瑁之见状,吓得忙惊呼出声。 慕倾羽回头,顿时吓得慌了神,却不敢妄动。 “昀儿,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莫要冲动,有什么事与为夫好好说,你乖...听话!...” “陛下莫要上前!...”萧婉昀此时伤心决绝,已彻底崩溃。 “臣妾对不起陛下,这三年来蒙陛下不弃,朝夕与共。 可臣妾实在一无是处,累陛下照顾,却连个孩子也不能生下。 陛下既不允臣妾留下孩儿,臣妾亦无颜在这世上苟活,这就带孩子一起去地下。 陛下珍重!...” 萧婉昀绝望地想要刺下,却被一声怒吼震得几乎握不住发簪。 “朕答应!!...昀儿,朕什么都答应你!你莫要冲动,千万不可做这般糊涂愚蠢之举!...” 慕倾羽此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只要萧婉昀放下手里的簪子,他什么都可答应。 “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萧婉昀死命抓着簪子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慕倾羽连忙上前夺下她手里的簪子,将她紧紧地抱入怀里。 方才好险!只差一点点,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慕倾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身子都忍不住在发抖。 “哇!!...” 萧婉昀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慕斯羽心疼至极地安抚着,仿佛在抱着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第86章 一记炸雷 孙和泰方才听到内殿的动静,惊慌地带着几名奴才进来。 见眼下的状况,已算是暴风雨骤停后的平静,忙知趣地支走了所有的奴才。 最后,不忘捡走地上那根,此刻看着颇为渗人的银簪,并对傻跪在地上的徐瑁之使了个眼色,赶紧将他一并带出了内殿。 现下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只有慕倾羽自己可以解决,他们这些人,再多待一刻亦会碍眼,弄不好,还会惹上祸端。 内殿顿时异常安静,慕倾羽就这般抱着萧婉昀,许久都未说一句话。 萧婉昀在他怀里哭得没了力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昀儿,你方才吓坏朕了!...” 此时只剩他们两人,慕倾羽越想越后怕,终于委屈地对怀里的人说出内心的恐惧。 萧婉昀虽平静了不少,仍陷在伤心的情绪里,惊魂未定。 “方才陛下命徐太医给臣妾堕胎,臣妾如何求陛下都无用。 陛下竟然说什么都不要臣妾的孩子,臣妾万般无奈,一时万念俱灰,便只能走这一步了。”萧婉昀哽咽道。 慕倾羽闻言,一时忍不住心酸,眼里便溢出了泪。 “非是朕不要孩儿,实在是... 罢了,朕方才竟差点将你逼死。朕便依了你,让你留下这孩儿。 可是昀儿,你必须答应朕,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再任性妄为,朕不许你有任何闪失!” 萧婉昀哭得满脸是泪,闻言笑着连连点头:“臣妾什么都听陛下的,臣妾谢陛下恩典!” 两人纠缠了半天,一时忘了还坐在地上。 已是入冬的时节,萧婉昀身上只穿着寝衣,冻得浑身冰冷,不经意地打了个冷战。 慕倾羽这才意识到,他这般坐在地上,已呆愣地抱着萧婉昀许久。 忙紧张地将她抱起送到了床上,替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 萧婉昀方才似是忘了寒冷,此时放松下来,即便裹在被子里,都一时冷得发抖。 慕倾羽知她这般是方才在地上冻得久了,她此番有了身孕,要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慕倾羽顾不了许多,忙钻进被子将她抱进了怀里。 如此这般,萧婉昀周身都被温暖包裹着,很快便不再发抖,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她身子舒服了,心情便舒畅了不少。 “陛下的身子真暖,臣妾从小体寒怕冷,这些年改善不少,已经没那么怕冷了。 说起来,该感谢陛下的夜夜照拂。” 这话听得慕倾羽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这丫头如今脸皮厚了,说起话来一点不害臊,还是她只是单纯地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 慕倾羽轻笑了一声,问道: “那昀儿打算如何谢为夫?...” 萧婉昀默了片刻,便转过身往他的怀里贴得更紧了些,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她能听见慕倾羽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又透着热切和些许的紧张。 她很喜欢听这心跳声,令她异常地安心平和,仿若天籁一般。 她动容又有些俏皮地回道: “就这般谢喽!臣妾一辈子都想这般躺在陛下的怀里,夜夜共枕一处。 死后亦想与陛下葬在一处,如此,生同衾,死同椁,陛下觉得可好?...” 慕倾羽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虽亦是他心之所愿,可总觉得,她这般年轻便妄谈生死,很是不祥。 于是,慕倾羽嗔怪道: “今日才知咱们有了孩儿,是个喜庆之日,昀儿怎的这般没有忌讳,胡乱说话? 什么生啊死的,日后有朕在,你不许胡思乱想!...” “嗯!臣妾遵旨!...”萧婉昀笑回道,“臣妾什么都听陛下的!” 萧婉昀这才安心地闭眼睡觉,方才折腾得够狠,她此时觉得很累,不多时,便美美地睡着了。 慕倾羽见人睡得安稳,才轻轻地起身,去了殿外。 徐瑁之等人尚在外殿候着,无旨万不敢离开。 慕倾羽眼下的态度与之前是天壤之别。 他没了半点怒气,对徐瑁之的要求,变成了安胎的同时尽力保萧婉昀无恙。 徐瑁之终于松了口气,今日这事算是过去了。 那位年轻的太医最后终于得了赏赐,可随徐瑁之回去的路上颇为感慨,这赏赐当真不易得啊,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得来的。 ...... 慕倾羽这两日陪伴萧婉昀的时间更多了些,确定她身体确实无碍,情绪亦很稳定舒畅,才似往常一般忙碌起来。 这日,萧婉昀像往常一般在宫中休憩养胎,孙和泰却带着圣旨到了明月宫。 萧婉昀跪下后,便听他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皇妃萧婉昀,性行温良,柔顺谦和,德容兼备,端淑有礼。 其侍奉君上,恭谨用心;待下宽和,亲善和睦。且贞静娴雅,蕙质兰心,实乃后宫之典范。 今闻其身怀龙裔,朕心甚喜。念其贤良恭谨,特此晋封为正一品贵妃,以彰其德。 望其能安心养胎,诞下皇嗣,荣耀宫廷。 钦此!” 萧婉昀闻听圣旨后,跪在地上愣了许久,她实在没想到,亦未想过要得什么晋升。 慕倾羽夜夜与她安枕一处,竟半点未曾对她提起,她此刻属实震惊又意外。 孙和泰见她迟迟未起身,忙提醒: “娘娘,陛下恩典,快领旨谢恩啊!老奴还要回御书房复命呢。” “哦!...”萧婉昀这才醒过神,“臣妾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婉昀起身后,仍有些难以置信,孙和泰忙笑着恭喜道: “老奴恭喜娘娘!娘娘果然是福泽深厚啊!” “谢公公!本宫方才太过意外,让您见笑了。 陛下从未与本宫提起过此事。” “陛下对娘娘的心意属实不一般啊,如此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 娘娘定要尽力抚育龙胎,莫辜负陛下一番心意和期望才好。” “公公说的极是!...”萧婉昀礼貌回道,“本宫自当如此!” 孙和泰离开许久,萧婉昀才终于消化这件事。 她自己并未有多兴奋,毕竟这些虚名并非她在意的。 可明月宫上下顿时沸腾了,主子受荣宠晋升,他们的日子自然也会风生水起,当真值得开心和庆祝呢! 只是萧婉昀晋升,对明月宫来说,自是喜庆。对其他各宫而言,却是一记炸雷。 第87章 平静的幸福和甜蜜 萧婉昀晋升贵妃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杨妃和刘妃忙不约而同地去了福宁殿。 褚妃听闻消息,顿时怒不可遏,将案上的茶具杯盏一并扫到地上,福宁殿内回荡着杯盏碎裂的脆响。 “这个小贱人!...竟然怀了身孕,还得了晋封! 日后岂不是要骑到本宫头上?! 本宫日后见了她竟然要行大礼!...” 褚妃气得咬牙切齿,身子都在发抖。 “姐姐息怒啊!...”刘妃做势劝道,自己却是一副气都没地方撒的模样。 “这个不要脸的小狐媚子,这下更是得意的要上天了! 唉!...咱们姐妹日后要处处被她压一头,这脸没地方搁,日子更是不好过了!”刘妃丧气道。 只有杨妃还算平静,似乎存着些理智。 “褚妃姐姐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值当? 咱们姐妹侍奉陛下多年,几位皇子也都快要长成。 眼下虽然让萧婉昀那贱人占了上风,咱们万不可气馁,更不可意气用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杨妃的眼神,坚定又透着几分阴鸷,褚妃听她这么一劝,顿时找回了一些理智。 “妹妹说得对,先让她得意着! 怀了龙嗣又如何?时日还长着呢,本宫可不是这般好欺负的!...” 褚妃说话时,牙齿几乎将咬碎一般,但这绝非一时气话。 她如今有多气恼愤恨,将来定要萧婉昀百倍偿还。 ...... 萧婉昀在明月宫安心养胎,转眼便过了两个多月,她腹中龙胎已经四个月了。 那日晚膳后,她闲来无事便拿着一本书在翻看,突然觉得肚子里像是有什么在蠕动一般。 她一时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的孩子已经会动了,这会儿定是醒着,不知在肚子里闹腾什么。 萧婉昀突然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便流出了眼泪。 慕倾羽今日忙完,回来得有些早。 进寝殿时见齐福儿正端着一盅炖汤上前,便顺手将汤接了过来,示意她先退下。 慕倾羽端着汤进入寝殿,见萧婉昀脸上带泪的模样,顿时一惊。 “昀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萧婉昀不语,只笑着拉过他的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片刻后,慕倾羽的手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般,惊讶地往回缩了一下,复又期待地贴了上去。 “昀儿,你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慕倾羽很惊奇,他的手,第一次有这样的触感。 “不是东西,是咱们的孩儿。 陛下,咱们的孩儿会动了!...”萧婉昀激动地回道。 慕倾羽顿时也很激动,他已经有这么多孩子,却从没在意过,孩子这么小的时候,在肚子里就能闹出动静来。 他一时欣喜,手在萧婉昀的小腹上温柔地抚摸着,心里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萧婉昀更是动容,虽开心笑着,眼泪却有些止不住。 慕倾羽将她抱入怀里,替她拭着泪笑道: “昀儿现下的模样着实吓人,不只朕给吓着了,孩儿也定给你吓坏了,所以才这般闹腾。” 萧婉昀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平复了心情。 “我就是太高兴了,孩儿定是知道我高兴,才闹腾得这么欢的。” 慕倾羽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没再说什么。 他的心里本有些担忧,正装着心事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见她这般感性,便决定暂时不让她知道了。 她的身子这般娇弱,又容易多愁善感,正值孕期,若心情起伏不定,怕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 慕倾羽端起那盅炖汤,递到了萧婉昀的面前。 “昀儿,你今日的补汤,趁热喝了吧!...” 萧婉昀掀开盖子,闻见那股特殊的香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喝这种汤,是太医院专门给她出的调理滋补的方子,她已经喝了快一个月了,实在闻着都想吐。 “陛下,臣妾今日就免了吧,这汤喝了那么久,可不可以歇一两天再喝?...” “不可!...”慕倾羽却不容她撒娇,“还有两天量就够了,喝完让徐瑁之给你调方子,乖!朕喂你!...” 慕倾羽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便送到了她嘴边。 萧婉昀只好勉为其难地张了口,整个大乾,能让慕倾羽亲手伺候汤药的,只有她一人。 可眼前的幸福,她享受地着实有些辛苦呢。 可她不忍亦不敢拒绝,慕倾羽已经允她留下孩子,这些日子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答应过要听他的话的。 因为是慕倾羽亲手喂的,这盅汤,萧眼昀喝得利索,很快便一滴都没剩下。 慕倾羽很是满意,不忘亲手给她擦了下嘴。 这般平静的幸福和甜蜜夜夜伴着萧婉昀,明月宫里的岁月便流逝得特别快。 转眼又过了四个月,萧婉昀的肚子已经很大,还有一个月便要临盆了。 妃嫔在临近分娩时,母家的亲人才会被允许进宫探望,意为伺候生产,但其实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探望时间,这是宫里一直存在的成规。 镇国公夫人何氏,亦被赐入宫探望昀贵妃。 萧婉昀一早便准备好等在明月宫正殿。 她很期盼,亦很激动,她自从进宫,只在一次年节的宫宴上见过母亲一面。 年节的宫宴,被赐入宫的臣下家眷众多,萧婉昀当时坐得离何夫人实在很远,宴后只匆匆见了一面,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两句,便分离了。 那晚,萧婉昀回了寝殿,伤心地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现下终于可以见到母亲,两个时辰,足够她们好好说说话,以慰思念之苦。 萧婉昀正期盼着,便听见太监禀报: “镇国公夫人何氏,觐见昀贵妃!...” 第88章 觐见 何夫人进了正殿,跪拜道: “臣妇叩见昀贵妃,娘娘万安!...” 何夫人恭敬地跪在地上。 萧婉昀看见母亲双鬓的白发,满腹的酸楚折磨得自己似乎心都要碎了。 她想起身亲自去扶,怎奈孕肚沉重,一时没能站起来,忙着急道: “夫人快快平身!!...” 齐福儿亦很激动,见状已上前将何夫人扶了起来。 萧婉昀很是激动急切,再也不想有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在场,除了齐福儿,忙令阖宫的奴才都退了下去。 她即刻便挣扎着起身,在何夫人面前跪了下去。 “母亲!!...” 何夫人既惊讶又心疼,未等她跪定便将人扶了起来。 “昀儿啊,你如今身子都这般重了,如何能行此大礼?快免了!...” 萧婉昀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方才阿娘对女儿行这般大礼,女儿不孝,如何能这么受着,却不对阿娘行礼?!...” 何夫人亦很激动感伤,眼里含着泪却不忍落下。 “傻孩子,方才是国礼,你如今自是受得起。 为娘见你这般荣耀出息,心里亦十分欣慰欢喜。 你身子弱,如今又身怀六甲,这家礼就免了吧,为娘岂会计较这些?...” 萧婉昀再也忍不住,靠进何夫人的怀里,趴在她的肩头痛哭失声。 “阿娘,昀儿终于见到您,能与您好好说话了。孩儿好想您和阿爹!...” 何夫人被她哭得揪心,可怕惹她更伤心,拼命地忍着泪。 “好孩子,别哭啊!阿娘今日好不容易能进宫见你,心里欢喜得很。 你如今已为贵妃,又即将诞育皇嗣,今日咱们骨肉团圆,实在是喜庆的日子,你怎可这般伤心? 乖!快别哭了,莫伤了身子,对孩子不好!...” 萧婉昀这才觉得自己很是不妥,她这么久未见母亲,眼下见面的时间何等宝贵,她却只知道哭,这如何使得? 于是,她尽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忙止住了眼泪。 “阿娘说的是,是孩儿无状。 阿娘,你快上座!...” 她忙将何夫人扶到她方才坐的主位上,却不舍得坐在旁的凳子上,直接在何夫人的身边坐了下来。 何夫人见状有些惊讶,忙要起身: “这不好吧,被人瞧见为娘可是犯了不敬之罪!” “阿娘!...您就安心坐着吧!”萧婉昀忙轻轻摁着何夫人,示意她不必紧张。 “这儿只有福儿和孩儿在,谁会瞧见? 再说,孩儿好不容易才见到阿娘,坐那么远,说话如何方便?...” 何夫人这才安心地坐了下来,她这辈子,从来不曾这般小心过。 萧婉昀心里更是心疼,她的母亲向来直爽,在女子中是少见的爽快性子,何时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 “阿娘,您来见孩儿,怎的这般拘谨? 孩儿离家这么久,家中一切可安好?阿爹和哥哥们,可都安好?...” 何夫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便收了起来。 “好,都好!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宫中千万莫要挂念。 阿娘现在就盼望你能平安生个小外孙出来,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旁的事莫操心!...” 萧婉昀这才笑着,再度靠进何夫人怀里。 “我就知道阿娘疼我,要是阿娘能留在昀儿身边就好了。” “你这丫头,如今都这般身份了,怎的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何夫人宠溺地搂着她,心里很是心疼与不舍。 “孩儿不管到何时,都会想念阿娘和阿爹的。 还有两位哥哥,昀儿进宫前就多年未见他们了。” 何夫人忙宽慰:“昀儿且放宽心,眼下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 生下外孙,等孩子满月,阿娘依照礼数是一定要进宫探望道贺的。 有了孩子,周岁礼,一年四时三节,日后想见阿娘便多的是由头,怎么也比之前容易很多。” “真的吗?!...”萧婉昀的脸上添了喜色,“昀儿日后可以常见到阿娘吗?...” “嗯!...会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何夫人尽力地宽慰着,却因为萧婉昀靠在她的怀里,她不用直接面对她,眼里藏不住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萧婉昀尽情地撒了一会儿娇,终于舍得将脑袋从何夫人的怀里抬起。 何夫人仔细地端详了萧婉昀片刻,有些心疼道: “昀儿啊,你如今尚怀着孩子,怎的脸上的肉还不如在家的时候多?...” “有吗?...”萧婉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阿娘定是太过心疼女儿,一时紧张才这么觉得。 女儿自从怀孕,一直都在悉心调理身子,比之前胖了不少呢!...” 何夫人听了很是心酸,她虽不能进宫,可萧府却并非不知内宫的消息。 她这些年听了这些消息日日忧心,不知有多少个夜都难以入眠。 她的女儿不知受了多少苦,以至于一进宫便险些丧命,甚至身染重病,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 如今萧婉昀虽看似受尽荣宠,可这般单薄的身子,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担忧呢? 可她好不容易才能进宫见女儿,此时提那些伤心的过往,岂非徒增伤感? 只能平静地规劝:“昀儿啊,阿娘不在你身边,你凡事要坚强自宽。 虽说妇人太胖了不利于生产,可你这般也太瘦了,身子这般单薄可不好。 到时候分娩,哪儿有精神和力气熬? 你乖!尽量多吃些,你身体安好,阿娘才能放心啊!...” “嗯!昀儿知晓了...”萧婉昀俏皮地回道,答应得很爽快。 “昀儿都听阿娘的,一定不让阿娘担心...” “......” 幸福的光景总是过得很快,萧婉昀正与何夫人聊得开心,离宫的时辰到了。 萧婉昀顿时又伤感起来,何夫人自是不舍,可她不可显出情绪,必须安抚好萧婉昀。 “昀儿,为娘该出宫了。 你千万莫要惦念难过,照顾好自己。 等你生下小外孙,阿娘再进宫看你哈!...” 萧婉昀亦尽力让自己平静,安慰道: “放心吧!阿娘,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您莫惦念。 你和阿爹都要保重,日后年节生辰,女儿定让小外孙给你们拜年贺寿!...” “好!阿娘等着!...” 何夫人似乎很是欣慰开心,母女俩虽不舍,却并不伤感地分别了。 第89章 绝好机会 何夫人离开后,萧婉昀除了些许的伤感,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这份异样到底从何而来,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不知是因为她离家太久,还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事瞒着她。 萧婉昀这么想着,心里的疑惑渐渐多了起来。 她仔细地回忆今日和母亲相见的点点滴滴,觉得她的母亲似乎变了不少。 不仅是容貌的自然衰老,连性情也与她印象里的母亲不太一样了。 她今日让何夫人坐下时,她是那般小心,她知晓她的母亲从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可她今日却是这般仔细小心。 还有,她今日提起她的父亲和哥哥们时,何夫人都是寥寥数语,便岔开话题。 似乎不愿意多提,甚至有些闪烁其辞。 萧婉昀心里的不安心,从一点点渐渐滋生地越来越多。 她终于忍不住问齐福儿: “福儿,你今日见夫人,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齐福儿被问得思索了片刻: “娘娘这么问,奴婢倒觉得,夫人好像有心事。” 萧婉昀的心里惊了一下,一时更担心了。 她的感觉果然没错,连齐福儿都觉出了不妥。 “你觉得夫人有心事,如何见得?...”萧婉昀紧张地问道。 “嗨!可能是奴婢想多了,瞎猜的,娘娘莫要听奴婢胡说...” 齐福儿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想要宽慰萧婉昀,以免她胡思乱想。 可萧婉昀一时却更急了,有些嗔怒道: “快说!本宫不聋不瞎亦不傻,怎会无端问你这样的问题?” 齐福儿见躲不过,只能乖乖回道: “奴婢就是觉得夫人今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举止很是小心,这可不像她往日的性子。” “是吗?...”萧婉昀的心有些凉,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阿娘今日举止小心,说话...亦很小心。” “嗯!...若是以前碰上今日这般光景,夫人定会和娘娘说很多家里的事。 可今日夫人只一个劲地关切娘娘,都不提旁的事。 娘娘问了,她才说几句,家里的事,似乎不愿意多提。” 萧婉昀现下彻底死心了,她希望是自己过于敏感,胡思乱想。 可惜,并不是,连齐福儿都看出来了。只是自己因为见到母亲太过欣喜,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福儿,去打听一下,萧府出了何事。”萧婉昀平静地吩咐道。 “娘娘,您现在不宜操心...” “快去!!...” 萧婉昀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此时一句也不想听。 她眼下何止是操心,心像是在火上炙烤一般,如何还能安心地不闻不问? 齐福儿亦不敢多言,便退下了。 ...... 慕倾羽此刻在御书房亦是忧心不已,手撑着额头,亦不能消减一分头痛,他这几日甚是烦恼。 半年之前,边境便起了战事。 起因是,代融国不停地在边境骚扰滋事,欲挑起争端,他们好借机发兵,争夺位于边境的木铎城。 这木铎城位于大乾、北辰和代融国的交界处,数百年前曾是代融国的城池。 后经战乱,代融国输了战争,木铎城便成了大乾的国土。 只是这木铎城是重要的交通要塞,于经商贸易相当重要,城内繁华富庶,乃是各国商贾的聚集之地。 代融国地广人稀,大部分国土处于苦寒之地,失了这最富庶的重城岂能善罢甘休? 因此,这木铎城既是大乾财富聚集之地,亦是争端不息之所。 代融国从未放弃夺回木铎城,就连北辰国,对这块肥肉亦虎视眈眈。 半年前,木铎城便起了战事。 因战事激烈,萧家长子次子长年镇守边关,竟已抵挡不住。 慕倾羽便派了萧正宇前往督战指挥。 那段时间,萧婉昀的胎刚坐稳,慕倾羽怕她忧心,便将此事瞒得很彻底。 转眼,萧正宇已上战场四五个月,却未能扭转乾坤。 代融国已经消停了很多年,此次若没有做万全的准备,亦不敢随意挑起战事争夺木铎城。 代融国民多以游牧为生,国力虽不强,但人人都擅骑射,是以,代融的骑兵战力之强,非大乾可比。 萧正宇眼下和他的两个儿子已被困在木铎城内,他们如今只能拼死守城。 若援军再不奔赴前线,木铎城随时都会被城破。 届时,守城的将士和全城百姓的性命都将被屠戮,木铎城将被代融彻底夺去。 敌军甚至会长驱直入,再趁机夺取和洗劫几座城池,能杀多少便杀多少,能抢多少便抢多少。 萧正宇请求援军的奏报,早就八百里加急递到了慕倾羽的案头,可他却迟迟派不出援军。 萧正宇的萧家军皆已随他上了战场,如今朝中可派的援军,几乎都是褚家的嫡系。 慕倾羽在朝上提出萧正宇的奏报,表明边境战况急需增援时,褚家军竟无一人接话。 被点到名的将领,皆推脱军中有要务,不得脱身。 慕倾羽很是恼怒和尴尬,没当场发飙已是用尽了忍耐力。 但他必须想办法,他是皇帝,此时唯有他可以解决这般棘手的问题。 他亦必须解决,如若不然,断送的就是不计其数的性命,而后便是社稷江山。 慕倾羽下朝后,召了褚家军的首领,褚妃褚玉娇的哥哥褚金骁,御书房觐见。 他这会儿正一面等着这位荣威大将军,一面在思考,如何能让他即刻调集军队,带大军开拔奔赴前线增援。 他心里亦清楚,褚家军此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底是何缘由。 褚家可不似萧家这般纯良,眼前国家处于危难之际,却莫指望他们眼里有一丝保家卫国,救百姓于水火的觉悟与担当。 那些都是他们名利双收之后,说与旁人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眼前,正是他们排除异己,除去眼中钉肉中刺的绝好机会。 第90章 狂悖至极 慕倾羽正沉思着,听见太监报: “荣威大将军觐见陛下!” “宣!...” 稍顷,一位威武彪悍的中年武将进了御书房。 “臣褚金骁恭请圣安!...” “褚将军免礼!...” 慕倾羽忙虚扶一下,很是谦和有礼。 “谢陛下!...” 褚金骁起身后,故作不解地问道: “不知陛下此番在御书房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慕倾羽亦故作殷勤地笑了笑,回道: “眼下边境战事告急,百姓危矣! 朕急着召见将军,自是要同将军商议,这边境的危局该如何解?” 褚金骁摸了一下后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微臣家里数代行武,为国尽忠,论理,臣当为陛下分忧。 只是...” 褚金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似乎很是为难。 “褚将军可是有什么难事?有事但说无妨,若朕能替将军分忧,还望将军不辞辛劳,为大乾苍生与国祚计!...” “好!...”褚金骁爽快回道,“陛下不愧素来的贤名,臣亦愿誓死效忠陛下,成就千古君臣佳话!...” 褚金骁表了一番忠心,面上又恢复了痛苦状。 “臣近来,甚是苦恼。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家若不宁,何谈报国?...” “将军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慕倾羽关切问道,只等着他吐露心思。 “哎呀,臣的小妹玉娇,十几岁便嫁为陛下侧妃。 可最近送回家里的家书,所诉之情,实乃悲苦异常,臣实在不忍一读。 臣对小妹自小疼爱,小妹嫁与陛下后,亦对陛下情深意重,眼里心里全是陛下。 怎奈陛下不喜,这十几年来,臣的小妹和小外甥,在宫中过得着实艰难委屈啊。 臣思及此,日夜难安,怎有心力奔赴战场,为国尽忠?...” “将军何出此言?...”慕倾羽尴尬回道,“褚妃乃朕的妻室,晔儿是朕亲子。 朕到底哪里亏待了她们母子,尽劳动将军,身为外臣,说出这么重的不满之语?” 慕倾羽着实在耐着性子,却只能隐忍。 若在平时,褚金骁亦不敢说此等犯上之言。 “陛下家事,本不容臣置喙,可臣的小妹与外甥,亦是臣的骨肉至亲。 他们母子在宫中受苦,叫臣如何能安心? 容臣说句不敬的话,陛下自从小妹有了子嗣之后,便未曾留宿过福宁殿吧! 可陛下自从昀贵妃进宫后,便是夜夜专宠,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陛下这般厚此薄彼,实在有损贤德圣明。 而历朝历代,能得帝王专宠的妃嫔,皆为妲己褒姒之流,实乃祸国殃民的妖孽!...” “住口!...” 褚金骁越说越不像话,慕倾羽简直气得在发抖,实在听不下去了。 “褚将军这话实在太过了!褚妃乃将门之后,将军亲妹。 将军偏爱宠溺,朕尚可理解。 昀贵妃亦为镇国公萧正宇嫡女,将军怎可出言辱之?...” “臣自知晓昀贵妃出身高贵,怎奈...”褚金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止住了话头。 “怎奈什么?!...” 慕倾羽见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是恼火。 “怎奈萧国公一世英明,如今战场失利,即将成为大乾的罪人。 真是生女如此,得福不浅啊! 连上天都看不过眼,不佑萧国公啊!...” 褚金骁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简直将慕倾羽气得,恨不得当场办了他。 不过,他此时无论如何都不可发火,复又心平气和道: “上天佑不佑,朕不知。 朕只想知道,褚将军掌国之重兵,何时能去边境增援啊?...” “臣方才已将烦恼忧虑之事,尽数告知于陛下。 宫中妖孽一日不除,小妹和肃王殿下,便一日难安。 他们母子难安,褚家上下亦深感惶恐,一日难安。 如此,臣的忧虑不解,如何有心思上阵杀敌?...” 慕倾羽冷笑一声,问道: “既然如此,请将军明言,朕当如何处置,才能令将军安心杀敌?...” “简单!...”褚金骁此刻很是傲慢,“陛下既然有心处置,自当将明月宫的妖孽就地阵法,如此便可还后宫清明与天下太平!” “你放肆!...”慕倾羽怒斥道,“昀贵妃身怀皇嗣,你竟敢说朕的皇儿是妖孽,让朕办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儿?! 褚金骁,你当真放肆至极!...” “臣不敢!...”褚金骁方意识到自己得意过了头。 大乾的兵马调度之权,以及护卫皇城的京畿营和御林军,皆在荣亲王手里。 荣亲王手上的兵马虽不多,却占了大乾精锐的一半。 只是这部分军力主要用于保卫皇城,扞卫皇权,实乃国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 所以,褚金骁眼下虽傲慢,离直接起兵造反,实力尚且不足。 他眼下,只能利用这绝无仅有的时机和褚家军的势力威胁慕倾羽,趁机除掉萧婉昀。 因为她一直是褚妃和肃王,乃至整个褚家平步青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褚金骁稍稍收敛了一些,他若逼得太狠,亦怕慕倾羽会豁出去,即便鱼死网破不让他如愿。 如若那般,他既得一身恶名,亦讨不到半点好处。 于是,他态度缓和了不少,退而求其次道: “是臣无状,竟忘了龙嗣要紧,望陛下恕罪! 若如此,陛下不如先将昀贵妃禁足明月宫,待她产下皇嗣后,再做处置。 陛下以为如何?...” 褚金骁说完,依然一脸傲慢地在等着慕倾羽的答复。 慕倾羽看着他狂妄的模样,心里简直咬牙切齿。 以为如何?他以为眼前的匹夫简直狂悖至极,他定会记住今日! 褚金骁今日能有底气这般狂妄,是褚家数代人的经营之功,他想动褚家亦非一朝一夕可成。 眼下,他非但不能处置褚金骁,还需重用他。 对方亦是明白这一点,才会狂悖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褚金骁究竟是一介武夫,正如慕倾羽心里腹诽的,果真是匹夫之勇。 他今日的审时度势、狂妄嚣张,确能将褚玉娇和慕凌晔推上顶峰,却也彻底断了整个褚氏的退路。 第91章 这般光景 “好!朕便如褚将军所愿!...” 慕倾羽几乎银牙咬碎,可他此时别无他法。 “这便着人拟旨,圣旨即刻就下!...” “陛下圣明!...”褚金骁忙满脸是笑地躬身回道。 他如了愿,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嘴上却不得不表现衷心和顺从。 “臣知陛下英明睿智,臣实在铭感五内,不日便集结军队,带领将士们奔赴边境!...” ...... 萧婉昀在明月宫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齐福儿将萧婉昀的吩咐告知了明月宫的管事太监齐公公。 明月宫阖宫的奴才几乎都出去打探消息了。 饶是如此,萧婉昀亦巴巴地等了两个时辰。 等阖宫的奴才都回来,萧婉昀悬着的心不只是忐忑,更是变得惊慌甚至是震惊。 她的父兄此时都困在木铎城,危急万分。 她一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实在等不及慕倾羽回来,她现在就想去御书房找她。 可她刚走到院子里,尚未靠近宫门,便见到孙和泰双手托着圣旨进了明月宫。 “圣旨到!...昀贵妃接旨!...” 孙和泰一进宫门便一声大喝。 萧婉昀不明所以,忙慌张地,让齐福儿将自己搀扶着跪在了地上。 孙和泰见状便宣读起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婉昀,本为朕之妃嫔,然其行为不端,妖媚惑主,淫乱宫闱,有失妇德,秽乱宫廷。 此等恶行,朕实难容忍。 即日起,将其禁足于明月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以思己过。 钦此!” 萧婉昀听闻旨意,简直像被雷击中了一般,顷刻间瘫在了地上。 “娘娘!!...” 齐福儿着急忙慌地扶住了她。 孙和泰见她这副样子,再不敢提醒她接旨了。 这等祸事,又这般突然,对眼前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来说,亦太过残忍。 孙和泰有些不忍与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娘娘,陛下吩咐奴才嘱您莫要多想,照顾好自己与孩儿!...” 孙和泰说得很小声,亦很小心,应该只有萧婉昀和她身边的齐福儿听见了。 萧婉昀回过神刚想问些什么,孙和泰却忙将圣旨放在她手里,转身离开了。 萧婉昀此时像是被什么抽去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彻底瘫在齐福儿怀里,一丝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娘娘,您千万莫急!...”齐福儿心里亦很慌,但她眼下最着急萧婉昀的身体。 “方才孙公公不是说了,陛下嘱您照顾好自己。 陛下此番定是有什么缘由和苦衷,您千万别多想...哈!...” 齐福儿着急地劝了一通,可萧婉昀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眼神依然震惊与呆愣。 她方才脑子有一瞬的空白,此刻便在拼命地想着,眼前的祸事到底为何? 她的母家出了事,父兄战事失利被困木铎城,她还未来得及去找慕倾羽问明情况,自己便遭遇了禁足,理由竟是:妖媚惑主,淫乱宫闱。 她现在还来不及难过伤心,眼前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甚至有些理不清思绪。 已近芒种时节,天气闷热,转眼便雷声大震,下起了瓢泼大雨。 萧婉昀依然跪在院子里,身上瞬间被淋得透湿。 “娘娘,咱们快进屋吧,您不可这般淋雨!...” 齐福儿忙着急地想扶她起身,可萧婉昀依然很是木讷。 “娘娘!...娘娘!!...”齐福儿很害怕亦很着急,只好不停地唤她。 她这才有了一点反应,拼命地挣扎着起身。 却根本没想回寝殿,而是疯了一般地向宫门跑去。 “娘娘!!...您要去哪儿?!...” 齐福儿亦是急得,疯了一般地追了出去。 可当她们靠近宫门时,门早已被上了锁。 萧婉昀拼命地拍打,根本没有人理她,她从推开的门缝里,甚至瞧见门外多出两名侍卫,像雕像一般,没有一点动静和表情,冰冷又可怕。 萧婉昀终于没了一点拍打和叫喊的力气,她绝望地停止了动作,却待在门内,不知该如何是好。 雷声和雨势越来越大,最后雷声听不见了,雨却像是用盆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一般。 齐福儿见萧婉昀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害怕,忙提醒: “娘娘,咱们先回寝殿吧,您身上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身衣裳啊!...” 萧婉昀并不理她,只觉得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没过片刻,便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 齐福儿急得大声唤着,萧婉昀只觉得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寝殿的床上。 她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窗外天色昏沉,雨依然倒下来一般地下着。 只是偌大的殿内,除了她自己,只有齐福儿在。 她眼下已被禁足,宫门锁闭之前便遣散了大半的奴才,除了齐福儿,只留下两名洒扫的太监和宫女。 萧婉昀艰难地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酸痛,发出了轻微的闷哼。 齐福儿早累得瞌睡了过去,听到动静忙惊醒了过来。 “娘娘!您终于醒了!...”齐福儿很是惊喜,“上天保佑,您没事了!...” “福儿,我睡了多久?...” 萧婉昀问得平静,似乎有些短暂的失忆,尚未记起晕倒前的一切。 “娘娘从昨日傍晚一直睡到现在,现下已是辰时了。”齐福儿后怕道。 “这么久了?...” 萧婉昀有些许的感慨,原来昨日自己晕倒的时候是傍晚,她早忘了时辰。 天色昏沉,只有下不完的倾盆大雨和偶尔闪着的雷电,还有突然响起,似乎要将她的心震碎的雷声。 昨日晕倒时,亦是这般的光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娘娘,您一定饿了,快吃些东西吧!...” 齐福儿忙将一旁的饭菜端了过来。 真好,尚有人送饭过来,虽然只有两小碟菜和一碗饭,但好歹不至于饿死。 第92章 若有差池 萧婉昀看着眼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试着夹了一根菜,还未送进嘴里,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显然并非孕吐,萧婉昀吐得脸都涨红了。 齐福儿用手靠了一下她的额头,忙吓的缩了回来。 “娘娘,您在发烧!奴婢去给您寻太医!...” 说着,齐福儿便惊慌地跑出了殿。 “哎...福儿!...” 萧婉昀却没来得及叫住齐福儿,她想说,现下宫门已被封锁,上哪儿去寻太医? 齐福儿跑出寝殿才惊觉自己连宫门都出不去,她心里生出惊慌,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她便硬着头皮向宫门跑去。 她将宫门推开一条缝,门外已经换了两名新的侍卫,如昨日一般的高大冰冷如雕塑,看着便令人生畏。 齐福儿管不了这许多,别说是心里的一点畏惧,她此刻若有力气将门撞开,定会与侍卫拼命,拼死也要闯出宫去寻太医。 可此时,她也只能想想罢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拼命地拍打起宫门。 那两名侍卫安静地像入了定一般,猛一听到激烈刺耳的拍门声被吓了一跳,脸上有了些反应。 两人斜睨了一下宫门,未作丝毫回应,很快便继续入定。 齐福儿急了,忙一边拍打门,一边大呼:“侍卫大哥!...侍卫大哥!!...” 其中一名侍卫终于忍耐不住,凶狠问道:“何事?!...” 齐福儿见终于有了回应,忙大声道:“我家娘娘病了,烦请侍卫大哥允奴婢出去寻太医!...” “不可!!...” 侍卫一脸不耐烦地拒绝了,态度很是粗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齐福儿着急道:“可否烦请侍卫大哥向陛下通报一声,我家娘娘病得很重,需立刻寻太医诊治!...” “我等只行护卫之责!...” 侍卫不再看她,只有这一句冰冷的回应。 齐福儿迟疑了片刻,忙褪下手腕处上好的玛瑙玉镯,递出门缝。 “这个不成敬意,权当请二位大哥喝酒吃茶了。 我家娘娘昨日淋了雨,现下实在病得很重,若得二位大哥帮忙就医,事后定有重谢!...” “我等只行护卫之责!...” 齐福儿拿出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对方看都没看一眼,且得到的回应没比方才多一个字,一时有些恼火。 “那烦请大哥告知,我家娘娘此番病重,如何才能就医? 我家娘娘腹中尚有龙嗣,临盆在即,若有差池,二位可担待得起?!...” “我等只行护卫之责!...” 方才那名侍卫又一字不差地回了一遍。 “你!!...哼!...” 齐福儿简直要气疯了,这两人是被人下了蛊吗? 一个跟死人一般,气都没出一声。另一个,就只会说这一句话,说话的语气、速度和字数,比宫里报时的更漏都要准。 大雨滂沱,这一直都未停下的暴雨声,此刻让齐福儿更是心烦意乱。 她重重地对着宫门踢了一脚,却将自己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齐福儿正不知所措间,宫门外有了动静。 “殿下!...” “孤要探望母妃,开门!...” “禀殿下,昀贵妃已被禁足,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 “放肆!孤是等闲之人吗?孤来探望母妃,以尽孝道,如何叫随意探视?!...” “请殿下息怒,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请殿下体恤,莫要为难!...” “......” 齐福儿听到动静,连忙又将宫门推开了一条门缝。 是慕凌岳,他如今已快满十四岁了,个子已如慕倾羽一般高,只是脸上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 齐福儿欣喜激动不已,忙大呼:“太子殿下!!...” 慕凌岳闻声,忙要上前,却被两名侍卫挡住了去路。 “尔等当真放肆!!...”慕凌岳顿时怒不可遏。 “孤入不了明月宫,隔着宫门问询奴婢,尔等亦敢阻拦,可是真的活腻了?!...” “小的们不敢!...” 那两名侍卫这才收了手里的兵器,慕凌岳忙上前。 “福儿!母妃如何了?!...” 他昨夜得知了明月宫的事心急如焚,今日称病未去上书房,一早便赶来明月宫。 “能见到殿下!...娘娘终于有救了!...”齐福儿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激动不已。 “回殿下,娘娘承受不住打击,昨日又淋了雨。 现在高烧不退,吃不下东西。奴婢想去寻太医,可无人肯通报,奴婢亦出不去。 请太子殿下救命啊!...” “你先莫急!...”慕凌岳安抚道,“先回去照顾好母妃,寻医的事交给孤!...” “那真是太好了,奴婢谢过太子殿下!...”齐福儿感激道。 慕凌岳忙转身离了宫门,临走时转身对两名侍卫训斥道: “尔等怕是昏了头了!上官命尔等死守宫门不开,自是有他们的算计。 可昀贵妃腹中怀有龙嗣,尔等连龙嗣都敢枉顾,若有差池,上头定是将责任都推在尔等身上。 到时候,你二人便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自己项上人头不保就罢了,何故连累众多无辜?糊涂!!...” 一番怒斥后,慕凌岳便由太监掌着伞,扬长而去。 那两名侍卫呆愣了片刻,顿时紧张后怕起来,惊觉慕凌岳所斥甚是有理,他们差点成了上头阴谋算计的替罪羊啊。 齐福儿尚未离开宫门,隔着门缝瞧见了那两人的囧样,心里好歹解了点气。 “二位大哥,稍后太子殿下寻来太医,二位可千万要通融一二哦! 二位大哥尽忠职守、草菅人命好歹悠着点儿! 上头敢打皇嗣的主意,二位大哥若嫌寿数太长,便也跟着一起算计好了!...” 齐福儿一番话说的不咸不淡,冷哼一声,便转身离了宫门。 留那两名侍卫站在宫门口,一脸的恼火加凌乱。 他们不过就是个当差的,此番莫名其妙地被门里门外训斥了两顿,着实冤枉得很,却也无话可说。 第93章 问诊 齐福儿连忙回到寝殿,萧婉昀的脸色很差,见她回来忙宽慰: “外面这般大雨,急着跑出去做什么? 宫门锁着,你上哪儿去寻太医? 本宫无事,许是刚醒没什么胃口,歇一下就好了。” 齐福儿见她怀孕已着实幸苦不易,又突然接连遭受打击,眼下撑着病体却反过来安慰自己,心里很是心疼。 “娘娘莫忧心,太医奴婢已寻来了,一会儿就到!...” 萧婉昀听闻一时惊讶: “咱们这般光景,你是如何寻到太医的?...门外看守的人愿意帮忙?...” 齐福儿轻轻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方才太子殿下正巧来了,只是看守不让他进来。 奴婢便隔着门将娘娘的境况禀告与殿下,请殿下帮忙。 娘娘莫担忧,太医应该说话就到了。” “岳儿!...” 萧婉昀有些日子未见到慕凌岳了,她怀孕甚是幸苦,这几个月来身子越来越重,很久未去东宫了。 她还担心自己对慕凌岳疏于照顾,令他心生委屈,却没想到自己蒙难,他是第一个来探望之人。 这个儿子当真是没白疼,萧婉昀这两日心力交瘁,此时难得的,心里生出了暖意。 “岳儿可还好?...他今日没上学吗?...”萧婉昀惦念地问道。 “许是休沐吧,殿下看着尚好,只是担心您却进不来,有些着急。 上天保佑,奴婢今日正不知该怎么出去,正巧就碰见了太子殿下。 殿下可真好,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啊!...” 齐福儿回想起方才的情景,由衷地对慕凌岳一番赞叹,都没在意自己身为奴婢言语无状,竟称当今太子是孩子。 萧婉昀见状,想起她当初刚见到慕凌岳甚是厌恶,便觉得好笑,她自己亦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岳儿确实很好,他是本宫与这皇宫结下的,唯一的善缘和牵挂!...”萧婉昀感慨道。 “唯一的牵挂?...”齐福儿一时意外,“陛下不算吗?...” 萧婉昀没有回应,一时陷入了沉默。 齐福儿这才惊觉自己又胡乱说错了话,昨日萧婉昀遭受的一切,她也都亲眼所见。 这会儿问出这样的话,只会令萧婉昀更伤心难过,仿佛狠狠地在她心上戳了一下。 萧婉昀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没让自己崩溃,将眼泪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的母家正逢大难,她亦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她现在必须坚强,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腹中的孩子。 没过一会儿,前来问诊的太医到了殿外。 “臣徐瑁之,前来向娘娘请脉!...” “福儿,快去请徐太医进来!...”萧婉昀忙吩咐道。 齐福儿忙去殿外,将徐瑁之迎了进来。 “臣徐瑁之向娘娘请安!...” 徐瑁之边问安,边老胳膊老腿得,作势要下跪。 萧婉昀忙虚扶道:“徐太医不必多礼!...” 齐福儿亦急忙扶住了他: “大人辛苦,快免了大礼吧!...” “本宫眼下已落到这般田地,大人能来替本宫诊治,已算本宫的福气,大人不必拘泥礼节。” 萧婉昀语气里不免感慨,她和徐瑁之已算很熟了,这些年没有哪一月不见他的,眼下便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情绪。 太医院不在内宫,徐瑁之尚不知明月宫出了何事,但方才慕凌岳冒着雨火急火燎地找到自己,到了宫外,宫门又上了锁,他便知晓明月宫的事不小。 毕竟,他已在太医院当值数十年,这宫里的风波,他自是见得不少了。 “娘娘切莫气馁,老臣守的是君臣之道、臣子礼节,行的是医者本分,娘娘无需介怀!...” 徐瑁之微笑着劝道,他与萧婉昀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自知她是个心性纯良的性情中人,与这后宫的其他妃嫔不大一样。 可这样的女子,在宫中活得艰难不足为奇,慕倾羽越是喜爱偏宠,只怕会令她活得更难。 可他只是一介医官,可做的,也只是尽医者的本分劝慰。 “臣观娘娘的面色不大好,呈气急郁滞之相,这两日定是急火攻心,心绪十分不平。 老臣虽帮不上娘娘什么,但身为医者要劝谏娘娘,越是身处逆境,越要珍重身体。 守得云开,才能见月明啊! 况且娘娘即将为人母,即便为了腹中孩儿,亦要珍慑坚强啊!...” 萧婉昀微微一笑,心里很暖,这些道理她亦明白,这两日已尽力让自己平复。 “大人说的是,谢谢徐太医,本宫受教了!...” 一番寒暄后,徐瑁之已不能再耽搁。他此番入明月宫问诊,不同往日,耽搁久了,定会被看守质疑催促,甚至驱赶。 “臣这就替娘娘诊脉吧!...” “好!有劳徐太医!...” 萧婉昀很配合地平躺下,伸出了手腕。 徐瑁之仔细切了许久的脉,又问了萧婉昀一些情况,检查了她身体的其余症状,脸色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亦没有急着开方子。 事实上,萧婉昀此番已被禁足,这在内宫等同于被囚禁了。 眼下能贴身照顾萧婉昀的,只有齐福儿一人。 往日明月宫里一众奴才,自萧婉昀怀孕后,又添了专门的医侍,她每日两顿,按照方子准备的药和调理身子的补汤,皆有专门的人负责。 可眼下,这些待遇想都别想,慕倾羽此时若还能顾得上这些,他就不会一大早被慕凌岳冒着大雨拽过来了。 想到此,徐瑁之从随身的医药箱里取出几瓶成药。 “娘娘身子发热倒不打紧,是因昨日淋雨受了寒。 这瓶药是退烧的,娘娘早晚各服一顿,若退热后体温平稳,不再起烧,便可停服,两三日内定可痊愈。” 齐福儿接过药,并将徐瑁之的医嘱记了下来。 “只是...”徐瑁之有些语塞,似乎下面的话,一定会让人倍感压抑。 “徐太医但说无妨!...” 事到如今,萧婉昀觉得她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了,只希望对方如实相告便好。 第94章 探视 “娘娘昨日晕倒,动了胎气,原本生产的日子,恐会提前。”徐瑁之担忧地回道。 “孩儿会早产?!...”萧婉昀顿时紧张起来。 “徐太医可有办法医治?本宫只求孩儿平安!...” “娘娘先不必紧张孩子,老臣方才诊断的产期会提前十天左右,孩子哪怕现在出生,亦可存活,娘娘不必过于担心。 老臣担心的是娘娘的安全,娘娘现在身体状况有所下降。 娘娘的心疾并未痊愈,本就尚未恢复到可以孕育胎儿的程度。 只能靠调养得宜,方能尽量保娘娘分娩时平安。眼下... 娘娘如今失了之前的荣养,老臣亦无法随时过来请脉,这段时间只能靠娘娘自己珍重了,万不可再着急动气。” 徐瑁之嘱咐了很多,言语里满是无奈。 “本宫知晓了!...” 萧婉昀自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能否平安,只能看天意了。 但她定要先将孩子好好生出来,就算上天不佑,也一定要保孩子无恙。 徐瑁之将另外两瓶药呈给了萧婉昀。 “这些药,对娘娘的身子有所助益,每日早晚,娘娘记得按时服用。” “本宫记下了,多谢徐太医费心!...” 萧婉昀看着手里的药瓶,心里很担忧,又有些坦然。 担忧的是,她害怕自己撑不到孩子降生。坦然的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完成自己身为母亲最重要的使命。 徐瑁之替她诊治后便离开了。 齐福儿送徐瑁之到宫门口,慕凌岳尚候在门外,问询了萧婉昀的情况,才放徐瑁之离开。 “太子殿下!...” 齐福儿只来得及对慕凌岳福了福身,宫门复又被看守的侍卫关闭,锁了起来。 慕凌岳隔着宫门的缝隙对齐福儿道:“孤明晚戌时一刻过来!...” “好!奴婢定转告娘娘,在此恭候殿下!...” ...... 此后的两日,慕凌岳每晚戌时一刻都会准时到明月宫门口。 但萧婉昀身子虚弱,一时下不了床,并未出寝殿去见慕凌岳,每晚都是齐福儿候在宫门内。 慕凌岳想给她们送些吃穿用度,无奈东西根本送不进去,他将轮班的守卫都打点了一遍,也只能让他们对自己日日探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选择晚间散黑以后过来,亦是为了避人耳目。 不过,慕凌岳这般关注明月宫,好歹让萧婉昀觉得安心和温暖。 终于在第三日的晚间,萧婉昀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让齐福儿扶着她去了宫门口。 这些天的雨一直没停过,此刻已算是小雨,可夏日的雨量即便再小,亦是顷刻之间便可将人淋得透湿,且浑身滴水。 连日的大雨透着寒意,令这个夏日不但没有暑热,风吹在身上却凉得彻骨。 齐福儿给萧婉昀披了一件斗篷,亦觉得她被风吹得有些哆嗦。 她们到了宫门处,将门尽量拉开一条宽阔的缝隙,慕凌岳便见到了萧婉昀。 “母妃!!...”他许久未见到萧婉昀,有些激动。 “岳儿!!...”萧婉昀一时也激动得心绪难平。 “母妃脸色不大好,怎的这般憔悴? 母妃临盆在即,定要保重好身子!...”慕凌岳着急道。 “岳儿不必忧心,本宫前两日受了风寒,现下已经好了,无碍的。”萧婉昀宽慰道。 “儿臣知道,母妃此番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母妃定要宽心保重,儿臣会日日过来探望,母妃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儿臣,儿臣定会尽力办到。” 慕凌岳不知该如何宽慰,表决心似的说了许多。 “本宫在里面一切尚好,岳儿不必挂念,照顾好自己,好好进学。 这明月宫眼下成了是非之地,岳儿还是莫要日日来了,免得受了牵累!...”萧婉昀紧张地劝道。 “母妃莫担心,儿臣自有办法应对,不打紧的! 只是,母妃千万别气馁,等生下皇弟,定能解了眼前之困!...” 慕凌岳自是不知自己将迎来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但他觉得此时只有这么说,才能令萧婉昀感受到一点欢欣和鼓舞,心里生出希望和勇气。 萧婉昀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便笑了。 “岳儿怎知这是个弟弟?...” “是妹妹更好,定像母妃一般漂亮,儿臣更喜欢!...” 慕凌岳有些害羞地笑着回道。 萧婉昀听到这话,眼里却抑制不住地泛起泪意。 慕倾羽时常在临睡前轻抚她的孕肚,替她缓解不适。 温柔缱绻间,她曾问过慕倾羽同样的话,得到的回答与方才一般无二。 慕倾羽亦说过,他更喜欢女儿。 “母妃,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慕凌岳见萧婉昀似乎情绪不对,忙紧张地问。 “岳儿,你父皇进来可好?!...” 萧婉昀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慕凌岳有些窘迫和心虚,甚至有些尴尬。 他当日听说慕倾羽降罪明月宫,令萧婉昀禁足,震惊得一晚都没睡着。 不过,他很快便想明白了缘由,心里又觉得实在无奈。 他知道慕倾羽在朝堂倾轧和权力斗争之间,终究未能护萧婉昀周全,对她终是亏欠良多。 他此时很怕萧婉昀对自己问起慕倾羽,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皇...尚好,只是近来特别忙,儿臣亦多日未见到父皇了!...” “既然多日未见,怎知他尚好?... 还是说,他如今身边没了本宫这个妖孽,当真很好?!... 本宫只想问问他,本宫到底是如何妖媚惑主、淫乱宫闱的?!” 萧婉昀一时激愤,忍不住哭了出来。 “母妃!...母妃切莫伤心,这些不过是一番说辞而已。 母妃怎么还记得这般仔细,都能将圣旨背出来了?!” 慕凌岳想宽慰她,逗她开心一些,可仿佛让萧婉昀更伤心了。 慕凌岳见状很是着急,拼命地想着该怎么劝解才好。 此时宫门外几丈开外的大树后面,亦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听到萧婉昀的啜泣声心疼如绞,忍不住地一声轻叹。 第95章 多事之秋 周围夹杂着雨声,无人注意到树后的那个身影。 慕凌岳继续着急地劝道: “母妃切莫当真,父皇此番实在迫于无奈。 父皇心悦母妃,一直将母妃放在心尖上,圣旨上的说辞,岂可当真?” 萧婉昀闻言,忙收住了情绪。 “那可是圣旨,君无戏言!岳儿怎敢这般说?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嗯!...”慕凌岳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虽年幼,尚未进入朝堂,但朝堂之事,这些天亦听闻了一些。 大乾眼下,边境战事十分危急,萧国公和两位将军皆被困木铎城。 可去边境增援的,唯有褚家军。统领褚家军的荣威大将军褚金骁,乃褚妃的胞兄。 母妃亦清楚,褚妃向来对您不善,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褚家以战事要挟,逼父皇处置您。” “原来如此!...” 萧婉昀听闻,瞬间便明白了。这些并不难想到,只是她身在内宫,事发突然,她一时乱了分寸。 “可出事后,陛下未见过本宫一面。 也对,本宫如今成了有罪之身,被囚禁在此,陛下自是不可前来。” 萧婉昀不知是生气,还是解了疑惑之后的轻松,眼下平静了不少,没了方才的伤心。 “母妃现在知道了原委,更要安心调养身子才好。 等过了这阵子的风声,父皇很快就会解了母妃的禁足,到时候,便一切如常了!” “一切如常?...”萧婉昀一时不置可否,“但愿吧!...” 那日突然生出的变故,似乎已经改变了一切。 她眼下即便万分小心身子,也只能尽量保下孩子了。 至于她自己,她真的不敢确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辰已经不早,萧婉昀的脸色已经很疲惫了。 “娘娘,今晚不早了,您该回宫歇着了,您现在万不可劳累的。”齐福儿在一旁提醒道。 “是啊,母妃与儿臣聊了许久,定是累了,早些回宫安置吧,儿臣明晚再来看您。” 萧婉昀确实有些体力不支,和慕凌岳道别后,便被齐福儿扶着离开了。 慕凌岳看着她离开,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他今日终于见到了萧婉昀,终于将他知道的事尽数告知于她,不知是否算解了她和慕倾羽的误会。 不过,这并不是他该操心费神的事,他只是担心萧婉昀和他那个尚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这会儿见过面,心里便算安心了不少。 慕凌岳一身轻松地转身想要离开,不经意地,撞进了一个怀抱。 “父皇!!...”他吓了一跳,大呼了一声。 慕倾羽忙示意他小声些,以免惊动门内尚未走远的人。 慕倾羽此时穿着一身素衣,独自一人撑着伞,身边没有一个随从,竟像是偷跑出来的一般。 慕凌岳不带奴才,独自一人到此,是为了避人耳目,方便见萧婉昀。 可慕倾羽这般,就不知为何了,若是一样地挂念萧婉昀,看样子,已在此站了许久,方才为何不出声,又为何不露面与人相见? 片刻后,慕凌岳才着急开口,惊讶地问道: “父皇怎会在此?方才昀母妃刚离开,您为何不见她?...” 慕倾羽轻笑一声,很是无奈。 “为父,此时哪儿有脸见她?... 岳儿,你这段时日多替为父照看照看你母妃,可好?...” 慕凌岳有些不悦,回道: “父皇不说,儿臣亦知。 这些天,晚间都想法子来看母妃的。 可父皇如何对母妃不闻不问?...” 慕倾羽一时有些沉默,他并非不想见萧婉昀,他恨不得如往昔一般,夜夜将她抱在怀里。 那日下了圣旨,他心里便异常不安生,他真的很想跑去明月宫,他真的怕萧婉昀会承受不住。 可是褚金骁见孙和泰领着圣旨离开御书房后,竟异常热情兴奋起来,与自己高谈阔论,大谈用兵破敌之策。 这当然是眼前最重要的头等大事,他自不可厌烦与拒绝,更不可赶人离开御书房。 他承受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眼前褚金骁与他谈论之事? 不过,慕倾羽心里清楚,褚金骁留在御书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要等孙和泰回来复命,确定萧婉昀确实被处置妥当了。 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更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主。他今日既然行了这般狂妄悖逆之举,便一定要见到目的达成的结果。 于是那日,褚金骁等到孙和泰回御书房复命后,显得更兴奋了。 不但迟迟未离开御书房,甚至与慕倾羽继续讨论军务,一直到深夜。 第二日,他更是没了半点见萧婉昀的脸面和勇气。 他担心萧婉昀的安危,心里很是惦念,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明月宫。 他得知萧婉昀生病亦心急如焚,可他不能轻易出面。 宫外有褚金骁盯着他,彼时褚金骁尚未带军队开拔奔赴边境呢。 宫内遍布着福宁殿的眼线,他眼下稍有动作,便会被褚妃知晓。 如此,她真的会不管不顾,将事情做绝。 慕倾羽已经为了责任牺牲了他和萧婉昀之间的感情,万不可再将她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他正为难时,慕凌岳赶来了明月宫。如此,他才安心一些。 慕倾羽对儿子笑了笑,回道: “岳儿长大了,这些天将母妃照顾得很好,为父很是欣慰。 为父明日一早便要离宫,往后这段时间都不在,岳儿定要替为父照顾好你母妃。” 慕凌岳听了又惊又怒: “父皇又要出宫?! 所为何事?...去多久?!...” “悬河流域暴雨十数日,河堤决口,溺死百姓无数,派去赈灾抗洪的官员亦束手无策。 眼下可派去抗洪抢险的军队,只有从京畿营和御林军里调集体了,京城的防务亦不可松懈,朕只能亲自上了。” 慕倾羽平静地述说了缘由。 “怎会如此?!...”慕凌岳很是震惊,“事情竟赶着一块儿出,如此多事之秋,真是天不佑我大乾!...” 第96章 如此盛景 慕情羽坦然地轻笑道: “岳儿休要胡说,为君者遇此逆境实属平常。 凡事尽力而为,抱怨无用,更不可气馁!...” 慕凌岳的气一点都没撒完,想起四年前,慕倾羽在慈宁宫与他告别的境况,心里更是激愤。 “父皇又要撇下儿臣?!...” 慕凌岳有些伤心,但知慕倾羽亦是身不由己,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可他此时不仅仅是与父亲分离的忧伤,他更担心和害怕。 萧婉昀眼下被禁足明月宫,她的身体这般羸弱,又即将分娩,慕倾羽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宫。 “父皇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自是有大事要忙。 可昀母妃遭遇重创,眼下身子又这般弱,且临盆在即。 父皇明知她离不开您,儿臣如何能替?!...” 慕倾羽的脸色变得黯然,不撑伞的那只手在袖口下捏得很紧很紧。 “岳儿不必过于担忧,照顾你母妃的事,尽力便好。 眼下的境况,是为父对不住她。务必转告你母妃,让她定要等为父回来!...” 慕倾羽满脸痛色地交待了一番,转身便要离开。 慕凌岳紧张地大呼: “徐太医说母妃恐要早产,父皇定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 慕倾羽顿了顿,并未转过身,便继续离开了,只是远去的背影,透着凄凉与萧瑟。 ...... 此后的半个多月,慕凌岳每晚都来明月宫门口。 荷月十五那晚,天色放晴,月色皎洁。 萧婉昀的身子更沉了,精神有些疲惫,但心情尚好。 慕凌岳昨日刚请徐瑁之入宫给她诊脉,她的状况尚且平稳,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慕凌岳关切道:“母妃这几日定要多休息,儿臣白日亦会命奴才在此候着。 母妃但凡有临产和不适的症状,便命福儿到此知会一声。” “好!...岳儿真的仔细又周到,母妃何德何能,能有你这么好的孩儿?” 萧婉昀很是欣慰与感动,她虽身陷囹圄,此时却一点也不孤单。 “母妃言重了,父皇不在,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慕凌岳诚恳地回道。 “可知你父皇何时回来?...” 萧婉昀很想念慕倾羽,此时产期临近,她怕自己不能平安,真的很盼望分娩之前能见到他。 “具体哪日,儿臣不知,不过应该快了。 眼下雨季已过,父皇此番去赈灾,定有许多善后之事要处置。 母妃切莫惦念,安心等着父皇便好!...” “哦...好!...” 虽是宽慰之语,可萧婉昀的眼里闪过失意。 可现状便是如此,她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心里祈祷慕倾羽能早一些回来。 “天色不早,母妃早些回宫安置吧。 母妃身子要紧,切莫多想,定要保重,好生休息!...”慕凌岳不放心地叮嘱。 “嗯!本宫知晓!...岳儿也莫挂念,照顾好自己!”萧婉昀叮嘱道。 “嗯,儿臣记下了,母妃放心!” 慕凌岳看着齐福儿扶着萧婉昀离开了,顺着门缝的视野,他看了许久,直到看不见对方的一点身影。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都替萧婉昀打点安排上了。 可不知为何,慕凌岳的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说不清缘由的忐忑。 他抬头望着夜空明朗的月色,心情宽松了几分。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定是个祥瑞的好兆头。 父皇此番不在宫中,一定是自己紧张过了头。 慕凌岳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便没有方才那般不安了。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宫门两边的侍卫,正是他第一次来明月宫探视时当值的那两位。 “昀贵妃这两日即将诞育龙嗣,尔等当值警醒着些。 若敢玩忽职守,出了什么纰漏,孤定不会轻饶!...” “是!殿下!...” 这两名侍卫自从那日被训斥后,见到慕凌岳心里发怵,十分恭顺。 此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敢抬起头松了口气。 慕凌岳回到东宫寝殿,一时难以入睡。 他这些年的睡眠时好时坏,不似旁人,在这个年纪一旦入睡,震天的雷声都惊不醒。 他从小时常多梦惊悸,也不知怎会落下这样的病根,许是他不到六岁便独居东宫,不知是尊贵荣养至极,还是心酸煎熬更甚。 这个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尤其对孩童的生长不好。 他十岁时偷跑出东宫那次,对慕倾羽说自己睡不好,并非是胡说八道的借口。 慕倾羽亦引起了重视,便命徐瑁之替他诊治了一番。 这种小儿寻常病症,对徐瑁之而言,自然并非什么疑难杂症。 随意配了一些香料,用棉布胡乱包成药包,让他日日带着,说晚上定能睡好。 可那药包实在太过简陋潦草,他有一日在上书房不小心,将香料洒了一地,弄得满屋子药香,被其余伴读的孩童笑话了半日,着实丢人。 后来,萧婉昀便给他做了个香囊,用来放药包。 那香囊甚是好看,中间用金丝线绣了一只麒麟,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工。 那只金麒麟是萧婉昀特意为他绣上的,并告诉他,整个大乾的孩童中,只有他才可佩戴这只香囊。 三岁以后,便再未有人给慕凌岳做过这么精致的细软。 他一直当宝贝一般佩戴着,晚间取下,便藏在枕下。 他这些年多梦惊悸的毛病,亦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烦恼有心事时,还是会睡不好,比如今晚。 慕凌岳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香囊靠在鼻尖,那股令自己安心惬意的香味便传入鼻腔。 他有些焦虑的情绪渐渐被驱散了,他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窗外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他心情舒爽地出了宫门,在御湖边看到了满湖盛开的荷花,荷香四溢、沁人心脾。 如此盛景,实在人间罕有,仿若天上的瑶池仙境。 慕凌岳正看得醉人,身后却有人唤自己。 “岳儿!...” 他惊讶地回头,一时睁大眼睛看迷了眼。 “母妃!...” 是萧婉昀,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和素白的外袍,手腕间挽着粉色的披帛,犹如从天而降的仙子。 第97章 何事喧哗 “母妃,您今日也来游湖吗?” 慕凌岳开心问道,他没想到会在湖边遇见萧婉昀。 “嗯!...母妃是特意来看岳儿的,岳儿都长得这般大了,日后定能照顾好自己。 还有,定要孝顺照顾好你的父皇,知道吗?...” 萧婉昀脸上是温婉开心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像是特意的嘱托。 慕凌岳有些诧异,一时间,觉得今日的萧婉昀很不一样。 自己已经长成了和父亲一般高的少年,可萧婉昀与自己初见时,一点都没变。 不对,她不是快要分娩了吗?眼前的人怎的这般窈窕,美得如仙女一般,丝毫不见孕肚啊? 慕凌岳想到此,忙惊讶地问: “母妃,你这是刚生产完吗,怎会一个人到这御湖边?!...” 萧婉昀不舍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沉默。 良久才开口:“母妃是特意过来看你的,日后,怕是不能陪着你了!...” 慕凌岳大惊,忙问:“为何?!...母妃要去哪儿?...” 可尚未等到回应,平静的湖面突然狂风大作,卷起一波大浪,将萧婉昀裹挟而去。 “母妃!!...” 慕凌岳如何都抓不住她,只能看着她挣扎着被卷走。 “岳儿!!...珍重!!...” 萧婉昀只留下这一句嘱托,便消失在了巨浪里... “不!...母妃!!...” 慕凌岳大叫着醒来,一身的冷汗,发现只是个怪异的梦,那只香囊依然在自己手上攥着。 他刚长舒了一口气,拭去额上的汗珠,便隐约听到宫外有喧哗声,便将殿外当值的奴才唤了进来。 “宫外何事喧哗?...” “禀殿下,好像是明月宫走水了!...” “你说什么?!...”慕凌岳的心顿时要跳出来一般,“哪里走水?!...” “回殿下,是明月宫!...” 慕凌岳忙从床上跳了起来,外袍也没披一件,便冲出了寝殿。 ...... 明月宫此时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各宫赶来救火的奴才。 最先发现火情的,便是今夜守在明月宫门口的两名侍卫,张铁和李根。 他俩今夜当值,慕凌岳离开后过了许久,夜深人静之际,他们虽还直直地站着,却早已打起了瞌睡。 子时的时候,他们觉得异常闷热,属实是被热醒的。 周围还是安静的可怕,今夜本来很凉快,都后半夜了,怎会突然这般热? 正觉得奇怪,眼前便泛起了红晕,擦眼仔细一看,分明是火光,就在明月宫里面,院墙上空的天都被映红了。 两人顿时大呼:“走水了!!...快救火啊!!...” 很快,他们的呼救声便引来了救火的人群,前前后后不下百人。 他们见到救火的人,才打开宫门。 他们是侍卫,即便失火,亦不可擅离职守,依然像两尊门神一般守在明月宫外。 他们隶属于皇宫侍卫营,侍卫营平素只镇守皇宫四面的宫门,并在皇宫外围巡视。 看守明月宫,是张铁和李根临时被分配的任务,当值时到岗,时辰一到,有人替换了,他们便离开内宫。 此时他们的上官不可能身在内宫,如无指令,侍卫们亦不可随意进后宫救火。 张铁和李根本着只管好自己分内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不惹祸上身的原则,此时倒是镇定得很。 此刻赶来救火的,都是各宫的太监和宫女,人手是足够了,只是这火情,恐怕不好控制了。 好在明月宫在这皇宫里,是个遥远又独立的所在,虽有些可惜,但不至于危及其他宫殿。 说起来,张铁和李丁面面相觑,觉得这火情十分蹊跷。 这明月宫如今虽是一座被禁闭的冷宫,但除了萧婉昀和齐福儿,还有两名宫女和两名太监。 一共六个人,竟然都像是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更没有呼救声。 他俩一直身在宫门外,等他俩从瞌睡中惊醒呼救时,这火情自然可想而知了。 不管进出宫门救火的奴才们多么慌乱狼狈,他们依然警醒地镇守在宫门外。 他们的职责是,不可放走明月宫内受惩治之人,而非其他任何人或事。 救火的奴才们跑进跑出地运水,他们很快便听到许多奴才惊慌地议论,说昀贵妃娘娘薨了,被烧死在了寝殿,死状极惨。 据说火情最严重的,便是萧婉昀的寝殿,奴才们将寝殿的火扑灭后发现了两具焦尸。 面容已无法辨认,但可看出是女尸,一具是即将临盆的孕妇,另一具,应该就是昀贵妃的贴身侍女。 而另外两名宫女和太监,也都被烧死在了偏殿,尸体清晰可辨。 张铁和李根听了奴才们的描述,心里很是唏嘘,亦有些替萧婉昀惋惜。 她之前受尽荣宠,如今却死得这般惨。 若说她就这般死了,只是单纯的意外,他俩是不信的。 只是,他们疑虑的事,与他们自身丝毫没有关系,他们也只是在心里,唏嘘感叹一下罢了。 这会儿知道结果,正好可以安心了。 明月宫里再无罪人可守,他们日后便不用再来内宫,当这等苦差事了。 进出宫门救火的奴才们依然络绎不绝,大火的浓烟呛得周围咳嗽声不断。 奴才们都以袖掩鼻,或者用湿润的布条、面巾将口鼻掩着,以免被浓烟呛伤。 张铁和李根正安心地等着事态结束,一名跑出宫门的宫女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她身边的宫女忙停下搀扶她,可她看上去似乎受了伤,一时乏力,很难起身。 张铁看她挣扎地艰难,想必定是救火时受的伤,一时不忍,便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名宫女终于站起了身,脸上用来掩口鼻的面巾却不慎滑落。 张铁顿时看清了那宫女的面容,这一眼,让他的心脏顿时漏跳了好几下。 一旁的宫女忙替她重新掩上面,催道:“快走!...” 转瞬间,两人便淹没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第98章 一片狼藉 张铁看着宫外的人群,顿时呆住了。 李根见状靠近拍了一下他: “发什么愣?...撞见鬼了?!...” 张铁失了魂魄一般地回头,小声道: “方才那名跌倒的宫女,好像是...昀贵妃!” “你说什么?!...”李根惊讶得难以置信,“不是已经殁在了寝殿,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张铁顿了一下,一时更紧张了。 “昀贵妃几乎每日戌时都到宫门口见太子殿下,她方才脸上的面巾不慎掉落,我看得清清楚楚,怎会认错? 还有她身边的宫女,虽遮着脸,方才说话的声音,一听便是日日陪在昀贵妃身边的宫女。” 李根闻言慌张了须臾,很快便镇定道: “兄弟,今夜你我一直在此值守,什么可疑的人和事物都未瞧见!...” 张铁惊讶地看着他,有些慌乱。 李根复又盯着对方,郑重地重复: “记住了!...方才的人,只是一名你不认识的宫女。 人多混乱,你见她不慎跌倒,好心扶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张铁顿了须臾,随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方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般,两人复又平静地守在了宫门外。 ...... 萧婉昀和齐福儿,此时已经趁乱逃离了人群,正在向皇宫一处隐蔽的角落赶去。 那儿的宫墙有一处只可容纳一人进出的洞口,长年被荆棘和杂草掩盖着。 萧婉昀今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并没有睡沉,忽然被一阵浓烟呛得咳喘不止,齐福儿亦很快被惊醒。 “咳!...咳!...”萧婉昀挣扎着起身,“福儿,殿内怎会有这么重的烟?” 齐福儿忙起身到外殿,很快又慌张地跑回来。 “不好了,娘娘!寝殿着火了!...” “着火?!...怎会?!...” 顾不上迟疑,逃命要紧。 “福儿,咱们快出去!...” 齐福儿忙扶着她去了外殿,可火势将寝殿四周围得死死的,已经没有一处可以安全逃出的缺口。 萧婉昀的身子虚弱沉重,走路都很费力,齐福儿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冲出去,主仆两人一时陷入了等死的绝境。 正万分危急时,寝殿的一处,有人破窗而入。 是明月宫的管事齐公公,宫门被封锁时,他已被谴出了明月宫,萧婉昀有日子没见过他了。 “娘娘!快随奴才来!...” 萧婉昀来不及问明他的来意和缘由,左右待在原地只能等死,没有片刻的迟疑,她便和齐福儿随齐公公逃出了寝殿。 暂时安全后,萧婉昀忙问: “齐公公,你怎会在此?” 齐公公很着急地回道: “娘娘,奴才没时间与您细说,您只需知晓,奴才是萧国公的人,受国公之托,救娘娘于万一的!...” “这火?!...”萧婉昀很是惶恐。 “今夜欲害娘娘之人放的!” “谁要害本宫?!...” “奴才没瞧见,亦没有凭据,其余的宫女和太监,四人均已被灭口。 但观此形势,嫌疑最大的是褚妃!...” 萧婉昀听闻不寒而栗,顿时激愤。 “她为何要对本宫这般赶尽杀绝?!... 当真是心狠手辣!” “眼下还不是计较的时候!娘娘,奴才还有一事必须相告。 但娘娘定要挺住,今夜定要奋力逃出宫去!” “你说吧!...” 萧婉昀似乎预感到了,会听闻一个惊天的噩耗。 “夫人不放心国公爷和二位公子,半月之前赶赴木铎城,褚金骁随后率大军去了边境。 眼下边境之危已解,但除了二公子下落不明,国公和夫人,还有大公子,皆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处斩了!” 萧婉昀听闻,差点支撑不住倒下。 齐福儿稳稳地扶着她,又震惊又悲愤,忍不住哭了出来。 “通敌叛国?!...谁下的令?是陛下吗?...”萧婉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悲愤地问。 “是褚金骁,他去边境前还向陛下要了君临剑。 陛下怕他延误战机,拖延启程的时间,他的一应要求,只好尽量满足。 他这是挟私报复,先斩后奏!...” 齐公公复又拿出一截装信件的木棍。 “娘娘,这是大公子的信件,托奴才交于娘娘,此物娘娘定要收好!” 萧婉昀颤抖着,接过了齐公公手里的物件。 “事不宜迟,娘娘赶紧换上宫女的衣服,先找个地方躲着。 等一会儿救火的人进来,人多时趁乱逃出去!...” 齐公公早备好了合身的宫女服,萧婉昀的孕肚被遮住了。 他替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藏身,并告知了可以逃出皇宫的具体位置,便要离开。 萧婉昀担心地问:“既然有人要本宫的命,不见本宫是尸体,如何肯罢休?...” 齐公公回头安抚地回道:“娘娘不必担忧,奴才已经安排好了!...” ...... 眼下,她们已经找到齐公公说的这处洞口,一番艰难地爬行后,她们已经身在宫墙外了。 萧婉昀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而后毅然决然地随齐福儿逃离了皇宫。 慕凌岳赶到明月宫门口的时候,宫门大开着,火势已控制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到处奔袭着救火的人群,急得径直要冲进明月宫,却被几个奴才死死地拦下了。 “孤要进去!母妃还在宫里,孤要去救她!...” “万万不可啊!太危险了!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涉险啊!...” “那你们快进去帮孤将母妃救出来! 母妃现在何处?她可平安?!...” “回殿下...”旁边的奴才不安地回道,“昀贵妃娘娘不幸罹难,已在寝殿薨逝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慕凌岳难以置信,一时激愤难平地揪起了那名奴才的领口。 “你敢胡说八道,孤定饶不了你! 你竟敢咒母妃死,孤戌时刚见过她,她明明好好的,你方才说什么胡话?!...” “殿下!...”另外一名奴才忙劝道,“奴才们亲眼所见,昀贵妃娘娘的确已经薨逝了!” 慕凌岳顿时像被雷击中了一般,顿时停止了挣扎。 他掏出怀里的香囊看着,又对着整个宫院的浓烟、大火和一片狼藉,撕心裂肺地喊道: “母妃!!...” 第99章 物是人非 慕凌岳此刻看着手里的香囊,仿佛能听见自己十三年前在明月宫外,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当时他想去看萧婉昀的尸身,但奴才们拦着死活都不让。 说昀贵妃去得实在太惨,怕太子殿下见了伤心。 他是等慕倾羽赶回宫后,随他一起看的尸身。 确实很惨,除了可以看出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之外,已经完全辨不清容貌了。 慕倾羽见了,当时便晕了过去,而后缠绵病榻整整半个月。 醒来之后却私下对自己说,那具尸体根本不是萧婉昀。 慕凌岳一直以为他的父亲是伤心过度,无法接受萧婉昀带着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儿,这般悲惨地离世。 可他今晚见到了璃月,心里亦开始怀疑,当年是否事有蹊跷。 “昀母妃,您当年并未殒命,您一定还活着,是吗?...” 慕凌岳对着香囊不自觉地问,样子着实有些傻。 ...... 两日后,慕凌岳派去调查璃月身世的人,便进了他的书房回话。 “见过殿下!...” “孤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慕凌岳的眼神并未离开手上的文书,只一脸威严地问着。 “属下已查清了,那个叫璃月的女孩儿,出生于雍熙十二年荷月十五。” 慕凌岳顿时抬头,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那一晚,不就是明月宫出事的那一晚,到下个月十五日,便整整十四年了。 “那这个孩子下个月十五的生辰,不是正好满十四岁?!...” 慕凌岳的表情,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感慨。 “正是!...”下属有些不明所以,并不明白慕凌岳为何这般关注这么个小丫头。 “她父母是谁?...”慕凌岳继续问道。 “从小无父,无人知她父亲是谁。 只有一个母亲将她抚养大,前阵子刚去世了,她为了安葬母亲,便卖身进了醉仙阁。” “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齐福儿!...” 慕凌岳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很是激动。他想确定的事,几乎可以确定一大半了。 只是,他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已经过去快十四年了,眼下又不知生出了多少变故,想必,很多事已经物是人非了。 “她除了母亲,一个亲人都没有吗?...” “没有,至少从未有人见过,她自己亦这般说。 不然,也不会卖身进醉仙阁。” “孤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慕凌岳一个人陷入了沉思,如果那晚萧婉昀没死,而是逃出了皇宫。 那璃月应该就是萧婉昀逃出宫后,生下的孩子。 原来,萧婉昀当年给自己生了一个妹妹,确实很漂亮。 可这些,如今只能是他自己的推测。 如果这些推测都是真的,这个孩子便是皇室血脉,自己的亲妹。 可眼下,这个孩子已经成了孤儿,似乎没有一个活人可以说得清她的身世,又该怎么查清和证明她的身份呢? 齐福儿已经去世了,慕凌岳觉得,这个齐福儿一定是当年那个齐福儿,不然,怎会有这般惊人的巧合? 可他一定要找到证据,才可认回这个妹妹,否则,他亦不敢轻易让慕倾羽知道。 若没有证据,璃月的身份就会尴尬。皇室血脉,绝不可有丝毫的亵渎和混淆。 更重要的是,若真的只是惊人的巧合,他不忍他的父亲再失望和伤心一次。 慕凌岳心里这么思量着,他觉得这件事急不得,他一定会查清楚璃月的身世。 他想了又想,觉得要查清这件事,首先要证明萧婉昀当年并没有死在明月宫。 可这么多年,对外,萧婉昀早就殒命了。 当年那场大火蹊跷,可现场却未留下人为纵火的痕迹。 慕凌岳现在相信,慕倾羽私下与他说,那具焦尸并非萧婉昀,绝对不是伤心过度的胡话。 但为了迷惑和麻痹当年的加害之人,慕倾羽对旁人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是以,这十三年来,所有的人都以为萧婉昀死于那场大火,曾经也包括慕凌岳自己。 可是,谁又会经历当年的整个事件,如今依然活着,可以成为人证呢? 慕凌岳脑海里,闪过两个人,当年那晚,值守在明月宫门口的两个侍卫。 他暗中调查了一番,那晚当值的两个侍卫,张铁和李根,如今尚在皇宫侍卫营当差。 过了十几年的光景,他们已年届中年,不过离告老荣养,时日尚早。 他们当年若瞒了什么,那如今亦不可能开口。 不然,他们便是罪犯欺君,不但自己会死,还可能连累家人和亲族。 慕凌岳觉得,他眼下若什么线索和证据都没有,就去审那两名侍卫,他们定是咬死了亦不会张口的。 于是,没过几日,慕凌岳又驱车去了醉仙阁。 醉仙阁一如往常一般热闹,可慕凌岳今日显然对这热闹没一点兴趣,他亦无心听曲,他今日自然是为璃月来的。 于是,进了阁便问鸨母璃月在何处。 鸨母虽然很不解,可只要银子给的够,一个只能打杂的小丫头,鸨母自然乐意奉上的很。 于是,鸨母很爽快的,将慕凌岳带至了醉仙阁的后院。 “林公子,那丫头这会儿就在这儿干活,您要找她,就自便吧,若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张口,千万甭客气哈!...” 鸨母今日大赚了一笔,代价却仅仅只需一个尚不能撑台面的粗使小丫头陪贵公子聊聊天,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于是,鸨母此番红光满面,一脸的热情和笑意地招呼道。 璃月此时正在院子里帮后厨晒一些用作食材的干货,这些并非她主要的活计。 只因今日柳芸娘的客人排得很满,且连着几位客人都不允丫鬟随侍陪同,是以璃月今日有些清闲。 可醉仙阁怎会让她白吃闲饭?于是,便让她临时来后院干活了。 第100章 不会看错 璃月正在整理着东西,便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 “璃月姑娘!...” 璃月回头,一脸的惊讶和意外。 “林公子?...” 璃月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对慕凌岳福了福身。 “林公子今日怎有空前来?真是不巧,我家姑娘正在会客,怕是没空接待您呢!” 慕凌岳一见到璃月,心里不自觉地生出欣喜。 “在下今日是特意来见璃月姑娘的!...” “找我?!...”璃月很是意外,眼神懵懵的,忙惊讶地问。 “不知林公子今日寻璃月,有何指教?...” 璃月想到那日芸娘对自己提起的疑虑,心里有些忐忑。 慕凌岳微微一笑,很是和蔼道:“璃月姑娘,上次与姑娘一见,觉得姑娘甚是聪慧机敏,便想着再来与姑娘说说话。” 慕凌岳见她明显地局促紧张,这溢美之词张口便来。 他如今见到璃月甚是喜爱,心里几乎认定她是自己的亲妹。 璃月一听,心里更是疑惑。 上回见他,自己哪里聪慧机敏了?分明是丢人现眼才对。 她不知慕凌岳这般说,到底是笑话她,还是另有目的地恭维,反正她觉得慕凌岳对自己很是奇怪。 之前,芸娘也这么觉得。 于是,璃月心里对慕凌岳很是防备,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无聊的话。 她耐着性子礼貌回道: “林公子过奖了,璃月粗笨得很。 蒙公子赏脸,小女本该陪公子的。 可小女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粗使丫头,怕扫了公子的兴致。 公子不如找别的姐姐聊天解闷吧,我还有很多活计,就不陪公子了。” 说完,璃月福了福身,便转回身整理干货去了。 慕凌岳一时有些尴尬,他们年岁相差不少,看样子,璃月对他似乎没什么好感。 看着不远处忙碌的身影,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才能与璃月接近攀谈。 不多时,璃月整理完干货,便要去厨房洗菜了。 于是,她去水缸边舀了一大盆的水,准备端去厨房。 璃月纤细瘦小,端那一大盆水显然很是费劲。 慕凌岳见状忙上前帮忙,极为热心地接过盆,想要帮她端这一大盆水。 璃月正吃力得很,有人帮忙,对方又人高马大,一看便一身的力气,心里自是乐意,将盆迫不及待地架在对方手上,便要松手。 可慕凌岳活到快二十八岁,何曾干过这些活计,不曾想自己粗手笨脚的,接过盆的时候没端稳,一大盆水往前一翻,将璃月从头到脚都浇傻了。 “啊!!...”璃月吓得一声惊叫, 便毫无防备地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 璃月气得整个无语了,难怪阿姐说他奇怪,眼下看,不只是奇奇怪怪的,还对自己整个没安好心。 原以为他好心帮忙的,结果,大概因为自己驳了他的面子,他就这般整自己。 “林公子!...咳!...”璃月气愤道,“小女真的没有闲暇陪您聊天,并非有意得罪,您怎可这般为难小女?!...” “姑娘误会!...”慕凌岳此刻亦慌了手脚,“林某是真心相帮,没成想,好心办了坏事,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解释着,见璃月浑身透湿,完全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怕她着凉,见旁边的晾衣绳上晒着一大块汗巾,便随手揭下,替璃月擦起了身上的水。 “啊!!...你干嘛?!...” 璃月见状,吓得更是大叫起来。 “你欺负人!将我整成这样,还动手动脚的!...快滚开!...” 璃月气疯了,这后院此刻四下无人,她可不能一声不吭,白白被欺负了去。 被她这么一吼,慕凌岳更不知所措了。 他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他的一片好意加慈爱,竟被这小丫头将自己当成了衣冠禽兽。 “姑娘当真误会!...林某对姑娘绝无恶意!...” 说着,慕凌岳很小心地递上汗巾。 璃月没好气地接过,胡乱擦起了周身的水渍。 她着实又气又恼,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自己这般又是撞了什么好运。 夏日衣衫单薄,此时尽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璃月心里烦躁,擦拭脖子的时候,不经意间,便将脖颈间的玉佩扯了出来。 她擦完脖颈,很快又将玉佩塞进了领口。 只是须臾的光景,慕凌岳一眼便看到了那块合欢花玉佩。 他的眼睛顿时瞪圆了,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是慕倾羽当年亲手让他转交给萧婉昀的信物,后来萧婉昀日日佩戴着,他绝对不会看错,此时就挂在璃月的脖颈间。 璃月草草地将自己擦了一遍,发现于事无补,她只能回房换衣服了,于是便打算离开。 抬头发现慕凌岳正盯着自己,呆愣异样的眼神,顿时吓了一跳,忙抬腿要跑。 慕凌岳有些激动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留步!...” “你要做什么!...放开!...”璃月忙紧张地甩开了他的手。 “姑娘方才脖颈间...” “你干什么?!...滚开!...” 慕凌岳尚未问出口,便被璃月打断了。 不过他只是本能地想要确认,并非心里执念于那块玉的真伪。 那种样式和色泽的玉佩,世间仅此一块,没人能造得出一模一样的,更何况,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玉。 “你不许跟来,再跟着,我就要喊人了!... 哼!...你今日欺负我,我定要告诉阿姐!...” 璃月很害怕,尽量显得自己很泼辣的样子。 “阿姐?...”慕凌岳呆愣地问。 “就是芸姑娘,你日后甭想再听我家姑娘唱曲奏乐!...哼!...” 璃月将人怒斥了一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慕凌岳呆在原地,思绪凌乱。 他来的时候尚没什么头绪,只想着尽量与璃月接近攀谈,以求对她多了解一些,可以寻出一些线索。 本来并没有什么进展,他甚至很讨璃月厌烦。 不过不经意间,他竟然见到了那块合欢花玉佩,当真是合心即欢啊。 当年出事后,没人知道这块玉的下落。即便被大火烧毁,也该留下碎片的。 当时明月宫一片混乱,有人顺走也不足为奇。 慕凌岳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这块玉佩的,没想到,就这么不经意间见到了。 许多事,大概冥冥中自有天意。 第101章 想得太多 璃月气呼呼地跑回了房,一身狼狈地冲进房门,将柳芸娘吓了一跳。 她不知柳芸娘此刻在房里,猛一见到她,不知是喜是悲,顿时觉得方才更委屈了,嘴一撇,马上就要开哭的模样。 “阿姐!...”璃月软糯娇嫩地唤了一声。 柳芸娘刚接待完两位客人,离下一位客人约定的时间尚有一会儿,她正回房休息更衣,便瞧见璃月这般模样,忙着急地问: “你怎的...弄成这副模样?出了何事?...” “哼!...气死我了!...” 璃月终是没哭出来,好歹她方才很是强硬泼辣,可没让人占去便宜。 不过这会儿很是气恼,不好好吐槽一番,这气是顺不过来的。 “阿姐说的一点都没错,那林公子就是很奇怪!... 不止奇怪!他就是很坏!...不像好人!” “林公子今日来了?”柳芸娘惊讶问道,“你方才见他才弄成这样的?... 先将衣服换了,该着凉了!” “哦!...” 璃月忙去里间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一身清爽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安心地坐下,准备对柳芸娘好好地说道一番。 “阿姐,我今日真不知交了什么霉运,在后院好好干着活儿,竟然碰到林云峰那个混蛋!” “不许随意骂人,女孩子家,更不可爆粗! 好好说,今日出了何事?...” 她即便受了委屈,柳芸娘也不惯她毛病。 “哦!...” 璃月焉了吧唧地应了一声,便将后院的事,对柳芸娘说了一遍。 柳芸娘听了若有所思,心里似乎有些想法,但她不信那位林公子会对璃月有那种不轨的念头。 “我看那林公子今日来醉仙阁找你,确实有些事。 不过,他对你,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柳芸娘劝道。 “阿姐怎知?!...他今日把我整成这样,还动手动脚的。 阿姐怎的还替他说话?...哼!...”璃月真的气着了。 “嗨!...你这傻丫头。” 柳芸娘觉得这会儿没功夫与她解释,再说,这孩子年纪尚小,于男女之事尚且懵懂不知,她与她实在有些说不清楚。 她刚没了阿娘,这段时间又受了不少惊吓,才会这般敏感。 “我一会儿还要接待一位客人,今日你院里的活计,我和妈妈说一下,让小厮替了。 你先留在房里歇一会儿,等我待完客,带你去见林公子。” 柳芸娘笑着对璃月和蔼道。 “什么?!...阿姐还要我去见他?... 我不要!...我才不要见他!”璃月很是反感地回道,想起方才的事,气便不打一处来。 “那陪我去见,总行了吧!...”柳芸娘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林公子又不是严彪。 好了,我与客人约的时间到了,在这儿乖乖等我!...” 说着,柳芸娘便离开出了房间。 “哼!...阿姐定是喜欢他!” 璃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服气道。 眼下,她突然多了至少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一时倒有些无聊了。 璃月气鼓鼓地坐在桌前,目光忽然扫到了旁边摆着的一本书。 她随手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翻着。 柳芸娘平时看的书要么是诗词歌赋,要么是经史典籍。 总之,大多都是些璃月不大看得懂的书。 这一本却不同,瞧着很有意思,应该是市面上时新的故事话本。 书里描绘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女子起初对男子的接近充满警惕与误解,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得太多。 璃月不禁陷入沉思,书里的女子因为自己的敏感和防备,险些错过了真挚的感情。 想到自己对林公子的态度,她开始反思,方才是否是自己敏感过了头? 她对林公子当然谈不上什么情意,可是,也许林公子的举动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璃月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有了一丝松动。 有了这故事话本,时间过得自然特别快。 不知不觉间,柳芸娘就待完客回来了。 她看到璃月若有所思的模样,呆傻地可爱,轻轻笑了笑。 璃月抬起头,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柳芸娘,她也说不清自己为啥不好意思,只是一点也没有方才气鼓鼓的模样了。 “阿姐待完客了?...”璃月微微笑了笑。 “嗯!...林公子在雅间候着了,你收拾一下,随我一起去吧。” 柳芸娘这会儿平静又温柔,不似平日着急干练的模样。 “阿姐今日忙一天了,不累吗?咱们一定要今日见林公子吗?...” 璃月虽然不似方才那般气愤激动,可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柳芸娘之前说那林公子今日来醉仙阁有事,而这事还与自己有关。 璃月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但她本能地有些不想知道。 她从有记忆起便活得艰难,几乎日日都靠乞讨度日。 眼下和柳芸娘在一起,虽不能说万事无忧,但已经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了。 她现在除了半夜的时候,会想阿娘想得偷偷哭之外,她觉得和柳芸娘在一起是最好的。 她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所以,她心里有些害怕见林公子。 她方才一个人在房间仔细想了想,今日林云峰对自己的举动很是反常。 即便他对自己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她亦觉得不安。 “嗯,我方才已经和林公子约好了,说你一会儿就随我去。 愣着做什么?!快收拾啊!...” 柳芸娘貌似不经意地,又有些急切地催促璃月。 “哦!...”璃月有些不情愿地应了。 随后,她起身去了妆台。 第102章 贵不可言 璃月的肤色白嫩细腻,嘴唇透着淡淡的粉色,眉毛不点而翠。 她只在头顶两侧梳了简单的发髻,便很精神,娇俏中透着可爱。 她起身,便打算跟柳芸娘出门了。 “慢着!...”柳芸娘叫住了她,“去换上那件水红的外衫。” 璃月惊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刚换的衣服。 “阿姐,我这身可是刚换的,挺好的啊!...” “那件好看!...乖,去换上。” 柳芸娘轻笑一声,坚持要她重新换一件。 “哦!...”璃月不太情愿地进了里间。 柳芸娘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回房前的情景。 她方才已经去见过慕凌岳。 慕凌岳似在等着她一般,见到她忙揖了一礼。 “芸姑娘!...” “林公子今日来醉仙阁定有要事吧!”柳芸娘福了福身道。 “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想必是璃月与姑娘说了在院子里的事。 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还未向璃月姑娘赔礼,不知,可否请璃月姑娘一见?...” 慕凌岳听璃月唤柳芸娘阿姐,便知她对柳芸娘十分敬重。 眼下看柳芸娘特意为璃月来私下见自己,亦知她对璃月也不一般,当对璃月十分看重和照顾。 因此,他此刻对柳芸娘的态度又多了几分敬重。 “林公子想见璃月倒是小事一桩。 只是,这丫头年纪尚小,身世凄苦。如今不幸沦落到这醉仙阁,做了我的贴身侍婢。 我蒙她唤一声阿姐,她的事,我总不能糊里糊涂地不闻不问。 我知林公子是人品贵重之人,所以,望公子实言相告此行的目的和缘由,我才好放心带璃月来见公子。” 柳芸娘话说的谦恭有礼,实则十分地妥帖谨慎,分明就是不想让慕凌岳随意见到人。 慕凌岳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冒昧。 “芸姑娘,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来找璃月姑娘,是因为,她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妹。” “哦?!...”柳芸娘很是惊讶,“既然失散多年,林公子为何这般认定,可有凭证?...” “璃月和小妹的年纪相当,且长着和家母一般无二的容貌。”慕凌岳诚恳笃定地回道。 “这...呵呵呵!...” 柳芸娘本有些紧张,毕竟她也怀疑过璃月的身世没那么简单,可听慕凌岳这么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公子,这世上年岁相当,容貌相像之人,何止一二? 公子怎可只凭这些,便胡乱认妹妹?!...” 慕凌岳被一通嘲笑,却也不恼。 他知道,在他今日看见那块玉佩之前,一切确实只是自己的直觉与猜测,并无实据,旁人自是无法理解。 不过,他现在心里显然有了十足的把握和底气。 虽然想要彻底认回璃月,还她应有的身份,尚需要很大一番筹谋。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璃月确实是萧婉昀的女儿,这一切,便一定可以实现。 他轻笑着坦然道:“若无实据,林某自然不敢这般冒昧。 璃月身上,有林某寻了多年的信物。” “信物?...”柳芸娘想起那晚见到璃月脖颈间的玉佩,很是疑惑。 “敢问公子,是何信物?...” “璃月姑娘贴身戴着的玉佩。” 柳芸娘心里怀疑的事,终于得到了确定。 她那晚见到玉佩,便觉得此物不同寻常。 只是,这些都是慕凌岳的一面之词,如今璃月孤身一人,却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她如何确定,这块玉佩给璃月招来的,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 “这样啊!...”柳芸娘故作惊讶回道,“璃月那块玉佩,我也见过。 她只说那是她阿娘的遗物,并未说些别的。 公子方才所说,虽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却只是公子的一面之词。 我观璃月对公子的态度,似乎并非如此。 芸娘又该如何相信,公子所言,皆为实情呢?...” 慕凌岳自是听明白了她的质疑,无非是怕他对璃月别有用心。 “姑娘多心了!...” 慕凌岳有些不悦,不过仔细想想,她这般谨慎也没什么错。 “以林某的能力,若是别有用心,想对璃月不利,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哦?!...”柳芸娘明显地感受到对方说话的底气和分量。 “芸娘知林公子身份尊贵,敢问...”柳芸娘有些暧昧地试探问道。 “不妨告诉姑娘,林某身在皇宫!...” 慕凌岳本不想暴露身份,可他眼下急着见璃月,这样的方式,似乎既省事又直接。 柳芸娘听了,忍不住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身在皇宫的男子,满打满算就这么几位,柳芸娘大概猜到,慕凌岳是什么身份了。 尚未来得及惊讶,便听到慕凌岳的告诫。 “姑娘心里有数便好,方才的话就当做没听见,更不可让旁人知晓!” “是!...芸娘知道轻重!...”柳芸娘惊讶又小心地回道,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林某想见璃月姑娘可方便?...” “公子稍候,芸娘这就去带她过来。” 柳芸娘福了福身,便暂时离开了。 她走出雅间的时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现在镇定下来,更能确定林云峰的身份了。 能身在皇宫,且这般年纪的男子,就只有陛下的几位皇子。 其余皇子大婚后,皆已赐了府院,出宫独居了。 所以留在皇宫的,只有身居东宫的太子。 想到此,柳芸娘心里有了计较。 若她今晚听到的皆是实情,那璃月的身份定然贵不可言。 她心里所求终于有了指望,她眼下不再担心璃月的安危,最好今晚,璃月便能认祖归宗。 柳芸娘心里正思绪凌乱,璃月已经换好衣服,从里间走了出来。 柳芸娘看着她娇俏可人的模样,很是满意。 “走吧!莫让林公子等着急了。” “哦!...”璃月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就让他等着呗!...又不是我稀罕见他!...”璃月不高兴地小声嘀咕着。 “啊?!...”柳芸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阿姐,咱们这就过去吧。”璃月忙收起了自己的情绪。 第103章 只想逃走 璃月进了雅间,跟着柳芸娘对着人福了福身。 可此时,雅间又多了一个人,慕凌岳并未急着介绍。 柳芸娘也不多问,对方是位老者,见到璃月的眼神十分惊讶。 “芸姑娘,可否让在下与璃月姑娘单独聊聊?” 慕凌岳此时的眼光便没离开过璃月,很是急切地想要与她说话。 柳芸娘点了点头,福身后离开了。 “哎!...阿姐!...” 璃月很是意外,又有些局促,但柳芸娘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没打算留下陪她。 “璃月姑娘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吧!...”慕凌岳和蔼道。 璃月点了点头,便靠近桌子落座。 “阿嚏!...” 刚在凳子上坐定后,便忍不住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这雅间的熏香与往日不同。 这实在有些不礼貌,对着客人没遮没掩的,她脸都涨红了,不但没忍住,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在下今日实在抱歉,害姑娘着凉身子抱恙! 正好我这位挚友是一名大夫,让他替你瞧瞧吧。”慕凌岳关切道。 “不用了...我没生病!” 璃月也不知自己怎的突然连着打喷嚏,她今日虽然周身湿透了,可眼下这天气,是不至于冻病的。 慕凌岳对一旁的老者使了个眼色,对方忙劝道: “身体安康可马虎不得,老夫观姑娘脸色可能受了风寒,早些诊治才能好得快。 若拖严重了,起了高烧,可能就要卧床好几日了!” “是嘛?!...” 璃月不大信,可听对方说得这般严重,态度又如此诚恳,便没再拒绝。 “请姑娘伸出双手,容老夫替姑娘切脉!...” 璃月长这般大,尚未仔细地给大夫切过脉,眼下便很是听话地伸出了手腕。 徐瑁之随即拿出两个脉枕,垫在璃月的手腕下,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般。 他两只手,分别搭在璃月的脉搏上,仔细地切脉。 这般郑重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璃月得了什么重症呢! 徐瑁之同时切着璃月双手的脉,许久,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得镇定。 璃月看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多问。 而后,徐瑁之又让璃月张嘴,让他检查了一遍口腔的情况。 璃月不知他检查什么,自己的口齿很好,因从小没有点心糖果吃,自己一颗蛀牙都没有,牙口倒是格外的好。 徐瑁之检查了许久,最后给慕凌岳一个肯定的眼神,然后对璃月道: “姑娘体质尚不错,今日虽有些着凉,但身体无大碍。 稍后喝一些姜茶驱躯寒便好!” “我就说我没病!...” 璃月很是不屑,被他这般折腾了许久,她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没病都给他吓出病来了。 慕凌岳的神情这才彻底放松。 徐瑁之替璃月诊治完,便推说自己有事,先行离开了。 留下璃月单独对着慕凌岳,她一时有些紧张。 “林公子,您找小女到底所为何事?...您今日真的很奇怪,有话您就直说吧!...” 璃月的耐心实在耗得差不多了,只觉得他和方才那个老头,都神神叨叨的。 “璃月姑娘,你眼下可还有别的亲人?...” 璃月摇了摇头:“我阿娘上个月刚去世了,我没别的亲人。 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阿娘临终前,可对你说了什么?!...” 慕凌岳期盼地问,他觉得齐福儿定不会让她对自己的身世丝毫不知。 璃月紧张又害怕,心里有些发慌,语气便也没那么好了。 “我阿娘生前天天与我说很多话,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慕凌岳被她冲得有些难以启齿,“比如她可曾对你说,你并非她亲生的,你的生母另有其人之类的话。” 璃月一听,心里似乎意识到一些什么,齐福儿临终前的话,似乎一下子都在她的耳边回响了一遍。 可她什么都不想承认,心里本能地反感和害怕。 眼前这个男子,她也不知他到底是谁,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对自己到底是善是恶。 自从齐福儿去世后,夜深人静时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身世。 可她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皇宫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然,她的生母当年怎会被害得这么惨,以至于生下自己就死了。 不止她的生母,她外祖一家也都被害死了。 自己和阿娘流落在外,每天都在忍受饥饿困苦,阿娘生病没钱诊治,便只能活活病死。 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稳些的生活,她才不要和那个皇宫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呢! 于是,璃月没好气地回道:“你才不是你阿娘亲生的呢!...” 慕凌岳被这么一呛,知道自己继续这样和她谈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璃月显然对自己异常反感,她可能不仅是对自己反感,她分明很敏感,也很逃避谈论自己的身世。 于是,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你脖子上的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璃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是我阿娘的遗物,那是她...家传之物,留给我做念想的。 与林公子何干?!...” 慕凌岳有些感慨地回道: “留给你做念想不假,却一定不是你阿娘家传的,你在撒谎! 不然,就是你阿娘在骗你!...” “你胡说!...”璃月瞬间激动起来,“你凭什么说我阿娘骗我? 再说,我的东西怎么来的,与你何干?...” “因为...这块玉佩乃是御赐之物。 当年是我亲手交给你的生母的,而这块玉佩的主人,名唤萧婉昀,是当今陛下的昀贵妃!...” 这些,璃月早就听过了,齐福儿在生前最后一晚,用尽所有的力气告诉她的。 可她此刻实在不想听,或者说,她不敢听,她害怕面对这些,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要逃避的事。 她现在只想逃走,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阿娘临终,也什么都没告诉自己一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听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要去找我阿姐!...” 说着,璃月便起身逃出了雅间。 第104章 极度相像 璃月一口气跑回了房间,好似被鬼追上了一般。 柳芸娘坐在案前,手里正拿着一本书,见璃月这副样子进门,惊讶地问: “你怎的慌成这样,出了何事?...” “阿姐!!...”璃月带着哭腔扑进了柳芸娘的怀里。 “怎的了?...受了什么委屈?” 柳芸娘一边安抚,一边着急地问。 “阿姐,那林公子...他欺负我,他一直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对我说些奇怪的话。 阿璃不想见他,阿璃以后都不想见他!...” 阿璃看着很是委屈,又惊慌失措,虽然她没说实话,可她确实害怕。 她不想见慕凌岳,不想打破眼前的安稳,唯有寻求柳芸娘的庇护。 “好好好...不见,不见...”柳芸娘忙安抚道,“没事了,你先歇会儿,阿姐去看看。” “嗯...”璃月似乎惊魂未定,勉强地应了声。 她看着柳芸娘离开去找慕凌岳,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慕凌岳正一脸烦恼地在雅间,见柳芸娘进来,脸上露出期待,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以为璃月会跟着进来的,但显然,他方才将人吓得,大概以后都不想见到自己了。 “芸姑娘,璃月...她没事吧?...”慕凌岳关切地问。 “无事,只是受了惊吓,很是害怕的模样。 公子方才对她怎么说的?她似乎并不明白公子说的事,或者,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慕凌岳微微叹了口气: “她应当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想接受。” “哦?!...”柳芸娘有些意外,“公子怎知?...或许是她阿娘真的从未对她提起,不想她知道自己不同寻常的身世。” “怎会?...她阿娘已不能再照顾她,怎会放心她孤身一人,心里总该希望她认祖归宗,有个归宿的。 再说,她若真的一无所知,听了我的话,只会惊讶,至少不会如此害怕才对。 她定是知晓的不少,内心却很抗拒。” 慕凌岳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 “公子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芸娘虽不清楚她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可这孩子重情义,是个好孩子,她心里想的,定不是日后的尊贵和荣华。 况且,她年纪尚小,一时不能接受也属平常,公子需给她一些时间。”柳芸娘温婉地劝道。 “嗯!...姑娘说的是,在下明白。 璃月对姑娘很敬重,还有劳姑娘多开导。” 慕凌岳觉得今日之行,已得了很大的意外之喜,他不该操之过急。 “那是自然,芸娘正为她一年后的去处犯愁,她有公子这样的亲人,自是上天眷顾的好事,芸娘自当尽力劝解。” 慕凌岳听了,心里安心了不少。 毕竟,他已算找到了璃月,即便一时不能相认,他亦会派人手盯着醉仙阁四周,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根小型的炮竹,递给柳芸娘。 “这是用于警示的信号弹,拉开引线,向天空放出信号,我就会尽快赶过来。 劳姑娘将此物转交给璃月,以备她不时之需。” “好,芸娘定转交,公子放心。”柳芸娘将东西收了起来。 ...... 慕凌岳离开醉仙阁,坐进了停靠在附近的一辆马车。 徐瑁之已在车里候了多时,见到慕凌岳忙揖礼:“殿下!...” “徐太医,你方才可查清楚了,这孩子当真是快满十四岁的年纪吗?” “检查清楚了,老臣替她详细地切了脉,还检查了她口齿的情况。 这个孩子,应该尚有一个月左右满十四岁,年纪没有问题。”徐瑁子详细地回道。 慕凌岳方才见他检查后递过来的眼神,心里便一点怀疑都没有。 他本来心里就很确定,只是事关皇家血脉,万事都该稳妥起见,他才私下寻了徐瑁之前来替璃月诊脉查体,以确定她的真实年龄。 他许久未见徐瑁之,这会儿便很想逗逗他。 “徐太医年事已高,眼神不佳,不会看错吧?...” 慕凌岳笑问道,语气有些戏谑。 徐瑁之听了却很不高兴: “老臣行医数十载,若连这个都能诊错,这就告老请辞。 日后陛下和殿下的玉体,便另请高明吧!...” “别!...别啊!...”慕凌岳忙陪笑道,“孤失言,徐太医乃我大乾圣手,孤幼时多蒙徐太医照应,怎敢质疑您老的医术?...” 他自从小时候被徐瑁之照顾了月余,与他亦算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这般玩笑戏耍,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笑过以后,车厢里一时有些沉默。 徐瑁之突然惊讶地开口:“这姑娘不仅长得像一个人,连体质也与她一模一样!”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慕凌岳亦惊讶地看向对方。 “徐太医说的可是昀母妃? 那徐太医定是猜到孤请您来的缘由了,孤也没打算瞒您,正想问您的意见呢。 既然如此,那璃月定是昀母妃当年诞育孩儿了?!...” 徐瑁之的心里自是很笃定,他当年参与查验过萧婉昀的尸身。 只是他去查验的时候,仵作早已查验过尸身,几乎定了案。 他作为萧婉昀的主治大夫,只是例行程序去看一眼而已。 只那一眼,他心里便很是生疑。 那具焦尸确实已无法辨清面目,但他照看萧婉昀的病整整四年,出事的前一天尚替她诊治检查过,对她的样貌身形很熟悉。 那具尸身,生前委实应当比萧婉昀丰腴不少。 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对这件事存疑的人。 那段时间,慕倾羽病重不起,病得昏沉之际,私下对他念叨过一次,说那尸身定不是萧婉昀。 他当时只以为陛下伤心过度,又病得神志不清,不能接受现实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但待他看过尸身后,方知,慕倾羽说的并非是胡话。 但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连慕倾羽都未追究,他便也没说什么。 既然葬身明月宫的不是萧婉昀,那萧婉昀定还活着,至少并未死在宫里。 所以,他方才一见到璃月,惊讶之余,心里便有了答案。 “殿下说的没错,这孩子的年龄,与当年老臣诊断的娘娘分娩的日子吻合,体质与样貌,也与娘娘极度相像。 这孩子,是昀贵妃娘娘的女儿,无疑!” 第105章 不离不弃 “只是,光凭这些,只怕不能让她与陛下相认。 不知昀贵妃娘娘何在?这孩子又怎会流落青楼?”徐瑁之担忧地问。 “孤也不知昀母妃在哪儿。”慕凌岳有些失落。 “孤也是这两日才知道,当年明月宫寝殿的尸身,并非昀母妃和她的婢女。 这孩子如今成了孤儿,她是母妃的贴身侍婢齐福儿养大的,齐福儿已去世,这孩子便卖身到了醉仙阁。” 徐瑁之听了心里很是唏嘘: “青楼终非久留之地啊,这孩子虽年纪尚小,暂且做个丫鬟,但这般样貌难免不遭人觊觎,殿下得尽快带她回宫才是。” “徐太医说的是,孤恨不得现在就带她走。可这孩子...似乎很是抗拒。”慕凌岳无奈道。 “定是有什么缘故,殿下等与她熟悉亲近之后,再慢慢计较吧。”徐瑁之劝道。 ...... 柳芸娘回到房中,见璃月正对着一本书在出神,似乎只是拿书当工具,方便挡着脸发呆而已。 “在做什么?看的什么书?...” 柳芸娘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好笑,上前问道。 “哼!...”璃月转过身,继续用书挡着脸,不理她,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哟!这是怎的了?!...谁惹咱们璃月生气了?...” 柳芸娘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故作惊讶地问,就想逗逗她。 “阿姐还问!...就是阿姐惹璃月生气的,哼!...” 璃月忍不住回道,样子看上去更激动生气了。 “阿姐说让璃月陪您去见林公子,结果将璃月一个人扔在雅间。 阿姐分明是和那个林公子串通好的,阿姐欺负人!...哼!...” 柳芸娘忙陪笑道:“那林公子只是想单独与你说话,他不是什么坏人!...” “我不管!...阿姐就是骗人,我生气了!...”璃月不依不饶的。 “那林公子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小妹,想与你相认。”柳芸娘无奈道。 “谁是他小妹?!...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阿姐定是喜欢他,被他迷了心窍了!...哼!...”璃月越说越生气。 “好啦!...”柳芸娘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再继续哄着她。 “你也别卖乖了,阿姐今日确实有些不妥,可林公子的为人很正派。 他只是想找回亲妹,你不是说你是被你阿娘从破庙里捡来的? 若能认回林公子这么好的亲哥哥,当真是大好事啊! 你为何这般反感,又怎么确定,自己与他没有关系?...” “我...”璃月有些语塞,“我当然确定,我虽不是阿娘亲生的,可怎会有他这般显贵的亲哥哥?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也不可能是他的亲妹妹!...” 璃月这话显然没什么道理,但她就是说的理直气壮,柳芸娘听了,心下觉得好笑。 “好好好!...你不喜欢他,看不上人家做哥哥。 都是人家上赶着要给你做大哥!...” 柳芸娘见她这狡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真不知她到底因为什么,心里这么抗拒和亲人相认。 那可是天家啊,若是认了这个哥哥,再认了父亲,璃月一下子便成了整个大乾最尊贵的女孩子。 若换成旁人,上赶着都来不及,偏偏这傻丫头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虽说柳芸娘有些自己的私心,可心里却是真心为她好。 璃月放着皇帝的女儿不做,竟只想陪自己在这青楼里讨生活,岂不是脑袋被门挤坏了? “阿姐不信林公子是不知分寸、胡搅蛮缠之人。 你与阿姐说句实话,你生身父母到底是何人?...” “我...不知,我阿娘没告诉我。她...只是将我捡了回来,并不知晓我的身世。”璃月有些吞吞吐吐回道。 “好!...”柳芸娘显然很失望,都有人上门要认亲了,闹成这样,璃月都不打算跟她交代实情。 “那你日后如何打算?...”柳芸娘有些不高兴,冷淡地问。 “我自然想与阿姐在一起,阿姐在哪儿,璃月就在哪儿!”璃月爽快回道。 “与我一处?!...”柳芸娘更生气了,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心里暗骂她没出息。 “你的身契只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呢?你如何再待在醉仙阁?...” 柳芸娘忙问她,就想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璃月回得更干脆: “到时候我再续签身契便是,只要阿姐在这儿多久,我就在这儿待多久!” “你!...好!甚好!...” 柳芸娘这下着实被气着了,枉费她之前替她担忧筹谋。 她自己沦落风尘实在是万般无奈、逼不得已,想替璃月谋个好的前程,亦不知该如何办到。 眼下这么好的机遇,这丫头不但不领情,竟对自己一句实话都没有,简直是自甘堕落,实在太不争气了。 “你想留下来陪我是吧?那也得有些真本事才成! 从明日起,你不只要干活儿,我教你的技艺,你每日都要给我练够四个时辰,练不完不许睡觉!”柳芸娘生气道。 “哦!...” 璃月听了有些惊讶,之前柳芸娘对她很是宽松,技艺只是让她当兴趣随意学学而已,从不逼她练功,很是体谅她的辛苦。 眼下突然变的这般严厉,璃月有些害怕。 不过,她觉得柳芸娘怎么对她,都是为她好。 花魁娘子这般有本事,她只怕自己太笨,什么也学不成。 阿娘对她说过,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璃月自小便明白。 这会儿自是一下就想通了,心里对练功辛苦的畏惧很快烟消云散,忙态度端正又虔诚地回道: “阿姐放心,日后阿姐每日教的,我一定练好。 练不完,就不吃饭也不睡觉!” “你!...好!甚好!... 我当真是三生有幸,才能收到你这般好学上进的弟子!...”柳芸娘简直快被气哭了。 第106章 勤学苦练 从第二日起,璃月真的没了之前的快活日子。 她每日除了份内的活计,还需花很多时间练功。 她长得纤细修长,柳芸娘说她适合学舞。 她本来很兴奋,因她平日最喜欢看柳芸娘跳舞,每月的醉仙宴,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可这舞蹈,看着十分赏心悦目,自己练起来却是异常辛苦。 不!应该说是痛苦万分,璃月练功练了几日,觉得腰都要断了,腿疼得,走路都有些费劲。 她觉得受不了,想柳芸娘让她歇息一天。 可柳芸娘竟然回她: “你如今这般年纪才开始学,已经比别人晚了,不加紧勤学苦练,如何能学成本事? 你若是吃不得苦,便趁早放弃,打消陪我在这儿混饭吃的念头。 勉得到时候养不活自己,我可供不起你这口闲饭!” 璃月听了一时气坏了,原来阿姐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才不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璃月赌气回道:“谁说我吃不得苦?我不但能学好,将来定是跳得比阿姐都好! 我这就去练功...哼!...” 柳芸娘看着璃月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璃月如今不但每天要练功,且一刻都不得松懈偷懒,柳芸娘空闲的时候,就会去盯着她。 一日,璃月正在练习劈叉,两只腿前后分开着,腿上的筋抻得又酸又疼,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她正想将腿收回来歇息片刻,一只腿却更吃力,疼得她一时倒吸一口凉气。 是柳芸娘往她的一只脚下垫了一块砖。 “阿姐,好疼!...我吃不消了,快帮我把垫的砖下了呀!...” 可柳芸娘并不理她,似乎根本没打算对她手下留情。 “这个是硬功夫!怕疼怎么能练出来?!...” “啊?!...可是我的腿!...” 璃月又疼又害怕,她方才不垫砖,还算勉强过得去,眼下还要垫一块砖,她简直要崩溃了。 可是柳芸娘一点也不心疼她,垫完一块砖,又取了另一块,毫不留情地垫在了她的另一只脚下。 璃月咬牙坚持了一会儿,额上的汗珠更多了,不只是累,分明是疼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坚持得够久,便开口央求道:“阿姐,我可以起来了吧?我已经抻了好一会儿了,够久了吧?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柳芸娘连眼神也没分给她一个,只是专注地替她纠正了一下姿势,然后面无表情地回道:“还不够!...” “啊?!...”璃月听了很紧张,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央求,只听到一阵轻微脆响的咔嚓声,自己的身子被柳芸娘往下用力摁了一下。 “啊!!...”璃月疼得顿时一声惨叫,随即便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哭嚎起来。 “哇!...疼!...阿姐好狠!阿姐要将我的腿废了! 阿姐疯了!阿姐定是疯了!...我恨你!...” 璃月再也管不了许多,边哭边大骂起来。 柳芸娘知道她现在是疼疯了,并不与她计较,只是憋笑憋得辛苦。 她已经不是几岁的娃娃了,这种功夫,年岁越大,便练得越苦。不来这么一下,是练不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对她已经仁慈地没话说了,让她自己慢慢练了好几日,才给她开筋。 想当初,她自己也是这般年纪,第一日练舞便被师傅开了筋,她当时一度以为自己的腿断了。 柳芸娘见她哭得甚是可怜,终是不忍心地替她撤了砖块,然后替她慢慢将腿收了回去。 可这回,璃月着实气着了,她从来没这么疼过,比生病或挨打,不知疼多少倍。 柳芸娘本想扶她回房休息的,可她生气地甩开了她的手,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柳芸娘有些许的失落和伤心,不过她并不生璃月的气,她方才是故意想让璃月疼一下的。 她觉得疼了才好,既然知道疼,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晚上回房后,璃月还是气得不理柳芸娘,仿佛在与她冷战一般,柳芸娘主动与她说话,她都是爱搭不理的,或者只不咸不淡地回一两个字。 柳芸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璃月,你在生阿姐的气是吗? 阿姐知道你方才练功很疼,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你若留在这儿,日后要吃的苦比这多十倍百倍! 阿姐也不想你疼,更不想逼你练功。 你若知道疼,就该知道自己应该选什么路?...” 柳芸娘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她,觉得她下一刻就该认同自己说的话,很快就会放弃练功,放弃继续待在醉仙阁了。 可是,璃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柳芸娘彻底放弃了说服她离开醉仙阁。 她看着柳芸娘,依然很生气的样子。 “我就知道阿姐是故意的,阿姐是想让我打消继续待在醉仙阁的念头。 阿姐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阿姐是不要璃月了吗?...” 柳芸娘心里一时难过,并没有回应她。 “不管阿姐怎么想,大概都觉得是在替我考虑。 可是阿姐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从小流落在外,甚至还不到十四岁,就彻底成了孤儿? 想认回我的亲人,想来定能给我荣华富贵。 可那些是用我生母和阿娘的命换来的,阿姐要我回去的地方,一点都不好,甚至很可怕。 阿姐不必再费心了,我不想认亲!” 璃月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她要去打些水,顺便可以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柳芸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得简单了,璃月不肯回去皇宫,背后的原因,自己并不清楚。 她并不是单纯地害怕陌生的环境,也不单单是不想离开自己。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璃月有这么离奇的身世,却和自己相遇,又陪伴在自己身边。 她终于不想再强求,很多事情似乎都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控制,亦不是自己一味强求,便可以如愿的。 她尚不知璃月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除非璃月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她亦能替她分担。不然,眼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第107章 匆匆一瞥 芒种时节连日大雨,这一日雨后初晴,微风里尽是泥土的气息,吹在人身上格外舒畅。 璃月早起练了许久的功,这会儿累得满头大汗,便推开窗户,站在窗口吹着风,顺便歇一会儿。 少女的肌肤沾着薄汗,显得格外莹润透亮,白皙里泛着粉嫩的红晕。 璃月站在窗口,不经意地看着街市的热闹,手背随意地擦拭着额间和脸上的汗,虽然没有一点粉黛和装扮,那模样却灵动娇俏地令人移不开眼。 玉景正坐在街对面的茶肆里,正巧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璃月,一时看得出了神。 侍从乐安正吃着茶点,抬头见玉景专注到有些呆愣的模样,一时乐得嘴又闲不住了。 “公子这是又看到什么好看的了?...” 玉景并不理他,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醉仙阁。 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连忙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事一般。 “怪不得公子没什么胃口吃早点,原来是看见美人了!” 他看了璃月一眼,确实长的漂亮又可爱,只是年岁尚小,一看就没长开的模样。 还是个孩子呢,他家公子喜欢这样的? “公子,这姑娘长得是不错,可惜年岁太小了点儿,公子喜欢年岁这么小的?...” 玉景这才有了些反应,斜睨了他一眼,收起手里的折扇敲了他一脑袋。 “你小子每日吃的不少,这脑子怎的越吃越傻,怕是一点记性都没有。” 乐安被敲得捂了一下脑袋,委屈回道:“被公子敲都敲傻了,公子这是瞧见熟人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璃月,觉得好像是有些眼熟。 对面是醉仙阁,他猛得想起半个多月前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 公子,这小丫头,咱们见过! 那晚,咱们在醉仙阁的雅间听曲。 那个一进雅间甚是无礼的小丫鬟!...” 乐安想起那晚的情景,现在都觉得好笑。 他家公子第一次被人这么骂,不对,是第二次。 难道男子生得好一些,就容易好色薄幸,看着不像好人? 玉景看着乐安嘴角泛起贱兮兮的笑,就知道他没想什么好事。 “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快吃,吃完咱们启程了。” “哦!...” 乐安讪讪地应了声,觉得他家公子很是无趣。 不过,他吃了几口点心,突然又想到什么,忙问: “公子那日在河边遇见的,也说是个小姑娘。 莫不是,就是这个小丫鬟?...” 玉景顿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今日这早饭用得不错,脑子突然变灵光了?!...” “小的猜对了?!...”乐安很是兴奋,嘿嘿地笑开了。 “公子,您那日在河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您与那小丫头为何...如此那般?” 乐安一直忘了问起,眼下想起便越发来了兴致,这好奇心若得不到满足,桌上剩下的早点都不香了。 于是,他便语带暧昧地问起了那日的事。 玉景自嘲地笑了笑: “我那日纯属在救她,她当时正被醉仙阁的人追捕。 只是没想到,本公子牺牲那么多,她竟还是乖乖地进了此地。” 玉景的语气里带着惋惜和遗憾,和自己都察觉不出的伤感。 “公子当真喜欢她?!...”乐安惊讶地问。 玉景听了便嘲讽地笑了。 “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孩子,只是一两面之缘,又何来喜欢?” 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今日便要离开此地,日后应该都不会再见了。 彼此,终究只是匆匆一瞥的过客。 他没想到今日会突然远远地瞧见她,而璃月,根本未察觉到远处的眼神。 “哦...”乐安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乐安也不知他家公子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家公子偶尔口不对心亦属平常,他可没脑子去猜。 不过,此事真心或假意都无甚要紧,因为根本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那个小丫头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配得上他家公子。 再说,她既然进了这种地方,此生的一切便是注定的了。 她长大以后,就算美得如九天的仙女一般,与他家公子也绝无可能。 璃月站在窗边歇息了一会儿,身上的汗消得差不多,便退回屋里继续练功了。 玉景的视线空了,再也看不到人影,便也死了心。 于是定了定神,轻叹了口气问道: “你近日胃口不错啊!一顿早饭吃了那么久,可吃饱了?!...” “嗯!...”乐安忙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小的吃好了,公子,咱们启程吧!” 玉景没好气又带着些宠溺地瞥了他一眼,便先起身下楼。 乐安背起行囊,很快跟在了他的身后。 可他们刚行到街上,便差点被一队官兵撞个正着。 幸亏玉景躲避地及时,还眼疾手快地将乐安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招摇而过,眼神着实有些不悦。 百姓们都躲在路边噤若寒蝉,深怕冲撞得罪了这些官兵。 看这样子,这些官兵平时都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哪里像是保家卫国,护百姓安宁的军人,倒像是为祸一方的恶霸。 那些兵士护着几十辆马车,车上满载着物资,看着部分裸露在外的粮袋,这押送的,应该是粮食,想必是军粮。 为首的押送官人高马大,正是严彪。 待队伍都从眼前经过远去,乐安嗅了嗅鼻子,好奇地问: “公子,那些车上运的都是泥沙吗?... 这些都是运去修桥铺路,或者垒砌堤坝的?” 玉景被问得不明所以: “那些应是粮食,你为何这般问?...” “粮食?!...”这回轮到乐安惊讶了。 他的嗅觉较常人敏感,那味道可不是单纯的米香。 那些粮食定有问题,不过,这与他们有何关系,他才懒得管这等闲事呢! 于是,乐安只不经意地嘟囔了一句: “这米香怎么夹杂着这么重的泥沙味?...” 玉景听了,惊讶地看了一眼远去的人影。 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他此时急着赶路,这件意外撞见的事,确实与他无关。 第108章 隐隐的不安 璃月早间练完功之后,便回房伺候柳芸娘起床梳洗。 她这段时间比之前辛苦不少,功练得勤勉,份内的活计也是一样都没落下。 柳芸娘怜她辛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怕她不够时间睡觉,损了身子。 于是梳妆的时候,便对璃月温柔道: “你早起练功辛苦,早上就不必过来伺候我梳洗了。 或者,你可以起迟一些,每日练功的时间给你减一个时辰,如何?...” “不要!...”璃月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柳芸娘的好意。 她这段时间气还没消,心里总是憋着一股气,不似之前与柳芸娘那般亲近多话了。 柳芸娘原本有些伤心失意,不过很快便释然了。 还是个孩子,自己那日确实也有些过。 不过,她觉得这孩子的脾性着实执拗,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么,将来遇事容易钻牛角尖,这样可不大好。 但也有可能,她遇事心志会比常人坚定,那样就必成大器。 璃月回绝之后,又觉得还不够,她现在可忍不了柳芸娘对她有一点点的轻视。 “阿姐放心,我什么都可以做好! 该练的功,我一刻都不会少练,我将来跳舞一定会比阿姐跳得都好。 伺候阿姐的活计,我也一样都不会少做,我可不是吃闲饭的!” 璃月说话的样子,又变成了那日在雅间时河豚鱼的模样。 柳芸娘见了哭笑不得,当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笑。 “好好好!...咱们璃月最能干、最厉害了! 是阿姐眼神不好,小看了你!” 柳芸娘忙像哄三岁孩童一般给她台阶下。 “不过,你每日四个时辰练功,四个时辰干活计,还有四个时辰吃饭睡觉。 你都没时间干别的事了,别累坏了就好。 我可没将你逼得这么紧,是你自己非要找苦吃哦!” “不会!...”璃月方才被哄着夸了一顿,这会儿尾巴着实有些翘了。 “我干什么都很厉害,怎么会累坏呢? 我干活利索,完全可以腾出时间吃饭。 我每日还有整整四个时辰睡觉呢,怎会累着?... 阿姐放心吧,我厉害着呢!” 说完,璃月就端着一盆用剩的水出去了,对柳芸娘说话的态度,简直可说是傲慢又冷淡,完全没了之前的依赖和崇敬。 柳芸娘看着她离开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并不生气。 这孩子的逆鳞和反骨,这下是彻底被她激出来了。 大概小孩子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这副模样的,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柳芸娘这般宽慰自己,心里便很坦然,并不会与璃月计较。 璃月觉得自己眼下牛掰得很。 她不想认亲,柳芸娘便绝口不提了。 她说要好好学本领练功,眼下也练得不错。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耽误,什么都做的不错。 她就是憋着气,她可以靠自己变得很有本事,很有出息。 就算她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也可以靠自己,活得特别出色特别好。 璃月就这么每日忙忙叨叨,过得骄傲肆意又矫情了一阵子,当然,她的情绪都只能对柳芸娘表露而已。 那日晚间,柳芸娘坐在案前看书,璃月替她煮了一壶茶,她这儿就没什么活计了。 璃月像往常一样要去练功,柳芸娘却有些不舍地握住她的手腕。 “璃月,今晚就歇息一晚,陪陪阿姐可好?...” 璃月看着柳芸娘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答应。 “阿姐前日教的舞我还没练会,今晚一定要练好。” 璃月还是起身离开了,心里有些隐隐地不安,可她没有回头。 柳芸娘有些难过和失望,最后还是无奈地埋头书本。 今夜没什么安排,柳芸娘打算看会儿书便就寝了。 可没过一会儿,却有人敲她的房门。 她起身开门,是鸨母。 “芸娘啊,还没歇息呢?...”鸨母一脸灿笑,很是殷勤。 “这么晚了,妈妈寻我何事?”柳芸娘有些冷淡,这个时辰见到鸨母,绝不是什么好事。 “芸娘啊!这严大官人今晚特意等了你许久,他上次对你多有冒犯,这次特意要与你赔礼!...呵呵呵!...” “赔礼?!...”柳芸娘惊讶又讽刺地笑了笑,“这我如何当得起! 劳妈妈替我回了吧,我今日也累了,正要睡下呢!” 说着,柳芸娘便要关门。 “哎呀!...我的好女儿!”鸨母忙着急地抵住了门。 “你今日就当给妈妈个面子,这严大官人刚远行出了趟官差。 听说他现在军中可是大红人,咱们实在得罪不起!他刚负责押送完大批军粮,这刚回来,就急着过来见你。 妈妈保证,他今日绝对规规矩矩,绝不会为难你! 你就当帮妈妈个忙,随意去应酬一番,如何?...” 柳芸娘原本心里很厌烦,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见严彪的。 可她方才听说严彪刚押送完军粮,心里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的父亲曾在户部任治粟内史,十三年前因为一桩涉及军粮的贪墨案而蒙冤入狱。 她的父亲因此被处斩,一家内眷皆被充做官妓和奴婢。 而后,她辗转被卖到了醉仙阁。 她从小才貌双全、聪慧过人。突然遭遇变故,亦未曾自暴自弃。 她很快成了醉仙阁的台柱子,未过几年便成了花魁娘子。 这醉仙阁往来达官贵人甚多,她一面尽力挣钱替自己存赎身钱,一面打听她父亲冤案的消息。 待她恢复自由之身,她想替她父亲翻案申冤。 柳芸娘故作为难生气地对鸨母道: “妈妈当真只认银子不认人,这般不疼惜女儿,竟然将芸娘往虎口里送!” 鸨母忙陪笑着哄道:“哎呀我的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妈妈怎舍得害你?你今日帮妈妈这回,妈妈保证没有下回了。 再者说,女儿你这般人才,日后定是洪福齐天,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妈妈日后还望你照拂呢!若敢对你有什么歪心思,定人神共愤,不得好死!...呵呵呵!...” 鸨母这无耻陪笑的模样,终究让柳芸娘放松警惕,答应了她的要求。 第109章 周旋攀谈 柳芸娘进到雅间,严彪果真等得已经很焦躁了。 见到柳芸娘,才收住不耐烦,两眼瞬间冒出了精光,仿佛见到了垂涎已久的美味。 “哈哈哈!...姑娘真是让严某好等!严某当真是望眼欲穿啊!” 柳芸娘款款地落座: “严大官人今日急着见芸娘有何要事? 芸娘正要歇息呢,竟被妈妈唤来见您,严大官人若有兴致好好地喝茶聊天,芸娘便好生地相陪。 大官人要是如之前一般不讲体面,芸娘这便回去了!” 严彪嘿嘿笑道:“怎会?...严某对姑娘,向来是最讲体面的。 只要姑娘一句话,天上的星星,严某也替姑娘摘下来!” 柳芸娘嘲讽地笑了一声: “天上的星星倒不必,芸娘如何消受得起? 只是,芸娘听说严大官人如今风光得很,刚押送完大批的军粮。 想必,大官人如今在军中很是体面通达。” 芸娘想与他好好周旋攀谈,以期能打听到事关父亲冤案的细节。 “好说,严某祖上与当朝荣威大将军褚金骁的府上乃是姻亲。 褚氏是当朝势力最盛的家族,严某这些年靠着这层关系,在军中自是混得不差。” 严彪得意地说了一通,觉得如此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柳芸娘定会对他刮目相看,想必很快便会被他的权势所折服。 柳芸娘自是看不上他,心心念念的,只有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大官人这般厉害,想必接押送军粮这等重要的差事,有些年头了吧?...”柳芸娘故作景仰地问。 严彪顿了顿,略微想了一下。 “该有十来年了,这等肥差不知多少人盯着。 严某若没点本事和身份,哪儿能在这个位置干这般久?”严彪很是得意道。 “芸娘听闻,由户部负责粮草钱财的调配,押送军粮本是户部文官的差事,怎的如今劳烦大官人这等武将当差了?...” 严彪被问得有些惊讶,没想到柳芸娘这一介女子,对官场的事却这般清楚。 不过,他为了显示自己十分能耐,倒没过多地生疑,继续得意道: “嗨!这前任押粮官贪赃枉法,押送给边境的军粮出了纰漏,还不知贪墨了多少银子! 某家的前任叫什么来着?...柳秉文!...对,就叫柳秉文! 那家伙,想必是个穷酸出身,上辈子没见过钱似的,这辈子好不容易当了官,不思报效朝廷,为民请命,竟然整日思量着中饱私囊。 可那是军粮啊!敢打军粮的主意,胆子本就够大的。 且又不知收敛,太过张狂,这柳秉文就被问斩了! 哎!要说这好官呐,还得是某家这种出身正统,家教中正之人啊!...” 柳芸娘听了这些,肺都快气炸了。 她父亲一生清正廉洁,为官十数载,除了俸禄,从未多拿一两银子,如今却被严彪这等无耻之徒这般羞辱。 可她眼下自是不能表露情绪,于是,继续耐着性子道: “可不是人人都像大官人这般正直的。 只是不知这柳大人是怎么犯事的?想来一个押送官,在户部也就是个小吏,怎会有这般大的胆子,敢贪赃枉法,打军粮的主意?...” 这下严彪被问住了,他当年还只是骁骑营的一个小喽啰。 军粮押送官被问斩后,要在军中物色新的押送官,以便自此以后,军粮调配和押送的权责彻底分开。 严彪当时得了这个消息,便知道,能碰到军粮,定是肥差,于是立刻去攀了褚家的关系。 他家和褚家有亲戚关系倒是实情,所以,他如愿地上位得了这份差事,一直干到现在,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 至于这柳秉文案的细节,他当年还真没怎么在意。 本来这事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他一介武夫,管这等闲事干嘛? 眼下突然被柳芸娘问起,他不禁起疑,觉得这柳芸娘有些奇怪,今日对自己热情,像是故意在打听什么,尤其是对这个柳秉文似乎特别感兴趣。 他突然意识到,柳芸娘也姓柳,和这柳秉文,莫非有很深的关系? 这严彪看着五大三粗,内里却很是狡猾。 他毕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也算阅人无数,他看出了柳芸娘接近自己的目的,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她与柳秉文的关系。 于是,他狡黠地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芸娘啊,你与这柳秉文的关系不一般吧? 严某听闻,当年他被问斩后,府上女眷皆被充作官妓了,你不会是他的女儿吧?!...” “呵呵呵!...大官人可真会说笑!”柳芸娘闻言吓了一跳,但还是很镇定地否认。 “这天下柳姓之人众多,芸娘只是一时好奇才多问了几句,怎的就成了这等罪官的女儿?” “呵呵呵!...芸姑娘可真是一点都不乖!” 严彪虽笑着,但语气里满是狠戾。 “某家若想查姑娘,一时半刻便能有结果。 芸姑娘就莫再与某家玩儿心思了!” 严彪此时有些没了耐心,有些急切道: “芸姑娘,你知某家对你的心思,只要你从了某家,日后不只吃香的喝辣的。 你想要什么贵重物件,都只是对某家一句话的事。 那柳秉文的案子,更是小事一桩! 芸姑娘虽是这醉仙阁的头牌,可在这风月之地讨生活,终非长久之计。 不如姑娘就从了某家,某家日后定待姑娘如心头肉、掌中宝,如何?...” 说着,严彪又按耐不住地凑近柳芸娘,一双手已经不安分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柳芸娘忙挣脱开,猛地起身怒喝道:“严大官人,请你自重!...” 严彪此时才不在意她的这点小脾气,继续厚颜无耻地扑上去,直接抱住了她。 柳芸娘吓坏了,拼命地推开他,气急败坏地扇了他一巴掌。 严彪这下被彻底激怒了,他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拉扯柳芸娘: “哼!某家给你脸,你不要。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110章 再也唤不醒 严彪像一只闻见了血腥味的猛兽,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疯了一般地将柳芸娘逼到了雅间的一角。 柳芸娘被死死地抵在了墙上,她想拼死挣扎,脑后却一阵剧痛,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很快,柳芸娘便支撑不住地昏死过去。 严彪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松了手上的力道,猛然发现柳芸娘的后脑正巧钉在了墙上一截闲置的挂钩上。 严彪顿时慌了神,饶是他平素在醉仙阁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也有些害怕。 他见柳芸娘似乎没了气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往日再蛮横跋扈,手上可没沾过命案。 他吓得手都在发抖,战战兢兢地将人放在地上,便如见了鬼一般跑出了雅间。 ...... 璃月练完功回到房间的时候已近深夜,见柳芸娘不在房间很是意外。 想必有客人要见,璃月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回来,心里终是放心不下,柳芸娘很少会客到这么晚的时间。 于是璃月不放心地离开了房间,想去寻她。 没走几步便碰到一名小厮,璃月忙叫住人问:“可见到芸姑娘在何处?...” “芸姑娘?...”小厮顿了顿,“晚间的时候,妈妈过来寻姑娘去见严大官人了。 我方才见严大官人已经走了,芸姑娘没回房吗?...”小厮惊讶地问。 璃月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心里更不安了,忙问: “你可知芸姑娘在哪个雅间会客的?...” “应该是顶楼最豪华那间吧!...” 没等小厮说完,璃月便跑开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进那间雅间,见柳芸娘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惊得心都停跳了一般。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她忙将柳芸娘扶起一些,靠进自己怀里,这才看见,柳芸娘的后脑出了很多血,血渍已经将她自己的头发和衣物都浸透了。 璃月一时更惊慌失措地唤着柳芸娘。 “阿姐!!...阿姐!...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璃月急得哭了出来。 柳芸娘尚留着一口气,似乎正等着璃月来寻她。 她渐渐睁眼:“璃...月!...” 璃月见人醒了,忙收住情绪问道: “阿姐这般可是严彪伤的?我这就去找他,我要报官!...” “没用的!...”柳芸娘虚弱地回道,“严彪已经逃了,阿姐快不成了,妈妈只会息事宁人,再趁机敲一笔钱。” “那就这么算了?!...”璃月悲愤交加,“我去寻大夫来给阿姐诊治,阿姐定要撑着!” 璃月想要离开寻人,忙被柳芸娘阻止了。 “来不及了!...璃月,你听阿姐说,阿姐有些事情要托付给你。” 璃月听了,情绪更是崩溃,眼前的情景,她两个月前刚经历一次,这会儿她真的很怕再经历一次。 “阿姐,不会的!...你莫灰心丧气,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柳芸娘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听阿姐说,阿姐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璃月抽泣着,她现在真的好后悔,她今日要是不赌气,留在房中陪柳芸娘,也许就不会发生眼前的事了。 “阿姐,你说...我听着。”璃月终是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父亲柳秉文,十三年前任户部治粟内史。 因押送去边境的军粮出了问题,他被污贪墨处了斩刑,全家获罪,我因此流落青楼。 我本想替父亲翻案伸冤,可如今...怕是不能了! 璃月,阿姐求你,将来有机会,定要替阿姐查清真相,还我父亲清白!...” 璃月听了不只害怕,心里更崩溃了。 “阿姐,你让我怎么查,到底是谁害了柳大人?!...” 柳芸娘无奈道:“阿姐也不知,但严彪是现任押粮官,他的背后是褚氏。 褚氏是当朝势力最盛的家族,宫中的褚贵妃和朝中的荣威大将军,皆出自褚家。” “阿姐今日是为了查柳大人的冤情,才见严彪的?...” 柳芸娘点了点头,满脸的悔意。 “我今日不该答应鸨母的,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可是阿姐,你让我该怎么办?... 我只想和阿姐在一起,阿姐怎么可以撇下璃月一个人? 为什么你和阿娘都要这样对璃月?...” 璃月泣不成声,她真的不想面对眼前的惨事。 “好孩子,是阿姐对不住你,今日不该一时大意,如今还要牵累你。 可你莫要灰心丧气,你不是一个人的。 乖孩子,你听阿姐的话,这醉仙阁,你万不能再待下去了。 阿姐妆台右边的抽屉里,有一根炮竹模样的信号弹。 你拿着它对着天空,拉开引线放出信号,林公子就会来接你的。” “阿姐!...”璃月害怕又无助地痛哭着扑到柳芸娘的怀里,“阿姐,你振作一点,我去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柳芸娘无力地摇了摇头:“好孩子,你别难过。阿姐此生能有你这么好的妹妹,真的很欣慰。 阿姐快...不行了,你一定即刻...召唤林公子来接你,听话!...” 柳芸娘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很快就没了一点反应,渐渐地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 “阿姐!!...阿姐!...” 璃月拼命地唤柳芸娘,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她再也唤不醒她了。 璃月仿佛又回到了阿娘离世的那一晚,伤心、恐惧和绝望。 她好恨啊,为什么这个世道这般残酷和不公? 她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依靠和相伴的亲人,没想到,她在柳芸娘身边安稳的日子是这般短暂。 上天似乎就是不放过她,要夺走她身边所有爱她的亲人。 她抱着柳芸娘伤心地哭了许久,终究冷静下来,没放任自己肆意地宣泄情绪。 她不能再像阿娘去世时那般失了理智,柳芸娘说的没错,她现在太弱小,在醉仙阁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变数和危险。 她必须先保护自己,才有机会完成柳芸娘的托付,还有,她一定要替柳芸娘报仇,绝不能就这么放过严彪那个畜生。 她要讨回公道,不只是替柳芸娘,还有她自己的。 她的母亲被迫害致死,还有她外祖一家更是含冤,死得不明不白。 这个世道的不公,她不能再退让躲避,一再地委屈求全,那样,只会让这个世界,彻底地失了公平。 璃月从出生以来遭受的一切不公,从今日起,她要一一讨回来。 第111章 何其残忍 璃月终于让自己冷静,她先放下柳芸娘的尸身,暂时未声张她离世的事。 柳芸娘已经没有亲人,鸨母一旦发现,只会赶紧将她的尸身草草处理了,顺便再趁机敲严彪一笔。 那样,便什么证据也不会留下,柳芸娘的死,与一只蝼蚁毫无区别。 凭璃月一个人,她什么也做不了。严彪往后只会更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说不定,只要银子到位,鸨母不出三日,便会将她绑了,给严彪送到府上去。 想到此,璃月冷静地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雅间。 好在深更半夜,丑时都快过了,醉仙阁已经安静了下来,雅间里发生的事,根本没人注意到。 璃月回到房间,取出那根信号弹,打开窗户,对着夜空放了出去。 然后,她便静静地在房间等着。 今夜注定无眠,就如阿娘去世的那一晚。 但愿一切如柳芸娘临终前所说,不会有什么差池。 她现在别无选择,所以,她期望慕凌岳能尽快出现。 果然,只过了一个时辰,寅时末的时候,慕凌岳便到了醉仙阁。 他这段时间一直派人盯着这儿,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会有人报给他。 他刚从睡梦中被下属唤醒,事关璃月自是十万火急,他片刻也没耽误便出了宫。 鸨母亦是在睡梦中被值夜的管事唤醒的,被扰了美梦很是不爽,见到慕凌岳的一大块金锭,才一时眉开眼笑、睡意全消了。 “林公子怎的这般早?...天还没亮呢!” 鸨母虽看在钱财的份上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在下有急事找璃月姑娘,请妈妈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 鸨母虽很惊讶,可收了钱自是不会多话,态度还很是热情。 璃月正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房门被敲响,她忙起身开了门。 鸨母见她像是完全没睡的模样,似乎特意等了慕凌岳许久,心里更是意外,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是一直在等人?...芸姑娘呢?” “还没回来。”璃月没有迟疑地便回了一句。 鸨母不疑有他,她夜里回房早了些,并不知严彪已经溜走,只以为柳芸娘还在雅间陪着他。 “林公子寻你有事,你好生伺候着。” 鸨母将慕凌岳带进房间,便离开了。 “璃月姑娘急着寻我来何事?...” 慕凌岳想起上次见面的事有些尴尬,并不敢太过热情。 璃月再也忍不住,眼里泛起泪意。 “你...真的是我的大哥吗?” 慕凌岳闻言既意外又欣喜,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想通了,但她这般问,便是想认下自己。 “嗯,我确实是你的长兄。” 慕凌岳这才注意到璃月的神情不大对,忙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璃月充耳不闻,继续问道:“听阿娘说,我的生母生下我便离世了,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你和我定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你是...” 慕凌岳不想再有任何隐瞒,既要相认,自是要将一切都说清楚。 “我是当今陛下的长子,亦是当朝太子慕凌岳,先皇后所出,你是陛下幼女,生母乃昀贵妃。” “我愿意随你去皇宫,你能帮我吗?...大哥。”璃月茫然又无助地看着他。 慕凌岳心里顿时心疼,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月儿,你先告诉大哥,出了何事?...” 璃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哭着回道: “阿姐被害死了!...被严彪害死了!...” 璃月很快激动地泣不成声,此时,伤心无措和害怕恐惧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 “月儿别怕,告诉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璃月将这一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慕凌岳。 说完,她似乎找到了出口,整个人放松下来,不用再硬撑着,情绪一时再也控制不住。 慕凌岳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他看着她的模样,仿佛见到了当年的萧婉昀。 他那一晚没有护好萧婉昀,这些年一直自责到现在。 上天垂怜,萧婉昀逃出皇宫,替自己生下了妹妹。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璃月方才说,萧婉昀生下她便离世了。 虽然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骤然听到,还是不免伤心。 如果不是当年生出那样的变故,她应该可以平安地生下孩子的。 可惜当年慕倾羽不在宫中,自己又尚且年幼,宫里想置她于死地的人,但凡知道她还活着,随时都会将她和腹中的孩子一并除掉。 萧婉昀逃出宫去,至少保住了孩子。 慕凌岳想好好安慰璃月,可眼下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而那些苦难,自己都未曾看见,亦无法想象。 他想将璃月带回宫,日后再好好弥补。 眼下,她这般伤心绝望、惊慌失措,定是因为又经历了一次死别。 短短两个月,她已经历了两次,对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何其残忍? “月儿,你乖!先别哭了,带大哥去看芸姑娘吧...” 璃月终于收住了眼泪,带慕凌岳去了雅间。 慕凌岳见到柳芸娘的尸身异常震惊。 他对她的才华一直很仰慕,这些年,偶尔闲暇的时候,便会来醉仙阁听她的曲乐。 没想到她这般年轻,就这样猝然成了眼前冰冷的尸体。 慕凌岳忙命下属去报了官。 这件命案涉及朝廷命官,除了向京兆尹报案,还直接惊动了大理寺。 当两个衙门的官差都赶来醉仙阁时,鸨母的回笼觉刚醒,猛然见到乌泱泱一片官差,简直要吓傻了。 第112章 金屋藏娇 官差对鸨母和璃月进行了问讯,严彪很快被缉拿归案。 他先是抵死不认,后经官差对现场的仔细勘察,再加上鸨母、璃月以及醉仙阁管事和小厮的证词,他的嫌疑如何都洗不掉一分。 再加上慕凌岳的施压,严彪想花钱疏通,便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他很快被大理寺收监,以杀人逃逸的罪责候审。 此事已算尘埃落定,严彪杀了人,被问斩自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是等案子审理清楚,判决以后再被处决,至少是第二年秋后的事了。 璃月被慕凌岳带回东宫,安置在东宫一间独立的院落。 慕凌岳给她配了两名婢女和太监。 还给她物色了一名信得过的老嬷嬷,教她宫中的礼仪。 至于琴棋书画和诗文,慕凌岳以自己需要师傅请教为名,亦替她请了名师进东宫教授。 太子已入朝多年,早就过了去上书房进学的年纪。 突然需要延请名师入东宫教授,实在令人很意外。 如此一来,璃月的身份在宫里很是神秘。 看慕凌岳对她如此看重,这般娇养在东宫,宫里的奴才们纷纷猜测她是太子殿下心仪之人。 只是璃月形容尚小,看着实在不像与太子殿下有男女之意的模样。 况且太子殿下于男女之事持身极正,成婚多年,东宫只有太子妃和一名良娣,如何也不像会金屋藏娇之人。 可慕凌岳并不许璃月离开东宫,大多数时间只允她在自己的小院活动。 她的真实身份,除了慕凌岳和徐瑁之,眼下对任何人都是秘密。 一则,她与慕倾羽相认,恢复公主的身份尚需等待合适的时机。 再则,当年萧家满门死得冤屈,萧婉昀被害的案子更是尚未有半点眉目,此时若被人得知璃月的身世和身份,只会令她陷入危险的境地。 慕倾羽虽知萧婉昀并未死于明月宫大火,可这么多年暗中派人找寻无果,心里早已放弃了她和孩子还活在世上的希望。 毕竟当年,萧婉昀身体十分孱弱,又连遭打击和变故,寻常妇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她。 慕倾羽这些年很是悔恨自责,觉得自己身为丈夫实在混账透顶,属实辜负了萧婉昀的深情。 慕倾羽心里的苦闷,这些年无处排解。整日埋头政事,过着表面勤勉,实则在自我折磨的日子。 慕凌岳知道慕倾羽有多爱萧婉昀,而当年失去萧婉昀的无奈和悔恨,他亦是看在眼里。 失去所爱的这些年,慕倾羽的痛苦,慕凌岳都能真实地感受到,但他此前不知该如何安慰,心里担忧着急,却根本无能为力。 眼下璃月出现了,她是萧婉昀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定能给慕倾羽带去慰藉和救赎。 璃月亦是萧家留在世上唯一的一点血脉,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慕凌岳现在只想将璃月好好地保护起来,万不可让她步了萧婉昀的后尘。 他不可让居心叵测之人有一点可乘之机,亦不可让他好不容易寻回的妹妹,有一点闪失。 可慕凌岳对璃月这般珍而重之,对东宫之外的人却闭口不提。 宫里人多眼杂,慕凌岳这般行径,难免引人遐想。 而这些盯着璃月所居小院的人里,最不满的当属太子妃。 她嫁于太子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 宫里其他各宫,难免勾心斗角,唯独这东宫,这些年甚是和谐。 太子妃之下,只有一位良娣,即为太子侧妃,是太子大婚时,与太子妃一并迎入东宫的。 太子对再纳侧妃之事毫无兴趣,对妻室态度中正,向来不偏不倚,对太子妃操持后院从不多话。 慕凌岳从小身在宫中,对这宫院后宅之事看得通透,慕倾羽便是前车之鉴。 他尚未继承大统,这后宅能单纯安稳,便尽量单纯安稳。 将来若是不得不面对后宫众多妃嫔,他亦有自己的处事之道。 他对慕倾羽和萧婉昀的深情很感佩,但身为太子,他一点也不认同。 身为帝王万不可执着情爱,既不可滥情,亦不可专情,更不可痴情。 身为凡人,心里岂会没有情爱?可身为帝王,却要尽量克制。 若是真的对某一位女子格外喜爱钟情,更需要克制隐忍,事事替她考虑周全。 万不可肆意放任自己的情感,那样,只会让那个女子陷入矛盾和旋涡的中心,最后害人害己。 有这般圣明的夫君,太子妃这些年和良娣处的真如姐妹一般,东宫属实没有后宅争斗那些个糟心事。 可这样的平静,随着璃月的到来似乎被打破了。 女人的嫉妒心,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不经意地滋生出来。 太子妃嫁于慕凌岳整整八年,这么多年过得很是平静幸福,如今却陡然觉得太子变了。 慕凌岳明令禁止东宫众人和奴才们,不准去打扰璃月所在的小院。 只说那是外祖亲戚家的孩子,与太子亦是表亲。那孩子家中遭遇变故,太子受外祖家之托,暂时帮忙照顾的。 这是什么荒唐理由?太子的外祖家怎么可能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无法照应,需要托太子接入东宫照顾。 慕凌岳越是这般紧张,遮遮掩掩的,太子妃越觉得蹊跷。 她心里越发开始犯嘀咕,莫不是她与太子成婚多年,太子属实对自己乏味厌倦了,便开始犯起了,几乎全天下的男人都会犯的毛病? 太子突然弄这么个小丫头进东宫藏着,还编一堆听着冠冕堂皇,但属实站不住脚的瞎话,太子妃一时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太子即便厌倦了,想要玩新鲜,大大方方地纳进东宫就是了,如此这般,太子妃的颜面何存?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太子妃越想越生气,这日便不顾慕凌岳的禁令,闯进了璃月的小院。 她不顾院中侍婢和太监的劝阻,直接冲进了璃月所在的屋子。 正巧慕凌岳也在,他正在教璃月写字。 璃月虽认得字,可从小毕竟未正经上过学,这字写得,不夸张地说,如狗爬的一般。 如今进了宫,虽对外尚未恢复身份,可慕凌岳自是要拿她当公主教养的。 这段时间,慕凌岳如兄如父,此时得了空,便握着她的手腕,在教她落笔运笔,教得很是认真仔细。 这一幕被突然冲进来的太子妃看个正着。 太子妃一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第113章 贸然闯入 慕凌岳和璃月,被突如其来的太子妃吓了一跳。 慕凌岳抬头,惊讶问道: “静姝...你怎么来了?!...” 太子见到太子妃林静姝很是诧异,他明明说过,未得允许,不许东宫之人随意来探视的。当然,他自己除外。 如今,这林静姝招呼未打一声便贸然闯入,还这般无礼,慕凌岳着实意外且有些不悦。 “臣妾来得不巧啊!...”林静姝显然气得不轻,“看来,臣妾打扰了殿下雅兴,这便给殿下赔罪了!” 说着,林静姝忙向慕凌岳行了个大礼。 “只是,臣妾若不来,怎会看到殿下这般浓情蜜意、柔情似水的模样? 臣妾当真感动得很呐!...” 慕凌岳闻听此言,心里很不受用,这分明是掺杂着浓郁火药味的醋意啊。 “你胡说什么?!...” 慕凌岳平日治家宽厚,但说一不二,从不对林静姝扯谎或恶意欺骗。 所以,他的心里自是坦坦荡荡的,暂时未对她说实话,只是不想对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和困扰。 可眼下,他的妻子显然不信任他,竟然突袭,直接跑来捉奸了。 慕凌岳着实不高兴了: “一国储妃,这般善妒狭隘,出言无状,成何体统?!...” “臣妾善妒?...无状?!...”林静姝更气了。 “那殿下倒说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殿下还与她这般...亲密,就有礼得体了?! 殿下还骗臣妾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代为照顾的。 照顾成这般模样,又算合了哪家的体统?!...” 林静姝气得一顿质问,眼圈都泛了红,若不是教养尚好,换成寻常女子,大概当场便要哭闹起来了。 璃月见这阵势,一时吓坏了,她第一次见林静姝,还被她说得这般难堪,也不敢开口说话,有些无所适从。 “大哥,她是?...”璃月怯怯地问。 慕凌岳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地,显然被吓着了,忙安慰: “月儿不怕,这是大嫂。乖,过来见过大嫂。” 璃月忙上前福身行礼:“大嫂安好!...” “本宫不认得你,莫乱称呼!...” 林静姝见方才慕凌岳对璃月一脸温柔的模样,更是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这声大嫂,她当真是消受不起。 慕凌岳见状,心道不好,今日若不解释清楚,事情便要闹大了。 于是,他忙对璃月和蔼道:“月儿今日练了许久的字,也累了,先回房歇会儿吧。” “带小姐下去休息!...” 慕凌岳忙命随侍的婢女带璃月退了出去。 璃月怯怯地福了福身,忙退出了书房。 她这段时间待在东宫的小院,虽不至于憋闷,慕凌岳对她亦很好,但她清楚,自己眼下在宫里,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眼前的事,便让她很是尴尬和害怕,她忐忑不安地随婢女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书房只剩下慕凌岳和林静姝,慕凌岳这会儿彻底没了气势,打算好好哄哄妻子。 “爱妃今日是怎的了?孤都要被你吓死了!...”慕凌岳陪着一脸的笑,将林静姝搂着靠进自己怀里。 林静姝并不买账,气还一点都没消,不情愿地将慕凌岳推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诶呀!...这是何苦来呢!...”慕凌岳忙替她抹眼泪,心疼地将人抱进怀里,“她是孤的亲妹,你这是吃得哪门子醋啊!...” 林静姝闻言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一脸的鄙夷和不信。 “殿下如今说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公主们皆已出嫁,殿下何时多了个这么小的妹妹? 殿下这胡话编得,难不成是陛下私德不检,给你生在宫外的? 殿下可仔细这话传到陛下耳中,看你到时候怎么解释?!...” “不许胡说八道,孤何曾说父皇私德不检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慕凌岳故作生气道。 “静姝,你还记得孤与你提起过的昀母妃吗?...” “昀贵妃?...”林静姝意外地问,“当然记得,虽然臣妾未见过,可即便殿下不提,臣妾亦知道她。 昀贵妃当年可是宠冠后宫啊,且陛下对她很是专情,听过她在宫里的那些年,陛下对她夜夜专宠。 只可惜,她后来香消玉殒了。殿下为何突然提起她?...” “方才静姝见到的孩子叫璃月,是昀母妃的亲生女儿,父皇的幼女,自然便是孤的亲妹喽!...” 慕凌岳见林静姝很是好奇,忙趁势麻溜地说了一通。 这下,林静姝更好奇了,惊讶地眼睛都睁圆了。 “殿下说什么?!莫不是在说梦话吧?...”林静姝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昀贵妃十四年前便去世了,怎会给你生什么妹妹?!...” “此事说来话长!...”慕凌岳感慨道,“昀母妃当年是被人陷害的,但并未死于明月宫大火,而是逃出了宫,然后生下了璃月。” 林静姝张大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有这样的事!殿下这些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慕凌月笃定回道。 “这听起来,好荒谬啊!...”林静姝震惊地,一时根本无法相信。 “慢说昀贵妃当年是如何逃出去的,又到底逃不逃得出去。 就算她逃出去了,她已然出了宫,殿下又怎么确定这个孩子是昀贵妃生的,或者说,她定是陛下的骨血? 那昀贵妃娘娘呢?她如今在何处?...” “去世了!”慕凌岳的眼神瞬间有些黯淡,显见得遗憾和伤感。 林静姝听了,觉得整件事更离奇了。 “那殿下如何确定,这孩子是你的亲妹妹,何以为证呢?... 将来,她与陛下相认,殿下若没有充分的证据,便是欺君之罪啊!” 第114章 隔着一层 “孤自有凭证,不但有物证,还有人证,且有太医对月儿年龄和体质的精准诊断。 只是...” 慕凌岳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似乎有些忧虑,又有些感慨。 “只是什么?...”林静姝迫不及待地问。 “只是若让父皇见了月儿,怕是不等孤拿出这些证据,父皇心里便会认定,月儿定是他的骨肉吧。” “为何?...陛下怎会这般...” 林静姝实在不信,她差点脱口质疑,陛下怎会这般糊涂? “因为父皇知道,当年明月宫寝殿的焦尸并非昀母妃。 且月儿与昀母妃,几乎长得一般无二。” 慕凌岳很确定,慕倾羽见到璃月,定会万分疼爱。 “哦?!...可并未听说陛下对外宣称此事,亦未派人去寻昀贵妃啊。”林静姝不解。 “当年情势复杂,父皇担心对方知道昀母妃还活着,反而更危险。 父皇这些年定暗中派人寻过,只是他尚不知,昀母妃当年逃出宫的当晚,生下月儿就去了。”慕凌岳担忧道。 “那这孩子是被谁养大的,殿下又如何找到的她?...” 林静姝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多,慕凌岳却像是在回忆痛苦的过往。 他长叹了一口气: “是昀母妃的贴身侍女齐福儿将她养大的,可是齐福儿两个月前亦病逝了。 这孩子为了安葬母亲,将自己卖身去了醉仙阁。 孤微服去醉仙阁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她。” “她这些年过得这般惨!...”林静姝亦忍不住唏嘘。 “嗯!确是如此!...”慕凌岳心疼道,“昀母妃当年在宫中时,孤一直当母亲待之。 她当年出事,亦是孤没完成父皇离宫前的嘱托,未将她照顾周全。 这么多年,孤一直自责不已。 如今竟然能寻回月儿,实在是意外之喜。 长兄如父,孤即便将月儿当女儿一般养在东宫又何妨? 你日后该替孤多疼她才是!...” 慕凌岳如今真的是对璃月呵护备至。 “殿下对这个妹妹着实心疼得紧,臣妾从未见您对自己的孩儿这般上心。”林静姝娇嗔道。 慕凌岳讪讪地笑了笑:“爱妃贤德,平素将孩儿们照顾得甚是妥帖,孤自是不用操一点心。 可月儿不同,她自小命运多舛、孤苦无依。 孤眼下只望能尽早将她身边的祸端都除了,也好让她与父皇早日相认。 这段时间,万不能对旁人透露了月儿的身份。 爱妃当谨记,并约束好下人,若出了差池,孤拿你是问哦!...” 慕凌岳神情转而变得严肃道。 “哎呀!...臣妾真的好怕啊!”林静姝故作为难道,“早知道,臣妾今日就不来了!” “迟了!现在后悔有何用?...”慕凌岳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今日之事能怪孤吗?孤之前不告知实情是替爱妃着想,可爱妃非但不领情,还偏要往这儿闯。 那就只能劳烦爱妃替孤多操持费心喽!” 林静姝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娇嗔中带着几分委屈和讪笑。 “那臣妾还有的选吗?只能和殿下一起,只当多养个女儿喽!...” “爱妃果真贤德,孤有妻若此,真是三生有幸啊!...” 慕凌岳开心地将林静姝搂进怀里,在她的脸上亲了又亲,心里很是欣慰。 “殿下少甜言蜜语地哄骗臣妾了,日后凡事莫欺瞒臣妾就好!...” “绝不!...孤再不敢欺瞒爱妃了!...” “......” 太子妃得知了真相,终于没了半点气郁,心情舒畅地离开了小院。 慕凌岳说还有事要对璃月交代,便未与太子妃一同离开。 他只是不太放心璃月,毕竟方才太子妃一通闹腾,他知道璃月被吓得不轻,心里定然忐忑不安。 他命下人将璃月请来书房,璃月见林静姝已经离开了,似是放松了一些。 “大哥,大嫂是不是因为我生气了?...”璃月不安地问。 “没有!月儿莫要多心,大哥已经将月儿的事都告诉了大嫂。 大嫂很喜欢月儿,日后定会疼月儿的。”慕凌岳和蔼地宽慰。 璃月这才安心一些,这段日子的相处,她能感受到眼前的大哥是真心疼爱自己的。 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事,她原本的不安与防备,现在才稍稍放下。 “这些日子,多蒙大哥照顾,阿姐的冤屈也得以伸张,月儿很是感激。 日后,大哥若有用得上月儿的时候,尽管吩咐。” 璃月说的很是诚恳,她从小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尝尽了心酸,也看透了炎凉。 她长到快十四岁,只有阿娘是待自己真心实意,对自己毫无保留地疼爱。 可阿娘走了,后来她又遇见了柳芸娘。最后,连柳芸娘也离开了,疼爱她的人,终究都离她而去了。 若不是突生变故,柳芸娘还好好地陪着自己,璃月定不愿意进宫的。 如今虽然知道慕凌岳是真心疼自己,她却从不敢理所应当地接受,总觉得自己一定要有价值,配得上慕凌岳的疼爱才可以。 慕凌岳听她说了这番话,心里又心疼,又有些伤心。 他对璃月好,自是真心实意,从未想过要她半点的回报。 这对他来说,是庆幸得到也好,是弥补亏欠也罢,内心只有满足、感激,甚至是救赎。 林静姝方才说的没错,他对自己的孩子都未这般紧张过。 可他没想到,璃月是这般想他的,心里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随他进宫,仿佛是拿她自己当做筹码,来换取她想要的。 “月儿,为何这般对大哥说话? 大哥照顾月儿,从未想过要月儿回报什么。 这些都是大哥应该做的,我们是亲人,血浓于水,你明白吗?...” 慕凌岳很温柔,但语气里难掩失望和伤心。 可他又不忍责备璃月,毕竟她从小并非在自己身边长大,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还很短暂,没有感情亦属平常。 璃月看着慕凌岳,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诘问。 第115章 定能昭雪 “阿娘从小便告诉月儿,月儿的阿爹在天上。 月儿一直以为,自己的阿爹很早就去世了。 可阿娘却说,那是因为咱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见到阿爹,所以阿爹就像远在天边一般。 最后的时候,阿娘竟然告诉月儿,月儿的阿爹是当今陛下。 月儿的父亲,真的是陛下吗?...” 璃月喃喃地问了出来,眼神里满是质疑和失落,还有不确定的惊慌。 “当然是!...”慕凌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月儿是急着想见父皇吗?再等些日子,大哥一定会尽快让你见到父皇的。” “我...不知道!”璃月茫然地看着慕凌岳,“我一点也不着急,我只是...觉得害怕。” “害怕?...为何?!...”慕凌岳很是不解。 他觉得璃月从小没有父亲,此刻一定很渴望见到父亲,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月儿从小乞讨,时常见到别的孩子和父母在一起逛街的模样。 那些孩子都很开心,脸上的笑让人看着都心生欢喜。 他们的阿爹和阿娘也都很开心地笑着,很恩爱的模样。 那时候,月儿就会想,如果月儿的阿爹也在,会不会也像别的阿爹一样,疼爱自己,也疼爱阿娘。...” 璃月说着这些,拼命地咬着唇,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当然会,父皇这些年,只是没有寻到你和昀母妃。”慕凌岳极力地解释着。 “可阿娘临终时告诉月儿,月儿的娘亲当年被陛下关了起来。 娘亲病痛缠身,且怀着月儿即将分娩,陛下却丢下她不管不顾。 最后娘亲被人陷害,差点葬身火海,她拼死逃出皇宫,生下月儿就离世了。 陛下若是疼爱娘亲和月儿,怎会这般对待娘亲,让月儿一出生就没有娘亲也没有阿爹? 陛下定不喜娘亲,更不喜月儿。所以,月儿害怕见他。” 璃月越说越伤心,这么多年的委屈,此刻终是让她无法平静。 慕凌岳想告诉她当年的事情,想让她知道慕倾羽当年的无奈,可终是一句也没说出口。 璃月说的皆是实情,并没有一句虚言。她的父亲确实对不起她的母亲,更对不起弱小无辜的她。 可慕凌岳清楚,慕倾羽当年亦万般不舍和不愿,可命运是如此残忍,每个人都逃不脱它的桎梏,哪怕是万人景仰的帝王。 “月儿不必害怕,父皇见到月儿定会万分欢喜。 他一定会很疼月儿,月儿也一定会喜欢父皇的。” 慕凌岳什么也没有解释,当年的事更是绝口不提,只是尽量平静地宽慰。 璃月倔强地摇了摇头,眼泪却是止不地肆虐着。 慕凌岳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他明白她这么多年的心酸委屈和苦楚,不让她发泄出来,怕是不能释怀的。 璃月在慕凌岳的怀里哭了许久,才终于收住眼泪。 慕凌岳见她这般伤心,就想逗她开心些。 “眼下正值盛夏,今年的桃长势不错,大哥平素甚是喜欢吃桃。 可今日见到,怕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慕凌岳一脸地失落。 “啊?!...” 璃月都听傻了,这都是扯的什么有的没的? “大哥现在看着月儿的眼睛,就像看到两只水蜜桃一般,甚是吓人。 再对着一盘桃子,怎么还会有胃口呢?...” “大哥坏!...竟取笑月儿!...” 璃月害羞地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嗔怪道。 “呵呵呵!...月儿今日将心事和苦楚说了出来,日后便不可这般伤心了。 父皇当年确有苦衷,你日后自会明白。 父皇很爱母妃,母妃对他亦如此。 父皇若知道月儿尚在,已长得这么大,这般好,不知会有多欣慰,他定会很疼爱月儿。 月儿定要放开怀抱和心结,和父皇再续骨肉之情。 这也定是母妃的遗愿,不然,她又为何要将她与父皇的定情信物留给你?...” 慕凌岳期盼地看着璃月,璃月终于释怀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心情已然平复,既然进了宫,终是要接受命运赋予她的一切。 她本来很惧怕皇宫,如今身在其中,却没自己想象中那般可怕。 至少眼前,慕凌岳对她疼爱有加,她从未得到过这般温暖和妥帖的照顾。 璃月的心渐渐坦然和平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于是,她拿出了齐福儿临终前交给她的信件,呈给慕凌岳。 “这是何物?...”慕凌岳看着手里一小截信签筒,不解地问。 璃月摇了摇头: “这是阿娘临终时交给月儿的,说事关外祖一家的冤屈。” 慕凌岳取出信件摊开,信件上面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文字中间还夹杂着很多奇特的符号。 慕凌岳看了半天,未得到任何确切有效的信息,仿佛那是一封天书。 “大哥可知这上面写的什么?...”璃月好奇地问。 “大哥也看不懂!...”慕凌岳无奈回道。 “不过,大哥曾经见过这种文字,应该是代融国的一种经文。” “经文?!...”璃月更惊奇了。 “嗯!...代融国国教的经文,就是用的这种文字。 在代融国内,只有修习国教的法师,和对国教研究颇深的信徒懂这种文字,寻常人并看不懂。” “那大乾岂不是没人能看懂这封信的内容?...”璃月担忧地问。 “这写信的人用这种密语,自是为了防止泄密,可以说是慎之又慎。 可我大乾人才挤挤,大哥虽看不懂,自能找到看懂之人,月儿不用担心,交给大哥吧!” 慕凌岳坦然地笑了笑,很是自信地模样。 璃月这才安心一些。 “大哥定要好生收好,阿娘说,这是月儿的舅父生前托人转交给娘亲的,是重要的证物! 月儿的外祖家,当年实在太惨了! 娘亲临终定然满腹的冤屈和不平,月儿一定要完成娘亲的遗愿,替外祖一门伸冤。” 说起这些,璃月忍不住地愤愤不平。 “大哥知晓,萧国公一家,定有昭雪的一天!”慕凌岳亦很不平,笃定地回道。 第116章 想要亲近 璃月自从见过太子妃以后,在东宫的日子更是自在了不少。 这天风和日丽,她在东宫的院墙里散步溜达。 毕竟她才十四岁,在小院里待久了,出来玩耍甚是雀跃。 慕凌岳和林静姝都很宠她,她如今在东宫自由得很。 不经意间,她从雕窗里看到一群人在东宫的院墙外经过。 是慕倾羽和身后一群随侍的奴才。 岁月易逝,慕倾羽已年近天命,依旧俊朗非凡,风华绝代,只是周身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熟悉的明黄龙袍,看着却多了些许沉重。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憔悴和沧桑。 俊美的面容,虽仍似美玉般温润,可眼角处悄然爬上了几缕细纹。 剑眉斜飞入鬓,却多了一丝凝重。双眸深邃,亦失去了波澜,只沉淀着历经千帆的沉稳与淡然。 威严之气尚存,却不禁夹杂着丝丝疲惫。 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只剩内敛与深沉。 慕倾羽微转头看了一眼东宫的院墙,虽日日在朝上能与太子相见,可他们父子俩已许久未促膝长谈了。 如今太子已成婚多年,慕倾羽亦不便如太子儿时一般,随意去东宫探望。 他近来甚感寂寞,眼下看着东宫的院墙却不能移步进去。 许是上了年纪,竟然会有这般扭捏矫情之感。 慕倾羽看着院墙,自嘲地笑了笑。 璃月正巧躲在雕窗后面,不知怎的,竟觉得他仿若对着自己笑一般。 璃月知道眼前身着龙袍之人,便是大乾的帝王,自己的父亲慕倾羽。 她看着一行人从自己眼前经过,心里竟生出好奇和莫名的焦灼感。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般不经意地见到慕倾羽,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她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忍不住地想靠近慕倾羽,希望可以更仔细地看看他。 璃月用随身带着的丝帕挡住脸,出东宫跟在了那一行人后面。 她跟在人群后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一时并没有被发现。 她对东宫以外的地界一点也不熟悉,想跟着看慕倾羽去哪儿,以后也好躲在他的必经之处,悄悄看他。 璃月觉得自己机灵警醒一些,如此这般定没有问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般行为如同在作死。 心里思量着事情,脚下不慎绊到了石块,璃月一不小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番动静,着实将前面一行人惊动了。 “什么人?!...” 孙和泰已十分老迈,精神尚矍铄,依然伴在慕倾羽身侧,此时发现不妥,忙大声质问。 璃月摔得不轻,疼得一时回不了话,即便极力忍着,还是忍不住地闷哼。 慕倾羽见她的服饰算不上华丽,却又并非宫女的装束,且年纪这般小,想必定是刚入宫的小宫女。 他年轻时的一点戾气早已丝毫不剩,萧婉昀走后,明月宫那只唤作雪羽的小猫,走水那晚不知躲在哪里,倒是毫毛未伤,他亲手将它养到寿终正寝,亦算是寄托自己对萧婉昀的想念与哀思。 眼下,慕倾羽看着纤细瘦弱,且形容尚小的璃月,心里的慈爱便不经意地滋生了出来。 “和泰,去看看扶她起来,这么小的孩子,莫吓着她!...” “是,陛下!...” 孙和泰上前,命人将璃月扶了起来。 璃月摸了摸自己摔疼的胳膊,疼痛的神情这才缓解一些。 “见了陛下,还不行礼?...”孙和泰严肃道。 璃月忙又跪下,这会儿才觉得有些紧张。 “小女...小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璃月支支吾吾地,紧张地差点将嬷嬷教给她的礼仪都忘了。 慕倾羽上前几步,有些意外。 “你是哪一宫的,为何跟在朕后面?...” “回陛下...”璃月尽量让自己平静,这会儿是怎么都不敢抬头了。 “小女是东宫的,出来办差迷了路,一时找不见回去的道。” “起身吧,日后当差仔细一些,莫再迷路耽误差事。” 慕倾羽一点也没有怀疑,还叮嘱了一番。 孙和泰见璃月这副样子却十分不受用,觉得很是不妥。 “陛下驾前,你挡着脸是何故? 嬷嬷没教过吗,你竟敢这般御前失仪?...” “小女...小女这两天染了风寒,怕过给旁人,更怕冲撞了陛下!...” 璃月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幸好脑子还算清醒,这个理由应该说的过去。 “罢了!定是刚入宫,尚未受教,你且起身吧。”慕斯羽见璃月这般紧张,便不忍再为难。 “和泰,遣人送这孩子回东宫吧!...” “是!...” 既是慕倾羽吩咐,孙和泰便恭顺地应了。 璃月这才舒了口气,抬头起身。 慕倾羽突然瞧见璃月的眼睛,心里猛地顿了一下。 “慢着!...”慕倾羽忍不住近前了几步。 璃月一时紧张地忙后退了一些,真的很怕慕倾羽觉出不妥,命自己摘了巾帕。 慕倾羽见到这双眼睛,仿若见到了萧婉昀一般。 可走近了便很快意识到,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是萧婉昀,定是眉眼有几分像罢了。 他有些失落地轻叹了口气: “无事了,你且回去吧!” “小女告退!...” 璃月忙福了福身,便转身退下了。 慕倾羽看着璃月离开的背影,顿时有些失神。 神情变得伤感,身体一时经受不住地咳喘不止。 “陛下,您今日逛了许久,身子不适,早些回寝殿歇息吧。” 孙和泰见他落漠伤感的模样,忙劝道。 “朕无事,难得今日休沐,朕许久未出来散心,还不想回去。” 这本是要回养心殿的路,慕倾羽原本也觉得有些累,正要回去的,如今却是没了心思,忙改道往别处去了。 孙和泰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话也不敢多说,慕倾羽这是要去哪儿,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这些年,慕倾羽没事就会去那儿待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一个人枯坐着,时常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那个地方早就没了一点生机,在这皇宫里,早就成了坟墓一般死寂的存在。 第117章 刻骨相思 慕倾羽这会儿没了半点回养心殿歇息的心思。 他失魂落魄,自顾自地往明月宫赶去,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孙和泰和奴才们紧赶慢赶地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便赶到了明月宫门前。 这儿从那晚出事后,着实一片狼藉。 慕倾羽大病一场后,便命人将明月宫尽快修缮一新。 起初,他心里还存着希望,觉得这座宫殿定会迎回它的主人。 可年深日久,他心里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座宫殿虽然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可有一样却改变不了,一如往常的死寂。 宫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喜庆和生机。 宫里关于明月宫的传言,这些年是越来越多。 其中有传言说,萧婉昀怀着皇嗣被囚禁在明月宫,生前日夜思念陛下,却终究未等到陛下归来,最后带着孩子无故惨死。 她的冤魂带着生前的执念,一直在明月宫徘徊,日夜等着陛下。 是以,有宫人和太监在半夜的时候,听到明月宫传出萧婉昀的哭声。据说,是打扫明月宫的奴才听见的。 这些不知真假、有的没的传言,这些年给宫里的奴才们提供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真假其实无人在意,这明月宫从建成开始,在这皇宫里就是个不祥的存在。 萧婉昀入住之前一直空置着,彼时的关雎宫是这皇宫里一段深情的见证和坟墓。 后来,这座宫殿换了个好听敞亮的名字,可它的命运依旧没有改变。 它很快又成了另一段深情的见证与坟墓,且这一次更惨烈悲壮。 这明月宫,实在是个阴气极重之地,平日例行打扫的奴才们,每次洒扫时心里都十分害怕,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而那些本来荒唐无稽的传言,终究传到了慕倾羽的耳朵里。 他本来是嗤之以鼻,决计不信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定是胡说八道。 可时间久了,他如何也找不到萧婉昀的丝毫踪迹。 他想到她孱弱的身子尚怀着他们的孩儿,他离宫后也不知她遭遇了怎样的煎熬,心里便如刀割。 时间久了,他渐渐地失了希望,若萧婉昀还活着,定不会这般毫无讯息,即便自己不寻,她亦会想办法回来见自己的。 于是,慕倾羽竟开始荒唐地相信那些传言,旁人只当笑话和谈资,他却觉得那些传言仿佛替自己准备的一般。 因为他心里真的期盼人死了会有魂魄,若生前存有执念,魂魄便真的无法轮回,只能在原地徘徊。 若真是这样,他时常去明月宫,便一定能见到萧婉昀,是魂魄亦无妨,她念自己也好,恨自己也罢,哪怕回来向自己索命,他都甘之如饴。 他想见她,不管是什么模样的她,慕倾羽疯了一般地思念着萧婉昀。 “你们在宫外等朕!...” 慕倾羽吩咐了一声,失魂落魄地独自进了明月宫。 他进了明月宫的宫院,整个人都像回到了十四年前一般。 那时这宫院里有很多人,每日都很温暖热闹。 他晨露微熹时便起身出明月宫,晚间或早或晚都会回到这儿。 他早起看着萧婉昀安静恬美的睡颜,夜里又可抱她入怀。 他与萧婉昀朝夕相对的那四年,将明月宫当成了家。 在那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皇宫这般大,每一个角落都是帝王的宅邸,可他从不知,有家是什么感觉。 前朝和御书房是他理政之地,寝殿是他食宿之地,皇后和妃嫔的宫院,亦是他例行公事,偶尔需走过场的地方。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享受了这般尊荣,便不可亦不配再奢求凡夫俗子的欲念和感受。 可他终究贪心了,有了萧婉昀之后,他竟然贪恋和享受起了有家的感觉。 他享受沉沦了整整四年,然后如同幻梦一般,上天一夕之间便收走了他贪恋的一切。 而今,这座宫院的陈设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里面的人都不见了踪迹,只有他自己,还时常孤身一人游荡在此地,倒是像极了孤魂野鬼的模样。 慕倾羽缓缓地推开了明月宫寝殿的门,他觉得迎面扑来的,都是熟悉的气息。 可这里的一切,分明都被烧毁了,如今眼前看到的物件,都是后来重造的。 可慕倾羽就是觉得,这里从未变过。 他坐到萧婉昀的妆台前,妆台上的首饰倒是未被尽数烧毁,这些算是萧婉昀留下的,唯一近身的物件,都是她当年佩戴过的。 他一件一件摆弄着,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萧婉昀的体温。 他拿起一支凤头钗,那只钗的样式很简单大气,高贵却无半点繁琐,很合萧婉昀的气质。 他不止一次地替她将这支钗插在过发间,萧婉昀很喜欢,他亦看着镜子里的她美得不可方物,一日一日地沉醉而不能自拔。 如今这寝殿只剩他一人,萧婉昀刚走后那几年,他尚且有那只叫雪羽的猫相伴。 他时常带雪羽来这儿,尚未觉得这寝殿有这般空旷。 眼下真的只有他一人,这寝殿空旷安静地可怕,发出任何声音,大概都能产生回响。 慕倾羽不忍再环顾,孤寂落漠地坐到了那张,他们日夜相伴、共枕一处整整四年的床上。 那晚,这床上的东西自是被毁了个干净,眼前这些虽与之前别无二致,却都是慕倾羽命人按原先的样子重做的。 他这些年时常会独自躺在这张床上,时常会累得睡了过去,醒来时总是泪流满面,连枕头都湿了。 他睡在被褥间会不自觉地抱着被褥嗅闻,仿佛在寻觅什么气息。 可他寻着寻着,就忍不住地伤心,那上面早就闻不见一丝萧婉昀的味道和气息。 那些味道和气息,都被那一夜的大火尽数毁了,他怎么也寻不回。 就像这么多年,他再没了萧婉昀一丝一毫地讯息,仿佛她在他的生命里,真的就是一个美丽的幻梦一般。 慕倾羽终于忍不住将头埋进被褥,任泪水肆虐。 反正此刻,他的样子不会被人瞧见,他再也不用辛苦地撑着。 第118章 躲在暗处 璃月被一个小太监领着回东宫,尚未走多远,掩面的巾帕松开掉了下来。 璃月忙捡起落在地上的巾帕,想要重新掩面,却被随行的小太监看见了真容。 那小太监比璃月大不了几岁,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看到璃月的模样忙打趣调笑: “姑娘好样貌啊,遮着做什么? 这等人才,方才要是被陛下瞧见了,姑娘日后说不定就平步青云了!...” “公公说笑了!...”璃月听了心里很不受用,那可是她亲爹,怎可被他这般取笑? 璃月一面系着巾帕,一面回道: “小女年幼,又刚进宫,陛下仁厚,方才对小女多有照拂。 公公怎敢这般轻薄调笑?如此对陛下可是大大的不敬,还请公公慎言!...” 小太监被怼了一顿,着实有些冤枉,他觉得自己并无恶意,不知怎的,就惹恼了璃月。 “我就这么一说,并无对陛下不敬之意。 姑娘的脾气真大,怎就生气了?...” 璃月并没再理他,左右她就快到东宫了,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与他说话。 幸好这巾帕没当着慕倾羽的面松开,不然,自己这会儿定给东宫惹了麻烦,也没工夫与他闲聊斗嘴了。 这小太监年纪尚轻,见了璃月的真容不过惊叹一下她的美貌。 方才却有一双眼睛躲在暗处瞧见了璃月的样貌。 是福宁殿的人,那躲在暗处的正是褚贵妃的贴身侍婢巧杏。 她方才看清璃月的容貌,一时震惊地捂住了嘴。 太子在东宫金屋藏娇的事,福宁殿早就得了消息。 虽不知这佳人的身份,和福宁殿也未必有什么牵扯。 可自从萧婉昀走后,褚玉娇这些年在宫里又重拾了当初独一无二的地位。 这其中的缘由,除了靠褚家的势力与赫赫战功,还有她自己的多方经营与手段。 她一向掌控欲极强,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几乎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巧杏得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忙回福宁殿向褚玉娇禀报。 褚玉娇一时震惊地无以复加。 “你说什么?!...太子养在东宫的女子,长得像谁?...” “回娘娘,奴婢方才亲眼所见。 那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与萧婉昀几乎一般无二!” 巧杏震惊又笃定地回道。 “哈!...萧婉昀那贱人真是阴魂不散啊!...”褚玉娇阴狠道。 “本宫当年就觉得奇怪,这明月宫好端端地,怎会突然失火? 如今看来,咱们都被她骗了,她当初这招金蝉脱壳使得好啊!...” “娘娘是说,当初那场大火,是她自己放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不等陛下回宫?...”巧杏不解地问。 “哼!她又不傻,怎会只求一时的安稳?!...”褚玉娇越想越生气。 “当年她怀有龙嗣,大哥才不得不暂时饶她一命。 后来,大哥在西北边境立下赫赫战功,一旦萧婉昀诞下皇嗣,本宫和大哥都不会再留着她的命。 所以,当时她若留在宫中,命定然长不了。” “如此说来,萧婉昀当年逃出了宫,还生下了孩子,那她现在应该还活着?...”巧杏一时有些惶恐。 “嗯!多半还没死。慕凌岳与萧婉昀一向亲厚,想来他这般费尽心思,那孩子定是萧婉昀所生的无疑。 可是这么多年,宫里未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亦甚是蹊跷。” 眼前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褚玉娇冷静下来,又觉得很是奇怪。 “奴婢再去探个究竟,以确定那个孩子的身份?...” “东宫那边的动向,自是要密切监视。 只是这孩子的身份,不必再纠结。 就凭她这张脸,即便和萧婉昀毫无关系,留着亦是祸害!不如...” 褚玉娇阴狠地做了个除掉的手势。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巧杏心领神会地得了指令,便退下了。 璃月回了东宫自己的小院,见慕倾羽虽然受了一些惊吓,眼下心情却是格外的好。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开心,她的父亲这会儿尚且不知她的存在,可她心里仿佛已经与他相认过一般。 慕凌岳对她说过,会尽快让她与慕倾羽正式相见。 璃月现在对此事,很是期待。 当晚,她见到慕凌岳时,便忍不住问起,她何时可以见到父亲。 慕凌岳很是意外,他并不知璃月私下已见过慕倾羽。 但他很开心,还以为之前自己的开导起了作用,如今璃月的心结已彻底解开,只盼着与慕倾羽早日相认。 璃月的心结虽未彻底解开,只因她今日见到了慕倾羽,此时已解了大半。 慕凌岳一点也不着急为难,他今日心情亦大好,因为,他心里已经将此事安排地差不多了。 “月儿,你想见父皇不必着急,孤已经安排好了!”慕凌岳开心道。 “真的吗?大哥打算什么时候让月儿见父亲?...”璃月期待地问。 “三个月后便是万国宴,此乃大乾的盛事。 届时,各国皆会派使臣来觐见父皇,宫里会操办盛大的宴席和乐舞。 孤到时候安排月儿在万国宴献舞,月儿这段时间定要好生准备,到时候,要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哦!...” “啊?!...” 璃月不知道自己能否给旁人惊喜,刚听到的消息,对她来说已经是个天大的惊喜了。 只是那惊喜确切的说,是震惊,而非喜悦。 她听着就觉的压力好大,她虽然跟着柳芸娘学了一些功夫,可时日尚浅,她虽然很刻苦,却从未在人前表演过,更遑论在万国宴献艺了。 她觉得这样的国之盛事,也只有柳芸娘这样出色,才能压得住场子。 慕凌岳竟然让她登台,这是要等着看她出丑吗? “大哥,月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这般疼月儿?!...”璃月忍不住惊叹。 “怎的了?...月儿不愿意?...”慕凌岳有些意外。 “非是月儿不愿意,月儿从未当众表演过,更别提登台献艺了,还是在万国宴。 若是演杂了,月儿自己的脸面不算什么,这丢的可是整个大乾的脸面啊!...” 第119章 定是国色 慕凌岳听了,轻松地笑了笑。 “孤当月儿不愿意呢,原来是怯场啊! 不妨事,孤明日就去教坊司给你找最好的师傅来。 听说月儿在醉仙阁也学过舞,且学得很是勤奋。 尚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月儿天资这般好,定没问题的!” “大哥怎知月儿天资好?... 哎!我当时与阿姐赌气,想尽早凭自己的本事留在醉仙阁,每日只知练功,对阿姐爱搭不理的。 如今想跟阿姐学,却是不能了,要是阿姐在该多好!... 早知如此,我该多陪陪阿姐的!” 璃月想起柳芸娘,顿时伤感起来。 慕凌岳亦动容道:“芸姑娘是世间难得的女子,才艺双绝,又这般心善。 月儿在醉仙阁的日子,多亏了她照拂。” “阿姐原本出身官家,命运多舛才会沦落在醉仙阁。 大哥,月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璃月突然想起柳芸娘生前的嘱托,着急对慕凌岳道。 “月儿原本只是担心万国宴,这会儿心事怎的越来越多了?”慕凌岳笑问道。 “是阿姐临终托付我的事,阿姐对我这般好,月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阿姐。”璃月很是紧张郑重的模样。 “哦?!...那月儿说说,到底是何事?...”慕凌岳亦觉得,柳芸娘所托定是重要之事。 “阿姐的父亲柳秉文,十四年前曾任户部治粟内史。 因柳大人押送去边境的军粮出了问题,他被冤贪墨处了斩刑,阿姐全家获罪,她才因此沦落青楼。 阿姐这些年一直想替柳大人伸冤,那天就是因为想打听当年冤案的消息,她才勉强自己去见严彪,结果不幸...”璃月满脸的伤感和遗憾。 “她可打听出什么线索?...” 璃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姐只知道那日严彪刚押送完一趟军粮回京,他是现任的押粮官,柳大人出事后,便是由他顶替押送军粮的。 而严彪背后的靠山,是褚氏。” “孤知晓了,此事还需详查。”慕凌岳若有所思道。 “十四年前正是西北边境战事吃紧的时候,当年柳大人押送的军粮,定是押送给萧国公的。 当年,正是月儿的外祖一家镇守在西北边境。” “那此案可与外祖一家的冤案有关?...”璃月好奇又惊讶地问。 “尚没有证据,孤只是在怀疑。 据说当年萧国公与二位将军被困木铎城,城中粮草已然耗尽。 可柳大人押送去的军粮,竟然掺了超过一半的沙子。 这直接导致了军粮严重不足,这也是萧家战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等褚氏出兵扭转战局后回来,便按贪墨罪结案,处置了柳秉文。” “不会是柳大人干的!...”璃月忙申辩,“阿姐说柳大人为官十数载一向清廉,从未行贪墨之事。 虽然事关外祖一家冤屈,可我信得过阿姐说的,柳大人不过是蒙冤替罪的羔羊。” 慕凌岳亦微皱起眉头: “孤也觉得这案子结得草率又蹊跷,只是当年并无能力查证。 柳秉文只是负责押粮,如何能这般手眼通天?...” “月儿眼下并无能力替阿姐查证什么,此事也只有拜托大哥了!”璃月庆幸又感激道。 “月儿这段时间就操心万国宴的事便好。”慕凌岳笑着回道,仿佛在提醒她方才的烦恼。 璃月顿时又头疼起来: “大哥为何这般为难月儿?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月儿见父亲便好。 何必搞这般大的阵仗?月儿要是演砸了,父亲定会很失望,日后就不喜月儿了。” 璃月说着,很是烦恼担忧,她眼下最担心的不是大乾的颜面和国威,而是慕倾羽对她的目光。 慕凌岳听了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月儿还未见过父皇便这般在意他的感受了?看来,日后定乖巧的很,父皇想不喜都难哦!...”慕凌岳故意逗了她一番。 “大哥真坏,还取笑月儿,定是想看月儿出丑,让父亲不喜!...”璃月生气道。 “呵呵呵!...怎会?!...”慕凌岳看她憨傻生气的模样,觉得甚是好笑。 “孤这般年纪,还会吃月儿的醋,与你争父皇的宠爱不成?... 月儿只管放心排练吧,孤绝不会看错,月儿一舞,定是大乾国色。” “真的吗?!...大哥还有这般厉害的眼光,竟能看出月儿于舞艺方面的天赋?...” 璃月得了这般鼓励与夸赞,虽还是将信将疑,但心里美滋滋的。 “当然!...”慕凌岳笃定回道,“孤虽不精舞艺,在宫里见过的舞姬成百上千了,看过的表演更是不计其数。 月儿如何不信孤的眼光?!...” “哦!...”璃月终是信服了一些,一时再没质疑的话了。 慕凌岳这番话,纯属是为了安抚宽慰璃月的。 他这般安排,亦是替璃月考虑。 他该查的事都渐渐有了眉目,这段时间正好再加紧收拢一下证据,他要将当年的事情翻出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璃月于这般盛大的场合与慕倾羽相认,届时声名不同凡响,此事举世皆知,便无可更改。 再有人想搞些什么害璃月,便也没什么空子可钻了。 璃月是他最珍视的妹妹,慕凌岳眼下对这个妹妹,着实好的没话说。 他从小虽有不少弟弟和妹妹,可那些弟弟妹妹总是与他隔着不止一层。 平时偶尔遇见,总是兄友弟恭、姊妹情深的模样,彼此之间甚是谦恭有礼,实在礼貌得,让他的心里总是不自觉地生出虚伪和心寒的感觉。 慕凌岳自是很厌恶这样的感觉,可眼前的妹妹却不同,他愿意掏心掏肺地对她,却不会担心她对自己虚与委蛇、两面三刀。 这才是真正可贵的手足之情,是以,慕凌岳事事都尽力替璃月考虑仔细。 他眼下这般思虑,的确周到又缜密。 只是他考虑得再周全,亦不知璃月今日已偷偷跑出过东宫,且已被福宁殿那边盯上了。 第120章 地狱般训练 第二日,宫中教坊司的首席舞姬燕姿便被请入东宫教授璃月舞艺。 燕姿年纪已不轻,四年一次的万国宴,她已经连续三次登台献艺,跳的都是独舞。 而这次的万国宴,独舞的主角却换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心里很是不平。 可太子殿下有命,还令她亲自教授,她自然不敢违抗。 慕凌岳看出了燕姿的不悦,便笑着和善道: “今年万国宴虽是夺了燕姑娘的风光,可孤命燕姑娘教授之人,既不入教坊司,亦不涉后宫争宠。 算是孤欠姑娘一个人情,燕姑娘若教导有方,孤日后定有重谢!” 燕姿听慕凌岳这么说,心里才平复,不过对她即将要教授的弟子更多了几分好奇。 “殿下有命,妾身自当尽力,不敢当殿下谢礼!” 燕姿随即顺从地去了东宫。 璃月一见到燕姿,心里就有些抖豁。 这个女子的容貌气质与身段,和柳芸娘都不相上下,可有一样绝对胜过她,就是比柳芸娘更严厉冷肃。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璃月就被她的气场震慑地有些害怕。 璃月很礼貌地行了礼,燕姿却毫无反应,完全不假辞色。 端详了璃月片刻,冷冷地问: “姑娘叫什么名字?...” “回燕师傅,小女名唤璃月。” 璃月昨日对着慕倾羽都没这般胆怯,如今恭敬地自己都有些羞耻。 “璃月姑娘,先随意舞上一段与我瞧瞧!...” “哦...是!...” 璃月一时有些慌,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好在她之前随柳芸娘学了两个月,进宫后,她亦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练习,身上的功夫并没有荒废。 璃月随意舞了一段她平时用来练功的动作,燕姿看后,眼神顿时亮了不少。 “姑娘之前学过,师傅是谁?...” “回燕师傅,小女的师傅名唤柳芸娘。” “柳芸娘?...是悠水镇醉仙阁的花魁娘子吗?...”燕姿很是惊讶。 “正是!...” “难怪姑娘学舞的时间尚浅,却有这般水准。只可惜...” 燕姿一时有些感叹,柳芸娘的名号可不小,同为艺姬,燕姿早就听说过她。 只是她身在宫中,并没机会欣赏她的舞姿,而前阵子,竟然听说她遇害了,心里着实觉得惋惜。 她回过神,继续冷冷道:“姑娘的水准,假以时日,确可担任万国宴的首席独舞。 只是,如今可供姑娘练习的时间只剩三个月了。 眼下适合姑娘排练修习的独舞只有:灵星舞、盘鼓舞和惊鸿舞。 姑娘自行选一个吧!...” “啊?!...”璃月一脸的茫然和无所适从。 阿姐好像教过她一段惊鸿舞,没的选,就只有它难度最低了。 璃月忙镇定回道:“小女选惊鸿舞!...” 燕姿似乎并不意外:“之前学过?...” “嗯,学过一段。”璃月怯怯地回道。 “舞来我看看!...” 燕姿忙命璃月当场表演,柳芸娘的惊鸿舞乃是绝色,她已经没有眼福欣赏柳芸娘的舞姿,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她教授的弟子如何。 璃月心里却很是忐忑,她并不知那惊鸿舞有什么特别的,更不懂柳芸娘的苦心,对自己已是倾囊相授。 璃月看着燕姿冷肃的脸,心里直发怵,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跳舞。 燕姿看着璃月的舞姿,心里很是赞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丫头学舞的时日尚浅,都能有这般风姿,那若是柳芸娘本尊,那定是此舞只应天上有了。 一舞完毕,燕姿尚沉浸在璃月舞姿的曼妙里。 璃月却只看到她冷肃的神情,以为自己舞得很是糟糕,许久才敢怯怯地张口: “燕师傅...燕师傅?...” “嗯!...”燕姿被唤得回过神,心里着实夸赞了一番,只是硬生生将“甚好”两个字吞了回去。 璃月的天资和身段都属上乘,天生就是练舞的苗子。 可离万国宴独舞的水准还是有很远的距离,她被迫领了太子的命,万国宴于大乾而言非同小可。 不管是璃月的天资、身段,还是柳芸娘的教授,这些对一个舞者而言,皆是福分和运气。 可若想有所成,谦虚和刻苦才更重要,她眼下万不能让这小丫头有骄傲自得之意。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培养教授,眼下便打算对璃月进行地狱般的训练。 “燕师傅,小女舞得不好吗?...”璃月小声地怯怯问道。 “嗯,离万国宴的水准自是很远。 姑娘从今日起,每日的练习时间不能低于五个时辰。” 璃月听了却舒了一口气,她往日在醉仙阁,每日都要练够四个时辰,而今不用干活儿且养尊处优,不过才多练一个时辰,实在容易得很。 “小女谨遵师傅教诲!...”璃月毕恭毕敬地应下了。 未让璃月休息片刻,燕姿便开始了今日的教授。 璃月才练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累得受不了,心里只觉得自己方才天真的可笑。 和燕姿比,柳芸娘对自己温柔地,简直如阿娘一般。 璃月练了两个时辰未得休息,早就又累又饿,都快眼冒金星了。 可燕姿一点都没有让她休息吃饭的意思。 璃月也不敢说话哀求,最后在她藏不住哀怨的眼神下,燕姿才允她喝几口甜汤补充体力。 并告诫她,舞者保持身段轻盈很重要,在修习时万不可吃饱。 璃月喝了一些甜汤,只觉得有了一点力气,肚子却更饿了。 她从小饿肚子都是被逼的,没想到眼下吃喝不愁,却依然要被逼着饿肚子,璃月痛苦地快崩溃了。 她拼命地咬牙坚持,好歹将这第一日的训练熬了下来。 晚间的时候,她看着一桌子佳肴本想胡吃海喝。 可想起燕姿的告诫,竟没了半点胃口,痛苦无力地趴在了饭桌上直哼哼。 慕凌岳正巧来看她,见她这副样子,忙紧张地问: “月儿这是怎的了?...身子不舒服吗?!...” 璃月似是没力气起身,都顾不上礼仪了,趴在桌上根本动弹不得。 “大哥安!...月儿...好饿啊!...呜!...呜!...” 第121章 是友非敌 慕凌岳看着眼前一桌饭菜,实在惊讶得很。 “既然饿还不快进膳,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璃月终于支撑着起身,撅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慕凌岳,摇了摇头。 “燕师傅说,月儿必须保持身子的轻盈,不可吃饱,以免身子长胖。 月儿练了一天的舞,只喝了一小碗甜汤呢!...” “是嘛?!...”慕凌岳很惊讶,“不吃饱,如何有力气练?” 慕凌岳很是心疼,璃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不过,想来燕姿这般严苛,定是有她的道理。 “月儿先吃一些吧,燕姑娘大概是想让你控制些食量,并非让你饿肚子吧! 孤明日再问过她,日后给你准备专门的膳食,既让月儿可以吃饱,又不用担心会长胖,如何?...” 璃月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这饿不饿肚子的问题还不是最让她头疼的,想到明日又要继续练舞,她现在腿肚子都觉得疼。 但她终究倔强地什么也没说,乖乖地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 璃月跟着燕姿练了半个月的舞,才算适应练习的强度。 好不容易等到燕姿休沐,璃月本也可以休整一天的,可她还是勤勉地自行练舞两个时辰,剩下三个时辰休息,终于空出了半天的时间。 她许久未出去溜达玩耍了,便又像上次一般,偷偷溜出了东宫。 她像上次一样用巾帕蒙着脸,并不敢走远,更不敢去上次去过的地方。 御花园里的景色果然很美,璃月开始的时候,只在东宫附近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御湖边。 正值盛夏,她见到满湖的荷花,觉得美的让她移不开眼。 这个时辰,御花园里本就没什么人影,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路过的奴才,并没人会在意她。 御湖边更是人迹罕至,这倒让璃月觉得很放松,不必担心被人盘问身份。 她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凳坐了下来,今日正好没什么日头,湖面时常吹过阵阵凉风。 璃月觉得很是舒畅惬意,眼前的景色便更是醉人了。 璃月抓起一把石子向湖里投去,看着湖面泛起的水漂开心不已。 正玩得兴奋,身后却有一双大手猛地推了自己一把。 “啊!!...” 璃月尚未反应过来,一声惊叫后,整个人已经栽进了湖里。 “救命啊!!...” 她拼命挣扎呼救,只看到岸边一个人影闪过,周围再没了一点动静。 璃月顿时绝望了,湖水很深,她被推得很远,根本够不到岸边。 她不会水,瞬间便要沉下去,看来,她今天就要不明不白地淹死在这儿了。 她不知呛了多少水,快要窒息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璃月不知自己晕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水。 她说不了话,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看到一个人在拼命地压着自己的上腹。 然后,他被这个人抱起,迷迷糊糊间,她回了东宫。 慕凌岳被惊动了,很是震惊后怕,连忙召来太医救治璃月,并留下那位救璃月回来的人在东宫等候问询。 璃月被救起的及时,肺里呛了水,有些感染,尚不算严重,庆幸地捡回了一条命。 慕凌岳这才安心地召救璃月回来的人近前问话,是当年救萧婉昀出宫的齐公公。 “奴才齐福远叩见太子殿下!...” “齐公公!...” 慕凌岳很是意外,当年齐福远曾是明月宫的管事太监,萧婉昀被禁足后,他就再没见过他了。 皇宫这般大,慕凌岳从未在意过,他当年被遣出明月宫后去了哪里。 “齐公公如今在哪处当差?今日怎会救下月儿的?...” “回殿下,奴才这些年一直在内务府。 奴才知道小公主回宫后,便一直暗中注意着她的安危。” 慕凌岳被他的话惊了一下: “你竟然知道月儿身份?你到底是何人?...” “回殿下,奴才受萧国公大恩,入宫多年,本是受国公之托,护昀贵妃娘娘平安的。” 齐福远没打算有半点隐瞒,他今日似乎有不少内情要陈述。 “哦?!...” 慕凌岳似是想到了什么,忙问: “昀母妃知道你的身份吗?当年明月宫大火,可是你救的她?...” “正是!...昀贵妃并不知晓奴才身份,直到那晚被救才知。” 慕凌岳简直难以置信,齐福远看着老实巴交的,在宫里实在不会惹任何人注意,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看来颇有些手段和城府,幸好此人是友非敌。 “那当年明月宫里的焦尸?...” “奴才知昀贵妃娘娘会有危险,提前备下的。 倒也赶巧,那两具女尸出自掖廷。 一位是与侍卫私通有孕的宫女,死于难产,另一名年少的死于疫病。 掖廷处置尸体时,奴才想了些办法。” 慕凌岳听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觉得可怕,可若非如此筹谋,萧婉昀便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 “那你定是知道不少事,今日既到了孤的面前,就将你知道的,一并说了吧。 今日月儿怎会落水的,何人要害她?...” “回殿下,是福宁殿的人。 今日奴才正好瞧见小公主出了东宫,许是一时贪玩。 她平时身在东宫,奴才是不担心的。 她只身一人溜出去,奴才便多了个心眼。 福宁殿似乎知晓了小公主的身份,这段时间一直盯着东宫,就等今日这样的机会。” “孤日防夜防,还是被人钻了空子!...”慕凌岳很是后怕唏嘘。 “那当年明月宫的大火,亦是福宁殿所为?!...” 慕凌岳想起当年的事,满腔的愤怒。 齐福远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场大火起得甚是诡异蹊跷,按当年的情势,福宁殿的嫌疑最大。 但奴才在宫中暗自查了多年,此事,与福宁殿并无干系。” 慕凌岳闻言惊讶地看向他,眼里的疑惑怎么也藏不住。 第122章 一位故人 “不是福宁殿,那到底是谁?...” 慕凌岳的心里很快思量着,当年宫里的妃嫔,大概没有不盼着萧婉昀惨死的。 但有能力害她的,只有那些育有皇嗣且得势的。 尤其是那三位育有皇子的皇妃,向来以褚贵妃为首。 可若不是褚玉娇,当年谁又有这般手段和胆子? 慕凌岳疑惑地看着齐福远,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肯定的回复。 “殿下,奴才暗中观察多年,当年的惨祸,瑞云宫的嫌疑最大。” “杨妃?!...” 慕凌岳显然有些震惊,那三位皇妃里,褚玉娇蛮横霸道,控制欲极强。 而其余两位,刘妃刘云婵亦极为骄横,只有这杨妃杨素娥,看着一向低调,平日跟着褚玉娇,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慕凌岳没想到,她竟有这般手段和城府。 “你如何确定,是掌握了实证吗?...” 齐福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尚未,据奴才所察,瑞云宫私底下的勾当,应该不止当年陷害昀贵妃。 杨妃既然敢如此谋算,证据自然不会这么容易被抓住。 当年昀贵妃出事前后,杨妃的贴身侍女桂香时常出没明月宫附近。 奴才当时着紧的,是福宁殿那边,只以为她是监视明月宫,打探消息而已。 可奴才这些年盯着福宁殿,并没有得到当年明月宫被害的丝毫线索。 后来发现这桂香平素行迹甚是可疑,才怀疑上瑞云宫。 殿下,这个桂香乃杨妃心腹,她定是极重要的人证!...” 慕凌岳闻言,心里十分惊讶,他从记事起,杨素娥便已居妃位多年,他属实没想到,她才是宫里的女人中,藏得最深的那个。 “孤知晓了,会尽快详查此事。你今日救下月儿,孤当重赏! 不知齐公公想要何赏赐?...”慕凌岳诚恳地问。 “这都是奴才的本分,怎敢承殿下的赏赐?...”齐福远忙谦恭地推却。 “当年若无齐公公相帮,昀母妃只能惨死宫中,更无今日孤与月儿的团聚。 父皇与月儿相认之后,亦会感激齐公公,孤理当重谢才是!” 齐福远忙诚恳回道: “奴才的父亲幼时便跟随萧老太爷鞍前马后,后父亲早逝,是萧老太爷将奴才养大。 萧国公待奴才亦不薄,奴才家乡遭遇灾害,便将奴才堂亲家的侄女接来萧府照顾,就是昀贵妃的贴身侍婢齐福儿。 奴才深受萧家大恩,所做皆是心甘情愿,只望能保住萧家血脉,并不求什么赏赐。 殿下若感念奴才的忠心,还望告知奴才,昀贵妃与齐福儿现在何处?...” 慕凌岳被问得顿时伤感,轻叹了一声: “齐公公,孤不能瞒你,昀母妃当年逃出宫的当晚,生下月儿便薨逝了。 齐福儿这些年抚养月儿,很是艰辛不易,两个多月前亦病逝了!...” 齐福儿听闻,顿时激愤: “殿下,当年若非萧国公一家蒙冤被害,便不会有今日的惨况。 奴才恳请殿下彻查当年之事,尽早还萧国公一门清白,以慰萧家和昀贵妃在天之灵!” “齐公公莫急!孤这些年从未放弃彻查当年之事。 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眉目,待月儿与父皇相认之日,定要有所交代!...” “好!奴才静候殿下佳音,若有需要奴才之处,殿下尽管吩咐。” 说着,齐福远便退下离开了东宫。 璃月咳喘着悠悠转醒,慕凌岳守在一边,见她醒来,终于安心。 “月儿,你总算醒了。 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大哥,我这是...回来了?”璃月尚有些迷糊,环顾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自己身在东宫。 她猛地想起御湖边的事,吓得睁圆眼睛,身子也不禁有些颤抖。 “大哥,有人将我推下水!我差点...就见不到大哥了!” “月儿莫怕,你现在回了东宫,很安全!...”慕凌岳忙将她揽入怀里安慰。 “月儿,你可看清推你下水的,是何人?...”慕凌岳试着问道。 璃月惊魂未定,但还是尽力回想着落水时的情景。 “我未曾看清,落水后,只瞧见一个跑开的背影。 看衣服应该是一名宫女!...” “这宫里的宫女,实在太多了,身材样貌可有什么特征?...” 慕凌岳并不意外,尽量想寻到一些线索。 璃月仔细地想了想,片刻后,终于惊讶地回道: “对了,那名女子虽是普通的宫女装扮,但腰上系着紫色的腰带,是丝质的,且很长,逃跑的时候拖在身后,甚是飘逸。” 慕凌岳了然地点了点头: “月儿不用担心,日后待在东宫,莫再私自出去就好。” 璃月闻言有些惭愧: “今日都怪月儿贪玩,才会发生这样的祸事,月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慕凌岳轻叹了口气,实在不忍再说什么责怪的话。 这本也不能怪璃月,东宫再大,不许她外出便等同于囚禁。 她年纪尚小,才入宫不久,自是不懂身边的危机和险恶。 “孤并未怪月儿,只是月儿这段时间不可再大意。 孤答应月儿,一定尽快解决这些棘手的事,尽早还月儿自由。” “嗯!...月儿知道了!” 璃月安心地靠进慕凌岳怀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避的港湾。 她入宫后第一次面临这般险恶的境遇,只差一点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定是母亲和阿娘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她,她今天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被人及时地救了起来。 “对了,今日是谁救了月儿?月儿还没好生谢过!...” 璃月好奇又期待地问,那个人对她有救命之恩,若在跟前,她定要给人家磕个头才好。 “是一位...故人,孤已经替月儿谢过了。 月儿肺里呛了水,身子有些弱,先好生养病要紧。”慕凌岳宽慰道。 “大哥说的是,月儿这一病,也不知要耽误几天? 燕师傅本就说月儿的舞艺差得远,若是耽误了万国宴的表演可怎么办?...”璃月说着,难掩担忧。 第123章 骨肉间的感应 “月儿莫着急,身子要紧! 想要不耽误练习,更要尽快恢复才好。 孤问过燕姑娘,她对你虽面上严苛,但对你的天资和悟性甚是满意。 月儿不必太过紧张,尽快养好身子。练舞之事尽力就好,孤对月儿很有信心!” “真的嘛?!...”璃月听了这番肯定和夸赞,有些欣喜。 虽然并非燕姿亲口夸她的,但她突然有了些底气和信心。 璃月只在床上堪堪待了两日,便迫不及待地下床活动了。 她很着急,怕自己在床上待久了,身子变僵硬,体重也会增加。 好在她这回伤得不重,太医开的药,她也按时吃得认真,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过三四天光景,她便随燕姿正常修习训练了。 适当的休整,并没有让她的舞艺退步,反而比之前精进了一些。 这似乎让璃月明白,凡事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刻苦和毅力虽然重要,却不可操之过急。 她随后的修习渐入佳境,两个多月的时间眨眼而过,她终于迎来了万国宴的日子。 那日的皇宫大殿上坐着很多国家的使臣,有掸国、南掌、骠国、交趾、安南,还有西域各国的人。 慕倾羽坐在大殿正中,脸上是惯常的威严和喜悦,但那些表情之下,似乎掩藏着不易察觉的虚空和冷寂。 宴席开始,各国使臣皆已觐见过大乾皇帝陛下,各自落座在大殿两侧。 慕倾羽极具威仪风度和礼貌地,与各国使臣举杯满饮之后,舞乐便开始了。 随着悠扬的乐声响起,一群舞姬舞动着绸缎披帛,如仙女一般涌入大殿。 片刻后,璃月如九天神女一般从天而降,落在了大殿中央。 璃月身着一袭华美的七彩霓裳,衣袂飘飘,仿佛是从梦中飘然而至。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轻盈如燕,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身姿婀娜多姿,腰肢柔软如春日里随风摇曳的柳枝。手臂舒展之际,又似乎有拥抱日月之力。 手指轻拈,宛如在空气中弹奏着无声的仙乐。 璃月的舞步灵动而多变,时而旋转如风,裙摆飞扬,似春日盛开的花朵;时而轻盈跳跃,如飞鸟掠过湖面,点起层层涟漪。 伴着舞姿,她的眼神含情脉脉,顾盼生辉,仿佛在向所有的人诉说着深情。一颦一笑间,皆能勾人心魄,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璃月优美的舞姿与悠扬的乐声完美融合,她的身体仿佛与大殿演奏的曲乐化为一体,共同演绎出这美轮美奂的惊鸿之舞。 在场的众人皆被璃月的舞姿所吸引,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甚至忘了呼吸。 整个大殿沉浸在这如梦如幻的氛围之中,时间仿佛停驻了一般。 所有人皆沉迷在璃月的美艳里,只有慕倾羽,从璃月降临大殿的那一刻,眼睛便直直地盯着她。 心里的震惊,让他不自觉地喃喃唤道:“昀儿!...” 同样震惊的,还有位列在他身侧的三位贵妃。 褚妃虽知璃月的存在,却未亲眼见过她的容颜,更没想到,今日万国宴的独舞,竟然会是她表演。 璃月虽才十四岁的光景,但今晚着实美得不可方物。即便只是一名普通的舞姬,今夜一舞,定名扬天下了。 此时,褚玉娇震惊得五官扭曲。她仿若看到了当年的萧婉昀,这么美的璃月,她看在眼里仿佛见到了鬼一般,除了震惊,还有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 扬素娥和刘云婵亦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刘云婵震惊过后,很快便忍不住脸上的气郁。 不知这么一个,与萧婉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妖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万国宴。 十四年前有萧婉昀,如今有这么个小妖精,今夜安排这出戏的人当真其心可诛啊! 刘云婵的脑子,除了争风吃醋,暂时还想不了别的。 但杨素娥就不一样了,她此时除了震惊,心里是不断涌出的恐惧。 尽管她在极力的掩饰,尽力保持着面上的沉稳。可做了亏心事,自然害怕鬼敲门。 即便没有鬼,她此时心里亦会生出鬼来。 她心里忍不住地在怀疑,世上当真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还是说,眼前的人,只有她看着觉得像极了萧婉昀,若如此,便是萧婉昀的冤魂来向她索命了! 扬素娥手一抖,将一杯酒尽数洒了,酒杯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才将她的魂魄暂时唤了回来。 慕倾羽方才震惊地低唤了一声萧婉昀的名字,即便无旁人听见,他亦很快意识到,若萧婉昀还活着,怎会只有这般年纪?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乐声便戛然而止了。 “奴婢等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曲舞毕,璃月和所有参演的舞姬皆跪下对慕倾羽行礼。 慕倾羽此时不仅震惊,神情亦变得激动。 不知怎的,大概是骨肉间的感应,他看着璃月的年纪,心里便几乎确定,她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一时激动得有些失了方寸,许久未有回应,璃月和一众舞姬尚跪在殿上。 慕凌岳见状,忙到慕凌岳近前,想要禀奏璃月的身份。 未及开口,慕倾羽便迫不及待地问: “太子可瞧见今日的主舞,这孩子可是与昀儿长得一般无二? 朕尚未老眼昏花吧?!...” “回父皇!...”慕凌岳忙镇定道,“儿臣正要向父皇禀奏此事,父皇没有看错。 今晚这惊鸿舞的舞者名唤璃月,三个月前刚满十四岁。 她是昀母妃当年大火那晚逃出宫生出的孩子,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慕倾羽闻言,激动地身子都在颤抖。 “你说她叫...璃月?哪两个字?...” 慕倾羽似乎在撑着所有的力气让自己平静,喃喃地问道。 “回父皇,琉璃的璃,月亮的月!...” 慕倾羽转而看向跪在台阶下的璃月,眼眶泛红。 “璃月,好美的名字啊!...” 亦好凄惨,离别之夜的月色。慕倾羽此时心如刀割,他梦里无数次地梦见那晚萧婉昀的惨状。 那一夜该有多惨,才会令她给女儿取了这么凄美的名字? 第124章 宠溺至极 慕倾羽望着璃月,轻轻唤道:“月儿!...” 此时殿上一片静谧。 慕倾羽这一声低唤,虽然轻微,却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场众人皆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惊诧,原本沉醉于舞姿的目光,此刻纷纷转向了慕倾羽。 璃月也因这声呼唤忍不住抬起头,她动容地看向慕倾羽,目光里满是激动与感伤。 慕倾羽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台阶下的璃月,眼里的泪似要倾泻而下。 堪堪数丈的距离,慕倾羽走得很是艰难,他终于靠近璃月,近得触手可及。 “月儿,朕的月儿!...”慕倾羽声音颤抖,伸出的手亦在微微发抖。 璃月明明盼了很久,此时却惊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不敢靠上前。 慕凌岳见状,忙上前道:“月儿,你不是一直盼着见父皇? 这是你的父亲,快叫父皇啊!...” 璃月睁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慕倾羽已近在眼前。 慕倾羽望着璃月,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朕寻了你母妃多年,却未得到一点音讯。 上天垂怜,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见到你!” 说着,慕倾羽再也忍不住地将璃月紧紧拥入怀里,仿佛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璃月感受着温暖的怀抱,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心中仅有的疑虑被亲情的触动所取代,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父亲!...”璃月轻声唤着,这一声呼唤,让慕倾羽更是激动不已。 “我的孩儿,是为父不好,这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慕倾羽抚摸着璃月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愧疚怜爱与心疼。 此时,大殿上的众人皆被这父女相认的场景所感动。 褚妃等人却有不好的预感,面色惨白,深知此番过后,自己的命运恐将发生改变。 而璃月和慕倾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慕凌岳本不忍打扰这份喜悦,可今日慕倾羽当众认回女儿,璃月的身世涉及当年的冤案,既事关朝政,又是皇帝的家事。 此时尚在万国宴上,那些各国使臣与外邦人氏,此时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大概属实没想到,他们出使一趟大乾,竟会遇上这样的皇家秘辛和轶闻。 慕凌岳忙出声提醒: “父皇,万国宴尚未结束,请父皇先带月儿归座。 待万国宴结束后,儿臣有要事禀奏!...” 慕倾羽此时才回过一些神,不舍地将眼神分了一些给慕凌岳。 “好!...月儿,随为父来!...” 璃月刚离开慕倾羽的怀抱,纤纤玉手便被他搀扶着上了御阶。 慕倾羽小心翼翼地将璃月安置在身边,与自己一并坐在龙椅上。 此举让在场所有人皆惊得瞪大眼睛,安静的大殿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慕凌岳本已周到地在御座旁设了璃月的座位,没想到慕倾羽此刻心思全在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身上,完全失了分寸。 慕凌岳忙着急地开口: “父皇,您让月儿坐在御座上,恐怕不妥! 儿臣替月儿备了座位,父皇将月儿交与儿臣照顾便好。” 说着,慕凌岳便伸手,想扶璃月从龙椅上下来。 可慕倾羽根本不理他,只一瞬不瞬地看着璃月,将人仔细地护在怀里,眼里满是温柔,仿佛完全没听见慕凌岳的话。 慕凌岳再要开口,慕倾羽便是一个字也不想听了。 “月儿出生十四载,朕今日才得见! 眼下,朕只想陪在她身边,连半步之遥的距离都不能忍受。 慢说龙椅,朕今晚会带月儿回养心殿安置。 朕今晚虽认了她,可尚未正式赐封昭告天下,说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朕万不可让那些宵小有可乘之机,亦不放心月儿离开朕身边。 满朝文武若看不过眼,明日早朝让御史台尽管上表弹劾便是。 就算那帮老匹夫逼朕下罪己诏亦无妨,朕都受着!...” 慕倾羽说着这些气郁之言,语气却很是平静温柔,眼神一刻也未离开璃月,仿佛慕凌岳的担心很是多余。 慕凌岳闻言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他知道他的父亲此刻怀里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已然激动地失了理智。 可他心里着实捏着一把汗,慕倾羽从未像今晚这般宠溺过任何一位子女,包括他在内。 养心殿是帝王的专属寝殿,宫里没有任何一位妃嫔在那儿安置过,连先皇后也未曾有这般待遇。 慕倾羽今晚这般不顾规矩体统,他的那些子女们今夜坐在殿上,大概惊讶嫉妒得眼里能喷出火来。 此后的宴席再热闹,舞乐再精彩纷呈,慕倾羽似乎都没了一点兴趣。 他好不容易熬到散席,果真一刻也不愿耽误地,带璃月回了养心殿。 当然,随行跟去的,还有慕凌岳。 他今晚有很多重要之事向慕倾羽禀奏,且一定要商议出结果。 时辰已经很晚,慕凌岳心里尚有些着急,可慕倾羽却很是悠闲自得的模样,璃月不睡下安置好,他都不打算去御书房,听慕凌岳的禀奏。 璃月今日被慕倾羽这般贴心亲近地照顾,心里虽然欣喜,可免不了有些忐忑甚至害羞。 虽然慕倾羽对她的爱意,比她渴望的父爱不知浓烈多少倍。 可她如今待在慕倾羽身边,一下子变得万众瞩目。再加上慕凌岳方才进谏劝说的话,她心里就是有些不安。 慕倾羽却是极尽耐心地宽慰她,命宫女们将她伺候妥帖,并看着她安然入睡之后,才去了御书房。 慕凌岳已在御书房等候了多时,一脸的疲惫与焦急,在见到慕倾羽后顿时一扫而光。 他这十几年来,从未见到他的父亲这般笑过。 自从萧婉出事后,慕倾羽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般轻松舒心的笑意,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喜悦。 慕凌岳被这温柔松弛的笑意感染的,心里一阵欣喜,便也不自觉地笑了。 “儿臣恭喜父皇,今日寻回月儿,骨肉团聚!...” 慕倾羽一坐定,慕凌岳便真诚地恭贺道,方才在宴会上并没有机会说这般体己的话。 “让太子久等了,月儿刚睡下。 说起来,此事全是太子的功劳。 朕有子如太子这般,实在是此生最幸运欣慰之事!” 慕倾羽此时对太子不吝夸赞,却都是肺腑之语。 他对慕凌岳的赞许,与璃月的事并没什么关系,太子确实很优秀,将来为君定胜过他不少。 慕凌岳却有些惭愧: “这些都是儿臣该做的,儿臣当年有负您的托付,未能照看好昀母妃,如今也只能尽力弥补一二。” “当年之事不能怪太子!...” 慕倾羽很清楚,他的儿子只是被他牵累而已,对萧婉昀母女,他自己才是那个负心薄性的罪魁祸首。 “太子今日要禀奏之事,定与昀儿有关吧?...” 第125章 确有冤情 “回父皇,正是!... 萧家当年边境战败,确有冤情。”慕凌岳忙回道。 “太子可是掌握了实证?!...” 慕倾羽亦知当年情势复杂,定是有曲折和古怪。 “回父皇,萧家当年木铎城之战惨败,是因为褚家勾结代融奸细,将萧家军的军事布防图和战略,以及粮库的具体位置,尽皆透露给了代融敌军。 木铎城一战后,萧家军不止惨败,粮草几乎被毁了个干净。 如此整个大军被困木铎城,没有粮草便难以为继。 萧国公向朝廷告急后,褚家又将手伸向了户部钱粮司,户部当年押送到边境救援的那批军粮,掺了一大半的沙子,根本无法食用。 当年萧国公死战,代融的军力也已耗去了大半。 如此情势,褚家军去往边境,自能很快扭转战局。 褚家就是那时,趁机彻底除去萧家,并逼父皇处置了昀母妃。 褚家战胜班师回朝后,忙草草处置了那桩军粮贪墨案,让当年押送粮草的户部治粟内史柳秉文做了替罪羊。” 慕倾羽听着慕凌岳的陈述,手都捏成了拳头,且越捏越紧。 “这褚家向来争权夺势,暗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年这般猖狂,完全视人命如草芥,我大乾子民的安危,和萧家军数万将士的性命,都成了他褚家上位的祭品,着实可恨!... 太子查到的证据呢?...” 慕凌岳忙呈上了当年柳秉文案的卷宗,而最重要的证据,自然是璃月交给他的密信。 那封密信,慕凌岳在翰林院找到了懂代融国教经文之人,将那封密信翻译了出来。 眼下将密信的原文和翻译出来的信件,一并呈给了慕倾羽。 慕倾羽看过后,气得身子都忍不住发抖。 可他还得继续忍着,若凭律法,这些足可将褚家及其九族满门抄斩。 只是褚家手里握着重兵,若现在按律处置,便会逼褚家直接造反。 届时朝局社稷动荡,不知要死多少将士和百姓。 “这些且收好,褚氏尚且动不得!...” 慕凌岳有些许的失望,不过他已忍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忍这一时。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以收回褚家兵权,彻底处置褚氏的机会。 慕凌岳亦料到了这般结果,他入朝多年,对朝局自是清晰明了。 “这只是儿臣今日要禀奏的一件事,另外两件事,便事关昀母妃当年被害和父皇的后宫了。”慕凌岳忙继续回禀。 慕倾羽并不意外,只是若非万不得已,他亦不愿处置后宫。 那些女人亦是他的妻妾,且隔着子女亲情,若无确凿的实证,他不能亦不会处置。 “昀儿被害的事若说与后宫毫无干系,朕心里也不信。 可是后宫之事千丝万缕,且系着前朝的各方势力及安稳。 朕还是要实证,若无实证,朕不可处置!...” “儿臣明白,这便向父皇呈上人证及物证,父皇稍候!...” 片刻后,慕凌岳命人押入殿内四个人,分别是两名宫女和两名侍卫。 那两名宫女分别是福宁殿的巧杏和瑞云宫的桂香。 而那两名侍卫,则是明月宫大火那晚当值的张铁和李根。 慕凌岳方才便命人将这几个人绑了,候在殿外。 那几人突然到了御前,战战兢兢地直发抖,可尚未审问,亦不敢胡乱说话,更不敢喊冤。 宫里今夜办了一场盛事,席间发生的感人故事早已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冤不冤枉,自己心里心知肚明。 这会儿便只能乖乖地跪在殿上,接受问询。 “太子,你将这些人绑来何意?...”慕倾羽不解地问。 “回父皇,这两位宫女分别是褚贵妃的贴身侍婢巧杏,和杨妃的贴身侍婢桂香。 她们都是两位娘娘所犯之事的重要人证。 儿臣先回禀巧杏所行之事吧,两个多月前,巧杏在褚贵妃的授意下,将月儿推入御湖内,险些将月儿害死。 幸亏月儿被路过的奴才及时救起,才捡回一命。” “你说什么?!...”慕倾羽猛然听到璃月曾被害,很是激愤。 “褚玉娇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手竟敢伸得这般长!... 说!褚玉娇是如何吩咐你做恶的?!...”慕倾羽对巧杏震怒地问道。 “奴婢冤枉啊!!...陛下明鉴!...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巧杏不傻,她尚不知慕凌岳掌握了多少证据,不可能连一声冤枉都不喊,便乖乖认罪。 “嘴硬是吧?...孤很快就让你闭嘴!...”慕凌岳轻笑道,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否认狡辩。 “孤当日问过月儿,推她下水之人是一名宫女。 虽然那名宫女跑得很快,但月儿看清了她腰间系着丝质的紫色腰带。 而这根腰带,此刻依然系在巧杏的腰间。” 这实在是一目了然的事,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聚集在了巧杏的腰间。 她平时酷爱紫色的饰品,若非平素只能穿宫女装,她定会时常穿紫色的衣服。 可她怎会就此乖乖承认?不过是一条丝质腰带而已,即便是紫色又有何特别的,焉知不是太子殿下为了给她定罪,信口胡说的? 第126章 积怨已深 “奴婢冤枉啊!这腰带,不过是奴婢一时喜欢,随意系上的,怎就成了罪证? 奴婢不知如何得罪了殿下,殿下为何要这般为难奴婢?!...” 巧杏委屈地哭诉起来,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 慕凌岳不屑地笑了笑:“孤就知道巧杏姑娘能言善辩,不然,如何能得褚贵妃娘娘的信任和青睐。 只是这宫女服为粉色布衣,腰上却配这般上好的丝质腰带,且颜色为深紫色,整个宫中,眼下也找不出第二名如此装扮的宫女吧? 孤着人审问过福宁殿与你一处当差的奴才,你平素酷爱紫色,才会时常如此装扮。 不过,巧杏姑娘莫急,孤还有一样东西,姑娘一定认得。” 慕凌岳说着,命人呈上一只香囊。 虽是寻常女子佩戴的香囊,但香囊上绣着一朵精致的杏花。 这只香囊是璃月落水那日,慕凌岳遣人去御湖边,在璃月坐的石块边寻见的。 巧杏见到香囊,眼神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又强作镇定地低眉敛目。 “姑娘不觉得这香囊十分眼熟吗?...”慕凌岳问道。 巧杏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 “奴婢从未见过此香囊,怎会眼熟?!...” “孤此前亦让福宁殿的奴才辨认过,奴才们皆称,姑娘绣工精湛,因着自己的名字,平素最喜欢绣杏花。 而这只香囊,便是姑娘替自己绣的得意之作,之前一直戴在身上的,大概两个月前,便未见姑娘再佩戴过,想是作案的时候一时不慎,遗落在御湖边了吧?...” 慕凌岳严厉地审视着巧杏,看她还要做何辩解。 “这样的香囊很普通,怎就断定是奴婢的?...” 即便是奴婢的绣工,奴婢之前亦绣过很多这样的香囊送给旁人,凭什么说这香囊一定是奴婢的?” 巧杏忙辩解了一番,抵死不认眼前的证物。 “姑娘果真口齿伶俐啊!...”慕凌岳着回道,“不过姑娘忘了,这香囊里有残留的香粉。 这香粉的味道,与姑娘现在用的别无二致。 此种香粉产自西域,因原料珍贵,价格亦十分昂贵。寻常宫女,整整一年的例银才能买一小盒,如何用得起? 姑娘得褚贵妃看重,自不是寻常宫女可比,因此不但用得起,且十分喜欢。 姑娘这几年应该一直用的这种香粉,从未换过。 如此还不能证明这香囊是姑娘之物吗?不如孤现在就遣人将姑娘住处的香粉盒寻来,并让那些辨认证物的奴才过来与姑娘对质如何?...” 巧杏终于支撑不住,拼命磕头求饶。 “奴婢认!...奴婢有罪!... 可奴婢实在是万不得已,被逼为之啊! 求陛下和殿下开恩,饶奴婢一命吧!...” 慕倾羽见状,终于忍不住地斥责: “你这贱婢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你犯下此等罪行,即便是被逼的从犯,亦是谋害皇嗣,当诛九族! 你若好生招供,将功折罪,朕可免除你家人罪责,令你一人承担便可!...” 巧杏终于呼出一口气,死心地瘫软在地,一时失魂落魄。 可她亦该知足,罪行早就败露,能不连累家里,已经是皇恩浩荡。 “奴婢招供!...奴婢愿将所知内情尽数招认!...” 巧杏将如何发现璃月的身份,如何受褚玉娇指使迫害璃月的经过都仔细交代了清楚。 慕倾羽听后震怒,但今夜的事远不止这些。 “父皇,当年昀母妃被害的案子,儿臣亦查证清楚。 明月宫的大火,乃是杨妃指使桂香所为。 当年,她收买了明月宫的宫女和太监,事后又杀人灭口。” 慕凌岳指证瑞云宫的罪行,尚未尽述,桂香便撑不住招认道: “奴婢亦是被逼无奈!奴婢与昀贵妃娘娘无冤无仇,怎会有加害之意? 可是,杨妃娘娘与昀贵妃积怨已深,若奴婢不帮杨妃行事,杨妃便以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要挟。 奴婢实在是逼不得已啊!望陛下明鉴,开恩啊!...” 桂香见事已败露,声泪俱下地哭诉求饶。 “积怨已深?...”慕倾羽很是惊讶,“想不到,杨妃平素的温婉都是装出来的? 昀儿何时得罪了她,如何就让她积怨到,要这般害人性命?!...” “陛下可还记得,昀贵妃娘娘入宫那年,端王殿下病重?...”桂香提醒道。 慕倾羽仔细回忆了一番,虽年深日久,但那晚的事,他自然记得。 “朕当日随她去瑞云宫,一直守着晖儿到子时,朕如何薄待了她和晖儿? 况且,朕替她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宣到了瑞云宫。 晖儿的病只是普通的小儿急症,并无大碍。 可那晚,昀儿病重,命悬一线。她竟然拦着明月宫的人来寻太医。 若不是朕发现的早,后果不堪设想。 朕未与她计较,她竟然因此嫉恨昀儿?!...” 慕倾羽觉得杨素娥简直丧心病狂。 “杨妃娘娘平素温婉与世无争的模样,都是刻意为之,做与陛下和宫里的其他娘娘看的。 奴婢伺候杨妃多年,深知她极有野心。 她一直不满处处受褚贵妃娘娘的压制,亦觉得端王殿下天资聪慧,实乃...实乃九五之才。 故而...” “放肆!!...” 桂香为了尽量脱罪,眼下是将想到的能说的,都毫不吝啬地往外交代。 可尚未说完,便被慕倾羽的怒吼打断了。 慕倾羽着实气得不轻,枉费他这么多年,顾念她家世不够显赫,人又温婉和善,怕她被褚玉娇欺负,向来对她们母子多有照顾。 可没想到,杨素娥才是他的妻妾中最厉害的,名副其实的蛇蝎美人。 “这个贱人怎敢有这般心思,慢说做了什么,此心便当诛! 大乾储君已定,她一深宫妇人,竟敢有这般谋逆不臣之心?!...” “陛下恕罪!...”桂香被慕倾羽的震怒吓坏了,忙告罪。 但她为脱罪是真,却绝非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她是杨素娥从母家带进宫的,跟随她这么多年,对她了解很深,所有凶险肮脏的恶事,都是她替杨素娥去张罗的。 所以,她知道杨素娥所有的底细。 第127章 赐还公道 “奴婢...奴婢并非为了脱罪而信口雌黄,杨妃娘娘的不臣之心,自来便有。 奴婢今日和盘托出,只望陛下开恩。 奴婢这么多年被逼替杨妃卖命,亦是为家人的安危所累,逼不得已。 眼下事已至此,奴婢愿一力承担罪责,求陛下切莫连累奴婢的家人!...”桂香激动哀婉地恳求道。 “你且将你知道的实情尽数告知,朕会酌情考虑!...” 慕倾羽眼下很急切地想知道所有的内幕。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太子殿下七岁那年突然病重之事?...”桂香提醒道。 “朕自然记得!...太子当年整整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朕忧心不已。 你是说,此事与杨妃有关?...” 慕倾羽此时不只是震惊,他想起当年差点失去慕凌岳的心情,此时都仿佛能感受到心痛。 没想到,如此为了权势丧尽天良之事,竟然是杨素娥一手干出来的,她差点害死他和何梦悠唯一的儿子。 “你此番与朕老实交代,杨素娥当年是如何作恶的?!...”慕倾羽震怒地问。 “回陛下,太子殿下当年并非染病,而是中毒!”桂香战战兢兢地回道。 “中毒?!...什么毒这般凶险厉害,且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未曾发现诊断出来?...”慕倾羽很是不解。 “此毒产自苗疆,具体叫什么,奴婢不知。 只知道此毒无色无味,一点点很微末的剂量便足可致命。 这种剧毒,发作起来却需要数天的时间,所以很适合用于谋杀!” 桂香回忆着当年的细节,此刻仍然后怕不已。 “那太子是如何染毒的?是你买通东宫之人,在太子的饮食上动的手脚?...” 桂香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如此,太子殿下便是有诸天神佛保佑,恐怕也难以幸免!...” 慕凌岳听了很是气愤,冷笑一声道: “如此说来,孤当谢姑姑救命之恩哦?!...” 桂香已近中年,在宫女中,品阶和辈分又极高,慕凌岳回得很是恭敬。 桂香忙惭愧告罪: “奴婢不敢,本是奴婢对不住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只是奴婢当年委实很害怕,亦心有不忍,便未打算将毒下在东宫的食物里。 当年,杨妃将毒给奴婢,逼奴婢设法替她行事。 奴婢不敢不为,但亦存了侥幸的心思,想替自己留条后路。 毕竟谋害储君的罪行一旦暴露,奴婢死一万次都不够,且会连累奴婢的九族。 奴婢便将毒沾在了绣花针上,趁着去尚衣局取衣物的时机,将针放在了太子殿下的朝靴里。 奴婢当时是想,绣花针很细,能沾染的毒最是微末,即便被刺一下,可能不至于丧命。 若是靴子被送到东宫,东宫的奴才们伺候太子更衣时,尽早发现这根针,危机自能解除,那便是太子鸿运! 奴婢亦完成了差事,不必受杨妃责难。” 慕凌岳闻言想起了幼年的事,当时东宫的奴才确实懒怠的不成样子,欺负自己年幼,根本未伺候自己穿那双新朝靴。 若是他们当时但凡有一点尽责,那根针就在根部对着鞋口的位置,很是浅显,定会发现的。 自己尚年幼,只知道开心地急着穿新衣,实在未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穿之前便未曾细查。 幸好自己性子算沉稳,慢慢悠悠地蹬进靴筒,那一针扎得并不深。 也可能是先皇后何梦悠的在天之灵在护佑自己,总之,他逃过了那一劫。 慕倾羽听了,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片刻才开口: “这个贱人当真可恨又可怕至极! 她简直是丧心病狂,朕这么多年属实错看了她。 只可惜,害了太子,还有昀儿。” 慕凌岳这么多年并未忘了当年之事,但他暗中查了尚衣居许久,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会摊上这样的祸事,无非是因为储位。 所以,他早就在心里将那三位诞育皇子的皇妃都怀疑遍了,大概慕倾羽亦是如此。 可是怀疑再深也只是怀疑,若寻不出一点蛛丝马迹,那此事便如没发生过一般,再大的恶行也不可能得到惩治。 慕倾羽郑重地对桂香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然可以做人证,但若无物证,杨素娥定然会咬死不认,一口将罪行都推到你的身上。 她毕竟是皇妃,且育有皇子,证据若不确凿,朕依然定不了她的罪。 你说了这么多,可有保留当年的物证?...” “有!...”桂香坚定回道,“杨妃当年交于奴婢一个拇指指节般大小的小瓷瓶。 此物正是用来装毒药的,奴婢只用绣花针沾染了一点,里面尚有残余的毒液。 这便是物证!...” 说着,桂香从领口中拽出挂绳,那只小瓶便系在绳子上,看着很是精致,与女子的饰品无异。 “如此重要之物,奴婢这些年藏在哪里都不放心,亦不敢藏。 于是,做成饰物一直贴身藏着,以免被人发现。 陛下可取此物,交于太医院查验便可!...” 桂香看着手里的物件,一阵感慨,而后,将东西呈给了慕倾羽。 慕倾羽看着手里精致的小瓶,心里亦很感慨。 这么精美的物件,里面藏得竟是取人性命,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此时拿在手心,只觉的可怕心寒。 “好!如此,朕便不怕她抵死不认了。”慕倾羽转而看着桂香道。 “毕竟,她想不认这主谋之罪,将罪行往你身上推,本就荒唐。 不管怎么说,害太子的理由和动机都在她那边。 有了此物,既是物证,朕要查这毒物的来源,也有个明确的方向。 届时,查清她得到此物的途径,便不怕她不认罪了!” “父皇圣明!...” 慕凌岳闻言终是舒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幼时受的冤屈,此生不会有昭雪的一天了。 没想到,上天突然赐还了他这个公道。 第128章 夜寒刺骨 “父皇,眼下还有一件重要之事,便是父皇明日要赐封月儿,昭告天下她公主的身份。” 慕凌岳继续拱手奏道。 慕倾羽看着跪在殿上的两名侍卫,释然地问道: “此二人可是人证?...” “正是!”慕凌岳回道,“明月宫走水当晚,便是此二人值守在宫门口。” “你二人那晚都看见了什么?陛下面前,还不从实招来?!...”慕凌岳威严道。 张铁和李根,本就战战兢兢许久,眼下更是抖豁地厉害。 李根害怕地不行,禁不住地抢着开了口: “回陛下,小的名唤李根,十四年前曾在明月宫外当差,负责宫门的守卫。 明月宫走水当晚,小的如平常一般值守,并未亲眼瞧见什么。 只是听与小的一起当差的李根说,他瞧见一名在宫门处跌倒的宫女是昀贵妃娘娘乔装所扮的。” 这厮显然是个软骨头,事到临头怕惹祸上身,先开口为强,将罪责推了个干净。 张铁气得瞪了他一眼,心里很后悔当初听了他的,将此事瞒了下来。 不过看眼下的情形,不如实交代,是万万不行了。 “回陛下,小的名唤张铁,十四年前在明月宫宫门处当差。 明月宫走水当晚,宫门处一片混乱,进进出出救火的奴才,不下数百。 小的确实见到一名宫女慌乱之下跌倒,掩口鼻的面巾不慎掉落,看容貌应是昀贵妃娘娘。 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名宫女便被身旁的宫女扶着跑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张铁很是害怕,将那晚的经历尽数交代了,并不敢有丝毫隐瞒。 “此事你当时为何不报?!...”慕倾羽厉声责问。 “小的...小的此前听救火的奴才们说,昀贵妃娘娘已然薨逝在了寝殿。 小的当时很惊慌,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等反应过来,早就不见了那两名宫女的人影。 而后又实在不敢多生事端,所以未曾上报。 小的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张铁交代完,觉得罪责定是不轻,只能尽量求饶,等着最后的审判。 慕倾羽听完陈述,内心实在唏嘘遗憾。 可当时场面如此混乱,若张铁和李根当场扣住萧婉昀,或是上报寻人追捕,萧婉昀真能安然无恙吗? 慕倾羽无法想象,当时萧婉昀的处境有多艰难。 彼时自己不在,太后又已年迈体衰,重病卧床。宫里除了尚年幼的慕凌岳,剩下的皆是盼着萧婉昀死的人。 慕倾羽心里正痛心疾首,万般纠结,慕凌岳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父皇,如此今夜证人的证词便算齐全了。 儿臣这就命人将证词记下,并让一干证人签字画押。 明日一早便将他们押至内廷司处置。” “好!...先将他们押下去,太子稍后酌情处置吧。” “儿臣遵旨!...” 慕凌岳忙命人将证人押出了大殿。 慕凌岳见时辰不早,正想告退,却被慕倾羽叫住了。 “太子现下便可拟旨,朕明日早朝要明旨赐封月儿,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只是事关月儿的皇家身份,只有两名侍卫证明昀儿当年逃出皇宫,恐怕还不够。 太子可寻得其他的证人或证物?...” 慕凌岳这才想起: “儿臣方才一时忘了,父皇放心,若证明月儿身份的证据不充分,儿臣怎敢冒然安排父皇与她相认? 父皇刚见到月儿,定然尚未在意,月儿脖颈间贴身佩戴的合欢花玉佩,乃父皇当年赐给昀母妃的。 此玉佩是昀母妃留给月儿的信物。 另外,儿臣私下还让徐瑁之给月儿诊过脉,徐太医确定,月儿的年龄与她的出生年月无误,连体质都遗传了昀母妃的,确是昀母妃的孩儿。 父皇明早可宣徐太医上殿为证!...” 慕倾羽闻言安心了一些,可听到慕凌岳方才提起萧婉昀,忙迫不及待地问: “朕尚未有闲暇问你,昀儿现在何处?你又是如何寻到月儿的?...” 慕凌岳的神色有些凝重: “回父皇,儿臣是微服出宫,在悠水镇的醉仙阁碰巧遇见的月儿。 至于昀母妃,十四年前,她逃出宫的当晚,生下月儿便薨逝了。 月儿是被她的贴身侍婢齐福儿养大的,数月前,齐福儿亦因病离世了。” 慕倾羽闻言,眼里亮着的一点微光终于熄灭了。 他早就料到了结果,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眼下终于得了最后的审判,对萧婉昀还会回来这件事,彻底没了念想。 慕凌岳见慕倾羽沉默地有些可怕,冷肃的神情里是掩饰不住地失意和哀伤,忙出声劝道: “事已至此,好在月儿平安回到了父皇身边,亦算是莫大的幸事与安慰。 儿臣望父皇节哀,保重龙体!...” 慕倾羽回过神,轻叹了口气: “今日辛苦太子了,时辰实在不早,太子快些回宫安置吧。 朕也乏了,跪安吧!...” 慕倾羽此刻着实觉得很累,疲惫地对慕凌岳道。 “父皇也早些安置,儿臣告退!...” 慕凌岳退出大殿后,慕倾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无力支撑地瘫软在了御案前的龙椅上。 此刻已是子时,再过不到三个时辰,他便要去早朝。 他虽然累得难以动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本以为今夜不会再那般漫长,他定能睡个好觉的。 可眼下这御书房冷得如冰窖一般,夜寒刺骨,和这十四年来的每一夜,没有丝毫差别。 慕倾羽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眼里终于溢出冰冷的泪。 他这十四年来,夜夜守着一份执念,未得几夜安枕。 如今这执念终于破灭了,他再也不必死守着,可他的心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舒展,反而更剧烈地纠结在了一处。 心好痛,比之前的每一夜更痛,他余生似乎都要受这般疼痛的折磨。 慕倾羽经受不住地按着自己的心口处,痛得将衣物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按着的手已经变成拳头抵着,却丝毫未能减轻一分痛楚。 他无声地痛哭着,眼泪无法抑制地肆虐... 第129章 如此待遇 第二日一早,福宁殿和瑞云宫便接到了圣旨。 而后,褚玉娇和杨素娥皆被押去了内廷司。 璃月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照。她睡意惺忪,床前已是一群宫女候着。 “小公主,您醒啦!让奴婢等服侍公主起身可好?...” 一位年长面善的侍婢和蔼地问道。 “哦,谢姐姐叫起!...” 璃月一时很不自在,一眼望去,寝殿内候着的宫女不下十个人。 她还从未早上一睁眼就看见这么多人,一时慌得立刻起了身。 “今日怎的这般迟了?我这就起床!...”璃月一紧张,忙从床上蹦了起来。 “公主不可!...”方才说话的宫女似乎更惊慌,忙上前扶住了她。 “公主莫慌张,让奴婢们伺候就好!” 宫女这才镇定地将璃月扶回床边坐着。 而后,一盒香粉和水便端到了璃月面前。 “奴婢伺候公主漱口!...” 不必璃月动弹一下,沾了香粉的精致刷子便温柔地塞进了自己嘴里,轻柔地来回摩挲着。 而后,璃月漱了一口带着香味的水。 很快,面前又换了一盆飘着花瓣的热水。 “奴婢伺候公主净面!...” 这是她起床后被服侍的第二遍,似乎每个环节,至少需一名侍婢端着器物,另一名侍婢亲手替自己张罗。 如此看来,璃月起个床,十名宫女伺候一点也不多。 她的脸不止被洗得很干净,还散发着馥郁的花香。 然后,璃月被呆愣地扶到了妆台前。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今日这般待遇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璃月没觉得舒心惬意,反而有些被吓着了,难道她的父亲每日就是这般起床的? 璃月忙局促地开口: “不必劳烦姐姐们,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璃月便拿起妆台上的梳子,自己理起了头发。 “奴婢们该死!...公主恕罪!...” 一群侍婢见状忙紧张地跪了一地,告罪的声音,吓了璃月一大跳。 “姐姐们这是做什么?!...月儿只是自己梳个头,怎就该死了?又恕什么罪?... 月儿不可自己梳头吗?...”璃月简直一脸懵。 “回公主,伺候公主是女婢们的本分,公主之尊,怎可亲自做这些? 如此这般,便是奴婢们伺候得不好,岂不是奴婢们失责? 公主若觉得奴婢们伺候得不好,尽管吩咐责罚,万不可伤了玉手。 不然,便是奴婢们的罪过了!...”年长的宫女解释了一通。 “啊?!...”璃月不只听得糊里糊涂,更是惊诧不已。 自己只是动手梳了一下头发,怎就这般严重了? 她又不是个泥娃娃,手也好好的没断,难道日后都要这般被一群人摆弄伺候不成? 璃月这会儿很是郁闷,只能呆坐着,一动不敢动了。 “公主,让奴婢们伺候您梳妆吧?!...” 璃月无奈地点了点头,而后,侍女们便起身,朝璃月围了过来。 那几名侍女,一位专门替璃月上发油梳理头发,一位替她盘发髻,另一位挑选首饰,并交给盘发的宫女替她戴上,最后还有一位宫女,是专门替璃月描眉上妆的。 一顿操作下来,璃月觉得疲累不堪。起床才不过半个时辰,她却如已经练了四五个时辰舞一般,精疲力尽了! 璃月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真的宣之于口,真的很怕她们突然又跪了一地在自己面前。 她想让自己轻松一些,终于忍不住开口: “姐姐,我日后天天都要这般起床吗?...” 年长的宫女忙笑着回道: “公主切莫这般称呼,如此岂非折煞了奴婢? 奴婢名唤春华,公主唤奴婢的名字便好。 公主身份尊贵,陛下又极爱重,日后定要被悉心伺候的,奴婢们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公主!” “啊?!...”璃月不仅没觉得轻松,此时整个人更不好了。 “春华姐姐,那父亲...不,父皇每天起床都要那么多奴才伺候吗?...”璃月不解地问。 “回公主,陛下万圣之尊,再多的奴才伺候都当得。 只是陛下仁爱,向来体恤奴才们。 陛下每日起身,内殿只有三名公公伺候。” 春华边替璃月理着头发,边解释着。 “那月儿如何能劳烦这么多姐姐? 日后只要两位...不,姐姐们只需将洗漱用具和水端来,月儿自己便可!”璃月忙着急回道。 “诶?!...”春华笑了笑,“公主乃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如此待遇,皆是陛下所赐。 公主切莫拂了陛下的疼爱与好意才是!” “哦...”璃月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语气很是失望。 提到慕倾羽,她才想起,自己昨晚睡着前,他都是陪在身边的。 眼下时辰不早,她起身又过了半个时辰,却还没见到人,忙局促地问: “春华姐姐,父皇这会儿不在吗?...” “陛下每日卯时二刻起身,辰时便要上朝。 这会儿,应该快要下朝了。公主稍后便可见到陛下。”春华回道。 “父皇每日都起得这般早?...” 璃月心里很是惊叹,她以前在宫外总听人说,皇帝乃是九五之尊,享尽荣华富贵,是世间最令人羡慕的尊贵之人。 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璃月虽然年纪尚小,但从昨晚和慕倾羽的相处中便能感知,一定不是如此。 璃月正遐想着,从头到脚已被收拾得很是妥帖。 她此时身在养心殿的偏殿,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殿外便传来了太监传旨的声音。 “陛下有旨,璃月接旨!...”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大太监端着圣旨进入殿内,璃月和一众宫女忙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爱女慕氏璃月,貌若娇花,娇憨可爱,亭亭玉立,且善舞翩跹,舞姿曼妙,动人心弦。 今日终与朕相认,实乃天怜朕心。特赐封为婉瑶公主,赐居明月宫,享公主之尊荣,受万民之敬仰。 望婉瑶公主秉持纯善之心,恪守礼教,修德立身,以显我皇室之风范。 钦此!” 璃月耳边听着太监洪亮的宣旨声,一时有些愣怔。 第130章 这般荣宠 太监已宣读完圣旨,见璃月愣怔地跪在地上没有反应,想必是惊喜过了头。 于是,忙出声提醒: “奴才恭喜公主殿下!...” 说着,将圣旨凑到了璃月面前。 璃月这才猛然回神,想起在东宫嬷嬷教得礼仪,忙叩地拜之: “儿臣谢父皇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双手高举接过圣旨,璃月看着手里的圣旨,心里的感觉有些微妙。 今日是她恢复身份的第一日,原来成为公主是这样的感觉,手里的圣旨似乎有些沉甸。 璃月刚将圣旨递给身旁的春华,慕倾羽便进了偏殿。 他远远地看着璃月,此时璃月一身华服,发间坠着两根步摇,娇俏之余尽显端庄。 慕倾羽仿佛见到萧婉昀当年的模样,一时红了眼眶。 “父皇!...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璃月见到慕倾羽,一时欣喜,忙福身行礼。 慕倾羽回过神,忙上前扶起: “月儿免礼!...” 慕倾羽看着女儿,仔细地端详着,眼里满是温柔和爱意。 “朕的月儿生得好美,像你母妃当年一般!...” 璃月的心里一时激动,动容地回道: “谢父皇夸赞,儿臣能回到父皇身边,亦万分欣喜和开心!” 慕倾羽忍不住地将璃月揽入怀中,眼里含泪。 “月儿长得与你母妃实在是太像了,为父见到你,便像见到你的母妃一般!... 朕对不起你的母妃,若非上天垂怜,将你送回朕的身边,朕今生都没有机会弥补万一。” “父皇莫要伤心了...”璃月忙宽慰道,“儿臣虽知母妃生前历尽苦楚,但想来,她定然不怪父皇。” 慕倾羽轻笑了一声,只觉得这个女儿当真是乖巧又善解人意,随意劝两句,便让他觉得心里宽慰不少。 他温柔地松开怀抱,看着璃月笑问道: “月儿怎么知道?难不成,是你母妃梦里对你说的?...” 璃月见慕倾羽一脸的不信,忙从脖颈间拽出了那块合欢花玉佩,娇俏地笑着。 “父皇快看,这是什么?!...” 慕倾羽突然见到此物,刚平复一些的心情顿时变得更激动。 他颤抖着用手托住玉佩瞧着,眼里含着万千情愫。 “这是母妃留给孩儿的信物,孩儿听闻,此玉佩是父皇赐予母妃的定情信物。 孩儿在醉仙阁的时候,听芸娘阿姐说,此物价值不菲,绝非凡品。 若是母妃怨恨父皇,又何必再将此物留给孩儿? 想来,母妃定然希望孩儿能回到父皇身边的。 福儿阿娘抚养孩儿长大属实不易,可是不管多艰难,都未将此物变卖。 此物这般贵重,若是换成钱,福儿阿娘带着孩儿定能衣食无忧,亦不必过得这般幸苦。 可福儿阿娘定是明白母妃的,她挚爱父皇,这块玉佩代表着她的心意和对父皇的情意。” 璃月看着玉佩,说的很是动情投入,未在意慕倾羽一瞬不瞬地盯着掌中的玉佩,听着璃月的述说,一滴泪便不自觉地滴在了玉佩上。 璃月惊讶地抬眼: “父皇?!...您怎么了?是月儿不好... 月儿不欲惹父皇伤心,本想让父皇宽心的!” 璃月有些被吓到了,她见慕倾羽对自己的母亲这般愧疚,实在见不得他难过的模样,本想让他开心一些的。 未曾想,慕倾羽眼下却是这般伤心的模样。 慕倾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随意地拭去眼泪,轻笑道: “无事,不怪月儿!...” 慕倾羽尽快让自己平复下来,温柔道: “月儿今日已被正式赐封,日后就是大乾的公主了。 一会儿用完早膳,为父陪你去看看赐予你的寝宫可好?...” “甚好!...月儿谢过父皇!...” 璃月开心地回道,然后挽着慕倾羽,去外殿进早膳了。 这顿早膳,似乎是璃月出生以来吃得最美味的一顿饭。 她幼时疾苦,从有记忆以来,几乎每顿饭都是乞讨而来,时常躲在路边或墙角吃东西。 齐福儿身子好的时候会做些针线活,挣到一点零钱,便换些吃食。 她每次都舍不得吃,都留给璃月,说自己吃过了。 后来进了醉仙阁,虽然吃得不差,柳芸娘亦待她极好。 可她毕竟是醉仙阁的学徒兼丫鬟,生活所迫,她亦无法与柳芸娘一同进膳。 所以,在璃月的记忆里,从没有人陪自己这般温馨又开心地吃过饭。 她一直觉得,吃饭只是用来填肚子的,从没想过会有这般舒心和惬意。 慕倾羽亦很久没这般开心过了,早膳似乎进得比往日多。 其实他今日不吃亦很开心,他看着身旁璃月吃饭的模样,便觉得今日的早膳格外香,只是喝一口粥,都让他觉得格外暖,那股暖意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膛和胃腹,这些年来,第一次尝到了食物的美味。 早膳后,璃月便随慕倾羽去了明月宫。 后面跟着一众奴才,因璃月尚年幼,慕倾羽赐了明月宫一名年长的管事嬷嬷,一名管事太监。 另外还赐了十二名宫女和十名太监,而那位管事太监,正是慕凌岳从内务府调来的齐福远。 慕凌岳已向慕倾羽禀明了齐福远的身份,和当年救萧婉昀出宫的经过。 慕倾羽当即便满口允准,让齐福远任明月宫的管事太监。 他正担心对璃月照顾得不够妥帖,因着萧家和萧婉昀的关系,让齐福远服侍照应璃月,他才更放心些。 这些奴才里,自然包括方才伺候璃月起床的十名宫女,那些宫女此时排在队伍里,随着璃月前往明月宫。 方才近身伺候璃月的春华,此时看着慕倾羽在前方搀着璃月的手腕,且一脸宠溺的模样,动容高兴的同时,心里着实惊讶又感慨。 她进宫已有十数年,最先一直在慈宁宫当差,太后仙逝后,便调入了养心殿。 她之所以感慨,是因为慕倾羽对璃月的看重和宠溺,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 明月宫今日配置的奴才数量,直比当年皇后坤宁宫的待遇。 慕倾羽从未这般宠溺过任何一位子女,连先皇后嫡出的慕凌岳,储君之尊,幼时只有这一半的待遇。 且宫中只有皇后嫡出的公主,才可拥有独立的宫院。 慕倾羽的其他四位公主皆为庶出,因此出嫁之前,一直是与生母同居一宫。 而璃月亦为庶出,慕倾羽却赐予这般荣宠,简直是失了理智、不管不顾了。 第131章 珍视爱重 慕倾羽对璃月的宠溺实在是万分张扬,眼下宫里恐怕是人尽皆知、议论纷纷了。 别的尚且不说,就这赐给璃月的封号,便是在昭告天下,他对这个女儿有多看重。 婉瑶公主,婉是萧婉昀的闺名,瑶为珍贵的美玉,亦有贵重和珍宝之意。 慕倾羽这是在告诉天下,他对这个,他和萧婉昀的女儿有多珍视和爱重。 这两日他就是这般张扬,确实有些不管不顾,正如他昨晚万国宴上的举动一般。 他今日朝上,亦没少受那些言官的口水。 不过他才不在乎,他都这把年纪了,此生他在意的、珍贵的,都被他牺牲了。 他本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个女儿的,可上天竟突然送了他这么一个宝贝。 他唯有竭尽所能地疼宠,方觉得此生尚有希望,不再那般难熬与孤苦。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明月宫,慕倾羽推开宫门,带璃月走了进去。 明月宫的宫院很宽敞,院落很干净,显然是日日有人打扫的缘故。 慕倾羽带璃月在院子里四处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院中的石桌石凳前。 这个位置是绝好的赏月观景之地,天气晴好宜人时,萧婉昀最喜欢坐在此处赏景品茗。 他记得那年,萧婉昀就是坐在这儿等他晚归,冻得手脚冰凉亦不肯回寝殿。 他当时一着急,便直接将她一把抱起,从这儿直接抱进了寝殿。 慕倾羽想起当年的情景,嘴角不经意地划出一抹笑。 他们曾经有过这般甜蜜的光景,那四年,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仿佛用尽了他这一辈子的幸运和福气。 璃月见慕倾羽似乎心情不错,忙好奇地问:“父皇在笑什么?...” “此处是这明月宫里,你母妃最喜欢待的地方。 月儿日后若得闲暇,亦可在此处休憩。” “这里是母妃的寝宫吗?...”璃月闻言,意外地问。 “嗯,月儿可还喜欢?...” 慕倾羽环顾这院里花草景致,眼里满是留恋和感慨。 “母妃住过的宫院,月儿自然喜欢!...”璃月此时对明月宫,更是生出几分好奇与兴致。 慕倾羽轻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感慨道: “宫里几乎人人都道这明月宫乃不祥之地,朕却不这么觉得。 这儿到处都是你母妃留下的气息,朕亦在这儿度过了最好的日子,怎会不祥? 朕赐月儿住在此处,权当你母妃陪着你一般。日后朕来探望,便算是咱们夫妻骨肉团聚了。” 慕倾羽说着,又是一脸的追忆和思念。 璃月不忍他沉湎,忙开心回道: “如此甚好!...那父皇日后可要常来看月儿哦!...” “自然!朕得空便会常来!...” 慕倾羽这才轻松一些,璃月缠着他,想要去别处逛逛。 “父皇,这院落已经逛得差不多了,你带月进寝殿看看吧!..” “好!...” 慕倾羽忙领着璃月进了寝殿,当年他夜夜与萧婉昀相伴之地。 只是此时寝殿已被重新归置整理过,那些他往日留恋之物,皆命人收了起来,整个寝殿添置了很多颜色鲜艳的饰物,一看便是少女的闺房。 只是妆台上的首饰并没有收起来,依然整齐地归置在首饰盒里。 这些都是萧婉昀留下的,正好留给璃月,既是念想,亦可为女儿添妆。 璃月坐在妆台前好奇地摆弄着那些首饰,慕倾羽挑出一根白玉发簪,替璃月插在了发间。 这支玉簪素净典雅,旁人戴着也许太过素净,实在衬不出气色和美貌。 可当年萧婉昀却甚是喜欢这支簪,戴着也确实很有韵味和气质。 如今插在璃月的发间,慕倾羽看着镜中璃月娇俏的模样,仿若看见了当年的萧婉昀。 璃月害羞地笑了笑:“好看吗,父皇?...” “嗯,当然好看,月儿不管戴什么都好看。 这些都是你母妃留下的,日后自然给月儿添妆用。”慕倾羽笑着,温柔回道。 璃月在妆台前捯饬了一会儿饰品,很快又发现了挂在墙上的一把古琴。 这是一把明显被火损毁的琴,琴尾被烧焦了一大片。 慕倾羽找了最好的琴师来,将古琴修复成了现在的模样。 被修复后的古琴,模样虽不复之前的华美典雅,可这独特的焦尾,令这把琴看着别有韵味。 而这焦尾琴的声音,亦特别的清亮悠远,音色十分独特,奏出的曲子格外引人入胜。 璃月对琴很是感兴趣,比她出色的舞艺要更感兴趣些。 只是她从小并没有机会习琴,进了醉仙阁跟随柳芸娘的时日又短,只学了一些粗浅的乐理,和一首简单的曲子。 柳芸娘觉得她适合练舞,她便将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习舞了。 进了东宫后,虽有师傅教授琴艺,可她此前一直在准备万国宴的独舞,亦没有时间好生修习。 眼下见到这般样式奇特的琴,便瞬间来了兴致,忙命人将琴取下,替她摆在了案上。 璃月试着拨了几下琴弦,琴音果然清亮悦耳的令人陶醉。 璃月兴奋地,脸上漾着满满的笑意。 慕倾羽看着她这般雀跃的模样,亦很开心,便问道: “月儿很喜欢弹琴?...” “嗯!...孩儿从小见人弹琴便很是羡慕,只是一直没机会好好学。 如今孩儿有这么好的琴,日后定要好好学学琴艺!...” 璃月摆弄触摸着琴身,开心回道。 “这有何难?月儿既然喜欢,为父明日便寻来宫里最好的琴师,来做你的师傅,教授你琴艺,可好?...”慕倾羽宠溺道。 “那自然好!...月儿谢过父皇!” 说着,璃月便不太熟练地弹起她之前学的那首曲子。 显见着,技艺实在不精,可慕倾羽却听得很是入迷。 这殿中已经十四年未再响起琴音了,如今再度响起,听着实在魂牵梦萦,悦耳至极。 第132章 萧氏婉昀 慕倾羽的脑海中浮现着当年的中秋之夜。 萧婉昀在这殿中对月抚琴,他悄悄入殿,将一脸伤心,正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便再也不可收拾。 那一夜,萧婉昀对他说,天上、人间或是地下,她只愿长伴君侧。 如今言犹在耳,佳人却再难寻觅,她已去了冰冷的地下,自己却尚在人间,无法与她相伴。 此时耳边的琴音,好像声声都敲击着慕倾羽的心上,令他的心揪疼的仿佛要碎裂。 璃月兴致勃勃地奏完一曲,抬眼见慕倾羽一脸凝重的表情,眉头都是皱着的,一时惊讶。 “父皇,您怎么了?... 可是月儿弹得粗陋不堪,实在难以入耳,令父皇听了着实烦闷?...”璃月紧张地问。 慕倾羽回过神忙舒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回道: “怎会?...月儿虽琴艺尚浅,却弹得认真,琴音亦很悦耳,为父很是喜欢。 等明日替你寻来名师,相信月儿的琴艺,定能进步神速。 为父很期待听月儿抚琴,月儿若能每日替为父抚琴一曲,为父真的很开心。” “真的吗?!...”璃月得了肯定和夸赞,一时惊喜。 可慕倾羽方才的表情,哪里像他说的那般? 于是,璃月不解地问: “父皇既然喜欢月儿弹琴,方才为何这般不高兴?...” 慕倾羽的表情瞬间黯淡了几分,轻叹了口气回道: “月儿,为父尚未问你,你可知...你母妃葬在何处?...” 璃月闻言,脸上的喜色也顿时退了下去。 这着实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随之而来的伤感充斥在两人之间。 璃月停了手上抚琴的动作,一脸凝重地看着慕倾羽。 “福儿阿娘临终时告诉月儿,那晚她和母妃逃到了上京郊外的邙山。 她们本想逃得更远些,可母妃身体虚弱,将要临盆,再也跑不动了。 她们暂时在废弃的山神庙歇了脚。 然后,母妃拼尽力气诞下孩儿,匆匆对福儿阿娘交代完后事就去了。 福儿阿娘当时无力操办后事,只将母妃埋在山神庙的后院里,便带着月儿逃命去了。” 慕倾羽闻言,心又被凌迟了一遍。 “过几日待朕休沐,月儿随为父去寻你母妃可好?...” “嗯!...”璃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儿也很想去寻母妃,只是福儿阿娘去世后,月儿就被抓去了醉仙阁。 眼下父皇问起,月儿自当随父皇去迎母妃回宫!...” ...... 数日后,慕倾羽带着璃月,在慕凌岳的陪同下,终于去了那座荒凉的邙山。 秋风瑟瑟,吹得枯草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么多年的凄凉。 那座废弃的山神庙犹在,他们在山神庙的后院中,找到了那座简陋的坟墓。 福儿临终时告知璃月,那院中有棵柳树,她便将萧婉昀的尸身葬在了树下。 因着她们当时正在逃命,齐福儿根本无力替她好好操办后事,即便这般草草安葬,亦是想尽了办法。 那棵垂柳长得尚算繁茂,树下有一座稍稍隆起的土堆,便是萧婉昀的坟茔。 垂柳茂盛的枝条垂下,遮掩着坟茔,看着妥帖安稳,又不引人注目。 齐福儿自是没法给萧婉昀立碑,即使是一片木牌亦不可,那样若被人发现,她真的怕萧婉昀死后都不得安生。 于是,她在柳树的树干上不显眼的位置,削去一块树皮。 而后,刻上了六个字:萧氏婉昀之墓。 慕倾羽缓缓走近,撩开柳枝,那六个字清晰可辨。 他的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眼前的字,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们成婚多年,尚有一女,当年有多恩爱情深,如今便有多煎熬伤痛。 萧婉昀当年,本是大乾最尊贵的帝妃啊,眼下却被草草地埋在这荒凉之地,比曝尸荒野也好不到哪儿去。 慕倾羽不敢想象,她临终前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她一定对自己很失望,被伤透了心吧! 所以,眼前这不像墓碑的碑面上,刻得名讳竟然是:萧氏婉昀。 她未在她的父姓前加上慕,即便不能以帝妃之尊风光大葬,她亦是他的妻啊。 她是不是特别悔恨,悔恨嫁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薄幸的丈夫? 慕倾羽顿时觉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坟茔前。 “昀儿,为夫来晚了,来晚了啊!...” 慕倾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在空旷的山间回荡。 璃月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她从未见过慕倾羽如此悲痛的模样。 慕凌岳亦是悲痛万分,想着往昔的岁月,心里只剩惋惜和感慨。 随行的尚有不少侍卫和近身伺候的太监。 几名侍卫只是很小心地挖了片刻,便显出了被草席包裹的尸身。 草席已经很破败,但尚且掩盖着尸身。 此时掀开草席,便如开棺一般。 十四年过去了,相必这草席之下,只剩一具枯骨,和诉不尽的凄惨和悲凉。 “昀儿,你可知这些年,为夫有多想你?...想得心都快碎了!...”慕倾羽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为夫竟让你在这荒郊野岭,孤独地等了这么久!...” 慕倾羽颤抖着想要掀开草席,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拥抱那个已经离去多年的人。 璃月见状亦想上前查看,忙被慕凌岳拦了下来。 “我要看母妃!...月儿想见母妃!...” 璃月激动地往前挣扎着,慕凌岳紧紧地将她拽住护在了怀里。 “月儿不可!...这么多年了,母妃的尸身想必只剩一具枯骨,你会受不住的! 万一被冲撞吓坏,可怎么办?!...月儿听话,去车驾里候着!...” “不!...月儿不怕!!...” 璃月哭着挣扎,最后还是被人带了下去。 安置好璃月后,慕凌岳便上前守在了慕倾羽身旁。 慕倾羽颤抖着掀开草席,眼前的境况果然惨不忍睹,一具枯瘦的尸骨,身上的衣物碎片,还是当年逃出宫时的宫女装。 慕倾羽的眼泪和哀伤如决堤一般,就在他几近崩溃之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深秋下起这般大的雨,实在罕见又诡异,仿佛上天亦在为他和萧婉昀悲泣。 慕倾羽却全然不顾,依旧跪在雨中,守在萧婉昀的尸骨边,仿佛他的悲痛,让天地都为之动容。 雨一直下,慕倾羽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的心里满是对萧婉昀的思念和愧疚。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已经随着她而去。 第133章 交个实底 慕倾羽想伸手去触摸萧婉昀的尸骨,可耳边滂沱的雨声,似乎要将他的耳膜震裂,冰冷的雨砸在身上,让他很快失去了知觉。 “父皇!!...” “陛下!!...” 慕凌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晕倒的慕倾羽,焦急地呼喊着... ...... 慕倾羽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身在寝殿的龙榻上。 慕凌岳见人终于醒了过来,一脸惊喜。 “父皇,您醒了!..身体觉得怎么样?可有哪儿不舒服?...” 慕倾羽并顾不上回应,他面色苍白,一脸的憔悴,愣怔了片刻,想起晕倒前的一切。 看到守在身边的慕凌岳,忙着急地问:“昀儿...可曾安置?...” “父皇放心!...”慕凌岳忙宽慰地回道,“儿臣已将昀母妃迎回帝妃陵寝,安置妥当了!” “帝妃陵寝?...”慕倾羽的眼里闪过失落,“朕想让昀儿在朕的陵寝里等朕的。” “这...恐怕于礼不合。”慕凌岳无奈回道,“母后早已安置在帝陵,朝臣们是不会答应的。” “也罢!...想来,昀儿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慕倾羽眼里闪过痛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在树身上瞧见的“萧氏婉昀”四个字,心里便止不住地难过。 他记得萧婉昀曾对他说过,想要与他生同衾、死同椁的,他从没忘。 他现在还活着,却早已不能与她同衾,若日后再不能同椁,慕倾羽觉得,他已然煎熬了这么多年,自此以后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子委实更难熬了。 慕凌岳见状,贴心回道: “父皇刚醒,身子虚弱,不可思虑太多,龙体要紧!... 儿臣先退下了,父皇好生休息。” “嗯!...” 慕倾羽疲惫地轻轻应了一声,连眼皮都累得睁不开一般。 慕凌岳退出到外殿,见到了迎面赶来的徐瑁之,示意他噤声莫要行礼,而后,将他拉得远了一些。 “徐太医,父皇的御体到底如何了? 他这次晕倒,整整昏睡了两日,身体怎就这般虚弱了?...”慕凌岳焦急地问道。 慕倾羽昏睡的这两日,早朝便罢了两日。 可政事却一点都未少,御书房的奏折已堆积如山了。 不过慕凌岳已入朝多年,处理政事早已游刃有余。 很多紧急的政事耽误不得,所以,慕凌岳这两日很忙。 他今日刚理完政,便赶来养心殿,见慕倾羽尚未苏醒,一时着急,便宣来徐瑁之询问慕倾羽的病情。 “回殿下,陛下的病情不容乐观啊!...”徐瑁之担忧为难地回道。 “怎的了?...父皇年岁未及知命,正是春秋鼎盛之际,怎就到这般地步了?!... 父皇的身体一直是你照看的,平时补药珍馐,未少见你给他张罗。 如今一病,怎就这般严重了?!...” 慕凌岳听了甚是惊讶着急,忙责问道。 “殿下当比老臣清楚,陛下的病到底因何而来。 陛下这十几年来,情志不舒,郁结于心,长期睡不安枕,因此心疾越来越严重。 陛下这些日子,情绪波动太过厉害。之前是长期郁闷,这几日认回公主又大喜,而后两日前,又悲伤过度致晕厥。 老臣的汤药,哪儿抵得住这般磋磨?...”徐瑁之一脸无奈地辩解了一通。 “成了成了!...开脱之词,徐太医便少说些吧!”慕凌岳急在心里,闻言很是烦躁。 “之前还说无大碍,这会儿就不容乐观了! 这到底不乐观到什么程度,你现在倒是与孤交个实底啊?!...” 徐瑁之倾叹了口气,回道: “陛下此病最怕过冬,若能熬过今冬,明年开春便可好转。 此外,陛下若能放下心结,心情舒畅开怀,于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圣体方能绵延长久。 如若不然...”徐瑁之欲言又止。 “如若不然...如何?...”慕凌岳着急地问。 “如若不然,马上入冬,病情很容易恶化,如此御体危矣,也就...两三个月光景了!” 徐瑁之说的很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若非与慕凌岳这么多年的缘分和交情,他断不敢说的这般直接。 “你说什么?!...”慕凌岳被惊得一时高了些嗓门。 “殿下小声!...”徐瑁之忙提醒。 他此时决计不敢,亦不打算将实际病情告知慕倾羽自己。 慕倾羽向来心思重,抑郁成疾且久病之人,再得知这般噩耗,无疑是加上一道催命符。 即便是本着医者仁心,徐瑁之只能尽力宽慰,万不可这般直接地刺激慕倾羽。 慕凌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压低了声音。 “你此话当真?!...父皇的病,真的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慕凌岳惊讶地难以置信,眼里满是悲伤和焦急之色。 “哎!...”徐瑁之叹息回道,“陛下这么多年来,心力实在是耗尽了啊! 眼下,老臣只能尽力医治。陛下若要熬过此劫,日后万不可再操劳了。” “孤知晓了!...”慕凌岳难过又无奈地应了声,“日后会代理国事,让父皇安心养病! 另外还需仰仗徐太医,父皇的身体就拜托了!...” “殿下言重!这本就是老臣分内之事,自当尽力!”徐瑁之忙拱手回之。 慕凌岳虽心情着急郁闷,可尽知了实情,好歹心不必再悬着,便准备先离开养心殿去理事。 “砰!!...” 他尚未转身,便听到一声刺耳的脆响,是瓷器落地摔碎的声音。 第134章 心有不甘 璃月端着一碗药刚进入殿内,正巧听见慕凌岳和徐瑁之的谈话,惊得将药翻在了地上。 她这两日很是担忧着急,一直在养心殿侍疾。 眼下突然听闻这般噩耗,一时惊慌的不知所措。 “月儿!...你方才都听见了?... 孤只是在和徐太医商议,思量如何照顾父皇身体。 父皇洪福齐天,病虽有些重,定能恢复痊愈,你莫要乱想!” 慕凌岳见状,忙上前对璃月一通宽慰。 可璃月显然不信,方才两人只顾着说话,谁也没在意她进殿。 是以,璃月在殿门口已站了许久,他们说的话,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璃月此时眼里已蓄满泪,伤心地看着慕凌岳,似乎情绪随时都会崩溃。 “大哥就别瞒着月儿了,徐太医方才说的,月儿都听见了。 想不到父皇会...这怎么可能?... 月儿一出生就没了母妃,如今又快失去父皇了吗?!... 不!不会的!...月儿不要离开父皇! 父皇还没醒,月儿要去照看父皇!...” 璃月的眼泪早已忍不住,六神无主地便要往内殿冲。 慕凌岳忙拽住了她:“不可!...月儿你冷静些!” “大哥,我要去给父皇侍疾! 父皇一定会好的,月儿不能没有父亲!...” 璃月边哭边挣扎着,一时有些泣不成声。 “父皇已经醒了,月儿快噤声!...”慕凌岳忙紧张地提醒她。 璃月这才拼命地收住一些情绪。 慕凌岳忙安抚:“月儿乖,万不可这般哭哭啼啼地去见父皇! 父皇因为昀母妃已然伤心过度,若再见你这般,如何承受得住? 眼下,定要让父皇宽心,病情无论如何得先瞒着。” 璃月闻言,才勉强平静下来,只是忍不住地低声啜泣着。 慕倾羽在榻上昏昏沉沉地闭着眼,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并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这两日心口绞痛衰竭地难受,精神不济醒不过来,耳力却没有丝毫的减退。 这会儿内殿静的落针可闻,方才外殿的动静,慕倾羽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自己的身体,心里亦有数,如今知晓病情,只觉得内心悲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想他做了大半生的皇帝,这世间哪儿有他这般窝囊的九五之尊? 他不到二十二岁便登基为帝,在位整整二十六亦没什么建树。 眼下刚认回的幼女,尚且只有十四岁,他便要撒手人寰。 可他若这般死了,如何有脸见萧婉昀?她本就被自己伤透了心,连墓碑上的名讳都不愿冠夫姓。 若自己对璃月再不尽为父之责,只怕萧婉昀更不会原谅自己了。 慕倾羽心里只觉得不甘,自己这辈子为君、为夫或为父,当真都失败透顶。 他猛得睁开眼,心里实在放不下璃月。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这么死去。 ...... 璃月在慕凌岳怀里低声哭了许久,等心情平复,脸上收拾地看不出泪痕,才进内殿去见慕倾羽。 慕倾羽虚弱地昏睡着,却并未睡着,听见床前的动静,强撑着睁了眼。 璃月忙笑着出声: “父皇您醒了!...身子觉得怎么样,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 虽然浑身无力,慕倾羽却尽量笑着回应。 他见璃月眼里的红晕并未退去,再怎么强颜欢笑,亦能看出方才哭得伤心,心里顿时一阵心疼。 “月儿莫怕,朕无事!...”慕倾羽笑着宽慰。 “父皇御体,不日自能康复,孩儿有什么可怕的?...” 璃月闻言虽笑着回应,心里却忍不住地心酸,眼圈又忍不住地泛出些红晕。 “徐瑁之那老匹夫定与你们说,朕没几日活头了吧? 朕为太子时,身子便交与他照看,朕还不知他的脾性? 遇到疑难些的病症,病情便尽量往严重了说,治不好不是他的罪过,治好了自然是他妙手回春。 这般才智若入朝,宰辅都当得。当个区区医官,朕都替他可惜!...” 慕倾羽温和又带着戏谑地宽慰着。 璃月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一时再也忍不住,扑进慕倾羽的怀里便痛哭失声。 “父皇,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父皇的身子当然无事,一定会好的! 月儿要父皇长命百岁!不...要长命万岁,永远都陪着月儿!...” 璃月止不住地哽咽着,实在顾不得慕凌岳方才的嘱托了。 慕倾羽实在心疼得很,可他不能放任自己难过。 他这辈子殚精竭虑、克己隐忍,唯一未能践行承诺、心怀愧疚之人,只有萧婉昀。 这样的事,他不允许自己再有第二次,方才心里便暗暗发誓,一定不可就这般死去,狠心地丢下璃月。 于是,慕倾羽更温柔地轻抚着璃月的后背,语气却更加坚定。 “月儿莫要忧虑伤心,为父答应你,一定会好起来陪着月儿!... 朕的月儿这般聪慧美丽,当真是人见人爱。 朕还未看着月儿长大,挑个世上最好的男儿给月儿做夫婿,怎舍得离开?!...” 璃月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勉强止住哭泣抬头。 “父皇!...你怎的取笑月儿? 月儿才十四岁,才不要什么夫婿。 月儿以后都不要,月儿不想嫁人! 父皇是不是不喜月儿,才与月儿团聚几日,便急着将月儿嫁出去? 月儿不要,月儿要一直陪着父皇、伺候父皇好不好?...好不好嘛?!...” 璃月觉得慕倾羽都在替自己操心终身大事了,她虽年纪小,亦明白他显然是放心不下自己,在安排后事了,心里一阵紧张,又撒娇一般地贴进了慕倾羽怀里。 慕倾羽宠溺又无奈地笑了,女子羞涩,提及终身大事多半不愿嫁。 璃月年纪尚小、情窦未开,眼下突然提及婚嫁之事,便更是反感。 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 皇帝的女儿若终身待字闺中,成何体统? 可慕倾羽实在不忍在这个时候,与她说教什么道理。 于是,继续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脑,安慰道: “好,甚好!...为父亦不舍月儿出嫁! 日后有月儿一直陪着,朕心甚慰啊!...” 第135章 叙父子之情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月儿日后不出嫁,要一直陪着父皇。 父皇金口玉言,不可反悔哦?!...” 璃月这才破涕为笑,抬头看着慕倾羽道。 慕倾羽只宠溺地笑而不答,他才不上这个当呢! 他现在未着龙袍,病体恹恹地躺着,可算不得金口玉言。 世上哪儿有这般,将好好的女儿拴在身边一直陪伴自己的混账父亲? 璃月眼下这般说,是因为年纪尚小,对自己万般依恋。 最重要的是,她尚不懂情爱为何物,更尚未遇见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儿。 就怕到时候,她比她母亲当年还要执拗,慕倾羽可不舍得做棒打鸳鸯的恶父! 璃月见慕倾羽笑看着自己,一脸的和蔼宠溺,便当他是答应了,心情顿时放松不少。 “父皇先好生休息一会儿,月儿方才不慎打翻了药,这就去给父皇再煎一碗,您等着!...” 璃月明显比进殿时,心情好了不止一点点,转身便离开煎药去了。 慕倾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亦弯了不止一点点,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究竟是小孩子心性,悲伤和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 ...... 晚间的时候,慕倾羽命人将慕凌岳召来寝殿。 刚服过汤药,慕倾羽似乎精神好了许多。 慕凌岳正要行礼,他忙阻止:“太子免礼!...” 慕凌岳亦不再拘谨,忙上前关切地问:“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些天辛苦太子了!”慕倾羽和蔼道。 “儿臣份内之事,何谈幸苦?父皇言重了。” 慕凌岳笑着回道,他如今自不会再像幼时那般,对着慕倾羽拘谨甚至畏惧。 这些年,他一直陪在慕倾羽身边,尤其是祖母去世之后,他成了这个皇宫里,唯一可以靠近他,与他亲近的亲人。 他现在亦为人夫和人父,所以,慕凌岳心里很懂他的君上,亦很懂他的父亲。 “这儿是朕寝殿的内殿,日后来这里,若无旁人,便不必行君臣之礼了。”慕倾羽叮嘱道。 慕凌岳这才发现,眼下并无旁人,想必是被慕倾羽特意屏退的。 看来,他此番对自己有要事交代。 “是!...” 慕凌岳也不推脱,都说天家无父子,可他除了十岁之前很惧怕他的父亲,后来,心里的芥蒂便渐渐消失不见了。 十岁,正是萧婉昀进宫的那一年。 “白日徐瑁之对你说起朕的病情,正巧被月儿听见了。 你们当真将月儿吓得不轻啊!...”慕倾羽有些嗔怪。 “父皇都知晓了?!...”慕凌岳一时惊讶。 “嗯,朕寻你来,正是为此事。”慕倾羽坦然回道。 “儿臣但凭父皇吩咐!...”慕凌岳郑重道。 “朕不畏死,可在位整整二十六载,亦无甚建树,堪堪四十八岁,就这般下去,如何有脸见列祖列宗?...” 慕倾羽感慨道,他年轻时是从不会提起这种话的。 那时的他天不怕地不怕,朝臣们欺他年轻,动不动就拿列祖列宗搬出来教训他,他每次都是毫不客气且巧妙地怼回去。 这世间天大地大,不过就这一世的清明,何来地府,又怎会再见到逝去的祖辈和亲人? 可他眼下是真的有这样的畏惧,许是上了年纪,经历的多了,心境和期待都会变得不一样。 “父皇过谦了!父皇一直勤政爱民,从未有一日懈怠。 但凡有战事灾害等危机,父皇从未吝惜自身,甘愿身先士卒以平息和化解危难。 大乾能有如今的国富民安,这二十六年来,皆仰赖父皇的英明。 父皇从小便对儿臣以身作则,为君为父,皆是儿臣的榜样!...” 慕凌岳一番称赞,很是诚恳。 慕倾羽轻笑一声,虽极力地保持平静,还是难以抑制地有些激动。 “朕能得岳儿这般肯定,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不枉此生,亦不枉在帝位上坐了这么久。”慕倾羽感慨道。 “只是,朕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英明。 英明或者圣明,朕平日听那些朝臣们恭维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身先士卒,若是将领可保一方安宁,若是文臣,亦可两袖清风,造福一方百姓。 只是为君,实在不够游刃有余,更不够成功啊! 不过朕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身子不济,不能操劳政事。 朕对太子很放心,太子为君,将来定胜过为父!...” 慕凌岳忙拱手拜之: “父皇实在谬赞了!儿臣尚年轻,经验不足,欠缺历练。 若无父皇指教,儿臣便失了主心骨!...” “太子不必惶恐,更不必过谦!若说朕为君有什么功绩,这最大的功绩,大概就是替大乾培养了你这个储君。”慕倾羽忙宽慰道。 “朕知晓太子通透聪慧,自小便懂得生在天家的生存之道。 这一点,太子天生强过为父,这并没什么不好,朕正是缺了这些,才会当不好这皇帝,即便被扶上大位,亦免不了要多遭罪。 朕身子已然到了这般光景,权势尊荣还有何意义? 今夜,朕想与太子叙父子之情,太子不必顾念别的。” “是!...父皇有事尽管吩咐,儿臣洗耳恭听!”慕凌岳诚恳回道。 “太子今夜便可替朕拟旨,明日朕要明旨,命太子监国。 太子已理事多日,能力自然是没有问题。如此便能名正言顺,亦可堵住悠悠众口。”慕倾羽严肃道。 “儿臣谢父皇体恤!...”慕凌岳忙拱手拜之。 “另外,褚氏和杨氏的案子,内廷司审得如何了?...” 慕倾羽很关心这两件事,这两个祸端若不尽快处理掉,他如何安心? “回父皇,内廷司基本审理完毕,与那晚,父皇与儿臣审得,无甚差异。 不日便可明旨处置,请父皇圣裁!...” 第136章 天伦之乐 慕倾羽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 “褚氏,降为昭仪,禁足福宁殿,无诏不得出! 杨氏!...” 慕倾羽的眼里闪过痛色,想起杨素娥,心里的感觉着实很复杂。 他并不爱她,却与她生下了儿子,这么多年来,可笑且自以为高尚地对她施舍着夫妻情分。 如今这般不经意地撕破脸,慕倾羽的心像是被刀生生地割开一般。 他竟然没发现,杨素娥柔弱温婉的外表下有这般阴狠的心肠,想来她入宫这么多年,大概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 先皇后何梦悠当年,与她最是交好,总是夸她温婉贤淑、待人良善,尤其厨艺了得,做出的点心堪比御厨。 杨素娥便时常做些点心送去坤宁宫,何梦悠很是喜欢,渐渐地,每日都离不开瑞云宫的点心。 彼时阖宫都盛赞杨妃娘娘的贤德和手艺,谁都没有多想。 不知过了多久,何梦悠突然一病不起,太医的诊断是操劳过度,以至体虚染病。 慕倾羽竟不知,他的发妻身子这般娇弱,以致他心里自责不已,觉得自己未照顾好妻子。 后来何梦悠的早逝,更是成了他这一生的痛。 如今想来,这杨素娥能悄无声息地对幼时的慕凌岳下手,连太医都发现不了端倪,那何梦悠的死,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当真够狠够毒,亦够能忍。以她的出身,能位居帝妃并诞下皇子,慕倾羽觉得她该满意知足的。 可是,何其可笑!可笑自己身为帝王却愚蠢糊涂。 罢了!慕倾羽现在已无心力再去彻查皇后当年的旧案。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不只是心力交瘁,他竟然隐隐地害怕。 当年皇后因病早薨,举国皆悲,按国丧之礼办的葬仪。 上至皇宫,下至黎民,对此事早已坦然接受,未有丝毫存疑。 一国皇后之死,非同小可,如今突然翻出当成谋杀案处置,事隔这么多年,能否查出实证暂且不论。 慕倾羽真的害怕,此事牵涉甚广,不知会牵连出多少自己无法承受的事。 眼下,杨素娥所犯且坐实的罪名,早已无法让她继续存活于世。 就让她的罪孽到此为止,尽快终结吧! “杨氏母家一干人等,入仕者革去官职,家产抄没。 杨氏褫夺尊位封号,贬为庶人。 赐瑞云宫鸩酒一壶,白绫三尺,命杨氏选一样,自裁吧!” 夫妻一场,他不忍旁人对她动手,更不忍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行刑。 这是慕倾羽能给予杨素娥的,最后的体面。 “儿臣遵旨!...父皇宽心,儿臣会将一干事由,皆办理妥当!” 慕倾羽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交代完这些事,他着实很累了。 “朕从明日起,便只能安心养病了。 徐瑁之那老匹夫,竟然说朕熬不过今冬,朕不信! 月儿还小,朕如何放心就这么舍下她,去见她母亲? 朝务,日后便辛苦太子了!...”慕倾羽叮嘱道。 “父皇这是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儿臣应尽之责,何谈辛苦? 父皇这么多年来,从不辞辛劳,如今身体抱恙,自当好生休养,怎可再如之前那般操劳? 儿臣原本尚担心父皇不能宽心养病,如今父皇能自宽,儿臣日后才能专心理政,少些后顾之忧呢。” 今晚一番父子间的推心置腹,着实谈了许久,慕凌岳此时才安下心来,没了白日的烦恼。 他将慕倾羽扶着躺下安顿好,又叮嘱一番,才退出了寝殿。 翌日一早,命太子监国的诏书和处置褚玉娇与杨素娥的圣旨,便一同发了出去。 慕凌岳一时更忙碌起来,龙椅虽日日空着,但他每日都到乾清宫正殿主持朝会,和大臣们商议并处理政事。 朝会结束后,便在偏殿批奏折理政。除了坐在龙椅上,慕凌岳履行的皆是国君之责。 璃月每日陪着慕倾羽,在养心殿侍疾,晚间便宿在偏殿,并不愿意回明月宫。 她自从那日听见徐瑁之和慕凌岳谈起慕倾羽的病情,便不分日夜地陪着慕倾羽。 慕倾羽让璃月回自己寝宫休息,璃月便撒娇地贴着父亲不肯离开,赶都赶不走。 慕倾羽便也不再坚持,除了璃月,他从未与别的子女这般亲近过,从未这般尽情地享受过,与子女之间的天伦之乐。 虽然身体病着,慕倾羽的心情却比之前日日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不知愉悦放松多少倍。 慕倾羽的病确实很怕寒冬,整日卧床,对病情的恢复,亦没有好处。 他偶尔会下床活动,但身体尚虚弱,只能在内殿,并不能外出散心。 无聊时,慕倾羽会看书,可是在书案前坐不了多久,便无力支撑了。 璃月见状便会贴心地扶他去龙榻上休息,然后坐在龙榻边读书给他听。 慕倾羽看的书,她着实看不大懂。不是深奥的经史典籍,便是治国策论之类的,她看起来,简直如天书一般。 不过她认字,读起来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摇头晃脑的,看着颇像模像样。 慕倾羽眼下看的书,大多是他从幼时进学起便读过的。虽晦涩难懂,但他早就了然于胸。 如今长期养病,不过拿来随意读读,一则到了这个年纪,阅历不同于年轻时,读起来会有很多不一样的感悟。 再者,读书对他来说,实在是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从小学的是治国之道,外头那些吸引人的戏文册子、故事话本,他自是一本都没看过。 慕倾羽看这些枯燥的书,能看的很是入迷,只是精力不济,才让璃月代劳,顺便让她增长知识。 可璃月读这些书实在如念经一般,着实有口无心。 慕倾羽听她读得顺溜,便突然让她停下道: “月儿的书读得甚是不错,想必读了不少书。 方才读给为父的,说给为父听听,这一段讲的是何意?...” “啊?!...”璃月挠了挠头,“父皇,月儿一句也不懂,根本不知这文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你如何会读?还读得这般起劲,为父以为你早就熟读过。”慕倾羽惊讶道。 璃月撇了撇嘴,有些难为情道: “这书上的字,孩儿都认得,自然就会读喽! 父皇想看书却没力气,月儿想让您开心,才给您代劳,读书给您听的!” 慕倾羽看出她有些难堪和不高兴,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夸道: “月儿当真聪慧,书读得果然不错! 只是这本《策论》对月儿来说,太晦涩艰深了。 换成桌上那本《大学》,读给父皇听吧!...” “哦!...” 璃月一时愣愣的,便起身去取书了。 不知这本是什么书,想来是慕倾羽特意给她准备的,难道和她在醉仙阁看到的话本一样好看吗? 第137章 只管宠着 璃月满怀期待地取来书,开心地坐在慕倾羽身边。 然后兴奋地翻开书便读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可她堪堪读了一句,便停住了,小脸也不自觉地挂了下来。 慕倾羽一时诧异,忙问:“怎么了?...月儿怎的不读了?” 璃月撅着嘴,委屈道:“父皇,这本孩儿也根本不懂是何意。 月儿是不是很笨很差劲?父皇让月儿读的书,月儿一句都读不懂。” 璃月说着,也不知怎的,眼圈都红了。 慕倾羽见她难过的模样,一时又心疼又慌乱。 他今日听她读书,本来心情很是愉悦,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光景。 许是他年轻时,每个月都要考问太子和几位皇子的功课,和眼前听璃月读书的情景很是相像。 公主们虽从小也会读书习字,但与皇子们比,要求低的便可以忽略不计了。 女娃子,即便生在皇家,也只是学一些孩童的启蒙读物,认过字后,便读一些《女德》、《女戒》之类的书。 此外,还会学一些女工、掌家理账和琴棋书画之类的才艺。 女子并不能入仕,这世间的女子,即便尊贵如皇帝的女儿,只需知书明理便可,习的亦是家务和掌管中馈之道。 所以,相比皇子们,慕倾羽对几位公主的教养很是宽松。 女儿娇弱,且刚刚长成便要出嫁,能待在自己身边的时日只有堪堪十几年的光景,他这个父亲只管宠着便好。 这么多年过去,孩子们都大了,慕倾羽已经很多年再没操心过皇子们的学业。 今日听璃月读书,一时兴起,便忍不住考问起了璃月的学问。 本也就随口一问,慕倾羽见她读书的模样很像那么回事,心里亦欣慰开心得很。 真没想到,他只是随口问问,竟然惹得璃月这般伤心。 “怎会?!...月儿怎可这般说自己?”慕倾羽忙安慰,“月儿是为父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孩子了!...” 慕倾羽此时,一点也不吝啬地夸赞。 璃月惊讶地抬头:“真的吗?父皇不是在哄月儿开心?...” 慕倾羽轻笑着摇了摇头: “月儿知道吗?你的四位皇姐小的时候,朕从未问过她们的功课。 这些书,只有你的哥哥们进学时,朕考问过他们,让他们读书给朕听过。” “为什么?!...”璃月惊讶且不解地问。 “因为这些书里,皆是你的皇兄们从小修习的学问。 你的皇姐们都未曾学过,她们只堪堪认得些字,连《女德》、《女戒》之类的书,都未必读得顺畅。 这些,她们定是读不通的。 所以,为父见月儿书读得这般好,一时高兴,才问你文意的。 可方才听月儿这么一说,更觉得月儿实在是聪慧。 这么晦涩难懂的书,月儿没读过,却读得这般通畅,真的很难得。 月儿可曾上过学,读过哪些书?...” 慕倾羽对璃月好一通夸赞,还说了这么多哄她开心的话,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和力气呢。 璃月这才心情平复,遗憾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月儿上不起学,但是福儿阿娘认得字,她从小便教月儿读《百家姓》和《弟子规》,教月儿认字。 后来,月儿去了醉仙阁,芸娘阿姐有很多的书。 她允我随意看,不懂的字或意思,她都会教给月儿。” “哦?!...月儿真是了不起! 从小长在宫外,过的这般艰苦,却比你的皇姐们都有才学。 月儿若喜欢读书,为父这就给你请师傅来,或者,你可以随你大哥的孩子们一同去上书房读书,如何?...” 璃月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慕倾羽有些意外,他看得出,她对读书习文应该会很感兴趣。 璃月又忙摇了摇头: “月儿大了,不想与小孩子一同上学。 再说,月儿眼下只想陪着父皇,不想每日耗费很多时间听师傅授课。 但月儿不是不想学,月儿只是...想要父皇教月儿。 月儿可以一边陪着父皇,一边读书习文。这样,可以吗?...”璃月期待地看着慕倾羽。 “这样啊...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慕倾羽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父皇不愿意吗?...”璃月忙紧张地问。 慕倾羽轻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只是为父可不是专门的教书先生。 术业有专攻,怕教不好月儿。” 慕倾羽不知怎的,这一病,人亦变得从未有过的谦虚。 大乾的皇帝当教书先生,着实大才小用得很呐。 但他心里其实很欢喜,这般聪慧可人的女儿,他只愿自己余生都可以伴着她才好。 将来她若出嫁,他恨不得自己也随她一起嫁出去才好呢! 慕倾羽忍不住笑出了声,只觉得自己心里突然生出的念头,着实荒唐可笑。 “罢了!既然月儿喜欢,为父便试着教好了。” “谢父皇!...”璃月顿时开心地回道,“父皇身子不好,每日只要给月儿讲一小段文章就好。 月儿平日空了,可以自己读、自己学,有不懂的,再问父皇就好。” “月儿这般厉害?!...”慕倾羽顿时惊讶道,“这么难懂的文章,月儿都可以自行修习?...” “嗯!...以前在醉仙阁的时候,月儿就这么读过一本。 芸娘阿姐抽空给月儿讲一遍文意,剩下的,月儿便自己读通了。” 璃月很是自豪地回道。 第138章 白驹过隙 璃月此时的心情好了不少,指着自己方才读的那一句,问道: “这一句月儿就不明白,父皇说给月儿听好不好?” 慕倾羽看了一眼书,微微一笑道: “这一句的意思是,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更新民风,使人弃旧图新,在于使人达到德才完美的最高境界。” 璃月还是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慕倾羽。 慕倾羽瞧着她一脸懵的表情,就知道她越听越糊涂了。 忙继续解释:“简单地说就是,读书进学是为了明理,让你能不断懂得新的学识和道理,这样才能增长能力和与品德,让一个人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最高、最完善的境界?...”璃月还是疑惑,“怎样才算呢?像父皇这样吗?...” 慕倾羽冷不丁地听璃月这般问,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忍不住爽朗地笑出了声。 他当然不是因为自得才笑得开心,这笑声里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月儿为何这般问?...为父可完全当不起这样的名声!...” 慕倾羽和蔼又有些戏谑地问。 “是吗?...父皇怎的这般谦虚?...”璃月委实不信。 “孩儿在宫外时,时常听百姓议论父皇,那时孩儿尚不知自己的身世,只是当闲话随意听听罢了。 那些百姓,有的很羡慕您,有的很敬重您。 孩儿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他们仿佛觉得父皇是神明一般,期望您能给他们带来好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再也不会挨饿。 这天下的百姓,应该对您,既尊敬又...畏惧。” 璃月顿了一下,想到了“畏惧”这个词,她不知自己形容得是否准确,但她当时的感受,便是如此。 君权神授,对草民百姓来说,君王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自是畏惧的。 “如果整个大乾,连父皇都没有达到最高、最完善的境界,那谁又能达到呢? 父皇若当不起这样的名声,他们又为何这般敬畏父皇?...” 璃月终于一口气说完了心里的疑惑,然后期待地看着慕倾羽。 慕倾羽轻抚额角,叹了口气,笑道: “月儿所问,与为父方才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为父掌着整个大乾最高的权柄,黎明百姓敬畏的不是为父这个人,而是为父手里的权柄。 至于为父方才与你说的,是进学之道。所谓的最高或最完善的境界,对每个人来说,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进学之道,需要一个人穷尽一生去求索,这是一个不断精进,不断追寻的过程。 这么说,月儿可明白?...” 慕倾羽很期待地问道,他可从没这般耐心地教导过其余任何一位子女,连慕凌岳亦没有过这般待遇。 “哦!...” 璃月似是顿悟了不少,可很快又不明白了。 “那书上为何说,止于至善?那般说,会让人误以为,达成目标便可停止了。” 慕倾羽轻呼了口气回道: “圣人说的止,是追求和到达之意,而并非停止!...” “哦...可是...” “为父知月儿甚是好学,可否留些问题明日再论?... 今日说了这么多,为父的身子委实不济,若再不休息,明日便不能教月儿习文了!” 慕倾羽见璃月又要缠着她继续问,忙柔声打断了她。 璃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委实耽误了正事,此时已过了慕倾羽服药的时辰。 她倒抽一口冷气,歉疚道: “父皇,对不住!孩儿今日不仅让父皇这般劳累,还忘了伺候父皇服药。 孩儿这就去替您将药端来,父皇服过药后再小睡。” 说着,璃月便扔下书跑开了。 慕倾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璃月明日若再这般缠人,他定是吃不消的。 若只是今日一时兴起便罢了,不然,他定要给她寻个师傅来。 慕倾羽现在有些同情上书房的太傅和少傅们了,这传道授业解惑之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他便不成。 ...... 这般悠闲的岁月,当真如白驹过隙。 慕倾羽虽身有病痛,可有璃月陪着,时日不但没有一点煎熬,还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年节。 这个冬季虽然异常寒冷,但慕倾羽的病,在璃月的陪伴和照料下,不仅没有变得严重,气色和精神,都明显好转了不少。 只是未过年节,冬日的严寒便难以散去,慕倾羽的身子尚未大好。 徐瑁之向来谨慎,为免他病情反复,便不允他主持和出席年节的宫宴。 慕倾羽已病了整整三个月,对外只说龙体抱恙,需长期休养,并未公布具体的病情。 这三个月来,慕倾羽亦是闭殿不出,一步也未离开过养心殿。 所以,整个皇宫,乃至朝廷,甚至整个大乾,都在看他能否出席年底的宫宴。 皇宫对年节向来重视,到时候,宫宴会有很多繁琐的仪式,还要封赏百官。 若慕倾羽能如往年一般照常出席,便表示龙体无大碍,至少尚能恢复。 过完正月十五,或者说过不了多久,他便会临朝主政。 慕倾羽心里自然清楚,若他今年不能主持宫宴,外界会有诸多猜疑和揣测。 届时,难免引起一些动荡。 可他如今暂且顾不得这些,他答应璃月要康复,便不可食言。 所以,这三个月来,慕倾羽从未有过地遵守医嘱。 如今,徐瑁之不允他主持宫宴,他便没打算勉力支撑。 他相信太子完全有能力掌控和应对局势,他也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到底哪些人会蠢蠢欲动。 很快到了除夕之夜,慕凌岳果然稳妥又够谋略。 天子身体抱恙,他代为主持宫宴,领着百官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慕倾羽和璃月在养心殿吃着年夜饭,虽没有那般热闹,却异常的温馨和自在。 自从登基以后,慕倾羽便再未这般安生地吃过年夜饭。 年节宫宴对天子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且最忙碌的时刻。 于政事来说,是一年朝务的总结,虽不谈政事,但封赏百官,如何封赏,尤为重要,对来年的政务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于私礼而言,更是他和百官叙君臣之义的时候,说话做事、待人接物都需十分稳重小心。 看似君臣同贺,万般喜庆,实则满堂繁华背后,尽是玄机。 今夜这只有璃月陪着的年夜饭,慕倾羽不但不觉得冷清,反而用得异常舒心惬意。 第139章 大喜一件 慕倾羽虽一生操劳,如今当真是有些福气的。 不只是有璃月这般可人乖巧的女儿陪伴侍疾,还有慕凌岳这般优秀且足智多谋的太子。 慕凌岳以太子的身份主持宫宴,却将大臣间的各方势力平衡的很是到位。 因此,整个宫宴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平稳,并未出一点岔子。 宫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慕凌岳便带着百官在大殿外观赏烟花。 这是每年宫宴压轴的节目,到这一步,便意味着今年的宫宴圆满结束了。 慕倾羽带着璃月用完年夜饭,正在窗前凭栏远眺,便瞧见夜空璀璨的烟花。 璃月兴奋地欢呼着,她是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因此,亦是第一次瞧见这般艳丽的烟花。 慕倾羽亦很开心,这份开心里夹杂着更多的欣慰。 他瞧见这么美的烟花便明白,宫宴已经顺利结束,他培养的储君,大乾未来的帝王果真能力出众,不同凡响,是当之无愧的人中龙凤。 这艳丽璀璨的烟花更昭示着,慕凌岳如今已完全当得起为君之责,无需慕倾羽再操一点心。 璃月对着夜空的璀璨,看着看着便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没有声音地念念有词。 慕倾羽见状只是笑得开心,并未出声打扰。 待她睁开眼才问道:“月儿方才这般是做什么?...” “孩儿许了新年的愿望,往年都是别人家在放爆竹的时候许,今年这般漂亮的烟花,可不能错过了!”璃月兴奋地回道。 “月儿方才许了什么心愿?...”慕倾羽很是好奇。 璃月转过脸看着慕倾羽,虽笑着,眼神里却透着期待和一丝凝重。 “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为父明白了,月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事了!” 慕倾羽的语气戏谑又意味不明,说得璃月一阵害羞。 “父皇,你怎的这般没有正形,竟然取笑孩儿!... 孩儿这些日子,整日都陪着父皇,哪儿有什么别的心事?”璃月娇羞地委屈道。 “月儿这般整日陪着为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确实不妥。 日子无聊不说,待久了,人都该待傻了。 过完年,月儿便回明月宫安置吧,白日得空来看看为父就好。” 慕倾羽若有所思道,虽是侍疾,但心里着实觉得,璃月这般陪着自己,都快与世隔绝了。 自己是身子不济、万般无奈,可她还这么小,怎可伴着自己过这种日子? 璃月闻言却立刻撅起了嘴,然后抱着慕倾羽的腰,贴进了他怀里。 “不要!...月儿不放心! 除非...除非过完年,父皇的身子便大好了。 对!...过完年,父皇的身子定能大好!” 璃月撒着娇,语气却异常的坚定。 慕倾羽这才明白,她方才对着夜空许了什么愿。 他其实和她许了同样的愿望,璃月愿他尽快康复,而他亦希望自己的身子能尽快恢复。 他想陪着他的月儿,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幸福。 “好!为父答应月儿!... 等开春,为父身子大好,带月儿出宫踏青散心可好?...” 慕倾羽温柔地抱着璃月,抚摸着她的脑袋,和蔼道。 “当然好!...”璃月忙从慕倾羽的怀里抬起头,开心回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父皇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不然,月儿便不回自己的寝宫,一直陪着父皇。 月儿等着父皇一起出宫踏青哦!...” “好!...”慕倾羽嘴角含笑地应了。 ...... 开春后万物复苏,天气很快变得和暖。 正如徐瑁之所料,慕倾羽的身子比起严冬时,恢复得很快。 他眼下按时服药,已经可以长时间的起身活动,精神和体力,比之前好了不少,白日已经不用卧床休息了。 身体恢复得好,慕倾羽的心情亦不错。想来过不了多久,徐瑁之便会允他出殿活动。 如此一来,他便可带璃月出宫游玩。再恢复一段时日,上朝理政亦没有问题。 慕倾羽心情大好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病了这许久,原本担心的年节,却过得异常安稳。 大乾境内异常平和,他病危的消息,并未引起什么风吹草动。 想来是因为他及时地处置了褚玉娇和杨素娥,尤其是褚玉娇。 褚家势力庞大,十四年前,褚金骁因边境战事又在朝中赢了不少权势和军功。 而褚玉娇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又恢复了荣宠,比之前更嚣张跋扈。 慕倾羽处置了褚玉娇,虽因褚家的势力尚留着她的性命,但对褚金骁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所以,他病重的这段时间,朝堂还算平静。 可是,他病危的消息,年节后不止在整个大乾传遍了,很快,传到了北宸国。 此时,北宸耀阳帝司战野的御案上放着一份密信。 “大乾皇帝慕倾羽已病重数月,未主持年节宫宴,亦从不出寝殿。 据探子所报,慕倾羽已病危,随时宾天,太子已代为理政数月。 此为大乾国运衰败之际,望陛下圣裁大事,莫失良机!” 司战野合上读完的密信,一时心情大快,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大宸,天助我大宸啊!...哈哈哈!!...” 一旁的大臣忙拱手问之: “陛下这般高兴,微臣敢问陛下,不知喜从何来啊?...” “哈哈哈!...”司战野一时狂笑地停不下来。 “大乾皇帝慕倾羽快要死了,据这密信所言,应该只剩一口气了。 尔等说,这对我大宸而言,是不是大喜事一件?!...” 第140章 今时不同往日 “恭喜陛下!...”御案前,另一位大臣忙贺喜道。 “此乃天赐良机,我大宸定可开疆拓土! 尤其是木铎城,我朝若能得之,国力必能更加昌盛。 如此,陛下宏图大业指日可待啊!” “右相说的极是!...哈哈哈!...” 说着,司战野提起手边的一杯酒,痛快地一饮而尽。 他虽已至暮年,看着却身强体健。 司战野腰身粗壮,挺着肥硕的将军肚,说话声如洪钟。 平素御书房的御案上,摆的不是茶水,大多时候都是一大壶酒。 司战野从少年时便终日骑在马上,泡在军营。 北宸国尚武,他年少时,硬是凭一身的军功得了储位,最后坐上了帝位。 如今虽至暮年,用餐时却依然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兴致高时,甚至一口气能喝下一坛酒,而后将坛子往地上一砸,大笑道:“痛快!!...” 眼下司战野只是在御书房例行公务,突然接到这般喜讯,着实想要痛饮一番。 将金杯中的酒饮尽后,情绪更是异常高涨,仿佛觉得自己多年来的一口恶气,今日出的当真痛快。 他整整年长慕倾羽十六岁,慕倾羽登基的时候,他着实没将他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向来武力弱于北宸的大乾,自从慕倾羽当政后,这么多年,他硬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当初慕倾羽在他眼里,就是个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他心里很是看不上。 司战野栽在这样的人手里,心里自是憋着恶气的,如今得知这奸诈难缠的小白脸就快断气了,心里焉能不痛快? 于是,司战野又豪饮几杯后,嘴里的话更是滔滔不绝起来。 “哈哈哈!...这个慕倾羽焉有今日啊?!... 朕当初就说他绝非人君之选,大乾先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会选这个儿子继位。 娘儿们唧唧的,除了脸好看,哪儿都不能看。 堂堂男儿,一国之君,整日里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当真出息! 这样的男人,在我大宸国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简直给天下的男子丢人。 如今上天都看不过眼了,这就着急收他去。 大乾军力本就不强,十几年前的萧家已被他灭了,听说他此前又刚和掌着军权的褚氏闹翻。 眼下正是大乾人心涣散,惶惶动乱之际。 我大宸正好趁此时机发兵南下,不拿下几座城池,委实对不起他,尤其是那座木铎城,朕欲得之已久,此番必要攻克!” 司战野一番豪言壮语后,群臣皆极力响应,看来大宸此番已占尽先机,志在必得。 未过多久,边境战事便起,大乾此时镇守边关迎战的将领是荣亲王的麾下。 荣亲王这么多年掌着大乾一半的军权,他为皇族,是慕倾羽最倚重的亲族和臣子。 因这荣亲王如今虽身份尊贵,其生母却身份低微。 而他却是皇族中少数有才之人,且从小知进退,并无非分的想法和野心。 荣亲王膝下只有一名嫡女,和数位庶出的子女。 这在极重礼法的大乾而言,意味着他等同于后继无人,连爵位都无人继承。 唯一嫡出的栎华郡主却是女儿身,即便将来袭爵亦是虚名。 所以,荣亲王的尊贵只在于自身的强干,不涉半点争权夺位之心。 先帝正是看重这一点,才将他扶持为慕倾羽的股肱之臣,掌着军权和重兵。 但荣亲王掌管的军力偏重于京畿和皇城的防务,大乾其余的军力和防务,却不可能交由他一人掌管。 曾经萧家一门掌管着大乾西北边境的防务,十四年前,与代融一战后,萧家军几乎被灭。 从那以后,西北边境的军力,渐渐被荣亲王的麾下取代。 这番筹谋亦是慕倾羽有意而为之,他早知褚氏野心,断不会再令其扩张军力。 但荣亲王的嫡系战斗力却不及褚氏的中原军。 此番边境之战,未支撑多久,军情便再度告急。 可此时,慕倾羽尚在病中,慕凌岳不欲打扰他养病,便将此事全权压了下来。 他入朝多年,又独自理政了几个月,万事皆处理的稳妥。 这次虽然边关军情告急,他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慕凌岳很自信,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独自处理好边关危机,于是,丝毫没有惊动慕倾羽。 慕凌岳的应对之策便是如十四年前一般,请褚金骁出马,去边境增援。 他这般处事,亦是深思熟虑过的。 褚氏与十四年前比,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褚玉娇已被囚禁在福宁殿数月,褚金骁都未曾上过一本替褚玉娇开脱或求情的奏折,着实平静又老实得令人意外。 这说明,慕倾羽此番处置褚玉娇,等同于处置整个褚氏。 是以,褚金骁已完全认清形势,极其低调和收敛,未再像十四年前那般嚣张跋扈,甚至威胁君权。 他眼下好比是一只已被驯服的猛虎。 慕凌岳觉得,此时只要对褚金骁稍加辞色,便可以将他收的服服帖帖。 想必褚金骁为了褚玉娇和整个褚氏的前景,定然会乖乖前往边境,也必定会不辱使命,解决边境之危。 于是,慕凌岳将褚金骁召到乾清殿偏殿议事。 褚金骁已然上了年纪,鬓边已见斑白,但精神和气质如旧,只是进殿时,没了十四年前的狂傲。 “微臣参见殿下!...”褚金骁低调地行礼道。 “褚将军免礼!...”慕凌岳虚扶持一下,忙笑着回道。 “褚将军眼下在朝中执掌军务,想必已知晓孤此番召将军来,所为何事了。 北宸此番野心勃勃,西北边境军情告急,若边境城坡,大乾危矣。 孤实在寝食难安,将军执掌重兵多年,眼下只有靠将军解燃眉之急了!” 慕凌岳一番话说的很是谦卑,并非他没有底气,而是他尚且只是储君,并非大乾正式的皇帝。 即便他身份尊贵,亦是晚辈,说起来,眼下的确正是要用人之际,面上的和气总是要给足的,正好以此探探对方的态度。 褚金骁果然比十四年前低眉顺眼不少,可这只是表象。 十四年前对着老子尚且嚣张跋扈,几乎要狂上了天。 眼下对着儿子,却不得不装起孙子来,褚金骁心里焉能不恨?! 第141章 命数已尽 “太子殿下言重了,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乾出力乃份内之事,殿下客气了!...” 褚金骁一番话难得的谦恭,心里实则咬牙切齿。 自从褚玉娇被降位且禁足福宁殿后,他一直都在忍耐。 他本以为慕倾羽会趁势对他有所动作的,等了许久,却并未有什么动静。 自从得知褚玉娇被囚禁的消息后,慕倾羽便一直在养病,他并没有机会与他见面。 而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一直对自己笑脸相迎,以礼待之。 但褚金骁很清楚,他可比他那个皇帝老子厉害,对自己而言,着实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所以这段时间,褚金骁一直都在揣测慕倾羽的心思。 他当然明白,慕倾羽心里不会对他存有善意,因为恶果是他多年前亲手种下的。 他当初敢如此,自是凭借他多年的筹谋和家族的实力。 只是他一介武夫,当初显然太过狂妄,没想过万事皆有变数,凡事都不可做的太过太满。 比如褚玉娇失势被处置,不过一夕之间的事,诱因竟然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早已惨死宫中的萧婉昀,竟然替慕倾羽生下了女儿,且这个女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慕倾羽身边。 而他的妹妹因此丧心病狂,失了理智,干了一件没有头脑甚至极其愚蠢的事。 所以,整个褚氏就这样,一夕之间被她牵累,而令他这段时间,不得不殚精竭虑,考虑日后该怎么办,才能扳回这一局。 褚金骁虽是一介武夫,却并非没有头脑。 他所筹谋的,无非是权势利益和整个褚氏的兴衰荣辱。 而这些,他本来已经唾手可得,却被她的妹妹一夕尽毁。 他太了解他的胞妹褚玉娇了,定是璃月那张几乎与萧婉昀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失了方寸和理智。 她当初对萧婉昀嫉妒得发疯,而今对她的女儿亦是如此。 可是,何其可笑?!璃月本掀不起什么浪,对她亦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女子的眼界,时常就是这么低,一旦被嫉妒裹挟,当真什么都做的出来,这般因小失大,着实可笑至极。 都已经活到这般岁数了,她竟然还在意慕倾羽的心思和喜好,在意慕倾羽的眼光会投射在哪个女子身上。 这些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他手握重兵,为皇子舅父,而褚玉娇得势于后宫,乃皇子生母,这些才是褚氏一门荣耀的根本。 至于慕倾羽对她是爱是恨,喜或不喜有什么打紧,只要他们不让慕倾羽抓住把柄和错处,想要的富贵和尊荣便可越来越盛。 这个道理,他懂,慕倾羽亦懂,可他那个傻妹妹,终其一生都不懂。 在深宫蹉跎半生,终究是个不长进的,褚金骁眼下当真有些后悔,当初将褚玉娇送到慕倾羽的身边了。 “将军真乃我大乾之肱股,如此,大乾的安危便仰仗将军了! 还望将军即刻便启程,带援军前往边境支援。” 慕凌岳客气又不失威严地发了号施令。 “这是自然,军情耽误不得,臣自当即刻带兵启程。 只是...” 褚金骁突然止住话头,一脸的迟疑和为难。 “将军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慕凌岳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等了许久,褚金骁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舍妹之前糊涂,犯下错事,触怒天颜,微臣心里很是不安。 想起父母早逝,临终将舍妹托付于微臣。 如今舍妹犯错,亦是她年幼时,微臣教养不力之过。 可微臣就这一个妹妹,如今她获罪,微臣如何能不惦念? 微臣想替舍妹求情,却一直不得见天颜,还忘太子殿下将微臣的歉意和请求宽宥之意,转达天听。 看在微臣对大乾和陛下一片赤诚的份上,可否求陛下解了舍妹禁足,不然,微臣日夜挂念,实在不能安心啊!” 褚金骁态度极是诚恳,慕凌岳都担心他说着便要哭出来了,好在,他的戏尚没演到这个份上,不然,他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算了,着实会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呢! “褚将军切莫着急心焦,将军与褚昭仪娘娘兄妹情深,孤自是理解。 可褚昭仪娘娘此番,实在是太伤父皇的心了! 月儿还这般小,且受了这么多的苦,父皇尚且未来得及认回身边,她竟然忍心下此毒手! 父皇因此事气得病重不起,孤这几个月,亦是担忧得寝食难安啊! 不过将军亦不必太过担心,父皇虽然生气伤心,但好歹顾念着与娘娘多年情意的。 不然,也不会只是这般小惩大诫。 再者说,父皇和娘娘还有二弟这个儿子在,父皇如何真能对娘娘狠得下心? 等过阵子,父皇身体好转,气也消了,孤再去劝劝,替将军转达歉意,并帮娘娘求求情。 眼下战事要紧,还望将军以国事为重,即刻赶赴前线可好?...” 慕凌岳亦回得很是圆融诚恳,令褚金骁实在没了多余的话可以说。 于是,褚金骁只好谢过慕凌岳,告辞后,转身退出了偏殿。 只是他的脚尚未来得及跨出偏殿,眼神里的狠厉便难以掩饰地显现了出来。 他此番与慕凌岳交涉,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对慕倾羽态度的试探。 他已经嗅到了足够危险的气息,褚氏的危机,已经没了任何转机。 慕倾羽不可能再容得下褚氏,而褚玉娇的冲动,只是提前给了他一个契机和由头。 若慕凌岳今日能给他一个肯定些的答复,他尚且不会这么想,觉得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慕凌岳敢这般与他虚与委蛇,圆滑且阴险至极,却又恬不知耻、毫无顾忌地利用他解边关之困。 慕凌岳这样的态度,显见得慕倾羽早就想对褚氏下手了,只是一直在等机会。 褚金骁明白,他此番带兵去边境,若解不了边境之困,便正好给了慕倾羽处置褚氏最好的借口。 若解了边境之困,褚家再也不会像之前那般劳苦功高,而只是份内之事。 回来后,褚氏很快会面临兔死狗烹的惨况。届时,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褚氏在大乾的命数已尽,褚金骁必须做出抉择了。 第142章 日日开心 褚金骁第二日一早便带军队开拔,去了西北边境。 慕凌岳心里很是满意安心,只觉得这褚金骁往日再厉害,如今也不得不识时务。 此时过了年节已经一个多月,天气渐和暖,御花园里满是新绿。 慕倾羽身子大好,已经可以出殿散步了。 一日,他和璃月一起出殿,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中,微风拂过,带着阵阵花香。 慕倾羽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望着四处生机勃勃的景象,很快便看到了那片熟悉的三角梅林。 三角梅林边的凉亭依旧,可此时亭子里空无一人,略显萧索。 慕倾羽想起那年,他看见萧婉昀坐在亭中沉思的模样,美的令人移不开眼,却又娇弱忧郁。 他紧张又心疼地在不远处看着她,仿佛在守着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娇花,终于在她晕倒前,将她抱进了怀里。 伊人已去,眼前空留这梅林与凉亭,慕倾羽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璃月见他这般神情,心里一惊,忙问:“父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慕倾羽微微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起了你的母妃。” “母妃?...”璃月一时有些好奇,“父皇从前,经常和母妃一起来这儿吗?...” 慕倾羽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倒没有,为父平时少有闲暇逛园子。 你母妃那年刚进宫,身子不好,一日在这凉亭中晕倒,正巧被为父瞧见,将她救回了明月宫。” 璃月轻轻握住慕倾羽的手,问道:“那,后来呢?...” 慕倾羽感慨地笑了笑,摸了摸璃月的头: “后来...我们在一起,着实过了一段幸福的光景。 可为父终究没照顾好你母妃,让她受尽苦楚,最后...” 慕倾羽伤感地说不下去,声音里有些哽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父女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璃月依偎在慕倾羽身旁,轻声道:“父皇,月儿能感受到您和母妃之间的深情。” 慕倾羽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母妃善良温柔,朕至今难忘她的温婉。 只是命运弄人,她去得太早。好在,你回到了朕的身边,也算是上天对朕的一丝眷顾。” 璃月眼中泪光闪烁:“父皇莫要伤感,月儿会一直陪着您,伴您左右。 孩儿知您无法不思念母妃,可有孩儿伴着,您每日都要开开心心的。 母妃定在天上看着您,若瞧见您这般,一定会担心的!” 璃月担心慕倾羽的身子,忙劝慰。 慕倾羽不欲她担心,亦觉得本来很畅快的气氛给自己破坏了,忙轻轻笑了笑。 “为父有月儿伴着,自是开心,怎会伤怀?...” 御花园再大,却难免令慕倾羽沉湎往事,他病了这些日子,在殿中憋得够久,很想好好散散心,却一时没了逛园子的兴致。 “今日和暖,天气着实不错,不如为父带月儿出宫游玩,如何?...” 璃月片刻的惊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喜。 “真的吗?!...父皇今日便能带月儿出宫玩?”璃月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为父怎会诓你?...” 璃月更兴奋了:“月儿虽从小住在悠水镇,离上京这般近,可阿娘从不许月儿来上京。 所以,月儿还从没逛过上京城呢!” 慕倾羽闻言并不意外:“你福儿阿娘应是怕你遇到危险,难为她了,将你护得周全。” “嗯,月儿明白,但一直很想逛上京城,却没机会。 眼下,月儿有父皇陪着,自是什么都不用怕喽!...” 璃月开心地靠在慕倾羽的肩膀上。 很快,她又有些担心,慕倾羽这几日才被许瑁之允许出殿活动,她怕他的身子受不住。 “父皇,要不咱们改日再出宫玩吧,您身子刚好些,月儿怕您累着!”璃月不放心道。 “不妨事!...为父自己的身子,心里有数。”慕倾羽不在意道,“咱们带上几名侍卫和内侍乔装出行,就挑皇城附近一两处热闹之地,逛逛便回。 待为父身子大好了,再带月儿去远处玩,可好?...” “嗯!...好啊!” 璃月显见得很开心,她都不记得多久没逛街了。 以前她虽然乞讨度日,可天天在外面逛,自在惯了。 自从齐福儿去世后,她就被抓进了醉仙阁,一直到现在,都没再上街逛过,着实有些憋闷。 这会儿可以出宫逛上京城,她一时开心地快跳起来了。 慕倾羽和璃月在几名侍卫和内侍的陪同下,乔装后坐了一辆很低调的车驾,离开了皇宫。 刚一出宫门没多远,璃月就被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吸引住了目光。 街道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货郎们挑着担子,兜售着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绸缎庄里五颜六色的丝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珠宝店里璀璨的首饰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璃月兴奋地急着下车,而后拉着慕倾羽东瞧西看。 一会儿跑到小吃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会儿又停在卖糖葫芦的小贩身旁,满心期待地望着慕倾羽。 她想要的,慕倾羽自是没有不允的,于是,笑着给她拿了一串糖葫芦。 璃月接过来,满心欢喜地咬上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父皇,这糖葫芦真好吃!”璃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种小零食,宫里是没有的。慕倾羽见璃月喜欢,便让内侍买了十几串包起来,带回宫给她慢慢享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经过一个杂耍的场地。 艺人在高台上表演着惊险的动作,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璃月看得入了迷,小手紧紧地攥着慕倾羽的衣角。 “父...阿爹!...他们好厉害呀!”璃月惊叹道,她一时开心地,差点忘了身在宫外,如平时那般称呼会暴露身份。 慕倾羽听她这般唤自己,一时有些意外和惊喜。 他第一次被这般称呼,心里着实觉得亲切又温暖。 慕倾羽笑看着璃月充满好奇和喜悦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 开心的光景总是过得特别快,璃月觉得只堪堪逛了一会儿,天色便接近黄昏了。 可她一点也没有要回宫的意思,因为他们这会儿逛到了上京城最热闹的地界,城隍庙。 第143章 喧哗热闹 城隍庙此时正是热闹非凡,人潮如织的时候。 庙宇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有售卖香烛纸钱的,那五彩斑斓的香烛在夕阳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有算命先生端坐桌前,摇着折扇,信口说着玄之又玄的卦辞,引得人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走进城隍庙内,香烟袅袅,善男信女们虔诚地跪地祈祷,祈求平安幸福。 璃月亦进城隍庙正殿内上了香,而后跪着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的,很是虔诚的模样。 慕倾羽在殿外候着,看着璃月拜神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 片刻后,璃月拜完神很开心地出了殿,而后将一个不甚精致的小香囊塞在了慕倾羽的手里。 慕倾羽惊讶问道:“这是何物?...” 璃月神秘又有些兴奋回道: “这香囊里是月儿方才替阿爹求的平安符,阿爹日后便将此物贴身戴着。 身子很快便能大好,病不日就痊愈啦!” 璃月很开心,她从没这么认真地拜过神,方才当真向神明虔诚地祈求了许久。 她觉得神明定是听见了她的祈求,她这般诚心,上天定会让她如愿的。 慕倾羽闻言便爽朗地笑了: “是嘛?!...这城隍神还能管这个?... 不过月儿一片孝心,为父很是感动,日后定要日日戴着!” 慕倾羽只跪过天地祖宗,从未拜过神明,心里属实不大信。 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物是璃月特意为他所求,他只要戴着,仿佛病就好了大半。 慕倾羽开心地领着璃月出了城隍庙。 而庙外,小吃的香气扑鼻而来。 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排起了长队,摊主熟练地将馄饨放入锅中,不一会儿便端出一碗碗美味。 旁边的糖炒栗子摊也生意兴隆,金黄的栗子在锅中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璃月看见这些,肚子很配合地响了几声,便彻底迈不动腿了。 她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回宫用晚膳,这会儿正好可以美美地填饱肚子。 很快,璃月便坐在馄饨摊上,捧着一大碗馄饨,美美地吃上了。不时地,还要就上一两颗甜甜的糖炒栗。 璃月正吃的开心,却发现慕倾羽面前空空的,什么吃食也没有,只坐着开心地看着她吃。 “阿爹,您怎么不吃?... 这馄饨可香了,您尝尝!...” 璃月热情地舀起一只,递到慕倾羽的嘴边。 慕倾羽有些迟疑,可还是不忍拒绝地张了嘴。 “嗯!...味道果真不错!” 慕倾羽尝了一口,许久未吃到这般鲜美的味道了。 他这些年身子不好,他的膳食出了御膳房,还要经徐瑁之把控后,方可进食。 虽然都是上乘的食材,可吃进嘴里着实没什么味道。 自从他数月前病重,便是连一口水都是经徐瑁之看过的。 璃月平时虽照看地仔细,却不知这些端倪。 见她喂的馄饨得了这般夸赞,忙开心地又递上一只。 慕倾羽这回却是不敢张口了。 “阿爹不饿,真的不能再吃了。 若是吃了身子不适,回去又要被徐瑁之关起来养病了。”慕倾羽有些失落地回道。 “哦...”璃月这才意识到慕倾羽为何只是干坐着,看着她吃喝。 不过,她很快便释怀了:“等阿爹大好了,月儿再喂阿爹吃这些好吃的!” “嗯!月儿今日给为父求了平安符,为父日后定是有口福的!”慕倾羽笑着回道。 璃月继续开心地吃着馄饨,边看着不远处的高台上,卖艺的班子正耍着精彩的杂耍,引得众人阵阵惊呼。 她嘴里嚼着馄饨,正看见一个艺人在台上一连翻了二十几个跟头,忙兴奋地大喊道:“好!!...好!!...” 嘴里没来得及下咽的东西差点喷出来,而后,璃月便被呛得咳嗽起来。 今日别说是公主了,她连平常姑娘的仪态都失得干干净净,除了穿的还算体面,又回到了往昔街头乞讨的模样。 可慕倾羽一点也不嫌弃她,更不忍规训责备,在他的眼里,他的月儿如此纯真可爱,性子率直开朗,他更是喜欢得紧。 姑娘家太过端着并非好事,璃月虽长得几乎与萧婉昀一模一样,唯独性子不像,这般开朗且不失坚强,慕倾羽觉得很是宽慰安心。 他宠溺地替她拍着后背:“你慢些吃,呛咳伤肺,对身子不好!” “阿爹,你方才没瞧见,那个孙悟空好生厉害! 他一个筋斗云翻了足有二十几下,太棒了!!...” 璃月激动地不吝夸赞,仿佛比她自己那日在万国宴上的表现还要满意。 许是她自己亦学了一身舞艺,对艺人便格外尊重与欣赏。 慕倾羽见她这般开心,亦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十几年来,从未像今日这般笑过,陪璃月出来甚是开心,足足笑了一天。 慕倾羽转头看着不远处的高台,十八年前,他便是站在那儿,第一次见到了萧婉昀。 不过他这会儿并不觉得伤感,若人去后真有在天之灵,不知萧婉昀此刻是不是看见了眼前的喧哗和热闹。 他们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这般美好,她若瞧见了,也一定会很欣慰吧。 慕倾羽和璃月今夜在这热闹非凡的城隍庙,过得着实欢快。 台上的杂耍表演结束了,璃月亦吃饱喝足。 天色不早,她开心地随着慕倾羽往回走,准备回宫了。 路过来时经过的算命摊时,璃月却被那算命先生叫住了。 “这位姑娘留步啊!...” 璃月惊讶地回过头:“先生是在唤我吗?...” “正是!在下见姑娘的容貌实在不同凡响,不如姑娘让在下替你卜上一卦,看看前程命运,如何?...” 第144章 借您吉言 璃月闻言,俏皮地一笑,语气里全是调侃之意。 “看来先生今日生意不旺啊! 哎呀,先生想挣小女的润口金直说便好,莫拿小女的容貌说事! 小女自小闯荡江湖,早八百年前就被高人看过相。 小女的命运前程,自是与小女的容貌一般好,就不劳先生费心了哈!...” 璃月说着一顿调笑,这些算命的,多半是靠两张嘴皮子骗钱的,她自小见得多了,自是不打算上前照顾人家的生意。 慕倾羽见璃月这般,一时有些惊讶,难不成平时伴在自己身边的乖巧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瞧璃月方才这机灵又带点痞气的劲头,哪儿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若是让满朝文武瞧见,堂堂婉瑶公主这副尊容,他这老脸着实是没地方搁的。 不过,慕倾羽惊讶过后,只觉得这个女儿着实可爱的紧。 璃月从小流落在外,若真如平时在宫里那般,他真的无法想象,他的月儿到底是如何平安长大的。 这时,那算命先生见璃月欲转身离开,忙又叫住了她。 “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在下可不是那信口雌黄,专骗人润金的无耻之徒!...” 他仔细地看着璃月,目光忽然定住,神色变得极为郑重。 而后,缓缓开口道:“小姑娘,你命格奇贵,星辰环绕,紫气东来,此乃非凡之相。 但前路似雾,风云变幻,道途波折,然终有一日,凤凰于飞,荣耀无双。” 璃月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先生,你这没头没脑地说了一通,究竟是何意?”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神秘莫测地回道: “天机不可泄露!小姑娘,你既然不欲占卜看相,在下自不勉强。 想必你日后定会明白,在下所言何意。 但切记,随心而行,顺势而为,方能成就非凡之业。” 璃月听了更疑惑糊涂了:“非凡之业?...小女长这般大,书都没读过几本。 文不能指点江山,武不能上阵杀敌的,先生说的非凡之业是什么?...” 那算命的只爽朗地笑而不答。 慕倾羽在一旁皱了皱眉头,心里虽对这似是而非的话有些疑惑,却也不愿打破璃月的好奇与期待。 那算命的一番故弄玄虚的话,璃月听的云里雾里,慕倾羽却是听明白了。 离开前对那算命的笑了笑: “多谢先生替小女看相,借您吉言!” 然后,慕倾羽命内侍付润口金,便带着璃月离开了。 那算命的看着手心里一整块银锭的润金,整个人都呆住了。 足足有五两银子,那可是他日日摆摊,不吃不喝几个月的收入。 他方才倒真没想骗润口金,只是无聊间,抬眼见璃月随慕倾羽经过时,觉得这一对父女的样貌着实不凡。 慕倾羽自是有一身震慑人的气度在,于是,这算命的便随口叫住了璃月。 而后,那一通玄妙又动听的吉祥话便脱口而出了。 那些吉祥话,这算命的都说了十数年了,随口都能说出几十套不重样的来。 他今日生意不咸不淡,也快到收摊的时辰了。 方才一时兴起,想着不过是几句吉祥话,运气好可挣几文润金,最不济,就当是逗璃月玩儿了。 可没想到,他随意几句话,竟得了这么多润口金。 那算命的,看着慕倾羽带着璃月离开的背影,着实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 璃月这一路都在想着算命的说的话,她长这么大,着实没被算过命。 一则,她从小贫苦,哪儿有多余的钱管这个?再者,她自小飘泊,对这骗人的勾当见得多了,才不信那些算命先生的话。 她虽年纪小,亦明白,请人算命的,无非求的就那些事,家宅平安、身子康健、姻缘美满,还有富贵功名。 那些算命的若真这般能耐,自己定会成为这世间最得意圆满之人,何必还苦哈哈的,整日风餐露宿地混江湖? 可她现在着实疑惑了,她不信这些,慕倾羽却信,还付了那么多润金。 璃月直到坐进了车驾,脑袋里还是懵懵的。 “什么星辰环绕,还紫气东来?孩儿是父皇的女儿,本就命格其贵,这还用他说? 父皇,您方才被那算命的骗了,怎还给他这么多润金?...” 璃月有些遗憾和委屈,本就没想理会,没成想,听他胡咧咧几句,慕倾羽却信以为真,还奉上重金。 慕倾羽见璃月替自己不平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地笑了。 “月儿何故生气?人生在世,哪儿有什么,是能被算定的? 所谓命数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听起来,不都是些似是而非之语?...” “父皇既然明白,为何还要付这么多的润金?...”璃月很是不解。 “因为他那番吉祥话是说给月儿的,为父听着更像是一番祝福,心里高兴且安心,自是要赏他润金的。 再说,出来摆摊算命的,都是些贫苦之人,混口饭吃而已。 他今日碰上为父,便算他走运吧。” “哦...父皇仁善,是月儿肤浅了!...” 慕倾羽一番劝解,璃月心里终于平复了。 ...... 那日出宫游玩一番后,慕倾羽似乎心情大好,身子亦恢复得不错。 璃月晚间终于歇回了明月宫,白日正常习文,练习舞艺和学琴。 慕倾羽给她请了多位名师,每样功课,每日都有师傅去明月宫教授。 比起以前的苦日子,璃月眼下虽然养尊处优,可每日着实很忙,就连晚上睡觉的时辰都被定的死死的,耽误一刻钟,她便少睡一刻钟,委实不轻松呢。 可她不管再忙,都会去养心殿陪慕倾羽用晚膳,休沐日更会亲自去养心殿侍奉。 慕倾羽怜她辛苦,让她不必日日都去,可她却不高兴,说她一日不见父皇,晚间便会睡不着觉。 这般黏人,慕倾羽很是无语。 可他着实不忍说什么,想必女儿这般黏人,定是因为从小便没有父亲陪伴,如今连相依为命的养母也没了,所以才这般想与自己亲近。 慕倾羽虽有些无奈,但心里觉得很幸福。 自从有女儿亲近相伴的日子,亦是他此生弥足珍贵的幸福光景。 而这般平静且美好的幸福光景,终究被一封边境的加急奏报打破了。 第145章 辗转反侧 深夜,慕凌岳处理完政务,正欲回宫,脚尚未跨出殿门,近身内侍忽然递上一份边境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定是紧急军情,慕凌岳不敢耽误,顿时没了回宫安置的心情。 他忙拆开奏报,只快速浏览了一遍,惊得顿时将奏报掉落在了地上。 内侍吓得战战兢兢地捡起,却不敢睨一眼奏报的内容,忙不安地重新递上。 这份奏报的内容是,木铎城已破,边军已退守泽雁关。 北宸已然占领了木铎城,大乾失去了最要紧的城池。 眼下,边军统帅石坚成紧急奏报,请求朝廷再派兵增援,否则,泽雁关怕是亦守不住多久。 慕凌岳本以为褚金骁去了边境,北宸定不足为惧,边境之危很快会解。 可万万没想到,褚金骁去了边境两个月,非但没有扭转战局,如今的边军,只能用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去形容。 最令慕凌岳难以置信和不能接受的是,大乾已然失了木铎城。 慕凌岳急得踱回书案前,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有生以来,从未这般慌乱过,虽尽力让自己平静,可是手抖得,竟然拿不起书案上的奏报,甚至没有勇气打开看第二遍。 慕凌岳从未这般失了方寸,他不知该如何对满朝文武、大乾子民交代,亦不知该如何对他的父亲慕倾羽交代。 慕凌岳慌乱不安地想了许久,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该草率地独断专行,这次边境的惨败,问题多半出在褚金骁身上。 他想起了萧家当年的冤案,当年褚金骁可那般不择手段,为了私欲,不惜毁了萧家和萧家军数万将士,眼下,也未必不会故技重施。 慕凌岳本以褚氏眼下的处境不比当年,再加上褚玉娇尚困在宫中,褚金骁不敢造次。 可他显然小看了褚金骁,他的狠毒和野心都不同寻常。 慕凌岳此次依然用常人的眼光和心思去猜度他,委实小瞧了他,于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骗了。 可眼下,朝廷已然派不出重兵了。 一夜的辗转反侧,慕凌岳都没想出一点应对之策。 这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除了直接呈给他一份,还会发往军机处。 此时,想必荣亲王和兵部尚书,也已知晓了此等噩耗。 转眼到了卯时,此事若不解决,便如一颗炸雷,定会将今日的朝会炸得一片混乱。 最要命的是,慕凌岳已然方寸大乱,第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朝务,心里没有一点底。 于是,他命内侍守着通知百官,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今日朝会暂缓,时间待定。 而后,慕凌岳忐忑地赶去了养心殿,不声不响地跪在了慕倾羽的寝殿之外。 孙和泰早起当值,赶到慕倾羽寝殿外时,见太子殿下跪在殿外,着实被吓了一跳。 “诶呦!殿下这是做什么?!...这一大早的,老奴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慕凌岳忙紧张地对孙和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孙公公莫声张,别吵醒父皇!...”慕凌岳不安道,“孤此番委实犯了大错,不知该如何请罪才好!” “犯大错?...”孙和泰一时惊讶,“太子殿下一向稳重,又深得圣心,能犯何大错?...” 慕凌岳皱着眉头,一脸的苦恼和无奈。 “孤还能犯何大错?自然是...政务!” 孙和泰这才了然,很快又担心不已。 “诶呦!...我的殿下诶! 陛下身子才好些,您今日这般,莫要冲撞了陛下才好啊!” “唉!...孤何尝不担忧父皇的身体? 只是,孤要不是没了办法,何故来惊扰父皇养病?” 慕凌岳无奈道,一脸的烦恼和担忧。 “孙公公,一会儿您定要好生劝着父皇,千万莫让父皇动气伤了身子才好。”慕凌岳没什么底气地求道。 “这...到底是多大的事啊? 这一大早的,殿下先别跪着了,等稍后陛下起身了,您再跪不迟。” 说着,孙和泰便做势要扶慕凌岳起来。 慕凌岳却是碰都不敢让他碰: “孙公公还是别扶了,孤这般跪着,都怕父皇不能宽宥一分。 孤委实怕他气出个好歹来,只能尽量诚恳地请罪了。 还望孙公公稍候进殿,多替孤说说情,好生劝慰父皇。” “那好吧...” 孙和泰心里很是唏嘘,这朝务政事,他自是操不得心,可他在御前伺候了大半辈子,方才即便慕凌岳不吩咐,他亦知道该如何做。 “殿下先候着,时辰不早了,老奴这就进殿伺候陛下起身。” 说着,孙和泰便进了慕倾羽的寝殿。 慕倾羽数十年早起惯了,即便尚在养病,亦没有赖床的习惯,到时辰便会醒来。 他今日隐约听到殿外有动静,尚比平日早醒了一会儿。 此时见到孙和泰进了内殿,便打趣道: “今日是你这老家伙当值?来得可真早!” “陛下才真的日日都早起,奴才不当早班的时候,还可赖个床。 不像陛下,日日早朝,当真操劳辛苦!” 慕倾羽一听这话,觉得很是暖心,想起孙和泰贴身伺候他这么多年,如今年岁实在不小,早该颐养天年了。 “和泰,你今年快七十了吧?...” 慕倾羽从榻上起身,话家常般地问道。 “托陛下的福,老奴今年六十八了,身子还硬朗着呢。” 孙和泰将准备好的衣服给慕倾羽披上,便笑着回道。 “你从幼时进宫操劳至今,这般年纪,早该颐养天年了。 不若过些日子,朕就安排你告老吧?” 孙和泰一听吓坏了,差点没跪下请罪。 “不知老奴犯了何错,陛下竟然要赶老奴出宫?...” “你这老家伙真不识好歹,枉费朕替你操这份心!”慕倾羽不悦道,“朕是顾念你年事已高,不忍你再这般辛苦。 再者说,你这般年纪,亦早该荣养了啊?” 孙和泰这才安心,笑着回道: “老奴知陛下仁善,在陛下跟前伺候,是老奴的福气,从不觉辛苦。” 说着,孙和泰刚安下的心,复又提了起来。 这一大早的,外面还跪着一位呢,趁着慕倾羽心情不错,他忙又开口道: “老奴的事不打紧,陛下对老奴都这般体恤关怀,若是...殿下犯了什么错处,陛下可千万要宽宥一二,切不可动气伤身啊!” 第146章 山雨欲来 “太子?...”慕倾羽有些意外,“太子这会儿应该上朝去了,你怎的突然提起他?...” “殿下今日并未去上朝,这会儿...正跪在殿外呢。”孙和泰有些不安地回道。 “哦?!...”慕倾羽一时惊讶,“他今日为何不上朝?这个时辰又为何来跪着?” 慕倾羽这才意识到,方才殿外的动静从何而来。 印象里,这还是慕凌岳第一次这般向自己请罪,想来定是出了大事。 “老奴方才问殿下,殿下也不便对老奴说。 哎!...殿下日理万机,很是辛苦,定是遇上棘手的大事了。 老奴看殿下疲倦的神色,想必已经在殿外跪了一宿了!” 孙和泰故意说的严重些,听起来,慕凌岳委实有些惨。 他知慕倾羽看着冷肃,实则心软,眼下也只有这般替慕凌岳说情了。 “跪了这么久,也不让人通报?!...” 慕倾羽很是惊讶,但更多的是强作镇定,他知道慕凌岳不会无端这样,定是朝政出了大事。 “让他别跪了,快替朕更衣,稍后让他去外殿见朕!” “是!...” 慕凌岳进到殿内的时候,慕倾羽正坐在案前,喝着孙和泰端上的茶,倒是一脸的平静祥和。 慕凌岳刚要下跪请安,忙被慕倾羽制止了。 “太子免礼吧,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跪在朕寝殿外?...” 慕倾羽问得这般着急直接,慕凌岳心里顿时更紧张起来。 他很了解他的父亲,只怕眼前的平静是风雨欲来之兆。 可他无法逃避,亦没有勇气将事情的经过陈述一遍,或者替自己说些开脱之辞,只好硬着头皮递上了那份奏报。 慕倾羽翻开奏报看了片刻,合上时依然很平静。 慕凌岳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削过一盅茶盏,随即是惊心刺耳的碎裂声。 孙和泰守在外间,顿时吓得一哆嗦,他伺候慕倾羽几十年,从未见他摔过东西,今日这火,当真大的吓人啊。 他虽害怕,却更担心,忙战战兢兢地再度进殿。 慕凌岳只觉得心脏一凛,像是被生生地踢到半空中一般,整个人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 “儿臣知错!任凭父皇惩治。 父皇息怒!...切莫伤了身子啊!...” 慕倾羽此时才忍不住粗喘起来,胸膛不受控地起伏着。 “太子当真纯孝啊!此番哪里是要朕息怒?... 这分明是要朕息命啊!!...” “儿臣惶恐!...罪该万死!...” 慕凌岳忙一头磕在地上,仿佛要将脑门磕破才罢休。 “惶恐?!...朕看你胆子大的都可上天了! 此等大事,太子为何瞒下擅做主张? 朕还没死呢!你是不是以为朕离驾崩就差一口气,你能耐大的足可君临天下,只等着朕咽气啊?!...” 慕倾羽方才拼命压抑着怒气,此刻却着实有些压不住火。 “儿臣怎敢?!...儿臣愚钝,有负父皇的信任。 儿臣本以为边境之危可圆满解决,实在不忍父皇病中再为国事操劳。可没想到... 儿臣有罪!当务之急,还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以解边境战局之危。 等事态平息,儿臣自当领罪!” 慕凌岳连连告罪,连头都未抬一下,语气却是异常地坚定。 “你!!...” 慕倾羽止不住地气郁,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而后按住胸口,支撑不住地靠在了椅背上。 孙和泰见状忙上前:“哎呦!陛下啊,您可千万稳住啊! 老奴本不该多嘴,可眼下天大的事,唯有您龙体康健,方可扭转乾坤啊! 陛下万万息怒,龙体为重啊!...” 孙和泰一面劝解着,一面紧张地替慕倾羽顺着气。 慕倾羽重重地长舒一口气,撑着起身,以手抚额,脸上皆是痛色。 如此缓了片刻,慕倾羽才抬眼,语气和缓了不少。 “朕无事!...和泰,再去替朕上杯茶来。” “是!老奴这就去!...” 孙和泰见他这么快就缓了过来,还能想着与他要茶喝,似是又惊又喜地跑出了殿。 慕倾羽一时沉默,并没理会慕凌岳,继续用手撑着额头,微闭着眼,似乎在沉思,又似乎疲倦之余在休憩。 慕凌岳见状只恭敬地跪着,并不敢出声。 慕倾羽现在脑中一片凌乱,他在等着他要的茶。 他喝的茶并非茶叶所泡制,而是徐瑁之特意为他配置的药茶,有疏肝解郁、静心宁神之效。 平时未觉得这茶有多好,聊胜于白水,此时他却急需要一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多时,孙和泰便端来一杯,递到了御案上。 慕倾羽平静地抬头,提起茶盏。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只听见慕倾羽轻轻吹着微烫的茶,再轻轻啜饮茶水入口的声音。 片刻后,慕凌岳听到茶盏被放下。 “太子起身吧!...” “啊?!...” 慕凌岳有些难以置信,生怕自己听错了。 “太子所犯之错,岂是跪就能赎罪的? 怎么?...太子是想将腿跪伤了,直接效仿朕回东宫养病,眼前的烂摊子,甩手不干了事?!...” 慕倾羽见他仍跪在地上,并未急着起身,便一通揶揄道。 “儿臣不敢!...谢父皇免跪!” 慕凌岳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 可跪久了,腿着实有些麻,他起身时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 “坐着回话吧!...”慕倾羽见状有些不忍。 “谢父皇关怀体恤!...” 慕凌岳忙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心里竟有些窃喜,本来以为还要承受许久的风暴,没想到这么快就平息了。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说起来,朕委实不该全怪你。 若非朕病体不支,何来今日的祸事?...” “这事怎能怪父皇?...是儿臣愚钝,却又自信过了头,一时不察,便被褚金骁骗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褚金骁带兵去边境!”慕凌岳很是后悔自责。 “不让他去边境?...那太子又打算如何解边境之危?”慕倾羽忙追问。 第147章 良禽择木而栖 “这...儿臣还未想好。” 慕凌岳忍不住地挠起后脑勺,这个年纪,看着实在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他平时向来稳重自持,如今也只有犯了错,在慕倾羽面前才会显出这般青涩无措的一面。 “当初边境军情告急,距今已两月有余,你若还未想好对策,只怕这北宸军都要攻到上京来了。” 慕倾羽虽说的平静,但语气里一顿嘲讽。 慕凌岳有些难堪:“父皇教训的是,可大乾的兵力,并不如北宸强盛。 除了褚家军,就只剩京畿营和御林军了。 且不谈这两处军队战力如何,一旦调去边境,京畿和皇城的防务该怎么办? 褚金骁就是只恶狼,如此,大乾国本危矣!”慕凌岳不解道。 “那眼下,大乾之危可解了?...” 慕凌岳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是没有,所以儿臣此番只能向父皇求助了。 儿臣敢问父皇,当初和眼下的危局,若换成父皇,当做何抉择?”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岳儿,你还是年轻,对褚金骁看得不够清楚啊! 若是为父,两个月前亦会派他去边境支援,但决计不会就这般让他亲率嫡系前往。” “那父皇打算如何安排?...”慕凌岳好奇问道。 “朕会将他嫡系中,至少一半的兵力换成京畿营和御林军的人马,再让他去边境。” “父皇此举,是防他去边境生出异心?...”慕凌岳自能领会慕倾羽的用意,可还是很疑惑。 “褚金骁的中原军战力不弱,且都是他的嫡系。 父皇此举就不怕彻底将他逼反?...” 慕倾羽轻笑一声回道:“将他的中原军召来上京造反?!... 十四年前,若朕这般操作,他大有可能造反。 今时今日,他怎敢?!...” “为何?!...”慕凌岳很是不解。 “十四年前他有这个能力,且彼时,大乾危局确要靠他扭转。 他亦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当初朕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换来他率军去往边境。 后来这十几年,朕面上给足他颜面,却未让他在军力上,有任何实质性的扩充。 当初萧家军残留的军力,朕都让京畿营和御林军分别收编了。 这两部分军力,都是荣亲王在掌管。 这些年,荣亲王麾下的军力发展的迅速,边军亦是他的麾下。 褚金骁眼下若是在京造反,并没有一点胜算,他不会蠢到干这种事。”慕倾羽耐心地解释了许久。 “那褚金骁明知父皇不信任他,会这般乖乖就范吗?...”慕凌岳还是不大信。 “他自是不可能心悦诚服,但他最好乖乖就范,去边境好好完成任务。 这样,咱们就还能继续面上的平和,朕很乐意与他同演一场君臣佳话。 否则,他便不能安然回京了!” 慕倾羽说的平静,但慕凌岳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平静背后的杀意,忍不住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慕倾羽敏感地捕捉到了慕凌岳的惊讶,轻笑了一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 “太子给朕吓着了?...是否觉得为父可怕?” “儿臣岂敢这般想?!...”慕凌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只是尚未见过慕倾羽这样的一面。 “父皇在帝位上多年,若没个杀伐决断,像儿臣这般,可怎么了得? 比如眼前的祸事,儿臣甚是惭愧!” “太子过谦了!这些不是什么才智,只是需要历练罢了!”慕倾羽若有所思道。 “朕刚登基那两年,委实厌倦透了这些。 可对一个不该或不值得的人,报以仁慈,最后害了成倍,甚至众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种蠢事,朕委实干过,如今的心智,当真是用那些无辜之人的鲜血换来的。 从那时起,朕才彻底明白,所谓帝王心术,便是能洞察人心,识人善任。 任何决定都必须权衡清楚,万不可再犯那样的蠢事。 旁人犯错改过便好,朕若犯错... 那把龙椅万众瞩目,仿佛坐上去便离天堂最近。 但若真的坐上去,很多时候的感觉却与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朕唯有承受,掌着大乾最高的权柄,唯独没有权力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整个大乾的子民对朕敬畏,而朕对那把龙椅敬畏。” “父皇...” 慕凌岳听得有些愣住了,当真没想到,会听到慕倾羽说这些。 慕倾羽忙轻笑一声:“朕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委实扯远了! 眼下说这些,已是无用。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唯有想办法解决。 只是如此一来,大乾失了木铎城。 朕眼下,只有把握解决褚金骁这个祸患,至于大乾何时能收回木铎城,就不知了。 若朕有生之年都不能彻底解决眼前的祸事,百年之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慕倾羽说着,语气里尽是失望和遗憾。 “都是儿臣的罪过!...”慕凌岳闻言,又自责起来。 “太子莫要自责了!...”慕倾羽自嘲一笑道。 “朕是皇帝,说到底,错委实不在太子! 眼下还不是追责的时候,先看看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吧。” “请父皇示下!...”慕凌岳拱手道。 “眼下的情势,褚金骁在边境彻底失了控制,他虽面上尚未倒戈,但私下定做尽了通敌之事。 否则,边军加上援军,不可能如此惨败,更不可能就这般失了木铎城。 朕与他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深知此人确为将才。但可惜,心术不正,狠辣和野心又非常人可比。 为君者若对这样的人驾驭不了,才是最危险的。 朕猜他此番带嫡系去边境,远离上京城之时,便打算放弃褚玉娇了。 这样的人,连骨肉亲情都能毫不顾惜,投敌叛国是早晚的事。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啊!...” 慕倾羽思量着,说到此,却忍不住冷笑出声。 “无耻!...”慕凌岳忍不住地骂道,“这般只重利益,枉顾亲情的无耻之徒,与禽兽何异?!...” 慕凌岳想起他最后一次召见褚金骁的情景,如今想来,当真觉得不忿又恶心。 第148章 受宠若惊 “太子莫再骂人泄愤了,有何用?...”慕倾羽轻斥道,“此人阴狠,万不可让他倒戈北宸。 他掌重兵多年,上到大乾的军事布防,下到朝廷的国情民生,他都了如指掌。 褚金骁若倒戈北宸,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下褚金骁掌着他的嫡系重兵在边境,父皇欲何解?...”慕凌岳担忧地问。 慕倾羽忧心地叹了口气,目光闪着凌厉。 “大乾此时已到了孤注一掷的境地,朕这就命人去请你叔祖。” “荣亲王?...” 荣亲王年事已高,如今尚能每日应卯,上朝议政,已属不易,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慕凌岳心里属实有些不信,一脸疑惑地看着慕倾羽。 慕倾羽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又嘲讽地笑了笑。 “太子可莫小瞧了你的叔祖,朕知他宝刀未老,大乾此番危机,也只有仰仗他老人家了。 你连自家长辈都这般不了解,被褚金骁欺瞒耍弄,也就不奇怪了!...”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愚钝,日后定虚心受教!” 慕凌岳已经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认错了。 “太子彻夜未眠,折腾到现在定是疲倦,先去休息片刻吧。 朕要想想应对之策,还要与你叔祖议事,晚些再召见你。”慕倾羽叮嘱道。 “是!...儿臣先行告退!” 慕凌岳跪安后退出了殿外,慕倾羽看着他离开后,一时有些疲倦地抚着额头。 他本想过些时日再上朝理政的,本想着再有一个月,徐瑁之就会允他主持政务了。 可眼下这个状况,他无法再安心养病了。 身在帝位,他此番养病数月,已算太顾惜自身了。 这么久不问政事,将朝务完全丢给太子,这才出了这般大事。 慕倾羽觉的自己又犯了大错,心里着实懊恼不已。 他稍憩了片刻,便抬头唤来孙和泰,命他去荣亲王府请人。 ...... 过了一个多时辰,荣亲王慕怀远便被孙和泰接进了宫。 慕倾羽特意吩咐孙和泰驾六匹马的车驾去接人,以示敬重。 慕怀远本来很意外,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未被召进宫见驾了。 因他是长辈,平素都是在朝上见慕倾羽。 慕倾羽最多只会在御书房见他,从没有将他召进内宫觐见的道理。 私底下,大多是荣亲王过寿辰或年节时,慕倾羽偶尔会去王府探望。 今日这般十万火急地接他进宫见驾,慕怀远心里有数,大概所为何事。 可他心里很是迟疑,他年岁大了,顾惜家小和自身的平安,亦属平常。 他虽是皇帝的叔父,亦是臣子。何况慕倾羽向来对他尊敬有加,他若称病推脱或抗旨,是万万不妥的。 直到慕怀远见到来接他的六乘马车,心里大惊。 那可是天子坐驾,他心里不只是受宠若惊,更明白,他今日摊上的事是责无旁贷,他决计不可能退托了。 慕怀远进殿,虽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十分矍铄,正要拱手行礼,及时地被慕倾羽制止了。 “王叔快免礼!...” 慕倾羽忙热情地起身,上前扶住了慕怀远。 “朕许久未见王叔了,甚是想念! 不知王叔近来,身子可好?...” 慕倾羽一边问候寒暄着,一边将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慕怀远也不客气推托,他今日身在养心殿,且慕倾羽未着龙袍,他便当得起这般礼遇。 “蒙陛下挂念,老臣身子尚算康健!...哈哈哈!... 老臣有四五个月未见到陛下了,知陛下龙体抱恙,亦不敢随意打扰。 不知陛下御体可大好了?...老臣观陛下,似是清瘦了不少。”慕怀远关切道。 “蒙王叔关怀,朕已好的差不多了。 朕的身子委实不大争气,让王叔惦念了!...”慕倾羽感慨道。 “诶?!...陛下为国事操劳,长年辛苦,身体抱恙,自当好生将养。 只是...” 慕怀远谈笑间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不该说的。 慕倾羽今日本就要与他话话家常,增进一番感情的,忙笑道: “只是什么?...王叔但说无妨。” “唉!...老臣知陛下宽仁,今日就倚老卖老,言无不尽一回了!”慕怀远似乎有些感慨。 慕倾羽笑得更爽朗了:“王叔言重了,您是朕的亲叔父,乃朕的至亲长辈。 这又是在内殿,与朕说话何须顾忌?...又何来倚老卖老之说?王叔言重了!” “既如此,老臣蒙陛下这般看重,今日有些话,老臣更是不吐不快了!” “王叔但说无妨!...” 慕倾羽期待地看着慕怀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陛下向来勤政,为国事操劳辛苦是真。 正因如此,陛下更要爱惜身子,珍重御体才是。 可陛下这么多年,心思太重,以至于耗费心力,对身体亦损耗过度。 不然,陛下春秋正盛,此番何须养病数月? 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些事,于凡夫俗子而言,看不穿躲不过也就罢了。 可陛下乃九五之尊,如此,可非为君之道啊!...”慕怀远一时说的欢畅。 慕倾羽虽笑着,可这脸色委实红一阵白一阵的,难堪地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他的父亲委实不会,亦没有机会与他说这些。 年轻的时候,太后偶尔会训斥说教他。 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仗着母亲的宠爱,训斥之语听不进去便罢了,每次都将太后顶撞地气得不行。 此番一把年纪了,却听到这般不留情面的训斥,虽念着他皇帝的身份,语气和措辞很是缓和,但此番话,着实说的很重。 慕倾羽自不会生气,心里只觉得惭愧。 “王叔教训的是,朕委实德行有亏,德不配位!...” “老臣僭越!今日的话委实说重了。 陛下才学德行都很好,万不可自毁。 老臣是真心拿陛下当子侄,于公于私,都望陛下安好,才说多了些。 陛下莫要介怀才好啊!...”慕怀远说着,有些激动。 “怎会?!...朕知王叔一片关爱之意,怎会介怀? 王叔放心,朕日后定当受教,保重身体,专心政事,定不会再辜负王叔的期望!”慕倾羽忙安抚道。 “如此,甚好啊!...” 慕怀远像是操心的老父亲一般,终于得了些安慰。 第149章 孤注一掷 “朕这么多年,得王叔的扶持和教诲,实乃三生有幸。”慕倾羽感激道。 “诶?!...陛下言重了。老臣亦是慕氏子孙,守护祖宗基业和大乾的安泰,亦是老臣份内之责。 只要陛下安好,勉励自治、勤政爱民,老臣甘之如饴啊!” 慕倾羽闻言,竟感激地拱手回礼。 “朕有王叔便如有亲生父亲一般,朕替大乾子民,谢过王叔高义!” “万万不可!...”慕怀远忙起身扶住了慕倾羽。 “老臣如何当得起陛下此礼,当真折煞老臣了! 陛下今日急着接老臣来,定有要事。 陛下有事但说无妨,再这般重礼就见外了!” “王叔掌管重兵,想必心里有数,朕今日急着见王叔,所为何事。” 慕倾羽面上平静,心里早已焦急万分。 “陛下身子尚未痊愈,不必着急,坐下与老臣慢慢商议。”慕怀远示意慕倾羽坐下。 “边境的战事,想必王叔已得了奏报。 此事虽是太子全权处理的,但眼下的惨况,实乃朕这几个月荒废政务所致,朕难辞其咎。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边境的战局之困。”慕倾羽期待地看着慕怀远。 “陛下欲让老臣带兵去边境支援?...”慕怀远直接问道。 “正是!...朕知王叔年事已高,本该安心颐养,此番劳动王叔身涉险境,实乃不孝! 可大乾此番危机,唯有仰仗王叔,方有转圜之机。 还望王叔以社稷和祖宗基业为重。”慕倾羽诚恳道。 “这些老臣自是明白,陛下无需多言。 只是这边境的战况蹊跷啊,老臣得部下的线报,也甚觉意外。 殿下两月前派褚将军率军前往边境,老臣就觉得有些不妥。 但老臣未想到,褚将军率军开拔会这么快。 殿下前一日刚得边境急报,第二日便让褚将军启程了。 老臣并未来得及谏言和劝止,如今看来,这褚将军...”慕怀远有些欲言又止,毕竟他也只是怀疑。 “王叔无需避讳了,朕确定,那褚金骁必是反了。 此番惨败并失了木铎城,着实没道理,若非他里通外敌,北宸决计办不到。 他眼下虽面上还是大乾的将领,私下定是在看朝廷的动向,他好伺机继续与北宸勾结,或者直接倒戈,率军投靠北宸。” 慕倾羽面上平静地说着,心里实则愤恨不已。 当年若非褚金骁逼迫,他何须痛苦至今? 他忍了褚金骁这么久,到头来,却对他彻底失了控制,让他做出了此番祸害大乾之事。 “这个褚金骁当真狠啊,他此番是弃褚娘娘于不顾了吗?...”慕怀远不可置信地问。 慕倾羽冷哼一声回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比这更丧心病狂的事,他早就做过!” “陛下是指...”慕怀远亦怀疑当年萧家被灭之事。 慕倾羽轻叹一口气:“此事暂且不论,眼下当务之急,除了退下北宸的攻势,稳住战局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除掉褚金骁,万不可让他投靠北宸。” “老臣明白,此人乃我大乾心腹大患!”慕怀远唏嘘道。 “王叔此去,最重要的,便是制住褚金骁。 能活捉最好,若不能,直接缴杀之!”慕倾羽愤怒道。 “老臣明白!此人一身血债,能绑回来,让他活着受审自是最好。 若不能,老臣定向陛下奉上他的项上人头。”慕怀远郑重道。 “可老臣若远赴边境,还要带去大量兵马,这京中和皇城的防务怎么办?... 万一代融得了消息来偷袭,可如何是好?”慕怀远疑惑地问道。 慕倾羽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乃万不得已之举,只能孤注一掷了。 眼下代融国刚过严冬,正是一年之中,国力和军队战力最弱,举国需要休养生息之时,应该没有能力发起战事。 毕竟代融本就贫弱,军队战力虽强却消耗甚巨,代融国眼下并无力支撑。 朕望王叔能快去快回,速战速决! 拖延久了,恐生变故!...” 慕倾羽思量着,既是在赌,拖的越久,自是越危险。 “可边境战事本就复杂,短期如何能解?...”慕怀远有些迟疑。 “王叔莫忧虑,此番去边境,第一要务就是先抓褚金骁。 如此,北宸于战事方面,便失了一大半的先机。 王叔莫要担忧北宸战力,朕心里有数。 北宸军力虽强,但国力却不盛。此番发起战事已然耗费了不少银子,眼下,北宸的战力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没有褚金骁,他们此番不可能拿得下木铎城。 所以,边境战局的关键,在于能否尽快解决褚金骁。 只是,褚金骁此人阴狠狡诈,王叔与他同朝共事多年,定然了解。 该如何抓人才稳妥,就劳烦王叔自行斟酌了。” 慕倾羽仔细地说了许久,慕怀远心里似乎也有了底气。 “老臣既得了陛下的示下,此番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今日时辰已然不早,既然已商定,想必明日早朝便要定下,老臣不日便要率军开拔。 尚有很多事要准备,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着,慕怀远便要起身离开。 “辛苦王叔了!...王叔请自便! 朕让和泰送您回府!...” 说着,慕倾羽便将慕怀远送到殿外,而后命孙和泰将人仔细地送回王府... 第二日,慕倾羽便上了早朝。 “陛下驾到!!...” 大殿突然响起孙和泰的一声高喝,文武百官们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们已经四五个月未见到慕倾羽,每日都见慕凌岳站在台阶上的龙椅旁装模作样,这些日子来,早就懒散惯了。 他们都不知慕倾羽还要养病到几时,没想到,他今日会突然临朝。 于是,一个个震惊之余,都立刻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 第150章 触及逆鳞 “跪!!...”孙和泰又一声高喝。 众臣忙高举芴板,呼啦啦一片地跪了下来,大殿上能清晰地听见膝盖磕地的声响。 众臣跪得恭敬,只是膝盖有些受不住。 毕竟慕凌岳监国五个月,他们每日只需拱手意思一下,已许久未行这般大礼了。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众臣嵩呼行礼之后,慕倾羽忙命他们起身。 只是众臣起身站定后,慕倾羽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未见到慕凌岳站在前排,人群里扫了一眼,仍未寻见人。 “太子呢?...何故未来上朝?!...” 慕倾羽忙问身边的孙和泰,语气透着不悦。 他久未临朝,本想着众臣懒怠迟到也是有的。 今日突然上朝,权当给他们小立一下规矩,万没想到,这规矩立到了自家儿子头上。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大呼。 “臣早朝来迟,望陛下恕罪!...” 慕凌岳一身凌乱地小跑着上殿,朝服跑得起了褶皱,帽子也有些歪,慕倾羽见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太子何故迟到啊?!...这般着急忙慌、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回陛下,臣...臣昨晚批阅奏折,委实安置地晚了些,早间便起迟了片刻,请陛下责罚!...” 慕凌岳认罪的态度很是诚恳。 可慕倾羽听了,肺都快气炸了。 他这个儿子快二十九了,年纪已然不小,从小到大乖巧、懂事、独立且上进,迟到这样的事,之前一日都未曾有过。 除了十岁那一年叛逆些,委实没让他操什么心。 是以,他去年入冬前病倒,才放心将政事交给他。 可慕倾羽从昨日一早见到慕凌岳后,他竟然连今日早朝都能迟到。 满朝文武,只他一人,且这般衣冠不整,慕倾羽甚至能瞧见一些年轻的官员,忍不住以袖掩口讥笑。 边境的事,他尚未与慕凌岳算账,竟又被他这般打脸。 慕倾羽气得委实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嘲讽道: “太子果然勤政啊!这般操劳,他日若登大位,岂非要积劳成疾?... 太子可千万珍重玉体啊,不然朕心如何能安?!...” 慕凌岳听了,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他前一晚收到战报后,便彻夜未合眼,昨日与慕倾羽一番详谈后,心里终是安了一些。 许是有慕倾羽坐镇,他心里的压力陡然减了不少,再加上确实疲劳,他昨晚入睡后一夜无梦,醒来时离早朝只剩一刻钟的时间。 负责叫起的太监年纪小,且是个不经事的,叫了一遍,慕凌岳哼了一声,他便未敢再叫第二遍。 慕凌岳气得不行,却没功夫责备,昨日已休朝一日,这会儿再称病实在不合适,且已来不及了。 于是,他胡乱地穿上衣服,连轿撵也不坐,一路小跑着便往乾清殿奔,跟着的太监们,都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赶到大殿门口时他傻了,本想着迟到片刻也无甚大碍,却没想到,慕倾羽今日便急着临朝。 可他既未曾告假,便只能硬着头皮进殿了。 慕凌岳此刻忙跪下:“臣惫懒耽误早朝,着实有罪,请陛下责罚!...” “太子虽起迟了,脑子倒尚有几分清醒!”慕倾羽继续嘲讽道,“太子今日不只迟到,且殿前失仪。 罚半年俸禄并自省己过,起身吧!...” “臣领罪!谢陛下隆恩!...” 慕凌岳被降了罪,反倒坦然不少,这才起身静候一侧,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 慕倾羽不留情面地一通惩治,引得群臣一阵唏嘘。 年轻些的官员皆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冷气,此番惩治委实重了些。 太子殿下的半年俸禄,可委实不少呢。早朝只迟到了片刻的功夫,陛下这是在教训儿子给他们看呐? 那些年长位高的官员则大多心里有数,太子对边境的战事处置得不妙,这一大早的,又触了陛下逆鳞,委实有些倒霉了。 不过,再怎么惩治亦是亲父子,陛下这纯属是有气正没处撒,可巧太子殿下撞在了刀口上。 慕凌岳起身后,整个早朝期间有些浑浑噩噩的,像是起迟了尚未睡醒似的。 旁人以为他是被慕倾羽一通惩治,心情不佳,多少报以同情的目光。 只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紧张过后一身轻松的缘故。 慕倾羽并不急着在早朝议论边境的战事。 他知此事非同小可,若此时公开议论,不但议不出个结果,还会引起恐慌,甚至将自己的目的和意图,提前泄露出去。 是以,慕倾羽早朝时,只议了其余不甚棘手的政事。 他刚临朝,有不清楚的事,当然问慕凌岳。 于是,慕凌岳虽不言不语,再不似平素主持朝务精神爽朗、神采飞扬,但面对慕倾羽的质问,却是有问必答,好歹没再触及皇帝逆鳞。 好不容易熬到朝会结束,慕凌岳毫无意外地被慕倾羽召去了御书房。 与他一同被召去御书房的,还有兵部几位重臣和荣亲王慕怀远。 想来,定是要仔细商议边境战事。 慕凌岳在御书房,更是低调安静了。 此番边境棘手的战事,皆是他之前处置不当导致的。 慕倾羽亦不怎么问他意见,让他参与议事,最重要的是让他历练思考,学习经验。 一行人在御书房,一直商议到午时,才将此番出征边境的军队配置、粮草辎重和行程路线等一应事情都定了下来。 那些大臣终于退出了御书房,只留下了慕凌岳候在殿内。 慕倾羽从卯时起身便一直忙到现在,眼下终于可以歇口气,放松下来便尽显疲态,觉得委实有些累着了。 慕凌岳见状,心里很是歉疚,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他的父亲这么多年身在帝位,到底有多辛苦。 他监国这几个月来,原本自我感觉不错,觉得自己处理政事已游刃有余,向来十分自信。 可就边境的战事处理得出了偏差,导致眼前整个大乾的危机,更让慕倾羽此番病体未愈,便不得不操心受累。 为君者,不可瞻前顾后、止步不前,亦不可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更不可因为一点政绩便沾沾自喜。 为君者所谋,乃整个国家政局的稳定和长治久安。 要做到这一点,为君者便不可犯错。 第151章 激烈争吵 “父皇,这些寻常奏折便让儿臣代劳吧,您身子尚未痊愈,这般操劳定是累了,先歇息一会儿吧。” 慕倾羽从掌心抬头:“时辰不早了,一会儿御膳房将餐食送过来,太子用过午膳再理政吧。 朕回寝殿休憩片刻,稍后过来。” “是!...儿臣恭送父皇!” 慕倾羽轻轻点头,便起身准备离开。 没走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早朝朕这般惩治太子,太子心里可有怨怼不服?...” “儿臣怎会心生怨怼?!...”慕凌岳一时惊讶,忙回道。 “不瞒父皇,儿臣前夜回宫前接到奏报,急得一夜未睡。 昨日与父皇商议后,心里才踏实。 儿臣昨夜委实睡得很香,一睁眼便晚了。 儿臣属实耽误了上朝还殿前失仪,父皇委实当罚,儿臣有何可怨怼的?!...” 慕凌岳不好意思地说了一通。 慕倾羽微微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有此心性,日后方经得起磨炼。 你尚缺历练,日后要多虚心受教!”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慕凌岳拱手回道。 慕倾羽早朝时见他那般狼狈的模样跑进殿,本以为自己不在,他平素懒散惯了。 此时见他这般诚恳认错的模样,方觉得他今早是无心之过,只是心里还是不解,便皱着眉头问道: “东宫是缺奴才伺候吗,你早间无人叫起?...” “嗨!今日换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当值,还是个孩子,胆子又小,叫起的声音像猫叫似的。 他许是叫了一声,儿臣睡的沉,未及时醒,他便不敢叫了,就...” 慕凌岳无奈地笑了笑。 “有这等事?!...”慕倾羽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么说,那孩子未当好差,也当罚?...” “儿臣醒来气得不行,已然训斥过了。 还是个孩子,教训两句也就罢了。 再说,也怪儿臣委实睡得沉。儿臣平素睡觉轻,到时辰便会醒。 这不是两天一夜未睡,许是累了,再加上有父皇坐镇,心里一松快,就睡得特别香。”慕凌岳笑着回道。 “太子还挺宽仁!...此事下不为例,早朝不可耽误,无故缺席可是重罪!” “儿臣知晓!...”慕凌岳拱手回道。 慕倾羽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寝殿了。 ...... 慕怀远第二日便率军开拔,去了边境,临行时,慕倾羽亲率百官送出上京城。 京城的重兵几乎都已派出,只留下足够守卫的兵士,皇宫一时又恢复了平静。 这日午后,璃月用过午膳,正值午休时间,她精神却好得很。 所以,总共三刻钟的时间,她也不舍得浪费。 她许久未见慕凌岳和林静淑了,于是,便浪去了东宫。 璃月并没想着一定能见到他们,毕竟是午休时间,不便打扰。 她又未提前招呼,不过是想顺便来东宫看看。 别的宫殿,她自是一间都不会去。 除了慕倾羽的寝殿,也就这东宫,她待的时间最长,早就像家一般熟悉。 璃月今日运气不错,慕凌岳和林静淑似乎并未午休,且都在正殿。 璃月开心地正要进殿,却听见殿内激烈的争吵声。 “太子殿下可当真能耐啊!被罚俸禄半年,殿下让臣妾这半年如何当家主事?!...” “孤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然如此,父皇要责罚,孤能奈何?!...” “殿下为何不向陛下求情?!或者,殿下宁可领五十下板子,也不可让陛下罚了俸禄啊!...” “太子妃说什么?!...”慕凌岳气得冷笑了一番,“孤的爱妃可真是贤惠啊,不如爱妃现在直接去求父皇。 让他收回成命,将罚俸半年换成一百大板得了。 如此孤一命呜呼,太子妃也可另寻良配改嫁,免得随孤在这东宫受苦!”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混话?!...臣妾这还不是替殿下操持? 殿下向来洁身自好,除了俸禄和陛下年底的赏赐,什么进项都没有。 这东宫看似尊贵,实则捉襟见肘。 臣妾这是操得什么心?整日替殿下操碎心,竟被殿下这般怨怼! 既然殿下对臣妾如此不满,不如殿下将臣妾休了,这日子...臣妾是没法儿过了!...呜!...呜!!...” 璃月听着殿内的争吵声夹杂着林静淑的哭闹声,一时心惊胆战。 这下,她如何也不敢进殿了,她总不能进去看他们吵架吧,一时觉得害怕又尴尬,转身正欲逃离,却听见了更激烈的争吵声。 “臣妾不管,殿下今日必须将俸禄给臣妾,臣妾的嫁妆已贴补了不少,眼下所剩无几,不可再贴补了!...” “孤都说了,孤没钱,你当孤诓你吗? 孤这个月的俸禄被扣了,一直要被扣半年。 你这妇人整日钱钱钱的,孤就不信,堂堂东宫,少了孤半年的俸禄,东宫之人都能饿死不成? 反正孤今日没钱交出,你这泼妇莫在这儿纠缠了,给孤滚出去!!...” 慕凌岳似是发了很大的火,稍倾,林静淑便哭着从殿内跑了出来,差点撞上璃月。 “大嫂!...您...怎么了?!...”璃月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问你那个好大哥去!...呜!...” 林静淑突然撞见璃月先是一惊,随意冲了一句,便哭着跑开了。 “大嫂!...哎?!...” 璃月被吓了一大跳,却并不生气。 她居东宫时,林静淑对她尚不错,此番定是被慕凌岳气疯了,才顾不得对她和颜悦色。 璃月居东宫时,每每见到他们在一起时,两人都是恩爱有加,甚至蜜里调油的,怎的现下会吵成这般? 她想去看慕凌岳,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璃月虽有些害怕,但好奇和担忧,还是驱使她走进了殿内。 第152章 一片热忱 “大哥!...” 璃月进殿怯怯地唤了一声。 慕凌岳坐在椅子上,以手抚额,一脸的疲惫,闻声抬头。 “是月儿啊?!...” 他忙了这些日子,许久未瞧见璃月了,此番见到,觉得她个子都长高了些,心里的欣喜冲淡了方才的烦恼,脸上漾出几分笑。 “大哥,您方才和大嫂...怎么吵架了?...”璃月懦懦地问道。 慕凌岳有些难堪和尴尬,想来璃月方才就在殿外,也不知听了多久他和林静淑吵架。 “哦...无事,是孤惹你大嫂不高兴了!...” 慕凌岳微微笑了笑回道。 “大哥就别瞒着了,月儿方才都听见了。” 璃月关切地看着慕凌岳,贴心道: “月儿许久未来东宫探望大哥大嫂了,方才到了殿外,无意间听见您在和大嫂争吵。 大哥莫要介怀,月儿是担心大哥才冒昧问起的。” 慕凌岳叹了口气,微笑道: “孤近日事多,心里委实有些烦,就冲你大嫂吼了两句。 是大哥不好,吓着月儿了!...” 璃月乖巧地摇了摇头:“月儿无事,可是方才,大嫂看着很是伤心的模样。” “她眼下在气头上,等你大嫂气消一些,孤再去哄她!...” 慕凌岳对璃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大哥犯了何错,为何会被父皇责罚?...”璃月不放心地问。 “事关政务,月儿不懂,孤亦不方便告知月儿。”慕凌岳无奈道。 “哦...”璃月有一些失望,事关政务这样的大事,她的确帮不上忙。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什么,眼里闪着光道: “大哥被罚了俸禄,大嫂掌着东宫中馈,委实艰难。 月儿平时得了父皇不少赏赐,这就给大哥取来。 大哥不用烦恼,将这些赏赐给大嫂,大嫂有了银钱应急,便不会生大哥的气了,定会开心地同您和好的。” 说着,璃月便转身,想跑回明月宫取东西。 “回来!!...”慕凌岳忙叫住了璃月。 “大哥,怎的了?...月儿去去就回,很快的!...你等着哈!...”璃月不解道。 “谁准你去了?!...” 慕凌岳快被气笑了,他初见时,觉的璃月有些泼辣,对人透着很深的防备。 后来接进宫,觉得她还是挺善良乖巧的,对待认定的事很执着也很认真,还很聪明,诗文礼仪都学的很快。 从没发现,璃月这般善良乖巧中,还透着憨傻可爱。 别的孩子大概生怕旁人知道自己有值钱的宝贝,惹人惦记。 她倒好,上赶着要给自己送来。 这份情意,慕凌岳心里自是感动。 他从小和其他皇子公主之间,兄弟姊妹之情,何止是疏离冷淡可以形容的? 尤其是和他的几位皇弟之间,面上恭敬有序,暗地里,甚至可以用你死我活去形容。 慕凌岳从未想过,他生在皇家,有朝一日,竟能享受到这般真挚的手足之情,心里委实暖热的,眼眶都有些发烫。 不过,他身为兄长,又年长她这么多,怎么可能真的接受璃月的馈赠? 莫说是赠与,即便是借,他亦是不愿意的。 于是,故作生气道:“之前嬷嬷教的礼仪都学哪儿去了?!... 父皇的赏赐你也敢随意转赠旁人? 月儿莫不是想让父皇再治孤一个大不敬之罪?!...” 璃月挠了挠后脑,不置可否地回道: “会吗?...父皇赏给了月儿,便是月儿的东西。 再说,大哥可不是旁人,月儿用这些赏赐帮大哥度过难关,有什么不对?...” “谁说孤眼下有难处了?...”慕凌岳闻言有些发窘,忙矢口否认。 “你甭听你大嫂胡闹,孤堂堂太子,钱的事自会有办法解决。 被罚了半年俸禄,竟然骗妹妹的体己钱度日,传出去,孤还要不要做人了?! 傻丫头,父皇给的赏赐你且好生收着,莫随意与旁人提起,日后,也好给自己多添些嫁妆!...” 慕凌岳训斥了璃月一通,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压不住。 璃月却有些不答应:“谁说大哥骗月儿了?是月儿自己要给大哥的啊!... 再说,月儿日后也用不着什么嫁妆。 父皇已经答应月儿了,月儿日后不用出嫁,可以一直陪伴侍候父皇。” 慕凌岳听了这最后一句混话,简直哭笑不得,不知这丫头怎的这般又憨又轴,竟能说出这般没脑子且离谱的话。 “胡说八道!...父皇怎会答应你这些?!...”慕凌岳训斥道。 “是真的!月儿可不敢诓骗大哥,父皇不舍得月儿出嫁,真的允月儿陪伴他呢!...”璃月极力地解释着。 慕凌岳再度被气笑了,觉得这孩子今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 “好了!这番混话,日后莫再提了! 孤亦不要月儿的体己赏赐,再这般胡言乱语,孤就要生气了!...” 璃月见慕凌岳真的不接受自己的办法,似乎还真的有些生气了,便没再敢坚持。 “哦!...好吧,那大哥好生休息,月儿便不打扰了。” 璃月被拒绝了,心里还有些小委屈,说话也有些怯生生的了。 慕凌岳见状有些不忍,这孩子一片热忱,被自己这般拂了好意,定是有些伤心了,忙安抚道: “大哥知月儿一片好意,可是大哥真的不用月儿操心这些,乖!...” 璃月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哦,那...一会儿大哥好生与大嫂说和说和,别再生气了哈!...” “嗯!...放心吧!”慕凌岳微笑着回道,眼里透着和蔼与几分宠溺。 “孤知晓,不会让你大嫂再气着,月儿莫操心了!...” “那就好!...” 璃月福了福身,这才安下心转身离开。 没走几笔,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大哥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让月儿帮忙,可千万莫与月儿客气哦!...” 慕凌岳看她这不放心的模样,更是忍俊不禁。 “知道啦!孤知月儿贴心,怎忍辜负?...放心心回吧!” 璃月得了这般肯定的回应,才安心地离开东宫。 第153章 倾诉一番 璃月回明月宫的路上,心情有些沉重。 她今日去东宫本是想寻开心的,没想到,却撞见这番情景。 她委实没想到,慕凌岳和林静淑会有吵成这般的时候。 她更没想到,向来优雅端庄的太子妃,会哭得这般伤心,而英明睿智的太子,亦会有这般烦恼痛苦的时候。 璃月整个下午的课,上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这般神思不属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晚间在养心殿用膳。 慕倾羽见她舀了一勺汤,没送进嘴里,却不慎洒在了桌上,很是奇怪,担忧地唤道: “月儿...月儿?!...” 璃月像是被突然唤醒一般,这才意识到自己将汤洒了。 虽说只有她陪着慕倾羽用膳,慕倾羽宠她,从不拿规矩礼仪约束她。 可这般魂不守舍,浪费吃食,还将餐桌弄得一团脏,着实没有礼貌又失了规矩。 璃月并不是个不懂分寸的孩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歉疚道: “父皇,对不住!...孩儿方才失神了。” 说着,忙取了自己的巾帕擦拭起汤渍来。 慕倾羽见状却很是担心,忙道: “月儿别忙了,一会儿再让人收拾。 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 璃月的眉头有些微微皱了起来: “孩儿倒没什么心事,是大哥...他好像有心事!”璃月担忧地回道。 “太子?!...”慕倾羽有些意外,“他有何事?...你今日见过他了?...” “嗯...孩儿今日午休时睡不着,想着许久未见过大哥大嫂,便去了东宫。 本也只是想回东宫看看,若大哥大嫂在休息,孩儿自是不便打扰。 可没曾想,大哥大嫂都在大殿。” 璃月憋了一下午,这会儿终是有了倾诉的对象。 慕倾羽听了更是疑惑,便问: “用过午膳不休憩片刻,他们是有要事在大殿商议?...” 璃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瞧见的事很令她烦恼。 “好像是有大事,却不是在商议,而是在...”璃月欲言又止。 “在做什么?...月儿怎的这般扭捏起来!”慕倾羽有些不耐地问。 “大哥和大嫂在吵架!...” 璃月似是下决心般地,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她不知该不该告诉慕倾羽,但她今日中午被震惊到了,觉得不吐不快,很想倾诉一番。 “哦?!...”慕倾羽亦有些震惊和意外。 他素闻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向来不错,这自然令他很是欣慰安心,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吵架吵得,像是将璃月吓到了一般。 小夫妻间偶有龃龉,吵个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半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慕倾羽自是不会过问。 可他见璃月这般神情,便不能不问了。 “父皇观月儿这般模样,定是受了惊吓,你大哥大嫂何故吵成这般?...” 璃月有些为难道:“月儿可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碰巧撞见了。 月儿若告诉父皇,父皇不可让大哥知晓哦! 不然大哥会生气,定会罚月儿的!...” 慕倾羽见璃月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为父怎会做这般长舌妇之举?你要说便爽快地说,不说便好好吃饭!” 璃月见慕倾羽似是有些不悦,又似乎对她想说之事没了兴趣,便有些急了,忙道: “月儿不是这个意思,父皇莫生气。 说起来,大哥大嫂吵架,和父皇亦有些关系。” “与朕有关?!...”慕倾羽更是惊讶了,“他们夫妻吵架,与朕何干?...朕如何惹得他们夫妻不和睦了?...” 慕倾羽很是不解,都快被气笑了。 “父皇近日是不是罚了大哥半年的俸禄? 大哥的俸禄被扣了,交不出银钱给大嫂。 大嫂说她没法掌东宫中馈,便和大哥吵了起来。 大哥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大嫂气跑了,大嫂哭得可伤心了呢!...” 璃月这绘声绘色的,真不知是在替兄嫂担忧,还是觉的慕倾羽听闻之后,不够尴尬难堪。 “竟有此事?!...”慕倾羽闻言,叹了口气道。 他委实没想到,自己无端成了这般挑唆儿子和儿媳夫妻关系的“恶公公”。 民间有谚语云:不聋不哑,不做阿家翁。 慕倾羽的其余儿子儿媳皆在宫外,除了年节和特殊的庆典,他想见一面都难。 只有太子夫妇在宫里,算是与他同住多年。 慕倾羽这么多年来,向来装聋作哑,从不掺和他们夫妻间的事。 皇后早逝,太子妃自打进宫,从没婆母对她管教立规矩。 所以,太子夫妇身处皇宫,却比许多寻常夫妻恩爱不少,委实蜜里调油了多年。 慕倾羽自是乐见他们这般,于公于私,他都望太子好。 他没得到的幸福,希望太子可以得到,他因宫闱之事牵累,未曾完成的政绩建树,亦希望太子可以做到。 可今日,慕倾羽应该继续装聋作哑的,着实后悔,从璃月那儿问出了这番话。 慕倾羽这般想着,似是头疼一般地抚住了额头。 璃月见状一惊,忙问:“父皇,您怎么了?....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吗?...” 慕倾羽抬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听月儿这般说,似是朕做了坏事了!...” 璃月闻言,忙问:“对了,月儿还没问父皇,大哥犯了何错,父皇为何罚得这般重?...” 她此时与慕倾羽聊得欢畅,早忘了中午,慕凌岳是怎么拒绝她的,只好奇地想知道缘由。 但她很快便如愿地失望了,还无端得了一通训斥。 “你大哥能犯的错,自不会是小事。 涉及国政,也是你能随便问的?!...” “哦!...” 慕倾羽平时不只对她和颜悦色,且一直很是宠溺,连对她大声说话都未有过,此番,璃月着实有些委屈上了。 “不问便不问嘛!父皇为何这般凶月儿?!...” 璃月撇着嘴,似是下一秒便要委屈地哭出来。 第154章 解决难题 慕倾羽见状,忙着急道: “月儿乖!...朕一时着急了一些。 是为父不好,为父怎么舍得凶月儿呢!...” “哼!...”璃月撅着嘴轻哼了一声,似乎这才满意,将漾出的泪花收了回去。 “月儿当然不会生父皇的气,可是...孩儿今日觉得,大哥被父皇罚得很是可怜。” 璃月委屈道,不知是替自己委屈,还是替慕凌岳委屈。 慕倾羽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朕知晓了!...” “那父皇快解了对大哥的惩治吧!...”璃月脱口而出道,很快又觉得不妥。 “不然,父皇对大哥换成别的惩治,将俸禄发给他如何?...” 慕倾羽这下真的被气笑了: “月儿当为父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整日在说笑话吗? 金口玉言,如何能改?!...” “哦!...是月儿僭越了!...”璃月很是失望。 “可月儿今日想将父皇给的赏赐给大哥应急,大哥说什么也不要,还很不高兴呢!” “月儿对你大哥当真敬爱又贴心啊,为父很是欣慰。”慕倾羽笑着夸道。 “你大哥的事就不必月儿操心了,为父会想办法!...” 慕倾羽给了璃月一个笃定的眼神,她瞬间便安心了。 “真的嘛!...月儿就知道,父皇最好了。”璃月开心地笑着回道。 ...... 第二日一早,孙和泰便带着圣旨和很多赏赐,去了东宫。 慕凌岳尚未下朝,显然这圣旨并非给他的。 林静淑惊讶疑惑地看着孙和泰,一时有些愣神。 “圣旨到!太子妃林静淑接旨!...”孙和泰道。 林静淑这才回过神,忙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妃林静淑,自与太子成婚,迄今已近十载。其间,恪守妇道,恭顺谦和,持家有方,惠泽内廷。 其贤良淑德,为众人所颂,侍奉朕躬,尽孝尽敬;辅佐太子,尽心尽力。 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实乃后宫之典范。 特此嘉赏,赐锦缎百匹、珠宝一匣、玉如意一对,以彰其德。 望尔日后,不忘初心,继续以贤德之行,辅佐太子,共兴吾朝。 钦此!” 孙和泰虽年事已高,声音却清晰洪亮,念了数十年的圣旨,委实练出来了。 林静淑听着圣旨里对自己的赞颂之词,一时惊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自己在陛下眼里竟有这般好,堪称整个大乾国儿媳之典范啊! 这实在是太意外了,陛下竟突然对她降旨嘉奖,还有这么多的赏赐,光那一匣珠宝,至少抵得上慕凌岳两年的俸禄。 林静淑惊讶地一时愣在原地,孙和泰已然宣读完了圣旨,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太子妃!...快接旨啊!...”孙和泰提醒道。 “哦!...臣媳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静淑忙双手高举,接过了圣旨。 “呵呵呵!...老奴恭喜太子妃!...”孙和泰交完圣旨,笑着恭贺道。 “谢孙公公!...” 林静淑尚有些身在梦里的不真实感,惊讶之余,忙笑着回道。 “敢问孙公公,陛下为何突然对本宫嘉奖赏赐?...” 太子妃惊讶过后,尚未来得及惊喜,心里只觉得有些不安。 毕竟,她虽身在宫里,平素并不常面圣。 她刚嫁给慕凌岳没多久,便染了风寒,病了一场。 虽没什么大碍,慕倾羽却很重视,让他御用的徐瑁之给她诊治了数日,还训斥慕凌岳未照顾好她。 后来她生下长子,慕倾羽给了她丰厚的赏赐,还怜她身子弱,出月以后,连每月两次的请安都给她免了。 慕倾羽宽仁,凭心而论,这些年对她这个儿媳很是疼爱。 即便他不是皇帝,亦是位世间难寻的好公爹。 所以,圣旨里说她侍奉朕躬,尽孝尽敬,她心里委实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够好。 今日却无端得了嘉奖和这么多赏赐,林静淑便觉得很意外。 “这...您可把老奴给问住了!”孙和泰为难地回道。 “这嘉奖赏赐,自是陛下对太子妃娘娘的关切疼爱之意。 娘娘怎的还问起老奴缘由来了?...” “哦...如此,本宫便谢过孙公公了,公公好走!...” 林静淑送走孙和泰,才回过神来。 看着送来的赏赐,心里开始涌出惊喜。 如此,她还愁什么银钱?她这会儿当真觉的自己鸿运当头,昨日尚为银钱发愁,与慕凌岳吵了一架,眼下便得了这么多的赏赐。 林静淑开心地命人将赏赐收了起来。 不过,片刻之后,她想起昨日璃月来东宫的事。 她思量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哪儿有这般凑巧的鸿运。想必这赏赐,多半有璃月的一份功劳。 于是,午膳时分,她炖了两份补汤。 一份差人送去明月宫,一份亲自送去御书房。 慕倾羽处置了一上午政事,正准备用午膳,便听太监来报,太子妃求见。 慕倾羽顿了片刻,并不觉得意外。 “宣她入殿!...” 片刻后,林静淑便提着食盒进殿了。 “臣媳恭请圣安!...”林静淑跪下行过大礼。 “平身!...” “谢陛下!...”林静淑起身后,一脸乖巧娇羞地笑着。 “淑儿今日特意来见朕,所为何事?...”慕倾羽和蔼地问道。 “臣媳惭愧,平日对父皇侍奉不够,今日却得父皇这般赏赐,便特备了些炖汤,聊表心意,谢父皇体恤之恩!” 慕倾羽闻言便笑了:“此事,淑儿该谢过月儿才是。 她昨日中午瞧见你和太子争执,委实担心地不行,连晚膳都没心思好好吃。 朕若不替她解决了这个烦恼,只怕她今日都要缠得朕不得安生。 朕的用意,太子妃当明白,朕只望你与太子和睦互爱。” 林静淑听了很是惭愧:“昨日是臣媳不妥,万不该与殿下...起争执的。 日后定谨遵父皇教诲,好好辅佐殿下。” “如此,甚好!...” 一番问安寒暄后,林静淑呈上补汤,便跪安退出了御书房。 慕凌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舒了口气。解决了璃月给他的难题,委实觉得心头松快了不少。 第155章 一片死寂 璃月午膳加餐,额外得了罐补汤,很是意外。 很名贵漂亮的白瓷汤罐,掀开盖子舀一勺送进嘴里,尝着味道甚是不错。 璃月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便提着空罐头去东宫了。 林静淑正巧刚从御书房回来,便见到璃月雀跃地进了正殿。 “大嫂安!...” 璃月微微福礼,俏皮地将空罐子递给了林静淑。 “大嫂的手艺真是不错,炖的汤比御厨还香呢!...” 璃月喝的仿佛是甜汤,嘴也异常地甜,对林静淑一通夸赞。 “是嘛?!...月儿要是喜欢,大嫂以后每日都给你炖一罐。” 林静淑眼下对这个小姑子,仿佛亲妹妹一般疼爱,对她越看越喜欢,只觉得她仿佛天降的宝贝一般,这么容易,便解了自己的心头之忧。 “好啊!...月儿很喜欢喝大嫂炖的汤。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嫂了?...” “不会!...你大哥每日也要喝些炖汤补身子,我多炖一些就是了。” 林静淑此番很是端庄温柔,全然没了一点昨日那般狼狈的模样。 “大嫂,您今日怎的突然给月儿炖汤了?...”璃月开心又好奇地问。 “月儿...谢谢你!” 林静淑迟疑了片刻,突然对璃月道谢。 “谢什么?...大嫂为何突然对月儿道谢?...”璃月很是意外。 “谢月儿昨日来东宫看大哥和大嫂啊!...”林静淑终是没好意思说太多。 “咱们月儿长得这般漂亮,又这般聪慧良善惹人爱,将来一定能嫁给这天下最好的男子!” 林静淑笑着,对璃月一番期许和祝福。 璃月却觉得自己被取笑了,有些不高兴道: “大嫂,你突然同月儿说这些做什么? 月儿才不要嫁人呢,月儿要一直陪伴和侍奉父皇,这样,便能天天见到大嫂,还能日日喝到大嫂的炖汤,一直都能喝到哦!” 说着,璃月又开心地笑了,如今的她,委实一脸的幸福模样,实在没什么烦心事了。 “那怎么成?...”林静淑闻言便笑了,只觉得对于这婚嫁之事,璃月年纪尚小,只是童言无忌罢了。 “只怕月儿长大了,大嫂想留你在宫中,都留不住呢!...” “怎么可能?!...月儿到时候定是赶都赶不走才对!...哈哈哈!...” “......” 璃月与林静淑笑闹了一阵,开心地回了明月宫。 她这几个月来,过的很是舒心。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 (北宸皇宫大殿...) 司战野此刻很是震怒,昨夜他收到战报,北宸军受到重创,已经退离泽雁关五十里。 褚金骁已经被慕怀远缴杀了,北宸突然失去了此番战机中最大的胜算。 再加上大乾增加了不少兵力,北宸立刻迎来了节节败退的战况。 北宸发起战事已经数月,十几年来的财政结余已然耗去了大半,已经无力在边境的战事上继续消耗下去。 此番战事,北宸最大的收获便是取了木铎城。 这木铎城在大乾的管辖之下异常繁华,各国往来商贾众多,实乃大乾赋税及经济收益的重镇。 可战事一起,那些商贾富户逃的逃、散的散,纷纷撤出了木铎城。 待北宸攻下占领的时候,木铎城已与一座空城无异。 大乾自来富庶,地肥物丰,百姓善经商者众多,木铎城于大乾而言,便是锦上添花之所。 可如今到了北宸手里,城中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北宸军原本打算将城中财物洗劫一空的,但他们攻下时,木铎城便几乎已是一座空城。 除了一些带不走的物件,北宸着实未讨到什么便宜。 若重新经营,北宸大半国土地广人稀,都城和繁华富庶些的重镇,与木铎城隔着绵延广袤的山脉,于经商之道,实在没法与大乾相比。 所以,北宸耗尽财力和军力攻下的木铎城,如今不仅不值,甚至成了烫手的山芋。 扔下不管,举国实在不甘不愿,便如一个赌输的赌徒,总想着有一日能翻盘。 若派官员驻守自行管辖,朝廷鞭长莫及,实在没有能力将木铎城经营成原先的模样,实现收益。 司战野本想着靠褚金骁继续里通外敌,等破了泽雁关,助他一直往大乾都城攻去。 他甚至想着一举灭了大乾,如此,他成就霸业便指日可待了。 可他美梦做的太好,慕倾羽岂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司战野眼下异常震怒,他早朝问满朝文武有何破敌之策。 没有一个官员敢站出来应声,生怕惹毛了这个暴君,被拖出去当场问斩。 司战野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将御案上的杯盏文书尽皆扫到了地上。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齐声跪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息怒!!...尔等一群酒囊饭袋、无能之辈。 朕问尔等破敌之策,竟无一人应声,叫朕如何息怒!!...”司战野一通怒斥。 “陛下,此战已耗费甚巨,再消耗下去,本朝将无力承担。 且木铎城早已攻下,微臣以为,可停战收兵了。” 左丞相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禀道。 司战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大肆泄愤,火尚未来得及发出,便听到右丞相也出列道: “臣附议!...” 很快,这样的声音便蔓延开来,整个大殿跪了一片,这一番意见,百官竟一致通过,毫无异议。 这下,司战野尚未发出的火,便不得不强行熄灭在腹中。 “好!...甚好!...没本事打就退,尔等果真是朕的忠臣良将啊!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议一议,这木铎城该如何处置啊?...” 御阶之下,顿时又是一片死寂。 第156章 绝妙的计策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大殿似乎安静地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司战野觉得忍无可忍,即将咆哮之际,左丞相终于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木铎城眼下于我大宸,已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木铎城中原先的百姓,皆以商贾为主。 如今这些商贾,皆弃城逃离至乾国境内,这木铎城已然是一座空城。 且这木铎城与我大宸的都城重镇隔着万重山峦,朝廷若派官兵驻守这么一座空城,亦耗费甚巨,委实不值得。 依臣所见,陛下不如弃之。” “弃了木铎城?!...”司战野惊讶地嗓门一下高了不少。 “呵呵呵!!...” 司战野一阵大笑,笑声里压着怒火。 “左丞相当真好计谋啊!... 哼!!...尔等数月前是怎么说的? 不是说这木铎城乃大乾最要紧的重镇,拿下它,抵得过其余十几座城池吗?!... 朕允了尔等所奏,发兵将木铎城攻了下来,尔等却说此乃空城,弃之为好! 尔等竟敢拿朕当猴戏耍,当初奏请和附议发兵攻城的人,信不信朕今日便将尔等砍头示众?!...” “陛下恕罪啊!!...” “望陛下保重龙体!...息雷霆之怒啊!...” “......”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求饶哀嚎之声。 百官皆吓得瑟瑟发抖,司战野的暴虐狠厉,此时大概无人敢直面。 而此番战事,大宸面上凯旋且攻下大乾重镇,内里实则赔了夫人又折兵,着实憋屈又窝囊透顶。 当初群臣皆志在必得、振奋不已,仿佛取木铎城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又理所应当。 可如今,大宸赔上十数年攒下的家当换来木铎城,这些饱食终日却只会见风使舵的家伙,竟一个个嚷着要弃城。 此番荒唐之事,于整个北宸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委实不能怪司战野怒火冲天。 就在这一群瑟瑟发抖的墙头草不知所措之际,右丞相终于计上心头。 “启禀陛下,臣以为,木铎城虽对我大宸无用,但绝不能弃,很快便能派上大用处!” “哦?!...”司战野这才平静一些,“右相说说看!...” “陛下,这木铎城留在我大宸毫无用处,但对乾国来说,却至关重要。 所以,乾国定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换回木铎城。 陛下不但不能弃之,还要派重兵驻守。 如此这般,乾国觉得用兵夺回木铎城无望,陛下再与乾国谈条件。 届时,定能凭这木铎城换回丰厚的回报。” 此言一出,大殿上议论声四起,百官顿时来了精神。 司战野思量了片刻,脸上亦露出了喜色。 “右相果然谋算过人啊,不如右相再说说,朕该向慕倾羽提什么条件,既能弥补此番战事的损失,又能狠敲他一笔,还能让他乖乖答应?” 右丞相眼珠子一转,忙回禀道: “一座木铎城,至少顶十座城池。” “十座?!...”司战野有些疑虑,“那慕倾羽可不是什么大气之人,整日祖宗基业、百姓福祉的挂在嘴边,他若不愿换呢?” 右丞相思忖片刻后,仿佛想到了绝妙的计策,笑着回道: “恭喜陛下,大皇子殿下的婚事可定,陛下不日便可如愿得一称心的儿媳啊!” 司战野听后很是不解,不耐烦道: “洪儿?!...右相这一大早未饮酒吧,怎的说着说着,竟说起胡话来了。 眼下在谈木铎城的事,你扯洪儿的婚事做甚?!...” 右丞相笑得更欢了:“臣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十座城池,乾国皇帝可能不舍,但若只是嫁一个女儿过来,相信他定会舍得。” “女儿?!...”司战野很是意外。 “据朕所知,慕倾羽的四位女儿皆已出嫁多年,他哪儿来的女儿嫁给朕的洪儿?...” “陛下有所不知,乾国陛下刚认回一个小女儿,应是他当年的宠妃萧氏所生。”右丞相笑着回道。 “右相此言当真?...”司战野闻言,着实有些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臣此前得到过线报,两个多月前,慕倾羽曾带这个女儿出宫游玩。 他的小女儿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姿容绝色,很是漂亮。”右丞相笃定地回道。 “才这么小?...”司战野顿了一下,“慕倾羽竟然亲自带女儿出宫玩耍?可见对这个女儿异常宠爱。 朕的洪儿已年过三十,且有些不足之症,他如何愿意将这么小的女儿嫁给洪儿?...” 右丞相思忖片刻回道: “嫁一个女儿换回木铎城,这买卖于大乾而言,实在划算得很,乾国皇帝为何不愿? 陛下若不放心,便说是求娶乾国公主做太子妃,要求乾国再赔五十万两黄金的嫁妆便可。” “太子妃?!...可我大宸尚未立太子啊!”司战野不解道。 “这不重要,我大宸不管何时立太子,都让乾国公主嫁于太子便是。” “嗯!...此言有理。”司战野想想道。 这么一番计策献上,司战野心情大好。 “哈哈哈!...看来我的洪儿实乃洪福齐天啊,他的几位侧妃已然身怀六甲,想必再过数月就要临盆。 到时候,大宸后继有人,朕便可立他为太子。 不过,这事急不得,等慕倾羽乖乖将女儿嫁过来再说。” 司战野思虑妥当后,心情更是畅快。 不管是十座城池,还是慕倾羽的小女儿再加五十万两黄金,他都觉得是很满意的买卖。 司战野此刻心里着实有些扬眉吐气之感,想不到他慕倾羽亦有今日,要么乖乖向他奉上十座城池,要么乖乖将女儿和钱送来。 他眼下只是想想,心里便畅快的很。 司战野终于彻底恢复平静,脸上的阴霾和暴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喜色。 “那尔等便立刻按照右相所献之策,安排木铎城的一应事务。 即刻安排官员和重兵驻守,不可有差池!...” “是!...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此刻大殿上,群臣遵命回禀的声音终于不再发抖,而是整齐又洪亮,听着委实悦耳又振奋人心。 第157章 奇耻大辱 婉和宫的浴间里雾气缭绕,男子躺在硕大的浴盆里,如瀑的长发披散在浴盆的边沿外。 他白皙的皮肤如凝脂一般,肩背上却映着累累伤痕,几条新鲜的鞭痕已经结痂,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玉景泡在温热的水里,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氤氲的湿润欲滴,仿佛将滴未滴的泪水。 他此刻眼里满是水汽,睫毛轻颤,脑子里竟是让自己撕心裂肺的场景。 他分不清眼里到底是水汽还是泪水,他也只有此刻彻底没人会看见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光景放任自己的情绪,即便让眼泪流出,也不会有人瞧见。 他背上的新伤是数月前赶回北宸皇宫后添上的,因路上连日的大雪行路艰难,他耽误了两天行期,于是挨了司战野的鞭子。 司战野的鞭子是用上好的尼罗鳄鱼皮所制,异常的坚韧有力,抽一下皮开肉绽,再抽鲜血淋漓,杀伤力不输削铁如泥的钢刀。 能得北宸皇帝亲手大刑伺候的,这世间大概唯有玉景一人,因是借着教训儿子的名义泄愤。 玉景本名为司景煜,乃北宸国二皇子。 这世间,哪有这般对待儿子的亲爹?除非这儿子是仇人之子。 若真如此,司景煜便会释怀,又怎会事隔数月仍郁郁寡欢,此刻躲在浴盆中暗自垂泪? 他幼时曾这般怀疑过,心里甚至期盼自己能有这般离奇凄惨的身世。 他若非父皇仇敌之子,为何这二十几年来受尽折磨凌辱,而折磨他的人,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司战野从小便不喜这个儿子,不管这个儿子生得如何聪明乖巧美貌,他看这个儿子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只妖孽一般。 司景煜的生母桑书婉,当年乃北宸皇宫浣衣局的一名卑贱的浣衣宫女。 桑书婉虽生得貌美,但出身微寒。 北宸民风彪悍且极其的尊卑有序,若是奴籍和贱籍出身的人,永生永世都只能是奴籍或贱籍,后代尤是如此。 桑书婉性情乖顺柔婉,当真人如其名。 她当年在浣衣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浣衣,除了吃饭和睡觉,一个月只有一日可休沐,日子过得委实艰难辛苦,但她却安然满足。 可就这仅有的一日休沐,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平素辛苦,难得的休沐,皆是在寝室补觉。 一日休沐,她补眠醒来时辰尚早,没了睡意,便起身想出去逛逛。 正巧她一起浣衣的姐妹,托她帮忙将一套清洗干净的衣物送去瑶光殿。 桑书婉觉着自己反正无事闲逛,瑶光殿也不远,于是,便带着衣物出门了。 时值暮春,宫院里气候景色最宜人的时候,桑书婉一路闲逛,到瑶光殿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将衣物交给瑶光殿的管事公公,便打算离开,却遇见了一位醉酒的彪形大汉,被拦住了去路。 她礼貌地福了福身,便打算绕道离开,那大汉却一把抱住了她,将她拖进了一间厢房。 桑书婉吓坏了,大声喊叫却根本无人理会。 那大汉醉得厉害,力气却大的吓人,桑书婉从未见过他,拼命求饶并得不到任何回应,没多久,便挣扎不过,昏死了过去。 她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之时。 她是被一群奴才请安的声音惊醒的,她身边的彪形大汉竟是当今陛下。 司战野亦清醒过来,见到身边的桑书婉异常惊讶,似乎根本不知昨晚发生了何事。 问明缘由后,司战野异常震怒,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卑贱的浣衣宫女共度春宵? 他觉得自己简直遭受了奇耻大辱,甚至一度怀疑桑书婉为了上位,对他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桑书婉吓坏了,极力地辩解且哭得伤心。 司战野虽怀疑恼恨她,却没有任何证据,而他临幸浣衣宫女却是事实,奴才们都瞧见了。 司战野只好勉为其难地,给了她最低的采女名分。 他本想着,此事就此结束,宫里低位的妃嫔无数,他连样貌都记不住几个,多养一个闲人而已。 可没想到,一个月后,桑书婉有了身孕,悄无声息地又过了八个月,她诞下了司景煜。 这下,司战野再也不能对他们母子视而不见了,彼时他只有长子司景洪。 即便桑书婉出身再卑贱,按照祖制,诞下皇子便是妃位。 司战野极重尊卑出身,可身为皇帝怎可不顾脸面?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封了桑书婉的妃位。 可他实乃一介莽夫,这么多年想起那晚,心里的感觉便像吞下了一只恶心的苍蝇一般。 这口气如何也顺不下去,每每想起,心里便会生出怒意。 说来也奇怪,司战野并不好色,对待感情直白且忠诚。 他一生所爱便是他的嫡妻,皇后钱琼岚,其余几位得势些的妃子皆是北宸权臣世家的贵女。 他娶那几位妃嫔亦是为权位考虑,平素对他们,并不假什么辞色。 司战野极重尊卑,本着尊卑有别,他对那些庶妻,不过比寻常宫女和奴才尊重一些。 但他见到桑书婉母子,便是连那一点尊重都没有了,若是喝醉了酒,便是非打即骂。 司战野是司景煜幼年的噩梦,他们母子每日都祈祷司战野不要来婉和宫。 司战野虽很少来,但一旦过来,他们母子便免不了要挨鞭子。 司景煜小的时候,时常被桑书婉护在怀里,鞭子全抽在桑书婉的背上。 等他大一些,再不忍母亲受这般摧残,便转身挡在了母亲面前。 司景煜面上亦享受皇子的待遇和尊荣,只是他时常受人欺负。 上书房的伴读皆是权臣家的孩子,一个个总是合起伙来欺负他。 不管他功课有多好,下了课便成了过街老鼠。 而比他大了整整六岁的大皇子司景洪,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连百家姓都学不明白,那些孩子却整日大殿下长,大殿下短地跟前跟后。 见到他却只有一个亲切的称呼:煜哥儿。 能得这般亲切称呼的皇子,从古至今,大概也只有司景煜一人了。 第158章 十年归期 司景煜十四岁那年,代融国在北宸边境滋事,两国起了战事。 后来,北宸虽击退了代融军队,代融怕北宸报复,以两国休战交好为名,要求北宸送质子去代融。 这代融百姓多以游牧为生,最擅骑射,时常抢掠边境,寻衅滋事。 代融敢这般猖狂,是因为根本不怕北宸出兵讨伐。 代融国地广人稀,并没有固定的城池可被占领。百姓随着季节而迁移到不同的地方,可说是居无定所。 所以,北宸军力再强,也怕代融这般肆意地骚扰边境。 于是,司战野便想着,干脆满足代融的要求,送个质子过去,如此可保边境多年的安宁。 彼时,他已有了六位皇子,但他想也没想,便决定将司景煜送去代融。 司景煜当年得知自己要离开北宸去代融国为质,心里竟有一丝的轻松,那至少意味着,他会有很多年见不到司战野。 可转念一想,他的母亲该怎么办?他虽可暂时逃离北宸皇宫,却不得不与桑书婉分离。 只是,他生生忍着与母亲分离的痛苦,命运却并未施舍给他一丝的怜悯。 他在代融为质整整十年,夏日时常在日头底下暴晒,冬日睡过无半点遮身之地的羊圈。 代融国的冬日异常难熬,漫天的风雪,一下起来便是好几日。 司景煜被扔进羊圈的时候,生怕自己会熬不过去,冻死在异国他乡。 幸亏羊圈里有数不尽的绵羊,他挤在羊群里,怀里抱着小羊取暖,这才熬了过来。 司景煜在代融为质十年,所受的折磨,他身上的旧伤便是最好的见证。 他在代融,名义上是北宸二皇子,实际上却沦为代融王室消遣泄愤的工具,两国之间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便是他受尽凌辱的倒霉日子。 终于熬到十年期满,司景煜此生最自由欢畅的时光,便是回北宸的途中,在外游历了数月。 他从出生便不得自由,不是困在北宸皇宫里受尽凌虐,便是身在代融淋着漫天的风雪。 他一直渴望去外面看看山川秀丽和四时美景,去好好地感受一下,只在书里看到过的世界。 他十四岁之前便饱读经史典籍,书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予他内心清明和慰藉的东西。 上书房的师傅时常夸他聪慧好学,他心有困惑时,亦会去请教师傅。 他至今记得师傅对他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二殿下聪敏睿智,好学上进,为师很是欣慰。 眼前的逆境,皆是为了锻炼二殿下的心性,增进殿下的才能。 殿下万不可气馁,更不可自弃。 遇事坚韧不拔,顺势而为,为师相信,殿下将来定能成为栋梁之才。” 当时,司景煜便是用这番话勉励并支撑着自己,离开北宸时,行囊里最贵重的物件,便是师傅赠他的书籍。 好不容易迎来十年归期,他本来心里尚有些期待,期待司战野看在自己十年为质的份上,对自己有些改观与疼爱。 他在代融的时候,便时常在想,除了他的母亲,司战野是否会对他有一点点的思念。 可回宫这几个月,司景煜觉得自己天真地近乎可笑。 他不过因为恶劣的天气,迟回宫两天,竟然遭到他父亲惨无人道的凌虐。 司战野看他的眼神,比十年前,鄙夷与嫌弃更甚,仿佛十年前他尚且只是一只没有杀伤力的妖孽幼崽,而如今已然长成让他父亲畏惧和憎恶的妖孽。 他那日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婉和宫,乐安给他上药时,心疼害怕地泣不成声。 他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浑身颤抖着,眼神却绝望又呆滞。 他喃喃地问道: “乐安,本殿看着很可怕,令人心生厌弃和畏惧吗?...” “啊?!...”乐安闻言吓了一跳,连哽咽都止住了。 “殿下,您这是被伤了脑子,还是气坏了身子? 殿下怎的突然问出这般奇怪的话?...” “回答我!...”司景煜没听到回答,一时气急。 “哦,殿下怎会令人害怕畏惧? 咱们回来这一路上,殿下不知招惹了多少姑娘的媚眼,殿下不知吗? 殿下没在意,乐安可是瞧得一清二楚,这招人厌弃是从何说起呢? 殿下该招人稀罕才对啊!...” “是嘛?!...哈哈哈!!...” 司景煜闻言便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全是泪。 “你莫不是眼瞎?你眼下到底因何替本殿上药,本殿从小便是这般招人稀罕的? 陛下,到底是本殿的父亲,还是本殿的仇人?!...” “殿下慎言!!...”乐安忙紧张地提醒。 “乐安知殿下伤心,可眼下,殿下方才的话若被人听去,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殿下千万要忍耐振作,婉妃娘娘这些年的日子,想必更是难熬。 她如今身子不好,整日靠汤药撑着。 若不是盼着与殿下团聚,怕是撑不到今日呢! 婉妃娘娘只有殿下可依靠了,殿下万不可再生事端,定要为婉妃娘娘珍重啊!...” 乐安一番劝告,又难过不安地哭了起来。 “母妃!!...” 司景煜想起桑书婉,内心一阵心痛。 他尚未见过母亲,十年未见了,他本心急如焚。 可他眼下这般光景,哪儿敢让她母亲见到? “乐安,你说得很对!...”司景煜眼里闪着坚毅。 “本殿眼下没功夫伤心,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 母妃若见到本殿这副模样,定会吓坏的。 至少能下床好好地走动,本殿才可去见母妃。 可耽误久了,母妃定会担心,等不及来看本殿。 你好好上药,本殿歇息一晚,明日便要去见母妃?” “是!...殿下莫急,乐安定好生伺候您!” 乐安见司景煜终于打起了精神,心里很是欣慰。 “母妃近来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司景煜让乐安提前回婉和宫禀告桑书婉,说自己有事耽搁,要迟两日回来。 与其让他被罚的消息传到母亲耳里,让她忧心如焚,不如他自己想办法瞒着,好让她安心。 可乐安被问得,一时没了言语。 第159章 何错之有 “乐安,你回话啊,母妃如何了?...”司景煜着急地问道。 “殿下,小的不敢瞒您,娘娘她病得很重,昨日还咳了血。”乐安难过地回道。 “怎会如此?!...”司景煜一时又惊又怕。 “可寻太医来诊治了?...” “太医来看过了,说娘娘的病是多年积郁成疾。 许是娘娘这些年孤身一人,日夜思念殿下所致,太医说,娘娘的病眼下只能静养,万不可再恶化。 现下终于盼到殿下回宫,娘娘若是见到殿下,想必病情定能好转!” 乐安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又充满期盼。 司景煜没再说话,他今晚定要好生休息,明日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地去见母亲。 司景煜被上完药后,浑身都有些烧灼般的疼痛。 他的鞭伤太重,他大概是疼得昏睡过去的。 翌日清晨,他几乎又被再度疼醒。 身上还是很疼,但他好歹能撑着起身了。 他咬着牙让乐安替他换上干净的素色外袍,发顶束上玉冠。 收拾齐整后,乐安简直看呆了眼。当真是,君子温如玉,殿上世无双。 虽然乐安从小伴了司景煜十几年,此刻依然会惊艳于司景煜的风华绝代。 司景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脸色惨白。 他肤色本就白皙,此时因重伤在身,嘴唇全然失了血色,便衬得气色委实难看。 十年未见,此时他若让母亲瞧见自己这副病容,岂不是要让她的病体雪上加霜? 司景煜转身,看见书桌上的一小罐朱砂,用手指沾了些许,而后在纸上晕染开,淡淡地抹了一些在唇上。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乐安不解地问。 司景煜看着镜子里,那抹被自己补上一点血色的唇,终于安心了些。 他满意地转身,对着乐安问道: “本殿瞧着怎么样?...气色可还好?” 乐安这才注意到,方才的司景煜虽然已经很迷人,整个人却透着一丝憔悴,眼下看着,着实丰神俊朗。 “好看!殿下这般,娘娘得见,病就好一大半了!...”乐安开心回道。 “贫嘴!...”司景煜斜睨了一眼乐安,“快随本殿去见母妃!” 司景煜离开寝殿,片刻后进了桑书婉的寝宫。 桑书婉此刻正躺在床上,一名侍女正在伺候她喝药。 她一脸的病容憔悴,两鬓已经染上白霜。 “母妃!...”司景煜见到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桑书婉惊讶地抬头,一时将药都洒了,这声呼唤太过突然,她本想着,她的儿子还要过一日才能见到。 司景煜忙在床前跪下,大礼拜之: “孩儿见过母妃,母妃万安!...” “煜儿!...我的煜儿回来了!...”桑书婉激动地,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好孩子,快起身,过来让母妃好好瞧瞧!...” 司景煜忙起身,靠至桑书婉近前。 桑书婉仔细端详着司景煜: “我的煜儿都长这般大了,真好!...母妃终于盼到你了! 我的孩儿果然不凡!...上天待我不薄,咱们母子终于团聚了!” “孩儿回来迟了,让母妃受苦,是孩儿不孝!...”司景煜再也抑制不住眼里的泪。 “这怎么能怪你?你出国为质整整十年,定是受尽苦楚。 如今你能平安归来,母妃已万分感激上苍。 这十年来,母妃日日向上天祈祷,只要你能好好地回来,母妃愿折寿十年。 上天定是听见了我的祈祷,将你送回了我的身边,真好啊!...” 桑书婉满脸是泪地笑着,终于忍不住将司景煜抱进了怀里。 司景煜亦满脸是泪地笑着,可被抱进怀里的一瞬间,身子像被雷击中一般地震了一下。 桑书婉一惊:“怎的了?煜儿可是不舒服,为娘弄疼你了吗?...” “怎会?...”司景煜很快恢复平静,神色如常地紧紧靠着桑书婉。 “孩儿见到母妃高兴太过,心情激动罢了。” 司景煜身上确实很疼,方才被桑书婉碰到伤口,一时剧疼,可他不能让她瞧出异样。 他亦确实很激动,十年的离别苦楚与心酸,此刻皆化作眼泪,悄无声息地流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桑书婉的怀里起身。 “如今孩儿回来了,日后定要保护照顾好母妃,再不让母妃受苦。 母妃定要好好陪伴孩儿,怎可折寿?母妃定能长命百岁!” 司景煜这才平静,笑着说道。 “好!...母妃这会儿见到煜儿,仿佛觉得身子的确好多了。 煜儿这般孝顺,母妃怎会舍得离开?...” 母子俩终于拭去泪,彼此笑得开心。 “你可去拜见过你父皇了?...” 桑书婉平静下来,随意地问了一句。 司景煜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心里很是不悦,不过面上却不能显出来。 “孩儿自是...拜见过了!不然,如何能安心来见母妃? 孩儿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岂会如此不明事理,目无君父?” 司景煜面上说的平静,心里却伤心气愤地快崩溃了。 若不是还有母亲要照顾,他定会离开皇宫,此生再也不想回这伤心之地。 知子莫若母,即便分离十年,桑书婉此刻亦觉出了司景煜的情绪。 “哎!...是不是你父皇又训斥你了?... 都是母妃害了你,母妃出身卑微,才令你父皇不喜你。 可他毕竟是陛下,亦是你的父亲,你心里千万莫生出怨怼才好。” 司景煜闻言,心里简直五味杂陈,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的母亲永远都是这么谦卑,将一切错误的根源都归咎于自己的出身,可这又算什么错? 他和他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这二十几年来,他们母子要受尽这般煎熬与苦楚? 第160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母妃为何总觉得自己有错? 这世间,谁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母妃出身微寒,怎么能算错处? 您向来与人为善,从无非分之想。 若说有错,是父皇当年不该那般对母妃!” 这话已经说的十分含蓄委婉了,关于陛下当年如何临幸浣衣宫女的风言风语,他从小在宫里,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他如今已不是个懵懂幼稚的孩童,自然清楚,当初无非就是司战野酒后乱性,强暴了桑书婉,而后便有了他。 司战野仗着自己是皇帝为所欲为,事后却因自己犯错,将愤怒和怨气都发泄在他们母子身上。 他和母亲何其无辜又何其不幸?! 司景煜虽然从小便习惯了隐忍克制与顺从,但他从小读的圣贤书使他心里明白,他的君父委实是个德行有亏、德不配位的暴君。 司景煜此刻着实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忿。 “住口!你怎可这般说你的父皇?!...”桑书婉忙训斥。 司景煜一时沉默地没了言语,片刻后竟跪在了地上。 “孩儿失言!望母妃恕罪!...” 司景煜一脸的痛色,心里着实难过又伤心。 他不明白,无论司战野如何对他们母子,桑书婉都不许他心生怨怼,甚至要求他比别的皇子更尊敬君父。 桑书婉叹了口气,见司景煜难过的模样委实不忍心。 “煜儿,母妃知你受了很多委屈苦楚,可怨怼只会让你更痛苦,甚至会让你失了本心。 母妃此生别无他求,只求你一生平安喜乐,将来能得善果。” “喜乐?!...”司景煜的心像是被狠刺了一下。 “母妃自从有了孩儿,这二十几年来,可曾有过一日喜乐?...” 桑书婉微微笑了笑:“怎会没有?你不就是母妃最大的喜乐? 如此说来,母妃自从知道有了你的那天起,岂不是日日喜乐?...” “母妃?!...”司景煜惊讶地看着桑书婉,心里又疼又暖,眼里便漾出了泪。 桑书婉贴心地扶了一下司景煜: “好孩子,母妃怎会真的怪你?... 你怎的还难过上了?快起来说话!...” 司景煜起身,坐在了桑书婉身边。 “母妃,您心里对父皇,真的从来都没有过恼恨怨怼,哪怕是难过和伤心吗?...” 桑书婉释然地笑了笑: “煜儿,母妃本是这世间最卑贱又普通的女子,从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和念头,只想着好好干活儿,到了年纪出宫嫁人,平平淡淡地度过此生。 母妃当年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那般境遇。 在旁人眼里,母妃是跃进龙门,一朝升天。那些人要么羡慕,要么嫉妒得生出恨意。 你父皇甚至怀疑,母妃当年为了与他那一夜亲近,对他使了下作的手段。 这世上,哪儿有这般无端的福报与恩宠?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福报?...恩宠!...” 司景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桑书婉,他从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得过什么福报和恩宠,至少从他父亲那里从未得到过。 “母妃觉得这二十几年的境遇,是父皇赐给您的福报与恩宠?...” 桑书婉轻笑了一声,回道: “人生的境遇是福报恩宠,还是灾祸惩罚,有时候,便看你自己心里如何想了。 若当年母妃可以自主,当然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可因为那件事,母妃从卑贱的浣衣女,一朝成为帝妃且诞下皇嗣。 整个大宸国,恐怕没人不觉得,这对咱们母子而言,是天大的福报与上天的恩赐。” “母妃是要孩儿不怨怼,且要对父皇心怀感恩?...”司景煜不解地问。 桑书婉笑着摇了摇头: “煜儿心里到底是怨怼还是感恩,岂是母妃真的能要求甚至勉强的? 母妃说这么多,只希望你能自宽和坚强。 你父皇如何,或者说他对你如何,你无法更改,你唯有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司景煜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妃安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甚好!”桑书婉欣慰地回道。 “母妃当然明白,你父皇对咱们母子不但没有情意,甚至只有恨意。 无情尚且可以理解,毕竟当年的事,是你父皇不能接受的意外,而母妃的出身,更让他觉得耻辱。 可对咱们这般强烈的怨恨,着实令人费解。 当年的事,确实蹊跷。你父皇虽性情暴戾,但绝非好色乱性之人,他此生所爱,也只有已故的钱皇后。 当年,钱皇后的身子本就不大好,因为母妃与你父皇的事,气得一病不起。 待母妃生产诞下你的那一日,钱皇后病重不治,便英年早逝了。 你父皇悲痛万分,这些年便将这笔账算在了咱们母子头上。 他一直怀疑当年之事不寻常,若非他什么实证都没有,恐怕早就将母妃赐死了。 母妃亦觉得当年之事绝非意外,可这些年,并无查出头绪。” 桑书婉此番见到儿子很是欣慰,司景煜已经长成,高大挺拔且成熟俊朗,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稳重。 桑书婉觉得,是时候将自己当年的疑惑告知儿子了。 “哦?!...”司景煜闻言,很是惊讶。 他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如此说来,母妃当年应是毫不知情地被人利用了? 咱们母子,成了别人不择手段争宠的工具和牺牲品?...” 桑书婉没有解释什么,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没有证据,天大的疑惑也只能放在心里。 母妃是想让你知晓明白,咱们母子以卑微之身成为天潢贵胄,绝非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这些年的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便是代价。 你今日对你父皇的不满之语,对母妃发泄一下便罢了,日后切莫再随意提起!” “孩儿知晓,定遵母妃教诲!...” 司景煜此刻,心里似乎没那么堵了,可他终究没办法彻底释然。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要如何接受,自己是父亲的耻辱。 而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竟真的拿自己当仇人一般。 第161章 孤的小宝贝 司景煜与桑书婉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又重新侍奉她服用过汤药,见她安心躺下休息才离开。 此后的几个月,司景煜被降旨在宫中静思己过。 于是,他每日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母亲床前侍奉汤药,便是在书案前看书。 身上的伤绵延难愈,他疼得受不住的时候,便躺在床上养伤。 那些身上的伤口便如他心上的裂痕一般,没日没夜且绵延不断的疼痛,虽不至于让他疼死,但痛楚折磨无时无刻不在,似乎永远都好不了。 直到现在才愈合结痂,司景煜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洗澡。 可泡在温热的水里,司景煜似乎还能感受到背上的皮肤被鞭子抽得裂开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睛,许是在热水里泡得太久,他胸口窒闷得厉害,身上亦隐隐地泛着疼痛。 司景煜忙起身,将自己收拾干净,裹上了衣物。 时辰不早,他离开浴间,便准备回寝殿安置了。 经过宫院时,耳边却传来婉转响亮的鸟鸣声。 这么晚了,鸟儿应该已归巢,司景煜意外地循声望去,是司景洪提着一个鸟笼来找他。 “大哥安!...这么晚了,来找景煜有事?...”司景煜忙揖了一礼问道。 “煜哥儿,孤来找你玩,你还敢嫌时辰晚?!...”司景洪不高兴道。 他长得很像司战野,三十几岁的模样,可说话的语气神情却像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他还没被封为太子,从小便自称为孤,也不知是谁教他的。 可司战野宠他,便听之任之。 再说,他会被封为太子,是北宸举国上下皆知的事。 司战野只等他有了子嗣,将来不必忧心皇嗣传承,再对他进行正式地册封,好堵住朝野上下悠悠众口。 司景煜一见他便忍不住想笑,当初在上书房一道念书时,就见他只长身量不长脑子,如今看来,与当年并无区别。 “景煜不敢!...大哥今日得了什么宝贝,这么晚了还不想睡觉,竟有兴致来找景煜玩?...”司景煜笑问道。 他如今对着司景洪倒毫无压力,心里异常地轻松,不若小时候总要受对方欺负。 眼下,他只需拿司景洪当个孩童哄罢了。 “你瞧,这是南掌国进贡的金丝雀! 漂亮吧!它会唱歌,唱得可好听了!...你听!” 司景洪将精致的鸟笼子拎到司景煜面前,一通炫耀。 那只小鸟,在晃荡的鸟笼子里惊得上下扑腾,看着可怜极了。 “嗯!漂亮!...唱得也好听! 大哥将这宝贝拎过来,是要送给景煜的?...”司景煜逗他道。 “你想得倒美!...”司景洪忙将鸟笼收了回去。 “这是南掌国专门进贡给孤的,父皇特意命人给孤送进宫来,孤今日才得,自己还没玩够呢!” 司景洪将鸟笼护在身后,仿佛小孩子护着口袋里的糖果,生怕被人抢了去一般。 司景煜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便笑出了声。 “那大哥还将这宝贝拎到景煜这儿来?... 不早了,这小宝贝要睡觉了,大哥快带它回宫睡觉吧!” 司景煜见外面夜黑风高的,便想哄他赶紧回去。 “孤这不是想让你见识见识嘛!孤一个人玩有些无聊,这会儿就想煜哥儿陪孤一起玩。 怎么,你不愿意?!...你要不陪孤玩儿,孤明日便去告诉父皇,让他治你的罪!” 司景洪真的像个三岁孩童一般,耍起了无赖。 司景煜也不恼,左右陪他一会儿,等他困了,差人送他回宫便是。 “好好好!陪你玩,大哥想怎么玩?...”司景煜耐着性子问道。 “这金丝雀方才还唱得可好听了,现在它怎的乱唱? 你帮孤逗逗它,让它好好唱歌给孤听!...”司景洪颐指气使道。 司景煜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委实觉得那只鸟很可怜。 “这金丝雀的家乡离大宸很远,它突然离开家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本来就不习惯,觉得很害怕。 大哥再拎着它晃来晃去的,它便更害怕了,自然就唱得不好听了!...” 司景煜可当真是循循善诱,也不知哪儿来的这套说辞。 他并非为了哄骗小孩子胡言乱语,应是从书上看到过,金丝雀产在炎热之地,胆子极小,很容易受惊。 所以,这只金丝雀被抓住关进笼子已经很可怜了,如今落在司景洪的手里,委实很不幸。 “那该怎么办?!...孤想听小宝贝唱歌,怎么才能让它不害怕,好好地唱歌给孤听呢?...”司景洪有些着急道。 “大哥瞧见走廊边沿的挂钩没?将这笼子挂上去,等一会儿便好!...”司景煜笑着回道。 “真的吗?!...”司景洪似乎不信就这么简单。 “嗯!...大哥挂上去看看,等一会儿,小宝贝便会继续唱歌了!” 司景煜故作神秘道,引得司景洪乖乖照做了。 鸟笼悬空挂了一会儿,金丝雀终于安静下来。等它彻底平静不再害怕时,真的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了婉转的叫声。 司景洪见状,开心地拍起了手。 “煜哥儿,你可真厉害!孤的小宝贝真的不闹了,唱的歌真是好听!...” 司景洪笑得开心,脸上的天真和满足,着实让司景煜很是羡慕。 他着实羡慕司景洪的快乐,因为他从未有过这般轻松快意的神情。 但他如今看着司景洪憨憨傻傻的模样,心里对他,已无半点儿时的怨恨,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 司景煜幼时刚上学那几年,心里着实很恨司景洪。 那时只觉得他明明又笨又傻,可其他的孩子都很惧怕他,便帮着他一起欺负自己。 只因为他是皇帝的长子,皇后嫡出的皇子,生来尊贵。 后来他长大一些,才明白,他身有残疾,那些人面上哄着他,背地里时常愚弄算计他。 此番回来见到他,年过而立却仍痴傻如孩童,司景煜更是觉得他可怜了。 据说,司景洪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虽有些憨憨的,绝不至于如此,而是看着很可爱的一个孩子。 第162章 那是他祖宗 司景洪六岁那年,皇后钱琼岚病逝。 没过多久,司景洪便大病了一场,高烧多日不退。 后来虽然病好了,人却成了这副模样。 司战野自责心疼不已,本就对这个儿子异常疼爱,从那以后,更是宠溺的没了边。 司景煜看着眼前高大魁梧的男子,却像稚子一般逗着鸟玩耍,说着最天真幼稚的话,心里的感觉着实复杂。 司战野对他宠溺便罢了,竟然要将大宸的社稷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他莫不是疯了? 身为帝王,竟能做出这般荒唐的决定,天下苍生在他眼里,当真不过是一群蝼蚁。 司景洪逗着金丝雀玩了一会儿,终于困意上头打了个哈欠。 “大哥累了,小宝贝也该睡觉了,景煜差人送你们回去安置吧!...” “哦...好!孤明日再带小宝贝来寻你玩哦!...” 司景洪这会儿倒算乖巧,没再闹着留下继续玩。 他来时身后虽跟着几名内侍,但司景煜不放心,生怕他中途犯混不能好好地回宫,便又遣了两名得力的内侍,替他掌灯提鸟笼,将他送回寝宫。 司景煜看着他安然离去,才放心地回了寝殿。 ...... 翌日清晨,司景煜刚睡醒,便听内侍来报,陛下驾到。 司景煜万分惊讶,甚至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看窗外的光景时辰尚早,他的父亲从未来过他的寝殿,又怎会在这个时辰过来,难道他又无端惹了什么祸事? 未等他反应,司战野便进了他的内殿。 司景煜忙下床,跪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嗯!...什么时辰了,还睡着呢?!...” 司战野见儿子一身白色的睡袍,额前的头发随意束起,身后如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背。 这副俊逸的模样,旁人见了觉得养眼,司战野见了只觉得扎眼,心里不自觉地生出厌弃之感。 “瞧你这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鸟样,下次莫再让朕瞧见。 好歹一男子,整日里打扮地娘儿们唧唧的!...” 男子除非在正式场合将头发尽数束起,平素梳披发亦属平常。 可司战野自己生得粗犷,性格亦粗野,不喜亦看不惯男子身后披着长发。 眼下见到司景煜这披散的头发,自是很不顺眼。 “是!...”司景煜忙恭顺地应承。 “儿臣正要起身,尚未来得及梳洗,望父皇恕罪!” “嗯!...朕今日休沐,早起练功路过你这儿,便过来看看! 都快日上三竿了,朕这把年纪都已起身许久,你怎的还赖在床上?!... 日后再让朕撞见你这般懒怠,定重罚不饶!” 司战野心气不顺地训了司景煜一通。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司景煜低眉顺眼,看不出情绪。 他似乎早就习惯,这般数落已算是和风细雨了。 “起来吧!...”司战野没好气道,“这会儿跪起来倒是劲头足了!” “谢父皇!...” 司景煜起身,恭顺地站立一侧候着,等着司战野接下来的垂训。 虽然他说今日是顺便过来看看,但司景煜心里清楚,司战野无事是不会无聊地来他这儿的。 “哎呀!你现在也老大不小的了,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早就立下军功无数。 朕的儿子除了你皆已成家立业,在军中供职。 你瞧瞧你,整日闲散无事,真是越大越不像样! 你再这么歇下去,怕是要闲出毛病来。 朕这就打算给你安排个差事,说!想干什么?...” 司战野又数落一通后,不耐烦地问道。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司景煜很意外,不过,他就算深思熟虑过,这件事恐怕也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凭他以往的经验,司战野问他意见,他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多半只会遭来一顿训斥和谩骂。 他清楚司战野今日是有备而来,所以这件事,他很乖顺地任凭司战野处置。 “嗯!...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军中要你这废物也没用。 朕听闻你书读得尚可,便在国子监给你安排个编修的闲职吧。 你以后便每日抄抄写写,也免得你日日在宫里,都快懒成废人了!” “是!儿臣谢父皇隆恩!...”司景煜忙叩首拜谢。 “如此,你明日便去国子监报到吧!” “儿臣遵旨!...” 司战野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了。 司景煜见他已远离,才准备起身。 尚未站立,乐安便溜进了殿里。 乐安虽是司景煜从小贴身的小厮,却并非内侍,隶属侍卫营。 一般的侍卫都是守在宫门口的,且是白日晚间轮换值班。 只是司景煜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乐安贴身伺候着,乐安也似乎离不开司景煜,早拿他当亲人一般。 所以,除了晚间睡觉的几个时辰,乐安几乎与司景煜形影不离。 方才一大早,他就到了司景煜的寝殿外。 正巧撞见司战野在殿内训人,于是,他便乖乖地候在殿外。 这会儿见人走了,便迫不及待地跑进殿内。 “殿下,您没事吧?!...” 乐安关切地上前,扶着司景煜问道。 司景煜轻轻抚摸了一下跪得有些酸疼的膝盖,神情却明显地轻松了一些。 “无事!...你小子可真会挑时候来,正巧父皇刚离开。 你今日来的时辰正好,来早了,怕是要被本殿连累挨骂。”司景煜轻笑着回道。 “陛下今日怎会来此?好端端地,又平白训斥了殿下一顿。 小的方才就在殿外,全听见了,这怎么能怪殿下? 殿下在代融国,替大宸整整受了十年的苦,此等功劳,陛下竟能训斥您闲散懒惰?! 您这刚回来,又被陛下惩治得一身重伤,养了这几个月才算痊愈。 陛下方才说他的儿子里,就您终日闲散无事。 那大殿下呢?他怎的不说大殿下?...” 乐安心里着实替司景煜不平,发了好一通牢骚。 司景煜闻言只轻笑了一声: “大哥?...父皇怎会训斥大哥?那是他儿子吗?!...” “啊?!...大殿下怎的不是...”乐安一脸的懵。 “那是他祖宗!...”司景煜小声说了一句,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殿下说的有理!...”乐安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163章 尚未娶妻 “你小声些!...若让人听去,本殿少不了又是一通麻烦。” 司景煜亦忍不住笑得欢畅,只是他方才的话,确实出格了。 只是心里憋闷得太久,私下和乐安笑闹一下而已。 “哦...小的知晓。对了,小的还未恭喜殿下!...” 乐安这才止住笑声,想起了正事。 “什么?...有何可喜的?...”司景煜不解地问。 “陛下不是安排殿下明日便去国子监吗?这还不是喜事?...”乐安诧异道。 “哦...你是说这个啊,应该就是个负责抄写编撰的职位。 本殿从明日起,便是国子监的一名小吏了。 父皇这一大早突然降临,大概便是为了交代此事。 只是,不管有事无事,事大事小,本殿只要见到父皇,便少不了挨骂。” 司景煜说着,方才的欢畅已荡然无存了。 “那也是大喜事一件啊!...”乐安忙劝慰道,心里着实替他高兴。 “殿下本就是皇子,何必在意这官职的大小? 以后殿下日日出宫当差,亦算是供职于朝廷,为国效力。 如此,陛下便不会再有事没事地,盯着殿下一顿训斥。 再说,殿下这么喜爱读书,国子监对殿下来说,当真是个好去处啊!”乐安开心地说了一通。 司景煜闻言,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你小子脑袋最近变灵光了不少啊! 这宫里的伙食到底不错,将你的榆木脑袋补聪明了?...” “哪儿有?!...”乐安被揶揄调笑地不好意思,“并非小的脑袋变聪明了,是殿下心情不佳,才一时想不明白这些。” 司景煜轻笑道:“是啊,本殿整日闷在宫中,不但徒惹是非,于心情也确实无益。 本殿十四岁后,便未正经上过学。 如今借着当差去国子监进学,倒是甚合本殿心意。” “殿下能这般想,自是最好!” 乐安闻言很是欣慰,心里着实替司景煜高兴。 ...... 翌日一早,司景煜便收拾齐整去了国子监。 毕竟是皇子的身份,国子监上下对司景煜倒十分尊重。 司景煜刚进国子监,祭酒、司业和众位官员便起身要与他行礼。 司景煜忙及时制止道: “众位大人快免礼!这并非在宫中或官署之外,本殿日后来国子监是供职当差的,众位大人皆是本殿的上官和同僚,无须行此大礼!...” 国子监众位官员面上客套了一番,终是没有推辞司景煜的好意。 以后日日共事,若在官署却拘谨着皇家礼仪,确实不利于公务。 司景煜心里明白,此番是自己学习历练的机会。 他在皇宫乃至整个皇室,本就毫无背景根基。 若国子监的人为了应付差事,拿他当皇帝的儿子供着,那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而已。 国子监上下对司景煜倒很是满意,觉得他很是平易近人,并没有半点皇子的骄纵与跋扈。 当今陛下向来重武轻文,所以其余众位皇子皆在军中供职。 如今,陛下竟能安排一位皇子进国子监,国子监上下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陛下此举足见对国子监的重视啊! 司景煜在如此氛围之下,每日在国子监的光景倒是异常舒心快意。 他每日做完自己份内的差事后,便有看不完的书。 整个大宸,没有一个地方的书能多过国子监,且国子监收藏了许多珍贵的典籍,司景煜但凡有不懂之处,亦会请教祭酒或司业。 如此过了一个月,这日司景煜终于休沐。 他用过早膳,见天气委实不错,便想去宫院里逛逛。 他回宫这几个月,除了待在婉和宫,便是国子监,还没好好地逛过御花园。 眼下正值暮春初夏时节,一年中景致最美的时候。说起来,他已经十多年未看过这宫里的景色了。 难得休沐,司景煜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便未让人跟着,独自在御花园闲逛,正巧迎面遇见了司景洪。 司景洪身后跟着一群内侍,看见司景煜便兴奋地跑了过来。 “煜哥儿!...你这阵子去哪儿了?孤好久都未瞧见你了!” “大哥安好!景煜每日都出宫当差,今日休沐,才有空逛园子。”司景煜笑着回道。 “这样啊!...”司景洪有些失望,“那煜哥儿日后便没空陪孤玩儿了,你还是别去当差了吧,孤一个人玩儿没意思!” “那可不成,景煜休沐的时候陪大哥玩可好?...”司景煜耐心地哄道。 “不好!...”司景洪很是不满意,“你好久才休沐一日,孤等得都快急死了!...” “那...大哥若等不及,便只好晚间来寻景煜喽!...” “晚间孤可没空!...”司景洪一本正经的,仿佛他日理万机,晚间都没空休息。 “哦?!...大哥晚间忙什么?...”司景煜有些好奇地问。 “孤现在每晚逗小宝贝玩,再哄它睡觉。 再过一阵子,孤就要陪媳妇儿喽!...”司景洪得意地回道。 “媳妇儿?...”司景煜听得更是疑惑了,“大哥说的是现在伴着您的几位大嫂吗?...” “大嫂?...” 司景洪愣了一下,随即回道: “她们就是孤的侍妾,替孤生孩子用的,怎么能算是你的大嫂?... 你的正经大嫂,孤还没娶呢!不过父皇说了,很快便会替孤娶个最漂亮的媳妇回来。 父皇说,替我相中的媳妇是乾国公主哦!父皇已经向乾国提亲了呢!...” “真的吗?!...乾国公主?!...” 司景煜闻言很是意外,也不知这番话是真是假。 毕竟,司景洪说出来的话与三岁孩童无异,许是他自己这般想象,一时开心,便随口胡咧咧了出来。 第164章 欺人太甚 “是谁与大哥这般说的?此事当真?...” 司景煜不解地问道,心里着实不大信。 他早听说,乾国皇帝的公主都已出嫁,怎还会有公主嫁来大宸,甚至嫁给司景洪这个残疾之人? “当然是真的!...父皇亲口告诉孤的!孤还能骗你不成?” 司景洪见对方不相信,有些不高兴道。 “那乾国答应了?...乾国皇帝若不允这桩婚事呢?...” 司景煜总觉得这事很不靠谱。 “你怎敢触孤的霉头?他不允也得允! 父皇说了,乾国若不允,他便派兵去将人给孤抢回来!...” 司景洪很霸气地回道,这对父子,委实一身匪气,哪儿有一丝天潢贵胄的气质,倒是像极了野蛮豪横的山大王。 司景煜被呛得一时没了话,他回国这几个月,亦听闻了边境的战事。 他估摸着,司战野是想借着婚事,狠狠地敲乾国一大笔。 其实,嫁来的是不是正经公主,委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丰厚嫁妆。 没有皇帝亲出的公主,皇室宗亲里寻一位适龄女子,封个头衔便打发了。 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可怜女子,这辈子要嫁给司景洪为妻。 司景煜尚不知何时会见到他的正经大嫂,这会儿心里便着实有些同情她了。 “煜哥儿?...你怎的不说话?你不替孤开心吗?...” 司景洪见人半天不说话,愣在当场,似乎在沉思什么,好奇又不耐烦地问道。 “开心!...”司景煜回过神,忙笑着回道,“大哥的终身之喜,景煜自是替大哥开心的!” “那还差不多!...”司景洪闻言,这才满意。 “孤尚未大婚,父皇是不会考虑你的婚事的! 煜哥儿千万莫急,等父皇操办妥了孤的婚事,孤便让父皇也替你寻一个漂亮媳妇儿!”司景洪这会儿倒是热心的很。 司景煜脸上显出尴尬,像是被一个毛孩子寻了开心一般。 “多谢大哥!景煜无心婚事,不着急!”司景煜忙笑着回道。 “诶?!...你都老大不小的了,其余皇弟年纪都比你小,孩子都好几个了! 你想赖在宫里吃一辈子闲饭可不成,只有孤可以留在宫里侍奉父皇。 煜哥儿,你可得清楚自个儿的身份哦?!...” “...哈哈哈!...谢大哥提醒,景煜不甚感激!...” 司景煜委实被气笑了,说他傻吧,这番话说得有板有眼、义正严辞的,俨然一副长兄的派头。 司景洪平素与司战野亲近得很,想必这番说辞,多半是从老头子那儿听来的。 这对父子无聊时拿自己寻开心也就罢了,话还说得这般难听。 自己被发配去代融国十年,一回来便成了吃闲饭的人。 司战野果真没拿自己当过儿子,对自己当真没有一丝父子之情。 司景煜此刻脸上虽笑着,心里委实气愤又伤心。 “不必客气!...孤的这些弟弟里,就数煜哥儿最乖巧了,孤自然是要罩着的!...” 司景洪越说越得意,彻底来了当哥哥的兴致。 “孤昨日新得了一只风筝,画得是一只可漂亮的鹰了!你瞧!...” 司景煜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提了一只风筝。 “嗯,的确漂亮!...工艺精湛!”司景煜端详一眼回道。 “那当然!是父皇命人特意给孤做的! 今日天气甚好,煜哥儿陪孤放风筝吧!...”司景洪兴奋道。 “哦...好!...” 司景煜心里虽不大高兴,可碰见这个祖宗,不将他哄开心了,他是决计脱不了身的。 就当出来散心再顺便活动活动筋骨吧,司景煜心里只好这般自宽,便随司景洪去了远处的空地。 ...... (大乾皇宫,御书房...) 慕凌岳下朝后被慕倾羽召去了御书房,商议收复木铎城之事。 边境战事已停歇近两个月,北宸退去攻势,却派重兵镇守木铎城。 大乾想以武力强攻下木铎城,看来是办不到了,毕竟北宸尚武,军队的战力不容小觑。 可木铎城于大乾而言十分重要,失守越久,于国力方面的损失便越大。 慕倾羽急着将木铎城尽快收复,毕竟身为帝王,因他的过失丢了国之重镇,失了祖宗基业,损了大乾社稷,他心里一日都难安。 趁着战事刚退,若不能尽快收回木铎城,日后再想收回,只会越来越难。 能否尽快收回木铎城,眼下成了慕倾羽最大的心病。 他与慕凌岳商议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北宸不会久留木铎城,但一定会提出苛刻的条件,让大乾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们眼下只有先等着北宸出招数,他们才能想办法应对。 慕凌岳议事完毕,正要退出御书房,便接到太监递进来一份北宸送来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是用精致的盒子装着的国书,密封着,并注明由大乾皇帝陛下亲启。 慕凌岳见状,便亲手呈给了慕倾羽。 慕倾羽下朝后又议了许久的政事,已然有些疲惫。 可见到北宸发来的国书,立刻紧张起来。 如果没有猜错,这份国书的内容应该便是北宸提出的,换回木铎城的条件。 慕倾羽一刻亦不敢耽误,随即打开盒子取出了国书。 他快速又仔细地将国书看了一遍,立刻气得身子发抖,愤怒地将国书扔下了御案。 “父皇何故如此生气?!...” 慕凌岳一时惊讶,忙捡起地上的国书看。 北宸国书的行文措辞十分嚣张,想要收回木铎城需用大乾十座城池换回。 且那十座城池必须由北宸亲选,这就意味着,大乾交出的城池皆是重镇。 如若不然,便将婉瑶公主奉上,并带上五十万两黄金的嫁妆,下嫁大宸国太子殿下。 念公主出身高贵,暂定为大宸太子正妃。 慕凌岳看了这份国书亦气得浑身发抖,十座重镇?简直贪得无厌,如土匪行径。 若舍不得,便要下嫁公主,奉上重金做嫁妆,公主却只能暂定为太子正妃,简直欺人太甚! 这份国书,字里行间尽是对大乾的折辱,亦是司战野对慕倾羽的折辱。 第165章 不过重来一遍 “司战野这个挥刀不眨眼的老屠户,他欺朕太甚!... 他竟敢张口要十座重镇,简直白日做梦! 他还敢觊觎朕的女儿,这该死的老匹夫!...他简直恬不知耻、丧心病狂!...咳!...咳咳!...” 慕倾羽一时气急,支撑不住地剧咳起来。 “父皇!...” 慕凌岳紧张地上前扶住他,替他拍背顺气。 “父皇千万莫动气,龙体要紧啊!... 父皇莫急,北宸只是提出条件,咱们未必要答应。 况且,咱们亦可提出别的条件与北宸谈判,事情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慕凌岳一时紧张慕倾羽的身体,尽量平静和缓地宽慰着。 “咳!...咳咳!!...” 慕倾羽一时气急攻心,咳得说不出话来。 慕凌岳忙端起茶盏,喂他喝下一口水润嗓子。 慕倾羽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这口气,稍稍平静下来。 他虽没了方才的盛怒,心情却没有一丝好转,眼神里尽是痛色,似乎取代怒气的,是满腹的哀愁。 “谈判?...大乾眼下,怕是已经失去谈判的先机了。”慕倾羽叹了口气,无力道。 慕倾羽自从登基以来,这么多年与司战野交了无数次手,对他再了解不过。司战野对慕倾羽,亦是如此。 北宸眼下敢提出这么嚣张的条件,便是吃定了慕倾羽最后定会妥协。 十座重镇,几乎能顶大乾小半壁江山,如何能舍? 莫说十座,即便一座,慕倾羽亦不会答应舍弃。 可木铎城对大乾而言,更丢不得。 收回木铎城,即便损失一些钱财,数年之后,大乾便能尽数弥补回来。 但若舍弃木铎城,大乾的损失便难以计数了。 北宸提出的条件是二选一,如此看来,这对慕倾羽来说,属实是一道必选题。而答案,眼下已经显而易见了。 司战野乃至整个北宸上下,并不知慕倾羽对璃月有多疼爱和看重。 司战野清楚,十座重镇的条件只能拿来羞辱慕倾羽一番,北宸一座城池也得不到。 所以,这第二项条件才是北宸志在必得的。 公主再尊贵不过一介弱女,再加五十万两黄金,北宸上下觉得,他们属实没有多要,只用这些便能交换回木铎城,这对大乾来说,实在是太仁慈了。 慕倾羽此刻心里想着这些,痛苦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再不舍又能如何?十四年前的锥心刺骨之痛,如今不过重来一遍而已。 慕倾羽心里很清楚,此生从他坐上帝位的那一日起,便注定要割舍很多珍贵之物。 刚登基之时,他还很年轻,彼时尚且预知不了这些,但这么多年走过来,他失去的,皆是他最珍贵的。 如今,他又不得不舍弃了。 虽然他心里明白,这是他做为万乘之尊应该付出的代价,他不该吝啬和顾惜的。 可他心里越这般告诫自己,痛楚越是凌迟一般地折磨着他。 就像他本就明白,帝王是不该有私情的,更不该有任何感情的牵绊。 可他身为帝王,此生却根本没有做到。所以,才会有此刻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午时已过,慕倾羽却尚未用午膳,他现在没有一点胃口,胸口甚至窒闷得想吐。 他此刻觉得很累,于是,疲惫地起身,想先回寝殿缓一缓,可尚未移步,眼前一黑,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父皇!!...” 幸亏慕凌岳尚未离开,守在他身边,此刻正好在他倒地前,及时地接住了他。 而后,慕倾羽被送回了寝殿,徐瑁之亦很快赶到了养心殿。 他皱着眉头给慕倾羽把了脉,而后很快替他施了针,并命人给他灌了些汤药,确定他病情稳定后,才稍稍舒了口气,从内殿出来。 此时已近傍晚,璃月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开心地来养心殿寻慕倾羽。 可她一进殿便见到一屋子太医和急得团团转的慕凌岳,一时吓坏了。 此番景象,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定是慕倾羽病了。 于是,她忙着急地问慕凌岳: “大哥,父皇怎的了?如何病了?!...” 慕凌岳正急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见徐瑁之从内殿出来,忙和璃月围了上去。 “徐太医,父皇如何了?!...眼下可苏醒?...”慕凌岳着急地问。 徐瑁之都顾不上行礼了,一脸的担忧和无奈。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之症啊!...陛下今日受了什么刺激?!... 老臣之前便未同意陛下理政,这病切忌情绪波动起伏。 老臣又非神仙,遇到陛下这般不配合的病患,能奈如何?...” “是是是!...孤都知晓,徐太医这么多年照顾父皇身体,属实不易。 可事已至此,徐太医就先消消气,莫发牢骚了,先告知孤,父皇身体到底如何了?...”慕凌岳委实更着急了。 徐瑁之重重地叹了口气: “上天眷顾,暂时无碍,若有大事,老臣此刻还有力气与太子说这番话吗?!... 可陛下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若有下次,老臣怕不敢想今日这般好事了! 陛下服了药,尚需过一会儿才能醒来。” 璃月听徐瑁之说的这般严重,一时更吓坏了,声音都带了明显的哭腔。 “徐太医,父皇怎会犯病的?他今日为何这般生气?...” 徐瑁之见璃月快急哭了,忙和缓了不少。 “公主莫急,陛下这会儿,暂时无碍了。 至于陛下为何气急攻心,您怕是只能问太子殿下了,老臣也想知道!” 说着,徐瑁之有些不满地看了看慕凌岳。 “哎!...徐太医就见谅吧!”慕凌岳无奈道,“您照顾父皇身子这么多年,还不了解父皇脾性? 能让父皇气急攻心,除了事关国政,还能为何?... 孤正觉得头疼万分,眼下的事,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能令父皇宽心啊!” 慕凌岳说着,当真是满脸的忧愁,那神情任谁看了都明白,他此刻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66章 不可吝惜自身 “国政之事,老臣自是不懂,不可随意置喙。 可老臣是医者,自然要尽医者本分。 一会儿等陛下苏醒,二位殿下切莫再刺激陛下的情绪。 老臣不管二位殿下用什么办法,定要让陛下宽心高兴才可。” 徐瑁之叮嘱了一番,不放心地告诫道。 “孤知晓了,还幸苦徐太医守在养心殿照看着。”慕凌岳道。 “那是自然,陛下未苏醒,老臣如何能安心离开?”徐瑁之不放心地回道。 “有劳徐太医,您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殿内有其他太医守着,徐瑁之年事已高,慕凌岳忙体恤地让他去休息。 徐瑁之疲惫地去了偏殿,璃月疑惑地看着慕凌岳: “大哥,今日出了何事?父皇到底为何突然病倒?...” 慕凌岳欲言又止,看着很是为难。 “大哥,你快说啊?...到底出了何事?...” 璃月很不安,若慕凌岳再不说,她大概真的要急哭了。 “月儿,此事虽为国政,却...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璃月很是惊讶,片刻后才镇定下来。 “所以,父皇今日是因我才急病的,是吗?...” 慕凌岳无奈地点了点头,将收到北宸国书的事,尽数告知了璃月。 慕凌岳说的仔细却很委婉,生怕吓着璃月。 璃月进宫以来身量长了不少,变得更美艳动人,且越长越像萧婉昀,慕凌岳眼下见到她,时常会有见到萧婉昀的错觉。 慕凌岳当初虽年少,至今仍记得萧婉昀的痴情和决绝。 眼下他忍不住担心,璃月不仅得了母亲的美貌,更承续了那般纯粹又易碎的禀性。 今日慕倾羽急成这般,慕凌岳心下便明了,璃月被送去北宸,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慕倾羽为了大乾社稷不得不做此抉择,可心里如何能受得了?所以才受不住打击病倒。 此刻本是璃月逼问得急,而这般痛苦伤心之事,让慕倾羽如何开口,那样对他们父女,委实太过残忍。 所以,慕凌岳便试着将事情说了出来。 他本担心自己要被璃月的泪水淹死,可璃月却意外的平静。 她思忖了片刻,终于开口: “大哥,事已至此,月儿还能留在大乾多久,很快便要启程去北宸吗?...” 慕凌岳轻舒了口气:“倒不会这么快,你尚未及箕,如何能出嫁? 毕竟是国婚,北宸再急,亦不可不顾法度。 眼下,北宸只是刚提出婚事,孤与父皇对此事尚未商议考量。 到最后定下亲事,尚有许多细节要与北宸谈判。 等过完六礼,到你最后出阁之时,最快也是一年半以后的事了。 你还有两个月才满箕岁,想必父皇和孤想得一样,在你满十八岁之前都不舍得考虑你的亲事,怎么也要留你到二十再出阁。 可没想到...即便是一年半以后,月儿也才满十六。 这么小便将你送去北宸,孤心里也委实不忍,亦不安,更何况是父皇?...” 慕凌岳说着,神情很是忧愁落寞。 “还好,月儿尚有那么久的时间。”璃月微微笑道。 “啊?!...”慕凌岳闻言有些惊讶,“月儿...一点都不在意远嫁去北宸吗?...” 慕凌岳很是意外,且有些不安。 自从收到那份国书,他的心里都很不好受,璃月眼下若对他哭闹一下,他反而觉得安心一些,可她眼下实在太平静了。 “月儿当然舍不得父皇和大哥大嫂。”璃月无奈道。 “月儿很担心父皇的身体。 方才徐太医说了,稍后父皇醒了,万不可再让他难过。 月儿知道,父皇一定舍不得月儿,他今日定是伤心过度才会晕倒的。 月儿进宫以来读了一些书,师傅亦对月儿讲过忠孝之道。 月儿是大乾的公主,父皇的女儿,既然享受了万民的敬仰和供奉,这个时候,便不该吝惜自身。 这亦是月儿的宿命和责任,月儿只是放心不下父皇。 相比远嫁北宸,月儿更担心父皇的安危。” 璃月的神情虽有些忧伤,语气却很是坚定沉着。 “难得月儿这般孝顺且深明大义!... 可是,月儿会不会难过?月儿若是难过想哭,千万别憋着,大哥不会笑话你的哈!...” 慕凌岳很是惊叹,他没想到璃月小小的年纪会有这般的坚强和明理。 他心里不禁更心疼这个妹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璃月微笑着摇了摇头: “月儿当然会难过,大哥可是忘了,月儿之前说过要留在宫里,一直陪着父皇的。 虽然月儿清楚,那不太可能实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异国他乡,日后想回来见父皇和大哥一面,大概都不容易吧。 可进宫的这段时日,月儿委实很幸福,是从前不曾有过,亦不敢想象奢求的幸福。 尤其是月儿伴在父皇身边的日子,真的觉得很开心满足。 不管月儿日后在哪儿,离父皇有多远,都希望父皇身体安康、平安喜乐。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因为月儿的亲事,损了父皇的身体。 月儿若难过哭泣,父皇会更伤心的。” 璃月说了很多,似乎很坚强,又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忧伤。 慕凌岳见状十分不忍,于是开口劝道: “月儿莫要难过,事情尚未定下来。 即便月儿嫁去北宸,亦是太子妃,北宸将来的皇后。 这个身份,才配得上月儿高贵的出身。” 这个时候说这些,慕凌岳纯粹是为了安慰人,可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动听。 自古皇室的公主个个都怕和亲远嫁,若非责任形势所迫,情非得已,谁稀罕那配得上身份的头衔? 毕竟,皇帝的女儿出身便尊贵,皆从小娇养长大。 皇帝但凡有一点疼惜爱意,定会在京城寻个合适的勋贵之家,将女儿下嫁,好让女儿一生安乐无忧,自己想念时亦可随时召进宫相见。 璃月无奈地笑了笑: “大哥可真会说话!月儿自小孤苦,成了皇帝的女儿,已经是如同做梦一般的事,又怎会妄想做什么太子妃和皇后? 这么说来,大嫂倒当真了不起,她可是大乾将来最尊贵的女子呢!...” 第167章 踏实一些 “你大嫂如何能与月儿比?!...” 慕凌岳被璃月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想安慰人,话却说得不甚得体,被璃月揶揄了一通。 “你大嫂不过仗着命好,投了个好胎。 再加上运气好,便嫁给了孤。 她哪儿有月儿这般坚强,委实不能和月儿比呢!...” 慕凌岳这会儿异常谦虚,不过,说的倒也是肺腑之言。 “大嫂很好啊!...”璃月故作惊讶地回道,“大嫂贤惠能干,温柔又识大体,对月儿也好! 大哥竟敢这般说大嫂,小心被大嫂知道了,回去又给你立规矩哦!...” 璃月带着揶揄的神情笑道,除了上次撞见他们吵架,她一直以为慕凌岳是有几分惧内的。 可如今想来,堂堂太子怎会惧内,不过是宠爱妻子,深谙夫妻之道罢了。 慕凌岳被说的更不好意思了。 “那个泼妇莫不是反了天了,孤给她立规矩还差不多!...” “哈哈哈!...大哥害羞了。 放眼整个大乾,大哥虽然已经很厉害。可出了东宫,父皇可以治你,进了东宫,便只有大嫂能治你啦!...” “......” 两人说话间,内侍来报,慕倾羽已苏醒。 璃月忙随慕凌岳进了内殿,她着急地跑至慕倾羽床前。 “父皇,您觉得好些了吗,可还有不舒服?...”璃月紧张又着急地问道。 慕倾羽只觉得浑身有些乏力,清醒了片刻,想起了晕倒前的事。 可他并不敢表露情绪,看着璃月又惊又喜的神情,随即笑着回道: “为父无碍,许是今日议事太累了。” 璃月亦是如此,仿佛慕凌岳什么也没告诉她一般。 好在方才和慕凌岳说笑了一会儿,她此刻的神情看不出一点忧伤。 “父皇日后万不可再这般操劳,尽量多交些事情给大哥做才好。 自从父皇开始理政,大哥日日轻松,都长胖一圈了呢! 父皇委实不能再惯着大哥了!...” 璃月一本正经的,将慕凌岳一顿埋汰。 慕倾羽见状忍俊不禁,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月儿说的是,你大哥委实懒了些,为父日后还需好生调教!” 慕凌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原本还在担心,不知慕倾羽醒了,该如何安抚他的情绪。 眼下见璃月随意几句话便让他笑得开心,心里才踏实一些。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不同凡响,小小年纪,总是能不断地给他惊喜。 “父皇觉得身子如何?可好些了?...”慕凌岳关切问道。 “嗯!朕无事了,休息两日便好。 这几日的朝务便有劳太子了!...” 慕倾羽才对璃月笑着,对着慕凌岳却是一脸冷肃。 “父皇言重了,儿臣份内之责,自当尽力。 父皇切莫操劳,安心休养便好。” 慕凌岳并不觉得失落,看这样子,只要璃月在,慕倾羽的身子,他便不用担心了。 “如此,太子先跪安吧,朕和月儿说说话。” 慕倾羽此时有了女儿伴着,便不想理儿子了。 “儿臣告退!...” 慕凌岳不欲打扰他们,便很快退出了寝殿。 殿内只剩下了父女二人,慕倾羽温柔地笑看着璃月,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璃月亦笑得开心,此刻殿内很安静,却没有一丝忧伤的气氛。 “父皇,您这么看着月儿做什么? 您昏睡了许久,先喝口水吧。” 璃月说着,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给慕倾羽。 慕倾羽啜饮了几口水,温热的水入喉,淌入胃腹,他顿时觉得胸口有了暖意。 “朕的月儿这般好看,朕怎么看都觉得欢喜。” 慕倾羽不知是忘了晕倒前的忧伤,还是璃月的陪伴驱走了他内心的阴霾,此刻他心情好了许多。 “父皇这般夸月儿,若被人听了去,咱爷儿俩会被人笑话的。” 璃月因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有些羞怯。 “谁敢?!...他莫不是活腻了,敢笑话朕的月儿?...” 慕倾羽此刻当真是一脸慈爱和享受,什么皇权富贵、责任担当,似乎皆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想这么开心地过下去,整日有女儿相伴,承欢膝下。 “父皇喜爱月儿,自是觉得月儿好看。 可月儿日后若嫁人了,父皇没法儿再时常见到月儿,可如何是好? 父皇会不会很想月儿,想得很难过?...” 璃月不知自己怎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她想试着宽慰慕倾羽,可这件事,终究要他自己释怀想通才好。 不提离别,只会令他将来更痛苦。所以,璃月便一改往常的态度,主动说起了出嫁的事。 “嫁人?...月儿不是说要一直伴着为父,如今怎的才这般年纪,便又着急嫁人?”慕倾羽不解地问。 “月儿可是有了喜欢的男子?...” 慕倾羽转念一想,便突然问了出来。 璃月年纪尚小,身在宫中亦不可能见到外男,慕倾羽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璃月今日的举动,似乎提醒了他。 若有合适的男子,他便可尽快给她定下婚事,如此也好借机拒了北宸的要求,断了自己送她远嫁的念想。 至于北宸的刁难,他再想别的办法。 司战野那老匹夫指明要婉瑶公主,无非是为了羞辱他。 只要北宸肯松口,公主他随时可以封一个送过去。 可是璃月却没有给他期盼的答案。 “父皇这是说的什么话?!...月儿都未及箕,怎会有什么喜欢的男子?!... 哪儿有父亲这般与女儿说话的?月儿从前虽孤苦,每日游荡在外。那皆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 阿娘对月儿管教极严,月儿从小在外面都是扮成男孩子的模样。 后来虽进了醉仙阁,阿姐将月儿保护得极好。 如今进了宫,伴在父皇身边,更是整日循规蹈矩。 父皇这般问,旁人听了,莫不是要怀疑月儿私会外男呢! 不然,如何会有什么喜欢的男子?...” 第168章 话有些多 “月儿莫生气,父皇怎会是这个意思?...”慕倾羽忙笑着哄道。 “为父只是不想让月儿受委屈,女子的终身大事何等重要? 为父只望月儿能一生无忧。” 璃月默了片刻,笑着道:“月儿知父皇疼爱,可月儿委实没什么心仪之人。 其实,今日之事,月儿已尽知了。” “月儿?!...”慕倾羽闻言,一时惊讶。 “月儿放心,此事尚未定下,为父并没决定让你去北宸和亲。” 慕倾羽很矛盾,他今日看完北宸国书的时候,激愤之余,心里几乎已经做了决定。 可眼下对着璃月,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心里委实动摇了。 难怪璃月方才提起婚事,慕倾羽心里震惊之余,只觉得愧对女儿,更愧对死去的萧婉昀。 “父皇莫忧心,月儿并不怕去北宸。 就算远嫁北宸,月儿也一定会好好的。 月儿只是担心父皇不舍月儿,会伤心难过损了身子。 父皇定要宽心,月儿无碍的!...” 慕倾羽方有些躲闪的眼神,瞬间震惊地看向璃月。 “月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为父不舍,与你能否嫁去北宸是两回事。 你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只身去往异国? 那北宸皇帝恨为父入骨,又岂会真的善待于你?!...” 慕倾羽此时异常紧张,璃月的镇定和淡然反而让他震惊和不安。 他看着女儿青涩尚未脱稚气的脸,心里一阵痛苦和纠结。 “若当真如此,父皇又能让谁去和亲?...”璃月不解地问。 “这个...为父自会想办法! 此事涉及国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只需听为父的话,不可任性妄为!...”慕倾羽有些着急和生气。 “孩儿并非任性妄为,只是月儿从小便得教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月儿是父皇的女儿,岂能置身事外,让旁人去替自己承担? 若孩儿不愿意去,放眼整个大乾,有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为国远嫁北宸?...”璃月担忧地问道,眼里满是坚定。 “这是为父该操心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怎可妄自议论国政?!”慕倾羽更不悦了。 “月儿虽还有两个月才及笄,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月儿虽不懂什么,但也知父皇最看重的,是大乾的社稷,这本该是父皇应尽之责。 可父皇若不让孩儿去,便只能从皇室宗亲或勋贵之家寻别的贵女代替。 不管是选哪个女子,她恐怕都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而父皇若这般做,定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若无恩宠封赏,旁人又为何将自己的女儿献出代替您的女儿去受苦? 若真如此,父皇才是任性妄为!...” “你放肆!!...” 璃月有些说过了头,慕倾羽生气地怒斥了一声。 “孩儿失言,望父皇恕罪!...”璃月忙请罪。 “罢了!...朕知你一片赤诚,无心之过。 只是,朕属实意外,月儿怎会想那么多,可是你大哥对你说了什么?...”慕倾羽有些疲惫地问道。 “怎会?!...这些尽是月儿自己的想法,与大哥何干? 大哥今日只是禁不住月儿的逼问,才告知月儿实情。 他自是与父皇一样,不舍月儿去北宸的。”璃月忙竭力地解释。 “既如此,此事毕竟事关国政,不是你该操心妄议的。 朕尚要与你大哥和满朝文武商讨后再行决定!” “父皇!...” “好了!!...你今日的话,委实多了些。 若想尽孝,便安静地好好侍候。 若再想说些有的没的,便跪安回明月宫吧!” 慕倾羽不悦道,他从未这般严厉地对璃月说过话,瞧着委实生了气。 “孩儿失言,父皇恕罪!... 月儿不说了,今日是来侍疾的,怎可现在便回去? 父皇午膳都未进,这会儿都该传晚膳了。 父皇消消气,月儿这就去传晚膳,父皇等着哈!...” 璃月倒是一点也不生气,说话间又恢复了以往的俏皮。 慕倾羽看着璃月离开的背影,方才仅有的一点怒气早烟消云散了。 他这个女儿委实超出了他的预期,这般通透豁达,当真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可比。 可慕倾羽此刻只觉得,璃月是小孩子心性,此刻的想法是因为太过天真,不知轻重和世间险恶。 不多时,璃月便领着一群奴才,将慕倾羽的晚膳送进了殿内。 慕倾羽想下床用膳,璃月却不许,说他的病尚且需要静养。 慕倾羽亦觉得浑身尚有些乏力,便没再坚持。 虽已许久未进食,慕倾羽却并不觉得饿。 徐瑁之亦特意交代御膳房准备了专门的膳食,只是一罐养生粥和几样清淡的菜品。 这些,旁人吃起来大概会觉得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仿佛没有味道一般。 可慕倾羽几乎常年都要吃这些益于身体的膳食,此刻见了,简直没有一点胃口。 璃月几乎像哄孩子一般,一勺一勺地,将那罐粥尽数喂进了慕倾羽的口中。 慕倾羽吃着,仿佛觉得这粥比平日美味不少。 大概是女儿亲手喂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慕倾羽晚膳进得很满意,对女儿便更是和颜悦色起来。 “月儿果真贴心又能干,伺候为父比那些个奴才尽心多了。 这会儿时辰尚早,月儿不如留下陪为父聊聊,或者对弈一局如何?...” 慕倾羽满脸期待地看着璃月,璃月却没了方才的热情和兴致。 “还聊?...方才月儿说话不慎,都触怒了龙颜。 至于下棋,月儿这三脚猫的功夫,哪儿资格陪父皇对弈? 月儿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呢,明日师傅要批阅的。 月儿这就回去了,明日再来看父皇。 父皇早些安置,孩儿告退!” 说着,璃月屈膝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哎!...”慕倾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属实很意外。 这是怎的了?...方才被自己训斥得生气了?可她方才明明不是这样的,怎的突然不高兴了? 慕倾羽方才可是压着火气的,他什么时候训人这般和风细雨了。 慕倾羽有些摸不着头脑,若不是今日身子抱恙,他定会跟去明月宫呢! 第169章 唯有坚强 璃月回到明月宫的时候,属实不大高兴。 她觉得有些累,但有些分不清是心累还是身子累。 于是,她很快便上床安置了。 她今日因为担心慕倾羽的身子,一直压抑着情绪,而她表现出的坚强,着实令慕凌岳和慕倾羽都感到惊讶。 可她并非无坚不摧,这会儿夜深人静,她终于可以舔舐伤口。 今夜是春华守在外殿当值,耳边隐约地听到啜泣声,她循声进了内殿。 掀开床幔,春华瞧见璃月抱着腿坐在床上,正哭得伤心。 “哟!公主这是怎的了?...这么晚,还没安置?...” 璃月被春华撞见了这副模样,也没再掩饰。 春华是她的贴身宫女,年长她十多岁,平时对她,很是温和贴心。 “本宫难过,睡不着!...” 璃月用手胡乱地抹了把脸,伤心地回道。 春华瞧她这副窘样,有些想笑。 璃月不像她见过的别的公主贵女,从不乱发脾气使小性子,平时待人宽厚温和。 春华知她不是被娇养长大的,觉得她很是坚强皮实,性子亦格外招人喜爱,这还是头一次见她哭得梨花带雨。 “公主今日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可否与奴婢说说?...”春华贴心地问道。 “本宫确实摊上事了,事儿还不小! 至于是何事,本宫现在不便说。 不过,你很快便会知晓,到时候,大概举国皆知了!...” “这么大的事儿?!...”春华闻言,很是惊讶。 “嗯!...本宫正是为此事烦恼。” 璃月此时的心情很是纠结,又有些莫名的沮丧。 “公主今日下了学便去了陛下寝殿,回来就这般伤心,想必此事定与陛下有关! 可是陛下龙体抱恙?...”春华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父皇今日确实病了,徐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应该休息两日便可。”璃月回道。 “陛下身体既无碍,公主该高兴才是,何故烦恼?...”春华不解地问。 “哎!你就别猜了吧,反正你日后会知晓。 和本宫说些别的吧... 春华,你该进宫好多年了吧?...” “嗯,奴婢十二岁便进宫,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公主为何问奴婢这个?...”春华一脸的惊诧。 “春华,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想念家里和亲人吗?...” “奴婢...没有亲人了!”春华的神情有些黯淡,却没有显得很悲伤。 “你...对不住,提起你的伤心事。”璃月很意外,也有些歉疚。 “没事儿,公主言重了。”春华笑了笑,轻松地回道。 “奴婢自小便父母双亡,是祖母养大的。 到了十二岁那年,家乡遭了灾,祖母年事已高,无力再抚养奴婢。 于是托人,将奴婢带到上京,进宫做了侍婢。” 春华说着往事,一脸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 “那...然后呢?...” 璃月迫不及待地问道,很是担心那个孤身一人的老祖母。 “然后,过了两年,奴婢得了假回去探亲,祖母已然病逝了。 所以,奴婢便没有亲人了。”春华平静地回道。 “啊?!...” 璃月接受不了这般悲惨的结局,可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着实无可奈何。 “春华,你一定很伤心吧,要是难过,你就哭一下。 本宫不会笑话你,也不会告诉旁人哈!”璃月心疼地安慰道。 春华闻言却笑了: “奴婢谢公主关怀,只是,奴婢早就释怀了。 虽然奴婢还是会想念祖母,可祖母临终是托人交代了遗言给奴婢的。” “遗言?!...”璃月惊讶地问道。 “嗯!...祖母不识字,便托同村堂婶的儿子帮忙记了下来。 她说,让奴婢莫要悲伤,一定要好好生活,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好生面对。 人生在世,总会有很多不如意,也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 如若受了委屈,要坚强面对,如若遇见离别,便要独立自强。 祖母说她不能再陪着奴婢,也只能将奴婢送进宫谋生。 往后,奴婢只能靠自己,唯有足够坚强,才能增长本事和眼界。 她老人家让奴婢照顾好自己,万不可让她在地底下替奴婢忧心。” 璃月听了这番话,心里很是感叹。 “春华,你的祖母能对你说出这番话,她定然是一位明理睿智的老人家,她真的很了不起!” 璃月心里似乎舒畅了不少,这番间接的教诲,她觉得很有道理。 “嗯,祖母虽不识字,从小便是这般教导奴婢的。”春华深以为然,语气里满是自豪。 “可是春华,你已经过了出宫的年纪。 别的宫女,大多到了年纪便会出宫嫁人。 你都不想出宫,张罗自己的终身大事吗?...”璃月好奇地问。 春华害羞地笑了笑: “这个,奴婢暂时没这个打算。 日后,也只想留在宫中好好当差。 至于嫁人,奴婢整日在宫中,根本没遇见过那个,奴婢想嫁之人。 奴婢已没有一个亲人,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无从谈起。 这种事,想必祖母即便在世,亦不会对春华强求。” “哦?!...”璃月有些难以置信,“她都不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吗?” 春华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只是祖母似乎看得很开,这种事,应该随缘吧。 她从小便教导奴婢,要奴婢不管何时,都要照顾好自己。 先爱自己,再爱可爱之人。” “嗯!...说得有理!”璃月闻言,心里委实叹服。 “你的祖母说的没错,没有亲人可依,便更是要独立自强才好。 不过,不管有没有亲人陪伴,女子都该有这般想法和觉悟吧!” 璃月若有所思地发表了一通见解。 “那...公主这会儿,心情可是好多了?...” 春华见璃月平静又释然的模样,开心地问道。 第170章 何故闹脾气 “嗯!...谢谢春华陪本宫聊天!”璃月笑着回道。 “公主宽心便好,时辰不早了,公主快些安置吧。” “好!...” 春华替她整理了一下锦被,便退去了外殿。 璃月安心地躺下,没过多久,便甜甜地睡着了。 ...... 两日后的乾清宫大殿上,慕倾羽提出北宸国书之事,要满朝文武议出个结果。 慕倾羽在朝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然,这火气是故意给大臣们看的,意在表明态度,北宸辱他太盛,他不愿意自己的亲女下嫁。 慕凌岳见状便不敢出声了,他一度怀疑那日自己揣测错了父亲的意思。 眼下的状况,慕倾羽应是故意试探众臣的态度,最好能逼宗亲和勋贵自请为君分忧,挑一名贵女出来,代替璃月去北宸。 那些朝臣对慕倾羽一顿同情安抚,将北宸和司战野骂了个痛快,而后便渐渐平静,甚至默不作声了。 边境战事刚熄,以战取胜夺回木铎城,眼下无论国力还是兵力,大乾都办不到。 若要那些朝臣乖乖奉上自己的女儿,没有加官进爵再加上大把的真金白银,怕是不可能的。 可眼下大乾刚经战事,慕倾羽即便有心亦是无力,封赏起来实在大方不得。 那帮大臣心里的算盘精的很,若萧婉昀和萧家尚在,他们也不敢这般现实,好歹也要做做样子。 可璃月失了母亲和外祖家的势力和庇护,除了慕倾羽的宠爱,什么都没有。 况且,北宸又指名要婉瑶公主,璃月不去谁去?! 正在大殿安静下来,慕倾羽忍不住要发飙的时候,荣亲王慕怀远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知陛下爱女心切,亦十分理解陛下的苦衷和难处。 可眼下,还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木铎城乃我大乾之重镇,为社稷安稳计较,必须收回! 拿十座重镇去换,自是不可能,若陛下能忍痛割爱,下嫁公主,实乃我大乾之幸!” “王叔?!...”慕倾羽着实很意外,慕怀远管着军队,实为武将。 平素若非涉及军务,或是慕倾羽主动问他,一般的朝务,他向来不怎么发表意见,朝堂斗嘴的机会,他很乐意留给那些大小文官。 今日却主动站出来奏请,要皇帝将女儿送去北宸。 慕倾羽闻言着实又惊又气: “月儿才十四岁,她亦是王叔的亲侄孙,王叔何忍她这么小便孤身流落去北宸?!... 若是换成栎华,王叔也这般深明大义吗?!” “若换作老臣,自是愿意,此事不舍亦得舍啊!...”慕怀远无奈回道。 “可惜老臣就栎华这一女,且早已为人妻人母。 若老臣能为君分忧,自是不会顾惜的!” “你!...”慕倾羽气的一时语塞,“王叔果真高义啊!... 只是朕的满朝文武竟理所应当地,将一国重任压在一个十四岁的弱女身上。 朕要尔等何用!!...” 慕倾羽一声怒喝,气得将案上的北宸国书,扔出砸在了殿上。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顿时跪了一地,一时却没有一个敢出头说些什么。 慕凌岳见势不妙,今日的朝会不知该如何收场,他亦担心他的父亲会被活活气死。 正慌乱之际,他突然想到什么,忙小声吩咐了一句站在殿上伺候的内侍,然后又强作镇定地继续朝会。 殿上的气氛果然不妙,慕倾羽盛怒,向来安分低调的慕怀远,此刻却倚老卖老地继续顶撞上了。 “陛下此言差矣,公主虽年幼,却并非普通的弱女。 她是我大乾皇帝陛下的女儿,身为一国之公主殿下,此乃她的责任与担当。 公主若为大乾远嫁北宸和亲,整个大乾上下,均会感念公主的仁德高义!” “呵呵呵!...好一个仁德高义啊!”慕倾羽一时被气笑了。 “朕今日才知王叔口才了得,只在军中效力当真屈才了! 北宸要朕的婉瑶公主是吧?!...那朕现在便废了月儿的名号,立刻再封一个婉瑶公主给他送过去,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何故闹这种...脾气!...” 慕怀远差一点便斥责慕倾羽在闹孩子脾气,好歹顾念着君臣之礼,及时收住了口。 “陛下何故如此?!...陛下不愿公主去和亲,哪个女子又愿意去?... 或者说,放眼整个大乾,又有哪个女子比公主更合适?... 陛下若执意如此,北宸定然很快便知晓,如此,岂非多生事端?!... 若北宸因此为借口,斥我大乾毫无诚意,欺辱他国,交换木铎城的事就此作罢,陛下岂非为了私情,不顾社稷大业,因小失大?!...” “你!!...好!...王叔说得当真有理!”慕倾羽气得都快喘不匀气了。 “王叔与满朝文武此刻皆逼着朕将女儿送去北宸和亲,北宸国书上说是嫁于太子。 那众卿现在不妨告诉朕,北宸何时封了太子,太子是谁?!...” “这...不知啊!...” “北宸...尚未封太子啊!...” “......” 慕倾羽一句怒问,顿时引得朝上议论四起。 对待朝政,除非是敌国直接打过来,否则那帮朝臣的处事原则,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番,他们一个个都急着逼皇帝将女儿送出去,却没一个人考虑甚至在意,北宸国书上,此等蹊跷荒唐之语。 慕倾羽一时由着他们一个个窃窃私语,整个朝堂一时乱哄哄的,犹如茶肆。 慕倾羽亦不说话,就这般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不知过了多久,朝堂上的议论声终于渐渐消了下去。 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将朝臣们议论的结果回禀给慕倾羽。 “陛下,依臣等愚见,此事,陛下倒不必太过在意。 北宸皇帝司战野的嫡长子有些不足之症,因此年过三十,尚未被立褚。 而其余几位皇子皆为庶出,北宸又十分注重立嫡立长,所以这储位,至今未决。 不过,这北宸国书上说,公主必是嫁给太子。 因此,陛下此时不必纠结北宸将来的褚君是哪位皇子。 不管北宸将来的储君是谁,只要公主是嫁给北宸太子便好!” 礼部侍郎情真意切、义正言辞地说了一大通话,慕倾羽拼命地耐着性子,手里的茶盏却快要被他捏碎了。 第171章 好一番公理正义 “哈哈哈!...爱卿真是高见啊!!...”慕倾羽大笑道,那笑声里分明压着震怒。 “寻常百姓嫁女儿,尚未听说过,有哪个老丈人连自己的女婿是谁都不知,便草草将女儿嫁出门外的。 朕身为大乾皇帝,不知自己未来的女婿是谁,却要被逼着稀里糊涂地将女儿远嫁敌国。 爱卿以为,此乃小事一桩,无伤大雅是吗?... 既如此,不如请爱卿为国献出爱女,朕即刻认为义女,亲封为公主送去北宸,爱卿以为如何啊?!...” 礼部尚书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 “臣惶恐!臣的女儿蒲柳之姿,且愚笨不堪,如何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又如何有能力当此重任啊?!... 臣望陛下开恩,体谅臣的苦衷,饶过小女吧!...” “哼!...朕此番让你的女儿嫁,你便要朕体谅。 如此,尚书方才所言,岂非巧言令色、信口雌黄之语! 朕今日委实心寒失望啊!朕的满朝文武胆小怕事,遇事为求安稳牺牲弱小也就罢了,竟然一个个,连眼睛都瞎了不成?! 尔等何曾瞧见,那北宸国书上说朕的女儿必为太子正妃?!... 上面分明说,暂定为太子妃,一个尚不知太子在哪儿的,暂定的太子妃。 何为暂定?...朕若答应,将来朕的女儿孤身一人在北宸,为侍妾,甚至为奴为婢,亦未为不可啊! 公主乃朕亲出,金枝玉叶,北宸欺朕至此,与欺辱整个大乾有何分别? 尔等拿着大乾俸禄,饱食终日,眼下不思忠君护国,却只想逼着朕将女儿送出去。 朕知司战野那老屠户,最擅亦最喜打仗杀戮。 照此境况下去,将来有朝一日杀到尔等头上,尔等莫来求朕,直接去跪求那老屠户收留,饶尔等性命便可!!...”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慕倾羽怒斥了一通,大殿上顿时又跪了一大片。 “不敢?!...朕观尔等,有何不敢?!... 今日所议之事,尔等便看着办吧! 要朕拱手将女儿送上,北宸做此等千秋大梦,尔等亦跟着一起做梦?!...” “臣等不敢!...臣等惶恐!!...” 慕倾羽震怒起来,当真有些骇人。 大殿上,一阵山呼海啸的告罪声后,一时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还有人敢不知死活地出声。 “陛下?!...” 慕怀远又想开口劝谏,众臣见是他,顿时舒了一口气。 放眼整个朝上,此时也只有他敢不知死活了。 他是整个朝臣中,辈分最高,资历最老,身份亦是最尊贵的。 此时,也只有慕怀远,敢仗着皇帝亲叔父的身份开口说话了。 “陛下方才所忧虑之事,皆可与北宸谈判解决。 公主太子正妃的身份,亦可让北宸作出保证。 如此,陛下便可安心了!...” “朕安不了心!!...朕不如王叔深明大义,毕竟王叔又没那么多的女儿。 王叔能安,朕如何能安?!...” 慕倾羽已经给足了慕怀远面子,眼下是一步都不愿让。 “陛下!...老臣理解陛下爱女心切。 可公主即便留在陛下身边,将来只能下嫁臣子。 此番虽远嫁北宸,一则为国尽忠,再则身为北宸太子妃,即为北宸国将来的皇后。 如此,亦不算辱没公主高贵的身份啊!”慕怀远诚恳地劝道。 “王叔果真有远见啊!...”慕倾羽轻笑一声嘲讽道。 “天下谁人不知,司战野将他那个傻儿子宠上了天,只等着抱上孙子,便要正式册立他那个傻儿子为储君。 这种不顾祖宗基业和百姓社稷的疯狂之举,也只有司战野那个老屠户能做得出来。 他那个傻儿子已经三十多了,神智如几岁稚童。 朕的月儿尚不满十五,乖巧伶俐、才貌双全,如何能嫁给那个傻子? 如此,岂非终身尽毁?!...”慕倾羽生气地回道。 “陛下此言差矣!...”慕怀远依然不死心,似乎今日不将慕倾羽说通,便不肯罢休呢。 “陛下所虑,皆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替女儿担忧。 虽为人之常情,却只为陛下私情。 可公主此番和亲乃是国事,公主出嫁乃为国尽忠。 即便要受些委屈,亦是公主应尽之责。 况且,公主太子正妃的身份定下后,日后便是北宸国皇后,亦是北宸所有皇嗣的嫡母。 如此尊贵的身份,陛下不该因私情多做担忧啊!...” 慕怀远一番话说得理所应当,慕倾羽闻言更是压不住火气了。 “王叔好一番公理正义啊!... 既如此,便请王叔物色人选送去北宸做太子妃吧。 朕的女儿,绝不能嫁六根不全之人!!...” “陛下!!...”慕怀远被顶撞地亦很生气,硬是不肯放弃与慕倾羽的理论。 “好了!!...”慕倾羽气得一声怒喝。 “朕敬重王叔是朕的长辈至亲,亦不想做这不敬不孝之举。 王叔若还念一点与朕的骨肉之情,今日便到此为止,莫再多言了!...” 慕倾羽今日是有些气疯了,他执政这么多年,在这大殿龙椅上,从未像今日这般震怒失态。 慕怀远对他很是失望,似乎今日就是要倚老卖老,不给慕倾羽台阶下了。 “陛下,您不可因私废公,为私情而误国啊!!...”慕怀远痛心疾首道。 “哦?!...那王叔不妨说说看,朕如何因私废公,为私情而误国了?...” 慕倾羽冷笑一声,嘲讽地反问道。 第172章 活成笑话 “陛下因不舍公主,竟不顾大乾的社稷和百姓的福祉。 如此,岂不是因私废公,因私情而误国?!...”慕怀远激动道。 “放肆!...王叔竟敢自恃为长辈,便藐视君上。 王叔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慕倾羽怒斥道。 可这声怒斥却打破了朝堂上的安静,群臣皆跪求。 “请陛下三思,以国事为重啊!!...” 慕倾羽此时不只是盛怒,还有些不知所措。看来,今日这朝会不知到几时才能结束。 慕倾羽正和这大殿上跪着的乌泱泱一大片人僵持不下时,殿外突然响起禀报声。 “启禀陛下,婉瑶公主求见!!...” “月儿?!...” 慕倾羽一时惊讶,不知璃月怎会从后宫到前朝,又突然出现在大殿外的。 方才慕凌岳见今日的朝堂形势不妙,慌张间,他想起林静淑说今日栎华郡主会进宫见她。 他方才便悄悄命人去东宫传话,说有要事,让栎华郡主出宫时,帮忙将璃月带到前朝来。 太子是公主的亲哥哥,又亲自发话,栎华郡主自然不疑有他。 举手之劳而已,这会儿,璃月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大殿外。 慕凌岳明白慕倾羽对此事的纠结和悬而未定,他想起了璃月那日的坚强。 说到底,今日这朝堂之争的关键,系在璃月身上。 不管璃月对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是什么,今日这纷争,只有璃月可以干脆而果断地终结。 于是,慕凌岳凭着这样的直觉,便悄无声息地将璃月带到了前朝。 慕倾羽很意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忙责令道: “公主怎会到此?!...朝堂重地,怎容她来随意胡闹?快带公主回后宫!...” 未等内侍应声,慕怀远眼里闪着精光,像是看到了天大的希望一般。 “慢着!...今日之事,老臣与朝上诸位大人意见一致,满朝文武,别无二意。 可如此要事,陛下却一意孤行,悬而不决。 公主既然来了前殿,不如问问公主的想法,请公主自行决断!” “王爷说得有理!...” “对啊!...” “这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啊!...” “......” 朝堂顿时一片议论,但无一人不赞同慕怀远的提议。 片刻,慕倾羽便听到齐齐的一片劝谏之声。 “臣等附议,请陛下宣公主觐见!!...” 慕倾羽此番没了办法,只好生气道:“宣!!...” 璃月有些拘谨地进了大殿,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穿着官服的人,大殿正中御阶之上,是她的父亲。 只是她的父亲与平时委实不一样,身着龙袍且戴着九旒冠冕,一脸的威严冷肃,她瞧着竟有些畏惧。 “儿臣慕璃月,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璃月曲膝躬身,大礼拜之。 慕倾羽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语气实在有些冷硬且焦躁。 “说!!...你怎会来此,所为何事?!...” “回父皇,儿臣...儿臣听闻今日大殿上所议之事,与儿臣有关,需儿臣前来回话,便托栎华姐姐出宫时,将儿臣带至前殿来了。” 璃月有些紧张,但还是大大方方、声音爽朗,回禀得很清楚。 她感受到了殿上紧张的气氛,并没有将慕凌岳交代出来。 “这前朝议政,与你这小孩子有什么相干?!... 朕可是将你宠得没了规矩?还不赶紧退下!...” 璃月被一顿斥责,正不知所措间,忙有人替她帮腔。 “陛下且慢!...公主虽尚未及笄,但已非无知幼童,想必凡事,亦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决断。 今日之事,便让老臣问问公主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说完,慕怀远便转身拱手行礼: “公主!...” 璃月忙屈膝还礼:“王叔公安!...” “不知公主是否已知晓,北宸日前向我大乾发来国书,要求公主前去北宸和亲之事?...” “月儿已知晓!...” “那好,既然公主已尽知,老臣便不必再多说什么。 今日老臣及满朝文武,皆认为公主应以大乾社稷为重,为国尽责,前往北宸和亲。 只是陛下舍不得公主,执意不允公主远嫁。 老臣斗胆问公主,关于此事,公主自己是何想法,可愿意前往北宸?...” 璃月顿了一下,并没有过多的迟疑。 利害关系,她那日已经听慕凌岳说过了,她心里早就已经做了决定。 “回叔公,月儿身为大乾公主,自当为国尽忠尽力。 若是以月儿一己之身,可换大乾社稷安稳,月儿自是愿意去北宸和亲!” “好!!...公主真不愧是我慕氏子孙,老臣有公主这样的侄孙,甚感欣慰啊!...哈哈哈!...” 慕怀远开心地转身对慕倾羽道: “恭喜陛下!...陛下有女如此,真乃我大乾之幸,百姓之福啊!...” “恭喜陛下!...臣等谢公主深明大义,以社稷为重!!...” 大殿上,一整片齐齐的恭贺声。 看这阵势,此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慕倾羽就要这么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女儿拱手送出去。 他此刻觉得心疼得仿佛在滴血,他觉得自己已然失去了这个女儿,一旦送去北宸,他不知此生能否再见到她。 他今日在朝上,拖着病体,和这么多朝臣对峙了这么久,他此生自从坐上帝位,从未像今日这般态度强硬且任性。 可不过片刻的功夫,他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他一介帝王,此生从未像今日这般,活成了一个笑话。 慕倾羽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难看的委实吓人。 “既如此,众卿都已经替朕做了决定,朕再纠结此事,便是多说无益了!... 今日朝会拖到现在,委实无聊啊!众卿这是闲来无事,陪朕唱大戏是吗?!...” 慕倾羽语带嘲讽,却有气无力地说着这番话。 “臣等惶恐!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众臣又是一片齐齐的告罪声。 璃月听着慕倾羽的话,虽有些懵,但她清楚,慕倾羽心里自是不愿她远赴北宸。 虽然慕倾羽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没什么力气,但她感知到了他的怒意,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愠怒。 璃月知道自己今日贸然来前朝面圣,十分唐突且失了规矩和分寸。 于是,璃月怯怯地开口: “父皇,儿臣今日冒昧上殿,还请父皇恕罪!...” 慕倾羽并未理她,可她不开口还好,一说话,慕倾羽竟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突然,一盅茶盏便向璃月飞了过来,在她面前碎得四分五裂。 第173章 靠自宽活着 “啊!!...” 冷不丁的,璃月被吓得大叫出声。 尚未等她反应过来,慕倾羽便喘着粗气怒斥道: “你莫再唤朕父皇!!... 真是列祖列宗庇佑啊,我慕氏竟出了你这么一位深明大义、仁德高义的公主。 朕委实惭愧啊,朕何德何能,能得你婉瑶公主称这一声父皇?!...” 慕倾羽此时气疯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丢人,此时便破罐子破摔,无力再顾及什么脸面了。 他心里不只是失去女儿的伤心,更有被女儿背叛的痛心。 他这般突然发了一通火,连散朝都未宣,便起身下了御阶离开了。 “哇!!...父皇不要月儿了!...” 璃月方才吓懵了,然后耳边这般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训斥的话还这般言重且决绝。 璃月再也抑制不住伤心,瞬间大哭了起来。 慕凌岳忙上前安慰: “月儿乖,莫怕!父皇只是一时气话,你切莫放在心上哈!...” 璃月边哭边摇头道: “父皇真的生气了,月儿知道,是月儿不好,父皇这回定是气极了。 他现在一定很伤心,觉得月儿忤逆他,不听他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月儿了!...呜!!...” 璃月说着,一时伤心,止不住地哭着。 慕凌岳见状亦不知所措,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 “公主莫慌!...”慕怀远忙宽慰道,“陛下只是一时气急想不通,才对公主发火。 公主今日做的很对很好,叔公委实替公主感到骄傲! 今日是陛下不妥,大殿之上,如此失态。 公主切莫伤心,等陛下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真的嘛?!...” 慕怀远一通安慰很是和蔼,璃月哽咽着将信将疑地问道。 “当然!...老臣向公主保证!”慕怀远笑着回道。 “陛下对公主爱之深,眼下才会责之切,他又如何舍得真这般对公主?...” 朝臣们方才亦被慕倾羽吓了一大跳,唏嘘一阵后,忙各自散去了。 慕凌岳想送璃月回明月宫,可璃月实在不安心,一时不肯回去。 她觉得自己今日确实伤了慕倾羽的心,仿佛自己真的很对不起他。 慕倾羽今日委实被伤得不轻,散朝后一个朝臣都未召见,甚至连御书房都没进,直接回了养心殿。 孙和泰今日本在御书房当值,守在御书房外,却迟迟不见慕倾羽下朝。 等了许久,见慕倾羽经过御书房却直接奔养心殿而去,那脸色难看的吓人,委实不是一般二般的生气,便知今日朝上有大事。 于是,孙和泰忙跟了上去,去了养心殿伺候。 慕倾羽进了寝殿,怒气便再也抑制不住,将书案上的书尽数扫到了地上。 孙和泰吓了一大跳:“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出去!!...都给朕出去! 朕无需人伺候,朕要静一静,滚!!...” 孙和泰吓得没再敢吱声,忙退去了殿外。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委实没了动静。 孙和泰实在不放心,便轻手轻脚地进了殿。 慕倾羽正坐在书案前,以手抚额,半张脸埋进了手掌。 孙和泰担心他因盛怒又犯病,或者身子不适,于是上前轻轻唤道: “陛下...陛下?...” 慕倾羽闻声渐渐抬头,从掌中抬起的脸上竟沾满了泪。 “哟!...陛下这是怎的了?...” 孙和泰大惊,他知慕倾羽是隐忍克制的性子,近身伺候这么多年,尚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孙和泰忙递上巾帕: “陛下今日上朝,想必不太顺心。 可天大的事,陛下都要自宽,龙体要紧啊!...” 慕倾羽此番有些不好意思,他亦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般失态,这会儿竟连眼泪都没忍住。 许是上了年纪,身子又不适,便极容易伤感,竟熬不到夜深人静独自在寝殿的时候。 青天白日的,委实难看,好在只被孙和泰瞧见了。 他接过巾帕,胡乱地擦了一通,叹口气道: “自宽?!...是啊,朕这辈子,不就是靠自宽活着嘛!” 慕倾羽眼神落寞,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自弃。 孙和泰忙递上备好的茶水: “陛下说的极是,可切莫自轻啊! 老奴近身伺候您这么多年,陛下的辛苦,自是再清楚不过。 旁人心里过不去的事,到陛下这儿,都得过去。 光是自宽这一条,这整个大乾国,恐怕无人能及陛下啊!” 果然是皇帝近身大太监,孙和泰就是有这个本事,随意几句话,便让慕倾羽没那么难过了。 慕倾羽轻笑一声问道: “朕听和泰的意思,怎的像是在说,朕是整个大乾国最窝囊的人啊?!...” “诶?!...奴才怎会是此意,又怎敢对陛下不敬呢?... 奴才想说的,自是陛下心胸宽阔之意啊!” “真的吗?!...”慕倾羽顿时开心了一些,“和泰说的极是,朕当日日以此话自勉!” 孙和泰见慕倾羽心情平和了些,终于安下心来。 “陛下先喝口茶水缓缓,时辰不早,奴才这就去传膳!...” “不急!...”慕倾羽忙制止道,“朕不饿,没什么胃口,午膳晚些再说吧!” 孙和泰见他刚刚缓和的脸色,便没再勉强,只静静候着。 可慕倾羽今日的心情,似乎就是难以平静。 他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盏静心宁神的药茶,刚觉得心里平和一些,让他生气难耐的事,瞬间又发生了。 第174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进殿来报: “婉瑶公主求见陛下!...” 孙和泰一听,心里一喜,他正不知怎么伺候慕倾羽午膳呢,璃月就来了,想必慕倾羽心情大好,午膳的事便不用他操心了。 “真是木头脑袋,公主来见陛下,还不快些迎进来,怎让公主在外候着?!”孙和泰对小太监轻斥道。 “谁让她来的?!...朕不想见她,叫她滚!!...”慕倾羽顿时气急道。 “啊?!...”孙和泰大惊,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 “陛下,您不见公主?...” 慕倾羽重重地叹了口气,以手抚额道: “朕今日乏得很,委实不想见她,莫让她进来!” “...是!...奴才这就去回禀公主。” 孙和泰这才觉出异样,转身去了殿外。 他到了殿外,着实吃了一惊,璃月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哟!...公主这是怎的了?...快些起来!”孙和泰见状便要去扶。 璃月忙拒绝了:“孙公公,月儿想见父皇!劳烦公公替月儿向父皇通禀。” “这!...” 孙和泰一时又惊讶又犯难,这父女俩今日是怎的了? 平素莫说是通禀,就算璃月冒冒失失地闯进殿里,慕倾羽怕也不舍得责怪半句。 今日璃月跪在这儿哭成这般,慕倾羽方才又在殿内抹眼泪,想必今日祸事的根源与璃月有关。 方才进殿禀报的小太监正巧一早跟去大殿伺候的,于是凑近孙和泰耳语了几句。 孙和泰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下头,难怪慕倾羽今日伤心成这般。 “公主,陛下今日身子不适,方才命老奴回禀公主,今日便不见公主了。 公主请回吧!...” “父皇身体怎的了?!...求公公快让月儿进去看看!”璃月闻言很是着急。 “月儿知道,今日都是月儿不好! 月儿要向父皇赔罪,求父皇原谅!...” 璃月越说越激动,哭得很是伤心。 “老奴知公主担心陛下,可陛下方才亦伤心得很。 公主知陛下身子不好,今日切莫再惹陛下生气了!...”孙和泰诚恳地劝道。 “可是父皇...”璃月很不安,忍不住向殿内张望。 “公主安心,老奴定伺候好陛下。 等过两日,陛下气消了,公主再来。” 孙和泰语气很是笃定,璃月闻言似乎定了一些心神。 “那劳烦孙公公多宽慰父皇,替月儿转告,月儿知错了,请父皇切莫气坏身子,月儿改日再来请罪!” “老奴定替公主将话带到,公主快回吧!...” 璃月被孙和泰一通安抚,终于不舍地回了明月宫。 慕倾羽见孙和泰进殿,抬头问道:“月儿离开了?...” “回陛下,公主刚起身离开。”孙和泰小心回道。 慕倾羽看了一眼殿门外,台阶很高,他其实什么也瞧不见。 可他眼里分明透着失落,甚至是失望。 他想起方才殿上的情景便气得心痛如绞,可他最难忍的是满腹的伤心。 他心里明白从此刻起,璃月能待在他身边的日子委实不多了。 他恨不得时时都能见到她,一刻也不舍得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他们父女之间,这般悲惨的生离,分明是可以避免的。 慕倾羽想到此,便难过得,内心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璃月失魂落魄地回了明月宫,她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委实长了脸。 可她心里非但没有一丝的喜悦,此刻心里,只有心酸委屈和满腹的惊惶不安。 今日的经历对她来说,委实意外又刺激。 她此刻回了寝殿,整个人安静松懈下来,情绪便像是倾泻而出的洪水。 她将自己关在寝殿痛哭失声,还不允奴才们进去伺候。 璃月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的情绪和脾气,奴才们自是不敢违逆,不明缘由地只好由着她。 璃月眼下不管做什么事都觉得没力气,原本要强又心气颇高,此番竟称病,一下子推了两天的课。 她这会儿只顾着一门心思的伤心了。 午后整整哭了两个时辰,时至傍晚,她终于累得没了一点力气,昏睡了过去。 春华悄悄进内殿查看了一番,见她睡得安稳,便不忍打扰,并未惊动她。 璃月午膳粒米未进,如今到了晚膳点,她又睡着了。 不过,春华并不担心,觉得她向来身子皮实,饿醒了再进膳不迟。 璃月今日这一整天的折腾,的确很累。 她睡得异常安稳,连身子都未翻动一下。 可她却待在白天的大殿上,怎么也无法离开。 慕怀远和满朝文武逼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去北宸和亲。 她答应了,可慕倾羽怒不可遏,将茶盏对着她的脑袋砸了过来。 她的脑袋瞬间被砸开了花,血流如注,她吓得惊叫失声。 “啊!!...” 璃月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的冷汗,寝衣都湿透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噩梦未免太长了些,幸好那只是个梦。 她用衣袖擦着额间的冷汗,瞧着时辰快到卯时了。 离她起身的时辰尚早,可她已全然没了睡意。 她记得慕倾羽卯时二刻起身,昨日的事已过去了整整一夜,璃月却觉得像过了几天这般漫长。 她这会儿便要去慕倾羽寝殿外候着,于是急忙起身,收拾穿戴齐整后出了寝殿。 她平素辰时才起身,今日当值的小宫女正在外殿瞌睡得香,竟未发现她独自离开了寝殿。 璃月急急地赶到慕倾羽寝殿外,二话没说,便跪在了地上。 虽是春日,可凌晨时分,地上凉得如冰块一般。 璃月不禁打了个哆嗦,依然坚持在冷风里跪着。 大约跪了半个多时辰,孙和泰来殿前伺候慕倾羽起身了。 天色还很黑,他仿若瞧见殿前有人影,定睛一看,正是冻得瑟瑟发抖的璃月。 “公主?!...您怎的这般早跪在此处,快起身呀!...” 孙和泰惊得忙要将她扶起,却被她倔强地拒绝了。 “月儿不起!...月儿有错,可今日定要见到父皇! 父皇一刻不见月儿,月儿便一刻难安,烦请孙公公通禀!...” 璃月此番说话已是有气无力,因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孙和泰命掌灯的小太监将灯凑近了些,瞧清璃月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 璃月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哎呦我的公主诶,您这副模样,是在这儿跪了多久啊? 您赶紧回去歇着去,要是被陛下瞧见您脸色这般难看,还跪在这儿受罪,陛下不得心疼死!...” 可璃月执拗地摇了摇头: “月儿无碍,此刻只想见父皇一面,求公公通禀!...” 孙和泰见状不敢再说什么了,原以为璃月性子圆融,此番看来,果然是慕倾羽亲生的。 孙和泰摇了摇头,无奈地进了寝殿。 第175章 三魂去了两魂半 慕倾羽起身见了孙和泰,一脸地轻松,心情委实比昨日好了不少。 若平素孙和泰见他这般,心里自是安然开心。 孙和泰本不忍破坏慕倾羽的好心情,可此时殿外,尚跪着他的宝贝女儿。 于是,孙和泰只好硬着头皮回禀道: “陛下,婉瑶公主此刻正跪在殿外,求见陛下!...” 慕倾羽一惊:“月儿?!...这才什么时辰,她不睡觉,跑到朕这里来发什么疯?! 这一大早的,朕赶着上朝,没空理她,让她赶紧回去!...” “老奴方才已经劝了许久了,可公主如何都不肯起身。 看样子,公主跪得时间委实不短了,脸色都冻得不好看了。 陛下还是见公主一面吧,不然,奴才怕公主再跪下去...” 孙和泰看着慕倾羽越皱越紧的眉头,委实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果然,没等他将话说完,慕倾羽似是着急,又似乎气到了极点,猛然移步冲出了殿外。 璃月突然见到慕倾羽,大喜过望,忙大声唤道: “父皇!!...” 慕倾羽站至她近前,却一时忍不住地生气,说出的话,便像此时地上的砖块一般冷硬。 “婉瑶公主到底何意?!...如今当真翅膀硬了,朕的话不管用是不是?!...” 璃月此时才不管他说些什么,她煎熬了一天一夜,此时身子的极度不适,她都浑不在意。 好歹让她见到慕倾羽了,她用尽力气、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慕倾羽的腿。 “父皇,孩儿终于见到您了!... 您原谅孩儿,昨日是孩儿不好,孩儿知错了,您千万别不要孩儿!...” 璃月虽没什么力气,情绪却异常激动,边哭边说着,死死地抱着慕倾羽不撒手。 慕倾羽一时吓坏了,天尚未亮,慌乱之下,他并瞧不清璃月惨白吓人的脸色。 “你放肆!...快起开!这一大早在朕寝殿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父皇教训的是,都是孩儿的错!...” 璃月今日来便是认错的,只要慕倾羽肯理她,她怎么认错都无所谓。 “可父皇都不要孩儿了,孩儿还要什么体统?!... 父皇今日若不能原谅孩儿,孩儿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慕倾羽闻言简直哭笑不得,他何时说不要她了? 这个女儿可是他在万国宴上认回的,册封第二日便昭告天下。既是正经的皇家血脉,岂由得他想要便要,想不要便不要? 慕倾羽仔细想了想,许是昨日他在大殿盛怒之下,不许她唤自己父皇。 眼下看来,璃月不只当了真,且伤了心了。又或者自己当时盛怒,委实吓坏了她。 眼看着时辰不早,慕倾羽只好无奈开口: “月儿你松手,为父赶着去上朝,再晚便迟了!...” 璃月听见慕倾羽对自己的称呼变了,语气虽急却不再那般冷硬,忙止住了哭泣。 “那父皇可是原谅孩儿,不生孩儿的气了?!...” “不气了,不气了!...”慕倾羽继续无奈道,回得很是爽快。 “那父皇也没有不要孩儿,日后天天都愿见孩儿,让孩儿伴着是不是?!...” 璃月此刻哪儿是在认错,分明在逼慕倾羽给她保证才是。 慕倾羽此时才知,璃月在这儿等着他呢,他昨日没见她,她今日便要自己加倍还回来。 慕倾羽再拗终是拗不过这个女儿,忙爽快回道:“是!日后天天见月儿!这回,总该松开了吧!...” 璃月此时像是彻底胜利了一般,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泪痕未干,却微微笑出了声。 “月儿就知道,父皇最疼最爱月儿了。 父皇才不忍心不要月儿呢,可昨日父皇好凶! 月儿方才夜里睡着了,头都被父皇砸破了!...流了..好多血...” 璃月此刻体力不支,已然虚脱了,明显的神志不清,说起了胡话。 “啊?!...月儿你在说些什么?...” 慕倾羽很是惊讶,可眼看着璃月失去意识,晕倒在了自己怀里。 “月儿!...月儿!!...” 慕倾羽顿时惊慌失措,忙将璃月抱进了寝殿。 “快宣太医!...快去叫徐瑁之来!...” 慕倾羽忙将璃月放在自己的龙榻上,一面着急地吩咐。 他此时才看清,璃月的脸色难看的吓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冻得冰冷。 慕倾羽一时惊呆了,他这会儿,彻底不用去上朝了。 这丫头是诚心的吧,为了让自己心软见她,竟对她自己这般狠。 慕倾羽这会儿担心得不行,给她盖上自己的锦被,不停地给她搓着手,紧张又心疼地搓着她的小脸。 早知道,他方才该赶紧让她进殿的。 可他现在已没了办法,除了给她保暖,只能等着太医赶来。 孙和泰见慕倾羽面上虽不声不响,极力保持着冷静,但知他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此刻,他必须不合时宜地问一句:“陛下,今日朝会...” “去宣旨,让太子代为主持!...” “是!...” 慕倾羽今日一起身,便被他女儿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 若此番模样再勉强去上朝,真不知今日朝会又要出什么祸事呢! 第176章 终于治了一回 交代完了正事,慕倾羽便安心地守着璃月寸步不离。 过了一会儿,璃月的脸色终于缓和,泛出一些红晕。 慕倾羽终于安心,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可他的心尚未完全放下,很快便又提了起来。 璃月脸上的红晕越来越严重,很快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 慕倾羽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好烫!璃月起了高烧。 慕倾羽忙命人送来凉水和巾帕,他将浸透凉水的巾帕敷在璃月的额头上。 可不但没有缓解的作用,璃月似乎很冷,身子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方才她在殿外,神志尚是清醒的,还在与自己说着话。 此刻却昏迷着,体温还在不断的上升,整个人瞬间冷得抖如筛糠。 璃月显然很难受,昏睡着,嘴里却无意地说着呓语。 “父皇,你不要不理孩儿...孩儿知错了...你原谅孩儿...” 慕倾羽听了心疼如绞,后悔自己昨日为何与她置气。 他看着璃月越来越红的脸和额上渗出的汗,心急如焚,再也按耐不住性子。 “和泰,徐瑁之何时到?!...” 孙和泰安排好前朝的事,听见质问,忙进了殿。 “回陛下,奴才已命人去徐太医府上请了,应该很快便到!...” “怎么这么久?!...”慕倾羽实在有些急不可耐。 孙和泰瞧了一眼璃月,忙宽慰: “陛下莫急!公主平时身子一向康健,想来是方才在殿外冻得有些久,受了风寒,应无大碍的。” 慕倾羽眼下哪里听得进这些,不过这话却提醒了他,方才璃月竟然只身一人跪在殿外。 “去传明月宫管事太监和月儿的贴身宫女来回话,那帮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这个时辰,怎会让月儿孤身一人出寝宫?!” “是!...老奴这就去!” 孙和泰此番不敢劝,亦不敢替明月宫的奴才说好话。 明月宫此时已乱作了一团,春华早起进了璃月寝殿,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已命人将明月宫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并未见人影。 这会儿正要领着宫女们出宫寻人,而管事太监齐公公已然领着小太监们出宫寻人了。 养心殿派去传话的小太监见到正急着出宫的春华,忙制止道: “姑姑莫出去寻了,公主病了,此刻正在陛下寝殿。 陛下盛怒,着姑姑前去养心殿问话!...” “是!...奴婢这就去!” 春华得知璃月的去处,一时安心了不少,随即去了养心殿。 璃月醒来,迷迷糊糊有些意识的时候,徐瑁之正在替她号脉。 她方才似乎被人伺候着服下了一颗药丸,这会儿应是起了药效,她便有了些精神。 徐瑁之摸着胡子替她号完脉,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璃月便知自己应无大碍。 慕倾羽却很是着急紧张,忙问徐瑁之病情。 “徐爱卿,月儿身子如何了?!...” “回禀陛下,公主应是长时间未进膳,体力虚耗过甚,再加上受了严重的风寒,才导致起烧很急。 老臣已给公主服下退烧的药,再配些药调理一番,相信过几天, 公主便能痊愈。 只是公主平素身子虽康健,但毕竟尚在长身体。 陛下还是要留意一下公主的育养,若有下次,恐会留下病根。” 徐瑁之不偏不倚,很中肯地说了医嘱。 “长时间未进膳?!...”慕倾羽惊讶不已。 他忙责问跪在一旁的春华和数名宫女: “尔等整日在明月宫当的什么差?公主去向不明,连膳食亦伺候不妥,竟让公子饿肚子?!...” 春华被责问得很是慌张,忙回话: “启禀陛下 ,公主昨日午后回宫后,心情委实不好,不肯进膳,亦不许奴婢们进殿伺候。 晚膳时分,奴婢进殿查看,公主因伤心过度,已然哭得睡着了。 奴婢本想着,让公主安睡歇息一下也好,等她醒了再伺候她用膳。 可未曾想,公主晚间并未醒来。今晨奴婢进殿伺候,才发现公主离开了寝殿。 此事确实是奴婢大意失责,请陛下责罚!...” 春华此时请罪的态度很是诚恳,心里很自责因为疏忽未照顾好璃月。 慕倾羽的火气并未消除,正想责难,却听到龙榻上微弱的声音。 “父皇!...” 慕倾羽忙转身,见璃月正吃力地唤自己,忙近身。 “月儿,你醒了!觉得怎样,可好些了?!...” “孩儿好多了!...”璃月微微笑着,忙回道。 “昨日和今晨的事,皆是月儿任性所致。 求父皇莫责罚春华姐姐!...”璃月很着急道。 “可她们委实失责,这么些人都未照顾好月儿,若不惩治,日后奴才们都这般当差不成? 又如何让其他各宫的奴才心服?...”慕倾羽有些为难。 “此事错在月儿,父皇若要罚,当罚月儿才对。 月儿愿意替春华和奴才们受罚!...”璃月说着,有些紧张和激动。 “她们今日所犯之过,挨几下板子是免不了的。 月儿眼下病成这般,若再替人挨板子,可是活腻味了?!...” 慕倾羽问着,眼里满是调侃之意。 “那也不可让春华和奴才们挨板子! 父皇可否将板子记在月儿身上,等月儿病好了,再还可好?!...” 璃月一时更着急了,若慕倾羽不依她,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才罢休呢。 “这...怎么使得?...” 慕倾羽并未应声,正迟疑间,药便送到了床前。 慕倾羽忙接过,打算亲自喂璃月服药。 “月儿,先趁热将药服了再说!...” 璃月忙躲开了递过来的一勺药: “父皇不答应月儿,月儿如何能安心服药?... 月儿犯错,怎可让这么多人受过?!” 慕倾羽顿时没了心气,只觉得他委实拗不过这个女儿,都病成这般了,还有力气操心那么多,且想要的结果,一步都不肯让。 “好!...你乖乖喝药,为父便答应不罚板子了!” “真的嘛?!...可是...” 璃月有些惊喜,可转眼便有些迟疑,慕倾羽岂会这么爽快便算了,不罚板子,那是要罚什么? “快些喝药!...朕做了让步,你莫再得寸进尺,若再不喝药,朕便收回成命了!...” “喝!...孩儿这便喝!” 璃月被这么一激,忙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这才乖嘛!...” 慕倾羽这才满意一些,从昨日到现在,他终于算治住了她一回。 “孩儿已遵父皇旨意喝了药,那春华她们...” 璃月看着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忙要慕倾羽给她确切的回应。 第177章 日后再算 慕倾羽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朕方才只说不罚板子,可这皮肉之苦可免,若当真不罚,岂能服众? 宫规律法,又岂是儿戏?!...” “那父皇要如何罚?...”璃月紧张地问。 “为父至少要小惩大戒,你也一样! 你这几日除了养病,回去以后要禁足十日,闭门思过。 你若以后不想连累无辜,便要克己自律,万不可再任性,你可心服?!...” “儿臣心服,谢父皇恩典!”璃月开心回道。 “至于尔等...”慕倾羽对地上跪着的人道,“公主求情,朕便免了尔等皮肉之苦。 罚没尔等这个月的例银,尔等可服?...” “奴婢们甘愿领罚,谢陛下恩典!...” 地上跪着的一群人,顿时皆松了一口气。 此事算处理完毕,一群人尽皆退出了殿外。 这一大早好一通折腾,璃月病势起的急,被灌了一肚子的药,却尚未进一口吃食。 慕倾羽亦未进膳,于是,命御膳房传了早膳进殿。 璃月从昨日早膳后到今晨,便未有过饥饿的感觉,许是早饿过头了。 眼下又空着肚子服了药,虽都是些温和的药剂,可难免有些刺激脾胃,再加上有些低烧,璃月更觉得没了胃口。 可她从昨日早膳到现在,已经足足十二个时辰未进食了,再饿肚子如何能成? 慕倾羽亦不能再看着她继续糟践身子,他幸好让御膳房特意给她备了一罐清甜的养生粥。 他和璃月一同进膳这么久,很清楚她的口味,想必此时,这罐粥定能派上用场。 于是,慕倾羽将粥递到璃月面前,让她先将粥喝了。 璃月看着眼前的吃食,脸上的表情委实有些艰难,拿起勺子的手很是无力,甚至因为乏力有些颤抖。 慕倾羽看着委实有些揪心: “你今日若再不好好进食,徐太医大概很快又要进宫替你诊脉了,方才他还含沙射影地说朕不关心你,对你育养不力。 罢了,你今日生病,朕不与你计较! 这粥,为父亲自喂你算了!...” 说着,慕倾羽便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送到璃月嘴边。 璃月受宠若惊,若是以前,她只会单纯地开心,如今却多了一份惶恐。 “孩儿怎敢劳父皇亲自动手照顾?!...”璃月惊讶道。 “莫再废话,快张嘴!...” 慕倾羽的语气宠溺又强势,璃月看上去有些战战兢兢,嘴角分明挂着笑。 这粥的确是她喜欢吃的,清甜而不腻,喝着很是爽口。 她第一次吃便很喜欢,这回更是觉得味道尤其香甜。 她心里觉得很暖很暖,她有记忆以来,从没被人这般仔细地照顾过。 并非阿娘不爱她,而是从小便带着她颠沛流离,连讨生活都艰难。 她那时从不敢想,她会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父亲。 璃月吃着粥,眼里的泪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慕倾羽一惊:“怎的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璃月脸上挂着泪却笑得开心: “舒服得很,月儿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会儿更舒服了!... 父皇这般好,月儿就算天天生病都甘愿!” “胡说八道!!...”慕倾羽闻言更惊了,心里委实忌讳得很。 “你若不是病着,为父便要令你自行掌嘴了! 竟敢在为父面前咒自己生病,岂非不孝又大逆不道?!...” “月儿知错!...”璃月忙惊讶致歉。 “就是一时太高兴,便妄言了,父皇恕罪!...” “罢了!...”慕倾羽无奈道,继续舀起粥递过去。 “朕观你今日大概是烧糊涂了!暂且先由着你,你的账,朕都替你记着呢! 等你大好了,再慢慢与你清算!...” 慕倾羽故意说得咬牙切齿,嘴角却分明压不下去地往上扬。 “嗯!...好啊,月儿是该与父皇好好交代的。 昨日的事,虽是月儿觉得自己该有所担当,可心里总觉得对父皇有愧。” 璃月说着,有些伤感和无奈。 “你先好好吃饭,这阵子好好养病! 此事为父不提,你莫再惹为父生气!...” 慕倾羽虽然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接受了璃月要去和亲的事,可此时突然提起,心里依然很难过。 “这事,你一个人做不成,为父昨晚想了想,你大哥大概没干什么好事!...” “此事真与大哥无关,真的是月儿自己的决定,大哥从未要月儿做什么啊!...”璃月着急地回道。 “那日朕身子不好,他本就不该背着朕将此事告知你。 他心里怎么想的,朕还不知?...这件事,他自是和那些朝臣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他的确除了事情的原委什么也没说,只需将利害对你陈清。 他根本不用教你做什么,如你这般纯澈的孩子心性,所想所做自然会如他所愿! 还有,昨日若没他帮忙,你如何能上前殿?!...” 慕倾羽昨日是被气极了,可脑子却没气坏,这些事,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 “父皇,你莫要怪大哥!... 大哥是怕您为难,才想到让月儿去殿上的!” 璃月极力地解释着,很怕因为自己的事,慕倾羽会迁怒慕凌岳。 “哼!...他怕朕为难?!... 他是怕朕私心误国!他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大乾的好太子啊! 和北宸的纷争如此计较,多干脆省事,满朝文武都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想解决之道,只需朕嫁一个女儿,便皆大欢喜地解决了! 如此,大乾社稷可保,他亦不必再烦恼他将来的万世功业了!” 第178章 委实烦恼 “大哥?...父皇莫要误会大哥! 大哥并无私心,对父皇一向孝顺,且以国事为重,昨日才会出此下策的。” 璃月见慕倾羽如此生气,忙极力地替慕凌岳解释。 说话间,慕倾羽手里的一罐粥,已尽数空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罐子。 “为父并未说你大哥错,此番...确是为父起了私心。 那些朝臣虽有私心,可为父亦不该怪他们。 毕竟,朕才是这大乾国的君上,而他们只是朕的臣子。 朕若为疼惜女儿耽误国事,便是个十足的昏君。 他们昨日敢如此强硬,沆瀣一气地对朕,大概是因为朕此番的态度让他们意外且不能接受。 当年,朝野内外皆知你母妃专宠于后宫,可朕舍弃她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如何眼下,便不能舍弃月儿呢?!...” 慕倾羽一时满脸的忧伤,连眼眶都泛出了红晕。 “父皇莫要这么想!...”璃月见状忙宽慰。 “怎能说是舍弃?...月儿知道,失了母妃,没有谁会比父皇更伤心。 眼下,又怎能说是父皇舍弃月儿呢? 孩儿只是出嫁,又不是不回来,或是再也见不到了。” 慕倾羽忧伤地看着璃月: “你可真是孩子心性啊,你是嫁去北宸和亲。 只怕此生能否回来,何时回来,到时候,哪里还能由得你? 为父本想过几年再替你寻一门合意的亲事,即便出嫁,亦不必离开这上京城。 这样,为父若想念,便可随时召你进宫。如此,为父才安心啊! 可未曾想...”慕倾羽此刻委实越说越伤心。 璃月见状心疼又着急: “父皇切莫难过,月儿不管去到哪里,都会照顾好自己,定能生活得很好的! 孩儿不只会好好的,一定还会回来见父皇!父皇,你不信孩儿吗?...” “是吗?!...”慕倾羽委实不敢信,“此去北宸,隔着千山万水。莫说这么远,当年为父只离开你母妃半个月,回来便...” 慕倾羽再也说不下去,那样的经历,他想起一次,便是被凌迟一次。 “当年纯属意外,母妃遭人陷害,父皇如何防备?... 月儿虽不记得母妃了,可亦知她身子本就不大好,可月儿身子皮实着呢! 孩儿从小一连饿几天肚子,都没事,亦没怎么生过病。 昨日饿了一天,今晨又冻了一早上,只服了徐太医一点药。 父皇瞧!孩儿这会儿已经全好了!...” 璃月这会儿精神的,恨不得从床上跳起来,再转上一圈。 她这番话委实想安慰慕倾羽,好让他宽心,可听在慕倾羽的耳中,哪里是在安慰。 想他一介帝王,女儿却忍饥挨饿,从小乞讨长大。 慕倾羽心酸得受不了,眼泪便一时没忍住。 璃月见状一时吓坏了: “父皇,孩儿说错什么了吗?!... 父皇莫难过,亦不必替孩儿忧心。 孩儿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信孩儿!...” “好了!...”慕倾羽随意拭了一下脸庞,实在没心情再听她说下去,只怕心脏受不住,会被她的话生生刺穿。 “反正昨日朝上之事已算定了,和亲之事,你想不去怕是不能了。 你现在同为父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何意义?! 今日被你搅得未去上朝,想必这会儿,御书房的折子已堆满了,为父要去批阅。 你在这儿好生歇会儿,朕晚些让和泰备轿辇送你回明月宫。” 说着,慕倾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殿。 “父皇!...” 璃月惊慌失措地唤他,慕倾羽却未再理她。 慕倾羽此番像是逃离一般,璃月方才的话,仿佛将他的心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知璃月说这么多是想安慰他,可他不止没得到半点宽慰,此刻心里的忧伤,似翻江倒海般地往外涌。 璃月看着慕倾羽离开的身影,心里既难过又烦恼。 方才慕倾羽宠她都快宠上天了,突然又这般冷淡地离开。 都怪她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安慰人不成,还将人惹得这般伤心。 璃月很是烦恼,她本以为自己早间这般不管不顾地撒一通娇,慕倾羽便能对她远嫁和亲的事彻底释怀。 可眼下观之,此事哪儿有这般容易? 璃月不知自己是否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可远嫁和亲这件事,给她自己造成的压力,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想她从小是在苦水里泡大的,进宫以来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已是享尽了福报。 如今不过是为国出力,亦算是替慕倾羽分忧。 她本以为和亲之事,自己若扭捏不愿,定会让慕倾羽为难。 毕竟,她很清楚她的父亲向来以国事为重。当年即便这般宠爱她的母亲,亦不惜为国事失去了挚爱。 虽然远嫁和亲非她自己所愿,她若去北宸,亦会很想念慕倾羽,可事到临头,她那晚难过一夜后,心里便坦荡释怀了。 可未曾想,慕倾羽竟无法释怀。 璃月委实不知,该如何让慕倾羽开心地伴着自己度过出嫁前的时日。 璃月眼下已然退了烧,吃饱喝足地躺在龙榻上,身子是舒爽了,再无半点不适,可心里委实烦恼得很。 她两眼睁得滚圆的,瞪着明黄色的幔帐顶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被孙和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公主!...公主!!...” 璃月收回呆愣的眼神,一时有些惊惶地看着孙和泰。 “公公何事?...” “陛下着老奴备了轿辇,他方才观公主,应已无大碍,命老奴送您回明月宫休养。 公主,快起身随老奴移步轿辇吧!...”孙和泰温和道。 可璃月听了这番话却是一脸的不悦,撅着嘴不满道: “谁说本宫无大碍了,本宫这会儿难受着呢! 哎呦!...本宫头疼!父皇当真狠心啊,月儿方才病得这般重,这会儿烧还未退尽呢,父皇便要赶月儿离开! 月儿不要!月儿难受!!..呜!...呜!...” 璃月一边闹着,一边耍无赖一般地缩进了锦被里。 孙和泰见状,惊慌地一时没了主意。 “哟!...公主身子还是不爽利?!... 那老奴遣人,再将徐太医请来替公主瞧瞧!...” 慌忙间,孙和泰尚未离开,便听见璃月捂在锦被里,支支吾吾喊道: “孙公公莫急!本宫就是身子尚未恢复。 您又急着去请徐太医做甚?!...本宫一早喝了他这么多药,都快吐了! 本宫这会儿死也不要见他!...呜!...呜!...” 第179章 加把火候 “那...公主再歇会儿?...老奴便在这儿候着,您有事尽管吩咐。” 说着,孙和泰耐心地候在了一旁。 璃月在被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焖得实在装不下去了,探头探脑地伸出一点脑袋,竟发现孙和泰还候在一边,且正盯着她。 她尴尬地笑了笑,孙和泰此番觉出来了,璃月不舒服是假,分明就是不想回自己的寝宫。 “公主,这会儿歇得爽利了吧?... 让老奴伺候您回宫吧!” 孙和泰说着,便要去扶璃月下床。 璃月忙躲开了: “本宫不要!...本宫这般被强行送回去,若身子再不适犯病,孙公公就不怕父皇怪罪?! 本宫想在这儿多歇会儿,父皇何时回宫?本宫想见过父皇再回。” 方才慕倾羽那般不悦地离开,璃月觉得很不安。 想着一旦回去,整整十日都出不了宫门,她可忍不了整整十日见不到慕倾羽。 孙和泰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这小祖宗又要唱哪出。 “老奴方才观陛下神情,公主怕是又惹陛下生气了吧?... 公主听老奴一句劝,莫再惹陛下不快了! 再说,陛下昨日因公主的事,半晌都未理政,方才连朝会都未主持,想必今日定然很忙,不到晚间怕是不能回寝宫呢。 公主早晨病急,陛下疼爱,才将您安置在这龙榻上。 公主已是个大姑娘了,这般赖在陛下寝殿成何体统啊? 陛下若回寝殿瞧见公主还未回宫安置,才会怪罪老奴呢! 公主莫再拗了,快随老奴起身移步轿辇吧!...” 璃月闻言,干脆无赖到底地彻底缩进了锦被里。 而后,孙和泰便听到了一通支支吾吾的声音。 “孙公公莫慌!父皇回殿,您便如实回禀他,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暂时不能移动,需静养便是。” 璃月觉得她早上这一通娇撒得不够彻底,得再加上一把火候。 她知慕倾羽疼她,眼下便得寸进尺、肆无忌惮了。 孙和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可不能听了这小祖宗的馊主意。 他亦知慕倾羽疼璃月,可他更清楚,慕倾羽这两天为了璃月的事甚是烦恼,心里越是忧伤,便越是想一个人安静些,所以才不若平素一般,让这个小祖宗继续黏着自己。 于是,孙和泰一边照看着璃月,一边差人去御书房向慕倾羽回话,将璃月赖在龙榻上不肯回明月宫的事告知了他。 璃月以为自己得逞了,终于松了口气,悠闲地躺在了锦被里。 她寅时便醒了,一直折腾到现在,委实很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得正香,身上的锦被却一下子被人掀开了。 她吓得猛一睁开眼,便看见慕倾羽满脸怒容地站在龙榻边。 璃月以为自己尚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开口: “父皇,您不生气,回来看月儿了吗? 月儿特意留下等您的呢,月儿等了许久,都等急了!...” “朕让你回宫闭门思过,你拿朕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慕倾羽很是生气,说话的语气恢复了昨日的冷硬。 璃月这才分清眼前不是梦境,一下子彻底清醒了,可不等她开口,慕倾羽继续斥责道: “朕可是将你宠得真的要上天了?!...竟敢信口雌黄,赖在朕的寝殿装病!” 璃月见状,忙紧张地解释: “父皇,您莫生气,月儿只是想留下陪伴和宽慰父皇!...” “婉瑶公主的孝心朕心领了,若再让你留在朕的榻上装病,朕大概要被你活活气死! 身子不适走动不了是吧?!..朕来帮你!...” 说着,慕倾羽猛得将璃月从榻上抱了起来,璃月吓得大叫出声。 “父皇要干嘛?!...月儿只是想和父皇多待些时日,月儿舍不得父皇,想多陪陪父皇而已! 求父皇快放月儿下来!...” 慕倾羽闻言心里更是难受,面上却不显,只是用怒气掩盖着自己的情绪。 他一口气将璃月抱到殿外,将她扔在了备好的轿辇上。 “你若识趣,便乖乖回明月宫闭门思过。 再敢胡闹,朕便将十日禁足改成一个月,你自己看着办!...” “父皇,您怎忍心这般对月儿?!... 月儿这么久见不到父皇,会想您的,父皇定要去明月宫看月儿哦!” 璃月央求着,似是要哭出来了。 可慕倾羽头也不回地回了寝殿,似乎比早上离开时更生气了。 璃月无奈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敢再多说什么,今日原本也是她自己胡闹,没想到弄巧成拙,惹得慕倾羽更生气了。 她当真觉得自己有些自作自受,这会儿终于彻底安静了。 孙和泰见状上前温和道: “公主,咱们这便回去吧! 老奴方才说什么来着?...让您莫惹陛下不快,您非不听老奴的劝。 陛下这两日,心里委实不好受,正想独自静静。 公主切莫心急,回宫好生养病,等过阵子再见陛下不迟哈!” 璃月撇了撇嘴,心里委实无奈,又有些生气。 轿辇很快被无情地抬起,璃月忍不住对着殿内喊道: “父皇,月儿回宫受罚了! 您若想月儿,定要去明月宫看月儿哦!...” 慕倾羽待在寝殿的书案前,疲惫地抚着额。 璃月的话,他自是尽数听进了耳中,可整个人纹丝不动,又仿若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他此时心里很乱,他方才在御书房与大臣们议了半天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璃月和亲之事。 眼下,这是大乾国最重要的政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和朝臣们商议确定。 可这个过程,对慕倾羽来说,便像对他的心一遍遍的凌迟一般,委实残忍至极。 第180章 完全变了一个人 璃月终是从养心殿被抬回了明月宫。 她身子倒是没有大碍,那身病硬是被她自己作出来的,眼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徐瑁之给她配的药,尚未吃够两天,人已然是活蹦乱跳的了。 可就是这般,她才憋得更难受。 她可读书习文,可练舞学琴,一切课程活动照旧,只一样,她不可出明月宫半步,她被暂时软禁了。 若在平时,她也不甚在意,左右不过十日光景。 可眼下,慕倾羽似乎与她置着气一般,她出不了寝宫,日日都盼着慕倾羽能来看她。 可慕倾羽却没有一点动静,连遣个奴才来明月宫训话都没有,璃月委实度日如年,心里很是焦急。 她不可外出,她寝宫的奴才们亦不可随意出宫走动。 她想让宫里的奴才去外面替自己打探情况,亦是不可能。 如此,璃月便像暂时与外界隔绝了。 旁的情况她倒不甚关心,她只是想知道养心殿和御书房的动静。 毕竟,她眼下一日见不到慕倾羽,心里便心焦一日。 璃月亦不清楚自己为何这般心焦难耐,许是她刚和慕倾羽相认不久,慕倾羽便大病过一场。 当时病重得,连徐瑁之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而引发那场病的根源,是慕倾羽为了寻回萧婉昀的尸身,亲自去了邙山破庙那座荒凉的坟茔前。 璃月因侍疾,在养心殿住了整整三个多月,与慕倾羽朝夕相处那么久,自是对他再了解不过。 她亲眼见过慕倾羽的深情和脆弱,虽年纪小,心里亦很清楚,她的父亲外表越冷肃刚强,心里便越柔软热烈。 他冷硬的外表不过是给旁人看的,璃月真的很担心他因为自己的过错,心里再郁闷地生出什么病来。 他的心疾并不能根治痊愈,徐瑁之曾再三叮嘱,每年的冬日都需格外小心。 虽这半年多来,病情尚算平稳,那多半是因为自己日日伴着他,连孙和泰都说,陛下比之前开怀不少。 可未曾想,眼下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自己能陪伴他的时日,委实不多了。 无论如何,璃月都要让她的父亲释怀,回到之前和她相处的模样,不然,她如何能安心? 慕倾羽眼下,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十几年的状态。 璃月禁足明月宫这些时日,他耳边委实异常的清静。 他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一直忙到夜深,便回寝殿睡觉。 他每日都很忙碌,但时常忙了一整天,第二日醒来,竟不记得自己都忙了些什么。 慕倾羽现在整个人有些像宫中记时的滴漏,规律、机械,日夜不停且分毫不差。 除了与大臣们议事,平时的话越来越少,脸上亦见不到一丝笑容,应该说,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 因整日不停地理事,慕倾羽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很有劲,可孙和泰日日近身伺候,却总是忍不住担忧地摇头。 他很清楚,慕倾羽这样的状态不对,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年,日日只知埋头做事的光景。 看着勤勉,其实是借着处理政务,逃避自己空虚的内心和已然崩溃的情绪。 他自然是不快乐的,所以每日都让自己累得精疲力尽之后,回到寝殿倒头便睡,这样便没有精力多想和伤感。 第二日醒来,便周而复始地继续这样的时日。 孙和泰心里盼着璃月的禁足能早日结束,他看着慕倾羽的模样委实着急,宫里除了璃月,恐怕谁也没办法让慕倾羽再真诚且开怀地笑一下。 璃月在寝宫禁足的日子亦是难熬,好不容易过了十日之期,第二日一早,她便去养心殿给慕倾羽请安。 才卯初时分,璃月便穿戴整齐地候在了养心殿外。 过了约一刻钟,慕倾羽亦穿好龙袍出了殿门,虽然九旒冠尚且让身旁的小太监捧在手里,却丝毫未影响他威严的气质。 璃月忙上前行大礼: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慕倾羽似乎很意外: “朕安!...公主怎的这般早?!...禁足之期过了?” “回父皇,孩儿禁足已过,这些日子闭门静思己过,已幡然改过。 今日一早,特来向父皇请安!...” 璃月此番的模样很是恭敬端庄,似乎这十日的禁足让她长进不少,一下子变稳重了。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方才殿门一开,她委实被慕倾羽冷肃威严的样子震慑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的父亲着龙袍,亦是她第二次卯时便出现在养心殿外。十日前那天早上,慕倾羽刚起身,尚未来得及换上龙袍。 璃月本想着,慕倾羽多日不见她,想必心里一样对自己很想念。 她在来的路上,便想着慕倾羽见到自己会如何开心,她甚至昨晚便有些兴奋地睡不着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般,对着慕倾羽一通撒娇卖萌的。 可方才见到他一脸的威严冷肃,她的心气被彻底浇灭了,仿佛隆冬时节,在寒风里又被夹杂着冰雹的雨浑身淋了个透。 璃月心里正伤心着,慕倾羽却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和起伏地开口道: “嗯!...公主这一大早赶来给朕请安,委实孝顺又勤勉。 只是朕一大早的时间最紧,往后若无要事,便不必在这个时辰赶来养心殿了。 朕要赶着去上朝,公主自便!...” 璃月本低头敛目地听着垂训,闻言尚未来得及抬头,便只见到了慕倾羽离开的背影。 她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哭出来。不止不能哭,还要更稳重有礼才是。 “儿臣遵旨,恭送父皇!...” 慕倾羽已远去了,璃月才起身,呆愣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此时,她的眼泪才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此刻很是难过伤心,但分不清,到底是难过多一点,还是伤心多一点。 她和她的父亲才十日未见,方才站在她面前的父亲,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她自从回到慕倾羽的身边,她的父亲便是温柔和蔼的,对她从未如今日这般冷肃疏远。 方才慕倾羽和她说话的语气,比那日在大殿上还要冷漠,似乎和任意一位大臣说话,都比对着她亲切一些。 第181章 失魂落魄 孙和泰跟在慕倾羽身后,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璃月一眼。 慕倾羽方才对璃月的冷淡,他亦有些意外。 可他观慕倾羽这些时日的异样,似乎又觉得不甚奇怪。 他知璃月定有些受不了,可他今日要跟去大殿伺候,一时也没法留下宽慰她。 璃月看着慕倾羽和身后的一群奴才消失在了视线里,才失落地转身回明月宫。 而后,她这一整天委实安静得很,不管上课、用膳,又或者是午休,她都没说什么话,看着比一大早见慕倾羽的时候,还稳重端庄。 璃月今日,委实被刺激到了。 不过,她并没有颓丧多久。 晚膳过后,她想着慕倾羽这个时辰总该回寝殿了,于是,又不死心地去了养心殿。 她早上去的时候,身边只跟了个小宫女。 此番夜间出宫,春华不敢大意,便贴身跟着去了。 璃月意外地扑了个空,竟然被告知慕倾羽这么晚尚在御书房。 “公主,陛下今日事忙,咱们先回吧,明日再来探望可好?...”春华劝道。 璃月一时有些迟疑,虽然御书房离得并不远,可那毕竟是慕倾羽理政之地,她贸然前去似乎有些不妥。 可她今日煎熬了一整天,眼下如何能安心回去? “无妨,本宫想去御书房外求见父皇。 时辰亦不早了,春华若是怕父皇怪罪,便先行回宫吧,本宫自己去便好。” “这如何使得?!...”春华有些惊慌地回道。 “正因时辰不早,奴婢才不能离了公主身边。 这会儿留您独自一人,如何能放心?况且,奴婢十日前可是刚挨过罚呢。 公主既不肯回,奴婢陪您去便是。” 春华见她白日一整天都不大高兴,便知她一大早去养心殿委实被伤了心,也不敢问她缘由,眼下便顺从地陪她去御书房了。 璃月到了御书房外,犹豫再三,终是让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通报。 不多时,小太监出来,脸上有些为难地回道: “回禀公主,陛下有命,说此刻正忙,让您先回宫安置!” 璃月虽然失望,可相比方才的忐忑不安,心里反而安定了。 她咬了咬唇,并不甘心就此离开。 “无妨,父皇政务要紧,本宫便在此等候,等父皇忙完,本宫再拜见便可。” 小太监闻言没再说什么,反正慕倾羽的话他已尽数传到,至于璃月听不听,那便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璃月就这么站在御书房大殿前的台阶下候着。 夜愈发深了,虽是春日,夜风却寒凉。 春华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身影,有些心疼,便劝道: “公主,时辰实在不早了,看来陛下今日委实很忙。 夜里风凉,咱们还是先回宫安置吧。 您前阵子刚病了一场,莫再冻病了哈!...” 璃月缓缓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依然纹丝不动地站着。 春华见状,亦没再多说什么,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璃月固执地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渐渐地,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慕倾羽走了出来。 他见到璃月,很是意外,眉头微皱道: “朕不是命你回宫安置吗?... 都快子时了,你怎的还杵在这儿?...” 璃月忙上前回道: “父皇,孩儿只是想见您一面!...”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神色疲惫,语气依然毫无波澜地透着冷淡: “公主今日一大早不就见过朕了,眼下是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要在这个时辰见朕不可?!...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寝宫安置?!” 璃月在冷风里等到这个时辰,身子都已经冻得冰冷,可再冷,亦冷不过慕倾羽眼下一通冷漠地训斥。 璃月这会儿又如早晨一般,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却一时语塞说不出来了。 她的泪水顿时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亦带上了哭腔: “父皇,您为何对儿臣如此冷淡?儿臣即便有错,已经受过罚,禁足了整整十日。 儿臣究竟要怎么做,父皇才肯原谅儿臣?!...” 慕倾羽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未做错什么,朕亦不曾怪罪你,回去吧!...” 说完,慕倾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璃月望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那背影是如此冷淡决绝,她委实再没力气,亦没有勇气再唤一声父皇。 春华见状很是心疼: “公主莫要伤心,陛下今日忙于政务到这个时辰,想必诸事烦扰,心情定是不佳,对公主难免冷怠。 公主切莫放心上,快随奴婢回宫吧!...” 璃月并未说什么,只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便随着春华离开了。 回明月宫的一路上,璃月都是这失魂落魄的状态,一句话都没有,春华看着很是担忧。 正忧心间,璃月毫无征兆地摔在了地上。 “啊!!...” 春华吓得惊叫失声,忙慌张地去扶璃月。 方才璃月脚下一时不慎,踩到石块扭到了脚踝,便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公主,你有没有摔着?...身上可有哪儿摔伤,可有哪儿疼?!...” 春华举着灯笼,惊慌失措地查看着璃月的伤情。 可璃月一声不吭,也没有半点疼痛的反应,仿佛摔倒的那个人是春华一般。 片刻后,璃月平静地开口: “本宫无事,咱们回宫吧!...” “是!...奴婢扶着您走吧!” 璃月方才那一跤摔得委实不轻,若说摔得不疼,或一点未受伤,春华委实不放心且难以置信。 她观璃月这般状态,显然很是反常,只能先扶她回宫再说了。 好在明月宫已离得不远,春华终于将人扶回了寝殿,忙命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她方才觉得璃月走路有些使不上劲,一边的脚有些跛,可璃月却既不呼疼,亦没什么反应。 春华紧张地替璃月将鞋袜褪去,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发现她一侧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小腿上的皮亦蹭破了一大块,正往外渗着血。 第182章 自毁玉体 “公主,你的腿受伤了!...” 春华被璃月的伤情惊到了,说话的语气,近乎惊叫失声。 璃月像是被唤回了魂魄一般,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春华,才仔细地瞧自己腿上的伤。 “春华,你莫慌,本宫没什么大事!...” 璃月此刻却镇定得很,反过来宽慰春华。 “公主的脚踝都肿成这般了,腿上破了这么大一块皮,伤口还在流血,怎会无事?!...” 春华又急又心疼,都快哭出来了。 “这腿上虽见了血,却是皮外伤,清理一下擦些药便好。 脚踝是方才摔跤扭到了,本宫方才尚能走,并未伤到骨头,养几日便能好。 春华,你急什么?...本宫真的无事!” 璃月这会儿看着才算正常些,不止正常,还很坚强,且待人温和。 “公主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无事,您方才将奴婢吓死了!... 定是要让太医瞧瞧,奴婢才放心。 方才奴婢已经遣人去请太医了。” 说着嗔怪的话,春华的语气里却是庆幸和感动。 “摔成这样,公主方才都不觉得疼吗?!...”春华惊讶地问。 璃月轻叹了口气回道: “本宫方才脑子里都是父皇的事,还真觉得没那么疼。 这会儿被春华一惊,还真觉着挺疼的!” 璃月吸了一口冷气,脸上方显出痛色。 春华见状有些着急: “那该如何止痛?...奴婢先给您热敷一下吧!” 说着,春华便要去取热水。 “今晚不可!...”璃月忙制止,“去命人打盆凉水来,今晚这只伤脚只能用凉水泡着缓解一下。 明日肿痛减轻了,才可热敷。” “公主,您确定这样可以吗?...”春华有些不放心。 “当然,本宫从小摔倒扭伤是家常便饭,阿娘便是这般照顾本宫的!”璃月回得肯定又自信。 “哦...奴婢这就去取水。” 春华一时顾不得许多,观璃月的样子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忙起身去端来一盆凉水。 璃月将伤脚伸进凉水里,片刻后,长舒了一口气。 春华分不清她到底是疼痛难忍还是异常舒爽,忙着急地问: “公主觉得如何了?!...要不还是别泡了,咱们还是等太医来诊治吧!” “舒服多了!...”璃月这才不急不徐,一脸的享受。 “方才脚踝火辣辣地疼,若是干等到太医赶来,估计本宫的脚踝该肿成球了! 这个法子,本宫从小用过很多次,很管用的!...春华怎就不信本宫呢?!...” “奴婢哪儿敢不信公主?...奴婢只是紧张心疼您,想着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受了伤怎可这般潦草地处置?!...” 春华说着,竟有些心酸,眼睛都不自觉地涨红了。 “诶?!...莫难过,莫难过!...”璃月见状忙安慰春华。 “你忘了本宫是流落在宫外长大的?...这些算什么?!” 璃月宽慰过春华,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公主怎的了?可是奴婢方才惹公主不悦了?...” 璃月轻笑着摇了摇头: “本宫只是想到,连春华都这般心疼本宫,可是父皇...” 璃月想起难过的事,终是说不下去了。 “公主莫伤心,陛下平日对公主的疼爱,奴婢都瞧得真真的。 这段时日,想必陛下定是心绪烦乱,公主莫要介怀。” 春华只能这般宽慰,但她今日站在一旁观慕倾羽对璃月的态度,心里亦很是不平难解。 想必陛下从未这般对待过别的公主,之前对璃月有多宠爱,眼下便伤她有多深,委实有些过了。 说话间,太医到了,已然进了殿。 此时夜深,只请来了太医院值守的年轻太医。 不过璃月很是感激且有礼,她这点小伤,若不是春华紧张又不放心,她是不愿意惊动太医的。 “深夜请太医前来替本宫诊治,有劳了!...” “下官应尽之责,公主言重了!... 不知公主身子哪里抱恙?...” 璃月微笑着回到: “没什么大事,只是本宫方才回宫时,不慎摔了一跤,将脚踝扭伤了。 喏!...本宫正用凉水消肿止痛呢!” 太医这才注意到,璃月脚下放着一小盆水,一只肿胀的脚正泡在盆里。 “啊呀!...公主怎可这般自毁玉体啊!!...” 太医见状很是意外,突然这般惊叹,将璃月和春华都吓了一跳。 “这...本宫只是缓解一下疼痛,太医何故...如此大惊小怪?”璃月不解地问。 “公主身份尊贵且身子娇弱,怎可用凉水泡脚自戕?!... 快不可如此,还是让微臣替您好好诊治才是!” 太医很是惊讶着急,春华忙将璃月的脚从盆里抬起擦净,一刻亦不敢耽误。 “太医是否太紧张了,本宫只是自己想办法缓解一下疼痛,太医方才的话,从何说起啊?...” “女子体弱,用凉水泡脚本就伤身,更遑论是寒凉的深夜。 公主乃金枝玉叶,如何能用凉水泡脚止痛? 若伤了身子,引发其他的病症,岂非臣之罪过?!” 璃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大人也太谨慎小心了,本宫自行诊治,出了问题与大人何干? 本宫又岂会不分是非,怪罪到大人头上?...” “下官并非此意!...”太医忙解释,“下官深夜来替公主诊治,太医院是有记录的。 想必明日太医院呈报后,陛下就会知晓公主今夜身体抱恙就诊之事。 若公主经下官诊治,病症不仅未见好,反而加重甚至引发别的病症,岂非下官诊治不力?...” 太医担忧地回了一通话,简直令璃月听得头大。 “太医过虑了,本宫就是一点小小的扭伤,若非本宫的贴身侍婢过于紧张,本宫都不愿烦扰太医呢! 太医不必过于担心,既然来了,便替本宫诊治一番吧!” 说着,璃月便想径直将脚伸出去,可这般动作着实不雅,不知又要将太医吓成什么样子呢! 第183章 失仪个够 春华忙制止了璃月,随即端来凳子并取了软垫,将她的脚露出脚踝和伤口,仔细地架在软垫上。 太医这才安心地诊治,一番细致地查看后,总算放心地开了几样药膏。 都是些外用的伤药,作用也不过是消炎止血、消肿止痛和活血化瘀的。 不过,这些确实只有皇宫才会有的好药,太医竟能保证,只要这几日少走动且配合休养,璃月的伤三日必好。 璃月让春华将太医送出了寝殿,心里觉得轻松不少,她方才委实被太医诊治得有些紧张,早知道,就不让春华去寻太医了。 璃月才松快下来,春华送完太医进殿来还是不大安心。 “公主今日伤得不轻呢,奴婢这就命人去养心殿禀报!...” “为何?!...方才太医不是说太医院明日会呈报吗? 父皇今日怎么对本宫的,你也瞧见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儿惊动他,你是嫌父皇之前罚本宫罚得不够狠?!...” 璃月很意外,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伤心和失意。 “太医院只是例行禀报,一般只会写在文书或奏折里,陛下看到都不知是几时了。 陛下今日只是心情不佳才怠慢了公主,明日若知晓公主受伤奴婢却未禀报,那便是奴婢的失职了! 奴婢只命人去告知养心殿的管事公公一声,不会惊扰陛下!...” “那...随你的便吧!”璃月见春华态度这般坚决,便随她去了。 “这么晚了,你不嫌麻烦便随意折腾好了。 反正也是白操心,父皇就算知晓了,明日也不会来看我。” 璃月随意地数落着春华,说出来的话很是丧气。 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对春华道: “你这会儿派人去养心殿禀报,顺便再命人去东宫说一声吧。 大哥一向疼本宫,本宫又许久未见他了。 去向东宫禀报,就说本宫病刚好,眼下腿又伤得不轻,已然不能走路了。 父皇本宫是不指望了,明日下了朝,大哥定会来看本宫!...” 璃月眼里闪出了一些光亮,一则她多日未见慕凌岳,确实有些想念。 再者,她在明月宫被关了十日禁闭,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然,慕倾羽为何如此异样,对她的态度,实在令她难以接受。 她眼下无法亲近慕倾羽,只有找慕凌岳了。 “奴婢知晓,这便命人去禀报!”春华忙心领神会地应了。 而后,璃月终于进到内殿,上床安置了。 可她睡意全无,辗转反侧许久,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颇有些心如死灰般地寂寥,她不明白,曾经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今日为何变得如此绝情。 而慕倾羽此时亦未安歇,夜深人静之时,他正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的明月。 这十日来,朝上日日商议公主和亲之事。 正如慕凌岳所料,婚期定在了一年半后。 事关木铎城的收复,一年半已是最长的限期,慕倾羽想再往后拖些时日,亦是没有可能。 他此时心里满是纠结与痛苦,他并非不爱璃月,只是眼下,他满脑子都是一年半后,璃月离开他去了北宸,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亦并非不愿璃月陪伴在侧,他只是怕现在越亲近,一年半之后便越难以承受。 眼下,慕倾羽心里的苦衷,委实难以言说。 ...... 翌日一早,璃月便命人去向师傅告了假,甚至将她的休沐日往前挪用了两日。 她这几日重伤在身,委实要好好休养呢。 慕凌岳一早得了禀报,下了朝便赶去了明月宫。 慕倾羽一早亦得了禀报,可他赶着上朝,便命人去明月宫替自己看了一眼,还命人去太医院查问了昨日出诊的情况。 他得到两处的回复皆是公主无大碍,下朝后便生生忍着未去明月宫,径直去了御书房。 慕凌岳到明月宫看见璃月正躺在榻上,腿直直地架在软垫上,仿佛伤的不轻,顿时惊讶又紧张。 “月儿,你身子如何了?怎会伤得这般重?!...” 慕凌岳边问边仔细地查看她的伤退。 璃月忙撅着嘴,脸上委屈极了。 “大哥你瞧,脚踝都肿了,这儿还破了一大块皮,昨日流了好多血呢!...” “这是怎么弄的?...怎会伤得这般重?!”慕凌岳简直被她的伤情吓坏了。 “都是被父皇气得!...” 璃月说着,激动地将腿蹬了一下,不慎抻到了伤处,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小心着些,弄疼了吧!...” 慕凌岳忙上前紧张地护着她的腿,不过,他亦看出了璃月的小心思。 “父皇?!...父皇日理万机,最近委实忙得整日脚不沾地的,怎么惹着你了?... 既是生气,只会心里难过,这腿又是怎么弄的?!”慕凌岳不解地问。 “月儿禁足刚过,昨日一早便去向父皇请安,父皇对月儿爱搭不理的! 昨日晚膳后,月儿便去御书房外求见,父皇推说事忙不见月儿。 月儿便在御书房外一直候着,快子时的时候,父皇出殿见到月儿,却将月儿好一顿训斥。 月儿都被父皇训傻了,回来的路上一时不慎便摔成了这样。 大哥,月儿禁足了整整十日,父皇一点不想念月儿便罢了,为何对月儿如此厌弃?... 月儿尚未出嫁,父皇便不要月儿了!” 说着,璃月的伤心尽皆化成了眼泪,一下子从眼里涌出,挂在了脸上。 “诶诶诶!...这般大的姑娘了,怎的说哭便哭?” 慕凌岳见状委实心疼又紧张,可又不知该如何宽慰,便不疼不痒地数落起来。 “大哥面前便算了,出去万不可如此。 好歹是一国公主,怎可这般失仪,没得失了身份体面!...” 璃月没想到,她都这般惨了,慕凌岳没安慰她,竟对她一顿数落。 她这会儿心里气急了,数落她失仪是吧?她今日干脆失仪个够! “月儿的命好苦啊!父皇不要月儿了,大哥也不疼月儿! 月儿如今伤得地都下不了,大哥不但不心疼月儿,还责备月儿! 月儿果真是个没人要的!...哇!...月儿好苦啊!...哇!...” 璃月一时哭得很是伤心,这哭声充斥着殿内的每个角落,炸裂得慕凌岳委实惊慌不已。 第184章 作为回礼 “乖乖乖!...不哭不哭! 谁说月儿没人要的?大哥自是疼月儿! 父皇更是拿月儿当心尖尖呢!...” 慕凌岳忙又哄又安慰,只想璃月赶紧能让他的耳朵清静。 “真的嘛?!...大哥不是在哄月儿?...” 璃月抽泣着,止住了一点哭泣。 “当然不是!...你乖!莫再哭了! 哭得这般难看,都不漂亮了!” 璃月这才给了些面子,暂时停止了对他耳朵的肆虐。 “大哥,你说父皇疼月儿,那...他昨日为何这般对月儿?”璃月忧伤地问。 慕凌岳深深地叹了口气道: “这段时日,父皇每日很忙,亦不怎么与孤提起你,但孤看得出来,父皇为你的事很是烦恼。 你去北宸离京的日子基本定下了,明年十月,满打满算,尚有一年半的时间。 孤前几日陪父皇用晚膳,父皇心绪不佳,竟然饮了酒。” “喝酒?!...徐太医不是说父皇不能沾酒,大哥怎的不拦着?...”璃月惊讶地问。 “孤自是拦了,所以父皇只饮了一杯。 可他酒量本就不好,又多年未沾酒,一杯下肚便染了醉意。 那晚,父皇满寝殿地找昀母妃的画像,后来未找着,又说自己无颜面对母妃,找不着也好。 也不知,父皇寝殿书案旁挂着的昀母妃的画像,怎的不见了?...” 慕凌岳说着那晚的事情,很是唏嘘。 “在月儿这里啊!...”璃月惊讶回道,“父皇莫不是醉酒糊涂了?那幅画,他早就送给月儿了呀!” “送给你?!...”慕凌岳委实有些难以置信,“父皇对那幅画很是宝贝,怎会舍得送给你?...” “瞧大哥说的!...可见方才说父皇疼月儿的话,尽是随口拿来哄月儿的! 月儿在养心殿侍疾的时候,便时常见父皇对着母妃的画像发呆,每日一看便是许久。 月儿便想着,这样对父皇的身体可不好。徐太医说的忧思过重,不就是这么来的。 于是,月儿便对父皇撒娇说自己想念母妃,明月宫连一副母妃的画像都没有。 父皇心疼月儿,便将母妃那幅画像送给月儿啦!”璃月得意地回道。 “原来如此!想必是数月前父皇养病时候的事了。”慕凌岳这才了然,随即又担忧道: “看来,父皇此番着实备受打击,一方面委实舍不得你远嫁,一方面确实觉得愧对昀母妃。 如此煎熬,孤亦觉得父皇这阵子,情绪似乎不怎么对呢!” 璃月现在似乎有些明白慕倾羽的痛苦了,可即便这样,事已至此,她总不能与慕倾羽一直这样冷淡下去吧! 他们父女能相伴的时间本就不多了,总该珍惜才对,怎可再这般无谓地蹉跎? 璃月沉默了片刻,正不知该如何与慕倾羽亲近,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人便顿时来了精神。 “大哥,父皇平时很喜欢赏画吗?!...” “尚可,自是能鉴赏一二。 怎的了?...月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慕凌岳被问得很意外。 “父皇将这般珍贵的画赠给了月儿,作为回礼,月儿也要送一幅画作给父皇才好啊!...” 璃月俏皮地回道,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月儿怎的突然想起要送父皇画?...”慕凌岳很是意外和不解。 “那月儿打算送什么画给父皇呢? 是延请名师作画,还是花重金购置名作献上? 可是要大哥替你张罗一番?...” “诶?!...大哥此言差矣! 以父皇之尊,怎会缺名画鉴赏?月儿能花得起多少钱延请名师,或者购置名画? 即便月儿花得起重金,送出去的画未免庸俗,这世间,又有多少画作能入父皇的眼?!...” 璃月一脸的不屑,那语气仿佛在讽刺慕凌岳俗不可耐。 “那月儿到底想如何?你又能送什么画作给父皇?!...” 慕凌岳不明所以,有些不悦地问。 璃月不耐地咂了下嘴回道: “自然是月儿亲手画的画作,方显真诚和心意!” “你亲自画?!...”慕凌岳简直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惊讶。 “月儿的画艺,几时精进到这般地步了? 竟敢亲自作画赠给父皇,果真勇气可嘉,胆识了得且孝心可表啊!...呵呵呵!...” 慕凌岳忍不住笑出了声,非是他故意嘲笑,实在是,他很清楚璃月的画艺,简直就是几岁稚童的水准。 他刚将她接进宫,便给她延请了名师教她才艺,其中自是包括丹青之术。 可这种技艺,除非从小便修习或天赋异禀。像璃月这般从小在外流浪,能识文断字且擅长舞艺,已十分聪慧过人,很是了不得了。 所以,慕凌岳请师傅教授她这些课,不过是想令她修身养性,培养气质。 至于她到底会不会作画,作得怎么样,委实不重要。 可此番,他着实没料到,璃月竟然要亲自作画,还要将画作送给慕倾羽。 璃月观慕凌岳的神情,很是生气: “大哥莫要看不起人,月儿想自己画画怎的了?...就这般好笑?! 大哥欺负人!...哼!!...” 璃月一生气,慕凌岳却一时笑得更止不住了。 “万万没有!...大哥怎敢笑话月儿?! 月儿果真勇气可嘉、孝心可表啊! 大哥看过月儿的画,画得很是有趣可爱。 此番,是想画桌子板凳,还是一两朵花草送给父皇啊?!...呵呵呵!...” “还说没有?!...大哥再笑,月儿就生气了!”璃月观慕凌岳的样子,委实被气着了。 “不笑了,不笑了!...”慕凌岳终于尽力止住了笑,神情严肃了一些。 “可大哥就是不明白,月儿怎会突然想起要画画送给父皇? 不是大哥打击你,月儿的画艺,只有开蒙稚童的水平。 如此画出来的画,岂能入父皇的眼,就怕到时幸苦一场,徒惹父皇不悦生气哦!” “大哥多虑了!...”璃月微微一笑回道。 “月儿自知画艺浅陋不堪,可画艺再好有何用? 再精湛的画作,父皇眼下哪儿有心情鉴赏?!...” 第185章 很有天赋 “那月儿到底是何意?...既想送父皇画作,又不在意画作优劣。 月儿到底是想讨父皇欢心,还是嫌父皇眼下不够烦忧?...”慕凌岳实在不解。 “月儿自是想讨父皇欢心喽!...”璃月有些不耐地回道。 “只是,月儿如何讨父皇的欢心,大哥便莫操心了,月儿自有道理! 不过,月儿有件事要求大哥帮忙呢!...” 璃月又无事一般地笑道, 语气里亦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孤就知道你肚子里定有鬼主意,说吧,要孤怎么帮你?...” 慕凌岳这才了然,一脸宠溺地问道。 “月儿的画艺虽无法短时间内精进,可总得能画出一幅完整的画才好。 劳烦大哥替我请个名师,月儿这几日休息养伤,顺便学学画画。”璃月一脸轻松道。 “顺便学学?!...”慕凌岳听了很是惊讶,“以月儿的水准,孤可没能力请来这么厉害的师傅,能让你几天之内便可完成一整幅画。” “大哥不必烦恼,其实月儿早就寻好师傅了,只劳烦大哥去替月儿请一下便可。”璃月故作神秘地俏皮道。 “哦?!...到底是谁?...”慕凌岳不解地问。 “大嫂啊!...大哥莫不是与月儿装糊涂,大嫂擅丹青,难道大哥不知?!...”璃月俏皮又带些嘲讽道。 “她呀!...”慕凌岳这才了然,却似乎更意外了。 “你大嫂确实从小学画,亦很喜欢此道。 可与一些名师大家比,画出来的画委实贻笑大方。 孤想着,你既然想学,便要好好学才是。 你大嫂带你画着玩玩尚可,如何能算得上称职的老师?...”慕凌岳很是不解道。 “大哥多虑了!...”璃月不屑道,“月儿这样的天赋和水准,大哥若真的寻来名师,岂非大材小用? 估计正经的师傅,这么短的时间不但教不会月儿画画,只怕会被月儿活活气死! 大嫂就不错,只需这几日带着月儿画着玩玩便好!...” “你就是打算这般学画的?!...”慕凌岳既不解又疑惑,可这般小事,他自是无法拒绝。 “那好吧,孤今晚便与你大嫂说,让她明日过来寻你。” “那便好,月儿这番先谢过大哥喽!...”璃月似是吃了定心丸,神情很是欢快。 慕凌岳更是好奇了,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 第二日,林静淑便依约来了明月宫。 璃月早早地便在宫院中候着,见林静淑来了,脸上忙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大嫂,您可算来了!...”璃月忙欢快地迎了上去。 林静淑微微一笑,眼神里透着温和与好奇: “月儿今日怎有这般好的兴致?怎的突然想起要与本宫学画?...” 璃月调皮地笑了笑: “这不是仰慕大嫂妙手丹青嘛! 月儿连字都写不工整,画画就更别提了。 旁的师傅,月儿怎好意思请教? 月儿只想临时抱佛脚,这不是想着大嫂疼我,定有耐心教月儿完成一幅画作嘛!...” 璃月对着林静淑好一通恭维,夸赞得林静淑笑得乐开了花。 “月儿这一大早是喝了几罐蜜啊?... 小嘴这般甜,看来本宫若是不能教会你画出像样的画作,岂非自打脸面?” “大嫂言重了,您操持东宫,诸事繁忙,能抽空来教月儿,已是月儿的福分。 若月儿画得不像样,自是月儿笨拙,大嫂放心教导便是。” 璃月又是一番安抚,林静淑听了,心里更妥帖了。 “那事不宜迟,咱们便开始吧!”林静淑开心道。 璃月连连点头,忙挽着林静淑一同进了书房。 璃月的书房布置得素雅简洁,笔墨纸砚早就准备在了书桌上。 林静淑轻轻走到桌前,缓缓坐下,璃月亦迫不及待地坐在了一旁。 林静淑先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该从何处开始教导。 璃月则满心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盯着她。 终于,林静淑开口道:“月儿,这画画呀,讲究的是心与意的相通。” 璃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懵懂地摇了摇头。 “大嫂,月儿听不大懂,心意相通?... 月儿自己画画,要和谁心意相通呢?!...” 林静淑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来,璃月从小别说学画了,连正经的画作都未见过几幅,她这番说教,岂不是在说天书? “看来是本宫不通教授之道,一上来便说些有的没的,委实在对牛弹琴呢! 那月儿不妨说说,想要本宫如何教授?...” 璃月撇了撇嘴,有些着急和委屈,不过,她方才似乎听见林静淑提到一样活物。 璃月瞬间抬眼,一脸的兴奋,那活物亦是她神往已久的。 “那便劳烦大嫂先教月儿画一些简单的景物,大嫂方才说月儿是笨牛,那便先教月儿画只牛吧!” “牛?!...月儿如何想起来画它,是因为喜欢吗?...”林静淑不解地问。 璃月微微笑了笑,似乎很是开心神往。 “嗯!月儿喜欢牛,很是喜欢!...” 林静淑闻言很意外,但笑而不语,只轻轻地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便开始在纸上比划起来。 “嗯,这确实是用来练习的好画作,简单又很能锻炼技艺和神韵,本宫幼时学画,亦画过许多次呢! 本宫这便画一只牛,以作示范给月儿临摹。 月儿初学便知道画牛,看来于丹青之道,很有天赋啊!...” “呵呵呵!...月儿哪儿有大嫂说得这般好? 只是方才大嫂无意提起,月儿又正好喜欢罢了!” 璃月突然得了一通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 她紧紧地盯着林静淑的每一个动作,心里满是好奇和期待,不知道接下来几日,会有怎样神秘的丹青之旅。 第186章 回赠大礼 璃月向林静淑整整学了五日的画,终于画出了一幅,她自己很满意的惊世骇俗之作。 她画完便得意地交给师傅鉴赏点评了一番,林静淑什么也未说,被吓了一跳后,只一个劲地掩口而笑,最后勉强地鼓励道: “不错不错!月儿第一次作画,便能画成这般,甚好!...甚好!...” 林静淑本想礼貌地多夸赞一番,奈何实在演不下去了,再多夸一句,都怕自己忍不住要大笑失声。 璃月看着对方的表情,委实不大高兴,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只看着自己的画,撅着嘴喃喃道: “有这么差吗?!...反正月儿很满意,就想要画一幅这样的画!” 璃月委实很喜欢自己的这幅作品,一时当成了宝贝,还特意寻宫里的画师替自己将画裱了起来。 晚膳后,璃月将卷起的画轴,像珍宝一般抱在怀里,去了御书房外。 慕倾羽此时刚批完奏折,疲惫地舒了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盏。 自从那晚在御书房外将璃月训斥一顿后,他这些天再未见过她,也不知她的伤有没有痊愈。 今晚时辰尚早,慕倾羽正在犹豫,是直接回养心殿,还是绕去明月宫看一眼。 值守的小太监便进殿来报: “启禀陛下,婉瑶公主求见! 公主说,今晚有重要之物要献给陛下!” “哦?!...”慕倾羽意外地抬眼,没想到,他方才心里正念着,人便来了。 “宣她进殿!...” “是!...” 小太监退出去后,璃月很快抱着她的宝贝进了殿,神情颇有些小心翼翼。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璃月低眉敛目地屈膝问安,很是乖巧的模样。 多日未见,慕倾羽这会儿一见她,心早就柔软如泥,可面上却抹不开之前的冷硬。 “公主此番...身子大好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的身子已痊愈了。” 璃月微微抬头看着慕倾羽,却瞧不清他的神情,不知是不是眼里染上泪意之故。 “这么晚来见朕,所为何事?...” 她方才一进殿,慕倾羽便瞧见了她怀里抱着的卷轴,心里很是好奇。 “儿臣之前得了父皇的心爱之物,自是应该回赠一份礼物给父皇,略表儿臣的心意。” 说着,璃月便双手呈上了怀里的宝贝。 “心爱之物?...公主说的是...” “父皇曾将母妃的画像赐给儿臣!” 慕倾羽这才了然,从太监手中接过璃月呈上的卷轴。 “所以公主便回赠画作给朕?...公主几时这般客气有礼了?...”慕倾羽嘲讽地轻笑了一声。 “想必为这幅画使了不少银子吧?!...” 慕倾羽看着手里的画轴,很是好奇。 “回父皇,这画是儿臣亲手画的,未曾花什么银子。” 慕倾羽闻言一时更惊讶了: “你会画画?!...” “画得不好,若不是想送给父皇,儿臣一定羞于动笔。” 璃月此时很是乖巧羞涩,慕倾羽见状更是好奇,便急着打开了卷轴。 可卷轴打开摊在御案上,整幅画尽收眼底时,慕倾羽委实看傻了。 “公主,你这画得...是何种瑞兽?...” 慕倾羽看着眼前的瑞兽长了四条腿,还有一根尾巴,只看得出是一只动物,却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物种。 璃月被问得有些发窘: “让儿臣...上前给父皇详解这幅画吧,免得父皇看着费神。” “嗯!...” 慕倾羽惊讶又有些不耐地看了璃月一眼,示意她上前。 璃月怯生生地上前,靠至御案边。 她指了一下画卷一侧竖着的几个字,那字写得不大,且不甚工整,慕倾羽一时没在意看。 这会儿顺着璃月的手指,仔细看清了,不经意地读了出来: “舐犊情深!...” 慕倾羽这下才从混乱的脑中理出一点思路。 说起来,这是一幅水粉画呢,地上还画了些青草野花,颜色比水墨画不知丰富多少。 可他方才看了许久,只觉得这怪物看起来硕大且多彩鲜艳,竟没看出来是一头牛。 眼下被璃月这么一指认,方瞧见两只弯曲且不甚显眼的牛角。 那牛的身子画得有些过于肥硕,看上去,又有些像猪。 天哪,慕倾羽活了近五十载,见过的名画无数,今日才算是饱了眼福了。 若是旁人画得,定要被他笑话死,可这是他宝贝女儿特意画了献给他的,他此刻只觉得惊奇,早没了方才端着的架子。 “月儿,你这画得是一头牛?!... 这身子画得这般肥硕,为父方才差点认成一只猪。 看尾巴,又像只麒麟,这头嘛,这两只牛角委实画得太小,更谈不上神韵了! 朕今日才算开了眼界,这世上竟有长成这般的牛啊!...” 说着,慕倾羽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儿,你怎会想起画这么一只...牛送给为父的?...” 慕倾羽一时忍俊不禁,却实在不明白,璃月为何要送他这么一只怪异的牛。 璃月刚完成这幅画的时候,已经被林静淑笑话了许久,这会儿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和难堪,看到慕倾羽开怀,反而很高兴。 “因为父皇属牛啊,孩儿想要父皇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不对,是万岁!所以便想到画一只牛送给父皇!”璃月自得地回道。 “是嘛?!...好!...月儿孝心可嘉,为父甚感欣慰!...” 慕倾羽此番不吝夸赞,却如何也忍不住笑意。 他又对着画端详了片刻,突然觉得很不妥。 “月儿,你这画得不是舐犊情深吗?...小牛犊呢?!...” 慕倾羽一边对着画寻小牛犊,一边问道。 璃月不紧不慢地将画轴往上摊了摊,指着靠近画卷尾端的位置。 “喏!...它在这儿!...” 原来,这是一幅竖版的画,璃月的本意是,要画一只躺在地上的小崽子。 可她不会作画,亦不会布局,所以那只小牛犊不只画得小,还缩在画卷底端,看着很是委屈。 至于要完全表现出“舐犊情深”的意思,画一只伸着舌头正在舔舐幼崽的老牛,那委实是在为难璃月了。 她连牛的模样都画不像,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如何能画一幅像样尽意的画出来? “哦!...这只小宝贝在这儿啊! 可怜它被老牛狠心地踢到角落去了!...呵呵呵!...” 慕倾羽再看下去,真的担心自己的肚子会笑破。 他今日赏这幅画,委实费了大劲,若不是璃月在一旁解读,他还真一时看不懂呢! 他压着笑意仔细看那只小牛犊,总觉得这小牛犊说不出来的怪异。 第187章 只要有爱,便能幸福 慕倾羽仔细地端详那只小牛犊,发现它通体都是白色的。 身子圆鼓鼓的,像一只雪白的球。 通体纯白的牛十分稀有罕见,这画中的老牛应该只是普通的水牛或黄牛,如何能生出通体雪白的小牛犊来? 刚出生的小牛犊自然是没有角的,所以,这牛犊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只猪崽。 “月儿,你这小牛犊怎的画成这般模样?... 为父观之,倒像是一只小猪崽啊!”慕倾羽不解地问。 璃月却没有否认,反而很坦然地回道: “没错,月儿画的,就是一只小猪崽啊!...” 慕倾羽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为父这只老牛,生了一只小猪崽出来?!... 这画,堪称绝作啊!...哈哈哈!!...” 慕倾羽一时觉得荒诞不已,顿时大笑失声。 璃月见状却没笑,她看着慕倾羽,眼里是异样且热烈的感动和情愫。 “父皇,您终于笑了!... 孩儿此画能搏您一笑,委实画得不错呢!...” 慕倾羽闻言,忙强忍住一些笑意。 “月儿的画,如此...新颖且不落俗套,为父委实是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画。 当真不同凡响,很有意思啊!...” “父皇喜爱开心便好,孩儿画艺确实拙劣。 不过,这幅画是孩儿想了许久,才画出送给父皇的。 父皇许是忘了,孩儿的属相是猪。这头老牛是父皇,这小猪崽便是孩儿了。 如此观之,孩儿委实没有画错啊!...” 璃月指了指画上的老牛和小猪崽,对慕倾羽解释道。 慕倾羽听了璃月的这番话,笑容渐渐收敛,眼眶却微微泛红,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荒诞离奇的画作背后,藏着璃月如此深厚真挚的情感。 他轻轻拉起璃月的手,声音略带哽咽: “月儿,这段时日,是为父不好。 一直以来,为父都未曾真正懂过你的心思,让你受委屈了。” 璃月眼里含泪,却绽放出笑容: “父皇,此事都已过去了。 月儿亦做得不好,去北宸和亲本该征得父皇首肯才好。 那日在殿上,月儿不该这般冒失的。 月儿只是觉得,大乾的安宁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而月儿既为大乾的公主,为了大乾的社稷和百姓的福祉,理应承担这份内的责任。 父皇自是一片疼爱之意,不愿月儿远嫁。 可月儿若倚仗父皇宠爱,不愿为国尽责,便当真有损父皇英明,让父皇为难了。” 慕倾羽长叹一口气:“月儿,你不必如此懂事的。 为父并不在意为你担这一点昏聩的名声。” “可月儿在意啊!...”璃月忙紧张地回道,“父皇这般好,怎可为月儿担此恶名? 月儿虽读书不多,从小阿娘便教导月儿忠孝仁义。 母妃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月儿恃宠而骄、不明事理。 月儿知道父皇不舍得月儿,可月儿相信,无论在哪里,只要心中有爱,便一定能过得幸福。 月儿只望父皇莫再难过,好好珍惜和月儿在一处的时日。 月儿亦答应父皇,不管身在何处都会照顾好自己,父皇也是一样。 孩儿只是远嫁,父皇并未失去孩儿。 月儿答应您,日后定回大乾看您!” 慕倾羽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想不到,朕的女儿如此知书明理,又有胆识。 这段时日,倒是为父狭隘了! 月儿说得对,咱们父女的缘分,不是千山万水可以隔开的。 你不只是为父的女儿,亦是你自己,是这大乾国的公主。 将来有一日,亦会为人妻,为人母。 为父不该为女儿离开自己身边而伤怀,只要月儿幸福,为父于愿足矣。” 璃月闻言,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激动地扑进慕倾羽怀里,慕倾羽亦难掩激动。 “那父皇便原谅月儿了,日后再也不会生月儿的气,不理月儿了?!...” “当然不会!...为父并非生你的气,只是气自己无用罢了。 这段时日,终日想着你若远嫁,见不到你该如何是好。 为父委实不该只顾着自己伤心,却这般对你,对不住啊!...” 璃月从慕倾羽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灿烂。 “父皇宽心开怀便好,月儿从没生父皇的气,不打紧的!” 慕倾羽闻言,亦舒心地笑了。这半个多月来,他似乎已经忘记的笑,今晚都尽数补了回来。 那晚之后,璃月又每日去养心殿用晚膳,休沐日亦总是缠着慕倾羽。 慕倾羽自不会觉得她烦扰,若非他政事繁忙,他恨不得日日都让璃月伴着自己才好。 日子似乎变了很多,璃月尚不满十五岁,便成了待嫁之女。 而慕倾羽虽已尽力放下心结,却终因为不舍,心里一日一日地暗自数着,璃月能伴在自己身边的,越来越少的时日。 日子又似乎什么都未变,璃月每日都能见到慕倾羽。 父女俩每日有说有笑地共进晚膳,休沐日,璃月时常缠着慕倾羽陪她一起逛御花园。 这园里的四时美景,他们都一起看了个遍。 闲暇时,璃月会侍候在慕倾羽书案前。她在一边随意寻一本书捧着,装模作样地,也不知看进去多少,但给慕倾羽端茶递水的事,她却做起来格外用心。 这些本都是奴才们的差事,可她不过是想借机多陪陪慕倾羽而已。 若慕倾羽身子稍有不适,她便要赖在养心殿,不分昼夜地侍疾。 璃月日后不能膝前尽孝,眼下便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能多尽一分心意,便多尽一分。 第188章 一举两得 平静幸福的时日,总是过得很快。 终于,到了璃月和亲出嫁的日子。 整个皇宫都被喜庆的红色所笼罩,而这艳丽的色彩却无法掩盖慕倾羽和璃月心里的离愁别绪。 璃月离京的前一日,便要去养心殿向慕倾羽拜别辞行。 她离京的时候,会有百官送别,会有将她一路送去北宸,并在北宸负责她日后安全的亲卫,光是送亲的仪仗便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 璃月出嫁有那么多人相送,却唯独不会有慕倾羽。 她非但不觉得失落,只觉得庆幸,她怎么忍心让慕倾羽亲自送她离开? 此刻她坐在明月宫的妆台前,身着华丽的嫁衣,头戴璀璨的凤冠,妆容精致却难掩眼角的泪痕。 收拾妥帖后,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寝宫,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慕倾羽早已端坐在养心殿正殿,他一如往常冷肃的神情,看不出悲喜,不过是在极力掩藏着内心的悲痛。 他看到璃月的身影时,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而又不舍。 “月儿...”慕倾羽的声音微微颤抖。 璃月端庄地走到慕倾羽身前,双膝跪地。 “父皇,孩儿不孝,明日便要去北宸了。 此去尚不知归期,还望父皇保重龙体! 月儿今日特来向父皇拜别,以谢父皇养育之恩!...” 说着,璃月便长磕三拜而下。 此为家礼,女子出嫁前皆要拜别父母,璃月自然也不例外。 可慕倾羽看着眼前在向自己磕头的女儿,心仿佛在滴血。璃月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更像是一拳一击地磕在他的心上。 方才璃月说拜谢养育之恩,可自己不过才育她两载,她才十六岁,便要孤身远嫁。 慕倾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楚,不管面上再如何镇定冷肃,眼泪亦是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慕倾羽连忙上前扶起璃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月儿,莫再拜了,快起身让父皇瞧瞧!...” 璃月抬头时亦满脸是泪,她站起身,终是忍不住扑进了慕倾羽怀里。 “父皇!...” 慕倾羽将女儿抱进怀里,十六了,过了及笄已算成人,可他总觉得女儿尚小,抱在怀里,还是这般娇弱无力,他委实不放心得很。 慕倾羽牵着璃月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说话。 “月儿,到了北宸,切不可委屈了自己。 若有难处,一定要传信回来!...” 璃月用力地点点头,她不忍让慕倾羽再伤心难过,忙止住了眼泪,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俏皮。 “父皇当真狠心!...”璃月噘着嘴嗔怪道。 “啊?!...何意?...” 慕倾羽一惊,自己的心都快疼碎了,如何有半分力气变狠? “月儿还未嫁出去呢,便成了泼出去的水不成? 父皇只让孩儿有难处时才可传信回来,那不是要让孩儿活活憋死?! 孩儿不管,孩儿明日一离京便会想念父皇,一想念孩儿便要给父皇写信。”璃月不满道。 “如此...甚好啊!” 慕倾羽当是什么事呢,都这个时候了,这丫头竟然还有心情抠自己的说辞。 “为父正不知该如何排解惦念之意,你肯多写信,自然最好。 只是为父观你平时也不甚喜爱舞文弄墨,进宫这么久,这字也没什么长进,怕你不爱写信罢了。” 慕倾羽此时的愁绪被驱散了不少,笑着回道。 “父皇瞧不起人!...既是如此,月儿更要给父皇多写信才是。 月儿不只去了北宸会好好生活,这本事学问也不能落下。 月儿给父皇写信不止可以慰藉思念之情,还可练字,岂非一举两得?!...” 璃月说着,神情竟有了几分得意,一时想到这么好的事,顿时开心不少。 “说的甚是!...不知月儿打算多久给为父写一封信啊?...” 璃月思忖了片刻,爽快回道: “孩儿日日都会想念父皇,一日一封自是少不了的! 可这得看孩儿心情,若是孩儿特别想念父皇,一日一封肯定不够,孩儿想写几封便是几封吧!...” 慕倾羽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此,这婉瑶公主嫁去北宸便是终日无所事事,整日只惦记着给慕倾羽写家书好了。 璃月见慕倾羽笑得意味不明,顿时不高兴了。 “父皇不信孩儿吗?...还是厌烦孩儿终日给您传信,扰了您的清静?!...” “怎会?!...” 慕倾羽忙敛住笑意,方才的离愁别绪,也不知怎的,此刻似乎被璃月驱散得差不多了。 “为父自然信月儿,又怎会厌烦你?!... 日日能收到月儿的信,为父自是求之不得! 朕的月儿当真优秀,去哪儿都不忘精进自身。 那为父便等着看你一日美过一日的字迹喽!...” “那还差不多!...”璃月这才满意。 她和慕倾羽聊了这许久,心里只觉得时间太短,好希望可以一直这么开心地聊下去。 可对他们父女来说,此刻的相伴也好,欢乐也罢,都如同是天上的浮云,再美也没法儿停留下来,短暂得近乎虚无,转瞬便要流逝了。 璃月心里很明白,她不可能像平素一般,再赖在慕倾羽的寝殿不离开。 可她心里委实煎熬又不舍,总想在离开前再抓住些什么,记忆也好,念想也罢。 恍惚间,她闻见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夹杂着清淡的药香。 这香味是慕倾羽身上的,他腰间常年佩戴着一只香囊,且缀着一个精致的玉坠子。 璃月平时虽偶尔调皮,却并不无状。 可她眼下就要走了,便不想再顾忌这么多,于是一伸手,从慕倾羽的腰间拽下了那只香囊。 慕倾羽一惊,意外地看着她,却不忍责备什么。 “父皇身上好香啊!可是这个香囊的缘故?...”璃月故作好奇地问。 “嗯,这香囊里装着药用的香料包,是徐瑁之专门给朕配的,说有静心凝神之效,对朕的身子有益处。 所以朕便常年戴着,里面的香料包三日一换。 他定期会给朕送药包来,朕多的便是!”慕倾羽温柔地回道。 璃月看着手里散发着香气的香囊,轻轻地凑近鼻尖闻了闻,似乎有无限的不舍和留恋,那上面沾着慕倾羽的体香和味道。 “父皇可否割爱,将这个香囊赐给孩儿?...”璃月抬眼期待地问。 第189章 此去北宸 慕倾羽自是明白了什么,忙回道: “不值什么,喜欢拿去便好! 如果可以,为父愿不惜所有换你留下,可惜...” 慕倾羽的神情落漠,忍不住地伤感。 璃月却轻笑了一声: “父皇怎可不惜所有?...身外之物便罢了,父皇最该珍惜和保重的,是自己的身子! 孩儿此去北宸,父皇切莫惦念。 孩儿方才亦并非说笑,定会日日给父皇写信。 左右父皇给孩儿陪嫁了那么多奴才和亲卫,委实不用怕没人手送信呢! 父皇到时候,莫嫌月儿烦扰便好!...” “怎会?!...”慕倾羽强忍着忧伤,微笑着回道。 时辰已然不早,再怎么留恋,终须分别。 璃月不欲这般忧伤的气氛继续蔓延,于是轻松地问: “去年元月之后,父皇陪孩儿逛城隍庙时,孩儿替父皇求的平安符,父皇可还戴着?...” 慕倾羽顿了片刻,从脖颈间掏出了那个不甚精致的小香囊。 “月儿说的可是这个?...” 那香囊已经很旧,因做工并不考究,针脚都有些散开了。 因里面装得是璃月特意给他求的平安符,慕倾羽才终日宝贝似的,贴身戴着。 他正寻思着,命人给他做个精致些的香囊替换呢。 璃月见状,两眼放光,开心地掏出来一个新的香囊,递给了慕倾羽。 “父皇换这个香囊用吧!...” 慕倾羽接过香囊,在手心端详。 那香囊的做工委实不比他脖颈间的好哪儿去,囊袋上的花色绣得歪歪扭扭的,慕倾羽不通此道,但一眼见了便想笑。 不过,他此刻硬是忍住了,想必这是璃月亲手做的。 不然,他随意找个宫女,手艺至少比她精进十倍。 璃月见慕倾羽看着香囊发呆,却许久都不言语,便不好意思道: “孩儿自知手艺浅陋,从小手笨,阿娘的本事,一半都未学到。 不过,这个香囊结实啊!父皇先将就用着,等月儿将来手艺精进了,再做好的遣人给父皇送来!...” “挺好的!...”慕倾羽忙回神,“你做这个,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璃月羞涩地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回道: “孩儿所有的贵重之物,皆是父皇所赐,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以送给父皇。 本想着,缴一把头发,编成漂亮的发结送给父皇的。 可前阵子孩儿读到孝经,上面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后来,孩儿又听春华说,只有夫妻才可剪发互赠或编成结,意为结发之意。 唉!孩儿委实读书少,差点闹了笑话。若真这么干了,父皇这会儿定被月儿气坏了!” 慕倾羽听着璃月调侃自己的话,竟不经意地轻笑出声。 “不会,月儿送什么给为父都好,为父不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 “父皇喜欢便好!今日时辰不早,孩儿回宫安置了,父皇也早些安置吧!...” 璃月微笑着叮嘱道,离别的话也说了许多,她不愿亦不敢再提起只言片语。 “嗯!...跪安吧!” 慕倾羽亦是一样,看着璃月起身向自己行礼,而后目送她转身离开。 直至璃月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慕倾羽视线才变得模糊。 她的女儿终于要离开了,今夜对慕倾羽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翌日寅时,璃月便起身梳妆,卯时天尚未亮,她便坐上鸾驾出了宫门。 今日休朝一日,百官皆需在城门口跪迎鸾驾,而后亲送公主凤驾出城。 公主远嫁和亲,不比皇帝平素嫁女儿,出嫁的仪式乃是国礼,自是隆重非凡。 璃月今日身着的嫁衣华丽无比,比昨日见慕倾羽的那件更显尊贵端庄。 那用金线绣制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头上的凤冠镶嵌着无数颗璀璨的宝石,每一颗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若璃月此刻心中的不舍与坚定。 璃月精致的妆容虽美,却被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所浸湿。 她坐在鸾车里,终是尽力让自己平复了心情。 她并非这般坐在车里,不声不响便可离京。 一会儿鸾驾靠近城门,她是要下车,接受百官的朝拜和送别的,万不可如此失态和失仪。 送亲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足足有数千人之多的送亲队伍,从皇宫一直延伸到京城的大街。 京城的百姓们闻讯纷纷涌上街头,为这位勇于替大乾去敌国和亲的公主送行。 车驾很快到了城门处,璃月在春华的搀扶下,走下鸾车。 她此刻已是镇定自若,端庄典雅又不失威仪雍容。 任谁见了她此刻的模样,亦无法想象出,她昨日在慕倾羽面前撒娇时的神情。 百官们身着朝服,整齐地排列在上京城的城门口处,每个人脸上都恭敬严肃。 年迈的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象征和亲的文书与信物,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舍。 “公主殿下,此去千里,愿您平安顺遂,两国交好,皆赖公主之德!...”言罢,深深一礼。 璃月忙轻轻抬手回道: “大人请起,本宫既为公主,自当为家国谋福!...” 她的声音清脆却坚定,在寂静的长街回荡。 送亲的乐声缓缓响起,那悠扬又哀伤的曲调似在诉说着离情别绪。 百官们齐齐下跪,高呼: “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愿公主殿下此去北宸,福寿绵延,平安顺遂!” 呼声震天,久久不绝。 璃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望向巍峨的皇宫。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登上鸾车,轻轻地放下车帘。 鸾车缓缓启动,向着京城外的方向行去,只留下一路的落寞与期待,交织在上京城的上空。 第190章 越行越远 慕倾羽一直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璃月的身影。 他看着璃月一步步地走近马车,而后车驾向城门外驶去,他心里的悲痛如潮水般汹涌。 眼看着鸾车出了城门,慕倾羽转瞬跑去了城楼外侧,而后,他一直不舍地看着远去的车驾。 “月儿……”慕倾羽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 已是入冬的时节,风刮在身上如刀子一般冷硬,可慕倾羽却浑不在意,冷风再刺骨,却不及他此刻心里半分煎熬。 “陛下,公主鸾驾已出了城门,高处风大,咱们回宫吧!...” 伴在一旁的孙和泰见状,心疼地提醒。 慕倾羽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 “车驾才出城,朕还想再送一会儿!...” 他看着璃月的鸾车越行越远,却在数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慕倾羽心里一惊,随即看到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从车驾里出来站立,似乎在对着自己远眺凝望。 璃月此刻瞧见了城楼顶端那个模糊的人影,距离太远,并瞧不太真切,但她确定,那一定是她的父亲。 她对着那个身影,跪倒在地,长磕而下,拜了三拜。 慕倾羽对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他的眼睛再胀痛模糊,硬是逼着自己在冷风中凝视着璃月。 璃月三拜后起身进了车驾,仪仗队伍再度行进,终究越行越远,最后,成了一条模糊的细线。 慕倾羽依然不舍地远眺,茫然地问: “和泰,你说朕是不是这世上最残忍的父亲? 将这般年幼的女儿嫁去这么远的地方,她日后若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你说,月儿能照顾好自己吗?...” 孙和泰轻叹了口气,宽慰道: “陛下委实思虑过重了!奴才观之,应该说世间少有父亲,能像陛下这般疼爱公主才是! 至于公主日后的安稳,陛下亦不必忧虑过多!...” 慕倾羽不解地看了孙和泰一眼: “朕许是问错了人,和泰又怎能体会朕为父的心情?!...” 孙和泰尴尬地笑了一声: “陛下说的是,奴才此生自是没有做父亲的福分了。 但奴才方才,并非是妄言宽慰陛下。 奴才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其余几位公主皆是奴才看着长大的。 依奴才所见,婉瑶公主虽然最年幼,且比她的长姐们年幼了十多岁,但能力和胆识,都非她的长姐们所能及。 陛下有女如此,确当欣慰啊!...” 慕倾羽转身离开护墙,与孙和泰说了会儿话,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语气随意轻松了不少。 “你这老叼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月儿一介弱女,又才十六岁,何曾做了什么体现能力与胆识的事? 朕的其余几个女儿从小娇养在宫中,言行举止、起居礼仪都是按公主的规矩教导。 你莫不是想说,朕的月儿从小流落在外,和她的长姐们比,言行无状,委实粗鄙?...” “冤枉啊!...老奴怎会有此意?”孙和泰忙抱屈道。 “老奴所言,句句肺腑啊。 倒是陛下方才所言,难免有失偏颇。 陛下这么快便忘了?眼下才送公主和亲离京,公主应下和亲时,尚不满十五啊。 老奴出身寒微,公主此举为国为民,很令老奴敬佩。 老奴前些日子出宫办差,偶然听见上京的百姓议论此事,对公主皆是夸赞之意啊。 老奴没读过什么书,亦不懂什么大道理,到了这个年纪,自是明白,一个人若想成事,定要想旁人所不能想,容旁人所不能容,忍旁人所不能忍。 从这点来看,公主小小年纪,已然胜过一大半人了!...” “哦?!...”慕倾羽闻言,心情明显舒畅不少,下城楼台阶的脚步便坚定了几分。 “月儿...确实与朕另外几位公主不同。 朕从小未伴在她身边,甚至她十四岁之前,朕都不知她的存在。 所以,朕平素对她实在不忍约束苛责。 再加上朕的其余子女们皆已成婚出嫁,朕膝前委实冷清,便对月儿格外宠了些。 可惜,如今连这份天伦之乐,亦失去了!...” 慕倾羽说着,难掩失落与惋惜。 “陛下何故感叹?...”孙和泰忙宽慰,“公主昨日拜别陛下说会每日给陛下传信,亦说日后会回大乾探望陛下,怎可说失了天伦之乐?...” “宽慰之语,不这般说,还能怎样说?!...”慕倾羽一脸的不信。 “旁人说的,奴才不知,可婉瑶公主说的,奴才还是信的,陛下拭目以待便是!...”孙和泰笑着回道。 慕倾羽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终是释然地笑了。 ...... 璃月遥遥拜别完慕倾羽,一坐进车,整个人便像卸去了力气一般。 不多时,便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许是压抑得太久,她越哭越伤心,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春华伴在身侧,实在心疼地看不下去了。 “公主方才这般坚强,眼下怎的伤心太过? 再哭便要伤身子了,日后旅途劳顿,公主要保重才是啊!” “本宫方才怎可哭泣?又如何敢?... 无论如何都得压着,满朝文武看着,父皇虽不在场,可本宫即便掉一滴泪,他定会很快知晓。 本宫怎可让父皇忧心?!... 这会儿才安稳下来,无人瞧见,只要本宫愿意,哭死亦可!” 璃月听了春华的劝止,心里自是明白轻重,只是面上难免发泄情绪,取过春华手里的巾帕,边擦边嘟囔道。 “呸呸呸!...公主怎可说这般不吉之语?!...”春华忙避讳道。 她知璃月只是心情不佳,并未再多说什么,心道,总该逗她开心些才好。 “咱们此番才出京,山高路远,公主不只说话没个避讳,还竟说胡话!”春华不悦道。 璃月擦尽了泪痕,这下倒轻松了些,不解地问: “本宫何曾说错话了?...” “奴婢不是人吗?...公主怎的说无人瞧见?!...”春华笑着回道。 璃月瞥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下。 第191章 如同禁脔 璃月缴着手里的巾帕,长舒了口气道: “春华说的极是,本宫已然离了上京。 眼下已入了冬,路上还要耽搁一两个月,且越往北,越是寒冷。 本宫答应父皇要照顾好自己的,哭一下便好,万不可再使性子了!” 春华闻言,这才放心些。 “公主能宽心便好,奴婢伺候您也安心一些。 咱们公主果真是个明事理又坚强的姑娘!...” “得了吧!...莫拿本宫当孩子哄!”璃月不屑回道。 “本宫眼下可没心情听这恭维之语!... 哎!...本宫眼下除了尊贵的身份,便只能依倚靠春华的照应了!” “公主安心,奴婢自当不负陛下隆恩,尽心伺候!...”春华温和地回道。 璃月有些慵懒地挑开窗帘看向车驾的后方。 除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还有广阔得似乎没有边际的原野。 那亦是她回到大乾的路,但此刻,她并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踏上归途。 ...... 璃月跋山涉水了两个月,路上还经历过数日的风雪,终于抵达了北宸的都城炎阳。 车驾进入炎阳城时,并没有她想象中盛大的欢迎人群。 北宸皇帝只派了司礼官和,数百名奴才迎接,还有乐队在奏着欢快却有些潦草的乐曲。 这样的礼节,委实有些怠慢。 可素闻北宸民风彪悍,不如大乾尚礼。 且此番,北宸一直以战胜国的姿态自居,是以,态度倨傲一些,亦没什么可奇怪的。 璃月见此状况,便没有下车驾,径直坐在车驾上进了城。 她好奇地撩开窗帘,见炎阳的街市上还算热闹。 此地天气明显比大乾寒冷不少,人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达官贵人们更是披着华丽的裘皮大氅。 璃月的车驾一路向着皇宫而去,到了宫门口,这才缓缓停下。 北宸皇帝并未亲自前来迎接,璃月心中虽有不满,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端庄与从容。 她在春华的搀扶下,优雅地走下车驾。司礼官赶忙上前,恭敬地行了礼,便引着璃月往宫殿走去。 进入宫殿,只见北宸皇帝司战野高高在上地坐着,眼神中透着几分审视。 璃月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司战野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 “婉瑶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璃月微微欠身,回道:“本宫能为两国和平交好而来,不觉辛苦。” 北宸皇帝点了点头,对璃月寒暄道: “公主旅途劳顿,先安顿下来歇息吧!要事,朕改日再与公主细谈。” “谨遵陛下旨意!...” 璃月长途跋涉了这么久,确实很累,便未再坚持,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璃月和她近身的宫女和内侍们,被安排进了毓秀宫安置。 她的亲卫中,留了数十位在毓秀宫当值,其余的,暂时安排进了护卫皇宫的神机军。 在这陌生的宫殿中,璃月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的毓秀宫地势有些高,她打开寝殿的窗眺望远处,觉得北宸皇宫巍峨有余,却太过庄严肃冷,令人心里不自觉地生出压抑之感。 璃月眼下名义上是大乾送来和亲的公主,是北宸皇宫的贵客。 但其实,司战野一日未正式召见她详谈和亲之事,她便只是徒有虚名,在北宸的一切都尚未定下来。 她并不知自己未来的夫婿到底是谁,样貌如何。 她在大乾时亦打听到一些闲言碎语,知道司战野属意将她许配给他的长子司景洪,亦知司景洪有些痴傻。 只是两国定下亲事时,北宸的国书和给大乾的正式婚书上,皆定下璃月为北宸国太子正妃。 但可笑的是,北宸直到此刻尚未正式册立太子。 如此,不管司战野的私心如何,司景洪便不是璃月名正言顺的待嫁夫婿,而她和亲之事,亦没有一个最终确定的说法。 璃月已安顿在毓秀宫数日,司战野似乎并无正式召见璃月的意愿。 而在这陌生的皇宫里,璃月除了身边的近侍和奴婢,一个人都不认识。 虽饮食起居被招待地尚可,但这样的日子,委实如同禁脔一般。 这日,璃月委实觉得在宫里闷得憋屈,便让春华带着两名小宫女,陪自己出了毓秀宫。 璃月在宫院里闲逛着,北宸的皇宫,看宫院和殿阁的布局,委实应该比大乾的皇宫地界宽敞。 璃月人生地不熟,逛起来便没什么忌讳,左右,她只要不迷路,认得回毓秀宫的路便成。 她一路上遇见不少妃嫔和随侍的宫女,她是从对方的服饰装扮上判断出来的。 因她一个人都不识,又无人引见,旁人看她的眼光,皆是打量和异样,或偶尔透出嫉妒与不善。 而璃月只能故作从容和镇定,她一路走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遇见了不下十位妃嫔。 看身后跟着的奴才数量,应该都是一些低位分的妃嫔。 不过,由此可见,司战野的后宫十分充盈,数量之多,她的父亲不及万一啊。 璃月心里这般思量着,不知不觉地,便逛到了树木植被较充盈的御花园。 北宸的冬日虽异常冷冽,今日的阳光却十分和暖。 璃月路过一片向阳开阔的草地,寻了一块可以作凳子的石头,便坐下歇会儿,顺便晒晒太阳。 她长舒了一口气,算上赶来北宸两个月的奔波劳顿,她已许久未享受过这般松快的光景了。 璃月对着阳光微微闭上了眼,正万分惬意时,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仿佛阳光瞬间被乌云完全遮蔽了一般。 璃月奇怪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群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女子。 为首的女子约莫不惑之年,衣着和发饰都很是华丽,身后跟着宫女太监共计十数位,皆是随侍她的奴才们。 璃月心里的第一反应便是,眼前的这位定是司战野的宠妃。 至于姓甚名谁,是宫里的哪位娘娘,她此刻自是无从知晓。 第192章 倒是相配 “哟!想必这就是大乾来的婉瑶公主喽?...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这位宠妃说起话来很是倨傲,随即又微微一笑。 “不过,你看起来和本宫的轩儿倒是相配!” 璃月闻言心里不悦,她尚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对方言语这般傲慢轻佻,对自己似有调笑之意。 可璃月初来乍到,将怒意挂在脸上与对方顶起来,并非明智之举。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 “本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国休战止戈,和平交好。 不知这位娘娘是?...”璃月好奇问道。 “这位是申贵妃娘娘,公主还不快见礼?!...” 那妇人身旁的一位大太监忙提醒道,语气似乎比他的主子还倨傲几分。 “璃月见过申贵妃娘娘!...” 好歹算长辈,璃月礼貌地福了一礼。 申绿如见璃月还算乖巧的模样,倒是像看中了一件贵重且合意的首饰一般。 璃月的样貌自是无可挑剔,只是她今日一身常服,远没有那日进大殿见司战野时端庄雍容,看在申绿如的眼里,委实有些素净。 申绿如心里有些嘲讽,莫不是这乾国将银子都充了嫁妆赔给了大宸?堂堂公主竟这般寒酸。 “本宫今日偶遇公主,甚是有缘。 来!...初次相见,一点薄礼,给公主添妆!” 说着,申绿如牵起璃月的一只手,将腕子上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镯子,直接褪到了璃月的手腕上。 璃月见自己手腕上平白多了这么一件宝物,一时惊讶。 “这如何使得?!...有道是,无功不受禄。 璃月怎可受娘娘如此贵重的见面礼?!...” 说着,璃月便着急地想要褪下镯子。 “诶?!...”申绿如忙摁住了璃月正在褪镯子的手。 “本宫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被退回的道理。 公主当真不给本宫一点薄面?!...” 璃月正不知该如何拒绝,身旁的春华忙行礼道: “启禀娘娘,我家公主平素一向装扮得素净,不甚用得上这般贵重的首饰。 娘娘的心意,公主自是心领了,亦很感激。 只是,为免拂了娘娘好意,也免得浪费了这般贵重之物,还请娘娘收回宝物!” 申绿如闻言,脸色黑得简直如雷雨前的天空一般。 “主子说话,哪儿有奴才插嘴的份! 素闻大乾国乃礼仪之邦,竟能教导出这般知礼守矩的奴才?!...” “大胆奴婢,竟敢对申贵妃娘娘无礼?!...” 申绿如的贴身大太监忙斥责道。 春华见状,只好赔礼: “奴婢失言,望娘娘恕罪!” 璃月见眼前的境况,心里正纠结盘算着,这礼收或不收,她总得选一样。 看来,她今日出宫散心委实没看黄历,早知道,便改日了。 可事到如今,她已然躲不掉了。 正犹豫间,那大太监又耀武扬威道: “申贵妃娘娘的礼,可不是随意送的! 公主能得娘娘的青睐,实乃荣幸之事,怎还这般不知好歹?!...” 说着,那老太监还阴阳怪气地轻哼了一声,仿佛比他的主子还气愤似的。 璃月心里不再纠结了,本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观这个申贵妃,在这北宸皇宫定是个霸道且强势的存在。 自己收了礼,日后便被迫与她攀上了关系,不知她日后对自己,会有什么利用和阴谋。 可若当场黑下脸来拒绝收礼,那便是立刻将这个女人得罪了。 自己对这个陌生的皇宫一点都不熟悉,眼下得先尽力让自己立足才行。 两害相权取其轻,璃月忙笑着开口道: “承蒙娘娘厚爱,璃月受宠若惊,此等厚礼,委实受之有愧,不敢轻率呢! 可既蒙娘娘错爱,怎敢拂了娘娘一片好意? 如此,璃月便恭敬不如从命,舔着脸收下了!” “如此便好!...本宫就喜欢爽快之人,最讨厌矫揉造作、惺惺作态。 看来公主是个识趣懂事、知进退的,和本宫很是投缘!” 璃月忙赔笑着低头颔首,似乎很赞同对方所言。 申绿如顿时轻松了不少,似乎心情大好。 “哎呀!...今日天气委实不错,本宫还要四处逛逛,顺便赏赏景晒晒太阳。 公主请自便吧!...” 说着,申绿如转身便要离去。 “娘娘好走!...”璃月忙福身回道。 看着一群人走远,璃月终是松了口气。 “公主,您没事吧?!...奴婢无能,方才让您受委屈了!”春华忙心疼道。 璃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如何能怪你呢?...你已经很尽心了。 要怪,也该怪本宫今日不该任性,应当安稳地待在宫中才是!” “公主又不是来坐牢的,怎可终日不出宫门?如此,岂非成了禁足的囚徒?!”春华气愤道。 “唉!...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本宫今日出了趟毓秀宫,收获委实颇丰啊!” 璃月嘲讽道,将腕上的镯子对着春华晃了晃: “瞧这成色,当真价值不菲呢!... 也不知,这申贵妃到底看上了本宫什么,想对本宫如何。 初次见面,竟莫名其妙地,对本宫出手如此大方,且还逼着本宫收礼!” 璃月一脸的疑惑,还有些担忧。 春华亦是如此,她们主仆谁都明白,申绿如这个女人绝非善茬子,只是想不明白,她到底为何如此。 “公主,奴婢方才听她提了一句,她说公主与她的轩儿般配! 她说的轩儿,定是宸国陛下的皇子之一,她要公主嫁给她儿子?!” 春华惊讶且疑惑地问。 “本宫亦听见了!...本宫在大乾的时候便问过大哥,她口中的轩儿,定是北宸三皇子司景轩。 只是本宫不解,本宫待嫁的是北宸太子。 这个女人如何敢这般无礼且明目张胆? 事关北宸储位,她的儿子只排行第三,且为庶出。 从未听说,北宸皇帝有立她的儿子为储君之意。 她今日对本宫所言,竟一点不知避讳,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就不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甚至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璃月对春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但她一时无解。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惊天的事。 “除非...她有意让她的儿子夺储,且她觉得,此事十拿九稳!...” 春华闻言,惊讶地大吸了一口冷气。 第193章 一脸凌乱 “公主慎言!...” 春华忙止住了璃月的话头,即便四下无人,她们说的再小声,这样的话题,在毓秀宫外提起委实很危险。 “今日逛了许久,公主亦乏了。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宫吧!” 说着,春华忙小心地去扶璃月。 这一番折腾,璃月自是没了再继续游玩的兴致,便顺从地随春华回宫了。 璃月心情恹恹地回到毓秀宫,尚未歇息片刻,她便坐到书案前,拿出了信签纸,她今日尚未给慕倾羽写信呢。 她在来北宸的路上,每晚下榻官驿,便会写信。 眼下进了北宸皇宫,写信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仿佛成了她心里的寄托一般。 一则,她的日子委实有些无聊,完全不如在大乾时自由自在,她很想念慕倾羽,写信是她唯一可以排解思念的方式。 再者,这是她离开大乾时,答应慕倾羽的事。她既开了口且做了保证,如今若食言,慕倾羽定会惦念和担心的。 不过,璃月信里所提,只是她今日行到何处,看见了什么绝美的景色,到了北宸吃了什么好吃的,皆是些日常琐事而已。 所报皆是平安,表达的情绪亦是开心喜乐。 这段时间进了北宸皇宫,种种烦恼忧思以及困惑,她从未在信里提起只言片语。 璃月明白,她在北宸皇宫里是特殊的存在,虽然毓秀宫的几十名奴才,皆是她从大乾带来的,但她的言行和日常,根本逃不出北宸皇帝司战野的眼睛。 她给慕倾羽的信,只能是浅显易懂且最普通的家书,但凡有一个不该说的字,那封信不但送不出去,还会给自己惹来祸端。 这个道理,她明白,慕倾羽自是更明白,因此,偶尔给她的回信,亦是如此。 今日,璃月心里委实有些烦闷,提起笔来,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欢快的事。 不过,思忖片刻,她便想到了要写的内容。 她之前日日说自己很开心,说北宸的吃食很美味。 可北宸那么冷,相比大乾委实苦寒,哪儿有大乾那么多好吃的? 至于开心,怎会有人日日开心、事事顺意? 她今日便很不开心,且她还不能在信上提起一个字。 不过,她今日实在有些憋不住了,委实不知该如何排解愁绪? 她脑子里闪过当年第一次见到慕倾羽的情景。 从那时起,璃月便相信,他们之间定是骨肉至亲,彼此仿佛会有骨肉间才会有的感应,她不必说得很清楚,她的父亲亦能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 于是,璃月眉头展开,在纸上落了笔。 不多时,一封信便洋洋洒洒,跃然纸上。 父皇敬启: 月儿于北宸皇宫一切安好,勿念。 月儿今日在宫中四处游览,见了不少新奇景致。 这些日子,亦尝了诸多北地风味,虽说与大乾不同,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北宸的气候寒冷,孩儿有时难免会思念大乾的温暖,和伴在父皇身边的种种美好。 孩儿深知身处此间,凡事皆需谨慎,言行皆被瞩目。 但今日孩儿心中实有愁绪,这宫中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 孩儿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这四方的宫墙之内,虽衣食无忧,却失了自在洒脱。 想起往昔在大乾时与父亲相伴的日子,委实无忧无虑,且能肆意开怀。 如今却只能靠信上的聊聊数语,以慰相思之意。 不过父皇放心,孩儿会照顾好自己,亦会谨记与父皇的约定。 愿父皇一切顺遂,身体安康! 女儿璃月叩上! 璃月将信塞进信封密封好,而后轻叹了口气,眼里似乎染着泪意。 她在毓秀宫安顿下来已近十日了,北宸皇帝如同将她遗忘了一般。 除了她刚进皇宫时,见了她一面,不知何故,一直拖着对她的正式召见。 可璃月来北宸前,怎么也未料到,自己眼下成了一只笼中鸟。 她来和亲是为了大乾能尽快收回木铎城,她的亲事一日未定,北宸便以尚未完成和亲的理由拖着。 好在她此番来北宸,只带足了辎重和数千人数的送亲仪仗。 那五十八万两黄金的陪嫁,自是要等木铎城归还大乾之日,再尽数运来北宸。 饶是如此,璃月亦不想再坐以待毙了,她可不能在眼前这般压抑的日子里煎熬。 北宸皇帝将她晾着置之不理,她便自己去求见。 无论如何,她都要得一个确切的说法,她和亲的事不可这般荒唐无稽,她更不可再糊里糊涂地,在这北宸皇宫里继续做个禁脔了。 今日遇见的人和事,委实耗尽了璃月的最后一点耐心,她已经无奈地被申绿如盯上了。 她可不想无端卷入北宸内宫的纷争。 于是,第二日朝会后,璃月便去了御书房外求见司战野。 可璃月在殿外等了许久,亦不见禀报的太监宣她进殿。 最后,当值的太监出了殿,却未让她进殿面圣,而是宣起了司战野的口谕。 “陛下有谕: 问婉瑶公主,近日在我大宸,饮食起居可有不妥?我大宸是否招待不周,怠慢了公主殿下?” 璃月恭敬地回道: “自是没有,璃月平素日常,皆安好妥当。只是...” 尚未等璃月说完,太监立刻抢过话头,继续宣圣谕。 “既如此,婉瑶公主安心在宫中便可。 朕已年迈,膝下空虚,多养一个幼女又何妨?! 我大宸尚未立太子,眼下让公主与谁成婚? 那座空城,朕要派军队和官员看守,除了耗费大把的银子外,一点用处都无。 公主的父亲亦是高明,许诺给我大宸的陪嫁,一块金锭都尚未让公主带来大宸。 和亲之事,该急的是朕,公主急甚?! 朕今日政务繁忙,无暇召见,公主且回宫安心将养,切莫胡思乱想、庸人自扰! 钦此!” 太监絮絮叨叨地宣完口谕,便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了,留璃月站在原地,听得一脸凌乱。 第194章 三生有幸 璃月听完圣谕愣在原地片刻,反应过来后便气笑了。 怪不得慕倾羽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他是老匹夫和老屠户呢! 璃月此番才知,他不止喜战好杀戮,性格还很乖张古怪。 这圣谕分明就是训斥她的,她尚且没有司战野儿媳的名分呢,这老家伙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无礼地将自己拒之门外便罢了,竟然以公爹自居教训起自己来了。 璃月很是生气,扭头便离开了。 回到毓秀宫,她便将求见司战野的事,详细地写在了给慕倾羽的信上。 当然,她只是详细地陈述事情的经过,并不会表达任何内心的情绪。 尤其是方才太监对她宣的圣谕,璃月记性极好,几乎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慕倾羽。 她知道自己送出的家书都会被严格审查后,才会被传回大乾。 既非国政,亦不涉及北宸私密,这封家书没有任何被扣的理由,定会被送到慕倾羽的手里。 方才那一通圣谕既已公开宣示,更是没有不可对人言的道理。 璃月就是故意将他的圣谕传回大乾,告知慕倾羽,看司战野那老匹夫羞是不羞,也算给自己出口恶气。 璃月封起信件后,命春华将信交给负责送信的亲卫,长舒了一口气。 她发出的信,虽有专门的亲卫护送,但即便快马加鞭,送到慕倾羽手里,亦要半个月的时间。 所以,她收到回信,至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慕倾羽事忙,不会每日都回信,但是隔两三天便会回一封信,虽言语内容简短,但璃月对回信很是期盼,一个月下来,收到的回信不下十封。 璃月一时没了去找司战野讨要说法的心思。 平时,亦挑午休时分,宫院中人走动最少的时辰出宫遛弯散心。 可不管璃月如何隐忍,她在北宸皇宫的日子,注定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 那日一早,她刚用完早膳,春华便递给她一份请柬。 大红底色烫金花样的信签纸,看着很是高调喜庆且华贵,璃月尚以为是婚宴的请柬呢。 “这是哪里送来的?!...”璃月接过请柬时,好奇问道。 “紫宵宫,申贵妃遣人送来的!”春华有些不安地回道。 璃月眉头一皱,脸上满是厌烦和不屑的神情,同时,亦透着紧张与不安。 她忙拆开请柬,内容简短却不失庄重诚恳。 敬呈婉瑶公主: 公主远嫁至大宸,实乃两国幸事。 本宫忝居贵妃之位,尚未尽长辈之谊正式款待于殿下,念及殿下为和亲而来,心里着实觉得失礼怠慢。 本宫特于三日后在紫霄宫设下薄宴,盼公主拨冗莅临,届时与本宫畅叙情谊,共赏佳肴。 璃月读完请柬,不禁讽刺地冷笑了一声。 “公主,申贵妃因何给您发请柬?...”春华好奇问道。 璃月撇了撇嘴回道: “那只金镯子,本宫仔细妥帖地收在匣子里,不敢带呢! 怕带在腕子上,委实烫手! 这会儿不就来了,这么贵重的礼,哪儿有白收的道理? 咱们这位贵妃娘娘甚是知书达礼,念及本宫为两国交好远嫁而来,要尽长辈之谊,款待本宫呢!” “那公主此番只能去喽?!...”春华不安地问。 “不然呢?...她只是请本宫去吃顿晚膳,本宫以何理由拒绝合适? 若是称病,她定然立刻杀过来,还要带一位太医来给本宫诊治! 本宫眼下是,去赴宴麻烦,不去更麻烦!...” 璃月叹息着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无奈。 “那公主去便是了,去赴宴便可知晓,那申贵妃到底意欲为何了。”春华若有所思道。 “只好如此了!...”璃月轻叹了口气回道。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那日傍晚,璃月委实好生打扮了一番,准时去了紫霄宫。 她进了紫霄宫正殿,便向申绿如恭敬地行了一礼。 申绿如看着心情很是不错,竟有几分和蔼道: “公主快免礼!本宫等候公主多时了。 哎呀!...公主今日当真俊俏,本宫看着,都快移不开眼了! 轩儿,快来见过婉瑶公主!...” 璃月这才注意到,这大殿上还坐着一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听申绿如的称呼,便是北宸三皇子司景轩了。 司景轩头顶簪着金冠,一身华贵的皇子服饰,很是器宇轩昂。 他起身对璃月揖了一礼: “素闻婉瑶公主大名,今日得见,本王荣幸之至!...” “齐王殿下有礼!...”璃月忙福身回礼。 这司景轩虽尚未娶正妃,侧妃侍妾倒已经娶了十几位,并早已出宫,封王另立府院了。 司景轩行礼后抬头,仔细瞧定璃月后,一双眼简直盯直了。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司景轩心里惊叹不已,觉得他王府那十几位妻妾当真是些庸脂俗粉。 眼下若让他将府中妻妾尽数遣散,迎璃月入王府,他怕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申绿如见她儿子这副色欲熏心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到底是初次相见,又是她设宴将两人凑到一起的,怎么也要顾些颜面。 “嗯哼!...”申绿如故意干咳了一声。 可司景轩竟毫无意识,丝毫没有反应。 申绿如有些恨铁不成钢,男子好色并无甚稀奇,可像她儿子这般没出息,委实丢人。 “轩儿!...还不快请公主入座! 这般待客,岂非失礼?!...”申绿如忙提醒道。 “哦!...公主快请坐,切莫受累损了玉体!” 司景轩这才醒过神来,若非在大殿上,奴才们都盯着,他定要上前亲自将璃月扶到座上不可。 这会儿宴席尚未开始,司景轩尚未饮酒,可眼神却愈发迷离,举止也开始变得轻浮起来。 他本坐在璃月对席,此番却故意坐到璃月身侧,将身子凑近璃月,轻声细语道: “公主真乃天人之姿,本王今日有幸与公主同席,实乃三生之幸!...” 璃月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冷淡地回应道: “齐王殿下过奖了!...” 第195章 乱成一团 然而,司景轩并未察觉到璃月的不悦,反而变本加厉。 他瞧见璃月纤细白嫩的手,便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 璃月见状,忙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语气亦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齐王殿下,请您自重!...” 申绿如见势不妙,忙呵斥道: “轩儿,怎可对公主这般无礼?!...” 可司景轩却不以为然,他今日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竟不顾场合地脱口而出: “母妃,儿臣今日对公主一见倾心,还望母妃成全!” 璃月听了这话,心里更是气愤不已。 她站起身来,冷笑道: “尚未开席,齐王殿下莫不是喝多了?! 本宫乃大乾公主,代嫁的夫婿是宸国的太子殿下。 还望齐王殿下莫要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说罢,璃月便生气地拂袖而去。 申绿如看着璃月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怒视着司景轩,低声骂道: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坏了我的大事!!...” 司景轩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委实有些不妥,如梦方醒一般,一时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母妃,孩儿从没见过婉瑶公主这般美的女子。 一时情不自禁,便有些...失态。 母妃切莫生气,改日孩儿向公主赔礼便是!”司景轩讪讪道。 “哼!...本宫若是婉瑶公主,日后但凡见到你,都会绕着走,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在意你赔不赔礼?...”申绿如叹息道,语气满是怒意。 “本宫今日还请了旁人,这好戏尚未登场,戏台便被你生生给拆了! 本宫这辈子样样不输人,怎会生下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申绿如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桌上的杯盏砸在司景轩头上。 她正气得快晕过去时,眼睛无意间扫过殿门口,突然两眼放光。 璃月主仆正惊慌失措地被逼着退回殿内。 方才璃月刚出殿行了几步,尚未走出宫院,便遇见了刚进紫霄宫正门的司景洪。 司景洪是第一次见到璃月,但他来之前已听奴才禀报过,贵妃娘娘今日亦请了大乾公主。 再加上璃月这般耀眼,他竟一眼便知,眼前就是大乾来的婉瑶公主,自己未来的太子妃。 于是,他像见到了觊觎已久的宝贝一般,两眼放光且惊喜异常地向璃月扑了过来。 “媳妇儿?!...你就是父皇送给孤的漂亮媳妇儿! 媳妇儿你可真漂亮,孤喜欢,快给孤抱抱!...” “啊!!...你是何人?!...” 璃月见状,一时吓得花容失色,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便转身往后跑。 司景洪五大三粗的魁梧身材,年岁看着比慕凌岳更年长些,语气却像个撒娇的稚童,开心且不管不顾地向璃月追去。 很快,司景洪便追赶着璃月进了紫霄宫正殿。 申绿如见去而复返的璃月,还有身后跟着的司景洪,心里顿时大喜,忙对司景轩使眼色。 这对母子看来很默契,司景轩顿时明白了什么,忙接住了迎面跑来,惊慌失措的璃月。 “公主何事惊慌?可是出了什么事?!...”司景轩故作关切地问。 璃月今日的境况,简直就是前有狼后有虎。 她忙惊恐不已地,从司景轩的怀里挣脱出来,局促道: “本宫刚出殿便遇见此人,他是谁?... 为何对本宫这般无礼?!委实放肆!...” 璃月惊慌间,躲到司景轩的身后,指着司景洪问道。 司景洪瞧见璃月躲到了司景轩身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圆睁着双眼,瓮声瓮气地吼道: “你这家伙,快把孤的媳妇儿交出来! 莫要多管闲事,不然孤可对你不客气了!” 说着,还挥舞了一下他那粗壮的胳膊,作势便要上前去拉扯璃月。 司景轩连忙将璃月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看似大义凛然地回道: “大哥,这婉瑶公主可是父皇请来的贵客! 您这般无礼,怕是不妥吧! 您瞧,公主都被您吓坏了,您就莫要再纠缠了!...” 说着,司景轩转身将璃月抱在怀里护着。 他的手悄悄拉住了璃月的衣角,还轻轻摩挲着,那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璃月的肌肤。 璃月只觉得一阵恶寒,却又不敢在这当口挣脱,生怕激怒了眼前的司景洪。 可司景洪哪儿肯罢休,上前一步,用力推了司景轩一把。 “哼!...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孤与自己的媳妇儿亲近,关你屁事! 你莫不是也觊觎孤的媳妇儿?!...” 司景洪此刻似乎一点也不傻,委实将司景轩的龌龊心思,说的一点不差。 司景轩被推得一个踉跄,却趁机往璃月身上靠得更紧了些,手臂还装作不经意地揽住了璃月的纤腰。 璃月又羞又气,想要甩开,却一时挣脱不开司景轩的禁锢。 “大哥,您这般蛮横,实在有失体统啊! 您瞧,公主都如此害怕了,您怎可这般不顾体面? 您如此行径,实在丢尽我大宸的脸面啊!...” 司景轩此刻满嘴的体统脸面,手上却越发得寸进尺,将璃月的腰禁锢得越发紧了。 璃月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眼里满是愤怒与屈辱。 司景洪见状,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朝着司景轩扑了过去,两人竟一时扭打在了一处。 申绿如见状,忙在一旁作势惊慌失措地大喊: “哎呀!真是作孽啊!... 你们两兄弟还不快给本宫住手!” 而春华被眼前的境况吓得慌了神,她亦手无缚鸡之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璃月瞅准这个机会,用力挣脱开司景轩的束缚,提起裙摆,慌不择路地朝着殿外跑去。 春华自是趁机跟着跑出了殿外。 司景轩余光瞥见璃月逃走,心里一急,想要去追,却被司景洪死死拽住。 “你还想去追?今日你敢坏孤的好事,孤定不饶你!...” 司景轩挣脱不开,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朝着璃月离开的方向,装腔作势地大喊: “公主快跑!本王替你拖住大哥!...” 可他的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懊恼与可惜,恨自己没能再多抱璃月一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璃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而他还在和司景洪纠缠着扭打在一起,这紫霄宫正殿里一时乱成了一团。 第196章 囊中之物 “快给本宫松开!...这成何体统! 洪儿!...轩儿!你们快住手!!...” 大殿里一时充斥着两兄弟的打闹声和申绿如的呼喊声。 “没用的奴才!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将两位殿下分开!” 申绿如一声怒喝,殿上的奴才们才醒过神来,忙上前将厮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了。 司景洪起身,扫视了一圈,才想起璃月早已跑出了殿,忙追了出去。 “媳妇儿?!...孤的媳妇儿被你吓跑了! 你等着!...孤回头再与你算账!” 司景洪一边跑着,还不忘回头警告了司景轩一番。 “诶?!...这该死的傻子!” 司景轩瞧着对方嚣张的样子,一时气愤,便急着起身想要追出去。 “站住!...”申绿如忙喝止住了他,“他傻,你也和他一样不成?!...” “母妃!您没瞧见他方才蛮横嚣张的样子嘛! 儿臣就是气不过,这傻子就是仗着是嫡出,父皇又对他百般偏袒和宠爱。 不然,就凭他这副傻样,当真是丢尽了我大宸国的脸面。 儿臣怎可被这个傻瓜欺负?!...” “你也知道他是个傻子?!...”申绿如冷笑一声,嘲讽道。 “依本宫看,你要不是有本宫,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瞧你今日这没出息的样!... 本宫今日特意将他一并请来赴宴,本意是为你筹谋啊!” “母妃是想...” 司景轩这才回过意,只是他事先并不知司景洪也会来,更没料到璃月如此貌美。 “本宫就是想让那婉瑶公主看看,她原本要待嫁的,你父皇嘱意的太子殿下人选到底是何尊荣? 本宫原想着,这两年你出宫另立府院,妃妾亦给你娶了十几房,你好歹该长进稳重些。 可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不长进。 今日老大的傻样委实将那丫头吓坏了,本宫是想让你演一出英雄救美没错。 可你一瞧见人家,便丢尽了脸面,方才还与那傻子打成一团。 如今在那丫头眼里,你比那傻子,只怕好不到哪儿去!...” “是吗?!...”司景轩有些不屑与嘲讽。 “一个敌国来的和亲公主,她傲气个什么劲?! 本王看上她,是她的福气,难不成,她还真的想嫁给那个傻子不成?!...” “话虽如此,你可莫小瞧了这个婉瑶公主!”申绿如不悦地劝告。 “本宫看中的,是她尊贵的出身和背后的势力。 若只考虑挑选夫婿这一条,相比那傻子,你自是上上之选。 可那婉瑶公主出身大乾皇室,自然并非寻常女子的见识。 想必这太子妃的身份,才是她最看重的!” “那...母妃今日是想...” 司景轩正疑惑地想要开口,被申绿如使了个眼色,立刻止住了话头。 “你们先下去吧,本宫与殿下许久未见,要闲话家常一番。 尔等出殿后,本宫未召唤不可来打扰,闲杂人等亦不可靠近。” 申绿如吩咐了一番,殿上侍候的奴才尽数退出了殿外,并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大殿里,此刻只剩他们母子两人。 申绿如这才毫无避讳地继续开口: “若只是将你送上储位,本宫倒不在意多她这个儿媳助力。 本宫此番筹谋,是替你将来稳固帝位考虑。 即便如此,也总要人家愿意,此事才更有胜算一些。” 司景轩见申绿如对自己的前途如此胸有成竹,一时更得意了。 “母妃是否太谨慎小心了一些,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地安排? 这婉瑶公主只要眼睛没瞎,自然知道选谁才是明智之举。” 申绿如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眼下,皇子中尚未娶正妃者,除了你和老大,还有老二。 你莫要掉以轻心才是!...” “老二?...司景煜?!...” 司景轩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尚觉得有些陌生,他已不记得多久未见过这个二哥了,言语里满是不屑轻视和难以置信。 “母妃委实多虑了,那个浣衣婢生的野种,如何值得母妃忌惮?! 父皇有多厌弃憎恶他们母子,母妃应当比儿臣清楚。 那司景煜不过顶着个皇子的名分,从小,连宫里的奴才都敢欺负他。 父皇将他送去代融为质整整十年,他的境况,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朝臣们都还比父皇更关心他一些。 如此卑贱之人,母妃何惧之有?!” “老二你轻看一眼便罢了,老大你可委实绕不过去! 你父皇有多宠爱你这个大哥,你也比本宫更清楚!”申绿如嘲讽道。 “哼!...那个傻子不就仗着命好!”司景轩气愤道,“方才竟敢对本王发疯,他日待本王上位,再与他好好清算不迟!” “那傻子今日倒聪明了不少,尽一看便看出你对那婉瑶公主的心思。”申绿如冷哼一声,继续道: “不过,便由着他追出去继续闹吧,你追过去作甚?... 他今日最好闹得婉瑶公主对他惧怕厌恶至极,那样便对你越有利。 本宫原本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可上天如何宠幸这个傻子亦是无用,他终究没这个命承受啊!...” 申绿如一番叹息,委实有些庆幸与幸灾乐祸。 “母妃是说...”司景轩顿时更起了兴致。 “你心知肚明,你父皇这么多年迟迟未立储,便是等着他诞下子嗣,好堵住朝臣之口,没有阻碍地将他扶上位。 可老大的三房妃妾一连给他生了三位公主,这立储之事,才如此耽搁下来。 你舅父们如今在朝中势力正盛,百官因立储之事,这些日子没少给你父皇压力。 本宫再使些力,这储君之位,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得之?!...” 申绿如言语间很是霸气豪迈,仿佛这储位已是司景轩的囊中之物一般。 “孩儿谢母妃的栽培,为孩儿多方苦心筹谋!...” 司景轩忙乖巧且自得地揖礼谢道。 “嗯!...你也老大不小了,日后定要稳重长进一些,切莫辜负为娘的一片苦心才是!...” “是!...孩儿谨遵母妃教诲!” 这一对母子此刻相对而笑,肆意畅快地,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庆贺胜利了。 第197章 献宝一般 璃月带着春华慌张不已地逃出了紫霄宫,看着后面并没有人追出,上气不接下气地选了一块石头,坐下稍微歇一口气。 可坐下气尚未喘匀,便听到身后传来恐怖的呼喊声。 “媳妇儿!...媳妇儿!!...” 璃月吓得忙站了起来,却觉得腿都有些发软。 “他怎么又追上来了?!...快扶本宫跑!” “是!...公主快抓紧奴婢的手!...” 方才一通折腾,春华亦很累,可实在没法儿,她们主仆今日像是撞见了鬼一般,眼下逃命要紧。 璃月和春华吓得疯了一般地奔跑,跌跌撞撞地不慎摔在地上,璃月亦顾不得疼,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饶是这般,身后的喊声似乎越来越近。 “媳妇儿你莫跑啊!...孤是真的喜欢你! 孤还要与你生儿子呢!...孤现在的妃妾们都不中用。 孤就知道媳妇儿最有本事,定能给孤生个大胖小子! 媳妇儿你莫跑,等等孤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璃月听着这些胡言乱语,心里更慌张害怕了,真的魂都快被吓没了。 这个傻子到底是什么妖怪?竟然还要自己给他生儿子?! 这太可怕了,简直比死还可怕! 璃月顾不得身上摔伤的疼痛,疯了一般地拽着春华,往毓秀宫跑去。 上天好歹给她留了一丝活路,在司景洪还差一点便能追上她时,她们主仆终于逃进毓秀宫,并合力重重地关上了宫门。 司景洪顿时被拦在了宫门外,拼命地拍打着宫门,满脸的委屈。 “媳妇儿,你开门啊!...快开门啊!! 你为何躲着孤?...孤是真的喜欢你,将来一定会对你好! 孤今日还给你备了礼物呢!... 媳妇儿,你开开门,孤将礼物送给你便走好不好?...” 璃月坐在门内,尚喘着粗气,这才寻回了一些说话的力气。 “本宫...不要什么礼物,今日委实乏了,不能见客,大殿下请回吧!...” “你方才跑得那么急,还摔着了,能不乏吗?! 不只是乏,身上还摔疼了吧?! 媳妇儿,你为何见了孤便要跑?...你很怕孤吗?...”司景洪很是失落地问。 璃月闻言,气便不打一处来,说话反而大声且有了底气。 “本宫何时与大殿下成婚了?!... 请大殿下自重!莫再这般称呼,轻薄于本宫! 还有,大殿下今日这般待客,要本宫如何不受惊吓?! 本宫今日初见殿下,殿下竟公然地非礼轻薄于本宫,眼下还追到了本宫住所。 请大殿下自重,日后无事莫再来打扰,不然,本宫便告到陛下面前去!...” 璃月一时怒不可遏,只想快些将司景洪赶走。 “哎!...千万莫告诉父皇!”司景洪似乎有了一些惧意,忙诚恳地致歉。 “对不住,孤今日吓着你了,这便给你赔不是! 可若说非礼轻薄,老三今日才一直非礼轻薄公主呢! 公主,你日后无事千万莫去招惹老三,他不是个好东西,坏透了!...”司景洪愤慨道。 璃月闻言一惊,她方才在紫霄宫刚撞见司景洪时,一时来不及反应。 眼下,自是很清楚,这传闻中有些痴傻的北宸大皇子,到底傻成什么样了。 此刻突然听到他说出这番话,心里又有些震惊,这个傻子对司景轩的为人,却是一语中的呢! “本宫知晓了,时辰不早,大殿下快回吧,本宫要安置了!...”璃月依然冷淡回道。 “可是,孤特意准备的礼物尚未送给公主呢,公主开一下门可好?...”司景洪着急问道。 “本宫不需要什么礼物,亦受不起殿下大礼! 殿下请回吧!...” 璃月委实没了耐心,说着,便要起身离开门厅。 “哎!等一下!...”司景洪忙叫住了璃月。 “孤知道,公主定是怕孤再像方才一般。 可孤已经向公主道过歉了! 其实,孤今日并非一定要公主开门,只是孤的礼物今日若不送出去,明日就没用了,委实浪费得很。 公主莫怕,孤只需公主开一道门缝,孤将礼物递给公主便走。 孤金口玉言,说话算话!...” 璃月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傻子还真拿自己当储君呢,连金口玉言都知道了。 她顿了片刻,心道,今日这礼若不收,怕是不能消停呢。 璃月观司景洪,就是长了一副三十多岁的躯壳,却至多只有七八岁的脑子。 正是因为单纯如孩童,自己若这般与他较劲,他今日保不齐会一根筋地在这儿一直纠缠呢! 算了吧,她不若哄着一些,好早点打发了他,自己方能消停。 于是,她示意春华打开宫门。 春华却是惊怕不已: “公主,您...确定要开门吗?!...奴婢好怕!” 璃月忙小声宽慰道: “你也看到了,他这儿...怕是没几岁啊!...”璃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无奈道。 “今日若不让他送礼,本宫怕他能在这儿耗上一夜。 哄着点儿,赶紧将他打发了吧!本宫在,莫怕哈!...” 璃月给了春华一个笃定的眼神,春华这才壮着胆子,开了一条宽敞些的门缝。 司景洪本来尚在担忧,见门打开了,顿时一脸的开心。 “公主,你终于不怕孤啦?! 父皇说,为君者,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可胡言,更不可食言。 孤从不骗人的,答应的事定会做到,方才保证了不乱动,便不会乱动,公主本就无需害怕!...” 司景洪开心之余,有些得意道。 璃月才没心情听他扯这些,忙有些不耐地问: “殿下方才不是说,让本宫开门只是为了将礼物送出吗? 本宫依了殿下,礼物呢?...” “哦!...在这儿呢!” 司景洪开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七八寸见方的木盒,献宝一般地双手捧着,递到了璃月面前。 第198章 绝美的景致 “这是什么?...”璃月接过木盒,诧异地问。 “桂花糕和梨膏糖!孤今日特意吩咐东宫的大师傅做的。”司景洪一脸的自得和开心。 璃月打开盒盖,果然是一小盒精致的点心,散出甜甜的香味。 这些都是她在大乾时爱吃的点心,方才闻见香味的一瞬间,璃月有一种梦回故土的错觉,一时眼睛都胀红了。 不过借着夜色的遮掩,旁人并瞧不清她的情绪,司景洪继续得意道: “这是公主家乡的点心,孤知道,公主平时在这儿定是吃不到的。 孤爱吃甜点,那位大师傅是父皇替孤寻来的,他手艺很好,南国北地的点心小吃,他都很擅长。 今日趁新鲜,公主拿回去尝尝吧! 若喜欢,孤下次再给你送来,你想吃什么,亦可告诉孤,孤让大师傅给你做可好?...” 璃月尚在看着手里的点心发呆,一时没回应司景洪的话。 “公主?!...” 司景洪又唤了她一声,璃月才回过神。 “哦...谢殿下赠礼!本宫稍后再品尝。 时辰不早了,大殿下早些回去安置吧!” 司景洪将礼物送了出去,这才心满意足。 “好!...孤先回宫啦!如此,孤改日再来看公主,公主也早点歇息哦!...” 司景洪这才满意地转身,带着跟随的内侍离开了。 璃月看着司景洪离开的背影,有些感慨。 “想不到,本宫能在北宸的宫里吃到大乾的点心。 本宫许久没吃过这些了,到北宸月余时间,这是第一次,被一个北宸的人关心呢!...” 春华见司景洪离开,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这大殿下,人自然是不坏的,可惜...生得不健全。”春华惋惜道。 “也不知,这大殿下怎么会有这种不足之症的。” “本宫也不知...”璃月轻呼了口气回道,“许是天生的吧,听说他的生母钱皇后早逝,可能身子不大好,诞下的孩儿便不甚健康吧!” 璃月眼下也有些替司景洪惋惜,不过,这些可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春华,陪本宫回寝殿吧!...” 璃月轻叹了口气,终于一身轻松。 转身移步前,眼底却闪过一道金属的光泽。 她仔细瞧了一眼,而后在门槛处,捡起一块精致的腰牌。 这块腰牌是金镶玉的,一看便异常贵重。中间是一整块玉雕刻的麒麟,在月光下闪着无比莹润的光泽。 “这是何物?!...”春华惊讶地问。 “想必是大殿下方才不慎遗落在此的。 如此贵重之物,旁人不可能有,遗失亦会很麻烦。 春华,你去给大殿下送过去吧!...”璃月有些不放心,忙吩咐道。 “现在吗?!...”春华顿时紧张地问道,“公主,今日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路上连一个奴才都碰不上。 奴婢对这北宸皇宫一点也不熟悉,大殿下已经离开一会儿了,奴婢怕追不上,再将自己给弄丢了,回不了宫。 不如等明日,奴婢再送去东宫吧。” 这一晚上折腾到现在,春华受了不小的惊吓,眼下,委实不敢再节外生枝了。 虽是推脱之语,但说的也都是实情。 璃月也怕节外生枝,但她担心横生出的枝节是,司景洪将如此重要之物遗落在了她的寝宫。 她不尽快给他送还回去,总觉得不甚安心。 “那本宫去送吧!...”说着,璃月便要离开。 “啊?!...怎可劳烦公主亲自去,那...奴婢陪您一起。”春华意外且战战兢兢回道。 “不用了,大殿下应该没走远,本宫去去就回!”说着,璃月便追了出去。 “哎!...公主?!...” 春华无措地待在原地,刚安下的心,这会儿又七上八下了...... 司景洪离开毓秀宫的宫门处后,心情格外欢畅。 他离开的方向并非去东宫最近的路,他还不急着回宫,便绕道去了御花园。 眼下已是开春的时节,虽然还是很冷,好歹没了冬日那般严寒。 司景洪开心地逛到了御湖边。 这北地的湖委实与大乾不同,没有满池的荷花,只有如镜子一般冰封的湖面。 璃月瞧着都觉得冷,逛御花园数次经过御湖,都赶紧避开了。 司景洪却很喜欢游湖,此刻便在湖边畅快地走着。 他从小生在北地,若此刻是隆冬时节,他定是要到湖面上好好玩耍一番。 可眼下,湖面虽还冰冻着,冰面怕已冻得不怎么结实了,随时都会裂开。 即便如此,司景洪今晚一点也不失望,他在湖边和湖面上瞧见了许多发光的飞虫,尤其是湖面上,一闪一闪的飞虫不计其数,映照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犹如漫天闪亮的繁星,着实美得令人叹为观止。 “啊!...灯蛾都出土了!哇!!...好美啊!...” 司景洪像个天真的孩童,瞧见了稀奇绝美的景致,开心地手舞足蹈。 不多时,他便转身对跟着的内侍道: “今年的灯蛾出土得有些早呢,不过,再早也就十日左右的时间,这美景可稀罕了! 还有,孤的小宝贝每年就靠这十日的光景进补呢! 你快去东宫将孤的小宝贝带过来,孤在这儿赏景,顺便再抓些灯蛾,一会儿好喂给小宝贝补身子,孤要将它养得胖胖的!” “奴才回东宫取小宝贝,殿下一人在此吗?!...”内侍不放心地问。 “不然呢?!...难道你要孤陪着一起来回奔波不成?!”司景洪不满地问道。 “奴才哪儿敢啊?...这不是时辰晚了,奴才怕殿下一人在此不妥当嘛!”内侍懦懦地回道,心里总觉的不大安生。 “无妨!...孤一大男人,在此能有何事?! 你快去快回,莫耽误了孤的小宝贝进补,快去!...” “是!...奴才这就去!”内侍只好无奈地离开了。 那地界离东宫,即便来回一刻不停地跑,亦要一刻多钟的时间。 那名内侍一刻不敢耽误,一路狂奔地向东宫跑去。 司景洪一个人在湖边倒是惬意得很,眼前的美景让他兴奋欢畅。 他从身上掏出一方巾帕,将四个角扣起来,做了一个简单的布兜。 然后,他在湖边认真地捕捉灯蛾,将抓到的虫子存在布兜里。 漫天星火的映照下,一名憨实可爱的男子,如孩童一般天真地收集灯蛾。 司景洪乐在其中,委实不知,他今晚会有何种奇遇。 第199章 枉自为人 司景轩在紫霄宫,陪申绿如进了一顿美美的晚膳。 母子俩畅饮笑谈一晚,心情好得快要上天了。 酒足饭饱之后,眼看着时辰实在不早,司景轩不可再耽搁了。 他如今万不可再滞留宫中过夜,要是拖到宫门下钥就麻烦了。 “母妃,孩儿该出宫了,改日再来探望母妃,母妃早些安置吧!...” 司景轩今日高兴,饮了不少酒,这会便打着酒嗝,在与申绿如告辞。 “你瞧你今日喝了多少?!...”申绿如嗔怪道,实在有些不放心。 “本宫瞧你这副模样,还能辨得清东南西北吗?!... 莫在宫里转了半晌,连宫门都摸不着。 若耽误了出宫,滞留到明日便麻烦了! 本宫让沈炼送你出宫吧!...”申绿如不放心道。 “母妃多虑了吧,当真是太心疼孩儿了!...嗝!... 孩儿自小在宫中长大,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宫门啊!”司景轩一脸醉意,戏谑地回道。 “莫废话!...本宫让他送,你照做便是!” 说着,申绿如叫来了名唤沈炼的侍卫,让他跟着司景轩离开了紫霄宫。 这沈炼是皇宫侍卫营的侍卫,负责内宫的安全。 他身手很好,申绿如十分看重他,偶有要事处理,便会暗中找他替自己办差。 今夜之事,纯属举手之劳而已。 司景轩早已出宫另立府院,即便是皇帝的儿子,回到宫中亦算外男。 宫规拘着,他的车驾和仆从只能在宫外等候。 申绿如看着她那个摇摇晃晃的宝贝儿子,委实不大放心。 她一深宫妇人,这么晚出寝宫实在不妥,便临时叫来沈炼,替她送儿子出宫。 司景轩却不着急,晃晃荡荡、悠闲自在地行到半路,远远地见到御湖上空,漫天飞舞的灯蛾,顿时兴奋起来。 这番奇景委实迷人,但若在平时,他还不至于在这个时辰驻足观赏,被彻底吸引。 可司景轩此番肚子里灌了一肚子的酒,这智商委实没比司景洪高到哪里去。 于是,他惊叹了一番,循着那漫天的星火,便要转身奔御湖边而去。 沈炼见状忙叫住了他: “殿下,宫门处在这边,您走错方向了!...” “本王岂会不知?!...沈炼,你没瞧见御湖那边的奇景吗?实在太美啦!... 快随本王去赏看一番!这宫里御湖上的灯蛾,委实是人间仙景啊! 本王自从离宫独居,已数年未见此奇景了,甚是想念啊! 今日机会难得,你快随本王去湖边!...” 说着,司景轩便摇摇晃晃地拽上沈炼,要他陪自己一起改道去湖边。 “殿下,今日委实太晚了,还有半个多时辰,宫门便下钥了。 殿下改日再回宫赏景吧,莫耽误了今晚出宫啊!...”沈炼忙劝道。 “你也知道尚有半个多时辰,宫门才下钥呢! 本王都不急,你急什么?!...”司景轩不悦地回道。 “这...方才贵妃娘娘一再交代,要将您妥善地送出宫。 属下办妥了差事,好回去复命,还望殿下莫让娘娘担心!”沈炼继续劝道。 “我说你怎么这般死脑筋呢?!... 若耽误了出宫,自是本王的罪过,本王心里有数,此事与你何干?! 莫再废话,快随本王去赏景!...” 说着,司景轩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沈炼向御湖边行去。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御湖边。 漫天飞舞的灯蛾近在眼前,映照在琉璃一般的湖面上,顿时会令人生出在九天银河的错觉。 沈炼亦被这眼前的奇景震惊了,他身在皇宫多年,日日只顾着当差,从未发现,身边竟有如此绝景。 两人正沉醉间,突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嬉笑声。 “一只、两只、...十只,孤已经抓了十只灯蛾了! 啊!!...孤好棒啊!一下子抓了这么多,孤的小宝贝今晚可以饱餐一顿啦!...” 司景轩循声望去,在不远处的湖边,瞧见了司景洪。 他摇摇晃晃地上前,言语里满是调侃戏谑: “大哥!...这么晚你不回东宫睡觉,在此作甚?!... 方才不是去追媳妇儿的吗?莫不是给媳妇儿赶了出来?!...哈哈哈!...” “关你屁事!!...”司景洪瞧着眼前的醉鬼,顿时一脸的嫌弃鄙夷。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这么晚了,还不快与孤速速滚出宫去! 你一个外男,想赖在宫中过夜不成?若让父皇知晓,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哼!” 司景洪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通。 他倒委实没训错,司景轩眼下的样子轻浮至极,哪儿有一点皇子的模样,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可听在司景轩的耳朵里,这火气一下子便被激了出来。 他从小就看不上司景洪,从记事起,便想着有朝一日取司景洪而代之。 方才在紫霄宫,申绿如又给了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储位于他,不过近在咫尺而已。 这个傻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以长兄自居,如此训斥自己。 司景轩眼下看着司景洪,眼睛里委实扎进了一根钉子,不除不快呢! 他心里愤怒至极,难得进一趟宫,他今日与这傻子已经是第二次交恶了。 他今日若不好生教训这个傻子一番,简直枉自为人呢! 司景轩眼睛里透出阴鸷的神情,邪恶地笑了笑,上前问道: “大哥手里拿的是什么,亮得像灯笼一般,好生漂亮啊!可否给弟弟瞧瞧?!...” 司景洪转身瞥了他一眼,惊讶又不屑道: “你瞧不出来吗?...孤逮的灯蛾,没什么稀奇的! 孤将这些灯蛾存着,一会儿好喂给小宝贝吃!...” 说着,司景洪便继续转身去抓灯蛾了。 他不知自己的身后,司景轩听了他说的一番话,脸上浮现着何等兴奋又邪恶的笑。 第200章 夜色深沉 司景轩趁司景洪不备,从他身后伸手抢走了存灯蛾的布兜。 司景洪惊讶地回头: “你干什么?!...快还给孤!” “大哥几岁了?...整日抓虫遛鸟,玩一些小孩子的把戏! 还自称为孤,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宸的储君了?! 若让人瞧见我大宸的储君便是大哥这副尊容,岂不是将大宸国的脸面都丢尽了! 大哥还是长进些,莫再玩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了!...” 说着,司景轩便狞笑着,将司景洪存在布兜里的灯蛾尽数放飞了。 “孤的灯蛾!!...” 司景洪看着对方嚣张的模样,一时气坏了。 “老三,你竟敢这般放肆,你对孤发什么酒疯?!... 你将孤的灯蛾一只只抓回来,不然,孤饶不了你!”司景洪愤怒道。 “哈哈哈!...”司景轩笑得更肆意了。 “劳烦大哥再重新捉吧,反正大哥终日无事,有的是时间研究这些几岁稚童才会感兴趣的玩意儿。 本王还要赶着出宫,就不陪大哥玩了哈!...” 说着,司景轩肆意放荡地大笑着,便转身想扬长而去。 司景洪忍无可忍,他今日对司景轩已是忍到了极点。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今日却一而再地被司景轩欺负。 他一下子扑向司景轩的后背,将他扑倒在地。 两人立刻扭打在了一处,比白日更激烈。 “司景轩你这个混蛋!你连孤都敢欺负,你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看来孤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孤怕你呢,日后怕是要骑到孤的头上拉屎! 没空替孤捉灯蛾是吧?!孤今日便取你身上的肉给小宝贝加餐,也免得牺牲那些漂亮的灯蛾,就当孤积德了!...” 司景洪虽不习武,可从小长得高大魁梧,且力大如牛,真的发起狠来,司景轩哪儿是他的对手。 他被司景洪压在身下,一时没半点招架之力,只能尽力向沈炼呼救。 “沈炼你个愣头青,就这么看着本王被欺负! 还不快让他起开!...快帮忙啊!!” 沈炼一时慌了神,两个都是皇帝的儿子,他得罪哪个都可能小命不保啊! 听司景轩这么一提醒,他倒是一下醒过神来了。 他谁也不帮,但劝架是必须的,得先将两人分开才是。 他是个练家子,让司景洪从司景轩身上离开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司景洪的一身蛮力便没了优势,扭打间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司景洪愤怒地起身,想继续教训司景轩。 可司景轩却看准时机,趁他动作不够灵活,刚起身重心不稳之时,用尽全力向他撞过去。 司景洪尚来不及反应,便没有任何防备地,被司景轩向身后推了出去。 只听得哐嘡一声,数米远的地方被砸出了一个洞,隐约听到几声噗通的水声,一时便没了动静。 夜色深沉,方才谁也没注意,他们一路扭打到了湖面上。 已入了春日的化冻期,而那一处冰面许是异常单薄,本就随时要裂开,又如何禁得起司景洪这般体型的撞击? 沈炼见状,整个人吓傻了: “殿...殿下,大殿下他...落水了! 看样子...他不会凫水,这般冷的天...凶多吉少了!” 沈炼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着。 司景轩此时亦很害怕,慌张道: “愣着做什么?!...下去救人啊!...” “属下....属下亦不会凫水!” 沈炼既害怕又绝望,急得快哭出来了! 司景轩此时终于酒醒了,一口醒酒的汤药都不要,从没这般清醒过。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终年大部分的时间都见不到温暖流淌的河水。 所以,北地人除了极少数为生计所迫的百姓,大多数人都不通水性,更遑论他们这种出生不错甚至极尊贵之人。 错已铸成,司景轩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了。 但他此刻异常清醒,人也瞬间镇定下来。 他想到了他从小的欲望和野心,亦想到了今日进宫,申绿如对他说的一番话。 眼下这样的结果,不正好阴错阳差地解决了他的心头大事?! 司景轩扫视了一眼四周,除了他和沈炼,安静得可怕,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今夜之事不如将错就错,神不知鬼不觉,一不做二不休! “沈炼,今夜你将本王送出宫门后,便回紫霄宫向母妃复命,而后便去宫门处当值。 本王和你哪儿也没去,亦未遇见大殿下,你可明白?!...” 司景轩质问时,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 沈炼吓得一个激灵: “殿下,您是说...是说...” “你墨迹什么?!...还要本王再多费口舌吗?! 事不宜迟,你赶紧随本王去宫门处。 从此刻起,你与本王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今夜之事天知地知,若与旁人知晓,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本王知你是母妃信赖之人,亦是本王的人,轻重你自己该掂量得清楚!” 司景轩一番劝说,亦是警告。 沈炼自是清楚,他已别无选择了。 今夜之事,若东窗事发,司景轩或许能想办法脱身,至少罪不至死,但于他而言,定是株连九族,一点余地都不会有,甚至所有的罪,他都要一并扛下。 于是,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此时似乎有了一点胆气,今夜之后,司景轩上位之路便没了障碍,而他亦算逃出生天,为自己的将来,搏了一条富贵之路。 “属下明白!殿下,快随属下离开!...” 说着,两人便一刻也不敢耽误,可就在抬腿前,却听到了异样的动静。 谁说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璃月循着司景洪离开的方向,便赶到了御湖边。 方才正好行到不远处,正巧碰见司景洪与司景轩在打架,便警醒地躲在了树丛里。 方才惊天的罪恶,她尽数瞧进了眼里。 一时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明白,若是被司景轩发现,她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她可不想这般命衰,在异国他乡死于非命,她答应慕倾羽要好好回去的。 璃月想着,趁自己没被发现赶紧离开。 可夜色太黑,她惊吓慌张之余,一转身不慎碰到了一截枯树根,被绊倒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人?!...” 司景轩一声大喝,璃月吓得浑身发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便拼命地跑。 第201章 姑娘好走 沈炼亦听到了动静,一时又紧张起来。 “殿下,方才林子里有人,怕是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莫慌!...”司景轩此刻倒是异常地镇定。 “这个时辰会在宫里走动的,多半是当夜值的奴才。 他撞见今夜之事,只能算他倒霉了! 宫门快下钥了,本王先离宫,你去追那个奴才。 不管什么人,是何背景,一律...” 司景轩凶狠阴鸷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属下明白!...” “一定要做得干净!...快去!...” 沈炼果然身手了得,箭一样地冲了出去,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司景轩轻呼了口气,亦连忙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璃月方才摔得不轻,腿摔伤了。她今日已不记得是第几次摔倒了,委实倒霉透了! 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又重重地摔了一跤,小腿剧痛,她拼命地跑,亦是跑不快,今日可是天要绝她?! 璃月正惊恐地不知所措,忍着剧痛,体力亦是耗到了极限。 她实在跑不动了,很快便要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上天似乎对她是存有一丝怜悯的,不过,用的并非她期望的方式,而是令她万分恐惧的,极端残忍的方式。 璃月终于不用再苦苦挣扎,她已彻底没了去路,沈炼很快便追上她,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彻底瘫软在地,心里的恐惧似乎要冲破她的胸膛。 “你是何人?!...想要做什么?!...” 璃月本能地大声质问,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才能自救。 但她此刻无论如何都不敢表明身份,那样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对不住了!姑娘,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沈炼心里原本有的一点善良和恻隐之心,眼下早就被残暴侵蚀地一点不剩。 “我...什么也没瞧见,我发誓!... 壮士!...不,军爷!...都是在宫里当差的,小女尚有父母弟妹要养,求您饶小女一命! 小女发誓,今日什么都没瞧见!...求您了!” 璃月苦苦哀求,可也只能拖延些时间罢了! 她现在一身狼狈,披头散发,早没了去赴宴时的端庄尊贵。 说自己是宫女,倒并不令对方怀疑。 再加上,沈炼就是一个只知当差和效忠主子的愣头青,夜色的掩映下,璃月的容貌也好,气质也罢,在他眼里,与花草树木无异,他此刻只想尽快解决麻烦。 于是,沈炼残忍地笑了笑: “既然什么都没瞧见,姑娘跑什么?!... 咱们都莫再自欺欺人了!姑娘,还是乖乖认命吧,在下身手不错,很快的,保证你没有痛苦!” 璃月此时自是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气得大笑了出来,笑声真的有些疯狂。 此刻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她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了吗?! “你可真是无耻,杀人都可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仿佛你很仁慈,做了什么大善事一般!...” “在下也是无奈,若有得选,谁愿意双手染血?!...”沈炼感慨道。 “姑娘既在宫中当差,定认识方才两位主子。 你我皆是被主子驱使的奴才,在下知姑娘的委屈和怨恨。 可冤有头债有主,姑娘死后若在天有灵,定要寻该寻的仇,切莫为难在下!... 姑娘这便上路吧!...” 说着,沈炼便拔出腰间的佩刀,欲对璃月下手。 “慢着!!...” 璃月顿时惊恐地喝止住了对方,眼下本能地反应,只能是拖延时间。 她当然不想死,这世间又有几人真的不畏死?所谓视死如归,不过是生不由己的无奈罢了。 她的人生本还有大把的年华,有许多未竟之事。 她若身死,不止是她自己痛苦遗憾,更会令爱她的人痛不欲生。 璃月祈祷着上天能再眷顾她一次,她已出宫许久,说不定春华这会儿正带着奴才们在寻她。 可她又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以沈炼的身手,此刻但凡听到一点动静,必定手起刀落,而后迅速离开。 他定然,绝不会给自己留一点生机。 “姑娘还有何事?!...”沈炼此时已没了半分耐心。 “小女好歹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军爷若这般对小女,小女身上便会留下窟窿和满身的血污,血迹亦会流得满地都是。 如此,平白留下痕迹不说,小女亦算死无全尸,走得极痛苦且不体面。 求军爷怜悯,莫对小女这般残忍?!” 璃月此时温言软语,苦苦哀求,倒让沈炼硬是生出了一丝怜悯。 他轻叹了口气,很快想出了万全的法子。 璃月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若动刀子,动静未免太大,处理尸体亦很麻烦。 不若方才司景洪的死法,落水到这冰封的湖面之下,等尸体被人发现,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亦留不下任何被害的线索与痕迹。 于是,沈炼平静地开口: “姑娘所言极是!那姑娘便如方才大殿下一般上路吧。 此时寒冷,姑娘下水后片刻便没了知觉,亦无甚痛苦。 在下这便带姑娘去湖上,姑娘如想走得安然,切莫声张或有什么异动。 否则,在下便只是挥一下刀子的事,姑娘可明白?!...” 璃月点了点头,她现在除了就范,已别无选择。 沈炼将她扛在肩膀,眨眼便飞奔到了湖上。 御湖很大,为节省时间,沈炼并没打算去湖中央。 他手上运了些功力,用刀柄在湖面随意一敲,便敲碎了冰面,很快扒拉出一个井口大小的窟窿。 他最后有些无奈和不忍地看了璃月一眼。 “姑娘好走!...” 璃月尚来不及恐惧,浑身已被刺骨的冰冷包裹着。 第202章 少了一桩遗憾 璃月拼命地屏住呼吸,她不会凫水,可会亦无用,沈炼不看着她沉下水是不会离开的。 片刻后,沈炼看水面没了动静,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其实那片水并不算深,应该是靠近湖边的水域。 璃月的脚已经触了底,能隐约见到湖面灯蛾微弱的光亮。 可再浅的水深,水面离璃月的头亦有数尺的距离。不然,如何能骗过沈炼的眼睛。 璃月是落水以后,才发现上天给了她这一线生机。 于是,她拼命地屏住气,就在她实在忍不住快要窒息的时候,脚用尽全力蹬了一下,她终于露出了半个头到水面上。 她心里很是庆幸惊喜,忙挣扎着想要爬上冰面。 她终于够到了窟窿的边沿,可一使劲,耳边一声脆响,她整个人又失了重心,跌回了水里。 那一片的冰面纷纷碎裂,璃月越挣扎越上不了岸,最后只能无奈地抱着浮冰。 她已精疲力尽,再过一会儿,就算不溺死,亦会活活被冻死。 她想呼救,可嗓子似乎被冻得没了知觉,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就在璃月再度绝望之际,她听到了御湖边有人经过的动静,于是,她拼命地扑棱出水声。 司景煜今日在国子监忙到很晚,尚有一个多月便是春闱了,他这阵子,就没有正点下过值。 乐安去接他,本就去得迟,又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若是没有车驾,他都要冻死了。 最后,他实在等不及了,才进国子监将司景煜拖了出来。不然,宫门下了钥,他们今晚就回不去了。 司景煜此时头顶着大拉翅的官帽,一身红色的官服,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 乐安手里,尚抱着一捆司景煜未处理完的文书,他明日休沐,公务却不能丢下,便将这一堆活儿带了回来 。 时辰不早,这主仆二人为了抄近路回婉和宫,便行到了御湖边。 此时,司景煜正赏着御湖上的奇景,不紧不慢地走着。 忽然一阵水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殿下,可听见什么声音?!...” 乐安有些害怕,观这湖面尚被冻着,锃亮如镜,怎会有水声? 司景煜循着声音远远望去,似乎瞧出了异样。 “是那边的动静,过去瞧瞧!...” 他们很快靠近,见到了趴在浮冰上,无力地扑棱着水面,快要失去知觉的璃月。 “快救人!...”司景煜命道。 乐安见状很是慌张害怕,一时有些懵。 “殿下,小的不会水!... 这儿很危险,冰面随时会裂,殿下快些离开!” 司景煜看了看乐安手上捧着的文书,一时气得不知该说什么,随手给了他一下脑瓜崩。 “你抱着这么沉的东西,站在这儿才是要害本殿! 你个榆木脑袋,快到岸上去,将绳子解下扔给本殿!...” “哦!...”乐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开了一些。 乐安将文书放下,将捆绑的绳子解下,扔给了司景煜。 司景煜拿到绳子,忙抛向了困在水中的璃月。 “姑娘!...姑娘,快醒醒!...” 璃月迷糊间听到有人唤自己,眼睛强撑着睁开了一条缝。 “姑娘!你撑着些,万不能睡!你抓紧绳子,快啊!...” 司景煜很怕她被冻得彻底失去意识,紧张地喊道。 璃月强撑着抓住了抛到自己面前的绳子,她浑身都冻木了,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眼前是她今日唯一生还的机会了,于是,她用尽力气,奋力地将绳子绕在手腕上,用嘴巴咬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如此,司景煜才安心地将她往岸上拖拽。 璃月终于离开了那冰冷刺骨的水面,可她浑身似乎已经没了知觉,根本无法站立。 司景煜一把抱起了她,连忙避到一旁没有冰面覆盖的岸边。 这才终于安全,方才离得有些远,夜色又深沉,司景煜这才瞧清怀中人的模样。 “是你?!...” 乐安此时亦看清了璃月的容貌,眼睛睁得有铜铃那么大,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吓。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主仆二人,今夜从水里捞上来一个水鬼呢! 璃月此时躺在人的怀里,看着正对着自己的那张脸,月色和漫天灯蛾的映衬下,她觉得那人极美。 她已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真实还是幻境,只是不自觉地露出迷恋一般的微笑。 “登...徒子!你好美!...我大概快死了,死之前能看到你,亦算...少了一桩遗憾...” 说着,璃月便笑着晕了过去。 “姑娘!...姑娘!!...” 司景煜紧张地唤了两声,怀里的人已没了一点动静。 “殿下!这不是...不是醉仙阁的那个小丫头?!...” 乐安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本殿眼没瞎,瞧清了!...” 司景煜眼下委实没空搭理乐安,救人要紧。 他观璃月的状况,应是在冰水里泡得有些久,人已经冻晕了,冻伤有多严重,定然要太医诊治才知。 他忙脱下身上的狐裘,将人裹了个严实。 “这就快到婉和宫了,本殿先带她回去,你去寻太医,要快!...” “哦!...小的这就去!”乐安忙惊慌地转身便跑。 司景煜自是一刻不敢耽误,抱起人便向婉和宫跑去。 可行出没多远,便迎面碰到一群奴才。 是春华正领着奴才们出来寻璃月。 她一眼便瞧见了司景煜怀里奄奄一息的人。 吓得惊慌失措地唤道: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您怎会弄成这样?!... 您快醒醒啊!” 春华摸着璃月的手唤道,见璃月软哒哒的,丝毫没有反应的模样,手里握着的纤细玉手如冰块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心里大悲,下意识便觉得璃月遭遇了不测,已然殒命了。 “公主啊!您这是怎的了?!... 您今夜不听奴婢的劝非要出来,这下可怎么好啊?! 奴婢可如何向陛下交代啊!...公主啊!...” 春华不由分说地,便嚎啕大哭起来。 司景煜见眼前的宫女比自己尚年长不少,心里便有数了。 眼下如何有时间与她磨叽,于是严厉道: “姑姑莫哭了!若再耽搁,你家主子便真的没救了!...” 第203章 惊人之语 春华闻言忙止了哭声,她的公主还活着,这可是噩耗之下惊闻喜讯啊。 她忙胡乱擦了擦眼,仔细看了一眼璃月,这才注意到抱着璃月的司景煜。 她自然不认得对方,可瞧着司景煜一身官服,难不成是宫里的太医? “是!...求大人救我家公主啊!” 春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司景煜未再多言,不由分说地便抱着璃月离开了。 春华亦未再多话,赶紧跟在了司景煜身后。 此时不是问明缘由的时候,救人才是十万火急之事,若璃月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活到头了。 乐安跑腿的功夫果然不是盖的,当司景煜抱着璃月进寝殿时,太医几乎与他同时进殿。 “二殿下...”太医正欲行礼,忙被司景煜制止了。 “大人莫要多礼,赶紧救人要紧!...” “是!...” 司景煜将璃月放到了自己床上,忙命人将地龙烧到最暖,取来干净的衣物,让春华带着几名宫女进殿伺候,自己暂时退去了外殿。 而后,太医进殿一番诊治,并给璃月用了一些汤药。 璃月的身子渐渐回暖,手脚都热了起来,脸色也有了红晕,嘴唇不再发紫,终于透出了健康的淡粉色。 太医见人算是救了回来,才去外殿向司景煜复命。 “大人,病人可是无恙了?...”司景煜有些急切地问。 “启禀二殿下,这位姑娘应是被冻伤了,下官救治得算及时。 若姑娘醒来,没有严重的不适和异样,休养数日便无碍了。”太医从容地回道。 “本殿知晓,有劳太医了!...” 司景煜命乐安将太医送出了宫。 他一个人安静下来,心里才有些惊叹方才的境遇。 方才慌乱之下,他听闻春华唤璃月公主。 他的姊妹们皆已出嫁,且他都认得。 眼下宫中这般年纪,且能被唤成公主的,便只有乾国来的婉瑶公主了。 想不到,当日在悠水河畔被人追捕,而后又沦落进醉仙阁的小丫头,眼下竟成了大乾国的公主。 司景煜心里既惊讶又疑惑,忍不住地想要进殿,再查看确认一番。 璃月此刻尚在床上昏睡着,春华有些不安地守着一旁。 璃月此刻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绯红,她起了一些烧。 太医给她用了药,因她在冰水里受足了寒气,定是要发出来的。 所以难免会起些烧,用药好生调理着,应无大碍。 春华见司景煜进殿,正要行礼,便被他制止了,示意她噤声,莫要扰了璃月休息。 他靠近床边,仔细地看着璃月。 的确是她,那个两年前,他在乾国遇见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了。 璃月迷糊地睁开眼睛,无力地半眯着。 她此刻只能算是半梦半醒间,起着烧,说出来的话,与梦呓无差。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尚能辨得清,眼前是方才将自己从冰水里救起之人。 因为司景煜尚未将官服换下,与方才救治璃月的太医是一般颜色的官服。 于是璃月下意识地认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给自己诊治的太医吧。 “登徒子,你又救了我一次,真好!...” 司景煜观她的神情,知道她尚未清醒,一时并未出声理她。 春华在一旁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心里很是紧张。 她家公主莫不是冻伤了脑子?好歹是北宸国的二皇子,今夜还救了她的性命,她怎可这般称呼人家? 何止是轻慢无礼,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璃月此刻确如在梦中一般,劫后余生,心里怎会没有感慨。 于是,继续旁若无人、毫无顾忌地开口: “登徒子,原来你是北宸人,你还做了官儿,是名太医?... 你真了不起,这般有出息,还一次一次地救了我。 要是我能跟你走,嫁给你就好了!...” “公主!...” 春华委实听不下去了,难堪得脸都有些发烫,试着想要唤醒璃月。 司景煜轻笑着制止了她: “无妨,她眼下病着,尚不清醒。” 他此刻觉得这小丫头委实很有意思,就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这北宸皇宫,什么天家富贵之地,根本就是...人间地狱啊!”璃月顿时激动起来。 “兄弟阋墙,你死我活!...生在天家,万人景仰,尊贵至极,其实...是个毫无人性,十恶不赦的人渣! 我如何能嫁给这样的人渣?定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这些话可委实过了,若不是她眼下病成这般,方才那些话,够她死上十次了! 司景煜听了震惊不已,这宫里,平时只有他和司景洪两位皇子。 而他又整日早出晚归地去国子监当差,这兄弟阋墙,从何而起啊? 难不成今日有别的皇子进宫,还发生了她不该瞧见之事,她才引祸上身,差点丧命? 春华眼下不只是难堪了,简直吓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璃月今晚定是遇到了不同寻常之事,可璃月若不清醒,她现在什么也不敢问。 她不可再让璃月这般胡言乱语下去了,真不知,她还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来。 她没法儿让璃月立刻清醒,便只能设法让司景煜离开了。 “二殿下,我家公主此番病势沉重、神志不清。 这梦中的胡言乱语,委实不能入耳! 若冲撞了二殿下,还请二殿下海涵。 奴婢这厢先替公主给您赔礼了!...” 说着,春华忙对司景煜庄重地行了大礼。 “无妨,本殿知晓分寸,不会计较,姑姑无需担忧介怀!...” 司景煜忙有些尴尬地回道。 春华此举虽是全了礼数,但司景煜明白,她这是在委婉地对自己下逐客令。 璃月眼下,确实神志不清,若再留下,司景煜亦不知,还会听到什么不能听的话。 他亦十分忐忑,心里既期待且担忧。 第204章 不怒反笑 司景煜不安担忧地看了璃月一眼,见她又迷糊地嘟囔了几句,已听不清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 他亦不便再滞留内殿,便对春华温和道: “今夜,公主便暂歇此处吧,劳烦姑姑在此照看着,幸苦!...” 春华闻言,很是过意不去,是璃月多有打扰才对。 她们主仆来北宸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这般温润有礼之人。 “二殿下言重了,奴婢应当应分的,倒是公主在此多有打扰! 奴婢先代公主谢过二殿下相救之恩!...”春华郑重道。 “不必多礼!...” 司景煜又回头看了一眼璃月,才安心离开内殿。 ...... 翌日一早辰时二刻,神机军司战野的亲卫便降临齐王府,将司景轩从暖被里拖了出来,给他胡乱裹了一件棉衣,径直带到了御书房司战野面前。 和他同时被带进御书房的,还有沈炼。 两人同时被押到御前,抬头看了一眼圣驾,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个是皇帝亲子,一个是宫中侍卫,此生已见了无数次圣驾,何故吓成这般? 因为此刻,司景洪正站在司战野身侧,满脸怒容地瞪着两人。 他满脸红光,不知是盛怒之下将脸气得涨红了,还是昨晚一番折腾,身体更强壮了。 司景轩被一番惊吓后,忙恢复了镇定的神情,一脸无辜且茫然无措地委屈问道: “不知孩儿犯了什么过错?父皇竟命人这般羞辱孩儿!...” 司景轩此时披头散发,身上的棉衣松松垮垮的,连腰带都未来得及束上。 司战野冷哼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朕?!...你若心里没鬼,今早何故不上朝?!” “儿臣今早身子不适,实在下不了床,已命人告过假了! 父皇不会这般不尽人情,只因此,便命亲卫去府上抓儿臣吧?!...” 司景轩一脸的委屈,都快哭出来了。 司景洪在一旁气得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不是司战野在,他现在便会冲过去,活活将司景轩压成肉饼。 昨夜,司景轩和沈炼离开没片刻,他就浮出了水面。 他从小就有这个本事,是他小的时候,东宫一个贴身伺候他的老太监教他的。 老太监告诉他,落水前或是口鼻被水淹没前赶紧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不要挣扎,将四肢伸展开,全身放松,过一会儿,身体自能浮上水面。 这个法子,能让落水之人幸免于难,对身材魁梧肥胖之人,尤其有效,是个不错的自救方法,但很少有人知道。 因为不熟水性的人一旦落水都会恐惧惊慌,身体更是无法保持平衡,本能的反应就是拼命挣扎,这样坚持不了片刻便会体力耗尽,身子只会沉得更快。 而司景洪东宫的浴池终年通着温泉水,浴池宽敞又舒适,他每日边洗澡,边将这个本领练得炉火纯青。 他一直觉得很好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救自己的性命。 外人自是不知,他确实不会凫水,但他就是淹不死。 谁说这世上,通水性之人不会死于水中,而不会凫水者定能溺亡? 司景洪就是个大大的例外,方才司景轩和沈炼被押着跪下,刚抬头那一眼,都以为自己见了鬼。 司景洪昨夜刚浮上水面,他的贴身小太监便提着鸟笼赶到了,忙惊恐失措地将他从冰窟窿里扶了上来。 他本想认栽,让小太监先扶他回东宫算了。 他虽是孩子心性,亦明白,此刻那两个混蛋已经逃得没影了,若没人给他做证,他去御前也只能闹闹罢了。 他正要离开,脚下一滑,被什么圆滑如石子一般的东西搁了一下,又重重地摔了一跤。 司景洪气得正要破口大骂,却瞧见地上害自己滑倒的,是一枚拇指盖大小,扁圆的莹绿色石头。 他这才想起,方才与那二人扭打时,确有一个扣子一般的东西掉落,被自己的手弹了一下,不知掉去了何处。 他当时自然顾不上这个,那两个人更是没察觉。 但可以肯定,此物不是司景轩的,便是沈炼的。 司景洪顿时不怒反笑,顿时又开心地如孩童一般,将那个小太监委实吓坏了。 “走!...陪孤去父皇寝殿!...” “啊?!...现在吗,殿下?...” 那小太监见司景洪浑身透湿,冻得直打哆嗦,委实担心又害怕。 司景洪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忙安慰: “不妨事,这儿离父皇寝殿还近一些。 父皇疼孤,见到孤这副样子,定会命人妥帖照顾。 你今晚睡不成了,不过孤可以保证,去了父皇寝殿,定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那小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他家主子今日又发的什么疯,可他没得选,只能从命。 到了龙御阁外,司景洪不等太监通报,不由分说地,便拼命喊冤。 司战野已然睡下了,被司景洪的喊冤声吓醒,忙命人将他的宝贝儿子带进殿。 他一见到司景洪浑身湿透,快要结冰的模样,顿时吓坏了。 半夜三更,司战野睡眼惺忪地,刚被喊冤声吵醒,又猛一见到司景洪这副尊容,一时还真以为,他是从水里爬上来的冤魂呢。 “父皇,儿臣冤枉啊!...今夜差点就见不到父皇了,父皇定要替儿臣做主啊!...” 司景洪委屈兮兮的,就差两行热泪,瞧着委实可怜极了。 死战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宝贝儿子这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忙命人先带他去收拾干净妥当,如何能让他浑身冰冷地与自己说话。 片刻后,司景洪浑身舒坦了,便真到司站野的龙榻旁,开始了详尽动情的哭诉。 司战野听了气愤心疼不已,可司景洪要让他做主,明日就将那两人办了,他却皱着一张老脸,很是头疼。 他知道司景洪孩子心性,今夜所言定是实情,绝不会无端编造这些说辞陷害司景轩。 可他相信有什么用,若无实证,他如何办司景轩,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他本想着让司景轩闹闹也就罢了,等他哭闹够了,他再借机敲打敲打司景轩。 可没想到,司景洪却对他呈上了证物。 司战野端详着掌心的那一枚宝石,应是一枚绿松石,不甚名贵,时常用在器物和工艺品上做装饰。 司战野尚有些难以置信,一再确认地问道: “你确定,此物是他们遗落的?!...” “千真万确!...”司景洪笃定地回道。 “儿臣只是不能确定此物到底是三弟还是那名侍卫的,但儿臣肯定,这是他们方才一起欺负儿臣时,不慎落下的!...” 第205章 未留半点情面 “好!...洪儿既然这般肯定,有证物在此,父皇如何能不替你做主?!” 司战野的老脸这才舒展开,这个证物的出现是他方才没想到的。 有了这个,他亦觉得是时候摸摸他那位三皇子的底了。 于是,便有了此刻狼狈地跪在御案前的司景轩和沈炼。 “哼!...你莫要装傻狡辩! 你做了坏事,是抵赖不掉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就是这句! 老三,你莫觉着孤好欺负!...”司景洪终于忍不住地不忿道。 “哟呵!...大哥这是长进不少啊?! 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哈,哈哈哈!...”司景轩忙戏谑地嘲讽道。 “哎呀!...本王莫不是从小太聪明了,如今倒要装成个傻子与人瞧瞧?... 再者说了,本王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又何须狡辩?!” 司景轩眼下义正言辞、伶牙俐齿的,他此刻不知司景洪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但他知道,以他的性子,若没死成,定要去司战野跟前闹的。 即便如此,他亦不必慌张。 人人皆知,他这个大哥就是个傻子。 即便是个健全人的话,没有实证,旁人如何采信?尤其是给对方定罪,没有证据是万万办不到的。 老头子疼他又如何?由着他闹便是了。 看天下之人,是信他,还是信他那个傻大哥的话。 司景轩心里正暗自得意着,司战野已命人将罪证呈上给他们看。 司景轩看了一眼那一枚不起眼的绿色小石头,很是不以为意。 “这是何物?...本王不识,从没见过此物!...” 他随口而出的虽不是假话,但他说完便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物若不是他的,便有可能是沈炼的。 果然,他瞥了沈炼一眼,瞧出了他有些慌乱和不寻常的神色。 沈炼方才一见到此物,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今早下了值,刚回住处没多久,便有一队侍卫闯入,要抓自己。 他当时便知东窗事发了,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可他仍存着侥幸心理,尚不知抓自己的具体缘由,他自是要强装镇定,什么也不会交代。 那些侍卫控制住他,离开前,又将他的住处搜了一遍,最后只带走了他平时用的佩刀。 彼时,他尚未注意到,他佩刀刀鞘上的配石少了一颗。 方才见到那枚石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佩刀,眼下自然亦成了证物。 司景轩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眼神阴狠又笃定地看了沈炼一眼。 只那一眼,沈炼便知,他今日活不成了。 他不但活不成,还必须担下昨晚所有的罪责。 如此,方可保他的家族不受牵连,这亦算司景轩与他交换的条件。 很快,沈炼的佩刀便被呈了上来,刀鞘上面的确少了一颗镶嵌的配石。 上呈证物的侍卫向司战野禀报,方才已经比对过,这枚绿松石确实是从这柄佩刀上遗落的。 而这柄佩刀,正是从沈炼的住处搜到的。 司战野让沈炼辨认佩刀,沈炼没有任何迟疑地便认下了,此时他已没了别的选择。 “大胆沈炼!...”司战野顿时怒不可遏,“一个小小的侍卫,如何敢对皇子动手?!... 昨夜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从实召来!” 沈炼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是怨气还是释然。 “属下昨夜送齐王殿下出宫后,返回途中,见御湖景色甚美,便转去御湖边赏景,遇见了大殿下。 彼时大殿下正在御湖边抓灯蛾,并将抓到的灯蛾都存在随身带着的布兜里。 可大殿下不慎将抓到的灯蛾都放跑了,正巧碰见属下,便命属下替他重新抓回。 属下正在当值,便以不可耽误当值为由拒绝了大殿下的要求。 可大殿下不依,一直不放属下离去,定要属下从命。 属下一时气愤,便推了大殿下一把。 没成想手上失了分寸,将大殿下推倒在湖面上,冰面碎裂而致大殿下落水。 出了这般大事,属下一时惊恐无措,当场便逃走了。 这便是昨夜事情的经过,属下自知有罪,愿担下所有罪责。 望陛下念属下多年尽忠,且此番并非有心为之,切莫牵连属下家人!...” 沈炼交代得顺畅干脆,没有任何不甘与挣扎。 司景洪听了却气愤不已,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你胡说!...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你方才说的这些,分明都是司景轩对孤做的!是他抢了孤的灯蛾故意放跑。 若是一对一,司景轩根本不是孤的对手,他便命你帮他,所以你才与他一起对付孤的! 推孤下水的,亦是司景轩!...他害了孤以后才逃出宫的! 你这般胡说八道,分明是在替他顶罪!你为何要这么做?!”司景洪忍不住一通质问。 “哎!...大哥你万不可这般胡说!”司景轩忙惊讶地否认。 “咱们可是亲兄弟啊!...弟弟我是疯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般对大哥?! 再说,此番元凶已供认不讳,您莫不是昨晚瞧见他送我出宫,便以为,他昨夜所为是本王指使的? 冤枉啊!...弟弟委实冤死了!! 天地良心啊!...弟弟从小对大哥敬重爱护有加,怎舍得这般对待大哥?! 若当真做了此等伤天害理、禽兽不如之事,便让本王遭受天谴,不得好死,且死无葬身之地啊!...” 司景轩此番为了给自己脱罪,当真对自己够狠,嘴上未留半点情面,将能想到的最狠毒的誓言都说了一遍。 第206章 大智若愚 司战野见他儿子虔诚发誓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老三,你对你大哥,可真是一片手足情深啊!...” “父皇圣明,能体察儿臣一片赤诚之心便好!”司景轩继续恬不知耻地装蒜道。 昨夜之事到底如何,司战野早心知肚明,他当然清楚,那个叫沈炼的侍卫,不过是个顶包的倒霉蛋。 事情既然闹到了他的面前,今日必然要有个结果,由他顶罪,实为上策啊。 司战野原本尚有些担心证物对司景轩不利呢,此番亲审过后,他倒是不必为难了。 眼下即便有铁证指认司景轩的罪过,司战野亦不可能真的处置司景轩。 不仅仅是因为父子之情,而是因为司景轩背后的申绿如和整个申家。 他正想结束眼前的闹剧,御书房外便起了一阵喧嚣。 “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求见陛下!...望陛下与臣妾做主啊!...” 申绿如此时已跪在御书房外,悲愤欲绝、毫无顾忌地哭喊着。 司战野闻声,一张老脸顿时又皱了起来。 “殿外何事喧哗?!...” 司战野不耐烦地问,他心知是申绿如在殿外闹,恨不得命人将她赶紧架走才好,可他眼下,委实不能这般怠慢她。 “回陛下,是贵妃娘娘求见!...” “还不快宣她进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是!...” 片刻后,申绿如进了殿,一进殿门便扑到了司战野的御案前。 “陛下啊,您怎能这般狠心对臣妾的轩儿?! 臣妾伺候陛下半生,就这么一个皇儿,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呜!...” 申绿如一进殿便伤心地哭诉,司景轩见状,亦很默契地配合起来。 “母妃,您怎么来了?...都是孩儿不孝,连累母妃忧心。 可孩儿实在冤枉,今日身子不适未能起身,一大早便被父皇这般...宣进了宫。 孩儿实在不知身犯何错,惹得父皇震怒。 若是父皇不能宽恕,母妃定要保重身子,孩儿不能再膝前尽孝了!...” 司景轩动情地表演了一番,两行热泪已挂在脸上。 这一对母子此番当着司战野,竟然上演起了依依惜别的戏码,仿佛受尽了冤屈与迫害。 司战野瞧着,心里更是厌恶,脑门都不自觉地胀痛。 “行了!!...朕还一个人都没处置呢! 这炎阳城最好的戏班子,怕是都不及你们母子一半的功力。 日后宫里要赏戏听曲倒俭省了,还请什么戏班子,这戏班子哪儿有你们母子会唱戏,朕瞧着精彩得很呐!...” 司战野冷嘲热讽地训斥了一通,申绿如和司景轩这才住了嘴。 司战野瞪了那对母子一眼,命人将沈炼拖下去,乱棍杖毙。 申绿如和司景轩闻听沈炼的下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司战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昨夜之罪,已由沈炼一并担下,他是紫霄宫的侍卫,又因送齐王出宫而涉事,你们母子二人,难逃御下不严之过! 贵妃申氏禁足紫霄宫一月,思过反省! 齐王司景轩自行回齐王府禁足三月,日后无诏不得进内宫!...”+ 闻听处置,司景轩幽怨地看了申绿如一眼,申绿如本想开口求情,被司战野一个眼神,逼得没敢张口。 那一对母子终于偃旗息鼓,乖乖地退出了御书房,司景洪的腮帮子却鼓得如馒头一般。 司战野见状忙笑着安慰: “呵呵呵!...洪儿这是不高兴了?...” 司景洪勉力地摇了摇头,嘴却不自觉地噘了起来。 “唉!...旁人都说洪儿傻,朕看他们才傻呢! 朕知道,朕的洪儿一点都不傻,聪明着呢!”司战野感慨道。 司景洪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得这般安慰和夸赞。 “昨夜,洪儿若是没捡到那块宝石,便不会连夜赶来急着寻父皇了吧?!...” 司景洪这才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皇可没洪儿昨晚那般走运,手里没那块宝石啊!...” 司景洪有些懵懂地看着司战野,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嗯...轩儿是儿臣的弟弟,亦是父皇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贵妃,几位舅父又是朝廷的大官儿。 父皇若像处置那名侍卫一般处置轩儿,轩儿的母妃和舅父们,便要造父皇的反!...”司景洪无奈回道。 司战野闻言,不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很是欣喜。 “瞧瞧!...朕的洪儿就是聪明! 整个大宸国有一个算一个,谁私底下说洪儿傻的,全是大笨蛋!...呵呵呵!...” 司景洪闻言,有些羞赧地对司战野笑了笑。 司战野继续开心道: “洪儿放心,老三那畜生日后不能随意进宫了! 他若好自为之,今日权当是对他的一个教训,希望他能自省改过。 若日后再胡作非为,朕早晚办了他! 到那一日,莫说是朕,玉皇大帝亦救不得他了!...” 司战野说着,又不免感慨,父子一场,自是不想有那一日的。 “父皇莫担忧,轩儿今日被父皇教训了一顿,想必日后一定会乖的!” 司景洪似乎很明白司战野的心意,忙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司战野笑着回道,“要是老三像洪儿这般懂事又透彻就好了! 可惜啊,世人多的是自作聪明者!...” 司战野和蔼又宠溺地看着司景洪: “看来,朕要重新替洪儿的将来筹谋了! 本想着,你这两年能得个儿子的,没想到,你那些妃妾没一个肚子争气的。 唉!...人究竟算不过天啊!...” “无妨!...父皇是天子,可不是寻常人,定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司景洪眼下说出来的话,句句都甜进司战野的心坎儿里,简直字字如珠玑啊! 司战野越看他的傻儿子,越是喜欢得紧。 他就不明白,那些个凡夫俗子、阴险小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自信,还敢背地里笑话他的儿子傻。 他的儿子哪里傻了?分明是大智若愚才对! 第207章 君心似我心 璃月在床上悠悠醒来,她此时烧已退尽,人也精神了许多。 见春华与一众宫女守在殿内,璃月心里的忐忑才尽数散去,自己终于回了寝殿。 她此刻已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冰水里被人救起后,都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冻得快不行了,而后似乎被人救起,恍惚间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年前救过自己的男子。 而此时,璃月看着守在身旁,困得禁不住在打盹的春华,只觉得自己昨夜濒临绝境,弥留之际大概产生了幻觉。 自己昨夜差点没命,此刻才清醒地感知到,什么是劫后余生。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动静惊醒了春华。 “公主,您醒啦!...”春华睁眼后,脸上露出惊喜。 “昨夜,奴婢差点没被您吓死! 谢天谢地,您总算平安了!...” 璃月对她微微笑了笑,心里很是感激。 “春华,昨夜多亏你及时赶到,救了本宫回来。 再晚一刻,本宫定是要冻死了。 想必昨夜,本宫已经神志不清了,还将你看成了一个故人。 这儿是北宸皇宫,已远离故地千里之外,又怎会见到故人?...” 璃月失落且自嘲地微微笑了笑。 春华见状很是诧异,璃月此刻虽神志清晰、神情如常,可似乎失了昨晚的一些记忆。 春华正想解释,殿内却响起清朗温润的声音。 “公主此番,可是在思念故人?...” 司景煜早间伺候完桑书婉的汤药,顺便将璃月的药带进了寝殿。 他此时一身素白外袍,发间一根玉簪,与璃月初见他时并无二致。 璃月见他身边的乐安端着一碗汤药,才惊觉昨夜并非幻觉或梦境,下意识地以为司景煜是宫里的医官。 “你...真的在北宸皇宫当差?!...” 璃月的眼睛睁得滚圆,震惊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她昨夜失态无礼尚有台阶下,毕竟病势沉重,人尚未清醒。 可眼下再这般失礼,便委实不妥了。 “诶呀!什么你呀我的,公主万不可再这般失礼! 这位是宸国二皇子殿下,昨夜便是二殿下救了公主。 公主还不快谢过二殿下相救之恩?!...”春华忙一通提醒。 璃月闻言更惊讶了,盯着司景煜的眼睛,顿时又大了一圈,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一般。 司景煜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笑着问道: “本殿瞧着很吓人吗?...公主如何惊吓至此?!” 璃月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两年前在醉仙阁相见时的情景。 一样的风姿卓越、气度迷人,笑起来似乎让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 可这笑意,一如当初,似乎带着一些嘲讽。 原来自己得救后,确实是躺在这个男子怀里的,听春华方才的话音,自己昨夜定是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不知何故,璃月似乎又感受到了,和两年前一般无二的难堪和羞愤之感。 只是,她此刻已不是当初的小丫鬟了。 于是,璃月很快让自己平静,恢复了该有的端庄。 “本宫只是未曾想到,会在北宸再遇公子,且公子的身份如此尊贵! 蒙二皇子殿下再次相救,本宫感激不尽,日后...自当尽力报答!” “好说!...公主客气了。”司景煜瞧着璃月的神情,与两年前无差。 昨夜说起梦话来,倒十分动情暖心,怎的人一清醒,反倒像自己得罪了她一般。 这哪儿是对待恩人该有的态度?不过,司景煜并不生气,毕竟,这丫头的冒失和坏脾气,他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眼下更是来了兴致,想逗逗她。 “久闻婉瑶公主大名,本殿亦未曾想到,公主与本殿这般有缘。 公主乃我大宸国的贵客,昨夜之事,于情于理,本殿都不可坐视不管,何谈报答?... 都是一家人,本殿应当应分的,公主莫要挂怀!” 司景煜云淡风轻地说道,语气很是诚恳。 “啊?!...”璃月闻言很是惊讶,不过很快便转而羞涩。 昨日的境遇,对她不只是打击,应该说是无情的摧残。 她一连见了北宸最尊贵得宠的两位皇子,可司景洪是个傻子,司景轩更令人发指,就是个十足的衣冠禽兽。 这两个人,她不只看不上,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可她不止被他们盯上,还被他们连累得,差点无端丧命。 璃月昨夜泡在冰水里濒临绝境时,心里对来北宸和亲这件事,满是悔恨与绝望。 她心里真的很崩溃,不但没有完成和亲的使命,竟要这样,窝囊又毫无价值地死去。 所以,她昨夜迷蒙间见到司景煜,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慰藉和开心。 方才清醒后,第一眼见到他,心里更是欣慰。 而得知他的身份后,璃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震惊,心里是油然而生的惊喜。 她昨日见了那两位最尊贵的皇子,心里恨不得立刻逃离北宸,想必司战野的皇子都差不多,个个都是妖魔鬼怪。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不仅真的和司景煜重逢了,而他,竟然是司战野的皇子。 璃月一时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感受,但有一部分一定是难以置信。 司战野竟能生出这样的皇子,不但与自己是旧识,还曾无数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此刻,她听闻司景煜说和自己是一家人,惊讶过后,不由自主地羞涩问道: “本宫从大乾初来乍到,怎就...与二殿下是一家人了?!...” 问完,璃月似乎更羞涩了,脸上甚至泛出了一些红晕。 她心里期待着司景煜的回答,真的很希望君心似她心。 如此,才不负她这两年来的相思之意,更不负她千里迢迢来北宸历经的苦难和艰辛。 她忍不住抬眸看了司景煜一眼,很快又敛目收回了视线,脸上强压着笑意,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可片刻之后,璃月的心便彻底凉透了,周身冷得,仿佛比昨夜泡在冰水里还要刺骨难熬。 第208章 已然相中 司景煜看着璃月娇羞中带着期待的神情,心里莫名地有些五味杂陈。 他笑了笑,转而热情地回道: “因为公主是本殿未来的大嫂啊!如何不是一家人?... 这两年,大哥与本殿时常谈起公主,说公主是父皇特意给他选的正妻。 公主盛名在外,大哥一直很期盼公主能早日到来,想必一定很喜欢公主。” 璃月闻言,先是一惊,而后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抬眸看着司景煜,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幽怨和迷茫,还有一丝伤感。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昨夜的遭遇,她亲眼目睹司景洪已遭遇不测。 可眼下情势不明,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能让人知晓自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二殿下真的盼望本宫成为你的大嫂吗?...”璃月轻声地问。 司景煜避开了她的眼神,强撑着笑意。 “自是盼望,本殿听闻,公主深得乾国陛下的宠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而大哥亦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将来会被立为我大宸的储君。 如此良缘,定可保公主尊贵无极,一生无忧。” 司景煜说着这番话,眼神却不敢直视璃月。 “如此良缘,一生无忧?...” 璃月轻声地念了一遍,神情变得凄苦恍惚,而后忍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 “好一个如此良缘,多谢二殿下的吉言!...” 璃月笑过之后,眼里已染上了泪意。 她此刻没法儿再面对司景煜,怕自己支撑不住情绪崩溃。 于是,轻叹了口气道: “二殿下的相救之恩,本宫改日再登门致谢。 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乏了,无力待客,请二殿下先回去吧,失礼了!...” 春华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她的公主怎会病得这般糊涂,竟不知自己占着人家的寝殿,却在赶人家离开。 “公主!您怎的糊涂了?!... 这里是二殿下的寝殿啊!昨夜事态紧急,回毓秀宫太远,是二殿下就近将您带了回来救治。”春华忙提醒道。 璃月这才惊讶地仔细审视四周,这该死的北宸皇宫怎这般可笑,连殿阁的内饰和陈设都这般相似,仿佛是这世间最豪华的客栈一般。 她又转而嘲讽地冷笑了一声,是自己病得昏了头,连自己的住处都不认识了。 “本宫当真病糊涂了,实在失礼,请二殿下见谅!...” 璃月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 “本宫竟然在此叨扰了这么久,实在太失礼了! 本宫这便回去,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失礼,实在让二殿下见笑了。” 璃月一边解释着,一边挣扎着下了床。 可她此刻哪儿有什么力气,昨夜这一番折腾,眼下还有命已是万幸了。 她双腿绵软无力,一着地便支撑不住地摔在了地上。 眼里的泪便忍不住地溢了出来,不知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 司景煜见状眉头都锁了起来,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他无法给璃月任何期盼与承诺,此刻心都揪成了一团。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春华吓坏了,忙上前扶她,可力气小,一时怎么也扶不起。 司景煜忙上前将璃月抱起放到床上,并给她盖上锦被,眼里已染上痛色。 “事急从权,本殿昨夜一直让公主的贴身侍婢们守着你,公主莫不是在怪本殿失礼?! 不管怎么说,公主不该拿身子置气。 先好生在这儿歇着,一会儿将汤药和早膳进了,好歹恢复一点力气再走不迟。 本殿稍后命人用轿辇送公主回寝宫。” 司景煜说完,稍稍揖了一礼便离开了。 璃月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春华见状吓坏了,忙上前安慰。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是方才摔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璃月再也支撑不住地抱着春华,靠在她的肩上。 “本宫疼,本宫现在哪里都疼!... 春华,你快带本宫回去,本宫不想待在这儿,想要回去!...呜!...” 璃月哭得泣不成声,春华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自小进宫,尚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但她观司景煜和璃月之间,着实有些不大寻常。 眼下并非在毓秀宫,她亦不方便问什么,只好尽力安慰。 “公主乖,奴婢知您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亦病得幸苦。 公主莫怕,奴婢在!...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公主先好生喝了汤药,再进些膳,等您恢复一些力气,奴婢便带您回宫哈!” 璃月虽应了她,却怎么也止不住哭泣。 司景煜刚出内殿,便听见了璃月的哭声,声音虽不大,却很是伤心。 他听得心都觉得抽疼,却只能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眼下能怎么办呢?再折返回去将她抱入怀里安慰吗? 如果他能毫无顾忌地这么做,方才便不会说那番话了。 璃月在司景煜的寝殿又待了半日的光景,午后阳光正暖的时候,司景煜用暖轿将她送出了宫。 璃月的眼睛又红又肿,模样似乎比昨晚更憔悴了一些,离开前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司景煜一眼,眼神里满是哀伤和幽怨。 司景煜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煜儿,何事不快?... 今日天气不错,日头这么暖,煜儿的心情怎的这般阴郁?” 桑书婉午膳后到宫院里散步,身旁陪着一名侍女。 她现在身子恢复得不错,自从司景煜回来后,她的气色都显年轻了不少。 “母妃!孩儿...没有不快,无事!” 司景煜极力掩饰着,似是云淡风轻地对桑书婉笑了笑。 “方才离开的是?...”桑书婉故作好奇地问。 “哦...是婉瑶公主,母妃未正式见过,但应该知晓。 她一个多月前刚进宫,来大宸和亲的。 孩儿昨夜回宫,正巧遇见她意外落水,便将她救了回来。”司景煜忙解释。 “哦?!...”桑书婉似乎更惊讶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煜儿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呢,公主定然很感激你喽!” “孩儿救人是应该的,如何在意这些?! 莫说是公主,哪怕是只猫狗,好歹是一条命,又岂能见死不救?!” 司景煜不以为然地回道。 “我儿就是心善,又这般...一表人才! 不知公主对煜儿,可有好感?...” 桑书婉一脸期待地打趣问道,似乎已然相中了璃月给自己做儿媳一般。 第209章 时移事易 “母妃想哪儿去了?!...公主年纪尚小,才十六岁。 孩儿年长她整整十岁,实在不合适!” 司景煜被桑书婉问得一时窘迫,忙随便找了个理由回道。 “这是什么话?...年长十岁又如何,母妃瞧着,你俩挺合适的!”桑书婉不赞同地回道。 司景煜被说的更不好意思了,无奈地笑了笑。 “母妃着急孩儿的婚事,也不能这般随意张罗儿媳吧?! 母妃难道不知,这婉瑶公主是父皇替大哥求娶的正妃? 再说,公主待嫁的是大宸太子,与孩儿有何干系?...” 桑书婉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 “旁的事先莫想那么多,母妃只问你,你喜不喜欢那个婉瑶公主?...” 司景煜没想到桑书婉会突然这般问他,许是对璃月这个儿媳人选很是满意。 他的眼神触碰到桑书婉期待的目光,又很快躲闪开了。 “这不重要,若此生有缘无份,便不该随意肖想,更不该给彼此无谓的希望和期待。” 桑书婉观儿子这般模样,有些心疼。 “煜儿,你年岁实在不小了,好不容易有心仪的姑娘,不该再这般压抑克己,母妃不想你将来后悔。” 司景煜轻笑着回道: “孩儿知母妃心疼孩儿,可是眼下,孩儿除了皇子的名分什么都没有,如何配得上她?又如何能给她幸福?...” 桑书婉闻言轻叹了口气: “是母妃不能保护好你,让你从小受了太多委屈,以至于到了这般年纪,对自己的感情都要苦苦压抑。” “母妃言重了,孩儿从未这般想,与婉瑶公主,也并非母妃想得那般!” 司景煜见桑书婉忧心的模样,忙解释道。 桑书婉轻笑着回道: “你莫急着澄清,知子莫若母,你瞒不了母妃。 母妃知道,你喜欢那丫头,而且,那丫头也喜欢你。” 司景煜闻言很是惊讶,忙不屑地笑问道: “母妃是如何知晓的?...孩儿与那婉瑶公主不过数面之缘,被母妃说得,仿佛孩儿与她早就情根深种了。 母妃方才连人家的正脸都未瞧清,怎就知道孩儿与她彼此喜欢?连孩儿自己都不确定呢!” “你就端着吧!...”桑书婉瞥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在偏殿,将寝殿让给那丫头的吧?! 说是睡在偏殿,想必是担心地几乎整夜未眠,瞧你这眼睛都熬红了!” “孩儿既要救人,总该好人做到底吧? 再说,人家远来是客,孩儿总不好怠慢了人家不是?!...”司景煜解释道。 “哦...煜儿热心仗义、知礼好客,将自己的寝殿和床都让了出来。 婉和宫也不至于寒酸到,连间像样的偏殿都没有吧。 虽说有奴才们在场伺候着,可你们的身份不比常人,且男未婚女未嫁,传将出去,难免招人口舌,引人遐想。 你十岁之后,连母妃都未进过你的寝殿,你并非这般随意的孩子。 想必昨夜当真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了!”桑书婉一通数落。 司景煜此刻才觉得自己确实不妥,忙歉疚道: “母妃说的是,孩儿昨夜处事确实欠妥!...” “事已至此,母妃并非要责备你。”桑书婉继续和缓道,“可那丫头在你寝殿过了一夜,这会儿又这般招摇地从这儿被抬了出去,只怕日后,宫中难免流言四起呢!” 司景煜闻言便有些紧张,忙问: “那该如何是好?...孩儿可是毁了公主的清誉,还连累母妃蒙羞?...” “你急什么?!...”桑书婉忙责备道,“你救人本没错,母妃又岂会在意这些?! 只是,你昨日都已这般没分寸了,今日怎还对母妃如此嘴硬?!” “母妃...”司景煜被质问地一时没了言语。 “再说那丫头吧,你怕是已经伤了人家的心了吧?!... 母妃方才远远地瞧着她看你那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母妃亦年轻过,这般年纪的女娃子,眼神最是纯澈了,爱恨喜怒都是藏不住的!” 桑书婉自得地看着司景煜,仿佛已将儿子从内到外看了个透彻。 “母妃说的都没错!...”司景煜终于不再掩饰,坦诚道。 “可即便如此,孩儿又能如何?...” 司景煜此刻不再强撑掩饰,瞬间变得有些迷茫。 “如何?!...自然要好好珍惜啊! 不然,你将来定会后悔的!”桑书婉紧张道。 “可此事由不得孩儿,孩儿只怕眼下不管不顾,将来才会后悔。”司景煜无奈道。 “事在人为!那丫头是来大宸和亲的,可他的夫婿到现在也没定下来,这事本就够荒唐的。 在母妃眼里,没人比煜儿更配得上她了!”桑书婉宽慰道。 “母妃,你是说?...”司景煜一脸的疑惑。 桑书婉继续和缓道: “若是两年前,母妃亦不敢有此想。 可时移事易,现在的情势与两年前有了很大的变数。 煜儿知道为娘说的是什么,只是从小压抑惯了,并不敢这么想是不是? 你父皇一直盼着你大哥有子嗣,可他如今已三十二了,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这并非难事,大哥这么多妾侍,总会有儿子吧?!”司景煜不解道。 “可你父皇年事已高,朝中的大臣们亦是等不起了。 若说你父皇有什么私心,此生最大的私心便是你大哥了,他在意的,是你大哥将来一生无忧。 眼下,想要立你大哥为储君,怕是不大现实了,他不得不另寻他法,保你大哥后半生的安乐。” 桑书婉虽不得宠,应该说受了司战野半生的虐待,但她却是这后宫中最懂他的人。 他的这点心思,桑书婉早就看在了眼里。 这些,司景煜心里自然也清楚,可司战野有那么多位皇子,自己是最不起眼,甚至最招他厌弃的。 桑书婉说的眼前的变数,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210章 无心考虑 “母妃,您方才说的是何意?...父皇若不立大哥为储君,又怎可保他后半生无忧?”司景煜不解地问。 桑书婉顿了顿,轻声回道: “你大哥身有残疾,岂是人君之选?...你父皇原本想让他尽早诞下子嗣,将来不得不撒手时,你大哥只需走个过场,等同于直接让孙儿继位。 若你大哥能顺利地被立储,娶乾国公主对他自然是助力。 可眼下,天不遂你父皇的愿,你大哥,怕是娶不成婉瑶公主了。” 司景煜默了片刻,觉得眼前的形势确实如此。 “可此事说到底,与公主成婚之人,定是大宸的储君。 皇子中,除了孩儿尚未婚配,便只有大哥和三弟尚未娶正妃。 母妃当知,这太子人选,除了大哥,便只有三弟了。”司景煜若有所思道。 “观申贵妃和申家在朝中的势力确实如此,可这绝非你父皇的意愿。”桑书婉看着司景煜回道。 “你父皇嘱意的储君人选,不只不会是三皇子,亦不会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 “母妃!...” 司景煜惊讶地看着桑书婉,这实在不像是他的母亲会说出来的话,对他来说,着实是惊人之语。 “立其他任何一位皇子为储,都会打破现在朝局的平衡。 尤其是申氏,如今在朝中势力已然坐大,你父皇是绝不可能再助长的。 如今事关与乾国联姻之事,储位的人选就只剩下你和三皇子了。 你父皇定不会选三皇子。”桑书婉笃定道。 “母妃就这般肯定?不选三弟,难道选孩儿?...”司景煜紧张又难以置信地问道。 “嗯!...母妃当然能确定。 三皇子容不下你大哥,若立他为储,你父皇一旦撒手,你大哥怕是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不只是三皇子,换成其他任何一位皇子,怕是都如此。” 司景煜闻言,冷静了片刻,不屑地笑道: “其他皇子容不下大哥,父皇又怎知,孩儿就能容得下? 父皇莫不是忘了,他这么多年来,因何事对咱们母子百般虐待?! 孩儿心里,对大哥和那未曾谋过面的嫡母,委实没有一点善意!...” 司景煜说着,面上露出了痛色和不悦。 “煜儿!...母妃知你生气伤心,可母妃今日与你说的事,切不可意气用事。 你父皇虽不喜你,却不表示,他一点也不懂你。毕竟,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回宫这两年来,对你大哥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你父皇都不信你会容不下你大哥,你又何必说些赌气的话自欺欺人?”桑书婉劝道。 “大哥的心智如几岁稚童,孩儿怎会无聊地去欺负一个傻子?!...” 司景煜有些不耐地回道。 “可你从小在宫中,是被他欺负得最狠的那一个! 如今你长大成人,他却还是个几岁稚童。 你能毫不忌恨,这般善待他,足见你是个善良明理的孩子。 便如你方才所说,连猫狗都不可见死不救,你又怎会伤害你大哥呢? 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强求不来的。” 桑书婉和缓道,对儿子的品行,自是十分肯定,且十分欣慰。 司景煜却不以为然,甚至很不高兴,轻叹了口气道: “孩儿不觉得自己善良,只恨自己懦弱!... 母妃今日委实说得太多了,事关国政,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孩儿眼下,好不容易才与母妃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储位也好,婚事也罢,孩儿都无心考虑,只想和母妃安稳度日便可。 孩儿今日还有公务,就不陪母妃了!...” 说着,司景煜便转身离开,回了寝殿。 桑书婉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一时感慨,喃喃道: “煜儿,以前教你隐忍,是为了平安和活命。 如今,你再想靠隐忍平安度日,怕是不能了! 此一时,彼一时,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人,总要顺势而为,顺应天命才可。” ...... 璃月终于回了毓秀宫自己的寝殿,她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不言不语,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吧唧的。 春华正要伺候她服药,见她这副模样很是担忧。 “公主,你午时的药还未服,先把药喝了吧。” 璃月一分眼神都未分给她,眼睛就像定住了一般,只是嘴有气无力地动了几下。 “本宫身子好了,不想再吃药了。” 春华闻言心里大惊,看她这心如死灰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事想不开,这会儿便拿自己的身子撒气了。 染个风寒都要数日才能好,何况她昨夜掉入冰水里,差点被冻死? “这如何使得?!...公主啊,你昨夜被冻伤了,身子病得可不轻呢! 太医叮嘱一定要好生调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春华着急地劝道。 “是吗?!...”璃月此时才有了些表情,竟一脸的不屑。 “本宫眼下身陷绝境,都活到这步田地了,将身子调养好,继续忍受凌虐吗?!...” 璃月话说得有气无力,心情却显见得激动起来,眼里又蓄上了眼泪。 “公主万不可这般糟践身子,若是被陛下知晓了,不知该如何心疼呢!...” 春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便直接将慕倾羽搬了出来。 “父皇!...本宫好想念父皇,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了!...呜!...” 璃月说着,悲从中来,便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呸呸呸!...公主莫哭!莫哭啊!...”春华一时慌了手脚,没想到将人劝成了这般模样。 “如此丧气之语、大逆之言,公主如今怎的说起来一点忌讳都没有?!... 陛下身体康健、春秋正盛,公主青春年少,正是大好的年华,如何就与陛下没了相见之日?!... 公主莫再胡言乱语、胡思乱想了! 乖乖的,先将药喝了,身子要紧哈!...” 春华很是着急揪心,但此刻只能温言软语地好声劝道。 璃月的心情不平复一些,春华都不敢随意问起,她昨晚去给司景洪送腰牌,都经历了什么九死一生的境遇。 第211章 天定的命数 璃月此番当真是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 她昨夜先是意外地遭遇了绝境,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活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庆幸和感慨,方才在婉和宫,司景煜的那番话,便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般,一下插入她的心脏,令她痛不欲生。 璃月本以为自己尚不懂男女之情,之前梦见司景煜,亦未想过此生还能相见。 可上天竟如此捉弄她,刚给她一个天大又意外的惊喜,便立刻赏了她一记惊雷劈在了她的头上。 她此刻心里当真是说不清的伤心,方才在婉和宫,她尚不敢这般痛哭。 眼下她是不想忍,亦无力装了。 春华见状不知该如何是好,忙抽出巾帕替她不停地拭泪,很快,她的巾帕似乎都湿了大半。 春华心疼不已,等不及璃月心情平复,便着急地问道: “公主,你这是怎的了?... 奴婢知你昨夜万分惊险,可眼下平安了,本该高兴才是。 公主如何伤心成这般?!...您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奴婢说说,好过您这般伤了身体啊!” 璃月尽力让自己平复一些,将昨夜离开毓秀宫的遭遇,尽数对春华说了一遍。 春华先是紧张,而后庆幸: “真是谢天谢地!...昨晚好险啊,公主大难不死,将来定是洪福齐天之命。 应该高兴才是啊,公主怎还伤心呢?...” “本宫...本宫也不知,本来只觉得害怕,想尽快逃离北宸。 可如今,本宫只觉得人生无望,不想动亦不想逃,留在这儿等死亦无妨了。” 璃月说着,语气又变得丧气起来,伤心绝望溢于言表。 春华解了心里对璃月昨夜遇险的疑惑,之后的经历,她都在场。 于是,璃月此番这般伤心,她心里亦猜到了一二,便开口问道: “公主,你与那二殿下,早就相识?...” 璃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本宫在大乾时便见过他,那时,本宫尚未进宫...” 璃月终于说出了自己和司景煜相识的经过。 “原来如此!...”春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秘闻一般惊讶。 “公主与二殿下竟有这般深的缘分,那当真是...天定的命数啊。 公主不是应该高兴,如何伤心成这般? 就因为二殿下对公主说的那番话?...”春华不解地问。 璃月闻言竟有些气愤: “春华,你这是在笑话本宫吗?... 你明知本宫的心思,可方才他却对本宫说出那番祝福的吉言,本宫心仪之人竟要本宫嫁与那个傻子。 本宫应该承他的吉言,满心欢喜是吗?!” “公主莫生气!...都怪奴婢不会说话,奴婢怎会是这个意思?!”春华忙宽慰道。 “咱们初来乍到,奴婢平时都陪着公主在寝宫内,这宫外的事,自是齐公公打听得多。 奴婢前些日子就听他提起过这个二殿下,公主在大乾的时候,就没听人提起过吗?...” “本宫听大哥提起过...”璃月这才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关于二殿下的情况,大哥也知之甚少。 只知他是北宸众皇子中,出身最低的,十四岁便出使代融国,整整十年之久,两年前才返回北宸。 他年纪已然不小,已经二十六了,却尚未婚配。 本宫如何也没想到,他会是本宫的故人。” 璃月平静地回忆起慕凌岳告诉她的这些细节,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嗯,这便对了,奴婢听闻的情况,亦差不多如此。 不过,齐公公打听的,要比这些详细不少。 总之,这个二皇子和其他皇子比,从小在这北宸皇宫里,过得委实很惨。 奴婢当时听了,还很惊讶唏嘘呢,委实不信,一个皇子会有这般境遇。 本以为这二皇子不是生得极丑,就是与大皇子一般,心智不全。 可没想到昨晚一见,竟是这般标致又出众的人物。 依奴婢所见,抛开出身背景不说,这二皇子该是北宸最出众的皇子才对。” 春华对璃月的眼光很是赞许。 “那又如何?!...”璃月有些灰心,“你也瞧见了,他对本宫无意,本宫自作多情罢了!...” “诶?...奴婢所见,可并非如此哦!” 春华有些故作神秘地笑着回道。 “你怎会知晓?...”璃月一脸的不信,“春华你自小便进了宫,对男女之情,还不是和本宫一样懵懂?” 春华羞赧地笑了笑: “是是是!...奴婢是不懂男女之情,可奴婢年岁委实不小了,这人情总该懂吧?! 公主昨夜不省人事,所以不知,昨夜要不是有二殿下,奴婢当时都慌了神了,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奴婢昨夜刚见到他时,他正抱着公主往寝宫赶,一身的官服,想必二殿下有公职在身,彼时刚下值回宫。 奴婢当时还以为他是宫里的医官呢,心里便很惊叹,这北宸皇宫的医官可真好啊,热心又果敢! 后来到了婉和宫,奴婢才知他的身份。 昨晚一整夜,二殿下真的很紧张公主的安危,命奴婢们一直守着,他像是没怎么休息,进殿探望了公主好几次呢!...” 璃月闻言虽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感动。 “他将本宫救回了自己寝宫,总该负些责任吧?!... 毕竟性命攸关,他又知晓了本宫的身份,本宫若死在他的寝殿可怎么好?!...” 春华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公主若这般说话,可委实不该了!...奴婢观之,可并非如此! 太医诊治过后,早就说公主无大碍,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显见得是二殿下自己不放心,太着紧公主才会这般紧张。 更重要的是...” 春华欲言又止,脸上的笑有些意味不明。 “什么?!...你倒是说啊!好端端地卖什么关子?!”璃月不耐烦地问道。 第212章 该如何自处 “更重要的是,二殿下昨夜竟将自己的寝殿和床都让给了公主呢!...”春华此时,一脸的意味深长。 “这又如何?...他方才自己说昨夜事急从权,又让你们一直守着本宫的。 你这会儿何故又提这个?本宫若非命在旦夕,但凡有半分清醒,怎会留在婉和宫过夜?!...”璃月不忿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夜公主留宿二殿下寝殿的事,此时宫里怕是已经传遍了!...”春华笑着回道。 “所以呢?...到底是本宫毁了他的清誉,还是他毁了本宫的名节?!...”璃月闻言生气地质问。 “公主言重了!奴婢哪儿有这个意思?!... 奴婢们和婉和宫的奴才昨晚一直守在寝殿内外,公主和二殿下的清白,自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可即便如此,这流言蜚语恐怕少不了。毕竟婉和宫又不是没有偏殿,二殿下昨夜当真是紧张地失了分寸。 奴婢本觉得很意外,后来公主醒了,才知二殿下与公主是旧识。 此刻想来,若说这二殿下对公主无意,奴婢是不信的!...” 璃月闻言并没有一点宽心,眉宇间还是锁着忧愁。 “即便如此,本宫观他的态度,此事如何能强求?!...” 璃月沉浸在忧伤里,忽然想起方才回寝宫时,宫里异常的平静。 她昨夜撞见了这般惊天之事,此刻,宫里怎会无人发现司景洪失踪?此事应该足以让整个皇宫炸了锅才对。 “春华,快去让齐公公打探一下消息,大殿下如何了?!... 本宫昨夜亲眼见他...宫里为何这般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璃月终于恢复些理智,着急地问道。 春华倒并不意外,将药婉递到璃月手里。 “公主莫急,先趁热将药喝了,奴婢再告诉您!...” 春华的神情透着笑意,似乎并不是什么坏消息。 璃月急着知道,很爽快地将药一饮而尽。 然后,她急切地看着春华。 “本宫都依了你,将药喝了,你快说啊!...” “奴婢方才替您煎药时便听说了,今日宫中一早便发生了大事!”春华惊讶又紧张地回道。 “今日一大早,三殿下便被绑去了御书房!...” 璃月顿时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他昨夜做的事被陛下知晓了?!...” “公主昨夜不听奴婢的劝,当真是平白犯了这么大的险,遭了这般大的罪! 那位大殿下可真是傻人有傻福,他根本无事,还连夜去陛下寝殿告了三殿下的状! 可公主若因他而有个好歹,岂不是冤枉?!...” 璃月闻言,震惊地一时说不出话。 她虽不喜欢司景洪,可昨夜见他被兄弟那般残忍地害死,心里委实替他惋惜和难过。 眼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虽庆幸,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没事吗?!...他昨夜是如何脱险的?...” 春华一脸懵地摇了摇头: “奴婢怎知?!...许是大殿下水性极好吧! 总之,他平安无事,好得很呢!” “那今日之事,陛下是如何处置的?!...”璃月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申贵妃又去御书房闹了一通。 陛下将那名侍卫下令杖毙了!三皇子只是被小惩大戒了一番,日后不准他随意进入内宫而已。” 璃月闻言很是气愤,可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让她很意外。 想来,申家若没有足够强的势力,申绿如与司景轩又怎会猖狂至此? 可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气愤,很快便对自己的处境担忧起来。 司景洪安然无恙地去告御状,却未能动司景轩分毫。 若是昨晚被司景轩知晓自己撞见他作恶,她定是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了。 好在昨晚,司景轩未瞧见她的模样,而那名侍卫,亦不知她的身份。 昨夜,璃月虽然遭了大罪,但此事却不能让旁人知晓,不然,对她绝无益处。 璃月失落地叹了口气: “难怪二殿下会与本宫说那番话,倒是被他说中了,本宫怕是真的要做他的大嫂呢!...” “公主多心了!...”春华忙宽慰道,“二殿下一早探望公主时,应该尚不知昨夜公主因何遇险和今早御书房的事。 奴婢觉得二殿下这般克制对公主的情意,定是有苦衷的。” 璃月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今日的心情,委实糟糕透了。 “那本宫现在该如何自处?...” 璃月眼下很是迷茫担忧,司景煜有苦衷,不愿对她表露心意。 她想起昨日赴宴的情景,日后真不知该如何应付司景洪和司景轩这两座瘟神呢! “公主莫担忧!...”春华忙劝道,“奴婢听闻,三殿下被罚了禁足,日后无诏不得进宫了。 至于大殿下,他就是个小孩子,公主哄着些便是,有什么可怕的?...” 璃月闻言,稍稍安心了些,想来,也只能这般先应付着了。 “公主被宸国陛下拒见之事,不是已经写信禀告陛下了吗? 想来,陛下应该快收到公主的家书了。 陛下定不舍公主受苦,此事,定会替公主想办法的!...” 璃月轻轻地点了点头,望向窗外的那片天。 那个方向应是通往大乾的,她离开故土只有数月,却像是离开了许多年一般。 北宸的风又冷又硬,将天上的云都吹散了。 璃月觉得自己若是能化身成天上的云就好了。 这样,她便能随风飞去很远的地方,便不必困在这宫墙之内。 可以随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比如她的故土,她的父亲身边。 璃月从小便不缺自由,再困苦的日子,亦未让她像现在这般惶恐害怕。 ...... 慕倾羽似乎在千里之外感应到了什么,他正在御案上批阅奏折,忽然觉得心里绞痛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捂了一下胸口,很快又缓解了,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可他总觉得不安心,心神不宁间,值守的太监将一封信递到了御案前,正是璃月给他的家书。 慕倾羽既惊喜又急切,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封信。 第213章 如何应对 慕倾羽拆开那封信,便满脸喜色地读了起来。 可很快,眉头便皱在一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的女儿现在困在北宸皇宫里受尽委屈苦楚,司战野那个老匹夫竟如此怠慢欺负她。 不多时,荣亲王慕怀远和太子慕凌岳,还有兵部几位重臣都被召去了御书房。 慕倾羽震怒地将璃月的信拍在了桌子上,让他们自己看。 传阅之后,在场之人一时都没了话。 璃月抵达北宸皇宫已经两个多月,这婚事却迟迟未定。 此事,他们本就知晓,不止荒唐,更是对整个大乾国的凌辱。 此番看到璃月的信,愤怒之意更甚,难怪慕倾羽会震怒。 “说话啊!...诸位皆是朕的肱骨之臣,如何事到临头一言不发?!... 王叔,当初可是你极力促成月儿去和亲的。 朕忍痛割爱将女儿交了出去,没换回木铎城,便换来这般凌辱?!...” “陛下息怒!...”慕怀远此番心怀愧疚,亦不得不做出回应。 “北宸此番对于和亲的态度,确实毫无信义可言,陛下可直接给北宸皇帝下国书施压。” “那又能如何?!...那老匹夫若知廉耻,怎会行此荒唐之事? 将朕的女儿强要了去,到现在,北宸都不知立谁为储。 朕的女儿就这般被囚在北宸皇宫里,到底算哪般? 是可忍孰不可忍!那老匹夫欺朕太甚!...”慕倾羽越说越生气。 “父皇稍安,此事总要先礼后兵,先下国书,与北宸交涉才是啊!”慕凌岳忙劝道。 “是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等附议!...”兵部其余的大臣们亦附和道。 慕倾羽冷笑着回道: “朕就知道,你们腰杆子没一个硬得起来! 左下一封,右下一封文书,不过是拖延时日,拖累公主在北宸宫中煎熬度日罢了!” “陛下先下国书,限期宸国陛下解决此事!否则...”慕怀远回道。 “否则如何?!...”慕倾羽不耐烦地质问。 “否则便无需再等,老臣亲率大军收了木铎城,再将公主亲迎回朝!”慕怀远坚定回道。 慕倾羽一时惊讶,笑意里几分嘲讽。 “王叔怎突然这般硬气,有这等气概,当初又何必逼朕远嫁女儿?... 如今,我朝又何须如此被动?!” “老臣并无私心,当初主张公主和亲是为大乾社稷考虑。 如今请战,亦是如此!...” “王叔年事已高,两年前做不到的事,眼下又如何有把握?...”慕倾羽担忧不解地问。 “两年前大乾刚历战事,国库已然耗尽。 这两年休养生息,国力已恢复不少。 北宸既毫无信义,又何须再忍?此番,辱公主便是辱我大乾! 老臣即便拼上性命,又怎可坐视不管?!...” ...... 十日后,司战野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大乾的国书,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大乾国书限定他两个月内立下储位,定下婉瑶公主的婚事,并将木铎城交还大乾。 否则,之前许诺的五十八万两黄金的嫁妆尽数作废,北宸还会收到大乾的战书。 大乾不只会攻下木铎城,还将迎婉瑶公主还朝。 他司战野怎么也没想到,大乾这次的态度竟如此强硬。 “陛下,此事不可小觑啊!...乾国此次来势汹汹,怕是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一位大臣忧心忡忡地谏言道。 司战野冷哼一声: “朕又何尝不知,可那婉瑶公主在宫中也未曾受到亏待,这慕倾羽怎就如此咄咄逼人!” 北宸自两年前的战事后,国力恢复得并不尽如人意,再加上木铎城的守卫须耗费大把的银子。 所以,北宸眼下并不宜再经历战事。 于是,左丞相连忙上前谏言: “启禀陛下,如今局势对我朝不利,当务之急是想出应对之策,安抚大乾,避免战事。” 司战野皱着眉头,目光扫过群臣: “那尔等倒是说说,该如何应对是好?...” 朝堂上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大臣们都不敢轻易开口。 过了片刻,右丞相缓缓道: “陛下,不如先将公主的婚事定下,给乾国一个交代,也能缓和一下两国的关系。” 司战野沉思了片刻: “定下婚事?!...这便要即刻立下储位才可! 尔等反对朕立洪儿为储君,今日可是要逼朕与你们议出个太子人选啊?... 那尔等倒说说,朕的几个皇子中,何人能担此重任?” 一位隶属户部,品阶不高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 “微臣有事禀奏,启禀陛下,臣以为,三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实乃人君之选!” “老三?!...”司战野显得一脸的诧异。 “司景轩这小子,二十好几的人了,到现在正妻未娶,倒收了十几房妾侍,整日在齐王府里厮混度日! 德才兼备?!什么德行?...什么才能? 朕的儿子,朕自己竟不知他的斤两?!” 司战野转而对方才那名年轻官员嘲讽道: “说话做事长点脑子,莫随意被人当枪使! 寒窗苦读十数年,脑子读傻了不成?!” 文武百官闻言,一时无人再敢提立储之事。 “陛下,立储之事或可从长计议。 不如先放出风声,表明我朝对和亲之事的重视,先稳住乾国再说。” 过了许久,才有大臣敢站出来提议。 司战野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这如何能让大乾满意?...大乾限定两月解决和亲之事。 如此,两月后我大宸必须有太子,不然,如何有太子妃?... 你倒说说,如何放出风声,可解决此事?...” “臣以为,婉瑶公主到我大宸后,陛下尚未正式召见过公主,乾国正是以此为借口,责怪陛下对公主多有怠慢。 陛下可择期正式下诏,为公主补办接风洗尘之宴。 届时,令众位皇子陪同,亦可观公主本人对婚事是何态度。 如此,不只和亲之事可以拖延许久时日,亦可显示陛下对乾国公主的重视。” 司战野听了这番谏言,脸色终于舒展了一些,心里为难之事终于有了一点解决之道。 第214章 忧伤又热切的目光 司战野之前想立司景洪为储君的计划落空了,司景轩和其余的皇子又是他权衡再三都不能选的。 那储位之选,便只剩司景煜了。 可司景煜那般的背景和出身,莫说他自小对这个儿子百般嫌弃,满朝文武是不会有一个支持立他为储君的。 此番设立接风宴,正好看看乾国对北宸立储的态度。 立储之事原本是北宸内政,可因和亲与璃月的婚事扯上了关系。 而璃月对这件事的态度,便代表整个乾国对此事的态度。 司战野终于决定为璃月举办正式的接风宴。 这一日晚宴,北宸皇宫大殿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璃月身着华丽的宫装,头戴璀璨的珠翠,步入了大殿,这是她第二次进到大殿。 她的美丽很是令人瞩目,可眉宇间却见不到一丝喜色。 宴席之上,华灯璀璨,佳肴满桌。 司战野高坐主位,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璃月身上。 凭心而论,他对这个未来的儿媳颇为满意,只是眼下迫于大乾的压力,他对和亲之事有些头疼。 司战野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婉瑶公主,朕前些日子政务繁忙,才无暇召见公主。 此次专门设宴替公主接风洗尘,以表我大宸对公主的重视和诚意。” 璃月微微欠身,轻声回道:“璃月多谢陛下设宴款待!...” 司战野接着道: “朕今夜特意令皇子们赴宴相陪,和亲之事,需从长计议。 朕尚有三位皇子未娶正妻,皆是英武之才,公主可仔细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璃月闻言,心里只觉得好笑,他说的三位皇子便是司景洪、司景煜和司景轩了。 司景煜自是不同,另外两位,就不知这英武之才该从何说起了。 璃月垂眸,轻轻应道:“此事,还需陛下做主!” 此时,司战野又举杯向璃月示意: “公主放心,朕日后定会妥善安排! 公主切莫心急,还请公主向母国转达朕的意愿。” 璃月笑了笑,举起手中的杯盏:“璃月唯愿两国永结友好!...” 璃月落座后扫了一眼大殿,除了三位皇子,还有陪同司战野的重臣和几位高位份的妃嫔。 那些妃嫔应该都是皇子生母,却不见桑书婉。 这种场合,她向来会以身子不适为由缺席。 不过,司战野并不在意,若桑书婉非要不知趣地露脸,怕是反而会遭到司战野的嫌弃。 申绿如自是坐在最靠前的位子上,她本还在禁足,因这场接风宴,司战野为表重视,便提前解了对她的惩治。 司景轩也因这场宴席而被召进了宫中。 酒过三巡后,宴会的氛围更是轻松随和起来。 司景洪今日见到璃月,目光很是殷切。 这会儿便忍不住从席位上起身,过来找璃月叙旧。 他快步地走过来,满脸堆笑: “公主,孤都好几日未见你了,你最近可好?...” “谢大殿下关心,本宫很好!”璃月礼貌又随意地回了一句。 “多日不见,公主越发好看了!...” 说着,司景洪眼里流露着迷恋的神情,不自觉地想去拉璃月的手。 璃月微微侧身避开,礼貌地笑了笑: “多谢大殿下!...” 司景洪被璃月避开了触碰,却不以为意,继续纠缠道: “公主,上次孤送你的糕点口味如何?...吃着可还满意?” 璃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甚好!...大殿下有心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公主喜欢,孤明日便让师傅做了再给公主送去!”司景洪开心地回道。 “不必了!...”璃月很是心烦,面上却不可显露,忙和缓道: “本宫不喜吃甜点,就不劳烦大殿下操心了。” “这样啊!...”司景洪有些小失望,不过,很快又兴奋起来。 “不喜吃甜的,那孤便命师傅做别的口味,一直做到公主满意为止!” 璃月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是无奈的笑。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为免继续和司景洪纠缠,她忙从袖中拿出腰牌,递给他: “殿下,此物是您上回落在毓秀宫宫门处的吧?...还给您!” 司景洪却不接,反而一脸的开心和了然,故作神秘地笑着说: “公主莫还给孤,孤那晚是故意将此物落在宫门处的啊!...” “这是为何?!...”璃月很是惊讶,心里更多的是生气。 枉费她那晚为送还此物差点丧命,她有一种被司景洪狠狠戏弄的感觉。 “因为这是孤的母后给未来儿媳的信物,孤想送给公主,又怕公主不收。 既然公主已经带在身上这么久,以后便留在公主这里吧!” 璃月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司景轩却走了过来。 “哟,大哥,你怎的这般心急?...连信物都送上了,莫不是以为公主定会看上你?!...” 司景轩阴阳怪气地一通嘲讽。 司景洪冷哼一声回道: “老三,今晚宴席这么好的酒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看来父皇是罚轻了,就该将你关一辈子才好! 滚开!...莫扰了孤与公主说话!” 司景轩转而看向璃月,脸上带着猥琐又虚伪的笑容: “公主当真好耐心,竟有兴致陪一个几岁幼童聊这么久。 本王这位大哥,不过是仗着投生在了先皇后的腹中,才这般...有福气啊!” 司景轩一通感慨,却分明阴阳怪气地满是嘲讽之意。 “你说谁是几岁孩童?!...”司景洪顿时火起,眼看着又要上演那晚的战争。 可今晚是什么场合?司景轩才解了禁足被宣进宫,这便又闹开,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璃月心里烦闷,不想理会他们这般恶心又无聊的争斗,不禁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司景煜。 司景煜今夜换上了华服金冠,长发尽数束起,很是矜贵儒雅。 他不经意地触碰到璃月的目光,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后,很快避开了璃月忧伤又带着热切的目光。 第215章 如此不堪 司景轩安抚了司景洪几句,一场闹剧算是被及时平息了。 他转头看见璃月那般凝望着司景煜,很快回过神来,心里顿时嫉妒又不忿。 “公主,你刚与本王的大哥相谈甚欢,这是对本王的二哥又起了兴致?!... 可惜啊,这司景煜的生母不过是个浣衣宫女,身份卑贱至此,公主乃乾国陛下亲出,金枝玉叶,他怎配与公主联姻?!” 司景轩的语气和态度极为傲慢,音量也未有半分收敛,仿佛深怕司景煜听不见似的。 璃月听到这些话,心里一惊。 好歹是亲兄弟,她没想到司景轩竟敢这般嚣张且不留情面地当众羞辱司景煜。 可想而知,春华说的那些,关于司景煜从小在宫中的境遇,确实不虚。 司景煜此刻低眉敛目,一脸的平静,似乎什么也未听见。 但璃月知道,司景轩方才的话,他定是尽数听见了。 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羞愤。 璃月很是生气,对司景轩自然没了半分好脸: “齐王殿下当真是身份尊贵,教养不凡。 黎民百姓尚知兄友弟恭,齐王殿下贵为皇子,便是这般恭顺兄长的?!...” 司景轩却不以为然,更加得意地回道: “那些道理,只可教化一些升斗小民。 本王血统高贵,外祖家世代勋贵,怎可与那浣衣婢之子称兄道弟? 公主,本王可都是为了你好。那司景煜从小在宫中便不受待见,父皇对他更是...” 司景轩欲言又止,只故作嫌弃地咂了咂嘴。 “你若是现在看走了眼,执迷不悟,日后定有你受苦的日子!到时候,可莫怪本王没提醒你哦!...” 司景轩的傲慢没有半分收敛,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显出他的尊贵和优越。 “老三,你给孤闭嘴!... 孤和父皇都在,煜哥儿的闲话轮到你来说?!...”司景洪终于听不下去地训斥了一句。 司景煜再也坐不住了,他不想再听司景轩大放厥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看向璃月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璃月看着司景煜,想要给他些许安慰,更想上前与他说话,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司景煜离了席位,转身便离开了大殿,璃月想要追上去,却被司景洪和司景轩拦住了。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宴会才刚刚开始呢!”司景洪着急地问。 璃月一时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再与他们纠缠,未再多言,亦起身出了大殿。 司景煜一路疾行,璃月终于在宫院的角落追上了他。 “二殿下请留步!...本宫方才并无意与齐王闲话,请殿下听本宫解释!”璃月气都未喘匀,便着急道。 司景煜轻轻冷笑了一声: “解释?...公主有什么好与本殿解释的? 齐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璃月连忙摇头:“不是这样的,本宫从未那样想过! 方才是齐王过分,所言所行实在有失身份,请二殿下莫要介怀!” 司景煜看着她,眼里满是悲伤: “公主不必多说,齐王所言与公主无关。 况且,齐王方才所言皆是实情,一句不差! 本殿有何可介怀的?!...” 司景煜有些激动,语气冷漠中又透着些愤怒。 璃月心里一阵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既不介怀,二殿下为何要生气,为何要愤然离席?...” 司景煜别过头,不再看她: “这般境遇又不是第一次,本殿何曾生气? 只是本殿若不走,委实让整个宴席都很煞风景。 公主请回吧,莫要让他人误会!...” “误会?!...”璃月闻言一阵伤心,“陛下因和亲之事,迫于大乾的施压,才为本宫安排了今晚的宴席,并且只请了三位皇子,二殿下该明白陛下的用意吧?...” “可本殿只能是陪衬,公主该知晓,如何选才是明智之举!”司景煜无奈地回道。 “为何?!...”璃月伤心地问。 “方才齐王已将缘由说得很清楚了!” “可本宫不在意那些,本宫原本从未想过今生还能遇见二殿下。 这是上天赐予的机缘,本宫亦只能选自己命定之人!...” 璃月的态度很坚决,可司景煜的冷漠,让她的心都快碎了。情急之下,她有些口不择言。 “本殿与公主不过数面之缘,如何就成了命定之人?...”司景煜轻笑着回道。 “公主对本殿知之甚少,本殿的出身和存在,都是如此...不堪! 本殿并没有公主认为的那般好,为免公主将来后悔,还望公主三思而后行。 若一意孤行,不仅不能如愿,满朝文武亦不会答应的!” 说着,司景煜便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了。 璃月心如刀绞,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司景煜相信自己,和自己一般心意。 璃月万分惆怅地回到大殿,神情很是落寞,眼里闪着泪意。 司战野和大臣们推杯换盏了一番,看着璃月这副模样进入大殿一时惊讶。 “公主,方才出了何事?...”司战野关切地问。 璃月强忍着泪意摇了摇头: “无事!...谢陛下关心。” 而后,她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司战野观她这副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嘴角便不经意地划出一点弧度。 方才璃月追着司景煜出了大殿,可是有无数双眼睛看见的。 眼下司景煜愤然离席,而璃月虽回了大殿,却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任谁都不勉遐想,她和司景煜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的一切,申绿如亦尽数瞧在了眼里。 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和不快,那晚,她和司景轩在紫霄宫欢饮时,完全未将司景煜放在眼里。 当时只觉得,和亲之事也好,储位之争也罢,根本不必担心他会对司景轩构成任何障碍。 可眼下的情势,却完全出乎申绿如的意料。 再加上,璃月甚至在司景煜的寝殿度过一夜,申绿如此时觉得,这个平素低调安静地如同不存在一般的二皇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216章 莫要辜负 司景煜终于回到了婉和宫,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回宫的路不知走了多久。 乐安跟在他身后,见他沉默不语,一路并不敢说什么。 时辰尚早,桑书婉正坐在院中,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一惊。 “煜儿!...今夜宴席这么早便散了?!”桑书婉不解地问。 司景煜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孩儿...有些累,便提前离席了。” 司景煜去赴宴的时候脸上淡淡的,并瞧不出喜怒,可眼下再如何平静,亦掩饰不住忧色。 旁人也许看不出,可桑书婉从他一进院落便觉察到了。 见司景煜似乎不愿多言,她冲乐安招了招手,将他唤到了近前。 “殿下这是怎的了?...今日赴宴出了何事?...” 乐安眼神躲闪了一下,忙凑近桑书婉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 桑书婉了然地轻轻点了下头,忙叫住了尚未走远的司景煜。 “煜儿!...今日时辰尚早,过来与母妃说说话!”桑书婉笑着唤道。 司景煜转身,迟疑了片刻,终是未急着进寝殿,转身回到了桑书婉身边。 “母妃,唤孩儿何事?...” 司景煜还是如平常一般温和,可眉宇间透着倦色。 桑书婉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回道: “煜儿如今朝中当差,日日忙得见不着人,母妃有时数日都见不到你的面! 怎么,无事便不能和煜儿聊天吗?...” 司景煜闻言,脸上的寒冰才消解,轻轻笑了一声。 “自然不是,母妃有话便说吧,孩儿听着!...” 桑书婉看着他,关切地安慰: “煜儿,母妃知你今日在宴席上定是受了委屈,你莫要放在心上,该振作才是啊!...” “振作?!...”司景煜闻言,像是被踩到了痛处一般。 “母妃觉得,孩儿自小还不够振作是吗?...” “母妃并非此意!”桑书婉忙解释,“煜儿在母妃眼里,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孩子。 母妃望你能自宽,莫在心里苦了自己,莫让过去的经历将自己困住!...” 司景煜疲惫又茫然地看向桑书婉,轻轻地叹了口气。 “母妃怎的突然对孩儿说这些?... 母妃有话,不妨对孩儿直说。” “煜儿,母妃是想告诉你,你如今的境遇已不同往日,眼前便是你的机缘!” 桑书婉看着儿子,眼神坚定。 “机缘?...母妃是指...” 司景煜心里似乎清楚桑书婉说的机缘是什么,可他堂堂皇子,今日却这般被当众羞辱。 桑书婉口中的机缘,他着实无心去想。 他知道璃月对自己一片赤诚,正因如此,他更觉得没有脸面接受这样的机缘。 “煜儿,母妃看得出来,婉瑶公主对你一片真心,你父皇心里,应该也有意立你为储,这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 桑书婉的语气很是坚定热切,可司景煜的眼神却依然冰冷。 司景煜抬眸看了一眼桑书婉,眼中满是哀伤与无奈。 “母妃,孩儿在这宫中,从未被人正眼瞧过。 母妃可知,今日殿上这么多人,司景轩当众羞辱孩儿,旁人只当成好戏在看,父皇便如往常一般,只顾与人饮酒作乐,看着孩儿狼狈的模样,只怕比旁人看得还有兴致。 只有公主心系孩儿,可正因公主对孩儿一片真心,孩儿对她怎可利用,如此,岂不是践踏辜负了她对孩儿的情意? 母妃说的姻缘,孩儿委实无心亦无力去攀。” “煜儿,你心思未免太重了!...”桑书婉闻言很不认同。 “若你心里对公主无意,确实不该如此。 可母妃知你心悦公主,既然两情相悦,便是互相成全,何来利用?!... 你莫不是内心自卑,才会这般消沉?”桑书婉柔声地问。 司景煜沉默不语,一时并没有回应。 桑书婉握住司景煜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煜儿,你切莫如此自轻自贱。母妃知你文韬武略样样不差,只是从小一直受尽打压。 如今上天将心爱之人送到了你的身边,这是天赐的姻缘和机遇,你莫要辜负了才好!” 司景煜笑着摇摇头,笑容里透着苦涩。 “母妃,孩儿累了,真的累了!...从小到大,所受的欺辱与冷落,如今想来,只觉得心灰意冷。” 桑书婉心疼地看着他: “煜儿,为娘知道你受苦了。 可正因如此,那些苦不能白受,你更要振作起来,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日后再也不能小瞧你!” 司景煜沉默不语,只是眼神依旧黯淡无光。 他局促地抽回了被桑书婉握着的手。 “孩儿明日还要去国子监当值,时辰不早,先去歇息了!...母妃也早些安置吧。” 司景煜面上虽是一脸的平静,说话间便起身离开了,像是逃离一般。 桑书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忧心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并非想要逼儿子去谋算不该强求的东西,只是这些日子来,她莫名地不安。 自从她身不由己地被司战野一夜临幸后,她再未得一日安生。 只有司景煜从代融回来这两年,桑书婉才算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可随着璃月进宫,这样的安稳在渐渐地流逝。 她们母子原本的安稳,也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能平安度日已是莫大的福分。 可眼下的处境对他们母子来说,便是不进则退,可他们从来没有退路,进退亦由不得自己选择。 桑书婉并不替自己担心,她两年前本以为自己等不到与儿子团聚的。 然而上天怜悯,她这两年有儿子相伴的日子,已是上天对自己莫大的恩赐,她很知足了。 可她实在不放心司景煜,他将来还有很长的日子,若像现在这般消沉,要如何在这深宫活下去? 她很理解儿子为何会有现在的心境,一时却没办法开导劝解。 桑书婉盼望司景煜能尽早解开心结,早日振作起来。 但眼前的形势这般紧迫,她不得不为儿子的前景筹谋了。 第217章 意外且震惊 璃月在大殿上,心不在焉地熬着时间。 司战野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盘算。 慕倾羽深怕女儿受了委屈,拿和亲的事对他施压。 他本来还很担心,此事若处置不好,他这几年的折腾当真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慕倾羽威胁他,若两个月内解决不了和亲之事,北宸要么送还公主和木铎城,要么两国兵戎相见。 可此番看来,只怕他愿意送还公主,璃月自己却未必愿意离开北宸了。 司战野看出了璃月对司景煜的心意,心里便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司景煜这般卑微的出身,司战野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替他筹谋,才能稳住朝局,让群臣都同意立他为储君。 可是,眼下璃月看中了他,整个乾国便算他最大的筹码了。 司战野想着,这般好事,他定要促成方可。 于是,他接下来的态度,几乎让殿上所有的人都觉得意外且震惊。 司战野突然将司景轩召到了御案前。 司景轩本以为父皇多日未见他,定是对他多有想念,有所赏赐。 却没想到,司战野对他脸色阴沉地训斥道: “你方才在宴席上胡作非为些什么?...实在是太过放肆! 看来朕那日罚你禁足思过,委实罚得太轻了。 你非但没有半点反省改过,倒是越发地变本加厉了!...” 司景轩不明所以,委屈回道: “儿臣这段时间的确闭门反省,已然改过了! 不知儿臣方才犯了何错,怎的又惹得父皇不悦了?...” 司战野怒斥道: “你这逆子!方才在殿上猖狂些什么?!... 朕方才与大臣们饮酒聊天,一时未在意。 老二呢?...方才是不是被你欺负走了?!...” “老...二哥?!...”司景轩此番故作惊讶,但心里委实很震惊。 司战野何时这般关心司景煜了,他从小到大,私底下或当着他的面,都没少挤兑欺负司景煜,老头子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了? 默许便是赞同,司景轩从没觉得,自己过去的所为有什么过分的。 司战野厌弃司景煜母子,这件事人尽皆知。 所以司景轩对司景煜的欺负,向来也是明目张胆、理所应当的,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一下。 可眼下,他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司战野竟然为了司景煜当众训斥自己?! “没...没有啊!”司景轩惊讶地回道。 “儿臣方才只与大哥和公主说了会儿话,与二哥连话都未说上,欺负他,这是从何说起啊?... 儿臣向来尊敬兄长,不敢违逆父皇的教诲,又如何敢行此等悖逆之举呢?!...” 司景轩一脸无辜地回了一通话。 司战野冷笑了一声: “朕还没老眼昏花呢,耳聪目明得很! 你方才说了什么,这会儿怎的敢说不敢认了?!... 他出身卑贱,你高贵是吧?...这话也轮得到你说?!...” 司战野嗓子一下子高了起来,司景轩吓得忙跪在了地上。 “他生母出身再卑贱,他亦是朕的儿子,堂堂皇嗣被你这般当众辱没! 你说朕的儿子,你的兄长卑贱是何意?...岂非当众辱没于朕?!” “儿臣不敢!...儿臣怎敢有此意?...父皇明鉴啊!” 司景轩此时回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 璃月见司景轩跪在地上的窘样,心里委实有些解气。 不过,这点惩罚怎么够?说起来,她那晚差点丧命皆因他而起,方才,他还这般猖狂地羞辱司景煜。 于是,璃月忙起身向司战野禀告。 “回陛下,齐王殿下方才羞辱二殿下的话,正是对着璃月说的! 他说二殿下出身卑贱,不配参与和乾国联姻之事。 齐王殿下还说自己血统高贵,二殿下不配做他的兄长。 璃月方才便很惊讶,齐王殿下贵为皇子,这教养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啊!...” 司战野闻言,便如当众被打了脸一般,气得恨不得将手里的杯盏砸司景轩头上。 “逆子!...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我大宸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看来朕从小将你宠坏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出身高贵?!...整日里躲在王府里与女人厮混,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说老二?!...人家老二自从去了国子监当差,监正对他赞不绝口,前两日还上表请奏,说告老致仕后要提携老二呢! 人家不知道比你出息多少倍!...” 司战野一顿痛骂,将司景轩整个人都骂晕了。 司景轩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告罪: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司战野冷哼一声: “知错?!...你给朕好好反省! 若再有下次,朕绝饶不了你!!...” “是是是!...父皇教训得是。 儿臣日后定谨言慎行,再不敢这般无状了!” 司景轩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里却对司景煜更加怨恨了。 因为申绿如的关系,司战野对他算是宠爱的,他从未被司战野这般当众训斥辱骂过。 他做梦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司景煜,而被司战野骂得狗血淋头。 他虽看着乖巧地坐在席位上,心里窝的火便如一团炸药一般。 若是在他的齐王府,眼下定是一屋子的东西都被他砸了。 而申绿如此刻在殿上也是坐立不安,司战野今日的态度也让她震惊不已。 司战野这般当众训斥她的儿子,便是一点脸面都未给她留。 她自打进宫,亦未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此刻,申绿如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委实难看至极。 她狠狠地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璃月,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看来她前段日子的筹谋,和那个贵重的金镯子全都白费了。 璃月非但没被她收服,此番竟落井下石,当众让她和司景轩难堪。 她尚且弄不清,司战野对司景煜的态度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但她深知,司景煜如今已经成为司景轩争夺储君之位的最大威胁。 第218章 烦乱纠结 夜已深沉,司景煜已换上素白的睡袍,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脑子里浮现着大殿上的情景,耳畔似又回响起桑书婉对他说的一番话。 他很久都没有这般仔细地看过天上的月了。 但他今夜并无心情欣赏这月色,夜很宁静,可他的心里却很是烦乱纠结。 幼时,他每日的念想便是盼着自己能快些长大。 这样便可以保护母亲和自己,他从小的愿望,不过是能和母亲平安地活着。 等他稍大一些,还未来得及长成,便被送去了代融国。 在代融的十年,他受尽磨难和艰辛,他心里最不放心的便是母亲。 好不容易回到北宸,他们母子的处境似乎并没有大的改善,他一回宫便遭受了司战野无情地惩治和凌虐。 过去这二十几年,他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愿望,此生所求,不过是能照顾好母亲的后半生,和母亲相依为命、平安度日而已。 这般平常又卑微的念想,属实不像是一位皇子的心境。 而这段日子以来,司景煜的内心不再如往日那般平静。 自从他再次见到璃月,他的心便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搅起了阵阵涟漪。 今夜桑书婉与他说的那番话,更让他觉得内心躁动不安起来。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内心有很多的渴望。 他在那晚救起璃月之前,从没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到她。 他还没来得及欣喜片刻,便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他可以压抑自己的情感,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他心里渴望得到璃月,那个很早之前,便让他动心和惦念的小姑娘。 可现实对他却总是这般残忍,他的不堪和狼狈,就这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璃月的面前。 他也如常人一般,忍耐到了极限,一样会愤恨难熬、痛不欲生。 司景煜就这般站在窗前吹着寒风,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冷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一些。 ...... 司景煜翌日一早起身的时候,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他不记得自己昨晚几时入睡的,只觉得站在窗边,吹在身上的风越来越冷,他的身子都不经意地有些发抖,才勉强自己上床就寝。 乐安一早过来,见他这惨白的脸色,本想帮他去告假,让他好生歇息。 可司景煜却不肯,他自从去了国子监,从未病休过一日。 他只要能从床上起身,便一定不会耽误去国子监当值。 身为皇子,整个国子监却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勤勉的。 于是,他拖着不安适的身子出了宫。 傍晚回到婉和宫的时候,司景煜觉得自己简直如踩在云端一般,身体轻得像是会被风吹倒,人便有些站不住。 乐安见状很担心,忙扶住了他。 “殿下,小的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您看着可不大对!...” “你才不大对呢!...”乐安的话听着不怎么顺耳,司景煜随口怼了他一句。 “本殿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累得很,好好睡一晚便好,不必惊动太医问诊!” 司景煜确实觉得浑身疲软无力,他这会儿就想一个人安静躺着。 司景煜支撑着无力的身子,正想回寝殿,一时发现宫院里异常安静。 婉和宫平时也很安静,只是他今日正点下值,回来得尚早,桑书婉应该会在宫院里等自己。 可今日非但没见到桑书婉,连平日伺候她的宫女也没见到一个,他觉得很意外。 “母妃呢?...今日这宫中怎这般安静?”司景煜疑惑地问乐安。 “哦...您今日离宫没多久,婉妃娘娘也出宫了。”乐安回道。 “出宫?!...母妃怎会突然离宫,可有交代因何事出宫?”司景煜忙着急地问。 “那是自然!...妃嫔出宫怎可不说明缘由?” 乐安不解地看着司景煜,能问出这般傻的问题,定是病得不轻呢! “殿下,您莫不是病糊涂了,婉妃娘娘每年都要去龙和寺上香祈福的!” “是吗?!...”司景煜实在很意外,“这到日子了吗,母妃今年怎去得这般早?!” “这个...小的不知,许是殿下记错日子了吧。 娘娘说她两日后回宫,嘱咐您照顾好自己!” 乐安妥帖地将桑书婉的吩咐告知了司景煜。 “本殿知晓了!...” 司景煜虽然觉得很突然,可她的母亲除非病体难支,确实每年都有去龙和寺上香的习惯。 于是,他便没多想,径直回了寝殿。 司景煜确实觉得很累,回到寝殿换下官服便上床睡了。 等乐安将晚膳送进殿的时候,司景煜已经睡得很沉了。 乐安便没打扰他,退去了外殿,想着等他睡醒了,再伺候他进膳。 乐安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他都等睡着了,醒来天色早就黑透了,司景煜却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观他今日回宫时的气色,乐安有些不放心,便起身去内殿查看。 “殿下...殿下!...” 乐安唤了两声,司景煜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很是意外,从没见过司景煜睡得这般沉。 “殿下!...殿下!...你快醒醒啊!...你怎么了?!...” 乐安又大声地唤了好几声,可司景煜依然没有丝毫的回应。 他这时才发现,司景煜的脸色由方才的惨白变成了绯红。 乐安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顿时惊慌。 司景煜的额头烫得吓人,这是起了高烧呢。 乐安见司景煜怎么也叫不醒,忙惊慌失措地向殿外跑去,他方才就该坚持去寻太医的。 乐安跑出宫时,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璃月。 “公主!...”乐安忙及时收住了脚步。 “小的见过公主!...公主,您怎么突然驾临婉和宫?”乐安很是意外。 “本宫前些日子蒙二殿下相救,尚未正式登门致谢。 二殿下白日无暇,本宫便晚膳后过来了。 怎么,二殿下不方便见本宫吗?...” 璃月见乐安的表情,疑惑地问。 乐安被问得更急了,惊慌地回道: “何止是不方便,二殿下这会儿已经昏迷不醒了,方才小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呢!...” 第219章 强势地温柔以待 “怎会如此?!...”璃月闻言很是惊讶,“那你此番是要去寻太医吗?...” “正是!...”乐安原本心里很慌,这会儿见到璃月反而安心了不少。 “公主来得正好!...劳烦您替小的照看一会儿殿下。 婉妃娘娘有事出宫了,这会儿,小的一时寻不见人来照看殿下呢!” 乐安眼下可顾不得与璃月客套了,司景煜见过她几回,他便见过她几回。 虽再见时,璃月早已今非昔比,可他家殿下可不止一次救过她呢。 这会儿司景煜突然病得这般重,偏偏桑书婉又不在。 婉和宫的奴才本就不多,大多都跟桑书婉出宫了,留下的几个洒扫的,都是白日定点到婉和宫当值,这会儿早下值了。 璃月闻言,本来心里就很担忧焦急,乐安不开口,她也定会去照看的。 “本宫这便去,你快去请太医吧!” “多谢公主!...” 乐安致谢后,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璃月忙进入宫院,径直去了司景煜的寝殿。 璃月带春华进了内殿,见司景煜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脸色绯红,额上渗着细密的汗,身边竟没一名近侍,境遇委实有些凄惨。 司景煜的模样一看便是起了高烧,璃月的心里有些隐隐地泛疼,忙命人去打来凉水,将浸湿的帕子敷在他的额上。 她不停地更换着司景煜额头上的帕子,可司景煜的烧却一时没有退下的迹象。 璃月的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焦急,嘴里便轻声呢喃着: “二殿下,你如何病成这般?...你定要快些好起来啊!” 司景煜迷糊中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病得昏沉,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映入眼帘的,是璃月一脸温柔且担忧的模样,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和感动,眼神里透出足以将璃月融化的温柔。 可这般令人迷醉的眼神并没有持续片刻,司景煜意识到自己身子不适,躺在床上,璃月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自己寝宫的内殿。 他瞬间收回了眼神里的温柔,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公主...怎会在此?...” 司景煜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明显地透着刻意的疏离。 璃月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不堪和伤心,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前些日子蒙二殿下相救之恩,本宫今日是特意前来致谢的! 正巧碰见您的贴身侍卫出宫去请太医,托本宫代为照看二殿下。 殿下身子不适,眼下婉和宫正缺人手,殿下莫要介怀本宫唐突。” “多谢公主费心照应!...那晚的事不足挂齿,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司景煜别过头去,语气一点也没有变暖。 “本殿现下已无大碍了,夜已深沉,公主在此多有不便,早些回宫安置吧!...” 司景煜的声音虽平静温和,却分明在下逐客令,连眼神也没分一个给璃月。 璃月闻言,不知怎的,心里的委屈如潮水一般地涌了出来。 泪水顿时在眼眶里打转,璃月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本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太医尚且未到,本宫如何能走?... 二殿下,你就这般厌弃本宫吗,如何一睁眼,便要赶本宫走?!” 司景煜皱了皱眉,一时没了言语,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怎会想赶璃月走?只是此时已经入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平常男女尚且不可,何况他和璃月这样的身份和处境。 他并非草木,岂会感受不到璃月的情意,可他却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司景煜此时面对璃月的温柔和对自己的悉心照顾,心里既歉疚又心疼。 默了片刻,璃月关切道: “二殿下不知昏睡了多久,嘴唇都干裂了,本宫喂殿下喝些水可好?...” 说着,璃月便让跟随的小太监将司景煜扶起身靠坐着,手里已经端着一罐水,想要给他喂水喝。 “这种事让奴才做便好,何劳公主亲自动手?...” 司景煜瞧着一旁刚扶自己起身的小太监问道。 那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璃月闻言,心里一阵酸楚难过,面上却耐着性子。 “这孩子年纪尚小,平素干些洒扫的粗活尚可,殿下这会儿身子不适,本宫如何放心让他伺候?...” 不是那个小太监连这点事都做不了,分明是璃月心疼紧张司景煜的病体,才不放心罢了。 可司景煜却不能体谅,是他不想体谅璃月的心情才是。 “那本殿自己来好了,一点小病,如何就连水都要人喂了?!...” 说着,司景煜便有气无力地伸手去接璃月手中的水,病势沉重,那只手委实有些颤抖。 璃月见状,心里不止伤心,还涌起了一股火气。 “张嘴!...”璃月根本不理会,只强势地让司景煜接受自己的投喂。 “公主说什么?!...”司景煜一时惊讶,有些怀疑自己病得耳朵都出了问题。 “本宫让二殿下张嘴喝水,莫再多话!...” 说着,璃月不由分说地舀起一勺水,递到了司景煜嘴边。 司景煜从未被女子这般强势地温柔以待过,竟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如此这般,璃月顺利地喂了好几勺水,嘴角不经意地划出一丝笑意。 “这才对嘛!...”璃月满意地笑了笑,“二殿下这般,乖乖地好生休养,病才能好得快。 如何生个病还想东想西的,这般思虑过重,身体如何能好?!...” 司景煜闻言,却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般,一时有些生气,别过头去,避开了璃月递上的水。 “本殿只是偶感风寒,又不是病得要死了! 即便是病入膏肓,也有奴才照顾,何劳公主操心?!...” 璃月打从进了这间寝殿,心便是揪着的。 此刻刚刚放松一点,又被司景煜气得,心脏猛然抽疼。 “二殿下非要这般冷落,拒本宫于千里之外吗?!...” 璃月顿时火起,丝毫没有掩饰地质问道。 第220章 为何不信 “啊?!...”司景煜一脸的惊讶,不解璃月为何突然这般大的火气。 “本殿如何...冷落,又何谈拒人千里之外?...” 不知怎的,司景煜问得一点也没有底气,甚至没有勇气直面璃月炙热的眼神。 “二殿下若再这般,本宫这便将今日随侍的奴才都遣出殿外。 今夜只有本宫近身伺候殿下,明日一早,宫中便会传遍本宫留宿殿下寝殿,一夜未归的消息。 殿下觉得,如此可好?!...” 璃月不再与他废话,一脸平静地威胁了一通。 “你!!...” 司景煜委实又惊又气,没想到阔别两年多,这小丫头不仅年纪身量长了,脾气更是见长啊! 眼下,司景煜有些懵,脑子里只有当年在悠水河畔,自己挨了璃月一声骂,而后又被这小丫头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的窘况。 “你一女子,堂堂乾国公主,方才这般说话知不知羞?... 乾国陛下,竟未教导公主礼义廉耻吗?!...”司景煜生气地质问道。 “礼义廉耻?!...”璃月不屑地笑了笑,“本宫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到底是欺压良善,还是欺负弱小,又或者是伤天害理? 本宫这般便是不知廉耻了?...” 司景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敛目收回了眼神。 “殿下又不是不知,本宫当年都已卖身去青楼了。 本宫最不堪的模样,殿下都瞧见过。 殿下面前,本宫又何须在意这些?...”璃月理直气壮地回道。 司景煜没想到,璃月会突然提起旧事。 当年的记忆再深刻,不过是一场意外的萍水相逢,他们不知彼此的真实身份,更未曾想到,会有今日的重逢。 当年在乾国游历的两个月,是司景煜此生最快活的光景。 不知怎的,眼下他身在皇宫,贵为皇子,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当年之事,早已时过境迁,公主莫再放心上!” 司景煜的语气,有些落寞和凄凉。 “殿下都忘了吗?...”璃月闻言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伤感。 “本宫不信殿下是凉薄之人,竟能全然忘了。 本宫当年遇见殿下时,尚不满十四岁。 许是年幼,本宫从没觉得与殿下的相识,是一件刻骨铭心,足以让本宫铭记一辈子的事。 可这些年,本宫时常在梦里见到殿下。 本宫也不知,自己为何总是会梦见一个,今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直到那晚再见到殿下,本宫终于明白是为何了。” “为何?...”司景煜有些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来,当初和璃月两面之缘后,他在离开乾国前,又不经意地私下见了璃月一面。 只是那一面,是他远远地看了她许久,璃月并不知晓。 可司景煜回到北宸皇宫后,便如重回了地狱一般,在寝殿养伤便养了数月之久。 在大乾的记忆,这些年像被他封存了起来,那晚在冰水里救起璃月之前,他从未想起过她,更没想到,她会是乾国的公主。 此番突然听到璃月这一通述说,他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璃月抬眸看着司景煜,眼神炙热又执着。 “因为本宫心悦殿下,此生对殿下不可能忘怀!...” 司景煜闻言竟一时气血上涌,经受不住地剧咳起来。 璃月忙紧张地上前给他顺气拍背,片刻后,等他平息一些,又给他喂水润喉。 璃月这般照顾,更让司景煜心里不安和局促。 他喘息着开口: “正如公主所见,本殿年长公主整整十载。 眼下随便生些小病,便劳烦公主这般操持。 本殿何德何能,竟得公主青睐?... 公主年少,也许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两年前不知,眼下依然不知。” “殿下此话何意?...”璃月闻言很是意外。 “殿下是不信本宫的心意吗?... 两年前确实不知,可眼下,本宫如何会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殿下为何怀疑本宫的真心?” “并非怀疑!...”司景煜轻笑着回道。 “本殿只是觉得公主尚年少,对很多事情,都未必有透彻和准确的判断。 本殿并不一定是公主的良配,不想公主将来后悔。” “不是良配?!...呵呵呵!...”璃月闻言,一时气笑了。 “本宫此番,是来北宸和亲的。 既如此,二殿下不妨告诉本宫,北宸皇子之中,何人是本宫的良配?!...” 司景煜一时沉默,事到如今,他亦无颜再违心地要璃月做他的大嫂。 而那日早上,御书房因司景洪告御状处置了一名侍卫,司景轩也被罚的事,他已然知晓,正印证了璃月昏迷时说的“兄弟阋墙”。 想必那晚,璃月遇险便是因为此事,司景轩差点害了她的性命。 “二殿下这般对本宫,不觉得有些残忍吗?!...” 司景煜正遐想间,便听璃月有些生气地质问。 “那晚有多惊险,殿下都瞧见了。 本宫若不是醒来之后见到了二殿下,这北宸皇宫,多待一天,于本宫来说都是万般煎熬。 本宫那晚虽人事不省,事后却知晓,殿下那晚对本宫很是紧张在意。 除非殿下现在便看着本宫,对本宫亲口说,殿下对本宫无意。 如此,本宫便即刻离开,日后再也不会对殿下有一丝纠缠!” 璃月看着司景煜,眼神里不知是紧张担忧,还是期待热切。 司景煜此时有些不敢触碰她的眼神。 若璃月只是一名寻常贵女,因为眼界和家教,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司景煜便不会有任何的纠结。 因为他不必替那样的女子担忧,而他亦不会心悦那样的女子。 可他并非初见璃月,知道她绝非寻常世俗功利的女子,她的内心和外在一般高贵。 他自是不忍她嫁给司景洪和司景轩中的任何一个。 可司战野为了宸国的利益,也定然不会放璃月返回乾国。 如此看来,即便眼下并未定下成婚的对象,璃月依然逃不脱和亲的命运。 既然如此,自己亦是皇子,如何这般懦弱地只想退缩? 诚然自己从出生便活得艰难,又何妨再多这一件难事? 既是两心相悦,自己若这般违心地拒绝璃月的心意,委实很残忍。 璃月这般美好,是这世上最娇艳的花朵,他如何忍心看着这朵娇艳的花,在这北宸深宫中煎熬甚至枯萎? 司景煜的心里天人交战,如何也没有勇气抬眸对她说出决绝的话。 第221章 怎敢如此无状 “公主...” “太医来了!...快!劳烦太医快给我家殿下瞧瞧!...” 司景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乐安着急忙慌地将太医领进了内殿。 正巧是那日寻来替璃月诊治的太医。 此时,太医见璃月身在殿内,一身华服,有些疑惑,但大概猜到了璃月的身份。 正要行礼,忙被璃月制止了。 “太医不必多礼,快些给二殿下诊治吧!” 太医这才急急忙忙地去床边给司景煜诊脉。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方才被乐安催得,差点没摔倒,他近些日子,仿佛与这婉和宫杠上了,每次都是十万火急,令人心惊胆战。 太医替司景煜把了一会儿脉,脸上的神情才由着急渐渐变得平和。 可太医诊脉十分仔细,似乎不将司景煜的身子彻底检查仔细,不打算放过他的手腕呢。 渐渐的,太医的神情平和中染上了一些忧色。 乐安见状很是着急,忙问道: “怎么了?...太医,我家殿下病得很重吗?!” 璃月亦很是忧心,只是没有这般唐突直接地询问。 太医捋了捋胡子,皱着眉又仔细诊了片刻,才终于松开司景煜的手腕。 “敢问殿下,身上可是多次受过重伤?...”太医仔细切完脉,便开始问诊。 司景煜没想到太医会问起这个,眼神躲闪了一下,有些慌乱和窘迫。 若此时只有乐安在,他尚且不需避讳,可璃月也在,他并不想让她知道过去的不堪。 “嗯...本殿之前,曾不小心摔伤过。”司景煜轻描淡写地回道。 “那殿下是从高处坠落吗,如何能摔得这般重?!...”太医惊讶地问道。 谁能不小心将自己摔得这般重,从悬崖上坠落捡回一命? 乐安见状急坏了,本就憨直,哪里还顾得上司景煜的心思和顾虑? “什么不小心摔得,我家殿下身上到处都是伤。 在代融国十年,受伤是家常便饭。 两年前刚回宫便被陛下惩治,那次的伤,养了三个月才见好呢!...” 乐安本还想仔细说道一番,被司景煜瞪了一眼,忙收住了话头,只懦懦地问: “太医,我家殿下此番病重,是因为旧伤复发吗?...” 璃月闻言,已惊得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浑身是伤,两年前的伤更是养了足足三个月。 到底多重的伤需要养那么久才见好,岂不是足足要了人半条命? 璃月实在无法想象,司景煜平时看着清冷矜贵、飘逸出尘,一身锦袍竟遮掩着遍体的伤痕。 她震惊之余,便听见太医回道: “殿下此番高烧是因为受足了寒气,引发了严重的风寒。 之所以病势这般沉重,自是多年伤病积累而引发的。 另外,殿下似乎情志不舒,有积郁成疾之相啊!” 司景煜似乎害怕被人揭开伤疤一般,闻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太医是否太过紧张了,本殿只是这段时间公务繁忙,无暇休息罢了。” “哦?!...”太医闻言,有些疑惑。 “若是因太过忙碌,则会肝火旺盛。 可殿下这脉相,可不只肝火旺盛啊。 不过,朝野内外,素闻二殿下勤勉,心系政务。 陛下有子如此,实乃我大宸之福啊!” 这老太医,想必在太医院资历颇深,诊病还不够尽兴,怎还妄议起朝政来了。 “太医过誉了,本殿如何当得起此等虚名? 本殿身子并无大碍,太医若诊治妥当,便替本殿开药吧!...”司景煜温言提醒。 太医觉出了尴尬,轻笑了一声。 “老臣多言了,不过,二殿下尚年轻,身子不可大意啊。 老臣先替殿下开些药调理,殿下服用一段时日,老臣再给殿下复诊。” “有劳太医!...” “......” 诊治完毕,乐安便带着太医去外殿开方下药了。 璃月此番,终于可以和司景煜说话了。 可司景煜不知是病重难支,还是觉得尴尬难堪,微闭着眼睛,并不打算理她。 “春华,你带着奴才们先到殿外候着,本宫与二殿下有话要讲。” 司景煜耳边听到璃月这般吩咐,再也装不下去了,惊得瞬间睁开了眼。 这会儿,即便还没服上太医开的药,他都被激起了几分精神。 他刚睁眼,便瞧见璃月朝自己走了过来。 “公主!...何故谴退奴才们?...”司景煜有些紧张地问。 这个小丫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他眼下病弱,当真有些害怕,不知她要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殿下紧张什么,仿佛本宫是个会食人的妖孽一般!...”璃月嗔怪地回道。 “这儿没旁人了,只剩你我,眼下没有公主,亦没有皇子殿下。 景煜哥哥可否唤我月儿?...” 璃月此时的眼神,温柔地似要滴出水来。 司景煜一时震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斥责或是拒绝的话。 “你这般...到底想如何? 太医还在外殿,那些奴才们也都在殿外看着,你...” “莫再对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不想听! 让他们看着便是了,我若在乎,又怎会如此?... 景煜哥哥,你受过很重的伤吗?还疼吗,快让我瞧瞧!...” 璃月方才听到太医的话,便心急如焚,恨不得能立刻查看伤情。 可司景煜掩饰都来不及,怎会让太医再进一步查看诊治。 此刻,璃月便忍不住地想要替司景煜宽衣。 “你...放肆!...”司景煜被吓了一跳,少有的厉声阻止了。 “你...你怎敢如此无状! 就算眼下只有你我相对,你便敢这般造次?!... 你莫觉得我对你宽厚,眼下又病着,你就这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见司景煜委实生气了,璃月忙收起性子,温言软语道: “对不住,景煜哥哥,我绝没有轻薄唐突之意,只是着急想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了。” 司景煜闻言,火气被灭了大半,无奈地抚着额头,一时被气笑了。 “此番,算不算我当初自作孽不可活?!...” 第222章 眼高于顶 “啊?...”璃月惊讶地看着司景煜。 “景煜哥哥,此话...何意?” 司景煜轻笑一声,回道: “两年前在悠水河畔,我第一次与一个女子这般亲近,却是被迫无奈,为了救人。 没想到,事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你一巴掌。 所以,你眼下便堂而皇之地报复是不是?...” “怎会?!...”璃月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了旧事。 “月儿怎会如此想?... 当初年纪小,根本不懂男女之事,那般对你是无心的。” “那方才这是有意喽?!...”司景煜有些不依不饶。 “当年观你就是个孩子,没想到,眼下是人大了,胆子更大。 你方才可是明目张胆地轻薄哦! 你如何能这般对你夫君以外的男子?...” 璃月闻言,脸上却露出了喜色。 “方才是月儿唐突,这么说,景煜哥哥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司景煜一脸的懵。 “答应做月儿的夫君啊!... 景煜哥哥说得对,月儿确实不可这般对旁人,若景煜哥哥成了月儿的夫君,不就可以了?...” “这...这是什么道理?!...” 司景煜简直哭笑不得,第一次听人对这句话是这般解读的。 司景煜正想辩解,乐安已经端着药进殿了。 “殿下,快将药服了!太医说,这药是管退烧的。 您喝了这药,早些退热,身子也好松快些。” 乐安可不管此刻他贸然闯入内殿方不方便,他一心只在照顾司景煜的病上。 璃月亦不觉得尴尬,坐在司景煜的床沿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将药给本宫吧,本宫伺候殿下服药便可!...” 乐安一时惊讶,这才觉出什么来,意味不明地笑一下,忙将药递给了璃月。 “殿下喝完这一副药,半个时辰后还需服药。 小的先退下煎药去了,有劳公主!” “快去吧!...” 璃月开心回道,接了这件奴才的差事,将乐安爽利地送出了殿。 “哎!...” 司景煜想叫住乐安,可这小子脚底生风一般地跑开了。 璃月仔细地舀了一勺药,吹了又吹,送到了司景煜嘴边。 司景煜却转头避开了,眉头皱着,显然是不高兴了。 “你快将乐安给本殿叫回来,不然,便请公主速速离开! 公主是本殿什么人?如何半夜三更与本殿共处一室,还伺候本殿汤药,这成何体统?!...” “我不!...”璃月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 “都说了这会儿没有皇子殿下,景煜哥哥怎的又端起架子来了?! 月儿问过你是否对月儿无意,可是景煜哥哥并没有回答,月儿只好默认你是喜欢月儿的。 还有方才,景煜哥哥明明已经答应做月儿的夫君了,如何又反悔,翻脸不认人了?...” “你!....我何时答应了?”司景煜气得一时语塞,话都说不利落了。 “哥哥就莫生气了!月儿方才都说了,咱们之间还要什么体统? 景煜哥哥若是乖乖将药喝了,月儿伺候完汤药就走。 不然,月儿今夜便不回去了,我就在你这殿里随意找个地方将就一晚,我看那边的软榻就挺舒适。 明日一早,你我木已成舟的事便会传到陛下耳中,你看...” “行了!!...”司景煜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喝药!...” 璃月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划起一丝弧度,满意又镇定地将药一勺一勺递到司景煜的嘴边。 这碗药喂得特别顺利,很快便一滴未剩。 司景煜喝完药便睁大眼睛看着璃月。 “我药都喝完了,你怎还不回宫?...” 璃月也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脸的无辜。 “你方才没听乐安说,一会儿还要服药吗?谁说你的药都喝完了?...” 司景煜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他不知今夜什么时候可以将璃月送走。 “景煜哥哥,你这一晚上都急着赶月儿离开,是有别的喜欢的女子了吗?....”璃月突然故作好奇地问。 司景煜闻言,惊得忙睁开了眼。 “你不都瞧见了,母妃一出宫,我这儿除了乐安,连一个可使唤的奴才都寻不见。 想必我是整个大宸国,身份最尊贵的孤家寡人了。” “那就是没有了?...”璃月闻言更兴奋了。 “我猜你也没有!...既如此,你何必急着赶月儿离开? 景煜哥哥实在...老大不小的了,我大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给我生了两个侄儿和一个侄女了呢!...” 璃月因着心里那点小心思,眼下说起话来是老气横秋的,一点都不害臊。 司景煜闻言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她这纯属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说呢。 这丫头果然野性难驯,平时的端庄,怕都是因着公主的身份装出来的。 真不知,乾国陛下慕倾羽怎会有这么一位,从小流落在外的宝贝女儿,这性情,委实太奔放了些。 司景煜很好奇璃月为何会有这般离奇的身世,从一个小叫花子沦落成为青楼的小丫鬟,而后又一跃成为皇帝的女儿。 不过,她眼下说出来的话却极不礼貌,戳到他的痛处了。 于是,司景煜不悦道:“你这般冰雪聪明,想必消息也灵通,来宸国前,应该早就听说过我和母妃的事了。 我们母子,除了顶着帝妃和皇子的名分,什么都没有。 哪个贵女会看上我这样出身的皇子?...” “诶?!...景煜哥哥此言差矣!”璃月的语气又老练了几分。 “向上看许是没有,堂堂皇子,若向下看,想嫁给你的女子,从这宫里排到炎阳城外,估计都排不下。 想必景煜哥哥定是犯了眼高于顶的毛病,这才蹉跎到这般年纪!...” 司景煜闻言,不屑又嘲讽地笑了一声。 这丫头什么也不懂,竟对着自己一本正经、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他实在不想听她的满口胡话了。 “对!...公主说的极是! 本殿的确眼高于顶,就喜欢这般蹉跎岁月。 本殿不止性子古怪,方才公主亦听太医说了,本殿的身子也破败不堪。 所以,公主自己觅得良人便可,本殿的终身便不劳公主费心了!” 第223章 并非男女之情 “景煜哥哥怎么又生气了?!...” 璃月见司景煜被自己成功地气着了,一时有些着急。 “算了,哥哥今日身子不好,月儿便不与你计较了。 月儿分明是一片好意,只是想说,景煜哥哥此等才貌,即便眼界高些,上天也是眷顾的。 眼下,不就将月儿送到宸国来了? 月儿的身份,难道还委屈了景煜哥哥不成?...” 璃月期待地看着司景煜,深怕他不知自己一片心意。 可司景煜既没感动,亦不觉得开心,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不敢,何谈委屈?... 是我自轻,不敢高攀罢了!” 璃月见状,心情一时也变得有些沉重,她伸手牵过司景煜的手。 司景煜因病着,手心微凉,璃月的手却很暖,他被触动得,身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景煜哥哥,月儿并非轻浮的女子,今夜与你说那么多,只是希望你能对月儿敞开心扉。” “月儿!...” 司景煜再也没法冷漠地拒绝,不经意地便唤出了这个名字。 璃月一时有些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司景煜这么唤她。 “那夜月儿身陷险境,绝望至极,当时心里本想着,若上天垂怜,让我逃过这一劫,我定设法逃离北宸皇宫。 上天许是听到了我的祈求和祷告,没让我殒命。 当我醒过来见到景煜哥哥的时候,顿时改变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其实,月儿自打进宫便被申贵妃盯上了,那日推脱不掉,被请去紫霄宫赴宴,才惹上了那晚的祸事。 大殿下和齐王,月儿是断不能嫁的。 可因为有景煜哥哥在,即便这北宸皇宫惊险如龙潭虎穴,月儿也想为你留下来。” 璃月说着深情的话,此刻却低眉敛目,带着几分娇羞。 司景煜的心像是被彻底融化了一般,终于动情地问: “月儿,你说你心悦我,到底为何? 你我不过数面之缘,你对我并不了解,你到底心悦我什么?...” 璃月抬眸,眼里闪着光亮: “因为景煜哥哥救我于危难,这次更是救了月儿的性命!” 司景煜闻言,眼里有些失落。 “这是感激之意,并非男女之情。 救人于危难只是出于本心,并非谋求什么回报,更遑论以身相许? 月儿,你果真年纪尚小,并分不清自己的真心。” 璃月用力地摇了摇头: “月儿当然分得清!... 当日在悠水河畔,月儿被景煜哥哥抱在怀里时便觉得,你是月儿见过的世间最美的男子!” 璃月极力地想要解释,司景煜听了却嘲讽地笑了。 “我本不知自己的皮囊生得好,从代融返回大宸的一路才知。 原来好色并非男子才会,女子也一样! 当初我只为救人,心里坦荡无尘,没有一丝杂念。 却没想到,不坦荡的是你,如此说来,倒是我被轻薄了。” “不是这样的!...” 璃月忙着急地回应,却有些越想解释,便越解释不清的感觉。 “人人见到貌美之人都会多看一眼,只是看一眼,如何便成了好色了? 如此说来,这世上岂非只有瞎子才不会好色? 景煜哥哥说月儿只是对你存有感激之意,月儿在乾国时甚至不知你的名字,却为何总是梦见你?... 只是因为感激吗?如此说来,月儿应该日日梦见阿姐才对!” “阿姐?...”司景煜不明所以地看着璃月。 “便是你当日在醉仙阁见到的柳芸娘,她在醉仙阁对我照顾了数月之久。 阿娘走后,我被鸨母抓去了醉仙阁,若是没有芸娘阿姐,我一定撑不到大哥将我认回宫中。 她待我如亲妹妹一般,照顾我的生活,教导我才艺,此等恩情,月儿不该铭记于心吗?...” 提起柳芸娘,璃月顿时心痛,激动地眼眶都红了。 司景煜见状有些诧异: “许是...芸姑娘离上京并不远,你虽进了宫,若是想念,想见面却并非难事的缘故。” 璃月闻言,眼泪便忍不住了,瞬间涌了出来。 司景煜见状一惊,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她这般伤心。 “这是...怎么了?... 我们方才只是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和意见都属平常。 月儿何故这般?...” “阿姐早已离世,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着,璃月再也支撑不住地哭出了声。 司景煜闻言惊讶不已,看着璃月伤心的模样一时心疼,便轻轻将她揽入怀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当初观芸姑娘,样貌才情皆是出类拔萃,又正值妙龄,身子当康健,怎会?...” “应该是你离开乾国没多久的时候,阿姐并非病逝,而是...死于非命!...说来话长!” 璃月一时哭得伤心,司景煜不欲惹她更伤心,便只能抚着她的后背尽力安抚,不再多问。 “...都过去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月儿当节哀。 芸姑娘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月儿再为她伤心。 想来,月儿余生安乐,才是芸姑娘心之所愿。” 司景煜尽力地安慰着怀里的人。 璃月很久没这般释放情绪了,之前在大乾时,尚可对着慕倾羽撒娇。 此刻在司景煜的怀里,有些久违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她也说不清楚,总之,与在慕倾羽的怀里不大一样。 她这些年时常会想念柳芸娘,但并不会再这般伤心痛哭。 当年柳芸娘去世那段时日,她的眼泪早哭干了。 她这是因为在北宸皇宫压抑太久,此时突然可以靠进心仪之人怀抱的缘故吗? 璃月正哭得抽抽搭搭,一时尚未平复情绪。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乐安已经煎好了第二顿药送进内殿。 “殿下,您该...服药了!...” 乐安端着药,猛然见到殿内的情景,一时惊得愣在当场,差点没将手里的药打翻。 第224章 有事相托 司景煜瞪了一眼冒冒失失的乐安,贴心地轻拍了一下璃月的背。 璃月忙起身,有些慌乱地擦着脸上的泪。 “愣着做什么,还不将本殿的药端来!...” 司景煜强作镇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吩咐道。 “哦!...殿下快趁热将药服了吧!”乐安这才回过神来。 璃月却并未觉得有多不自在,北宸的皇子中,有资格与她匹配的,她都见过且很熟了。 她从那日在这座寝殿醒来,便在心里给自己选定了夫君的人选。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与景司煜这般亲近了,之前两次远比这次亲近得多,第一次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被轻薄了。 方才她虽是在司景煜怀里哭了一场,此刻心情却是莫名地畅快。 似乎方才的亲近,正是司景煜接受自己心意的表现。 她知乐安是司景煜可信任之人,她才不在乎被他撞见方才的境况呢。 “乐安,将药给本宫便好,你今夜辛苦了,先去外殿歇着吧!” 璃月开心地吩咐道,眼角的泪尚未干,脸上却已挂着笑意。 “哦...是!...有劳公主!...” 乐安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将手里的药交给璃月,便呆愣地退出了内殿。 他远离了方才的尴尬,才后知后觉地笑了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他的殿下还有这等艳遇,这福气来得委实太快了些。 司景煜瞥了一眼璃月,未再斥责她,眼里却多了一分宠溺。 “今夜月儿才是真的幸苦!... 堂堂婉瑶公主,竟做起伺候人的活计来了。” 司景煜服过退烧药,热度退了几分,手上有了力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接过了璃月手上的药。 璃月没再坚持,心情却越发地畅快了。 “听春华说,月儿被救那晚一直昏迷着,景煜哥哥对月儿很是关心照顾。 眼下你病了,换月儿来照顾也是应该的。 月儿日后要与景煜哥哥相伴一辈子的,当然要彼此依靠、互相照顾才对。” 璃月一脸的幸福,仿佛已经和对方成婚许久一般安心和理所应当。 司景煜闻言,却是一口药没咽爽利,呛得顿时咳了出来。 这丫头也太不端庄了,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司景煜觉得脸上比方才高烧时更烫了。 璃月忙紧张地替他拍背: “景煜哥哥,你怎么了?...是身子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无事!...”司景煜咳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真有些担心自己风寒未愈,再呛出肺疾来。 “我这药都喝完了,你今夜辛苦了,快些回宫吧!” 司景煜的身子刚平复,便急着打发璃月离开。 今夜实在很晚了,即便她未留在婉和宫过夜,只怕明日宫里也少不了一桩逸闻。 “景煜哥哥,你身子真的没事吗?...”璃月不放心地问。 “真的无事,方才就是喝药时不慎呛到了!” 司景煜忙极力地安抚,好让璃月安心,心里却不忿道,方才分明是被吓的。 他再不将这丫头打发走,估计她真打算在软榻上睡呢。 “那我先回去了,景煜哥哥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璃月终于不舍地起身了。 “好!...路上慢些。” 司景煜看着璃月离开了寝殿,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不舍,他此刻有些乱。 璃月的亲近和爱意,对他来说都很突然。 ...... 桑书婉每年都会去龙和寺上香礼佛,那里是北宸皇室供奉的寺院。 她除了两年前病重不起,每年都会出宫去龙和寺,来回三天两晚的时间。 一来为了祈福还愿,二来,这是她唯一可以出宫的机会。 她今年去龙和寺的日子提前了两个月,回程的路上经过一处偏僻的山林。 休憩的间隙,她让两个贴身侍女陪她进了林子深处。 桑书婉在林中漫步,心情格外舒畅。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警惕起来。 只见一个身影从树林中缓缓走出,竟是神机军统领肖和。 肖和年介中年,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眼神中透着坚毅。 桑书婉微微一惊,她十日前约肖和在此处相见。 只是林子偏僻,范围又大,若是在车驾处见面,太引人注目,自是不妥。 她一时并不知会在何处见到对方,只好让信得过的侍女陪着,去了林子深处。 桑书婉见到肖和,惊讶之余随即露出一抹微笑: “肖统领,别来无恙!...” 肖和赶忙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娘娘万安!末将在这片林子等候多时,不知娘娘急着召见末将,所为何事?” 桑书婉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肖统领不必多礼,本宫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托。 本宫若非万不得已,并不敢劳烦肖统领。 思虑再三,本宫心头大事,只能拜托肖统领了。” 肖和神色一凛,郑重道: “娘娘言重了,您对末将有救命之恩,但凡娘娘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桑书婉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慨道: “本宫出身微寒,自从入宫,这么多年来日日如履薄冰。 本宫本就身患顽疾,这两年的日子已是赚来得。 本宫的性命微不足惜,可若有一日撒手,心里唯一放心不小的,便是二皇子。 他受本宫所累,自小孤苦,无依无靠。 本宫别无他求,将来若二皇子身处险境,望肖统领能保我儿平安!” 说着,桑书婉便不顾一切地向肖和跪了下来。 “娘娘快请起!...” 肖和一惊,忙伸手去扶桑书婉。 “娘娘如此折煞末将了,娘娘所托,末将责无旁贷,如何当得起娘娘大礼?!...” 肖和震惊之余,心里很是疑惑: “娘娘的嘱托,末将自当尽心尽责。 只是,末将观娘娘的身子,比两年前康健不少,气色亦不错。 好生调养,应春秋正盛,怎突然对末将交代这...临终托孤之语? 娘娘是否思虑忧心过重了?...” 桑书婉轻叹了口气,回道: “如今宫中局势复杂,本宫心里很不安。” “这...从何说起?”肖和不解地问。 桑书婉目光凝重地回道: “宫中的权力倾轧和明争暗斗,从来就没什么道理,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本宫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只是不免担心,二皇子将来的路会异常艰辛。” 肖和闻言,知道自己不便再多问什么,于是抱拳回道: “娘娘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娘娘所托!” 桑书婉轻轻点头,感激地回道: “如此,本宫便放心了,多谢肖统领!... 本宫不便再多耽搁,先回宫了。” 肖和忙行礼相送:“恭送娘娘!...” 桑书婉转身离去,肖和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思绪便回到了十七年前...... 第225章 天降神女 十七年前的暮春时节,也是在这片林子,肖和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弥留时,他似乎瞧见了一名清丽的女子。 而后便彻底晕死过去,人事不省。 待他醒来时,已身在城中的一家医馆。 他虽伤得重,此番算是保住了性命,大夫说,是一位夫人将他送到医馆的。 他问大夫,那位夫人身在何处,大夫却说对方付清诊金后便离开了,未留姓名和去处。 又过了一日,竟然真的有一位夫人来医馆探望他。 虽然他在林中晕倒前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但他一见到眼前的女子,便知是林中遇见的那一位,那身形容貌与气质,当真绝色。 肖和见到恩人很是感激: “在下肖和,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知夫人尊姓大名,他日肖和好登门致谢,报答夫人大恩!” 那名女子却莞尔一笑,并不打算告知姓名。 “妾身前日上山礼佛正巧遇见公子,便是缘分。 佛家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见死不救,妾身还礼什么佛? 小事一件,不足挂齿,公子日后不必挂怀。” 肖和看着眼前的女子穿着虽很低调,但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既然人家不肯透露姓名,肖和也不便多打听。 许是肖和当初的模样,任谁瞧了都知是穷途末路、狼狈不堪。 那女子当真是好人做到底,留了一笔钱给肖和,足够他支付医馆的诊金和后续休养的费用。 而后,那名女子便匆匆离开了。 肖和当真没想到,自己危难之际,会被这么一位柔弱的女子相救。 美得像天降的神女,心善如观世音菩萨。 肖和身子痊愈后便投身军营,北宸尚武,军队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比武大赛,盛况甚至超过科举。 肖和凭着一身的武艺,比赛时层层胜出,每年都是比武的魁首。 所以,他的军职升的很快,不过七八年的时间,他便入了神机军,行走在御前。 司战野十分欣赏武艺高强的军士,破格提拔他做了神机军的副统领。 没过两年,他便统领整个神机军,深得司战野的器重。 当他有一日,在皇宫庆典上见到桑书婉时才知,当日在密林中救他性命的女子,是当今陛下的婉妃。 时间一晃,他已入朝为官,统领神机军多年。 今日桑书婉见他,虽很突然,但仔细想来,他并不觉得意外。 这么多年行走御前,他心里清楚,司战野对立储的心思,比之前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司战野原本一心想将司景洪扶上位的,可事与愿违,如今这个计划显然行不通了。 可他那些,背后有强大家族势力依靠的几位皇子,扶谁上位都不合适。 届时朝堂势力失衡,不知会引发什么血雨腥风。 想必,眼下司战野定是将眼光盯在了司景煜身上。 可这个想法,若是被朝堂各方势力和那些世家大族察觉到,司景煜母子便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司战野为了自己身为皇帝的私心和意图,想扶司景煜上位。 而那些权臣世家不可能容得下这对母子,一旦洞悉帝心,便是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桑书婉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此番是未雨绸缪。 而她这样毫无背景和根基的人,也只能靠着之前那一点善缘来求肖和了。 肖和虽是武将,却将如今朝堂上的形势看得很透彻。 他并非没有城府,但他也绝非争权夺势、蝇营狗苟之辈。 他不只感念桑书婉的救命之恩,亦敬重她的人品,觉得她教养出的皇子,的确比其余几位皇子要出众。 可皇宫确实是天下最繁华亦最残酷的所在,他们母子眼下的处境,的确很危险。 肖和见桑书婉的仪仗已走远,他才离开了那片林子。 他一定会完成桑书婉对他的托付,不单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亦不单是为了大宸的社稷。 他心里亦有他自己的思虑和谋算,似乎有他自己的,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 司景煜这两日未去国子监当值,他此番病得不轻,委实下不来床。 太医嘱他卧床好生休养几日,他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便急着起身,不欲再躺在床上。 桑书婉傍晚时分便会回宫,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病弱不堪的模样,怕她会担心。 乐安拎着一个食盒进殿,见司景煜正要起身,忙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你怎的起身了?... 你要做什么吩咐小的就好,太医嘱你好生休养的啊!”乐安紧张地劝道。 “无事!本殿好多了。 母妃一会儿便回宫了,她才离宫两日,本殿可不想让母妃瞧见本殿这副模样。 快替本殿更衣束发!...”司景煜忙吩咐道。 乐安闻言,既惊讶又担心,他的主子是有事要吩咐,只是没想到,是让自己给他梳妆打扮。 “殿下,您未免太要强了些,您这回病得委实不轻呢,太医的话,您全当耳旁风。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不好好歇息,非硬撑着起身,还让小的伺候您更衣梳妆。 公主来看您,都没见您这般讲究。 婉妃娘娘是您的母亲,哪儿会在意这些?...” 乐安对司景煜作贱自己身子的行为,很是不满,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通。 第226章 无福消受 “你懂什么?!...” 司景煜有气无力地赏了乐安一记糖炒栗。 “母妃身子不好,不可忧心,若看到本殿这副病容,岂非徒增烦扰? 少废话,快将本殿的衣服取来!...” “哦!...”乐安无奈地应了。 看着司景煜惨白的脸色,又不忿地回道: “要不要将朱砂也替殿下拿来?!...” “啊?...拿那个做什么?本殿何时要那东西了?...” 司景煜不懂这傻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殿下自己对着镜子瞧瞧,您那气色,比两年前被罚那次还吓人。 您的外袍又全是素色的,穿上衬得嘴上更没血色了,就不怕吓坏婉妃娘娘?!...”乐安心疼又着急,态度委实不大好。 “那你取来便是!...” 司景煜觉得言之有理,这个呆子难得细心周全了一回,便随口吩咐了。 乐安不高兴地取来衣服和朱砂,替司景煜更衣后,又将他发顶的头发重新束起,簪上莹润的白玉簪子。 司景煜自己对着镜子,用朱砂给自己补上了一抹康健的气色。 这般一收拾,整个人似乎比生病前更精神了。 他气定神闲地坐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乐安随手放在一边的食盒。 “这是什么?...”司景煜瞧着食盒随口问道。 “哦!...这是御膳房特意送来给殿下的点心。 瞧小的这记性,方才一忙便忘了。” 提起这茬儿,乐安瞬间来了兴致,似乎很是高兴。 司景煜只觉得意外: “御膳房怎会突然给本殿送点心?...” “方才送来的公公说,是陛下听说殿下身子抱恙,特意命御膳房给您做的!”乐安忙回道,言语间很是欣喜。 “特意...给本殿做的?!” 司景煜一脸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嗯!...说是您爱吃的栗子糕,陛下特意吩咐做的呢!”乐安又兴奋地解释了一遍。 司景煜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放着一盘香气四溢的栗子糕。 杏黄色梅花状的糕饼,整齐地码放在晶莹剔透的琉璃餐盘中,乐安见了简直要流出口水来。 “哇!...果然是御厨的手艺,饼子竟能做得和花一模一样。 不用吃,就知道是绝顶的美味!” 乐安直直地看着那盘点心,由衷地赞叹了一番。 “你喜欢啊?...那便赏你了!” 司景煜却对那绝顶的美味没有一点兴趣,看着乐安那垂涎三尺的模样,不屑道。 “诶?!...这可是御赐的点心,陛下一片心意,小的怎配享用? 殿下莫不是病得昏了头,方才的话若是让陛下听见了,不得将小的杖毙了?!...” 司景煜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分明带着掩饰不住的讽刺。 方才食盒的盖子一打开,他便闻见了浓郁的香味。 御厨的手艺自不会徒有虚名,他信这糕点定然美味,却并不是他爱吃的。 这栗子糕是司景洪的最爱,他小的时候一顿能吃一大碟。 司景煜不但不爱吃,闻见栗子糕的味道便恶心得想吐。 北宸盛产栗子,做出的栗子糕自是一绝,可司景煜六岁之前,却从没吃过这美味的栗子糕。 六岁的一日,司战野突然带着一碟栗子糕来看他和桑书婉。 正值晚膳时分,那是第一次,司战野陪他们母子一起用膳。 司战野开心地拿出栗子糕给司景煜吃,司景煜很开心,大概没有小孩子能抵挡如此美味的诱惑。 他开心的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可刚吃了两口,便觉得肚子不适,差点没反胃吐出来。 于是,他放下手里那半块吃剩的栗子糕,说自己身子不适没有胃口,吃不下了。 可这一举动当场便惹怒了司战野,他觉得司景煜被桑书婉教养得无礼放肆,竟连君父的赏赐也毫不在意,还肆意浪费食物。 桑书婉吓得当场跪在了地上,司景煜当时害怕极了,他怕因自己这点无心之过,害得他们母子又免不了一顿鞭子。 于是,小小的他连忙告罪,将那半块栗子糕一下子塞进了嘴里。 不只那半块,他那晚将那一整碟栗子糕都吃进了肚子。 司战野看着他大口大口吃栗子糕的模样,终于开怀大笑。 “朕就说嘛,哪儿有小孩子不爱吃栗子糕的?! 洪儿每日都要吃一整碟呢!朕今日特意命御膳房给你做的!味道如何?...” 司景煜忍着恶心欲呕的痛楚,笑着回道: “甚是美味,儿臣谢父皇赏赐!...” 那晚,司景煜终于熬到晚膳结束,司战野一离开,他便再也忍不住地剧吐起来。 之后两日,他什么食物也吃不下,那一顿晚膳,着实让他大病了一场。 后来,他长大进学,才从书上得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消受这美味的栗子。 脾胃虚弱的人多食一些,便会腹胀积食。 而对他来说尤为严重,旁人嘴里的美味,对他却比毒药好不到哪儿去。 他儿时很羡慕司景洪整日有美味的栗子糕吃,他不只没有,甚至根本无福消受。 而他那位好父亲,竟然因为那一顿晚膳,误以为他很喜欢吃栗子糕,此番更是破天荒地,特意命御膳房给他做了送来,当真对他疼爱有加啊! 司景煜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糕点,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御赐的点心,扔了不只可惜,还犯了大不敬之罪,赏给下人亦是如此。 司景煜正有些犯难,突然释然地笑了。 他无福消受,桑书婉可以啊。 他知她的母亲喜欢吃甜点,尤其喜欢吃栗子糕。 御赐的点心赏给下人不可,转赠给母亲却是尽孝,即便司战野知晓了,也挑不出理来。 司景煜将食盒盖上带去了外殿,只安心地等着桑书婉回宫。 果然,没过多久,桑书婉便带着一众随侍进了宫院。 司景煜忙让乐安替他拎着食盒,陪他一起迎出了寝殿。 “母妃万安!...”司景煜见了母亲,忙上前行礼迎接。 “煜儿!...” 桑书婉见到儿子,疲惫中透着欣喜。 “为娘离宫这几日,煜儿可还好?...”桑书婉随口关切地问道。 第227章 借花献佛 “劳母妃惦念,孩儿一切都好! 母妃怎突然出宫礼佛?今年去寺里这般早,也没提前与孩儿说一声。” 司景煜迫不及待地问出了疑惑。 桑书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妃去年进香时许了愿,这便到了去还愿的日子。 突然想起便去了,忘了提前知会你。” 桑书婉抬眸仔细瞧了瞧三日未见的儿子,似乎还是如往常一般丰神俊朗,可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今日时辰尚早,你这般早便下值了吗,连官服都换了?...” 司景煜一时有些语塞,他忘了今日尚未到下值回宫的时辰,这一身装扮,俨然不是平时这个时辰会有的。 “下什么值,都两日未去上值了!...” 乐安在司景煜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桑书婉惊讶地看了一眼乐安。 “没什么!...”司景煜忙开口解释,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瞪了乐安一眼。 “孩儿今日事都忙完了,监正体恤孩儿平日辛苦,便准孩儿早些下值,回来休息。” “这样啊!...” 桑书婉观这主仆间的神情,便知司景煜有事瞒着她。 不过她不着急,她若想知,私下问乐安便可。 司景煜的性子,她这个母亲怎会不知? 瞒着她,定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她一生的寄托和慰藉,便是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懂事地令她心疼。 她有时候,时常在心里自责自己无用,从来给不了他好的庇护和帮衬。 她心疼地看着儿子,突然察觉他的唇色有些异样。 于是,桑书婉不经意地伸出手指,在司景煜的唇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果然蹭下了一些红色,虽然只是些许,但她似乎知晓了,儿子多半身体有恙。 “母妃?!...” 司景煜有些意外和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做何解释。 “煜儿,你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桑书婉忙关切地问道。 这下乐安便不打算替司景煜瞒着了,是桑书婉自己看出来的,他若再不说实话,没得责怪他未伺候好主子。 “可不是嘛!...娘娘不知,您离宫那日晚上,殿下就病了。 何止不适,都昏迷不醒了,小的当时都吓坏了!...” 乐安一番唏嘘感慨,委实没有一句虚言。 “乐安!...你多话什么?!” 司景煜回头怒斥了一句,忙对桑书婉宽慰。 “母妃莫听这奴才胡言,孩儿只是染了一些风寒,现下都好了! 孩儿身子一向康健,一点风寒而已,早已痊愈,孩儿明日便可去当值了。” 司景煜故作轻松地回道,若不是有些体力不支,他定要原地转上两圈给桑书婉瞧瞧的。 “明天去当值?!...”乐安闻言一时惊讶。 “殿下,小的求您了!太医让您这几日好生卧床休养,您现在便起身就算了。 前日小的去国子监给您告假,监正批了您足足十天的假呢! 他老人家说您这身子委实操劳太过,嘱您好生休息,假不够他再批。 您好歹歇够五六天意思一下吧,莫辜负监正大人,一番体恤爱才之意才是啊!” 司景煜今日委实被乐安气着了,如不是当着桑书婉的面,他非好生教训他一顿不可。 “你这奴才今日话实在太多了,若再多说一句,稍后去慎刑司领板子哦!” 司景煜边训斥,边给了乐安一记眼神杀,乐安的嘴这才消停。 桑书婉瞧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什么也不需多问了。 她此时心里莫名地酸楚,只觉得司景煜托生在她的肚子里好委屈。 她想宽慰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桑书婉拉过司景煜的手: “煜儿,你莫再对母妃隐瞒什么,母妃什么也不会多问。 你也莫再责怪乐安,他从小伴你去代融,是个贴心又真心待你好的孩子。 母妃很感激他,从没拿他当下人看。 母妃从小便没照顾好你,总是拖累你,才让你的心思这般重。 你尚年轻,没什么比身子康健更重要的。 日后不管何时,遇到什么难事,都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知道吗?” 桑书婉一番叮嘱,眼里忍不住泛出了泪意。 司景煜很是惊诧,桑书婉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孩儿知晓,定谨遵母妃教诲! 可是孩儿真的无恙,只是不想母妃担心,才想隐瞒生病之事。 可母妃何故说得这般严重,连拖累孩儿这样的话都... 这叫孩儿如何承受得起?今日是孩儿不对,令母妃伤心了,望母妃原谅!” 桑书婉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 “母妃既未生气,亦非伤心,余生所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 母妃知你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今日的嘱咐,你定要记得。” “孩儿自当谨记!...” 说完,桑书婉似乎很是疲惫,身体经受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司景煜忙扶住了她。 “母妃定是旅途劳顿,孩儿让人备了晚膳,母妃用过膳后回寝殿歇息吧。”司景煜贴心道。 桑书婉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这几日来回颠簸,体力确实虚耗过甚。 “母妃确实很累,这会儿实在没胃口进膳,想先回寝殿歇息。 劳烦煜儿费心操持,母妃明日再陪你用膳可好?...” “母妃言重了,孩儿应该的,何谈操持? 既如此,母妃先回寝殿歇息吧!” 说着,司景煜便贴心地将桑书婉送回了寝殿。 离开时,司景煜突然想起那盒栗子糕,于是,从乐安手中接过,递给了桑书婉。 “母妃,您这会儿胃口不佳,晚间若觉得饿,这儿有栗子糕,您尝尝!...” “栗子糕,你特意给母妃备的?...” 桑书婉惊讶地问,她知道司景煜吃不得这个,定不会自己寻这一口来吃。 “不敢瞒母妃,孩儿这是借花献佛!”司景煜笑着回道,“是父皇今日特意命御膳房做了给孩儿送来的。” 第228章 再无归处 “你父皇待你,果然不同往日了!” 桑书婉接过食盒,若有所思道。 司景煜顿了顿,微笑着回道: “父皇厚爱,孩儿自不敢拂逆。 可孩儿无福消受,只好转赠母妃了。 母妃好生歇息,孩儿先行告退。” 桑书婉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欣慰,还有依恋与不舍。 司景煜身子尚未恢复,起身撑了那么久,晚膳过后浑身乏力,便早早歇息了。 他觉得浑身倦怠无力,却睡不踏实,眉头紧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司景煜脑中思绪纷乱,眼前尽是过往清晰的景象,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分。 儿时的日子再艰辛,亦有很多美好和眷恋。 彼时他总爱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讲着那些,怎么也听不够的故事。 春日里,母亲会带着他在花园里嬉戏,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他欢快地奔跑着,笑声回荡在整个园子里。 夏日的夜晚,母亲轻摇着蒲扇,为他驱赶蚊虫,伴着柔和的月光和凉风,给他唱着温柔的歌谣。 秋风吹过,母亲手把手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温暖的掌心,仿佛能给予他无尽的力量。 寒冬腊月的时节,母亲定会为他亲手缝制棉衣,一针一线皆是深情。 司景煜觉得自己很幸福,顷刻之间,却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桑书婉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着急地唤道:“母妃!...” “煜儿,为娘要走了,往后的路不能再陪着你,你定要照顾好自己。” 桑书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伤。 司景煜拼命地想要抓住她,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她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母妃,你要去哪儿?...不要走!不要离开孩儿!”司景煜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桑书婉泪流满面,却依旧不停地往后退。 “煜儿,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司景煜疯狂地奔跑着,试图冲破这迷雾的束缚,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心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母妃,母妃!”司景煜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惊恐和悲伤,泪水亦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司景煜沉重的呼吸声和心碎的抽泣声。 他本该庆幸这只是噩梦一场,心里却被说不清的惶恐和不安填满了。 司景煜从未有过这般不祥的梦境,桑书婉亦从未这般哀伤凄凉地出现在他梦里过。 他慌乱地起身,不顾一切地跑出殿,直奔桑书婉的寝殿。 他才到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侍女的惊叫。 “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司景煜心头一颤,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殿内。 桑书婉此刻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乌黑的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衣衫。 她的眼神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而空洞。 “母妃!...”司景煜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顿时扑到了桑书婉的床前。 桑书婉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摸司景煜的脸庞,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司景煜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危在旦夕的性命。 “煜儿……莫要悲伤……” 桑书婉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母妃,不会的,不会的!...儿臣这就去找太医,您一定会没事的!” 司景煜泪如泉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桑书婉微微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回道: “来不及了,煜儿...母妃能在最后一刻见到你,已是上天的眷顾。” “母妃,是谁害了你?...儿臣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司景煜双眼通红,桑书婉从未见过他这般,眼里满是仇恨与愤怒。 桑书婉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 “煜儿,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母妃这段时日心里不安,只是没想到,大限之日来得这么快。 母妃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比起你的平安,母妃死不足惜。 你现在羽翼未丰,切莫因母妃失了理智,定要顾全自身!...” “不,母妃,没有您,儿臣如何能活得下去?!”司景煜泣不成声。 桑书婉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煜儿,记住母妃的话...你定要坚强...母妃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母妃!...不要离开孩儿,求求您!” 司景煜紧紧地抱住桑书婉,仿佛这样便能将她留住。 然而,桑书婉的手彻底垂了下去,没了最后一点气息。 司景煜惊慌失措地吼道: “太医!...太医呢?!...快去寻太医!!...” “奴婢...早差人去请,说话便到!...” 在殿内伺候的贴身侍女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一切发生得太快,生平最可怕的恶梦,也不及眼前万一。 太医终于十万火急地赶到殿内,司景煜失控一般地将他拖到榻边。 “太医,你快救救母妃!...只要母妃无恙,你要本殿做什么都可!...” 太医见状,来不及回应他什么,便去探查桑书婉的状况。 司景煜像快要溺死的人见到一块漂向自己的浮木一般,期望太医一番诊治后,告诉自己只是虚惊一场。 可太医只是稍事探查了一番,片刻后便跪在了司景煜面前。 “婉妃娘娘已然薨逝,请殿下节哀!” 周围的侍女们闻言纷纷跪地哭泣,整个宫殿沉浸在一片哀嚎声中。 司景煜只觉得脑袋发懵,耳中一片混沌的轰鸣。 他呆愣地抱起桑书婉,感到怀中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他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母妃!!!...” 司景煜仰天悲嚎,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他抱着桑书婉的尸身,久久不愿松开,仿佛只要他不放手,母亲便还在他身边一般。 此时,窗外的月色依旧如水,却再也无法照亮司景煜心里的黑暗。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再无归处,他只能独自一人面对眼前的黑暗与孤独。 第229章 主持后事 “都给本殿安静!!...” 司景煜一声怒吼,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妃傍晚时分尚且好好的,和本殿说了许久的话。 才几个时辰,尚未过夜,如何会遭此毒手?!...” 司景煜眼下顾不得伤心,最要紧的,便是查问这殿内伺候的一众奴才。 观桑书婉的症状,像是中毒身亡。 这么大的祸事,谁敢担待?谋害帝妃,定是诛九族的大罪。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婉和宫的管事太监懦懦地回道: “启禀殿下,娘娘薨逝须立刻禀告陛下,请陛下主持后事啊! 奴才这便即刻赶去龙御阁禀报!...” 司景煜心里不经意地纠扯了一下,旁人若非父亲已亡故,遇到眼前的不幸,定会第一时间想到父亲。 而他若非被提醒,根本想不起司战野来。 可于国法情理,的确应该即刻向皇帝报丧,司景煜一时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管事太监像得到救赎一般,借着差事即刻逃离了寝殿。 司景煜将眼神盯在了桑书婉的两名贴身侍女身上。 “你二人一直近身伺候,还不快交代,母妃今夜到底经历了何事?!” “回...殿下!...”一名侍女战战兢兢道,“娘娘这几日虽疲倦,身子却未见不妥。 今夜因旅途劳顿,晚膳都未进便安置了,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未见不妥?!...”司景煜只觉得荒谬,“照你们的意思,母妃遭此不幸,纯属是撞邪了?!” “奴婢们不敢!...”另一名侍女忙惊恐地回道,“启禀殿下,娘娘未进晚膳,但就寝前喝过一杯清茶,且进了一块点心。 清茶是奴婢亲自现煮的,敢以性命担保茶没有问题。 至于那点心,便是...殿下赠给娘娘的栗子糕。” “你说什么?!...” 司景煜震惊得如遭雷击,侍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非他借花献佛,现在殒命的便是他自己,他随意的孝心,竟害了他的母亲。 “你是说...问题出在那盒栗子糕上?...”司景煜有些呆愣地问。 侍女却显出犹豫为难的神情: “奴婢不敢!...点心是殿下所赠,怎会...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娘娘平素向来谨慎,饮食皆会试毒。 昨日的栗子糕,是奴婢用银针试过毒后,再给娘娘食用的,并没有问题啊!” 司景煜的心里,顿时如万蚁啃噬一般煎熬难耐,正想再问些什么,耳边传来禀报声。 “陛下驾到!...” 很快,司战野进了寝殿,司景煜再也忍不住悲痛伤心,即刻跪在父亲面前。 “父皇!...母妃突然身遭不测,望父皇替孩儿做主,还母妃公道!” 司景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浸湿了整个脸庞。 司战野睡梦中被惊动,听闻这般噩耗,亦是震惊无比,一刻也未耽误便赶了过来。 此刻看到司景煜悲伤的模样,心里动容,经过他身边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带着少有的温柔。 “朕去看看她!...” 司战野靠近床边,仔细地端详着桑书婉的遗容。 老实说,这个女人娇美得如同风雨中的蔷薇。 只可惜身如微尘,在这宫中看似尊贵,属实煎熬蹉跎了半生。 眼下又这般凄惨地离世,终于不必再忍受风雨的摧残,结束这屈辱又煎熬的一生了。 司战野当年莫名其妙且极不情愿地,与她做了那一夜夫妻之后,委实对她发泄了好几年的怨气。 后来渐渐地没了兴致,尤其是司景煜去了代融国之后,他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怜。 这十数年来,他未再如最初一般苛责虐待她。 可即便如此,并不意味着在这深宫中,桑书婉会有好日子过。 妃嫔间的明争暗斗,一点也不比他戎马一生见过的战争逊色。 他在战场上残暴,却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即便血流成河,与这后宫比,属实算得上光明磊落。 可这后宫里,很多人都悄无声息地死了,不明不白,残忍得连血都不必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桑书婉这样的身份,在宫中注定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儿子。 这般难熬的时日,终于拖垮了她的身子。 如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好好安歇了。 司战野看着桑书婉冰冷惨白,已然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慨。 他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医: “太医,婉妃何故离世?!...” “启禀陛下,微臣赶到时,娘娘已然脉息全无,驾鹤薨逝了! 观娘娘的症状,此前突然大量吐血,且血色发黑,应是中毒之症啊!”太医小心翼翼地回道。 “中毒?!...” 司战野震惊地问,语气里透着不明所以,且有些许的不满。 “所中何毒?又是如何中毒的?... 这些,太医可曾查验清楚,或者有什么旁的证据?...” “这...微臣尚无从查验,方才二殿下已查问过娘娘的贴身侍婢。 据悉,娘娘的饮食并无不妥,若要进一步探查,便只能查验娘娘的遗体了。 若要查明是何毒药,还需...剖开娘娘玉体方可查验。”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 “你说什么?!...”司战野顿时盛怒。 “堂堂帝妃、皇子生母,竟要被死后剖尸?! 此等凌辱岂非辱朕?!...太医,你可是活腻歪了,朕现在便可治你重罪!” “微臣失言!...望陛下恕罪,饶过微臣无知之过!...”太医惊得忙磕头告罪。 司景煜见状,顿时焦急: “父皇,母妃死因蹊跷,委实冤屈! 即便如太医所言才可查明真相,儿臣以为并无不可,求父皇恩准!” “住口!!...”司战野忙怒斥道。 “这是身为人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你小子平素对你母妃的孝顺,莫非都是装出来的? 枉费你母妃对你的疼爱,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是父皇...” “不必多言了!!...” 司战野明显不想听司景煜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而继续逼问道: “太医,朕再问你一遍,你需仔细思量清楚再作回答。 婉妃,到底因何故离世?!” 太医顷刻间冷汗直冒,额上都布满了细汗,身子亦在不受控地发抖。 可他显然避无可避,今日必须回答这个如屠刀一般,随时会要他项上人头的问题。 他只能祈祷上天庇佑,于是镇定了片刻,尽力平静地回道: “启禀陛下,婉妃娘娘肺疾严重,多年绵延不愈,已然耗尽了根本。 此番或因旧疾猝发,病势危重,娘娘未能经受得住,故而不幸薨逝。” 第230章 莫负苦心 “好!...如此便好!” 司战野像是落了心头大石一般,对太医的回答很是满意。 “父皇!!...母妃这两年病情一直平稳,此番显然并非病逝。 父皇非但不替母妃做主,竟逼太医做此论断,与草菅人命何异?!...” 司景煜又气又急,便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 “放肆!!...” 司战野是第一次见这个儿子对自己违逆,一时有些震惊。 不过,他并非如表面那般理直气壮。 他靠近司景煜,低声道: “你冷静一些,朕知你伤心,便不与你计较了。 你母妃生前,可有话与你交代?...” 司景煜正伤心气愤得不能自持,突然被问起这个,震惊之余更觉伤痛,双眼含泪,哀戚地问司战野: “父皇此生最厌弃之人,大概莫过于母妃和儿臣了。 如今又何故突然关心起这等小事?...” “你!...”司战野被顶得一时无语,却并未生气。 “煜儿,你母妃一走,倒将你的血性和戾气激出了几分!” “托父皇的福,孩儿总算出息了一回!...” 司景煜满脸讽刺地轻笑着回道,眼泪便如何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司战野重重地叹了口气: “朕不问,亦知道你母妃临终会与你交代什么。 她一生着紧牵挂的,无非是你! 朕方才这么问,只是提醒你冷静,切莫辜负了你母妃一片苦心!” 司景煜闻言,一时更激动地不能自抑,心里的火熄灭了一些,哀伤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死死地控制住。 “父皇能否告诉孩儿,这...到底是为何?!...” 司景煜几乎是哭着吼了出来。 “为何?...”司战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朕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无法回答。 但终有一日,你会知晓答案。” 司战野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忘了你母妃生前的嘱托!...” 司战野轻叹了口气,站起身。 “朕听闻你这几日正病着,眼下又哀伤过度。 你母妃的后事,你不宜过度操劳。 朕即刻命礼部官员前来操持,你先好生歇息。” 言毕,司战野便离开了婉和宫。 司景煜像是卸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瞬间瘫软在地。 晨曦微露,乐安早起过来当值,一进宫院便知出了大事。 婉和宫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的太监宫女比往日增加了数倍,且一多半都是在御前伺候的。 他都不记得陛下多久未驾临婉和宫了,这个时辰能惊动圣驾,定是灭顶的大事。 乐安见司战野从桑书婉寝殿出来,忙退避一旁,待圣驾离开后,着急地进了寝殿。 “殿下!...这是出了何事?!...” 乐安见到瘫坐在地的司景煜大惊,忙上前扶起他。 司景煜浑身瘫软无力,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的眼神哀伤又空洞,被乐安扶了好几下,才勉强挣扎着起身。 他一时说不出一句话,只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内殿床榻的方向。 乐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见桑书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死寂与了无生息。 “娘娘!!...娘娘怎的...” 乐安震惊地像原地石化了一般,可他来不及惊讶,甚至来不及开口问什么,便听到耳边一声剧呕声。 司景煜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而后,人便支撑不住地向一边倒去。 “殿下!...殿下!!...” 乐安惊慌失措地唤道,忙接住了已然晕过去的人。 乐安急得整个人都懵了,无助地大叫: “快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太医!...快寻太医!!...” 他方才看向内殿的一瞬已然明白,桑书婉猝然离世了。 他看着司景煜伤心欲绝,快要破碎的模样,心里很不安,瞬间生出可怕的预感。 不!万万不可!婉妃娘娘已身遭不幸,他的殿下千万要平安。 他绝望地唤着太医,好在太医一直在殿内,尚未离去。 很快,司景煜被安置到自己的寝殿。 太医亦很惊慌,这一夜实在太过惊险,眼下,他更是紧张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忙替司景煜仔细地诊治了一番,给他服了一颗现成的丸药,终是安心地舒了口气。 “太医,我家殿下的病如何了?...这般突然晕厥要不要紧?!”乐安忙着急地问。 “哎!...上天庇佑啊!”太医感慨道,“老夫方才也吓坏了,今夜婉妃娘娘已然... 若二殿下再有个差池,老夫这条命估计出不了婉和宫了!” “啊?!...”乐安闻言一时惊讶,可他眼下最紧张司景煜的安危。 “那我家殿下身子到底如何了?...还请大人快明言!” “乐侍卫莫急!...二殿下暂时无大碍了。 方才这般看着凶险,是一时气血攻心所致。 殿下哀痛过度,眼下需要好生休息,不可再有情绪波动。 老夫方才给他喂了安神的药,眼下让他好生睡一觉,比什么都强!...”太医安心地解释道。 乐安闻言却很是着急,紧张道: “大人身为医者,怎可如此怠慢病人的身子?... 可是害怕担责,又欺负我家殿下没了母亲且不受陛下宠爱,便只管给他喂安眠的药,应付了事?!...” 第231章 得此殊荣 “乐侍卫怎会做此想?!...”太医一脸的冤屈。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行此丧德之事! 再者说,这一夜老夫也算是死里求生了,方才都禁不住与你倒了苦水。 即便乐侍卫信不过老夫,老夫可尚未活够呢,怎敢轻慢二殿下的玉体?!” 太医忍不住对乐安一通数落。 “在下只是太紧张二殿下的病了,是乐安失言,还请大人见谅!” 乐安稍稍松了口气,忙道歉。 “唉!...不打紧!”太医轻叹了口气,似有感慨。 “老夫在宫里侍奉了数十年,方才亦是被吓得不轻啊。 想必二殿下,就不是小小的惊吓这般简单了。 老夫观殿下这般状况,这段时日少不得缠绵病榻了,乐侍卫定要好生照顾啊!” “那是自然!在下定不会有丝毫马虎。 只是,殿下的身子还需拜托太医好生照看调理才是!”乐安紧张地嘱托。 “老夫只是个小小的医官,自当尽医者本分。 只是,前两日老夫便诊出殿下情志不舒,有些积郁成疾。 眼下又突然遭此变故,乐侍卫需好生劝慰开解殿下才是啊!” 太医一番叮嘱,很是诚恳。 “啊?!...”乐安闻言却有些畏难,“在下也想啊,可是,这婉和宫到底了出了何事? 在下昨晚离宫时,尚且一团和美,娘娘昨日傍晚回宫后,殿下很是开心,与娘娘说了好些体己话呢。 这才过了一夜,这宫里怎就成了这般惨况?!... 在下都觉得受不住,何况殿下?” 乐安说着,难过得忍不住想哭。 太医惋惜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夫只能这么嘱咐,乐侍卫尽量多宽慰吧。 或者,殿下有亲近喜欢的人,让其多陪伴开解殿下。 老夫先去偏殿候着,殿下有不适,随时传老夫过来。” 乐安行礼致谢,将太医送出了寝殿。 转身看了看昏睡着的司景煜,想起了方才太医的话。 殿下喜欢亲近的人,不就是婉瑶公主吗? 乐安此刻很期盼,璃月能尽快来婉和宫看司景煜。 只过了半个多时辰,乐安没盼来璃月,却盼来了礼部的一众官员。 那些官员自是来操持桑书婉的后事的。 随即还带来了一道圣旨,对着桑书婉的灵堂一阵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爱妃桑书婉,温婉贤淑,德仪兼备,奈何天不假年,香消玉殒。 其生前侍奉朕躬,和顺有加,心怀慈爱,品德昭彰。 今桑书婉已逝,朕心甚痛,特追封为端仪皇贵妃,以彰其贤德,作为后宫及天下女子之典范,望其在天之灵安息。 钦此!” 司景煜昏睡在床、不省人事,乐安及阖宫的奴才皆跪听旨意。 桑书婉活着的时候有多艰难屈辱,乐安是知道的。 如今死了倒尊贵了一回,还成了后宫及天下女子的典范。 乐安心里百感交集,更惊讶桑书婉为何会得此殊荣。 即便是死后哀荣,也只有得宠的妃嫔才会有,更何况是连升两级,被追封为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婉和宫的剧变,着实让乐安觉得匪夷所思、惊恐难安。 既已下了圣旨,桑书婉的死讯很快便传遍宫中,司战野给了她这般身后荣耀,这丧事自是要风光体面。 桑书婉的遗体被换上了一身明黄底色的贵妃袍服,衣服上用金丝线绣着鸾凤图案,头上的金色凤冠镶满珠玉。 后宫虽设有皇贵妃,却很少有帝王会亲封。 要么是皇后需从低位的妃嫔中擢升,用来临时过渡的头衔。 不然,便是皇后早逝,皇帝不打算立继后,才封一位皇贵妃来协理六宫。 钱皇后虽早逝,司战野基于前朝政局的考虑,从未打算封什么皇贵妃。 所以,这皇贵妃在北宸皇宫里,从未出现过,尚衣局如何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制出皇贵妃的袍服冠冕? 阖宫的奴才见到那身袍服冠冕都惊讶不已,私底下皆在议论,那不是皇后的凤袍与凤冠吗? 这种天大的误会可要不得,皆是皇帝所赐,怎会公然违制? 礼部官员为显陛下情深与皇恩浩荡,特意解释了一番,说这贵妃袍服与冠冕,乃是陛下拿出亲藏的先皇后的凤袍与凤冠,命尚衣局临时改制的。 只在凤袍下摆处卸了一颗细小的珍珠,凤冠亦是如此,以示并未越制。 所以, 才有了桑书婉的这一身华贵与荣耀。 那些奴才们听了,有感叹唏嘘的,亦有艳羡惊叹的。 总之,没人能想到司战野会这般厚待桑书婉。 在此之前,人人皆知,这婉和宫与冷宫无异,皇帝一年也来不了两次。 此番,陛下怎的突然深情起来? 无人敢议论桑书婉的死因,但司战野突然的看重与厚待,似乎在昭告天下: 这个女人的死绝不简单,且朕十分看重于她! 婉和宫眼下成了北宸皇宫里最热闹与瞩目的地界。 桑书婉的猝逝与死后哀荣,也早已传遍了所有的宫院。 那些嫔妃们,一个个都像是一大早刚起身,便被一个旱雷劈得晕头转向,都怀疑自己在睡梦中尚未清醒。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啊?!...” “婉和宫那位成了副后?!...小德子,你这是在逗本宫开心的吧?” “她死了本宫信,毕竟她病病恹恹十几年了。 陛下亲封她为皇贵妃?!...是她白日做梦,还是本宫耳朵坏了?” 但紫霄宫那位不只震惊,眼下暴怒得,恨不得冲去婉和宫,将桑书婉的遗体撕碎了喂狗,才解心头之恨。 申绿如将寝殿内的物什砸得稀烂,手如铁锤一般地拍在桌面上。 一声巨响,她痛得连忙将手捏成了拳头,却连一丝冷气都未倒吸,满腔愤恨早就让她感知不到疼痛了。 “这个贱人,当年以如此卑贱之身与本宫同列妃位,这简直是本宫的奇耻大辱! 如今她死都死了,竟然压本宫一头! 皇贵妃!...位同副后?...她也配?! 本宫晋了贵妃位这么多年了,如何能轮到她? 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然将皇贵妃的头衔给了那个贱人!” 申绿如一通牢骚痛骂,简直快疯了。 第232章 活人才需筹谋日后 “娘娘慎言啊!...此事千真万确,婉妃娘娘晋为皇贵妃乃陛下亲封,礼部已宣过圣旨了。 娘娘方才的话若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可了不得啊!...” 管事太监懦懦地劝道,心道申绿如可当真喜怒无常,太难伺候了。 不过是死后被追封了一个皇贵妃,即便被追封皇后又如何? 人都死透了,再尊贵不过是封给活人看的啊。 可申绿如却没法儿这般豁达,她此刻有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耻辱感,心里委实如生吞了一只死老鼠那般恶心。 “陛下这是何意?...他下这么一道旨意,按照礼制,本宫是否还要去给那贱人守灵啊?...”申绿如愤恨地问。 “娘娘果真知礼守节,正是!...”管事太监忙恭维地回道。 “是你个头!!...”申绿如气得将茶盏砸向了他。 “娘娘息怒!奴才该死!奴才嘴笨不会说话!...”管事太监忙扇了自己一嘴巴。 “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下不来床,不去!...” 申绿如赌气道,心里只觉得,让她跪到桑书婉的灵前给对方守灵,和杀了她也没甚区别。 “是!...奴才也是这么想的,这便去替娘娘告病!” 管事太监如逃命似的,赶紧起身离开了。 申绿如看着那抱头鼠窜,瞬间逃得没影的奴才,气更不打一处来,当真气得躺去了床上。 她现在浑身不舒坦,真的怀疑自己被气病了。 可她在床上尚未歇够半个时辰,管事太监便灰溜溜地回来跪在了她的面前。 “回娘娘,奴才已去龙御阁给您告过病了!...” 管事太监的语气意味深长,似乎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又委实不敢说。 申绿如可没心情听他的话音,她现在烦躁得很。 “知道了!...还不快退下,本宫身子不爽利,要好生歇着,莫再来打扰本宫!” “娘娘!...” “又何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申绿如不耐烦地回道。 “陛下说,不用娘娘耗费多少气力,就算身子不适,亦要先去婉和宫,给皇贵妃磕了头见过礼之后,才可回宫歇着。”管事太监回得很是小心翼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申绿如真有些怀疑自己耳朵背得如八十老妪了。 “陛下有命,您即便身子抱恙,亦要去给皇贵妃磕头见礼!” 管事太监闭着眼睛,一口气将司战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方才的话,是他思量了许久,尽量说得委婉了。 不过,他知此事犯了申绿如心里的大忌,况且是圣谕,他如何哄都是没用的,不如爽快地照实说了。 “哈!...哈哈哈!!...” 申绿如这回是彻底疯了,方才是吞了只死老鼠,这会儿是一张嘴,仿若有千万只苍蝇在往她嘴里钻。 管事太监大惊,他方才向司战野禀报的时候,已委实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他心里明白,那是替申绿如挨训的。 若说从前,他的主子在宫里自是风光无限。 妃嫔中无人能及她的荣宠,皇子中,更是无人在齐王这般年纪,且尚未大婚便封王分府的。 其余皇子早已大婚,才出宫另住,且没有齐王府这般规制的宅邸,更没有亲王的头衔。 可这等荣宠,似乎不知什么时候,便被皇帝收回了。 管事太监仔细想想,似乎正是从婉瑶公主入宫,申绿如觊觎这门亲事,给他儿子和申氏家族的前途加码开始的。 眼下风向显然变了,皇帝先是因为大皇子的告状而重罚了她们母子,那晚婉瑶公主的接风宴上,又因为二皇子而当众痛斥了齐王。 眼下,皇帝又这般荣宠婉和宫,摆明了,没想给申绿如一丝脸面。 管事太监凭着在宫中沉浮多年练就的敏锐嗅觉便知,此刻申绿如万不可意气用事惹怒司战野。 不然,他们这些奴才定会被牵累,跟着遭殃。 于是,他忙劝道: “娘娘!...您眼下切莫与陛下置气啊。 奴才听说,其他宫的娘娘们也有称病不去的,可陛下一顿怒斥,都已经乖乖地去了婉和宫了。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娘娘出生高贵、金枝玉叶,如何能与婉和宫那位主子计较,岂非自降身份?! 再者说,那位主子都已经去了啊,荣不荣宠的,不过是给活人看罢了。 此番不过全了陛下的用意,娘娘若非要违逆,岂非自讨苦吃? 那位已逝,不足为惧。活人才需筹谋日后,才有真正享不尽的荣宠啊!...” 申绿如闻言,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愤恨疯癫,才逐渐被阴鸷取代。 “你说得没错,本宫无需同一个死人计较! 本宫同她都有儿子,可不同的是,本宫现在好好的与儿子一处,身后还有屹立百年的家族支撑。 而她,不过一介贱婢,即便现在戴着凤冠穿着凤袍,也不过是躺在棺材里的一具尸身,还要被当成工具一般摆布。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孤身于世吗?... 本宫今日的耻辱,他日定让她儿子十倍奉还,母债子偿!” “娘娘说的是!...极是啊!” 申绿如阴鸷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但管事太监闻言却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观皇帝的神情,他今日若不能将申绿如好生哄去婉和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日,他定会第一个被开刀。 申绿如向来疯狂、心狠且自以为是,他可不能如此不管不顾。 不过一介奴才,明哲保身,保命要紧啊。 他其实在紫宵宫外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只怕令她生气发疯的事,远不止眼前这些。 不过,他可不想现在便将申绿如激怒到彻底发疯的状态。 先让她好生地去婉和宫给皇贵妃磕头见礼守灵。 如此,再大的晴天霹雳,他亦能伺机躲开了。 第233章 几分清醒与疯癫 璃月闻听婉和宫的噩耗,便着急地赶了过去。 她走进宫院,满眼的白色素稿,正殿一片哭嚎声,听得她心都在发颤。 灵堂前跪满了大小位份的妃嫔,一个个都在极卖力地痛哭着。 璃月不知她们哪儿来的眼泪和力气,大概都是被司战野那一道圣旨给逼来的。 璃月此刻的心情难过又低落,她尚未正式见过桑书婉。 毕竟是司景煜的母亲,她在心里已经将对方当成了未来的婆母,本想着待她回宫,便选个日子正式拜见的。 却未曾想,突然惊闻这般噩耗。 璃月在桑书婉的灵前上香祭拜后,又去寿棺前瞻仰了她的遗容。 桑书婉此时一生华贵,虽已了无生息,但依旧看得出,是个绝顶的美人。 难怪司景煜生得这般好看,璃月心里感叹道。 她环顾了一眼整个大殿,却未瞧见司景煜的身影,心里顿时不安。 于是,她转身离开大殿,去了司景煜的寝殿。 她刚靠近寝殿,便听见了司景洪的声音。 “煜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你正病着呢,不可乱跑,快躺下休息!” “我不睡了,母妃说今日要陪我一起用膳的。 大哥,你莫拦着我,我要去寻母妃,母妃该等着急了!...” “你乖!...快躺下!乐安替你去寻了,一会儿就回来哈!...” 璃月闻言大惊,桑书婉已然薨逝,司景煜怎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她着急地进了殿,见司景煜正挣扎着要起身。 “景煜哥哥,你身子可好些了?...”璃月关切地问。 “月儿?...”司景煜脸上露出欣喜,“你来得正好,你尚未见过母妃呢,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母妃见了你,定然欢喜开心。” 璃月闻言,心里更着急了: “景煜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娘娘她...” 璃月不忍说下去,她观司景煜的神情很不正常,眼神里的笑意和迷茫都不寻常。 “煜哥儿好像傻了!...”司景洪着急道,“孤方才来看他,进门没一会儿,他便醒了。 他一睁眼便吵着要去寻婉娘娘,可婉娘娘分明已经...孤刚去祭拜过的。 乐安说他伤心过度才晕了过去,如今又像什么都不知一般。” “乐安呢?...景煜哥哥这儿没人照顾吗?”璃月着急地问。 “去偏殿寻太医了,说话就来!...” 司景洪话落,乐安便拽着太医进了殿内。 “太医,你快给二殿下瞧瞧!他这模样不对啊!...” 乐安着急地催道,完全顾不上招呼璃月和司景洪。 太医见状,忙卸下药箱取出脉枕,准备替司景煜把脉。 手还未碰到司景煜的手腕,便被他猛地推开了。 “滚开!...你这该死的老匹夫! 受一点威势便满口胡言,本殿无碍,才不要你诊治! 本殿要去寻母妃,她在等着本殿一起进膳呢,定是等急了,快闪开!...” 司景煜不管不顾地推开太医,挣扎着起身便要向殿外跑去。 乐安着急地拽着他,无奈地向太医求助。 “大人,您快想想办法给殿下看病啊! 他方才一睁眼便成了这副模样,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医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地歉疚和无奈。 不过此刻,他并不打算将司景煜强行钳制住给他诊脉。 他观司景煜这般模样,定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而受刺激过度导致心气淤堵,一时有些神志不清。 可司景煜尚记得他昨日被司战野逼迫,对桑书婉的死因胡乱下诊断的事。 可见,司景煜此番有几分清醒,或几分疯癫,太医一时也拿不准。 不过,他行医数十载,患者如这般,因过度的刺激而导致精神重创、行为失常的,并非罕见。 若不让他发泄出来,对他的情绪有个良性的刺激与疏导,怕会加重心气的淤堵,反而不利于病情的恢复和神志的及时清醒。 于是,太医忙对乐安吩咐道: “松开殿下让他去寻娘娘,多派些人手跟着,莫让他出事便好!” “啊?!...这样行吗?”乐安一脸的不置可否。 乐安一时没注意,手上力道一松,司景煜便挣脱束缚逃出了殿。 “殿下!...殿下!!...”乐安忙追着逃了出去。 璃月和司景洪亦连忙跟了出去,太医一把老骨头,自是不放心地紧随其后。 司景煜很快冲进了婉和宫正殿,殿内很是吵闹,哭嚎声一片。 申绿如此刻已跪在了灵堂乾,未着头饰,一身素衣,瞧着倒有几分哀痛之色。 司景煜并未在意到旁人,一下子冲到了灵堂后的棺椁旁。 “母妃!...孩儿来陪您了!...” 司景煜面带欣喜地看着一身雍容的母亲,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般滴了出来。 “这里怎如此吵闹?!...乌烟瘴气的,太吵了!”司景煜一脸的嫌弃和鄙夷。 “母妃,孩儿这便带您回寝殿好生歇着,莫让这烟熏火燎的一片污脏惊着母妃!...” 说着,司景煜便一把将桑书婉从棺椁里抱了出来。 礼部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正愣了片刻的神,皇贵妃的玉体都被惊动了。 礼部侍郎忙上前劝阻: “殿下怎突然来此啊?...陛下本恩准殿下不必守灵,好生养病的。 殿下一片孝心,微臣十分感佩,可...万不可这般惊动皇贵妃娘娘的玉体啊! 还请殿下快些将娘娘安置回去。 殿下尚不知吧,娘娘现在已是我大宸的端仪皇贵妃了,陛下一早下的圣旨。 殿下的母亲得此恩宠,微臣这便恭贺殿下了!...” 礼部侍郎完全没看出司景煜的异样,只以为他是单纯地伤心过度,才会有这般出格的举动,忙好言相劝,还行礼恭贺。 司景煜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粗暴无礼地吼了出来。 “闪开!...什么乱七八糟的头衔?母妃才不稀罕!” 礼部侍郎闻言又气又惊,生气道: “二殿下,你怎可如此失礼无状?!... 快将娘娘玉体安置回棺椁,殿下还不快些给娘娘磕头见礼?!” 第234章 放肆无状 说着,礼部侍郎便命人上前,欲夺下桑书婉的遗体。 乐安忙着急地挡在了司景煜前面。 “大人息怒!...我家殿下伤心过度,眼下病得昏沉,有些...失了心志。 大人千万莫与殿下计较,交给小的便好!...” 礼部侍郎这才脸色不虞地作罢。 “殿下,娘娘要歇着了,乖!小的带娘娘回去哈!...” 说着,乐安便伸手想抱过桑书婉的遗体。 可司景煜像是宝贝一般地护在怀里,一时并没打算给乐安。 “乐安,你瞧,母妃都睡着了,你千万莫惊着她!...” 司景煜一边替桑书婉整理着鬓边的碎发,一边不安地叮嘱着。 “小的知道,殿下放心吧,将娘娘给小的抱回去。” 乐安忙从司景煜怀里接过桑书婉。 司景煜正要不舍地松手,却像突然发现了不妥,连忙将桑书婉紧紧抱进怀里。 “母妃今日怎的穿着这么一身衣服?...这并非母妃的衣物啊!”司景煜着急不安地问。 “殿下,今早娘娘已被陛下封为端仪皇贵妃了。 这袍服冠冕是陛下亲赐的,陛下荣宠,拿出先皇后的袍服冠冕命尚衣局改制的呢!...” 乐安为了哄司景煜高兴,特意说了司战野的重视与恩宠。 可司景煜非但不高兴,竟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 “这是什么脏衣服?...死人留下来的衣物怎可穿在母妃身上?! 不!...不可!...快给母妃换上自己的衣服!...” 司景煜仿若看见桑书婉身上爬满了蛆虫一般厌弃恶心,拼命地想脱去桑书婉的外袍。 乐安忙拽住他的手,着急道: “殿下,此乃御赐的礼服,殿下万不可亵渎啊!...” “什么御赐的?!...”司景煜根本不管不顾,愤怒地问道。 “就算是天赐的,母妃亦不喜,切莫脏了母妃的身子!...” 司景煜不依不饶,满脸的鄙夷与厌弃。 礼部侍郎见状很是焦急,司景煜再这般闹下去,今日非要砸了灵堂不可啊。 他可是奉旨来主持皇贵妃的丧仪的,若将差事办砸了可怎么好? 正想命人对司景煜用强,有人比他更按捺不住,先跳了出来。 “呦!...二殿下可当真纯孝啊! 如此旁若无人地冲撞灵堂,眼里可有我们这些庶母长辈?! 你母妃荣耀啊,得了陛下这般恩宠与赏赐! 你非但不知感念君恩,竟然出言不逊,亵渎御赐之物。 二殿下可知,此番该当何罪?!...” 申绿如今日正满腹屈辱无处发泄,眼看着司景煜这般大闹一通,便按耐不住地想要发难。 司景煜这才注意到跪在灵堂最前面的申绿如。 这个女人,可足足欺辱了他母亲一辈子,此刻在丧仪之上,却依旧如往日一般来者不善,连她母亲的后事都不打算放过。 司景煜一时愣神,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下来。 乐安忙趁机抱过桑书婉,将遗体不动声色地安置进了棺椁。 司景煜的怀抱空了,他怅然若失地起身,却情不自禁地嘲笑起了方才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女人。 “哈哈哈!...贵妃娘娘今日怎这般乖巧?... 这是...在跪我的母妃吗?!... 听说贵妃娘娘平素提起我母妃,向来是‘卑贱’不离口的。 眼下,如何这般虔诚地跪拜一个卑贱之人,贵妃娘娘当真是高贵出尘啊!...哈哈哈!!...” 司景煜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从未见过这般可笑之人。 申绿如气得浑身颤抖,跪在她身旁的妃嫔,几乎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碰撞的声音。 她打从出了娘胎,还未受过这般侮辱。 “混账东西!...本宫今日可是给了你脸面了?!... 竟纵得你这般嚣张放肆,敢这般对本宫出言不逊!” 申绿如忍不住地厉声怒斥道。 司景煜依然笑得停不下来,放荡的笑声伴着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涌。 “不敢!...论嚣张放肆,景煜如何比得过齐王殿下万一?!... 贵妃娘娘教导有方,有其母必有其子啊!...哈哈哈!...” “你!!...”申绿如简直气得要炸裂了。 她今日不知是沾了什么晦气,从早上一睁眼,气便没有一刻是顺的。 眼下,又被司景煜当众好一番羞辱。 方才乐安说他神志不清,她看他分明是借势装疯。 不然,如何疯得这般恰到好处,骂自己骂得这般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申绿如岂能甘愿忍下眼前的窝囊气? 于是,她愤然起身,不管不顾道: “蒙二殿下夸赞,本宫今日若不行庶母之责,当真是对不起皇贵妃在天之灵了! 殿下说得对!本宫的儿子的确不可能如殿下这般,言行荒谬,失礼又不知耻。 既然皇贵妃生前未尽教导之责,那本宫只好代劳了!...” 说着,申绿如便狠狠地抬起手掌,用尽全力地向司景煜脸上扇去。 她嘴角边忍不住划出一丝狞笑,今日不将司景煜扇得满嘴是血,她枉为申氏贵女。 正得意时,她的手却被璃月一把挡住了。 璃月眼疾手快地钳住了申绿如即将落下的手掌。 “请贵妃娘娘高抬贵手!...”璃月理直气壮道,没有丝毫畏惧。 “婉瑶公主?!...”申绿如气愤又意外。 “本宫代皇贵妃教训儿子,此乃我大宸皇室的家事。 公主一个外姓的晚辈,凭什么在此置喙啊? 莫不是,本宫今日还要多教训一个失了教养的?!...” 申绿如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她早看璃月不顺眼了,若不是眼下众目睽睽,她定要给璃月好看。 “璃月无意置喙什么,只是看不惯贵妃娘娘这般欺负二殿下!”璃月毫不示弱地回道。 “本宫欺负他?!...”申绿如气得冷笑了一声。 “公主这般年轻,到底是眼神不好还是耳力不成? 方才是谁大闹灵堂、放肆无状的?!...” 第235章 一道惊雷 “二殿下本就病着,又突然遭此变故痛失母亲,已然受不住打击,一时失了心志。 娘娘既然自称是殿下的庶母长辈,却未存一丝怜悯之意。 皇贵妃尸骨未寒,二殿下又这般模样,您怎还下得去手打他?... 不是欺负是什么?!” “哼!...本宫看他今日是故意装疯卖傻地扮可怜! 他敢对本宫如此不敬,肆意侮辱,难道要本宫就这么受着不成?!” 申绿如怒目圆睁,依旧不依不饶,试图挣脱璃月的钳制,再次向司景煜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圣旨到!” 司战野身边的总管大太监端着一道圣旨进了殿。 “二皇子司景煜接旨!...”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跪地。 司景煜精神恍惚地,被乐安拽着跪在了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贵妃桑氏,温婉贤淑,品德高尚,其薨逝令朕悲痛万分。 然,二皇子司景煜,品行纯良,仁孝有加。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通经史子集,晓治国方略。 其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常思百姓之苦,谋民生之福祉。处事果断,临危不惧,有统御之才,能纳贤良之策。 今朕念其母之贤德,嘉其自身之才能,特册封二皇子司景煜为太子,望其秉承忠孝,砥砺前行,继朕之志,兴邦安国,造福黎民。 钦此!” 这道圣旨犹如一道惊雷,在场众人皆面露惊诧之色。 申绿如更是呆愣当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司战野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册封司景煜为太子。 司景煜亦是震惊不已,恍惚的心神似乎被这一道惊雷炸醒了,呆愣地看着总管太监手里那道圣旨。 总管太监将圣旨合上,走到司景煜面前。 “二殿下,快接旨谢恩呐!...老奴恭贺殿下大喜!” 司景煜这才回过神,恭敬地叩头谢恩: “儿臣谢陛下隆恩!...” 璃月的脸上则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礼部侍郎此刻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方才没有对司景煜用强,不然,此刻已将大宸的太子殿下得罪了。 申绿如回过神来,心中满是不甘与嫉妒,但她此刻只能强压着怒火,不敢再有丝毫的造次。 圣旨宣读完毕,所有人陆续起身,司景煜端详着手里的圣旨,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璃月靠近他,想扶他起来。 “景煜哥哥,恭喜你!...想必娘娘在天之灵,定会感到欣慰的!” 璃月很是动容,她知道司景煜因为桑书婉的事备受打击。此番,上天总算对他施以怜悯。 司景煜看着圣旨的眼神里并没有喜色,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伤感。 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司战野对他说的话了。 “人人皆在我母妃的丧仪上恭贺我得储君之位,为何这太子的头衔要用母妃的命去换?...” 司景煜喃喃地问,殿上嘈杂,旁人都听不见,但璃月听清了。 “景煜哥哥,你莫要这么想,这储位,陛下心里是嘱意你的。 只是你突然遭此变故,陛下定是想让旁人知晓他对你的重视与关爱之意,才这般着急地下了册封的圣旨。” 璃月自那日接风宴上,便看出司战野并非如外界传得那般,冷落厌弃司景煜。 又或者,他虽不喜司景煜,但他在众皇子中,确实出挑优秀。 司战野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以及各方面的考量,这些年对司景煜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 司景煜本没想过要这储位,更不想在母亲灵堂前接受册封的圣旨。 他少时便去了代融,算起来,和母亲在一处的时日并不多。 他只想和母亲能好好地伴在一处,余生好生侍奉,膝前尽孝,护母亲周全。 可他太过孱弱,终究无能,上天连他这一点卑微的念想都断绝了。 司景煜对璃月凄楚地笑了笑,挣扎着站起身来,只觉得气血上涌,猛得吐出一口血。 “景煜哥哥!...” “殿下!...” “......” 所有的人一时惊呼,听在司景煜的耳中,却是一片模糊的炸裂声。 他无力地晕倒,瞬间没了意识。 璃月和众人顿时慌了神,幸好太医就在殿上。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太医一番诊治后,面色凝重。 “殿下这是忧思过度,急火攻心,加之先前身子本就亏虚,这才昏厥过去。 需得好生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司景煜很快被安置回寝殿,璃月守在他的床前,满心忧虑。 司景煜昏迷中,嘴里不时呢喃地唤着母妃,眼角尚挂着泪痕,璃月轻轻为他拭去泪水,心里满是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司景煜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双眼,眼神却有些空洞无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噩梦中。 “景煜哥哥,你终于醒了,可把月儿吓坏了!...” 璃月一时欣喜,声音却忍不住带着一丝哭腔。 司景煜微微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 “月儿,对不住,我这一病让你担心了!...” 璃月见他神情已经如常,除了病弱一些,并无异样,心里总算安心了些。 “景煜哥哥,莫要这般说,你与月儿还有什么可生分的? 眼下名分已定,月儿照顾你是应该的,亦不必再怕旁人说三道四。 景煜哥哥,你只管好好养病,其他的都不要想!” 璃月紧紧地握住司景煜的手,温柔地说。 司景煜看着她,亦温柔地笑了笑,他尚未想起这一茬儿。 从他接下被册立为太子的圣旨时,他便是璃月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了。 他们之间终如璃月所愿,想必她定是开心的。 司景煜亦很高兴,连日来的噩耗,终于有了一点欣慰。 可惜,桑书婉见不到了。 司景煜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桑书婉,忙着急地问: “月儿,我睡了多久?...母妃呢?” “景煜哥哥,你莫急!...”璃月忙安抚。 “你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现下已是第三晚了。 皇贵妃今早已经发丧,陛下特赐入葬帝陵,你安心吧。” 第236章 不必着急 “母妃入葬帝陵?!...”司景煜很惊讶。 向来只有皇后才可与皇帝合葬,司战野的陵寝里,早就安置进了先皇后钱氏的棺椁。 “嗯!...景煜哥哥如今已是宸国的储君,生母自然不同往日。 陛下为示恩宠,便特赐皇贵妃入了帝陵。”璃月解释了一番。 “父皇对母妃,果然情深意重啊!... 好!...甚好!...” 司景煜闻言,笑着一番赞叹,那笑容里,分明带着意味不明的苦涩。 “景煜哥哥,皇贵妃的身后事,陛下十分厚待,你不高兴吗?” 璃月看司景煜这般神情,不解地问。 “月儿!...”司景煜欲言又止,眼神里尽是悲伤。 “怎么了?...景煜哥哥,你有话对月儿直说便好。” 璃月疑惑不解,直觉司景煜这些日子一定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 “此刻天下皆知,我母妃猝然病逝。 可怜她...” 司景煜话到嘴边,却止住了话头。 桑书婉的死绝不简单,他不想将璃月牵扯进这场,他尚且看不清的阴谋里。 “皇贵妃怎么了?...”璃月着急地问。 “可怜她一生凄苦,只配在死后,才能得到父皇的些许怜悯。” 司景煜随口说了一句怨愤之语。 “陛下的后宫有那么多妃嫔,皇贵妃娘娘又没有旁的倚仗,想来在宫中,定然过得不易。”璃月感叹道。 司景煜观璃月这般神情,心里不禁担忧他们的将来。 “月儿,如果换作是你,你可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璃月尚沉浸在对桑书婉的唏嘘和惋惜中,突然被这般问起,一时惊讶。 “啊?!...景煜哥哥这是何意?” “月儿将来恐怕也要困在这深宫之中,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届时,你该当如何?...” 司景煜问得直接,他觉的璃月这般美好,实在不忍心让她像桑书婉一般,在这深宫蹉跎。 “这...月儿尚未想过。” 璃月被问得一时局促,她和司景煜的婚事能定下来,她心里自是欣喜,根本没考虑那么多。 司景煜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璃月毕竟年少天真,如何能想到这些? 他眼下看似尊贵,可整个人如同陷在泥淖里,周身被看不清前路的迷雾笼罩着。 司景煜想起桑书婉出宫礼佛前对他说的话,彼时他心里尚且动摇过,觉得他和璃月之间,也许真的可以互相成全。 可现在他的心境完全变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将来无法给予她想要的幸福。 “月儿不必困惑,更不必着急。 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考虑清楚,该如何选定自己的终身。”司景煜平静道。 “景煜哥哥为何突然这么说? 月儿早就替自己选定了终身,就是和景煜哥哥在一起啊!”璃月不安地回道。 司景煜微微地叹了口气,温柔地笑了笑。 “月儿莫紧张,我只是想说,母妃新丧,我热孝在身,按礼制法度,三年之内不可成婚。 我们的婚事虽定下了,大婚却要等到三年之后。” 第237章 怅然若失 “这有何妨?...”璃月闻言,一时松了一口气。 “三年便三年,月儿尚且年少,三年之后出嫁正好。 难道,景煜哥哥等不及了吗?...” 璃月嘴角挂着笑意,娇羞又调侃地问道。 司景煜却笑不出来: “非是我等不及,三年之内不能大婚,纳妃妾却不必忌讳。 我年岁已然不小,只怕母妃丧期一过,连父皇都顶不住压力,要我先纳侧妃。” “为何?!...我才是未来的太子正妃,哪儿有未娶正妻先纳妾的道理?”璃月闻言,瞬间便不淡定了。 “不为何!...”司景煜无奈地笑了笑。 “皇嗣何等重要,大哥正是因为尚无子嗣才不能被立储。” 璃月闻言满脸的羞愤,脸都有些涨红了。 “景煜哥哥的孩儿,自是要月儿所出,将来才有资格继承大统。 眼下就这般急,似是...月儿生不出孩儿一般!”璃月难堪又不悦地回道。 司景煜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傻丫头,你不明白吗?这不过是个绝好的借口。 父皇忧心皇嗣尚情有可原,可那些朝臣,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往我身边塞女人罢了。” 璃月听着这些怅然若失,心里的那一点欣喜似乎消失了大半。 司景煜的精力尚虚弱,说了许久的话,有些支撑不住。 他本也没打算宽慰她,这些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残酷。 现在就让她明白,总比将来伤心好。 “月儿,你这两天照顾我定是累了。 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宫歇息吧。”司景煜的语气有些无力。 “景煜哥哥,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璃月不放心地叮嘱道。 “嗯...放心吧。” 司景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璃月这才不舍地离开了。 司景煜微微舒了口气,片刻后,乐安便进了内殿。 “殿下,您可算醒了!...” 乐安一时激动,欣喜中带着几分庆幸。 司景煜对他笑了笑,可终究拉不下面子说什么温柔的话。 “方才都是月儿在守着孤,你这奴才,这两日没少躲懒吧!...”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真是太伤小的心了!”乐安委屈道。 “殿下那日大闹灵堂,差点没将小的吓死! 殿下病成那般,小的紧怕殿下再受伤害,急都急死了! 好在殿下这会儿没事了!...” 乐安说着,激动地眼里都染了泪意。 司景煜微微叹了口气: “你从小跟了孤委实倒霉,这么多年当真没过什么好日子,是孤对不住你!...” “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呢?...小的从未这么想过。 殿下若再说这般奇怪的话,小的该担心您又要失了心志了!..” 乐安揶揄了一番,悬着几日的心总算安了下来。 “嘴厉的奴才,说话没规矩!” 司景煜说着教训的话,眼里却透着宠溺。 “殿下,您觉得身子如何?小的先伺候您进些温养的汤羹可好? 您吃些东西,好服了药歇息。” 乐安自然最紧张司景煜的身体,关切地问。 司景煜却摇了摇头: “孤方才喝了些水,暂时没有胃口进食。 乐安,孤想去母妃的寝殿看看。” 第238章 不同寻常 乐安闻言不禁担忧: “殿下,小的知您伤心,可娘娘已然去了,人死不能复生。 你才刚醒,得保重身体才是啊,等您身子好些再去吧。” “你这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孤眼下哪里是顾着伤心?!...”司景煜着急道。 “母妃这两年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这般骤然离世,你就不觉得蹊跷吗?...” 乐安闻言一惊: “小的自然觉得很意外,可这些日子,殿下病得昏沉。 小的既害怕又担忧,就算心里疑惑,也不知亦不敢问谁啊!...” “所以,孤眼下需尽快去母妃寝殿仔细查看一番,看能否发现什么异样。” 说着,司景煜便挣扎着要起身。 乐安连忙仔细地将他扶着起身,给他穿好外袍收拾齐整,才扶着他,小心地往外走。 他们刚靠近桑书婉的寝殿,便听见殿里的声音。 “阿狸!...阿狸!!...快下来!...你这调皮的小东西!...” 司景煜走进殿内,却见桑书婉的两名贴身侍女正在追赶一只狸花猫。 那名叫冬雪的侍女终于逮住了猫,两人见到司景煜很是惊讶,忙跪地行礼。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司景煜忙让她们起身。 “为何在此喧哗?...” “回殿下,奴婢们正在追赶娘娘养的狸花猫。”另一名叫春梅的侍女回道。 司景煜瞧了一眼冬雪怀里的猫,似乎记起了什么。 “这便是母妃去年救下的那只小猫?...孤记得母妃抱回宫时很小的一只,眼下长这般大了!...” 司景煜有些触景生情,伸手想抱过那只猫抚摸一番。 “殿下,这小东西这两日实在不怎么乖,殿下身子不好,莫伤神抱它,免得被它伤了!”冬雪见状忙劝阻道。 “是吗?...它怎么了?...”司景煜不解地问。 “娘娘薨逝后,这小东西先是不吃不喝的,看着没什么精气神。 奴婢们想着,许是这猫从小被娘娘养大,因为娘娘离世而难过,心里动容,便寻些好吃的哄它开心。 谁知这小东西吃了东西,却变得异常兴奋,上窜下跳的。 方才,奴婢们好不容易才抓到它呢。” “哦?!...怎会如此?你们给它喂了什么?...”司景煜很是不解。 “是那日娘娘吃剩的栗子糕。”冬雪回道。 “那盒栗子糕尚在?!...” 司景煜闻言一惊,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并没人急着将那盒栗子糕处理掉。 “回殿下,这小东西很爱吃那点心,这两日别的食物都不吃,就靠这栗子糕填肚子,现下只剩一块了。” 冬雪想起那日司景煜盘问栗子糕的事,有些小心翼翼地回道。 “无妨,拿来给孤瞧瞧!...” “是!...” 很快,一旁的春梅便帮忙取来了剩下的一块栗子糕。 司景煜拿起那一块栗子糕,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已经有些干硬了,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但他只觉,这栗子糕一定不同寻常。 第239章 莫要声张 “你们怎会想到喂猫吃栗子糕?毕竟,猫应该偏食荤腥才对。”司景煜不解地问。 “说起来,并非是奴婢们想到喂它这个,是这小东西自己寻到的。”提起这件事,冬雪一脸的惊诧。 “奴婢们前两日都忙着娘娘的丧仪,一时忘了这盒栗子糕。 昨日一早收拾打扫时,才想起打开食盒查看。 谁知这小东西像是闻到了香味,一下子窜进食盒叼了一块,没一会儿便吃得精光。 奴婢们想着阿狸是娘娘生前的爱宠,娘娘走后它都两日未进食了,看着怪可怜的,便由着它了。” “母妃走得蹊跷,这栗子糕虽用银针试过毒,那也只能应对普通毒药。 这盒栗子糕的嫌疑并没有解除,你们就这般放心地给它吃,可是...正好拿它试毒?”司景煜若有所思地问。 “奴婢们怎会如此?!...”春梅闻言,忙惊诧地回道。 “是啊,阿狸好歹是条命,又是娘娘生前所养,奴婢们怎会这般狠心恶毒? 其实...”冬雪说着,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不可对孤有所隐瞒!”司景煜忙逼问,他知道冬雪定有什么没对他交代。 “是!...奴婢不敢!” 冬雪并没打算隐瞒什么,只是桑书婉出事那日殿内很混乱,她一时并没想到提起。 “娘娘那晚用过一块栗子糕,觉得味道甚好,说她从未吃过这么香的栗子糕,不愧是御厨的手艺。 可她胃口不佳,免得浪费了这御赐的点心,便将剩下的尽数赐给了奴婢们。 当夜春梅姐姐在内殿守着,奴婢守在外殿。 过了子时,奴婢觉得又困又饿,想起这栗子糕便吃了两块充饥。 确实美味,不用一般,寻常的栗子糕闻着委实没那么香,奴婢闻了都不觉得困了。 这栗子糕,奴婢吃得比娘娘多,一点问题没有啊。 所以,奴婢肯定,这点心应该没问题。” 冬雪娓娓道来,将那日的情景仔细说了一遍。 “未必!...”司景煜却听出了不寻常。 “殿下觉得哪里不妥?...”冬雪闻言更惊讶了。 “你和这猫吃了这栗子糕都有异样,这猫吃了异常兴奋,而你不犯困了。 可见,这栗子糕明显有提神的作用。” 司景煜若有所思地说出了心里的疑虑。 冬雪闻言,这才意识到,似乎确实如此。 只是当时,她一连吃了两大块栗子糕,觉得身子舒坦,顿时不疲倦了,只以为是御厨手艺好,自己贪嘴多吃了些,将肚子填饱才有了力气。 “依殿下所言,这栗子糕并不简单啊! 奴婢和阿狸都吃了,这便如何是好?!...”冬雪一时有些恐慌。 “莫怕!...”司景煜轻笑道,“这小东西吃了这么多,这不是好好的? 至于你,都已经吃了这么些日子了,若不放心明日去寻太医瞧瞧。 孤观你,身子应该没什么不妥,这糕饼里若有些什么,对寻常康健的人或动物,应该没什么大害。” 冬雪闻言,这才安心一些。 “那殿下打算如何,设法查验这栗子糕吗?...” 冬雪不解地问,毕竟这栗子糕已经被验过至少三遍了。 桑书婉进食前被银针验过,而她自己和那只唤作阿狸的猫,又分别用身体验了一遍。 若不是司景煜看出端倪,冬雪根本觉不出任何异样。 可见这栗子糕,寻常方法是根本验不出什么的。 司景煜将这最后一块栗子糕,用随身的巾帕仔细包好收了起来。 “自是要查,此事莫要声张! 今日孤与你二人所谈之事,万不可与旁人知晓!” 第240章 怎会做此安排 “是!...奴婢们定遵殿下旨意!”春梅和冬雪忙恭敬回道。 司景煜正欲起身离开,春梅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了一封密闭的信。 “殿下,这是娘娘十数日前让奴婢转交给您的信。” “十数日前?...当时母妃身在宫中,有什么事不可与孤当面交代,为何要写信,还托你转交?...” 司景煜接过信,一脸惊诧地问。 “娘娘当日对奴婢说,这封信只是寄存在奴婢这儿,以防不测的。 若娘娘一切安好,这封信便无需交给殿下。 奴婢很惊讶,问娘娘是否思虑太重了,怎会做此安排。 娘娘说,只是以防万一,万事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奴婢当时很不解,觉得娘娘此举委实没有必要,可未曾想...” 春华说着有些哽咽,难过得收住了话。 司景煜闻言更诧异了,仿佛她的母亲早料到自己会遭遇不测一般。 他颤抖着双手拆开了信,熟悉的字迹和话语跃然纸上。 吾儿景煜: 当你收到此信时,为娘定已不在人世,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亦不得不与你作别。 为娘去后,你定要坚强,莫要过度哀伤,须知你的安好,才是为娘最大的牵挂。 娘此际有一重要之事相告,神机军统领肖和,乃忠义之士,可堪信任。 此人曾受为娘恩情,且他为人正直,武艺高强,亦有谋略,在军中颇具威望。 日后你若身处危难,遭遇困境,尽可向他求助,他定会念及旧情助你。 娘深知这宫廷之中,波谲云诡,人心难测,你孤身一人,为娘实在放心不下。 无奈之下,才将后事托付于肖和。日后有他在旁辅佐,为娘心里方能稍安一些。 为娘虽已离去,但魂灵会一直伴你身侧。望你能平安顺遂,达成心中所愿。如此,为娘在黄泉之下亦能含笑。 司景煜读完这封不算长的信,眼泪已填满眼眶,泫然欲滴。 他没想到,他的母亲被这般迫害,猝然离世,却已经将后事都安排妥当。 她此生这般凄惨艰难,却从未放弃替自己周旋筹谋。 可司景煜却未能照顾好他的母亲,他此番心痛得仿佛碎裂了一般。 “殿下节哀!...娘娘还吩咐,殿下看完信之后,记得将此信焚毁。 切莫留念,徒增伤感,更要防备他人窥得此信。”春梅忙叮嘱道。 “孤知晓了!...” 司景煜仔细地将信收了起来,信上的寥寥数语,他虽已刻在了脑中,可他如何舍得将此信烧了? 他微微舒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便起身回了寝宫。 司景煜躺回床上后,却再难入眠,不仅是因为身子不适,心里的疼痛才足够煎熬。 也许在旁人眼里,这些年是他在保护和孝顺桑书婉,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并且得了太子的头衔,何尝不是桑书婉为了他在宫中拼命隐忍周旋换来的? 在司景煜的心里,此生只有两个重要的女子,母亲和心爱之人。 如今,母亲已然失去,他不可再让心爱之人为了他遭遇不幸,甚至身陷险境。 于是,他用了一夜的时间,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翌日一早,璃月去婉和宫看司景煜,却被宫门口的守门太监拦在了门外。 “回公主,太子殿下吩咐,他眼下正值守丧期,身子亦不适,不便见公主。” “大胆!...以公主与太子殿下的关系,殿下怎会如此吩咐?!” 春华很是不解,只以为是这个奴才会错了意,或是受谁的指使,在故意刁难璃月。 “殿下确实是这般吩咐的!... 奴才只是按照主子的意思当差,姑姑莫为难奴才啊!”守门太监委屈道。 璃月想起昨晚离开前,司景煜对她说的话。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没想到司景煜对她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她有些生气,更觉得委屈,一时便没了心力与这守门太监再多做纠缠。 “算了春华!...想必公公不可能假传旨意,定是殿下的意思没错。 既然殿下不肯相见,咱们这便回去吧!” 第241章 竟有力气想这么多 司景煜隔着院墙的镂空雕窗,远远地看着璃月离开的身影。 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打算离开的意思。 早上的风有些凉,他经受不住地轻咳了一声。 乐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很是生气。 “殿下,您怎的年岁见长,性子也越发地矫情了?! 好端端的,您非避着不见,这会儿又站在冷风里作践自己。” 司景煜终于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孤就是不想见她,你再啰嗦!...” “不想见您躲在这儿是为何?...殿下分明很想见,小的看您恨不得日日都能见到公主才好。”乐安不服气地怼道。 司景煜抬手正想赏乐安一记糖炒栗,身子却不争气地咳喘起来,转而按住自己的心口。 “殿下,您还好吗?...小的快扶您回寝殿吧!”乐安紧张地问。 司景煜缓了片刻,咳喘终于平息。 “你这奴才整日聒噪,孤大概不病死亦要被你气死!” “是是是!...小的嘴不好,不该惹殿下动气。 可小的就是不明白,殿下为何这般苦自己,还惹得公主生气。 依小的所见,殿下与公主是天赐的良缘。 眼下殿下正失意,更应该让公主日日陪着才对啊,这般折磨自己到底为何?...” 乐安说着,又是一脸的委屈,仿佛最痛苦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司景煜轻笑了一声: “天赐的良缘!...你为何这般觉得,从哪儿看出的?...” 乐安被问得一脸惊诧: “殿下这话问得新鲜,非是小的一人觉得,天下之人皆这般觉得。 殿下已是我大宸的太子,而婉瑶公主的父亲乃乾国陛下,您与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岂非天作之合? 任谁都会觉得,殿下与婉瑶公主般配得很啊!” 司景煜闻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孤终于知晓乐安为何跟着孤过再多苦日子,依然整日开心了。 按你这么说,皇宫里多的是出身尊贵的女子,且那些女子都嫁给了世间最尊贵的男子,那宫中的女子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了?...” 乐安一时有些被问住了,别的娘娘他不大清楚,反正桑书婉是不幸福的,不但不幸福,还很可怜。 可这般说起来,似乎确实是因她出身卑微,却嫁给了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这些扎人又诛心的话,乐安自是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这世间的女子真正想要的姻缘是什么样的,真正渴望的情爱又是何物?...”司景煜若有所思地问。 “你方才说的并没错,如果孤因为自己失意难过,想要心爱之人陪着,让自己不难么难过,的确该让月儿日日相陪。 可那般对月儿有什么好?月儿当然不会拒绝孤,甚至会对孤情根深种。 可是孤只能将她困在皇宫里, 月儿这般美好纯良,皇宫不是她的归宿,甚至会成为葬送她的地狱。” 乐安听得头皮发麻,一大清早,什么天堂地狱的! “殿下,您都病了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脑子却越发精神,竟有力气想这么多?! 您莫不是忘了,公主本就生在皇宫啊!” 第242章 惊愕地近乎呆滞 “生在皇宫怎可与嫁进皇宫相提并论?... 何况,月儿并非从小长在深宫。 她的好无需身份的尊贵衬托,比起富贵与尊荣,她更喜自在度日。 可心若不自在,再多的富贵与尊荣,于她皆是枷锁。” 司景煜念念有词地说了这许多感慨之语,似乎已将璃月想要的将来思量得很清楚。 乐安却实在听不下去了,方才觉着他脑力过剩,眼下当真觉得他想出了癔症。 “殿下,小的这就扶您回寝殿,您赶紧好生歇着吧,小的需赶紧去趟太医院!...”乐安着急道。 “好端端的,你去太医院作甚?...你身子不适吗?”司景煜随口问道。 “小的身子好得很,哪儿用去太医院问诊? 小的见殿下这般胡思乱想,再不去多开些静心宁神的方子,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乐安无奈又不忿地回道。 “算了,孤方才所言,本就是对牛弹琴。 你这榆木脑袋怎会懂这些?快扶孤回去吧。” 司景煜自嘲一般地轻笑了一声,便起身回了寝殿。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司景煜在婉和宫安心地养病,安心到从未出宫门半步。… 旁人并未有任何质疑,毕竟司景煜病成什么样子,丧仪上众人都瞧见了。 且正值桑书婉的丧期,他需待在婉和宫守满四十九日。 可璃月心里却很是焦急难耐,因这一个多月来,她再未见到过司景煜。 她每次去婉和宫,都被拦在了宫门外,司景煜似乎打定主意不想见她。 终于等到丧期已过,璃月迫不及待地又去了婉和宫。 她倒要看看,司景煜这会儿还能以什么理由不见她。 或者,司景煜这么久未出宫,堂堂太子,怎可再蛰居寝宫、闭门不出,如此与被禁足的囚徒何异? 璃月这么想着,便满心期待地朝婉和宫走去。 可尚未至宫门,便远远地看见司景煜正一身华服地走出宫门。 一大群奴才随侍在侧,且最惹眼的是,司景煜的身边伴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一身粉色华服,从上到下的装扮,不输宫里的任何一位娘娘,一看便尊贵无极。 且那女子一脸的娇羞与喜色,看着司景煜,眉眼处尽是璨若星河的光亮。 璃月的心顿时抽搐了一下,渐渐地,钝痛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到司景煜,再见竟是这般让她难堪的场景。 尽管隔着的距离有些远,璃月还是躲闪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她想起了那晚守着司景煜醒来后,他对自己说的话。 司景煜说自己身边很快会有别的女人,可璃月如何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得让她不知所措且难以置信。 璃月躲在一旁,看着一行人从婉和宫出来,渐渐走远。 她整个人惊愕地近乎呆滞,许久都反应不过来,自己眼下该做什么。 “公主,您不是一直都盼着见太子殿下吗? 这会儿好不容易能见到,为何又躲着不见?...”春华着急又不解地问。 “春华,你方才未瞧见殿下身侧的女子吗?...”璃月一脸的失落与伤感。 第243章 日日侍奉在侧 “奴婢瞧见了,也不知是何人。 可是,以公主的身份想见殿下,又何须避着旁人?...” 春华第一次在司景煜身侧见到旁的女子,心里自是既疑惑又不悦。 她明白璃月的委屈和担忧,只是凭着她乾国公主的尊贵,这北宸还有哪个女子能比过她? 璃月并未回应春华,只是脸色显得更紧张不安了。 “春华,你去打听一番,这婉和宫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还有,方才那名女子是何人?” “是!...奴婢这便去。” 春华回应后立刻遣了一名随侍的小太监与她一道离开了,只留了另一名小太监候在璃月身侧。 璃月站在原地,看着方才婉和宫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心里虽然已经有了最坏的准备,却还是期待春华会带给自己好消息。 她期待春华告诉自己,方才只是误会一场,那名女子与司景煜并非自己担忧的那种关系。 可春华并未离开多久,便带着那名小太监返回了,脸色似乎有些凝重。 她本担心自己一个人打听消息不够快,才多带了一个人。 眼下看来实在多此一举,今日宫中确有喜事,且一早各宫都传遍了,似乎只瞒着毓秀宫呢。 “春华你...这么快便打听到消息了?” 璃月见春华这么快回来,很是惊讶。 春华轻轻地点了点头,尽力挤出一丝笑容: “公主,奴婢方才随意问了一两名路过的宫女和太监,便都问清楚了。 今日是太子殿下迁居东宫的日子。” “哦...他守丧期已过,是该入住东宫了。”璃月闻言并不意外。 “那名女子是...”璃月忙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 春华虽强颜欢笑着,可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名唤申凌雪,是申贵妃的侄女,陛下赐婚给殿下的良娣。 今日殿下便迎她入东宫,婉和宫今日,确实双喜临门。” 春华的语气和缓,说出来的话却干脆得很。 这种事,如何也瞒不住,总不能让璃月被蒙在鼓里,等着人家大喜后,直接以太子侧妃的身份来耀武扬威吧。 璃月这会儿已经如遭受了雷击一般,怔愣了片刻后,想转身离开,却不曾想全身无力,整个人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公主!!...” 春华吓坏了,忙上前扶起璃月。 “公主,您没事吧?!...可有哪里摔着了?”春华紧张地问。 “本宫无事!...” 璃月艰难地起身,被春华扶到了一处石凳上。 “公主,您莫急!那申良娣就算比您先入东宫,不过是个侧妃。 您才是殿下将来的正妃,她即便再得宠,也越不过您去。” 春华见璃月的脸色白得吓人,忙紧张地一通宽慰。 璃月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什么得宠?什么越不越得过? 她还未嫁人呢,怎的就要与旁人争抢男子的恩宠? 她尚未大婚,并不算嫁进这北宸皇宫,严格来说,亦不算这皇宫里的人。 可春华方才的话听起来,自己仿佛已经置身于这深宫里的争斗了。 “得宠?...”璃月重复了一遍这刺耳的话。 “景煜哥哥很喜欢她吗?!...” 璃月不安地问,满脸的忧伤。 “怎会?!...今日才迎入宫,殿下这是第一次见她呢,如何说得上喜欢?”春华一脸的鄙夷与不信。 璃月却未得半点宽慰,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这与第几次见面并无关系,母妃当年只见了父皇一眼,便决定非君不嫁。 可见,彼此有情的人,只需见一眼,便再也不会分开了。” 璃月喃喃地回道,她此刻脑子里尽是方才申凌雪对着司景煜笑的情景,那眼里的喜悦和情意,比喝一罐子蜜还要甜得醉人。 “公主多虑了,奴婢方才粗粗地瞧了一眼,那申良娣的样貌,如何能与公主比? 公主无论是才貌还是出身,都不知比她强了多少。 殿下怎会这般糊涂,喜欢她胜过喜欢公主?!...” 璃月听了这些话,非但不觉得宽慰,只觉得心像是被扎了一般刺痛。 原来吃醋的感觉这般难受,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旁的女子亲密地在一起,内心会如此煎熬难耐。 她这两年多来,一直生活在皇宫里。 从前见旁的妃嫔互相争风吃醋,心里只觉得厌弃反感,如今自己亦被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心里委实厌恶至极。 “春华,咱们回宫吧,本宫乏了!...” 璃月无力地吩咐,起身时被春华扶着,才艰难地站稳,似乎真的很累了。 ...... 司景煜与申凌雪带着婉和宫的一众奴才进了东宫。 东宫原本是司景洪居住的寝宫,这么多年虽然名不正言不顺,可司景洪从五六岁的时候便住在了此处。 可见司战野对这个儿子有多宠溺。 司景煜被封为太子的这一个多月来,司景洪亦被封了安王,眼下已搬去了瑶光殿。 这段时间,一方面司景煜在病中,又需守丧。 再则,司战野亦要好生哄着他的宝贝儿子搬离这个住了近三十年的东宫,这才给司景煜腾出了地方。 一切都安顿下来后,司景煜终于独自在寝殿,迎来了属于他和申凌雪的洞房花烛之夜。 申凌雪已沐浴更衣,莲步轻移,缓缓踏入殿中。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粉色海棠花,随着她的走动,似有淡淡花香萦绕。 她的面容极美,眉如远黛,细长而微微上挑,仿若含着无尽的情思,眼若秋水,盈盈流转间,满是灵动与狡黠。 小巧的琼鼻下,是一张不点而朱的樱唇,此刻正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见到司景煜,申凌雪眸光一亮,快步上前,眼里满是关切: “殿下,臣妾听闻您因皇贵妃病逝伤心过度,不知殿下可是因此损了身子?...” 说话间,她轻轻伸出纤细的玉手,想要为司景煜拂去额前的一缕碎发,眸光里带着一丝娇怯与期盼,仿佛生怕司景煜会躲开。 见司景煜并未躲开,她唇角的笑意更浓,眼波流转,柔声道: “殿下可要多多保重自己才是,凌雪只愿殿下康健,日日侍奉在侧。 殿下若身体有恙,凌雪定会心疼的!...” 说着,申凌雪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是真的在为司景煜的身体担忧。 然而,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狡黠的光芒,如同一抹隐藏在黑暗中的幽光,转瞬即逝。 随后,她又抬起头,眼里满是温柔与依赖,静静地凝视着司景煜,仿佛他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第244章 恨铁不成钢 今夜殿内,红烛摇曳,洒下暧昧的光影。 “殿下,今日乃凌雪与殿下的新婚之夜,咱们早点歇息吧!...” 申凌雪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满是期待,她轻轻咬着下唇,面上泛起两朵娇羞的红晕,时不时抬眼看向一旁的司景煜。 终于,她缓缓起身,声音娇柔婉转: “殿下,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呢。” 说着,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搭上司景煜的手臂,身子也顺势靠了过去,吐气如兰: “凌雪时常进宫侍奉姑母,自初见殿下,便倾心不已,今日能得偿所愿,实在欢喜。” 司景煜身体微微一僵,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申凌雪却似未察觉,她抬起头,美眸含情,凝视着司景煜,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脖颈,眼神里满是妩媚与渴望: “殿下,您看凌雪今日,可还美?...” 司景煜的心却如坠冰窖,眼前的申凌雪,他只觉得厌烦,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璃月的模样。 璃月的一颦一笑,此刻都如烙印般深刻在他心底。 他强忍着心里的反感,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良娣自然很美!...” 申凌雪得到夸赞,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身子愈发地贴紧司景煜,红唇轻启: “殿下,今夜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 话未说完,司景煜却轻轻推开了她。 申凌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失落。 司景煜忙解释,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 “良娣,是孤对不住你。孤之前便因操劳公务损了身子,病体未愈。 而后母妃猝然薨逝,孤因受不住打击病势沉重。 如今虽恢复不少,可近日为筹备婚事,身子实在不适。 太医嘱咐,孤在身子完全恢复前,不可行夫妻之礼。” 申凌雪眼里闪过一丝怀疑,却也不敢太过质疑,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殿下身子要紧,凌雪自然是心疼殿下的。只是...” 她咬了咬唇,眼中满是委屈地伤心道: “凌雪满心欢喜,却不能与殿下亲近,实在有些失落。” 说着,申凌雪眼里已染上泪意,仿佛再僵持片刻,便要泫然欲滴了。 司景煜心里却并无愧疚,他清楚,申凌雪对他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一点也不在乎。 申凌雪是申绿如的亲侄女,就凭这个身份,他便知晓这门亲事是从何而来的。 他那日在丧仪上如何与申绿如争锋相对,他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眼下,虽可借着病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但申绿如显然是不打算放过他的。 于是,申绿如才会将自己的侄女引荐给司战野,并促成赐婚,逼自己娶申凌雪,无非是想在自己身边安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可以日日监视自己,时机成熟,甚至可以毁了自己。 可眼前不过才刚刚开始,司景煜只能尽力与申凌雪小心周旋。 于是,他耐着性子温柔地回道: “良娣切莫伤心,咱们来日方长。 待孤身子痊愈,定不会辜负良娣一片真心!” 说罢,司景煜轻轻地替申凌雪撩起她额前的发丝。 “良娣今日亦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 孤若留在殿中,恐怕惹得良娣更伤心难耐,孤今夜去偏殿歇息。” 说着,司景煜便转身离开寝殿。 “哎!...殿下!...”申凌雪惊讶地唤了一声,却未留住司景煜离开的脚步。 她看着司景煜的背影,眼里的委屈渐渐化为怨怼,却也只能暗自咬牙。 申凌雪缓缓走回床边坐下,望着摇曳的烛光,心里恨意翻涌。 而司景煜躺在偏殿的榻上,紧闭着双眼,心中却满是对璃月的思念。 他方才在寝殿,看着满堂的红烛摇曳,心里想得全是璃月,只叹惜这洞房花烛若是他和璃月的该多好。 他此刻心里很无奈,亦很痛苦。这新婚之夜,于他和璃月而言,皆是一场煎熬。 而璃月此刻躺在床上,更是全无睡意。 泪水早已浸湿了她的枕面,她的哽咽声很轻很细,可春华守在幔帐外尽数听见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解,白日该宽慰的话,她都已说尽了。 她想不出来更好听的话,况且,再好听的话亦无用,左右太子殿下已娶了新欢,这让她的公主如何能宽心? 春华想到此,心里更气愤了。什么新欢旧爱? 璃月无论是才貌气质,出身年岁,都不知甩了那个申凌雪几条街。 若是依了她的意思,璃月便该趁此机会好生发难,再给慕倾羽去信求助。 双重施压下,将这婚事赶紧解除了。 她堂堂一国公主,日后回乾国还怕寻不到好亲事? 关键是,回到乾国还能嫁在上京,便能时时受到父兄的庇护照拂,日子定然顺当惬意。 春华当真无法理解,璃月何苦留在这北宸,守着这门,从一开始便令人难堪脑火的婚事,吞着一碗,无人逼迫,她却硬逼着自己生吞的夹生饭。 什么情呀爱的,如何能当饭吃?更莫提让自个儿舒心顺意了! 春华虽自幼进宫当差,到了这般年纪更是无福姻缘了。 但不知为何,她自觉对情爱看得通透,许是在宫里这么多年,见惯了深宫里的娘娘们幽怨的模样。 她眼下听着璃月轻轻的啜泣声,心里当真心疼着急又恼恨,颇有些对璃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第245章 将这份深情熄灭 申凌雪独自一人孤寂难耐地过了洞房花烛,翌日一早,继续独自一人去了紫霄宫拜见申绿如。 “拜见姑母!...” 申凌雪尽量礼貌乖巧地向申绿如行礼,可怎么看,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些许不悦。 申绿如可没心思管她的心情,只是一脸的故作欣喜。 “哟!...咱们的良娣娘娘来啦! 快上前来给本宫瞧瞧,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真是越发水灵了!...” 申凌雪闻言,心里更不受用了,忙上前坐到申绿如身边,娇嗔道: “姑母!...雪儿哪儿有什么喜事啊?! 这才一成婚便成了弃妇,往后的日子恐怕难熬了,还不如守在姑母身边伺候您呢!” 申凌雪想起昨晚的光景,心里便满是委屈愤懑,这会儿一通宣泄,眼圈似乎都泛红了。 “这是怎么了?!...”申绿如惊讶地问,“本宫这个老太婆哪儿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怎可将雪儿留在身边耽误着? 快与姑母说说,你这一大早新婚燕尔的,到底发生了何事,竟惹得我们雪儿这般不快?!...” 申绿如一边问着,一边贴心地屏退了左右。 “什么新婚燕尔!...”申凌雪委屈道,“太子昨晚根本没碰雪儿!” 申凌雪诉说着昨夜的委屈,觉着自己似是受了莫大的屈辱,不由地带上了哭腔。 申绿如闻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丫头,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申绿如很是不屑道。 “你莫不是忘了,姑母将你许给太子是为了什么?...” 申凌雪被这般一提醒,瞬间收敛住情绪,转而变得有些唯唯诺诺。 “可是姑母,雪儿毕竟已经嫁给太子殿下了。 即便是为了帮姑母,日后还是要与殿下相处。 雪儿只是不甘心,殿下为何对我这般冷淡?!...” 申绿如闻言,脸上的和颜悦色渐渐消失,转而有些冷厉不悦。 “雪儿,你莫不是看上了太子,真的幻想与他情投意合,双宿双飞吧?!...”申绿如质问道。 “这...雪儿不敢!...” 申凌雪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失态,忙怯懦地回道。 她今日一时气愤,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份,真的和申绿如论起姑侄情分了。 她虽是申绿如的亲侄女,但申绿如与她这么多年的亲近,显然是为了自己的谋算,在精心培养一枚棋子。 如今,这颗棋子终于要被布局上棋盘了,她这才嫁进了东宫。 “雪儿,你须清楚,你生母出身如此微贱,若非本宫,哥哥岂会命嫂嫂将你收为嫡女? 更遑论嫁进皇宫,有今日的造化了!” 申绿如不紧不慢地提醒道,面上虽看着平静,但申凌雪明显地感受到她的不满和冷厉。 “姑母大恩,雪儿铭记在心,今生定效忠姑母,以报姑母大恩!...” 申凌雪忙战战兢兢地表忠心。 “乖!...姑母知你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长得这般标致,人又冰雪聪明的,还怕日后,姑母不能替你另寻个满意的归宿?” 申绿如见自己将人吓着了,忙转而和善地安慰。 “再者说,太子有什么好?” 申绿如又继续耐着性子对申凌雪劝道: “且莫说他是微贱的浣衣婢所生,背后没有任何倚靠,这储君之位未必坐得稳。 就算他绝顶的好,心思若根本不在你的身上,你又何必真的浪费感情在他身上? 我申家的女儿,对任何事都该拿得起放得下,如何能这般没出息?!” 申凌雪闻言,抬头意外地看着她: “姑母这是何意?...您不允雪儿对太子有意,雪儿遵命便是!” 申绿如看着申凌雪呆愣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个傻子,本宫都有些后悔让你进宫了! 你自是不可对太子有意,这还需本宫多言?! 本宫方才的意思是,太子早就心有所属,怎会真的将你放在心上?” 申凌雪闻言更惊讶了,忙问道: “不知姑母说的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是何人?...” 申绿如见申凌雪急切的神情,便知今日定能撩起她邪恶的心火。 “你未曾听说我朝与乾国的联姻吗? 眼下,这乾国的婉瑶公主已入宫好几个月了,她便是太子未来的正妃。” “这不过是两国间的政治联姻,这乾国公主,只是太子奉旨不得不娶的正妻,未见得是殿下的心上人吧?...” 申凌雪闻言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她并不死心,忙问道。 申绿如讽刺地笑了笑: “你刚进宫,自是不清楚。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与那位婉瑶公主的流言蜚语,早就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了。 据说两人早就相识,咱们太子还对公主有救命之恩。 公主亦早对太子芳心暗许,还曾在太子的寝殿留宿过夜呢! 本宫亲眼瞧见这婉瑶公主是如何当众维护偏袒太子的,若说这两人清清白白、没有私情,本宫是如何也不信的。” “堂堂公主,尚未婚配,竟传出这样不耻的名声,言行举止还如此放荡无礼?!...” 申凌雪闻言,一通不屑地斥责,震惊地简直如遭雷击,但心里更多的是嫉妒与愤恨。 难怪司景煜昨日对她那般冷淡,想必心里在完全想着另一个人吧。 申凌雪眼神里的恨意如何也藏不住,申绿如见她这副神情,心里顿时快意得很。 她可不能忍受她的棋子,因为头脑不清醒而不受自己控制,甚至临阵倒戈。 只废了几句话,便让申凌雪彻底绝了脑子里的痴傻念头。 眼下,这枚棋子用起来,想必定是得心应手,杀伤力翻倍。 申绿如心情大好,又继续故作和蔼地与申凌雪聊了许久家常。 申凌雪只好乖巧地附和着,实则,申绿如后面与她闲聊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此时心里已经被嫉妒与恨意占满了,她恨不得立刻冲到璃月面前,亲手将她掐死才解恨。 不过,她刚进宫,这样的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想想罢了。 眼下,就算没有申绿如添油加醋的描述,申凌雪亦对司景煜的深情坚信不移。 只可恨,那份深情并非是对自己的。 她定要想个法子,将这份深情彻底熄灭。 第246章 突然造访 申凌雪离开紫霄宫后,满心的嫉妒与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她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去会会那位让司景煜心心念念的婉瑶公主。 她随意找了个奴才,便问清了璃月住在毓秀宫。 于是,她返回东宫的寝殿,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装扮了一番。 伺候她的宫女看着她装扮后的模样,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申凌雪打扮得,比她昨日成婚还要隆重贵气十倍。 论起张扬,申绿如眼下见到自己这位侄女,也得甘拜下风。 不多时,申凌雪便带着一群奴才,浩浩荡荡地去往毓秀宫。 那排面,委实给足了司景煜面子,任哪个女子见了,都会羡慕她嫁得良人,盛宠无衰吧。 申凌雪得到通传后,昂首挺胸,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身后跟着几个趾高气昂的贴身宫女,大摇大摆地进了毓秀宫。 璃月并没心情相见,她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眼下面色苍白,眼睛虚肿。 怎么看,都是一副伤心憔悴的模样。 可申凌雪突然来访,又带了厚礼,璃月觉得自己避而不见,反而露怯,被人小瞧了去。 她们日后终是要见的,虽然来得太快了些,但该来的总会来。 于是,璃月便命人将申凌雪放进了宫院。 “哟,这就是婉瑶公主的住处啊,看着倒是清幽!” 申凌雪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故意提高音量,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璃月听到动静,从殿内走了出来,看到申凌雪,微微皱眉,但还是礼貌地问道: “不知申良娣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申凌雪上下打量着璃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凌雪昨日刚入宫,今日特来拜访公主。 听说公主在这宫里住得有些寂寞,特地来陪公主解解闷呢。” 申凌雪故作和善,言语里又难掩得意。 璃月心中不悦,但仍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坐在一旁: “那本宫要感谢申良娣有心了!...” 春华却看不下去了,眼前这小妖精绝不是个善茬子,今日突然造访,不知要闹什么幺蛾子。 “我家公主与良娣并不熟,良娣又如何陪公主解闷?!...”春华没好气地问道。 申凌雪眼珠子一转,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轻抚着自己的发簪,娇笑着道: “一回生,二回熟嘛!不过,以凌雪与公主的关系,即便是初次见面,便要比旁人熟上许多呢!” 春华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只觉得这申凌雪脸皮够厚。 “我家公主与你有何关系?怎就比旁人熟了?” 申凌雪忙巧笑嫣然道: “听说公主与殿下有婚约,只是凌雪不才,比公主早进了东宫。 公主,你可知道,凌雪和殿下昨夜新婚,殿下当真是个温柔之人,对凌雪万般呵护,连寝衣都替凌雪穿得平平整整呢。” 说着,申凌雪还故意露出娇羞的神情,眼睛却不经意地盯着璃月,观察她的反应。 璃月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痛,但她强忍着情绪,面不改色地回道: “那真是恭喜申良娣了!” 申凌雪见璃月没有如她预期的愤怒或难过,心里有些不甘,继续添油加醋道: “殿下抱着我,一直看着我,说我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还说会一生一世都对我好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比划着,脸上的得意劲儿愈发明显了。 “良娣娘娘此番到底是何道理?!... 哪儿有女子四处与人诉说自己与丈夫的新婚之夜?” 春华不悦地怒怼了申凌雪一句。 申凌雪继续不要脸地笑道: “凌雪这不是为了公主着想嘛! 听殿下说,公主要三年后才可与殿下大婚。 身为妾侍自是要服侍好主母,凌雪这是让公主安心,让公主知晓殿下是个难得温柔体贴的夫君啊!” “请良娣娘娘慎言!我家公主尚未与太子殿下成婚,与您便无瓜葛。 公主身份尊贵,教养自是极好,怎可与四处向人炫耀闺房之事的轻浮之徒有所牵扯?... 请良娣娘娘自重!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 璃月看着申凌雪这一番表演,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但她还是淡淡地回应: “申良娣既已得殿下宠爱,就该好好珍惜,尽力享用便是。 何故到本宫这里来说这些闲话? 本宫乏了,申良娣请自便吧!” 说着,璃月起身便要回寝殿。 见璃月这般淡定,申凌雪觉得今日这戏,自己唱得还不够尽兴,如何能甘心? 她急忙往前跨了一步,挡住了璃月的去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有些怨愤的神情: “公主这般着急赶凌雪走,莫不是被凌雪说中了心事,心里难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尖锐。 “凌雪不过是实话实说,殿下对凌雪的宠爱,那是实实在在的。 昨夜殿下与我耳鬓厮磨,那温柔的模样,凌雪这一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申凌雪一边说着,一边凑近璃月,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公主,您说您与殿下有婚约又如何? 如今睡在殿下枕边的人是凌雪,殿下的心,应该早就被占满了。 公主就莫再自欺欺人了,等三年后公主嫁进东宫,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妃罢了!” 璃月的身子微微颤抖,心里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 但她仍死死地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璃月缓缓转过身,直视着申凌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申良娣,你口口声声说殿下宠爱你, 可是,哪儿有女子如你这般,不知廉耻地在外宣扬与夫君的亲密? 可见,你未必如你自己说得这般如愿吧?!... 你以为用这些低俗的手段便能激怒本宫,让本宫失了分寸? 你错了,我与殿下之间的情意,岂是你能轻易破坏的。” 申凌雪被璃月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冷笑道: “情意?在这深宫里,公主哪儿来的自信谈情意?” 第247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 “凌雪只问公主一件事,公主有多久未见到殿下了?...” 璃月被问得心如同坠入了冰窖,她确实许久未见到司景煜了,日子久得,她仿佛都有些记不清了。 并非她真的算不清日子,她只是不想算罢了,那样只会令自己更伤心难过而已。 申凌雪来之前,自然将璃月与司景煜间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此番,申凌雪见自己对璃月的打击终于奏效,忙乘胜追击。 “公主以为殿下是真的喜欢您吗? 不过是看在您乾国公主的身份上,想借助乾国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等殿下羽翼丰满,您便什么都不是了。” 璃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地回道: “对殿下信与不信,全在本宫自己,与申良娣何干? 你若今日只是来羞辱本宫,那你现在便可以走了。 本宫不想与你做无谓的争执,失了自己的身份。” 申凌雪见璃月始终不为所动,心里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公主此刻定然恨极了凌雪,竟然还能装得这般淡定与若无其事。 公主真是胸怀宽广啊!堂堂公主,竟比那万年的神龟还能忍辱负重,当真虚怀若谷啊!...哈哈哈!!...” 璃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申良娣,你太放肆了!这里是毓秀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春华,送客!...” 春华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听到璃月的吩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对申凌雪道: “良娣娘娘,请吧!再不走,可别怪奴婢们不客气了!” 申凌雪被春华的气势吓住,她狠狠地瞪了璃月一眼,咬牙切齿道: “公主,咱们走着瞧,总有一日,凌雪定会让您知晓,今日这般对我的下场!” 说着,申凌雪便带着一群宫女,灰溜溜地离开了毓秀宫。 璃月望着申凌雪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白,从此刻起,她与申凌雪之间的争斗,才刚刚开始而已。 申凌雪走后,璃月缓缓坐到椅子上,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公主……”春华心疼地走上前,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璃月抬手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 “春华,本宫无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春华气得满脸通红,双手都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 “那申凌雪太过分了!...奴婢方才恨不得将她扔出去!” “罢了,与她置气不值得。”璃月打断春华。 “她不过是想激怒本宫,让本宫自乱阵脚。 本宫如何能让她得逞?” 璃月的眼神逐渐坚定,她心里自是清楚,申凌雪背后是申贵妃与申氏一族的势力,自己若想在这宫中站稳脚跟,保护自己和司景煜,就必须冷静应对。 ...... 申凌雪回到东宫,越想越气,将手里的锦帕狠狠摔在地上: “那个婉瑶公主,竟对本宫如此嚣张,看我以后不好好收拾她!” 一旁的贴身宫女媚儿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帕子,轻声安慰道: “娘娘莫生气,这是在大宸,凭她什么公主,不过是故作镇定,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哼,她以为她是谁?!”申凌雪咬牙切齿道,“我定要让她知道,在这宫里,我才是太子的枕边人。 她若识趣,便该早些退去婚事,滚回乾国去!” 媚儿眼珠一转,谄媚道:“娘娘,不如咱们再想些法子,让太子殿下对您死心塌地的,到时候,那婉瑶公主如何还有机会?!...” 申凌雪思量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与狡黠: “你说得对,昨晚殿下虽未与本宫亲近,本宫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日,本宫便去找太子殿下。 终有一日,本宫要让殿下亲口对本宫说,他心里只有本宫!” 翌日,申凌雪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点心,进了司景煜的书房。 “殿下,凌雪来看您了。” 申凌雪娇声道,脸上挂着甜美的笑。 司景煜放下手里的书,眉头微皱: “良娣来孤的书房,所为何事?...” 申凌雪瞬间显出委屈的模样,眼眶微红: “殿下,臣妾可是做错了什么,您为何对臣妾这般冷淡? 臣妾听闻您胃口不佳,只是担心您太过操劳,身子尚未痊愈,忙起来不顾饮食休息。 便特地给您送些点心来,好让您进一些吃食再稍事休息一番。” 说着,申凌雪将点心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盒盖。 司景煜看着点心,并没有动: “良娣有心了,先放着吧。 孤还有事要忙,稍后再吃,你先回去吧。” 申凌雪却并不打算离开,她上前轻轻拉住司景煜的衣袖: “殿下,您现在已是臣妾的夫君了,就不能与臣妾多说几句话吗? 还是说,殿下心里早就心有所属,对臣妾如何都满意不了!” 司景煜心下厌倦,可还是耐着性子回道: “孤身侧除了良娣并没有旁的女子,与良娣成婚前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良娣何故多心?...” 申凌雪忙娇嗔道:“臣妾听闻,殿下与乾国来的婉瑶公主感情甚笃。 想必定是因此,才不喜臣妾呢!” 司景煜听她突然提起璃月,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莫要乱说,我与她不过是有婚约在身。” “真的吗?...”申凌雪抬头看着司景煜,眼里满是怀疑。 “那殿下为何对臣妾如此冷淡,连新婚之夜都不愿与臣妾亲近?...” 司景煜心里烦躁,他抽出被申凌雪轻轻拽着的衣袖: “孤不是已经对良娣解释过了,孤属实是因为身子不适,才不能与你亲近。 良娣就莫要再纠缠此事了。” 申凌雪被司景煜抽回衣袖,身形晃了晃,眼里闪过一抹怨愤,但转瞬又换上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殿下,是臣妾不好,不该这般纠缠,惹您心烦。” 她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 “可臣妾一心系在殿下身上,殿下却对臣妾如此冷淡,叫臣妾如何能不胡思乱想?” 说着,申凌雪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第248章 定要让她消失 见司景煜神色稍稍缓和,申凌雪心里一喜,继续道: “殿下,您整日为了朝堂之事劳神,臣妾看着心疼。 不如就让臣妾留在这儿,为殿下磨墨铺纸,臣妾定好生在一旁伺候着您。” 申凌雪微微倾身,眼神里满是期盼,试图从司景煜的眼中寻得一丝应允。 司景煜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孤今日处理之事繁琐,良娣在这儿,孤恐会分心。 你先回去吧,等孤忙完这阵儿,再去看你。” 申凌雪心里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强行留下,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凌雪就先告退了,殿下千万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这点心您一定要记得吃,是凌雪特意为您做的。” “孤知晓了,良娣安心,快回吧。” 司景煜只想快些将申凌雪打发了。 申凌雪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书房,直至门合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狠怨愤。 回到自己的寝殿,申凌雪坐在梳妆台前,死死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咬牙切齿道: “太子殿下,你会看到我的好的,那个婉瑶公主,我定要让她彻底从你心中消失。” 媚儿端着茶水走进来,见申凌雪脸色不虞,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方才可是见到殿下了,殿下他怎么说?...” 申凌雪猛地将手中的帕子扔向媚儿: “殿下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根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都怪那个婉瑶公主,若不是她,殿下怎么会对本宫如此?!” 媚儿连忙放下茶水,上前安抚: “娘娘莫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依奴婢看,咱们不如从那婉瑶公主身上下手,找个机会让她在殿下和众人面前出丑。 到时候,殿下自然便会对她失望了。” 申凌雪眼睛一亮,思索片刻后点头回应: “你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此事要做得隐秘,万不可让殿下察觉是我们所为。 你先去打听打听,那婉瑶公主最近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或者,她有什么把柄能让我们抓住。” 媚儿连忙应下: “是,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待媚儿离开后,申凌雪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慕璃月,本宫好歹虚长你几岁,这深宫里的争斗,你还太嫩了些。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 几日后,媚儿急匆匆地进到申凌雪的寝殿,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娘娘,有消息了!...”媚儿喘着粗气,快步走到申凌雪面前。 申凌雪原本慵懒地靠在榻上,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快说,都打听到什么了?...” 媚儿凑近申凌雪,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婉瑶公主近日在筹备一场宫宴,想要借此展示乾国的文化习俗,以促进两国交好。 公主她亲自参与筹备,还邀请了朝中不少大臣和皇室宗亲。” 申凌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场宫宴?...这倒是个好机会。她想展示乾国文化,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便不只是她的失职,她会让殿下失望,还会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 “可是娘娘,咱们要如何动手呢?宫宴筹备肯定有不少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媚儿面露担忧之色问道。 申凌雪眼神闪烁,沉思片刻后道: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容易浑水摸鱼。 你去查清楚,负责宫宴筹备的都有哪些人,有没有我们可以收买的。” “是,奴婢这就去查!”媚儿领命正要离开,申凌雪又叫住了她。 “还有,去查一查宫宴上要展示的具体内容,有没有什么环节是可以做手脚的。”申凌雪眼里满是算计。 “奴婢明白。”媚儿领命后便匆匆退下了。 申凌雪靠在榻上,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慕璃月,你不是想在宫宴上出风头吗? 本宫偏要让你成为众人的笑柄!” 又过了几日,媚儿再次带来消息。 “娘娘,负责宫宴筹备的内务府有个叫小福子的太监,他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 奴婢已经暗中接触过他,只要给他足够的银子,他愿意听我们的吩咐。”媚儿兴奋地汇报着。 “很好。”申凌雪满意地点点头,“那宫宴的内容呢?” “宫宴上,婉瑶公主准备展示乾国的茶艺,还有歌舞表演。 茶艺环节会用到一套从乾国带来的珍贵茶具,据说公主对这套茶具十分看重。”媚儿详细地说着。 申凌雪眼睛一亮:“茶具?这倒是个突破口。你去告诉小福子,让他想办法在那套茶具上动手脚,最好是在表演的时候出岔子,让公主当众难堪。 事成之后,本宫少不了他的好处。” “是,奴婢这就去办。” 媚儿转身欲走,申凌雪又叮嘱道: “此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明白,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媚儿应下后,匆匆离开,去执行申凌雪的命令。 申凌雪靠在椅子上,想象着璃月在宫宴上出丑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慕璃月,这只是个开始,本宫保证,日后有你好受的。” 随着宫宴日子的临近,申凌雪和媚儿愈发紧张起来。 媚儿每日都在悄悄关注着小福子的动静,以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终于,在宫宴的前一天,媚儿向申凌雪汇报: “娘娘,小福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那套珍贵茶具上做了手脚。 他在其中一个茶壶的壶嘴处动了些手脚,只要往里面倒热水,壶嘴就会突然破裂,滚烫的茶水便会洒出来。” 申凌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满意地笑道: “做得好,只要婉瑶公主在众人面前出丑,殿下定会对她失望。 明日宫宴,本宫要好生欣赏这出好戏。” 第249章 看好戏不嫌事大 璃月近日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那也只在白日忙碌,操持宫宴的时候。 乾国已经知道了她的境况,慕倾羽在信中问她,可有退婚之意。 司景煜需守孝三年,这可不是一年半载,更非一两个月。 璃月留在北宸皇宫白白耽误时日不说,太子侧妃都已经堂而皇之地进了东宫。 慕倾羽如何舍得璃月受这般委屈,北宸显然没将他和他的女儿放在眼里。 慕倾羽的信,字面上是问璃月的意见,实则想劝她放弃联姻,返回乾国。 可璃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入北宸皇宫已数月,既是来和亲的,眼下亲事却只能这么拖着,于两国邦交,更是毫无建树。 璃月觉得在北宸皇宫里,日子委实无聊难熬,便想着办一场宫宴,既作为司战野替她大办接风宴的谢礼,亦可宣扬乾国的文化与国威。 她费心操持了半个月,终于迎来了正宴的日子。 宫宴当日,皇宫大殿内灯火辉煌,雕梁画栋间挂着象征两国友好的锦绣,馥郁的花香与珍馐美味的香气交织弥漫。 大臣们携家眷盛装而至,一时间,殿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璃月身着一袭色泽明艳的乾国宫装,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金线勾勒的纹路在烛光下闪烁生辉。 她头戴凤冠,步摇轻颤,每一步都仪态万千,殿上的宾客一时都看痴了。 璃月穿梭于宾客之间,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与众人寒暄问候,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 司战野称临时有要事,便让司景煜代为出席。 司景煜坐在主位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璃月的身影,眼神里难掩关切与思念。 可当他触及申凌雪那盯着璃月,充满审视与挑衅的目光时,便立刻收敛了情绪,换上了一副清冷淡然的面容。 宫宴开场,璃月起身,向众人端庄地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本宫今日设宴,一则为答谢陛下的盛情款待,再者想与诸位一同领略我乾国的文化风采,增进两国情谊。” 众人纷纷赞同称是,一阵热闹之后,表演旋即开始。 先是一群乾国舞女们翩翩起舞,她们身姿轻盈,舞步灵动,彩袖翻飞间,仿佛将乾国的山水画卷徐徐展开,赢得满堂喝彩。 一曲舞毕,宾客们纷纷赞叹乾国舞蹈优雅美艳,令人叹为观止。 殿上却突然响起异样的掌声,申凌雪将手掌拍得很响,脸上的笑热烈却带着叵测的心思。 “素闻乾国舞蹈优美,方才这一支群舞虽精彩,却是乾国舞蹈中最下乘之作。 婉瑶公主竟排演这般拙劣的舞蹈献于殿上,莫非糊弄我等不通舞艺不成?!...” 申凌雪一脸的挑衅,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申良娣何出此言?...”璃月一脸的惊诧。 “这些舞姬皆是从本宫陪嫁的随侍中精心遴选而出,本宫从大乾远赴宸国,自是无法将乾国一等一的舞姬带来。 不过,这些舞姬的功底不错,这支舞亦是本宫精心排演半月而成,如何有糊弄之意? 申良娣若是观舞不尽兴,觉得此舞下乘拙劣,想必对舞艺定然十分精通。 本宫改日再向申良娣讨教一二。” 璃月虽被申凌雪狠狠地驳了面子,却未失一点风度,从容温婉地回道。 “不必等改日,今日便可啊!” 申绿如见状,忙兴高采烈地附和。 “申良娣自幼习舞,舞艺十分精湛,今夜何不舞上一曲,给太子殿下和众位宾客助兴!” 申绿如觉得眼前是申凌雪表现的绝好机会,忙帮腔道。 申凌雪自是要顺着台阶上,于是,忙娇羞回道: “如此,凌雪便献丑了!...” 申凌雪话音刚落,便莲步轻移至殿中。 她身姿婀娜,宛如春日微风中摇曳的柳枝。只见她轻轻抬手,长袖飘飘,宛如蝴蝶展翅。 音乐响起,她的舞步轻盈而灵动,时而旋转,时而轻跃,裙袂飞扬间,仿佛一朵盛开的繁花。 只是这朵繁花翻飞得实在张扬,一下子便舞动到了司景煜的座前。 申凌雪一边舞动,一边娇声道:“殿下,凌雪这一舞,可是为您而跳!” 申凌雪舞姿曼妙,身体扭动得火热又勾人心魄 璃月却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心里惊叹又不忿,申凌雪竟能借着这种场合对司景煜明目张胆地勾引。 璃月心里不禁一阵厌恶,虽面上保持着端庄,却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司景煜。 司景煜此时面色冷淡,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璃月心里的郁闷,被司景煜这一丝厌烦驱散了。 看来她之前的判断没错,申凌雪越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便越表示,司景煜对她没什么兴趣。 一曲舞罢,申凌雪气喘吁吁地停在殿中,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她微微屈膝,向众人行礼,娇声道:“凌雪献丑了,还望殿下和各位宾客莫要嫌弃!” 众人纷纷鼓掌称赞,申绿如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良娣果真冰雪聪明,舞艺真是精湛绝伦,不愧是自幼习舞之人啊!” 申凌雪被夸得更是得意了,她确实自幼习舞,且总是被师傅夸赞天资卓越。 所以,申凌雪向来对自己的舞艺很是自信,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献艺,又得满堂喝彩与夸赞,申凌雪此刻觉得自己足可比肩大宸第一舞姬了。 于是,她一脸的自得与傲慢,觉得今日是打压璃月的绝好机会。 “凌雪不才,自幼习舞只学过大宸的舞蹈,对乾国舞艺却是一窍不通。 久闻婉瑶公主舞艺卓绝,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二?...” 璃月闻言很是意外,她当初一舞之后与慕倾羽相认之事,确实天下皆知。 想必说她舞艺卓绝定是由此而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舞艺这件事,会被人在此刻意提起。 “本宫来宸国后疏于练舞,近日也没有准备,恐怕扫了诸位的兴致。” 璃月委婉地推却,说得亦是实情。 她当年万国宴上献舞乃是为国争光之举,今日身份已不同往日,这样毫无准备地被推到台前献艺,属实有些为难与羞辱之意。 第250章 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申凌雪怎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璃月,忙巧笑嫣然道: “公主就莫要谦虚了,凌雪听闻,当年乾朝万国宴上,公主一舞名动天下。 如今公主已年长不少,想必舞艺也是日益精进。 公主既是为增进两国邦交而举办这宫宴,便要让我等一饱眼福,欣赏到乾国上乘的舞蹈才是。 怎么,莫非公主不愿给我大宸国面子?!...” 申凌雪这顶帽子扣得委实阴损,璃月若不献舞,便是不顾两国的情谊与邦交。 若乖乖献舞,便是接受了她的为难与羞辱。 除非,璃月能如当年一般,一舞惊天下,才能替自己挣回脸面。 当年她尚且年幼,并且无人与自己比拼技艺。 今日,璃月的舞艺需胜过当年很多倍,才不会丢大乾与自己的脸面。 璃月心里确实有些担忧,她离开大乾后便烦恼忧思不断,原本几乎日日都会修习的舞蹈,现在一个月才练两三次。 璃月这几个月确实疏于练舞,眼下悔恨已是来不及了。 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司景煜,竟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透着一丝期待和鼓励。 璃月终于鼓足了勇气,走到了大殿中间。 她此刻心里暗自冷笑,申凌雪这般咄咄逼人,她定要让对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舞艺。 璃月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申良娣如此盛情相邀,本宫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言罢,璃月轻轻抬手,示意乐师奏响乾国的古曲《惊鸿引》。 乐声悠扬而起,宛如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却又暗藏磅礴之势。 璃月的身姿随着乐声微微摆动,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而深邃,仿佛将众人带入了一个神秘的世界。 她的第一个动作,轻盈得如同鸿雁展翅,双臂缓缓展开,长袖如流云般飘动,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 随着节奏加快,她的舞步愈发灵动,旋转、跳跃,裙袂飞扬,那裙摆上绣着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在烛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宛如浴火重生一般,在殿中肆意飞舞。 璃月的眼神时而坚定,时而温柔,顾盼间,满是风情,却又不失端庄。 相比之下,申凌雪方才只是使尽浑身解数在魅惑众生,而璃月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九天神女。 乐声渐渐进入高潮,璃月舞动到殿中央,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引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她又迅速起身,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旋转。 那一瞬间,她仿佛化作了一道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痴了。 申凌雪原本得意的笑容,此刻僵在了脸上,她的眼里满是震惊与不甘。 申绿如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她怎么也没想到,璃月的舞艺竟如此精湛,远非申凌雪可比。 随着乐声渐弱,璃月缓缓停下舞步,她微微喘息,面色绯红,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 许久,司景煜率先鼓起掌来,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赏与骄傲,声音洪亮: “公主的舞艺,当真是举世无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鼓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璃月微微欠身,向众人行礼,声音清悦: “本宫技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她转头看向申凌雪,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申良娣,不知本宫这舞,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申凌雪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公主舞艺高超,凌雪自愧不如。” 她的声音有些僵硬,心里满是愤怒与懊恼,本想借此机会羞辱璃月,却没想到被她狠狠地打了脸。 璃月不再理会申凌雪,只是转身看向众人,微笑着说: “今日这场宫宴,旨在增进两国情谊,希望大家都能尽兴。” “公主的舞艺果然名震天下,我等叹为观止啊!...” “是啊,公主当真才貌双绝,我等今日观舞十分尽兴!...” “乾国的舞蹈,委实美艳优雅啊!...太好看了!...” “......” 殿上一时赞叹声四起,璃月只是谦虚地点头致意。 紧接着,便是璃月精心筹备的茶艺展示。 她款步走到摆放茶具的桌前,眼神里满是专注与自豪。 眼前这套茶具,是她特意从乾国带来的,质地是细腻发亮的紫砂,泡上茶便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属实是珍贵而稀有的茶具。 璃月轻轻拿起茶壶,开始展示乾国独特的泡茶技艺。 她此前在大乾学过茶艺,手法娴熟,动作行云流水。 周围的人都被她娴熟的技艺吸引,沉浸在这美妙的氛围和馥郁的茶香中。 就在璃月提起茶壶,准备往茶杯中倒水时,“咔嚓”一声脆响,壶嘴突然破裂,滚烫的茶水如失控的洪流般喷洒而出。 周围的宫女躲避不及,被溅得惊叫连连,一些大臣和家眷也受到波及,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璃月心里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精心筹备的宫宴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失误。 申凌雪见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哎呀!公主没伤着吧!...这可如何是好? 这宫宴本是为了促进两国交好,方才这般危险,若是烫伤了人可怎么好!怎会出这样的岔子?!...” 司景煜眉头一时紧紧皱了起来,心里满是心疼与担忧,他知璃月辛苦了许久,才有了这场宫宴。 但在众人面前,司景煜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冷冷地看向璃月,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主,今日宫宴不同寻常,如此庄重的场合,怎会出现这般严重的失误?...” 璃月心里一阵刺痛,她看着司景煜冷漠的眼神,只觉得仿佛置身于冰窖一般。 第251章 重新掌控局面 璃月深知此刻不能慌乱,强忍着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殿下,此事是本宫筹备不周,还望殿下与各位大臣、宗亲们能念在本宫一片赤诚之心,莫要因此事介怀,而影响两国情谊。” 申凌雪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添油加醋: “殿下,公主一番好意筹备宫宴,可出了如此大的差错,难免会让我大宸对乾国的诚意有所疑虑呢!” 司景煜面色愈发阴沉,心中虽对璃月心疼不已,但为了不让申凌雪等人抓住把柄,只能继续冷漠地质问: “公主,此事关乎重大,你必须给孤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孤如何向父皇及两国臣民交代?” 璃月咬着下唇,眼里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道: “殿下,本宫定会彻查此事,给您和众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司景煜看着璃月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如刀绞般疼痛。 宫宴之前,他亦对璃月日日思念,可在宫宴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连一个温柔的眼神都不能给她。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立刻将璃月抱入怀中安慰,告诉她自己相信她,任何事都不会对她有丝毫的怀疑。 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能选择冷漠。 璃月只有远离他,才不会被迫卷入他已深陷的旋涡。 眼下,司景煜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保护璃月了。 璃月转身,强忍着心里的委屈和痛苦,有条不紊地安排宫女清理现场,重新准备茶具。 她的背影看似坚强,却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申凌雪看着璃月,心里得意极了,她暗自想着: “慕璃月,看你这次还如何翻身? 太子的心,日后怕是只会离你越来越远了。” 可她似乎太得意了些,司景煜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疼惜,虽面上还是很冷,但心里已经替璃月盘算了一番,只想不动声色地替她开脱一些。 今日这茶具碎得四分五裂,像是水壶里埋了炸药一般,委实蹊跷。 可此时茶具已稀碎,且被茶水里里外外冲得干干净净,即便是被人动过手脚,亦查不出任何证据了。 “罢了!...茶具乃易碎之物,想必公主从乾国带来,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不慎将茶具损了几分,现下盛了沸水,才会猛然炸裂。 公主无心之过,孤便不追究了!...”司景煜不紧不慢道。 璃月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了司景煜一眼,对方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但她心里似乎生出一些暖意,突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不一会儿,新的茶具被呈了上来。 璃月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茶具,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坚定与决绝,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方才的事不过是一件小插曲。 她重新开始展示茶艺,手法依旧娴熟,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这一次,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更加专注,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茶香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殿上。 周围的大臣和家眷们,原本因为方才的意外而有些慌乱,此刻也被璃月的镇定所感染,渐渐安静下来,沉浸在这沁人心扉的茶香里。 司景煜看着璃月的身影,心里满是心疼与骄傲。 他知道,璃月为了这场宫宴付出了诸多心血,也明白她此刻心里承受的压力与痛楚。 而他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坐在主位上,用那看似冷漠的眼神,默默地关注着她。 申凌雪看着璃月重新开始展示茶艺,心里满是不甘。 她本以为这次的意外能让璃月彻底出丑,甚至在这北宸皇宫里抬不起头来。 却没想到,璃月竟能如此镇定自若,迅速地调整心绪,重新掌控了局面。 她咬着牙,眼里闪烁着怨毒的目光,暗暗想着,这不过只是开始。 走着瞧,她定要让璃月滚出北宸皇宫去! 茶艺展示结束后,璃月再次向众人欠身行礼,一脸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过。 大臣与女眷们纷纷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私下里的议论声也皆是对她的肯定。 “婉瑶公主果然气度不凡,这般沉稳冷静,实在令人钦佩!...” “是啊,即便出了那样的意外,也能这般沉稳自若,不愧是乾国的公主!” “......” 司景煜看着璃月,心里满是骄傲,可他依旧不能表露分毫,只是淡淡道: “公主的茶艺,让我等领略了乾国的独特韵味,这场宫宴,也算是圆满了!” 申凌雪心里嫉恨不已,她不甘心就这样被璃月一次次地压过风头。 于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突然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本宫的肚子好痛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过去,申凌雪此时已然花容失色,“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申绿如急忙起身,扶住申凌雪,焦急地问道: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申凌雪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知啊!...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就疼得厉害。”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司景煜。 司景煜皱了皱眉,关切地问: “良娣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便赶到殿上,一番诊断后,却面露难色。 申凌雪见状,心里暗自得意,呼疼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太医,本宫肚子好疼啊!...本宫莫非命不久矣?你但说无妨,莫要隐瞒!” 太医犹豫了一下,回道: “良娣这是……中毒之象啊,不过幸好毒性不深,只需服药调养便可痊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申凌雪忙哭哭啼啼道:“本宫今日未曾吃什么,只在这宫宴上吃了些东西。 今日这么多宾客,怎么就本宫中毒了呢?莫不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随即装出冤屈可怜的模样。 “本宫实在不知得罪了谁,竟然遭此毒手啊! 本宫的肚子好痛啊!...啊!!...” 璃月心里一惊,她心里怀疑眼前的祸事怕是申凌雪的阴谋,但一时间却百口莫辩。 她只能强作镇定地回道: “申良娣,此事还需详查,莫要胡乱猜测。 今日宫宴的食物,都是经过层层检查的,怎会有毒?” 申凌雪却不依不饶: “那为何只有凌雪中毒了?公主,你今日这场宫宴,实在是让人不安啊!” 司景煜看着这一幕,心里自然觉得蹊跷,他自是不信璃月会做这样的事,但在众人面前,他却不能轻易表态。 于是,他沉声道:“此事必须彻查清楚,若真有人心怀不轨,孤定不轻饶!” 璃月看向司景煜,眼神里带着信任与坚定: “殿下,本宫问心无愧,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还望殿下明察!” 司景煜微微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公主放心,孤定会查明真相!” 申凌雪看着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汇,心里的嫉妒之火燃得更旺了。 她恨得牙痒痒,心里暗自想着,这次即便不能彻底扳倒璃月,也要让她名声受损,在这宫中的日子难以为继。 而璃月深知,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但她绝不退缩。 她不仅要守护好自己的尊严,更不能让人拿住错处,给北宸发难的理由,她要守护好大乾与北宸间的和平。 第252章 真相已然大白 司景煜深知眼前的祸事有些棘手,既关乎两国邦交,又涉及后宫争斗,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他亦知璃月此刻艰难与尴尬的处境,于是强压着内心的担忧,神色冷峻地扫视全场,声音低沉却极具威严: “此事关系重大,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随意传播谣言,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而后,他立即传唤了负责宫宴饮食筹备的内务府总管和相关当差的奴才,命他们详细汇报今日宫宴食材的来源、采购流程、烹饪过程以及各个环节的监管情况。 内务府总管和奴才们吓得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禀。 司景煜听着他们的禀报,眼神愈发深邃,心里暗自思索: 申凌雪中毒的时机太过蹊跷,分明是在茶艺展示意外之后。 如此看来,很有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想要进一步扰乱宫宴,抹黑璃月。 只是,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这一切都只能是猜测罢了。 接着,司景煜又命人将申凌雪用过的餐具、剩余食物以及她身边的宫女都带到偏殿,由太医和经验丰富的侍卫进行仔细检查和询问。 申凌雪躺在榻上,仍在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神却不时偷瞄着周围的情况,心里暗自得意,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而此时,司景煜已悄悄吩咐乐安带着一众侍卫,暗中调查申凌雪身边的人。 尤其是那个一直为她出谋划策的贴身侍婢媚儿,看她近期是否有异常举动或接触过可疑之人。 在询问一众奴才和宫女时,一个小宫女神色慌张,回话时吞吞吐吐。 司景煜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便命人将她带至偏殿,他随后进入偏殿单独审问。 司景煜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宫女,厉声问道: “孤观你神色慌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你有何事隐瞒?还不如实招来! 若有半句虚言,孤定不轻饶!...” 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 “殿...殿下,奴婢不敢隐瞒。 今日上午,媚儿姐姐曾让奴婢去厨房取一份点心,说是良娣娘娘想吃。 奴婢当时也没多想,便去了。 后来...后来奴婢听说,那份点心是从宫外送来的。” 司景煜心里一凛,便即刻命人去追查这份点心的来源。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查明,那份点心是一名陌生男子送进宫的,且给了厨房小厮不少银子,让他务必在宫宴时呈给申凌雪。 司景煜查到这些,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大殿,看着仍在装模作样的申凌雪,冷冷道: “申良娣,孤已查问清楚,真相已然大白。 今日有人蓄意将有毒的点心混入宫宴食物,妄图嫁祸公主。 孤念良娣中毒受苦,便不再追究你方才的胡言乱语。 但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孤定会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司景煜语气冷漠,说完严肃冷厉地看着申凌雪。 申凌雪听到这番话,再瞧着司景煜骇人的眼神,心里顿时慌张,脸色亦瞬间变得有些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但司景煜并未明言,她自然不会主动招认,还想掩饰几句,装作不明所以的模样。 司景煜却不给她机会,直接命人将她带回东宫,让太医好生照料,实则是将她软禁起来,防止她再生事端。 处理完这一切,司景煜看向璃月,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歉意: “公主,今日让你受惊了。 孤信你,此事绝非你所为!” 璃月微微点头,眼里似有泪花闪动: “多谢殿下信任,本宫知殿下定会查明真相。”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但司景煜知道,这场祸事只是冰山一角。 往后的日子,他和璃月都必须万分地谨慎小心。 司景煜得知下毒之人是申凌雪的心腹宫女媚儿和那个送点心的宫外男子后,心中的怒火再难抑制。 此事若不严惩,不仅无法给璃月一个交代,还会让日后的祸事接踵而至。 他端坐在东宫书房,面色阴沉,声音冷冽如冰: “将媚儿和那个宫外男子带上来!” 不多时,媚儿和男子被押到书房。 媚儿吓得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男子也低着头,不敢直视司景煜的眼睛。 司景煜站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如刀削般扫过两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宴上下毒,妄图陷害公主,扰乱宫闱,你们可知罪?!” 媚儿忙哭着求饶: “殿下饶命啊,奴婢都是被良娣娘娘指使的,奴婢不敢不听啊!” 男子也连忙磕头: “小人也是收了银子,才鬼迷心窍,求殿下开恩啊!” 第253章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司景煜冷哼一声: “你二人当真是不思悔改,到现在还想攀咬他人? 若没有确凿证据,孤岂会轻易定你们的罪? 申良娣的事自有定论,你们犯下的罪孽,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统领,命道: “媚儿身为宫女,不思本分,竟敢参与如此恶毒的阴谋,按宫规,杖责五十,逐出皇宫,永不得再踏入宫廷半步!” 侍卫统领领命,立刻命侍卫将媚儿拖了出去,不一会儿,便传来媚儿凄惨的叫声。 司景煜眉头都未皱一下,又看向剩下的那名男子: “你一介平民,受雇参与宫廷争斗,下毒谋害皇室亲贵,罪无可恕。 来人,将他押入大牢,过审认罪后问斩,以儆效尤!” 男子一听,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挣扎哭喊,却被侍卫们死死按住,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两人,司景煜却并未安心,瞬间又陷入沉思。 他深知申凌雪虽被软禁,但背后的申氏一族势力庞大,不能轻易动她。 此事若不彻底解决,璃月日后仍会有危险。 可对于申凌雪的处置,他只能从长计议。 司景煜离开书房,便去了申凌雪的寝殿。 申凌雪见到司景煜很是惊讶,她一直担忧不已,觉得自己这次即便死罪可免,怕是活罪难逃。 这会儿突然见到司景煜,便一下子跪到他面前,梨花带雨地哭着求道: “殿下,臣妾不知犯了何罪,殿下何故将臣妾囚禁在此?!...” 申凌雪的嘴还是很硬,面上却楚楚可怜,让人见了委实不大忍心。 司景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厌弃。 他半蹲下身子,直直地盯着申凌雪的眼睛,眼神满是冷厉。 申凌雪被盯得不禁哆嗦了一下: “殿下,你这般盯着臣妾做什么?...” “良娣,你当真不知自己身犯何罪吗?!” 司景煜冷厉的眼神未减半分,语气更是冷肃了几分。 申凌雪瞬间崩溃了,吓得忙求饶: “臣妾知错,臣妾一时糊涂,求殿下念在臣妾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饶恕臣妾这一次吧!...” 申凌雪说完,忙狠狠地磕了两个头。 司景煜闻言却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良娣对孤一片真心?!... 孤实在不懂,既如此,良娣为何要做出这种阴损狠毒之事?!” “臣妾一时糊涂!臣妾只是心悦殿下,太害怕失去您。 臣妾对殿下一片痴心,却听闻殿下心里只有婉瑶公主,这才失了分寸,一念之差做了错事。 求殿下饶了臣妾这一回,臣妾定痛改前非,侍奉左右,万死以报殿下!” 申凌雪吓得完全乱了方寸,一通念叨,拼命向司景煜求饶。 “一片痴心?!...”司景煜闻言觉得可笑,更是忍不住笑得讽刺。 “良娣的痴心实在骇人啊!...孤日后若当真与你同床共枕,真怕一觉睡过去便醒不过来了!” “怎会?!...臣妾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行此悖逆不臣之举啊! 臣妾对殿下忠心耿耿,求殿下饶过臣妾这一回吧!...” “忠心耿耿?!...”司景煜又是一声冷笑。 “良娣可是觉得孤与大哥一般憨傻纯真,觉得孤如几岁孩童一般愚氓可欺?” “臣妾不敢!...殿下英明睿智,臣妾一向万分敬仰。” 申凌雪此刻委实战战兢兢,不知司景煜到底想如何处置自己,情绪越发崩溃了。 司景煜既未公开她的罪证,亦不想随意放过她这一次,为得便是让她的心理防线崩塌,好拿捏她一番。 “行了!...良娣既说对孤一片真心,不如就从对孤说实话做起吧! 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意外,你当孤真的心里没数?...” 申凌雪忙乖乖地交代了自己做下的,与宫宴有关的所有恶事。 司景煜毫无波澜地听她交代完事情的经过,与他心里所想和掌握的罪证并无差异。 他不动声色,冷冷地开口: “良娣进宫时日尚浅,短短数日便做下这么多恶事。 孤身为大宸储君,若不将良娣的罪行公开,岂不是徇私枉法?!” “不要啊!!...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殿下定要饶过臣妾这一次啊! 臣妾已然是殿下的妻室了,若臣妾成了罪妇,殿下也脸上无光啊! 臣妾的声誉性命微不足道,若连累殿下便万死难赎了!...” “呵呵呵!...良娣可真是处处替孤考虑,孤有此贤妻,夫复何求啊!”司景煜笑得冷漠肆意。 “孤想给良娣坦诚相待的机会,良娣却还是拿孤当傻子一般戏弄。 良娣能被赐婚嫁给孤,想必都是申贵妃的功劳吧?!” 申凌雪闻言更是心虚: “殿下,姑母是一片好意,怜您刚失了母亲,身边又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才操心殿下的亲事,求陛下赐婚,将臣妾赐给您侍奉左右的。” “嗯!孤委实感激涕零,孤的母妃尚未来得及替孤操持的事,竟劳烦申娘娘担待了。 那孤今日不如就报了申娘娘大恩吧!...”司景煜一脸笑意,眼神里却透着决绝。 “啊?!...姑母举手之劳,何劳殿下报答?”申凌雪更害怕了,不知司景煜到底想要做什么。 “申娘娘高义,孤若不报答,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孤今日便将良娣的罪行公之于众,到时候...” “不要啊!!...求殿下手下留情,臣妾什么都告知殿下,殿下要臣妾做什么都可,千万莫公开臣妾的过错啊!...” 申凌雪一时惊慌失措,司景煜若这般对她,她名声尽毁,便会立刻成为申家的弃子。 届时,司景煜完全可以她善妒且品行不端为由将她休弃,而以她卑微庶出的身份,申家她定是回不去了。 “好!!...”司景煜此刻对申凌雪的态度才有些许满意。 “念在良娣尚有些诚意,今日的罪证,孤便先替良娣担着,隐而不发。 良娣日后在孤身边,若再动什么歪心思,欲行不轨,莫怪孤不念情分!”司景煜狠戾地一番警告。 “是是是!...臣妾日后对殿下绝无二心,否则任凭殿下处置!” 申凌雪终于松了口气,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她眼下只能让司景煜捏住她的把柄,先度过眼前的危机再说吧。 第254章 非同小可 “今日你也受惊了,好生歇息吧。” 司景煜亦松了口气,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寝殿。 他现在手里终于有了控制申凌雪的把柄,申绿如对他的恶意与威胁,他好歹有了应对之策。 他才不想与申凌雪再多待一刻,这个女人,看着委实令人反感厌弃。 他回到自己寝殿,身子虽闲下了,心里却一时难安。 司景煜没歇息片刻,便叫上乐安,驾车出了皇宫。 自从桑书婉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出宫。 国子监他已经两个月未去了,自从上次告假后,他一直病着。 且他如今已是储君,司战野亦不可能再让他回国子监当差。 想来,过不了多久,司景煜便会被正式安排进朝堂历练。 司景煜今日出宫的理由是去龙和寺上香,替亡故的母亲祈福超度。 说起来,司景煜并不信佛,只是桑书婉离世后,司战野对他又宽待了不少。 他如今好歹成了储君,司战野又怜他痛失母亲,这点小事,便无有不允的。 司战野一路乘车到了桑书婉两月前经过的那片密林。 未等多久,树枝被一阵风吹动,肖和突然从密林中现身。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肖和忙跪地行礼。 “肖将军快请起!...”司景煜忙扶起肖和。 “此刻在宫外,无需多礼!” 司景煜目光急切而坚定,看着他的眼睛: “肖统领,孤今日召你前来,实在有些唐突,望将军见谅!” “殿下言重了,皇贵妃对末将有救命之恩,末将尚未报答,却不曾想,娘娘突然薨逝。 娘娘生前已将殿下的安危托付于末将,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如此,孤便先谢过肖将军了,孤确有一事相托,此事关乎我母妃遇害的真相。” 司景煜闻言便不再客套,对肖和亦很是信任。 肖和心中一凛,忙震惊地问: “皇贵妃并非病逝?!...” 司景煜无奈地点了点头,面露痛色。 “母妃这两年寻医问药很是勤勉,许是我从代融回来今母妃开怀的缘故,母妃的身子恢复得不错,比从前康健不少,万不可能猝然病逝的。” 肖和知晓司景煜接下来要说的事必定非同小可,忙拱手道: “殿下但说无妨,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司景煜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与愤怒,缓缓道: “母妃的死绝非偶然,孤怀疑她是吃了这栗子糕中毒而亡。” 说着,司景煜从怀里掏出用锦帕包着的一块栗子糕,递给了肖和。 肖和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愤怒: “竟有此事?!...” 肖和看了看手中的栗子糕,已然干硬地裂开了,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敢问殿下,这糕点从何而来,殿下可是掌握了什么线索或证据?” 被问及此,司景煜懊悔不已。 “说起来,母妃的离世,亦是孤之过。 这糕点本是父皇命御书房特意给孤做的,可是孤的体质天生吃不得栗子。 母妃喜欢吃栗子糕,孤便将这糕点转赠给了母妃。却不曾想...” 司景煜一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肖和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不忍再多问什么。 但只凭这一块变了质的栗子糕,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查起。 “这么说来,对方本是冲着殿下来的,没想到... 殿下不必过于自责,想必娘娘替您挡下这一劫,虽然不幸,心里定是甘愿欣慰的。 殿下唯有照顾好自身,替娘娘申冤讨回公道,方可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孤知晓!只是孤终日身在宫中,身侧耳目众多,行事实在不便。 这才劳烦将军帮孤查清罪证。”司景煜诚恳道。 “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不知末将仅凭这一块糕点该如何查证?...”肖和疑惑地问。 “这糕点寻常的法子并查不出异样,孤怀疑它里面定是加了不寻常的毒物。 母妃当日胃口不佳,吃了一块便将其余的点心都赐给了贴身侍婢,足有一大盘之多。 侍婢吃了两块,剩余的都喂了母妃生前豢养的猫。 侍婢和猫吃了栗子糕身子都完好,但孤发现这栗子糕的香味非同寻常,而且食用后有提神的作用。 侍婢和猫食用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亢奋症状。” “哦?!...”肖和闻言,心里更加震惊了。 “如此说来,这栗子糕定是有问题。 只是对方太过阴损且用心险恶,想必下的毒药定非寻常之物。 此事便交给末将查吧,这罕见的毒物需遍访名士,慢慢查证。 一个月为期,若能提前查清,末将定及时告知殿下。” “好!...此事便拜托肖将军了。” 说着,司景煜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 “这是我母妃中毒后留下的,我一直妥善保存着,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此事望肖将军定要秘密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以免让幕后黑手逃脱。” “末将知晓!...” 肖和将物证收好,便告辞离开了。 司景煜看着他离开后,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桑书婉出事当日,他心里便有了怀疑的对象。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若那日对方已如愿除了他,那他便不可能坐上这储位了。 如此看来,此事必然涉及储位之争。 若除去自己这个绊脚石,最有可能登上储位的便是齐王司景轩。 所以,这场阴谋定与申氏脱不了干系,主谋之人很有可能是申绿如。 可是未查出确凿的证据前,这一切都只是猜测,根本无法动对方分毫。 司景煜看着肖和远去的方向,心里很是焦急。 他恨不得明日便能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的母亲用性命替他挡下了这般滔天之祸。 他一日未能替母亲报仇申冤,心里便煎熬一日。 第255章 从未后悔对你生出情意 司景煜怀着满心的沉重与忧思,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车轮滚滚,每一下响动都似在他的心头碾过,搅得他内心愈发烦闷。 回到宫里时,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月色如水般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出清冷的光。 司景煜踏入宫门走了许久,心里总是萦绕着那个娇俏的人影,不知不觉便走岔了路。 他正欲回东宫,却在转角处,与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期而遇。 璃月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宛如夜空中流动的月光。 她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灯光柔和地映照着她的脸庞,眼里满是关切与惊喜。 “景煜哥哥!...” 璃月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压抑着许久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司景煜看到璃月的那一刻,心猛地一颤,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情感瞬间翻涌而出。 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璃月快步走上前,眼里的惊喜与光亮如何也压不住。 “景煜哥哥,月儿方才去东宫,听闻你出宫去了。 本想着明日再去东宫探望你,没想到在此处遇见。 今日宫宴上的事,多谢景煜哥哥为我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璃月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眼里满是深情。 “这些日子,月儿...很是想念景煜哥哥。” 司景煜看着璃月,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回应她的深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也同样思念着她。 但一想到桑书婉的死,想到宫中的明争暗斗,想到璃月可能会因为他而陷入危险,他的心便如刀割一般纠结疼痛。 他别过头,不去看璃月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声音冰冷而又决绝: “公主不必挂怀,孤并非为了公主,查明真相本就是孤的职责。 至于公主对孤的思念,还是收起来吧。 孤之前便对公主说过,你我并不合适。 况且,孤眼下已娶了侧妃,公主若执意等到三年后嫁给孤,恐怕不会幸福。 公主才貌双绝,品行端庄,出身又这般尊贵,何苦在这大宸皇宫虚度光阴? 公主应该明白,如今的局势,对公主来说并不安全。 不如设法尽早取消与孤的婚约,返回乾国才是明智之举。” 璃月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向前一步,急切地问: “景煜哥哥,您这是何意?!...” 司景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公主是乾国的公主,身份尊贵,回到乾国才会有与身份匹配的前途。 公主留在这大宸宫中,只会卷入无尽的纷争。 孤诸事繁忙,不想为保护与照顾公主而耗费精力。 所以,孤希望公主能返回乾国,那里才是公主的归宿。” 璃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景煜哥哥,你说的可是真心话?月儿不信!... 我们之间的情意,难道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 司景煜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冷冷地回道: “公主莫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何来男女之情? 公主还是早日做决定吧!...” 璃月望着司景煜,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温柔待她的景煜哥哥,此刻竟如此冷漠地要将她推开。 “景煜哥哥,你今日所言,月儿定会铭记在心。 既然殿下如此决绝,那便如殿下所愿吧!” 璃月哽咽着说完,转身便快步离开了,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似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司景煜望着璃月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痛苦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一定深深刺伤了璃月。 但他实在不能将璃月卷入宫中的阴谋与旋涡,他别无选择。 司景煜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在月色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此刻,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璃月能如他所愿,平安回到乾国,远离这危险的纷争 。 然后,彻底忘了他。 璃月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寝殿,一进屋,便瘫倒在榻上,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司景煜冷漠的话语,曾经的甜蜜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如今已支离破碎。 这一夜,璃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想不明白,为何司景煜的态度会突然这般决绝,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只是一场虚幻? 天刚蒙蒙亮,璃月便起身,她决定去找司景煜问个清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璃月去了东宫,却被侍卫告知司景煜一早被司战野召去了朝堂。 璃月无奈,只能在东宫等候。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色,脑海中却被司景煜的身影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景煜终于回来了。 他看到璃月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公主在此为何?...孤昨日的话,可是说得不够清楚,令公主没能听明白?”司景煜冷冷地问道。 璃月站起身,直视着司景煜的眼睛,回道: “景煜哥哥,月儿不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对不对? 你告诉月儿,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的。” 司景煜别过头,不敢看璃月的眼睛,他咬了咬牙,回道:“公主,你不必再纠缠了。 孤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合适,亦没有可能。 公主还是尽快回乾国吧,莫要再耽误自己的青春。” 璃月的心彻底凉了,她绝望地看着司景煜: “好,既然景煜哥哥心意已决,月儿也不再强求。 月儿会如你所愿返回乾国,但月儿望你能记住,月儿从未后悔对你生出情意。” 说罢,璃月转身离去,这一次,她的背影多了几分决绝。 第256章 一切都是计策 司景煜望着璃月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纠结与酸楚,他想叫住她,却又强行忍住了。 回到寝宫后,璃月将自己关在殿内,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她反复思量着和司景煜过往的点点滴滴,以及他对自己态度的陡然转变,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 她能感知到司景煜对她的感情并非虚假,那些相处的美好瞬间历历在目,绝非轻易就能抹去的。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璃月终于做了决定。 她觉得,眼下暂时离开大宸返回乾国也好,唯有如此,才能给彼此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理清思绪。 于是,璃月精心打扮一番,前往御书房求见司战野。 在御书房外,璃月耐心等待着通传。 不多时,太监宣她入殿,璃月踏入御书房,端庄地行了大礼。 “陛下,璃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司战野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璃月,神色温和: “公主有何事,但说无妨。” 璃月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回道: “陛下,太子殿下需守孝三年,时日漫长,璃月想暂时返回乾国,待殿下三年守孝期满,再回来履行婚约。” 司战野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回道: “公主的顾虑朕能理解,只是这婚约一事,关乎两国邦交,兹事体大。 公主此时离去,恐怕会引起两国臣民的猜测,影响两国关系,恐怕不妥吧。” 璃月连忙解释: “陛下,璃月并非取消婚约,只是想在这三年守孝期内,暂回乾国。待三年期满,璃月定会如期归来。” 司战野沉默不语,他心里明白,璃月的请求并不过分,但此事涉及两国的政治利益,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他看着璃月,缓缓回道: “公主的请求,朕需要时间,与大臣们商议后再做决定。 公主且先回去,等朕思量清楚了,自会给你答复。” 璃月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行礼告退。 她知此事急不得,只能耐心等待司战野的答复。 而此时的东宫,司景煜为了应对申绿如的阴谋,不得不做出一个无奈的决定。 他解了申凌雪的禁足,并打算和她在人前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申凌雪被禁足的这几日,整日惶恐不安,生怕司景煜会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 如今突然被解禁,还被司景煜要求,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与他恩爱的样子,她心里既惊喜又疑惑。 “殿下,您这是?...”申凌雪看着司景煜,眼里满是不解。 司景煜面色平静,淡淡地回道: “托申贵妃的福,孤若不如她所愿,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要如何招架她暗地里放过来的冷箭? 你只需好生配合,孤自会保你平安。” 申凌雪心下明了,连忙点头: “殿下放心,凌雪定当全力配合。” ...... 自那以后,司景煜和申凌雪在宫里一同散步、用餐,时常出双入对。 申凌雪人前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而司景煜则强忍着内心的厌弃,对她十分温柔体贴。 这一日,司景煜和申凌雪在御花园里散步,恰巧遇见司战野和几位大臣在不远处的凉亭中喝茶议事。 申凌雪见状,立刻亲昵地挽住司景煜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殿下,这里的花开得好美啊!...” 司景煜微微点头,配合着回应: “爱妃喜欢便好,改日孤命人多摘一些,送到你宫中。” 司战野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并随口对身旁的大臣开心道: “朕这个儿子终于开窍了,你们瞧,他和良娣如今这般恩爱,想必不久,朕就要抱孙儿了。” “陛下洪福齐天!...” “臣等先恭贺陛下喜得皇孙!...” 大臣们忙附和着回应道。 还有一人最关心司景煜和申凌雪的境况,那便是申绿如。 宫中盛传太子与良娣恩爱非常,申绿如得知后,心里暗自得意。 她以为司景煜已经彻底被申凌雪迷惑,对他们放松了警惕。 她并未察觉,这一切都是司景煜的计策。 申绿如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得意中,丝毫没有察觉司景煜的真正意图。 司景煜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深知,申绿如绝不会因为他与申凌雪表面的恩爱,就彻底放下对他的算计,暗中的调查更是一刻也不能停歇。 司景煜与肖和的会面愈发地频繁。 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发现申绿如曾派人与一个西域的药商有过往来。 而这一举动,必然与桑书婉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璃月亦听闻司景煜与申凌雪恩爱非常,心里不免酸楚。 一日,她在园中散心,竟意外地发现申凌雪私下偷偷地与申绿如会面。 她们本是姑侄,又同在宫中,想见面,日日都可大大方方地见,却不知为何这般鬼鬼祟祟。 而这个申凌雪又日日伴在司景煜身侧,璃月很忧心她们在谋划对司景煜不利的事。 为了弄清楚真相,璃月决定冒险一试。 她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前往申凌雪的寝殿。 申凌雪见璃月前来,心里虽然充满警惕,却又不好拒绝,只能勉强接待。 “婉瑶公主今日怎有空来凌雪这儿?真是令凌雪倍感荣幸啊!” 申凌雪满脸灿笑,说出来的话却有些阴阳怪气。 “良娣上回送了本宫厚礼,礼尚往来,本宫怎么也要表示一番,不然便太过失礼了! 诶?..太子殿下呢,本宫素闻良娣与殿下恩爱非常、感情甚笃。 殿下今日怎未在宫中陪伴良娣?...” 璃月故意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司景煜,观察着申凌雪的反应。 申凌雪一听到司景煜的名字,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开始炫耀她与司景煜的恩爱。 “殿下刚被陛下召去御书房议事,方才还在陪凌雪下棋呢! 御书房的太监过来传话,殿下还舍不得离开,凌雪劝了许久,说不可让陛下久等,殿下才起身去御书房。 离开前还一再叮嘱凌雪,让我等他回来再对弈呢!” 璃月心里冷笑,且由她先表演尽兴吧。 第257章 似乎多言了 璃月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听着申凌雪的炫耀,心中却在思索着,该如何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璃月微微颔首,轻声道: “良娣与殿下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本宫。 听闻殿下对良娣关怀备至,不知殿下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良娣又是如何讨得殿下欢心的呢?...” 申凌雪越发得意起来,傲慢的神情再也忍不住,兴致勃勃地回道: “殿下喜好读书,平日里处理完事务,便爱捧着书卷研读。 凌雪为了能与殿下的兴致才情匹配,亦时常研读各类书籍,好与殿下切磋讨论。 且殿下还钟情于茶艺,凌雪便跟着宫中的师傅苦心钻研,如今也能泡得一手好茶,殿下每次喝了都赞不绝口呢!” 璃月心里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着回道: “良娣这般用心,难怪殿下如此宠爱。 说起这茶艺,本宫近日得了一些乾国的珍稀茶叶,口感独特,不知良娣可有兴趣一同品鉴?” 申凌雪心中警惕,她觉得璃月突然提起品茶,必定另有目的,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勉强笑道: “公主一番好意,凌雪自当领情。 只是凌雪对茶艺虽略知一二,却比不上公主技艺精湛,对茶道的了解想必更为深厚,还望公主不吝赐教。” “好说!...本宫十分乐意与良娣切磋。” 璃月微微一笑,示意宫女将准备好的茶具和茶叶呈上。 在煮茶的过程中,璃月故意将话题引到申绿如身上: “良娣与贵妃娘娘姑侄情深,平日里想必没少得到贵妃娘娘的提点吧?” 申凌雪听到申绿如的名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姑母对凌雪关怀备至,时常教导凌雪在宫中要谨言慎行、端庄守礼。 她一直希望凌雪能好好辅佐殿下,为申家争光。” 璃月轻轻搅动着茶汤,漫不经心地问: “贵妃娘娘在宫里德高望重,想必平日里,需要操心的事也不少吧?” 申凌雪微微叹了口气,回道: “是啊,姑母身为贵妃,要操心后宫诸事,还要为申家的前程考虑,难免会有些烦恼。 就说前段时间,皇贵妃突然病逝,姑母便为皇贵妃的后事操了不少心呢。” 申凌雪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多言了,尤其不该对璃月放松警惕,肆意畅谈,忙收住了话。 璃月听她方才说的话,心里一紧。 她敏锐地察觉到申凌雪的话里似乎有什么隐情,便追问道: “皇贵妃的离世确实令人惋惜,听闻她生前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知,究竟是何病因?” 申凌雪脸色微变,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回道: “这个……凌雪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突然暴毙,具体病因恐怕只有太医才知晓。” 璃月见申凌雪不愿多说,也不再勉强,她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申凌雪的怀疑。 品茶结束后,璃月起身告辞: “今日与良娣相谈甚欢,本宫改日与良娣再叙。” 申凌雪笑着将璃月送出门,待璃月离开后,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暗忖: “这婉瑶公主今日前来,绝非只是为了送礼和品茶这么简单,她到底想干什么?” 璃月回到毓秀宫后,并无半点睡意,脑子里竟是与申凌雪交谈的细节。 她觉得申凌雪在提到桑书婉的死时,神色和言语都很可疑,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她决定将此事和她撞见申凌雪私会申绿如的事,一并告知司景煜,即便司景煜现在对她态度冷淡,但她相信,为了查明桑书婉的死因,司景煜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于是,璃月写了一封密信,趁着夜色,让春华悄悄送到东宫。 春华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将信交给了司景煜的贴身太监。 司景煜收到信后,心情更是纠结复杂。 他本想将璃月彻底推开,不再让她卷入危险的纷争。 可璃月却冒着风险为他打探消息,他又怎能不动容? 他打开信,当看到申凌雪在提到皇贵妃死因时的异常表现,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此时,乐安突然进入书房,呈给他一封肖和的密信。 司景煜迫不及待地打开密信,那些龌龊的阴谋便跃然纸上,呈现在眼前。 第258章 只剩胆寒 肖和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查明那个与申绿如有往来的西域药商,手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药,名唤碧影夺魂散。 这种药单独适量的服用,不但不会丧命,还会令人十分愉悦舒适。 因此,那盒栗子糕特别香甜美味,宫女冬雪和那只唤作阿狸的猫,吃过栗子糕后都有不同程度的兴奋之感。 但此药若是与一些祛风止咳平喘的药混合在一起,便是致命的毒药。 而祛风止咳平喘的药有数十种之多,大多数皆为平常治疗风寒的药。 司景煜大惊,立刻唤来乐安。 “殿下,出了何事?!...”乐安有些慌张地问。 “去将母妃出宫礼佛那几日,太医给孤开的药方找来。 还有,母妃生前平时惯常服用的药方,都给孤拿来,快去!...” 司景煜很急,亦很激动,乐安一刻也不敢耽误,应声后立刻去了太医院。 不知过了多久,司景煜很是着急难耐,乐安终于给他调来了那两张药方。 司景煜一比对,果然找到了一味相同的药,是桑白皮。 这是一味寻常止咳平喘的药物,常用于治疗风寒与咳疾。 而桑书婉因为肺疾每日都会服用这一味药,她正是死于碧影夺魂散和桑白皮混合后产生的剧毒。 虽然司景煜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可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前,他也只是猜测而已。 眼下证实了心里的猜想,他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果然是申绿如想要他的命,却害死了他的母亲。 他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极,可身边不是豺狼,便是虎豹。 司景煜心里只剩胆寒,他不敢想将来,身边的危机若不彻底解除,他怕是早晚会丧命,根本没有登上大位的那一天。 他自己的安危可以置之度外,却绝不能让璃月陪他涉险。 他本对权位并无贪恋,眼下心里最放不下的,亦是桑书婉的冤屈。 可是,若想替桑书婉申冤昭雪,就必须保全自己,彻底扫清身边的危机。 只是眼前的情势看来,司景煜的愿望似乎很是遥遥无期。 璃月让春华送出密信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她既期待司景煜能看到她的心意,又担心他会继续对自己冷淡。 璃月很担忧他的处境,几日后,她实在放心不下司景煜,便决定亲自去东宫探望他。 璃月之前对他的病症有些了解,见太医给他开静心宁神的方子,便精心挑选了一些乾国的药材,又亲手做了一个香囊,将药材填充在香囊里。 那是乾国太医院的方子,慕倾羽便常年戴着这样的香囊,据说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她想着司景煜诸事烦扰,这个香囊或许能帮他缓解一些疲惫。 当璃月踏入东宫时,心里的思绪有些纷乱。 曾经,司景煜对她是那般温柔与亲密,可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将隔在他们之间的屏障消除。 璃月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向司景煜的书房走去。 还未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申凌雪娇俏的笑声: “殿下,您看这棋局,臣妾这一步走得如何?...” 司景煜温柔的声音随之响起: “爱妃聪慧,这一步妙极!...” 璃月的心猛地一揪,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第259章 这些怕是用不上 司景煜看到璃月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申凌雪则满脸得意,故意亲昵地靠在司景煜身边,挑衅地看着璃月。 璃月努力保持着微笑,端庄地行了一礼: “殿下,璃月听闻您近日操劳,特地亲手做了这个香囊,里面放置了静气宁神的药材,希望能助殿下安神解乏。” 说着,她将手中的香囊递了过去。 司景煜还未开口,申凌雪便抢先回道: “哟,劳烦公主费心了。 不过殿下有臣妾照顾,这些东西怕是用不上呢!” 司景煜看着璃月手里的香囊,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起曾经璃月对他的种种温柔,可如今为了保护她,他只能狠下心来。 他冷着脸,语气冷淡地回道:“公主的好意,孤心领了。只是孤身边不缺这些,公主还是拿回去吧。” 璃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满是受伤的神情: “景煜哥哥,这是我……” 司景煜却打断了她的话: “公主慎言,莫要胡乱称呼,更莫要再纠缠! 孤与良娣夫妻恩爱,孤可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着,司景煜还轻轻拍了拍申凌雪的手,以示亲密。 申凌雪顺势依偎在司景煜怀里,脸上的得意更甚: “是啊,公主,您还是请回吧。殿下与臣妾还有棋局未下完呢!...” 璃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司景煜冷漠的眼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咬了咬下唇,回道: “好!既然殿下与良娣如此雅兴,本宫今日实在不该打扰。”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手中的香囊便不经意地掉落在地上。 司景煜望着璃月离去的背影,心里如刀绞一般疼痛。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和举动一定深深刺伤了璃月,可他别无选择。 申凌雪看着璃月离开的方向,得意地笑了起来: “殿下,您瞧,她以后怕是不敢再来了呢!” 司景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 “良娣何必得意?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申凌雪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你先下去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臣妾告退!” 申凌雪不敢再多说什么,忙行礼退出了书房。 璃月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寝殿,一个人安静下来后,她猛然觉得手里很空。 不知何时,她不慎将香囊遗落了,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肆意地流淌在脸颊上。 她这才想起,香囊应是遗落在了司景煜的书房。 可想起他方才看着香囊弃若敝履的神情,且任由申凌雪对自己随意奚落。 想必他即便看见,也不会捡起那只香囊吧。 丢了便丢了吧,可惜她白费了一番心思。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那个温柔的景煜哥哥,为何会变得如此陌生。 璃月满心的期待如今都化作了无尽的痛苦。 她觉得自己在这北宸皇宫已然是个被抛弃的人,孤独而无助。 这一夜,璃月再次辗转难眠。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司景煜和申凌雪亲密的画面,那些画面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她的心。 她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这份感情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司景煜在璃月离开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夜空,久久不语。 他手里紧握着璃月送来的香囊,泪水悄然滑落。 他知道,为了保护璃月,也为了给母亲报仇,他必须忍受这份痛苦。 第260章 唯有离开 自那日后,璃月似乎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拒绝见任何人。 她连出毓秀宫散步的兴致都没了,只是整日对着窗外发呆,脑海里时常不自觉地想起与司景煜相处的过往,泪水便不自觉地滑落。 而司景煜在东宫,虽表面上与申凌雪继续维持着恩爱的假象,但内心的煎熬却愈发强烈。 他时常在深夜里,对着璃月送来的香囊发呆,回忆着她的一颦一笑,心里满是愧疚与思念。 他知道,自己对璃月的伤害恐怕已经深入骨髓,即便自己有朝一日想要弥补,怕是不容易了。 ...... 申绿如在紫霄殿中有些坐立难安。 在她看来,司景煜自从坐上储君之位后,和从前可说是判若两人。 城府比之前深了许多,甚至暗地里有了不少动作。 申绿如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不善甚至危险的气息。 于是,她命人将申凌雪召来紫霄殿,屏退左右,与她紧急密会,谋划着新的阴谋。 “凌雪,司景煜那小子最近动作频繁。 本宫总觉得,他怕是已经查到了些什么。 你在他身边,务必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本宫汇报!”申绿如神色凝重地命道。 申凌雪心里虽为难,可想到司景煜对自己难以捉摸的态度,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与抉择。 自己终究出身申氏,就凭桑书婉死于申绿如的谋害,司景煜用完自己,定不可能放过自己。 她和司景煜注定不会善了的,她若想活命甚至替自己博个好的前程,还是要靠申绿如和整个申家。 于是,申凌雪连忙点头: “姑母放心,太子每日的行踪我都清楚,只要发现他的异动,我一定如实告知姑母。” “那就好!...”申绿如的神情总算透着些许满意。 “本宫就知道,世上再亲的情意,莫过于骨肉亲情。 本宫有雪儿在身边帮衬,何愁大事不成? 雪儿放心,他日姑母得偿所愿,绝不会亏待你!” “雪儿知道,先谢过姑母的提携栽培!”申凌雪乖巧地回应道。 姑侄俩又私语了许久,感情似乎从未这般深厚且亲密过。 与此同时,司景煜也在加紧部署。 他与肖和约在了宫外的一间茶肆相见,想与他商议进一步调查申绿如罪行的计划。 他决定从西域药商这条线索入手,顺藤摸瓜,希望能揪出申绿如更多的罪证。 “肖将军,如今证据虽已有了一些,但还不足以彻底扳倒申贵妃以及她背后的申氏。 咱们务必要沿着她与西域药商往来这条线索细查,必须找到更多能将她定罪的铁证。” 司景煜目光坚定道。 肖和忙抱拳应道: “殿下放心,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定要让贵妃娘娘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璃月在痛苦中渐渐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中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向司战野提出返回大乾已经快一个月了,却一直未得到回复。 于是,璃月再次打起精神去御书房面圣。 她现在对故土万分思念,也许唯有离开,眼前的烦恼与忧思才能消解。 第261章 小题大做 璃月虽强打起精神,精心整理了自己的妆容,但憔悴之色仍难以掩饰。 得到通传后,她的步伐略显沉重地进了御书房。 璃月端庄地行了大礼: “陛下,璃月冒昧求见,望陛下恕罪!” 司战野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她,略显温和地回道: “公主不必多礼,起来吧!不知来御书房见朕,所为何事?...” 司战野一脸地疑惑,仿佛将璃月请求返回大乾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璃月起身,鼓起勇气回道: “陛下,璃月自请返回乾国已有月余,每日都在翘首以盼陛下的答复。 如今璃月思念故土之心难耐,还望陛下恩准。” 璃月的眼神里满是恳切,似乎一天也不想在北宸皇宫多待,迫切地希望能早日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司战野看着璃月,心中已然猜到她如此急切离开,恐怕不只是因为思乡之情。 他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公主,朕观你近日神色不佳,可是与煜儿之间生了嫌隙?...” 司战野虽粗莽,可璃月之前如何对司景煜的,他早就瞧在眼里。 这两个月来,司景煜既纳了侧妃,又整日在人前与旁的女子秀恩爱,璃月这般伤心失意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好奇怪的。 璃月听到司战野提及司景煜,心里一痛,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强忍着情绪,回道: “陛下明鉴,璃月与太子殿下之间,如今形同陌路。 太子殿下已有良娣相伴,夫妻恩爱,璃月在此,实在多余且不便。” 璃月的声音微微颤抖,话语间满是无奈与悲伤。 司战野轻叹一声,笑着回道: “公主,这世间男子,哪怕是寻常百姓,三妻四妾亦属平常,何况煜儿身为太子,日后更是要坐拥三宫六院。 公主应当大度些,放宽心怀才是啊!” 司战野一番劝解,很是云淡风轻,似乎璃月太过小题大做了。 璃月微微摇头,心里不免更添委屈: “陛下,并非璃月不能接受太子殿下纳侧妃。 只是太子殿下对璃月,如今只剩厌弃。 他甚至当着璃月的面,与良娣亲昵非常,对璃月的关心也视若无睹。” 璃月忍不住哽咽起来,那些被司景煜伤害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司战野听后,心里对司景煜的行为很是不解,也有些不满。 他沉默片刻,回道:“煜儿这孩子,这回属实有些糊涂。 公主一片真心,他却如此对待。不过,这婚约关乎两国社稷,轻易解除不得啊。” 司战野虽对司景煜的做法不满,但心里在意的,自然只有北宸的利益,并不打算轻易放璃月离开。 璃月本没有解除婚约的想法,几次三番的伤害,让她心里不免有些动摇。 眼下司战野这么一说,她心里便不只是动摇这么简单了。 不过她明白,若想回乾国,现下可不是将想法和盘托出的时候。 于是,连忙回道: “陛下想哪儿去了,璃月怎会有取消婚约之想? 只是想在殿下三年守孝期内,暂回乾国。 待三年期满,璃月定会如期归来,届时再履行婚约不迟。” 璃月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司战野能够理解认同,放自己返回大乾。 第262章 定要好生度过 司战野思索良久,回道: “公主的请求,朕并非不能理解。 只是乾国与大宸两国臣民皆知公主与煜儿的婚事,公主此时突然离去,难免会引起各方的猜测。 这样吧,朕允你一个月后返回乾国。 一来,朕与你父皇尚有些事要商谈。 再则,这段时间公主也可好生准备,安排回国的一众事宜。” 司战野最终做出让步,同意了璃月的请求,算是定下了允准她离开的时间。 璃月心里一喜,连忙行礼: “多谢陛下恩准!璃月定当遵守约定,一个月后再启程。” 璃月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伤心之地了。 司战野看着璃月,又语重心长道: “公主,虽说你与煜儿之间如今有些误会,但朕相信,煜儿心里并非没有你。 你知他这段时日经历太多,且颇为坎坷,想必他定有些难言之隐。 等他处理完他心里挂念的事,自会明白并珍惜公主的心意。 希望公主返回乾国期间,也能好好保重自己,以待日后和煜儿姻缘美满,终成眷属。” 司战野难得这般,带着几分和蔼说话,且话里话外还是希望璃月和司景煜之间能摒除嫌隙,缔结良缘。 璃月微微颔首,回道: “璃月明白,多谢陛下关心!” 璃月嘴上感激地应承着,心里却在想,司景煜几次三番毫无顾忌地伤自己,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还能挽回吗? 璃月的心里,不免有些迷茫。 从御书房出来后,璃月的心情复杂万分。 她既为即将能够回到乾国而感到一丝解脱,又对自己和司景煜的感情感到绝望。 她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婉和宫的院墙外。 透过镂空雕窗,她瞧见宫院里的景色如昨。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那些曾经的甜蜜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曾经与司景煜在这里赏花、聊天,他的温柔和关怀仿佛还在身边。 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璃月的泪水不经意地滑落,忍不住轻声地自言自语: “景煜哥哥,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就在这时,春华匆匆赶来,看到璃月满脸泪痕,忙心疼地问: “公主,您怎么又伤心了?...” 春华自然清楚璃月近来的遭遇,一直很担心她。 璃月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回道: “春华,陛下已经同意我一个月后返回乾国了。” 春华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太好了,公主,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春华一直希望能够返回乾国,让璃月远离北宸的一切烦恼。 眼下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激动地难以言表。 璃月微微点头,回道: “是啊,终于可以回家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做。” 璃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她决定在离开之前,再为自己和司景煜的感情做最后一次努力。 回到毓秀宫后,璃月便开始着手准备离开的事宜。 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和细软,一边回忆着在大宸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 她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她定要好生度过。 璃月此刻心里很乱,也许此番回去,日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与这北宸国委实有些特殊的缘分,待了这么久的时日,总不该带着遗憾离开。 第263章 得不到索性毁了 司景煜在与肖和商议完调查计划后,回到了东宫。 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知道自己离为母亲申冤昭雪的日子越来越近,但心里却未有一丝欣喜。 司景煜心里明白,他与璃月之间的感情越来越难以挽回。 他看着璃月送来的香囊,心里满是愧疚和思念。 申凌雪看到司景煜又在对着香囊发呆,心里满是嫉妒。 于是,她故意劝道: “殿下,您又在想那位婉瑶公主了? 可她都要离开大宸了,您还惦记着她做什么?” 申凌雪方才在园子里散步,碰巧偷听到了璃月与春华的谈话。 回来又瞧见司景煜这副神情,一时妒火中烧,便想借此机会挑拨司景煜和璃月的关系。 司景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回道: “良娣莫不是太闲了?管好你自己的事便好! 孤若不是为了顾全申贵妃的脸面,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东宫待着?” 司景煜对申凌雪的言行十分反感,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申凌雪被司景煜的话噎住,心里暗自恼怒,但又不敢发作。 她明白,自己现在还不能与司景煜翻脸,只能继续隐忍。 于是,她顺从且恭敬地回道: “殿下教训得是,是臣妾多嘴失言了。 不敢打扰殿下歇息,臣妾这便退下了。” 说着,申凌雪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开了。 申凌雪离开书房心里很是气恼,简直是越想越生气。 枉费她一直钦慕司景煜,可他现在不过是拿自己当成工具一般。 既然她真心错付,不仅得不到司景煜的半点回应,甚至还要忍受他的胁迫与羞辱。 那便莫怪她狠心了,申凌雪此刻心里对司景煜的善意已不剩分毫,下定决心要配合申绿如,将司景煜彻底毁掉。 既然得不到,索性亲手毁了,万不可便宜了旁人! 申凌雪心里这么想着,眼神里透出阴鸷狠戾,转身便出了东宫,直奔紫霄殿而去。 申绿如见申凌雪突然而至,且神色不虞,忙笑着和蔼问道: “哟!今儿什么风把我们申良娣给吹来了?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家雪儿不高兴了?...” 申凌雪被这么一调侃,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姑母!您怎么还取笑雪儿,还能有谁,除了太子殿下,谁敢这么欺负侄女? 姑母,您可一定要替雪儿做主啊!...” 说着,申凌雪委屈的似乎眼圈都红了。 “哎呦!...瞧你这小心眼的样儿,姑母什么好事不想着你,几时不疼你了? 只要你莫生出旁的小心思,不管到何时,姑母都会罩着你,保你无恙的!” 申凌雪这才满意,褪去不悦的神情,泛出一丝笑意。 “雪儿就知道,姑母定是疼我的!” “你明白就好!...”申绿如意味深长地笑着回道。 “跟姑母说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又怎么欺负你了?” “哼!他何等精明?!...面上日日与雪儿扮恩爱夫妻,背地里不过拿我当工具罢了。 姑母知道的,就凭雪儿出身申氏,他心里对我就只有忌惮。 方才,雪儿只是随意说了几句,提到了婉瑶公主。 也不知如何得罪了殿下,便换来一通怒斥与羞辱。 雪儿自小还未受过这般委屈,真是气死了!” 申凌雪肆意地诉了一通苦水,只等着申绿如好奇心作祟,向她询问更多缘由。 第264章 肆意放纵 申绿如自然不负所望,忙着急问道: “你好端端的,提璃月那个贱人做什么? 本宫瞧他们之前那个热乎劲儿,如今不但不能成婚,司景煜还被迫先纳了你进东宫。 想来,你这个时候背后说道那贱人,定是犯了他的忌讳!” 申绿如一脸了然的神情,怪申凌雪有些不识趣。 “雪儿见殿下对着那贱人送的物件伤神,好意提醒罢了。 谁知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申凌雪不忿道。 “璃月那小贱人有些心思和手段,别看她年纪小,你怕不是她的对手!” 申绿如一番揶揄,心里对璃月确实有几分忌惮。 申凌雪闻言很是不屑,忙冷笑道: “她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快要滚回乾国去了! 任她再有心思和手段,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无奈,都白费了!” 说着,申凌雪忍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声肆意又放纵。 “雪儿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小贱人真的要滚回去了?!” 申绿如闻言很是惊讶,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还有假!雪儿怎会诓骗姑母? 方才在园子里,侄女亲耳听见璃月对她的贴身侍女说的,是她自己向陛下求来的。 陛下金口玉言允准的事,千真万确,怎会有错?!” 申凌雪很是得意,她知申绿如恨璃月入骨,如此重要之事竟被她撞见,眼下对着申绿如,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邀功之意。 “那姑母真该对雪儿刮目相看了,想不到雪儿才嫁进东宫这些时日,便将司景煜和璃月的关系搅到了这步田地。 姑母之前当真小瞧了你,如此甚好! 只要那贱人离开大宸,太子妃之位,除了咱们雪儿,日后还有谁能与你相争?”申绿如很是开心道。 申凌雪顿时羞涩不已,忙娇嗔道: “姑母总是取笑雪儿,雪儿才不要做什么太子妃。 能终身侍奉姑母左右,已是雪儿莫大的福份。” 申凌雪故作娇媚羞涩,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她若成为太子妃,所嫁之人定不是司景煜,而是她那个臭名昭着的表哥司景轩。 不过申凌雪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往上爬,她并不在意所嫁之人,自己是否真的爱慕。 男女之情值什么?!她的母亲当初便是将情意看得太重,才会误了终身,在申家受尽欺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连累她也活得艰难。 所以,申凌雪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她要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之前她暗暗地喜欢司景煜,后来得知司景煜被立储,心里更是暗自高兴,觉得自己眼光果然不错。 可如今,她对司景煜已没了半点念想,心里甚至恨他对自己冷血薄情。 此刻听见申绿如这么说,心里顿时生出欣喜,且如何都抑制不住。 想来,她和申绿如的关系,决定了没人比她更适合做申贵妃的正经儿媳。 可是,申绿如眼下却不这么想。 她曾想过将申凌雪许给司景轩做正妃。 毕竟亲姑侄总比旁人要亲近好相处,也更贴心一些。 可眼下,申凌雪已然嫁给了司景煜,他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二嫁女? 她不过是想将申凌雪哄得乖巧服帖,好死心塌地给自己办事罢了。 第265章 阴狠与狂悖 申绿如心里一番盘算,忙生出了绝好的计谋。 “雪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这么一闹,司景煜那小子便失了乾国的倚仗,是时候对他下手了!” 申绿如满脸喜色,申凌雪自打进宫,还未见过她这般开心,一时惊讶不已。 “雪儿知璃月不是好相与的,定没少开罪姑母。 可她眼下不过是暂回乾国,听说她正是以殿下在守孝期内,三年不能履行婚约为由向陛下提出暂回乾国的。 陛下答应得这么爽快,想来璃月并没有取消婚约的意思。 姑母如何就这般开心?...”申凌雪好奇地问。 “傻丫头!...你几时听说过和亲的公主能这般随意返回故国的? 本宫听闻,这婉瑶公主可是乾国陛下的掌上明珠。 司景煜那小子出生微贱,配不上人家的尊贵也就罢了。 如今放着公主未娶,却先纳了侧妃,这对乾国陛下,乃至整个乾国都是莫大的折辱。 如此看来,璃月一旦返回乾国,能否再回来,可就由不得她了!” 申绿如一番分析很是在理,笃定的表情更是让申凌雪安心。 申凌雪内心不由地生出欣喜,仿佛自己离那个心心念念的梦想只差一步之遥了。 “姑母此话当真?!...”申凌雪忙问道,脸上的神情着实又惊又喜。 “自然!姑母怎会拿这种事随意诓你开心? 不过,眼下正是咱们收拾司景煜那小子的好时机,姑母可少不了雪儿的襄助呢!” 申绿如忙一脸的谋算,眼神透着些许阴狠与狂悖。 申凌雪却浑不在意,只觉得她的姑母从未像今日这般,待自己和蔼亲厚。 “姑母尽管吩咐,雪儿为姑母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申凌雪恭顺回道,一脸的诚恳乖巧。 “好!...姑母真是没白疼你!”申绿如忙一番夸赞。 “好孩子,姑母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让你去赴汤蹈火?” “那…不知姑母要雪儿如何行事?...” 申凌雪有些心急,着实没耐心再与申绿如演绎姑侄情深了,忙追问道。 “雪儿可知,要想将司景煜从储位上拉下来,并让他万劫不复,什么法子最稳妥?...”申绿如故弄玄虚地问。 申凌雪疑惑地摇了摇头: “雪儿不知,求姑母赐教!” “他的储位是陛下给的,自然要陛下对他彻底地厌弃甚至怨恨,才会将他的尊贵收回,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淖,再也翻不得身!” 申绿如继续乐此不疲地卖着关子。 “姑姑有何妙计,就快些告诉雪儿吧! 雪儿脑子笨,只怕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申凌雪一脸的迫不及待,被申绿如吊足了胃口,再也没耐心猜来猜去了。 申绿如得意地一笑,脸上的神情却分不清是宠溺还是嘲讽。 “瞧你这点儿出息!真是个急躁的傻丫头!” 申凌雪被数落了,也不生气,忙着急道: “姑姑知雪儿憨傻,便莫再为难了,还不快些告诉雪儿?!...” 申绿如似是有些心疼她,终于嗤笑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此事的关节,你只需想想,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心里最忌惮什么?...” 第266章 惊天的秘密 申凌雪歪着头,思索片刻后,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最忌惮有人觊觎他的皇权,危及他的统治。 可这与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联呢?” 申绿如得意地笑了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申凌雪的额头: “傻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些,想得不够通透。 田美人刚入宫不久,青春貌美,在这一众新晋妃嫔中,陛下对她算宠爱有加,几乎夜夜都宣她侍寝。 而这田美人得宠,可不单单是男女之情,背后还牵扯着朝堂势力的平衡。 她的家族在朝中虽算不上位高权重,但也有一批依附他们的官员。 陛下宠爱她,亦是在扶持一股新的朝堂势力,用来制衡各方。” 申凌雪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凑近申绿如,眼里满是好奇与急切: “姑母,您说得如此详细,可这与太子殿下到底有什么关联啊?” 申绿如压低声音,凑近申凌雪的耳畔,仿若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若是让田美人出现在司景煜的床上,陛下会作何感想? 既然陛下最看重的便是皇权,他会如何看待司景煜这小子? 这无疑是在公然挑衅君权,等同于觊觎陛下的皇权。 这小子若犯下这样的死罪,陛下会如何对他? 即便仁慈饶他一命,太子之位,他便如何也坐不住了。” 申凌雪一听,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姑母,这可是欺君大罪啊!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得掉脑袋!这可不是小事,稍有不慎,整个申家都得陪葬。” 申绿如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所以才要做得天衣无缝。你在东宫,机会多的是。只要做得巧妙,司景煜百口莫辩。 陛下定会龙颜大怒,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到那时,你表哥司景轩便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你,自然也能成为太子妃,甚至未来的皇后。想想吧,雪儿,你将母仪天下,整个天下都在你的脚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申凌雪的眼神开始闪烁,心里的欲望渐渐压过了恐惧,但仍有一丝犹豫:“姑母,您说得虽好,可具体要怎么做呢?万一有个闪失……我实在是害怕,万一事情败露,我不敢想后果。” 申绿如拍了拍申凌雪的手,眼中满是安抚与自信:“放心,一切都有姑母安排。你只需在东宫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田美人迷晕,再让人悄悄送到司景煜的寝宫。 记住,一定要在司景煜熟睡之时,等他醒来,木已成舟,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解释不清。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帮你,绝对不会出岔子。” 申凌雪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终是狠狠地点了点头:“好,姑母,雪儿听您的。” 申绿如满意地笑了,摸了摸申凌雪的脸颊: “这才是本宫的好侄女啊!雪儿放心,只要此事成功,咱们申家日后在朝中定无人可比肩,你也能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267章 竟如此懂我 申凌雪答应了申绿如的要求之后,内心既紧张又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权力巅峰的模样。 但她很清楚,眼前的第一步,便是要取得田美人的信任,与她亲近交好,为后续的计划铺平道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申凌雪便起了床。 她端坐在铜镜前,由着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 镜中的她,多了几分果敢,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毅。 “把我那套月白色绣着淡粉色蔷薇花的衣裳拿来。”申凌雪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新衣,又精心挑选了一支温润的玉簪,将她的长发松松挽起,恰到好处地凸显出她的温婉与端庄。 一切准备妥当,申凌雪拿起早已备好的首饰盒。 那盒子是用上好的檀木制成,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打开后,里面是几件闪烁着光芒的珍贵首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是她特意从申家带来压箱底的宝贝。 申凌雪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着田美人的宫院走去,心里暗暗盘算见到田美人后的说辞,嘴角时不时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踏入田美人的寝宫,申凌雪满脸笑意,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 “本宫听闻田美人近来颇受陛下宠爱,特来恭喜!” 说着,她双手将首饰盒递上:“这是本宫一点心意,还请田美人莫要嫌弃。” 田美人名唤田玉婉,此时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声音,忙起身相迎。 看到申凌雪手中的首饰盒,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受宠若惊地回道: “良娣娘娘客气了,如此厚礼,本宫实在不敢当!” 田玉婉身为司战野的妃嫔,虽名义上是申凌雪的长辈,但位份低微,且年纪比她还小,说起话来很是谦恭。 “美人快别这么见外,在这宫中,能有个投缘的姐妹实在难得。” 申凌雪快步上前,拉着田玉婉的手,亲昵地说。 “美人若是不嫌弃,往后咱们姐妹常走动可好?” 申凌雪轻轻捏了捏田玉婉的手,神情很是真挚诚恳。 田玉婉有些意外,懵懂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本宫便知田美人是爽快之人,咱们定很有缘呢!...” 此后的日子里,申凌雪隔三岔五便来找田玉婉。 有一次,她得知田玉婉喜爱诗词,便特意找来一本罕见的诗集,兴致勃勃地去找她分享。 “田美人,本宫偶然间得到这本诗集,里面有许多佳作,便想着你定会喜欢。” 申凌雪满脸期待地将诗集递给田玉婉。 田玉婉接过,眼里满是惊喜:“姐姐竟如此懂我,我正愁找不到新的诗集研读呢。” 两人便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一边品茶,一边探讨着诗词中的妙处,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 又一日,申凌雪听闻田玉婉思念家乡的美食,便亲自下厨,在东宫的小厨房里忙乎了半日,然后亲自将菜肴端到了田她面前。 “田美人,尝尝我做的这道菜,是按照家乡的做法做的,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申凌雪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一脸期待地看着田玉婉。 田玉婉尝了一口,眼眶微微泛红。 “申良娣,这味道和本宫家乡的一模一样,本宫真的太喜欢了。” “美人喜欢便好,本宫日后再给你做!” 田玉婉闻言,一时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田玉婉对申凌雪的戒备之心渐渐消除。 两人时常一起在御花园中漫步,或是在宫殿里闲聊宫中琐事。 申凌雪总是耐心地倾听着田玉婉的每一句话,适时地给予回应和安慰。 在田玉婉遇到烦心事时,申凌雪更是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 渐渐地,两人看似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田玉婉开始对申凌雪毫无保留,无论是心中的小秘密,还是对宫中局势的看法,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申凌雪每次都听得认真,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推向高潮 。 第268章 时机差不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申凌雪与田玉婉愈发亲近,二人时常相聚,仿若真正的姐妹。 而她们私下,也确以姐妹相称。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田玉婉寝宫的软榻上。 申凌雪与田玉婉相对而坐,品着香茗,闲聊着。 申凌雪轻抿一口茶,抬眼间,捕捉到田玉婉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一动,关切问道: “玉婉妹妹,看你今日似有心事,可是有什么烦恼,不妨说与姐姐听听。” 田玉婉神色一黯,犹豫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低声道: “姐姐,实不相瞒,陛下虽夜夜宣我侍寝,可……可从未宠幸过我,只让我端茶送水,伺候笔墨,我……我担着日日承宠的名声,委实可笑得很。” 申凌雪闻言,震惊之余心里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又心疼的模样,忙握住田玉婉的手,柔声道: “竟有此事?妹妹你受委屈了,这深宫里,若无陛下宠爱,日子实在难熬。” 田玉婉眼眶微红,轻轻点头,满心的委屈与无奈,在申凌雪面前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申凌雪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安慰,心中却暗戳戳地,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绝佳的机会。 待田玉婉情绪稍缓,申凌雪笑着道: “妹妹,这般烦闷的日子,也该出去散散心。 明日我在东宫设了小宴,你一定要来,咱们姐妹好好聚聚,也让你解解闷如何?” 田玉婉本就心情低落,想着换个环境或许能舒缓些,便点头应了。 翌日,田玉婉精心梳妆后,前往东宫。 踏入东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吸引。 只见司景煜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姿俊朗,气质不凡,正站在庭院中赏花。 申凌雪留意着田玉婉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笑着上前,对司景煜道: “殿下,这位是田美人,今日来东宫赴宴。” 司景煜礼貌地颔首示意,田玉婉的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神中满是羞涩与倾慕。 这一面,仿若一道光,照亮了她黯淡许久的心房,心里竟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宴会上,申凌雪有意安排司景煜与田玉婉相邻而坐。 这本不妥,架不住申凌雪随性热情,而司景煜并没什么兴致,只坐了片刻便离席了。 可田玉婉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司景煜离开的背影上,一颗心也随着他的行动而起伏。 申凌雪看在眼里,心里不但没有丝毫不悦,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田玉婉面前提起司景煜。 比如司景煜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对诗词有怎样独到的见解。 又或者说起司景煜如何关心东宫众人,心地善良又温柔。 每次听到这些,田玉婉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动作,听得格外专注,眼里的倾慕之色愈发浓烈。 申凌雪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知道自己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得逞。 申凌雪还会巧妙地安排一些看似偶然的碰面。 比如,她清楚司景煜在花园的亭子里读书的时辰,便邀请田玉婉到东宫的花园散步。 当田玉婉和申凌雪路过亭子时,“恰好”与司景煜相遇。 每次碰面,司景煜的翩翩风度和温润言辞,都让田玉婉的心愈发沉沦。 随着见面次数增多,田玉婉对司景煜愈发痴迷,时常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 申凌雪看着田玉婉的变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一日,申凌雪单独与田玉婉在东宫花园散步。 她看着田玉婉满脸痴傻幸福的模样,轻声试探: “妹妹,你对太子殿下可是有意?...”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将田玉婉吓了一跳。 第269章 一片赤诚 田玉婉脸色发白,声音亦忍不住颤抖。 “姐姐怎会有此一问?妹妹乃陛下妃嫔,怎敢有此非分之想?!” 田玉婉忙极力地辩解,眼睛却不敢直视申凌雪。 “妹妹紧张什么?本宫若心存不善,便不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了。” 申凌雪忙解释,巧笑嫣然地,且一脸和善。 “当着本宫,妹妹就莫掩饰了。 以殿下的风姿,世间有几个女子会不心动? 本宫知妹妹心里的苦楚,与妹妹又投缘,与其将来看着旁的女子对殿下投怀送抱,不如成全了妹妹的一片痴心呢!” 申凌雪一番好意,说得简直感天动地。 田玉婉差点就心动了,可心里尚存着一丝清醒和理智。 “姐姐如何有这种想法?你与殿下尚成婚不久,怎就担心日后之事了? 再说,姐姐未免过于大度了些,难道姐姐不喜欢殿下?...” 田玉婉疑惑地问,她再年幼无知也明白,哪儿有女子愿意将自己心爱之人拱手相让的? 她眼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单恋司景煜,偶尔见到申凌雪与之亲近,心里便不自觉地泛酸。 所以,申凌雪对自己的一番好意,未免太反常突兀了些。 “是本宫话说得太急,唐突了妹妹!...” 申凌雪忙尴尬地陪笑道,转而又失落地一声叹息。 “唉!...非是本宫大度,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哦?!...姐姐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妹妹说说,或许妹妹可以分担一二。” 田玉婉闻言,顿时惊讶好奇,心里亦生出一丝怜悯,忙柔声回道。 申凌雪心里暗喜,但面上却装得越发哀戚。 “妹妹有所不知,本宫虽新婚,与殿下的感情也算和睦,可无奈并非殿下正妃。 殿下会娶那位婉瑶公主做正妃,甚至,日后坐拥后宫三千。 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 身在后宫的女子,又岂敢奢望恩宠不衰? 本宫实在不可不考虑日后。” 申凌雪转而和善地对田玉婉道: “本宫与妹妹很是投缘,妹妹国色天香之姿,又正值青春年少。 陛下年事已高,待圣驾百年之后,妹妹怕只能去庙里度过余生了。 本宫实在不忍妹妹就此蹉跎,只要妹妹愿意,定设法让妹妹如愿。 届时,替妹妹换个身份,返回宫中长伴君侧亦无不可。 如此,你我姐妹便可一直伴在一处了。” 申凌雪一番话,说得很是诚恳。 田玉婉心里竟生出动容,有些激动地问: “姐姐当真愿意成全妹妹?...” “当然!...”申凌雪忙笃定地回道。 “咱们姐妹相处的这些日子,妹妹还不信姐姐的真心吗? 姐姐对妹妹一片赤诚,只望与妹妹在这深宫中,能彼此照拂,相伴一生。” 田玉婉的疑虑消解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也被她迫切想要如愿的心情完全掩盖了。 “多谢姐姐!...”田玉婉激动地回道,想要亲近司景煜的心思,更是如火山熔岩一般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不知姐姐打算如何成全妹妹? 毕竟,妹妹身份特殊,殿下如何会对妹妹有亲近之意?”田玉婉不免担忧地问。 申凌雪莞尔一笑: “妹妹莫急,本宫自有办法!” 第270章 神不知鬼不觉 田玉婉好奇地看着申凌雪,疑惑地问: “不知姐姐有何妙计?...” 申凌雪神秘地一笑,回道: “妹妹,你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明日便是本宫的生辰,本宫略备薄宴,特意准备了妹妹爱吃的家乡菜。 这可是本宫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生辰,妹妹可一定要陪姐姐一起过啊!” 申凌雪很是热情,田玉婉自然不会拒绝。 “那先恭喜姐姐:金枝玉叶正芳年,生辰喜乐福泽绵。 妹妹明日定前来恭贺姐姐生辰之喜。”田玉婉开心地回道。 ...... 翌日生日宴,东宫的花园里繁花似锦,五彩的绸缎随风飘动,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申凌雪请了宫里的一些低阶妃嫔们,人倒不算多,但申凌雪穿梭在宾客之间,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喜气十足。 可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却是令人胆寒的算计。 璃月踏入东宫时,心情复杂又惆怅。 她即将离开北宸,此去山高水远,她今日特来与司景煜道别,却不想,正巧碰上东宫设宴。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司景煜一袭墨色长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与几位宾客在寒暄。 璃月望着他,心里满是不舍,那些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申凌雪看到璃月,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转瞬又换上那副虚假且热情的面容,快步迎上去拉住璃月的手: “婉瑶公主今日怎有空来东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是凌雪的生辰宴,公主既然来了,可一定要留下来,给凌雪的生辰添些光彩啊。” 璃月本想拒绝,可看着申凌雪那看似真诚的模样,又不好推脱,只好勉强应了。 她抬眼看向司景煜,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司景煜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璃月心里一阵刺痛,她此刻不知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变得如何,照眼前司景煜对自己的冷漠决绝,这段感情似乎只能无疾而终了。 宴会开始,众人纷纷入座。 申凌雪向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端着三杯酒悄然走来。 申凌雪亲自拿起一杯,递给璃月,笑容满面道: “公主,这杯酒敬你,感谢你平日里对东宫的关照。” 接着,申凌雪又拿起一杯递给田玉婉,亲昵地说: “妹妹,你也尝尝这美酒,可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呢。” 她忙端起自己那杯,继续道:“来,咱们一起干了这杯,祝我生辰快乐!” 璃月看着手里的酒,心中莫名地不安,但在众人的注视下,还是勉强礼貌地喝了一杯。 田玉婉则开心爽快地,一饮而尽。 司景煜坐在一旁,虽神色平静,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璃月,看到她喝下那杯酒,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申凌雪看着璃月、田玉婉和司景煜三人,都喝下了酒,心里暗自得意。 今日的酒异常香醇美味,却并非寻常佳酿。 申凌雪给司景煜和田玉婉的酒里下了烈性催情药,而给璃月的,则是慢性毒药。 她想着,璃月不日便要启程,等她离开皇宫,便会毒发身亡,神不知鬼不觉。 第271章 宴无好宴 酒过三巡,田玉婉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申凌雪见状,心里暗喜,知道药开始起作用了。 她悄悄给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心领神会,准备将田玉婉扶下去,趁无人注意时,将她送入司景煜的寝殿。 可刚刚离开宴席踏出正殿,一阵冷风拂面而来,田玉婉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 “本宫今日有些喝多了,正好在这园子里透透气,顺便醒醒酒,你先下去吧!” “这...奴婢怎可留娘娘独自在此? 还是让奴婢送娘娘回宫吧!” 宫女显然有些意外,没料到田玉婉并未染上几分醉意,甚至还很清醒。 田玉婉闻言却很扫兴,有些不悦道: “今日姐姐生辰,本宫还未尽兴呢,你这奴婢怎敢急着赶本宫走?!” “奴婢不敢!...”宫女被斥责后瞬间有些惊慌。 “本宫在这儿透透气,一会儿还要回去继续给姐姐庆生呢。 你这不识趣的奴婢还不退下,莫在这儿聒噪扰了本宫清净!” “是!...” 宫女见状不敢再与田玉婉继续僵持,只好佯装退下,实则躲在远处继续监视。 璃月此刻在殿上头疼欲裂,渐渐感到身体很不适。 她以为是自己情绪太过悲伤,再加上饮酒所致,并未多想。 她看着司景煜,心里满是眷恋,却又知道时辰不早,终究是要离开的。 她起身,对司景煜微微欠身:“殿下,时候不早,璃月告辞了。” 司景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微微点头。 璃月心中一阵酸涩,转身便离开了。 司景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很是不安亦不舍。 璃月强撑着身体,步伐踉跄地往殿外走。 尚未走出多远,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迅速从她的四肢百骸涌起,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烫得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璃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滚烫的空气一般,喉咙干涩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 她的双腿渐渐发软,像是随时都会支撑不住身体而倒下。 璃月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试图让自己站稳。 可那廊柱也在晃动,像是随着她的眩晕在律动着。 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心脏狂跳着仿佛要冲破胸膛。 一种莫名的心慌和不安紧紧攫住璃月,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无助。 今日这宴席热闹非凡,璃月此刻才知晓,当真是宴无好宴啊。 可她就要离开北宸返回乾国了,她好想念故土,时常在梦中与父兄团聚,她不想亦不能死啊。 就在璃月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 黑影迅速地靠近她,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璃月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还来不及看清那人是谁,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第272章 成竹在胸 “月儿!...” 司景煜看着晕倒在怀里的人,深情地唤了一声。 他方才不放心,便离席跟了出来,此刻亦是浑身燥热,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满汗珠。 司景煜觉得身体里有股能量按耐不住要爆发而出,他意识到自己的酒里被下了药。 他概猜到了是什么药,看璃月的症状,应该和自己一样,方才饮的酒被动了手脚。 司景煜深知这烈性催情药的厉害,若没有解药,自己和璃月都有性命之忧。 而解决的方式,唯有及时疏解。 司景煜知晓下药之人的用心险恶,却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璃月也会被下药。 此刻,理智在欲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可司景煜心底那一丝清明在提醒他,一定要护住璃月。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脚步踉跄却又坚定地将璃月径直抱进了寝殿。 将璃月轻轻放在床上,司景煜的呼吸愈发沉重,他的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 璃月躺在床上,脸颊绯红,气息紊乱,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 司景煜的手微微颤抖着,理智与欲望在他心中激烈交缠。 “月儿……我不能……”司景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事关璃月的名节和清白,此时不宜惊动旁人。 司景煜试图起身亲自去寻太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动一下都像是在与汹涌的潮水对抗。 就在这时,璃月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司景煜的衣袖,低低地唤了一声: “景煜哥哥!...月儿好难受,救我!” 这一声呼唤和低语,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暗夜里突然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司景煜心里最后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俯身,颤抖着吻上了璃月的唇,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璃月本能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抱住司景煜的脖颈。 寝殿内的温度急剧上升,暧昧的气息弥漫开来,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窗棂上,见证着这失控的一刻 ...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上的热闹鼎沸渐渐消退了一些。 申凌雪今日不止成竹在胸,还异常地兴致高昂。 她今日机关算尽是真,且一丝害怕心虚都无。 今日是她生辰,不替自己行善积德便罢了,做下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却一点不在意因果报应。 申凌雪觉得,想必过了今晚,她就再也不用受司景煜的威胁钳制了。 不仅如此,她很快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申凌雪正开心得意间,突然想起,司景煜和田玉婉已经离席许久了。 于是,她即刻命候在身侧的侍女去司景煜寝殿打探一番。 时辰委实不早,宾客们尽皆告辞散去。 很快,去打探消息的侍女在殿外瞧见了映照在窗户上,太子殿下寝殿内摇曳暧昧的烛火,心里大喜。 忙跑回正殿,向申凌雪汇报了见到的情况。 申凌雪正欣喜万分,她谋划的另一个惊喜又如期而至了。 司战野的贴身太监安公公正提着一盒东西进殿。 申凌雪见状忙迎了上去。 “安公公这么晚降临东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凌雪有失远迎,失礼了!” 第273章 破门而入 “申良娣客气了,老奴此番是替陛下当差。 陛下挂念太子殿下的身子,近来政务繁忙,无瑕前来东宫探望。 今日便差老奴备下补品,特意给殿下送来。” 为示皇恩浩荡,安公公说得十分郑重。 “有劳安公公了!...”申凌雪忙温婉有礼地回道。 “只是...” 申凌雪欲言又止,瞧着一脸的惊异,似乎很是为难。 安公公见状有些意外,忙问: “不知太子殿下可安好?劳烦申良娣引老奴面见殿下。 老奴将这御赐的补品送给殿下,也好回去复命。” “公公有所不知,殿下今日宴席多饮了几杯酒,这会儿已回寝殿睡下了。 公公可否将补品给本宫,明早本宫代公公转交可好?”申凌雪故作为难道。 “这...恐怕不妥吧!”安公公闻言,面上已有些许不悦。 “这毕竟是御赐之物,岂可如此怠慢,老奴也无法向陛下复命不是?” 安公公嘟囔了几句,想起申凌雪方才说司景煜醉酒,一时有些紧张。 “哎呀!太子殿下今日怎会饮酒? 老奴听闻殿下大病初愈,太医院特意交代万不可沾酒。 陛下对此十分惦念,若得知殿下不仅沾酒,还醉酒伤身,定然焦急万分。 殿下身子抱恙,老奴自当替陛下探望,回去也好向陛下交代啊! 劳烦申良娣引老奴去殿下寝殿探望!...” 安公公一番念叨,很是着急。 申凌雪面上故作为难,心里却很是快意。 于是,便乖乖地领着安公公去了司景煜寝殿。 到寝殿外时,申凌雪瞧着殿内暧昧的烛火,嘴角微不可察地邪魅一笑。 她脑中满是推开门后,司景煜在床上与田玉婉翻云覆雨的情景。 她方才对安公公的说辞都是故意为之,好将他引来替陛下捉奸在床。 申凌雪掩饰着内心的得意与欣喜,忙高声道: “殿下,陛下有赏赐,臣妾引安公公来探望您!” 说着,申凌雪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下!...殿...” 申凌雪装腔作势地正在兴头上,推开门后,却戛然而止。 司景煜在床上,安然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仔细读着。 随着申凌雪破门而入,司景煜惊讶地抬头,面上有些许惊讶和不悦。 “良娣这么晚闹这么大动静做什么?...吓了孤一跳!”司景煜嗔怪道。 “殿...殿下这么晚还没歇息啊?...” 申凌雪结结巴巴,很是无措,他不明白,司景煜此刻怎会这般安然无恙且镇定自若? “孤习惯读会儿书再睡,就快歇下了。 良娣这么晚见孤,所为何事?...” 司景煜又埋头书本,语气颇为不耐。 “哦,是臣妾无状!”申凌雪忙尴尬地请罪。 “陛下御赐补品给您,并遣安公公前来探望,臣妾便引安公公来见您。” 说着,申凌雪便将安公公让到了司景煜近前。 “老奴见过殿下,听闻殿下宴席间醉酒不适,现下身子可安好?” 安公公见到司景煜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转而镇定地问安道。 司景煜忙温和有礼地回道: “劳烦安公公挂念,孤身子无碍。” “是陛下对殿下挂念得紧!...”安公公忙笑着回道。 “这便差老奴前来给殿下送些补品,陛下对殿下可是珍而重之啊!” “景煜谢陛下隆恩!...安公公定要替孤向父皇转达谢意!”司景煜忙感激道。 “自然!...老奴见殿下无恙,便可放心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安公公这才满意地告辞,退出寝殿。 司景煜顿时扔了手里的书,眼神犀利地盯着申凌雪。 申凌雪被盯得浑身起了个冷战,战战兢兢道:“殿下,您为何这般看着臣妾?” 第274章 不可留在此处 “孤倒要问问良娣,方才一进门,怎的见了孤像见到鬼似的?” 司景煜的眼神又凌厉了几分。 “这...怎会?臣妾方才在宴上见殿下身子不适,以为殿下醉酒,想必回寝殿睡下了。 却不曾想,殿下这么晚还在读书,臣妾一时惊讶罢了。”申凌雪忙慌张地解释。 “是吗?良娣怎知孤今日身子不适? 今日对孤这般关切,可是想留下侍寝?” 司景煜的语气意味不明,分不清是讽刺还是调侃。 “啊?!...”申凌雪一时惊讶,慌张地更无措了。 司景煜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犀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今日所行之事,似乎已经暴露了。 “若殿下有命,臣妾自当遵从。” 申凌雪小心翼翼地回道,连样子都忘了装,似乎与夫君同寝,让她无比畏惧。 司景煜看她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今夜的阴谋算计,定与申凌雪脱不了干系。 “罢了!孤今日确实不胜酒力,如何能委屈了良娣? 退下吧,孤要就寝了!” “是!臣妾告退!” 申凌雪像突然得到赦免一般,即刻逃离了寝殿。 司景煜看着申凌雪远离后,忙掀开了床榻内侧的锦被。 璃月脸色惨白,被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又拼命地喘息了几下。 “景煜哥哥!...”璃月惊慌地唤了一声。 她此刻只觉得浑身疲软无力,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司景煜用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她方才躲在锦被里,将离开宴席后发生的事记了起来。 她应该被人下了药,此时药力已缓解了不少,可她却衣衫不整地躺在司景煜床上。 璃月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艰难地撑着坐了起来,正想开口询问,却被司景煜捏着双肩一通质问。 “月儿,你今日怎会突然来东宫,难道是专程来赴申凌雪的生辰宴?” 璃月委屈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月儿并不知申良娣的生辰,亦未得邀请。 今日前来,本是与景煜哥哥辞行的,却未曾想,正巧碰上申良娣的生辰宴。” “辞行?你何时回乾国?...”司景煜着急地问。 “三天后。”璃月失落地回道。 司景煜却更急了,说话的语气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还要这么久?你不能再待在这儿,即刻启程吧!” 璃月闻言顿时惊讶,心里更是伤心难过。 “景煜哥哥就这么不想见到月儿? 月儿返回故国,辎重和随行众多,况且启程的日子早就定下的,怎可说走就走?” 司景煜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很是焦急。 “月儿你不可再留在此处,会随时遇到危险。 你回去尽快收拾一下,明日便启程,迟则生变啊!” 璃月没想到,她今夜身陷险境,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人还没缓过神,甚至未得到只言片语的安慰,就遭到这般驱赶,心里觉得越发委屈伤心了。 “景煜哥哥不想见到月儿,月儿很快便要走了。 景煜哥哥就这般等不及,莫不是,怕今夜之事暴露,才急着赶月儿走?!” 第275章 人都是会变的 璃月委屈得地眼里满是泪意,只是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司景煜见状心疼如绞,可面上却不敢显出半点宽慰,哪怕是一丝怜惜。 今夜之事不止蹊跷,更是危险万分。 他只知今日的谋划定是申家的手笔,暂时却理不清头绪。 但司景煜清楚,他的周遭尽是危险的气息,留在他的身边,随时都会遭遇不测。 他已经亲眼看着母亲离自己而去,他绝不可让璃月再重蹈覆辙。 于是,司景煜收敛起焦急的情绪,转而变得更冷漠疏离。 “公主不愧出身乾国皇室,果然知书识礼。 方才若是被孤的良娣瞧见公主,与孤的名声自是有损,公主的名节与乾国的脸面,可就毁尽了! 再者说,孤也不舍得良娣平白伤心。 公主既知晓厉害,也免得孤多费唇舌了。 还不快些,收拾妥当速离大宸。 若耽搁了生出什么事端,莫怪孤不留情面!” 司景煜狠心说了这番话,却不敢再多看璃月一眼,故作厌恶地转过身去。 “你!!...”璃月气得眼泪如注,瞬间决堤一般夺眶而出。 “司景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夜之事,我虽尚不明端倪,但显然是被陷害的。 你我不只有婚约,如今更有了夫妻之实,你竟如此轻贱我! 我的景煜哥哥不会这般对我,司景煜,你为何变成这样了,你好狠!” 说着,璃月再也受不住,伤心绝望地痛哭出声。 哭声凄楚,一声声如同匕首一般插在司景煜的心上。 他不敢转过身,更不忍再看着璃月伤心的模样。 “够了!...莫再哭了,你长大了,该知晓,人都是会变的。 你当初认识的司景煜尚流落在外,如今他已是大宸的储君了。 你的景煜哥哥已死,切莫再抱有幻想!” 璃月闻言,顿起一身恶寒,仿佛坠入冰窟又被惊雷劈中。 她的眼泪止不住,却没有一丝力气再哭出声来。 她此刻不只伤心,眼里更透着一丝惊恐。 她的景煜哥哥已死,那此刻背对着她的男子是谁?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璃月当初见到司景煜时,不过是个小叫花子,微贱如尘埃一般。 如今,她已是乾国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极。 可是,璃月心里全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她只要她的景煜哥哥啊! 可为何,她的景煜哥哥不要她了,甚至这般鄙夷厌弃? 璃月此刻万念俱灰,伤心欲绝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一时失魂落魄,却又恐惧至极地逃离了司景煜的寝殿。 司景煜听闻身后,寝殿门重重关上的声响,才缓缓转过身,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 已届子时,春华在毓秀宫等得焦急万分。 璃月傍晚去东宫时,时辰尚早,天都未散黑。 她本要跟去的,可璃月说她只是向太子辞行,说几句话,去去就回,让她不必跟着。 春华见她强颜欢笑,实则心情不佳,便未勉强,随了她的意思。 可这么晚还不见人回来,心里又急又悔,派去东宫接人的奴才和侍婢也未见回来。 春华正要亲自去东宫,便迎面和跑进门的璃月撞了个正着。 璃月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眼神说不清是丢了魂还是少了魄。 春华见状吓了一跳,忙着急地问:“公主,您怎会这般模样?...到底出了何事?!” 第276章 走为上策 璃月听见春华的询问,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 她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地哽咽着。 春华见状,心中更是焦急,忙扶着璃月坐下,轻声安抚道: “公主,您先别急,到底出了何事,您慢慢说,奴婢听着呢。” 璃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可悲愤与伤心却如何也抑制不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断断续续地回道: “春华...我...我是被太子殿下赶出来的!” “什么?!”春华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此话是何意?...太子殿下怎会赶您?您不是要去向他辞行的吗?” 璃月此刻早就乱了方寸,情绪激动,精神却恍惚,说出来的话委实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春华见状,忙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又端来一杯温水: “公主,您先喝口水,歇息一会儿,再慢慢告知奴婢。” 璃月接过水杯,颤抖着手喝了两口,才渐渐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春华,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春华,太子殿下说,我的景煜哥哥死了,让我莫再幻想。 你说,太子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然,他现在怎会对我这般残忍无情?...” 说着,璃月又支撑不住,痛苦失声。 春华见璃月这般模样,心里更是焦急,忙问道: “公主,到底发生了何事?太子殿下对您如何了?” 璃月咬了咬唇,尽力收住肆虐的泪水,将今夜在东宫的遭遇,尽数告知了春华。 春华异常震惊,她万万想不到,璃月在北宸皇宫会有这般境遇。 她们在异国他乡,虽比不得在大乾,可凭心而论,司战野对璃月还是礼遇有加,并未亏待。 她们还有三日就要离开了,却不曾想,会发生这般意外。 “公主,您现在打算如何应对?...”春华担忧地问。 璃月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本宫受了这等委屈,殿下却这般轻贱凌辱。 本宫不是轻薄之人,与他又有婚约,他怎可如此绝情,竟然害怕事情暴露,恨不得本宫即刻消失。 这世间女子,本就艰难,此等不堪之事若被人知晓,不论缘由,女子皆难以活命。 本宫出身皇家,如今待字闺中却已非完璧,殿下非但没有丝毫怜惜,只想着将本宫尽快赶走。 本宫余生还有什么意思,回去也只会令大乾蒙羞,又有何脸面见父皇?...” 璃月神情哀戚,颓丧至极。 春华却冷静下来,仔细琢磨起方才璃月告知的细节。 突然,她似是悟到了什么,语气坚定地说: “公主,您切莫悲伤自弃,须尽快启程离开北宸皇宫。 太子殿下说的对,迟则生变啊!” 璃月被春华笃定的语气震了一下 ,终于不再沉湎在悲伤的情绪里。 “春华,你是说...” “眼下先不论太子殿下对您的感情如何,至少可以肯定,他没有理由害您,那今日之事便十分危险。 想害公主之人躲在暗处,实在防不胜防。 未免夜长梦多,公主,咱们不克服耽搁了,赶紧启程回乾国吧!” 璃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抛开司景煜,今夜之事委实惊险,她如何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池,更不想客死异国。 想来,也只有走为上策了。 第277章 突兀且令人费解 第277章 突兀且令人费解 司景煜独自在冰冷的寝殿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忙命人去侍卫营将乐安叫了过来。 乐安睡梦中被叫醒,一脸倦色,打着哈欠进了寝殿。 他今日休沐,本想着美美地睡一觉,明日一早便来东宫当值。 却不知司景煜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半夜三更被叫起来。 乐安本有些不悦,可一进殿看到司景煜凝重异样的表情,瞬间敛住了性子。 “殿下,您怎的还未歇息?这么晚唤小的来出了何事?”乐安担忧地问。 司景煜没有功夫亦没有心情解释什么,忙将出宫的腰牌递给乐安。 “你拿着孤的腰牌,去神机营将肖统领请来见孤。” “现在?!...”乐安很是惊讶。 “嗯!不可耽搁,驾孤的马车去,莫让旁人瞧见肖统领。” 司景煜很平静,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乐安一句也不敢多问,即刻退下去办事了。 他知今夜定然发生了大事,因为司景煜太过平静,眼神里的忧色却凝重的吓人。 乐安方才的疲倦一扫而空,马不停蹄地直奔京郊神机营,半个多时辰,便将人带到了司景煜面前。 肖和一身深色便服,甚至还用面巾遮着半张脸,见到司景煜才摘下。 这么晚被司景煜的人接进宫,肖和很意外。 但桑书婉将司景煜的安危托付给他,他便不敢怠慢。 这个时候召见,想必定是十分紧要的事。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肖和不忘行礼。 司景煜忙抬手回道: “肖统领不必多礼,孤深夜劳烦你前来,是有要事相托。” “哦?!...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微臣能力所及,自当尽力!” 肖和恭敬地回道,觉得司景煜定是遇到了难事。 只是司景煜接下来的话,令他更惊讶且意外。 “有劳肖统领!孤想让你保护一个人,婉瑶公主。”司景煜忙恳切道。 肖和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分不清是激动还是震惊。 “据微臣所知,婉瑶公主就要返回乾国了。 陛下在朝上亦提起过此事,并命微臣届时安排一队亲卫,护送公主至边境。 这婉瑶公主来我大宸,随行亲卫众多,陛下出于礼节与谨慎起见,护卫方面亦做了安排。 以微臣所见,公主的安危无虞,殿下此番却特命微臣保护公主的安全。 微臣愚钝,敢问殿下是何用意?” 司景煜知道自己的命令突兀且令人费解,可他却不能将今夜东宫发生的事告知对方。 于是,有些为难道: “有人要害她,她必须尽快离开,想必天亮就会启程。 原定出发的日子,她等不及了,随行也都不便护送。 孤想请肖将军派暗卫一路护送,一直到公主入乾国境内。” “这!...好,微臣领命。” 肖和虽满心疑惑,还是应了司景煜的命令。 司景煜很是感激,一再致谢后,才让乐安送人离开。 他将心里最挂念的事安排妥当,才终于舒了口气。 此时夜深人静,夜色暗沉得令人窒息。 司景煜没有丝毫睡意,身子经受不住地一阵咳喘。 这一夜,长得似没有尽头一般,注定难熬。 第278章 狼狈逃离 这一夜,对璃月来说亦是煎熬漫长。 她身心俱疲,却不得片刻安歇,勉力收起伤心,赶紧收拾行囊。 她来北宸时,护卫随行有千人之众,如今匆匆离去,最多只能带储秀宫近身伺候的数十人。 璃月连夜写了信向司战野辞行,说乾国有急事召她还朝,耽误不得。 这个理由委实牵强,本定好三天后启程的,如今却如仓皇逃离一般。 可璃月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春华帮着她操持了一夜,卯时宫门刚开,主仆二人便坐上车驾,带着一行人出了宫。 璃月的车驾出了炎阳城,她才安下心来。 可尚未安心片刻,那股失落忧伤的情绪不自觉地占据了她整个身子。 璃月望着窗外,炎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沉重。 璃月紧紧扶着车窗的窗沿,指节因用力而变得苍白。 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司景煜那冷漠的面容。 那句“你的景煜哥哥死了”如利刃般在她心口划过,鲜血淋漓。 她的心里只剩迷茫,还有对司景煜的思念与不解。 她是乾国的公主,拥有举世艳羡的尊贵无极。 如今却在这异国他乡受尽迫害,被心爱之人凌辱驱赶,狼狈逃离。 她不知道回到乾国后,该如何面对慕倾羽。 她的父亲不管在黎民百姓心里,还是在她自己的心里,都是令人敬仰的神祗。 璃月此刻心里万分羞愧,她此番来北宸,和亲之事尚未完成,却受了这般凌辱,给君父和故国蒙羞了。 她更不知,自己的心该如何从这深深的伤痛中解脱出来。 车驾驶出炎阳城,一往无前地驶向广袤的原野。 初升的太阳洒下金光,照在地上很暖,却无法温暖她那颗冰冷的心。 璃月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一般,无处安生,亦无处倾诉。 眼泪再次涌出,滴落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她轻轻拭去泪水,却发现自己如何也擦不净,亦止不住这无尽的悲伤。 “公主,您莫伤心,咱们很快就能回乾国了。” 春华坐在她身旁,轻声安慰着,眼里满是心疼。 璃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内心的波澜却未能平复丝毫。 她知道,春华是在安慰她,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的。 两个时辰后,司战野刚下朝进御书房,当值的太监便呈上了储秀宫的书信。 司战野拆开看了一眼,惊得胡子都吹了起来。 “昨日出了何事,这丫头为何不辞而别,突然跑了?!...” 司战野震惊之余,生气地问身旁的安公公。 “这...奴才不知啊!奴才一早只听说,昨夜东宫设宴,良娣娘娘生辰,请了宫里众位年纪相仿的娘娘们。 可巧的是,公主殿下也去了东宫。”安公公小心翼翼地回道。 “哦?!...你是说,良娣并未邀请那丫头,那丫头只是碰巧赶上宴席的?” 司战野闻言若有所思地问。 “回陛下,应是如此!” 司战野一时陷入了沉默,璃月仓皇离开,想必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司战野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透出疑惑与不解。 璃月入宫这数月以来,他深知她的性格,虽有棱角,却并非不知礼数分寸的任性女子。 若非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事情,她绝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仓皇离开。 虽然离原本启程的日子不过提前两日,但她这般轻车简从,万一出了差池,岂非给两国的邦交事宜惹了大麻烦? 而东宫的宴席,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宫宴,为何会闹得如此狼狈? “安公公,你立刻去东宫叫太子来见朕,朕要亲自问个清楚。”司战野沉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陛下!” 安公公躬身领命,随即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司战野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有些思绪万千。 他回想起璃月初到宸国时的情景,那时的她,虽青涩莽撞,但眼里满是期待和热忱。 然而,不到半年光景,她确实经历了诸多变故。 想必此番未能和亲,却暂时返回故国,多少是有些难堪失落的。 不多时,司景煜便匆匆赶到御书房。 他一夜未眠,卯时便撑着去了朝上,回到东宫后尚未歇息,便被安公公召来面圣。 见到司战野,司景煜微微一愣,随即行礼道: “父皇,您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司战野将璃月的书信递给司景煜,沉声道: “煜儿,你看看这信,可知婉瑶公主为何会突然离开?” 司景煜接过信,目光扫过信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重,随即又微不可察地敛住了情绪。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司战野,轻声道: “父皇,公主信上说有急事还朝,想必便是此缘由才提前启程的。” “当真?!...昨夜你东宫设宴发生了何事? 或者说,你昨夜可是与这丫头,又生了什么嫌隙?...” 司战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回父皇,昨夜良娣生辰宴,儿臣一时高兴便饮了两杯。 一时不胜酒力,提前离席回寝殿歇息了。” 司景煜平静且诚恳地回道,司战野看不出异样,却委实不大相信。 “你向来不好这杯中之物,再说,你身子未愈,太医不允你沾酒,你昨夜竟会醉酒?!...” “儿臣只饮了两杯,正因很少饮酒,才不胜酒力。 昨夜安公公给儿臣送父皇御赐的补品,良娣引安公公去儿臣寝殿的。 安公公可为儿臣做证!” 司战野闻言看了一眼御案旁的安公公。 安公公笃定地点了点头。 司战野这才不得不信了: “既如此,此事朕便不多问了。 只是这丫头,这阵子一直与你不和睦。 你小子闹得什么劲?这会儿人都跑了,你可满意了?!” 司景煜闻言,故作委屈道: “儿臣刚纳了侧妃,与良娣又甚是恩爱。 公主心里不悦也是有的,此番不辞而别却与儿臣无关,父皇明鉴!” 第279章 各位贵人安好 司战野问不出个端倪,见司景煜的脸色不大好,想必身子不适,便没再为难,放他离了御书房。 司景煜出了殿门,终是轻轻舒了口气。 他并非害怕司战野责难,而是他方才见到了璃月的书信,知她眼下已离了皇宫,这才安心一些。 随即,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落漠,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忧伤。 不知璃月现在是否安好,昨夜被下了这么重的药,现下又一路颠簸着,即便身子无大碍,心大概早就被颠碎了。 璃月此刻在颠簸的马车里终是平复了情绪,她尽力让自己平静,心里只想着春华的宽慰,她们很快就回大乾了。 那里才是她的家,她这半年来饱受相思之苦,眼下心酸伤心已极,恨不得即刻便能见到父兄的面才好。 她眼下轻车简从,虽有些不稳妥,但最大的好处是,行进速度比来宸国时快了不少。 如此看来,她差不多月余便能见到慕倾羽了。 璃月这么想着,心里才渐渐平静,眼泪也似乎真的干了。 她很疲惫,终于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璃月的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 她闭着眼睛,试图在疲惫中寻找一丝安宁,可哪怕是片刻的安宁,此刻却难以寻觅。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的光景,司景煜的话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让她不得安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站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四周是无尽的迷雾,看不清前路与方向。 璃月的心里恐惧不安,好在层层迷雾中,她见到了心心念念期盼的身影。 司景煜穿着那件熟悉的素色长袍,璃月一脸欣喜地连忙上前。 可司景煜的面容却冷漠而疏离,与她记忆中的温润截然不同。 “景煜哥哥...”璃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迷雾中显得空荡又孤寂。 可璃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试图向司景煜靠近,但每走一步,对方就离她更远一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消失在了迷雾深处。 “不要走!...” 璃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地奔跑,却始终无法追上那个身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很快精疲力尽,而司景煜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不见了。 “景煜哥哥!...” 璃月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冷汗浸湿了周身的衣衫。 她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一般急促。 眼前仍是马车内昏暗的光线,耳边是车轮滚滚的声音。 璃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尚在回乾国的路上,而方才不过是个噩梦。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春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公主,您方才在梦里唤了殿下好几次。” 璃月微微摇头,试图驱散心里的阴影,声音有些沙哑: “无事,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春华轻声安慰道: “公主,您定是疲累过度,损了身子。 等到了驿站,定要好生歇息一夜。” 璃月点了点头,心中却难以平静。 她总觉得那个梦并非无端而来,心里莫名地恐惧和不安。 “春华,咱们还有多久能到驿站?”璃月轻声问道。 “再有半个时辰吧,就快到岐山了,靠近那儿有处驿站,咱们今夜就在那儿歇息。”春华回道。 璃月微微点头,复又乏力地靠回软垫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很快,马车行到了驿站。 这处驿站有些荒凉,虽是官驿,却因地处偏僻,并没有多少人歇脚。 可前方是大片的山林,错过此处,便只能露宿荒野了。 赶了一天路,璃月一行人很是疲惫,自是顾不了许多,便决定即刻在驿站歇下了。 马车缓缓驶入驿站,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嘎吱刺耳的声响。 春华轻轻掀开车帘,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回道: “公主,咱们到驿站了。” 璃月微微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驿站的轮廓。 这处驿站名为“青云驿”,名字虽好,但实际的景象却有些荒凉。 四周被茂密的山林环绕,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听着令人不寒而栗,更添了几分诡异。 车驾停稳后,春华扶着璃月下了车。 璃月站在驿站门口,好奇地环顾四周。 驿站的房舍尚且完好,但明显很久无人修缮了。 木质门板的边缘,已有轻微的缺损,门楣上的匾额“青云驿”三个字,也因风雨侵蚀而显得斑驳。 驿站内很是安静,大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早已褪了色,角落里满是灰尘,显得格外冷清。 驿官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憔悴,见到璃月一行人,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各位贵人安好,此处为青云驿。 地方虽偏僻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啊。” 璃月微微点头,环顾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 “旁的都不打紧,敢问驿官,这里可安全?” 驿官忙回道: “贵人放心,这驿站虽小,但也有守卫。 只是这附近山林茂密,偶尔会有野兽出没,不过只要不靠近林子,绝无危险。” 春华在一旁轻声道: “公主,咱们先安置下来吧,奴婢这就让随行的侍卫们检查一下四周。” 璃月点了点头,允了春华的提议。 春华随即去吩咐了一番,便连忙回璃月身边近身伺候着。 这荒山野岭的,她心里委实有些紧张。 春华陪着璃月,跟着驿官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简陋陈旧,这倒不打紧,能让人歇脚便好,春华心里担心的,自是周遭是否安全。 “公主,您先歇息片刻,奴婢去看看侍卫们可否巡视妥当。”春华叮嘱道。 璃月点了点头,疲惫地坐在床边,心里有些隐隐地不安。 春华退出了房间,门吱嘎一声合上,璃月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安,仿佛那个噩梦的阴影还在心头徘徊。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松快一些,但周围荒凉诡异的气氛却让她越发地不安。 第280章 神秘袭击 第280章 神秘袭击 夜幕降临,青云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山林中的鸟鸣。 璃月有些害怕,但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的梦境并不安稳,就在她即将惊醒时,一阵轻微的声响将她从梦里拉了回来。 璃月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静谧,她万分紧张,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璃月微微坐起身,试图分辨方才的声响从何而来。 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靠近。 璃月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识到了危险的气息,忙轻轻唤了一声: “春华?...” 但房间里并没有回应,她知春华应在门外守候,但此刻却毫无动静,璃月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门边。 门吱嘎一声被她轻轻推开,她探出头去,只见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刚想叫春华,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璃月心里一紧,她意识到有人闯入了驿站。 她迅速退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心跳得厉害,脑中一片慌乱,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不禁担心春华的安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璃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可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璃月心里一横,壮着胆子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公主,是我,春华。您快开门,外面有危险!” 璃月心里一喜,但随即便发觉不对劲。 春华的声音从未如此低沉,语气也不对,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切。 璃月心里一紧,意识到门外的人并非春华。 她迅速退到床边,拿起枕头下事先备好防身的匕首,准备应对不测。 就在璃月吓得身子都在发抖时,门外却一时没了动静。 璃月轻手轻脚地靠近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可什么声响都没有,除了风声,一切似乎都异常安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璃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迅速退回到床边,将匕首握得更紧,随时准备应对歹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来人正在试图撬开门锁。 璃月的心跳加速,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迅速拿起桌子上的油灯,那把匕首只能给她壮胆,眼下,没有比这油灯更趁手的武器了。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璃月顿时将手中的油灯向黑影砸去,同时大喊:“有刺客!...” 刺客被砸得有些措手不及,似乎没料到璃月有这般防备的能力。 他愤怒地转身,却看到璃月手持匕首,眼神坚定地站在角落里。 “公主莫要无畏反抗了!” 刺客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和愤怒,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向璃月扑来。 璃月心里一紧,却并没有退缩,而是迅速闪身,避开了刺客的攻击。 璃月长年练舞,虽不会武功,身手却很敏捷。 刺客一击不成恼羞成怒,正要痛下杀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璃月心里一喜,将手边的凳子提起向刺客奋力砸去,并大声喊道: “快来人啊,有刺客!...” 春华带着侍卫队破门而入,瞬间进了房间,将璃月救下。 她方才发现有人闯入驿站,便立刻去搬救兵。 幸好一切还算及时,此刻见璃月尚且安好,很是庆幸,忙紧张地问: “公主,您没事吧?!...” “无事!...”璃月微微摇了摇头,尚有些惊魂未定。 刺客很快被侍卫控制住,被痛苦地摁倒在地上。 侍卫摘了他的面巾,面生得很,自是无人认得,看着是个冷硬的壮汉。 璃月方才惊恐万分,现下却恼羞成怒。 忙用匕首抵住刺客的喉咙,大声斥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刺杀本宫?!...” 刺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轻笑道: “在下只知奉命行事,并不知公主得罪了谁,又是谁要买您的命。 如此说来,公主应该比在下清楚,是谁要害您。” 璃月心里一震,冷冷地问: “你是宫里派来的?!...” 刺客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无可奉告!” 说着,刺客嘴里一用力,喷出一口血,瞬间毙命。 璃月心里一惊,刺客的嘴里藏着剧毒,若行事不成,便自我了断,以防泄露机密。 春华检查了一番,刺客已脉息全无,便命人将尸体拖下去处置了。 璃月的房间终于彻底平静,但她的心里却如何也无法平静。 短短两三日,她已数次涉险,此番更是差点丧命。 惊恐之余,璃月心里不免更是担忧。 她反复思量,要说自己在北宸皇宫得罪了什么人,便只有申绿如、司景轩和申凌雪了。 司景轩背后靠得是申家的支持,这般说来,她便是得罪了申家。 可她不明白,她都回乾国了,于申家有什么妨碍,对方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又或者,想害她的另有其人? 璃月的心里一时有些乱,她想起自己与司景煜的一夜荒唐。 可那个可怕的念头还未来得及生出,就被她在心里掐灭了。 司景煜或许怕那晚的事情败露,可若要害她,又何必急着赶她走? 璃月如何也不信司景煜会对她狠心至此。 可经过这一夜的惊吓,她更坚信司景煜对她绝情了。 璃月心里慌乱不已,脸色也越发难看。 “公主,您受苦了,快些安歇吧,不然身子如何撑得住?...” 春华璃月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道。 “本宫如何睡得着,只怕睡下便再也醒不过来了!”璃月惊恐地回道。 “公主莫怕,奴婢已经命侍卫们都守在了院子里。 今夜,奴婢就在您房中守着,公主放心睡吧。” 璃月很累了,只是受了这般惊吓才不敢睡下。 可她终是熬不住,若再不休息,不用对方再派什么刺客来,她很快便会精疲力尽而亡。 璃月终于支撑不住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睁眼已日上三竿,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吓得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281章 命悬一线 第281章 命悬一线 “春华!...来人呐!...” 璃月很害怕,一时惊慌地大叫起来。 “公主,您醒啦!” 春华听见声音,急忙推门而入,一脸欣喜,手里端着饭菜。 “春华,你去哪儿了?我醒来寻不见你,还以为...”璃月嗔怪道。 “您都两夜未睡了,奴婢见您睡得香便没叫醒您。 方才去给您张罗些吃的,正好您醒了,快进膳吧。”春华温柔道。 “什么时辰了?...” 璃月从床上起身,疲倦似乎尚未散尽,春华命人将洗漱的水端了进来。 “快到午时了!”春华边伺候她洗漱边回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醒本宫?!...”璃月惊讶又着急地问。 “公主昨夜未得安歇,自是要多睡一会儿。 不行,明日再赶路便是!” 春华紧张璃月的身子,心疼道。 “不成!...”璃月忙紧张道,“此处这般偏僻,可不是安歇的地方。 昨夜太可怕了,收拾一下,咱们即刻便启程!” 璃月怕夜长梦多,眼下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了。 半个时辰后,她便和春华上了马车,一行人离开了青云驿。 璃月心里仍然充满不安,昨夜的刺杀让她心有余悸,周围竟是荒山野岭,他们须在天黑前走出去,不然,只怕会比昨夜更危险。 春华坐在璃月身旁,轻声安慰道: “公主莫怕,昨夜幸好有惊无险,咱们想必不会这么快再遇险。” 璃月却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荒僻无人烟,是绝好的刺杀之地。 对方既然这么想取本宫的性命,怎会只派一名刺客? 昨夜的刺客必然还有同伙!”璃月不安道。 春华闻言,一时没了回应,经历了昨夜的惊险,她心里亦很害怕,只是面上尽力宽慰璃月罢了。 马车行进了大约三个时辰,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璃月掀起窗帘向外望去,只见一片片山林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天色已散黑,周围静谧得可怕,偶尔传来鸟兽的嘶鸣,听得人心惊肉跳。 “公主,咱们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春华见璃月神色紧张又略显疲惫,轻声问道。 璃月微微摇头,坚定地回道: “不,继续赶路!这儿太危险了,今夜一刻也不能停留。” 春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片刻,前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璃月心里一紧,意识到情况不妙。 她迅速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个个手持武器,正快速向马车靠近。 “有刺客!”春华惊叫一声,“快,保护公主!” 随行的侍卫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准备迎战。 刺客们骑着马,迅速包围了马车,他们个个身手敏捷,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很快,马车周围杀成了一片。 璃月随行的侍卫虽身手不凡,可招架这群来势汹汹的杀手,还是力不能及。 眼看便要招架不住,正万分危急时,另一群人从树林里杀了出来。 璃月和春华躲在马车里,气都不敢大出一口,耳边只听见惊险异常的拼杀声。 可未过片刻,拼杀声渐渐停息,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等救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璃月听见刚劲的男声,小心地掀开窗帘,却见到方才杀出的那群人,正跪在马车前,向自己告罪。 璃月确认周围安全后,才从马车里出来。 “多谢壮士们相救,敢问你们是...” 璃月很是疑惑,方才尚且命悬一线,眼下又突然被安然救下。 “回公主,我等乃神机营暗卫,是肖和肖统领派我等保护公主回乾国的。”为首的男子回道。 “肖统领?!...” 璃月闻言越发意外了,她在北宸认识的人不多,何曾见过什么神机营的统领? “本宫与肖统领素不相识,敢问将士们,肖将军为何派尔等护送本宫?...”璃月不解地问。 “这...”为首的男子被问得愣住了,“属下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清楚缘由。 不过,想来神机营负护卫皇城之责,乃陛下亲卫。 想必肖统领的命令,便是圣意吧!” 男子若有所思,十分圆融地解释了一遍。 璃月闻言点了点头,觉得这番解释十分合理。 想不到,司战野面上粗犷,内里却有这般细致的心思,且对她的安全很重视呢。 璃月虽然觉得意外,却不疑有他。 “如此,本宫先谢过将士们的相救之恩了!...”璃月庆幸且感激道。 “公主言重了!此乃我等应尽之责!” 一番寒暄感激之后,男子便携众暗卫起身,准备退下了。 “我等会暗中护送公主至乾国境内,不便与公主同行。 现下,请公主先行,我等先退下了!” 璃月赞同地点了点头,眨眼间,那一群暗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璃月这才舒了口气,坐回了马车里。 她这几日过得委实惊险刺激,尤其是从昨夜到此刻,刺激得有些不真实,她此刻都有些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司景煜在寝殿的榻上,心里一阵纠疼,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从御书房回来便病倒了,身子本就未曾痊愈,那一夜被下了一通虎狼之药,再加上这几日的殚精竭虑,他如今又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养病了。 他方才梦见了璃月被人捅了一刀,满身是血。 此刻惊醒一身冷汗,便觉得梦里的那把匕首,像是捅在了自己的心口处一般。 “乐安!!...”他有些慌乱地唤道。 “殿下!...您终于醒啦!” 乐安一直守在外殿,闻声连忙到司景煜近前,一脸欣喜。 “您这两日总在昏睡,小的还以为您今日不打算醒了呢!” “让你去问肖统领的事,你可曾去了?...” 司景煜并不理他的废话,忙着急地问道。 “小的早去见过肖统领了,他已经派了神机营身手最好的暗卫护送公主,您就放心吧!” 乐安见司景煜都这副模样了,心里却只惦记着璃月,可面上又对人家这般绝情,很是不忿,说话的语气有些不悦。 “如此...便好!...” 司景煜终于安心地靠了回去,仿佛心上压着的石头稍稍松了一些。 第282章 聪明地办了蠢事 第282章 聪明地办了蠢事 紫宵宫里一声脆响,申凌雪被申绿如一巴掌掀翻在了地上。 “姑母,雪儿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这般对侄女?!...” 申凌雪被打懵了,眼里蓄满泪,委屈地质问道。 “你还有脸问本宫?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申绿如气愤地骂道。 “凌雪实在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姑母明示!”申凌雪委屈地哭道。 “本宫让你将田玉婉送到司景煜的床上,可没让你节外生枝! 如今倒好,田玉婉病病恹恹的,璃月那小贱人不声不响地跑了! 你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没办成,还打草惊蛇,留了一屁股的烂摊子让本宫替你收拾!” 申绿如越说越气,若不是申凌雪在地上跪得远远的,定要再好好赏她几个巴掌。 申凌雪闻言知道自己将差事办砸了,却一时不明就里,不知差错出在哪里。 她那夜进到司景煜寝殿,未如愿在床上看到田美人,就知道大事不妙。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万没有事情还没找上自己便不打自招的道理。 她眼下被申绿如一通打骂,心里气恼地恨不得杀人,面上却只能拼命地装委屈哭诉。 “姑母明鉴,侄女怎敢忤逆您的意思? 侄女委实尽心尽力办差的,可没想到,那夜殿下寝殿什么事也没发生。 侄女也正纳闷呢,事后却听说,田美人当晚只是醉酒,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便被侍女接回寝宫了。” “你还有脸说,亏你办得好差事啊!”申绿如怒斥道。 “你好端端地,将璃月扯进来做什么?!...” “还不是她欺侄女太甚!那晚是侄女的生辰宴,她不请自来,分明是不怀好意,故意来勾引殿下的! 再者说,她一再得罪姑母,且她背后又有整个乾国的势力,却与殿下有婚约,说起来,是咱们目前最大的阻力呢。 是她自己无端来东宫生事的,侄女便想,干脆替姑母解决了她这个大麻烦才好!” 申凌雪不忘拼命地表忠心,替自己开脱。 “哈!...那你可解决了?!”申绿如嘲讽道。 “你个蠢货!你临时起意到底干了什么蠢事?!...”申绿如气愤且不耐烦地问。 “侄女只是给她的酒里加了些许...”申凌雪胆怯隐晦地回道。 申绿如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了,何物?!...” “姑母放心!...” 申凌雪凑近继续小声道: “侄女给她用得是慢性剧毒,需三五日后才慢慢发作。 按那日的情况,她不出三日便离宫了。 到时候在回乾国的路上发作,便是旅途劳顿,染病暴毙而亡,如何都查不到咱们头上的!” 申凌雪说着竟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这番阴毒的心思很是高明巧妙。 申绿如闻言却是忍不住地冷笑: “申良娣果然聪慧,手段了得啊! 如此说来便对了!...” “什么对了?...”申凌雪一脸的疑惑,“姑母也觉得侄女安排得甚好?” “哼!...”申绿如冷哼一声,“你可知那晚,你进入司景煜的寝殿时,璃月正在殿内?” “什么?!...”申凌雪很是惊讶。 “那晚侄女和安公公都瞧见了,只有殿下一人在殿内啊!” “可本宫在东宫的眼线亲眼所见,你们离开之后,璃月才从司景煜的寝殿出来离开东宫的。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她当时定然藏身在寝殿内!”申绿如气愤且嘲讽地回道。 “姑母说什么?!...”申凌雪一时惊得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姑母的意思是,那贱人当晚与殿下...”申凌雪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申绿如默认地点了点头: “今日太医院传来消息,说田玉婉突发急症,一病不起,病情不容乐观。 如此看来,你怕不是将她们二人的药调包下错了?!...” “这...怎么可能?!” 申凌雪一时惊得难以置信,片刻后顿时气得牙痒痒。 “定是经手的奴才办事不力,该死!!...” 申绿如闻言更是禁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 “我的好侄女,你可真是自作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申凌雪一时没了替自己辩解的心气,她这回,确实极其聪明地办了蠢事。 “那...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啊?...”申凌雪很是害怕担忧。 看样子,田玉婉怕是活不成了,虽然按原计划行事,她也没有好下场,按律定会被赐死。 可那样总算死得其所,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却无端给她们惹出一堆麻烦。 而璃月没能被她们除掉,人已经逃脱,下次再想动她便难了。 “本宫若是等着你来问怎么办,大概早就被你牵连,被陛下问罪了! 申家怎会生出你这么个蠢笨的东西,真是气死本宫了!”申绿如生气地骂道。 “姑母...您都解决了?...” 申凌雪不敢辩解,懦懦地问道。 申绿如一时没有回应,便算是默认了。 那夜天未亮,璃月便仓皇离了宫,她亦得了东宫的线报,便知出了差错。 彼时申绿如虽不清楚缘由,但她知晓定然出了大事。 璃月虽与她有过节,且对她诸多妨碍,可申绿如并不会蠢到现在便贸然去动她。 毕竟璃月的身份不可等闲视之,且她回到乾国,三年后与司景煜的婚约如何处置还两说,这其中难保没有变数。 若三年后,璃月依然返回宸国与她为难,届时她再伺机对付亦不迟。 若非必要,她何苦给自己无端招惹强敌? 可她这个聪明过头的侄女,竟然意气用事,行了这般莽撞的蠢事。 人已经得罪透了,她便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了! 于是,才有了璃月这一路的惊险危难。 申绿如定定地看着申凌雪,眼里满是狠戾。 “本宫十六岁便进宫,若像你这般任性无脑,岂会有今日?!... 这回本宫替你擦了屁股,若再有下回,你自己看着办吧!” “侄女不敢,没有下回!...绝没有下回了!!” 申凌雪吓得忙跪地谢罪。 第283章 久别重逢 第283章 久别重逢 璃月被暗卫救下后,并没有彻底安心。 她尚不清楚,这一路上,一波又一波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在青云驿出现的刺客,和后来一群杀手,个个身材魁梧,行事勇猛狠绝。 璃月总觉得,他们不像北宸人。 两次都未得手,眼下离乾国还有很远的距离,难保对方不会继续追杀。 璃月这般思量着,心里越发地害怕,便命队伍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一行人马不停蹄,夙兴夜寐地,实在困乏了,只敢在繁华的城镇歇上几个时辰。 饶是如此,一路上又经历了几次危险。 好在肖和派的暗卫确为神机营精锐,训练有素、身手了得,每次都能确保璃月有惊无险。 璃月紧赶慢赶,一个月便到了乾国的上京。 璃月赶到上京城外时已是深夜,城门紧闭。 守城的官兵见车驾和随行不过三五十人,上京城寻常的富商大户,出行办货都不止这个排场,如何能想到会是公主鸾驾,根本没有开城门的意思。 可璃月如何等得及在城外再等上一夜,她此刻恨不得能飞进宫去。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 自此之后,她的车驾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进了内宫。 夜已深沉,她至少提前了一个多月,突然这般逃命似的跑了回来,本应悄无声息地先回明月宫安置,第二日再去正式拜见慕倾羽的。 可璃月才不管这些规矩礼仪呢,她此番离宫八九个月的光景,却如过了大半生那般漫长。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今夜若见不到慕倾羽,她定然睡不着的。 她此刻一点也不觉得疲惫,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养心殿外,对着殿门便唤道: “父皇!...月儿回来了!快开门呐!...父皇!!...” 慕倾羽迷迷糊糊地听见声音,以为自己尚在梦中,片刻后,才惊觉璃月的声音是真的。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和不敢置信: “月儿?!” “父皇!...月儿回来了!月儿终于回来了!快开门呐!...父皇!!...” 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颤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慕倾羽迅速披上外袍,顾不上叫人,便冲到外殿,亲自拉开了殿门。 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璃月,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行装,瘦弱不堪,脸上带着疲惫与憔悴,但眼神里满是期待,闪着泪花。 “月儿!...” 慕倾羽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日思夜想的女儿竟这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璃月见到了慕倾羽,还是那般迷人的风姿,如神祗一般的存在。 可她的父亲鬓边添了银丝,璃月一阵心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快步冲上前,扑进了慕倾羽的怀抱: “父皇!...月儿好想您!...月儿终于见到您了!” 慕倾羽紧紧抱住璃月,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朕的月儿,回来便好!...父皇也想你,回来便好啊!...” 璃月的眼泪一时有些收不住,她离开慕倾羽身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有这一路的惊险和疲惫,此刻都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她哽咽得泣不成声: “父皇,月儿再也不离开父皇身边了,日后哪儿也不去,就伴在父皇身边好不好?...” 慕倾羽轻轻抚摸着璃月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月儿莫怕,父皇在这里,一切都过去了。 傻孩子,莫哭了,快让父皇好好瞧瞧!” 璃月慢慢抬起头,眼里尽是泪水,但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丝笑: “父皇,月儿真的好想您。这一路,月儿连觉都不舍得睡,只盼着能回到乾国,早日回到您的身边。” 慕倾羽看着璃月清瘦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月儿,你怎的这般瘦了,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快进殿,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璃月点了点头,跟着慕倾羽进了养心殿。 慕倾羽让宫女们备了热茶和点心,然后拉着璃月在榻上坐下。 他仔细打量着璃月,眼里满是慈爱: “月儿,你这一路赶得再快,也需一个月后才回京。 怎会这么早赶回来?...” 慕倾羽见女儿这般光景,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璃月的笑容有些暗了下去,低眉敛目,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孩儿无能,孩儿不孝,给父皇和大乾丢脸了!...” 说着,璃月眼里的泪意,又抑制不住地泛了出来。 她拼命地克制,不想让自己再掉眼泪,却让慕倾羽觉得,她比方才更伤心了。 方才更多的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极而泣,而此时,璃月才是真的伤心。 “月儿,你何出此言?你为大乾去北宸和亲,定是为国受了许多苦楚。 怎可说无能,又何谈不孝?...”慕倾羽温柔地宽慰道。 璃月欲言又止,她怎敢将那夜与司景煜的事说出来? 只好避重就轻地,将这一路的惊险刺激告诉了慕倾羽。 “月儿,你受苦了。”慕倾羽听完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父皇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你去和亲为大乾尽忠便是对父皇尽孝,怎会丢脸? 父皇很是欣慰,只是担心你受苦,觉得亏欠你良多。” 璃月摇了摇头,眼里有些歉疚: “这些都是孩儿应该做的,父皇言重了。” 慕倾羽点了点头,轻声回道: “朕的月儿,就是这般深明大义且乖巧懂事。 你放心,如今你已回到父皇身边,父皇定不会再让你受一丝委屈和伤害。” 璃月点了点头,动容地靠近了慕倾羽怀里。 “父皇,月儿累了,想先回明月宫休息。” 璃月的声音很轻,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 “好,父皇这就命人送你回去。” 慕倾羽立刻命人准备轿辇,亲自送璃月回明月宫。 一路上,璃月靠在慕倾羽的肩上,渐渐睡着了。 慕倾羽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柔声道: “月儿,你安心睡吧,日后,为父会护你周全。” 第284章 莫负新生 第284章 莫负新生 璃月睡得很沉,翌日醒来时,安稳地躺在寝殿的床上。 周围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她很久没睡得这般香甜了。 “公主,您醒啦!昨夜睡得可好?...” 春华已经守在殿内,见璃月醒来,忙上前伺候,一脸的开心。 “嗯!还是回来舒坦,自从去了北宸,本宫都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昨夜本宫去见父皇来着,后来说要回宫就困得不行了。 本宫昨夜怎么回寝殿的?...” 璃月的脑子有些断片,只记得自己昨晚很困,似乎连轿辇都是慕倾羽抱上去的。 而后,她只觉得周身被熟悉的药香萦绕着,是慕倾羽身上香囊的味道。 璃月闻着更觉得安心惬意,瞬间便睡着了。 春华闻言笑出了声: “自是陛下送您回来的,您不记得了? 陛下亲自将您放到床上,替您盖好被子才离开呢。 奴婢们眼睛都看呆了,这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大概没哪个女子能得父亲这般疼宠了!” 璃月闻言,心里很甜很暖,可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慕倾羽对她这般宠溺,仿佛自己才三岁一般。 “本宫昨夜实在困得不行了,咱们这一路都没睡上一夜整觉。 父皇定是怜本宫辛苦,这么久未见,自然对本宫疼得紧!” 璃月一番说辞,像是辩解一般。 春华听得更是忍俊不禁了: “公主害羞什么?奴婢们可不敢有取笑之意,只羡慕公主荣宠洪福齐天呢!...” 璃月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 “好了,别拿本宫开心了!” 她起身下床,春华命侍女端上用具,伺候她洗漱。 “奴婢可不敢寻公主的开心,是真心替您高兴呢。 咱们眼下可算是回大乾了,奴婢要是您,早就想尽办法回来了。 您看您一回来,陛下待您如珠如宝。 这回若非情势所迫,您怕是舍不得离开北宸皇宫呢。 留在北宸吃了这么多苦楚委屈,何苦来呢?!” 春华随意聊得兴起,却勾起了璃月的一丝心酸。 璃月一时有些沉默,春华知道自己话说多了,忙宽慰: “哎呀,既然回来了,公主便好生歇着,荣养一番,莫再想从前那些有的没的了。 去北宸那些日子就是一场梦,眼下梦醒,等着公主的便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啦!” 璃月闻言,对着她勉力地笑了一下。 是啊,这里才是她的家,她从前怎会犯贱至此,甘愿留在北宸皇宫,却未得一日舒心。 璃月在心里劝说和宽慰着自己,她如今终于回到了父亲身边,在北宸的种种定是一场梦。 她不许自己再想着,都忘了吧! 窗外的日头很暖,风吹在脸上亦很柔和。 离开北宸皇宫不过月余,璃月此刻却觉得恍若隔世 许是自己历练得还不够,既然逃过了这一路的刺杀,如今便是彻底新生了,怎可再沉湎过去? 璃月不想辜负眼前的新生,她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很快便出了寝殿。 她很久未这般松快了,御园里景色这么美,她许久未见,万不可错过了。 璃月走出寝殿,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自由和宁静。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春华见璃月走出寝殿,忙跟了上来,关切地问。 “今日天气这般好,想必御花园里景色更好。 本宫好久未逛园子了,想去园子里走走!”璃月微微一笑回道。 春华点了点头,顿时对这御园里的景色亦怀念得紧。 “那奴婢陪您!...”说着,便陪璃月出了明月宫。 璃月毫无拘束地在园子里散步,很久未觉得这般自由畅快了。 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御湖边,走了半个多时辰,璃月在路边挑了一块石凳坐下小憩。 璃月的额上渗出细汗,用丝帕随意擦着。 一阵风吹过,手上没在意,丝帕被吹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璃月觉得日头晒得有些热,正好去背阴处乘乘凉,便起身去捡帕子。 此处的草很茂盛,足有半人高,靠着一片林子,正好适合纳凉。 璃月刚寻到丝帕,正要上前捡起,却被一阵说话声止住了脚步。 “公主可是要去林子里?...”春华跟在身后,好奇地问了一声。 璃月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林子里的窃窃私语便传入了她们的耳中。 “阿元哥,我还剩一年便到了出宫的年纪,你等我好不好?”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 “娟儿,莫说一年,等你一辈子我也甘愿。 只是,你不会后悔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道,语气有些忐忑。 一时有些沉默,璃月和春华不自觉地屏气倾听着。 “阿元哥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女声带着一丝担忧,声音微微颤抖。 “娟儿,我只是个侍卫,俸禄微薄。 你自小进宫,在太后身边当过差,生得又好,完全可以寻一门好亲事过富贵日子,何必跟着我受苦?” “阿元哥,你在说什么呢?!咱们从小相识,早就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谁也不能反悔的啊! 难道,你反悔了吗?...”宫女既委屈又激动。 “好娟儿,你对我真好...我只是怕自己委屈了你。”侍卫歉疚地回道。 “阿元哥,和你在一起,我怎会觉得委屈呢? 你放心,我正因自小进宫,在太后身边见多了贵人,才明白自己想要过什么日子。 你放心,咱们成亲后,你在宫里当你的差,我这些年给自己攒了不少嫁妆,从小又和阿娘学过做包子的手艺。 到时候,我可以开间包子铺贴补家用。 只要咱们勤快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娟儿,我上辈子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遇见你。”侍卫很激动,言语里满是欣喜。 “那...咱们说好了,等我出宫便成亲可好?”宫女娇羞地问。 “嗯!...咱们都老大不小了,若不是在宫里当差,早该成亲了! 娟儿,你放心,我会待你好,不再让你受委屈。 咱们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等你!...” “阿元哥!...” 璃月静静地听着,不知怎的,心里很感动,眼里竟闪着泪意。 可春华却听得有些气愤,竟想要上前打破这份平静,被璃月及时拽住,离开了那片林子。 第285章 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285章 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公主,这两人犯了宫规,这是在玩儿火呢,你怎的不许奴婢上前喝止?!...” 春华被璃月仓促地拽出林子,着急又不解地问。 “哪儿有这么严重,咱们就当什么也没瞧见不就成了?...”璃月笑着回道。 “奴婢并非想管他们的闲事,只是想提醒他们克制收敛。 宫里明令禁止宫女与侍卫私通,若被发现,轻则流放,重则死罪啊! 奴婢知公主仁善,可今日的放纵说不准害了他们呢。”春华担心道。 “春华姑姑可真是面冷心热,多虑啦!...”璃月闻言却一脸戏谑。 “这两人入宫这么多年,都这般情比金坚,丝毫没有动摇,想必自有法子维系,且行事很懂分寸。 他们不过偶尔见面,定是很清楚怎么避人耳目,就算不慎被人瞧见,不过编套说辞。 只要他们没有实际越轨的行为,最多一顿重罚而已,哪儿有姑姑想得这般严重?” “即便这样,他们也不该在宫里私下见面,毕竟有违宫规!”春华还是不认同。 “行了,春华你就莫操心了! 本宫倒觉得,他们着实不容易。 你方才没听到吗,他们还剩一年就能得偿所愿了,日后便可长相厮守,真好啊! 本宫如何舍得打扰,再节外生枝坏他们的好事?...” 璃月说着,一脸的动容和羡慕。 “公主这是什么话?...差矣! 他们那般叫不守规矩,不顾礼仪,德行有失,怎就好了?...”春华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春华你不懂!...”璃月也有些不屑地回道,“莫看你这般年长,定是不懂,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本宫若是有这般幸运,也不会混到如今这步田地了。” 璃月说着,忍不住一番感慨。 “公主金枝玉叶,如何是方才那两人可比的? 这般自轻,又是从何说起?!...”春华闻言,很是惊讶。 “金枝玉叶?...是残花败柳才对吧!” 璃月的心情越发低落,随口便说出了自弃之语。 “公主慎言!...” 春华闻言一惊,忙出言提醒,她这才意识到璃月的失意从何而来。 若非璃月这般不经意地提起,春华差不多都忘了北宸皇宫那晚的事了。 虽然她当时很震惊,但她清楚,此事不能怪璃月,她完全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世间女子本就艰难,好在她有公主的尊荣。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比保住颜面和名誉更重要的。 所以,那晚的事该忘得一干二净,只当没发生过才好。 可璃月显然没法像她那般坦然,甚至,面上的强颜欢笑,不过是在掩饰心里的郁郁寡欢而已。 “奴婢知那晚之事对公主伤害甚巨,可事情已过,纠结无益。 公主莫要再伤怀,忘了那夜,权当没发生过才好。” 春华心疼地宽慰道。 “本宫知晓!...”璃月勉力地笑了一下,故作爽快地回道。 “快到午膳的时辰了,本宫饿了,回宫吧!” 璃月状似开心地回了明月宫,可午膳却胃口不佳,未吃几口便吃不下了。 许是回了大乾,身心彻底放松的缘故,她这些天比在路上的时候更觉得疲乏,似乎有补不完的觉。 于是,午膳后在寝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天色都有些暗了。 “公主,快起身更衣,陛下着人来接您去养心殿用晚膳呢!” 春华见人醒了,忙催促道。 璃月见窗外黯淡的天色,心里一急。 “父皇命本宫伺候晚膳,你怎的不早点叫醒本宫? 这都什么时辰了,午觉哪儿有这么睡的?...” “公主莫急!...”春华替她披上了外袍。 “奴婢方才见陛下派人来便想唤公主起的,可传旨的公公说不急,让奴婢莫扰了公主休息。 陛下疼您,您想睡多久便睡多久!...”春华打趣道。 璃月瞥了她一眼,利索地收拾好妆容,坐上了慕倾羽派来的轿辇。 片刻后,她进入养心殿,一眼便很惊喜。 “大哥!...” 慕凌岳正坐在慕倾羽身侧,与他谈着事,正等着璃月过来。 “给父皇请安!...大哥安!” 璃月兴奋激动地跑上前,不忘迅速地行了一礼。 “月儿!...你回来了,快让孤瞧瞧!...瘦了,不过生得越发标致了!”慕凌岳一脸惊喜地仔细打量着璃月。 “谢大哥夸赞!我变好看了?...定是大哥疼我,才看走了眼吧!”璃月打趣地回道。 “胡说,今日怎不去东宫见孤?”慕凌岳却故作不满地质问。 “大哥见谅!月儿本打算午膳后去的,可一觉便睡到了这个时辰。 明日一准去拜见你和大嫂,这么久未见,你和大嫂可安好?...” 璃月开心地在慕倾羽身侧坐下,一脸期待地问。 “甚好!...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嫂刚给你添了个小侄子,尚未满月呢。”慕凌岳开心地回道。 “这么快!...”璃月很是意外,“那便是我去北宸的时候有的?恭喜大哥了,月儿明日定要备上见面礼!” “不急,等过阵子满月礼再备不迟!...” 慕凌月一脸的喜色,看得出,人逢喜事精神爽。 两人聊得有些欢,慕倾羽一时有些被冷落,便不合时宜地干咳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都不饿吗?... 朕饿了,先用膳吧!”慕倾羽有些不悦道。 “是!...孩儿伺候父皇用膳!” 璃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慕凌岳聊得太欢,委实有些聒噪,忙起身替慕倾羽盛了一碗汤羹奉上。 慕倾羽心里暖得紧,面上却急切道: “朕不用你伺候,你先将自己喂饱,瞧你瘦成什么样了?!...” “不打紧,孩儿这是赶路累的! 这会儿回了宫,好吃的应有尽有,过不了几日,孩儿便胖回来了!” 璃月故作轻松地回道,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勉强夹了一些硬往嘴里塞。 慕凌岳闻言却很是意外,忙问: “对了月儿,按北宸那边发来的消息,你最快也得一个多月以后才回来。 你如何这般紧赶慢赶地仓促而回?之前带去的人马,也大多未跟着回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286章 口是心非 第286章 口是心非 “月儿怕是在北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璃月突然被问起令她惊恐神伤的事,一脸的凝重。 “哦?!...可知是何人?”慕凌岳惊讶地问。 慕倾羽昨夜便急着想知道,可见璃月憔悴不堪的模样很是心疼,便未多问,此刻便期待地看着璃月。 璃月的眉头有些微皱,缓缓地开口: “父皇和大哥定然知道,北宸国第一权臣。” “你是说,司战野的宠妃申氏和她背后的申氏家族?...”慕凌岳忙问道。 璃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儿,你是怀疑,还是有确切的证据?...”慕倾羽急切地问。 璃月失落地摇了摇头: “自是尚未有证据,可是除了申氏,孩儿未得罪过谁。 孩儿一进北宸皇宫便被她盯上了,她野心极大,看上孩儿的出身背景,想要孩儿嫁给她的儿子。 可那对母子绝非善类,令人厌恶得很,孩儿自是不愿意。 后来,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孩儿的婚约便与他们没关系了。 一来二去,孩儿便成了申氏的眼中钉。” 璃月回忆起过往,似乎万分感慨且心有余悸。 慕倾羽见状不忍,忙宽慰: “月儿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眼下回来便安全了!” “嗯!...”璃月笃定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一事月儿觉的很奇怪。 这一路上追杀的刺客,身量都很魁梧高大。 还有他们的身手和行事的狠绝,都不像是中原人。 孩儿总觉得,那些人并非北宸人!...” “哦?!...” 慕倾羽闻言很是惊讶,身量魁梧高大且并非北宸人,那些刺客的来历,他心里似乎有了些着落。 看来,这北宸皇宫和他的后宫一样,并不安生啊! “月儿莫怕,朕的身边,绝不许宵小对你动一丝邪念!” “嗯!孩儿能伴在父皇身侧,自是什么都不怕!” 璃月看着慕倾羽,一脸的崇敬。 “今日团圆,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对了月儿,你如今也算是有未婚夫婿的人了,还未听你提起过,这北宸国的太子殿下品貌如何啊?” 慕凌岳笑着问道,一脸的期待且带着戏谑。 璃月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淡了,随即又戏谑地开口: “自是不及大哥万一,大哥问父皇便知,北宸皇帝陛下什么尊容,他的皇子便是什么德行。 月儿...看一眼都觉厌恶!” 璃月一点底气都没有,最后那一句,不知是气愤之语,还是口是心非。 “是吗?!...” 慕凌岳很是惊讶,慕倾羽闻言亦很意外。 他们虽未当面见过司景煜,可自从得知他被封为北宸储君后,早就命人将他的讯息都探查详尽了。 毕竟事关璃月的终身,他们岂会漠不关心。 他们清楚,司战野这个儿子是众皇子中,出身最低且最不受重视的。 因此,以他们对司战野的了解,觉得司景煜并无可能被立储,之前便未对他有特别的关注。 可数月前,大乾突然得到消息,北宸二皇子被立为储君,与璃月正式定下婚约。 慕倾羽父子惊讶之余,这才关注起这位北宸二皇子。 他们见到司景煜的画像时,都惊叹于司战野怎会生出这般品貌的儿子,说姿容绝代亦不为过。 却没想到,璃月竟会这般评价她的未婚夫婿。 第287章 当真是人间极品 第287章 当真是人间极品 “这司景煜很丑吗?...不然,如何让我们月儿厌弃至此?” 慕凌岳故意装作不明所以地问。 慕倾羽亦是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接下来会做何回答。 “嗯!...貌似罗刹,心如蛇蝎。 好在月儿回来了,日后也不必再见他。” 璃月貌似不经意地随口回道,却将慕倾羽父子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先不说样貌生得如何,一个人若真如璃月说得这般,当真是人间极品了。 他们不止难以置信,更惊讶于璃月这番惊人之语。 “哦?!...既如此,月儿回来确是明智之举,委实该庆幸啊! 莫说这小子品行样貌如何,只说他尚未大婚,便先纳侧妃让月儿受委屈这一条,便配不上咱们月儿了。 反正两国联姻于大乾是无奈之举,北宸只重利,眼里盯着的是那五十八万两黄金的嫁妆。 如此,等北宸将木铎城归还交付以后,正好设法将婚约取消便是。” 慕凌岳虽心里疑惑,却顺着璃月的意思,说了许多试探的宽慰之语。 璃月依然很平静,既没有欣喜,亦没有反驳,无聊地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羮,却一勺也没送进嘴里的意思。 “嗯,月儿的终身大事,全凭父皇和大哥做主!”璃月状似乖巧地回道。 慕倾羽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赞同地点了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璃月再也没了半点食欲,便起身躬身行礼道: “父皇和大哥慢用,月儿吃饱了。 许是精力尚未恢复,月儿有些乏,先回宫安置了,明日再来陪父皇用膳。” 说着,璃月便礼数周全、落落大方地离开了,瞧着似是突然稳重了不少。 慕凌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更惊讶了,心里的话便再也藏不住。 “父皇,月儿何时变得这么乖了,终身大事全凭咱们做主。 只要是咱们觉得合适的驸马人选,她都会中意吗?” 慕倾羽轻笑一声回道: “这丫头心里有事,方才那番话不知是何缘由,怕是不能当真。”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本觉得,以司景煜的品貌,月儿多半会喜欢。 可那小子突然要守孝三年,却又先纳了侧妃,如此怠慢委屈月儿,一点也没顾惜大乾的颜面,孩儿也正有给月儿退了这门婚事的意思呢。” 慕凌岳一股脑儿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慕倾羽赞同地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无奈。 “为父自然也不想她受委屈,可她的终身,定要她自己甘愿满意才可。 她对那司景煜非但不厌弃,只怕是很喜欢才对。” “父皇怎知,她方才明明很厌弃他啊?...” “她太平静了!...”慕倾羽若有所思地回道: “这司景煜虽出身不济,却是司战野众位皇子中最出挑的,绝非月儿说的那般。 她方才虽平静随意,言语里竟是不平愤懑之意。” “那是自然,司景煜那小子这般委屈羞辱月儿,连儿臣都生气,何况是月儿?”慕凌岳愤愤不平道。 “既如此,你方才宽慰月儿说要解了这门婚事,她该赞同高兴才是。 你何曾瞧出她有一丝喜色了?她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 第288章 怎的还在酣睡 第288章 怎的还在酣睡 慕凌岳听慕倾羽这么一说,觉得确实如此。 于是,有些急切地问道: “那父皇对月儿的婚事是何打算?...”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道: “慕倾羽那小子数月前生母猝逝,随即在母亲丧仪上被立储,丧期一过便又立刻纳了侧妃。 想必北宸皇宫这阵子是极不安生,月儿定是经历颇多,被伤了心了! 左右还有三年的时间呢,急什么? 等过阵子,这丫头心平气和自己想清楚了,再慢慢考虑不迟。” 慕凌岳闻言,便只能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种事确该考虑清楚,不可轻率,委实急不得。 可璃月若真能轻易考虑清楚便好了,她回明月宫的一路都沉默地没说话。 春华觉得她安静的有些吓人,没话找话地问她晚膳用得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 只得到璃月点头和摇头的反应,外加很敷衍地“嗯”了一声,便又沉默地没了半点回应。 春华知她兴致不高,便也未敢再继续聒噪,惹她不快。 璃月回到明月宫便一头栽进寝殿,连殿内当值的侍女都被她屏退了。 她独自躺在床上,有些百无聊赖,很累却睡不着。 白日在御花园无意地撞见别人的“情比金坚”,便不自觉地想到自己与司景煜。 今日晚膳又被问起和司景煜的事。 回宫才短短一日,璃月已不记得自己有意或无意地,第几次想起司景煜了。 她此刻心里乱得很,不知为何,身子越是疲累,便越发地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璃月才迷迷糊糊地阖眼。 半睡半醒间,却又被人推醒了。 “公主快些起身,迎亲的鸾驾就在宫外了,您怎的还在酣睡啊! 快些起身,奴婢赶紧伺候您梳妆更衣,快些啊!...” 春华喋喋不休地催促着,璃月闻言一惊,猛得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大亮,耳边尚能听见清晰且欢闹的鼓乐声。 “春华,你方才说什么?本宫...睡过头了?!...” 璃月一脸的惊讶且难以置信,这是在哪儿,她竟要出嫁了,嫁给谁?!... “公主,您今日大婚,莫不是高兴糊涂了? 快些起身,一刻也不得耽误了,若误了吉时,陛下怪罪可怎么好?! 快着些啊!...” 春华说着,急得不由分说地将璃月连扶带拽地拖下了床。 璃月直到梳妆更衣完毕,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一身华丽的嫁衣,头顶凤冠珠翠亮的刺眼,都不信自己今日要大婚了。 可顷刻间,自己手持着遮面的团扇,已被人扶着出了明月宫宫门。 司景煜已站在宫门外候了多时,一身华服,长身玉立,头顶的金冠上系着红色的发带,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璃月越过团扇的上沿,看得眼都直了,果然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她脸上瞬间笑开了。 突然又想起什么,忙惊讶地问: “景煜哥哥,你怎么突然来大乾了,还这般着急与月儿成亲? 咱们不是要等三年后才能完婚吗?...” “三年?!...”司景煜的笑容里带着不屑和宠溺。 “孤如何等得了这么久?...孤都这般年岁了,还等着月儿给孤诞下孩儿呢。 怎么,月儿不愿意吗?...” 说着,司景煜便笑看着璃月那只露出一半的眼睛。 目光交汇间,他眼里的情意如何都藏不住,犹如春日的溪水,随时会满溢而出。 第289章 黄粱一梦 第289章 黄粱一梦 璃月一时受不住司景煜的眼神,顿时娇羞无比,连忙用团扇将脸都遮住了。 “景煜哥哥,你怎么这般盯着月儿看? 月儿才十七岁,自己还没长大呢,谁要给你生孩儿?!...” 璃月很是害羞,红绸的一端已经绕在了自己手上,而另一端被司景煜攥着。 “吉时到!陛下有旨,今以婉瑶公主择配宸国太子司景煜。 伏惟公主金枝玉叶,德配天地,贤良淑德,誉满宫闱。 今下嫁于司氏景煜,实乃天作之合。 愿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白首偕老,子孙昌盛,家国同辉,福泽绵延...” 璃月听着司礼官的祝词,更是娇羞地用团扇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公主出降,升舆离宫!...” 司礼官终于朗声念完了祝词,璃月手里的红绸一紧,她该上鸾车了。 可脚下虚浮,她像踩空了一般,控制不住地向地上栽去。 “啊!!...” 璃月失声惊叫,身上瞬间受了重击,却没有预期的疼痛。 “公主!...公主!...” 璃月睁眼,是春华在轻轻拍打自己,唤自己清醒。 窗外确已天光大亮,不过,她还躺在寝殿的床上。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春华见她一脸的呆愣,着急担忧地问。 璃月失魂落魄地看了春华一眼,忽然便笑了。 “这是白日做梦吗?...可这会儿天刚亮,本宫昨晚一早便睡了,夜里做的,算黄粱一梦喽?...” “啊?!...” 春华被问得一脸懵,不知璃月受了什么刺激,又在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胡话。 “公主,您这到底是梦见什么了? 方才突然惊叫,将奴婢吓坏了!...”春华一脸担忧道。 璃月被这么一问,心情不是一般的失落。 她方才在梦里时,本来很开心,她已经许久未这般开心了。 可突然就莫名其妙地要摔倒,这个梦,委实荒诞啊! 许是她的痴傻愚昧,连上天都看不过眼了,便让她受些惊吓赶紧清醒,免得做了一夜的黄粱梦,再继续做白日梦。 璃月这么想着,突然便自嘲地笑了。 “梦而已,梦见什么都是胡思乱想。 不...该是本宫痴心妄想才对!” 璃月笑着笑着,眼里便漾出了泪意。 春华见状心疼道: “既知是梦,切莫在意伤怀才对。 公主的气色,这两日越发差了。 身子要紧,万不可胡思乱想哈!” “伤怀?!...” 璃月拼命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 “本宫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实在是太好笑了! 普天之下,大概都找不出几个,如本宫这般蠢笨痴傻的人了。” 璃月笑过后,终于让自己平复了一些。 “时辰尚早,公主若没睡好,便再多睡会儿吧。”春华关切道。 璃月只微微摇了摇头,她眼下如何还会有睡意? 她虚弱无力地下了床,收拾齐整后,只草草地吃了几口早膳,便彻底没了胃口。 “春华,陪本宫去园子里走走吧,再顺便去东宫看看大嫂和本宫的小侄儿。” 第290章 不可怠慢 第290章 不可怠慢 春华听闻璃月要去东宫,便提醒道: “公主安心逛园子散心便好,东宫倒不必急着去。 三日后是小殿下的满月宴,东宫一早便着人将帖子送来了。” 说着,春华将请柬递到璃月面前。 璃月昨日方听慕凌岳提起,没想到满月宴来得这么快,她尚未想好,该备什么满月礼呢。 “大哥昨日说过阵子,现下只剩三天了。 本宫什么也没准备,该备什么满月礼好呢?...” 璃月接过请帖,很是意外,便随口问道。 “长命锁、玉如意、金银器物,还有寓意吉祥的衣物鞋帽皆可。 公主看着准备一样便好。” 春华在宫中多年,皇子公主的满月和周岁礼见了不少,随意说了些常见的礼品。 璃月听了却不甚满意: “长命锁、玉如意和金银器物这些东西太俗了,大哥的孩儿,想必这些满月礼能收几大箱呢! 衣物鞋帽之类的,那些娘娘们的绣工一个比一个精湛,不用想便会送一大堆。 本宫的绣工也只有父皇会喜欢,只剩三天时间赶制,只怕做出来的东西,丢在大街上白送都没人要。 哎!本宫有自知之明,手太笨,不够丢人的!” 春华见璃月烦恼的样子有些好笑,不解地回道: “这还不好办,尚衣局的绣娘们,个个手艺精湛。 公主现在便命人去定制一套衣物送给小殿下,不就好了?...” “那也太潦草敷衍了!...” 璃月瞥了她一眼,一点也不赞同。 “还在宫里定制,你当旁人不知道本宫不善女工,连给侄儿的满月礼都要假手于人吗? 再者说,大哥不缺孩儿,可这个侄儿是本宫与父皇相认以后出身的。 说起来,本宫算是第一回做姑姑呢,可怠慢不得!” 春华看着璃月一脸苦恼和郑重其事的模样,更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心里亦有些感慨,觉得璃月去了趟北宸,究竟经历的颇多,确实稳重了不少。 璃月正犯着难,脑子里忽然闪出灵机一般。 “诶?!...春华,父皇之前不是赏赐过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吗? 那块玉料可不小呢,本宫要拿去尚制院,让师傅雕一个虎头玉枕!” 璃月想到了好办法,脸上顿时一片喜色。 春华闻言却大惊: “公主,那块和田玉可是陛下亲赐的宝物,价值连城,想必是陛下给您留着当体己之物的。 小殿下虽尊贵,奴婢也明白您的疼爱之意。 可给这般小的婴孩送这么重的满月礼,委实太过了! 再说只剩三天时间备礼,这么贵重的宝物,若是因赶工被损毁了,陛下知道了,岂非震怒。 这可是御赐之物啊!” 春华一脸的担忧和疼惜,仿佛这宝物是她自己的一般。 璃月见她这副着急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 “不会不会!父皇才没这么小气呢! 春华你担心个什么劲?!旁人若见了你现下这副模样,定以为这东西是父皇赐给你的呢!” 璃月笑着对春华揶揄道。 “奴婢还不是替公主着想,真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 春华闻言顿时很委屈,生气地回道。 “是是是!...本宫知春华最好啦! 是本宫失言,莫生气啦!” 璃月不欲再逗她,忙憋着笑赔不是。 第291章 小肉团子 第291章 小肉团子 “本宫知,春华最心疼本宫了。 可本宫行事心里有数,春华就莫忧心啦!” 璃月俏皮地宽慰道,心里又很是感动。 “春华莫不是忘了,本宫可是大哥寻回父皇身边的呢。 大哥对本宫一直疼爱有加,现下不过送块玉,再贵重的东西,本宫也没什么不舍的。 再说,本宫岂是这般小气吝啬之人?”璃月笑着说了一通。 春华闻言点了点头,没了方才的不悦。 “说得也是,公主和太子殿下的情分,可不是其他皇子公主可比的。 公主开心便好,方才是奴婢多虑了。” 说着,春华便去将和田玉取来,璃月打开锦盒的盖子瞧了一眼,一块莹白润泽,如同凝脂一般的美玉,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她开心地捧着锦盒去了尚制院。 和田玉质偏软,那块玉料又是上品中的上品,宫中当差的工匠,技艺自是上乘,只是简单地雕琢一番,一只精美绝伦的虎头玉枕便制成了。 璃月提前一天便拿到了成品,验看时十分满意,满月宴这日,抱着锦盒便去了东宫。 东宫此刻正是人声鼎沸,一派热闹非凡的光景。 慕凌岳一早便带着林静淑和幼子去拜祭了列祖列宗,而后又去拜见了慕倾羽,这会儿正在接待宾客,忙得不亦乐乎。 林静淑今日喜气十足,打扮得光彩照人,已经完全看不出产后的虚弱之态。 她见到璃月一脸的惊喜: “月儿!...你可算来了!” “大嫂安!...”璃月开心地福了福身子。 “大嫂诞育孩儿幸苦,月儿怕扰了您休养呢。 今日看来,大嫂气色不错,想必小侄儿一定养得甚好。 小侄儿呢,月儿还没瞧过呢!” 璃月很想看看粉嫩软糯的小娃娃,急切道。 “在你大哥那儿,正抱着宴客呢!...”林静淑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 “那月儿去瞧瞧!...” 说着,璃月便迫不及待地跑开了。 “大哥,快给我瞧瞧小侄儿,月儿还没瞧见过呢!” 璃月才不想往人群里挤,便大声道。 宾客们闻声,转身向璃月行了一礼便散开了。 慕凌岳将儿子抱到璃月面前,开心道: “喏!...给你看个够,要不要抱抱?...” 璃月看着慕凌岳怀里,像糯米团子一样软糯白嫩的小娃娃,心痒难耐地碰了一下,终是紧张地缩回了手。 “大哥,他好软啊!月儿不敢抱,要是抱坏了怎么办,月儿可赔不起!”璃月害羞地笑着道。 “诶?!...女孩子哪儿有不会抱娃娃的? 你也不小了,没几年也该为娘了,总不能自己生了孩儿都不敢抱吧! 来,孤教你!...” 说着,慕凌岳便将儿子小心地放到璃月的臂弯间,又给她调整好抱着的姿势。 璃月只觉得怀抱里突然多了一个软软的,又在不停地伸手蹬腿的小小肉团子,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小肉团子又乖又可爱,咿咿呀呀的,看着璃月便笑开了。 璃月开心坏了,兴奋道: “大哥,你看这小团子在对月儿笑呢,好可爱!他可是认得月儿?...” “那是自然,孤的公子聪慧,方才孤与他说姑姑来了,他便记下了,自然认得你!” 慕凌岳今日委实开心,闻言便一番炫耀,一本正经地胡说一通。 第292章 安儿不能收 第292章 安儿不能收 “大哥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璃月笑着揶揄道。 “对了,月儿该怎么唤他呢,取名字没?” “名字怎会没有?今早父皇亲赐的,唤‘佑安’。” 璃月闻言却微皱了下眉: “这么小的娃娃,这名字听着老气横秋的,哪两个字啊?” “诶?!...御赐的名讳,慎言! 父皇赐名,自然寓意深远,他说愿上天护佑这孩子健康平安,护佑我大乾国泰民安!”慕凌岳解释了一番。 “哦...好吧。”璃月尴尬地笑了笑。 “父皇定是批奏折批傻了,眼里心里只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便懒得想别的名字了。 就是委屈了这孩子!” “胡说八道!...”慕凌岳嗔怪道,“这名字多好啊,是吧安儿?...” 璃月怀里的小团子似乎听懂了似的,哼哼唧唧地笑得正欢。 这小子看来是个喜热闹的,今日人多一点也不怯场,开心地手舞足蹈,特别兴奋。 璃月逗了他一会儿,想起这侄儿都抱在手上好一会儿了,她还没送见面礼呢。 于是将小团子还给慕凌岳抱着,命春华将锦盒递了过来。 小团子开心了许久,这会儿又困又饿,慕凌岳忙将他交给一旁候着的乳母。 璃月取了东西,转身见小团子喝奶睡觉去了,便直接将锦盒递给了慕凌岳。 本也不打紧,这么大个物件,又不是块小锁片,总不能直接挂在孩子身上吧。 “大哥,这是我给安儿准备的满月礼,你替他收了吧。” 璃月捧着锦盒送到了慕凌岳面前。 慕凌岳猛然见这么大一只锦盒,好奇又惊讶,笑着问道: “月儿,你这是给你侄儿备的什么大礼啊,需用这么大只锦盒装着?” “那是自然,月儿岂能委屈了小侄儿?...”璃月笑着回道。 慕凌岳闻言更好奇了,忙掀开了锦盒的盖子。 可他只端详了片刻,脸上的喜色全换成了惊讶。 “月儿,你这礼实在太重了,如何能给安儿当满月礼,快收回去藏好!” “为何?!...”璃月闻言一惊,很是不解。 “月儿特意去尚制院让师傅赶制的,多好看的虎头枕啊,给安儿用最合适了,大哥不喜欢吗?” “月儿的心意,大哥心领了。 可这块玉太贵重了,是父皇赐你的那块和田玉吧,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孤还以为你这盒子里是给婴儿的玩具呢,这么小的孩子,怎受得起这么重的礼? 这岂不是将这宝物辱没了?听话,快收回去藏好哈!”慕凌岳谦和耐心地劝了一通。 可璃月却不高兴了: “大哥不肯收,只因这礼太贵重? 这礼,月儿给小侄儿的,又不是给大哥的。 大哥凭什么觉得贵重便不肯收? 月儿可不在乎这礼送得轻还是重,反正送出了定不会收回的! 月儿头一回做姑姑,送侄儿满月礼,大哥非要驳月儿的面子吗?...” “这...”慕凌岳一时有些为难。 “呦,你们兄妹在这儿掰持什么呢?” 林静淑安顿完孩子刚过来,见气氛有些奇怪,便问道。 她随意瞥了一眼慕凌岳手里的盒子,便注意到了那只玉枕。 于是,她惊讶地看着慕凌岳: “这是?...” “月儿给安儿的满月礼!” 慕凌岳等不及林静淑问完,便着急回道。 林静淑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忙转身对璃月道: “月儿,你这礼太贵重了,咱们...不,安儿不能收。 你还是快些收回去吧!” 第293章 唯恐天下不乱 第293章 唯恐天下不乱 璃月见林静淑也不肯收她的满月礼,顿时更来了脾气。 “本宫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 这礼你们收是不收,自己看着办吧!” 璃月气得,声音都大了些,一时引起了宾客的注意。 “呦!宸国的太子妃殿下,未来的宸国皇后,好威风啊!” 褚玉娇在不远处,人还未上近前,声音已传得满大殿都听见了。 “褚妃娘娘!...” 璃月有些惊讶,她去北宸时,褚玉娇尚禁足在福宁殿,这会儿却肆意张狂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璃月对着她,委实挤不出什么好脸色,但还是礼貌地招呼了一声。 “婉瑶公主如今当真不同往日了,这是送了什么厚礼呀? 惊得太子和太子妃竟然不敢收下!” 褚玉娇一番揶揄,然后不客气地上前端详了一眼玉枕。 随即,更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惊叹道: “哎呀!这等宝物,本宫活了这把年纪,也未见过两回。 不想今日在小殿下的满月礼,竟能饱此眼福! 婉瑶公主可真阔绰啊,一个满月礼便是这么大的手笔。 我等这些长辈,可真是望尘莫及,连羡慕的资格都没呢!” 褚玉娇一番话,张扬又带着些阴阳怪气,立刻引来了满堂的议论声。 虽然乱哄哄的一片,但璃月能感觉到,那些议论里,惊叹有之,羡慕有之,还有更多的嫉妒和莫明的怨恨。 她知道褚玉娇今日是借机发挥,故意与她为难的。 璃月现在委实不大明白,这个女人做了这么多恶,她的母族害了外祖满门,她在宫里兴风作浪多年,没少对她母亲下毒手。 甚至璃月刚进宫时,也差点遭了她的毒手。 可这个女人如今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面前? 兴风作浪的劲头,比从前更猛了,好像是自己对不起她,作恶的人是自己一般。 璃月心里的气,一下子升到了顶点。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无耻到这种境界的人。 于是,她一点和缓的语气都没有,干脆趾高气扬地回道: “褚妃娘娘过誉了,本宫可当不起此等谬赞。 本宫的小侄儿,本宫自是疼爱看重得很,区区玉枕算得了什么? 倒是褚妃娘娘,身为长辈,不知今日备了什么厚礼给小殿下啊?” “本宫如何有婉瑶公主的恩宠和财气啊? 一个长年被禁足宫中之人,这东拼西凑的,才好不容易置办了一个长命锁。” 褚玉娇边哭穷,边将一个小金锁片挂到佑安脖子上。 而后又自卖自夸地赞道: “虽不算什么厚礼,可这么小的娃娃自然求的是平安吉祥,有什么比长命锁更合适呢,是不是呀?...” 褚玉娇对着佑安一番自语,逗弄道。 璃月却没打算给她面子,不客气地回道: “褚妃娘娘这番话,未免太过自谦了! 本宫听闻,娘娘是何许贵人?本宫的庶母中,就无人可与娘娘比肩的。 只是不知娘娘做了什么对不起父皇的事,伤了父皇的心。 亏得父皇仁厚,不过罚娘娘禁足宫中,小惩大戒,吃穿用度可从不曾亏待。 本宫还听说,肃王殿下府中披金戴银的,连平素用膳的碗箸器皿,都是纯金的。 肃王殿下纯孝,如此财力岂会亏待了母亲? 只是,本宫不知听来的,可当真属实? 若确有其事,肃王殿下可是豪横得连越制都不在乎,目无君父,欺君罔上啊!” 第294章 先告辞了 第294章 先告辞了 “你少血口喷人!”褚玉娇装不下去了,瞬间恢复了骄横跋扈的嘴脸。 “晔儿一向恭顺,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公主到底是何居心?从北宸一回来,便挑拨晔儿与陛下的父子关系!” 璃月冷笑一声回道: “褚妃娘娘又是何居心?本宫送侄儿一个玉枕,如何得罪了娘娘,竟能劳动您,无端冷嘲热讽地指摘。 这会儿本宫心有疑惑,不过随口问问,请娘娘解惑而已,能有何居心?!” “你!!...” 褚玉娇被堵得有些哑口无言,气得身子都有些颤抖。 “好了好了...” 慕凌岳见状,忙笑着开口做起了和事佬。 “今日孤的幼子满月,褚娘娘就当给孤一个面子,莫与月儿计较!... 月儿,不可如此无状,与长辈顶撞斗嘴!” 璃月这一番折腾下来,早没了半点赴宴的心情。 于是,对慕凌岳福了福身回道: “大哥教训得是,月儿今日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说着,便满脸气愤地离开了大殿。 “哎?...喝了满月酒再走啊?!...” 慕凌岳忙惊讶地挽留,璃月连头都没回一下,便消失在了殿门口。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这丫头如今脾气越发大了。 褚玉娇见璃月负气离开,心里觉得自己面上算占了上风。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看着璃月离开的背影,那眼神越发狠戾了。 璃月方才在大殿上多少压着火,一出东宫,便气得没了顾忌。 “本宫今日出宫,可是没看黄历之故,送个礼竟召来这么多是非! 褚玉娇不是被父皇禁足了吗?怎的现在不但出来了,行事倒比从前更张狂不少! 大哥也是,今日收礼诸多废话便算了,竟不替本宫说话,和起了稀泥。 今日真是气死本宫了!...” 春华跟在一旁,见璃月气得快炸了,本不敢多说什么。 见璃月一通发泄,气好歹顺了一些,才小心劝道: “好歹这礼是送出去了,这宴席公主不想吃便算了。 宴席吵闹,又少不了应酬,您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正好回宫歇息。” “本宫本想等着散席了,再去逗逗小侄儿的。 这么一来,当真扫兴!” 璃月今日见到佑安很是喜爱,原本很开心,她自打回宫,还未这般开心过。 可未曾想到,她今日送个礼竟惹来一堆气。 璃月眼下不止生气,竟无端伤感起来。 春华见状忙宽慰: “公主莫要生气了,损了身子可怎么好? 反正咱们备了这么厚的礼,不止礼数到了,心意更是无人能及。 太子和太子妃向来疼爱公主,定不会计较您提前离席。 您就放宽心吧,莫要多想了哈!” 春华本想提她劝阻璃月送玉枕的事,可话到嘴边硬压了回去。 今日之事,春华也觉得冤枉,璃月当日若听了她的建议,换成别的礼品,便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她总觉得璃月自从在北宸遇见司景煜,人就不如从前灵光了。 这些日子回了大乾,竟是越发地严重,难不成痴心错付损了心智? 她知璃月心绪和身子皆不佳,便不欲提那日备礼的事,再给她添堵。 第295章 去去就回 第295章 去去就回 “本宫才不怕大哥大嫂生气呢,今日他们若早些爽快将礼收下,哪儿会有这些糟心事?!... 害得本宫一片心意却颜面尽失。” 璃月越说越生气,说话已经回了明月宫。 她刚推开寝殿的门,脚下便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今日谁打扫的?地上这么大的物什瞧不见吗?!...” 璃月一时生气,难得地对下人发火。 春华闻言,忙捡起地上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绑着石子的纸团。 看来,这东西是有人故意扔进寝殿的啊。 春华忙解开绳子,将纸团递给璃月: “公主,您看!...” 璃月惊讶地将纸团展开,眼睛渐渐惊得滚圆。 那纸上寥寥数语,璃月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眉头却越皱越紧。 纸上的字迹潦草,内容更是令她心头一紧: “司景煜在北宸遇险,若公主欲知真相,今夜子时,城隍庙戏台旁茶厮一见。 切记,独身前来,不可声张!” 璃月的手指微微颤抖,心里翻涌起焦急又复杂的情绪。 司景煜,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得她心里生疼,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拔出。 如今,这张纸条突然将他的消息送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这...” 春华瞄了一眼纸条上的寥寥数语,见璃月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要奴婢去查查这纸条的来历?” 璃月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不必了!...”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心里已有了决断。 “可是公主,这纸条来得蹊跷,万一是个陷阱...” 春华一脸的忧心忡忡。 可未等她说完,璃月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大乾的地界上耍这种把戏! 春华,你留在宫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已经歇下了。” “公主,这太危险了!还是让奴婢陪您去吧!”春华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璃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一会儿命人给本宫备一匹快马,再选两个侍卫悄悄跟着,本宫快去快回。 你若随本宫去太显眼,会惊动宫里的。” 说罢,璃月迅速换上一身素雅的便装,披上一件斗篷,将容颜遮住大半。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寝殿的侧门,避开宫人的视线,悄然离开了明月宫。 夜色深沉,上京的街道上已是一片寂静。 璃月骑着马快步穿行在巷弄间,心中却愈发不安。 城隍庙位于城西,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此时已近子时,自然格外冷清。 很快,她到了城隍庙戏台旁的茶室厮。 茶厮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璃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厮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在桌上摇曳。 璃月环顾四周,正欲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公主果然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璃月猛然转身,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阴影中,面容模糊不清。 第296章 精心设计的局 第296章 精心设计的局 “你是谁?司景煜怎么了?”璃月冷声问道,手已悄悄握住了袖中的短匕。 男子轻笑一声,缓缓走出阴影,璃月这才看清对方蒙着黑纱。 “公主不必紧张。在下只是受人之托,给公主带个消息。 司景煜如今被困在北宸的暗牢中,若公主想救他,还需尽快行动。” 璃月眉头紧锁:“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镶玉的腰牌,递到璃月面前: “这是司景煜的信物,公主应该认得吧?” 璃月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心里一震。 这腰牌,确是北宸太子所有,应是司景煜的贴身之物。 “他为何会落入暗牢?因何事获罪?”璃月追问道。 男子摇了摇头:“公主若想知道更多,需先答应在下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璃月警惕地问道。 男子目光深邃,缓缓回道: “公主需在三日之内,将大乾的军事城防图交到在下手中。 素闻公主圣眷无人能及,想必入御书房得到此图,并非难事。” 璃月闻言,心里顿时明了。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眼下大乾和北宸交好,并无战事,想得大乾城防图的,定不是北宸。 可对方说司景煜涉险,不管是真是假,她如何能赔上大乾的安危去相救? 她冷笑一声,将腰牌扔回男子手中: “本宫最恨被人威胁!本宫已返回大乾,司景煜的事,与本宫何干?至于城防图...阁下休想!” 男子面色一沉,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 “公主可要想清楚,司景煜的性命,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璃月目光如刀,毫不退让: “本宫行事,从不受人摆布。 况且,本宫在北宸时,受尽司景煜的怠慢,如今虽名义上有婚约,日后可未必再回去了! 阁下连真容都不能示人,可见并非正人君子。 你若识相,便速速离开,否则...”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短匕已闪电般刺出。 眼前四下无人,璃月惊慌之下便亮出匕首自保。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慌忙闪避,却仍被划破了衣袖。 “好一个婉瑶公主!”男子咬牙切齿道,“既然如此,就别怪在下无情了!” 那男子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璃月原本以为他并非练家子,显然轻敌了。 可转瞬间,对方便猛地发力,眼看着一掌便对着璃月击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茶厮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华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 男子见势不妙,冷哼一声,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公主,您没事吧?”春华忙关切地问道。 璃月摇了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挤满茶厮的侍卫。 “公主,奴婢担心您,便禀告陛下,带人跟来了!”春华气喘吁吁地回道。 “你说什么?!父皇知晓了?...” 春华眼神有些躲闪,心虚回道: “公主深夜私自出宫,只是因为来历不明的邀约,奴婢吓都要吓死了! 事态紧急,不去禀告陛下,如何能调来救兵?” “本宫不是带了两名侍卫,命他们跟在远处,怎会轻易涉险?”璃月生气地回道。 “那两名侍卫已经被人打晕在外面了,奴婢方才若晚一刻,公主便危险了!”春华委屈道。 璃月闻言轻叹了口气: “罢了,本宫知你着急。 眼下没事了,先回宫吧!” “公主...”春华闻听要回宫,却有些吞吐扭捏起来。 “何事?...”璃月意外地问。 “陛下震怒,让您回宫后速去养心殿见驾!” 第297章 羞于启齿 第297章 羞于启齿 璃月闻言,不经意地哆嗦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还是头一次听闻陛下震怒。 此刻想来,今夜之事,她的确做得莽撞冒失,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不知回宫后,慕倾羽打算如何发落她。 “唉!...先回宫吧。” 璃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多时,她们便回了皇宫,璃月只觉得回去的路赶得太快,却没法再慢一些。 到了养心殿外时,春华战战兢兢道: “公主,奴婢方才禀告时,陛下说,今夜公主若有恙,奴婢自然死罪难逃。 若公主无恙,奴婢就不必陪着您见驾了。” 璃月闻言惊讶地回头: “父皇会有这般口谕?...” 璃月一脸的狐疑,可冷静一想,事已至此,春华是否陪她面圣,又有何分别? 想必春华是因为心里害怕,才不想跟自己进殿凑热闹的。 “罢了,你就在殿外候着吧,本宫自己进殿便可。” 璃月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 刚一进殿,便被一声怒斥惊得差点站立不稳。 “跪下!!...” 璃月被这一声怒喝震得一激灵,忙跪在了地上。 慕倾羽一身睡袍,正在殿内不安地来回踱步。 夜凉风急,他非但不冷,见到璃月,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脸都涨红了。 璃月忙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忙乖顺地请罪。 “儿臣有罪,这便向父皇请罪,望父皇息怒!...” 慕倾羽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倒难得自觉,说!今日所犯何罪?!...” “儿臣...儿臣不该瞒着父皇,私自出宫。” “私自出宫?!...说得可当真轻巧。 我大乾除非军政大事、八百里急报,无人可在宫门下钥后随意进出皇宫。 你何止罪犯私自出宫,正门守卫可未见公主鸾驾。 还不如实交代,你如何出宫的?!...” 璃月尴尬地吸了一口凉气,想笑却硬憋着。 可若真的如实交代,她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儿臣...自然是想了些办法出去的。 父皇就不必知晓了,免得...污 了圣听。” 璃月吞吐扭捏地回道。 “混账!...莫想着在朕面前蒙混过关。 快说!!...” 璃月吓的抖了一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指了指窗外: “启禀父皇,儿臣知道在宫里东南角的外墙处,有一处...破损。 儿臣就是从那儿出去的。” “说得这般文雅作甚?!你敢做还怕说出来丢人? 堂堂婉瑶公主,钻狗洞?好大的出息啊!” 慕倾羽一通训斥,难掩嘲讽。 璃月闻言,瞬间委屈上了,便懦懦地回道: “儿臣丢人不打紧,这不是怕给父皇丢人吗? 可父皇非要儿臣交代,儿臣只好从命了!” “那倒是朕的不是了?!...”慕倾羽一时被气笑了。 “你瞧瞧你眼下这副模样?旁人若瞧见了,还以为朕的寝殿半夜进了女飞贼呢!” 璃月闻言,仔细审视了自己一番。 头上顶着斗篷,即便此刻遮面的纱是掀开的,可身上还沾着泥土,确实有那么几分,女飞贼的风范呢。 第298章 果真没一句实话 第298章 果真没一句实话 于是,璃月尴尬地笑了笑回道: “父皇教训的是,孩儿今日的仪容确实不成体统。 好在此刻并非在朝上,亦不在御书房,只要父皇不嫌弃孩儿失仪便好。” “住口!莫要与朕嬉皮笑脸。 为免事情闹大,朕今夜派出的是朕的亲卫,让你的贴身侍女带去救你。 眼下,又将殿上伺候的人尽数屏退了。 你竟还敢与朕嬉笑?去北宸这些时日,你脸皮何时变得这般厚了?!...” 慕倾羽气得又是好一通训斥。 璃月刚刚抬起的头,又只能不争气地低了下去。 “是儿臣不争气,惹父皇生气,实在罪该万死! 求父皇息怒,千万莫气坏身子,饶恕儿臣这一回。 儿臣保证,绝不会有下回了!” 璃月今日被训得,委实有些吓着了。 她以为慕倾羽的威严都是留给别人的,对她只会温柔慈爱。 “下回?!你倒真的敢想! 今夜你私逃出宫的事,朕先替你记着。 先与你清算别的事,朕且问你,你因何出宫与人私会? 你想清楚再回话,若再敢胡言乱语,有半句虚言,朕绝不宽待!” 璃月闻言,吓得又是一激灵。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躲不开的,可她从没见慕倾羽这般生气,原本想出的一两句托词,现在忘得干干净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儿臣...儿臣从北宸回大乾这一路,被奸人追杀陷害。 今日得了消息,对方说可以告知真相,但要儿臣只身一人相见。 儿臣一时禁不住诱惑,便做了糊涂事!” 璃月战战兢兢地回了一通话,可还没敢歇一口气,换来的是,慕倾羽更大的震怒。 “是吗?!...你嘴里果真是没一句实话!” 慕倾羽将她在寝殿发现的纸团扔在了她面前。 此时那纸虽有些皱皱巴巴,已经完全摊开了,显然被慕倾羽看了许久,短短几句话,大概读了无数遍了。 璃月此时才知,春华方才为何不敢随自己进殿。 她竟连这个都一并交给慕倾羽了,当真是一点脸面都没给自己留。 璃月现在不知该如何回话了,只能呆愣在原地,等着慕倾羽肆意地训斥。 “朕平日是否对你太过宠溺放纵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为一个男子不顾名节,甚至不顾性命,深夜私逃外出。 即便是百姓家的女子,此等行径都不能容。 你乃一国公主,本该为万民表率。 行事却如此任性乖张、不顾后果,将朕置于何地,将大乾的名誉置于何地?” 璃月跪伏在地听着训斥,当真是气都不敢呼一下。 可这些惯常的道理和训斥,不过是先让璃月适应一下而已。 慕倾羽心里似乎也在纠结,可有些话,他今日若不训出口,怕是要真的气出病来。 于是,他默了片刻,继续道: “朕问你,你没一句实话。 甚好,那朕便替你将该交代的事情好生理理清楚。 你不会以为,你远在北宸,朕便不知你的所作所为? 你与那司景煜,到底通的什么款曲? 你留宿他寝殿,可确有其事?!...” 璃月心里本来只是害怕,突然被慕倾羽这么问起,像是被人生生地在胸口捅了一刀。 第299章 以血耻辱 第299 章 以血耻辱 璃月的心里很委屈,此刻更是伤心不已。 慕倾羽问的,确有其事。 一次是她被救那晚,一次是她照顾病中的司景煜,可最后一次,她真的失了清白。 她本以为慕倾羽疼她,不会因名誉和脸面逼问她这些不堪的事,可没想到,此刻会被逼问得这么直接。 璃月此时满腔的委屈和忧愤,不知该如何诉说,此时,更是什么实情都不敢说。 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回道: “有!...此事千真万确。 孩儿不只留宿他殿内,还不止一次,而是几次三番。 孩儿简直淫荡无耻、下流至极!” “你!...放肆!!这些话...你怎会说得出口,还这般毫无顾忌、理直气壮?!...” 慕倾羽被璃月的反应惊到了,他本希望听到她的辩解,甚至告诉自己,那些只是谣言。 可没想到,璃月回得这么干脆直接,没有一丝羞愧之感。 “父皇都这么直接地问了,并要儿臣不可有半句虚言。 儿臣怎敢再不说实话?!... 儿臣不仅在北宸做了不顾廉耻,辱没父皇和大乾的事,今夜更是做下如此荒唐的行径。 父皇想如何发落儿臣,儿臣悉听尊便!” 璃月赌气似的回了一大通话,眼泪已忍不住地泫然欲滴。 她心里真的很失望,原来她的父亲和旁人并无不同,若得知她已非完璧,她恐怕真的要以死谢罪了。 “你!!...”慕倾羽被气得一时无语。 “去了趟北宸,当真是翅膀硬了!犯了错还如此嘴硬?! 朕再问你一遍,你方才所言,到底属实还是一时气话?” “自然属实,儿臣怎敢欺君?!...” 璃月一点也不想服软,她今日原本很心虚怯懦,本想乖顺到底,以求慕倾羽的疼爱谅解。 可眼下不知为何,心里着实委屈,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往刀口上撞。 “你到底是为何?!...”慕倾羽简直不愿意相信,痛心地质问。 “难道是朕疏于管教,宫里的嬷嬷未曾教习礼仪? 即便乡野村姑也知男女有别,你何故如此?... 那司景煜的年岁大了你不少,到底是何天人之姿? 北宸传闻你对他迷恋至极,竟然并非谣言?!...” “父皇既已尽知,又何必再多问儿臣?” 璃月绝望又沮丧地看着地面回道,一句也不想多说,反正她在慕倾羽的眼里已经如此不堪了。 “朕再不问,你可是要上天了?! 你还不快交代,到底为何如此行事? 你并非举止轻浮放浪的孩子,可是情势所迫,你与他并未行越礼之事,是也不是?...” 慕倾羽眼下没了方才的冷肃威严,满脸急切期待地问璃月。 这么一问,璃月更是哽咽住了。 她抬眼望着慕倾羽,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地倾泻而出。 “父皇既已想到,便莫再多问了。 该行的事都已行了,能越的礼也都越了! 月儿现在活着,只能令父皇蒙羞,令大乾蒙羞。 父皇不如现在便赐死月儿,以血耻辱!” “你...你说什么?!” 慕倾羽一时不信自己的耳朵,惊得简直要晕过去。 第300章 深夜叨扰 第300章 深夜叨扰 璃月本以为慕倾羽会再度大发雷霆,可她跪在地上,低头默了片刻,殿上却安静地落针可闻。 慕倾羽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夜深,此事容后再说! 你今日悖逆至极,先回明月宫禁足,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退下吧!” 慕倾羽似乎耗尽了力气,已无力再发怒,又或者听闻这般噩耗,痛心失望至极。 璃月失落地站起身,微微福身行礼后正要转身,眼前一黑,绵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月儿!!...来人!...宣太医!!” 慕倾羽惊得立刻上前,将璃月抱进怀里。 可璃月已毫无意识,眼角尚挂着清泪。 殿外尚留着两名太监值守,听见动静忙跑进了殿内。 “快...快去太医院宣太医,再去请孙总管,传朕口谕,命他出宫将徐院正接来。” 说着,慕倾羽掏出御牌递给了值守太监。 这个时辰,若无御牌是无法进出宫门的。 孙和泰今夜不当值,睡得正香,被人从梦中惊醒,正一肚子火。 睡眼惺忪间忽然见到御牌,又一下子警醒了,紧张地问: “陛下御体如何了?!...” “嗨!...公公稍安,陛下龙体无恙,是婉瑶公主!” “哦,那便好...你说是谁?!” 孙和泰悬着的心还未放下,一时又被惊着了。 “回孙公公,婉瑶公主身子不适,晕倒了。”值守太监又恭顺地回了一遍。 “在陛下寝殿?这个时辰,公主怎会晕倒在陛下寝殿?” 孙和泰惊恐不安地问,不知养心殿出了什么大事。 “这...奴才也不知,今夜陛下将殿内伺候的人都谴出殿外了。” 孙和泰没空再细问什么,忙起身接过御牌出了皇宫。 他听说是璃月出了事,下意识地,更是一刻不敢耽搁。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十万火急地被谴出宫请徐瑁之,那次是因为萧婉昀病重。 这对母女在慕倾羽心里有多重,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怎会不清楚? 孙和泰直觉今夜养心殿发生的事定小不了,且事关璃月,慕倾羽定是急疯了。 只是可怜他一把老骨头,又得舔着脸去将另一把老骨头拽进宫来。 堪堪半个多时辰后,许瑁之便进了养心殿。 他年事已高,半夜被惊动,火急火燎地赶进宫,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的了。 慕倾羽已将璃月抱进内殿,放在了自己的龙榻上。 徐瑁之被直接带进内殿,靠近御前刚要行礼,慕倾羽盯着璃月的眼神才猛然注意到他,忙将他扶着带到龙榻前。 “徐爱卿快免礼,朕深夜叨扰也是无奈。 月儿不知何故,突然晕倒了,朕唤了许久她都没醒。 朕观她自从回宫,精神就不大好。 你快给她瞧瞧,她身子到底如何了?!...” 徐瑁之见慕倾羽这慌张无措的模样,便想起了多年前,心下觉得好笑。 都这把年纪了,竟比当年的慌张无措更甚几分。 只是他行了一辈子医,方才看了一眼璃月,听她的呼吸不失绵密沉稳,心里便有数,璃月身子有恙是真,断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于是,笑着宽慰道: “陛下莫急,先去外殿静候,容老臣替公主细细诊治。” 第301章 此事非同小可 第301章 此事非同小可 慕倾羽闻言,只好离开去了外殿,心里虽然很忐忑,但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可并没有预料地那般久,未过多时,徐瑁之便从内殿出来了。 慕倾羽看他不疾不徐的模样,心里似乎安定了不少。 “爱卿这么快便诊治完毕了,月儿身子无大碍吧?...”慕倾羽期待且带着几分欣慰问道。 “公主晕倒乃精神心力虚耗,一时气血不足所致,并无大碍。 老臣已给公主服下温补进益的药丸,公主稍事休息便可清醒。 只是...”徐瑁之一时欲言又止。 “只是如何?...”慕倾羽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请陛下屏退左右,老臣再行禀告。”徐瑁之上前轻声道。 慕倾羽心里一凛,忙令殿上伺候的太监退出,并关上殿门不可靠近。 “好了,徐爱卿有话快如实禀告!”慕倾羽着急道。 “公主已有身孕,快两个月了!”徐瑁之有些为难地回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徐瑁之方才回话竟要屏退左右,慕倾羽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亲耳听到,还是惊得难以置信。 “老臣仔细诊过脉,公主有近两月的身孕了!”徐瑁之不再含糊,笃定地回了一遍。 慕倾羽绷直的身子瞬间有些无力瘫软,可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此事千真万确?...” 徐瑁之轻叹了口气回道: “老臣方才反复确认过了,无差错!” 慕倾羽这下是彻底死了心,又像完全泄了气。 徐瑁之的医术怎会出这种差错?他不过是震惊之余,无意识地问一句罢了。 慕倾羽默了片刻,终于无力地开口: “有劳徐爱卿了,先去偏殿歇息吧,朕要想想,此事该如何善后再与爱卿商议。” 徐瑁之躬了躬身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此事非同小可,爱卿知道该怎么做?...” “老臣心里有数,所以才请屏退左右,陛下放心!” 慕倾羽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与担忧,看着徐瑁之离开的背影,心里更焦虑了。 他独自呆坐了片刻,心绪翻江倒海一般。 璃月晕倒前虽然说了很多他无法接受的悖逆之言,但彼时他并不全信,总觉得璃月在耍孩子脾气,与自己赌气便口不择言。 此刻他不得不信了,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内殿质问璃月,可他又害怕进去面对。 慕倾羽此刻的心纠结又疼痛,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勇气走进内殿。 他靠近尚在昏睡的璃月,看着她酷似母亲,姣好却显憔悴的脸庞,心里更觉揪疼。 他的心已经很久没那么疼了,璃月回到他身边之前的很多年,他的心越来越麻木,渐渐地快失去知觉了。 突然有一天,他知道萧婉昀竟然给他留下了女儿,他的心才渐渐活过来,才有了此刻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恍惚间,璃月苏醒了过来,睁眼便撞上慕倾羽一瞬不瞬的眼神,先是一惊,而后环顾四周一眼,慌张地问: “父皇,孩儿怎会在父皇内殿?还躺在...父皇榻上,孩儿这便...” 说着,璃月便急着要起身,又被慕倾羽摁着躺下了。 “你既知越礼,又为何行差踏错,给自己惹一堆麻烦,晕倒在朕的寝殿? 躺都躺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 先躺着吧,为父有话问你!” “是!孩儿听着,请父皇垂问。” 璃月闻言,心里一紧,仿佛今夜之事过不去了,不安又疑惑地看着慕倾羽。 第302章 犹豫顾念 第302章 犹豫顾念 “你对婚事做何打算?”慕倾羽问道。 璃月突然被这么问起,有些意外。 “孩儿...但凭父皇做主。” “凭朕做主?...”慕倾羽讥讽地问。 “这主,朕眼下当真不知该如何做好。 你可知自己方才为何晕倒?” “许是孩儿赶回大乾这一路劳累过度,这阵子一直未曾恢复,时常觉得乏力。 孩儿多歇息一阵便好,应该无碍的。”璃月不经意地回道。 慕倾羽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显然璃月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身处困境。 “你倒是安心得很,你方才晕倒前所言,朕本以为你多半是一时气话,不可尽信。 眼下,朕却是不得不信了。你可知,你已经有身孕了。” 璃月闻言,一时惊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倾羽,惊恐慌张和内心的羞辱感,令她无言以对,完全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 此时不管如何辩解已是无用,她本想强迫自己忘了与司景煜的那一夜。 如今,这事却过不去了,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月儿,为父要你一句实话,你与那司景煜,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做何打算?” 慕倾羽很是焦急,问得有些急躁。 璃月却一时心乱如麻,眼泪便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孩儿...不知!...” “不知?!...不知你竟做出...”慕倾着实被气着了。 “既然如此,这个孽障断不能留,朕这便命徐瑁之来替你处理干净!” 说着,慕倾羽便愤怒地转身,想要离开。 “不!...不要!”璃月惊得终于开了口。 “父皇就不问问孩儿缘由?孩儿和司景煜是被人陷害的!”说着,璃月已是泣不成声。 “朕问了你不止一次,你何曾对朕有一句实话?!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慕倾羽见璃月终于有了松口的意思,语气好歹缓和了一些。 璃月将那晚遭人陷害的经过仔细地说了一遍。 慕倾羽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并非生璃月的气,而是气自己未能护女儿周全,更恨这该死的北宸,逼自己舍弃女儿去和亲。 “你们本有婚约,如今越礼有了夫妻之实,司景煜是何态度?”慕倾羽低声问道。 “他怕事情暴露,遣孩儿尽快离开。 孩儿也很害怕,便连夜逃出了北宸皇宫。” 璃月回忆着当晚的事,言语里难掩失意和伤心。 “他既然这般薄情,你还犹豫顾念什么? 还不趁早将这段孽缘了断干净,朕这便将徐瑁之叫来。”慕倾羽生气道。 “不!不可!...孩儿不要!”璃月闻言忙紧张地拒绝。 “为何不可?!...”慕倾羽顿时怒不可遏。 “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想留着这个孽种? 可你又如何留得住,你当真不在乎名节甚至性命吗?”慕倾羽痛心地问。 “孩儿当然在乎!孩儿虽心悦司景煜,却绝非不知廉耻之人,那夜当真是遭人陷害、迫于无奈。 孩儿知道,此番犯下错事令父皇和大乾蒙羞,可腹中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是孩儿的骨肉啊! 孩儿可放弃尊荣离开皇宫,望父皇成全! 若父皇不允,月儿亦无颜用孩子的性命换自己苟活,愿与腹中胎儿同生共死。” 第303章 以命相赔 第303章 以命相赔 “混账!...”慕倾羽闻言,气得痛骂失声。 他看着璃月一根筋的模样,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萧婉昀。 “为父这些年对你悉心栽培,深怕你受一点委屈。 如今你竟为了一个男子,连性命都丝毫不顾惜。 好!...当真好!当初说要留在为父身边一世尽孝的话,竟是哄骗人的甜言蜜语。 如今你说过的话就这么吃回去,一个字都不剩了?!... ” 慕倾羽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月儿不敢,是月儿不孝,请父皇息怒!” 璃月见慕倾羽伤心的样子,更觉得羞愧又歉疚,忙告罪。 “你不敢?!...朕看你为了司景煜恐怕早已昏了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慕倾羽却一时难以平复,继续质问道: “今夜约你私会的刺客,到底有何目的,不会只是为了告知你司景煜的安危这么简单吧?” 璃月有些迟疑,她今晚犯的错已经够大了。 不过,她并不打算隐瞒,于是懦懦地回道: “刺客是一名蒙面的黑衣男子,他要孩儿用大乾边境的军事布防图换他的消息。” “今夜若不是你的婢女担心你的安危,将此事禀报朕知晓,你这会儿可是要盘算着潜进御书房偷图?...” 慕倾羽嘲讽地轻笑着问道。 “绝无可能!...”璃月忙惊慌地解释。 “事关大乾安危,月儿怎会答应?!” “是吗?!...”慕倾羽一脸的嘲讽和愠怒。 “你方才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一张图又算得了什么?” 璃月惊诧又委屈地看着慕倾羽,没想到自己在父亲的心里,已经变得这般不知轻重、不分是非。 “孩儿知道所为令父皇痛心失望,可孩儿怎会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乾福祉与百姓的安危?” 慕倾羽看着女儿被泪水浸湿的脸庞和眼神里的纯澈,心里不禁生出动容。 这般娇美柔弱的脸庞,和瞧不出一丝杂念的坚定的神情,许多年前,慕倾羽曾经日日都能与之朝夕相对。 隔了这么多年,眼前的情景仿若与久远的过往重合了。 眼前是他的亲生骨肉,没人比他自己更明白女儿的秉性,他方才的话委实说重了。 “如若对方说的是实情,司景煜身陷囹圄,你放弃救他可会后悔?...”慕倾羽和缓地问道。 璃月惊讶地抬头,很快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算他即刻身死,孩儿也不悔。 司景煜的性命与大乾社稷安危,孰轻孰重孩儿若分不清,又怎配做父皇的女儿? 孩儿自当尽忠尽孝,若心里真有什么愧疚缺憾,大不了事后再补。” 璃月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却又很是感慨。 慕倾听了却有些不解: “事后再补?他若死了你打算如何补?...” 璃月顿了顿,低眉敛目: “自然是以命相赔,以死谢罪!” “你!!...当真出息啊!” 慕倾羽一时惊讶,顿时绷不住怒意。 “说来说去,你没了这个男人就活不成了。 为父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你对他何罪之有,又凭什么以命相赔?!” 璃月微微叹了口气,回道: “孩儿进宫前沦落风尘,曾得过司景煜的相救之恩,此番去北宸,若非再次遇见他,孩儿早已命丧冰湖,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那夜,我们都被人下了猛药,没有解药,唯有行越礼之事可解,不然,孩儿定有性命之忧。 他几次三番救孩儿于危难,孩儿对他却见死不救。 虽是为了家国大义,但于理,孩儿忘恩负义,于情,孩儿此生心再难安。 若他身死,孩儿不以命相陪,又该如何苟活?...” 第304章 瞬间又起波澜 璃月的语气很平静,眼泪却越涌越多,好像怎么都流不尽。 慕倾羽见状,心疼得快碎了。 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且先回宫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 璃月闻言却高兴不起来,她眼下这副样子,如何能安心休养? 她惊讶地问: “孩儿如今是待罪之身,心里实在不安,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孩儿?...” “你道今夜养心殿这般清净,一个近前伺候的奴才都无,到底是为何? 今夜之事除了你我,只有徐太医知情,他可信得过。 过两天,为父自会安排,你放心吧!”慕倾羽温柔和缓地劝道。 璃月心里一恸,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大喜过望。 她哭得更厉害了,即刻起身跪在了地上。 “月儿谢父皇成全维护之恩!...” 璃月跪伏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在颤抖。 慕倾羽见女儿柔弱伤心的模样,忙心疼地将人扶了起来。 “是为父没能照顾好你,才让你去北宸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又身陷困境。 为父自当设法护你,可是月儿,你要答应为父一件事!” 慕倾羽担忧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安。 “父皇请说,孩儿自当尽力做到!” 璃月平复了一点情绪,尽量平静地回道。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 “为父虽不知司景煜眼下到底是何境况,但那刺客以此为筹码引诱你出宫,想必他身陷困境并非子虚乌有。 将来,无论他是吉是凶,你都不可做出傻事。 你对他并没有亏欠,更未辜负与他的情意,这个孩子便是见证。 为父既答应你留这孩子一命,你定要对这条性命负责。 无论司景煜是生是死,你必须坚强! 月儿,你能做到吗?...” 璃月闻言,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又起了波澜。 她默了片刻,心里似乎藏着万千思绪,最后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孩儿答应父皇,定不让父皇失望!” 慕倾羽终于安下心来,似是松了口气,欣喜地将璃月揽进怀里。 此时已至丑末,慕倾羽将璃月安抚好,忙命人将她送回明月宫。 璃月离开寝殿后,慕倾羽很是疲惫,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很是头疼,委实有些心烦意乱。 方才已经答应璃月要保下她和腹中的孩子,可此时,慕倾羽心里并没有万全的对策。 他闭目宁神想了片刻,突然睁开眼,命人将徐瑁之唤到了近前。 徐瑁之此刻进殿,倒比方才离开时忐忑了不少。 许是一个人待在偏殿左思右想后,深知他今日撞见的事乃皇家秘辛。 如果可以,徐瑁之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置身事外。 可如今已来不及了,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倒不是信不过慕倾羽的为人,只是这次的事不同寻常,稍有差池,他怕自己担不起干系。 徐瑁之料想,慕倾羽定会命他将璃月腹中的孩子秘密处理掉。 可这样的事,但凡是个医者都唯恐遇见,万般无奈躲不过时,定会头疼万分,心里不住地祈求上苍庇佑。 行医是为了救人,可此举却是在害命,一旦有危险,甚至可能一尸两命。 徐瑁之想起了多年前的萧婉昀,璃月那张酷似母亲的脸,更让他心里发怵。 他战战兢兢地向慕倾羽行了礼,却没料到,耳边传来令他十分意外的话。 慕倾羽疲惫又感慨地开口: “徐爱卿,朕今日让你见笑了!” 第305章 脸上莫名地发烫 这是什么话,谁敢看皇帝的笑话?更何况,徐瑁之不过一介医官。 他忙拱手请罪:“老臣不敢,陛下言重了!” 慕倾羽见他小心谨慎的模样,便知他此刻心里怕是紧张得很。 他们君臣相处了几十年,凭心而论,慕倾羽对徐瑁之很是感激。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不算健硕,登上帝位后诸事繁杂,心力损耗甚巨,再加遭受情殇、心志不舒。如今已过天命,慕倾羽尚能有这般硬朗的身子,全仰赖徐瑁之的医术。 这对君臣虽从不谈论政事,却有旁人无可比拟的信任与默契。 只是,再如何信任,慕倾羽此刻亦免不了难堪,才说出令徐瑁之吃惊的话。 他方才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日后自然少不了徐瑁之的帮忙。 于是,慕倾羽忙宽慰: “爱卿不必拘谨,今日之事,是朕管教无方,却要连累你替朕担待。” “陛下不必多虑,此乃老臣应尽的本分。”徐瑁之忙恭顺地回道。 “陛下亦不必自责,公主德行朝野称颂。 此番,定是去北宸和亲,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老臣这便为您分忧,定当尽力保公主身子无虞。” 徐瑁之顶着压力,向慕倾羽表了忠心与决心。 “此事不急,朕已将月儿送回寝宫歇息了。” 慕倾羽神态悠闲地回道,似乎真的一点也不急。 “莫再提她了,爱卿前几日刚替冯婕妤请脉,她身子近来如何啊?...” 慕倾羽突然很关切地问道。 这话题转得未免太快,徐瑁之一时措手不及。 他顿了片刻,极力思索回忆着冯婕妤的病情。 “回陛下,冯婕妤身子不大好,病情不容乐观啊。”徐瑁之惋惜地回道。 慕倾羽闻言亦很惋惜: “悠儿进宫才半年多,与月儿同岁,年纪这般小,病情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徐瑁之轻叹口气回道: “冯婕妤的病体乃是先天不足所致,后天又失了调养,早已伤及根本。怕是...” 徐瑁之不忍多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慕倾羽闻言惊讶地问: “可朕前日去瞧她,观她精神尚可。 真的如此严重吗?你实话与朕说,悠儿寿数尚有几何?” 徐瑁之有些为难,但还是据实回道: “大概只有半年左右,若上天庇佑添些寿数,恐怕亦拖不过一年。” “只剩这些时日了?!...” 慕倾羽很是惊叹,随即又不死心道: “徐爱卿,朕知你医术高明,想必定有办法。 无论如何,你都要替悠儿设法调理,尽量让她多些时日。” 徐瑁之见慕倾羽着急担忧的模样,心里生出感佩。 “老臣自当尽力,望陛下切莫过于担忧,损了御体。 生老病死乃天意,冯娘娘虽天不假年,但得陛下如此眷恋爱重,想必心里应当欣慰,再无遗憾。 陛下保重龙体,切莫伤怀!” 徐瑁之显然以为慕倾羽又要身陷情殇,遇见了如萧婉昀一般的女子。 不知怎的,慕倾羽听着他一番劝慰,脸上莫名地发烫。 “哦...朕与悠儿并非爱卿想得那般。”慕倾羽忙尴尬地解释。 第306章 放宽心便好 “朕都什么年纪了?...选秀只是顺应朝局民意罢了。” 慕倾羽一番解释,脸色都有些泛红。 徐瑁之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如何想有什么要紧,左右那冯悠儿是慕倾羽的妃嫔不是? 于是,他尴尬地笑着回道: “这话过谦了,陛下春秋正盛!” “爱卿莫要胡乱恭维了,这冯家势微,便将悠儿送进了宫。 朕见她身子孱弱,年纪又小,拿她当月儿一般看待罢了。” 徐瑁之闻言更是惊讶,一时憋笑憋得有些难受。 他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是头一次听闻,皇帝借遴选妃嫔以慰思女之意呢。 徐瑁之才不信慕倾羽的说辞,冯悠儿是个病美人,样貌才情可不输当年的萧婉昀。 不过,他眼下可没心思纠结冯悠儿的病情,璃月的身孕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徐瑁之忙拱手劝谏道: “陛下,冯娘娘的病不急这一时,需从长计议。 可公主的身子实在耽误不得了,老臣这便向陛下请旨,尽快去公主宫中请脉问诊。” “爱卿不必着急,月儿身子无大碍,好生歇息休养便可。” 慕倾羽似乎真的一点也不着急,徐瑁之瞧着更急切了。 “陛下,公主的身孕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需尽快处置了才稳妥啊。” 慕倾羽闻言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轻咳一声回道: “这般费心劳神又担惊受怕的差事,朕便不劳烦徐爱卿做了。 你明日一早便命太医院出一份详尽的医案,呈报至御书房。 医案的内容是,婉瑶公主和亲出使北宸期间染上寒疾,如今发作,病情危重,需迁居京郊皇家别院,以邙山温泉疗养方可稳定病情。” 徐瑁之闻言,惊得一双黯淡无光的老眼瞬间便睁圆了。 “陛下这是要...” 他想问出口的话一时哽住了,心里觉得不可思议,却不敢多问。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忙解释: “朕若是能动她腹中的孩子,方才便让她留在这儿让爱卿立刻办了。 只怕朕若强行解决眼前的麻烦,月儿会当场自戕啊!” 徐瑁之闻言只默默地点了点头,着实无言以对,心里只觉得此举太过荒唐,慕倾羽宠女儿,实在宠得没边了。 这事若走漏了一丝一毫的风声,璃月不仅活不成,皇室和整个乾国的颜面便都尽毁了。 慕倾羽似乎看出了徐瑁之的疑惑,忙继续解释: “徐爱卿不必多虑,放宽心便好。 朕会安排好一切,只需爱卿好生配合便可。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担责的!” 慕倾羽的语气很沉稳笃定,徐瑁之这才释然,放心了一些。 想必慕倾羽既是父亲,又身为皇帝,后续如何善后早就盘算好了,何须他一个医官操心?他只需尽心当差便可。 徐瑁之行礼告退,安心地离开了养心殿。 慕倾羽看着徐瑁之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没那么踏实。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可他今夜注定没有睡意,他还有重要的事尚未安排。 于是,慕倾羽顾不得夜色深沉,起身离开了寝殿。 第307章 当真俘获了圣心 孙和泰一直在殿外候着,见慕倾羽换了外袍出殿,行色匆匆的模样,忙跟了上去。 “陛下,这会儿才丑末,起身太早了,您不歇息吗?”孙和泰疑惑地问。 慕倾羽心情有些烦闷,闻言停住了脚步。 “今夜折腾到这个时辰,朕如何还有睡意?... 你莫跟着了,去朕寝殿收拾些衣物,命人送去倚华苑,朕这阵子不回寝殿睡了。”说着,慕倾羽便离开了。 孙和泰应声后,看着慕倾羽离开的背影,惊得半晌没回过神。 他都不记得慕倾羽在养心殿独居多少年了,怎的突然要宿去倚华苑? 那个冯婕妤弱不禁风的,当真俘获了圣心? 孙和泰愣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径直去当差了。 慕倾羽到倚华苑的时候,冯悠儿正睡着,当值的小宫女正守在外殿,困得直打瞌睡。 突然见到慕倾羽出现在殿内,小宫女猛得清醒了,忙行礼: “陛!...” “噤声!...”慕倾羽忙低声制止了。 “莫吵醒悠儿!”慕倾羽低声道。 小宫女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慕倾羽这个时辰突然过来,实在太奇怪了。 “陛下是来看娘娘的吗?这个时辰娘娘正睡着呢。”小宫女不解地问。 “无妨,朕在这外殿软榻上坐着便可。” 慕倾羽亦觉得自己此番很是唐突,笑着回道。 “哦...”小宫女懵懂地点了点头,随即乖巧道:“夜里天凉,奴婢给您沏壶热茶来吧。” 慕倾羽温和地点了点头,看得出,这小宫女年岁虽小,倒是个伶俐的,想必主子平日调教地不错。 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去沏茶了。 慕倾羽坐在软榻上,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内殿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冯悠儿娇弱的模样。 就在此刻,睡在内殿榻上的冯悠儿有些疲惫地睁了眼。 她睡眠很浅,方才听见外殿轻微的声响,便被吵醒了。 冯悠儿起身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动作轻盈而优雅,犹如一只娇弱的蝴蝶。 她的步伐轻柔,宛如踩在云朵上一般,缓步至外殿,目光触及坐在软榻上的慕倾羽时,不禁一愣,似乎很是意外。 她很快回过神来,福身行礼,柔声道: “陛下,您怎会这个时辰来臣妾这儿? 臣妾不知您前来,未能接驾,且仪容不整,还望陛下恕罪。” 冯悠儿虽镇定,但显然有些局促。 慕倾羽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冯悠儿,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朕方才听徐太医说你身子抱恙,心里惦念,便过来看看。 这个时辰又怕打扰你休息,便在外殿坐了片刻。” 冯悠儿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宛如熟透的苹果,羞涩与欢喜交织在她的眼眸之中。 她低下头,轻声道:“陛下如此挂念臣妾,臣妾心中着实欢喜。” 慕倾羽闻言,却一时有些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平日都是白日闲暇时前来探望,今夜这般着急,分明是心里有事,却似乎让冯悠儿误会了什么。 这时,方才小宫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香茶走了进来。 冯悠儿忙微笑着,示意小宫女放下热茶后退下。 殿内只剩她和慕倾羽独处,她略带羞涩地拉起慕倾羽的手,扶他到桌旁坐下。 然后,冯悠儿亲自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慕倾羽面前,柔声道:“陛下,请用茶。” 慕倾羽微笑着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赞道:“这茶的味道甚好。” 其实,他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不过是没话找话,在尽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第308章 只觉得庆幸 “陛下这个时辰来臣妾这儿,是一宿没睡吗? 尚有两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快去臣妾榻上歇会儿吧。”冯悠儿温柔关切道。 慕倾羽微笑一声,虽很温柔,却掩饰不住局促和尴尬。 “朕不困,明日正好休沐,朕在这儿歇息便可。 悠儿,你身子不适,自去歇息吧,不必陪朕。” 冯悠儿闻言,眼里的光顿时暗淡下来。 她果然是多想了,心里有些失落。 “臣妾的床榻不够宽敞吗,若是被奴才们瞧见您在坐榻上过夜,成何体统?定会传得人尽皆知。 陛下安心,臣妾知您对臣妾无男女之意,臣妾的身子,本也无福侍奉陛下。 陛下既然因故特意来臣妾这儿过夜,便安心同臣妾上榻歇息可好?” 冯悠儿果然聪明通透,一番话很是体贴。 “朕委实不该扰了你休息,对不住啊!” 慕倾羽颇有些歉疚,他的事再棘手,本与冯悠儿无关。 他眼下将她拖入其中,分明是在利用她。 “陛下言重了,陛下对臣妾胜过臣妾的父亲。 再者说,臣妾既是陛下妃嫔,理当为君分忧,臣妾不过是尽自己本分。 徐太医对臣妾说的都是宽慰之语,但臣妾的身子,自己清楚。 最后的时日能有陛下相陪,臣妾自是开心的。” 冯悠儿一番话,说得慕倾羽很是动容,他不忍再拒绝,便将人揽在怀里,一起进了内殿。 两人躺在一处,似乎很是平静。 慕倾羽没有解释他半夜突然造访的真正原因,冯悠儿也没多问一句话。 第二日,慕倾羽留宿倚华苑的事,便传遍了整个皇宫。慕倾羽自那以后,夜夜留宿冯悠儿宫中。 而明月宫则降下圣旨,命璃月迁居京郊皇家别院养病。 ...... 北宸天牢,司景煜枯坐在阴暗的牢房里。 他一身素白的睡袍上洇着些许血渍,看着手里攥着的香囊。 香囊散发出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此时只有这些许香味能给他一点慰藉。 他在思念送他香囊的人,但心里并不难过,只觉得庆幸。 他庆幸自己那晚及时将她推开了,他宁愿璃月恨他,也不愿她有丝毫的危险。 他预感到那晚之后,东宫会摊上大事。 果不其然,璃月离开数天后,田玉婉暴毙。 田家自然不能善罢甘休,毕竟田玉婉青春年少,身子一向康健,田家还指着她日后能平步青云,替家族挣得荣光呢。 司战野顶不住田家的压力和朝堂非议,只能下旨严查。 御医们最后查出田玉婉因中毒而亡。 她宫中的饮食和身边伺候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自然查不出什么。 因田玉婉贴身宫女的回忆供述,最后查到了东宫的头上。 田玉婉是东宫宴席之后两天毒发的,而赴宴之后的第二天便感到身子不适。 毒害皇帝妃嫔绝非等闲的罪名,申绿如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会让自己和整个申家陷入是非。 这便意味着,一旦事情败露,申凌雪只能沦为弃子,担下所有的罪名。 她心里害怕,便计上心头,在皇城司办案搜查时,将剩余的毒药藏在司景煜寝殿。 司景煜因这当场搜出的罪证,即刻便下了大狱。 第309章 想通了其中关节 “殿下,你近来可好?...” 司景煜正遐想间,耳畔传来问候。 肖和打点过狱卒,此番进到天牢探望。 “微臣无能,眼下尚无查到实证,未能救殿下出狱。” 肖和见司景煜单薄的病体,眼下更添凄凉,歉疚道。 “肖将军肯相助,救孤于危难,孤感激万分。孤是被人陷害,怎能怪肖将军? 不过,肖将军莫烦恼,孤大概知道陷害孤的人是谁,只是苦无证据自证。” “殿下快告知微臣,微臣定将奸人揪出来,还殿下清白。”肖和着急问道。 司景煜冷笑了一声: “害孤的,正是孤的好良娣!” “申良娣?!...” 肖和闻言很是诧异,内宫前朝尽知太子和良娣恩爱非常、感情甚笃,却没想到,司景煜会指认申凌雪陷害自己。 “殿下确定?...素闻申良娣与殿下甚是恩爱。 若真的是申娘娘,内宫之事,微臣又如何方便查证?” 司景煜轻笑一声回道: “申家想除掉孤的心思久矣,申凌雪便是申家安插在孤身边的。 孤虽遭了她的算计,不过,与她这些时日的恩爱夫妻也不是白做的。 孤这些时日在狱中想通了其中关节,这申凌雪怕是聪明过了头,将申家交给她的差事办砸了。 此番,孤虽下了狱,但申家非但无暇对孤落井下石,甚至急着与申凌雪撇清关系。 申凌雪正是慌了神,才不管不顾。可若无申家的支持,她自是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 孤见她换了贴身宫女,想必是之前的宫女知晓太多,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出宫了。 肖将军不妨去寻那个宫女,自然能查出些眉目。” 司景煜虽身陷囹圄,一番话却说得很是自信,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 他和申凌雪做了这段时日的夫妻,虽从未同寝一室,但与她在东宫朝夕相对,明里暗里的交锋,对她确实颇为了解。 那夜,申凌雪领着安公公闯入他寝殿,他就知道,自己和璃月的遭遇定是她的手笔。 可他当时想不明白,申凌雪心里对璃月嫉妒成狂,想害她不假,却为何给她下催情药,将她送到自己床上? 直到田玉婉无端染病,太医们束手无策,不久便暴毙宫中,司景煜才明白,璃月那晚怕是侥幸逃过死劫。 田玉婉虽然难逃一死,但应该是被申凌雪带安公公捉奸在床之后,被司战野赐死才算死得其所。 那晚也算苍天有眼,司景煜不禁在心里感叹。 申凌雪那个妒妇加蠢货,那晚若真让她如愿得逞,自己眼下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肖和见司景煜自信安然的模样,心里也顿时安心不少。 “既如此,事不宜迟,微臣便不耽搁了,这就去查证。 殿下保重!...” 肖和向司景煜告辞后,迅速离了天牢。 司景煜此时才显出些许孤寂与落寞。 他很想念璃月,可事到如今,他与她之间也只剩想念了。 司景煜知自己此番虽免不了牢狱之灾,却不至于就此被申家除掉。 他心里清楚,司战野本就不信自己会毒害田玉婉。 再加上申凌雪办的好差事,这桩“无头公案”只会越来越扑朔迷离。 自己毫无陷害田玉婉的动机,很明显,那日搜出的证据来路不明,疑点颇多。 即便肖和查不出什么,时间拖久了,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即使他能安然出狱,保住太子之位,他和璃月还有将来吗? 他已将璃月伤透了,她可是乾国陛下的掌上明珠,此番受尽委屈回去,三年之后又怎会再折返? 是他负心薄幸在前,这婚约早该废止的。 司景煜想着这些,心仿佛冻成了万年不化的冰坨子。 第310章 不能坐以待毙 申凌雪此刻独自在东宫,心里很是忐忑。 司景煜虽尚未被定罪,但眼下已成了阶下囚。 她倒并非真心替他担忧,只是自从那晚之后,申绿如对她冷淡得很,摆明了随时要与她划清界限。 她如今没了申家做靠山,名义上却是司景煜的妻室。 她亲手将司景煜送进了天牢,若他真有个好歹,她也别想讨到半点好,当真是唇亡齿寒了。 申凌雪坐立难安,想来想去,她觉得形势实在不妙,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出了东宫直奔紫霄宫。 申绿如见到她这个侄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呦!今天是吹得什么风,怎的将申良娣吹到本宫这儿来了呀?” “姑母!...”申凌雪忍着屈辱,不要脸地撒娇道。 “姑母,侄女许久未见您了,实在想念得很。 这便特意来看您了,姑母,您都不想见雪儿吗?...” 申绿如闻言,不经意又透着轻蔑与嘲讽地笑出了声。 “我的好侄女,这会儿想着来看你姑母了? 怕是你将咱们太子殿下送进了大牢,眼下又担心自己失了依靠,才想起姑母来的吧?...” 这话分明一点也没错,可申凌雪看着申绿如对自己极尽轻视和刻薄的样子,心里既愤恨又委屈。 自己好歹也是申家的血脉,只因为自己是庶出,从小受尽艰难,从来不敢有半点违逆。 申家要将她当成工具送到司景煜身边,她也欣然接受了。 虽然尚未能挣得申家想要的荣光,可申凌雪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可眼下莫说是记着她的苦劳,申家上下,显然没人拿她当亲骨肉看,申绿如对她这般冷漠恶劣的态度,便说明了一切。 即便寒心,申凌雪并不敢露出一丝不悦,继续陪着笑装可怜,希望申绿如能对她存些慈悲,莫对她弃之不顾。 申凌雪还没彻底死心,应该说,对申绿如和整个申家还抱着幻想。 可申绿如丝毫都没打算给她留情面,这个侄女,她本就从未放在眼里过。 在她眼里,卑贱之人生出的孩子,和外室私生的贱种没什么区别,天生的卑贱。 之前给她些许辞色,不过觉得她尚有些利用价值。 如今,申凌雪这般蠢笨不争气,差点将祸水惹到整个申家头上。 申绿如觉得她这个侄女对她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了,避之唯恐不及。 没想到,申凌雪今日这般不知趣,竟然冷不丁地自己跑来了。 申绿如终于抬眼瞥了申凌雪一眼。 “良娣自己做下的事,自己种下的因果,自己担着便好。 日后无事,莫要随意往本宫这儿跑了! 如今太子殿下获罪,良娣还是要安分守己一些。 可莫要将晦气带到本宫这儿来哈!...” 申绿如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就差直接下逐客令了。 申凌雪脸上很是难堪,可还是忍着屈辱央求道: “姑母说的是,可眼下东宫成了这般光景,太子殿下若有什么...侄女就彻底没了依靠。 侄女不求姑姑庇护,还能求谁呢? 求姑姑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莫将雪儿拒之门外。” 第311章 像见了鬼一般 “雪儿啊,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申凌雪的话让申绿如觉得很不入耳,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依良娣的意思,本宫还要如何帮你才算是念了骨肉之情?... 以你的出身,若非本宫提携,如何能嫁入皇室,甚至成为太子侧妃? 你自己不成器,落得今日的窘况,却丝毫不知反省。 本宫也不求你心存感恩,念着本宫的好了。 只求你莫要将祸水引到本宫与整个申氏头上便好。 良娣若是识趣,便赶紧回去闭门思过,自求多福吧!” 申绿如这下算是彻底将脸拉了下来,一点脸面都没留给申凌雪。 饶是申凌雪的脸皮厚得如铜墙铁壁,这会儿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了。 她终于颓丧地离开了紫霄宫。 刚踏出紫霄宫的宫门,申凌雪便收起了她眼里的柔弱委屈与哀伤,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恨意与怨愤。 她不过做错这么一点事,就被申家轻易地抛弃了。 申家对她,当真与一条狗没什么区别啊。 申凌雪恨得咬牙切齿,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若她此番能时来运转,定要让申绿如付出代价。 满腔的恨意似乎让申凌雪看着硬气了不少,至少没有来紫霄宫时慌乱和着急了。 可她终究还是惆怅,她如今成了丧家之犬,该如何立足报今日之耻呢? 申凌雪形单影只地回了东宫,自从司景煜下狱后,连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日渐懈怠,如今不是偷闲躲懒,便称病不当值,整个东宫冷清得很。 申凌雪自从进宫,跟着司景煜着实风光了一阵,彼时如何也没想到,她此生竟会有,要看这些奴才的脸色过活的光景。 她失魂落魄地进了正殿,殿内空荡荡的,申凌雪垂头丧气地看着冷硬的地面,神情很是沮丧。 冷不丁被人唤了一声,她吓得差点魂魄出窍。 “爱妃!...这是打哪儿回啊?!” 司景煜正坐在大殿之上,笑看着申凌雪,眼神嘲讽又透着凌厉。 “殿下!...您回来啦?” 申凌雪惊得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被释放出狱,按理她应该一早便被知会的。 可她却没提前得到丝毫的消息,司景煜就这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被吓坏了。 “旁人见夫君安然回来,定不知该如何欢喜。 爱妃见到孤,怎的像见了鬼一般? 爱妃此番见到孤安然无恙,一定很失望吧?!” 司景煜一顿揶揄嘲讽,眼神似乎要将申凌雪的身子盯出一个洞来。 肖和去狱中探望过他之后,很快便找到了之前贴身伺候申凌雪的宫女荷香。 那名宫女本就跟着申凌雪时日尚浅,又得她这般“厚待”,心里自是怨愤不平得很。 肖和晓以厉害,稍稍威逼利诱,没费什么周折,荷香便将自己知晓的事,悉数招供了。 肖和原本已将人证交给皇城司法办,却被司景煜拦了下来。 荷香不过是个当差的奴婢,一旦皇城司按章法办,当即办得便是申凌雪。 可申凌雪已是申家弃子,她死不足惜,整个申氏却安然无恙,在后宫前朝的权势未受丝毫撼动。 如此,申凌雪便死得太没价值了。 司景煜还不能让她就这么死,此番暂且留着,日后还有大用。 于是,他出面向皇城司求情,说良娣行差踏错,皆是他的家丑,亦是他身为夫君,有未尽之责,管教不严之过,希望皇城司能网开一面,让他自行处理申凌雪。 司景煜既是清白的,便仍是地位无可撼动的大宸储君。 皇城司怎敢轻易得罪,自是要给他这个面子的,甚至还赞叹太子殿下人品贵重,对良娣深情宽厚,实乃仁君之德。 如此,皇城司便以查无实证为由草草结案,将司景煜放回了东宫。 眼前的一切确实很突然,申凌雪当真如见了鬼一般,心虚害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 第312章 别无选择 申凌雪极力掩饰着心虚,绽放出明媚的笑。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段日子,臣妾忧心不已,日夜惦念,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会儿突然见到殿下,惊喜得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殿下怎可误会臣妾,真是令臣妾伤心呢!” 说着,申凌雪用帕子擦了擦那若有似无的眼泪。 司景煜看她装模作样的,只觉得可笑,心里只剩厌恶,却不能彻底发作。 他与她的夫妻缘分,尚且断不了呢。 可经此一遭,司景煜委实没什么耐心再与她虚与委蛇下去了。 “爱妃演戏这般卖力,孤看得委实心累。 在爱妃眼中,孤就这般愚笨可欺? 你当孤真的不知,孤寝殿中被搜出的毒药是谁的手笔。 孤的好良娣,你若再装蒜,放肆已极地拿孤当傻子,孤便只能将你交给皇城司法办了!” 司景煜一番话说得算是平静,申凌雪却吓得气都快忘记呼了,可面上仍在死撑。 “殿下的话,臣妾听不懂!臣妾未曾犯错,何故要去皇城司?...” 司景煜仿若没听见她的疑问,顿了片刻,径直开口道: “孤观爱妃前些日子心气甚是不顺,连贴身侍婢都换了。 那个被你打发的宫女荷香,眼下正在孤的手上。 爱妃若不愿去,孤直接将荷香交给皇城司,倒也省事得很。” 申凌雪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妾该死!臣妾愧对殿下!...”申凌雪忙声泪俱下道。 “那些事都是姑母逼臣妾做的,臣妾实在迫于无奈啊! 这些日子,臣妾未得一刻安生,心里早已悔悟。 望殿下念在夫妻情分给臣妾一次机会改过自新,臣妾日后定当牛做马,对殿下绝无二心!” 司景煜见申凌雪拜伏在地,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只觉得厌弃恶心。 这申凌雪不愧是申氏的骨肉,就这不知廉耻且不择手段的秉性,比申绿如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脑力逊色了一些,不过,这倒是司景煜对她最满意的地方。 若非她的这点愚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司景煜怕是没机会坐在这儿与她废话了。 司景煜这次能安然度过危机,当真是上天眷顾,此番申凌雪算是被他拿捏住了,这定是上天赐给他的一张绝妙的底牌。 “爱妃知错便好,孤并非不念旧情,不明事理之人。 不然,爱妃这会儿早被关进天牢了。 爱妃此番总该看清了吧?到底谁可倚仗,谁又弃你如敝履?” 申凌雪闻言,哭得更伤心了,泣不成声道: “看清了!臣妾自是看清了!臣妾的肠子都悔青了。 幸得殿下不弃,日后只要殿下吩咐,臣妾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诶?!...爱妃这是说得什么话? 爱妃既为孤的妻室,孤怎会舍得爱妃去赴汤蹈火?快起来说话吧!...” 司景煜一番话很是平静温柔,申凌雪心里却还是战战兢兢。 老实说,她怎么也不会傻到,相信司景煜是真的对她念旧情。 可她此番已别无选择,不选择相信司景煜,难道要将自己的性命送去皇城司吗? 第313章 宽宥之恩 “臣妾谢殿下宽宥之恩!” 申凌雪感激涕零地伏拜之后,才小心地起身。 “不知殿下...对臣妾有何吩咐? 臣妾一定尽心尽力,不,臣妾一定替殿下办到,豁出性命亦在所不辞!” 申凌雪当真奴性难除,刚得了些许颜色,连忙急着表“忠心”,深怕司景煜反悔弃了自己。 司景煜心里很是满意,申凌雪这条毒蛇终于被他捏住了七寸。 “爱妃急什么?孤既然选择护着爱妃,心里便还是拿你当妻子的,咱们来日方长!” 司景煜微笑着回道,语气里尽显温柔。 申凌雪分不清他有几分真心或假意,只是司景煜这温柔的神情,便让她有些难以抵挡地沉醉。 申凌雪心里一时动容,当真期盼自己和司景煜能“重修旧好”,回到新婚时人人称羡的光景。 可她心里到底难安,想着司景煜尚有婚约在身,自己不过是他的侧妃妾室,便忍不住酸楚地开口: “承蒙殿下不弃,可臣妾不过是殿下的侧妃,说起来只是一介妾室,当不得殿下的妻子呢。” 司景煜闻言,心下更觉得好笑。 这申凌雪方才还是只丧家之犬,眼下刚保住了性命,就蹬鼻子上脸的,竟然有闲心吃起璃月的飞醋来。 “爱妃可是孤娶得第一位妻室哦,这小性子使得,实在好没道理!” 司景煜故意装作不解风情地嗔怪道。 “臣妾怎敢,只是殿下与婉瑶公主有婚约,她才是殿下的正妃呢。” 申凌雪就是这般可笑又爱痴心妄想,司景煜心里很是鄙夷,若非情势所迫,他怎么可能与这样的毒妇扯上关系? 可他眼下还得稳住她,申氏一日未除,他储君的地位终受威胁,杀母之仇更是令他日夜难安。 司景煜故作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爱妃原是在吃这个醋,那个慕璃月可是乾国陛下的掌珠,乾国最受宠的公主,无论出身还是心气,都高不可测啊! 她虽样貌尚可,但孤娶妻定要一位乖巧顺意的,她这脾性,时日久了,孤哪里伺候得起? 爱妃当着她的面风光大嫁进了东宫,已是对她与整个乾国的折辱。 爱妃觉得,她会甘愿回来,继续受辱? 即便她对孤余情未了,乾国陛下也定不准她折返大宸了。 爱妃当真是小家子气,何故与一个手下败将计较?” 申凌雪闻言,心气顺畅了不少,心情顿时愉悦。 “是臣妾见识浅薄了,没想到,殿下对臣妾如此厚爱,臣妾定不辜负殿下的信任与期望!” “这才对嘛!...”司景煜赞许道,“孤知你出身寒微,在申家受了不少委屈,孤与你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可俗语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还有一句送给爱妃,夫荣妻贵! 爱妃若能当好孤的贤内助,孤出头之日,便是爱妃荣耀之时!” 申凌雪听着司景煜这番许诺和暖心之语,一时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难以抑制内心的欣喜,忙振奋地回道: “臣妾明白该怎么做了,承蒙殿下青睐,日后殿下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臣妾,臣妾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第314章 能屈能伸 “好!...爱妃有此觉悟,孤甚感欣慰!”司景煜忙一通夸赞。 “孤这些时日在牢里受了不少罪,爱妃亦是不得安生。 既然爱妃方才说,之前种种皆是逼不得已,那日后,定要让我们逼不得已的存在,彻底消失才好。 如此,你我日后才可高枕无忧啊。” 司景煜一番话说得隐晦又明显,申凌雪自是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 那日之后,申凌雪又成了受尽太子宠爱的申良娣。 只是她时来运转之后,并没有与申氏彻底划清界限,反而“不计前嫌”地,一次又一次地,拿热脸去贴申绿如的冷屁股。 每次去紫霄宫求见的说辞都是对姑母甚是想念,若再见不到,便要思念成疾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申凌雪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又得到了申绿如的垂怜。 申凌雪日日到紫霄宫外请安求见,十天半个月能得到申绿如一次召见。 申凌雪十分珍惜见面的机会,每次都表现得情真意切,仿佛之前的难堪从未发生过一般。 渐渐地,申绿如对申凌雪的诚意深信不疑,觉得申凌雪算是个识时务的,心里清楚失去自己和申氏作为依傍,她便什么都不是,在这宫中毫无立足之地。 申凌雪见自己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更是不遗余力地对申绿如亲热无比。 殊不知,她此番这般卖力地巴结,却是为了她的新主子,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会誓死效忠的人。 因为,她要做大宸国最尊贵的女子,有此信念,她定然能屈能伸,这点苦根本不在话下。 申绿如渐渐对她放下了防备,每十天半个月一次的请安,变成了三五天一次。 最后,她们姑侄见面越来越频繁。 申绿如的心情舒畅了不少,有这个好侄女陪伴伺候在侧,她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得意与跋扈。 一日,申凌雪陪申绿如聊了许久,正要告退回东宫,却被申绿如留下陪她共进晚膳。 这可是不小的荣幸,申凌雪进宫这么久,这样的待遇还是头一回呢。 她欣喜万分地对申绿如道谢后,便乖巧地坐在她身侧,伺候她用膳。 席间菜肴很是丰盛,说起来是为款待申凌雪,其实都是申绿如爱吃的。 申绿如品着美酒佳肴,和申凌雪相谈甚欢,一时有些醉意,人便不自觉飘飘然起来。 “雪儿在宫中跟了本宫这些时日,到底长进了不少,人也变聪明了呢!” 申绿如一高兴对申凌雪好一通夸赞。 申凌雪却十分低调谦逊,忙回道: “姑母实在过奖了,侄女笨得很,承蒙姑母不弃,愿意悉心调教,实乃雪儿之幸啊!” “诶?!...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你可是本宫的亲侄女,本宫不笨,你又怎会是愚钝之人。” 申凌雪心里很是鄙夷,面上却依旧殷勤道: “姑母说得即是,雪儿观姑母今日这般高兴,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知姑母近日有何大喜啊?” 第315章 得意忘形 申绿如闻言,一时笑得更欢了,不知有几分是酒意上头,有几分是喜从天降。 “本宫未出阁前,家中便请名士看过相,说本宫乃命格极尊极贵之人。 这喜事嘛,自能不求自来!” 说着,申绿如醉意朦胧的眼故作神秘地瞥了一眼申凌雪,倒让人更好奇了。 “那姑母还不快些说给侄女听听,也好让侄女沾沾姑母的喜气啊!”申凌雪忙好奇又殷勤地问。 申绿如正想一番炫耀,似是话到嘴边即刻收敛住了,看来尚存着几分清醒。 可耐不住申凌雪好奇又崇拜的眼神,申绿如怎能忍得住,就此沉默一言不发? “陛下糊涂,以为立那个贱种做太子,便可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殊不知,我申氏百年的基业,岂会这么容易被撼动? 我的轩儿才堪配储君的身份,老东西竟然眼拙,选来选去,最后挑了那个浣衣婢的儿子。 也不听听,那些朝臣背地里是如何笑话的!” 申凌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申绿如这般兴奋,却未曾想,说出来的事本该令她勃然大怒。 不过,申凌雪很快反应过来,忙附和问道: “这么说,景轩表哥日后的前程,姑母早就安排好了?...” 事关争储,申凌雪不敢亦不便问得过多。可她心里很自信,能让申绿如开心的事,无非是功名利禄,而她的儿子自是她此生最大的依傍。 “本宫无需安排什么,轩儿血统高贵,生来便是人君之选。”申绿如终于忍不住那一身的“孔雀羽毛”。 “景轩表哥自是才华过人,只是陛下确实无意将他扶上储位,姑母又待如何?...” 申凌雪知道申绿如肚子里定然憋着大招没吐露给自己,故作疑惑担忧地问。 申绿如见侄女这般替自己“忧心”,终于藏不住心里的得意。 “即便如此亦不足为惧,雪儿莫担忧! 那老东西糊涂,这满朝文武岂会跟着他糊涂? 申家的追随者遍布朝野,他执意立司景煜如何能得人心? 况且,本宫和申家的势力,可不止于大宸,有朝一日兵临城下,看那老东西低不低头!” 申凌雪闻言心里一惊,一时不敢确定,申绿如方才所言到底是醉话还是真言。 这是何意,难不成申家为争储位起了反意,正在谋划造反?! 申凌雪顿了片刻,装作不明所以道: “姑母今日定是高兴太过,说话都有些不清了。 侄女方才委实没听明白,‘兵临城下’是何意? 想来,姑母入宫数十年,陛下向来荣宠,也就立储之事未遂姑母的愿。 姑母今日定是醉了,方才所言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可了不得呢!” 申绿如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在美酒的驱动下,一时没管住嘴。 于是,她忙显出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本宫只是一时聊得尽兴逗你开心罢了! 女孩子家,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莫胡思乱想随意打听旁的事。” “哦!...”申凌雪忙撇着嘴,怯懦地应了,瞧着有些委屈。 她装孙子成了习惯,这模样不过是她惯常的伪装罢了。 申凌雪此时心里像觅得了宝藏一般兴奋,只等着晚膳后回东宫,向司景煜汇报她今日的发现。 第316章 以慰相思 申凌雪终于等到她的好姑母酒意酣畅,足够尽兴之后,殷勤地将她扶到了榻上,这才告退离了紫霄宫。 ...... 此时已将近安寝的时辰,司景煜刚从龙御阁回来,一脸疲倦却毫无睡意。 他今日忙了一天,晚膳陪着司战野,对着一桌子佳肴却没什么胃口,只随意进了一些。 司景煜一回东宫便一头栽进了书房,此刻正在案前撑着脑袋小憩。 片刻后,他睁眼,眼里却未见清明,只显出一丝忧伤。 那眼神迷离又哀怨,仿佛深潭之下藏着的漩涡。 他从一个锦盒里取出那只香囊。 璃月赠他香囊那日,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伤心离开。 他随后却将香囊捡起,悄悄藏进袖中,这几个月一直贴身带着。 在天牢时,这香囊更是成了他每日的慰藉。 牢中艰难,香囊也被他日日“磋磨”旧了。 司景煜出狱后,便立刻寻了个精致的锦盒将他的宝贝藏了起来,每日夜深人静时,便要取出观仰以慰相思。 锦囊上绣着合欢花,粉中带白,无数丝绒状的花丝形成半球形的花冠。 花形瞧着简单素净,却十分考验绣工。那一丝一丝细针状的花丝,绣起来十分辛苦。 璃月并不擅刺绣,为了这几朵合欢花,想必指尖不知被刺破了几回。 这般艰难,绣出来的花竟有些像蒲公草,但司景煜一眼就认出是合欢花。 两情相悦,合心即欢,没人比他更明白璃月的期盼和用意。 可他当日,却连正眼都没瞧一下,便将香囊弃如敝履地扔在了地上。 事后每次想起璃月那日破碎伤感的眼神,司景煜便心如刀割。 他此刻与璃月,已隔着万水千山,远得都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也只能靠这手中的物件熬过这夜夜的相思。 “殿下,良娣娘娘求见!” 司景煜的遐思被当值小太监的禀报声打断。 他忙收起香囊,长舒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宣!...” 随后,申凌雪满面春风,笑意中带着得意与急切地行至司景煜案前。 “殿下!臣妾可算见着您了。 您平日政事繁忙,都无暇陪臣妾,臣妾委实想念得紧呢!” 司景煜见她这么晚来书房,定有要紧的事,却没想到,申凌雪不合时宜地,兜头对他撒起娇来。 司景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显出温和的笑意。 “爱妃这么晚还未歇息?孤这阵子,下朝后日日伴驾御书房,方才陪父皇进了晚膳才回宫。 实在抽不出闲暇,委屈爱妃了!” “好说好说,殿下与臣妾客气什么? 殿下为国事操劳,臣妾自当体谅! 你我夫妻,日后有的是时日,殿下莫挂念臣妾。” 申凌雪瞬间变得端庄贤淑起来。 说来也算稀奇,申凌雪原本很介意司景煜对她的冷淡,每每在人前,却还要配合他演戏,他们至今无肌肤之亲。 可她亲手将司景煜送进天牢,却未得到申绿如和申家的半点待见。 自从司景煜自天牢回来,她再度对他依附之后,她一点也不在意之前心里那一丝情爱了。 申凌雪现下每日像被打了鸡血一般,不是去紫霄宫活动,便是终日思量着,如何替她的夫君筹谋。 夫贵妻荣,她时刻谨记着司景煜的教诲,每日都梦想着自己问鼎凤冠的那一日。 “爱妃这个时辰来见孤,定有要事吧?” 申凌雪心里正想着美梦,突然被司景煜的问话惊了一下,瞬间又笑开了。 第317章 轻易动不得 “正是!臣妾知殿下辛劳,若非有要事,怎会来扰了殿下歇息?”申凌雪乖巧地回道。 “爱妃有心了,有什么要紧的快说与孤听吧!” 司景煜有些迫不及待,他知她日日都混迹在紫霄宫,想说的事多半与申绿如有关。 他很累,只想让申凌雪一吐为快,尽快将她打发了。 申凌雪兴致更高涨了,将她晚膳时套出的申绿如的话,悉数详尽地告知了司景煜。 司景煜听完故作惊讶: “竟有这等事?!...申贵妃当真这么说的吗?” “千真万确!臣妾就坐在姑母身旁,绝无可能听岔。”申凌雪笃定回道。 “此事关系重大,贵妃娘娘又饮了酒。 况且,她并未透露确切的信息。 本就口说无凭,她说的这些恐怕是一时醉话,也未可知。 爱妃千万不可与旁人提起,以免给自己惹来祸端,或者打草惊蛇。” 司景煜忙将信将疑地叮嘱了一番。 “殿下说的是,臣妾知晓分寸的,这才立刻来向您禀报,怎会透露给旁人?” 申凌雪言语间很是得意,仿佛自己今日立下了大功,态度更是表现得对司景煜忠心耿耿,觉得理应得到嘉奖。 司景煜自是要顺着她的毛理,忙夸赞道: “爱妃果然机敏又聪慧,孤得爱妃相助,日后何愁无出头之日?” “殿下过奖了,这本是臣妾应尽之责。” 申凌雪回着谦逊的话,面上的神情得意中透着几分娇羞,对司景煜的夸赞很是受用。 “紫霄宫有爱妃日日去周旋,孤省了不少心。 日后还需劳烦爱妃尽心尽力,申贵妃与整个申家的动向,咱们万不可大意。” 司景煜忙一番叮嘱,对申凌雪很是信任与倚重。 “臣妾知晓!”申凌雪闻言更是振奋无比,忙一脸得意地回道。 “殿下放心,臣妾定不会让姑母和申氏再有陷害殿下的机会。 日后有任何风吹草动,定会第一时间禀告殿下知晓。” “嗯,有劳爱妃了!时辰不早,爱妃也辛苦一天了,早些回寝殿安置吧。 孤尚有些公文要处置,就不陪爱妃了。” 司景煜见申凌雪今晚的表演差不多尽兴了,忙温和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申凌雪的笑容瞬间有些凝固,欲言又止,看着司景煜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终是什么也没说,告退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司景煜脸上的温柔与微笑顿时消失无踪。 他终于不必再伪装,可以稍稍歇口气了。 只放松了片刻,他的眼神又不禁透出寒冰。 璃月离开没多久,肖和便来向他汇报暗中保护璃月回乾国所遇见的刺客。 司景煜当时便觉蹊跷,他与肖和一致认为,那几波刺客来自同一阵营,却并非宸国内部势力。 想要除掉璃月的是申氏,执行杀令的却是外邦势力,司景煜一直怀疑申氏与外邦有勾结。 今日申凌雪的发现,正好证实了他的猜想。 至于申氏行这悖逆不轨之举的动机,自然是为储位之争。 只要能保住申氏一族的荣华富贵,申家人向来都是不择手段且毫无底线的。 此乃叛国重罪,一旦事发,祸及九族。 正因如此,若无实证轻易动不得。 接下来,司景煜便要筹谋如何得到申氏的罪证。 第318章 遁世隐居 (乾国上京城外,皇家别院...) 清晨邙山上的鸟鸣声婉转动听,璃月悠悠转醒出了寝殿。 她已在皇家别院住了月余,这里依山傍水,离靖国寺不远。 璃月时常能听到古刹悠远的钟声,显得周围更安逸宁静。 这儿说是别院,俨然是皇家行宫。 院墙高深,殿阁错落有致,璃月住在此处,实在孤寂无趣得很。 虽然明月宫的数十名奴才都跟着她到了此处,慕倾羽还派了侍卫和暗卫守在宫院内外各处。 可璃月觉得,这偌大的宫院里,委实人烟稀少,与皇宫的热闹喧嚣相比,自己当真遁世隐居了。 这实在是无奈之举,璃月非但没有一丝怨怼,心里十分感激和庆幸眼前的境遇。 即便她不可踏出宫院一步,眼前的光景已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璃月独自坐在院中,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玉牌。 城隍庙那夜,春华带着御前亲卫赶到时,刺客见势不妙便破窗而逃,慌乱之下,将这枚用来威胁自己的信物遗落当场。 璃月忙将玉牌捡起藏了起来。 如今,她身处山野之中,孤寂寥落时总会不自觉地将此物取出观瞻。 玉牌镶嵌在纯金中,更显得玉色温润透亮,雅致中透着华贵。 璃月刚到宸国时便见过这块玉牌,彼时此物尚归属于大皇子司景洪。 后来司景煜被立为储君,这枚象征储君身份的传国玉牌便归属司景煜了。 璃月确定这块玉牌是真品,并非刺客拿来诓骗她仿造的。 这就表示,那晚刺客用来威胁自己的事由,多半是真的。 她对着玉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担忧和烦乱,这些日子越发地如影随形。 她离开皇宫前去东宫向慕凌岳夫妇辞行时,便隐晦且不动声色地向慕凌岳打听过宸国的情况。 尤其是宸国皇宫的动向,比如事关储位之争的事端。 慕凌岳当时被问得惊讶,不明所以地回道: “宸国储位不是月儿的未来夫婿正坐着?... 这还有什么好疑虑的,孤未听说有什么风吹草动啊?” 璃月被问得尴尬,忙掩饰住担忧的神情,装作不经意地回道: “月儿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这不是好不容易回了大乾嘛,去了北宸不到一年,便惹了一身病痛回来。 日后自是不想再回那苦寒之地受罪了,司景煜这厮出身不济,虽暂时忝居太子之位,宸国觊觎储位的可大有人在。 若他的储位有什么变故,父皇和大哥便不必费心寻旁的缘由,取消月儿与他的婚约啦!” 璃月故作轻松地回了一大通话,脸上的笑看不出丝毫地勉强。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打从刺客那儿得知司景煜的消息,她心里便未得片刻安生。 慕凌岳顿了顿,觉得璃月所想有几分道理,只是思虑地太过简单了。 于是,忙劝慰道:“月儿多虑了,你的婚约是与宸国太子的,不是司景煜,亦会是其他皇子。 只是宸国储位乃他国内政,你我多想无益。 不过,月儿不必担忧,若对婚事不满,父皇与孤定能有法子将这婚事退了,放心吧!” 第319章 上天怎会不佑? 璃月那日装作欣喜无虞地向慕凌岳辞行,而后离开了东宫。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纠结得根本不是这门婚事是否存续。 她压根儿没有这份心情,心里真的很担忧司景煜的境况与安危。 虽然她心里清楚,她在宸国时,司景煜未曾给过她几分好脸。 可她如今就是忍不住心里的牵挂,有时,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委实犯贱。 她此时,自己都身陷泥淖,躲在这山野幽静之所不得见人,却还有闲心担忧旁人。 想到此,璃月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似乎有了很微弱的胎动,那个人是她孩子的父亲,怎可算是等闲的旁人? 清晨山间的风有些凉,吹在身上只觉得冷,璃月不经意地打了个冷战,肩背突然变得暖和。 “公主,您一大早怎的独自出了寝殿,也不叫奴婢跟着,还坐在此处吹冷风。 莫不是,嫌身子好得太利索了?” 春华寻到此处,将一件大氅披在璃月身上,嘴上忍不住唠叨了几句。 “本宫觉着殿里有些闷,出来透会儿气。 看时辰尚早,就没叫醒你。左右这儿就这么大的地界,本宫还能飞出去不成?”璃月有些不耐地回道。 “是是是!...奴婢当真辜负了公主一番体恤之意,这便向您赔不是啦!” 春华见状忙好生哄道,璃月这阵子看着平静,实则心绪不宁。 “只是公主,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万不能再这般,拿身子不当回事了!” 春华担忧地劝道,这些日子,璃月害喜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她看在眼里,即便什么都不问,亦明白发生了何事。 璃月被御赐到此处“养病”,慕倾羽竟然下了圣旨,明面上是对她的荣宠,可事发这般突然,又太过郑重,难免引人猜疑和遐想。 毕竟,这皇家别院是给历代帝王疗养所用,后妃都需凭旨意才可入院伴驾,从未有公主可享此待遇。 慕倾羽这般操作虽可掩人耳目,可璃月近身伺候的奴才们,却是如何都瞒不住的。 好在明月宫的宫女和太监,当初都是慕倾羽亲自挑选,大部分都是从他的养心殿调拨出去的,背景和人品都算可信。 璃月本也没想瞒着,再过一两个月,她的身子便瞒不住了,私下和春华聊起自己怀孕的事,并没什么刻意避讳的。 “春华,你说本宫的孩儿能平安降生吗? 要是...上天不佑,降些意外怎么办?” 璃月突然情绪低落,忧虑地问。 璃月闻言一时惊住了:“呸呸呸!...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公主乃天子血脉,金枝玉叶,上天怎会不佑? 再说,哪儿有孕妇这般口无遮拦,这不是在诅咒自己吗? 切莫再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了!” 璃月闻言却委屈起来,撇着嘴道: “本宫自从进了这别院,便谁也见不着了。 本宫好想父皇,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他。 他对我这个女儿一定很失望吧,这一个多月来,都未曾理会过别院。” 璃月说着,眼圈都泛红了。 “奴婢方才还劝您莫胡思乱想,公主怎的还变本加厉了?!”春华有些惊慌,忙劝慰。 “再者说,陛下对公主,委实并非您想得这般冷落。 奴婢今日可要替陛下好好说道说道!” 第320章 今夜太安静了 “陛下本就日理万机,无暇分身。 再加上公主眼下的境况,实在不宜引人注意啊! 公主难不成要陛下御驾亲临,前来探望?” 春华的劝慰听起来倒有几分责备之意了。 璃月心里更委屈了,可面上却不敢显露。 她如今未婚先孕躲在此处,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没活路了。 她尚且能安稳度日,慕倾羽不知操了多少心,顶着多少猜疑与非议。 “都怪本宫自己不争气,如今只能禁足此处。 不怪父皇对本宫冷淡,本宫早就无颜见人了,又怎敢劳烦父皇驾临?” 璃月一番话很是自弃,春华见状却有些不忍心。 “公主莫要说这般丧气的话,陛下何时对你冷淡了? 奴婢每日都要禀报您的起居和身体状况呢。 陛下每日都谴人来问的,只是,一来为了避人耳目引人注意,二来怕惊扰公主休养,陛下着奴婢每晚等公主睡下,亥时去院门口回话。 怕公主心里不自在,还让奴婢莫要让您知晓。 陛下对公主的疼爱,奴婢实在叹服得很。 公主心里若这般误会陛下,奴婢都替陛下抱屈呢!” 春华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语气很是诚恳。 璃月听了既惊讶又感动: “春华,你说的话都当真,并非为了宽慰本宫,父皇真的每日都有差人来?” “自然当真!公主若不信,今夜随奴婢一同去回话可好?” 璃月心里自是深信不疑,只是一时觉得难以置信才随口问了一句。 她原本觉得自己身世堪怜,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此时却觉得自己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有这世上最好的父亲,得到的疼惜爱护更是无人能比。 “本宫方才的话,委实有些不懂事呢。 你切不可将本宫方才所言回给父皇听哦!”璃月不放心地叮嘱。 春华闻言顿时笑出了声: “瞧公主说的,奴婢的脑子就这么不好使?” 璃月未再回话,羞涩地笑开了。 后面这一整日,璃月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进膳的胃口都比平日明显地好。 晚膳后在院子里散步片刻,璃月觉得身子有些疲倦,便回寝殿安置了。 春华见璃月已经睡得安稳,差不多到了时辰,便准备离开寝殿去别院门口回禀璃月今日的情况。 她刚出寝殿门,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春华大惊,本能地想要挣扎呼救,奈何整个人被钳制地死死的,口鼻更是被捂得喘不上气,根本发不出一点声响。 春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夜外殿太安静了些,想必当值的几位宫女早就被歹人摆平了。 春华眼见着一旁又跳出一个蒙面刺客,趁着她发不出任何动静示警,立刻钻进了璃月的寝殿。 春华心里瞬间绝望了,看这阵势,璃月今夜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她此时再怎么挣扎都已经毫无意义,甚至只会令歹人觉得厌烦,那样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一些。 春华心急如焚,但她不能不明不白、毫无价值地死去。 于是,她立刻“晕”了过去,钳制她的刺客以为她的小命差不多交代了,这才放松警惕,将她扔到一边,追随自己的同伴进了寝殿。 第321章 阁下当真无耻 璃月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可此时躺在床上却睡不安生,许是晚膳比平日吃得多了些,有些积食,身子不大舒坦。 她翻了个身,微睁的眼便瞧见了闪进殿里的黑影。 她心里大惊,心脏似乎随时要跳出来。 可她不敢发出声响,她清楚,那个人定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刺客,一旦暴露定会即刻动手了结自己,好速战速决后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璃月悄悄拔下了头上的素银簪子。 刺客靠近见璃月正“熟睡”着,便安心地拔出匕首正欲行刺,却毫无防备地被尖锐的硬物抵住了颈部。 “扔了匕首!!...不然,本宫立刻刺穿你的脖子!” 刺客显然吓了一跳,黑暗中,他完全没料想到璃月在装睡,且手里还攥着利器。 甚至,观璃月这敏捷的身手和气势,完全不像身娇体弱的公主,倒像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璃月的舞技不凡,动作敏捷自然丝毫不差,至于身手不凡,便完全是花架子了。 而眼下令刺客心生畏惧的错觉,完全仰赖于殿内黑暗的环境,且这名刺客,似乎对璃月的情况并不了解,璃月临危不乱想到的法子,才一时镇住了他。 “说!!...你是何人?敢夜闯本宫寝殿,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本宫现在只要一声令下,保证你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快说!你是受何人指使?老实交代,本宫或许可以考虑饶了你的狗命!!” 璃月生平,从未这么大嗓门与人说话,虽心里在瑟瑟发抖,可这说话的气势,委实能令人生出几分胆寒。 那刺客闻言,不知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一头雾水,根本没听明白璃月的话,说话大着舌头,结结巴巴的,口音很奇怪。 “贵人饶命...我不认识你,就是有人花钱买我杀...我就来了,我们没仇,我是好人...你放了我...” 璃月听这人大着舌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没头没脑的话,差点没气得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胡言乱语,都干杀人行刺的勾当了,还说自己是好人。 还是说,旁人得救人性命才算积德行善,而杀手只要不杀人便算造了七级浮屠了? “阁下当真无耻!干着人命买卖还觉着自己是好人? 想活命就老实交代,不然,本宫非但不饶你的命,还要将你杀了扔去山里喂野狗!” 璃月说着,手里的簪子抵得更紧了。 刺客的脖子似乎被刺出了血,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饶命!!...饶命啊!...我说...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刺客被吓破胆正要张口时,另一个黑影却闯进了内殿。 这个家伙方才躲在暗处,看着同伴被擒,却一声不吭,完全不在意那个人的生死。 璃月的心顿时又紧张起来,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有同伙,忙厉声喝止: “别过来!!...再过来,本宫就即刻要了他的命!” 璃月手里擒着的家伙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顿时来了精神,激动地对他的同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鸟语”,璃月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和殷切的神情可以判断,他在向他的同伴求救。 可他的同伴面对他身陷危难,非但无半点担忧着急,反而兴奋无比地仰天大笑起来。 这下璃月慌了,看来,她手里的“人质”还没用,便彻底失去了价值。 第322章 果然是十恶不赦之徒 “你要杀就杀!”那人笑过之后大声道,还是明显的异域口音,但说话明显比璃月手里的这位流利清晰。 “我为什要在乎这个笨蛋的生死? 本来我还要和他平分酬金,他死了,酬金就全部归我了。 你要杀他就爽快点,我看在你帮了我的分上,不会让你承受痛苦的。 我的动作很快,一点也不疼,别怕!” 璃月听了刺客的话,又气又惊,心道能干杀人的买卖,果然是十恶不赦之徒,若有人性怎会堕落至此? 可此时发怒却是无用,毕竟再狠的话若不能威慑对方,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些。 “放肆!你可知本宫是何人?即便你今日能得手,又怎么可能活着离开这儿? 再多的钱,只怕你是有命挣没命享呀!” 璃月强作镇定地威慑道。 “废话少说!...”刺客顿时没了耐心,“我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只管拿你的命换钱,别的一概不管! 你不动手,我连你们一块儿解决好了!” 说着,刺客便要冲上前来,却被殿外的呼喊惊住了。 “有刺客!!...快来人啊!...快抓刺客!!...” 璃月一听便是春华的声音,并伴随着由远及近、人声鼎沸的奔跑声。 她忙对钳制在手里的刺客厉声道: “你个傻子!想活命还不快与本宫合作! 外面的人马可不少,你们绝无可能逃脱,可你的同伙现在就要杀了你,你想给他陪葬吗?!” 那“傻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对璃月点了点头,忙将手里的匕首对准了他的同伴。 正在两人对峙时,大内侍卫蜂拥而至,一进殿便将那两名刺客控制住了。 璃月大惊,她这别院中,何时多出这么多侍卫? 慕倾羽突然穿过人群,出现在璃月的面前。 “父皇?!...”璃月即刻起身,欣喜万分地冲进慕倾羽的怀里。 “月儿!你可有伤着?...” 慕倾羽紧张地将人从怀里捞出来,仔细打量着。 璃月这时才抑制不住害怕与心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父皇,孩儿方才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父皇!...” “是为父来晚了,未保护好你,让你受惊了!” 慕倾羽也顿觉后怕不已,心疼地将璃月抱入怀中安抚。 “都过去了,月儿没事便好,日后,为父定不让此事再发生!” 说到此,他眼里寒光刺向那两名刺客。 侍卫已将那两人蒙面的黑巾摘了,是两个生面孔,长得魁梧高大,分明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尔等受何人指使,敢入宫行刺?!...” 慕倾羽刚厉声问了一句,方才那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便应声倒下了。 这个家伙内心恶毒,性情更是极端,见刺杀失败便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一命呜呼了。 另一个傻大个儿见状却吓得瑟瑟发抖,看得出来,他尚未活够,这会儿怕死得很。 “贵人饶命啊!我刚才和他战斗,想救你。 贵人说我可以活的,贵人救我!” 傻大个儿可怜地看着璃月一通呼救。 璃月对着慕倾羽耳语了几句,慕倾羽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对亲卫吩咐: “先将这名刺客押下去,留活口!” 傻大个儿听见“活”字终于松了口气,不然,真的快吓得尿裤子了。 第323章 真是上天庇佑啊 两名刺客,一死一活的,都被带出了寝殿。 春华受了伤,看着应该没大碍,拖着扭伤的腿来御前请罪。 “奴婢该死,未保护好公主,有负陛下的信任与托付,请陛下责罚!” 方才确实危急万分,慕倾羽差片刻赶到,就可能和女儿阴阳相隔了。 可这样的意外,如何能怪一个弱女子? “起来吧!此事并非你的错。 朕知你照顾月儿尽心尽力,每日去禀报的时辰丝毫不差。 所以,朕今日亥时赶到院门口未见到你,心里便生警醒担忧,即刻带侍卫冲进院里,这才及时救下月儿。 真是上天庇佑啊!...你也辛苦了,身子亦受了伤,先去医治歇息吧。” 春华动容地磕头谢恩,而后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了父女二人,璃月这才平静下来,脸上满是欣喜。 “父皇,月儿白日还在念着您,这会儿便如做梦一般见着了。 今夜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月儿的小命就该交代了。 您今夜怎会亲自来的?” 璃月此刻很是庆幸,脑中忽然想起那年随慕倾羽逛城隍庙时,遇见的那位算命先生。 他当年好像说自己命格非凡、贵不可言来着。 璃月当时觉得那算命先生只是为了糊口赚钱,才编了一通奉承话。 如今想来,她今夜能这般幸运地逢凶化吉,当真似有天上的神仙罩着一般。 慕倾羽笑了笑温柔道:“还不是为了来瞧你一眼? 朕这两日在靖国寺礼佛,今夜便到你这别院来看看。” 慕倾羽心里并不大敬重佛理,平素除去年节国典,他从未特意去靖国寺进香问禅过。 他这次休沐两日跑来靖国寺,其实是拿菩萨当幌子避人耳目,方便夜里过来探望女儿。 虽然心里不信神明,可这般行事,委实对菩萨不大敬重、有所亵渎。 白日在靖国寺大殿上香时,慕倾羽不知在心里向佛祖告了几遍罪呢! “那父皇这两日住在别院可好? 月儿这么久未见父皇,很是想念! 父皇在这儿住几日陪月儿说说话可好?”璃月看着慕倾羽,一脸的期盼。 许是她这些时日寂寞难熬,身子不适,又或者今夜的劫后余生,让她更眷恋父亲的陪伴,璃月现在完全没法接受,慕倾羽看她一眼便匆匆离去。 “这...” 可慕倾羽脸上却有些难色,他朝中事务本就繁忙,今日来此是休朝一日,又挪了一日休沐才成行的。 说起来还剩明天一整日,但明日晚间便要回宫。 再说,出来礼佛却不在寺中,难免引人关注和猜疑。 璃月见慕倾羽犹豫的模样,顿时就不好了。 她忽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抽痛,在迅速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璃月顿时支撑不住,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慕倾羽吓坏了,忙将人抱进了怀里。 “月儿,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我...肚子痛,好痛!...啊!...” 没片刻的功夫,璃月便疼得脸色煞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很害怕,担忧地问: “父皇,月儿好痛,我是不是...要失去腹中的孩儿了?” 第324章 如此殊荣,怎不招人嫉恨? 慕倾羽这才反应过来,观女儿失了血色的脸,莫不是被方才的惊险刺激得动了胎气? “月儿莫怕,为父特意带了徐太医随行,这便让他给你诊治!” 方才危险,徐瑁之尚躲在车驾上,很快便被请进了璃月的寝殿。 他一进殿看到璃月的状况时有些紧张,不过一番诊治后,给璃月用了一些安胎的药剂,璃月的疼痛很快缓解。 慕倾羽终于松了口气,璃月的身孕一切正常,只是被方才的惊吓刺激,略微动了些胎气。 看来,这个孩子长得牢靠着呢,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啊! 慕倾羽心里不禁感叹,他方才很害怕璃月有什么闪失,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若失去这个孩子,对璃月未尝不是好事。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闪了一下,若这个孩子保不住,璃月不仅身子受损严重,心里的伤怕是此生难愈了吧。 幸好璃月的症状只是看着严重,徐瑁之稍稍诊治一番,便无碍了。 璃月服药后,未过片刻肚子就不痛了,很快安静地睡去。 “徐爱卿,月儿的身子,日后便劳烦你照顾了。” 慕倾羽很是诚恳,仔细叮嘱道。 “陛下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自当尽力!” 徐瑁之嘴上说得恭顺,心里委实有些忐忑呢。 他原本只需顾好御体,往后很长一段时日,他还需专门照应皇帝的宠妃和璃月的身子。 慕倾羽这段时日突然转了性子,对婕妤冯悠儿宠冠后宫,此事令前朝后宫皆震惊不已。 徐瑁之三天两头地去依华苑问诊,前些日子,还按照慕倾羽的吩咐,对外出了医案,宣告冯婕妤怀有龙嗣。 徐瑁之写这份医案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都一把年纪了,只想着再过几年便功成身退、荣养天年了。 可眼下,他干得勾当若东窗事发,祸及得可是九族啊! 偏偏这摊浑水,还是皇帝将他拖进去的,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似乎推脱不掉。 慕倾羽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让他将心放在肚子里。 此事涉及皇嗣,若有差池,损得是整个皇室与皇帝的名誉,慕倾羽自然不允许此事有任何闪失。 于是,他自从那晚去了依华苑之后,便未再回过养心殿,夜夜宿在冯悠儿的寝宫,由此,才有了“宠冠后宫”的传闻。 现下,倚华苑所有的奴才皆换了,个个是慕倾羽亲自挑选。 陛下亲赐,可以出入倚华苑的太医,只有徐瑁之一人,旁的太医皆则资历、医术不够,不允给冯婕妤问诊照顾龙胎。 倚华苑得了这般荣宠,前朝惊叹不已,后宫则嫉恨交加、怨声载道。 只是,任谁生出猜疑不轨,哪怕是一点点歪心思,却是有贼心没贼胆,如何都不敢将手伸进倚华苑。 因为慕倾羽如今对待倚华苑,就如当初夜夜专宠明月宫一般,旁的妃嫔看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婉昀当初的明月宫,尚未禁止其他妃嫔和奴才们出入。 而冯悠儿因为身子的缘故,慕倾羽明令禁止,旁人无召不得进倚华苑打扰。 冯悠儿偶尔出倚华苑散步,皆由慕倾羽陪着。 如此殊荣,怎不招人嫉恨? 可后宫的一双双眼睛,也只能干瞪眼嫉恨罢了。 第325章 将手伸到了大乾 璃月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愣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有惊无险。 她扫视了一遍寝殿,未见到慕倾羽的身影,见四周又这般寂静,心里随即生出不好的预感,忙着急地问:“父皇呢?!...” 春华见状忙上前开心道: “公主,您醒啦!身子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 璃月此刻既着急又失望,压根儿没心情理会春华的关心,甚至觉不出身子是否还有异样。 “父皇这是离开别院了?...”她着急地问。 春华这才觉出她异样且十分不悦的情绪。 “哦...是奴婢疏忽,快!去禀告陛下,公主已经醒了!” 春华忙对身后的小宫女吩咐了一声,璃月这才平静了一些,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瞧公主急的!”春华忙打趣,“陛下一早便来瞧过,见您睡得正香不忍打扰,去忙要事了。” “父皇未走,昨夜宿在别院的?” 璃月似是难以置信一般,又问了一遍。 春华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自然,陛下昨夜若起驾离开,公主这会儿指不定该怎么哭呢!” “尽胡说八道!...”璃月被笑得脸都有些红了。 说笑间,慕倾羽进了殿。 “月儿,你醒了!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慕倾羽着急地靠近璃月,仔细地打量着女儿。 璃月见到父亲,原本身上存着的几分绵软乏力,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忙笑着回道: “孩儿好多了,谢父皇关怀! 父皇,您这是留下陪孩儿了?” 慕倾羽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话。 “你昨夜受了惊吓,动了胎气,为父如何能安心离开? 徐太医说,你日后须静心养胎,方可保身体无虞,母子平安。” “嗯,孩儿定会保重身体,不让父皇操心!” 璃月这会儿心情极好,乖巧地回道。 “对了父皇,您这一大早在忙什么? 您难得休沐出宫,在这儿也要处理政务吗?” 慕倾羽闻言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看来月儿昨夜吓得不轻啊,怕是伤了脑子,不然,如何会这般健忘?” “啊?!...”慕倾羽的话让璃月一时摸不着头脑。 “孩儿忘记什么了?...” “昨夜咱们抓的那名刺客,为父将他交给皇城司法办之前,总该先仔细审问一番。” 璃月这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委实脑袋昏沉,一觉醒来,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那父皇对那名刺客可审出了什么? 他都交代了吗?...” 璃月忙着急地问,她昨夜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不止昨夜,这样的刺杀从她身在北宸时便开始了。 她比谁都想知道,到底是谁想买她的命,竟然毫无顾忌地,将手伸到了大乾。 慕倾羽微皱了一下眉头: “只知道这个人是代融国的,他所属的杀手组织在代融境内。 他与那名自戕的刺客,半月前接到任务,到别院来取你性命。 至于这单生意是谁下的,到底是谁要取你性命,他一问三不知。 他事先,连你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似乎并未撒谎。” 第326章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孩儿自知在北宸时,因婚事得罪了申氏。 可若说这申氏手段与胆子到了这般通天的地步,直接将手伸到父皇身边来,孩儿觉得太匪夷所思了,心里委实不大信呢。” 璃月闻言,心里更加疑惑,脸上透着失望。 慕倾羽眼里却透着寒光,似乎在不经意地看向虚空,但心里却通透如镜。 “月儿,你回宫这段时日,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与人起争执与过节之类的。” 慕倾羽意味深长地问道。 璃月被这么一问,脑子里想起了慕佑安的满月礼。 璃月那日开开心心去赴宴,还精心备下了厚礼。 却未曾想,因送的礼物太贵重,被褚玉娇借题发挥,趁机生事,当众对她一番刁难与羞辱。 璃月毕竟去北宸经了些事,性子强势了不少,嘴上一点也没让褚玉娇占到便宜。 可她那些日子本就身子不适,无妄受了这番气,当真郁闷了两日,费了好大劲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自知这褚玉娇对自己的恶意绝不输申绿如。 慕倾羽这么一提醒,难不成,此番祸事的幕后黑手是褚玉娇? 于是,璃月将那日宴席上的不堪,仔细地告知了慕倾羽。 这样的事,本就上不得台面,深宫女人间的琐碎龃龉,且璃月还与长辈当众起了争执。 那日宾客满堂,大多只是在尽情地看笑话,没人关心是非对错。 璃月即便心里委屈,从未想过让慕倾羽知晓此事,替自己操这种闲心。 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远没她想得这般简单。 “月儿,你受委屈了!褚妃跋扈,仗着褚家的势力和皇子生母的身份在宫中横行惯了。 为父这么多年顾念着朝堂安定,亦顾念着骨肉情分,始终对她留着几分余地。 如今看来,并没有换回她一丝反省与良知。 这毒妇若当真不思悔改,那便是她自作孽不可活了!” 慕倾羽说起这些,一脸的沉郁。 璃月心里虽气愤不平,对慕倾羽却无一丝怨怼。 她已非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心里明白,亦能体谅父亲内心的煎熬与纠结。 褚玉娇亦是父亲的妻室,他们育有共同的儿子。 由不得慕倾羽喜欢或厌恶,这些不过是身为皇帝必须背负的,荣耀、责任、权柄甚至是悲哀。 “父皇?...”璃月动容不安地看着慕倾羽,“您的意思是,月儿此番涉险,褚娘娘有嫌疑?”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回道: “月儿,你眼下有孕在身,不宜劳神操心。 这件事,你日后莫再放心上。 为父已经增派人手,调配精锐来此守卫,绝不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你只管安心养胎,剩下的事交给为父便好,放心!” 璃月不忍再说更多,她知道父亲一言九鼎,定不会再让她身处险境。 若此刻的怀疑是真,她亦多说无益,不过是徒增父亲心里的烦扰与痛楚。 璃月乖顺地点了点头,回道: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月儿听父皇的,一定安心顾好自己,父皇放心!” 第327章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清醒 慕倾羽陪了璃月一整日,见她身子与情绪都稳定平静,傍晚时,才启程返回皇宫。 慕倾羽回宫后便开始着手清算褚氏。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褚氏的异动。 虽然褚金骁已死,但褚氏还有褚玉娇和慕凌晔,怎会轻易地安分守己,甘于平庸? 意识到慕倾羽有意削弱褚氏的势力,而慕凌岳的太子之位,这么么年一直稳固得很。 褚玉娇和慕凌晔这对母子怎么会坐以待毙?若不做些什么,他们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早晚被吃干抹净。 自从褚金骁死后,他们在朝中的势力不比从前,于是将眼光投向了大乾之外的地界。 他们是想勾结外族,制造内乱,届时让大乾腹背受敌,他们好趁乱借外族的势力逼宫上位。 这对母子为了私欲,眼里心里从没有半点社稷苍生,不择手段并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卑劣,应该说,他们早就心生魔障,丧心病狂了。 一月之后,璃月在别院收到了宫中的消息。 褚玉娇被慕倾羽废去位分,打入了冷宫。 而肃王慕凌晔被褫夺了亲王的爵位,禁足肃王府,无诏不得出。 慕倾羽最终还是留了这对母子的性命,但璃月并不生气。 她知道若非万不得已,她的父亲定然狠不下心。 可这对母子是何等娇纵跋扈之人?这般彻底丧失自由,再无往日尊荣,与禁脔一般的时日,才会让他们足够煎熬,生不如死。 璃月终于在别院安心地养胎,半年之后,终于迎来分娩之期。 那日她坐在院中歇息,忽然腹中针刺一般疼痛难忍。 璃月瞬间慌了,离徐太医预测的产期尚有几日,这算是提前发作了? “春华!...”璃月唤了一声,声音都忍不住有些抖。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春华见璃月的脸色不好,忙紧张地问。 “肚子好痛,是不是...快要生了?” 璃月很害怕,她没有经验,甚至没有亲人陪在身边。 春华也毫无经验,不过毕竟年长,面上还是沉稳得很。 “公主莫怕,奴婢这便差人去接徐太医。 咱们先回寝殿歇着吧。” 璃月不安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璃月好不容易回到寝殿的榻上,腹部的阵痛越来越厉害,一阵疼过一阵,璃月的额头很快布满细密的汗。 很快,便疼得没了力气,有些虚脱的样子。 春华已经派人火速进宫禀报,紧赶慢赶地,徐瑁之赶到别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这已经很快了,可璃月疼痛难忍,煎熬得像过了一年那般漫长。 且她明显地疼得没了力气,脸色苍白的如纸一般。 徐瑁之给她把过脉之后,脸色变沉重起来。 璃月很害怕,说话已是气若游丝。 “徐太医,本宫的身子是不是熬不过今日了?” 她问得很直接,心里虽然害怕,却希望徐瑁之对她说实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清醒,无论如何,她都要撑着见到慕倾羽。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交代,她想要对慕倾羽说完再生产,这样她才能安心。 第328章 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璃月疼得神识都有些涣散了,耳边终于听见了盼了许久的声音。 “月儿!...”慕倾羽还未进殿,便焦急地唤了一声。 璃月有些脱力,眼皮都像是费着好大一番力气在撑着。 她见慕倾羽焦急地赶到床前,似乎有了几分精神。 “父皇,您终于来了。月儿一直在等您,您来了就好了。” 璃月沁着冷汗的脸苍白如纸,此刻勉力地挤出一丝笑,却衬得她更痛苦凄楚的模样。 慕倾羽看着女儿这副病容,又急又惊,一时心疼如绞。 “月儿莫怕,为父来了,你定能平安,为父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 “月儿知父皇心疼月儿,可是月儿都疼得没力气了。 月儿的身子自己清楚,生死有命,月儿有好多话要对父皇说。” 璃月没有力气,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慕倾羽,只是急着交代“遗言”。 “月儿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日后有的是大把的光景,你先好生将孩儿生出来,有什么话,等身子恢复了,再慢慢说与为父听。” 慕倾羽观璃月虚弱至极却又着急万分的模样,不由地心酸伤感,眼圈都泛出了红晕。 “父皇...不能等日后,”璃月一时更焦急了,“孩儿感觉很不好,父皇一定要听孩儿说完,不然,孩儿如何能安心?” 慕倾羽不忍再说什么,只是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听着。 “父皇,月儿好不容易挨到分娩,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父皇一定要替月儿保住这个孩子。 月儿若撑不过去,这个孩子就拜托父皇照顾了。 他的父亲还不知道他的存在,看来日后便只能留在大乾了。” 慕倾羽听了璃月这番话,心里又伤感又生气。 璃月说了这么多,全是关于腹中孩子的,甚至还想到了孩子的父亲,对他却没有一点挂念。 这些交代后事的话,他本就听不下去了,此刻更是多一个字都不想听。 “你休想!你自己生的孩儿自己养。 为父一把年纪替你费心操持便算了,断没有再替你养孩子的道理。 你先歇息片刻,为父没功夫听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说着,慕倾羽便退出外殿,将徐瑁之召到面前问话。 “徐爱卿,月儿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不大好? 她为何这般虚弱,似乎都扛不过分娩的疼痛。” “回陛下,”徐瑁之面露难色,恭敬地回道,“臣方才替公主把脉,发现公主气滞血瘀。 胎儿又似乎长得大,公主恐会难产。” 慕倾闻言顿时急了:“怎会如此?你之前不是说,月儿的身孕一切正常,怎会临到分娩了,突然说会难产? 既如此,你快去想办法啊!” “是是是...老臣自会尽力保公主和孩子平安。 只是...老臣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有意外,还请陛下恕罪啊!” 慕倾羽听了这番话,心里更不安了。 “这么严重?你对我交个实底,月儿此番到底有多凶险?” 徐瑁之有些迟疑地回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公主此番有血崩的危险。” 第329章 为何如此残忍 慕倾羽听到“血崩”两个字,眉宇间的阴郁瞬间将眉头锁得很紧。 他再不通医术也知那意味着什么,妇人生产若遇血崩,必是九死一生,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怎会如此?!…” 慕倾羽惊讶地诘问,更像是质问上天,为何如此残忍? “徐爱卿,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月儿才十七岁啊,你无论如何都要设法保住她的性命!” 慕倾羽此刻没法再保持理智,他看见女儿稚嫩娇俏却透着苍白的脸,恨不得自己能替她承受痛苦。 可万万没想到,徐瑁之告知他的祸事,远比他想象得残忍百倍。 徐瑁之忙拱手回道: “微臣已备下了上好的千年野山参片,助产和止血的药剂也都准备妥当。 稍后,微臣会先给公主服下提神助产的汤药,而后让公主含着参片吊着气,先助她将孩子娩出体外。 血崩皆发生于生产之后,老臣会即刻施针止血,并给公主用止血的药剂。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意了。” 徐瑁之行医数十年,深知妇人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璃月今日这状况,他也只能实话实说,怎么也想不出半点宽慰之语。 慕倾羽眼里的忧伤再也藏不住: “朕已年过半百,只有月儿年幼尚陪在膝前。 你这是让朕听天由命,眼睁睁地看着月儿受尽了罪,却连性命都难保吗?” “请恕老臣无能之过!”徐瑁之忙告罪,却没有丝毫的畏惧,脸上的神情很是焦急。 “公主的状况不能再拖延了,时间越久,只能耗费更多的精力,对公主的安危越不利啊! 老臣这便去准备助产,不能再拖了。 请陛下稍安,耐心静候。” 慕倾羽没再说什么,只无奈地挥了挥手。 徐瑁之即刻离开,去了内殿。 璃月躲在此处生养孩子的事自是不能声张,再加上她突然临产,连宫中接生的嬷嬷都未安排一个。 不过,眼前的危难并非增添人手可以解决的。 春华和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守在内殿,按照徐瑁之的吩咐,给璃月喂了提神助产的汤药。 过了片刻,璃月有了几分精神,腹痛也随之加剧。 徐瑁之连忙将备好的参片塞在她的舌下。 璃月的孕肚明显在收缩,疼痛也是越来越剧烈。看样子,胎儿很快便要分娩出来。 随着璃月声嘶力竭地一声呐喊,内殿传来婴儿的啼哭。 慕倾羽心里一惊,未来得及有丝毫的喜悦,心整个急得揪在了一起。 因为他听见内殿嘈杂起来,一屋子的奴才瞬间手忙脚乱,明显地慌了神。 “血!...公主流了好多血!!” “徐太医怎么办?...快给公主止血啊!” “......” 慕倾羽听到这番动静,连忙起身冲进了内殿。 “月儿!...月儿怎么样了?!...快让朕看看她!” 徐瑁之见到突然闯入的皇帝惊呆了: “陛下尊贵之体怎可身临产房,快移驾外殿,莫影响老臣救治!” 说着,便对一旁的太监使了眼色。 慕倾羽只远远地看见璃月躺着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不知是昏睡过去,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被一群太监“请”出去的时候,急得大喊: “月儿怎么了?快让朕上前看看!” 第330章 获得新生 几个太监此刻一点也不惧君威,竟然异常听徐瑁之的话,很默契地将慕倾羽“请”了出去。 慕倾羽却不好发怒,宫中有皇嗣降生之时,皇后也好,宠妃也罢,从未听说皇帝亲临产房的。 此举不止不祥,更是坏了体统规矩。更何况,慕倾羽方才闯得,还是女儿的产房。 可是慕倾羽的心里急疯了,他方才远远地看见璃月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冷得如冰块一般。 当年萧婉昀便几次三番地病成这样,最后离开时,自己都不知她身在何处,更别提陪在她身边了。 这成了慕倾羽心里铭刻一生的痛。 如今,他竟然又要亲眼看着女儿病弱危重,命在旦夕,他真的怕自己受不住。 他不知该如何承受失去璃月,这个萧婉昀留给他的骨肉,更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楚。 璃月此时仿若置身北宸皇宫的冰湖里。 那夜月明星稀,天空皓月高悬,天气却很冷,完全不似大乾春日的和暖。 不过夜晚的景色却极美,冰面上飞舞着漫天的灯蛾,那景致美过天上的银河,行在冰面上,仿若置身九天仙境一般。 璃月仰望夜空,心情格外欢畅。 就在她陶醉于美景,兴奋不已时,脚下“咔嚓”一声,冰面突然裂开,她毫无防备地坠入冰水里。 她即刻被刺骨的寒冷包裹着,周身尽是醉裂的浮冰,疼痛透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刺向体内,犹如千万只支看不见的箭羽。 浑身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璃月很快没了力气,扒着浮冰的手,也因为没了知觉而僵硬无力。 她惊讶惶恐地呼救,可四周很安静,没有半个人影,她的嗓子也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剧痛,很快便嘶哑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璃月彻底绝望了,她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放弃挣扎闭上眼睛,接受厄运的降临。 “月儿!!...” 就在璃月即将沉入湖底时,耳边听见有人唤她,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拖出冰面。 她睁眼见到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人,她的口鼻终于浮出水面,吸入了一大口冷冽却清新的气息。 “嗬!!...” 璃月猛得睁开眼,胸腔瞬间被清冷的气息填满。 她方才大吸了一口气,仿佛沉入水底濒临绝境时,忽然被人拉出水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吸气声。 “公主醒啦!...徐太医!...” “公主终于醒啦!...真是谢天谢地!...” “是啊!...” 璃月呆滞地看着周围忙碌混乱的人影,耳边的嘈杂震得她脑子里一片轰鸣声。 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方才经历了什么,甚至不明白,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知觉才渐渐恢复,能真切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哇!!...” 耳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璃月的眼里瞬间有了亮光。 她刚经历了生产,方才一定很惊险,她一度命悬一线。 不过,上天未狠心薄待她,她没死,活过来了。 应该说,她获得了新生。 因为再睁眼时,她成了母亲,她有孩儿了! 第331章 实乃上天眷顾 慕倾羽在外殿急得一刻也坐不住,仿佛座椅上铺得不是软垫而是钉板。 他不停地来回踱步,此生从未这般焦躁不安。 说来,他的子女不少,在璃月出生前便有了四位皇子与四位公主。 儿女双全,且成双成对地凑了四个“好”,朝野上下皆称颂陛下洪福齐天。 可那时慕倾羽很年轻,不知是年少木讷,还是因为“为人父”对彼时的他而言,只是身为皇帝的职责之一。 除了慕凌岳出生时,他乖乖地在坤宁宫等了一个时辰,其余的皇子公主皆是出生后,他得到奏报,才匆匆地备上厚礼和一肚子的场面话,到诞育皇嗣的妃嫔宫中嘉奖慰问。 那些皇子公主倒很争气,既未折腾母亲,出生后身子也很康健,更未让慕倾羽体会过一丝一毫眼前的焦灼。 等到萧婉昀怀孕时,慕倾羽恨不得一时一刻都不离左右。 只可惜天不随人愿,后来发生诸多不幸,他终究只能将即将临盆的她孤身一人弃在明月宫。 等他赶回宫时,人早已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他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十四年后,终究未等到爱人,好在迎回了失而复得的女儿。 这般经历只让慕倾羽面对眼前的危难,更担忧焦灼。 他前几日夜夜梦见萧婉昀,总觉得她这般频繁地托梦给自己,是因为放心不下璃月。 他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女儿,让她小小年纪远赴北宸,经历了太多不幸,才会有眼前的劫难。 慕倾羽正担忧地如坐针毡时,内殿传来了欢快的动静。 他脸上的忧色终于褪去,眉头舒展开,有了一丝喜色。 慕倾羽又迫不及待地往内殿闯,却再一次被守在门口的宫女拦了下来。 “陛下稍安,公主母子平安。徐太医说,请陛下再稍待片刻,等收拾妥当,再请陛下入内探望。” 慕倾羽见殿内人影攒动,个个脸上皆是喜色,想必璃月确实安全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未过多时,他终于可以进殿,徐瑁之满脸喜色地上前。 “恭喜陛下!公主诞下一位小公子。” 他从前向慕倾羽报喜恭贺,都是称出生的婴儿为皇子或公主的。 可这孩子的身份着实尴尬,徐瑁之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合适的称呼。 慕倾羽才觉不出这些,平安便好,此刻没什么比“平安”两个字更令他开心的了。 “月儿身子如何?...”他忙着急问道。 “回陛下,公主确实失血过多,消耗甚巨。 所幸血及时止住了,未形成血崩之势,实乃上天眷顾啊!” 徐瑁之此刻一脸的庆幸感慨。 “公主产后需仔细调理,老臣会开些补气温补的药方,做成药膳给公主每日服用。 另外,止血的药剂还需服上一段时日...” “好!好!...月儿今日能脱险,全赖徐爱卿医术高超。 月儿产后如何调理,爱卿自行斟酌开药便好。” 慕倾羽开心地,一时都没耐心将话听完,他此刻只想立刻去璃月榻前探望。 说着,慕倾羽便绕开了徐瑁之。 璃月方才清醒了片刻,终究支撑不住多久,此时昏睡了过去。 慕倾羽知她虚弱不堪,不忍叫醒她。 不过,璃月身侧襁褓里的小东西却精神得很。 小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四处游移窥探,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对这个刚见到的世界好奇不已。 慕倾羽看着那胖乎乎、粉粉嫩嫩的一小团,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第332章 劫后余生 慕倾羽开心地逗弄着怀里的婴儿,做了这么多回父亲,也未曾体会过此刻的欢愉。 他此刻才知,璃月生产为何这般凶险了。 这小子长得太壮实了,肉肉的一团,掂量掂量,足有七八斤呢。 可璃月此时却消瘦憔悴,这会儿连隆起的肚子也消了下去,看着更单薄了。 春华每日都会禀报璃月的境况,慕倾羽知道她孕期的胃口并不好,不知有几分是因为忧思过重,又有几分是真的身子不适所致。 他平素繁忙,实在抽不出几日来亲自探望。 璃月身边除了下人,一个可说话的亲人都没有。一个人幽禁在此待产,想必再好的性子也开心不起来吧。 这小子的命够硬够霸气,长得这么好,完全是自己吸足了璃月身上原本的底子和给养。 慕倾羽看着女儿昏睡着且虚弱不堪的模样,心里一阵心酸。 璃月听到身旁“咿咿呀呀”的声响,勉力地睁开了眼。 她看见父亲开心地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幸运地活着。 “小东西,你可把你娘折腾得够呛! 这会儿不睡觉看着我做什么?...不认得是不是?...” 慕倾羽觉着新奇的很,此生从未这般“痴傻”地,对一个婴儿说这么多话。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小东西“听”得认真仔细,非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听着听着就笑开了。 慕倾羽顿时高兴坏了,他平日听着朝臣和奴才们对自己山呼万岁,说自己洪福齐天,他只当那些人是怀着各种心思在念经,心里从未有一时一刻信过那些动听的鬼话。 现下这小子一笑,他心里真的信了,他觉得这小子“咿咿呀呀”地一番言语,定是在恭祝自己万岁千秋,寿与天齐。 慕倾羽看着怀里的婴儿笑得异常开怀,璃月从未见他那般笑过,嘴角也忍不住划出一丝笑意。 慕倾羽含饴弄孙得十分尽兴,不经意地抬头,才发现璃月不知什么时候便醒了,正凝视着他。 “月儿,你醒了!觉得如何?...身上可还有不适?”慕倾羽忙紧张地问。 璃月似乎没什么力气回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是她心里并没有面上那般平静,不说些什么,总是过不去的。 “月儿能有今日,全靠父皇悉心照顾,孩儿感激不尽!...” 慕倾羽没想到女儿清醒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郑重的感激之语,心里委实被惊了一下。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为父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璃月此刻,心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说不清的心酸。 旁的女子,此时应该会有夫君陪在身侧吧,夫妻一同享受这初为父母、幸福安然且珍贵无比的光景。 她从未想过,她做母亲时,陪在身边的是父亲,而她心里视作夫君的男子,此刻远在天边,远得似乎她再也够不着。 不知为何,此刻璃月心里的伤感被无限放大。 一听到慕倾羽这般动容感性的话,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酸,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地喷涌而出。 第333章 喜从何来 慕倾羽见璃月虚弱伤心的模样,心疼不已,忙劝慰: “傻孩子,今日这般大喜之日,怎可落泪? 你产后虚弱,身子受不住,会落下病根的,快莫哭了。” “孩儿自从北宸回来,不知给父皇惹了多少麻烦。 如今不明不白地诞下孩子,日后都不知该以何面目示人,喜从何来?” 璃月现下不但笑不出来,连眼泪都没法儿止住,许是身子虚弱无力,心境更是止不住地伤感。 “你眼下什么都无需担忧!”慕倾羽清楚她在忧心什么,忙笃定地劝道。 “为父能让你安然地将这小子生出来,日后便不会让你们母子受委屈。 有为父在,一切放心!” 璃月看着父亲,终于勉力地扯出一丝微笑,她不知前路如何,但总不忍心让慕倾羽再为她忧心。 慕倾羽见她终于止住泪,揪着的心终于松快了一些。 “月儿,你看这小子长得多壮实!见人便笑,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慕倾羽将小肉团抱到璃月面前,开心道。 璃月精力不支,方才一直昏昏沉沉,这会儿才看得仔细,她的儿子确实可爱得紧。 可是才这么大点的人,出生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这眉眼怎么这么像那个人呢? 她受尽苦楚,历经艰险生下的儿子,原本觉得模样该像自己才对。 璃月心里不知是欣慰还是惆怅,不想再令自己陷在忧思里,便转而对慕倾羽道: “父皇对这孩子这么喜爱,这便给他赐个名字吧。” “为父一高兴便忘了,是该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唤他‘小子’吧。” 慕倾羽忙郑重地想了想,喃喃自语道: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佑怀’如何? 愿这孩子此生有上天庇佑,肆意开怀,就叫慕佑怀吧。” 璃月猛一听这名字觉得甚是耳熟。 她顿了片刻方想起,慕凌岳的幼子被赐名‘佑安’,满月宴时,璃月还嫌弃这个名字太过老成,不好听来着。 慕倾羽起名字果然省事,不知为何,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没了年轻时的锐气,竟然对上天的护佑有所期待,对这个‘佑’字特别感兴趣。 不过,璃月此时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她的心里对这个儿子也是这般期待的。 “多谢父皇赐名!只是,父皇确定让这个孩子姓慕吗?”璃月又疑惑地问。 “不然呢?...”慕倾羽很意外璃月会这么问。 “你生产前不是说,这孩子日后都要留在大乾吗?不姓慕,该姓什么?” 璃月闻言便笑了,那笑容并非喜悦,而是带着无奈与苦涩。 是啊,她这话问得真是可笑,方才命悬一线时,已经将这孩子托付给了慕倾羽。 现下自己转危为安,心里便抱起了幻想,渴望那个男人来接自己和孩子回北宸,让她的儿子认祖归宗吗? “父皇说的极是!多谢父皇愿意收留这个孩子。” “收留?...”慕倾羽听到这个词很是诧异。 “这孩子是你的亲生儿子,自然也是为父的至亲骨肉。 照顾他为父自是甘之如饴,怎可说是收留?” 第334章 回宫 慕倾羽现在温柔暖心的,让璃月又快哭出来了。 不像方才危急时,反而没答应璃月任何要求。 璃月并不怪他,她知道,慕倾羽是故意对她严厉,他不想让她生出一丝放弃的念头。 慕倾羽看女儿似乎情绪很难平静,便想着得让她安心休息,不可再抱着孩子与她说话了。 于是,他将慕佑怀放到她身边安置好,叮嘱道: “你好生歇息,莫要多想。 孩子有下人们照顾,乳母也已寻了几位合适的备着了,你莫操心。 为父要赶回宫了,你照顾好自己。” 璃月笃定地点了点头: “月儿知道,父皇终日事忙辛苦,定要保重御体,莫挂念月儿。” 慕倾羽很快离开了,璃月看着怀里安睡的儿子,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她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叫“念儿”,这是她随口唤出的名字,许是她心里很感念现下的一切,母子平安,岁月静好。 又或者,这个孩子终究让她无法和过往的人和事彻底告别,心里总会不自觉地念着些什么。 ...... 慕倾羽离开别院便匆忙地赶回了皇宫。 宫里确实有要紧事,耽搁了一天一夜,他此刻担心的倒不是政务,而是倚华苑。 三天后,宫里便派人到别院,要将慕佑怀抱走。 璃月很不安,这么小的孩子便被抱走离开自己,不管是什么缘由,璃月都是不舍的。 若非慕倾羽亲自来接孩子,她将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可来别院当这趟差事的是孙和泰,他笑着揶揄道: “公主见到老奴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非是老奴倚老卖老,除了陛下,谁还能指使老奴来办这种要紧又隐秘的差事? 陛下说了,让公主放一百个心,先将小公子让老奴接回宫去。 用不了几日,公主便可正大光明地回宫啦!” 孙和泰传的旨意,璃月自是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可她心里很疑惑,便问道: “父皇为何不让本宫与孩儿一起回去? 若要避人耳目,便让念儿随本宫在别院便好。 他才出生三天,离开母亲定会受惊害怕的。” 璃月将慕佑怀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很是担忧不舍。 孙和泰可没功夫与她耽搁,忙着急道: “诶呦喂!公主您就莫为难老奴了,时间紧,老奴还赶着回宫向陛下交差呢! 至于您方才所问,陛下自有安排,老奴怎敢妄自揣度圣意? 陛下说了,让您安心,不过与小公子分离数日。 等您回宫之后,定让你们母子日日相伴。” 话说到这份上,璃月再不舍也不好再坚持,终于松开怀抱将儿子交给了孙和泰。 而后,璃月度日如年地又过了三日,宫里终于派人来接她回宫。 她本以为,还不知要在别院等多久,没想到这么快。 这次来别院接她的仪仗人很多,完全是迎公主回宫的规制。 迎她回宫的理由,自是公主的病情已明显好转,不必再留置别院休养。 一行人浩浩荡荡,整整大半日才行至皇宫。 璃月进宫时天色已晚,四处都很安静。 可宫院里四处都挂着白绸缟素,这实在是太诡异和不祥了。 璃月心里一惊,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命人停下轿辇,便疯了一般地向养心殿跑去。 第335章 惊讶又难以置信 春华见璃月突然这般慌张失态,忙急得追了出去。 璃月身子虚弱,连走路都勉强,没跑几步便支撑不住。 春华忙上前扶住了她: “公主,您的身子尚未恢复,怎可下地,万一再损了身子可怎么好?” “春华,你快看!这宫里到处都是白幡缟素。 本宫要去看看父皇,他前几日还好好的,这定是弄错了...” 春华闻言,一时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公主快莫胡思乱想了,您可当真是糊涂了! 陛下千秋万岁,身子康健着呢! 若真如您担忧的,怎会听不见丧钟,那可不只宫里见白了。 您莫再胡说八道了,不知道的听了去,可是大逆之言!” 璃月这才舒了口气,觉得春华所言很是在理,自己当真与世隔绝半年多,似乎连脑子都迟钝了。 “那...这宫里到底是谁?...”璃月不解地问。 春华瞄了一眼四周,便了然回道: “瞧这规制,多半是宫里哪位娘娘。 咱们许久未回,自是不知宫中境况,奴婢去寻人过来问问。” 说话间,璃月被扶着坐回了轿辇,正巧一名提着灯笼的小宫女经过,被春华唤了过来。 小宫女虽年幼,一看便是机灵的,瞧着春华的年纪装扮便乖巧地问道: “姑姑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婉瑶公主刚回宫,着你问些话,你知晓的如实回答便可。” “是!...” 璃月见到人便迫不及待问道: “这宫里挂着这么多白绸,是何人的丧仪?” “回公主,是端顺皇贵妃娘娘的。 娘娘的遗体,今日才出殡入皇陵呢。”小宫女随口回道。 “端顺...皇贵妃?...父皇新纳进宫的娘娘吗?” 璃月颇为意外,慕倾羽的妃嫔并不多,这么多年清心寡欲地令坊间笑话诟病,未曾想,这个年纪竟会充盈内宫? “回公主,陛下三日前刚封的,便是之前的冯婕妤。”小公主忙解释道。 “冯婕妤?...” 璃月疑惑地看了一眼春华,她从北宸回宫不过半个多月便去了别院,从未见过什么冯婕妤。 春华对她解释了几句,她才知,慕倾羽在她去北宸期间,纳了这位冯婕妤入宫。 由于冯悠儿病重体弱,自打进宫后,便被慕倾羽好生安置在倚华苑照顾,深居简出,璃月确实一眼未见过。 “端顺皇贵妃娘娘是因病薨逝的?父皇很宠爱她吗,竟越级赐她这么尊贵的谥号和位分?” 璃月心里的疑问很多,忙迫不及待地问了一通。 小宫女顿了顿回道: “皇贵妃确实身子不好,不过此番,却是因为给陛下诞下小皇子难产而薨的。” 璃月闻言,惊得眼睛都睁圆了。 三天前诞下皇子?莫不是,就是被抱回宫的慕佑怀? 璃月的脑子有些乱,惊讶又难以置信。 “父皇...真的刚得了皇子?你在哪宫当差,确定吗?”为了印证心里的疑问,璃月忙问道。 小宫女闻言,却透出几分自信和笃定: “自然!奴婢就在养心殿当差,此事千真万确! 陛下对小皇子宝贝得紧,整日都抱在怀里不离手呢!” 第336章 以免引人猜疑 璃月这下确定了,她终于明白了慕倾羽的安排。 她才不信,她的父亲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添弟弟呢,定是她的念儿无疑。 可是,那个冯婕妤怎会这么巧,在这个时候难产而亡呢? 这其中的缘由,想必也只有见过慕倾羽后才能知晓。 璃月惦念儿子却不敢直接问,以免引人猜疑。 但她关心父亲总是没错的,于是,急切问道: “父皇近来如何,可还安好?” 小宫女顿了顿,忧心地回道: “不大好,陛下伤心过度,已经三日未上朝了!” “罢朝三日?!...” 璃月很是惊讶,慕倾羽向来勤政,若非病在床上下不了地,天大的事也不能阻止他上朝。 “父皇可是龙体有恙,怎会三日不朝?”璃月着急地问。 小宫歪着脑袋,一脸疑惑: “奴婢未能近身伺候陛下,只听说陛下思念皇贵妃娘娘,无心理事,连丧仪都未能操持。 听说,陛下这几日在倚华苑整日整夜地抱着小皇子,以泪洗面,伤心不已。” “这...父皇竟伤心至此吗?” 璃月觉得真是越听越玄乎,她的父亲即便伤心,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父皇既然在倚华苑,你怎不去那儿伺候,这是回养心殿吗?”璃月不解地问。 “今日皇贵妃娘娘的丧事办妥后,陛下今夜已带小皇子搬回养心殿安置了。 奴婢正要赶回去当差,先告退了。”说着,小宫女便行礼后离开了。 璃月一番盘问后,心里更惦记了,很想去养心殿看看慕倾羽和念儿。 可时辰太晚了,她一个久病之人,这个时候火急火燎地赶去探望,似乎不大合适。 她只好先回明月宫,想着明日再去养心殿探望。 ...... 璃月一夜辗转难安,翌日一早便命人将她抬去了养心殿。 慕倾羽今日依然未上朝,不过他已将这一众琐碎事务都暂时交给了慕凌岳,今日的朝务,自然由太子殿下代为主持。 璃月见到慕倾羽时,只见他在内殿抱着慕佑怀开心地逗弄,哪儿有一点伤心的模样? “父皇!...” 璃月下了轿辇后走得艰难,刚进内殿便着急地唤了一声。 慕倾羽见到璃月很是惊喜。 “月儿!你总算回宫了!” 慕倾羽忙抱着小人儿到了璃月面前,念儿瞧着挺开心,刚睡醒,这会儿正精神着呢。 璃月被宫女扶着坐在了软榻上,慕倾羽将怀里的小东西塞入璃月的怀抱时,那小东西兴奋地手舞足蹈的,仿佛离开璃月这些时日,过得委实不错,开心得很。 “父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的小皇子,是我的念儿吗?”璃月抱着儿子,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这宫里哪儿还能寻到这么小的婴儿? 除了他,还能有谁?”慕倾羽回得直接爽快。 “那他以后,成了孩儿的弟弟?”璃月有些失落。 “名分而已,朕答应你们母子可以日日相伴,只是日后在宫里,面上不可以母子相称。 这也是无奈之举,月儿不愿意吗?” 第337章 不可操之过急 璃月迟疑了一下,很快坚定又带着歉意回道: “怎会不愿?孩儿知道,父皇能做出这番妥善的安排,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孩儿委实感激不尽。 只是孩儿心里不安,父皇不只为孩儿劳心费神,还平白多了个儿子,这实在令父皇受苦受累又受委屈呢。” 慕倾羽闻言不禁失笑: “为父添个皇子倒没什么,这小子这般讨人喜欢,这几天还真离不开为父了。 只是,朕舍了这张老脸替你费心筹谋,欠了好大一份人情,你日后定要好自为之,莫让为父失望才好。” “是!孩儿知晓,不敢辜负父皇的期望!”璃月郑重回道。 “孩儿昨夜回宫时,瞧见宫中的丧仪尚未来得及撤下。 想必父皇一番筹谋,定与这位新丧的皇贵妃有关吧?”璃月疑惑地问。 慕倾羽轻叹口气回道: “你去北宸后,宫中又逢选秀。 为父再无心也不能无视朝臣的谏言,只好纳两个进宫应付差事。 冯家将悠儿送进宫,她与你一般年纪,却从小体弱多病。 太医诊断她时日无多,朕怜她年幼,便将她安置在倚华苑多看顾了一些。 后来,你有了身孕执意要生下孩子,朕只好腆着脸去求悠儿与朕演戏喽! 朕心里对悠儿自是有亏欠,所以,悠儿的死后哀荣和对冯家的封赏自是不能少的。” 慕倾羽逗弄着璃月怀里的小婴儿,一番述说很是动容。 璃月闻言,心里顿时明了,这确是不一般的人情呢! 她心里觉得更愧疚了,这个孩子完全是她自己的情或债,却牵累了父亲与旁人。 慕倾羽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忙宽慰: “现下你回宫便好了,这事便算平安度过了。 这几日,这小东西亦配合朕演了一出好戏。 朕对皇贵妃情深恩重的名声,怕是传遍整个大乾了。 朕明日就要忙政事了,你若真感念为父的恩情,便快些将身子养好,如此白日便可来殿中照顾这小东西了。” 璃月乖顺地点了点头,可她心里很急,她的身子生产时损耗甚巨,也不知多久才能恢复体力呢。 “父皇,儿臣可否将念儿抱回明月宫照顾?”璃月一时着急,便不经意地问出了口。 慕倾羽知她舍不得孩子,眼下却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 “怎么,这小东西放在为父这儿照看,你莫不是不放心?” “怎会?儿臣只是怕父皇太过操劳,您操持政务本就繁忙,再分神照顾念儿,损了龙体可如何是好?”璃月担忧地问。 “所以为父才让你好生将养,尽快恢复。 为父明白骨肉连心,你不舍得这么小的孩子离开身边。 可为父若让你将孩子直接抱回寝宫,委实太扎眼了,难免引人遐想猜疑。 毕竟,这小东西现在是皇子,宫中尚有这么多位嫔妃。 即便这小东西无生母抚养,也没有平白无故交给你照看的道理。 况且你久病刚回宫,怎么也需将身子养好,待身子彻底恢复后再做打算。 待这小东西大一些,朕须寻机会找个合适的由头,将他送到你宫中。 在那之前,你切不可操之过急!” 第338章 储位不稳 璃月觉得慕倾羽一番安排很有道理,探望过孩子后,依依不舍地回了明月宫… (两年后,北宸太子东宫。) 司景煜近来有些头疼,他纳申凌雪为侧妃已近三年,至今尚未有子嗣。 眼见着他已近而立之年,司战野对这件事很着急,朝野上下对太子没有子嗣存着很大的疑虑与不满。 司景煜当初坐上储位本就有些勉强,全靠司战野的扶持。 如今,朝野上下似是找到了另立储君的缘由,涉及皇嗣,想要易储似乎名正言顺。 司景煜这些年都以身体欠佳为由躲避和申凌雪的亲近。 他身子确实不大康健,年少时经受的磨难,再加上这些年经历的各种磋磨,他身上的病痛确实不少。 可再如何以病痛为借口,他毕竟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申凌雪再傻亦能感受到他心底对自己的冷淡。 申凌雪面上自是不会在意,司景煜对她没有情意,她早就心知肚明。 从她两年前对申家倒戈,死心塌地的做太子良娣起,她看重的只有自己日后的平步青云。 只要能成为北宸最尊贵的女子,司景煜对她是冷是热,实在无足轻重。 可眼下的情势,司景煜的储位有些不稳,这才是申凌雪最在意着急的事。 她几次刻意地对司景煜亲近示好之后,依旧无功而返,心里早已生出不满。 她不过想要怀上孩子,这样对她自己和司景煜,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可司景煜竟然守身如玉到这个地步,饶是司景煜当着申凌雪再如何掩饰对璃月的感情,申凌雪也清楚,她的夫君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们面上是夫妻关系,实则就是同盟。 可司景煜却丝毫不顾盟约,不在意盟友的利益,若申凌雪有别的退路,她早就背叛他,弃他而去投新的靠山了。 可惜,申凌雪两年前便凄惨地做过丧家之犬,她早已没了任何退路,更不可能有别的靠山。 司景煜是她最后的靠山,所以,她绝不可意气用事,更不能坐以待毙。 申凌雪决定,不管司景煜如何找借口敷衍拒绝她,她都要不厌其烦且足够有耐心地努力,拼命地想办法与司景煜亲近。 她甚至想到了,她曾经替申绿如卖命使得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想着实在不行,便重蹈覆辙,虽手段卑劣,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再者说,今时不同往日,她会尽量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眼下这情势,即便事后司景煜有所察觉,心生不满又如何? 只要她能怀上子嗣,司景煜又真能拿她怎么办? 夜色静谧,申凌雪又一次推开了司景煜的书房。 “爱妃这么晚来见孤,是有什么要事吗?” 司景煜手里拿着公文,只抬头瞥了一眼申凌雪,便继续埋头冷淡道。 “殿下,这么晚还未歇息啊,您需保重玉体才好。 这般操劳、不知疲倦,难怪这些年,身子一直未调养好。 臣妾实在不放心,便炖了一些滋补的药膳汤给您送来。 您先用一些汤,稍事歇息一下吧。” 司景煜闻言,不但未有一丝感动,神情依旧冷淡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说出的话比他面上的神情更冷。 “看来东宫的奴才不足,缺人手啊!” “啊?...”申凌雪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回应,一时惊诧。 第339章 这般火热直接 “这些本是下人们的差事,如今却要劳动爱妃,想必不是下人惫懒,就是缺人手,真是辛苦爱妃了。 爱妃有这份闲心替孤操劳,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如何替孤解决眼前的麻烦!” 司景煜说这些话时很是流利,可头都未抬一下,眼神更是未分一个给申凌雪。 可申凌雪却“大度”地浑不在意,听司景煜这般说,脸上反而欣喜地透着笑意。 “臣妾来此,便是特意来替殿下分忧的。 难得殿下与臣妾想到了一处,事不宜迟,良宵贵重,咱们快回寝殿早些安置吧!”申凌雪心里美美地,话语间透着几分娇媚与故作羞涩。 司景煜闻言心里一惊,这才将眼神从卷宗上移到了申凌雪身上。 “爱妃说什么?要与孤做什么?...”司景煜诧异地问。 申凌雪闻言,瞬间透出几分委屈: “方才殿下不是说,要臣妾替殿下解决眼前的麻烦吗? 殿下眼前最大的麻烦不就是尚未有子嗣? 陛下与满朝文武都快急疯了,殿下若再无所出,恐怕这太子之位都难保。 既是如此,臣妾还能如何替殿下分忧?自是要尽快怀上殿下的子嗣才可啊! 可是殿下总以身体欠佳为由拒绝与臣妾圆房,身为殿下的妻室,成婚三年却无所出,臣妾自己都觉得无颜面对陛下与满朝文武。” 司景煜听闻申凌雪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诉说,既无怒意更无羞愧,竟然出乎意料地笑出了声。 申凌雪被笑得汗毛直竖,不知是司景煜疯了,还是她方才一番话,有哪一句是个天大的笑话。 “殿下笑什么?这段时日,朝堂对殿下的非议,殿下难道不知吗?竟然还有心情这般开怀大笑! 还是说,臣妾方才的话有哪里说错了,竟引得殿下这般好笑?!...” 司景煜自知申凌雪心里所想,她自然一句都未说错,可他就是觉着好笑。 这女人为了权势名利,这些年委实“牺牲”颇多啊,眼下连女子最基本的脸面与矜持都不要了,话说得这般火热直接,自己听了都禁不住脸红,她却能说得这般平心静气,却又义正言辞且“情真意切”。 “爱妃可当真是妇人见识,满朝文武逼着孤生孩子,你便心甘情愿地做个工具。 孤日日服药,你又不是不知,身子未调理好,生个傻子出来,可如何是好?! 孤说的麻烦,可不是那些老头子无理取闹的聒噪。 爱妃好好想想,当初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孤保证,不会让孤再受到之前的威胁与迫害。 可眼下,当初陷害孤的人依旧稳坐高位,孤所受过的委屈,可未曾得到过半分伸张哦!” 司景煜此刻的神情恢复了冷肃,一番话说得很是严厉,申凌雪顿时没了气势,有些心虚与不安。 她自然清楚司景煜说的是什么,申氏这些年依然是北宸最鼎盛的家族,说是权倾朝野亦不为过。 此番朝野因立储之事动荡不安、再起波澜,说到底,便是申氏势力在背后操纵、推波助澜。 因为对申绿如与整个申氏而言,只差一个安在司景轩头上的太子之位。 第340章 莫要气馁 申凌雪此番无论如何也装不得傻了,她当初落魄潦倒之际,是司景煜不计前嫌,再度收留了她。 她从一只丧家之犬再度有了主人,且面上还重拾了往日的风光,再造之恩,岂是她随意敷衍便能过的? 她这些年倒确实尽了一些力气,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申氏在朝堂的势力只增不减,司景轩亲王的位置稳固得很,就连申绿如在宫里也是越发地张杨。 申凌雪的努力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成效,此刻被司景煜提起,她顿时没了半分气焰。 “殿下,并非臣妾不尽心尽力,实在是姑母对臣妾防备甚重。 此事需从长计议,殿下再给臣妾一些时间,臣妾定会努力,不会让殿下失望的!”申凌雪又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通,心里虽没底气,可决心却不可不表。 “从长计议?!...”司景煜像是看笑话一般看着申凌雪,“爱妃与孤成婚快三年整了,爱妃的‘从长计议’未免太长了些,难不成要三十年?孤的头发都等白喽!” 申凌雪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不管怎么说,殿下想扳倒申氏,确非一朝一夕可成。 可眼下要紧的是,先保住殿下的太子之位啊!”申凌雪还是硬着头皮,诚恳地劝谏。 “呵呵呵!...”司景煜闻言不急亦不恼,却失声笑了出来。 申凌雪被笑得头皮发麻,忙问道: “殿下笑什么?...难道臣妾所言有什么不妥吗?” “爱妃觉得呢?...”司景煜嘲讽地反问道,“孤无意伤爱妃的好意,可此番不得不说,爱妃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啊!” “臣妾见识自不能与殿下比,可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皆是替殿下着想。 殿下不领情便算了,如何能这般出言伤人?”申凌雪很是恼怒,语气便不大平和了。 司景煜冷哼一声回道: “爱妃当初怕是吃的亏、受的罪还不够啊!你姑母与母族是如何对你的,这些年,爱妃怕是忘干净了? 看来这些年,爱妃在东宫养尊处优,早已将性子磨平了,早没了当年的心气与志向。 申氏如今在朝中权势冲天,这个天大的祸端若不除,孤的太子位早晚都是司景轩的。 生个孩子有什么用,不过一时堵一堵那些老顽固的口。 再者说,今日说孤没有子嗣,明日便可寻个由头说孤才德不配位,你能次次都堵住悠悠众口吗?” 申凌雪闻言一时没了言语,司景煜一番话似乎很有几分道理。 他们眼下处境堪忧,说到底,还是因为司景煜背后没有过硬的权势做靠山。 可申家的权势,这些年在朝堂扩张得厉害,若不解决这最棘手的问题,旁的法子确实没大用。 “敢问殿下可想到了什么好的法子? 臣妾的见识与能力确实微薄,自当要追随殿下方可!”申凌雪乖顺地诚恳道。 “爱妃也莫要气馁,眼下,明面的情势虽对咱们不利,可申氏也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了。” 司景一番话很是坚定,眼神冷肃又犀利。 第341章 莫忧莫恼 “殿下此话何意?...咱们此时又如何能扳倒申氏?”申凌雪不解地问。 “爱妃好好想想,申氏这些年权势太盛,且全然不知收敛,这天下,最不能容的是谁?”司景煜笑着问道,似乎答案显而易见。 申凌雪思索了片刻,幡然醒悟一般:“是...陛下!” 司景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爱妃聪慧,果然一点便透!自古以来,权臣世家盛极必衰,若不懂适可而止、平衡之道,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申氏兄妹便不通此道,一个执掌军权却在文臣武将中不断培植党羽,一个诞下皇子,横行后宫多年,作恶多端。 陛下并非不知,只是为了社稷与朝堂安稳,对他们能忍便忍。 可申氏狼子野心,从不知满足,这些年风头太盛,早就威胁到了君权。 你说,父皇如何还能忍?若不尽早除之,难道等着江山易主吗?” “殿下所言甚是!”申凌雪听司景煜一番分析,自是叹服。 “道理虽是如此,可申氏如今的权势,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咱们又能奈之若何?”申凌雪还是很担忧。 “爱妃莫忧,孤自有办法,但一定少不了爱妃相助,爱妃只需如往常一般,多去紫霄宫走动便可。 这段时间不仅要多去走动,还要比往日更热络些。爱妃与申贵妃的‘姑侄之情’越深越好。” 司景煜似乎成竹在胸,对申凌雪一番调教很是笃定。 可申凌雪却觉得很不安,觉着司景煜一番话像是在戏耍自己一般,毕竟,她这些年为了维护自己和申绿如的“姑侄之情”,可没少出力,结果却未讨到半点好。 她只知,申绿如从未看得起她过,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变,更谈不上情分了。 所以,申凌雪此刻觉得司景煜方才一番话就是个笑话。 “殿下明知姑母根本看不上臣妾,不管臣妾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她半点信任。 殿下此番要臣妾去维护什么‘姑侄之情’,到底是何道理?” “爱妃莫忧莫恼!...” 司景煜当然明白申凌雪在申绿如面前是何光景,自然连得一分好脸色都难。他倒是低估了申绿如对申凌雪的厌弃与戒心,想不到,她们虽是血缘之亲,之间的情分却如此凉薄。 “这些年,爱妃周旋于紫宵宫甚是辛苦,没有成效自然不怪爱妃。 可眼下的事不同,并无需爱妃去打探和监视什么,只需爱妃毫无顾忌地与申贵妃闲聊,让她顺意开怀便好。 如此,不是真真正正的维系‘感情’吗?”司景煜立刻一番安抚劝慰。 可申凌雪还是很疑惑:“可臣妾去做这些又有何用?并不能改变什么啊。” “当然有用,且会有大用!”司景煜意味深长地回道,言语中透着些许神秘。 “爱妃莫忧心那么多,孤这些年,该谋划的都谋划过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如今看似没有胜算,就差这致命的一击了。 爱妃只需听孤的,到时候时机成熟,按照孤的吩咐行事便可。” 第342章 床前尽孝 申凌雪得了司景煜的指示,心终于安定了一些,时辰不早,她告退后离开了书房。 司景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神情恢复了冷肃。 他丝毫没有睡意,未过片刻,亦起身出了书房,却并未向寝殿去,而是径直向宫外走去。 乐安守在书房门口,忙跟了上来。 “殿下,这么晚了,您不回殿歇着,这是要去哪儿?...” “去龙御阁看父皇。”司景煜并未回头,不经意地回道。 “现在吗?时辰不早了,陛下该歇下了吧! 殿下何不明日去探望?”乐安不解地问。 “孤尽孝,什么时辰都可,父皇不会拒见的!” 司景煜回得很有底气,神情似是有些不耐烦。 乐安便不再言语了,可心里有些不忿,他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受宠了?竟不问时辰,随时都能见到陛下,别吃了闭门羹,再被一顿训斥才好。 乐安这么想着,不多时,便到了龙御阁外。 可令他意外的是,守夜太监一禀报,司景煜便被请了进去。 他瞧着司景煜进龙御阁的背影,眼睛都看直了。 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宠这个儿子了,曾经可是见一次便要好一顿骂呢。 司景煜进到内殿,司战野坐在榻上并未睡下,刚被人伺候着喝下一碗药,许是喝得猛了些,有些呛咳。 司景煜顾不得行礼,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父皇!...” 司景煜的动作很是轻柔,并非他手行无力,眼前的司战野已经垂垂老矣,怕是禁不起多少力道了。 司战野指了指床榻边沿,示意他坐下说话,用帕子擦了擦嘴边咳出的药渍。 “父皇,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司景煜坐下,言语中透着关切与些许担忧。 “就那样吧,老了,不中用了。估摸着,也就拖延时日了吧!” 司战野心气虽足,可年岁不饶人,他已年近古稀,已到了不得不安排后事的时候了。 “父皇千秋正盛,莫要胡思乱想!只是染了一些风寒,好生调理,过些时日便可痊愈。”司景煜安慰道。 “千秋正盛!朕日日上朝都听人嵩呼‘万岁’呢,全是骗人的鬼话!”司战野自嘲地笑了笑。 “你这么晚来见朕,不会只是来床前尽孝吧?...”司战野敛起笑容问道。 “孩儿床前尽孝自是本分,不过,也想讨父皇的示下。 本不想深夜叨扰父皇,可平素实在不大方便。这才...”司景煜有些为难道。 “有什么话你快说,莫婆婆妈妈的。 朕寝殿的奴才现下都候在外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偷听什么。” 司战野对这个儿子不爽利的模样,就是有些不受用。 “是...孩儿知道,父皇这段时日在朝上颇受了些压力,全因孩儿尚未有子嗣所起。 可这只是借口罢了,父皇定然清楚,那些上书要弹劾儿臣的,全是申氏的党羽。” “嗯!为父知晓,所以呢?...”司战野了然地问道。 “若父皇信任并支持儿臣,儿臣便要着手动这头‘猛兽巨虫’了。” 第343章 不必顾虑太多 司战野顿了顿,和缓道:“申氏确实该除,为父知你这些年面上隐忍,实则韬光养晦,背地里没少动作。 为父知你心思,你娘的死,你万不可能算了。 可是煜儿,申氏的根基绝非一般深浅,必须一击致命。 你若无十足的把握,宁可与他先周旋着。” “差不多了。”司景煜语气虽平静,但态度很坚决。 “只是,孩儿怕父皇为难。毕竟,申贵妃侍奉您这么多年,您更要顾及与齐王的父子情分。”司景煜担忧道。 “太子当真思虑周全,朕就不明白,怎会生出你这么个,心思细腻的儿子。”司战野调侃道。 他顿了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朕该顾念得,都顾念过了。 这对母子,留他们一命已算仁至义尽,你不必顾虑太多。 轩儿自小被宠坏了,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 至于申氏,若是清算的时候实在通融不得,便按章办了吧。” “孩儿明白父皇的意思了,既然如此,孩儿定不让父皇为难。” 司景煜得了司战野的示下,终于安心了些,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离开龙御阁回东宫的一路上,司景煜都很沉默。 乐安分不清他的主子此刻到底有几分开心,又有几分不悦。 不过,他实在好奇,司景煜在龙御阁内待了好一会儿,想来,定与皇帝说了不少话。 乐安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这么晚来看陛下,还留到这个时辰才离开,与陛下聊了许久呢。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不然,陛下怎不着急赶您走?” “嗯!...”司景煜应了一声,心里有万千感慨,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若非万分要紧的事,孤又怎会不知轻重地,半夜三更来叨扰父皇休息?” “是什么要紧的事?莫不是...这段时间闹腾地这么厉害,前朝后宫都传遍了,说殿下身子不济,不能诞育皇嗣,便没有资格继续任储君。”乐安担忧地问。 司景煜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你可听得当真仔细,竟原原本本地说给孤听。 你也很害怕孤会被那些老顽固弹劾,将孤从储位上拉下来,是不是?” “小的当然替殿下担心了!殿下有今日不容易,可殿下没有子嗣是真,若真的让那些老顽固得逞了,该如何是好?”乐安担忧地回道。 “孤怎会让他们那么容易得逞?!...”司景煜有些薄怒,“你放心吧,今夜孤与父皇谈得不是这个。” “不是此事?...”乐安很意外,随即调笑道,“难道陛下上了年纪性子也转变了,从前厌弃殿下,现在却对殿下宠爱得不得了,舍不得殿下离开?” 司景煜转头瞪了他一眼,终是忍着没给他吃“糖炒栗”。 “乐安,你的‘聪慧’可是一点都没变,孤与父皇在你的脑子里,便如同傻子一般。 半夜三更不眠不休,秘密地演父子情深?” “那殿下还有何要事,非要在这个时辰与陛下谈?”乐安被嘲讽地不高兴,忙不服气地问。 “你说孤这些年,最要紧最放不下的,是何事?...”司景煜不想与他再胡乱闲扯,郑重地问。 第344章 终于等到了机会 乐安顿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一般。 “殿下这是...要给皇贵妃娘娘报仇?!” “嗯,孤忍了这些年,终于等到了替母妃雪恨的机会!” 司景煜拼命地忍着心里的万千感慨,心情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可是殿下,您早就知晓仇人是谁,可对方太过强大了,您若为报仇而以身涉险,娘娘的在天之灵,会因担心您而不安的。”乐安担忧道。 “孤今夜便与父皇谈了此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况且,眼下孤的处境并不容乐观,不是孤死,便是申氏亡! 放心吧,孤并非意气用事,心里还是有些成算的。” 司景煜的心情虽有些沉重,但并没有一点颓丧,言语中颇有些自信。 可乐安还是很担心,司景煜虽是他的主子,却也是他从小伴着长大的。 他还记得那年,他们主仆去代融为质时,司景煜十四岁,他还不到十岁。 临行前,桑书婉私下对他说,要他将司景煜当成亲大哥一般照顾,并要他发誓。 他出身微贱,若非桑书婉选他在司景煜身边伺候,他怎么可能有安定的生活? 所以,桑书婉对他来说,便如再生父母,对他凄苦无望的人生有再造之恩。 出于感恩之心,乐安当初没有片刻的犹豫便立了誓言。 再加上这些年与司景煜日日相处,乐安早就将司景煜视作自己最亲最重要的人。 如今司景煜要以身涉险,他怎么可能不担忧? “真的吗?...”乐安将信将疑地问,“可殿下这些年分明憋屈得很,拿什么与申贵妃、齐王,还有整个申家抗衡?” “这便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司景煜不悦地回道。 虽然他知道乐安是一番好意,可方才一番话,司景煜听了,就是不大受用。 他看着有这么弱吗?这世上没人能信,他能斗得过申氏。 不过有个人例外,便是司战野。不然,他方才怎会允了司景煜的要求。 想到此,司景煜又重新找回了自信。 “莫再胡思乱想了,先送孤回寝殿歇息,明日一早将肖和将军请来东宫见孤。” 司景煜脸上彻底恢复了平静,他并不想乐安继续为他担忧。 “是...”乐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回东宫的一路都没再说一句话。 翌日一早,肖和便乔装被送进东宫,进了司景煜的书房。 原本,他们都是尽量约在宫外见面的。 可是司景煜眼下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实在不大方便,便只好行此下策了。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肖和忙恭敬地行礼。 “快请起!”司景煜忙虚扶了一下,“好久不见,肖将军,近来可好?” “承蒙殿下挂念,末将很好。殿下唤末将前来,想必定有要事吧?”肖和迫不及待地问。 “嗯,孤确有要事同肖将军商量。 上次听将军说,你已找到了申贵妃这些年在宫中做恶的两位关键证人。 再过些时日,这两位证人便可派上用场了。” 第345章 只欠东风 肖和闻言一时惊讶: “殿下是要末将现下便将人证带入炎阳城,等候您的传召吗?” 司景煜若有所思: “不必,但将军一定要将人证妥善安置,万不可让申家有灭口的机会。 上回见面匆忙,孤未仔细问将军,那两名人证是何许人,将军如何寻到的?” “是申贵妃近前贴身伺候过的宫婢。 殿下放心,末将寻到她们,便将她们带离了原先的住处,命人妥善看管着。” 肖和爽快回道,他找寻那两名宫婢颇费了一番周折,自是要小心谨慎,万不能功亏一篑。 “哦?!...”司景煜有些意外,“申贵妃的贴身奴才,皆会许以重利留在身边,若要离开,大概难逃一死。 申贵妃怎会放那两个奴婢出宫,并留了她们性命?” 这些,肖和自然早已审问清楚,便回禀道: “那两名宫婢之一是陪申贵妃进宫,从小服侍在她身边的秦嬷嬷,于十数年前告老出宫。 申贵妃再三以感情深厚为由挽留,但那秦嬷嬷因为知晓申贵妃太多的秘密,心里不踏实,便以年事已高,家中亲人盼归为由向申贵妃告老,态度坚决。 申贵妃挽留不成,只好放人出宫,但她为求安心,并未打算留秦嬷嬷性命。 秦嬷嬷自知危险,花高价雇了保镖护送自己逃命。她出宫后并未回原籍,而是躲去了离炎阳很远的偏僻小镇,这才避过申贵妃的追杀。 秦嬷嬷离开后,贴身伺候的宫女便换成了夏荷。 彼时夏荷年纪尚小,极好调教拿捏。 等到年岁渐长,知道主子的秘事多了,渐渐害怕起来。 两年前到了出宫的年岁,便选择出宫嫁人。 她的夫君是她儿时的旧识,且身手不凡,救下她一次便带她逃离了炎阳。” 肖和将他查证到的实情向司景煜娓娓道来。 司景煜听得仔细,心里庆幸且感慨,天无绝人之路,他总算寻到了申绿如的把柄。 眼下,只欠缺一个彻底向她发难的理由了。 ...... 申凌雪最近又异常忙碌起来,比之两年前司景煜刚从天牢出来那段时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她这些年不顾尊严跪舔在申绿如的身边,此刻总算是有了些成效。 司景煜让她想方设法讨申绿如的欢心,她果然没有费多大劲,只过了半个多月,申绿如似乎对她的讨好十分受用。 虽然面上,申绿如还是如往常一般看不起申凌雪,可若哪一日申凌雪未去紫霄宫,她便觉得甚是无聊,似乎少了个在跟前晃动逗自己开心的“宠物”,心情烦闷时也没了发泄的出口。 那夜,申绿如竟然难得的,留申凌雪在紫霄宫陪她共进晚膳。 已是入夏的季节,晚膳过后,申绿如觉得甚是闷热,心情也跟着有些烦闷。 申凌雪面上笑着温言软语地安慰,心里早就厌烦地,恨不得立刻溜走。 心里正有些烦躁,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司景煜吩咐她办的事,眼前不正是绝好的机会?! 第346章 故地重游 “姑母,侄女倒是知道这宫中有个纳凉极好的去处,此刻正是凉风习习。 不如侄女陪姑母去那儿散步消食,保证姑母暑热全消,身子舒爽。” 申凌雪兴致勃勃地提议,脸上的神情十分期盼诚恳。 申绿如此时热得正烦躁,听见申凌雪的话,顿时来了兴致。 “当真?!本宫怎不知,那还等什么,还不快些带本宫去纳凉散心?” 申绿如虽意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怀疑,毕竟申凌雪在她面前一向唯唯诺诺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算计自己。 说话间,申凌雪已乖顺地将申绿如扶起身,一行人便向殿外走去。 刚出殿外,申凌雪便向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命她去东宫向司景煜报信。 申凌雪一路上陪着申绿如散步闲聊,不知不觉已走了好一会儿。 申绿如这才想起,她还没问申凌雪要带她去哪儿。 “雪儿,这天色也散黑了,你到底要带本宫去何处纳凉,这皇宫里,还有本宫未去过的地方?” 申凌雪自然不想瞒她,不过是故意带着她绕行了一点路,好在说话间,已经到了地方。 “姑母急什么,这不就在眼前了!”申凌雪俏皮地指着瑶光殿正门回道。 申绿如很是诧异:“这儿空置了多年,就是一座闲置的宫院,你怎么想起带本宫到这儿来?” “姑母有所不知,这瑶光殿地势高,院内的莲花池却不小。 池中莲花长得极好,想必就是因为此处气候宜人之故。 姑母快随雪儿来,这会儿莲花池边阵阵凉风,特别舒适,只怕姑母在此处纳凉都不愿回宫呢!” 说着,申凌雪便撒娇一般,拽着申绿如进了宫院。 申绿如心里说不出来的膈应,这瑶光殿是北宸历代皇后的寝宫。先皇后钱琼岚生前便住在此处,自从她薨逝后,中宫空悬,这瑶光殿也就闲置到了现在。 申绿如尚未来得及推脱,便被申凌雪拉到了莲花池边。 满池的荷叶层层叠叠,极其茂盛,凉风吹拂下送来阵阵清香,的确是个消暑纳凉的好地方。 申绿如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舒适,方才来这儿之前的燥热已烟消云散,可她却觉得此时吹在身上的凉风,让自己有些发冷。 此时已经入夏,若非病了,怎会发冷?可申绿如不信自己片刻的功夫就会生病,这病势起得也太快了些。 申绿如只待了片刻功夫,身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莲花池边树影瞳瞳,不远处还立着雄伟奇绝的假山,这些在申绿如的眼里,只觉得阴森恐怖。 她终于忍到了极致,一刻也不想待了,有些怒道: “大晚上的,你带本宫来这儿做什么? 这座宫殿一丁点人气都没有,本宫可不喜待在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先回宫了!” 说着,申绿如便极不耐烦地移步,想要离开。 申凌雪忙拽住她的衣袖,死皮赖脸道: “姑母怎这般性急,这地界委实不错,姑母再陪雪儿待会儿嘛!” 申绿如极反感地抽回自己的衣袖: “你喜欢自己待着便好,再与本宫胡搅蛮缠,莫怪本宫不给你脸面!” 第347章 好生清算一番 眼看着申绿如当场翻了脸,说话间抬腿便要走,申凌雪实在拖不住她了。 突然,莲花池面吹来一阵阴冷的凉风,随着一起飘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空灵幽怨、如泣如诉,仿佛从很远的地界传来,比如地狱。 “申贵妃好生心急,这么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啊!!...”申凌雪猝不及防地听见这诡异的声音,本能地失声尖叫,三魂当真被吓去了两魂半。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快出来!!...”申绿如也很害怕,只是在强作镇定地壮着胆子。 “本宫可不惧你,管你是人鬼还是神佛,再不现身,被本宫抓住定将你碎尸万段!!...” 申绿如此刻既惊惧又愤怒,这声音好生熟悉,令她忍不住心生胆寒。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死人如何能说话?可她终究做过太多恶事,心里的恐惧便难以抑制地向外滋生。 “申贵妃这么多年可当真一点未变,还是这般硬气跋扈,不枉本宫在此等了你这么多年! 贵妃既然不惧,这么多年的恩怨,咱们今日便好生清算一番。 本宫承认,这天下没有哪个女子对夫君纳妾会真的心生欢喜。 可本宫身为大宸国母,从未行嫉妒之事,一直克己复礼,善待陛下所有的妃妾。 本宫自问,当年对贵妃不薄,贵妃为争宠陷害本宫也就罢了,洪儿是本宫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稚子无辜,贵妃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那个来自地狱的女人显然愤怒到了极点,此时言语里少了悲伤,只令人觉得她即刻便要现身取了仇人性命。 “啊!!...姑母,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在说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雪儿是无辜的,姑母定要护住雪儿,莫要让她寻错仇,拿侄女当垫背啊!...” 申凌雪此时吓得双腿瘫软在地,不受控地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向申绿如求救。 她的母亲一生懦弱,只知终日念经拜佛,她从前总是嘲笑母亲无用,现下看来,怕是自己浅薄,这鬼神之事,不可不敬。 早知道,她该多向母亲请教一二,如今无辜惹上这等冤孽,岂不是冤枉?! “没出息的软骨头!...”申绿如愤怒地瞪了一眼申凌雪,立刻四处张望虚空。 “钱琼岚,你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尸骨都该化成灰了,竟然还敢到本宫面前兴风作浪?!...” 申绿如狂笑一番,突然变得很是霸气,大概此刻,她心里的恐惧越盛,面上的戾气便越重。 “你凭什么占着皇后的位子?钱家无权无势,不过仗着祖上伺候过皇帝念书。 偏生陛下英武,竟然喜欢你这种酸腐书生养大的病秧子,本宫怎能心服?!...” “住口!...本宫父亲乃太傅,祖父更是三朝帝师,岂是你这种蛇蝎妒妇可侮辱妄议的?!...”那地狱的冤魂痛斥道。 “你为了争宠对付本宫,用下作手段将貌美的浣衣婢送上龙床。 本宫虽气愤,为了后宫安稳便忍了。谁知造化弄人,那浣衣婢竟怀了皇嗣。 本宫一气之下,旧疾复发,一病不起,自知时日无多,希望陛下能念在夫妻情分好生照顾抚养洪儿,临终并未因自身的委屈与陛下计较分毫。 谁知一时软弱竟害了洪儿,本宫一死,你就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洪儿。 洪儿六岁时并非因病致残,是你对洪儿下了毒手,洪儿虽侥幸保住性命,心智却落下了残疾。 你这心狠手辣的恶毒妇人,今日若不拿命来还,天理何存?!...” 第348章 可曾自省 “哈哈哈!!...”申绿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猖狂了。 “钱琼岚,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百无用处的病秧子,不过仗着祖上荫庇,忝居凤位。 却没想到,你当真冰雪聪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要忍着。 本宫当年费了这么大一番心思,却只换你不声不响地病逝仙游去了,原本有些失落。 眼下说来,本宫心里倒是痛快不少!”申绿如竟猖狂地生出几分得意。 “呵呵呵!...”那冤魂似乎忍不住一番讥讽,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申绿如愤怒地问。 “本宫笑贵妃自作聪明,其实愚笨可笑至极!”冤魂嘲讽道。 “放肆!!...”申绿如怒道,“钱琼岚,莫说你早就死了,即便活着,本宫也从未将你放在眼里过!” “贵妃莫恼,本宫又何须在意你的眼光?!...”那冤魂此时倒有几分得意。 “贵妃自视甚高,可人贵有自知之明啊! 本宫即便贵为国母亦知自省,此生最大的短处便是身子不济,恐寿数不永。 所以,本宫愿以隐忍和情分换陛下厚待洪儿。 那贵妃呢,可曾自省,甚至认清过自己? 陛下当初迎你进宫便是看在申家的权势上,与情分何关? 你若人品贵重知进退,陛下自会敬你护你,可你偏不是个安生的,心肠狠辣且不知满足,妄图凤位,甚至替你的儿子盯着储位。 陛下并非昏君,岂是你能左右的。不是本宫笑话你,无论本宫是生是死,陛下都不可能扶你这样的女人上凤位。 连当初的浣衣婢都堪配妃位,死后更是以皇贵妃之尊入葬皇陵。 贵妃当真该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你配吗?!...” “住嘴!!...”申绿如彻底怒不可遏,“你活着本宫都不惧,何况死了?! 如今你除了口舌之争,还能奈本宫如何? 本宫没空与你胡搅蛮缠,这便去寻术士来收了你!...” 说着,申绿如便想仓皇离开。 “慢着!...贵妃今日的账尚未还清,急什么?!... 贵妃娘娘,你害得我好苦啊!” 申绿如正要逃走,耳边却换成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她顿时双腿发软,挪不开步子。 “桑书婉?!...你个贱婢,本宫当初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你自己不知死活撞上来的,可怨不得本宫!...”申绿如心虚地回道。 “贵妃娘娘可真会说笑话!若是有人要取齐王性命,贵妃娘娘也能说这般风凉话吗? 本宫虽冤屈却也庆幸,能替煜儿挡下死劫,心里是甘愿的。 可贵妃做了恶事却这般理直气壮委实天理难容!” “你个贱婢莫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初若不是本宫,你岂能爬上龙床,有今日之尊?! 如今不知感恩,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申绿如愤怒道。 “那本宫真该对贵妃娘娘感激涕零了?!...”桑书婉幽怨的声音里满是揶揄嘲讽。 “贵妃娘娘心狠手辣,满心算计,眼里只有权势与荣华富贵,却何以见得,人人都如你一般?!...” 第349章 中了圈套 桑书婉似是说到了痛处,言语激动起来,带上了些许哭腔。 “我虽贫贱却安分,向来与人为善,只想在宫中好生当差,攒些例银,到了年纪好出宫嫁人,此生不求富贵,只求平安度日。 可我不知何时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眼,竟劳动您对我一介浣衣婢费这么多心思。 我被无辜推到风口浪尖上,更可怜的是,煜儿从小跟着我,不知受了多少苦! 这些都是拜贵妃娘娘所赐!...” “你少不知好歹了!”沈绿如愤怒地回道。 “本宫才悔得肠子都青了呢!原本当初只想借你对付一下钱琼岚,没想到你的肚子比你的脸蛋争气,被临幸一次便有了龙种。 要说这宫里哪个女子心机深,就属你这贱人了。 你竟不声不响地怀孩子,本宫知道的时候,你都临盆了,就这么让你稀里糊涂地得了皇子。 如今你死了,你的儿子却占着,本该属于我轩儿的太子之位。 你还委屈上了,本宫真后悔当初没趁早了结你!” 申绿如对着虚空好一通发泄,竟一点顾不上惧怕,恨不得那两个冤魂能立刻献身给她碎尸万段以泄愤。 “贵妃的心狠手辣当真一点未变,更无一丝悔改之意! 贵妃这般一意孤行,当真要惹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吗?”桑书婉质问道。 “哈哈哈!...”申绿如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本宫为何要悔改?自古成王败寇,从未听说胜者要向落败的人忏悔? 果然,生前糊涂窝囊,死了更是天真可笑! 本宫没功夫与你们在这儿磨嘴皮子,两个无用的东西,想讨回公道,赶紧投胎等下辈子吧!” 说着,申绿如便转身,不想再多耽误一刻。今夜这般境遇,她如何能真的不惧?只是色厉内荏,心里越怕面上越发狠戾罢了。 可她刚走两步,便被一道震耳欲聋的质问震住了。 “若是朕要向你讨回公道呢?!...” 司战野被司景煜扶着,走到了申绿如面前,他们方才,一直躲在假山石后面。 申绿如转身,愣愣地看着司战野走向自己,心里竟然异常地麻木与平静。 她这会儿才猛然明白,这世上哪儿什么鬼神,她今夜只是不知不觉地中了圈套。 此时心里全然没了对鬼魂的惧怕,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绝望。 “陛下?!...”申绿如惊讶地唤了司战野一声,没得到任何回应,却冷不丁地被人一巴掌掀翻在地。 “啪!!...”司战野一时忍不住盛怒,“贱人!...” “陛下!...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听臣妾解释啊,陛下!...” 申绿如突然慌乱地口不择言,想要拼命地试图挽回些什么。 可司战野此时哪儿还有心情听她多说一句废话?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枉费朕这么多年,还顾及着与你的夫妻情分! 朕是老了,耳朵可没聋,你方才所言都能吃回去不成?! 朕原本一直抱着幻想,以为你只是从小被宠溺的任性跋扈了些,可万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司战野痛斥着摔在地上的疯女人,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第350章 惊魂未定 “陛下,臣妾纵有千错万错,可对陛下是真心的! 臣妾不过想得到陛下的真心罢了,可陛下从未拿正眼瞧过臣妾! 臣妾不甘心,既然得不到陛下的怜悯,在这深宫中,臣妾若不自己想办法,还有什么指盼?” 申绿如终于显出一丝软弱与委屈,眼里闪着泪光。 “你这不知廉耻的妒妇,说这种话知不知羞,亏不亏心?”司战野气得,连骂她都很是费劲。 “朕是你一人的夫君吗?你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何苦要进宫?随意找个市井小民嫁了不就能如愿? 你就是不知好歹,且贪心不足。 朕不想再与你废话,来人,将申氏押入紫霄宫禁闭!” “不!...本宫不去!本宫是皇子生母,大宸贵妃,你们休想将本宫关起来!...” 申绿如慌乱地叫嚣着,被数名侍卫拖走了。 司战野激动过后很是疲惫,若非贴身太监仔细扶着,此时大概支撑不住了。 司景煜担忧地上前扶住了他: “父皇今日累了,孩儿送您回寝宫安歇吧!” 司战野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无妨,申氏现下已被关押,后期交给皇城司审理,尚需铁证方可定罪。” “父皇不必操心,孩儿都已安排妥当!”司景煜安抚道,说着,便打算送司战野离开。 “朕有一群人跟着,先去管你该管的吧。”司战野似乎对司景煜的关切不领情。 “啊?!...父皇身子不适,今夜又因孩儿动气,孩儿怎放心父皇独自回宫?”司景煜不解道。 司战野轻笑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地上。 “你的人都成这副模样了,怕不是吓傻了,你不管?” 司景煜这才注意到瘫坐在地上的申凌雪,此时异常安静,眼神呆愣无神,直勾勾的有些吓人。 “良娣这模样,怕是吓得不轻。你小子事先定是瞒得死死的,这会儿莫将人吓出个好歹来才好!” 司战野并没有因申绿如而迁怒申凌雪,反而比司景煜还关切。 “是!今夜是孩儿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了。 那父皇回宫的路上慢些,孩儿恭送父皇!...” 司战野坐上轿辇,被一群奴才护送着离开了。 司景煜这才靠近申凌雪,轻轻拍了拍她。 申凌雪像是突然被旱雷击中了一般,迟钝地转过眼神看着司景煜,“哇”的一声,刺耳地大哭出声。 “殿下!...你骗臣妾!你说姑母最喜进瑶光殿,只是陛下不允任何人随意进出。 只要臣妾将姑母带进瑶光殿,她定然欢喜。 这哪里是欢喜?分明是...鬼!那两个‘鬼魂’呢?臣妾这是还活着吗?...” 申凌雪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显然惊魂未定,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了出来。 “当然活着!”司景煜忍不住笑出了声,“爱妃不只活着,日后还会过得很好!” 司景煜见申凌雪胆小如鼠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 申凌雪见状却气疯了,顾不得尊卑礼仪,无力地捶了司景煜一拳。 “殿下太过分了,看来殿下是故意要将臣妾吓死!你今日若不给臣妾解释清楚,臣妾便赖在瑶光殿不走了!” “好好好!孤错了!...这便与爱妃好生解释!” 司景煜瞧着申凌雪狼狈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 第351章 谋划周密 司景煜拍了三下手掌,两名宫女从假山石后的另一侧出来,很快行到申凌雪面前。 “这便是煜儿的良娣,本宫的儿媳啊,生得真是俊俏!” 申凌雪依旧瘫软在地,宫女们对她行了一礼,一名宫女张口却是桑书婉的声音。 申凌雪毫无防备地,又被吓了一大跳。 “这...方才那两个冤魂,便是她?!...”申凌雪眼睛瞪得滚圆地问司景煜。 “爱妃以为呢?...”司景煜笑着回道,“这世上哪儿有鬼魂?所谓疑心生暗鬼,鬼只在人心。” 申凌雪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实在是不可思议。 “可是...她是如何做到的?臣妾未曾见过婆母与先皇后,可方才姑母也被吓得... 可见她们发出的声音,绝对能以假乱真。 一个人如何能发出不同的人声,还这般逼真?” 申凌雪此刻不惧怕了,但惊讶的程度,绝不亚于方才撞见“鬼”的样子。 “这是孤寻来的口技艺人,这两位姑娘的技艺是炎阳最好的。” 说着,司景煜示意那宫女打扮的两名伶人先行退下。 “可是...殿下如何知晓先皇后的声音,又如何让那艺人知晓两个已故之人的嗓音?”申凌雪还是一脸疑惑。 “孤不知,有人知便可。孤找到当年在瑶光殿近身伺候先皇后的老嬷嬷,让她辨听了许多声音,母妃的声音孤自然最熟悉。 孤找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口技艺人。” “殿下真是下的一盘好棋啊!”申凌雪不禁感慨,“竟然一点风声也未向臣妾透露,臣妾今夜若被吓死了,便只能算自己倒霉了?!”申凌雪越想越生气,质问道。 “实在对不住,可孤若是向爱妃透露了分毫,怕是镇不住你那精明的姑母啊。” 司景煜笑着回道,若非申凌雪恐惧的反应这般真实,申绿如又如何会一时迷了心智,认真地与鬼魂说话? “殿下真是谋划周密啊,竟然将陛下请来躲在暗处听姑母自陈罪状。 这下,姑母还未过审便算招供了。” 申凌雪此时全然冷静清醒了,想起司景煜的谋算竟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爱妃是在替申贵妃惋惜吗?”司景煜察觉到她有些异样的情绪,“你如今可是孤的良娣,更何况,你本就是申氏的弃子。 如今这副模样,又是为哪般?难不成,是那点骨肉亲情?” “臣妾只是怕...”申凌雪才不想什么骨肉之情,“怕有朝一日,殿下也会那样对臣妾。 毕竟,臣妾出自申家。” “爱妃多虑了!”司景煜忙笑着回道,“爱妃觉得,孤就这般不明事理吗? 就说方才,父皇今夜受了这般刺激,气得身子都快受不住了,都想着让孤安抚照顾你。 爱妃这般想孤与父皇,委实‘小人之心’了。” 申凌雪低眉顺眼的,终于安静了下来,方才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发泄的情绪也都发泄过了,此时心里踏实了不少。 “臣妾今日受惊过度,方才所言冒犯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申凌雪又恢复了往日贤淑有礼的模样。 第352章 彻底瓦解 司景煜闻言亦露出轻松的笑意。 “爱妃与孤成婚快三年了,今夜才算当真立了大功!” “那他日殿下得偿所愿,定不可忘了臣妾哦!” 申凌雪觉得眼前是个不错的机会,忙出言提醒。 “那是自然,孤怎会忘?不过,爱妃曾经的所作所为,这些年可当真自省过了? 孤望爱妃日后能改过自新,切莫再行不义之事!” 司景煜自然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忙堵住了她的话头。 申绿如现下已成了阶下囚,紧接着,他会进一步瓦解整个申氏的势力,这些他都已成算在握。 可申凌雪想要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她。 这些年,他与申凌雪的关系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他是利用了申凌雪,申凌雪对他又何尝不是? 想起申凌雪曾经做出的恶毒事,司景煜怎么可能留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在身边,甚至将来要扶她坐凤位? 若当真那样,无异于是在扶持另一个申氏家族。 “臣妾早就一心向着殿下,怎会再行不义之事?”申凌雪忙乖顺地表忠心。 司景煜对她笑了笑,心里却是说不清的惆怅。 ...... 未过两日,申绿如便被正式押入了皇城司。 司景煜将这些年,肖和暗中查到的,申绿如勾结代融的罪证尽数交给了皇城司。 至于申绿如这么多年在内宫做下的恶事,秦嬷嬷与夏荷的证词已经画押后入了皇城司卷宗,再加上那晚,申绿如自己的“招供”,这些陈年旧案没费什么周折便结成了铁案。 申绿如的罪名不小,性命是如何都保不住了。 司战野念及多年情分,将她放回紫霄宫,赐了她白绫三尺、毒酒一壶和匕首一把,让她选一样自裁,算是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可申绿如并不感恩,临终前哭闹不休,恨不得将司家列祖列宗都“问候”了一遍。 而后放下狠话,说做鬼也不会放过司家的子子孙孙。 最后,申绿如终于三尺白绫吊死在了紫霄宫正殿。 而那句恶毒的诅咒和她怨念深重的哭闹声,却回荡在整个紫霄宫,消散不去。 申绿如的两位兄长多年执掌边军,得知妹妹被赐死的消息后,一度率军攻回炎阳城,策划逼宫。 司景煜早已做好准备应对,他和肖和这些年一直暗中联系,除了司战野,并无人知晓。 当申氏兄弟兵临城下时,肖和早已做好部署,率神机军打退了大军的进攻。 司战野手中自然掌握着其余各部军队的调度权,命各部入京驰援的命令早已发出。申氏兄弟再强悍亦抵挡不住内外的夹击,未过几日便败下阵来,被生擒入狱。 自此,申氏家族的势力,在北宸才算彻底瓦解。 解决了心头大石,司战野似乎越发苍老了,身子更是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 司景煜渐渐操持起诸多政务,好在他已入朝多年,应付起来并没有那般棘手,虽没有皇帝的名份,但他主持政务很快便游刃有余。 司战野并不担心他治国的才能,但心头却始终压着另一块大石。 这块石头若不搬开,他当真会死不瞑目。 第353章 一纸退婚书 夜色深沉,司景煜在书房刚处理完政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眼下担着整个北宸国政,疲惫是真,但更令他疲惫的是,此刻摊开在眼前的一份文书,那是从乾国发来的退婚国书。 三年之期刚过,他等来的不是璃月返回北宸的消息,而是这一纸退婚书。 司景煜只看了一眼,那份国书的内容便刻在了脑子里: ... 贵国储君既遵孝道,便该一心守孝,何故以子嗣为借口先纳侧妃? 平民尚知正妻未娶,不可纳妾。公主乃我大乾一国尊荣之表率,岂可受此等大辱? 贵国不遵两国之婚约,辱我大乾太甚!故此,欲解除鄙国婉瑶公主与贵国储君之婚约... 司景煜现下脑子里全是国书的内容,只要他盖上大印,司战野定会爽快地盖上玉玺,这份国书就成了正式的退婚诏书,他与璃月,此生便再无瓜葛。 可这份退婚国书已经压在案头好几日了,司景煜就这么一直压着,既未盖印,亦未呈去御书房。 他心里乱得很,每过一日,心里的烦扰便多一分。 三年前,是他毅然决然将人逼走的,如今本该爽快地盖上印,放璃月自由才对,可司景煜手里拿着印玺,就是盖不下去。 他眼下已彻底掌控了局面,却不甘心就此失去璃月。 可他亦知,他将退婚书压着不是办法,乾国未及时得到回复便会催问,司战野很快便会知晓此事。 司景煜正踌躇着,龙御阁便派人来传圣谕,命他速去。 已至亥时,眼下司景煜想不出,有什么要紧的政务会让司战野这么晚召见自己,想必乾国要退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司景煜不敢耽误,未过一刻钟便赶到了龙御阁。 司战野这个时辰已躺在榻上,突然收到乾国的紧急文书,问他为何不回复退婚之事。 他顿时上火,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忙差人去东宫传司景煜来见他。 “孩儿见过父皇!父皇还没歇息吗,这么晚召见孩儿有何要事?...” “你还有脸问朕?!...” 司景煜行礼本就小心翼翼地,话还没说完,便被司战野训斥了。 “乾国的退婚书半个月前就发来了,你捂在那儿,屁都不敢放一个,到底想什么糊涂心思?!” 司战野的火一时有些压不住,自从桑书婉过世后,他从未对司景煜大过嗓子,更别提发这么大火了。 “父皇息怒,此事该如何处置,孩儿还未想好。”司景煜讪讪回道。 “人家现在是问你意见,让你好生考虑吗?”司战野嘲讽地问。 “朕最见不得你这副拖泥带水的模样,你的婚事,你到底做何打算? 三年前跟人家弄得不咸不淡、不阴不阳的。你若喜欢便好生待人家,若不满意这桩婚事,你与朕早说,当初是咱们下的求婚诏书,那退婚诏书也该我大宸下才是。 现下倒好,被人家逼着退婚,朕都替你、替大宸国丢人,我大宸的太子竟然被退婚了!” 司战野越说越生气,他这辈子要么驰骋沙场,要么高坐庙堂,盛气凌人惯了,心气自是极高。 堂堂帝王,想不到这把年纪了,太子的婚事却让他丢尽脸面。 第354章 此事并非子虚乌有 “父皇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司景煜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替自己辩解,只一个劲地安抚司战野的情绪。 可他的安抚之语,此刻是如此苍白,司战野越听越生气。 “息怒?...莫生气?!...朕看你就是存心要将朕气死! 你别以为朕老糊涂了,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良娣嫁给你三年了,至今怕仍是完璧吧!...” 司景煜闻言惊讶地看着司战野,而后忙跪地请罪: “儿臣惶恐!非是儿臣故意...而是儿臣本就身子不济,自从母妃过世,更是日日未断过汤药,望父皇明鉴!” 司景煜清冷的身影跪在地上,说出的话,与其说让司战野明鉴,不如说是让他垂怜。 司战野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朕知你从小吃了不少苦,身子确实不大好。 你也莫将你母妃搬出来,朕知道对你们母子有所亏欠,你母妃更是为了护你而丧命。 所以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该心里有数。 你将良娣晾到现在,碰都未碰一下,当真是因为身子不济?你莫不是拿身子不济当借口吧!” 司战野说着,语气又再度严厉起来。 “儿臣不敢!...”司景煜忙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了。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司战野尚未压下的火气,此刻又升腾了起来。 “慕璃月那丫头三年前那晚从你东宫寝殿,披头散发像见了鬼一般跑出来,然后未等到天亮,便匆匆逃离了皇宫。 这事,并非子虚乌有吧!...” 司景煜再度被震惊了,惊讶地抬头对上了司战野鹰隼一般的目光,终是一言未发地低下了头。 想不到,司战野早就知晓,却从未问起过此事。 “不说话了?...”司战野顿了片刻,再度开口质问,“朕就知道,这种事,下面的人岂会胡乱捏造? 朕当时便猜到了八九分,没张口问你,一则是给你脸面,望你亲自对为父坦白。 二来,朕也委实犯了点小糊涂,存了一点私心。 朕当时觉着,此事关乎女儿家名节,若朕放到台面上问便会闹开,那丫头若因此毁了名声,与她自己是天大的祸事,更是没可能再返回大宸。 朕只当不知道,觉得你若真与她有些什么,她反倒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三年后定会回来与你完婚。 如今看来,朕这点私心成了天大的笑话!” 司战野说着,委实更生气了。 凭心而论,他对璃月这个儿媳甚是满意,无论是品行才貌,还是出身性情,都很合他的心意。他这些年一直留意着北宸的贵族淑女,竟未挑出一个胜过璃月的。 作为父亲,他替司景煜感到惋惜,但作为帝王,没有什么比继承大统的皇嗣更重要。 司战野留意着太子妃人选,也是防备与乾国的婚事落空。 此番未挑出合意的人选便罢了,司景煜三年守孝期一过,竟真的遭受乾国的退婚,这让司战野很是措手不及。 “都是儿臣的错,可儿臣当时...实在是逼不得已!” 司景煜的眼神中流转出万千痛楚,神思忍住不回到三年前令他终身难忘,且惊险又极不寻常的一夜。 第355章 再给你一年的时间 “逼不得已?!...你是被下了药,还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了?”司战野不屑地问。 司景煜自嘲地苦笑一声,他的父亲随口一猜便中了。 “你笑什么?那晚到底出了何事?...”司战野见他异样的表情很是诧异,忙问道。 司景煜终于将那晚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司战野震惊不已:“竟有此事?!...良娣竟敢对你和璃月那丫头下毒手?” 申凌雪平素向来乖巧有礼,看不出内里这般毒辣,司战野一时觉得难以置信。 “她这么做定是申贵妃授意的,只是她那晚处心积虑却将差事办砸了。”司景煜的面上难掩愤怒。 “父皇可还记得,那晚过后田美人便突染急症,太医们束手无措,没过几天田美人便暴毙而亡。 那晚,申凌雪原本是要将田美人送入儿臣寝殿的。 而月儿本就要启程回乾国,若服了她原本准备的毒药,定会在回乾国的路上暴毙而亡。 只是下人疏失,将那两种药调了包。孩儿被下药后,正巧在院子里遇见药性发作的月儿。 普通情药都极度伤身,孩儿与月儿被下的是烈性情药,若无解药会有性命之忧,无奈...” 司景煜激动地有些说不下去,此刻回忆起那晚,他心里万分感慨。 他和璃月委实有缘,那缘分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似乎他们今生定然要相见相识的。 可既然这般有缘,又为何诸多劫难?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许多困境。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晚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司战野此时听来,内心不免唏嘘,除了那个死于非命的田美人,司景煜事后亦受了些牢狱之灾。 但好歹,司景煜和璃月如今都安然地活着。 若申绿如那晚的阴谋得逞,不止璃月的性命保不住,司景煜亦会因此事而被毁掉,不止太子之位不保,甚至连性命也保不住。 “所以,父皇明鉴,孩儿怎会愿意与良娣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如此蛇蝎心肠,岂可留在枕边? 孩儿从天牢出来后与她不计前嫌,‘重修旧好’,不过是为了利用她铲除申氏,她对孩儿亦是利用。 这样的关系,孩儿怎可与她生出子嗣来?”司景煜一番控诉,很是委屈。 司战野顿了顿,回道:“为父理解你的苦衷,可你是我大宸储君,子嗣之事何其重要?! 如今申氏已倒,你不过借良娣的肚子一用,等有了儿子,想如何处置她,你自行斟酌便可。” “恕孩儿办不到!...”司景煜闻言,一时激动起来,“如此岂非造孽?!孩儿并非禽兽,怎可与一个恨之入骨的女子行夫妻之礼,得到子嗣后再杀其母。 如此,稚子何辜?孩儿又情何以堪?!...” “你!...坐上储位却意气用事,不长进的东西!”司战野一时气得破口大骂,“你自己掰着指头数数,你还剩几个月便至而立了? 我大宸的男子,除了身子不全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而立之年了尚无子嗣? 你听清楚了,朕有生之年总要见到皇嗣才能闭眼。 朕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若再拿此事当儿戏,储位你也不必坐了!” 第356章 痴人说梦 司景煜眼神坚毅,没有一丝惊慌。 这储君之位,他坐得也弃得,他虽有治国之才,却从未恃才傲物。 他在这储位上坐了三年,凡事都尽力为之,无非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生在天家,这是他应尽之责。 若说他有什么私心,便是杀母之仇。如今他大仇得报,从未想过为自己的私心欲望而贪恋权位。 “父皇不必等得如此心焦,再给儿臣半年时间便可。”司景煜从容地回道。 司战野一时惊讶,他都说出了这般重话,他这个儿子竟然波澜不惊,似乎储位乃至将来的帝位,他都不放在眼里一般。 “什么意思?这太子之位你不稀罕,干够了?!”司战野问道。 “怎会?父皇信重,孩儿岂敢如此轻慢?”司景煜轻笑一声回道。 司战野这才安心,看着司景煜清冷的身影跪在地上许久,有些于心不忍。 “起来说话吧!...” “是,谢父皇!” 司景煜有些踉跄地起身,却顾不上膝盖的酸痛,忙向司战野请求道: “此番的退婚书,孩儿不会用印,恳请父皇先替孩儿压着此事,不允乾国退婚。” “你这是何意?...”司战野实在不解,“人家都来催问了,你死皮赖脸地不理人家就成了? 你不要脸,朕的老脸往哪儿搁?整个大宸国的脸面,就这般给你当儿戏?”司战野生气地质问。 “劳烦父皇受些委屈替孩儿担着,此番回复的国书就说...孩儿心仪婉瑶公主久矣,此生非卿不娶,更欲结两国秦晋之好。 至于乾国不满孩儿先纳侧妃的事好办,孩儿自会将侧妃处置打发了再迎娶公主。 希望乾国慎重考虑退婚一事,半年之后再议。”司景煜一番话说得很坚定,但委实有些硬着头皮。 司战野差点没被他气笑: “朕的太子果然是人中翘楚,非一般人啊! 朕从前当真小瞧了你,还觉着你为人处世性情不够爽利,心眼也小了些。 没成想,你原来脸皮这般厚,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寻常人家结姻缘闹到退婚,已是万分难堪,断没有这般拖着的道理。 此事就算朕豁出老脸不要,满朝文武亦不会答应。 再说,何以见得乾国会答应再等半年,人家铁了心不肯嫁过来,你赖着不退婚岂不是自找难堪?” 司战野说了好一通训斥的话。 “父皇息怒,孩儿自知让父皇为难了。 只是容后半年,耽误不得什么,想必乾国会通融。 孩儿只要半年的时间,半年后若迎不回公主,孩儿任凭父皇处置!” 司景煜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语气却异常坚定,仿若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 “什么意思?...”司战野再度吃了一惊。 “你想亲自去乾国接人?!...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咱们眼下与乾国虽无战事,可如何也未交好到,乾国皇帝拿你当子侄的地步。 你不请自去,到时候未将你打出乾国已算客气。 让你将人带回来完婚?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吧!” 第357章 能有多大害处? 司景煜若有所思片刻,郑重道: “请父皇回复的国书中替孩儿致歉,就说孩儿怠慢了公主深感不安,特去乾国负荆请罪。”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司战野薄怒道,“我宸国为皇嗣计,替你先纳一名侧妃有何不可? 如今被对方退婚,虽失了颜面,退便退了吧,何故这般显得咱们理亏?” “孩儿不欲与旁人成婚,父皇方才答应孩儿的,给孩儿半年的时间。”司景煜一点也不露怯,态度异常的坚定。 “好,君无戏言!不过朕与你丑话说前头,半年期限一到,若非你盼的结果,此事就此作罢,你给朕老老实实地迎娶旁人!”司战野生气地警告。 “是,孩儿遵命!...” 司景煜恭敬地应承,他此时自是不敢有半点违逆,心里却从未想过半年后若事败,自己当真要娶旁的女子。 他心里无法接受,更做不到。 司景煜怀着忐忑的心事离开了龙御阁,夜又深又静,他的心潮却起伏不定,如风浪肆虐的海面。 ...... “阿姐,念儿要...那个!” 璃月顺着白嫩的小手指的方向,瞧见了一堆糖人。 怀里粉嫩的小肉团,正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望着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璃月瞧着他另一只小手上抓着的,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念儿乖,你已经有就不能再要糖人了。 吃多了糖,你的小牙上该长虫了!” 璃月挡下他伸得直直的,指着远处的小手。 “念儿乖...念儿要糖人!” 念儿急得忙又扬起小手指着,嘴里的话有些咿呀不清。 但璃月听懂了,他是想说,他已经很乖了,作为奖励,他还要一个糖人。 “换别的吧,念儿的小牙要是被虫蛀了,会很疼很疼,以后都不能吃好吃的了!” 璃月安抚地哄着,温柔但一点也没有退让答应的意思。 念儿的小嘴顿时撇住了,小眼睛里涌出泪花,璃月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紧张。 果然,她的心刚一紧,耳膜便差点被震破。 “哇!!...念儿乖,念儿要糖人! 不要别的...就要糖人!...哇!!...” 念儿顿时哇哇大哭,那小嘴此时张得足以吞下他的小拳头。 此时他们身在城隍庙,周围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念儿哭闹的声音瞬间引来众多异样的目光,有人嫌弃孩子哭闹,也有人觉得这孩子长得甚是可爱。 春华舍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哭得“伤心”,忙将念儿抱进自己怀里。 “小公子乖,不哭了,想要吃糖人,姑姑给你买哈!”说着,便要带着念儿去糖人的摊位。 “慢着!...”璃月连忙阻止,“春华,念儿不可吃那么多糖。 你别老惯着他,他都被惯坏了!” 春华一时僵在了原地,但面上很是不甘。 “公主对小公子也太仔细了,就多吃一个糖人,能有多大的害处?” 念儿听见这番对话,原本收住的眼泪顿时开了闸。 “哇!!念儿要糖人!...哇!!...” 第358章 付了钱这个就是你的 念儿的小脾气顿时上来了,拼命地瞪着小腿,挣脱了春华的怀抱。 他不管不顾地朝糖人的摊位跑去,城隍庙的人流很大,那个小肉团瞬间淹没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春华追上去的时候一时被人群挡住了去路,等她挤过人群时,念儿已不知窜哪儿去了。 璃月亦追了过来,周围尽是熙攘的人群,不禁心慌着急。 “念儿呢?...” “不知啊,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都怪奴婢没抱稳!...”春华很是懊恼自责。 “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跑远,咱们快找找!” 璃月着急道,这么小的孩子自是跑不远,可就怕遇见歹人,璃月心里一时慌得很。 念儿此时已窜去了几丈开外的地方,只是隔着拥挤喧哗的人群,他像个小土地神似的,璃月和春华这会儿想找到他,着实要费些力气了。 念儿此时一个人独自挤在人群里,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眼前有好多形态各异的糖人,模样新奇不说,还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城隍庙的糖人摊可不止一个,方才一路他瞧见了好几个,最近的只隔开数丈远。 既然阿姐不许姑姑给他糖人,他自己跑远处去拿好了。 白嫩的小手拼命地够,终于抓到了一只“小兔子”。 “哎?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想吃糖人要付钱!” 糖人摊主是名中年男子,见他辛苦做的糖人差点被这冷不丁冒出的小肉手顺走,立刻没好气地说。 念儿的小手被拍了一下,糖人就这么从他的手里“溜”走了。 他很着急还很失落,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摊主。 “钱是什么?...念儿没钱,念儿有阿姐和姑姑!”念儿有些怯怯地说。 “那快让你阿姐和姑姑来付账啊,付了钱这个就是你的!”摊主忙笑着提醒。 念儿这才急着寻阿姐和姑姑,可他一回头,眼前尽是他不认识的大人,够着脑袋左右寻了许久,也没瞧见人。 “小公子,带你出来的家人呢?” 摊主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异样,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瞧这样子是走丢了,带他出来的大人可真是不仔细。 念儿被这么一催问,心里的害怕和委屈的感觉顿时升到顶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念儿要阿姐!...念儿要姑姑!...哇!...” 摊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冲得脑门发胀,愣愣地看着眼前张着嘴哇哇大哭的小肉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来奇怪,今日往来人群虽多,生意却不怎么样。这小东西简直在寻自己的晦气,再这么下去,他今日这生意就别做了。 “你这娃娃定是自己淘气跑丢了,哭什么?莫在这儿哭闹啊,我还要做营生呢!”摊主见状不耐烦地训斥道。 “哇!!...念儿要阿姐!念儿要姑姑!...” 摊主一凶,念儿张嘴仰头哭得更尽兴了,他眼下当真很害怕。 “小郎君,何故要哭?这是...受委屈了?...” 耳畔响起沉稳清润的声音,念儿转头,顿时停止了哭泣,小眼睛睁圆了好奇地眨巴着。 第359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眼前的男子好高啊,月白色的锦袍,黑亮柔顺如瀑的长发,发顶簪着素净的白玉簪子。 念儿抬眼看着,一时有些看傻了。 司景煜温柔地俯身,将念儿抱了起来,笑着问道: “小郎君,你怎么了,为何要哭?...” 念儿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整个皇宫,除了穿着相同衣衫的太监们,他只见过大哥和父皇。 大哥很忙,他很少能见到,念儿觉得父皇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不过,眼前的男子不止好看,还很温柔又亲切的样子,不像那个凶凶的糖人摊主,念儿这会儿像是找到了保护自己的人,立刻止住哭泣,一点也不害怕了。 “大...哥哥,念儿要糖人...阿姐就...不见了!...” 念儿开口说话还是有些哽咽,结结巴巴的,司景煜仔细听着,好歹听清楚了,这孩子为了寻糖人与家人走散了。 “嗬!好俊的娃娃,生得真是可人疼!” 乐安瞧着司景煜抱在怀里的小人儿,一时新奇,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那白嫩的小脸蛋。 “坏人!...痛!...” 乐安手上没个轻重,念儿的小嘴顿时又撇着了,随时要开哭的模样。 “手欠,吓着孩子了!”司景煜拍开了乐安没捏过瘾的手。 “不哭不哭,他叫乐安,逗你玩儿的,不怕不怕!...”司景煜忙安抚念儿。 “公子,你这是哪儿捡来的娃娃,怎么跟你很熟似的。 你瞧他被你抱得,受用得很呢!” 乐安很是惊奇,他家公子怎么一来这城隍庙就捡了个娃娃,城隍老爷怜他无子,赐了他一个? “那是自然,谁像你,门神似的,瞧把孩子吓得!”司景煜嗔怪道。 念儿见这个抱着自己的男子很是“威风”,“坏人”都怕他,更是没了一丝畏惧,连找不到阿姐和姑姑的烦恼都暂时忘了。 “...大哥哥,念儿要兔子...” 念儿懦懦地指了指他方才想要的“小兔子”。 “好!...”司景煜随手将兔子糖人摘下给念儿抓着,示意乐安付钱。 乐安瞧着司景煜哄孩子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他唤公子什么?!...大哥哥?公子这把年纪,不说称伯父,也该称一声叔父了吧!” 司景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乐安一时更来劲了: “小的说得不对?公子觉得这般称呼都浅了,这娃娃该唤你老爹?...” “你闭嘴!...”司景煜气得,若不是手上抱着念儿,当街就该赏他“糖炒栗”了。 “我有这么老吗?满口胡言,尽会耍贫嘴,都不及这么小的孩子。” “不老不老,公子自是风华正茂!”乐安调侃道,“诶?这孩子小嘴甜得很呐,话都说不全就知讨人喜欢,难怪公子抱得这么亲呢! 话说...这孩子的眉眼...长得还真像公子您呢!” 乐安的嘴似是停不下来,突然就结巴了。 他瞧着念儿盯着手里的糖人爱不释手的模样,只觉得这孩子就如缩小版的司景煜一般。 司景煜被这么一提醒,低头仔细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而后开心地笑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得像的人更是多的很,这孩子与我有缘,他好像与家人走散了,咱们带他去寻吧。” 第360章 公子还当真了 “你叫...念儿?你方才从哪边跑来这儿的?...”司景煜对着怀里的小人儿温柔地问。 念儿这才抬起他的小脑瓜,将眼神从他的糖人上移开。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什么也瞧不见。 他猛得想起自己要去寻阿姐和姑姑,可眼前攒动的人群只让他眼晕。 他伸出一根小指头,直直地指向远处,那正好通往街道的一头。 “你是从那边过来的?...那阿姐一定在那边寻你呢,咱们快去寻她!” 司景煜瞧着怀里的小人儿可爱机灵的模样,觉得一定错不了,让乐安在前头开道避开人群,他抱着念儿离开了糖人摊。 璃月和春华此时正在人群里焦急地寻人,她们挤到方才念儿指着的糖人摊跟前,问摊主可曾见过一个幼童。 这位摊主是个老翁,停下手里的活计,老眼昏花地瞧了瞧她们,只摇了摇头。 两人挤在人群里,忙又问了几个路人,比划着念儿的个子,那些路人都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未曾瞧见这么小的孩子。 这个身高尚不足两尺的小东西,就如遁地一般,瞬间在人群里消失了。 璃月和春华急疯了,却如何也不敢声张,这里鱼龙混杂,若让别有用心的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念儿只会更危险。 两人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在人群里四处寻人。 ...... 司景煜抱着念儿,与乐安寻了半日,城隍庙拥挤的街道,他们已逛了两遍,念儿口中的阿姐和姑姑,半点踪迹都未寻见。 他们又累又饿,便带着念儿进了一家餶飿店。 念儿被司景煜抱着这一路,好吃好玩的,倒是开心得很。这会儿寻人不见,他摆弄着小手里攥着的半个糖人,一点也不着急,着急的是司景煜和乐安。 他们点了吃食,等候的间隙,司景煜便温声与念儿聊起了天。 “念儿,你方才一路都未瞧见阿姐吗,阿姐今日穿得什么衣衫?...” 念儿咬了一小口糖人,眨巴着眼睛:“穿...漂酿(亮)衣三(衫)。” 司景煜无奈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就多余一问。 “那念儿几岁了?家中还有何人,念儿的阿娘呢?...” 司景煜想着找不见阿姐,将这个小团子送还给家人也是一样的。 “一...饿(二)...”念儿掰着小指头,“两岁了!...阿良(娘)系(是)谁? 没阿良,有阿姐!...” 念儿的小眼睛眨巴得更厉害了,他从没见过也没唤过“阿娘”。 “哦!...”司景煜闻言有些唏嘘,“那念儿的爹爹呢?...” “...系(是)谁?...没有!...”念儿被问得更懵了,小脑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可怜的孩子,这般小就没了爹娘。”司景煜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问出来,倒给自己平添伤感。 乐安见状忍不住笑:“公子还当真了,这么小的娃懂什么,你问他能问出个什么来? 若寻不见他的家人,将他送去府衙不就好了,这上京城哪户人家没有户籍? 府衙一查便知,一准替他寻到家人!” 第361章 这孩子会说话了 司景煜没好气地瞥了乐安一眼: “这孩子会说话了,瞧着聪慧得很,怎会连自己有没有爹娘都不知? 送去府衙,亏你想得出来!咱们是省事了,只可怜了这个孩子,寻不寻得见家人先不说,只怕他吓都要被吓坏了。”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公子想如何处置? 公子此番可有公事在身,难不成将他养在身边再带回北宸去? 公子这般喜欢孩子便赶紧自己生一个,别胡乱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就当成宝贝!” 乐安陪着胡乱转了这半日,心情委实不大畅快。 “住嘴!...”司景煜忙训斥,“越说越不像话,这孩子只是不慎走丢了,什么来历不明,怎就被你说得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气氛顿时有些沉默,说话间,他们点的吃食端上了桌。 “孩子饿了,先吃饭吧!...”司景煜吩咐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不悦的气氛。 说是吩咐,却不是对着乐安,而是对着他自己的。 司景煜将餶飿一颗一颗捞出装进空碗里,吹凉了再一颗一颗喂进念儿的小嘴里,紧怕这个小东西被烫着。 “...嗯...好七(吃)...念儿穷(从)没七(吃)过!...”念儿吃得开心,小嘴也没闲着。 司景煜看着念儿的小嘴裹得津津有味,脸上挂着开心的笑。 乐安瞧着却很是来气,他家公子虽吃了不少苦,可身份贵重,从小也是被伺候大的,尤其是他这个形影不离的随从。 如今倒好,竟然心甘情愿地伺候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 若是被大宸皇帝陛下瞧见他此刻这副德行,定要被气得龙御归天,若是皇贵妃娘娘泉下有知,大概会被惊得活过来。 司景煜瞧着念儿可人的模样,心情畅快了不少,一边喂他吃饭一边问道: “念儿记不记得家在何处,比如在哪条街,家门口有没有镇宅的石狮?...” 念儿嘴里裹满了好吃的,望着司景煜懵懂地摇了摇小脑袋,而后又若有所思地张口: “...家债(在)洞(宫)里...” 许是此刻嘴里全是好吃的,本就一口儿语,念儿现下简直说的是一口西域外邦话。 “什么?...念儿的家在何处?...”司景煜没听懂,连忙追问。 “念儿家债(在)洞(宫)里!...”念儿着急道。 “......” 司景煜还是没听明白,一脸懵地看向乐安:“他方才说的什么?...” 乐安本就一脸的不耐烦,方才只顾着自己干饭,现下听说这孩子知道家在哪儿,忙停下仔细地问: “乖!...告诉乐安伯伯,念儿的家在哪儿?...” “念儿的家债(在)荒(皇)洞(宫)里!...”念儿又着急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司景煜期待地看着乐安,期望他能听懂念儿的“外邦话”。 乐安的眼神却有点懵:“公子,他说他家住在山洞里!...” 司景煜愣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乐安,你的耳朵可真灵,住在山洞里,你瞧这孩子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衫,像吗?...” 第362章 小女不认得公子 “是这小东西自己说不清楚话,公子怎还赖小的耳朵不好?”乐安委屈道。 司景煜见他一脸的委屈,笑意更是退不下去。 有身边这个可爱的小团子陪着,司景煜这半日虽劳顿辛苦,心里却很开心。 他在上京城还要待上不短的时日,即便一时寻不见念儿的家人,他也并不着急。 璃月和春花一路寻到这间餶飿店,并没有心情吃饭,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往店堂内瞧了一眼,璃月便立刻瞧见了念儿。 “念儿!!...” 璃月飞奔到念儿的身侧,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阿姐!!...阿姐去哪儿了?!...念儿想阿姐!” 念儿既开心又激动,抱着璃月的脖子,将小脑瓜埋进了她的肩窝。明明是他自己跑丢的,此时却怪璃月将他弄丢了。 璃月顾不得与小团子亲昵,一时怒火中烧。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竟敢拐带幼童?!...” 璃月忍不住怒气质问,却一时未得到任何回应。 乐安方才一瞧见璃月冲进来,心里便一时露怯,只管低头吃他碗里的餶飿。 他自然知晓他家公子与人家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却没想到,今日捡到的这个小东西嘴里唤的阿姐,竟然就是璃月,此时乐安便尴尬地装作不认识,委实没勇气上前替他主子与人家叙旧。 司景煜则背对着璃月坐着,一直未动。他方才听见璃月的声音,心里便是一阵揪扯。 那魂牵梦萦,这些年只在梦里出现的声音,他只需听一声便错不了。 司景煜起身缓缓回头,眼里流转着汹涌到将要溢出的情波。 璃月当场呆愣住,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她此刻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境,不然,这个人怎会从天而降一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与念儿在一处? “阿姐!...大哥哥!...” 念儿唤了璃月一声,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他小手指着司景煜,将他认识的“新朋友”介绍给璃月认识。 司景煜待他温柔宠溺,他自然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可璃月显然一点也不喜欢,回过神来便对着念儿冷肃地质问: “你为何乱跑?阿姐和姑姑一直在寻你,都快急疯了! 你这般顽皮不听话,下次想出来玩儿便不能够了!” 璃月很生气,可此时的气愤却分不清是为何。 她今日原本再生气,寻到孩子定然欣喜庆幸,定要抱着孩子亲上许久再想着如何训斥管教。 可她此刻忘了欣喜,更感觉不到庆幸,抱着念儿,转身便要离开。方才那一声对狂徒的训斥,此时便如烟消云散,反倒是她自己,不知何故只想快些逃离。 “月儿!!...”司景煜着急地起身追出去,挡住了璃月的去路。 “这些年,你可还好?...”司景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有许多话想对璃月说,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女不认得公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璃月冷冷地回了一句,只看着怀里的念儿,未再分一丝眼神给司景煜。 “时候不早,小女急着带幼弟回家。公子若无指教,还请行个方便!” 第363章 只要人在就跑不了 “月儿,我知道从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可我当初亦是逼不得已,如今我有能力对我们的将来负责,你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司景煜有些紧张失措,动容地说了许多。 璃月冷酷的脸庞却看不出什么波澜: “公子的话,小女实在听不懂。 小女方才都说了,小女不认识公子,公子又为何对小女说这些奇怪的话? 小女要回家了,还请公子让开!” 璃月的态度很冷硬,语气更是坚决不容质疑。 可司景煜只一个劲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脸盯出个洞来。 正值饭点,餶飿店里食客满堂,此时对峙的两人引来了众多目光,场面委实有些尴尬。 春华在一旁瞧着,一时着急,忙上前打破了沉默。 “小姐,将念儿给奴婢抱吧,您莫要累着。” 春华想抱着孩子先躲开,这样璃月要么跟着一起离开,要么与司景煜好生“叙叙旧”,断不至于僵在此处,与人看笑话。 可璃月此刻将念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根本没有撒手的意思。 “今日就是你没看好念儿,才让歹人将念儿拐跑。 念儿是我最重要的宝贝,谁也别想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璃月对着春华一顿训斥,说出的话很重,听着却有些没头没脑。 春华有些被训懵了,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些话怕是说给司景煜听的。 “是是是,小姐教训的是。小公子自是小姐,还有老爷的命根子。 奴婢日后万不敢有任何疏失了!” 春华忙虔诚认错,可伸出手想要抱孩子,却依然未得到任何回应。 “我自己抱着念儿便可,咱们赶紧回家吧。 这个狂徒若是再胡搅蛮缠,你便立刻替我去报官!” 说着,璃月不自觉地狠狠瞪了司景煜一眼,绕过他便向店门外而去。 “月儿?!...”司景煜反应不及,慌张地想要追出去。 “公子!...”春华忙叫住了他,“唉!...奴婢不知公子怎会突然在此,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小姐这些年委实不易,公子即便想要挽回,也不可操之过急!” 春华见司景煜眼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怜悯与同情,却只能好心嘱咐几句,便急忙离开了。 司景煜看着璃月抱着念儿,早就看不见半点人影,一时变得真如失去了魂魄一般。 “公子...公子!...” 乐安唤他,见他毫无反应地盯着店门外,招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人已经走远了,公子莫再看了!”乐安劝道。 司景煜这才有了些许反应,随乐安坐回了食桌旁。 “公子,你这才到上京城,便见到了想见的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可是上天特意的安排啊,今日之事便预示着,只要人在就跑不了! 公子早晚能将人弄到手,千万莫急哈!” 乐安见司景煜一副没了魂魄的模样,忙好心地一通劝慰。 “你不会说话便好生吃你的饭,没人拿你当哑巴!” 司景煜闻言非但没得半点宽慰,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训斥道。 乐安方才说的什么混账话,听来好像他是“山大王”,要抢璃月回去做“压寨夫人”似的。 第364章 异想天开 “小的不是怕公子急坏了,才想宽慰您几句。”乐安被训斥地有些委屈。 “您累了这半日,水都未顾上喝一口,为那个小东西,根本不顾惜身子。 眼下总算是...给他找到家人了,公子也该安心了吧。 您方才光顾着伺候那小东西了,赶紧吃饭吧。”乐安贴心地叮嘱。 司景煜动了两下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餶飿,没有一点胃口。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得扔下了勺子。 “月儿方才说,谁也不能从她身边将念儿抢走。 念儿唤她‘阿姐’,是她的弟弟,也就是乾国陛下两年前得的小皇子,没错吧?!...”司景煜紧张地问乐安。 乐安愣了片刻,神思清明地回道: “那是自然,怎么了,公子为何问起这个?” 乐安有些疑惑不解,司景煜从见到念儿起,对那小东西就太过上心了。 “既然如此,月儿紧张什么,为何要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 我怎会无事对她的弟弟、乾国的皇子别有用心? 除非...” 司景煜欲言又止,觉得心里的猜测实在太过大胆。 “除非什么?...”乐安的好奇心被激了出来,便忍不住问道。 “除非念儿根本不是她的弟弟,而是.... 乐安,你在街上刚见到念儿时,说什么来着?...” 司景煜像要急着确认什么似的,期待又着急地问。 乐安顿了顿,立刻回道: “小的瞧着,觉得这小东西长得很像您。 莫非,公子是怀疑...” 乐安顿时回过神来,惊讶之余只觉得司景煜异想天开。 “公子,您这几年怕不是忧思过重,得了妄想之症? 乾国陛下两年前喜得皇子,乃是他的一位年轻宠妃所生,此事天下皆知。” 司景煜见乐安根本不信自己的猜测,却并不意外。 这确实只是他心里的猜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吧。 可越是这样,他此刻却越相信自己的直觉。 “肖和可到上京城了?...”司景煜沉默了片刻,突然冷不丁地问。 乐安被问得一愣,仔细算了下时间回道: “肖统领行军神速,他这次暗中保护您的安全,想必带的人手不会多,该到了。” 司景煜会意地点了点头:“今晚便放信号与肖将军会和,我有事与他商议。” “是,小的知道了。” 乐安应承着,心里满是疑虑,他家主子这会儿心里又多了一件令他魔怔的心事。 ...... 璃月和春华抱着念儿坐上了回宫的车驾。 璃月怀里抱着念儿,一路沉默无语,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眼里涌出泪来,滴在了念儿的小脸上。 念儿抬头,好奇地问: “阿姐为什么哭?...是念儿不乖,阿姐生气吗?” 璃月被这稚嫩的声音拉回了神思,忙拭去脸上沾的泪。 “是啊!街上人这么多,你为何自己跑开,要是念儿被歹人拐跑,再也见不到阿姐怎么办?!”璃月故作生气地质问。 念儿闻言瞬间撅起小嘴委屈道: “念儿要糖人,阿姐不给,大哥哥给。 念儿喜欢大哥哥!...” 提起司景煜,念儿撅着的小嘴一下咧开,笑得很是开心。 第365章 莫要紧张过头 “你说什么?...你喜欢方才将你拐跑的人?!”璃月闻言,像是被触到了敏感的神经。 “旁人给你一个糖人,你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人跑了。 阿姐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不可以随意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你全当了耳旁风。 看阿姐回宫不让父皇狠狠罚你!...” 璃月对着念儿,气愤地一通输出,一时有些失了理智。 念儿被骂得小嘴拼命地撅着,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阿姐坏!...阿姐丢了念儿...凶念儿!...哇!!...” 春华看着眼前一大一小,情绪极度崩溃的两人,心疼得将念儿抱了过来。 “公主这是对孩子胡说些什么?念儿这般小,本就无辜,前尘种种他又懂什么?” 春华心疼地安抚着怀里的小人儿,璃月脸上满是痛色,一时沉默不语。 “公主莫要紧张过头便自乱阵脚,将孩子吓坏了。 要奴婢说,方才的事还真是天意,可宸国太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强迫公主的,更别提对这个孩子有什么念想了。 您莫不是忘了,念儿眼下可是乾国的皇子,陛下老来得子,宠爱非常。 此事天下皆知,公主紧张什么,方才当着宸国太子,说的话当真失态了!” 春华自是明白璃月对司景煜的情意,更清楚她这些年受情伤之苦久矣。 可她再心疼璃月,亦看不惯她拿不起放不下地折磨自己,方才一见到司景煜便乱了方寸,没头没脑的一番话,简直就是在提醒司景煜,念儿与他缘分匪浅。 璃月听了春华一番说道,惊觉自己方才委实不妥,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说的对,念儿是本宫的弟弟,与他何干? 念儿这辈子都不会与他扯上关系,本宫也不会!” 璃月一番话,不知是坚决还是自弃。 她这些年心情本渐渐平复,慕倾羽当初想尽办法,给了她们母子安定无忧的身份。 她这些年顶着长姐的名分,日日与念儿形影不离,与他比任何一对母子都要亲密。 她本想这样岁月静好、平静无波地过一辈子。可三年之期已满,她和司景煜的婚约必须有个说法,这便意味着,他们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慕倾羽问过她的意见后,便向北宸发去了退婚文书。 可自从那份退婚文书发出后,她的心情便再难平静。 前些日子,北宸那边回复说不同意退婚,璃月悬着的心更添了气郁。 两国间的利益纠葛早已算清,乾国除了收回那座空城外,是用五十八万两黄金换自己返回故国的。 当初司景煜说尽了所有能想到的绝情之语,如今又不肯放自己自由之身,璃月不知他这般到底是几个意思。 璃月连日来心情烦闷,今日天气晴好,便带着念儿来城隍庙散心,却未曾想,弄丢了孩子不说,竟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司景煜。 她今日就不该带念儿出门,眼下看似安然无恙地回宫了,可以后安生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不知为何,璃月的心里就是止不住地忐忑。 第366章 就是魔怔了 司景煜和乐安刚到乾国,尚未与官署取得联系,便宿在上京最繁华的昌鸿客栈。 他逛过城隍庙后便见了肖和,命他去查了一些事情。 这几日他等得心焦,天已散黑,时辰不早,司景煜独自在房内,终于听见敲门的声音。 他打开房门,是肖和,这个时辰前来,想必已经打听清楚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见过...” “免了,肖将军可是都查清了?”司景煜不想与他客套,一刻也不能耽误,忙着急地询问。 “是...”肖和的神色有些迟疑,“属下已经都打听清楚了。” 司景煜让他打听的,无非是璃月与念儿的情况。 尤其是念儿出生时,璃月身在何处,还有念儿名义上的生母,乾国已故端顺皇贵妃冯氏的情况。 这些讯息在乾国人尽皆知,其实并非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便都清楚了。 可肖和疑惑的是,司景煜为何让他打听这些。 肖和听司景煜吩咐自己时的话音,像是怀疑璃月与念儿的关系。 这让他心里很是顾虑,他自然清楚璃月与司景煜的关系,知道他们素有婚约,且两人之间的情缘纠葛似乎不一般。 现下司景煜因为乾国欲退婚而来上京,难不成想查出璃月的不堪之事,以此为要挟,让璃月放弃退婚的念想? 肖和此番来上京,心里委实百感交集,因为乾国乃是他的故国,而璃月,更是与他关系匪浅。 “既打听清楚了,快仔细说来。肖将军?...” 司景煜见肖和有些愣神的模样,诧异地问。 “哦...”肖和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有些失态。 “公子命属下打探的事,并非隐秘之事。 乾国陛下的五皇子上月刚满两岁,生母是乾国的端顺皇贵妃冯氏,冯氏产下孩子后难产而逝。” 肖和忙将这些市井人尽皆知的事情道了出来。 “那婉瑶公主呢?当年返回乾国,便一直宿在乾国皇宫,未曾离开过吗?”司景煜忙迫不及待地问出心里最大的疑问。 方才肖和说的这些,他在宸国时便知晓了大概。 慕倾羽两年前老来又添皇子,这对整个乾国来说,亦是大喜之事。 司景煜当时却没太在意,彼时他根本没什么心情,旁人这般大喜不过衬得他境遇凄惨,内心凄苦。 此番他一到上京便遇见了璃月,还亲眼见到了慕倾羽的小皇子,无论旁人怎么说,此刻司景煜只信自己心里的直觉,便如乐安说的那般,他就是魔怔了。 “这个...属下可否斗胆问一句,公子打听这些到底为何?”肖和亦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司景煜被这么一问,才惊觉自己命人打听这些实在很不得体,难免引人猜疑和遐想。 他与肖和的缘分亦是匪浅,相识这么多年,自是信得过。 于是,司景煜轻叹了口气: “不瞒肖将军,我与月儿,早就不是简单的婚约关系了。 当年月儿返回乾国的前夜,我们遭人陷害,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我当时处境艰难,为免月儿身陷险境,而我可能无力护她周全,才不惜将她推开,好让她毫无顾忌地返回故国。 如今,月儿应是被我伤透了心,欲退婚。 可我此生非月儿不娶,眼下又亲眼瞧见了那个孩子,眉眼与我儿时一般无二,连乐安都说那孩子与我很是相像。 所以,我才怀疑...肖将军该明白我命你去打探此事的用意了吧?” 第367章 尴尬地耗着 肖和听着司景煜一番解释,心里明白他的用意,会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公子的吩咐,属下自是仔细查清了。 亦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当年公主回朝后,在宫中住了不到一个月便离宫养病了。” “离宫养病!是何重症?!...” 司景煜听闻肖和的话,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一时有些激动。 “据说是在北宸的时日染上了严重的寒疾,须日日用温泉疗养,便移居到上京城外的皇家别院。 公主整整疗养了半年,痊愈后才回宫,回宫的时日应是小皇子出生后没几日。 只是当时端顺皇贵妃诞育皇嗣后新丧,乾国陛下哀痛,丧仪办得堪比国丧。 相比之下,当时公主回宫这般小事便没什么人在意了。 如今看来,公主当年离宫回宫的时间,的确很巧合。” 肖和知道了司景煜对璃月的真实心意,便也不再保留内心的想法,将所查到的讯息一并详细地说了出来。 司景煜闻言后,心里如同一块石头落地一般。虽然尚未有实证,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猜测绝非无端的臆想。 他似乎突然下定了一番决心,对肖和坚定道: “我明日便与乾国官署联系,尽快进宫面见乾国陛下。” “明日?...”肖和很是意外,“距原定的日子尚有半月之久,公子为何这般着急?”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司景煜忙回道,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着急。 他阔别乾国已五年之久,当初从代融回国时,在乾国辗转游历了两个月,觉得乾国风光甚美,若非他不得已定要返回宸国,他十分愿意定居在乾国。 眼下他本打算好好逛逛上京城的,可那日城隍庙的经历令他再没了故地重游的心思。 他此刻心里很是相信天意,不然,他为何刚到乾国便能再度遇见璃月。 这定是上天厚待于他,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璃月与自己错过。 ...... 十日后,皇宫前朝大殿的朝会有些隆重,因为北宸的太子殿下要拜见大乾皇帝陛下。 司景煜今日在乾国的大殿面见皇帝,却未着北宸的太子袍服。 他此番来乾国求见慕倾羽,为的是自己被退婚之事,于北宸而言本就颜面有损,而他此番求见的理由又是“负荆请罪”,自是不便太过高调。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端庄却不失素雅的月白色锦袍,一身行头很合他的气质,衬得他风华姿容,委实惹人注目。 司景煜一进大殿门,慕倾羽冷肃锐利的眼光便死死地盯着他。 这些年,璃月因为司景煜不知吃了多少苦,慕倾羽此刻心里愤怒恨意已极,若非此刻身在大乾最正式威严的场合,大殿之上立着满朝文武,必须要顾及身为皇帝的尊荣与威仪,他非要扑上去,亲手将这个辜负欺辱他女儿的畜生暴揍一顿不可。 “宸国太子司景煜拜见大乾皇帝陛下!” 司景煜在殿前站立,恭敬地行了大揖礼。 慕倾羽见状却冷哼一声,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就这么让司景煜一时尴尬地耗着,似乎根本没打算让他站直身子。 第368章 改过之意亦算赤诚 “司景煜拜见大乾皇帝陛下!...” 司景煜见慕倾羽毫无反应,又恭敬地行了一遍礼。 慕倾羽若再不理会,大殿上的空气都该凝固了。 孙和泰站在一侧,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大胆!御阶下所站何人,见了陛下为何不下跪?!...” 这话不止明知故问,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可司景煜非但不恼,却笑意满面地温和回道: “景煜的身份方才已说的清楚分明,作为宸国的使臣和储君,上可跪天地神明,下可跪君父慈母,却不可跪他国的君王。 但乾国陛下若要景煜行跪礼也不是不可。 景煜与贵国婉瑶公主素有婚约,若陛下能玉成两国秦晋之好,将景煜视作未过门的女婿,那小婿跪未来的岳父大人自是天经地义。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司景煜今日这般着急见慕倾羽,自是急着解决退婚的事,只要他和璃月的婚约还在,此生的缘分便断不了。 他现下不管璃月心里对自己还剩下多少情意,哪怕只剩怨恨,只要她能安然嫁去北宸,他觉着自己可以用余生好好地弥补璃月。 司景煜心里对待婚约的事,早就失了理智,只要能平息退婚的事,他受什么委屈都在所不惜。 可他没想到,素有贤名的乾国陛下今日一见到自己竟然真的不给半分情面,对自己冷漠羞辱。 司景煜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可他不可将整个宸国的脸面拿来给自己垫背。 于是,他干脆爽快地提出自己的诉求,既将了慕倾羽一军,又让自己暂时挽回了颜面。 可他这番说辞,却彻底激怒了慕倾羽,他今日想要安然地全身而退,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哼!...大胆狂徒,出言这般轻佻,如何配得上一国储君的身份?! 民间庶子尚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与公主的婚事,朕不同意,故此退婚国书早就发去了宸国。 宸国陛下若不同意退婚,至少当亲自与朕商议,回复的国书上说得冠冕堂皇,朕瞧得出,只怕他自己都不愿舔着那张老脸,给你这不肖子收拾烂摊子。 你今日若识趣便退下,回去乖乖将退婚国书签了,日后便相安无事,再无挂碍。 如若不然,休怪朕不留情面!” 慕倾羽一番严词训斥,委实有些失态。 但满朝文武并不知,他今日这般大的怒气到底从何而来。想起当年北宸求娶婉瑶公主,慕倾羽一万个不愿意,与满朝文武对峙的场景,眼下他们只觉得慕倾羽是不想女儿远嫁,故意悔婚刁难宸国太子。 虽然时过境迁,眼下乾国再也不必用公主的远嫁和亲换取社稷安宁,的确有足够的底气毁掉这桩婚约,但满朝文武今日见到司景煜,皆被他的才貌气度折服,再加上他如今尊贵的身份,和璃月实在是天作之合。 可慕倾羽今日的态度却反常的离谱,陛下因舍不得女儿而不待见这未过门的女婿,他们尚可理解,可如此失了分寸气度,他们便觉得不妥当了。 为免慕倾羽因护女心切失了分寸而无端激发两国矛盾,礼部侍郎便出列进谏道: “陛下,臣观宸国太子殿下才貌气度皆属上乘,且身份贵重,与公主实堪匹配。 虽之前对公主有所怠慢,此番亲自前来负荆请罪,改过之意亦算诚挚。 陛下不如给宸国殿下一次机会,收回退婚之意,望陛下圣裁!” 第369章 自当一言九鼎 “你!!...” 慕倾羽被礼部侍郎一番谏言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气得牙齿都快碰到一处了。 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失态,而大臣们并不知璃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故而并不能理解他怒从何来。 但璃月在宸国的那段经历,他如何能让旁人察觉分毫? “是嘛?!...”慕倾羽开口冷肃道,“看来众位爱卿对宸国太子十分认可啊。 好!...宸国太子既然诚心改过,前来请罪总该有些诚意吧?” “愿凭陛下吩咐!...” 司景煜听慕倾羽这么说,连忙满口应下,心里很是欣喜。只要他未来岳父松口,无论什么条件他都会尽力满足。 “甚好!...宸国殿下既然这么想做我大乾的女婿,我这个岳丈怎可不略表心意,备一些见面礼? 来啊!将朕给宸国太子准备的见面礼奉上!” 慕倾羽话落,便有两名太监一人拽着一头,将一束数丈长的荆条抬上大殿。 乐安守在大殿门口,看着这可怖的荆条从身边而过,荆条上布满了寸余的尖刺,一看便是从数十年的老树上砍下的。 这就是乾国陛下给他家主子备的见面礼啊! 乐安方才早听清了殿上的动静,这会儿吓得六神无主,看这阵势,乾国陛下今日有意刁难,他家主子凶多吉少啊。 乐安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远远看着司景煜在殿上的背影,越发觉得他身子单薄,定是撑不过今日的劫难。 不行,他得赶紧去搬救兵。可是肖和与几名暗卫皆被拦在了宫门外,他身为贴身侍从才跟着到了大殿门口,这会儿,他该上哪儿去搬救兵? 司景煜此刻立在大殿上,身边却冷不丁地多出一大束荆条,顿时明白了慕倾羽的用意。 他看着荆棘上又长又硬的尖刺,一时诧异,眼睛睁圆地看着慕倾羽。 慕倾羽见状却一声冷笑: “殿下今日不是来负荆请罪的吗?既然如此,没有荆条如何能算? 朕愿成人之美,想必日后,殿下知错能改、诚心悔过的贤名定能传遍天下。” 朝上一时议论声四起,百官都看不过慕倾羽今日的待客之道,但心里都清楚,皇帝是在想尽一切办法逼司景煜知难而退,一时并无人敢出头替司景煜求情。 慕倾羽此时看着司景煜的神情亦有几分得意,他并非真的想对他“用刑”,只希望能震慑住司景煜,让他即刻同意退婚,莫再纠缠。 可司景煜看了一眼那一堆尖刺,竟然心一横,咬牙道: “好!景煜今日确实疏忽,本该自备荆条上殿的。 未曾想陛下这般周到,已然替景煜备下了。 既如此,景煜怎可辜负陛下好意,便请陛下替景煜将这‘厚礼’负上吧!” 司景煜一番话说的很是坚毅,慕倾羽闻言一时愣住了。 “殿下可想清楚了,确定要负上这些荆条?!... 若有差池,可并非朕与大乾逼迫于你!” “自然!...”司景煜依然坚定回道,“景煜既然上书来此负荆请罪,自当一言九鼎。 只望陛下亦如此,若景煜今日请罪后尚能无恙,请陛下收回退婚国书。” 第370章 你可莫小看了他 慕倾羽听了司景煜一番话,顿时既惊诧又气愤。 想不到司景煜看着文弱,骨子里却这般倔强坚毅。 慕倾羽此番像是将自己架上火堆下不来了。 “好!...宸国太子果然气魄不凡,那朕便如你所愿!”慕倾羽气愤道。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唏嘘,忙有大臣出列谏言: “陛下,这荆棘太过尖锐,恐伤宸国殿下玉体。 若稍有差池,恐引起两国纷争啊,望陛下三思!” 慕倾羽听到这番谏言,愤怒的情绪更是收不住了。 “众位爱卿方才没听见吗?...朕怎可拂了殿下一番诚意?!” 话音刚落,那布满无数尖刺的荆条便绕在了司景煜身上... 乐安正急得在大殿外四处乱转时,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哈哈!...念儿的球!...姑姑追我啊!...” 大殿一侧是通往内宫的腰门,这道宫门并不如皇宫正门宽大,白日也仅有一两名侍卫把守。 念儿正在玩他新得的彩球,小脚用力一踢,彩球竟然从门内飞了出来。 通常这个时辰大殿正在开朝会,这道宫门内外四处无人,安静得很。 侍卫许是一早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间只见一个彩球从脑门边飞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念儿便“嗖”得跑出门外追他的球去了。 春华在后面紧赶慢赶地也没追上,侍卫想拦却不敢,他们将小皇子放了出去,得赶紧让春华带回来才好啊。 乐安瞧见了突然出现的念儿和春华,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一般,激动地二话没说跪在了春华面前。 “姑姑救命啊!小的总算是见到救命的菩萨了,现在只有您能救我家殿下了,求您救命啊!” 春华见状被吓了一大跳,念儿也不跑了,好奇地停下又跑了回来。 “乐安,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起来说话!” 春华下意识地要去扶,乐安却摁住了她的手。 “姑姑,您先听我说!...”时间紧迫,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家殿下今日在殿上面见陛下,这会儿正在负荆请罪,那荆条上的刺有那么长!” 乐安惊慌地比划了一下,那长度更是匪夷所思。 “是陛下准备的荆条,他今日应该不打算让殿下活着下殿了,姑姑快去找公主来救我家殿下啊!求您了!...” 乐安说着,便急着磕起了头。 “哎!你快别!...”春华一时被惊呆了,但很快冷静下来。 “乐安你折煞我了,公主今日身子抱恙,怕是受不住一点折腾与刺激。 再说,明月宫离得远,来不及了!” “啊?!...那怎么办?”乐安急得快要哭出来。 春华顿了片刻,危急中似乎想出了办法。 “别急,急也无用!眼下,只有小殿下能救太子殿下了!”春华坚定回道。 乐安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不点儿,疑惑惶恐地问: “您是说...念儿?” “嗯!...”春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可莫小看了他...” ...... 司景煜此刻跪在大殿上,周身的皮肤已经被刺破,他能感觉到鲜血伴着剧痛正在渗出,身上的袍服已经被血渍浸湿了。 第371章 哭闹喧哗成何体统? 两名太监一人抓着荆条的一端,手都有些抖,他们还没用力收紧呢,真怕皇帝一声令下,他们稍微一用力,眼前这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支撑不住,便要殒命了。 慕倾羽冲着两人做了个行刑的手势,随着荆条收紧的声音,司景煜周身的鲜血顿时如注一般地渗出。 额头上原本细密的汗如豆一般滴下,可司景煜硬是咬着牙关没有哼一声。 “大哥哥!...”念儿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所有的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跑到了司景煜身边。 他看到司景煜此刻极度痛苦的模样,月白色的锦袍已染上大片的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哇!!...”念儿顿时被吓坏了,小小的一只,哭声却似要将大殿顶冲开。 他想起方才春华对他说,父皇正在惩罚大哥哥,一时既生气又伤心。 “父皇坏!...哇!!...父皇欺负大哥哥!...哇!... 你们...坏人,放开!...” 念念的小脚拼命地踢着两个行刑的太监,边哭边闹,小脸一时涨得通红。 “谁将念儿带到此处的?...快,还不将小殿下带下去!” 慕倾羽惊讶之余反应过来,忙向左右训斥。 “是!...奴婢这就带小殿下离开。”春华此时已追上了殿,忙跪下领命。 她尚未起身靠近,念儿便一把抓住了司景煜的袍服下摆。 “不走!...不许碰念儿!...念儿不走!...哇!!...” 慕倾羽瞧着眼前极度混乱的场面,只觉得头疼欲裂,这小东西一个人便能闹得整个大殿沸反盈天。 这炸裂的哭声,一声一声直冲慕倾羽的天灵盖。 “春华!念儿是你带到此处的?你怎可带他擅离后宫,竟让他擅闯大殿,哭闹喧哗成何体统?!...” 慕倾羽一时震怒,生气地质问。 春华连忙面带惶恐地恭敬回道: “启禀陛下,小殿下今日在内宫玩耍,不知为何拼命往前朝跑。 守门侍卫一时没拦住,奴婢这便追到了殿上。” “是嘛?!念儿一向很乖,怎会这般胡闹? 他方才唤北宸太子什么,他们见过?...” 慕倾羽见念儿疯了一般护着司景煜的模样,很是诧异。 春华便将那日和璃月带念儿逛城隍庙的经历,详细地禀奏了一番。 慕倾羽听完,看着伴在司景煜身旁哭得伤心的“小儿子”,心里不知是寒心还是生气。 这只小白眼狼,自己当初费尽心思才保住他,悉心养育到这么大,如今立在殿上,竟为了旁人骂自己坏。 慕倾羽看着眼前的小崽子拼命护着司景煜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难道是因为血浓于水,真的有什么父子感应? “父皇,快放了大哥哥!...大哥哥疼...呜!...” 念儿瞧着司景煜重伤的模样,既害怕又心疼。 “念儿乖,不怕!...大哥哥不疼。” 司景煜疼得浑身颤抖,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却尽力挤出一丝笑安抚念儿。 “骗人!好多血...疼!” 念儿非但没被安抚好,一时更心疼激动了。 “你们坏,快放大哥哥!...” 念儿不由分说地又拿小腿踢行刑的太监。 “够了!念儿再胡闹,父皇就要罚你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念儿带下去!”慕倾羽对春华命道。 春华见势不妙,不可在殿上继续周旋,于是领命后连忙抱起念儿。 “不!...不走!...大哥哥!!...”念儿拼命地挣扎。 “念儿!!...”司景煜亦很不舍,似乎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念儿乖!...莫怕!...” 司景煜急得拼命地转身,想要多看念儿一眼。 可荆棘因身体的动弹刺进皮肉更深,一阵剧痛袭来,司景煜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72章 分明就是心病 两名行刑的太监一时惊呆了,立刻向慕倾羽禀报: “陛下,宸国太子晕过去了!” 满朝文武皆一片哗然。 “陛下,宸国太子看样子伤得不轻啊,请陛下即刻命太医救治,若有差池,定会引起两国纷争啊!” “臣等附议!...”满朝文武皆十分惧怕,仿佛祸事临头了一般。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醒醒啊!...” 乐安方才趁乱跟着春华一起冲进了大殿,眼下见司景煜晕厥吓得惊慌失措,上前拼命晃动他的身体。 “快宣太医上殿!...” 慕倾羽亦有些慌了神,他只让太监收紧了一次荆条,却没想到司景煜的身子这般单薄,委实受不住了。 未过片刻,太医便快步进了大殿。 司景煜晕睡着,瞧着脸色煞白,太医一刻不敢耽误,便对他紧急诊治了一番。 太医对他把过脉,并给他喂下一颗止血的药丸后,立刻向慕倾羽禀报。 “陛下,宸国殿下伤势危重,微臣方才给他紧急用了药。 但殿下不可长距离地颠簸移动,请陛下尽快将其安置到最近的宫院,微臣好尽快全面诊治。” “他的伤竟这么严重?!…” 慕倾羽简直难以置信,虽想让他吃些苦头,却没想取他性命,此刻看着人已奄奄一息,心里很是震惊。 “既如此,快备轿辇,速抬去蘅芜苑!” 蘅芜苑离前朝最近,空置多年,定期有宫人去打扫。 司景煜本该回去馆驿的,后宫除了皇帝,所有外男皆不可入内。 可此时情况紧急,太医自是以救人为先,慕倾羽亦想都未想便破了例。 若司景煜真有个差池,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以司战野的脾性定即刻便发兵打过来。 两国一旦开战兵戎相见,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这些年经营的国泰民安将毁于一旦,遭殃的自然是无数的黎民百姓。 慕倾羽方才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尽数熄灭,此时猛然惊醒了一般,只希望太医救治得力及时,司景煜能安然无恙。 ...... 璃月自从城隍庙回宫后夜夜失眠,今早起床脚一沾地便站立不稳,整个人柔若无骨地瘫软在了地上。 太医诊治后说她神思疲乏,精力损耗甚巨,需好生歇息调养。 春华命人将太医开的药煎好,看着璃月服下后终于安生地睡着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神思疲乏、精力损耗,分明就是心病所致。 这汤药能治标,让璃月安睡一时恢复些精神,待她醒来,怕是一点根本都治不了。毕竟,心病尚需心药解,可这心药,委实难寻啊。 春华担忧璃月的身子,只盼她能多睡会儿养足精神,便将刚睡醒,吵闹着要阿姐的念儿带出宫玩耍。 却未曾想,今日这一早晨,碰到的都是做梦亦梦不见的事,念儿亦是受了惊吓,回宫的路上啼哭不止。 春华尽力地安抚,勉强让念儿止住了哭泣,才带他回明月宫。 想必念儿这会儿哭都哭累了,春华本想带他回偏殿哄他睡会儿。 可这小东西一进宫院便挣扎着下地,一溜烟地跑去了璃月的寝殿。 第373章 左右是有人快死了 “阿姐!阿姐!...”念儿着急地唤着昏睡着的璃月。 璃月昏昏沉沉,慵懒地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 “念儿!...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璃月见念儿的小脸上泪痕未干,一双小眼睛泛着红晕,便知他刚大哭过,忙关切地问。 “阿姐,大哥哥...快洗(死)了!...”念儿小嘴一撇,似是又要哭出来。 “啊?...你说什么?”璃月病得昏沉,但她大概听懂了念儿的儿语,左右是有人快死了。 “什么死呀活的,胡说些什么?”璃月下意识地轻斥了一句。 这话冷不丁从一个两岁幼童嘴里冒出来,璃月觉得有几分逗人,但更多的是不祥,怕不是自己病势沉重,时日无多了? “你莫急,慢慢说,告诉阿姐,方才发生了何事?...” 念儿眨巴了一下眼睛,顿时涌出了一大滴眼泪。 “大哥哥,给念儿糖人的大哥哥,父皇欺负...好多血...快死了!” 念儿越说越激动,话都说不利索,眼泪却是越滴越多。 “你说什么?!...” 璃月终于听明白了,念儿说的是司景煜,他...快死了?! 璃月的心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慌得她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春华呢,去哪儿了?...春华!春华!!...” 璃月眼神迷茫地问了一句,忙失声唤春华,显见得精神有些崩溃。 春华慌忙进到内殿,惊诧地靠至近前。 “公主怎么了,何事这般着急唤奴婢?” “念儿方才说...司景煜快死了,可是真的? 他今日出了何事?!...”璃月的声音抖得有些哽咽。 春华见状,知道她断然不能再受一点刺激,忙宽慰,大殿上的事只是简略且避重就轻地回禀了一番。 “他伤的如何?为何念儿说他流了很多血,快要死了?...” 璃月虽得了些许宽慰,却终究不安心地追问。 春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司景煜的确伤得很重,可想来,慕倾羽定不会让他有事吧。 “怎会?!...公主委实多想了,小殿下这般年幼,从未去过大殿,今日是被吓坏了。 公主莫要胡思乱想哈!”春华故作轻松地劝慰了一番。 “真的吗?...”璃月还是将信将疑,念儿可不是胆小矜持的孩子。 “自是真的,奴婢怎敢诓骗公主? 殿下身为使臣,又是宸国储君,陛下再不喜亦知分寸,岂会太过为难?” 春华一番话很是在理的样子,璃月这才稍稍安心。 可念儿却如何也不赞同春华的话,他虽小,方才的话不能尽知其意,但观春华的语气和态度便知,她故意将事态说得轻微,分明是故意宽慰阿姐。 “骗人!...撒谎!...姑姑骗阿姐!...” 念儿的小脸因气愤而涨得通红,他急着告诉璃月,本是急得没法,想让璃月去救司景煜的。 他小小的一只,心思可机灵通透着呢。 他知道父皇方才震怒,大殿上立着的一大群老头子,谁的话父皇都不听,所以大哥哥才会被折腾成那样。 可父皇疼阿姐啊,上次在城隍庙,阿姐和大哥哥说话好奇怪,但他们肯定认识,只要阿姐肯说话,父皇肯定听阿姐的。 所以,只有阿姐能救大哥哥了。 第374章 左右瞒不住 璃月听念儿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 这么小的孩子见到什么便说什么,怎会凭空捏造事端? “春华,你竟敢隐瞒本宫实情?还不快说实话,司景煜现下如何,身在何处?...”璃月有些怒道。 “奴婢方才带小殿下离开大殿时,殿下尚在殿上。 想必陛下会命太医前往诊治,不如奴婢这便出宫打听一番再来回禀。” 春华有些惊慌地回话后,忙退出了寝殿。 璃月稍微舒了口气缓了缓神,怀里的小肉团子便伸出小脑袋,对上她有些苍白的脸。 “阿姐莫睡了,念儿带阿姐去见父皇。”念儿着急道。 “为何,父皇此刻正忙着,念儿为何要带阿姐去见父皇?...”璃月不解地问。 “救大哥哥啊,父皇听阿姐的!”念儿忙回道。 璃月闻言,心里很是感慨诧异,这小东西这般喜欢和惦记司景煜,当真有些莫名其妙。 “念儿很惦记那个大哥哥?...可是父皇为何要听阿姐的,他做错了事,自是要受一番惩戒的。”璃月显然不大高兴,念儿一番催促,似乎更让她烦闷了。 “没有!...大哥哥可好了!”念儿听了璃月的话,很不服气。 “父皇不喜欢,欺负大哥哥!...”念儿的小嘴是一点都不让,尽力地替司景煜鸣不平。 “欺负?!...”璃月闻言更诧异生气了,“谁说的!你方才在殿上也这般胡说八道?!” “嗯!...就是欺负!”念儿笃定地点了点头,他绝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司景煜被折磨地这么惨,就是被欺负了。 “还不住嘴!...”璃月训斥道,“今日若不是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敢对父皇不敬,连脑袋都要搬家了。” “哦!...念儿不敢了。”念儿撅着小嘴,有些害怕亦有些委屈。 “那阿姐...不管大哥哥吗?他流了好多血...好痛!...”念儿说着,似乎急得又要哭出来了。 璃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知前朝的境况到底如何,你让阿姐好生想想...” 璃月沉思了片刻,似乎并无半点头绪。 她心里有些慌乱,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她确定,慕倾羽定会全力救治司景煜。 只是她很诧异,她的父亲今日会这般失分寸吗?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更何况,司景煜可是宸国的储君,慕倾羽怎会真的用荆条对他用刑? 心里正一团乱麻时,春华匆忙地进殿。 “公主,殿下眼下已被抬去了蘅芜苑治伤!”春华着急道。 “他在宫中?...那这会儿伤势如何?”璃月忙急着问道,想着慕倾羽竟让他留在宫中治伤,想想都知,伤势有多重。 “奴婢...不知。”春华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方才在太医院打听到的消息尽数告知。 “他很危重,性命难保?...”璃月紧张地心都快跳出胸腔一般。 “奴婢方才去了趟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太医都去了蘅芜苑会诊。 陛下有命,若治不好,他们都要提头去面圣!” 左右是瞒不住的,春华干脆硬着头皮一股脑儿全说了。 第375章 他日岂非更要落人口实? “你说什么?!...”璃月听了顿时坐得绷直了身子。 “司景煜伤得这么重!本宫要去瞧瞧。” 璃月慌忙下床,一时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春华忙扶住了她:“公主,您身子也不好,现下太医们都在医治,咱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不妨事!...”璃月站稳了身子,神情很是坚毅。 “咱们就去蘅芜苑探探情况,本宫身子受得住。” 见璃月这般坚持,春华也不好再拦阻,只好陪着她出了寝殿。 念儿自是不肯独自留下,闹着要跟去,璃月便多带了一名宫女随行看护他。 行至蘅芜苑正殿外,殿内果然是人影攒动。 太医们在外殿正讨论病案,商量会诊意见,脸上的表情十分焦虑。 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在端汤送药。 璃月见殿内这般忙碌慌乱,想必自己进去也帮不上忙,更见不着人,一时便在殿外候着。 可等了一会儿,璃月心里焦急,身子更是有些支撑不住,一阵凉风吹来,她禁不住地轻咳了一声。 “公主,您还是先回宫吧,奴婢在这儿守着便成。”春华见璃月虚弱的模样,忙劝她回去歇着。 可来都来了,又等了这许久,璃月如何能甘心放弃,又如何能安心回去。 “不妨事!应该不会太久了,父皇还在等着太医们回话呢,本宫等着便是。” 璃月今日完全没有心思顾惜身子,自从城隍庙回来这段时日的磋磨,似乎都被消减了一般。 但春华清楚,璃月不过是在强撑,想起司景煜今日在殿上的情景,她此刻心里委实担心,万一他有个好歹,璃月是否能承受得住。 “公主,陛下已命太医院全力救治,想必殿下定能无恙,您莫要过于担心。”春华此时劝慰的话显然缺了底气。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 “你莫要劝本宫了。”璃月此时没心情听她啰嗦,即便春华温言软语,她亦觉得耳边聒噪。 “本宫本就让父皇向宸国发了退婚书的啊,道理本宫自然懂。 你以为本宫现下是担心他万一不治,一命呜呼心里会受不住吗?...” 璃月冷笑一声,继续道: “五年前大乾失了木铎城,尚可以本宫和亲换回。 今日他若死在这儿,不止误了本宫的名誉和终身,大乾又免不了一场干戈,届时不知要多少人给他陪葬。 本宫只是不解,这个人无事来大乾做什么。 他到底何故要与本宫纠缠,而今日,父皇又为何这般失了分寸?” 春华听璃月一番话,终于安心了些,可并不敢尽信。她日日侍奉在侧,怎么会不知璃月此刻多少有些嘴硬。 她恨司景煜是真,可若真如她说得这般洒脱,她这些日子怎会闹到生病? “公主的担忧,自是不无道理。可公主守在此处又能做什么,事已至此,也于事无补啊。” 春华自是希望璃月能保重身子,最好这个风口能置身事外。 璃月闻言,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又镇定回道: “本宫婚约未退,现下他还是本宫未过门的夫婿,今日来此受了...‘欺负’,本宫若只知躲避,探都不来探望,他日岂非更要落人口实?” 第376章 不吐不快 春华闻言,见璃月担忧地向殿内张望,忍不住掩口轻笑。 这才是肺腑之言呢,重点在“未过门的夫婿”上。 不然,就算天大的事,她巴巴地跑来又有何用? 璃月正焦急间,殿内的太医们似是商量出了结果,纷纷出了殿外。 “见过公主!...”太医们拱手向璃月行礼。 “各位太医辛苦,不知宸国殿下病情如何?...”璃月强装镇定,矜持地问道。 为首的太医神色有些凝重地回道: “微臣等尽力救治,殿下的病况已暂时稳定。 只是殿下玉体十分虚弱,若调养不力,情况仍不容乐观。” “那...依太医所言,宸国殿下此番可算无碍了?...” 璃月心里着急,实在听不得太医似是而非的诊断,只想得一个准信儿。 “恕微臣无能,目前尚无法论断,但微臣等定会全力救治。 殿下虽年轻,身子较常人却异常亏虚,微臣亦十分不解。”太医为难地回道。 “臣等正要去回禀陛下宸国殿下的病况,先告退了。” 太医们此番倍感压力,一出殿门便撞上璃月,更觉项上人头又重了几分,忙借着面圣离开了。 璃月心里着急又无奈,却没法再拖着太医问东问西,等人都走了,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寝殿。 寝殿内外这会儿只剩宫女和太监们守着,乐安亦守在内殿,此刻正担忧地抹着眼泪。 璃月一眼便瞧见床榻旁挂着的衣袍已被血渍浸透,一时触目惊心,安静地行至榻前,身子都有些禁不住地轻颤。 “公主!...小的见过公主。”乐安忙胡乱抹了一把脸,向璃月行礼。 璃月一时哽咽地有些说不出话,伸手虚扶了一下,勉力问道: “太子殿下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为何?!” 乐安被这么一问,心里只觉得委屈和心酸,顿时收不住情绪哭出了声。 “小的不知啊,小的一直候在殿外,也不知殿下如何开罪了乾国陛下。 乾国陛下竟敢这般对待我家殿下,若有个好歹,小的回宸国该如何交代? 陛下若知殿下受了这等委屈,定会即刻发兵乾国!” 乐安委实越说越气愤,此番见到璃月便再也无法压抑情绪了。 璃月闻言,惊诧担忧的情绪被冲散了几分,心底的气恼亦是被生生地勾了出来。 “你家殿下在宸国,可是太子之位坐得腻歪了,好端端的,来我大乾撒什么野? 本宫求父皇发了退婚国书,殿下安生允了不就万事大吉了,何故来此无谓纠缠,惹得父皇震怒?!”璃月忍不住一番质问。 乐安本就一肚子委屈,被璃月这般质问一通,便彻底没了顾忌,心里的不满不吐不快。 “公主殿下好生薄情,枉我家殿下这些年对您朝思暮念。 我家殿下贵为大宸储君,钦慕于他的贵女都快排到炎阳城外了。 陛下担心公主并无返回大宸之意,早就留意想替殿下另选正妃,可数次都被殿下推脱拒绝了。 殿下心里只有公主,却没想到三年孝期刚满,未等回公主完婚,却只等来一纸退婚书,这叫殿下如何承受? 如今殿下不顾性命亲自来迎公主,却换来公主这般薄情,小的真替殿下不值!” 乐安这一通输出,这阵子的憋闷委屈着实疏解了不少,璃月却一时被气懵了。 第377章 你这奴才好没道理 “你!...放肆!”璃月不顾病体前来探望,却没想到被乐安兜头一番训斥,委实气着了。 “你这奴才好没道理,你家主子心中所想又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 “小的从十岁起便跟随殿下,日日侍奉在侧,自是比公主了解殿下。 公主之前虽在宸国待了不少时日,但依小的所见,公主并未能体谅殿下的心意,如今对殿下更是薄情得很!” 乐安年纪不大,仗着与司景煜多年的情分,此刻替他委屈,“训斥”起璃月来颇有些倚老卖老。 璃月气得语塞,本就身子虚乏,脚下一时无力,勉力扶着春华的手才站稳。 乐安正说得起劲,再要开口,突然被念儿的惊呼打断了。 “大哥哥!...醒了!...” 念儿从一进殿就注视着司景煜,璃月与乐安的龃龉他似懂非懂,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很吵。这会儿一看见司景煜微微睁开了眼,忙挣脱宫女的搀扶,跑到了床榻边。 “大哥哥,你痛不痛?...念儿给你吹吹。” 司景煜已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可领口处依然沾了些许渗出的血迹,念儿心疼地对着那血渍吹了吹。 这小东西贴心的模样,瞬间让司景煜恢复了几分力气,比太医方才给他灌下的几副药不知管用多少倍,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仿佛这小嘴里吹出的真是仙气一般。 “不痛了,念儿来了...大哥哥就不痛了。” 司景煜很虚弱,但勉力笑着回应念儿。 “殿下,您醒啦!可觉得好些,身上还疼吗?”乐安着急地靠近,忙关切地问道。 司景煜微微摇了摇头,让他安心,但面上却未给他一分宽慰的神色。 “你方才说得什么混账话,还不快向公主赔罪?!” 司景煜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违逆。 “哦...小的担心殿下,一时气昏了头。” 说着,乐安有些别扭地转身对着璃月拱手作揖,面上的委屈并未消退。 “小的方才言语无状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罢了,本宫知你今日心中着急,又着实受了惊吓,岂会真与你计较。” 璃月委实没力气与乐安磨嘴皮子,更没心情与他计较什么,她心里何尝不急,进殿一看见司景煜虚弱的模样,心都仿佛揪在了一处。 “乐安,孤没事了,你先退下,孤有话与公主说。”司景煜费力地吩咐了乐安一句。 乐安会意地点了点头,虽很不放心,但隔了经年,司景煜又受了这番折磨,眼下终于见到璃月,他很明白司景煜的心情,自是不忍打扰他们说话。 春华亦很知趣地,对跟随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并哄着念儿,带他退出了内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静得两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司景煜看着璃月,嘴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仿若有几分惬意与享受,仿佛脸上的惨白只是被涂了一层粉,身上的伤痛已消失无踪一般。 璃月被他盯得不自在,忙尴尬道: “殿下这般盯着本宫做什么?若是有心,未免太过无礼,若是无心,除了身子受伤,难不成殿下的脑袋也被损了?” 第378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司景煜闻言轻笑出了声: “月儿,你终于肯与孤说话了,上次在城隍庙那般冷漠,孤这些日子未有一日安生。” 不知为何,璃月此刻被司景煜笑得有些难堪。 她今日被他吓得不轻,可这个人看似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开口便是对自己一番调笑,说些有的没的。 璃月心里不由地气恼,将脸撇向一边生气道: “殿下在宸国好端端的,何故来大乾找不自在? 眼下躺在床上,不就彻底安生了!” “说的正是!...”司景煜被怼得非但不生气,心情似乎格外地舒畅。 “今日若非陛下一番赐教,孤怎可安生地躺在这宫院里疗伤,此刻又怎能见到月儿? 之前装作不识,现下又称‘殿下’,月儿从前对孤,可未曾这般淡漠恭谨过?” 司景煜一番调笑,眼神盯着璃月未有一瞬的游离。 璃月更窘迫了,没好气地回道: “请殿下自重,从前的事,本宫早就不记得了。 殿下今日重伤在身,好生休养吧,本宫不便打扰,告辞!...” 说着,璃月转身便要离开。 “月儿真这般讨厌孤吗?!...”司景煜一时有些激动,勉力地问道。 璃月一时止住了脚步,尚未及转身回应,便听见司景煜动情的声音。 “月儿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只怕今生,免不了要与孤朝夕相对。 甚好,孤日后有的是时间,让月儿喜欢上孤。” 司景煜身子异常虚弱,最后一句话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璃月只听见前一句心里便已是火冒三丈,那句话此刻听在她的耳中,更像是阴谋得逞之后的张狂与胁迫。 她猛得转身:“殿下此话何意?!...莫不是真的伤得太重,祸及了脑子! 殿下不签退婚书又如何?父皇不允本宫远嫁,本宫又岂会受你胁迫?” “月儿心里,孤竟是个无理取闹之人?...”司景煜闻言,面上显出几分伤心与失望,很快正色道: “并非孤不知廉耻,方才在殿上,陛下金口玉言答应孤的。 此番若孤能活命,陛下便收回退婚书,满朝文武皆为见证。” 璃月闻言一时震惊:“父皇真这么说的?!...” “陛下心里或许不愿,在殿上要孤奉上诚意,真的‘负荆请罪’,想以此将孤逼退。 可孤来此便是为了月儿,怎会轻易放弃,被缠上荆条前便提了要求。 陛下非但未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更是立刻命人施了刑。 君无戏言,退婚国书焉有不收回之理?” 司景煜一番解释,很是耐心细致。 璃月听了却更生气了:“殿下真是好算计!竟连父皇也着了你的道。” “并非孤精于算计,而是陛下护女心切,一时乱了分寸。 所以,方才孤说的是肺腑之语,心里的确感念陛下的一番赐教。 孤虽受了皮肉之苦,此行的收获却难以计算啊。” “你!!...无耻!”璃月气得一时语塞,很快让自己平复一些,郑重道: “本宫自小流落民间,从小便听过一句话:好马不吃回头草。 殿下既然神识清明,定然记得,本宫在北宸时,殿下曾对本宫说过什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往事已矣,殿下又何必无谓纠缠?...” 第379章 怕是想出失心疯了 “往事已矣...甚好!”司景煜似有感慨,“月儿既明此理,过往之事便如云烟,让它随风而散吧。” “何意?...殿下可是想通了,愿意签了退婚书,返回宸国?” 璃月见司景煜一番感慨,还以为他因自己的淡漠而顿悟了,意外且期待地问道。 司景煜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孤向来想得通透,所以这退婚书至死都不会签,今日才能这般豁出性命。 如今上天眷顾,未取走孤的性命。 孤是觉得月儿该忘却过往种种,只当与孤初识,咱们从头来过,可好?...” 司景煜满脸的期待,好像迎着一束光,周身的病痛与晦暗都消失不见了。 “你!...”璃月听了这番解释,气得话都说不顺畅。 “不好!...”璃月没有一丝的迟疑便断然拒绝了,她眼下只觉得司景煜真的有病,不只身子有病,脑子更是病得不轻。 “殿下怕是病糊涂了,且好生养着吧。 等殿下身子痊愈,神思彻底清明了,本宫再与你计较!” 璃月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乐安再也忍不住满腹的情绪,靠近司景煜的榻边,替他擦着额上的虚汗,嘴里的牢骚便如何也收不住了。 “殿下,您这到底是何苦来呢? 公主对您这般凉薄,您怎还为她这般,连性命都不顾惜。 殿下,您何时变得这般...没出息了?!” 乐安此时不吐不快,至于说话的分寸、僭越与否,他根本不在乎了。 “放肆!...”司景煜方才失意,一时虚弱地闭着眼睛,这会儿便是猛得睁开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仗着孤病重,无力收拾你,是不是?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孤欲将月儿迎回大宸,如何就没出息了? 孤岂是孟浪之人,月儿与孤早就...只差夫妻的名分而已。 难不成,孤要任由她此生再嫁于旁人?” “原来殿下是在意这个,可当年的事,殿下也是不得已。 况且,公主自己并不在意。小的瞧着她对您的态度,似乎对您十分怨恨,根本没有半点原谅宽宥的意思。 皇帝的女儿何愁嫁,殿下又何必自作多情?”乐安不解地一通输出。 “你懂什么?!...”司景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月儿若真的不在意,怎会等了这些年才提退婚的事? 说起来,总是孤有负于她。况且,咱们已经有了念儿。” 提起念儿,司景煜眼里的光更柔和了几分。 “得了吧!殿下可真敢想,脑子就是非常人可比,小的真是服您了!” 乐安听司景煜一番动情地自说自话,不屑的神情更甚。 “难怪公主方才嘲讽您神志不清呢,您方才所说,不过是您这些日子的猜想。 无凭无据的,皇嗣的身份何等贵重,皇家血脉又岂容混淆? 此等道理,小的再无知亦懂,乾国陛下会这般糊涂? 小的瞧殿下这些日子越发思念公主,怕是真的要臆想出失心疯了!” 乐安说得一时嘴爽,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住嘴!...”司景煜当真被气着了,“你这奴才简直放肆地要上天了,待孤身子痊愈,定要好生收拾你!” 第380章 这法子果然奏效 “这种事,孤怎会无端地猜测臆想?” 司景煜无奈地闭上眼睛,根本没力气对乐安多费口舌。 乐安看他虚弱的模样,不敢再继续聒噪,不忍地宽慰道: “是小的没眼界,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眼下殿下需安生养病才好,太医方才千叮咛万嘱咐,殿下万不可再劳心动气呢! 今日还有一副补气养血的药在熬着,小的这就去催催,殿下先歇息片刻。” 乐安嘱咐了一番,便暂时退出了寝殿。 司景煜缓缓睁开了眼,眉头锁得很紧。 方才太医诊治时,他昏昏沉沉间不记得已经被灌了几副药下肚,一听乐安说还有药没喝,此刻只觉着难受得反胃。 他这些年委实活成了药罐子,自己都能闻见身上散发出的药味。 五年前他刚回宸国便遭了司战野一顿鞭刑,那次他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 此番他的未来岳父又赏了他荆条缠身之刑,对他的“疼爱”与他的父亲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身子已不如五年前强健,这回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了。 可司景煜既无担忧,亦无怨恨,反而庆幸自己一顿皮肉之苦便解决了心头大事。 虽然方才太医对自己的病情诊断得很严重,可他这些年听太医的诊断和医嘱都习以为常了。 左右不过是缠绵病榻,多喝些苦药罢了。 璃月回到明月宫,心情终于平复安定了不少。 她原本觉得自己会很生气,尤其是听见司景煜说她的退婚国书要被慕倾羽收回时。 可相比去蘅芜苑时的忐忑,她此刻的心情异常地平静,身体似乎都恢复了不少。 奔波半日,她正想歇息片刻,耳边却不得一刻清静。 “阿姐阿姐,你和大哥哥说什么悄悄话?那么久,念儿都等急了!...” 念儿爬上椅子坐在她身侧,眨巴着大眼睛着急地问,那神情渴望又急切。 “没什么...大人间说话,小孩子莫随意打听!”璃月一脸威严地严词拒绝了。 念儿撅着小嘴,一脸的不答应: “大人?...父皇是,阿姐不是! 阿姐欺负念儿,念儿要看大哥哥!...” “嗬!!...” 这个才两岁多的小东西,说出来的话让璃月不由地惊叹了一声。 当真是人小鬼大,精明地未免过了头。 “拿父皇压阿姐是不是?你今日在大殿上闯的祸,父皇还未罚你呢! 你再不听话,仔细父皇将你带回养心殿!”璃月一顿训斥威吓。 “哦!...念儿乖乖听话,阿姐莫叫父皇来,念儿不去!” 小东西一听要回养心殿,瞬间耷拉下脑袋老实了。 他平素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明月宫,偶尔随璃月去养心殿请安,慕倾羽自是宠溺得很。 可小孩子总要有人管教才是,璃月天天与念儿一处,这小东西最爱对她撒娇,即便璃月沉着脸训斥,他并不惧怕。 换成慕倾羽便大不一样,只要脸稍稍一沉,这小东西瞬间安静地,从四处乱撞的小鹿变成了小兔子。 所以,这小子一犯浑,璃月就搬出慕倾羽来。 这法子果然奏效,不然挨不过今日,这小东西定要闹着,让她带他再返回蘅芜苑去。 第381章 前路不知如何 璃月又沉着脸,“威逼利诱”地哄了一会儿,念儿才消停下来,跟着春华去用膳午睡了。 璃月的耳根终于清静了,可猛一安静下来,心里的万千思绪却涌了出来,身子越疲倦,却越发没了睡意。 司景煜方才对她说的话,她即便再无心,亦是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此刻想忘都忘不掉。 她此刻心里委实烦乱,她知道司景煜不会无端骗她,退婚的事,只能就此作罢了。 既不能退婚,难道她真要嫁去北宸吗?若真如此,念儿该怎么办,她总不能带着大乾的皇子嫁给司景煜吧? 她与司景煜的前尘过往再令她痛苦不堪,她原本只想深埋心底,这辈子便这样守着念儿,不离开上京了。 只要退了北宸的婚事,慕倾羽便可给她寻一门合适的婚事,等念儿大一些再完婚。 虽只能顶着姐弟的名分,可璃月只要身在上京,想要亲近和照顾念儿,并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生出这样的变故,难道她还要重蹈三年前的覆辙,再次无奈地就范,远嫁北宸吗? 三年前,她尚且是为国之大义,如今这样又是为哪般? 心里再如何万千思绪,眼下都只是空想,前路不知如何,璃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之后的两三日,璃月比平日清静了不少 ,念儿日日都闹着,让春华带他去蘅芜苑看司景煜。 春华自是拗不过,璃月也没心思再对他过多管束,左右带他去看一眼才能消停,便任由春华带着他去了。 可耳畔的清静并不能让璃月理清思绪,她这几日尚未见过慕倾羽,终于熬不住去了御书房。 慕倾羽听闻太监通报璃月觐见,做了个允准的手势,而后抬头靠着椅背,捏了捏眉心,很是疲惫的模样。 “孩儿给父皇请安!...父皇可是太过操劳,身子可好?” 璃月见状,边行礼边关切地问。 慕倾羽轻叹了口气: “不妨事,这几日确有些头疼,为父正要宣你,正巧你就来了。” “父皇是在为孩儿的事烦恼吗?...”璃月担忧地问,似乎已经预料到所为何事。 慕倾羽有些无力地指了指御案上的一份文书。 璃月靠近拿起,只看了一眼便一脸震惊。 “父皇发去北宸的退婚国书?!...怎么这么快便退了回来?” 她说的自然不是发去北宸的日子,而是司景煜进宫那日,这才堪堪过了三日,真是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啊! 璃月不知,司景煜进宫前便命肖和向北宸发去了信息,早就将此事安排妥当了。 眼下,慕倾羽瞧着这份国书,能不头疼嘛!他知此事推脱不掉,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月儿,为父对不住你,退婚的事,一时没着落了。”慕倾羽想着那日在殿上的情景,很是沮丧。 “父皇莫要自责,是孩儿让父皇忧心了。”璃月忙宽慰,“孩儿并不惧远嫁北宸,只是日后不能常伴父皇左右。 还有...念儿该怎么办?” 尽管不愿面对,亦有些难以启齿,可璃月还是说出了心里的忧虑。 第382章 莫名地安心 “月儿莫忧虑,退婚之事虽暂时行不通,却也并非全然没了法子。 等过些时日,为父自会寻机会与北宸商谈。 左右不过是多许些钱财和利益,司战野那老匹夫可不傻也不迂。” 慕倾羽若有所思后,对璃月宽慰道。 璃月非但没得到宽慰,听到慕倾羽为她不计代价,一时更着急了。 “父皇怎可如此?孩儿一人的婚事与大乾的利益比,实在是小事一件。 父皇若为孩儿不惜花费重金,甚至损害大乾的社稷利益,叫孩儿如何能心安? 再说,此事不关宸国陛下,即便父皇不惜代价,宸国陛下也未必能左右他儿子的想法。” 璃月在北宸待了不短的日子,自是清楚司战野性格豪爽,绝非拖泥带水的性子。 再加上她两天前对司景煜的一番探视,她心里便清楚,此事绝没有慕倾羽想得这么简单。 听璃月这么一说,慕倾羽原本坚毅的神色亦退去了几分。 “那日在殿上,为父原本想令他知难而退。 却未曾想,那司景煜倒是有几分硬骨头。 说起来,这次是为父第一次正式见到他。 原本为父以为他是借着不允退婚,逼大乾做出退让,好为北宸多争取利益。 如若那般,倒是好说,左右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可他那日在殿上只字未提利益,唯一的条件只是要为父收回退婚国书。 月儿,这个司景煜到底是城府太深,心里有更长远的谋算,还是说,他对你确有几分真心与情意?...” 慕倾羽这几日冷静下来,想着那日在殿上的情景,心里十分疑惑。 “孩儿不知,现在,也不想知!...”璃月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痛色。 “但孩儿观他的病况,怕是要休养些日子了。 孩儿与他的婚事,日后再做计较吧。” 璃月心里一时有些乱,似乎理不清头绪,便想着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有些事急不得,事缓则圆,但愿眼前的事亦是如此。 ...... 璃月告退后直接回了明月宫,念儿却不在,春华也跟了出去。 她未有一丝的疑虑便知,这个小东西又拽着春华去了蘅芜苑。 她独坐寝殿,一时有些无聊,便掏出了怀里藏着的宝贝。 这是那年,她被歹人哄骗去城隍庙,拾得的司景煜的贴身玉牌。 已过经年,那玉色被她的体温养得更显润泽,而那镶玉的金边,未有一丝磨损,光芒更胜从前。 这是璃月身上唯一存着的司景煜的物件,却并非司景煜所赠,而是璃月为了他历经艰险,从歹人处获得。 可璃月这些年却未舍得丢弃,并非因为这块玉牌贵重,而是她确定这是司景煜的贴身之物,上面有他身上的气息。 她每每独处或是夜深人静时,便会攥着这块玉牌独赏。 这成了她这些年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 自从有了念儿,她再未动过一丝返回北宸的念头,亦不许自己再随意想起司景煜。 所以,璃月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何喜欢不自觉地看这块玉牌。 既然此生无缘,自然没有什么相思之苦可慰藉,可她攥着此物,却莫名地感到安心,仿佛回到了与司景煜初见,而后又在北宸皇宫再度相遇的光景。 第383章 这是一位故人送的 司景煜此刻正靠坐在床榻上,手里亦攥着日日贴身的宝贝,是璃月在北宸时赠给他的香囊。 他日日戴着,时常拿出摆弄,原本便绣得不甚精致的旧香囊,此刻瞧着更显单薄,可司景煜却如何也不舍得丢弃。 他不经意地,总爱将香囊凑近鼻尖,仿佛内里已经干透的香料,会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香味。 “大哥哥,你好些没?...” 司景煜正盯得香囊上的合欢花入神,念儿突然跑进殿,步履尚有些蹒跚,但一溜烟便靠近爬上了床榻。 司景煜顿时欣喜,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肉团子,抱进了怀里。 “念儿来了,大哥哥自然好了。念儿天天来,大哥哥身子好得更快。 过几日,大哥哥就能带念儿出去玩儿了。 念儿喜欢玩什么?...” 司景煜轻轻刮了一下念儿的小鼻子,宠溺地问。 “真的吗?!...好啊,好啊!!”念儿欢呼雀跃地,仿佛要跳起来。 没有哪个孩子对玩耍不感兴趣,他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奶声奶气道: “纸...鸢,念儿要放纸鸢!” 念儿眨巴着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 “大哥哥带念儿放,念儿的纸鸢飞高高!...” “好啊,念儿喜欢什么样的纸鸢,大哥哥给你做好不好?” 这可有些难为念儿的小脑瓜了,他只玩过鹰,以为纸鸢都长得像鸟儿一般。 “小兔子,大哥哥那天给念儿的糖人!” 念儿想到糖人,脸上笑得更甜了。 “好,大哥哥给念儿做小兔子的。”司景煜满口答应了。 念儿开心地在他怀里拱了一会儿,小手抓到了那只香囊。 “咦?...这是什么?” 他像是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稀奇宝贝,小肉手将香囊举得高高的,问司景煜。 “呃...这是一位故人送的,快还给大哥哥。” 司景煜一时有些尴尬,还有些紧张,深怕这小东西将这旧香囊给“拆”了。 念儿眨巴着眼睛,盯着香囊看得仔细,一点也没有还给司景煜的意思。 “故人?...是阿姐吗?”念儿盯着香囊好奇地问。 司景煜闻言一时惊讶:“念儿...怎么知道?” “阿姐帕子上一模一样!...”嫩葱一般的小手指抵着香囊上的花。 “蒲公英...不漂酿(亮)!...”念儿“鉴赏”后一本正经地评价。 司景煜见他老气横秋且故作认真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 “这个是合欢花,不是蒲公英!”司景煜耐心地解释。 小东西却不以为意:“合欢花?...阿姐缝得丑,姑姑和其他姐姐缝得漂酿(亮)。 念儿让姑姑给你做!...” 念儿有些小得意,在明月宫,除了璃月,人人对他有求必应。 “好,念儿最能干了!”司景煜却趁机,连忙哄着将他手里的香囊收了起来。 “不过大哥哥有这个就够了,旁人做得用不上,念儿就莫操心了。” “是嘛?!...”念儿的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小失落。 “时辰不早了,念儿来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司景煜虽然舍不得怀里的小东西,可他身子未愈,这会儿委实有些累了。 念儿一听这“逐客令”顿时不高兴了,小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不回!阿姐凶凶,念儿陪大哥哥睡好不好?...” 第384章 连被窝都可一起钻 念儿期待的小眼神实在令司景煜不忍拒绝。 可是,乾国的小皇子宿在他这个外邦宾客的寝殿,实在不妥当。 况且,璃月定然不会答应。 于是,他只好不舍又为难道: “乖,念儿不回宫,阿姐会担心的。 姑姑还在殿外等着呢,快回去吧,明日再来可好?...” 司景煜一番软语,温柔的简直能将闻听之人的心融化开。 天光尚早,这个小东西竟然想要宿在蘅芜苑过夜了。 司景煜心里自是很盼望,希望能毫无顾忌地将这个小肉团抱在怀里。 他来上京的这段时日,已经将能查到的讯息都查了个遍,连一丝细节都未放过。 他心里就是很确定念儿与他的关系,只等着璃月亲口承认了。 虽然很难,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司景煜都不会放弃。 可眼下,他尚且客居宫中养病,念儿若不回宫躲在他的床榻上过夜,只怕整个皇宫都会闹翻天。 “乖,念儿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阿姐要急坏了! 念儿乖,快随姑姑回宫,明日再来寻大哥哥,好不好?...”司景煜继续温柔地劝着。 可这小东西却似铁了心地要犯浑一般,干脆钻进司景煜的被中,不肯出来了。 “不好不好!...念儿还没玩够,不回不回!...” 春华等在寝殿外,着实有些急了,眼看着便过晌午,这小东西许是早膳吃多了,这会儿浑身是劲,玩得“废寝忘食”的。 她正要进殿催促,璃月却不期而至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本宫等了又等,都不见念儿回来。 你怎么还候在这儿,出来半日了还这般精神,都不想回去用膳吗?” 璃月见春华守在殿外,一脸的焦急与疲惫,不咸不淡地调侃道。 “公主明鉴,奴婢这把年纪了,哪儿有这番精神头。 实在是小殿下在此玩得尽兴,奴婢日日费尽脑子,才将他哄回去。 今日小殿下尚未尽兴,便到此刻也没出来的意思,奴婢正想进去催呢。”春华委屈又无奈地回道。 “罢了,念儿越发调皮了,近日是有些乖张。 今日本宫带他回去...” 说着,璃月示意春华随她一起进殿。 殿内外虽有太监守着,可蘅芜苑不比其他宫殿宽敞,一番通报后,璃月几步便进了殿。 司景煜想将念儿从被中捞出,却是来不及了。 璃月见念儿在床榻上,与司景煜“厮混”在一处,一大一小闹得正欢,没有一点正形的模样,一时震惊。 “念儿!...你在做什么,谁允你与殿下这般嬉闹,成何体统?!” 璃月一时震怒,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无名火起。 若换成旁人,她最多轻斥一番,念儿不过才两岁,爱与人玩闹本是天性。 可眼前与他玩闹的人是司景煜,她心里顿时有些紧张害怕。 自从念儿在城隍庙走丢遇见司景煜起,这个小东西就莫名地喜欢与他亲近。 这段时日,念儿越来越黏司景煜,眼下,两人更是亲得连被窝都可一起钻。 璃月从小不在父亲身边,不知这么小的孩子是否都喜欢与父亲这般亲近。 况且,他的父亲是慕倾羽啊。 眼前“父子和乐”的场景,委实让璃月的心里感到恐慌,难道真有什么骨肉间的感应吗? 第385章 切莫越俎代庖 念儿被璃月的怒斥声吓了一跳,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一时更不敢离开司景煜的怀抱了。 “阿姐!...你怎么来了?...”念儿奶声奶气的,惊讶又怯生生地问。 “我再不来,你可是要上天了?!”璃月的怒气一点都未消。 “月儿莫恼,念儿还小,不过一时兴起与孤闹着玩罢了。” 司景煜怕璃月将小东西吓坏了,忙急着替他辩解开脱。 “正因年幼才更要好生教导!”璃月却没打算给司景煜一点面子,“念儿年幼不懂事,殿下也不懂吗? 殿下年长,本宫原不该僭越。 可殿下如此不顾体统与念儿嬉闹,一则妨碍殿下休养身子,再者,这般没有规矩失了分寸,岂非教坏念儿?” 璃月这番话训斥得,委实没留半分情面,司景煜病弱苍白的脸都禁不住泛出了红晕。 可他并没有丝毫地生气,只是平静温和地回道: “月儿是否紧张过了头,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孤的年纪足可以做念儿的父亲,念儿年幼,喜欢与孤亲近玩闹亦属人之常情。 孤对念儿只有疼爱,如何忍心让他拘束不自在?更遑论将他教坏了!” 司景煜一番话虽很平静,态度却很坚定且理直气壮的。 “可殿下毕竟不是念儿的父亲,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璃月闻言,像是被突然刺激到了敏感的神经,一时更激动了。 “还请殿下自重!...” 说着,璃月毫不留情地,伸手将念儿从司景煜的怀里拽了出来。 “不要!...念儿不要回去!...也不要阿姐!...哇!!...” 念儿本就被吓着了,冷不丁地被这般“粗暴”的对待,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升至顶点,瞬间爆发了。 司景煜看着念儿一面在璃月怀里奋力挣扎,一面哭得伤心,一时心疼不已。 “月儿这是要做什么?!今日是孤要留他在这儿玩闹的,你心里不痛快冲着孤来。 你这般不管不顾,管教得如此严苛,会将孩子吓坏的!” 若不是身子不济,司景煜恨不得将念儿夺回来,抱进怀里再也不还给璃月了。 眼下,他却只能无奈又心疼地劝解。 璃月对他置之不理,只顾着让怀里的小东西尽快安生下来。 “你今日这么不乖,犯了错还敢哭闹? 再不噤声,是不是要阿姐直接送你去父皇那儿?!” 璃月的训斥让小东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还想起了那日在大殿上的事,璃月也说要送他去养心殿来着。 念儿顿时止住哭闹,抽抽搭搭的,瞧着很是可怜的模样。 璃月这才腾出空来回应司景煜: “殿下还是悉心调养身子,早日康复为要。 至于幼弟该如何教养,实在不劳殿下操心! 殿下切莫越俎代庖、操劳过度,若玉体绵延不愈,打算几时返回贵国? 殿下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凭一己之力,挑起两国纷争事端才好?” 说着,璃月压着不满与怒气,抱着念儿,转身便离开了。 司景煜竟是一句话也未来得及回复,便见人出了殿门,只能看着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86章 查出些眉目 璃月一时气恼,虽怀里抱着个小肉团,脚下的步子却快得很。 只是她一出殿门,就差点与人迎面撞个正着。 幸亏来人躲闪得快,才避免将她和念儿撞倒在地。 春华却看不过眼,忙训斥道: “来者何人?行路这般莽撞,若不慎冲撞了公主与小殿下,该如何是好?” 肖和正赶来此处见司景煜,没想到与璃月不期而遇,忙拱手行礼: “末将宸国神机军统领肖和,见过婉瑶公主!” 璃月有些意外,将念儿交给春华,忙回应: “将军免礼,本宫曾在北宸待过不少时日,却从未见过将军。 将军认得本宫?...” 肖和顿了顿解释道:“末将行走于殿下身侧,故而听闻殿下提起过公主。” 肖和此时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眼神却不敢直视璃月。 璃月看着眼前英武且礼数周全的中年武将,心里有些好奇,却又说不清这份好奇从何而来。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方才原是本宫行路有些莽撞,将军不必介怀,去忙吧。” 说着,璃月便带着春华与念儿离开了宫院。 肖和转身拱手而立,一直看着璃月远去的背影,待人消失在了宫门外,才缓缓转身进入殿内。 司景煜一脸倦色,身上也有些发冷,此时春寒料峭,即便身在乾国,他的病体亦受不住这彻骨的寒意。 司景煜正想躺下歇息,见肖和入内,立刻又强打起精神来。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殿下身子如何,可觉得好些了?” 肖和见司景煜面色苍白中泛着些许潮红,有些担忧地问。 “无碍,孤让将军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司景煜入宫前听闻,璃月两年半前去皇家别院养病事有蹊跷。 离宫前,她曾被歹人骗出皇宫,只身涉险,差点被害。 而那段时日,也正是他在宸国被害身陷囹圄的时候。 “回殿下,末将已查出了端倪。 当年公主出宫见到的蒙面刺客,出自上京城肃王府。 而据当年救援的兵士说,那名刺客似乎手持信物逼迫公主就范,以窃取乾国的军事机密。”肖和仔细地汇报查到的讯息。 “信物,可知是何物件?”司景煜惊讶地问。 “据说是块玉牌,刺客仓皇逃离时不慎遗落,被婉瑶公主拾得。 此物应该在公主处。” “玉牌?...”司景煜很是诧异,“孤贴身的传国玉牌,便是那段时日在天牢丢的。难道...” 司景煜似乎明白了什么,两年前的事绝不简单,那肃王府定与北宸申氏有勾结。 “劳烦肖将军继续盯着肃王府的动向。 此番看来,这个被乾国陛下冷落的肃王殿下,一点都不安分,更是一点也不简单。”司景煜若有所思地吩咐道。 “是,末将领命!...” 肖和应承后便告退离开了蘅芜苑。 司景煜终于支撑不住,不必再强打着精神。 不知为何,他方才与念儿玩闹许久,并未觉得疲倦。 璃月将念儿强行带走后,他整个身子从上到下,没有一寸地方是适意的。 全身酸软无力,疼痛的感觉沿着骨头缝游走在周身。 他强忍着与肖和说了会儿话,此刻安静下来,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司景煜躺下后很快陷入了昏睡。 第387章 小脾气留着过了夜 念儿被璃月带回明月宫后,被一番训斥后安静是安静了,可那张小嘴一整天都撅着,对璃月爱搭不理的。 这生气的小模样,明月宫的婢女太监们自是不敢惹。 璃月便任由这小东西生气去,将他晾在一边,想来明日又活蹦乱跳,开心地要上房揭瓦了。 翌日一早,东宫便差人来唤璃月带念儿过去,说是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邀璃月去品茗赏梅。 璃月有些欣喜,心情也畅快了不少。 她许久未带念儿去东宫了,慕凌岳与林静淑也有日子未见这个幼弟了,定是想念得紧。 璃月推开念儿的寝室,小东西正坐在软榻上,身边围着一圈精致的玩偶,有木质的,还有一些棉胎刺绣的。 可念儿怀里抱着的,却是一只黄澄澄,一时辨不清是什么的玩偶。 “念儿,你在做什么?...”璃月靠近浅笑着温柔地问。 “阿姐早...”念儿只转过小脸,敷衍一般地唤了璃月一声,便又埋头摆弄起了怀里的玩偶,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样。 璃月没见到预想中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很是意外,脸上的笑容又柔和了几分。 “念儿,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给阿姐瞧瞧...” 念儿却将怀里的“宝贝”抱得更紧了: “小兔子,阿姐不喜欢,不给阿姐看!...” 璃月这才看清那东西,形状还真的像兔子糖人。 只是这通体金黄的兔子玩偶很少见,看着有几分怪异,念儿却很喜欢,宝贝得紧。 他转过小身板,护着怀里的玩偶,生怕璃月会抢走他的宝贝似的。 璃月更惊讶了,这小东西竟会对自己产生这般大的“敌意”。 不过大清早的,她怎么也不舍得这个时候沉着脸训他。 “大哥大嫂想念儿了,今日让念儿去赏花。 快收拾收拾,随阿姐去东宫可好?...”璃月极尽温柔,耐心地哄道。 念儿的小眼睛亮了一下,很快,眼里的光亮却暗了下去。 “不好,念儿不舒服,今日歇着,不去!” 璃月心里顿时激灵了一下,忙紧张地摸了摸这小东西的额头。 一点也不烫啊,再瞧瞧他圆润的小脸蛋,确定他的身子康健无恙。 这小子才多大点人啊,竟这般矫情,小脾气居然留着过了夜? “念儿这是怎么了?不随阿姐去寻大哥大嫂玩儿吗? 大哥大嫂今日一定准备了好吃的等着念儿呢! 念儿不去,就全是阿姐的喽!” 璃月哄着一番逗弄,念儿只顾着摆弄摩挲怀里的宝贝,连小脑袋都未抬一下。 “念儿昨日玩得久,累了歇着。 阿姐自己去,念儿乖乖!...” 小东西一本正经地,竟然安抚起璃月来了。 璃月见他的小模样很是坚决,便也没耐心再与他继续磨嘴皮子了。 “念儿确定不去吗?那阿姐自己去喽?!...” 璃月期待地看着念儿,总觉得他这小性子耍得未免太久了些,应该持续不了片刻便会忍不住随自己出门的。 可这个小东西异常的淡定,说出的话更是让璃月无言以对,气得她一时说不出话了。 “阿姐快去,大哥大嫂等急了!... 念儿乖乖,不送阿姐喽!” 第388章 姑姑陪,念儿才舒坦 “那阿姐这就去东宫了,你待会儿再闹着要去,可没人理你!”璃月忍不住生气道。 “念儿不闹,阿姐放心!...” 念儿的小脸上竟洋溢着几分得意,璃月生气地转身,出门前又被叫住了。 “念儿不舒服,要春华姑姑!...” 璃月回头对上那清澈无辜的小眼神,无奈道:“知道了,便让春华留下陪你。” 念儿见璃月离开后,顿时跳下软榻,一阵欢呼雀跃,方才璃月想看到的模样,此刻念儿才呈现地淋漓尽致。 春华进了寝室,见到小东西这般开心的模样,很是惊讶。 “念儿,方才公主说你不舒坦,怎还下地跳得这么欢?...” “哈哈哈!...”念儿听春华这么问,笑得更欢了。 “阿姐带念儿出去,念儿才不舒坦。 姑姑陪,念儿可舒坦了!” 春华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又不乖,仔细被你阿姐知道了!” 念儿得意地摇了摇小脑袋: “不会,姑姑不说,阿姐不知!... 念儿要出去玩,姑姑带念儿走吧!” 说着,小东西便拽着春华往外拖,显然迫不及待了。 春华却是不依:“你方才骗了你阿姐,这会儿还想出去玩儿? 你当这宫里宫外的奴才们都没长眼睛吗? 你今日要是溜出去玩儿,保管公主一回宫就知道你诓骗她。” 念儿闻言一时犯了难,顿时一脸的焦急与委屈。 “好姑姑,求你了,咱们悄悄地,从后门走,去看大哥哥,好不好?...” 念儿清澈的小眼睛盯着春华,苦苦地央求,小嘴一撇一撇地,仿佛春华不答应,他的小脸上即刻就会挂下两行泪来。 春华的心顿时就软了: “好吧,咱们只能去一会儿,快去快回,你切不可像昨日那般耍赖逗留哦!” “嗯!!...念儿乖乖听话!” 念儿得了允准,顿时又恢复了兴高采烈的神情。 他牵着春华的衣袖,一离开明月宫的后门,便开心地,一路上走路都是跳着走的。 ... 司景煜此时病得昏昏沉沉。 乐安身为贴身侍卫,自是不便陪他宿在内宫,在宫中并没有单独的寝室,每晚都是陪在司景煜的身侧,将就打盹儿。 司景煜念他连日来照顾自己十分辛苦,昨晚便让他回了宫外的侍卫营歇息。 可他睡到半夜起了高烧,这蘅芜苑虽临时配了宫女和太监,但毕竟是在异国的皇宫。 名义上,这些宫女太监是为了伺候司景煜,倒不如说是严密地看管监视他的言行。 毕竟,外男宿在内宫,大乾开国以来,这是绝无仅有的例外,若非情势所迫,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这阖宫的太监宫女,若无特别的吩咐,只会守在寝殿外,绝不会随意近司景煜的身。 司景煜病了这几日,一次也未亲自使唤过这些奴才们。 不是贴身伺候的,本就不知根底,更何况这还是在异国宫中,司景煜的身子越是不济,防备的心思越是不敢松懈。 可他的身子明明已经好转,却不知为何突然又起了高烧。 他只好尽力隐忍,等乐安一早进宫来照顾。 许是连日辛苦,乐安这一觉委实睡过了头,司景煜病体难熬亦等得幸苦焦急。 第389章 毕竟只是个两岁稚童 正万般难熬时,寝殿的门开了。 “乐安,你怎么才来?...”司景煜的声音有些嘶哑,虚弱地嗔怪道。 “大哥哥,你还没起吗?!...” 司景煜未等到乐安的回应,一个小肉团子已经上床滚进了他怀里。 他惊讶地睁眼:“念儿,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不早了,阿姐都出宫了,大哥哥怎还赖床?...” 念儿开心地回着话,一边调皮地将两只小肉手贴在了司景煜的脸上。 忽然,他的小手似是被烫到了一般,小眼睛顿时睁圆了几分,而后又难以置信地摸着司景煜的脸。 “大哥哥的脸烫!病了才起不来吗?” 念儿这才看出司景煜虚弱的模样,忙担忧地问,急得眼圈都红了。 “没事,可能是昨日受了些风寒,念儿莫怕。” 司景煜担心自己病得半死不活的模样吓着孩子,忙强打起精神,微笑着安抚。 念儿确实又怕又急,心疼地快哭出来了。 不过,他的小脑瓜转得极快,很快想到办法,从司景煜的怀里钻了出来。 “大哥哥烫,念儿病了也烫,念儿有药,这就去给你拿来!” 说着,念儿便扶着床沿爬下了床。 司景煜不知这小东西要去做什么,看着那有些摇晃,却跑得很快的小身影着急道: “念儿去做什么?...大哥哥没事,快回来!...” 可念儿急得很,小耳朵失聪了一般,眨眼间便出了殿门。 春华见小东西刚进去片刻,便如见了鬼一般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很是诧异。 “小殿下这就回宫了?!...” “姑姑,快带念儿回去取东西!...快!...” 念儿不由分说,便拽着春华的衣袖往前跑。 ... 眨眼的功夫,殿外便没了动静。 司景煜知道念儿有春华贴身照顾着,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只是有些许失落,那小团子才撞入自己的怀抱,还未说上两句话又跑开了。 毕竟只是个两岁稚童啊,司景煜轻叹了口气躺回枕间,虚弱无力地闭上了眼。 他本以为,自己不知要这般孤寂地煎熬多久,只过了片刻,殿门又开了。 “念儿...”司景煜惊喜地抬头看殿门处,瞬间又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 “殿下,今日可好些了?...对不住啊,小的睡过头了。” 乐安边关上殿门,边一脸歉意地打趣,美美地睡了一晚,心情似乎不错。 “难为你还想着过来,再晚一些,怕是要张罗着给孤收尸了!” 司景煜说话的声音虽轻,可这语气分明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呢。 乐安顿时心里一紧:“呸呸呸!...一大清早的,殿下说什么胡话呢,也不怕犯忌讳!” 他直觉司景煜这般,定是身子极不舒坦,说话间已靠近司景煜仔细查看。 “哟!殿下的脸色怎潮红成这般?” 乐安的手搭上了司景煜的额头,惊讶地问。 “这么烫,小的这就去寻太医!” 乐安着急忙慌地,转身便要走。 “站住!...回来!”司景煜忙奋力叫住了他。 第390章 寻太医来有何用 司景煜此刻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乐安老大不小的一个人,要么冒冒失失,要么没心没肺的,简单、纯善还有几分痴傻。 可若不是这般心性,如何能在自己身边熬过十五个年头? 换成旁的“聪明”的奴才,善一些的,早在代融时便会弃自己而去,心性但凡恶劣一些,早就卖了自己寻更好的去处了。 司景煜心里有些感慨,他幼时多少觉得母亲柔弱,没有能力护住自己。 如今看来,只这选人的眼光便是独一无二,自己的杀身之祸,亦是母亲用命去挡的。 若没有母亲,他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又何来今日的尊贵荣光? “乐安,你瞧见孤病成这般撒腿就走,就算即刻将太医请来也是白费了!”司景煜收起心里的感慨,对乐安揶揄道。 “啊?...殿下何意?...”乐安闻言一惊。 “还不快去给孤倒杯水来!”司景煜气得,指了指桌上的凉水壶,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 “哦!...这就来!”乐安这才反应过来,旋即端来一杯水。 司景煜一口气未喘地将水喝个精光,才喘着粗气道: “自你昨夜离开,孤滴水未进。孤若非昏沉地起不来身,一杯水倒也不用你。 你这好不容易来了,连口水都不伺候撒腿就跑。 孤若熬不过去一命呜呼了,你寻太医来有何用?!...” 乐安这才不好意思地尴尬道: “是小的该死,一时着急莽撞,便什么都忘了。” “你慌什么?...”司景煜又喝了一大杯水,脸色这才缓和些。 “孤心里有数,左右是昨日受了风寒,今日便发了急症,一时死不了。 你快去殿外将孤的膳食汤药张罗进来,你不在,这些入口的东西,孤如何敢让旁人经手?” “殿下教训得是!...”乐安这才收起了方才的慌张,似是被赏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殿下稍候,小的这便去传膳。” 殿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司景煜病得昏沉无力,刚昏睡了片刻,迷迷糊糊间,他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大哥哥...快醒醒!...” 司景煜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清晰后,是念儿白糯圆润的小脸。 “念儿,你方才去了何处?...” 司景煜觉得这小东西方才一溜烟没了踪影,现下又突然出现在眼前,很是惊讶。 “去拿药药啊!...” 念儿举着一只,比他的小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葫芦在司景煜面前晃。 葫芦的腰身处系着精致的红绳,内里沙沙作响,应该存着一些丸药。 “念儿病了就烫,太医给阿姐这个,阿姐喂念儿吃一颗,念儿就不烫了。 大哥哥快吃药药!...” 念儿说着,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在司景煜的手心。 “咦?...没有水水!”念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瞧见了桌上的水壶,“念儿去倒!...” 说话间,念儿便爬下床跑到了桌子边。 “念儿别动,大哥哥不用喝水!...” 司景煜看着掌心的药丸,抬头时,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东西已经爬上了凳子。 他心里猛得一惊,生怕这小东西摔下来,或是摔碎杯盏划伤自己。 第391章 这是念儿的药 念儿却对司景煜的呼声充耳不闻,小脸满是倔强,只专注于手上的物什杯盏。 他跪在凳子上,将倒扣的水杯从托盘里取出放好,再仔细地将水壶抱起,往茶杯里倒了半杯水,将茶杯挪到靠近桌沿处,再小心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司景煜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将小东西惊得摔在地上。 “给!...吃药药!” 直到念儿将水端到他面前时,司景煜的眼眶泛着红晕,想要伸出接水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不愧是他的骨肉,对他纯孝、与他亲厚皆是刻在骨血里的。 司景煜伸手正要接过,那杯水却被另一只手夺走了。 “殿下不可!...” 乐安正巧进殿,放下膳食后,便抢先一步夺过水,阻止司景煜服药。 “殿下可是病糊涂了,这小娃娃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药,您也敢吃?!” “这是念儿的药,给大哥哥的!...” 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撇着小嘴一脸的委屈,似乎顷刻间便要大哭起来。 司景煜愣了片刻,见念儿可怜的小模样心疼坏了,生气道: “你这是何意?...这是念儿给孤的,什么叫‘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药’? 再说,孤这些年久病成医,方才一闻这药丸的气味,便知这是寻常退烧的良药。 快将水杯给孤,孤要服药!” 司景煜伸出手,乐安却没有要递上水杯的意思。 “即便如此,殿下病体未愈,病势又这般沉重,怎可随意服药? 万一这药不对症,甚至损了殿下的身子可怎么好?” 乐安所言自是不无道理,可司景煜眼下非但听不进去,反而像是被阻了好事一般,越发生气了。 “拿来!...孤就是要服用此药! 你敢抗旨?!...” 此话一出,乐安一时没了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将水杯递了过去。 司景煜确实辨别出手中的药丸是退烧药,不过既然是太医开给念儿的,想必这一颗药丸应该是小儿适用的剂量。 想到此,司景煜爽利地从葫芦里又倒出一颗药,将两颗药丸塞进嘴里,和水吞进了肚子。 乐安瞧着他浑不在意的举动,不仅无力阻止,一时惊呆了。 “殿下,您此番病重莫不是真的伤了脑袋? 您身为宸国储君,怎可如此轻贱身子,不顾性命啊?! 您方才一颗不够,还要加上一颗?!...” 乐安怕得,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司景煜轻笑着回道:“这是念儿的退烧药,自是小儿适用的剂量。 孤只服一颗怎够效用?自然要酌情加量服用方可。 你就放心吧,这药定是没问题的。 再说,孤的孩儿怎会害孤?!” 司景煜说着这番话,脸上满是幸福满足,乐安却惊得冷笑出声,一副“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的表情。 “殿下慎言,他是乾国的小殿下,才刚刚两岁。 两岁的娃娃说什么,殿下便信什么,陛下的圣旨,您都没这么遵过啊! 算了,小的这便请太医去,您的身子出大事了!” 乐安其实是想说,司景煜的脑袋出大问题了,他惊慌失措地,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司景煜立刻叫住了他,“孤何时准你退下了?!...孤尚未进膳,先伺候孤用膳!” 第392章 不可欺瞒 乐安闻言,只好不情愿地回头。 将桌上的早膳放到案几上,摆到了司景煜面前。 念儿站在一旁瞧着有些着急,便乖巧道: “大哥哥病了,要看太医,让乐安去,念儿照顾你。” 司景煜正要动筷子,闻言瞥了一眼同样焦急的乐安,却是一点也不着急。 他方才服用了两颗退烧药,出了一身薄汗,烧退得差不多了,现下身上舒坦了不少。 于是,司景煜对念儿温柔地笑道:“念儿方才取药又照顾大哥哥服药辛苦了,这会儿好生歇着。” 他转而对乐安严肃道:“请太医的事,不急!” “是!...”乐安不大情愿地回道,而后又小声嘀咕,“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呗!” 司景煜知乐安在赌气,也不理他,只安静地用着膳。 原本胃口不佳,因为有念儿在身侧,司景煜的胃口如心情一般,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司景煜更坚信自己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定是昨日偶感风寒所致。 于是,他用完膳命乐安收拾妥当后,并未让他去寻太医,只命他去偏殿候着,顺便歇息片刻。 司景煜这会儿有念儿陪着,全然忘了璃月昨日来此寻人,与自己闹得不愉快的光景。 念儿更是舍不得离开,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司景煜沁着薄汗的额头,担忧地问: “大哥哥好了没,还烫不烫?...” 司景煜攥着小肉手,将小肉团子一把抱入怀里。 “自是不烫了,念儿的药最有效用,这会儿连太医都不用了!” “真的吗?念儿会治病!...哈哈哈!...” 念儿在司景煜怀里,浑身被蹭得痒痒,笑声一直传到了殿外。 春华侯在外面,亦被这笑声感染得,脸上漾出了笑意。 她并未急着催念儿回去,似乎不忍打断这份欢愉。 再者,璃月今日被邀去东宫,想必没有半日的光景,应该不会回宫。 司景煜与小肉团闹了许久,才想起时辰不早,便不舍地问: “念儿今日来可是得了阿姐的允准?...” 小肉团在他怀里,突然止住笑声,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小脑袋。 “阿姐去看大哥大嫂,念儿说不舒坦,等阿姐走了才来。” “那阿姐回宫寻不见你,怕是会生气啊。 念儿乖,先随春华回去吧,下回不可瞒着阿姐来此,知道吗?”司景煜叮嘱道。 方才还欢声笑语,此刻周遭的气息都要凝固了。 念儿的小脸顿时耷拉下来,像只可怜巴巴的苦瓜。 “念儿不要回,阿姐不准,念儿不敢告诉阿姐。 念儿要陪大哥哥,回去阿姐不准念儿来。” 念儿说着,小嘴撇得越发厉害,眼圈也泛出了红晕,司景煜若不允他留下,大概顷刻便要大哭起来。 司景煜心疼地将他抱入怀里,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 “不会的,日后想来此,好生与阿姐说,不可欺瞒知道吗?...” 念儿将脑袋枕在司景煜的肩窝安静了片刻,抬头时虽还撅着小嘴,但好歹接受了自己即刻便要离开的事实。 “念儿要‘挠痒痒’,大哥哥挠了,念儿再走!” 念儿方才在司景煜怀里,被挠得很是爽快,这会儿便调皮地躺下,要司景煜陪他再玩一次。 “好!...那念儿可要小心喽!” 说着,司景煜将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便给怀里的小肉团子好生挠起了“痒痒”。 “哈哈哈!!...”念儿脆嫩的笑声悦耳至极,司景煜亦忍不住开怀大笑。 正尽兴时,念儿的衣角闹得卷起一块,露出了白嫩的肚皮。 恍惚间,一小块红晕从司景煜眼前晃过,在念儿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第393章 念儿才不解释呢 司景煜忙将笑闹不止的念儿抱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掀开他的上衣。 一小朵朱砂色的“梅花”在白嫩圆滚的小肚皮上绽开着。 司景煜瞧得仔细,顿时激动地身子都有些颤抖。 他后背靠下的位置,亦有一块朱砂色的胎记。 他自己很难看清,桑书婉说那胎记表面颜色深浅不一,似是一朵绽开的海棠花。 他幼时,那块胎记显得硕大,桑书婉不放心,曾寻太医替他诊治过。 太医说,这种胎记看着养眼,若随年龄的增长不断长开,便是个“祸胎”,于身子有害无益。 若没有明显的增长,便无需理会。 且这种胎记并不寻常,生有这朱砂胎记的人诞下的子嗣,亦会有半数的机率生来便有这种胎记。 司景煜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并无变化,且长在自己瞧不见的地方,若非今日瞧见念儿身上有,他都快忘了自己身上有朱砂胎记了。 如今想起这陈年旧事,他心里一阵激动,更确定念儿就是璃月与他的孩儿。 司景煜看着念儿白嫩圆滚的小肚子,眼眶不知不觉泛起红晕。 念儿见他感伤激动的模样,顿时紧张地坐起,伸出小手摸着司景煜的脸。 “大哥哥,你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吗?...” 司景煜眼含热泪地笑了笑,抚着念儿的小脑袋埋进自己的肩窝。 “无事,大哥哥很欢喜,有念儿陪着,心里特别欢喜!...” 念儿的小脸枕在司景煜的肩窝上,懵懂的小眼睛睁得更圆了,欢喜不是该笑吗,怎会想哭呢? 他瞧不见司景煜的脸,这会儿委实是笑着的,只是笑得快意,脸上却沾着泪。 这一大一小就这般相拥着,全然不知璃月已经到了殿门外。 今日念儿若随她一起去东宫,她定是要用完午膳再回宫的。 可念儿一早说自己身子不适,她心里多少记挂,便少了玩乐的兴致。 待品了几盏茶,东宫园中的梅花亦赏得尽兴,璃月便起身告辞回了明月宫。 她一回宫便去了念儿的寝室,自然是扑了个空,问当值的宫女,竟不知念儿是何时溜出去的。 璃月顿时惊觉自己竟被这小东西诓骗了,一时生气,便直奔蘅芜苑来了。 想来这段时日,这个小东西心心念念,日日都想的去处,除了蘅芜苑没旁的地界了。 殿门外值守的太监刚报婉瑶公主来访,司景煜忙出声回复,璃月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殿门。 殿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司景煜刚胡乱地拭去眼泪,念儿如同挂在他身上一般,小脑袋尚未从他肩窝里抬起。 璃月又惊又怒,但瞧见司景煜异样的神色,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压了几分火气,不似昨日那般盛怒。 “念儿,你一早不是说身子不舒坦,要留在宫中歇息,这会儿怎跑来此处了? 你竟敢撒谎诓骗阿姐?!...” 念儿听见璃月的质问,转过小脑袋看着她,眼里有委屈亦有惧怕。 不过他很快便又转头将脑袋埋进了司景煜的肩窝,似是躲避寻求庇护一般。 念儿才不解释呢,他就是撒谎诓骗了阿姐,谁让阿姐昨日那般训他,还不许他再来蘅芜苑来着。 第394章 你竟真不愿坦诚相待 璃月见念儿犯了错,对自己的态度还如此轻慢,一时更生气了。 “念儿,阿姐问你怎不回话? 你这般缠着太子殿下是何道理?...快下来!” “不要!...”念儿头也不回,将司景煜的脖颈搂得更紧了,一副不安又害怕的模样。 司景煜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了一下,对璃月道: “月儿,念儿尚且年幼,你有什么且好生教导,切莫情绪太过吓着他,损了他的心性。 今日孤身子抱恙,幸亏念儿来此给孤送了退烧药,孤现下才好转。 念儿稚子心性,今日若有不妥之处,皆是孤之过,你莫要苛责念儿。” 璃月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殿下倒是颇懂教养孩子啊! 可惜操错了闲心,自己尚未有子嗣,竟操心起我大乾的皇子了,怕是僭越了吧!” 璃月一番嘲讽,司景煜却并未动气,只平静回道: “月儿,咱们分别经年,好不容易相见,非要这般说话吗? 先命人将念儿带下去,孤想与你单独说会儿话,可好?...” 璃月故作愠怒,眼神里的些许慌乱却出卖了自己。 她不经意地对上司景煜诚恳的眼神,终是抑制住了情绪,平静了几分。 她命春华先将念儿带回宫,司景煜温言哄了许久,念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随春华出了殿门。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璃月似是无法忍受片刻的静默,迫不及待地开口: “这会儿没有念儿叨扰,殿下有话就快些说吧!” 司景煜抬眸,看着她的眼神里似有诉不尽的情意。 璃月竟不敢看他,眼神躲向一侧,等着他开口。 “月儿,你自从那夜匆匆逃离大宸皇宫,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司景煜的声音有些哽咽,温柔的话语里尽是绵绵情意。 “劳殿下挂念,甚好!...”璃月回得底气十足,却连眼神都不敢与人对上,说话的语气,分明是在赌气。 “殿下特意让本宫留下说话,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璃月有些不耐烦地问。 司景煜确实很想与她多叙片刻,只是璃月对他显然恨意未消,叙旧自是叙不下去了。 他只好暂且压着胸中万千情愫,此番留璃月说话,确有不得不说的紧要之事。 “月儿,念儿并非你的幼弟,对不对?...” 司景煜的声音很是轻柔和缓,听在璃月的耳中,却无异于晴空中的旱雷一般。 璃月惊讶地盯着司景煜,愣了片刻,忙故作镇定地回道: “殿下此话何意?...本宫委实听不懂!” 司景煜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司景煜一点顾忌也没有,即便是天大的窟窿,他今日也要捅破。 于是,他继续对璃月平静道:“月儿,念儿是你亲生的,是孤的孩儿对不对?...” 璃月此时的心跳如一记一记的重锤一般,她似乎能听见自己又猛又烈的心跳声。 但她自然不能就这般乱了方寸,只顿了片刻,便故作惊讶地嘲讽道: “本宫不知殿下如何会生出此等妄念。 不过,念在过往在北宸相处的时日,本宫好意提醒殿下慎言! 念儿虽年幼,却是父皇亲生的幼子,乃我大乾皇嗣,身份尊贵。 殿下方才所言,不仅辱没了父皇与整个大乾国,更是玷污了本宫的清白。 殿下若是收回方才的话,本宫便只当殿下病势沉重,一时迷了心智,定不与你计较。 如若不然,便休怪本宫不客气了!” 璃月拼命地显出怒意与底气,无非是想断了司景煜的猜疑和念想。 她现在没法细想他是如何生出这天大的“臆想”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承认,连一丝心虚都不能让他看出来。 “孤今日屏退左右,就是希望能与月儿坦诚相待。 说起清白,月儿早在北宸就因孤而失了清白。 可在孤的眼里,月儿是这世上最清白的女子。 孤愿用尽余生与你相守,绝不允任何旁人玷污你!” 司景煜一番话很是动情,他此番来大乾,原本就只是为了璃月,念儿是意外之喜。 璃月闻言却一时怒火中烧:“殿下旧事重提是何意? 如若本宫不允与你的婚事,难不成,殿下想捏着把柄毁了本宫?!...” 璃月生气地问,在她看来,司景煜对她的执念并非出自爱意,而是可怕的占有欲。 因她数年前不堪的往事,她在司景煜的眼里,成了一件贵重的物什,司景煜不允许别人染指她罢了。 “月儿,你是这般想孤的?...” 司景煜似是被深深地刺痛了,他有些伤心,却不忍对璃月有一丝的怨怼。 他今日确实有些冲动了,不过,他并不后悔。 “月儿,孤知晓你今日定然不会承认。 孤若不是知晓些眉目,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又如何敢与你说这些? 孤方才在念儿的身上瞧见了一块朱砂胎记。” “那又如何?生有胎记之人何其多,念儿的胎记与殿下何干?”璃月不屑地回道。 司景煜轻叹口气道:“自然有关!孤身上也有一块朱砂胎记。 此胎记并不寻常,孤幼时寻太医诊治过,孤的孩儿会被遗传,生来亦会有此朱砂胎记。” 璃月闻言,顿时惊讶地看着司景煜。 说起来,她与他虽有过肌肤之亲,但那一晚她中了药神识昏沉,除了经年的鞭痕伤疤,并未在意到司景煜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如今猛然听司景煜提起,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璃月很快便平复了情绪。 “殿下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此事关系重大,若传到父皇的耳中,殿下可还想安然地回宸国?” 璃月面上很有气势,内里早就心惊胆战,藏在袖中的手都在颤抖。 “自然要回!不过,孤不想独自回,孤要带你和念儿一道回大宸!” 此语掷地有声,璃月却惊得脚下一软,禁不住踉跄了一下。 “殿下身子抱恙,依本宫看来,怕是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 本宫念你病重,暂不与你计较。 殿下且好生休养,告辞!” 璃月虽言辞犀利,却全然顾不上礼仪,转身便走,委实有些落荒而逃的窘迫。 “站住!...”司景煜低喝了一声,让璃月止住了脚步。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 “月儿,你竟真不愿与孤坦诚相待?... 无妨,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你不说孤亦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月儿,孤等你亲口对孤坦白的那一天!” 第395章 你倒委屈上了 璃月背对着司景煜,再也不敢听他多说一个字,推开殿门,瞬间便消失得没了踪影。 她本想一口气逃出蘅芜苑,出殿门没走多远却与乐安撞个正着。 “小的见过公主!...” 乐安慌忙行礼,却见璃月从殿内出来比他更慌张,仿佛卧病在床的司景煜如洪水猛兽一般,着实将她吓得没了魂魄。 璃月顿了顿,顾不上理会乐安,抬腿便走。 “请公主留步!...” 乐安见璃月受惊过度的模样,虽很意外,却还是壮着胆子叫住了她。 “...你唤本宫何事?...”璃月转身,神色沉稳了几分。 “小的冒昧,斗胆问公主方才出了何事?公主似乎受了惊吓。”乐安疑惑地问。 璃月神色不悦,方才的事岂能让人知晓一个字? “你快些进殿伺候你主子去,本宫的事,何须你操心?!” 璃月轻斥了一句,转身便要走,可乐安好不容易私下见到她,岂会放过这难得的,与她叙话的绝好机会? “公主恕罪,小的方才冒犯了! 只是小的并非存心僭越,实在是因殿下的病担忧不已,实在没了法子,只能斗胆请公主帮忙了。” 乐安忙告罪,他今日叫住璃月,自然是为了紧要之事。 “既如此,你有事便快些说吧!”璃月有些不耐烦,不知为何,她此刻对着乐安,心里竟有些忐忑。 “想必公主都瞧见了,殿下不止身子病重,这些年思念公主成疾,怕是已经熬出心病来了。 公主若是还念着几分,当年在北宸时殿下对您的照拂之情,可否对殿下劝慰一二,也好断了殿下不该有的心思和念想。” 乐安方才在偏殿想了不少说辞,这会儿便啰里啰嗦地说了一通。 但他不敢说得太过直接,只是斟酌着说些有的没的。 璃月听了心里却忍不住恼火,不知乐安说的“不该有的心思和念想”到底指的是什么,也不知司景煜方才提起的不可与人知的事,乐安又到底知道多少。 “这些你与本宫说什么?你日日侍奉在侧,该如何劝慰,便如何劝慰就是。 当年在宸国,你家主子确曾救过本宫性命。 他这段时日在宫中养病,本宫得空便会前来探望,你们主仆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如此,本宫也算报了你家主子的相救之恩了吧。 至于劝慰,本宫不知你说的是何事,亦不便多言什么话相劝。 ” 璃月一番话回得沉稳端庄,仿佛完全不知内情,又完全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 乐安瞧着,心里顿时不悦,这会儿没司景煜约束着他,这些年他一直憋着的话,便是逮着机会不吐不快了。 “公主说得倒是轻巧,小的自是想劝,可殿下根本不听啊! 公主心里真的不知吗?...难道说,咱们殿下对公主的心思,公主真的一点都感知不到吗?”乐安有些生气地质问。 “你家主子心思深沉,本宫如何能知?”璃月冷哼一声回道。 “公主既说不知,小的便不瞒公主了。 殿下自从见过念儿小殿下后,这些时日竟将小殿下臆想成了自己与您的孩儿。 小殿下的眉眼虽有几分神似殿下,亦生得乖巧讨喜。 可小殿下毕竟身份尊贵,身世又岂容殿下随意肖想猜测? 小的再没见识亦知轻重,只怕殿下这般妄想惹来祸端。 可公主竟对殿下如此冷漠,您明知殿下心悦于您,若非殿下用情太深,又怎会病成这般?!...” 乐安越说越激动,一肚子的话委实有些收不住。 璃月却是彻底被激怒了,这些年心里的煎熬与委屈,连同这些时日的担忧一股脑儿地爆发了出来。 “放肆!你这奴才说话,可还知一丝分寸?竟敢这般对本宫口出狂言?! 你护主心切便可不分青红皂白? 你何不问问你主子,本宫当初是如何离开北宸皇宫的? 他当初对本宫这般决绝,如今便该爽快地签了退婚书,日后与本宫各自安好、再无瓜葛才对。 可他却又故意来此纠缠,本宫能以礼待之已算仁至义尽。 至于你所担忧之事,简单得很。 你不妨告知你主子,他如今身在我大乾皇宫,若行差踏错,得罪的是乾国陛下乃至整个大乾国。 他若是真活腻歪了,尽管折腾便是!” 璃月义正言辞地怒斥了一番,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公主在大宸的那些时日,对殿下的情意,就没有丝毫地感念吗? 如今竟说出这般凉薄之语,实在枉费殿下对您的一片心意!” 乐安对着璃月的背影,不管不顾地生气道。 璃月闻言,皱着眉头愤怒地转身: “你这奴才今日着了什么魔,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她正想发难问罪,瞧见乐安激动到发红的眼圈,顿时惊讶。 “你哭什么?...对本宫放肆已极,本宫尚且没问你的罪,你倒委屈上了?!...” 乐安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当真是委屈至极的模样,眼泪瞬间便忍不住地夺眶而出了。 璃月一时更诧异了: “看来本宫今日不与你说道清楚,是不能抽身了?...”璃月不屑地轻笑一声,“你今日且与本宫说清楚,不然,若与旁人瞧见了,没的说本宫欺负你! 回头你再对你主子添油加醋地一番告状,你主子宠你无度,岂不是要寻本宫的不自在?!” 乐安哽咽得厉害,竟有些忍不住地泣不成声。 他并不理会璃月的怒意和质问,尽力平复情绪后,只自顾自地开口述说道: “有件事,公主定然不知。小的知道,殿下当年为保公主周全,定然将此事瞒着不让公主知道。 可事到如今,小的不得不说了!...” 第396章 好一个日月可鉴 乐安哽咽地顿了顿,看在璃月眼里却是在故弄玄虚。 “你这奴才话到临头又卖什么关子?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替你的主子委屈呢! 那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委屈些什么,本宫又是如何对不起你们主仆的?” 璃月委实被乐安磨得耐心耗尽了,焦急地逼问道。 “公主言重了,小的如何当得起公主这般看重? 可殿下这些年过得委实太苦了,他虽从无怨言,可小的都看在眼里。” 乐安说着,稍稍平复的情绪又崩溃了。 “公主可知,皇贵妃娘娘当年并非死于急症,而是被谋害的!...” 提起往事,乐安抑制不住地泣不成声。 璃月惊得愣了片刻,实在没料到乐安会提起这件事,良久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你说的可当真?!...” 璃月忙质问,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乐安沉浸在往事里,满腹的苦楚涌上心头,极力克制住情绪,哽咽地回道: “小的日日陪着殿下,怎会不知当年的内情? 又怎敢拿这般大的事当儿戏诓骗公主?” “怎会发生这般惊天的祸事?!...既然娘娘当年去得冤屈,陛下不知吗,殿下又为何只字不提?...此事竟无人追究,无人替娘娘申冤吗?!...” 璃月现下脑中一团乱麻,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公主问得好!...”乐安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皇贵妃娘娘当年是误食了带毒的点心,半夜毒发身亡的。 而那带毒的点心,正是当日陛下特意命御膳房做了赐给殿下的,是一盒栗子糕。 陛下并不知,殿下生来吃不得栗子,只要吃些许便会呕吐不止,大病一场。 那日正巧娘娘上香归来,殿下便将御赐的点心转赠给了娘娘。 谁曾想,娘娘竟因此而丧命!...” 乐安激动地有些说不下去,璃月却很是焦急: “那后来呢?...翌日一早的丧仪本宫亦在场,为何此事隐而不发,如同未发生过一般?” “娘娘咽气后,殿下即刻便请陛下来婉和宫主持公道。 可万没想到,陛下却要殿下隐忍不发,对外宣称娘娘死于急症。 以此为代价,陛下即刻便敕封娘娘皇贵妃的谥号,并在翌日丧仪上将殿下立为储君。” “怎会这样?...怎可如此啊?!...” 璃月听了乐安的述说,更震惊了。 她现下回忆起司景煜当时的模样,心里很是唏嘘。 难怪他从那时起,性情和对自己的态度都变了。 她竟不知,短短一夜,司景煜经历了如此的巨变。 “那些时日,景煜哥哥一定很难过吧?...”璃月不自觉地喃喃问道。 “那盒加了毒的栗子糕,明显是冲着殿下来的。 殿下觉得自己身为人子,却连累母亲替自己挡祸失了性命。 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要踩着母亲的尸身坐上储位,这种滋味自是生不如死。 殿下悲痛欲绝,可这件事,他从未向公主吐露过一个字。 因为,殿下不想连累公主。 他那段时日看似尊贵,却整日如同踩在刀尖上一般,想害他的人在暗处,他怕护不了公主周全。 殿下宁可公主怨恨,也不愿您因他而涉险,步娘娘的后尘。”乐安动容地解释了许多。 “所以,他便自以为是地冷落疏离本宫,最后将本宫赶走,想方设法地逼本宫返回大乾?...” 璃月知道当年的真相后,并没有乐安期盼的谅解和感动,反而更生气了。 “乐安,你方才有句话说得很对,你家殿下确实有心疾,怕是早在三年前,脑子便被刺激坏了。 他当初早就忘了,本宫是他的未婚妻,是那个原本要与他相守一生之人。 天大的事,他都不该欺瞒本宫! 本宫当初在他眼里,就是个幼稚愚蠢、一无用处的女子。 他当初已经弃了本宫,如今又为何回头?...是觉得自己储位稳固、功成名就了吗? 晚了!本宫这些年...不是他一句‘从头来过’便可抵消的!”璃月的情绪有些激动。 “殿下因皇贵妃娘娘的遇害倍受打击,公主当年尚且年少,殿下一心想护住公主,生怕公主受到一丝伤害。 可殿下当时委实处境艰难,身上又背负着娘娘的冤仇。 殿下对公主的好许是用错了法子,可殿下对公主的心意,小的这些年全看在眼里,实乃日月可鉴啊!”乐安着急地劝说道。 璃月却忍不住地冷笑出声: “好一个日月可鉴!...委实感天动地啊!” 她今日突然得知了惊天之事,心里一时很乱。 “你这奴才何时通了男女情事? 自己都未曾有过心仪的女子吧,怎敢妄自揣测主子的终身大事? 你有这闲心,莫再浪费在本宫这儿,好生伺候你家主子,劝他身子康复后早日返回北宸是正经!” 璃月不失威严地告诫了一通,便转身离开了。这次没了慌乱,只剩些许沉重与落寞。 乐安见状,不敢再出声留住璃月,他今日委实说得够多,说他冒犯僭越实在是轻了。 不过,他不但不后悔,将憋了这么多年的话一吐而尽,心里顿时觉得异常轻松。 璃月不知自己如何回的明月宫,她回宫的一路似是魂游天外一般,等醒过神来,已独坐在自己的寝殿了。 念儿今日很是乖巧,回宫的路上便得了春华的指点,一回宫便在璃月的寝殿外候着,认错的态度很是诚恳。 他一见到璃月便上前乖巧道: “阿姐,念儿错了,今日不该骗阿姐。 念儿任阿姐罚,阿姐允念儿去找大哥哥玩好不好?每日都去!...” 念儿认完错,抬头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璃月。 璃月的眼神却有些涣散,游离地低头看了一眼念儿,脸上分不清是忧伤还是阴郁。 “此事明日再说,阿姐身子不适,要独自歇息。 你乖乖地,莫要打扰阿姐!” 璃月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对念儿好生叮嘱了一番,便逃离似的进了寝殿,而后关上了殿门。 第397章 地狱传来的哀嚎 念儿小小的身影站在殿外,对着关闭的、异常清冷的殿门,有些失落和伤心。 他看向站立一旁伴着自己的春华,小嘴禁不住地撇了起来。 “姑姑,阿姐不肯原谅念儿吗?...她不理念儿了!” 春华看着紧闭的殿门一脸诧异,她摸了摸念儿的小脑袋,安抚道: “不会的,阿姐最喜念儿了,她定是累了,让她好生歇着吧。” 春华抱起念儿,送他回寝室午睡,没走几步,她隐约听见璃月殿内轻轻的啜泣声。 春华按着念儿的小脑袋埋进怀里,怕他听见动静会更不安。 璃月此刻独坐殿中,对着那块玉牌再也忍不住情绪。 她方才回宫的一路,有一种置身梦中的感觉。 她这些年所有的思念、煎熬、不甘和忧虑,又何尝不是置身梦中? 还是一场醒不过来,让她受尽折磨的噩梦。 如今终于梦醒了,她只觉得这些年的磋磨就是一场笑话。 她宁可方才在蘅芜苑未遇见乐安,这样,她此刻便依然不知当年的真相。 那这些年的不平与怨恨,尚且有缘由和着落,她只当自己与司景煜此生有缘无份。 那一夜的缱绻,还有这些年的伤心与折磨,璃月只当自己偿还了司景煜当年的救命之恩。 她这些年早就接受了司景煜厌弃自己的事实。 可方才,她从乐安那儿得知当年的真相后,内心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平复,只觉得自己和司景煜之间,不过是笑话一场。 何其悲哀,又何其可笑!她恨司景煜的自以为是和独断专行。 他现下又自以为是地,要与自己坦诚相待。 何其讽刺!璃月忍不住地苦笑出声。 若当初,他愿意与自己坦诚相待,他们之间何至于走到今日?! 璃月觉得很累,从未有过的心累。 她无法原谅司景煜,更不可能与他从头来过。 一阵寒风透窗而入,带入殿中数片微小的黄色花瓣。 璃月心里窒闷难解,将窗户彻底撑开,任寒风席卷着花瓣刺着脸颊。 园中的迎春花禁不住寒风的肆虐,快谢了。前些日子尚开得正艳,眼前却避不开落下枝头的命运。 璃月看着园中,被寒风肆虐得四处乱舞的花瓣,似乎终于明白,她与司景煜的情意就如这迎春花,开得再艳亦结不出果实,更逃不脱凋谢的命运。 ...... 夜色已深,冷宫的围墙有些破败,似乎根本挡不住四处灌入的寒风。 褚玉娇只身在破败的殿中,起身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抵不住从破洞和门缝里灌入的冷风。 她是被冻醒的,这几日风大,她的日子越发难挨。 再躺回床上,寒冷更是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的每一处关节。 既然没了睡意,她干脆起身坐着,将破败的棉被裹在了身上。 她怕自己一觉睡过去便没了知觉,活活冻死后,连尸身都不知何时才会被人发觉。 褚玉娇裹着棉被坐了一会儿,身子渐渐恢复了一些暖意。 她今夜便打算这样裹着棉被靠坐在床上,实在困得不行便打个盹儿。 寒夜枯坐的光景虽难挨,总好过活活冻死。 她可不想死,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活着,她还等着她的儿子救她出去的那一日呢! 褚玉娇想起两年多前,自己被下旨关入冷宫的那一日,至今仍然愤恨难平,气得牙齿都在忍不住打颤。 她两年前的谋划未能成功,璃月如今仍是大乾最尊贵得宠的公主,而自己早已成了被囚禁冷宫的废妃。 那日废黜她的圣旨下到福宁殿时,她并未就范被即刻押去冷宫。 她挣扎着冲破传旨太监与侍卫的阻拦,一直冲到了御书房里。 慕倾羽本不愿见她,可抵不住她那日一身的疯狂狠厉,一定要面圣后才愿伏法。 御书房外当值的太监根本拦不住她,她终是疯了一般地冲进了御书房正殿。 “陛下!...陛下!!...”褚玉娇发丝散乱地跪在慕倾羽面前,再无往日的华贵与尊荣。 “臣妾冤枉啊!...陛下对臣妾为何如此绝情? 臣妾十六岁便入宫伴驾至今,没有功劳亦有苦劳,陛下何忍对臣妾如此狠绝?! 臣妾冤枉!...臣妾不服!!...” 慕倾羽看着御案前撒泼疯闹的褚玉娇,气得脸都涨红了。 “冤枉?!...贱人,你今日还有脸喊冤? 朕废黜你的罪状,哪一条有半分冤屈于你? 你这些年在宫中做下的恶事,自己心知肚明。 朕若非顾念着情分,又怎会姑息你到今日? 当年你母族灭了萧家满门,如今只剩下月儿这一点骨血,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 你几次三番陷害月儿,这次竟丧心病狂,不惜勾结外邦。 你犯下如此重罪,朕能留你一命,你非但不知感恩,竟有脸闯到朕的面前喊冤? 你若尚有廉耻,便即刻去冷宫思过!” 慕倾羽痛斥了一番,已气得无力再与她多说一句。 “臣妾不服!陛下的旨意给臣妾安的罪名是嫉妒失德,祸乱宫闱,这本是莫须有的罪名。 现下竟又说臣妾勾结外邦,谋害婉瑶公主。 口说无凭,敢问陛下证据何在?!...” 褚玉娇此时已顾不得心虚,能狡辩一分是一分。 慕倾羽闻言冷笑一声回道: “此等重罪若将证据公之于众,你此刻如何还有命在此与朕说话?! 朕顾念着夫妻情分和与晔儿的父子情分,才想尽办法留了你一命。 你今日要见罪证便即刻身死,不然,便安生入冷宫,你自选一样!...” 褚玉娇顿时没了气焰,她最后就范入了冷宫。 如今她已在冷宫经年,想起这陈年旧事,心里虽满是怨愤,嘴里亦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谩骂着,但她被打入冷宫后,从未有过自弃轻身的念想。 想她褚氏,曾是大乾最荣耀鼎盛的世家大族,她生来便万众瞩目、一身荣耀。 如今她虽落魄了,可只要留着性命,便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况且,她此生最大的指盼尚在宫墙之外,她如何能轻言放弃? 褚玉娇的脑中反复盘算着这半生的仇怨,和将来该如何重见天日的谋算,渐渐困意上头,撑不住地阖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突然,院中传来诡异的声响将她从梦中惊醒。 “咚咚咚!...” 冷宫的门早已破败,深夜被叩响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哀嚎。 第398章 平地起惊雷 褚玉娇起身,警醒地推开寝殿的门。 院中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安静得可怕。 方才的声音不知是梦中的,还是幻听,褚玉娇屏息倾听了片刻,什么也没听见。 一阵寒风迎面刺来,她经受不住正要关殿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因殿门大开,这敲门声此刻听来更响更真切。 瞧着月色该到子时了,这个时辰绝不会是送饭的太监,亦不会是传话的宫人。 褚玉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穿过杂草丛,终于靠近了破败的宫门。 “母妃!...母妃!!...” 冷宫的门虽被锁着,因为破败,中间的门缝足有半张脸宽。 褚玉娇从门缝里瞧见一位太监,却唤自己...是慕凌晔! “晔儿!...晔儿!!...”褚玉娇异常激动,哽咽地唤道。 “母妃!...孩儿来看您了,您还好吗?...” 慕凌晔亦很激动,他使了不少银子,褚玉娇被关入冷宫这么久,他今日终于见到了。 “好!...母妃能见到你,比什么都好!...”褚玉娇欣喜地有些语无伦次。 “晔儿,你不是被禁足王府了吗? 这个时辰,你是如何进宫的?...” 褚玉娇突然见到儿子惊讶不已,又很担忧他的安全。 “母妃放心,孩儿自是上下打点妥当了,才能进宫来见母妃。 此刻已是子末,不会有人来冷宫这儿的。 孩儿只需在卯初,跟着出宫当差的太监,混出宫门便好。” 说起自己的计划,慕凌晔言语里有几分得意,怕褚玉娇忧心,极力地安抚她。 “难为你了,母妃如今困在这儿,不仅不能照顾你,还要连累你涉险前来探望...”褚玉娇哽咽地有些说不下去。 “母妃莫伤心,只要保重好身子,孩儿一定会设法救母妃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母妃信孩儿,切莫灰心!” 慕凌晔的宽慰很暖心,褚玉娇很是受用。 “母妃不信晔儿信谁,晔儿是母妃最大的指盼。 母妃只要有一口气,都会等着见晔儿。 没想到,晔儿这么快就来看母妃了。 晔儿,你这些年还好吗?你父皇除了禁足你,还有没有为难你别的?...”褚玉娇急切担忧地问。 “母妃安心,父皇既禁足了孩儿,孩儿整日安生地待在府里,父皇还能如何为难?” 慕凌晔的话有些意味不明,但褚玉娇自是听懂了,他若真这么安分,此刻怎会出现在眼前? “晔儿,你行事定要谨慎小心,切莫再让你父皇抓住把柄,知道吗?”褚玉娇忙关切地叮嘱。 “孩儿自有法子应对,母妃莫忧心!...” 慕凌晔回得很是轻松,他这些年面上日日禁足王府,与世隔绝,私底下可没少运作。 “母妃,孩儿此番进宫探望您,亦是为了讨母妃的示下。 您两年前让孩儿查的事,孩儿已经查到了眉目。 可是母妃,这个慕璃月不过一介女子,与孩儿实在没什么大的威胁,母妃为何定要除了她? 说来,母妃若非执意如此,也不会彻底惹怒父皇,有今日的境遇了。” 提起璃月,慕凌晔有几分轻视,很是替褚玉娇感到惋惜不值。 “晔儿,你莫小看女子,女子若是狠辣起来,只怕男子也不及。 慕璃月是萧婉昀的女儿,身上流着萧氏的血。 母妃总有预感,留着她终是个祸患。 咱们与萧家是世仇,萧家即便只剩了这么一点血脉,亦让咱们受了如此重创。 她不止受你父皇独宠,更是攀上了北宸的姻缘,将来更是北宸的皇后。 有了北宸一国做靠山,她将来若要替萧氏一门翻案,为她母亲和萧家找咱们报仇,并无不可。 所以,对她必须斩草除根!” 提起璃月,褚玉娇一如既往的狠厉。那张酷似萧婉昀的脸,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忌讳。 她从十六岁进宫,一直宠惯后宫,便是连先皇后在世的那几年,她也未曾受一点委屈。 直到萧婉昀进宫,竟让她受尽冷遇。 她隐忍筹谋多年,终于等到那个贱人死于非命。 却未曾想,那个贱人似乎阴魂不散,竟然给慕倾羽留下一个,与她自己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 自从璃月被慕倾羽认回身边,褚玉娇又没了安生日子,直到如今被关进了冷宫。 “孩儿明白了!...”慕凌晔听褚玉娇一番说道,觉得确有道理。 “两年多前,母妃的计谋未能成事,的确可惜。 不过母妃不必灰心,孩儿打听到了一桩惊天之事!” “何事?...快说与母妃听听!” 慕凌岳卖关子的神情似乎比他要说的事更隐秘精彩,惹得褚玉娇很是急切。 “母妃一定料想不到,五皇弟根本不是冯氏所生!” “你说什么?!...”褚玉娇被惊得一时语塞,脑中在极力思索着慕凌晔口中的“五皇弟”。 说起来,那个小崽子出生之前她就进了冷宫,她从未见过。 但她知道那个小崽子,因为当年他出生时,实在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她即便身在冷宫,当年对这小崽子的降生,亦是如雷贯耳。 听说他一落地,冯氏便难产而亡,被慕倾羽越了四级,破例敕封为皇贵妃。 而后,慕倾羽又以悼念冯氏、为幼子祈福为由大赦天下。 连她身在冷宫,伙食都得了好几日的改善,给她送饭的太监得了赏银,日日喜笑颜开地对她说道此事,也不知是嘴碎还是故意气她。 她虽有些嫉妒,嫉妒冯氏一门的荣耀,嫉妒慕倾羽对自己这般薄情,年过半百竟然还能喜得皇子,尽享天伦。 不过,冯氏死了,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谁知道日后是块什么料子,能不能平安长成,都尚未可知呢! 褚玉娇心里这么想着,也就未拿这个“五皇子”当回事。 可她做梦亦想不到,如今竟能听到慕凌晔说出这番话,无异是平地起惊雷,将她惊得如雕像一般,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399章 咱们知道了她的秘密 “晔儿,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种事可不得玩笑,若是谣言,定是大祸一件,你莫要无端被祸及才好!” 褚玉娇一时难以置信,更担心慕凌晔不自知地陷入一场阴谋。 “母妃,孩儿岂会这般不知轻重? 若非确定此事千真万确,又怎会冒险进宫,特意告知母妃?” 慕凌晔的神情很是笃定,令褚玉娇不得不信。 可正因如此,她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这怎么可能?...那冯氏当年怀孕、养胎到待产,享尽了荣宠。 五皇子不是她生的,那她生下的孩子呢?...”褚玉娇有些呆愣地问道。 慕凌晔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母妃莫不是在冷宫中待久了,憋闷坏了。 聪慧睿智不复从前啊!...” “住嘴!...”褚玉娇有些不悦,“你这孩子竟还有心思取笑母妃,那你倒是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妃莫恼!...”慕凌晔忙安抚,“孩儿是想说,母妃思量问题怎就这般实诚? 母妃就没想过,也许当年,冯氏根本就未曾诞育龙嗣?” 褚玉娇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冯氏欺君假孕,待临盆时从宫外抱入一名男婴,冒充皇子?... 不对啊,她当年怀孕时,你父皇可是日日宿在倚华苑,她敢这般明目张胆,竟然都未曾被你父皇发现?...” 褚玉娇越想疑问越多,脑子都有些乱了。 慕凌晔见状,故作神秘地笑着回道: “母妃猜得没错,冯氏当年确为假孕。 至于欺君嘛,就得两说了!...” 慕凌晔顿了顿,一副卖关子的模样。 褚玉娇委实等不及了:“晔儿此话何意?...快说啊!” “母妃就没想过,冯氏这般行事,可能全是父皇的意思? 若是如此,冯氏怎算欺君?她不过是在替父皇办事。 若想治她的欺君之罪,除非将真相公之于众,父皇迫于压力必须让她做‘替罪羊’。” 褚玉娇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更惊讶了。 “晔儿,你方才所说若是实情,确实如此。 可问题是,你父皇为何要这般谋划呢?...” “母妃问得甚好!...”慕凌晔似是卖足了关子,在此处等着褚玉娇。 “以父皇的秉性,母妃觉得,他会在这个年纪有皇子吗? 况且,那个冯氏体弱多病,根本无福诞育皇嗣,此事人人都心知肚明。 可她当年竟突然怀上龙种,本就十分蹊跷。 父皇只是因她体弱,对她多照顾了一些,冯氏恐怕到死都是完璧之身。 那父皇当年这般谋划,定不是为他自己。 母妃不妨猜猜,父皇到底是为了谁。 比如,他最宠爱在意的人。” 褚玉娇顿了顿,恍然大悟道:“璃月!...你是说,你的五皇弟其实是璃月的私生子?!...” 慕凌晔轻笑了一声:“母妃果然一提醒便通透了。 那孩子确实是从宫外抱进来的,只是他并非寻常的孩子,而是与皇家有很深的关系。 您不妨仔细回想一番,当年是不是璃月刚离宫去了别院,冯氏便有了身孕?” 褚玉娇若有所思,一时似乎想起了不少往事。 当年璃月突然要离宫养病,她本也觉得有些蹊跷。 但赐她离宫去别院休养的圣旨上说的清楚明白,璃月久居北地,不适应严寒染上了寒疾。 再加上璃月那段时日,确实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她也就没再多怀疑什么。 如今想来,她并非身子染病,而是珠胎暗结了。 这般惊天之事,若是公之于众,不仅可以毁掉璃月,甚至会损毁乾国皇室的声誉。 闹出这般惊天的丑闻,掩盖真相,替璃月想方设法粉饰的,竟是当今天子。 这件事若闹开,足可以让慕倾羽下罪己诏了! 褚玉娇既震惊又担忧,自然不是担忧慕倾羽,而是怕慕凌晔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波及。 现下这件事很是复杂,一面是极力想要掩盖真相的皇帝,一面是真相曝光后,必须堵上的悠悠众口。 光那些朝臣们便难以应付了,再说,这惊天之事口说无凭,如何敢随意揭露? 想到此,褚玉娇忙紧张地问: “晔儿,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可有证据?...” “自然不是道听途说,不然,孩儿如何确定此事千真万确?”慕凌晔得意地回道。 “母妃可还记得,您当年雇去别院行刺的两名外邦刺客? 一名当场毙命,而另一名被活捉后,最终被父皇悄悄流放,去了三千里外。 孩儿多方打听,终于赶在他病死前,在流放之地找到了他。 据那名刺客供述,慕璃月当时身怀六甲,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在皇家别院并非养病,而是躲起来养胎罢了。” “如此说来,那名刺客可是重要的人证,你方才说,他病死了?!...”褚玉娇焦急地问。 慕凌晔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孩儿找到他后,问清了他行刺那晚经历的所有细节,并让他在供词上画了押。” 褚玉娇听了却很是失望:“人证已经死了,那份供词便基本没了效用。 母妃相信你说的绝无虚言,可若要让旁人都信,甚至给慕璃月定罪,却是办不到的。” “母妃说的是!但至少,咱们知道了她不能与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将父皇牵涉其中。”慕凌晔还是很得意自信。 褚玉娇却很是担忧:“晔儿,这件事现在不能碰。 此事涉及到你父皇的声誉,若是惹怒他,对你绝没有半点好处!” “母妃放心,孩儿知道分寸。”慕凌晔安抚道,“眼下咱们势弱,凡事只能徐徐图之。 不能放在明面上,那就只能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了。” “晔儿的意思是...”褚玉娇不解道。 “母妃两年前未能办成的事,孩儿现下要继续。 这次孩儿会花重金请一等一的高手。 只要一击,便取慕璃月的性命!” 慕凌晔眼神坚定,仿佛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晔儿,此事太过危险。万一刺客失手,如当年一般被抓该怎么办?” 褚玉娇想起当年的事,仍心有余悸。 第400章 礼数周全地送客 “母妃多虑了!”慕凌晔笑着安抚道,“雇凶买命的事,孩儿怎会傻到亲自去办? 母妃当年不就如此行事的?父皇其实并未从那名被抓的刺客那儿,得到硬核的证据。 不然,岂会对咱们母子心慈手软?!...” 慕凌晔提起他的父亲,一脸的愤愤不平。 褚玉娇了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安心了一些。 寒夜难挨,但他们母子一见,时间便流逝得异常快。 “母妃,时辰不早了,孩儿得出宫了。” 慕凌晔警醒地瞧了瞧四周,他必须赶在宫门开启前,赶去与出宫办差的太监汇合。 “晔儿!...”褚玉娇闻言满脸的不舍,声音有些哽咽。 “母妃莫伤怀,孩儿日后得了机会,定会进宫看母妃的!”慕凌晔忙宽慰。 “对了,来冷宫送饭的小太监里,是不是有个叫小顺子的?” 分别在即,慕凌晔猛得想起了重要的事。 褚玉娇被问得突然,顿了顿回道: “是有个叫小顺子的,晔儿何故提他?...” “那小太监的师傅,与孩儿是旧识。 孩儿已经打点好了,母妃尽可放心,日后有所需,或有什么话要带给孩儿,尽管告诉小顺子便可。”慕凌晔郑重地叮嘱道。 “晔儿真是长大了,遇事沉稳、思虑周全,不枉母妃教养一场!...”褚玉娇看着眼前的儿子,心里又暖又感动。 “母妃言重了,这都是孩儿应当应分的!” 慕凌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透过门缝塞进了褚玉娇手里。 “这是给母妃备的体己钱,母妃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母妃保重,孩儿告辞了!” 说着,慕凌晔拱了拱手,便消失在了夜幕里。 褚玉娇在门缝处够着看了许久,却怎么也看不见儿子的身影。 她的泪水忍不住地滴在手中的钱袋上。 不过,她很快醒过神来,将钱袋如珍宝一般揣进了胸口。 这可是慕凌晔对她的一片孝心。 若是放在以前,这一袋碎银都不够她打赏下人的。 可她如今身陷冷宫这么久,这一袋银子便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即便如此,褚玉娇今日依然很开心。 她见到了儿子,更觉得冲破牢笼的日子指日可待。 只要有儿子在,她定能重获往日的荣光。 ...... 司景煜自从那日与璃月坦诚相谈后,虽然遭受了璃月无情的拒绝,但他并没有失意难过,心情反而顺畅起来。 念儿还是如之前一般,每日都会来寻他玩。 璃月不知何故,未像之前那般紧张,更未再横加阻拦念儿来蘅芜苑“寻乐子”。 半个月之后,司景煜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慕倾羽命太医院给他诊治后,得知他身体大好,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便要盘算着送客了。 毕竟,没有哪个帝王会允许自己以外的男子长久宿在宫中。 只是,这个麻烦是慕倾羽自己惹下的,那日在殿上,若非他礼数太过“周全”,司景煜也没机会留在宫中养病。 想到此,此番该如何送客,又着实让慕倾羽费了一番脑子。 他想了想,决定在乾清宫大殿正式办一场宫宴,给司景煜接风洗尘。 其实,与其说是接风洗尘,倒不如说是赔罪。如此礼数周全,慕倾羽才好理直气壮地将人送去宫外。 瞧司景煜这阵势,他与璃月的婚事没个板上钉钉的说法,是不会轻易回北宸的。 慕倾羽便打算宫宴后,送他去宫外的官驿安置。 司景煜接到请柬后,第二日便盛装去了大殿。 宴席设在晚间,他去得不算早,大殿上已座无虚席。 司景煜放眼望去,尽是男宾,除了朝臣和皇室宗亲,还有慕倾羽的几位皇子。 当然,不包括念儿和慕凌晔。 整个大殿一位女眷都未出席,这就表示,此场宫宴极为正式。 两国之间虽没有因公指派使臣,慕倾羽此番却是以官方的礼仪接待司景煜。 所以,司景煜今晚可与慕倾羽及百官谈礼仪,谈文化,亦可谈政事经济,唯独不可谈私事。 他并不意外,他料想慕倾羽对他和璃月的婚事,尚且不会有松动的态度。 司景煜从大殿中间走过,头顶的玉冠和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气质出尘、风华绝代。 “景煜见过陛下!”他对慕倾羽拱手揖礼。 慕倾羽见他今日的模样,顿觉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身子休养得如何,可是大好了?...” 慕倾羽寒暄地问,他今日很是和蔼,与那日大殿初见判若两人。 “谢陛下关心,景煜身子已无碍。”司景煜忙礼貌地回应。 “那便好!...”慕倾羽顿时笑得爽朗,“殿下身子若真有个闪失,朕真怕无法与宸国陛下交代啊!” “是啊,宸国殿下乃有福之人,自有上天庇佑啊!...” “陛下仁善,对殿下关怀备至,乃我大乾子民之福啊!...” “......” 殿上一片天下太平、歌功颂德的附和之声,司景煜一一回应后,终于入了席。 今夜宫宴,司景煜自然可带贴身近侍入席。 他刚坐下,乐安便在他耳朵边小声嘀咕: “乾国陛下和这些老头们尽是虚伪之人,那日差点要了殿下性命,今日又如子侄一般相待。 小的方才听他们说话,差点没恶心地吐出来。 殿下还不早些返回大宸,继续待在这‘豺狼’窝里,难不成,要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才甘心?!...” 乐安这段时日,每每想起那日司景煜的惨况,心里既后怕又气愤。 今日见大殿上一片祥和,心里却不寒而栗,气得又是一番“不吐不快”。 “闭嘴!...”司景煜忙小声训斥,“今日是什么场合,你生怕别人拿你当哑巴不成? 好生伺候着,小心祸从口出!...” “哦!...”乐安顿时不服气地应了,脑袋一时耷拉得,如同撑不住一般。 不过,他并未气愤多久,大殿上响起了曼妙的乐声,一群“仙女”从天而降一般涌入大殿翩翩起舞。 眼前的仙乐与仙女,如同九天飘入凡尘一般,乐安看得眼都直了。 这么美妙绝伦的舞乐,北宸的皇宫可没有。乾国不只富庶,连这“靡靡之音”与“飘飘之姿”亦水准不凡啊! 司景煜瞥了一眼乐安呆愣痴傻的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 眼前的歌舞升平,自是不足以让司景煜的心里起什么波澜。 可他今日没来由的心神不宁,自从入了座,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待他有所察觉,朝射来的眼神望去时,大殿中央舞动的身影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第401章 今日才相见 一曲舞毕,殿上叫好声四起。 “好!...此舞甚妙啊!...” “不愧是我大乾宫廷的乐坊司,果然技艺不凡啊!...” “正是,也让外邦之人好生见识一番,我大乾的风华才艺、造诣精深!...” 那帮老头子此刻推杯换盏,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 司景煜面上陪着笑,心里对眼前这纯粹用来取悦人的舞蹈,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自小生在北宸皇宫,自是赏尽乐舞无数。 北宸的舞蹈豪迈,而乾国则偏柔美,艺术造诣上可谓各有千秋。 那帮老头子之所以这般自大炫耀,无非是因为乾国的舞姬,身上舞得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从头到脚钗环珠翠,令人养眼的恐怕是金银吧。 司景煜见过这世上最打动人心的舞蹈,自认为舞艺之美与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关联。 那是他在代融国为质的十年,代融冰天雪地、茹毛饮血,作为质子,他更是受尽非人的折磨。 但这般地狱之所,唯一令他留恋艳羡的,便是代融国人人都会跳舞。 他们日日围着火堆,开心时跳舞、难过时也跳舞,打了胜仗庆祝要跳舞,擒获猎物丰收也要跳舞... 那种发自灵魂的喜怒哀乐,才是舞蹈的根本与精髓。 眼前一群美艳绝伦的舞姬,静止不动,亦会引来垂涎的目光,即便舞得技艺娴熟,眼里却没有该有的神韵与光亮,如同一具具精致的“行尸走肉”。 “陛下圣安!!...” 舞姬们跪地请安的声音将司景煜的神思拉回。 “赏!!...” 慕倾羽此刻很是高兴,大手一挥,那些舞姬们顿时满脸的雀跃。 “谢陛下圣恩!!...” 满场的舞姬领了赏赐退下后,司景煜耳边终于清净了些,连带着视线也顿时清明不少。 他顿时与大殿对面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乾国太子的席位,而乾国太子正是他当年认识的“林云峰”。 慕凌岳举起手中的杯盏,隔空对着司景煜示意。 司景煜愣怔了片刻,忙举起杯盏回礼。 原来,这便是他今日有些心神不宁的缘由,那一束目光已经盯着他许久了,而自己直到此刻才注意到。 ...... 宴席散去后,人群散得很快。 司景煜一阵寒暄后,终于拐入殿外连廊的僻静处。 正欲离开,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玉公子,真是想不到,会在此处再见啊!” 司景煜回头,是慕凌岳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他忙笑着拱手回礼:“林兄安好!...” 慕凌岳靠近前,眼里尚有些难以置信。 “真没想到,玉公子便是与小妹有婚约的宸国太子啊!”慕凌岳唏嘘道。 “景煜亦未曾想到,林兄便是乾国太子,月儿的兄长。 月儿在宸国时日不短,竟从未告知景煜林兄的身份。 真不知道,月儿还有多少事,是景煜不知道的。”司景煜对今晚的境遇亦很惊叹。 “月儿?...”慕凌岳笑了笑,一脸的疑惑,“叫得这般亲昵,听着与小妹感情甚笃啊!”慕凌岳一番调笑。 “嗯...正是!”司景煜既不害羞,亦不避讳,爽快地承认了。 “不然,景煜此番来大乾为何?...” 慕凌岳虽不清楚璃月与他的过往,但观璃月返回大乾这些年的变化,总觉得她在北宸应是被司景煜欺负了。 本想质问一番,却没想到,司景煜坦荡得很,一副“此生非璃月不娶”的态度。 这下轮到慕凌岳犯迷糊了: “孤观小妹返回大乾这些年,似乎怀着心事。 自从北宸回来后便落落寡欢,再不复从前的天真无忧。 殿下进宫面圣时,孤正巧出宫去了中州,所以今日才相见。 孤今日见到殿下会如此惊讶,自是因为,小妹亦未曾告知孤,殿下就是‘玉公子’。 可小妹为何如此呢?怕是殿下负了小妹,伤了小妹的心吧。 不然,小妹怎会连殿下的身份都不愿让孤知晓。 可孤从中州回来,又听说殿下为了小妹,在殿上连性命都不顾。 孤很是不解,殿下到底意欲何为啊?...” “景煜那日在大殿便说得很清楚了,此生非月儿不娶,陛下也答应了收回退婚国书。”司景煜坚定地回道。 慕凌岳闻言更不解了:“可小妹不愿,父皇亦不允她远嫁。 殿下此番强求,恐是不妥吧。” 司景煜轻叹了口气:“能与兄长再见亦是缘分,你我总算是旧识。 景煜不瞒兄长,我与月儿之间确有误会,此前确实伤了她。 可景煜待月儿之心从未变过,此生定非她不娶,与身份利益无关。 不知兄长对景煜的态度如何,是反对景煜求娶月儿,还是看在旧识的分上,愿帮景煜促成姻缘?”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若司景煜与他素昧平生,他早就对他没好脸色了。 可他今日才知,世上竟有这般缘分。 因着多年前的一点善缘,慕凌岳对司景煜存着一份好感,这才叫住他问东问西的。 如今司景煜一口一个“兄长”的唤着自己,慕凌岳更拉不下脸面了。 “这种事,孤如何能一口答应你?...”慕凌岳尴尬道,“又非孤要与殿下论姻缘,孤允不允,肯定要看小妹的心意啊。 再说,孤说了如何能算?...” 司景煜闻言并没有失望,却会意地笑了笑。 “景煜明白兄长的意思了。 想当年,与兄长把酒言欢、听曲赏乐的光景虽短暂,回想起来,至今仍觉得开怀。 想必兄长是念着与景煜的旧情的。 如若兄长允了,帮景煜促成姻缘是为了月儿好呢,兄长也会推辞吗?...” 第402章 从天而降的巨石 “这话从何说起?...”慕凌岳忙不解地问,“小妹一直想与殿下退婚,我这做兄长的,难不成为一点私交,将亲妹绑着送上花轿不成?” 慕凌岳一番调侃,算是委婉地拒绝了司景煜的请求。 司景煜顿了顿,心里在做最后的挣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鼓足勇气。 “景煜不瞒兄长,和月儿...早就不是‘只有婚约’的关系了。” 慕凌岳闻言心里一惊:“殿下此话何意,莫不是今日宴上喝多了酒?...” “景煜不擅这杯中之物,宴饮一向克制自律。 方才对兄长所说,确为实言。”司景煜平静地回道。 慕凌岳听司景煜这么一说,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此时虽已四下无人,他还是警醒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耳目,才小声地问司景煜: “殿下与小妹的关系,到底近到什么地步?...” 司景煜即便鼓足勇气,还是避开了慕凌岳利剑一般的目光,敛目道: “除了夫妻之名,什么都有了,甚至...有我们共同的孩儿。” “你说什么?!...” 慕凌岳刚想大声怒斥,忙压低声音道: “司景煜,你莫以为与孤有旧,在孤面前身份今非昔比,就敢这般大放厥词! 你若再敢胡言,玷污小妹的清白,孤便即刻禀告父皇,让你此番真的有来无回!” 司景煜无奈地轻笑一声回道: “当年蒙兄长不弃,也算相交一场,景煜怎敢辜负兄长的厚爱,拿这种事儿戏?!” “少往孤脸上贴金,殿下欺辱小妹,孤哪儿有福气结交殿下?”慕凌岳生气道。 “看来兄长并不知月儿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景煜待月儿是真心的。 兄长若真的为月儿好,一定要听景煜解释。”司景煜有些着急道。 “哼!...”慕凌岳气得冷哼了一声,“且听你到底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司景煜将他这些年的苦衷,和那晚与璃月遭人陷害发生意外的事都述说了一遍。 慕凌岳心里虽有些感慨,却一点也不同情他。 “不怪小妹要退婚,殿下当初对小妹太过狠心决绝。 什么怕连累她、为保护她,不过是殿下一厢情愿的想法。 殿下当年只是因为自己的悲伤与仇怨,无心顾及小妹的心意与感受吧。 如今小妹又为何要给殿下机会? 殿下为了挽回与小妹的姻缘,竟不惜毁了小妹的清白,连小妹未婚先育的话都敢乱说,实在卑劣至极!” 慕凌岳越说越气愤,实在为璃月不平。 司景煜却越发地动容,并没有因为慕凌岳的愤怒有丝毫的畏缩。 “景煜在兄长眼里,竟是这般卑鄙无耻之徒?”司景煜的脸上显出痛色,“景煜是真心爱慕月儿,这些年对她更是思慕至极。 还有我们的孩儿,已经两岁了,景煜如何能割舍她们母子,又怎会拿如此要紧之事来造谣诽谤,要挟月儿? 我们的孩儿兄长也认得,就是念儿!” 慕凌岳听到“念儿”这个名字,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 “你说什么?....孤的五皇弟是你和小妹... 绝无可能!...司景煜,你简直是疯了,说出的话荒谬绝伦!” 慕凌岳只觉得今晚经历的事太过荒诞,与司景煜在宴席上不期而遇,却未曾想,叙旧叙成了眼前这般境况,此时两人间的气氛,委实尴尬又荒诞。 “兄长这些年时常能见到月儿,唯独月儿当年出宫养病,兄长整整有半年多未曾见到她吧?...” 司景煜的问题更像是提醒。 慕凌岳顿了片刻,忙质问: “那又如何?小妹自小生在大乾,在北宸半年多吃了不少苦。 北宸严寒,女孩子身子单薄些也是有的。 小妹染上了严重的寒疾,父皇爱女心切、心急如焚,赐她去别院温泉休养,有什么问题? 况且,小妹的寒疾需温泉辅佐治疗,这可是太医的医嘱!” 慕凌岳自是听明白了司景煜方才话里的意思,他的确有半年多的时间,一眼都未见过璃月。 那段时日他很惦念璃月的病情,向慕倾羽告假,想去别院探望璃月,却被慕倾羽严词拒绝了。 当时慕倾羽拒绝他的理由是,璃月在别院休养一切都好,身子也恢复得很快,让他莫要去打扰。 慕凌岳当时很不解,便问慕倾羽,自己身为大哥去探望生病的妹妹,怎可说是打扰? 慕倾羽竟说璃月年岁渐长,又待字闺中,即便是兄长,单独前去探望亦有所不便。 除非慕凌岳带着林静淑一道前去,才妥当。 可当时林静淑刚不幸小产,需好生调养身子,慕凌岳怎么可能让她陪自己出宫劳碌奔波? 于是,去探望璃月的事便只好作罢。 慕凌岳当时觉得很奇怪,尤其是慕倾羽的态度令他很是意外。 他的父亲并非迂腐之人,竟能说出那般说辞,拒绝自己的理由实在很牵强。 如今想来,慕凌岳心里的疑窦便更深了。 只是,事关璃月的名节,他怎么可能轻易表露态度。 “兄长不妨好生想想,月儿自离宫到回宫这段时日不算短,期间却谁都未能与她见面,兄长就未产生过丝毫的怀疑?... 据景煜所知,念儿名义上的生母端顺皇贵妃冯氏,从小体弱多病,身子本就难以为继,如何能诞育皇嗣?” 司景煜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查到的讯息。 虽然慕凌岳的态度并没有丝毫的松动,但司景煜从他微妙的神情中察觉到,自己的话定被他听进心里去了。 “兄长若是想探明真相,法子定然比景煜多。 不妨先查证一番,若景煜今日所说有半句虚言,兄长再与我计较不迟。” 宫宴已散了许久,夜色已深沉。 司景煜向慕凌岳行礼告辞后,便离开了。 留下一脸震惊,甚至有几分呆愣的慕凌岳站在回廊拐角处,许久都未挪动步子。 他今夜接收的讯息便如从天而降的巨石。 如果司景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这惊天的秘密迟早会掀起顶天的风浪。 慕凌岳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但他却不能将今夜的境遇当做一场梦,他很快想到了查证的办法。 慕凌岳顿时想到一个人,他很小的时候就与这个人结下了很深的渊源。 第403章 饮茶逗鸟的悠闲日子 慕凌岳想到了徐瑁之。 徐瑁之年事已高,这两年已经告老隐退了。 说是告老,慕倾羽却不舍得他还乡,赐了他不少恩赏,并让他留在上京的宅邸颐养。 如今想来,徐瑁之正是两年前,璃月从别院返回宫中后不久致仕告老的。 璃月当年病情危重,慕倾羽特命徐瑁之诊治。 直到后面去别院问诊,璃月整个养病期间都是徐瑁之亲自照看的,别的太医都未曾经手。 慕凌岳当年并未在意这样的安排,只以为是慕倾羽对璃月的重视与恩宠,特意命自己御用的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璃月的病。 现在回想起来,恐怕当年这些秘事,都是慕倾羽亲手安排的。 想到此,慕凌岳心里不止震惊,瞬间有些不寒而栗。 ...... 隔日休沐,慕凌岳轻车简从地出了宫。 他今日要去徐瑁之的府上,许久未见,他委实很想这个救过自己性命,对自己来说亦师亦友的老人家。 但他今日急着去见徐瑁之,最重要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求证司景煜口中的秘事。 他今日要求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到了徐府门前,慕凌岳连贴身侍从都未带,便独自下车,亲自叩响府门。 开门的是徐府的老管家,跟着徐瑁之多年,宫里的贵人几乎都认识。 老管家一开门,见来访的竟然是太子殿下,惊得张口便要叩拜,被慕凌岳及时地噤了声。 慕凌岳笑得很是和善:“老管家莫惊,孤今日休沐出宫逛逛,许久未见徐太医甚是想念,便过府来看望。 是孤冒昧了,莫惊了徐太医颐养。 徐太医现在何处啊,孤自己去找他叙话便可,老管家莫拘谨,自去忙吧。” “是!...”老管家方才惊魂未定,这才平静下来。 “回殿下,老爷现下正在园中喝茶。 殿下移步穿过门厅,便可见到老爷。” 慕凌岳点了点头,示意老管家退下,自己款款漫步,向门厅走去。 徐瑁之每日都要给自己泡上一壶养生茶,他行医一世,对自己的身子亦从不怠慢,向来保养有道。 所以,即便年届耄耋,徐瑁之依然精神矍铄,眼下正在园子里逗他的宝贝鹦哥儿,很是开心惬意,颇有些鹤发童颜的精气神。 园中挂着一个精致的鸟架,上面站着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圆头红嘴、憨态可掬。 徐瑁之告老后便过起了这般,整日饮茶逗鸟的悠闲日子。 看起来悠闲,徐瑁之非但不无聊冷清,反而喧闹忙碌得很。 那只鹦鹉的小嘴一刻也没闲着,慕凌岳刚进园子,耳边就聒噪得很。 “徐太医!...进宫啦!...贵人宣你看诊啦!...” “去去去!...吃饱了整日胡说八道!...” 徐瑁之嘴里骂骂咧咧,手里正拿着一根草,在宠溺地给鹦鹉挠痒痒。 “老朽现在是闲人一个喽!...终日自在,无论哪个贵人,都别想让老朽进宫喽!” 徐瑁之一边逗着鹦鹉,一边得意地说道。 可鹦鹉却像是故意顶他的嘴:“贵人到!...贵人来啦!...死老头,快见驾!...” “诶?!...你这个小畜生越发地放肆了! 整日贵人贵人的,谁教你的谄媚相? 今日再大的贵人来了,老朽也不见!...” 徐瑁之对着鹦鹉故作生气道,心里却委实很愉悦。 “徐太医连孤也不见吗?...” 慕凌岳进了园子并未出声,看着徐瑁之逗了许久的鹦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徐瑁之听见声音转身,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老朽不知太子殿下降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说着,徐瑁之有些惊慌失措地,竟要下跪。 慕凌岳如何能让这般年纪的人再屈膝,忙稳稳地扶住了徐瑁之。 “免了免了!...原是孤来得冒失,想找徐太医讨杯茶喝。 方才孤听徐太医说,什么贵人都不见,这会儿莫将孤赶出府便好!” 慕凌岳一边扶徐瑁之坐下,一边好一番调笑。 “老朽失言,老朽失言! 如今整日闲来无事,便逗这个小畜生玩闹,让殿下见笑了。” 徐瑁之想着自己方才逗鹦鹉的模样,被慕凌岳瞧了个底朝天,很是尴尬。 “挺好的!徐太医现下悠然自得,日子果真快活似神仙啊!...呵呵呵!...” “托殿下的福和陛下的隆恩,老臣很是感激!...”徐瑁之忙谢恩。 说话间,茶水点心和果子都已上足,慕凌岳也爽朗地与徐瑁之寒暄了多时,是时候该切入主题了。 “孤对徐太医一直很敬重,一直很感念幼时,徐太医对孤的救命之恩。”慕凌岳突然动容地说道。 徐瑁之却是一惊,好端端地,说这陈年旧事做什么? 说到底,当年救治慕凌岳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当年慕凌岳才六岁,救活了自是上天眷顾,若救不活,自己怕是亦有杀身之祸。 所以,徐瑁之当年很感激慕凌岳的身子争气,觉得他气运不凡、命不该绝,将来必有大福报。 现下,慕凌岳突然郑重地向自己道谢,徐瑁之觉得很是惊奇意外。 “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老朽应尽之责。 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与老朽没什么可见外的。” 徐瑁之见慕凌岳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爽快地劝道。 “甚好!孤与徐太医说话,就是随心适意。 孤今日来叨扰徐太医,是有一些关于月儿的事,想要问徐太医。” 慕凌岳一时宽慰不少,便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来意。 徐瑁之闻言心里一惊: “婉瑶公主?!...可是近日公主身子不适,抱恙在身?” 徐瑁之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但他不能自乱阵脚,忙故作镇定地随意问出他惯常会问的问题。 第404章 一番思量很是头疼 “徐太医莫挂念,月儿身子无恙,孤想问得是旁的事。”慕凌岳忙解释。 “孤记得,月儿当年从宸国返回不久便寒疾发作,而后父皇便命徐太医替月儿诊治,还赐月儿去别院养病直到康复。” 徐瑁之听着慕凌岳的述说,心跳都止不住变重了。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慕凌岳果然问的是他这辈子扛得最大的秘事。 公主未婚先育,再让嫔妃假孕,替公主养私生子。 这桩桩件件,自是离不开当年徐瑁之天衣无缝的配合。 如今哪一样闹到台面上,自己都必遭牵连,皆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此时,徐瑁之的心抖得都快跳出胸口了,可面上却拼命地保持着平静和缓。 “正是如此,当年多亏陛下皇恩浩荡,钦赐公主去皇家别院休养的殊荣与恩宠,公主的凤体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老朽只是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殿下快喝茶啊,这是老朽亲自研制的养生茶,老朽如今的身子全靠这款茶调理。 殿下快尝尝,替老朽品鉴一二!...” 徐瑁之自谦地述说了一番,忙急切又热情地请慕凌岳喝茶,明显是想快些岔开话题。 慕凌岳配合地端起了茶碗,心下觉地好笑。 自己何时夸他医术精湛,或感激他救了璃月的性命了? 这老头子自谦个什么劲?分明是不想提起当年那档子事啊。 慕凌岳啜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满脸的欣赏赞许,直夸徐瑁之的茶入口甘甜、沁人心脾。 其实他只抿了一小口,那茶是什么味道,他委实没尝出来。 慕凌岳此刻的心思全在思量,该如何让徐瑁之毫无防备地将当年的实情吐露给他。 于是,慕凌岳放下茶婉后,神情变得异常和缓。 “孤今日只身来府上,连近侍都未带一个。 此处只有孤与徐太医二人,徐太医就这么怕与孤说一两句实话?...” “啊?!...殿下觉得老朽的茶不好喝,味道不佳?...” 慕凌岳突然想急切地与徐瑁之交心,徐瑁之却突然耳背起来,方才还口齿清晰、耳聪目明的,眼下突然老态龙钟,仿佛完全听不懂慕凌岳的话。 慕凌岳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悦道: “徐太医再装聋做哑地戏弄孤,孤真的要生气了。 孤不过是念着与徐太医多年的交情,才想来讨一两句实话。 难道孤不够有诚意吗,还是徐太医根本不信孤的人品?!” 这话委实说得有些重了,徐瑁之似乎再也装不下去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当年之事简单明白,殿下何故突然问起老朽这档子事?... 非是老朽不信殿下,实在是当年之事,殿下不知为好。 老朽委实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险啊!...” 徐瑁之此时有些激动,一把年纪了,战战兢兢的模样,瞧着委实令人心酸。 “徐太医多虑了,孤今日无论听见什么,就当孤未曾来过便好。 孤若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怎会无端前来叨扰? 但孤只是为了月儿好,才想求证当年之事,怎会让徐太医担惊受累?” 慕凌岳虽好言劝了许久,但徐瑁之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 慕凌岳不忍对他假以辞色,毕竟他心里清楚,徐瑁之是替他父亲担着惊天的秘事。 “不如这样,孤不为难徐太医,孤自己问,徐太医只需点头摇头便可,如何?...” 徐瑁之那张皱成苦瓜一般的老脸,对着慕凌岳,无奈地点了点头。 慕凌岳见状却露出喜色,忙一连串地问了一堆问题。 “月儿当年去别院,名为养病,其实是去养胎,对不对?...” 徐瑁之没有任何挣扎地,沉默着点了点头。 “当年冯婕妤并未怀孕,此事皆为父皇安排,冯婕妤临盆后,昭告天下的五皇子便是月儿诞下的,是不是?...” 徐瑁之依然没有任何挣扎地,无奈地点了点头。 “...”慕凌岳还想问些什么,突然哽住,觉得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当年事无巨细的经过,他什么也不需知道了。 ...... 慕凌岳回宫后,竟有些记不起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徐府。 司景煜对他说的话,竟都是真的。 时移世易,这些年璃月离自己很近,但他这个妹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这个大哥却是一点未曾察觉。 如今恍然得知,慕凌岳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自是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然,璃月的事一旦公之于众,被祸及的,绝不是一两个人。 可他若真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司景煜却已经找上了他。 虽然那晚,他们私下谈话并无旁人知晓,司景煜不可能以此要挟他什么。 但可想而知,这惊天的皇家秘幸,不知还有多少人知道。 慕凌岳想到此,只觉得头皮发麻,总觉得天大的祸事,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 他眼下尚未想好应对之策,只能暂且‘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了。 慕凌岳自从见过司景煜这个“准妹夫”后,先是惊喜,然后是惊吓和气愤。 这般惊天之事,他竟要从外邦的太子口中得知,想想都觉得荒诞到可怕。 可凭心而论,抛开司景煜和璃月的过往看,慕凌岳对这个“准妹夫”甚是满意。 无论是出身才貌,还是谈吐气度,他觉得都是上乘之选。 可他觉得好有何用?璃月从北宸回来的这些年,就没断过和司景煜退婚的念想,可见司景煜那小子之前对璃月有多过分。 不过,那晚宴席散后,司景煜却说撮合他们的姻缘是为璃月好。 慕凌岳斟酌着司景煜的话,觉得璃月这些年,许是因为念儿的存在,才不愿嫁去北宸。 念儿现下可是大乾的皇嗣,与璃月顶着姐弟的名分,其实却是璃月受尽辛苦艰险生下的亲骨血。 身为人父的慕凌岳,似乎有些明白璃月的痛苦与纠结。 依之前的情势,她必须留在大乾才能常伴念儿身侧,若维持和司景煜的婚约嫁去北宸,她此生都可能见不到念儿。 眼下情势发生了变化,慕凌岳细想之下似乎明白司景煜的意思了,他不仅非璃月不娶,连念儿也要一并带去北宸。 他的“胃口”还真不小,我大乾的“皇子”要如何名正言顺地被他带去北宸? 慕凌岳自从徐府回宫后,一番思量很是头疼。 第405章 发现得迟了 璃月自从得知当年的真相后,便再未去过蘅芜苑。 不过,她亦未再横加阻拦念儿前去。毕竟有些事,她发觉自己根本拦不住,仿佛上天早就安排好了,自己不过多余操心。 好在念儿变得乖巧不少,每日去蘅芜苑,一个时辰必回,再也未惹璃月生气过。 这日早膳后,念儿却未急着去蘅芜苑。璃月有些意外,便好奇问道: “念儿,你今日怎不去看那个‘大哥哥’了?...” 念儿一早起床便绷着一张小脸,但还算平静。 被璃月这么一问,小嘴顿时撇住,瞬间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璃月瞧着他可怜的小模样,一时好笑: “念儿这是怎么了?...乖,莫哭!快告诉阿姐受何委屈了?” 念儿吸了吸小鼻子,奶声奶气道: “念儿昨日去,大哥哥说他要走了,让念儿今日莫去找他玩了。” 念儿不仅委屈,还很伤心。 “走?...可有说去哪儿?”璃月想都没想便问出了口,似乎很是意外。 “大哥哥说,他是客人,病好了就不能赖在宫里了,今日就搬去宫外住。” 璃月这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委实有些大惊小怪。 司景煜在宫中养病已不少时日了,既然身子恢复,便该去宫外的馆驿住才对。 璃月的心情似是轻松了不少,司景煜搬离了蘅芜苑,念儿便不能每日都去寻他“厮混”了。 这样,她的日子便能恢复从前的平静。 “甚好!...这样念儿便能陪阿姐玩儿啦!” 璃月轻轻地刮了一下念儿的小鼻头,开心道。 “不好!...”念儿却生气地躲开了,“阿姐跑不动、跳不动,和念儿一点不好玩!” “胡说!...” 这小东西竟然嫌弃自己了,璃月没好气地轻斥了一声。 “阿姐前阵子只是身子不适,这会儿都好啦! 今日天气不错,阿姐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璃月今日心情不错,并没有生气,还很开心地要带念儿出去。 “真的吗?!...” 这般大的娃娃,只要听到“玩儿”,天大的伤心事都能忘。 念儿忙将自己新得的宝贝取到璃月面前。 “念儿要去放纸鸢,阿姐会不会放?...” 小东西兴冲冲地,将那黄澄澄的、纸人状的兔子纸鸢举到了璃月面前,是司景煜送他的礼物。 璃月看着眼前模样怪异的纸鸢,心里有些发怵。 她委实不擅长放纸鸢,为了不扫兴,她忙硬着头皮回道: “会!...自然会!走!...阿姐这就带你出去放纸鸢!” 念儿听了,开心地一蹦三跳地随璃月出了宫。 时辰尚早,璃月带着念儿到园中开阔的草地上时,阳光刚暖洋洋地洒开。 微风徐徐,璃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将兔子纸鸢送上了天空。 念儿看着他喜欢的兔子纸鸢飘上了天,兴奋地欢呼着,小手都快拍肿了。 这个早晨很安静,一时四下无人,只听见他们姐弟的欢笑声。 一位太监似是当差从草地旁的小径经过,璃月并未在意,只盯着天空的纸鸢和手中的线轮。 “念儿,咱们再让这兔子纸鸢飞高些,好不好?...” 璃月一边对着天空摆弄手里的线轮,一边开心地问,却未得到念儿的回应。 她有些诧异,一转头差点没惊叫失声,但她收住了,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敢叫,因为那名“太监”正用匕首抵着念儿的脖子。 念儿小小的身子被他捂住嘴夹在腋下,动弹不得,亦发不出一点声响,小腿挣扎的力道似乎也越来越弱,眼看着要被捂得窒息了。 “你要做什么?!...快放了念儿!” 璃月的魂魄都快被吓散了,这显然是名扮成太监的刺客,可惜她发现得太迟了。 “好说!...”刺客忙将匕首扔在了草地上,“金主只买了公主的性命,在下并非多事之人,公主快拿匕首自裁,在下便即刻放了这个小娃娃。 不然,在下便立刻捂死他! ” 璃月看着明晃晃的匕首惊慌失措,手抖得厉害,刚拿起的匕首又甩了出去,且比方才的位置甩得更远,看在刺客的眼里,璃月像是故意将匕首甩出拖延时间。 “快些!...我数到三,再磨蹭我就捂死他!”刺客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不要啊!!...”璃月惊叫失声,忙跪下去捡匕首... 司景煜一早收拾妥当后,正带着乐安离开蘅芜苑要出宫。 未走出多远,他驻足,似是留恋不舍地回头四处看了看。 他很想看到璃月与念儿,可想来,这个时候大概是见不到的。 璃月不知他今日出宫,更不会带着念儿来与他辞行。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突然看见空中的兔子纸鸢,那正是他做了送给念儿的。 他忙寻着纸鸢的方向而去,却见那纸鸢突然从空中坠落。 纸鸢无端坠落,绝非吉兆。 司景煜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忙冲着纸鸢坠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殿下?!...”乐安不明所以,却拔腿也跟着跑了过去。 他们主仆赶到时,璃月正战战兢兢地跪着去捡匕首。 乐安身为侍卫,自是有些身手,忙捡起石块向刺客的手砸去。 精准的两下后,毫无防备的刺客吃痛地松了手,念儿忙逃开扑进璃月的怀里。 “哇!!...阿姐!!...”璃月听见念儿震天的哭喊声,心反而安了一分。 刺客见行动败露,忙捡起地上的匕首向璃月的心口投去。 璃月丝毫来不及反应,千钧一发之际,司景煜挡在了她的面前。 “景煜哥哥!...” 璃月的声音弱得自己都听不清,司景煜却如应声倒下一般,躺在了璃月面前。 第406章 灾祸一件 “你...这是为何?...” 璃月惊得说不出话,看着司景煜胸口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仿佛脆弱得随时会碎掉。 她又惊又怕,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月儿,你好久未曾这么唤我了...”司景煜看着璃月,虚弱地笑道。 “你...别说话了,疼吗?...快来人啊!...”璃月惊慌失措,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刺客见势不妙即刻逃走了,乐安追出几步已见不到人影,返回后看见司景煜的惨况,吓得跌坐在地。 “殿下!...您这是...快来人啊!...” 司景煜尚有意识,不知是否弥留,似乎已经感知不到疼痛,看着璃月崩溃的模样,艰难地安慰: “莫哭,我...不疼...”话未说完,司景煜终于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景煜哥哥!!...” “殿下!!...” “......” 一阵惊呼终于引来了护卫队追捕刺客,并将司景煜送回了蘅芜苑。 ...... 蘅芜苑的洒扫太监与宫女正在收拾院落和殿宇,看见司景煜刚离开,又被横着抬进殿,且比上次不知危重多少,个个惊得愣在了原地。 不多时,太医院来了十几位太医,一时挤满了内殿。 璃月搂着念儿守在殿外,眼神平静地有些呆滞。 乐安在一旁来回走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司景煜在宫里遇刺的消息顿时传开了,慕凌岳很快赶了过来。 “哇!!...大哥!...” 念儿今日受了极大的惊吓,在璃月怀里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这会儿见到慕凌岳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乖,大哥来了,没人敢碰念儿哈!...乖!...” 慕凌岳忙心疼地将念儿抱进怀里安慰。 “月儿,你没事吧?...”他见璃月的模样很是担心,便关切地问。 璃月有些飘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只平静地摇了摇头。 许是念儿的哭声让气氛顿时变得伤感,乐安停止了焦躁的走动,一时瘫坐在地上,悲从中来,难以抑制地嚎开了: “殿下啊!小的一早就催您,可您不知磨磨蹭蹭在等什么。 您但凡早一时半刻,这会儿早就安全地进了馆驿了。 您等来等去,就等来这般惨祸啊。殿下,您到底图什么,是非要将命留在乾国皇宫才罢休吗?!...殿下啊!...” 司景煜向来自律守时,从不浪费时间,今早这般,无非是不舍璃月和念儿,因而才一步三回头地舍不得离宫。 乐安自是看在眼里,想着他们主仆住在乾国皇宫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便未太过絮叨。 却未曾想都要离开了,竟遇到这般惨祸。 乐安一时悲愤交加,更悔恨自己一早催促得不够,此刻难以自持地情绪崩溃了。 慕凌岳听着念儿的哭声,只觉得心疼怜爱,可乐安的哭嚎,委实令他觉得刺耳又心烦意乱,更觉得匪夷所思,他还从未见过哪个侍卫敢这般放肆。 “住口!!...”慕凌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你是宸国殿下近侍?...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太医们正在全力救治,你如此这般,岂非诅咒你的主子?!...” 乐安被一通训斥,瞬间止住了哭声,但眼里却迸发出愤怒。 他从地上站起身,狠狠地盯着慕凌岳: “你是何人,凭什么对本侍卫大小声?!...哦,原来是乾国的太子殿下啊!” 乐安满脸的嘲讽,继续道: “我大宸的太子殿下在你乾国皇宫遇刺,但凡有丁点闪失,看我大宸陛下如何与你们清算! 我家殿下也太痴了些,为了旁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几次三番的,当真有病!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人家没一丝感激就算了,竟还理直气壮地数落辱骂我一个下人,何其可笑?!...” 乐安说着,眼睛瞥了一眼璃月,愤怒与不满溢于言表。 “你!!...好个伶牙俐齿的东西,简直放肆至极!...” 慕凌岳委实被怼得很生气,正要好生训斥一番,袖口却被璃月扯了扯。 璃月此番似是回过些神来,乐安方才就是说给她听的,她自是清楚。 她方才神思不宁许久,脑中一团乱麻,此番被乐安一顿数落,心里的钝痛感变得清晰而强烈。 那份钝痛感甚至夹杂着愧疚与悔恨。 几次三番,是啊,司景煜几次三番地救过她性命,甚至,这回是用他自己的性命施救。 “大哥,今日的刺客本是冲着月儿来的。 若非景煜哥哥,那把匕首此刻应是刺在月儿身上。”璃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慕凌岳很是意外,观璃月伤心的模样更有几分惊讶。 即便司景煜是因为救璃月而受伤,却终究不该是乐安如此放肆顶撞他的理由。 于是,他语气和缓道:“宸国殿下为救月儿受伤,孤自是十分感激,对殿下的伤情亦很是忧心。 大乾上下定会全力缉拿凶手,还殿下公道,太医院亦会全力救治,保殿下无恙。 你即便忧心主子,如此失了分寸却是不应该!” “乾国殿下教训得是!...”乐安的声音一点也没变轻,嘲讽的意味却更重了。 “我主子贵为一国储君都这般不受待见,命如草芥,我一介侍卫算个屁啊!...” 乐安这会儿是当真不管不顾了,司景煜都命在旦夕了,谁的面子他都无心理会,对慕凌岳好一番怒怼,生气地走开了。 “你!!...” 慕凌岳看着乐安离开的背影,简直要气炸了,他还从没被人这般怼过。 “大哥莫要与乐安说嘴了!...”璃月忙劝道,“眼下,还是想想此事该如何善后才好。 于公,景煜哥哥不能有事,大乾与宸国这些年再未起干戈,他若有个闪失,宸国陛下定不能甘休。 刀兵之祸,怕就在眼前了!” 慕凌岳虽平息了怒气,却被璃月一番话说得顿时忧虑更深了。 人人都知此事非同小可,今日之事并非司景煜一人之祸,于整个大乾而言,亦是灾祸一件。 第407章 仿若灵魂出窍一般 慕凌岳难得地揉了揉泛疼的眉心,终是无奈道: “祸事已出,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殿内参与诊治的,皆是太医院圣手,相信宸国太子自有天佑,会没事的。” 慕凌岳这番话,显然担忧多于底气。 不知何时,从小不信神明天命的他,此刻竟会祈求上天的护佑。 慕凌岳微微叹了口气,想起璃月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便着急问道: “月儿,你方才只说了一半,于私呢? 你们尚未成婚,若有不测,你不会想为他守节吧?...” 璃月被问得,眼里瞬间充满迷茫与哀伤。 “他若连性命都丢了,我又何须守什么节?...自当拿命赔给他才是!” 璃月喃喃道,似乎在说着一件理所应当又轻而易举的事。 慕凌岳被她的神情吓着了,惊讶道: “月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不幸殒命,你为何要拿命相赔?! 他即便拿命相搏,救下了你的命,可这笔账,岂是这么算的?...” 慕凌岳顿了顿,有些感慨道: “前几日宫宴那晚,孤与他叙了好一会儿话。 他与月儿之间的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对孤说了。” 慕凌岳不敢说得太直接,但璃月显然听明白了,却并没有很吃惊,看了一眼他的长兄,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前,她和司景煜的过往定不可与人知。 可眼下,慕凌岳亲口说他什么都知晓的时候,璃月却没有半点紧张和不安担忧。 她觉得那些羞耻与恐惧都已经不重要了。 司景煜此刻正生死未卜地躺在殿内,今日之后若他还能活着,璃月的心再也不会离开他,若他不幸离世,她也无法再安然地苟活。 如此,又何须在乎那一点可怜的羞耻与恐惧感? “再说,念儿该怎么办?月儿,你舍得下他吗?...” 慕凌岳动容地问,怜爱地摸了摸枕在肩头的小脑袋。 许是方才哭累了,念儿此时趴在慕凌岳的肩上睡着了。 璃月看了一眼他乖巧的睡颜,微微一笑,眼里却带着泪。 “我对不起他,他这般不明不白地来到世上,皆是我之过。 可他如今已是大乾的皇子,有父皇疼爱,大哥照拂,定能平安长成。 还要我这个糟糕的‘阿姐’做什么?我怕是只会连累他。” 璃月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句句丧气地令人听不下去,慕凌岳听了,顿时就火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这孩子从小与你形影不离,从不知娘亲,只知道阿姐。 你若是现在不要他,他岂不是要哭死? 日后莫让孤再听见你说这混账话!” 慕凌岳一番训斥令璃月心生愧疚,眼泪一时再也忍不住倾泻而下。 慕凌岳见状不忍,想劝慰,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起了那晚司景煜对他说的话,眼下终于明白,璃月从前对司景煜,分明是余情未了。 不然,方才为何会说出那般绝望丧气之语? 他轻叹了口气道: “月儿,过去的事已然不能改变,往事已矣,但来者尤可追。 大哥观这个司景煜并不差,如今又是宸国储君,无论哪一方面,皆堪与你匹配。 再者说,你对他亦未能忘情吧? 若他此劫能过,你与他,莫再错过了!” 璃月的眼泪此刻如断了线的珠子,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 慕凌岳正想再劝慰一二,太医们终于从殿内走了出来。 璃月忙拭去眼泪,慕凌岳亦着急地上前问道: “宸国殿下伤情如何,可有脱离危险?...” 为首的太医忙回道:“禀殿下,宸国殿下的伤口离心脉不到半寸,幸得上天庇佑啊! 若再近一分,我等便无力回天了。 如今匕首已拔出,血也止住了。 但宸国殿下身子虚损已久,此番大病初愈又遭此重创,再加失血过多,到此刻尚未苏醒。 臣等观殿下的脉搏甚是虚浮,这几日便用温补提气的药养着。 三日之内能清醒过来,宸国殿下方算熬过此劫啊!” 太医们深知司景煜并非等闲的病患,陈述病情十分谨慎,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有劳太医们好生看顾,万不可让宸国殿下有所闪失啊!”慕凌岳紧张地叮嘱道。 “臣等自当全力以赴!...” 太医们禀明病情后先行退下了,殿内尚留着值守的太医。 璃月心下难安,迫不及待地进殿去看司景煜。 太医们救治了四个时辰之久,转眼已近傍晚时分。 这会儿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却衬得司景煜的脸色越发惨白,一丝血色都没有,令人一见便唏嘘不已。 璃月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模样,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 “景煜哥哥,景煜哥哥!...你能听见...月儿在唤你吗?...”她试着呼唤,声音抖得几乎连不起顺畅的话。 可她心急如焚,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司景煜却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反应。 慕凌岳见璃月崩溃的模样,心下不忍,忙上前劝慰: “月儿你莫太过焦急,方才太医不是说了,此时殿下身子太过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你莫操之过急,惊扰殿下休养恢复哈! 时辰不早了,你今日大概都没进什么吃食吧,先回宫歇息进膳吧,这儿有太医和宫人轮班值守,你莫忧心哈!” 慕凌岳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璃月的肩膀,欲将她带离司景煜的病榻边。 可璃月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慕凌岳拖拽了许久,也未让璃月挪动几步。 “我不走,我要在这守着,等景煜哥哥醒来。 他醒过来若见不到我,会着急的!...”璃月喃喃道,神情透着几分呆愣,已然失了理智。 “怎会?...殿下若醒来,孤命人第一时间去明月宫报信可好? 乖!你不吃不喝,身子怎熬得住?先回宫歇息吧!...” 慕凌岳劝了许久,嘴都说干了,璃月像是听不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只盯在司景煜身上。 她此刻仿若灵魂出窍了一般,即便躯壳离开,魂魄也会守在此处的。 第408章 陡然想起什么 慕凌岳没法将璃月带离蘅芜苑,无奈只好命人家好生伺候着,自己先行离开了。 念儿被送回明月宫,醒来后哭闹不止,春华也哄不住。 于是,念儿被春华陪着,又过起了每日往返蘅芜苑与明月宫的日子。 不过,他现在是去看寸步不离守着司景煜的璃月。 司景煜一直昏迷不醒,念儿每次去病榻边看了一会儿,小嘴虽撇得厉害,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可璃月却是一直清醒着坐在榻边。 只是这两日,念儿很失落。 阿姐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着紧他了,每次只是摸摸他的小脸,还未说上几句话,便吩咐春华好生照看着,将他带回明月宫去。 念儿觉得自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每夜都自己一个人独自就寝,阿姐不回来,也没人给他讲故事。 他不明白阿姐怎么变得这么快,之前明明很讨厌“大哥哥”的,现在大哥哥受了伤,她就紧张地只管大哥哥,连自己都不要了。 念儿想着这些,生气地撅着小嘴睡着了。 此时夜色已深,璃月依旧守在司景煜身边,却没有一点困意。 她这两日都未离开过寝殿,实在困极了,便靠在榻边小憩,不多时又会惊醒。 今夜已是第三夜了,太医说司景煜需三日内清醒,可他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 若再不醒,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璃月一阵胆寒,忙起身缴了一块帕子替他擦拭。 “景煜哥哥,你是太累了,还是在生月儿的气?... 已经三天了,你为何还不醒来?” 璃月对着司景煜白皙清瘦的脸庞絮絮叨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内安静地,气息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她替司景煜擦完脸,又继续往脖颈上轻轻擦拭,不经意地瞧见中衣的衣襟处露出一段线绳。 璃月轻轻一拽,发现一个已经辨不清样子的绣品。 那绣品很旧,又染了血渍,可她仔细瞧着,总觉得眼熟。 那布面上丝状的针脚依稀可辨,有些粗糙。 璃月忽然想起自己绣工不佳,绣的针脚也是如此。 她陡然想起什么,将那只绣品正面反面、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 那是一只香囊,里面的香料,明明是她亲自放进去的。 而那丝状的针脚,正是她亲手绣的合欢花。 那是她在北宸时送给司景煜的香囊,当年明明被他当着自己的面扔了的。 却未曾想,这只破旧不堪的香囊,此刻依然贴着司景煜的胸膛。 璃月觉的眼睛又酸又胀,不经意地,眼泪便一滴滴的,在那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合欢花”上晕染开。 璃月正动情地看着手上的物件,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月儿,你...怎么了?...” 璃月抬头,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眼泪更是如决堤一般地收不住。 “景煜哥哥,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璃月哽咽道。 “我怎会...不想见你?”司景煜勉力微笑着,“这几日,耳边都是你的声音,我只是没力气清醒。” 璃月看着司景煜在真实地对着自己笑,脸上因这笑容,似乎生出些许血色,顿时百感交集。 她轻轻靠入司景煜的胸膛,不能自已地哭了出来。 司景煜的眼角也溢着泪,不知是被璃月的哭声搅得心疼,还是胸口有伤,真的被璃月碰疼了,他终于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冷气。 “...嘶!...呃!...” 璃月感受到他的异样,忙起身:“怎么了?!...” “疼!...月儿...” 看着司景煜皱着眉头呼疼,璃月惊觉自己委实昏了头,忘了他死里逃生初醒,未被刺客杀死,怕是要被自己折腾死了。 “太医!...太医!!...”璃月忙起身对门外惊呼。 值守的太医闻声立刻进到内殿,对司景煜诊治了一番。 璃月候在一旁,此时才觉得万分紧张。 太医终于诊治完毕,璃月忙着急问道: “殿下身子如何,可算无恙了?...” “回公主,殿下已度过危险期,但身子仍旧虚弱,需好生调养,卧床月余方可恢复。” 璃月听到太医肯定的回复,心才安了下来。 至于卧床月余,与司景煜醒来前这几日的光景比,实在不算什么了。 太医退下后,殿内瞬间又恢复了宁静。 有片刻的光景,璃月愣着不知该做什么,司景煜只盯着她看,有些干裂的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又极度虚弱的模样。 璃月顿时揪心地眼眶泛酸,忙倒了水喂司景煜。 温热的水入喉,司景煜的声音终于没那么暗哑,说话的气息也顺畅了不少。 “月儿,你方才哭什么,可是在担心我?...”司景煜笑着问道。 璃月殚精竭虑了这些日子,这会儿司景煜刚醒便有力气逗乐调笑,她颇有些生气。 “你想得倒美,我为何要替你担心?...” 璃月手上的动作原本很轻柔,一时生气,扶着司景煜躺下便重了一些。 “...呃!...好痛!...”司景煜陡然惊呼,仿佛身子要散架了一般。 “怎么了?...哪里痛?!...” 璃月忙紧张地问,眼神更是紧张地,对着他四处打量。 可她又不是太医,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璃月忙着急地起身:“我去寻太医来!...” 可她起身快,身子失去平衡跌坐在床上的速度更快。 司景煜景拽住了她的手,那力道哪儿像是一个刚死里逃生的病患? “不用!...太医如何治得好?我只要月儿陪着就好!” 璃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生气地甩开司景煜的手。 “看来那一刀的力道委实不够,殿下这会儿生龙活虎的,还要本宫在这儿做什么?!...” 说着,璃月便生气地起身要离开。 “月儿你莫走!...”司景煜见状有些慌乱地挣扎着起身,“我错了!...你莫丢下我!咳咳咳!...咳咳!...” 璃月听到剧烈的咳嗽声,忙着急地折回来: “怎么了?...可是碰到了伤口?!...” 璃月见司景煜捂着胸口咳喘,脸色顿时煞白,一时吓坏了。 第409章 你怎的尽挑反话说 “月儿...你莫走!咳咳!...莫再丢下我。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逗你。 你莫生气了,好不好?...” 璃月瞧着他虚弱至极,又咳喘着诚恳哀求的模样,顿时便心软了。 她绷了好几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时心酸尽数涌上心头,背过身去,捂着嘴伤心地哭了出来。 司景煜看着她伤心的模样,一时也难以自持地红了眼眶。 “月儿你莫哭啊。你看,我无事了...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璃月哽咽地说不出话,一时并不理他,良久才哑着嗓子回道: “谁要与你在一处?你赶紧养好身子,趁早滚回宸国去! 日后,莫要再来惹事!...” 尚未骂完,璃月又难以自持地哭了起来。 司景煜心疼地拉过她的手: “你陪我这几日,在我耳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可不是这般说的,眼下我醒了,你怎的尽挑反话说? 好月儿,我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咱们日后定要在一处,莫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璃月听着司景煜的话,眼泪更如决堤了一般,再也忍住不靠近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司景煜无力地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一时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良久,两人才平复情绪。 璃月陡然想起司景煜晚间的药还未服,忙拭干眼泪,起身道: “今日误了服药的时辰,我去给你将药端来。” 说着,璃月便转身,可她委实太心急,握着她的那只手并未松开。 一不留神,璃月又跌坐了回去。 “不用!...我都醒了,还服什么药? 月儿,你莫不是不想陪着我,想尽法子想躲开?” 司景煜这会儿一脸的冷肃,说出来的话简直比念儿都幼稚,十足一个耍赖的稚童一般。 “你在胡说什么?!...”璃月一时哭笑不得,无奈回道,“醒了又如何,要不要寻面镜子来,让你自己瞧瞧现在的模样? 脸色白得似鬼一般,竟敢连药都不吃。 你方才未听见太医说吗?你这身子,没有月余连床都下不来! 别闹了,药一顿都不可误!...” 说着,璃月又要起身,可司景煜仍旧不肯撒手。 “那你去殿门处吩咐一声便可,这种事不用你去,你陪着我便好!”司景煜依旧不肯退让。 “那好吧。”璃月委实无奈,仿佛那一匕首不只损了心脉,还损了司景煜的心智一般。 璃月不敢食言,怕他再不安分地胡闹,真的只是吩咐一声便折返回来,都未能离开他是视线。 司景煜眼神一刻未离地盯着她走到殿门处,又返回靠近自己,而后笑了笑,终于满意了。 才安稳片刻的功夫,璃月被他气得又想开骂了,可见他虚弱不堪的模样,终是压着脾气。 “太子殿下这会儿可满意了?...” “孤对月儿从未不满意过!...”司景煜一本正经回道。 “那一会儿服完药,烦请殿下好生歇息。 殿外值守的太医和宫人都在,若不放心,待我回宫,乐安定会进殿伺候着。 殿下莫要任性,好生休养才好!” 司景煜听着璃月一番絮叨和叮嘱,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月儿要回宫?!...” 璃月有些被他震惊的态度吓到了: “不然呢?...我都三日未回宫了,总该回去换身衣服,好生歇息一晚吧?...” 司景煜却依然不置可否:“不用这么麻烦。 时辰不早了,何苦来回折腾?差人将换洗的衣物给你取来,孤这床榻够宽。 月儿就与孤一处安置,正好可以陪着孤。”司景煜这番话,一点也看不出是在玩笑。 璃月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时被气笑了。 “殿下方才所言...当真?!” “自然!...”司景煜很是笃定地回道。 “你莫不是昏迷太久损了脑子? 这是在宫中,你我尚未成婚,你竟要我与你同榻而眠?!... 你何时变得这般...荒唐无耻了?!”璃月忍不住一番斥责。 “月儿方才说,尚未成婚不可同榻,故而夜间不可宿在此处相陪。 可月儿分明已经在此陪过孤两晚了,怎的现下却计较起这些来。 那依月儿的意思,可是盼着与孤早日成婚?...” 司景煜此时一脸笑意,却带着些许狡黠,璃月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着了他的道。 “随殿下怎么想都好,本宫实在没功夫与你斗嘴了!” 璃月今夜委实被磨得没了脾气,她轻叹了口气,心里告诫自己忍着,莫与这个差点死了,脑子亦不大清醒的病人计较。 汤药终于被送进了殿内,璃月麻利地接过药,便用勺子喂司景煜。 她这几日做这些委实做出了经验,动作轻柔且行云流水,又透着不容违背的果决。 司景煜方才占了嘴上的便宜,这会儿自是不敢再惹璃月生气,乖乖地,一碗药很快便入了腹。 璃月本想丢下药碗便离开的,可司景煜一碗药刚下肚,脸上的神色瞬间就不对了。 他捂着胃腹,满脸的痛色,口中又开始倒抽冷气。 “你又...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司景煜虚弱地点点头:“孤这几日,除了药粒米未进,怕是损了肠胃了。” 璃月一时又紧张起来,日日服药,又是空腹,的确很伤肠胃。 “孤都饿得没力气了,想要进些膳食,给孤做碗粥来吧。” 司景煜瞧着璃月有些松动的神色,立刻可怜巴巴地请求。 在宫里要碗米粥不过张一张嘴的事,可太医方才并未让他立刻进食,璃月如何敢自作主张。 于是,她又去殿外将值守的太医请进殿,命他给司景煜看一下胃腹。 而后着急问道:“殿下连日服药,未进膳食,可是损了肠胃,现下可否进些米粥?...” 第410章 多放些糖就好了 太医听了璃月的询问很是意外,太医院给司景煜用的,皆是最上乘的药剂,考虑病患昏迷无法进食,还特别添加了养胃和中的药材。 伤胃?应该养胃才对啊! 太医给司景煜诊治完毕,正要起身回话,衣袖却被司景煜轻轻扯了一下。 司景煜对太医微微使了个眼色道: “孤连日来未进粒米,现下胃腹痛得厉害,委实不适得很!” 今日当值的太医尚年轻,见两人这一来一回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并非什么大事,一碗米粥能解决的顺水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转身对璃月道:“禀公主,殿下多日未进食,以致胃腹不适,无大碍。 公主可备一些清淡的粥汤给殿下进一些,症状自可减轻。” 太医退下后,司景煜期待且微笑地看着璃月。 “孤就说孤急需吃东西,不然,这身子未愈,肠胃又给熬坏了!” 说着,司景煜又痛苦不堪地捂上了肚子。 璃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却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般严重吗? “殿下想吃粥有何难?本宫这就吩咐宫人去做了端来,伺候殿下用膳。” 司景煜听璃月这么一说,脸上的痛苦的表情更甚了。 “孤现下浑身没力气,无法自行进食。 可孤不喜旁人近身,月儿若不喂,孤这会儿可吃不下呢。” 璃月看他矫情的模样,心里很是不忿,面上还是忍住了。 “好吧,本宫先伺候殿下用完膳再回宫。” 司景煜这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不多时,粥便送进了内殿,璃月一勺一勺仔细地喂着司景煜。 司景煜不知是安心快意,还是真的很饿,一碗粥倒是吃得很爽快。 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品尝着最后一口的味道,对着璃月委屈道: “这粥的味道差强人意,委实不像御厨的手艺。” 璃月很意外,她虽未尝,可方才观这粥的卖相,用料考究丰富,味道应该不差的。 “是吗?...口味如何不佳?...” “不够甜,若是能多放些糖就好了。”司景煜不满道。 璃月闻言不屑地笑了笑,觉得司景煜眼下真成了无知幼童一般。 “殿下身子未愈,饮食宜清淡,不可吃过甜的食物。” “所以孤才没让她们端回去加糖啊。 不过,是孤愚钝了,本也不必这么麻烦!”司景煜笑着回道。 “啊?...殿下何意?” 璃月刚将空碗放回去,转头诧异地问。 “因为这儿就有现成的糖,比蜜还甜。” “啊?...”璃月更不解了,手却不经意地被司景煜拽住。 冷不丁地,她被拖入了司景煜的怀抱,瞬间贴上了他柔软微凉的唇。 这感觉太过突然,实在是久违了,久得有些不真实。 璃月浑身如同被过电了一般,就这么僵硬的无法动弹。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司景煜似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吻得缠绵热烈。 力气耗尽后,他终于轻喘着松开了璃月: “月儿这么甜,孤要糖做什么?!...” 璃月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生气道: “你!...欺负人!...” “那孤再被你欺负回去?...月儿方才明明喜欢,孤怎么被你欺负都可!” 司景煜将璃月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脸上却很快意,笑着回道。 “你!...厚颜无耻!”璃月一时生气,挣脱不得,却不敢太用力,怕碰着司景煜的伤口。 “月儿方才明明很喜欢,莫气了,好不好? 过往种种皆是孤之过,孤已经赔了好几次罪了,月儿还是不肯原谅吗?...” 司景煜紧紧地抱着璃月,突然动容道。 “你...放开!”璃月并不理他,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月儿不走,孤就放开。”司景煜的眼神里尽是哀求。 璃月轻叹了口气,终是心软如泥。 “我不走,殿下不放开,咱们如何好好说话?...” 司景煜闻言,眼里的光瞬间亮了不少,终于松开了怀抱。 “月儿方才唤我什么?...” 璃月刚坐定,正理着袍服和有些凌乱的头发,被问得一愣。 “殿下啊,有何不妥?...” “我遇刺晕倒前,你明明唤我‘景煜哥哥’的,我昏迷这几日,你也一直是这么唤的。 怎么我一醒,你又这般生分了?” 司景煜的语气里透着委屈,他中刀时听见璃月亲密地唤他,他以为璃月会一直那般亲密地唤他,不管他是生是死。 可他才一清醒,璃月便对他恢复了冷漠,他委实有些伤心。 “那殿下要如何?...”璃月轻笑一声,明知故问道。 “日后只要没旁人在,月儿就不必尊称了,唤什么随意便好。” “好,那便看本宫的心情喽!”璃月爽快回道,脸上的笑意越发爽朗。 司景煜看着那久未见到的笑容,心里顿时畅快。 “那月儿是不生我的气了?往日种种,咱们就此翻过。” 璃月的笑容顿时敛住了,神色染上些许凝重。 “从前的事,景煜哥哥确实有错,月儿也确实生气怨恨。 气了这些年,日子委实难过。 本来,景煜哥哥嘴上不管赔多少次罪,月儿都不会原谅。 可这次算是拿命赔过了,月儿便有再大的怨恨,也就一笔勾销了。” 璃月的话对自己本是宽慰之语,可司景煜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神色凝重,显然不大高兴的模样。 “月儿,你怎么了?既然咱们和好了,你为何不高兴?”司景煜不解地问。 “即便这样,月儿现在也不愿远嫁宸国了!”璃月有些不敢对着司景煜热切的眼神。 “为什么?...是舍不得念儿吗?” 司景煜的神色透着些许惊慌,他和璃月之间委实与往昔不同了,似乎很多事物都变了。 璃月无奈地点了点头:“我若是去北宸,恐怕此生再难见到念儿了。” “这有什么,孤说过,孤要带他一起回北宸!” 司景煜的话透着几分霸气,璃月震惊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不安。 第411章 兜头一盆冷水 “景煜哥哥还不知念儿的名字吧?...”璃月平静地问道。 “他叫慕佑怀,是大乾的五皇子。 念儿,只是我给他取的乳名。 我大乾的皇子,凭什么被你带去宸国?” 璃月平静的话语里满是质问。 “这算什么理由?事在人为,总会有法子的。” 司景煜被问得一愣,但很快便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他和璃月之间确实不比当初了,如今情势复杂,稍有不慎便牵连甚广。 “念儿呢?多日未见,我想他了,明日将他抱来我瞧瞧,可好?...” 司景煜像是岔开话题一般,不过,他的确很想念孩子。 “景煜哥哥,你不可与念儿这般亲近,僭越了!”璃月提醒道,似乎话里有话。 司景煜顿时不悦:“他是我的孩子,我想他有何错?” “可他不能称你为父亲!”璃月一时有些激动,“他的父亲是大乾皇帝。” 司景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知道此事造化弄人,璃月为了生下念儿,不知承受了多少苦楚与压力,慕倾羽亦是如此。 “月儿,你说的困难我都明白,可你莫灰心,只要你愿意带着念儿随我回北宸,我来想办法。”司景煜宽慰道。 “我不愿意去北宸,更不愿意带念儿去。”璃月回得干脆直接。 “为什么?!...你不是说,从前的事你都原谅了吗,为什么不愿?...” 司景煜仿若瞬间遭了雷击一般,本就虚弱的身子,现下更支撑不住了。 “这根本是两回事,我可以原谅景煜哥哥,可不表示,我愿意承受骨肉分离之痛啊!”璃月忙回道。 “骨肉分离?...”司景煜此刻很是头疼,“我说过,我会想办法将念儿一并带去宸国,怎会让你们母子分离?” “你能想到什么万全的办法?即便有,那我父皇该怎么办? 景煜哥哥是不懂何为‘骨肉分离’吗? 眼下早已不是三年前,父皇为我为念儿,担了一切该担与不该担的。 若因你的私心,将此事搅得天翻地覆,让父皇如何承受?” 面对璃月一通质问,司景煜一时有些语塞。 这不是在宸国,想必局势有多复杂,璃月应该比他清楚。 可他如何甘心就这样放弃?他来大乾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本就欣喜。 历经困苦艰险,差点丢了性命,如今他终于赢得了璃月的原谅,本该高兴,却突然兜头被璃月浇了一盆冷水,令他从头到脚,连心都凉透了。 “此事日后再议,你再容孤好好想想!” 司景煜抚着额头,遮住了半张脸,他此刻真的很累。 “那景煜哥哥好生歇息,我先回去,不打扰了!” “你!...” 司景煜有些生气,方才璃月明明答应自己留下的,眼下却还是要离开。 但他听着璃月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许哽咽,便忍住了怒气,并未指责什么。 “夜深了,路上仔细!” 司景煜再度闭上眼睛,未再多作挽留。 殿门轻轻响了一下,待他再睁眼时,殿内空空荡荡。 司景煜重重地叹了口气,终是无力再支撑着继续胡思乱想。 他此时心里颇为感慨,感叹现实无奈、命运无常。 但天大的事,他眼下也得先将身子养好才可。 夜色已深,离天明大概只有两个多时辰了。 司景煜体力不支沉沉睡去,待他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很奇怪,这一夜他似乎睡得不错,不像清醒前那几日,虽在昏迷,却无时无刻不在梦魇里打转。 司景煜睁开眼稳了稳心神,视线变得清明,乐安憨憨的大脑袋便出现在眼前。 “殿下,您终于醒啦!...小的这回差点没被您吓死,幸亏老天爷保佑,您吉人自有天相。”乐安一脸庆幸地激动道。 司景煜的心情却不怎么顺畅,虽然脸色和精神都比之前恢复了不少,但他醒来没见到他想见之人,却只有耳边滔滔不绝的聒噪声,心情委实有些烦躁。 “你这几日死哪儿去了,孤都没瞧见你人影?!...” 司景煜对着乐安,张口便是生气地质问。 “殿下这是何意?...”乐安听了,瞬间有些伤心。 “小的日夜都守在殿外,昨日才撑不住,想着,反正小的也进不了殿门,干脆先回去睡一觉再来。” “进不了殿门?!...”司景煜很是诧异,“你是孤的贴身近侍,为何不能进殿伺候?” “哼!...”乐安闻言,生气地冷哼了一声。 “殿下那日遇刺命悬一线,小的担心害怕,一时忍不住便哭了几声。 那乾国太子竟看不过眼,训斥辱骂小的。 殿下拼上性命救下了他的妹妹,这对兄妹丝毫不念殿下恩情便算了,殿下昏迷不省人事,他们竟然欺辱小的。 小的生气,那日与他们吵翻了! 后来,那婉瑶公主日日赖在殿下病榻前,不肯离开,小的如何方便进来?” 提起那日之事,乐安依旧气得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司景煜听了却有些哭笑不得,敢以一己之力,舌战一国太子与公主,恐怕只有他亲自调教出的这个宝贝奴才了。 璃月与他旧识,大概不足为奇,想来慕凌岳定是被乐安气坏了。 “孤又没事,你哭个什么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孤哭丧呢! 跟了孤这么多年,一点体统规矩都没有,没得让人笑话,丢大宸的脸面!” “殿下,您这一醒竟然张口就骂小的! 这婉瑶公主说日日伺候汤药,莫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她害您差点丢了性命,还欺负小的,殿下竟然回过头骂小的?!...” 乐安委屈得,简直立刻就要开哭的模样,见这阵势,一旦放开,远比那日在殿外要激烈。 司景煜可受不得这番折磨,别刚熬过大劫,却要生生被他吵死。 于是,司景煜忙哄道: “好了好了,孤知你这些日子,随孤来乾国吃了不少苦。 莫气了莫气了,孤眼下好了,日后谁也别想欺负乐安哈!...” 第412章 该如何补救 乐安这才得了安慰,脸上有了些许满意之色。 “这还差不多,殿下总算对小的良心未泯!” “你!...甚是,孤良心未泯!” 司景煜一时哭笑不得,便由着乐安胡说八道了。 ...... 一大清早,肃王府的后院鸟语花香,慕凌晔正在院子里溜鸟,对着一个金色的鸟笼吹着口哨。 忽然,后院假山石后的一扇小门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从头到脚都裹着黑色劲装,青天白日却蒙着半张脸的人出现在慕凌晔身边。 “黑虎参见肃王殿下!...”黑衣人拜道。 “嗯!...”慕凌晔依旧专注于鸟笼,却不失威严地应了一声。 “祸根都解决了?...” 慕凌晔依旧未回头,质问的声音异常冷肃。 “回殿下,入宫行刺的杀手失手后,立刻逃离了上京,现被属下派出的人追上,已经灭口! 此次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黑虎虽遮着半张脸,但这跪地且低头请罪的模样很是虔诚。 慕凌晔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罢了!...念在你虽未成事,却也及时补救,未酿成大祸,此番罪责先给你记着,日后将功抵过吧!” 黑虎暂时得了赦免,才谢恩起身。 “你办事一向利索,本王就不明白,此番为何连一介弱女都能失手?...” 慕凌晔方才的宽容不过是装的,这便忍不住质问要紧之事。 “回殿下,若在宫外,断不会失手。找一等身手的杀手容易,但要找能混入内宫的却不容易。 此番进内宫行刺,若想不引人注意、惹上麻烦,便只能寻合适的杀手悄悄潜入,得手后在未引起骚动前离开,方为万全之策。 所以,属下物色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杀手。 那名杀手擅长模仿乔装,扮成太监足可以假乱真。 却未曾想,那日公主不仅带着个孩童,快得手时,又有两名男子杀了出来,这才失了手。 不过,请殿下放心,下次若寻得合适的机会,属下一定严密部署,绝不会再出现这一次的失误!” 黑虎立刻赌咒发誓一般地表决心,但慕凌晔却一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出了这样的失误,想要下一次机会,怕是难如登天了。 “本王知道了,这次失误非同小可,该如何补救,本王还需仔细斟酌。 你且先退下吧!...” 慕凌晔平静地打发了黑虎,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凝重起来。 他这次未能得手,多少有些打草惊蛇,下次想要成事,自是难上加难。 他思忖片刻,一时想不出万全的应对之策,有些头疼。 正烦乱间,管家呈上一支密封的信笺筒。 慕凌晔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小张字条:三日后子时见! 他即刻撕毁了字条,扔进了水潭。 而后的三日,慕凌晔有些度日如年,此次行动失败,此时宫里防备甚严。三日,已是他能打点妥当,深夜进宫见褚玉娇的极限了。 这夜子时,慕凌晔如约到了冷宫门前。 褚玉娇早就候在了宫门处。 “晔儿!...晔儿!...”她焦急地唤了两声。 慕凌晔机警地环顾一番四周,闻声靠近冷宫大门。 “母妃,您这向可安好?...这般急着唤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慕凌晔问得急切,但很怕褚玉娇提起令他头疼的事。 果然,怕什么便来什么,他既来相见了,躲是躲不掉的。 “晔儿,你上回不是说,刺杀璃月的事定不会有闪失。 母妃这阵子听说宫里闹刺客,正是对着璃月来的,却未能得手。 那刺客是你派来的吧,怎会失手?!... 如此一来,璃月那小贱人更会被你父皇紧紧地护着,日后想动她就难了。 这对咱们母子的处境来说,是雪上加霜啊!...” 褚玉娇焦虑地,话匣子一打开便如收不住一般。 “母妃稍安!...此事绝查不到咱们母子头上,切莫忧虑。”慕凌晔安慰道。 “母妃能不忧虑吗?...”褚玉娇很是委屈道,“这些年,咱们母子的处境本就艰难。 此番失手,不仅未能除去劲敌,咱们要想翻身,你想接母妃离开此处,便是难上加难。 母妃怕真的要在此处了此余生了!...” 褚玉娇一番哀叹,很是丧气失望的模样。 “此番确是孩儿办事不利,那依母妃所见,孩儿该如何补救?...” 慕凌晔知道,褚玉娇在这个风口,不惜冒着危险要自己进宫与她会面,绝不是发发牢骚这么简单,于是,忙诚恳地问。 褚玉娇微微冷笑了一声: “眼下确有一个法子,乃上上策。母妃是怕晔儿太实诚,下策失利却无谓地纠结,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哦?!...”慕凌晔看着褚玉娇有几分卖关子的神情,很是诧异。 “眼下这情势,对咱们母子而言,还能有何上上之策,请母妃赐教!” 又是一声冷笑,褚玉娇有几分得意地开口: “杀人诛心!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更不必费任何多余的心思,岂非上上之策?” “诛心?...”慕凌晔不解,“请母妃明示!” “晔儿怎犯起了糊涂?...忘了上次入宫告知母妃的事了?”褚玉娇笑话道。 “母妃的意思是...” “速让此事闹得乾国上下人尽皆知!”褚玉娇得意且笃定道。 “可母妃不是很忌讳璃月与宸国的婚事? 母妃应该知晓,那宸国太子司景煜这段时日逗留大乾,正是为与璃月的婚约。 那两人之前定有嫌隙,璃月本欲退婚的,可此番司景煜替她挡了刀子,想必她的态度会有所松动。 母妃所说的法子,岂非坐实了两人不清不楚的关系,将璃月亲手推入司景煜的怀抱?” “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褚玉娇显然不在意慕凌晔的顾虑,“如此一来,璃月迫于各方压力,很可能别无选择,只能随司景煜去北宸。 可那又如何?...那小贱蹄子名声尽毁,去了北宸便能顺风顺水,问鼎后冠了?!...” 第413章 再见亦是无奈尴尬 “呵呵呵!...”褚玉娇好一番阴冷的笑,“母妃是女子,自是清楚,名节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寻常女子摊上这样的事,若闹将开,只怕都难逃一死,何况那小贱蹄子一国公主的身份? 你父皇亦是再清楚不过,当初才会为了替她遮掩,丧心病狂至此!” 褚玉娇一番述说很是快意,眼前仿佛已经瞧见了璃月被众人押着上街游行,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惨况。 慕凌晔闻言稍一思索,觉得确有道理。 但他毕竟是皇子,所图自是将来的宏图大业,顾虑的琐碎,自然与褚玉娇不同,细想之下,便没那么乐观了。 “母妃所言甚是有理,可上回,您不是命孩儿暂不可动此番心思? 咱们散播些谣言自是轻而易举,可如此一来,得罪激怒的便是父皇。 母妃即便恨父皇,连孩儿与父皇的父子情分,也半分不想顾念了吗?” 慕凌晔很是不解与忧虑。 褚玉娇狡黠地一笑: “上回母妃与晔儿经年未见,又突然听闻晔儿提起那等秘幸,一时惊惶,故而患得患失。 眼前的情势不同往日,咱们母子若不抓住这最后一点时机,日后,怕是再难有机会了! 至于晔儿方才所忧之事,实在多虑了。 若此番入宫行刺失利,晔儿都能处理得彻底干净,散播谣言这种事,要从何查起? 母妃可以确定,得知当年秘幸之人,未必只你一个。 但你父皇定然不知,你竟会无意得知此事。 所以,待璃月的丑事人尽皆知后,你父皇凭什么无端怀疑到你头上?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有所怀疑,又何来证据? 如此说来,此事得不得罪你父皇,乃纯属子虚乌有、虚无缥缈之事啊。” 慕凌晔听了褚玉娇一番劝说,心里的忧虑顿时减了不少。 “母妃所言有理!不过,此时正在风口上,待过些时日,孩儿自会将此事安排妥当!” 慕凌晔失落了数日的心境,此刻似乎瞬间得了宽慰,整个人又显得意气风发,且得意了几分。 ...... 璃月自那晚回了明月宫,委实冷了司景煜两日。 司景煜的蘅芜苑,也着实冷清了两日,虽内殿有乐安陪着,外殿太监、宫女、太医,加起来足有二三十号人,可司景煜就是觉得冷清,冷清得令他觉得眼前养病的日子异常难熬。 说起来,自从他进了这乾国的皇宫,便整日缠绵病榻至今。 更可笑的是,他尚不足而立,缠绵病榻的时日恐怕不知是常人的多少倍。 司景煜自那晚被璃月泼了一盆冷水后,心情便越发抑郁。 但即便心里苦闷,日子颇有些百无聊赖,他亦忍着,未差人去请璃月来见自己。 璃月不愿随他回北宸的顾虑,便是他现下最大的难题。 但数日未见,他尚未想到完全的应对之策,他深觉无颜面对璃月,此时见面,不过徒增烦恼。 即便冷清,司景煜还是需要清静的环境,让自己足够冷静,并期望自己能尽快想到应对之策。 可多日不见,璃月却熬不住了。 并非她自己难以自持,她之前已然在蘅芜苑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侍疾了整整三日。 回宫后,许是心中烦闷,歇了几日亦觉得缓不过劲来。此外,她觉着自己那晚对司景煜,已经将该说的话都说开了,再见亦是无奈尴尬。 璃月不想去蘅芜苑,但有人想去啊! 念儿那个小肉团,自从见璃月回明月宫后,整日黏着她,未撒娇多时,便问起了司景煜。 “阿姐阿姐,你在大哥哥那儿待那么久,他的病全好了?...” 念儿听了一会儿故事,突然插话问了出来。 “嗯!...”璃月兴致恹恹地回道。 “阿姐阿姐,念儿前几日去,你都不理念儿,念儿可伤心了呢!...”小肉团说得很是动容。 “阿姐这不是回来了么?你每日都去,再说有姑姑在,你伤心个什么劲?...” 方才明明要听故事的,这会儿又缠着自己说些有的没的,璃月觉得这个小肉团,近来越发顽皮没个定性了。 “念儿以为阿姐不要念儿了呢!...”念儿小嘴一张,又是好一番惊叹。 璃月忍俊不禁,轻笑了一声,心里又突然生出些许感叹。 若真的“不要”就好了,可自己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这个小东西,所以,司景煜的出现才会令她如此烦恼。 惊叹之后,念儿立刻又兴奋起来:“不过,阿姐回来给念儿讲的故事,念儿都听过了。 大哥哥病好了,不如阿姐带念儿去找他玩儿吧?!...” 璃月被这小东西搅得有些烦躁,彻底没了耐心: “你好好听着故事,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这故事,你听是不听了?!...” 念儿离了璃月数日,似是变化不小,尤其这性子是越发跳脱、不喜约束,胆子也明显大了不少。 此时即便瞧着璃月有些不悦,亦是丝毫的畏惧都没有,坚定地摇了摇小脑袋: “不听了!...要阿姐带念儿去找大哥哥玩儿。 走吧!...阿姐带念儿去!” 说着,念儿便从璃月的怀里蹭下地,拽着璃月的袖子往殿门的方向拖。 “胡说八道!...”璃月一时来了火气,“你方才进过午膳,还未午睡呢,怎可跑出宫去玩耍? 再说,大哥哥亦要午睡,你这会儿去岂不叨扰?...” “不会!!...”念儿刚吃饱的小肚子,圆鼓鼓地一挺,那气势简直令璃月不敢反驳。 “大哥哥最喜欢念儿了,念儿何时去,他都欢喜! 念儿就要现在去,阿姐带念儿去嘛!...” 这小肉团子此时不依不饶地,拖着璃月的衣袖拼命往外拽,广袖又宽又硕大,他拖拽得费力,都快躺在地上滚了。 璃月一时生气,将衣袖提起来一甩,那小团子重重地跌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哇!!...痛!...阿姐坏!!...坏阿姐!!...哇!...” 第414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春华猛然被一阵刺耳的哭闹声惊得,立刻跑进了内殿。 一到内殿,这哭闹声简直是震耳欲聋。 “念儿怎么了?...怎的摔了?!...” 春华惊慌地问,见这阵势,孩子定摔得不轻呢。 “莫理他,让他闹去!...这小脾气是越发硬了。”璃月生气地回道。 春欢见状,忙心疼地抱起念儿: “哎呦!这是摔哪儿了,快给姑姑揉揉!...” “哇!!...阿姐摔念儿!...痛!!...” 念儿见璃月这般“冷漠”,一点也不心疼自己,便对着春华诉苦,一时哭得更凶了。 春华方才在外殿,自是听到了一些动静,知道璃月心里烦闷,便没多说什么,只是好生哄着念儿。 过了片刻,念儿似是哭累了,很快在春华怀里睡着了。 春华这才缓缓开口:“奴婢知公主心里烦闷,可如何与这么点大的孩子置气? 公主不想去蘅芜苑,日后让奴婢带小殿下去便是。” 璃月轻舒了口气,似是要呼出满心的郁闷。 “知道了,先带他回房吧。” 春华抱着念儿退出内殿后,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耳边清静了,头却感到一阵抽疼。 ...... 司景煜此刻在殿内,被乐安扶着,小步地慢慢走动。 他终日躺在床上,身子都躺得酸软泛疼了。 之前是因为“负荆”,浑身都是严重的外伤,他才老实地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此番只是一处刀伤,却要在床上躺上月余,他才不听那帮太医“胡说八道”呢,真躺上月余,他怕自己真的躺废了,起不来身呢。 这几日,司景煜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他便迫不及待地下地活动了。 可究竟伤势不轻,不知是否真的损了心脉,司景煜才活动了片刻,便委实没了力气。 乐安见他额头渗出的虚汗,心里又气又急: “殿下就是不听劝,方才小的说什么来着? 您的身子才刚见好,太医说您的伤口虽愈合得快,可心脉还需好生调养,轻忽不得。 您这般着急做什么,还不赶紧上床歇着!” 司景煜听着耳边的一通絮叨,心里烦闷却也无力反驳,他对自己身子的健硕程度委实过于自信了些,这会儿便自作自受地,只能乖乖上榻了。 司景煜刚上榻歇下,殿外值守的太监便报肖和求见。 司景煜示意乐安去将人迎进来,而后亲自守在殿外,他和肖和的谈话向来私密,不可有一丝泄露。 肖和进殿正欲行礼,便被司景煜制止了。 司景煜眼下根本没心思与他客套,尽管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好生寒暄一番。 “肖将军可是查到了什么,才赶着进宫见孤?...”司景煜忙急切地问。 “正是!回殿下,末将寻到那名刺客时晚了一步,他已经被杀了,看样子定是被雇主灭口。 不过,末将探到另一名形迹可疑之人,从肃王府后院隐蔽的小门进出。 末将怀疑,那名刺客是替肃王府办事,行动失败后,亦是被肃王府灭的口。” 司景煜闻言却并没有很惊讶,他自从知道璃月当年城隍庙遇刺的事,便一直命肖和监视肃王府。 此番这个刺客的目标,明显是璃月的性命,他这些日子,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肃王府。 毕竟,从他掌握的信息看,璃月与褚家有世仇,而褚家原本正是肃王慕凌晔的后盾。 如今褚家这面盾牌虽已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慕凌晔和褚玉娇还在,褚氏曾经遍布乾国朝堂的势力,便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孤知晓了,劳肖将军继续盯着肃王府,尤其你方才说的那个行迹可疑之人,务必找出肃王府的罪证。” “是!...” 肖和领命后便离开了,司景煜未再与他过多交谈,委实有些精力不支。 他刚想闭目休息,乐安又兴冲冲进了殿。 “殿下!...”他瞧着司景煜很累的模样,一时又闭了嘴。 “何事这般冒冒失失?...”司景煜睁眼,眉头忍不住皱得有些紧。 “殿下要是累先歇着吧,小的让他们明日再来。”乐安回道。 司景煜听了,心里更不悦了,方才冒失莽撞,全然未顾及自己的身子是否撑得住。眼下扰了自己歇息,又这般吊人胃口似的回话,委实没一点眼色。 “何人来访?!...”司景煜有些不耐烦地问。 “殿下心心念念的小东西呗!...”乐安的语气不屑中有些意味不明,“小的可无所谓,若只替殿下身子着想,便懒得进殿通报,方才直接将人打发了!” “你敢?!...”司景煜听说是念儿,瞬间来了精神,“还不快请!” 乐安俏皮地冷哼一声,脸上透着些坏笑去了殿外。 司景煜刚坐起身,念儿便踱着小步子跑进了殿。 “大哥哥!!...” 小短腿又麻利地爬上榻,司景煜的怀里又瞬间滚入一团肉球。 “念儿!你怎么才来?!...”司景煜很是惊喜,现下是他这几日来最开心的光景了。 念儿本咯咯笑着,听司景煜这么一问,小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小嘴也不自觉地撇上了。 “阿姐不许念儿来,还把念儿摔地上!...痛!!...” 说着,念儿委屈地都快哭出来了。 “真的嘛?!...”司景煜觉得难以置信,可瞧着怀里的小东西可怜巴巴的模样,一时很紧张。 “哪儿痛?...快让大哥哥瞧瞧!” “这儿痛!...”念儿将小屁股撅得高高的,指给司景煜看。 司景煜轻轻地碰了一下,念儿“呼疼”得更厉害了。 “哎呦!!...痛!!...” “摔得这么厉害啊?!阿姐真打你了?...” 司景煜心疼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替他揉揉又不敢碰。 “嗯!!...”念儿重重地点头,“阿姐坏!...阿姐摔念儿!...” “摔哪儿了,这么疼?!...” 司景煜心疼坏了,说着便上手去脱念儿的裤子,想看看伤处。 可这个小东西告状告得嘴爽,这会儿却捂着屁股不让动了。 第415章 何人如此大胆 司景煜见状立刻明白了,这小东西是故意嘘给自己看的。 屁股若真摔坏了,这会儿怎会跑来自己这儿呢? “阿姐为何摔念儿,只是不准念儿来吗? 念儿是不是不听话,这会儿怎么又跑来了? 阿姐呢?...” 司景煜看着这一肚子心思的小东西,一时好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念儿自是不会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答,他今日“犯浑”在先,才冷不丁地吃了瓜落。 不过,他现下心情不错,因为他午睡后起床表现得乖巧,立刻就被带来蘅芜苑啦。 “阿姐今日犯了错,这会儿就乖乖送念儿来啦!...” 小肉团一脸得意地说,仿佛璃月真的是弥补过错,才亲自送他来似的。 “你阿姐来了?...”司景煜一脸的惊讶,忙诧异地问,“怎不进殿?” 小肉团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着璃月的话。 方才他也这般问璃月来着,璃月不悦地回他:“你闹着要来的,又非阿姐要来。 你自己进去玩会儿吧,阿姐在这儿候着。” 念儿将璃月的话,一字不差地学给司景煜听了。 司景煜心里一时气得很,数日未见了,这会儿来都来了,却连殿门都不愿进。 不见便不见吧,他亦不会厚着脸皮命人请她进来。 司景煜默了片刻,越想越生气,突然便对着殿门的方向大声道: “日后不准来就别来了,屁股被摔碎了可怎么好? 路都走不成,怕是要成瘫子了!...” 念儿听司景煜突然吼这么一嗓子,顿时吓坏了,委屈地问: “大哥哥,你生气了,不喜欢念儿来吗?...” “嘘!...”司景煜忙竖起食指,对念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故意说给你阿姐听的,念儿日日闹着来看大哥哥才好!”他忙贴着念儿的小耳朵,小声道。 璃月突然听到殿内传出的话,被惊了一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这爷儿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不想进殿是怕见司景煜,可心里惦念,还是亲自将念儿送了过来,这会儿更是尴尬地不敢出声了。 “可是阿姐不准念儿来怎么办?...” 念儿躺在司景煜怀里,歪着小脑袋,苦恼地问。 “今日阿姐就发火了。咦?...阿姐不准念儿来,自己在这儿好久不回去,回去了又不准念儿来,为什么呢?...” 念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将这些日子他攒了许久的问题问了一遍。 司景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可还是安慰道: “念儿日后乖一些,莫惹阿姐生气。 阿姐疼念儿,便会带念儿来啦。” 念儿懵懂地点了点小脑袋,有些听不明白司景煜的话。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他觉得阿姐和大哥哥都有些奇怪,他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此后的十余日,念儿日日都会来蘅芜苑待上一个时辰,每次都是春华送来的。 璃月自那日将念儿送到殿外,知道司景煜身子恢复得不错,便未再亲自来过。 宫里宫外未再有异常的动静,可这般平静的日子突然被打破,若非大喜,便是大祸。 这日的朝堂原本如往常一般安稳,慕倾羽正要命太监宣退朝时,太傅冯立堂突然出列,扑通一声地跪在了御阶之下。 慕倾羽一惊:“冯爱卿有事奏来便可,何故行此大礼啊?!” “老臣有冤,天大的冤屈!...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短短一语,冯立堂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慕倾羽大惊,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他历朝数十年,早就波澜不惊了。 可这般阵势,却不知多少年未见了,莫非冯家出了人命?! “爱卿有何冤屈尽管诉来!若属实,朕定为爱卿主持公道!” 慕倾羽见冯立堂哭得伤心,忙满口应下了。 “启禀陛下,此事关乎小女的名声。 小女福薄,诞下五皇子后便撒手而去了。 可小女对陛下痴心一片,如今故去经年,却有人动起了五皇子的心思。 这叫小女九泉之下如何能安?老臣一家,亦为外孙殚精竭虑、诚惶诚恐、日夜难安啊!...” 冯立堂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通,却一句重点都没有。 慕倾羽听了个大概便知事关念儿,心里便生出不祥的预感,忙着急问道: “何人如此大胆,敢冒犯皇子生母,已故的端顺皇贵妃,还有朕的五皇儿? 爱卿还不速速禀奏!...” “是!...启禀陛下,最近上京城到处都散布着关于五殿下的谣言。 街头巷尾,肆意传唱,传到老臣的耳朵里,老臣实在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冯立堂战战兢兢道。 “谣言?!...”慕倾羽听闻这两个字,只觉荒谬。 “爱卿一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竟会听信市井流言?! 那些草民百姓闲来无事,就爱说嘴,没事就杜撰个皇家秘幸出来,爱卿当笑话听听便了,怎还当起真来,闹上朝堂?...” “陛下,近日的流言不同寻常,皆是孩童们以童谣的形式传唱。 整个上京城,十岁以下会说话的稚童,只怕个个都唱得熟络。 至于到底传唱些什么,老臣实在难以启齿啊。 这便是那童谣的内容,请陛下过目!...” 说着,冯立堂便向当值太监呈上了一张信笺,似乎那首童谣还不短呢。 慕倾羽打开那张信笺,上面的内容令他赫然醒目。 “乾国月,照宫阙,公主怀中藏玉珏。 北宸雪,落石阶,太子帐暖春宵歇。 九个月,肚儿圆,悄悄生下小殿下。 父皇疼,封五爷,姐姐变作亲娘耶! 金銮殿,玉如意,瞒天过海谁不知? 风也吹,雨也打,秘密藏在童谣里。 嘘!念儿念儿,莫叫姐,要喊阿姐作娘亲!” 慕倾羽震惊得,简直脑袋要当场炸裂了。 “这!...这到底是谁?! 敢诽谤当朝皇子与公主,如此不耻,无法无天!!...” 慕倾羽气得发抖,将信笺撕得粉碎,扔了出去。 第416章 躲不过的恶果 “陛下息怒!!...” 慕倾羽很少这般震怒,满朝文武一时皆跪了下来。 如若不然,后面一大堆的谏言真不敢说呢。 “陛下龙体为重!...” “切莫气坏御体啊!...” “......” 朝上一时尽是关切之语,慕倾羽听多了,往日只觉得无感,今日是莫名地越听越生气。 他知道这童谣,站在殿上的无人不知,他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此刻个个都在宽慰自己,心里怕不知在如何笑话呢。 “爱卿们家中亦有妻女幼子,若摊上这般恶意中伤的谣言,如何不气? 如此妖言惑众,简直罪不容诛。 此番罪魁祸首若查出,朕定问罪九族,绝不轻怠!” “谣言这种祸事,向来难查出个究竟。 为今之计,是要尽快平息谣言方为上策啊!” 忙有大臣率先向慕倾羽进谏。 慕倾羽听了,心中更是恼火,这种谣言要如何平息? 那帮老家伙最喜欢的处事方式便是息事宁人,可这谣言都传得这般嚣张难听了,还如何平息? 他此刻倒想听听,那帮老家伙都有什么“高见”。 “那各位爱卿不妨说说,此事该如何平息啊?...”慕倾羽耐着性子问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此谣言涉及婉瑶公主与五皇子。 市井坊间有此传言,无非是因为公主尚待字闺中,且与五皇子相处亲密,情同母子。 臣等同情五皇子年幼失怙,无生母教养。 公主年长,代为教养五皇子,确实替陛下解了顾盼之忧。 可如今既已闹出了这般不堪之言,公主早已到了适婚的年岁,只要公主出阁远嫁北宸,假以时日,谣言自可平息。” 慕倾羽当真是耐着十二分的性子,听完了这一大通废话加屁话。 可他此刻却压着性子不敢发火了。 那帮老家伙会有此想,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这属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此谣言一出,若璃月不肯出嫁北宸,倒是坐实了世人的揣测,璃月是因为舍不得念儿才要退了北宸的婚事。 这谣言虽可恶,却并非是捏造,此番看来,这背后的滔天恶意明显是冲着璃月而来。 明面上是将璃月往北宸推,实际上,这样的传言无论真假,足以毁掉一个女子。 “与北宸的婚约并不可仓促履行,况北宸殿下又刚刚遇刺,现正在养病。 公主大婚,如何能急于一时? 朕还以为众爱卿能有什么高见,无非息事宁人,罪魁祸首却任由其逍遥法外! 此种无头案,料一时也难有结果,容后再议吧,今日就到此!” 慕倾羽此时想尽快摆脱这帮老家伙的纠缠。 “陛下,老臣的外孙尚年幼,望陛下看在小女对陛下忠心一片,舍命诞下五皇子的份上,一定要替老臣主持公道啊!” 冯立堂还是不依不饶地跪着磕头求告。 慕倾羽心里委实厌烦得很,面上却不可有一丝表露。 这个冯家号称诗礼立家,骨子里却现实凉薄得很。 当初冯悠儿病重,冯家关心的只是她入宫能替家族挣多少荣光。 如今慕倾羽为了私心赏了冯家莫大的荣光,这冯立堂更是患得患失,生怕传言坐实,冯家的荣光成了黄粱美梦。 他心里何曾真的惦记过那个“外孙”? 慕倾羽见冯立堂哭得正起劲,只好尽力耐着性子安抚。 “冯爱卿放心,如此荒唐的谣言,朕岂能听之任之? 传朕旨意,日后若有人再敢私下议论此事,处流刑。 屡教不改者,杀无赦!” 此话一出,朝臣们一时都闭了嘴。 “退朝!!...” 慕倾羽怒气冲冲地离了大殿。 前朝闹得委实不安生,后宫就更是暗流涌动了。 璃月晨间在御花园中散步,隔着密树听见了宫女们嬉笑说话的声音。 “...哎,你听说没,最近宫外可出了大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什么大事?...咱们天天在宫里出不去,你又从哪儿听说的?” “昨儿李公公出宫办差回来,跟他那几个徒弟唠了半晌,现下宫里都传开了,可是咱皇宫里天大的秘事呢!” “是嘛?!...什么天大的秘事,快说说!...” “嗨!就是明月宫那位主子呗!我瞧着也觉得奇怪呢,好端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的拿弟弟当儿子养?!...” “你这说什么胡话呢?...是在说婉瑶公主吗?有什么快说,别卖关子了!” “我跟你们说啊,现下宫外都传遍了,说咱们这个五皇子啊,根本不是端顺皇贵妃生的,是婉瑶公主的私生子呢!” “啊?!...这种话你也敢胡说,咱们还在宫里当差呢,不想要脑袋了?!” “嗨!这又不是我说的,宫外人人都在说,街上的小孩子天天唱童谣,什么‘公主怀中藏玉珏,太子帐暖春宵歇...’哎呀,那个童谣可长了。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小殿下是公主生的,面上的身份不过就是个遮掩。 再说那端顺皇贵妃吧,身前连面都未露几次,那身子弱得,起一阵清风站都站不住,那般身子如何能生皇子? 可见宫外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呢。” “......” 璃月听着那番议论,手里的丝帕都快被搅断了。 她既担忧又生气,一时身子都在忍不住颤抖,完全没在意玩了一圈,跑近自己的念儿。 “阿姐!...你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干嘛?...快陪念儿玩儿!” 璃月回过神来,想要念儿噤声却来不及了,密树那边的宫女们也听到了念儿脆嫩的声音,一时惊得站了起来,立刻发现了不远处一直未出声的璃月,吓得立刻躬身侍立,等璃月走过去。 “这一大早都挺清闲啊,竟有空在这儿说嘴?!...” 璃月只平静地质问,并没多余的力气发怒训人,却让那几个嚼舌的宫女觉得她 不怒自威,吓得一个个瑟瑟发抖。 璃月随意瞥了她们一眼,自是清楚她们在怕什么。 私下议论上宫,且是这般不堪之语,若是她当真追究,她们几个论罪当诛。 可璃月此时只觉的她们可怜,自己更可怜。 她们“长舌妇”般的行径虽可恶,说的却并非谣言。 而自己当初迫于无奈,只想安生度日,却未曾想,还是躲不过今日的恶果。 第417章 回北宸的日子不远了 “都没事做吗?还不去忙活计!...” 璃月轻斥了一声,想让她们快些散去,一个字也未提方才听见的“墙角”。 一名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忙拉了其余两个磕头谢恩。 “奴婢们这便去忙了,不打扰公主散心,告退!” 说着,三个人便起身,一溜烟地没了人影。 璃月再也没了散步的兴致,拉起念儿的小手,转身便要回明月宫。 “阿姐,咱们才出来一会儿,念儿要去那边玩儿!”念儿不满意道。 “阿姐累了,明日再玩儿好不好?...” 璃月此时魂不守舍,不止是累,她觉得此刻随意再碰到任何眼神,定是鄙视和耻笑自己的那一种。 “阿姐又不舒服了吗?...” 念儿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他虽然有些扫兴,但他更担心璃月,他已经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忧伤的情绪。 晨间的风有些凉,春华怕念儿着凉,赶来替他送件外衫。 一走近便觉得气氛不对,璃月的脸色很是苍白,脸上的神情更是忧郁。 “怎么了?...方才出了何事?”春华担忧地问。 念儿撅着小嘴不说话,实在有些兴致恹恹,他也不知出了何事,方才还好好的,阿姐突然就不高兴了。 “无事,你来了便带着念儿玩会儿吧,本宫先回去了!” 说着,璃月便转身走了,没走多远,便如逃似得奔明月宫而去。 春华见状一时吓了一跳,忙低头问念儿。 “乖,告诉姑姑,方才发生了什么?...” 念儿挠了挠小脑袋:“方才有几个姐姐在那儿,阿姐说她们太闲,有空说嘴。 后来她们走了,阿姐就说累了要回去。” 春华心里大概明白了,她这几日也听到了议论,璃月怕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等她带着念儿回明月宫时,璃月的寝殿门紧闭着,奴婢们都被打发到了殿外。 春华听见了殿内轻轻的啜泣声,一时并未去打扰。 如今,当年的事突然闹得沸沸扬扬,该来的终会来的,也许只有适度的宣泄才可以释放内心的压抑。 ...... 司景煜在蘅芜苑的病榻上,一如往常的有些无聊。 乐安从殿外进来,脸上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司景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 “今日是捡着财宝了,笑得这么欢?...” “殿下这是什么话?!...”乐安有些不满道,“小的每日所忧所乐自是为了殿下,那些身外之物如何能与殿下比?” 乐安笑得越发灿烂,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照你这么说,你今日是撞见了什么大喜事,还是关于孤的?...”司景煜被他说的,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是!...”乐安有些得意,“小的随殿下来乾国,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眼下终于有盼头了。 小的先恭喜殿下!...”乐安还未说具体的事,脸上越发地掩饰不住兴奋。 “恭喜?...孤喜从何来啊?!...”司景煜惊讶地问。 “乾国应该很快就会履行婚约,殿下就要与公主完婚了,这岂非大喜一件?!...哈哈哈!...” 乐安说着,嘴巴更是笑得合不拢。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孤要成亲了,孤自己怎不知? 再者说,乾国虽未能退婚,可孤的婚事,至今根本没有要提的意思。 是谁与你说孤要与公主完婚的?...” 司景煜见乐安这般兴奋很是不解,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这还用听了人说?...最近乾国出了点状况,公主不跟殿下回北宸,怕是没别的选择了!”乐安回得很是笃定。 “什么意思?...出了什么事,什么叫月儿不与孤回去,就别无选择?...” 司景煜委实被乐安卖关子卖得有些不耐烦了。 乐安终于爽快地将他听到的,关于这阵子上京城闹谣言的事说了一遍。 司景煜听了,无奈地抚上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乐安,你脑子莫不是一早被门挤了? 这算哪门子喜事啊?!...” “难道不是吗?...”乐安很不解,“之前公主定然各种顾虑,不愿嫁去北宸,一直要与殿下退婚。 如此一来,公主就不得不从了殿下啦!” “从了?!...”司景煜委实觉得这两个字异常刺耳,自己成了“山大王”不成? “你的脑中到底有没有脑仁啊?... 孤想娶月儿不假,可定要她高高兴兴、心甘情愿才可。 此事闹成这般,她定是忧虑伤心得很,如此屈从,还有何甘愿开心可言? 再说,这般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节,此事的始作俑者,实在可恶至极、其心可诛!” 司景煜得知乐安嘴里的“喜事”后,非但没有半点开心,还将这个呆子说了一通。 乐安被训斥了一顿,似乎觉得有些道理,方才的兴奋顿时减了一大半。 不过,他可不比司景煜那般瞻前顾后。 无论如何,他心里还是高兴,他听外面的奴才们一番议论后,就是生出一种预感,他家主子离愿望达成不远了。 这便意味着,他们回北宸的日子不远了。 乐安心里这般想着,刚收敛一些的笑意,顿时又绽开了。 司景煜看着他咧嘴傻笑的模样更是生气,拿起案几上的手巾便向他扔了过去。 乐安被砸懵了,委屈道:“殿下,您冲小的发得哪门子邪火?外头那些谣言又不是小的散布的! 左不过,干下这种事的定不是什么好人,可人家散布的话,倒也并非是假的。 既然殿下与公主早就木已成舟,连孩儿都有了。如此,只要您与公主日后能好好的便可,何必在意那些供人嚼舌根消遣的虚名?” 第418章 纠结这么多有何用 司景煜看着乐安憨傻呆愣的模样,竟是难得的没有生气。 想不到,这小子平素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可方才说的一番话委实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那最后两句,司景煜觉得甚是有理。 人活一世,贵在安心自在,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不可溺死在旁人的眼光里。 正遐想间,当值太监来报肖和求见。 乐安知趣地退出了殿外,司景煜倒不是避讳,怕他听到什么。 此间毕竟是异国皇宫,他若不去殿外守着,这宫院里的太监宫婢越多,司景煜便越发不安心呢。 肖和匆匆走进殿内,司景煜未等他开口便着急问道: “肖将军可是为宫外谣言之事而来?” “正是!”肖和拱手回道,“末将虽未曾将谣言的源头查到,但此事定与肃王府脱不了干系。” “肖将军这么肯定,肃王府是如何得知月儿之事的?”司景煜不解地问。 “这个末将暂时无从得知,但公主与小殿下的事,若要密不透风并不容易。 这肃王府看似不沐皇恩,实则眼线遍布上京,若想查出些蛛丝马迹,并非不可能。 再说,以公主的出身,和褚氏又向来有仇怨,肃王府上回刺杀失败,这便行了这阴损的招数。” 司景煜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抚额。 这些,他方才也想得差不多,肖和的分析与禀奏只是证实了他的想法。 “那依肖将军所见,此事该如何善后?”司景煜颇有些烦恼地问,“若是任由谣言肆虐,月儿名声尽毁,她即便迫于压力屈就,与孤完婚,心里定然不悦。 若想要平息,这传言一旦四起,悠悠众口如何能堵得住?” 肖和似是若有所思,但并未有过多的迟疑,便爽快地回道: “末将理解殿下的烦恼,亦相信殿下对公主的情意是真。 但要解决此事,殿下的身份在乾国行事并不方便,需公主鼎力相助才是。” “月儿?...她如今是深受其害,该如何做,肖将军不妨直言。”司景煜迫不及待道。 “据微臣所知,公主与褚氏的仇怨绝非一朝一夕、一事一物可结。 褚氏早就获罪,可乾国陛下始终留着余地,所以褚妃和肃王才能安然无恙。 这其中的关节,想必公主知晓一二。 殿下不妨与公主交心长谈一番,说不定能想到法子。” 肖和的建议自是不无道理,可司景煜却觉得有些奇怪,这还是肖和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璃月呢,他似乎知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 “肖将军这么确定月儿能解决此事?...”司景煜疑惑地问。 肖和顿了顿,斟酌道:“末将只是猜测,毕竟乾国之事,公主自是比殿下清楚。” 司景煜点了点头:“孤知晓了,会与月儿好生商谈。” “......” 肖和离开后,司景煜立刻便盘算着该如何见璃月一面。 自他昏迷醒来那晚之后,他便未再见过她,如今闹成这样,只怕璃月更不愿意见他了。 但眼前的事很急,他和璃月的婚约更事关两国的颜面,司景煜想了片刻,便命人大方地去明月宫传话,邀婉瑶公主明日来蘅芜苑叙话。 璃月听婢女进殿传话的时候,整个人病病恹恹的,已然没了精气神。 可她听说,司景煜竟公然邀她过去说话,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她自从晨间散步回宫后,便闷在寝殿一步未出,快一整天了。 此番听到司景煜的邀请,她脑子里瞬间蹦出御花园里听到的那句:太子帐暖春宵歇。 “公主,你明日可去蘅芜苑?那边的宫人正等着奴婢回话呢。”通报的宫婢催问道。 璃月瞬间觉得气血上涌,心口堵得难受,“呕”的一声,便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公主!!...” 婢女的惊叫声引来了一众奴才,不多时,璃月便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扶到了床上。 蘅芜苑的婢女就站在寝殿外等回话,璃月口吐鲜血,她亦是瞧得真真的。 这会儿见明月宫已然乱做了一团,便也没心思再等着了,赶紧回去将眼前见到的惨况回禀复命要紧。 璃月方才看到地上的血,本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可是很意外,她一点未觉得身子不适,反而周身松快了不少。 太医赶到后诊治一番,亦说是一时气血攻心,并无大碍,平心静气、好生歇息,再开些药调理数日便可。 折腾许久,璃月心里的纠结减了不少。 事已至此,她还纠结这么多有何用?谣言都传得这般难听了,她就算躲在寝殿一辈子不见人,世人便能放过她吗? 这般想着,翌日一早,璃月收拾了一番,带着念儿,大大方方地去了蘅芜苑。 司景煜昨夜未听到确切的回复,只听宫女回来说璃月当场吐了血,心里忐忑了一夜。 可他自己尚卧病在床,再说,以他的身份,说是在宫中养病,其他宫院,他是万不能随意走动的。 这会儿,突然看到璃月带着念儿出现在面前,既惊又喜。 “月儿...孤昨日听说你身子抱恙,现下可好些了?” “无碍,请太医瞧过了,只是一时气血上涌。”璃月随意地回道。 她抬眼瞧着司景煜的脸色十分难看,心里顿时一紧。 “景煜哥哥养病已有半月了,为何脸色还是这般差? 是病情反复没什么起色,身子不舒服吗?”璃月忙紧张地问。 司景煜轻笑一声回道:“孤昨日还下地走了一会儿呢,眼下这般纯属昨夜未能安睡,被你吓得!” 璃月想起昨日自己当着蘅芜苑侍婢的面,一句话未说,竟然口吐鲜血,此刻委实窘迫得很。 “让景煜哥哥担心了,昨日急着唤月儿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吧?” 身子虽无碍,璃月这会儿却没心情闲聊。 可是,一进殿便熟门熟路地爬上床榻,然后钻进司景煜怀里的小团子却不答应了。 他一听璃月方才的话,便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赶”出殿。 “阿姐,你不是说今日带念儿来找大哥哥玩吗? 念儿要在这儿和大哥哥玩,不去外面!” 说着,那小东西往司景煜怀里一躺,美美地翻着小肚皮,舒服的样子,似乎怎么拽都拽不起身了。 第419章 不必纠结为难 司景煜看着小肉团又懒又调皮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 不过,他今日确有要事与璃月谈,于是哄道: “念儿乖,阿姐今日当然是带念儿来寻大哥哥玩儿的。 先随乐安哥哥去园子里玩会儿,等大哥哥与阿姐说完话,你今日想玩多久,大哥哥都陪念儿好不好?” “真的嘛?!...那念儿要玩一整天!” 念儿瞬间很开心,爽快地随乐安去了殿外。 璃月见司景煜哄孩子的模样,果然比自己厉害不少,心里有些惊叹。 “难怪念儿那么喜欢你,景煜哥哥很会宠孩子啊,不怕将孩子宠坏了?...” “怎么会?!...”司景煜笑道,“孤可未教念儿偷懒使坏,不学无术。 这么小的孩子,不哄着些怎么教? 念儿已经很乖了,你瞧,孤一哄他便乖乖自己去玩儿了,一点都没闹。” 说起念儿,司景煜眼里的幸福一时满的要溢出来。 璃月突然觉得心里很感慨,她这两日想了很多,从听到谣言后的胡思乱想到渐渐冷静下来,但脑子里还是填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会儿,便突然有些茫然地问: “景煜哥哥,你说月儿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司景煜被问得很不解。 “当初,我还以为自己生病了,突然晕倒,太医却告诉父皇,我有了身孕。 父皇当时想都未想,便让太医赶紧想办法,替月儿解决腹中的孩子。 可月儿不肯,执意要留下孩子。 如果当时听了父皇的话,现在也就不会这般麻烦了。”璃月回忆着当年的事,一时感慨万千。 司景煜听了,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这么好的孩儿,你现在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若当初你将孩子堕了,除非一辈子都不让孤知晓此事。 不然,孤若知晓了,会伤心一辈子的,那是孤的孩儿! 你方才的话,若是让念儿听见了,他也会伤心的。” 璃月闻言,轻笑一声回道:“他还小,不懂这些,若再大些,听到外面那些流言才会伤心。” “不会!...”司景煜笑得快意,回得更是笃定爽快。 “你怎知?...”璃月不解地问。 “孤的孩儿怎会是个小白眼狼?孤会好生教导他,等他大了,只会感恩月儿,庆幸他娘亲历尽万难给了他性命。” 璃月闻言动容地笑了,眼里闪着些许泪花。 “不说这些了,景煜哥哥唤我来,到底为何?”璃月吸了吸鼻子,问道。 “半个月前是刺杀,现在又是谣言。 月儿,你该知道是谁跟你过不去吧?”司景煜着急地问。 “我自然有怀疑的对象,可眼下,对方的手段虽卑劣,可那谣言却是实情。 我又该奈之如何?...”璃月无奈回道。 “那...可能寻到对方的罪证? 什么罪证都可,只要能定罪,最好让他永远闭嘴!”司景煜愤怒道。 璃月沉默了片刻,脑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很是为难道:“并非没有,却不在我身上。 也不是不可定死罪,只是,他们亦是父皇的妻儿。 父皇下不去手,我亦不可逼父皇。” 司景煜轻叹了口气,璃月的话,他一听便明白了。 他自小生在皇家,自是感同身受。 “孤明白,乾国陛下尚顾念着情分。 可若是,他顾惜的人眼里并无情分,只有填不满的贪念和欲望。 那这份顾念,迟早会酿成大祸,最后还是不得不痛下杀手。” 司景煜说着眼前的事,却回忆着宸国皇宫的旧案,那便是前车之鉴。 璃月看着他,并无惊讶亦无惶恐,有的只是茫然和无奈。 “可我又能怎么办?...”说起来,璃月满腹的往事亦是一言难尽。 “我外祖一门曾遭褚氏陷害灭门,我母亲临终曾留给我褚氏的罪证。 我交给父皇时,父皇为了社稷安稳不能动褚氏。 后来,又因为情分留了褚氏母子的性命。 世人都道父皇爱母妃,可直到现在也未替萧氏平反。”璃月说着往事,脸上难掩委屈。 “或许,乾国陛下总是陷在不停的取舍中。 他不够爱你母妃也好,爱她入骨亦罢,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他却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有他的为难,咱们靠自己讨回公道!”司景煜一番话很是坚定。 “景煜哥哥的意思是...” 司景煜看着璃月,若有所思道: “既然月儿当初亲手将罪证交给了乾国陛下,想必那罪证还在陛下那儿。 月儿若能想办法找到,复制一份出来便可。 若是不方便,孤可替你想办法。” 璃月看着司景煜坚定的眼神,却有些犹豫。 “你让我好生想想...” “自然!此事急不得。若要行事,还需万全的准备。 月儿不必纠结为难,孤知道你须顾及与乾国陛下的父女情分。 但孤为了你和念儿,却不必顾念那么多。 若实在为难,交给孤便好。” 司景煜一番话,让璃月觉得宽慰了不少,她似是安心地点了点头。 “那份证据是一封密信,我不知父皇藏在何处,即便知道也不可行偷窃之事。 但我知道那封密信的大致内容。 那是用代融国教经文写的密信,寻常人根本看不懂。 我初入宫时曾告知大哥,大哥寻人将那封信翻译了出来。” “太子?!...”司景煜很是意外,面上显出一丝欣喜,仿佛听到了什么喜讯一般。 “嗯!...怎么了?”璃月不解,“褚氏的事,大哥亦知,有什么不妥吗?” “怎会?...甚妥!甚妥!...” 司景煜的脸上瞬间漾出笑意。 他上回与慕凌岳的叙旧虽不甚愉快,但他有预感,这件事若想办成,找慕凌岳就对了。 他当年经手过这份密信,最关键的机密他尽数知晓。 更重要的是,他疼璃月,与自己亦算有旧。 所以这件事,只要司景煜稍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慕凌岳定不会袖手旁观。 第420章 雕虫小技而已 “景煜哥哥这是想出办法了?”璃月见人欣喜的模样,忙惊讶地问。 “嗯,应该可行。”司景煜笃定地回道,“此事,月儿便无需多操心了。” 璃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安心。 这般令人心安的对视不知持续了多久,念儿跑进了殿内。 “大哥哥!...”小肉团又麻溜地滚进了司景煜怀里。 司景煜用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玩儿什么了,跑得一身的汗!” “乐安哥哥跑不过念儿,念儿罚他摘花给念儿!”念儿一脸的开心满意。 “花?!...”司景煜只看见这个肉团子在面前滚来滚去,那儿有什么花? 念儿的小肉手似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支海棠。 司景煜眼前一亮,早春的海棠娇艳欲滴,如美人唇畔的胭脂。 正沉醉于眼前的娇艳,司景煜觉得耳边一膈,小肉手已经调皮地将花插在了他的鬓边。 璃月观司景煜披发戴着娇花的模样,娇艳未满,但冷硬退去尽显柔美,那一支海棠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血色,气色顿时变好了。 可司景煜被这小肉团缠得一时尴尬,男子簪花像什么话,忙取下了鬓边的花。 “诶?!...念儿送错了礼,这花儿开得这般好看,快去给阿姐簪上!” 念儿听了更来劲了,小短腿一蹭便下了地。 璃月坐着微微低头,念儿举着花簪进了她的发间。 “阿姐好看!...”念儿拍着小肉手,仿佛自己立了大功一件。 璃月娇羞地理了理鬓边,一朵鲜花胜过她发间的珠翠珍宝。 念儿玩闹够了,终于满意地随璃月回了明月宫。 寝殿安静下来,司景煜却没有歇息的心思。 他命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乐安,命人带他去东宫,将信亲手交到慕凌岳的手上。 慕凌岳看了密信的内容,一时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取出了那只黑匣。 黑匣不大,内里躺着一张拓印的纸,正是当年璃月交给他的,那封用奇异的文字与符号写成的密信。 他当年寻到几位认识代融国教经文的人,密信原件自然不能轻易示人,他拓印了几份,分别给那几个人翻译。 几番对比后,确认翻译的内容无误,才将密信原件与翻译件一同交给了慕倾羽。 而这黑匣子里,便是他自己留下的一份拓印件。 慕凌岳留着密信的拓印件,无非是想留下关键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和璃月有相同的顾虑,若褚玉娇和慕凌晔这对母子能改过自新、安稳度日,这份证据也就没有派上用处的时候。 可如今情势起了变化,既然是一个“外人”找上了自己,他便没了顾虑,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人情送出去。 翌日,慕凌岳以探病为由去了蘅芜苑。 司景煜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来见自己,一时精神爽朗了不少。 可饶是如此,他病弱的模样还是吓了慕凌岳一跳。 宫宴那晚,他见司景煜虽有些病弱的模样,但精神尚好,气质出尘。 遇刺那日,司景煜虽昏迷着,但尚未这般瘦削。 半个多月未见,现下司景煜竟依然卧病在床。 慕凌岳原本以为太医的医嘱难免夸张,这会儿看司景煜的气色才知,他此番伤情果真危重。 若有下次,定不会有这般幸运了,这褚氏母子委实是祸害。 为了璃月的终身与幸福,慕凌岳觉得这般凶险,定不可再有下次。 于是,他从袖中取出那一份拓印件,递给司景煜。 “这便是殿下要的东西,这上面的文字极是晦涩难懂,孤当时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寻得几个滞留大乾的代融商人,能看懂信上的文义。 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人早已离开了大乾,怕是难寻了。 孤虽知道信件的大概内容,却没办法详细地翻译。 若要作为证据,殿下可能要费些周折,命人详细地将信件翻译出来才好。” 司景煜见对方一脸诚恳的嘱咐,不置可否地打开了信件。 他仔细地阅览一番,先是惊讶,而后自信镇定地笑道: “这褚家实在是手眼通天啊,为了权位利益,竟不惜通敌叛国,勾结外族。 乾国陛下委实能忍啊,对褚贵妃和肃王殿下,当真仁至义尽了!” 慕凌岳见司景煜似乎已将信件的内容看得彻底,一时惊讶。 “殿下能读懂代融国的国教经文?!...” “略懂一二。”司景煜将信件妥善地收了起来。 “殿下莫谦虚了,这哪儿是略懂一二,分明是精通才对。 殿下如何会懂这天书一般的经文?”慕凌岳很是意外。 “兄长忘了?...景煜曾在代融为质十年,期间什么消遣都没有,只剩看书了。” 司景煜的表情似是不值一提,可慕凌岳一时更惊叹了。 “据孤所知,此经文太过艰涩,代融国内识得此经文的人亦不多,殿下高才啊!...” “兄长过讲了!雕虫小技而已,景煜当年在代融为质时,日子属实难熬。 修习经文不过用来打发时间罢了,没想到此时竟能派上用处。”司景煜一脸的欣喜,自谦道。 “殿下太谦虚了!...”慕凌岳笑着回道,对这个未来的妹夫,看着又顺眼了几分。 “好了,殿下要孤帮的忙,孤已尽力帮了。 接下来,殿下便要自己小心行事了。 千万仔细些,莫让褚氏母子再有可乘之机哦!”慕凌岳叮嘱道。 “兄长放心,景煜心里有数,已经谋划好了。” 司景煜信心满满,仿佛胜券在握一般。 慕凌岳点了点头,他担心的倒并非司景煜脑子不够用,他属实担心对方这副病弱的身子。 “殿下才貌双全、身份贵重,难怪小妹对你这般死心塌地,愚兄自是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只是殿下这身子,未免太过单薄了些。 未免小妹将来担忧、操心受累,殿下须好生调养好身子方可啊!” 慕凌岳还是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不满之处。 听起来是关切之语,司景煜怎会听不明白,这是嫌弃自己是个病秧子呢。 不过,他并不在意,忙开心回道: “多谢兄长关心,景煜定好生调养!” 第421章 民愤一触而发 送走慕凌岳后,司景煜微微敛起笑容。 方才慕凌岳的不满,虽有些不顾他的面子,可说出来的话分明也是实情。 他属实身子单薄,有些体弱。 为了璃月与念儿,他定要好生保重调养身子。 他已卧床近二十日了,他可没耐心听太医的,在床上躺够一个月。 于是翌日起,司景煜每日都比前一日延长了下床活动的时间。 仅仅过了十日,司景煜便能正常下床活动了。 而后,他重新给念儿做了个糖人兔子纸鸢。 遇刺那日,纸鸢被毁了,念儿亦是受了严重的惊吓。 司景煜这次将纸鸢画得很漂亮,通体金黄的兔子身上画了漂亮的红色花纹,瞧着异常喜庆。 新纸鸢一做成,念儿喜欢得紧,便日日缠着司景煜带他去宫院里放纸鸢,全然忘了遇见刺客那日的惧怕。 这一日风有些大,念儿担心线被刮断了,纸鸢会被吹走,便不敢放,一时有些扫兴。 司景煜摸着他的小脑袋安慰道: “念儿莫忧,咱们给小兔子‘背’些东西,它身子重了,风便刮不跑它了。” “真的吗?!...好啊!”念儿瞬间又开心起来。 “那大哥哥让小兔子背什么东西呢?...”念儿不解地问。 “你看!...”司景煜如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掏出一根精致的信笺筒。 “这是什么?...” 念儿一时好奇,很想抓过来摆弄,却被司景煜躲开了。 “这个可是给小兔子的,里面可以装一个愿望。 念儿有什么心愿,现在就对着这个信笺筒说,小兔子将念儿的愿望送到天上去,愿望就能实现啦!” “真的嘛?!...”念儿听司景煜说的,属实神奇,一时兴奋地快跳起来了。 “自然是真的,大哥哥何事骗过念儿? 念儿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现在便告诉这个信笺筒吧!” 说着,司景煜煞有介事地将信笺筒的一端对着念儿的小嘴。 “嗯...念儿想大哥哥每日都能陪念儿玩,还要带着阿姐!”念儿略一思索,便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这么点大的稚童,自是玩比天大。可念儿虽贪玩,却不忘要司景煜和璃月陪着,这般孩童的无心之语,听着很是窝心。 司景煜动容地笑了笑: “甚好!那便让小兔子将念儿的心愿送上天。 念儿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哦!” “好啊!...好啊!...”念儿开心地拍着小肉手。 他看着司景煜将那根精致小巧的信笺筒绑在了纸鸢上。 不一会儿,纸鸢便被大风送上了天。 纸鸢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一个橙黄色的小点,很快,连小点都看不清了。 风很大,终于将线刮断,纸鸢不知飞去了何处,彻底没了踪影。 念儿看着司景煜手里缠着断线的线轮,似乎明白过来,他的新纸鸢又没了。 “念儿的纸鸢呢?念儿的纸鸢不见了!...”念儿的小嘴撇得快崩不住了,随时要开哭的模样。 “小兔子要去天上传信啊!天那么高,那么远,要飞很久很久,自然瞧不见了。 大哥哥明日再做个新的给念儿好不好?”司景煜现下哄孩子的话是张口就来。 “真的吗?...”念儿都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这么问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怀疑司景煜说的话,对他说的话就是深信不疑。 “那好吧,大哥哥明日给念儿做新的。 念儿可以要很多个纸鸢吗,除了小兔子的,还要别的!”小家伙的心情顿时被哄舒畅了。 “可以!...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 司景煜此时心情亦很欢畅,一把抱起念儿,对小东西的要求是有求必应。 “今日风大,咱们先回去吧!...” 说着,司景煜便抱着念儿回了蘅芜苑。 念儿现下将蘅芜苑当作了自己的寝殿一般,除了晚间就寝,白日大半的时间都爱待在蘅芜苑。 有这个缠人的小东西伴着,司景煜乐得自在,身子自然恢复得异常快。 那只兔子纸鸢飘飘然然地落在了上京城繁华的街市上。 一个孩童将它捡了起来,好漂亮的兔子,孩子爱不释手。 可惜,是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竹骨还断了一根,已然损毁了。 孩童正要将纸鸢丢了,却发现了上面的信笺筒,不知里面藏着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他拔开信笺筒,抽出了藏着里面的信笺纸展开。 那不大的信笺纸上写着两种文字,皆是缩小的拓印件。 他刚进学,尚不认得几个字,哪种文字他都看不懂。 于是,孩童好奇地叫住了大人:“阿爹阿爹,你瞧这是什么?!” 一名中年男子接过了信笺仔细瞧着,那鬼画符一般的文字,他亦看不懂。 但下半张纸页上的字,他自是认得。 男子看得清楚分明,眼珠子渐渐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半个月后,上京城的街头巷尾已然传遍了这样的纸页。 至于这纸页上的内容,更是传得连三岁稚童都知。 如今,上京城几乎人人都知,二十年前的木铎城之战,褚家勾结代融国奸细,将萧家的军事布防图泄露给代融国。 代融军得以偷袭,烧毁了粮库,这才导致萧家军惨败。 战败后,萧家一直死守,却面临粮尽的绝境。褚家竟控制户部的军粮调拨,给边境送去掺满泥沙的粮食。 边军内外交困之际,褚家前去边境,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栽赃给萧家,将萧家“阵法”后,佯装反败为胜立下军功。 褚家祸国殃民的行径终于大白于天下,虽是以这种“从天而降”的方式,但这么多年来,褚家曾横行霸道的作风,令黎民百姓一时无人怀疑这突然曝光的真相。 褚家当年为一己之私,残害忠良、祸国殃民,不知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民愤因这个“从天而降”的真相一触而发,皇宫前竟聚集了众多百姓,跪地请命,求皇帝处死褚玉娇和慕凌晔,告慰冤魂、以正国法。 第422章 打死不认就对了 大殿之上,慕倾羽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张传遍街市的信笺,眼里迸发着寒光扫过殿上众人。 “各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都说说看!” 慕倾羽的话比他的眼光还要冷,一时并没有朝臣出声。 朝上君臣,除了慕倾羽和慕凌岳这对父子,没人知道这封密信的存在。 所以,那些平素惯会聒噪的老臣,现下都安静得很,因为他们并不能确定,这传遍市井的信笺所散布内容的真伪。 可慕倾羽自然清楚,这信笺上的内容准确无误,不是他自己泄露出去的,便只剩下慕凌岳和璃月。 可他此时不能发怒,更不能质问慕凌岳。 此罪证未能公开,起初是迫于形势,最后便是慕倾羽自己的一点私心了,他想保褚玉娇和慕凌晔这对母子的性命。 而眼前,这份罪证突然闹得甚嚣尘上,现下是民愤难平,若不尽快平息,日后便是民变难平了。 那帮老家伙现下都异常沉默,装死装得相当熟络。 褚家这两年已然掀不起什么风浪,虽还有些旧部和残余的势力,但在军中居多,朝堂上的一众文官里,即便曾与褚家有所关联,这两年也都断干净了。 所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劝皇帝杀妻弑子不成? 那帮狡猾的“老狐狸”才不会吃力不讨好,蹚这么一趟浑水。 朝会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可再这般沉默下去,难道等着从上京街道上聚集至皇宫大门外的百姓闯入皇宫吗? “既然爱卿们毫无想法,那便让兵部调度军力平息宫外的民怨,不可伤一人性命! 不然,朕让兵部一众官员偿命!” 慕倾羽很是生气,直接发了号施令,且是一通死令。 兵部尚书闻言,直接吓得出列跪在了殿上。 “启禀陛下,宫外百姓实在聚集太多,若用兵力驱散镇压,恐难以避免伤亡。 请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慕倾羽一脸嘲讽的冷笑,“爱卿在朝多年,竟不知‘君无戏言’吗? 朕方才问众位意见,竟无一人进言。 现下要朕收回成命,那爱卿可有解决问题的成算?!” 兵部尚书被质问得很是惶恐,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言: “百姓们在宫外聚集,生出民怨的根本是当年木铎城之战的冤情。 陛下若要尽快平息民怨,当顺应百姓的请求,肃清奸佞,以正国法啊!” “肃清奸佞?...爱卿是在说朕听信奸佞,残害忠良吗?!”慕倾羽瞬间震怒。 “微臣不敢!...” 兵部尚书忙告罪,低着的头一时不敢抬起。他今日委实倒霉,被慕倾羽第一个拎出来“开刀”。 “朕观你们一个个是没什么不敢的! 褚氏早已被废弃,关入冷宫两年有余,肃王这些年亦在禁足。 众位现在是要朕凭一张不知打哪儿来的纸,即刻杀妻弑子不成?!”慕倾羽怒道。 “陛下息怒!!...”朝臣们顿时跪了一地,告罪后,殿上又陷入了沉默。 “臣有本奏!...” 朝上的情势正僵持不下时,慕凌岳站了出来。 此事算是因他而起,虽慕倾羽此刻不能质问他什么,若不能善后,他怕是也没好果子吃。 “讲!...” 慕倾羽瞪了慕凌岳一眼,他这个儿子今日上朝,安静地如同睡着了一般,这会儿总算说话了。 “启禀陛下,此事未查清前,确实难以处置。 不如命京兆尹发出告示,说明此案查清后再昭告天下。 另外,略调拨兵力维持秩序便可,以防不轨之人趁势作乱。 如此安排,相信不日,宫外聚集的百姓自会散去。” 慕倾羽听完,觉得此番安排算是妥当,便应允了。 这不甚太平的朝会终于散去,慕凌岳却未急着离开,乖乖地留在了殿上。 果然,人群一散,他便被宣去了御书房。 “太子今日威风啊,若非太子献策,朕与群臣怕是要晕在朝会上了! 我大乾的储君实乃人君之选,再耽误在太子位上,怕是可惜了。 不如朕退位让贤,成全了太子的贤能,如何啊?...” 慕凌岳刚进殿,尚未来得及开口行礼,便被慕倾羽冷嘲热讽地一阵奚落,吓得忙跪地告罪。 “儿臣惶恐!...儿臣不知犯了何错,惹得父皇震怒。 请父皇息怒,明示儿臣有何过错。” 慕凌岳知道今日少不了一顿训斥,但信笺的事,他万万不可认。 “不知何错?...你是装得像吧! 知道此信笺的人除了朕,只有你与月儿。 月儿深居内宫,如何有这等手段? 你莫告诉朕,外面传得漫天飞的信笺与你无关,你毫不知情!”慕倾羽怒道。 “启禀父皇,孩儿确实不知情! 孩儿当年虽经手了此信笺,可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能去宫外寻能看懂之人翻译。 如此,便增加了泄密的风险,请父皇明鉴!” 慕凌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也不在乎慕倾羽信是不信,反正打死不认就对了。 慕倾羽冷笑一声,盯着他低得几乎贴在地上的脑袋,问道: “太子此话当真?...依太子所言,这信笺多年前便已泄露,到现在才闹翻天。 这信笺被歹人曝出的时机,还正是恰到好处啊!” 慕倾羽问得意味不明,显然不信慕凌岳的说辞与狡辩。 可慕凌岳一丝慌乱都没有,一脸被冤枉后的委屈。 “父皇明鉴,孩儿所述皆是实情。 孩儿幼时虽曾遭受褚娘娘的迫害,可二皇弟却是儿臣的亲兄弟。 儿臣知父皇顾念亲情,又怎会心存不轨、违逆父皇,对褚娘娘和二弟赶尽杀绝呢? 此番锅事的根源,怎会在儿臣身上? 细想之下,应是....” 慕凌岳止住了话头,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 “应是什么?...快说!”慕倾羽不耐烦地问道。 “父皇忘了前阵子污蔑月儿清白,还有恶意揣测念儿身世的谣言吗? 眼前的祸事,多半与那谣言有关啊!” 第423章 怎甘愿赴死 “哦?!...”慕倾羽疑惑地看着慕凌岳。 “太子如何这般确定,可是知道些什么?...” “启禀父皇,儿臣虽未有实据,亦并非无端猜测。 据儿臣所知,这两年来,褚娘娘和二皇弟并不大安分。 二弟不止一次扮成太监,深夜潜入宫中见褚娘娘。 而肃王府虽闭门谢客,但二弟却并未安生禁足,时常有不明身份的人,从后院隐蔽的角门进出肃王府。 这些事并非一日两日,二弟与褚娘娘做得再天衣无缝,亦难掩人耳目。 所以,前阵子在上京城漫天飞的童谣,父皇就没想过是二弟和褚娘娘的手笔吗?”慕凌岳一番解释,很是细致诚恳。 “太子若无证据,如何这般肯定?...” 慕倾羽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尚未下定决心动这对母子。 如今被慕凌岳当面提起,他便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儿臣若有实证,直接交给父皇便可,相信父皇定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眼下儿臣只能根据事态合理地分析形势,父皇知晓,那首童谣针对的是月儿。 何人如此痛恨月儿?...” 慕倾羽一时沉默,未做回应。 果然,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的眼睛却是亮的。 他不想担下冷酷无情,对褚家赶尽杀绝,再加杀妻弑子的恶名,可褚玉娇和慕凌晔终究辜负了他给予的最后一点心软与仁慈。 慕凌岳从君父的脸上看到一丝失望、痛心还有悔意,忙趁热打铁,继续道: “孩儿知道父皇仁善,无论如何都顾念着骨肉之情。 孩儿亦为人父,自是明白为人父的心意。 可如今看来,褚氏与二弟却丝毫未体谅父皇的难处,对父皇的情意更无半点感念。 这两年的蛰伏只是在伺机蠢蠢欲动,毫无悔改之心啊。 如此这般,父皇的姑息只会变成纵容。 父皇若再狠不下心,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因这母子二人丧命啊!” 慕凌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态度极为恳切,但说的话却很重。 慕倾羽被他劝得,眉头又不自觉地锁在了一处。 “还有月儿!...” 慕凌岳此刻才不管慕倾羽受不受得住,趁这个机会,他定要尽力将慕倾羽说动。 “父皇知道月儿从出生以来受了多少委屈与苦楚,父皇亦知昀母妃与萧家一门的冤屈。 褚氏委实作恶太多,二弟从小受她教养,已然被带偏了。 父皇对他们母子已仁至义尽,是他们不懂感恩,继续犯错。 再任由这对母子继续作恶,月儿日后定不得安生,若有个好歹,父皇如何对得起昀母妃在天之灵,还有萧家满门的英魂?!” “够了!莫再说了!...” 一大通话只让慕倾羽脑袋胀痛,他疲惫地抚额揉着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色。 “太子今日委实说得太多了,朕都知晓了,需好生想想。 朕今日乏了,太子先跪安吧!” 慕倾羽的眼睛被遮住了,慕凌岳一时瞧不清他的神色。 但慕凌岳就是能感受到,慕倾羽此刻很煎熬,似乎再多说一句,便会令他崩溃。 慕凌岳没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跪安后退出了御书房。 周围安静下来,但慕倾羽的心情丝毫无法平复。 他这一生被迫做了许多残忍之事,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多做这一件,世间最残忍的事。 可他总是无法如愿,此时,他的心里只剩悲凉。 ...... 夜幕降临,冷宫破败的门终于被打开,那个唤作小顺子的太监,如往常一般给褚玉娇送来了饭菜。 “娘娘,该进晚膳了。” 自从褚玉娇有了些体己银子后,时常给小顺子一些赏银。 这个小太监这段时日明显恭顺了不少,对褚玉娇和颜悦色的,再不似从前那般刻薄。 褚玉娇亦未再对他假以辞色,奴才就是奴才,果然只有银子能让他乖顺。 褚玉娇不紧不慢地吃起了饭菜,虽菜品及不上从前的万一,但她吃饭的模样,又恢复了几分从前做贵妃时的仪态万方。 小顺子在一旁候着,待她吃完后,恭顺地递上一封信。 “娘娘,这是肃王殿下托奴才给您的信。” “晔儿的信!...”褚玉娇一脸的欣喜,忙接过信封拆开。 可她刚扫了几行字,脸色便阴沉下来,吓得小顺子一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慕凌晔将“天降信笺,百姓请命”的事告知了褚玉娇,让她这段时日万事小心。最后,不忘问她,接下来,他们该如何打算。 褚玉娇读完信,便凑近烛火将信烧了。 她默了片刻,取来纸笔写了好长一封信封好,托小顺子务必藏好带出宫外交到慕凌晔手中。 和信一起交给小顺子的,还有一大只银锭。 这封信对他们母子来说至关重要,自然要花重金才妥帖。 小顺子看见那白花花的一大锭银子,眼睛都睁大了不少,随即眉开眼笑地保证一定将信带到。 小顺子收拾完东西离开后,冷宫又恢复了冷清与破败。 褚玉娇本习惯了,已没有刚进来时那般在意。 她终究不会一直过这种憋屈潦草的日子,她有儿子便有莫大的指盼。 她只是没想到变数来得这么快,之前让慕凌晔散布谣言,以为可以妥妥地扳回一局。 却未曾想,对方这么快便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眼下这冷宫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清死寂,却有一种别样的安稳。 但这份安稳,从褚玉娇读过方才那封信开始,便成了迷惑人的表象。 因为这份平静安稳很快便维持不下去了。 褚家当年如何陷害萧家的事已然曝光于天下,如此一来,全天下都会向慕倾羽施加压力,迫使他尽快取她们母子的性命。 褚玉娇心里不寒而栗,这间冷宫瞬间成了恐怖的地狱。 她在这皇宫里度过了大半生的光景,从琼楼玉宇到眼前的陋室破瓦,命运终于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褚玉娇怎甘愿赴死?她更不能让慕凌晔与她一起赴死。 此刻已然没了回头的机会,若不放手一搏便只有死路一条。 第424章 无故生出善心 褚玉娇写的信未过两天便到了慕凌晔手里。 慕凌晔此刻对着信,神色凝重,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狠戾。 褚玉娇命他与褚家在军中的旧部联络。 褚家军的旧部眼下分散在各路军队中,御林军和负责上京城防务的羽林军中势力最盛,亦最能助他成事。 自从褚金骁死后,那些褚家旧部在军中自是得不到重用,若是慕凌晔愿意许以重利,以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引诱,对那些旧部还是能一呼百应的。 另外,褚玉娇在宫中亦会有一些部署和动作,即便她被困在冷宫,丝毫不影响她使尽浑身的手段。 自古成王败寇,这对母子这回要玩一把,他们此生最大的赌局。 ......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子夜,月奴从掖廷司的大门悄悄溜了出来。 这是整个皇宫最低贱的奴才聚集的地方,白日有贵人或上官来此,才会摆摆样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平素实在没必要费这个人力,在此处当差的皆是贱命,即便闹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故与案子,亦根本无人深究。 这会儿深更半夜,掖廷司从内院到大门口,安静地连个鬼影都寻不见。 这儿的奴才每日劳作八九个时辰,这个时辰个个都在酣睡,便是打雷都惊不醒。 月奴两天前收到了小顺子的口信,约她今夜子时末去冷宫。 冷宫里现下关着的女人,她自然最熟悉不过。 她十岁进宫,到现在整整十年的光景,有五年多都在掖廷司受罪。 这些,都是拜冷宫里那个毒妇所赐,月奴对他恨之入骨。 月奴十五岁那年被慕凌晔看中,当晚就被他抱上了床。 她本以为自己交上了好运,再也不用为奴为婢受苦了。 却未曾想,她被慕凌晔宠幸的事被褚玉娇得知后,未出三日,她便被发落去了掖廷司。 两年前,正在埋头浣衣的月奴听人议论,得知褚玉娇被打入冷宫时,她心里委实畅快,入宫这么多年,除了被慕凌晔临幸之时,便是那一刻最畅快了。 可惜,她身在掖廷司彻底没了自由,没能亲眼看着褚玉娇大祸临头,甚至没法亲眼去瞧瞧,昔日高高在上的褚贵妃,眼下是何等惨况。 现下却是个好机会。 小顺子托掖廷司的宫女给她带口信,让她去见“褚贵妃”时,她先是一愣,问是哪个褚贵妃,难不成,宫里何时又新晋了一位? 对方说是冷宫那位,月奴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不知褚玉娇为何突然想见她,但月奴的好奇心与复仇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她这回要亲眼去瞧瞧,褚玉娇被关入冷宫的落魄模样。 月奴赶到冷宫门口时,褚玉娇已经候在宫门处多时了。 冷宫四周亦是安静的可怕,莫说人,委实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这样,反倒让月奴更安心自在。 “哎呀,这位是褚贵妃娘娘?!...”月奴自是一眼认出了褚玉娇,故作惊讶道。 “奴婢这厢有礼了!”月奴的语气傲慢又嘲讽,见褚玉娇一身素衣,果然落魄,显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褚玉娇此番却是难得的好脾气。 “月奴,你在掖廷现下可好?...”褚玉娇似是关切地问。 “托娘娘的福,奴婢一切都好,最起码,闲暇之余还是能出来走动的。” 月奴笑得意味不明,傻子也能听出来,她是在嘲笑褚玉娇成了阶下囚。 褚玉娇平静地可怕,竟然一点也没动气。 她当初将这个贱人打发去掖廷,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她自问进宫数十载,阅人无数,这个勾引她儿子的贱人,除了几分姿色一无是处。 出身下贱,人品心性更是糟糕,留在慕凌晔身边迟早会惹出祸事。 于是褚玉娇大手一挥,月奴便做梦一般地跌进了掖廷那座地狱。 原本褚玉娇想了结月奴的性命,可念在她自己的儿子太过好色,再说,她杀孽造得太多,便一念之仁,未下狠手。 如今,褚玉娇当真庆幸自己当初的一念之仁。 眼下正是用人之计,她猛然想起了身在掖廷的月奴。 这个妮子当初小小年纪,便知使手段勾引男子,利欲熏心、心术不正。 可正因如此,这样的人才好拿捏控制,即便她现下落魄地困在冷宫,她亦有办法让人乖乖听话。 “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本宫当年一时气昏了头,后来每每想起,总后悔将你送去掖廷呢。” 褚玉娇一向傲慢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悔意。不过,此刻看在月奴的眼里,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娘今日约奴婢来,不会是专门为了向奴婢道歉的吧?!...” 月奴颇有些不屑与嘲讽,毕竟,以褚玉娇一贯的为人与作风,眼前的模样委实奇怪得很,不知又在假惺惺地憋什么坏水。 “好了,娘娘的歉意奴婢已经收到了。 可惜,娘娘如今只能在冷宫享清闲了,即便悔上了天,对奴婢也于事无补。 只怕,娘娘眼下还要奴婢照拂一二呢! 哎呀,这可是报应不爽,风水轮流转呐! 奴婢明日还要早起当差,就不陪娘娘在这儿叙旧了,告辞!” 月奴对褚玉娇自是存着一份戒心的,一番冷嘲热讽后,便要转身离开。 “慢着!...”褚玉娇忙叫住了她。 “本宫费尽周折将你约到此,怎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本宫方才说对你心存愧疚,自然是肺腑之言。 若非有心对你弥补一二,又怎会冒着风险,无端请你来此相见?” 褚玉娇一番解释很是诚恳的样子,月奴狐疑的心思减了些许,倒生出几分好奇。 “弥补?!...”月奴冷笑了一声,“娘娘现下自身都难保,有这份心思倒不如多替自己筹谋一番。 况且,娘娘当初对奴婢下狠手时未有丝毫心软,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反倒对奴婢无故生出了善心? 奴婢的出身委实不济,可脑子却不傻。 娘娘得意时看不上奴婢也就罢了,如今狼狈至此,竟嫌日子无聊,拿奴婢当傻子消遣不成?!...” 月奴停住脚步,又絮叨了一番,此刻很想吊出褚玉娇的“真话”。 第425章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傻孩子,本宫往日对不住你是真,却无论如何也犯不着做这般不着调的事。 本宫今日寻你来,确有要事,也确实想弥补当初对你的过错。”褚玉娇忙耐着性子解释道。 “哦?!...” 月奴的脸上分不清是狐疑还是好奇,但她委实想留下来听个究竟。 “那奴婢便洗耳恭听,既然来都来了,娘娘不妨好生说说,想如何弥补奴婢啊?...” “好孩子,你愿意给本宫一次恕罪的机会,本宫甚感欣慰。” 说着,褚玉娇动容地从门缝里伸出手,将月奴的手握进了掌心。 月奴仿若被雷电过了一遍身子,忙狐疑且尴尬地将手缩了回来。 “娘娘有话便快些说吧,时辰不早,若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褚玉娇轻叹一声开口道: “本宫知道,你对晔儿有情,可当时晔儿已娶了几房侧妃,与正妃已定下婚约。 那正妃的母家乃三朝元老,本宫是怕晔儿年少气盛,尚未完婚便将人得罪了就不好了。 如今,本宫遭难,晔儿亦难免受了牵连。本宫那个‘好儿媳’也与晔儿和离了。 如今想想,都怪本宫当初骗晔儿说你染病不治,已然离宫,晔儿为此伤心了许久。 眼下,若月奴你愿意,本宫自会告知晔儿实情,让晔儿将你娶进王府,想来,晔儿这些年亦对你未能忘情。 你与晔儿若能成婚,岂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俩这些年虽受了些磨砺,便算是好事多磨吧!” 褚玉娇一番话,说得很是诚恳动情,仿佛已经将月奴当做了自己的亲儿媳一般。 “娘娘莫不是拿奴婢寻开心吧?!...” 月奴听了褚玉娇一番絮叨,狐疑之色又不自觉地现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褚玉娇此番身陷囹圄,定是想给自己一些好处,让自己替她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却未曾想,她张口便要认自己做“儿媳”。 “本宫大半夜将你约来,怎会拿这种事寻开心? 本宫是认真的!...本宫在冷宫这些年,想到那个薄情寡义的儿媳便悔恨不已,委实后悔当初拆散你与晔儿。 不然,晔儿此时身边便能有你伴着,比那个心狠的毒妇强上百倍,晔儿也就不会伤心至此了!” 褚玉娇一番悔恨自责之语,说得跟真的似的,声音都有些哽咽,眼里亦泛出泪意,随时会泫然欲滴一般。 月奴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心软了几分,当年那个英俊多情的皇子涌现在脑海里,心里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旖念。 “肃王殿下...他还好吗?”月奴神色黯然,弱弱地问了一句。 褚玉娇见她这般神情,心里窃喜,这神情分明是被说动了几分心思。 “先是受我这个母妃的连累,禁足王府。 随后又被那个毒妇抛弃和离了,这些年,晔儿怎会过得好? 前些日子给本宫的家书中,尽是哀叹之语。 晔儿提到了你,说是近来总是梦见你。 知子莫若母,晔儿对你一直未能忘情,本宫岂会不知? 现下,本宫实在不忍心再见晔儿伤心,便想着,若是能成全你们的姻缘,与晔儿,是最好的慰藉,对月奴你来说,也算是弥补当初的亏欠了。” 褚玉娇说得动情,拿袖子动容地擦拭着眼睛,夜色掩映下,也不知那眼泪是真是假。 但月奴却被说得流下了眼泪,原本被仇恨怨忿填满的心,现下只剩下疼了。 她心疼慕凌晔对自己的痴情与伤心,亦心疼自己命运不济、命途多舛。 “可是,奴婢出身微贱,当初娘娘为贵妃时若能抬爱,奴婢也只能做殿下的贴身侍婢,命好方可抬做侍妾。 如今娘娘... 殿下即便被禁足,亦贵为大乾皇子,奴婢如何能配得上,更别提嫁进王府了。”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现下便一脸愁容了。 褚玉娇见月奴这副神情,心下更喜了,面上依然装作恳切的模样。 “是啊,本宫这些日子亦为此发愁。 不过,事在人为,月奴无需灰心。” “娘娘有什么办法?...”月奴忙着急地问道。 “晔儿此番禁足在王府,自是不能如愿。 他日若解了困境,甚至得了这天下至高无上的尊荣,娶你为妻,又何足挂齿?”褚玉娇振奋道。 “至高无上的尊荣?娘娘的意思是...”月奴有些怯懦地问。 “晔儿才貌双全,文章武艺在皇子中皆是最出众的。 只可惜,晔儿未托生在皇后的腹中,从小只能被太子压着。 晔儿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如今禁足王府实在可悲可叹。 若有‘潜龙出渊’的一日,晔儿定能成就大业。 届时,本宫与月奴便不必再受苦,且有享不尽的荣华。” 褚玉娇说这番话时,眼里闪着精光,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慕凌晔坐上龙椅的那一日。 月奴听完,却吓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娘娘是想要...肃王殿下造反?!...” 说完,月奴吓得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声些!...”褚玉娇轻斥道,心里暗骂月奴委实没见过世面,被自己几句话便惊得没了分寸。 “傻孩子,难道你不想吗?是觉得晔儿不配大位,还是,不想为你们的将来考虑?”褚玉娇有些不悦地问。 月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肃王殿下的才能自是无人能及,月奴亦很想常伴殿下身侧。 可娘娘方才说的事,未免太过凶险,成了固然万事大吉。 万一...” “没有万一!...”褚玉娇打断了月奴的话,她现在委实听不得这些患得患失的担忧之语。 “晔儿生来尊贵,外祖曾为大乾立下不世功勋。 只可惜,本宫时运不济,未能坐上凤位,连带着晔儿也被埋没了。 有道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若是认命,晔儿此生将郁郁不得志,本宫会老死在这冷宫中。 而月奴你,只能在掖廷里日以继夜地浣衣,你真的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吗?” 月奴被问得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第426章 委实居心叵测 眼前的诱惑实在太过巨大,月奴的心惊得几乎要跳出来。 但她只堪堪呆愣了片刻,眼里便闪出一丝夹杂着狠厉的坚定。 她厌倦透了在掖廷司浣衣的日子,再这般磋磨下去,即便到了年纪出宫,也已是徐娘半老。 况且,她出身微贱,父母已亡,家中已没了靠得上的亲人。 即便能熬到出宫,终身大事定不会有合意的着落。 与其在凄苦中挣扎一世,不如拼这一时。 说不定,这是个绝好的逆天改命的机会呢? “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月奴此时才彻底清楚,褚玉娇约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好孩子,你果然冰雪聪明,一点便透。”褚玉娇开心地夸赞了一番,“莫急,本宫尚需准备些时日,到时候,再告诉你如何做。” 月奴惊讶地看着她,狐疑之色再度显了出来。 褚玉娇知道就这么让月奴回去,今夜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怕是不牢靠。 于是,她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递过去塞在了月奴的掌心。 “这是...”月奴端详着手里的银簪,不知褚玉娇何意。 “这是本宫当年进宫中选后,得的第一件御赐之物。 虽不甚贵重,但于本宫而言意义非凡。 今夜将此簪赠你,权当信物。他日事成,定让晔儿三书六礼迎娶你!” 月奴看着手里透着寒光的银簪,终是点了点头。 ...... 司景煜身子恢复后,时常带念儿在蘅芜苑附近的宫院玩耍。 这日清晨,两人刚离开蘅芜苑便遇见了慕凌岳。 “大哥!!...”念儿老远便唤了一声。 跑近又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大哥安!” 慕凌岳看着有模有样给自己行礼的小人,宠溺地将小肉团抱了起来。 “念儿越发乖巧了!今日这么早?...” “嗯...大哥也很早,大哥哥带念儿出来玩。” 慕凌岳听得有些绕,抬眼便瞧见向自己走来的司景煜。 “兄长今日未上朝?...”司景煜笑问道。 “休沐!...”慕凌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一大早的,司景煜便被冲了一下,忙陪笑道: “兄长今日心情不佳,可是景煜做了什么不妥之事,惹兄长不悦了?” “不敢!...”慕凌岳将念儿放下,让他自己去玩会儿。 “殿下此番当真是好手段,那密信如今已是漫天飞,百姓们恨不得要闯进宫来。”慕凌岳一番奚落。 “那...陛下可对此事做了什么处置?”司景煜忙关切地问。 “哼!...”慕凌岳冷哼一声,“自然,孤差点被父皇处置了!” “啊?!...”司景煜惊讶地应了一声,但心里并不觉得意外。 “让兄长受累是景煜的不是!”他忙致歉,“可观兄长此刻能有闲情出来散心,想来应是无恙了。” 慕凌岳闻言又是一记眼刀:“孤未被下狱问罪,殿下很遗憾吗?” “怎会?!...”司景煜忙惶恐地解释,“若如此,景煜定要寝食难安了。 不过,景煜知兄长大才,陛下即便质问,兄长定能轻松应对。 再说,陛下对兄长十分倚重,又怎会因这等小事为难兄长?” 司景煜的神情带着几分调笑,慕凌岳一时也没了方才的怒气。 “那当真托殿下的福了。不过,这种忙不会有下回了。 殿下此番身子痊愈,心头的烦扰想必也能迎刃而解,孤这番先恭喜了!”慕凌岳亦调侃道。 “听兄长的意思,月儿被陷害之事,陛下很快便会明旨处置?”司景煜急切地问。 “哪儿有这么容易?”慕凌岳不屑地回道,“不过父皇心里定然有数了。” 慕凌岳不欲再谈这个令他恼火的事,从袖中抽出一份请柬递给了司景煜。 “这是什么?...”司景煜不解地打开请柬,“陛下又要办宫宴?” 司景煜委实觉得意外。 “殿下面子大呀!...”慕凌岳此刻脸上才露出笑意,总算没再板着脸。 “兄长此话何解?”司景煜诧异地问。 “装什么糊涂?!...”慕凌岳怼了一声,“你此番在宫中遇刺,还救下了小妹性命。 父皇一直忧心不已,恨不得命钦天监日日对天祷告,求上天护佑殿下身子无恙、早日康复。 如今殿下痊愈了,一来值得庆贺,二来,父皇专程设宴答谢殿下对月儿的救命之恩啊。” “诶?!...兄长言重了。月儿是景煜的未婚妻,护她周全是景煜份内之事,何需言谢?”司景煜忙推辞。 “话虽是这么说,可父皇如何敢怠慢?”慕凌岳委实不大客气,“殿下在我乾国宫中受伤,这本就是天大的事。 若万一有个闪失,宸国大军定要扫荡过来。 幸亏殿下福泽深厚,此番身子已无恙,父皇自是庆幸得很。 殿下就莫推辞了,难不成嫌孤亲自给你送请柬不够重视,要父皇亲自送才可?” “不敢,不敢!...”慕凌岳一番奚落,司景煜忙尴尬地解释。 “景煜一定准时赴宴,烦请兄长向陛下转达谢意。” “这还有孤什么事啊?自己在宴上好生谢吧! 孤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着,慕凌岳转身便要离开。 “兄长留步!...”司景煜仿佛想起什么重要之事,忙叫住了慕凌岳。 “还有何事?...” 慕凌岳转身疑惑地问道,司景煜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肖和前一日进宫向他汇报上京城的情况,最近,他发现那个黑虎与军队的人走得很近。 上京城的军队,要么是守卫皇城的御林军,要么是负责京城防务的羽林卫。 慕凌晔指使黑虎频繁在军中活动,看着委实是居心叵测。 可司景煜突然碰见慕凌岳,想提醒他早作防范,却一时又在考虑该如何措辞,才能令对方不至于生出误会。 毕竟,他命属下在异国肆意打探消息,动机委实惹人怀疑。 “有话便快说,孤真的还有事要处理!”慕凌岳见司景煜一副不爽快的模样,不耐烦地催促道。 第427章 亲手断了生路 “兄长,景煜的属下曾撞见肃王府有人秘密出入,观那人的装束,定是干人命买卖的。 昨日,他又无意中发现,那神秘之人与军中之人往来密切。 京中的防务自是要紧,马虎松懈不得,兄长定要好生防备才是啊。” 司景煜这一番叮嘱,说得慕凌岳很是意外。 “殿下当真是心细如尘且玲珑心思,还异常地热心啊!”慕凌岳揶揄道。 “景煜只是碰巧听属下提了一嘴。”司景煜忙解释。 “碰巧?...撞见?...这也太巧了吧,这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多凑巧之事?! 行了,孤知晓了,会留意!” 慕凌岳意味不明地将司景煜奚落一顿后,便离开了。 但方才的话,慕凌岳委实听得仔细认真,将每个字都听进心里去了。 司景煜看着慕凌岳着急离开的背影,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褚家在军中素有势力,以他在宸国朝堂这些年的经验,他估摸着,这个慕凌晔怕是要“狗急跳墙”,豪赌一把了。 数日后的宫宴依然是晚宴,这次的晚宴并未请朝臣,除了慕倾羽和慕凌岳父子,只有几位后宫的女眷,璃月也在宴上,念儿乖巧地坐在她身边。 这场宫宴人不多,更像是皇宫的家宴。 司景煜行礼后,便在璃月身侧空着的案几前入了座。 他此番倒没什么好避讳的,因他来得迟,整个大殿只剩了这一张空的案几,明显是替他准备的。 大殿上立着数十名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月奴便立在中间。 她昨日便被人从掖廷司临时调拨了出来,说今日大殿有盛宴,人手不够。 她心里清楚,定是褚玉娇使了银子,命人特意安排的。 因为两日前的晚上,褚玉娇亲手交给她一小包药粉。 那药粉真的只有小小的一包,但褚玉娇说那些足够了,足以毒死殿上的一众人。 她今日要做的,便是将药粉伺机投入殿上各位主子的酒中,只要那么一点点,便能令人丧命。 这是一种顶级的剧毒,当真见血封喉,见效极快,毫无痛苦。 褚玉娇说,那是她对殿上即将丧命之人的怜悯与仁慈。 很快,这歌舞升平、一片和乐热闹的盛景便都结束了,而她的好日子终于要降临了。 月奴这般想着,心里原本抑制不住的恐惧终于被勇气制服。 她很“幸运”地被指派去御书房取酒,每个装满酒的酒壶,都要从她手上过一遍。 她动作很快地,向每个酒壶里都加了药粉。 当那些酒壶被一个个放置到案几上后,她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 她今夜的行动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就等着那些主子们举起酒杯畅饮了。 璃月的酒杯里刚被斟上酒,念儿手上抓着一块桂花糕,正要往小嘴里塞,却突然闻见一丝奇异的香味。 他像是贪恋这杯中之物一般,嗅了嗅小鼻子叹道: “这酒好香啊!” 这么小的孩子不可饮酒,念儿自是未曾饮过,怎会对这杯中之物异常感兴趣? 念儿的赞叹声引起了司景煜的注意,似乎是提醒他一般,他闻了闻,亦觉得今日这酒的香味很奇特。 他的嗅觉天生敏感一些,他记得在代融国时,见到过一种叫文殊罗的花便是这种香味。 此花奇香,却有剧毒。 此时,殿上众人正要举杯畅饮第一杯酒,眼看便要碰上嘴唇。 “慢着!!...”司景煜忙惊喝一声,制止了众人饮酒。 慕倾羽看着手上的酒,惊讶地问: “宸国殿下可是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非也!启禀陛下,这酒不妥,请诸位切莫沾染。” 司景煜一时来不及解释,但这番说辞明显是说酒里可能被下了毒。 慕倾羽随即命众人放下酒杯,命当值太监取来专门试毒的特制银针。 那银针只沾了一点酒,整根细丝银针变得漆黑,俨然变成了黑针。 慕倾羽大惊:“何人敢如此大胆,竟敢在酒中下毒?!” 月奴闻言大惊,今夜行事功亏一篑,很快便会查到她头上,她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她与另外两名取酒的宫女立刻被押着跪在地上接受盘问。 另外两名宫女此前一直在大殿当差,只有月奴是临时被调配过来的。 她们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致指认是月奴将酒灌入酒壶后再放置于托盘,她们全程未碰酒坛,只等月奴装酒完毕,将酒壶尽数端过来。 月奴百口莫辩,她本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已至此,狡辩已是无用。 只是,月奴的心里很不甘,今夜之事明明十拿九稳的,为何会出眼前的岔子? 月奴知道自己定然没命了,可她好恨,都是司景煜坏了她的好事,不仅将她的美梦击碎,还害她惨死。 于是,月奴不顾一切地,瞬间起身冲到司景煜面前,拔下头上的银簪便向他的脖颈刺去。 万分危急时,殿上有侍卫引箭,一支箭羽刺入她的手掌,银簪在碰到司景煜皮肤的那一刻,掉落在了地上。 月奴即刻被控制起来,而那根银簪被呈到了慕倾羽的面前。 慕倾羽拿着银簪细细端详了一番,突然眼睛睁圆了。 这是他当年选中侧妃时赏赐的银簪,每个簪子上都刻着字,都是对女子的祝福之语。 而褚玉娇的那一根上,刻的是:芳华永继,那四个字,慕倾羽记得清楚,此刻正躺在他的眼前。 他拿着簪子的手,顿时有些颤抖,心里委实百感交集,失望、怨愤、惊叹,还有些伤心。 他委实不想取那贱人的性命,可那毒妇,竟然亲手将自己的生路断送了。 慕情羽眼神如寒剑一般盯着月奴: “还不快从实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行刺的?!...” 月奴的眼神闪了一下,她不想连累慕凌晔,正犹豫要不要将褚玉娇供出来。 “奴婢...奴婢不知何人驱使,奴婢缺钱,有人给了奴婢药粉,承诺事成之后,给奴婢一百两银子。”月奴胡说八道地供述了一通。 可她胡乱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何人承诺于你的,是如何与你联系的,又是如何将毒药给你的? 难道你连对方的面都未见,就甘愿替人卖命?!” 慕倾羽显然不信,一连串的问题将月奴瞬间问懵了。 第428章 心痛到无语 “奴婢...奴婢确实未曾见过真人,药粉与吩咐奴婢行事的书信,皆是奴婢在卧榻枕侧发现的。” 月奴虽慌得声音都在发抖,可扯起谎来却丝毫不怵,反正难逃一死,她也就没必要老实交代了。 “书信何在?...”慕倾羽忙逼问。 “这等书信如何能留?奴婢看完便烧毁了!” 月奴的反应够快,反正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不会吐出来。 慕倾羽听完冷笑一声,将银簪扔在御案上,顿时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月奴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过是自作聪明,她忘了褚玉娇赠她银簪时,曾说那是御赐之物。 虽是一根不起眼的银簪,眼下观慕倾羽的神情,定是对这根簪子十分熟悉。 月奴瞬间有些后悔,皇帝明知幕后黑手却故意盘问她,若是她方才爽快地如实交代,再将罪责尽量往褚玉娇身上推,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或许还可有一线生机。 可眼下,说什么都迟了。 慕倾羽对殿上侍卫怒喝道: “去冷宫将褚氏押来问话!...” “是!!...” 侍卫们得令后即刻出动,这场宴席眼下已是人心惶惶,案几上的美酒佳肴莫说品尝,人人都吓得向后退了数尺距离,连气味都怕闻。 不多时,褚玉娇便被带上了殿,侍卫毫无怜惜地将她摔在地上,但此刻,并无人会同情她。 慕倾羽怨忿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痛色: “贱人,你平日莫非拿‘狼心狗肺’当饭食不成? 朕尚且不忍取你的性命,设法对你网开一面,还不算对你仁至义尽吗? 你却不只要朕的命,还要这殿上所有的人陪葬,你怎会丧心病狂至此?!...” “臣妾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褚玉娇虽知东窗事发,但没弄清形势前,她绝不会爽快地认罪。 可慕倾羽已失望至极,不想再与她兜圈子了,将那根银簪扔掷到她面前。 随着一声脆响,眼前银光一闪,褚玉娇瞧清了眼前的物件,终于不再装傻,仰天大笑了一番。 “陛下对臣妾仁至义尽?莫不是心里对臣妾有愧吧?!” “朕对你心里有愧?...为何?!”慕倾羽苦笑着问道。 褚玉娇捡起地上的银簪,攥在手心擦了又擦,似乎珍惜得紧。 “臣妾即便身在冷宫,终日衣着简陋、食不果腹,可陛下所赐的这根银簪却从未离身。 陛下身上莫说臣妾的物件,心里可还记得臣妾的模样?” 褚玉娇冷笑着,笑声中夹杂着凄苦。 慕倾羽气得胸口一阵闷痛,神情几近崩溃。 “你都等不及要送朕归天了,是要朕记住你这副恶毒的嘴脸吗?!” 两人彼此对望,可此时眼中的情绪都让对方厌弃、憎恶、迷惑又读不懂。 殿外传来金鼓号角,还有鼎沸的兵马声。 “是晔儿!...晔儿来救我了!” 褚玉娇方才满眼的恐惧与怨忿,此时眼里生出希冀。 她自是知道慕凌晔今夜起事,而这殿上的毒杀正是与他里应外合。 事成之后,皇帝与太子因疾宾天,慕凌晔再矫诏继位,其余的皇子远在封地,而京师的兵马已尽数掌握在她们母子手中。 等远处的军队接到消息时,便已是他们母子稳定了局势,派人去接管军权的时候。 这般设想若是一切顺利,褚玉娇和慕凌晔这对母子确实逆天改命,此生无忧了。 可惜,褚玉娇似乎高兴地太早。 慕倾羽听见殿外的动静,竟没有一丝惊讶与慌乱。 不知何时,慕凌岳早已离开了大殿。 他那日得了司景煜的提醒,一早便注意到了肃王府的动向,并私下已向慕倾羽汇报过。 只是慕倾羽不甚相信慕凌晔敢造反,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若真到了这一步,叫他情何以堪? 于是,慕倾羽便命慕凌岳面上按兵不动,秘密将最近的中原军调来上京城外戍守。 若慕凌晔并无反意,便一切如常,若担忧的事成真,他这个做父亲的便不能再容情了。 还有,今夜殿上的毒杀与行刺,也是慕倾羽没有料到的。 这场宴席本该美酒佳肴相伴,歌舞仙乐尽兴,慕倾羽原本想借着答谢司景煜好好开怀一番的。 却未曾想,好好一场宴席,差点成了自己和众人的“坟场”。 此刻,慕倾羽瞧着跪在殿下,时而狂笑愤怒,现下又欣喜发癫的疯妇,眼里再没了迟疑犹豫。 “贱人,你到此刻还在做美梦,当真是梦不醒吗?!...” 褚玉娇疑惑地看着他,眼里的癫狂如何都退不去。 “陛下此话何意?...臣妾若非被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也不会走这一步。 既然做了,便不会白白送死。 臣妾的晔儿实乃人中龙凤,可惜陛下有眼无珠,那臣妾只能助晔儿自己成事了!” “玉娇,晔儿来了。你自己好好看看,你此番到底是助他成事,还是让他万劫不复!” 慕倾羽远远地看着殿外,脸上满是痛色。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终于发生了,事到如今,天下众人都在看着,他不想弑杀亲子,可又能如何? “父皇!...父皇饶命啊! 孩儿不忍母妃受苦,想将母妃救出,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 孩儿并非要行大逆之举,请父皇念在孩儿一片孝心,饶孩儿性命啊!” 慕凌晔此时只能拼命狡辩,垂死挣扎。 慕倾羽看着跪在殿下,拼命向自己求饶的儿子,那一声一声的“父皇”,此刻唤得他心在滴血。 他想开口斥责,却心痛到无语,子不教、父之过,他们父子的缘分,终究是一场冤孽。 他见儿子惶恐至极、极度不安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终究不知该说什么,竟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尚未等慕倾羽开口,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已被押在慕凌晔的身侧跪着。 此人正是黑虎,慕凌岳命人找到他并抓了起来,这几日以他自己和其家人的性命相迫,换得了他的口供。 慕凌晔见黑虎被五花大绑上殿,心知自己今日定然没了活路,额上因恐惧生出了细密的汗。 黑虎虽心里有愧,不敢抬头看慕凌晔,可性命攸关,还有他一家老小的命,他便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429章 心被割去一块 “启禀父皇,此人名唤黑虎,为肃王府暗中效力多年。 此番正是此人替肃王联络军中各部。 还有这些年,此人为肃王府做下的不可为人知的勾当,均已招供。 今特将此人押上殿,请父皇垂问审讯!”慕凌岳恭敬地禀奏了一番。 此番他办的人是自己的亲兄弟,皇帝的亲儿子,若无实证,如何禁得住史官工笔与天下悠悠之口的考问。 慕凌岳深知其中厉害,事情早已办妥当了,眼下不过是例行程序,将这关键的证人拉到慕倾羽面前过堂而已。 可慕倾羽此刻如何还有力气和心思审问人证? 于情,他今日要做大乾朝第一个弑杀亲子的皇帝,此刻早已心碎一地。 于理,他竟教养出一个要造反杀了自己的儿子,他眼下已然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父皇饶命啊!儿臣后悔了,请父皇给儿臣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父皇开恩呐!...” 慕凌晔此时哽咽着,不住地磕头求饶,那一声声父皇唤得慕倾羽心乱如麻,可他已无能为力,周身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太迟了!...” 慕倾羽无奈地闭上眼睛,忍不住一行清泪,无力地挥了一下手。 慕凌岳会意后,忙命人将慕凌晔拖下大殿。 慕凌晔见状犹如疯了一般地挣扎,嘴里不再求饶,换成了失心疯一般的咆哮。 “慕倾羽,是你逼我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弑杀亲子! 父皇保重,午夜梦回时,儿臣定来向父皇索命!...哈哈哈!!...” 慕倾羽闻言气得身子发抖,眼泪更是收不住。 可他一言未发,硬是瞧着慕凌晔发疯一般地,挣扎咆哮着被拖去了殿外。 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人这般骂过,却未曾想,会被亲生儿子当众辱骂。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慕倾羽觉着自己早已脸面尽失,此刻除了身上的皇袍令人畏惧外,私底下不知会被人笑成什么样。 就让这小子骂吧,很快人头落地,便是一丝声息都没有了。 自己委实该骂,这骂声仿佛让慕倾羽觉得心没那么痛了。 人被押走后,殿上一时安静不少。 皇子谋反当论公行事,被拉去午门,即刻处决。 可内宫之事便没那么干脆了,褚玉娇此刻尚跪在地上。 她方才安静得可怕,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挣扎着去赴死。 此刻仿佛万籁俱寂,周围没了一点生息,褚玉娇只当儿子已经死了。 她猛得回头,突然狂笑: “陛下此刻快意了,方才晔儿骂得可尽兴?... 陛下今日弑杀亲子,真可谓名垂千古了!...哈哈哈!!...” 慕倾羽此刻用手撑着龙椅的扶手,似乎力气耗尽,却又极度倔强地坐直着身子。 他盯着褚玉娇肆意疯癫的眼,眼里寒光尽显。 “晔儿骂朕,爱妃觉得很尽兴?!... 难道爱妃觉得他只是在骂朕吗? 晔儿是爱妃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啊,今日赴死,爱妃竟笑得出来?” 慕倾羽本已无力动怒,可终究忍不住了: “贱人,若不是你贪欲太盛、不知餍足,将晔儿教导成今日这般模样,他又如何会有今日的下场? 晔儿有今日,你难辞其咎! 你既无丝毫悔意,便早些下去陪晔儿,向他好生忏悔吧! 念在多年夫妻,朕赐你体面,你自回福宁殿,鸩酒、白绫与匕首,你自选一样自裁吧!” 褚玉娇冷笑一声回道: “臣妾谢陛下恩赐!不过,陛下方才所斥之罪,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便是说到天边,臣妾也不服!” “好!...反正你已时日无多,今日不让你说痛快了,倒显得朕真的问心有愧。 你说!...” 这最后一面终是难了,慕倾羽硬撑着也要将褚玉娇的话听完。 “陛下方才说臣妾贪欲,陛下就没有吗? 事实是,晔儿会有今日,皆是因陛下处事不公,对子女偏心对待! 陛下为偏袒子女的过错,就未行过不可告人之事吗? 平地不起浪、空穴不来风。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何人待字闺中、珠胎暗结、认子做弟。 陛下当年为此,不惜赔上老脸,还赔上了自己的嫔妃吧!” “住口!!...”慕倾羽简直快气晕了,这个疯妇当真是要拉上所有的人给自己当垫背。 慕倾羽当年行事,只为护璃月的性命和周全,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可这个疯妇为一己私欲,旁人的性命皆是草芥,她入宫这么多年,手上的冤魂怕是已经数不过来了。 他当真后悔方才给她开口的机会,眼下惹得殿上一阵骚乱,璃月更是惊得脸都白了。 “你这疯妇死到临头却还要胡乱攀咬害人,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竟是朕见过的,第一个临死都只想着做恶的人! 你莫在这儿大放厥词了,这便回福宁殿赴死吧,莫再多造罪业!” 说着,慕倾羽便示意左右将人押走。 褚玉娇未待侍卫靠近,便大喝道: “不许碰本宫!...何必如此麻烦,终究是一死,在何处又有什么不一样? 福宁殿乃臣妾与陛下共宿之所,陛下赐臣妾回福宁殿自裁,到底是折磨臣妾,还是要羞辱臣妾?! 不必麻烦了,臣妾这便遂了陛下所愿!...” 说着,褚玉娇死命地将手里的银簪刺向自己的脖颈。 她瞬间倒地,鲜血直流,但有一息尚存。 褚玉娇直直地盯着慕倾羽,眼神里分不清是缠绵、哀怨还是留恋。 “陛下,臣妾用陛下所赐的信物自裁,亦算...全了与陛下的情意。 臣妾生前受陛下厌弃,死后总算可夜夜入陛下梦中,一亲龙颜了!” 言毕,褚玉娇便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声息。 慕倾羽惊得眼睛都睁圆了,并非害怕,只觉得心被割去了一块。 第430章 大限将至 殿上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看着褚玉娇咽气,殿上充斥着倒抽冷气的声音。 慕凌岳回头见慕倾羽脸色极差,难以自持的模样,一时心惊。 “父皇!...” 慕倾羽抬手示意自己无事,却不过是在苦苦支撑。 他勉力地微笑着看向司景煜: “今日设宴本为庆祝宸国殿下康复,并谢殿下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竟未成想,宴不成宴,让殿下见笑了!” “陛下言重了!”司景煜忙拱手示意。 “朕乏了,今日先散了吧!” 慕倾羽委实很累的模样,撑着扶手站起,刚挪动步子,便倒了下去。 “父皇!!...” “陛下!!...” 所有人皆惊讶出声,整个大殿一时乱做一团,这一夜,仿佛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一般。 ...... 慕倾羽被送回了寝殿,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在养心殿,连徐瑁之都被请进了宫。 是慕凌岳命人去请的,慕倾羽素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刺激。 可今日殿上的一切,对慕倾羽当真不是一般的打击,他方才晕倒的模样,更是将慕凌岳吓得有些六神无主。 许瑁之照顾御体多年,对慕倾羽的病情最清楚,此刻正在内殿给慕倾羽把脉。 他原本还镇定地捋着胡须,诊脉没有片刻的时间,眉头瞬间皱在了一处。 慕倾羽此刻脸色憔悴,像是昏迷着,一动不动,但眼角的泪痕就未干过。 徐瑁之见状便知,他只是没有力气睁眼,并非全无意识。 诊脉完毕后,徐瑁之连忙给慕倾羽施了针,并开了药剂命人准备,然后才去了外殿。 慕凌岳见徐瑁之终于出来,忙急着迎了上去。 “徐太医,您怎的诊治了这么久? 父皇身体如何了?!...” 徐瑁之一把年纪,又这么紧张地诊治了许久,似乎是第一次,无奈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慕凌岳见他这般神情,瞬间便急了: “徐太医莫叹气啊,父皇到底如何了?!” “殿下知道的!...”徐瑁之终于捋顺了气,勉力地开口,“陛下的心疾最忌讳受刺激,若是保养得宜,自是春秋正盛。 可陛下今日病发得太严重了,看似昏迷着,却一直在垂泪。 老朽斗胆问一句,今日宫中出了何事,陛下为何伤心至此啊?” 慕凌岳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老人家整日在府中颐养天年,出了何事,孤就不与您细说了。 不出明日,大乾国都传遍了,您回府便知。 左右便是,父皇方才处决了二弟和褚妃。” 徐瑁之闻言捂住了张大的嘴。 “竟有此事?!...难怪陛下受不住,委实惨绝人寰啊!” “您老就莫感慨了,皇宫里惨绝人寰的事,您老这辈子见得还少吗? 快告知孤,父皇的身子可有大碍?”慕凌岳忙着急地问。 “可有大碍?!...”徐瑁之不置可否地看着慕凌岳,“殿下问得好轻巧啊!”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定近前无人,才靠近慕凌岳小声道: “老朽这便与殿下交个实底,陛下此番发病,心脉损得太过严重。 若是上天不佑,就这两个月的时间了!” “你说什么?!...父皇白日还好好的!”慕凌岳惊得一时大了些声音。 “嘘!...”徐瑁之忙示意他噤声,“殿下心里有数便好,此时怎可嚷得人尽皆知? 若非老臣已然致仕,换成旁的太医,怕是不敢与殿下交底交得这般爽快啊。 殿下应早做准备,让陛下安心养病,万不可引起动乱啊。” 徐瑁之此刻异常地清醒,贴心地提醒慕凌岳。 “孤只是太意外了,真的没办法了吗?”慕凌岳伤感地问。 “殿下忘了?陛下那年寻回昀妃娘娘后便大病过一场,那次安然度过,已是上天庇佑。 这些年虽保养得宜,可陛下政事繁忙,平素终日劳心劳力。 最要命的是,今日出的事,陛下委实受不住,这不就... 唉!老朽也望上天庇佑啊,尽人事吧!” 徐瑁之一番解释,神情很是无奈。 慕凌岳观他这般神情,心情更是低落了。 “那...父皇何时能醒来?”他担忧地问,这一晚上所经历的,没一件好事,很怕刚听到的噩耗,又即刻升级成最严重的后果。 “那倒应该不会太久,再过一两个时辰吧。”徐瑁之回得很爽快。 “真的嘛?!...那父皇身子定然能康复,您老可定要好生替父皇想想办法医治啊!” 慕凌岳听说慕倾羽很快便能苏醒,似是看到了希望,忙嘱咐徐瑁之。 “知道了,老朽何时不尽心了?自当尽力...自当尽力哈!”徐瑁之忙安抚道。 慕倾羽比徐瑁之预计得醒来更快些。 过了半个时辰,内殿值守的太监便出来宣慕凌岳进去。 他喜出望外地进了内殿: “父皇,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慕凌岳一靠近龙榻便关切地问,一时激动,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 “无碍了!...”慕倾羽此时精神好了不少,但说话依旧有些无力。 “徐瑁之那老匹夫是不是对你说,朕没多少日子了?...” “没...没有!父皇多虑了。”慕凌岳被问得猝不及防,他没想到,慕倾羽竟然知道是徐瑁之替他诊的脉。 “父皇怎知,方才给您问诊的是徐太医?” 慕倾羽轻笑着回道:“朕只是没力气,脑子清楚着呢。 你观朕晕倒慌了神,命人将太医院搬到了朕的寝殿,还命人即刻将徐瑁之接进了宫。” 慕凌岳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起来,他已过而立,方才定慌得如毛头小子一般。 “孩儿莽撞冒失,让父皇见笑了!” “是朕把你吓坏了。”慕倾羽有些歉疚道,“朕就是累了,一时没撑住便晕了。 想来也是天意,朕的大限也该到了。” 慕倾羽说着,眼里满是疲惫与失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伤心。 “父皇切莫胡思乱想,您只是一时身子不济,这会儿精神不就好多了? 想必休息些时日,定能康复如初。” 慕凌岳从未听慕倾羽说过这么失意丧气的话,一时心里难过,可面上还是如常,且尽力地安慰着。 第431章 交代一番 “那是徐瑁之那老匹夫给朕扎了针,且下了猛药。”慕倾羽忙笑着解释。 “那老家伙方才给朕诊了许久的脉,叹气就叹了十几回。 朕便知道,这回朕的这副身子怕是不好治了。” “父皇莫要多思,好生休养,定能康复的!” 慕倾羽此刻谈起自己的病情,就如说笑话一般轻松,可慕凌岳听着,委实觉得揪心又刺耳。 “人总有一死,岳儿莫要替为父伤心。”慕倾羽见状忙宽慰。 “你这些年政务上已然很沉稳了,如今朝局稳定,朕即便此刻就撒手,也不担心你继位会出岔子。” “父皇且好生养病,再胡乱说些有的没的咒自己,儿臣真的要生气了。” 宽慰之语还没听到第二句,慕倾羽便安排起了自己的身后事,慕凌岳委实听不下去了。 “你莫打断朕!...”慕倾羽声音不大,态度却不容违逆。 “趁着朕现下精神好,脑子也异常清醒,自是要将该交代的,都与你交代一番。 不然,朕怕日后身子越来越不济,想与你交代也撑不起精神与气力。” “是!...儿臣好生听着。”慕凌岳终于恭顺地回道。 “朝政明日起便全交给你了,这个为父没什么可担心的。 为父现下放心不下的,便只有月儿的婚事了。 还有,念儿还这么小,该如何是好?”慕倾羽喃喃道,神情满是担忧与茫然。 “岳儿,你定要替为父将月儿的婚事安顿好。” “孩儿知道,请父皇示下。”慕凌岳自是什么都清楚,不过,此刻还是装作不知内情的模样。 “你就莫与为父装蒜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与为父装什么君臣? 你是为父亲自教养大的,为父还不知你? 月儿当年的事,你定然都知道了,念儿并非你的五皇弟,他其实是你的亲外甥。 还有密信的事,也定是你漏出去的。若真如你所说,翻译信件的人何故挑这个时候作案,何来动机?” 慕凌岳闻言有些窘迫: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儿臣惭愧,尚离不得父皇的教诲。 所以,父皇定要好生休养,待身子康复后再教导孩儿。” “太子莫要过谦了!...”慕倾羽忙笑着回道,“为父并非要挑你的错。况且,岳儿争气并非为父教得好,多半是承了你母后的聪慧和秉性。 为父委实不会教养孩子,你二弟便是最好的例子。” 提起慕凌晔,慕倾羽顿时一脸黯然,若非方才昏睡时已将眼泪流尽了,此时怕是依然会控制不住情绪。 “父皇莫再为二弟伤心自责了,二弟行差踏错委实不能怪父皇。 儿臣虽从小没了母后,可有幸托生成父皇的嫡长子,才得父皇亲自教养栽培。 可其余的弟弟们皆是由母亲照顾,父皇终日繁忙,自是无瑕顾及教养。 孩儿幼时亦顽皮不听教导,可父皇从未对儿臣放弃懈怠过。 后来,孩儿又遇见昀母妃,心性才未长偏。 只能说,造化弄人吧,父皇定要自宽才好。” 这番劝慰不知能宽解几分,但慕倾羽终是点了点头。 “难得你至今能念着你昀母妃的好,既如此,月儿的事,你便更不可怠慢才是。 这孩子因为舍不得念儿,不肯嫁去北宸。 这阵子,定要想个法子,将此事妥善安排了才可。 北宸的婚事除了远嫁外,其余层面考量皆是上上之选。 那个司景煜,为父这段时日观之,尚算满意。 况且,月儿这丫头,明明喜欢人家。” 慕倾羽若有所思地说了一通,似是有些烦恼。 “此事父皇莫操心了,孩儿知道该如何办。 父皇方才漏说了最重要的一点,念儿便是司景煜的儿子。”慕凌岳提醒道。 “你猜到了?...”慕倾羽有些意外。 “本就不难猜,不过,此事孩儿连猜都无需猜。”慕凌岳故作神秘道。 “你早就知道,这些年一直装作不知?”慕倾羽疑惑地问。 慕凌岳一笑置之,将与司景煜认识、重遇,并被其告知秘密的事,尽数告诉了慕倾羽。 “你与他还有这般渊源?...”慕倾羽有些难以置信。 “父皇所言甚是,当年初见,月儿亦在场。 竟未曾想,一个是孩儿的亲妹,一个是未来的妹婿。”慕凌岳有些得意道。 “月儿这般良缘不可不成,不然,日后怕是要悔恨遗憾。 只是,要将念儿一并带去宸国,要颇费些周折了。”慕倾羽担忧道。 “父皇莫忧,孩儿已经想了个大概。 月儿与司景煜素有婚约,只要她点头,出嫁便是眼前的事。 至于念儿,皇子的身份是入了宗室玉蝶的,怕是只能对外宣称五皇子早夭,而后隐去身份,随月儿去宸国。” 慕凌岳说了自己的设想,虽不大成熟,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慕倾羽听了并没有反对,但眼里的担忧并未消去。 “念儿这孩子委实可怜,若这般随月儿去北宸,日后以何身份示人呢?”慕倾羽担忧地问。 “那便不是咱们能忧烦的事了!” 慕凌岳知慕倾羽十分宠爱念儿,未免他忧心,亦想不出更好的宽慰之语,便干脆断了他多思的念想。 “父皇这些年不顾清名,为这个小东西已算殚精竭虑了,身为外祖却做了他的父皇。 如今能这般护她们母子周全,委实尽心尽力了。 孩儿观司景煜很是喜欢疼爱念儿,又势必要认回这个儿子,这等小事想必难不倒他,父皇就莫操心了。” 慕倾羽闻言终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月儿的事要尽快安排,莫要拖延了!”慕倾羽突然想起什么,忙叮嘱道。 “为何?!...”慕凌岳不解,“父皇这么疼月儿,之前一直不舍她远嫁,现下怎又这般着急?” 慕凌岳有些调侃地问。 慕倾羽闻言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本恢复平静的脸上又满是忧伤。 第432章 这一别,定是永诀 “月儿必须在为父大限之前离开大乾去北宸。 不然,她热孝在身,一耽误便是三年。 三年之期变数太多,不将她的终身安置妥当,为父不放心。” 慕倾羽说的很是平静,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伤和愁思。 “父皇莫要说这般丧气的话,好生调养,待身子康复,日后还要看着月儿大婚,再等她从北宸带念儿回来看您呢。” 慕凌岳尽力地说着宽慰的话,声音却止不住地有些哽咽。 慕倾羽见状忙笑着宽慰: “岳儿莫要难过,为父的身子自己清楚。 五年前,徐瑁之亦说过朕时日无多,可那时朕并不信。 上天果然眷顾,多给了朕五年的光景。 这回便不能贪心了,为父将身后之事安排好,也就了无遗憾了。” 慕倾羽顿了顿,有些感慨与叹息。 “为父当年负了月儿的娘亲,害她受尽苦楚、饮恨而终。 再看月儿,两年前说什么也要生下念儿的模样,当真像极了她娘。 可为父万不能再让她重蹈她娘的覆辙,若能看着她安然地随司景煜去北宸,也算是看着她出嫁了。 闭眼后,才算有几分脸面去见昀儿。” 慕凌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慕倾羽这一晚上委实与他说了太多的话,却都是在交代身后之事。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受不住情绪崩溃。 方才徐瑁之嘱咐要好生养病的,可慕倾羽这般哪儿是养病,分明是在等着自己的大限之期了。 “孩儿知道了,定会按照父皇的吩咐,尽快安排好月儿的婚事。 可月儿身为公主,婚事不仅关乎她自身的幸福喜乐,更关乎国体。 再如何加紧安排,亦需要时日,父皇既然挂念,便更要好生休养、保重御体。 今夜父皇才缓过劲来,便这般耗费心神,与孩儿说了这么多话,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父皇定要放宽心好生休养,孩儿先退下,明日再来探望。” 慕凌岳忙恳切地劝解了一番。 慕倾羽此刻委实很累,便闭上眼,微微点了点头。 慕凌岳从养心殿出来,璃月忙着急地迎了上去。 此时已届子时,原本尚有几位嫔妃与她一起守在殿外。 可时辰太晚,从太医处得知皇帝已清醒无大碍,却不方便探望,嫔妃们便回了各自的寝宫。 可璃月仍旧不放心,依然等在殿外,此刻终于等到慕凌岳出来,一时有些欣喜。 “大哥,你怎在父皇寝殿待了这么久? 父皇身子可是真的无碍了,月儿想进去看看他。”璃月急切地问了一通。 “不可!...父皇虽无大碍,但身子依旧虚弱,需要静养。 你莫去打扰父皇休息了,过两日再来探望吧。” 慕凌岳此时尽力压抑着悲伤的情绪,脸色极差,只是夜色掩映下,瞧着才没那么明显。 “父皇睡着了?...”璃月并未察觉到慕凌岳的异样,“那更无碍了,月儿要进殿侍疾。 从前父皇抱恙,也是月儿亲自侍奉的。 正好父皇尚有一碗药需服用,月儿这便端进去。” 说着,璃月便从宫人手中接过托盘,想要进殿。 慕凌岳忙拦住了她,接过托盘交给宫人进殿侍奉。 “月儿今夜不宜进殿,还是让宫人侍候吧。” 慕凌岳看着璃月,显然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为什么?!...”璃月很是不解,同时,心里生出莫名的不安。 “大哥,可是父皇身子有碍?...那月儿更要进殿探望了。” 说着,璃月便要惊慌地闯进殿。 慕凌岳及时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月儿,你莫要莽撞,听孤好生对你说!...” 璃月一时怔住了,呆愣地转身看着慕凌岳。 “大哥,父皇怎么了,你快说啊!”璃月很着急,心里更是不由地生出恐惧。 “方才徐太医告知孤,父皇此番病情很重,可能...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慕凌岳不愿说出这般残忍的事实,可此刻,却不得不让璃月知道实情。 “不!...不会的!父皇晚宴之前还好好的。” 璃月此刻强压着情绪,心里觉得难以置信,根本不愿意接受这般噩耗。 慕凌岳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方才不是问孤为何在父皇殿中待了这么久吗? 父皇方才说了许多话,便是在与孤交代后事。” “那...若当真如此,月儿更要陪在父皇身边才是。 怎么会这样?...我要去看父皇!” 璃月这才抑制不住情绪,哽咽地泣不成声,挣扎着,想要挣脱慕凌岳进殿。 “月儿,你冷静些!...”慕凌岳有些激动,但并不敢多大声,只想尽力安抚璃月。 “不是大哥不让你进殿见父皇,是父皇现下委实需要静养。 再者,父皇今夜因二弟和褚妃的事伤心过甚,你眼下这般模样去见父皇,非但不能宽慰,怕只能徒惹父皇伤心啊。 父皇的身体关乎国本,此时病情不可与旁人知。 但你不同,父皇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方才交代的后事,都与你有关。 大哥私下告知你,是望你心里能有个准备,莫因伤心失了方寸。 你若真的心疼父皇,便要高高兴兴地去见他,万不可露出一丝伤心之色。” 慕凌岳的劝慰终于让璃月冷静了一些,但她尚且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 这般惊天的噩耗来得太过突然,她仿佛突然被一个惊雷劈中了一般。 “父皇交代的后事,都是关于我的?...”璃月哽咽着问道,心痛得仿佛呼吸都快凝滞了。 “嗯!...”慕凌岳面色凝重地应了一声,“父皇希望你能应下北宸的婚事,尽快随司景煜去北宸。” “你说什么?!...”璃月闻言很是意外,“父皇是这么说的吗?可是念儿...” “你不必忧心!大哥会安排,一定让你带着念儿一并去便是。”慕凌岳笃定地回道。 “大哥可是要念儿‘假死’,以此脱了现在的皇子身份?” 璃月这段时日亦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她不忍念儿没有身份地跟着自己受委屈。 可她现下已经顾及不了念儿的身份问题,慕倾羽的病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如何能舍下他远赴北宸。 她原本想取消婚约,便是想要对慕倾羽膝前尽孝的。 如今非但不能尽孝,竟要抛下时日无多的父亲远嫁。 这一别,定是永诀,这叫璃月该如何承受?! “不!...我不要去北宸,月儿只想伴着父皇!” 璃月的眼泪,一时如决堤了一般,不管如何宣泄,都不能散去此刻心痛之万一。 第433章 仿佛病痛尽除 “月儿,你若不去北宸,好好地嫁给司景煜,叫父皇如何能安心?” 慕凌岳此时亦很激动,他正是怕璃月犹豫不决,一时不能接受与司景煜的婚事,他便无法完成慕倾羽所托之事。 “你明明心悦司景煜,父皇亦知! 左右你们的婚约未能废止,月儿何必要违逆自己的本心?” “本心?!...”璃月听了慕凌岳的话,只觉得心更痛了,“心悦司景煜是本心,可月儿想要常伴父皇、膝前尽孝亦是本心啊! 如今父皇已然病重,月儿只想侍奉在侧,与父皇多伴些时日而已!” 璃月说着,难以抑制地痛哭,却生怕哭声传进殿中。 她捂着嘴痛哭的凄楚模样,委实让慕凌岳瞧着揪心。 “罢了,大哥知你伤心,想给父皇侍疾亦是全了父女之情。 可你现下这般模样,无论如何都不能见父皇。 你今夜先回宫歇息,大哥方才的话你好生思量一番。 父皇的心意你莫要辜负了,他这些年当真为你付出良多,眼下更是一心为你考量。 父皇因负了昀母妃而遗恨终身,便望你于情事上能圆满。 再者,这桩婚事确实与你匹配,你切莫辜负了父皇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 慕凌岳一番劝慰终于让璃月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她抑制着不舍与心痛,终是转身离开了。 璃月这一夜注定无眠,却意外地没了眼泪,仿佛在养心殿前与慕凌岳说话时,泪已流尽了一般。 她此刻才知,心痛到极点的时候反而没了眼泪。 这样甚好,她明日便想见到慕倾羽,若再痛哭一夜,想必那模样定是不能见人的,又如何能去侍疾? 她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接受了慕凌岳告知她的噩耗。 这一夜数个时辰,委实有些漫长,晨光微熹时,璃月便起身了。 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一夜未阖眼,她眼下竟有些青晕。 施了一些脂粉,璃月才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她换上了清雅端庄的服饰,将自己收拾妥帖后,便去念儿房中,叫他起床。 念儿睁开惺忪的小眼睛,看着眼前的璃月打扮得如此齐整,眨巴了两下眼睛问道: “阿姐这般早,昨夜何时回的?...” 小东西昨夜在殿上亦受了惊吓,不过这个年岁,回宫后被春华哄了一会儿,便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这会儿一睁眼见到璃月,念儿想起了昨夜的事,忙着急地问: “阿姐,父皇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就是很想念儿。 你快些起床,用过早膳后,阿姐带你去看父皇可好?”璃月笑着回道。 “喔!好耶!...”念儿开心地一下从被窝里蹦了出来。 “父皇好久都没有陪念儿玩了,念儿也好想父皇!” 说着,念儿很爽快地下了床,没有一丝平日的扭捏或因赖床而不情愿。 璃月带着念儿进入养心殿时,慕倾羽刚从榻上坐起身,见到璃月带着念儿,很是意外。 “你们今日这般早,朕尚未起呢。” 慕倾羽勉力地招呼道,脸色瞧着比昨夜在殿上缓了几分,但显见着虚弱无力。 “给父皇请安!...” 璃月刚微微屈膝行礼,念儿便如被弹出弓的石子一般,跑出去爬上龙榻。 “父皇!!...” 小东西最近越发地顽皮,许是在蘅芜苑与司景煜这般厮混惯了,今日这般举动显然失了规矩。 璃月正担心这小子冲撞了御体,或是惹慕倾羽生气。 可慕倾羽被这小肉团在怀中蹭来蹭去,面上竟然笑得开怀,他本就宠溺这个“幼子”,眼下更是得了莫大的慰藉一般,昨夜的沉郁似乎一扫而空了。 “念儿今日如何起这般早?你可是许久都没见父皇了!” 慕倾羽刮了一下他嫩嫩的小鼻子,笑问道。 “所以让阿姐带念儿来啦,念儿可想父皇了! 父皇,您好些没,还痛不痛?!...” 这小东西许是听人说过陛下有心疾,这会儿便特别紧张地,学着大人的模样,小肉手在慕倾羽的胸口来回磨蹭,揉了又揉。 “不痛了!念儿按揉得当真舒服,父皇一点都不痛了!”慕倾羽笑得更开心了。 “真的嘛?!...念儿能干吧! 父皇,念儿天天给您揉好不好?...”念儿揉得更卖力了。 “好!...甚好!那些个太医没一个顶用的,日后父皇只要念儿揉揉便好!” 慕倾羽此刻抱着怀里的肉团,仿佛真的病痛尽除,璃月看着眼前“父子和乐”的光景,嘴角亦忍不住划出了弧度。 可这美好的光景,终是被浓到刺鼻的药味打破了。 一群太监端进殿内洗漱用的一应物什,最显眼的便是托盘里的一碗汤药。 “奴才们伺候陛下洗漱和服药!”为首的太监禀道。 念儿看着那一大碗汤药,浓到刺鼻的药味令人闻之欲呕,瞬间便挂下了小脸。 “父皇,这药药好苦,念儿给父皇揉揉就不痛了,父皇不喝,苦!...” 念儿撇着嘴,竟然快要哭了,想来,他亦心疼慕倾羽要喝这么苦的药。 “好!父皇不喝,念儿不哭,父皇让他们端走哈!” 慕倾羽委实见不得怀里的小人儿委屈又心痛的模样,便挥了挥手,命人先将药撤了。 可为首的太监一时犯了难,这是徐瑁之开出的药,太医院再三吩咐,一日三顿,万不可误了时辰。 虽除了这一副药,慕倾羽每日还有好几副药要喝,委实是药当饭吃。 可这副药不同,徐瑁之再三交代必须按点服用,一顿不可误。 璃月自是清楚慕倾羽的病情,于是接过太监手里的托盘,打算亲自侍药。 第434章 侍奉汤药 “念儿,这碗药可不一样,父皇若服 了此药,再加上念儿方才按揉,父皇明日便可下床,陪念儿出去玩儿了。 良药苦口,念儿也想要父皇快些康复对不对?...” 璃月这一番循循善诱,让念儿顿时变得乖巧懂事,小脑袋忙赞同地点了一下。 “念儿真乖,父皇累了,快下来,让阿姐伺候父皇服药。” 璃月又吩咐了一通,小肉团终于不舍地离开了慕倾羽的怀抱。 慕倾羽怀里空了,顿时眉头锁在了一处,不满地看了一眼璃月。 他这些年每日服药,这药当饭吃的日子委实辛苦得很。 如今已然是病入膏肓,这苦得能将人逼出泪的药,他能不喝便不想喝了,左右就是拖些时日,他何苦还要受这般折磨? 可璃月为了让他服药,竟然不惜哄骗念儿,还破坏了自己难得的欢愉。 “公主当真是孝心可嘉啊,朕不喝这一顿药,哪里就能即刻殡天了? 怕是病不死,却要被这药活活苦死!”慕倾羽对璃月没好气道。 璃月非但没生气,还笑得欢悦: “父皇身子康复了,定能长命万岁,什么‘殡天’,更别提那个字了,没个忌讳! 来!...父皇先好生将药服了。” 说着,璃月便舀了一勺药递到慕倾羽嘴边,他不情愿地张了口。 随着药液入喉,这苦到极致的味道,刺激得慕倾羽顿时剧咳。 他随即倒向床侧,将药呕吐了出来,脸色显出不正常的潮红,额上亦渗出了细密的汗。 慕倾羽病弱又痛苦的模样,委实令人见了心惊。 念儿受不住了,许是心疼且受了惊吓,顿时张嘴便哭了出来。 “哇!!...阿姐骗人,这药药不能喝! 父皇痛!...哇!...” “念儿乖...不哭...父皇就是呛着了,无事哈!...” 慕倾羽虚弱地喘息着,却心疼地安抚着念儿。 璃月见状委实揪心,面上却不敢露出一分。 “是孩儿不好,方才药喂急了。” 璃月忙惊慌地放下药碗,拿巾帕替慕倾羽擦拭着,并轻揉着胸口替他顺气。 “无事!...快去看看念儿,莫将孩子吓着了。”慕倾羽喘息着,急切道。 “是,父皇稍事歇息片刻。” 璃月扶着慕倾羽躺下,而后抱着念儿安抚了一会儿,将他交给了候在殿外的春华。 待她再回到龙榻边时,慕倾羽的脸色已缓和了不少,人也看着精神了几分。 璃月想起他方才被药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模样,便心如刀绞,于是歉疚道: “方才都是孩儿疏忽了,竟忘了父皇尚未用膳,便给父皇侍药,才害父皇受不住药性。 孩儿方才传了膳,先伺候父皇进些膳可好?...” 慕倾羽微微点了点头,又被璃月扶着靠坐起来。 他并没有什么胃口,璃月细细地喂了许久,只堪堪喂了半碗粥,再多一勺,慕倾羽便吃不下了。 想来,定是方才那碗药刺激的,本就病弱,眼下更是没了胃口。 可那药即便药性再烈,璃月却不敢怠慢,未过片刻,便命人将药温热后,又端到了龙榻前。 这会儿念儿不在,不必再担心吓着他,慕倾羽的火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璃月,声音虽不大,语气却异常冷硬。 “月儿,你今日不将这碗药给为父灌下肚,便不能罢休吗? 为父今日不喝药了,你先退下吧!” 慕倾羽的态度不容违逆,可璃月却没打算退让,而是赔笑道: “这药是徐太医特意给父皇开的,父皇身子尚虚弱,不好生服药调理,身子如何能好得快? 父皇先将就喝了这一顿,孩儿稍后便去太医院命太医来给父皇调方子,换些好入口的药可好?” 慕倾羽闻言竟冷笑出声: “朕服了几十年的药,头一回听说药还有好入口的。 你何时精通起医理来了?...朕这儿太监宫人一大堆人伺候,你不必杵在这儿了,忙自己的去吧!” 说着,慕倾羽便翻过身侧躺着,不再理会璃月,说什么也不喝那碗药。 “父皇身子抱恙,孩儿理应床前尽孝,侍奉汤药的。 父皇现下若不想喝便先放着,孩儿稍后再来伺候父皇服下。” 慕倾羽的态度再如何冷淡,璃月非但没有一点生气,且异常地耐心细致。 可慕倾羽听她这般说却崩溃了,似乎他今日根本逃不脱药罐子的宿命。 他翻过身,看着璃月生气道: “你今日这般清闲,终日无事吗?... 何故在这儿盯着朕?!” 璃月轻笑着回道:“孩儿一深宫女眷,过了进学的年纪,又不用理政安邦,能有何要紧事?” “这话当真混账!...”慕倾羽闻言更生气了,“念儿还这般小,你不用抚育教导吗? 再说,你年岁也不小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该好生操持上了。” 慕倾羽不耐烦地一通训斥道。 “明月宫亦有宫人,孩儿日日陪着念儿,怎么也不差侍病这几日的功夫。 至于孩儿的终身大事,全凭父皇做主,孩儿自是听父皇的!”璃月开心地回道。 慕倾羽闻言很是意外,自从司景煜进了乾国皇宫,他还未与璃月仔细谈过她的终身之事。 此前璃月一直想退婚,眼下婚未退成,慕倾羽尚未说要她尽快去北宸的事。 璃月这般爽快的态度,委实令慕倾羽没想到。 “为父如何安排你都无异议,此话当真?!...”慕倾羽又郑重地问了一遍。 “自然当真!”璃月爽快地回道。 “那好,为父要你尽快随司景煜去北宸完婚。 至于念儿,你莫忧心,为父会让你大哥安排,届时与你同去北宸可好?” 慕倾羽忙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都听父皇的。”璃月没有一刻的迟疑便答应了,“孩儿的婚约本就未废,不过,孩儿远嫁前必要看到父皇康复才可。 所以,父皇怎能拒绝孩儿前来侍疾?” 慕倾羽此刻的心思,一点也不在允不允璃月床前尽孝上,他只觉得璃月今日对这婚事答应得太过爽快,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奇怪。 第435章 风中残烛 “月儿,你今日怎答应得这般爽快,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可是你大哥对你说了什么?”慕倾羽疑惑地问。 璃月顿了顿,随即笑着回道: “孩儿该知道什么?...昨夜宴席散后,孩儿尚未见过大哥。 父皇为何这般问?...” 璃月一脸疑惑地看着慕倾羽,仿佛昨夜的伤痛从未发生过。 “没什么...”慕倾羽躲开璃月的眼神,掩饰心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既如此,你便该回宫好生准备准备,去北宸山高路远,应备下的东西必不少。” “急什么?...孩儿嫁去北宸乃是国婚,父皇劳烦大哥替月儿准备便好。 若父皇不允孩儿前来侍病,孩儿便不去北宸喽!” 璃月回得很轻松,似是在耍赖一般。 慕倾羽亦不再坚持,只好接受了璃月每日来给自己侍病的要求。 ...... 璃月从养心殿出来时,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遮了遮,忽然觉得这光景与慕倾羽苍白的面容反差是那么大,一个生机勃勃,而一个却如风中残烛。 \"公主,咱们回宫吗?\"春华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儿,轻声问道。 \"不,去太医院。\"璃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要见徐太医。\" 太医院的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徐瑁之昨夜之后并未回府,此刻正在配药,见璃月进来,连忙行礼。 \"徐太医不必多礼。\"璃月阻止了他,\"本宫来,是想问问父皇的病情。 昨夜本宫已听大哥说了,当真没别的法子了吗?\" 徐瑁之的手顿了一下,药匙里的粉末洒出少许。 他叹了口气:\"公主既已知道,老朽也就不隐瞒了。 陛下心脉受损多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了...\" \"父皇...还有多久?\"璃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或许...两个月。\" 璃月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点了点头: \"本宫明白了,从今日起,父皇的汤药由本宫亲自侍奉。 父皇今早的汤药喝得艰难,那味道太过刺激,父皇委实受不住。 还请徐太医将方子改一下,换温和些的药剂,每日将药方送到明月宫,本宫会亲自煎药。\" 徐瑁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朽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璃月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煎药,然后带着念儿去养心殿。 没几日,她便学会了所有照顾病人的技巧,如何按摩缓解疼痛,如何调配药膳增加食欲,甚至学会了针灸,以减轻慕倾羽的胸闷。 日子一日一日过得很快,璃月心里却盼着这般光景能流逝得慢些。 这日一早,璃月抱着念儿走进养心殿,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父皇,今日念儿背了《千字文》呢!\" 慕倾羽靠在床头,脸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却还是笑着伸出手: \"来,念儿,快背给父皇听听!\" 念儿一下地便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 背到一半突然卡了壳,小脸皱成一团。 璃月正要提醒,却见慕倾羽已经接上了下一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父皇记性真好!\"璃月惊喜道,\"连幼时学的《千字文》都记得这么清楚。\" 慕倾羽轻咳两声,摸了摸念儿的脑袋: \"朕年轻时可是过目不忘,现在老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璃月立刻上前,熟练地为他拍背顺气,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父皇含服这个,能止咳。\" 慕倾羽含下药丸,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又是何药,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嘛!\"璃月笑着给他递上一块蜜饯,\"这是念儿都知道的道理,是不是啊?...\" 璃月对念儿逗乐般地问道。 念儿立刻挺起小胸膛: \"嗯!念儿不怕苦药!上回念儿好烫,阿姐说,喝了药才能好起来。 念儿乖乖喝了好多药呢!\" 念儿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仿佛那药碗有脸盆那般大。 慕倾羽看着这一大一小,身子再虚弱,亦没有半点不悦,眼里满是柔软。 他伸手将念儿搂进怀里,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璃月看在眼里,心如刀绞,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轻轻将念儿抱开: \"念儿,父皇累了,咱们先去给父皇准备早膳,让父皇歇会儿好不好?\" \"好!念儿要帮阿姐做父皇最爱吃的莲子羹!\" 念儿欢快地跑出去,完全没注意到慕倾羽痛苦的表情。 等念儿跑远,璃月才转身,发现慕倾羽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 她轻手轻脚地为他盖好被子,手指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腕,脉搏虚弱得几乎摸不到一般。 \"父皇先歇息片刻,孩儿去传早膳。\"她轻声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走出殿门,璃月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廊柱深深喘息。 她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流下来。不能哭,至少在父亲面前绝对不能! 过了一会儿,璃月将准备好的早膳端进了殿。 慕倾羽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璃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劝他多吃,而是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杏仁酪: \"父皇尝尝这个,孩儿新学的法子,不甜不腻,最是养胃。\" 慕倾羽惊讶地看着她:\"你何时学会做这个了?\" \"昨儿夜里跟御膳房的嬷嬷学的。\"璃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父皇尝尝可还合口味?\" 慕倾羽张口含住,慢慢品着。 杏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不甜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却丝毫不显苦涩。 \"好喝!\"他由衷地赞叹,\"月儿手艺见长啊。\" 璃月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父皇多喝些。孩儿问过徐太医,这个最是滋补,比那些苦药强多了。\" 慕倾羽微笑着,将这杏仁酪一口一口含进嘴里,他平生尝尽御膳房的珍馐,却都不及这一碗杏仁酪美味。 第436章 诀别之时 就这样,日复一日,璃月用尽一切办法让慕倾羽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药。 她学会了所有能缓解病痛的方法,甚至翻阅医书,做各种药膳给慕倾羽调理。 可慕倾羽的精神,还是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 一个月后的清晨,慕倾羽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能下床走几步。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梨花,忽然说:\"月儿,陪为父下盘棋吧。\" 璃月心头一紧,她这段日子翻了不少医书,此刻,回光返照四个字如重锤一般击中了她的心脏。 但她只是笑着摆好棋盘:\"父皇可要让着孩儿些。\" 那盘棋下了很久,慕倾羽赢得很轻松。 他笑着摇头:\"月儿棋艺似是退步了。\" \"是父皇的棋艺太精湛了。\"璃月收拾棋子时,故意撒了几个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趁机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傍晚时,慕倾羽突然咳血昏迷。 璃月守在床前,看着太医们忙进忙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公主...\"徐瑁之见到璃月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了。\"璃月打断他,\"快去照看父皇吧。\" 徐瑁之深深地叹了口气:“老朽方才给陛下用了药,陛下正醒着,唤公主近前说话。” 璃月的心上仿佛瞬间压了巨石一般,令她沉重地喘不过气,连步子都沉重地迈不开。 “知道了,本宫这就去。” 璃月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脚下的步子还是止不住有些虚浮踉跄。 慕倾羽安静地躺在龙榻上,虚弱地闭着眼。 天色暗了下来,殿中烛火明亮。 璃月独自跪在慕倾羽床前,握着他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刚进宫时,这只手曾经在母亲的妆台前为她梳头簪发。在她从北宸回来受尽委屈时,亦是这只手将她扶起,给她温暖,护她周全。 如今,这只手冰冷得令她心碎。 璃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滴在了慕倾羽的手背上。 似是感受到手背上的清凉,慕倾羽缓缓地睁开了眼。 “月儿...”他目光清明,吃力地抬手,抚上璃月的脸:\"傻孩子,哭什么...\" 璃月慌忙擦泪,强挤出一个笑容:\"父皇醒了?孩儿去叫太医...\" \"不必。\"慕倾羽拉住她,\"陪为父说会儿话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 \"月儿,父皇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母亲。 如今你尚未出嫁,为父又不得不撒手,想来,真怕无颜去见你母亲。\" \"父皇别说了...\"璃月摇头,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涌出。 “傻孩子,别哭啊!”慕倾羽忙宽慰,“现下可不是哭的时候,为父尚能撑几个时辰,该交代的话尚未与你交代呢。” 璃月闻言忙收住情绪:“孩儿不哭,父皇请说,孩儿听着呢。” 慕倾羽微微笑了笑:“这才对嘛!...”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女儿: “你今日这一身太素了,快换一身!” 说着,慕倾羽指了指不远处的案几,上面的托盘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金丝绣制的嫁衣,还有缀满珠翠的凤冠。 璃月惊讶地看了慕倾羽一眼,却未等她张口,慕倾羽便催道: “愣着做什么,先去将衣服换上,再与朕说话!” 虽很突然,但璃月心领神会,便很快将嫁衣换在了身上。 慕倾羽看着女儿一身喜气的娇艳模样,眼神里透出欣喜和满意。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个锦囊,颤抖着递给璃月。 璃月接过,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白玉发钗,钗头雕着并蒂莲。 \"这是当年为父出宫赈灾的路上得的,不甚贵重,却很合你娘亲戴。 为父当年迫于情势将她禁足明月宫,她身子不好,却留她一人独自待产,心里很是愧疚。 便想着回宫后,拿这只钗向她赔罪,却没想到,待为父回宫时,明月宫只剩灰烬瓦砾,而你娘...\" “父皇...”璃月听着当年的往事,动容地看着慕倾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慕倾羽示意璃月靠近自己,将这支并蒂莲白玉发钗插在了她的发间。 “好看!...为父当年未能送出的发钗,你替你娘戴上,权当你娘看着你出嫁!” 慕倾羽此刻的眉宇间,欣喜又感慨。 “出嫁?...”亲耳听到这两个字,璃月还是有些意外。 她虽答应了去北宸,可这段时日一直专心侍疾,根本没花心思在这件事上。 “嗯,为父早让你大哥准备你出嫁的事宜,车驾与随行的仪仗都已备妥,你的行装也命明月宫上下打点妥当了。 宸国太子现下应该已经在等着你出发了。 月儿,你这便带上念儿启程,随他去北宸吧。” 璃月闻言,震惊的表情无以复加,想着自己即刻便要离开慕倾羽,终于忍不住扑向慕倾羽的怀里失声痛哭。 “父皇,孩儿舍不得您,孩儿想伴着父皇,求父皇莫赶月儿走!...” 慕倾羽的眼神里透着哀戚,却没半点泪意,许是此生早该泪尽,又似是撑着最后的力气与璃月好好告别,安抚她的情绪。 “傻孩子,为父最多能撑到明日天明,丧钟一响,你便要留在宫中守孝三载。 若不能看着你出嫁,为父如何能安心瞑目,又有何脸面去见你娘亲? 乖,你须尽快启程,连夜离开上京,切莫挂念为父。 人固有一死,哪儿有什么千秋万岁?为父亦不能免。 有月儿伴在身边这些年,为父很是欣慰,于愿足矣,已了无遗憾。 此番便是去与你娘团聚,为父无怨无惧,心里委实欢喜...” “父皇!!...” 这些诀别之语,句句都在割着璃月的心,她再也听不下去,哽咽地泣不成声。 “父皇病重若此...孩儿却披着嫁衣出阁,孩儿不孝!!...” “莫要说这样的傻话,你此生幸福安乐,才是对为父的孝顺。 你此去北宸要照顾好自己和念儿,日后为父不在身边,凡事要坚强,学着为人妻人母。 若是真的遇到难处,也莫要硬撑,记得修书告知你大哥,他会尽力帮你的。” “孩儿记下了!...” 璃月趴在慕倾羽的怀里,眼泪似是越涌越多,一时如何也止不住。 慕倾羽颤抖着解下身上的香囊,递到璃月面前。 璃月闻见那股熟悉的香味,终于止住哭泣抬起头。 “月儿喜欢为父身上的药香,这个给你。 还有这个....” 慕倾羽似又想起什么重要之物,从怀里掏出一块宝贝。 “这是朕贴身戴了几十年的九龙玉佩,今日赠你,权当为父日后伴你身侧。” 说着,慕倾羽将玉佩塞进香囊,一并递给璃月。 璃月一时惊讶:“这玉佩太过贵重,乃帝王配饰,孩儿如何配享,父皇该传给大哥才是。” “你大哥登基后不差这些,你是朕的掌珠,如何不配? 朕钦赐之物不可拒!” 慕倾羽恨不能给璃月更多,诀别在即,见璃月推辞,忙不容违逆地说道。 璃月百感交集,刚稍稍收住的眼泪顿时决堤。 “孩儿谢父皇恩赐!...”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装着玉佩的香囊,便崩溃地靠进慕倾羽怀里痛哭失声。 第437章 如此大喜之日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似乎有些沉了,慕倾羽终是不舍地拍了拍尚在怀里痛哭的人。 “好了,莫再哭了,再惹为父伤心,怕真的撑不到你离京了。” 慕倾羽的眼里不知何时染上了泪意,此刻亦极力地压制着情绪。 “时辰不早了,月儿快起身吧。 回宫接上念儿尽快启程!” 璃月闻言不舍地抬头,不敢再哭出声,眼泪却如何也止不住。 她不舍地离开慕倾羽的怀抱,缓缓地起身,将案上的凤冠戴上后,郑重地跪拜在地。 “孩儿不孝,拜别父皇,谢父皇养育教导之恩! 父皇珍重!!...” 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怕再无诉说之机,唯愿珍重。 璃月顿时忍不住哭泣,哽咽地泣不成声。 慕倾羽看着她,挥手道:“好!...朕知。月儿莫念,快去吧!...” 璃月起身,慢慢后退挪动至殿门,终是转身不舍地离开了。 慕倾羽听见璃月在殿门外抑制不住哽咽哭泣的声音,看着已然空荡荡的寝殿,终是止不住两行清泪。 璃月带着念儿和明月宫众人到宫门处时,鸾驾和随行的仪仗队早已等候多时。 夜色掩映之下,只觉得车驾精致豪华,仪仗队的人数委实不少,但璃月委实没有心情关心这些。 虽是星夜启程,于乾国而言却是公主出嫁,该有的礼仪与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璃月此刻一身华美喜庆,脸上妆容精致,却在强忍着泪意。 司礼官的贺词不绝于耳,如念经一般,她当真是一个字都未听清,她的魂魄尚留在养心殿的病榻之侧,恨不能抽身飞回去。 可她不能,甚至不能在这般场合落泪,于是,面上不止没有半点喜色,整个人如同一具精致的“行尸走肉”。 终于熬到仪式结束,璃月仿佛听见司礼官高喝了一声:“礼成!!...” 宫门前顿时火树银花,烟花、炮仗齐齐冲向云霄,上京城的夜空璀璨如星河。 这般盛景便是昭告天下,婉瑶公主出阁离宫了。 可璃月被这般动静惊醒后,只觉得心里慌乱。 她就要离开皇宫,离开大乾,再也见不到父亲,甚至,不知此生还有无回故国之时。 她一时环顾四周,眼神里却是不尽的迷茫。 忽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月儿,上车驾吧!” 这只手修长清瘦,和慕倾羽一样透着冷白的肤色。 璃月想起了方才在养心殿握着的那只手,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抬眼见到的,却是司景煜在对她微笑着。 “景煜哥哥!...” 璃月现下见到司景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从那夜宴席后,她整日往返于养心殿和明月宫,这两个月来,委实一眼未见过他。 虽正式的大婚需到北宸后再举行,但她是远嫁,中间隔着几个月的行程,此时出阁的流程已然算是婚礼的部分仪式了。 如此大喜之日,璃月非但没有丝毫的喜色,眼里尽是泪意。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妥,忙拼命地吸了吸鼻子: “景煜哥哥,对不住,我...” “何故道歉?...”司景煜一脸和悦道,“我知你刚拜别陛下,也知你这两个月日日都在陛下寝殿侍疾。 你此刻惦念陛下,伤心难过自是寻常。” 璃月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我今日委实笑不出来,见谅!” “无妨,月儿无需对孤计较这些。”说着,司景煜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陛下病重,病情事关国本。既然未对外公开,孤一个客居宫中的外臣,更是不便前去打扰。 但想来,陛下将月儿交托于孤,定然是放心的。 所以,从今日起,月儿亦要安心地与孤在一处。” 司景煜看着与璃月紧握的手: “孤此生会尽力爱你护你,也请月儿莫要轻易松开握紧孤的手,可好?” “嗯!...”璃月郑重地点了点头,连日来的伤心,似是被眼前的温暖冲散了几分。 “时辰不早了,快上车驾吧!...” 司景煜贴心地将璃月扶进鸾驾,又将念儿抱着送了进去。 春华贴身侍候着,也跟着坐进了鸾驾。 司景煜将人安顿好便上了前方的车驾。 车驾终于启程前行,璃月掀开窗帘,不舍地看着大乾皇宫,直到远地再也看不见,才安坐回软座上。 ...... 此刻,养心殿外殿跪着众位嫔妃,殿外跪满了朝臣,慕凌岳则守在内殿龙榻边。 慕倾羽的病情此刻才算昭告天下,已然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虚弱至极,却勉力地睁开眼,对着慕凌岳: “月儿可出宫,到何处了?...” “方才守卫发来讯息,已到了城门处,说话就出城了。” 慕凌岳靠近他,轻轻回道,眼里满是焦灼与伤感。 “那就好...”慕倾羽安心道。 未过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 “吩咐你办的事,可办妥了?...” 第438章 悲伤与希冀 “父皇放心,孩儿都已办妥。 昀母妃的棺椁已移入帝陵。只是...” 慕凌岳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为难的模样。 “莫忧,朕入葬时朝臣们若有微词,便将昀儿的棺椁撤了,将她的尸骨敛入朕的棺椁。”慕倾羽宽慰道。 “这...如何使得,不妥吧?...”慕凌岳惊了一下。 “有何不妥?数月之后,不过都是一堆枯骨,如此这般正好。 朕曾答应过昀儿,要生同衾、死同椁。 生前未能如愿,死后万不可再对她食言了。” 慕倾羽气息微弱、语气平静,似乎在说着“他今日都吃了什么”一般平常。 可慕凌岳听了却万分动容,眼里不禁染上泪意。 “父皇...” 慕倾虚弱地瞥了他一眼,却微微笑了。 “月儿方才在这儿哭了许久,她远嫁年纪又小,不舍为父也就罢了。 这会儿,你也要哭不成?...” 慕凌岳忙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让父皇见笑了,孩儿亦不愿离开父皇。” “都这个时候了,莫与为父说这些没用的了。 月儿远嫁,日后若有难处,你须照拂一二。 为父的子女中,唯独与你相处最多。 不过,你委实没让为父失望,将来定比为父强干。 大乾的江山社稷便交给你了,你定要好生担着。” 依旧是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嘱托,慕凌岳听着却顿时绷不住了,流着泪哽咽回道: “是!...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慕倾羽的精神越来越差,气息也愈发微弱。 他见慕凌岳禁不住为自己伤心哭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安慰道: “岳儿莫要伤怀,为父累了,此番了无牵挂地歇息,很是开心。 为父终于...能与昀儿...团聚了...” 慕倾羽的声音越来越弱,终究没了气息。 慕凌岳眼看着父亲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动静,一时惊得无措。 “父皇!...父皇!!...” 他颤抖着手靠近试探鼻息,终于惶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而后哀伤绝望地大呼: “陛下驾崩!!...” “陛下啊!!...” “呜!!......” 一时养心殿内外哀嚎之声震天,哀恸的哭声迅速传遍整个皇宫。 养心殿前白幡飘荡,宫人们跪了一地。 龙榻上,慕倾羽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此时晨光已亮,璃月的车驾和仪仗队出了城门,刚行出数十丈远。 “咣!!...咣!!...” 城内忽然传出钟声,悠远地飘入璃月的耳中。 她忽然惊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忙惊呼:“停车!...” 璃月从鸾驾上一跃而下,可透过远处的城墙却什么也瞧不见,只有钟声不绝于耳,一声一声如同催命一般。 钟声九响过后,璃月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父皇!!...父皇驾崩了!....” 璃月顿时痛哭失声,不能自已。 她 跌坐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方才九声丧钟如利刃般声声刺入她的心脏。 初升的朝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尽她此刻深陷的无边黑暗。 \"公主!...\" 春华和随行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璃月推开众人,踉跄着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凤冠珠钗在奔跑中散落,华贵的嫁衣被路边荆棘勾出裂痕。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跑着,仿佛这样就能追回什么。 \"父皇...等等月儿!...\" 她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喊,脚下慌乱猛然跌倒,双脚被碎石磨出血痕却全然不顾。 突然,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城门前。 守城侍卫此时已经换上素缟,宫墙内隐约传来哀乐声。 璃月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断裂渗出鲜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不!...我刚走父皇便去了...我要去送父皇!\" 她颤抖着摇头,青丝散乱黏在泪痕斑驳的脸上。 司景煜听见钟声便追了过来,见璃月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般蜷缩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月儿...\"他下马轻唤,伸手扶住了她。 \"景煜哥哥!...\"璃月眼里满是绝望,\"我要回去!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我想要送父皇!\" 璃月痛哭不已,挣扎着要起身,双腿却因悲痛而脱力无法支撑。 司景煜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在怀中,沉声道: \"月儿你冷静些!...陛下已崩,想必临终唯愿你终身有靠。 你此刻回去,叫陛下如何能安心瞑目?\" 璃月闻言渐渐不再挣扎,只是绝望地痛哭着。 “月儿,你切莫伤心过度失了方寸。 陛下在天之灵见到你这般会不安的。”司景煜安慰道。 “我知父皇疼我,可我却连替父皇送终都不能,我实在不孝。 想来,父皇盼我幸福喜乐、平安顺遂,若看我这般哭丧着脸,定会伤心难过的。” 璃月缓缓地脱去华美的嫁衣,摘去头顶的凤冠,一身素衣朝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 抬起头时,她擦干泪水,竟真的扬起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哭声更令人心碎,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倔强不肯凋零的叶子。 司景煜将一件素白披风轻轻裹在璃月肩头,扶着她向车驾走去。 璃月纤瘦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远处宫墙内传来的哀乐声渐渐微弱,仿佛连上天都在为这对父女的离别而悲戚。 \"走吧。\"璃月轻声道。 她最后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晨光中巍峨的宫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景煜哥哥。\"璃月回过头,突然开口,\"父皇应该已经和娘亲团聚了吧?...\" 司景煜看着她强忍悲痛的模样,轻声道:\"嗯,想必陛下走得定然平静安祥。\" 他仔细将璃月扶进车驾。 车驾外,初夏的阳光越来越烈。道路两旁的麦田泛着金色的波浪,远处山峦起伏绵延。 璃月怔怔望着这片慕倾羽曾经守护的河山,突然听见念儿在梦中呓语:\"父皇...念儿给您揉揉...\" 她将熟睡的小肉团搂得更紧了些,发间白玉并蒂莲发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路漫漫,北宸的风雪不知是否凌冽更胜从前。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车壁上。 司景煜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别样的坚韧。 慕倾羽用生命最后的时光,为女儿铺就了通往北宸的路。而现在,轮到他来守护和璃月来之不易的未来了。 马车一路向北,载着璃月的悲伤与希冀,驶向那个既有未知风雪,也有崭新可能的远方。 第439章 异样的眼光 两个月后,司景煜和璃月的车驾终于进了炎阳城。 北宸应该早就接到他们何时抵达的讯息,此番是他们的太子迎回未来的太子妃。 但车驾进城门时很安静,璃月掀开窗帘,并没有预期的百官相迎的场景。 甚至入城后,街道两边竟然有百姓对着璃月的鸾驾指指点点。 璃月不解,不过,回想她第一次来和亲时,宸国对她也没有多热情,她便没再多想。 过了一会儿,车驾进了皇宫。 璃月对北宸皇宫并不陌生,故地重临,她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当初离开时伤心决绝,没想到三年后,她又回到了此地,而且这一次,怕是不能轻易再回大乾了。 司景煜带着她进入大殿,一起跟着的,还有春华带着念儿。 进城时无人迎接,此时殿上文武百官林立,算是正式地相迎吧。 但璃月进殿后感受到向自己射来的异样眼光时,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她想起进城后,车驾外亦是这般奇怪的眼光。 未等她细想,大殿御座上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太子去乾国这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璃月抬头看了一眼司战野,他明显苍老不少,已年近古稀,但精神尚好。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璃月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两人分别向司战野行了礼,春华带着念儿亦跟着行了一礼。 “璃月丫头,你总算还是回来了。 三年前,你可是连辞都未向朕辞一声,就跑了啊。” 司战野见司景煜将璃月安然地带回来,似是很高兴,甚至有些喜出望外,一见面便笑着调侃道。 “让陛下见笑了,当初委实事态紧急。” 璃月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事态紧急?...何事这么急?莫不是与太子闹别扭,吵了一架就气得连夜跑了? 怪不得太子巴巴地赶去乾国,待了这么久也未回。 朕且担心,这小子若迎不回媳妇便不回来了呢!” 司战野玩笑话说得正欢,羞得璃月一时脸都红了。 司景煜忙缓解尴尬,拱手回道: “是儿臣让父皇忧心了,儿臣只是与公主有些误会。 此番去乾国幸不辱命,请父皇做主,择吉日替儿臣与公主完婚!” 说这番话时,司景煜平静的外表终究掩饰不住喜悦。 “好!既然回来了,此事便不必急于一时。 朕命钦天监好生择一个黄道吉日,我大宸太子大婚,自是草率不得!” 司战野满脸喜色,只等着未来儿媳过门儿了。 “陛下且慢!...”忽然,一名大臣出列道。 “左相有何意见啊?...”司战野意外地问。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的婚事,关乎大宸社稷和国本,的确不可有半点草率,尤其是太子正妃的人选。” 左丞相义正言辞地说了一通。 “太子妃人选?...与乾国的婚约五年前便定下了,举国皆知太子正妃乃乾国婉瑶公主,左相此言到底何意?” 司战野不解地问,面上颇有些不耐烦。 “陛下,我大宸储君的正妃乃未来一国之母,自当以德行为先。 所以,太子殿下怎可娶一位德行有亏,甚至已失了贞洁清白的女子为正妃? 据臣所知,婉瑶公主返回乾国,已然失了清白,甚至未婚先孕,珠胎暗结生过孩子。 乾国将这样的女子嫁给我大宸太子,简直是对我大宸国的折辱。 若殿下与这样的女子成婚,岂不是成了举国百姓的笑柄? 还请陛下三思啊!” 左丞相不厌其烦、有理有据地述说了一通,司战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景煜与璃月被逼无奈度过的那一晚,司景煜去乾国之前,早就向他坦白过。 至于乾国传出的,关于璃月的风言风语,他似乎也有所耳闻。 此番看司景煜好好地将璃月带了回来,即便谣言都是真的,那璃月的清白便是他儿子夺得,璃月所生的孩子自然就是他的皇孙。 可这般思量,他如何能在朝堂上明说,皇室的脸面,自是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司战野便打哈哈道: “这些荒谬的闲言碎语,爱卿是从何处听来的?简直荒唐透顶! 我大宸朝堂是治国理政之地,何时成了市井街头嚼舌根的地方了?” 可左丞相今日似乎早有准备,根本不打算随意放过。 “启禀陛下,婉瑶公主私德有亏的事,在乾国早已闹得人尽皆知。 无风不起浪,此事既已传到了大宸,陛下需明查,万不可随意放过啊!” 司战野正想发火训斥左相,朝堂上一众朝臣皆跪了下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 璃月看着瞬间跪了一地的人群,心慌的同时,终于明白今日从入城后,这一路对着自己异样的眼光,到底从何而来了。 司景煜也觉得很意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朝臣们口中听说的事,无非是乾国上京城的一首童谣,如何就这么快便传到了炎阳城,甚至璃月一到,便直接闹上了朝堂? 说起来,那首散播谣言的童谣,有一句正是影射自己的。 但此刻朝上众臣,显然是将谣言所指的信息都筛选过了。 他们打着维护大宸尊严脸面的旗号,实则分明在欺辱针对璃月。 司景煜一时尚未想好应对之策,且看司战野与这一众朝臣对峙后的结果再说吧。 第440章 胡乱质疑 “那依左相的意思,朕该如何查起? 谣言之事多半子虚乌有,难不成即刻将公主送还乾国,无故退婚?”司战野质问道。 “自然得有充分的缘由。” 左丞相忙回道,他瞥了一眼璃月身后,见念儿正躲在春华怀里,有些怯怯的,顿时眼神一亮。 “启禀陛下,公主上殿觐见却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微臣瞧着,眉眼与公主颇有几分相似。 看来,公主若解释不清这个孩童的身份,那乾国所传之流言,多半不虚啊。” 左丞相又咄咄逼人地看向了念儿,璃月心里一阵紧张与屈辱。 她生怕念儿受到伤害,可他乾国皇子的身份自从随着自己离开大乾,便已被隐去了。 虽然念儿身上流着司景煜的血,可眼下,委实没法儿名正言顺地拥有宸国皇嗣的身份。 可情势所迫,璃月又不得不解释,心里一急,便想随意编个缘由,说念儿是她们在路上救下的孤儿。 她正想张口,司景煜却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什么都别说。 璃月心里正惊慌无措,却听见司景煜对司战野道: “启禀父皇,这个孩子是儿臣的亲生儿子。” 此语一出,满殿哗然。 司战野虽心里有些数,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司景煜会在大殿上,公然地认儿子。 他一时惊得瞪大眼睛问道:“煜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何时冒出来这么一个儿子?” “孩儿已近而立,良娣与孩儿成婚多年尚未有所出。 孩儿心里着急,求子心切便在宫外养了外室。 这便是那外室所生的孩子,此前孩儿尚未大婚,为名声计,便未将孩子接回宫中。 如今公主已至,想来孩儿不日便会与公主成婚。 这孩子的生母又不幸染疾离世,孩儿便将这孩子一并接进了宫中。” 璃月听司景煜这一番解释,简直惊得连气都忘了喘。 司战野亦是惊得目瞪口呆:“你所言...皆属实?事关皇嗣血脉,你确定这是你的亲生儿子?...” “孩儿自是确定,岂会乱认子嗣?”司景煜没有任何迟疑地回道,语气很是坚定。 “良娣无所出,你着急子嗣,再纳侧妃便是。 养外室?...如此,于我皇室名声倒无损了?...”司战野简直连问题都问不利索了。 “孩儿尚未大婚,便为子嗣已娶了侧妃。 可上天不佑,竟连一子半女都未赐,可见孩儿当年守孝期间娶侧妃,实在于礼不合。 不仅伤了乾国的颜面,甚至触怒了上苍。 可孩儿年近而立却尚无子嗣,于普通百姓家亦是大不孝,何况孩儿身为储君,自是为子嗣忧心不已。 若不顾礼法,孝期未满且尚未娶正妻,再肆意纳妾室,孩儿自是声名扫地,恐更要惹怒上苍,降下罪业。 所以,孩儿才出此下策。如今,这孩子的生母已逝,公主又不日将与孩儿大婚,正好以嫡母的身份将这孩子认为亲子,还请父皇允准。” 司战野听了这一大通解释,脑子委实有些懵。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些怕都是司景煜的托词,管他说得真真假假,他的皇孙要紧。 于是,他便爽快回道: “既然如此,只要公主没有异议,此事太子自己看着办便是。” 璃月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乱撞的石头终于安生了一些。 可此事绝没那么容易过去,果然,左相准备了一车的话。 “陛下三思啊!皇嗣何等重要,怎可只凭殿下几句话,便认定这个孩子的身份? 万一这孩子身世有异议,岂不是混淆了皇家血脉?” “左相何意?!...”司景煜顿时生出怒意,“孤今日自从进了这大殿,左相便未给孤一丝好脸色。 左相方才的质疑岂不是在说,孤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清。 孤的儿子血统若有异,孤竟不知,左相分明在侮辱孤。 左相公然犯上,眼里可还有父皇?!...” “殿下言重了!老臣一心为社稷考量,绝无半点私心。 事关皇嗣,谨慎一些总是应该的嘛!” 左丞相被司景煜怼得有些发怵,忙解释道。 “哦?!...”司景煜闻言,将念儿抱了起来。 “父皇尚未发话,左相倒是心忧天下,操了不少心。 那依左相的意思,到底该如何谨慎? 孤的儿子生得明明像是照着孤刻出来的一般,左相再不放心,难不成要盯着孤‘滴血认亲’给你看?” 司景煜一番话满是揶揄嘲讽,噎得左丞相一时没了话。 “好了!...”司战野见状,不悦地出声震住了心有不甘的左丞相,和一众反对立璃月为太子妃的朝臣。 “朕都这把年纪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正经皇孙。 众位要是再胡乱质疑议论,休怪朕不讲情面!” 殿上一时安静下来,司景煜闻言忙跪地谢恩: “谢父皇允准孩儿认子!...” 念儿的身份就这么惊险又意外地定了下来。 璃月有些恍惚且难以置信的感觉,似乎司景煜已完全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如今的他,在朝中早已无人敢小觑,司战野也对他十分倚重信任,才能这般容易地,便给了念儿正式的身份,且未让这小东西受一点委屈。 “好了,今日朝会够长,朕乏了,就到这儿吧! 太子,赶紧带公主与朕的小皇孙回后宫安置。” “儿臣遵旨!” 司景煜行礼回应时,嘴角划出淡淡的弧度。 司战野观今日那些一起向璃月发难的朝臣们,此时一个个神情肃穆,似乎心里很是不甘,忙见好就收地,直接散了朝会。 司景煜忙带着璃月一行人,先行退出了大殿。 念儿方才一直躲在春华怀里,而后又被司景煜抱了起来。 他虽不是怯场的性子,可突然进了异国皇宫,大殿上立着这么多人,而坐在大殿正中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父皇,所以方才一声不吭,念儿一直觉得很紧张。 殿上的人唇枪舌剑地说了许多话,他虽听不大明白,但直觉对他没有一点善意。 这会儿,他被司景煜抱出殿外,一时放松下来,小嘴便撇不住,顿时哭了出来。 “念儿怕!...念儿要回家!...念儿要父皇!...哇!...” 第441章 白日见了鬼 念儿哭着要慕倾羽,让璃月一时心酸地涌出了泪。 她心疼地将念儿抱了过来,摸着他的小脑袋哄道: “念儿乖,父皇离咱们很远很远,以后念儿就跟阿姐在一处了。 念儿乖乖的,父皇在天上一直看着念儿,才会开心啊! 念儿若是哭,父皇见了会心痛的。念儿最怕父皇痛了,对不对?...” “嗯!...”念儿止住了哭泣,璃月一番安抚,他才没那么害怕。 “可是阿姐,父皇为什么在天上看念儿,念儿怎么看不见父皇?...” 念儿好奇地仰起脑袋,对着天空,眯着眼睛问道。 他那日一早坐上车驾出城,很快便犯困睡着了,并没有瞧见璃月的哀伤。 这么小的孩子,尚且不懂亲人的故去意味着什么。 璃月强忍着眼泪,将他的小脑袋埋进自己的肩窝。 “父皇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现在是白天,自然看不见。 等晚上星星都出来了,阿姐再带念儿看,好不好?...” “好!...”念儿乖巧地点了一下小脑袋。 “月儿,咱们路上颠簸了这么久的日子,你和念儿定是累了。 咱们先回宫安置吧。”司景煜抚着璃月的后背安慰道。 璃月吸了吸鼻子,尽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便随司景煜进了后宫。 她和司景煜尚未成婚,尚且不能住进东宫。 不过宸国皇宫地界广阔,宫院众多,她当年住的毓秀宫早已被打扫整理妥当,司景煜便打算先送璃月和念儿去毓秀宫安置。 刚到宸国便经历了朝堂风波,璃月此时的心情委实有些沮丧。 她刚丧父,方才在朝上被众人这般质疑侮辱,她心里委实不是滋味。 可她眼下已不比在大乾,那个爱她、宠她、护她无度的父亲,已然永远离开了她,璃月心里不由地生出凄凉之感。 “今日朝上之事,月儿莫要放在心上。 孤也不知那帮朝臣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一般。 不过,好歹父皇是护着咱们的,念儿也算有了正式的名分。 今日的事,左右算是过去了,你莫再多想,回宫安顿后好生歇息才是。” 司景煜见璃月一路都不说话,显见得因方才受了委屈而兴致不高,便温柔地安慰。 璃月对他微微笑了笑: “不会,只是方才刚到便受了这些,我似乎一点也不受欢迎啊。 多亏了景煜哥哥,还有陛下,不然,月儿今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收场呢。” 司景煜笑着温柔道:“无需言谢,这些都是孤应该做的。 若孤不能护你们母子周全,又何必将你们接来受苦? 月儿且放宽心,孤今日看来,父皇对你这个未来儿媳很是满意,想必日后少不了恩宠赏赐。” “真的吗?!...陛下喜欢我?...”璃月方才在殿上心里很紧张,并没在意那么多。 她之前在北宸皇宫的那段日子,可从没惧过司战野,生气时冲撞一二亦无不可。 可司战野一直礼遇有加,从没对璃月有过半点为难,虽一早听说他性格暴戾,但璃月觉得他对自己倒算爽朗宽厚。 璃月心里,也一直拿司战野当成敬重的长辈。 如今看来,司战野应当算是她在北宸的善缘了。 “当然是真!...”司景煜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谁让...月儿肚子争气,给父皇诞下了皇孙!” “莫要胡说!...”璃月被调笑得羞红了脸,虽四下无人,这件事可不宜拿来玩笑。 “景煜哥哥竟好意思取笑月儿,若没你做下的好事,今日如何能有这些麻烦? 念儿可是你的外室所生,与本宫何干?...” 璃月忙用他方才在朝上说的话,怼了回去。 “是是是!...都是孤的错。”司景煜忙赔笑道,“这不就将月儿接来,打算用孤的一辈子赔给月儿嘛?!” “这还差不多!...”璃月这才满意地转身,继续前行,“看在景煜哥哥一片诚意的份上,月儿便原谅啦!” “......” 两人边走边笑着,春华带着念儿和一众人跟在后边,气氛很是欢愉。 正笑闹间,似乎有人挡住了去路。 “臣妾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司景煜抬眼,顿时意外,委实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 “良娣?!...” 司景煜惊讶地看着申凌雪,分别数月,此刻猛然见到她,仿佛白日见了鬼一般。 “良娣怎会在此?...” “臣妾听闻殿下从乾国回来了,却迟迟等不到殿下回东宫。 一时思念心切,便出宫来迎殿下,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了殿下,还有公主!” 申凌雪满脸堆笑,尤其看向璃月时。但这笑容虽盛,却不见半分明媚,令人瞧着委实能生出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甚至令人有些发怵。 “凌雪见过公主!好久不见,公主别来无恙啊?!”申凌雪忙故作殷勤地向璃月行礼。 璃月自是能感受到她的异样,也明白她对自己绝不会存有善念。 只是她当初离开北宸后,本没再打算回来。 所以这些年,她差不多忘了,司景煜身边还有她这么一个侧妃了。 眼下猛然见到,璃月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委实不想,亦无心情与她过多纠缠。 申凌雪见璃月态度冷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公主此次回来,定是给殿下带来了不少惊喜,只是不知这孩子...” 她故意将目光落在念儿身上,语气充满了试探。 璃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念儿护在身后。 司景煜皱了皱眉,说道: “良娣,念儿是孤的外室所生的孩子,如今公主即将与孤完婚,这孩子便由公主以嫡母的身份认养,父皇今日已认下了这个皇孙。” 申凌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道: “原来如此,那臣妾要恭喜殿下和公主喜得麟儿喽!” 申凌雪还想说什么,司景煜打断道: “良娣今日似是有些清闲,孤和公主还有事,稍后回东宫安置。 如此,便劳烦良娣先回东宫准备一番,等孤回东宫再与良娣叙话如何?” “臣妾遵旨!” 申凌雪只好行礼告退,转身时,眼里顿时闪过一丝阴狠。 第442章 一日也不愿再拖 申凌雪一进到寝殿,便暴怒地将桌上茶盏扫落一地。 侍女们被惊慌地赶出殿外,侍立在外的奴才们听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亦吓得不敢靠近。 申凌雪方才看到司景煜与璃月在一处有说有笑,爱意深浓且十分和睦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得,简直随时要将自己炸开。 司景煜数月前并未告知她去乾国所为何事,临行前只说是为了公务。 后来,她才听说,他是为了挽回和璃月的婚约才远赴乾国的。 这几个月来,她妒火中烧,但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和期待。 也许,司景煜只是为了权位利益,不愿舍弃与乾国的婚约。 又或者,乾国铁了心地要退婚,璃月根本不可能再返回宸国。 可事与愿违,当她一个多月前听说司景煜即将回来,并且带着璃月回宸国完婚时,她的期盼彻底崩塌了。 这段时日,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她怎会甘心闷在寝殿,终日伤感哀怨、坐以待毙? 司景煜不在,她有的是时间与精力,行事比从前方便不少。 申绿如虽死了,申家的军权也已被瓦解,可申凌雪的表哥司景轩依然是大宸的齐王殿下,申家旧部依然遍布宸国朝堂。 申凌雪如何都不会甘心,这些年是她陪在司景煜身边,当年司景煜对她承诺过她想要的权位,她凭什么拱手让给那个,已是残花败柳之身的璃月。 璃月想要顺顺当当地嫁给司景煜,做大宸国的太子妃,简直是白日做梦。 于是,方才朝堂上才有了群臣的极力反对。 可听司景煜方才所言,群臣的反对显然未起作用,所以申凌雪此刻怒火中烧。 发了一通火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看来,她活动的力度还远远不够。不过,她并不是很担心。 以左相为首的一多半朝臣,以往都与申家有瓜葛。 如今申家虽势微了,可若是宸国的褚妃、未来的国母换成一个异邦女子,对他们恐怕没有任何好处。 而申凌雪不同,若她能上位,自然会许那些朝臣们相应的利益和方便,到时候,权位厚禄自然稳当。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殿下早已定下的婚事,会因一个小小的谣言,引来一大半朝臣的反对。 申凌雪想着这些,新的计谋又涌上心头。 她坐在妆台前,镜子里透着自己阴鸷狠毒又狂傲的眼神。 司景煜骗了她,两年多前对她的“不计前嫌”,如今看来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用。 最后,司景煜扳倒了申绿如,如今想过河拆桥,哪儿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申凌雪心里的阴暗与狠厉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她这次,一定要夺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不然,她宁可鱼死网破。 申凌雪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浮想联翩,侍女来报,司景煜宣她去正殿觐见。 她平静地应了一声,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想起身。 突然,她脑中生出异样的想法,觉得自己这般一身周正地去见司景煜很是不妥。 于是,她忙卸下发间的珠翠钗环,只堪堪留了一根素银簪子。 脱去锦袍披帛,只穿着素色的襦裙。 而后,她寻来一小盒药膏,那药膏里有大量的薄荷,味道却很是清淡,闻不见一丝薄荷味。 她不喜薄荷刺激冲鼻的味道,可有段时日她身上起了疹子,很是瘙痒。 她便去太医院,命太医给她配制了这盒药膏。 眼下,这药膏正好派上用场。 申凌雪取了一些,抹在眼下的位置,不一会儿,便被熏得涕泪横流,眼睛看上去又红又肿。 此时的申凌雪,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这才出了寝殿。 司景煜正坐在正殿候着,抬头见到申凌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出了何事,良娣何故如此?...” “臣妾...臣妾自觉德行有亏,遭殿下厌弃。 唯恐殿下再难容下臣妾,一时悲从中来,便不能自持。 臣妾恳请殿下切莫休弃臣妾,臣妾心悦殿下,一心只系在殿下身上,此生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亦心甘情愿。” 申凌雪说着,果真伤心地痛哭起来,此时眼泪如泉涌,怕是方才一番话演绎得很是动情,自己将自己感动地受不住了。 司景煜见状很是头疼,他方才在毓秀宫的时候,已和璃月商量好,此番便是要与申凌雪摊牌的。 可申凌雪突然这副模样,他方才准备好的一车话,顿时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知申凌雪生性狡诈阴狠,不愧是申家的子嗣,可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他唯一的侧妃,朝中支持将她抬做正妃的势力亦不在少数。 可无论申凌雪今日有多难缠,司景煜该说的话,便是一日也不愿再拖了。 “良娣何出此言啊?...孤何时怪罪你德行有亏,至于心生厌弃,想要休弃你,又是从何说起? 良娣快起身坐着,孤今日确要好生与良娣叙谈一番。”司景煜温言道。 “臣妾遵旨!...” 申凌雪似弱柳扶风一般地起身,坐到了大殿一侧的座椅上。 “良娣嫁于孤三年有余,这三年多来尽心尽力,即便曾行差踏错,也早已将功折罪了。 孤对良娣甚是满意,这便不与良娣兜圈子了。 孤与良娣成婚这么久,从未行过夫妻之礼,良娣至今仍是完璧。 如今月儿不计前嫌,从乾国返回,以公主之尊嫁于孤为正妻。 良娣心志甚高,孤委实不想再继续耽误良娣。 如果良娣愿意,孤可以与良娣和离,而后为补偿良娣,孤会替良娣安排一门绝好的姻缘,自是皇族或公卿之家的当家正妻,荣华尊荣不绝。 此外,孤再赠良娣一笔丰厚的嫁妆,不知良娣意下如何?” 司景煜一边对人安抚着,一边说着不软不硬的话。 申凌雪这个女人,他本就没打算放在身边多久。 从前是情势所迫,后来需靠她铲除申绿如。 申绿如倒后,他本想先解除了与她的夫妻之名,再向乾国提大婚的事。 却未曾想,乾国先送来了退婚书,他这才打破原先的计划,仓促地去了乾国。 如今,他和璃月即将成婚,这个女人必须送离身边,自是越快越好。 司景煜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足够丰厚,对自己对她都好。 可他委实小看了申凌雪,只见申凌雪忙跪倒在地,一副比方才进殿时伤心百倍的模样。 “臣妾不愿!!...臣妾方才说了,臣妾一心只在殿下身上,无论殿下给臣妾寻多好的婚事,给臣妾多丰厚的嫁妆,臣妾都不愿和离! 有道是,烈女不嫁二夫,更何况臣妾出身世家大族。 殿下若逼迫臣妾,臣妾唯有撞死在殿下面前,以死明志!...” 第443章 第一次踏足 申凌雪一番痛哭流涕地表白,直接让司景煜措手不及。 他这般诚意地与她好生商谈,她竟然直接表演起了“贞洁烈女”。 司景煜自是清楚申凌雪的真正目的,她申家若真能养出什么贞洁烈女,反倒令人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良娣这又是何必呢?...”司景煜面上显出不悦,语气也硬了几分。 “若孤出身平平,甚至只是个市井小民,良娣又何曾会多瞧孤一眼? 良娣心知孤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孤也知良娣在意的是尊荣权位。 可孤的正妃绝不可能是一个,孤根本无意的女子。 良娣又何必无谓地纠缠?难道是嫌孤方才开出的条件不够诚意? 良娣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孤一定尽量满足。” 司景煜尽量耐着性子,只想尽快地解决问题,并不想与申凌雪随意撕破脸。 过去的两年,他确实在利用她,但良心上对她并无愧疚。 她在寿宴上对他和璃月下的黑手,他从未对她挑明,她害死田美人,坏事做尽。 而司景煜只是利用申凌雪的秉性,引诱她对申绿如倒戈,实在算不上什么报复。 更何况,他现在还要对她许下重利,只是换取与她再无瓜葛。 但这一切,看在申凌雪的眼里,却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司景煜敢骗她利用她,如今达到目的便想将她一脚踢开,简直是妄想。 她眼下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会离开司景煜,她凭什么苦心经营多年,却换来被抛弃再嫁的结果。 虽然她当初进宫亦是被逼无奈,深知自己只是一枚,被安插在司景煜身边的棋子。 但她心里的目标很明确,愿意冒险进宫,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太子妃,最后坐上凤位。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司景煜的身边。 申凌雪继续表现得伤心欲绝、悲戚难当。 “臣妾没有任何要求,这些年蒙殿下不弃,真心相待,臣妾十分感念。 若说臣妾有什么要求,便是只想伴在殿下身侧。 臣妾与殿下有夫妻之名,便于愿足矣,求殿下成全!” 说着,申凌雪欺身长磕在地,那深情、虔诚又动容的模样,见之委实令人感动且心碎。 可那般情景只是看在旁人眼里,司景煜看着她故作卑微的身影,心里只觉得烦躁厌弃,可面上却不能表露。 璃月现在被立为太子妃正遭群臣的反对,今日殿上的事虽暂时压了下来,可大婚前,他委实不宜闹出大的动静,尤其是与申凌雪和离这样的事。 申凌雪佯装哭得伤心,她似是看出了司景煜的犹豫迟疑,便趁势想要扳回眼前的局面。 她突然起身对着司景煜伤心道: “若殿下不能成全,倒也不必为难。 臣妾这便了结殿下心头的烦忧,这就去了,殿下珍重!...” 说着,申凌雪便突然起身,愤然向身侧最近的廊柱撞去。 一声闷响,人便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司景煜惊得,心似漏跳了一拍。 “快!...快将良娣扶回寝殿,宣太医!...” 司景煜面上极力地保持沉稳,忙命人将申凌雪送回寝殿。 他此刻才明白,申凌雪不止有野心、唯利是图,她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狠。 司景煜原本以为申凌雪失去申绿如和申家的庇护,应该比从前要“乖”许多。 可眼前看来,她远没自己想得这般简单,今日朝上的风波,恐怕也是她的手笔。 太监和宫人们见状一时吓懵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申凌雪抬回了寝殿。 不多时,太医便赶了过来,一番诊治后,幸好没什么大碍,但人尚且会昏睡几个时辰。 司景煜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他今日刚回宫,若他的东宫闹出人命,死得还是他的良娣,那些朝臣定会在立妃的事情上大做文章。 眼下这情势,司景煜不敢再对申凌雪态度强硬,他甚至想着该如何安抚申凌雪的情绪。 于是,宫人报申凌雪醒来后,司景煜即刻去了她的寝殿探望。 他们成婚三年多,这是司景煜第一次踏足申凌雪的寝殿。 申凌雪心里颇有些得意,司景煜方才还急着与她和离,现下便只能“乖乖地”来探望她。 不过,她面上还是要继续装作柔弱伤心的模样。 司景煜见到她时,她虚弱地躺在榻上,眼角尚挂着泪,随时会泫然欲泣的模样。 “良娣今日吓死孤了,这又是何必呢? 孤只是在与良娣好生商谈,并无任何逼迫之意。 良娣这般决绝,这是要陷孤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司景煜本想好生安抚,可方才想了许久,亦未想出什么合适的话。 对着自己厌恶不喜之人,他委实连样子都装不出来,这会儿硬着头皮温言软语,说着说着,语气便有些变了味。 申凌雪听了,一时更委屈了,眼里的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那殿下何必要救臣妾,方才让臣妾一头撞死,现下便没有这般烦恼了。” 说着,申凌雪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司景煜忙着急道: “孤失言,失言!...良娣且好生休养身子,孤方才与良娣商谈之事,良娣仔细考虑便可。 良娣安心,孤绝无逼迫之意。” 申凌雪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司景煜一出申凌雪的寝殿门,似是了却了心头大事一般轻松。 可此事,远没那么容易过去。 即便申凌雪并无大碍,太子殿下刚回东宫,便逼得申良娣撞柱自戕的事,很快传遍了皇宫。 这么多奴才当场看见的,悠悠众口如何能堵? 第444章 委实传得太快了些 翌日一早的朝会上,司景煜本想提醒司战野命钦天监选定大婚吉日的事。 可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昨日左相率领的那一群大臣,一个个群情激愤地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昨日太子大婚册立正妃一事,事关我大宸日后数十年的社稷稳定、民心所向。 民间尚知,娶妻娶贤,更何况是我大宸未来的一国之母?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而后定!...”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说话间,那群大臣又如昨日一般,齐刷刷地跪在了殿上。 司景煜心里一凛,想起了昨日回东宫闹出的事,可心里尚抱着一丝侥幸,只能暂时静观其变。 司战野的老脸忍不住皱成了一团,心道这事儿没完了不成,这些个老东西忒难缠了些。 他的儿子给他娶儿媳,倒是让这群老东西操碎了心,真是比他这个当爹的着急上火百倍呢。 “昨日不都已经议定了吗?爱卿们何故又生出异议? 爱卿们揪着昨日之事不放,岂不是无端质疑公主的品行? 谣言之事,如何能采信,你们这到底是操得哪门子的闲心啊?!...”司战野不耐烦地问道。 “禀陛下,并非臣等无端质疑,实乃公主的言行,将其善妒恶劣的品行暴露无遗。”左相义正言辞地回道。 “哦?!...这话怎么说,人昨日刚到,且尚未过门,善妒之说从何说起啊?” 司战野听见朝臣们又有新的反对理由,心里一时疑惑,头似乎被搅得生疼。 “臣等怎敢无端质疑?...陛下有所不知,昨日婉瑶公主刚入宫,殿下便要休弃申良娣。 申良娣不堪逼迫凌辱,当场撞柱自戕。 若非太医救治及时,申良娣此刻早已命丧黄泉了啊!”左相痛心疾首道。 “有这等事?!...”司战野闻言很是惊讶,这事他尚且不知,倒让这群老东西拿来上朝对自己进谏。 “太子,你昨日刚回宫就闹出了这等事,你做何解释?!...” 璃月回宫安置在毓秀宫,而申凌雪居在太子的东宫,隔着甚远的距离,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 出了这档子事,司站野不质问司景煜,都不知该从何查起,于是生气地质问道。 司景煜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心下明白自己中了申凌雪的圈套。 昨日的事委实传得太快了些,不过隔了一夜,便闹到了前朝。 他眼下唯有自辩,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启禀父皇,昨日之事确实是孩儿处理欠妥,与公主没有半点关系,公主并不知晓,请父皇明察!” 司景煜忙解释,他自己定是“摘不干净”,却不能让璃月无端受连累。 “那你倒是说说,昨日出了何事,良娣何故要...自戕?!” 司战野此时既气愤又疑惑,这个儿子的婚事委实令他头疼。 “禀父皇,孩儿本是一片好意,想着良娣出身世家大族,品貌端庄贤淑,日后若是委身孩儿,只做个妾室,委实太过委屈了些。 孩儿不愿良娣受委屈,愿与之和离,并替她另谋良缘高嫁。 孩儿当时只是一番建议,与良娣好生商谈。 却未曾想,良娣决绝至此,突然撞柱。 昨日之事若有错,确是孩儿欠妥,求父皇责罚!” 司景煜此番只能尽量虔诚地认错,以尽可能地平息那些朝臣们的口诛笔伐。 现下只是集体谏言,此事若不能尽快平息,紧接着便是一本本逼司战野与乾国退婚的奏折。 司战野只听见儿子认错,事态到底发展得如何,脑中还是云里雾里一般。 “那...良娣现下如何,人可有事?...” 司战野似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司景煜与申凌雪成婚之初,他尚且盼着她能赶紧开枝散叶, 可后来,他亦瞧出来了,司景煜怕是对她生不出兴趣来。 想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申绿如的侄女,端庄娴雅想必都是面上功夫,以司景煜的秉性,怕是连碰都不会碰她一下。 所以,指望她诞育子嗣的事,司战野便没了念想,心里还是盼着,璃月嫁过来的事能有着落。 一则,这桩婚事对司景煜来说,不只匹配且助益良多。再者,他那个儿子的心思实在非同常人,若非心里喜欢,子嗣与逢场作戏这样的事,他不会在意,亦不会生出半点念想。 “启禀父皇,儿臣第一时间便寻来太医问诊。 良娣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那便好!...”司景煜一番禀奏,让司战野顿时回过神来。 可他们两父子觉得天下无忧,此事解决地皆大欢喜有何用? 左相听了司景煜的解释,显然一丝信服都没有。 “哼!...太子殿下好一番轻描淡写啊! 殿下为何生出与良娣和离的心思? 早不想、晚不想,偏偏将心仪的正妻人选一迎回宫中,便生出了此等念想? 如此看来,怎可说昨日东宫的惨案与公主无关? 殿下固然喜新厌旧,怕最重要的,是公主容不下申良娣吧! 良娣素有贤名,堪为太子正妃与未来国母的人选。 太子却只凭自身喜好与一己私情,至社稷民心于不顾,实非人君之德啊!” 这番斥责,听起来有理有据,语气更是不痛不痒,实则话说得很重,且难听至极。 司景煜尚且坐在储位上,便被朝臣骂成了昏君,连司战野都未曾这般教训过他,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可司景煜此刻只能忍着,他一时疏忽,已然中了申凌雪的圈套,此时已失尽了人和。 于是,司景煜耐着性子赔笑道: “左相指教的甚是,孤昨日行事确实欠妥,现下孤早已向良娣道过歉,日后定好生相待。 只是,昨日之事乃孤东宫内务,如何就惊动了左相与一众大人,甚至令众位大人烦忧起孤正妃的人选? 望众位大人体谅,婉瑶公主于此事而言,实在无辜。 她与我大宸的婚约五年前便定下了,孤三年前正位东宫,成了她正式的未婚夫婿。 此事已敲定了这么多年,众位大人此番却如此为难,实在有些不尽人情啊!” 第445章 当真是欲加之罪 “殿下此话差矣!...”左相忙反驳,显然没打算留一丝情面。 “臣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谋皆是为陛下与殿下,乃至宸国的江山社稷。 臣等素闻婉瑶公主乃乾国先帝慕倾羽的掌珠,雍熙帝生前对公主宠爱无度,因此公主难免骄横。 若公主真的德行配位,又何来这些不堪的传言? 想来,昨日申良娣的惨祸,绝非巧合,定与公主脱不了干系。” 司景煜的辩驳没挣回一丝转机,反倒给璃月惹来一堆不留情面的非议,心里很是恼火,但面上却不得不保持沉稳。 “那依左相的意思,是质疑昨日父皇的决定喽? 公主德不配位,不堪为孤的正妃,那到底谁堪配孤的正妃? 对了,左相方才极力推崇申良娣,想必在左相心中,孤的正妃除了申良娣,大宸大概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左相莫不是忘了,说起来,申良娣可是罪臣之后哦! 她的姑母申贵妃,在后宫横行了数十年,半年前,终于被父皇恩赐了体面。 这般说来,申良娣的家世都不够清白,又有何资格正位褚妃,甚至是未来的国母?” 司景煜早看出来了,这个左相定是与申凌雪来往甚密,昨日东宫的事,定是申凌雪透露给他,好让他此番在朝上兴风作浪。 他此刻便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对方的“痛脚”。 “这...”左相一时语塞,顿了顿,很快便想出了应对之词。 “殿下此话又差了,申将军获罪时,申良娣已嫁给殿下多年,说起来,她是殿下的妻室,已是皇族,如何被追究,更遑论家世不清白了! 殿下此话,岂不是自打脸面,藐视皇家威严? 再说申贵妃的事,纯属陛下的家事。 殿下身为太子,亦是晚辈,如何能在朝堂上随便议论陛下后宫之事? 这岂不是有欺君之嫌?!...” 左相说完,一脸的得意,不得不认,能位列百官之首,这嘴上的功夫只是小菜一碟。 “左相言重了,孤只是就事论势,莫要趁势给孤扣帽子!” 司景煜一时败下阵来,只能轻斥了一句,让左相暂时闭了嘴。 这下,连司战野亦不知该如何替司景煜说话了。 他知司景煜急着与璃月完婚,可眼下百官闹成这般,若不等到事态平息,如何操办婚礼? 太子的大婚可是国婚,耗资巨大且规制礼仪繁复。 眼下这般情境,司战野若硬扛,替司景煜做主,强行操持,只怕非但不能如愿,往后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司战野想到这些,心里一时烦躁,便当场怒斥道: “好了!...你俩要吵也不看是在什么地方。 左相若是没吵够,下朝后到殿外与太子接着吵。 朕的朝堂是议事理政之地,众位卿家,可还有事要奏? 若无事,今日就先到这儿了!...” 司战野说完,便示意当值太监赶紧宣退朝。 可左相忙接过话茬,高声道:“臣有本要奏!...” 司战野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心里委实厌烦得很,这两日就数这老匹夫蹦跶得欢腾。 臣子有事要奏,他却不能不接话,便没好气道: “左相又有何事?若有其他政事,但说无妨。 若是操心太子婚事,还是免开尊口吧! 朕的儿子娶妻,若是将爱卿烦出个好歹来,朕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司战野难得这般好的脾气,竟耐着性子,只对左相阴阳怪气了一通。 以他往常的秉性,都是直接开骂的。 左相今日的脸皮却是厚得令人发指,忙赔笑道: “依陛下方才的意思,应是怪罪微臣置喙陛下的家事。 可皇家哪儿有家事?殿下的婚事正是要紧的国事啊! 微臣正是为国尽忠,替陛下分忧,才要尽臣子本分,多说几句,还望陛下垂听!” 话说得这般软弱卑微,司战野便不可强行拒听了。 于是,司战野吃力地叹了口气,强行撑开皱着的老脸道: “左相有话快讲!...” “谢陛下!...” 得了允许,左相顿时眉开眼笑地,仿佛他即将开口说的,是天大的喜事一般。 “微臣知,陛下与殿下都十分中意婉瑶公主嫁入我大宸皇室。 毕竟,公主出身高贵,若能与殿下缔结姻缘,与两国盟好有不少助益。 可眼下,公主德行有亏,民间风评甚差亦是事实,陛下与殿下不可不顾民心,对此事视而不见啊!” 司战野听他这洋洋洒洒一番话,当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抑住内心的火气。 “左相说了半天,可有一句在点子上? 这些废话,朕这两日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朕是老了,耳朵可没聋,左相何故再给朕念一遍经? 你有屁快放,不然,朕治你愚弄君上、殿前不敬之罪!” “陛下息怒!...臣说话聒噪,望陛下恕罪!” 左相忙告罪,肚子里酝酿已久的坏水,终于要爽快地吐出来了。 “微臣的意思是,陛下与殿下想立婉瑶公主为太子妃,也不是不可。 只是,要查证清楚公主的清白之身,方可做决断。” 这番可笑的谏言,听得司战野火冒三丈,司景煜更是气得按耐不住了。 “敢问左相,此事该如何查证? 公主远嫁而来,代表的是乾国一国之尊,仅凭外界子虚乌有的谣言,左相不仅质疑,竟敢查证公主的清白,这简直是对整个乾国的羞辱。 左相到底是何居心,这是要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挑起两国争端吗?!...” 司景煜面色如常,说话的声音却较平素高了不少。 左相闻言忙辩解:“殿下这话是从何说起?... 老臣一片丹心,只想为国尽忠,何来私心? 殿下切莫冤枉曲解老臣的好意。 倒是殿下,三年前公主客居宫中时,殿下便与公主传出不少轶事。 若说私心,殿下对此事怕是只怀着私心吧?!...” “你!...”司景煜委实被左相阴阳怪气的一番话气着了,“左相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第446章 是时候出去活动筋骨了 “好了好了!!...”司战野委实听不下去了,暴怒道,“你们今日是要将这殿顶吵翻了,直接送朕归天吗?!...” 两人闻言,忙跪下请罪。 司战野自是清楚,他的左丞相是条成了精的老泥鳅。 他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不然,今日这朝会怕是要开到明日天明了。 “你俩闲话莫扯!左相,朕且问你,你方才说要查证公主清白,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依你所见,到底要如何查证?!” “这有何难?...”左相闻言,顿时眼里精光一冒,他今日等得便是司战野这一问。 “民间处理纠纷或是查证案件,自是有法子验明,一个女子是否为处子之身。 陛下可传公主到殿上,用可行之法当众验明公主的清白之身便可。” 这话说得实在轻巧,司景煜听了肺都快气炸了。 当众验贞本就是对一个女子极大的羞辱,这与逼迫一个女子当众脱尽衣物供人观瞻有何区别? 这帮老狐狸,高居庙堂、饱食终日,却说着最光漂的话,干着最龌龊的事。 为了自身的权位利益,一个弱女子的尊严与性命算什么? “左相可真是好算计,孤的未婚妻,一国公主之尊,岂是你说验便能验的? 这不仅是羞辱公主与乾国,分明是在打孤的脸。 左相也不必为大宸如此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地想尽办法阻扰孤与公主的婚事。 左右公主是孤亲自去乾国迎回的,公主的出阁礼,孤亦是全程参与。 所以,孤与公主的婚事已等同于昭告天下了。 孤不急,左相与众位大人既然对孤的正妃不满,那孤的大婚便暂时搁置好了! 外间谣言再盛终究是谣言,孤就等着,瞧这谣言还能传到何时。” 司景煜似是赌气,又似是轻描淡写,真的不着急婚期。 “太子休要赌气胡言!...”司战野却是听不下去了,忙训斥道。 “都什么年岁了?身为大宸储君,到这个年纪都未成婚,朕委实丢不起这个人了!” 训完司景煜,司战野忙转而对左相怒道: “不过,左相方才的提议,委实太过荒唐狂妄。 天下尽知,她是朕未过门的儿媳,莫说她的出身放在那儿,即便门第不高,又岂容旁人胡乱验什么清白。 那不是在羞辱她,分明是在打朕和煜儿的脸!” 左相不依不饶地,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司战野及时地堵了回去。 “好了!太子的婚事容后再议,今日先到这儿,退朝!” 左相这才失落地拱手行礼,终于安生了。 ...... 司景煜说不着急大婚并非一时气话,他见朝堂上的情势,他越是急着定婚期,便越中那些朝臣们的下怀。 而那些阻扰婚事的一众朝臣的目的与动机,自是系在申凌雪身上。 自那日朝会后,那些支持申凌雪的一众大臣终是安静了下来。 司战野与司景煜不提大婚的事,他们便也不好再无端挑起。 璃月带着念儿住在毓秀宫,转眼过了月余时日。 她心里虽有些隐隐的不安,但能与念儿安稳地守在一处,她心里已经觉得很庆幸了。 好歹她们母子没有因为名分,而迫于情势无奈分离,哪怕一日的光景。 申凌雪这一个月来,似乎也异常地消停。 她那日撞柱后,太医本说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起床走动。 可她硬是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后来,连太医的医嘱都变了,说申良娣因撞柱自戕,身体损伤得颇重,若不好生调养,恐会留下后遗症。 司景煜知道她是在想尽办法扮可怜,她身体伤得有多重,便表示她当日一心求死的决心有多坚定。 而她之所以一心求死,自然是因为被伤透了心,遭受了巨大的伤害。 而造成这般伤害的根源,是因为有璃月这般品行不端、私德有亏的女子要与她抢丈夫,令司景煜喜新厌旧,想将她抛弃。 司景煜便任由申凌雪演去,他过去的三年多,还是太小看了这个女子。 申凌雪的阴狠与野心皆胜过申绿如,更难得的是,她自从嫁给司景煜后,对外拼命地演绎温婉贤淑的性情,实则很懂得经营权谋之术,知道如何能有效地笼络人心。 所以,她如今身后有一众朝臣支持,与她的姑姑申绿如比,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司景煜没想到,自己去乾国之前未能来得及处理的小麻烦,数月后回来,竟成了自己暂时无从解决的大麻烦。 为了避免招惹更多的麻烦,司景煜尽量去毓秀宫看璃月,很少让她踏足东宫。 他若不能将申凌雪名正言顺地“赶”出东宫,还真不能安心将璃月娶进东宫来。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念儿,凡事求稳妥总是没有错。 申凌雪自然看出了司景煜的心思,她在朝堂上闹出的动静虽暂时平息了,但事情绝没完。 虽然她这次对璃月的迫害未能完全得逞,能让司景煜的婚期延后,且不知延到何时,申凌雪心里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她可不想一直躲在寝殿装可怜,这次未能将璃月除去,总有一日能成,是时候该出寝殿活动筋骨了。 于是,她一连数日,日日出东宫逛上许久,可一日也未遇见璃月。 打听之后才知,璃月现在深居简出,很少出宫闲逛。 这让申凌雪很是意外且惊喜。 意外的是,从前的璃月颇有几分跳脱,甚至有几分泼辣,终日闷在寝宫,怕是绝对不可能的。 惊喜的是,这个璃月改变很大,却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这般懦弱怕事躲清闲,申凌雪觉得,自己想收拾她委实指日可待啊。 她实在没耐心等着璃月出宫,再设法与她偶遇。 干脆主动出击,主动送上门与她“攀交情”便是。 毕竟,申凌雪向来是以温婉贤淑示人的。 如此贤名在外,自然要表现得大度和善,即便深受璃月的伤害,也要“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才好。 第447章 主动拜会 这一日午后,申凌雪备上了几盒上好的点心,便向毓秀宫而去。 北宸的夏日还算舒爽,但入秋后,便一日凉过一日。 璃月担心念儿不适应这儿的严寒,冻坏身子,正在寝殿赶制衣物。 “禀公主,申良娣求见!” 门房值守的宫女突然来通禀,殿内的宁静平和瞬间被打破了。 春华带着念儿守在一边,闻言忙回道: “就说公主身子有恙,不方便见客,让她请回吧!” 宫女正要转身离开,却被璃月叫住了。 正迟疑间,春华着急道: “公主难道想见她不成?...那个申良娣,如今在朝中这般得人心,想必公主刚到那日,在殿上遇见的麻烦,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奴婢听说,那日殿下一回宫,她就闹着撞柱自戕。 很快又将此事闹到了朝上,现下宫里宫外都说公主善妒,容不下她,逼迫太子休弃于她。 这个申良娣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公主还是莫要与她随意碰面,以免多惹事端。” 璃月闻言叹了口气回道: “本宫亦知这个申良娣绝非等闲,委实难缠得很。 可正因如此,本宫今日拒了,还有明日。 今日拒她的理由是身子抱恙,明日她便携养生的厚礼拜见。 本宫若是再拒,便坐实了善妒骄横,不能容人的名声。 躲怕是躲不掉的...宣她进来吧。” 璃月无奈地命宫女去宫门处放行。 春华闻言,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申凌雪便款款而至,面上笑语嫣然,仿佛是专程来看“亲姐妹”一般。 “凌雪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璃月既然将人放了进来,即便心里再膈应,也不可露在脸上。 “快免礼!...给申良娣看座。” 殿中的陈设与乾国比,委实简单了些,宫女忙搬来一张座椅。 “凌雪一直想来探望公主,又怕打扰了公主的清静。 今日终于有幸拜会,心里实在欢喜。 公主进宫这些日子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用得上凌雪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莫见外...” 璃月听着申凌雪一番殷勤与热络,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异样。 三年前,她便来毓秀宫拜会过一次。 彼时的她刚嫁给司景煜,她进宫随司景煜入东宫那日,璃月匆匆赶去婉和宫,见到了司景煜与她出双入对、无比般配的模样。 若说善妒,世间应该没几个女子能比过申凌雪。 没过几日,申凌雪便来毓秀宫耀武扬威,向璃月炫耀自己与司景煜的新婚燕尔、恩爱非常。 那一日,璃月当真厌恶至极,亦忍到了极致。 可她当时年幼,又暂且无法与司景煜成婚。 虽然心里难过,挨了几日便过去了。 毕竟璃月是公主之尊,何故与一个妾室一般计较。 后来,她被司景煜伤了心,又生下了念儿,便想着此生只求安稳,不想再回宸国,蹚与人争宠的浑水。 她渐渐忘了申凌雪这个令她厌恶的妾室。 可眼下,这个妾室竟殷勤热络地,仿佛三年前在这毓秀宫中的一切都是幻梦,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可不能说是不计前嫌,更不能算重修旧好。 因为从前种种,似乎被申凌雪在脑中清除了记忆一般,眼前的她,仿佛对璃月向往已久,感情深厚。 “公主莫要生分,得了闲暇便常去东宫坐坐。 日后一同侍奉殿下,妾身与公主自当同心同德,如姐妹一般亲厚才是。 公主觉得如何?...” 璃月一时有些恍惚,被申凌雪突然发问,顿时回过神来。 “哦...申良娣果然端庄贤淑、深明大义,不愧传遍朝野的贤名!” 璃月忙笑着恭维了两句。 是啊,她如今早不复往日自在的心性,竟然要恭维一个,这般虚伪不堪,说话行事如做戏一般的女子。 方才申凌雪仿佛已经说了一大车话,但璃月只觉着听得脑袋发懵。 除了她笑得花枝招展一般的脸在眼前晃动,就是那张不停地在动,说得一时停不下来的嘴。 璃月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委实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左右都是些,要与自己如何亲厚的示好之语。 她现在委实不能再让申凌雪肆无忌惮地表演下去了。 “本宫听闻,良娣前些日子与太子起了些许误会,甚至不惜撞柱明志。 想必良娣的身子损得很重,本宫也是无奈,不知平白无故担了多少骂名。 现下申良娣身子刚好便来探望本宫,本宫如何过意得去?...” 璃月才不想继续听她说些有的没的,左右没有一句真心话。 不过,璃月的回应并未让申凌雪有一丝的尴尬。 她很快便换了一副表情,态度很是诚恳,甚至有几分痛心疾首。 “说到这一桩,妾身很是惭愧。 侍奉殿下多年,竟未能得殿下欢心。 可妾身一心在殿下身上,若是离开殿下,当一日也没法苟活下去。 如今,能与公主一同侍奉殿下,妾身知公主出身高贵且知书识礼。 求公主日后千万莫要嫌弃妾身粗鄙。 妾身定会尽忠尽责,好生侍候好殿下与公主。 如此,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申凌雪便动容地要起身,向璃月下跪。 璃月忙眼明手快地,命人将她架住扶上了座椅。 “申良娣切莫如此,本宫如何担当得起? 本宫初来乍到,只怕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申良娣提点帮衬呢。 申良娣对本宫心无芥蒂,要与本宫同心同德,本宫自是欢喜,又怎会嫌弃良娣粗鄙?” 璃月顿了顿,继续道: “本宫今日观申良娣,觉得良娣什么都好。 就是有一样,怕是心思太多了。 这人一旦心思太多,便容易生出太多妄想。 想必良娣之前与殿下的误会,便是如此吧? 良娣莫要多想,本宫待良娣,自是不会违了良善和睦之道。” “那妾身今日来探望公主,可算是来对了。 妾身本想早些来拜会的,实在怕惹公主不悦。 若是再惹得殿下不悦,妾身就罪过了。 既然如此,公主日后定要常来妾身殿中坐坐才是。” 申凌雪又殷勤欢喜地说了一通,仿佛今日真的认了一位好姐妹。 第448章 很是扫兴 却不死心 “甚好!...良娣今日一番盛情,本宫知晓了。 日后若得闲,定去东宫寻良娣叙话。 良娣大病初愈,便将本宫如此放在心上,特意前来探望。 今日与本宫委实叙了很久的话,若是再将身子累出个好歹,便是本宫的不是了。 良娣莫要太过操劳,先回东宫好生将身子调养好才是要紧,莫让本宫忧心挂念。 时辰也不早了,本宫就不留良娣了。” 璃月一番关切后,便温柔地下了逐客令。 申凌雪的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笑语嫣然道: “公主不愧出身皇室,对妾身关切至此,品德之贵重,实在令妾身叹服感激。 如此,妾身先行告退,不叨扰了。” 说着,申凌雪便起身欲行礼,突然注意到候在一旁,躲在春华怀里的念儿。 她眼里顿时冒出精光,计上心头。 “哎呦!...好俊俏可爱的娃娃!这是...” 申凌雪故作惊讶道,璃月‘朝堂认子’的事早就传遍了朝野内外,她心里自是一清二楚。 此刻为了寻由头与璃月‘攀交情’,申凌雪便故作惊讶地靠近念儿,俯下身子,在他的小脸上又捏又揉得。 璃月心里一紧,忙淡笑着回道: “哦,这是殿下的孩儿,本宫到炎阳那日,殿下接了这孩子与本宫一道入宫的。 说这孩子可怜,生母已然病逝了,嘱本宫教养照料他。” 念儿粉嫩的小脸蛋被申凌雪揉捏得很不舒服,虽然眼前的女子笑得温柔和善,但念儿就是不喜欢她,于是对璃月大叫道: “阿姐救念儿,脸痛痛!!...走开,念儿的脸不给碰!...” 念儿委屈极了,本能的反应瞧着便极度依恋璃月,俨然是一对亲母子一般。 申凌雪既诧异又有些尴尬,触电一般地收回了手: “这孩子!...小脾气还挺硬。 依公主的意思,殿下应该是让您认养这孩子了。 那他不是该唤您母亲吗,怎唤您阿姐?” 申凌雪问得有些意味不明,她其实心里有数,乾国的那首童谣,她早就听过。 璃月应该就有这么大一个弟弟,被怀疑是她的私生子。 但申凌雪并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一定和司景煜有关系。毕竟,司景煜从未因和璃月被她算计迫害一事,与她撕破脸。 申凌雪事后只知自己那晚谋事不力,阴错阳差地,底下办事的奴婢定是将两种药弄混了。 所以,她那晚带着司战野身边的大太监和一众奴才闯入司景煜寝殿时,未能如愿“捉奸在床”。 司景煜安静如常地躺在床上看书,被她带来的一众人惊扰后,阴阳怪气地训了她一顿,她只好灰溜溜地,且惊恐无措地退出了太子寝殿。 她当时实在吓得慌了神,对谁都不敢问也不敢查。没几日,田美人便暴毙宫中,而璃月也早就离开了皇宫。 她方才意识到那晚出了什么差错,只是璃月那晚身在何处,干了什么,她委实不大清楚亦无暇顾及。 如今,申凌雪亲眼见到念儿,这小鼻子小眼,仿佛与司景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令她嫉妒怨恨到咬牙切齿的怀疑和念想。 这孩子若是璃月的私生子,那一定是司景煜的。 那晚的阴差阳错,定是助璃月爬上了司景煜的床。 申凌雪当了司景煜三年多的侧妃,虽从未同寝,但相处的时日委实不短,她才不信司景煜会干出“养外室生子嗣”这种不靠谱的糊涂事。 再看司景煜对这孩子的态度,当众维护到这种程度,一回来便将这孩子的名分与生计安排妥当。 这个孩子的来历,定是她怀疑的那般,绝对错不了。 申凌雪觉得此刻心里了然如镜,可面上却还是欣喜的模样,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在套璃月的话。 璃月陡然被她这么一问,倒也没一丝慌乱。 念儿从咿呀学语便一直唤她阿姐,他还这么小,如何能理得清她和司景煜之间的纷扰,更别提让他接受自己的身世了。 璃月心里对这个儿子已经很愧疚了,实在不忍心再这般伤害他。 于是,她的眼神关切地盯着念儿,嘴上从容自若地回道: “本宫毕竟未与殿下大婚,让这孩子唤自己母亲,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本宫尚未嫁作人妇,心里委实娇羞得很,便让这孩子先唤自己‘阿姐’喽。 好在本宫与这孩子有缘,这孩子亦很乖,很喜欢这么唤本宫呢!” 璃月一番解释,很是镇定平常,仿佛在说“她今日午膳吃了什么好吃的”一般。 申凌雪心里自是不信,却也没法再多问些什么。 “原来如此,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乖乖!快让姨娘抱抱...” 说着,申凌雪热情地伸出手,拍了又拍。 念儿却有些害怕地不敢靠近,可最后还是被申凌雪十分热情地抱进了怀里。 春华委实不放心又不自在,璃月心里亦很紧张,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一丝异样。 不然,定会让申凌雪瞧出端倪来。 而念儿此刻被一个陌生女子抱在怀里,申凌雪逗弄他,如同在逗弄一个玩物一般。 究竟是个没生养过,且心地又十分不善的女子。这么小的稚童似是对此十分敏感,念儿被申凌雪逗弄得十分不安又惶恐,便扭捏着身子开始哭闹: “放开念儿!...念儿不认得你,念儿不舒服! 阿姐!...念儿要阿姐!...哇!!...” 申凌雪很是扫兴却不死心,猛然想起,今日明明带了正好适合哄孩子的礼品。 她忙命宫女将随身带的食盒提了过来。 “诶?!...念儿是吧?姨娘最喜欢念儿了,今日特意带了念儿喜欢吃的点心哦! 快瞧瞧,有荷花酥,漂亮吧?...玫瑰膏,还有...玉露团,这个可好吃了,念儿要不要尝尝?...” 老实说,申凌雪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 她为庶出,从小受尽了长兄长姐们的欺负,大一些,便学会了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和奴仆的孩子。 她幼时将旁的孩子欺负哭了,先是痛快,而后又会很厌烦对方哭起来没完。 再大一些,她便越来越受不了小孩子的哭声了,那简直是这世上令人厌恶到崩溃的声音。 此番,申凌雪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平生头一次,这般认真卖力地哄一个两岁稚童。 第449章 半日纠缠 委实无趣 念儿瞧着眼前颜色鲜艳、造型别致的糕点,哭声只变小了一刻,立刻又大到足以炸裂申凌雪的耳朵。 “哇!!...念儿不要,这点心不好吃! 父皇让御膳房做,念儿天天有好吃的,比这好吃得多多的! 不要不要,放开念儿!...哇!!...要阿姐!...” 念儿一边哭闹一边挣扎,终于从申凌雪怀里挣脱,一头扎进了璃月怀里。 璃月忙歉意又尴尬地解释: “这孩子平素没见过什么世面,怕一时认生,让良娣见笑了。” “无妨!...”申凌雪此刻自是气恼得很,但脸再僵却还是得笑着。 “这么小的孩子尚且不通人事,认生也属平常。只是....” 申凌雪意识到念儿方才不甚清晰的口齿,却说了十分不寻常的话。 她理了理方才抱着念儿,被搅得不甚整齐的衣服,不紧不慢道: “方才这孩子说什么御膳房,还有...父皇... 哎呀,这个孩子哪里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啊,妾身观他,眼界甚高啊!” 璃月一边安抚怀里受了惊的念儿,一边想着该怎么应对。 念儿方才情急之下冒出的话,她自然听清了。 好在两岁的孩童,口齿自是不大清晰,申凌雪若不是别有用心,换成旁人大概听不清,亦不会在意念儿哭闹之下到底说了些什么。 “哦...那是昨日本宫带他出去散步路过御膳房,念儿闻见佳肴的香味犯了馋,吵着要进去。 本宫便对他解释,这御膳房做的膳食是天下最美味的。 但只有陛下可以享用,旁人偷吃是要被砍头的。 他被吓住了,便也记得清楚,所以方才说,良娣的点心不如御膳房做的好吃。 至于什么‘父皇’,良娣定是听岔了吧,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的父亲虽说是大宸的储君,可当今陛下春秋正盛,良娣方才的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岂不是要给殿下召来祸端?” 璃月说着,一副惶恐且心有余悸的表情,这装傻的功夫,委实让守在一旁的春华心里叹服。 申凌雪闻言心里有些不甘,却也没法儿再生出多余的问题,面上还得继续保持着欣喜和善。 “原是这个意思啊!...公主不愧养了这孩子许久,妾身可是竖着耳朵,也未见得能听懂这孩子的儿语呢!” 申凌雪自我安慰一般地说了一通,终是觉着自己今日谋划良久,又卖力演了这许久,委实有些无趣。 “时辰不早了,妾身今日叨扰公主委实有些久,这便告辞了!” 申凌雪起身时,虽满面带笑,但显见着没了方才的兴致与劲头。 璃月此时笑得温婉和畅,心里委实轻松快意了不少。 与申凌雪这半日的纠缠,看着和风细雨、云淡风轻,旁人眼里不过是两个妇人在哄孩子。 但璃月心里清楚,申凌雪时刻都想从她这儿套出些什么,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 她与自己走得越近,将来逮到机会,背后的黑手便下得越狠。 璃月将申凌雪送出寝殿门时,脸上的笑当真堆得如午后的阳光一般灿烂。 并非她喜欢或擅于伪装,而是她此刻已身在宸国的皇宫,父亲已逝、长兄远离。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从踏进宸国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必须拼尽全力地护好念儿。 申凌雪一出毓秀宫的大门,那张脸便顿时阴沉地,如同暴雨前天上的乌云一般。 她一时心情阴郁,随行的宫女无人敢吱声,与她多话。 可她身侧的月婵却不惧,反而贴心地凑上前,关切道: “娘娘今日委实幸苦了,忙了这大半日,也没讨得那婉瑶公主的好。 那小崽子更是放肆,一丁点教养都无,究竟出身不正。 娘娘莫与他们计较,仔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申凌雪此时正极力压制着怒气,毕竟尚在宫外,而非她独自在寝殿。 若肆意宣泄怒意,岂非毁了自己温婉贤淑的名声? 此刻耳边突然想起这一番“贴心”之语,她颇有些意外地转头,对月婵道: “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平素本宫只觉着你较旁人机灵些。 今日看来,你倒是个通透聪慧的。” “奴婢这些年有幸伴在娘娘身侧,深感娘娘知遇之恩,自当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月婵立刻心甘情愿且信誓旦旦地表明了衷心。 申凌雪淡淡一笑回道: “本宫平素见你是个乖巧机灵的,本就对你不薄。 凡事也没避让你几分,早将你当作自己人了。” 言毕,申凌雪似乎想起了令自己极为烦恼不悦的事,叹口气继续道: “可如今本宫当真遇上了麻烦,殿下竟然要为那个慕璃月与本宫和离!” “娘娘莫忧!...”月婵忙宽慰道,“奴婢方才冷眼瞧着,外界那些个传言,十有八九一字不虚。 管她这个公主如何高贵,持身不正且未婚先育却是千真万确。 奴婢听说她来大宸前刚死了父亲,如今在这宫中毫无背景和依靠,还带着一个私生子。 娘娘素有贤名在外,朝中又有这么多大人支持,想要寻机办了这个婉瑶公主,应是指日可待啊!” 申凌雪听着这番宽慰之语,心里舒畅了不少,可想起那日司景煜刚回东宫,便对自己如此决绝,心里又顿时沉郁。 “本宫如何不想早日办了她?她刚到那日就办了啊! 可你没瞧见吗,她有殿下护着,竟是毫发未损。 还有,陛下似乎也很护着她。” “陛下?...”月婵迟疑了一下,“陛下许是为大宸的利益计较吧,毕竟,乾国富庶,结了这门姻缘,日后少不得钱财进账。 不然,这慕璃月再天香国色,陛下可不喜饮风弄月,更遑论怜香惜玉了,何故对她一个外邦女子另眼相看?” 第450章 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申凌雪和月婵说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御湖边。 此时秋风习习,这主仆二人尚有许多话未聊得尽兴,便在湖边寻了可以落座的石凳小憩,命其余跟着的宫女在不远处候着。 申凌雪不禁叹了口气,感慨道: “谁让那慕璃月投生了世间最好的去处! 有这般出身,便是陛下也需礼敬她三分。 如今又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若本宫再坐以待毙,当真要被她欺负到头上,等着被殿下休弃了。” “娘娘莫要烦恼自伤...”月婵忙宽慰。 “娘娘亦出身名门,况且,那个婉瑶公主如何及得上娘娘的聪慧? 她到宸国已月余,本是急着与殿下完婚的。 娘娘只是略施小计,她的婚事到现在都没着落,尚且只能乖乖地在毓秀宫坐冷板凳呢! 至于那个小娃娃有何惧?不过才两三岁,若哪日夭折了,看她还拿什么母凭子贵。” 月婵在申凌雪耳边低声说完,眼神阴鸷毒辣,一脸阴狠的笑。 申凌雪闻言惊了一下,随即怔怔地看着月婵,很快便计上心头,豁然开朗地看向湖面。 “月婵所言极是,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长成,实在是未知之数啊!” 申凌雪心情明显好转,方才无趣、失落、憋屈的感觉一扫而空。 她今日吃了瘪,日后非但不会计较,还要更为殷勤地与璃月走动才好。 ...... 晚膳时分,司景煜来了毓秀宫。 他一进正殿瞧见了摆在案上的食盒,很是意外。 “这食盒...哪儿来这么多好吃的,都是些什么吃食?...”司景煜疑惑地问璃月。 璃月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 “托殿下的福,这些点心都是您的申良娣送来的。” “她来做什么?!...”司景煜很是诧异,忙紧张地问。 “殿下该回东宫问您的良娣啊?... 怎跑来这儿问我?” 璃月的语气透着几分俏皮,又有些许幽怨。 “看来,月儿今日定是受了委屈啊。 与孤生分,说话都奇奇怪怪的。”司景煜笑着调侃道。 “我自打来了北宸,受的委屈还少吗? 月儿一进这皇宫,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今日人家突然客气登门,我能将人拒之门外吗?...” 璃月说着,语气里颇有几分委屈。 “为何不能?...无论从何处论,月儿的身份都比她尊贵。 她冒昧前来,不想见,不见便是,何故为难?”司景煜不解地问。 “景煜哥哥什么事也不告知,便以为月儿什么都不知吗? 你那个侧妃自从月儿进宫那日,便闹出了天大的幺蛾子。 月儿现在都成了骄纵蛮横的妒妇了。 今日拒不见她容易,她明日定还会来。 明日拒了还有后日,若躲着不见,出不了几日,月儿的恶名便坐实了。” 璃月颇为无奈地解释道。 “是孤先前未将事情处理干净,让月儿受委屈了。”司景煜歉疚道。 “莫说这些了!...”璃月不悦道,“人家好歹是你的正经侧妃,月儿眼下倒只能尴尬地躲在毓秀宫里。 如今不是三年前了,再说,还有念儿跟着呢。 月儿倒是当忍便忍,可念儿还这么小,万不能受一点伤害。” 璃月一脸的忧色,任谁过着这般不上不下没着落的日子,都开心不起来吧。 司景煜闻言,心里更是愧疚: “月儿,是孤对不住你。原本早该大婚的,却耽搁到现在。” “月儿可没有逼婚的意思...”璃月见状忙解释道,“我知道,婚期耽搁自不是景煜哥哥的意思,可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过,左右此番是景煜哥哥亲自去大乾将月儿接来的。 当初月儿要退婚,景煜哥哥坚决不允,甚至此番去接月儿,几乎差点丢了性命。 如今再想将月儿退回大乾,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父皇已去,大哥再疼月儿,可管不了这么远的事。 所以,咱们何时成婚,就看景煜哥哥的本事喽!” 璃月一番话听着似调侃,更像是宽慰。 司景煜却很是动容:“月儿这是想哪儿去了,孤好不容易才将你接回,怎么可能再让你返回乾国? 你千万莫心焦,左右咱们已经在一处了,这辈子是不可能分开的。” “谁与你在一处了?!...”璃月忙反驳,“对了,景煜哥哥最近来得未免太勤了些。 月儿的名声已经够难听了,再加太子殿下时常光临毓秀宫,月儿的罪状不知又该添几条。 天色不早了,景煜哥哥快回你的东宫去!” 璃月说着,脸上又是几分不悦。 “怕什么,旁人爱嚼舌根便随他们嚼去。 孤来探望自己的未婚妻,哪里有不妥?月儿不必紧张。”司景煜忙安慰。 “哪里都不妥!...”璃月一点也不安心,“现下这宸国的一大半朝臣都不同意咱们成婚,理由便是月儿德行有亏。 若景煜哥哥再不知收敛,月儿又会背上行为不检点,勾引太子殿下的罪名。” “那你总得让孤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孤今日还未见念儿呢,念儿这么早就睡了?...”司景煜刚来,椅子还没坐热,就想多待一会儿。 提起念儿,璃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日许是受了惊吓,念儿哭闹了许久,方才哄好了些。 可能哭累了,便让春华带他去睡下了。” “受了惊吓?...怎会受惊吓的?孤去他房中看看他。”司景煜闻言很是紧张,忙起身去念儿的房间。 “哎?!...”璃月想叫他莫扰了孩子安睡,可是根本来不及,司景煜已经出了殿门,她便只好起身跟着。 念儿此刻尚未睡着,正缠着春华给他讲故事。 往日这都是璃月的差事,可今日这小东西哭累了,连晚膳都等不及,便闹着要睡觉。 春华只好先将他抱进了房间,她今日绞尽了脑汁,正在给他讲着故事。 司景煜一来,念儿顿时来了精神,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时睡意全无了。 “大哥哥,念儿要抱抱!...”他见到司景煜忙张开两只小膀子求抱抱。 司景煜见这小东西看着尚好,心终是安了下来,忙笑着将他抱进了怀里。 “念儿今日这么早就睡了?...还没吃晚膳呢,小肚子不饿吗?...” 司景煜摸着念儿圆滚滚的小肚子问道。 念儿的肚子被碰得痒痒,一时咯咯大笑。 “大哥哥来了,念儿肚肚就饿了。大哥哥带念儿去吃饭饭吧!...” 第451章 美味果然能治愈人心 “好!...咱们这就去吃饭!”司景煜开心地将小肉团扛了起来,便向正殿而去。 璃月一路跟着,瞧着这父子俩一点正形都没有。不过他俩只要碰到一处,便开心得,连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 她此时终于卸下了一天的防备与紧张,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亦笑得开心。 饭桌上,司景煜给念儿布了菜,正想喂他吃饭,突然想起璃月方才说这小东西受了惊吓,便随口问道: “念儿,你今日为何要哭,怎么就吓着了?...” 念儿被这么一问,顿时就不开心了,小脸一下子挂了下来。 “哼!...有个坏姨娘,她拼命捏念儿的脸,痛!...她还抓着念儿,不让念儿找阿姐! 坏姨娘!...欺负念儿和阿姐,大哥哥打她!...” 念儿的小嘴一通告状诉苦,越说越生气。 司景煜知道这毓秀宫没有旁人会来,方才已经听璃月说申凌雪来过,自是明白念儿口中的‘坏姨娘’是谁了。 他转而对璃月问道:“申凌雪今日来都做了什么?...” 申凌雪离开后,璃月已经好生安抚过念儿,可没想到一点效用都没有,念儿显然被吓得不轻,此刻当着司景煜越说越委屈,小嘴又忍不住撇了起来。 璃月本想息事宁人,毕竟说起来,人家可是“一番好意”,可这会儿对司景煜却是瞒不住了。 “倒也没做什么,除了专程来探望,只对念儿特别感兴趣,似是喜欢得紧。 对了,景煜哥哥方才问起的食盒里,就是申良娣特意带来给念儿的点心。 不少呢,念儿如何吃得完?正好你在这儿用膳,尝尝申良娣亲自做的点心吧。” 说着,璃月便吩咐人将那几盒点心都取了过来。 三大盒点心敞开放在桌上,瞬间香气扑鼻,再加上精致的模样,委实色香味俱全,令人不禁垂涎欲滴。 可司景煜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不止没有丝毫的食欲,甚至想起了当年自己送给桑书婉的那盒栗子糕。 再加上念儿的一番诉苦,他见到这些点心委实心里窝火,整个人便如受了刺激一般。 “这些点心不可吃,扔了吧!...” 司景煜面无表情,神情冷肃道。 “为何?...这么多点心,扔了未免可惜。”璃月不解道。 “她送来的,你也敢吃?!...”司景煜的情绪,这才抑制不住地有了明显的起伏。 “当年害死母妃的栗子糕,便是申绿如下的毒。 申凌雪这个女人可比她姑母狠毒!” 璃月闻言,看着眼前精致养眼的点心,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点心定是申凌雪随意吩咐下人准备的。 念儿加上她一起,也根本吃不了几块,这些点心差不多够整个毓秀宫上下分食了,申凌雪会傻到,初次正式登门拜会,就毒翻整个毓秀宫吗? 璃月这儿除了司景煜,便只有她来过。 若真出事,司景煜并无作案动机,她却不同,身上的嫌疑如何能洗清? 想到此,璃月笑着回道: “景煜哥哥所虑甚是,但这回的糕点,应该无异。 可景煜哥哥定是没有胃口,月儿明白你的心情,便将这点心撤了赏给下人吧!” 司景煜没再多说什么,他明白是自己太过敏感和紧张。 莫说是申凌雪送的点心,他此生只要见到糕点,便会想起那盒带毒的栗子糕。 这种感觉如同对心脏的凌迟,痛苦万分且绵延不绝。 “对!不能吃!...那个坏姨娘做的,念儿不吃!” 这个贪吃的小肉团,竟然第一次对美食没有半点兴趣,表现得相当有骨气。 “父皇让御膳房天天给念儿做好吃的点心。 可好吃了!...比这个好吃多多!” 念儿突然想起了大乾的点心,顿时一脸的向往。 “可是父皇不在,念儿就吃不到了。 阿姐,念儿想父皇了。咱们回去找父皇吧,这样念儿就有好吃的了。” 念儿说起御膳房,便想起了慕倾羽,小脸顿时有些伤感。 璃月见状,鼻子顿时泛起了酸。 大概伤感这种情绪定会传染,此时再也不是司景煜一个人伤感了。 这两大一小围着一桌子菜肴,竟然一时都没了胃口。 春华侍立在旁,见这情景心里不是滋味,但如何也不能任由这好端端的晚膳,吃成这般光景。 于是,她忙靠近念儿柔声哄道: “谁说念儿吃不到好吃的?等念儿长大了,想去多远的地界都可。 到时候,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任念儿挑! 再说,这儿也有许多好吃的,都是念儿没吃过的哟! 你瞧,这个鱼长在雪山融化的冰水湖里,肉肉特别鲜嫩,还没有鱼刺,念念就不怕被卡着啦! 来,姑姑给你喂一块儿,你尝尝好不好吃?...” 说着,春华往念儿的小嘴里塞了一块蘸了酱汁的鱼肉。 念儿的小嘴裹了几下,小脸顿时舒展开了,开心道: “好吃!...这个鱼肉肉好吃! 阿姐尝尝!...大哥哥尝尝!...好好吃!!...” 念儿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吃着东西,小手开心地拍起了巴掌。 美食果然能治愈人心,璃月和司景煜看着念儿开心的模样,很给面子地尝了鱼肉。 方才凝重的气氛很快散去了,这顿晚膳,三个人委实进得香甜。 晚膳后,司景煜又陪了念儿许久,给他讲完故事,看着他睡熟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殿门前,司景煜似是想起了重要之事,转身对璃月嘱咐道: “月儿,日后尽量与申凌雪少见面,莫再让她接近念儿。” 第452章 会唱歌的石头 璃月闻言却未直接回应,只是顿了顿,意味不明道: “月儿没事如何会见她?更别提让她抱念儿了,委实不想亦不愿呢。 可怎奈你的申良娣实非等闲之人,景煜哥哥应该回宫好生地安抚好她才是啊!” 司景煜被堵得一时无言以对,顿了顿才无奈道: “孤知道了,会多注意此事,月儿早些安置吧。” 璃月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司景煜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些不安挥之不去。 幽居毓秀宫的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日原本清静,但申凌雪却来毓秀宫走动得越发勤快了。 她隔三差五的,不是带着美味的吃食,便是带着给念儿的上好衣物,热情熟络地,璃月想编理由拒绝都难。 若只考虑自己,她倒不怕什么,左右小心一些便是,毓秀宫内外这么多奴才,申凌雪一进宫门便被几十双眼睛盯着,量她本事再大,也不敢在毓秀宫翻出什么花样来。 可事关念儿却不得不防,司景煜又特意嘱咐过,莫让申凌雪接近。 璃月便多了个心眼,每次都寻个理由,让申凌雪见不到念儿。 申凌雪去毓秀宫一连好几次都未见到念儿,自然能感觉到,璃月在故意避着不让她碰那个小子。 她心里着急,却也不好放在脸上,心里便盘算着,该寻个速战速决、一劳永逸的法子。 那日晚膳后天色尚早,念儿晚膳吃得开心,小肚子都撑圆了。 璃月怕这贪吃的小东西积食,便让他在院子里玩耍消食。 可毓秀宫的宫院再宽敞,念儿早就玩腻了,便闹着要去宫院外面。 暮色四合,毓秀宫外金菊盛开。 念儿透过院墙,瞧见那般盛景,扯着璃月的衣袖摇晃,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阿姐,就出去一小会儿,念儿乖乖的,不乱跑!...\" 璃月望着念儿红扑扑的小脸,心头一软。 春华见状笑道:\"公主,咱们进宫这么久,都还没带念儿出去好生逛过园子。 今日天色尚早,宫院里菊花开得正好,不如带念儿出去玩会儿吧。\" 璃月欣然地点了点头,念儿开心地顿时蹦得老高。 他拽着璃月与春华的手,很快便跑出了毓秀宫。 秋风送来丹桂香气,璃月牵着念儿的小手走在青石小径上。念儿蹦蹦跳跳,指着远处惊飞的雀鸟欢笑。 走到开阔的御湖边时,秋风裹挟着湖面的凉意吹来,璃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公主,您带着念儿先逛着,奴婢回去替他取件斗篷来。” 深秋时分,夜凉逼人,春华怕念儿冻着,便对璃月嘱咐了一句,回头往毓秀宫而去。 璃月带着念儿继续沿着湖边散步。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假山后传来: \"哎呀,这不是公主吗?...\" 申凌雪身着一身胭脂色的锦裙从石后转了出来,鬓边金步摇在暮光中闪着刺眼的光。 璃月指尖一紧,念儿亦敏感地躲到了她的身后。 \"申良娣!...\"璃月淡淡颔首,将念儿护在身侧,\"良娣好兴致,也是晚膳过后出来散步消食吗?天色已晚,本宫正要带念儿回去了。\" 申凌雪却十分熟络且热情地拉住璃月的手:\"正巧妾身要去御湖边放祈福灯,公主不如同往,也好带念儿去玩耍一番,如何?\" 她弯腰对念儿笑道:\"念儿也一起去好不好,湖里有好多河灯,可漂亮了,都是念儿没见过的! 还有,湖边还有一块会唱歌的石头哦!\" 念儿听申凌雪说得绘声绘色,仰头看向璃月,眼里充满好奇。 璃月刚要婉拒,申凌雪已自顾自地引路: \"前面湖边转角就是,耽误不了一会儿的功夫。\" 念儿看着璃月,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期待。 “阿姐,河灯是什么,真的很漂亮吗?...念儿可不可以去看看?” 璃月看着他眼里期待的眼神,一时不忍拒绝,念儿还从没看过河灯呢。 “那好吧,念儿乖乖的,咱们看一会儿便回,好不好?...”璃月叮嘱道。 “嗯!...”念儿开心地点了点头,牵着璃月的手便向前跑去。 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岸边芦苇枯黄。 申凌雪从月婵手中接过数十盏莲花灯,放在地上,而后又命月婵在每盏灯中都放上蜡烛。 月婵忙活到一半,突然向申凌雪禀道: “娘娘,昨日东宫库房中的蜡烛只剩了这么多。 奴婢一时疏忽,以为足够了,却没成想只够放置一半的河灯。 奴婢这就去内务府领些蜡烛回来。” “办事怎么这般不稳当?!...”申凌雪微怒地斥责了一句,“快去,莫耽误了本宫放灯祈福!” “是!...”月婵领命后忙转身离开了。 “这丫头,办事实在不妥帖,真是给妾身纵坏了。”申凌雪似是不好意思地对璃月道,而后又自顾自地检查起了那些河灯。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惊呼道: \"哎呀!本宫真是粗心,昨日写了许久的心愿笺忘带了!\" 申凌雪不好意思地对璃月笑了笑: “妾身方才还训斥月婵来着,自己也是个没记性的,让公主见笑了! 这摊子东西劳烦公主替妾身看顾一会儿,妾身去取心愿笺,稍后便回。” 璃月看着铺了一地的河灯正有些迟疑,申凌雪未给她拒绝的机会,忙指着远处道: \"今日天色尚早,公主不妨带念儿在此处赏景一番。 这个季节,那处一块白石被风掠过便会鸣响,很是神奇。 据说只要心诚,便能听见仙乐呢!\" 璃月顺着她指的视线,确实瞧见远处有一块巨石。 一阵风吹过,巨石似乎真的发出了一些奇怪的鸣响,时强时弱,听起来又若有似无。 璃月觉得诧异,正要回头细问,申凌雪却早离开了。 念儿方才自是听见了申凌雪的话,此刻正用小手贴着耳后,在仔细听那块巨石发出的声音。 又是一阵风起,念儿兴奋地喊道: “阿姐,那块石头真的会唱歌,念儿听见了! 好好听啊,阿姐快听!...” 深秋夜凉,天色也渐渐有些黯淡,春华回宫取斗篷却还未赶过来。 许是走回原地没见到她和念儿,去别处寻走岔了? 璃月觉得她独自带着念儿在此,既不安全也不妥贴。 她此刻并不想管那些扔在地上乱七八糟的河灯。 那个申凌雪果真是刁钻如狐狸,圆滑似泥鳅,就这么用几盏河灯将璃月困在了此处。 璃月隐约觉得不对,便对念儿道: “念儿,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宫吧。 阿姐明日再带你来此处听石头唱歌,可好?...” 念儿此刻正在兴头上,哪儿肯扫兴离开?闻言扭捏着小身子回道: “不嘛!...念儿才来,刚听见大石头唱歌。 念儿还要听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阿姐?...” 璃月看着念儿祈求的目光,心里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她们今日出来散步是临时起意,与申凌雪遇见也纯属偶然。 璃月不忍拒绝念儿如此微末的要求,便无奈道: “那好吧,就再听一会儿。你看,太阳落山了。 等太阳完全落下去,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嗯!...”念儿这回答应得爽快,忙开心地转身,又蹦又跳地朝前跑去一段,继续听石头唱歌去了。 深秋的夜色降临得很快,等太阳完全落下后,天色也开始散黑了。 璃月正要上前带念儿回宫,忽然瞧见草丛中窜出一只黑影扑向了念儿。 第453章 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他 璃月只听见\"扑通\"一声巨响,念儿被那黑影推进了湖中。 伴着一声怪异尖锐的叫声,那团黑影瞬间没入草丛不见了。 \"念儿!!...\"璃月失声惊叫。 “救命啊!...快来人!...” 御湖边上此时四下无人,回应璃月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湖水中央,念儿的锦缎小袄在水面一沉一浮。 璃月脑中轰然,顾不得脱去外裳便跃入湖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吞噬了她,厚重的衣裙如铅块般拖着她下沉。 她拼命地划水,终于在念儿即将没顶时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原本不会凫水,可两次落水险些丧命,那年躲在别院养胎时,便不顾孕体,在温泉中学了一些凫水的技术。 \"阿姐...冷...\" 念儿此时的小嘴已冻得青紫,小手死死地攥住璃月的衣襟。 璃月竭力托起孩子往岸边游,却发现岸边依然空无一人。 申凌雪与月婵到此刻也不见踪影,唯有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 \"救命!!...\" 璃月的体力已经撑不住,浑身似被凛冽的秋风撕碎了一般。 她的四肢渐渐麻木,念儿的重量变得越来越沉。 就在她即将力竭时,念儿突然挣扎起来:\"阿姐...我帮你...\" 两岁半的孩子,竟用尽全身力气划水,小手拽着璃月往岸边挣。 这微小的力量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璃月咬牙踩水,终于触到了湖底的淤泥。 ...... 当春华找到这片湖边的地界时,只见璃月浑身湿透瘫在岸边,双臂仍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念儿。 她嘴唇乌紫,却还机械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不怕...阿姐在...\" \"公主!\"春华惊呼着脱下外袍裹住二人,声音发颤,\"发生了何事,公主和念儿这是...落水了?!...\" 璃月嘴唇只堪堪动了动,一句话也未说出口,便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公主!...醒醒!...来人!!...快来人啊!!...救命!!...” 春华急得一阵惊呼。 意识模糊间,璃月感到有人从她怀中抱走了念儿。 她挣扎着抓住那人的衣袖:\"别...分开我们...\"随即,她的周围彻底陷入了黑暗。 ...... 高热如烈火般焚烧着璃月的意识。 朦胧中,她听见司景煜震怒的声音:\"怎会发生这种事?!...查!给孤彻查到底!\" 而后,有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脉搏,太医低声道:\"寒气入腑,恐伤胞宫啊...\" 太医的声音越来越轻,璃月听不清,亦没有半分力气支撑自己睁开眼。 \"公主怎么样了?!...\"申凌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今日都怪妾身一时疏忽...无论如何不该留公主独自带着念儿在湖边观景。 妾身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随后,申凌雪哭得伤心,仿佛真心愧疚自责到了极点。 “公主若有什么闪失,妾身也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呜!...” “你的罪责,以后再追究。月儿现下病情危重,你莫要在此喧哗,影响太医救治!...” 司景煜愤怒地斥责了一通。 璃月想睁眼揭穿申凌雪的谎言,眼皮却重若千钧。 她感到有人往她唇边递来药碗,热气扑面,气味很是刺鼻。 她心里很不安,用尽力气别开脸,药汁泼洒在了枕上。 \"公主这是嫌药苦呢!...\"申凌雪叹息着接过药碗,\"让本宫亲自来喂吧。\" 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再次逼近,璃月拼尽全力打翻了药碗。 瓷器的碎裂声中,终于传来司景煜冷冽的声音: \"都退下!...\" 当寝殿内终于安静,有温热的掌心贴上了璃月的额头。 司景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月儿,念儿无事了,你何时醒来?...孤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一滴泪从璃月的眼角滑落。 她想告诉他自己今日被申凌雪算计了,想警告他,方才那碗药,怕是也被申凌雪动了手脚。 可璃月此刻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念...儿...\" \"他在偏殿睡着呢,太医说无碍了。\"司景煜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孤已增派禁卫守在毓秀宫周围,申氏也已经被孤赶回东宫去了。 月儿放心,日后她定然再难近你的身。\" 璃月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今日是月儿无用,就算她日后不来毓秀宫,总有相见之日。 月儿今日跳入湖中时真的好怕,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念儿!” 第454章 确实可摘干净 璃月说着自责的话,忍不住哭了出来,病体沉重,哭声更是破碎。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窗棂。 更深露重时,申凌雪独自跪在佛堂,手中念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没用的东西!\"她踹倒瑟瑟发抖的月婵,\"连个孩子都处置不了!\" 月婵磕头如捣蒜:\"奴婢明明将浸透腥膻味的布团扔在了那小崽子身边,又将那只畜生引到了那片草丛,谁知那小崽子会水...\" \"闭嘴!\"申凌雪揪住月婵的头发,\"太子已经起疑,接下来必须...\" 一阵寒风撞开窗棂,佛前烛火剧烈摇晃,在她扭曲的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娘娘莫要动怒,奴婢可以替您解决麻烦。 娘娘要奴婢替您做什么,奴婢都绝无怨言,一定替您办妥。 求娘娘给奴婢将功折罪的机会啊!...” 月婵忙惊慌无措地极力哀求,她观申凌雪扭曲狰狞的模样,很怕她对自己下毒手灭口。 申凌雪看着她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却突然笑了: “莫怕,日后少不了你效力的地方,本宫可舍不得你。” 申凌雪松了手,月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 “谢娘娘宽宥之恩,奴婢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娘娘对奴婢器重的恩德。” 月婵忙磕头谢恩,申凌雪却似心情平静了不少: “你的胆子未免太小了些,本宫不过薄怒,就将你吓成了这个样子。 今日之事,你不只办砸了,还做得不干净吗?...” 申凌雪的笑容敛去,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阴狠。 “干净,干净!...娘娘放心,推那小子下水的是那只畜生。 奴婢做得很隐蔽,什么也查不出来的!”月婵忙惊慌地解释。 “那就好!...”申凌雪又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接下来这段时日,咱们主仆就安生在这佛堂闭门思过就好。 本宫不出东宫,一样能运筹帷幄!” 申凌雪眼里闪着精光,心里早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 司景煜在毓秀宫安抚好璃月的情绪,看着她再度安睡后才离开。 回到东宫后,他径直向申凌雪的寝宫而去。 他心里委实怒气难平,虽然申凌雪第一时间跑去毓秀宫,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请罪,还虔诚又殷勤地忙前忙后,一副对璃月愧疚且周到的模样。 但司景煜心里清楚,今日璃月和念儿遭遇的意外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了申凌雪的寝殿,殿里灯火通明,却未见到申凌雪的踪影。 “申良娣何在?!...”司景煜怒问殿中值守的宫女。 “回殿下,娘娘正在佛堂礼佛。” “礼佛?!...”司景煜很是诧异,冷笑一声后,未再多言,转身便出了殿门。 佛堂的门被突然推开时,申凌雪当真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模样。 “良娣深夜不睡,何时对佛祖这般敬重了?!...” 司景煜语带嘲讽,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怒意。 申凌雪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忙转身对着司景煜跪着。 “臣妾自知有错,今日原本想邀公主和念儿一道放灯祈福的。 却未曾想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都是臣妾没有照顾好公主,臣妾心里自责,便来佛堂,潜心求佛祖恕罪。” 申凌雪说着,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似乎因自责愧疚而十分伤心。 司景煜这些年,早就对她这副“精致的面具”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便嘲讽道: “良娣当真心地纯善啊,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心里害怕,夜不安寝,才来求佛祖原谅庇佑?...” “殿下这是何意?...”申凌雪擦拭了一下若有似无的眼泪,惊讶地问道。 “臣妾的确自责愧疚,可今日之事定是意外,难道殿下怀疑臣妾不成? 臣妾回宫取东西,等赶到时,见宫中巡视的禁卫已经赶到,正要将公主与念儿送回毓秀宫。 臣妾委实不知发生了何事,若有罪,也是犯了对公主侍候不力的罪责,求殿下明查啊!...” 申凌雪说着,又忍不住地声泪俱下,若是旁人瞧见了,定对她说的话无有不信的。 可司景煜瞧着她虚伪至极的模样,非但不信,只觉得厌恶。 他方才在毓秀宫,自然问过璃月当时的情景。 璃月虽病得昏沉,却记得仔细,念儿应是被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突然窜出推下了水。 宫院地域广袤、植被茂盛,有野猫出没并不稀奇。 可稀奇的是,从未看见过野猫离开茂密的林木植被,出没在相对空旷的御湖边,甚至主动攻击人。 这事看来委实蹊跷,一切又是如此巧合,璃月今日临时起意,带念儿出宫便碰巧遇见了申凌雪。 而惨祸又正巧发生在申凌雪离开之后。 可仅凭璃月对事发时的回忆,申凌雪确实可将自己摘得很干净。 见司景煜一时沉默,似是不信,月婵忙在一边帮腔道: “启禀殿下,奴婢今日陪娘娘去湖边放灯祈福。 因办差疏忽,用于点灯的蜡烛未带够,便先行离开去内务府领用蜡烛。 后娘娘发现事先准备好的心愿笺落在了寝殿,便回寝殿取心愿笺。 内务府离御湖边较远,奴婢耽误了一些时辰,赶回的途中正巧与娘娘汇合,一同返回的湖边。 奴婢可以替娘娘做证,求殿下明鉴!” 月婵尽量详尽地解释了当时的始末,没人问她,却生怕说得不够仔细,不能替申凌雪脱罪。 “是吗?...”司景煜自是不信,月婵跟了申凌雪两年有余了,身为申凌雪的贴身大宫女,自是早就与她一条船了,不向着她说话向着谁? “你们主仆如此情深齐心,孤眼下没任何可怀疑之处。 不过月婵,你方才说的证言孤可是听的清清楚楚,若日后发现有一句不实,你知道该当何罪!” 司景煜语气平静,说出的却明显是警告之语。 “是...奴婢不敢有一字虚言。”月婵有些心虚,但不得不硬着头皮保证。 第455章 寒气入腑 恐伤胞宫 “好!...既然如此,孤就不再打扰。 夜深了,良娣还要继续在此礼佛?...”司景煜意味不明地问道。 “臣妾在此礼佛,一则是为恕罪,减轻内心的愧疚。 再则,臣妾也是想要替公主与念儿祈福,求佛祖保佑他们能度过此劫,身子尽快痊愈康复。” 申凌雪一脸虔诚地回道,那纯良和善的模样,让司景煜都快感动且信服了。 “那良娣仔细身子,莫要熬得太晚!” 司景煜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好咬着牙回了这么一句,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关切之语。 ...... 璃月自司景煜离开后,昏睡到丑时便惊醒了。 她白日受惊过度,眼下睡着了便会陷入梦魇,梦见自己耗尽了力气,抱着念儿向湖底沉去。 醒来后,璃月庆幸只是梦魇,却浑身冷汗,衣物都湿透了。 春华守在她的床边,发现她醒了,忙替她将汗擦净,换了干净舒适的衣物。 璃月恢复了一些精神与力气,便问春华: “今日幸好你能赶到救了本宫,本宫今日是如何回宫的?...” “公主这般说,奴婢就更惭愧了。 都怪奴婢晚到了一步,才害公主和念儿遭遇了意外。 奴婢一介弱女孩能如何施救?...自是拼命呼救,引来了巡逻的禁卫。” 璃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回道: “春华莫要自责,今日就算你在,怕也难挡祸事。 推念儿下水的,根本就不是人,实在防不胜防。” 春华一听瞬间很诧异: “公主刚清醒有气力说话,奴婢正要您来解惑。 奴婢这一晚上都想不明白,您与念儿怎会双双落水? 若是有人谋害,未免太过胆大包天。 可公主方才说不是人,却又是何意?...” 春华一时心惊,璃月既说不是人,宫中亦不可能出现足以伤人的猛兽,她便将祸首不自觉地往妖魔鬼怪上靠了。 “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璃月回想起当时的一幕,尚十分后怕。 “黑猫?!...”春华闻言很是惊讶,“这宫院中有夜猫倒不奇怪,可野猫当不敢主动靠近人,更别提有今日这般神通了!” 春华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本宫也不信,可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那只猫有普通家猫数倍大,通体黑色,叫声尖异。 念儿离水尚有一丈的距离,那只黑猫突然从草从中窜出扑向念儿,将念儿推出很远,摔进了湖里。 而后那只畜生眨眼就窜进草丛不见了,当时四下无人,本宫呼救无用,便随即投湖救念儿。” 璃月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似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当时的惊险诡异,让她此刻都忍不住有些发抖。 “今日真是太险了!...”春华惊叹道,“幸好上天庇佑,公主将念儿救上了岸。” 庆幸过后,春华忽然想起什么,惊讶地问: “公主何时学会凫水的?...这次真是多亏了公主有这般本事自救呢!” 璃月闻言轻轻笑了笑:“春华忘了本宫在别院‘养病’时,时常泡温泉吗?” “公主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为何想起偷偷学这个?”春华很是惊叹。 璃月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悦道: “本宫何需偷学?不过顺便比划两下罢了。 本宫两回落水,差点没了性命,若再有下次,怕没那么好的运气还能被人救起。 就想着,好歹能防身用,却未曾想,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公主聪慧,凫水的技能竟无师自通,此番能自救,委实了不得。”春华很是庆幸且欣喜。 “这有何了不得?...本宫只能勉强踩几下水,保持身体不下沉,委实游不了多远的距离。 再加上湖水冰冷刺骨,本宫的手脚都被冻僵硬了。 这北宸是真冷啊,才九月就冷成了这样。 本宫今日差点上不了岸,是念儿救了本宫呢!” 璃月一脸的庆幸,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几分欣慰。 “念儿?...他还这般小,如何能救您?”春华好奇问道。 “他就学着本宫的模样划水、踩水啊。 这孩子似是天生有些水性,替本宫省了不少力气呢!” 提起念儿,璃月顿时有些担心,她醒来还没见过他。 “念儿如何了?本宫想去看他。”璃月着急道。 春华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忙镇定地回道: “他回寝室睡下了,下人们好生伺候着,念儿好着呢! 公主安心养病,明日恢复些精神再去看他吧。 这会儿您刚醒,身子尚虚,去了再扰了他睡觉。” 璃月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左右他们上岸时,念儿的精神还是好好的,应是无大碍。 “那好吧,等明日本宫再去看他。” 璃月有些累了,闭上眼睛想要睡会儿。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惊得猛然睁开了眼。 她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张口问道: “春华,本宫方才昏迷时,隐约听见太医说本宫的病情。 他说‘寒气入腑,恐伤胞宫’,到底是何意?...” 春华被突然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许慌乱。 “奴婢不懂医道,真听不大懂太医的医嘱,只听见太医对殿下说,公主好生调养,应无大碍。 公主莫要多想,好生调养身子便是。” 春华随意编了一通应对之语,便想安抚璃月。 可璃月迷迷糊糊间听闻太医的话,心里便已十分紧张,只是当时没有力气醒来亲自问询太医,眼下,又如何能这么轻易地被糊弄过去? “父皇病重时,本宫亦看过不少医书。 此番落入湖中,那湖水有多冰冷刺骨,本宫这辈子也忘不掉。 况且,本宫已经不是第一次落入那湖中了。 寒气入腑,恐伤胞宫!春华,你实话告诉本宫,本宫日后生育可会有妨碍?” 璃月定定地看着春华,语气坚定。 “这...”春华想要避重就轻地说些宽慰之语,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医对司景煜禀告璃月的病情时,委实掉了不少“书袋子”,她确实听不大懂。 但最后一句,她听得真切,太医面带惋惜地对司景煜说: “公主日后,恐难以受孕了!...” 第456章 怕是遥遥无期了 璃月见春华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春华,你快说啊!太医是不是说...本宫日后不能生育了?!...” 璃月一时有些激动,见春华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着急地问。 春华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忍告知她这般残忍的事实,却也想不出能对她善意隐瞒的话。 春华默了片刻,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璃月无力地靠回软枕,似乎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春华见她一脸哀伤却沉默不语,心里一时紧张。 “公主莫急,您方才瞧着症状危重,太医对您病情的诊断,自是往最重的程度说。 您尚年轻,好生调养,日后定会怀上子嗣的。” 春华尽力地宽慰,却未让璃月稍稍宽心一分。 良久,璃月才缓缓地开口: “本宫三年前掉入这冰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当时太医便说本宫损了身子。 可上天垂怜,机缘巧合下,本宫生下了念儿。 这回,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本宫尚未成婚,已然失了生育能力。 此事,怕很快会朝野尽知啊!” 璃月的语气平静,但话里透出的不安令春华都感到很是担忧。 春华不敢相信,更不敢想象此事若闹到朝野尽知,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那些朝臣本就容不下璃月,一个不能诞育皇嗣的女子,更是彻底丧失了成为储妃的资格。 “不会的!...奴婢亲耳听见殿下吩咐太医,莫要声张公主的病情。”春华不安地宽慰道。 “不声张并不表示能避过章程办事,太医对本宫的问诊和医案,太医院都会存档,不然,如何对症治疗? 况且,当时申良娣也在毓秀宫,此事瞒不住的。” 璃月说着心里的担忧,表情却很平静。 事已至此,担忧已是无用,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测最坏的结果。 对大乾来说,她已是出嫁的公主,如今北宸要将她遣送回去退婚是不可能了。 可宸国境内的情势却比三年前更复杂,她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待在毓秀宫里待嫁,再加上这次意外损了身子,日后,还不知要在这毓秀宫待上多久。 这婚期,怕是遥遥无期了。弄不好,她真的有可能要让出正妃的位置。 想着眼前的危机,璃月不自觉地想起了慕倾羽。 若是父亲在,定不会让她陷入这般境地。可惜,慕倾羽已撒手人寰。 璃月想起他临终对自己的教导,凡事坚强,学着为人妻、为人母。 她如今已远离故国,司战野这个未来公爹,眼下对她尚且满意,但若得知她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实,恐怕会与其他朝臣一样弃了她。 毕竟,在一位帝王的眼中,繁衍皇嗣是头等大事,身为褚妃、未来的国母,却无所出,皇帝若没有嫡出的皇子,将来便少不了因争夺皇位而引发的一系列朝堂纷争。 因此,后宫平和与否,直接影响着前朝的安稳。 璃月生于皇家,对这个道理自是再明白不过。 她眼下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司景煜的情意,还有念儿这个,明明是自己亲生,却要顶着“外室私生子”名分的儿子。 春华见璃月沉默许久都没再说话,心里担心,便宽慰道: “公主莫要多想,眼下太医只是这么诊断,未必见得,公主的病症便不能治愈。 只要公主能与殿下顺利成婚,再怀上子嗣,外人再怎么阻拦都是徒劳,公主莫理会旁人说三道四。” 璃月终于转过头看向春华,微微笑了笑: “本宫知道。眼下,本宫更需仔细调养好身子。 今日之事虽损了身子,可本宫一点也不后悔。 念儿可是本宫亲生的骨肉,即便为他豁上性命,本宫也不悔。 本宫不能生育的事若是闹开了,便随那些人嚼舌根去。 本宫又不是没儿子,只是日后,更要好生护好念儿才是。” 春华见璃月这么坚强振作,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公主能这般往宽处想,奴婢就放心了。” “本宫乏了,先睡一会儿,明日一早再去瞧念儿。”说着,璃月便转过身去睡了。 “是...”春华应声后,眼神有些许躲闪,替璃月将被褥整理妥当后,便退去了外殿。 ...... 夜已深沉,司景煜在书房尚未回寝殿安睡。 他今日很累,此刻却丝毫没有睡意,他今日差点失去妻儿,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虽然他尚未与璃月完婚,但他心里自是清楚,除了对外的名分,他们的儿子都这般大了。 可他却没护好这对母子,差点与他们阴阳相隔,想到此,他如何还能睡得着? 他从得知璃月出事,便命乐安悄悄带人去御湖边仔细查验。 司景煜方才在毓秀宫发怒,只能明面上命宫里的禁卫去查。 禁卫们例行差事,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案情查清,“明明白白”地报了过来。 璃月遇险完全是意外,作案的是一只野猫,应是隐匿于宫院的密林深处,目前找寻不见。 一旦抓住,定当着司景煜将其绞杀以“阵法”。 司景煜耐着性子,听禀报的禁卫胡乱说了一通,本也没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端倪来。 这会儿几个时辰过去了,他在等乐安的消息。 终于,乐安推开了他书房的门。 “殿下,小的可算查出些眉目来了!...” 乐安进殿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的。 “快与孤说说,今日的惨祸到底是何人所为?...” 司景煜终于等来了人,忙迫不及待地问。 乐安却不急着回答,盯着司景煜案上的茶点: “哎呀!小的真是命苦啊! 那只作案的畜生,今日尚且大饱了口福。 小的查案到现在,四五个时辰了,晚膳没顾得上吃,水也没喝上一口,真是比那只畜生还惨啊!...” 司景煜听这小子一通哀嚎,也没心力与他置气,瞥了他一眼拿乔犯浑的模样,大概今日这差事办得有几分得意,才这般忘形。 司景煜亲自将案上的茶点挪到他椅子边的小几上。 乐安见状更是得意且笑得开心,猛喝了几杯茶,又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点心,手再要往盘里够,却被司景煜用折扇打了回去。 “孤的茶点一口未动,尽数便宜了你小子,你倒是当真‘享用不尽’了。 快说!今日这案子查得如何了?...” 第457章 今日定能解惑 乐安调皮地笑了几声,喝了一口茶水,咽尽了嘴里的点心。 “殿下,今日闯祸的那只小畜生,小的已经抓住了。 那只小畜生当真有些本事,身量有家猫三只那么大,通体黑得发亮,跑起来快如闪电。 小的今日带着两个兄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住它呢!...” 乐安一脸的自豪,很是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逮了一只老虎呢! 司景煜才没心情听他吹牛,忙着急地问: “再健壮不过一只野猫而已,如何会跑去御湖边攻击人?!...” “小的就知道殿下要这般问,那只大黑猫,小的是不方便带来给殿下观瞻。 不过,小的今日定能给殿下解惑!” 说着,乐安故弄玄虚地,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两包东西。 那两包东西都用粗布包裹得仔细,却透出浓郁的腥膻味,司景煜不禁挡了一下鼻子。 “这是何物,气味怎如此冲鼻难闻?...” 乐安将两个小包裹解开,摊在司景煜的面前。 “殿下请看,今日这小畜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才往念儿身上扑的。” 司景煜仔细看了看,一个包裹中有十数个鹌鹑蛋大小的棉布球,颜色与湖边的草色十分接近,散发着刺鼻的腥膻味。 另一个包裹里,是用一些小鱼小虾制成的寻常干货。 “殿下,这些鱼干虾干正是猫喜欢的美食。 凶手发现黑猫后,一路撒这些鱼干虾干,将猫引到了御湖边的草丛里。 而后,再将这些浸透腥膻味的湿棉球扔到念儿的附近。 当时天色已晚,这些不大的棉球没入草丛,没人会在意。 但是猫闻见这般浓烈的腥膻味,便会以为遇上了美味的猎物,所以突然从草丛里扑了出来。” 司景煜听着乐安的叙述,心里顿时了然,忙着急地问道: “这些都是在御湖边寻见的?那...可有行这般布控陷害之人的线索?” 坠湖惨案果然如他猜测得一般,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如此,那只黑猫与眼前的东西便算是物证,只有抓住当场行恶之人,这案子才能水落石出。 乐安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应答,忙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宝贝,用素色的帕子仔细地包着,看着委实宝贝得紧。 “小的不知是何人,只知道,做下这些事的,是个女人。” 乐安掀开帕子,将证物呈现在了司景煜面前。 帕子里包的,是一些浅褐色的尖锐指甲。 司景煜看了一眼,疑惑地问: “这些是那只黑猫的指甲,这便是你说的证物? 这与女人有何关系,如何能证明现场布控行凶的是个女子?” “殿下莫急,听小的仔细解释嘛!” 乐安不紧不慢地取了一枚指甲,凑近鼻子闻了闻,而后又凑近司景煜的鼻子,用手轻轻扇了扇风,让气味顺畅地飘向司景煜。 “殿下可闻见什么气味?...” 司景煜仔细嗅闻了一番:“是一股香气?...” “正是!...” 乐安脸上的神情更得意了几分,他能在那只黑猫的爪子上发现端倪,是他今日查案最得意的收获了。 “小的抓到那只黑猫后,发现它前爪的一个指甲上沾着些血迹,便将它前爪的指甲都剪了下来。 小的本以为,这血迹应是这只畜生扑向念儿时,抓伤了念儿留下的。 可念儿身子并无外伤,那这血迹一定是行凶之人的。 如此看来,凶手在引诱这只黑猫时,不慎被它抓伤了。 再加上这猫爪指甲上香料的味道,这种香料香气浓郁,绝非男子会用。 小的方才寻了一位皇城司熟识的仵作,请他帮忙验了一下这种香味。 他说此香名为‘梨黄帐中香’,香气浓郁且相对廉价,一般市井民妇与宫里的宫女,都比较喜欢用这种香料熏衣物。” 乐安颇为顺畅地,将查到的案情禀告了一番。 司景煜略一思索:“你是说,凶手是一名宫女? 可是用这种香的宫女,没有数千亦有数百。 至于外伤,孤宫中最有嫌疑的数十名宫女,皆看不出有什么外伤。 孤总不能没来由地给人验身,若闹出这般动静,朝上又要被那群老狐狸缠上了。” “殿下不必心急!...”乐安劝道,“眼下的情势,就算寻到那个身上受伤的宫女,只要她抵死不认,殿下又能拿她如何? 此案不同寻常,那只黑猫不会说话,小的命人将它好生豢养着,最多只能算是物证。 只有那个行事的宫女肯如实招供,此案才算有了人证。 但殿下凭眼前这些物证,便可以知道是谁行恶的。” “你是说,孤留着这些物证,等到情势扭转时,再向对方发难?”司景煜自是明白乐安的意思。 “可时日久了,这些物证未必能有效用,那作案之人身上的伤,也早就痊愈没痕迹了。”司景煜担忧道。 乐安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一副很笃定的模样: “殿下无需担心,这些物证小的都请仵作验过了,仵作的验文便是证词。 小的还请那仵作帮忙在证物上刷了一层保留气味的水剂,这些证物的效用可以一直保持。 至于殿下担心凶手的外伤,殿下看这个沾血的指甲。” 乐安将一枚沾着血迹的指甲,用镊子夹起给司景煜仔细查看。 “殿下仔细看这血迹,这枚指甲没入凶手的皮肤很深。 小的问过仵作,这么深的伤口很难不留疤,就算伤者的体质强健,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所以殿下安心,便耐着性子等待时机,再‘秋后算账’不迟。” 司景煜听着乐安一番详尽的解释,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今日这差事办得漂亮,真是不枉孤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啊!...” 第458章 心焦得如同着了火 司景煜一番夸赞,便等着乐安的“尾巴”翘得更高些。 可没想到,乐安接下来的话呛得他,方才大喜过望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了。 “得了吧!自打小的跟了殿下,多半时候,殿下自身都难保。 该说小的不辞辛劳艰险,对殿下舍命相护才对!” “这么说来,是孤该谢你的提携之恩喽!”司景煜的语气显然冷了几分。 乐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夜委实得意忘形了些,忙“嘿嘿”地讪笑了两声。 “不敢不敢!...不管小的多不辞辛劳艰险,若非殿下身份贵重且对小的不离不弃,又何来小的今日的安逸?” 司景煜瞧他的脸变得如六月的天一般快,冷哼着轻笑了一声。 “孤当真三生有幸,得了你这么个脸皮够厚的衷侍。 这么多年未被你气死,也算是孤的福气了!” 乐安闻言,厚着脸皮笑得更不知羞了。 ...... 璃月未再安睡几个时辰,一早便醒了过来。 她尚且浑身乏力,可心里惦记念儿,便如何也睡不踏实,一睡醒便让春华扶她起床去看念儿。 春华忙焦急地劝慰:“公主现下的身体状况,如何能下床走动? 快安生躺下,先好生歇息才是!” “本宫从昨晚一直躺到了现在,怎么也该躺够了。 身子不好需慢慢调养,光躺着如何能成? 本宫去念儿房里看看他,不碍事的!”说着,璃月便挣扎着要起身。 可春华心里更急了,见劝不动,便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公主从昨晚到现在,尚未进膳,早间的汤药也未进。 好歹用过膳、进些汤药再起身吧!” “那...好吧。你这就去传早膳和汤药。” 璃月闻言没再坚持,只希望自己的身子能恢复得快些,便很配合地接受了春华的劝谏。 半个时辰后,璃月很配合地用过早膳,并服了汤药。 可不知怎的,她夜间是睡不安寝,此时吃饱喝足却觉得十分倦怠,一时困意上了头。 她本还想坚持起身去看念儿,春华忙劝道: “公主不必急于这一刻的功夫,太医知公主昨日受惊过度,料到公主会有失眠惊悸的症状,给公主开的方子里有安神的药剂。 公主需好生歇息,才能保证身子的恢复。 这会儿公主若觉得倦怠,不如好生睡一会儿。 等公主睡醒了,奴婢再陪您去看念儿不迟。” 璃月闻言觉得确有道理,便轻轻点了点头,躺下阖眼,很快便睡着了。 春华见璃月睡熟后,才悄悄地退出内殿,不安地去念儿的寝殿查看。 念儿的寝殿此刻依然守着太医和宫女,春华瞧见一屋子的人,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不知是落水冻坏了,还是受惊过度,念儿昨日被救回宫中后,夜里便起了高烧。 此时念儿躺在床上昏睡着,小脸蛋烧得如同熟透了的苹果。 春华摸了摸,烧得烫手,便急切地对太医道: “小公子尚年幼,这般高烧不退怕是撑不住啊。 敢问太医,可有什么法子让小公子尽快退热?” 太医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道: “老夫已想尽了各种办法给小公子退热。 怎奈,昨日小公子受寒太重,又受惊过度,这高热怕一时退不下去啊!” “那...小公子这般高热还会持续多久?”春华担忧地问。 “唉!...不好说啊。”老太医一声叹息,“小公子这是重症风寒,再加受了过度的惊吓,小儿高热伴惊厥。 老夫这几日都不敢松懈,汤药都会亲自侍奉。 可这烧几时能退,便看小公子的造化了。” 春华听了太医的话,心一时凉成了冰坨子一般。 一会儿璃月若醒来,她便再也瞒不住了。 可璃月自己尚病势沉重,若瞧见念儿病成这般模样,如何能承受得住。 春华昨夜便是顾虑重重,才拦着璃月过来看念儿,并一拖再拖。 她本指望太医悉心照料一夜,或许今早念儿便好转了,可没成想,太医方才说念儿的病情,竟比昨夜更沉重了。 春华在念儿床侧照看了许久,可怜的小人儿一点也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只时而迷迷糊糊地哼唧,应是被高热折磨得浑身不适。 春华命人准备了许多凉水浸着的帕子,敷在念儿的额头与身子各处。 可帕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念儿还是迷迷糊糊地昏睡,精神没有一点好转。 春华看着床上浑身滚烫的小东西,心里焦急得如同着了火一般。 璃月此刻亦在昏睡着,脑中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总是陷入昨夜的梦魇,又置身于冰冷的御湖中。 而这次,她依然力气耗尽地,抱着念儿往下沉。 可沉到水下一半,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可念儿却被另一股力量向湖底拽去。 璃月眼看着念儿离开了自己的怀抱,面对着自己却越来越远。 念儿又惊又怕,急得大哭: “阿姐!!...阿姐!...我要阿姐!!...哇!!...” 璃月惊得猛得睁开了眼,额头尽是冷汗,这才发现自己又梦魇了。 她坐起身发现春华并不在,想着方才梦里的情景,她的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难怪春华一再地劝阻自己去看念儿,想来,她定是趁自己昏睡后去了念儿的寝室。 璃月心里着急,便挣扎着下了床。 值守的宫女见状吓坏了: “公主要什么,吩咐奴婢们便好。春华姑姑交代过,万不可让公主起身的。” 璃月闻言,心里更是又急又怒: “她交代什么你们都照办,本宫的旨意便不听吗?! 快,本宫要去看念儿,快扶本宫去念儿的寝殿。” “是...” 值守的宫女只好扶着璃月出了寝殿。 璃月走到念儿寝殿门口时,见一名宫女端着水盆出殿,正撞上端着药碗进殿的另一名宫女。 一时碗盏碎裂和水盆摔在地上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纷乱,那场面仿若战场一般激烈动乱。 “哎呀!这可是太医吩咐,小公子急用的退烧药,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谁让你端着药却不知小心避让的,用来浸帕子的水都转热了,我得赶着换新的去!...” 两名宫女恼火得呛了起来,璃月听见她们说的话,心却瞬间凉到了谷底。 本就没有力气的双腿,此刻瘫软的根本支撑不住她的身子,璃月整个人,一时不受控地瘫软着倒向地面。 第459章 你打算瞒到何时 “公主!!...” 扶着璃月的宫女忙将她架住,却慌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璃月被耳边的惊呼醒了几分神思,忙支撑住,没让自己晕死过去。 “本宫无事,快!...扶本宫进殿。” 璃月被两名宫女架着,走进殿内时,眼前的纷乱比方才在殿外看到的更甚。 念儿此刻不再昏睡,意识却完全没有清醒,紧闭着眼睛又哭又闹,小身子极痛苦地在扭动着。 “....哇!...阿姐!...不要喝...要阿姐!...哇!...” 春华正在给他喂水,念儿却哭闹得厉害,一口也喂不进去。 “小公子乖!多喝些水烧才退得快,身上就不疼了哈! 乖!...张口...” 太医在一旁耐心地哄着,见念儿好不容易哭声低了些,似乎没那么抗拒了。 春华连忙见缝插针一般地,将一勺水喂入了念儿口中。 “咳咳咳!...咳咳!...” 可勺子尚未收回碗中,念儿小脸憋得通红,呛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哇!!...不喝!...咳咳!...我要阿姐!!...不喝水!...不喝药药!...” 念儿方才闹了一阵,许是哭得力竭,又要昏睡。 此时被一口水呛得痛苦不堪,一边剧咳,一边又哭闹起来。 春华和老太医都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折腾了许久,春华手上端着的水没喂进去一口,急得额头上的汗倒是渗出了密密的一层。 “念儿乖!...乖宝贝儿,你听姑姑的话,咱们喝水水。 喝了水水病才能好,病好了姑姑带念儿去寻阿姐,好不好?...” 春华急在心头,如何能死心就范,任由念儿滴水未进地哭闹?于是,又端着水靠近,耐心哄道。 可念儿实在被方才那口水整怕了,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用小手奋力挡了回去。 “...不要!...不喝!...哇!!...” 春华被泼了一脸的水,很是狼狈,却无可奈何。 “本宫来喂!...”璃月站在殿门口再也看不下去了,忙出声。 床边围着的一群人皆回头,一脸的惊讶。 “公主!您怎么起身了?!...”春华一脸惊愕地问道。 “怪不得,你昨夜不让本宫来,今早也不让。 本宫再不来亲自瞧瞧,你打算瞒本宫到何时?...” 璃月的声音不大,但显见得有些薄怒。 “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让您知道,小公子他...”春华一脸的着急与为难。 “罢了!...本宫知你是好意,怕本宫病体难支,受不住。 本宫无事,让本宫瞧瞧念儿吧。” 一群人稍稍避让,璃月被人扶着坐在了床侧。 她轻轻地摸了摸念儿的小脸,的确烫得令她心惊。 “念儿...念儿!阿姐在这儿,快醒醒啊!....” 璃月试着唤了几声,这小家伙不仅安生了,眼睛还睁开一条缝,半梦半醒似的。 “阿姐?...阿姐!...”念儿似乎很惊喜,随即又委屈至极地撇着小嘴道,“阿姐去哪儿了?...他们‘欺负念儿’,给念儿喂苦药药,要把念儿呛死呢!...” 璃月方才心疼得眼泪在眼中打转,看这小子病成这样,折腾得一屋子人团团转,这会儿竟还有力气对自己告状,一时又忍俊不禁。 “念儿乖,念儿病了,不喝水、不喝药药病怎么能好? 上回念儿身上烫,阿姐给念儿喂了药药,念儿就不烫了是不是?...”璃月温言哄着。 “嗯!...”小东西迷迷糊糊的,倒是没忘了从前的事。 “阿姐来了,阿姐喂念儿喝水,好不好?...” “嗯!...”念儿这回答应得爽快,半眯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璃月示意宫女将水端到近前,她仔细地,一勺一勺慢慢喂入念儿口中。 小东西这回彻底消停了,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着水,没一会儿,一碗水便喝光了。 春华终于松了口气,老太医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从昨夜到现在,这些汤汤水水的,他们喂得委实艰难,璃月突然出现,仿佛将他们解救了一般。 喂完水没过片刻,方才那碗被打碎的退烧药,又重新煎好端进了殿。 璃月照旧将退烧药,也一勺一勺地,仔细给念儿喂了下去。 念儿从璃月进殿之后,异常地乖巧,喝完药很快便安生地睡着了。 在场所有当值的人,从昨夜到现在,从未像此刻这般舒心过。 殿内终于安静了,没有老太医无奈的叹息,也没有念儿撕心裂肺或绵延揪心的哭闹。 可璃月很累,脸色煞白,身子眼看着便撑不住了。 春华忙上前劝道:“公主,您快回寝殿歇着吧! 您安心,奴婢在这儿守着呢。” “本宫若不来,方才那一碗药和水,你们今日怕是难喂了。” 璃月一脸疲惫地笑着道。 “都怪奴婢笨手笨脚,不大会照顾小孩子。”春华忙自责道。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念儿平时还好,生病就没那么乖了。 再加上这回病得重,便格外难带些。 本宫现在就算回宫,也歇不安生,不放心啊! 不如就在念儿寝殿对付一下,省得他一会儿醒了再哭闹,搅得你们不得安生,又不知该怎么办好。” 春华闻言,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公主不会要在此照顾念儿的病吧?... 这如何使得,您自己尚且病得这么重,不好生休养,却在此侍病。 您的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不妨事!...”璃月却很是轻松,“本宫便在此,与念儿一处养病便是。” 第460章 再添一把火 “一处养病?...这如何使得。 公主既已知晓自己的病情,怎能再如此糟践身子啊?!” 春华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璃月。 “有何使不得,你去命人移一张软榻过来。 反正此处殿阁宽敞,不差本宫一张床榻的地界。 如此,也免得太医两处奔波,问诊治疗也方便不少。” 春华闻言惊得一时无言以对,老太医亦很惊讶。 方才璃月将念儿哄得安生,他自是舒心,眼下见璃月脸色煞白,却顿时紧张起来。 “老臣昨日已向殿下...”老太医着急地想说什么,突然欲言又止。 他昨日向司景煜禀报璃月的病情,说的着实很重。 可观璃月这副丝毫不顾惜身子的模样,对自己的病情大概并不清楚。 想来,司景煜既让他莫要声张,对璃月定然是隐瞒病情的。 于是,老太医转而和缓道: “公主此番病症不轻啊,眼下如何能下床奔波,甚至在殿中照顾小公子的病? 还请公主速回寝殿歇息,好生休养才是。” 老太医见璃月执意要留在念儿寝殿,心里焦急,却又不敢明言她的病情严重,只得委婉地劝道: \"公主,您寒疾未愈,若再劳累,恐怕病情加重。 小公子有老臣和宫人们照料,您不必忧心。\" 璃月却摇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 \"念儿年纪尚小,病中更是难哄。 他如今只认本宫,若本宫不在,他哭闹起来,耽误了进药,反倒耽误病情。\"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殿下将念儿托付给本宫,本宫岂能不尽心?\" 老太医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息一声,吩咐宫人: \"去给公主备一张软榻,再添几个炭盆,莫让公主再受寒。\" 春华忧心忡忡地扶着璃月坐下,低声道: \"公主,您这样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您的病症且需好生医治,若耽误了,病症加重可怎么好?\" 璃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本宫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她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念儿,小家伙烧得脸颊通红,眉头紧蹙,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阿姐...\"。 璃月心里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她眉头微蹙: \"太医,念儿的烧怎么还没退?...\" 老太医忙道:\"小公子受惊过度,寒气入体太重,烧便退得慢。 老臣已开了安神的方子,待药效发作,小公子应当能睡得安稳些。\" 璃月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守在念儿榻前,时不时用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 夜深人静,念儿的寝殿内只余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曳。 璃月坐在软榻上,强撑着精神,时不时起身查看念儿的情况。 春华劝了几次,让她歇息,她却只是摇头: \"念儿若半夜醒来,见不到本宫,怕又要闹开了。\" 果然,半夜时分,念儿忽然惊醒,迷迷糊糊地哭喊起来: \"阿姐!...哇!...阿姐!...\" 璃月连忙上前,握住他的小手:\"念儿不怕,阿姐在这儿。\" 念儿睁开眼,见璃月真的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噎噎道:\"阿姐,念儿好难受...念儿身子痛!...\" 璃月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哄道:\"念儿乖,念儿最勇敢了。 阿姐喂念儿水和药,等烧退了就不难受了。\" 她转头吩咐春华:\"去把药热一热,再端碗温水来。\" 春华连忙去置办,璃月则继续安抚念儿,替他擦汗、喂水,动作轻柔而熟练。 殿中一大一小两名重病患,老太医并不敢松懈,守在外殿随时待命。 他听到内殿的动静,心里不免暗叹: \"这般细致照料,若非亲生母亲,谁能做到?...\" 直到天蒙蒙亮,念儿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璃月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软榻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春华见她脸色惨白,急道:\"公主,您快歇会儿吧!\" 璃月勉强笑了笑:\"无妨,念儿退了烧,本宫也就安心了。\" “公主脸色不好,让老臣替您诊个脉吧。”老太医忙上前请脉,眉头紧锁。 \"公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若再不静养,恐有大碍啊。\" 璃月闭了闭眼,轻声道:\"本宫知道,待念儿彻底安稳了,本宫便回去休息。\" ...... 璃月彻夜照顾念儿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众人皆惊叹她对念儿的用心,却也忍不住猜测遐想。 \"公主对小公子如此上心,莫非...\" \"嘘!慎言!这话若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若非亲生,怎会如此不顾自身安危?\"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乾国传来的谣言多半都是真的。 什么殿下外室所生,分明就是...呵呵呵!...” “......” 流言如野草一般疯长,很快传到了申凌雪的耳中。 东宫良娣寝殿内,申凌雪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月婵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慕璃月果然沉不住气了,为了那个小崽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月婵笑得阴险,低声道: \"娘娘,如今宫中都在议论,说婉瑶公主与小公子关系匪浅,恐怕……\" 申凌雪冷笑一声: \"恐怕什么?恐怕她是那小崽子的亲生母亲?呵!...正合我意啊。 如此,堂堂一国公主名声尽毁,就算... 满朝文武和举国百姓,又怎会接受一个,如此德行不堪、声名狼藉的女子做大宸的褚妃?\" “娘娘说的甚是!...身为公主却不知廉耻,德行都不如市井村妇,如何能与娘娘的贤名相比? 这太子妃之位,他日一定非娘娘莫属!” 月婵忙谄媚地附和,但她显然听出了方才申凌雪话里的端倪,又好奇地问道: “娘娘,您方才说就算...什么?” 申凌雪被问得脸色有些沉了下来,月婵问到了她心里的痛恨之处。 她方才想说,就算司战野舍不得这个亲皇孙,却不能为她一个女子,与整个朝堂和天下悠悠之口抗衡。 毕竟,太子妃的人选多的是,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根本,何必要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又损了身子不能生育的女子。 恐怕到时候,为了维护皇家声誉,念儿这个亲皇孙因受璃月的牵连,也只能当做来历不明的私生子处置。 想到此,申凌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毓秀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既然她自己暴露了,那本宫便再添一把火!\" 第461章 她该知道后果 申凌雪转身吩咐月婵: \"去!...把那日太医诊断的,璃月终身不孕的消息散布出去,就说她因跳湖救子伤了根本,再难生育。 一个对‘别人的儿子’如此上心,连性命都可不顾,最后导致自己不能生育的公主。 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月婵会意,低声回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申凌雪满意地笑了笑: \"再让人去陛下那儿吹吹风,就说璃月命格不祥,克夫克子,如今连生育都成了问题,如何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是!...奴婢遵旨!” “......” 不出三日,璃月不孕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北宸皇宫,甚至朝堂之上也有许多大臣在议论纷纷。 \"听闻婉瑶公主因救子伤了身子,再难有孕,这……\" \"太子殿下尚无嫡子,若婉瑶公主无法生育,这太子妃之位...\" \"申良娣出身名门,又素有贤名,当初陛下给太子纳妃时便十分看重,或许...\" 司景煜在朝堂上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阴沉如铁。 下朝后,他径直去了毓秀宫,一进门便见璃月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这些日子并未好生养病,身子恢复得很糟糕。 他心里一痛,上前握住她的手:\"月儿,为何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璃月勉强笑了笑: \"念儿病了,我放心不下,如何能整日躺着安心养病?\" 司景煜沉声且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几日宫里的流言,你可听说了?\" 璃月垂眸,淡淡道:\"听说了,早猜到了,无非是说我不孕罢了,随他们去吧。\" 司景煜眼里却怒火翻涌: \"那日申凌雪在,定是她听到了太医的诊断,将消息散步出去的,她竟敢如此放肆!\" 璃月抬眸看着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司景煜冷声道:\"孤已命人彻查谣言的源头,一旦查实,绝不轻饶!\" 璃月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如今朝堂不稳,申家的势力在朝中不容小觑,大多数朝臣都支持申良娣。 若因我之事与申良娣撕破脸,恐怕对殿下不利啊。\" 司景煜握紧她的手:\"可是月儿,孤未护好你,已经让你损了身子,孤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璃月微微一笑:\"有景煜哥哥这句话,月儿便知足了。 你莫要为了月儿意气用事。\" “......” 果然,次日皇帝司战野便召见了司景煜。 御书房内,皇帝放下奏折,目光锐利: \"煜儿,朕听闻璃月身子已受损,日后再难生育,此事可当真?\" 司景煜面色不变回道:\"父皇,月儿只是风寒未愈,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司战野冷哼了一声:\"你还要瞒朕到何时? 朕已经问过太医了,她因跳湖寒气入体,胞宫受损,日后恐难有孕!\" 司景煜眸光一沉:\"父皇,月儿跳湖救念儿是被逼无奈,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她们母子遭人迫害,如今尚且双双病着,父皇这般逼问儿臣月儿的病情,到底是何意?” “何意?...”司战野被问得更是生出了几分怒意。 “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如何能做太子妃? 朕自然希望太子能识实物,赶紧另觅太子妃人选啊!” 司景煜闻言,简直如五雷轰顶一般,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 “父皇,这么多年月儿一直都是您钦定的,儿臣的正妃人选。 父皇此前一直心仪月儿能早日嫁给儿臣,为何突然这般绝情?!\" 皇帝拍案怒道: \"你说什么?!...亏你是一国太子,竟能说出这般不知轻重没见识的话! 朕从前心仪她为太子妃,自是从各方面考量,她的确堪与你匹配。 可此一时彼一时,她虽有念儿,可为了皇家颜面,她们母子的身份不可公开,念儿名义上只能是你外室所生的私生子,连庶子都不算。 太子妃若无子嗣,国本何存?! 你若识大体,便该尽快物色新的太子妃人选。 依朕看,如今那个申凌雪也比她强上十倍。\" 司景煜听了司战野这番话,简直惊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父皇说得这般轻巧,对月儿说弃便弃。 那月儿日后该如何自处,她该怎么活?!...” 司战野顿了段,似是有些理亏,但很快便坚定道: “朕知你喜欢她、心疼她,日后你如何厚待她都可,只是不能给她正妃的名位!” 司景煜闻言冷声道: \"月儿有何错,父皇竟然如此薄待她? 另选太子妃,儿臣该选谁,那个贤名传遍朝野的申凌雪吗? 申氏心术不正,如何堪为太子妃?!...\" 司战野冷笑: \"璃月就堪当大任?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如何服众?!\" 司景煜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回道:\"父皇,此事恕儿臣不能从命! 儿臣自有决断。\" 说完,他行礼告退,留下司战野独自在御书房怒不可遏。 ...... 毓秀宫内,璃月不知何故心里隐隐不安。 春华担忧地问:\"公主,如今您的病情传得人尽皆知了,陛下若执意反对,殿下会不会……\" 璃月摇了摇头:\"殿下不会妥协。\" 她望向窗外,轻声道:\"但申凌雪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再出手。\" 春华着急道:\"那公主该如何应对?\" 璃月眸光微冷:\"既然她步步紧逼,那本宫也不必再忍了。\" 她转头看向春华:\"去查,申凌雪这些年做过的事,从她嫁给景煜哥哥那日起,一件不漏,全部查清楚。\" 春华一惊:\"公主是要...\" 璃月淡淡一笑:\"她既敢动念儿,就该知道后果。\" 第462章 要从何查起 春华听了璃月的话很是疑惑: “申良娣与殿下成婚三年多了,况且咱们刚回到宸国,要从何查起。 公主是想查她这回如何对念儿下黑手的?” 璃月摇了摇头,缓缓道:“这件事殿下已命人彻查了。 若是殿下都查不出端倪,本宫更不会查出结果。 本宫想要查清当年离开北宸前被下毒迫害的事。” “公主怀疑,当年给您下毒的是申良娣?” 春华想起当年的事,颇为意外,那夜她并未随璃月去东宫,这些年对那晚发生的事一直很疑惑。 璃月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晚宴上的宾客不少,可真的想要本宫死的,除了她,真想不出还有谁。 她那晚对本宫甚是热情,本宫去东宫辞行,碰巧遇见她办生日宴,她便一定要留本宫赴宴。” “可她害您的法子未免太古怪下作,竟然给公主下那种药!”春华很是不解,不忿道。 璃月不禁回忆起那晚的情景,却是微微一笑。 “那药大概并非给本宫准备的,却阴错阳差地下在了本宫的酒里。” “那这药...”春华越听越不明白。 “本宫听乐安说起过,咱们当年离开没两天,陛下的田美人便暴毙宫中。 而那晚的宴会,田美人也在席上。 田美人这般年轻,怎会突然暴毙? 想来,那晚她饮的酒里,多半也不干净。” “可申良娣为何要害田美人?她可是陛下的嫔妃啊!”春华更是不解了。 “本宫也想不出答案,但咱们不妨假设一下,若那晚本宫的酒和田美人的酒换过来,会是什么后果?...” 春华闻言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若是如此,公主会在回大乾的路上暴毙。 而那个田美人会与殿下...”春华惊得不敢再说下去。 “你猜得一点也没错,如此一来,本宫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谋害之人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那个田美人若与太子有染,她固然难逃一死,可景煜哥哥也会被彻底毁掉,不但储位不保,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当年这番谋算,当真是阴狠至极啊!” 璃月想到当年之事若是另一番结果,顿时惊得不寒而栗。 “可是奴婢不明白,这个申良娣眼下正要争太子妃之位。 不管她对殿下是真心或是假意,既已嫁进东宫,她此生最大的依仗便是殿下。 若当初的祸事是她一手造下,她为何要害殿下,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本宫当年怀疑她时,也想不通许多关节。 可眼下回到北宸便懂了,她的处境已与三年前不同。 如今,申贵妃已经被陛下赐死,申家的军权也被收了。 三年前,她大概并不觉得景煜哥哥可堪依仗,而是将申家当做最大的依靠。 如此,她可能是在替申家卖命,而申家想要的是将齐王送上储位,所以一直都想除掉景煜哥哥。” 春华闻言,眼睛睁得滚圆,许久都未眨一下。 “那公主要从何查起?咱们初来月余,在这宸国皇宫中并无依仗,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怕是无从查起了啊!”春华不免担忧道。 璃月闻言亦轻叹了一口气,想了片刻,淡淡道: “此事并非无人知情。” “谁?...”春华闻言,忙意外地问。 “景煜哥哥当年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何故,他却未与申凌雪计较。 如今时过境迁,申凌雪即便没有往日的申家依仗,羽翼已渐丰满。 如今,他却是轻易动不得了。” “既是如此,又有何用?...奴婢就说那申良娣有的是手段,又是殿下唯一的侧妃,这些年等同于东宫的主母一般。 如今只怕殿下后悔,亦是无用了。” 春华闻言,方才燃起的希望又瞬间被熄灭了。 璃月却平静地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轻柔,语气却十分地坚定。 “本宫想起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咱们查清当年的事。” “谁?...这人在北宸皇宫吗?” 春华这回问得有些怯懦,显然心里没一点底气,只怕又是自己空欢喜一场。 “此人虽不在宫中,却能行走御前,和景煜哥哥,更是关系匪浅。” 璃月若有所思地回道。 “哎呀!到底是何人?公主就莫对奴婢卖关子了!”春华迫不及待地问道。 “此人是神机军统领肖和,肖将军。”璃月缓缓地说出了肖和的名字。 “肖将军?...是何人,奴婢不识,亦未曾听公主提起过,公主何时认识他的?...” 春华闻言一头雾水,脑中委实搜索不出对这个人的印象,且如何也想不明白,璃月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春华,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咱们从北宸回大乾的路上遭遇刺杀,当年救下咱们的,正是神机军的一群暗卫。” 璃月似是回想起当年惊险的境遇,眼前仍心有余悸一般。 “嗯,奴婢记得,当年咱们差一点就遭了毒手,幸好一群壮士突然出现。 向公主回话的那名壮士,好像是这么说来着。” 春华努力搜索着记忆,似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惊心动魄,言语里有些感慨。 “那位将士告知本宫,他们正是奉了萧将军的命令,才跟着咱们,一路暗中保护。 本宫当时很意外,与萧将军素不相识,不知他为何会对本宫伸出援手,还如此不遗余力且行事周密。 本宫问那位将士,他猜测肖将军应是听命于陛下。 后来,本宫在蘅芜苑与那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春华顿时想了起来,惊叹道: “就是公主那日去蘅芜苑寻念儿,离开时撞见的那一位?!...” “正是!...”璃月笃定地回道,“当时他应是去见景煜哥哥,他能随景煜哥哥一起去乾国,与他一直过从甚密,想来,当年暗中护送应是奉了景煜哥哥的命令。 本宫当时随意与他聊了几句,总觉得他像认识本宫一般,他回本宫,是因为听景煜哥哥提起本宫,故而熟悉。 可本宫总觉得这个肖和很特别!” “特别?...”春华闻言不置可否,“奴婢当时跟在您身后瞄了一眼,应该就是一名中年武将,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啊。 公主为何这么觉得,这个肖和又到底特别在何处?...” 春华今日似乎在听一个尽是谜题的故事,脑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第463章 什么善缘孽缘 璃月微微叹了口气回道: “本宫当时觉得这位肖将军异常地温和有礼,明明是本宫不慎撞到了他,他非但没有一丝不悦,神色间对本宫满是关切之意。 武将大多粗矿,像他这般细腻有礼的更是少见。 而本宫与他初见,他对本宫的态度却很是不寻常,仿佛早就认识本宫一般。” “不会是公主多想了吧?...”春华闻言,一脸的难以置信。 “武将虽粗犷却未见得粗鲁,待人彬彬有礼者也是有的,怎就惹得公主肖想出这般不寻常来?” 璃月轻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样,本宫与他并无交集,他待本宫也不像寻常的彬彬有礼。” “那却是为何?...”春华笑道,“公主的故亲都在陛下这边,皆是皇族,年节庆典宴席之类的场合,也都见过。 昀妃娘娘和您的外祖一家皆不在了,难不成,这个肖将军还能与您沾亲带故不成?...” 春华的猜想显然是信手拈来,她觉得璃月就是思虑过重。 想她虽为公主,却身世可怜,从小孤苦伶仃,被认回皇宫前,身边早已一个亲人都不剩。 所以,璃月定是想念亲人想出“癔症”来了。 “说不定,还真的就如春华说得那般哦!...” 璃月的语气似乎很笃定,又似乎在故弄玄虚,惹得春华更是心痒难耐。 “公主,您想让奴婢知晓什么爽快地说清才是。 如此说故事一般吊着奴婢,再不说清缘由,奴婢就不听啦!”春华有些生气道。 “莫恼,莫恼!...”璃月忙赔笑道,“本宫是怕一口气告诉你,你更是不敢相信,倒白费本宫更大的力气对你解释。 本宫的母亲与外祖一家虽都不在了,但本宫查阅过当年萧家案的卷宗。 外祖一家,也许有一人尚在人世。” “是谁?!...”春华忙惊讶地问出声,一脸的震惊。 “本宫的二舅父,当年的威武将军萧良辰。 卷宗上的记录是下落不明,褚家当年说他外逃后投敌叛国了,也有人说他早已死于乱军之中。 总之,当年没人能确定他的具体下落。 本宫在蘅芜苑见过肖将军后,特意又查阅了一下当年的卷宗,卷宗上有外祖和两位舅父的画像。 这位肖将军,果然很像二舅父。” “所以,公主确定,那个肖和便是您的二舅父?!” 听到此处,春华心里累积了许久的疑惑终于都解了,但这样的结果,让她觉的更震惊与难以置信。 璃月轻笑一声回道: “天下长得相像之人,比比皆是,眼下不过是本宫‘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 除非肖将军亲口承认,并与本宫相认,否则,谁又敢这般冒认亲戚? 况且,他这么多年,在宸国已经做到了神机军统领,宸国陛下与太子都十分倚重的武将。 萧家的大仇,虽说已经报了,冤案也算平了反。 可眼下情势复杂,这个肖和就算是真的萧良辰,怕也很难回去大乾了。” “既不能相认,那公主打算如何,又该...如何请肖将军助你?”春华不解地问。 “那个申良娣之前不是异常热情,三天两头地往毓秀宫来吗? 这阵子总算消停了,可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也要多去东宫走动走动才是啊!”璃月意味不明地回道。 “公主说什么?!...”春华闻言一惊,“您要去东宫?可殿下命你无事莫去东宫。 再说,那个申良娣委实狡诈阴险,公主身子都未养好,何故去那儿寻不自在?...” 春华说着这些,言语里竟是没了底气。她此番算是见识到了申凌雪的厉害,委实怕璃月不但斗不过她,反而再被她折腾几回,到时候,真要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春华很怕她?...”璃月随口问了出来,似是有些生气,又似是不屑。 春华重重地叹了口气: “奴婢那日在湖边见到公主与小公子,惊得魂都快没了。 若奴婢再迟赶到一刻,公主与小公子怕是冻都要冻死。 奴婢一介下人,孤身一人,没什么可畏惧的。 可公主和小公子若有闪失,奴婢日后该怎么活,又如何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 春华说着很是激动,眼里涌出了眼泪。 璃月见状却轻笑出声:“听你这么说,本宫好像自不量力,要去送死一般。 本宫自不喜与她斗什么,可她竟然敢动念儿,本宫就不能躲在毓秀宫中坐以待毙了。 况且,本宫去东宫走动,可不是为了见她。” “那您是要去见殿下?...”春华的情绪似是被安抚了一些。 “景煜哥哥时常来毓秀宫,相见他,何故去东宫惹麻烦? 本宫知道,肖将军每月都会去东宫面见太子,乐安更是每日都在东宫当差。 但他们身为侍卫和武将,绝不可再往内宫走动。 本宫若想见肖将军,不去东宫走动,还能寻别的机会不成?”璃月耐心地解释了一通。 春华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终是信服地点了点头。 “本宫如今在宫中无半点根基,景煜哥哥再护着我,也不能事事都顾上。 本宫总要想办法,替自己结些‘善缘’才可。”璃月感慨道。 “公主的意思是,与肖将军见上便与他相认吗?”春华着急地问。 “这怎么能行?!...”璃月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相不相认需看缘分,本宫只是在赌,自己能结下这段善缘。” 这回,轮到春华在听笑话了: “公主说话是越来越深不可测、讳莫如深了。 告诉奴婢这复杂的缘由与身世,却又没与人认亲的打算。 什么善缘、孽缘的?...公主切莫将自己绕进去才好。” 春华与璃月说了这许久的话,得知了这般惊天的事,眼下心里更不安了。 第464章 再好的药切莫用过量 “春华在替本宫担心,或者说,对本宫一点信心都没有? 放心吧,本宫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位肖将军会对本宫施以援手的。” 璃月见春华不安担忧的神情,忙宽慰道。 “那肖和一介武将,公主乃内宫女眷。 即便装作是偶遇,公主以什么缘由与人深谈呢?...” 璃月微微思索了片刻,回道: “本宫三年前返回故国途中承蒙肖将军相救。 这救命之恩,本宫如何能不当面致谢、好生报答?...” 春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璃月想要对肖和如何致谢与报答。 ...... 璃月养病数日后,精神终于恢复得差不多,能下床走动了。 她特意挑了司景煜上朝的时辰,带着春华前往东宫。 东宫守门的年轻侍卫见璃月面生,忙将她拦在了门外。 “大胆,这位是婉瑶公主,小小侍卫竟敢挡驾?!”春华厉声质问。 侍卫未见过璃月,但名号自是听过,于是不敢阻拦,忙恭敬行礼: \"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璃月微微一笑:\"本宫是来看望申良娣的,劳烦通报。\" 侍卫一愣,显然没想到璃月会主动来见申凌雪,连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月婵走出来,脸上挂着殷勤的假笑:\"公主殿下快请,良娣请您进去!\" 璃月微微颔首,随月婵入内。 东宫正殿内,申凌雪一身华服,端坐在主位上,见璃月进来,故作惊讶道: \"哎呀,公主身子还未大好,怎么亲自来了?...\" 璃月笑得温婉: \"申良娣安好。之前蒙良娣时常去毓秀宫探望,本宫养病多日,却从未来看过良娣,实在失礼。 多日不见良娣,本宫甚是想念,今日觉得身子大好,便等不及来寻良娣叙话了。 良娣不会嫌本宫来得冒昧吧?...\" 申凌雪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笑得亲切: \"公主这是说得哪里话,实在与妾身见外了。 您肯屈尊来看妾身,妾身高兴都来不及,怎敢对您有不敬的念想? 公主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快过来坐啊!\" 说着,申凌雪忙殷勤热情地扶着璃月坐下,那细致周到的模样,仿佛对璃月的身子很是着紧。 璃月落座,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笑道: \"良娣将这东宫布置得真是雅致,本宫三年前来此,可未有如今这般景象。 良娣当真是兰心蕙质,难怪殿下闲暇待在东宫不愿出门呢,定是留连良娣的温柔贤惠之故吧?!...\" 璃月语气温和平静,脸上笑容未淡,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有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申凌雪笑容一僵,她与司景煜演了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此刻仿佛被人踩住了尾巴一般,疼得几欲抓狂,面上却极力压抑着,不想给人看出丝毫端倪。 申凌雪随即恢复平静,脸上继续笑得欢畅: \"公主说笑了,殿下政务繁忙,这大殿不过是偶尔来坐坐,平时多半时间待在书房。\" “是嘛?!...”这回,轮到璃月变得异常惊讶了。 “那殿下真是太过分了,放着这般温柔貌美的良娣,竟然终日闷在书房! 本宫日后定要好生说说他,实在是太不解风情,又不懂怜香惜玉呢!” 申凌雪听了这番话,心里更生气了,可她此刻不能发泄分毫,只好附和着对璃月讪笑了一下。 说话间,宫女将茶水上到了案几上。 璃月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似乎品得细致: \"良娣这茶倒是特别,似乎加了安神的药材?...\" 申凌雪闻言指尖一颤,强笑道: \"公主好灵的舌头啊,这是太医特意给妾身配的养心茶。 妾身这阵子睡得不大安生,喝了这养心茶,睡得踏实多了。 想着这养心茶对身子颇有助益,便特意煮来给公主尝尝。\" 璃月放下茶盏,意味深长道: \"良娣有心了,只是本宫在大乾时看过不少医书,对养生之道和寻常药理,亦颇有兴趣。 这养心茶里若加多了‘甘遂’,可是会伤身的!\" 申凌雪闻言,脸色骤变: \"公主这话是何意?...难道质疑妾身用此茶招待您是别有用心吗?\" 璃月随即轻笑着回道: \"本宫一番好意,随口一提罢了。 这甘遂确能提升茶的香气,本宫是担心良娣日日饮此茶,享了这口腹之欲却损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本宫好意提醒,良娣可莫要多心啊!\" 一番话将申凌雪噎得,方才忍不住的怒意和慌乱都给生生地憋了回去。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可申凌雪却忍不住地心虚。 今日的璃月看起来自是与往日不同,大病初愈,清瘦了不少,脸色也有几分憔悴。 可她最大的不同,是今日自打进入这大殿,说出来的话,语气虽句句平和,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申凌雪心里很不爽,她比璃月年长不少,三年前便结结实实地欺负过璃月,此番,更是差点将璃月和念儿一并推进地狱。 她从没想过,璃月会这般对她说话。 眼前的璃月身子变弱了,心却变硬了。 申凌雪无法忍受这大殿上一时冷肃的气氛,忙赔笑道: “是妾身见识浅陋,不知这其中的药理与厉害,一时疏忽了,公主莫要见怪。 妾身这便命人重新沏一壶茶来!” 说着,申凌雪便殷勤地张罗着,将案几上的茶撤下。 璃月却不打算领情,忙制止道: “不必了!本宫今日突然造访良娣,确实有些冒昧。 叨扰了这么久,本宫也该回宫了。 本宫身子不济,心却安得很,这款养心茶,本宫大概消受不得。 倒是良娣,日日离不了这一口,可千万要当心,再好的药切莫用过量才是。 不然,良药就成了害命的毒药了!” 璃月语气温婉平和,一番话句句担忧申凌雪,却听得人心里膈应。 “多谢公主关心,妾身记下了。” 申凌雪憋了一肚子气,却半点不能发作,只得憋出这么一句,礼数周全地回应璃月的好意提醒。 璃月起身后,申凌雪亦跟着起身,正要礼数周全地相送,又被璃月温和地制止了。 “良娣快留步吧,本宫身子再不济,尚且睡得安寝,走得稳健,想来,是心里坦荡之故吧。 倒是良娣,这般年轻便要靠这养心茶度日,本宫如何舍得烦扰良娣? 莫送了,好生歇着吧。” 说着,璃月一只手被春华扶着,走出大殿的身影挺得笔直板正,脚步也异常地稳健。 申凌雪看着她的背影良久,直到主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完全出了东宫大门,她才绷不住情绪,将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到了地上。 “砰!!...” 殿内外侍立着的奴才们都齐齐地打了一个哆嗦,这瓷器碎裂的声音委实惊人,足有震裂耳膜的功力。 第465章 炙手可热的名字 又过了几日,天气晴好,璃月带着念儿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瞧见申凌雪与几位嫔妃在凉亭赏花。 念儿不安地扯了扯璃月的袖子: \"阿姐,我们换条路走吧。\" 璃月摸了摸他的头:\"念儿不怕,有阿姐在。\" 她牵着念儿径直走向凉亭。 申凌雪见璃月过来,笑容微冷,随即忙强笑着行礼: \"见过公主!公主今日气色不错啊,难得雅兴,带小公子出来散步?...\" 璃月浅笑着回道: \"托良娣的福,本宫这些时日身子恢复得不错,已无大碍了。\" 一位嫔妃闻言,忙好奇道:\"听闻公主为救小公子竟然不顾惜自身的安危跳入冰湖,当真是令人钦佩啊!\" 璃月还未来得及答话,申凌雪便抢着出声叹道: \"是啊,公主对小公子如此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生母子呢!\" 此言一出,几位嫔妃皆神色各异。 璃月不慌不忙地靠近申凌雪,十分熟络地伸手把玩着申凌雪挂在胸前的玉佩: \"良娣说笑了,本宫不过是受殿下所托,尽心照顾小公子罢了。 倒是良娣的这枚玉佩,本宫瞧着不仅别致,还十分的...不同寻常啊!\" 申凌雪一怔,不知璃月此话何意,又到底想做什么: \"这...这是寻常物件,公主何出此言?\" 璃月看着申凌雪有些心虚的表情,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申凌雪居心叵测地接近她,前阵子委实与她走得太近。 她早就注意到了申凌雪胸前的这块玉佩。 璃月将这块玉佩瞧得十分仔细真切,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画出这块玉佩上的纹饰。 于是,她早就发现了这块玉佩上,不可与人知的端倪。 璃月将玉佩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轩\"字: \"这玉佩上,竟然刻着‘轩’字,这似乎是...齐王殿下的名讳啊! 良娣与齐王...倒是交情匪浅呢。\" 此语一出,凉亭内瞬间寂静。 申凌雪一时惊诧,气得身子都有些颤抖。 这块玉佩她自小佩戴,这背面的“轩”字原本是她的乳名,她的生母给她取名“轩儿”,是希望她日后志向远大,也希望她终有一日平步青云之意。 可她被父亲接回申家后才知,她嫡出的长姐名为“轩瑶”,因这个名字冲撞了长姐,她从那以后便不配再拥有这个名字。 这是申凌雪心里的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痛,却未曾想,眼下被璃月用来搬弄是非。 天知道她阿娘给她取的名字为何这般炙手可热,不仅长姐要用这个字取名,连当今皇子,她的表哥,堂堂齐王殿下也喜欢用这个名讳。 申凌雪猛地站起身: \"公主慎言!这玉佩是...\" 璃月却不想给她解释的机会,忙打断她:\"本宫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良娣何必紧张?... 本宫听闻,申良娣与齐王殿下可是嫡亲的表兄妹啊! 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曾经申良娣心心念念想做齐王妃的。 哎!怎奈造化弄人,良娣无奈嫁入了宫中。 本宫亦是女子,自能体谅良娣一片痴念。 难怪良娣花样的年华,却夜夜不得安寝,竟要靠着‘养心茶’才能入眠。 想必良娣这些年,深受情伤之苦啊! 只是事已至此,良娣千万要想开,莫要再伤了身子啊!\" 说着,璃月似乎很是感慨,牵着念儿悠然离去,留下申凌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在场的数位嫔妃,方才听故事听得入神,一时都听傻了一般。 眼下看着璃月远去的背影,都不禁一声唏嘘。 “世间竟然有如此痴情的女子?!...” “是啊!...嫁给太子已是这世间女子难以企及、梦寐以求之事,心里却始终忘不了旧爱。”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啊!...” “......” 申凌雪听着这几个人魔怔一般的一番痴语,气得简直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此一来,她成了什么?嫁为人妇,却在深闺日日肖想旁的男子。 她的夫君是大宸的储君,她非但不知足,还不知廉耻地肖想自己的小叔子。 如此不顾廉耻伦常,她这么多年来,给自己塑造的贤名,岂非成了莫大的讽刺? 申凌雪着急且难掩怒气地打破了几位嫔妃的感叹。 “各位娘娘切莫道听途说,婉瑶公主不明就里,方才就是与本宫开了一个极不得体,且失了分寸的玩笑。 这玉佩上的刻字,是本宫幼时的乳名,与齐王殿下并无半点关系!” 申凌雪虽气得,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毓秀宫,将璃月的嘴亲手撕烂。 可她依然保持着温良贤淑的气度,与眼前这几位,听了她的“故事”且正在回味无穷的嫔妃们,耐心细致地解释着。 可这几位嫔妃的回应,简直令她要当场吐血。 “哎呀,申良娣莫忧,本宫对你的深情实在感佩不已。 你放心吧,本宫绝不会告诉旁人的哈!” “就是,今日的事只有咱们几个姐妹听见了,咱们一定会替你保密的哈!” “大家都是女子嘛,自然是惺惺相惜,申良娣切莫将今日的事放在心上啊!” “......” 申凌雪听着这些话,简直又气又急,快抓狂了。 “不是,本宫方才与你们说的,才是实情。 婉瑶公主说的,是‘谣言’,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娘娘们千万莫当真啊!...” 申凌雪急得快哭了,可无论她如何苦口婆心地解释,那几个嫔妃依然如看傻子一般地看着她,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似乎都在重复一句话: “别解释了,这种事,解释就是掩饰!” 第466章 正等着她出招呢 又过数日,璃月终于等到乐安传来的消息——肖和今日会来东宫面见太子。 她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特意选了司景煜不在的时辰前往东宫。 璃月进了东宫,刚走到回廊,便听见前方传来的争执声。 \"肖将军,您虽是陛下的亲信,但东宫的内务,还轮不到您过问!\"申凌雪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道:\"良娣误会了,末将只是奉殿下之命,清查东宫侍卫的轮值记录。\" 璃月缓步走近,故作惊讶地问:\"良娣与肖将军这是?...\" 申凌雪见璃月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公主怎么又...有空前来?\" 璃月微笑着回道: \"本宫前些日子向殿下借阅一本书册,可殿下太忙,总忘了带去毓秀宫,嘱本宫自来东宫取。\" 璃月说得平静,言语里毫不掩饰得意,似是在知会申凌雪,她才是司景煜心仪的,将来的东宫主母。 她转向肖和,点头致意:\"肖将军,许久不见。\" 肖和抱拳回礼,目光在璃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公主安好。\" 申凌雪冷眼旁观,突然笑道:\"肖将军与婉瑶公主倒是熟稔?\" 肖和面色不变,沉稳回道:\"末将三年前曾奉命护送公主回乾国。\" 璃月顺势道:\"说起这个,本宫一直想当面感谢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 申凌雪眯起眼问道:\"哦?...还有这等事?\" 璃月不理会她,对肖和轻声道:\"将军若有空,可否借一步说话?\" 肖和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了。 申凌雪还想阻拦,璃月已转身走向偏殿,只回头留下一句: \"良娣放心,本宫与肖将军说几句话便走,不会耽误您处理‘东宫内务''的。\" 说完,璃月便与肖和离开了。 申凌雪看着璃月远去的背影,气得忍不住躲脚,方才言语里的嘲讽之意,她自是听得分明。 偏殿内,璃月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肖将军,当年之事,多谢了!\" 肖和目光复杂:\"公主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 璃月直视着他的眼睛:\"奉命?...奉谁的命?\" 肖和沉默片刻,微笑道:\"公主心中有数,末将自是奉殿下之意。\" 璃月顿了顿,显然肖和的回答并非她所期待的。 \"将军可知道,当年本宫为何会遇刺?...\" 肖和眉头微皱了一下:\"公主想说什么,不妨与末将直说。\" 璃月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佩碎片: \"这是从当年刺客的身上找到的,将军可认得这纹样?\" 肖和接过碎片,脸色骤变:\"这是...\" 璃月压低声音道:\"申家私兵的兵符。 将军,本宫需要您的相助。\" 肖和握紧碎片,良久,才沉声问道: \"如今申家已不复往日,申贵妃和其掌军权的兄弟已死,公主还想查什么?\" “申氏兄妹已死,但申凌雪还在,还有齐王殿下。 本宫从未想过害人,可肖将军想必早已知晓,本宫如今只能躲在毓秀宫中,与殿下的婚事,也不知会做何计较。 本宫三年前离开宸国时,被人下了药。 本宫怀疑,此事与申凌雪有莫大的关系。” 肖和思索了片刻,回道:“末将知晓了,请公主静候末将的消息。” “......” 当夜,申凌雪竟去了御书房,跪到了司战野的面前,泪如雨下: \"陛下,凌雪今日受了欺负,您可一定要替凌雪做主啊!” 司战野看着申凌雪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一阵厌烦,也不知方才当值的太监是如何当差的,竟对他说申良娣有要事禀奏。 早知道要忍受女人的哭闹,他定拒之不见的。 可眼下申凌雪却已然跪在他面前,且越哭越伤心的模样。 司战野好歹是长辈,身为公爹,难得被儿媳求助,眼下却不好拉着脸将人轰出去了。 “诶呀,良娣这是怎么了,和太子吵架了?...” 申凌雪抽泣着回道:“妾身与殿下相敬如宾,感情和睦,怎会吵架?” “那良娣这般却是为何,除了太子,谁还敢欺负良娣?...”司战野笑着逗道。 “是婉瑶公主!...” “璃月?!...那丫头如何欺负你了?...”司战野很是意外。 “妾身今日正在打理东宫事务,肖和肖将军借着奉殿下之命清查东宫侍卫的轮值记录为由,对妾身无理。 公主突然来了东宫,见妾身与肖将军起了冲突,便帮着肖将军欺负妾身。” 申凌雪哭着一通诉说,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这等事?...肖和一向稳重,入宫当差应该不会多事,怎会与你起什么冲突?”司战野惊讶地问。 “肖将军觉得妾身提供的侍卫轮值记录不够详尽,要妾身提供东宫一应事务的记录。 妾身觉得肖将军查得太过了,便质问了他几句。 他竟对妾身言语不敬,态度轻慢。 公主见了,便帮着肖将军挤兑妾身。” “会有这种事?...那丫头这般骄横吗?还有肖和,怎会如此无状?...”司战野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还不止如此呢!...”见司战野不大信,申凌雪更是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 “他们还怎么了?...” “公主与肖将军私相授受,今日更是在东宫偏殿密谈许久,臣妾实在担忧...\" 司战野面色阴沉:\"此事景煜知道吗?\" 申凌雪摇了摇头:\"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怕是...\" 皇帝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这个乾国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 次日清晨,一封密信送到了璃月手中。 春华紧张地问:\"公主,是肖将军的信吗,他怎么说?\" 璃月看完信,唇角微扬:\"他答应帮忙查当年之事。\"她忙将信纸焚毁,\"不过,申凌雪已经出招了。\" 春华大惊:\"她做了什么?!...\" 璃月望向窗外:\"她向陛下告发我与肖将军‘私通''。\" \"什么?!...\"春华吓得脸色发白,\"这...这可并非等闲之事,该如何是好?\" 璃月却笑了:\"莫急,本宫正等着她出招呢。\" 她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春华:\"把这个交给乐安,他知道该怎么做。\" 册子扉页,赫然写着《东宫用度记录》,其中一页,详细记载了申凌雪私购禁药的证据。 第467章 力气打在棉花上 春华看着手上的册子,惊讶地问: “这么重要的东西,公主是如何寻到的?” 璃月轻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本宫今日去东宫,正巧碰见申良娣抱来一堆的东宫记录册给肖将军查阅,而后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本宫闲来无聊,便随手拿了几本翻阅。 很快就发现了这本记录的记载,有些异样。 于是便拿回来仔细查了一遍,自是收获不小。” “哎呀!...这申良娣管理东宫内务,平时就是这么管的? 少了一本记录册,她都没发现吗?!” 春华听了璃月述说经过,不禁一阵惊叹,心里很替璃月高兴。 “她当时被怒气冲昏了头,眼里如何还会在意这本小小的册子?”璃月笑着回道。 可春华未高兴片刻,又担忧起来。 “公主虽是拿住了她这么一点把柄,能有多大的效用,还未可知呢。 她今日可是去陛下跟前告了状,罪名还如此不堪,公主就不担心吗?” 璃月冷笑了一声,似乎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莫急,她以为这样便能拿住本宫。 这般费心卖力地去陛下面前演戏,只怕力气都白费了,再猛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堆里。” 春华闻言,虽还是不大安心,想必璃月定是早做了打算,便没再多问。 ...... 翌日,肖和被司景煜传进了御书房。 “末将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肖和恭敬地行礼,他平素多半时候在军营御兵值守,若非涉及军务,在朝上很少说话。 说起来,他有日子没来这御书房了,此番自是礼数周全,不敢怠慢。 “肖统领免礼!...”司战野言语间算是客气。 “哎呀,算起来,肖统领有日子没进宫见朕了。”司战野寒暄道。 “蒙陛下惦念,不知今日召末将前来所为何事?” 肖和的印象里,司战野可不是这般细腻,讲究客套的性子,如此特意与自己寒暄,好像还是头一次。 于是他心里生出了警惕,忙开口切入正题。 可今日的司战野却似乎很有闲情逸致,并未急着回应肖和的疑问。 他轻笑两声: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许久未与肖统领叙话,心里有些惦念,今日得空便将肖统领传进了宫。” “末将多谢陛下关怀!...”肖和忙行礼致谢。 “朕听闻肖统领最近异常繁忙,不仅要管神机营的一摊子事,竟连内宫的事也操起心来了,可莫要操劳过度啊!” 司战野没话找话一般地,对肖和很是关切。 肖和闻言,顿时明白了司战野今日突然召见自己的缘由。 他昨日在东宫蹚了一摊浑水,今日就被召进御书房叙话,想必昨日东宫的一摊子事,已经被申凌雪闹到御前了。 “多谢陛下关心,末将惭愧,倒未曾如陛下说得这般操劳,实在有负圣恩。 说起内宫之事,无非就是宫中的安全防务、巡查戍守之责。 哦对了,为此末将昨日奉太子殿下的旨意,去东宫将东宫侍卫的轮值记录清查了一番。” 肖和主动提起了昨日的事,好好的君臣叙话、一番和睦的景象,硬是被他整成了例行禀报公事。 司战野闻言,昨日申凌雪在他心里埋下的疑惑和怒气,瞬间消了大半。 他看肖和一脸坦荡的模样,再回想申凌雪昨日那不依不饶且难缠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毕竟,他心里早就清楚,这个申凌雪面上温婉,实则绝不是个好相处的女子。 她的姑母可是申绿如,申家的女子,皆是外表有几分温婉纯净,看着如乖巧的兔子,内心其实装着一条阴毒的蛇。 于是,司战野讪笑了一声:“肖统领真是辛苦,管着整个神机营,却还要管这些个内宫琐事。 若是碰上后宫女子的难缠之处,便要肖统领多担待些了。” “这都是末将份内之事,陛下这般体恤,末将实不敢当。”肖和忙自谦地回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他今日既然进了御书房,总该彻底打消皇帝心里的揣测和疑虑才好。 于是,肖和又开口道: “启禀陛下,末将昨日去东宫办差,正巧遇见了婉瑶公主。 公主似有冤屈,托末将相助,替她申冤。 正巧今日陛下召见,末将受人之托,正好向陛下禀奏此事。” “哦?!...竟有此事!”司战野显然没想到,申凌雪口中的私相授受,听肖和说出来,竟是这么回事,显然很是震惊。 “璃月那丫头能有什么冤屈,竟然会托肖将军替她申冤?...” “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公主返回乾国前,陛下曾命末将安排侍卫,负责公主的安全,护送她出北宸边境?” 司战野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是有那么回事。 只是后来,璃月突然仓皇出宫,如同逃离一般,这件事司战野便淡忘了。 “是有这么回事,可当年,那丫头突然不辞而别。 许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提起当年之事,司战野不禁有些尴尬,虽然他从司景煜的口中,大概知道了璃月当初仓皇“出逃”的缘由,但此时显然不可明说。 于是,他继续装作惊讶的模样: “这丫头当年仓皇离宫,大概就带了数十名随从。 没了几千人的仪仗队伍,人早就没了踪影,那些侍卫也就用不上了。 后来,朕便忘了此事,肖统领突然提起此事做甚,这和璃月的冤屈有什么关系?” 司战野此时一脸的疑惑,心里确实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肖和在故弄什么玄虚,口中说的,璃月遭受的冤屈又到底指的是什么。 第468章 受人之托 “陛下当年虽淡忘,未再与末将提起护送公主之事。 但末将得知公主突然离开皇宫,心里却不大放心。 公主若是在北宸境内出事,必然会引起两国纷争。 所幸当时,末将早就准备好了护送公主的人马,便命那些影卫追了出去。 公主在回国的途中,果然遇见了大批的刺客袭击,被末将派出的暗卫当场截杀,公主才幸免于难。” 肖和将当年的事述说了一遍,司战野一时震惊。 “竟有这等事?!...到底是谁要那丫头的性命?” 肖和取出昨日璃月交给他的玉佩碎片,恭敬地递给了司战野。 司战野皱着眉头看了许久,总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物件。 “这是何物?...”他脑中有些混沌,终于开口问肖和。 “回陛下,这是当年从被截杀的刺客身上搜到的物件。 这玉佩上的纹饰,是申家私兵的兵符。” 司战野闻言,抬头睁大眼睛看了肖和一眼,随即难以置信地问道: “申家为什么要跟这么个小丫头过不去,还派了这么多的杀手取她性命?!” “这...末将不敢随意揣测,其中缘由,陛下圣明,定比末将清楚。 只是这物证却是千真万确的,还请陛下替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司战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此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如今贵妃申氏已死,申家兄弟也被朕处了极刑。 再追究此事又能如何?...难不成,朕命人将申氏和申家兄弟从坟里扒出来鞭尸不成?” 肖和顿了顿,回道:“申家之人并非都不在了,申良娣也出自申家。 她虽深居东宫,如今在朝中的影响却不小,在朝臣中很得人心。 还有身份尊贵,且与申家有联系之人。” 肖和说得有些隐晦,司战野便看着他,意味不明地问: “你是说...齐王?那是他的外祖家,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肖统领今日是何意,似乎与璃月这个丫头的交情非同寻常啊?!” 肖和的表情有些窘迫,忙避开司战野的眼神拱手道: “公主感念末将的救命之恩,对末将亦是十分信任。 而此事,公主确实受了冤屈,末将受人之托,便一时多说了几句,请陛下见谅。” 司战野闻言,和缓道:“罢了,你今日所奏之事,朕心里有数了。 若没别的事,朕还有奏折要阅,先退下吧。” 肖和不敢再多说什么,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 夜色深沉,司景煜待在书房,手里正在翻阅乐安交给他的《东宫用度记录》册。 他看着那几条禁药采购记录,时间分别从三年前到现在,手不自觉地攥得有些紧。 他虽不清楚那些禁药的名字,但想必,申凌雪弄这些东西,干得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再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祸事,他如何还有心情去安寝,于是唤了殿外当值的太监。 “去,宣申良娣来书房见孤!...” 司景煜的心情有些烦躁,语气便不似往日和善。 当值太监忙领命退出了书房。 申凌雪本想卸妆就寝,听太监来唤自己去书房,顿时惊讶。 “殿下这么晚见本宫,可说为了何事?...” 太监摇了摇头:“并未说。” 申凌雪心里一咯噔,又忙问: “那...殿下看上去心情如何?...” 太监顿了顿,有些犹豫为难。 申凌雪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本宫有事相问,你竟敢敷衍,若不老实回话,定要你日后好看!” 值守太监闻言一哆嗦,忙回道: “奴才方才看来,殿下似乎心情不佳,吩咐奴才来唤娘娘时,甚至有些生气。” “知道了,你先退下,本宫随后便去书房!” 申凌雪闻言,心里便有了谋算,忙命传话的太监退下。 她赶紧对着妆台理了理妆容,确定稳妥后才起身出了寝殿。 司景煜正看着文书,书房门终于轻轻响了一下,申凌雪便款款地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娉娉袅袅,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妩媚温柔的气息。 可怎奈司景煜只用余光瞥了她一下,并未抬头正眼瞧他。 “臣妾给殿下请安,殿下这么晚唤臣妾来,可是要陪臣妾...” “抱歉打扰良娣安歇了!...”未等申凌雪说完,司景煜便打断了她。 他才不想听她说些令人作呕的废话,申凌雪表演得越卖力,他只会越厌烦。 “殿下言重了,殿下有命,臣妾怎敢不来? 不知殿下唤臣妾来有何吩咐?...” 申凌雪见司景煜对自己冷淡厌倦的模样,也没了半点假装掩饰的心情。 想起那日在佛堂,司景煜对她咬牙切齿说话的模样,不过就是强忍着才没撕破脸。 想到此,申凌雪也没了演绎端庄温柔的兴致,便直接切入主题,问司景煜唤自己前来的缘由。 “不敢!...孤如何敢随意吩咐良娣啊? 方才有奴才在院子里无意间捡到了一本册子,交给孤后,孤随意翻看了一下,一时吓得不寒而栗啊!” 司景煜的话意味不明,明显含着怒意,申凌雪一时惊诧。 “臣妾不知殿下此话何意,若是臣妾有何不妥,还请殿下指教。” 司景煜将册子砸到了她面前。 “自己看看,上面都记了些什么?!...” 申凌雪战战兢兢地拿起册子,翻看了片刻,发现了上面的禁药采购记录。 她此时心里极度地害怕心虚,都怪自己疏忽,未及时将这些记录抹去。 可此时害怕已是无用,她极力地保持镇定,而后回道: “这是臣妾管理东宫事务的记录册,怎会在院中,还被送到殿下这里?... 臣妾未看出有什么不妥,还请殿下指教!” 司景煜看她的反应,也没什么意外的,知道她如何都不会爽快地承认,冷笑一声道: “这册子如何会遗落在院子里,那要问良娣自己。 毕竟,这等重要之物,旁人无法随意接触到。 至于有何不妥,良娣难道看不见上面的禁药采购记录吗?!...” 第469章 尽可能掀起更大的浪 面对司景煜的训斥与质问,申凌雪心里又气又恼。 她那日将抱出的册子收回时,根本没发现少了一本。 只怕是被有心之人顺手偷走的,至于司景煜方才说的话,分明就是胡乱编排出来蒙骗她的。 至于那最棘手的禁药采购记录,申凌雪此刻再心慌,也不能露出分毫。 她继续装模作样地拿起记录册看了又看,最后才故作恍然大悟一般回道: “殿下是说这档子事啊,臣妾一时被问住了! 嗨!这有什么,不过是东宫院子里时常闹鼠患,臣妾最怕老鼠了。 再者说,臣妾怕鼠患闹厉害了,不止扰了殿下的清静,还会传播疫病,总要想法子除一除才好。 可这除鼠的药毒性不小,在宫中自是被列为禁药,内务府一般不会购置,臣妾便只好自行采购了。” 申凌雪很顺畅地回了一通,心里很庆幸自己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么个绝好的缘由。 “除鼠害?!...”司景煜闻听这个理由,简直要惊掉下巴。 “爱妃真是勤勉贤惠啊,堂堂良娣,竟要劳烦你亲自除鼠。 我大宸的皇宫里竟然鼠患猖獗,内务府竟连几只老鼠都除不尽吗?” 司景煜一番冷嘲热讽,分明在质疑申凌雪谎话连篇给自己开脱。 申凌雪眼神里有几分慌乱,可眼珠子稍微一转,很快又想到了应对之词。 “殿下有所不知,宫中只会用捕鼠笼之类的器具放在隐秘处捕杀老鼠。 可这般除鼠的方式效用有限,所以才除不尽,导致东宫鼠患不绝。 臣妾又极怕老鼠,旁的宫院臣妾自是管不着,可要臣妾一直在自己的寝宫忍受鼠患,却是不能。 所以,臣妾只好出此下策了。” 申凌雪一番解释,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真的苦于鼠患久矣,没办法才购买的禁药。 “好!...甚好!良娣不止聪慧贤淑,勤勉打理东宫内务,且手段了得,竟能想出购禁药除鼠患的法子。” 司景煜嘴上说着夸赞的话,心里委实咬牙切齿地,觉得这个女子狡诈难缠至极。 “这都是臣妾应尽之责,殿下谬赞了!”申凌雪忙谦虚地回道。 “好吧,良娣既然如此聪慧强干,孤也委实质疑不出什么来。 孤只好心提醒良娣,切莫聪明过了头,聪明反被聪明误。”司景煜意味不明道。 申凌雪内里心虚,面上却依旧镇定道: “殿下委实过奖了,臣妾愚笨,向来只懂踏实行事,如何当得起殿下的夸赞?” “爱妃此言委实谦虚过了头啊!...”司景煜不禁一声感叹,“旁人行不轨之事,多少要借助人力方可成事。 换成爱妃定会高明许多,怕是直接避开人,用物便可,比如...可杀人于无形的畜生!” 申凌雪听着司景煜的话,心里一凛,司景煜的话里分明在暗示什么,又似乎含着威胁的意味。 难道她陷害璃月的事,已经被司景煜发现了什么? 可申凌雪自是不会被这么稍微一诈,便兜不住将罪行和盘托出。 她依旧强作镇定,且一脸无辜地回道: “殿下这是何意?...臣妾委实听不懂! 什么用人用物的,臣妾可不敢行什么不轨之事,更别提杀人了! 半夜三更的,殿下何故突然提起这个,臣妾今夜该被您吓得睡不着了!” 申凌雪说着,委屈地双手合抱于胸前,似乎很是害怕的模样。 司景煜瞧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委实惊叹她演技了得。 他冷笑一声道:“孤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提醒良娣好生约束自己,好歹收敛一些!” 司景煜看着申凌雪,眼里透着警告的意味。 申凌雪却故作不安地低下了头: “臣妾惶恐,向来谨言慎行,不知殿下何意。” 司景煜继续冷笑一声道: “孤知良娣面上谨言慎行,内里委实没那么清心寡欲。 如此表里不一,孤只想提醒良娣好自为之。特别是自己内心的欲望,莫要因此失了分寸,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好了,时辰委实不早,孤就不耽误良娣歇息了,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申凌雪忙怯生生地行礼退出了书房。 一出书房大门,申凌雪再也忍不住眼里的些许慌乱和紧张。 司景煜今日对她说的话,未免太异样了些,是想暗示、警告甚至是恐吓她吗? 申凌雪方才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回寝殿的路上冷风一吹,甚至忍不住地有些发抖。 她分不清这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惶恐。 她关上殿门,殿内的暖意很快让她镇定下来。 她渐渐平静,而后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可因为司景煜稍稍的言语刺激,便吓得自乱阵脚。 她眼下还是有绝对的优势与胜算的。 就凭满朝上下那些支持她做太子妃的朝臣,她也没有理由轻言退缩。 再者说,眼下的形势对璃月已经极其不利,申凌雪这回害念儿虽未得手,但收获依然巨大且出乎意料。 璃月因救念儿已然终身不孕,就凭这一点,她此生要稳当地坐上太子妃之位,简直难如登天了。 申凌雪这般想着,内心的欲望再度战胜了所有的恐惧不安,司景煜的告诫,她理所应当地抛到了脑后。 什么好自为之?那是弱者才需要恪守的信条,眼下这番话该送给璃月才对。 申凌雪今夜虽受了一番敲打,可非但没让她因畏惧而有所收敛,此刻,她心里的欲望越发地膨胀,似乎要涨出她的体外一般。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眼前的情势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 为免夜长梦多,她觉得必须加紧实施原本的谋划。 她稍一思索,便决定利用自己最大的优势,那些支持她上位的朝臣。 她昨日虽到司战野跟前哭诉告状了一番,但她心里清楚,如此捕风捉影的“脏水”,怕是掀不起多大的浪来。 况且,她心里明白,司战野即便对璃月不满意,自己也并非他中意的太子妃人选。 目前,司战野尚对她和颜悦色,不过退而求其次罢了。 一旦司战野寻到合意的太子妃人选,自己在他那儿,便没了半点优势。 于是,申凌雪决定,必须尽快利用好眼前的优势,尽可能地掀起更大的风浪,将自己推向胜利的彼岸。 第470章 集体奏请 数天后的朝会人声鼎沸,奏折如雪片一般递到司战野的御案上,瞬间堆起了好几摞。 司战野随意抽阅了十几本,皆是奏请立申凌雪为太子妃的奏折。 司战野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眼下璃月传出不孕的病情,他委实对她做太子妃不满意。 但如此仓促地立申凌雪,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司战野本想着炎阳城的世家勋爵多的是,这些家族之中的贵女中总能挑出合意的,在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之前,并不急着将立太子妃的事提上议程。 可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瞬间让这件事避无可避。 未等司战野开口质问,户部尚书便率先站了出来进谏道: “陛下,太子殿下已年近而立,被立为储君已近四载。 太子至今未立正妃,此事关乎国本。 申良娣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嫁给太子多年恪尽职守,将东宫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实乃储妃的不二人选。 臣等奏请陛下,将申良娣扶正,册立为太子正妃,以固国本。” “请陛下圣裁!...”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朝堂上一时附和声连成一片,司战野被群臣进谏的声音震得有些头疼,却不敢断然拒绝,更不敢发怒将此事强行压下。 如拒绝,眼下群情激愤,且进谏的理由是为大宸的国本计较。 况且太子年近三十却尚未立正妃,这在民间,男子三十尚未娶妻亦算罕见之事了,身为皇帝,此时怎还有脸拒绝群臣的谏言。 上回璃月刚入宫时,司战野已在朝上发过一回怒,将当时以左相为首的,一大群朝臣的谏言都强行压了下去。 眼下,这个法子显然没效用了。 司战野意外地默了片刻,终于在鼎沸的人群里寻到了司景煜。 他干咳一声道:“既是太子选正妃,你等光冲着朕墨迹有什么用? 总该问问太子的意见吧! 太子,眼下群臣奏请立申良娣为太子妃,你意下如何啊?...” “儿臣认为不妥!”司景煜忙坚定地回道,“儿臣三年前便与婉瑶公主定下婚约,此番在乾国已与公主行过出阁礼。 如今公主已入我大宸皇宫,此等大事,怎可临时变卦? 如此视婚约为儿戏,我大宸岂不是背信弃义,欺辱乾国,失信于天下?” 司景煜据理力争地说了一通,却一时激起了群臣更大的不满。 “太子殿下好一番公理正义啊!...”户部尚书忙揶揄道。 今日左相消停了不少,似是故意商量好,他今日不宜再强出头,换成了户部尚书,此时却比左相闹得更欢腾。 他对司景煜一番嘲讽后,继续不依不饶。 “微臣上回在殿上,有幸一睹婉瑶公主芳容,果真是国色天香、才貌双绝啊。 殿下对公主心仪垂青,微臣自是理解。 可与我大宸的江山社稷相比,殿下只一心想着自己的那点私情吗? 如此,殿下怎配为我大宸的储君?” 司景煜闻言倒也没生气,司战野还有旁的皇子,大宸何愁没储君? 相比之下,这朝堂上此时闹得欢实的朝臣们,最不满意的储君就是司景煜了。 只是司景煜这个储君,当年是司战野亲自扶上储位的,再加上这些年的悉心栽培,已无人敢轻易撼动了。 眼下借着立太子妃的纷争,户部尚书便好生敲打了司景煜一番。 司景煜也不示弱,忙争辩道: “孤只是信守承诺,当初是我大宸下的求婚国书,如今也是孤亲自将公主迎回大宸的。 两国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孤若弃了公主,做了背信弃义的小人,倒是配做大宸的储君了? 至于尚书方才说的,孤若娶了公主,便是不顾我大宸的江山社稷,此话道是何意? 孤可担不起尚书扣在孤头上的这顶‘大帽子’啊!” 司景煜明知故问,等着对方将反对璃月为太子妃的理由细数清楚。 “微臣方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殿下又何必装糊涂?!...”户部尚书不耐烦道。 “殿下明知公主的病情,将来无法为我大宸皇室诞育后嗣。 民间尚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身为太子,怎可娶一位不能生育的太子妃? 况且,这位婉瑶公主的风评可委实不怎么好。 若非品行不检,怎会招致这等非议? 如此说来,公主德行有亏,亦不配为我大宸的太子妃。” 司景煜冷笑一声回道:“关于公主私德的议论,皆是谣传,明显是有心之人的算计。 自古谣言皆为祸端,户部尚书怎如市井村妇一般,竟然会听信? 怕不是自己藏着私心,想借着谣言反对公主与孤大婚吧! 至于尚书说的不孕一事,那更是子虚乌有的借口。 公主在宫中出了意外,因救小公子伤了身子是真,可公主尚年轻,有什么病症是不可治的? 还是尚书正希望公主不孕,好给你心仪的太子妃人选腾位子啊?! 说起来,申良娣嫁给孤整整三年有余尚未有所出。 各位大人倒是丝毫不担心良娣的身子可否诞育皇嗣? 还是说,各位大人根本不能接受公主做太子妃,才一再地寻借口反对!” “太子莫要信口给臣等扣帽子!...”户部尚书被司景煜怼得,一时有些语塞。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继续义愤填膺道: “微臣和众位大人,对此事殚精竭虑皆是为陛下和大宸的社稷考虑。 殿下如此曲解微臣等的忠心,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甚好!”司景煜面上平和,一点也未露出半点怒色。 “孤不曲解尚书的忠心。尚书质疑公主不能为太子妃的理由,孤方才也都仔细解释过了。 各位大人最担心在意的,无非是诞育皇嗣一事。 相比之下,申良娣这方面的问题应该更严重。 那依尚书的意思,孤若采纳各位大人的奏请,岂非更要成了大宸的罪人?...” 司景煜一番质问令户部尚书顿时语塞,但他只默了片刻,便立刻开口回司景煜: “关于诞育皇嗣一事,太子方才的态度,似乎很有把握确定申良娣不能生育一般。 可据太医院的问诊脉案显示,申良娣的身子十分康健。 到底为何这么多年,申良娣都无所出,其中缘由,太子应该最清楚吧!” 第471章 雷霆手段 司景煜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冷笑着回道: \"尚书此言何意?是在质疑孤的房中之事?\" 户部尚书此时倒是不卑不亢: \"微臣不敢,只是良娣入东宫三年有余,却始终无孕。 既然并非良娣身子有恙,此事关乎国本,殿下总该给陛下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司景煜负手而立,声音冷冽地回道: \"孤与申良娣的闺房之事,何时轮到诸位大人过问了?...\" 左相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殿下此言差矣!太子妃人选关乎国祚,岂能儿戏? 若殿下执意立婉瑶公主为妃,臣等无话可说,但公主既已传出不孕之症,又身负流言蜚语,若不做一番查验,将实情澄清,如何能服众?\" 司景煜眯起眼问道:\"左相又想验什么?\" \"自古女子贞洁为重,若公主真如传言所说,曾与殿下有私,后又与旁人不清不楚,如何配入东宫? 臣等奏请,验明公主贞洁后,再议婚事!\" 左相又旧事重提,但态度却比之前坚决了不少。 朝堂瞬间一片哗然。 司战野眉头紧锁,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司景煜怒极反笑:\"好啊,诸位今日是铁了心要羞辱公主,羞辱于孤?!\" 户部尚书拱手道:\"殿下息怒,臣等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此事攸关社稷与皇室尊严,不得不慎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婉瑶公主到!!...\" 众臣愕然回头,只见璃月一袭素白宫装,缓步踏入大殿。 她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水。 司景煜快步上前:\"月儿,你怎么来了?\" 璃月微微一笑:\"听闻朝中因臣女之事争论不休,臣女特来请罪。\" 她走到御阶前,盈盈下拜:\"陛下,臣女自知身份尴尬,不敢奢求太子妃之位。但若因臣女之故,令殿下与朝臣失和,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司战野叹息一声:\"公主请起,此事与你无关。\" 璃月却不起身,抬眸直视左相:\"左相大人方才所言,臣女听得一清二楚。大人要验臣女贞洁,臣女无话可说,但有一事相询。\" 左相皱眉:\"公主请讲。\" 璃月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大人要验臣女,是因不信臣女清白。那敢问大人,若验明臣女仍是完璧之身,大人当如何?\" 左相一愣,随即冷哼道:\"若真如此,老臣自当向公主赔罪。\" 璃月轻笑着回道:\"赔罪?...臣女好歹出身乾国皇室,父皇虽已大行,尸骨尚且未寒。 大人今日查验的,可不仅仅是臣女一介弱女。 轻飘飘一句赔罪,便可抵消对臣女的羞辱?\" 她缓缓起身,环视众臣复又开口: \"诸位今日逼陛下与殿下验臣女的贞洁,无非是想让臣女知难而退。 但臣女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她眸光一厉,\"若验明臣女的清白,今日所有上奏之人,皆需自请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朝堂瞬间死寂。 司景煜大步上前,握住璃月的手温言道:\"月儿,不必如此。\" 璃月摇了摇头:\"殿下,臣女今日若退一步,他日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司景煜深吸一口气,转向司战野: \"父皇,儿臣请旨,今日所有奏请验贞之人,皆记录在案。 若验明公主清白,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脱刑罚!\" 司战野沉吟片刻,终于拍案:\"准奏!\" 左相脸色骤变:\"陛下!此事......\" 司战野冷冷地打断:\"怎么,左相不敢了?\"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道:\"臣等......臣等只是为社稷考虑......\" 司景煜冷笑道:\"既是为社稷,那便验吧。来人,传太医!\"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首上殿回禀: \"陛下,老臣已查验完毕,公主......公主仍是完璧之身。\" 满朝哗然。 璃月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三日前,司景煜到毓秀宫与她商谈过此事,让她若是再面对朝臣们质疑,便干脆大方地上殿接受查验,他已经安排妥当,自有办法应对。 璃月听了司景煜的建议,心里只忐忑了片刻,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她知道司景煜定不会害她,如今看来,那太医院院首,定是司景煜的人。 听乐安说,司景煜这些年一直病痛缠身,身为储君,身子都是太医院院首亲自照料的。 想来,司景煜对太医院的情况颇为熟悉,与这位院首更是有几分交情。 司景煜听了院首的禀报,眸中怒火滔天,厉声道: \"来人!将方才奏请验贞的臣子全部拿下,每人廷杖二十!\" 方才闹腾地欢脱的一群老头子,眼下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二十挺杖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身子,至少要了半条命,今日有没有命下朝回府,都成了未知之数。 侍卫们蜂拥而入,左相、户部尚书等人一个个面如土色,被强行拖出了大殿。 “啊!...” “啊!!...” 殿外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司战野听着殿外刺耳的声音,心里异常烦躁,再看璃月受了委屈的模样,叹息一声:\"今日之事,是朕对不住公主。\" 璃月福身:\"陛下言重了,臣女谢陛下赐还公道。\" 司景煜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 \"月儿,我们回去吧!...\" 良娣寝殿内,申凌雪得知朝堂上的结果,猛地摔了茶盏: \"废物!...一群废物!!...\" 月婵战战兢兢道:\"良娣,现在该怎么办? 婉瑶公主经此一事,反而更得陛下怜惜......\" 申凌雪眼里闪过一丝狠毒:\"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凑近月婵耳边,低声道:\"去告诉齐王,计划提前。\" 第472章 御宴暗涌 璃月被质疑清白,当众验贞的风波终于过去,她带着念儿在毓秀宫,暂时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因这次璃月被验明清白,之前不贞的谣言算不攻自破了,那些反对她为太子妃的朝臣们,只能暂且偃旗息鼓。 璃月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妃人选,但司战野依旧担心她的不孕之症,司景煜只有念儿一个儿子是远远不够的。 可一时没了满朝文武的反对,司景煜的态度又这般坚决,司战野亦不得不认下这个未过门的准儿媳。 璃月此番来北宸,一直憋屈地待在毓秀宫,受了不少委屈,司战野觉得歉疚,便专门设宴,算是替璃月补上接风洗尘宴。 御花园的夜宴张灯结彩,司战野高坐主位,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他端起金樽,对坐在下首的璃月道: \"公主远道而来,朕本该早些设宴款待。前些日子宫中事多,倒是怠慢了。\" 璃月起身行礼,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陛下言重,是臣女叨扰了。\" 司战野摆摆手:\"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坐在璃月身旁的念儿,小家伙正专心啃着一块玫瑰酥,脸颊鼓鼓的甚是可爱,不由目光柔和了一些。 \"念儿近日身子可都恢复了,在宫中住得可还适应?\" 璃月轻抚念儿的后背,回道: \"谢陛下关怀,这孩子身子已无碍,在宫中一切都好。\" 这一幕落在众臣眼中,皆暗自心惊,皇帝这态度,岂不是是默认了璃月与太子的婚事? 席间的角落,申凌雪死死地攥着酒杯,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猛一摊开手,掌上尽是红印。 月婵在一旁低声道:\"良娣,您的手...\" 申凌雪猛地把酒泼在地上: \"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刀一般,剜向主桌。 那里,司景煜正亲手为璃月剥虾,虾仁晶莹剔透,他蘸了醋递到她唇边。 璃月耳尖微红,轻轻咬住,换来太子一声低笑。 \"咔嚓!...\"申凌雪瞧着那般情景,忍不住折断了手中的筷箸。 司战野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抿了口酒,突然道: \"煜儿,你年纪属实不小了,大婚之事不可再耽搁,该提上日程了。\" 司景煜眼睛一亮: \"儿臣正想向父皇禀报此事,钦天监已择了下月十八为吉日,请父皇...\" \"急什么。\"司战野打断他,\"朕听闻南境有种‘火灵芝'',可治女子胞宫寒症。 等寻来给公主调理妥当,再议婚事不迟。\" 璃月闻言指尖一颤。 司战野这是在用缓兵之计!既不全然反对她和司景煜,也不真心成全。 司景煜蹙眉道:\"父皇,月儿的身子需慢慢调理,如此岂不耽误婚期?\" \"陛下。\"璃月突然起身,捧起一杯酒,向司战野敬上后,一干而净。 \"臣女感念陛下当日在殿上赐还臣女公道。 臣女的故国有‘三跪九叩''的谢恩礼,今日斗胆借花献佛。\" 说着,璃月竟当真跪下行了大礼: \"臣女与殿下真心相待,望陛下成全!\" 司战野一怔,这丫头竟以退为进,将他架在火上烤!若再不松口,倒显得他这个公爹刻薄了。 \"罢了。\"他无奈摆手,\"婚期就定在下月。但有一点...\"他深深地看向璃月,\"若三年内东宫无嫡子出生,朕会亲自为太子再选侧妃。\" ...... 宴散时,司景煜借口送璃月回宫,将人堵在了梅林小径。 \"殿下这是做什么?...\"璃月被他困在假山与胸膛之间,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襟上的龙涎香。 “这里又没旁人,你唤我什么?”司景煜显然对她不甚满意。 “景煜哥哥,今日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璃月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娇羞。 司景煜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摘下一朵白梅别在她的鬓边:\"火灵芝的事,我会派人去寻。\" 璃月垂眸:\"不必费心了,我的身子...\" \"月儿。\"他忽然捧起她的脸,\"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子嗣。\" 璃月就这么近地看着他,心绪难平,眼里泛出泪意。 司景煜再也受不住这般目光,月光下,他低头吻住了璃月。 暗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是申凌雪拂袖而去。 她方才撞见了两人的柔情蜜意,恨不得冲上去,当场将璃月一刀捅死。 想当初,她刚嫁给司景煜时,也曾期待那般柔情蜜意,司景煜方才盯着璃月的勾人心魄的眼神,她也曾心驰神往。 可这些年,她只在梦里与司景煜温存过,梦醒后,见到的永远是司景煜若即若离的眼神。 申凌雪此刻嫉妒得发狂,转眼到了寝殿。 她推门而入,紧接着瓷器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贱人!...她怎么敢?!...简直不知羞耻!\"申凌雪撕烂了床帐,状若疯魔。 月婵战战兢兢地呈上一封信:\"娘娘,齐王府送来的...\" 申凌雪终于稳了稳心神,接过了信。 看完信,她突然阴森一笑:\"好啊,既然陛下要给殿下办喜事,那本宫就送份大礼!...\"她将信纸凑近烛火,\"让大婚变国丧!\" 火光中,信纸上\"火灵芝\"三个字很快化作了灰烬。 ...... 梅林里,司景煜和璃月一阵缠绵后,他终于不舍地将她送回毓秀宫。 可毓秀宫宫门就在眼前时,司景煜却不愿璃月进去。 璃月与他道别后,刚一移步,却发现自己的衣袖尚被司景煜攥在手中。 “景煜哥哥还有何事?...”璃月不解地问。 司景煜抚着太阳穴,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适。 他心里在盘算着一些小九九,却不能直接对璃月说。 于是,故作痛苦状道: “月儿,我今夜似乎多饮了些酒。 方才宴上父皇允了婚事,一时高兴便忘了自己不胜酒力。 此刻头晕得厉害,月儿扶我进去歇会儿可好?” “这样啊...”璃月迟疑了片刻,见他很不舒坦的模样,便也顾不上时辰早不早了。 “好吧,我扶你进去歇着。” 说着,璃月便将司景煜扶进宫门,向偏殿走去。 第473章 无端生闷气 司景煜看璃月扶着他走的方向不是去寝殿,心里有些失望。 “月儿,你这是要带孤去哪儿?...” “偏殿客房啊,景煜哥哥身子不适,当然要躺着歇息才好。” 璃月随口回道,根本没听出司景煜语气里的失望。 很快进了偏殿客房,璃月将司景煜扶到榻上躺下,便出殿唤人来伺候。 司景煜一直未说话,心里有些失落,再看着床榻上不知何时铺上的被褥,就更不高兴了。 毓秀宫本就没什么客人来,这客房想必疏于收拾,眼下更是令人觉得冷冷清清的。 当年在宫中初遇,自己是想也未想,便将寝殿让出来给璃月的。 如今他们都要成婚了,璃月倒十分守礼,脑子里大概只知避嫌呢。 司景煜这般想着,璃月急急地带着几名宫女进殿,端来了醒酒汤和洗漱用具给司景煜醒酒。 司景煜这才想起,方才宴席一散,念儿便被春华带着先回了宫,便关切地问: “念儿呢?...” 璃月将缴好的巾帕递给他: “春华在哄着睡觉呢,估计该睡着了。” 气氛有些沉默,司景煜一时不大愉悦的心情,令他本不想多话。 可他若再静默不语,待着委实有些尴尬,真怕过不了一会儿,璃月便将他“赶”回东宫去。 “孤这几日都未得空好生陪念儿,这小东西今日这么早就睡了?” “不早了,景煜哥哥歇息片刻醒醒酒,也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璃月接过司景煜手里的巾帕,不经意地笑着回道。 司景煜闻言愣住了,他可真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一时气得有些无语了。 “孤今日饮多了酒,天又这么晚了,月儿竟忍心让孤来回折腾? 这儿离大殿还稍微近些,孤今日便在此歇下了。”司景煜有些不开心地说了一通。 “啊?...”璃月有些意外,“这怕是不妥吧,不如月儿命人送景煜哥哥回东宫便是。” “孤今日身子不适,现下起身回去白折腾许久,都没几个时辰歇息了,明日起不来身上朝可如何是好?” 司景煜知道璃月顾忌什么,可他今日似是赌气一般,铁了心地要留宿毓秀宫中。 自从三年前那一晚,方才在梅林,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 他们还有一月便要成婚了,他似乎无法忍受璃月对他如此疏离。 左右他们连孩子都这么大了,之前流言蜚语漫天飞,前朝后宫又诸多险阻,他才日日拘着礼仪规矩。 现下璃月再要他日日拘着,他心里委实失落得紧,觉得璃月不似三年前那般心悦和在意他了。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的?”璃月还是觉得不妥,刚要开口便被司景煜打断了。 “孤今日睡得是客房,方才这么多侍婢可都瞧见了,你担心什么? 孤乏了,要睡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说着,司景煜便翻身对着床榻内侧,不再理会璃月。 司景煜说话一向清冷惯了,若非大怒,大概听不出语气有太大的起伏。 璃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司景煜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呢。 “哦,那景煜哥哥好生歇着吧。” 璃月心下觉得好笑,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嘱咐了一句退了出去。 司景煜转过身,只有空荡荡的殿阁,还有被关得严丝合缝,丝毫没了动静的殿门,心里更气了。 他方才醉酒本就是装得,现下更是没了睡意,此刻真不知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了。 司景煜无奈地阖上眼睛,心里的气郁却扰得他许久睡不着,这一夜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只觉得迷迷糊糊间被人叫起时,已是卯时。 往日都是当值的太监叫起,今日的声音却异常温柔甜美。 “殿下,该起身了!...” 司景煜听见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这才想起自己昨夜未回东宫,此刻身在毓秀宫的偏殿。 他坐起身愣了片刻,尚未来得及回应,殿门外又响起温柔的声音。 “殿下起了吗?月儿这便带人进来伺候您更衣。” 司景煜闻言,一时紧张便有些局促,他从小都是乐安伺候他起身,住进东宫后便是当值的太监,从未让女子近身伺候过他。 他昨夜生气璃月对他不够热情,甚至有些疏远,现下却不好意思起来,仓促地起身,只穿着寝衣,全然忘了披上外袍。 他打开殿门,便见璃月带着一众宫女候在殿外。 “早啊,景煜哥哥!...”璃月一脸笑意。 此时已经入冬,这般一出被窝便对着敞开的殿门吹冷风,委实将璃月惊到了。 “早上风大霜冷,你怎么都不披件衣服? 快些让月儿进去伺候你更衣吧。” 说着,璃月便急急地要进殿。 司景煜顶着寒风却没打算让开: “孤自己来便好!” “朝服冠冕繁琐,你自己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再耽搁怕是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了。” 说着,璃月不由分说地要推门。 可司景煜还是挡着:“那你一人进来便可!” 司景煜瞧着璃月身后一众宫女,局促道。 璃月瞧着他面上沉稳,知他应是害羞,只忍不住笑了笑: “那好吧,只我一人伺候殿下更衣!” 璃月转身接过衣服冠冕,终于进了殿。 殿门一关上,司景煜这才感觉到方才殿外吹入的冷风有多刺骨。 他将璃月一把抱入怀里,当真有些冻得发抖。 “哎!...快穿衣服啊,小心冻坏了!”璃月惊讶道。 “这不是有月儿吗,这般抱着不冷! 你今日怎的这么早?伺候孤起身更衣的事,去东宫知会一声便可。” 司景煜见璃月这般穿戴齐整地出现在面前,这会儿才觉着惊喜,忙问道。 “这不是景煜哥哥昨夜不肯回东宫,月儿怕怠慢了,再惹人生一肚子闲气可如何是好? 若是这一大早就大张旗鼓地,去东宫将那一众奴才都唤来毓秀宫,月儿怕是又要被人说闲话。 所以,只好命人昨夜去东宫将殿下的衣物取来。 今早,月儿便只好亲自伺候啦!” 璃月俏皮地说道了司景煜一通,明显在笑话他昨夜无端生闷气。 司景煜闻言顿时不好意思,将人搂得更紧,笑道: “孤哪儿有这般小气?眼下天都未亮,倒连累你跟着受累操劳。” 第474章 早起干活儿 璃月闻言莞尔一笑,将脸埋在司景煜的肩窝里,将人抱得更紧了。 “这是月儿该做的啊,不过就是提前了几日。 大婚以后,便要日日伺候景煜哥哥早起更衣了。” 璃月说得快意且平和,一点也没有畏惧辛苦,倒是一脸的憧憬向往。 司景煜听了轻笑出声: “月儿这么贤惠吗,成婚后要日日伺候孤早起更衣? 那孤从今日起到成婚是万不能再留宿毓秀宫了。” “为何?!...” 璃月闻言有些惊讶,不知是何要紧的缘故,竟让司景煜这般郑重其事,忙抬头看着司景煜问道。 “让月儿再多享几天清福啊!...”司景煜看着她,一脸调侃的笑。 “不然,往后日日鸡鸣便起,这般苦的日子要过一辈子,月儿委实太可怜了!” 司景煜说着,笑得更快意了。 璃月被司景煜调侃得气不过,冷不丁地捶了他一下。 “景煜哥哥还真是会享福,这还没成婚呢,就想着日日都要使唤月儿了!...” 璃月越说越生气,正要捶第二下,被司景煜一把抓住了手腕,连带整个人重重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司景煜再度将人抱紧,笑意里尽是温柔: “傻丫头,孤哪里舍得使唤你,与你闹着玩儿罢了。” 璃月被司景煜环在怀抱里,一时笑得快意,手贴着他的背脊,触感有些凉,这才想起他只穿着寝衣。 “呀!...快些更衣吧。” 璃月忙转身取了衣服,披在司景煜身上。 “景煜哥哥都不觉得冷吗,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璃月一边替司景煜整理着袍服,一边嗔怪道。 “不冷,孤方才不是说了,有月儿在怀,怎会觉着冷?” 司景煜今日心情不是一般的快意,这会儿笑得更是开心。 璃月瞥了他一眼,害羞得没再多话。 更衣完毕,璃月很利索地命人进殿伺候司景煜洗漱,又将早膳传进了殿。 这顿早膳并没有东宫的丰盛,但司景煜却不自觉地比往常多吃了不少。 他就是觉得今日的早膳不错,他仿佛从未吃得这么香甜过。 临出殿时,璃月替他戴上了冠冕,将袍服整了又整。 司景煜对璃月温柔地笑道: “有劳月儿,孤去上朝了。 今日议的事应该不多,朝会一个半时辰该够了,你且耐心候着,好生歇会儿。” 说着,司景煜便出了殿。 璃月看着被自己收拾得一身周身的背影,盯着看了许久,似看迷了眼一般,就是觉得好看。 直到司景煜出了宫门,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司景煜让她候着。那意思便是,他一会儿下了朝还要回这儿。 他昨日便未回东宫,日后也不回去了吗? 璃月这般想着,心里惊了一下。 不过,她这会儿可没心情纠结这个问题。 璃月今日委实起得太早,昨夜又睡得迟,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许是没睡好,她倒觉得有些倦了。 想着念儿这个时辰尚未起,即便醒了,也有春华照顾,璃月便回寝殿靠在软榻上,想小憩片刻。 璃月委实困倦,很快在软榻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微凉的小手贴在了她脸上。 殿内烧着地龙,璃月身上又盖着裘皮毯子,委实暖和得很,被这小手一激,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惊得睁开了眼。 “哈哈哈!...阿姐真懒,念儿都用完早膳了,阿姐还在睡觉觉!” 念儿见璃月被自己惊醒还吓了一跳,似是使坏得逞了一般,笑得开心。 小东西应是在院子里疯玩了许久,这小手也不知摸了什么带霜的花草物什,此刻额头上沁着薄汗,小手倒是冰冰凉的。 春华跟着他进殿,见他调皮的模样,一脸的宠溺: “看你把阿姐给吓着了,阿姐今日卯时不到便起身了,天都还黑着,念儿还正在做美梦呢。” “真的吗?!...”念儿听了很是惊讶,他尚不明白卯时有多早,但天都黑着,那不是晚上,该睡觉吗? “阿姐今日起这么早做什么?”念儿好奇地问。 璃月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想将司景煜留宿的事告诉这个小东西,啰里啰嗦地说上许久,他听不明白便是没完没了地问东问西。 “阿姐今日早起干活儿呀!...”璃月随口编了一句,也不算胡说吧,伺候司景煜起身、更衣、用膳,分明不少活计呢。 “干活儿?...阿姐要干什么活儿,做针线吗?” 毓秀宫这么多下人,念儿的小脑袋委实想不明白璃月需要干什么活,还起那么早。 他只偶尔见璃月绣过几次帕子,便随口问了出来。 “嗯,是...”璃月被这小东西问得“头疼”,随口敷衍道。 “天黑点灯都瞧不清,阿姐干嘛不白日绣?”念儿很快又有了新问题,忙不解地问。 “哎呀,小孩子莫问这么多。”璃月终是被问烦了,“对了,阿姐昨日教的字,可学会了?” 念儿见璃月一脸严肃,不想回答却又避不开,一脸的委屈。 他摇了摇小脑袋,回道:“不会,那个字太难了,念儿不认得!” 璃月微微皱了皱眉:“很难吗?...去,将书册取来,阿姐再教你一遍。” “哦!...”念儿不敢违逆,下了软榻便跑去了自己的寝殿。 殿外阳光正好,毓秀宫的清晨总比别处来得温暖些。 司景煜再踏进毓秀宫时,已褪去朝服,只着一件素白外袍。 他到殿外时,看璃月正在教念儿识字。 “阿姐,这个字念什么?”念儿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书卷。 璃月坐在软榻上,拢了拢稍稍散落的鬓发: “这是‘家''字。”她握住念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上头是屋顶,下头养着小猪。” 念儿挠了挠小脑袋,抬眼不经意看见了司景煜。 “大哥哥!...”念儿忙蹭下榻,瞬间飞奔撞进了司景煜怀里。 司景煜一把将他抱起,顺势坐到了案几边,宫女很快上了一盏茶。 “念儿在做什么?”司景煜掀开茶盖,笑着问道。 “阿姐在教念儿认字!...” 念儿被一提醒,猛得想起方才那个让他伤脑筋的字,忽然灵机一动。 “阿姐,这个‘家’是像咱们这样吗?”他突然扭头看向司景煜,“大哥哥是屋顶,阿姐是小猪!” 第475章 且让你得意着 司景煜听了,一口茶憋不住地喷了出来。 璃月顿时涨红了脸,忙去捂念儿的嘴。 念儿见司景煜呛咳得有些狼狈的模样,咯咯地笑着问: “大哥哥,你怎么了?...喝水不能笑哦,你看你都呛着了,连茶都喷了呢!” 司景煜缓了缓,止住笑问道: “念儿方才说什么?孤是屋顶尚可说,你阿姐是...猪?!...” 说着,司景煜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念儿被问得有些懵: “阿姐方才教的,咱们都住在屋子里,可念儿才不是小猪呢!” “你不是,阿姐就是了?!...”璃月看这爷儿俩一唱一和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只是个形象的比喻,寻常百姓家会养一些牲畜,豕便是其中之一,就是猪的意思。 一户人家若会在屋子里养猪,则表示家宅稳固安定。” “哦!...念儿知道了。” 璃月又将方才教的解释了一遍,小家伙才恍然大悟一般地明白了一些。 她又瞥了一眼司景煜,见他尚在拼命忍笑,嗔怪道: “景煜哥哥还在笑,都把孩子给教歪了!” “是是是!...”司景煜忙敛住笑,“月儿教得甚好,孤不该笑!” “阿姐,这个字念儿学会了,剩下的明日再学吧。” 念儿见璃月一脸严肃有些不悦的模样,再加上司景煜正在跟前,忙往他怀里钻,想趁机躲避继续认字。 璃月却是不答应:“才认了三个字就完了?这还是温习昨日学的呢。 不成,今日不学会记熟了,不许吃午膳!” “不要!...念儿累了,又困又饿!” 小东西一听瞬间更来劲了,仗着有人“撑”腰,小身子一扭,忙转身躲进了司景煜的肩窝里。 “你快下来,字还没认完,你缠着太子做什么?!...” 璃月也气着了,就差上手将这小子从司景煜的身上“剥”下来。 司景煜忙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稍安。 “念儿累了,那咱们先歇会儿,午膳后再午休一刻钟可好?” 司景煜抚着肩头的小脑袋,温柔地问。 “嗯!...好!大哥哥最好了。” 念儿此刻浑身的“竖毛”都给司景煜捋顺了,忙满口答应,嘴巴瞬间如裹着蜜一般夸了司景煜一番。 “等午休后,念儿就不困也不饿了,大哥哥教你一段千字文,明日背来听好不好?” 司景煜见这小子被哄开心了,忙提出要求。 “啊?!...”念儿瞬间抬起头看着司景煜,迟疑地问,“千字文是什么?念儿还不认得字,读不懂那个!” 小东西瞬间又不自在了,赖着少认两个字,却要背他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那就是教念儿认字的啊,可有意思了!”司景煜继续哄道,“念儿是个乖孩子,说话要算话是不是? 明日念儿若背过了,大哥哥就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真的吗?!...”一听到玩儿,小东西顿时就两眼放光了。 “当然是真的,大哥哥何时骗过念儿? 那咱们就说好了,一言为定!” 说着,司景煜便伸出了一根小拇指,念儿很开心地伸手钩了上去。 “嗯!...一言为定!” 念儿一本正经答应的模样简直惊呆了璃月,她竟然管不住这小子了,他倒是听司景煜的。 这小东西现在非但不想逃避读书习字耍赖皮,仿佛得逞一般地回头冲璃月吐了吐小舌头。 “念儿明日和大哥哥出去玩儿,不带阿姐去!...哼!...”念儿说完便转头躲进了司景煜的肩窝。 璃月顿时气炸了,伸手想要赏他一记“糖炒栗”,被司景煜笑着挡了回去。 “念儿方才不乖哦,再惹阿姐生气,日后没有好吃的,晚上也没故事听喽! 快些给阿姐认错道歉,乖!...” 司景煜说了念儿一顿,又哄着他向璃月认错。 小东西迟疑了片刻,终是转身扭扭捏捏道:“阿姐,对不起!” 说着,忙转身又躲了回去。 璃月生气地瞥了小东西一眼: “不情不愿的,这会儿且让你得意着。” 司寄煜看着璃月生气的模样,笑着无奈地点了点头,只觉着自己怀里抱着个稚子,站在对面的是个大孩子。 第476章 窃窃私语 司景煜午后回到东宫时,宫院里很安静。 他去书房时路过申凌雪的寝殿,殿门上“凌雪阁”三个字很是遒劲有力。 他顿时想起了三年前,申凌雪刚嫁入东宫时的春风得意。 这三个字的牌匾,是她特意命人去造办司定制来的。 彼时她虽只是个小小的良娣,母家是大宸第一世家,一朝进宫还有贵妃姑母罩着。 申凌雪当初在北宸的世家贵女中,风头一时无两。 如今,司景煜终于和璃月成婚在即。可自从他带着璃月回到北宸,这个女人不知对他们的婚事使了多少阻碍和绊子。 可他似乎不能轻易摆脱她,更无法在大婚前让他名正言顺地离开东宫。 想到此,司景煜心中甚是烦恼。 殿外值守的宫女见到他便要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及时制止了。 不知是不想打破宫院里午后的这份宁静,还是因为经过凌雪阁,他委实厌倦地不想惊动殿阁中的女人分毫。 司景煜加快脚步,想快些离开凌雪阁前的甬道,耳边却听到申凌雪的声音。 “这是齐王殿下的回信?...” “是,奴婢在御花园假山的藏信处取到的,不会有错!” 与申凌雪说话的,应是她的贴身侍婢月婵。 司景煜心里一惊,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申凌雪不止和朝中官员有来往,与齐王司景轩亦果真有勾连。 “娘娘,齐王殿下可是同意了娘娘的计划?”月婵好奇地问。 申凌雪似是心情大好:“自然,表哥和本宫的心意一致,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振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他若想达到目的,不靠申家的势力又能如何? 如今姑母已逝,他想要的,本宫可以助他,他自然要襄助本宫成事!” “那奴婢先恭喜娘娘了,有了齐王殿下的襄助,娘娘何愁大事不成?”月婵忙谄媚道。 “莫高兴得太早,他此番便是问本宫计划提前,他如何配合行事。 时间不多了,本宫需尽快安排部署好。” “那娘娘可是早就想好了?...”月婵忙问道。 “本宫昨日想了半宿,自是想到了绝好的法子。” 申凌雪的语气异常自信,似乎她早就胜券在握,这次绝不会失败。 “陛下虽答应了太子与璃月完婚,可她不能生育的事,终是陛下的心头大患。 所以昨晚,陛下钦命她好生治病,要她服用南境的火灵芝。 那本宫就在这圣药上‘做文章’好了。”申凌雪得意地说了一通。 “可既是陛下钦命给她的药,自是有专人采办,定有许多人经手,娘娘根本无法靠近,该如何动手脚? 难不成,娘娘这么快就打点好了经办这件事的所有人?” 月婵听了申凌雪的话,却有几分担忧,忙着急地问。 申凌雪冷哼一声回道:“你这丫头急什么,本宫敢这么说,自是将如何行事的计划都思虑周全了...” 后面的声音立刻变得很小,应该是申凌雪命月婵靠近自己,对着她窃窃私语了一番。 司景煜生气地移步离开了,他虽听不清申凌雪后面说的话,但他很清楚,定是不堪入耳,每个字都阴损毒辣。 第477章 你莫不是脑子睡糊涂了 司景煜推开书房的门,一脸的沉郁不悦。 乐安早就候在书房,替司景煜沏好了茶,摆上了茶点。 昨夜宴席散后,司景煜便不用他再贴身伺候,他知道司景煜是想要与璃月独处,便很知趣地回去睡觉了。 许是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不似往日鸡鸣便起,赶往东宫当差,乐安今日心情不错,瞧着司景煜淡淡的神情,也未在意他的心情如何。 “殿下终于舍得回来了,昨日留宿在毓秀宫,定是歇得特别舒坦吧?...”乐安开心地调侃道。 司景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孤怕是将你纵得越发没规矩了! 今日未早起当差,你莫不是脑子睡糊涂了? 孤的玩笑,你如今是随口就开啊!” 乐安这才觉察到司景煜的情绪不对,忙敛住了笑意。 “殿下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昨夜殿下太过无礼,与公主闹得不愉快?” “闭嘴!...”司景煜这会儿声音高了些,眼见着动了怒。 “你混说些什么,孤昨夜睡得客房。” “啊?!...” 乐安闻言吃了一惊,怪不得司景煜现下这副表情,原来是昨夜未能如愿,结结实实地吃了璃月的闭门羹呢。 乐安这般想着,便忍不住掩口笑了。 “你笑什么,肚子里尽是些歪心思!”司景煜见他窃笑的模样,生气地骂了一句。 “孤这儿不用你了,省得你四体不勤,闲来无事整日在孤跟前晃悠...” “别呀,小的方才嘴碎了些,可到底犯了什么大错,竟惹得殿下不要小的伺候了? 那殿下打算打发小的去哪儿,除了殿下身边,小的哪儿也不想去!” 司景煜还未将话说完,生气的模样竟吓得乐安打断了他说话,絮絮叨叨地替自己辩解了一通。 司景煜心下觉得好笑,他方才不过说了乐安几句,连声音都没增大几分,怎就吓得他生出这般误会? “看来你昨夜脑子当真睡糊涂了,需赶紧出去走动走动才不至于呆掉。 孤的近侍要成了傻子,孤可委实丢不起这个人。 去御花园替孤办趟差事!”司景煜轻笑一声道。 “殿下不是想将小的打发去别处?...”乐安惊讶地问。 “孤何时说这个了?...你这张嘴,今日一见孤就口无遮拦,再啰嗦孤真要打发你了!”司景煜好笑地回道。 “小的糊涂,小的该死!这般胡乱揣测殿下的意思,委实蠢笨。”乐安忙赔笑道。 “殿下这是要小的去办什么差事?小的定尽心办妥,不负殿下信重之恩。” “少油嘴滑舌的!”司景煜又忍不住训了乐安一句,给他紧紧骨头。 “快去盯着凌雪阁的动向!”司景煜的眼里透着寒光。 “良娣娘娘?...”乐安很是诧异,“殿下,您让小的去监视申良娣吗?” “这倒不必!...”司景煜忙解释,“你是孤的近侍,若整日干监视盯梢的事,岂不是很扎眼? 不过偶尔盯一下,倒无伤大雅。 孤让你去自有道理,稍后凌雪阁的宫女便会去御花园假山石的秘密藏信处发一封信。 你悄悄跟着,知道了藏信处莫打草惊蛇,待人离开后,去看那信上的内容。 而后将信放回原处,回来将信的内容禀报于孤。” 第478章 朱颜改 乐安得了吩咐,忙退出书房去办差了。 他躲在东宫院中的树丛里,远远地盯着凌雪阁。 只盯了一小会儿,便瞧见月婵从凌雪阁出来,左顾右盼一番,十分小心地向东宫外而去。 乐安一路悄悄跟随,果真在一座假山的山洞中发现了月婵藏匿的密信。 月婵鬼鬼祟祟地藏好信后离开了。 四下无人时,乐安取出了密信。 看清信上的内容,他不禁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他将信藏回原处后,忙小心地离开,返回东宫向司景煜复命。 司景煜刚批阅了十数份文书,书房门便冷不丁地被乐安推开了。 虽不是很大的声响,司景煜却委实被惊了一下。 “你这么快便办完差事了?...出了何事这般惊慌,进来也不知会一声。”司景煜嗔怪道。 “殿下莫怪,小的看到您说的密信了,心里一惊便急着来回禀。 小的怕闹出动静引人注意,莫说出声知会了,方才殿外值守的太监,都让小的先屏退了。” 乐安一脸的惊讶慌张,司景煜瞧着有些难以置信,轻笑着问道: “孤让你去办趟差,你莫非青天白日的见了鬼? 你把气喘匀了,再好生禀报。” 乐安的身子一向强健,此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方才真的跑急了,竟然真的有些喘。 他顿了片刻,忙开口道: “殿下,您是如何得知凌雪阁的异动的?真是万幸啊! 良娣娘娘此番真是大手笔,她传出的信是给齐王殿下的。 他们密谋...想要...” 乐安一时有些吞吞吐吐,仿佛怕司景煜震怒而不敢直言。 “想要什么,你说便是,孤有什么听不得的?...” 司景煜仿佛不大在意,他无意间在凌雪阁外听见申凌雪说话时,便知她谋划的定是惊天的恶事。 “良娣娘娘想要与齐王合谋,将您与公主的大婚变成丧仪。” 乐安懦懦地将信里的原话复述了出来,连声音都不自觉的小了几分。 司景煜闻言却轻笑出声: “这种恶事,她原本就是做惯了的,你被吓得不敢说,孤只觉着你大惊小怪了。” “啊?!...”乐安被司景煜的反应惊呆了。 “殿下一点都不生气吗,您早就知道娘娘要这般行事?” “她行这点事孤都受不住,怕是早被气死了! 快说,她具体要如何将孤的大婚变成丧仪?”司景煜不急不慢地问道。 乐安这才镇定下来,似是在回忆密信上的内容。 “良娣娘娘托齐王殿下帮她置办一种叫‘朱颜改’的药。 她让齐王遣人去南境,将这药粉洒在火灵芝上,而后将剩余的药粉送入宫中。 昨日宴上,陛下曾钦命公主服用火灵芝以治疗不孕之症。 娘娘这明显是要谋害公主!可是小的不明白...” 乐安复述着信的内容,一时又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不明白什么?...”司景煜忙问道。 “小的早就听说过,这‘朱颜改’亦产自南境,并非什么毒药,而是女子保养容颜的圣药,这药因此价格不菲且十分珍贵。 良娣娘娘若想行毒害之事,何必费尽周折又花费甚巨去购置这驻颜药?” 第479章 这般歹毒阴私 司景煜听了乐安的疑问,只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申良娣一向人情练达,这般冰雪聪明之人,所行所想自不是你这榆木脑袋能想明白的。”司景煜对乐安揶揄道。 “殿下又笑话小的愚笨,那便请殿下不吝赐教呗。”乐安不服气地回道。 司景煜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些什么。 “孤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过,这‘火灵芝’是热性极强的药物。 至于这‘朱颜改’,能令女子面色红润,气色胜过脂粉的装扮,想必也是热性极强的药物。 这两种药混在一起,热性过盛便产生热毒。 可要用这热毒害人性命,没有一年半载怕是不能成事。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连太医都查不出病因。 这般歹毒阴私的手段,果然只有良娣才想得出。 至于她让齐王给她捎带剩下的‘朱颜改’,想必这药确为驻颜神药,良娣‘天生丽质’,既然费尽周折求药,岂会不给自己留些?” 司景煜若有所思地揣测了一番申凌雪的阴谋。 乐安闻言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良娣娘娘平素瞧着十分温柔娴静,面上待人也和善。 小的总忍不住想,若非殿下不得已娶了申良娣,却对她丝毫无意,她该不至于嫉妒愤恨到对公主下毒手。 今日听殿下这么一说,委实觉得可怕。 申良娣这般美的容颜里,住着一具‘地狱的恶鬼’,小的日后行走东宫,无事还是躲着些她为好。” 乐安震惊害怕地一番唏嘘。 司景煜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所以孤说你是榆木脑袋啊,易被人的皮相迷惑。 瞧你这点儿出息,你有什么可怕的? 左右你终日在孤身侧当差,她既没机会,也不敢对你动什么歪心思。 月儿就不同了,孤终日事忙,她身在内宫,终是防不胜防啊!” 提起璃月,司景煜不免忧心。 “殿下既已知晓申良娣的阴谋,打算如何应对? 这‘火灵芝’是陛下亲赐的药,事关皇嗣,公主定不能拒绝。 干脆让公主面上应承,私下偷偷将药倒了省事!” 乐安思索了一番,自以为想到了“妙计”,却遭了司景煜一记白眼。 “说你蠢,你还生气,如此费心费力与人周旋,非但讨不到半点好,还将月儿的病耽误了,岂不是蠢到了极致?! 孤既然已知晓她的诡计,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自会遣人提前去置办,将她给宫中采办准备的火灵芝替换了,不就好了?” 乐安闻言憨笑着挠了挠头: “殿下教训的是,小的确实愚笨! 那事不宜迟,小的这就替殿下出宫去办这趟差事,如何?...” 乐安这会儿很是勤快,自告奋勇道。 司景煜又笑着摇了摇头,不急不慢地回道: “你是孤的近侍,这么多年,除了难得告病,何时离开过孤的身侧? 你若是突然消失,这一离宫至少需十数日,岂不是惹人怀疑? 孤用谁也不会用你去办这趟差事!” 乐安难得这般勤勉一回,没成想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顿时有些沮丧。 “既然对小的不满意,那殿下打算派谁去?...” 乐安忙不解地问,一脸的失落和不悦。 第480章 脑中如梦方醒 司景煜笑而不语,只提笔写起了书信。 乐安在一旁静候,心里却在泛着嘀咕。 这宫中之人,自是没有可信任托付的,那就只能从宫外寻办这趟差事的人了。 乐安正这么想着,司景煜已将一封信写好递了过来。 “去神机军大营,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肖统领,他自会安排好。” 乐安接过信,脑中才如梦方醒,他怎么将肖和忘了,这差事对肖和来说,还真是小菜一碟。 “知道了,小的这就去送信给肖统领。” 乐安接过信,心里有些扫兴,但不敢耽误正事,很快便离开了书房。 他出了宫,一刻也不敢耽误,快马到了神机营。 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操练,乐安在肖和的营帐中等了一会儿,肖和一身戎装地掀开帐门,额头上渗着些薄汗。 “乐安见过肖将军!”乐安忙行礼,他这些年虽与肖和早就熟络,可毕竟隔着宫墙,他们有日子未碰面了。 “乐侍卫有礼!”肖和一脸和煦地回礼,倒是没有半分架子。 “肖将军客气了,唤小的名字就好!” 乐安这会儿倒是比在司景煜跟前乖巧不少。 “乐安兄弟今日急着见本将定有要事?...”肖和也不客套,他没多少闲暇,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正是,这是殿下吩咐小的给您送来密信。 殿下有事劳烦肖将军,这差事,小的都没资格替殿下分忧呢。” 说着,乐安忙递上了司景煜的亲笔信。 “哦?!...” 肖和有些意外,司景煜未命人召他进宫觐见,而是遣近侍送密信前来,想必是十分要紧的事。 于是,他接过信当即便拆开看了一番。 “此事是关于婉瑶公主的?...本将听说公主与殿下的婚期已定,怎还会生出如此波折。 公主在宫中,近来可好?...” 肖和知悉了信上的内容,边将信收起,边关切地问道。 “小的瞧着公主挺好的,昨夜陛下设宴款待,刚定下她与殿下大婚的婚期。 将军的消息真灵通啊,这么快便知晓了?”乐安很意外,俏皮地问道。 “哦...本将的神机营中,每日都有军士去宫中当差。 殿下大婚乃举国关注的大事,本将一早便听昨日去宫中轮值的军士议论了两句。” 肖和被问得有些窘迫,忙找了个理由应付了过去。 “说的也是,咱们殿下都到这个年纪了,说起婚事,陛下都不知费了多少神思,差点没将龙体烦出个好歹来,幸好此番总算定下婚期了。 不过,小的没想到,肖将军对殿下的婚事也这般关心,尤其对公主,似乎很是关心呢!” 方才肖和看完信,立刻问起璃月,很是关切的模样,令乐安觉得有些意外。 想起他们一道随司景煜出使乾国的时日,乐安因为司景煜的遭遇,对璃月一度很不满,而彼时,肖和对璃月却很是宽容,甚至言语间有所维护。 当时乐安只觉得肖和不似自己一般,替司景煜不平,凡事只顾顺着司景煜的意思说话。 如今瞧着他对璃月的态度,乐安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疑惑,嘴上便没遮拦地说了出来。 第481章 好景不长了 “本将只是随口一问...”肖和被问得眼神有些许的躲闪。 “本将上回去东宫当差,与申良娣闹得不甚愉快。 幸得公主替本将解围,本将心里自是感念。”肖和忙解释了一番。 “只是...如此吗?”乐安不置可否地问,似乎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一个外臣怎会无端挂念内宫女眷? “本将上回得公主相助,与她叙谈了几句,觉得公主为人谦和,很是亲切。 公主玉颜很像舍妹,本将有个外甥女,与公主一般的年纪。” 肖和自是看出了乐安的疑惑,又多解释了一通。 “竟有这事?!...”乐安惊讶道,“如此说来,肖将军与公主甚是有缘啊。” 乐安随口调侃了一句,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一般。 “诶?...肖将军不说小的倒没在意,眼下这么一瞧,倒觉得公主的眉眼有几分像将军呢!” “乐安兄弟莫要取笑,天下样貌相似之人多得很。 本将只是见到公主,想起亲人有些思念罢了。” 肖和状似不经意地玩笑着回道。 “将军多想什么,小的也只是心直口快、随口一说。 难不成将军还真想与那乾国的公主认个哪门子的亲戚不成?” 乐安这张嘴委实有些讨人嫌,说着正经的话却总有几分取笑调侃之意。 肖和笑而不语,也不再回应他的调笑,说得太多反而令人生疑。 “信已送到,小的也该回宫向殿下复命了。 不打扰将军,这便告退了!” 乐安终于知趣了一回,瞧着肖和没了与他闲话的兴致,便乖巧地告辞了。 肖和耳边没了聒噪,一时安静下来,他的神情却紧张起来。 他忙将方才收起的密信又再度摊开,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方才看得潦草,有乐安在,他未露出分毫的担忧与不安。 这会儿看得仔细,整封信他差不多都能背下了。 申良娣与齐王合谋,要在御赐的药上动手脚害璃月,司景煜命他即刻派人前去南境,赶在齐王的人之前,置办到足够多的火灵芝送进宫中。 肖和明白司景煜的用意,他发现了申凌雪的阴谋,在保护璃月的同时并不想打草惊蛇。 事关璃月的安危,肖和忙召来暗卫,安排司景煜吩咐的差事。 ...... 司景煜无意撞破了申凌雪的阴谋,及时安排了应对之策,心里便安定了不少。 大婚前的时日,他委实没什么心思终日枯坐书房。 从前他下了朝便回东宫,除了晚间回寝宫,但有闲暇全耗在书房里,日子委实无趣得很。 自从璃月与念儿随他进了宫,他明显比从前“忙”了不少,而这段时日,更是难在东宫见到他的影子。 申凌雪从前虽并不时常见他,但每日好歹能在固定的时辰瞧见他出宫或回宫。 司景煜虽无事不会召见,但申凌雪总能在入夜后,瞧见书房窗户上,烛火映照的熟悉身影。 可眼下这段时日,她时常见司景煜出了东宫,便没了回来的时辰,甚至司景煜偶尔还会夜不归宿。 太子殿下这般行踪不定,可真是忙啊! 不过,申凌雪每次站在寝殿窗前远远地瞧见司景煜,他脸上的笑意虽淡淡的,却如何也敛不住一般地显在脸上。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申凌雪嫁进东宫这么多年,就从未见司景煜这般对她笑过。 那份欢喜真是藏都藏不住,只怕连东宫院中的猫鼠虫蚁,都知道太子殿下即将大婚了。 开心是吧?...那就好生地、尽情地欢喜开心吧! 这般好的光景没多久了,很快,她就要让司景煜再也笑不出来。 申凌雪在寝殿的窗边瞧着远处路过的司景煜,眼里透着阴狠的光,手紧紧捏紧成拳,尖而长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第482章 小殿下可不是寻常人 司景煜午后忙完了政事,自是没心思再闷在书房看书。 他的心思早就不知飘去了何处,想着婚期日进,不知毓秀宫还有什么缺的、短的,或者需要帮忙置办准备什么,他便起身向宫外走去,完全没在意凌雪阁内,那一道幽怨且愤恨的目光。 司景煜进了毓秀宫的宫院,便听见几个宫女说笑的声音。 “再过半个多月,公主总算要大婚了。 咱们随公主来北宸这些时日,这阵子总算瞧见公主脸上带着笑了。” “可不是嘛,这宸国太子亲自去求娶咱们公主,公主在大乾可是正式出阁,昭告天下的。 此番进了北宸皇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毓秀宫。 大乾公主是轻易回不去了,若是不能进东宫,可如何是好? 现下总算好了,公主的婚期定了,咱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呢。” 两位宫女聊得正欢,被正在一旁玩耍的念儿打断了。 “姐姐们,你们方才说阿姐要大婚,是阿姐要成亲了吗?” 念儿方才竟将两人闲聊的话听得清楚仔细,便跑到跟前眨巴着眼睛问道。 “哟,小殿下好聪明啊,大婚就是成亲的意思!”一名宫女开心地夸道。 “阿姐成了亲就有夫婿了,是谁?” 念儿这会儿才知道纠结这个问题,忙一本正经地问。 究竟只是个不到三岁的稚童,平时与司景煜玩儿得开心,与他再亲密投缘,念儿却从来没在意过,自己为何能与这个宸国太子这般亲密。 另一名宫女瞧着念儿有些疑惑和不快的小模样,只觉得逗得很,便笑着回道: “就是宸国的太子殿下啊,小殿下不是喜欢得紧?...” “大哥哥?!...”念儿对司景煜自然不陌生,可乍一听还是很意外。 “念儿是喜欢大哥哥,可他要和阿姐成了亲,是不是就变成...‘姐夫’了?...” 念儿挠着小脑袋在拼命地想着,他似乎听人说起过,姐姐的夫婿应该唤作姐夫。 “念儿日后是不是不能唤‘大哥哥’,要唤他‘姐夫’?...” 念儿疑惑地问,显然对这样的转变和称呼有些不适应。 “这...”被这么一问,那两名宫女一时犯了难。 她们进北宸皇宫那日便知,念儿名义上成了司景煜外室生的私生子。 而她们伺候璃月多年,又跟着陪嫁来北宸,自是清楚念儿与璃月和司景煜的真实关系。 这般复杂的弯弯绕,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觉得难以理清,实在不知该如何向这个两岁多的小主子解释。 “寻常人自是管姐姐的夫婿叫做姐夫,可小殿下可不是寻常人。 日后该怎么改口,小殿下还是去请教公主殿下吧。”一名宫女圆滑地搪塞了过去。 “啊?!...念儿方才说的不对吗?” 念儿听宫女这般回复,小脑袋都快挠成鸡窝了。 他此刻脑中一片凌乱,实在听不明白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念儿!...”司景煜唤了一声,上前将小东西抱了起来。 “念儿在做什么?...”司景煜轻轻刮了一下小东西的鼻头,温柔地问。 “大哥哥,你来地正好!”念儿见到司景煜一脸的惊喜。 “大哥哥,你快带念儿去寝殿寻阿姐。 念儿听不懂姐姐们的话,要去问阿姐!...大哥哥快带念儿去!...” 第483章 日后有的是时间 “好,咱们这就去寻阿姐!”司景煜抱着念儿,爽快且温柔地答应了。 璃月午休起身,对着妆台刚理完妆容,便见司景煜抱着念儿进了寝殿。 “阿姐阿姐,你就要成亲了吗?!...”念儿一见到璃月便着急地问道。 璃月被问得突然,有些羞涩,对他的问题笑而不答,只问道: “念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听谁说的?” “方才念儿在院子里玩儿,听姐姐们说的。 阿姐,是真的吗?...” “嗯...”璃月轻轻点头应道。 念儿着急地从司景煜怀里挣脱,凑到璃月跟前,抬头看着她的小眼睛竟然透着担忧。 “阿姐成了亲是不是就不要念儿了?!...”念儿撇着小嘴,委屈地问。 “怎会?!...”璃月一时被问懵了,“阿姐怎么会不要念儿,你听谁混说的?” “听小豆子说的!” “小豆子?...院里的小太监?...”璃月顿了顿,总算想起了念儿说的是谁? “他敢对你这般胡说?...” “是念儿自己听来的!”念儿忙解释,“前些日子,念儿在院子里玩儿,听见小豆子跟人说,他爹娘早死了,是姐姐将他带大的。 后来家乡遭了灾,姐姐养不起他就只好成亲嫁人,可姐夫不愿意养他,他就被卖到宫里做了小太监。 阿姐成了亲也不要念儿,把念儿卖了做小太监吗?”念儿说着,伤心地都快哭了。 “胡说八道!...”璃月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又忍不住薄怒。 那小太监的确身世可怜,可她的儿子是何许人,身上流着两大皇族的血,怎么可能落到这般地步? “念儿在混说些什么,阿姐怎么可能不要念儿。 念儿可是阿姐的宝贝,日后要一直伴着阿姐的!” “真的吗?!...”念儿这才安心地笑了笑,“念儿就知道,阿姐最喜欢念儿了!” 司景煜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早就憋笑憋得辛苦,见这“糊涂账”终于算清了,便笑着对念儿道: “念儿这回安心了,日后咱们三人在一处,念儿可开心?” “嗯!...开心开心!”念儿这会儿眉开眼笑的了,他看着司景煜,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念儿是不是要唤大哥哥‘姐夫’,大哥哥喜欢念儿这么唤你吗?...”念儿眨巴着眼睛,期待地问。 司景煜被突然这么一问,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日后若一直唤他姐夫,可怎么像话?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念儿来了宸国就有了新的身份,这称呼自然也就变了。 日后念儿试着唤孤‘父亲’或者‘父君’,唤阿姐‘母亲’或者‘母妃’可好?” “父亲?...母亲?...”念儿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他不解地转过头看向璃月,眼里的疑惑比方才进殿时更深了。 “阿姐怎么会变成母亲呢?...父亲,念儿的父亲是父皇啊!”念儿迷惑地喃喃自语,似乎小脑袋都想疼了。 他晃了晃小脑袋:“不对不对,念儿的母亲生下念儿就死了,父亲在大乾国。 念儿怎么能乱叫大哥哥和阿姐父亲母亲呢?...不要不要!” 司景煜看着小东西迷惑到有些错乱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许失望。 璃月看着他,对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明白璃月的意思,眼前的事实在急不得,婚事将近,他们若贸然地和念儿相认,莫将孩子吓出个好歹才好! 左右大婚后,他们一家三口便能厮守在一处过活儿,日后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第484章 醒目的玄色 喜庆又带着期盼的时日,自是过得飞快,眨眼间便到了大婚当日。 整个北宸皇宫银装素裹,昨夜突如其来地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将朱墙金瓦覆上了素白。 宫中的御道上铺满了正红色的锦毯,在一眼尽白的宫院中,显得格外醒目庄重。 璃月寅时便被唤起梳妆。 十二位梳妆嬷嬷捧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她的寝殿,春华也在其中,为璃月展开嫁衣时,满室的宫人皆屏住了呼吸。 那竟是一件罕见的\"金缕玄色嫁衣\",黑缎为底,铺上红绸,金线绣凤,裙摆层层叠叠如红黑相间的墨莲。 \"这...\"璃月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嫁衣,触碰礼服的指尖微微轻颤。 按乾国礼制,上至皇家,下至黎民,正妻皆穿红色嫁衣拜堂行礼。因此,太子妃该着正红。 眼前的嫁衣上却铺着醒目的玄色,璃月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春华见状,笑着为璃月戴上缀满东珠的凤冠: \"公主可是瞧不惯这玄色的嫁衣?这礼服在大宸可是大有来头呢,殿下特意吩咐内务府为您赶制的。\" 春华喜上眉梢,言语间颇有些自豪。 “哦?!...这玄色嫁衣有什么来历?”璃月不解地问。 “奴婢昨日见到这嫁衣时,也颇为诧异,便问了内务府送嫁衣的宫人缘由。 原来,宸国女子的嫁衣与大乾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举国唯有两名女子的嫁衣与别人不同,皇后与太子妃。” “是吗?!...为何?...”璃月听了春华的解释,一时更惊奇了。 “公主定瞧见过宸国陛下的龙袍和太子殿下的朝服,皆为玄底加金丝绣制而成。 这玄色在大乾不受待见,在北宸却是皇权的象征,代表的是皇家威严。 所以,女子只有被册立为国母或太子妃,大婚时才有资格着玄色嫁衣,这可是北宸女子无上的荣耀呢!” 春华说着,更是难掩言语中的自豪之意。 璃月听了这番解释,心里方才安定,不免唏嘘这样式奇特的嫁衣,竟有这般来历。 她望向铜镜,镜中人眸若点漆,唇似丹朱,玄色嫁衣更衬得她肤白胜雪。 忽然镜中多出一道身影,是司景煜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他一身墨金礼服,玉带缠腰,正望着璃月出神。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璃月转身,惊讶地问。 \"孤想你了,不知你是否准备妥当,便过来看看。\" 司景煜大步走来,挥退了众人。 璃月闻言却有些害羞,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看来殿下早就准备妥当了,这会儿实在清闲得很。 还有两个时辰就到吉时了,殿下就这般等不及? 若在大乾,新人在大婚前相见是有违礼制的,殿下可真是不讲究。” 司景煜轻笑出声:“月儿都嫁入大宸了,还遵什么乾国礼制? 我大宸民风豪放,不拘这些小节。 孤这会儿来见你,可是有件重要的聘礼要给你。” “嗯?...”璃月惊讶地看着司景煜。 大婚所需一应之物,内务府早按礼制备齐送来了,都到这个时辰了,还下什么聘? 司景煜对她温润地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玉玉佩放在她的手心。 玉佩上雕着并蒂莲,花蕊处嵌着两颗红豆大的血玉,是个精致且珍贵的宝贝。 “这是...”璃月瞧着手心里的玉佩,一脸的惊讶疑惑。 第485章 堂而皇之地当作贺礼 \"这是母妃的遗物,是她被册封为皇妃时,父皇所赐。 她生前说过,此物要传给儿媳的。 既是婆母赐的聘礼,总不能等到大婚后再下,所以孤就巴巴地送来了。\" 司景煜脸上带着喜色,言语间却有些感慨,想必如此珍贵之物,对他来说定是意义非凡。 今日大喜,璃月不欲惹司景煜伤感,忙开心且爽快道: “既是婆母一番慈爱之意,那本宫便笑纳了! 多谢殿下辛苦跑这一趟。” 璃月俏皮地回道,言语间很是快意,她今日妆容精致,笑颜格外迷人,美得令司景煜移不开眼。 正说话间,宫人进殿来报: “启禀公主,东宫的申良娣差人送来一份贺礼,还有内务府,刚刚将陛下钦赐的圣药送了过来。” 宫女说着,将两个不大的锦盒呈到璃月面前。 璃月看作者眼前两个精致的锦盒,一个较素颜,应该是宫中装物品惯用的,另一个则用了最好的锦缎,红底金丝,竟是比她今日的礼物还艳丽几分。 璃月接过锦盒,示意宫人退下。 她打开内务府送来的锦盒,里面是一小罐药粉,打开罐盖,药香扑鼻。 “这就是火林芝制成的药粉?...果然不同一般,陛下钦赐的良药,想必定有奇效。” 璃月凑近闻了闻火林芝的味道,言语里满是期盼欣慰之意。 司景煜却接过她手里的药罐,又从袖中取出一罐一模一样的递到璃月手上。 “殿下这是何意?...”璃月见状很是惊讶,不解地问。 “这火灵芝确为良药,不过月儿还是用孤亲自给你准备的比较妥当。 这一罐,怕是碰不得!” 璃月闻言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内务府备的药有问题?!...” 司景煜温和地笑着安抚道: “月儿莫慌,天大的问题,孤已经给你挡回去了。 你日后只消记着,用孤给你准备的火灵芝便好。” 璃月不想扫兴,即便有些惊魂未定,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她只拆了一个锦盒,另一个喜庆艳丽的锦盒,还纹丝未动地在妆台上。 看这阵势,这锦盒里不知是何贵重的大礼,而且还出自申凌雪之手。 璃月有些不安地拿过那只锦盒: “这申良娣的厚礼,本宫委实受之有愧啊。 本宫嫁入东宫为正妃,尚未送她见面礼,哪儿有大婚前,侧妃给正妃送贺礼的?” “申良娣向来礼数周全得很,既然送来了,月儿莫‘辜负’了这份大礼,打开瞧瞧吧。” 司景煜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他也没料到,申凌雪会在这个时候差人来送礼。 璃月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造型精致小巧的白玉罐子,罐盖上刻着三个字:朱颜改。 司景煜瞧见那三个字,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申凌雪置办的另一半“朱颜改”是留给自己用的,却未曾想,此刻却被她堂而皇之地当作贺礼,送到了璃月面前。 “朱颜改...是何物?...” 璃月瞧见这罐盖上的名字,很是惊讶,揭开盖子,看见内里散发着异香的粉末,更是奇怪。 也不知这罐东西,到底是供女子用的名贵水粉,还是可以入口的药粉。 第486章 想要退去哪儿 司景煜看着璃月手里的白玉罐,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心里似乎了然。 他不急不忙地取出一根银针,插进罐中试了又试。 待收回银针时,司景煜才安心,微笑着回道: “月儿不知,这‘朱颜改’可是我大宸女子的驻颜圣药,千金难求、很是珍贵。” 璃月闻言,一时讶异地说不出话,顿了片刻才开口: “申良娣为何送此物给本宫?... 本宫从未见过这般新婚贺礼。” 璃月确实觉得眼前的贺礼匪夷所思,不知申凌雪到底是何意图。 “这药粉没有问题,品质纯正。 申良娣不愧出身世家,不仅知书达礼,心思更是玲珑婉转。 就连这出手的贺礼,也旁人想不到且送不出的。” 司景煜一番话,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 “殿下此话何意,那本宫可是要承申良娣的情,按时按量服用,切莫辜负了她一番好意?...”璃月不解道。 司景煜轻笑一声,盖上了白玉罐的罐盖。 “这药对旁人来说是驻颜圣药,月儿却不用。 都这般天生丽质了,还用什么驻颜药? 申良娣果真是好手段,火灵芝加上双倍份量的朱颜改,她可当真是急不可耐啊!” 璃月闻言,片刻后反应过来,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殿下的意思是,方才那罐火灵芝粉里,已然加了朱颜改?...” 司景煜默认地点了点头,璃月一时后怕不已,想来她今日收到的两罐药单服皆为良药,合在一起,便成了害人的毒药。 这般歹毒,杀人于无形,还是在她大婚这一日,璃月此刻吓得忍不住有些发抖。 “月儿这是怎么了,被吓着了?...” 司景煜见璃月异样的神情,忙关切地问。 “景煜哥哥,咱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日——你我的大喜之日。 可自从月儿来了北宸,除了你,没人期望月儿成为太子妃。 甚至,有的是人要取月儿的性命。 咱们...真的能如愿在一处,长长久久地共度一生吗?” 璃月这些时日原本很开心,今日更是喜上眉梢,却没想到大喜之日,触碰上这等霉运,璃月一时有些丧气。 “月儿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司景煜见状忙笑着安抚。 “今日之事,孤早有防备,这两份大礼,如今即便收下了,不照样近不了月儿的身? 莫要胡思乱想,孤不会让月儿有事的!” 璃月闻言抬头看着司景煜,那双冷眸里透着温润且安定的目光。 渐渐地,璃月似乎忘了方才的惧怕,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景煜哥哥救过月儿那么多次,这次也没有例外。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月儿不该心生惧意,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退缩?!...”司景煜听了璃月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儿想要退去哪儿?于乾国,你早已出嫁,于我大宸,你不嫁给孤,想要去何处安生?” 璃月闻言有些羞怯,却不经意地被司景煜强行揽入怀中,耳边传来温润低沉的耳语。 “今生今世,你注定要伴孤身侧,若再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今夜洞房花烛,孤可要好生罚你!” 璃月闻言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却一时羞得说不出话来。 第487章 随时会爆炸的天雷 “殿下还不快些回东宫去,吉时将至,一会儿司礼官寻不见你人可怎么好?” 璃月终是害羞地推开了司景煜。 司景煜轻笑出声,终于起身道: “孤这就回去了,一会儿再来迎你!” 璃月看着司景煜离开时风姿绰约的背影,笑容难掩,眼里尽是甜蜜安心。 ...... 申凌雪此刻在凌雪阁内,将侍女奉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稀碎的瓷片四溅开来,将侍立在侧的一众侍女吓得瑟瑟发抖。 “贱人!她也配穿玄服?!...” 月婵昨夜正巧碰见内务府的宫人捧着玄服凤冠往毓秀宫而去,这会儿便不嫌事大,绘声绘色地传到的申凌雪的耳中。 凌雪阁中本就压抑到顶点的气氛,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 申凌雪这几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此刻更是愤怒地将篦狠狠地扎进了妆台。 她恨得咬牙切齿,猛得想起什么,转身对着月婵阴狠地质问: “你还有脸来告诉本宫这些,你今日就由着那个贱人得意嚣张? 本宫吩咐你做的事呢?去,把那个小崽子给本宫弄来!” 月婵闻言,吓得顿时跪地,瑟瑟发抖。 “娘娘,今日毓秀宫人手众多,小公子被护得紧密。 再说这段时日,太子殿下派了神机营侍卫驻守,咱们根本近不得身...” 月婵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低如蚊呐。 “废物!...”申凌雪的怒意果然如排山倒海一般,毫无收敛之意。 她踹翻香炉,而后阴狠地从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申凌雪看着手中的小瓷瓶,情绪陡然平静下来,可眼里的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本宫真是气昏头了,急着动那个小杂种做什么? 去,想办法将这个加在今夜的合卺酒里!” 月婵颤抖着接过那个小瓷瓶,抖着声音问道: “这是...” 申凌雪阴笑一声: “好东西!...瞧你吓得,一点胆色都无的软骨头。 放心,安心做便是,这的确是好东西,什么都验不出来。 既然动不了小的,那就直接解决大的!” 说完,申凌雪竟不自觉地大笑出声,那笑声令月婵和在场的宫女,都听得毛孔直竖。 月婵吓得不敢再出声,她此刻手里攥着的小瓷瓶里装的,哪儿是什么“好东西”,分明就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天雷。 今日东宫迎娶太子妃,而她今夜就要送太子妃归西。 想着这些,月婵忍不住地瑟瑟发抖,可她面上尽力保持着平静,不敢让申凌雪看出分毫。 从她向申凌雪献计示好,为了往上爬彻底投靠的那一日起,她便上了“凌雪阁”这条船,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娘娘放心,这点小事,奴婢定能办理妥当!” 月婵终是下定决心,咬着牙应了下来。 申凌雪不屑地瞧了她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若这点事都办不成,本宫要你何用?! 你这是被吓傻了不成,今夜这合卺酒是东宫准备的。 在咱们的地界,动这么点手脚岂不是闭着眼睛? 本宫说了这是好东西,并非毒药,你怕什么?!...” 第488章 这一拜便是一生 璃月穿戴准备妥当,坐在寝殿的妆台前,只等着婚礼的时辰。 “今朝同心结连理,来日白首不相离!...” 吉时刚至,她便听见了司礼官的唱词。 殿外,司礼官浑厚的声音越来越近: “吉时已到,恭迎太子妃起驾!...” 宫门缓缓打开,晨曦的光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 璃月缓缓起身,十二幅玄色金线凤尾裙迤逦垂落,如墨莲盛开于地。 春华扶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公主,您今日可真美!” 璃月指尖轻抚胸前的白玉并蒂莲玉佩,那是司景煜亲手为她戴上的信物。 殿外,八名执事宫女手提鎏金宫灯引路,礼乐声悠扬响起。 红毯铺就的宫道两侧,禁卫持戟而立,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宫道宛如通往天阙的圣路。 璃月一步步走向太庙,凤冠上的东珠随步伐轻晃,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忽然,礼乐声骤停。 前方金阶之上,司景煜一身墨金礼服,玉带缠腰,正定定地望着她。 他站在那里,如巍峨山岳,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璃月的心跳蓦地加快,脚下的红毯仿佛化作流火,烧得她指尖发烫。 司礼官高声唱道: “请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 司景煜大步走下台阶,在万众瞩目下,朝她伸出了手。 璃月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瞬间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月儿...”他低唤璃月的名字,嗓音有些沙哑,“我们终于等到今日!” 璃月对着司景煜,娇羞又满足地一笑,眼神滚烫又炽烈。 太庙前,香雾缭绕。 司景煜与璃月并肩而立,手持玉圭,共拜天地。 “一拜天地!...” 璃月伏身下拜,司景煜的袖角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颤。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着的皇帝司战野,璃月分明看见这位威严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夫妻对拜!...” 璃月附身后抬眸,正对上司景煜深邃的目光。 他微微倾身,玄金色的衣袂与她墨色的裙裾交叠在一起,宛如命运纠缠的丝线。 这一拜,便是一生。 仪式将毕,忽听阶下一阵骚动。 “阿姐!...大哥哥!...” 念儿挣脱春华的怀抱,抱着个小包袱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扑进璃月怀中。 “念儿怎么来了?...”璃月忙蹲下身,替他拂去沾在锦袍上的雪粒。 小东西献宝似的抖开包袱:“念儿要送阿姐和大哥哥礼物啊!” 包袱里头竟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布偶,中间用红线紧紧缠在了一起。 “这个娃娃是阿姐,这一个是大哥哥! 阿姐和大哥哥今日成亲,用红线缠上,好看不?...” 念儿开心地展示着自己的“贺礼”。 璃月看着两个布偶娃娃,很是惊讶。这不是前阵子,念儿缠着自己给他做的玩具吗?只是做完,并未绑上红线。 璃月当时还很奇怪,念儿怎会突然对这女娃喜欢的玩意儿感起兴趣来。 她不擅女工针线,再加婚期在即,这一男一女两个布偶做得有些潦草。. 如今才知,这是念儿在借她的手,给她自己准备“贺礼”呢。这小东西自己绑根红线,便成了他准备的礼物啦! 婚礼被这小东西冷不丁地打断,璃月委实被惊了一下。 此刻看着眼前的“贺礼”,璃月心里却很暖,不禁欣慰地笑着摸了摸念儿的脑袋。 百官见此情形却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这孩子方才唤太子和太子妃什么来着?...” “这不是殿下外室所生的儿子吗,这般称呼殿下和太子妃成何体统?...” “......” 司战野见状微微眯起眼,似乎很是不悦,却见璃月从容地接过布偶,柔声道: “念儿乖,该改口了。还记得前两日太子殿下教你的吗?...” 念儿眨眨眼,小脑袋似乎在尽力思索着,突然搂住璃月的脖子响亮地喊:“母妃!”又转身扑向司景煜:“父君!”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朝堂,令人闻之惊喜。 司景煜朗声大笑,在众目睽睽下将妻儿一同揽入怀中。 第489章 红烛高燃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燃。 璃月今日太庙三拜后,又坐在鸾轿内在炎阳城绕行了一大圈。 盛大的仪仗队引来了全城百姓的围观,如今她已是大宸国昭告天下的太子妃了。 璃月此刻坐在殿中,只等着司景煜来掀开她的红盖头。 “殿下!...” 殿门响了一声,璃月便听见嬷嬷和宫女们福礼的动静。 “金秤挑起红罗帐,龙凤呈祥配宫墙。 请殿下为太子妃殿下挑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嬷嬷喜庆的话语刚落,璃月的红盖头下便伸入一柄金秤杆。 红盖掀起,她撞上了司景煜含笑温润的眼眸,娇羞得敛目带笑。 司景煜手持金秤杆,轻轻挑起了璃月的红盖头。 烛火摇曳中,璃月低垂的眉眼如画,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脸颊因羞涩染上一层薄红,比嫁衣上的金线牡丹还要明艳。 “月儿。”他低声唤璃月,指尖抚上她的侧脸,“孤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唤你一声‘夫人’了!” 璃月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盈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殿下这般看着臣妾做什么?” 司景煜低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是看孤的太子妃,究竟有多美。”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璃月耳尖瞬间烫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忍不住抬手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顺势带到唇边,在指尖落下一吻。 “殿下!...”璃月呼吸微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局促地将玉手抽出了司景煜的掌心。 尚有一屋子的嬷嬷宫女侍立在侧,瞧着司景煜对璃月亲密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璃月羞得脸颊直发烫。 “夫人唤孤什么?”司景煜此刻并不在意有没有旁人看着,许是喜宴上染了几分酒意,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璃月咬了咬唇,终于轻声唤道:“夫君...” 这一声如羽毛拂过心尖,司景煜眸色一深,再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旁的嬷嬷见状,难掩笑意地端上合卺酒: “请太子与太子妃共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司景煜这才稍稍退开,却仍握着璃月的手不放。 “这合卺礼乃夫妻结为连理的重要仪式,孤与太子妃不想被打扰。 左右饮完合卺酒便礼成了,你们先行退下吧。”司景煜突然吩咐道。 “这...”嬷嬷不置可否,只觉得意外。 “孤与太子妃履行仪式前要说些体己话,嬷嬷是想留下听吗?” 司景煜声音温润,脸上笑意盎然,语气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奴婢们不敢。” 嬷嬷闻言不敢再坚持,忙将手中的合卺酒放下。 “祝太子与太子妃殿下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奴婢们告退!...” 满屋的嬷嬷宫人识趣地行礼,退到了殿外。 此时唯有红烛静静燃烧,映得满室生辉。 按惯例,这合卺之礼需在嬷嬷的主持下完成 璃月知道司景煜方才屏退左右定有道理,便难掩好奇地问道: “殿下当真是不想合卺之礼被打扰吗?...” 第490章 喜欢冷清 ??\u0014\u001f???\u0001w????}???p?\u0012?d?[???\u0011???\tg??\u0014??q\u0018 v6e.`?\u0010s^????\u001ckq??3??zbv2?m0?_???\u0003\u0006n\u0013?3?\u000f?q3i?x\u0017?c\u0010#?u\u0012?5k?\f\u0002?g???8?\u0016????1l?????j\u0001uy?h?!??p*?8a\u001f?-?''x???wo?\u001f?z??r?v3\u0015?????q?\u001d\u0019???pa?\u001b?z#m\u0010?\u0011tf??p.\u0016?d\"q\t5??%?p?p1?t\b?z\u0014@}d?\u0005??\u0015(bi???????7t\u0006%???\u0007#???r??bu\"???7p9?\"?~$?qx???1?|??s???\u0019?%? x?\u001f???:?]??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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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0018c?\u0001?\u0019?2?h?\u0004*|?\u000e????ty\t???\u0006???\\#?w??>??q?ff?v=?]??)?\u0013\u0006g???s???_?+i\u000f0???c\u001fd??????z?k?4??i?\u0011%i??????o??\u001f??a?01w??sqx?\u0015\u0015??9x\u0018*\u000f?>?==?o?$y?\u0007??58;\u0005xoa??a?a???- 第491章 幻梦与错觉 璃月惊讶又有些担忧地问司景煜缘由。 司景煜却沉稳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急着对她解释。 “今日大喜,莫想那些不悦糟心的事。 今日委实累了一整天,时辰不早了,咱们尽快安置,莫辜负了今夜的洞房花烛啊。”司景煜温柔地劝道。 璃月看着他笃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司景煜牵着璃月坐到梳妆台前,亲手为她卸下凤冠。青丝如瀑散落,他执起玉梳,轻轻为她梳理长发。 “小时候,孤曾瞧见过父皇为母妃梳过一次发。”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虽然只梳了两下,母妃便不知何故吓得跪在了地上。” 想起往事,司景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当时孤虽躲在角落,吓得气也不敢出,可心里还是盼望,父皇能时常为母妃梳发。 那时孤便想,日后也要为孤的妻子日日梳妆。” 璃月透过铜镜望着他专注的眉眼,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司景煜低笑,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自然,不止今生,来世也要为月儿梳发描眉。” 他拿起妆台上早备好的金剪,剪下自己一缕发,又轻轻从璃月鬓边取下一缕,将两束发丝紧紧缠绕,系成同心结,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珍而重之地将锦囊收入怀中,“从此,你我生死相依。” 璃月眼眶微热,转身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让她无比安心。 司景煜一把将璃月抱起,走向铺满锦绣的婚床。红帐轻垂,烛光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缠绵的影。 他轻轻将她放在榻上,指尖抚过她的眉眼,低声道:“月儿,你可知道我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璃月望着他炽热的目光,心跳如擂鼓。她抬手解下他玉冠上的簪子,墨发瞬间倾泻而下,与她的长发交织在一处。 “我知道。”她轻声回道,“因为我也一样。” 司景煜眸光一暗,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唇齿交缠间,璃月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他的怀里。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衣带,嫁衣层层散开,如花瓣绽放。肌肤相贴的瞬间,璃月轻轻颤了颤,却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哄,吻去她眼角的泪,“我在这里。” 红烛高燃,帐内春色无边。 窗外,一轮圆月悄悄爬上枝头,将银辉洒满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 翌日阳光照入寝殿时,璃月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展开臂膀,才惊觉身旁空空如也。 司景煜不知何时不见了,仿佛昨夜是她自己的幻梦与错觉。 璃月忙惊呼出声:“来人啊,春华!...” 好在殿门处很快有了回应,春华满面含笑地进来: “太子妃醒了?!...昨夜歇得可好?” 听见春华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璃月才顿时心安,尴尬地微微笑了笑,问道: “殿下呢?...这么早去了何处?” 第492章 缩小版的寝宫 春华闻言笑出了声: “殿下勤政,今日本当休沐,一早被陛下召去了御书房,说有要事。 不过,殿下说他稍后便回。” “哦!...”璃月应声,这才觉得眼前的一切真切实在,绝非幻梦,心里安定了不少。 此时天光大亮,她这才仔细打量殿内的陈设,只觉得亲切又熟悉。 “春华,本宫这是在何处?...” 璃月疑惑地问出声,她昨日一路顶着红盖头,被人扶着进了殿,此刻看着熟悉的陈设,仿佛自己回了大乾,当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春华被问得只觉得好笑: “娘娘昨日大喜,这是高兴过了头? 瞧您问得,这儿自是您日后居住的寝殿了,此间的布置陈设都是殿下亲自操持的。” “是嘛?!...”璃月闻言很是惊讶,“这儿怎的...” “很像您在大乾的寝宫是吗?...”春华等不及地应道。 “嗯...殿下将这儿布置得颇为雅致。” 璃月下床,靠近殿中的屏风,上面绣的是江南烟雨图。 她不禁用手触碰屏风,仿佛身临画中的景致。 “殿下怎知明月宫里挂着这幅画?...他可未曾去过。”璃月边看边喃喃道。 “殿下对娘娘珍视,自是向奴婢打听的,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了。” 春华笑着回道,言语里满是欣慰。 璃月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笑道: “本宫才成亲,你就这般向着殿下说话,看来殿下对你使了好处,本宫都怀疑你到底是谁的贴身侍婢了!” “瞧您说的,奴婢自是向着娘娘,真心替您高兴呢!”春华故作不悦回道,而后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瞧你高兴的,本宫昨日大婚都没你这般兴致!”璃月揶揄道。 “殿下说,娘娘远离故国,想让你住得舒心,以解相思之意。 殿下对娘娘这般用心,您总算觅得良人,此生有靠,奴婢怎会不高兴? 娘娘还不知这寝殿的名字吧?...”春华说得饶有兴致。 璃月一听,顿时好奇地只想一睹为快,便顾不上刚起床,连外袍都没披便向殿外跑去。 “哎?!...” 春华都来不及叫住她,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璃月出殿门一丈远,回头便瞧见殿门上“明月阁”三个秀雅的大字。 她顿时惊喜,嘴角的弧度都快划到耳根了。 日后这里就是缩小版的明月宫了,她想着便觉得舒心适意。 春华追出寝殿时,手里拿着一件白狐皮的大氅,披在璃月肩上时,更衬得她雍容华贵、气色绝佳。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的璃月尚未着珠翠,却美过这世间所有的女子。 申凌雪站在凌雪阁内,微微打开一丝窗缝,远远地瞧着明月阁前这般欢畅的动静,眼里怨毒的光更深了几分。 璃月竟然好好的,不但毫发未损,甚至开心快意地,都要飞升成仙了。 申凌雪想到日后出了凌雪阁便矮人一头,甚至按照礼制,良娣须日日向太子妃请安,她此刻心里便怒火中烧。 她昨夜竟未能得手,让璃月安安稳稳地活到了此刻,还活得这般欢畅和美。 “好!...当真好!...”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受“日日请安”的屈辱。 就这几日光景,越快越好。不是她死,便是璃月亡! 第493章 心里的担忧 “娘娘,您怎么这般心急,外头风大,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春华边替璃月系着大氅的丝带,边嗔怪道。 “不碍事,殿内地龙烧得太热,正好出来透透气!”璃月几分俏皮地回道。 “月儿!...” 说话间,司景煜已回了宫,正向这边走来,远远地瞧见璃月在殿门口吹冷风,惊讶地唤了一声。 “夫君!...” 璃月转身,眼里更显惊喜,见人靠近便习惯性地屈膝,被司景煜及时地捞了起来。 “这儿又没旁人,你拘什么礼?...” 司景煜不解道,见她内里是睡袍,外面草草地披了件大氅,发都未绾的模样很是好笑。 “夫人穿得这般单薄,发都未梳,这是急着去何处?...”司景煜问着,着实忍不住笑意。 “问夫君自己啊?...昨夜方说要替人梳发,一早就没了人影。”璃月故作不悦回道。 “夫人说的是!...”司景煜这才惊觉自己问错了话,“劳夫人久等,咱们这便回去。” 司景煜忙将璃月护在怀里,扶着她回了寝殿。 他果真说话算话,将璃月扶到妆台前,认真仔细地替她梳理秀发。 待侍婢替璃月绾好发后,司景煜又亲自挑了钗环首饰插在璃月的发间,最后,还给她描了眉。 璃月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眉若远黛、顾盼生辉。 “想不到殿下还有这番手艺?...”璃月很是惊喜。 “第一次还不纯熟,日后精进了,定能让月儿更满意!”司景煜得意地回道。 “殿下就这般自信?这双玉手可是要批阅文书、指点江山的,怎可为臣妾一介女子所用?” 璃月打趣道,言语里透着几分揶揄。 “非也,月儿此话差矣!”司景煜饶有兴味地回道。 “哦?!...殿下有何指教?” 璃月对着妆台,听到司景煜的反驳,诧异地回头问道。 “月儿并非一般的女子,现下已为储妃,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宸的国母。 这世间万物的和谐与运转,皆仰赖于阴阳相和、乾坤相辅。 夫妻之道亦是如此,不然,何来恩爱? 所以,孤的手除了指点江山,还需替夫人描眉。” 司景煜看着璃月,眼神里尽是诚挚,脸上透着淡然却和美的笑。 璃月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怵,听了这番高论,心里却生出担忧来。 “殿下高见,觉悟实非常人所及,臣妾十分佩服。 可殿下为上早朝,甚是辛苦,若要尽这番恩爱之意,臣妾岂非也要日日鸡鸣便起?...” 璃月睁大了眼睛,盯着司景煜问出了心里的担忧。 司景煜看她一脸担忧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儿可当真实诚,为夫只是略表心意,岂会日日如脑子犯轴一般,为了替你画眉,将你天不亮便从被窝里拖下床?” 璃月被笑得脸上泛出红晕,颇有些难为情。 “说起来,伺候殿下起身更衣,也算是臣妾份内之责。 可臣妾惯常都是辰初起,昨日累了一些,今日便睡到了这个时辰。 臣妾是不是有些懒怠啊?...”璃月不好意思道。 “怎会?!...夫人多虑了!”司景煜笑意更盛,忙宽慰。 “孤起身自有太监宫人伺候,何劳夫人? 夫人还需调养身子,自是要安睡,不可起身太早。” “哦...那便好。”璃月这才坦然一笑,“殿下体谅,臣妾这便谢过啦!” “......” “父君!...母妃!...” 两人正说话间,耳边传来念儿的声音,小东西跑进殿,像个肉团一般地撞进了司景煜怀里。 第494章 乐得说个不停 念儿的寝殿就在明月阁的一侧,这会儿便由宫女护着,来寻璃月。 小东西这两日甚是兴奋,昨日婚仪,他由几名宫女带着,从皇宫到太庙,又坐在车驾里游行了整个炎阳城。他玩儿得很是开心,是到北宸这数月来最开心的一日。 他此刻撞进司景煜的怀里,抬头瞧见身着冠服,威仪却不失温柔的脸,突然想起什么,便眨巴着眼睛问道: “父君,念儿日后都不能再唤你‘大哥哥’了吗?...” 司景煜被问得意外,本以为孩子尚小,哄起来容易,却没想到,这个问题让念儿纠结到现在。 “自然,念儿昨日不是已经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改口了?” 司景煜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只能敷衍一般地笑着应道。 念儿闻言挠了挠小脑袋,似乎更疑惑了: “昨日所有的人都盯着念儿,阿姐提醒来着,念儿便依着阿姐了。 可是...为什么呢?...” 司景煜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纯澈又懵懂的眼神,心里不禁生出歉疚,他和璃月之间的“九曲十八弯”,实在不该连累这个无辜的小东西。 “那念儿昨日怎会这般乖,竟依着阿姐的意思改了称呼?”司景煜心疼地问。 “是父皇让念儿这么做的呀!...”小东西的语气突然有几分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啊?!...念儿说什么?...”司景煜闻言却有些惊呆了。 念儿见状调皮地笑出了声: “念儿梦见父皇啦!是父皇要念儿乖乖的,听阿姐的话,阿姐要念儿做什么,念儿就乖乖照做。” “原来如此!...”司景煜被小东西逗得,安心地笑出了声。 “可是...父皇会不会生气呢?”念儿的小脸顿时没了笑容,颇有些为难。 “嗯?...为何?...”司景煜不解地问。 “念儿的娘亲早没了,念儿唤阿姐母妃,娘亲也不会生气了。 可是父皇若知道念儿唤大哥哥父君,一定会生气的!” 司景煜这才明白过来,这小东西的烦恼并非没来由,还甚是有理,随意认“旁人”做父亲,实在有违孝道。 可眼前的小东西尚且只有自己一半高,司景煜如何能对他解释许多,他尚且听不明白的事?更别提说教一通,让他强行接受了。 司景煜默了片刻,顿时想到办法宽慰: “不会的!父皇怎会生念儿的气呢? 是父皇要念儿乖乖听阿姐的话啊,念儿这么乖,做得这么好,父皇一定很开心,怎么会生念儿的气呢?” 念儿听了,有些耷拉的小脸顿时绽开了: “嗯!...念儿乖乖的,父皇才会开心,一定不会生念儿的气!” 璃月坐在妆台前瞧着这对父子,脸上也是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失落,现下终于又展颜。 “念儿!...”她将小东西唤到自己面前,“瞧你这一大早乐得说个不停,早膳也没吃,肚子饿不饿?” 璃月下意识轻抚着念儿的小肚子,引得小东西咯咯直笑。 “念儿肚肚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阿姐...不对,是母妃... 母妃快带念儿去吃早膳呀!...” “好!...今日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去用早膳!” 说着,璃月便带着念儿,和司景煜一起去了外殿。 早膳已经摆了丰盛的一桌,一家三口围着圆桌坐下,笑声不断,很是开心。 正要动筷,殿门处传来娇嗔的嗓音: “哟!...妾身来迟了,真是扰了殿中雅兴啊!...” 第495章 演得太过 三个人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顿时都敛住了。 申凌雪娉娉袅袅地,款款行至三人面前。 “臣妾今日请安来迟,望殿下与太子妃恕罪!”说着,申凌雪福身下拜。 三个人当真有些开心过了头,竟一时忘了,东宫之中还有这么一尊“大佛”。 司景煜心里委实觉得扫兴,面上却不可露出分毫: “良娣无需多礼,不知是否用过早膳,可要坐下一道进些?” “蒙殿下与娘娘不弃,臣妾不敢,已进过早膳,此番是特意前来向殿下与娘娘奉茶的。” 司景煜下意识地看了璃月一眼,对方眼里透着质疑和拒绝。 璃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司景煜便心下了然,对申凌雪开口道: “这是在东宫,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孤与太子妃不拘这些,只要良娣日后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莫多生枝节便好。” 司景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也很是和缓,看不出喜怒,说的,却分明是敲打之语。 申凌雪低头敛目地应承,看着谦卑恭顺,甚至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殿下怎会突然有这番教导?臣妾自从嫁入东宫,自问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又如何敢不安分守己? 可是殿下如今已大婚,臣妾今日请安却迟了一刻,由此让殿下误会臣妾对太子妃不恭、有所怠慢,故而对臣妾心生不满?” 司景煜瞧着申凌雪矫揉造作又虚伪至极的模样,顿时心生厌倦。 他只说了几句,这心思深沉的女人便演起“戏”来,当真将他方才的兴致与好胃口都一扫而光了。 “良娣可真是心思缜密过了头,惯会多心啊! 孤方才说了不拘繁文缛节,又怎会因这点小事为难? 良娣进了东宫这些年,的确操劳幸苦。 如今东宫已有主母,良娣也可轻松不少,日后多休养生息,才能胸怀坦荡、心思开阔啊。” 见申凌雪对方才一番敲打这般不受用,司景煜便不再给她脸面,说着宽慰的话,实则让她识实务,莫再动什么歪心思。 璃月搅着碗里的汤羹,时不时地往嘴里送上一勺,似乎对眼前的对话充耳不闻,漫不经心的态度看不出喜怒,似乎在旁观一场好戏。 她知道申凌雪今日前来,只是一番小小的试探,只是没想到司景煜护得紧,她倒可以置身事外一般轻松。 只是她心里隐隐地生出不安,从她与司景煜定下婚期到今日,申凌雪私底下没少运作阴损的招数,但皆未得逞。 眼前的申凌雪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故意装可怜,伏低做小的姿态属实演得太过了。 璃月知道今日是因为当着司景煜的面,她才故作姿态,可她到底为何呢?定不可能善罢甘休,对自己真心臣服的。 璃月心里思量着这些,便一时对申凌雪更没什么心思理会了。 “良娣既已用过膳,若没旁的事,便先回寝殿歇息吧。” 司景煜该说的话,一时也说得差不多了,若再让申凌雪在一旁杵着,他当真是没胃口了,于是,便下了“逐客令”。 “是,臣妾告退!...” 申凌雪见自己的“表演”有些冷场,便知趣地行礼退出了明月阁。 一出殿门,她脸上柔顺谦恭的神情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眼里如何也抑制不住迸射出来的阴狠。 第496章 和美地守在一处 司景煜见申凌雪终于离开了,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璃月见状便逗道:“殿下方才真是辛苦了,这是故意当着臣妾的面教训庶妃呢?” 司景煜瞥了她一眼,对这般调侃一点也不受用。 “为夫这般向着夫人,都不敢劳烦夫人亲自调教。 夫人非但不领情,竟还冷眼看笑话?” “怎会?!...”璃月瞬间又一脸无辜道,“臣妾是怕殿下被扰了兴致,心绪不佳,故而与殿下逗笑。 好在这会儿耳根终于清静了,咱们好生用膳吧!” 说着,璃月贴心地给司景煜盛了一碗汤羹。 司景煜这才欣慰地笑了笑。 “如今,咱们一家人终能守在一处,却还需小心应付旁人,想来,确实有些扫兴啊!”司景煜有些失落地淡淡道。 “殿下快些用膳啊,想这些做什么?”璃月却坦然得多,忙宽慰。 “申良娣嫁入东宫都这么久了,殿下与她相处也并非一日两日,何故现下才这般感慨? 殿下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还有臣妾啊。 往后,殿下就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申良娣啦!” 璃月一面搅着碗里的吃食,一面不经意地说了一通,貌似随意闲聊,听在司景煜的耳中却十分暖心。 “月儿说得对,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和美地相守在一处,又何必介怀那不相干的人?” 司景煜的脸上终于又舒展开,从前他总是独自一人,眼下娇妻幼子伴在身边,他的人生,当真从没这般和美过。 他往璃月的碗里布了许多菜,又替念儿舀了一小碗汤羹。 念儿刚咬了一口糕点,嘴里包得鼓鼓的,正要汤羹润口,见面前递过来一碗,忙开心道: “谢谢父君!...” 念儿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汤羹塞进小嘴,却皱紧眉头即刻吐了出来。 “烫!...好烫!...” 司景煜见状忙靠近,紧张地有些无措: “嘴里烫伤没?...对不住,为父忘了凉一凉再给你...” 司景煜对着念儿的小嘴看了又看,只看到他嘴里包着的,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点心。 璃月见他紧张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好笑。 这汤羹上桌有一会儿了,哪里还能烫伤嘴? 想来,小孩子更怕烫一些,可这小子方才吃得一头是劲,嘴里鼓鼓地包满了吃食,能被烫着才怪。 璃月知道念儿方才就是被那热气一惊,本能地吐了出来,却将司景煜吓得不轻。 可她尚未开口说什么,那小东西又嘘上了。 “这个好烫,夫君喂念儿吃好不好?...” 念儿方才还吃得开心,这会儿就眨巴着小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司景煜。 司景煜哪里能受得住这般眼神,心疼和歉疚的感觉更是被无限激发了出来。 “好...为父喂,多吹吹凉,莫将念儿再烫着哈!...” 司景煜忙端起汤碗,一勺一勺地吹了又吹,再仔细地送进念儿的小嘴里。 璃月看着司景煜这般模样,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行了,殿下让他自己吃吧,莫将这小子宠溺坏了。”璃月忍笑道。 司景煜闻言却是不依:“这般烫食怎可让孩子自己吃,烫伤了如何是好?” “殿下自己喝一口,看能不能烫着?...”璃月笑道,觉得眼前的男子瞬间如念儿一般大了。 司景煜顿了顿,感受到碗里的热度并没那么夸张,却依然嘴硬。 “那也不可,小孩子嘴嫩,你觉着不烫,他可是会被烫伤的!” 念儿见状更得意了,他平时都是自己吃饭,许久没被这般娇宠了,这会儿被司景煜宠得,简直快飞上天了。 一口汤羹喂进小嘴里,趁司景煜低头准备下一勺,念儿得意地对璃月做了个鬼脸。 璃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道今日高兴,便由着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一回。 第497章 今日家宴 念儿开心地将汤羹喝得一滴不剩,似乎从没吃过这般香甜可口的美味。 这顿早膳三个人吃了许久,殿中欢声笑语,从未有过的和乐圆满。 这般和美的光景持续到天色散黑的时候,龙御阁降下谕旨,命司景煜携家眷前往,伴圣驾共进晚膳。 司景煜有些意外,他一早去御书房,司战野都未与他提起,这会儿却突然命太监来传口谕。 璃月却显得波澜不惊,陛下这个时候召见,还要陪同共进晚膳,自是因为她昨日刚刚大婚,她的皇帝公爹对她爱重,这会儿便急着设家宴款待了。 于是,璃月很利索地将念儿和自己都收拾妥帖,准备去龙御阁。 只是一家三口刚出明月阁,便碰上了申凌雪。 圣谕命司景煜携家眷,申凌雪自然也要一同前往,这会儿便盛装候在了殿门口。 “妾身见过太子、太子妃。” 申凌雪福身行礼,才半日未见,似乎更乖顺端庄了。 “勉礼,良娣倒是挺守时,这便一起去龙御阁吧。” 司景煜淡淡回应,未再多言,便携着璃月和念儿走了过去。 申凌雪恭顺地跟在后面,似乎很是平静。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龙御阁外。 当值太监见状忙上前行礼: “参见太子、太子妃,陛下已等候多时了,快请进吧!...” 司景煜忙带着一行人进殿。 龙御阁内灯火通明,司战野端坐主位,见司景煜一行人入内,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璃月牵着念儿行礼,小家伙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孙儿拜见皇祖父!” 司战野神色微缓,招手道:“念儿过来。” 念儿小跑过去,被司战野抱到膝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菜肴:“皇祖父,念儿能吃那个酥酪吗?” 司战野失笑,亲自给他夹了一块:“吃吧。” 申凌雪站在席尾,指尖忍不住地掐进掌心。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嫉恨,轻笑道: “陛下待小殿下可真好。” 司战野闻声抬头:“自然,这小东西可是朕的孙儿。 说起来,朕到了这把年纪,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儿。 太子妃和良娣要尽力开枝散叶才是啊!” “臣媳遵旨!...”璃月忙恭顺地应声。 “妾身自当尽力!...”申凌雪自然应得乖顺,可心里委实不忿。 她到现在都未能近司景煜的身,想要“开枝散叶”岂不是做梦? 她此刻瞧着璃月得意的模样,心里更恨了。 璃月如今不但是太子妃,还凭这个小兔崽子出尽了风头。 “母凭子贵”绝非虚言,司战野现在对念儿的宠溺便是最好的证明。 申凌雪在极力忍着,但绝不“坐以待毙”。 宴席过半,她忽然起身,举杯向璃月敬酒: “太子妃娘娘,妾身从前多有冒犯,今日特向您赔罪。” 申凌雪声音哽咽,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璃月淡淡地抬眼,未及开口,申凌雪又以为不明道: “妾身谢娘娘入主东宫后,待妾身宽厚,从不曾苛责...” 她说着,衣袖不经意地拂过桌沿,一杯热茶“不慎”倾洒,淋湿了她的裙裾。 “啊!...”申凌雪轻呼一声,慌忙跪下,“妾身失仪!” 司战野正开心地逗弄着念儿,闻声抬头,皱眉道:“怎么回事?” 申凌雪一脸的委屈,咬唇低声道: “妾身...妾身只是太紧张了。 太子妃娘娘治宫严谨,妾身怕举止不当,惹娘娘不悦...” 此刻她被泼了热茶,一身狼狈的可怜样,话里话外,竟暗指璃月苛待她! 司景煜眸光一冷,正要开口,璃月却轻轻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良娣言重了,你我同侍太子,本该和睦相处。 若本宫有何处疏忽,良娣直言便是。”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欲戳破申凌雪的伪装。 第498章 料理家务 司战野远远地冷眼瞧着,申凌雪确实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 “治理内院当以和睦为先,太子妃才进东宫,不会就急着先立威吧? 良娣毕竟嫁于太子多年,素有贤名,如此严苛待之,可于太子妃的名声无益哦!” 司战野随口轻斥了几句。 司景煜见状忙替璃月辩解: “启禀父皇,月儿昨晚刚入东宫,宫内的庶务都还未来得及熟悉,对良娣严苛从何说起? 况且今早良娣前来请安,月儿很是体恤,连奉茶都免了。 此番在御前,良娣却故意这般说话,到底是何居心?” 司景煜转而对申凌雪冷肃地质问道。 申凌雪忙一脸委屈、泫然欲泣道: “妾身正在为此事不安呢! 今日都怪妾身身子不适,起迟了片刻,赶去请安时打扰了殿下与太子妃进早膳,这才被太子屏退,失了给太子妃奉茶的机会。 妾身自知失礼,这一整日都坐立难安呢!” 申凌雪说着,便委屈又不安地抹起了眼泪。 “你!!...简直一派胡言!”司景煜气得不禁怒斥。 “好啦!...”司战野不耐烦地出声制止。 他今日原本心情不错,太子的婚事算是结了,也算了却了他一桩心头大事,这会儿正想含饴弄孙,却被吵得头疼。 “今日家宴,你们就这般陪朕用膳?... 太子刚大婚就当着朕的面‘料理家务’,要是再理不清,就赶紧带上家眷给朕滚蛋,莫在这儿丢人现眼!” 司战野发了一通火,殿上瞬间安静了。 申凌雪见状知道自己方才演得有些过,但效果竟是比她期盼地还要好。 她今日一早在明月阁就受了奇耻大辱,这会儿自当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申凌雪忙见好就收地乖巧道: “方才都怪妾身多嘴,惹得太子妃对妾身起了误会,所以殿下才教训妾身。 都是妾身的不是,望陛下莫要见怪!” 璃月冷眼瞧着申凌雪继续做戏,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嘴上说着自责的话,点得倒是旁人的不是。 说来说去,就是她这个太子妃小心眼儿,太子又偏袒维护。 可申凌雪的目的远不止如此,此刻更是将温良贤淑、克己谦让演绎到了极致。 她靠近璃月,给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举起: “妾身今日多有冒犯,这便自罚一杯向太子妃赔罪,望太子妃日后不计前嫌,教导妾身与您一同辅佐殿下!” 说着,申凌雪便抬头一饮而尽。 璃月看着她这般豪爽又识大体的模样,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完全不似方才故作娇弱扭捏状,很是意外。 “赔罪就免了,没的本宫又不尽人情,苛待了你...”璃月尴尬地回道。 “这是什么话?!...” 璃月正想说些别的打发申凌雪,还未来得及开口又被司战野训斥了。 “太子妃怎的这般小家子气?良娣这般诚意求和,你倒是半点面子都不给,这是要当着朕的面继续闹别扭吗? 依朕看,既是赔罪,一杯怎么够,怎么也得三杯吧! 不如这样,良娣剩下的两杯赔罪酒由太子妃亲自斟上,如此便算冰释前嫌了。” 第499章 是何毒物 司战野都已经发话了,这个台阶,无论如何璃月都要给。 不然,她今日可就真的太不识大体了。 她不经意地看了司景煜一眼,对方也无奈地点了点头,对她使了个眼色。 “好吧!...” 璃月起身转而对司战野道: “臣媳初嫁入东宫,还不懂操持内院,今日让陛下见笑了。 这便遵陛下谕旨,给良娣斟酒。” 说着,璃月端起一旁的酒壶,给申凌雪斟了满满一杯酒。 申凌雪看着杯中晶莹的酒液,眼里透着精光,仿佛异常神往,眼前是一杯瑶池的琼浆玉液一般。 她等这一杯佳酿许久了,本以为还不知要磨上多久才能喝到,却没想到,她的皇帝公爹今日如此帮着她,这么快便将这杯“琼浆玉液”送到了她的面前。 “妾身谢太子妃赐酒!...”说着,申凌雪又豪爽地一饮而尽。 璃月紧接着又斟上了一杯,申凌雪又喝得一滴未剩。 “良娣真是好酒量!...”璃月很是惊讶。 今日这酒并非专供女眷饮用的果酒,司战野从看不上那些糖水一般的清淡果酒,他的寝宫只用烈性酒。 可申凌雪竟然一下子喝了这么多,眼睛都未眨一下。 “陛下钦命太子妃赐的酒,妾身...怎敢不喝...” 申凌雪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在场众人皆以为此番烈酒,她喝得又多又猛,明显是酒意上头,并未在意。 可申凌雪只转身走了几步,尚未归座,便全身无力地向地上栽去。 一旁侍候的宫人及时扶住了她,众人皆是一惊。 申凌雪的脸色红得厉害,看着完全是醉酒状。可未过片刻,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在场众人一时惊呆了。 “怎么回事?良娣这是怎么了?...”司战野惊讶地问。 月婵忙上前查看了一番申凌雪的情况,惊慌地对司战野道: “启禀陛下,娘娘呕血不止,现下已昏迷,怕是...中毒了!” “中毒?!...”司战野惊讶道。 申凌雪的症状,在场众人都瞧见了,即便月婵不说,也明白出了何事,可这毒从何而来? “朕请客设宴,竟有人敢下毒?...”司战野一脸震惊,“来人,快传太医!” 而后,龙御阁外守着的侍卫变多了,今日之事若没个结果,只怕所有人都别想离开。 片刻后,太医便赶了过来。 司战野等不及太医行礼,便着急道: “快,给良娣医治,快看看她有没有性命之忧!” 太医见殿上诡异又剑拔弩张的气氛,急得额上的汗都渗了出来,自是不敢怠慢。 他忙上前给申凌雪把脉,而后,给她喂了一颗药丸。 司战野见状忙开口问道:“太医给良娣喂的何药,良娣可是无碍了?” “启禀陛下,微臣只知娘娘所中的是一种热毒,方才给娘娘喂得是清热解毒的药丸,只可暂时压制娘娘所中的毒性。 至于娘娘所中的到底是何种毒,微臣还要查验清楚后,方可配出解药啊。”太医忙如实回道。 “这般麻烦?!...”司战野没听到满意的回复,此刻更焦急不耐了。 “那良娣可有性命之忧?...”司战野忙问道。 “这...微臣不敢向陛下保证,毕竟眼下连何种毒药都不知,微臣只能尽力而为!...”太医有些战战兢兢地回道。 “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想办法!...”司战野急不可耐地大声吼道。 他眼下很恼火,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这家宴上会发生眼前的祸事。 所有的酒饮食材都是按照他的吩咐准备的,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简直是胆大包天,完全没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倒并非特别看重申凌雪的性命,只是今日这场宴席,连念儿在内,总共就他们五个人。 若是有人死在龙御阁内,是对皇权极大的侮辱与挑衅,司战野此时既震怒又不安,只等着太医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太医查看了桌上所有的菜肴和酒饮,最后在璃月手边的酒壶里发现了异样。 查验清楚后,太医忙向司战野禀报: “启禀陛下,臣在这只酒壶里发现了毒药。”太医将酒壶呈到了司战野面前。 “哦?!...”司战野惊讶地察看着。 “今日桌上的酒,都是朕亲自命人准备的,为何单单这壶有问题,里面下了何毒物?”司战野震惊又不忿地问。 “这...”太医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为难。 “你查到什么照实说便好,墨迹什么?!” 司战野瞧着太医犹豫的模样很是厌烦,怒道。 “回陛下,这酒中之物是毒药,又不是毒药。”太医为难道。 “你这说得什么屁话?!...”司战野更怒了,“人都中毒成这样了,什么叫...是毒药又不是毒药?” “岂禀陛下,微臣方才验出的药,本该是女子驻容养颜用的,应该是滋补圣药。 据臣所知,此药名唤‘朱颜改’,十分贵重。 只是这‘朱颜改’若加入烈酒中,便可能成为害人性命的毒药。” “这么玄乎!...”司战野听了太医的话,简直惊掉了下巴。 “什么...‘朱颜改’,朕的寝宫怎会有这种东西,还被下在了酒里!” 司战野越说越生气,一时不知道,是让皇城司介入彻查,还是先让太医救人。 正迟疑间,月婵却扑在申凌雪身上,哭得异常伤心。 “娘娘啊,您怎么这般傻啊,您一片好意,如今竟是将自己害惨了啊!...娘娘!!...” 司战野被这一阵凄厉的哭声惊得头疼,但月婵的话,尽数灌入了他的耳中。 “你方才说什么?!...”司战野忙质问月婵,“你是良娣的贴身侍婢?...方才所言何意,仔细交代清楚!” 月婵闻言似乎哭得更伤心了: “我家娘娘如今被害成这般模样,性命危在旦夕,求陛下为娘娘做主啊!” 司战野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事情要查清不知要耽搁多久,可申凌雪如今尚昏迷着,若有个好歹,岂不是结结实实地死在了他的寝殿内? 于是,他忙怒斥道:“太医既已查出是何毒物,怎还不配制解药救人?!...” 第500章 情势诡异又复杂 太医面对司战野的怒气,顿时有些惊恐不安。 “回陛下,此药...无解!...” “你说什么?!...”司战野听了简直难以置信,脸色一时更难看了,“是你学医不精,不会配制解药吧!” 殿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璃月此刻才彻底明白,她这两日为何隐隐地不安。 申凌雪方才喝下的两杯酒是她亲自斟上的,而那酒里发现的“朱颜改”,是申凌雪大婚前送给她的贺礼。 “启禀陛下,这‘朱颜改’本为至阳的药物,药性极热,若适量服用,对女子的身体会有助益。 可若是加在烈酒中,两样至热之物相合,便产生了热毒。 这种毒素只能通过清热的药物缓解,并不能根除。” 太医战战兢兢地,仔细回禀了一通。 “那照你这么说,申良娣岂不是只能等死?!...” 司战野听了太医的解释,愤怒地质问。 “呃...也不尽然,微臣方才已给娘娘用了清热解毒的药。 娘娘能否平安,便看她的玉体能否撑过去,还有上天的庇佑了。” 月婵闻言,一时哭得更凶了: “娘娘,您此番实在是太冤了!...娘娘啊!...” 她哭声凄厉,看起来委实伤心欲绝,可越是如此卖力地哭嚎,越能掩饰她此刻的心虚。 今日这药,便是她伺机,趁人不备时下的。 方才上酒时,宫女端着酒一进殿就被她“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她机敏地及时扶稳了差点摔落的酒壶,上酒的宫女一阵虚惊和庆幸。 殿上众人皆已落座,宫女并不敢声张质问月婵,月婵趁势,忙乖顺地向宫女卖笑赔不是,并麻利地接过对方手中的酒壶,顺手上到了璃月身边。 就在那间隙,她不动声色地往酒里散了药粉。 而月婵这番动作,殿上无人在意,没有丝毫的察觉。 原本上那壶酒的宫女并不认得月婵,只当碰上了一个冒失鬼,见对方未闯出大祸,还顺手替自己办妥了差事,便没当回事,安静地退出了殿外。 这番谋划自然是申凌雪事先定好,并吩咐月婵这么做的。 虽是铤而走险,但月婵“幸不辱命”,此番替申凌雪办事,得手的既快又顺遂,心里委实很紧张很害怕,此刻便抱着昏迷的申凌雪哀恸地哭嚎,一边演着“主仆情深”,一边极力地掩饰着心虚和不安。 司战野本就被眼前的祸事闹得一肚子火,见月婵嚎得起劲,更是忍不住怒气。 “你的主子尚未断气,你嚎个什么劲?!... 再嚎,朕就命人先送你下去给她殉葬!”司战野怒斥道。 月婵吓得及时收住了哭声,还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陛下明鉴!...我们娘娘委实冤枉!奴婢求陛下一定要替娘娘做主啊!” 月婵见自己演得差不多了,忙向司战野求告。 “冤枉?!...你方才一直在喊冤。 良娣到底有什么冤情,还不快如实说来!”司战野怒道。 “启禀陛下,娘娘方才刚饮了酒,就支撑不住倒下了。 而方才太医说的‘朱颜改’,正是我家娘娘送给太子妃的大婚贺礼!” 月婵说得义愤填膺,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璃月此刻心如同被抛到了空中一般,她知道申凌雪送她厚礼,自是居心叵测,却没想到,那厚礼还有这般“妙用”,对方竟然在此处等着她。 “你是说...这药是太子妃下的?!...” 司战野忙质问,他觉得月婵的一番陈述,比方才太医说的,令他更难以置信百倍。 “奴婢不敢!...那‘朱颜改’十分珍贵,千金难求。 娘娘为讨太子妃的欢心,前阵子花了重金,费了好大的心力才得了一小罐相赠。 试问现下宫中,除了太子妃,谁还有这等珍贵之物?” 月婵一番话,明显是在咄咄逼人。 司景煜听不下去了,忙质问: “东西便是良娣送的,她自己如何不能有?!” “此物珍贵,娘娘为求那一罐已倾尽所有,如何有多余的,舍得给自己留着? 殿下,娘娘现下已命在旦夕,她即便有此物,又怎会对自己下这般毒手? 娘娘好歹侍奉了殿下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殿下待娘娘竟如此薄情!” 说着,月婵又继续伤心地哭了起来。 “好了,你这侍婢今日是哭不够了?再这般哭嚎,没的给你主子惹一身晦气,哭都要给你哭死!” 司战野抚着额头怒斥道,他委实被月婵的哭声扰得心烦,但心里实在觉得蹊跷,璃月怎会傻到,在这种场合当众下毒? “太子妃,你有什么话说?...方才这侍婢所言,可都属实?” 司战野忙烦躁地质问璃月。 他瞥了璃月一眼,只觉得这丫头今晚呆愣的很,一言不发的,还真如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璃月正愣神,在极力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她眼下似乎真的百口莫辩,她心里明白眼前的事,完全是申凌雪的阴谋,心里不禁感叹,这个女人可真够狠得,为了陷害她,竟然可以不顾惜性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启禀陛下,良娣确实赠给臣媳一罐‘朱颜改’。 但臣媳并没有携带此物,更不可能将此物下在酒里。 臣媳也是得到此物方知,世上竟有这等驻容养颜的神药。 臣媳还未曾服用,并未体验过这药的真实效用,又如何得知将此物溶在酒里可以害人?!”璃月只能做寻常的自辩。 “况且,臣媳即便真的心存歹念,又何必行这般愚蠢之事。 今日是臣媳大婚第二日,陛下圣恩宴请,臣媳想什么法子不成,非要挑今日这等场合下手,还要用那什么‘朱颜改’?” 这番道理实在没什么深刻想不明白之处,莫说坐在宴席上的,即便是侍立在侧的太监和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眼前的情势实在诡异又复杂。 申凌雪方才吐血是真,但眼前人事不省的样子,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此刻并非意识全无,却高枕无忧。因为此番,月婵将差事做得干净利落。 方才月婵下毒时,除非失手被人当场发现了端倪,否则,申凌雪即便有给自己下毒栽赃陷害璃月的嫌疑,此刻,旁人又如何能寻到一丝一毫的罪证呢? 第501章 上殿报喜 司战野听了璃月的一番辩解,老脸却未有一丝舒展。 璃月的自辩再有道理,可眼前的祸事似乎是冲着她来的,到底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刚与司景煜完婚,便将祸事直接引到了龙御阁。 想到此,司战野气得直捻胡须,鼻下的一抹花白,似乎都要被他捻秃了。 “今日事有蹊跷,太子妃所言虽不无道理,但到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说到底,太子妃还是德行不够,昨日刚大婚,今日东宫便不得安生,这会儿又闹到了朕的寝宫。 今日之事一时查不出定论,该如何发落需容后计较。 为今之计,赶紧将申良娣带回东宫好生救治,务必保住其性命。 至于太子妃,先回去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司战野看着眼前的祸事就是一笔糊涂账,一时根本捋不清,便即刻做了一番论断,想将今日这场乱七八糟的宴席尽快散了。 “父皇,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兴风作浪、心怀叵测,若不能及时查清,还月儿清白,岂不是于她名声有损,叫她日后在宫中如何立足?” 司景煜见司战野对眼前的祸事弃之不顾,明显是想不了了之的态度,忙劝谏道。 “那太子想如何?...即刻将皇城司的一干人都召进朕的寝宫,查不清就驻守在此不撤离?!” 司战野的火气原先只有一丈高,被司景煜这么一激,似乎一下子腾起几丈高,说话的嗓门都高了不少。 “儿臣不敢!...儿臣方才一时情急、言语僭越,望父皇恕罪!”司景煜忙告罪。 “堂堂一国储君,大婚第二日便内院‘起火’,方才的话,你倒是有脸对朕张口! 朕的老脸都给你丢尽了,赶紧带着你的一众家眷滚回东宫好生调教,莫再扰了朕今夜安置。 日后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便该好生想想,这个太子,你到底想当不想当了!” 司战野一时收不住火气,对司景煜结结实实地怒斥了一番。 “儿臣遵旨,这便携众人告退,父皇息怒!...” 司景煜见状自是不敢再坚持什么,忙命人将申凌雪抬出殿外,带着璃月和念儿告退离开了龙御阁。 跟着一道回去东宫的,自然还有太医院的一行人。 司战野的态度虽粗暴不公正,可他方才要全力救治申凌雪的命令却没错,甚至可以说,十分明智。 申凌雪若有个好歹,自然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可她的命虽轻贱,却会引来朝堂上的轩然大波,那些反对璃月做太子妃的朝臣便会趁机上表,要求废太子妃。 届时,司战野迫于压力,一定不会对璃月有丝毫的维护。 所以,即便申凌雪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此刻她却不能死,甚至必须好好地活着。 司景煜心里对申凌雪这个女人自是痛恨至极,他与她绑在一起这么多年,实在是煎熬又痛苦。 老实说,申凌雪长得很美,平素更是极重仪表,将自己打扮地美艳动人。 可申凌雪再美,司景煜对她也生不出一丝心悦之意,甚至能不见便不想见她,避之唯恐不及。 他心里只觉得惋惜,这般美的容颜下却是一副蛇蝎心肠。 司景煜是从申凌雪嫁进东宫后,才真正明白,何为“蛇蝎美人”。 他与她之间,只有对彼此的利用。 申凌雪当初入东宫,自是为了有朝一日,一步登天。 而他选择将她留在身边,起初迫于无奈,后来则是为了利用她扳倒申氏,替他的母亲报仇。 他不可能真正满足申凌雪的欲望,不管是权力之欲还是情爱之欲。 所以,梁子越结越深,申凌雪这样的眼界与心机,自是不可能接受司景煜的任何补偿,而后安静离开。 她与司景煜之间,此生就是纠缠上了。要么,司景煜如她所愿,要么她和他鱼死网破。 申凌雪才不管她和司景煜之间到底是善缘还是孽缘,她这样的出身和背景,何时信过命? 她只信自己的手段,管它什么缘分,她这辈子就是打算与司景煜不死不休。 司景煜想着他与申凌雪这些年的纷纷扰扰,委实觉得头疼。 可他眼下不管如何厌弃与痛恨,申凌雪他必须好生待之。 不是那种面上的敷衍,必须珍而重之,当真如神佛菩萨一般供奉着。 于是,司景煜此番回东宫后,便即刻命肖和给东宫多调配了侍卫。 凌雪阁不止日夜有太医轮值看守,侍卫更是日夜守卫,不可有丝毫懈怠。 在这般严密的照顾与监视下,申凌雪躺在床上装病装得委实辛苦。 她也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必须保证旁人见到自己,一定是躺在床上虚弱不堪、气若游丝的状态。 不然,她若露出丝毫破绽,犯下的可是欺君之罪。 她可不能掉脑袋,她如此这般处心积虑、无耻至极,就是为了害人的,如何能害人不成反将自己给害了? 申凌雪就这样“病入膏肓”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她再也撑不住了,终于试着微微睁开了眼。 太医们见状却是高兴坏了,忙去向司战野报喜。 正是上朝的时辰,司战野正端坐在大殿上。 太医竟是不管不顾,非要当值的太监向皇帝通传,说自己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上殿禀奏。 于是,当太医着急地进殿,准备向陛下禀报申凌雪的喜讯时,殿上的大臣们都十分诧异。 大宸国这是没了规矩章法不成,什么时候一届医官,都可以随意上殿议政了? 司战野此时却不急不慢地,等着医官上前禀奏。 他此刻将医官放上殿就是故意的,因为那些大臣们这几日上朝极不安分,每日对他奏请最多的,便是太子妃德不配位,要陛下即刻下诏废太子妃。 司战野自然清楚那帮老家伙的如意算盘,此番不过借着申凌雪被毒害的事,趁机达成他们的目的。 司战野早料到会如此,可这几日下来,委实被那些老家伙搅扰得烦躁,等太医的喜讯等得胡子都白完了。 眼下一听到太监通报,忙将太医传上了大殿。 第502章 眼下不过一场闹剧 “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太医着急忙慌地进殿,噗通一声跪在了殿前,瞧着满殿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朕这议政的金殿,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医官可是进不得。 你这般贸然上殿,若禀奏的事不够大,可是吃罪不起,还不快如实禀奏!” 司战野瞧着太医战战兢兢的模样,却故作威严,他想震住那帮大臣们的聒噪,让他们好生听太医的禀奏。 “启禀陛下,申良娣已脱离危险,目前已然苏醒!” 太医忙将喜讯禀奏出来,声音掷地有声,想必殿上众人都听得清楚分明。 “哦?!...你此话当真,申良娣身子无碍了?...” 司战野虽然心中有数,此刻却故作惊讶地问道。 他观宴席那晚的情景,觉得申凌雪自己的嫌疑更大。他清楚申凌雪定不会拿自己的性命随意玩笑,所以此番中毒危重,多半是虚张声势。 “回陛下,娘娘精神恢复得很快,微臣观之,只需好生休养,假以时日定可康复。”太医又如实禀奏了一番。 “各位爱卿可听清了,申良娣身子无虞了。 这几日为这点小事闹得沸反盈天,朕这金殿都快被诸位掀了,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 司战野听了太医的禀奏,忙震怒地质问。 殿上一时鸦雀无声,但这般静默只持续了片刻,便有大臣跳了出来。 “陛下!...此番申良娣虽未殒命,尚未酿成难以挽回的惨祸,可太子妃与太子成婚第二日,东宫便发生此等祸事,足见太子妃德行有亏、善妒成性。 我大宸如何能有这般德行的储妃,将来若母仪天下,岂非万民之祸?!” 司战野生气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下,又是那该死难缠的左相。 “左相真是心系社稷万民啊,朕十分感佩。 可此番祸事尚无定论,左相这番言语岂非下了论断?”司战野忙质问。 “这...此事显而易见,眼下除了太子妃,谁又会对申良娣有这般恶意? 难道申良娣会自己将自己害到这般危重的险境不成?...” 左相狡辩起来,功夫真无几人能及,申凌雪能有这般忠实的朝臣追随,且还这般位高权重,难怪如此有底气,宁可待在宫中搅风搅雨,也不屑于一刻安稳平静的日子。 “左相也算‘德高望重’的老臣了,说话如何能这般儿戏? 这谋害之罪,没有十足的证据,如何能论断? 怕是左相对太子妃成见太深吧! 太子妃毕竟年轻,这才刚与太子成婚,如何能事事周全。 朕观太子妃只是有些孩子心性,秉性还是纯良的,左相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司战野这会儿平静了些,干脆与左相打起了“太极”。 “那依陛下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论断? 已然拖了这些时日,申良娣更是险些丧命,此事若没个确切的说法与交代,恐怕难以服众。 皇家无家事,后宫乃天下万民的表率,如此恶劣的行径若不能得到应有的处置,恐怕会令我大宸的万千良善百姓心寒啊!” 司战野听着左相的一番说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什么冠冕堂皇的屁话,连百姓万民都给搬出来了。 不过,司战野坐在龙椅上大半生,什么荒唐可笑之事没见过?眼下不过一场闹剧而已。 “那依爱卿之见,朕眼下该如何给出论断与说法? 依了爱卿的意思,下废太子妃的诏书?!... 太子大婚不过三四日光景,宫中的彩绸都还未来得及撤呢,爱卿就逼着朕下诏书,逼太子休妻,岂不是让天下看朕与太子的笑话?!” 司战野看似平静,语气却威严果决,此刻不怒自威。 “再说,爱卿方才的论断再真切,不过是推测罢了。 太子妃的废立涉及国本,朕还没老迈到如此昏聩,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胡乱下废立诏书!” 司战野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就是想让左相尽快闭嘴。 太医上殿之前,他尚没这么足的底气,眼下情势变了,既然确定申凌雪性命无忧,他想将那晚的事不了了之的想法,便差不多可以板上钉钉了。 可左相还是不知死活一般地不依不饶: “可是,将一个德行有亏的女子勉强按在太子妃的位子上,岂不是于大宸国本更有害? 这并非臣一个人的意见,而是朝上众多同僚一致的意见,望陛下三思啊!...” “臣附议,望陛下三思!...” “臣也附议,请陛下三思!...” “......” 一时间,殿上又跪了一大片。 司战野的怒气一下子腾起几丈高,一时没处发泄。 他今日在殿上已经震怒过了,再发泄怒气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有损君威。 情急之下,他瞧见司景煜今日似乎太安静了些,竟然一声未吭地站在朝上,让他一个人对着群臣唱独角戏,心里更气了。 “太子!...太子何在?!...”司战野大声唤道。 司景煜此刻脑中正天人交战,他方才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说话。 本来朝上众臣的话,他自是一句都听不顺意,分分钟就能与人杠起来。 可他见司战野的态度,好歹算是向着璃月的,便低调地保持沉默,没急着站出来与群臣对抗。 此时突然听见司战野的召唤,司景煜可算是避无可避,只能出列应道: “儿臣在!...请父皇垂训!...” 司景煜的态度很是谦恭,自从宴席那晚,他这几日的光景委实难熬。 “太子好生悠闲啊,你东宫之事好似全然不在意。 方才众位大人所言,太子有什么意见,不妨开开尊口! 这几日上朝半死不活的,朕还以为太子失了魂呢!” 司战野结实地怒斥了司景煜一番,看着他的眼神却很是期盼,就指着他能言辞激烈地,将那些老东西的气焰给喷回去。 “众位大人方才所言,儿臣委实听不明白,心里既疑惑又愤慨,且十分委屈。 儿臣故而心情低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望父皇体谅宽宥!...” 司景煜一脸失意落寞地回道,那神情让司战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第503章 留些余地才能长久 司战野和颜悦色了几分,调侃道: “太子大婚是头一遭,这上朝该有好些年了吧,今日上朝怎委屈地,如受了气的新媳妇一般,你有话倒是快说啊!” 殿上群臣闻言,瞬间发出一阵窃笑声。 “儿臣与太子妃刚成婚几日,眼下的境遇不就如父皇所言一般。” 既然被问起,又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司景煜自然不会再沉默,一改颓丧的神情,义正言辞道。 “方才众位大人说起太子妃,满口都是她德行有亏,恨不得去东宫将太子妃押来当场过堂才好。 孤就奇怪了,太子妃品行如何,众位大人怎比孤还清楚?! 众位大人身在前朝,内宫之事倒是比孤知道的还仔细。 孤看众位大人也别再装什么忠节仁义了,说来说去,不过是孤选的太子妃不中诸位大人的意。 何必麻烦废太子妃,干脆连孤这个太子一并废了,岂不是干净妥当?!” 司景煜此刻一脸的冷肃,语气彻底沉了下来,一时震得殿上一片寂静。 “呵呵呵!...太子殿下言重了,臣等如何担待得起?” 左相讪笑着开口,打破了殿上的平静。 “臣等不敢!!...” 方才和左相沆瀣一气的大臣,一起向司景煜致歉。 司景煜方才的话说得很重,他们若默不作声,便是承认他们确实对太子不满,有废太子的意思。 虽然那些叫嚣着废太子妃的人确实没将司景煜放在眼里,可当着皇帝的面,如此岂不是犯上谋逆? “不敢?...众位大人这会儿又谦恭起来,孤委实受不住呢。 方才怎的这般有底气,竟一个个都嚷着要废太子妃?!...” 司景煜沉默了半日,这会儿终于拿出了储君的威严。 “太子何故明知故问?陛下寝宫设宴,太子妃在席间下毒谋害申良娣。 此等恶行只是废黜,已是我大宸与陛下天恩浩荡了。” 左相装模作样地,又将废太子妃的理由解释了一通。 “左相怎知那晚的药是太子妃下的,莫非长了千里眼亲眼瞧见了? 孤与父皇,还有殿内随侍的太监宫人均未瞧见。 左相怎就这般笃定?...” 司景煜义正言辞地质问,令左相顿了片刻。 “这...当晚的情景,最有动机陷害申良娣的,便只有太子妃了。”左相忙找到了辩解的理由。 “哦?!...太子妃为何要陷害申良娣?” 太子妃害人的动机,方才那些大臣嘴都说干了,司景煜却故意反问道。 “自是因为申良娣声望贤名都高过太子妃,太子妃善妒又忌惮,便容不下申良娣,故而行谋害之举。” 左相又将说过的话仔细强调了一遍。 “左相说得甚是有理。”司景煜故作赞同道,“只是依左相所见,太子妃与良娣同为孤的妃妾,太子妃才嫉妒容不下良娣。 如此说来,良娣岂不是也有谋害太子妃的动机?” “这......” 左相被司景煜问得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一脸的怒气。 “申良娣贤名遍布朝野,怎会行如此阴险毒辣之事? 况且,谁会为了害人而丝毫不顾惜自身安危?” 司景煜闻言不禁冷笑: “申良娣温婉贤淑到底是恰如其分还是徒有虚名,自然没人比孤更清楚。 她贤不贤暂且不论,左相莫不是忘了,良娣嫁与孤多年,朝野上下立她为太子妃的呼声最高。 她这些年一直是孤唯一的侧妃,离正妃的位子仅一步之遥,如今孤却与旁人大婚,她多年经营功亏一篑。 所以,左相觉得,孤方才的论断可有道理?...” 左相被司景煜问得一时没了言语,心里却越发不忿,如何都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就范。 “有无道理,现下让臣如何评判? 左右都是殿下的揣测,毫无凭证的事,殿下竟如此恶意揣测申良娣。 可怜申良娣尽心侍奉多年,殿下当真薄情寡义啊!...” 说着,左相一脸叹惜,失望且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此神情,自是故意做给殿上众人看的,就看司景煜的脸上挂不挂得住了。 司景煜才不中他的下怀,脸上没有丝毫的气恼,反而笑意盈盈,似乎比方才快意不少。 “孤就说嘛,左相一朝重臣、德高望重,怎会是不明事理之辈? 既知没有凭据,不可随意揣测,方才却执意上表要废黜太子妃,又是何道理?!...” “这两件事如何能相提并论?...申良娣向来品行端庄,太子妃却是素有劣迹,名声在外。 上表废黜太子妃并非臣一人之举,殿上众位大人都与臣的意见一致。 除非殿下寻出证据证明此事与太子妃无关,否则,废黜太子妃便是顺应天意民愿。” 左相面对司景煜的质问,非但没有丝毫理亏的样子,竟是无理却要占上三分理,狡辩地更理直气壮了。 “好一个天意民愿啊,左相要证据是吗? 就算寻不出物证,只要此事非鬼神所为,就当真寻不出人证吗? 凌雪阁的侍婢太监,孤挨个儿审问,左相就笃定,孤真的找不出一两个人证来?” 司景煜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左相有了几分忌惮,面上明显有些许不安。 “挨个儿审问?...殿下这是要屈打成招,随便抓个替死鬼出来指证? 殿下这是在威胁臣等?...” 司景煜见对方终于显出了心虚的模样,极力压抑着怒意,却还在装腔作势地质问自己,终于快意地笑了笑。 “不敢,孤身为大宸国的储君,又岂会做这种卑鄙下作的勾当? 孤只是好意提醒左相和追随左相的一众大人,孤与良娣同在东宫的殿宇内相处了这么多年,良娣做过什么,孤再糊涂,也该比众位大人清楚百倍吧! 众位大人想要的证据,孤并非没有,哪怕现下去寻,也不过一时三刻的事。 孤之所以没将事情做绝,不过是顾念着良娣与众位大人的脸面。 所以,孤还是奉劝众位大人,凡事莫要太执着,留些余地,日后才能行得长久。” 司景煜一番话说得平静,听起来不痛不痒,左相却瞬间安静了不少,似乎在考量什么重要之事。 第504章 探病探出了不是 殿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这场朝会委实胶着了许久,司战野坐在龙椅上,早就有些焦急不耐了。 不过,他此刻的心情比方才舒展了不少,司景煜果然没令他失望,要么默不作声,一但开口,定能帮他对付那帮老家伙,让他们老实不少。 趁眼前的情势扭转,司战野连忙开了金口。 “好了,今日朝会都快开到晌午了,各位爱卿肚子都不饿吗,朕这儿可没午膳供给各位。 朕观太子和左相议了这么久,也该议得差不多了吧! 依朕看,眼下太子还是回东宫,尽快安抚内宅,让申良娣好生养病,尽快康复要紧。 至于那晚朕设宴出的祸事,朕观之,虽是人祸,却只是内宅之事。 眼下什么实证都没有,众位爱卿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实在是小题大作。 至于太子妃的德行,尚需好生考察,以观后效! 朕乏了,今日朝会就到这儿吧,退朝!...” 司战野这会儿才振奋起精神,说了一大通话,委实比方才刚上朝时精神不少,因为这该死的朝会终于可以散了。 “儿臣遵旨!...恭送父皇!...”司景煜忙恭敬行礼。 “臣等恭送陛下!...” 左相也识趣地,没再继续纠缠,和百官一道拱手揖礼。 前朝唇枪舌剑地不安生,东宫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更加暗潮涌动。 璃月这几日虽未被处置,却自愿禁足了一般,一步也未离开东宫。 哪怕带着念儿在东宫院子里散步,也很谨慎小心地避开凌雪阁,离得远远的。 凌雪阁这几日没什么声响,瞧着却异常繁忙热闹。 殿内一屋子的人,太医、宫婢与太监时不时地进进出出,殿外还有不少侍卫守着,璃月想要靠近怕是根本办不到。 不过,那晚宴席她已经够倒霉了,这会儿才不想再上前触霉头。 凌雪阁于她乃是非之地,她此刻远远地瞧一眼,心里都能生出厌弃烦乱之感。 相比之下,璃月的明月阁就冷清多了,完全没有正妃寝殿的排面和气场。 璃月并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求和念儿能平安度日。她站在寝殿的窗边,远远地瞧着凌雪阁,却冷不丁地瞧见一位“不速之客”。 齐王司景轩,此时不知何故,竟然大摇大摆地进了凌雪阁。 司景煜尚未下朝,东宫乃内宫重地,齐王如何能这般毫无避讳地进内宫女眷的寝殿? 璃月心里又惊又怕,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申凌雪正在床上吃着养生的膳食汤药,这些日子她“病”了一场,身子亏空了不少,这会儿恢复了精神,便要赶紧补回来。 一听到宫人禀报齐王前来探视,她先是一惊,随后赶紧命人将摆放膳食的案几撤了,躺下立刻恢复成病得没剩几口气的状态。 “妾身命薄...怎敢劳烦齐王殿下前来探视,真是折煞妾身了。” 申凌雪一见到司景轩,忙寒暄道,声音带着几分气若游丝。 她虽与齐王一直有勾连,可她身在内宫,两人私下见面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这会儿司景轩贸然闯入东宫,她一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便中规中矩地,先装病试探。 “诶呀!...数日不见,良娣怎憔悴成这般模样? 那日太子大婚,宴席上本王远远地瞧着,良娣光彩照人。 没想到,这太子妃才进东宫,便向你下这般死手,真是岂有此理!” 司景轩一见到申凌雪,便痛心疾首地一通叹息,仿佛真的很担心申凌雪。 “劳齐王殿下挂心了,本宫这回侥幸捡回一条命,也算托齐王殿下的福,不枉费殿下挂念之意。” 申凌雪还在继续装着温婉柔弱,委实煞费苦心,可司景轩委实看不下去了。 他这回进宫可不单单是探病,他准备了一车话,却不能当着眼前一众下人说。 于是,他忙开口道:“本王此番进宫,与娘娘有事商议,请娘娘...” “屏退左右”这几个字,司景轩未好意思说出口,但申凌雪自是心领神会。 这外男进内宫女眷的寝殿探病,本就十分离谱了,再屏退左右,岂不是等着授人以柄? 可申凌雪顾不了这许多了,她命月婵留下,闲杂人等都退去了外殿。 “表哥,你今日怎会进宫的,还进到这东宫内院来?...” 殿内安静下来后,申凌雪忙诧异地问。 “嗨!你慌什么,瞧你这点儿出息,本王能进来,自是名正言顺,岂会落人口实? 雪儿莫慌,莫慌哈!...”司景轩一脸地嘲讽戏谑道。 申凌雪有些生气,瞥了他一眼: “齐王殿下好生厉害,本宫一介深宫妇人,如何与殿下比出息? 青天白日地跑进内宫,怎就名正言顺了?” “看来你这回病得委实不轻呢,瞧你这记性! 本王可有日子未进宫见驾了,陛下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今日正好十五,本王进宫请安,顺便过来探视病重的表妹,有何不妥?”司景轩得意地回道。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申凌雪闻言并未安心,“慢说你我只是表兄妹,就算是亲兄妹,只要本宫嫁进宫中,想见面都不能这般随意。表哥如何就...” 申凌雪一脸的担忧,总觉得不大安生。 不只是不安心,申凌雪今日突然见到司景轩,还觉得有些蹊跷。 他们之间就是寻常的表兄妹,因申凌雪庶出的身份,司景轩从小并不拿正眼瞧她,也就她进宫以后,两人才多了些交集。 这两年,申绿如被赐死后申家势微,司景轩没了靠山,自是受了不小的牵连。他想着重新笼络各方势力、东山再起,宫中自是不能没有助力,这才想起了申凌雪这个表妹来。 因此,司景轩与申凌雪“感情”热络起来,也就最近一两年光景的事。 这般互相“依靠”的利益关系,与寻常的手足之情差得实在不止十万八千里。 申凌雪委实有些意外,就算她真的病得快死了,她也没自信让这个表哥急得闯进内宫探望她。 “雪儿这是何意啊?...本王巴巴地赶进宫探你的病,这还探出不是来了?!” 司景轩见申凌雪一脸的狐疑,顿时气愤道。 第505章 头痛的日子在后头 申凌雪见司景轩被自己惹恼了,忙收起不安的神色,显出一脸的笑意。 “表哥怎就生气了,本宫还不是怕给表哥惹麻烦。 如今这东宫已然变了天了,本宫混到了什么田地,表哥也都瞧见了。 唉!本宫自身都难保,要是再牵累了表哥,哪怕生出一两句闲话来,可如何是好? 本宫的日子可就更难安生了!...” 申凌雪说着,语气里满是叹息,仿佛真的在宫中水深火热,遭人陷害朝不保夕。 “所以啊,本王才想办法,巴巴地赶进宫来嘛!”司景轩见状,忙感同身受一般地回道,似乎对这个表妹感情颇深。 “璃月这个小贱人未免太嚣张了些,才进东宫便敢对你下黑手。 本王岂有不进宫给你撑腰的道理!” 司景轩义愤填膺,对璃月痛恨至极的态度让申凌雪吃了一惊。可表哥的一番心意,她却不可没有表示,于是感激道: “真是多亏有表哥惦记着本宫,本宫还以为自己在这宫中是个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呢!...” “呸呸呸!...说什么混账胡话呢!”司景轩一脸忌讳与嫌弃地,忙啐了一句。 “这小贱人现下越发‘出息’了?竟然将雪儿你害成这般模样,正好本王一会儿去会会她,好生替你出口气!” “啊?!...殿下还要去见太子妃?”申凌雪听司景轩狂妄的口气,心里真的生出一丝不安来。 “本王好不容易进一趟宫,这东宫来都来了,自然要去拜会一下‘嫂嫂’! 怎么,雪儿当真是被她吓破了胆,有什么好怕的?...”司景轩一脸不屑道。 “不过也难怪,你之前都让本王配合你部署周全了,可如今这小贱人还是安然无恙地做了太子妃。 唉!雪儿啊,不是哥哥笑话你,你委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司景轩方才还一脸的同情善意,这会儿立刻换了一脸的嘲讽与奚落。 提起这一茬,申凌雪心里的火顿时腾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表哥莫要说这般风凉话,本宫确实运气差了些,才让璃月那贱人安然无恙。 可本宫现下这样是为哪般,还不是为了表哥将来的‘大计’着想。 那贱人想踩在本宫肩上,做逍遥神气的太子妃,门儿都没有!” 申凌雪说着,冷冷地哼了一声,那神情令司景轩瞧着都不禁打了个激灵。 “表妹这是何意?...难不成,你此番被下毒是你自己故意为之?...” 说着,司景轩声音突然轻了不少,忙捂住自己的嘴,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生怕被人听了去。 申凌雪见司景轩被自己镇住了,一脸得意地冷笑道: “怎么,这会儿轮到表哥怕了?... 莫怕,我这凌雪阁虽不大,却密不透风。 放心,月婵是本宫的心腹,至于外面那些人,一多半是临时调拨过来伺候本宫的,什么也不清楚,更不会多事,过几日也就散了。” 申凌雪没有解释什么,只满脸阴险的笑意,对司景轩说着宽慰的话,却委实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呵呵呵...”司景轩干笑了一声,“表妹果真冰雪聪明、谋略在胸,本王收回方才的话,表妹莫要介怀哈!” “若非妹妹此番豁出性命,表哥如何敢这般无所顾忌地进宫?...”申凌雪意味不明、阴阳怪气地回道。 “表哥虽在宫外,想必也听说了这几日朝堂的情景。 百官现下都站在本宫这边,璃月这个太子妃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申凌雪说话间,语气越发地得意起来。 “表妹说的是,此番行事的胆识和谋略,为兄十分佩服,佩服!...” 司景轩方才还一脸看笑话的神情,这会儿竟不自觉地对申凌雪说起了奉承话。 “唉!...本宫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 璃月这贱人已然风光嫁进东宫,骑在了本宫头上,太子又诸多偏袒,本宫再不‘破釜沉舟’,如何能扭转情势? 说来也是本宫命苦,虽有表哥在,却鲜少能给本宫照拂一二。 想当初,表哥也是上过朝堂的,只可惜... 如今虽被陛下解了禁足,可以进宫请安面圣,离上朝参政似乎还很远呢! 太子对本宫如何,表哥也都瞧见了,本宫就盼着表哥能重获圣心,救本宫于水火呢!” 申凌雪说着,竟拿帕子擦拭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眼泪,模样很是柔弱可怜。 这般美人垂泪的凄楚模样,自是激起了司景轩的保护欲。 于是,他忙振奋起精神,自信满满地宽慰道: “表妹放心,本王重新上朝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太子如今受太子妃的牵连,百官对他的支持本就不多,如今更是降到了冰点。 父皇就算心里再偏袒司景煜,也没法儿与满朝文武对抗。 再说,不仅是眼前太子妃惹出的麻烦,太子头痛的日子在后头!...” 说着,司景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言语间很是得意。 申凌雪听了,心里却是一惊,忙问道: “表哥此话何意,会发生什么事令太子...‘头痛’?...” 司景轩似乎正沉浸在方才得意的情绪里,被申凌雪突然问起,忙回过神: “哦...前朝的事,为兄说出来,表妹也不大明白。 你现下还病着,就莫再操心,好生养病吧。” 司景轩随意说了几句敷衍了过去,显然不打算回答申凌雪的问题。 申凌雪心下很是疑惑,但司景轩借着让她安心养病的名头,又事关政务,她便不好再继续追问了。 两人已经聊了好一会儿,该说的都已说得差不多了,司景轩稍显慵懒地起身。 “时辰不早了,本王一会儿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呢,表妹安心养病,好生歇息吧。” 说着,司景轩便移步欲离开。 “恭送齐王殿下!...” 申凌雪躺在床上,不忘礼数周全地应了一声,并示意月婵将人送出去。 “齐王殿下不是要去向陛下请安吗,怎不往宫门口去啊?...” 月婵将人送出寝殿便返回,一脸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申凌雪闻言,忙惊得坐了起来: “月婵,你方才说什么?...快扶本宫起身去窗边,本宫看看齐王去了何处。” 第506章 祸事皆是因你而起 申凌雪不经意地听见月婵小声嘟囔的话,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她猛得想起司景轩方才说还要去拜见太子妃的。 东宫眼下正被她自己搅得极不太平,好在事态尚且在她的控制内,并向着她想要的势头进展着。 眼下突然被司景轩这般一搅和,她真不知他今日进宫,是诚心顺道来探望她的,还是存心来生事搅局的。 申凌雪刚凑到窗边,就远远地瞧见司景轩往明月阁而去。她看着他的背影都能觉察到他很是兴奋,脚下的步子有些急,却很轻快,比方才进她的寝殿时开心多了。 司景轩的品性她自是清楚,这般欢欣雀跃赶去明月阁的模样,仿佛流连欢场的纨绔久未放纵一般。 申凌雪既不安又气愤,司景轩简直色胆包天、混账透顶,但她此刻更恨璃月,这个女人不知使了什么妖媚之术,夺走了她的夫君,如今又勾引她的表哥。 璃月此刻正在殿中绣着一方丝帕,她这几日有些心绪不宁,找些活计让自己安心罢了。 “启禀太子妃,齐王殿下求见!”殿门口当值的宫女突然来报。 “他怎会来此?!...”璃月很是惊讶,猛地想起多年前刚进宸国皇宫时,与他交恶甚至差点被他害死的旧事,心里一阵紧张。 “不见!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璃月没有片刻的迟疑便想回绝,可话音还未落,耳边就响起了轻浮之语。 “多年未见,嫂嫂别来无恙啊!... 本王今日特意前来拜见,嫂嫂竟拒之门外,令本王好生伤心啊!” 司景轩的声音轻佻地传来时,璃月手中的绣花针猛地刺入指尖,一滴血珠瞬间染红了丝帕上的白梅。 她倏地站起身,却见司景轩已自顾自地踏入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袭墨蓝锦袍,腰间玉佩叮咚,眉眼含笑,却透着一股阴鸷的邪气。 “本宫并未通传,齐王殿下怎可擅闯内宫,不合礼数吧?”璃月强压着怒意,冷声道。 司景轩却恍若未闻,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多年不见,嫂嫂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他缓步逼近,“当年在母妃寝宫初见,本王就说你是个妙人...” 璃月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春华!...送客!” 可殿外却无人应答,春华和当值的宫女早已被司景轩的随从拦在了外面! “嫂嫂怕什么?”司景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前,“太子殿下真是日理万机啊,新婚燕尔的,都没空陪嫂嫂。 本王就不同了,最懂得怜香惜玉,嫂嫂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司景轩低头嗅着璃月的发香,语气狎昵。 璃月又惊又怕,情急之下猛地抬膝顶向他胯下!司景轩吃痛松手,她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倒在榻上,凤钗落地,青丝散乱。 “贱人!装什么贞洁烈女!”司景轩想起多年前被她拒绝得很是难看,面慕变得狰狞,失了理智一般地扯开衣领,“当年我和母妃受尽责罚,都是被你害的,祸事皆是因你而起。 不如今日,便用身子好生来偿还吧!” 他竟扑上去撕扯璃月的衣襟,突然觉得脑后生风。 “砰!...” 一柄玉如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司景轩踉跄回头,只见念儿又抱起桌上的花瓶,小脸煞白:“坏蛋!...放开我母妃!” 司景轩吃痛地摸着后脑,似乎起了一个包,眼里满是愤怒。 “你就是那个小杂种?...妈的,敢砸本王!” 司景轩喘着粗气,说话便要扑向念儿。 “住手!...” 璃月挣扎着起身,将念儿紧紧护在怀里。 “你不许碰念儿,有什么冲着本宫来!” “好啊,真是母子情深啊。”司景轩调笑道,“这小崽子方才唤你‘母妃’,倒是亲热得很。 不是太子外室所生吗?本王看就是嫂嫂亲生的吧! 待字闺中便珠胎暗结,嫂嫂方才还端着做什么? 也就本王那个二哥从小窝囊惯了,看你出身不错便与你全无计较。 母子情深是吧,本王这便成全你!” 说着,司景轩又像喝醉了没骨头一般地,向璃月扑去。 璃月急得不知所措,慌乱间摸到方才的绣花针,猛得向对方刺了过去。 “啊!!...” 只听见一声惨叫,司景轩捂住了一只眼睛。 璃月抱着念儿,吓得愣在了原地,不知眼前的祸事该如何收场。 司景轩似乎伤得不轻,指缝间竟渗出了血迹,他随手扯过桌上璃月绣的丝帕摁在了眼睛上。 “心狠手辣的贱人,竟敢伤本王!本王这就办了你,替皇室清理门户!” 司景轩此时恼羞成怒,疯了一般地向璃月扑过来。 “啊!!...来人啊,救命!” 璃月吓得失声惊叫,却无人应声进殿。 这几日,守卫都聚在凌雪阁外,她现在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一兵一卒进殿。 至于那些柔弱的宫女,方才没能进殿,现下就更束手无策了。 “哇!!...父君救命!...哇!!...” 念儿被吓坏了,哇哇大哭起来,只盼着父亲能尽快出现。 璃月拼命将扑上前的司景轩推开,念儿拽着璃月往殿门处跑。 “母妃快跑,咱们去找父君!...” “站住!...往哪儿跑?!” 正要碰到殿门时,母子俩被司景轩堵住了去路。 “你个贱人,本王今日好心前来拜会,你竟下这般死手对本王行凶! 还想逃?...你今日与这个小杂种别想安生! 你个贱妇,这就给本王拿命来偿!” 司景轩这会儿当真如得了失心疯一般,但他发疯时说的每句话,璃月都不敢不信。 他方才说要替皇家“清理门户”,虽是风言风语,此刻却言出必行。 “放肆!...”危急时刻,璃月大喝了一声,稍稍镇住了司景轩。 “齐王今日擅闯内宫,对本宫欲行不轨。 本宫是自保才误伤你,你若识趣便赶紧离开,自行去就医。 若再继续在此为非作歹,就不怕殿下和陛下怪罪吗?!” 司景轩听了璃月的一番痛斥,反而怒极反笑。 “嫂嫂还以为自己是大乾国的婉瑶公主吗? 你如今在大宸声名狼藉,刚入东宫就惹出风波不断。 今日之事闹将出去,你以为陛下还会维护你吗? 至于太子,本王过去未将他放在眼里,现在和将来更不会。 你少拿司景煜来压本王,一个浣衣婢生的贱种!...我呸!” 司景轩一通宣泄后,不管不顾地继续向璃月逼近。 第507章 禽兽至此 司景轩狞笑着逼近,璃月护着念儿退到墙角,再无路可逃。 \"母妃!...\"念儿紧紧攥着璃月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 就在司景轩伸手要拽璃月衣襟的刹那—— \"砰!...\" 殿门被猛地踹开,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冲入,寒光闪过,司景轩的袖口被利剑钉在了柱子上! \"司景轩!...\"司景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找死!\" 璃月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司景煜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念儿抱了起来: \"没事了,父君在!\" 他又即刻查看璃月的境况:“觉得如何,可有哪里被伤着?” 璃月此时站立不稳,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勉力地摇了摇头。 方才殿门一开,乐安掷剑死死地钉住了司景轩的衣袖,此刻正押着他的另一只臂膀。 司景轩挣了几下没挣脱,反倒扯裂了衣袖,这才腾出一只手来。他捂着流血的眼睛,阴狠道: \"二哥来得正好!你的好太子妃用绣花针刺伤本王的眼睛,这小杂种还砸伤了本王的头! 今日这事,没完!\" 司景煜眼里寒光凌冽,目光扫过殿内——散落的凤钗、撕破的衣料、染血的丝帕,还有璃月红肿的脸颊。 他眸中杀意翻涌,拔下柱子上的剑,剑尖直指司景轩的咽喉: \"内宫重地,你怎会无端在此,还诬告太子妃伤你? 你竟敢擅闯太子妃寝殿,意图不轨,按律当诛!\" \"诛我?!...本王今日是特意来拜会的。\"司景轩有恃无恐地举起那块染血的丝帕,\"这上头可是太子妃亲手绣的白梅,还有一朵并蒂莲呢,甚是好看! 若本王将今日之事传出去,你说满朝文武是信本王调戏嫂嫂,还是信她勾引小叔子?...\" 璃月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你无耻!...\" 司景煜忙将璃月拥入怀中安抚,而后转身突然冷笑: \"三弟确定要这么做?!...\" 他剑锋一转,挑开司景轩手里的丝帕。司景轩的手里一空,空荡荡的掌心差点被剑刺到,顿时吓得一哆嗦。 司景煜继续冷肃道: \"三年前那个冬夜,三弟在御湖冰面上对大哥做了什么,被月儿发现后,又对月儿做了什么,该不会这么快便忘干净了吧?\" 司景轩脸色骤变。 当年那件事被他侥幸逃了过去,所有的罪责皆由侍卫沈炼一力担下。 当年司战野并非心里没数,只是彼时申绿如正得势,申家的势力震慑朝野,他才未深究,只处置了区区一名侍卫,对申绿如母子不过小惩大戒。 可眼下申绿如早死了,申家已然失势,若此事再被翻出来,司景轩显然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此,司景轩的神情有些慌乱,但仍极力掩饰着。他讪笑两声道: “二哥是在与弟弟说笑吧?什么御湖,什么冬夜...弟弟早就出宫立府单过了,甚少有机会进宫。 二哥方才说的事,弟弟委实不记得了。 今日是弟弟莽撞,扰了二哥和嫂嫂的清静。 你看,弟弟的眼睛伤得不轻呢,二哥总不忍心弟弟瞎了眼,成了六根不全之人吧? 父皇若问起,二哥也不好交代不是?弟弟这便赶紧去太医院治伤,不打扰了哈!...” 说着,司景轩便转身,打算脚底抹油开溜。他瞧见掉落在地上的丝帕,竟不忘伸手,想捡起带走,做为日后挟私报复的证物。 乐安见状忙一脚踩了下去。 “啊!!...” 又是一声刺耳的惨叫,司景轩觉得自己那只手快废了,忙抽回凑到嘴边不住地呼气。 司景煜一把扣住司景轩的手腕,低声道: \"孤今日放你一马,你竟然还不老实,果然本性难移,一肚子恶念。 看来孤今日饶你不得!\" “别别别!...”司景轩吓得忙求饶,“弟弟错了,弟弟一时糊涂,这不是怕二哥忌恨弟弟,日后与弟弟为难嘛! 弟弟再也不敢了,求二哥宽恕,给弟弟改过自新的机会!...” 司景煜看着司景轩奸滑又透着狼狈的怂样,真想一剑了结了他。 可眼下的情势对他和璃月很是棘手,实在不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于是,他痛恨道:“还不快滚!日后若再敢来东宫造次,孤定取你性命!” “是是是!...弟弟再不敢了,这就滚!...” 司景轩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明月阁。 乐安怕他再行不轨、生出事端,便跟出殿,盯着他离开了东宫。 待众人离去,璃月终于瘫软在地。 念儿趴在她的怀里痛哭抽噎:\"哇!...那个坏蛋是谁?好可怕!...哇!...\" 小东西方才被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却不敢发出声音,这会儿哭得人心都碎了。 司景煜蹲下身,将璃月和念儿一起拥入怀中。 他轻轻擦去璃月脸上的泪:\"对不住,孤来晚了。\" 璃月此刻惊魂未定,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只觉得浑身脱力,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算历经生死,若不是司景煜及时回来,她今日的恶梦不知该如何结束。 她方才意识有些昏沉,此刻脑子里只有司景轩手里扬着她的丝帕,叫嚣着威胁,要污她清白的邪恶嘴脸。 她忽然抓住司景煜的衣袖:\"我的帕子!......\" \"在这儿!...\"司景煜一阵心酸,颤抖着将那沾了血污的丝帕塞进璃月的手里。 丝帕虽脏了,上面的并蒂莲却清晰可辨,“绽放”地肆意,帕子的角落还绣着一个\"煜\"字。 司景煜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眶不自觉地泛出红晕:\"月儿绣给孤的丝帕,谁也别想抢走!\" “幸亏殿下回来,此物才未落入齐王之手。 不然,臣妾今日不但性命不保,名声更是毁于一旦,令殿下蒙羞!...”璃月看着手里的丝帕,后怕道。 “都过去了!...”司景煜抱着璃月的手紧了又紧。 “这个畜生!他今日令你受辱,来日孤定不能饶他!” 司景煜心里又恨又痛,好歹兄弟一场,他没想到,司景轩会禽兽至此。 窗外,申凌雪躲在树后,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一家三口,满心满眼的嫉妒愤怒,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树皮: \"璃月,咱们走着瞧!...\" 第508章 如虎添翼 司景轩灰溜溜地逃回了齐王府。 他今日进宫说是面圣请安,结果根本没敢见司战野的面,太医院更是不敢逗留,急忙溜出了皇宫。 这会儿请了炎阳城最有名的郎中来给自己医治。 他的左眼疼痛难忍,右手的骨头像是被踩碎了一般,也不知会不会瞎眼断手。 “王爷,小人要给您的眼伤清理一下,您忍着些!”郎中叮嘱道。 “...嘶!...啊!...” 司景轩疼得直抽冷气,又忍不住叫唤。 “你手脚轻点儿,想戳瞎本王的眼睛啊!...” “是是是!...小人尽量再轻些。” 郎中被司景轩叫唤得心里发抖,额上都渗出了细汗。 一阵如履薄冰一般的操作后,司景轩眼睛和手上的伤终于处理完毕。 “郎中,本王的眼睛还保得住吗?...还有这手,不会废了吧?” 司景煜担忧又心惊地问。 “王爷受伤的眼睛现在视物如何?...” 郎中现下轻松了不少,方才因为司景轩的呼疼而心惊胆战,其实伤情并不重。 “有些模糊呢,本王会不会失明?...”司景轩捂着一只眼睛,一脸的害怕。 郎中微笑着回道:“以王爷的伤情,现下视物模糊是正常的症状,休养个十数日便能恢复。 这是小人给王爷配的药水,每日三次按时滴眼即可。” “就这般简单,滴些药水就能好?...你确定本王的眼睛无碍?” 司景轩劫后余生,觉得自己今日差点性命不保,这会儿想起司景煜那肃杀的眼神都不寒而栗,仍后怕地问郎中。 “所幸王爷的眼伤不重,安心休养便好,不必过于担忧。”郎中肯定地回道。 司景轩心里一放松,一时欣喜,另一只手不经意地舞动,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啊!!...本王的手!郎中你是怎么给本王治的手伤?! 擦了这么多药,本王的手越发疼了!...啊!...” 郎中仔细查看了一番他的手,取出绷带套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胳膊固定住了。 “王爷,您的手虽未伤到骨头,可是伤到了肌键,需好生将养,现下疼痛是正常的。” 司景轩听郎中这“没什么要紧”的语气,瞬间更生气了。 他今日眼疼手疼,连带着全身都不舒坦,怎么到了郎中嘴里,什么都是正常的? “你怎么治伤的?本王都快疼死了,还不快给本王止痛!”司景轩吼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给王爷配药。” 郎中见司景轩一脸的淫威如何敢轻慢,忙从药箱取出一小瓶药油,给他的伤手抹了少许。 “王爷,这瓶药油或可缓解疼痛,但王爷若用多了恐有损经络,对手伤的恢复反而不利。”郎中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司景轩的手上涂抹了药油,很快没那么疼了,心里一松开,根本没拿郎中的话放眼里,还嗔怪他为何现在才给他镇痛。 “你有这般良药竟舍不得给本王用?! 能镇痛才要紧,你想将本王疼死不成?!...” “小人不敢!...”郎中忙告罪。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等手艺将本王弄得疼死了,难怪只能在宫外混饭吃。 本王的伤若不见好,再拿你是问!” 司景煜今日委实气不顺,这会儿好不容易舒坦了些,便不耐烦地将郎中遣了出去。 “殿下,申勇和申义两位将军求见!” 郎中刚退下,管家便来通报。 司景轩闻言,刚放松的神情顿时抖擞起来。 “快请!...” 片刻后,两名壮汉身着劲装,进了司景轩的寝殿。 “末将申勇...” “末将申义...” “参见齐王殿下!” 司景轩顿时来了精神,忙坐起身子,伸手虚扶了一下。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司景轩一脸的笑意,显然今日尚未有过这般好心情。 眼前这两位才是他今日真正要见的贵客,去宫里不过是想探探虚实,再顺便落井下石,看看与他不对付之人的笑话,谁知今日出门不吉,竟惹了一身晦气。 “二位将军此番赶回京述职,还没待上几日,这便要赶赴边境,甚是辛苦啊!”司景轩这会儿装模作样地寒暄,很有些温润平和的气质。 “我等兄弟蒙殿下大恩,才有机会保家卫国,何敢言幸苦? 此番边境起了战事,我等身为边境守将,自是一刻不敢耽误,明日一早便启程戍边。”申勇一番感慨道。 他和申义是亲兄弟,本是申家的家生奴才的儿子。因和司景轩年岁相当,从小便被选在司景轩身边当小厮伴读使唤。 司景轩从小在众皇子中荣宠无人能及,十八岁便出宫立府,赐封了亲王的爵位。申勇和申义两兄弟,自然也跟着进了齐王府。 后来,申家有意培植军中势力,也是为了司景轩的将来打算,便将这两兄弟安排到了边军中。 申家被削军权时,两兄弟刚入军中不久,职位低下,并不引人注意,因此未受牵连。 如今,这两兄弟已是边军的统领,统军一方,很是出息。 但此时最开心的,莫过于司景轩,从小伴在身边的近侍,如今有这番成就,对他无疑是“如虎添翼”啊。 “两位将军不愧是我大宸的好男儿,本王佩服之至。”司景轩不吝夸赞道。 “殿下过奖了,此番召我们觐见,定有要事,殿下尽管吩咐!”申勇诚恳道。 “诶?...怎可说是吩咐,是本王要托付二位将军才对!”司景轩语重心长道,神情很是动容。 “殿下言重了,我兄弟二人从小追随殿下,誓死效忠,殿下千万莫见外才好!” “好!...不愧是本王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司景轩见对方赤胆忠心的模样,顿时开怀道。 “今日边境起了战事,朝廷急需派大将去平乱。 可自从本王的舅父们失势后,朝中便没了合适的武将可派往边境。 本王已经和朝中诸位大人联络过,明日早朝,他们便会一起上表,奏请陛下派本王前去平乱。 此番便是本王立下军功、重返朝堂的好时机,届时去往边境,自是少不得二位将军的照应啊!” 申勇和申义闻言面面相觑,很是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忙拱手回道: “殿下有命,但凭差遣!...” 第509章 棘手的军政 “好!...”司景轩爽快地大喝一声,笑得肆意。 “那二位兄弟便先行一步去边境,本王随后便去与二位将军一道建功立业!” “......” 司景轩精神百倍、意气风发地送走了申勇和申义,早忘了方才的疼痛与沮丧。 第二日早朝,群臣果然上了一堆奏折堆在了司战野的御案上。 司战野连翻都懒得翻一下,代融国最近极不安分,安静了十数年的边境又起了战火,这些奏折定是举荐平乱将领的。 他随意拿了几本,看上表官员的署名便知,今日朝臣一边倒地要举荐谁去平乱。 司战野抬眼扫向御阶下:“今日众卿的奏本甚多啊! 朕先收着,下朝后再仔细批阅。 看来今日要议的事不少啊,众卿不妨先议议?...” 司战野一开口,立刻打开了群臣的话匣子。 兵部尚书忙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代融国最近在边境不断滋事,可目前,镇国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尚空缺,我朝一时派不出武将前去平乱。 望陛下圣裁,即刻起用合适的将领,以解边境之危。” 司战野闻言冷笑了一声: “我朝素来重武,连朕都是自幼在军营历练,建功立业的。 申家兄弟的兵权是被朕缴了,可军中年轻将领众多,怎会挑不出人来? 众卿这就给朕好好挑挑,举荐些合适的人出来。” 司战野已经给出了意向,只等着能听一些顺耳的话。 “臣举荐一人,定能解陛下忧虑。” 兵部侍郎忙站了出来,想必见时机成熟,和兵部尚书约好一唱一和的。 “讲!...”司战野便看看他到底举荐谁。 “齐王殿下文武双全,幼时曾在军中历练,更曾上朝议政,对政务很有见地。 陛下此番可命齐王前去平乱,想必殿下定不负陛下所望。” 司战野未听见自己想听的话,有些生气,却并不意外。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又有两名品级低一些的官员站出来附和。 “臣也举荐齐王殿下!...” “臣附议,请陛下圣裁!...” 司战野看着御阶下突兀的身影,竟忍不住气笑了。 “齐王文武双全,还很有见地?... 朕的几个儿子里,老三是第一个被朕送进军营的。 就在这京城的神机营,不过是让他历练历练。 那小子算是在军营待了一两年,可朕知道,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样子给朕看呢。 至于上朝议政,也就堪堪数月的光景,难为他日日鸡鸣便起,朕光看他站在队列里打哈欠了,政见倒是没听他说过几回。 如此‘文武全才’,众卿当真要推去边境任首将带兵打仗?...” 司战野一通质问,殿上顿时有些安静。 这般静默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开口: “陛下过谦了,齐王殿下在众皇子中的资质是最好的,足以堪当大任。” 司战野闻言瞥了一眼司景煜,他今日在殿上一如既往的安静,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司战野简直看不过眼,群臣今日说的话,分明是打太子的脸,他这个太子倒是淡定得很。 方才的谏言更是可笑,连司景洪都说他的弟弟中,司景煜是最好的。 连傻子都能看明白的事,那些朝臣为了利益和各自的心思,此刻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司战野自是不想派司景轩去边境,本想从军营中提拔合适的人,可此时却有些“孤掌难鸣”。 “太子!...”他不满地瞥了一眼司景煜,唤道。 “儿臣在!...”司景煜不急不慢地出列应承。 “今日朝上议这般棘手的军政,你这个太子是聋了不成,竟一言不发?” 司战野此刻委实没什么好脸色了,司景煜做了这些年的太子,他旁的都满意,只一样他看不过眼,他这个儿子急得时候都只是温吞水一般,平素在朝上大部分时候,便如寒冰一块,每次都要被他拎出来才开口说话,一点也不会揣摩他的圣意。 司景煜此时依然不急不慢,他如何会不明白圣意?方才面上毫无波澜 ,心里却思虑良多,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此刻被司战野发问,司景煜心里顿时做出了决断,便从容回道: “儿臣方才正在考虑合适的武将人选,儿臣也要向父皇举荐一人!” “哦?!...说来听听!”司战野很是意外。 “儿臣举荐自己任边境守将,愿前往边境平乱,望父皇恩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司战野也愣在了龙椅上,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太子方才说什么?...你要带兵打仗,去边境平乱?!” “正是!...儿臣身为大宸储君,于社稷未立寸功,如今正是报效的时候,望父皇允准!”司景煜跪地请求道。 司战野看着司景煜决绝的模样,真不知他是立功心切,还是一心求死,心里一时慌乱又烦躁。 “朕若不准,你跪也无用,你起来说话!”司战野不容质疑道。 司景煜起身,并未有一丝慌乱和忧虑,仿佛成竹在胸一般。 可那些举荐司景轩的朝臣却是按捺不住了。 “太子殿下勇气可嘉,可军营可不是等闲之地,太子身娇体贵,怕是受不住啊!...” “就是,太子殿下新婚燕尔,不多陪伴太子妃,去遭那份罪做什么。 再说,殿下的内院正不太平呢,攘外必先安内,殿下还是先灭了后院的‘火’要紧啊...哈哈哈!...” “......” 那些朝臣们七嘴八舌的,朝上顿时一片讥讽之声。 司战野被闹得头疼,见那帮朝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心里委实很生气。 可他更生司景煜的气,也不知他这个儿子今日中了什么邪,平日一向沉稳持重,今日未与他通一丝气息,却突然说出这般惊人之语。 “都给朕安静!!...”司战野怒道,“都这般兴奋做什么,朕的金殿何时开‘茶馆’了,要不要给众卿上几壶茶来?” 被司战野一吼,殿上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第510章 怎会想起要带兵打仗 “太子,你方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从未入过军营,身子又单薄,怎会想起要带兵打仗? 我大宸的武将是死绝了,竟要太子亲征平乱?!” 司战野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对司景煜一通质问。 “启禀父皇,方才依众位大人的意思,军中确无合适的人选,才会举荐父皇的皇子。 既然如此,儿臣才是最好的人选!” 司景煜依然一副不慌不忙、成竹在胸的模样,说出的话,顿时又引来一阵窃笑声。 “肃静!...” 司战野忙喝止住了那帮朝臣,他知道司景煜从不会信口开河、无端妄言。 “太子觉得自己堪当此大任?...说来听听!” “儿臣虽未入过军营历练,从小亦修习熟读兵法。 为将者重在统筹调御,儿臣虽无实战经验,却并非刚愎自用之辈。 儿臣若掌军,自当兼听则明,与下属共谋大计,以图周密的作战方略。”司景煜自信地回禀道。 “就这些?...”司战野对这番理由显然不大满意。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司景煜郑重地开口,神情有些异样与沉重。 “父皇莫不是忘了?...儿臣在代融国为质子整整十年,没有人比儿臣更了解代融的军队。” 司战野闻言,心里顿时一沉,他当真是“老糊涂”了,若非司景煜提起,他委实没想起这一茬。 再看看司景煜隐隐透着痛色的神情,想必此刻想起了年少时被送去敌国做质子的痛楚,他们父子间最大的嫌隙,莫过于此。 司战野不禁轻叹了口气,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有六位皇子,可要送去敌国为质,除了司景煜,哪一个他都动不得。 司景洪为皇后嫡出,除了显赫的出身,亦是他最珍视的儿子,即便傻了也是他心尖的宝贝。他更不忍辜负先皇后临终的嘱托,将这个可怜的儿子送去敌国自生自灭,这是他坐上帝位,动的为数不多的一回私情。 而剩下的皇子,除了司景煜,个个都出身不俗,打哪一个的主意,牵动的都是前朝的波澜。 所以,去敌国做质子的使命,自然落到了司景煜的头上。 司战野因皇后钱琼岚的离世,牵怒桑书婉母子,连带着对年幼的司景煜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也说不清楚,心里明白稚子无辜,更明白木已成舟,无论如何,司景煜都是自己的亲骨血,可司景煜从小长得清秀却瘦弱,完全不似其他皇子,如司战野一般强壮健硕。所以,幼时的司景煜,的确不投司战野的眼缘。 可到底父子一场,司战野并非不懂司景煜,他知道这个儿子自小聪慧,可惜出身不济,身子也不够强壮,光一张好看的脸顶什么用? 司战野这么想着,便没什么狠不下心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将司景煜小小年纪送去敌国虽残忍,可他却没别的办法。 若司景煜不能活着回来,便算他为国捐躯,司战野自可以借着司景煜的功勋,好生厚待桑书婉,也算成全了他对母亲的孝顺。 若司景煜能独自在代融国熬过十年之期安然回国,他日必堪大用,这才是司战野最想达成的“如意算盘”。 眼下看来,当年之事到底将父子情分伤得彻底,司战野可以忘得干净,司景煜却如何也忘不掉。 司战野瞧着司景煜低眉敛目的神情,似是在黯然神伤,又不禁一声叹息。 “朕当年将太子送去代融为质,知道太子身在蛮族十年,茹毛饮血受了不少苦楚折辱。 太子这是记恨上为父了?...如今年近而立,成了亲有了儿子,便向为父提起这一茬儿,想好生说道清算一番?” 司景煜此刻是有些神伤,他心里烦扰的是他刚大婚数日,东宫此时确实如一团乱麻,璃月的处境更是艰难,而他非但不能相伴,竟要撇下她去边境平乱。 突然被司战野一番质问,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神伤得委实不是时候,忙揖礼请罪: “儿臣不敢!儿臣幼时不懂,如今想来,当年能为国效力,出使代融国为质,实乃儿臣的责任与荣幸。 儿臣今日提起此事,是想让父皇慎重考虑儿臣的奏请,恩准儿臣去边境平乱。” 司战野看着司景煜一脸郑重请罪的模样,仿佛很是诚恳热切,竟怀疑自己方才多想了。 “太子想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心思还真是恳切,无论朕是否允准,太子的心意都十分难得。 既然如此,你方才哭丧个脸做什么?...” 司战野究竟不死心地问了出来,旁人看不出来亦不会在意,他方才坐在龙椅上看得真真的,心里竟不信,司景煜对当年之事毫无芥蒂。 司景煜被问得窘迫,没成想自己平静无波的脸上,竟让司战野看出了异样的情绪。 “儿臣虽求战心切,却有所顾虑。如众位大人所言,儿臣方才便是在思虑,该如何...安抚内宅。” 司景煜老实地回了一通,立刻引来朝堂的一阵窃笑。 司战野亦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子新婚燕尔,按理是不该这个时候出宫当差,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打仗平乱。 那太子今日所奏,朕到底准还是不准?...” “父皇定要允准儿臣的奏请!”司景煜忙请求道。 “为何?...”司战野诧异地问,“太子今日也看到了,满朝文武,几乎没人站出来支持你的奏请。 朕虽不放心老三去,不会任命他,但命你去,殿上众卿不答应。 太子若要朕允准,须给出殿上众人信服的理由。” 司景煜顿了顿,须臾似乎考虑良多。 “我大宸与代融国的边境安稳了整整十六年,如今刀兵骤起,必有大祸! 代融狡诈,父皇只有派儿臣去,才有必胜的把握。 若派旁人去,恐会中了代融的圈套,战败事小,届时割让城池再加赔偿,社稷必遭重创,遭殃的便是黎民百姓。” 司景煜刚说完,殿上一片惊叹的唏嘘声,都觉得太子此言太过狂悖。 “太子说什么?...”就连司战野都惊叹不已,“我大宸国这么多上过战场的将领都比不上太子,若无太子的统帅,此战必输? 太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又凭什么让朕与满朝文武信服?” 司景煜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坚毅: “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败退位让贤,听候陛下处置!” 第511章 生死两不离 司景煜下朝后便回了东宫,只是一路上脚步异常沉重。 他即刻回了书房,将手头上的公文都处置完毕,而后又召见了肖和。 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他终于踏入明月阁。 天色有些暗沉,璃月正坐在灯下缝制一件玄色的披风,瞧着样式便是给司景煜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沉静。 \"月儿。\"司景煜轻唤一声,嗓音有些哑。 璃月抬头,见他神色凝重,指尖的针不由一顿,扎到了手指。 “...嘶!...”璃月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 司景煜见状,忙走到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怎么了,可是被刺伤了?...”他担忧地查看璃月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北宸的冬日严寒,她生在乾国,想必很是难耐,却不辞辛苦地为他操持。 “无碍,只是刺了一下。”璃月微笑着回道。 她顾不上指尖的刺痛,心里有些不安,忙着急地问: “殿下今日可是碰上了不顺意的事?似乎...心绪不佳。” \"月儿,我有事要告诉你...\"司景煜摩挲着璃月的指节,声音低沉,欲言又止,\"明日...我就要去边境了。\" 璃月一时震惊,垂下的手掌顶在了针尖上,她却恍若未觉。 她怔怔地望着司景煜,良久,眸中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什么时候定的?...\" \"今日朝会。\"司景煜将她揽入怀中,\"代融犯境,军情紧急!\" 璃月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许久才轻声问道:\"殿下要去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司景煜吻了吻璃月的发顶,\"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璃月没再出声回应,她的眼里蓄着泪,怕一出声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晚膳时很安静,一时无人说话。 念儿察觉到父母的情绪不对,小脸皱成了一团: \"父君,母妃,你们吵架了吗?\" 司景煜将孩子抱到膝上: \"念儿,父君明日要出远门,你要乖乖听母妃的话。\" \"出远门?...去哪儿?念儿也要去!\" 念儿搂住司景煜的脖子不肯松手。 \"父君去的地方,念儿不能去。\"司景煜捏捏他的小脸,\"不过父君答应你,回来时给你带一匹小马驹,可好?\" 大婚那日,念儿见到了仪仗队里,士兵骑着威武的战马,很是羡慕,便闹着要骑马,和他自己一般大的小马。 司景记下了,此刻便拿小马驹哄他开心。 可念儿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小嘴一撇,\"哇\"地哭出了声: \"念儿不要小马!...要父君!...哇!...\" 璃月忙将念儿接过来,抱进怀里轻声哄道: \"念儿不哭,父君是去带兵打仗,保家卫国。 念儿不能陪父君去,和母妃一起等父君回来,好不好?\" \"那...母妃是在害怕吗,为什么在发抖?\"念儿抽噎着问。 璃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有些轻颤。她方才被念儿哭得心慌,此刻竟不知自己到底是因为激动,还是当真担忧到害怕。 司景煜从身后将母子二人一同拥住,下巴抵在璃月的肩头: \"莫怕,孤定会平安回来。\" 夜半,璃月哄睡念儿后,站在窗前望着月色出神。 司景煜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微凉的手裹在掌心:\"在想什么?\" \"想殿下第一次去代融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吗?...\"璃月轻声问道。 司景煜轻轻笑了笑: \"孤那时刚过完十四岁生辰,半大不大的年纪。 那夜的月色如今夜一般美,但是孤无心赏月。 晚膳与母妃话别后,竟躲进寝殿,偷偷哭了一夜。 孤当时觉得害怕孤寂,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安然回来,再见到母妃。\" \"可这次不一样。\"司景煜转过璃月的身子,望进她的眼底,\"孤当初不知这世上有月儿,才觉得孤寂。 此刻有月儿伴着,孤有必须回来的理由,所以定会平安归来。\" 璃月抬手抚上司景煜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似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般: \"我等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 旁的话,璃月似乎再难说出口,她自会日日相思,时时期盼。此刻司景煜尚在眼前,她便已开始忍受分离之痛。 红烛燃尽时,司景煜情难自禁地将璃月压在榻上,吻得汹涌急切。 璃月的衣带散开,露出雪白的肩颈,他低头在那片肌肤上留下了暗红的印记。 \"疼!...\"璃月轻哼了一声,却将司景煜搂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一般。 \"对不住...孤弄疼了你。\"司景煜很少这般难以克制,此刻嗓音沙哑,指尖划过璃月敏感的腰线,隐忍道,\"可是孤想要记住,也想要月儿记住今夜。\" 璃月仰起头承受司景煜的占有,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夜,他们抵死缠绵,仿佛要将分别的岁月都预支殆尽。 天光微亮时,璃月精疲力尽地昏睡了过去,司景煜轻倾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安心睡吧,不必送我。” 而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 明月阁殿门轻轻地动了一下,殿内安静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璃月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没了司景煜的气息,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睁开眼,眼里的忧伤却越涌越多,再多的泪水也流不尽半分。 朝阳初升时,司景煜一身戎装翻身上马,出了宫门。璃月抱着念儿站在宫墙上,寒风吹起她的裙裾,如一只欲飞的蝶。 这是第一次见到司景煜穿着盔甲的模样,往日的温柔都藏进了冰冷的战衣,但璃月非但没有失望,只觉得他今日英姿飒爽、格外迷人。 \"父君!!...\"念儿挥舞着小手哭喊。 司景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妻儿,猛地挥鞭策马。 尘土飞扬中,璃月终于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司景煜的怀中,此刻正揣着她的一缕青丝——那是昨夜缠绵时,他悄悄剪下的。 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离。 司景煜此刻在马背上策马扬鞭,胸口那一缕滚烫令他整个人都热血澎湃。 第512章 转忧为喜 齐王府的清晨一片静谧,司景轩正躺在温暖的锦被里,寝殿门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吱嘎”一声,紧接着耳边传来聒噪的细语。 “王爷,有贵客来访,求见王爷!”管家小心翼翼地禀道。 “这才什么时辰,让他等着!... 该死,搅了本王的美梦!” 司景轩骂骂咧咧地,翻过身去哼唧一声,又打起呼来。 “王爷,小的方才便让贵客等您起身,可贵客说有要事求见,十万火急,让您不可耽误!” 管家很怕惹怒司景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凑近司景轩耳边继续啰嗦了一通。 “妈的!...”司景轩顿时火起,猛得坐起了身,“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个时辰来叨扰本王,还这般狂妄!” 管家小心翼翼地,再度凑近司景轩的耳边,低声回禀了一句。 “哦?!...你怎不早说!”司景轩顿时诧异,忙起身披上衣袍,出了寝殿。 司景轩进入会客的正殿时,两名宫女正候着,其中之一他认得,是申凌雪的贴身侍婢月婵。 另一名宫女转过身时,司景轩即刻睁圆了眼。 “表妹!你怎么来本王府上了,这一大早的,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怎么?...表哥不欢迎,还是怕本宫给您惹上麻烦? 大清早的,扰了表哥清梦,对不住了!”申凌雪说着致歉的话,怎么听都有些阴阳怪气。 司景轩忙讪笑一声:“本王怎会不欢迎表妹来访,只是表妹处在深宫,本王如何也想不到,会见到表妹这副尊容。 表妹这般着急,又有什么大计要与本王商议?...” “出大事了!...若非如此,本宫怎会费这番周折,出宫来找表哥?” 既被问起,申凌雪也不再兜圈子,语气立刻急切了几分。 “出了何事?...看把表妹急得!” 司景轩尚且一脸的不屑,他这几日心情不错,正在安心等着司战野封他去边境平乱的圣旨呢,下意识便觉得申凌雪只是在宫里吃了瘪,小题大做而已。 “太子今日一早出发去了边境,陛下命他去统军平乱,表哥一点都不知吗?!” 申凌雪见司景轩尚沉浸在“美梦”里的样子,忙惊讶地脱口而出,将噩耗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司景轩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昨日朝会,满朝文武未向父皇举荐本王吗? 未有一人来向本王回禀此事,本王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怎会...” 司景轩此刻才从梦里清醒过来,却还有些懵,他本以为司战野除了他,没别的人选派去边境的,却如何也没想到,抢了他平乱机会的,会是司景煜。 “凭什么?!...太子会统军打仗? 他那身板父皇从小便瞧不上,从未将他送入军营一日,此番为何会命他去?” 司景轩这会儿才怒意上头,义愤填膺地问。 “圣意本宫如何能懂?不过,听说昨日朝会,太子自己举荐的自己,说他在代融为质十年,此仗只有他去才能平定。 陛下和满朝文武本不信的,太子当即立下军令状,若战败,他便辞去太子位任凭处置。” “竟有此事?!...” 司景轩简直是难以置信,司景煜只凭三言两语,就这般轻巧地夺了他三军统帅的位置。 “自然千真万确,本宫昨晚才知,所以这一大早才乔装扮成宫女,混在出宫采买的人群里出宫来寻表哥。 表哥,眼下事情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若太子这回真的立下战功,日后在朝中的地位,咱们就再难撼动了。” 申凌雪担忧地絮叨了一通。 “哼!...他做梦!”司景轩怒得一掌拍在桌上,震翻了茶盏。 “这战功哪儿有这么容易立下!...” 司景轩愤怒的神情渐渐透出阴鸷: “他不是立下了军令状吗?...好!...甚好啊!...哈哈哈!...” 司景轩突然想到什么,一阵狂喜地大笑道。 “表哥想到了什么好法子?...”申凌雪不可思议地看着司景轩,委实被他喜怒无常的神情吓着了。 “本王此番虽去不了边境,但有的是法子让他此战一败涂地。 他不是押上了他的太子位吗?甚好!... 本来,本王即便立下战功,也只是胜出一步。若想登上储位,尚免不了一番周折。 此番司景煜这般好大喜功,真是天助本王啊!...哈哈哈!...” 司景轩此刻的神情,得意地似要上天一般,笑声一时止不住。 申凌雪这会儿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一时惊讶,面上忙转忧为喜: “本宫担忧地一夜未阖眼,原来是自寻烦恼呢。 表哥这般深谋远虑,当真不必本宫操什么心,这便先恭喜表哥能得偿所愿了!” “多谢!...表妹就是可人贴心,还是如小时候一般讨人喜欢!” 司景轩听了申凌雪的恭贺之语,更是开心地一通夸赞。 申凌雪只莞尔地笑了笑,她只记得自己幼时很讨司景轩和申绿如的嫌弃厌恶,也不知何时讨他们喜欢了。 旁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司景轩这儿是但逢喜事要上天,连嘴里说出的狂妄刻薄之语都变成了甜言蜜语。 申凌雪回宫的一路都沉默不语,并非害怕身份暴露。 北宸的冬日异常严寒,宫女们出宫办差都裹着厚实的斗篷毡帽,甚至还用面巾遮脸抵挡寒风。 所以,此刻没人能认出申凌雪的身份来。 她正好可以无所顾忌地思量心里的事,方才司景轩在她面前狂喜得意、忘乎所以,她却不知何故,心里并没那么欢喜。 司景煜对她薄情寡义,心思从未放过一分在她身上,可她原本想的,还是借着司景轩和他背后一众朝臣的力量,巩固她在后宫的地位,以助她夺取正妃的位子。 申凌雪并未想过要将司景煜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可依着司景轩方才的谋划,司景煜此刻面上风光,实则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 申凌雪有些许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司景煜要与她和离,并承诺补偿她的时候,她应该答应,并设法进入齐王府的。 可当初的她,如何能预见今日之事? 申凌雪思忖了许久,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眼神变得坚毅且阴鸷。 她还是有胜算的,事态也许不会如司景轩所愿,更不会如司景煜所愿,她才是那个最后的赢家。 第513章 这缘分真是巧的很 申凌雪想到了一件事,令自己瞬间便心情转好。 司景轩自是浪子野心,眼睛盯着的是皇位,可依情势来看,司战野显然对他不满意。 而申凌雪要的,是借着司景轩与他背后的势力除掉璃月。 一个死去的人该如何与她争? 申凌雪这么想着,回到东宫时,立刻显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自信模样。 她回凌雪阁换了一身艳丽的衣服,带着月婵径直去了明月阁。 申凌雪踩着织金绣鞋踏入明月阁时,璃月正坐在窗边教念儿认字。 她故意扬高声音,惊得念儿手一抖,书本都摔在了地上。 “娘娘倒是好兴致,竟有这般耐心教导小公子,当真是慈母心肠啊!” “良娣?...”璃月很惊讶,诧异地看着跟在申凌雪后面进来的值守宫女。 “奴婢方才请申良娣等奴婢通禀来着,可良娣等不及,说殿下不在宫中,要好生替殿下伺候娘娘,便自行进殿了。” 值守宫女一脸委屈地禀道。 “罢了,你先下去吧。” 璃月屏退了值守宫女,她知道申凌雪来者不善,但若命人将她强行轰出去,只能给自己无端招惹是非,坐实了自己嫉妒容不下人的恶名。 “良娣突然急着来本宫这儿,所为何事?”璃月耐着性子问道,想看看申凌雪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自是特意来向娘娘请安的。殿下不在,妾身更不敢怠慢,须好生替殿下照顾侍奉娘娘不是?” 申凌雪嘴里说着虔诚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掩饰不住地得意张扬。 璃月闻言轻轻笑了笑: “本宫如何敢劳烦良娣?良娣大病初愈,该好生休养才是,若是再操劳成疾,别又是本宫给磋磨出来的!” 申凌雪狞笑了一声:“娘娘说的哪里话,妾身对您可是恭敬得很!” 她捏着帕子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念儿时陡然沉了沉: “这孩子的模样真是可爱,只是...初见倒有几分殿下的模样,如今瞧着,倒不大像了。 莫不是宫人们照看得不用心,连眉眼都长偏了?...呵呵呵!...” 申凌雪趾高气扬的一通嘲讽,连半点该有的礼数都没有。 璃月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月婵已上前一步,假装失手碰到桌上的一盏参茶,茶水泼在了璃月的手背上。 “哎呀!...娘娘恕罪!”月婵忙故作惶恐地跪地请罪。 璃月的手背都被烫红了一片,幸亏那盏茶放在桌上有一会儿了,并非滚烫。不然,璃月白皙的肌肤若留下疤痕,这玉手便算是毁了。 “奴婢该死,不慎伤了娘娘,请娘娘降罪!” 月婵瞧见璃月薄怒的神情,自是要诚恳请罪,尽量做足样子的。 可璃月此刻委实没什么心情与这对主仆纠缠,司景煜刚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她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搅得七上八下,只想尽快打发了眼前这两尊“大神”。 “罢了,本宫今日乏了,你们若没旁的事便赶紧退下吧。 殿下这段时日虽不在宫中,你们最好安分些,莫生事端。 若再敢放肆,本宫绝不轻饶!”璃月冷言训斥了一通。 “奴婢知道了,谢娘娘不罪之恩!”月婵忙故作庆幸地回道。 可她似乎并不想安生,仿佛还有一肚子的话,实在不吐不快。 “奴婢方才瞧着小公子生得俊,竟失了神。只是,恕奴婢多嘴说句实话,宫里人人都在传,小公子生在宫外,长到这般大才随殿下进宫,这缘分倒真是‘巧’得很呢。” 这话分明含沙射影,如针扎一般刺进璃月心里。 “你故意在本宫面前嚼舌根,到底何意?!...”璃月的脸色更难看了。 申凌雪见状,故意抬手扇了月婵一巴掌,呵斥道:“胡言乱语!...”而后转身对着璃月,眼底却藏着笑意: “娘娘别往心里去,下人们嚼舌根惯了。 只是念儿一日日长大,再过两年便要进上书房了,若有人再拿‘血脉’说事,怕是要误了孩子啊。 妾身听闻殿下昨日请战,陛下担心殿下的身体,命太医仔细查看了殿下的身子。 太医那儿,现下便存着殿下的血样,不如请太医来给念儿也验个血,看他们父子的血能否相融,也免得外人再说三道四。” 璃月听了申凌雪一番“温言软语”,气得简直身子发抖。 她嘴里说着替念儿着想的话,想要做的事却心怀叵测。如此一来,不管验血的结果如何,念儿“身世存疑”这件事便彻底摆到台面上,成了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时候,司景煜的颜面何存,皇家的颜面又何存? 更何况,璃月不用想便知,此刻若接受申凌雪的劝谏,请太医来给念儿验血,那结果定然有误。 申凌雪想必早就买通了太医,甚至将太医院上下都打点好了,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念儿并非皇室血脉。 如此,念儿会身处险境,连带着司景煜的名誉和处境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而她这个嫡母,自然会失去唯一的儿子。 申凌雪这个女人真是毒辣,当真如毒蛇一般,司景煜刚离宫不过两个时辰,她就敢这般肆意张扬、明目张胆地迫害璃月母子,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良娣此话到底是何用意?!...”璃月眼神坚毅地盯着申凌雪质问。 “你这是在质疑殿下吗?殿下身为一国储君,竟然糊涂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 你就死了这份歪心思吧,本宫是不会同意让念儿验血的。 至于外面的闲言碎语,本宫何须理会?” “妾身可是一番好意,娘娘怎不领情? 如今殿下不在,人言可畏,妾身也是怕娘娘和小公子平白受了委屈。 只需验个血,又不用费什么周折,娘娘为何不允,是在...害怕什么吗?” 申凌雪继续腆着脸,阴阳怪气地劝谏了一番,非但没一丝退让,反倒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本宫自然怕,这宫中就是有一些宵小,整日寻思些下作手段,本宫刚大婚,不就硬生生地着了道? 天大的事等殿下回宫再议,念儿的事便不劳良娣操心了。 送客!...” 第514章 眼下正是好时机 申凌雪被下了逐客令,再赖在明月阁,就只能被生生打脸了。 她顿时气急败坏,却强压着怒意。 “好!...既然太子妃不领情,便只当妾身今日什么也没说。 不过,娘娘日后莫要后悔!...告辞!” 璃月瞧着申凌雪拂袖而去的嚣张模样,一时气急,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似被抽去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 “母妃!...”念儿吓得连忙跑过来,想要扶起她却始终没有力气,终是无力地撞进璃月怀里哭了起来。 “哇!...母妃你怎么了?那个坏女人欺负你,把你气病了吗?” 念儿方才见申凌雪主仆与璃月纠缠了这么久,你来我往地说了一大车话,他虽不能尽数听懂,但他自从第一次见到申凌雪就很怕她。 小孩子心性单纯却敏感,所以,念儿很清楚申凌雪是个坏女人。 “母妃没事!...”璃月挣扎着起身坐下,将念儿搂进怀里安抚。 “念儿,日后不可这般称呼她,你该唤她‘申良娣’,或者‘申娘娘’,记住了吗?” 念儿无奈地点了点头,却很不情愿,小嘴撅着: “哼!...她就是个坏女人!母妃,她为什么总是欺负咱们? 因为她是父君的另一个妻吗?...”念儿委屈地问。 璃月被问得意外,一时又有些窘迫,不知这小东西何时懂得操那么多心了。 “念儿乖,她名义上是你的庶母,你日后见到她,尽了礼数就成。” 璃月不知该如何与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好尽量安抚。 “哦,念儿知道了。母妃别怕,咱们以后别再见那个坏女人了。 她要是再来,念儿就把她赶走!” 念儿举着小拳头,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模样,委实很逗人。 璃月忍不住笑道:“母妃知道,念儿最勇敢了!...” 念儿得了夸赞,下意识地笑了,只是今日笑得不甜,笑着笑着,竟又哭了。 春华出去办差回来,进殿见这母子俩搂在一处,念儿哭得伤心,这情景瞧着委实心酸。 “哟!...这是怎么了?!”春华不禁诧异地问。 “姑姑!...”念儿忙起身扑进了春华怀里,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我刚出去一会儿,这是出了何事?...不哭不哭,快告诉姑姑。”春华忙安抚怀里的小东宫。 “坏女人!...那个坏女人又来了,欺负念儿和母妃!”念儿忍着哭生气道。 “坏...是申良娣,她来过了?...” 春华疑虑惊讶地看着璃月,璃月没回应,便是默认了。 “申良娣不是病重吗?...奴婢就知道她是病给陛下和朝臣们看的。 这殿下刚离宫,她就这般不安分!娘娘,申良娣今日来到底生什么事了?...”春华生气地问。 璃月无奈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春华闻言大惊,不安道:“娘娘,看来奴婢日后需万分仔细些,这个女人竟然打起了小殿下的主意!” “咱们都要小心,左右得等到殿下回宫再与她计较!”璃月坚定道。 ...... 申凌雪一进凌雪阁,那温婉贤淑的模样便彻底没了踪影,见到桌上的物什茶盏便尽数扫到了地上,一时瓷器撞击地面的声音炸裂至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申凌雪一掌拍在桌面上,殿内的一众奴才吓得身子一震,气都不敢喘一声。 再瞧着申凌雪那狂怒到扭曲的五官,再美艳也如同恶魔一般,此时无人敢近前伺候。 “月婵!...” 申凌雪一通宣泄似是累了,终于消停一些,坐在了桌边,怒意未消地唤了一声。 月婵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息怒啊,气多伤身,切莫气坏了身子!” “你还有脸说?!...”申凌雪的怒意未减,甚至被勾出来不少。 “方才是谁与本宫说,只要抓住那个贱人的软肋,她定会就范。 难道,那小子真的并非她亲生,她并没那么在乎那个小子?” 申凌雪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 “娘娘莫要多想,依奴婢看,太子妃今日的态度正是因为在乎小公子。 奴婢冷眼瞧着,小公子定是她亲生的,无疑! 娘娘之前与太子妃交恶过,太子妃对您不只没有好感,戒心更大,绝不是三言两语可说动的。 眼下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离宫,一时回不来,咱们才这般随意去见她。 今日不过是个开始,咱们小试一下,掂量出太子妃的底气和‘斤两’,日后才好随意拿捏啊。” 月婵果然会说话,丹唇一启,申凌雪顿时平静了不少,全身的“毛”似乎都被捋顺了。 “那你倒说说,咱们今日一番试探 ,你看出了什么端倪? 太子妃底气如何,到底有几斤几两啊?”申凌雪忙问道。 月婵媚笑着回道:“娘娘慧眼,定是早就看清了,哪儿用奴婢多嘴?娘娘这又是在考奴婢呢! 依奴婢看,太子妃眼下是一点底气都没有,至于斤两,她除了小公子,眼下是什么筹码都没了。 毕竟太子不在,且没个数月怕是回不来,眼下正是娘娘的好时机啊! 只要娘娘略施手段,等太子回来,什么都结束了...” 月婵隐晦地看着申凌雪,多余的话便不用再继续说了。 申凌雪闻言大快,立刻怒意尽消,甚至笑出了声。 “说得好!真是句句都说进了本宫的心坎儿里。” 申凌雪的脸瞬间如绽开的花一般,只是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毒蛇的信子。 “本宫吩咐你办的事可办成了?...明月阁里可有人接应?”申凌雪神情严肃了几分,问道。 “娘娘放心,奴婢早就物色好了人选。 是一个名唤‘襄儿’的丫头,才十五岁,少不更事的年纪,奴婢没费什么口舌就说通了。 她并非乾国陪嫁来的宫女,是太子妃进宫后调拨去毓秀宫的。 襄儿进宫的时日短,是最低等的小宫女,从前只干些洒扫的粗活,从未固定在哪个宫当过差,所以毓秀宫对她未设防。 这丫头倒机灵嘴甜,没过两个月,便得了晋升,时常进内殿当值。 奴婢许了她重金,娘娘放心,您交代的差事,她定能办理妥帖。” “好!...”申凌雪闻言大喜,眼里阴鸷的光,令月婵瞧着都不禁一哆嗦。 第515章 内廷出了问题 申凌雪从妆台一侧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月婵。 “本宫早就准备好了,命襄儿放到璃月的寝殿去。 定要隐秘稳妥,不能被她发现!” “是!...娘娘放心,奴婢定将此事办妥!” 月婵接了信件,便领命退下了。 ...... 数日后的朝会,司战野气得嘴上的一抹胡须,像是要被吹起来一般。 他将几份奏折砸到了兵部尚书面前。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上,显见得有些瑟瑟发抖。 “我大宸的边境现下成了菜市口了?... 代融来犯,乾国的探子又来去自如,朕要你们这些掌兵的何用,整日领着俸禄吃干饭不成?!” “回陛下,并非边境疏于防守,而是...我宸国境内有细作。 边军粮仓走水,若非熟悉我大宸的布防图,如何能这般轻易得手,且来去自如?” 兵部尚书壮着胆子,义正言辞地辩解。 “这话,你有脸问朕?!...”司战野闻言,一时气笑了。 “你莫不是出了纰漏兜不住,便将祸水都推给莫须有的‘细作’。 细作在哪儿,你倒是抓出来再说此话! 布防图如何会泄露?....若这么说,还是你兵部疏漏之过!” 司战野一通训斥,令兵部尚书一时语塞,但他很快便想到什么,忙禀道: “陛下所言即是,臣自当查证。 但兵部从未泄露过如此机密,倒是有一事,臣思来想去很是疑虑,望陛下明察!” 司战野一听,顿时惊诧: “哦?!...你此话何意,莫不是布防图泄露与旁人有关?你把话说清楚!” “陛下莫不是忘了,前阵子边境新增了军粮储仓,我大宸与乾国的边境布防图做了不小的改动。 臣于半月前将新图呈给陛下御览,现下便出了这等祸事。 所以,臣怀疑...” 兵部尚书欲言又止,显然不敢再说下去了。 “所以你怀疑朕的内廷出了问题,细作就在宫里?!” 司战野虽震怒,尚未丧失理智,自然听明白了兵部尚书的意思。 “臣不敢,但事关我大宸社稷安稳,望陛下严查!” 兵部尚书一头磕在了地上,痛心疾首、诚恳至极。 话说到这个地步,司战野再耍帝王威仪,就算怒气冲上了天也是枉然。无论如何,宫里上下都要好生搜查一番,不整个底朝天,此事怕是结不了。 “好!...朕便依尚书的意思,严查内廷! 若什么也查不出,朕拿你是问!”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又是一番磕头谢恩。 紧接着,满朝文武皆紧随其后,称颂陛下圣明。 如此一来,当日下朝后,司战野便下了旨意,命各宫严查往来信件与异常物品。 璃月接到旨意时,并不懂其中深意,一番自查也未查出什么异样来。 可翌日皇城司来了一拨人,一番搜查后,竟然从璃月寝殿的妆奁里搜出了一封信。 璃月震惊地看着侍卫将那封信展开出示: “致:婉瑶公主,最近宸国边军有异动,速依计行事,设法盗取最新边境布防图。” 信的落款是乾国北境都督府。 短短数语,璃月看得真切分明,脑中轰然一震。 这是坐实她乾国细作的“证据”吗?璃月尚不知前朝发生了何事,此刻像是突然困入了噩梦中。 明月阁外很快加派了很多士兵驻守,并非守卫,而是禁闭。 念儿害怕地将脑袋埋进璃月怀里: “母妃,外面怎么这么多人?...咱们以后都不能出去吗?念儿怕!...” 念儿说着忍不住眼泪,小嘴撇着,越发伤心难过。 “念儿不怕!...母妃在这儿护着念儿,不怕!” 璃月尽力安抚着念儿,心里却很慌。 她只知有人栽赃陷害,却理不出半点头绪。那封信出现得太突然,她更不清楚,为何会突然搜查内宫。 她如今已是宸国的太子妃,与母国密信往来,事关军事布防,若眼前的一切坐实,她犯的是叛国大罪。 “公主,看来今日的祸事,与凌雪阁有关啊!” 春华突然遭遇眼前的祸事,心里亦很惊慌。 她日日近身伺候着,竟不知璃月的妆奁里,何时藏了这么一封密信。 她左思右想,陡然想起那日申凌雪主仆来过明月阁,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璃月得了提醒,怔怔地看着春华: “你是说,那日她们在本宫的寝殿动了手脚?... 可那日本宫在外殿,她们并无机会靠近妆台。” 璃月努力回忆着那日的境况,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除非...是本宫寝殿的人!” 春华闻言心里一震:“方才那帮人进殿说要搜查细作,奴婢只觉得荒唐。 这大宸有没有通敌叛国的细作,奴婢不知,但咱们殿中的奴才里,定有凌雪阁的细作!” “可如今本宫困在内殿,身边只有你和念儿,细作的事,又该如何查证?...” 璃月正一脸的担忧困惑,殿门却突然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砸开的一般。 “奉陛下圣谕,太子妃涉嫌通敌叛国,即日起,独自禁闭于明月阁,听候发落!” 为首的将领宣示了司战野的旨意,便示意左右的士兵将念儿与春华带出明月阁。 春华很快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拖离,她不安地挣扎: “奴婢不走,奴婢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婢,须侍奉太子妃娘娘!...太子妃是被陷害的!...太子妃冤枉啊!...” 可是,并没有人理会,春华被拖出殿外,喊冤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殿门口。 念儿吓坏了,躲在璃月怀里,死死地抱住璃月的腰身: “母妃,念儿不要走,念儿要和母妃在一起!...哇!!...” “小公子,快跟小的出去吧,太子妃目前涉嫌重罪,你不可与嫌犯一同关在此处。” 执行命令的士兵尚且对念儿温言相劝。 念儿闻言更是吓得发抖,哭得更凶了: “不用你管,你是坏人,不许碰我! 我要母妃,我不走!...哇!!...” 士兵顿时没了耐心,一刻也不想多等,只想“速战速决”。 “小公子,得罪了!...” 说着,念儿便被人强行拖出璃月的怀抱。 “哇!!...你放开!我要母妃!...哇!!...” 璃月听着念儿的哭声,一声一声如刀一般扎在心上,最后渐渐消失在了殿门外。 第516章 你知道该怎么做 申凌雪在凌雪阁内,站在窗边远远地瞧着明月阁的动静,心里十分快意,脸上的笑如何都藏不住。 月婵见她心情大好,忙谄媚道: “明月阁这回怕是没有翻身之日了,奴婢先恭祝娘娘平步青云、如愿以偿!” “就你这丫头嘴甜!...”申凌雪转头瞥了一眼,月婵低眉顺眼的脑袋就在她手边,她得意张扬地夸了一句,就差伸手抚摸那颗乖顺的脑袋了。 可月婵的忠心绝非假的,刚舔完申凌雪的“脚”,心里又立刻替她疑虑起来。 “可是娘娘,奴婢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娘娘解惑。” “哦?!...何事,说来听听。”申凌雪难得温婉平和,并非装出来的,极有耐心。 “娘娘此计甚妙,配合齐王殿下谋划的边境粮仓走水的动静,加上今日被搜出的那封信,太子妃的确难以洗脱嫌疑。 可奴婢瞧那封信上竟有乾国北境都督府的落款,奴婢知晓娘娘是想增强这封密信的可信度,看起来绝非伪造。 可如此一来,此事经不起推敲啊。太子妃毕竟是乾国公主,陛下即便要处置定罪亦要彻查清楚,若当真联系乾国彻查此事,怕是很快便会查出端倪啊。” 月婵絮絮叨叨一番,忧虑全写在了脸上,令申凌雪瞧着委实扫兴。不过她今日心情好,非但没与月婵计较,又看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竟耐心地给她解起惑来。 “你这没见识的丫头,本宫岂会不知,单凭这只言片语的一封密信,如何能让璃月这般稀里糊涂地,轻易死在大宸? 可即便查出那封信是伪造的又如何?只要查不到本宫头上就好。 那个办事的小丫头可打点妥当了?...” 申凌雪此时颇有些不可一世的神情,随意地盘问月婵差事办得如何。 “回娘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奴婢早就交代妥了,若是有人盘问,便让襄儿做证,说亲眼瞧见太子妃私放信鸽传信。 方才皇城司的人搜查盘问时,奴婢瞧着襄儿被盘问了许久,想来定是按奴婢交代的证词说的无误,皇城司才会对明月阁使这般严厉的手段。”月婵忙仔细地回禀清楚。 “那个小丫头的嘴巴必须紧,过两日找个僻静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申凌雪语气隐晦,看着月婵的眼神,透着难以言喻的阴狠。 月婵吓得一震,忙低眉颔首: “娘娘放心,奴婢定料理妥当,绝不留后患!” “好!...你办事本宫是放心的。咱们接着说,方才你担心本宫凭那封信扳不倒璃月?...” 申凌雪狂妄地笑了笑:“本宫这回何止是要扳倒她,定要了结了她,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月婵震惊地看着申凌雪,面上强装着镇定地笑,心里惊叹不已,委实不知,这女人到底是胆识过人,还是已然疯了。 申凌雪看着月婵一副被自己惊到的表情,心里更是生出快意来。 “怎么?...你不信本宫说的?...”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愚笨,还请娘娘解惑。”月婵忙恭顺地回道。 “本宫自知,以璃月的身份,陛下定会彻查此事。 可与乾国交涉彻查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快则亦要十天半个月,慢则拖上数月都属平常。 这么长的时日,本宫想什么办法不可? 只要璃月一命呜呼,将她的死状造成‘畏罪自尽’的模样不就成了?” 申凌雪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她昨日得了一件喜欢的首饰一般随意平常。 月婵听得汗毛孔都竖了起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钦佩叹服: “娘娘果然才智过人,能追随娘娘左右,将来定有出头享福之日,实乃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月婵嘴上说着恭维之语,心里早就惊骇不已,这么狠辣的手段,若她有一日不能令申凌雪满意,真不知会是何等下场。 “行了!...你今日一早拿蜜当水喝了不成?瞧把你的小嘴甜的!” 申凌雪听了月婵的一番恭维,心情更是飞上了天。 “明月阁今日刚封殿,殿阁周围戒备正是森严的时候。 等过两日,里面的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外头的人亦有所懈怠,本宫再伺机行事。 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放心吧!” 申凌雪继续得意地向月婵叙说了一番,月婵连连称是,其实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 璃月独自在明月阁度过了两日的光景,她当真被幽禁于此,两日如两年一般漫长。 她最担心的是,她被困在殿内,什么也做不了,若是不能自证清白,她大概难逃一死。 她并非怕死,相比暗无天日被囚禁的日子,死似乎没那么可怕。 可她放不下念儿,还有远在边境,尚不知她身遭变故的司景煜。 念儿被带出明月阁后,应该是被送去了他自己的寝殿。 念儿的寝殿便是明月阁的一座偏殿,挨得很近,璃月时常能听见他的哭声。 念儿那日受了惊吓,又被强行带离了她的身边,这几日夜夜哭闹不止,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璃月时常能听见春华半夜哄念儿的声响,可似乎如何哄,孩子都不安生。念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很快又会惊醒,而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一声撕扯着璃月的心肝。 璃月每每揪心不已,隔着院墙和念儿一起流泪。 夜里,殿外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呼啸着,如厉鬼的哀鸣,令人不寒而栗、无以成眠。 第三日的时候,天气终于放晴转好,难得的艳阳高照,这在宸国的冬日很是难得。 申凌雪在东宫的宫院里散步,赏着院子里的梅花,身边伴着月婵。 她正拽着一根花枝赏玩嗅闻,抬眼便瞧见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经过。 “站住!...进东宫办何差事?”申凌雪忙叫住了小太监。 “回申良娣,奴才奉命送饭去明月阁。”小太监突然被叫住,吓了一跳,忙战战兢兢地回道。 “送饭的呀!...”申凌雪故作惊讶,忙靠上前,动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第517章 你信本宫通敌叛国吗 “哎呀,本宫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安的,日日忧心太子妃,也不知,你们都给她准备什么吃食。 太子离宫前嘱本宫好生伺候太子妃,眼下太子妃禁足殿中,若是被你们饿瘦了,可如何是好?...” 申凌雪一边佯装忧心忡忡,一边仔细地查看着食盒内的饭食。 按例,送给璃月的饭食是不可经旁人的手触碰的。 可小太监将食盒宝贝似的提在胸前,亲眼盯着申凌雪只是看了几眼,便没多说什么。 况且他年纪尚小,见到上宫难免怯懦,委实不敢有半点违逆。 “申娘娘对太子妃可真好啊,您放心吧,奴才会尽心伺候太子妃娘娘用膳的!” 小太监委实被申凌雪方才的表演感动了,表了一番忠心,便继续提着食盒往明月阁而去了。 申凌雪瞧着小太监离开的背影,嘴边划出一丝狞笑。 小太监进到明月阁,将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摆在桌上,便对坐在窗边发呆的璃月道: “娘娘,该用膳了。” 璃月回头微微笑了笑:“有劳了,先放着吧,本宫稍后再吃。” 小太监闻言轻叹了口气,他是御膳房的粗使小太监,这几日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给明月阁送饭。 一日两顿正餐加点心,膳食倒是比普通获罪被囚之人要精致许多,能让御膳房亲自负责“牢饭”,可见璃月绝非一般的囚徒。 可小太监每每送下一顿饭时,上一顿的都没动,或许璃月动了几口,但小太监收进食盒提在手上,还是觉得很沉。 他可并非有力气没处使,再说这么好的吃食,浪费太可惜了。 再看看璃月,短短两日消瘦了不少,小太监不知璃月犯了多大的罪,只知事情不小,是滔天大祸。 他见璃月每次回应自己都很温柔和善,既没有身临大祸之人的烦躁不耐,也没有其他贵人的架子和颐指气使。他进宫以来,第一次遇见这么好脾性的主子,便觉得璃月是个心善之人,对她的境遇便心生同情。 璃月应承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窗外,不知在凝神看什么,又或者在沉思些什么。总之,还是没有一点食欲的模样。 小太监有些着急,便开口劝道: “娘娘,奴才知道您没什么胃口,可天大的事也得吃饱饭再想啊! 这两日的饭食您动得甚少,若是熬坏了身子,哪儿还有脱困的时日? 念还是快些吃饭吧,趁热,凉了对身子不好。” 璃月闻言,又再度转过身来,看着桌边的半大小太监,便笑了。 老实说,自从封殿后,璃月这几日开口说的寥寥几句话,都是对这个小太监说的,每句都和方才说的一样,她连小太监的模样都没仔细瞧过。 她没在意给自己送饭的奴才,左右就是个年少的小太监,但她很紧张饭食是否安全,待小太监离开后,每次都会拿银簪试毒。 这两日的饭菜没有问题,她稍稍安心了些,却没想到,今日这小太监突然对她聒噪了这么多话。 璃月听出来是个单纯心善的小子,便不想辜负了他的好意: “本宫知道了,今日定将饭菜吃完。” 小太监离开后,璃月又对着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会儿。 她知道被禁足后,自己的膳食都是出自御膳房,这可是旁人轻易享不了的“恩宠”。想来,司战野亦怕璃月被人动手脚毒死吧。 璃月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再老老实实地试毒,有些多此一举,便没了戒备,拾起筷子想要吃饭。 筷子正要伸进盘中,殿外一阵喧哗,动静不小。 “小的见过肖统领!...” “开门,本将受太子所托,负责东宫安全,需探视一番太子妃。” “这...陛下有命,太子妃乃是钦命要犯,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探视。” “放肆!本将也是闲杂人等吗?今日正是陛下御书房召见,命本将协查太子妃通敌一案。 本将刚接谕旨,尚不了解案情,不探视盘问一番,如何查案? 要不要本将命人将陛下的圣谕取来给你瞧?!” “小的不敢!只是...” “你墨叽什么?只是看管个嫌犯,本将进去盘问一会儿,太子妃能飞走不成! 出了岔子本将担着,开门!” “是!...” 一番争论很是激烈,璃月侧耳倾听,全然没了用膳的心思。 很快,殿门被打开了。 肖和进殿,对璃月行礼: “末将参见太子妃!...” “肖将军!你怎会来此处?”璃月很是意外,“是不是太子有什么消息让你带给本宫?”璃月听他方才在殿外提到司景煜,下意识地问道。 肖和并未回应,而是转身,见殿门尚开着,那位看守并未退出殿外,似要监视殿内的动静。 “你怎还不退下?...本将查案,你敢窥视监听?!”肖和对看守怒喝道。 “小的不敢!这便退下。” 看守终于缩头缩脑地退出,将殿门关上。 确定四下终于没了眼线,肖和才对璃月道: “末将昨日看了前线的战报,太子殿下一切安好,您莫要惦念。 只是,殿下应该尚不知您在内宫遭遇的变故。” “肖将军信本宫通敌叛国吗?...” 璃月独自被囚禁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个相熟的可信之人,顿时情绪激动地问。 肖和轻笑一声回道:“自然不信!此事疑点颇多,相信太子妃若想洗清嫌疑并不难。” 璃月闻言,眼里顿时有了光: “真的吗?...肖将军为何如此笃定,你方才说陛下命你查案,可是查出什么眉目了?” 肖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实不相瞒,陛下只是将此案说与末将知晓,并询问末将的意见。 陛下并未下谕旨命末将协查,方才只是为了能进殿与娘娘见一面。” “啊?!...”璃月闻言很是惊诧,“那肖将军岂非假传圣意,抗旨不尊?” “没那么严重,娘娘安心!”肖和忙笑着安抚,“殿外看守虽多,皆是低等侍卫,连他们的上官都无法求证本将方才所言的真假。” 璃月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本宫倒是没看出来,肖将军看着刚正不阿,竟能想到这个办法。 只是,肖将军不惜...糊弄殿外的看守进来见本宫,到底所为何事?” 璃月很是不解地问。 “自然是为了娘娘的安危。”肖和转眼看到了桌上的饭菜,“尤其是这入口的东西!...” 第518章 阴毒的贱人 璃月循着肖和的视线,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动过的饭菜。 “本宫今日尚未用膳,这是刚送来的。 前两日的饭菜茶水,本宫都用银簪试过毒,未发现异样。” “是吗?...”肖和靠近桌子,仔细看了看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饭菜。 “今日的饭菜,娘娘也试过毒了?”肖和小心地问。 “尚没有,本宫现下的饭食都出自御膳房,想必应该没什么问题。”璃月回道。 肖和抬眼看着璃月,神情有些不安: “恕末将直言,此膳食间若有毒,恐怕寻常银簪根本试不出。” 说着,肖和环顾了一眼四周,殿中养着一缸金鱼。他取了一些饭粒,投进了鱼缸中。 大概这几日没人顾得上喂养这缸鱼,鱼儿吃得很欢。 过了须臾,鱼儿似吃得过饱游不动一般,而后尽数翻了肚皮,十几条鱼直挺挺的都死了,无一“活口”。 璃月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忍不住浑身颤抖。 “肖将军,这么看来,本宫前两日的饭菜都被下了慢性毒?...” 肖和摇了摇头,忙安慰道: “娘娘莫慌,对方这个时候下手,绝不会拖泥带水。前两日这里刚被封禁,陛下刚下旨严查,殿外的守卫更是丝毫不敢松懈。 所以,想要害您性命之人,绝不会选在那个风口。 但是娘娘在这殿中禁足的时日越长,危险就越大。 这毒,应该是今日才有的。”肖和若有所思道。 “本宫方才正要吃饭,今日肖将军若迟来一刻,本宫便遭遇不测了。” 璃月方才稍安的心顿时又惊慌不已。 “将军可知,到底是谁要本宫的性命? 本宫尚不知要被囚禁到何时,岂不是危险重重、防不胜防?... 本宫又该如何自保!” 璃月一脸的担忧,言语间有些许气馁。 肖和透过寝殿的窗看着远处的凌雪阁,开口道: “末将今日进宫,本是例行巡查,并未打算来东宫。 可殿下临行前托末将保您和小殿下周全,末将便在东宫安排了暗卫。 方才正是暗卫向末将禀报,娘娘今日的饭菜一进东宫便被申良娣检查了一番,末将这才赶来。” “竟是如此!...”璃月闻言很是震惊,“将军是说...” 肖和转过身:“娘娘猜得没错,想必密信的事,与凌雪阁脱不了干系。 这皇宫之中,最想致娘娘于死地的,恐怕就是申良娣。” “阴毒的贱人!如此说来,这桌上的饭菜便是证据,本宫这就告发她!”璃月又惊又恨地怒道。 “娘娘稍安勿躁!...”肖和忙阻止,“观此情形,这毒应是无色无味的剧毒,想必是极细的粉末或是透明的汁液,只消一点便能令人毙命。 所以方才,申良娣才能在小太监的眼前,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这饭食除了申良娣和送饭的小太监,在御膳房中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 只怕查证起来,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太监正好替申良娣做证,以洗清她的嫌疑。 以申良娣的手段,想必下毒之事不会留下任何实证。” “那依将军的意思,今日之事,本宫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璃月不忿道。 “自然不能!...”肖和微笑着安抚,“稍后待末将离开,娘娘便向看守大声呼救,将此事闹大。 今日娘娘本因忧思烦闷胃口不佳,所以一直未动送来的饭菜。 殿中养的金鱼多日无宫人打理,娘娘便取了饭粒投喂。 进过食的金鱼瞬间毙命,遂发现这饭食中有剧毒。 娘娘可记下了?...” 肖和连说词都替璃月想好了,叮嘱道。 璃月方才震惊加上愤怒,脑子有些发懵,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想清楚。 “本宫明白了,下毒之事只怕查不出结果。 本宫只能将事情闹大,让凌雪阁忌惮,不敢轻易下第二次手!” 肖和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娘娘莫要过于忧心,陛下正命皇城司严查娘娘的案子。 末将听说那封密信上留有乾国北境都督府的落款和伪造的印信。 此等规格的密信等同于重要的机密官文,只要与乾国交涉后查证一下北境都督府有无存档,便知真伪。 末将确信,北境与此案相关的‘粮仓走水’一事定是人祸,但并非乾国细作所为,而是宸国人自己干的。 相信事态很快便会明朗,娘娘这段时日禁足殿中,定要保护好自己,末将亦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肖和不放心地叮嘱了一番。 “有劳肖将军了!...”璃月很是庆幸感激。 耽搁了许久,肖和不可再逗留,便匆匆告辞了。 璃月又独自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按计划将看守唤进了殿。 两名看守看着一缸漂亮的金鱼,却都死得透透的,一只也动不了的模样,委实骇人诡异。 很快,明月阁外又增派了大批人马,是皇城司的人。 璃月的寝殿涌入一大群人勘验取证,那一缸艳丽却毫无生气的金鱼和桌上的饭食,都尽数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申凌雪今日下手后,便乖乖地躲回凌雪阁,再未出殿。但她心里到底有些忐忑,自从回殿便时不时地守在窗边,远远地监视着明月阁的动静。 后来,突然瞧见明月阁外一片混乱,心里大喜。 “月婵,对面有动静了,定是璃月那贱人一命呜呼了! 上天庇佑,本宫今日果真遂了心愿。 快去,打探一番那边的情况如何!” 申凌雪一脸欣喜地吩咐,兴奋地仿佛得了天大的宝贝一般。 月婵领命退出殿外,只过了片刻,便返回了。 申凌雪开心地竟然没觉出异样,她已经等不及月婵回来告诉她璃月的惨况了。 “那边情况如何,那贱人是不是死状极惨?...”申凌雪一见到月婵,便迫不及待地问。 “禀娘娘...”月婵有些吞吞吐吐地,显然难以启齿还有些害怕。 “如何了?...快说啊!”申凌雪急不可耐地又问了一遍。 “太子妃无事!对面殿阁的动静,是她发现饭菜被下了毒,向看守呼救,引来了皇城司的人查案。” 月婵一口气将事情回禀清楚,而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默的可怕。她低头敛气,呼吸一时都凝滞了。 第519章 本宫自有别的办法 “你说什么?...”申凌雪一时不信自己听见的,“你在同本宫说笑是不是?!” “奴婢岂敢?...”月婵的声音更轻了,根本不敢抬头看申凌雪。 “奴婢听说太子妃在动筷前,先取了饭粒喂食殿中养的金鱼。 结果,那一缸十几条金鱼,自然瞬间毙命。 所以...” 月婵越说越小声,再说下去便是废话了,只怕说得越多,越能激发申凌雪如火山一般,即将喷发的怒火。 “够了!...”申凌雪吼了一声,实在不想听月婵再多聒噪一个字。 “璃月这个贱人的命竟然这么硬!...” 申凌雪方才还欣喜不已,现下已经怒不可遏,极度的失望令她从天堂瞬间坠入了地狱。 “本宫不信,她次次都能逃出生天! 只要她被囚禁着,咱们就有机会,本宫绝不能让她活着出明月阁!” 申凌雪狠狠地将手掌拍在桌案上,瞬间又蜷缩起来颤抖不已,掌间的剧痛并未消退她眼中半分狠厉。 “娘娘...这会儿皇城司的人刚撤出明月阁。”月婵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今日太子妃将事情闹开了,眼下风声正紧,咱们还需小心为上,莫要惹上麻烦啊。” 今日未得手,幸好她们行事尚未败露,可申凌雪此刻却有些丧心病狂,月婵很是害怕,便硬着头皮劝道。 “闭嘴!...本宫怎会养了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废物!” 申凌雪听了月婵的劝告,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既然下毒行不通,本宫自有别的办法!...” 申凌雪面上对月婵一顿痛骂,到底不会蠢到再重蹈覆辙。 皇城司在御膳房和东宫来回折腾了两日,只查出那日的膳食中有剧毒,至于这毒从何而来,果然未查出端倪。 御膳房和东宫,几乎人人都被查问了一遍,申凌雪和那日送饭的小太监自然都被盘问过了,很快他们就互相证明了“清白”。 这剧毒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般。 案情尚未查清,宫里的流言却甚嚣尘上,便是司景煜刚离开那日,申凌雪跑去明月阁故意说给璃月听的那些。 只是那日,申凌雪多少有些借题发挥、没事找事。而现下,却是她故意散播出去的。 此等流言自是散播得极快,很快连司战野都听说了。他的皇孙竟然身世存疑,即便只是流言,他也必须让此事尽快平息。 事关皇家血脉的纯正和社稷安稳,司战野绝不能容忍皇家的声誉被玷污。 于是,他立刻下了一道谕旨,命人将念儿送去太医院验血,以明身份,堵住悠悠众口。 因司景煜不在,璃月又被禁足,圣谕便下到了凌雪阁。 太监总管宣读旨意时,申凌雪跪听时, 嘴角的笑意早就按耐不住。 太医院那边她早就打点好了,只等着皇帝查验念儿血统的旨意。 “妾身遵旨,这便去接小公子前往太医院!” 申凌雪恭顺地接过谕旨后才起身。 “陛下有命,本宫自当尽心办差。只是事关小公子的身世,非同小可,殿下不在,太子妃又被禁足,本宫一介庶妃,实在不敢做主。 还请公公陪本宫一同带小公子前往太医院,以作见证!” 申凌雪一番请求很是谦恭,完全一副柔弱惶恐、人畜无害的模样。 太监总管自是满口答应: “娘娘莫要多虑,陛下派咱家前来,就是协同娘娘办差的。 咱家这就随娘娘一道去接小公子,尽快办完差事,咱家也好回去复命。” 申凌雪故作柔弱地,连忙致谢: “如此甚好!...本宫人微言轻,那孩子打从进了东宫,未曾认过本宫为庶母。 太子妃宠溺,那孩子连正眼都不瞧本宫一眼。 本宫正担心独自去,这差事怕会极不顺当呢。如此,真是多谢公公了!” “娘娘客气了!...”太监总管瞧着申领雪温婉的模样,很是和善。 而后,申凌雪和太监总管一行人立刻去了明月阁偏殿。 念儿这两日哭闹不止,食欲也不好,原本红润白胖的小脸瘦了一圈,有些病病恹恹的。 春华正哄着念儿吃东西,殿中突然闯进一群人。 “本宫奉陛下旨意,带小公子前去太医院查验血统。 速将小公子交给本宫!” 申凌雪一进殿,便着急地对春华命道。 春华大惊,但面上极力保持着冷静,忙起身行礼。 “启禀申良娣,小公子连日来受惊过度,身子不适正病着。 奴婢恳请娘娘宽限几日,待小公子身体好转再去太医院查验。” 申凌雪闻言一笑,看着温柔,实则心里在嘲笑春华的请求愚蠢可笑,不过面上还是要做出一番温婉贤淑的模样。 “你无需担心,本宫定会好生照看小公子。 况且,只需取一滴小公子的血,于身子无碍,不打紧的!” 说着,申凌雪便上前,伸手欲抱起念儿带走。 “哇!!...不要碰我...念儿不走!...哇!!....” 念儿很害怕,见申凌雪靠近忙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响彻整个寝殿,委实将申凌雪吓了一跳。 申凌雪很生气,若无旁人在,她定要上手将这小子胖揍一顿。 可当着太监总管的面,她无论如何都得忍着脾气,还要尽量温柔和善才好。 “念儿乖,不哭哈!...姨娘最喜欢念儿了,带念儿出去玩好不好?...” 申凌雪伸出双臂,极尽渴望的眼神看在念儿眼里,简直如鬼魅一般可怕。 “不好!...念儿才不要跟你出去玩,你这个坏女人!...哇!...快走开!...” 念儿拼命地往后缩,小手不停地舞动,一时挣扎地令申凌雪无法下手。 太监总管在一旁冷眼瞧着,不禁皱了皱眉头。虽然念儿尚年幼,但这般哭闹,到底失了规矩,身为皇孙,委实被宠坏了。 春华见状亦很着急,再这般僵持下去,念儿只会被强行抱走,若是如此,这般小的孩子害怕受惊不说,一旦离开她身边,不知会遭遇什么。 春华实在不放心将念儿独自交给申凌雪,见她耐心即将耗尽,忙开口央求: “小公子近日身子不适,委实难带,怎可让娘娘幸苦受累? 不如让奴婢抱着小公子随娘娘一同前往,望娘娘恩准!...” 第520章 眼前犹如身在地狱 申凌雪闻言,转头瞥了一眼春华,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和烦躁。 可当着太监总管的面,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贤良淑德的做派,便立刻温言笑道: “这样甚好,本宫正不知该如何将小公子哄乖顺呢。 如此,有劳姑姑了!” 太监总管见眼前的事好歹解决了,眉头这才舒展。 念儿到了春华的怀里,前往太医院的一路上虽然还是很害怕,好歹安生了一些,未再哭闹。 他紧紧地搂着春华的脖子,怯怯地问: “姑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念儿是不是要被送去别的地方,不能和姑姑在一起了?” 念儿这些日子,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剩春华了,眼前的境况让他本能地害怕惶恐,生怕连春华也要离开自己。 “念儿这几日不好好吃饭,都瘦得不讨喜了呢。 姑姑这就带念儿去太医院给太医瞧瞧,乖乖的不怕哈!... 念儿是姑姑的宝贝,姑姑怎么会丢下念儿呢?” 春华小声地安抚着念儿,抱着他的臂膀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心里的忐忑害怕不比念儿少一分,可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这小东西现下能依靠的只有她了,春华在心里暗暗发誓,稍后去了太医院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离开念儿的身边。 害怕惶恐终是无用,今日春华抱着孩子,行去太医院的一路还是走得太快,眨眼便到了。 当值的太医似乎已经等候多时,听了太监总管的吩咐后,忙取出准备好的器具准备采血。 念儿看到太医手中尖细的银针,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却不敢哭出声。 春华瞧着眼前的阵仗,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自小进了乾国皇宫,与太医院有关的宫闱密幸,她也见了不少。 她虽不通医道,却知道这“滴血验亲”并非没有变数,两个人的血能不能融,太医只怕自有办法。 眼前,太医当着他们一行人的面,备上清水和银针,看着似乎很是公正严谨。 太医利索地刺破念儿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一盆清水中,而后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的液体中裹着一抹红色。 “申娘娘、公公,这是殿下出宫前,来太医院查体留下的血样,下官这便将此血样倒入盆中,请各位仔细查看。” 太医很细致地解释了一番,见众人没有异议,便打开琉璃瓶,将血样倒入清水中。 未过片刻,两滴血在盆中交汇,色泽纹理的差异却清晰可辨。 果然,这两滴血是融不到一起的。 春华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对眼前的一幕震惊不已。 “不!...这怎么可能?!...” 太医见“结果”已清晰可辨,便宣布: “小公子和殿下的血样无法融合,应无血脉之亲,请申娘娘与公公见证!” 申凌雪闻言,心里大喜,眼前的“结果”虽是早就安排好的,她还是抑制不住内里的欣喜。若不是害怕行事败露,她此刻恨不得开怀大笑。 可申凌雪的定力不同一般,眼下不但不能显出喜悦,她还必须表现出震惊、痛心和惋惜。 “唉!怎会如此?...本宫打从见了这孩子便喜欢得紧。 却未曾想,竟不是殿下的骨血。殿下不在宫中,太子妃又不便亲自教养,本宫原本还想将小公子接入凌雪阁照看呢。 这下该如何是好,这么小的孩子,还请公公回禀陛下时多多美言,望陛下能网开一面处置。” 申凌雪看着念儿,一脸疼惜的模样,令太监总管瞧着都感动不已。 只可惜,司战野今日一早就交代过了,若验血的结果不好,便按律处置,白费了申良娣的一番“良善”之意。 太监总管今日代表的就是圣意,自是不可有半分违逆,于是正色道: “陛下有旨,今日验血若小公子血脉有误,即刻押往皇城司大牢。 钦此!...” 太监总管宣旨的声音犹如一记震天的响雷,春华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华姑姑,快将小公子交给咱家吧! 咱家将小公子送去皇城司,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 太监总管说着,便向左右的小太监示意,命他们上前抱孩子。 春华即刻抱着念儿跪地: “求公公手下留情,今日这血验得一定有误,还请公公回禀陛下,此事须等太子殿下回宫后再行验证啊!” “放肆!...陛下钦命岂容你一届宫婢置喙? 再者说,方才太医是当着我等的面操作验证的,哪里有误?! 快将小公子交出,不然,治你抗旨不尊之罪!” 折腾了这么久,没想到春华竟然阻止他办差,太监总管已然没了耐心,忙示意小太监伸手抢人。 春华忙挣扎着躲开: “求公公通融一二,小公子年幼,被独自押入牢中如何过活儿,奴婢愿同往,与小公子关在一处,求公公成全!” 太监总管冷笑一声回道: “姑姑这是与咱家说笑吗?这孩子混淆皇家血脉,犯的是欺君大罪,本就活不成了啊! 姑姑若是再执迷不悟,便当真要获罪下狱了。 只是姑姑即便下狱,也没法与这孩子关在一处啊。” 太监总管耐心耗尽,已然有些烦躁,说完立刻做了个手势,命两个小太监即刻将念儿从春华怀里抢走。 “哇!!...念儿不走!...念儿要姑姑!...哇!!...” 念儿再也忍不住,吓得大哭起来。 春华如何也不松后,边挣扎躲避,边继续央求: “奴婢愿意入狱,只求公公开恩,让奴婢与小公子在一处。 公公的恩情,奴婢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太监总管只觉的烦躁,头都被吵疼了。 “咱家今日就是替陛下来办差的,你为难咱家做什么?! 快些松手,也免得孩子多受罪!...” 念儿在春华怀中不住地挣扎,一时哭声震天,春华怕孩子受伤,心都被哭碎了,却还是不敢松手。 她只怕今日一松手,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眼前犹如身在地狱,春华急得崩溃大哭,嘴里还在不停地央告。 “住手!!...” 一声大喝传进太医院,立刻震得四下安静下来。 第521章 皇家的闲事你也敢管 肖和带着两名侍卫闯进太医院,小太监们吓得立刻住手愣在当场。 太监总管方才也被那声怒喝震住了,这会儿很是诧异和不悦。 “肖统领突然降临太医院,有何贵干啊?...”太监总管耐着性子问道。 “公公辛苦!...”肖和方才一时情急,出声震住了场面,此刻却和颜悦色,笑着回道,“陛下命末将前来传旨,念小公子年幼,若验血结果有异,先暂时谴回东宫寝殿暂时关押,容后再审!” “是吗?!...陛下是这般吩咐的?...”太监总管很是惊讶地问道。 “瞧公公问得,末将刚被召去御书房见驾。 再者说,末将岂敢假传圣谕。公公日日伴圣驾左右,末将是活腻歪了,敢拿圣意与公公玩笑?” 肖和玩笑着对太监总管恭维了一番,太监总管的火气顿时消了下去。 “将军言重了,咱家并非不信将军,只是陛下原本命咱家将小公子送去皇城司的,眼下突然改了旨意,一时惊讶而已。 如此说来,咱家便将小公子交给将军护送了。” “公公放心,末将即刻便将小公子押回东宫。 您当差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肖和很是谦和恭敬地将太监总管送走了。 他转身,正想去安抚受惊过度,依然没缓过神的念儿和春华,耳边却传来令他厌恶的声音。 “哟!...这不是肖统领肖大将军嘛! 本宫在这儿杵了这么久,肖将军愣是没瞧见啊。 本宫好歹也是一宫主位,竟不如一介奴才身份尊贵啊!” 申凌雪方才欣喜不已,转眼间,眼前便生出这番变故,委实恨得牙痒痒。 这个肖和真是讨厌至极,几次三番坏她好事,先是去东宫巡查让她吃了好大的亏,听说她在璃月的饭菜中下毒那日,他又进过明月宫探视,眼下,竟是当着她的面,生生地将念儿救了下来。 申凌雪这会儿即便强行压着火气,看着肖和的眼神,似能喷出火来一般。 “末将见过申良娣,方才人多,末将眼拙一时未在意,望娘娘恕罪!” 肖和看似恭敬地行礼,脸上神情难掩不屑。他对这个女人非但提不起半点敬意,心里简直厌恶至极。 “嗯!...”申凌雪顿时摆起了架子,“今日不知吹得什么风,本宫一早接到旨意,这差事当得好好的,怎么在太医院都能碰上肖统领?!...” “末将与娘娘一样,来太医院都是替陛下办差。 娘娘若没什么吩咐,末将还有差事在身,就先行告退了。” 肖和不想与这女人多做纠缠,转身带着春华和念儿便要离开。 “慢着!...”申凌雪突然喝止了一声,“看来肖将军当真未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何时准你离开了?...” “娘娘有什么吩咐还请说明,末将尚未完成皇命,耽搁不得!”肖和转身,眼神冷肃。 “这有什么难的,将军急什么?!...”申凌雪嘲讽道。 “不就是陛下命你将小公子押回东宫吗? 本宫正要回去,顺便替肖将军办这趟差事不就好了?” 说着,申凌雪已然不客气地走近春华,想将念儿接手抱过来,春华害怕地躲开了。 肖和自然不可能将人交给她,忙阻止道: “钦命怎可假手于人?更没有劳烦娘娘的道理。 末将的差事就不劳娘娘操心了! 方才听娘娘说一早接到谕旨便出来办差,如此说来甚是幸劳,请娘娘先行回宫歇息吧!” 肖和非但不许申凌雪碰念儿,更是强势地在太医院下起了“逐客令”。 申凌雪一时被气着了,怒斥道: “肖和,你是一大早吃错了药不成,竟敢如此怠慢本宫?! 本宫好意替你办差,你不领情就算了,竟敢对本宫出言不逊,辇本宫离开!” “娘娘言重了,末将不过公事公办,何来对娘娘不敬之意?...” 肖和依然一脸冷肃的神情,完全没了方才对着太监总管的和颜悦色。 申凌雪简直气炸了,再不给他些颜色瞧瞧,今日这事完不了。 “呵!...有没有对本宫不敬,将军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本宫当真搞不懂,将军何故来趟这摊浑水? 难道就因为殿下信任,命你负东宫安全之责? 将军现下对东宫的守备很是严密尽责,本宫奉劝将军,不该管的事,还是莫管为妙。 皇家的闲事密辛你也敢管,莫不是当真嫌命长了?...” 申凌雪说着一番劝解之语,实则在逼迫威胁,语气很是咄咄逼人。 “末将听不懂娘娘此话何意。 末将身在宫中,长伴君侧,自然要尽心当差,何曾管过什么不该管的事?” 肖和自是听出了申凌雪的话音,知她来者不善,又不便与其争执,便装起了糊涂。 “本宫真是没看出来,将军一介武夫,兜圈子的本事倒是一流! 还在与本宫装蒜是吧?...本宫不妨告诉你,今日小公子的事,你便不该管。 本宫得了确切的消息,这个小子根本不是殿下的外室所生,他就是太子妃当年回乾国后生下的私生子。 如此说来,不管这个小子是不是殿下的血脉,太子妃都犯下了欺君死罪! 本宫若将这件事挖出来深究,只怕连殿下都要受到莫大的牵连! 将军该如何自处,且想想清楚吧!” 申凌雪一番警告,令肖和心里一震。他不知她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他随司景煜出使过乾国,心里很清楚,这是事实,永远不能闹到台面上的事实。 所幸太医办完差事,方才已经退下了,可并非没有旁人在场。 肖和身边的两名贴身近卫,此时惊得瞪圆了眼睛。不过肖和还算放心,这两人跟了他快十年,是可信任的心腹。 同样震惊的,还有抱着念儿的春华,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惶恐,她如何也没想到,申凌雪已经知道了璃月此生最大的秘密。 春华下意识地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折腾了许久精疲力尽,小东西已然累得睡着了。她不经意地舒了口气,庆幸方才那些话,并未灌入念儿的耳朵。 太监总管早就领着他的人先行离开了,这么说来,倒没什么要紧的“旁人”听见申凌雪的话。 不对,还有一个人,便是跟在申凌雪身边,半天未出声的月婵。 第522章 莫慌,本将说了能保你性命 月婵身为贴身侍婢跟在申凌雪身边这半日,难得的安静娴雅,未说半句闲话,此刻竟是震惊地大气也不敢出。 关于璃月的谣言,她先前自是听了不少,虽时常附和着申凌雪议论,但心里到底未必确信,只当讨主子欢心,尽力编排就是了。 今日突然听到申凌雪说出此等内幕,委实惊讶。 肖和听了申凌雪的一番警告,心里清楚不可再激怒这个疯妇,她眼下攥着这么一张“底牌”,若再继续吃瘪,怕没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末将谢娘娘好意提点!...”肖和忙温言行礼致谢。 “末将并非有意违逆娘娘的意思,只是,陛下方才特意吩咐末将,说小公子毕竟年幼,太子殿下正为国征战,陛下担心此事若处置得太草率激进,恐伤了与殿下的父子情分。 因此,陛下还特意吩咐末将,接到小公子后让太医好生诊治查看一番,确定身子无恙后再送回东宫。 如此说来,末将方才疏忽,这会儿差事尚未办妥当。 今日若有得罪娘娘的地方,末将改日定向娘娘赔罪。 现下还请娘娘海涵,先行回宫,与末将行个方便。 末将皇命在身,不可耽搁,完事后也好向陛下交差。” 肖和一番温言相求,令申凌雪方才高涨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任凭再大的怒意,此刻也不好再肆意发作了。 她瞧着肖和虔诚又木讷的神情,当真无奈: “那好吧,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再为难肖统领。 只是,道理和利害关系,方才本宫都与将军说清了。 本宫一番好意,将军自行斟酌吧。 不过,本宫日后不希望发生今日之事, 将军若当真感念本宫好意,当助本宫一臂之力。 好处,本宫自然少不了将军的。 将军不妨仔细考虑,本宫静候佳音!” 申凌雪一番劝解后,得意地离开了。 肖和目送着申凌雪离开,看着她闲散却透着嚣张的背影,眼里闪出一丝狠戾。 他转身吩咐了左右侍卫几句,很快,两名侍卫便将方才操作验血的太医从偏殿押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本官? 快放开!...” 太医如同惊弓之鸟,一边挣扎一边叫嚣着,似被困在网中无法脱身,惊恐万分。 “太医莫惊,本将就想请你过来问问,方才给小殿下是如何验血的。” 肖和一脸和悦,看上去像是与老友叙旧一般,太医闻言却更紧张害怕。 “本宫自是按照流程进行的,方才陛下派来的总管太监和申良娣都当场见证的,本官操作无误。 将军想要问什么?...”太医故作镇定的,辩解一通后又质问肖和。 “太医这是拿本将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糙汉子了?!... 本将不妨提醒一下太医,有人瞧见你前日收了凌雪阁的礼,不知这礼贵不贵重,可还合大人的意啊?...” 肖和一番旁敲侧击,瞬间让太医更坐立难安。 “本官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本官从未收过什么礼。 再者说,将军是神机营统领,负责京城和宫中防务,何时干起了抓人审案的差事? 本官好歹是朝廷命官,将军今日这般对本官,僭越不说,无凭无据岂非诬陷?!” 太医硬气地斥责,在做最后的挣扎。 肖和轻笑了一声,嘲讽道: “太医自诩刚正清廉,本将今日僭越冒犯了是吧?... 太医要证据有何难,本将现在立刻就能派人将你收的贿赂搜出来,到时候闹到御前,太医九族有多少颗脑袋够摘的?...” 肖和笑着问道,语气不咸不淡,听得太医顿时腿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将军饶命啊!...下官什么都交代,知无不言,只求将军给下官指点一条生路啊!...” 太医再也没了半点强硬,边磕头边讨饶,模样委实猥琐又可怜。 “好说好说...只要太医现下莫再与本将兜圈子,本将保证,太医不会有性命之忧!” 肖和见状忙威逼利诱,太医终于就范,准备一五一十地交代事情。 “两日前,申良娣派人给本官送了五百两银票,要本官给小公子验血时,让血液不能相融。 本官知此事非同小可,自是不肯答应。 可申良娣拿本官全家性命相逼。 申良娣乃世家贵女,又有齐王殿下撑腰。本官一介医官,俸禄微薄、势单力薄,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要养,实在抵不住申良娣的威胁逼迫,就只好顺从了。” 太医说完耷拉着脑袋,很是委屈沮丧。 春华抱着念儿在一旁,自是尽数听清了事情的原委,气得忍不住骂道: “你这狗官收礼的时候定没这般窝囊! 如今被揭穿了,自是装一副可怜样。 小公子可是皇家血脉,你胆敢做假迫害皇嗣,慢说你的家小,九族都要陪葬!” 太医闻言一哆嗦,连忙继续磕头求饶: “下官再也不敢了,求将军饶命啊!...饶命!!...” “莫慌,本将说了能保你性命。 只是,本将要问你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你都要老实交代。”肖和忙趁势警告了一番。 “下官不敢隐瞒,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太医忙回道。 “好,你方才验血的器具幸好尚在此处,本将要带走,以做物证。 还有你方才所言,立刻记下签字画押,做为证言。 另外,本官瞧你和申良娣熟络的样子,该不是第一回替她办事了吧?” 肖和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太医顿时又紧张起来。 “绝没有!...这段时日,院中其他太医轮流休沐,这几日正巧轮到下官当值,这才被申良娣找上了。 下官不知将军指的是何事。” 太医虽然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但眉眼间的闪烁,还是被肖和捕捉到了。 见这猥琐小人方才还一脸的乖顺,现下又耍起了心眼,肖和自是不会客气了。 “太医不知啊!...想必年深日久,太医上了年纪,记不清了。 那本将就好意提醒提醒你。 数年前,田美人突然暴毙,当真是染病吗?!...” 肖和突然质问,殿内顿时静地落针可闻。 殿外突然下起雨,尚未立春,在这北境的冬日实属罕见。 更罕见的是,殿外陡然一声惊雷,“轰”地一下,将太医猛然吓得瘫软在地。 第523章 当真杀人于无形 到底是做贼心虚,太医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镇定与体面,只一声惊雷,便让他吓得失了魂魄一般,浑身禁不住地颤抖。 肖和见状,只觉得好笑,想必再添一把“火”,他想要的真相和证据,便能到手了。 “哎呀!今日怎突然响起这般惊雷?! 冬雷震震,看来太医这是惹怒上天了啊!...” “不!...不是的!...本官没有!...” 太医即刻惊慌地捂上耳朵,再也不敢听殿外震耳的雷雨声。 “那田美人可是陛下的嫔妃,迫害皇嗣,再加谋害嫔妃的罪过。 太医如今还在执迷不悟,本将当真是爱莫能助了啊!”肖和凑近太医的耳边,故作焦急道。 太医闻言终是冷静下来,他此刻将耳朵捂得再紧已然无用。 “当年下官进太医院已有十年,却依然只是个九品小吏。 突然有一天,申良娣召下官去请脉。 她说对下官的医术十分看重,只要下官愿意替她办一趟差事,便能即刻升迁。 申良娣当年让下官办的差事,便是去给田美人诊治。 田美人当时突然病倒,且病势恶化得极快。 数名太医前去问诊后,一时都不能诊断田美人得的到底是何急症。 下官一介末等医官,本来从未想过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但申良娣命下官主动请缨前去替田美人诊治,只需出一个病症类似且不能治愈的急症脉案便可。 下官原本很犹豫,但申良娣一再保证说,这差事不会出半点岔子,她不过就是要一份太医的诊断书而已。 若下官不做,她也可寻别的太医,只是她怜惜下官出身微寒,空有才能却难以施展,这才将这个升迁的机会给了下官。 下官一时没能禁得住诱惑,便应下了这趟差事。” 太医尽量平静地回忆着当年的事,此刻脸上尽显悔恨。 “那你当年去给田美人诊脉,可诊出什么端倪?...”肖和忙问道。 “以下官的见识,田美人当年不像突染急症,倒像是中毒。” “可知是何毒?...”肖和又追问,口供问到了此处,自是越详尽越好。 “是何毒,下官一时却无法查证。 但下官知晓,有些慢性剧毒,给人服下后需数日后才发作,一旦毒发药石无灵,症状类似于急症却无药可控,医者若怀疑是毒,又因为患者服毒是在数日之前,早就没了证据,难以查清毒源,更遑论配药解毒。 下官当时也很害怕,惊叹这深宫中竟然有这般阴损的招数,当真杀人于无形。 难怪在下官之前给田美人诊治的几位太医,皆不敢确诊。 可下官接了申良娣的差事,受了她的胁迫,便了没了退路。 未免惹祸上身,下官只好硬着头皮,下了田美人突染不治之症的诊断书。” 肖和听着太医的叙述,若有所思,觉得申凌雪这般惨无人道地害死田美人,似乎一点价值也没有,还平白担了天大的风险。 他突然想起璃月向自己提起过,三年前离开北宸前夜,曾被申凌雪下药的事。此刻想来,田美人被下毒的时间也正是那一日。 只怕,那害人的毒是侥幸下错了地方,若璃月中的烈性情药与田美人中的毒换过来... 肖和猛然意识到什么,忙警醒地对太医道: “太医方才所言,本将都会记下做为证词。 从今日起,本将会派暗卫保护太医,以防你身遭不测。你知道那么多,本将需防着你这个人证被灭口。 今日本将留下,只是命你替小公子好生查看诊治了一番。 小公子只是受了惊吓,幸无大碍。” “下官明白,将军的吩咐定谨记,不敢胡言!”太医忙满口顺从地应承。 肖和又交代警醒了太医一番后,便带春华和念儿离开了太医院。 春华回到寝殿,将熟睡的念儿安置到榻上后,便一下跪倒,向肖和磕头。 “奴婢谢将军相救之恩,也替小公子谢将军救命之恩!” 肖和一时惊诧,忙伸手去扶:“姑姑不必多礼,本将受殿下相托,自当尽忠值守。 今日之事是本将应当应分的,姑姑不必挂怀!” 春华却异常感激:“奴婢知晓将军于太子妃有恩,今日救下小公子,更是无上的恩德。 眼下太子殿下征战在外,太子妃被禁足,奴婢先替殿下与太子妃谢过将军大恩!” 春华激动地长磕跪拜在地,倒让肖和有些不知所措。 “姑姑快请起!...如此大礼倒有些折煞本将了。” 一番寒暄感激后,春华终是被肖和扶起了身。 她今日与念儿差点身遭大祸、性命不保,眼下能安然地回宫,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庆幸的同时又生出不安来。 “殿下离宫未过几日,太子妃便获罪禁足,小公子这些时日甚是可怜,跟着奴婢过得委实艰难。 眼下虽暂时保住了命,奴婢真不知日后还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奴婢的性命微不足惜,可小公子若有个差池,奴婢该如何向太子妃交代,又如何对得住为国出征的太子殿下?” 春华刚平静一些,又忍不住对肖和一番感慨与倾诉。 “姑姑莫忧,有本将在,自会保小公子无虞。”肖和笑着宽慰,神情很是自信笃定。 “姑姑莫不是忘了,这宫中的侍卫皆是神机营的人。 此外,本将亦安排了暗卫。若非如此,本将方才如何能请旨及时赶到太医院?” 肖和劝慰春华的言语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 “将军是说,您今日并非被陛下召见,而是为了救小公子,特意去御书房求见圣驾的?” 春华惊讶中带着几分欣喜,她这些日子过得艰难便罢了,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她只知明月阁周围,尽是凌雪阁的眼线,委实没想到自己和念儿竟被这般保护着。 “所以姑姑莫要忧虑,眼下太子虽不在,太子妃亦身陷囹圄,有本将在,并无需惧怕凌雪阁的诡计。 陛下与殿下,对本将皆有知遇之恩,本将又岂能让宸国皇嗣遭遇半分不测?”肖和诚恳地回道。 可春华听了他这番话,内心却无比震惊,委实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今日见肖和如从天而降一般救下念儿,便想起璃月曾向她提起肖和的真实身份。 再加上肖和几次三番地对璃月母子出手相救,春华几乎肯定,肖和原本就是乾国人。 第524章 一番谋划心情大好 申凌雪气呼呼地带着月婵回了凌雪阁。 她今日“好事”被搅,进了寝殿却未像平素那般,大肆宣泄砸东西。 她虽难掩愠怒,心里却在盘算更大的阴谋。 月婵瞧着她有些皱起的眉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您今日虽未能如愿处置了小公子,可您方才一开口说出太子妃的隐秘,那肖大将军立刻就怂了,对您毕恭毕敬的。 那肖统领果然是个识实务的,想必,他日后定不敢再与娘娘为难了,说不定,还能助娘娘成事呢!” 申凌雪闻言冷哼一声,薄怒中透着几分得意: “算他尚有几分眼力!...本宫之前亦觉得纳闷,他为何这般护着慕璃月那贱人,今日看来,先前是因着太子的缘故。 究竟是武夫,审时度势的功夫到底差了些。 今日本宫将话敞开说透了,本宫和太子妃,他若再不知如何选,便真的是冥顽不灵了。” 申凌雪狂傲中难掩得意,可眼神里的愤怒却如何也藏不住。 她今日本该收获颇丰,除掉念儿,璃月那个贱人想必就离死不远了。 到时候她伤心至极,孤身一人没了司景煜的庇护,看她还能撑到几时? 申凌雪已然知晓了她最大的隐秘,随意动动手指,便能了结了她。 可未曾想,今日突然杀出个肖和来。 “娘娘,你方才对肖将军说的,都是真的?...” 月婵方才在太医院听到了惊天的秘闻,回来的一路上,她由震惊转为好奇,只是瞧着申凌雪阴晴不定的脸不敢开口,现下委实憋不住了,便懦懦地问道。 申凌雪被问得突兀,反应过来后,怒气不由地加深了。 “当然是真的!...放肆!你敢质疑本宫?!...” “奴婢不敢!...”月婵忙低头请罪,“奴婢只是太震惊了,想不到太子妃身为一国公主,竟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月婵立刻找到了给自己脱罪的说辞,便是依着申凌雪的心意编排唾弃璃月。 “那小贱人不过是命好,托生在了乾国皇室。 你以为她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高门贵女? 她初到大宸来和亲时不过十六岁,整日缠着太子,哥哥长哥哥短地唤着,全然没有一点公主的端庄,简直轻浮至极! 如今年届双十,又生过一个私生子,脸皮更厚了,这缠人的本事更是长了不少。” 申凌雪将璃月唾弃一通后,心里的怒气似乎散了不少,脸上竟然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啧啧啧!...身为一国公主怎如此品行,倒像青楼楚馆的荡妇一般,怎堪配太子妃之位?...” 月婵又配合着申凌雪,将对璃月的唾弃加深了几分。 “所以啊,本宫如何甘心被她驱使?... 明明本宫才是太子明媒正娶的第一位妻室,本宫才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凭什么居于这样的女人之下?!” 申凌雪的怨愤和野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今日行事虽未能得逞,但她自信地以为,她已将神机军统领收服了。 肖和是何许人?皇帝近臣,又与太子相熟,交情甚笃。 “娘娘说的正是!...”月婵立刻不失时机地逢迎,“凭娘娘的才智与手段,太子妃如何是您的对手? 就说方才在太医院,奴婢都被娘娘的话震得呆住了。 奴婢就好奇,娘娘毕竟身在内宫,是如何得知乾国皇室的秘幸的?” 申凌雪闻言,不屑地笑了笑: “本宫身在内宫又如何?...四面宫墙岂能困住本宫的手脚? 也就你这傻丫头能问出这番话,真是白跟本宫混了! 你忘记了那日在璃月殿中搜出的密信了? 本宫生在申家,即便申家如今不同往日,这宫外可还有齐王这个表哥呢! 想打听一些璃月在乾国的旧事有何难?” “原来如此!奴婢委实愚钝。”月婵讪讪地笑了笑。 “不过娘娘,今日被肖将军坏了好事,娘娘日后打算如何行事? 太子殿下不在宫中,眼下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娘娘若不能趁此机会将明月阁彻底解决了,等殿下安然回宫,怕是...” 月婵果然忠心可嘉,并不单单溜须拍马,委实替主子操了不少心呢。 “莫忧!...本宫前日收到表哥发的讯息,与代融边境的战事吃紧。 这场仗,没个半年如何都结束不了。 日子长着呢,你说,本宫是有多无能,才会让她生生地等到太子回来?...” 申凌雪反问月婵,语气听着有几分自嘲谦和,实则狂妄至极。 “娘娘过谦了,以娘娘的才智,太子妃如何与您相较? 太子妃不过仗着出身高了些,可如今嫁入我大宸,谁还拿她当未出阁的娇蛮公主宠着? 太子妃自己又不争气,不能为人知的往事太多,素来风评不佳,如今连陛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殿下又分身乏术护不了她,如此庸才,也该向咱们娘娘让贤了!” 月婵一番恭维,委实都说到了申凌雪的心坎里,惹得她的主子顿时开怀大笑。 “你这丫头生得一张巧嘴,惯会哄本宫开心! 不过,本宫自是愿意承你这份情,他日如愿掌了凤位,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申凌雪得意地抚了一下月婵的后脑,委实像在逗弄一只“爱宠”。 月婵的脑袋被这般温柔地抚了一下,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原本的小心和拘谨被驱散了大半,忙趁势表忠心。 “奴婢自是唯娘娘马首是瞻,日后但凭娘娘吩咐! 娘娘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奴婢为了娘娘的大计,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莫嘴上抹蜜,到时候贪生怕死便好。 本宫何时让你赴汤蹈火了?... 既然太子殿下一时回不了宫,咱们眼下不必急着行激进的事了。 毕竟这些日子,咱们接二连三地行事皆未能得手。 眼下,本宫手上抓着那贱人这么大一桩把柄。 过几日,你先将她的丑事散布宣扬出去,闹到满城风雨最好。 本宫安插在明月阁的眼线尚未抓到实证。 那些跟着璃月陪嫁过来的宫女太监都是伺候她多年的老人,定然什么都清楚,若能争取过来,便是人证啊! 到时候,本宫何愁不能处置她!...” 申凌雪一番谋划心情大好,月婵亦在一旁兴奋地附和。她们今日行事铩羽而归,此刻竟然又是另一番欢天喜地了。 第525章 这些日子很错乱 申凌雪慵懒地靠在凤榻上,却并无半点倦色,反而神采奕奕地发起了号施令。 “月婵,去账房将东宫的各项账册都取来! 自从殿下大婚,本宫多日都未理账了。 本想着太子妃入了东宫定是要掌管中馈的,如今还不是要本宫操劳!” 申凌雪嘴里说着不满的话,神情却十分自满得意。 “是,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 月婵亦是开心地应道,就凭她眼下身为侧妃的贴身侍婢,却还能如从前一般,大摇大摆地进出账房,她这段时日跟着申凌雪,委实赢得“漂亮”。 东宫有了太子妃又如何?如今禁足在寝殿,连个摆设都算不上了。 不多时,月婵取来账册,恭顺地递给申凌雪。 申凌雪随意地翻了翻,突然一脸惊讶地不满道: “殿下大婚不过半月有余,明月阁的开支竟然这么多! 眼下正殿都封了,偏殿不过住着一个小崽子,那边的开支俭省了吧!” 说着,申凌雪大笔一挥,将明月阁预备惯常的支出都划去了。 “娘娘英明!...”月婵忙附和着赞道,“如此一来,明月阁的日子就越发‘好过’了。 只是太子妃如今禁足中,饮食用度,大半都是外面送来的。娘娘停了那边的开支,倒并没什么打紧呢。” “不是还有那个小崽子吗?...”申凌雪不耐烦地回道,委实听不得月婵这般扫兴的话。 “方才陛下的旨意是将那小崽子带回东宫看押,也不知看管到何种程度? 如今这小崽子身世存疑,陛下最好对他不闻不问。 这样,本宫停了明月阁的开支,饿都能饿死那个小崽子!” 申凌雪的眼中透出阴狠的光,随即开心地笑了笑。 月婵看着她狂悖的神情,心里一凛,脑中不由生出一句话:最毒妇人心啊! 念儿不过是个未满三岁的孩子,取他性命容易,若出了岔子岂不是惹祸上身? 想到此,月婵有些担忧道:“娘娘,陛下方才明旨,说等殿下回来再处置小公子的。 若是小公子有个什么...陛下会不会降罪?” “怕什么?!...”申凌雪不屑回道,“左右今日这血一验,这小崽子的身世如何都清白不了。 想必此刻,陛下正气着呢。那日晚宴,陛下对这小东西,如同抱着‘稀释珍宝’在怀,却未曾想,竟是个‘野种’! 陛下日后莫说疼惜,只怕看都不愿看这小子一眼了。 本宫不过顺势而为,让那小子过得‘清苦’一些。 过不了多久,那小子瘦了、病了,自然难以支撑到殿下回来,干本宫何事?” 申凌雪一番阴险的谋划,眉眼间很是得意。 月婵闻言,心里很是“叹服”,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以免扫了她高昂的兴致。 ...... 念儿回到寝殿昏睡了半日,终于悠悠转醒。 春华紧张地守在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见小东西睁开了眼睛,顿时欣喜。 “念儿,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今日这一通折腾,将这小东西吓坏了。春华很是担心,忙着急问道。 念儿被这么一问,小眼神有些许呆滞,愣了片刻,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姑姑,他们今日为何要扎破念儿的手?... 他们要念儿流血做什么?...” 小东西显然想起了太医院的事情,顿时悲从中来,眼里蓄满了泪。 春华心疼不已,忙安慰: “念儿乖,不怕。今日太医只是想给念儿检查一下身子,才取了念儿的血。” “才不是!...姑姑骗念儿!...”说着,念儿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好凶,要将念儿抢走。太医说...念儿不是父君的孩子吗?...”念儿哭着懵懂地问道,他不大明白,“无血缘之亲”是何意,但他猜到了,应该是这个意思。 “念儿本来就不是父君的孩子啊!...念儿的父亲是父皇,他在大乾。 念儿想父皇了!...哇!!...” 念儿越说越伤心,眼睛里涌出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怎么都滚不尽。 春华也跟着伤心地落泪,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与安慰。这段时日,念儿委实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她该如何让这么小的孩子,接受这么多年的前尘往事? “念儿乖,你的父皇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 太子妃不是同你说,他是天上最亮的星星吗?” 春华只好拭去眼泪,勉力笑着哄道。 “姑姑胡说!...阿姐也胡说!...” 小东西这会儿被彻底惹毛了一般,一边泣不成声,一边对春华吼道。 “念儿问过小豆子,人怎么会变成星星呢?他说,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去天上。 你们胡说,父皇好好的。你们再敢胡说,父皇会降罪坎你们的脑袋! 还有,为什么不许念儿再唤‘阿姐’和‘大哥哥’,要念儿唤‘母妃’和‘父君’? 念儿不明白!...阿姐,不...母妃骗念儿!...哇!!....” 念儿又伤心又生气,一时气愤地,竟用小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他不是个脾气暴躁的孩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春华吓坏了,立刻抓住了他的小手: “念儿这是做什么?...脑袋不疼吗,砸坏了可如何是好?!...” “念儿不明白,说不定脑袋早就坏了!”念儿生气地回道,这些日子的变故,委实令他很是错乱。 “念儿乖,姑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 可是你要乖乖的,和姑姑一起等太子妃解了禁足。 还有太子殿下,等他从边境打了胜仗回来,念儿不明白的事,再去问殿下和太子妃好不好?” 春华见情绪崩溃的小东西,只好温言劝道。 “可是...母妃什么时候出来,父君又什么时候回来? 念儿等不及了,那些人好凶好可怕! 姑姑,他们会不会杀了咱们?!...” 念儿惶恐不安地问,想来,今日去太医院闹这一遭,委实将他吓坏了。 第526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们敢!...”春华正色道,“姑姑保证,念儿是太子殿下嫡亲的儿子,是大宸陛下的皇孙。 任何人敢动念儿一根指头,必要拿命来偿!” “念儿才不要做宸国的皇孙!...念儿要回大乾找父皇!...哇!...” 念儿听了春华一番话,非但没得到宽慰,反而哭得更凶了。 春华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将他抱在怀里哄着。 可念儿哭得伤心,一时如何也哄不好。 哭声传入了明月阁正殿,璃月听着心如刀绞。 她刚被禁足时,念儿也是哭得这般撕心裂肺,这几日刚消停,耳畔突然又传来哭声,璃月忧心不已。 她顾不上严寒,推开对着偏殿的窗户,耳边的哭声更响了,却见不到殿内的人。 正是晌午,璃月见正殿周围的守卫减少了。这些日子的守备明显松懈下来,许是换班时分,守卫离开休整吃饭去了。而正门的两名侍卫离得较远,看不见正殿的侧后方,此时晒着太阳很是惬意,正昏昏欲睡的。 璃月寻了一件趁手且不大的物什,朝偏殿的窗户砸了过去。 “嘭!...” 春华突然听见窗户被砸中的响动,声音不算大,但她很快意识到什么,警醒地从窗缝里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喜色。 “念儿快别哭了,姑姑带你去寻母妃好不好?...” 念儿闻言终于止住了哭声: “姑姑没有骗念儿,真的要带念儿去见母妃吗?” 小东西已经好几日未见到璃月了,这会儿根本不敢相信春华说的。 “当然是真的,念儿乖乖的不哭,姑姑这就带你去!”春华又开心地保证了一遍。 她亦好几日未见着璃月,一直惦念不已,这会儿能见一面,自是欣喜。 春华给念儿裹上小斗篷,便抱在怀里,小心地出了殿门。 念儿说是被押回东宫看守,此时偏殿周围却未增加守卫。 春华心里很是庆幸,定是肖和的照拂,他们才不必像犯人一般出不了殿门。 “念儿!...快让母妃瞧瞧!...” 璃月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恨不得立刻将小东西抱进怀里。怎奈隔着殿阁,窗户太高了,璃月伸着手臂,却只能碰到儿子的小脸。 “母妃!...你什么时候出来?...念儿要母妃抱抱!”念儿刚平复的情绪,此刻又忍不住汹涌而出。 “你乖乖的...母妃一定能早日解了禁足。”璃月见儿子伤心的模样,只能温言安慰。 “念儿方才怎么了,为何要哭?...”璃月摸着念儿的小脸,着急地问。 “念儿今天被...欺负了,差点见不到母妃了!...哇!!...” 念儿被璃月这么一问,一时伤心地大哭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受的委屈,有些词不达意。他今日何止是受了欺负,分明是差点丢了命呢。 璃月震惊地看着春华:“今日出了何事?...” 春华叹了口气,将一早去太医院的遭遇回禀了一遍。 璃月气愤不已,此刻更是忧心: “那念儿可有哪里伤着,方才哭闹可是病了?!...” “娘娘放心,小公子只是受了些惊吓,身子应该无碍。”春华忙回道。 “这么小的孩子,即便受惊亦容易抱恙。 本宫被禁足那日,他便受了不小的惊吓,今日又受这般折磨! 该死的!...她如何对本宫,本宫都可受着,可加在念儿身上的,本宫他日定要她加倍偿还!” 璃月愤恨地看着远处的凌雪阁,眼神似能喷出火来一般。 春华闻言却一脸的平静,今日之耻自是不能忘,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能脱困。 “娘娘眼下独自在殿中禁足,定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娘娘放心,奴婢拼上这条命,也会护小公子周全的!” 璃月闻言却未能安心几分,今日若不是肖和及时相救,念儿只要被送进皇城司,她日后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能让今日之祸发生第二次,可她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都难保,又该如何保护儿子呢? 眼下,璃月在这宸国皇宫并无人可靠,除了肖和,她再也想不出旁人了。 “春华,肖将军今日可说了什么?... 他如此看顾照拂本宫,今日又救下了念儿,本宫想当面谢他。”璃月急切道。 “肖将军今日倒没说什么旁的事,奴婢亦替娘娘先行谢过了。 而且,今日验血之事,的确是申良娣贿赂太医动了手脚。 肖将军方才在太医院已经取得了证据,可奴婢瞧着,他似乎暂且不打算将证据呈给陛下。” 春华回想着方才在太医院的情景,若有所思地回道。 “为何?...申凌雪做出这等迫害皇嗣的恶事,却还能如此逍遥法外。 如今念儿困在此处,本宫和殿下都不能护他,申凌雪更不会放过他啊。”璃月不解道。 “奴婢原本也是这般想,可娘娘不是一直怀疑肖将军的真实身份是您的二舅父? 奴婢今日观之,也觉得肖将军应是乾国人。 如此说来,肖将军此时不想将事情捅破,应是不想暴露身份啊。 毕竟,肖将军虽是陛下近臣,却不管查案刑狱之事。几番相救,皆是借着太子殿下托付东宫安全之责。 若是他明目张胆地替娘娘鸣冤出头,未免惹人怀疑。” 春华今日在太医院,将肖和的行事手段看得分明,心里早有了猜想。 “那肖将军的意思是...”璃月还是难掩担忧,毕竟眼下的困境,才是她急需度过的劫难。 “自是等殿下回宫后再计较!”春华回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璃月心里的忧虑去了一半,终是安心地点了点头,可总有些放心不下。 “殿下刚离宫不到半月,尚不知何时能回宫。 今日这等祸事一出,你日后带着念儿,日子该如何挨过去?...” “娘娘莫忧,凌雪阁那边今日刚发难,却未能得手,想必日后不敢有大的动作了。 日后若再刁难,奴婢定能想到法子护着念儿。 原本,咱们在宫里并无故人。不过眼下,不是还有肖将军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娘娘莫忧!...” 璃月看着春华脸上宽慰自己的笑,终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527章 你一个人跑来,怎没人拦你 璃月只匆匆见了一面念儿,终是不能多耽搁,再不舍也只能与儿子分开。 当夜的明月阁异常宁静,她未再听见偏殿的哭声。璃月想着,是因为念儿白日刚见了自己,这会儿便安心了,不再闹腾,乖乖地安生睡着了。 可不知为何,璃月心里就是有些忐忑,七上八下的,怎么也睡不踏实。 过了子时,殿外寒风肆虐,璃月独自一人在漆黑的殿内,更觉得严寒刺骨。 她裹紧棉被,依然冷得直打哆嗦,这一夜,很是难熬。 迷迷糊糊间,璃月听见殿门被敲响的声音,声响不大,却一声一声敲得很是密集。 璃月心里一凛,这么冷的天,又是三更半夜的,她一个禁足之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敲她的寝殿门? 可敲门的声音并未因她的迟疑而停歇。 璃月匆匆披了一件外袍,径直去了殿门处。 她小心地将殿门打开一条门缝,却未曾想,站在门外的是念儿小小的身子,寒风中连棉衣都未穿,身上只有单薄的中衣。 璃月顿时开门,将念儿抱入怀中。 “念儿!...你怎会一个人来母妃这儿? 怎的不穿棉衣斗篷,可是冻坏了?!...” 璃月抱着念儿被冻得冰冷的小身子,一时吓坏了,紧张地将他抱在怀里,不停地揉搓着他冰冷的手脚。 “母...妃!念儿想...母妃,就...跑来了!...”念儿委实快被冻僵了,说话牙齿都打着颤,已然说不利索了。 璃月看了看他身后,就他一个人,想必是偷着跑出来的。她眼下顾不上旁的,一把将念儿抱进内殿床上,用棉被将他裹紧取暖。 “念儿,可暖和些了?...”璃月着急地问,“母妃去给你生个火盆!” 璃月忙跑开,取来了几块炭。她的寝殿原本都是烧地龙的,可自从封殿后,炭就停供了,她眼下就剩这么几块炭,方才冻得难挨,也没舍得用。 眼下念儿冻成这般,别说几块炭,便是她自己的命,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一盆炭火烧上,殿中顿时有了暖意,也亮堂了不少。 “念儿,可暖和些了,还冷不冷?...”璃月搓着念儿的小手,着急地问。 念儿惨白的小脸终于泛出些许红晕,轻轻摇了摇头。 “母妃,念儿不冷了。念儿是特意来看母妃的,念儿好想你,怕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念儿说着,小眼睛里涌出泪,一脸的伤感委屈。 璃月轻轻瞥了他一眼,满是宠溺: “念儿胡说些什么,白日不是才见过母妃,这会儿偷跑出来,姑姑该着急了!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如何是好?你在这儿暖一会儿,稍后母妃送你回寝殿,可好?...” 念儿闻言,头立刻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不好!念儿今日特意来看母妃,母妃不要念儿陪着吗? 念儿哪儿都不去,就在母妃这儿!” 念儿很激动,再说下去就要伤心大哭起来。 “好好好!...哪儿也不去,念儿就在这儿陪母妃!”璃月忙哄道。 殿内的寒冷被一盆炭火驱散了,璃月也觉着比方才舒适了不少,这才觉出异样。 “念儿,你是怎么偷跑出来的,姑姑不在殿中吗?... 母妃寝殿外,此时可是无人看守,你一个人跑来,怎没人拦你?...” 璃月一脸诧异地问,念儿只一脸哀伤地看着她,并未应声。 她心里顿觉惊慌,起身到殿门处,打开一条窄缝查看。殿外依然寒风肆虐,但守卫的士兵们披着大氅,正如门神一般守在殿外。 璃月心里顿时生出难以名状地惊恐,她转身回到内殿,念儿依然裹在棉被里,看着她的眼神不舍又眷恋。 “念儿,你方才来敲母妃的殿门,外面的守卫为何没拦你?...”璃月不安地问道。 “若是他们拦念儿,念儿就见不到母妃了。 念儿只想守着母妃,再也不离开。 母妃见到念儿不开心吗?...” 念儿一脸的伤心和委屈,似乎因为璃月的质疑很失望。 璃月看着儿子炙热的眼神,心里不由地生出愧疚,她好些日子未陪在儿子身边了,儿子还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尽了苦楚委屈。 “母妃当然开心,母妃也想日日陪伴念儿,咱们母子再也不分开!” 璃月动容地靠近念儿,替他掖好被子,又将他连人带被地拥进怀里。 “念儿觉得怎么样?...方才冻成那般,日后万不可这般鲁莽行事了! 这会儿还冷吗?...”璃月抱着儿子,一脸的爱意和满足。 可念儿似乎并不舒适,过了片刻,璃月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有些躁动。 “不冷!...念儿觉得热,好热啊!...” “啊?!...”璃月闻言惊讶地松开怀抱。 念儿果然很热的样子,满脸通红,与方才站在殿外的模样如同变了一个人。 “念儿,你怎么了?...怎会突然燥热?...” 璃月见状,惊慌地替念儿松开棉被: “这样可好些,是发热了吗?...” 她忙将额头抵在儿子的小脸上,却很快被电到一般弹开了。不是一般的烫,念儿浑身烧得如火球一般。 璃月正想抱他去寻太医,念儿却是一刻也挨不住了。他扭动着小身子,挣脱璃月的怀抱下了床。 “热!念儿好热啊!...母妃,念儿要走了,不能再陪母妃了,母妃日后照顾好自己!” 说着,念儿小小的身子奔向了那盆炭火,瞬间便融化成了盆里的灰烬。 “念儿!...念儿!!...” 璃月大叫着从床上坐起身,一身的冷汗。她喘息着环顾四周,殿内陈设依旧,窗外天光已亮,原来是场噩梦!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拭去额间的细汗。幸好那只是一场梦,若是真的,她大概一刻也活不下去,会随着念儿投入火中,一道化成灰烬吧。 璃月尚来不及细想那场噩梦的来由,殿外便传来惊天的动静。 “快来人啊!!...小公子病重!要寻太医问诊!...救命啊!!...” 第528章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璃月一下就听出那是春华的声音,心里顿时焦急万分。 她下床跑到殿门前用力一推,殿门被牢牢锁着。 昨夜能打开殿门终是梦境,璃月现下心急如焚,她只是想看念儿一眼,却死死地被困在此处。 璃月再也无法忍受,不住地拍打殿门。 “开门!...快开门!!...本宫要去看小公子! 小公子病了!...快给本宫开门!...” 守卫听到动静,终于不耐烦地靠近,透过门缝怒斥道: “吵什么?!...太子妃在禁足中,怎可出殿? 再大声吵闹喧哗,在下就要禀报上官了! 太子妃若不想罪上加罪,还请稍安勿躁的好!” “这位军士,你方才没有听见偏殿的声响吗? 小公子病重,眼下无法寻医问诊,本宫只想去探望一番,还请你行个方便!...” 璃月苦苦哀求道,但守卫听了嗤之以鼻,如同听了一个荒诞的笑话一般。 “这在下如何能做主?若是殿门一开,小公子未必有恙,在下的脑袋定是保不住了! 娘娘还是稍安勿躁、安心候着吧,偏殿那边自有看守负责,娘娘莫要操不该操的心!” “嘭!...” 璃月还想继续辩解哀求一番,殿门却被重重地关上了,门外随即传来加固铁链上锁的声音。 璃月再度焦急地拍打殿门,门外却是再也没了半分回应与动静。 她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情急之下,她只好打开对着偏殿侧面的那扇窗,期待能查看一番偏殿的情况。 昨日偏殿尚未加派守卫,眼下已如正殿一般,前后左右都有守卫把守。 正门处传来春华大声哀求的声音: “军爷,求您通融一二,允奴婢带小公子前去太医院。 小公子昨夜高烧不退,现下病情越发危重了,求军爷开恩,救小公子一命啊!” 春华抱着念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念儿昏迷不醒,浑身烧得火炉一般。 可看守瞧着却未生出一丝怜悯,他并非昨日刚挑拨来东宫的看守。 昨日刚调来的七八名看守一进东宫便被申凌雪召去了凌雪阁,眼前的一批看守,自是申凌雪特意安排过来,好生“伺候”念儿的。 “少啰嗦!...我等是奉命前来看押钦犯的。 这里哪儿有什么小公子?这小子分明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等上官前来巡查,我等自会禀明,这孩子能否就医,需上官做主。 若再喧哗吵闹着要出殿,先治你抗旨不遵之罪!”看守冷血无情地呵斥了一番。 春华瞧着怀里,气息似乎越来越微弱的孩子,如何也不能因几句呵斥,便吓得坐以待毙。 “军爷方才的话差矣!陛下只命你等看管小公子,何时明旨说小公子身份不明? 奴婢以性命担保,小公子是大宸皇室嫡亲的血脉! 军爷若执意不允奴婢带小公子去就医,延误了病情,小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军爷如何吃罪地起?!...” 春华见哀求许久毫无用处,自是不能一味软弱求告,态度陡然强硬起来,希望能吓住看守,放她出殿。 看守只迟疑了片刻,态度又猖狂起来。 “在下奉命当差,岂会受你一介宫婢的胁迫?! 再啰嗦,现下便押你与这孩子去皇城司问罪!” 看守说完,便不由分说地,要将殿门关闭。 春华怎肯就范,便是为了念儿,她即便豁出性命也要拼死一搏。 她趁乱拼命往外闯,却抵不住看守人多势众,很快被架回门内。 “你们放开!...小公子需要看太医,你们这帮铁石心肠、助纣为虐之徒,他日定不会有好下场!...” 情急之下,春华一边叫骂着,一边不住地挣扎。她紧紧地护住怀里的小东西,生怕伤着他。 那几名看守瞧着春华不要命的样子,心里亦有些发怵。 他们都是在东宫当差多年的侍卫,威逼利诱之下,早就被申凌雪收买控制住了。 他们心里亦知,这个孩子的身份是真是假,说到底与他们何干,不过是宫中贵人间的争斗罢了。 春华方才一番话,到底是有几分震慑力的,这些看守一时并不敢用强硬的手段,只想将春华“塞”回殿内,安生了事。 可春华此时如同一头被困已久,突然见到一丝光亮的野兽,拼尽全力、不管不顾地要冲出殿外。她怕此刻殿门一旦关上,再打开便不知何时了。 她并不怕禁足,可怀里的孩子如何等得起?只怕这殿门一旦关上,便是断了念儿的生路啊! 看守们很是头疼,一方面,他们不可违逆申凌雪的意思,无论如何都不可给“钦命要饭”行方便。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凡事总要留些余地和后路,不想有朝一日,稀里糊涂地丢了脑袋。 “你们在做什么?!...一大早便吵吵嚷嚷,扰了本宫清梦,成何体统!” 看守和春华正僵持不下时,申凌雪不知何时,已然出殿来了明月阁。 “禀申良娣,这位宫婢说小公子病了,要带去太医院寻医。 可小的门未得上命,如何敢擅自做主? 命她暂且回殿候着,她却不依不饶,即刻便要出殿,这才与小的们争执不下,望娘娘明查!” 一位看守连忙禀报了一通,很是为难的样子。 申凌雪闻言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废物!...连个三岁稚子都看不住!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般客气手软做什么?...尔等本就是奉皇命看守要犯的,当不好差事便是违抗圣谕,脑袋按在脖子上都觉着不自在,是不是?!...” 申凌雪一番淫威很有震慑力,看守们一时被吓唬得气也不敢出一声。 春华见这空隙,众人的注意力皆被申凌雪勾去了,一时难免松懈。她突然挣脱看守的钳制,飞快地向殿门外冲去。 “快抓住她,莫让那小崽子逃出去!!...” 申凌雪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大喊。 看守们猛一回神,吓得惊慌失措,顿时连滚带爬地起身去追人。 第529章 头一次见你这般不知死活的奴婢 春华抱着念儿拼命地往宫门处跑,正要冲出东宫时,还是被两只手拽住,很快被押到了申凌雪的面前。 “跑啊?...怎么不跑了?!...”申凌雪一声奸笑后,勾起春华的下巴,狂妄地问道。 春华不忿地别过脸去:“呸!...娘娘好手段,奴婢如何能翻得过您的手心?!” “知道就好,算你识相!...”申凌雪越发得意了,“瞧你将这个小野种护在怀里,宝贝得跟你自己的命根子似的! 你不过一介奴婢,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拼命死挣扎、以身犯险,何必呢?... 不如将这个小东西交给本宫照料,本宫保他千灾尽去、万厄尽消,如何?...” 申凌雪一边劝春华,一边随意地摆弄着涂着朱红蔻丹的指甲,神情透着难以言喻的猖狂和肆意。 “奴婢劝娘娘莫再打小公子的主意,小公子的血脉尊贵无极,娘娘今日不留余地,将事情做绝,他日定追悔莫及!” 春华紧了禁抱着念儿的手,压着心里的恐慌,态度很是强硬。 申凌雪闻言像是突然被“扎”了一下,一时怒意上头,狞笑着阴狠道: “尊贵无极?!...哈哈哈!... 姑姑昨日在太医院瞧得不够清楚吗? 还是,到现在依旧执迷不悟,幻想着你的主子母凭子贵,姑姑亦能跟着鸡犬升天?” 申凌雪尽情嘲讽了一番,心情似乎又大快起来。 “本宫奉劝你,若是识实务,本宫不仅能保你性命,慕璃月能给你的,本宫一样也不会少。 若再冥顽不灵,就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春华闻言嗤之以鼻:“申娘娘请自重!...太子妃的名讳,也是你一介庶妃能随意唤出口的? 太子妃出身皇室,乃大乾最尊贵的公主。 奴婢听说,申娘娘虽出身世家,却是外室所出,生母虽被扶为侍妾,依旧低贱粗鄙不堪。 以申娘娘如此‘高贵’的出身,奴婢委实不知,该如何与太子妃相提并论? 奴婢贱命微不足惜,娘娘切莫心生妄念,毁了自身才好!” 春华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将申凌雪彻底激怒了。她平生最恨别人因她的出身而出言嘲讽,眼下还是被一介宫婢奚落,申凌雪此时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炸雷,随时都要炸开一般。 “好一张利嘴!...一介宫婢,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本宫看你定是活腻歪了,看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你尚且不认得本宫。 姑姑方才说念儿正病着,高烧不退是吗? 来人啊,将这小崽子抱过来,本宫来给他好生治治!” 说着,申凌雪便示意方才的看守,将念儿从春华怀里抢过来。 “不可!...娘娘并非太医,如何给小公子治病? 奴婢就抱着小公子,绝不与小公子分开! 娘娘想给小公子医治,寻太医来此便可!” 春华将念儿抱得更紧,连忙避开了几分,心里很慌,言语中却强撑着,显得毫无惧意。 申凌雪见状,一时被气笑了。 “本宫还是头一次见姑姑这般不知死活的奴婢! 本宫的忠心本宫着实佩服,宁可守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拼命,本宫是该笑你痴呢,还是该怨你傻?” 申凌雪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一刻也不愿再多等。 “还愣着做什么,莫再与她废话,快将这小野种给本宫抢下来!” 申凌雪不由分说,便命看守上前。 “慢着!...”危及时,春华一声大喝,“各位兵士,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小公子是我亲自带大,他确是太子殿下的亲子,大宸皇室嫡亲的血脉。 各位今日若助纣为虐犯下大错,他日自己丧命便罢了,只怕要连累家中至亲九族! 请各位三思,切莫一时糊涂,被有心之人利用,日后便再无回头之机了!” 春华一番劝解,令那几名看守顿时愣在了原地。 申凌雪见此刻竟然无人听自己差遣,一时气疯了,正想肆意发作,突然眼前一亮,她方才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话。 “姑姑方才说什么?...小公子是你亲自带大? 本宫的记性没那么差吧?...念儿进宫那日,殿下不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念儿是外室所生吗? 姑姑是太子妃的贴身比侍婢,入宫前一直远在千里之外的乾国,如何将念儿亲自带大?”申凌雪笑着,一通诘问? 春华一时语塞,心里一阵惊慌,方才情急之下,一时说漏了嘴。 “奴婢是说,自打进宫来这数月,一直贴身照顾小公子,觉得小公子聪慧可爱,眉眼又神似太子殿下,说小公子不是殿下的孩子,奴婢如何也不信! 娘娘莫要曲解了奴婢的意思。” 春华只好尽力解释,将方才不慎说漏的话圆过去。 “是吗?!...”申凌雪不屑道,“姑姑看来是真的拿本宫当傻子了!本宫莫不是这般年轻便患了耳背? 就算本宫的耳朵有恙,在场众人的耳朵不会都聋了吧! 你们说,方才春华姑姑说得什么?...” 申凌雪突然问了出来,可她身边的月婵和几名看守,一时皆不敢出声。事关皇嗣,谁敢随意张口? 申凌雪见状很生气,可她不想再继续僵持下去,她今日是要趁机将念儿除掉的,昨日未能得手,眼下这绝好的时机可不能再放过。 “罢了,一群无用的废物!本宫没这闲工夫与你们计较。 还磨叽什么,既然小公子病重,还不赶紧将小公子给本宫抱来,本宫好尽快给他医治!” 这会看守们避无可避,看着申凌雪那黑得,如同天上乌云密布的脸色,再也没了迟疑的借口,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抢孩子。 “娘娘不可造次!...执意不寻太医来,分明是对小公子心怀叵测。 娘娘又不通医理,凭什么给小公子治病?!...”春华忙惊慌地躲闪,抱着孩子拼命往后退。 “姑姑可真会说笑!...这孩子现下可是圣命严加看管的‘要犯’,与皇嗣乃云泥之别,太医岂是他能随意问诊的? 姑姑就莫要纠结为难了,本宫有个法子,保管这孩子高热尽退,浑身舒爽得很!” 申凌雪一番戏谑地劝说,令春华很是不安。 “娘娘要做什么?!...莫要多行不义啊!...” 说话间,念儿终是被几名看守抢到了手。小东西似是被弄疼了,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春华忧心不已。 申凌雪看着已抢到手的孩子,一脸得逞的肆意张扬: “姑姑放心,本宫定好生给念儿医治。 来啊!...将小公子送去冰窖退热!” 第530章 如此与杀人何异 “冰窖?!...”春华听到申凌雪张狂地说出这两个字,一时吓得惊慌失措。 “娘娘这是在与奴婢玩笑不成?... 正常人进了冰窖,不消两个时辰便能活活被冻死,何况小公子病成这般? 娘娘如此与杀人何异?!...” 春华疯了一般地扑向申凌雪:\"娘娘!孩子会没命的!... 求您开恩,莫要一错再错啊!\" 申凌雪一脚踹开她,冷笑道: \"死了不是正好?省得你整日抱着这个野种到处招摇!\"她一把揪住春华的头发,\"本宫倒要看看,慕璃月身边最忠心的‘狗’,能硬气到几时!\" “来啊!...快将这小杂种拾掇一下,即刻送去冰窖!” 申凌雪此刻嚣张至极,气焰之盛自是无人敢悖逆。 月婵忙命人将念儿粗鲁地塞进一只竹篮,春华见他小脸烧得通红,正迷迷糊糊地喊着:\"母妃......姑姑......\" \"小公子别怕!...\"春华心急如焚,既不能阻止祸事,便只想随他一起进冰窖,于是声嘶力竭道,\"奴婢这就......\" \"啪!...\" 月婵忙一巴掌扇在春华脸上,扇得她嘴角渗血: \"贱婢!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扔进冰窖去!\" “奴婢正要求娘娘允奴婢随小公子一道,既如此,姑娘便将奴婢一并押去冰窖吧!” 春华此刻顾不上恐惧和愤怒,只想奋不顾身地伴着念儿。 月婵闻言顿了顿,随即狞笑着回道: “想入冰窖容易,可娘娘的大事要紧,先等这小子进去独自享受一番,再轮到姑姑。 姑姑莫急,耐心等着哈!...” 说着,月婵便命人提着装着念儿的篮子离开了。 春华一时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绝望地瘫软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大早的,真是闹得本宫不得安生,委实累得很!... 本宫该回寝殿歇会儿了。” 申凌雪见事情已经料理妥当,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姑姑这几日照顾小公子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瞧本宫对你多好,给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拖累’,日后姑姑就不必如此辛苦,也可清闲些享享福了!” 申凌雪靠近春华低声张狂道,而后奸佞地狂笑着离开了。 四周安静下来,耳边似乎散不去的狂笑声倒是令春华寻回了几分神识。她猛地回过神,向东宫外跑去。 春华赶到冰窖时,念儿已经被扔进了冰窖里,看守已经将冰窖的铁门锁上,准备离开。 “念儿!...念儿!!...” 春华扑在冰窖的门上,拼命地推搡,冰窖的铁门只能打开一丝门缝。 阴暗的冰窖里,念儿被扔在寒冰上,单薄的小衣瞬间结了一层霜。孩子已经蜷缩成一团,呼吸微弱。 \"念儿!......你快醒醒,姑姑在唤你,你快看看姑姑啊!...\" 春华扒着门缝哭喊,指甲在铁门上刮出了一道血痕。突然,她猛地转身冲向那几名看守: \"我跟你们拼了!...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这么对一个孩子,将来定不得好死!\" 看受们虽理亏,却也不想再多事理会春华,正想离开,没想到春华已然急得失了理智,要与他们拼命。 “滚开!...”看守毫不客气地将春华踢翻在地上。 “你这贱婢莫不是疯了,咱们不过是当差的,谁让你的主子得罪了人,与咱们何干?!...” “我不管!...你们助纣为虐,如此对待一个三岁稚子,便是毫无人性! 你们赶紧开门将小公子放出来,不然我死也不放你们走!” 春华死命地抱着方才锁门看守的腿,说什么也不愿松手。 她今日就是豁出性命,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念儿冻死在冰窖里。 “快松手!...你这贱婢,再不松手,莫怪在下对你不客气!” 看守恼火至极,威胁道。 “你快开门将小公子放出来,我就放手,不然,今日你休想离开!...” 春华此刻心里全然没了半分恐惧,完全没在意看守眼里涌出的杀意。 “你这贱婢当真是找死,再不松手,在下就遂了你的愿,将你一刀结果了,再扔进去陪你的小主子去!” 春华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咬牙坚持着。 看守一时气急,拔出佩刀便要向着春华落下。 危急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击飞了看守的佩刀。 肖和如鬼魅般从虚空跃下,剑光如雪,瞬间斩断了两名看守的喉咙! \"肖将军!...\"春华被救,一时泪如雨下,\"小公子被他们扔在了冰窖里,将军快救他!\" 肖和闻言,没有半分犹豫,一脚踹开了冰窖的铁门。 稍顷,念儿便被肖和从冰窖里抱了出来。 “念儿!...”春华摸了摸念儿被冻得冰凉的小脸,未入冰窖前烧得绯红,眼下却是泛着惨白。 春华见孩子这般模样,顿时气得大哭起来。 “莫急,快将小公子挪去暖和的地方!” 肖和忙将大氅解下,将念儿裹住护在怀里。 冰窖在皇宫的西北角背阴处,肖和忙将念儿抱去了开阔朝阳的草地上。 此刻日头已很高,幸好今日艳阳高照,且平静无风。念儿裹着厚实的大氅,在肖和怀里只晒了片刻的太阳,便哼唧着出了声响。 “姑姑...母妃...” 念儿的声音很小,虽虚弱,但脸上好歹有了一丝血色,春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念儿乖,你定要撑着,千万不可有事啊!...” 春华庆幸之余,忙不住地祈祷,她方才委实吓坏了。 “小公子这是被送进去很久了吗,为何这般虚弱?”肖和担忧地问。 “小公子本就病着,昨夜高烧不退,今早奴婢本要送他去太医院看诊,可申良娣不仅恶意为难,竟趁机痛下杀手,将小公子关入冰窖!”春华说着,忍不住泣不成声。 “这个毒妇,日后再与她计较!眼下先去太医院,救小公子要紧!” 肖和忙抱起念儿向太医院奔去,春华此刻当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跟在肖和身后,顿时安心。 第531章 安然无恙地招摇过市 肖和抱着念儿匆匆闯入太医院,见今日当值的,是一名须发皆染了白霜的老太医,心里顿时安心了一些。 “太医,小公子昨夜起了高烧,方才又被关入冰窖,您快救救他!...” 肖和着急地说着念儿的病情,有些语无伦次。 老太医听得云里雾里,见念儿昏迷不醒,又被裹成“粽子”一般放在面前,饶是行医经验丰富,此刻亦是慌了神。 “敢问将军,小公子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又怎会被关入冰窖?...” 老太医方才听了肖和的话,委实觉得不可思议,生怕自己听错了。 “这...此事说来话长,烦请您先救治小公子要紧!...” 肖和哪儿有耐心解释那么多,忙催促,却让太医有些犯难。 春华即刻意识到,太医应是在询问病情,忙上前回道: “太医,小公子昨夜便起了高热,今早不仅未能前来诊治,方才还被送入冰窖冻了约半刻钟的功夫。 小公子从昨夜起便烧得昏沉,方才从冰窖出来,更是昏迷不醒,求太医定要设法救治,保小公子性命无恙!” 老太医听说这么小的孩子发着高烧,又被送进冰窖冻了半刻钟,脸上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他忙给念儿把了片刻的脉,又仔细摸了摸念儿的额头,将他从头到脚都仔细查看了一遍,随即给他喂了一小颗药丸,而后去了内堂。 未过片刻,太医端出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地,亲自喂进了念儿的嘴里。念儿此时昏迷不醒,可太医看上去经验老道,的确有办法,没过一会儿,便将一碗汤药尽数灌入了念儿的肚子。 许是汤药暖热,念儿的沉睡的小脸明显泛出了红晕,春华瞧着安心地舒了口气。 “太医,小公子服下汤药,是不是就没事了?...”春华期待地问。 可老太医放下药碗,却轻轻地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无奈。 “小公子原本只是染了普通的风寒,配几服药按时服下,并无大碍。 可是,小公子方才高热中又被送进冰窖冻了这么久,眼下寒气入体、深入脏腑。 下官方才给小公子服下的丸药和汤药皆是用来驱寒的。 回去再连服三日,若三日内小公子能退烧苏醒,此劫便算过了。如若不然...”太医迟疑了一下。 “会如何?...”春华心里一惊,忙着急地问。 “恐怕有性命之忧!...”太医自是不会隐瞒,脱口便将病情如实相告。 春华闻言身子却顿时瘫软,仿若被抽去了力气,差点抱不稳怀里的孩子。 “太医,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小公子,眼下,太子为国征战,尚不在宫中,太子妃又... 小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奴婢如何与太子和太子妃交代? 求太医定要保小公子无恙!...” 春华一时激动,说着便要给太医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太医忙扶住了春华,“老朽行医从没不尽心的道理,方才给小公子服下的皆是良药中的极品啊。 可怎奈小公子年幼,今日竟以病躯受了冰窖之寒,老朽委实尽了人事,剩下的,只能听天命了。 请姑姑见谅!...” 春华闻言,心顿时凉了大半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肖和见状忙接住了她:“姑姑莫急,太医方才只是说了最严重的情况。 不是还要连服三日的药吗?小公子身来尊最、命格不凡,定能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肖和一番宽慰,终于让春华寻回了一丝神识。她看了看怀中昏睡的小东西,硬是打起精神给自己鼓气。 “将军说的对,小公子并非寻常孩童,生来便流着最尊贵的血脉。 他不会有事,奴婢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春华将念儿抱得更紧,仿佛在抱着自己的命一般。 “嗯,姑姑说得甚是,按照太医的医嘱仔细调养,相信小公子定能度过难关。” 肖和又宽慰一番,将春华和念儿一路送回了东宫。 申凌雪回到寝殿小憩一番后,起身正心情大好,打算出殿去园中赏景,尚未出殿,却透过窗户,瞧见肖和竟然护着春华和念儿进了东宫,正向明月阁而去,心里大惊。 她这才想起,方才派去冰窖当差的看守尚未回来复命。她原本觉得,今日念儿定无半点生机,早将方才吩咐的事抛去了脑后,却未曾想,那个小东西又安然地躺在春华怀里回了东宫。 “月婵,这是怎么回事,本宫吩咐去冰窖当差的那几个奴才呢?... 连个孩子都收拾不了,这会儿都死绝了吗?快让他们滚过来见本宫!...” 申凌雪顿时暴怒,对着月婵一通呵斥。 “回娘娘...方才去当差的几名看守一个也没回来,奴婢派人去查看才知,两名看守在冰窖门口当场被抹了脖子,还有两名也受了伤,所以...” 月婵吞吞吐吐地,委实在壮着胆子向申凌雪禀告这个“噩耗”。 “废物!...当真是一群废物!...”申凌雪气得,随手抓起茶盏砸在了地上。 “是肖统领将那小杂种救走的?!...” “看样子,应该是...放眼这宫里,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月婵方才伴在申凌雪身侧,自是看清了肖和护着春华与念儿,从眼前安然无恙且“招摇过市”的样子,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地应声,也难为申凌雪竟还要多此一问。 “好啊!...这个肖和,竟敢对本宫阳奉阴违! 本宫若再不给她些颜色瞧瞧,他竟当本宫是个吃素的。” 申凌雪一掌拍在桌案上,骤然蜷起的手指猛得捏紧,指甲刺进掌心,差点被撇得翻过来。 肖和将人送进明月阁偏殿,帮着春华将念儿安顿好。 肖和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殿中很是凄凉,饮食用度早就断了供给的样子,忙开口道: “是本将疏忽了,稍后便派人给姑姑送些用度过来。 日后三餐饮食,本将亦会安排妥当!” 春华闻言大喜:“那正是太好了,自打太子妃被禁足,东宫便是凌雪阁在管着,小公子的供给用度,早就被断了。 奴婢正为此事犯愁呢,能的将军相助,奴婢先替小公子谢过了!” 说着,春华便要行大礼,被肖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姑姑莫要多礼!...这些小事,本将还是担得起的。 再说,本将受太子殿下相托,自是要将小公子照顾周全,姑姑不必客套!” 肖和很是爽朗,没有半分架子。 连日来的磋磨,令春华欣喜之余,却不免担忧: “将军大义,是奴婢与小公子的幸事! 可眼下,奴婢与小公子如此麻烦拖累将军,会不会令将军为难? 毕竟,那边眼下正是气盛之时,奴婢与小公子又需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过活儿。 那边想对小公子做什么,实在不费吹灰之力啊。” 春华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凌雪阁,一脸的忧虑。 第532章 大逆之言 肖和顺着春华的视线,自是明白她所指为何。 他微微笑了笑:“陛下昨日命本将送小公子回东宫看管,这凌雪阁,还能违抗圣谕不成? 昨夜被她钻了空子,将新派的守卫换了,是本将的疏忽。 日后她再想动什么歪心思,自有本将应付,姑姑莫要忧虑!”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春华闻言,终于安心了几分。 肖和安顿好春华和念儿,刚离开明月阁,便被月婵叫住了。 “肖统领留步!...”月婵脸上挂着一抹奸笑,款款而至。 “我家娘娘有请,将军请随奴婢去凌雪阁一叙。” 肖和并不打算推脱,该来的总会来,他昨日救下念儿尚有圣意做借口,今日这般,便只能与申凌雪撕破脸了。 肖和一进凌雪阁,申凌雪便气势汹汹,怒气半分都藏不住。 “肖统领今日好神气啊,全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昨日说要与本宫合作,竟是诓骗本宫的?!...” 申凌雪眼下很失态,盛气凌人的一通质问,对着泰然自若的肖和,显得委实有些没头没脑。 “末将不知如何得罪了娘娘,竟惹得娘娘如此生气。 还请娘娘明示!...”肖和故作虔诚道。 “你!...几次三番坏本宫的好事,那个小杂种方才又被你送了回来,你与本宫装什么蒜?!”申凌雪气得咬牙切齿道。 “娘娘是说小公子?...”肖和故作惊讶地回道,“末将方才巡查时,正巧碰见歹人欲加害小公子,便即刻将小公子救下送了回来。 末将正纳闷,不知谁如此大胆,竟敢对小公子下黑手,原来竟是娘娘的手笔啊!” 肖和对申凌雪一通揶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你!!...”申凌雪被气得一时语塞,话也说不利索。 “肖和,本宫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你昨日才受了本宫的提点,今日这脸,翻得比书还快! 你这般与本宫作对,与你有什么好处?...” 申凌雪痛骂一气,全然顾不得半点体面。在她看来,肖和的举动简直轴得可笑,所有的奸滑心思,全拿来对付她了。 “娘娘言重了!末将昨日何时答应与娘娘合作了?...” 肖和一通质问,顿时将申凌雪噎住了。 “再者说,末将与娘娘虽身份有别,却都侍奉君侧,行事岂可违抗圣意,行悖逆之举? 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娘娘这是要末将帮着您谋害小公子不成?” 肖和眼下一副刚正不阿、忠君不二的模样,简直令申凌雪无言以对,猛然觉得自己昨日是被他耍了。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本宫竟不知,肖统领有如此节操!” 申凌雪冷哼一声,继续道: “忠君自是没错,可肖统领不会是打着忠君的幌子,存着私心吧?... 眼下,太子殿下远在边境,边境战事激烈,肖统领不会觉得,太子殿下定能凯旋,安然回朝吧?” 申凌雪气愤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转而露出奸佞嚣张的气焰。 “娘娘此话何意?...太子殿下可是您的夫君,您此话,于公于私都是大逆之言!” 肖和闻言很是诧异,忙正色回道。 申凌雪更张狂地笑出了声: “本宫说的,就是字面的意思,怎么就成了大逆之言?... 非是本宫出言不逊,战场上刀剑无眼,肖统领身为武将,自是比本宫清楚,怎就能保证殿下...” 申凌雪忽然止住了话头,隐晦地看着肖和,却忽然又故作伤感: “若殿下不幸为国捐躯,那小杂种本就身份存疑,到时候没了半点指盼,自然是死路一条。 如此看来,肖统领眼下的忠心,岂不是成了愚蠢之举? 本宫是好心奉劝肖统领,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丈夫若不能审时度势,如何能成事?...” 申凌雪一番耐心的劝解很是意味不明,似乎笃定,司景煜此番出征难以全身而退似的。 肖和顿时恼怒又反感: “末将素闻申良娣温婉贤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世间竟有女子盼着上战场的夫君有去无回,当真是恶毒至极! 末将奉劝娘娘好自为之,日后莫再多行不义。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娘娘就不怕报应在自己身上? 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告退!...” 肖和怒斥了申凌雪一通,转身便出殿离开了。 “哎?!...本宫还没说完呢!”申凌雪想叫住人,肖和的耳朵似聋了一般,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这...放肆!...”申凌雪顿时暴跳如雷,“本宫何时准他告退了?...这老匹夫简直目中无人、猖狂至极!...” 肖和已经走出很远,隐约听见申凌雪在殿中闹出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划起一丝弧度。他确实未将那毒妇放在眼里,此刻便让她抓狂发疯好了。 ...... 深夜,春华守在念儿的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自打回宫,她汤水药食,一丝也不敢松懈。念儿额上敷着的帕子一刻钟换好几遍,湿帕子的凉水似乎都被暖热了,不知换了第几盆,可念儿依旧高烧不退,脸蛋红得如熟透的苹果一般。 春华守在床边忧心不已,白日的时候,她尚且信心满满,觉得太医多少紧张过度,都习惯将病情说得严重些。此刻夜色深沉,四周安静得可怕,她瞧着念儿越发绯红的脸色,还有额上如何都擦不尽的细汗,心里越发慌张起来。 “痛!...母妃...念儿痛!...抱抱...” 念儿一直昏睡着,神识昏沉,嘴里时不时地说着呓语,似乎睡得并不安生。 春华心疼地轻拍着安抚: “念儿乖,母妃就在正殿,等念儿大好了,姑姑带你去看母妃,好不好?...” 春华期待地问,期望念儿能回应自己,可小东西似乎累极了,许久都没声响,最后竟是连气息都变得微弱了。 “念儿,你定要撑着啊,你快睁眼看看姑姑,和姑姑说说话好不好?...” 春华瞧着念儿病弱的模样又急又怕,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就在她心焦的时候,念儿的小嘴又微弱地翕动着,似乎在唤着谁。 春华紧张地靠近,附耳倾听。 “...父君!...父君!...” 那声音很轻,穿透力却极强,不仅穿透了春华的耳膜,还传去了很远的地方。 第533章 不知各位将军有何良策 “念儿!...” 司景煜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 他打眼看了一眼四周,依旧身在冰冷的营帐,方才听见念儿在唤他,声音犹在耳畔,热切又凄惨。 司景煜顿时红了眼眶,他离开炎阳城月余了,不知璃月和念儿是否安好,心里一时慌得很,惦念得生出忧虑来。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乐安守在外间,听见内帐的动静,忙闯进来查看。 司景煜拭了拭额间的冷汗,缓缓地摇头: “孤方才听见念儿在唤孤,可是...他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乐安,他们母子是否有恙,孤命你发出的家书可有回信?...” 司景煜知道方才不过一场噩梦,但心里就是不踏实,忙着急地问乐安。 乐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神色无虞地回道: “此处偏远,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哪儿有这么快? 殿下定是劳心伤神太过,心里又挂念太子妃和小公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会儿才会梦魇的。” “是吗?...”司景煜心里还是不安生,全然没了半分睡意。 “可孤离京都月余了,若安好无事,月儿为何不给孤寄家书报平安?”司景煜不安地问。 “报平安?...”乐安闻言笑了笑,“殿下征战在外,这报平安的家书该殿下寄回去才对吧! 太子妃向来与人为善,和小公子定能平安。 殿下就莫要多想了,快些歇息吧,还剩两个时辰便要与各位将军商讨军情,莫再耽误了歇息,身子如何扛得住?” “但愿如你所言,月儿的回信收到,即刻给孤送来。” 司景煜吩咐了一声,终于再度躺下。 乐安应承后退出了内帐,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方才分明在扯谎,他早就收到了回信,却不是璃月回的,而是肖和的信。 乐安已经知道璃月被禁足在明月阁,念儿的处境自然堪忧。可他尚不知念儿性命垂危,即便如此,他亦不敢将已知的噩耗告诉司景煜。 眼下,战事正是胶着的时候,司景煜即便知道璃月的处境也不可能赶回去,可他若是分心影响了战事的部署,后果却不堪设想。 司景煜此番是立下军令状的,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惨败后万劫不复的境遇。 于是,乐安顶着雷将肖和的信瞒了下来,他还私下写了回信给肖和,让他务必好生照看璃月母子,并随时汇报宫里的情况。 乐安此刻心里直发毛,他在信里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司景煜,只这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非太子亲笔。 不过,他觉得肖和与他相识多年,不仅识得他的字迹,与他亦很有默契,定能明白他的心意。 说起来,他此举确实狗胆包天,敢瞒下太子的书信并代写回信,若他日有什么恶果,他定难逃死罪。 可他如今顾不得自己的性命了,这个节骨眼上,若司景煜有什么闪失,他一样保不住性命,倒不如趁着眼下性命无忧时,做些有用之事。 翌日天还未亮,军营内哨兵林立、井井有条。 夜色尚未散去,司景煜的帐内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将领,正在商议战事。 “殿下,敌军人数不少,此番来势汹汹。 我军若贸然出击,怕是占不了半分便宜,还有折损的危险。 不若暂时守关不出,静待战机。” 一名将领向司景煜进言,显然没什么底气。司景煜未来边境前,将士们已被代融的骑兵打怕了。 代融国人人善骑射,男子个个骁勇善战,且打仗从来没什么章法,极善偷袭,每次都出其不意地挑起战事。 更令人胆寒的是,一旦打起仗来,代融骑兵似乎个个有使不完的蛮力,且从不惜命。 所以,司景煜对方才的谏言,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在代融国为质整整十年,远比帐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代融兵的战力。 “孤知晓将士们此前浴血奋战,伤亡惨重、折损甚巨。 但守关不出,终不是制胜之道,长此以往,只会令代融军觉得我军怯战,越发地猖狂。 如此一来,我军气势低落,若不能彻底平乱,大军长期驻守于此消耗甚巨,终非长久之策。 所以,孤主张主动进攻,不知各位将军有何良策?...” 司景煜冷静地分析了一番情势,只一个再寻常不过地发问,便让营帐中顿时安静一片。 那些将军们个个身披铠甲,看着十分威猛且气势凌人,此刻却禁不住,一个个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司景煜看着眼前的场面甚是冷清,嘴角上划,忍不住一声冷笑。 他此刻亦身着战袍,往日的清冷与柔弱都藏了起来,却未曾想,这些往日刚硬非常的将军,此刻竟有些说不出的怯懦与窝囊。 “都没有想法和意见吗?...” 司景煜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声,眼神扫过案前众人,目光定在了申勇和申义两兄弟的身上。 “孤在宫中便听闻申勇和申义两位将军英勇善战、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已升至边军甲营的统领与副统领。 孤今日便向二位将军请教,不知二位将军有何退敌之策啊?...” 司景煜一番话很是温和有礼,言语间却是不容违逆的气势。 申勇和申义被司景煜突然点名发问,自是避无可避,只好仓皇地应承。 “殿下言重了,末将等愧不敢当! 殿下方才所言极是,末将亦觉得守关不出终非良策,还是要寻得战机、攻其不备方为上策。 如今,殿下才是我边军的主帅,末将兄弟二人自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殿下但有所命,我兄弟二人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申勇起身,一番慷慨陈词后,抱拳对司景煜表忠心。 “好!...”司景煜忙一声赞叹,“二位将军年少志高,真乃我大宸真男儿! 各位将军可是瞧见了,当以二位将军为榜样,以振我大宸边军的气势!...” “是!!...”帐内众将虽心里不服,甚至对申勇申义兄弟有所鄙夷,面上却不得不顺从应承。 司景煜顿时心情大好,起身行至帐内沙盘前。 “如此,请诸位将军随孤来将战局推演一番!...” 第534章 到底为何 众将不敢有半分懈怠违逆,忙起身围到了沙盘前。 司景煜盯着沙盘,思忖良久,指尖在雁门关与黑水河之间划动: “孤知晓敌军统帅冒顿善诱敌深入,我军欲得战机,便要将计就计。 明日申勇和申义率前锋佯攻,乐安带轻骑营绕后,截对方粮道。” 沙盘周围顿时起了一片议论声,那些年长且经验丰富的将军都是赞同与质疑参半,觉得司景煜所言听着是个良策,但以冒顿的狡诈,实在变数太多,并不易执行。 只有申勇和申义没有半分疑义,忙抱拳领命: “末将等遵命!...定不负殿下军令,拖住敌军主力。” “好!...明日一役,孤就静候诸位佳音了!” 司景煜将战局部署下去,似乎意气风发、心情大好。 散会出营帐时,申勇转身与弟弟申义交换了一个眼神。 ...... 代融军营中,篝火映照着一张狰狞的脸——代融国大将军冒顿正擦拭着手里染血的弯刀。 \"报大将军!宸国此番由太子司景煜亲征,大军已于两日前至雁门关!\" “知道了!...” 耳边一阵军士的禀报声,冒顿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 \"小质子长大了?...正好让本将军再教教你规矩!\" 冒顿一声狂笑,猛地将刀插进沙盘: \"传令下去,活捉司景煜者,赏千金!...\" 帐外风雪呼啸,仿佛回到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十四岁的司景煜被铁链锁在冰柱上,他遍体鳞伤,浑身已被冻得麻木而没了知觉。 冒顿用烧红的铁钳伸到他面前,露出镶金的獠牙: “说!...宸国皇帝派你来我代融,到底有何目的?!...” 司景煜不堪折磨,神识已然昏沉,眼前只有那獠牙上的两块金子在晃动。 “父皇将我...送来代融为质,永修...两国盟好!...” 司景煜艰难地,将说了无数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却只换来冒顿的一通嘲笑。 “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竟敢对着本将撒谎! 可汗才向宸国发出国书索要质子,不过半月功夫,你那个父亲竟是连屁都没放一个,即刻命人将你送来。 本将原本思量,此事不拖上数月,怕是半点回应都不会有,且宸国如何也不会将真皇子送来,能挑一个勋贵之后临时封个头衔,就算尽到诚意了。 却没想到,你那个老爹此番当真不惜血本,将你这么个粉雕玉琢的亲儿子送来了,一刻功夫都没耽误。 可汗粗犷磊落,真以为你老爹奉承得极好,我代融国威名远扬,其他人也都哄着可汗开心。 本将可不这么想!试问这天下,有哪个父亲会将亲生儿子送来敌国受眼前的折辱? 此等手段分明是对待仇人!快说,你老爹让你来代融,到底是何居心?!...” 司景煜痛不欲生,眼前的境况,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冒顿疯癫无状、疑神疑鬼地一通分析与质问,终于让司景煜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 眼前的一切到底为何,他老爹对他到底是何居心?他也想知道,来代融的路上,他在心里已经问自己问了一路,终究没有答案。 或许,他在心里给自己编了无数个缘由,却没有一个是自己可以接受的。比如方才从莫顿嘴里冒出来的,他老爹没拿他当儿子,而是当成了仇人对待。 “景煜不知将军所问何意,父皇的确于半月前,突然夜传圣旨,命景煜前来代融为质,翌日一早便命景煜启程,一刻都不可耽误! 除了修两国盟好,景煜也想知道为何。 或许正如将军所言,父皇从未将景煜当作亲子,而是如仇人一般。 父皇有六位皇子,最不喜的便是景煜。” 司景煜有气无力地替自己辩解,言语间满是心酸与绝望。 “是吗?...”冒顿冷笑着回道,“小子,本将说什么你就顺着本将的意思来,你拿本将当三岁小儿糊弄呢?! 本将阅人无数,你这小子绝不是个‘直肠子’。 还在对本将演戏,都哭上了,本将见了都心疼不已啊,你老爹竟不在乎,还拿你当...仇人?...” 司景煜闻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这般消极绝望的模样,却彻底惹怒了冒顿。 “还演!...嘴硬不说是吧?那本将就好生招待你一番,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冒顿彻底没了耐心,再度举起火盆中烧透的烙铁,烙向了司景煜的后背。 “啊!!...”随着烙铁贴着皮肤“嗞”的一声,司景煜禁不住地惨叫出声。 那深入骨髓的火燎之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后,他终于没了知觉,不必再忍受那削骨剥肉一般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等司景煜醒来时,已经身在他做为质子的帐篷里。 他虚弱地睁开眼,只有乐安守在身边,耳边是透着心疼又不安的啜泣声。 “殿下,您醒了,身上...还疼吗?...”乐安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便忍不住大哭出声,他的二殿下这么好,却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司景煜刚想呼疼,却是生生忍住了。他浑身快散架了一般,仿佛一碰就能裂开,可他不敢说疼,怕吓着只有十岁的乐安。 “乐安你莫怕,我...好多了,不疼!” 司景煜勉强扯出一抹笑,乐安果然不哭了。 “殿下,你试着慢慢翻过身,小的实在搬不动你,可你的后背有伤,不上药怕是好不了,会留下疤的!” 乐安紧张道,忙取来了烫伤药。 司景煜慢慢动了许久,才好不容易侧过身子。背上那块烙铁烫伤真不是盖的,每动一下都扯得浑身疼。 幸好他们随身带了些应急的药物,不然,司景煜这才刚到代融,只怕小命便要交代了。 乐安替司景煜仔细地上了药,他昏睡了好几日,才勉强能起身。 待伤口终于不疼结痂时,司景煜终于鼓足勇气一般地,让乐安取来两面镜子。 冒顿那日给他上完刑,还继续在他的伤口上刺来刺去的,因为太疼,那点刺疼倒不算什么了。 可司景煜不知冒顿在他背上刺了什么,这些天除了病痛,心里更是忐忑。 这会儿刚有力气坐起身,他终于鼓足勇气,想看个分明。 第535章 卸去心头大石 “殿下,这该死的冒顿到底在您背上写得什么鬼画符?...” 乐安拿来镜子,愤怒又疑惑地问。 他这几日替司景煜上药,看着伤口上红色的诡异字符很是刺目惊心,可他汉字尚未认得几个,这代融文看着,可不就是“鬼画符”? 司景煜命乐安拿镜子照着自己后背的伤口,他自己举起一面镜子反照。 司景煜仔细地看着手里的镜子,只一眼,眼睛顿时睁得滚圆。 他在上书房学过代融文,这诡异的字符乐安看不懂,他却一眼便看清了,翻译成汉文就是:宸狗。 司景煜气得浑身发抖,眼里亦忍不住涌出泪来。 士可杀,不可辱,他堂堂宸国二皇子,如何也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骂作狗,并当成狗一般地凌虐。 “殿下,您怎么了?...是身子突然又不舒服了吗?...” 乐安并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瞧着司景煜极痛苦的模样吓坏了,忙不安地问。 “快取水来给本殿擦洗身子!...”司景煜并未理乐安,良久才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啊?!...”乐安一脸的诧异,“代融这么冷,水很难烧热,殿下又病着,背上还有伤,这会儿擦洗,若是冻坏了身子或伤口感染可如何是好?” 乐安想到他们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湖,湖面尚结着冰,便觉得浑身发冷。他们平时用的水都是从那湖里打来的,乐安舍不得喝一口热水,将热水都留给司景煜饮用洗漱。 可司景煜此时却突然要擦洗身子,这可让乐安犯了难,心里更是疑惑。 “殿下这是怎么了?...您这般难过,是因为背上的字吗,那字到底是何意?...” 司景煜被这么一问,像是被匕首刺痛了一般,转身看着乐安: “本殿吩咐你行事,你竟敢欺主懈怠?... 你今日若不替本殿将背上的污秽擦净,本殿就去....” “殿下要做什么?!...”乐安被司景煜伤心决绝的模样吓得心里发颤。 “离这儿数里开外有一片湖是不是?...”司景煜颀长的眼睫被泪水浸湿了,因为忧伤而轻轻颤动着,如两扇破碎的蝴蝶翅膀。 “本殿去投湖自尽,绝不苟活过今夜!”说着,司景煜便挣扎着起身,激动地泣不成声。 “殿下不可!...”乐安吓得忙抱住了人,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问得唐突。能让司景煜羞愤欲死,方才的话即便烂在肚子里,他也不该问出口的。 “方才是小的多嘴,殿下莫要生气! 您若实在难过便打骂小的出气,万不可伤害自己。 殿下乃天潢贵胄,此番出使代融更是肩负重任,怎可轻言赴死?...” 乐安一番劝慰,让司景煜冷静了一些,终是无力地靠在乐安肩上痛哭失声。 “那你快替本殿将背上的字洗掉,若是洗不净,就寻把刀连皮带肉地剜去。 本殿身上如何也不能留下此等污秽!...”司景煜哭着伤心道。 “殿下莫急,小的这就去打水来!...” 乐安现下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好在司景煜只是想洗去背上的字,乐安早备下的洗漱的水,想来足够了。 乐安端来一小盆热水,将巾帕浸湿了,却不敢下手。司景煜背上烙铁的伤痕刚有结痂的迹象,这会儿沾水岂不是加重伤情? 司景煜见乐安迟疑着不动手,忙催促: “你愣着做什么,快洗啊!...” “殿下,您忍着点,会有些疼。”乐安怯生生道。 “你怕什么,用力擦,本殿不怕疼!”司景煜咬着牙道。 乐安才将浸湿的帕子碰到伤口,司景煜就禁不住地,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受刑那日的剧痛又发作了,此刻更觉得疼入骨髓,但司景煜硬是咬着牙,并没有哼一声。 可乐安见司景煜疼得,额头都渗出了汗, 如何还下得去手,更别提用力地擦洗了。 情急之下,他仔细瞧了瞧那伤口上的红字,虽难以洗去,却并非普通的纹身刺字,只是那红色墨汁如血液一般,不知用的什么稀罕材料所制,如若不然,那字也不会留到今日却丝毫未损。 “你怎不洗了,就这么两下便洗净了?...”司景煜着急地问。 “殿下,这字并非刺上去的,但墨汁却不知是何材料做的,清水根本洗不净。 小的若再洗,殿下怕受不住啊!”乐安为难道。 “受不住疼吗?...本殿不是让你尽管用力,你怕什么!... 别磨叽,快些动手!” 司景煜虽疼得浑身发颤,却依然咬着牙催促。 “殿下稍安,让小的想想旁的办法。” 乐安方才擦洗伤口时,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气味,此刻凑近,又用手在伤口处扇了扇,那股气味更浓了些。 乐安的鼻子很灵,他闻出了一股油脂的气味,突然想到了办法。 “看来用水洗不成,殿下稍候,小的这就去寻趁手的东西来。” 乐安跑开片刻,很快取来一些灯油,和一小碗酒。 他将灯油轻轻地涂在司景煜的伤口上,那些红字渐渐地开始溶解,没过一会儿便淡了不少,看上去已经模糊不清,只是还留着一片红迹。 “殿下,小的现在要用酒替您清洗伤口,您忍着些疼!”乐安叮嘱道。 “嗯,不必顾忌,你尽管洗便是。”司景煜一刻也不愿多等,忙回道。 随着酒液冲洗在伤口的皮肤上,司景煜的眉头忍不住皱得很紧。不过这番疼痛值得,那些红字很快便没了半点痕迹。 当司景煜在镜子里,瞧见自己干净的后背时,顿时惊喜地笑开了。可那笑容尚未彻底绽开,眼泪又不争气地滑落,只是这次是喜极而泣。 司景煜激动地抱着乐安: “乐安,你何时这般聪慧了?这次多亏了你,你救了本殿的性命,真是本殿的福星啊!” 乐安受宠若惊,委实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小的本该照顾好殿下的。 这法子,小的是在宫里见一个嬷嬷使过,今日一试,果然管用!” 司景煜此刻对乐安很是感激,都扯上了救命之恩,乐安有些小得意,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到底就是两个鬼画符一般的字而已,怎就严重到要投湖自尽呢? 不过,乐安一句也不敢多问,司景煜好不容易才安生下来,他不敢再多嘴刺激他。 司景煜再度躺下时,终于卸去了心头大石,他本就身子虚弱、病痛未消,很快便沉沉睡去。 那夜梦里,他又见到了冒顿那张狰狞的脸,狂笑后又阴狠地逼问他: “你老爹送你来代融,到底为何?!...”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此后的许多年,司景煜都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此刻,他坐在边军主帅的营帐中处理军务,心里才明白多年前去代融到底为何。 若无那些年的磨砺,他此刻哪儿来的底气坐在帐中运筹帷幄? 冒顿那只阴险狡诈又反复无常的老狐狸,不知取了多少大宸将士的性命,他此番定要一雪前耻,取了这只老狐狸的项上人头,替大宸的将士们报仇。 第536章 你能奈本将如何 司景煜处理军务到深夜,并不知营帐外静谧一片,实则暗流涌动。 一只信鸽从申义的帐中飞出,直奔代融大营的方向。 乐安一箭射落,取出密信后大惊: “这个狗贼,竟将我军布防图......” 他警醒地环顾一眼四周,忙向主帅营帐而去。 “殿下,小的有要事急报!...” 司景煜刚处理完军务,刚想躺下,便听见乐安的声音。 “进!...” 他忙起身,接过了乐安手里的密信: “这是...从何处得来?”司景煜惊讶地问。 “是申义将军飞鸽发给代融军的密信,小的按您的吩咐一直派人盯着,这是方才刚截获的。”乐安仔细禀报了一番。 “孤知晓了,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司景煜面色深沉,将密信收了起来。 “明日继续按今日部署的计划行事!” 乐安得了指示,领命退出了营帐。 黎明时分,申勇和申义的前锋军刚至一处峡谷,两侧突然滚下火油桶! \"有埋伏!...\"士兵们一时乱做一团,惨叫道。 冒顿的铁骑从山脊冲下,申勇申义却突然倒戈: \"今日冒顿大将军的威势难挡,杀太子者赏千金! 他日齐王殿下上位,今日立功者封侯!...\" 士兵们当场被震住了,心领神会者有之,盯着突然倒戈的两兄弟不明就里、惊恐畏惧的有之。 “孤首级在此,谁敢来取?!...”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突然听闻司景煜的声音,惊讶回头。 司景煜率军立于后方,玄甲染血。他看着冲来的申勇和申义,冷笑着拔剑。 \"铮!...\" 司景煜的左右前锋齐齐地拔剑掷出,转瞬即逝间,申勇和申义便人头落地。 申勇的人头飞起时,眼里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叛将申勇申义已诛!...\"司景煜剑指代融军,\"众将士随我杀敌!\" 宸军一时士气大振,以不可挡的威势向代融军压去。 冒顿守在高处指挥,见战局瞬间扭转,他还损失了在宸军中的内应,气得瞪圆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司景煜,眼里迸发出想要吃人的欲火。 “当年没用的羊崽子,如今长成了一头恶狼?!... 那就来吧,申勇申义这对兄弟废物,本将今日便亲自取你的项上人头!” 冒顿一声令下,命所有骑兵倾巢而出。 代融军拿出了拼死一战的气势,再加方才的火攻,宸军很快进攻乏力,眼见着要败下阵来。 司景煜并不慌乱,忙下令众将撤退。 宸军很快撤出峡谷,向黑水河的方向撤离。 冒顿见宸军的败势,心情大好,狂笑着道: “这小子当真成不了气候,本将夸他是狼,实在高看了他! 他竟然率军往黑水河跑,岂不是自寻死路! 此战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冒顿即刻下令乘胜追击,誓要将宸军的主力一网打尽。 司景煜很快率军逃到黑水河畔的一处悬崖,前方再无去路,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河水湍急奔腾,撞击出迷人眼的水雾。 将士们见状胆战心惊,似乎舍身取义之时就在眼前。 冒顿的骑兵很快追了上来。 冒顿看着司景煜一阵狂笑,骑马逼近: “小质子,你若跪下舔本将的靴子,本将今日便饶你不死!” 宸军将士们闻言,皆悲愤异常,他们今日已至绝路,却还要受这番折辱。 司景煜却毫无惧色,突然就笑了: “将军当年在孤的背上烙下伤疤还不算,还要在上面留字侮辱。 还有这么多年,我大宸无数将士的性命,孤今日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冒顿闻言顿时恼火,言语里难掩嘲讽: “本将向来横行惯了,你方才所指桩桩件件,本将都认,你能奈本将如何?!... 素闻小质子博学,想必认得我代融文字,本将当年赐字,是望你明白该如何做好一个质子,那必然要如‘狗’一般聪敏乖顺才可。 可你并不受教,一点也不听话,自是要多吃不少苦头啊!” 冒顿细数当年种种,越发得意,竟不自觉地一阵狂笑。 “方才一见,本将原以为你这些年长进了不少,却没想到,还是这般倔强愚蠢,难怪你老爹不稀罕你,急着将你送去代融。” 冒顿又毫不客气地,奚落了司景煜一番。 司景煜并无半点恼怒,只冷笑了一声: “将军当年对景煜真是一番苦心啊。作为回报,景煜今日岂能这般凉薄无情,什么表示都没有? 将军可知,你当年赐给景煜的字,今日被改成了什么?...” 冒顿有些不耐烦,不过这么好的炫耀和羞辱敌人的机会,他是如何都不愿放过的。 “管你改成了什么字,难道是要向本将求情,饶你不死?...” 说着,冒顿又猖狂地大笑起来。 司景煜猛得扯开战甲,后背狰狞的疤痕上赫然映着三个红字:诛冒顿! 冒顿看到那三个惊心的大字,气得胡子不经意地抖了几下。 “狂妄小儿!...想杀本将,你怕是毛都未长齐,是谁给你的底气敢口出狂言?!...” 司景煜穿上铠甲,言语中透着自信与骄傲: “自是我大宸的锦绣江山和万千将士的英灵给的底气。 还有,将军当年的‘悉心栽培’!” 话音刚落,冒顿的身后便响起人声鼎沸和万马奔腾的声音。 悬崖下突然升起无数宸军的旗帜,乐安的伏兵到了。 冒顿和他的骑兵营瞬间被宸军包围住。 “将军此刻觉得,景煜今日有无底气与资格,向将军讨教?...” 司景煜的嘲讽挑衅令冒顿如发了疯的野兽,可代融军已被层层包围,外无援军,冒顿今日插翅难逃。 “放箭!...” 司景煜一声令下,眼看着冒顿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他从未这般,眼睛眨都未眨一下地看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心里却无半分怜悯与愧疚。 冒顿终于垂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眼睛却依然睁得滚圆。他死不瞑目,定是心有不甘吧,未曾想自己片刻前尚得意张扬,此刻却成了一具毫无声息且面目狰狞的死尸。 司景煜仰头望天,眼里漾出泪花: “众将英灵安息,大宸江山永固!” 第537章 你好大的胆子 凯旋回营时,雁门关飘起漫天飞雪。 将士们一片欢腾,觉得这场瑞雪是上天在为他们庆祝大战告捷,只有司景煜看着漫天飞雪有些心神不宁。 雁门关这个时节虽冷,却过了飞雪的时节,他只在书上看到过:六月飞雪,必有奇冤,这令他隐约觉得,这场大雪并非什么好兆头,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原本今日大捷,司景煜该高兴的,可他心里就是有些不安,正神思不属间,卫兵闯进了营帐。 “报!...刚收到书信一封,殿下亲启!” 司景煜接过信件后,忙拆开,是肖和的信件。他展开信笺仔细阅览,渐渐地,手忍不住在颤抖。 乐安巡视完营地,满脸喜色进帐时,瞧见司景煜这副模样,顿觉不妙。他方才不该高兴地一时忘形,与兵士们闲聊了许久,若早些回来便能截下这封信了。 “殿下,您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乐安怯怯地试探着问。 “念儿高烧多日,病危...月儿被禁足,至今未出!...” 司景煜一时失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语,手里的信笺悄然滑落。 “小公子怎会...太子妃的事怎还没定论,一看便有诈,早该了结的。 朝廷那帮言官耍起嘴皮子来一个比一个狠,做起事来都是些酒囊饭袋!” 乐安一着急,边发着牢骚,边捡起信笺,顿时不安地住了嘴。 司景煜闻言惊讶地看着乐安: “你怎的知晓这么多?...孤方才读肖和的信便觉蹊跷,这应该不是他给孤的第一封信。 之前的信呢?...” 乐安不敢直视司景煜,一时支支吾吾: “小的怕殿下担心,亦不知小公子...所以...” “你好大的胆子!...”司景煜一个字也不愿多听,便知他干了什么好事。 “孤的信你也敢拦,甚至代替孤写回信! 孤这些年可是对你太放纵了,竟将你纵得这般胆大包天、不知分寸? 难为你怕孤担心,孤现下就安心了?!...孤的妻儿!...呕!...” 司景煜一时急火攻心,尚未训斥几句,竟受不住,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殿下!!...”乐安吓坏了,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人。 “殿下莫急,切莫气坏身子!...小的犯了错,自是任打任罚,您定要保重身子才能与小的好生清算不是? 还有太子妃和小公子,他们一定急着盼您回朝,您千万保重啊!...” 这会儿轮到乐安吓得没了魂魄,他惊慌失措地将司景煜安置到榻上,便冲出营帐将军医拽了进来。 军医一进营帐,见司景煜嘴边和地上的血迹,顿时吓了一跳。他医术精湛却并非正经军医,是司战野为照顾司景煜的身体,临时从太医院挑拨出来随军的太医,何时见过这等阵仗? 司景煜来边境这段时日,虽日夜操劳,身子倒算争气,未见有何异常。所以,太医只是配些惯常的药膳与他调理身子,却未曾想,眼下大战告捷,太子却突然病倒。 “这...殿下今日出战,这是受了内伤?...”太医语无伦次地问道。 “嗯,比内伤更严重,殿下方才收到一封信,而后急火攻心,便吐了血。 劳烦太医快些给殿下诊治,殿下身子万不可有恙!...”乐安着急地叙述了一通。 太医总算闹明白了:“如此说来,殿下并非外力所致的内伤,而是情志不舒导致的急症?...” “是是是,您莫与小的掉书袋了,赶紧给殿下诊脉啊!”乐安急得,不想听太医多说一句废话。 太医被催得六神无主,忙拽起司景煜的手腕,连脉枕都来不及取出垫上,便诊起了脉。 司景煜昏昏沉沉的,却并未失去意识,无力地睁开眼: “太医,你给孤用些应急的药便好,孤的身子无大碍,大军不日便要开拔回朝。” “这...”太医正仔细诊着脉,一时病情未明,尚未来得及回应,乐安却是急坏了。 “殿下方才吐了这么多血,身子怎会无碍? 大军不日开拔?...殿下莫不是急糊涂了! 今日大捷杀了敌军主帅,代融虽掀不起大浪来,尚有不少残余兵力,是战是和还需与之谈判,此等大事岂能没个说法? 军中死伤的弟兄尚未安置,大军尚需休整,诸多善后事宜,小的保守估计,没有半个月如何都完不了事。 殿下就安心养病吧,切莫敷衍了事!” 乐安完全没了方才被司景煜识破后的畏惧之态,冷静地分析了一番情势,劝司景煜以身体为重,半点都不含糊。 司景煜闻言一时更急了: “半个月?...念儿如何等得起?孤要回去看他,还有月儿...咳!...咳咳!...” 司景煜一时受不住,粗喘着剧咳起来。 乐安忙着急地上前给他拍背顺气: “殿下,您就莫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您若不能安然回朝,太子妃和小公子该怎么办?他们母子不就更没指望了! 小的之前为何敢提着脑袋截您的信,不就是怕您看了信后成了现下这副模样。 彼时战况紧急,若耽误了战事,可如何是好? 好在眼下大战告捷,殿下摘了冒顿首级,回朝便算立下了不世之功。 眼下没有什么比殿下的身子更重要,您只有安然无恙地回朝见太子妃和小公子,他们母子才有倚仗啊!” 乐安一番劝慰很是有理有据,司景煜一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微微叹了口气道: “可是念儿病重,孤想见他,孤好怕来不及...” 司景煜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抚额遮住了眼睛。他不敢想,更不敢说出那个字。 “殿下莫要忧思多虑,小公子是尊贵有福的孩子,他定能化险为夷,不会有事的!” 乐安见状忙宽慰,却说不出更多令人宽心的话。他亦很忧心,却不及司景煜心里十分之一的忧虑与焦灼。 第538章 惊喜似在梦中 营帐内的气氛一时很沉闷,太医终于诊脉完毕,收回了脉枕。 “太医,殿下病情如何?...”乐安见状忙着急地问。 “殿下连日劳累过度,再加一时急火攻心,故而引发病势沉重。 需静养,不可忧心伤神!”太医捋着胡须说了一通。 乐安闻言却忍不住不耐烦,嘴里烦躁地“啧”了一下。太医老生常谈,说得全是屁话,不可忧心伤神,司景煜怎么可能办得到? “还是劳烦太医多用些良药吧,殿下玉体就拜托您多看顾了!”乐安无奈地叮嘱道。 “下官自当尽力!...”太医心里分明,只好应承,未再多言,开完药便退出了营帐。 司景煜正忧心不已,猛然想起什么,从枕下取出一卷竹筒递给乐安。 “速将这封通敌密信八百里加急上呈父皇!...” 这正是申义那封被截下的通敌密信。 “小的这就将信发出!...”乐安接过信郑重道。 司景煜看着乐安离开营帐的背影,并未生出半分安心。那封密信或许能重击齐王与申凌雪的气焰,但他身在千里之外,能否让璃月和念儿尽快脱离困境,他心里实在没底。 他拖着病弱的身子起身,掀开营帐的窗帘。窗外漫天飞雪,他望着炎阳城的方向,指节捏得发白:“念儿,等着为父...念儿!...” ...... 念儿高烧数日,此刻正昏迷得不省人事,春华守在床边忧心不已。 太医说的三日之期已过,念儿非但没有退烧,病势似乎更重了,之前时常呓语,眼下两日竟越发地安静。 春华用冰凉的帕子替他擦拭小脸,都未让他清醒一分。 “念儿,你何时醒来,你能听见姑姑唤你吗?...你快睁眼与姑姑说话啊!...” 春华这几日不住地在心里宽慰自己,此刻竟是忍不住地心慌,害怕地哽咽出声。 “父君...父君!...”念儿冷不丁地,突然唤出声。 春华惊讶抬头,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 念儿闭着的眼睛在不住地转动,似是在梦魇。 “念儿...念儿!...”春华惊喜地唤道,轻轻地晃动眼前的小身子。 她眼下只想念儿快些睁眼,只有醒过来才能平安。 春华在心里不住地祈求上天怜悯,许是上天听见了她这些时日的祷告,过了片刻,念儿真的微微睁开了眼。 “念儿!...你终于醒了!...” 春华忙将念儿抱入怀里:“你这些天吓死姑姑了!...” 念儿的脸蛋沾上了春华冰凉的泪,这才清醒几分: “姑姑...听见父君的声音了吗?...他在唤念儿。” “啊?!...”春华这才定下心神,心疼地摸了摸怀里的小脸蛋。 “念儿这是梦见太子殿下了?殿下离开这么久,一定也很想念儿。 乖,姑姑去给你倒些水喝。” 春华摸着念儿的额头,果然起了一层薄汗,只是还有些烫,想必开始退烧了。 她这些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了几分,忙取来水仔细地喂念儿。 “乖,多喝些水才能退烧,病才能好得快!...” 念儿很配合地喝了一大碗水,他这几日病得昏沉,能喂进的水有限,此时委实渴得难耐。 “姑姑,念儿肚子饿,要吃饭饭!...”念儿刚喝够了水,很快便要吃的。 春华闻言大喜,念儿饥渴难耐的样子,要吃要喝的,这便表示他的身子很快便能恢复,这一劫算是过了。 她很快取来桂花糕,是念儿平时爱吃的点心,很快,一小碟点心便见了底。 “姑姑,念儿好了,想出去玩儿, 还要去见母妃!...” 小东西填饱了肚子,很快恢复了气力,完全感觉不到身子的虚弱一般。 春华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可是你才醒,外间风大,再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听话,再躺下睡会儿,等明日大好了,姑姑再带你去可好?...” 念儿迟疑了片刻,终是身子虚弱、体力不支,躺下很快便再度睡着了。 这一觉很是安稳,春华也安心地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她好几日都未睡过安生觉了,眼下念儿终于平安,这一觉便睡到了翌日清晨。 窗外天光大亮,春华睁开眼,念儿已经坐起身,正瞧着她笑。 “姑姑赖床,太阳都晒屁股了,念儿要出去玩儿!” 春华欣喜不已,忙摸了摸念儿的额头和脸蛋,果然退烧了,又将他从头到脚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念儿这是大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姑姑哈!...” 春华有些紧张,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人儿,总觉得这惊喜太过突然,似在梦中。 “念儿舒服着呢!...姑姑快带念儿出去玩儿!...” 在床上躺了多日,念儿这会儿是一刻也不想多躺了。 春华见状却是笑得舒心,心里惊叹小孩子遇病,果然来得急去得也快。 念儿早膳吃得很香,而后便着急地拖着春华带他出殿。 春华一时高兴,差点忘了他们尚在禁足中,靠近殿门才敛声慢行。 不过,侍卫正躲懒,在远处晒着太阳。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实在和暖舒服,那两名守殿的侍卫正昏昏欲睡。 春华带着念儿,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 他们眼下尚不得自由,在园中尽情玩耍未免太扎眼,既然出了殿,好歹去看一眼璃月,也好让她见到念儿已无恙,不必再忧虑悬心。 于是春华避开侍卫的视线,绕到明月阁正殿侧面的窗下。 几声叩击后,璃月很快打开窗户。 “母妃!...”念儿被春华托举着,张开双臂要璃月抱抱。 可是和上次一样,璃月根本够不着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触碰到他的小脸蛋。 “念儿!...快让母妃瞧瞧,你瘦了不少!...” 璃月见到儿子,顿时忍不住眼里的泪,心疼道。 春华见状很是动容,忙自责道: “都怪奴婢没照顾好,才让念儿病了这一场。 好在上天眷顾,又得肖将军照拂,念儿总算大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呢?...”璃月稳了稳情绪感激道,“凌雪阁这段时日猖狂至极,若是没你照顾,本宫怕再也见不到念儿了!” “娘娘莫要说这丧气话!...”春华忙宽慰,“眼下念儿平安了,娘娘定要珍重,等着太子殿下回来啊!...” 春华还想宽慰几句,可话未说完,不远处传来几人窃窃私语议论的说话声。 第539章 她们说的都不是真的 “哎?...那个明月阁偏殿怎么整日都没个动静,那个...小公子是不是快死了?...” “嗨!...什么小公子啊,分明是个不明来历的野种!” “嘘!...你怎的如此大胆,这话也敢乱说! 那小子年岁再小也是主子,你怎敢如此...随便非议?” 两名宫女隐晦地议论着,边四处张望,边拐进了正殿侧面的角落。 幸好有灌木丛遮挡,春华情急之下,抱着念儿蹲下躲避,璃月亦关起窗户。 那两名宫女并非明月阁的,那些原本伺候璃月的宫人多半都谴出了东宫。此时两人闲来无事,寻了个安静稳妥的角落,尽情地继续聊天。 “你怕什么,莫不是还不知,前些日子的传言早就坐实了。 不然,你道这偏殿好端端的,为何要被封禁?” “你说的什么传言?...是说小公子并非太子殿下亲生的吗?” “正是,前几日那小子已经被申良娣带去太医院验过血了,证实了与殿下并无血脉之亲。 什么小公子啊,这小子现在成了来历不明的野种,根本见不得人了。 陛下恐伤皇室的颜面,才将他封禁在偏殿,等殿下回来再问罪处置呢!” “竟有这种事!...那这孩子真是怪可怜的,看着也就三岁的模样,长得乖巧可人的,这便要稀里糊涂地送命了?...” “姐姐还真是良善,竟有闲情替主子操心? 怪只怪那小子命不好 ,不过他也做了这几个月储君的儿子,也算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吧! 怪只能怪他那个嫡母,为了权位尊荣,拿他当筹码,这才害他小小年岁便要枉死。” “你是说太子妃吗?...不是太子说这孩子是他的外室所生,迎回太子妃后算有了嫡妻,才将孩子接进宫抚养的吗?” “这话你也信?!...”说话的宫女言语里满是不屑与嘲讽,“照太子所言,外室之子和未过门的嫡妻同时进宫,未免太寸了些。 若真要名正言顺,也当大婚后再安排那小子进宫的事吧! 此事大有猫腻,并非太子说的那般。” “哦?!...你又知道什么?...”另一名宫女惊得难以置信,又难掩好奇。 “姐姐是忘了还是未曾听说,太子妃此番刚进宫时,便传言那小子就是她三年前返回乾国后生下的私生子。 太子是为了掩人耳目,替太子妃遮盖丑事,才想了这么个事由和借口。” “啊?!...这般说来,太子妃婚前不贞,还诞下私生子,太子不但能容下她们母子,还替太子妃遮掩,这...是为何?” 那名问听“真相”的宫女,此时大概惊掉了下巴。 “还能为何?...姐姐又不是不知,咱们殿下出身微寒,对太子妃如此大度,自是为了得她背后母国的势力相助呗!” “竟有这等事!...我原本还羡慕太子对太子妃万千宠爱呢。 哎!如此行径与勾当,真是令人不耻!” 那名洞悉真相的宫女,忍不住好一番唏嘘。 “谁说不是呢!...方才说的事,姐姐听听也就罢了,切莫与人乱说。 咱们这些微末的奴婢,只管好生当差、安稳度日便好。 至于主子们的那些好事或丑事,咱们当笑话说说也就罢了,与咱们何干,莫惹祸上身就好!” “妹妹说得极是,时辰不早了,莫误了当差,咱们快走吧!...” “......” 两名宫女闲聊够了,终于离开了,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方才只隔开一树灌木丛,她们七嘴八舌说的话,尽数灌入了春华和念儿的耳朵。 璃月躲在窗边,透过虚掩的窗户缝,亦尽数听清了,此时缓缓地打开窗户,神情很是低落。 春华缓缓地站起身,见状忙宽慰: “宫婢们不知轻重,闲来无事时就喜欢聒噪是非,娘娘莫要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璃月苦笑了一声:“无事!...本宫自从...这流言蜚语便未断过,没什么禁不住的!” 她本想说自从生下念儿,流言蜚语便未断过,可她终究止住了话头,尚不敢当着念儿的面说出实情。 可方才宫女聒噪的是非,念儿竖着小耳朵听得分明,此时竟鼓着腮帮子,撇着小嘴,眼里蓄满泪,一脸委屈地问道: “母妃,什么是野种?...她们为何说念儿不是父君的孩子,便是野种?” 璃月见念儿这副模样很是意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她们这是在说母妃的不是,并非在说念儿。” 璃月见念儿气得,眼泪很快要宣泄而下,既心疼又惊慌,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听懂了方才絮絮叨叨的一堆闲话。 “是啊,念儿莫要乱听,方才那两个宫婢说的不是念儿,她们何曾提到你的名字了?...”春华见状忙附和着哄道。 “姑姑骗人!...她们说的就是念儿! 她们说念儿不是父君的孩子,是野种。 他们还说,念儿是母妃偷偷生的,见不得人,还要被处死。” 念儿此刻是如何也哄不住了,情绪顿时崩溃,眼泪便如决堤一般宣泄而出。 “母妃,这到底是为何?...念儿从前唤你‘阿姐’,咱们现在回大乾,以后念儿还唤你‘阿姐’,咱们回去找父皇好不好?...” 念儿委屈地质问,一时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璃月被问得不知所措,看着儿子伤心的模样心疼不已,终于忍不住道: “念儿就是母妃的儿子,也是父君亲生的儿子啊。 莫听方才那两人胡乱说话,她们说的都不是真的,你莫要听信!” “可是念儿不要留在这儿,念儿想父皇了,念儿想要回大乾找父皇,咱们回去好不好?... 不要待在这儿!..不要!...”念儿哭着不依不饶,情绪很是激动。 “念儿乖,母妃不是告诉过你,父皇去了天上吗? 咱们回去也见不到父皇啊。”璃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试着哄道。 “母妃胡说,念儿听小豆子说过,只有死了的人才会去天上。 父皇没死!...念儿要找父皇!...要是父皇去了天上,念儿也去天上!...哇!....” 念儿此时的哭闹如同开闸泄出的洪水,说出的话更是语无伦次、不知轻重。 他也许只是想上天寻父皇,并不知上天意味着什么,死又意味着什么。 可他哭闹着说要上天,听在璃月的耳中却异常刺耳,这分明在咒他自己死。 “够了!...”璃月终于厉声呵斥了一句。 “你说得对,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去天上,所以,父皇驾崩了。 换句话说,就是他已经死了,你日后再也见不到他,莫再闹着寻父皇,也莫再闹着去天上!” 第540章 雷霆之势 念儿被训斥了一顿,突然止住哭声,定定地看着璃月。 他病了好几日,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见到璃月,又正伤心着,却没想到被她训斥了。 “哇!...母妃坏!母妃是个坏女人!...念儿要阿姐,阿姐从来不会这么凶念儿...哇!... 念儿要阿姐,你把阿姐还给念儿!...哇!...” 念儿顿时嚎啕大哭,他似是气坏了,小嘴还念念有词、断断续续地说个不停。 璃月听念儿秃噜出的一连串“胡话”,脑袋疼得简直要炸了,这都什么对什么呀,莫说孩子错乱,她自己都快疯了。 春华拼命地安抚,却一时没法儿让念儿止住哭声,再这么下去,很快便会将侍卫引来。 “奴婢先带念儿回去了,娘娘保重,奴婢过几日再寻机会来看您。” 春华忙抱着念儿尽力哄着,边左顾右盼地,绕去正殿后方离开了。 璃月站在窗边许久都未离开,不知该忧伤还是恼怒。 ...... 翌日金銮殿上,司战野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砸在了朝堂上。 “陛下息怒!!...” 众臣吓得,乌泱泱一片尽数跪倒在地。 “息怒?!...这是朕半夜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气得一夜未睡! 我大宸军中竟有大将是敌国内应,还不止一人,难怪这些年损兵折将,这回更是差点搭上朕的亲子——我大宸国的储君! 朕要你等何用?...等着你们撺掇着江山易主,朕好拱手让贤吗?!” “臣等惶恐!!...臣等不敢!!...” 司战野瞧着御座下,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怒气更盛,不禁冷笑道: “嘴上说着惶恐、不敢,心里怕是没什么不敢的,一个个心怀鬼胎! 那两个人是谁举荐入军中的?...难怪年纪轻轻扶摇直上,某人怕是收了不少好处吧?!” 朝堂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无人敢应声司战野的质问。 “兵部尚书?...这一大早你是死了还是睡了,军中将领的任免皆须经你首肯。 这个时候,你还敢装死?!...” 司战野虽年纪老迈,此刻发起火来却是雷霆之势,兵部尚书再也无处躲避,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回...回陛下,臣或有任人不明的失察之罪,绝非渎职或有心之过啊! 臣自入仕以来,对大宸江山社稷兢兢业业,对陛下衷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 臣到此刻都不知,军中内鬼到底是谁,委实冤枉啊,望陛下明鉴!” “你不知?...哼!...”司战野冷笑了一声,“军报不就在此,你且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清楚!” 兵部尚书跪着爬到御座前捡起军报,只草草看了一眼,手便抖得拿不稳册子。 司战野方才虽怒气极盛,说出的话却半点无差,申勇和申义兄弟当年是被军中多位将领作保举荐入京的,而那些将领的背后,应是齐王司景轩。 申勇和申义进入军中这些年,一路升迁、毫无阻力,兵部各官员确实得了不菲的好处,兵部尚书自是首当其冲,可他只当那些是普通的贿赂,却未曾想这两兄弟当真能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兵部尚书此时心慌得直发抖,跪都跪不稳当,可面上只能故作镇定。 “启禀陛下,臣当年当真是赏识这两个人年少勇猛,是我大宸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何能想到这两人竟包藏祸心,干出此等卖国求荣的恶事来! 臣一时失察、用人不明,请陛下降罪!...” 兵部尚书知道军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再如何替自己开脱已是无用,甚至还会激怒皇帝罪上加罪,不如做出一副“将脖子抹干净等着被宰”的姿态来主动请罪,才不至于被重罚。 司战野又不禁冷笑一声:“兵部尚书认罪倒是认得爽快! 可依卿的意思,一时失察、用人不明,左不过降级贬斥,最多将你的官罢了。 卿入仕这么多年,甚是幸劳,就当提前致仕告老罢了。 如此说来,卿这是因祸得福啊!...” 兵部尚书闻听此言,吓得额上渗出了冷汗,司战野这态度分明是不想轻易放过他,甚至不想留他的性命啊。 “陛下言重了,臣既入仕,便不会贪图自身的福祉与安逸。 只要陛下信重,臣愿继续替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兵部尚书忙战战兢兢地回道。 “好!...卿有此等觉悟,不枉与朕这些年君臣一场啊!” 司战野见跪在御座下的兵部尚书被自己吓到不敢抬头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 他等得便是兵部尚书这般模样,他心里分明,此事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务之急是“顺藤摸瓜”,才能将藏在“泥土”下的“祸端”都连根拔起。 “卿若能戴罪立功,朕不但可以从轻发落,甚至可以既往不咎。 朕知晓卿为大宸社稷,一向任人唯贤,此番一时糊涂、用人不明,也并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必当年,定是受了旁人的蛊惑。 卿这些时日,不妨仔细回忆回忆当年任免申勇申义的细节,想清楚了,随时可向朕交代。 为了爱卿能静思己过、好生反省,这段时日便不用回府了,朕会让皇城司的人安排好,卿这段时日便去那儿安置吧!” 司战野一番话说得极度平静,可兵部尚书闻言却顿时瘫软在地。 皇帝嘴上说着宽待,却要将他直接押入皇城司,连让他出宫回府,与家人告别交代一番的机会都不给。 此番一入皇城司,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来啊!带兵部尚书去皇城司!...” 司战野冰冷的号令,总算让兵部尚书寻回了几分神识。 就在侍卫上前架住他时,他吓得猛然惊呼: “臣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臣记得分明,不敢对陛下有半分欺瞒。 臣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臣无需去皇城司反省,望陛下开恩啊!...” 第541章 天大的雷 司战野做了个手势,命侍卫们暂且退下。 “好!...卿的记性既然这般好,不如就在此细细道来,将事情交代清楚。” 司战野端起御案上的茶盏,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心情比刚上朝时,不知舒畅了多少。 皇帝此刻越是和颜悦色,看在兵部尚书眼里,便越发反常诡异,只觉得这平静和缓的龙颜之下,藏着汹涌的杀意。 兵部尚书会这般猜想并非他胆小怕事,他委实知道的太多,本想着,只要他装作不知道,便无伤大雅,平日继续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此生的官运定能平安亨通。 可未曾想,祸事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此时,他只能硬着头皮向皇帝交代了。 “启禀陛下,当初微臣会准了申勇和申义入军中,是因为他们担任的军职并不高,只是校尉。 可区区两个校尉的任免,军中却有多名将领举荐,待任免的公文经微臣最后批阅时,兵部各位大人都已通过,并对这两兄弟的能力十分赞赏。 微臣对这两兄弟虽不甚了解,可当时觉得,左不过就是破格提拔两名校尉而已,便未深究,将任免公文批了。 今日看来,微臣确因一时疏忽犯了大错,微臣有罪啊!...” “行了!...卿认罪忏悔的态度十分诚恳,朕已知晓! 挑重要的说,军中到底是哪些人举荐的这两兄弟?” 司战野这会儿的云淡风轻只是表象,他才没心情听兵部尚书絮叨啰嗦穷磨叽。 兵部尚书思索了片刻,似在尽力回忆: “当年那文书上,举荐将领的名单列举了约莫有十几位,但品阶和职位大多不高,臣熟识记得的,有五位将军,他们分别是中军的张和、刘茂、徐平,还有边军的孙正、吴经。 这五位将军当时皆未副统领,是举荐者中,军衔最高的。” 司战野听得一时云里雾里,仿若在听人背书一般,多年前的任免公文,难为兵部尚书能记得这般清楚。 “兵部尚书将名单背给朕听是何意?这五人是谁,朕从未见过,现在何处,可是要朕派人将他们押来与卿对峙?...” 司战野不耐烦地问了一通,心里怀疑兵部尚书在胡乱攀扯,找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当垫背或替罪羊。 “陛下怕一时传不来这几人了!...”兵部尚书为难道。 “为何?...难不成这五人都死绝了?!...”司战野惊讶地问。 “这五人皆年事已高,微臣之所以记得他们,只因为这五人皆资历颇深,微臣在兵部任职多年,自是与他们熟识。 但这几位将军职位却不高,在军中数十年,没有一个升为军中上将,即便是统领还是副职,且年事已高,升迁自是无望。 如今这五位将军中,有两位已因病过世,其余三位,也早已告老还乡了。” 司战野听了这么一番无稽的絮叨,早已没了半分耐心,随即冷笑道: “卿这是在说‘话本’给朕听吗?... 啰里啰嗦半天,竟是死无对证!若朕猜得没错,那告老的三位怕是也不在人世了。 朕听着当真可笑,那五人应该资质平平,混迹军中一生,到告老之年只是区区副统领。 朕且问你,那五人与申家兄弟什么关系,为何无故举荐那两兄弟?...” 司战野急躁又不解地问。 兵部尚书磨磨叽叽这许久,确实有难言之隐,此刻被逼问得,却是避无可避了。 “启禀陛下,那五位将军...应是...与申家兄弟有旧,故而举荐。”兵部尚书还是吞吞吐吐,话说的十分不爽利。 “有旧?...有什么旧?...”司战野说着,便将茶盏“嘭”一声重重墩在了御案上。 “那五人分散在中军和边军,隔着千里之遥,都正巧是那俩毛头小子的故交近亲? 那两个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朕观你还是不老实,内里无半点悔过之意,到此刻还在拿朕当无知孩童诓骗!” “微臣不敢,陛下息怒!...”兵部尚书吓得忙告罪。 “朕还没老糊涂呢,那五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定是替人办事。 不然,以卿身居高位,岂会无缘无故卖那五人面子?... 卿再无实话,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司战野此时的脸色,沉得就像六月雷雨前的天空,兵部尚书连抬头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恕罪!...非是臣没有实话,实在...关系重大! 陛下圣明,可否...容微臣下朝后去御书房觐见,再向陛下细细禀奏。” 兵部尚书又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地央求了一番,非但未得恩准,还将司战野的怒气彻底激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当着满朝文武 的面,你要私下见朕回禀?” 司战野此时觉得这兵部尚书不只愚蠢,简直没有半分眼力见,方才那一番混账话,让这大殿上乌泱泱的一大片人,该如何肖想? “卿当真是玲珑心思,交代了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倒是将朕都攀扯的不清不楚了。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什么话现下尽数倒出来,再不老实,朕直接送你入天牢!” 司战野的威严,整个大宸国当真无人能及。 兵部尚书跪着的双腿一时软得颤颤巍巍,直发抖。 “是!...方才是臣失言,臣这便交代! 据臣所知,这五位将军都曾是申家的部下,陛下缴了申家的兵权,那些部众依旧散布军中。 而申家兄弟入军前曾是齐王府的家奴,旧时的申家部众,如今效力的,应是齐王殿下!” 兵部尚书方才说话一直不顺畅,此时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顾不得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本想顾着天家颜面,却被御座上的天威逼到了绝处,天大的雷,他也只能爆出了。 朝堂上一时议论声四起,简直如炸了锅一般沸反盈天。 第542章 本王到底惹着你们谁了 司战野的“天威”本是宣泄不尽的,此刻却异常地沉默,仿佛被眼前突然炸响的“天雷”震住了。 说起来,他对司景轩这个儿子很是偏宠,除了司景洪,就数他过得安逸且骄奢无度了。 他从小到大还有申绿如宠着,司战野即便看在申家的面子,也不可怠慢了这个儿子。再加司景轩幼时十分活泼讨喜,故而深得司战野的欢心。 可爬高跌重似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人被捧到高处,一旦摔落怕是生不如死。 司战野这些年对这个儿子既爱又恨,爱得是父子情分他不管到何时,心里都存着几分,难以割舍,恨的是,他这个儿子早就被宠坏了,他纵然有意袒护,却终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眼前这个“雷”着实令司战野震惊,纵使他戎马半生,面对生死都从未眨过眼,这个儿子捅出的雷,却将他彻底震住了。 当年申绿如被赐死,司战野尚能顾着司景轩,将对他的牵连降到了最低。 所以司景轩这些年只是未能入朝堂,一应俸禄并未减少。 只是齐王殿下面上看着终日闭门不出,似在思过反省,实在私底下的运作一日亦未断过。 只是司战野如何也未想到,他的“好儿子”竟敢行这般毫无底线之事。 朝堂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许久都没有平息的迹象,议论此事真假的有之,叹息惶恐的有之,还有人在小声讨论,皇子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不知是否真的能与庶民同罪。 这不绝于耳的“嗡嗡”声令司战野头脑炸裂一般地疼,终于禁不住怒喝出声。 “都说够了没?!...今日兵部尚书当真露脸啊,在这朝堂上委实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难怪方才吞吞吐吐,眼下朕还真的被你攀扯得不清不楚了。 朕的儿子与此事有染是吗?...那就即刻派人去齐王府将齐王押上殿来与卿对峙! 卿今日既然‘大义凛然’了一回,朕如何能不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今日这朝会,怕一时散不得了!” 司战野即刻命一队人马出宫,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司景轩便被侍卫架着,押上了大殿。 他此时衣衫不整,尚穿着一身睡袍,发丝散落,实在没有半分身为皇子的矜贵模样。 他多年前就因为欺负陷害司景洪,被这般尊荣押进过御书房一回,司战野此时又见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心里更生烦躁。 “这都什么时辰了,齐王还在床榻厮混?!...”司战野烦躁恼怒地问道。 “启禀父皇,方才侍卫们闯进儿臣寝殿时,才辰时二刻。 儿臣这些年谨遵父皇旨意,闭门思过,又上不得朝,日日鸡鸣而起,去山上打狼不成?!...” 司景轩不知哪儿来的怒气,说话底气足得很,似是被这般粗暴地扰了清梦很是生气,全然没有多年前的惶恐不安。 “你!!...”司战野被怼得一时语塞,见司景轩这般颓废不争气的模样,气得胸口疼。 “儿臣斗胆敢问父皇,这个时辰如此着急命人将儿臣押上大殿,所为何事?... 儿臣这些年终日闭门思过,难道又不小心犯了什么‘滔天大祸’,竟劳动父皇一大早将儿臣抓来问罪?” 司景轩故作惶恐地问道,那面上的惧意,委实有几分敷衍潦草。他尚未收到讯息,尚不知边境的事,方才来的一路他想了又想,虽然心里明白,若非大事如何能这般兴师动众? 可司景轩终究没想出什么缘由来,倒不如理直气壮一些,如若不然,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司战野再度将那份军报砸在了司景轩面前。 “方才吹了一路的冷风,这会儿该醒了吧?... 好生看仔细了,有人举报你通敌叛国!” 司景轩此刻闻言才算彻底清醒,顿时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因震惊似能吞下一只拳头。 “父皇这是在与儿臣说笑吗?!...” 司景轩震惊之后,即刻“吓”得屁滚尿流,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儿臣一个整日待在府中的废人,除了来宫里向您请安,出府一步都费劲。 但凡想出去玩耍散心,不是怕被问责,就是怕惹来是非,如何有能耐干什么...通敌叛国之事?!...” 司战野没问出任何名堂,却被反问了一通,心里更是烦躁。 “你且闲话少说,物证在此,你看了再辩解分明不迟!” 司景轩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折子,摊开在眼前定睛一看,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他自己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申勇和申义两兄弟自小贴身伺候司景轩,他岂会不认得他们的笔迹?奏折里的通敌密信正是申义亲笔,上面还画了边军的布防图。 司景轩对着密信,此刻心里已十分了然,眼前的确是滔天大祸。但他只让自己在心里慌了一瞬,便立即冷静下来。 定是有人将他供了出来,司战野才不得不将他抓来,可若要定他的罪,单凭这一封信怎么够?除非申勇申义现下还活着,并招供画押,若是没有证词和人证,如何能证明这通敌叛国之事与他有关? 司景轩反应过来,很快痛哭流涕地喊冤: “这...这通敌密信与儿臣何干?儿臣冤枉啊! 到底是谁,青天白日地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叛国大罪,儿臣死不足惜,可父皇颜面何存?! 这信到底是谁写的,这无耻勾当到底是谁干的?! 本王身在炎阳城,离边军十万八千里远,且终日幽禁王府,本王到底惹着你们谁了!...啊?!...” 司景轩转头对着殿上的朝臣们一通怒问,显得冤屈至极,当真“六月飞雪”亦过犹不及。 司战野看着眼前悲愤欲绝的司景轩,一脸的不置可否。他心里亦没底,不知这个儿子此刻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在演戏。 “这信上的字迹你不认得吗?...奏折上不是提了名字,此信出于边军一营副统领申义之手。 申勇和申义两兄弟,你也不识吗?!...” 司战野一通威严的质问,顿时让司景轩止住了哭泣和怨忿,瞬间安静下来。 第543章 多等这一个月又何妨 “回父皇,申勇和申义儿臣自是认得,他们曾是儿臣府上的家奴。” 司景轩平静地回复,收起了方才撒泼的气势。 方才那封奏折很长,他委实没时间细看,可他一眼瞧见那封通敌密信,便认出了字迹,所以心里了然,根本不必在奏折里搜寻申家兄弟的名字。 “这封通敌密信便是申义所写,这两兄弟勾结敌军、通敌叛国,既然与齐王关系这么近,齐王不该解释一番,替自己洗清嫌疑吗?” 司景轩既然与申家兄弟熟识的关系认得爽快,司战野便连忙质问道。 “父皇明鉴啊!...那俩兄弟离开王府快三年了。 儿臣当年被罚禁足时,母妃已不在,外祖家也遭了贬斥,儿臣在这偌大的炎阳城再无倚仗,一时墙倒众人推。”司景轩说着竟哭得分外伤心。 “那段时日,齐王府过半的下人,散得散、遣得遣。 那两兄弟伺候儿臣多年,儿臣不忍他们流落在外、四处游荡,便替他们去军中谋了个安生立命的差事。 儿臣当年只是尽了主仆之谊,仅此而已。 如今这通敌叛国之罪,从何说起?儿臣委实不知,冤枉啊!... 求父皇明鉴!” 司景轩一番哭诉后便拼命地喊冤,模样很是可怜。 “申勇和申义这两个狗奴才呢?...本王当年好歹对他们有提携之恩,如今翅膀硬了竟欺负到本王的头上来,连这么大的屎盆子也敢往本王头上扣!” 司景轩愤怒地一通牢骚,忙磕在地上求道: “请父皇将那两个狗奴才押上殿来,儿臣要与他们当面对质!” “这...”司战野的面上露出难色,“你方才看得什么名堂?...军报上说,那两兄弟不只私通外敌、发出密信,还与第二日大战时阵前倒戈,已被当场诛杀了!” “什么?!...”司景煜闻言故作惊讶,激动地似乎要跳起来。 他在军中待过,自是清楚军法严明,方才虽未仔细看军报,心里早已猜到申勇和申义多半没命了。不然,他怕是早被押去了天牢,而不是毫发无损地跪在此处了。 “既是死无对证,父皇如何能押儿臣来问罪?!...”司景轩忙委屈至极地质问,“此事明显有诈,有人栽赃陷害儿臣,望父皇替儿臣做主啊!...” 司景轩说着,哭得更伤心了。他今日在朝上装可怜装得,满朝文武几乎都尽信了。 此时殿上议论纷纷,朝臣们都觉得今日押齐王上殿问罪,的确不妥。 司战野此时气得,鼻下的一抹胡子快飞起来了。 不过,他也只是故作生气罢了,心里委实庆幸,此事尚不能确定与司景轩有关。 “都给朕安静!...想说话便站出来给朕说个清楚分明,一个个都私下议论什么,当朕的金銮殿是茶馆吗?!” 司战野发了一通火,朝堂瞬间安静下来,即刻有几位朝臣站出列禀奏。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齐王殿下谋划通敌叛国一事明显证据不足,请陛下明鉴!...” “微臣亦认为,此事恐有诈,齐王殿下怕是被冤枉的!...” “微臣亦有同感,望陛下圣裁!...” “......” 司战野见状只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朕方才拿人上殿时,无人敢应声,现下又一个个求起情来了。 今日是谁攀扯上齐王的?!...” 司战野突然厉声质问,吓得兵部尚书即刻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微臣有罪,微臣方才只是如实禀报当年任命申勇、申义的实情,并无诬告齐王殿下的意思,望陛下恕罪!...” 兵部尚书此时又说不利索话了,本以为交代出齐王,他此番的劫难,算是过了一大半了。却未曾想,才片刻的功夫,局势便发生了扭转,看来通敌叛国之事,必须有一个出口,他今日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你这条老泥鳅,出了事就想找垫背的,这会儿又让朕恕罪。 今日之事不管日后如何定论,那两个卖国之人当年的任命书是你亲批的,渎职之罪你定是免不了。 既然通敌之事尚无定论,朕先罚你一年俸禄,其他的,待案子查清后再论!” 兵部尚书听了,顿时瘫软在地,倒不是对罚俸一年的判决不满,而是庆幸,总算未临大祸,用一年的俸禄换性命无忧,实在太划算了。 “齐王司景轩尚且不能彻底洗脱嫌疑,毕竟那两个贼人,曾是他的近侍,关系匪浅。 今日,齐王就暂且回府,继续闭门思过,以观后效!”司战野不忘对司景轩作了一番论断。 司景轩却不依,顿时跳了起来: “父皇此话何意?...儿臣分明是被有心之人栽赃陷害的,难道父皇压根儿就不信儿臣? 儿臣果真命苦啊,自从母妃过世,儿臣就被父皇幽禁府中思过,如今又稀里糊涂地,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 母妃,父皇这是要绝了孩儿的活路啊!...孩儿活不下去了,母妃快救救孩儿,将孩儿一并带去天上吧!...” 司景轩顿时作哀恸状,仿佛悲从中来,跪在地上仰天对着殿顶一通哀号。 那些大臣们见状无不动容,甚至有人流下了同情之泪,哀叹齐王殿下实在可怜。 司战野的老脸,此时仿佛被司景轩扔在地上踩了又踩,且反复摩擦。司景轩这副模样,不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这个君父薄情寡幸,处置了母亲,现下终于轮到儿子了。 “司景轩你够了!...”司战野气得痛骂出声,“你莫不是终日禁足王府闲得无聊,话本子看多了?... 如今演起戏来是一套一套的,这炎阳城最红的名伶,怕是比不过你。 如此才华,朕将你拘在王府,倒是委屈你了!...” “儿臣不敢!...”司景轩见司战野真的气着了,忙见好就收,“儿臣只是盼父皇能替儿臣主持公道,莫冤枉了儿臣。” “为父就是要替你主持公道,才命你回王府好生待着,莫惹是非。”司战野收敛情绪,平静了不少。 “你不是要朕还你清白吗?一个月后,太子携边军将领还朝,申氏兄弟虽死,到时候,有的是人证。 你若当真无辜,多等这一个月又何妨?...”司战野耐心劝慰了一番。 司景轩闻言,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只消再过一个月,司景煜便回来了,不是说边境战乱半年内不可能平定吗? 这个消息才是真的“晴天霹雳”,司景轩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第544章 被毒刺扎了一下 “好了,齐王今日亦折腾了许久,先稍安勿躁,回府安置吧!...” 司战野此时乏得很,想尽快结束朝会,便命司景轩先行离开。 司景轩一时愣神,还沉浸在方才听闻的“噩耗”中,对司战野的旨意毫无反应。 “齐王?!...” 司战野见人呆愣的模样,生气地唤了一声。 “哦...儿臣领命,父皇方才教训的是,儿臣清者自清,何惧流言蜚语? 儿臣方才惊闻喜讯太开心了,等二哥和边军将领回来,何愁不能还儿臣清白?...” 司景轩忙收起失意的神情,故作欢愉。 此时朝堂上刚安静了片刻,瞬间又沸腾一片。 “...太子殿下要还朝了?!...” “如此说来,此番边境平乱大捷,我大宸终于解决了代融国这个祸患了?...” “边境平乱这么快,太子殿下真是好手段,能力非凡啊!...” “......” 司战野今日一上朝便发飙,委实气昏了头,竟忘了说边军大捷的喜讯,此时突然提起,殿上一时炸开了锅。 不过,眼前的热闹不同于方才的纷乱,朝臣们除了意外,脸上都挂着欣喜的笑意,司战野沉了许久的脸色,终于泛出了一丝笑意。 “朕今日差点忘了说要事,此番平乱,我边军大捷,太子取了代融军主帅冒顿的首级。 礼部可将庆功事宜提上日程、安置妥当,边军现下在休整善后,太子率众将于一月后还朝。” 提到太子,司战野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果然没选错人,此番立下军功,终于让殿上反对打压太子的朝臣们闭了嘴。 “恭贺陛下平乱大捷!!大宸社稷永固!!...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满朝文武忙乖顺地齐齐跪倒,长拜而下,恭贺声山呼海啸一般,似要冲上云霄。 司景轩跪在大殿中间,被大臣们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包围着,只觉得无比刺耳,耳膜似要被震破一般。他心里无比反感,简直又恨又恼,可面上却还要装作振奋开心的模样,跟着一起伏地参拜恭贺。 终于熬到散朝,司景轩浑浑噩噩地出了金銮殿。他甚至不知自己如何回得王府,宫里派了车驾送他,只一眨眼,他便站在齐王府的大门前了。 他呆愣地看着车驾离开,转身老管家忙迎了上来。 “王爷,您终于回府了,早上这么多人将您带走,可把小的吓坏了!” 管家见宫里这般郑重地送司景轩回府,想来应该万事大吉、虚惊一场,此刻一脸欣喜,想起一大早司景轩被带走时的光景,仍心有余悸道。 司景轩被打断了思绪,脸上却未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他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比方才跪在大殿上还要恐慌。 还有一个月的光景,他若再不尽快想办法,便只能等着司景煜回来收拾了。 他如何能坐以待毙,甘心做案板上的鱼肉? 司景轩猛得抬头,看着管家的眼神犹如尖刀折射出的寒光。 “快去送信给申良娣,让他来见本王,就说本王有要事,要与她共商大计。快去!...” 司景轩很着急,语气里透着容不得半分质疑和违逆的决绝。 “是!...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见状心里一“咯噔”,不敢多问半句,忙领命离开了。 ...... 翌日清晨天刚亮,王府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司景轩一早起身枯坐在正殿,并非他特意迎客,而是他难得地失眠了。 他一夜辗转都未睡安生,半夜梦见司景煜拔剑刺穿了他的腹部,惊醒后一身冷汗便再没了睡意,好容易熬到天亮,起身刚坐了一会儿,申凌雪便带着贴身侍婢月婵到了。 她们主仆的打扮和上回一模一样,想必出宫的关节门道早就打点妥当,熟门熟路的了。 司景轩倒是很意外,他本想着要过两日才能见到人,没想到管家信送得及时,申凌雪办事的效率更是极高。 “表妹这么快就来了?...本王原以为要等上几日呢!...” 司景轩寒暄中透着几分意外和审视的态度。 “不是表哥派人送信来说要见本宫的吗?...巧了,本宫最近心气不顺,甚是烦恼,也正想见表哥呢。 这不,昨日刚收到表哥的信,怕表哥久等,今日一早便赶来了。 怎么,表哥这是嫌本宫来得太快了不成?...”申凌雪一脸委屈地絮叨了一通。 “怎会?...表妹这般将本王放在心上,本王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 司景轩与申凌雪随意调侃了几句,便没了兴致,神情凝重了几分。 “本宫见表哥的神情不开心呢,似有心事?... 哎!...表哥整日待在自己府中,不必面对宫里和朝堂的纷扰,怎还愁眉不展的。 本宫这阵子才是真的烦,正要寻表哥替本宫想办法拿主意呢!” 申凌雪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这会儿正急着诉苦,言语里显得越发委屈了。 “哦?!...”司景轩见状很是意外,“太子妃现下禁足中,太子又不在,东宫便由表妹做主,烦恼什么?...” 司景轩的语气有些不屑,仿佛在嘲讽申凌雪无能,申凌雪被刺激得更生气了。 “表哥怎如此绝情,竟明知故问,当真一点也不心疼雪儿! 慕璃月那个贱人和那个小野种,到现在亦未能除掉。 眼看这两人都被禁卫终日看管着,往后再想有什么动作,便是越发犯难了。 若是让她们母子活到太子回来,本宫岂非坐以待毙?...” 申凌雪忘情地倒着“苦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司景煜却像是被“蝎子”的“毒刺”猛得扎了一下,顿时阴冷地笑了一声。 申凌雪被笑得心里一凛,更没好气了。 “本宫心里不安生,这阵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表哥怎还有心耻笑?... 他日本宫若遭了难,表哥就能如愿、平步青云了?” “本王是笑,表妹当真痴情啊!想必太子离开这些日子,表妹是日日盼着太子能平安归来呢。 只是可叹表妹好手段,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背着太子与本王共商大计,心里实际向着的,却是太子。 表妹只是想借本王的手,帮你除了太子妃和小公子吧?!...” 申凌雪被质问得一阵心虚,忙尴尬地笑了笑: “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实在是多心了! 本宫和表哥的血脉里才留着相近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本宫怎会这般拎不清形势,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第545章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放过你 司景轩听着申凌雪的一番甜言蜜语,一时陷入了沉默。 申凌雪见自己的话似是起了作用,司景轩看似被自己哄住了,忙趁势解释: “本宫方才的意思是,太子都出征这么久了,本宫得到的消息,都是太子平安无事。 想来,战场虽凶险,可太子身为储君,冲锋陷阵的事怎要他去做,有的是人挡在他前面。 如此一来,表哥当初的计划,怕是只能‘泡汤’了。 本宫是想提醒表哥,若是太子平安归来,表哥需早做打算应对才好啊。” 申凌雪说完,眼神暧昧地看着司景轩。司景轩对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只觉得方才那一下,被蛰得既疼又痒,何为蛇蝎美人,他今日才算真的领教。 “是吗?...表妹真是深谋远虑、心思缜密啊!”司景轩夸赞的话里透着些许嘲讽。 “本王希望表妹方才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切莫再拿不切实际的美梦自欺欺人!” 司景轩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冷厉,将申凌雪猛地震了一下。 “表哥这话何意?...事到如今,竟然还是不信本宫吗?”申凌雪缓和着语气,眼里竟闪出些许泪花。 “表哥这番话好伤人心啊!自从申家被抄没,所有的女眷家丁,死的死、散得散,父亲和伯父也在流放的途中去了。 本宫现下只剩表哥一个可以依仗的亲人,却未曾想,表哥心里怕是从没拿本宫当作亲人。” 司景轩见人泫然欲泣的模样,不屑地笑了笑。 “表妹方才还说本王多心,自己怎么反倒更多心了?... 本王自是拿你当至亲,才好心提醒。 本王知你心气不一般,入宫绝非只是为了太子侧妃之位。 可是司景煜给不了你想要的,你莫再对他抱有幻想。你待在他的身边,自以为可以掌控局势,怕是到最后,你自己才是被玩弄的那一个。” 司景轩一番话虽难听刺耳,语气却透着几分诚恳。 申凌雪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又满脸 堆笑回道: “表哥这是在和本宫开什么玩笑?本宫心里,万事自是以表哥的‘大计’为先,又怎会心向太子?更别提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了!”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司景轩看着申凌雪嘴硬狡辩的模样,又嘲讽地笑了笑。 “不过,表妹方才猜得没错,太子确实能平安回来,只是表妹尚不知他的归期吧?...” 申凌雪闻言震惊地看着司景轩: “表哥何出此言?...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吗?...” 司景轩将昨日朝堂的事,都尽数告知了申凌雪。 “什么?!...太子一月后就要还朝?...” 申凌雪又是一声震惊地质问,那意外的表情比司景轩昨日在朝上时不知严重多少倍。 “这么快!...之前表哥得到的消息不是说,边境之战没个半年绝计结束不了吗? 代融军这么快就战败了?...” 申凌雪此时又惊又怕,她没想到司景煜比她想象中更厉害,此番边境平乱更是犹如神助,竟然这么容易便立下赫赫战功。 “本王昨日在朝上听到这个消息时亦十分震惊,本王安插在军中的棋子败露了,反被太子利用,借机诛杀了代融军主帅。 如此看来,表妹的夫君绝非寻常人啊。 所以本王才好心提醒,太子绝无可能善待你,你若不能站在本王这边,咱们拼死闯出生路来,表妹将来只剩死路一条!” 司景轩的话听着像是告诫,更像是威胁。 申凌雪被吓得一时惊慌,声音都有些发抖: “表哥何出此言?...当初可是自信满满、信誓旦旦地与本宫说,边境之乱,定叫太子有去无回呢! 结果,事情这么快便败露了,待太子回来,如何能不与表哥清算? 表哥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宫可并未参与此事,表哥如何攀扯上本宫?...太子即便清算,此时却与本宫扯不上半分关系。” 司景轩闻言,嘲讽之意更深,大笑着回道: “表妹果然心思深沉,此番出了事便只想将自己摘干净,回到太子身边继续做你的良娣娘娘。 表妹莫不是忘了,此事与你攀扯不上干系,可表妹暗地里做得触太子逆鳞的事还少吗?!...” 申凌雪被质问得,身子都不禁震了一下。 “这...只要表哥不说,本宫何时...” “够了!...申凌雪,你瞧着冰雪聪明,可是聪明过了头,此刻却莫名犯起了傻?!...” 司景轩再无耐心周旋,随即怒意上脸骂出了声。 “你以为本王平日进不了宫,便不知你这段时日在宫里行了什么好事吗? 只可惜,你亦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使了这么多手段,却是一次都未能成事! 至于你为何失败,你自是比本王清楚,太子虽离宫,岂会不留下心腹眼线? 就凭你这段时日的所为,太子回来后绝不会饶过你!...” “本宫...只是遵陛下的旨意行事办差,慕璃月和那个小杂种毫发未损,他凭什么问本宫的罪?!...” 申凌雪嘴上不肯服软,实则话都说不大利索,显然心里半分底气都无。 “呵呵呵!...”司景轩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当司景煜是傻子吗?更何况,他此番带着军功还朝,到时候,他自是再也不同往日,从前他会忍下的事,到时候一分都不会再忍。 要他如从前一般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是表妹白日做梦了!” 申凌雪被一通嘲讽后,既生气又疑惑: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表妹又何必明知故问?...”司景轩又揶揄了一番,“表妹自打入宫后,这些年在宫里做下的事,自己都忘了吗? 即便年深日久,只怕表妹自己会淡忘,司景煜怕是如何都不能忘! 比如,三年前慕璃月仓皇逃回乾国后,太子是如何下狱的。 还有,太子大婚那阵子,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桩桩件件,你凭什么觉得司景煜会放过你?!...” 申凌雪听着司景轩的一番劝解,心里越来越慌。 “这...三年前的事,本宫早就向太子忏悔认错过,太子并不与本宫计较。 至于大婚后的事,本宫才是受害者,虽然太子妃无错,可他反过来问本宫的罪是何道理?...” 申凌雪心里越慌,嘴上便越发强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早已和司景煜撕破了脸。 司景轩见申凌雪冥顽不灵地想做一棵“墙头草”,之前利用自己铲除璃月母子,如今见情势扭转,又即刻要弃了自己,转而继续抱司景煜的“大腿”,心里失望至极。 如此凉薄阴毒的女子,难怪司景煜如何都瞧不上眼。 可司景轩如今别无选择,他必须和申凌雪联手,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冷静地开口: “表妹还是如此执迷不悟?!...好,甚好!...那本王不妨告诉你一桩旧事,你听完再做决定不迟!” 第546章 他能奈咱们如何 “表妹可记得太子生母婉妃,当年是如何死的?...” 司景轩见申凌雪被自己一时震住了,突然问道。 申凌雪惊讶不已:“婉妃过世时,本宫尚未入宫。 可举国皆知她是染疾暴毙,陛下恩宠赐她‘皇贵妃’的尊荣和谥号,并即刻立她生的二殿下为太子。 表哥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司景轩定定地看着申凌雪,眼神复杂又郑重: “因为婉妃并非病亡,而是中毒而死!” “你说什么?!...” 申凌雪像是听到晴空突然劈下的旱雷,震惊地有些不知所措。她心里顿时生出让自己害怕的预感,忙问道: “这种事表哥怎会知道?莫非...” “自然不会是本王动的手!不过,司景煜早就替她母亲报了仇,害死婉妃的人已不在人世了。”说话间,司景轩的脸上透着些许痛色。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婉妃好歹诞有皇嗣,谁敢谋害她?...” 申凌雪并未察觉到司景轩异样的神情,惊讶地问。 司景轩冷笑了一声,回道:“说起来,太子的大仇,可是表妹你亲自帮他报的!” 申凌雪闻言更震惊了,媚眼瞪得滚圆: “表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她不敢说出心里的猜想,好像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当作浑然不知一般。 “你猜得没错,是你的姑母,本王的母妃!”司景轩硬是一字一句地,将真相灌入了申凌雪的耳中。 “不...不可能!...”申凌雪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心里一时被难以言说的恐惧填满了。 “本王岂会拿这种事与你玩笑,你清醒一点吧,莫再逃避了!” 司景轩大声劝道,申凌雪唤散的神识才聚拢几分。 司景轩继续道:“母妃当年原本无意除掉婉妃,那个女人出身卑贱,并不足为惧。 可对本王的前途,乃至整个申氏的气运造成威胁的,是司景煜。 却没成想,阴差阳错地,竟是婉妃替司景煜那小子挡下了死劫!” 说话间,司景轩恨得咬牙切齿,当年只差那么一点,今日坐在储位上的便是他了。 “你是说,太子从一开始便知是谁害的婉妃,故意隐忍不发,将计就计地利用本宫接近姑母,他好借机向姑母报仇?...” 申凌雪不死心地,仔细地反问了一遍。 “不然呢?...母妃当年遇害时,本王身在宫外,而表妹正陪在母妃身边,何人能比你更清楚当年之事? 当年若不是表妹鼎力相助,太子如何能这么容易得手? 表妹可当真是太子的贤内助啊!” 司景轩对申凌雪愤恨地嘲讽道。 “如此说来,他打从成婚便恨透了本宫,这么多年对本宫一直在虚与委蛇,全无半分真心。” 申凌雪絮絮叨叨,似是在喃喃自语,眼神透着无望的死寂。 “表妹总算有几分清醒了?...本王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表妹拉出‘泥沼’呢。” 司景轩看着申凌雪乱了方寸的模样,说话颇有几分调侃和讽刺。 “表妹嫁得夫婿果然非同一般啊,光这份深沉的心思与极致的隐忍,就非常人所能及。 表妹被当成他复仇的工具,却心甘情愿,这些年来浑然不知。 你和司景煜从一开始便是仇敌,他怎么可能对你生出半点真心? 况且,他心里只有慕璃月那个贱人。一旦你对他再无价值,甚至成了他和慕璃月之间的阻碍,他定让容不下你的! 不过,表妹现在清醒过来,还不算晚。” 司景轩看着申凌雪,脸上透着阴鸷的笑。 申凌雪此刻却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沉浸在震惊和哀伤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司景轩方才一番话,她只听清了“清醒”二字,只觉得刺耳,心仿佛被刺穿了一般。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眼前的“清醒”,她入东宫四年了,原以为司景煜只是对她生不出爱慕之意,她好歹是他娶的第一房妻室,离正妃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申凌雪这些年,心里一直存着可笑的幻梦,即便没有夫妻之实,司景煜对她是存着几分对待妻子的敬意的。 如今,这个幻梦被戳破了,如此残忍而猝不及防,她心里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可怕的幻梦。 “雪儿...雪儿?!...你振作一点!...” 司景煜见申凌雪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着急地唤着她的闺名,晃了晃她的身子。 申凌雪入定一般地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司景轩。 “可是表哥在军中的谋划已然败了,太子如今功勋显赫,咱们又能拿什么与他斗?...”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地等死吧!雪儿,你若再这般消沉下去,一个月后你会没命的!” 司景轩又着急地吼了两句,申凌雪这才彻底回过神,内心生出的恐惧终于让她清醒过来,她可不想没命,若是连性命都失去了,她便真的一败涂地、一无所有了。 她的野心和抱负呢?她可不想如此惨淡地死去,而后将这一生活成了一个笑话。 “表哥有什么法子?...”申凌雪怯怯地问,眼神里虽透着恐惧,但司景轩从她眼里看出了强烈的欲火,不只是求生,还有他母亲才配有的骄横和野心。 司景轩轻笑了一声:“若无法子,今日寻你来是为何? 事情并未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他司景煜可以扭转战局,损了本王在军中的两员大将,那本王也能断了他的生机,将他想抓住的把柄清理得干干净净。 如此,他能奈咱们如何?...” 申凌雪听了司景轩这番话,顿时恢复了几分精神,着急道: “表哥有何良策,便快些说出来吧。 事到如今,本宫日后不管到何时,都是和表哥是一条船上的。 表哥对本宫,还有什么关子可卖的?...” 司景轩见申凌雪方才萎靡得很,这会儿又急成这般,很有几分“饿狼”的模样,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表妹莫急,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平日身在宫中,更需沉稳娴静,不然,如何能成事? 咱们今日有的是时间,本王这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第547章 本王有的是法子 申凌雪一脸期待地看着司景轩,不知他要对自己说出什么高论来。 “表妹嫁于太子四年了,看来还是不够了解他啊。”司景轩的语气里透着调侃。 “他此生再有本事,却有两根如何都养不硬的‘软肋’!” “太子此番立下战功,回朝后定是春风得意,表哥所指为何?...” 申凌雪心里,早就被获知真相后的惊慌和恐惧搅乱了心神,不置可否地问道。 司景轩瞥了她一眼,不屑地笑了笑: “太子的第一根‘软肋’,大宸国人尽皆知,便是他出身不济。 为此,父皇即便看重他有心栽培,这么多年在朝堂上,也是看尽了大臣们的脸色。所以,才给他配了一门不错的婚事。” 申凌雪一听,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慕璃月那个贱人哪里好了?自打来了大宸,给太子惹出的风波不断,可笑太子却拿她当珍宝,就因她运气好,出身皇室吗? 堂堂公主,尚未婚配,孩子都这般大了,真是不知羞耻!... 随便寻个山野村姑,也比她强上百倍!” 申凌雪一通宣泄般地吐槽后,似是心气顺畅了些。 司景轩闻言却轻笑出声,意味不明道:“外面那些传言,本王也听了不少,没想到竟都是真的。 表妹现下这般气愤做什么,慕璃月能和司景煜生下这么大的小崽子,当年还不是多亏了表妹‘成全’?” “你!...”申凌雪被司景轩一通嘲讽,一时更生气了。 “本宫当年还不都是替姑母操持,谁知那帮奴才蠢笨不济事,竟然出了天大的岔子。 本宫整日提心吊胆地,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替申家卖命,最后差点丢了性命不说,还遭姑母厌弃!” “前事莫提,母妃都过世这么久了,说起来,她老人家还是被你亲自送走的,如何也该抵消你当年的委屈了吧?!” 司景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申凌雪总算收敛了情绪。 “本宫自是不会记恨姑母,才一如继往地亲近侍奉,只是没想到,被太子有心利用了!” 申凌雪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将错都推到了司景煜身上。 “咱们继续聊正事...”司景轩嘴角向上划出浅浅的弧度,此刻并没有兴趣戳穿申凌雪的反复无常。 “太子的第二根‘软肋’却被他自己视为珍宝,那就是慕璃月,或者说,他对心仪的女人太过痴情。” “表哥方才还说陛下给太子寻了门好亲事,这会儿怎又变成了太子的‘软肋’?”申凌雪不解地问。 司景轩轻笑一声回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是上位者的大忌,一个男子若是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怎配坐上那把龙椅?” 申凌雪听着司景轩的一番话,一时觉得不置可否: “太子虽说盛宠太子妃,可若为她失了理智,何以见得?...” 申凌雪与司景煜相处了这些年,同在东宫的殿阁下,几乎日日见面,今日才知他的心思有多深沉冰冷,这样的男子,会如司景轩说的那般吗? 司景轩见申凌雪一脸的难以置信,嘲讽的表情又不禁显在了脸上。 “表妹切莫拿自身的体悟去看此事,司景煜这样的男子,只有对心爱的女子才会理智方寸全无,对憎恨的女子,恐怕能残忍到令人发指。” 申凌雪看着司景轩盯着自己说出这番话,脸上的笑意透着嘲讽,心里一时生气。 “本宫知道,太子对本宫什么残忍之事都下得去手,包括取了本宫性命,表哥就莫笑话本宫了!” 司景轩忙敛住笑意:“本王并非此意,只是提醒表妹,切莫再对司景煜留一丝多余的情意,以免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本宫怎会这般傻?!...”申凌雪不忿道,“他这些年将本宫骗得好苦,本宫与他还谈什么情意?” “这便好!...”司景轩忙肯定地赞同,眼光收回时难掩一丝阴鸷。 “不过表妹不必伤心,之前种种,皆是司景煜太过无情,对表妹又极度阴险狡诈,并非是表妹的错。 表妹如今回头,并不算晚,毕竟司景煜两根‘软肋’,此刻皆捏在咱们手里。” 申凌雪闻言,抬头惊讶地看着司景轩: “表哥的意思是...” 司景轩阴鸷邪魅地一笑: “家世显赫的正妃也好,珍爱如命的女子也罢,咱们只要除了慕璃月,连带她生的小崽子一并除去,这些好事对司景煜来说,不就一夕之间成了泡影?” 申凌雪闻言,顿时大受鼓舞,可心里到底没什么底气,毕竟之前,她一而再地失手,如今再想动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表哥可是已经想好了对策?...那贱人和小崽子,眼下分开关押着,本宫之前已经‘打草惊蛇’,怕是爱莫能助呢!”申凌雪说话间有些沮丧。 司景轩轻哼一声道: “表妹那些手段,都太过冒险,痕迹太多,自是容易败露。 她们现下是否被关押并无关紧要,最好是尽快被解了禁足,如此,本王行事起来更容易些。” “表哥打算怎么做?...本宫设计那贱人通敌叛国,倒未指望能坐实什么,只是朝上那帮吃干饭的委实无用,到现在也未能查清,故而那贱人的禁足怕一时解不了呢! 她都解不了禁足,那个小崽子如今顶着‘来历不明’的身世,更是放不出来了。”申凌雪有些着急道。 “表妹不必着急!...”司景轩忙安抚,而后意味不明道: “看来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陛下明面上惩罚她们母子,实则是‘以逸待劳’,以免夜长梦多,怕她们在太子回来前有什么闪失啊。 无妨,本王有的是法子,过不了几日,便能解了慕璃月和那个小崽子的禁足。” 司景轩眼里闪着阴鸷且自信的精光,仿佛已胜券在握,申凌雪本还有些将信将疑,见他这副神情,却不得不信了。 “哦?!...表哥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第548章 意外的照拂 司景轩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申凌雪的问题。 “本王自会谋划安排好,表妹回宫后只需见机行事,配合本王的部署便好。 若有要事,本王自会将密信送进宫去。” 申凌雪闻言,心里的疑惑更甚,将信将疑地看着司景轩,却并未多问。她心里有些不忿,觉得司景轩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到底还是对她有些防备,都到这个时候了,竟还有心思与她卖关子。 ...... 申凌雪离开齐王府回宫后,心里越发地忐忑不安,她日日都差凌雪阁的人出去打探消息,不只是后宫,前朝的消息更是不敢放过,终于过了两三天,便打听到了动静。 这几日早朝,每日都有官员向司战野进谏,说太子战功赫赫,为大宸社稷立下不世功业,如此功绩,朝廷再将太子妃和小公子禁足,未免寒了将士们与天下百姓的心。 司战野听到这些谏言,心里只觉得异样又嘲讽,那些官员们变脸比六月的天色还快。 他以功过不可相提并论为由,将那些官员的谏言都驳了回去,竟引来了更多的进谏,朝堂上日日喧闹不休。 这回,官员们的意见出奇地一致,除了少数几位不发声地,人人都要求陛下尽快解了太子妃与小公子的禁足。 于是,这朝堂上的喧哗不再是官员间意见不一致的吵闹,而是司战野一人和所有进谏的官员辩驳。发了几回火之后,司战野只好选择了妥协。 其实璃月通敌叛国之事,早就被查清楚了,乾国北境都督府压根儿就没那封密信的存档。 再加璃月禁足后被人下毒,司战野心里自是明白,有人要取太子妃的性命,一但解了禁足,必会生出旁的事来,倒不如加派人手,将人继续关押着。 还有念儿的身世,想必也是有人故意做梗,这母子俩虽然禁足没了自由,总好过稀里糊涂地遭遇毒手被害死吧。 可眼下,司战野的如意算盘打不下去了,那些官员们突然转性,个个义愤填膺,一个比一个激愤地,要司战野放人,给的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 是啊,既然这母子俩的罪名尚且无法坐实,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如此对待功臣的家眷? 司战野迫于压力,最终只好败下“阵”来,下旨解了璃月和念儿的禁足。 申凌雪得到消息的时候欣喜不已,如此看来,齐王在朝中的支持者果然不少,短短数日的光景,他便扭转了朝堂的局势。 圣旨下到东宫,申凌雪接旨后第一时间便去了明月阁。 她先去偏殿,让春华抱着念儿随她一道去恭迎太子妃解禁被释。 璃月一个人被关在殿中一个多月,已经有些分不清时日,颇有些被囚禁了数年的错觉。 殿门突然被打开的那一刻,璃月迎着殿门处刺眼的光,禁不住用手遮了遮眼睛。待她适应了殿外刺眼的阳光,她才看清,殿外站着申凌雪和她的贴身侍女月婵,还有春华抱着念儿,跟在她们身后。 “母妃!!...” 念儿稚嫩的声音唤得很响,向前伸出臂膀,想要投入璃月的怀抱。 “念儿 !...” 璃月不顾一切地想奔出殿外抱念儿,却在跨出门槛后,被申凌雪拦住了去路。 “娘娘,好久不见!...在殿中禁足受苦了吧,妾身特来恭迎娘娘出殿。 今日凌雪阁设宴,替娘娘和小公子接风洗尘。” 申凌雪此时一脸的笑意与和善,仿佛这段时日,她什么坏事也未曾做过,对璃月十分深情友善的模样。 璃月看着她虚伪做作的模样,终是稳了稳心神: “本宫不知被哪个奸人宵小所害,被关押了这么久,难为申良娣还记着本宫,如此深情厚谊地来接本宫出殿。” 璃月尚不知殿外发生了什么,但见申凌雪这般高调神气,便知她非但无恙,且春风得意的,看起来,比她自己更像这东宫的主母呢。 她不可与申凌雪轻易撕破脸,这样只会让她自己更被动,而正中申凌雪的下怀。 “申良娣对本宫的深情厚谊,本宫十分感激且心领了。 只是本宫许久未见到小公子,十分想念,这会儿想与小公子独处,改日再与申良娣叙吧。” 璃月一番话,便是委婉地下逐客令,说着,便想越过申凌雪身边,去抱念儿。 “娘娘急什么?!...” 申凌雪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打发的?见璃月根本不给面子,忙拦住了她的去路。 “妾身深知娘娘思念小公子心切,这才特意接上小公子一道来接您出殿的。 娘娘想陪小公子,日后有的是时间,只是这明月阁被封闭了这么久,需遣人好生打扫一番,不然,娘娘与小公子如何住得安生? 娘娘若是真的心领妾身的情意,便莫要与妾身生分了,今日暂且赏脸去凌雪阁歇息一番,妾身也好派人将这殿阁仔细收拾干净。 待晚宴后,妾身再命人送您和小 公子回来可好?...” 申凌雪今日极具耐心,为了劝说安抚璃月,竟一连说了一车话,且字字好意、句句在理。 一旁围着一群随侍的宫女太监,这么多人看着,申凌雪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璃月再不赏脸,便是不通人情了。 “好吧,那便有劳申良娣了!...” “娘娘说得哪里话,本是妾身应当应分的,真是折煞妾身了!” “......” 说话间,申凌雪喜笑颜开地领着一行人去凌雪阁,一路上又与璃月寒暄了几句,贤良淑德尽显,随侍的下人们都十分感佩,盛赞申良娣有母仪之风。 璃月此时衣着简陋,形容有些狼狈,念儿大病初愈,比从前瘦了一大圈。 这母子俩此时颇有些“孤儿寡母”的凄凉,这会儿得了意外的“照拂”,倒是让申凌雪平白出尽了风头。 在下人们的眼里,太子大婚后与大婚前并没什么区别,璃月这个名义上的主母,婚后没几日便被关押到现在,东宫的大小事宜,从前是申凌雪管着,太子大婚后依然由她说了算。 下人们都习惯了,觉得申凌雪才是名副其实的主母,璃月不过是顶着“太子妃”虚名的花架子罢了。 第549章 仓皇逃离 璃月和念儿被带入明月阁后,即刻被一群宫婢伺候着沐浴更衣。 待她们母子一身清爽地进入正殿时,一桌丰盛的佳肴已经摆满了圆桌。 申凌雪殷勤地给璃月斟酒,眉眼间尽是喜色。 “妾身这段时日实在寝食难安,娘娘遭此大难,若不能安然度过,太子回来,妾身真不知该如何与殿下交代呢。 如今陛下开恩,娘娘终于解禁出殿了,妾身实在高兴,先敬您一杯,愿您日后灾祸尽除、万事顺意!” 申凌雪举起面前的酒杯,一脸的殷勤与期待。 璃月却迟迟未举杯,看了看那杯中澄明的酒液,抬眸笑着回道: “本宫原不胜酒力,又被关在殿中一月有余,胃口不佳,如今身子羸弱,更是禁不住这酒气。 良娣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不如过些时日,待本宫身子恢复了,再与良娣好好喝一杯。” 申凌雪没想到自己一张热脸贴了对方的冷屁股,此刻心里的热情不只凉透了,还生出满腔的怒火来。不过,她的脸只沉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初,笑语嫣然。 司景轩要她配合行事,她就必须小心谨慎,让璃月放下戒心。虽然她和璃月之间的梁子早就结得很深了,可至少需让所有的下人都瞧见,申良娣实在贤淑,待太子妃是万中无一的好。 申凌雪早就失去了明目张胆动手的机会,所以,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璃月母子除掉,她现在必须忍。 申凌雪见璃月不肯饮酒,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却故作委屈道: \"娘娘这是不信任妾身呢!...\" 说着,她突然夺过璃月的酒杯一饮而尽,\"您看,酒里没毒。\" 璃月尴尬地笑了笑:“良娣多心了,本宫并非此意,确实是不胜酒力。” 申凌雪却像是未听见璃月的解释一般,轻叹一口气,继续自说自话。 “妾身知道,从前与娘娘有种种误会,娘娘有所忌惮也是寻常。 可方才妾身已亲自替娘娘试过毒了,娘娘总该安心了吧!” 说着,申凌雪又“虔诚”地,重新替璃月斟上了一杯酒。 这下,璃月似乎再无理由推拒了,她忙开口解释: “良娣误会了,本宫当真是怕酒后失态。 既然良娣如此盛情难却,本宫这便喝一杯!” 说着,璃月故作惊慌地举起酒杯,却在靠近唇畔时,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满满一杯酒结结实实地翻在了她的衣服上。 “哎呀,本宫手上无力,真是太不小心了,竟弄湿了衣裳! 真是枉费了良娣特意替本宫准备的衣衫。”璃月忙一脸歉意道。 申凌雪一脸惊讶地瞧着眼前的事,不知璃月闹得哪一出,正想命人带她去重新换一身衣裳,却被春华抢了先。 “哎呀!...娘娘的衣衫都湿透了,想必良娣娘娘临时替您备下的衣衫,穿得不甚合体,娘娘用着也不甚舒适吧! 娘娘的衣袍都在明月阁呢,奴婢这就陪您回宫更衣吧!” 春华方才见璃月故意打翻了酒杯,便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道。 “说得甚是,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念儿折腾了一日,午觉都未睡,方才就闹着要回去呢!” 璃月没给申凌雪说话挽留的机会,立刻将念儿搬了出来。 那小东西眼睛眨巴了一下,立刻毫不怯场地嚷了起来: “念儿好困啊!...要母妃带念儿回寝殿。母妃,咱们快回去吧!” 说着,念儿便从凳子上跳下来,拽着璃月欲离开。 璃月被拽出了一丈远,不忘回头致歉: “今日多谢良娣款待,叨扰许久未能陪你尽兴,改日与良娣再叙哈!...” “哎?!...慢着...” 申凌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主仆三人竟是一溜烟地出了殿门,人影都不见了。 “嘭!...” 一声脆响,申凌雪气得,顿时将面前的酒杯扔在了地上。 “这...本宫今日招待不周亏待了她们吗?如何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般仓皇离席!...” “娘娘息怒啊!...”随侍在正殿的宫女们忙跪了一地。 “娘娘今日亲自将太子妃母子接来,设宴款待,实在仁至义尽、无可挑剔。是太子妃不知好歹,枉费了娘娘一片好意! 娘娘切莫生气伤身啊!...”月婵忙上前谄媚地劝道。 “该死!...她们竟敢这般无视本宫的好意。” 申凌雪一掌拍在桌子上,疼得即刻蜷起掌心却浑然未觉一般。眼下虽有一屋子的奴婢在“宽慰”,她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她没想到,璃月都落魄成今日这般模样了,竟然还是一分都未将她看在眼里。方才离席那一出,简直拿她当“猴”耍一般。 “娘娘莫要很气,她们今日对娘娘如此无礼,来日有的是‘好果子’吃!” 月婵见申凌雪气得就差晕过去的模样,忙上前道。接着,她凑到申凌雪身边耳语一番,申凌雪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不少,渐渐地,竟泛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申凌雪的笑透着一丝阴鸷,令人胆寒,下人们并不敢抬头观瞻。 ...... 璃月和春华带着念儿离开凌雪阁后,便直接奔入了明月阁。 她们进入殿门,只长舒了一口气,便觉得这大殿实在异样不妥。 白日她们离开时,侍卫们尚未撤离,这明月阁多少还有些人气。此刻,这殿阁空空荡荡、漆黑一片,侍卫们都撤离了,却没分来一名宫女或太监,申凌雪白日说命人打扫,分明就是搪塞之语。 夜深人静,如今这明月阁便如名副其实的冷宫一般,一丝火光都不见,当真令人有些胆寒。 “母妃!这儿好黑,念儿害怕!...” 念儿忍不住抱紧了璃月的腰身。 “莫怕,母妃在!...”璃月将念儿抱了起来。 “咱们回了自己的寝殿,收拾一下就可以安置了。” 璃月摸了摸怀里的小脑袋,安慰道。 “奴婢就说那个女人今日怎会这般殷勤,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白日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这会儿黑灯吓火的,这殿里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依奴婢看,她今日就没打算放咱们回来,幸亏咱们寻着机会逃了出来。” 第550章 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璃月轻叹了口气道: “今夜咱们简单收拾一下,先将就住下吧。 明日本宫再去内务府要人。 明月阁既然已解禁,原先伺候的人该调回的。” “也只能如此了!...”春华一脸无奈道。 ...... 翌日一大早,璃月便独自一人去了内务府,管事太监一脸的诧异。 “娘娘一大早降临,不知有何吩咐?...” “本宫确有急事需劳烦公公。”璃月谦和地回道。 “娘娘言重了,奴才但凭吩咐。” 管事公公嘴上应承着,见璃月孤身一人,且形容有些狼狈,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安来。落魄的主子他在宫里不是没见过,像璃月这般凄惨的,出宫连个贴身侍婢都没有,委实没见过。 “本宫昨日刚被解了禁足,劳烦公公将原先在明月阁当差的宫婢和太监,悉数调拨回去。 本宫现下只有一名贴身侍婢,照看小公子都吃紧,明月阁实在缺人手!” 璃月着急地叙说了一通,管事太监闻言却惊讶万分。 “奴才昨日接到娘娘被解禁的旨意,第一时间便调拨了人手过去,宫婢与太监共计二十名。 这些人手现下都未在明月阁当差吗?...” 璃月闻言摇了摇头:“一人都没有,公公昨日几时调人过去的?” 管事太监愣了片刻,忙寻出一张纸递给璃月。 “昨日应是申良娣差人来办手续领人的,这是签字确认的文书,您请过目。” 璃月一眼便瞧见文书上列有二十名奴才的名单,确认时盖得正是申凌雪的印玺。 “本宫知道去哪儿要人了,有劳公公!...” 璃月未再多逗留,即刻离开回了东宫,刚进东宫院门,便被申凌雪带着一群奴才拦住了去路。 “娘娘这一大早去了何处,让妾身一通好找,真是急坏了!”申凌雪故作紧张,娇嗔的声音一直传到了宫墙外。 “良娣!...”璃月诧异地看了那女人一眼,“好巧啊,本宫正有事要寻你。 内务府拨给明月阁的人手呢,本宫到现在一人都未见,听说昨日是良娣差人去内务府将人领进东宫的,那些人呢?...” “就这事儿呀!...”申凌雪闻言并不急着回答,倒是一脸的不屑,“妾身昨日是去内务府领了二十名奴才来,可打眼一看,都是临时调拨来的生面孔。 想必原先伺候娘娘的那些奴才都被散开,调去了其他各宫,眼下内务府便只能临时凑数。 妾身不放心这些生手,怕娘娘用不遂心,便想替您先掌个眼,挑几个机灵能干的出来。 谁知娘娘这般心急,昨夜那般迫不及待地回了寝殿。” 申凌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车话,非但没半分歉意,自己倒委屈上了,似乎她的一片“好心”,真的被璃月当成了“驴肝肺”。 “良娣真是有心了!...”璃月自然知道她是故意的,绝没安什么好心,“语重心长”地夸赞道。 她此刻才清楚,难怪昨夜凌雪阁那般热闹,那些伺候自己和念儿沐浴更衣的宫婢,还有宴席时随侍在侧的奴才,多半都是新调去明月阁的人手。 申凌雪未免太嚣张了一些,借着璃月的光给她自己脸上贴金,只字不提且理所应当似的,简直欺人太甚! “既然如此,本宫现下着急用人,便不劳良娣多费心了,快将昨日调给明月阁的人手还回去吧!” 璃月强压着怒气,说话的语气便没那么客气了。 “哟!娘娘这是...生气了?...”申凌雪果然脸皮够厚,说起话来继续嚣张且不知收敛。 “妾身委实在替娘娘着想呢,这不就将人给您送来了,方才去明月阁未见到您,便四处寻找,正巧在此处碰见。 如此,娘娘便将这些奴才带回明月阁使唤吧!” 说着,申凌雪侧了侧身,指了一下她身后跟着的一群奴才。 璃月打眼看过去,只有区区十个人。 “内务府调过来二十人,申良娣莫不是数岔了,这儿才几人?...”璃月诧异地问。 “没岔没岔!...”申凌雪嬉笑着回道,“妾身的年岁虽比娘娘长些,还算妙龄,如何就老眼昏花地不识数了? 娘娘昨晚一口膳食未吃便匆匆离席了,可见昨日领进来的那批奴才实在没样子,未将娘娘伺候好。 妾身便重罚了那些当差不力的,板子打重了些,现下怕是起不来床了。 这会儿好手好脚的就剩这十个了,娘娘先将就用着,剩下的,等妾身调教好了再给您送过去哈!...” 申凌雪一番话,有说有笑的,仿佛在说一个精彩的故事,或是一个令人赏心悦耳的笑话。 “你...当真放肆!...”璃月终于怒了,“内务府调去明月阁的奴才自是本宫的人,你随意差遣使唤也就罢了,竟敢肆意重罚,致人重伤! 你就不怕本宫去陛下面前告发你?!...” “妾身一心为了娘娘,娘娘何出此言?...真是令妾身不甚惶恐、心寒呐!...” 申凌雪故作委屈地一番惊叹后,很快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嚣张的态度明摆着有恃无恐,仿佛在故意激璃月生气一般。 “娘娘若真的生气,便去御前告状就是! 妾身这么多年来打理东宫从无差错,靠得便是严明无私,有错必罚,难道连几个当差不力的下人都惩治不得?... 哎!妾身不怕娘娘告御状,倒是怕陛下好不容易开恩解了您的禁足,万一再被您气着,收回成名可如何是好? 妾身方才去明月阁没见着您,可怜小公子正哭着找您呢,娘娘有这般心气与功夫,不如快回去好生哄孩子吧!...” 申凌雪一番嘲讽揶揄,笑得很是快意,留下那十名奴才,便张狂地离开了。 璃月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一阵冷风吹来,她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是衣衫单薄,还是被生生气得。 不过,她此刻并没有时间与申凌雪置气,猛然想起春华带着念儿正守在明月阁等着她回去呢。 虽然人手直接减半,好歹还剩十名奴才呢,她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这么想着,璃月忙领着十名奴才奔明月阁而去。 第551章 自是娘娘才配享用 明月阁内,念儿果然在哭闹不休,她一睁眼没瞧见璃月,以为她又消失不见了,小嘴一张便害怕地哭闹起来。 春华哄了许久也未哄好,见璃月突然进殿,身后还带着一群奴才,顿时欣喜。 “念儿快别哭了,瞧!...是谁回来了?” “母妃!...”念儿止住哭声,蹭下床瞬间奔入璃月怀里。 “母妃,你去哪儿了?念儿以为你又被关起来了。” 璃月将小东西抱进怀里,瞥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哭鼻子了?...母妃只是一早出去办事,这般大了,羞不羞!” “母妃一大早出去找人来帮忙吗?...”念儿的烦恼一扫而空,开心地看着璃月身后的一群人。 “咱们殿里现在有这么多人?”念儿欣喜地问,他已经许久未见过这么多奴才排队站着了,这段时日,他只有春华陪着,日日被关在空荡荡的寝殿,冷清得很。 璃月这才想起,她还有好些事要料理,忙将念儿交给了春华,转身吩咐奴才们做事去了。 ...... 明月阁好歹添了不少人气,璃月领着下人们打扫了大半日,终于将殿阁收拾得干净齐整。 晚间念儿睡着了,璃月与春华在灯下静静地做着针线,她脑中不由地浮现出白日的光景,申凌雪在宫院里对她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嘴脸委实太过了。 璃月自从昨日被解禁后,还未得闲暇细想那么多,这会儿安静下来,心里的疑惑顿时都涌了出来。 “春华,咱们被关押了这么久,昨日突然被解禁放了出来,可知,陛下发到东宫的旨意上是怎么说的?...” 璃月突然停下手上的活计问道。 春华被问得愣了一下,她白日带着念儿在宫院里逛了许久,奴婢们正私下议论纷纷,她自是听到了一些。. “奴婢听说,陛下降旨解了咱们的禁足并非因之前的嫌疑洗清,而是因为太子殿下边境平乱大捷、立下战功,朝上的大人们皆上书奏请陛下优待功臣的家眷。 想来,陛下是迫于压力,才不得不解了您与小公子的禁足。” 春华将听闻的喜事随口说了出来,脸上的笑一时怎么也藏不住。 “太子边境平乱胜了?!...这么说,殿下快回宫了?”璃月闻言大喜,忙开心地问。 “嗯,现在人尽皆知,太子殿下一月后还朝!”春华回道。 “这么久?...”璃月听闻还要等上一个月,心里有些失落,她还以为过不了几日便能见到朝思暮念的人。 “边境离炎阳这么远,日夜兼程地赶路恐怕也得半个月。 况且,殿下统帅三军,需料理的事想必不少,一个月已经很快了!” 春华见状忙安慰道。 璃月听闻司景煜战胜的喜讯,心里一时更疑惑了。 “殿下既是快回来了,申凌雪为何敢对本宫如此嚣张放肆?...” 春华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璃月: “娘娘何故这么觉得?申良娣虽嚣张,昨日明显是因为忌惮殿下,才对您故作殷勤呢。” 璃月冷哼了一声:“本宫自知她没安什么好心,但今日一早,她将本宫堵在院子里,完全变了张嘴脸,昨晚装出的模样一分都不剩了。 她如此阴晴不定,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璃月若有所思道。 春华眉眼间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她今日在外面听到的并非全是喜讯,现在听璃月这么说,她心里的担忧便憋不住了。 “娘娘,这一个月光景,咱们需仔细小心些,那申良娣敢如此待您,想必定是有缘故的。 奴婢今日瞧见院子里原本的守卫都换了,肖将军也许久未来探望咱们了。” 璃月闻言很是惊讶:“可知为何,是肖将军出了什么事吗?” “奴婢听闻,他被人参到了陛下面前,说他负责内宫防务,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与宫女私相授受。” 春华说着,担忧的神色里透着尴尬。 “这话从何说起,肖将军绝非这种人,本宫不信!”璃月想也未想,便觉得此事子虚乌有。 “想必前些日子因为小公子的事,肖将军颇为照顾,才因奴婢传出此等闲话,被有心之人利用。 听说,肖将军被暂时停了职务,所以这段时日,咱们是孤立无援地在申良娣眼皮子底下过活儿。 想必申良娣正因如此,才敢对娘娘如此放肆无礼!” 春华一脸的担忧与不忿。 “竟有此事?!...”璃月闻言很是震惊,“这分明就是子虚乌有的谣言,陛下就这般轻易地停了肖将军的差事?” “嗯!...”春华心里对这个结果也是惊叹不已,“听闻参肖将军的奏本堆了一大摞,陛下顶不住压力,便只能先堵住悠悠众口。” 春华心里自是替肖和不平,但她此时更担心的,是她们自己的处境。 “肖将军的事,想必这阵风头过了,自能不了了之。 可咱们日日在深宫,身边没有可倚仗之人,处境委实艰难啊!”春华忍不住一番惊叹。 “此事没那么简单!...”璃月一时听闻这么多讯息,一时陷入沉思,“那个申凌雪行事,向来与前朝密切配合得紧,前朝的这些波折,想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咱们眼下唯有谨慎小心,以求自保,定要平安度过,等到太子回来,想必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嗯!奴婢自知,日后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与小公子。”春华坚定地回道。 ...... 凌雪阁内,申凌雪正涂着指甲上的蔻丹,身侧的侍女正剥了一颗晶莹的果肉喂进她的嘴里。 她朱唇微启动,将果肉含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嗯!今日这果子真甜,真是甘甜入肺腑啊!...” “娘娘好口福!...”月婵忙恭维道,“这可是跤趾国刚进贡来的月珠果,陛下即刻命人赏到了东宫,足见陛下对娘娘您这个儿媳的恩宠呢! 如此圣果,自是娘娘才配享用!” 申凌雪听了这番甜言蜜语,自是更加得意: “那是自然,这么好的东西,难不成赏去明月阁。 瞧那贱人今日的落魄样,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真暴殄天物呢!” 说着,申凌雪张狂地媚笑起来。 第552章 左右会想办法 “娘娘今日这般高兴,不光是为了陛下的赏赐吧? 定是有大喜事,娘娘快些说出来,也好让奴婢沾沾喜气啊!” 月婵一脸谄媚道,申凌雪一时更得意了。 “表哥一早差人送了信来,之前破坏本宫好事的人,他已经替本宫清理出宫 了。 真是爽快,表哥不仅替本宫出了气,本宫日后行事便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你说,这算不算是喜事一桩?...” “自然是喜事,恭喜娘娘!”月婵忙一脸媚笑地恭贺。 “娘娘说的可是肖统领?...不知齐王殿下使了什么法子,肖统领向来得陛下的信重与赏识,殿下竟然将他赶出了宫?!” 月婵一脸的期待,心里既畏惧又好奇。 “除了肖和还能有谁?!...” 提到肖和,申凌雪顿时显出一丝怒意,她一而再地吃对方的瘪,似乎那个武夫就是与她过不去。 “不过,本宫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表哥的能力与手腕。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朝上一大半人都参了肖和的罪状,奏本都堆成山了,陛下再信重偏袒,也不能装看不见吧! 所以,肖和那匹夫便被停职了。这东宫的院子里,总算是清净了!” 说着,申凌雪起身娉娉袅袅地踱步到窗边,此时夜色幽静,几名生面孔的侍卫持枪笔直地站着。 申凌雪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自得地扯出一抹笑。 月婵麻利地上前扶住她的臂膀: “那个肖统领当真不识好歹,竟然几次三番开罪娘娘,此番便算现世报了! 今日瞧娘娘这般高兴,想必对付太子妃的法子,早就想好了?” 被这么一问,申凌雪更来了精神: “这还用想吗?...表哥早就安排好,本宫只需配合行事就成。 璃月那贱人的好日子终于来了,本宫其实不必操什么心。” “哦?!...”月婵闻言很是好奇,“太子妃现下自由了,毕竟占着东宫主母的名头,娘娘这般胜券在握,定是想到了好法子?” 申凌雪轻轻瞥了她一眼,不屑道: “你这丫头莫非是榆木脑袋,本宫要费心想什么法子? 你没瞧见她虽被解禁了,这东宫主事的,不还是本宫吗? 就连内务府往她宫里调人,都将人交到本宫手上,你何时见过,像她那般窝囊的太子妃?” “那倒是,只是...为何会这样?”月婵还是不争气地问出了口。 申凌雪忙赏了她一记瓜崩,没好气道: “这脑子真是越发不济了,本宫且问你,咱们昨日接的圣旨上是怎么说的?” 月婵顿了顿,随口回道: “那意思大概说,太子妃和小公子是因为殿下的战功暂时获得了赦免。” “这不就结了?...璃月和那小崽子只要没有洗脱罪名,即便有暂时的恩赦,也仍旧是戴罪之身。 陛下极看重面子,那贱人自从返回大宸风评极差,此番更是涉嫌通敌叛国。 而那个小崽子的身世,更是不容有一丝瑕疵才可脱罪。 所以,陛下大概是想等太子回朝后再仔细计较。 这不正好给了本宫和表哥行事的机会? 那贱人虽被放了出来,除了几个可使唤的下人,一应供奉待遇皆无。 往后,她和那小崽子在这院中讨日子,自然只能看本宫的脸色了!” 申凌雪邪魅地一笑,仿佛已经瞧见了璃月被自己折磨得凄惨无比的模样,眼神里尽是透着痛快的狠戾。 “娘娘说的极是,这回,奴婢定助娘娘解决心腹大患!...”月婵忙恭维且讨好地表忠心。 “好!...本宫若能成事,他日定少不得你的好处!”申凌雪忙快意地回道。 ...... 过了数日,明月阁的饮食越来越不济,念儿时常吃不饱肚子。 这日早膳刚过了一个时辰,念儿的小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上了。 “母妃,念儿肚肚好饿,要吃饭饭!...”他靠在璃月身上,委屈道。 璃月将小东西抱进怀里,果然听见了“咕噜咕噜”的肠鸣声,小东西越发瘦了。 “乖,再忍一会儿,母妃给你去做好吃的,念儿午膳多吃些好不好?” 璃月将儿子拥进怀里,温柔地安抚道。 “嗯!...”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很快,小眼睛担忧地看着璃月。 “可是,咱们好像没有吃的了,母妃给念儿做什么好吃的呢?...” 这些日子的膳食比在禁足的时候更差,念儿从不挑食,只要填饱肚子便开心,可即便如此,眼下已经开始饿肚子了。所以,小家伙本能地担心,他的肚子会越来越填不饱。 璃月闻言轻叹了口气,摸着念儿的小脑袋温柔道: “念儿莫担心,左右母妃会想办法,不会让念儿饿肚子的!” “真的吗?...”念儿的眼睛里闪出欣喜的光,很期盼午膳大吃一顿。 说话间,春华进了殿,一脸的怒意和不悦。 璃月见人进来,忙开口问道: “怎么样,可换到了吃的?...” 春华一脸的沮丧,将东西从怀里掏出来还给了璃月。 明月阁已经断粮,那些下人见待在这儿连肚子都填不饱,早跑得没了人影,应该是奔去了凌雪阁。 于是,璃月一早拿出钗环首饰,让春华拿去内务府想办法。可此时,这些首饰纹丝未动地躺在面前,璃月一见便知春华碰了好大一鼻子灰,想必这一早上受了不少气。 “内务府的管事说,他们都是按上面的意思办差,从不接受银钱和贵重物品的交易,不敢逾矩!”春华生气道。 “那换些吃食呢?...”璃月期待地问。 春华被这么一问,似乎更生气了: “那里并非膳房,况且饮食一道不归那儿管,更没人应承了!” “哦...今日委屈你了,这一大早了,想必你吃了不少辛苦。” 璃月心里虽然失望,但还是安抚道。 “看来去内务府根本没用,今日是白折腾了。”璃月掩饰不住内心的担忧,沮丧道。 春华带着怒意的脸上却显出一丝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宝贝,亮闪闪地晃眼。 第553章 还请行个方便 春华将一块银锭放在璃月面前,有些得意道: “奴婢一大早跑去内务府,耽误到现在,怎可白折腾一番!” “这是...”璃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银锭。 “奴婢借的,许了内务府管事双倍的利息呢!” 春华有些惊叹管事的贪婪,不过这个时候能借到这么大一块银锭,纯属幸运,她该感恩戴德才对。 璃月瞧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银锭,欣喜溢于言表。 “能借到银子亦不错,不怕换不到吃食。” “可是咱们该去哪儿换吃的,这东宫之内怕是不成!”春华有些为难道。 璃月稍一思索,似乎想到一个绝好的去处,忙脱口而出: “去御膳房!...” “娘娘说什么?!...”春华闻言很是惊讶,“那可是专门负责陛下膳食的地方,是咱们能去的嘛!” 璃月轻轻笑了笑,回道: “陛下的日常饮食规制最高,御膳房每日需按规制准备,所以再如何俭省,都会有剩余的膳食从御桌上撤下。 且陛下的膳食不可有半点纰漏,正是出自御膳房的吃食,才绝对安全。” 春华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自小进了乾国皇宫,明白璃月所言一点不差,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忧虑。 “可是,御膳房的人会将剩下的吃食换给咱们吗?...”春华担忧地问。 “御膳房剩下的食物不可留到第二日,想来,那些当差的人时常会拿去谋些好处,咱们出高价,他们为何不换,只怕爽快得很。”璃月笃定回道。 “那奴婢这就去御膳房!...” 春华忙取过银锭,着急地又要出门,突然心有感触道: “也不知肖将军何时能恢复差事,自从咱们解禁被释后,便未再见他来东宫。 若是肖将军在,定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出手相助的。 也不知,咱们何时能再见到肖将军?...” 璃也闻言,心里不禁有些担忧,可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要度过眼前的难关,于是劝道: “肖将军即便复职,公务在身,如何能时时顾着咱们这儿? 咱们能自己想办法的,还是莫劳烦他了。” “嗯...娘娘说的是,奴婢这便去办事。”说着,春华便着急地离开了。 ...... 春华行色匆匆地到了御膳房外,尚未跨进门槛,便听见当差的太监们议论纷纷。 “陛下这两日心气不大顺,稍后午膳殿前当差,可得警醒着些!” “为何?...” “听说是因为肖统领的事,朝上的大人们齐齐地上折子,将肖统领参了。 陛下迫于无奈停了肖统领的职,这几日宫中的侍卫都换了,陛下用着不安生,心里窝着火,心气儿能顺嘛?!...” “竟有这等事!...想不到肖统领在御前当差多年,谁不知他是陛下信重的大红人,竟也会一朝丢了差事,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嘘!...慎言!这话可不是咱们该浑说的,今日便轮去御前当差,可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呢!...” 春华听着那两名太监的议论,一时心惊地晃了神。 想不到肖和获罪停职这等前朝之事,如今在这后宫竟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春华心里不只感慨,还很歉疚,想到肖和获罪的缘由是“与宫女私相授受”这等不堪入耳的罪名,春华便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心里祈祷他能快些时来运转才好。 “哎?...你是哪一宫的,在此何事?... 这儿可是御膳房,闲杂人等不可随意靠近!” 春华正愣神,被方才说话的太监质问,那两人正提着食盒出御膳房。 春华忙收起忧色,陪笑道: “二位公公安好,奴婢是东宫明月阁的婢女,来此自是有要事,还请两位公公行个方便。” 那两名太监闻言顿时诧异地很,心里的疑惑也被彻底勾了出来。 他们上下打量了春华一番,方才听了她自报来处,便知她大概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婢女。 “我等与姑姑素昧平生,不知姑姑寻我等,能有何贵事啊?...” 另一名太监嘴上的话听着斯文有礼,神情明显地带着不屑与调侃。 春华顿了顿,心知不能将缘由如实道出,明月阁即便用度吃紧,该先去凌雪阁求助,再说申凌雪素来贤名在外,她若实话实说,非但没人会信,甚至会惹来麻烦和是非。 于是,春华继续赔笑道: “我家小公子禁足期间大病了一场,这段时日胃口便不大好,眼见着身子越发清瘦了。 太子妃见小公子进膳不香十分忧心,便让奴婢设法寻些小公子爱吃的吃食。 奴婢想起小公子之间陪陛下进膳时,吃得很是香甜,便想起来御膳房想想办法。 奴婢想着,陛下若是有用得剩下的膳食,劳烦公公能赏给奴婢,奴婢感激不尽,代娘娘先谢过二位公公了!”春华忙福身拜道。 另一名太监闻言更疑惑了,忙警醒道: “御膳即便剩下也不可外流,此事可是犯了大忌,姑姑胆子真够肥的,这是活腻歪了,敢不顾宫规。 我等可要平安度日,姑姑这个忙,如何敢帮?...” 春华一点也不意外,就知道会被拒绝,取出袖中的银锭,麻溜又隐晦地塞进了那名太监手里。 “一点心意,请二位公公笑纳!...”春华忙轻声道。 那名太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锭,语气和缓了不少。 “姑姑真是客气,只是我等与姑姑同在宫中当差,皆为伺候人的奴才,想必姑姑该知晓我等的难处。 若是能力所及,自当给姑姑行个方便,如若不然,这便万万使不得了。” 说着,那太监便装模作样地,想要将银锭推拒着,还给春华。 春华忙眼疾手快地挡了回去: “公公这是想哪儿去了,若是难办之事,奴婢又怎敢来此叨扰二位公公,当真嫌命长活腻了不成?... 二位公公放心,奴婢所求之事,与二位公公而言,定是举手之劳,容易得很!” 说完,春华笑得隐晦,脸上透着些许神秘之色。 另一名太监更好奇了,忙问道: “那...不知姑姑要我等如何与您方便?...” 第554章 这可由不得你 “公公们将剩余的吃食留着,奴婢每日午膳和晚膳后在此候着,劳烦公公们将留着的东西赏给奴婢便好。”春华忙提出了要求。 “就这...”一名太监听着很意外,原以为春华定是看中了御膳房的珍稀食材,却没想到不挑不减的,只想要些残羹剩饭。 “这倒没什么难的,只是我等并非日日来此当差,都是听上面的安排。”另一名太监为难道。 春华顿了顿,左右没旁的法子了,便爽快道: “不打紧,奴婢可日日来候着,若遇二位公公当差,给奴婢行个方便就成!” “那就这么定了,姑姑稍后先寻个隐秘些的地方候着,待咱们当差回来,您再过来。” “是!...公公放心,奴婢定会小心行事,辛苦二位公公!...” 春华将人送走后,又在御膳房外候了整整一个时辰,折腾了许久,好歹带回明月阁整整一大食盒的吃食。 念儿等得都快哭了,一下瞧见好吃的,顿时眉开眼笑的。虽然午膳很迟,他好歹饱餐了一顿。 璃月没有食言,看着念儿满足的样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这般能吃饱饭的光景却不长久,还是有一日没一日的。 春华日日都要去御膳房附近蹲守,那两个太监有时隔开一日当差,有时隔上两三日,她又不便跟人随意打听,避人耳目都来不及,只能在那儿老实候着。 所以,念儿还是摆脱不了饥一顿饱一日的时日,虽是缺衣少食的,小东西的身量却明显长得快,个子蹿了不少,胃口也跟着见长。 璃月怕孩子吃不饱饿肚子,自己吃得很少,将食物都省给念儿,眼见着越发消瘦,病病恹恹地有些乏力。 这日午后,春华去了御膳房还没回来,璃月身子不济,靠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念儿肚子空空,一个人待着百无聊赖地更难受,便跑出殿去了院子里迎春华,他知道只有等到春华回来,他们才有吃的。 念儿并不敢乱跑,只待在明月阁附近的院落,院子里人来人往,比明月阁里的冷清不知热闹多少倍。 几名侍女瞧见了念儿,一脸的惊讶: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吗?瞧着年岁,也太小了些!...” 念儿不认得那名说话的宫女,脸生得很,许是刚进东宫的。 他被说得很难堪,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裤管外的脚踝,觉得更难为情了。 他这几个月蹿了不少个子,衣物都变小了,却没有新衣可换。 在这个皇宫里,连小太监都有合身的衣物,念儿却穿得这般寒酸,可不就像个小叫花子? 另一名宫女对着念儿瞧仔细了,忙制止方才说话的宫女: “莫要胡说,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小公子!” “什么?...他是小公子?!那咱们岂不是要与他行礼?...” 那名刚进宫的小宫女惊讶不已,正犹豫要不要行礼时,却又被另一名宫女劝住了。 “嗨!...行什么礼啊!哪儿有小公子穿成他这般模样的? 妹妹有所不知,这小子顶着小公子的头衔,身世却不清不楚的,委实来路不明呢!”那名宫女说话间很是傲慢,一看便是凌雪阁里伺候的。 “姐姐这话是何意?...”小宫女不解地问。 “字面的意思呗!...这小子早被我们良娣娘娘验明正身了,他与殿下并无血亲关系,可不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那名宫女瞥了念儿一眼,又不咸不淡地奚落了一通。 念儿听了,气得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身子都在发抖,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胡说!我不是...”他知道那个词有多不堪入耳,实在羞于启齿,“我就是父君的儿子!” “哟!...这小东西人不大,脑袋倒算灵光,咱们说的话,他都听明白了呢,瞧把他气得!...” 那名出言不逊的宫女像是瞧见了天大的乐事,看着念儿气愤的小模样竟笑得开心,忍不住上前几步,对念儿继续逗弄道: “小公子今日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儿?奴婢好些日子未瞧见你,都快认不出来了! 瞧你这一身穿得,跟街上的小叫花子似的,羞不羞? 快些回去换身漂亮衣裳,不然就躲在宫里莫出来了,这副模样真真丢死人了!...”说着,那宫女笑得前仰后合的。 “不用你管!...”念儿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哭着吼道,“放肆的奴婢,你敢欺负我,待父君回来,我定叫他砍了你的脑袋!...哼!...” 念儿一时气极了,对着那几名宫女吼了一通,便疯了似的跑开了。可身后的讥笑声却无半分收敛,他只好逃得更快些,好让那刺耳的声音尽快消失听不见。 念儿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前面只剩院墙没了去路,他才发现自己跑入了东宫院落偏僻的一角,四下无人,只有几只黑鸦歇在树枝上,那刺耳的叫声和宫女的笑声一般可怕。 念儿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父君,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快回来啊! 念儿不是野...孩子,他们都欺负念儿,你快回来救念儿!...哇!...” 他边哭边捡起地上的枯枝,对着草丛四处乱抽,可回应他的只有那两只讨厌的黑鸦,发出刺耳的叫声,似乎在嘲笑他一般。 念儿发泄够了,终于精疲力尽地坐在了石块上。他没力气再哭了,抬眼望去一时瞧不见明月阁,东宫的院落对他来说可不小,他住进来这么久还从未像今日这般,独自乱跑过,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 不过念儿并不急着回去,许是方才发泄得太狠,将自己累着了,他此刻乖乖地坐在石块上,竟然有些困倦,一时怎么也歇不够。 一阵冷风吹来,激得念儿打了个冷战,他才猛然清醒,觉得自己独自出来许久,有些害怕起来,忙起身准备离开。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可念儿没跑出两步,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宫女叫住了。 这名宫女依然没见过,念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他现下对这些宫女深恶痛绝,原本在明月阁伺候的姐姐们都散了,除了春华,他看谁都不似好人。 “关你什么事?!...”念儿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可那名宫女却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诶?!...奴婢知道小公子这段时日过得辛苦,这会儿肚子定是饿了,奴婢这便带小公子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宫女的“温柔和善”似乎透着特殊的魔力,念儿听着她的话,口水都快流出口外,肚子叫得更响了,他的肚子真的很饿,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各种好吃的。 念儿很想满口答应,跟对方去吃好吃的,饱餐一顿。就在他想开口应承时,终于寻回了一丝理智,他根本不认得眼前的宫女,怎可随意相信一个陌生人? “不要!我不饿,不想吃好吃的!”说着,念儿转身便要跑。 “这可由不得你!...” 宫女恶狠狠地出声,突然掏出一块绢帕捂住了念儿的口鼻。 念儿冷不丁地吸入一阵异香,便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第555章 今日成了猎物 璃月发现念儿独自跑出了明月阁,情急之下出殿四处寻找。 东宫里没发现小东西的影子,她急忙去御花园四处寻找,终于在御湖边瞧见了念儿孤单的身影。 “念儿!...你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让母妃一顿好找!...” 璃月很生气,正想继续责备,却看见念儿转过头,撅着小嘴,脸上挂着泪。 “这是怎么了,为何躲在这儿哭?...”璃月诧异地问。 “父君不回来,宫里的人都欺负念儿,说念儿是野孩子。 母妃也不理念儿,念儿肚子好饿,念儿就是个没人要的!...” 小东西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璃月顿时明白过来,这伤心的小模样怕是受了委屈,于是心疼道: “谁说念儿没人要的,母妃这不就来了?方才母妃身子有些不适,才一时没顾上念儿。 好了,快随母妃回宫吧,日后莫再一个人乱跑了。” 璃月温柔地伸出手,念儿却未伸出小手去握,而是沮丧地低下了头。 “念儿不回去,不想被人笑话,念儿要父君来,不然念儿就不回去了!” 璃月见一向乖巧的小东西,突然耍脾气犯起浑来,有些被气着了。 “你父君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他不回来,你就一直待在这儿不成?...” “嗯!...念儿要一直在这儿等父君回来。 念儿一见到父君就带他去惩罚那些人!”小东西继续自说自话,语气越发地蛮横了。 “哪些人?...你要你父君惩治谁?”璃月不屑地问,只觉得小孩子信口开河罢了。 “谁笑话我就惩罚谁,我要父君砍了那些人的脑袋!”念儿生气道。 璃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话实在荒谬至极,宫里流言蜚语漫天飞,也只有三岁小儿乱发脾气才会说出这般妄言。 “你要不愿回宫便在此等着吧,看能不能等到你父君,他又会不会帮你出气,去摘人脑袋!” 璃月一时有些生气,左右找到了人,她亦不必着急了,转身就移步离开。 她估摸着自己走不出十步,小东西就会忍不住跟上来,可等了许久,身后也没有动静。 璃月转过身,一时吓得不知所措,只见湖里突然翻腾起一股巨浪,眨眼间便将念儿卷入湖中,不见了踪影。 璃月惊得忙跑上前惊呼:“念儿!...念儿!...” “...念儿!!...” 璃月大叫着坐起身,这才惊觉方才不过一场噩梦。 她稳了稳心神下了床榻,殿中空空荡荡,春华还没回来,念儿四处不见踪影。 梦里可怕的光景异常真切,璃月心里慌得很。 “念儿!...你在哪儿?...念儿!!...” 殿中安静得可怕,无人应声,璃月急忙跑出殿去寻人。 午后的院落有些冷清,璃月寻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什么人影。 就在璃月有些绝望,想要去院墙外面碰碰运气时,她猛然瞧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璃月正想叫住人,那个人影却从东宫院落的后门眨眼间闪出了院落。 看衣着是一名宫女,肩上还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想着遍寻不见的念儿,璃月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急忙跟了出去。 那名宫女背着重物却跑得极快,看这身手绝非寻常,定是混进宫的刺客。 璃月使尽浑身的气力,紧赶慢赶才没跟丢,见那刺客钻进了冰窖的大门。 冰窖大门三日一开,此时正好是各宫膳房入冰窖取食材的时辰,于是大门敞开着,璃月亦紧跟着进了冰窖。 冰窖很大,又冷又暗,此时却安静得很,未听到有人说话的动静,想必各宫当差的人已经取完东西走了,只是看管的差役躲懒,既没守在库门外,没到时辰也未急着锁门。 刺客钻进了冰窖深处,将肩上硕大的包袱放下,便急忙离开逃走了。 璃月忙上前散开包袱,顿时吃了一惊,那里面藏着的,果然是念儿。 念儿此时昏迷不醒,好在刚被放下,又被璃月及时发现,不然只消在冰窖里冻上一会儿,小命定然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包袱的布料正是冰窖里用于收纳零散物件所用,里面还有一些瓜果,都是只有冰窖才可存放的珍稀食材。 璃月突然意识到什么,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念儿的性命,事后被发现,却完全是孩子贪吃,自己趁乱钻进冰窖而出意外的假象。 如此安排,实在是心思缜密、恶毒至极。 “念儿!...念儿!...” 璃月着急地想唤醒儿子,可小东西不知被下了多猛的药,一时没有丝毫的反应。 此地怎可久待?情急之下,璃月只好抱起念儿,奋力地向库门跑去。 可就在她靠近窖门时,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冰窖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接着,门外传来上锁的动静,璃月奋力地撞门,却只能撞开一丝缝隙。她从缝隙里瞧见了方才刺客假扮的宫女,那宫女此刻正一脸的阴笑,带着完成任务后胜利的喜悦。 璃月这才意识到,她和念儿今日成了“猎物”,落入了一个巨大阴暗、难以逃脱的陷阱。 方才那假宫女早就发现了璃月,故意将她引来了此处。 “开门!...快给本宫开门!...” 璃月拼命地拍打着冰窖门,宫女只当没听见,置若罔闻,而后转身,对不远处值守的差役交待了两句,便气定神闲地离开了。 怪不得方才冰窖门开着许久,也没守卫的影子,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璃月拼命地撞门喊叫,此时门外的守卫离开数丈远,如同雕像一般,没有丝毫反应,完全不似活物。 过了许久,璃月终于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呼喊。 她将念儿抱起,紧紧地抱入怀里,心里慌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她不得不接受,她和儿子被关进了冰窖,与外界隔绝,一时陷入了绝境。 璃月摸了摸念儿的额头和身上,稍稍松了口气,小东西的身子尚且没有异样,许是进来的时间尚短,再加上她此刻将人护在怀里,可若再继续昏睡下去,便会很快被冻死。 “念儿!...快醒醒啊!...念儿!!....” 璃月一边紧张地替念儿揉搓身体,一边拼命地唤着,想将他尽快唤醒。 第556章 这儿不能睡 璃月慌乱地忙了许久,见念儿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一时急得哭了出来。 “念儿,你快醒醒啊!...你快睁眼看看母妃!...” 璃月一时急得泣不成声,温热的眼泪不停地滴在念儿的小脸蛋上。 恍惚间,念儿觉得很冷,又似乎被一股暖流包裹着,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母妃!...” 璃月正哭得伤心,被怀里的小人冷不丁地唤了一声,一时欣喜不已。 “念儿!...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吗?...可觉得哪里不适?...” 璃月语无伦次地问了一通,抱着念儿的臂膀圈得更紧了,仿佛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念儿尚未清醒,意识似在半梦半醒间,他懵懂地转着小脑袋到处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四周被冷气包裹着,说不清哪里冷,但连骨头缝里都钻进了冷气。 念儿顿时不好了,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被扔在冰窖里,但上次病得不省人事,完全没有记忆,此时心里又惊又怕,小嘴一撇便哭出了声。 “母妃,咱们这是在哪里?为什么这么黑、这么冷,念儿怕!...念儿要回宫!...哇!!...” 璃月被念儿哭得,心里又慌又难过,她今日是出宫找这个小东西,才找到了此处,若是他乖乖待在宫里,今日这场祸事也许不会发生吧。 可璃月此刻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想害他们母子的人可谓处心积虑,手段卑劣至极,这次不成定会有下次。而今日是她身子不济、一时疏忽,才让歹人有机可乘,说到底,亦是她自己没照看好儿子。 “念儿乖,这是在冰窖里,门已被锁上,咱们一时出不去了。 念儿莫怕,母妃抱着你就不冷了哈!” 璃月尽力地安慰着,虽然她心里亦很害怕,但她不忍心看着幼小的儿子惊恐无措。 念儿忙抱紧了璃月的脖子,母子俩紧紧依偎着。 片刻后,念儿才平静些: “母妃,咱们为什么会在冰窖里?...这儿这么冷,咱们会不会被冻死?” 念儿依偎在璃月怀里,此刻如同受了惊吓的小兽,懦懦地问道。 璃月被问起,心里的疑问更多了,她今日这般稀里糊涂地被引来此处,委实窝囊得很,即便身陷绝境没了生路,她也想死个明白,不想做个糊涂鬼。 于是,她不答反问道: “念儿,你还记得你今日跑出宫后发生的事吗?...” 念儿方才被吓坏了,再加迷药的作用,他委实忘了之前发生的事,被璃月这么一问很快想了起来,情绪顿时变得低落。 “念儿今日出宫想迎姑姑回来,遇见几个姐姐在说念儿的坏话,欺负念儿,念儿很生气,就跑远了。 后来念儿又遇到一个姐姐,她说要带念儿去吃好吃的,念儿不答应,她就给念儿闻了奇怪的香香,念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念儿醒来,便在这儿见到了母妃。” 念儿说着事情的经过,脸上很是委屈。 璃月瞧着他委屈的模样很心疼,但她不敢细问,她即便不问也知道,那些宫女会如何欺负他,左右是些子虚乌有且不堪入耳的话,她听了都受不住,何况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母妃,念儿不是野孩子是不是?...”念儿突然倔强地问,眼神坚定又期待。 “当然不是!...”璃月有些生气,忙回道,“念儿有母妃还有父君,怎么会是野孩子呢?” “那他们为什么要笑话念儿?...”念儿对璃月的回答显然并不满意,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 “这...”璃月被问得一时语塞,旁人为何讥笑,此中原因说来话长,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让一个三岁稚童明白。 “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明真相便人云亦云。 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念儿不要理会便好!”璃月只好说教着,糊弄一番。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要说念儿? 母妃说他们不明真相便乱说,那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念儿听小豆子说过,人长大了便要成亲,然后会生出小娃娃。 所以,谁生了小娃娃,谁就是小娃娃的爹娘,每个小娃娃只有一个爹和娘。 那到底是谁生了念儿呢?为什么念儿有两个爹和娘?....” 念儿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璃月被问得脸都涨红了。她没想到,念儿才三岁,平日里被太监宫女们逗得,脑袋里竟已装了这么多混账事了。 “这样不好吗?旁的孩子只有一个爹娘疼,可念儿生来尊贵,就是能比旁的孩子得到更多的宠爱,这可是旁人没有的福气呢!”璃月继续用惯常的话哄念儿。 可念儿今日似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如今又被关在这可怕的地方,便是无论如何也哄不住了。 “母妃胡说,分明在骗念儿!...既然念儿生来尊贵,比旁人更有福气,那些宫女怎敢笑话念儿? 连他们都敢欺负念儿,母妃说的不是真的。 母妃快告诉念儿,她们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璃月顿时沉下了脸,“你这会儿身子舒坦了,可是不觉得冷了? 咱们现在被困在这儿,能挨到什么时候都不知。 念儿乖,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好不好?...” 念儿的郁闷未被疏解,还被训斥了一顿,一时更委屈了。 “母妃也欺负念儿,念儿快冻死了,哪里都不舒坦!...哇!...”说着,念儿又委屈地哭上了。 “乖!...不哭不哭!...”璃月见念儿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顿时心疼不已。 她想起方才散开的包袱,忙取来那块硕大的布巾,将念儿浑身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好些没?...”璃月将儿子护在怀里问道。 “嗯!...”念儿勉强点了点头,很快又一脸的担忧,“可是母妃穿得单薄怎么办?” 璃月冻得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但她不敢说冷,怕吓着念儿。 “无碍,母妃不怕冷!”她强作镇定地回道,抱着念儿的手却忍不住地越圈越紧。 “母妃,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许是冻得久了,念儿被裹在璃月怀里,只温暖一些便犯起困意,说话都迷迷糊糊的。 璃月见状,顿时紧张地晃动怀里的人: “不能睡!...念儿快和母妃说说话,这儿不能睡!...快醒醒啊!...” 第557章 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母妃,念儿好困啊,又冷又困!...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念儿被璃月晃得一时没睡过去,可勉力睁着的眼皮总是撑不住在打架,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念儿只要撑着别睡,咱们定能出去的! 这会儿没人听见咱们呼救,但过几日会有人来冰窖取东西,到时候咱们便得救了。 念儿你别睡,快和母妃说说话!...念儿?...念儿!...” 说话间,念儿已然睡了过去,璃月拼命地晃动,怀里的小人终是没再应声。 璃月慌乱地四处翻找,终于找到几块收纳物件的布巾,一层一层地,尽数裹在了念儿身上,她自己依旧只有身上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却未舍得裹一块布在自己身上。 这几块破布不值什么,可在此时此地却是保命的圣物,她可以挨不到三日后冰窖门被打开的时辰,但念儿必须好好地活着。 ...... 春华回明月阁后不见璃月母子,四处寻找一番又等候了许久,还是没有一丝音讯,情急之下,只好去求助凌雪阁。 “奴婢见过良娣娘娘,请娘娘开恩呐!...”春华急得没办法,一进凌雪阁便跪伏在地上哀求。 “哟!...姑姑这是怎么了?...” 申凌雪正靠在榻上,被一群侍女围着伺候着。两名侍女正在给她揉肩捏腿,她闭着眼睛,如睡云端一般享受,被春华扰了兴致,睁开眼一脸不悦地问了一句,而后慵懒地接过侍女递上的茶盏,喝着茶一脸的惬意自在,那神情仿若在戏馆子里看戏一般。 “本宫才午歇了一会儿,姑姑这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竟扰得本宫午觉都歇不成!” “娘娘恕罪!...奴婢实在是没了法子,太子妃和小公子不见了,求娘娘帮奴婢去寻人啊!...” 春华说着,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申凌雪见状心里很是快意,面上却不得不装蒜。 “姑姑说什么?...太子妃与小公子好端端地在殿中,不见了是何意? 两个大活人,怎会无端不见踪影?...” 申凌雪费了好大的劲,才掩饰住脸上的笑意,这一脸吃惊与担忧的神情,委实令她装得幸苦。 “奴婢出宫办差,回来便不见太子妃和小公子了。 奴婢方才已在院中四处寻过,未见一点踪迹。 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求娘娘开恩,赶紧差人去寻找啊!” 春华尽力哀求着,但心里清楚,她求助凌雪阁不过是权宜之计,与其说求助,倒不如说是试探。只怕璃月和念儿的失踪,如何都与凌雪阁脱不了干系。 可春华只是怀疑,手中并无半点证据,若是直接去内务府求助,并无人理会,她唯有来凌雪阁,才能将事情闹大。 她此时心慌得很,不知璃月母子出了什么意外。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生死,都不可这般不明不白地坐以待毙。 申凌雪不急不慢地问身边的一圈人: “你们今日可瞧见太子妃与小殿下出寝殿了?...” 随侍的宫女们皆摇了摇头。 “那可曾瞧见他们在院子里,或出了东宫院门?...” 宫女们依旧摇了摇脑袋。 申凌雪随即无奈地看着春华: “姑姑可是太心急了?太子妃与小公子连寝殿都未出,说不定正躲在什么地方玩儿呢。 要不,姑姑再回去仔细找找?...” 春华闻言只觉得荒谬可笑,申凌雪这般神情,摆明了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明月阁就这般大,奴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能去何处找?...”春华悲愤道。 “要不,本宫差人去,帮姑姑再仔仔细细地寻一遍? 姑姑上了年岁,怕是眼神不大好了!”申凌雪一脸戏谑地说着胡话。 “不必了!...”春华此时心里很确定,璃月母子定是被凌雪阁害了,她再苦苦哀求,只是白费口舌与时间。 “奴婢还未老眼昏花,这便回去再寻,不劳娘娘费心了!...” 说着,春华便行礼退出了凌雪阁。 申凌雪见春华出了殿门,脸上的笑意顿时透出阴狠。 “娘娘,奴婢们今日确未曾见到太子妃与小公子出东宫院门。 您说,他们这是去了何处?...” 月婵侍候在一旁,不解地问。 “哼!...管他们去了何处,反正,定是回不来了!”申凌雪顿时笑得肆意畅快。 “本宫虽不知那贱人和小野种去了何处,但此事定是表哥的手笔。 他早就让本宫莫忧心,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那对母子。 没想到,表哥的动作这般快,这便动手了。” “可是娘娘,太子妃和小公子毕竟是在东宫失踪的,殿下又不在,陛下若追究下来,咱们该如何交代?...” 月婵并未如申凌雪那般,开心地忘乎所以,心里反而生出些许忐忑。 “你方才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本宫说派人帮她寻找,她拒绝了! 人又不是本宫弄丢的,陛下要如何降罪? 再者说,陛下并未给璃月和那小子正名,那对母子尚且是待罪之身、污名在外。 陛下如何能为了这样的人而治本宫的罪?!...” 申凌雪义正言辞地替自己辩解了一番,言语里满是傲慢与不可一世。她此刻心里已是高枕无忧,虽不知司景轩具体的部署,但今日那名刺客假扮的宫女,可是她命人故意放进东宫的。 她觉得今日之事,是她做得最划算的买卖,只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的事一概与她没有干系,无需劳心费神,更无需担惊受怕。只要过了今日,她的心头大患便算彻底除净了。 申凌雪这般想着,心情从未有过的畅快,悠闲地品了一盏茶,整个人不自觉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继续享受众人的伺候。 如此高卧云端、醉生梦死的光景,她日后怕是要多少有多少,一辈子都享用不尽呢! 申凌雪这般想着,只觉得身子被按摩揉搓得松快无比,身子仿佛飘去了天上,魂魄更是飞去了九霄云外。 第558章 凭空飞走了 春华离开凌雪阁后,并未回明月阁,而是直接出了东宫大门。 她此刻既着急又绝望,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明月阁坐以待毙。 她知道璃月母子定是陷入了危险,但只要未见尸身,便有一丝希望,她如何能不能放弃。 绝望之际,她再也想不到别的法子,离开东宫便直奔御书房而去。 她走得极快,未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御书房门口。 管事太监忙将春华拦在了御书房外: “哪一宫的婢女,怎可擅闯御书房?...” “奴婢是太子妃的贴身婢女,有要事求见陛下,求公公通传!”春华忙跪下哀求。 管事公公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一介宫婢,咱家如何能通禀?陛下日理万机,此刻正与众位大人商议国事呢,快速速离开,若冲撞了圣驾,咱家可保不住你!” 春华看对方的态度,显然没了半分商量的余地,可她如何能就这么离开?眼下璃月母子生死未卜,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陛下救命啊!...奴婢明月阁春华求见陛下,求陛下救太子妃与小公子性命!... 陛下救命啊!!...”春华突然跪下,大声呼告。 管事太监被吓坏了,忙命人将她架走,春华一面拼命地挣扎,一面继续大声呼告,终于惊动了殿中的人。 总管太监从殿中出来,一脸的惊讶: “何事喧哗?!...” “禀福公公,这宫婢说有要事求见陛下,奴才未允,她便突然惊呼冲撞圣驾!...”管事太监一脸的慌乱。 “奴婢并非有意冲撞圣驾,实在是太子妃与小公子无故失踪,恐怕遭遇不测、危在旦夕。 奴婢求告无门,只好求见陛下,望福公公开恩呐!...” 春华忙开口,不放过一丝说话的机会。 总管太监福全常伴君侧,自是见过璃月,对她身边的贴身侍婢亦是有几分印象,知道春华应该没说谎,便开口道: “你且在此静候片刻,待咱家回禀过陛下再宣你入殿!” “是!...奴婢谢公公大恩!...” 春华忙感激地磕在地上,心里异常的激动。不多时,殿内的几位大臣便陆续退出了殿外,她很快被宣进了御书房。 “奴婢恭请陛下圣安!...” 御书房重地,再急的事也没有行礼重要,春华急切又很懂分寸地跪拜在地。 “什么叫太子妃与小公子无故失踪?...你且起来,仔细回话!” 司战野被方才听到的消息惊到了,显然没耐心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是!...”春华忙起身,将回宫后遍寻璃月和念儿不见的事回禀了一遍。 “竟有这等事!...”司战野听闻此事万分震惊,“没人瞧见他们母子的踪迹,亦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 “正是!求陛下速速派人找寻,迟了恐生变故,奴婢实在担心太子妃和小公子的安危,望陛下开恩!...” 春华在御前极尽哀求,生怕皇帝不够重视,耽误了他们母子的生机。 司战野顿了片刻,随即命道: “传朕旨意,命御前亲卫即刻去东宫搜寻,若寻不见人便将整个皇宫翻一遍。 朕就不信,好好的活人能凭空飞走不成?!...” 春华见司战野下令寻人,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 司战野的亲卫仅用了一刻钟的功夫便将东宫搜查遍了。 申凌雪故作担忧、诚惶诚恐地将亲卫队送走后,脸上即刻露出张扬肆意且透着阴狠的笑。 “娘娘,陛下竟派出自己的亲卫寻太子妃与小公子,足见重视。 若是寻出什么,齐王殿下的谋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月婵被雷厉风行的御前亲卫吓破了胆,忙一脸担忧地问。 申凌雪闻言,一脸的嫌弃鄙夷: “瞧你这点儿出息?!...这点阵势就被吓着了,表哥岂会这般草包? 放心!今日除非有天神临凡相救,不然,那贱人和那小野种定然是有去无回了!” 说着,申凌雪又肆意张扬地大笑一番,她今日心气从未有过地顺畅,明年的今日便是璃月与念儿的祭日,想到她们母子双双奔赴极乐,申凌雪的快意便如何也藏不住。 月婵不敢再扫她的兴致,即便心里觉得不踏实,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十分乖巧地闭了嘴。 春华独自在明月阁等着消息,御前亲卫搜查的速度如风驰电掣,各宫虽皆有微词,却不敢当面露出一丝不虞。如此强硬的手段与速度寻人,她委实帮不上任何忙,除了待在殿中静候,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春华只觉得格外难熬,身在殿内却如坐针毡,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天色已渐渐暗得深沉,夜色渐浓,星空密布。 今晚夜色不错,春华在窗边对着月色发呆,并无心赏景。忽然,她瞧见一颗很亮的星星闪了一下,正对着南面乾国的方向。 她并不懂星象,只记得璃月哄念儿时说过,她们的父皇去了天上,变成了那颗最亮的星星。 春华不禁激动地合上双手,对着那颗星星虔诚祈祷: “陛下,您若是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公主与小殿下平安啊!...” 宁静的夜空没有丝毫回应,只有那颗星星依然闪得耀眼。 春华正看得入迷,明月阁的殿门忽然被推开,闯入几名御前亲卫。 春华下意识地觉得,上天定是听见了自己方才的祈祷,忙上前着急问道: “敢问军爷,可是寻到了太子妃与小公子?...” “未曾!”为首的统领回得干脆,语气很是恼火,“在下领着亲卫营,已将整个皇宫都搜查了一遍,所有的宫院都仔细搜查过了,未查见太子妃与小公子的半点踪迹,这才回来请姑姑仔细想想,娘娘与小公子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他们会一起去的?...” 春华未迎来任何好消息,心本就凉了一大截,再被这般一通盘问,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怕是不妙了,若说起什么特别之地,只怕她们母子当真凶多吉少了!” 春华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亲卫统领见她这副模样,一时被惊呆了。 第559章 天神临凡 春华想起了宫里的御湖,无论是乾国皇宫的,还是北宸皇宫里的御湖,璃月都几次三番葬身在那冰冷的湖水里。 最近的一次是刚来北宸一段时日,璃月和念儿双双落入御湖溺水。此刻,春华突然想起此事,一时害怕得身子都在颤抖。 “太子妃与小公子数月前曾落水在御湖,军爷可曾派人去御湖边搜寻,她们母子会不会遭遇不测后,被...投入湖中?...” 尽管不堪设想,春华还是说出了最坏的猜想,声音都有些发抖。 亲卫统领闻言大惊,应是突然得了提示反应过来: “在下这便带人去寻!...” “奴婢也一起去寻!...” 事已至此,春华再也没法待在殿中静候,随亲卫营一起去了御湖边。 此刻已是子时,夜色深沉,申凌雪一身睡袍却无半分睡意,待在寝殿的窗边,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盯着明月阁的动向。 眼见着亲卫营闯入明月阁,很快又尽数离开,折腾出的动静委实不小。 这段时日,明月阁要么一片死寂,要么如今夜被抄家一般,申凌雪瞧着亲卫营的人离开东宫,嘴角满意地划出一抹邪魅的笑。 “娘娘,时辰不早了,快安歇吧!...”月婵候在一旁提醒道。 好戏看完了,申凌雪终于转身,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是该安歇了!...都这么晚了,那帮亲卫可真能折腾。 不过,本宫就喜欢看他们瞎折腾,左右什么也折腾不出来!...呵呵呵!...” 说着,申凌雪上了床榻,一脸的开心满意,脑袋一挨着香枕,便安然入睡了。 ...... 过了子时,东宫院落完全陷入了沉寂,明月阁更是沉寂得可怕,空无一人,没有一丝光亮。 如此寂静的夜突然被东宫大门的动静打破,司景煜带着乐安和他的一队亲卫,先行回宫了。 守门的侍卫吓了一跳,正要大声行礼,被司景煜制止了。这个时辰,他实在不想惊动阖宫上下。 司景煜命亲卫先候在宫外,自己带着乐安进了宫院,他本想着这般悄悄回明月阁,定会让璃月惊喜。万没想到,待他推开明月阁殿门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心惊。 殿中空无一人,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人气。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殿内,桌上已经落了一层灰,许久无人打扫,脏乱的样子显得殿阁很是破败,竟然像很久没人住的模样。 “乐安,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妃和小公子呢?...还有那些伺候的奴才呢?...”司景煜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诧地问。 乐安也被眼前的光景惊呆了,环顾一眼四周,脑袋都是懵的。 “殿下,小的也不知啊!...难道,这阖宫的人都搬走了?...” 司景煜听见这荒谬无稽的猜想,心里更是慌乱。 “不可能,宫门和院中都有人值守,唯独这明月阁... 快去外面问问出了何事!” “哦...小的这就去!...”乐安反应过来后,转身出了殿门。 只过了片刻,乐安便急不可耐地闯入殿: “殿下,院子里值守的奴才说,方才瞧见春华随陛下的亲卫营去了御湖边,说去寻找太子妃与小公子的下落。” “你说什么?!...”司景煜闻言顿时心惊,“走,快去看看!...” 司景煜很快带着人去了御湖边,御前亲卫营还在四处乱转,却是一点头绪都无的样子。 春华丧气地坐在湖边的石块上,一脸哀伤,显然已经放弃了希望。 “春华,你在此处做什么,月儿和念儿呢?...”司景煜一眼瞧见春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春华闻言失魂落魄地抬眼,未开口说话便失声痛哭起来。 “太子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殿下啊!太子妃和小公子怕是...” 春华哭得说不下去,亦不敢说出那个字。 “她们母子怎么了?...你快说啊!...”司景煜惊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一般,从未有过的慌乱。 春华哽咽着将璃月母子这段时日的遭遇和今日的无故失踪述说了一遍。 司景煜听完踉跄着险些晕倒,他原本十日后才回宫,硬是拖着尚未恢复的病体,提前启程赶了回来。 乐安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忙劝道: “殿下莫急!眼下的境况再危急,亦只是猜测而已,陛下的亲卫营从白日寻到现在,都未寻到半点踪迹,可见事情并非如设想的这般糟糕啊!” 司景煜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什么: “孤知道去哪里寻人,快命他们停下!...” “......” 亲卫营得了指令,终于停下了没头没脑的搜寻,随司景煜离开了御湖边。 凌雪阁内一片安逸,申凌雪似在做着美梦,睡颜挂着甜美的笑。 “嘭!!...” 忽然一声巨响,凌雪阁的殿门被撞开了。 申凌雪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半梦半醒间,她瞧见一个身材颀长高挑、穿着一身戎装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申凌雪一时被吓坏了,脑子里突然闪出月婵白日问她的话,担心璃月母子会不会得救。她当时嗤之以鼻,说除非天神临凡相救,否则必死无疑。 难不成,这会儿天神真的降临了?!申凌雪快被吓尿了,正想开口求饶,“天神”说话了。 “多日不见,良娣别来无恙、甚是安逸啊!...” “大胆狂徒,敢闯本宫寝殿?!你是...” 申凌雪的嘴比脑子快,刚想质问对方身份,只觉得声音熟悉得很。 方才入寝殿内烛火昏暗,此时慌乱间,宫女终于点亮了烛火。 申凌雪定睛看仔细了,吓得忙跳下床跪在了地上。 “殿下...怎突然回宫了,妾身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申凌雪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以为自己梦中撞见了天神,万没想到这临凡的天神便是司景煜。 “罢了!良娣这会儿与孤装什么客套?孤听闻良娣这段时日甚是得意,这东宫如今连主母和公子都不见了,良娣才是名副其实的主母啊!” “妾身不敢!...妾身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不知殿下此话何意?...” 申凌雪此刻又故技重施地装起了可怜,只是头埋得更低了就,她害怕暴露自己的心虚,声音又轻又柔,仿佛真的懵懂无辜,完全听不懂司景煜在说什么。 第560章 谎话编得圆润 “良娣听不懂孤在说什么?...”司景煜一点也不意外,却故作惊讶地问。 “看来良娣这段时日过得安逸过了头,这记性便不大好了。 那孤便替良娣好生捋捋,将事情理个清楚,再顺便替良娣长长记性。” “殿下要对妾身做什么?...” 司景煜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但申凌雪敏感地听出了异样,心里惶恐至极,不安地问。 “这话该换孤问良娣才对,太子妃和小公子去了何处?...”司景煜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妾身如何知道?!...”申凌雪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要她老实交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今日妾身正在午歇,太子妃的贴身婢女春华突然闯了进来,说太子妃与小公子不见了。 妾身说派人帮她去找,她一口拒绝了。而后又听说她去了御书房,将陛下的亲卫营都搬了过来,一直折腾到现在。 如今未寻到人,殿下何故来为难妾身,妾身这一天被搅得惶恐至极,未得一刻安生,这才刚睡下,又被殿下... 妾身真的不知太子妃与小公子去向,殿下莫要胡乱猜疑!” 申凌雪这会儿冷静了一些,胆子便壮了几分,对司景煜理直气壮地一通辩解,反正不管司景煜问什么,她一概不知就对了。 “良娣装蒜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司景煜意味不明地“夸”了一句,“什么都不知是不是?...那孤便帮良娣好生回忆回忆!” 说着,司景煜击了两下掌,乐安便取来了一杯水和一只小瓷瓶。 司景煜当着申凌雪的面,将小瓷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了水中,而后冷不丁地,捏着申凌雪的下巴,将水灌入了她的口中。 由于猝不及防,申凌雪呛咳了好几声,想将喝下的水吐出来,却为时已晚。 “殿下给妾身喝得什么?!...”申凌雪不安地问。 “自是好东西!...”司景煜轻笑着回道,“孤怎会委屈了良娣?此药名唤‘知无不言’,良娣最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如若不然,会肠穿肚烂而亡!” 申凌雪闻言,吓得身子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随即一脸不信地质问: “殿下这是在拿妾身当三岁孩童耍弄? 就凭这小小一瓶药粉,竟想对妾身威逼胁迫? 妾身知道的方才都说了,现下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着,申凌雪一脸不屑地别过脸去,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司景煜见状却未生出一丝恼怒,甚至轻笑出了声: “良娣可觉得腹中有些隐痛?...” 申凌雪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感到腹中隐隐地绞痛,眉头顿时皱在了一处。 “殿下好狠的心,竟对妾身使这般手段逼供! 啊!...好痛!...” 申凌雪顿时冷汗直冒,惊吓加疼痛,她似乎一刻都受不住了。 司景煜见她这副模样,似乎心情大好,更是不急不慢道: “良娣过谦了,比起孤不在这段时日,良娣在宫中可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孤这点让敌军细作开口的手段,实在仁慈得很啊!” 申凌雪闻言顿时心生胆寒,司景煜竟拿对付细作的手段使在她身上,她身娇体贵的,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能受得住这般折磨? “殿下饶命啊!...妾身真的不知太子妃与小公子的去处,求殿下开恩饶恕妾身吧!... 啊!...妾身快痛死了!...求殿下快赐解药,求殿下开恩啊!... ” 申凌雪此刻涕泪横流,痛苦地趴伏在地上,拽着司景煜的腿苦苦哀求。 司景煜见时机差不多,方才的悠然与耐心似乎被耗尽了,蹲下身勾起申凌雪的下巴,狠厉道: “良娣依然嘴硬得很!这种药粉在军中是寻常之物,孤凑巧备了一些,看来赏给良娣,委实物尽其用啊。 良娣若嫌不够,孤这就命人再取一瓶过来,药效加倍可以让良娣更加享受,原本需挨一炷香,加药后半炷香便可升天。 来啊!...” “不!!...不可!...求殿下不要!...妾身这就说,什么都说!...” 申凌雪吓得拼命哀求,顿时没了半分硬气。 “太子妃与小公子,应是被一名假扮成刺客的宫女带出了东宫。” “那刺客就是你雇得,是不是?!...”司景煜怒问。 “不是的!...”申凌雪痛苦得气都喘不匀,却使尽浑身的力气辩解。 “妾身是盘问在院中值守的奴婢才得知的,那名奴婢午后在院中值守,瞧见一名宫婢从后门出了东宫,紧接着,太子妃也跟了出去。 因那假宫婢腿脚极快,又未被瞧见正脸,值守宫女当时还以为是太子妃与她的贴身婢女,事后才知不妥。” 申凌雪即便服了毒药,依然未耽误她将谎话编得圆润,她这一番实话里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名刺客是她放进东宫的,但她不能将司景轩供出来,那样便坐实了她勾结外男,下场绝不会比毒发身亡更好。 她可不想死,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撒谎!...”司景煜并不大信,连忙大喝一声,“那名刺客若当真与你无干系,你怎会这般气定神闲,一点慌张害怕都无。 还有,既然事后盘问得知异样,为何不上报,竟当无事发生,在此安枕无忧?...” 申凌雪被一通质问顿时语塞: “妾身...妾身怕惹祸上身,妾身主事东宫,却事后才发现异样,瞧这境况,太子妃与小公子怕凶多吉少。 妾身不想担责,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申凌雪一股脑儿将编的谎话都吐了出来,虽心思歹毒却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