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骗到暴君后,我屠了全府》 第1章 观音像下身死消 连绵的雨,蒸腾尽了酷夏的暑气。 杂草丛生的观音庙宇内,二十出头的少女跪倒在观音神像前,虔诚叩首。 女子容色惨白,容颜慌乱,大红的喜服被泥水打湿,混着草叶,脏污不堪。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您,求您救救我。” 如同濒死的蚂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打湿了虔诚合十的双手,没入破碎的,只能勉强遮体的衣衫,乔予眠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哀求着。 可这哀求,注定徒劳。 自打母亲亡故,郑氏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入了乔府,成为她的继母后,乔予眠再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郑氏表面上待她极好,让父亲看不出丝毫的破绽来,可一旦乔嫣和乔浔犯了错,自己总会是那个被推出来受罚听训的人,父亲宠爱郑氏,对她不闻不问,自然也不会深究其中的对错。 母亲临终前叫她能忍则忍着,万不可与父亲起了争执,母亲说,那样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听了。 可换来的,只有郑氏母子三人变本加厉的陷害侮辱、父亲的不闻不问,冷眼旁观。 她终于受不住,忍不了了。 她想着,只要嫁给了平原侯府的世子,那个与她从小定下了婚约的人,她就可以逃出这片牢笼,可她仍是错了,乔嫣看上了她的未婚夫,郑氏便做局,叫贼人抓了她,侮她名声,这样,乔嫣便能顺理成章的代替她嫁入侯府。 今日该是她出嫁的日子! 追逐的脚步混在雨幕后,如同一道道催命符咒,越发的近。 乔予眠神色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染了泪的双目四处打量着,想要找地方藏起来,可她刚迈开腿,脚掌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破庙内,一路蔓延着的,都是血脚印。 郑氏不想让她活着,所以命贼人以钢钉刺穿了她的脚心,她跑不远。 “眠儿,可让母亲好找啊。” 妇人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悠悠然自庙外石阶之上响起,下一刻,精致的绣鞋踏入了门内,身边跟着的嬷嬷收了油纸伞。 “眠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母亲叫你死,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嫣儿已经嫁入了世子府,如今正与世子琴瑟和鸣,你若是忽然出现,扰了嫣儿,这会让母亲很为难啊。”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我母亲!不要脸!” 乔予眠双目赤红。 她和母亲的所有痛苦,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乔予眠恨不能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可下一刻,心口忽然挨了重重的一脚,“没骨头的蠢东西,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呢,敢跟夫人这么说话!” 王嬷嬷拧着眉毛收回脚,挑着眉毛轻蔑的打量着乔予眠,眼中藏不住的得意。 乔予眠跌翻在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心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张口,吐出了一口血沫,脸色越发的惨白了,呼吸急促,“你我同是女子,害我至此,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郑氏已将她害的人不人鬼不鬼,就算她回了京,也在不可能抬得起头来。 这世间就是这般的残酷,名节便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无形锁链,一旦没了,便任凭有千张巧嘴,也没人会在听什么解释。 “报应?”郑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毛骨悚然,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乔予眠,什么是报应?只要你死了,我会和你父亲恩爱白头,我还会将你和你母亲从族谱中除名,从此,这世上没人会记得你,所有人只会记得,乔府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当家主母。” “而你,和你的母亲,只配在阴曹地府相聚,成为孤魂野鬼,看着我们幸福美满。” “她就赏给你们了,玩腻了就直接杀了。” 郑氏转身,对着那些虎视眈眈围拢过来的贼人说完,迈着碎步便要离开,乔予眠双眸通红,抓起地上的木棍怒吼着朝郑氏后背袭去。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郑氏陪葬。 “滚开!腌臜玩意!” 王嬷嬷肥硕的大手猛地将她向外推出去,落下时,后脑勺重重地磕脑在了观音脚下。 鲜血溢出,耳内嗡鸣。 王嬷嬷抬脚碾着她的心口,转而对郑氏点头。 弥留之际,耳边传来的仍是郑氏恶毒的声音。 “勒住脖子丢到乱葬岗,就说三娘子不堪折辱,上吊自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这蠢东西。” “还是夫人英明。” *** 春闺幽冷,黄粱一梦。 蕊色小香炉新添了一味安神香,冲淡了屋里化不开的浓汤苦药味道。 “老爷,小姐醒了!” 乔予眠靠在床上,面色苍白,任由丫鬟去唤人来。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死了,郑氏一步步算计,兵不血刃的夺了她的性命。 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儿进了屋,“眠儿,你可总算是醒了,你说说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后面的话,乔予眠已经不想再听了。 脑海中的记忆迅速倒退,直到回到了此刻。 嘉懿三年秋,母亲亡故不足两月。 她重生了。 而明日,是父亲迎娶郑氏这个外室过门为正妻的日子。 那是她一切苦难梦魇的开始! “眠儿,郑氏善良宽厚,为人诚恳周到,待她入了府后,定也会像你母亲一样,待你极好的,眠儿?眠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肩膀上传来沉重的力道,乔予眠回神,看向一脸隐怒的父亲。 只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母亲身故时,不见他半分伤心模样,如今将要迎个外室入府,他倒是不胜欢喜。 那母亲呢?她呢?她们在父亲心中到底算什么,郑氏说是她们母女作恶多端,横插一脚,拆散了他们这对有情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吗?所以前世才会默许了郑氏带着恶奴杀她。 乔予眠张了张口,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多余,终是化作了一句,“孩儿身子还有些乏,想休息了。” 乔侍郎听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唉,眠儿,你好好想想吧,你母亲身故,我也很伤心,但乔府不能没有主母,你日后与郑氏相处久了便知道她的好了,你这般抵触她,难道还以为为父会害了你不成?” 乔予眠沉默着钻进被褥,翻过身去。 “你,唉!乔予眠!你真是要气死我不成,我告诉你,娥儿明日入了府,日后便是乔家的主母,你的母亲,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明日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一副笑脸来,你要是敢在堂前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直到乔父气急败坏拂袖离开,乔予眠这才睁开眼睛,转身定定的望向那道紧闭的房门,只是眼中没半分的温度,父亲当真是爱惨了那郑氏啊。 既如此,迎她进府又何妨! 只是,郑娥如何进来,是个什么身份进来,可就由不得她了。 第2章 一夜荒唐 乔予眠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这可是将一直在床边守着的冬青吓了一跳,“小姐,您要什么,吩咐奴婢一声就好了,郎中说您如今需得静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丫鬟急的脸都红了。 乔予眠却摇了摇头,葱尖般纤细的手指自衣袖探出,“叫人备车,我们去一个地方。” “不行的,不行的,小姐,郑氏那别院中都是老爷派过去的家仆,您若是私自前去见了她,怕是会惹怒了老爷。”冬青拗不过,只得为乔予眠更衣,却仍是急切的规劝着。 乔予眠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只是,“谁同你讲我要去郑娥那儿了?” “诶?”冬青迷糊了。 直到小轿停在了雾霭朦朦的山脚下,济慈寺高高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乔予眠入了登上了九十九级台阶,已是香汗淋漓。 可她不敢耽搁了时辰,她来此是为了寻一人。 许是心中有事儿的缘故,乔予眠未曾察觉到,这向来香火旺盛的寺庙今日却是寂静的紧,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小和尚,连听经诵佛的人都不见几个。 留下冬青在殿外候着,乔予眠独自入了大殿。 佛祖面容慈悲,宝相庄严。 少女跪在蒲团上,捧起杯筊掷向圆盘,杯筊滚落圆盘,出现了两个凸面。 大凶。 “阿弥陀佛,施主是来寻老衲的吧。” 身着袈裟的老者自佛像后走出,方丈年过八旬,老态龙钟,双眸却不见浑浊之气。 乔予眠自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倒也算得上虔诚,“简悟大师,你知道我要来?” “乔施主,你所求之事,恕老衲无能为力,只是还希望施主放下怨念,切莫被其蒙蔽了双眼,犯下大错。” 乔予眠放松了双手,望着无喜无悲的佛祖,问:“当真不帮?” “施主还请回吧。” 方丈摇了摇头,闭上双眼,不愿再多言。 佛珠握在手心,一颗颗被拨弄着,发出细微的声儿。 凉意透过大敞开着的殿门钻入了殿内,烛火晃动,忽明忽灭,平白的添了几分寒。 寂静中,少女踱着步子,绣鞋落在地面发出的声音莫名的与那拨弄佛珠的声音重合。 她仍是笑着的,便是吃了闭门羹,也不见分毫恼怒,“不若让我为大师讲一个故事吧。” “四十年前,生在佛门的和尚那年恰好弱冠,被师父派下山,入世化缘,途经亳州,城内闹饥荒,民不聊生,和尚心善,想救民于水火,然而其未经红尘,不曾想会被小娘子诓骗,有了一段露水姻缘……” 拨弄佛珠的手不可自控的攥紧,挤压出晦涩的声音,乱了方寸。 乔予眠像是没听到似的,接续道:“小和尚许是吓破了胆,千方百计的想要隐瞒此事,可哪曾想到,那小娘子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女儿,多年后,求告到了已是方丈的和尚门下,如今成了旁人的外室……若是现在派人去查,一来一回,半个月便能带着消息赶回京师……” “乔施主,别,别再说了。”方丈的呼吸全然是乱了,愕然睁开双眼,再看去时,竟一瞬间更加苍老了几分,“……我帮你就是了,只是此事过后,还望施主……将方才所言烂在肚子里。” 乔予眠莞尔,“那便有劳大师亲自去一趟郑娥那儿,让她亲口与我父亲说明白,明日她甘愿以妾室身份入府,不设酒席,不摆婚宴,更不许有人去偏门迎她。” 纵是方丈,也没想到乔予眠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方才说的,足以让我帮你阻止了这场婚事。” “若有大师说的那般容易,不若我一早便命人取了她的命去。” 乔予眠背过身去,视线落在了盘中两个筊杯上,闻听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跨出了殿门离开后。 她挽起袖子,抬手,轻飘飘的将两个筊杯中的一个翻了个面。 一阴,一阳,大吉。 雾气笼罩孤寺,少女刚要跨出殿门,转身时,手腕忽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还不待她呼救,便已被掳到了后室。 后腰重重抵在坚硬的石台上,乔予眠实在是被撞得疼了,眸中积蓄起了点点水汽,平白的惹人爱怜。 “放开……” 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推那紧紧将她锢在这一方天地的坚硬胸膛。 却无论她如何的用力推,那人都纹丝不动。 乔予眠心急,将到了宵禁时间,若是不能赶回家去,她又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思及此,她心中亦是发了狠的,手脚并用,拼命的想要挣脱开来。 奈何她使的这点儿力气在男人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冬青,救……唔!” 呼救的声音还未发出,唇瓣便被封住,乔予眠霎时瞪大了眼睛。 “闭嘴……” 唇齿间溢出男子压抑的声音,破碎的欲望下,是滔天的愤怒。 后室内光线昏沉,乔予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次,却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这人,她曾经远远见过的——大虞新帝,谢景玄! 真正的万万人之上,尊贵无双,整个大虞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加权势滔天的人了。 乔予眠已无暇顾及如此九五之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有这个胆子,给他下这般的药。 丹色的薄唇在她的唇瓣上细细研磨,香气氤氲,却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始终不得要领。 脑海中一团乱,思绪却又无比清晰。 她不要再做孤魂野鬼,更不要再任人陷害折辱。 她第一次,生出了从不曾有过的,大胆、龌龊的心思,挣扎渐渐的,停止。 郑氏曾几番拿她的名声清白做文章,那她便攀上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 少女葱尖般细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摸向他腰间的白玉带钩。 幕低垂,玉带落,远山的雾气笼罩之中,她无比清醒的忘了规,逾了矩。 ** 天渐明。 男人醒来时,身边早已人去楼空。 劲瘦的腰身掩入玄裳,谢景玄抬手,指尖摩挲过脖颈上留下的一道齿痕,眸光幽深。 昨夜虽荒唐,他也不是全无记忆。 那女子一双水眸,含了情,染了雾,嘤嘤低语着求他,藕段儿似的手臂却始终环着他的腰身,若实在狠了,便像猫儿似的,张口咬人。 也不知是哪家的手段,调教出这样的人儿来。 第3章 二两纹银,露水情缘 “呵……” 谢景玄冷笑一声,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谁,敢给他下药,想必都已经做好了死无全尸的准备! 想留下他的种来想威胁他? “徐忠良,给朕滚进来!” 徐公公早在外等候多时,见陛下还未醒来,一直未敢进去。 昨儿陛下出宫来此,本是为了见太妃娘娘,太妃喜静,是而便未叫他们跟随。 谁曾想……谁曾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徐公公脸上,冷汗涔涔,此刻终是听了唤,忙连滚带爬地进了后室,一来便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恕罪啊!” “不过老奴已着人将整个济慈寺围了起来……” “抓到人了?” 谢景玄抬眸,幽冷的目光扫过。 “老奴该死!” 徐公公瞬间毛骨悚然,双腿颤颤,只敢说了这么一句话,却不敢多半个字解释。 陛下向来只看结果,在他面前,任何的辩驳都是多余。 内室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楚,就在这时,谢景玄动了。 目之所及,徐公公只能看到一双靴履逐渐逼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一脚踹出去时,却见靴履的主人越过他,俯身在石台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呵,呵呵……” “陛下……” 男人的笑叫人毛骨悚然,徐公公赶紧换了个方向跪着,不敢有多余的半分动作,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伴随着这笑一道遭殃。 谢景玄的视线从手中握着的小笺上那行娟秀的字迹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石台上,那里果然静静地躺着二两银子。 “好,好得很!”敢用二两银子打发了他,还说什么你情我愿,叫他守口如瓶? 该死的女人,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倒是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去查,昨日都有谁来这里上香拜佛,朕只给你两日时间,查出那个女人的身份!” ** 这厢。 乔府门庭。 乔予眠跪在祠堂内,已有两个时辰,左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此刻已红肿。 她本就大病未愈,经昨夜那一番折腾下来,骨头缝儿里都觉得酸软,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倒在这儿。 父亲今晨派了人去栖院寻她,来来回回却不见人,便守株待兔,她一入了府,便被押来了这里,随之而来的便是父亲不由分说的一巴掌,而后便让她跪在了这里。 只因,今日是郑姨娘入府之日,父亲无心顾及她。 可她不后悔,想必这会儿皇帝已看到了她留下的纸条,此刻正掘地三尺的要将她找出来。 这便是乔予眠的目的,昨日皇帝平白无故被人下了药,她又恰好出现在那里。 就算她有心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是那下药之人的同谋,那人想也不会相信。 且今日又是父亲迎郑姨娘入府的日子,自己一夜未归,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倒不如她干脆装作不知谢景玄的身份,做一场露水情缘,你情我愿的戏码出来,这样,既洗清了自己同谋的嫌疑,又能让皇帝陛下千方百计地要寻到她。 如今只盼陛下身边的人得力些,早些寻到了她,莫要让她在这儿再受磋磨了。 她要赌一把,赌自己的命,赌帝王的心。 “吱呀……” 祠堂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已是午后,一道光亮照进来,又随着房门闭合,很快消失不见。 伴随着脚步声,身后传来一道愠怒的声音,“乔予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孩儿昨日去了济慈寺,为您和姨娘祈福,都怪孩儿身体不好,回程途中晕厥,这才错过了宵禁的时间,回来的晚了,父亲,您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你个逆女!到了这时还是满口的谎言!” 乔侍郎怒不可遏,心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三两步行至她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乔予眠被打得偏过了头去,嘴角落下一道血丝。 “官人,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想来也是不愿意让妾身进了这府邸,这才一气之下做错了事,可眠儿到底还是个孩子,与妾身置气倒是小事儿,妾断不会与一个孩子这般计较的,只是……”郑氏扶着乔侍郎的手臂,像是护着乔予眠似的,拦在了两人之间,却是在说着说着,便看向了乔予眠,苦口婆心道:“眠儿,我知你看我不过,可你是女孩,就算与我置气,又怎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与野男人厮混,还彻夜未归,唉,好在这事儿只有我同你父亲知晓,只要你今日实话实说,你父亲和我都不会不管你的。” 呵。 乔予眠心中冷笑。 真是好一副贤良慈母模样,可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无疑都是教人认定了她乔予眠是个小肚鸡肠、不知廉耻的人。 偏生父亲还眼瞎心盲,听了这些话,更是愤怒,转头便要去取了鞭子来。 又长又细的皮鞭,一端被乔侍郎握在手心,尾尖垂落在地上,便是乔予眠不知被打了多少次,此刻见到它心中仍是发怵的。 “娥儿,你退下!” “乔予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是不说?!” 乔侍郎瞪圆了眼睛,那双舞文弄墨惯了的手此刻正握紧鞭子,其中狠辣决绝,大有一种今日乔予眠不说,他便要将她打死在这儿的果决来。 “眠儿什么都没错,无话可说,倘若父亲仅凭不知从谁口中传出来的污蔑之言,就认定我犯了错,那不妨让污蔑之人拿出证据来,到时眠儿愿任凭父亲处置。” 乔予眠倔强地抬起头,脸颊红肿,消瘦的背脊因为过分绷直而控制不住的发抖,双眸中也已蓄满了泪水,却字字铿锵,不见半分的屈从来。 乔侍郎那浓眉蹙得更是紧了,他最是讨厌乔予眠这幅模样,活像她那死去的亲娘。 “冥顽不灵!当真是冥顽不灵,你这孽障,事到如今竟还敢顶嘴!好!今日我就成全你,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第4章 郑氏的构陷 “眠儿,你快快说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若非你父亲已寻到那男子的踪迹,很快便能将其押解回来,你以为我同你父亲为何会这般笃定地来问你?” 郑氏站在一旁,一张保养得极好的容颜上十分的担心有七分都是演出来的。 殊不知,她此番说出的话,让乔予眠那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郑氏说他们寻到了那人的踪迹?还要将人给押解回来? 好啊。 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将当今陛下给押回到乔府里来! 事已至此,乔予眠再迟钝也彻底明白了,因着她昨夜未归,郑氏此番是借题发挥,空口污蔑,只是误打误撞,倒真让她猜对了一半。 “郑姨娘,你今日刚入乔府,就在这儿拱火,诱父亲更是气怒于我,你安得到底是什么心思?” 越过了父亲,乔予眠将矛头直指郑娥,转头又伏身哭道:“父亲,郑姨娘安得什么心思,若是有了证据亦或是捉到了人,何不直接将那人带来,与女儿当面对峙,反而在这儿空口白牙的污蔑?孩儿好生的冤枉啊。” “官人,不是这样的,眠儿,孩子,你真是误会了,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郑姨娘满脸的慌乱忧愁,弱柳扶风似的,将将要跪下来,又被乔父稳稳拖住。 “官人……” “娥儿,我早年迫于形势,没法堂堂正正地迎你入府,终是觉得愧对你们母子三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我便早早立下誓言,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的委屈,往后这府里,你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无需再去讨好任何人。” 乔侍郎牵起郑氏的手臂,见她眸中泪光点点,更是要心疼坏了。 可转头,当他看向乔予眠时,眼中的那点儿心疼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冷漠嫌恶。 他开口,仿佛面前跪着的人不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肉,而是他的仇人般,“这逆女品行低劣,屡教不改,连谁对她是真心的好都看不出来,娥儿,我知道你善良,可面对这不知礼数规矩的东西,你再用心思,她也不记得你的好!” “呵……” 乔予眠垂下眸子,没忍住冷笑出声,心中更是说不上的失望。 好一对你侬我侬的男女,他们踩在母亲的尸骨上恩恩爱爱,却从未想过,当初若非外祖一家的帮助,如今他还只是个寒门举子,哪来的今日乔府门庭,哪来的乔侍郎的今朝风光! “逆女,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我笑母亲真心待你二十载,而今尸骨未寒,你便迎郑氏进门,我笑你识人不清,连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我笑你……” “住口!” 鞭子落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乔予眠的脊背上,霎时间多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乔予眠被这一鞭子打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手肘杵落在地面上,摩得生疼。 可也就是这一鞭子,让她彻底冷静下来,余光中,郑氏一脸得意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乔予眠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该忍的,郑氏想看他们父女反目成仇,她绝不能让她得逞。 乔予眠忍着疼重新跪好,任由着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她嗫嚅着,对着自己的父亲,低声道歉,“父亲,孩儿错了,母亲新丧,孩儿一时冲动,才会口不择言,言语冲撞了您。” “哼。”乔父冷哼,压根不信乔予眠会真的认错。 乔予眠又泪眼模糊地望向郑氏,一道着认了错,“姨娘,我知错了,你别不管我,求你劝劝父亲消消气,不要再打我了,求你了,姨娘。” 眼见乔予眠将要磕头,郑氏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将她给扶正了。 “眠儿,你这是干什么。” 郑姨娘心肝儿结结实实地颤了三颤。 一个妾,是万万不敢受嫡女如此大礼的,这要是传出去了,到时郑氏怕是要被吐沫星子给淹死了。 乔予眠知道,郑氏最重名声,自己敢行礼,她却绝不敢受着。 果不其然,这站在一旁搅动了风雨,打算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郑氏,如今便是万般的不愿,也不得不站在乔予眠这边,为她求情了。 郑氏咬了咬牙,一手还被乔予眠握着,却是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不得已,她只得道:“官人,不若一切等抓住了那男子再行商讨解决吧。” “哼!”乔侍郎咬了咬牙,毫不客气地将鞭子甩到了乔予眠脚下,“事情水落石出前你就在这儿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留下这一句话,便愤愤然拂袖而去。 “娥儿,我们走。” “官人,妾同眠儿说两句话便来。” 乔侍郎不疑,点了点头,先行跨出门去。 “眠儿。” “别装了,眠儿不是你该叫的,平白的叫人恶心。”乔予眠毫不客气地挥开了郑氏的手。 郑氏明显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直接起身,哪还有刚刚弱不禁风的模样,“乔予眠,我告诉你,你父亲心中只有我,他对我满心愧疚,这么多年了,我对他无微不至,他根本就离不开我,而你,你不过是个空有嫡女名头的弃子。” “你以为自己自作聪明,威胁方丈,令我做了妾,便能为所欲为了,可惜啊,你就是个蠢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宿在外,彻夜未归,你说,还能是什么原因呢?放心,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姨娘已经帮你找好了野男人,明日,堂前对峙,你就会身败名裂。” 乔予眠昨夜睡了谁,她自己无比的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她更对郑氏的话不屑,冷嘲,“你污蔑我,就不怕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说是污蔑呢,那个叫冬青的丫头,昨夜一直跟你在一起吧,你猜猜,今日我能不能撬开她的口,让她明日于堂前指认你与人有染呢?” 冬青!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冬青那丫头对她忠心耿耿,断不会堂前指认她。 可她太了解郑氏了,更知道郑氏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丫头落在她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思及此,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掐死面前这个可恨的女人。 “放了她!你若敢伤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郑氏哈哈大笑,抬脚越过了乔予眠朝外走去,声音之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乔予眠,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毕竟,明日你便会身败名裂。” 第5章 召她入宫 阴风怒号,天空晦暗。 祠堂内的烛光幽幽晃动着,张牙舞爪,似乎组成了一张人脸,嘲笑着乔予眠的不自量力。 鞭子抽打在后背形成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跪着,乔予眠那一双膝盖早已疼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此刻不需要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膝盖定已是一片淤青。 细密的汗珠顺着娇嫩的脸颊滑落,邪风钻进了窗子,冷汗打湿了全身。 乔予眠抱住肩膀,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唇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却仍觉得身体无比的冷,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湖中。 她多希望,有人能救救她,抱抱她,她只是想好好活着啊…… ** 皇宫内苑,养心殿。 御桌上,摆着二两银子。 男人手肘支在桌沿,修长有力的手指搭落在眉心,一下下,漫不经心的点着。 “陛下,您该翻牌子了。” 敬事房总管德公公弯着腰,恭敬地迈着小步移到了近前,呈上了绿头牌。 谢景玄抬眸,似是被打搅了好梦,冰冷的视线在那些个绿头牌上晃了一圈。 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是一双柔弱无骨的芊芊细手,无助的攀附着他的背,仿佛倚着他才可以生存的菟丝花,眼中蓄着薄薄的雾气,丹唇微张,声音婉转如黄鹂,沉沦又无比清醒…… 该死的。 “出去。” 对这样的结果,德公公早就习以为常,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这后宫中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是龙争虎斗,一个个都盼着能第一个诞下皇嗣,可一切都要凭照陛下的意思,无人能违背。 德公公察觉到陛下心情不太好,更是不敢有多半分的言语,悄声退了出去。 夜色流过,蜿蜒的银河一点点落下了繁星。 宫灯的光火渐渐熄了。 ** 乔予眠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时,刺目的光线再度照了进来。 两个家仆在一左一右进来,不由分说的便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全然不曾顾及乔予眠的身体。 她病恹恹的被人连拉带拽的扯到了堂前。 父亲坐在上首,满面红光,正与郑氏说着什么,几个姨娘姊妹们都在。 嫌恶,鄙夷,得意,看热闹。 一道道目光自四面八方传来,如烙铁般定格在她身上,还未定罪,这些目光便似要将她凌迟。 不必想,这是郑氏的手笔,要彻底毁了她。 “乔予眠,当着你姨娘姊妹们的面,我再问你一遍,你说是不说?” “父亲,孩儿无错,无话可说。” 她费力的撑起愈发沉重的身子,扬起头颅,红肿的双目直视着堂上之人。 “眠儿,事到如今,你就说了吧。” 郑氏在一旁捏着手帕,擦了擦面颊,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更是惹怒了乔侍郎。 “好,好的很!来人,将人给我带上来!” 乔侍郎一声令下,只听得镣铐声拖拖拉拉的响起,紧接着,便由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家仆拖着,扔到了乔予眠身侧。 这两人俱是一身血污,蓬头垢面,自是不必想到底是受了多大的罪。 “冬青!” 乔予眠一眼就认出了冬青,她几乎是慌乱的,手脚并用的来到了遍体鳞伤的冬青身边。 不过一夜的光景,冬青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好地方。 她颤抖着手,捧起冬青垂落在身侧的那一双手,如果那一双发紫肿胀,指尖浸血的手还算是一双手的话。 “冬青,是我不好,让你跟着受苦了。” 泪珠顺着脸颊不住地滑落,前世今生,冬青跟着她,处处被郑氏母子三人针对,她受了太过的苦,而自己如今却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乔予眠无比痛恨现在的自己。 “小,小姐,冬青,什么,什么都没说……” “小姐,冬青……脏,您,离远些。” 虚弱的声音从杂乱如蓬草般的头发之间传出来,乔予眠非但没松手,却抱着她,更紧了。 母亲死了,冬青是她在这乔府中最后的温暖了。 她不能失去她。 “傻冬青,谁说你脏,你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够了!”乔侍郎终于是看不下去了,“逆女,你如今犯下如此大错,又在这儿演什么主仆情深!” “冬青有什么错,姨娘要这样对她?!” 乔予眠让冬青靠在自己身上,终是没忍住,声嘶力竭的质问着。 郑姨娘抖了一下,乔父似乎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给吓到了,反应过来时,脸上的肉都跟着一下下抽动着,狠绝道:“这贱仆胆敢纵容包庇于你,欺上瞒下,就算打死了也不足惜,你喊什么喊!” “奸夫就在你身边,你还!” “老爷,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传了董贵仪的话来,召三小姐入宫。” 刘管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将乔侍郎给打断。 方才还是一脸急怒的乔侍郎这会儿豁然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董贵仪,虽尚未曾被封妃,但她是萧老将军战死后,萧家嫡系一脉留下的唯一血脉,更是与陛下有着青梅竹马之谊,位列五妃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乔侍郎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平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逆女究竟是何时结识了宫中贵人,偏生还是在今日被忽然召入宫去。 乔侍郎自是想不明白,可眼下这情形,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乔予眠昨日挨了他的打,如今脸上仍余肿未消,这若是让人瞧见了,他可要如何辩说。 拿不定主意,他下意识的看向郑娥。 然,还不等郑娥开口,乔予眠便已从地上起身,从容的再添上了一把火,“父亲,娘娘召见,总是不好怠慢了的。” “眠儿,你太不懂事了,不为你自己考虑,总也要为你父亲和乔府的名声考虑考虑,你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若是娘娘问起来,你待如何回答?” 郑氏蹙着柳叶细眉,凝声斥责着。 转身,又换了一副面孔,对着乔侍郎道:“官人,此事万不能外传,不如我先带眠儿去……” “姨娘是想欺瞒娘娘吗?”乔予眠再次出言打断了郑氏的话。 却也引得乔侍郎一声怒斥,心中又急又气,“你要翻了天去不成?!” 第6章 勾他垂怜 于佛门清净之地做出那等荒唐淫乱之事来,任是谁听了怕都是要唾弃万分,更何况是宫中的娘娘,到那时,可就不是宅内见不得光的私事了。 真闹大了,乔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乔侍郎这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乔府的女眷们还要不要婚嫁了! “听你姨娘的,娥儿,你现在就将她带回院子里去,严加看管,对外就说她病得厉害了,不便见客,免得将病气儿传给了娘娘!” 眼见父亲是铁了心要阻拦她入宫,乔予眠心中顿时一紧。 见不到那个男人,她便注定要在这暗无天日的乔府中磋磨一辈子。 许是今晚,许是明日,她就会被扣上一顶不顾廉耻的帽子,被病死在这深宅大院中。 她不要,她要活着,她要好好的活着! 哪怕那个男人是洪水猛兽,也好过在这大宅子中孤零零的等死要好。 眼见郑氏指使着家仆便要围拢过来,将她抓住,乔予眠死死咬着贝齿,“娘娘手眼通天,今日派人来召我入宫,定是要见到人的,倘若您真的听信了郑姨娘这疯话,拦着我入宫,若有翌日娘娘发现乔府的欺瞒,您觉得娘娘是会怪罪您,还是郑姨娘呢?” 郑姨娘被这一番话说的脸色铁青,暗暗指使着家仆越靠越近,眼见就要碰到了她的衣角。 却在这时,被拦住了。 郑姨娘见状,自然是怨毒极了,毕竟今日这出戏就是她亲自指使着摆上来的,若乔予眠这个她最想要除掉的人走了,这戏台子就是白白的摆了。 郑姨娘三步两步走过去,跪在了乔侍郎面前,苦道:“官人,妾身都是为了您好啊,董贵仪与眠儿本就不熟,怎会细查,反而是眠儿,若是真的去了,被娘娘问起身上的伤,到时才是不好答的啊。” 乔予眠立时驳道:“这就无需姨娘费心了,我也是乔府的一份子,与乔府一荣俱荣,一陨俱陨,又怎会蠢到将父亲连带着整个乔府一道扯进去。” “当真?”乔父紧盯着乔予眠。 自然是假的。 这是乔予眠的心里话。 不过面上,女子仍是一副为了整个乔府着想的模样,双眸远远的望着父亲,含了委屈,叫人可怜,“无论父亲如何疑我,可您终究是我的血脉至亲,我也终究是您的孩子,孩儿生在乔府,长在乔府,又怎会做出对乔府不利的事情呢,只是今次我入了宫去,还望父亲高抬贵手,留下冬青一条命在,届时我回了府,今日之事再一道分说分说,还孩儿清白。” 无论是言行,亦或是举动,女子的每一个动作言语都做的恰到好处,全然不似伪装的,更是叫人越发觉得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冤了她。 乔侍郎也是难得见乔予眠如此的乖巧懂事,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又想想这两日的种种,的确,除了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与她偶有的两句顶嘴,还是为了自己身边的奴婢,都是情有可原,除此之外,乔予眠的言行举止没有半分的不妥。 一时间,乔侍郎冷静下来,难得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她。 “官人……” 郑氏瞧着情况不对,还想再说些什么。 乔侍郎已摆手,示意她不必说话,随后一双浑浊精明的眼盯住了乔予眠,“记住你说的话,莫要给我惹麻烦。” 这话,便代表着乔侍郎松口了。 “是,父亲,孩儿谨记。” 乔予眠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后在堂内一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迈出了门。 坐上入宫的小轿时,乔予眠已换了一身打扮,脸上的余肿也以脂粉堪堪盖过。 这些都是乔侍郎吩咐的,自然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也便无从过问。 可乔予眠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摊开手,目光垂落,盯着被她带出来的那一块碎瓷片…… ** 少顷。 朝央宫,董贵仪寝宫。 在宫人的带领下,乔予眠脚步虚浮的随着入了殿。 珠帘垂落,那宫人双手交握在腹前,引她入了殿去,便施了一礼,悄然离开。 行至门口,还没忘带上了门。 乔予眠侧过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回过头时,小心打量着四周,却并未看到一人。 就在她疑惑不解之际,里间忽地传出一道声音,“进来。” 声音冷淡低沉,如腊月的雪般,还未见他人,便叫人心生了惧意。 藏在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此刻内心的慌乱紧张。 她料想到今次进宫可能会见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却还是没能想到,董贵仪是他召她入宫的幌子,他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乔予眠心口上下起伏着,极力压下内心的紧张,抬手掀开了帘幕,一抬眸,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中。 那位帝王此刻半靠在小榻上,手边摆放着江南今年新供的荔枝,已剥好了皮,颗颗晶莹剔透。 尽管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此刻乔予眠微微瞪大了的眸子,惊惶的神色也不全然都是装出来的。 “你是……” 女子唇瓣微张,后面的字将要说出口时,又及时的顿住。 她磕绊着,跪在地上,遥遥的,虚弱的唤了声,“陛下。” 柔弱无骨,气若游丝,三分惊,三分惧,三分忧。 却正正当当,不偏不倚的,拨动了男人的心弦。 瞧着她卑躬屈膝的模样,柔弱娇软的更像是朵菟丝花,谢景玄心中的那点儿余怒,就在这一声陛下传来后,徐徐的,消散了。 可他偏生是恶劣的,眼微抬,踏着靴履,一步步,慢慢的来到了她近前。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不消用多大的力,便被他轻易的捏起。 余肿未消,只以脂粉遮掩,除却了方才短短一瞬的凉意,紧接着,便是刺刺的疼,再加之背上才草草处理过的伤口,如今摩挲着布料,更是疼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亦或是吓的,几乎是抬起头的一瞬间,女子的眼底便积蓄起了水雾,她蹙着眉,却又不敢挣脱的样子,分外的可怜。 谢景玄愣了一下,本不喜欢这般只会哭啼啼的女子,下意识的便想要甩开。 可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指腹划过她微红的眼尾。 “甩了朕二两银子就跑的人,朕还未拿你怎么样,乔娘子倒先委屈上了?” 第7章 娇花儿 乔予眠迷迷糊糊的,娇弱的身躯轻颤着,眸内的雾气更是浓了。 瞧她这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谢景玄顿时心中冷嗤,果然,他猜的分毫不错,这女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定是会欲拒还迎的缠上来,勾引他的。 “回答。”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臣女……” 秀口微张,吐出了两字,谢景玄正等着下文时,哪成想原是跪在他面前的女子娇躯一软,直挺挺倒了过来。 被迫将人接在怀中的谢景玄,“……” “给你三息时间,从朕身上离开,否则,朕即刻杀了你。”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死一般的静寂。 直至三息过后,怀中女子仍是没有任何动静,一碰之下,额头烫得厉害。 她高烧了? 这意识蹦出来的一瞬间,谢景玄复又想到了那晚,济慈寺更深露重,便是在后室也未见多暖和,当夜一番云雨,她香汗淋漓,许是天光破晓前便离了去。 归根结底,她如今模样,许是那夜被他折腾的。 可当传了太医,问过了诊,谢景玄看着躺在床榻上蹙着绣眉的女子,陷入沉思。 只一日不见,她这又是经历了什么,双颊红肿,背上多了道骇人的鞭痕,一双膝盖尽是淤青。 想她刚刚还跪在地上,软身颤抖,原是疼的。 他的指尖抚上她褪了脂粉后红肿的脸颊,只是碰了碰,昏迷中的人儿便是嘤咛出生,显然是疼了。 “啧。” 谢景玄抽回了手,他只是碰碰就这般疼了,这般的娇气,怎么还受得了这般重的伤。 “陛下,老奴查到……” 徐公公刚进了屋,立在外间将要禀报什么,可还未说出半个字儿来,面前的帘子便被掀开。 “那么大嗓门干什么?” 莫名其妙被训斥了的徐公公,“……” 好生的冤枉,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大的声儿啊。 徐公公不敢反驳,只能压低了声音,继续禀道:“陛下,容太妃身边的女侍招供,她是受了黄姑姑的指使,在您饮用的茶水中下了药,本想借机引诱,却没成想您离开了,这女侍半晌寻不到您,怕事情败露,连夜收拾细软想要跑路,被我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黄姑姑,那是太后身边的人。 乔予眠悠悠转醒时,断断续续听到了个大概,传闻皇帝虽是当今太后的亲子,然不知是何缘故,皇帝年幼时便不被疼爱,而今虽贵为天子,与太后却仍只是表面母子。 反而是如今在济慈寺青灯古佛的容太妃,对皇帝一直很好,怪不得,那日她见到谢景玄时,他身边无人时候,怕也只有在容太妃那儿,趁机给他下药才有成功的把握。 乔予眠正想着,冷不丁的,听到男人的声音:“杀了,丢去喂狗。” 那声音冷漠残忍,不染半分的情感。 只一句话,便决定了那女侍的命运。 乔予眠却没工夫想别人,这男人分明不是好糊弄的,她想借这人滔天的权势不假,可那之前,她得保证自己不会落得跟那女侍同样的下场。 于是,在谢景玄再度跨步进了屋时,乔予眠以自己如今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下了床,有意无意的,总归是绊了一下,方跪在床边,拜了下去,“陛下,臣女知错了。” 她的声音仍旧是虚弱的,余热未褪,喉间嘶哑。 女子跪在地上,雪白的玉足并拢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楚楚可怜。 只有谢景玄知道,那白色中衣下藏着的……有多曼妙,让人欲罢不能。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会儿功夫,却是越过她,坐在了软塌上。 乔予眠咬了咬牙,只能继续忍痛跪着,等着那男人开口。 谁知等了许久,他却不说话,慢条斯理的拿起盘中一颗荔枝,送进了嘴里。 “乔三娘子这般放浪形骸,令尊知道吗?” 他是故意的,心中有气,气那夜他甩下二两银子,留下一封信笺,所以如今才会拿话反过来羞辱她。 谢景玄以为乔予眠会受不了,哭哭啼啼的又求饶,可他终是不了解乔予眠的心思。 “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女一时间实在是惶恐的没了主意,又不敢声张,唯恐父亲知晓,怕是要将我活活打死,只得留下信笺,但求此事揭过,哪曾想,竟会是陛下……不过陛下且放心,父亲虽知晓了此事,却不知那夜之人是陛下,臣女也自当守口如瓶,全当此事没发生过。” 乔予眠仍是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她并未将那夜发生的事儿怪到他头上,也未曾趁机说出自己这一身伤都是拜谁所赐。 听她这般为自己着想,谢景玄非但没多高兴,反而莫名气闷。 什么叫全当此时没发生过? 他堂堂大虞皇帝,很上不得台面? “你倒是会为朕着想。”谢景玄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紧盯着跪在床边的人儿,唇边的笑更加恶劣,“先前企图勾引朕的,都被朕喂了狗,念在你如今还算诚恳的份儿上,便说说,你想怎么死?” 话落,谢景玄明显是感觉到,那团身形战栗了一下。 他挑眉,“怕了?” 乔予眠不语,今次入宫,她可不是来寻死的。 可面对这个男人,她需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她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分的不对劲儿来,下一刻便会血溅宫墙。 良久,她抬起头,仍是嗫嚅着,小声道:“臣女怕疼,但求陛下垂怜,赐我个不疼的死法。” “呵。” 男人笑了一声,提步来到她面前,大手覆上了她纤细的脖颈,“这么想死?” 纤长的脖颈光滑嫩白,他一只手便能完全握住,还未曾用了多少力道,视线垂落下来,便见那嫩白的肌肤上染了红痕。 她像是脆弱的娇花儿,双颊还泛着红肿,却无论他如何说,都不曾反抗。 谢景玄想,这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性子,难怪浑身是伤。 “身上的伤,是乔侍郎打罚的?” 他忽地转了话锋,问起了她身上的伤来。 乔予眠才不会以为男人是在关心她,只觉得这杀人如麻的暴君性子阴晴不定,从她刚进了屋,大半时间都是跪着的,这人前一刻还为她请了御医,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臣女一夜未归,父亲动了怒,找到了那夜与我一,一起的那男子,今晨正要我指认。” 第8章 她娇气的很 接下去的事情,自然不用乔予眠说,谢景玄也是知道的。 “臣女想谢谢陛下,替我解了围。” “回去后可有打算了?” “陛下不杀我了?” 那浸满了委屈落寞的眸子,在谢景玄开口的一瞬间忽的焕发出了光彩,好像忽然间得了天大的好事儿一般。 谢景玄觉得好笑,却没发现,不知不觉的,心中那点儿余怒早就消失无踪了。 “你若想死……” “臣女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生怕他反悔似的,谢恩谢的倒是利落。 谢景玄又瞧了眼她的膝盖,若无其事的起身,“不是才说怕疼吗?还不起来?” “是,陛下。” 她徐徐的应了,一手扶着床沿,上身用力,慢慢的起身。 膝盖却是疼的厉害,这般一动作,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来。 谢景玄眼角余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忽的,女子膝盖一软,柔弱无骨的手滑落了床沿,整个人便要往地上跌去。 谢景玄神色一紧,下意识的抬手,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此刻正环在她的腰肢上。 精壮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隔着布料,乔予眠也能感受到那坚实有力的胸膛。 他们几乎亲密无间。 鼻息间是女子独有的软悠悠的柔香,纤腰弄巧,她似惊魂未定,徐徐吐息着,软香的身子全然靠着他,仿佛没了他,便在下一刻就要化作一汪春水似的。 只是这柔软一触即分,她诚惶诚恐的后退着,脚步却还是不稳当。 “陛下,臣女不是诶……” “笨蛋。” 他低斥了一句,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儿。 却是将人给半抱着,环着安置在了床上,眸光幽深,这女人,楚楚可怜,惯是会勾引人的。 “陛下……”她轻声唤着,小脸因为疼痛皱在一起,却是还要说着什么。 说了什么,谢景玄没听清,八成又是道歉之类的话。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做了自她刚进屋轻声开口时,他便想做的事情,俯身堵住了那张软软的、三五不时便委屈唤他陛下的小嘴儿。 “唔……” 女子的眸子一瞬间瞪大,下意识抬手推拒着,却在下一刻,被男人一只手捏着手腕,反剪在身后,顺道托着她的背,欺身上榻,让她终是逃不脱,躲不得。 “陛下,不……” “休要再唤我陛下。” 唇齿交缠间,他终是恼羞成怒了。 这笨女人,一声声陛下娇娇的,像羽毛似的,拂过心尖儿,直叫人心里生了草似的。 终于,一阵东风过,男人冷静下来,松开了紧锢着她双腕的手,眸间的暗色褪去了几分,他起身整理了弄乱的衣摆,故意不去看她此刻的模样,耳中却都是她终于得了空隙的轻喘。 谢景玄像是个端方的君子似的,立在床边。 “今日你就宿在这儿。” “陛……”她张口,立时又像是才想起了他方才说的话似的,改口道:“可父亲那边不好交代。” “那就让你父亲亲自来找朕要交代。” * 入了夜。 郑氏伺候着乔侍郎宽衣。 却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口一跳一跳的,总觉得飘着悬着,不得劲儿。 “官人,这么晚了,宫里怎么还不见有消息?” “娥儿,你就是太善良了,竟然还关心那逆女。” 提到了乔予眠,乔侍郎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自乔予眠入宫后,他又仔细想了想,这才回过味儿来,那逆女今日临行前那般乖巧懂事,体贴周到,分明都是装出来的,实则全是为了那个丫鬟,装作一副可怜样,字字句句都在隐隐威胁他呢! 正是这会儿,郑氏不免担忧的,又道:“官人,寻常时候,宫妃极少会叫未出阁的少女留宿在后宫,更何况眠儿与董贵仪并无交情,妾身是担心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眠儿毕竟从未入过宫,若是言语间不当心,冲撞了董贵仪,被罚了,陛下那边怕也是要怪罪的。” 乔侍郎听罢,心中一抖。 在朝为官,谁不知新帝的脾性,那位是个说一不二的,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得他不快了,那这脖子上头顶着的东西,也得搬家了,说不好,还要连带着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这不孝的东西,当日我就不该手下留情,让她到处惹是生非,合该将她给就地正法了!” 乔侍郎认定了乔予眠这么晚还未回府,定是因为惹怒了贵人,此刻正被责罚打骂。 郑氏见乔侍郎如此生气,挂好了衣衫,这便款款而来,温声细语的,“官人别气坏了身子,便是三娘子真惹怒了贵人,明日她回府,我便叫王嬷嬷为她验明了正身,若已非处子,再处置了也不迟,这样一来,陛下的怒气想也不会牵连到您了。” 她今日刚接到了济慈寺内传来的消息,那夜,寺内的一个小和尚正巧撞见了乔予眠深夜衣衫不整的自庙中出来,走路时双腿还打着颤,需得叫人扶着,一路跌跌撞撞的下了山。 凭此,郑氏几乎已能笃定,乔予眠绝非处子之身了。 只待明日,乔予眠一回府,便是她的死期! 二人口中,正被贵人责罚的乔予眠,此刻正靠在黄花梨架子床头,由着传闻中陛下的青梅竹马,董贵仪打量着。 闻听董贵仪入宫前曾随父兄征战沙场,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只是后来董家一脉尽数为国捐躯,只剩下这独一个孤女活了下来,入了宫,成了青梅竹马的新帝的妃子,颇得圣宠。 贵仪着鹅黄宫装,面容明媚,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眉宇间盖不住的英气,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深宫之中,天下之大,她合该如雄鹰般自由翱翔。 “不应该啊,你竟然活下来了。” 董贵仪面露讶色,啧啧称奇。 第9章 验身 “娘娘说什么?” 那声音咕哝着含在嘴里,更像是自言自语,听得乔予眠一头雾水,打心底里觉得面前这位娘娘古怪的很,她在她的殿内见了皇帝,这人如今却半点儿不生气,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大度了? “没事儿没事儿,这里没旁的人,乔三娘子今夜就好好休息,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府。” 董贵仪胡乱的摆了摆手,眼瞧着转身就要出去了,却在乔予眠的目送之下又转了回来,这会儿干脆坐在了床沿上。 乔予眠心道,该来的终究会来,然而就在她还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时,迎面对上了一双闪动着八卦之火的眸子。 “你都跟玄哥说什么了?” 玄哥?哦,玄哥…… 乔予眠很快反应过来,董贵仪口中的玄哥便是皇帝。 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这般亲昵的称呼,换做一般人哪敢叫呢,想必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定是极好的。 传闻当今新帝不近女色,她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她怎么就没想过,新帝不近女色,许都是为了一人,而这人,便是面前这英姿飒爽的女子。 这样爽利洒脱的性子,谁会不喜欢呢。 如今自己却在人家的地盘上勾引她的男人,这样做,又与郑氏有何分别。 乔予眠的确想复仇,却不愿因此牵连了旁人。 “陛下只是问了臣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觉得臣女可怜,这才叫我今夜留在宫中,旁的再无什么了。” “就这样?”董明钰顿时像蔫儿了的茄子,她还以为谢景玄那厮终于开窍了。 “嗯。”乔予眠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末了,为了确保董贵仪完全相信,还不忘强调一遍,“真的只是这样。” “那好吧,你早点儿休息,明日本宫差人送你回府。” 董明钰蔫蔫儿的走了,留下乔予眠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都这么说了,她怎么看上去还是不高兴。 不过…… 原是那暴君既早心有所属,所以今日才说要杀了她这般的话,没准儿她刚才真的说到了点子上,暴君瞧她着实可怜这才放了她一条生路。 那夜她一时冲动,没搞清楚这其中关窍,险些坏了别人的姻缘。 终究是她冲动,牵扯了旁人。 至于明日又会发生什么,她也只能一力承担。 次日。 谢景玄再来董贵仪这儿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宫殿。 “人呢?” “谁?”董明钰刚耍了一套枪回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着额间的汗,“哦,你说乔三娘子啊,她一早开了宫门便走了。” “谁让她走的?” “不是你说,今日送她回宫吗?再说了,你又不喜欢人家,留在宫里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一记眼刀甩过来。 董明钰无辜眨了眨大眼睛,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是哪根筋搭错了。 “玄哥,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无聊。” 谢景玄觉得荒谬,懒得搭理胡言乱语只会给自己乱点鸳鸯谱的董明钰,转身便走。 他会看上那个娇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似的菟丝花?怎么可能,她那般的女子,他生平不知见过了多少,与寻常的闺阁女子没什么两样,性子还软的很,一阵儿风都能将人给吹倒了,他才不会喜欢。 不过她那软性子,这么回了府怕是又要被为难一番。 想到她泪眼朦胧的,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景玄莫名烦躁:“啧。” “诶,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她今早走前专门跟我借了个人,这会儿我正要遣那人出宫去呢。” 董明钰的话,让谢景玄再次停住了脚步。 “谁?” …… 乔予眠刚回了府,衣衫还未来得及换,便即刻被带到了厅中。 “父亲。” “跪下。” 乔侍郎不由分说,便要她跪下。 沉默着,乔予眠屈膝,还未好全的膝盖,再次跪在了那冰凉的地面上。 她已分不清短短几日,自己已跪了多少回了,无论是宫中,还是乔府,这些人想要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她不是蚂蚁,她是活生生的人。 “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刚从宫中回来,您便这般要我跪着?” “你还有脸问,昨夜你是不是将贵仪娘娘给得罪了,这才被留在宫中罚过,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父亲,我没有,不信您去问娘娘,昨夜我发了高热,娘娘好心,又同我聊得来,这才留我在宫中宿了一夜。” “住口,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乔侍郎气得猛拍桌子,一张脸都扭曲着,对乔予眠说过的话,是一个字儿都是不信的。 “父亲要怎样才能相信……” 乔予眠开口,却又被郑氏抢了话茬,“官人,既然眠儿都回来了,宫里也并未怪罪下来,不如且先解决了另一件事儿吧。” 有了郑氏的刻意提醒,乔侍郎也想起了什么,白了乔予眠一眼,摆了摆手,示意接下来的事儿交由郑氏处置。 得了允准,郑氏当真是无所顾忌了。 “眠儿,你既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姨娘这儿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妨试试?” 她仍是温和的,像是在征求乔予眠的意见一样。 然而,还不等乔予眠说什么,郑氏已挥了挥手,“王嬷嬷,带三娘子去偏房,验明正身。” 这哪是要征求她的意见。 “老奴这就去办。” 王嬷嬷生的满脸的横肉,朝着乔予眠走过来时,满脸的掩饰不住的邪笑。 “三娘子,请吧。” “父亲,您这样做,便是证明了女儿清白,日后又要女儿如何自处?” 无凭无据的,便要强行为她验明正身,这分明就是空口白牙的强盗行径! “三娘子莫不是心虚了?” 王嬷嬷受了唆使,这会儿第一个站出来咬人。 “啪!” 乔予眠正站起来,闻言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王嬷嬷那肥腻腻的脸颤了三颤。 “啊!你,你敢打我!”王嬷嬷捂着脸,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放肆!你父亲我还站在这儿,还没死呢!”乔侍郎气得脸都歪了。 这逆女哪是打王嬷嬷的脸,分明是当着他的面在打他的脸! “来人,将这逆女给我拿住!” “父亲,这恶仆出言冲撞在先,许是平日里在庄子里养野了心思,心中连尊卑都没有了,女儿教训她,是为了正我乔家的家风,不然日后哪个仆役见了主人家都这般没有礼数,别人要如何看待乔府。” 第10章 三娘子,脱吧 “官人,这事儿都怪妾身,王嬷嬷的确该打,回去妾身定好好教训她。” 也不知乔侍郎是被郑氏灌了什么迷魂汤儿了,因着乔予眠的话刚有一丝动摇的神色,顷刻间又变得无比的冷漠无情,仿佛乔予眠是与他毫无相干的陌生人般。 郑氏赶紧挥挥袖帕,“将三娘子带去偏房,王嬷嬷,你也去,验明后可定要如实说来。” 她故意咬重了最后几字的音节,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一行几个仆妇,惯是会看眼色的,押着乔予眠,跟在王嬷嬷后面先后进了偏房。 绣花映梅的屏风围着,大门紧闭,门口亦有人把守。 王嬷嬷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双手交握在前,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三娘子,脱吧。” 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也惯是会看眼色的,两人站在屏风外头,其余的围着乔予眠,那眼神,仿佛乔予眠不脱,她们便押着她,也要将身上那衣衫给活生生剥下来。 乔予眠抬手,葱尖般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衣襟上,“你若获了罪,你那主子可会救你吗?” “三娘子,你少在这儿威胁我了。”王嬷嬷冷笑一声,不屑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节骨眼儿了,还以为会有人来救你不成?哼,等从这个门儿出去,就是你的死期!”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算算时辰,那位宫里的,许是也将要到了。 许久后。 “快着些,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王嬷嬷嚷嚷着,叫仆妇们压着乔予眠加快脚步,满面红光的进了厅间。 哎呦呦的跪在地上,“回老爷,各位姨娘们,老奴已仔细验过,三娘子……她已非处子之身。” “逆女!逆女!不知廉耻的东西!简直是乔家不幸!家门不幸啊!!” 乔侍郎仰天哀嚎着,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恶狠狠的瞪了乔予眠一眼。 “娥儿,这败坏门庭的东西就交给你发落了!” 真真是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倒是娥儿,他本就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三人,加之娥儿这些年为了他隐忍万般,虽嘴上不说,心里定也是不舒服的,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让娥儿发落了乔予眠,好舒一舒她心中这些年积压下来的闷气。 “是,官人,只是此事不易声张……”郑氏应了,眼中藏不住的兴奋。 这对蠢货母女,鸠占鹊巢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死了,一个就要死了。 “娥儿,你无需担心,日后这后宅中大大小小的事物总都是要你把持着的,且你向来处事妥帖得当,今日我约了人吃酒,便要走了,这事儿我既交给了你,便由你随意处置,不必心软。” 她的父亲望向郑氏的目光满是柔情,仿佛恨不得用所有的好东西来补偿这么多年对她的亏欠。 说出口的话,却每一句,都对她判了死刑。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对她却这般的残忍无情。 她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血? “将三娘子带去后宅。” 一应仆妇捆了她,没半分的犹豫,便往后宅押解。 荒院。 顾名思义,这里是乔府内宅早已荒废了许久的院落。 乔予眠双腿被缚,双手一左一右被拉开,两根麻绳绕过手腕,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刑凳上。 这会儿没了旁人,郑氏装也不装了,命人搬来了梨木圆椅,好不自在的坐下。 “蠢货,贵仪娘娘召你入宫又如何,你就是个没本事的,还不是灰溜溜的回府来了,这乔府上下啊,还不是老爷说的算,老爷宠我,如今你再蹦跶,还不是落在了我手里。” “王嬷嬷,她方才不是打了你一巴掌吗。” 郑氏美眸一撇,侧头看向身后站着的王嬷嬷,“去,打回来。” “老奴多谢夫人。” 王嬷嬷谄媚的道了谢,因着乔侍郎的纵容,府中人见了郑氏都称一声夫人。 那肥胖臃肿的身形晃悠着冲过来,扬手便要打。 “打不得,打不得啊!” 刘管家哀嚎着,跑的急死了,这会儿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抬起头,见乔予眠还没被怎么着,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也是欲哭无泪。 院中,包括郑氏在内的人原本还一头雾水,搞不清情况呢。 刘管家身后,已经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毫不留情将人给推到了一边去。 “让开。” 呼啦啦的,一行六七人踏破了门槛。 开路的两位女吏进来后便分立两侧,仿佛在等着什么人进来。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中,一道红衣身形映入眼帘,那女子头戴黑色官帽,腰束星月带,双手交叠,身姿挺拔如松,双眸锐利,不苟言笑,只一眼扫过来,便叫人心下凛然。 女子踏过门槛,环视一圈,迈着步子直奔乔予眠走去。 近了些,为她松了绑,小心的扶起来,方行礼,声音干净清澈,“典闱司掌制梅姝,见过乔三娘子。” 典,典闱司?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典闱司乃是宫中六司之一,只受皇后调遣。 而如今新帝初登大宝,还未立后,典闱司便只做分内之事。 典闱司掌制便是一司之掌,虽只是六品官,但即便是正三品的乔侍郎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如今怎会给乔予眠见礼? 这事儿,是连乔予眠本人都一头雾水的。 她只同娘娘说借一位稳重老成的嬷嬷来,这女官,她是请不动的。 郑姨娘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后,脸上堆着恭维的笑,紧着迎上来。 “不知梅掌制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您多多海涵。” “妾身是乔侍郎的妾室郑氏,不知掌制忽然来访所为了何事?” 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 梅姝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她,反而拉着乔予眠的手,盯着她手腕上的勒痕看。 第11章 仗杀 打进了宫,能升到她这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会看眼色行事的,陛下今晨忽然急召她,虽未挑明了说什么,但梅姝察言观色习惯了,知道这娇娇娘是让陛下放在心上了,不然也不会让她过来了。 只是如今这娇娘受了伤,她再来晚一步,就要被打一顿板子了,梅姝想,今日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 梅掌制天生一张冷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氏亦然,便理所当然的想,定是乔予眠触怒了贵仪娘娘,叫陛下发现了,这才派了人来兴师问罪。 想到这里,郑氏嘴角一勾,乔予眠,这是你自己找死,神仙也难救,可怪不得我。 “梅掌制,让你见笑了,三娘子……她实已非处子,老爷已将她交给了我处置,唉,这孩子生性顽劣,不是个省心的,我们却也不知道她昨儿进宫,竟会惹怒了贵仪娘娘,不过你放心,乔府定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来人,将三娘子绑起来。” “本官久不出宫,竟不知这外面的府邸内,妾氏竟能欺负到嫡女头上来了。” 梅姝牵着乔予眠的手,护她在身后,转而审视着一旁的郑氏。 围上来的仆妇们脚步顿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踌躇着不敢再上前了。 这情况,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三娘子放心,有我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了你。” “多谢梅姐姐。” 一声姐姐,叫梅姝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躲在她身后的人儿,粉面桃腮,黛眉如烟,果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这样的人儿,仿佛生来就是要被细腻的呵护着的,若她是男儿,八成也会沉沦在这般美色当中。 她这声姐姐叫的人打心底里舒服,不同那些阿谀讨好她的,梅姝对她又多出了几分好感。 “梅掌制,误会误会,你实在是冤枉了我去,我哪敢忘了规矩,是老爷今日公务繁忙,才将此事交给我来办。” 郑氏连连喊着冤枉。 身后,乔予眠拉了拉梅掌制牵着她的手,似乎是真的被欺负的害怕了,躲在梅姝身后,不敢看郑姨娘,声音也低低的,“郑姨娘叫王嬷嬷验了我的身,王嬷嬷却未曾验过,便说我已非清白身,这才有了许多事,我,我不怪郑姨娘的,她许也是被恶奴给蒙骗了。” 唉,这傻姑娘,也不知在这府上受了多少的欺负,这会儿还帮着郑氏说话呢。 这郑氏一脸谄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王嬷嬷何在?” 自乔予眠开口,就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的王嬷嬷,此刻忽然被点到,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叫道:“老奴冤枉啊,老奴的的确确是验了三娘子的身,她已非完璧,不可能有错的,大人,老奴但凡有一句假话,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你的意思是,本官捏造谎言包庇乔三娘子了?” “什,什么?” “今晨乔三娘子离宫前,已托了宫中有经验的嬷嬷为其验过了身,确是完璧无疑。” “这不可能!”王嬷嬷惊叫出声,她绝不可能验错的。 这些人凭什个要来给乔予眠做伪证! “哦?”冷脸的梅姝笑了,身后跟着的数个女吏齐齐抖了三抖。 掌制笑了,证明有人要遭殃了。 “看来宫中的嬷嬷还不如你呢。” “不,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明鉴啊!” 王嬷嬷自知说错了话,更加的语无伦次起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哪还有方才在乔予眠跟前那等嚣张模样了。 反倒是扯着破锣嗓子哭嚎着,爬到郑氏脚边,“姨娘,求您帮老奴说说情啊!” “这按理说,你府上的仆妇本官不便出手教训,可今日饶了这满口胡言的刁奴,本官回去,却是不好交差了。” 王嬷嬷毕竟跟了郑姨娘许多年头了,又是看着乔嫣、乔浔两个孩子长大的,最主要的是,王嬷嬷心狠手辣,郑氏用她用的十分顺手,如今不想让人寒了心,刚想要开口帮忙说和两句的。 可这一听,竟是要向宫中交差,能在掌制上头的,哪个也不是郑氏惹得起的,她只得偃旗息鼓,暗暗退开一步,甩开王嬷嬷紧攥着她不放的手。 王嬷嬷跌在地上,额头中心磕出了血,却都没此时此刻来的心凉。 “姨娘……”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自己的主子给抛弃了。 梅姝挥挥手,身后女吏们顿时会意,上前将王嬷嬷从地上拉起来,按到了刑凳上。 “打。” 没说打多少,只说了打,那便意味着,打死了算。 惨叫声含混着怒骂,震得人耳膜疼。 梅姝干脆堵住了那张不干净的嘴。 越过梅姝的肩,乔予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郑氏觉得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循着望去,只见少女此刻正一脸挑衅,哪还有那柔弱劲儿。 她分明就是在装柔弱,博同情! 郑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嘴唇都气哆嗦了。 别看女吏们个个生的细皮嫩肉的,可都是精挑细选,勤学苦练出来的,抡起板子来,不比那些个仆役们差。 一板子接着一板子下去,叫王嬷嬷的背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刑凳滴入了土里。 先前的嚎叫讨饶变了音,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经过了那副粗粝的嗓子,“乔予眠,你这个小贱人,该死的东西,只会勾引男人的浪荡货!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分明就不是完璧之身,你们这群人都是被猪油蒙了心,包庇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扰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刺激着骨膜,简直是不堪入耳。 不必吩咐,女史们已团了一捧草塞住了她的嘴巴,一板子一板子下去,打的更重了。 郑氏的脸色也越来越来,丹色的指甲死死捏着帕子,才不至于失了态。 她是知道了,今日这群人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给乔予眠这蠢东西撑腰的。 可郑氏却不敢说一个“不”字儿。 直到王嬷嬷那肥硕的脑袋垂落下来,彻底没了呼吸,梅姝才抬手,命人停下。 “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交差了。” “梅,梅掌制慢走。” 郑氏强装镇定,险些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都维持不住,垂着眸,只想将这骇人的送走了。 梅姝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开,“今日发生的事,本官会如实回禀,至于你,等乔侍郎回了府,想来该知道如何处置。” 郑氏双腿一软,险些跌在了地上,还多亏身边的柳枝及时扶了她一把。 “乔娘子,今日我险些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梅姝抬手拂过乔予眠垂落在耳边的碎发,轻轻地帮她别在了耳后,眼中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虽仍冷着一张脸,却不似刚才那般吓人了,“我要先回宫复命了。” “我送送姐姐。” “娘子留步,今日受了惊,且回去好生歇息吧。” 梅姝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说了不必送,这便带着女吏们呼啦啦的离开了。 第12章 她赢了 却不知,在她离开后,她口中的娇娇娘完全变了一个人。 女子迈着轻缓的步子,扫了眼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又看向那还未晃过神来的郑氏。 “姨娘,看来这一局,是我赢了。” “乔予眠,你少得意!” 郑氏狠咬牙关,心中却是大骇。 乔予眠本和她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直性子,根本不知变通,究竟是何时竟学会了装可怜扮柔弱。 甚至能让梅掌制亲自来跑一遭给她撑腰。 “别以为这次董贵仪帮了你,下次她还会给你撑腰,在娘娘们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无聊时逗闷子的蝼蚁,今日让你活了,明日挥挥手,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氏冷笑着,“我实话告诉你吧,老爷已有意让我执掌中馈,而你,乔予眠,你一日未嫁人,就得老老实实的在乔府待着,我劝你给我安分点儿,不然,我保证你往后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乔予眠面色未变。 自郑氏母子三人进府那日,她便早有了觉悟。 父亲对郑氏母子三人那没来由的愧疚,早晚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前世,她听娘亲的话,住在栖院,偏安一隅,不争不抢,只求一世安稳。 可最后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既然良善乖巧便要注定要被人欺负侮辱,那她便如郑氏所愿。 她既要争!又要抢! 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母亲的心血,郑氏休想染指半分! “姨娘还是先想想,今日之事该如何与父亲交代吧,毕竟,比起你,父亲最看重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声,不是吗?” “你!” 郑氏憋了一口气,命人带上王嬷嬷的尸身,怒然而去。 乔予眠不忘提醒,“姨娘莫忘了,这恶仆是要扔去乱葬岗的。” 话落,只见郑氏肩头剧烈的一起一伏,走的更快了。 “冬青。” 想到那傻丫头,受了那样重的刑,还一心为她着想,乔予眠做不得耽搁,快步离开。 这厢。 梅姝回禀完,自御书房出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方才她禀报时,陛下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一下,末了也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她退下了,与今晨急召她的,分明是判若两人。 当今这位的心思,果真是最难猜的。 “掌制,乔三娘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不明白,您今日为何待她那般恭敬啊。” 往日里梅掌制便是见到了淑妃娘娘,也只做寻常,不假言辞。 今日却怪了,女史很是疑惑。 梅姝闻言,站在阶上,微微仰起头,望向这皇城的天际。 半晌,她问,“陛下登基三年有余,你见过他紧张过什么人吗?” 女史想了想,摇头,“未曾。” 梅姝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下玉石长阶,她也不曾见过。 直到今日,乔予眠的出现。 而今后位空悬,陛下登基三年有余,却也未见哪位娘娘能诞下子嗣,除却陛下不行这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这些娘娘们,都不得宠爱。 乔侍郎府不受宠的嫡女,偏偏勾起了帝王的心思,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寻常之辈呢,即便乔予眠最后未成为宫妃,梅姝也愿意与之结交。 却不知陛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遑论梅姝猜不出,便是自小跟在谢景玄身边伺候的徐公公,这会儿也是满头雾水。 “陛下真要去棋山?” 这棋山别苑雅会原是为才子们吟诗作赋而设,除却今科举子,文人雅士外,京中的公子小姐们也会被邀请去参加,今次雅会便是在五日后,以往陛下从不会亲临的。 谢景玄合上一本已批的折子,“朕去不得?” “不是,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徐公公紧着解释,末了,小心翼翼的瞧了眼谢景玄的脸色,“陛下,您不会是为了见乔三娘子吧?” “啪嗒。” 御笔被重重撂在折子上,也不知是哪位爱卿的折子,被墨水污了一大片的字迹。 徐公公觉得自己又要完了,他真是多嘴。 “朕是不是太过惯着你了。” “诶呦,老奴错了,老奴掌嘴。” 徐公公苦哈哈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结果换来一声冷哼。 “她有多大的面子,让朕拐弯抹角的去见,朕去,不过是想看看此番中举的举子们都是何做派,跟她没关系,知道了?” “是是,老奴知道了。” 陛下都一改往日作风,不吝向他解释这么多了,徐公公哪还敢说旁的。 “知道了还不滚下去准备?” 徐公公圆润的滚了,留下谢景玄一人,望着折子上那一道墨迹,微微眯起眸子。 今日他叫梅姝过去,该是给她撑足了场面了,想必这会儿那个女人正感激涕零,若是她能见着他,八成又要张口说八百遍的谢谢了。 不过,仅此一次。 此番,也不过是念在那夜佛庙她并非故意的份儿上,那女人日后再遇着什么灾啊难啊的,便是她哭作了一滩水,跟他也再无干系。 五日后。 棋山别苑。 那日梅掌制惩治了王嬷嬷后,乔侍郎后脚便将郑氏数落了一顿,可最后结果,也不过是罚她禁足在院中,十日不许外出罢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乔予眠早有预料。 父亲是真喜爱郑氏的。 乔予眠坐在妆镜前,素手微抬,落在额间,没一会儿的功夫,精致的花钿自她手下徐徐而出,落在了额上,是梅花的形状。 “小姐可真好看。” 饶是日日与她们家小姐相见,这会儿冬青仍是不由得看痴了。 乔予眠皮肤白,只施了细细的珍珠粉,如今这落在眉间的红色花钿也是极漂亮,却并未夺去了女子的风华,反而使这张瑰丽动人的容颜美的愈发惊心动魄。 乔予眠望着镜中的自己,问冬青,“乔嫣呢?” “听闻今日陛下亲临,娘娘们伴驾也都跟着来了,外面摆了好大的阵仗呢,五小姐同几个小姐一道,都去看了。” “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冬青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早些时候就探头探脑的去看,可惜她们住的院子偏,在这儿望去,除了一排排的屋檐外,是什么都望不到的。 乔予眠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半晌,“不去。” 第13章 陛下的眼神,落在少女认真的脸上 只是想不想见的,乔予眠最终还是见到了。 隔着一道珠帘,谢景玄懒散地靠在宽椅上,只能瞧见个轮廓。 乔予眠不由地想,几次见面,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般。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又将目光落在几位娘娘身上,只有一位她是认得的,便是董贵仪。 剩下的,她却是不曾见过的。 不过,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那坐在谢景玄左手边的娘娘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称不上良善,看得她心头跟着发紧。 “那位是淑妃娘娘,乔予眠,你还真是活腻歪了,敢盯着娘娘看,小心待会儿眼珠子不保。” 耳边嘲讽的声音响起,掺杂着一股子恶毒。 乔予眠回首望向正一脸得意看着自己的乔嫣。 今日郑姨娘被禁足没能来,乔侍郎却让郑氏的一双儿女,乔嫣和乔浔都跟着来了。 乔予眠仅是看了乔嫣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乔嫣哪被这样冷落过,尤其冷落了她的人还是乔予眠,她刚想理论,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压下了心中这一口恶气,想来也没憋什么好主意。 正在这时候,不知是哪位举子先向皇帝提议,说是不妨吟诗作画,煮酒烹茶且为乐。 谢景玄倒也不拘,大手一挥便准了。 淑妃见了,笑着道,“陛下,只是寻常吟诗作画多没趣儿,不妨叫这些才子姑娘们比一比,若是谁能更胜一筹,陛下给个彩头好不好?” 那声音妩媚婉转,不大不小的,倒像是撒娇似的。 只是她这撒娇似的语调,落在谢景玄耳朵里,实在是激不起一点儿浪花儿来。 谢景玄神色如常,“那便依淑妃的意思,朕也想看看你们的本事。” 新帝的话落在有心之人耳中,便是如向着湖中心抛下一颗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青年男女们都跃跃欲试。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得陛下青眼,他日仕途人生定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一时间,别苑中很是热闹起来,举子们更是跃跃欲试,想在皇帝面前展露文采。 对此,乔予眠兴致缺缺。 她来,是为了结识一个人,只是那人这会儿还未曾出现。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已有人在院中挥毫作画。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去,男子女子分立两边,抱着肩膀好奇的往那当中张望,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评判好坏。 “苏二娘子这一手水墨丹青,当真出神入化。” “是啊,是啊,你看那河中鱼儿,经由苏二娘子的手,仿佛是活过来了!” “眼下看,今日这彩头,怕是苏二娘子囊中之物喽。” “唉,这一手画作,若是能得今科探花郎题诗一首,那定是完美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周遭之人竟没有反驳的,只是纷纷摇头叹息,今科这位探花郎的确颇有诗才,可他题诗,得先看眼缘,没眼缘,任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不会动一笔的。 乔予眠听得无甚兴趣,人挤着人,时不时还要当心脚下,她本想退出去,寻个清净地儿地。 哪曾想她刚要向后退,背后蓦然传来一股推力。 她心中一惊,就这么磕绊着被推出了人群,站在了由人围起来的那处空地上。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乔予眠身上。 包括那珠帘后,谢景玄的。 “这位娘子,你是想与我切磋吗?” 苏二娘子正落了笔,此刻睁着一双眸子望过来。 乔予眠刚想摆手,人群中,却有一道女声先于她响起。 “苏二娘子,我三姐姐最擅作画,比起你来,也毫不逊色,不信你且看看!” 虽未见人,但乔予眠听得真切,那女声不是别人,正是乔嫣。 而乔嫣根本不知她是否会作画,这样一嗓子,看上去是在夸耀她,可若今日乔予眠画出个什么都不是东西来,势必会沦为雅会的笑柄,届时这事儿传扬出去,乔予眠也无需要什么脸面了。 后头,乔嫣躲在人群中,一脸的幸灾乐祸,只等着看乔予眠的笑话。 “哦?既然这位娘子这般厉害,我从前在京中怎么从未见过呢?” 苏二娘子,全名苏念芙,便是督查院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家中行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这位主儿是自小就被家人捧在手心儿里疼的,那股子自信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前世,乔予眠曾见过她。 只是这会儿,两人却是全然不认识的。 “我姓乔,是乔侍郎府上的,家中排行第三。” “原来是乔三娘子。”苏念芙点了点头,又自报了家门,这才让出了墨宝,道:“乔三娘子既想与我切磋,便请吧。” 苏念芙大概是有十足的把握的,认为乔予眠断不会盖过她去,故而,此刻脸上还挂着笑。 只是此言一出,乔予眠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 她只得来到桌前,执起笔,却久久未曾落下。 未多时,周遭响起了窃窃私语。 “她该不会根本不会画吧?” “那方才她那个妹妹还吹嘘?” “啧啧,吹牛吹大发了,看她这回怎么圆。” 越来越多的声音灌入了耳朵,就连谢景玄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坐在宽大的椅背上,面前并无人遮挡,正与乔予眠相对。 谢景玄目力极好,从这儿看去,能将女子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在她脸上并未看出半分慌张来。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谢景玄想着,眸光落在她眉心花钿上,倒是与她相称。 若她一会儿真下不来台了,会不会又哭成个泪人儿样儿。 这次,可别指望着他帮她了。 正在这时候,众人只见那女子提笔的手动了。 可她并未作画,而是写下了一个个令人不明所以的蚊蚁大小的字迹来,起先,众人都以为乔予眠疯了,让她作画,又不是让她在这儿练习书法呢,况且这蚊蚁大小的字,谁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可看着看着,有人看出了端倪来。 那人惊呼,“她,她是在以字作画!” “什么?!” 闻言,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更有甚者,看得入了迷,亦步亦趋的,甚至挡住了谢景玄的视线。 认真作画的女子容颜忽然间变成了一虎背熊腰大汉的后背,男人周遭的温度登时冷了下来。 第14章 陛下他吃醋了~ 徐公公赶紧给禁军使眼色,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给拦了回去。 那抹姝色复又映入眼帘,谢景玄的神色微不可查地缓和了。 徐公公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合该好好谢谢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人群罕见地安静下来,没人再窃窃私语。 起先,有人被乔予眠的美貌所吸引,探究的视线多是落在她的脸上。 渐渐地,人们开始不自觉地,盯着自她笔下缓缓铺就而成的画作,不觉得枯燥,反而渐渐入了神,甚至心潮澎湃,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幅画作完成后的模样。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苏念芙离着最近,在乔予眠停笔后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女子身边,读着画中小字。 声音传入谢景玄的耳朵,男人眸光微撩,默默念着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复又观那幅画,细看之下,却是心惊,画中所作,正是此次雅会之景致,画中人正是他们,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一个个人物,着墨简单,每个人的神态却都不尽相同,分明是此前他们三五成群闲谈之景致。 她竟是能记得如此清楚。 “以字入画,内蕴乾坤,妙,实在是妙!” 此番开口的是一位青衣士子,看他的打扮,当是今科的某位举子,此刻视线落下桌上的画作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站在人群后头的,也跟着勾起了好奇心,探头探脑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乔三娘子画作题诗?” 那道声音清晰而又温和,一如山间潺潺的流水,乔予眠顺着声音源头望过去。 人群自发让出了一条路,容那人通过。 “是探花郎,探花郎竟主动要题诗?” “稀罕呐!今日这雅会真是来值了!” 这些个声音,乔予眠自然都听到了,她望向来人,记忆亦被勾起。 嘉懿三年,一位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横空出世,此人姿容风流,温文尔雅,年纪轻轻已有大儒风范,前世,此人得陛下重用,不过而立之年便官拜宰辅,风光无两,足见此人之手段才干。 前世这个时候,乔予眠的名声已经很差了,连这雅会,父亲都是不许她参加的,她不曾见过这位探花郎的风姿。 今夕,却是见到了。 那人迈着步子,一步步来到她面前站定,温和有礼数,“在下裴云谏,见过乔三娘子。” 青白衣衫,拱手作揖,便是这最简单的儒衫,因着他脊背挺拔如青松,躬身行礼时,自带一股儒士风范,乔予眠眸中划过惊艳之色,这位探花郎真如传言那般,风神俊秀,风姿绰约。 乔予眠望向裴云谏时,男子也正打量着她,眸中亦有惊艳之色划过。 他初来到这大虞朝那年,这具身体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么多年了,他见到的美娇娘不知凡几。 如今见着了眼前人,却不免还是被惊艳到,不过他向来会掩饰情绪,这一抹惊艳也是转瞬即逝,被藏在了眸底。 “裴士子。” 乔予眠亦回以一礼,并将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出了一块来:“能得探花郎题诗,是三娘的荣幸。” 两人并立桌前。 男子执笔,视线落在那别具一格的画作上,笔端龙飞凤舞。 女子伴于身侧,粉面桃腮,容颜姣好,视线亦静静落于纸上。 “他二人好般配啊。” 不知是谁轻声咕哝了一声。 阳光洒落在两人肩头,为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他们这样并肩站着,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确宛若一对匹配同称的璧人。 又有惋惜的声音传出,“唉,可惜了,我听闻乔三娘子已有婚约在身,不然才子配佳人,真真是一段佳话。” “乔三娘子觉得如何?” 仿似对周遭的言语充耳不闻般,裴云谏放下毛笔的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侧的女子。 画作旁多了一首四行小诗。 乔予眠点头,大方地赞赏着,“探花郎文采斐然,只是这一字,不知何解?” 才子佳人?文采斐然? 谢景玄冷笑,唇瓣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森然,“徐忠良,你觉得这二人登对吗?” 徐公公忽然被点了名,心神一震,“回禀陛下,老奴,老奴觉得……” 觉得什么,徐公公不敢说。 回答不登对,那是欺君,但他有预感,自己要是敢回答登对,下场可能会更惨。 “陛下,这二人郎才女貌,臣妾瞧着倒很是般配,只是可惜乔三娘子有婚约在身,又到了适婚的年龄,许是过不了两月就要嫁为人妇了,不然臣妾都想请求陛下为这二人赐婚了呢。” 淑妃娇笑着,故意咬重“嫁人”二字。 那日陛下于董贵仪殿内见的人正是乔予眠,可乔予眠何德何能。 不过凭借一副皮囊,就敢勾引陛下。 她就不信了,一个将要嫁做人妇的女人,在外面这般的搔首弄姿,陛下还会对她感兴趣。 谢景玄,“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淑妃:“……” “朕乏了,董贵仪,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景玄忽然起身,留下董贵仪主持场面后,拂袖而去。 正看热闹的董贵仪,“……”不是,怎么走了,这热闹她还没看够呢。 乔予眠抬头望去,只捕到了谢景玄的一片衣角。 不过她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这人性情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她还是不要再去招惹得好。 陛下走了,众人自是没了再比下去的兴致,一时间,却都围到了乔予眠和裴云谏跟前,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 无疑,这场画作之上的比试,是乔予眠赢了,董贵仪代皇帝赏了她一对儿玉如意,临走前,问过了两人的意思,将题了诗的画作也一并带走了,说是喜欢。 “小姐,五小姐请您过去。” 传话的丫头名唤翠喜,是跟在乔嫣身边的,此刻这丫鬟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来到乔予眠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让旁人听见似的。 乔予眠先是朝众人伏了伏身子,“方才作画时不小心将墨迹染在了衣服上,三娘想先去换身行头再与诸位讨论。” 众人自是十分惋惜,却也不好留人,只得说着,要乔予眠待会儿一定要回来。 第15章 nice to meet you 乔予眠跟着翠喜穿过连廊,兜兜转转,却是来到了一处池边。 翠喜停下了脚步,没了人前的恭敬,“三小姐自己过去吧。” 冬青下意识地跟随,却也被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 翠喜,“我家小姐与你家小姐有要事相商,你就跟我在这儿等着。” “你让开……” 冬青不乐意了。 谁知道乔嫣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冬青,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吧。” “小姐……”冬青实在是急了。 乔予眠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在这儿等着,便转头,来到了池边。 “乔予眠,你可真是好不要脸,都要嫁人了,还不安分点儿,到处勾引男人!” 乔嫣一脸鄙夷,指着乔予眠的鼻子就是一通好骂。 乔予眠不动声色,平静道:“不是妹妹将我推出去的吗?” “我……”乔嫣一时语塞,很快梗着脖子嚷嚷,“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也是被人推搡的!” “好啊,我知道了!你自知理亏,想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休想!平原侯世子是不会看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的!” “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乔予眠眨了眨眼睛,忽而,掩面轻笑。 乔嫣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妹妹你啊,身为妹妹,却喜欢上了姐姐的未婚夫。” 乔予眠压低了声音,靠近乔嫣,“五妹妹,你说,这不知廉耻的人究竟是谁啊。” “你!” 被戳破了心事,乔嫣脸色通红,自小在庄子上说一不二惯了,扬手便挥过来。 “乔予眠,你找死!”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乔予眠原本要动手,给她个教训的,却在抬头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人。 “妹妹,求你别打……” 她抬手,抵住了乔嫣挥过来的巴掌,“妹妹,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会跟父亲与姨娘解释清楚的,你别打我好不好。” “乔予眠,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装什么装!” 乔嫣简直要被她恶心吐了。 两人推搡争执间,乔予眠一步步往后退去,丈量着距离,忽地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身后就是寒冷的池水。 “小心!” 一声急呼传来,下一刻,乔予眠只觉得腰间一紧,禁锢在她腰间的手将她从池水边缘捞了回来,连带着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儿,回过神来时,她已落入了染带着墨香的胸膛中。 头顶传来关切的声音,除了当今探花郎还能是谁。 “你没事儿吧?” 乔予眠刚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莫名其妙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下,那里刚刚好像站着一个人,可再仔细看,哪有什么人在。 她摇了摇头,定是她这些日没睡好,产生幻觉了。 “多谢公子搭手,三娘没事儿。” 她慌张地从他胸膛间退出来,面色薄红,微垂着头,十分羞涩。 “救,救……唔救我啊!” 直至池塘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乔予眠像是才发现乔嫣落水似的,紧张地跑到池边,大有一副要下水救人的架势,“五妹妹!” “诶,你别急。”裴云谏无奈,转头吩咐身边的仆从,“墨书,将人捞上来。” “……是。” 墨书原本冷眼旁观来着,这会儿自家主子发话了,他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水。 呛了好几口水,快要沉底儿的乔嫣终于是被捞了上来。 墨书将她捞上岸就扔在地上不管了,乔嫣跪趴在地上,身体冷得直打哆嗦,不住咳嗽着。 实在是狼狈极了。 她刚刚分明是被这两个人给挤下去的! 乔予眠一脸担忧地凑上前去,想要扶她起来,“五妹妹,你没事儿吧?” 谁知却被一巴掌拍开,“滚开!” 乔予眠被甩得趔趄了一下,好在有裴云谏护着,才不至于跌倒了去。 “五妹妹,我……” 乔予眠还想说些什么。 翠喜和冬青两个丫头已听到声音,大老远儿地冲了过来。 “小姐,你没事儿吧,奴婢这就扶您回去。” 翠喜褪去了最外面那一层衣衫,披在了乔嫣身上,将人给扶了起来。 乔嫣鬓边的头发全都贴在了脸颊上,双目通红,一边哆嗦着,还不忘死死盯着乔予眠,却又顾忌着裴云谏在场,撂下一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这才在崔喜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裴士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不然,我许是也掉进池水里了。” 说着,乔予眠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让你见笑了。” 自然流露出的羞怯情态最是惹人心思。 裴云谏摆了摆手,温和道,“我本是想来躲躲清净的,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如今想来,是与乔娘子想到一块儿去了。” 裴云谏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该问的,他一概不问。 譬如方才发生的事。 乔予眠吐了吐舌头,这人身上自带一股温和的气质,佛若岁月静好,以至于自己同他说话时,整个人都是放松的,“被你发现了。” “哈哈哈哈。”裴云谏眸中盛满了笑意,“娘子可真有趣。恕在下冒昧,可否与娘子讨教一个问题?” “嗯,你说。” “乔娘子是如何想到以字入画的?”他实在好奇。 只是方才人多,他都没空问,这会儿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了。 乔予眠,“倒也没什么新奇的,只是有时一个人呆着,脑袋里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想着想着便这么做了,没想到能得裴士子题诗,这下,我怕是要被好些人嫉妒了。” “nice to meet you?” “啊?”乔予眠一头雾水。 裴云谏眸中却划过几许失落的神色来,不过那抹失落很快便被掩过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儿。 罢了,他也该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看方才的情况,这乔三娘在乔府过得似乎并不好,不然她那五妹妹也断欺负到她头上去。 裴云谏与乔予眠叙话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掂量起乔侍郎的眼光来。 乔侍郎管不好家宅,任由庶妹欺负嫡姐,自己来日与他同朝为官,还是离得远些。 第16章 不清白的关系 回到卧房,用过了晚膳后,窗外忽地连起了雨丝。 冬青已备好了温水。 乔予眠褪下衣衫,嫩白的玉足踏上浴桶边安置的矮凳,迈入浴桶。 她靠在浴桶边缘,粉红的花瓣没过了女子大半个身体,只露出肩颈那一点光滑的肌肤。 内室昏暗,只隔着纱幔,映出微微的烛火光亮。 乔予眠听着外面的雨声,缓缓地闭上双眼,冰凉的肌肤感受到了水的温热,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些雨后藏着的阴霾,似乎正一点点地散去。 前世,她死时,便是一个湿冷的雨天,母亲亡故那日,也是雨天。 雨天,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儿。 乔予眠讨厌雨天。 可今日,她的目的达到了,所有人都记住了乔府的三娘子,连带着那位端方稳重的裴士子。 玉臂微抬,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手背覆上了自己的眸子。 “在想裴云谏?” 小窗晃动,裹挟着风雨,引得烛火晃动。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内室响起,乔予眠被吓得一激灵。 她蓦然睁开眸子,抱紧了肩膀,整个人没入水中,遮住了好春光。 只余下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浴桶边那道修长的身形映入乔予眠眸底。 “陛下……” 喉间求救的言语隐没下去,她是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了。 喊不得,更呼不得,心思百转千回之下,只化作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儿?” “朕不能来?” 他嗤笑一声,视线透过水雾,扫过她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乔予眠将身子埋得更低了,“陛下哪里去不得呢。” 她嘟着嘴,微微偏过头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然而这般模样,落在谢景玄眼中,平白的多了几分娇俏的动人。 他眸光深深。 原来她也有脾气啊,那怎么还让自己的庶妹欺负到头上去了。 “生气了?” “臣女不敢。” 乔予眠仍是低眉顺眼的,心里有点儿后悔招惹这人了。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不是登徒子,也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家伙。 不然今夜他合该陪着自己的心上人,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董贵仪,才不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裴云谏特意为你的画题诗,后又英雄救美,你很喜欢吧?” 他又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 乔予眠却忽地想起来,白日里在池边,她恍惚间好像看到远处的屋檐下有人,可再去探寻时,那人却不见了。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仔细琢磨琢磨,那人十有八九就是面前这位了。 “裴士子是正人君子,与我之间更是清清白白,陛下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乔娘子这么说,是想骂朕是阴险小人?毕竟……” 他说着,故意恶劣地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撑在浴桶边上,倾身靠过来,“朕与你之间可不清白。” 后背紧靠在浴桶边缘,她再退,怕是整个人都要退到水下去了。 她面色粉红,像熟透的蜜桃,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是没想到自己的耳朵听到了这样的话,可很快又垂下了眸子,眼睛四处飘着,软软的耳根红得滴血。 谢景玄很满意她的反应,心情微妙的大好。 却在下一刻,听那不知所谓的女子说,“陛下将那夜的事情忘了吧,就当……是被不小心咬了一口。” “乔娘子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谢景玄的心情格外的微妙。 他堂堂一国之君,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得一夜宠幸,她倒好,避他跟蛇蝎似的。 反倒是跟那裴云谏有说有笑的,一口一个裴士子的叫着,好不开心。 “不如朕帮你退了跟平原侯世子的婚事,帮你和裴云谏二人赐婚?” “……陛下,别开玩笑了” 乔予眠觉得这人八成是又疯了,自己不就是不小心把他给睡了吗,可这种事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他这气性也忒大了些,到现在还不打算放过她。 “可惜……” 谢景玄忽地摇了摇头,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着他。 “乔娘子已经跟朕有了肌肤之亲,裴士子那么清高的文人,恐是与你无缘了。” 谢景玄没同旁人说,就连徐公公也不知道。 今日她差点儿被庶妹推下池子时,他差点儿就要冲出去去救她了。 裴云谏快了一步,也让谢景玄彻底清醒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又被这个女人蛊惑了。 今夜落了雨,他坐在灯下,半晌也没批一道折子。 外面的雨声惹人心烦,脑袋里全是她跟裴云谏站在一块的情景。 真是见鬼了。 他来,是想问问这女人是不是给他下了迷魂药。 可问着问着,味道变了。 男人的手指染了窗外的寒,触碰着她的肌肤,带起周遭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涟漪。 乔予眠心中咯噔一下,这个男人……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想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以至于乔予眠想到的第一时间就将它给否定了。 她可没忘了董贵仪的那声“玄哥”,这男人是个见异思迁的她是管不了,可她自己,她还是管得了的。 董贵仪是个很好的人,甚至还叫梅掌制帮她,这份情,她不会忘。 “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对裴士子有非分之想。” “陛下……”她反复思量着,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要为董贵仪说两句话的,“董贵仪性格洒脱,宽容大度,又帮了臣女许多,是个很好的人,陛下……应当珍惜娘娘。” 她以为帝王俱是薄情,所以那夜济慈寺后室内,她任由着自己越了雷池。 却没想到这位登基三年的新君有个青梅竹马,他们感情甚笃,帝王也并非无情,所以她需得弥补自己那夜犯的错,为那位娘娘说说话。 谢景玄:“……”真想凿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 乔予眠不知道谢景玄在想什么,但她懂得察言观色。 譬如此刻,风雨欲来,像是要将她吃了。 她偏过头。 “陛下,此处没有旁人,臣女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虽说忠言逆耳,但就算是得罪了陛下,臣女还是要唔……” 第17章 朕给你赐婚 他终于忍无可忍,俯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一句他爱听的。 女子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吻吓到了。 起先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反应,等到完全反应过来,她剧烈地扑腾起来。 浴桶中的水荡漾着,带着兰草花瓣随着晃动。 女子似乎是真的急了,竟是顾不得旁的,抽出藕段般的手臂,染着水的指尖抵在谢景玄一袭玄袍上,那上面张牙舞爪的九龙纹被她抓湿,攥出了褶皱。 一室的好风光,无遗漏的,那般直白地落入了男人的眸底。 那吻更凶了。 “不可以这样……” 她已下定了决心,决计不会再招惹他了。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甘愿化作恶鬼,去索那些伤她害她之人的性命,哪怕永堕阎罗,她也认了。 可董贵仪是真的对她很好的,她那日派了梅掌制前来,帮了她大忙。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儿龌龊不堪的家事,坏了别人的美满。 “不可以……” 咸咸的泪珠莹出了眼眶,顺着那粉红的面颊一路滑落,绕过鼓起的鼻翼,最终没入了口腔。 他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她推不开他。 又哭了。 交缠的呼吸短暂分离时,带起一道细细的银丝。 “你乖一点儿。”谢景玄的声音格外沙哑低沉,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捉住她仍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向下沉去,将它们按在了水中。 她扑腾得厉害,将自己的衣襟都打湿了。 随着男人的动作,那一抹好春光再次隐没在了水下。 他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却被那倔强委屈的小女人偏头躲开了。 “乔予眠,你给我出来!” “五小姐,我家小姐在沐浴,不方便见您。” 乔嫣与冬青的声音一先一后,乍然自外间的门口响起。 紧接着又是乔嫣蛮横无理的声音,“让开!你个丫鬟敢挡本小姐路!” 她真是精力无限,白日里才掉进了水,这会儿不好好在她那一亩三分地待着,又跑来找麻烦。 “五小姐,你真的不能进去。” 冬青的声音更加急切,也离着净室越来越近。 乔予眠亦有些急了,她想要抽出手来将眼前这男人推出去,亦或是将他先藏起来。 可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无论她如何使力,那双手始终被他禁锢着,按在水下。 她未着寸缕,他衣衫完好。 可他分明就是个恶劣极了的人,那双眸子分明染了几分看好戏般的戏谑神态来。 “你快走。” 她更急了。 倒不是怕被乔嫣看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外面的脚步声愈发的近了,每一步都叩在人的心弦上。 这节骨眼儿,那男人却还纠结旁的。 “朕很见不得人?”谢景玄凑在她耳畔,声音低沉染了不悦,“裴云谏就可以了?” 一口一个裴云谏的。 他究竟是在恼什么。 彼时,乔予眠又不是傻子,想忽略这位陛下为什么总是揪着裴云谏这点儿事儿不放是为何都难了。 可乔予眠从未与男子好过,感情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故而,这会儿她便是想通了什么。 谢景玄这般定不是因为劳什子的吃醋了,只是觉得自己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故而产生的占有欲罢了。 “跟他没关系。”乔予眠的语速极快。 “陛下,求您……先躲躲也好。” 像个小鹿似的,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下还莹莹地挂着点儿泪珠。 谢景玄心神一晃,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哪般欺负了她。 “不如朕帮你杀了她?” 这种不知礼数为何物的东西,在他手上,早死了八百遍了。 “不要。”她想也不想拒绝。 “乔予眠!别以为你躲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还不给我滚出来!” 乔嫣身边跟着翠喜,冬青大抵是被翠喜拦住了脚,总之,这会儿乔嫣与他们仅隔着一面屏风,几缕轻纱。 哪曾想,乔嫣那“出来”二字还未完全脱口,声音便戛然而止,紧跟着,外间忽然陷入死寂。 乔予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觉山海倒转。 那原本按着她的一双大手探入水下,毫不费力地将她从桶中捞起,袖袍挥动间,烛光暗淡,他已拽下了架子上的白花缎浴衣罩在她身上,将乔予眠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你……” “嘘。” 谢景玄示意她噤声,锐利的眸子带着寒光扫向屏风后。 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随着这一道光影落下,乔予眠瞪大眼睛。 那屏风后分明有三五人,手持利刃,正矮着身子微微屈膝,朝着净室的方向摸索而来。 目标明确,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乔予眠不知道自己几时得罪了人。 然而眼下性命攸关,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乔予眠也无暇多想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人已摸索进来。 一声脆响,梅花纹屏风应声而裂,飘起一阵碎屑。 “杀!” 黑衣人脚蹬长靴,蒙面而来,动作不带丝毫的拖泥带水,直奔乔予眠咽喉而来。 “找死!” 谢景玄紧紧扣住乔予眠的腰肢,带着她闪避而开,回身的同时,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直叫那杀手连人带刀一并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然那剩下的几个杀手仍是不依不饶,不过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这些杀手分明看到了谢景玄这个大活人在,却像是个个都眼瞎似的,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反而仍是将矛头齐齐对准了她。 这年头,杀手都这么有操守了吗,让杀谁就杀谁,绝对不多杀一个? “一起上!” 话音落,那刀尖故意躲着谢景玄似的,又齐齐对准了她。 “不自量力。” 谢景玄将乔予眠护在身后,长身玉立踏出一步,直接与那几个黑衣人战在一处。 乔予眠心底里突突直跳,她虽然害怕,但还是看清了,这些黑衣人在面对谢景玄时故意收拢了力道,甚至近乎于是在被动的防守一样。 她一边躲着,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些人定是知道谢景玄身份的。 说不定…… 是宫里人。 这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轩窗破碎,乔予眠转头,蓦地瞪大眼睛,利刃染带着雨珠,已袭向她面门。 第18章 陛下在她那儿 速度之快,根本躲不开。 她紧闭上眼睛,螳臂当车般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让抬起手腕去挡。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乔予眠睁开眼睛,却见那袭向自己的利刃正被一双手牢牢握住。 鲜血顺着攥紧的掌心纹路滴下,落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敲在了乔予眠心上。 比乔予眠更震惊的,是那几个杀手,甚至于那被握住了剑刃的杀手吓得蹬蹬后退,利剑从他手中脱落,又被谢景玄甩到了地上。 “陛下!” 暗卫姗姗来迟,一只脚刚进了门就被勒令站住,不得再靠近半步。 “围起来,抓活的。” 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乔予眠赶紧凑上前去,顾不得什么尊卑,抬起他的手臂,想要看他的伤势,“你没事儿吧?” “朕又救了你一次。” 他始终攥着手,乔予眠又不敢用力,只得仰起头,眨着一双眼睛看他,“让我看看。” “不怕?” 乔予眠抿了抿唇,想也知道,用手生生握住那剑刃得划出多狰狞的伤口。 若是从前,她定是不敢看那血淋淋的伤口的,可大抵是死过一次了,怎么也算是做过一回孤魂野鬼的人了,如今倒是没那般怕了。 “……陛下为救我受伤,臣女合该瞧瞧的。” 少女殷红的唇瓣如今还微微肿着,如一颗熟透的樱桃,等着人俯身采撷,羽扇似的长睫一下一下眨动,每一下轻颤,都仿佛轻轻的羽毛似的,直撩拨得人心弦荡漾。 谢景玄喉结轻滚,只觉得通身连带着流血的伤口都蒙上了一层灼人的温度。 她这般情态,合该藏起来,除了他,不让任何人看到。 谢景玄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 乔予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时,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急速暗了下去,紧接着,她身上便多了一件外袍,兜头一直罩到脚底。 外袍上染了宫中特有的龙涎香的味道,萦绕在周身,钻入鼻腔,将她紧紧包裹。 “陛下?” 湿乎乎的脑袋从外袍中探出,微微扬起的小脸儿上写满了疑惑。 分明是个勾人不自知的小妖精。 谢景玄轻咳一声,抬手将她的脑袋重新摆正到了另一个方向。 “待会儿会有人为你安排新的住处。” “嗯。”乔予眠点头,“陛下的伤口真的没事儿吗?不如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不用。” 他像是急着做什么似的,简单说了这两字后,便要离开。 乔予眠以为今夜这一番惊心动魄终于是要结束了,哪曾想这人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俯身在她耳侧,“朕救了你两次,想好如何报答了吗?” 那声音低沉,灼热的呼吸隔着外袍,一点点打落在她耳廓,泛起了难言的痒意。 乔予眠控制不住的缩了缩脖子,换来的却是男人愉悦的笑声。 “……” 外间跪着候命的暗卫们捉了人,此刻正跪在地上,等待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却未曾想到,受了伤的陛下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禁不住想,难不成这刀刃上抹了什么天下奇毒了? 若是真有这样的毒,请务必一定给他们来两包。 这样他们就不用每日都在陛下那看不见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了。 *** 雨声滴答,闷雷滚滚,闪电的弧光像是要硬生生将这天给劈开一道口子。 棋山别院的另一间院子内。 淑妃正在榻坐上,勾起兰花指,悠然地叫人侍奉着。 她脚边,此刻正跪着一名洗脚婢,那婢子正小心翼翼地为淑妃褪去鞋袜,伺候她洗脚。 “娘娘……” 帘子被掀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的大宫女疾步而入。 “娘娘,出大事了……” 那大宫女名唤福月,此刻脸色实属难看,三两步来到淑妃近前,耳语了数句。 “怎么可能!” 淑妃惊叫一声,正正踹在那洗脚婢的手腕上,连带着掀翻了足盆。 水溅到了淑妃的脚背上,惹来一道怒骂,“你想烫死本宫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责罚!” 那洗脚婢吓破了胆子,顾不得手腕上的疼痛,吓成了个鹌鹑,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的确该死!”淑妃兀然冷下了声音,“来人呐,将她给本宫拖下去!” “娘娘,这洗脚婢一条贱命,何时杀了不过您一句话的事儿,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陛下那边儿……” 经福月轻声提醒,拉回了淑妃的理智。 她猛地抓住这位大宫女的胳膊,心中一时间又气又怕,气息不稳。 “陛下怎么会在她那儿,陛下,陛下有没有抓到活口?” “你还不滚出去跪着!” 长长的甲套深陷入皮肉,福月不敢怒不敢言,将那洗脚婢吼了出去,这才软声道,“娘娘稍安勿躁,且不说那几个死士都是嘴皮子紧的,便是他们真供出了娘娘您,无凭无据,陛下也不会相信的。” “对对。”淑妃连连点头,紧陷入福月皮肉的手终于松开,旋即便起身,连着鞋袜也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走,口中直念着:“本宫要去看看陛下,陛下怎么样了……” “娘娘,您去不得。”福月急得赶紧上前阻拦着,“陛下受伤的消息眼下并未传开,您若是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淑妃一下回了神,那手仍是冷的,福月赶紧又扶着她坐回了榻上。 也怪不得淑妃如此害怕,即便她的父亲是当朝的礼部尚书,官居二品,那又能如何呢。 当今这位陛下可不像先帝那般仁慈,若是谁惹得他不快,那还是趁早准备好棺材板的好。 淑妃手脚冰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陛下与乔予眠在一起时的画面。 那日陛下借着董贵仪的名头与那狐狸精共处一室。 如今来到了棋山,那狐狸精怎么又与陛下勾搭在一起了。 淑妃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 都是因为这个贱蹄子,不然陛下也不会受伤。 “这不要脸的东西!今夜就该利落的死了,省得给本宫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来!” 淑妃正气的牙痒痒,福月眼珠一转,最是懂得为主子分忧的,“娘娘,奴婢倒是有一法子。” “说。” “那乔三娘既与平原侯府的世子定有婚约,咱们不妨直接促成了这门婚事,届时乔三娘成了新妇,陛下绝不会再看她一眼的,而且奴婢还听说那平原侯世子常年流连烟花柳巷,许是都染了花柳病了。” 这等隐秘之事,外人是不曾知道的,也不知福月是如何打听到的。 福月那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淑妃听着,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多少有几分渗人。 乔予眠,你今夜不肯就死,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叫你不得好死了。 第19章 她的窗,这么好翻吗 有皇帝陛下亲口指派,未多时,乔予眠已搬进了新居。 乔嫣和她那丫鬟却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莫名其妙的晕倒不说,醒来后她本想找乔予眠继续理论,可寻了一圈儿,除了空空的一间屋子,连乔予眠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乔予眠卧靠在床上,却没半分睡意。 今夜的这场刺杀来得蹊跷。 平心而论,乔予眠不曾将什么人得罪得这么狠了,以至于那人敢在皇家别苑对她动手。 若说郑氏,就更不可能。 倒不是为她开脱,只是郑氏总爱干些龌龊勾当,让她雇凶杀人,还是在皇家别苑中,借她十几个胆子,她都不敢。 今日光怪陆离,可她观那些杀手,显然是知道谢景玄的身份,否则也不会留手。 难不成…… 一个想法自脑海中形成,可还未及捕捉,便被打断了。 “乔娘子,你没受伤吧?” 这声音来得突兀,乔予眠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转头望去,一道黑影已翻过了窗,利落进了屋。 “谁?” 乔予眠抽出藏于枕下的短刃,指向来人。 自重生那日,她便时时刻刻备着一把兵器在身边,午夜梦回,郑氏一遍遍害她性命,侮她辱她,汗湿卧榻,辗转反侧,手中握着这一柄刀,她才能稍稍心安。 “乔娘子别怕,是我啊。” 女子的声音近了,人也行至近前,乔予眠这才看清了,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赶紧藏起刀,“不知娘娘深夜造访,还望娘娘恕罪。”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董贵仪。 这深夜,一位贵人娘娘翻进她的寝卧,实在古怪。 先是皇帝,又是董贵仪,她的窗这么好翻吗? 乔予眠不知她此番来意,又自知打不过这自小习武的娘娘,只能静观其变。 董贵仪坐在床沿,“听说乔娘子屋里今夜遭了刺客,玄哥还为你受伤了。” 乔予眠听了半句,直接翻身下床,匐在地上,先入为主地以为董贵仪是来兴师问罪的。 “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三娘都看在眼里,今夜之事是个误会,还请娘娘听我解释。” 她深深明白,董贵仪知晓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还能来找她,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乔予眠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和董贵仪之间,那暴君会帮着自己,那得多大的脸。 “啊……”董明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鼻子,“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伉,伉俪情深? 她跟玄哥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开什么玩笑,她真是嫌自己活得不够舒坦。 乔予眠抬起头,女子带着薄茧的手也正好托起她的胳膊。 直至屁股重新挨到床边时,乔予眠仍是一头雾水,既不是兴师问罪,那她深夜翻窗前来是为何意? “一时半会儿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你误会了,我和玄哥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诶呀,乔娘子,你别紧张,你看看我,像是吃人的魔头吗。” 董明钰拉着乔予眠的手咕哝着,行为举止实在不像是个娘娘该有的样子。 乔予眠仍是不动声色,“娘娘天生丽质,怎么会是吃人的魔头呢。” 以往,这般奉承的话,听在贵人们的耳朵里,便是有再多的气,怕是也消了三分了。 可乔予眠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寻常人。 董明钰哀嚎了一声,“娘娘来娘娘去的,你说的不烦,我听得都烦了。” “娘娘,我……” “好了!”董明钰抬手捂住了乔予眠的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玄哥真的只是纯友谊,不过乔娘子嘛,有没有兴趣儿做我嫂子?” 乔予眠:“……” 若不是亲耳听到,真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自己会被一位娘娘叫嫂子。 推销的还是当今陛下。 这合理吗? 乔予眠只觉得这位董贵仪是在试探自己,“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真没开玩笑,不然玄哥也不会” 不会什么? 董贵仪的声音戛然而止,乔予眠无从探究。 董明钰,“总之是你误会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困了,睡觉睡觉。” 董明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就往床里侧钻。 乔予眠赶紧拉住她,“娘娘要宿在这儿?” “啊,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绝对不会吵到你,安心啦。” 不及乔予眠反驳,董明钰已钻到了被窝里,末了还掀开被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不睡?” 乔予眠抿了抿唇。 这一夜睡得实在不踏实。 乔予眠很是担心这位性格“诡异”的娘娘为何屈尊降贵地跟她挤在这一个被窝里,又会不会一时兴起,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抹了她的脖子。 直到第二日,看到了映进窗子的太阳,她这才安心。 算着时辰,本该是今日离开别苑各自回家去的。 一早上,却是有人来通传。 说是陛下口谕,命他们各自在屋,不得离开。 没有任何理由,却也无人敢置喙半分,便是胆大的,也只敢在自己屋中同姐妹同窗几个小声议论。 一大早,乔嫣总算打听到了她的住处,这不,又来了。 只是她来得不巧了,徐公公先她一步,带着人将乔予眠“押”走了。 没错,乔予眠跟随徐公公离开时,正让乔嫣瞧见了个背影。 在乔嫣眼中,乔予眠那是被徐公公给押走的。 加之乔予眠昨夜忽然换了住处,乔嫣心里头更是认定了自己想的不错。 “这蠢东西,定是又犯了什么事儿,翠喜,你去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啊?小姐……我,我去查?” 翠喜反复指了指自己,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乔嫣大喊:“让你查就去查,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从前在庄子里,她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现在她是乔府的姑娘了,难不成比之前还不如了! 她一定要除掉乔予眠,帮娘亲出了这一口恶气! 乔予眠跟着徐公公一路行走,待停下脚步时,竟是来到了一处地牢。 这皇家别苑中竟还设了地牢,她从不知道。 “乔娘子,杂家就送您到这儿了,陛下在里面等着您。” 第20章 跌进他怀中 徐公公脸上挂着笑,话落,便让出了一条路来,示意乔予眠自己进去便是。 阴暗的地牢长时间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混杂的血腥味儿,那悬于墙壁两侧的灯烛映照的人脸惨白,平添了几分阴森。 乔予眠缓下心神,怀着踌躇忐忑的心思,硬着头皮迈开脚。 斑驳的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的境况映入眼帘。 十字刑架上,正捆着个血肉狰狞的人,乔予眠只匆匆扫过一眼,脸色白了,再不敢细看。 她将目光放在立于一旁的那几抹亮色上。 那着茶色宫装,看上去镇定些的,是淑妃,而那另一个抖的筛糠般的,是郭婕妤。 昨日雅会之上,乔予眠都见过的。 “过来。” 未及行礼,谢景玄便朝她招了招手。 乔予眠心思急转,左右瞧过,心中也大约有了估摸,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叫两位宫妃来这儿,想必这两人就是昨夜那伙杀手的幕后主谋了。 她不记得自己同这两位说过话,更遑论什么仇怨了。 可眼下人家都要杀她了,乔予眠也没必要给这两人留脸面了。 “陛下的伤口还疼吗?” 她故意温声软语的询问着,将两位宫妃忽视了个彻底,说着还要抬起谢景玄那掩于袖下的手。 淑妃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陛下最讨厌旁人触碰,更何况是个没名没分的贱骨头。 看着吧,陛下定会将她给甩开! 可直到乔予眠捧起谢景玄的手,直到她将那双手搭在自己的掌心上,像是摆弄物件似的,左左右右细细的看了个遍,陛下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淑妃快要气死了。 “放肆,你一个未嫁女,牵着陛下的手,成何体统!” 哪曾想,她这一声吼真起了作用。 只见乔予眠那娇软的身段瑟缩了一下,便朝着陛下怀中躲去,似是怕极了。 谢景玄揽过女子盈盈细腰,音色冰冷,“淑妃,你放肆!” 她像个受惊的小鹿般,跌进了他的怀里。 谢景玄呵斥了淑妃后,这才低头望去,见她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唇角的弧度不由得软了几分,心道,她这般羸弱,若是没了他护着,可怎么办呢。 他轻轻安抚着怀中的人儿,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朕在,没人敢伤你。” “淑妃,道歉。” “陛下……!” 淑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是瞎了吗,那贱人分明就是装的。 天底下哪有人这么脆弱,不过是吼了一句就吓得跟什么似的。 “陛下,臣妾是怕她冒犯了您,这才说了她一句,臣妾都是为了您好啊。” 淑妃捂着心口,指着乔予眠,“陛下,她不过就是个小小侍郎之女,臣妾可是您的妃子啊,凭什么向她道歉。” 谢景玄蹙眉,“朕让你道歉。” “我……我不道歉!” 淑妃仍是没搞清楚状况,恶狠狠的瞪向尚窝在谢景玄怀中的乔予眠。 一眼望过去,乔予眠正从谢景玄怀中侧过头来,嘴角擒着一抹笑,哪还有半分的惊惶害怕。 “她,她……!” 淑妃眼中喷出火,恨不能冲上去就地将之给掐死。 乔予眠却忽地才回过神一般,惶惶然从谢景玄怀中退出来,垂着眸子,俯身歉道:“娘娘说的在理,是臣女唐突,冒犯了陛下,臣女该罚。” 她那身体扑簌簌的发着抖,不敢看淑妃一眼,看那模样便知道,她是怕极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便要给自己一嘴巴。 只是那巴掌还没到脸上,就如乔予眠预料中的一样,被谢景玄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朕说了,有朕在,你不必惧怕任何人。” 他的手握着她的。 掌心温暖,真真切切的,给足了她安全感。 乔予眠当真生出了一分悸动,须臾,又被她狠狠的压下去。 她道,陛下而今护着的不是她,而是她刻意装出来的一副假面。 帝王最是薄情,三宫六院,他今日对她感兴趣,明日说不定就厌弃了她。 他馋她的身子,她利用他的权势,他们之间只需这样便是最好了。 况且,这事儿,自己完全不吃亏。 乔予眠自认为已想的很明白,心下稍安。 “陛下……” 谢景玄面色阴沉,“淑妃,你以为你父亲是礼部尚书,朕便不敢动你?” “陛下……!” 提及到父亲,又是这样一番言语,淑妃心下一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父亲忠心耿耿,臣妾更是将一颗心都剖给了您,陛下,今日您为了她,真的要狠心这样对待臣妾吗?” 她说的那般动人,仿佛陛下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纵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不免要心软了。 可谢景玄不曾。 谢景玄不是以仁德着称的先帝,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的名声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不爱淑妃,所以纵使淑妃再有千般温软语等着,也是徒劳。 “昨夜朕遭遇刺杀,淑妃,你可知道?” 这话题转换的突然,淑妃眼皮一跳,心中一阵敲锣打鼓,心虚道:“臣妾不知。” “陛下的手就是昨夜伤的吗?让臣妾看看……” 淑妃这边蹙着绣眉,眼神不住地往谢景玄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上瞥,那份担心全然不似作假。 她想要起来,又被谢景玄勒令跪在了原地。 “你不知道也无妨,暗卫昨夜抓了个活口,如今全招了。” 谢景玄摆了摆手,打手会意,提了一桶冰水毫不留情的泼在那血肉模糊的人身上。 “唔……呃……” 痛苦的闷哼声响起,乔予眠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 她听说宫中有许多让人开口的法子,只不过一晚,这杀手就熬不住了,可见他是遭受了什么。 “淑妃,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谢景玄如是说着,又勾手,从各式各样的刑具中挑了根软鞭子,走到刑架前。 “说。” 不知是对那杀手说的,还是对淑妃。 刑房内的气氛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淑妃攥紧的五指陷入掌心的软肉中,掐出了血。 她一定要镇定,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 伤了陛下龙体,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是……是淑妃娘娘。” 那杀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极为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第21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淑妃那张俏丽的容颜上,血色刷的一下褪尽,变得惨白惨白的,“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 少妇人发钗凌乱,不住地喊着,哪还有昨日的气派了,“定是这该死的东西胡乱攀咬,冤枉臣妾,臣妾有什么理由伤害陛下呢。” “是吗?”谢景玄若有所思,一鞭子抽在了那杀手锁骨之上。 “啊啊啊!!!” 鲜血喷洒,惨叫声响彻在刑房内,久久不绝。 乔予眠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谢景玄始终握着她的那只手。 “出去等朕。” 谢景玄回眸时,乔予眠分明看到了那黑色瞳仁之下藏着的狠绝谋算。 那一瞬间,乔予眠恍惚明白了什么,这暴君明明可以直接将幕后主使给处置了,可他今日耗费时间上演这么一出,八成是想敲打某些人。 “我没事儿。”乔予眠摇了摇头,握着谢景玄的手更紧了。 前世淑妃的父亲礼部尚书近日与庆王谢琅走得颇近,这庆王虽与这位陛下一样,都是太后所生,一母同胞,可两兄弟并不亲近,这么想来,陛下想要借机敲打谁,不言而喻。 知晓了这一层关系,乔予眠沉默了一瞬,今日,她想要淑妃的命,怕是不成了。 新帝登基,帝位未稳,如今处死淑妃,甚至牵连到势力在朝堂中盘根错节的礼部尚书,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势比动荡。 乔予眠看向那同样陪跪在一旁,抖若筛糠的郭婕妤。 郭婕妤是淑妃舅母家的女儿。 这位既然来了,总不能是来看热闹的,那八成,就是替罪羊了。 敲山震虎,未尝不可。 果不其然,乔予眠刚捋顺了其中关窍,那血肉模糊的人就在鞭挞下,喘息着,虚弱地改口了。 “我,我说,是,是郭婕妤指使。” 那杀手改口的速度过于快了,任是谁听了都会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然而今日这一屋子的人,愣是没一人开口质疑。 就连郭婕妤本人,也只是哆嗦着,在自己的名字自杀手口中吐露出来时,最后看了眼陛下的背影,又看了眼身为淑妃的自己的表妹。 她忽然从地上挣起身,对着刑房黑洞洞的墙壁就撞了过去。 那一下,是奔着就死去的。 乔予眠眼睁睁看着那如花似玉的女子一头撞在墙上,身体像是一块泥巴一样,又从墙上跌落,软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额头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乔予眠眨了一下眼睛,须臾,眼前覆上了一双缠着纱布的手。 “别看。”那人的声音算不得高,在他耳边响起。 乔予眠紧绷着身体,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家宫廷的残酷。 她是在与虎谋皮。 “她既死了,朕便不再牵连旁人,淑妃,她是你宫里的人,此事你也难辞其咎,着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你可有异议?” “臣妾……多谢陛下开恩。” 淑妃哪还敢有异议,方才那几鞭子已将她给吓傻了,又亲眼看着自己的表姐为自己顶罪而自戕,这会儿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即刻离开这冰窟窿一般的地方。 走出地牢,再度见到天光时,恍若隔世。 那阴暗地牢中的一切看似都被埋在了地下,可这一记警钟却结结实实被这位新帝敲在了礼部尚书的脑门儿上。 这会儿缓过神来,乔予眠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谢景玄好整以暇地亲自给她拍着背。 “怕了?可昨夜你让朕躲着时,可没见你有多怕。” “……” 乔予眠捂着抽疼的胃,半晌无言。 她当他为什么叫自己来这里,原来是因为昨晚那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 这个男人,不但心机深沉,恶趣味满满,还小心眼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仪。 可她晓得,若只一味地曲意逢迎,乖顺可怜,只怕自己还未能报了仇,便没几日的光景就让这位陛下觉得腻了,到那时候,她才是真的孤木难支,成了众矢之的了。 “陛下,若无旁的事情,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待干呕渐渐止息,乔予眠却并不接他的话,只福了福身子,这便打算离开。 因着干呕,她那玉似的小脸毫无血色,可观她面容,显然是心中气了恼了,又碍于身份,不敢言语。 “生气了?” 面对自己的庶妹与淑妃时还那般的怯懦人儿,此刻到了他这里,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这小猫儿,看来也不是没爪子的。 他长臂一揽,伴随着那香软唇舌间一声惊呼,谢景玄已扣住了女子的柳腰,不由分说地将人锢在了怀中。 此处环廊通往四处,若是这会儿有人经过,定是能看得清楚的。 “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急着从他怀中挣脱开去,视线四下瞧着,不想被旁人看到。 若是被人看去,她便要入宫去了,可那宫闱深深,无聊的光阴只日日翘首盼着陛下垂怜恩宠,待色衰爱弛,独守空房,冷宫才是永远的归宿。 那样的日子,乔予眠不喜欢。 殊不知她这番神态落在谢景玄眼中,更加印证了男人的猜想。 “朕果真这么见不得人?” 男子一手扣着乔予眠的腰肢,一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便擒住了她一双挣动的手腕,指尖相扣,细腕被他压在了心口处,将人紧紧地按在怀里,不得半分的挣扎余地。 细嫩的指尖抵扣在他胸膛上,坚实有力的心跳灼伤了指腹,晕染开了一抹粉。 “陛下九五之尊,这天地下再没人比您更尊贵了,怎会见不得人呢。” 她如是说着,男人却终于是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起。 凉凉的笑自头顶传来,乔予眠的一双手只得了片刻的解放,又被他重新捏在了掌心。 “陛下……!” 她惊呼,未曾想到堂堂陛下竟如此孟浪。 “既然朕如此见得人,那你环顾四下,做贼一般的是作甚?” 他那遥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辨喜怒,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抱着她的手落在肩膀上,缠着纱布的手指只虚虚地悬在她肩膀外侧,并不收紧,他大步向前走,乔予眠觉得自己快被颠下去,双手又被捉住,无奈,只能拼命地往他怀里靠。 第22章 回答朕,喜欢吗? 一路上,乔予眠身体紧绷着,唯恐遇上什么人。 徐公公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儿。 心说,这乔家的三娘子哪是陛下的对手呦,这条路一早就被陛下命人给封了,哪个不怕死的敢闯到这儿来呢。 徐公公知道,乔予眠却全然不知。 一路心惊胆战的,还要防止自己掉下去,等到终于进了正屋,身上已罩了一层薄汗。 可那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了她,直将人抱着抵在了床榻上。 被褥柔软,她双手向后撑着落在褥面上,未及动作,谢景玄已欺身而上。 脚尖看看点在地面,她的一双腿并拢着,被拦在男人的双腿之间,她本是要向后躲的,可那后面只剩下床笫之间的一律空隙,滚烫的掌心轻而易举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扣紧。 “陛下……” 佛庙那一夜,他不曾清醒,加之室内昏暗,她趁火打劫,胆子自然是大了些。 如今却是不一样的。 乔予眠耳根泛起薄红,他按着她的手,不断地侵\\略着他们之间相隔的这方寸的空间。 “乔娘子,还气吗?” 灼热的呼吸绕在耳畔,带起那一圈儿的皮肤如火燎原。 乔予眠颤抖着,缩了缩脖子,小腿向上绷着,蜷缩起来。 “不,不气了。” 她如是说着,几乎要化作了一滩水流走,奈何前方是一块铜墙铁壁。 逃不脱,躲不掉。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昨日你画的,朕很喜欢。” 若不是如今这般情状,乔予眠当真是信了,信他真的只是单纯夸赞她的画了。 便听着,他一字一顿问:“探花郎作的诗,你也喜欢吗?”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加重了探花郎那三个字眼儿,直从昨日问到了今日。 非要一个答案出来才肯罢休。 乔予眠以为他是个死心眼儿固执的。 却不曾想到,昨夜里董贵仪来她那儿住下之前,先是将那幅题了诗的画递到了谢景玄那儿。 望着这桃粉面容的娇娘,谢景玄又想到了昨夜。 “玄哥,不得不说,乔家娘子这画可真有水平。” 董明钰一手扶在桌边,啧啧称奇。 “不过这状元郎的诗写得也好啊,而且你看这一手字,我都想找来临摹了。” “哎呀,玄哥,这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我看他们两个简直绝配诶!!” 董明钰这头话音还未落下,谢景玄已提笔将那四行小诗给勾了去。 吓得正专心为皇帝包扎伤口的小张太医那手抖了三抖,赶紧松了手上的纱布,唯恐一个不小心伤到了龙体。 董明钰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哀嚎着,“玄哥,你简直暴殄天物,你不喜欢可以给我啊!” 谢景玄毫不留情讥讽,“你那破字,文曲星来了也难救。” 董明钰都说他们般配,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两人到底哪儿般配了。 不就是一首酸诗吗。 哼。 惩罚似的,谢景玄低头,han住了乔予眠圆润欲滴血的耳垂,咬了上去。 “咿呀!” 除了他,她还从未与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更遑论,遑论这般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儿了。 她缩起身子,极力地移开了脑袋,一双柔荑在他的掌心之下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耳垂从那咬人的大螳螂口中解救出来。 谁知,那咬人的大螳螂不知怎的,又不乐意了。 更加地覆身下来,膝盖压在榻上,她周遭的褥子因着他的压迫都陷下去了两块儿,绷得紧紧的。 “回答朕,喜欢吗,他的诗,你喜欢吗?” 他如同逼问犯人似的,终于是在这会儿放过了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在她耳鬓含糊厮磨。 乔予眠被她逼得没了退路,染了雾霭的眸子转了小半圈儿。 她勾唇,轻声地,“裴士子是陛下亲身考校过的,陛下……不也看中了士子的文才吗?” 话音未落,审问“犯人”的“官老爷”已不再胜券在握。 重峦叠嶂,乔予眠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那堪堪点在地面的脚尖已离了地。 纱幔重重,其上的青丝绑带被一把扯下,满室的光景具都沉沦在了薄纱之间,再无一点泄露。 他气了,又急了,却不愿承认,只是身体力行着,嘴上也不饶过了人。 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探花郎的诗到底是如何好了,如何让她欢喜了。 直逼着她泣泪涟涟,断断续续地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花缠金枝,雨打芭蕉,檐下晶莹的水珠落在了地上,溅起又落下,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儿。 那玉般的臂腕攀附上了龙脊,唇齿间泄露出袅袅的碎吟。 徐公公一直候在外头,直等到夕阳斜斜落,陛下命人叫了几回水。 那扇门终于是从里面打开了。 “陛下。” 徐公公赶紧上前听命,却是不小心瞧见,陛下那白色里衣遮挡之处,多了一排绯红的牙印。 “陛下,可要老奴准备着,为乔娘子加封?” 徐公公很是贴心,难得陛下遇到了个可心人儿,若是能日日陪在左右,当是件喜事儿。 说不准哪日他就能伺候上小皇子了。 谢景玄食髓知味,看向那纱帐掩映下,隐约拱成一团睡得正好的人影儿,却只道: “朕让你准备的,备好了?” “是,都准备妥当了。” 徐公公答着,见陛下未曾对册封一事表态,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乔予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晨光熹微,她仍是在那榻上,身边却不见了那人的影子。 乔予眠扶着软腰,不敢张口骂人,咬牙切齿的,心中将那消失不见的人翻来覆去的骂了数遍。 究竟是谁说的这暴君清心寡欲,她看他分明就是个饿狼,浪荡子! 待到平复了心情,乔予眠这边方打开门,迎面便瞧见一张笑得菊花般灿烂的脸。 “乔三娘子,陛下有要事先行离开了,不过陛下临走前吩咐老奴,着人将您安全送府上去。” 徐公公虽不明白陛下为何不给乔家这位娘子一个名分,可却不敢因此怠慢了眼前这位。 “对了,陛下还吩咐老奴,说是等您醒了,务必将这个交给您。” 说着,徐公公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拿过一个长木盒子,递到了乔予眠面前。 “这是什么?” “陛下说您昨日雅会拔得头筹,这是答应您的彩头。” 他竟是还记得这事儿。 乔予眠接过盒子,正待打开,却又听徐公公那边开了口。 第23章 贼嘴巴,该打 “咳咳……陛下说,叫您回去独个儿人儿时再看就是了。” 乔予眠按在锦盒环扣上的手顿住。 “有劳徐公公了,不过我坐府上的车回家便可,就不劳烦公公差人跑这一趟了。” 乔予眠的话句句温和有礼,不见分毫的架子。 徐公公听了心里舒服,“乔娘子有所不知,昨日各府的人已陆续散去,乔家的车架于昨日黄昏时分离开了。” 乔府的车架已经离开了吗。 听到这个结果,乔予眠并不惊讶。 此番前来除了她外,便只有几个庶出的弟妹,这些人之中,除了乔嫣和乔浔两个,都是自小便同她生活在一个宅院中的,自小便在一娘们的教导下,一个个都来讨好她。 直到母亲亡故,郑氏入府,带来了乔嫣与乔浔两个,这些个庶出的弟妹们审时度势,都是捧高踩低的,见她不受父亲喜爱,便都作鸟兽散,跟着去巴结郑氏母子三人了。 原本,她身为乔府的嫡女,这些庶出的姊妹们连带着乔府的车架都该留下等她的。 不需要想,她也知道,是乔嫣干的好事儿。 怕是这会儿,乔嫣又去找父亲告她的状了吧。 乔予眠看着手中的锦盒,嘴角缓然勾起,可如今,她无需再怕了。 便是父亲不信她,不疼她又何妨呢,他将那份爱好好地分给郑氏与他的一双儿女吧。 无论是乔家大院子中虚假的富贵荣华,还是那她前世苛求了一辈子的父亲哪怕一丁点的信任,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要让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为自己开路,她要让乔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谁才是乔府的嫡女! 待到那车架停在乔府门口,乔予眠独个儿下了车。 她这一只脚才迈进了大门,便眼见着等候多时的刘管家挥了挥手,身后朱红漆面的大门缓缓闭合。 “三小姐,老爷传唤,跟我走吧。” 刘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乔予眠先行,可那眼神,分明是不屑的。 进了正堂,她才迈步入了厅中,先前还欢声笑语,有说有笑的人,见着她了,都静了声音,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晦气二字,那份神情,恨不能她赶紧死在外面似的。 “你干什么去了?” 乔侍郎这回倒是没一开口便让她跪着,只是语气不善,分明是含了怒的。 他们这对父女似乎总是这样,彼此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言。 “昨日吃醉了酒,在棋山上小住了一晚,” “吃醉了酒?”乔侍郎骤然拔高了嗓音,厉声质问道:“同谁吃的?又在哪儿住下的?” “父亲不知道吗?”乔予眠故作惊讶,转而望向乔嫣,“原来五妹妹还没同您说么。” 乔嫣原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这会儿没想到忽然被乔予眠点了名,惊于她胆大的同时,前日被推下池水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指着乔予眠的鼻子,破口大骂,“乔予眠,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昨日我分明看见你被陛下身边的徐公公给押走了,还有,前日你画画,惹得陛下提前离席,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得罪了陛……”下! 那最后一字,乔嫣只吐出了一个音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记脆生生的巴掌。 乔嫣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乔予眠,“你敢打我?” 乔予眠烟眉一挑,“天生的贼嘴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同我撒泼辱骂?你生娘没教好你,今日不如让我来教教你如何敬嫡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谁都未曾料到的,那几个姨娘姊妹更是坐得直挺了,目不斜视。 他们以为乔予眠大病一场后转了性子学乖了,此番看上去可并非如此。 乔予眠将人打了,淡定抽回手,以帕子擦了擦。 这自小养在庄子里的东西,在她那一亩三分地里只手遮天惯了,未曾想今日被骂得狗血淋头,这档口,却是给她吓坏了。 乔嫣一头扎进了郑氏的怀里,不敢再看乔予眠一眼,嚎叫着,活像只被拔了毛儿烫了皮儿的鸡。 “父亲,姐姐犯了错还不算,她还打我骂我!我是犯了多大的错,要被她这样指着鼻子骂!父亲,娘,你们要为嫣儿做主啊!” 乔予眠话里话外将这母女二人都骂了去,郑氏面上哪还挂得住了,一面捂着乔嫣的脸蛋儿,一面指着乔予眠,那语气失望至极了,“三娘子,你发的这是什么火?你若是有什么不快的,大可冲着我来,嫣儿不过实话实说,她是犯了什么错?” “官人,我知眠儿怨我前些日子冤枉了她,可那都是王嬷嬷的错,妾身错信了王嬷嬷,这才会冤枉了眠儿,可妾身已向眠儿道过歉了,也禁足思过了数日,这还不能让她消气吗,竟要打嫣儿来撒气。” “更甚至,嫣儿还同妾身说,说前日里三娘子险些将她给推落水中淹死,若不是承蒙探花郎搭救,她这条命怕是要断在棋山上了!” 郑氏越说越是没了谱,将黑的说成白的不说,还将裴士子救的那人从乔予眠换到了乔嫣身上了。 乔父原本正为嫣儿的婚事发愁呢,此番一听新晋的探花郎救了自家女儿,心中大动。 据说这裴云谏是穷苦出身,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却是为了供他读书,生生蹉跎了岁月,三十年华仍未嫁人。 这探花郎没有后台,若想在这京城的官场上站稳脚跟,哪个不是要依附皇城官宦人家的。 乔侍郎理所当然觉得这样的人最好拿捏,自己将嫣儿许给了他,是他的福气。 如此想来,乔侍郎看着乔予眠更不顺眼了。 她这个女儿,跟她那个娘还不一样,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孽障。 他当初合该一早儿的掐死了她,也好过日日被她气得要死。 “乔予眠,你好样的啊!” “嫣儿是你妹妹,你推她下水不说,如今我还在这儿呢,你就敢无法无天敢打人了,你还嫌这家被你闹腾得不够乱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第24章 陛下赏的 乔侍郎是左右看乔予眠不顺眼的。 前几日因着梅掌制来的那一趟,乔侍郎没敢说乔予眠的不是,吃酒回来后还差大夫为她瞧了身上的伤。 这才几日的光景,他这脸说变就变,只为了个乔嫣,只因着乔嫣是他最喜爱的人生下的孩子。 乔予眠并未与乔侍郎硬碰硬,反倒是福了福身子,“父亲何必又动气,我今日打了五妹妹,也是为了她好,她在这乔府中口无遮拦也便罢了,毕竟是一家人,可若哪日她到了外人跟前,也这般无礼,父亲的脸面也能挂得住吗?” “什么为我好,你分明——” 乔予眠凝眸,冷冷瞥了正说话的乔嫣一眼,乔嫣像是被人直击天灵盖,那声音登时萎靡下去。 “公报私仇”那四个字,终究是被她卡在了嗓子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眠儿,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你看将嫣儿打的,脸都肿了。” 眼瞧着乔侍郎真的思衬起乔予眠的话来,郑氏忙摸着乔嫣那脸蛋儿,又将人从怀中拉起来,站直了身子给乔侍郎瞧见。 乔予眠那一下自是没留情的,而今乔嫣的脸上印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头印。 郑氏还在连珠炮儿似的施为,好不委屈,“嫣儿自小体弱,多少副药下去才将将给她养好了些,妾身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三娘子便是想教训她,又何必将她推入池中,今日又下这样重的手。” 心爱之人这般委屈的诉说,那张乔侍郎最喜爱的暖色面容上真真是少见的有了气怨了。 娥儿是多温婉的人啊,素日里还总是劝他跟乔予眠好好相处,不要动怒。 可这孽障有做了什么,一点儿都不懂事。 乔侍郎又心疼上了。 生了几许尾纹的眼睛不悦的凝视着乔予眠,“你姨娘说的对,嫣儿与你差了五岁,生下来时便体弱,这你都是知道的,你身为姐姐,教育弟妹也该知道分寸,别将平日里那泼皮性子使到这上来。” “你现在给嫣儿道歉,再去祠堂领罚,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乔予眠心中不由得嗤笑,除了嗤笑,却是发现自己已没什么值得失望的了。 父亲还是那样子,不分青红皂白。 从前为了郑氏不顾母亲的颜面,大年夜也能独个将她与母亲晾在家中,自己跑到庄子里陪郑氏和那一双儿女吃年夜饭。 如今呢,如今换做她了,郑氏带着一双儿女登堂入室,父亲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让她给乔嫣道歉。 “父亲不是想知道我昨夜做了什么吗?” 乔予眠抬眸,声音仍是没有分毫波澜的,正正望着那高堂之上看似正直无比的人。 消瘦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眸更是明亮如松雪,衬得这一堂人黯淡无光。 乔侍郎仿佛间是看到了已故的安氏,乔予眠的生母一般。 不是人如乔侍郎这样的,也不得不承认,安氏这一生如清溪静流般,行事更是无可挑剔。 可乔侍郎很快回神,乔予眠可不是她的母亲。 “你想说什么?” 乔侍郎对这个女儿是没有耐心的,此番更是生怕乔予眠一张口,道出什么让人想死的事情来。 乔予眠走到桌边,捧起先前放在桌上的锦盒。 “多亏五妹妹将我从人群中一推,孩儿才能在雅会上画了一幅画,得探花郎题诗,陛下也甚是喜欢,便命徐公公将我带了去,给了赏赐。” 她故意略去了昨夜那一段事儿,将那锦盒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一副卷轴。 众人的目光霎时被乔予眠手中的卷轴给吸引了去。 “四妹妹,可否帮个忙?” 四姑娘乔蓉,乃是姨娘郝氏的女儿,平素里是最安静的,只一心的窝在自己的小院儿里,一门儿心思的捉摸着绣工。 别人从前上赶着巴结乔予眠,如今上赶着巴结乔嫣,可乔蓉却独一份儿的跟姊妹们都不一样,谁也不巴结,平淡如秋菊,大有一种置生死与度外的气儿。 乔蓉怔楞一下,旋即点了点头,来到乔予眠身边,“三姐姐。” “嗯。帮我打开,与父亲和各位姨娘姊妹们瞧瞧。” 众人被吊足了胃口,可打心眼儿里都不相信乔予眠能得陛下赏赐,只以为乔予眠是个胆大包天的,不知在哪儿买了一幅寻常画作回来糊弄。 若她真撒了弥天大谎,乔侍郎定不会轻饶了她。 然而当那卷轴被两个少女一左一右,足足有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那般长的卷轴徐徐展开。 “这是……!” 乔侍郎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直接自那乌木边花梨心卷书式扶手椅上腾的站起来。 蹬蹬蹬三两步便凑到了画卷前。 “这,这是……” 乔侍郎愈看愈是心惊,他几次得陛下召见,养心殿的墙上常年挂着的,便是这一幅。 乔予眠续上了乔侍郎未尽之言,“是前朝韩道子的水墨真迹,山水二十四联图。” “对,没错,没错。” 乔侍郎颤颤巍巍的抬起手,仍是不可置信,那想要触摸画卷的爪子一点点的,一点点的靠近。 这画价值连城,乃是陛下的心头宝,他记得当时德安大长公主也看上了这幅画,想同陛下讨要过来,可到了最后陛下都没忍痛割爱。 这会儿竟会轻易将其当做赏赐,赏给了自己的女儿? 乔侍郎首先自然是不肯相信的, 可他素来喜欢古玩字画,对其颇有研究,这幅画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看着看着,乔侍郎入了迷。 可还没等他看够呢,那画卷竟是被一只手给收走了。 “诶!” 乔侍郎刚想发怒,抬头就对上了自己女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向四周张望了两三圈,见所有人都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乔侍郎轻咳一声,背着手直起腰来,故作镇定的又绕回了上首坐下。 只是那目光仍黏在被乔予眠重新收入锦盒中的画轴上,眼底渴望贪婪交织。 “父亲,昨夜孩儿吃醉了酒,这会儿头仍是疼着,若是没有旁的事,我这便回去歇息了。” “你站住,你还没给我道歉!” 乔予眠刚转身,脚步还未迈开,身后便传来一声毫无教养礼貌的叫喊。 那声音尖锐的刺破耳膜,实在是惹得人不痛快。 无人瞧见的角落,女子默默勾起唇瓣,当真停下了脚步。 她瞧着坐上那位掌握着乔府每个人生死的当家人,直白问道:“父亲还要我同五妹妹道歉么?” 第25章 教她学规矩 这关头,乔侍郎却沉默了。 一面,郑氏与乔嫣那殷切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全指着他能开口,罚落了乔予眠。 可另一面,乔侍郎能坐稳这侍郎的位置,也定不是什么都听不明白的傻子。 先有陛下赐画,后有别苑醉酒,那与自己女儿吃酒的人究竟是谁。 不想不要紧,这细细一琢磨…… 乔侍郎那手腾地握紧卷书扶手,射乔予眠的目光惊愕盖过了诸般复杂。 暖调的阳光透过了薄薄的云雾,一道风顺着正堂的门槛飘进来,卷落在堂中立着的少女裙摆处,衣袂轻飘间,女子烟眉舒展,面颊红润,如初晨那点染了露珠初开的牡丹,美得惊心动魄。 真真是应了那句,“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乔侍郎仿佛是今日才认得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一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 他从前的确是忽视了眠儿,未曾想她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这般好颜色,比之宫中的贵人们也分毫不差,若是真讨得了陛下欢心,甚至,为陛下诞下龙嗣,那他乔府光耀门楣,岂不指日可待。 乔侍郎正襟危坐,仍是一副道貌岸然文人之相。 “嫣儿,你姐姐教育你也是为你好,你还不回去好好反思!” “父亲!” 乔嫣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爹爹,怎会忽然转了性子,去帮着乔予眠那个贱人说话了。 “你看看嫣儿的脸,都被她打肿了,就算父亲不追究这个,那三姐姐将我推下水呢,她分明是想要淹死我,父亲连这也不管了吗!” “住口!” 乔侍郎气急败坏大吼,猛地一拍桌子,生怕乔嫣再说下去。 乔嫣这自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儿里的宝贝,哪被父亲这般吼过啊,吓得肩膀一颤,往郑氏怀里钻得更深了,她哽咽着,小声诉着,“娘,父亲凶我……” 郑氏却是个晓得权衡利弊的,观察着情况不对,开口时已没了刚才的心气儿,只是嗔怪地柔声道:“官人,你吓着嫣儿了。” 乔侍郎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郑氏轻瞥了眼乔予眠,眼珠自眼眶里转了转,温声暖语的,如话家常一样,“官人,本也没有多大的事儿,两个孩子玩闹间不小心掉进了池子里也是常有的事儿,到底是我们嫣儿顽劣了些,惹了三娘子烦闷,我这个做亲娘的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说了那一番话。” 说着,郑氏将乔嫣带起来,自己也起身,向乔予眠福了福身子,“我替嫣儿向三娘子道歉了。” 她这一招釜底抽薪,叫人瞧不出半分的错处来,反是觉得乔予眠是个跋扈不懂事的,非但将自己的妹妹给推下了水,还在将人给打了一巴掌后,又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逼迫的郑氏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向她道歉。 直接将乔予眠给架在火上烤,以至于接下去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屋子的人复又将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乔予眠身上,平白的许是想将她给盯出个洞来。 只因这一家子人心中跟明镜儿似的,郑氏虽是妾,却得乔侍郎盛宠,加之主母之位空悬,要不了多久,恐怕乔侍郎就会抬了郑氏做郑氏了。 反观乔予眠,虽是嫡女,却不受老爷宠爱关注,又没了亲娘,在这府上就是个悬于河中的孤木,早晚都是要沉下去的。 这不,很快便有为了讨好郑氏而出来指摘乔予眠的不是了。 “三娘子,容我多嘴,郑姨娘已道了歉,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说话的这位是府上的刘姨娘。 可惜,乔予眠瞧都没瞧她一眼,半分不给她留面子,“的确多嘴。” 刘氏的脸一瞬间涨红,继而变成了青白交加的颜色,被噎得险些一口气儿没缓上来。 “你,你……” 一声声说不明白的“你”中,乔予眠幽幽侧头,刘氏的目光与乔予眠对上的一瞬间,仿佛那爱叫的鸭子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踉跄地倒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嫣儿既到了乔府,合该学习规矩的,更何况你日后嫁了人常在婆家,若是还这般,免得会被人说我乔府养出来的女儿不懂规矩,父亲,孩儿倒是可以从宫中请一位嬷嬷来,教教嫣儿规矩。” 郑氏怎么也没想到,乔予眠非但不理会她的道歉,反倒是将主意打到了嫣儿身上。 她可不信乔予眠又那么好心。 郑氏笑得有些勉强,“官人,宫中诸位嬷嬷都有要事在身,嫣儿的事儿何必劳烦她们,妾身回去自会教她,就……也不劳三娘子费心了。” 乔予眠很快接过了话茬,抚弄着抱在手中的锦盒,“姨娘这说的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况我也将嫣儿当做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看待,且我昨日已问了贵仪娘娘,她身边那位奶嬷嬷正得空,只需我知会一声,便可来这儿教习规矩。” 打蛇打七寸,娘死了,她乔予眠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可郑氏不同,她这一双好儿女便是她的软肋,乔浔去了学堂不在这儿,可乔嫣却还在这儿。 乔予眠望向上首,“父亲,您觉得呢?” 乔侍郎张了张口,一时间也是被难为住了。 若是搁在平日里,乔侍郎根本就不会听乔予眠的话,哪怕是一个字儿。 可今时不同往日,乔侍郎先前还只当董贵仪是将乔予眠当个消遣时间的玩物呢,可如今再看,也不知她们何时竟这样的好了,按理说来,董贵仪知道陛下许是喜爱乔予眠后,不该发难于她吗,怎的还与她这般要好了。 乔侍郎当然想不通这其中关窍,正沉吟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刘管家又蹬蹬蹬迈进了门槛儿,弓着背一溜烟儿的小跑到了乔侍郎身边,与他低低耳语。 刘管家声音压得低,加之以手挡着,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乔侍郎听了,眼睛先是瞥向了郑氏那儿,随后又频频看向乔予眠。 乔予眠眼皮一跳,心下蹦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6章 她若有事,我定不饶 直到乔侍郎挥了挥手,叫刘管家下去。 乔侍郎的唇瓣有些干涩,称呼也改换了,“眠儿,明日为父叫刘管家给你寻两个得力的丫鬟。” 乔予眠心中咯噔一声,“冬青呢?她怎么了?” 见乔予眠急的没了分寸一样,乔侍郎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吐出的话却仍是大言不惭的,“冬青一个人回来,却不见你这个主子的影子,我们定然不能坐视不管,要细细审问一番,怪那丫头嘴硬,自己挨不住。” 后面那话,无需再多说。 他们又对她用刑了。 “带我去见她。” 乔予眠的声音已完全冷了下来,原本抚弄着锦盒的手一点点扣紧,指尖泛白。 刘管家立在门边上,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就是死个丫鬟嘛,这京城官宦人家的府邸里头,哪个月没有丫鬟死去,能算是什么事儿。 前些日子四小姐房里那丫鬟不就是因为不小心冲撞到了郑姨娘被活活打死了,也没见四小姐有什么动静。 死了个冬青,三小姐还能将乔府给掀了不成? “眠儿,冬青的确跟了你几年,为父也知道你对她有主仆情谊,但那地方太脏了,你不宜去。” 乔侍郎自诩体贴,是个光辉伟岸的好父亲,说着,脸上竟还挂带着几许慈爱的笑。 这久违的慈爱,却令乔予眠无比恶心。 倘使她未曾得新帝赏赐,没有昨夜那一场,今日父亲还会这般的和颜悦色吗。 同为父亲的儿女,乔嫣受了半分的委屈,便可撒娇使性,她却是要被重重责难。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父亲,冬青是我的人,便是要处置了,也是我来处置,何时轮到别人动手了?” 乔予眠紧绷着小脸,视线横扫,直落在郑氏脸上。 这事儿定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眠儿。”如此堂上,被自己的女儿给忤逆了,乔侍郎面子上挂不住,脸上那虚假的慈爱也淡了下去,如告诫般念了她的名,“别以为你得了陛下赏赐,就可以在这府上肆意妄为,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这乔府还没轮到你做主。” 这天下,自古以来便是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莫说乔予眠如今还没个娘娘的位份,便是日后有了,她也始终是乔府的女儿,他也仍旧是她的老子,说破天了也变不得。 乔侍郎自觉给了乔予眠几分好脸色,让她的尾巴就翘起来了,竟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乔侍郎心中有了打算,他要借由此事敲打乔予眠一番,让她知道这乔府到底是谁做主! 省的日后翻了天去,按压不住。 “来人呐,送三小姐回房。” 一声令下,五大三粗的仆妇们即刻围拢过来,这场景是多么的熟悉,每每她犯了错不肯就罚时,她们便听了令,一个个伸出爪子,就要将她按在地上,粗暴的拖出去。 乔予眠烟眉凝实,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走。 这些人之所以敢三番五次的动她身边的人,不就是从没将她给放在眼里吗。 今日冬青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这些个人便认定了她是个软弱可欺的,往后,她便是攀上了高枝,回到这府上还是要被人拿捏着。 乔予眠可不会觉得,每一次自己都能那么幸运,恰好在紧要关头便有人凭空出现,为她撑腰。 靠别人撑起来的腰杆,终究是挺不直的。 “我看今日谁敢动!” 乔予眠横眉扫过那群仆妇,清瞳不怒自威,那仆妇们一时间竟都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 “父亲。若今日冬青没了,孩儿定会一纸诉状告将上去!” “放肆,你竟为了个丫鬟威胁你父亲?” 乔侍郎瞪圆了眼睛,未曾想这女儿竟这样胆大包天,他才给了她几分好颜色,她就敢为了个低贱的奴婢在他面前这般的放肆。 乔予眠却是不理会他的愤怒,只道:“还望父亲差人寻个好点儿的大夫,为冬青看诊,若是晚了些,若是今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罢休。”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直震得整个厅堂内的人目瞪口呆。 今日前,乔予眠还是个只能在厅中跪着说话的。 这才过了几日,她哪来的胆子跟老爷这么说话? 角落中,乔蓉暗暗抬起头,一双平静的眸子紧紧盯在了乔予眠身上,迸发出了奇异的光芒。 郑氏率先发难,“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 紧接着便是那先前蹦跶出来作死的刘姨娘,“三娘子,你可真是威风啊,连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会儿,乔蓉的母亲郝氏本也想掺和一脚,嘴都张开了,喉舌间的言语还没吐出来,就被乔蓉给按住了。 “够了。” 未及落井下石的人,只恨自己这嘴巴晚了一步,没捞到这绝好的表现机会。 可接下来,乔侍郎的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来人,去叫大夫。” “父亲!” 乔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被乔予眠刚刚那一巴掌给打坏了,不然父亲怎么会因为乔予眠一句话就松了口呢。 这要是放在平日里,乔予眠这个蠢东西早就被罚了棍子,拖去祠堂里跪着了。 不仅是乔嫣这么想,满屋子的人,没一个不是震惊的失了体面。 可乔侍郎却不欲多说,心中暗暗将这事儿给记下了。 如今陛下许是真对乔予眠有几分兴趣儿,可乔侍郎坚信,以乔予眠这低劣蠢笨的德行,充其量就是陛下无聊时逗弄两下的一个玩物,陛下如今觉得她蠢得有趣儿,摆弄两下,不出两日定是会腻了这东西,否则若是真的喜爱至极,怎么还不给她个位份。 可另一面,乔侍郎一向又是个谨小慎微的,他又不敢赌,一旦乔予眠将这事儿添油加醋捅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陛下会不会小题大做,真的为了乔予眠开罪了整个乔府。 乔侍郎生来就是个乌龟脑袋,能屈能伸的,暗暗记下这一笔后,只等来日一并清算。 第27章 谁动的手 乔予眠见到冬青时,她正像一块脏了的破抹布一样被人随意扔在了柴房的草堆上。 入了秋,柴房中阴冷无比,冬青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上再添了数道新伤。 她那手指,每个指节都肿胀着,指甲缝儿里渗出血丝儿,还残留着竹签子插入后剩下来的痕迹。 乔予眠一言不发的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将她离开了那冰凉的地面,靠在了自己怀里。 可当她拨开杂乱的堆在冬青面前的发丝后,乔予眠的手顿住了。 冬青的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淤痕,一道叠着一道,每一道都是奔着能勒死她去的。 可这些人就是为了折磨人,让她反复的窒息又活过来。 生生死死,生不如死。 大夫很快被请来,乔予眠目送着冬青被抬走救治。 乔府这一大家子人,包括小厮仆妇们今日难得的,都齐聚在这柴房门口。 如今看着冬青真的被带去诊治了,众人心中难免犯嘀咕,可眼下八成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众人本想等着乔侍郎发了话,便各自散去的。 “眠儿,今日之事情就……” “谁动的手?” “站出来。” 一双冷目扫过探头探脑站在主子们身后张望的仆妇小厮们,与乔予眠对视上的人纷纷垂下头去,也不知为何,只觉得三小姐的眼神实在是吓人的紧,唯恐再看上一眼就要被剜走了魂儿去。 乔侍郎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心下一堵,刚要再行训斥,抬眼就瞥见了乔予眠手中抱着的那锦盒。 乔侍郎:“……”哼,他倒是要看看这逆女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就这样,满院子的人都齐刷刷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人站出来,更没人搭理乔予眠的话。 她仿佛是个笑话一般站在那儿,独个儿一人。 郑氏那嘴角几乎就要压不住,只等着乔予眠唱着一出独角戏,最后出丑散场。 一片静寂中,乔蓉却上前一步,郝氏还想拉住她,却被乔蓉躲开了。 这将郝氏急的,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不理解自家女儿为何这时候出头。 “三姐姐,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乔蓉身上,眸中讶然一闪而过。 她微微颔首,示意乔蓉说下去。 乔蓉再度福了福身子,转头便利落又准确的点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三个婆子,两个府中的男性家奴。 就是他们五个人,让她的冬青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甚至到现在仍生死未卜。 被点到的几个人浑身上下一哆嗦,下意识的看向了郑氏。 乔予眠冷声,“站出来。” 倒是也有不怕死的,仗着有人撑腰,始终认为乔予眠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那其中一个家奴四十出头的年纪,手脚生了一层厚厚的的茧子,褐色粗布衫罩在身上,袖口磨得油光铮亮,脸上却仍是笑嘻嘻的,没有半分的害怕抑或是悔意。 “三小姐,我们几个也没对冬青做什么,是她自己扛不住,又不肯说出您的下落,小人们也是担心您出事儿,这才对她用了些小手段。” 这等家奴没资格进入厅堂,自是不知道先前堂中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乔予眠不能将他们如何,言语间没半分的尊重。 乔予眠也不说话,任由他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这才迈开步子,绕过这几个人,来到他们身后。 “跪下。” 这声命令叫人不明所以,仆妇家奴们却也只能照做。 他们以为乔予眠是要踢他们,心中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哪曾想,下一刻,一道白布直接套在了那四十出头家奴的脖子上,狠狠地勒紧。 事发突然,加之乔予眠发了狠,那家奴被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双手下意识的去扒拉套在脖子上的白布,双腿更是胡乱的蹬着,没一会儿脸色已涨成了猪肝色。 “乔予眠,你给我住手!” 乔侍郎大骇,哪有嫡女行事这般狠辣的,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以为他府上教养出了个什么玩意! 可乔予眠就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越勒越紧了。 大有一种要活生生的亲手将人给勒死的狠辣架势。 乔侍郎哪还顾得上其他,急的猛踹了刘管家一脚,让他将人给拉开。 未曾想刘管家看傻了眼,被这猛地一踹,还没跑出去两步,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乔侍郎直气得七窍生烟,险些一口气没喘匀,噎死过去。 郑氏这边也反应过来,刚要叫婆子们上去拉住乔予眠。 可一抬眼的功夫,乔予眠已经松手了。 猛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那家奴像个大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息咳嗽着。 乔予眠一手拎着那条白布,脚步轻移,发出微微响声,在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身后挪动着。 其余四个见识到了乔予眠的手段,此刻恨不能将头给贴在地缝里,钻进去,豆大的汗珠自他们额角滑落,顺着脸滴落在地上。 伴随着那催命似的脚步声,耳边还有那剧烈痛苦的急喘干咳。 仿佛昭示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是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 几人又是一哆嗦,颤颤巍巍道:“没,没有……”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此刻,少女的声音有如寒冬腊月里那刺骨的鬼风,直教人牙关打颤,不能自抑。 郑氏捏着手帕,柔柔地站在乔侍郎身边,脸上的一小块肉却不受控制的,一下下抽动着。 再让乔予眠这么审下去,这些人难免不会将自己供出来。 如此一来,她在官人眼中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 虽然官人仍是宠爱她的。 “官人。”郑氏撒娇似的碰了碰乔侍郎的手臂,娇媚着声线,“三娘子这样审下去要何时是个头儿呢,我们这些个人总不能一直陪在这儿吧,且依妾身看,这些个人也并未做错什么,冬青那丫头本就是个嘴硬的,这会儿有了这个结果,单怪他们几个,又有什么用呢。” 第28章 孩儿,记不得了 “郑姨娘这么急,莫不是这几人是由你指使?” 乔予眠兀的开了口。 郑氏连忙着摆了摆手,身子更往乔侍郎那边靠过去,仿佛是被乔予眠这一问给吓坏了似的。 “三娘子,你又误会我了,我信佛,最是见不得血腥,且我与冬青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信佛? 乔予眠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是呢,郑氏的确信佛。 郑氏牵带着乔侍郎的衣角,轻轻拉了拉。 温和又熟悉的香气窜入了鼻腔,叫乔侍郎半边骨头都酥软了,越发觉得乔予眠没个规矩。 便是得圣眷又如何,他真是忒惯着她了,娥儿这般良善,她都敢污蔑。 “乔予眠,你够了,冬青是你父亲我叫人拿来审的,不过是下手重了些,那也是冬青自己不中用,怎的?你是不是也要将我勒死了啊。” 乔予眠与父亲对视片刻,在乔侍郎那不近人情的目光瞪视之下,垂下头去。 “父亲,孩儿怎么敢怪您呢。” 她咕哝着,声音自唇舌之内嗫嗫的发出声响来。 说了这句话后,她却又不动了,连攥着白布的手都垂落于身侧。 眼下众人还未发现不对劲儿,视线只是自始至终落在乔予眠身上,等着看笑话。 直至—— 乔予眠的身形忽然动了,捏着手中的白布,一端垂落于地上,绕过了跪地的奴仆,直奔着郑氏冲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乔予眠一双手已紧紧掐在了郑氏脖子上,死命的勒紧。 “你害我,你害我!” “纳命来!” 乔予眠自始至终垂着脑袋,双手如铁钳般紧,那尖厉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 郑氏被掐的脸色通红,直翻白眼儿。 乔侍郎崩溃大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拉开,快拉开啊!” 身边紧随着的仆妇们如大梦初醒,一个个前仆后继,赶紧去拽乔予眠的手。 众人你推我搡,连拉带拽,都围了上来。 场面一时间混乱极了。 等到乔予眠被左右拉开,掼在地上,郑氏已是浑身狼狈,发髻歪斜,去了半条命去。 她拢着胸口因拉扯而崩开的衣襟,哭诉着扑到了乔侍郎面前,“官人……” “求官人为我做主啊,三娘子她想杀了妾身。” 心上之人泪眼朦胧,如梨花带雨般的跪扑在了他的跟前儿,可将乔侍郎给心疼坏了,忙俯下身来,将郑氏从地上扶将起来,替她整理额前被打乱的发髻。 “娥儿,你没事儿吧,可有哪儿不舒服?” “官人……” 郑氏更是委屈极了,一双含桃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水花。 乔侍郎心中大痛,转头甩向乔予眠的目光却是冷的叫人心寒。 “来人!” “巧儿,是你吗,巧儿,是你回来了吗?” 众人眼中,乔蓉忽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扑到了乔予眠面前,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落。 却是对着乔予眠叫上了别个人儿的名字。 巧儿?那是谁? 乔侍郎一个头两个大,“乔蓉,你疯了?” 乔蓉跪坐在乔予眠跟前,闻言转过脸来,哭道:“父亲,我没有疯,是巧儿,一定是巧儿回来看我了。” 巧儿? 巧儿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从不记得这府上还有个什么人叫巧儿的,乔侍郎更是记不得。 好在这会儿郝氏自人群当中站了出来,也为乔侍郎解了惑,“老爷,巧儿是从前伺候在蓉儿身边的丫头,前些日子因着不小心冲撞了郑姨娘,被打死了。” 原来是个丫鬟。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疯了乔予眠一个还不够,怎么又添了个乔蓉。 乔侍郎这辈子都没这么糟心过,“郝氏,还不将你的好女儿拉起来,在这儿装神弄鬼。” 郝氏闻言,哪还敢说旁的什么,赶紧应了声就要去拉乔蓉。 未曾想乔蓉死死跪在那儿,拉着乔予眠的袖子,就是不松手,最终还不断念叨着,“巧儿,好巧儿,是我没本事,保你不住,叫你大好的年华活生生的被人给打死。” 乔蓉攥着乔予眠的衣袖,哭成了个泪人,“我知道你死的不甘心,化作了冤魂,可三姐姐是无辜的,她并未对不住你,好巧儿,冤有头债有主,你先从三姐姐身上下来。” 郑氏一口银牙都将要咬碎了,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神。 这两姐妹一唱一和,分明是在装神弄鬼,要将她打成那残忍的恶毒妇人。 乔蓉这个贱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跟个鹌鹑一样,什么时候跟乔予眠搞到一块儿去了。 “装神弄鬼!” 尾音未落,只见乔予眠像是被人抽了魂魄般,垂头怂脑,陡然蔫儿了下去。 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的仆妇还没搞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乔予眠的脑袋又重新抬起来,秋水般的眸子浅浅的划过一缕茫然神色,“这是怎么了?” 她左右看去,发觉自己正被人掼在地上,神色一肃,“放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实在诡异,寒意伴着恐惧顺着那两仆妇的脚底下窜起,直窜到了脑袋里。 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抓着了被鬼上身的人,那二人登时一蹦三尺远。 乔予眠得了自由,捏了捏自己被抓疼的手腕,“四妹妹,你怎么哭了?” 她将乔蓉从地上拉起来,又接着问道:“郑姨娘又是怎么了,怎的这般狼狈?” 乔予眠以为狼狈形容如今的郑氏,的确是挑不出半分错来的。 谁叫当时郑氏被掐着脖子时,那么多的婆子都一股脑儿的冲上来,人挤着人,七手八脚的胡乱蹭上来。 “你,你竟还有脸问!”乔嫣一脸的不可思议,愤愤指着乔予眠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娘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装什么啊!” “我?”乔予眠继续茫然指了指自己,又询问似的看向乔侍郎。 “父亲,孩儿……不记得了。” 这一副温驯乖良的模样,仿佛刚刚做下那一切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那就更恐怖了,莫非真是被鬼上身了不成? 第29章 姐姐,嫁不得 乔侍郎笃信鬼神之说,故而在乔嫣想要再度开口发难时,出声喝止,“够了!” “吵吵闹闹,没个规矩!这乔府上下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你们还将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吗!” 乔侍郎越说那张脸越是发红,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说到激动处,更是抬手捂住了心口,面上露出丝丝缕缕的痛苦之色。 郑氏以及一众姨娘们赶紧上前关心,“老爷,您没事儿吧?” 乔侍郎抬了抬手,“今日之事,谁若是敢传扬出去,就休怪本侍郎无情。” 一院子的人登时没了言语,纷纷应是。 乔侍郎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只是那一眼又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恍惚间,该是多了几分忌惮与恐惧。 乔予眠自是知道他在怕什么,自然是上了自己身的那位“阿飘”。 她嗤笑,心里没鬼的人又何须惧怕鬼神呢,她移开视线,转头,望着五个鬼鬼祟祟离开的背影,檀口微张,“站住,我让你们走了?” 五人一下被定住了身形,僵硬的转过身子,痛哭流涕的磕跪在了地上,“三小姐饶命啊!” 他们刚刚算是见识到了乔予眠的手段了,这会儿是打心眼儿里的惧怕。 她连郑姨娘的脖子都敢掐,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冬青什么时候醒来,你们便跪到什么时候,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此言一出,五个人面上一阵扭曲,谁知道冬青那贱骨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若是她死了,他们岂不是要在这儿跪到死? 几人还想求情,可连着磕了几个头也没听到动静,待将头再抬起来时,柴房外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三小姐的影子了。 乔予眠赶回到栖院时,正遇上那位大夫。 此刻他已写好了方子,正将那药房交给下人去抓药、煎药。 见此情形,乔予眠立刻走上前去,急问道:“大夫,屋里的人,情况怎么样?” “唉。”那大夫摇了摇头,“那位姑娘受伤太重,肋骨更是断了两根,我刚为她施了针,又开了药,待会儿乔娘子可喂她服下,若是能撑过今夜,便有希望醒来,若是撑不过……” 大夫没再说下去,乔予眠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谢大夫。” “乔娘子客气了,若无旁的事,在下先行告辞了。” 小火炉上煨着药,炉中的火尚存着余温,乔予眠坐在床边,用湿毛巾小心擦着冬青的手。 两世的相伴,对于乔予眠而言,冬青于她,早已胜过了主仆。 乔蓉轻扣房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合该是丫鬟伺候主子的,今日却是不同,她的嫡姐竟放低了身段,亲自为自己的丫鬟擦手。 乔蓉惊讶之余,鞠身行礼,“蓉儿见过三姐姐。” “嗯。” 乔予眠轻轻应了一声,将浸湿了的帕子放在铜盆边上,牵起冬青的手放进了被自下面。 转头,开门见山,“四妹妹今日为何要帮我?” 今日她掐住郑氏脖子后,若没有乔蓉说那一番话,她解释起来还要麻烦许多。 乔蓉编出了“巧儿上身”的幌子来,倒是正中她下怀。 可两人素日里并无交集,乔蓉肯冒着被打罚的风险站出来帮她,想必定有所图。 “三姐姐,今日来之前,我本是没把握取信于你的,可如今看你这样对冬青,我心中稍稍有了几分信心。” 说着,乔蓉双手并在身前,极为认真的向乔予眠躬身作揖,“我想为巧儿报仇。” “郑氏母女欺人太甚,巧儿不过在路上不小心蹭到她一下,就被活生生围打致死,妹妹没本事,无法替巧儿报仇,所以妹妹恳求姐姐,帮帮我。” 乔予眠沉吟片刻,并未立即答复。 她在想,乔蓉的话究竟有几分的可信。 这乔府后宅中多得是算计,尔虞我诈,除了自己,除了冬青,她谁都不信。 乔蓉当也是看出了乔予眠的迟疑,也不扭捏,当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三姐姐容禀,妹妹近日查到一事,与您有婚约的平原侯世子魏盛冠,此人,嫁不得。” “为何?” 魏盛冠此人,除了好色之外,她并不止他还有什么别的自己不能嫁过去的理由。 至少,前世她曾是那样想的,那时她在乔府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就算知道魏世子常年流连花丛,她也咬牙嫁了,至少,嫁入世子府,她是正妻,比死在乔府要强上百倍。 乔蓉四下谨慎的瞧了瞧,确保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方压低了声音,道:“魏世子常年流连于青楼酒肆,我听人说他已……不能人道,于房中一事上逐渐变态,手段狠辣,尤其是近二年,在他手中死了的妓子五个指头恐是都数不过来,最后是被平原侯硬生生给压下来了,才不为外人所知悉,这样的人,姐姐嫁过去,那是往火坑里跳。” 乔蓉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对男女之事尚且一知半解,如今一口气说出了这样一大段惊心动魄,惊世骇俗,阴私无比的话来,脸颊上的热浪不禁得上下翻滚,更是紧紧地捏着指尖,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怕的。 可无论乔蓉作何表现,乔予眠仍是没放下疑心的,“妹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有几分可靠?” 此等阴私之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便是细细查了,有平原侯施压,也没几个不怕死的敢将这事儿高于外人听。 更何况乔蓉还尚且养在深闺,知道这样的事情便更是稀奇了。 该是被问住了,这会儿乔蓉倒不像刚刚那样唇舌利索,她咬着唇瓣,从乔予眠的角度看过去,乔蓉小半张脸都被刘海遮盖住,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半晌,那站在跟前的少女终于扬起小脸,却是抬起手,竖起三根指头对着天,认真道:“妹妹说的不做半分假,若姐姐不信,只管着人去查,若妹妹有半个字儿说的是假的,便叫我不得好死。” 第30章 锦盒藏艳诗 乔蓉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哪张脸蛋仍是稚嫩的,只刚脱生出些美人的模样。 乔予眠忽的笑了,起身将她放在耳边竖起的三根手指折起来,“你且坐下说。” 闻听此言,乔蓉明显放松不少,三姐姐让她坐下说话,那她便有机会了。 乔予眠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乔蓉端起小盏,小小抿了一口。 便听乔予眠道:“今日伤了冬青那五人,其中可有对巧儿动手的?” 乔蓉顿了顿,旋即点头,盯着小盏中的水波纹,静静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从前乔蓉以为乔予眠是个只会直愣愣出头使气的毫无心机的傻嫡女,可什么时候这样的想法开始变了呢,大抵是从前段时日,乔予眠被人诬陷清白,跪在堂前据理力争的时候。 乔予眠不知她心中所想,自然,她亦有心事。 乔蓉方才所言关于魏世子的秘闻究竟是真是假,乔予眠其实并不在乎。 前尘,她出嫁第二日惨死,今生,她便再没想过再嫁给魏世子。 所以,眼下倒不如顺水推舟,让她的嫣儿好妹妹替她嫁给魏世子,一来,能验证乔蓉所言是真是假,二来,这位魏世子花名在外,她不信乔嫣嫁过去便能收住这位浪荡子的心。 乔嫣不是想抢走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吗,那她不妨让给她。 郑氏在乎她的一双儿女,她便毁了她一双儿女。 “三姐姐?” 久久得不到答复,乔蓉尝试着唤了她一声。 乔予眠的意识从仇山恨海中抽离,转而对上乔蓉探寻的目光,她压下心中所思所想。 “那五人中既有伤害了巧儿的人,那我便将他们交给你处置,可好?” 乔予眠的话,既是给了她一个宣泄口,又是试探。 若乔蓉应了,且将那五人处置妥当了,乔予眠自会有估量。 可若乔蓉畏缩,一切全不作数。 乔蓉当也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当即起身,福了福身子,“三姐姐放心,我定会给姐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待到乔蓉离去,屋内复归寂静。 乔予眠取下煨在小火炉上的药吊子,苦淡的药顺着支出来的小嘴儿倒入碗中,转悠了两圈。 她来到冬青床头,一手拿着寿星头喂药器放入冬青口中,慢慢的将药渡到她嘴里,咽下。 待放下了空碗,叫人收拾了,这才得空回了正屋坐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锦盒。 那锦盒中,除了一副赏赐下来的话,还有一张薄纸。 那纸面洁白如玉,细腻光润,乃是澄心堂纸,专为御用,寻常公卿之家都是没有的。 只是,此刻乔予眠的注意力并不在纸的珍贵上,而是其上的一手四行小诗。 那人的字迹龙飞凤舞,厚重有力,都说看字便如看人,乔予眠瞧着,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这一手字,足见那人的狂傲睥睨,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这内容…… 默默读至最后一字,乔予眠的脸已红的将要滴出血来。 她愤愤的将那纸扣转过去,低声暗骂了句,与那纸触碰着的指尖都染了粉红色。 那澄心堂纸被她捏着,二话不说便要往灯烛上的火舌底下送。 眼瞧着纸端便要被火舌吞没,这紧要关头,乔予眠却又停住了手。 她咬着唇瓣,将其拽了回来,像是抓着烫手的山芋似的走到妆台前,将那纸张背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进了一四方形锦盒的底部,又以一根发钗盖住了。 做完了这一切,乔予眠终于缓过神来,正与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中的她,面容桃粉,透着薄红,耳垂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这是她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一副小女儿家的情态。 乔予眠双手并做掌,拍了拍自己的滚烫的脸颊。 那人也忒不正经了,好端端的写一首……艳诗放在里头做什么,幸亏今日她在堂前未曾将那锦盒一并递了上去。 乔予眠决定下次再见到这人时,定是不容他这般的孟浪了。 灯火葳蕤,大虞的皇城热闹了一整日,终于是在这微凉的夜色中趋于安静。 西街的大树落下一脉叶片,随着风,越过了已落了锁的宫门缝隙,悄然的落在了青砖玉道上。 乔予眠口中孟浪的人此刻正在慈宁宫中。 “太后。” 谢景玄不咸不淡的开口。 龙凤呈祥架子床上靠坐着的,正是大虞朝的太后,亦是谢景玄的生母,贾太后。 贾太后荣华一生,自十七岁起便嫁与了先帝,曾经作为中宫皇后,与先帝相敬如宾。 这位太后如今且不过五十之数,虽在病中,却仍穿着一身高襟明黄绣金凤纹金线织锦内袍,鬓间发丝一丝不苟的拢在脑后,发尾垂落,压在背后,发间别了两支金钗,样式简单却极为精致。 如今太后虽是病着,消瘦的脸上却仍施了一层珍珠粉,遮住了原本的病态。 细眉至中段挑起,单睑横斜,身旁正有黄姑姑贴身侍奉她服药。 直到闻听“太后”二字,太后终于抬起头来,挥了挥手,叫黄姑姑退下。 “哀家是你的母后。”贾太后道。 四目相对,谢景玄轻嗤,“给亲儿子下药的母后吗?” 太后面容一僵,嘴唇翁张开,又慢慢的闭上,半晌,似乎终于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谢景玄身上,语重心长道:“皇帝,你登基三年有余,后宫之中却没有一点动静,哀家是替你着急,这些宫妃你若是不喜欢,哀家自可以帮你寻个喜欢的,趁你心意的。” “哀家听闻你与乔家女走的颇近,不如……” “朕的事,就不牢太后费心了。”谢景玄冷冷的打断了贾太后接下来的话,未提乔予眠半字,自座上起身,“太后既然病着,就好好养病,其余的事情,就不牢您费心了。” 言罢,谢景玄这便要抬步离开。 “皇帝!”贾太后蓦地拔高了嗓音,几乎是被他给气到了。 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上狰狞的神情又归复于平静。 “明日庆王会来宫中请安,哀家打算留他在宫中小住几日,明日哀家会在慈宁宫设宴,你兄弟二人很久都未曾叙话了,明日,哀家希望你能来。” 第31章 太后:去父留子 “正好琅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身为皇兄,也为他选选瞧瞧,若哪家有正适龄的女眷,身份地位也与琅儿相配,由你下旨赐婚,也正合适。” 谢景玄背对着贾太后站着,静静的听她叙说完这一大段已准备良久的话。 贾太后每说一个字,谢景玄嘴角就勾起一抹难以察觉喜怒的弧度来。 到最后,绘成了一张讥讽的笑脸。 烛火晃动,光亮投射在那俊美如刀削般的面容之上,自男人的眼睑下烙下一片阴影。 藏在袖下的指骨弯曲着,被男子握的咯咯作响。 开口时,他的语调却仍是平静的,听不出半分的波澜,“太后选到了中意的儿媳,差人来知会一声,养心殿内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阅,若无旁的事,儿臣就先走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询,可谢景玄根本没给贾太后开口的机会,言罢,便直接提步离开。 独留贾太后一人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愣怔失望。 出了慈宁宫,徐公公早已在外等候多时,普一见到陛下出来,赶忙着迎了上去。 “陛下,咱上撵吧。” 冷风拂过,吹散了方才在慈宁宫中沾染的熏人的檀香气。 谢景玄没搭理徐公公,沿着青砖铺就的直道缓步而行,徐公公见状一甩浮尘,招呼着身后抬步撵的太监赶紧跟上,旋即小跑了两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谢景玄沿着宫道走了多久,徐公公等人便殷勤在后面跟了多久。 到了最后额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徐公公只能拽着袖子,紧着将额头上滑下来的汗擦去,擦到了一半的时候,忽听陛下开了口。 “徐忠良。” “诶,老奴在。” 猝不及防的被叫了全名,这可将徐公公吓得够呛,陛下也只有在气急怒急时才会叫他全名。 “你会背叛朕吗?” “诶呦!”徐公公当即屈膝,对着青砖地面扑通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老奴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表,日月可鉴,您就算再给老奴八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背叛您啊!” 谢景玄脚步止息,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徐忠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确算得上是忠心耿耿,今日太后忽然提及了乔家女,这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若不是徐忠良告的密,那便是…… “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谢景玄踢了徐公公一脚。 许忠义这边却是如蒙大赦,当即喜笑颜开,一骨碌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嘿嘿,陛下……” 谢景玄抿唇,“去永和宫。” 听到永和宫三个字,徐公公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扯开嗓子扬声道:“摆驾永和宫!” 永和宫,那是淑妃娘娘的居所。 平日里陛下很少会去的,更何况此刻淑妃还被罚了禁足,陛下此刻去永和宫,淑妃娘娘怕是又要得意坏了。 可这些徐公公只敢在心里想,若是放到了明面上来说,他可没那个胆子。 再说回慈宁宫。 自谢景玄离开后,黄姑姑后脚掀帘走到了床榻边上,又端起药碗,伺候太后服药。 “太后,再过段日子,宫中新选秀女入宫,可要将乔家三娘子的名字给加上?” 大虞朝的律法,历年宫中选秀,皆是由各地采选出德才兼备的女子送入宫中备选,京城之中,亦不例外,太后若想要乔予眠入宫,不过是点个头的事情,届时乔府根本不敢违抗。 贾太后喝下最后一口药,由着黄姑姑为她擦干净嘴角。 “皇帝再恨哀家,他也是哀家的儿子,哀家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 贾太后那张敷了白粉的脸上露出一抹完全在掌控之中的得意神色来,“不必急着将人给接进宫来,皇帝既然对她有趣儿,那倒也省的哀家再去找别的女子了,你着人关注着乔家女的一举一动,若她真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到那时乔家女在宫外,反倒好动手。” 玄儿,你别怪哀家,哀家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你太不懂事了,总要与哀家处处做对。 不过你虽然不听哀家的话,但只要乔家女诞下你的子嗣,届时哀家便可以将你的孩子扶上皇位,琅儿也就能顺理成章的监国。 …… 对于宫中发生的一切,乔予眠并无所知。 她在冬青的床头守了一夜。 她害怕自己一觉醒了,冬青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是困得撑不住了,才在临近清晨十分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梦里,除了自己外,身边似乎还多了一个人。 乔予眠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身形十分的熟悉,她同他说话,却始终得不到半句的回应。 梦里,乔予眠显然是急了,拉着他的手,想叫那人蹲下来,自己好看清楚他的脸。 可那人坚硬的就像是块石头一般,任凭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也没能拉动身边之人分毫。 乔予眠有些气馁,可眨眼间,她又充满了干劲儿,攀着那人的手臂,便奋力的往上跳。 只要她跳得高了,就一定能看到这人迷雾之后的真正模样。 眼瞧着就要看到那人的真实面目了,却只听得一声高高的干嗓,瘪瘪的冲进了脑袋里。 乔予眠醒来时,目中是带着火气的。 “三娘子,郑姨娘怕您身边无人能体贴周到的伺候,特从院子里拨了两个得力的出来,一大早便给您送来了,三娘子,您可要出来看看?” 那嬷嬷的声音着实跟带了干刺儿似的,每一个字儿都干干瘪瘪的,恼人的紧。 乔予眠走到窗边上,支起了其中一扇,正瞧见那嬷嬷带着两个丫头站在主屋门口,扯着破锣嗓子朝里面卖力的喊叫着,生怕她听不到似的。 不许想,便也知道,这玩意是郑姨娘派来,大清早的特意来恶心她的。 乔予眠细指微蜷,敲了敲花格窗,那嬷嬷连带着两个丫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正与斜身倚靠着窗子,似笑非笑的乔予眠撞了个脸对脸。 第32章 郑氏递来的两把刀 嬷嬷:“……” 两个丫鬟:“……” 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尴尬。 几人赶紧收了那一副得意卖弄的嘴脸,自正屋门口拐了个弯儿,来到了轩窗下。 “老奴程嬷嬷,见过三娘子。” 她们也没想到乔予眠放着好端端的主屋不住,竟会在丫鬟的屋子里待着啊。 乔予眠手肘撑在窗边,掩着唇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问道:“嬷嬷来府上多久了?” “诶?”程嬷嬷一愣,摸不准三娘子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一头雾水的应了话,“回娘子,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五年。” 只是她后来就被家主派去庄子上侍候郑姨娘了,如今王嬷嬷死了,郑氏身边缺了个臂膀,便将她给提拔上来,顶上了王嬷嬷的缺儿。 程嬷嬷万分感激,现在郑姨娘派她来栖院,正是她好好表现在主子面前博好感的好机会。 程嬷嬷心中正自鸣得意着,猝不及防的,却听乔予眠的声音稍冷下来。 “既已是府上的老人了,在主子面前不得大声叫嚷的规矩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老奴没有……” “那么程嬷嬷刚刚是在干什么?莫不是心中只惦记着一位主子,不将我这个三娘子放在眼里?” 女子尾音微压,夹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程嬷嬷心下咯噔一声,约摸着是想到了昨日于柴房前的所见所闻,当即给了自己一嘴巴,生怕这位三娘子一个不愿意,将自己也给绕了绳子勒得昏死过去! “老奴该死!还望三娘子您大人有大量,勿要怪罪。” 乔予眠的视线掠过这绕嘴多舌的嬷嬷,瞧向立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这两人约摸着只有十四五的年纪,身形倒也算得上匀称,双手叠握在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倒是被郑氏调教的很好。 程嬷嬷也注意到了乔予眠的眼神,记起了自己此行前来的要务,赶紧让出了视野来,将那两丫鬟拉扯至乔予眠近前,“三娘子,这个是春兰,这个是春丝,是一直在郑姨娘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做事麻利,心灵手巧的,保管您用着顺手。” “不瞒您说,郑姨娘昨日刚回去便嘱咐老奴,说是如今您身边的丫头伤着,定要我寻两个贴心的来您身边服侍,这不,老奴不敢耽搁,一大早儿的就来了,老奴愚笨,哪曾想扰了娘子安眠。” 程嬷嬷倒是会圆话的,既圆了先前吵嚷的原因,又体现出了郑氏的周到来。 前世,乔予眠就是被这送来的两丫鬟坑惨了。 她打量着这两张熟悉的脸,郑氏伸向她的这两柄刀,该为她所用才对,“替我多谢郑姨娘。” 见乔予眠轻易的将这二人收下,程嬷嬷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心中禁不住再次轻视起了乔予眠来。 这位三娘子新死了娘,不得老爷喜欢,又每每与郑姨娘作对,惹得人讨厌,在这府上分明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耍的是哪门子的威风。 思及此,程嬷嬷的语气也跟着怠慢轻忽起来,假模假样的福了福身子,道:“您别怪老奴多嘴,郑姨娘体恤三娘子,打进了府更是处处为您着想,您就算不感念着她,也请千万别再气我们姨娘了,老奴将人带到了,这便回去复命了。” 程嬷嬷兀自说完,竟也不等乔予眠说话,扭着水桶腰,仰着脖子便出了院子。 春兰与春丝垂着头,相互对视一眼。 乔予眠的声音已自头顶飘落,“去做事吧。” 说完,那扇窗后倚着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徒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乔予眠回到冬青的榻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冬青,你瞧,有人亲手将刀送到我们手里来了。” 那么,她又怎么能不好好的利用呢。 *** 乔侍郎许是真的吓着了,大张旗鼓的请了道士前来,直将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相看了个遍,说是要驱鬼。 那道士一柄拂尘,玄色道袍,吊梢三角眼,白眉向下怂拉着,一缕山羊须被他捋了一遍又一遍,他手执罗盘,带着两个约摸着十五六岁大的徒弟,自前院穿过拱门直走到后院的池塘边上,一路上走走停停,指指这个,指指那个,乔侍郎跟在后面,叫人将那大师说到的地方全都命人记下,紧着换了。 待到乔侍郎客客气气的差人送大师出了府。 哪曾想,转眼的功夫,蒹葭院这头又将人从小门给“请”了回来。 蒹葭院。 郑氏靠坐在玫瑰椅上,脚下正蹲跪着一个婢子为她捏着小腿。 丹蔻指以指腹端起茶盏,放在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片刻,才抬眸扫了眼立于自己面前,看上去局促不安的人。 这人一身玄色道袍,不是那位刚刚看风水的大师又是谁。 只是这会儿功夫,那大师全然没有了在乔侍郎面前那般高深莫测之作态,像是只搓爪子的苍蝇,看上去极是局促猥琐。 郑氏指尖轻点,指了下一旁桌上的茶盏,“这是江南特有的雨前茶,一两便要八百文。” “你可以尝尝。” 山羊须“大师”顺着看过去,嘿嘿一笑,溜须拍马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真乃活菩萨也,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罢,他踮着脚快步走到桌前,捧起茶杯就往嘴里灌。 热茶进了嘴儿,还没品出什么香味儿呢,就先将他的舌头灼烫的险些熟了。 “嗷!呼呼呼!!” 山羊须捧着茶盏的手一抖,直接将那茶盏摔在了桌上,红白色的舌头烫的从嘴里吐出来又缩回去,双手在嘴边儿一个劲儿的煽动着。 “烫烫烫!烫死我了!” “噗!” “哈哈……” 周遭的丫鬟们看到这一幕,都没憋住掩面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土包子,连喝茶都不会。 “好了。”郑氏轻咳了一声,丫鬟们赶紧捂住了嘴巴,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复又看向那山羊须,抬手抚了抚余红未消的脖颈,眼皮轻掀,毫不客气道:“老爷最信你们这些个装神弄鬼的。” “大师,后日的驱鬼仪式上,你可一定要按我说的,将乔予眠好生的玩弄一顿。” 唯有如此,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不会不会。”山羊须连连摆手,顾不上舌头上的疼,躬身凑到近前,挤着三角眼睛,格外谄媚道:“只要夫人能给够了这银钱,您想让我对付谁,怎么对付,小的就怎么对付,决计给您办的妥妥的!” 郑氏微微一笑,轻蔑的看了那山羊须一眼。 这些个见钱眼开的骗子最是好拉拢了,只要银钱给够了,他们什么的都做得出来。 恰好,她有的是钱,能叫乔予眠生不如死。 “柳枝,去,将东西拿过来。” 第33章 人傻钱多的郑姨娘 “是,夫人。” 私底下,蒹葭院中伺候的奴仆都是唤郑姨娘为夫人的。 姨娘这般得老爷宠爱,成为夫人,那是早晚的事儿。 未多时,柳枝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直走到那山羊须面前。 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在山羊须殷殷期待的目光中,柳枝掀开了那红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整整十块银锭,足有二百两之多。 一瞬间,山羊须的眼睛大亮,抓起一块银锭颠了颠。 “事成之后,另一半酬劳,我自会交付,可你若是办砸了……” 山羊须将银锭往怀里一带,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人傻钱多的大傻子呢。 乔三娘子果然人美心善,没有诓她。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出手真是大方!小的一定,保您满意!” 郑氏已习惯了恭维,不过挺山羊须这样说,还是颇为受用的。 她自然会得偿所愿的。 乔予眠那个蠢东西胆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还险些将她掐的喘不过气起来。 这一笔账,她怎么可能忍! *** 乔家大院灯火通明,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十数个家仆举着火把列于两侧,脸上映着曳曳火光,将那一张张脸炙烤的通红,活像一只只变了人形的厉鬼。 乔予眠来时,着一袭枣红色百蝶穿花云缎裙,提步迈入这亮如白昼的火光之中时,地上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落在乔侍郎眼中,更像是那死不瞑目前来索命的厉鬼。 “父亲。” 乔予眠幽幽唤了一声,叫的乔侍郎一个哆嗦。 她刚想再上近前些问安,却在离着他还有足足三丈远的距离时,见乔侍郎一抬手,僵硬道:“你,你就站在那儿。” 说罢,乔侍郎更是往后大退了一步,尤是惊魂未定,抬起来阻止乔予眠再前进的手僵硬的如一副鸡爪子。 要不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乔予眠估摸着他能退到乔府院墙外头去。 乔予眠默了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这当口,刘管家小跑着插到了两人之间,禀道:“老爷,大师已准备好了。” “好好。”乔侍郎连说了两个“好”字,催促道:“快请大师开始吧。” 末了,又觉得自己太过失态了,面子上稍挂不住,假模假样的安慰,实则催促,“眠儿,你别害怕,大师盛名在外,驱鬼多年,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你快上前去吧。” 乔予眠乖巧的点了点头,一脸天真地应道:“孩儿相信父亲。” 乔侍郎紧着点头,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过去。 秋风猎猎,将火把吹得忽明忽灭,迸溅出几粒火星子来,逸散在空中,再寻不到踪迹。 乔予眠踩着粉红色的绣鞋,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行至空地中央,正与桃树下左手持明黄符纸,右手握桃木剑的大师面对面。 那大师口中念念有词,见到乔予眠来,也只是掀了一下眼皮,便再度紧闭双目,双腿岔开前前后后跳跃,持有桃木剑的那只手在空中一顿比划。 他身后那两个徒弟则是一人手执长鞭,一人手里端着一铜盆,盆中液体晃荡,秋风拂过,鼻尖能嗅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儿。 郑姨娘陪在乔侍郎身侧,美眸落在乔予眠身上,借着火光的掩映,那一份怨毒毫不掩饰。 乔予眠,你既有胆子装神弄鬼,那就别怪我叫人将你扒掉一层皮下来。 郑姨娘的视线又落在那盆公鸡血上,想到待会儿那一整盆的公鸡血都会被泼在乔予眠身上,她就兴奋的几乎要忍不住想发笑。 “官人。”那一抹怨毒很快就被虚情假意的温柔所取代,郑姨娘柔弱无骨的手穿过了乔侍郎的臂弯,身子也柔柔的靠上去,“官人,妾身害怕,都怪妾身,若当时妾身拦着点儿下人们,放过了巧儿,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事儿了。” 乔侍郎低头,竟也不顾还有这么多人在场,掀起大氅,抬手就将她揽到了自己怀里,柔声宽慰道:“娥儿莫怕,那死了还不安生的东西冲撞你在先,便是被打死了,也死不足惜,今日有大师在,一定能帮我们驱散眠儿身上那不干净的东西,只是到时候还要苦了你,对她稍加安慰。” 乔侍郎自然知道那铜盆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公鸡血驱鬼,那是再好不过了。 再有大师加持,今日这鬼一定无所遁形。 至于眠儿…… 左不过这件事不会传出乔府去。 谁叫那巧儿的魂儿不上别人身上去,偏生的到了她身上。 那公鸡血虽然难闻了些,但能助她驱散邪魂,也还她一个清净,为此,乔予眠身上被泼了些公鸡血,再被抽两鞭子,那都是值得的,谁让这祸事找到了她身上。 郑娥温温柔柔的点了点头,蔻丹甲轻捏着乔侍郎的大氅,应声道:“官人放心,便是您不说,妾身也晓得的。” 见郑娥如此懂事识大体,乔侍郎更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娥儿,这段时日委屈你了,你放心,待此事一过,我便择个良辰吉日禀明了官府,抬你为妻,倒时浔儿与嫣儿便也是嫡出的儿女,娥儿,我不会再委屈了你。” 郑娥心中顿时乐开了花,依偎着乔侍郎,声音更是柔的几乎发腻,“官人~” “嘚!” 大师突兀一叫,众人齐齐一抖。 只见八仙桌后! 那位大师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当啷啷放下桃木剑,大喝一声,直将那道明黄符纸放在火上一烤,在其化作飞灰前那么一抖,旋即竖起大拇指,沾起一抹余灰就往额头上重重一抹,火光映照之下,真像是开了一只天眼。 这还不算完,那烧了一般的符纸被山羊胡大师猛地一拍,直埋入身后徒弟抱着的铜盆之中。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无处遁形!” 那大师念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咒语,旋即直接朝着乔予眠一指。 那两徒弟一左一右,大步跨出,双目炯炯有神,直奔她而来! 对,就是这样! 郑氏双眼放光! 第34章 黑公鸡血,教训郑姨娘 待那两青年自桃树下的阴影处跨步而出,行至乔予眠近前时,众人才终于看清了那铜盆里装着的不明液体到底是什么。 那红棕色波光粼粼的一大盆,还夹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儿,分明是血! 那手端一盆血的青年人扬手便要泼。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瞪大了眼睛,望向乔予眠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这一盆黑红黑红的血淋下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吧? 三娘子可真是太惨了。 千钧一发之际,又听那大师一声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喝,“不好!” “她要跑!” “呀嘚!我看你往哪里跑!” 那大师晃悠着手里的铃铛,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就在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之际,只见大师双指一伸,指尖所指——! 正正当当是郑姨娘与乔侍郎所在的方向。 “你二人快!别让她跑了!殃及到侍郎大人。” 大师话音方落,只见那两青年陡然调转了方向,这回也不知是因为师父的催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步子迈的更开,也更快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已到了郑姨娘跟前。 郑姨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明是冲着乔予眠去的,明明都是说好了的,怎么忽然就到了她跟前了。 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只听那大师扬声吼道:“侍郎大人,快快放开你怀中之人!” 乔侍郎笃信鬼神,被这一声吼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当即一把将郑娥从怀里推了出去。 力道之大,直将郑娥推得一个趔趄,脚尖绊在了凸起的一块青石板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唔!” 还没等郑氏抬起头来说上一句话,那盆原本是为乔予眠准备的公鸡血精准泼出,兜头到脚将她给淋了个全。 “嘶——”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后退一大步,避的更远了。 腥臭的公鸡血也不知是放了多少日子了,加之郑氏好死不死的,在公鸡血泼下来的时候张着嘴,以至于那血直接顺着那翁张的唇进去,萦绕在口腔之中。 郑氏脸上、身上一片黏腻腻,同时又散发着恶臭,她刚想张口,可连一个字儿都没能说出来,口腔以及鼻腔中那恶心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就令她止不住的趴在地上干呕。 大师喜出望外的高声叫嚷着,“显了!显了!快快抽魂!” 众人还没明白抽魂是为何意呢,只听得一道凌厉的鞭子破空之声响起,便随着鞭尾高高扬起,又重重地落下,竟是直接毫不留情的抽在了郑氏那被溅了一身公鸡血的身体上。 “啊!!” 郑氏惨叫出声,口腔中的公鸡血伴随着唾液,顺着嘴角流下。 可她本就跟个血葫芦一样,如今那道口涎却真的不怎么引人注目。 紧接着,第二道鞭已经挥下来,每一鞭子都是奔着要抽走郑氏的魂儿去的。 “官人!官人救我——!” 郑氏被打的满地打滚,喊叫声已经破了音,哪还有往日的端方可人了。 乔侍郎耳边都是郑娥的惨叫声,心下跟着发紧,眼瞧着便要上前去。 正是这时,那大师将手中的铃铛一震,扬声高呼,“停!” 一声令下,两青年当时鸣金收兵,来也快,去也快,眨眼间便收起了手里的东西,又退到阴影里面儿去了。 乔侍郎终于得着了说话的机会,“大师,这是何意?不是说在眠儿身上……” 不是说那恶鬼在眠儿身上吗,怎么最后却跟娥儿扯上了关系,还害得娥儿……如此狼狈。 乔侍郎不忍卒看。 娥儿细皮嫩肉的,在庄子时更是被他好生的养着,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啊。 乔予眠抱着肩膀,饶有兴味的瞧着这一幕,心道,这大师叫他装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少女视线转圜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父亲身上,自是瞧见了了父亲眼中那做不得假的心疼。 可若这公鸡血和这顿鞭子落到了自己身上呢。 父亲明明就知道这所谓的驱鬼仪式要做什么,可他还是将自己推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泼血,被打。 可如今不过是换做了郑氏,不过是让她挨了本该是由她挨的一切,父亲便知道心疼了? 乔予眠心中的嘲弄之意几乎将要压不住。 看着多么深情呐, 还不是在“大师”开口的一瞬间就将郑娥推出去了。 父亲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这厢,大师先是恭恭敬敬的向乔侍郎行了一礼,随后习惯性的摸了一把山羊须,颇是后怕般叹了口气,一脸深沉庆幸道:“方才情形危急,若非侍郎及时将这位姨娘给推出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乔侍郎一听,顿觉脊背一凉,哪还有空关心郑氏了,盯着大师,紧紧追问:“那现下情况如何了?” “唉。”山羊须大师又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侍郎大人,这厉鬼凶恶的很,想必生前是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死后才能形成此等规模的怨念,如今我虽已将那恶鬼的魂儿给除去,但这怨念却需要久久为功,方可完全化开,否则,于乔府不利啊……” “那究竟该如何将怨念化去?” “这……”那大师眼皮一掀,踌躇半刻。 乔侍郎瞬间明白过来,当即道:“大师,你就快快说吧,酬谢定不会少了的。” 山羊须大师顿时喜笑颜开,两缕耷拉着的眉毛都跟着动了动,“乔侍郎客气了。” “若想化去这怨念,自然是有办法的,只需这位姨娘斋戒七七四十九日,并夜夜戌时在祖宗祠堂外跪上两个时辰,便可将这怨念化解。” 山羊须大师话还未说完,原本趴在地上像是死过去的人忽然扑上来。 “官人!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 郑氏嘴上一松,眼瞧着就要说什么出来,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喉舌之中将要吐出来的话,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官人这道士是她找人假扮的。 也就是嘴上这么一顿的功夫。 眼瞧着那沾满了黏腻鸡血的手就要碰到乔侍郎的裤脚。 正是危急时刻,一只粉嫩的绣鞋出现在视野之内。 乔予眠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了郑氏的肩膀上,将那血葫芦似的人给踹翻了过去。 第35章 父亲不会怪眠儿吧 乔侍郎心中一紧,“乔予眠,你……” 没等桥侍郎说什么,乔予眠已先行堵住了他的嘴,眨着一双水眸,转过身去,嘴角微微勾起,歉道:“郑姨娘,实在是抱歉,三娘此举实属无奈。” 言罢,她又转过身来,情真意切的辩说着:“还望父亲原谅孩儿失了礼数,方才实在是千钧一发,孩儿听闻这被凶鬼附身之人,一旦被驱鬼后,是万万不能与人触碰的,不然怨气便会随着那人的身体渡到被触碰之人的身上。” “千钧一发,孩儿实在是没有旁的办法了,才那样对郑姨娘的,父亲不会怪我吧。” 乔予眠始终垂着头,言语间更是情真意切,听不出半分的作假来。 乔侍郎将要责怪的话一时间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原来眠儿竟是为了自己着想…… 是他误会了。 他只得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大师。 却见那大师三角眼锃亮,一脸欣赏的望着乔予眠,那眼神,跟看到块儿金子似的,“这位便是贵府乔三娘子吧,你对驱鬼卜卦之数也有涉猎?可有意愿拜我为师?” “……” 乔予眠嘴角一抽,心道,这是哪儿多出来的一步,真有他的。 “三娘只是偶然间听闻,大师德高望重,我在您面前可谓是班门弄斧,让大师见笑了。” “诶。”那山羊须大师闻言摆了摆手,袍袖也跟着晃荡,“乔三娘子不必谦虚。” “不过既然三娘子无意,老道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大师有几分惋惜,又看向乔侍郎,似乎是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咳了一声,一甩袖袍,万般郑重道:“乔侍郎,得女如此,你当珍惜啊。” 乔侍郎看了乔予眠一眼。 “此间事已了,老道这便告辞了。” “站住!咳咳咳!!” 摔在地上的郑姨娘活像是血葫芦一样扭动着要站起来,可刚开口,嘴里的公鸡血味道更是浓郁了,让她说上一句话就得咳得撕心裂肺。 “官人!这个骗子一定是被乔予眠收买了!” “官人,您千万不能被他给蒙骗了去,绝不能放他走啊!” 郑氏瞪着一双眼睛,目眦欲裂,骗子!根本就是个骗子! 她花费重金请他过府,是为给乔予眠一个教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郑氏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抬眼,赫然发现,乔予眠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他们,他们竟是一伙的! ——乔予眠! “乔予眠!是你!我要杀了你!” 郑氏那声音从喉管里发出来,染带着未尽的公鸡血的腥臭味道,极是沙哑难听。 乔侍郎眉尖耸动,“住口!” “贱妾受了惊吓,一时口无遮拦,还望大师勿怪。” “诶,无妨,老道早就见惯了这种事,贵府姨娘体内邪祟未净,体内怨气未消,性情自然暴躁些,乔侍郎便是想怜香惜玉,也还是得要为贵府的未来好好考虑考虑啊。” 闻听大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乔侍郎心中大受感动,跟着连连点头,“大师说的有理,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刘管家,引大师去帐房取酬值。” “程嬷嬷,柳枝,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将郑姨娘扶起来好生带回去!” 两人此刻正躲得远远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就是这样还是没能逃脱乔侍郎的眼睛。 老爷发了话,柳枝与程嬷嬷只能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不情不愿的来到郑姨娘身边,忍着胃里疯狂搅动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劲儿,一左一右将郑姨娘给搀扶起来。 郑姨娘还不死心,咿咿呀呀的想要说些什么,乔侍郎顿觉丢人,赶紧挥了挥手,叫两人将郑娥赶紧带回去。 “父亲,若无旁的事,孩儿就先回去了。” 乔予眠福了福身子,表情淡的如同一潭死水般,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老远。 乔侍郎虚虚张了张口。 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有一丝的不舒服。 眠儿如今的确事事恭顺,方才还处处都要为他着想。 此番看到乔予眠这般恭顺的模样,又想到自娥儿进府以来,乔予眠的确事事做的都称心如意,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对娥儿的到来抵触百倍。 乔予眠听话,乔侍郎理应高兴才对,可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失去了。 他不禁得放缓了语调,安抚道:“眠儿,郑姨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来的,郑姨娘她是忽然间受了刺激,才会口不择言,她对你,没恶意的。” 是吗。 可郑氏说的都是真的呢。 她就是那般龌龊。 若她的父亲大人知道今日这些事是她的手笔,会不会命人将她捆起来打死呢。 乔予眠心中百无聊赖的想着,毫无所惧。 只道:“父亲无需解释,孩儿都明白,又怎会与郑姨娘计较呢,只是还请父亲转告郑姨娘,叫她以后莫要再这样污蔑于我了,我这几日连院子都极少出去的,又怎么伙同外人来算计姨娘呢,姨娘这样说,实在是叫人伤心。” 乔侍郎叹了一口气,看到乔予眠这般委屈的模样,心中隐约着升起了一丝愧疚,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好孩子,你放心,我回去定好好说说你郑姨娘,不会叫你委屈了的。” “去吧,若院中缺了什么,只管同刘管家说。” 乔予眠垂眸,低低的应了声“是”。 莲步轻移,远离了这满院子妖魔鬼怪。 乔蓉的速度倒是极快,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总之那五个奴仆婆子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乱葬岗内,乌鸦盘旋,正在啃食着半死不活的人。 乔予眠并不在乎乔蓉用了什么办法,又结交了什么人。 “三姐姐,冬青怎么样了?” 乔蓉进屋时,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的小几上,撑着头,黄花梨木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的主人的视线却落在窗外的秋海棠上,不知是在想什么。 这会儿,听到了乔蓉的声音,女子方才扭过头来。 暖色的日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玉颈上的小绒毛打落在了光里,氤氲着,仿佛是在肌肤镀了一层金粉。 乔蓉虽是女子,此刻看的也不由得有些呆了。 三姐姐安静时,真是像极了前主母,宛若一叶静静绽放的西府海棠,只静静地坐在那儿,已足够迷人。 “过来坐。” 乔予眠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叫她过来。 乔蓉施施然的依着乔予眠言语,来到了她身边。 “劳你还记挂着冬青,她早几日已经醒转过来了,眼下已能下地走了。” “那真是很好了。”乔蓉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方才我进来时,看到两个陌生面孔,那两个丫鬟莫不就是郑姨娘送过来的?” “郑姨娘不安好心,她送来的丫头……也多半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眼下人虽在这儿,心怕是早已被郑姨娘拢了去,姐姐留着她们,早晚都是个祸害。” 乔蓉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她虽是庶出的女儿,这些年在府上更是小心谨慎的活着,将自己活成了不起眼的隐形人。 就连乔予眠,在前世时也未曾注意到乔蓉这一号人。 如今,乔予眠看着乔蓉,也不禁感叹,她比从前的自己要活的明白多了。 不过…… 第36章 未婚妻就不用滚了 “不急,她们自有用处。” 这二人可是郑姨娘精挑细选之下送来她这儿的,自己若是不能好好的利用她们,又如何对得起郑姨娘这一番煞费苦心呢。 “蓉儿,明日宫中的教习姑姑便会来府上为乔嫣教习规矩,我本想着今日午后去街上逛逛,为教习姑姑暂住的院子添置些东西,你可有空与我同去,顺道帮我参谋参谋?” 乔蓉听闻要出府,心中一动,当即便应下了,“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说好了,便差人吩咐下去,套了马车出府。 大虞皇城热闹的紧,马车碾过路面,眼眸流转间,一连经过了几座热闹的坊市。 乔蓉还是第一次同乔予眠一道出来,平日里她们这些庶出的女儿出府时能坐着一顶小轿已算是好的了,大多时候连一顶小轿都没有,生养她们的母亲没有本事,所以她们只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一般,想去哪儿就自己走着去。 乔蓉半掀开帘子,睁着双眸向外张望着。 这感觉十分的微妙,若她是嫡女,或是能嫁给一个好人家做正房妻室,坐一回马车出街,于她而言,或许就不像如今这般奢侈了。 可乔蓉深知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庶女,生母又不受父亲宠爱。 这辈子她最好的结局,大抵就是如今这般,与三姐姐搞好关系,万望日后婚嫁选夫之时,哪怕只选个寻常人家的正经妻室,她也绝不要做谁的妾,只求到时能寻觅到一个温柔体贴而不像父亲那般宠妾灭妻的好夫君,她便知足了。 “停车。” 乔予眠开了口,也将乔蓉纷飞的思绪给扯了回来。 她抬眸一瞧,马车正停在玉容阁前,此刻这铺子内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的多是女眷。 空气中隐隐染带着脂粉响起含混在一处形成的一抹悠悠绵长的香气。 两人才下了马车,一只脚还未迈进玉容阁,店里那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小二便已早早的瞧见了她们是从那辆华盖马车上下来的,定是有钱人家未出阁的娘子。 一般,这样的娘子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供着,出手阔绰,根本不知银钱轻重,可是他们小店儿最受欢迎的一类顾客了。 小二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二位娘子快快里面请,当心脚下哦。” “二位想看看什么,本店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您就打听打听,这方圆三里,没有比我们家的脂粉更好的了。” 店小二虽一眼看过去便知是一位青年男子,可他实在是生的白皙,耳后还别着一支大红花,身上蓝白色的布衣打理的没有一丝褶皱,甚至比之这店里来的姑娘们都要精致上许多。 他跟在两人身后,喋喋不休的同她们介绍着所过之处的各类脂粉。 乔予眠这边刚拿起一盒口脂。 身后,小二已开启了夸夸模式,“姑娘眼光真好,这口脂是近日新到的,以紫草、石榴花等提取,又添了甲煎等物什,仅仅这么一小盒就要制作半年才成。” “且那位制作了这种口脂的大师每隔一年才只向我们店里寄售几盒来售卖,这不,这一批口脂刚到,就已被姑娘们争抢着购买一空,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盒了。” 乔予眠一面听着小二的介绍,一面将那盒中的口脂举起,放在了乔蓉的脸侧,仔细瞧着。 “蓉儿喜欢这个颜色吗?” 她问。 乔蓉垂下头去,拿起一旁的铜镜仔细端详着,半晌,才道:“这樱桃红最是衬肤色,若给寻常女儿家用,倒是极好的,可听三姐姐方才说,那位姑姑如今已年过六旬,用这样鲜艳的颜色,怕是不妥吧……” 乔蓉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谁知乔予眠却笑着摇了摇头,“谁说我是要给那位姑姑买了?” 乔蓉眨了眨眼睛,心中隐隐的有了几分猜测,又因着这一分不切实际的猜测,泛起了波澜。 “姐姐是……” “既然喜欢,便买了。”乔予眠如是说着,将这一盒口脂递到了店小二手中。 “这最后一盒,我要了。” “三姐姐……” 乔蓉未曾想到这一分妄想竟即刻成了真,这样贵重的东西三姐姐竟说买给她,就真的买给她了。 一时间,她是有些不敢要的。 “得嘞!”那店小二生怕这位蓉儿小姐将自己到手的生意给弄没了,赶紧接过,堆笑着道:“这就给您包好,二位娘子可以再随意瞧瞧,若是哪个入了眼,我一并帮二位包起来。” 乔予眠刚想点头,却冷不防听到了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那繁杂的脚步声是从门口传来的,乔予眠二人打眼望去,只见这青天白日的,几个着暗蓝色粗布衣衫,头戴四角帽的家仆踏过了门槛,一进屋便扯开了嗓子开始赶人。 “出去,出去,都滚出去!” “快点!” 玉容阁的门脸本就不宽敞,此刻这数个家仆乌泱泱的一进来,凶神恶煞的,直堵在了门两边,更是将这玉容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是为了将店里的人给赶出去的。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猖狂。 此人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若非是什么皇亲国戚,有人撑腰,否则怎敢这般放肆。 乔蓉挽着乔予眠的手臂,道:“三姐姐,咱们也快些离开吧。” 乔予眠不欲惹上麻烦,微微一点头,跟在混乱的往出涌的人流后头往门外走。 “未婚妻这是要去哪儿啊,本世子可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一道邪邪的轻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乔予眠已迈出门槛儿去的一只脚顿在了原地,视线下移,一玉柄折扇正横在自己面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姐姐……” 乔蓉握着她手腕的手因紧张不受控的收紧。 第37章 浪荡公子堵门 乔予眠顺着那柄折扇身处的方向望过去,入目之处,那斜靠在门边上的男子身上披了件墨绿色团花纹样的棉锦长袍,腰间的带勾上挂着一水红色的香囊,看着更像是女子的款式,挂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 乔予眠继续向上看过去时,只见那拦住了她路的人也望过来,刻薄的唇角挂着一抹放荡的笑,此人虽生的也算俊,看向她时,棕瞳中却浸满了毫不避讳的淫邪贪婪之色,眼睑下纵欲过度形成的乌青更是清晰可见。 明明年纪与她相仿,这么看过去,却活像个短命吊死鬼。 不仅是乔蓉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乔予眠此刻也辨认出来了。 “魏世子。” 平原侯府的世子,魏盛冠,与她早有婚约的那位未婚夫。 魏盛冠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又是怎么这么快便来到这儿的。 她如今已无暇去想。 乔予眠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目不斜视望着街对角停着的乔府的车架,淡声问道:“世子要干什么?” “美人儿,别这么冷淡嘛,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魏盛冠自以为风流的手腕一翻,将那折扇抽回来,放在胸前“啪”的一展,煽动着额前两缕龙虾须子一般的发丝晃了两晃,明明是一张俊脸,这一遭看下来,实在是油腻的不堪入目了。 偏生这油腻极了的主人还自觉良好,后背从门边离开,迈着步子不断的朝着乔予眠逼近。 “本世子来看看未过门的妻子,又有什么错呢,反正你早晚都会是本世子的人。” 这般说着,魏盛冠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是浓郁。 他当初怎么就没发现,这乔家的姐妹生的都这么水灵动人,尤其是乔予眠,那一双眼睛紧张又警惕的看着她,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烟眉微微的蹙起,这般绝色,可不是花楼里的那些个妓子可以比的。 魏盛冠越看这心里越是痒痒,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这小美人儿给勾走了。 早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这么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他当初就应该早早的将她给娶进门来。 魏盛冠甚至已幻想起了洞房花烛夜,她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样子…… 与人流相反的方向。 乔予眠被逼的步步后退,眨眼间又回到了玉容阁内。 眼瞧着已退无可退,那把柄折扇很快便要挨到她身上。 “魏世子,还请你自重。” 她不得不出言制止。 “自重?”魏盛冠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了一阵,转过折扇便以扇柄抵住了乔予眠的下巴,面露凶色,“乔予眠,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棋山雅会上故意出风头,不就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吗?本世子如今承认了,自己的确被你勾引到了,你该感到高兴才对。” 乔予眠默了默。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还是自小在平原侯府养坏了,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然他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千方百计的勾引他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魏盛冠自是不知乔予眠心中所想,见乔予眠神色,更加确定她是被自己给说中了,语气越发的轻忽无礼起来,“也是,你的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哪能跟我侯府相提并论,原本以你的身份,是配不上本世子的,可谁让……” 魏盛冠舔了舔唇瓣,“谁让本世子喜欢你呢。” 店内的人流已全逃走了,如今这儿只剩下她和乔蓉,以及那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与小二。 魏盛冠叫他的家仆封了店门,如今在这儿,他可以为所欲为。 而这位魏世子也根本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若是想在这儿强行做些什么,乔予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天高皇帝远,她连这道门都尚且出不去,更遑论搬救兵了。 乔予眠收回视线,掩在袖下的五指紧紧并拢,搅在了一起。 心情并不像是表面上这般的波澜不惊,可面上,她只能强装镇定,乔予眠清楚的知道,如此境况之下,但凡自己露出一丝的慌乱与软弱来,这混蛋定会揭竿而上。 “世子当真那么喜欢我?” 她忽问。 魏盛冠被她问的一愣,却见面前的美人儿眼波流转,比那春色还要美上个三分去。 他登时被勾了半副魂儿去,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了,本世子对你可真是喜欢极了。” 魏盛冠收了折扇,抬手便想要触碰乔予眠的那嫩的能掐出水来的粉面玉腮。 手伸到了半空,却被女子以柜台上的算盘挡住。 魏世子从小长到大还从没被人给拒绝过呢,眼下心中大不愉,半刻不等,当即就要动怒了。 却见那可人儿朱唇一张,道:“世子莫急莫气恼,乔府虽比不得平原侯府高门大户,可我父亲终究还是要脸面的,若世子是真心喜欢我,又何必在乎这几日的光景,待过几日择选了良辰吉日下聘迎娶,岂不是更好吗?” 魏盛冠一脸狐疑,总觉得乔予眠说的这一番话是有诓骗他的意味在的。 只是,接下来,乔予眠又接续着开口了,这回却是嗔怪的语气,眼波瞟了他一眼,委屈问道:“难不成世子是将我当做了花楼里卖唱赔笑的,怎么着摆弄都无所谓,所以今日才将我堵在这儿的,那可真叫人好生的伤心啊。” 美人儿一颦一笑都足以摄人心魄,更别提她如今这一番将要垂泪的模样了,那简直是我见犹怜,魏盛冠觉得自己被她看上一眼,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到底还是平原侯府里教养出来的,虽然平日里虽风流放荡惯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娇娇的贵女们哪个不渴望着被未来的夫君三媒六聘的娶进门去,乔予眠自然也不例外。 魏世子了然的点了点头,心中更是痒痒难耐了。 不过为了这等美色,他倒是愿意忍上一时半刻,反正他爹也有意让他将面前这美人儿给迎进门来。 思及此,魏盛冠轻咳一声,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道:“乔娘子放心,三媒六聘,该有的体面,本世子定是一件不少的都为你安排上,只不过……” 魏世子故意顿了一下,棕眸色眯眯的在乔予眠身上流连,“乔娘子是不是该让本世子尝一点儿甜头儿啊。” 第38章 玩儿点更刺激的 乔予眠那本就握得发了白的指尖被她攥的更加紧实了。 这人不像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好糊弄。 也是,平原侯府的世子,虽然放浪形骸,可恶至极,但不至于真是个蠢货。 “魏世子想从三娘这儿得到什么?” 她故作一副懵懂之态,眨着眸子天真发问。 “三姐姐……” 乔蓉虽对这魏世子只想敬而远之,心中更是怕的紧,慌的紧,只想赶紧逃离这地方。 可一想到方才三姐姐那般可亲的专门为她选了口脂,乔蓉还是强装镇定的颤声开了口。 “魏世子,我三姐姐……” “蓉儿。” 乔蓉酝酿着将要说出口的话这才见了苗头,就被乔予眠拦在了唇舌底下。 “本世子要什么,美人儿还会不知道吗?” 乔蓉看向三姐姐,却见乔予眠笑着拨开她握着她胳膊的手,“蓉儿,你先出去等我。” 乔蓉满脸的愁,小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根本不远离开,“三姐姐……” “没事儿,我一会儿便出来。” 乔蓉仍是不愿抛下她独自离开,可魏盛冠在一旁看着这姐妹情深的戏码,却是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来人,请这位乔家的娘子出去。” 要不是有乔予眠在场,魏盛冠都想命人将这个还未长开的小妮子给直接扔出去了。 婆婆妈妈的,烦人死了。 很快,乔蓉被人给“请”了出去,那柜台后面的两个也被魏世子吩咐着人早给压到后间去了。 这屋里,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了。 魏盛冠瞧着这柔弱无骨的美人儿,跟瞧着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了。 眼下这便等不及了,要欺身上来,一亲芳泽。 哪曾想他刚迈开一步,又被那碍事儿的算盘给挡住了。 连着两次被拒绝,魏盛冠脸色已不大好看了。 他冷声,“乔予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世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世子怎的这般心急?”乔予眠忽然放缓了声调,手臂向后伸去,将算盘撂在了柜台上,故意眨着一双眸子瞧着他,“这里多没意思,世子难道就不想玩儿点儿更刺激的?” 尤物,真真是个尤物。 魏世子眼前一亮,喉结滚动,视线在她身上反复流连,迫不及待的急急问道:“什么?” “自然是……” 乔予眠忍着将巴掌扇在这人脸上的冲动,刻意压低了声音,魏世子越听越是得趣儿,没想到他这未过门的妻子竟是这般可心的妙人儿。 马车上,乔蓉仍不知里面的情况,自己又进不去,只能焦急的等待着。 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小脸已紧紧凑到了一起去。 她有心想搬救兵来,可转念一想,三姐姐与那纨绔共处一室,若她擅自喊了人过来,说不准会弄巧成拙,反而让姐姐不得不嫁给那个纨绔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实在是急坏了她了。 “蓉儿。” 车帘忽的被一只玉手自外面掀开,随着一丝光亮嵌进来,一张女子容颜也随着映入眼帘。 “三姐姐?快上来。” 乔蓉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继而便伸出手去,托着乔予眠的手腕,脸上的愁云也在一瞬间消散了。 待到乔予眠坐稳当了,乔蓉赶紧叫马夫驾车,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车内。 乔蓉拉着乔予眠的手,仍是不放心的瞧着问着,“姐姐没事儿吧?可有哪儿受了伤?” “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了。” 乔予眠没想到乔蓉能这般的在意自己的安危,毕竟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乔蓉最开始找上她,是为了给巧儿报仇,恰好,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如今乔蓉这般关心的态度不似作假,这倒一时让乔予眠有些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索性,她便也不再讨论自己如何出来的话题,将拢袖里的那盒口脂拿出来,又翻开乔蓉的手腕,放在她手心。 方才那情况,店里的小二与掌柜都被拿到了后间去,自是没人为这口脂装盒了。 乔蓉低下头,愣愣的看着放在自己手心中的拿一小盒。 自小到大,她从未用过这样好的东西,唯一的那一次,还是她与娘随着先主母礼佛时,雨天路面湿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一双手将她扶起来,递上了一块干净的帕子。 哪帕子是蚕丝织绣而成,十分贵重,那人,想也身份贵重,绝非出自寻常人家。 “三姐姐……”乔蓉抽了思绪,“你不能嫁给那纨绔,我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观乔蓉神色,她八成以为自己被魏盛冠轻薄了去。 乔予眠抿了抿唇,手一抬,掀开了车后帘一角,示意乔蓉往街角方向看。 “我们被人盯上了。” 街角那处,正有三个地痞流氓一样的大汉,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贼眉鼠眼的跟在后头。 乔蓉循着视线望去,心头一阵悚然。 “……他们是,是郑姨娘的人?” 乔予眠撂下了轿帘,沉默着点了点头。 方才她问魏盛冠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这儿的,他说是经人提醒,跟着就来了这儿。 那时候乔予眠便最先想到了这郑氏。 方才从玉容阁出来,她无意间瞥见这几张她前世临死前见到过的面孔,便更加确信了。 乔蓉也跟着沉默下来,她不知郑姨娘是如何认识这些个不三不四的下九流之人的。 这些人最是贪得无厌,只要钱给的够,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乔蓉道,“她真是疯了,敢跟这群人搅在一起,就不怕父亲知道了给她一封放妾书,将她逐出家门?” 乔予眠却摇头,不只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神色,笃定道:“父亲不会的。” 第39章 姨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乔府的祠堂内,列着各位祖宗的牌位。 包括乔予眠娘亲的。 牌位下,郑氏双膝跪地,身后还跟着柳枝这个陪跪的。 乔予眠推开门进来时,郑氏只回了一下头,发现是她,脸色立刻拉下来。 “来看我笑话?” 乔予眠没说话,静静地越过她,走到香炉前,从案台上取了三根香烛,并排握在掌心,放在烛火下点燃。 随后,乔予眠后退两步,三根香烛置于身前,对着母亲的灵牌拜了三拜。 “你母亲死了三个月了吧,呵呵,你猜猜,官人上次跟我提起她说了什么?” 素手微抬,女子将香烛插在了香炉之内。 郑氏得意道:“你父亲说你那母亲就是块木头,他跟你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每时每刻想的都是我,当年要不是你母亲横插一脚,还容得你今日算计到我头上来?” 乔予眠回头,“姨娘还是省省力气吧,想激怒我,你还差点儿本事。” “你!”郑氏心惊,乔予眠何时有这份定力了。 从前她在庄子上,只是吹吹枕边风,都能叫乔予眠跟她老子吵起来。 如今她竟能八风不动。 一点不上她的当。 可郑氏到底是浸淫后宅之道的老精怪了,没一会儿就冷静下来,捂着嘴儿笑。 “魏世子今日有没有在玉容阁好好疼你啊?” “嘿呦,我近日里可都听说了,这魏世子表面上端庄,其实私下里常年流连红楼妓馆,后院儿里豢养的莺儿雀儿的比陛下后宫中的妃子才人还要多,眠儿,你虽有几分姿色,可跟你母亲一样,就是块中看不中用的木头呢。” “唉,你要是嫁过去了,想必不出三个月就要被世子给腻烦了。” “到那时啊,怕不是要跟你母亲一个下场了呢。” “噗哈。”乔予眠掩面一笑,乐吟吟的,“姨娘可真会开玩笑。” “什么?”郑氏下意识以为乔予眠疯了,不然这会儿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姨娘啊,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乔予眠笑得弯了眼睛,仍是人畜无害的。 女子踏着烟青色的绣花鞋,一步步越过了郑氏,来到她身后站定。 “要嫁过去的人可不是我,而是嫣儿妹妹。” “你说什么混账话?!” 触碰到了郑娥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儿地方,郑娥再也无法淡定,非但拔高了声音,膝下也使力,这便要起来, 女子丹唇微勾,一只手搭在郑氏右肩膀上。 “姨娘,别急啊,我瞧嫣儿妹妹喜欢那世子喜欢得紧呢,我作为姐姐,合该成全她的。” 身后女子的声音静得可怕,宛如一道冰泉里的锥子,先是将她那一颗心脏高高吊起来,再冷不防的捅个稀巴烂,透心凉。 “贱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嫣儿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郑氏嘶吼着,抖着身子就要站起来扑打乔予眠。 这档口,乔予眠按在她肩头的手一松,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冷冷警告。 “郑娥,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派人跟踪我在先,给魏世子通风报信在后,你想置我于死地不成,反教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说,我该是不该将这笔账算到你女儿头上?” “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欺负嫣儿算什么!” “我掐死你!” 郑氏彻底失去了理智,张牙舞爪地呼啸着就要来掐乔予眠的脖子。 然而,就在郑娥的手将要碰到乔予眠的前一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嫣儿小姐的院子走水了,幸亏火势不大,被及时发现,很快就扑灭了。” 外面说话的,正是程嬷嬷以及她那独有的破锣嗓。 郑氏的手顿在半空,因是怒急了,浑身都在颤抖着。 她咬牙切齿盯着面前好整以暇看着她的女子,后牙槽都要咬碎了,“乔、予、眠!” 乔予眠抬手,拨开了面前颤抖不已的一双鸡爪子,杀人还要诛心,“今日只是警告,你若还不安分来惹我,那么,我也有的是法子用到乔嫣身上,单看她能不能受得住了。” 说完,乔予眠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郑氏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恨不能将乔予眠的后背给盯出个窟窿来。 乔予眠前脚离开,后脚程嬷嬷就进了来,“夫人,我刚刚看到乔予眠……!” “夫人!”程嬷嬷普一抬头,直接吓破了音。 但见郑姨娘身形摇摇晃晃着,这就要往地上栽。 程嬷嬷被吓了个半死,生怕自己的主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磕出个好歹来。 她抖动着肥硕的身躯,迈开步子就扑了过去,虽然是将郑氏给扶住了,但那冲击力也不容小觑,险些将郑氏给掀飞了出去,“夫人,您没事儿吧?” “老奴刚刚看到乔予眠那个贱蹄子从这儿出去了,是不是她将您气成这样的?” “现在就去跟老爷说。” 郑氏回过神来,死死攥住程嬷嬷扶着她的手,将程嬷嬷攥得呲牙咧嘴的。 “乔予眠!乔予眠!她敢动我嫣儿!我定叫她不得好死!” “夫人息怒啊,为了那贱蹄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程嬷嬷呲牙咧嘴地劝着,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太疼了! 程嬷嬷倒吸了一口冷气,忍着疼禀道:“夫人,老奴前来,还有一事禀报,老奴替您铺床时,发现了一封信。” “信?什么信?” 程嬷嬷当即找准时机抽出手,把信从怀里拿出来,递了上去。 “老奴进屋时,这信就已被人射进来,钉在了柱子上,至于是谁送来的……夫人恕罪,那送信的人鬼鬼祟祟的,老奴没看到。” 程嬷嬷说话的空档,郑氏已看完了那封信。 也不知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却见郑氏在看了信后,那青白相间,黑色发紫的脸色一瞬间如春风过境,忽的见了晴。 “夫人……” “乔予眠,这一次就算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来了也救你不得。” 第40章 是我让她做的 “夫人,究竟是什么喜事儿啊。” 见自家主子这般高兴,程嬷嬷也赶紧在一边陪起了笑脸。 郑氏扭着水蛇腰附到了烛光火影下,抖手将那封信送到了烛芯子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烛光下,郑氏投在墙上的影子仿佛是扭曲的恶兽。 “呵呵……” “乔予眠这个蠢货果然不负我所望,竟然是惹到了淑妃娘娘。” “咱如今还得仰仗她这个蠢出生天的做派,将淑妃娘娘给狠狠得罪了,不然我如何能搭上淑妃这条线,将她置于死地呢。” “夫人的意思是……淑妃娘娘要帮咱们?” “自然是没错的。”郑氏抽回了手,一双眼扫视过那一排排的灵位,最后落在了那最下面一排,那个看上去孤零零的牌位上,分明是恨毒了的,“安氏姐姐,你看看你那蠢女儿,还真是蠢得像头猪一样,连淑妃娘娘她都敢惹。” “淑妃说,魏世子常在外喝花酒,早染了不干净的病,不能人道,待到你女儿嫁过去,经不住他一顿磋磨,到时候,你们母女就能在阴曹地府团聚了,呵呵呵……” 郑氏心底里恨透了乔予眠的母亲安氏,认定了是安氏横插一脚,坏了她做侍郎府人的美梦。 连带着,也恨透了乔予眠。 且如今,官人对乔予眠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郑氏打心眼儿里感受到了一股子危机,若是不将乔予眠给驱逐出府去,她和嫣儿、浔儿往后都没好日子过。 “程嬷嬷,你去查查,乔予眠到底是指使的谁,竟敢在嫣儿院中放火。” 府内一定还有乔予眠的帮凶,她暂时动不得乔予眠,还动不得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吗。 “蓉儿,你,你去干什么去了?” 郝氏攒着眉头,在女儿的屋里等了许久都未曾见着人,如今终于看着女儿回屋了,她刚起身往她那边走,这走了没两步,却见到她那一向温驯安静、端庄优雅的蓉儿如今风尘仆仆的,脸颊上甚至还沾了灰土。 郝氏一把拉过女儿的手,将她带到了桌边坐下,“晚香堂走了水,你知不知道?” 乔蓉微微敛眸,反是将郝氏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轻轻按着,“姨娘,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 见女儿如此模样,郝氏这下终于不淡定了,蓉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算是不了解别人,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郝氏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吸不稳。 “蓉儿,你,你跟姨娘说实话,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郝氏的心脏砰砰跳,眼神那般殷切的看着乔蓉,期望女儿说一句不是。 只要她说,她就信她的蓉儿。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眸子,半晌,乔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姨娘,我不想骗您,那把火,的确是我放的。” “为什么?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郝氏一下子拔高了声调,下一刻,又怕被人听了去,只能压低了声音,尖锐急促的质询。 “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乔嫣是郑氏的亲女儿,你去晚香堂放火,你就不怕郑氏查到你头上,郑氏是什么人,她一旦查到这件事是你做的,我们母女两个都完了!” “是不是,是不是乔予眠教唆的你?” 郝氏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根本所在,更是苦口婆心劝阻,“蓉儿,乔予眠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姨娘还以为我们谨小慎微,苟活在乔府的一角,来日就能得郑氏宽待吗?” 乔蓉面容平静,出奇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反倒是让郝氏也跟着稍稍冷静下来。 她不禁得思考,嗫嚅着,说出的话尤带着几分虚,“也许,也许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她不会将我们怎么样的。” “姨娘……”乔蓉恨铁不成钢的唤了母亲一句,捏着她的手,对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一枚举,“您还不明白吗,郑氏小肚鸡肠,心胸狭隘,她尚且还是姨娘,就能一句话仗杀了巧儿,若来日她做了乔府的主母,姨娘怎么不想想,她想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那,那你也不能放火啊。” 郝氏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叫她放的。” 一道声音蓦的从外间传进来,惊的郝氏脸上一凉,一颗心脏险些跳了出来。 乔蓉却大不相同,“三姐姐。” 她不但亲昵的唤了一句,且起身前去相迎,“姨娘向来安分守己惯了,方才……也是怕我被郑氏抓住了把柄惩罚,方才失言,我代姨娘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不要怪罪姨娘。” “蓉儿……!” 郝氏极是不赞同的扭看了女儿一眼。 乔予眠虽是府上的嫡女,可空占着个名头,就是个不受宠的。 郝氏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跟昏了头似的,三番五次的往乔予眠跟前凑,甚至眼下还被人给当枪使。 想着,郝氏心中更是气闷,也不看乔予眠,更不站起来,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姨娘……”乔蓉缓声唤了一句。 郝氏拨开了女儿伸过来要拉她的手,“诶呀,你别动我。” 面对郝姨娘那气闷的模样,与乔蓉略带歉疚的眼神,乔予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随后,她便行至桌边,素手一勾,拎起茶壶的柄,又将倒扣在桌上的茶盏拿出了一个,极是认真的倒了一杯茶。 郝氏见乔予眠那边半晌没有动静,好奇的扭过头来想要瞧上一眼。 却是这一扭头的功夫,一盏茶已经被两根葱尖似的指头推着,到了她面前。 郝氏抬头,正瞧见女子淡漠如水般的目光。 那一瞬间,郝氏仿佛是见到了已故的主母安氏一般。 “三娘子,我……” “郝姨娘。”乔予眠开了口,徐徐道:“姨娘甘愿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嫁给一个比父亲年纪还大的老头儿当妾吗?” “你,你说什么?” 郝氏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自己的女儿何时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当妾了? 她是一百个不同意的。 郝氏自己就是妾氏,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又不得家主宠爱,这日子过的与一个寡妇没什么区别了。 不,真要说区别,她过的还不如一个寡妇呢! 第41章 婚期在下月十八 她这辈子是认命了。 可她的女儿,蓉儿,她不一样。 蓉儿就算嫁不得王侯贵胄,她也只愿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能找个清白人家,嫁过去做正妻,也好过她这般,被困在这乔家的大院中,活活磋磨了生命。 郝氏多么的后悔啊,后悔当初贪图一时的富贵,给这冷冰冰的乔府做了妾。 “三娘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豁出了命去不要,我也绝不会让她被你胡乱指给个糟老头子做了妾!” “姨娘,你误会了……!” 乔蓉心里感动的同时,急忙拉住自己的亲娘,未曾想到向来遇事能苟则苟、能避则避的姨娘原来竟然也有这样勇敢的一面。 “蓉儿,你别叫人给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郝氏一脸的愁容,实是恨铁不成钢。 只是她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却因为乔予眠接下来的话而熄了全部的火气。 只听乔予眠道:“要将你女儿许配给老头子的人不是我,是郑娥。” “这怎么……”可能。 郝氏潜意识里是不信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己女儿的眼神,后面的声音渐渐的沉没了下去。 蓉儿不会跟她说谎,她观女儿的表情,难不成是真的? 郑娥真的将主意打到她女儿头上来了? “不,不对,郑姨娘如今与我一样,也只是姨娘,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权利?” 郝氏还试图找出漏洞。 乔予眠一句话直接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郑氏的权利,是父亲给的,如今郑氏只是代掌中馈,可只需一个契机,父亲便会抬她为正妻,郝姨娘也能料到吧。” 郝氏听着,沉默下来。 是,她知道。 以老爷对郑娥的喜爱,抬她为妻是早晚的事情。 甚至自从一开始,老爷便本意是将郑娥迎进府来做主母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郑娥成了妾氏进府,老爷还因此在京中丢个了大人,几日都告假不敢上朝面见同僚。 命运捉弄人,郝氏长长叹了一口气,“三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她这辈子是认了命了,可她的蓉儿不能因为她也认了命。 她的蓉儿自小就聪慧,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可在这乔府里,过于聪慧不是什么好事儿,所以这苦命的孩子只能忍着,缩着,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给外人看。 归根结底,还是她这个做亲娘的没本事。 郝氏咬了咬牙,“只要你能救蓉儿,我什么都可以做。” “郝姨娘勿急,我不要人性命的。” 乔予眠说的人畜无害的,可郝氏却觉得面前的这位嫡女比之任何时候都要骇人。 一晃眼的功夫,三娘子已不知不觉的变了,变得谁都看不透她。 “姨娘,我要送你一场大好事。” 郝姨娘心神一震,便听到,“前提是,你要跟我同心同德,对付郑氏母子三人,永不背叛。” “……我答应你。” 虽然不知道乔予眠说的大好事是什么,但郝姨娘还是被乔予眠的话给感染到了。 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的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乔府上不受宠的乔予眠,而是乔府的嫡女,是当年名动颍州城,令颍州无数世家子弟争相求娶的安氏的女儿,她生来,便该光芒万丈。 …… 郑氏在乔侍郎榻上吹了耳边风。 乔侍郎先前还有所顾忌没有立时松口,可也不知郑氏是同他说了什么。 总之。 乔侍郎最后松了口,任由着郑氏张罗着,要准备乔予眠的出嫁事宜了。 平原侯府那边自是没有异议,也跟着张罗起来。 婚期就敲定在下月十八,正是深秋好时节,魏世子已经等不及差人将聘礼给送上了乔府。 若无意外,这婚事便定下了。 乔予眠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正百无聊赖的看教习姑姑扬起尺子打乔嫣的手心。 乔嫣被打的嗷嗷直叫唤,可她不敢哭。 这几日教习姑姑教乔嫣最多的,就是她一哭,那手上挨下来的板子就会更重。 姑姑始终绷着一张脸,打完了板子,就叫乔嫣去长凳上站着,手心头顶各顶着碗。 若是掉了,免不得一顿罚。 这才几日的光景,乔嫣已被折腾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嫣儿。” 郑姨娘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 乔予眠早就习惯了,这几日郑氏哪天不是都要来这儿阻拦一二,最后都无功而返。 怕是早就气得牙痒痒了。 果不其然,当郑氏迈着水蛇腰凑上前时,被教习姑姑毫不留情的呵斥了。 “惯子如杀子,这到底你都没听过?” “也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就算给乔府做了妾,眼皮子也始终浅薄的紧。” 教习姑姑嘴皮子一张一合,将郑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损了个体无完肤。 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 乔予眠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郑氏那每日都五彩斑斓的脸,心中盘算着,有机会她一定要跟教习姑姑学学,要如何才能练就这一口毒舌。 简直是…… 太会说了! 这边,郑氏心中气炸了,又不得不维持着体面的姿态,“姜姑姑,嫣儿自小体弱,这入了秋天气又凉,我只是想让她歇息一会儿,免得她一会儿晕倒了去,又给姑姑惹麻烦。” “诶——”姜姑姑一抬手,叫她打住。 “郑姨娘就不必在我这儿拿腔拿调的了,老身这些年调教出来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上至如今各宫的主位娘娘,下至各府上的娇贵娘子,如今可还没瞧着有哪个晕倒了,就死过去了的。” “怎么,就这五娘子金贵,比宫中的娘娘们还要金贵不成?” “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氏脸上挂着勉强的假笑。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姜嬷嬷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笑的这么假,心里早将老身骂了八百遍了吧。” “虚伪。” “……” 郑氏那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乔予眠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引来了数道目光。 乔嫣那道,恨不能将她的嘴给缝上。 姜姑姑那道却是没什么表情,甚至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她总觉得姜姑姑看她的眼神……是有些纵容抬爱的。 至于这最后一道,便是郑氏,这目光暗含着警告。 可任由着郑氏将眼珠子给瞪出来,乔予眠也不为所动,甚至挑了挑眉,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第42章 过来,我教你 “走开走开,别在这儿转悠,老身脾气不好,小心我连着你这不懂规矩的也一块儿打。” “左不过就是回了宫禀明一番罢了。” “你!”郑氏深吸了一口气,看出来是想要骂人的,幸好最后理智战胜了冲动。 程嬷嬷端着参汤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夫人,这参汤怎么办,再不喝怕是待会儿就不好了。” 郑氏正烦躁着,闻言,恨不能当庭将这参汤都砸了泼了,“退下。” 程嬷嬷一吓,手里端着参汤蹬蹬后退了数步,藏起来了。 乔予眠正看好戏。 这一搭眼儿,就瞧着郑氏一步三扭地朝自己走过来。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春兰递上了帕子。 乔予眠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剥完葡萄的手一根根擦拭干净。 待到她跟前的空地上多了一片影子,她才百无聊赖地抬起头来,“郑姨娘,你挡着我了。” 说着,她双手抚上秋千两边的绳,脚尖微微用力,作势就要晃动秋千。 却是在她动作前,那左边的绳被一只肥腻腻的手给攥住了。 乔予眠抬头,看向程嬷嬷,“松手。” “你还真有闲情雅致,这档口还有心思在这儿玩秋千呢。” 郑氏终于开了口,她又指了指地面,扬眉道:“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跪在地上,祈求宽恕,说不定你将头给磕破了,姨娘就会心软了,给你多置办两样嫁妆,这样你嫁去了侯府,怕是还能在撑一段日子,再去跟你那死鬼娘亲团聚。” 握住细绳的手不断收紧,乔予眠卸下了脚尖上的力道,平静地松了手,端坐在秋千上,乖得像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郑氏心中窃喜,愈发得意,以为乔予眠终于是再也装不下去了,要在这儿跪地求饶。 她已经完全做好了狠狠羞辱乔予眠的准备。 只等乔予眠一服软,就将她给拖走,等到了蒹葭院,关上了门去,乔予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就是块案板上的鱼肉,任由她宰割了。 “郑娥,你好生的不要脸啊。” 郑氏脸上的笑凝固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震惊乔予眠胆大包天,自取灭亡。 还敢跟她呛嘴了? 真是反了天了。 要不是有春兰、春丝报信,说乔予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她就真信了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 “乔予眠,你都自身不保了,还敢撒野?” “姨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乔予眠弯了弯眼眸,下巴微抬,指向远处。 正是还在学规矩的乔嫣。 郑姨娘方转头望过去,便听乔予眠细细的声调幽幽地传进了耳朵,“我说过,要嫁过去的人,是她。” “你!” 郑姨娘险些被气了个倒仰,只觉乔予眠得了疯病,还病得不清。 “好!好!我不与你理论,等你坐上了侯府的轿子,我看你还有几张巧嘴儿装模作样!” 郑氏实打实是被气了个不轻,甩了帕子扭着瘦腰就走了。 这边,乔予眠淡淡打了个哈欠,“识字吗?” 身后,春兰、春丝对视一眼,这儿除了她们外也没有旁的人。 意识到乔三娘子是跟她们两个说话,两人心里惴惴不安着,“奴婢们没念过书,不识字。” 她们是郑姨娘派来监视乔予眠的。 巴不得乔予眠赶紧嫁到侯府,这样她们就又能回蒹葭院伺候了。 乔予眠点了点头,从秋千上下来,转身拉住一左一右拉住两人的手,笑容格外春风和煦。 “走,我教你们。” “嗯?” “啊?” 栖院。 乔予眠摊开手中的书,坐在案后,对二人勾了勾手,“过来。” 春兰、春丝对视一眼,具都有些踌躇。 乔予眠也不恼,仍噙着一丝暖笑,自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夹在指间随意的转着圈。 “怕我吃了你们?” 两人赶紧摆手,生怕晚了一步,真被乔予眠给吃了。 “不,不是,娘子误会了。” 她们可是见识过乔予眠的手段,根本不像个嫡女能干出来的事情,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 虽是奉命监视,但可不能因此将命给丢了。 两人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一左一右站在乔予眠身侧。 “娘子……” “研磨。” “是。” 乔予眠摊开手中厚厚的一本《女范捷录》。 指着其中的“魏”字,告诉她们,这念“郑”。 又指着“世”字,告诉她们,这念“嫣”。 两人看着那由好多个横竖撇捺组成的东西,懵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分毫怀疑。 乔予眠递过笔,铺开纸,让出位,“来,想写什么,我一点点教你们。” 两人起先还不敢坐下,在乔予眠的再三敦促下,才终于拿起毛笔,坐下来。 于是,接下来便有了这样一段话。 春兰、春丝在乔予眠的“悉心教导”下,在纸上落笔。 于是,两人读着“郑姨娘,乔嫣娘子岁岁欢愉,万福金安”。 写下了“魏世子,本月廿九****,祈盼君来”。 两人停下笔时,唯听三娘子叹了一口好大的气,凄风苦雨的哀哀道:“两位好妹妹,你们在我身边也有段时日了,你们就当行行好,可否与我透个底儿,我的婚事,当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吗?” “三娘子,这……” 春兰眼珠一转,心思活络起来。 这三娘子,先是教她们写了那恭维祝福的话儿,现下又叫她们好妹妹。 不会错的,三娘子这是什么折子都没有了,又在郑姨娘面前拉不下脸子,今日才敢对姨娘不敬。 想到这儿,春兰不禁挺直了腰板,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起来了。 “三娘子,奴婢站了这一半晌,实在是口渴得紧。” “你……!”乔予眠显得要发怒了似的,春兰吓了一跳,却又瞧见这位跋扈的三娘子一脸憋闷的安静下来,亲自去桌边倒了一盏茶递到了春兰手边。 春兰将眉毛一扬,心跳加速,这就抬手去拿茶盏。 春丝却不放心,扒拉了她一下,“春兰……” 第43章 我不管,我偏要嫁 春兰不语,只是端起茶盏,模仿着主子们平日里的模样,掀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 可她自小就没这么精细地喝过茶,如今这般作态,落在人眼中,颇显得滑稽可笑。 乔予眠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瓣,仍是那一脸的敢怒不敢言的,凄苦的神色。 “春兰妹妹,你就别卖关子了,若是你有什么办法,烦请开开尊口告诉告诉我。” “你们放心,若是你们真能助我解决了此事,好处是少不了的。” 这般说着,乔予眠又走到了妆台边,从小抽屉中拿出了两根簪子。 转过身来,走近,想也不想便迅速地将它们分别插进了两人的发髻之中。 两人互相看着头上的簪子,心中具是一阵狂喜。 她们长这么大,还从没得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那一根是珊瑚簪,一根是卿云拥福簪,一根簪子就顶她们几个月的月钱了。 春兰、春丝二人顿时喜笑颜开,哪还顾得上想旁的什么。 两人殷切道:“三娘子,你放心,您的事儿就是奴婢们的事儿。” 旋即却又叹气。 “唉,其实您今日要是跟夫人服个软儿,这事儿倒也好办了,可您今日那样对夫人,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 “那,那可怎么办?” 乔予眠满脸的懊悔。 春兰瞧着,心中愈发的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像个救世主一样,一脸宽容的拉住乔予眠的手,表情实在太过夸张,更是装也不装了,“三娘子,我们会向郑姨娘转达您的这份悔意的,郑姨娘仁德,只要您诚心给她认个错儿,她不会同您计较的。” “好,好,我愿意。” 乔予眠连声应着。 在春兰想要将案上的纸收起来,以待交由郑姨娘那儿为乔予眠陈情时。 她又将那纸给夺了下来,揣进了怀里,无比诚恳道:“不可不可,这又不是我自己写的,若你呈上去,姨娘和嫣儿妹妹定会以为我心不诚,到时不愿原谅我可怎么办,我,我亲自再写一遍,你们得空帮我转达过去,可好?” “三娘子您终于开窍了。”春兰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这一放松,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不住地道:“郑姨娘是多和善的人呐,你就是认死理儿,不肯同我们夫人低头,这才会有今日,若是你早早地到夫人面前说个软话,孝敬着些,也不会有今日这档子事儿了。” 乔予眠不住地点头,一副深表赞同的做派。 “娘子……” 门扉被叩响,冬青的声音自门外面传进来。 乔予眠这才连连拜托着叫春兰、春丝两个出去了。 经了这段时日的好生将养,冬青的身体已比前阵子好太多了。 “娘子,这两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早早的赶出去!” “哈哈……” 乔予眠笑着捏了捏冬青那张气鼓鼓的苍白的小脸儿,真是越看越可爱。 “好冬青,何须为了旁人置气呢?” “娘子,您还说呢,奴婢能不气嘛,这两个贪得无厌的,表面上看着老实,手脚一点儿也不干净,仗着自己是郑姨娘派来的,就将这栖院的人都看低了她们一等去。” “娘子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她们连装都懒得装了,整日里偷懒耍滑,哪有个丫鬟的样子。” 冬青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尤讨厌郑姨娘那儿过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娘子,是奴婢没用,自己受了伤,才让郑姨娘有机可乘,将这两个耍懒的东西塞进来。” “好啦好啦。”乔予眠实在是一颗心都要化了。 有时想想,她还是很幸运的。 能有这样一个小可心人儿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 “冬青,你觉得你家娘子像是那种会吃亏的人吗?” 冬青张了张口,最终不语,“……” 本是该说“不是”的,可实在说不出口。 乔予眠抿了抿唇,中肯道:“抛去从前不谈,你家娘子一定努力,叫你跟我都过上好日子。” 冬青扬起笑脸,可爱道:“奴婢相信小姐。” 蒹葭院。 春兰规规矩矩的躬身站着,只等炕坐上的主子将那递上来的信看完了。 郑氏慢条斯理地读着那封手写信,嘴角渐然勾起。 “娘,是什么好事儿啊?” 乔嫣经了姜姑姑的训,这会儿腰酸背痛的,正由程嬷嬷及两个侍女帮她按揉着肩颈膝盖。 郑氏将那信纸递了过去,乔予眠拿在手里瞧着。 瞧着瞧着,脸色就不大对了,“娘~魏世子那样俊美家室又好的人,怎么能便宜了乔予眠呢。” “乔予眠那个蠢货不过是当年借着她那死娘的肚子,才成了嫡女,后又因为爹于平原侯有救命之恩,这才许下了两家的婚事,她本就占了天大的便宜,您不断了她与魏世子的婚事,怎么还上赶着帮她上嫁啊!” “上嫁?什么上嫁,那分明就是狼窝。”郑氏冷笑。 要不是她近日里才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了魏世子那些龌龊事儿,还真险些要将嫣儿替嫁过去了。 又怎会便宜了乔予眠那个蠢东西! “魏世子未来是要袭爵的,那样一来,那蠢东西岂不是就成了侯夫人了!” 乔嫣有些激动,气愤地拂开了跪在她脚边捶腿的侍女。 站起来,指责道:“娘,你一点儿都不爱我!那蠢东西凭什么能做侯夫人,我就做不得!” “乔嫣,你说什么?” 郑姨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以为平原侯府是什么好地方吗?魏世子是个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那后院儿里的姬妾成群的地方,我送乔予眠进去,那是要让她去寻死路!” “不是的!”乔嫣气鼓鼓的,字正腔圆地反驳,“魏世子只是还年轻,没遇到能让他收心的女子,若是遇到了,若是……若是我能嫁给魏世子,一定能让他收心的。” 想到魏世子那张俊美而又风流倜傥的脸,乔嫣更是心动不已。 她相信,以自己的姿色,若是嫁过去的,一定能让魏世子回心转意,只爱她一人的。 至于乔予眠那个蠢东西…… 她哪配得上魏世子。 而魏世子也绝不可能看上乔予眠,自然就不会给乔予眠好脸色看了。 只有她乔嫣,才能配得上魏世子那般风流倜傥的人。 第44章 陛下,三娘子要嫁人了~ “乔嫣,你想都不要想!” “凭什么!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魏世子!” 乔嫣哭唧唧的开始撒泼,动作间,那一只手不断拍打在跪在地上的丫鬟身上。 小丫鬟忍着疼,眼眶都湿了,也不敢挪动半分,只能揪着手指,祈祷着五娘子快快消气。 “反正乔予眠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魏世子,娘,你不如就成全了我,让我替那蠢东西嫁过去吧。”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翠响,阖屋都安静了。 乔嫣捂着被打红了的脸,望着自己的亲娘,一脸的不可置信。 “娘,你,你竟然打我!” 郑氏打了人后也后悔了。 这一双儿女,尤其是乔嫣,那是她自小娇养着的,从不碰一根手指头。 此番打了她,实在是气急了。 “嫣儿,这京城遍地都是勋贵,一个侯夫人的位置算得了什么,魏家那个世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娘还能害了你不成?” “让娘看看,打疼了吧。” 郑氏说了,伸手靠近了乔嫣的脸蛋儿,可还未碰上她那红肿的小脸儿,竟是被避开了。 乔嫣瞪睁着一双圆眼睛。 大喊!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魏世子!” 喊完了,扭头就跑了出去。 “程嬷嬷,快去看着嫣儿。” 郑氏一下子急坏了,可那男子的阴私之事,她又无法同她的嫣儿明说。 真是气煞她了! “春兰,给我好好看着乔予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次不想嫁也得给我嫁!” “夫人放心,春兰定将她给看的死死的。” 事实上,乔予眠在接下来这段时日里吃得好,睡得好,除了白日里在春兰与春丝面前装作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外,什么也没干。 两个丫鬟很是放心,在栖院中横行无忌,尚不知将要大祸临头。 秋风瑟瑟,刮落了一束的金叶,偶尔来能听到程嬷嬷唤着五娘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宫中的光景却是大不同了。 今晨陛下在御书房内发了好大的一通火,连带着礼部尚书在内的三名官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御笔朱批的折子被扔出了书房。 没落在地上,正正当当砸在了本打算进来送暖汤的淑妃脑门儿上。 可怜淑妃没能献的了殷勤不说,头上还未砸出了一个大包。 这可将本就要吓死了的礼部尚书结结实实的更吓了个够呛,哆嗦着跪在地上,生怕说错了一个字儿,高位上脸色阴沉、毫无拘束的新帝直接就将他给砍了。 于是。 就算到了宵禁时分,宫人们也是个个噤若寒蝉,连脚下的步子都轻着,不敢有分毫的行差踏错。 玉澜堂。 雾气氤氲,这里坐落着皇宫大内一处常年温热的汤泉。 徐公公轻手轻脚的拨弄开自穹顶垂落而下的红绸绿幕,那些柔软的帘幕上纺织着金丝,每一匹都造价昂贵,如烟如云,帘幕如天瀑,尾端落落的没入蒸腾而起的水雾之中。 踏过圆润的河石,行至靠近泉眼的地方,温暖的水汽打湿了衣衫下摆,氤氲着,更浓。 一片水光雾气间,波光荡漾,一道赤裸精壮的男子身体正倚靠在汤泉边。 水珠顺着挺直结实的脊背滚落,没入水面之下,坚实的麦色胸膛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男子双手双臂平向展开,搭在翡翠色玉石搭就的温泉台边,挂着水珠的麦色皮肤包裹之下,结实有力的肌肉有力的附着在骨骼之上,叫人只看了一眼,便能血脉喷张。 此刻谢景玄正微阖着眸子,姿容慵懒的微仰着头。 “陛下……” 徐公公小声唤了一句。 见泉池中的男子未有动作,以为陛下是睡着了,便站在一边,耐心的等着。 直至,那位九五之尊唇瓣微启,开了尊口,“怎么了?” “陛下,本月廿九简悟方丈于济慈寺讲授佛法,容太妃那边遣了人来,说是太妃有意让您一道陪着她听听。” “知道了,告诉太妃,朕会去。” “是,陛下。” 徐公公应了话,却仍是踌躇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景玄颇有些不耐烦了,“有话就说。” “诶,是。”徐公公躬身应着,抿了抿嘴唇,眼珠转了三转,试探似的,踌躇道:“老奴的确还有一事,是关于……乔三娘子的,乔三娘子将要成婚了,与平原侯魏世子,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八。” “……” 水珠自胸膛之间滚落,经过了紧实结块的腹肌,蔓延至小腹,没入了水雾之间,消失不见。 谢景玄睁开眸子,幽深如潭般的眸轻眨了一下,向侧后方徐忠良站立着的帘幕后扫去一眼。 徐忠良霎时间觉得两股战战,陛下那眼神实在是太他奶奶的吓人了。 “很闲?” “不是不是。”徐公公瞬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陛,陛下,老奴,老奴这就出去。” “滚。” “诶,是是,老奴这就滚。” 徐公公这厢圆润的麻溜滚了。 温泉池内,静的可怕。 谢景玄慢慢的转了转脖子,动作间带着温热的池水哗啦啦响着。 她那温软可怜的性子,当的来平原侯府的未来主母吗? 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儿。 如果……他拟一道旨,拆散了这对鸳鸯佳人…… 太后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联合庆王一党发难。 如果……将人绑了,豢养在一处行宫之中…… 他空了,就去看看她,她不必再被旁人欺负,她只需将那道温软的目光全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软软的唤他陛下,求他垂怜…… 想着想着,男人的眸子逐渐积蓄起一道晦暗的漩涡,呼吸渐沉,胸膛更为剧烈的起伏着。 墙壁上,灯烛晦暗,卷携着雾色,逐渐朦胧。 浓淡相宜的雾气笼罩之下,灼热更甚,向着某一处汇聚。 男人紧闭双目,头颅向后仰去,水珠走落,划过上下滚动的喉结…… 第45章 九转十八弯的一声口哨 廿九。 简悟方丈于是济慈寺宣讲佛法。 乔侍郎信佛,恰逢今日休沐,于是一大早便命下人套好了马车,举家前往济慈寺,供奉香火。 乔予眠今日着了一袭素衫,净白的小脸略施粉黛,已是丰韵娉婷,美不自胜。 却不像是乔嫣,今日粉妆玉琢,着一身淡绿色暗花蝶纹雨花锦缎裙,一头青丝盘做了飞天髻,发间还插着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好不张扬。 乔予眠只瞧了乔嫣一眼,便在冬青与两丫鬟的搀扶拥簇下上了马车。 她刚坐下,轿帘便再度被掀开,露出了乔嫣那张飞着雀跃粉霞的脸儿来。 “三姐姐,你看你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哭丧呢。” 乔嫣踏着马凳走进来,屁股还未落在座上便忍不住讥讽。 想也不必想,让乔嫣与她共乘一辆马车,定是父亲点头同意了的。 所有人都知道,郑姨娘将是乔府未来的主母。 乔予眠不欲搭理这聒噪的家伙,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冬青肩膀上小憩。 那知刚闭上了眼睛,对面坐着的就嚷起来了,“乔予眠!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她掀起眼皮,“姜姑姑教的最后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乔予眠!” 一提到那个老巫婆,乔嫣就气得直跳脚。 她从小到大都没被人那样管教规训过,从来没有!! 乔嫣的怒火已直冲到了天灵盖儿,可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竟飞速的浮上了一抹红云。 “哼!本娘子今日不跟你计较,今日一过,且有你哭的!” “哦。”她又闭上眼睛,懒懒的应了一声,又道:“那怕是不成了,下月我便会嫁去侯府做世子妃,妹妹以后想见我哭都难了呢。” “我呸!魏世子会喜欢上你?乔予眠,你还真是不要脸!” 乔嫣骂了一句,意识到什么,登时质问,“前几日你不还求助我与母亲,宁死也不愿意嫁去侯府吗?你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五妹妹……”乔予眠施施然抬起帕子,拂过自己的脸颊,眸中秋波流转,“魏世子虽风流了些,但若我嫁了过去,说不定能让他收心呢,毕竟,妹妹也看到了,姐姐的姿色并不差。” 乔嫣心口一阵起伏,咬牙大骂,“不要脸!” 乔嫣虽是将人给骂了,眉梢眼尾却止不住的狂跳。 尤其是在看到乔予眠便是穿了素衣,未施多少粉黛,却仍美的不可方物的脸蛋儿时,心中作祟起来的嫉妒几乎要将乔嫣给烧穿了。 可转念她又想到了那张散发着桃花香的桃粉小笺,那上面的的确是魏世子的笔迹。 是独独写给她的,不会错的。 原来两年前的一面之缘,魏世子早已在心底里记下了她了。 世子从前一定是碍于身份面子,所以才没与她来往的,这会儿世子将要娶乔予眠了,所以才逼不得已与她书信相约的。 越是这般想着,乔嫣越觉得脸色滚烫,整个人不自觉的雀跃激动起来。 一双圆眼,眉目含情,泛着春光,双颊坨红,仿佛醉了酒。 乔予眠淡淡瞥了她一眼。 某人非要主动请缨入狼窝,她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帮她一把了。 济慈寺建在山中,九十九级台阶一眼望不到尽头,却是王侯将相来了,也需得下了马,落了轿,金靴踏在地面上,一节一节台阶的走上去。 山间风凉,时不时伴着脆生生的鸣啼,今日简悟方丈宣讲佛法,许多京中的大家族都来了。 乔予眠随着乔府的女眷们一道入了佛殿,拜佛进香,祈愿顺遂平安。 这道进了香,女眷们在丫鬟婆子的三五拥簇之下,刚跨出了殿门,迎面便遇着了几位公子。 其中一人手持折扇,扮的与花孔雀无异。 不是魏世子,又能是谁呢。 若不是确定这儿是清修之地,谁知道他是来供香的。 女眷们平日里不大见到外男,如今忽的与这些个男子碰了个面对面,具都微微垂下了头去。 妙龄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未出阁,自然是脸皮儿薄的。 可擦肩而过的光景,那“花孔雀”竟当着众女眷的面儿吹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嘹亮又清脆,带着揶揄的味道,短短的一声硬是被转了十八个弯儿出来。 女眷们自小在闺中养着,哪见过这样放肆的男子,一个个更是不敢抬头去看了。 乔予眠亦垂着头,只是微微抬起袖子,掩住了半张桃面。 这角度恰恰好,在魏世子的方向看过来,更像是女子听得了这一声口哨,此刻正娇羞的紧。 魏盛冠原本是觉得美人儿今日一身素衣实在是太过寡淡,此刻见她掩面娇笑,却顿时心猿意马起来,恨不能即刻便将她据为己有。 魏世子正美滋滋的想着,冷不防的被一道视线给灼伤了眼。 魏盛冠蹙眉,看过去,冷不防的正与那道黏腻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女子身上衣裙倒是和他胃口的,可配上这么一张扑了厚厚脂粉腻子的脸…… 饶是他生冷不忌,先见着了国色天香的牡丹,这等庸脂俗粉,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魏盛冠嫌恶的别过脸去。 待会儿他需得让乔三娘好好安慰安慰他。 乔嫣的脸色刷的一下红了,魏世子看他了,还转过头去笑了。 她真是太开心了。 官眷们方结对下了正殿前的台阶,便有小和尚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了讲授之所。 地上整齐摆放着蒲团,待她们依次入座后,小和尚神色如常的去接引其他人了。 简悟方丈仍是那般仙风道骨,不染半分凡俗之气。 因着今日需得面向众生讲授佛法的缘故,所以大师今日换了一身轻盈飘逸的袈裟,给人静谧祥和之感。 乔予眠原本是安静坐着的。 未多时,却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两道凝实射过来的目光,魏盛冠那厮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乔予眠自然是知道的,至于这另一道…… 她似有所觉,抬眸向那根本无法忽视的方向望去。 却只看到了一扇半支开的窗。 至于窗内有何人,是个什么情形,她这般坐在这儿,完全看不清楚。 乔予眠的视线自那不甚清明之处移开。 窗内,男子的目光透过那道窗,愈发幽深。 半月不见,她今日仍是一副好颜色,乖得紧。 这么乖,不适合嫁给魏盛冠那个蠢货。 第46章 眼睛不要,朕帮你挖下来 简悟方丈盘膝坐于人群正中,正讲授佛法。 这古刹空明寂静,只余方丈平静而又悠扬的余音,叫人心神皆安。 及至中途,乔予眠见乔嫣悄无声息的站起身来,捂着肚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这儿自是没有丫鬟婆子随身侍候的,故而乔嫣是自己离开的。 悠扬平和的声音仍萦绕在耳畔。 乔予眠抬眸,看了眼随着乔侍郎坐在稍前些位置的郑氏。 紧跟着,也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魏世子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见乔予眠离开了,哪还等得及,当即就跟了上去。 轩窗后。 容太妃手握佛珠,正以指腹缓缓拨弄,听得极为认真。 谢景玄的目光追随着那素衣倩影消失在了一处拐角,起先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直至目之所及,一个脏东西也在稍后尾随着跟了上去。 俊美的面容之上,一双狭长冷厉的凤眸危险的眯起。 绕过了济慈寺的正殿与侧殿,因着所有人此刻都在聆听简悟大师讲诵,故而她这一路上未曾遇到什么人。 觉察到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乔予眠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如此一来,乔嫣在最前头,乔予眠在中间,魏盛冠在后头紧紧追随。 乔予眠低估了魏盛冠那厮的体力,这人虽然虚了些,但到底是男子,步子大且快。 正当她眼珠转着,寻觅着该如何从这三人的追逐游戏中脱身时。 冷不防的。 纤细的手腕忽然被一只从侧前方伸出来的大手给攥住,她还来不及呼救,已被掠了去。 后背重重的被抵在了一棵古树上,她抬眸,却在看到那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时。 眸中的惊恐一点点的转变成了讶然。 魏盛冠一路疾行,正经过了乔予眠方才被掠走那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着。 “人呢?” 他刚刚明明看到了美人儿的一片衣角,快将她给追上了。 怎么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乔予眠不敢发出半丝声音来。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与魏盛冠站立那处仅隔有数步之隔,只要他扭过头,再稍稍的探出些身子来,便能将他们这处所在给看的清清楚楚。 乔予眠捂住唇瓣,尽量屏住呼吸。 谢景玄将人给抵在了树干上,微曲起膝盖,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少女脸上的惊慌。 “你……” 他还未说完话,唇上忽然多出了一片葇荑,他的唇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 乔予眠大半的注意力都在那远处不断晃荡着不肯走的魏盛冠身上。 心中默默祈求这人赶紧走,不要嘴一松,说出什么不该让皇帝听到的东西出来。 乔予眠惴惴不安着,却是没能看到眼前男子深邃幽暗的眸。 他俯下身去,唇瓣贴着她的手一点点下压,直至她的手背与手背相触碰。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直传上去,叫她的手一抖。 她这会儿彻底回顾神来,无暇他顾。 谢景玄一手护在她的脑后与树干之间,另一只手抵在树干上,将她完完全全圈在了怀里。 脊背微弯,头颅压下,不由分说的在隔着她的两片手心压将下来。 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就那般盯着她,极致的冷漠中掺杂着极致的欲望。 乔予眠瞪大了眸子。 他,他,他竟然在舔舐她的手心! 他是狗吗? 那股痒意伴着一点羞耻与无措,顺着手臂划过心脏,直击她的大脑。 “你……” 那一瞬间,乔予眠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后知后觉的,才知道,自己惊呼出了声儿。 脚步渐近。 “美人儿,是你吗?本世子真是喜欢死你了,竟然这时候与我捉迷藏~” 魏盛冠确信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美人儿的声音他只听了一遍便念念不忘,怎么可能会听错了呢。 他摸了摸下巴,笑的十分轻浮不知羞耻。 眼瞧着就要绕过来。 乔予眠急了,都怪这个男人,要不是他非要做出那样的举动来,自己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可今日绝不能让魏盛冠看到她,不然自己辛苦筹谋了许久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情急之下,她撤开了隔在自己与他之间的手,拉住他的衣领子,强行的吻了上去。 “让他走,求你……” 他们的唇几乎是直接磕到了一起的,磕的发麻。 他的眸中划过一抹讶色。 视线下移,望着怀中紧闭着眸子,紧蹙着眉头,身体不住颤抖的人儿。 谢景玄觉得这连日来的阴霾都在一瞬间一扫而空了。 他迫不及待的很想加深这个主动送上来的吻。 可还有个碍事儿的东西。 “美人儿,你可让我好找——!” 脚步怔停,魏盛冠像是被人忽然扼住了喉咙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两股战战,双腿一软,险些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直至。 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滚。” 言简意赅,完全没有多余的藻饰之词。 魏盛冠听懂了,额前冷汗滴落,让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陛下怀中的女子到底是谁。 可这样走了,他又十分不甘心。 他自小耳聪目明,所以刚刚他听到的那女子声音,绝不可能错的。 于是。 魏盛冠犹豫了一息,壮着胆子想要抬头看上一眼。 “眼睛若不想要,朕不介意帮你将它们挖下来。” 魏盛冠心神俱震,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再不敢抬上去半分。 视线之内,只看到了一块纯白的衣角。 “陛下恕罪!我滚,我现在就滚。”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恰巧被他给撞上了。 魏盛冠双手双脚齐齐发力,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生怕晚了一步,他这双眼睛就要不保了。 第47章 可怜的狸奴儿,合该被欺负 魏盛冠一路跑,直跑到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才终于是敢停下来。 刚刚…… 刚刚实在了太他妈的吓人了。 陛下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给碾碎了一样。 魏盛冠双手杵在大腿上,弓起身子,哼哧哼哧的不断喘着粗气。 可眼下,这还不是最震惊的。 他震惊的是陛下怀中的那个人。 虽然没看到那女人的样貌,可他瞥见了半丝裙摆的边缘,与陛下的袍裳交缠着。 那纯白色的,裙尾素绣着白玉兰散花的裙琚,与他见到的乔予眠身上的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那个跟皇帝在一起的真是乔予眠?! 魏盛冠想到了这一层,又很快狠狠地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荒谬想法给抛了出去。 乔予眠要真跟陛下有什么,哪还会跟他结为连理,前几日又写了书信来,邀他在此地后厢一聚。 陛下怀里的,定是个恰巧与乔予眠所着衣裙相像的宫妃。 陛下为了寻求刺激,所以才会在那处。 他可真是倒霉,好死不死的撞到了这一幕 哼,这都要怪乔三娘这个狐媚子! 魏盛冠喘够了,抬起头时,也正在他们先前说好的那间厢房外面。 他听到,里面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魏盛冠这回彻底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刚刚一定是听错了,这会儿乔三娘不就在里面等着她呢吗。 魏盛冠嘴角勾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他推开门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时,从怀中摸出了一瓶药…… 乔予眠仍被抵在树上。 这一吻如过境的疾风骤雨,起先原是她开的那头,却渐渐的力不从心,被他占了主导。 修长的指节自脑后没入了发间,令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着这一份君恩。 远山的寒雾弥漫开来,不过半晌,便将这香火悠长的古刹笼罩在一片雾霭沉沉之间。 男人食髓知味,尝到了甜滋味,足足半晌,才肯放过了她早已红肿的唇瓣。 他垂眸,看着怀中呼吸不稳的人儿,声音暗沉沙哑,“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那目光过于灼热,几乎要将她脸上给烫出个窟窿来。 她心口起伏着,徐徐平稳了呼吸,只小声道:“陛下恕罪。” 真乖。 食髓知味,谢景玄愉悦的勾起唇瓣,微微松开了禁锢,手指抚上她绯红的脸颊。 指腹初碰上那滚烫的瓷白时,少女的身体几不可查的瑟缩了一下。 自他的角度看过去,少女却只紧紧咬住了唇瓣,任由他的指腹划在她的脸颊上摩挲着。 所过之处,带起一片片的战栗。 谢景玄仿佛是看到了一只乖巧的狸奴儿。 只在这儿,只任由着他为所欲为。 “不喜欢平原侯世子?那为什么还要嫁?” 他问。 “陛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反抗不得。” 她颤抖着,声音极缓,徐徐的说上两个字便要停一下,缓和着繁乱的呼吸。 只怪那只流连在她脸颊,勾起她鬓边的发丝,暧昧的绕在指尖,又沿着她的耳廓,那指尖极为磨人的,将那一缕散落的发丝掖在耳后。 乔予眠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直。 耳廓后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是有一条小蛇窜过,叫她一瞬间不受控制的腿脚发软。 这一简短的话,光是说出来就费了她好大的力气。 乔予眠终于是咬着唇瓣,徐徐的抬起头来,视线只搭在男人的眸间一瞬,便慌乱的垂下去,最终落在了他那片薄薄的唇瓣上。 小声诉着,“陛下,就不要再捉弄我了。” “呵呵……” 她瞧着他的唇角勾勒出揶揄的弧度,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一串低沉悠长的笑。 “你嫁去那儿,就不怕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自然是不怕的,因为过了今日,嫁去平原侯府的人便是嫣儿好妹妹了。 “臣女怕的,可这婚约是早早定下的,父亲要我出嫁,我又如何能反抗得了呢。” 她又垂下头去,掩住了眸底的颜色。 实则。 是怕被他看出端倪来。 这一幕,落在谢景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的小狸奴儿耸拉着脑袋,仿佛是被丢弃了,看上去格外的可怜。 真叫人心疼。 让人想欺负。 他看上的小狸奴儿,只能被他一个人欺负,也只能在他面前哭,其他人,休想染指半分。 他温和的,抬手,轻扣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将目光从那道薄唇上,移到了他过分瞩目的眉眼上,与他对视。 “朕允许你求我。” 她的确很合自己的心意,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谢景玄打算将这朵娇艳欲滴的的菟丝花据为己有。 他已想好了。 等到他哪一日将这小狸奴儿把玩儿的腻了,会送给她一笔不菲的钱财金帛,放她自由。 他自然是不屑干那种强迫人的勾当的。 所以,只要她开口求了,他便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将人给掳走,藏起来。 乔予眠心中一动,瞳眸落在他眉宇之间…… 那里有凌厉,有薄情,染带着几分情动后留下几缕缱倦温和。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背负着社稷之重,走的每一步都要深谋远虑,大抵也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若是求了,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他独独的没说这代价。 乔予眠抿了抿唇,“陛下担负社稷之重,这样的家长里短,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已让我羞愧极了,如今又怎敢拿着它来劳烦陛下?” 扣在下颌的指倏然收紧,他眯了眯眸子,语气已十分危险。 “乔三娘,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开口求朕的,朕也更不会对谁都有求必应。” 乔予眠只当他是被驳了面子,“臣女知道的,臣女心中一直感念着陛下的好。” “……” 第一次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偏生眼前的人儿乖巧的紧,他连挑剔都无可挑剔。 他咬了咬牙,有时真想看看她这小脑袋瓜儿里究竟在想什么,“你可想好了,过了今日,你再如何来求朕……” 第48章 虚掩的房门,捉谁的奸? “逆女!冤孽!看我今日不将她打死!” 打老远儿的,一道怒骂透过雾气清晰的传过来,也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谢景玄攒眉,极是不悦,谁人如此聒噪? 乔予眠耳朵动了动,却是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她的好父亲的声音。 那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间,掺杂着乔蓉劝阻求情的声音,亦有些听得不大真切的窃窃私语,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跟狂风过境似的,呼啸着越来越远了。 “陛下,臣女的父亲和姊妹们在找我了。” “嗯。”谢景玄这会儿自然也是听出来了,那些个都是乔家人。 为首那个骂的最厉害的,正是往日在他面前如鹌鹑般的乔侍郎。 好生的威风。 “臣女再不走,父亲该是更急了,到侍候又要免不了一顿斥责了。” 她说着,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他让出一条路来,她要走了。 谢景玄再度默了默,最终,侧身,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 “臣女告退。” 乔予眠极是有礼貌的行了一个礼,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参天古树下,独留谢景玄一个人对着那千年古树的老树干站着。 半晌。 被气笑了。 这一路上,郑氏格外的沉默,手紧揪着帕子,太阳穴砰砰直跳。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正是这会儿,程嬷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拨开碍事儿的人,到了郑氏身后。 郑氏微微侧过头,低声急问道:“嫣儿呢,找到她了吗?” 程嬷嬷低低摇了摇头,双手交握着,劝道:“夫人先别急,娘子本就不喜欢听这些晦涩难懂的佛法经论,许是一时贪玩儿,这会儿不知道又跟哪家的娘子在一起呢。” 可郑氏听了这番安慰的话,非但没觉得舒心,反而更是没底儿了。 “接着找,柳枝,你也跟着去找。”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气势汹汹的来到那连成一片的低矮厢房外,站在了其中一间房门前。 “疼,不,不要……” “美人儿,你可要好好忍着……” 内里,传来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饶是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郎们红了脸,只觉得臊得慌,恨不能即刻将这一双耳朵给割了去,也好过在听这糜乱言调。 乔侍郎那身体止不住的发着抖,此刻已是双目赤红,怒发冲冠。 “把门给我砸开!” 乔侍郎一声狂吼,家仆们当即拥簇上前,抬脚就踹。 “官人!” 郑氏忽然尖叫一声,三两步冲上前去,挽住了乔侍郎的手,脸上的笑意格外牵强,“官人,您……您先消消气,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女眷呢,让他们看到,怕是不好的。” 郑氏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乔府的女眷们好不好了? “不如……不如先将让她们都,都避一避……只留下你我二人进去……” 郑氏现下已语无伦次了,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尤其当她听到屋里的声音时。 那不祥的预感简直直冲天灵盖。 若,若里面苟且的不是乔予眠,是,是…… “父亲,诸位姨娘姊妹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两道困惑的声音接连自一个方向,一人口中传出,那声音与寻常时刻没什么两样。 可今时今日,却直震得人心头铛啷啷发颤。 乔侍郎猛地转过头来。 郑氏眼睛瞪得如耕地老牛,整张脸瞬息间煞白,见着乔予眠,活像是见到鬼了。 人群中,也只有乔蓉见到她时,是松了一口气,扬起了小脸儿的。 “三姐姐,你去哪儿了?父亲担心坏了。” “都怪我,昨日午后坐在窗边小案睡着了,不小心染了寒气,今晨便觉得腹部绞痛,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去寻了茅房。” “可这古刹实在太大,回来时我不慎迷了路。” “让父亲和姨娘姊妹们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乔予眠解释着,但似乎没几个人听进去,人群仍鸦雀无声,最后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乔予眠在这儿,那里面的人又是谁? 乔侍郎铁青的神色得以缓和,只要丢的不是他乔府的人,乔侍郎自然是不在乎里面形苟且之事的人是谁的。 “回来就行,等回了府,叫大夫给你瞧瞧。” “多谢父亲体恤关怀。” 乔予眠施了一礼,好像是才发现似的,将目光落在了门上。 “这,这是……”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无助的瞧着,有些难以启齿。 乔侍郎摆了摆手,脸色仍是不好看的,“腌臜东西,刘管家,报官。”拿了这对不知羞耻的东西! “不——!别!” 郑氏扯开长长的调子,如哀鸣的老母鸡,扑闪着两对翅子,扑的乔侍郎一个趔趄。 好死不死的,郑氏这一扑,乔侍郎一倒,竟将那门给撞了个半开。 只听吱呀一声响,连带着屋里颠鸾倒凤的动静儿也跟着戛然而止了。 乔侍郎站稳了身子,烦躁的推开郑氏,低声呵斥着,“你干的好事!” 那门原本就虚掩着,此刻被撞了开。 蓦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女子尖叫声,紧跟着,乔侍郎闻到了一股子味道极重的混着淫糜味道的异香。 若是寻常时候,乔侍郎必定转头就走,决计不会掺和到这种腌臜事儿里来的。 可他一生信佛,山寺清净庄严之地,岂容人这般亵渎! 乔侍郎硬着头皮也要将这不要脸的男女好好审审了。 他拧着眉头捂住了口鼻,怕进去污了眼睛,朝里面怒喝一声,“何人在此地放肆,还不滚出来!” 内室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不知是什么落在了地上,“咣当”一声。 乔侍郎以为这奸夫淫妇要跑,张口险些叫人去后面去堵了。 正乱着,一道声音遥遥传了来,“本世子与眠儿温存片刻,丈人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啊?” “谁是你丈——!” 乔侍郎刚要呵斥这乱攀关系的东西,那人已一把拉开了房门,悠哉的从昏暗的室内跨了出来。 天光大亮,叫人给瞧了个真切。 那男子衣衫半敞,外衫松垮披在身上,脖子上还残留着女人的口脂。 第49章 衣衫凌乱,被扔出来 “你,你……”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数步,眼中沁出伤心欲绝的泪花儿来。 那副垂泪欲泣、伤心欲绝的模样,真是叫人格外的心疼。 若不是有乔蓉在一旁搀扶着她的手,乔予眠这会儿怕是要哀哀戚戚地跌在了地上了。 女眷们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红白着,个个都转过了头去,不敢细看。 回过神来的乔侍郎瞅了瞅魏世子,又瞧了瞧乔予眠,吩咐刘管家将一众女眷带去了远处。 魏盛冠这会儿终于也看到她了,声音骤然拔高了几个度,“乔予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世子以为我该在哪儿?” 她啜泣着,眼神哀怨的望着他,泪珠滑落,声声控诉。 “我们,我们就要结为夫妻了,世子,世子若厌恶我,大可同我说,何必让我如此丢人?” “不是?不是你约我来这儿的吗?”真是见了鬼了! 那里面跟他翻云覆雨的又是谁?! 魏盛冠烦躁的揪了一把头发,跨步上前,往乔予眠身边靠去,眼瞧着就要抓她的手,“三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父亲叮嘱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乔予眠拿下,娶回家。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魏盛冠焦躁的很,可还未靠近乔予眠,便被人给拦了下来。 魏盛冠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阴狠,眼神射过去,却正看到乔侍郎那一张铁青且难看的脸。 “魏世子,还请你自重,本官要向你讨个说道。” 魏盛冠咬了咬牙,若是寻常时候,这一个小小侍郎,他还不放在眼里,早一脚将人踢开了。 他看了看乔予眠,忽然转身进了屋。 未多时,只听到重物被拖拽着,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个东西被魏世子甩了出来。 “是她勾引本世子!” 这一瞧过去,竟是个人儿,还是个他们都认识的人儿。 乔侍郎大叫,“嫣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郑氏更是险些一个倒仰,昏死了过去。 她的好女儿此刻面色潮红,满脸泪痕,鬓发凌乱歪斜,殷红的唇瓣红肿开裂,衣衫半敞,上半身的肚兜此刻更是不知所踪,身上的衣衫早被撕碎了大半,露出来的肌肤上遍布青紫交错的痕迹。 郑氏那眼泪哗的一下子就淌了出来,直扑到了乔嫣身上,慌乱的为她遮掩着。 “嫣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魏盛冠原本就没多心虚,眼下这一瞧,好嘛,直接反客为主了,指着乔家几十口人的鼻子,挨个点着,“好啊,好啊,原来你们认识!” “你们乔家人可真会算计,将乔予眠嫁给我还不够,还想着再送来个女儿吸我侯府的血?做梦!” “世子慎言!” 乔侍郎怒急,他乔府就算比不得侯府,也断然容不得人这样诋毁! 魏盛冠冷哼一声,自是不怕他,嗤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 “父亲,魏世子,你们不要再吵了。” 虚弱中染带着颤音的女子声音一经开了口,那两人都安静下来,看过来。 乔予眠搭靠着乔蓉的手,眼中的泪花儿直蒙了眼睛,泪盈盈的盯着地上的衣衫不整的人儿,“五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世子是我未来的夫君,是你的姐夫啊。”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因着太过于激动,她的心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双眸通红,边抽噎着,问着问着,又苦涩道:“你们若是两情相悦的,何不与我早早说明白了。” “我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吗,若你们与我一五一十好好说明白了,三娘还能拦了妹妹与世子的情谊,硬嫁去侯府不成?” “你们,你们何必弄出今日这一出,平白的作践我?” 她越是说,哭得就越凶,哽咽着说到了最后,已将自己给哭成了个泪人儿。 乔蓉在一旁柔声安慰着,“三姐姐,你还病着,且消消气儿,别气坏了身子。” 乔予眠闭了闭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断抽噎着。 乔侍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眠儿……” “父亲。”她睁开那双眼睛,一步步的走上前来,平静的如一潭死水,“退婚吧。” “眠儿,你休要胡言!” 乔侍郎压低了声音,呵斥了一句。 婚期已定,聘礼已下,怎可说退婚就退婚。 乔侍郎曾是被嘲笑过的,当初他是要娶郑氏为正妻的,请帖都发出去了,最后却纳为了妾。 为此,他许久没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 再来一次……他丢不起那个人! 不仅是乔侍郎,魏盛冠其人也不同意,“本世子连聘礼都下了,你现在说退婚,乔三娘,你耍我呢?!” 他是决计不会同意退婚的,不然回到家,他爹得把他一顿好打。 魏盛冠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那身为平原侯的爹。 “眠儿。”乔侍郎抿了抿唇,也跟着规劝,“此事……知道的人毕竟少。” “你……何不大度些,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放宽心,回去父亲定好好的惩治乔嫣,今日在场的人也绝不会往外说出半个字儿去,父亲向你保证。” “父亲……您,您叫我大度?孩儿还不够大度吗,孩儿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妹妹跟我未来夫婿勾搭在了一起,孩儿这点儿脸面早就没了!” “饶是这样,我想的是什么,我仍想着退婚成全了他们,您还要我如何大度?” 泪水汹涌的自眼眶涌出,她愣愣的盯着面前的男人。 厉声质问,“父亲啊,你是想叫我一头撞死在这儿才可以吗?” 乔侍郎头皮一紧,当即吼道:“住口!竟说些疯话!” “哎哎哎,你们也别吵了,反正今日这婚本世子是不会——!” 魏盛冠吊儿郎当的,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可一抬头,棕瞳瞪直了,险些夺眶而出。 她,她她她! 第50章 陛下抱着的人是她? 妈的,这怎么可能! 魏盛冠吓得后退数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乔予眠。 此刻,乔予眠正靠在乔蓉身上,将肩头埋在乔四娘的颈窝里,两只手蜷缩着放在胸前,被乔四娘给环抱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凄惨。 魏盛冠看到的,恰巧就是这一道侧影。 与他先前在陛下怀里瞥见的,完全重合了。 魏世子活像是见了鬼,又僵硬的转动头颅,朝下看去。 这一看,他彻底心死了。 裙琚,裙琚也是一模一样,纯白色的,上面素绣着白玉兰散花,半毫不差。 声音,还有声音…… 魏盛冠那脑袋里简直是要瞬间炸开了去。 他自小耳聪目明,他没看错,也没听错,先前被皇帝压在树下、怀中的人,就是乔予眠! 他真希望自己他妈的看错了。 也好过差点儿娶了、睡了皇帝的女人。 新帝就是个疯狗,打小还是个皇子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看那疯狗披着身龙袍,像个人似的,会跟人讲道理了。 那他妈的都是假的! 魏盛冠绝对相信,他要是敢把乔予眠给娶回家,将人给睡了,他一定会被挫骨扬灰,骨头渣子都得被拿去填升平坊那坑坑洼洼的大街。 “退,退婚,本……我退婚,我愿意退婚!” 魏盛冠几乎是嚎叫着,声色俱厉的要求即刻退婚。 魏盛冠简直是欲哭无泪,一想到之前他都对乔予眠干了什么,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他就是喜欢玩儿女人,又不是不要命了。 能让那疯子看上的女人,又会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吗?! 幸亏他还没把乔予眠娶进门,不然他哪天被悄无声息的弄死了都不知道。 “对,聘礼,聘礼我不要了,就当是赔给乔三娘子的损失了,乔三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你尽管说。” 这转变实在太过突然,魏世子那么个鼻孔朝天的人,忽然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匪夷所思。 乔侍郎搓了搓手,不明就里,却跟着放缓了语气,询问道:“魏世子,婚期都已定下了,你们若忽然不结婚了,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 袖子下的手死死攥紧了,指尖已陷进了肉里,这才让自己不至于在这地方指着乔侍郎的鼻子骂些大逆不道的话。 “孩儿不让父亲为难,也绝不会丢了乔府的脸面。” 她说着,看向魏盛冠,平静道:“魏世子既与我五妹妹两情相悦,不如便由我妹妹代我嫁过去,如何?” “乔予眠,你说的都是什么疯话,你胆子也太大了!” 乔侍郎这边刚训斥了乔予眠一顿,转头就对魏世子道:“世子,你别听她胡……” “好主意,两全其美,本世子答应了!” 乔父:“啊?” 魏盛冠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道,不就是让他换个人娶吗,替嫁,他明白。 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她进了侯府,再随便寻个由头,贬做了妾,多简单的事儿。 更何况…… 魏盛冠垂头,看着被老女人护在怀里的女人,眸中闪过一抹毒辣之色。 他想起来了,这叫乔嫣的,就是他先前在正殿看到的女人。 她似乎喜欢自己,那很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的“对待”她。 乔侍郎思衬片刻,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三人都对此事都十分满意,有人却开始跳脚了,“不要,官人,嫣儿嫁不得!” 郑娥抱紧了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乔嫣。 她不知道女儿是经历了什么,这半晌了,无论她如何摇晃,如何询问,她的嫣儿就像是被人抽了魂儿一样,眼神空洞,一句话也不说。 郑娥无比清楚的知道魏盛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更不能让她的嫣儿入那龙潭虎穴了。 那本该是给乔予眠准备的才对。 “官人,这婚事是魏世子与眠儿之间早早就定下的,就算,就算今日嫣儿有错,但……也不能全怪嫣儿,魏世子难道就没有错吗?” “你说什么?” 魏盛冠此刻是不敢惹乔予眠,但不代表他连个哭哭啼啼的老女人都不敢惹。 她算个什么东西! “呵,你不会以为本世子真看上你女儿了吧,你可真不知羞啊。” 郑氏被怼的老脸一红,“你!我!官人……” “好了好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罕见的,乔侍郎对郑氏没了往日的耐心。 郑氏自己也意识到了,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巴。 “魏世子,此事还得容本官好好想想,过后再给你答复。” 魏盛冠瞥了他一眼,眼神质询着望向乔予眠,见她没什么反驳的意思,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本世子只给你们三日时间,过时不候。” 他理了理被胡乱穿上的衣衫,走之前故意在乔侍郎肩膀上拍了拍,像个长辈教育小辈似的,语重心长的道:“乔侍郎啊,你可真得好好想想,反正本世子觉得乔三娘子的提议很是不错,你……可别选错了路。” 他是真挺同情乔侍郎的,官场沉浮数载,却连自己的女儿跟陛下有一腿他都没发现。 废物,被玩儿死了也活该。 “对了,这是你家五娘子写给本世子的幽会信,侍郎大人好好瞧瞧吧。” 魏盛冠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丢到了乔侍郎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厢,乔予眠身子一晃悠,水灵灵的栽到了乔蓉身上,气“晕”过去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乔予眠再醒过来时,已在自己的主屋儿里,她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发痛的脑袋。 今日哭得太厉害了,装晕这事儿,装着装着,她就真的昏睡过去了。 这会儿脑袋上的筋儿一抽一抽的疼。 “娘子,您终于醒了,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冬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瞧着自家娘子醒了,忙着将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转身去扶乔予眠,“小姐,大夫先前来看过了,说您是急火攻心,这才招致晕厥,但只要好生静养,就不会有事的。” “娘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您昏睡时,除了郝姨娘与四娘子来过,老爷来了一趟,郑姨娘来了一趟,瞧着都有话要对您说似的,见您没醒来,坐了一会儿就绷着脸走了。” 第51章 你瞧,她已经知错了 “不管他们。”无非就是那些事,她早猜到了。 父亲还真是爱屋及乌呢,爱的是郑氏,疼的是乔嫣,却从不是她。 乔予眠将冬青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床边。 “娘子……这不合规矩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身子可好了?” 冬青静静地,摇了摇头。 是她她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娘子。 “那就好好养着,你成日里忙前忙后绕着我转,若是再有个不好了,娘子我还要去请大夫。” 乔予眠说着,谁知下一刻冬青竟红了眼圈儿。 “娘子,奴婢叫您费心了,奴婢真是太对不起娘子了。” “诶,你别哭啊,我,我不是要说你,我也没费什么心。” 乔予眠赶紧拿过帕子给着小丫头抹眼泪儿,一面叫她快别哭了,一面轻声哄着,“你真是水做的,我还没说两句就哭了。” 冬青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鼻尖通红,又忽的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起身,去拿小柜上的药碗,“都怪奴婢,竟将这药险些晾凉了,娘子面容看着太憔悴了,快喝了药好好歇息吧。” “嗯。” 乔予眠点了点头,由着冬青服侍着歇下了。 内室昏暗,唯有一抹月光色投进了窗,撒在了帷帐上,映着女子瓷白的小脸,呼吸均匀绵长。 虫鸣鸟叫,初晨的阳光带着几缕寒意笼罩了大地。 天凉,正是入了秋。 栖院里还是如往常一般模样。 用过了早膳,此刻,乔予眠身上裹着一件枣红色薄裘,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脚下三步远的地方,跪着两个满脸泪痕的丫鬟。 女子像是没看到她们似的,指尖在一众花枝上拂过,最后挑了一枝三角梅,拿起剪刀,剪下了多余的根茎。 只听着咔哒一声,那多余的一部分茎脉应声而断,掉在了桌子上。 春兰与春丝垂着脑袋,吓得一哆嗦。 “三娘子,奴婢们知错了,求您大人大量,饶恕了我们吧。” 两人已在这儿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却仍不见三娘子发话,将是要崩溃了。 不过一日的光景,谁又能料到去了一趟济慈寺的功夫,便能天翻地覆了呢。 昨日老爷带着人捉奸时,她们也是在列的,虽不知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昨夜嫣儿小姐的哭声足足持续了小半宿,到了三更天才渐渐止息。 而今面前这位却不动如山,表情淡漠的仿佛什么事儿都未曾发生过似的,全然没了前几日那懦弱讨巧的模样。 犹记得那日郑姨娘发了好大的火,说什么“乔予眠那个贱人疯了,竟说胡话,嫣儿怎么可能会替她嫁去侯府那等龙潭虎穴”。 她们曾也觉得三娘子得了臆症,还跟着奉承郑姨娘,说三娘子的坏话。 哪成想,三娘子那番话,一语成谶了。 说是没有预谋的,谁信呢。 多么的可怕。 相比于春丝,春兰是更怕的那一个,毕竟她这几日干了什么,自己最清楚。 一行行泪自她那张脸上蜿蜒而下,春兰以膝带步,跪爬到了乔予眠脚下,挽住了那一丝裙角,“娘子,春兰知错了,春兰真的知错了,求娘子大人大量,宽恕春兰这一次吧。” 她一面说着,朝天举起三根手指头来,“奴婢对天发誓,只要娘子能饶了奴婢,奴婢愿为您当牛做马,供您驱策。” 乔予眠将精心修剪的花儿插进了梅瓶中,视线都落在插花儿上,双指在其上摆弄着,仿佛是没听到春兰的殷殷恳求。 又过了一会儿,冬青走了进来,绕过了两人,来到乔予眠身边,“娘子,刘管家来传话了,说老爷叫您去晚香堂一趟,此刻他就在外面候着。” 拨弄花枝的细指微微一顿,晚香堂吗…… 她起身,叫冬青将那梅瓶花枝摆到窗边的小桌上,随后拂开了春兰绕着她裙摆的手。 “眼前便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是死是活,全看你二人如何做了。” 说罢,乔予眠看都未看两人一眼,直绕过了她们,往院外走去。 *** 乔予眠这一只脚还未踏进晚香堂的正屋儿,便听里面传来阵阵哀哀戚戚的动静。 隐约还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叹息私语。 乔予眠脚步微顿。 刘管家见状,赶紧上前,拔高了音调通报了一声,“老爷,三娘子到了。” 隔着一扇帘子,那屋里的声儿瞬间没了下去。 没一会儿,又是一阵脚步声,竟是乔侍郎亲自来掀了帘子,“眠儿来了,快进来吧。” 她被迎进了屋儿。 这屋子是乔嫣的,室内三脚青花缠枝香炉中焚着乔嫣往日里最为喜爱的一种香料。 那香料虽是名贵,味道却是太浓了,呛人的紧,乔予眠很不喜欢,不禁抬起帕子捂住了口鼻。 屋里门窗紧闭,这恼人的香是散不去的。 “父亲,可否开窗?” 她回身,问着正往炕坐上走的中年男人。 “这……”乔侍郎有些犹豫,他也闻不惯这味道,可转头看着正依偎在郑氏怀里小声啜泣的乔嫣,乔侍郎最终叹了一口气,选择暂且委屈乔予眠一阵儿。 “今日天冷,就别开窗了。” “眠儿,你先坐下吧。” 乔予眠定定瞧着这一家三口,女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轻哄着女儿,父亲在一旁心疼着。 好似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敛下唇瓣,走到一旁的次位上坐下了。 “父亲找我来是为何事?” 这屋子,她一刻也不想呆,这些个人,她也一个都不想见。 乔予眠眨着清丽的眸子,明知故问。 她这般直白,却是让乔侍郎一时半会儿哽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开这么口了。 见谁都不说话,郑氏先坐不住了,她抬起头来,美眸喊泪,凝望着乔侍郎。 “官人……” 这一声叫的婉转又哀怨,说是能将人的三魂勾出了七魄来也不为过了。 这么多年,乔侍郎还是最吃这一套。 他实在是对不起娥儿和一双儿女,这么多年了,他都在尽力弥补。 一口浊气自胸腔中涌出,徐徐的被吐出来。 乔侍郎,“嫣儿,给你三姐道歉。” 乔予眠抬眸。 乔嫣哽咽着,顶着一张肿若山核桃的眼睛从郑氏怀里爬起来,当真跪在了地上。 “三姐姐,对不起,求你原谅嫣儿吧。” 乔予眠:“……”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待下月你嫁去了平原侯府,做姐姐的会给你包个大红喜袋的。” 后半句话一出口,乔嫣豁然抬起头,转而看向父亲和母亲,“父亲……” 她哭了一宿,这会儿眼泪说来就来,完全没了之前的跋扈样,看着好不可怜。 乔侍郎当即大不赞同,道:“眠儿,你妹妹昨夜哭了一宿了,你瞧,她已经知道错了。” 第52章 妹妹用过的男人,我嫌脏 “眠儿,父亲知道,这件事上你的确是受了委屈。” 乔侍郎这般说着,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可你是做姐姐的,是个懂事的孩子了,你难道就不能宽容大度些吗,何必跟你妹妹斤斤计较,平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那聘礼是平原侯府用来娶你的,八字也是与你合的,若是成婚时贸然换了人……你想想,外人会怎么笑话我们。” 乔予眠缓缓抬首,嘴角勾着一抹凉笑,“父亲的意思是,乔嫣写信勾引幽会嫡姐的未婚夫,行那等苟且之事,最后一句道歉就能了事了?” 乔侍郎脸一耷拉:“眠儿,你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不是!父亲,那信不是我写的,我没有勾引魏世子!” 乔嫣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一般,忽然从地上站起身,因着站起来的太过着急,说完这话就晃荡着往后倒。 “嫣儿!”郑氏赶紧下了地,将人给从背后拖抱住,“嫣儿,我可怜的嫣儿……” “都怪娘,是我没有看好你,才叫你着了歹人的奸计……” 眼瞧着郑氏跪坐在地上,抱着乔嫣的脑袋,哭成了个泪人儿。 乔侍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哪还顾得上旁的。 他从桌上抓起那皱巴巴的纸团,就扔到了乔予眠跟前。 语气生硬:“你好好说,这封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给魏世子的?这根本就不是嫣儿的字迹!” 纸团被团成了个球形,上面还沾着泪渍,骨碌碌的滚到了乔予眠脚边。 她敛眸子,俯身,捡起,展开,认真看着。 继而缓缓道:“父亲知道这不是五妹妹写的,却连这是否是女儿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吗?” 将那皱巴巴的纸放在了桌子上,乔予眠这才慢条斯理的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乔侍郎一时语塞。 乔予眠的字都是她母亲安氏教的,他好像真没仔细看过乔予眠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这些。 “嫣儿从没写过这么一封信,若不是有人算计了她,她又怎么可能跟魏盛冠那样的人——!” 乔父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后知后觉的瞧了眼乔予眠的脸色。 “哦?魏世子那样的人?” 乔予眠特意咬重了后面那几个字,饶有兴致的问道:“魏世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我能嫁得,五妹妹却嫁不得了?” “眠儿,你别误会,为父不是那个意思。” 乔侍郎的声音稍弱了些,透着几分心虚,末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郑氏和乔嫣都先出去。 没一会儿,这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了。 乔予眠一点点将手中的帕子叠成了豆腐块的形状,消瘦的背脊靠在椅背上,明明这屋里未曾开窗,比之外面是暖和的,她却仍觉得有一股风,无孔不入,直往心头里灌。 她以为乔侍郎再怎么偏袒郑氏,也不至于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还能有脸面来劝她原谅。 她原以为今日是要就这纸团一事掰扯个分明,届时正好除了春兰与春丝两个。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可现下一看…… 是她想错了。 比她还恶的,大有人在。 “父亲,魏世子已应许了我提出的办法,五妹妹亦仰慕魏世子风姿,她代替我嫁过去,两全其美。” “眠儿,唉……”乔侍郎拍了一把大腿,背脊微微躬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痛苦神色,“眠儿,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我一直都是锦衣玉食的供着你,哪里短了你的,缺了你的。” “你和嫣儿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嫣儿与你还不一样,她从出生起就被养在庄子里,这些年不被人待见,受了不少的苦,眠儿,你就看在父亲的份儿上,嫁过去吧,别叫我为难了。” 乔予眠豁然起身,衣摆挥动间,直扫带着桌上的茶盏跟着一块摔落在了地上。 “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明明乔嫣才是你那块心头肉,我算什么,我不过就是个能被你随时打罚抛弃的陌生人罢了!” 这些年,乔嫣哪儿受了委屈了,每月里送去庄子的东西都是挑的最好的。 郑氏喜欢什么,乔侍郎就一定会寻来送过去。 母亲成日里以泪洗面,郁郁而终,她们究竟欠了郑氏母女什么了! “你看你这孩子,为父这不是在与你商量吗,你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父亲与其在这儿劝我,还不如劝五妹妹看开点儿,孩儿可是让她替嫁去做侯府未来主母的,这等天大的好事,旁人还轮不上呢。” “你!”乔父气得心里直抽抽。 乔予眠抿紧了唇瓣,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直道:“父亲若是不同意我与魏世子商量好的法子,大不了我一封退婚书写了去,交到魏世子手上,妹妹碰过的男人,孩儿嫌脏。” “乔予眠!” 乔侍郎当即从炕桌边弹起来,这一声怒吼用了十足的气力,险些将房顶给冲破了。 乔予眠充耳不闻,兀自转身往外走。 乔侍郎大怒,“你给我站住!” 他就要追出来,走了两步,却觉得心口一闷,好像有块沉重的大石砸在了心窝窝上。 乔予眠掀开帘子走出去,迎面撞上了在外面等着的郑氏和乔嫣几个。 这几人鬼鬼祟祟的趴在门边上听动静,此刻她一出来,险些将帘子甩到几人的脸上。 “三娘子,你怎么……” “让开。” 乔予眠也是气急了,没给几人说话的机会,绕过了他们便往外走了。 脚刚踏出了一道拱门,身后的正屋儿里一阵混乱喧嚷。 “官人,官人!你别吓我啊!” “快去找大夫!” 第53章 好狠的心,好重的心机 乔侍郎病了,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每日喝着苦汤药,连告了三日的假。 郑娥忙着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只盼着乔侍郎赶紧醒过来,再为她和嫣儿“讨伐”乔予眠。 没了那聒噪闹人的动静,乔予眠却只觉得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傍晚时分。 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看书。 冬青拎着食盒,气鼓鼓的进了院子,“娘子,他们欺负人!” 乔予眠合上书页,抬眸望去,正见着冬青站在院子里,说了这一句后,人已行至屋檐下,掀开了帘子,没一会儿进了屋儿。 “怎么了?” “唉,娘子。”冬青唤了一句,将那食盒放在了地下的桌子上。 从里面拿出一道小白菜,一碗米饭,除却这个,再没了旁的什么了。 自打乔侍被她给气病了,栖院的伙食就一日不如一日,奴婢们见到他们院儿的人躲着走,连月银都迟迟未曾下来,这次倒没叫她去跪祠堂,八成是想换种方式逼迫她服软儿呢。 至于……是谁的授意,自是不必说的。 乔予眠放下书,及拉上鞋子,来到桌边坐下。 可眼下她是不急的,真正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观那日魏世子的反应,八成是之前看到了什么,如此一来甚好,魏盛冠决计不敢娶她。 “奴婢原是看着娘子这几日都清瘦了,想叫厨房做些荤菜,他们竟说没有食材了,叫奴婢自个儿去买!” “奴婢眼睁睁看着程嬷嬷前脚带走了一盘酥鸭,怎么可能没有了!” 乔予眠拾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就着米饭放入口中,“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这府上的下人随了主人,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 “奴婢就是气不过,明明您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到头来这些人都欺负咱们呢?” 冬青吸了吸鼻子,小声着道:“要是,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要是夫人还在,娘子也不至于孤苦无依的被人给欺负了。 乔予眠正要将一口饭送入口中,闻言,她撂下了筷子。 冬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巴,“娘子,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提起这伤心事儿的……” 乔予眠摇了摇头。 母亲若还在,看到父亲迎郑氏进了府,怕是真的会整日以泪洗面了。 不过没关系,算算日子,若这一次与前世没差别的话,那件事很快就要来了。 她的好父亲总是要心甘情愿的答应她所有的请求的。 *** 主屋里,蔓延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苦药味儿。 乔侍郎半身靠在床上,只穿了中衣,唇边透着浮白,正由郑氏亲自伺候着喝药。 乔嫣坐在一边儿上,一双手不断搅弄着,大有将手里那帕子搅烂的意思。 乔侍郎喝了两口药下去,不住地咳嗽着。 郑氏赶紧撂下了药碗,整个人靠过去,一面执着帕子为乔侍郎擦去嘴角的汤药,一面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官人,您慢些,您这样子,妾身看着实在是心疼。” 乔侍郎仍是剧烈的咳嗽着,“乔,乔予眠呢,我昏迷着时,她,她可有来看过我?” 郑氏默了默,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止住,半晌没说话。 这下乔旭升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了,登时气得抬手猛砸了一下床板,“不孝的东西,白养她这么大!咳咳呕——!” 乔侍郎一把推开郑氏,半个身子离开了床,脑袋垂落着,竟是硬生生吐出了一口黑血出来。 郑氏冷不丁的被推的踉跄两步,暗自咬了咬牙,又凑得更前,强忍着那股子黑血带来的腥臭味道,为他顺着背。 “好了好了,大夫说,只要官人将心口这团堵着的吐出来,就没大事儿了。” “官人,你可要吓死妾身了。” “嫣儿,还愣着做什么,快来搭把手。” 郑娥极尽温柔的伸出手来,托扶乔侍郎的胳膊,又唤来了还呆愣着的乔嫣,二人合力,终于是将虚脱了的乔侍郎给扶起来,靠在了床上。 这厢,乔侍郎还没缓过来一口气儿,那头,乔嫣忽然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声泪俱下,“求父亲做主,孩儿是被乔予眠陷害的,孩儿已着人对比过了,那纸团上的字儿正是三姐姐院儿里春兰的写的,可春兰根本就不识字,更别说写下这些字了,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父亲,春兰虽是姨娘送去了的,可给到了栖院,那就是三姐姐身边的人了,孩儿实在想不到,除了三姐姐能令春兰写下这些个东西,还有谁能使唤得了她干这种事儿了。” 乔侍郎眼前一黑,险些又是一口气儿没上来。 郑氏赶紧上前,按住了乔嫣的肩膀,假模假样问询,“嫣儿,这话可万不能胡说,你有证据吗?” “有,我有的!” 乔嫣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来,一并递了上去,“父亲,您看。” 乔旭升从郑氏手中接过了两张纸条,细细比对着,那攥着字条的指关节逐渐的绷紧了。 “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乔父一脑门儿浮汗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他究竟是生养了个什么样的畜生!坏的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 乔嫣大哭,“父亲,女儿没错,是三姐姐要害我,她早就知道魏世子是个什么德行了,她不想嫁,就故意让我跟魏世子有染,这一切都是她预谋好的!” “父亲,三姐姐好狠的心,好重的心机啊!” 乔嫣照着母亲教给她的话,涕泗横流的哭诉着,一面哭一面看着父亲的脸色。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话。 魏盛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竟不能人事,他那么扭曲的,那样对她,根本就是个十乘十的变态! 至今,一想起那间厢房中发生的事情,乔嫣还是浑身哆嗦,直犯恶心。 那是她终身的阴影。 她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要嫁给魏盛冠那个变态。 “父亲,求您做主啊!” “官人。”郑氏也退了一步,跪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乔侍郎是想要扶起她的。 却被郑氏给拒绝了,她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伸直,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抬眸时,眼中已是含了热泪,泥泞一片。 “三娘子虽贵为嫡女,但妾身身为人母,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嫣儿受此等迫害侮辱!” “官人,证据近在眼前,她毁了嫣儿的一辈子!” “妾身恳请官人准允,叫我带人去拿了她。” “治罪!” 第54章 朕允许你做点儿什么 叩头下去时,郑氏眼中极尽怨毒。 官人如今卧病在床,正是气头上,只要得他首肯,她定要在今日除了乔予眠这个贱人。 永绝后患! 这节骨眼儿上,乔侍郎犹豫了。 倒不是因为子虚乌有的偏爱。 而是因为,陛下跟乔予眠之间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至今乔侍郎都不知道乔予眠究竟入是没入陛下的眼。 可转念一想,乔侍郎又觉得不可能,若陛下真的垂爱乔予眠,何不直接将人接入宫中。 更何况,现今她跟魏世子就要成婚了,也不见新帝有半分的动静。 若新帝没有怪癖,好爱人妻,那就一定是对乔予眠没那个意思。 一切都是那畜生误导他的! 他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教她好好做人,即便平原侯府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嫁。 更何况,依她这副歹毒的心肠、恶毒的心性,入了平原侯府,那叫蛇鼠一窝,是她该的。 “刘管家,你多带上些人,跟着郑姨娘一同去。” “娥儿,我给你多派些人手,是为了叫你好应对她的,那畜生压根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千万不能心软,若她敢伤你,你就叫人擒了她再做处置,不用顾忌我的面子,也不必在意她嫡女的身份。” “重要的是,你不要被那混不吝的畜生给伤着。” 乔侍郎拉过郑娥那双养的极好的手,放在手心儿里,不放心的叮嘱着。 “是,官人。” *** 夜半。 乔予眠已经歇下了。 可不知是怎的,她这一觉睡的极不踏实,总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倾覆而来。 宛若带着翻江倒海的架势,要将她彻底的给溺死似的。 “唔……” 黑夜中,床上的少女面色红润,无意识的嘤咛出声。 月光进了屋,落在被拉开了些的帷帐上,也正不歪不斜的打落在了男子挺拔宽厚的脊背上。 谢景玄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只玉面狸,此刻那猫儿的一只爪子正被握着,抓点按在女子瓷白中透着粉红颜色的脸颊上。 他今日才听徐忠良那个大嘴巴说,那日山寺中,乔侍郎带人捉奸,捉的是魏盛冠和乔家五娘的奸。 未来夫君和妹妹滚在了一起,换做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就算乔三娘看不上魏盛冠,但受此大辱,以她这脆弱的小心脏,还不得整日里以泪洗面了。 他批完了奏折,勉为其难的来瞧瞧她的苦样子。 再问问她,那日有没有后悔拒绝自己。 从没人敢拒绝他,她是第一个,不知好歹的。 谢景玄来,是抱着叫她好好红着眼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这情形…… 跟他想的大不一样。 她是懦弱总被人欺负,所以才练就了这么个心大的本事来吗。 睡得这么舒服。 谢景玄又抓起猫儿的抓垫儿,加重了力道,按在了她脸上。 那猫脚印儿在她脸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形状来,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小猫抬头去看人类,大大的琉璃眼中满是疑惑。 若是它会说话,许是要问问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拿它的爪垫儿去按其他人类的脸了。 小猫不解,小猫叫了一声,“喵~” 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靠的近了,就这样循着攥紧了乔予眠的耳朵。 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下意识的,循着真真假假的声音传出的方向望过去。 借着月沙的微光,霎时瞪大了眼睛。 “醒了?” 乔予眠抿唇,“……”不仅醒了,且是醒的不能再醒了。 压下了心头那股惊涛骇浪,她看着这不请自来,擅闯闺房的登徒子,采花贼,压下了唇舌间将要翻滚而出的那一句于他而言大逆不道的话,转而,化作了一句,“陛下怎么会在这儿?” “你比朕想的要镇定的多。” 谢景玄终于放过了玉面狸的爪子,转而将那猫儿抱在怀里,一下下的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 乔予眠心中大震,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幸而这帷帐里昏暗,叫人瞧不真切。 她努力的平复了下心绪,因紧张而变得微干的喉舌动了动,“臣女……又不能对陛下做什么。” “那……” 谢景玄垂眸,黑色的瞳仁在她脸上、身上逡巡着,她只着了件小衣,因着刚刚的动作,半面酥肩膀微露,衣衫半褪,此刻许是被看的紧张了,正垂着头,双手攥着小衣的衣摆,这等光景,看着便叫人想将她狠狠的欺负一番。 他勾唇,却并无动作,“朕允许你对朕做点儿什么。” “嗯?” 她懵懵地抬起头,起先还未明白他话中的那层意思,待触及到他放肆的视线时,脸上腾的生气一股子热浪。 登徒子,坏东西。 整日里脑子里就想着那档子事儿。 她迅速的扯过了滑落到了腰腹之上的锦被,将自己从脖子到脚都武装了个严实。 他静静瞧着她像只小仓鼠一样,手忙脚乱的要将自己给彻底埋起来。 “乔三娘,你以为这么一块破被子能挡住朕?” 他说着,竟直接伸出手来,摸向被她裹在外面的被子,那手离她身上的锦被无限的近。 乔予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攥紧了被子。 可料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她身上的被子并没被扯落,男人只是将手放在那上面,轻轻扯了扯,“朕听闻,你那未婚夫婿与你家的妹妹有染,你很难过吧?” “我……”她没有,那件事就是她做的。 乔予眠自然不可能这样直白的说了。 她静静的,问他:“陛下是因为这件事,专门来看臣女的吗?” 内室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乔予眠问了这一句话时,并未看他,也便错过了他眸中的那丝错愣。 那向来游刃有余的帝王因为这样一句话怔愣了一瞬,竟是真的在心底里问自己,他来的目的。 第55章 你乖些,朕什么都给你 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夜半不在养心殿里呆着,反倒大老远的来这儿的目的似的。 他是想来问问她,有没有后悔拒绝了自己的。 可现如今,八成是无需问了,她哪有半分后悔的模样。 他侧头,“乔三娘,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乔予眠扯了扯唇瓣,暗自松下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这样她就不必入宫过那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了。 瞧她偏过头去,谢景玄心道,她这是伤心了?他说话太重了吗? “难过了?” 她摇了摇头,仍是不说话。 谢景玄似乎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大手抚摸着她的脑袋,难得的放软了声音,“乔三娘,你乖一点儿,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隔着蓬松的头发,头顶传来格外温柔触感,暖洋洋的。 那只大手却像是抚弄小猫儿似的,一下下的摸着她的脑袋。 女孩只曲折膝盖坐在那儿,垂着头,一头瀑发散落在背部,发丝垂落间,露出两只小巧玲珑的耳朵,任由着他随意施为。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洗的头发,掌心的触感如绸缎似的,极好,他很喜欢。 男人腿上,那美丽的玉面狸左瞧瞧,又看看,黑暗中的视线也是极好的,略一蹦,便下了地,翘起尾巴,环着屋儿巡视去了。 乔予眠缓缓抬起头,“陛下,我难道不乖吗?” 那声音软的不像话,简直是要比这世上最甜的蜜糖还要甜上三分。 谢景玄抚弄的手顿住了,视线停落在她的眸子上。 即便室内昏暗,他也仿佛能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瞧着他的眼睛。 只瞧着他。 那对男人来说,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谢景玄的喉结不可抑制的上下滚动着,他倾身,落在她发丝间的大手缓缓下移,越过她半边身子,横过一脚手臂,五指张开,压在了床榻里侧的被褥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的拉近。 他又那样霸道的,不由分说的将她圈在了这一方空间中。 他说,“乖,你很乖。” 帷帐搭落在了男子的背上,月华若水,将两人全部罩在了这一层光幔下。 空气渐渐升温,将那一潭染带着凉意的秋色隔绝在了外面。 叫人面红心跳。 他们的鼻子几乎要挨上,箭在弦上,却不见男人再有寸进。 那双狭长的深潭色的眸子中,酝酿着几重灼热的欲望,几乎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她不敢再去看那双摄人的眼,微微垂下了眸,视线,正巧落在他的唇上。 “吻我。” 那声音沙哑低缓,仿佛是这世间最出名的大师酿造而出的香醇的果酒,浓郁又醉人。 乔予眠肩头一颤,心跳如擂鼓,叫人听得真真切切。 谢景玄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似的,见她半晌没有动作,也并不催促,只是凝望着她,像是已布好了大网的八角蜘蛛,只安静的在一点等待着,等待着他相中的猎物上钩。 缓缓地,少女染带着那一份独有的香气,微微倾身过来,迅速的,在他的唇瓣上点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 伴随着那道软香远了。 在乔予眠还未反应过来时,手臂已被人牵握住,身上的锦被滑落,又重新的现出了那道好风光。 他牵着她的手臂,微微使力,女子半身已离了褥榻,向谢景玄的怀里倒过去。 “啊呀——!” 她下意识的惊呼一声,下一刻,唇瓣便被封住,那还未出口的尾音,彻底堵在了交缠的唇舌间。 他衣衫完整的坐在床边,扣着她的手臂,牵引着,叫那玉腕环上他的肩,搭落在了背后。 她不得不倾身,半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支撑着,如一株向光的花儿一样,向着他靠拢着。 呼吸缠绵,微凉的唇瓣不容分说的撬开她的,凿开了城门,攻城略地。 自他们第一次见时,她便领会到了,他接吻的技术很好。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被迫的承受着那海浪的拍打。 那海浪时而温柔,时而又霸道专横,环带着她,沉浮。 “乔娘子……” “三娘……眠眠……” 谢景玄的胸膛微微起伏,情动的,换着法儿的唤着她。 直到那一声“眠眠”唤出了口,落入了女子的耳中。 谢景玄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不一样,她的身体在不可抑制的打着颤,仿佛是雨中的海棠。 他掐着她的腰,绕带着人,轻而易举的将她送到了床榻最里侧的位置。 床榻中,满满的都是与少女身上的冷香同样味道的好闻气味儿。 唇瓣分离的一瞬,他紧接着,倾身逼近,将她逼到了那退无可退的角落中。 白色的中衣因着刚才那一番动作,自肩头滑落…… 黑夜中,男人的眸子却格外的亮,食髓知味,他微微勾唇,极轻的唤了一句,“眠眠。” 话音落,少女的肩又不可抑制的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原来三娘更喜欢朕唤你眠眠啊。” 乔予眠看着谢景玄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像是得了什么趣事儿一般。 “以前是朕错了,该早早的这般叫你的,眠眠……你可真甜。” 你可真甜…… 你可…… 真甜…… 那声音在她耳边无限的被放大,叫她原本就止不住战栗的身体更加的无法控制,她无意识的咬上唇瓣,将身体紧紧地绷着,以对抗这种不受她控制的,陌生的感觉。 “眠眠是在害羞吗?” “……” 乔予眠压抑着那将要冲破心口的剧烈的呼吸,被他撩拨的整个人都乱了套。 她实在是不想再说一句话了,不能再说一句话了。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染带着极致的愉悦。 不过,那笑声很快湮灭在了床褥之间。 …… 郑氏与乔嫣带着刘管家点齐了足足六七个身强体壮的家仆,左面跟着柳枝,右面跟着程嬷嬷。 身后那群家仆则由刘管家带着,沿着石板路,气势浩荡往栖院来。 这一次,势必是要将乔予眠给好好的处置了的。 郑氏不相信,夜深人静,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神兵天降,救乔予眠于水火不成。 就算她今日杀了乔予眠,来日宫中真怪罪下来,上面还有乔侍郎顶着。 届时木已成舟,那位与乔予眠交好的董贵仪即便是再厉害,也不能拿了一个朝廷命官治罪去。 大不了,就是训斥上几句的事情。 第56章 委屈陛下,先躲起来 一行人带着引路灯笼,举着火把跨过了一道道拱门,闯进入栖院时,夜深人静。 院里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早已在下人房中睡熟了。 郑氏挥了挥手,先是叫人将主屋给围了。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时。 郑氏拉着乔嫣后退了一步,转头叫刘管家去叫人。 那模样,许是上次被乔予眠锁着脖子险些掐的一命呜呼的事儿犹令她记忆犹新。 至于这位刘管家,却在这档口稍犹豫了一下。 不为旁的,先前几次,所有人都以为三娘子一定是要被处置了,可到了紧要关头上,总有那个出其不意的,好似神兵天降般,救三娘子于水火。 也真是邪了门儿了,叫人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刘管家如苍蝇搓手般的搓了搓自己皮糙肉厚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踱到了门前。 此刻,他尚且不知道,这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步。 刘管家望了一眼天,今夜秋色冷冷,明月高悬,夜深人静,应该是不会有人来救三娘子了。 他重新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一掌拍在了门上。 屋内的人齐齐一抖。 刘管家仍不怕死的扯开了嗓门,大喊着:“乔三娘子!你快出来!” “郑姨娘奉老爷之命,叫你出来受审!” 许是喊了这几句壮了胆子,刘管家这底气越发的足了,拍门的声音也愈发的大了。 那手劲儿,直拍的木门啪啪作响,脆弱的木门闩一晃一晃的,看着像是要经不住几下了。 屋内。 又是另一副光景。 谢景玄已自榻上起身,齿关紧咬,眉宇间除了被打扰的不悦,更多的,是凛冽的杀意。 ——找死。 他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自帐内伸出的一节光滑的皓腕带出的手勾住。 谢景玄回头。 床帐中,女子已整理好了身上的衣裳,此刻探出半颗头来,面上却并不见半分慌张模样,他的声音仍软软的,“陛下忘了,臣女的婚约还未解除呢。” 若是此刻自她屋中骤然走出去一个男子,即便这人是皇帝,她的名声也不会好的。 且,这一定会让谢景玄也受到牵连。 前世的记忆犹在,乔予眠知道,他只是手腕狠了些,却不是真正的暴君,将来更会是位明君。 然而,如今这位未来的明君,刚刚登基三年,根基尚未稳固。 若是此刻传出与一位已有了婚约的女子有不清不白的关系…… 那将会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心怀不轨之人一个可乘之机。 总之,他是绝不能被人发现在她这儿的。 谢景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扯了扯嘴角,残忍道:“那就将他们都杀了。” “……”倒是个法子。 不过她早已有了更好的法子。 “总之,就委屈陛下,先躲起来。” 郑姨娘的脾气秉性她还是了解的,她如今恨透了自己,定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 怕是她这主屋里头都要遭殃。 “你叫朕躲着?” 谢景玄骤然拔高了声音。 乔予眠赶紧上前,“您小声儿些,若是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谢景玄充耳不闻,眸光危险,“乔三娘,谁给你的胆子,敢叫朕躲着?” 他那暴躁的模样像个被大人给委屈着了的孩子。 虽然是皇帝,可乔予眠这会儿却并没几分害怕。 “陛下不是说……只要臣女乖,就答应我任何请求吗,这也不作数了吗?” 她抬眸,视线落在他的眉宇上,自下而上水灵灵的望着他。 仿佛若是他不答应,就是要犯了天大的罪过似的。 外面的拍门声仍响着,显然已经是不耐烦了。 乔予眠是有些紧张的,她摸不准这人的心性,不知谢景玄会不会听话的躲起来。 且不说他今日在这儿,若他今日不在这儿呢,这夜里,一群人呼啦啦的来了,她总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却什么都不准备的。 她太了解郑氏了,知道郑氏早晚会煽动父亲来问她的不是。 所以她特意为郑氏准备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若此刻谢景玄在这儿,这大礼就要送不出去了。 正想着,脸颊却是一痛,她回过神来时,右脸上的软肉已被男人两指掐在了手心儿里。 “唔……陛下?疼……” “乔三娘,你应付得来吗?”他问。 乔予眠愣了一下,缓缓地,“……臣女会好好活着的,陛下。” 谢景玄瞧着她,“朕姑且相信你一次,不过……下次,你要好好的补偿朕。” “那只猫,是朕送给你的礼物。” “你要好生养着,不能伤了,不能碰了,更不能叫它被人欺负了,明白吗?” “……”既然那么金贵,干嘛还要送给她呢。 乔予眠,“是,陛下,臣女知道了。” 直到她说完了,好好保证过了,谢景玄才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的脸蛋儿。 外面的人见门迟迟不开,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只听郑氏冷声吩咐,“撞门!” 轰隆一声,那本就没多结实的门,尚且连一脚都禁不住,就已轰然倒塌。 一群人掩护着郑氏母女在中间,浩浩荡荡的进了屋。 住在侧间的冬青也听到了这一声巨大的动静,一只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忙不迭的跑了出来。 “娘子,发生什么事儿了,娘子!” “你们放开我!” 冬青还未进屋,见到乔予眠,就被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抓住绑了起来。 乔予眠抬头往外间门口的方向望去。 灯火映照下,帘子上已经能看到依稀闪动过来的几许狰狞扭曲的人影儿了。 她有些急了,回过头,本想催促着男人快走。 这会儿才发现,原本站在她身边儿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顾不得许多,她抬手,自架子上取下了薄裘,罩在了身上。 刚做完了这些,乔予眠还未曾迈开步子,那帘子便被一道大力从外面掀开。 郑氏与乔嫣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了她的闺房。 “郑姨娘,你这是何意?” 她冷下眉目,周身气息沉稳,不见分毫的慌乱,俨然没了在谢景玄面前那副乖巧模样。 问了这一句,却不等郑氏开口,便将目光扫向那几个跟在她身后的。 “深更半夜,擅闯主人闺房,你们知道后果吗?” 第57章 捉人不成反被捉 “乔予眠,你休要吓唬人!” “我照你父亲的命令,带人来审你,你若不肯束手就擒,就休怪我动手了。” 郑氏被人群保护在当中央,离着乔予眠的距离足足是在五步开外去的。 再看看乔嫣呢,彼时的乔嫣跟在郑氏身边,圆溜溜的肿眼泡活像两个灯笼挂着,眉目扭曲。 这母女,俨然恨不能即刻便将乔予眠给撕了。 郑氏说着,抬手将那两张纸条抖了开,振振有词,恨恨道:“是你设计害了我嫣儿,物证俱全,人证眼下就在栖院中,你安敢抵赖?” 这头话音刚落。 便有几个人踏破了门槛,动作粗鲁的掀开帘,将春丝、春兰两个扭着手臂押进了屋儿,掼在了地上。 两丫鬟是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此刻只着了亵衣亵裤,见着屋里的人儿了,满脸的慌乱。 张口便喊,“娘子,娘子救我——!” 两人正哀声呼救着,转眼就挨了两个大耳刮子,“贱婢!” 那打了人的正是乔嫣。 郑氏自然不会阻止,叫人将两人的嘴严严实实的捂上了,才道:“魏世子那日收到的字条,那字迹歪歪斜斜,分明就是你院中这两个贱婢写,这可倒是奇了,她们两个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会写字的?” 少女下巴轻抬,指了指地上那两个,“那恐是要问问她们两个了。” 春丝与春兰被捂住了嘴,此刻只能发出一阵阵唔唔唔的声音,看那样子,是真有话要说了。 郑氏挥了挥手,命人将二人的嘴巴给放开了,转头定定地看着她们,语气暗含威胁。 “你们可要好好想想,从实招来,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郑氏心中是有十足的把握的,就算给这两个贱婢十个胆子,量她们也不敢扯谎,跟自己作对。 乔予眠此举,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春兰迅速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三娘子一眼,见女子神色如常的睨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要比郑姨娘的威胁渗人百倍。 她又想起来了,那日三娘子说,会给她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莫不就是眼下。 难不成三娘子连今日的事情都算计到了。 那是何等的可怕。 春兰浑身一抖,“姨娘饶命啊,奴婢们说,那信上的确是奴婢们的手迹……” 乔嫣顿时哇哇大叫:“好啊,乔予眠,事到如今,这两个贱婢都已经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就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乔予眠拢了拢身上的薄裘,忽觉腿上有什么贴上来,她疑惑的低下头,正瞧着了那只玉面狸翘着尾巴尖、歪着小圆脑袋亲昵的蹭着她的腿。 “喵儿~” 少女眉心一软,拢着衣衫蹲下身去,将那小东西抱在了怀里,一面垂下头,屈起指头挠了挠它的下巴,一面平和回道:“五妹妹急个什么劲儿,何不叫她们把话说完了?你二人接着说。” 春兰缓了一口气,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娘子,奴婢们对不起你,我二人是受了五娘子的胁迫,才不得不帮她写了这一封幽会书信的,奴婢们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五娘子是想借机害你呐!” 乔嫣跳脚大喝,是真的被屈冤了,“你们放屁!” 言辞粗俗不堪,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端庄,简直跟那市井中的下九流痞子一个模样,听的人直皱眉头。 乔予眠嗤笑一声,是在笑乔嫣粗鄙,如一道巴掌响亮地打在了郑姨娘脸上。 “娘,这两个贱婢满口谎言污蔑我!” 乔嫣快被气哭了,一面拉着郑氏的手,一面瞪着乔予眠,破防怒吼,“是你,都是你指使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给本娘子抓起来!” 这是打算来强的了? 身形魁梧的家仆没妄动,反倒是将问询的目光落在郑姨娘身上。 得了郑姨娘的默许,他们这才摩拳擦掌的往三娘子的方向靠拢。 乔予眠视线微移,环视了一圈儿,檀口微张,“姨娘就不怕这件事人尽皆知吗?” “你说什么?” 乔予眠愣了一下,粉面芙蓉般的脸蛋儿上浮现出了几分懊恼的神色来,“瞧我这记性,忘记告诉姨娘和五妹妹了,自济慈寺归家那日,我便已将古寺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写做了诉状,送去了府外一人的手中,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这一纸诉状隔日便会呈上大理寺的公堂上去,届时……” 她说到这儿,特意顿了顿,偏过头越过郑氏的肩头看向乔嫣,续道:“许是要劳烦五妹妹去堂上走一遭了。” “乔予眠,你疯了?!”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丢的除了乔嫣的名声外,还有乔予眠她自己的人。 “是姨娘先不安分,深更半夜来寻我的茬。” 她蓦然加重了语气,“姨娘能不顾是非,咄咄逼人,难不成还不许我稍稍反抗吗?” 郑姨娘气结,一口气憋在了心口,险些叫她如乔侍郎一般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乔嫣又跳脚起来,“抓住她!给我抓住她,我要撕烂她的嘴巴!”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哼!你们要是再不动手,等我回去就叫父亲挨个儿治你们的罪!” 乔侍郎的名头一经搬出,身形强健的仆人们又慢慢的朝着乔予眠靠拢逼近过去…… “刘管家。”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主子的事儿,小心参与的准则,刘管家本是缩在一旁看戏的。 这会儿骤然被一道视线锁定,他这心口一凉。 “三,三娘子。” “带我去见父亲。” “这……”他有些迟疑。 “各位都是府上的老人儿了,便是没读过书,连着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吗?今日各位擅闯我的院子,更是闯入我的闺房,若放在寻常时候,合该乱棍打死,可念在你们受人挑唆蒙蔽,又上有老下有小的份儿上,待我见了父亲,当面陈情,容后,自也会请他减轻对你们的责罚。” 这话真是戳到了肺管子里去了,仆人们一个个都顿在了原地。 灯火映照下,少女面容姣好,神色自如,举止端庄,莫名的给人一股信服的力量。 众人只听着嫡娘子掷地有声的吩咐,“我以嫡女的身份,命令你们,将这两个挑唆父亲,乱了乔府规矩的人,抓起来,随我去见父亲。” 众人齐声应“是。” 郑氏满脸惊恐的后退,张开双手,如一只老母鸡似的,将乔嫣护在了身后。 可这些个身强体壮的仆从都是她精心挑选而来,只为了好好惩戒乔予眠的,这会儿用在了她自个儿身上,哪是她们能挣脱的。 “真是翻了天去了!” “我看你们谁敢!” “松开,别碰我,别碰我!” 郑娥哀喊着,还是被擒了个结实。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她带着人来,要将乔予眠给处置了。 怎么到头来,被抓住的人会变成了她们? 第58章 今夜之事,必须有个交代 月光浮动,疏影横斜,引路的灯笼在这色色秋风中明明灭灭的晃荡出影儿来,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又被一只脚踏过,无情的碾碎在鞋底。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乔侍郎服了药,又呕出一口血来,虽比之前好了些,但仍是昏昏沉沉的,原本是预备着要睡下了。 哪曾想脑袋还未挨上枕头,无边寂静的院子中就响起了一连串脚步声,隐约还能听到几耳朵颇为熟悉的跋扈怒骂。 乔侍郎是没力气去看谁深更半夜的在撒野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近身伺候的人儿去外面看看。 这当口,正屋儿外传来了一道女声,颇是有几分恭敬的,“父亲,您可歇下了?” 乔侍郎竖起耳朵,转瞬就知道了此刻站在外面的是谁了。 他没好气儿的抻长了脖子怒骂道:“逆女,你还有脸来见我?” 外面静下来,半晌没了声音。 乔侍郎那浮浮沉沉气怒的心绪也稍稍平静下来,被愤怒冲昏大大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这逆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刚想问。 那头,乔予眠缓了缓情绪,素声开口,“父亲被奸人蒙蔽,叫他们夜半闯我闺房,这厢,我将两个奸人擒住了,也问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您不打算听听吗?” 奸人?什么奸人…… 这大病了一场,乔侍郎的脑袋真似浆糊似的,反不过劲儿来。 “官人,救我啊,官人——三娘子她疯了,她要杀了妾身——” 那声音好不凄惨,叫乔侍郎瞬间自床上绷直了上半个身子,“娥儿?!” “唔唔唔——” “逆女,你将娥儿怎么着了?!” “孩儿进去说?” 乔侍郎气急,吼叫的尾音都劈了叉儿,“滚进来!” 门闩当啷一声,被人从里面打了开,乔予眠神色如常的进了屋,脸上不见有半分异色,仿若乔侍郎先前怒骂的另有其人,不是她一般。 这后头,还押着一连串儿的人。 郑氏、乔嫣、春丝与春兰几个,先后的,陆陆续续随着进了屋。 这后两个安静的紧,刚进了屋就自觉跪在了地上,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反倒是前两个,这会儿终于是见到乔侍郎了,跟见到了救星似的,挣脱开束缚后就扑到了床前,跪在地上,七嘴八舌的告乔予眠的状。 乔予眠安安稳稳地站定,静静地听着这两个人颠倒黑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乔侍郎本人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会儿头本就涨着,陡然听到这连珠炮似的哭诉,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将自己的耳朵堵上,叫这世界清净些。 “好了好了,娥儿,嫣儿,你们先起来。” 他对待这二人是有十足的耐心与温柔的。 待抬起头,视线转移到了乔予眠脸上,那额间的一行川字纹路攒的更深了。 “不孝的东西,你将我气倒了还不够,还要趁我病着,对你姨娘和妹妹下毒手,你怎么这么恶毒?” 乔予眠这个畜生,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了。 这么恶毒的东西,比那毒蛇还要骇人,他竟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先前许是有她的母亲安氏震着,这畜生才没将这份狠辣给表现出来,如今安氏不在了,娥儿进了府,她终于是原形毕露了吗? 乔侍郎想想,只觉得脊背发凉。 乔予眠充耳不闻,从怀里将那两张纸条拿出来,近身上前,在乔侍郎惊恐的目光之中,将它们并排摆在了床边的矮桌上,“父亲怎么想我都好,但今夜的事情,必须得有个交代。” “你自己做下的恶毒事,也有脸问我要交代?” 乔予眠后退几步,转头,“春丝,春兰,你们将这张纸条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再说给老爷听一遍。” “……是。” 两人怀着忧惧,战战兢兢的又将先前在栖院说的,又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 乔嫣崩溃的哇哇大叫着,发疯似的冲过来,掌中带风,扬手便要刮到两丫鬟的脸上。 只不过那手刚到了半空,便被一只皓腕截住了。 乔予眠左手压住了她的手臂,速度极快的,反手便是一巴掌甩过去。 脆生生的一道响,直叫乔嫣那嫩生生的面颊上一片通红,现出了五个清晰的巴掌印。 “清醒了?” 女子虽打了人,神色却一如往常,甩开了那一截被她握住的手腕,音色清冷。 转而,又看向了乔侍郎。 那一瞬间,乔侍郎心中是有几分打怵的,真怕她那一巴掌也会甩到自己的脸上去。 可反应过来,她是儿女,自己才是老子。 乔侍郎的底气又足了。 “父亲也听到了,人证物证俱全,五妹妹心中仰慕魏世子,奈何魏世子不日便要与我成婚,她气不过,倒是也有几分聪明,知道威胁我的两个不识字的丫鬟,助她行苟且之事。” “如今事情败露,五妹妹便恶人先告状,将所有的错都归咎在了我的身上。” “今日更是深夜闯入我闺房,扬言要拿了我问罪,这几番的无妄之灾,孩儿生生的,一样没少的都受着了,如今孩儿只求父亲给个公允的评断。” 乔侍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呢,却发觉…… 那立在屋内,前还嚣张跋扈的女子,说着说着,竟是鼻头跟着泛起了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 乔侍郎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你……” 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郑氏柔柔弱弱的跪在了床边上,已插进了话儿来,“官人~嫣儿性子虽急躁了些,可她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您还不知道吗,若是叫她做出这等有伤风化的事儿来,她是决计做不出的。” “姨娘的意思,还是我陷害了五妹妹,拱手将平原侯府的这一桩好婚事让给了她去吗?” 乔予眠的声音冷不丁又斜插进来,郑姨娘被折磨了几个日日夜夜的心绪终于是崩溃了,她扭头大喊,“什么好婚事,平原侯世子就是个变态,嫣儿怎么能嫁过去!” …… 第59章 悲凄的音调,落入男人耳中 这一嗓子倒是不要紧,那层窗户纸终于是被捅破了。 但见着乔予眠晃悠了两下,盯着郑姨娘看了看,“这话……是什么意思?” 转而,她又看向乔父。 乔侍郎那脸上显而易见是心虚了,被乔予眠死死盯着,略略偏过头去,有些尴尬。 但听少女忽的惨笑一声,身子半稳不稳的趔趄了一下,“原,原来……是这样……” “父亲也知道吧,魏世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只有我……”她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抬起一根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戳着自己心窝子,笑中带泪,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的,淋了雨的小狗,忽然吼道:“只有我不知道!” “所以呢,五妹妹与魏世子有染,最后嫁过去的人还得是我,那我又算个什么东西?我是父亲那棋篓子外孤零零躺着的一颗废子吗?五妹妹身娇体弱,嫁不得,凭什么就要我来嫁?” “你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一声声的音调,格外的悲凄,直顺着窗扉丝丝缕缕的传将出去。 落入了去而复返的男人耳中。 谢景玄靠在墙边,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窥不清神色。 暗卫站在稍远处,只觉得一阵凉风吹来,周遭的温度又降了几个点,跟着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屋里头,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听到了人说话的声儿。 “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儿啊?” 是乔侍郎的声音。 乔予眠抹着眼泪儿,闷头往外走,“父亲既无法给孩儿个公道,何妨呈报到大理寺,苏寺卿秉公明断,定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还我一个公道。” 乔侍郎心头大骇,“站住!乔予眠,我叫你给我站住!” 乔予眠自是一个字儿也不听,直闷头走着,眼瞧着那头就要出了屋儿。 后面,乔侍郎正是急了,这等丑事怎么能捅到明面上去呢! “嗐唉!” 只听得乔父重重地叹了一声,深深看了乔嫣与郑氏一眼,最终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郑氏两个意识到了什么,可再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但听乔侍郎道:“依了你,依了你,叫你妹妹替嫁,这还不成吗?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少女的手已伸至半空,只差豪厘便掀开帘子出了门去了,闻言,她的手上的动作一停,缓缓转回头来,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幽怨的瞧着满屋子的人儿,“父亲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乔侍郎双手张开,狠按了按两个眉骨。 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官人——嫣儿,嫣儿就不管了吗,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郑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头,乔嫣不甘心的大声指责着,“父亲!你怎么能帮着她!” 乔侍郎被喊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此刻头风都要犯了,“够了!都住口,滚出去!” “父亲——”(“官人——”) “出去!” …… 正屋的门啪一声关上,将几个人一道拦在了外面。 乔嫣疯也似的冲到了门边上,一下下用力的拍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反倒是郑氏,这会儿竟然冷静下来,叫翠喜拉住自家娘子,不知是憋着什么坏呢。 乔予眠的眼神在乔嫣的背上落了一瞬,转身便要离开。 背后,郑氏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落在乔予眠背上,“乔予眠,你最好别叫我抓住把柄,否则……我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拭目以待。” 月光下,女子踩着落了一地的黄叶,施施然的回了栖院。 今夜这般一折腾,此刻已近了子时,乔予眠方才那一通哭,也是有三分真情在里面的,此刻倦意上来,她只想躺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钻进被窝,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却忘了,身后跟着的,除了冬青外,还有两个。 春丝、春兰这一路上都格外的忐忑,此刻见着三娘子要进屋了,终于是忍不住唤出声来,“娘子,您等等,奴婢,奴婢两个……” 她们实在是不想再接着提心吊胆一整夜了。 乔予眠的手已搭在了门面儿,才想起来,乔侍郎未曾发落了她们,这两个也跟着活着回来了。 “明日我会将你们的卖身契拿来,送你二人出府。” “冬青,从我的私库支出二十两银子来,分给她们。” 春丝是个胆小的,闻言,起先红了眼眶,“娘子,求您别赶我们走,我们日后一定会尽心侍奉的……” “你二人之前做过什么,不需我说了吧,总之,我是不敢用你们的,如今将你们送出府去,已是仁至义尽,不若等郑姨娘亦或是父亲追究起来,你二人也不好受。” “若想好了,明日来我这儿取回卖身契。” 她是没什么功夫与这两人掰扯许多的。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这道理,她总归是明白的。 手上微用力,推开了房门,室内未掌灯,经了刚刚那一番折腾,原本锁在屋内的那点儿余温已经尽数消散了。 乔予眠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两只脚都跨进了门槛儿里,正转身去关门。 身后却忽然贴上来一具滚烫强健的男体。 第60章 陛下他只会欺负人 紧实有力的手臂在她耳廓最上端绕过,精准的覆压在了她放在门板上的手背上。 熟悉的气息带着不容拒绝的声势,将她紧紧裹挟。 男人稍一用力,那两扇门间最后的一道缝隙也豁然闭合。 乔予眠背对着他,刚想要转过身来,却敏锐的察觉到,男子十根指头微微曲起,顺着她的手指缝隙,一点点,不由分说的挤了进去。 这下,她是真的连转身都没法儿了。 “陛下……” “背主之人,该杀。” 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她总觉得身后之人此刻心情不大好,风雨欲来的。 只是她这样,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自心里一点点揣摩着圣心。 末了,她放软了声音,“陛下还因着刚才的事儿生气吗,那臣女给陛下道歉,虽说事急从权,可我也的确不该叫您躲着的,陛下就看在臣女也是为了您着想的份儿上,饶了臣女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男人想也不想的回答。 也不知是哪儿错了,总之,乔予眠觉着,他似乎是更生气了。 乔予眠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双颊腾起红云,“那陛下先放开我好不好?” 这样的姿势……实在是有些羞耻,尤其是……他那实在无法忽视的地方,紧紧的靠过来,叫她紧绷着一根神经,更不敢随意乱动。 “被庶出的欺负到头上,还只会与你父亲哭诉,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东西。” 乔予眠的身体僵住了。 谢景玄仍在她耳边沉声问着,“乔三娘,这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 原来,他没走。 他都听到了吗? 还是说,只听到他说的,那一小部分。 她试探性的,小声问着,“陛下,是在心疼我吗?” 良久的,她并未等到男人的答案,他像是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钳着她的手向上。 一双皓腕聚到了头顶上方,抵在了门板上,又被男人轻松的以一只大掌牢牢地按住。 他无声的,伸出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从她前面勾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转头,向着他的方向,紧接着,唇上一热,一道来势汹汹的吻已落下来。 身后火热滚烫的胸膛仿佛要将她的背灼伤。 那吻不似之前,带着惩罚的味道,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极尽地掠夺、压榨着她唇舌间所有喘息的空间。 乔予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挣扎。 唇上却忽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疼,痛的她一激灵,血珠自红肿的唇瓣渗出,又被反复研磨着,自唇上一点点抹开。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眸中的雾气更浓,他,他堂堂皇帝陛下,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吃了教训,知道这人心底里是含了怒的,她挣扎的幅度渐渐的小了些。 没来由的,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她今夜行事本就没什么十足的把握,其中凶险,也只有自己知道。 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侍奉父母膝下,与姊妹们好好的相处,偏生的要整日里勾心斗角,这般的算计来,算计去。 她的确是先招惹了他,可这人现今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不由分说的朝她撒火。 他是陛下,本质上,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就只当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任由着他揉圆捏扁。 她知道,自己怪不找他,可她就是委屈,父亲不喜欢她,他也要在这时候欺负她。 谢景玄吻着吻着,逐渐的有些失了控,直到脸颊处传来了一点儿湿意,唇边尝到了一点儿咸咸的味道,他才睁开眼睛,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脑袋,俯身看着。 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少女脸上的泪珠如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的滚落。 更加潋滟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道深色的小伤。 他是那个始作俑者。 “怎么又哭了?朕……又没把你怎么样。” 可不说还好,他刚说了这一句,却见女子眼眶中积蓄起来的雾气更多了,眼瞧着就要哭得更凶了。 她倔强的别开了下巴,挣脱了他的手,潋滟的唇瓣似乎想要抿起来,又因为那道细小的伤口,烟眉浅浅地蹙了一下,不得不停止了动作,“陛下骗人。” 谢景玄一愣,低垂着头,落在她的煽动的鼻翼上,嗓音沙哑又性感,“朕怎么骗你了?” 乔予眠吸了吸鼻子,“陛下先前说,只要我乖,便什么都给臣女,如今为何转头就来欺负我?” 她这哭得狠了,说话都一噎一噎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控诉着他的“欺负”。 那委屈仿佛是要直接溢出来似的,接上三铜盆去,都接不满。 谢景玄的视线落在她沾着泪珠的长睫上,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转而捏着少女纤细的腰肢,将人给转过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自她转过来伊始,便始终低着头,一副很想要生气,又不敢的样子。 “乔三娘,你这气性但凡有三分能用到那些个伤害你的人身上,也不会叫人给欺负得这么狠了。” 乔予眠似乎是铁了心了,就是不说话。 这若是放在宫中,哪有一个宫妃敢这样对谢景玄,怕是早被打入冷宫了。 谢景玄向来是没什么耐心的。 尤其是对哭啼啼的女人。 可偏偏,眼前儿,碰到了这么一个娇娇娘,打不得,骂不得。 他是想凶她的,叫她乖乖听话,不要耍小脾气。 可这话还在肚子里呢,瞧着她那可怜模样,他竟没了火气。 谢景玄兀自想着,他定是觉得她今日格外的可怜,自己才会对她稍稍特别了些。 若来日她再耍小脾气,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这般想着,男人的大手已揽过她的腰,坏心眼儿的揉摸着她肚子上的痒肉,“让朕摸摸,是不是一肚子的气?” “陛下……” 身上的痒肉被男人攥在手心儿里,乔予眠只觉得脑袋里一阵酥酥麻麻的,抬手便去拉扯他的手指,想叫他的手从那痒的格外敏感的地方移开。 可非但徒劳无功,还搭进去了一双葇夷。 乔予眠先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会儿又被弄得难捱的笑出了声。 “陛下,陛下……你放过我吧……” “嗯?” 谢景玄故意的,疑惑着。 可她也是倔强的,知道男人想听什么,就是不说。 少女眼边上又泛出泪花儿来,这回却是因为笑的,“陛下,你怎么总欺负人?” 少女娇软的身躯在他怀中不安分的扭动挣扎着,想要挣脱开一双魔爪,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抵不知道自己是有多勾人。 谢景玄的眸色渐深,忽的将到处点火而不自知的人儿按在了怀里。 嗓音更哑了些,“眠眠,你真的知道什么叫欺负吗?” “我……”感受到了什么,乔予眠彻底闭嘴了。 她不想知道。 这般贴近着,乔予眠实在是有些窘迫,恨不能现在即刻退离他的身边。 第61章 朕又不是禽兽 头顶传来男人的闷笑,“在想什么,说给朕听听?” 乔予眠耳梢红的滴了血似的,不敢动,不敢言。 男人却微微蹲下身,抄起她的膝弯,一只手兜着她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掀开了帘子,直将她往那对于他而言只能勉强伸开腿的拔步床上带。 将她放在了床上,他也跟着蹭上来。 乔予眠直推他,声如蚊蝇,“陛下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臣女今日……” 话还未说完,她的手已被擒了去,安安稳稳的搭在了他精壮有力的瘦腰上。 紧接着,那床孤零零躺在脚底下的锦被也被男人一把捞起,盖在了两人身上。 乔予眠被他的动作搞的一愣一愣的。 谢景玄做完了这一切,转头看到少女的投过来的眼神,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线险些在这一刻全线溃败了。 他按着她的脑袋,不由分说的安置到了自己胸前。 “朕又不是禽兽,不过……若眠眠实在想了,朕也不是不可以。” 乔予眠,“唔,好困,我睡着了。” 谢景玄:“……”真可爱,真乖。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以至于乔予眠第二日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睡得这么踏实,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中时。 乔予眠伸了个懒腰,身旁的位置上趴了一小团毛茸茸。 她温柔的将那小小的一团抱起来,亲了亲它的小脑袋。 刚用了早膳,便听说乔侍郎穿戴整齐,急急地进宫去了。 他原本还在病中,今日本该再告假的。 但皇帝召见,莫说是病了,他就算是残了,叫人抬也得抬到陛下面前去。 可等着乔侍郎急急地来了,却连陛下的影儿都没见到半片儿不说,自己更是被个小太监领着,进了中和殿的一处偏殿。 那小太监一路上也不说话,前脚将他给领进了门儿,后脚就将房门给从外面关严实了。 乔侍郎浸淫官场多年,此刻心头狂跳,总觉得不对劲儿,十分的不对劲儿。 可眼下人已经进了宫,入了殿,他就算是想出去也来不及了。 乔侍郎足足在屋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终于耐不住了,轻手轻脚的来到了门边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曲起指头敲了敲,轻声唤着,“小公公,小公公……?” 他这头正聚精会神听着声响,哪能想到,这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去。 乔侍郎心中大骇,赶紧后退数步,正了正衣冠,兜头便行叩拜。 “臣乔旭升,叩见陛下。” 迈入门槛儿那只脚往右挪了挪,错开了乔侍郎脑袋对着的地方,尖声顺气儿的道,“诶呦,乔大人,咱家可受不起你这一礼。” 乔侍郎跪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抬头,正看着了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徐公公那张菊花似的老脸。 除却了徐公公,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侍太监,此刻具都垂着脑袋,帽檐儿低下来遮住了脸,瞧不清楚神色,只能看到两副颤抖不止的肩膀。 乔侍郎一脸窘迫,刚要从地上爬起来。 有听着,这头,徐公公张口了,“乔大人先别忙着起来了,陛下口谕,叫您在这儿好生的跪稳当了,陛下说了,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家就什么时候派人送您回去。” 乔侍郎听的是一头的迷糊,心里咯噔咯噔的跳着,腿倒是听话,有跪了回去,试探性的问道:“公公可否明示,这……陛下究竟叫臣想什么?” 他自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这就得要乔大人自己好好想想了。” 徐公公一甩浮尘,左右随侍太监上前,弯腰将一张纸与一根笔摆在了乔侍郎跟前的地面上。 乔侍郎刚拿起那根毛笔,就又听着徐公公开口了,“乔大人想到了什么,尽可写下来,咱家自会详细呈上去供陛下过目。” “若没旁的事儿,咱家这就告辞了。” 徐公公走了,那道门又被人从外面咔哒一声上了锁。 乔侍郎垂着脑袋,毛笔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眼眶内,一双眼球剧烈地震颤着。 完了,完了。 全完了。 他触怒了圣颜,可他这几日都未曾上值,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的陛下? 莫非是这几日工部出了什么纰漏,他被顶头上司拿来顶罪了? 乔侍郎狠狠咬牙,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登时悲从中来,他这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没想到还是被人给坑了。 哼,想坑他,没门儿! 乔侍郎大笔一挥,将自己知道的顶头上司的丑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给罗列了出来。 第62章 势要捉住乔予眠房中的奸夫 晚香堂主屋,一片狼藉。 丫鬟们跪在地上小心收拾着残局,被地上的碎片割破了手也不敢出一声,生怕下一刻心气儿不顺的娘子就又要发火,连带着降怒于她们。 “你们都出去。” 乔嫣正伏在案上痛哭,就算听到了亲生母亲的声音也不见她起来。 郑姨娘终于来了,丫鬟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郑氏在屋里粗粗扫了一眼,这屋里能砸的东西一件不落,全被乔嫣给砸了。 “嫣儿……” 乔嫣呜呜哭着,整张脸埋在桌子上,“爹都不要我了,娘还来看我干什么?” 郑氏走到她身边,扶着人的肩膀,将她给扶起来,“净说傻话,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谁回来了也没……”乔嫣肿着一双杏眼望过去,眨了眨,“乔浔?” “姐,我回来晚了。” 乔浔要比乔嫣晚上一年出生,这二年一直在外求学,不曾归家。 如今正赶上书院休假的日子,他才得空回来看看,没想到娘和姐姐竟被欺负至此。 “乔浔——!” 乔嫣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样,眼泪一下子决了堤,从郑氏怀里直扑到了弟弟身上。 乔浔虽比乔嫣小一岁,这二年在外求学,个子却突然窜起来,人也变得强壮了很多,足足比乔嫣要高出了大半个头去。 这会儿他毫不费力的将乔嫣给圈到了怀里,抱紧。 “姐,府上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乔浔过了变声的时期,如今的嗓音便更加像是一个青年男子该有的声音了。 乔嫣抬起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了抹,“你有办法?” 乔浔看向他们两个的娘。 乔嫣也跟着看过去。 郑氏抖了抖手里的帕子,娓娓道:“昨夜那小贱人的房里还有人,八成是个男子,她的奸夫,而且你没看着她房里忽然多了一只猫吗,看那猫的品相,是极好的,想来那个奸夫八成是哪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庶子,行事才如此轻浮放荡。” 乔嫣顿时来了精神,“那怎么不告诉父亲?!” “嫣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呢。”郑氏叹了一口气,只有母子三人在时,她倒是难得的流露出几分真性情来,“那小贱人现在学聪明了,她能将此事给藏得那么好,让我们这么久都没发现,肯定是有她的路子,咱们抓贼抓脏,拿人拿双,到时候给他们摁倒了床上,任是她有八百张巧嘴儿,她也别想解释清楚。”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郑氏这回更加谨慎小心起来。 她决定这一次安安静静的等着,等着这小贱人按捺不住那颗不知羞耻的春心,再与那个奸夫幽会的时候,她就能将人给抓个现行,到时候叫阖府上下的人见证她在那奸夫身下的狐媚子样儿,这才能解心头之恨。 乔浔亦附和,“姐,娘说的对,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和娘一定不会放过欺负你的人。” “可,可是……”乔嫣想到了什么,止不住在乔浔怀里哆嗦着,“我,我就要被替嫁给平原侯府那个变态了,如果那之前你们还没抓住乔予眠跟人私通的证据呢,那我怎么办?” 先前,乔嫣将魏世子当做风流倜傥的浪子,一心倾慕,她认为以自己的手段,一定能让这个浪子收心。 可现在只要提起魏盛冠这个人来,乔嫣就开始止不住的打哆嗦,魏盛冠不是人,他分明就是魔鬼,那是她的第一次啊,多么美好的第一次,就那么,那么悲惨的葬送在了那个人手心里。 乔嫣捂着脑袋蹲下来,眼睛发直,不断喃喃重复着,“我,我不要嫁,不要嫁……” “姐,姐——!” 乔浔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耐着性子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是将那眼神空洞的人的魂儿给叫回来了。 “姐,我已经有办法了,绝不会让你替嫁的。” 这青衫书生扮相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阴郁之色。 乔予眠,趁他不在,欺负他的母亲和姐姐,该死。 *** 秋日的午后,日头更好。 冬青指挥着小厮将院中的落叶都扫干净。 乔予眠正半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面彩旗,彩旗下端挂着一根长长的孔雀羽,逗弄着猫儿。 那猫儿很聪明,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神情专注,做出了一副捕猎的姿态。 等时机到了,就蹭的窜出去,捉那摆动的孔雀羽。 可每一次,乔予眠都能先它一步,手一抖,将旗子连带着羽毛都抽走了。 二人在院中玩儿的不亦乐乎。 甚至于栖院外偶然路过的婢女们都能听到那院儿里传来的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她们也被这笑声感染,沉重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望向栖院那高高的看不到里头的围墙,又落寞的努了努嘴,真想去三娘子院儿里伺候。 她们听闻三娘子对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是极好的,尤其是那个叫冬青的贴身丫鬟。 可惜,她们没有这个命。 跑了几圈,乔予眠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眼底含笑的叫人收了逗猫的玩意儿,转而将那玉面狸抱起来,圈在臂弯里,仰头舒服的躺进了藤椅里。 “我忘了问陛下,你的名字了。” 她低头,亲了亲猫儿的小脑袋。 “喵儿~” 小猫懒懒的叫了一声,抬起爪子,想要去够她身后树干上的半僵的秋蝉。 却又被乔予眠反手捏住了那软软的爪垫,放在手指尖儿捏了捏。 猫儿哪懂什么名字,眼睛一直盯着树上的猎物,那只蝉。 乔予眠垂下眸子,眸底荡漾出几许温柔的神色,“你这么灵活,还这么想去捉那只蝉,不如……就叫你衔蝉吧。” “衔蝉,衔蝉?” “喵儿~” 小猫儿眼见着到嘴的蝉飞了,懒懒的看了眼人类主子,似乎是回应了这个名字。 乔予眠开心的抱着它又是一阵亲亲。 直将猫儿亲的头都险些扁了,喵喵叫的发出抗议来。 “娘子,奴婢才听着下人议论,说是乔浔乔三郎君回来了。” 仿佛是为着应了冬青的话似的,院外正有一仆走进来,禀道:“娘子,三郎君在外求见。” 乔浔吗…… 怀中刚得了名的衔蝉伸了个懒腰,乔予眠的手落在它背上,为猫儿轻轻顺着毛儿。 足足过了小半晌,她轻声开口,“让他进来。” 乔浔换了一袭淡绿罗衣,衣衫上印绣着翠竹纹样,外附着一件深绿色齐肘罩衫,腰间的白玉带勾上分别挂着两个长长的如意穗,中间各坠着一枚圆环状的白玉,头发高高梳的一丝不苟,以一木簪固定。 只是他再怎样扮的如同个儒雅文士,骨子里的狠,还是透过那双阴郁的眼睛显露了出来。 乔予眠心中,真正的文人雅士,该是裴云谏那样的,如一块上好的璞玉。 便是穿着最简单的衣衫,也能叫人过目不忘。 不像这个,惯会装的。 “三姐。” 乔浔见了礼,将手中提着的木盒递了上去,“归家心切,只为三姐带了份薄礼,还望三姐莫嫌弃。” 乔予眠点了点头,“冬青。” 冬青上前一步,从乔浔手里接过了那木盒,又回到了乔予眠身后站着了。 自始至终,乔予眠看都没看那木盒一眼。 乔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乔予眠看在了眼里。 黄鼠狼给鸡拜年。 “礼物我收下了,浔弟弟若没有别的事儿,我这儿便不留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欲要送客。 乔浔却死皮赖脸的不肯就走了,“我这次来,是想代姨娘和姐给三姐道歉的。” “哦?” 第63章 乔浔归家,把掌家权交出来吧 她倒是想瞧一瞧,这张伪善的脸皮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的坏水儿。 前世,这人起先也是以这副伪善温和的面目接近自己。 甚至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深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翻进祠堂的窗户给被罚跪的她送吃的。 乔予眠当时真的感动的痛哭流涕,深信浔弟弟与他可恶的生母和姐姐是不一样的。 他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弟弟。 直到乔浔一步步用伪善织成的网套路着她,让她越来越相信他,然后在最后关头断了冬青的生路,同时给她致命一击时,乔予眠才幡然醒悟过来。 这母子三人,一个明面上攻心,一个暗地里害人,只有乔嫣,她的坏,一眼就能看的分明。 乔浔将双手交于胸前,背脊和着脑袋一起往下弯,看上去无比的诚恳。 “三姐,对不起。” “我知道,无论多少句对不起,如今无法弥补你内心的疼,所以,三姐如果愿意的话,还请给我一个机会,学院里休了假,我接下来两个月都会在家中,哪儿也不去,所以,三姐若是有什么用得到弟弟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就算赴汤蹈火,弟弟也在所不辞。” 乔予眠,“哦。” 回应是的确回应了,可还不如没回应。 饶是乔浔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自以为胜券在握,一定能将乔予眠玩弄于股掌之间,现今还是险些被这一声“哦”给弄得破了防。 “三姐这是答应浔弟了?” 乔浔不愧是乔浔,被人这么下面子,还能将话给圆回来。 乔予眠摩挲着猫儿圆润的耳朵,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的回了句,“看你表现”。 这漠然的态度,不屑的神情,直叫乔浔恨得牙痒痒。 可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将一切都忍了下来。 他早晚,是要乔予眠好看的。 单看到了那时候,乔予眠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对他。 “那……弟弟先走了,三姐好好歇息。” 乔予眠又不说话了,直将人给凉到了原地。 乔浔倒是个很能忍的,脸上竟还挤出微笑来。 躬身行了礼,深深地看了眼乔予眠怀里卧着的狸奴,这才转身离开。 “娘子,这礼物要奴婢收起来吗?” “扔了。” 只要想到上一世她是怎样一步步被乔浔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诓骗,她就直犯恶心。 他既想无事献殷勤,那她就干脆给他找些事来做。 免费的苦力在这儿,还能恶心郑氏母女,一举两得,不用白不用。 只是这日夜里,乔府上下几个院子的人都睡不着了。 原因无他,乔侍郎一早入了宫,到此刻,宫门早就落了锁,宵禁了,也不见人回来。 起先,众人以为他又是路上被哪个同僚叫去喝酒了。 可府上的车夫回来,却告知,等了一日,压根儿没见着乔侍郎的影子,直到宫门落锁,禁军出来将他给驱赶了,他才不得不先回府来了。 这下,阖府上下都炸了。 若无大事,外臣一般不会留宿在皇宫,若有大事,那,那就是足以抄家灭人的大事。 这叫他们还怎么坐得住。 乔予眠自然也知道了这事儿了,这会儿她屋里,正坐着郝姨娘和乔蓉两个。 郝姨娘是个没主心骨的,听到了这事儿急的背后直冒冷汗。 经过了济慈寺这一遭,如今蒹葭院与晚香堂乌烟瘴气、愁云惨淡,郑氏母女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还要功夫找她们这些个姨娘的麻烦,郝姨娘结结实实的借着这一遭出了口恶气,心里爽快的很。 加之乔蓉说的,郝姨娘也想到了,这八成就是乔予眠的手笔 如今她没了主心骨,自然就来找乔予眠了。 “三娘,你说……老爷不会真的犯事儿了吧?” 郝氏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反观两个年轻的娘子,一个盘腿坐在小案边喝茶,一个低着头绣着花,好不悠闲。 “三娘,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乔予眠动作温吞的放下茶盏,“父亲在官场上多年,向来谨慎小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姨娘好吃好睡,没准儿明早起来,父亲他就回来了。” 她心中实是无所谓的,且不说父亲胆小如鼠,只会窝里横,借他几个胆子他都不敢干那掉脑袋的事情。 就算再往坏处想,父亲真的犯了那抄家灭门的大罪,大不了这府上几十口人一道拉去了菜市场的刑台上,叫刽子手砍了头去,到了阴曹地府,自有阎王平判是非功过,也省的她亲自动手复仇了。 *** “回来了,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 第二日,才过了晌午,便听着门房像只百灵鸟似的,欢天喜地的从门外跑进来报信儿。 这一声真如久旱逢了甘霖,天冷加了棉衣,叫整个府上的人都雀跃起来。 老爷平安回来了,那便是没事儿了,他们也不用担心被砍头了。 唯一叫各位姨娘姊妹嫉妒的是,老爷一回来连主屋都没入,就径直拐去了郑氏那儿。 郑娥这边呢,一听着乔侍郎直奔自己这儿来了,堵了几日的心里头止不住的得意,一直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瞅,等瞧着了乔侍郎的影儿了,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忙不迭的跑出屋儿去,担忧着迎上前,双手攀上乔侍郎的胳膊肘,紧接着就是一阵的嘘寒问暖。 可这次,她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只瞧着乔侍郎一瘸一拐的往屋里来,眼下一片青黑,两片儿嘴唇紧紧地绷着,嘴角两边向下撇着,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看那模样,八成是一夜没睡,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折磨了。 “官人~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您一日夜未归,可将妾身急的一宿都没睡着觉。” 郑娥仍是娇滴滴的,软言软语的询问着,可问了半天,就是不见乔侍郎开口。 直到进了屋,程嬷嬷与柳枝还想跟上去,那门啪的一关,将两人给拦在了外头。 屋里。 乔侍郎一瘸一拐的捂着膝盖骨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不管惹事不热,将茶壶嘴对准了,仰头就往自己嘴里灌水。 郑氏也是瞧出了不寻常来,“官人,您慢着点儿。” “啪!” 那茶壶当啷一声,被乔侍郎撂在桌上。 吓得郑氏窄肩一抖,再抬眼,已看着官人正一脸复杂又痛苦深沉的看着她。 郑氏咽了口吐沫,被看的有些发毛,“官,官人,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娥儿,往后你就安心的陪着我,什么事儿都不需要操心了,好不好?” “官,官人……”郑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娥儿不是一直都在陪着您吗?这么多年了,官人……怎么忽然说这话。” 乔侍郎深深地看了郑娥一眼,拉着了她的手,将人带到了炕桌边坐下。 “娥儿,我知这些年你每名没分的跟着我受了多少的委屈,如今我终于将你们都接来了我身边,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正妻的名分。” “老爷心底里有妾身,妾身就已经知足了,名分不名分的,全凭官人做主。” 郑氏听得心里跟抹了蜜似的甜,一如惯常那般,扮作了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每每这时,乔侍郎也总会将她揽入怀中,好生的亲昵一番。 可这回,她却听着他将话锋一转,紧拉着她的手,颇有些激动:“可是你的真心话?” “自,自然是了。” 自然不是了,郑氏心里头,那不好的预感又腾起来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乔侍郎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这便都好办了。 “娥儿,你将掌家的钥匙交出来吧。” “……” 郑氏蓦地起身,甩开了乔侍郎的手,人跟着也变得泼辣起来,“老爷莫不是看上了哪个狐媚子了?” 乔侍郎咂巴了下嘴,“瞎说什么呢。” 郑氏却不依,起了脾气,直道:“若不是哪个狐媚子将你的魂儿给勾去了,我管着这一大家子本管的好好的,平日里又无甚错处,老爷凭什么忽然夺了我的掌家之权,要妾身将钥匙交出去……” 郑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又快步走到了乔侍郎跟前,仔细问道:“官人,您实话告诉我,您这一日夜待在宫中,是不是陛下帮您物色了什么合适的正妻的人选?” “胡说!” 乔侍郎一激动,骤然将声音给拔高了八个调上去,缓了会儿,这才又将自己的音量给降下来,“你也不想想,我都多大的年纪了,圣上初登大宝,哪有功夫管我迎不迎正妻?” “那……” 郑氏还想说什么,但被已被不甚耐烦的乔侍郎给打断了,“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眠儿也长大了,又是府上的嫡女,将来嫁了人也是要掌家的,我是打算让她先在府上练练手,总归是一家人,出了什么纰漏,也好……哎!你干什么!” 第64章 主动送上门的权利,比想象中还要急 “我干什么?”郑氏已红了眼睛,拿起桌边的方边软垫子就往乔侍郎身上招呼,“妾身到底哪儿对你不起了,自打来了这府上,妾身事事恭顺,敛起了先前那性子,何曾违逆过你了?” “官人可倒好,嫣儿都被你那嫡亲的女儿欺负成了什么样儿了,你不帮着我们也便罢了,现在又要将我的掌家之权夺了给那就不该活下来的安氏女儿去,我,我真是活该,没名没分的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你还是向着乔三娘这个嫡亲的女儿,我,我不如一了百了,吊死了罢!” 郑氏气急了,也是不轻不重的打了两下,与之前在别庄时那样,又不敢真的将人给打疼了。 哀哀戚戚说罢,便扔了枕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带子来,转头就要往房梁上挂。 乔侍郎赶紧将人给拦着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郑氏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拉扯着绳子,“我死了,老爷不正好找个真的温顺乖良的来,到时候也不会像我这个小肚鸡肠的,跟你嫡亲的女儿争什么了!” “诶呦,你瞧瞧,你说的这都是哪门子的话。” 乔侍郎从郑氏手里抢过了细带子,扶着人的肩膀给按在了梅花椅上,“娥儿,我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每日都要料理这府上的大小事务,常常要从早忙到晚,这段时日都给累瘦了。” “不如交给乔予眠,让她折腾去,也减减你身上的担子,一举两得,岂不两全其美吗?” 郑氏撅起嘴,恨恨道,“官人叫我交出掌家之权,还不如杀了我。” “你……” 能说的都说了,乔侍郎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郑娥这副倔强的样子,他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继续哄的兴致了。 “娥儿,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乔侍郎当真拉开了门,毫无留恋的走了出去。 等到郑氏起身想叫人时,那还能看着乔侍郎的影儿了。 一心一意依靠的男人就这么绝情的走了,郑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似的,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官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程嬷嬷与柳枝走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幕,二人赶紧上前将人给搀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您怎么坐在地上……是不是……” 想到老爷走的决绝的背影,程嬷嬷识趣儿的将后半截话给咽回到了肚子里。 “官人竟然,竟然说要我将管家之权交给乔予眠那个小贱人,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郑氏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爆发了。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再看,桌上的茶壶、茶盏全数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贱人!贱人!” “她娘是大贱人,生了她这么个小贱人!”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郑娥彻底发了疯,嘴里骂着,手上砸着,可将这院里伺候的给吓了个够呛。 直到她累了,程嬷嬷才敢上前,小心翼翼的劝道:“夫人,您可不能为着个贱人气坏了身子啊,实在不值当。” “你有什么好办法?” 郑娥病急乱投医,紧盯着程嬷嬷的面皮,将人看的心里打怵,忙不迭道。 “老奴斗胆,依我看呐,您就不该跟老爷较劲儿,反倒是……离了心。” “您就算是将掌家之权交出去又如何,乔予眠那个蠢出生天的小贱人也就会使些阴招,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掌家,怕是不出一个月,这府上就得乱成一锅粥了,就算不乱,咱们也可以让她乱了啊,到时夫人只需略一出手,力挽狂澜……” 程嬷嬷说着,一摆手,嘿嘿一乐,“您说,老爷最后还不是得重新将掌家之权交还到您手上吗?” 郑氏眼珠转了转,是啊,乔予眠那个蠢东西,早就被安氏给养废了,她懂怎么掌家吗? 到最后这乔府的一切,包括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不还是都得一件不落的落到她手里。 况且,她手中还抓着乔予眠的把柄。 那小贱人与她的奸夫夜夜幽会,等叫她抓住了现行,就将乔予眠跟她那个奸夫一道,扒光了丢出去! “柳枝,你去,将浔儿叫来,我有话要与他说。” *** 乔侍郎前脚离开了蒹葭院,后脚就往右拐,过了拱门,跨进了栖院。 他进来时,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看书。 一只猫懒洋洋趴在她面前小案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任由乔予眠抚摸。 乔侍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猫就是前阵子出现在陛下御书房中的那一只。 这猫儿身上黑黄白三种颜色,分布的极是好看,最特别的是,它有一双纯黑的眼珠,折射着冷萃般的光芒,极是漂亮。 当时,乔侍郎还觉得陛下好兴致,敬养了只玉面狸来玩儿,现在想想……那日进了御书房的,除却他也只有同列工部侍郎一职的钱侍郎了,怎么会那么巧,就让他二人看到了。 乔侍郎打了个冷哆嗦。 一下又想到了这一日夜无声的折磨,他被关在那冰冷的皇宫一角,水米未进,跪在地上,不敢合眼,将一张张的陈词通过那门缝儿送出去,没一会儿,就又看着有新的洁白的纸送进来,叫他重新写。 那种绝望,直到他绞尽脑汁,最终想到了乔予眠的身上,透过门缝,叫小太监将那写满了悔过痛改之言的呈表递到了养心殿的正殿里头,这才见着了今天的日头。 和着陛下是专门只为着给乔予眠出气的。 幸亏他昨日没叫娥儿将人给处置了,不然宫中这一遭,他非得要被扒层皮下来。 “父亲?您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少女的呼唤使得乔侍郎定了定心神,脸上露出慈爱还略带着点儿愧疚的笑容来。 乔予眠刚迎出去,险些被这无懈可击的笑容给闪瞎了眼睛。 “眠儿,昨儿个你没受伤吧?” “呃……”乔予眠被问的一头雾水,“孩儿没受伤,多谢父亲关心。” 乔侍郎大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的被乔予眠引进了屋,还不忘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眠儿啊,你和魏世子的婚事……” 乔予眠正倒茶的手一顿,转而余光瞟了眼坐在炕桌边上,不知为何,略显局促的父亲。 “父亲若还是为了五妹妹来的,那便也不必往下说了。” “不,不是——”乔侍郎心下一凛,赶紧摆手,“眠儿你误会了,嫣儿她自己犯的错,她就该承担后果,你说的对,让她替嫁是理所应当,以前是父亲糊涂了,才叫你我父女二人只见生出了嫌隙,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闹得哪出? 乔予眠倒了杯水,放在了乔父手边,“这么说,父亲不怪我了?” “你瞧你这个孩子。”乔侍郎颇不赞同的蹙了蹙眉,近乎道:“你可是我亲女儿,就算拌了几句嘴又怎样,父女哪来隔夜的仇,为父怎么会怪你?” 乔予眠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今日的乔侍郎格外的陌生。 她甚至有了个可怕的想法,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乔侍郎,而是个被什么东西给夺舍的了。 不然以乔侍郎往日的作风,是绝不会来给她好脸色看的。 “眠儿,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件事。” “……”看吧,乔侍郎这般殷勤,指不定待会儿又要说什么叫人想忤逆不孝的话呢。 乔予眠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地当间儿,等着乔侍郎提那些个无礼的要求。 可她等啊等,没等来无礼的要求,反倒是听着乔侍郎说了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叫我掌家?” 她怀疑自己今日八成是没睡醒。 不然怎么听着梦话了。 乔侍郎十分认真的点头,“眠儿,你本就是嫡女,这府中如今又没个主母,由你掌家,再合适不过了。” “那郑姨娘呢?”乔予眠并没这天下掉下来的一张饼给被冲昏了头脑。 从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果然,提到了郑氏,乔侍郎罕见的停顿了一下。 “眠儿,你姨娘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明日,我就叫她把掌家的钥匙交给你,你看如何?” 许是乔侍郎的眼神过于殷切了,殷切的让她怀疑这就是个巨大的陷阱。 父亲和郑氏联手挖好了坑,等着她往下跳呢。 乔予眠琢磨着,思忖着,这二人究竟是要利用掌家之权给她挖什么坑。 乔侍郎被乔予眠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头还是不乐意的,天底下哪有儿女敢这么盯着父亲打量的,简直是没有教养。 “父亲,孩儿觉得自己还不能胜任掌家这样重要的事情。” 第一次见着肥肉到嘴边儿上了,还有人主动吐出来的。 乔侍郎真是有些急了。 乔侍郎急需用这件事来平息陛下的怒火,也存了心思,想借着乔予眠这层关系,与新帝更加亲近些,说不定往后靠着这一层关系,官途还能更进一步。 “眠儿,你无需担心,这些你嫁人后也总要慢慢接触的,早些接触,对你没坏处。” “你只管放心,为父既将掌家的权利交给你了,就是完全信任你,就算日后你真的没管好,出了什么纰漏,为父也不会怪你。” 听乔侍郎这般说,乔予眠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头。 乔侍郎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着急。 “父亲既然这样信任我,女儿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 “你尽管说。” “明日烦请父亲发话,召集全府的人,孩儿想叫父亲告知全府的人,日后后宅诸事,由我代为掌管,并且,我希望到时郑姨娘能亲手将掌家的钥匙交给我。” “这……”乔侍郎有些犹豫。 乔予眠不疾不徐的补充着,“父亲也知道的,若不这样做,我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又如何能叫府上的人信服呢?到时后宅各处一旦乱起来,我是担不起这责任的。” “眠儿,你这担心是不是有点儿多余……” 乔予眠垂眸,“父亲若是不应,那恕孩儿难以从命,要叫您白白的跑一趟了。” “……” 乔侍郎只觉得一阵牙酸,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在官场上卑躬屈膝也就罢了,回府了,还要对着自己的女儿百般忍让。 他最多只能忍到新帝对乔予眠彻底厌弃了,届时,定要叫这不孝的东西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好,好,为父答应你就是了。” “不过……你郑姨娘脸皮薄,你也别叫她太难堪了,答应父亲,好吗?” 第65章 跪下,道歉 自然是不好的。 第二日晨间,乔予眠在阖府人姨娘姊妹与仆人们的见证下,从郑姨娘那儿正式接过了掌家的钥匙。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叫账房先生将这三月来的账目都仔仔细细的重新清点了一遍。 摆明了就是不信任郑娥的。 郑娥身上裹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这么暖的颜色,都救不会她那张恨得扭曲的脸。 帐房先生点清了账目,乔予眠挥了挥手,叫人将几本账目重新放起来。 而后提步上了台阶,来到檐下站定,面对着面前乌压压的一大群人,扬声道:“后宅诸事,日后便由我代为掌管,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将自己的分内事做好,该有的,三娘不会短了你们。” “自然,若有人因着我没有管家的经验,就肆意妄为,践踏府上的规矩,无视我这个掌家人,那么三娘也自会叫他知道,做错事的后果。” 少女唇红齿白,眉目温软,今日穿了一件暖白色的短褂,短褂的肩袖处还围了一圈白毛儿,衬得那张娇颜好不美丽温和。 偏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脆生生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叫人不敢再存轻视的心思。 乔嫣站在郑氏身边,此刻那双杏眼死死盯着乔予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父亲要将掌家之权交给这个贱人?! 叫这个贱人现在这样的威风! 她就该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进了土,入了泥里才对! 乔嫣紧紧地攥着郑氏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嵌进了自己食指指侧的软肉里。 郑氏也大抵是这么个心境了,一想到昨夜自己没忍住跟乔侍郎大吵了一架,最后甚至还被气到极点的乔侍郎甩了一巴掌,虽然最后乔侍郎冷静下来,也与她道了歉,好生的哄了。 可今日乔予眠都踩到她脸上了,郑氏就算是个憋气的王八,现在也忍不住了。 等下人们都散了,郑娥扭着水蛇腰,皮笑肉不笑的拦在了正打算离开的乔予眠。 “三娘,你初掌家,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一定要来问姨娘,不要自己憋着,会出大问题的。” “多谢姨娘提醒,不过……”乔予眠思考少顷,清眸扫过郑氏透着水光的白面,神色间极是不解地问,“父亲没同姨娘说吗?我原本是不想要这掌家的钥匙的,奈何父亲几番恳请,叫我一定不要推辞,还说就算是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也自有他给我顶着。” “唉,三娘实在是拗不过父亲,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乔予眠,你,你瞎说什么……” 郑娥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有几分红白交错了。 不,不可能的,官人厌恶乔予眠还来不及,怎么会忽然对她这么好。 “姨娘不信啊,那大可在背后动手脚,叫我捅个天大的篓子,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你!” 心思被人当场戳破,郑氏瞠目结舌,僵硬道:“你说什么胡话?” “原是三娘以小人之心度姨娘之腹了吗?姨娘原来从未这样想过,那三娘给姨娘赔个不是。” 她说着,真个福了福身子,三言两语,将郑姨娘怼的白面通红,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的紧。 还不及郑姨娘再说什么,乔予眠已率先开了口,“若无旁的事,三娘还要与四妹妹回去吃茶,这就走了。” 说罢,她迈开腿,越过了郑姨娘,这便是要离开。 乔蓉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刚要越过了郑氏了去,却看着迎面闯过了个人,直直冲着她就撞过来,乔蓉只觉得肩膀大痛! “啊!” 两相撞上,乔蓉本就没一点儿防范,身子都是放松的。 这一下,直接将她给撞倒在了地上。 乔予眠听到声音,转身望过去时,正看着乔嫣趾高气昂的站在乔蓉面前,一面捂着肩膀,一面不由分说的大喊,“你长没长眼睛啊?!疼死我了!” 乔蓉跌坐在了地上,身上的衣裙沾了土,手心磨破了皮,“分明是五妹妹先撞的我。” 她刚要从地上起身,就又被乔嫣一把给推搡在了地上。 “我呸!你要不要脸!” “乔嫣,住手。” 乔予眠沉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便看着乔予眠蹲下身,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蓉儿,起来。” “哪儿伤着了,叫我看看。” 她这般说着,又拉起乔蓉藏在袖下的手,放在手心儿里仔细瞧着。 只见那嫩生生的手掌中,靠近手腕的地方,被硬生生的搓破了一层皮,伤口上尤带着细小的沙粒,和着血,不受控制的抖着。 乔予眠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乔嫣。” 乔蓉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三姐姐,我没事儿的。” 她顿了顿,又以更小的声音,覆在乔予眠耳边,提醒道:“乔嫣是故意的,姐姐别上当。” “没事儿。”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乔嫣是故意的,故意要在这儿激怒她。 果不其然,乔嫣那头率先发难了。 “三姐姐,是她先撞得我,我也被撞疼了,你怎么只关心她啊!” 只见乔嫣捂着肩膀,做出了一副痛的要死的表情出来,那做作的模样,仿佛下一刻是要痛死了似的。 “姐姐……” 乔蓉小幅度拉了拉乔予眠的衣袖。 她自小已忍得习惯了,此刻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没必要因着她,叫姐姐今日刚掌了家,就落了人的话柄。 乔嫣却是不依不饶,嚷嚷着问,“程嬷嬷,你们都看到了吧,到底是谁撞的谁?” “老奴看的真切,就是四娘子先撞的我们娘子!” 程嬷嬷甩着双下巴说着,还不忘拉更多的人作证,“三娘子若不信,大可也问问这些个下人们,他们刚就在这儿洒扫,将一切都看着了。” 乔嫣扭头,细齿一开,“你们说,是谁撞的谁?” 几个洒扫的小厮抱着扫把,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小的,小的们……” “你们别怕,看到了什么,只需如实说出来,我自会为你们做主。” 乔予眠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鼓励。 几人刚要张口。 那头,郑氏却先说了,“就是啊,你们别怕,如今有三娘子在这儿,谁也不能将你们给吃了的。” 话里话外的威胁已溢于言表。 几个小厮顿时又不吭声儿了,反倒是哆哆嗦嗦的抬起手,迅速指了下乔蓉。 就算三娘子掌了家又如何,三娘子就要嫁人了,这府上往后不还是郑姨娘说了算。 乔嫣心中无比得意,扬起下巴,瞪着乔蓉,“跪下,给我道歉。” 乔蓉这个贱人,以为攀上了乔予眠就敢无视她了?!哼,她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她! “你!” 乔蓉没想到她这样蛮横,竟还要她跪下。 可若是因着她,而连累了姐姐,她心里就更是过意不去了。 “好。” 乔蓉抿了抿唇,曲了腿,就要跪下。 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捉了去,乔蓉跪不下去了,“姐姐……” 她抬眸,看着正抓着她手腕的乔予眠,微微摇了摇头。 乔予眠视若无睹,一手将乔蓉拉了回来,转而一步步朝着乔嫣的方向走去。 女子脸上那阵得意,随着乔予眠的一步步逼近,逐渐化作了惊恐。 乔嫣不受控制的小步往后挪动着,“你,你想干什么,我才是受害者……” 郑氏也走过来,如老母鸡似的,将乔嫣护在了身后,“嫣儿胆子小,你别吓唬她。” 乔予眠看着挡在跟前的人,一脸疑惑,“五妹妹不是要道歉吗,我正要代四妹妹向她道歉呢,姨娘拦着我做什么?” 乔嫣闻言,从郑氏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来,嘴比心快,“谁,谁要你的道歉。” 郑氏闭了闭眼睛,完了。 乔予眠勾唇,轻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道:“那便没办法了,四妹妹的伤太疼了,都说不出话来了,三娘这才代了她,如此真心实意的给五妹妹道歉,奈何五妹妹不领情呢。” “不过……”乔予眠话锋一转,“大家都是姐妹,五妹妹既然不要四妹妹的道歉了,那现在,该你给四妹妹道歉了。” “凭什么?!” 乔嫣简直要气死了。 乔予眠抬眸,轻轻扫了她一眼,“我说了,大家都是姐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她身为你的姐姐,受的伤比你还要严重,尚且先道了歉,你作为妹妹,难道不该给姐姐道歉吗?” 这一番话,是她从乔侍郎那儿学来的。 活学活用,是为最好了。 乔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沉寂下来,乔嫣怎么也不愿意开口。 直至,乔予眠看着她,一字一顿问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她如今是掌了家的,若想动乔嫣,谁来了也管不到。 说着,乔予眠已有要动手的架势。 乔嫣到底是个色厉内荏的,只需一吓唬,一颗小胆子就更缩的没了。 她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脱口而出,“对不起。” 乔予眠清眸一扫,“跪下,像你刚刚要求你四姐姐那样。” 第66章 欺骗,绑架 “你,你说什么?”要她给乔蓉这个卑贱的小贱人跪下?这怎么可能? 郑氏也道:“乔予眠,各退一步,适可而止吧。” 郑氏此刻有些后悔了,嫣儿心性单纯,又怎么会是这个小贱人的对手。 她们不该在今日找她的麻烦,来日方长,等送她上了去平原侯府的花轿,那才是一劳永逸! 兀的,远处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随着他说话,人也渐渐近了。 “三姐,姨娘,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乔浔来时,手中正握着一卷书,左瞧瞧,又看看,挨个儿人脸上询问着。 乔嫣哭着扑上来,张口控诉着,“弟弟,她们都欺负我!” 她以为乔浔会给她撑腰的,哪曾想到,乔浔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后竟将她从身上拽了下来,推开了,“五姐,你不要信口就说,三姐最是公正的,没事儿欺负你干什么?” 乔嫣愣了愣,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弟弟,这还是她的浔弟吗? 他怎么帮着外人说自己的不是? 乔嫣是忍不了的,当即又要说什么,却被郑氏给暗掐了下手心,给制住了。 “三姐,五姐近日犯了头疾,说话口无遮拦,无论她做了什么,弟弟都代她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三姐勿怪。” 乔予眠静静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也不拆穿。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一块儿地方来,“浔弟找错了人,五妹妹该是向蓉儿跪下道歉的。” 有意的,乔予眠特意加重了那“跪下”二字。 任是谁都听得分明了。 乔浔白脸扭曲了一下,眼中渗出几分阴郁来,又极快的被盖了过去。 他一手捏着书,一手撩开了前衣摆,面对着乔蓉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跪下了去。 “四姐,我代我五姐向你道歉,还望你能原谅她的冒失。” 郑氏和乔嫣都被惊着了。 乔蓉也没想到他当真会跪,她下意识看向乔予眠,见姐姐微微摇了摇头,乔蓉这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下来,“浔弟快起来吧。” 乔浔仍是跪在地上,显然,是为了等着乔予眠开口的。 乔予眠露出一副笑面来,三两步走上前去,虚虚的将他从地上托起来,“你怎么说跪就真的跪了,我与四妹妹想拦都来不及了。” 乔浔暗暗咬牙,心里暗骂乔予眠虚伪。 “我今日正是要去找三姐的,你叫我寻的书,我寻到了。” 他说着,将手中捏着的那本书递上前来。 乔予眠抬手接过,随手翻了两下便交给了身后的冬青了。 “有劳浔弟了,对了,浔弟眼下有空吗?我初掌家,还有许多要料理的,浔弟博学多才,不如你帮我打个下手,整理一份府库内各物的详细名目与我?” 府库内各物的详细名目?那不是早早就有过一份吗? 那长长的名目,就算是一个个誊抄下来,也得不眠不休的抄上个一夜两日的功夫。 更何况是要一个个的清点,再一个个的抄下来,又不知要费去多少的精力。 已有数日都活在乔予眠的支配下,未曾歇着半刻的乔浔,虎口跟着抖了抖。 可一想到,只要取得了乔予眠的信任,他就能顺理成章的将乔予眠塞到那嫁去世子府的轿子里。 乔浔咬着牙答应了。 乔予眠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有劳浔弟后日交与我吧。” 这意思,是叫他不眠不休了? 乔浔眼前一黑,要不是靠着一口早晚要将乔予眠踩进泥巴里的气儿撑着,怕是早昏死过去了。 *** 及至晚秋,天气更凉些,便是到了乔嫣该替嫁的日子。 乔府上下喜气盈门,对外,要嫁的女儿仍是乔家的三娘子,鲜少人知晓其中内情。 乔予眠坐在镜台前,视线透过了镜子,落在了身后的烛火光点上。 “娘子,栖院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衔蝉的影子。” “不如奴婢叫上人去别的地儿找找吧。” 乔予眠无力的挥了挥手,冬青不敢再耽搁,没一会儿便招呼着人去栖院外面寻了。 乔浔抱着一本账册从外面进来时,正看着院中人个个都低垂着脑袋,点着灯笼在犄角旮旯喵喵叫着,不知是在寻什么。 他眼珠一转,加快了脚步,随便从角落揪起个下人,“在找什么?” 三郎君已是这院子里的熟客,虽是郑姨娘所生,却难得的得了娘子喜爱,什么都要与他说,什么都会分给他些,那瘦小的小厮一瞧是他来了,赶紧答道,“是三娘子的猫丢了,小的们正在帮娘子找猫。” 猫?是那只叫衔蝉的玉面狸? 乔浔心思急转。 小厮,“郎君若没旁的事儿,小的就继续找了。” 乔浔回神,松开了就着那小厮领子的手,拍了拍那被揪起的领口,“嗯,去吧。” 青年的目光落向主屋的方向,那里间掌了灯,隐约能看到一道落寞的人影儿。 衔蝉丢了,乔予眠一定很伤心吧。 乔浔深深的吐纳了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看来已经得手了。 他这次,要将乔予眠彻彻底底的踩进烂泥里。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随侍上前来,小声在他耳边道:“去,知会我娘一声,告诉她……” 小厮听了个真切,点了点头,快步转身离开了。 这头,乔浔交代完了一切,脚步轻快的进了屋,跨进了门槛时,又绷紧了一张脸,在离乔予眠几步开外站定,眼角的余光扫了眼镜子里勾勒出的失神的脸,“三姐,我都听说了,不过衔蝉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跑远的。” 只不过是被剥了皮,剃了肉,那玉面狸的皮毛很不错,给他做个软垫刚刚好。 乔予眠坐在那儿,仿佛是被抽了魂儿似的,口中喃喃着,“它平日里连院子都不出,能跑去哪儿呢,乔浔,你说,这么大的府邸里,我叫人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了,它还能去哪儿啊?” 乔浔阴郁湿狠的眸子转了两下,“三姐,我听说玉面狸的鼻子特别灵敏,能嗅到主人身上的气味儿,不如我跟你一起出去找找,说不定你叫叫它,它就出来了呢。” “当真?” 女子眼底湿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盯着他。 乔浔又模棱两可着,“弟弟没养过猫,这些也是听同窗闲聊时说的。” “不过我可以陪着三姐一块儿去找。” “三姐别担心,衔蝉那么聪明,听着你叫它,说不定就从哪儿窜出来了呢。” 乔予眠点了点头,拾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披在身上,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浔弟,真是谢谢你,没想到我这些日子这么麻烦你,你现在还愿意陪我找猫,你放心,等找到了衔蝉,我一定会好好犒劳你的。” 乔浔跟在乔予眠后头,盯着她的后脑勺,眸中溢出毒辣的丝线来。 “好啊,那等三姐找到了衔蝉,可一定要兑现承诺。” 等乔予眠找到了衔蝉的尸体,他就送她风光大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个姓魏的折磨致死,跟那只蠢猫团聚。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映出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儿。 前面略显单薄的那道,手中挑着一道灯笼影儿,聚精会神的四下寻着。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影子缓缓地变短了一截,又缓缓地攀升,紧接着,那道影子悄无声息的跟上了前面那一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 青石板旁的草稞中,凌乱落在上面的影儿举起了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前面那一道影儿上。 啪嗒。 灯笼脱手落地,乔予眠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目之所及的地方,杂草蔓生,藏着一副血淋淋的小小骨架。 她努力地抬起手,想要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却在下一刻,模糊的视线中,见到一只脚,将那一副小小的,没有皮毛与血肉的骨架踹散了。 “原来是在这儿啊,三姐,它死的不能再死了,面目全非呢。” “为什么,我这么信任你……你……该死……” 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女子彻底闭上了眼睛,不省人事。 乔浔曲起腿踢了踢乔予眠的手,见人没有反应,他终于疯了一般狂笑着。 “乔予眠啊,乔予眠,你活该!” “我叫你对我颐指气使,叫你对我呼来喝去!” “蠢货,为了一只猫栽到了我手里,你还真是个蠢货。” “我倒是要看看,你进了花轿,嫁进了侯府,还怎么活着出来!” “浔儿。” “你做的很好。” 寂静的后园中,青石板路的另一头,扭着水蛇腰的美妇人在仆妇们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及至近前,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不省人事的乔予眠,止不住桀桀桀地阴笑,笑够了,又低头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死贱人生的小贱人,敢跟我作对,我能叫你娘抑郁而终,也能叫你这个小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蹲下身,拍了拍乔予眠的脸,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敢伤害我嫣儿的人,都不得好死。” “捆起来,带走。” 第67章 换新娘,上花轿 十八这日。 乔府喜气盈门,大红灯笼高高地挂起。 刘管家的小孩儿穿了身格外喜庆的衣服,掐着一只香,点燃了爆竹的引线。 正是吉时,魏世子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乔府门口。 晚香堂内。 窗儿似乎是晃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盖头下的身体不断地挣扎扭动着,唔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郑氏与乔浔进了屋,此刻各站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不断挣动着的人。 郑氏抬起帕子,捂着嘴儿,止不住的呵呵笑着,“乔予眠,事已至此,你就认命吧。” “唔唔唔……!” 闻听此言,盖头下挣扎的弧度更厉害了。 乔浔端起一块砚台,抬手便敲在了那红盖头上。 这一敲,可是用了四五成的力道,许是将那盖头下的人敲蒙了,半晌都不曾再挣动。 郑姨娘抬手,寇甲从后面捏住了红盖头下人的脖子,一点点攥紧,逼得新娘痛叫出声。 可她嘴上被堵了布条,手脚又都被死死地绑住,此刻无论怎个挣动,都无济于事。 她是逃不脱了。 “唔唔唔——!” 盖头下的人儿眼中淌出泪花儿来,可这屋里头没一个人在乎。 郑姨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逼得人缩起了脖子,她才豁然松开了去,覆在新娘耳边,低声道:“乔予眠,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妄图以卵击石,这就是你的下场,等今夜,叫魏世子好好疼疼你,日后你成了那个变态的玩物,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对着干。” “官人,包括这府上的一切,都该是我和嫣儿、浔儿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唔唔唔呼唔,囊,呼唔唔——!!” 盖头下的新娘急切地摆动着脑袋,嘴里叽哩哇啦的,焦急万分的想要说什么。 乔浔被吵的不耐烦了,又举起了那块砚台,毫不怜惜地,重重地砸了下去,“吵死了!” 这一下,终于安静了。 “浔儿,你别给人砸死了。” 郑氏只嘴上劝着,脸上尤染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分明是不在乎盖头下人的死活的。 乔浔扔了砚台,“我有分寸。” 正是这会儿,喜婆走了进来,“姨娘,吉时到了。” 未多时,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在两位喜娘的搀扶下迈出了乔府正门的门槛儿。 那新娘浑身凑头到脚都被大红的喜福给包裹着,连鞋尖儿都看不见。 这一片连天的喜庆中,自然是没人发现,这位准新娘此刻身体僵硬,看着不像是自己走路,倒像是一路上被人给硬生生的架出了门去,塞进花轿中的。 百姓围在乔府门外,跟着凑热闹,讨喜钱。 魏世子人模狗样的拜别了岳丈,大手一挥,洒了赏钱,翻身上马。 靖水楼上,一女子坐在窗边,葱指绕着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薄沙下清丽的水眸平静的注视着平原侯府迎亲的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沿着宣平坊里宽而阔的街道,愈行愈远了。 院里,郑氏了却了一桩大事,看上去格外的高兴。 乔侍郎一看到了郑娥那张笑脸,脑子里一阵的发懵,走上前,捏着她的手,关心道:“娥儿,我知道你伤心,可这是嫣儿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你,你要是想哭,干脆哭出来吧。” 总比现在笑的这样渗人要强。 郑娥笑的香汗淋漓,一张脸都要僵了,闻言,抬起头看着乔侍郎的脸,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官人也一定会支持她的。 “官人,其实……刚刚进了平原侯府喜轿的人,不是我们嫣儿,我叫嫣儿出去躲着了。” “嗯?”乔侍郎感觉不对劲儿,赶紧揪着郑娥的手,问道:“那喜轿上的人是谁?” “谁?还能是谁,当然是乔予眠那个……”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不期然甩到了脸上,乔侍郎怒火中烧,“你是要害死我!” 朱钗滑落,鬓发散乱,郑氏捂着被打偏的半面脸,好久都没能缓过来。 乔侍郎握了握发麻的手,冲动打了人后,也有些懊悔,他刚想上前看看,就被郑娥一把推开了。 “娥儿,你……你知不知你干了什么?” 陛下而今对乔予眠正在兴头上,要是知道她被塞进了去平原侯府的花轿里,怎会罢休? 到时雷霆之怒,岂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郑娥抬起头,美眸泛红,爬上血丝,满面的痛恨苦楚,“你竟然又打我?” “乔旭升,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迎娶安氏,看着她为你生儿育女,如今安氏死了,我以为我终于能名正言顺的陪在你身边了,可你呢,你为了安氏那个贱人生的女儿,你三番五次打我吼我?” “乔旭升,你有没有心啊。” “左不过乔予眠是你嫡亲的女儿,我年老色衰,姿容不及当年了,嫣儿与浔儿又都是庶子女,你要是厌恶了我们,当初干什么还将我迎进府来?!” 郑氏越说越崩溃,竟就在屋里大声吼叫,撒起泼来,声音之大,叫这满院子的丫鬟小厮都听得一清二楚。 乔侍郎脸上一阵的燥热,又羞又恼,赶紧将人给拽到怀里,捂住了她的嘴巴,“你小点儿声儿,还想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不成?” “唔唔唔!!!”郑氏才不管那个,生性泼辣的一面再也不藏着掖着了,手脚并用的踹在乔侍郎身上,直将人衣服上踹的都是土,“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要踹死你!” 乔侍郎可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了,忍了郑氏一时三刻,此刻也被踹的来了火气,气得一把将人给掼到了太师椅上。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郑娥的背重重磕在了椅背上,直磕的她眼冒金星,哎哎呦呦地捂着背咳嗽着。 乔浔进来就看到了郑氏被推倒的一幕,他眼睛一凸,当即挡在了郑氏面前。 “父亲,母亲待你这样好,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她!” 见儿子这样,乔侍郎目眦欲裂,吼着他的名字,“乔浔!”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乔浔念头通达,回头看了眼母亲,一下就知道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二话不说撩开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父亲,母亲她的确讨厌乔予眠,可这件事是浔儿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吧,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郑氏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浔儿……” 乔侍郎已气愤地抬起了巴掌,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却听乔浔道:“父亲究竟在怕什么,木已成舟,乔予眠此刻早已入了平原侯府,拜了堂,成了亲,一夜过后,她就是魏世子的人了,此事盖棺定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得!” 乔侍郎的巴掌顿在了半空中。 乔浔虽兵行险招,但他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他也是存了私心的,乔予眠一日不离府,陛下对她一日不厌倦,她就能一日在这府上作威作福,连他这个父亲都要让着她三分,看她脸色。 这又勾起了乔侍郎最痛苦的回忆。 从前安氏的母族未曾没落前,安氏嫁给他,也是在这府上说一不二,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好不容易安家没落了,他高升工部侍郎,终于在这个家中能说一不二了,眼下乔予眠又要走她母亲的老路,要在这个家中压他一头,他怎么可能愿意! 见父亲冷静下来,乔浔循循善诱着,又道:“父亲,母亲、嫣儿还有我,我们一家人光明正大的,好好的生活在一起,这都是父亲从前与我们说的,如今除去了乔予眠,这府上,再也没人给您和母亲添堵了,难道不好吗?” 乔侍郎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郑娥,缓缓坐下来。 “你们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若提前告诉了你,依你那胆小的性格,这事儿还能做得成吗? 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儿,面上功夫,乔浔却做得很到位,“乔予眠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浔儿知道父亲下不去手,也不想叫父亲为难,便没告诉您。” “嗯。” 乔侍郎点了点头,听着这话,心中颇为舒服。 浔儿说的没错,若是他提前知道了,定是会心软,下不去手。 “嫣儿呢?她现今在哪儿?” 乔浔,“父亲无需担忧,我叫程嬷嬷带嫣儿出去躲上一日,明日便回来了。” 乔侍郎颇是欣慰的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跌坐在了太师椅上,满面泪痕的郑娥。 这会儿气消了些,他犹豫着上前,碰了碰郑娥的衣袖,“娥儿,我刚刚也是一时失了智……” 郑娥侧着身子躲开了。 乔侍郎无奈,心中又对郑娥喜欢的紧,只好哄着道:“我答应你,后日上值就叫去官府递交文书,抬你为正妻,这样可好?” 郑娥动了动耳朵,泪眼婆娑的仰头看着乔旭升,“官人不是诓我?可是认真的?” 第68章 她迈着平静的步伐,杀回来了 这一夜,郑氏睡得格外好。 平原侯府的婚房内,伴随着魏世子的狞笑,不断传出凄厉变调的痛苦哀鸣。 房外做事的小厮早见怪不怪了,有条不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秋日里,乔府的门童正拎着扫把扫着昨夜冷风吹落的枯叶。 远远地,却看到一辆棕色骏马拉着,前檐上挂着只金铃的马车远远驶来。 他不禁的停下来观望着,想瞧瞧是哪家府上的,这样的气派。 瞧着瞧着,那马车竟在跟前儿停下来,紧接着年轻而又健壮的车夫利索的跳下车辕,弯腰将小凳放在了马车下,静声对着车内说道:“娘子,乔娘子,到了。” 未多时,那马车内懒懒的传出一声回应来。 紧接着车帘被一直素手轻轻挑开,门童小心的瞄了一眼,这一眼却是不要紧,将他骇的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正是三娘子吗?她昨日才嫁了人,今日怎会出现在这儿呢。 他又瞧见三娘子头上蒙着一层纱布,难道是被夫君打了,今日回娘家来。 那可是要叫人笑话的。 乔予眠自是不在乎门童忽视乱想着什么的,她才下了马车,那一帘水绿色的络纱便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嫣然的还带着几许困意的小脸儿来。 苏念芙微微眯着眼睛,脸颊染带着薄薄的光晕,小脸靠在车窗边上,软绵绵道:“三娘,你能不能不走啊。” 乔予眠笑着,捏了捏少女伸出车窗拉着自己的手,“昨夜你拉着我一夜没睡,这会儿可叫我补个回笼觉去吧。” “三娘这样有趣,我是相见恨晚嘛,棋山那一次,我左右等你,你也不回来,当夜我本想去找你聊天的,哪成想我一只脚还没跨出门去呢,陛下就禁了所有人的走动,这之后祖母生病了,我侍奉在身侧。” “如今祖母的病好转了,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没想到会这么巧,在靖水楼上遇着了,只是你这样回府了,你父亲会不会……” 说到了这儿,苏念芙欲言又止,颇为气愤,昨日发生的事情她都听乔予眠说了。 “三娘,他们若不要你,你就来同我住,我父亲母亲都可喜欢你了,今早还念叨着要你常来府上呢。” 她们的确很聊得来,昨夜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乔予眠心中划过一缕暖流,软了眉眼,瞧着这性格直爽的女子,末了,未曾应话,只是说道:“快回去吧。” “那好吧。”苏念芙嘟着嘴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嗯。” 车夫对乔予眠微微点头,随后跳上了马车,催动马儿,乔予眠注视着马车行远了。 又看到了那车帘被掀起,露出一颗脑袋来,对她招手,“你可一定要来找我玩儿啊。” 乔予眠笑着摇了摇手。 那头车里的少女才算满意了,将头缩回去。 待将人送远了,乔予眠转回头,扬起脑袋看了眼乔府高悬的匾额。 门童瞬间惊醒,扔了扫把便要去喊人,却被乔予眠叫住了。 “三娘子……” “去做事。” 乔予眠挥了挥手,提起裙摆,跨进了乔府的门槛。 *** 今日休沐,乔侍郎未上值,是而她来到前厅时,正看着那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用膳。 郑姨娘在父亲那儿永远都是不同的,为她,父亲可以打破府上所有的规矩。 她静静地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看着乔侍郎脸上的笑,明白了一个道理。 深情的人,也最是薄情。 郑姨娘在父亲那儿是明珠皎皎,她的一双儿女也是心头的肉,而她与母亲,只是垫脚的石。 路过的丫鬟认出了乔予眠来,惊讶过后,刚想要行礼。 乔予眠抬手,一根手指头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丫鬟忙闭上了嘴,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苏快步离开了。 她缓缓地,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官人,如今眠儿的婚事已成了,蓉儿的事儿是不是也该张罗张罗了?”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瞧你这么说,可是已有合适的人选了?”乔侍郎随口一问。 郑氏,“是啊,不过蓉儿也是府上娇生惯养的,叫她去寻常人家受苦,她定是受不了的,所以我为她寻了门好婚事,虽是给人做小的,可那家的吃穿用度,比之我们府上也不差,不会亏了她的。” 乔侍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深问下去,只道:“夫人选的自然是可以的。” 郑娥又说着,“后日眠儿回门,依着她那性子,八成是要闹的,上次她都将妾身给抓伤了,到时官人可要护着妾身些。”后半句跟着撒娇似的,好生的软。 乔侍郎送嘴里一口饭,刚想说些什么。 直到——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迎风浮动的软色栀子花裙琚下,轻轻迈过门槛的粉红色绣鞋。 郑娥与乔浔也都看到了。 六只眼睛下意识的看过去。 当啷——! 手中的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郑氏失声惊叫,险些跌下了椅子。 乔侍郎自也吓得不轻。 他骇然起身,拉动着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乔侍郎努力地牵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喊难看的尬笑,试探性的,开了口,“眠,眠儿……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酸笋鸡皮汤,杏仁糙米浆,三鲜鸭子。”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一字一顿的报着桌上摆放着的每一道菜。 她每说一个字,乔浔便觉头皮发麻。 乔侍郎忍不住再度开口,这次,要镇定些了,“乔予眠,我跟你说话呢。” 乔予眠这才将视线从桌上移开,复又落在了乔浔与郑氏的脸上,扫视着,笑回道:“昨日出去,在街上遇到了都察院左御史家的苏二娘子,我二人相谈甚欢,她便邀我去家中做客,聊得太过投机,吃醉了酒,昨夜便在苏府歇下了,今晨才乘了她府上的马车,一道将我送回来的。” 乔侍郎眼皮一跳,“你,你不是,不是……” 他一面指着乔予眠的鼻子,一面大为困顿地将视线投向桌上另外那两个祸首。 接下去的话,他实在是没说出口。 要怎么说呢。 没法说。 不过,乔予眠好心替他接下去了,“原来父亲也知道了啊。” “您以为我该是被捆上了平原侯府迎亲的喜轿,这时辰,正给公婆敬茶呢,可对?” 乔侍郎脸色通红,是他们不做人在先,此刻被亲生女儿质问,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 “乔浔,你昨夜打的那一下,的确挺狠的。” 她摸了摸犹缠着纱布的脑袋。 乔浔紧咬着打颤的牙关,阴郁的眸子中浸出更加恶狠狠的神色,死死盯着乔予眠。 “我姐呢,你把她怎么了?” 郑氏还在惊讶乔予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下一刻,听到乔浔这样问去,她喉头一紧,赶紧揪着乔浔的胳膊,疾声厉色凝问,“浔儿,你在说什么?嫣儿,嫣儿到底怎么了?” 即便,她已想到了那最坏的结果。 乔浔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乔予眠。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浔弟连自己的姐姐都认不出来吗?” “昨日可是你和姨娘亲手将她送到了喜婆手中,送进了喜轿,怎么如今反过来问我要人了?” 郑氏瞳孔地震,更用力地揪着乔浔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红着眼睛,颤声询问,“什么,什么意思?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浔儿,你说话啊!” 她猛然瞪圆了眼睛,如一道毒箭,直刺向乔予眠,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究竟干了什么,她打了嫣儿。 还,还亲手将她给送进了那座人间炼狱。 郑氏捂着耳朵,不住地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嫣儿呢……”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才对!” 她亲眼看着乔予眠被绑了手脚,盖上盖头,怎么可能到了最后,那个人就变成她的嫣儿了? 嫣儿进了平原侯府,她,她会死的! 郑氏发了疯般的,就要往外冲,幸亏被乔侍郎和乔浔两人合力,给死死拦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就嫣儿,我苦命的嫣儿啊——!” 乔予眠冷嗤,无情道:“姨娘现在去,恐是连侯府门都进不去。” 乔旭升这头拉着人,怒斥,“乔予眠,你少说两句!” 转回头,就听郑娥一声悲鸣,紧接着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娥儿!”(“母亲!”) 乔府的正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乔予眠作壁上观,冷眼欣赏着自己亲手缔造出的一切。 前世,乔侍郎上值时,乔嫣就带着几个庶女将她合力按住,扇她巴掌,叫她吃地上的蚂蚁。 郑氏那时候就坐在凉亭里,一面剥着瓜子,送入口中,一面笑着同旁人说,只是小孩子玩闹。 没人敢将这些告诉给乔侍郎。 于是,等乔侍郎下了值,她痛哭流涕的求父亲帮她时,所有的人都指着她,说她才是欺负人的那一个。 乔嫣添油加醋的跑到乔侍郎膝前哭诉,郑氏在一旁温声软语的拱火,反倒她成了那恶人。 此间种种。 她怎敢忘。 她怎能忘! 她从野鬼的堆儿爬出来,就是为了要郑氏,要这一家子虚伪的人好好尝一尝。 痛失所爱,无能为力,剜心刮骨的滋味儿。 乔嫣上一世心心念念要嫁给魏世子,这一次,她帮她达成了。 他们合该谢谢她。 临走前,乔予眠给乔侍郎下了最后通牒。 第69章 对着脑袋,梆梆两下 她只有两个条件。 如法炮制,在乔浔脑袋上开个一模一样的洞。 抬郝姨娘为正妻,驱逐郑氏出府,并要乔侍郎亲自去官府登记造册。 乔予眠犹记得,乔侍郎抱起了郑氏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满是失望。 “姐姐?” 乔蓉轻声的呼唤,叫乔予眠回过了神,望过去。 只见少女怀中正抱着肚皮懒懒眯着眼睛睡觉的衔蝉,一下下摸着它的毛儿。 “姐姐昨夜不在,衔蝉在我屋里这儿闻闻,那儿看看,找了许久呢。” 乔予眠神色一软,张开手,从乔蓉手中抱过了小猫儿,低头,轻轻搔着它的下巴。 “乔浔竟真敢做出掉包新娘的勾当来,真是胆大包天。” “幸而姐姐料事如神,先布下了陷阱,才没叫他得逞。” 乔蓉想想,也是后怕。 昨夜到今日的每一步都是兵行险着,若是行差踏错了一步,便非得万劫不复了。 乔予眠没说话。 非她料事如神,只是往事重现,她与乔嫣换了下位置罢了。 前世也是在她嫁给魏世子前一日,她被最信任的人,乔浔,骗了出去,从后面敲晕,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掉包了她这个真正的新娘,将她绑了,连夜送到了那群穷凶极恶的地痞手中,肆意蹂躏。 这一次,她先下手为强,故意叫人大张旗鼓的找猫,留下了伪造的尸骨,给乔浔制造机会,又提前安排好了人,于上轿前支开了郑氏与乔浔,再叫乔蓉联系外面认识的朋友在半路上将乔嫣绑了来,与她完成掉包。 “替我多谢你在府外的那些朋友,他们若是不介意,我做东,邀他们到靖水楼小聚,可好?” 乔蓉起先是顿了顿,转而,才笑着应道:“姐姐容我问问他们。” 乔予眠点了点头,这事儿也并不强求,每个人都有些秘密的,不过这一次乔蓉和她的朋友们的确帮了大忙。 只是她此刻抬眸时,却见乔蓉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会儿见她看过来,乔蓉有些刻意的移开了视线。 “蓉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乔蓉默了默,咬着唇瓣,“……姐姐与苏家二娘子,很熟吗?” “我与她在棋山上见过一面,加之昨夜住在了他府上,闲聊下来,颇为投缘,怎么了?” 乔蓉将头垂的更低了,“没,没什么。” 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得看到她这般扭捏,乔予眠来了兴趣儿,身子靠拢过来,“好好的,怎么忽然问起苏家娘子了,同我说说?” “我,我……” 这不问还好,她这一问,竟惊奇的发现,乔蓉嫩生生的脸颊徐徐的红了。 分明是女儿家娇羞的模样。 这就不得不叫乔予眠多想了。 同是女儿家,乔蓉自不会看上了苏家二娘子,那么,就只剩下苏家的几位郎君了。 乔予眠眉梢染了笑,揶揄道:“我们蓉儿是看上了苏家哪位英俊郎君了?” “姐姐……你别胡说……”乔蓉的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揪着帕子的手不觉地收紧了。 “唔……苏家大房有两位郎君,大郎君成熟稳重,但已有了妻室,倒是苏家二郎君清正廉明,现任大理寺卿,也还未娶妻……” 乔予眠正说着,乔蓉已双颊发烫的要来捂她的嘴了。 乔予眠笑着与她闹作一团,丫鬟们偷偷地抿唇笑着,屋里头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 这热闹,却是因着一个人的到来,蓦的收了声儿。 小厮在外面通禀,说是三郎君来了。 乔浔? “他一人来的?” 小厮在外面应了声,“是,不过……三郎君手中拿着一把锤子,看着很是吓人。” 乔予眠眉头攒动了一下,叫了冬青,刚要去外面看看。 这头,乔蓉有些不放心,“姐姐,我与你一起。” 人多,总是有个照应的。 乔予眠未说什么,一行人行至院中,正看到拿着一把锤子,笔直着身子站在院里的乔浔。 未及乔予眠动作,冬青与现在跟在乔蓉身边的伍儿已挡在了前面。 冬青壮着胆子,视线紧紧落在那柄锤子上,梗着脖子严声道:“三郎君,你要干什么?” “这里可是乔府,你在这儿伤人,就不怕被抓起来吗?” 乔浔一言不发,棕色的瞳仁绕过两个丫鬟,死死地落在乔予眠身上。 那眼神绝对称不上良善,甚至满满的恶意,如一条紧盯着猎物的毒蛇。 乔予眠分毫不让的与他对视。 视线于空中交汇,半晌,看不出谁的软弱来。 变故也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只见乔浔猛然举起锤子,在丫鬟小厮们的惊呼声中,对着自己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 “……” 鲜血顺着乔浔的脑袋,一路的淌下来,模糊了半面眼睛,长短不一的淌在脸上,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乔予眠眯了眯眼睛。 乔浔捏紧了锤子,因为疼痛,脸色发白,“三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头上的伤是我打的,换新娘的主意也是我出的,姨娘毫不知情,如今我都加倍还你了,还望你能信守承诺,别为难我姨娘。” 良久,乔予眠轻声开口,“……是父亲叫你这样做的?” 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乔浔的苍白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五姐已替嫁进了侯府,姨娘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如今也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就连父亲都站在你这边了,乔予眠,你什么都得到了,这府上,你已是说一不二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为什么就是还不肯放过我们啊?” 乔浔撕碎了伪善的面,捏着锤子不断晃动,声嘶力竭,厉声质问着。 乔予眠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冬青与伍儿,踏上前一步,同时道:“你们先回去。” “娘子,他好吓人……”冬青实在是不放心。 乔予眠并不说话,身后,乔蓉轻声道:“听姐姐的。” 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乔予眠看着这张她前世深信不疑,从未曾怀疑过的人面,“乔浔,我以前,是真心把你当弟弟的。” 乔浔眼珠动了动,紧盯着乔予眠,以为她是在说梦话。 乔予眠要是真的信任自己,就不会挖坑等着他跳进来了。 乔浔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我甚至觉得你虽是郑氏所生,可你饱读诗书,你跟乔嫣他们不一样。” “到头来,我才终于发现,你才是那个最可恶的人,你心安理得的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三番两次伤害我,乔浔,别说你今日敲死在这儿,就算杀你一百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乔予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罪不至死,你也杀不了我。” “别忘了,是你让乔嫣替嫁的,真闹到公堂上,你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顿了顿,似乎是憋得终于忍不住了,阴郁的脸上渗出浓墨般的冷笑,说到这一句时,颇是得意,“我娘肚子里又怀了父亲骨肉,乔予眠,父亲绝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第70章 郑娥怀孕,孩子亲爹 郑氏……怀孕了? 早不怀,晚不怀,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诊出了喜脉。 见乔予眠脸上的笑意淡了,乔浔自是乘胜追击,抹了一把黏在脸上的血。 “三姐,这府上到底还是父亲说了算,父亲呢,他很宝贝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不管是哪个……总之,只要你在这府上一日,这府上终归还是父亲说的算,旁人纵有通天只能,也插不进别人家的内宅里来。” “三姐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想害我母亲,那也要问过父亲答应不答应。” “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 乔予眠眸光一闪,转身,毫不留情的下达了逐客令。 乔浔被她这样的态度气得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冷哼一声,转身时晃悠了一下,失血过多,头脑发晕,脚步踉跄。 在随侍的家仆搀扶下,慢步离开了栖院。 正屋里,靠在门边、窗边小心翼翼的张望,观察着院中情况的几人,此刻见着那烦人的终于走了,哪还等得及,一股脑儿的冲了出去。 这里面,还是数乔蓉是最稳重的,此刻也加快了脚步。 “姐姐,没事儿吧?” 几人围拢上来,俱是满目的担忧,方才离得远了,她们没能听清两人间是说了什么话,可如今三娘子脸色不好,是她们实打实的看着了的。 “郑氏,有了身孕。” 平地一声惊雷,炸的人外焦里嫩。 若这事儿是真的,那么乔侍郎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郑氏了。 说不准,还要因着这一件事,直接提了郑氏做正头妻子呢。 乔蓉捏紧了帕子,指尖泛白,若真叫郑姨娘得了势,她不但要被许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老男人,甚至连姨娘都难逃,定会遭到报复。 “姐姐可有应对的法子?” 乔蓉跟在乔予眠身边,一面说着,一面迈步往屋里走。 她思衬好了,若三姐姐没办法,她便用自己的法子解决,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乔予眠一时间没说话,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仰头送入了口中。 “蓉儿,还要劳你的几个朋友,将我受伤的事情传出去,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乔蓉很快点头,“好,我叫人传信与他们。” “冬青,你去钱管事那儿,仔细知会一声,只说春丝与春兰走了,我身边缺两个贴身伺候的,叫他帮我挑选两个得力的,尽快送过来。” “是,小姐。” “三姐,您这是有办法了?” 这一次,乔予眠没有贸然的点头,确切而言,她这一次并没十足的把握。 这这时候,冰凉的手心却覆上一道柔软的温暖。 她抬眸,正看到乔蓉一脸真诚的看着她,“蓉儿相信姐姐,所以无论姐姐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二人都没说话,乔予眠只是静静地,用力地回握住了乔蓉的手。 若父亲仍就执迷不悟,一心偏袒,她亦不介意彻底毁了整个乔府。 另一头,钱管事前脚送走了冬青,后脚就推开了那投怀送抱上来,媚态百出的丫鬟。 也不管人家被推倒在了地上,嗲嗲地呼着痛,抬起了脚就走了。 钱管家一路上疾行,轻车熟路的进了蒹葭院。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里,这才踏进了院子,就听到一阵阵的哀嚎。 又转了个弯儿,才看到院子里头的刑凳上捆着一个人,嘴被堵着,一板子一板子落在脊背上,直将那脊背打的血肉模糊。 不是程嬷嬷还是何人。 这一阵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嬷嬷身上,钱管家悄悄地撞进了房门。 榻上,郑氏已于一炷香前悠悠转醒。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醒过来看到程嬷嬷独身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她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叫人将这老妇给拖了出去,一顿好打,打死了算。 郑氏此刻正摸着自己尚且还平坦的小腹。 听到了脚步声,还以为是官人会完了客回来陪她了,可一抬眼,见着的竟是钱管事。 她当即看了眼他身后,随后躁急的皱起眉头来,低声斥道,“你来干什么?” “娥儿,你用完了我,怎么就那么冷淡呢。” 钱管家非但不行礼,还胆大包天的走到了床边上,说着竟是要伸手去碰郑娥的脸蛋儿。 被郑娥反手给拍开了。 “娥儿也是你能叫的?” 被拍开了手,钱管家竟然还笑着,将手放在鼻息间,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 “姨娘,你可真香啊。” “老爷他老了,满足不了你,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了。” “我们那一次多美好啊,至今我还常常回味,那滋味儿,姨娘也……” “你住口。”郑氏压低了声音呵斥他,可又牵起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我怀孕了。” “是我的?” 郑氏赶紧掐了把他的手,“叫你小点儿声。” 这回,钱管家赶紧捂住了嘴巴,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推了推,又将门从里面关上,确认这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封闭着,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才又快步来到床边,嘴上止不住的笑,“是我们的孩子,你怀的是我们的孩子,我钱举有后了哈哈哈!” 说着,他竟是对着郑氏的脑门儿就亲了一口。 那一声,听了个响。 第71章 藏于床底 “我可告诉你,这孩子,明面上还是我与官人的,跟你没半毛钱的关系。” “你可别二两黄汤下肚,嘴上没个把门的,将这件事给秃噜嘴。” “官人也许舍不得杀我,可要是杀人,他绝对不会手软。” 钱管家哪还听得进去这么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郑氏平坦的小腹上,连声应着是,说什么都听郑氏的。 “行了,别在这儿献殷勤了,青天白日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郑氏刚哭过了一场,那眼睛犹还肿着。 钱管家也想到了正事儿,赶紧邀功道:“娥儿,你不是正愁栖院铁板一块,咱们打探不到里面的消息吗,你猜怎么着。” “就刚才,三娘子身边那个叫冬青的来找我了,说是让我挑选两个得力的丫头去乔予眠身边伺候,这岂不是大好的时机?” 郑氏将信将疑,“她真去找你了?” “你还能有假。” “这大好的消息,你怎么看着还是不高兴?” “唉,我知道你还为着嫣儿的事情难过,不过这件事已成定局了,眼下,你肚子里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你闭嘴。”郑娥打开了他不安分的手,“嫣儿是我的亲女儿,轮得到你说?” “……” 钱管家眼底闪过一抹怒色,却是陪着笑脸,打了自己一嘴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口快,我说错了,娥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还怀着孩子呢,就别跟我生气了。” 郑娥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这个人还有些用处,又是她肚里孩儿的亲爹,她早叫人将这自私自利的东西给除掉了。 “你找两个平素亲近又有把柄在手的,明日送过去,叫她们先别轻举妄动,好生伺候着。” “这是干什么?”钱管家纳闷了,“你不是恨死她了,怎么反倒叫人伺候她?” 哼,他懂得什么。 郑氏懒得跟他解释,自然也不会告诉他,以前她在乔予眠手里跌过的跟头。 春兰与春丝的教训还在前头,这次她得谨慎小心些,省的再被那小贱人给算计了。 “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 郑氏瞥了他一眼,落在钱管事眼里,可叫他口干舌燥。 尤其是,当他一想到这是老爷的女人,更是老爷的青梅竹马,最爱的女人,他就更加的口干舌燥,这一激动起来,手上就开始不老实。 “嘿嘿,娥儿,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了,你可叫我想的够呛。” 钱管家搓了搓手,作势就要扑上来,与她温存一番。 二人这厢正缠着。 冷不防的,听到了院外打板子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听到柳枝唤了声“老爷”。 郑氏一个激灵,一把推开了还在自己身上作乱的钱举,低声急道:“赶紧出去!” “我,我去哪儿啊!?” 钱举急的一颗头左右乱晃,恨不能现在化身阴沟里的老鼠,挖个地洞钻出去。 耳边听着乔侍郎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钱举急的满脸通红,额头上哗哗地渗出了冷汗。 郑氏也没好到哪儿去,左右看了一圈又一圈,这屋里哪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下这么大一个人进去。 忽然,她灵机一动,指着自己的床底下,“快钻进去。” “哦哦哦,对对对!” 望着那黑洞洞的床底,钱管家仿佛是看到了老天爷显灵一般,二话不说就往床底下爬。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 乔侍郎走进来,在整个屋中扫视了一圈儿,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郑氏脸上。 那眼神,看的郑氏莫名的一阵心虚,掩在被子里的手不由得扣紧了。 幸亏,乔侍郎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疑惑地打开门,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支起来了半扇。 回头,随后问道:“怎么大白天的关门又关窗的?” 钱举就藏在床底下,郑氏心中直打鼓,说话也不那么利落了。 “咳咳咳,妾身,妾身……是,是觉得程嬷嬷毕竟跟了我许久了,如今听着她这么叫唤,我还是不忍心。” 乔侍郎不疑有他,三两步来到床边坐下,牵起郑娥的手,将人带进了怀里。 为母则刚,娥儿先前那些举动,都是因为被嫣儿牵扯去了太多的心神。 嫣儿要替嫁,还是魏盛冠那样的人,她又怎能不难受。 再加上她有孕在身,定是因为这样,才心神不稳,乱发脾气的。 事实证明,娥儿她心底里就是个善良的人,她还是心太软了。 思及此,乔侍郎又安慰着,“这样愚蠢的奴仆,杀了也就杀了,只是现在你怀了身孕,切忌不能再动怒,大夫说了,大喜大悲对孩子都不好。” “你生下嫣儿与浔儿时,我没能陪在身边,唉,如今我每每想起,心中总是十分遗憾,如今这个孩子或许就是上天派他来,为了弥补我心中这份遗憾的,可要好好护着。” “官人放心,妾身都知道的。” 郑娥将头靠在乔侍郎胸前,又难免惆怅,“可惜妾身没有像安氏那样好的出身,先前没法帮助官人,如今乔予眠回府来了,还要官人抬郝氏做正妻……” “妾身和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没有那个福分,做一回老爷的正妻与嫡子了。” “胡说,你就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娥儿,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受半分的委屈。” 乔侍郎此刻硬气的很,大有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放在眼里的气概。 郑氏颇受感动,可又担忧的软声道,“可三娘子那边,官人已想好了要如何应对了吗?” 提及乔予眠,乔侍郎默了默。 哪有女儿威胁老子的,他是再不敢将这前世的冤孽给当成亲闺女了。 乔侍郎眼中划过一抹冷漠至极的狠辣绝情之色。 父为子纲,她先仗着陛下撑腰,不顾长幼尊卑,那就别怪他也不念这一分父女情分了。 从前在安氏那里受到的屈辱,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乔侍郎望着那扇半开的窗,幽幽道:“嫣儿三日回门,届时魏世子也得来,娥儿,到时我们只……” 第72章 下药 乔嫣回门那日,这京城里头,乔府娘子错上花轿的事儿也已传遍了。 平原侯府默不作声,乔府也从未向旁人解释。 只是陪着这娘子上错轿一道传出去的,还有乔家的三娘子受伤一事,这可就叫人生出无限的遐想来了,都盼着这回门当日,可是会闹起来。 一时间,这事儿成了丰镐城内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巳时三刻。 一驾自平原侯府的方向驶来的马车,停在了乔府门口。 前院里,乔父与魏世子坐在厅中叙话。 乔嫣呢,则是被郑氏拉着,回了屋。 乔予眠这两日一直在栖院里窝着,对外只说头疼的厉害,任是谁来也不见。 蒹葭院里,郑氏心疼的拉着乔嫣的手,“嫣儿,你……过的好吗?” 乔嫣好像是一夜间变了个人一样,沉默着脱开了郑氏的手,将肩上的衣衫褪下。 本该光滑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各种各样青青紫紫的痕迹,甚至,还有纵横交错的鞭痕。 “姨娘觉得呢?我那天那么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不,你还掐我,恶狠狠的掐我!” 郑氏心中大痛,“嫣儿,娘不知道那是你啊!娘要是知道,怎么会把你送上花轿。” “乔予眠那个小贱人呢,我要杀了她!” 乔嫣如同疯了魔。 她在魏盛冠那儿受到的一切折磨侮辱,都是拜乔予眠所赐! 乔嫣忽然抓着郑氏的衣领,疯道:“娘!你不是爱我吗,你帮我杀了她,帮我杀了她好不好?” 郑氏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同时,安抚着自己的女儿,“嫣儿,你先冷静点儿。” “你父亲已经出手了,娘跟你保证,今日就是乔予眠的死期,” “真的?”乔嫣将信将疑,总算冷静下来些。 “真的,真的。” “嫣儿,娘帮你上药。”郑氏一面拉着乔嫣往床边走,一面对外面吩咐道:“钱管事,动手。” 栖院里。 靠着西侧的院墙下,传来咚咚咚三声。 末了,没一会儿的功夫。 一道梳着双垂髻,着蓝色圆领衣裙的瘦小人影儿鬼鬼祟祟的来到了院墙下,费力地推开了其中一块墙砖,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眸子出去。 墙外的人并不说话,灰青色的袖子伸进来,将两个四方形折叠起来的小纸包放在了墙中间的缝隙里,“这包是蒙汗药,至于这个……” “怜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嗯?” 被叫做怜儿的丫头紧张的双眼四下乱瞟,见左右无人,迅速将那小纸包拿过来,揣进袖里。 “知,知道。” 院墙外,钱管事冷笑一声,似笑非笑低声道:“你若是敢搞砸了,仔细自己的皮。” 怜儿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连声道:“奴婢一定办到,奴婢一定办到。 将至正午时,乔予眠正窝在小榻上看书。 没一会儿的功夫,冬青从外面端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玉儿这新来的丫头。 “娘子,今日厨房做了酥鸭,您尝尝。” 冬青一面布菜,一面吩咐着身后的玉儿,“你去将娘子的小案收拾了。” “是。” 玉儿恭顺的应了声,还未迈开步子,忽然的,她听着身后那位不怎么愿意说话的娘子开口了。 “怜儿呢,怎么没见着她?” 玉儿身子一僵,放在袖子下交握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回,回娘子,怜儿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她怕您嫌恶,今日才没进来伺候,娘子恕罪。” 乔予眠翻动了下羹匙,“行,我知道了。” 玉儿松了一口气,赶紧进去里面收拾了。 这头,冬青靠在乔予眠身边,“娘子,可否要派人去看看?” 乔予眠视线落在那盘酥鸭上,抬起汤勺点了点,“拿银针来。” 冬青心领神会,眼角余光注意着玉儿那边的动静,同时快步从锦盒里取了银针回来。 针尖插进了酥鸭里,拿出来时并未变色。 乔予眠挥了挥手,冬青会意,瞧了眼还在收拾的玉儿一眼,悄无声息的走了下去。 用过了膳,才过了晌午。 乔予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纱布缠着一圈儿的脑袋,总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唤冬青关上了透风的窗,窝到软被里,打算睡个午觉。 四周格外的安静,连秋风划过树梢时发出的声音也停止了。 半梦半醒间,乔予眠蹬扯开了身上盖着的软被,可仍觉得无比燥热,身体里仿佛藏了一团火,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焚烧殆尽。 吱嘎……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易的推开,男人一身酒气,步履歪斜,踏着黑靴,一路上扶着近处能叫他扶着的物件,双眼迷离的往床边摸索。 很快,男子脚步踉跄的摸索到了床边,就在他要踢掉鞋袜上床时。 蓦地,他愣住了。 迷离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一道绰约曼妙的倩影儿。 床上的少女似乎极是难受,身体轻轻发着颤,软被已被她踢到了腰迹,双手无意识的在自己的领口徘徊着,红唇微启,檀口微张,无意识的在说什么,可需得凑得近了才能听得清楚。 魏盛冠瞪大了眼睛。 如此香艳的一幕,若是换做了寻常时,他还哪管别的,早就扑上去了。 可他妈的,这人,他他妈的认识。 不但认识,还认识的不能再认识了。 魏盛冠咽了口口水,被灌下去的酒在胃里摇匀了,上了脑子,此刻也醒了大半。 “妈的。”他暗骂一声,“乔旭升这个老匹夫,他妈的敢坑老子。” 魏盛冠快步来到门边上,想要拉开门出去,可他一拉,就无论他怎么拉,那扇门就像是被人给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气得魏盛冠哐当一脚踹到了门上。 “嗷!” 魏世子捂着差点儿踢骨折的脚指头,痛叫一声,怒上心头。 “妈的,乔旭升!你他妈的敢害老子,等老子出去,非扒你一层皮!” 他狠狠地派了一下门,外面一分一毫的动静都没有,仿佛这院里的下人都死了一样。 魏盛冠急了,他知道乔旭升那个该死的要干什么。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是一刻也不敢在这儿多待。 乔旭升要害他! 是要害死他啊! 第73章 三娘子,房内有人 魏盛冠彻底醒酒了,顶着一脑门子的汗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扒拉。 一会儿要是真有人来,看到他和乔予眠在一个屋儿里…… 想到了什么,魏盛冠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妈的,他一定要离开。 不然他一定会死。 一定会被那个疯子打死,然后再拿着他的骨头去填升平坊那条坑坑洼洼的大街。 魏盛冠哐哐哐地拍门,拉窗户。 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扭过头来,手臂上青筋暴起,从屋里寻摸着,要将那扇门给拆了。 正在他焦急万分时,西窗被人从外面一掌拍开。 魏盛冠三两步奔袭至西窗边,等看清了西窗外撑着窗台跳进了的人时,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扑通一声,无比丝滑地,跪在了地上。 …… 乔侍郎喝了醒酒汤,任由着郑氏为她按揉着疼痛的太阳穴。 此刻,偌大的厅中,聚集了很多人。 府上的几位姨娘与娘子们本打算用了膳后便小憩片刻,哪曾想到,这头才躺下了,那头就被乔侍郎命刘管家挨个给叫来了正堂之中。 此刻,除了郑氏外,不知情的一娘们都是一头雾水。 乔蓉站在郝氏身边,表面上还十分淡定,可心下里却焦急无比。 此刻所有的姊妹们差不多都在,却独独少了三姐姐一个,这怎么想都不寻常。 郝氏也十分担忧,小声与乔蓉咬耳朵,“怎么不见三娘?” 乔蓉环视了一圈儿,视线落在了正为乔侍郎捏着肩膀的郑姨娘身上一瞬,“恐怕有问题。” 郝氏刷的转过头来。 乔蓉已徐徐的自她身边离开,来到了堂前,捂着小腹,歉疚地福了福身子:“父亲,孩儿吃坏了肚子,实在是腹痛难忍,父亲可否容我下去片刻,孩儿去去便回。” 乔侍郎这头正闭着眼睛,反倒是郑氏先开口了。 “蓉儿,瞧你急的,满头都是汗,多大个人了,忍上一时半刻,又不会叫你即刻晕死了去。” “郝氏,你说是吧?” 郑姨娘将眉目瞥向郝氏所在的方向,满面红光的一张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郝氏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刚要说些什么…… “老爷,不好了!” 刘管家风尘仆仆的闯进来,紧跟着进来的,还有个低着头垂着脑的丫鬟。 乔蓉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不正是三姐身边新来的丫鬟,玉儿吗? 三姐怎么了? 玉儿垂着脑袋自乔蓉身边快步经过,来到堂前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刘管家却是快步来到乔侍郎身侧,眼神瞥着跪在地上的玉儿,悄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 乔侍郎大喝一声,猛然起身,直将桌上的茶盏都连带着扫到了地上。 堂内众人赶紧收了声儿,一个个紧张地看着乔侍郎。 乔侍郎,“玉儿,你可看的真切了?” “奴婢,奴婢……” 乔侍郎又道,“你可要给我说实话,若是敢有半句的欺瞒诓骗,家法处置!” 玉儿大骇,咚的一声将头磕在了地上,染带着哭腔,大声道:“老爷,奴婢看的清清楚楚,魏世子,魏世子他进了三娘子的屋,没一会儿那屋子里就传出了一阵动静,事关魏世子与三娘子清白,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敢欺瞒老爷!”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乔予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乔侍郎大怒,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嗓子后,整个人都险些跌坐回了太师椅里头。 “官人!”郑氏赶紧去搀扶。 一切做的都那样逼真。 可一想到待会儿乔予眠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的打残废,名声尽毁,往后余生要么没入魏世子的后院,做受人糟践的妾,要么,就被送到乡下,直到老死,她就忍不住开始颤栗,兴奋的发抖。 安氏那个贱人的女儿,合该不得好死。 乔侍郎抬了抬手,“荒唐!简直是荒唐!今日我非得打死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来人,去请家法来!” 言罢,乔侍郎一马当先,带着人一路气势汹汹,怒气冲冲的就往栖院的方向赶。 一路上,乔蓉急的几乎要将那块帕子给撕碎了。 三姐看不上魏盛冠,也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事情来,可若事实真如玉儿所说…… 三姐定是被人给害了。 “乔蓉,你快急死了吧。” 一道声音忽然灌入耳中,乔蓉侧头,正看到乔嫣满脸得意的望着她。 “别急,等父亲清算了乔予眠那个小贱人,就来清算你。” “我娘已经帮你找好了卖家,等今日一过,就将你卖去给老头子做妾。” “乔蓉,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乔嫣背着手,轻蔑地在乔蓉耳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乔蓉捏紧了拳头,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第74章 陛陛陛陛下?? 第二次。 以乔侍郎为首,一行人如蝗虫过境,浩浩汤汤地再度撞破了栖院的门,闯了进去。 院中格外安静,看不到一个下人。 乔侍郎横扫一眼,当时扬声厉喝,“不要脸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来!” 秋风扫过,寂静无声。 根本无人回应。 乔侍郎怒不可遏,正巧,这会儿刘管家带着人请了家法来。 只见刘管家手上托着一个长方形黑木盘,盘中安静地盘着一柄长鞭子。 乔侍郎一手拿过长鞭,不假他人之手,独个大步来到门前,抬脚便踹。 方才魏盛冠自里面怎么也踹不开的门,这会儿却被乔侍郎从外面一脚轻松松地踹开了。 两扇门砰一声撞到了两边。 他一脚跨进门,扭头往里间一看,只见那拔步床上,帷幕落下,隐约透出来一双男女纠缠的轮廓。 乔侍郎一甩鞭子,疾声厉色吼道:“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滚下来!” 这一声吼,是有作用的。 床帐内,男子的身体微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入乔侍郎耳中,只听那男子沙哑着嗓音,对床上抱着自己不愿意松手的女子,轻声哄道:“乖,朕去解决几个杂碎。” 他他他他他…… 他自称什么……??? 朕。 乔侍郎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眼前白花花一片,他努力地抬起千斤重的脑袋。 只见到。 轻纱帐被一只大手掀开,玄衣拢身,暗绣的银线织就的星月倒悬纹路蔓延至衣摆,若隐若现,庄严华丽而又神秘,贵不可言。 俊美而又冷漠的一张脸显露出来时,乔侍郎眼前重了影,洒了白,早已忘却了呼吸,只觉脚上仿若多了副千金重的镣铐,直拖在地上,叫他站不稳,走不动,此刻,只恨不能任时光倒流,自个儿从不曾出现在这儿过。 谢景玄只瞥了他一眼,便垂眸,看着自己身上任由少女施为后的杰作。 末了,他抬手,拢了拢被少女那一双作乱的葇荑扯弄的松松垮垮的衣襟。 那小迷糊,虽不得要领,手劲儿却不小,在他身上一阵的撕扯。 若是这群碍眼的晚些来,他这衣衫今日怕是要废在她手上了。 “陛陛陛,陛下……” 乔侍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时,等在院外,见这屋中半晌没有动静,早已心痒难耐的人,迫不及待的,一股脑儿的踏过了门槛,闯进了屋中。 谢景玄赤脚着地,坐在床边,抬手,裹严实了身后的轻纱帐,彻底断绝了外人窥探的视线,藏实了柔软的好春光。 可那帐中的人儿仍是不安分的,像是会自动找寻位置似的,小手顺着纱帐下的那点儿空隙,一点一点的挤出,抚向他的后背,勾上了他腰间早些时候就被她给扯弄松垮的蹀躞带,想要将他给重新勾进来。 “别走……” 若有若无的声音宛若一根根蛛丝,染带着撩人的气息,传入耳中,直叫谢景玄的神经寸寸绷紧,男人的五指一点点收拢,勾人的妖精。 “好哇!不要脸的狗男女,父亲和姨娘姊妹们都在这儿,你们竟还缠绵床榻,真是不要脸!” “来人呐,将这野男人连带着床上那不知羞耻的贱人一起抓了!” 这突兀的声音一经响起,跪于地上的乔侍郎通身一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乔嫣,你给我闭嘴!” “乔……大人,何不叫她说完?” 男人慢悠悠的,开了口,尤其是说到“大人”二字时,故意顿了顿,拖长了音调。 乔侍郎顿觉当头棒喝,大叫一声,匍匐在地,“臣女口无遮拦,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啊!” 这一声,尤为洪亮,堪称震耳欲聋。 先前众人一拥而入往里贯,压根没听清乔侍郎叫的那一声,陛下。 如今,一屋子的人,一个不落,都听得真切了。 郑氏踉跄数步,眼珠子瞪大到了极致。 奸,奸夫,这就是她苦苦找的,乔予眠的奸夫。 乔嫣更是被这一声“陛下”震的肝胆俱裂,方才狺狺狂吠时有多么的泼辣,现今在听到了乔侍郎道破那野男人身份后,就有多绝望。 她扑到乔侍郎身边,揪着乔侍郎的胳膊,狠狠摇头,“不,不是的,他怎么可能是陛下?!” “父亲,你告诉嫣儿,他,他不可能是陛下。”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扮的!” “啪!” 一道凌厉的耳光落在乔嫣脸上,直叫她将最后几个将要吐出来的字给硬生生地打落回了肚子里,乔嫣像是块破布一样被抽倒在了地上,她捂着脸,忘了喊疼,身体剧烈的哆嗦着。 乔予眠只觉得耳边无比的嘈杂,那声音格外的刺耳,扰的她心烦。 手中逐渐用力,勾紧了那一道被她捏在手心儿里的带子,一点点的往里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带子很熟悉,它的……主人,她想要这带子的主人。 而带子的主人呢。 此刻饱受煎熬,那柔弱无骨的小手不安分的在他腰迹画着圈圈,爱不释手的,摸索着。 谢景玄抬舌抵了抵脸颊里侧,觉得自己真实要疯了。 他将手探到了身后,大掌覆住了那作乱的小手,揪着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谢景玄的本意是叫她安分些。 哪曾想,那手的主人却十分不乐意了。 青纱帐里传来一道颇是羞恼的哼声,紧接着,只听那里面的人儿含混不清的咕哝着,“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声音缠带着几分软绵绵的调子,偏生的,叫这屋子里跪下的一大片人,都听的个真切了。 乔予眠,竟然敢这样跟陛下说话。 她怎么敢的? 乔侍郎将脑袋深深地磕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的从额头上滑落。 空气中静的吓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陛下的威严不容侵犯,更何况,是无名无分的乔予眠。 可等啊等。 直到那床帐被掀开,直到陛下抱着一个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丝合缝的人出来。 他们非但没等到预想中的结果,反而,陛下好声好气的对怀中的人儿说道:“你安分点儿,朕带你回宫。” 陛下为何一点儿不见生气? 跪了一地的男子女子双手搁在地面上,具都伏在地上,只感受到身边仿若有风经过。 目之所及,他们只看到了那一双踏落在地面上的黑靴。 谢景玄抱着乔予眠,行至乔嫣身边时,微停顿了一下。 右脚边,跪着乔侍郎,左脚边,便跪着的是乔嫣与郑氏。 冷漠的视线,不带一丝温度,打落在了乔嫣弓起的脊背上,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死物。 他开口,“滚进来。” 一声落,魏盛冠像是皮球一样,连滚带爬的进了门,扑到了谢景玄脚边。 他抓着谢景玄的裤腿,完全不觉得堂堂七尺男儿这样痛哭流涕有什么丢脸的,毕竟比起来丢掉小命,丢脸算什么。 眼前这个疯子,只要他说的有一句不对了,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魏盛冠嚎叫得更加卖力了,“陛下,陛下饶命啊,是乔旭升这个老匹夫要害我和乔三娘子啊,他将我灌醉,再假借送我来休息的名义,将我带至此地。” “我,我要是知道这是乔三娘子的闺房,那就是再给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进来啊!” “陛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第75章 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怀中的人儿似乎是被吵到了,不安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谢景玄:“闭嘴。” 魏盛冠霎时间就收了声,将一张嘴巴捂得严丝合缝儿的。 “怎么做,要朕教你吗?” 魏盛冠迷茫地抬起头,可在接触到了谢景玄那如看蝼蚁的眼神时,他当时一个激灵,垂下头时,正瞥到了跪在地上的乔嫣。 福至心灵,有如醍醐灌顶,魏盛冠当时就明白了,将头往地上一磕,“陛下放心,臣领回新妇回府,定会好好管教。” “不,不要!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 乔嫣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蹦三尺高,险些叫她将乔予眠身上盖着的披风扯落。 “臣女,臣女知错了,三姐,三姐,我错了,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年轻的帝王爷狞动眉梢。 魏盛冠却没什么忌讳的,充当起了马前卒,飞起一脚,直截了当的将乔嫣给踹飞了出去。 “没规矩的东西,看我回府不好好教训你!” 这一脚可是没收着力,直将乔嫣踹的往后倒出去,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这头,魏世子踹完了人,麻溜让出一条路来,“陛下,请。” 谢景玄拢了拢怀中女子的披风,及至门口,声音幽幽传过来,“乔大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原是个胆子这么大的,将朕的警告当做了耳旁风,朕很欣赏你的勇气。” “来人,将乔府,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寒铁泛光,掷地有声。 *** 华丽宽敞的马车内。 女子身上盖着的披风早就被扔在了脚下。 她半眯着盈满了水雾的眸子,被男子抱在怀中,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裹挟着,不留分毫的空间,限制住了她的行动,不叫她有分毫的动弹。 身体内的燥热如浪涛一般,一波盖过一波,直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断。 方才在栖院发生的事情,乔予眠模模糊糊的,都听进了耳中。 可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的蚂蚁在爬,叫她禁不住一阵阵的颤栗,咬着唇,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只能听着任着年轻的帝王将她抱在怀里,迈进了这入宫的马车。 乔予眠死死咬着唇瓣,因着太过用力,那一点唇珠都被她给咬出了血。 她再无知,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中的不是毒,而是……那种药。 好热,真的……好热。 那一波接着一波的热雾将她彻底淹没。 怀中的人愈发的不安分,谢景玄低下头时,只看到那原本扯着自己衣衫的女子,如今改换了目标,开始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 领口已被她扯开了一块,谢景玄这样垂下头来,只看了一眼,顿觉血脉喷张。 他闭了闭眼睛,用尽平生最大的定力,深吸了一口气。 边咬牙切齿,边默念清心经。 非谢景玄不愿意趁人之危,而是此刻这架马车正行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无需掀开帘子,他都能清楚的听到沿街的商贩与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这地界上,实在不适合乱来。 “别动。” 谢景玄嗓音沙哑,掺杂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颈侧青筋暴起。 足见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没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偃旗息鼓了。 可显然,这警告落入乔三娘耳中,成了过耳的风。 她眨着可怜如小兽般的眸子,微微抬起头来,仰望着他,忽的,从他怀中站起身,一手揽过他的脖颈,无比主动地,覆上了他的唇。 谢景玄的手还禁锢着她,如今这样一动,却滑落至她的纤细的腰迹。 他蓦地睁开眸子,看着主动送上门来的女孩,落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好渴,像是走在了茫茫无垠的沙漠上,只有眼前的那一点清泉,她只要眼前那一点清泉解渴。 乔予眠靠在那凉凉的清泉边上,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浪稍缓。 可没片刻的功夫,那清泉自己个儿动了,似乎就要从她身边消失了似的。 乔予眠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追逐着,势要叫那清泉停在自己身边。 马车压过午门的中轴线。 禁军单膝跪地,目送着那辆独属于当今天子的马车进了宫。 这里,不再有人敢靠近这一驾马车。 谢景玄两根指头并起,捏了捏乔三娘纤细的后颈,酝酿着风暴的视线落在少女脸上。 “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 回应他的,是一被松开,就开始不安分的手。 谢景玄喉结轻滚,紧绷着最后那一线,如盯紧了猎物的黑豹,“朕今日,不会放过你。” 话落。 男人脑中那最后一根弦也彻底烧断,他捏着她的后颈,不由分说的堵住了那殷红的唇瓣,加深了这一路上都在流连而不深入的吻。 养心殿外的长街上。 主仆二人,前面的脚步轻快,面带欢喜,后面跟着的,小心翼翼捧着一裹了团花保温锦套的小盅,正往养心门里走。 淑妃额头上那被砸出来的包早些日子就养好了,她在永和宫里等啊等,也等不到陛下来。 这叫她的心里跟长草了一样。 又听陛下昨夜批阅奏折到深夜,今日辰时又唤了太医进殿,心下更是格外的担忧了。 淑妃拂了拂头上的步摇,扭头催促着,“走快些,待会儿这佛跳墙就不新鲜了,本宫还怎么呈到陛下面前。” “是,娘娘。” 福月跟在后头,要将这小盅稳稳地拿好了,防止里面的汤汁流溢出来,这会儿正一门心思的低着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小盅上,还要赶紧应声,脚下的小步子一步步地捯动的更快了。 可哪曾想,前面走的飞快的主子却忽然顿住了。 “诶呦!” 福月一个没拿稳当,将那佛跳墙撞到了淑妃背上,汤汁一点儿不落地全撒在了淑妃身上那件她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杏粉色团花宫装后面。 吓得福月脸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急切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可遑论她如何的请罪,前头的淑妃就像是听不见似的,压根儿半刻都不曾搭理她。 福月胆战心惊的抬起头,目光所及的地方,那番景象,叫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第76章 纱帐轻摇,一室暖 只见那拱顶云纹金丝楠木的马车上。 年轻的帝王怀抱着一粉面桃腮、眉目含春的少女,那少女身上盖了件暖色毛绒披风,一双玉臂自披风下露出,一手轻环着帝王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帝王的领口,大有一副要叫帝王为她折腰的模样。 可即便是这般放肆,那向来冷漠的帝王,此刻面上也不见半分的恼怒或是不耐来。 反倒是抱紧了怀中的少女,与小跑着迎出来的徐公公交代了句什么,便大步流星的迈进了养心门。 自始至终,都未曾向她们这边投过来哪怕一个眼神。 福月小声着,“娘娘……” 淑妃狠狠跺脚,殷红的指甲扣进了掌心柔软的血肉中犹不自知,她恨骂,“不要脸的狐狸精!” “娘娘,咱们……不如还是先回去吧。” 淑妃闻言,回过头,狠狠地剜了福月一眼,吓得福月重新低下头去,一个字儿也不敢再多说。 “本宫倒是要看看,这是打哪儿来的狐狸精,也敢跟我抢陛下。” 说着,淑妃顶着一身的佛跳墙的味道,气势冲冲地便自养心殿的鎏金狮子后面踱步出来,来到了养心门前。 她刚要进去,就被门口守着的侍卫们给拦住了。 长矛左右一碰,发出一声绵长的响,交叉着拦在了淑妃面前,她的必经之路上。 淑妃长眉一横,怒声质问,“你们敢拦我?” “娘娘,我等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本宫要见陛下。”淑妃抬高了声音,探寻的视线想要绕过这碍事的木影壁,将内里发生了什么,那狐媚子又究竟是谁给看个真切,“让开。” “本宫可是陛下的人,你们现在不让本宫进去,可要想好了,待会儿本宫向陛下告了你们的状,定叫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面露难色,却仍是未曾让开,“娘娘,您还是请回吧,就别为难我们了。” “你们!” 淑妃气急。 正是这时候,那木影壁后走出一人来,淑妃见到了他,面上露出了喜色,“徐公公,你来的正好,这两人好大的胆子,竟在此拦住本宫,不让进去,你快快带本宫去见皇上。” “诶呦,淑妃娘娘,您今日怎么来了?” 徐公公堆起一张笑脸,却并不谄媚,只是甩了甩浮尘,颇是有些遗憾道:“您瞧瞧,今日真是不敢巧儿了,陛下现今有公务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不如先回去?” “公务?”淑妃的脸一下子撂下来,睁着一双美眸,上下打量着徐公公,“本宫什么都看到了,公公实话跟我说了吧,陛下抱着的那个,究竟是谁?” “娘娘,陛下的事儿,若是陛下不说,老奴怎敢在外面嚼舌根子,您今日还是回去吧。” 淑妃,“徐公公,本宫平日里待你不薄,现下要你一句实话都不成了?” 这话说得,吓得徐公公赶紧连连摆手,他一心侍奉陛下,这一颗身心那都是全心全意的想着陛下的,可不敢跟哪位宫妃闹个什么亲疏远近出来。 “娘娘还是回去吧。” “您这样堵在养心殿门口,若是万一惹怒了陛下,到时真怪罪下来,您怕是也要不好受的。” “可……”淑妃张了张口,还想分说些什么,可一想到陛下发怒时,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眼神,她这心尖儿就是一颤,可就叫她这样走了,孙秋月又不甘心,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重新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的对徐公公道:“待会儿陛下忙完了,还请公公告诉陛下一声,本宫今日来过。” “娘娘放心,老奴定将这事儿转告给陛下。” 得了应,孙秋月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领着福月的走了。 望着淑妃离去的背影,徐公公摇了摇头。 可惜啊,淑妃娘娘的确是对陛下一片真心,奈何妾有情,郎无意,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倾慕陛下的妃嫔了,淑妃与那些妃嫔,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珠帘落,纱帐轻摇,被翻红浪,暖意融融。 内殿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一路散落着交缠着男女的衣物,一路凌乱地直蔓延到了床边。 明黄的锦被抖落在了床帐外,险险地垂落着,几分颤抖,将要坠地。 清风拂过,水般的纱帐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撩动。 隐约地,叫人窥见了内里的情状。 少女指尖粉红,藕臂颤巍巍的落在男子肩膀上,受不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眠眠……” 床帐间,他一遍遍亲昵地唤着她的名字,动作却不见多温柔。 汗珠滚落,烫的人疼。 她轻声地嘤咛着,哭得梨花带雨,可那声音顷刻间就被吞没,只余下了细细的呜咽。 那堪堪将要跌落在外的明黄锦被,在就要跌下去的前一刻,被一只大手一把捞了回来。 内里的风光大露,叫人看上一眼都要觉得脸颊燥热,恨不能即刻遁逃。 也不知下药之人到底是手抖了,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这药效极为猛烈。 乔予眠再次清醒过来时,面前一片漆黑,唯有天边的映出的月光星点照着树影儿,顺着纱帐映进来,打落在她身上盖着的,明黄锦被之上。 还余下一点,叫乔予眠看清了,那睡在身侧,一只手还紧紧地禁锢着她腰肢的男子。 记忆回笼,身上软软的酸痛,无比清晰的告诉着她,脑海中闪过的一帧帧画面,都是真的。 乔予眠咬着红肿的唇瓣,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是不愿回想,自己这一路上,从乔府,到马车内,再到此地,她都干了什么。 她像是攀附着墙壁而生长的藤蔓似的,一直黏在谢景玄身上,还……扒他衣服,强吻他。 她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乔予眠紧紧闭着眼睛,眼珠胡乱的转着,透出了不宁的心绪来。 半晌,她悄悄地睁开眼睛,发现男人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第77章 这儿疼?指腹轻按 心中又悻悻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还睡着。 黑暗中,乔予眠眨了眨就要困得再次闭上的眼睛,想要将那腰间烫人的手臂从身上拿下去。 可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将这位金尊玉贵的陛下给吵醒了。 乔予眠屏住了呼吸,双手揪起了身上盖着的被子,一点点地隔着被子,贴着床褥,往下蛄蛹。 这动作实在是费力,尤其身旁还陪着个火炉似的身体,还未到一半儿呢,乔予眠额前、鼻头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她悄悄地呼了一口气,再接再厉,感觉自己马上就能看到曙光了。 蓦地。 头顶的被子被掀开,一阵凉风灌进来,隐约地,还带着几分光亮。 “你在干什么?” 乔予眠僵住。 头顶上,探究的视线落下来,夹杂着浓浓困意的声音清晰的亦顺着被筒传进了耳朵。 “好玩儿吗?” 声音自舌尖滚落,带着缱倦的磁性,悠然的笑,分外玩味。 乔予眠躲在被子里,不愿面对。 他方才明明睡得那么死,怎么这么会儿的功夫,偏偏就醒了呢。 可偏偏,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他明知故问,“里面不闷吗?还是说……这是眠眠的特别癖好?” 恍然大悟似的,分明是在嘲笑逗弄她。 乔予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一咬牙,抬起了他的手臂,连带着身上的锦被,趁着这功夫,往外一骨碌,将自己给滚到了被子外面去了。 被中一空,臂下那柔软的触感也顷刻间没了。 谢景玄撂下了手臂,半撑起脑袋,微微垂头,看着滚到了锦被外,将自己团成了一小团的人儿。 此刻,那软软的一团正窝在褥子上,一只手扶着腰,痛的嘴巴里恰能塞下个鹅蛋进去了。 谢景玄困倦的眸中不自觉的染带了几分笑意,他稍稍起身,掀开被子,将人一捞。 无需用多大的力气,便将她给捞进了怀里。 “很疼?” 她咬着唇,不去看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谢景玄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大手环过她的软腰,掀开那一片薄薄的布料,落在后方的腰线上。 乔予眠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她是真的不行了。 可下一刻,那落在腰线上的指,竟是微微曲起,恰到好处地为她按揉着。 “这儿疼?” 乔予眠闷闷地应了一声,“不,不用这样的。” “的确是不用。”谢景玄嘴上说着,动作却没有一分一毫的懈怠了,反而一下下的,比那伺候人的女侍们捏揉的还要好。 乔予眠又觉得困了。 谢景玄揉着,半眯着眼睛,继续道:“毕竟这次是你自投罗网,要不是朕救你于水火,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呢。” “乔三娘,你胆子可真大,连朕都敢轻薄。” “这次,朕又救了你,你想好了要如何报答朕了吗?” 谢景玄断断续续的说着,先前,只以为她是害羞,才这半晌都未曾应话的。 可他又等了等,这四下安静下来,小猫儿似轻的呼吸声就愈发的清晰了。 谢景玄稍稍敛下眸光,目之所及,是细密的如蒲扇般的眼睫,怀中尚且揪着他胸口衣襟做推拒状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慢慢松了力道,改为轻轻地抓着那一片衣,呼吸清浅。 黑夜中,男子无声地慢慢勾起唇角。 食髓知味。 “妖精。”他暗骂了句。 她平日里看着那样乖,说两句浑话便叫脸红的像是熟透的蜜桃般,可上了床,又只叫人欲罢不能,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从前,谢景玄不耽于情爱一事,身体那片刻的欢愉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倒不如余下时间来,多批阅两份奏折,处理政务。 直至乔三娘出现,叫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只有她,有这样的本事了。 谢景玄缓缓闭上眼睛。 只要她听话,不像那些个宫妃一样整日里弄什么幺蛾子,不欺瞒诓骗他,他可以给她一个位份,便是给她独一份的恩宠,也不是不可以。 灯火葳蕤,这秋冬交替的季节里,暖月生了霜。 庆王府书房中,灯芯蹦出几点稀碎的火星。 一纸密信被火光吞没,只余下那零星的一角纸片,飘飘摇落在了黄花梨打造的书桌上。 桌后的椅子上,靠着一个人。 烛火映照下,不难发现,他的面容眉目与谢景玄的有三五分的相似,可比之谢景玄那锋芒毕露的冷漠锐利,面前这人面上看过去要更加柔和三分,加之鼻尖那颗精挑细选长出来的小痣,看上去要更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鬼魅之感。 谢琅眸中映出摇曳的火光。 将那封密信烧了后,他挥了挥手指尖,扫开了余下那一点儿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谢琅后背靠在椅子上,仰起脑袋,露出滚动的喉结,轻笑着,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目光迷离,幽幽开了口“皇兄啊皇兄,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人。” 乔予眠,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毕竟,这个女人,可能会成为皇兄唯一的软肋呢。 若是将她杀了,皇兄一定会崩溃吧。 光是想想,谢琅就兴奋的浑身颤抖,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兄崩溃发疯的样子了,真是怀念。 第78章 你亲朕一下,朕就把它给你 纱帘垂落,乔予眠悠悠醒来时,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才想起来,她被带进宫了。 明黄的锦被滑到了腰迹,如水藻般的乌发垂落于肩,露出来的那一截雪白的玉颈上,被人拓落了几朵粉艳的红梅。 此刻,偌大的寝宫内,只余下了她一人。 乔予眠张了张口,想要唤人,一时间却又顿住,冬青不在身边,这殿中,除了皇帝,她一个人也不认识。 原本计算好的事情只因昨个儿一日,便一下子全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这天底下最美丽,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她正身处其间。 乔予眠冷静下来,一股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填满了整颗心脏。 这里八成就是皇帝的寝宫,那陛下带她回来的消息,如今是否已经传了出去,又已经传到了谁的耳朵里,她还能出宫吗?若是出不去,日后,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这巍峨宫墙之中。 正在她坐在床上,脑中片刻不断地胡思乱想着时,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陛下。” 乔予眠激灵一下,拉回了神思,慌乱着,扯紧了半滑落于肩侧的中衣。 又去找自己来到这儿之前穿的那件衣服。 就在她终于在离着龙床有五步远的地方,找到了那件衣裳时。 明黄的衣袖也不期然闯入视野当中。 男人弯腰,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松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裙后,金靴迈开,朝着她,一步步走近。 帷幕掀开,乔予眠抬眸,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男人一袭明黄龙袍,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手中却拿着她的外衣,一手掀开床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陛下。” 她唤了句,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男人手上,确切点儿说,是他手上拿着的,属于她的衣裳上。 这么明显的心思,谢景玄怎么会看不出来。 于是,在他应了声,而少女同时起身,要拿走他手上的裙裳时,他坏心眼儿的错开了。 乔予眠扑了个空,探向前去身子却没那么容易收回来了。 于是,只见到,少女自床上半直起来的身子向前倾去,素手搭落在男人强壮的手臂上,像是投怀送抱似的,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撞进了他的怀里,鼻头蹭到了他胸前那团龙纹上。 头顶上方,传下来一道揶揄音调,“朕刚下朝便回来了,眠眠这会儿是在投怀送抱吗?” 乔予眠:“……” “陛下,衣服。” 她窘迫的从他怀中退出来,目光落在了被他拿远了的衣服上,透着几分幽怨。 谢景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缓缓地,将衣服往前递了少许。 却在少女将要再去够衣服的前一刻,又将其给拿远了。 乔予眠一屁股坐回到了被窝里,这回任由着他怎么动作,她都不上当了。 “陛下怎么总逗我。” “朕没有逗你。”谢景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嘴角擒着一点笑,视线却紧紧地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你亲朕一下,朕就把它给你,如何?” 乔予眠暗中磨了磨牙,他脑子里除了这档子事儿,难道就没旁的了吗? 她半晌不动,眼珠四下寻觅着,显然,是在找寻除了他手上那一袭遮身的布料外的旁的办法。 可这寝殿金碧辉煌,却没一样是她如今能用到的。 谢景玄早早知道了这一点,任由着她漂亮的眸子四处打量,完全不催促。 乔予眠跪坐在床上,小腿压在最下面,羽扇般的眼睫轻轻眨着,仰起头看着他。 视线,落在了薄唇上。 谢景玄喉结轻滚,“眠眠,朕快没耐心了。” 嗓音,染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攥了攥,不知是在想什么。 少顷,她乖顺地撑起腿,直起身子,移到了床边,伸手,拉住了他龙袍的一角,叫人微微倾身,自个儿也跟着凑过去,却垂着眸子,只盯着他的唇看,灼热的视线打落在鼻翼,眼瞧着,就要吻上…… “陛下,药好了。” 外殿,徐公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景玄侧头的间隙,乔予眠快速松开了他那一片衣角,趁着男人不注意,将自己的衣裳从他手中“救”了下来。 布料从他手心脱出,余下几许凉意,谢景玄回眸,指腹捻在一起,轻轻摩挲。 乔予眠抢来了衣服,却被这人拦着,下不去床,便索性背过身去穿。 背后,男人的手臂缓然垂落于身侧,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少女线条流畅清晰的脊背,那眼神,格外耐人寻味。 半晌,待乔予眠整理妥当下了床,便听谢景玄对着门口道:“进来。” 徐公公早在外面候着了,闻言端过了身后太监手里的碗盏,迈着小方步进了去。 “陛下,乔娘子。” 徐公公这边行了礼,打眼儿一瞧,陛下正坐在案边吃果子,而乔娘子呢,跟个没事儿人儿似的,站在一边上,许是渴了,正自己动手,倒了杯水。 乔娘子可真真是位新奇的娘子,若是往个儿里,陛下去了哪位娘娘小主儿们的宫中,娘娘们面上不显上几分,暗地里可都是要想出好些个法子来,势必要叫陛下能在她们宫中留的久一些。 乔娘子倒好,倒是给陛下倒杯水去啊,怎么还自个儿喝上了。 徐公公心中啧啧称奇着,对上了陛下投过来的目光,自是心领神会,端着碗盏来到了乔予眠身边,“乔娘子,这是陛下特命人为您备下的安神汤。” “您趁热喝吧。” 乔予眠已饮下了一杯水,那碗盏刚递过来,她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儿。 那味道虽是被人有心掩盖了,可这味道的药,曾经每个清晨都被乔侍郎差人一杯杯送到母亲房中,她少时不省事,不知这味道的药的作用,还以为母亲生病了。 待后来长大了,询问过来府上的大夫,才真正知道了这药的用途。 这药,代表着乔侍郎对母亲的绝情。 他不爱母亲,所以在安氏一族败落后,母亲连再有一个孩子的权利也一并被剥夺了。 乔予眠的手搭落在那碗盏上。 她想,自己是讨厌这药的。 只是这会儿不一样,她原本也从未想过要诞下这个男人的孩子。 他是帝王,她是不受宠的嫡女。 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他与全天下的丈夫的不同,他永远都不可能只忠心于一人。 他们之间,注定陌路。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尽情地利用他的权势,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便找个时机离开。 乔予眠没空伤春悲秋,重活一世,除了报仇,她只想及时行乐,好好活下去。 她仰头,将那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咽下苦涩,末了,仍是那般乖巧道:“多谢陛下。” 那头,谢景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拿起一旁的净帕擦擦手。 第79章 封为贵人 他起身,张开双臂,“为朕宽衣。” 此刻,殿中立着两个人,陛下一个也没看,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乔予眠下意识的看向徐公公。 徐公公呢,心思活络,抿嘴儿笑着告了退,没片刻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殿内。 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并未阻止。 眼下,能为他宽衣的,除却乔予眠外,也没有旁的人了。 她一步步蹭到谢景玄身边,双手搭落在他的腰间的吉服带上,摸索着寻找其上的暗扣。 好在她找的快,不消片刻便将那条吉服带解下来,转而去摸他胸前旁侧的龙袍盘扣。 这回,却没那样利落了。 这一件云锦织就的龙袍,要由宫中上百位绣娘花上两年的时间,才能制成。 步骤繁琐,费心劳神,每一处细节极力的追求尽善尽美。 乔予眠正循着了盘扣,刚要解开,手却被人捉住了。 “不会?” 谢景玄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一颗颗的去解龙袍上的暗扣。 覆在手背上的触感格外的清晰,甚至有些烫人,乔予眠手心出了汗,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状若不经意地,问出了这一早醒来,便一直想找机会问出口的话,“昨日……陛下叫人围了乔府吗?” “原来三娘还记得?”谢景玄拉的她的手一点点向下解,“这么说来……三娘也还记得自己昨日都对朕做过什么了?” 乔予眠的手抖了一下。 只听陛下哂笑一声:“看来是记得。” 她终于是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了,“臣女昨儿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说着,膝盖一软,就是要跪下去了。 谢景玄攥紧了她的手,才没叫人真的跪到了地上去,“榆木脑袋,朕几时说过怪你了?” “今晨朕回来,远远就听到宫娥嚼嘴,说朕昨日带了个美人儿回来,宠幸一夜。” 乔予眠暗自闭了闭眼睛,这事儿怎个就传的这样快,甚至无需一夜的时间,便传开了。 谢景玄抬起乔予眠的下巴,“眠眠,朕封你为乔贵人,你可会觉得委屈?” 贵人列宫妃正六品,她初入宫中,这样的位份,不高不低。 乔予眠思衬着,觉得并无不妥。 她并不在乎什么位份,反正早晚是要离开的,位份对于她而言,只是个名头罢了。 只封贵人,不至于在朝堂上掀起波澜,也不至于叫这宫中其他的妃嫔心生妒忌,太后那边,也没法揪出他什么错儿来。 最重要的是,他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陪伴左右,他无聊时便去她那儿解解闷儿。 谢景玄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只是,如今想尽快脱身是不容易了。 乔予眠施施然行了一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她刚跪下,下一刻,就被谢景玄从地上拽了起来。 穿在外面的龙袍盘扣已被悉数解开,此刻龙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劲骨丰肌,尽数包在白色中衣内,勾勒出能血脉喷张的线条。 她实在是太过乖巧,好像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甚至是过分的,她都会点头,一一满足。 谢景玄想,往后在这宫中,他该多护着她些,免得叫她被人给欺负了去。 谢景玄拉着她的手,唤着她的小名,“眠眠,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臣女……” “嗯?” 乔予眠默了默,记起了自己刚刚被封了位份,便改了口,“嫔妾想回家一趟。” 谢景玄蹙眉,极是不解,“那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乔予眠不答,而是抬眸反问,“若是以往,嫔妾中了算计,八成都是会忍气吞声下来,可如今,如今嫔妾已是您的人了,这一回,嫔妾不想再忍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也跟着红了。 “嫔妾恳求陛下,能允我回家一趟,找父亲问个明白,也算是……了却了这一桩因果。” 谢景玄是真见不得她的眼泪的。 那红红的眼圈儿仿佛烫进了他的心口,叫人的心脏一把揪紧了。 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想要借此缓解这陌生的感觉,却在看着她眼尾红红时,无论怎么动都无济于事。 谢景玄松开她的手,转身往书桌方向走时,抬手按了按心口。 这才觉得好受些。 他不太明白这种滋味儿,待稍稍缓解了,就没多在意。 乔予眠看着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本折子,这折子最后被他放进了自己手心里。 她刚翻开,就听谢景玄道:“昨夜朕叫人连夜提审了乔侍郎,他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末了,谢景玄冷哼一声,忍不住补了句:“朕的朝堂上竟混进去这么个腌臜玩意。” “陛下要处置父亲吗?” “你说呢?” 乔予眠道:“不满陛下,嫔妾确有个不情之请。” “说。”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父亲他许是受了歹人的蛊惑,才会默许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嫔妾想请陛下看在他在朝中多年,不曾犯过什么大错的份儿上,给他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你不恨他?” 怎么可能不恨呢,她险些便要再一次死在他的纵容包庇,为虎作伥之中了,可正因着恨,她才不能将人给一棒子打死了,那还有什么趣儿? 她要亲手叫父亲割了爱,舍了情,每日每夜都只能提心吊胆的活着,祈盼着她不要秋后算账。 况且,她这一遭入了宫,反倒是父亲的官位被一撸再撸,在这吃人的宫里头,她活的只会更艰难。 乔予眠从来不信真的有什么人能将她完完全全的保护着,放在手心儿里疼着、爱着。 眼前的男人,或许只是对她一时的感兴趣儿,待那喜爱褪去,余下的,也只是艰难度日,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也得为自己谋条旁的出路,便是日后离开了,也能好好活着。 且,蓉儿还在府上,依靠着侍郎府,她能为她觅得相宜的夫婿。 褪去了那一身明黄龙袍,谢景玄打算换一身常服。 这会儿,走到了墨梅屏风后,并未看到乔予眠的眼神。 乔予眠的步子,在屏风外面止住了,却又被叫了进去。 “为朕更衣。” 他再度抬起手,理所当然的稍稍昂起脖颈,显然是被人伺候习惯了的。 乔予眠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件石青色绣龙纹长袍,绕到了他身后,顺从的为其更衣。 乔予眠一面动作着,一面口不应心的回答了刚刚的问题,“父亲既是受人挑唆,才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嫔妾想,只要我回去与他说明白,父亲不会还不清醒的。” 谢景玄暗暗啧了一声,心道,她可真是天真。 不过,天真些也好,她心里干净,人也干净,不会耍心机,使手段,他很中意。 “朕给你半日的时间。” 第80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待到乔予眠谢过了恩,出了宫,徐公公这才又到近前侍候。 他放好了茶盏,小声道:“陛下,太后那边今晨得了信儿,庆王便入宫了。” 徐忠良说的,自然是乔予眠被带入宫中,封为贵人这件事儿了。 谢景玄低头披着折子,“她可真是迫不及待。” 将人带回来时,他便早料到了。 太后想要效仿前朝,垂帘听政。 他不愿做她手中的傀儡,太后便另辟蹊径,打起了他后嗣的主意来。 他让乔三娘喝下避子汤,就是不想让太后有可乘之机。 孩子,于他,于她,如今都是不该有的。 “将薛将军给朕唤来。” “是,陛下。” *** 乔府内,一片的死气沉沉。 阖府上下都被看守起来,乔侍郎自然也是没能上朝的,不过,他如今也没心思上朝。 谁又能想到日理万机的陛下竟会出现在乔予眠的卧房之内呢。 乔侍郎顶着两个黑眼圈,愣是一宿没合眼。 他心中那是一百个悔啊,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该给自己一巴掌,就算在这府上被乔予眠压过一头去,总也好过惹怒了陛下,现今连头上这顶乌纱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官人……” 郑氏脸色煞白煞白的,眼底含着泪花花,不过是一夜的光景,整个人都快瘦得脱相了。 “官人,陛下怎么会跟乔予眠有牵扯?” 即便亲眼所见,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以乔予眠那种货色,能得陛下青眼。 传闻,新帝不是不近女色吗。 “嗐呀!”乔侍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胸脯都跟着一晃荡。 他站起来,指着郑氏的鼻子,张嘴便骂,“都怪你,这都怪你!要不是你纵容乔嫣、乔浔,三番两次的去招惹眠儿,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眠儿这段日子里可乖顺多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她做的一切,可都没什么能指摘的!” “济慈寺那件事,本就是乔嫣的错,眠儿说什么了,她不过就是要嫣儿替嫁过去!” “我告诉你吧,也就是眠儿脾气好,忍了这口气,换做旁个府上的嫡女,你看她们能不能忍下,且不说让嫣儿替嫁了,换做旁个,早将乔嫣这种不知廉耻的庶妹给打死了!” 乔侍郎骂得直喷吐沫星子,此刻这一副嘴脸,哪还能叫人看出来,他平日里对郑氏疼宠有加。 可他骂得还不够过瘾,将郑氏骂了后,又开始将矛头指向乔浔。 “还有你,你没事儿回来干什么,还撺掇你娘,你姐姐,给眠儿使绊子!我看你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简直是愚蠢至极!” 郑氏满脸泪水,扶着肚子站起来,大吼,“官人!这件事不是你的主意吗?” “啪!” 回应郑氏的,是乔侍郎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不同的是,这一次,乔侍郎打了人,眼中没有后悔,全是愤怒。 乔浔即刻冲上前去,扶住了郑氏摇摇欲坠的身体,“母亲,你没事儿吧?” 郑氏依托着乔浔的手,捂着被打偏的半张脸,直起身子来,脸颊上,已是泪痕交错。 “官人为了安氏生下的孽种,打了我多少回了?” “你怎么不干脆将我打死了算?” “我!”乔侍郎瞪圆了眼睛,怒火攻心,显然是又要举起手。 郑娥大喊,“反正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不如你将他也一并杀了,一了百了!” 提到孩子,让乔侍郎稍稍冷静下来。 他烦躁地将自己摔进了太师椅里,双手直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膝盖骨。 这府上,除却几个年纪小的,一大家子人都坐在了厅中,郝姨娘与乔蓉自然也在的。 想到昨日的境况,她合该为三姐姐高兴的。 可她听闻,那宫中也没多好,单说宫中那几个主位娘娘,自陛下登基后不久便入了宫,且个个家世煊赫,背后有母族撑腰,独独她的三姐姐,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后既无母族撑腰,自身也无什么显赫的身份傍身,入了那深宫,难不成只靠着陛下那点儿宠爱吗。 乔蓉捏了捏帕子,这一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也算了解三姐姐性格的。 深宫中靠着恩宠过活,决计不是三姐姐想要的生活。 乔蓉正独个儿想着,有些惆怅,忽然,肩膀被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姨娘,见姨娘示意了方向,乔蓉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这一眼望去,正瞧着父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乔蓉瞬间感觉毛骨悚然。 乔侍郎冲着她招了招手,“蓉儿,过来。” 那和缓的语气,是以前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乔蓉大抵是知道为了什么,这会儿她没法拒绝,只得起身,来到乔侍郎近前。 唤了句,“父亲。” “蓉儿,你跟眠儿走得近,为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乔侍郎耸拉着眉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乔蓉故作茫然,一脸单纯地小心问道:“不知父亲想要听女儿说什么?” 乔侍郎气急败坏,“自然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冷哼一声,索性也不装了,“蓉儿,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跟姊妹们也都不亲近,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开始跟在乔予眠屁股后头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乔蓉心头一颤,没想到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父亲还向她发难,不过她很快便平静下来,她知道父亲是想要问什么,可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道。 “父亲实在是误会了,孩儿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得那个本事和心思去监视三姐姐的一举一动,可要总哪儿知道陛下与三姐姐走得这般近呢。” 乔侍郎沉思片刻,心道,量她也没那个胆子跟自己撒谎。 况且,依陛下的能力,想要无声无息地出入乔府,简直易如反掌,这么久了,他也未曾发现。 乔侍郎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他低估了乔予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不过…… 乔侍郎又将目光回落到了乔蓉身上,打起了主意。 第81章 再回乔府 “蓉儿,父亲,不,整个乔府现在都要靠你了。” 这一大一件事儿兜头彻尾地压下来,可真是叫乔蓉险些难以招架了。 “父亲,我……” 乔侍郎抬了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蓉儿啊,你跟眠儿走的近,父亲知道你们关系很好,她为难谁,都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如今陛下只命人将乔府围了,却没降罪下来,父亲估摸着,眠儿许是还会回来。” “蓉儿,若是眠儿真的回来了,你去跟她求求情,说说好话,眠儿心软,你为父亲说两军,她或许就消了气,不怪罪了呢。” 乔蓉扯了扯嘴角,心道,父亲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父亲,恕我直言,三姐姐受的伤害,怕是没那么好消气的。” “我知道,我知道!”乔侍郎又急了,可还是个好面子的,当即欲盖弥彰似的大声道:“我又没让你干什么,你只需在她跟前说两句好话,剩下的,我也不求着你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是我的女儿,难不成还真将我这个父亲给杀了不成?” 说着话时,乔侍郎显然是底气不足的,只是声音大了些。 末了,他又抬手,拍了拍乔蓉的肩膀,恩威并施,道:“蓉儿,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若乔府没了,你连庶女可都不是了,届时,也只能嫁给寻常人家的男子,磋磨一辈子。” “可若乔府还在,我这个父亲还在,我可以将你姨娘抬为正妻,叫你成为像眠儿一般身份的嫡女,届时,你便是看上了那个勋贵人家的公子,也未尝不能做他的正室嫡妻。” 这话不偏不倚的,确是戳在了乔蓉心中掩藏起来的,最柔软的那一块儿。 叫她又想起了少时济慈寺内见到的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是苏府的二公子,正正经经是嫡次子,身份尊贵。 这些年,她将这一份萌动的春心藏在了心底里的最深处,从不敢示人。 她深知,自己只是个庶女,与苏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中养出来的苏二公子,有着云泥之别。 这份喜欢,说出去,只会找人笑话,笑话她不自量力。 如今正有个机会摆在面前。 若她像三姐姐那样,成为乔府的嫡女,或许便能有与那人相交的一个机会了。 可…… 乔蓉苦笑了一下,可三姐姐待她很好,背叛三姐姐的事情,无论是大是小,她都做不来。 “父亲,我……” “老爷,三娘子回府来了,如今已进了院儿了。” 刘管家气喘吁吁的才说完,一口气儿还没喘匀乎呢,就听着乔侍郎急急问道,“就她一个人回府的?身边可还跟着旁人?” “这个,小的刚才跑的急……”刘管家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来,“哦,三娘子身边还跟着位红衣的女官。” 这头,话音才落,乔侍郎扫到了什么,越过一众人向着门外看去。 那一抹粉蓝色宫装映入眼帘,徐徐踏进门的少女面色红润,双颊生粉,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淡淡的,笑意似有若无的挂着,叫人看的不真切,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身旁跟着的正是梅掌制及女使四人,那本该是由中宫娘娘才能使唤动的人。 乔侍郎心脏砰砰直跳,从太师椅里起来,三两步迎了上去,“眠儿……” 他唤了一声,极是小心翼翼的,缩着脑袋,衬上熬红了的双眼,看上去是谄媚讨好的。 只不过他这一声落了空,乔予眠目不斜视,已从他身边经过,拉起了乔蓉的手。 “蓉儿,委屈你了。” “姐姐安好,蓉儿便也好,何来的委屈呢。” “蓉儿!”乔侍郎此刻正站在乔予眠身后,对着乔蓉使眼神儿。 “父亲。” 乔予眠转头时,乔侍郎那挤眉弄眼儿的做派尚来不及收回去。 闹了个大红脸。 可要乔侍郎去求自己的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是张不开这个口的。 唧哝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眠儿,你,你没事儿吧。” 乔予眠神色淡淡,兀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托父亲的福,如今我好好的,被陛下封为了贵人。” “只是个贵人……”乔侍郎低声咕哝了两句。 “父亲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乔侍郎摆了摆手,“我是替眠儿高兴,能入宫侍奉陛下,不仅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整个乔府的福气。” 乔予眠点了点头,末了,看向站在外头等候,并未进屋的梅掌制及几名女吏。 这些个人都是人精,从不掺和外事,眼下无需她多说什么,便自觉地站在了外头。 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这府上的人,皇帝虽未至,耳目却到了。 这个距离,她们是听不到此间说了什么的。 乔予眠也不拐外抹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父亲可还要脑袋上这顶乌纱帽?” 乔侍郎瞪大眼睛,脸色青白,“你,你什么意思?” 乔予眠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将你贬出京城。” 乔予眠话音未落,乔侍郎已被这消息震的双腿发软了,要不是扶着了桌子,他今日却是要跌跪到地上去了,“不,别,眠儿,你,你救救父亲!” 他一穷举子,好不容易才在京城站稳脚跟,坐到了工部二把手的位置上,如今他已年过四十,要是一朝被撸下去,这辈子恐怕都无望再回京了。 先到这里,乔侍郎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里子的,抓着乔予眠放在桌边的手,低声下气地求起了自己的女儿来,“眠儿,我是你父亲呐,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那么狠心。” “眠儿,好女儿,你就救救父亲吧。” 第82章 发卖郑氏,踢出族谱 乔予眠平静地抽离了被父亲紧攥着的手,“父亲莫慌,若我默许了陛下的决定,今日就不会来了。” 乔侍郎眼睛一亮,紧忙问,“这么说,你说服陛下,不将我贬黜了?” 乔予眠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眸,搭落在了郑娥身上。 乔侍郎也跟着看过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眠儿,郑姨娘她还怀着身孕,你……” 乔予眠偏头,直直地盯着乔侍郎,“父亲若真那么舍不下她,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父亲放心,你离京那日,我会请陛下许我出宫为你送行的。” 说完,乔予眠起身便预备着离开。 乔侍郎急的大跳起来,“别!” “眠儿,我是你父亲,我们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抱歉啊,父亲,我今日来不是同你叙话的。” 乔予眠脚步不停。 郑氏瞧着看着,觉得自己成了这对儿父女口中待价而沽的货物,终于是忍不住了。 只瞧着她眼泪婆娑地走了来,跟着一棵弱柳似的,徐徐跪倒在了两人跟前儿,“眠儿……” 她那只手还护在肚子上,面色苍白,挂着点点泪痕,任是个人看着都觉着好不可怜。 乔予眠却真切知道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究竟藏着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的。 “眠儿……”郑氏才开了口,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落,“姨娘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份儿上,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不仅是老爷的骨肉,也是你的亲弟弟啊。” 乔予眠嗤笑,且不说旁的,她怎就知道自己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儿? “眠儿,姨娘给你磕头,只求你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氏说着,当真伏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磕起头来。 乔予眠置若罔闻。 “父亲要保郑娥,还是自己的官位,全在您一念之间。” “眠儿,我……”乔侍郎有些犹豫。 乔予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父亲可要想好了再说,我如今,没那么多的耐心。” 乔侍郎闭了嘴。 望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近乎逆来顺受的女儿,直到此刻,乔侍郎才明白过来。 自打郑氏进了府,她那如忽然长大一般的乖巧可怜,都是装出来的。 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是恨他们的,只不过,她一直在蛰伏,像一只小兽一般,等待着一个时机,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些,乔旭升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他最后看了跪在地上的郑氏一眼,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郑氏预感到了什么,唤了一嗓子,“官人……” 可,无人在意。 “只要你能让陛下收回成命,我答应你。” 乔侍郎的话,绝了郑氏最后一丝路。 她绝望地叫唤着,“官人……!” 乔予眠闻言,转回头来,笑意不达眼底,“父亲可真识时务。” 乔侍郎只觉得一张老脸上,仿佛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炽火燎地疼。 “陛下还在等我回去,我便长话短说了。” “今日来,我只为了两件事。” “一个,便是将郑氏发卖出府,乔浔、乔嫣两个自族谱除名。” “其二,便是父亲前些日子应了我的,我要父亲禀明官府,许郝姨娘正妻之位,抬蓉儿为嫡女。” 此言一出,无数双的眼睛统统落到了乔予眠身上。 郝姨娘更是愣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乔予眠,又看了看乔蓉。 三娘说,说要将她抬为老爷的正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想不到,窝囊了一辈子,竟有一日,这大机缘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满屋子里,姨娘姊妹们都朝着郝姨娘与乔蓉两个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像乔蓉这么机灵,早早在三娘那里递了投名状。 如今,无比的惋惜。 不过,这屋子里,也有人破防了。 乔浔大踏步走来,“三姐,你仗着陛下的宠爱,威胁亲父,你这是大逆不道!” “姨娘尚且怀有身孕,你这般冷血无情的要父亲逐她出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到底是个文人,说话都讲求个条理。 正是这会儿的光景,梅姝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五花大绑地推进来一个人。 “小主,问出来了。” 梅姝附身于乔予眠耳侧,低低耳语。 郑姨娘先一步看清了来人,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 梅姝说完,让开了两步,叫人将那被五花大绑进来的男人掼在地上,冷声道:“说。” “钱管事?”乔侍郎才认出了跪在地上的人,也是一头雾水,“眠儿,这又是何意啊?” “父亲别急,何不听听钱管事怎么说?” 乔予眠兀自来到了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乔侍郎仍然不明所以,瞅着跪在地上的钱管事,问道:“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钱管事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紧地落在郑氏身上,哆哆嗦嗦的,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乔予眠将茶盏一撂,“钱管事,你就算死撑着一时半刻不说,最后也未见能落得什么好,还不如就痛痛快快说了,没准儿,父亲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呢。” 鬼使神差地,钱管事就真的听了乔予眠这一番言语。 他闭着眼睛,将身子往前一倒,直挺挺地将脑袋杵在了地上,“老爷饶命!” “郑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 乔侍郎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半晌都忘了喘气儿。 郑氏张牙舞爪扑上来,狠狠地打在了钱管家脑袋上,“你给我住口!” 又爬到了乔旭升脚下,抓着他的衣摆,“老爷,你不要听他胡说!他一定是受乔予眠胁迫,才空口污蔑妾身的!” “不,老爷!小的不敢诓骗您!” “郑氏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我的,我可以证明!” “郑娥的腰上靠近肚脐有一颗棕色小痣,老爷不信可以……” “够了!” 乔侍郎闷吼一声,缓缓低下头,深深地看着郑氏,眼中爬满了血丝。 这么多年了,郑氏身上哪里有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这件事是梅掌制叫人查出来的,她身为内官,又怎么可能会空口污蔑! 乔侍郎此刻,已出离了愤怒。 乔浔还不知死活地上前劝,“父亲,此事定然是有误会……” 被乔侍郎一声吼,“滚开!” 他直勾勾地盯着郑氏,盯着这个他唯一一个花了半辈子的时间去宠爱的女人。 “郑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郑氏抓着乔侍郎的裤腿,一个劲儿地摇头,“老爷,妾身没有,妾身没有。” “好,你没有,你没有……” 乔旭升不断念叨着,忽然抬起脚,狠狠地将郑氏踹开,骂道:“郑娥,你他妈对得起我吗!” 第1章 观音像下身死消 连绵的雨,蒸腾尽了酷夏的暑气。 杂草丛生的观音庙宇内,二十出头的少女跪倒在观音神像前,虔诚叩首。 女子容色惨白,容颜慌乱,大红的喜服被泥水打湿,混着草叶,脏污不堪。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您,求您救救我。” 如同濒死的蚂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打湿了虔诚合十的双手,没入破碎的,只能勉强遮体的衣衫,乔予眠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哀求着。 可这哀求,注定徒劳。 自打母亲亡故,郑氏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入了乔府,成为她的继母后,乔予眠再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郑氏表面上待她极好,让父亲看不出丝毫的破绽来,可一旦乔嫣和乔浔犯了错,自己总会是那个被推出来受罚听训的人,父亲宠爱郑氏,对她不闻不问,自然也不会深究其中的对错。 母亲临终前叫她能忍则忍着,万不可与父亲起了争执,母亲说,那样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听了。 可换来的,只有郑氏母子三人变本加厉的陷害侮辱、父亲的不闻不问,冷眼旁观。 她终于受不住,忍不了了。 她想着,只要嫁给了平原侯府的世子,那个与她从小定下了婚约的人,她就可以逃出这片牢笼,可她仍是错了,乔嫣看上了她的未婚夫,郑氏便做局,叫贼人抓了她,侮她名声,这样,乔嫣便能顺理成章的代替她嫁入侯府。 今日该是她出嫁的日子! 追逐的脚步混在雨幕后,如同一道道催命符咒,越发的近。 乔予眠神色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染了泪的双目四处打量着,想要找地方藏起来,可她刚迈开腿,脚掌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破庙内,一路蔓延着的,都是血脚印。 郑氏不想让她活着,所以命贼人以钢钉刺穿了她的脚心,她跑不远。 “眠儿,可让母亲好找啊。” 妇人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悠悠然自庙外石阶之上响起,下一刻,精致的绣鞋踏入了门内,身边跟着的嬷嬷收了油纸伞。 “眠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母亲叫你死,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嫣儿已经嫁入了世子府,如今正与世子琴瑟和鸣,你若是忽然出现,扰了嫣儿,这会让母亲很为难啊。”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我母亲!不要脸!” 乔予眠双目赤红。 她和母亲的所有痛苦,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乔予眠恨不能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可下一刻,心口忽然挨了重重的一脚,“没骨头的蠢东西,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呢,敢跟夫人这么说话!” 王嬷嬷拧着眉毛收回脚,挑着眉毛轻蔑的打量着乔予眠,眼中藏不住的得意。 乔予眠跌翻在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心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张口,吐出了一口血沫,脸色越发的惨白了,呼吸急促,“你我同是女子,害我至此,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郑氏已将她害的人不人鬼不鬼,就算她回了京,也在不可能抬得起头来。 这世间就是这般的残酷,名节便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无形锁链,一旦没了,便任凭有千张巧嘴,也没人会在听什么解释。 “报应?”郑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毛骨悚然,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她,“乔予眠,什么是报应?只要你死了,我会和你父亲恩爱白头,我还会将你和你母亲从族谱中除名,从此,这世上没人会记得你,所有人只会记得,乔府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当家主母。” “而你,和你的母亲,只配在阴曹地府相聚,成为孤魂野鬼,看着我们幸福美满。” “她就赏给你们了,玩腻了就直接杀了。” 郑氏转身,对着那些虎视眈眈围拢过来的贼人说完,迈着碎步便要离开,乔予眠双眸通红,抓起地上的木棍怒吼着朝郑氏后背袭去。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郑氏陪葬。 “滚开!腌臜玩意!” 王嬷嬷肥硕的大手猛地将她向外推出去,落下时,后脑勺重重地磕脑在了观音脚下。 鲜血溢出,耳内嗡鸣。 王嬷嬷抬脚碾着她的心口,转而对郑氏点头。 弥留之际,耳边传来的仍是郑氏恶毒的声音。 “勒住脖子丢到乱葬岗,就说三娘子不堪折辱,上吊自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这蠢东西。” “还是夫人英明。” *** 春闺幽冷,黄粱一梦。 蕊色小香炉新添了一味安神香,冲淡了屋里化不开的浓汤苦药味道。 “老爷,小姐醒了!” 乔予眠靠在床上,面色苍白,任由丫鬟去唤人来。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死了,郑氏一步步算计,兵不血刃的夺了她的性命。 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儿进了屋,“眠儿,你可总算是醒了,你说说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后面的话,乔予眠已经不想再听了。 脑海中的记忆迅速倒退,直到回到了此刻。 嘉懿三年秋,母亲亡故不足两月。 她重生了。 而明日,是父亲迎娶郑氏这个外室过门为正妻的日子。 那是她一切苦难梦魇的开始! “眠儿,郑氏善良宽厚,为人诚恳周到,待她入了府后,定也会像你母亲一样,待你极好的,眠儿?眠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肩膀上传来沉重的力道,乔予眠回神,看向一脸隐怒的父亲。 只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母亲身故时,不见他半分伤心模样,如今将要迎个外室入府,他倒是不胜欢喜。 那母亲呢?她呢?她们在父亲心中到底算什么,郑氏说是她们母女作恶多端,横插一脚,拆散了他们这对有情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吗?所以前世才会默许了郑氏带着恶奴杀她。 乔予眠张了张口,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多余,终是化作了一句,“孩儿身子还有些乏,想休息了。” 乔侍郎听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唉,眠儿,你好好想想吧,你母亲身故,我也很伤心,但乔府不能没有主母,你日后与郑氏相处久了便知道她的好了,你这般抵触她,难道还以为为父会害了你不成?” 乔予眠沉默着钻进被褥,翻过身去。 “你,唉!乔予眠!你真是要气死我不成,我告诉你,娥儿明日入了府,日后便是乔家的主母,你的母亲,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明日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一副笑脸来,你要是敢在堂前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直到乔父气急败坏拂袖离开,乔予眠这才睁开眼睛,转身定定的望向那道紧闭的房门,只是眼中没半分的温度,父亲当真是爱惨了那郑氏啊。 既如此,迎她进府又何妨! 只是,郑娥如何进来,是个什么身份进来,可就由不得她了。 第2章 一夜荒唐 乔予眠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这可是将一直在床边守着的冬青吓了一跳,“小姐,您要什么,吩咐奴婢一声就好了,郎中说您如今需得静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丫鬟急的脸都红了。 乔予眠却摇了摇头,葱尖般纤细的手指自衣袖探出,“叫人备车,我们去一个地方。” “不行的,不行的,小姐,郑氏那别院中都是老爷派过去的家仆,您若是私自前去见了她,怕是会惹怒了老爷。”冬青拗不过,只得为乔予眠更衣,却仍是急切的规劝着。 乔予眠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只是,“谁同你讲我要去郑娥那儿了?” “诶?”冬青迷糊了。 直到小轿停在了雾霭朦朦的山脚下,济慈寺高高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乔予眠入了登上了九十九级台阶,已是香汗淋漓。 可她不敢耽搁了时辰,她来此是为了寻一人。 许是心中有事儿的缘故,乔予眠未曾察觉到,这向来香火旺盛的寺庙今日却是寂静的紧,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小和尚,连听经诵佛的人都不见几个。 留下冬青在殿外候着,乔予眠独自入了大殿。 佛祖面容慈悲,宝相庄严。 少女跪在蒲团上,捧起杯筊掷向圆盘,杯筊滚落圆盘,出现了两个凸面。 大凶。 “阿弥陀佛,施主是来寻老衲的吧。” 身着袈裟的老者自佛像后走出,方丈年过八旬,老态龙钟,双眸却不见浑浊之气。 乔予眠自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倒也算得上虔诚,“简悟大师,你知道我要来?” “乔施主,你所求之事,恕老衲无能为力,只是还希望施主放下怨念,切莫被其蒙蔽了双眼,犯下大错。” 乔予眠放松了双手,望着无喜无悲的佛祖,问:“当真不帮?” “施主还请回吧。” 方丈摇了摇头,闭上双眼,不愿再多言。 佛珠握在手心,一颗颗被拨弄着,发出细微的声儿。 凉意透过大敞开着的殿门钻入了殿内,烛火晃动,忽明忽灭,平白的添了几分寒。 寂静中,少女踱着步子,绣鞋落在地面发出的声音莫名的与那拨弄佛珠的声音重合。 她仍是笑着的,便是吃了闭门羹,也不见分毫恼怒,“不若让我为大师讲一个故事吧。” “四十年前,生在佛门的和尚那年恰好弱冠,被师父派下山,入世化缘,途经亳州,城内闹饥荒,民不聊生,和尚心善,想救民于水火,然而其未经红尘,不曾想会被小娘子诓骗,有了一段露水姻缘……” 拨弄佛珠的手不可自控的攥紧,挤压出晦涩的声音,乱了方寸。 乔予眠像是没听到似的,接续道:“小和尚许是吓破了胆,千方百计的想要隐瞒此事,可哪曾想到,那小娘子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女儿,多年后,求告到了已是方丈的和尚门下,如今成了旁人的外室……若是现在派人去查,一来一回,半个月便能带着消息赶回京师……” “乔施主,别,别再说了。”方丈的呼吸全然是乱了,愕然睁开双眼,再看去时,竟一瞬间更加苍老了几分,“……我帮你就是了,只是此事过后,还望施主……将方才所言烂在肚子里。” 乔予眠莞尔,“那便有劳大师亲自去一趟郑娥那儿,让她亲口与我父亲说明白,明日她甘愿以妾室身份入府,不设酒席,不摆婚宴,更不许有人去偏门迎她。” 纵是方丈,也没想到乔予眠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方才说的,足以让我帮你阻止了这场婚事。” “若有大师说的那般容易,不若我一早便命人取了她的命去。” 乔予眠背过身去,视线落在了盘中两个筊杯上,闻听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跨出了殿门离开后。 她挽起袖子,抬手,轻飘飘的将两个筊杯中的一个翻了个面。 一阴,一阳,大吉。 雾气笼罩孤寺,少女刚要跨出殿门,转身时,手腕忽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还不待她呼救,便已被掳到了后室。 后腰重重抵在坚硬的石台上,乔予眠实在是被撞得疼了,眸中积蓄起了点点水汽,平白的惹人爱怜。 “放开……” 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推那紧紧将她锢在这一方天地的坚硬胸膛。 却无论她如何的用力推,那人都纹丝不动。 乔予眠心急,将到了宵禁时间,若是不能赶回家去,她又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思及此,她心中亦是发了狠的,手脚并用,拼命的想要挣脱开来。 奈何她使的这点儿力气在男人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冬青,救……唔!” 呼救的声音还未发出,唇瓣便被封住,乔予眠霎时瞪大了眼睛。 “闭嘴……” 唇齿间溢出男子压抑的声音,破碎的欲望下,是滔天的愤怒。 后室内光线昏沉,乔予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次,却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这人,她曾经远远见过的——大虞新帝,谢景玄! 真正的万万人之上,尊贵无双,整个大虞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加权势滔天的人了。 乔予眠已无暇顾及如此九五之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有这个胆子,给他下这般的药。 丹色的薄唇在她的唇瓣上细细研磨,香气氤氲,却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始终不得要领。 脑海中一团乱,思绪却又无比清晰。 她不要再做孤魂野鬼,更不要再任人陷害折辱。 她第一次,生出了从不曾有过的,大胆、龌龊的心思,挣扎渐渐的,停止。 郑氏曾几番拿她的名声清白做文章,那她便攀上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 少女葱尖般细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摸向他腰间的白玉带钩。 幕低垂,玉带落,远山的雾气笼罩之中,她无比清醒的忘了规,逾了矩。 ** 天渐明。 男人醒来时,身边早已人去楼空。 劲瘦的腰身掩入玄裳,谢景玄抬手,指尖摩挲过脖颈上留下的一道齿痕,眸光幽深。 昨夜虽荒唐,他也不是全无记忆。 那女子一双水眸,含了情,染了雾,嘤嘤低语着求他,藕段儿似的手臂却始终环着他的腰身,若实在狠了,便像猫儿似的,张口咬人。 也不知是哪家的手段,调教出这样的人儿来。 第3章 二两纹银,露水情缘 “呵……” 谢景玄冷笑一声,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谁,敢给他下药,想必都已经做好了死无全尸的准备! 想留下他的种来想威胁他? “徐忠良,给朕滚进来!” 徐公公早在外等候多时,见陛下还未醒来,一直未敢进去。 昨儿陛下出宫来此,本是为了见太妃娘娘,太妃喜静,是而便未叫他们跟随。 谁曾想……谁曾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徐公公脸上,冷汗涔涔,此刻终是听了唤,忙连滚带爬地进了后室,一来便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恕罪啊!” “不过老奴已着人将整个济慈寺围了起来……” “抓到人了?” 谢景玄抬眸,幽冷的目光扫过。 “老奴该死!” 徐公公瞬间毛骨悚然,双腿颤颤,只敢说了这么一句话,却不敢多半个字解释。 陛下向来只看结果,在他面前,任何的辩驳都是多余。 内室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楚,就在这时,谢景玄动了。 目之所及,徐公公只能看到一双靴履逐渐逼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一脚踹出去时,却见靴履的主人越过他,俯身在石台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呵,呵呵……” “陛下……” 男人的笑叫人毛骨悚然,徐公公赶紧换了个方向跪着,不敢有多余的半分动作,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伴随着这笑一道遭殃。 谢景玄的视线从手中握着的小笺上那行娟秀的字迹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石台上,那里果然静静地躺着二两银子。 “好,好得很!”敢用二两银子打发了他,还说什么你情我愿,叫他守口如瓶? 该死的女人,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倒是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去查,昨日都有谁来这里上香拜佛,朕只给你两日时间,查出那个女人的身份!” ** 这厢。 乔府门庭。 乔予眠跪在祠堂内,已有两个时辰,左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此刻已红肿。 她本就大病未愈,经昨夜那一番折腾下来,骨头缝儿里都觉得酸软,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倒在这儿。 父亲今晨派了人去栖院寻她,来来回回却不见人,便守株待兔,她一入了府,便被押来了这里,随之而来的便是父亲不由分说的一巴掌,而后便让她跪在了这里。 只因,今日是郑姨娘入府之日,父亲无心顾及她。 可她不后悔,想必这会儿皇帝已看到了她留下的纸条,此刻正掘地三尺的要将她找出来。 这便是乔予眠的目的,昨日皇帝平白无故被人下了药,她又恰好出现在那里。 就算她有心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是那下药之人的同谋,那人想也不会相信。 且今日又是父亲迎郑姨娘入府的日子,自己一夜未归,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倒不如她干脆装作不知谢景玄的身份,做一场露水情缘,你情我愿的戏码出来,这样,既洗清了自己同谋的嫌疑,又能让皇帝陛下千方百计地要寻到她。 如今只盼陛下身边的人得力些,早些寻到了她,莫要让她在这儿再受磋磨了。 她要赌一把,赌自己的命,赌帝王的心。 “吱呀……” 祠堂的门再次被打开时,已是午后,一道光亮照进来,又随着房门闭合,很快消失不见。 伴随着脚步声,身后传来一道愠怒的声音,“乔予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孩儿昨日去了济慈寺,为您和姨娘祈福,都怪孩儿身体不好,回程途中晕厥,这才错过了宵禁的时间,回来的晚了,父亲,您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你个逆女!到了这时还是满口的谎言!” 乔侍郎怒不可遏,心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三两步行至她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乔予眠被打得偏过了头去,嘴角落下一道血丝。 “官人,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想来也是不愿意让妾身进了这府邸,这才一气之下做错了事,可眠儿到底还是个孩子,与妾身置气倒是小事儿,妾断不会与一个孩子这般计较的,只是……”郑氏扶着乔侍郎的手臂,像是护着乔予眠似的,拦在了两人之间,却是在说着说着,便看向了乔予眠,苦口婆心道:“眠儿,我知你看我不过,可你是女孩,就算与我置气,又怎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与野男人厮混,还彻夜未归,唉,好在这事儿只有我同你父亲知晓,只要你今日实话实说,你父亲和我都不会不管你的。” 呵。 乔予眠心中冷笑。 真是好一副贤良慈母模样,可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无疑都是教人认定了她乔予眠是个小肚鸡肠、不知廉耻的人。 偏生父亲还眼瞎心盲,听了这些话,更是愤怒,转头便要去取了鞭子来。 又长又细的皮鞭,一端被乔侍郎握在手心,尾尖垂落在地上,便是乔予眠不知被打了多少次,此刻见到它心中仍是发怵的。 “娥儿,你退下!” “乔予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是不说?!” 乔侍郎瞪圆了眼睛,那双舞文弄墨惯了的手此刻正握紧鞭子,其中狠辣决绝,大有一种今日乔予眠不说,他便要将她打死在这儿的果决来。 “眠儿什么都没错,无话可说,倘若父亲仅凭不知从谁口中传出来的污蔑之言,就认定我犯了错,那不妨让污蔑之人拿出证据来,到时眠儿愿任凭父亲处置。” 乔予眠倔强地抬起头,脸颊红肿,消瘦的背脊因为过分绷直而控制不住的发抖,双眸中也已蓄满了泪水,却字字铿锵,不见半分的屈从来。 乔侍郎那浓眉蹙得更是紧了,他最是讨厌乔予眠这幅模样,活像她那死去的亲娘。 “冥顽不灵!当真是冥顽不灵,你这孽障,事到如今竟还敢顶嘴!好!今日我就成全你,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第4章 郑氏的构陷 “眠儿,你快快说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若非你父亲已寻到那男子的踪迹,很快便能将其押解回来,你以为我同你父亲为何会这般笃定地来问你?” 郑氏站在一旁,一张保养得极好的容颜上十分的担心有七分都是演出来的。 殊不知,她此番说出的话,让乔予眠那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郑氏说他们寻到了那人的踪迹?还要将人给押解回来? 好啊。 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将当今陛下给押回到乔府里来! 事已至此,乔予眠再迟钝也彻底明白了,因着她昨夜未归,郑氏此番是借题发挥,空口污蔑,只是误打误撞,倒真让她猜对了一半。 “郑姨娘,你今日刚入乔府,就在这儿拱火,诱父亲更是气怒于我,你安得到底是什么心思?” 越过了父亲,乔予眠将矛头直指郑娥,转头又伏身哭道:“父亲,郑姨娘安得什么心思,若是有了证据亦或是捉到了人,何不直接将那人带来,与女儿当面对峙,反而在这儿空口白牙的污蔑?孩儿好生的冤枉啊。” “官人,不是这样的,眠儿,孩子,你真是误会了,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郑姨娘满脸的慌乱忧愁,弱柳扶风似的,将将要跪下来,又被乔父稳稳拖住。 “官人……” “娥儿,我早年迫于形势,没法堂堂正正地迎你入府,终是觉得愧对你们母子三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我便早早立下誓言,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的委屈,往后这府里,你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无需再去讨好任何人。” 乔侍郎牵起郑氏的手臂,见她眸中泪光点点,更是要心疼坏了。 可转头,当他看向乔予眠时,眼中的那点儿心疼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冷漠嫌恶。 他开口,仿佛面前跪着的人不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肉,而是他的仇人般,“这逆女品行低劣,屡教不改,连谁对她是真心的好都看不出来,娥儿,我知道你善良,可面对这不知礼数规矩的东西,你再用心思,她也不记得你的好!” “呵……” 乔予眠垂下眸子,没忍住冷笑出声,心中更是说不上的失望。 好一对你侬我侬的男女,他们踩在母亲的尸骨上恩恩爱爱,却从未想过,当初若非外祖一家的帮助,如今他还只是个寒门举子,哪来的今日乔府门庭,哪来的乔侍郎的今朝风光! “逆女,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我笑母亲真心待你二十载,而今尸骨未寒,你便迎郑氏进门,我笑你识人不清,连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我笑你……” “住口!” 鞭子落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乔予眠的脊背上,霎时间多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乔予眠被这一鞭子打得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手肘杵落在地面上,摩得生疼。 可也就是这一鞭子,让她彻底冷静下来,余光中,郑氏一脸得意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乔予眠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该忍的,郑氏想看他们父女反目成仇,她绝不能让她得逞。 乔予眠忍着疼重新跪好,任由着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她嗫嚅着,对着自己的父亲,低声道歉,“父亲,孩儿错了,母亲新丧,孩儿一时冲动,才会口不择言,言语冲撞了您。” “哼。”乔父冷哼,压根不信乔予眠会真的认错。 乔予眠又泪眼模糊地望向郑氏,一道着认了错,“姨娘,我知错了,你别不管我,求你劝劝父亲消消气,不要再打我了,求你了,姨娘。” 眼见乔予眠将要磕头,郑氏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将她给扶正了。 “眠儿,你这是干什么。” 郑姨娘心肝儿结结实实地颤了三颤。 一个妾,是万万不敢受嫡女如此大礼的,这要是传出去了,到时郑氏怕是要被吐沫星子给淹死了。 乔予眠知道,郑氏最重名声,自己敢行礼,她却绝不敢受着。 果不其然,这站在一旁搅动了风雨,打算置身事外看热闹的郑氏,如今便是万般的不愿,也不得不站在乔予眠这边,为她求情了。 郑氏咬了咬牙,一手还被乔予眠握着,却是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不得已,她只得道:“官人,不若一切等抓住了那男子再行商讨解决吧。” “哼!”乔侍郎咬了咬牙,毫不客气地将鞭子甩到了乔予眠脚下,“事情水落石出前你就在这儿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留下这一句话,便愤愤然拂袖而去。 “娥儿,我们走。” “官人,妾同眠儿说两句话便来。” 乔侍郎不疑,点了点头,先行跨出门去。 “眠儿。” “别装了,眠儿不是你该叫的,平白的叫人恶心。”乔予眠毫不客气地挥开了郑氏的手。 郑氏明显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直接起身,哪还有刚刚弱不禁风的模样,“乔予眠,我告诉你,你父亲心中只有我,他对我满心愧疚,这么多年了,我对他无微不至,他根本就离不开我,而你,你不过是个空有嫡女名头的弃子。” “你以为自己自作聪明,威胁方丈,令我做了妾,便能为所欲为了,可惜啊,你就是个蠢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宿在外,彻夜未归,你说,还能是什么原因呢?放心,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姨娘已经帮你找好了野男人,明日,堂前对峙,你就会身败名裂。” 乔予眠昨夜睡了谁,她自己无比的清楚,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她更对郑氏的话不屑,冷嘲,“你污蔑我,就不怕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说是污蔑呢,那个叫冬青的丫头,昨夜一直跟你在一起吧,你猜猜,今日我能不能撬开她的口,让她明日于堂前指认你与人有染呢?” 冬青!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冬青那丫头对她忠心耿耿,断不会堂前指认她。 可她太了解郑氏了,更知道郑氏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丫头落在她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思及此,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掐死面前这个可恨的女人。 “放了她!你若敢伤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郑氏哈哈大笑,抬脚越过了乔予眠朝外走去,声音之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乔予眠,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毕竟,明日你便会身败名裂。” 第5章 召她入宫 阴风怒号,天空晦暗。 祠堂内的烛光幽幽晃动着,张牙舞爪,似乎组成了一张人脸,嘲笑着乔予眠的不自量力。 鞭子抽打在后背形成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跪着,乔予眠那一双膝盖早已疼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此刻不需要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膝盖定已是一片淤青。 细密的汗珠顺着娇嫩的脸颊滑落,邪风钻进了窗子,冷汗打湿了全身。 乔予眠抱住肩膀,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唇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却仍觉得身体无比的冷,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湖中。 她多希望,有人能救救她,抱抱她,她只是想好好活着啊…… ** 皇宫内苑,养心殿。 御桌上,摆着二两银子。 男人手肘支在桌沿,修长有力的手指搭落在眉心,一下下,漫不经心的点着。 “陛下,您该翻牌子了。” 敬事房总管德公公弯着腰,恭敬地迈着小步移到了近前,呈上了绿头牌。 谢景玄抬眸,似是被打搅了好梦,冰冷的视线在那些个绿头牌上晃了一圈。 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是一双柔弱无骨的芊芊细手,无助的攀附着他的背,仿佛倚着他才可以生存的菟丝花,眼中蓄着薄薄的雾气,丹唇微张,声音婉转如黄鹂,沉沦又无比清醒…… 该死的。 “出去。” 对这样的结果,德公公早就习以为常,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这后宫中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是龙争虎斗,一个个都盼着能第一个诞下皇嗣,可一切都要凭照陛下的意思,无人能违背。 德公公察觉到陛下心情不太好,更是不敢有多半分的言语,悄声退了出去。 夜色流过,蜿蜒的银河一点点落下了繁星。 宫灯的光火渐渐熄了。 ** 乔予眠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时,刺目的光线再度照了进来。 两个家仆在一左一右进来,不由分说的便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全然不曾顾及乔予眠的身体。 她病恹恹的被人连拉带拽的扯到了堂前。 父亲坐在上首,满面红光,正与郑氏说着什么,几个姨娘姊妹们都在。 嫌恶,鄙夷,得意,看热闹。 一道道目光自四面八方传来,如烙铁般定格在她身上,还未定罪,这些目光便似要将她凌迟。 不必想,这是郑氏的手笔,要彻底毁了她。 “乔予眠,当着你姨娘姊妹们的面,我再问你一遍,你说是不说?” “父亲,孩儿无错,无话可说。” 她费力的撑起愈发沉重的身子,扬起头颅,红肿的双目直视着堂上之人。 “眠儿,事到如今,你就说了吧。” 郑氏在一旁捏着手帕,擦了擦面颊,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更是惹怒了乔侍郎。 “好,好的很!来人,将人给我带上来!” 乔侍郎一声令下,只听得镣铐声拖拖拉拉的响起,紧接着,便由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家仆拖着,扔到了乔予眠身侧。 这两人俱是一身血污,蓬头垢面,自是不必想到底是受了多大的罪。 “冬青!” 乔予眠一眼就认出了冬青,她几乎是慌乱的,手脚并用的来到了遍体鳞伤的冬青身边。 不过一夜的光景,冬青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好地方。 她颤抖着手,捧起冬青垂落在身侧的那一双手,如果那一双发紫肿胀,指尖浸血的手还算是一双手的话。 “冬青,是我不好,让你跟着受苦了。” 泪珠顺着脸颊不住地滑落,前世今生,冬青跟着她,处处被郑氏母子三人针对,她受了太过的苦,而自己如今却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乔予眠无比痛恨现在的自己。 “小,小姐,冬青,什么,什么都没说……” “小姐,冬青……脏,您,离远些。” 虚弱的声音从杂乱如蓬草般的头发之间传出来,乔予眠非但没松手,却抱着她,更紧了。 母亲死了,冬青是她在这乔府中最后的温暖了。 她不能失去她。 “傻冬青,谁说你脏,你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够了!”乔侍郎终于是看不下去了,“逆女,你如今犯下如此大错,又在这儿演什么主仆情深!” “冬青有什么错,姨娘要这样对她?!” 乔予眠让冬青靠在自己身上,终是没忍住,声嘶力竭的质问着。 郑姨娘抖了一下,乔父似乎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给吓到了,反应过来时,脸上的肉都跟着一下下抽动着,狠绝道:“这贱仆胆敢纵容包庇于你,欺上瞒下,就算打死了也不足惜,你喊什么喊!” “奸夫就在你身边,你还!” “老爷,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传了董贵仪的话来,召三小姐入宫。” 刘管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将乔侍郎给打断。 方才还是一脸急怒的乔侍郎这会儿豁然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董贵仪,虽尚未曾被封妃,但她是萧老将军战死后,萧家嫡系一脉留下的唯一血脉,更是与陛下有着青梅竹马之谊,位列五妃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乔侍郎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平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逆女究竟是何时结识了宫中贵人,偏生还是在今日被忽然召入宫去。 乔侍郎自是想不明白,可眼下这情形,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乔予眠昨日挨了他的打,如今脸上仍余肿未消,这若是让人瞧见了,他可要如何辩说。 拿不定主意,他下意识的看向郑娥。 然,还不等郑娥开口,乔予眠便已从地上起身,从容的再添上了一把火,“父亲,娘娘召见,总是不好怠慢了的。” “眠儿,你太不懂事了,不为你自己考虑,总也要为你父亲和乔府的名声考虑考虑,你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若是娘娘问起来,你待如何回答?” 郑氏蹙着柳叶细眉,凝声斥责着。 转身,又换了一副面孔,对着乔侍郎道:“官人,此事万不能外传,不如我先带眠儿去……” “姨娘是想欺瞒娘娘吗?”乔予眠再次出言打断了郑氏的话。 却也引得乔侍郎一声怒斥,心中又急又气,“你要翻了天去不成?!” 第6章 勾他垂怜 于佛门清净之地做出那等荒唐淫乱之事来,任是谁听了怕都是要唾弃万分,更何况是宫中的娘娘,到那时,可就不是宅内见不得光的私事了。 真闹大了,乔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乔侍郎这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乔府的女眷们还要不要婚嫁了! “听你姨娘的,娥儿,你现在就将她带回院子里去,严加看管,对外就说她病得厉害了,不便见客,免得将病气儿传给了娘娘!” 眼见父亲是铁了心要阻拦她入宫,乔予眠心中顿时一紧。 见不到那个男人,她便注定要在这暗无天日的乔府中磋磨一辈子。 许是今晚,许是明日,她就会被扣上一顶不顾廉耻的帽子,被病死在这深宅大院中。 她不要,她要活着,她要好好的活着! 哪怕那个男人是洪水猛兽,也好过在这大宅子中孤零零的等死要好。 眼见郑氏指使着家仆便要围拢过来,将她抓住,乔予眠死死咬着贝齿,“娘娘手眼通天,今日派人来召我入宫,定是要见到人的,倘若您真的听信了郑姨娘这疯话,拦着我入宫,若有翌日娘娘发现乔府的欺瞒,您觉得娘娘是会怪罪您,还是郑姨娘呢?” 郑姨娘被这一番话说的脸色铁青,暗暗指使着家仆越靠越近,眼见就要碰到了她的衣角。 却在这时,被拦住了。 郑姨娘见状,自然是怨毒极了,毕竟今日这出戏就是她亲自指使着摆上来的,若乔予眠这个她最想要除掉的人走了,这戏台子就是白白的摆了。 郑姨娘三步两步走过去,跪在了乔侍郎面前,苦道:“官人,妾身都是为了您好啊,董贵仪与眠儿本就不熟,怎会细查,反而是眠儿,若是真的去了,被娘娘问起身上的伤,到时才是不好答的啊。” 乔予眠立时驳道:“这就无需姨娘费心了,我也是乔府的一份子,与乔府一荣俱荣,一陨俱陨,又怎会蠢到将父亲连带着整个乔府一道扯进去。” “当真?”乔父紧盯着乔予眠。 自然是假的。 这是乔予眠的心里话。 不过面上,女子仍是一副为了整个乔府着想的模样,双眸远远的望着父亲,含了委屈,叫人可怜,“无论父亲如何疑我,可您终究是我的血脉至亲,我也终究是您的孩子,孩儿生在乔府,长在乔府,又怎会做出对乔府不利的事情呢,只是今次我入了宫去,还望父亲高抬贵手,留下冬青一条命在,届时我回了府,今日之事再一道分说分说,还孩儿清白。” 无论是言行,亦或是举动,女子的每一个动作言语都做的恰到好处,全然不似伪装的,更是叫人越发觉得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冤了她。 乔侍郎也是难得见乔予眠如此的乖巧懂事,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又想想这两日的种种,的确,除了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与她偶有的两句顶嘴,还是为了自己身边的奴婢,都是情有可原,除此之外,乔予眠的言行举止没有半分的不妥。 一时间,乔侍郎冷静下来,难得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她。 “官人……” 郑氏瞧着情况不对,还想再说些什么。 乔侍郎已摆手,示意她不必说话,随后一双浑浊精明的眼盯住了乔予眠,“记住你说的话,莫要给我惹麻烦。” 这话,便代表着乔侍郎松口了。 “是,父亲,孩儿谨记。” 乔予眠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后在堂内一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迈出了门。 坐上入宫的小轿时,乔予眠已换了一身打扮,脸上的余肿也以脂粉堪堪盖过。 这些都是乔侍郎吩咐的,自然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也便无从过问。 可乔予眠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摊开手,目光垂落,盯着被她带出来的那一块碎瓷片…… ** 少顷。 朝央宫,董贵仪寝宫。 在宫人的带领下,乔予眠脚步虚浮的随着入了殿。 珠帘垂落,那宫人双手交握在腹前,引她入了殿去,便施了一礼,悄然离开。 行至门口,还没忘带上了门。 乔予眠侧过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回过头时,小心打量着四周,却并未看到一人。 就在她疑惑不解之际,里间忽地传出一道声音,“进来。” 声音冷淡低沉,如腊月的雪般,还未见他人,便叫人心生了惧意。 藏在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此刻内心的慌乱紧张。 她料想到今次进宫可能会见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却还是没能想到,董贵仪是他召她入宫的幌子,他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乔予眠心口上下起伏着,极力压下内心的紧张,抬手掀开了帘幕,一抬眸,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中。 那位帝王此刻半靠在小榻上,手边摆放着江南今年新供的荔枝,已剥好了皮,颗颗晶莹剔透。 尽管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此刻乔予眠微微瞪大了的眸子,惊惶的神色也不全然都是装出来的。 “你是……” 女子唇瓣微张,后面的字将要说出口时,又及时的顿住。 她磕绊着,跪在地上,遥遥的,虚弱的唤了声,“陛下。” 柔弱无骨,气若游丝,三分惊,三分惧,三分忧。 却正正当当,不偏不倚的,拨动了男人的心弦。 瞧着她卑躬屈膝的模样,柔弱娇软的更像是朵菟丝花,谢景玄心中的那点儿余怒,就在这一声陛下传来后,徐徐的,消散了。 可他偏生是恶劣的,眼微抬,踏着靴履,一步步,慢慢的来到了她近前。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不消用多大的力,便被他轻易的捏起。 余肿未消,只以脂粉遮掩,除却了方才短短一瞬的凉意,紧接着,便是刺刺的疼,再加之背上才草草处理过的伤口,如今摩挲着布料,更是疼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亦或是吓的,几乎是抬起头的一瞬间,女子的眼底便积蓄起了水雾,她蹙着眉,却又不敢挣脱的样子,分外的可怜。 谢景玄愣了一下,本不喜欢这般只会哭啼啼的女子,下意识的便想要甩开。 可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指腹划过她微红的眼尾。 “甩了朕二两银子就跑的人,朕还未拿你怎么样,乔娘子倒先委屈上了?” 第7章 娇花儿 乔予眠迷迷糊糊的,娇弱的身躯轻颤着,眸内的雾气更是浓了。 瞧她这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谢景玄顿时心中冷嗤,果然,他猜的分毫不错,这女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定是会欲拒还迎的缠上来,勾引他的。 “回答。”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臣女……” 秀口微张,吐出了两字,谢景玄正等着下文时,哪成想原是跪在他面前的女子娇躯一软,直挺挺倒了过来。 被迫将人接在怀中的谢景玄,“……” “给你三息时间,从朕身上离开,否则,朕即刻杀了你。”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死一般的静寂。 直至三息过后,怀中女子仍是没有任何动静,一碰之下,额头烫得厉害。 她高烧了? 这意识蹦出来的一瞬间,谢景玄复又想到了那晚,济慈寺更深露重,便是在后室也未见多暖和,当夜一番云雨,她香汗淋漓,许是天光破晓前便离了去。 归根结底,她如今模样,许是那夜被他折腾的。 可当传了太医,问过了诊,谢景玄看着躺在床榻上蹙着绣眉的女子,陷入沉思。 只一日不见,她这又是经历了什么,双颊红肿,背上多了道骇人的鞭痕,一双膝盖尽是淤青。 想她刚刚还跪在地上,软身颤抖,原是疼的。 他的指尖抚上她褪了脂粉后红肿的脸颊,只是碰了碰,昏迷中的人儿便是嘤咛出生,显然是疼了。 “啧。” 谢景玄抽回了手,他只是碰碰就这般疼了,这般的娇气,怎么还受得了这般重的伤。 “陛下,老奴查到……” 徐公公刚进了屋,立在外间将要禀报什么,可还未说出半个字儿来,面前的帘子便被掀开。 “那么大嗓门干什么?” 莫名其妙被训斥了的徐公公,“……” 好生的冤枉,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大的声儿啊。 徐公公不敢反驳,只能压低了声音,继续禀道:“陛下,容太妃身边的女侍招供,她是受了黄姑姑的指使,在您饮用的茶水中下了药,本想借机引诱,却没成想您离开了,这女侍半晌寻不到您,怕事情败露,连夜收拾细软想要跑路,被我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黄姑姑,那是太后身边的人。 乔予眠悠悠转醒时,断断续续听到了个大概,传闻皇帝虽是当今太后的亲子,然不知是何缘故,皇帝年幼时便不被疼爱,而今虽贵为天子,与太后却仍只是表面母子。 反而是如今在济慈寺青灯古佛的容太妃,对皇帝一直很好,怪不得,那日她见到谢景玄时,他身边无人时候,怕也只有在容太妃那儿,趁机给他下药才有成功的把握。 乔予眠正想着,冷不丁的,听到男人的声音:“杀了,丢去喂狗。” 那声音冷漠残忍,不染半分的情感。 只一句话,便决定了那女侍的命运。 乔予眠却没工夫想别人,这男人分明不是好糊弄的,她想借这人滔天的权势不假,可那之前,她得保证自己不会落得跟那女侍同样的下场。 于是,在谢景玄再度跨步进了屋时,乔予眠以自己如今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下了床,有意无意的,总归是绊了一下,方跪在床边,拜了下去,“陛下,臣女知错了。” 她的声音仍旧是虚弱的,余热未褪,喉间嘶哑。 女子跪在地上,雪白的玉足并拢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楚楚可怜。 只有谢景玄知道,那白色中衣下藏着的……有多曼妙,让人欲罢不能。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会儿功夫,却是越过她,坐在了软塌上。 乔予眠咬了咬牙,只能继续忍痛跪着,等着那男人开口。 谁知等了许久,他却不说话,慢条斯理的拿起盘中一颗荔枝,送进了嘴里。 “乔三娘子这般放浪形骸,令尊知道吗?” 他是故意的,心中有气,气那夜他甩下二两银子,留下一封信笺,所以如今才会拿话反过来羞辱她。 谢景玄以为乔予眠会受不了,哭哭啼啼的又求饶,可他终是不了解乔予眠的心思。 “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女一时间实在是惶恐的没了主意,又不敢声张,唯恐父亲知晓,怕是要将我活活打死,只得留下信笺,但求此事揭过,哪曾想,竟会是陛下……不过陛下且放心,父亲虽知晓了此事,却不知那夜之人是陛下,臣女也自当守口如瓶,全当此事没发生过。” 乔予眠仍是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她并未将那夜发生的事儿怪到他头上,也未曾趁机说出自己这一身伤都是拜谁所赐。 听她这般为自己着想,谢景玄非但没多高兴,反而莫名气闷。 什么叫全当此时没发生过? 他堂堂大虞皇帝,很上不得台面? “你倒是会为朕着想。”谢景玄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紧盯着跪在床边的人儿,唇边的笑更加恶劣,“先前企图勾引朕的,都被朕喂了狗,念在你如今还算诚恳的份儿上,便说说,你想怎么死?” 话落,谢景玄明显是感觉到,那团身形战栗了一下。 他挑眉,“怕了?” 乔予眠不语,今次入宫,她可不是来寻死的。 可面对这个男人,她需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她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分的不对劲儿来,下一刻便会血溅宫墙。 良久,她抬起头,仍是嗫嚅着,小声道:“臣女怕疼,但求陛下垂怜,赐我个不疼的死法。” “呵。” 男人笑了一声,提步来到她面前,大手覆上了她纤细的脖颈,“这么想死?” 纤长的脖颈光滑嫩白,他一只手便能完全握住,还未曾用了多少力道,视线垂落下来,便见那嫩白的肌肤上染了红痕。 她像是脆弱的娇花儿,双颊还泛着红肿,却无论他如何说,都不曾反抗。 谢景玄想,这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性子,难怪浑身是伤。 “身上的伤,是乔侍郎打罚的?” 他忽地转了话锋,问起了她身上的伤来。 乔予眠才不会以为男人是在关心她,只觉得这杀人如麻的暴君性子阴晴不定,从她刚进了屋,大半时间都是跪着的,这人前一刻还为她请了御医,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臣女一夜未归,父亲动了怒,找到了那夜与我一,一起的那男子,今晨正要我指认。” 第8章 她娇气的很 接下去的事情,自然不用乔予眠说,谢景玄也是知道的。 “臣女想谢谢陛下,替我解了围。” “回去后可有打算了?” “陛下不杀我了?” 那浸满了委屈落寞的眸子,在谢景玄开口的一瞬间忽的焕发出了光彩,好像忽然间得了天大的好事儿一般。 谢景玄觉得好笑,却没发现,不知不觉的,心中那点儿余怒早就消失无踪了。 “你若想死……” “臣女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生怕他反悔似的,谢恩谢的倒是利落。 谢景玄又瞧了眼她的膝盖,若无其事的起身,“不是才说怕疼吗?还不起来?” “是,陛下。” 她徐徐的应了,一手扶着床沿,上身用力,慢慢的起身。 膝盖却是疼的厉害,这般一动作,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来。 谢景玄眼角余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忽的,女子膝盖一软,柔弱无骨的手滑落了床沿,整个人便要往地上跌去。 谢景玄神色一紧,下意识的抬手,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此刻正环在她的腰肢上。 精壮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隔着布料,乔予眠也能感受到那坚实有力的胸膛。 他们几乎亲密无间。 鼻息间是女子独有的软悠悠的柔香,纤腰弄巧,她似惊魂未定,徐徐吐息着,软香的身子全然靠着他,仿佛没了他,便在下一刻就要化作一汪春水似的。 只是这柔软一触即分,她诚惶诚恐的后退着,脚步却还是不稳当。 “陛下,臣女不是诶……” “笨蛋。” 他低斥了一句,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儿。 却是将人给半抱着,环着安置在了床上,眸光幽深,这女人,楚楚可怜,惯是会勾引人的。 “陛下……”她轻声唤着,小脸因为疼痛皱在一起,却是还要说着什么。 说了什么,谢景玄没听清,八成又是道歉之类的话。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做了自她刚进屋轻声开口时,他便想做的事情,俯身堵住了那张软软的、三五不时便委屈唤他陛下的小嘴儿。 “唔……” 女子的眸子一瞬间瞪大,下意识抬手推拒着,却在下一刻,被男人一只手捏着手腕,反剪在身后,顺道托着她的背,欺身上榻,让她终是逃不脱,躲不得。 “陛下,不……” “休要再唤我陛下。” 唇齿交缠间,他终是恼羞成怒了。 这笨女人,一声声陛下娇娇的,像羽毛似的,拂过心尖儿,直叫人心里生了草似的。 终于,一阵东风过,男人冷静下来,松开了紧锢着她双腕的手,眸间的暗色褪去了几分,他起身整理了弄乱的衣摆,故意不去看她此刻的模样,耳中却都是她终于得了空隙的轻喘。 谢景玄像是个端方的君子似的,立在床边。 “今日你就宿在这儿。” “陛……”她张口,立时又像是才想起了他方才说的话似的,改口道:“可父亲那边不好交代。” “那就让你父亲亲自来找朕要交代。” * 入了夜。 郑氏伺候着乔侍郎宽衣。 却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口一跳一跳的,总觉得飘着悬着,不得劲儿。 “官人,这么晚了,宫里怎么还不见有消息?” “娥儿,你就是太善良了,竟然还关心那逆女。” 提到了乔予眠,乔侍郎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自乔予眠入宫后,他又仔细想了想,这才回过味儿来,那逆女今日临行前那般乖巧懂事,体贴周到,分明都是装出来的,实则全是为了那个丫鬟,装作一副可怜样,字字句句都在隐隐威胁他呢! 正是这会儿,郑氏不免担忧的,又道:“官人,寻常时候,宫妃极少会叫未出阁的少女留宿在后宫,更何况眠儿与董贵仪并无交情,妾身是担心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眠儿毕竟从未入过宫,若是言语间不当心,冲撞了董贵仪,被罚了,陛下那边怕也是要怪罪的。” 乔侍郎听罢,心中一抖。 在朝为官,谁不知新帝的脾性,那位是个说一不二的,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得他不快了,那这脖子上头顶着的东西,也得搬家了,说不好,还要连带着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这不孝的东西,当日我就不该手下留情,让她到处惹是生非,合该将她给就地正法了!” 乔侍郎认定了乔予眠这么晚还未回府,定是因为惹怒了贵人,此刻正被责罚打骂。 郑氏见乔侍郎如此生气,挂好了衣衫,这便款款而来,温声细语的,“官人别气坏了身子,便是三娘子真惹怒了贵人,明日她回府,我便叫王嬷嬷为她验明了正身,若已非处子,再处置了也不迟,这样一来,陛下的怒气想也不会牵连到您了。” 她今日刚接到了济慈寺内传来的消息,那夜,寺内的一个小和尚正巧撞见了乔予眠深夜衣衫不整的自庙中出来,走路时双腿还打着颤,需得叫人扶着,一路跌跌撞撞的下了山。 凭此,郑氏几乎已能笃定,乔予眠绝非处子之身了。 只待明日,乔予眠一回府,便是她的死期! 二人口中,正被贵人责罚的乔予眠,此刻正靠在黄花梨架子床头,由着传闻中陛下的青梅竹马,董贵仪打量着。 闻听董贵仪入宫前曾随父兄征战沙场,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只是后来董家一脉尽数为国捐躯,只剩下这独一个孤女活了下来,入了宫,成了青梅竹马的新帝的妃子,颇得圣宠。 贵仪着鹅黄宫装,面容明媚,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眉宇间盖不住的英气,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深宫之中,天下之大,她合该如雄鹰般自由翱翔。 “不应该啊,你竟然活下来了。” 董贵仪面露讶色,啧啧称奇。 第9章 验身 “娘娘说什么?” 那声音咕哝着含在嘴里,更像是自言自语,听得乔予眠一头雾水,打心底里觉得面前这位娘娘古怪的很,她在她的殿内见了皇帝,这人如今却半点儿不生气,是不是有点儿过于……大度了? “没事儿没事儿,这里没旁的人,乔三娘子今夜就好好休息,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府。” 董贵仪胡乱的摆了摆手,眼瞧着转身就要出去了,却在乔予眠的目送之下又转了回来,这会儿干脆坐在了床沿上。 乔予眠心道,该来的终究会来,然而就在她还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时,迎面对上了一双闪动着八卦之火的眸子。 “你都跟玄哥说什么了?” 玄哥?哦,玄哥…… 乔予眠很快反应过来,董贵仪口中的玄哥便是皇帝。 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这般亲昵的称呼,换做一般人哪敢叫呢,想必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定是极好的。 传闻当今新帝不近女色,她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她怎么就没想过,新帝不近女色,许都是为了一人,而这人,便是面前这英姿飒爽的女子。 这样爽利洒脱的性子,谁会不喜欢呢。 如今自己却在人家的地盘上勾引她的男人,这样做,又与郑氏有何分别。 乔予眠的确想复仇,却不愿因此牵连了旁人。 “陛下只是问了臣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觉得臣女可怜,这才叫我今夜留在宫中,旁的再无什么了。” “就这样?”董明钰顿时像蔫儿了的茄子,她还以为谢景玄那厮终于开窍了。 “嗯。”乔予眠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末了,为了确保董贵仪完全相信,还不忘强调一遍,“真的只是这样。” “那好吧,你早点儿休息,明日本宫差人送你回府。” 董明钰蔫蔫儿的走了,留下乔予眠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都这么说了,她怎么看上去还是不高兴。 不过…… 原是那暴君既早心有所属,所以今日才说要杀了她这般的话,没准儿她刚才真的说到了点子上,暴君瞧她着实可怜这才放了她一条生路。 那夜她一时冲动,没搞清楚这其中关窍,险些坏了别人的姻缘。 终究是她冲动,牵扯了旁人。 至于明日又会发生什么,她也只能一力承担。 次日。 谢景玄再来董贵仪这儿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宫殿。 “人呢?” “谁?”董明钰刚耍了一套枪回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着额间的汗,“哦,你说乔三娘子啊,她一早开了宫门便走了。” “谁让她走的?” “不是你说,今日送她回宫吗?再说了,你又不喜欢人家,留在宫里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一记眼刀甩过来。 董明钰无辜眨了眨大眼睛,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是哪根筋搭错了。 “玄哥,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无聊。” 谢景玄觉得荒谬,懒得搭理胡言乱语只会给自己乱点鸳鸯谱的董明钰,转身便走。 他会看上那个娇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似的菟丝花?怎么可能,她那般的女子,他生平不知见过了多少,与寻常的闺阁女子没什么两样,性子还软的很,一阵儿风都能将人给吹倒了,他才不会喜欢。 不过她那软性子,这么回了府怕是又要被为难一番。 想到她泪眼朦胧的,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景玄莫名烦躁:“啧。” “诶,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她今早走前专门跟我借了个人,这会儿我正要遣那人出宫去呢。” 董明钰的话,让谢景玄再次停住了脚步。 “谁?” …… 乔予眠刚回了府,衣衫还未来得及换,便即刻被带到了厅中。 “父亲。” “跪下。” 乔侍郎不由分说,便要她跪下。 沉默着,乔予眠屈膝,还未好全的膝盖,再次跪在了那冰凉的地面上。 她已分不清短短几日,自己已跪了多少回了,无论是宫中,还是乔府,这些人想要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她不是蚂蚁,她是活生生的人。 “父亲,女儿做错了什么,刚从宫中回来,您便这般要我跪着?” “你还有脸问,昨夜你是不是将贵仪娘娘给得罪了,这才被留在宫中罚过,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父亲,我没有,不信您去问娘娘,昨夜我发了高热,娘娘好心,又同我聊得来,这才留我在宫中宿了一夜。” “住口,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乔侍郎气得猛拍桌子,一张脸都扭曲着,对乔予眠说过的话,是一个字儿都是不信的。 “父亲要怎样才能相信……” 乔予眠开口,却又被郑氏抢了话茬,“官人,既然眠儿都回来了,宫里也并未怪罪下来,不如且先解决了另一件事儿吧。” 有了郑氏的刻意提醒,乔侍郎也想起了什么,白了乔予眠一眼,摆了摆手,示意接下来的事儿交由郑氏处置。 得了允准,郑氏当真是无所顾忌了。 “眠儿,你既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姨娘这儿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妨试试?” 她仍是温和的,像是在征求乔予眠的意见一样。 然而,还不等乔予眠说什么,郑氏已挥了挥手,“王嬷嬷,带三娘子去偏房,验明正身。” 这哪是要征求她的意见。 “老奴这就去办。” 王嬷嬷生的满脸的横肉,朝着乔予眠走过来时,满脸的掩饰不住的邪笑。 “三娘子,请吧。” “父亲,您这样做,便是证明了女儿清白,日后又要女儿如何自处?” 无凭无据的,便要强行为她验明正身,这分明就是空口白牙的强盗行径! “三娘子莫不是心虚了?” 王嬷嬷受了唆使,这会儿第一个站出来咬人。 “啪!” 乔予眠正站起来,闻言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王嬷嬷那肥腻腻的脸颤了三颤。 “啊!你,你敢打我!”王嬷嬷捂着脸,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放肆!你父亲我还站在这儿,还没死呢!”乔侍郎气得脸都歪了。 这逆女哪是打王嬷嬷的脸,分明是当着他的面在打他的脸! “来人,将这逆女给我拿住!” “父亲,这恶仆出言冲撞在先,许是平日里在庄子里养野了心思,心中连尊卑都没有了,女儿教训她,是为了正我乔家的家风,不然日后哪个仆役见了主人家都这般没有礼数,别人要如何看待乔府。” 第10章 三娘子,脱吧 “官人,这事儿都怪妾身,王嬷嬷的确该打,回去妾身定好好教训她。” 也不知乔侍郎是被郑氏灌了什么迷魂汤儿了,因着乔予眠的话刚有一丝动摇的神色,顷刻间又变得无比的冷漠无情,仿佛乔予眠是与他毫无相干的陌生人般。 郑氏赶紧挥挥袖帕,“将三娘子带去偏房,王嬷嬷,你也去,验明后可定要如实说来。” 她故意咬重了最后几字的音节,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一行几个仆妇,惯是会看眼色的,押着乔予眠,跟在王嬷嬷后面先后进了偏房。 绣花映梅的屏风围着,大门紧闭,门口亦有人把守。 王嬷嬷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双手交握在前,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三娘子,脱吧。” 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也惯是会看眼色的,两人站在屏风外头,其余的围着乔予眠,那眼神,仿佛乔予眠不脱,她们便押着她,也要将身上那衣衫给活生生剥下来。 乔予眠抬手,葱尖般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衣襟上,“你若获了罪,你那主子可会救你吗?” “三娘子,你少在这儿威胁我了。”王嬷嬷冷笑一声,不屑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节骨眼儿了,还以为会有人来救你不成?哼,等从这个门儿出去,就是你的死期!”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算算时辰,那位宫里的,许是也将要到了。 许久后。 “快着些,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王嬷嬷嚷嚷着,叫仆妇们压着乔予眠加快脚步,满面红光的进了厅间。 哎呦呦的跪在地上,“回老爷,各位姨娘们,老奴已仔细验过,三娘子……她已非处子之身。” “逆女!逆女!不知廉耻的东西!简直是乔家不幸!家门不幸啊!!” 乔侍郎仰天哀嚎着,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恶狠狠的瞪了乔予眠一眼。 “娥儿,这败坏门庭的东西就交给你发落了!” 真真是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倒是娥儿,他本就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三人,加之娥儿这些年为了他隐忍万般,虽嘴上不说,心里定也是不舒服的,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让娥儿发落了乔予眠,好舒一舒她心中这些年积压下来的闷气。 “是,官人,只是此事不易声张……”郑氏应了,眼中藏不住的兴奋。 这对蠢货母女,鸠占鹊巢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死了,一个就要死了。 “娥儿,你无需担心,日后这后宅中大大小小的事物总都是要你把持着的,且你向来处事妥帖得当,今日我约了人吃酒,便要走了,这事儿我既交给了你,便由你随意处置,不必心软。” 她的父亲望向郑氏的目光满是柔情,仿佛恨不得用所有的好东西来补偿这么多年对她的亏欠。 说出口的话,却每一句,都对她判了死刑。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对她却这般的残忍无情。 她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血? “将三娘子带去后宅。” 一应仆妇捆了她,没半分的犹豫,便往后宅押解。 荒院。 顾名思义,这里是乔府内宅早已荒废了许久的院落。 乔予眠双腿被缚,双手一左一右被拉开,两根麻绳绕过手腕,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刑凳上。 这会儿没了旁人,郑氏装也不装了,命人搬来了梨木圆椅,好不自在的坐下。 “蠢货,贵仪娘娘召你入宫又如何,你就是个没本事的,还不是灰溜溜的回府来了,这乔府上下啊,还不是老爷说的算,老爷宠我,如今你再蹦跶,还不是落在了我手里。” “王嬷嬷,她方才不是打了你一巴掌吗。” 郑氏美眸一撇,侧头看向身后站着的王嬷嬷,“去,打回来。” “老奴多谢夫人。” 王嬷嬷谄媚的道了谢,因着乔侍郎的纵容,府中人见了郑氏都称一声夫人。 那肥胖臃肿的身形晃悠着冲过来,扬手便要打。 “打不得,打不得啊!” 刘管家哀嚎着,跑的急死了,这会儿双手拄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抬起头,见乔予眠还没被怎么着,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也是欲哭无泪。 院中,包括郑氏在内的人原本还一头雾水,搞不清情况呢。 刘管家身后,已经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毫不留情将人给推到了一边去。 “让开。” 呼啦啦的,一行六七人踏破了门槛。 开路的两位女吏进来后便分立两侧,仿佛在等着什么人进来。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中,一道红衣身形映入眼帘,那女子头戴黑色官帽,腰束星月带,双手交叠,身姿挺拔如松,双眸锐利,不苟言笑,只一眼扫过来,便叫人心下凛然。 女子踏过门槛,环视一圈,迈着步子直奔乔予眠走去。 近了些,为她松了绑,小心的扶起来,方行礼,声音干净清澈,“典闱司掌制梅姝,见过乔三娘子。” 典,典闱司?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典闱司乃是宫中六司之一,只受皇后调遣。 而如今新帝初登大宝,还未立后,典闱司便只做分内之事。 典闱司掌制便是一司之掌,虽只是六品官,但即便是正三品的乔侍郎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如今怎会给乔予眠见礼? 这事儿,是连乔予眠本人都一头雾水的。 她只同娘娘说借一位稳重老成的嬷嬷来,这女官,她是请不动的。 郑姨娘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后,脸上堆着恭维的笑,紧着迎上来。 “不知梅掌制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您多多海涵。” “妾身是乔侍郎的妾室郑氏,不知掌制忽然来访所为了何事?” 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 梅姝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她,反而拉着乔予眠的手,盯着她手腕上的勒痕看。 第11章 仗杀 打进了宫,能升到她这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会看眼色行事的,陛下今晨忽然急召她,虽未挑明了说什么,但梅姝察言观色习惯了,知道这娇娇娘是让陛下放在心上了,不然也不会让她过来了。 只是如今这娇娘受了伤,她再来晚一步,就要被打一顿板子了,梅姝想,今日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 梅掌制天生一张冷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郑氏亦然,便理所当然的想,定是乔予眠触怒了贵仪娘娘,叫陛下发现了,这才派了人来兴师问罪。 想到这里,郑氏嘴角一勾,乔予眠,这是你自己找死,神仙也难救,可怪不得我。 “梅掌制,让你见笑了,三娘子……她实已非处子,老爷已将她交给了我处置,唉,这孩子生性顽劣,不是个省心的,我们却也不知道她昨儿进宫,竟会惹怒了贵仪娘娘,不过你放心,乔府定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来人,将三娘子绑起来。” “本官久不出宫,竟不知这外面的府邸内,妾氏竟能欺负到嫡女头上来了。” 梅姝牵着乔予眠的手,护她在身后,转而审视着一旁的郑氏。 围上来的仆妇们脚步顿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踌躇着不敢再上前了。 这情况,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三娘子放心,有我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了你。” “多谢梅姐姐。” 一声姐姐,叫梅姝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躲在她身后的人儿,粉面桃腮,黛眉如烟,果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这样的人儿,仿佛生来就是要被细腻的呵护着的,若她是男儿,八成也会沉沦在这般美色当中。 她这声姐姐叫的人打心底里舒服,不同那些阿谀讨好她的,梅姝对她又多出了几分好感。 “梅掌制,误会误会,你实在是冤枉了我去,我哪敢忘了规矩,是老爷今日公务繁忙,才将此事交给我来办。” 郑氏连连喊着冤枉。 身后,乔予眠拉了拉梅掌制牵着她的手,似乎是真的被欺负的害怕了,躲在梅姝身后,不敢看郑姨娘,声音也低低的,“郑姨娘叫王嬷嬷验了我的身,王嬷嬷却未曾验过,便说我已非清白身,这才有了许多事,我,我不怪郑姨娘的,她许也是被恶奴给蒙骗了。” 唉,这傻姑娘,也不知在这府上受了多少的欺负,这会儿还帮着郑氏说话呢。 这郑氏一脸谄媚样,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王嬷嬷何在?” 自乔予眠开口,就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的王嬷嬷,此刻忽然被点到,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叫道:“老奴冤枉啊,老奴的的确确是验了三娘子的身,她已非完璧,不可能有错的,大人,老奴但凡有一句假话,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你的意思是,本官捏造谎言包庇乔三娘子了?” “什,什么?” “今晨乔三娘子离宫前,已托了宫中有经验的嬷嬷为其验过了身,确是完璧无疑。” “这不可能!”王嬷嬷惊叫出声,她绝不可能验错的。 这些人凭什个要来给乔予眠做伪证! “哦?”冷脸的梅姝笑了,身后跟着的数个女吏齐齐抖了三抖。 掌制笑了,证明有人要遭殃了。 “看来宫中的嬷嬷还不如你呢。” “不,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明鉴啊!” 王嬷嬷自知说错了话,更加的语无伦次起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哪还有方才在乔予眠跟前那等嚣张模样了。 反倒是扯着破锣嗓子哭嚎着,爬到郑氏脚边,“姨娘,求您帮老奴说说情啊!” “这按理说,你府上的仆妇本官不便出手教训,可今日饶了这满口胡言的刁奴,本官回去,却是不好交差了。” 王嬷嬷毕竟跟了郑姨娘许多年头了,又是看着乔嫣、乔浔两个孩子长大的,最主要的是,王嬷嬷心狠手辣,郑氏用她用的十分顺手,如今不想让人寒了心,刚想要开口帮忙说和两句的。 可这一听,竟是要向宫中交差,能在掌制上头的,哪个也不是郑氏惹得起的,她只得偃旗息鼓,暗暗退开一步,甩开王嬷嬷紧攥着她不放的手。 王嬷嬷跌在地上,额头中心磕出了血,却都没此时此刻来的心凉。 “姨娘……”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自己的主子给抛弃了。 梅姝挥挥手,身后女吏们顿时会意,上前将王嬷嬷从地上拉起来,按到了刑凳上。 “打。” 没说打多少,只说了打,那便意味着,打死了算。 惨叫声含混着怒骂,震得人耳膜疼。 梅姝干脆堵住了那张不干净的嘴。 越过梅姝的肩,乔予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郑氏觉得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循着望去,只见少女此刻正一脸挑衅,哪还有那柔弱劲儿。 她分明就是在装柔弱,博同情! 郑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嘴唇都气哆嗦了。 别看女吏们个个生的细皮嫩肉的,可都是精挑细选,勤学苦练出来的,抡起板子来,不比那些个仆役们差。 一板子接着一板子下去,叫王嬷嬷的背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刑凳滴入了土里。 先前的嚎叫讨饶变了音,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经过了那副粗粝的嗓子,“乔予眠,你这个小贱人,该死的东西,只会勾引男人的浪荡货!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分明就不是完璧之身,你们这群人都是被猪油蒙了心,包庇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扰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刺激着骨膜,简直是不堪入耳。 不必吩咐,女史们已团了一捧草塞住了她的嘴巴,一板子一板子下去,打的更重了。 郑氏的脸色也越来越来,丹色的指甲死死捏着帕子,才不至于失了态。 她是知道了,今日这群人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给乔予眠这蠢东西撑腰的。 可郑氏却不敢说一个“不”字儿。 直到王嬷嬷那肥硕的脑袋垂落下来,彻底没了呼吸,梅姝才抬手,命人停下。 “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交差了。” “梅,梅掌制慢走。” 郑氏强装镇定,险些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都维持不住,垂着眸,只想将这骇人的送走了。 梅姝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开,“今日发生的事,本官会如实回禀,至于你,等乔侍郎回了府,想来该知道如何处置。” 郑氏双腿一软,险些跌在了地上,还多亏身边的柳枝及时扶了她一把。 “乔娘子,今日我险些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梅姝抬手拂过乔予眠垂落在耳边的碎发,轻轻地帮她别在了耳后,眼中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虽仍冷着一张脸,却不似刚才那般吓人了,“我要先回宫复命了。” “我送送姐姐。” “娘子留步,今日受了惊,且回去好生歇息吧。” 梅姝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说了不必送,这便带着女吏们呼啦啦的离开了。 第12章 她赢了 却不知,在她离开后,她口中的娇娇娘完全变了一个人。 女子迈着轻缓的步子,扫了眼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又看向那还未晃过神来的郑氏。 “姨娘,看来这一局,是我赢了。” “乔予眠,你少得意!” 郑氏狠咬牙关,心中却是大骇。 乔予眠本和她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直性子,根本不知变通,究竟是何时竟学会了装可怜扮柔弱。 甚至能让梅掌制亲自来跑一遭给她撑腰。 “别以为这次董贵仪帮了你,下次她还会给你撑腰,在娘娘们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无聊时逗闷子的蝼蚁,今日让你活了,明日挥挥手,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氏冷笑着,“我实话告诉你吧,老爷已有意让我执掌中馈,而你,乔予眠,你一日未嫁人,就得老老实实的在乔府待着,我劝你给我安分点儿,不然,我保证你往后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乔予眠面色未变。 自郑氏母子三人进府那日,她便早有了觉悟。 父亲对郑氏母子三人那没来由的愧疚,早晚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前世,她听娘亲的话,住在栖院,偏安一隅,不争不抢,只求一世安稳。 可最后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既然良善乖巧便要注定要被人欺负侮辱,那她便如郑氏所愿。 她既要争!又要抢! 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母亲的心血,郑氏休想染指半分! “姨娘还是先想想,今日之事该如何与父亲交代吧,毕竟,比起你,父亲最看重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声,不是吗?” “你!” 郑氏憋了一口气,命人带上王嬷嬷的尸身,怒然而去。 乔予眠不忘提醒,“姨娘莫忘了,这恶仆是要扔去乱葬岗的。” 话落,只见郑氏肩头剧烈的一起一伏,走的更快了。 “冬青。” 想到那傻丫头,受了那样重的刑,还一心为她着想,乔予眠做不得耽搁,快步离开。 这厢。 梅姝回禀完,自御书房出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方才她禀报时,陛下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一下,末了也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她退下了,与今晨急召她的,分明是判若两人。 当今这位的心思,果真是最难猜的。 “掌制,乔三娘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不明白,您今日为何待她那般恭敬啊。” 往日里梅掌制便是见到了淑妃娘娘,也只做寻常,不假言辞。 今日却怪了,女史很是疑惑。 梅姝闻言,站在阶上,微微仰起头,望向这皇城的天际。 半晌,她问,“陛下登基三年有余,你见过他紧张过什么人吗?” 女史想了想,摇头,“未曾。” 梅姝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下玉石长阶,她也不曾见过。 直到今日,乔予眠的出现。 而今后位空悬,陛下登基三年有余,却也未见哪位娘娘能诞下子嗣,除却陛下不行这大逆不道的想法,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这些娘娘们,都不得宠爱。 乔侍郎府不受宠的嫡女,偏偏勾起了帝王的心思,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寻常之辈呢,即便乔予眠最后未成为宫妃,梅姝也愿意与之结交。 却不知陛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遑论梅姝猜不出,便是自小跟在谢景玄身边伺候的徐公公,这会儿也是满头雾水。 “陛下真要去棋山?” 这棋山别苑雅会原是为才子们吟诗作赋而设,除却今科举子,文人雅士外,京中的公子小姐们也会被邀请去参加,今次雅会便是在五日后,以往陛下从不会亲临的。 谢景玄合上一本已批的折子,“朕去不得?” “不是,不是,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徐公公紧着解释,末了,小心翼翼的瞧了眼谢景玄的脸色,“陛下,您不会是为了见乔三娘子吧?” “啪嗒。” 御笔被重重撂在折子上,也不知是哪位爱卿的折子,被墨水污了一大片的字迹。 徐公公觉得自己又要完了,他真是多嘴。 “朕是不是太过惯着你了。” “诶呦,老奴错了,老奴掌嘴。” 徐公公苦哈哈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结果换来一声冷哼。 “她有多大的面子,让朕拐弯抹角的去见,朕去,不过是想看看此番中举的举子们都是何做派,跟她没关系,知道了?” “是是,老奴知道了。” 陛下都一改往日作风,不吝向他解释这么多了,徐公公哪还敢说旁的。 “知道了还不滚下去准备?” 徐公公圆润的滚了,留下谢景玄一人,望着折子上那一道墨迹,微微眯起眸子。 今日他叫梅姝过去,该是给她撑足了场面了,想必这会儿那个女人正感激涕零,若是她能见着他,八成又要张口说八百遍的谢谢了。 不过,仅此一次。 此番,也不过是念在那夜佛庙她并非故意的份儿上,那女人日后再遇着什么灾啊难啊的,便是她哭作了一滩水,跟他也再无干系。 五日后。 棋山别苑。 那日梅掌制惩治了王嬷嬷后,乔侍郎后脚便将郑氏数落了一顿,可最后结果,也不过是罚她禁足在院中,十日不许外出罢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乔予眠早有预料。 父亲是真喜爱郑氏的。 乔予眠坐在妆镜前,素手微抬,落在额间,没一会儿的功夫,精致的花钿自她手下徐徐而出,落在了额上,是梅花的形状。 “小姐可真好看。” 饶是日日与她们家小姐相见,这会儿冬青仍是不由得看痴了。 乔予眠皮肤白,只施了细细的珍珠粉,如今这落在眉间的红色花钿也是极漂亮,却并未夺去了女子的风华,反而使这张瑰丽动人的容颜美的愈发惊心动魄。 乔予眠望着镜中的自己,问冬青,“乔嫣呢?” “听闻今日陛下亲临,娘娘们伴驾也都跟着来了,外面摆了好大的阵仗呢,五小姐同几个小姐一道,都去看了。” “小姐,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啊。” 冬青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早些时候就探头探脑的去看,可惜她们住的院子偏,在这儿望去,除了一排排的屋檐外,是什么都望不到的。 乔予眠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半晌,“不去。” 第13章 陛下的眼神,落在少女认真的脸上 只是想不想见的,乔予眠最终还是见到了。 隔着一道珠帘,谢景玄懒散地靠在宽椅上,只能瞧见个轮廓。 乔予眠不由地想,几次见面,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般。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又将目光落在几位娘娘身上,只有一位她是认得的,便是董贵仪。 剩下的,她却是不曾见过的。 不过,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那坐在谢景玄左手边的娘娘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称不上良善,看得她心头跟着发紧。 “那位是淑妃娘娘,乔予眠,你还真是活腻歪了,敢盯着娘娘看,小心待会儿眼珠子不保。” 耳边嘲讽的声音响起,掺杂着一股子恶毒。 乔予眠回首望向正一脸得意看着自己的乔嫣。 今日郑姨娘被禁足没能来,乔侍郎却让郑氏的一双儿女,乔嫣和乔浔都跟着来了。 乔予眠仅是看了乔嫣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乔嫣哪被这样冷落过,尤其冷落了她的人还是乔予眠,她刚想理论,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压下了心中这一口恶气,想来也没憋什么好主意。 正在这时候,不知是哪位举子先向皇帝提议,说是不妨吟诗作画,煮酒烹茶且为乐。 谢景玄倒也不拘,大手一挥便准了。 淑妃见了,笑着道,“陛下,只是寻常吟诗作画多没趣儿,不妨叫这些才子姑娘们比一比,若是谁能更胜一筹,陛下给个彩头好不好?” 那声音妩媚婉转,不大不小的,倒像是撒娇似的。 只是她这撒娇似的语调,落在谢景玄耳朵里,实在是激不起一点儿浪花儿来。 谢景玄神色如常,“那便依淑妃的意思,朕也想看看你们的本事。” 新帝的话落在有心之人耳中,便是如向着湖中心抛下一颗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青年男女们都跃跃欲试。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得陛下青眼,他日仕途人生定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一时间,别苑中很是热闹起来,举子们更是跃跃欲试,想在皇帝面前展露文采。 对此,乔予眠兴致缺缺。 她来,是为了结识一个人,只是那人这会儿还未曾出现。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已有人在院中挥毫作画。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去,男子女子分立两边,抱着肩膀好奇的往那当中张望,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评判好坏。 “苏二娘子这一手水墨丹青,当真出神入化。” “是啊,是啊,你看那河中鱼儿,经由苏二娘子的手,仿佛是活过来了!” “眼下看,今日这彩头,怕是苏二娘子囊中之物喽。” “唉,这一手画作,若是能得今科探花郎题诗一首,那定是完美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周遭之人竟没有反驳的,只是纷纷摇头叹息,今科这位探花郎的确颇有诗才,可他题诗,得先看眼缘,没眼缘,任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不会动一笔的。 乔予眠听得无甚兴趣,人挤着人,时不时还要当心脚下,她本想退出去,寻个清净地儿地。 哪曾想她刚要向后退,背后蓦然传来一股推力。 她心中一惊,就这么磕绊着被推出了人群,站在了由人围起来的那处空地上。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乔予眠身上。 包括那珠帘后,谢景玄的。 “这位娘子,你是想与我切磋吗?” 苏二娘子正落了笔,此刻睁着一双眸子望过来。 乔予眠刚想摆手,人群中,却有一道女声先于她响起。 “苏二娘子,我三姐姐最擅作画,比起你来,也毫不逊色,不信你且看看!” 虽未见人,但乔予眠听得真切,那女声不是别人,正是乔嫣。 而乔嫣根本不知她是否会作画,这样一嗓子,看上去是在夸耀她,可若今日乔予眠画出个什么都不是东西来,势必会沦为雅会的笑柄,届时这事儿传扬出去,乔予眠也无需要什么脸面了。 后头,乔嫣躲在人群中,一脸的幸灾乐祸,只等着看乔予眠的笑话。 “哦?既然这位娘子这般厉害,我从前在京中怎么从未见过呢?” 苏二娘子,全名苏念芙,便是督查院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家中行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这位主儿是自小就被家人捧在手心儿里疼的,那股子自信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前世,乔予眠曾见过她。 只是这会儿,两人却是全然不认识的。 “我姓乔,是乔侍郎府上的,家中排行第三。” “原来是乔三娘子。”苏念芙点了点头,又自报了家门,这才让出了墨宝,道:“乔三娘子既想与我切磋,便请吧。” 苏念芙大概是有十足的把握的,认为乔予眠断不会盖过她去,故而,此刻脸上还挂着笑。 只是此言一出,乔予眠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 她只得来到桌前,执起笔,却久久未曾落下。 未多时,周遭响起了窃窃私语。 “她该不会根本不会画吧?” “那方才她那个妹妹还吹嘘?” “啧啧,吹牛吹大发了,看她这回怎么圆。” 越来越多的声音灌入了耳朵,就连谢景玄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坐在宽大的椅背上,面前并无人遮挡,正与乔予眠相对。 谢景玄目力极好,从这儿看去,能将女子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在她脸上并未看出半分慌张来。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谢景玄想着,眸光落在她眉心花钿上,倒是与她相称。 若她一会儿真下不来台了,会不会又哭成个泪人儿样儿。 这次,可别指望着他帮她了。 正在这时候,众人只见那女子提笔的手动了。 可她并未作画,而是写下了一个个令人不明所以的蚊蚁大小的字迹来,起先,众人都以为乔予眠疯了,让她作画,又不是让她在这儿练习书法呢,况且这蚊蚁大小的字,谁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可看着看着,有人看出了端倪来。 那人惊呼,“她,她是在以字作画!” “什么?!” 闻言,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更有甚者,看得入了迷,亦步亦趋的,甚至挡住了谢景玄的视线。 认真作画的女子容颜忽然间变成了一虎背熊腰大汉的后背,男人周遭的温度登时冷了下来。 第14章 陛下他吃醋了~ 徐公公赶紧给禁军使眼色,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给拦了回去。 那抹姝色复又映入眼帘,谢景玄的神色微不可查地缓和了。 徐公公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合该好好谢谢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人群罕见地安静下来,没人再窃窃私语。 起先,有人被乔予眠的美貌所吸引,探究的视线多是落在她的脸上。 渐渐地,人们开始不自觉地,盯着自她笔下缓缓铺就而成的画作,不觉得枯燥,反而渐渐入了神,甚至心潮澎湃,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幅画作完成后的模样。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苏念芙离着最近,在乔予眠停笔后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女子身边,读着画中小字。 声音传入谢景玄的耳朵,男人眸光微撩,默默念着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复又观那幅画,细看之下,却是心惊,画中所作,正是此次雅会之景致,画中人正是他们,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一个个人物,着墨简单,每个人的神态却都不尽相同,分明是此前他们三五成群闲谈之景致。 她竟是能记得如此清楚。 “以字入画,内蕴乾坤,妙,实在是妙!” 此番开口的是一位青衣士子,看他的打扮,当是今科的某位举子,此刻视线落下桌上的画作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站在人群后头的,也跟着勾起了好奇心,探头探脑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乔三娘子画作题诗?” 那道声音清晰而又温和,一如山间潺潺的流水,乔予眠顺着声音源头望过去。 人群自发让出了一条路,容那人通过。 “是探花郎,探花郎竟主动要题诗?” “稀罕呐!今日这雅会真是来值了!” 这些个声音,乔予眠自然都听到了,她望向来人,记忆亦被勾起。 嘉懿三年,一位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横空出世,此人姿容风流,温文尔雅,年纪轻轻已有大儒风范,前世,此人得陛下重用,不过而立之年便官拜宰辅,风光无两,足见此人之手段才干。 前世这个时候,乔予眠的名声已经很差了,连这雅会,父亲都是不许她参加的,她不曾见过这位探花郎的风姿。 今夕,却是见到了。 那人迈着步子,一步步来到她面前站定,温和有礼数,“在下裴云谏,见过乔三娘子。” 青白衣衫,拱手作揖,便是这最简单的儒衫,因着他脊背挺拔如青松,躬身行礼时,自带一股儒士风范,乔予眠眸中划过惊艳之色,这位探花郎真如传言那般,风神俊秀,风姿绰约。 乔予眠望向裴云谏时,男子也正打量着她,眸中亦有惊艳之色划过。 他初来到这大虞朝那年,这具身体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么多年了,他见到的美娇娘不知凡几。 如今见着了眼前人,却不免还是被惊艳到,不过他向来会掩饰情绪,这一抹惊艳也是转瞬即逝,被藏在了眸底。 “裴士子。” 乔予眠亦回以一礼,并将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出了一块来:“能得探花郎题诗,是三娘的荣幸。” 两人并立桌前。 男子执笔,视线落在那别具一格的画作上,笔端龙飞凤舞。 女子伴于身侧,粉面桃腮,容颜姣好,视线亦静静落于纸上。 “他二人好般配啊。” 不知是谁轻声咕哝了一声。 阳光洒落在两人肩头,为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他们这样并肩站着,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确宛若一对匹配同称的璧人。 又有惋惜的声音传出,“唉,可惜了,我听闻乔三娘子已有婚约在身,不然才子配佳人,真真是一段佳话。” “乔三娘子觉得如何?” 仿似对周遭的言语充耳不闻般,裴云谏放下毛笔的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侧的女子。 画作旁多了一首四行小诗。 乔予眠点头,大方地赞赏着,“探花郎文采斐然,只是这一字,不知何解?” 才子佳人?文采斐然? 谢景玄冷笑,唇瓣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森然,“徐忠良,你觉得这二人登对吗?” 徐公公忽然被点了名,心神一震,“回禀陛下,老奴,老奴觉得……” 觉得什么,徐公公不敢说。 回答不登对,那是欺君,但他有预感,自己要是敢回答登对,下场可能会更惨。 “陛下,这二人郎才女貌,臣妾瞧着倒很是般配,只是可惜乔三娘子有婚约在身,又到了适婚的年龄,许是过不了两月就要嫁为人妇了,不然臣妾都想请求陛下为这二人赐婚了呢。” 淑妃娇笑着,故意咬重“嫁人”二字。 那日陛下于董贵仪殿内见的人正是乔予眠,可乔予眠何德何能。 不过凭借一副皮囊,就敢勾引陛下。 她就不信了,一个将要嫁做人妇的女人,在外面这般的搔首弄姿,陛下还会对她感兴趣。 谢景玄,“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淑妃:“……” “朕乏了,董贵仪,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景玄忽然起身,留下董贵仪主持场面后,拂袖而去。 正看热闹的董贵仪,“……”不是,怎么走了,这热闹她还没看够呢。 乔予眠抬头望去,只捕到了谢景玄的一片衣角。 不过她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这人性情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她还是不要再去招惹得好。 陛下走了,众人自是没了再比下去的兴致,一时间,却都围到了乔予眠和裴云谏跟前,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 无疑,这场画作之上的比试,是乔予眠赢了,董贵仪代皇帝赏了她一对儿玉如意,临走前,问过了两人的意思,将题了诗的画作也一并带走了,说是喜欢。 “小姐,五小姐请您过去。” 传话的丫头名唤翠喜,是跟在乔嫣身边的,此刻这丫鬟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来到乔予眠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让旁人听见似的。 乔予眠先是朝众人伏了伏身子,“方才作画时不小心将墨迹染在了衣服上,三娘想先去换身行头再与诸位讨论。” 众人自是十分惋惜,却也不好留人,只得说着,要乔予眠待会儿一定要回来。 第15章 nice to meet you 乔予眠跟着翠喜穿过连廊,兜兜转转,却是来到了一处池边。 翠喜停下了脚步,没了人前的恭敬,“三小姐自己过去吧。” 冬青下意识地跟随,却也被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 翠喜,“我家小姐与你家小姐有要事相商,你就跟我在这儿等着。” “你让开……” 冬青不乐意了。 谁知道乔嫣会不会对小姐不利。 “冬青,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吧。” “小姐……”冬青实在是急了。 乔予眠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在这儿等着,便转头,来到了池边。 “乔予眠,你可真是好不要脸,都要嫁人了,还不安分点儿,到处勾引男人!” 乔嫣一脸鄙夷,指着乔予眠的鼻子就是一通好骂。 乔予眠不动声色,平静道:“不是妹妹将我推出去的吗?” “我……”乔嫣一时语塞,很快梗着脖子嚷嚷,“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也是被人推搡的!” “好啊,我知道了!你自知理亏,想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休想!平原侯世子是不会看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的!” “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乔予眠眨了眨眼睛,忽而,掩面轻笑。 乔嫣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妹妹你啊,身为妹妹,却喜欢上了姐姐的未婚夫。” 乔予眠压低了声音,靠近乔嫣,“五妹妹,你说,这不知廉耻的人究竟是谁啊。” “你!” 被戳破了心事,乔嫣脸色通红,自小在庄子上说一不二惯了,扬手便挥过来。 “乔予眠,你找死!”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乔予眠原本要动手,给她个教训的,却在抬头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人。 “妹妹,求你别打……” 她抬手,抵住了乔嫣挥过来的巴掌,“妹妹,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会跟父亲与姨娘解释清楚的,你别打我好不好。” “乔予眠,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装什么装!” 乔嫣简直要被她恶心吐了。 两人推搡争执间,乔予眠一步步往后退去,丈量着距离,忽地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身后就是寒冷的池水。 “小心!” 一声急呼传来,下一刻,乔予眠只觉得腰间一紧,禁锢在她腰间的手将她从池水边缘捞了回来,连带着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儿,回过神来时,她已落入了染带着墨香的胸膛中。 头顶传来关切的声音,除了当今探花郎还能是谁。 “你没事儿吧?” 乔予眠刚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莫名其妙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下,那里刚刚好像站着一个人,可再仔细看,哪有什么人在。 她摇了摇头,定是她这些日没睡好,产生幻觉了。 “多谢公子搭手,三娘没事儿。” 她慌张地从他胸膛间退出来,面色薄红,微垂着头,十分羞涩。 “救,救……唔救我啊!” 直至池塘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乔予眠像是才发现乔嫣落水似的,紧张地跑到池边,大有一副要下水救人的架势,“五妹妹!” “诶,你别急。”裴云谏无奈,转头吩咐身边的仆从,“墨书,将人捞上来。” “……是。” 墨书原本冷眼旁观来着,这会儿自家主子发话了,他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水。 呛了好几口水,快要沉底儿的乔嫣终于是被捞了上来。 墨书将她捞上岸就扔在地上不管了,乔嫣跪趴在地上,身体冷得直打哆嗦,不住咳嗽着。 实在是狼狈极了。 她刚刚分明是被这两个人给挤下去的! 乔予眠一脸担忧地凑上前去,想要扶她起来,“五妹妹,你没事儿吧?” 谁知却被一巴掌拍开,“滚开!” 乔予眠被甩得趔趄了一下,好在有裴云谏护着,才不至于跌倒了去。 “五妹妹,我……” 乔予眠还想说些什么。 翠喜和冬青两个丫头已听到声音,大老远儿地冲了过来。 “小姐,你没事儿吧,奴婢这就扶您回去。” 翠喜褪去了最外面那一层衣衫,披在了乔嫣身上,将人给扶了起来。 乔嫣鬓边的头发全都贴在了脸颊上,双目通红,一边哆嗦着,还不忘死死盯着乔予眠,却又顾忌着裴云谏在场,撂下一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这才在崔喜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裴士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不然,我许是也掉进池水里了。” 说着,乔予眠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让你见笑了。” 自然流露出的羞怯情态最是惹人心思。 裴云谏摆了摆手,温和道,“我本是想来躲躲清净的,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如今想来,是与乔娘子想到一块儿去了。” 裴云谏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该问的,他一概不问。 譬如方才发生的事。 乔予眠吐了吐舌头,这人身上自带一股温和的气质,佛若岁月静好,以至于自己同他说话时,整个人都是放松的,“被你发现了。” “哈哈哈哈。”裴云谏眸中盛满了笑意,“娘子可真有趣。恕在下冒昧,可否与娘子讨教一个问题?” “嗯,你说。” “乔娘子是如何想到以字入画的?”他实在好奇。 只是方才人多,他都没空问,这会儿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了。 乔予眠,“倒也没什么新奇的,只是有时一个人呆着,脑袋里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想着想着便这么做了,没想到能得裴士子题诗,这下,我怕是要被好些人嫉妒了。” “nice to meet you?” “啊?”乔予眠一头雾水。 裴云谏眸中却划过几许失落的神色来,不过那抹失落很快便被掩过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儿。 罢了,他也该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看方才的情况,这乔三娘在乔府过得似乎并不好,不然她那五妹妹也断欺负到她头上去。 裴云谏与乔予眠叙话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掂量起乔侍郎的眼光来。 乔侍郎管不好家宅,任由庶妹欺负嫡姐,自己来日与他同朝为官,还是离得远些。 第16章 不清白的关系 回到卧房,用过了晚膳后,窗外忽地连起了雨丝。 冬青已备好了温水。 乔予眠褪下衣衫,嫩白的玉足踏上浴桶边安置的矮凳,迈入浴桶。 她靠在浴桶边缘,粉红的花瓣没过了女子大半个身体,只露出肩颈那一点光滑的肌肤。 内室昏暗,只隔着纱幔,映出微微的烛火光亮。 乔予眠听着外面的雨声,缓缓地闭上双眼,冰凉的肌肤感受到了水的温热,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些雨后藏着的阴霾,似乎正一点点地散去。 前世,她死时,便是一个湿冷的雨天,母亲亡故那日,也是雨天。 雨天,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儿。 乔予眠讨厌雨天。 可今日,她的目的达到了,所有人都记住了乔府的三娘子,连带着那位端方稳重的裴士子。 玉臂微抬,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手背覆上了自己的眸子。 “在想裴云谏?” 小窗晃动,裹挟着风雨,引得烛火晃动。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内室响起,乔予眠被吓得一激灵。 她蓦然睁开眸子,抱紧了肩膀,整个人没入水中,遮住了好春光。 只余下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浴桶边那道修长的身形映入乔予眠眸底。 “陛下……” 喉间求救的言语隐没下去,她是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了。 喊不得,更呼不得,心思百转千回之下,只化作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儿?” “朕不能来?” 他嗤笑一声,视线透过水雾,扫过她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乔予眠将身子埋得更低了,“陛下哪里去不得呢。” 她嘟着嘴,微微偏过头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然而这般模样,落在谢景玄眼中,平白的多了几分娇俏的动人。 他眸光深深。 原来她也有脾气啊,那怎么还让自己的庶妹欺负到头上去了。 “生气了?” “臣女不敢。” 乔予眠仍是低眉顺眼的,心里有点儿后悔招惹这人了。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不是登徒子,也是个只会欺负人的家伙。 不然今夜他合该陪着自己的心上人,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董贵仪,才不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裴云谏特意为你的画题诗,后又英雄救美,你很喜欢吧?” 他又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 乔予眠却忽地想起来,白日里在池边,她恍惚间好像看到远处的屋檐下有人,可再去探寻时,那人却不见了。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仔细琢磨琢磨,那人十有八九就是面前这位了。 “裴士子是正人君子,与我之间更是清清白白,陛下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乔娘子这么说,是想骂朕是阴险小人?毕竟……” 他说着,故意恶劣地压低了声音,一只手撑在浴桶边上,倾身靠过来,“朕与你之间可不清白。” 后背紧靠在浴桶边缘,她再退,怕是整个人都要退到水下去了。 她面色粉红,像熟透的蜜桃,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是没想到自己的耳朵听到了这样的话,可很快又垂下了眸子,眼睛四处飘着,软软的耳根红得滴血。 谢景玄很满意她的反应,心情微妙的大好。 却在下一刻,听那不知所谓的女子说,“陛下将那夜的事情忘了吧,就当……是被不小心咬了一口。” “乔娘子狠起来连自己都骂?”谢景玄的心情格外的微妙。 他堂堂一国之君,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得一夜宠幸,她倒好,避他跟蛇蝎似的。 反倒是跟那裴云谏有说有笑的,一口一个裴士子的叫着,好不开心。 “不如朕帮你退了跟平原侯世子的婚事,帮你和裴云谏二人赐婚?” “……陛下,别开玩笑了” 乔予眠觉得这人八成是又疯了,自己不就是不小心把他给睡了吗,可这种事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他这气性也忒大了些,到现在还不打算放过她。 “可惜……” 谢景玄忽地摇了摇头,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着他。 “乔娘子已经跟朕有了肌肤之亲,裴士子那么清高的文人,恐是与你无缘了。” 谢景玄没同旁人说,就连徐公公也不知道。 今日她差点儿被庶妹推下池子时,他差点儿就要冲出去去救她了。 裴云谏快了一步,也让谢景玄彻底清醒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又被这个女人蛊惑了。 今夜落了雨,他坐在灯下,半晌也没批一道折子。 外面的雨声惹人心烦,脑袋里全是她跟裴云谏站在一块的情景。 真是见鬼了。 他来,是想问问这女人是不是给他下了迷魂药。 可问着问着,味道变了。 男人的手指染了窗外的寒,触碰着她的肌肤,带起周遭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涟漪。 乔予眠心中咯噔一下,这个男人……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想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以至于乔予眠想到的第一时间就将它给否定了。 她可没忘了董贵仪的那声“玄哥”,这男人是个见异思迁的她是管不了,可她自己,她还是管得了的。 董贵仪是个很好的人,甚至还叫梅掌制帮她,这份情,她不会忘。 “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对裴士子有非分之想。” “陛下……”她反复思量着,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要为董贵仪说两句话的,“董贵仪性格洒脱,宽容大度,又帮了臣女许多,是个很好的人,陛下……应当珍惜娘娘。” 她以为帝王俱是薄情,所以那夜济慈寺后室内,她任由着自己越了雷池。 却没想到这位登基三年的新君有个青梅竹马,他们感情甚笃,帝王也并非无情,所以她需得弥补自己那夜犯的错,为那位娘娘说说话。 谢景玄:“……”真想凿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 乔予眠不知道谢景玄在想什么,但她懂得察言观色。 譬如此刻,风雨欲来,像是要将她吃了。 她偏过头。 “陛下,此处没有旁人,臣女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虽说忠言逆耳,但就算是得罪了陛下,臣女还是要唔……” 第17章 朕给你赐婚 他终于忍无可忍,俯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一句他爱听的。 女子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吻吓到了。 起先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反应,等到完全反应过来,她剧烈地扑腾起来。 浴桶中的水荡漾着,带着兰草花瓣随着晃动。 女子似乎是真的急了,竟是顾不得旁的,抽出藕段般的手臂,染着水的指尖抵在谢景玄一袭玄袍上,那上面张牙舞爪的九龙纹被她抓湿,攥出了褶皱。 一室的好风光,无遗漏的,那般直白地落入了男人的眸底。 那吻更凶了。 “不可以这样……” 她已下定了决心,决计不会再招惹他了。 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甘愿化作恶鬼,去索那些伤她害她之人的性命,哪怕永堕阎罗,她也认了。 可董贵仪是真的对她很好的,她那日派了梅掌制前来,帮了她大忙。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儿龌龊不堪的家事,坏了别人的美满。 “不可以……” 咸咸的泪珠莹出了眼眶,顺着那粉红的面颊一路滑落,绕过鼓起的鼻翼,最终没入了口腔。 他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她推不开他。 又哭了。 交缠的呼吸短暂分离时,带起一道细细的银丝。 “你乖一点儿。”谢景玄的声音格外沙哑低沉,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捉住她仍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向下沉去,将它们按在了水中。 她扑腾得厉害,将自己的衣襟都打湿了。 随着男人的动作,那一抹好春光再次隐没在了水下。 他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却被那倔强委屈的小女人偏头躲开了。 “乔予眠,你给我出来!” “五小姐,我家小姐在沐浴,不方便见您。” 乔嫣与冬青的声音一先一后,乍然自外间的门口响起。 紧接着又是乔嫣蛮横无理的声音,“让开!你个丫鬟敢挡本小姐路!” 她真是精力无限,白日里才掉进了水,这会儿不好好在她那一亩三分地待着,又跑来找麻烦。 “五小姐,你真的不能进去。” 冬青的声音更加急切,也离着净室越来越近。 乔予眠亦有些急了,她想要抽出手来将眼前这男人推出去,亦或是将他先藏起来。 可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无论她如何使力,那双手始终被他禁锢着,按在水下。 她未着寸缕,他衣衫完好。 可他分明就是个恶劣极了的人,那双眸子分明染了几分看好戏般的戏谑神态来。 “你快走。” 她更急了。 倒不是怕被乔嫣看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外面的脚步声愈发的近了,每一步都叩在人的心弦上。 这节骨眼儿,那男人却还纠结旁的。 “朕很见不得人?”谢景玄凑在她耳畔,声音低沉染了不悦,“裴云谏就可以了?” 一口一个裴云谏的。 他究竟是在恼什么。 彼时,乔予眠又不是傻子,想忽略这位陛下为什么总是揪着裴云谏这点儿事儿不放是为何都难了。 可乔予眠从未与男子好过,感情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故而,这会儿她便是想通了什么。 谢景玄这般定不是因为劳什子的吃醋了,只是觉得自己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故而产生的占有欲罢了。 “跟他没关系。”乔予眠的语速极快。 “陛下,求您……先躲躲也好。” 像个小鹿似的,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下还莹莹地挂着点儿泪珠。 谢景玄心神一晃,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哪般欺负了她。 “不如朕帮你杀了她?” 这种不知礼数为何物的东西,在他手上,早死了八百遍了。 “不要。”她想也不想拒绝。 “乔予眠!别以为你躲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还不给我滚出来!” 乔嫣身边跟着翠喜,冬青大抵是被翠喜拦住了脚,总之,这会儿乔嫣与他们仅隔着一面屏风,几缕轻纱。 哪曾想,乔嫣那“出来”二字还未完全脱口,声音便戛然而止,紧跟着,外间忽然陷入死寂。 乔予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觉山海倒转。 那原本按着她的一双大手探入水下,毫不费力地将她从桶中捞起,袖袍挥动间,烛光暗淡,他已拽下了架子上的白花缎浴衣罩在她身上,将乔予眠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你……” “嘘。” 谢景玄示意她噤声,锐利的眸子带着寒光扫向屏风后。 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随着这一道光影落下,乔予眠瞪大眼睛。 那屏风后分明有三五人,手持利刃,正矮着身子微微屈膝,朝着净室的方向摸索而来。 目标明确,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乔予眠不知道自己几时得罪了人。 然而眼下性命攸关,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乔予眠也无暇多想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人已摸索进来。 一声脆响,梅花纹屏风应声而裂,飘起一阵碎屑。 “杀!” 黑衣人脚蹬长靴,蒙面而来,动作不带丝毫的拖泥带水,直奔乔予眠咽喉而来。 “找死!” 谢景玄紧紧扣住乔予眠的腰肢,带着她闪避而开,回身的同时,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直叫那杀手连人带刀一并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然那剩下的几个杀手仍是不依不饶,不过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这些杀手分明看到了谢景玄这个大活人在,却像是个个都眼瞎似的,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反而仍是将矛头齐齐对准了她。 这年头,杀手都这么有操守了吗,让杀谁就杀谁,绝对不多杀一个? “一起上!” 话音落,那刀尖故意躲着谢景玄似的,又齐齐对准了她。 “不自量力。” 谢景玄将乔予眠护在身后,长身玉立踏出一步,直接与那几个黑衣人战在一处。 乔予眠心底里突突直跳,她虽然害怕,但还是看清了,这些黑衣人在面对谢景玄时故意收拢了力道,甚至近乎于是在被动的防守一样。 她一边躲着,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些人定是知道谢景玄身份的。 说不定…… 是宫里人。 这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轩窗破碎,乔予眠转头,蓦地瞪大眼睛,利刃染带着雨珠,已袭向她面门。 第18章 陛下在她那儿 速度之快,根本躲不开。 她紧闭上眼睛,螳臂当车般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让抬起手腕去挡。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乔予眠睁开眼睛,却见那袭向自己的利刃正被一双手牢牢握住。 鲜血顺着攥紧的掌心纹路滴下,落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敲在了乔予眠心上。 比乔予眠更震惊的,是那几个杀手,甚至于那被握住了剑刃的杀手吓得蹬蹬后退,利剑从他手中脱落,又被谢景玄甩到了地上。 “陛下!” 暗卫姗姗来迟,一只脚刚进了门就被勒令站住,不得再靠近半步。 “围起来,抓活的。” 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乔予眠赶紧凑上前去,顾不得什么尊卑,抬起他的手臂,想要看他的伤势,“你没事儿吧?” “朕又救了你一次。” 他始终攥着手,乔予眠又不敢用力,只得仰起头,眨着一双眼睛看他,“让我看看。” “不怕?” 乔予眠抿了抿唇,想也知道,用手生生握住那剑刃得划出多狰狞的伤口。 若是从前,她定是不敢看那血淋淋的伤口的,可大抵是死过一次了,怎么也算是做过一回孤魂野鬼的人了,如今倒是没那般怕了。 “……陛下为救我受伤,臣女合该瞧瞧的。” 少女殷红的唇瓣如今还微微肿着,如一颗熟透的樱桃,等着人俯身采撷,羽扇似的长睫一下一下眨动,每一下轻颤,都仿佛轻轻的羽毛似的,直撩拨得人心弦荡漾。 谢景玄喉结轻滚,只觉得通身连带着流血的伤口都蒙上了一层灼人的温度。 她这般情态,合该藏起来,除了他,不让任何人看到。 谢景玄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 乔予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时,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急速暗了下去,紧接着,她身上便多了一件外袍,兜头一直罩到脚底。 外袍上染了宫中特有的龙涎香的味道,萦绕在周身,钻入鼻腔,将她紧紧包裹。 “陛下?” 湿乎乎的脑袋从外袍中探出,微微扬起的小脸儿上写满了疑惑。 分明是个勾人不自知的小妖精。 谢景玄轻咳一声,抬手将她的脑袋重新摆正到了另一个方向。 “待会儿会有人为你安排新的住处。” “嗯。”乔予眠点头,“陛下的伤口真的没事儿吗?不如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不用。” 他像是急着做什么似的,简单说了这两字后,便要离开。 乔予眠以为今夜这一番惊心动魄终于是要结束了,哪曾想这人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俯身在她耳侧,“朕救了你两次,想好如何报答了吗?” 那声音低沉,灼热的呼吸隔着外袍,一点点打落在她耳廓,泛起了难言的痒意。 乔予眠控制不住的缩了缩脖子,换来的却是男人愉悦的笑声。 “……” 外间跪着候命的暗卫们捉了人,此刻正跪在地上,等待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却未曾想到,受了伤的陛下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禁不住想,难不成这刀刃上抹了什么天下奇毒了? 若是真有这样的毒,请务必一定给他们来两包。 这样他们就不用每日都在陛下那看不见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了。 *** 雨声滴答,闷雷滚滚,闪电的弧光像是要硬生生将这天给劈开一道口子。 棋山别院的另一间院子内。 淑妃正在榻坐上,勾起兰花指,悠然地叫人侍奉着。 她脚边,此刻正跪着一名洗脚婢,那婢子正小心翼翼地为淑妃褪去鞋袜,伺候她洗脚。 “娘娘……” 帘子被掀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的大宫女疾步而入。 “娘娘,出大事了……” 那大宫女名唤福月,此刻脸色实属难看,三两步来到淑妃近前,耳语了数句。 “怎么可能!” 淑妃惊叫一声,正正踹在那洗脚婢的手腕上,连带着掀翻了足盆。 水溅到了淑妃的脚背上,惹来一道怒骂,“你想烫死本宫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责罚!” 那洗脚婢吓破了胆子,顾不得手腕上的疼痛,吓成了个鹌鹑,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的确该死!”淑妃兀然冷下了声音,“来人呐,将她给本宫拖下去!” “娘娘,这洗脚婢一条贱命,何时杀了不过您一句话的事儿,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陛下那边儿……” 经福月轻声提醒,拉回了淑妃的理智。 她猛地抓住这位大宫女的胳膊,心中一时间又气又怕,气息不稳。 “陛下怎么会在她那儿,陛下,陛下有没有抓到活口?” “你还不滚出去跪着!” 长长的甲套深陷入皮肉,福月不敢怒不敢言,将那洗脚婢吼了出去,这才软声道,“娘娘稍安勿躁,且不说那几个死士都是嘴皮子紧的,便是他们真供出了娘娘您,无凭无据,陛下也不会相信的。” “对对。”淑妃连连点头,紧陷入福月皮肉的手终于松开,旋即便起身,连着鞋袜也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走,口中直念着:“本宫要去看看陛下,陛下怎么样了……” “娘娘,您去不得。”福月急得赶紧上前阻拦着,“陛下受伤的消息眼下并未传开,您若是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淑妃一下回了神,那手仍是冷的,福月赶紧又扶着她坐回了榻上。 也怪不得淑妃如此害怕,即便她的父亲是当朝的礼部尚书,官居二品,那又能如何呢。 当今这位陛下可不像先帝那般仁慈,若是谁惹得他不快,那还是趁早准备好棺材板的好。 淑妃手脚冰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陛下与乔予眠在一起时的画面。 那日陛下借着董贵仪的名头与那狐狸精共处一室。 如今来到了棋山,那狐狸精怎么又与陛下勾搭在一起了。 淑妃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 都是因为这个贱蹄子,不然陛下也不会受伤。 “这不要脸的东西!今夜就该利落的死了,省得给本宫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来!” 淑妃正气的牙痒痒,福月眼珠一转,最是懂得为主子分忧的,“娘娘,奴婢倒是有一法子。” “说。” “那乔三娘既与平原侯府的世子定有婚约,咱们不妨直接促成了这门婚事,届时乔三娘成了新妇,陛下绝不会再看她一眼的,而且奴婢还听说那平原侯世子常年流连烟花柳巷,许是都染了花柳病了。” 这等隐秘之事,外人是不曾知道的,也不知福月是如何打听到的。 福月那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淑妃听着,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多少有几分渗人。 乔予眠,你今夜不肯就死,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叫你不得好死了。 第19章 她的窗,这么好翻吗 有皇帝陛下亲口指派,未多时,乔予眠已搬进了新居。 乔嫣和她那丫鬟却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莫名其妙的晕倒不说,醒来后她本想找乔予眠继续理论,可寻了一圈儿,除了空空的一间屋子,连乔予眠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乔予眠卧靠在床上,却没半分睡意。 今夜的这场刺杀来得蹊跷。 平心而论,乔予眠不曾将什么人得罪得这么狠了,以至于那人敢在皇家别苑对她动手。 若说郑氏,就更不可能。 倒不是为她开脱,只是郑氏总爱干些龌龊勾当,让她雇凶杀人,还是在皇家别苑中,借她十几个胆子,她都不敢。 今日光怪陆离,可她观那些杀手,显然是知道谢景玄的身份,否则也不会留手。 难不成…… 一个想法自脑海中形成,可还未及捕捉,便被打断了。 “乔娘子,你没受伤吧?” 这声音来得突兀,乔予眠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转头望去,一道黑影已翻过了窗,利落进了屋。 “谁?” 乔予眠抽出藏于枕下的短刃,指向来人。 自重生那日,她便时时刻刻备着一把兵器在身边,午夜梦回,郑氏一遍遍害她性命,侮她辱她,汗湿卧榻,辗转反侧,手中握着这一柄刀,她才能稍稍心安。 “乔娘子别怕,是我啊。” 女子的声音近了,人也行至近前,乔予眠这才看清了,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赶紧藏起刀,“不知娘娘深夜造访,还望娘娘恕罪。”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董贵仪。 这深夜,一位贵人娘娘翻进她的寝卧,实在古怪。 先是皇帝,又是董贵仪,她的窗这么好翻吗? 乔予眠不知她此番来意,又自知打不过这自小习武的娘娘,只能静观其变。 董贵仪坐在床沿,“听说乔娘子屋里今夜遭了刺客,玄哥还为你受伤了。” 乔予眠听了半句,直接翻身下床,匐在地上,先入为主地以为董贵仪是来兴师问罪的。 “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三娘都看在眼里,今夜之事是个误会,还请娘娘听我解释。” 她深深明白,董贵仪知晓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还能来找她,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乔予眠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和董贵仪之间,那暴君会帮着自己,那得多大的脸。 “啊……”董明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鼻子,“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伉,伉俪情深? 她跟玄哥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开什么玩笑,她真是嫌自己活得不够舒坦。 乔予眠抬起头,女子带着薄茧的手也正好托起她的胳膊。 直至屁股重新挨到床边时,乔予眠仍是一头雾水,既不是兴师问罪,那她深夜翻窗前来是为何意? “一时半会儿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你误会了,我和玄哥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诶呀,乔娘子,你别紧张,你看看我,像是吃人的魔头吗。” 董明钰拉着乔予眠的手咕哝着,行为举止实在不像是个娘娘该有的样子。 乔予眠仍是不动声色,“娘娘天生丽质,怎么会是吃人的魔头呢。” 以往,这般奉承的话,听在贵人们的耳朵里,便是有再多的气,怕是也消了三分了。 可乔予眠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寻常人。 董明钰哀嚎了一声,“娘娘来娘娘去的,你说的不烦,我听得都烦了。” “娘娘,我……” “好了!”董明钰抬手捂住了乔予眠的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玄哥真的只是纯友谊,不过乔娘子嘛,有没有兴趣儿做我嫂子?” 乔予眠:“……” 若不是亲耳听到,真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自己会被一位娘娘叫嫂子。 推销的还是当今陛下。 这合理吗? 乔予眠只觉得这位董贵仪是在试探自己,“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真没开玩笑,不然玄哥也不会” 不会什么? 董贵仪的声音戛然而止,乔予眠无从探究。 董明钰,“总之是你误会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困了,睡觉睡觉。” 董明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就往床里侧钻。 乔予眠赶紧拉住她,“娘娘要宿在这儿?” “啊,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绝对不会吵到你,安心啦。” 不及乔予眠反驳,董明钰已钻到了被窝里,末了还掀开被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不睡?” 乔予眠抿了抿唇。 这一夜睡得实在不踏实。 乔予眠很是担心这位性格“诡异”的娘娘为何屈尊降贵地跟她挤在这一个被窝里,又会不会一时兴起,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抹了她的脖子。 直到第二日,看到了映进窗子的太阳,她这才安心。 算着时辰,本该是今日离开别苑各自回家去的。 一早上,却是有人来通传。 说是陛下口谕,命他们各自在屋,不得离开。 没有任何理由,却也无人敢置喙半分,便是胆大的,也只敢在自己屋中同姐妹同窗几个小声议论。 一大早,乔嫣总算打听到了她的住处,这不,又来了。 只是她来得不巧了,徐公公先她一步,带着人将乔予眠“押”走了。 没错,乔予眠跟随徐公公离开时,正让乔嫣瞧见了个背影。 在乔嫣眼中,乔予眠那是被徐公公给押走的。 加之乔予眠昨夜忽然换了住处,乔嫣心里头更是认定了自己想的不错。 “这蠢东西,定是又犯了什么事儿,翠喜,你去查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啊?小姐……我,我去查?” 翠喜反复指了指自己,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乔嫣大喊:“让你查就去查,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从前在庄子里,她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现在她是乔府的姑娘了,难不成比之前还不如了! 她一定要除掉乔予眠,帮娘亲出了这一口恶气! 乔予眠跟着徐公公一路行走,待停下脚步时,竟是来到了一处地牢。 这皇家别苑中竟还设了地牢,她从不知道。 “乔娘子,杂家就送您到这儿了,陛下在里面等着您。” 第20章 跌进他怀中 徐公公脸上挂着笑,话落,便让出了一条路来,示意乔予眠自己进去便是。 阴暗的地牢长时间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混杂的血腥味儿,那悬于墙壁两侧的灯烛映照的人脸惨白,平添了几分阴森。 乔予眠缓下心神,怀着踌躇忐忑的心思,硬着头皮迈开脚。 斑驳的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的境况映入眼帘。 十字刑架上,正捆着个血肉狰狞的人,乔予眠只匆匆扫过一眼,脸色白了,再不敢细看。 她将目光放在立于一旁的那几抹亮色上。 那着茶色宫装,看上去镇定些的,是淑妃,而那另一个抖的筛糠般的,是郭婕妤。 昨日雅会之上,乔予眠都见过的。 “过来。” 未及行礼,谢景玄便朝她招了招手。 乔予眠心思急转,左右瞧过,心中也大约有了估摸,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叫两位宫妃来这儿,想必这两人就是昨夜那伙杀手的幕后主谋了。 她不记得自己同这两位说过话,更遑论什么仇怨了。 可眼下人家都要杀她了,乔予眠也没必要给这两人留脸面了。 “陛下的伤口还疼吗?” 她故意温声软语的询问着,将两位宫妃忽视了个彻底,说着还要抬起谢景玄那掩于袖下的手。 淑妃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陛下最讨厌旁人触碰,更何况是个没名没分的贱骨头。 看着吧,陛下定会将她给甩开! 可直到乔予眠捧起谢景玄的手,直到她将那双手搭在自己的掌心上,像是摆弄物件似的,左左右右细细的看了个遍,陛下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淑妃快要气死了。 “放肆,你一个未嫁女,牵着陛下的手,成何体统!” 哪曾想,她这一声吼真起了作用。 只见乔予眠那娇软的身段瑟缩了一下,便朝着陛下怀中躲去,似是怕极了。 谢景玄揽过女子盈盈细腰,音色冰冷,“淑妃,你放肆!” 她像个受惊的小鹿般,跌进了他的怀里。 谢景玄呵斥了淑妃后,这才低头望去,见她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唇角的弧度不由得软了几分,心道,她这般羸弱,若是没了他护着,可怎么办呢。 他轻轻安抚着怀中的人儿,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朕在,没人敢伤你。” “淑妃,道歉。” “陛下……!” 淑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是瞎了吗,那贱人分明就是装的。 天底下哪有人这么脆弱,不过是吼了一句就吓得跟什么似的。 “陛下,臣妾是怕她冒犯了您,这才说了她一句,臣妾都是为了您好啊。” 淑妃捂着心口,指着乔予眠,“陛下,她不过就是个小小侍郎之女,臣妾可是您的妃子啊,凭什么向她道歉。” 谢景玄蹙眉,“朕让你道歉。” “我……我不道歉!” 淑妃仍是没搞清楚状况,恶狠狠的瞪向尚窝在谢景玄怀中的乔予眠。 一眼望过去,乔予眠正从谢景玄怀中侧过头来,嘴角擒着一抹笑,哪还有半分的惊惶害怕。 “她,她……!” 淑妃眼中喷出火,恨不能冲上去就地将之给掐死。 乔予眠却忽地才回过神一般,惶惶然从谢景玄怀中退出来,垂着眸子,俯身歉道:“娘娘说的在理,是臣女唐突,冒犯了陛下,臣女该罚。” 她那身体扑簌簌的发着抖,不敢看淑妃一眼,看那模样便知道,她是怕极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便要给自己一嘴巴。 只是那巴掌还没到脸上,就如乔予眠预料中的一样,被谢景玄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朕说了,有朕在,你不必惧怕任何人。” 他的手握着她的。 掌心温暖,真真切切的,给足了她安全感。 乔予眠当真生出了一分悸动,须臾,又被她狠狠的压下去。 她道,陛下而今护着的不是她,而是她刻意装出来的一副假面。 帝王最是薄情,三宫六院,他今日对她感兴趣,明日说不定就厌弃了她。 他馋她的身子,她利用他的权势,他们之间只需这样便是最好了。 况且,这事儿,自己完全不吃亏。 乔予眠自认为已想的很明白,心下稍安。 “陛下……” 谢景玄面色阴沉,“淑妃,你以为你父亲是礼部尚书,朕便不敢动你?” “陛下……!” 提及到父亲,又是这样一番言语,淑妃心下一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父亲忠心耿耿,臣妾更是将一颗心都剖给了您,陛下,今日您为了她,真的要狠心这样对待臣妾吗?” 她说的那般动人,仿佛陛下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纵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不免要心软了。 可谢景玄不曾。 谢景玄不是以仁德着称的先帝,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的名声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不爱淑妃,所以纵使淑妃再有千般温软语等着,也是徒劳。 “昨夜朕遭遇刺杀,淑妃,你可知道?” 这话题转换的突然,淑妃眼皮一跳,心中一阵敲锣打鼓,心虚道:“臣妾不知。” “陛下的手就是昨夜伤的吗?让臣妾看看……” 淑妃这边蹙着绣眉,眼神不住地往谢景玄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上瞥,那份担心全然不似作假。 她想要起来,又被谢景玄勒令跪在了原地。 “你不知道也无妨,暗卫昨夜抓了个活口,如今全招了。” 谢景玄摆了摆手,打手会意,提了一桶冰水毫不留情的泼在那血肉模糊的人身上。 “唔……呃……” 痛苦的闷哼声响起,乔予眠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 她听说宫中有许多让人开口的法子,只不过一晚,这杀手就熬不住了,可见他是遭受了什么。 “淑妃,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谢景玄如是说着,又勾手,从各式各样的刑具中挑了根软鞭子,走到刑架前。 “说。” 不知是对那杀手说的,还是对淑妃。 刑房内的气氛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淑妃攥紧的五指陷入掌心的软肉中,掐出了血。 她一定要镇定,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 伤了陛下龙体,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是……是淑妃娘娘。” 那杀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极为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第21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淑妃那张俏丽的容颜上,血色刷的一下褪尽,变得惨白惨白的,“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 少妇人发钗凌乱,不住地喊着,哪还有昨日的气派了,“定是这该死的东西胡乱攀咬,冤枉臣妾,臣妾有什么理由伤害陛下呢。” “是吗?”谢景玄若有所思,一鞭子抽在了那杀手锁骨之上。 “啊啊啊!!!” 鲜血喷洒,惨叫声响彻在刑房内,久久不绝。 乔予眠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谢景玄始终握着她的那只手。 “出去等朕。” 谢景玄回眸时,乔予眠分明看到了那黑色瞳仁之下藏着的狠绝谋算。 那一瞬间,乔予眠恍惚明白了什么,这暴君明明可以直接将幕后主使给处置了,可他今日耗费时间上演这么一出,八成是想敲打某些人。 “我没事儿。”乔予眠摇了摇头,握着谢景玄的手更紧了。 前世淑妃的父亲礼部尚书近日与庆王谢琅走得颇近,这庆王虽与这位陛下一样,都是太后所生,一母同胞,可两兄弟并不亲近,这么想来,陛下想要借机敲打谁,不言而喻。 知晓了这一层关系,乔予眠沉默了一瞬,今日,她想要淑妃的命,怕是不成了。 新帝登基,帝位未稳,如今处死淑妃,甚至牵连到势力在朝堂中盘根错节的礼部尚书,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势比动荡。 乔予眠看向那同样陪跪在一旁,抖若筛糠的郭婕妤。 郭婕妤是淑妃舅母家的女儿。 这位既然来了,总不能是来看热闹的,那八成,就是替罪羊了。 敲山震虎,未尝不可。 果不其然,乔予眠刚捋顺了其中关窍,那血肉模糊的人就在鞭挞下,喘息着,虚弱地改口了。 “我,我说,是,是郭婕妤指使。” 那杀手改口的速度过于快了,任是谁听了都会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然而今日这一屋子的人,愣是没一人开口质疑。 就连郭婕妤本人,也只是哆嗦着,在自己的名字自杀手口中吐露出来时,最后看了眼陛下的背影,又看了眼身为淑妃的自己的表妹。 她忽然从地上挣起身,对着刑房黑洞洞的墙壁就撞了过去。 那一下,是奔着就死去的。 乔予眠眼睁睁看着那如花似玉的女子一头撞在墙上,身体像是一块泥巴一样,又从墙上跌落,软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额头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乔予眠眨了一下眼睛,须臾,眼前覆上了一双缠着纱布的手。 “别看。”那人的声音算不得高,在他耳边响起。 乔予眠紧绷着身体,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家宫廷的残酷。 她是在与虎谋皮。 “她既死了,朕便不再牵连旁人,淑妃,她是你宫里的人,此事你也难辞其咎,着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你可有异议?” “臣妾……多谢陛下开恩。” 淑妃哪还敢有异议,方才那几鞭子已将她给吓傻了,又亲眼看着自己的表姐为自己顶罪而自戕,这会儿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即刻离开这冰窟窿一般的地方。 走出地牢,再度见到天光时,恍若隔世。 那阴暗地牢中的一切看似都被埋在了地下,可这一记警钟却结结实实被这位新帝敲在了礼部尚书的脑门儿上。 这会儿缓过神来,乔予眠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谢景玄好整以暇地亲自给她拍着背。 “怕了?可昨夜你让朕躲着时,可没见你有多怕。” “……” 乔予眠捂着抽疼的胃,半晌无言。 她当他为什么叫自己来这里,原来是因为昨晚那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 这个男人,不但心机深沉,恶趣味满满,还小心眼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仪。 可她晓得,若只一味地曲意逢迎,乖顺可怜,只怕自己还未能报了仇,便没几日的光景就让这位陛下觉得腻了,到那时候,她才是真的孤木难支,成了众矢之的了。 “陛下,若无旁的事情,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待干呕渐渐止息,乔予眠却并不接他的话,只福了福身子,这便打算离开。 因着干呕,她那玉似的小脸毫无血色,可观她面容,显然是心中气了恼了,又碍于身份,不敢言语。 “生气了?” 面对自己的庶妹与淑妃时还那般的怯懦人儿,此刻到了他这里,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这小猫儿,看来也不是没爪子的。 他长臂一揽,伴随着那香软唇舌间一声惊呼,谢景玄已扣住了女子的柳腰,不由分说地将人锢在了怀中。 此处环廊通往四处,若是这会儿有人经过,定是能看得清楚的。 “陛下这是做什么?” 她急着从他怀中挣脱开去,视线四下瞧着,不想被旁人看到。 若是被人看去,她便要入宫去了,可那宫闱深深,无聊的光阴只日日翘首盼着陛下垂怜恩宠,待色衰爱弛,独守空房,冷宫才是永远的归宿。 那样的日子,乔予眠不喜欢。 殊不知她这番神态落在谢景玄眼中,更加印证了男人的猜想。 “朕果真这么见不得人?” 男子一手扣着乔予眠的腰肢,一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便擒住了她一双挣动的手腕,指尖相扣,细腕被他压在了心口处,将人紧紧地按在怀里,不得半分的挣扎余地。 细嫩的指尖抵扣在他胸膛上,坚实有力的心跳灼伤了指腹,晕染开了一抹粉。 “陛下九五之尊,这天地下再没人比您更尊贵了,怎会见不得人呢。” 她如是说着,男人却终于是忍无可忍,将她打横抱起。 凉凉的笑自头顶传来,乔予眠的一双手只得了片刻的解放,又被他重新捏在了掌心。 “陛下……!” 她惊呼,未曾想到堂堂陛下竟如此孟浪。 “既然朕如此见得人,那你环顾四下,做贼一般的是作甚?” 他那遥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辨喜怒,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抱着她的手落在肩膀上,缠着纱布的手指只虚虚地悬在她肩膀外侧,并不收紧,他大步向前走,乔予眠觉得自己快被颠下去,双手又被捉住,无奈,只能拼命地往他怀里靠。 第22章 回答朕,喜欢吗? 一路上,乔予眠身体紧绷着,唯恐遇上什么人。 徐公公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儿。 心说,这乔家的三娘子哪是陛下的对手呦,这条路一早就被陛下命人给封了,哪个不怕死的敢闯到这儿来呢。 徐公公知道,乔予眠却全然不知。 一路心惊胆战的,还要防止自己掉下去,等到终于进了正屋,身上已罩了一层薄汗。 可那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了她,直将人抱着抵在了床榻上。 被褥柔软,她双手向后撑着落在褥面上,未及动作,谢景玄已欺身而上。 脚尖看看点在地面,她的一双腿并拢着,被拦在男人的双腿之间,她本是要向后躲的,可那后面只剩下床笫之间的一律空隙,滚烫的掌心轻而易举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扣紧。 “陛下……” 佛庙那一夜,他不曾清醒,加之室内昏暗,她趁火打劫,胆子自然是大了些。 如今却是不一样的。 乔予眠耳根泛起薄红,他按着她的手,不断地侵\\略着他们之间相隔的这方寸的空间。 “乔娘子,还气吗?” 灼热的呼吸绕在耳畔,带起那一圈儿的皮肤如火燎原。 乔予眠颤抖着,缩了缩脖子,小腿向上绷着,蜷缩起来。 “不,不气了。” 她如是说着,几乎要化作了一滩水流走,奈何前方是一块铜墙铁壁。 逃不脱,躲不掉。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昨日你画的,朕很喜欢。” 若不是如今这般情状,乔予眠当真是信了,信他真的只是单纯夸赞她的画了。 便听着,他一字一顿问:“探花郎作的诗,你也喜欢吗?”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加重了探花郎那三个字眼儿,直从昨日问到了今日。 非要一个答案出来才肯罢休。 乔予眠以为他是个死心眼儿固执的。 却不曾想到,昨夜里董贵仪来她那儿住下之前,先是将那幅题了诗的画递到了谢景玄那儿。 望着这桃粉面容的娇娘,谢景玄又想到了昨夜。 “玄哥,不得不说,乔家娘子这画可真有水平。” 董明钰一手扶在桌边,啧啧称奇。 “不过这状元郎的诗写得也好啊,而且你看这一手字,我都想找来临摹了。” “哎呀,玄哥,这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我看他们两个简直绝配诶!!” 董明钰这头话音还未落下,谢景玄已提笔将那四行小诗给勾了去。 吓得正专心为皇帝包扎伤口的小张太医那手抖了三抖,赶紧松了手上的纱布,唯恐一个不小心伤到了龙体。 董明钰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哀嚎着,“玄哥,你简直暴殄天物,你不喜欢可以给我啊!” 谢景玄毫不留情讥讽,“你那破字,文曲星来了也难救。” 董明钰都说他们般配,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两人到底哪儿般配了。 不就是一首酸诗吗。 哼。 惩罚似的,谢景玄低头,han住了乔予眠圆润欲滴血的耳垂,咬了上去。 “咿呀!” 除了他,她还从未与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更遑论,遑论这般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儿了。 她缩起身子,极力地移开了脑袋,一双柔荑在他的掌心之下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耳垂从那咬人的大螳螂口中解救出来。 谁知,那咬人的大螳螂不知怎的,又不乐意了。 更加地覆身下来,膝盖压在榻上,她周遭的褥子因着他的压迫都陷下去了两块儿,绷得紧紧的。 “回答朕,喜欢吗,他的诗,你喜欢吗?” 他如同逼问犯人似的,终于是在这会儿放过了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在她耳鬓含糊厮磨。 乔予眠被她逼得没了退路,染了雾霭的眸子转了小半圈儿。 她勾唇,轻声地,“裴士子是陛下亲身考校过的,陛下……不也看中了士子的文才吗?” 话音未落,审问“犯人”的“官老爷”已不再胜券在握。 重峦叠嶂,乔予眠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那堪堪点在地面的脚尖已离了地。 纱幔重重,其上的青丝绑带被一把扯下,满室的光景具都沉沦在了薄纱之间,再无一点泄露。 他气了,又急了,却不愿承认,只是身体力行着,嘴上也不饶过了人。 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探花郎的诗到底是如何好了,如何让她欢喜了。 直逼着她泣泪涟涟,断断续续地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花缠金枝,雨打芭蕉,檐下晶莹的水珠落在了地上,溅起又落下,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儿。 那玉般的臂腕攀附上了龙脊,唇齿间泄露出袅袅的碎吟。 徐公公一直候在外头,直等到夕阳斜斜落,陛下命人叫了几回水。 那扇门终于是从里面打开了。 “陛下。” 徐公公赶紧上前听命,却是不小心瞧见,陛下那白色里衣遮挡之处,多了一排绯红的牙印。 “陛下,可要老奴准备着,为乔娘子加封?” 徐公公很是贴心,难得陛下遇到了个可心人儿,若是能日日陪在左右,当是件喜事儿。 说不准哪日他就能伺候上小皇子了。 谢景玄食髓知味,看向那纱帐掩映下,隐约拱成一团睡得正好的人影儿,却只道: “朕让你准备的,备好了?” “是,都准备妥当了。” 徐公公答着,见陛下未曾对册封一事表态,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乔予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晨光熹微,她仍是在那榻上,身边却不见了那人的影子。 乔予眠扶着软腰,不敢张口骂人,咬牙切齿的,心中将那消失不见的人翻来覆去的骂了数遍。 究竟是谁说的这暴君清心寡欲,她看他分明就是个饿狼,浪荡子! 待到平复了心情,乔予眠这边方打开门,迎面便瞧见一张笑得菊花般灿烂的脸。 “乔三娘子,陛下有要事先行离开了,不过陛下临走前吩咐老奴,着人将您安全送府上去。” 徐公公虽不明白陛下为何不给乔家这位娘子一个名分,可却不敢因此怠慢了眼前这位。 “对了,陛下还吩咐老奴,说是等您醒了,务必将这个交给您。” 说着,徐公公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拿过一个长木盒子,递到了乔予眠面前。 “这是什么?” “陛下说您昨日雅会拔得头筹,这是答应您的彩头。” 他竟是还记得这事儿。 乔予眠接过盒子,正待打开,却又听徐公公那边开了口。 第23章 贼嘴巴,该打 “咳咳……陛下说,叫您回去独个儿人儿时再看就是了。” 乔予眠按在锦盒环扣上的手顿住。 “有劳徐公公了,不过我坐府上的车回家便可,就不劳烦公公差人跑这一趟了。” 乔予眠的话句句温和有礼,不见分毫的架子。 徐公公听了心里舒服,“乔娘子有所不知,昨日各府的人已陆续散去,乔家的车架于昨日黄昏时分离开了。” 乔府的车架已经离开了吗。 听到这个结果,乔予眠并不惊讶。 此番前来除了她外,便只有几个庶出的弟妹,这些人之中,除了乔嫣和乔浔两个,都是自小便同她生活在一个宅院中的,自小便在一娘们的教导下,一个个都来讨好她。 直到母亲亡故,郑氏入府,带来了乔嫣与乔浔两个,这些个庶出的弟妹们审时度势,都是捧高踩低的,见她不受父亲喜爱,便都作鸟兽散,跟着去巴结郑氏母子三人了。 原本,她身为乔府的嫡女,这些庶出的姊妹们连带着乔府的车架都该留下等她的。 不需要想,她也知道,是乔嫣干的好事儿。 怕是这会儿,乔嫣又去找父亲告她的状了吧。 乔予眠看着手中的锦盒,嘴角缓然勾起,可如今,她无需再怕了。 便是父亲不信她,不疼她又何妨呢,他将那份爱好好地分给郑氏与他的一双儿女吧。 无论是乔家大院子中虚假的富贵荣华,还是那她前世苛求了一辈子的父亲哪怕一丁点的信任,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要让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为自己开路,她要让乔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谁才是乔府的嫡女! 待到那车架停在乔府门口,乔予眠独个儿下了车。 她这一只脚才迈进了大门,便眼见着等候多时的刘管家挥了挥手,身后朱红漆面的大门缓缓闭合。 “三小姐,老爷传唤,跟我走吧。” 刘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乔予眠先行,可那眼神,分明是不屑的。 进了正堂,她才迈步入了厅中,先前还欢声笑语,有说有笑的人,见着她了,都静了声音,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晦气二字,那份神情,恨不能她赶紧死在外面似的。 “你干什么去了?” 乔侍郎这回倒是没一开口便让她跪着,只是语气不善,分明是含了怒的。 他们这对父女似乎总是这样,彼此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言。 “昨日吃醉了酒,在棋山上小住了一晚,” “吃醉了酒?”乔侍郎骤然拔高了嗓音,厉声质问道:“同谁吃的?又在哪儿住下的?” “父亲不知道吗?”乔予眠故作惊讶,转而望向乔嫣,“原来五妹妹还没同您说么。” 乔嫣原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这会儿没想到忽然被乔予眠点了名,惊于她胆大的同时,前日被推下池水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指着乔予眠的鼻子,破口大骂,“乔予眠,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昨日我分明看见你被陛下身边的徐公公给押走了,还有,前日你画画,惹得陛下提前离席,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得罪了陛……”下! 那最后一字,乔嫣只吐出了一个音来,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记脆生生的巴掌。 乔嫣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乔予眠,“你敢打我?” 乔予眠烟眉一挑,“天生的贼嘴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同我撒泼辱骂?你生娘没教好你,今日不如让我来教教你如何敬嫡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谁都未曾料到的,那几个姨娘姊妹更是坐得直挺了,目不斜视。 他们以为乔予眠大病一场后转了性子学乖了,此番看上去可并非如此。 乔予眠将人打了,淡定抽回手,以帕子擦了擦。 这自小养在庄子里的东西,在她那一亩三分地里只手遮天惯了,未曾想今日被骂得狗血淋头,这档口,却是给她吓坏了。 乔嫣一头扎进了郑氏的怀里,不敢再看乔予眠一眼,嚎叫着,活像只被拔了毛儿烫了皮儿的鸡。 “父亲,姐姐犯了错还不算,她还打我骂我!我是犯了多大的错,要被她这样指着鼻子骂!父亲,娘,你们要为嫣儿做主啊!” 乔予眠话里话外将这母女二人都骂了去,郑氏面上哪还挂得住了,一面捂着乔嫣的脸蛋儿,一面指着乔予眠,那语气失望至极了,“三娘子,你发的这是什么火?你若是有什么不快的,大可冲着我来,嫣儿不过实话实说,她是犯了什么错?” “官人,我知眠儿怨我前些日子冤枉了她,可那都是王嬷嬷的错,妾身错信了王嬷嬷,这才会冤枉了眠儿,可妾身已向眠儿道过歉了,也禁足思过了数日,这还不能让她消气吗,竟要打嫣儿来撒气。” “更甚至,嫣儿还同妾身说,说前日里三娘子险些将她给推落水中淹死,若不是承蒙探花郎搭救,她这条命怕是要断在棋山上了!” 郑氏越说越是没了谱,将黑的说成白的不说,还将裴士子救的那人从乔予眠换到了乔嫣身上了。 乔父原本正为嫣儿的婚事发愁呢,此番一听新晋的探花郎救了自家女儿,心中大动。 据说这裴云谏是穷苦出身,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却是为了供他读书,生生蹉跎了岁月,三十年华仍未嫁人。 这探花郎没有后台,若想在这京城的官场上站稳脚跟,哪个不是要依附皇城官宦人家的。 乔侍郎理所当然觉得这样的人最好拿捏,自己将嫣儿许给了他,是他的福气。 如此想来,乔侍郎看着乔予眠更不顺眼了。 她这个女儿,跟她那个娘还不一样,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孽障。 他当初合该一早儿的掐死了她,也好过日日被她气得要死。 “乔予眠,你好样的啊!” “嫣儿是你妹妹,你推她下水不说,如今我还在这儿呢,你就敢无法无天敢打人了,你还嫌这家被你闹腾得不够乱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第24章 陛下赏的 乔侍郎是左右看乔予眠不顺眼的。 前几日因着梅掌制来的那一趟,乔侍郎没敢说乔予眠的不是,吃酒回来后还差大夫为她瞧了身上的伤。 这才几日的光景,他这脸说变就变,只为了个乔嫣,只因着乔嫣是他最喜爱的人生下的孩子。 乔予眠并未与乔侍郎硬碰硬,反倒是福了福身子,“父亲何必又动气,我今日打了五妹妹,也是为了她好,她在这乔府中口无遮拦也便罢了,毕竟是一家人,可若哪日她到了外人跟前,也这般无礼,父亲的脸面也能挂得住吗?” “什么为我好,你分明——” 乔予眠凝眸,冷冷瞥了正说话的乔嫣一眼,乔嫣像是被人直击天灵盖,那声音登时萎靡下去。 “公报私仇”那四个字,终究是被她卡在了嗓子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眠儿,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你看将嫣儿打的,脸都肿了。” 眼瞧着乔侍郎真的思衬起乔予眠的话来,郑氏忙摸着乔嫣那脸蛋儿,又将人从怀中拉起来,站直了身子给乔侍郎瞧见。 乔予眠那一下自是没留情的,而今乔嫣的脸上印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头印。 郑氏还在连珠炮儿似的施为,好不委屈,“嫣儿自小体弱,多少副药下去才将将给她养好了些,妾身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三娘子便是想教训她,又何必将她推入池中,今日又下这样重的手。” 心爱之人这般委屈的诉说,那张乔侍郎最喜爱的暖色面容上真真是少见的有了气怨了。 娥儿是多温婉的人啊,素日里还总是劝他跟乔予眠好好相处,不要动怒。 可这孽障有做了什么,一点儿都不懂事。 乔侍郎又心疼上了。 生了几许尾纹的眼睛不悦的凝视着乔予眠,“你姨娘说的对,嫣儿与你差了五岁,生下来时便体弱,这你都是知道的,你身为姐姐,教育弟妹也该知道分寸,别将平日里那泼皮性子使到这上来。” “你现在给嫣儿道歉,再去祠堂领罚,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乔予眠心中不由得嗤笑,除了嗤笑,却是发现自己已没什么值得失望的了。 父亲还是那样子,不分青红皂白。 从前为了郑氏不顾母亲的颜面,大年夜也能独个将她与母亲晾在家中,自己跑到庄子里陪郑氏和那一双儿女吃年夜饭。 如今呢,如今换做她了,郑氏带着一双儿女登堂入室,父亲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让她给乔嫣道歉。 “父亲不是想知道我昨夜做了什么吗?” 乔予眠抬眸,声音仍是没有分毫波澜的,正正望着那高堂之上看似正直无比的人。 消瘦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眸更是明亮如松雪,衬得这一堂人黯淡无光。 乔侍郎仿佛间是看到了已故的安氏,乔予眠的生母一般。 不是人如乔侍郎这样的,也不得不承认,安氏这一生如清溪静流般,行事更是无可挑剔。 可乔侍郎很快回神,乔予眠可不是她的母亲。 “你想说什么?” 乔侍郎对这个女儿是没有耐心的,此番更是生怕乔予眠一张口,道出什么让人想死的事情来。 乔予眠走到桌边,捧起先前放在桌上的锦盒。 “多亏五妹妹将我从人群中一推,孩儿才能在雅会上画了一幅画,得探花郎题诗,陛下也甚是喜欢,便命徐公公将我带了去,给了赏赐。” 她故意略去了昨夜那一段事儿,将那锦盒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一副卷轴。 众人的目光霎时被乔予眠手中的卷轴给吸引了去。 “四妹妹,可否帮个忙?” 四姑娘乔蓉,乃是姨娘郝氏的女儿,平素里是最安静的,只一心的窝在自己的小院儿里,一门儿心思的捉摸着绣工。 别人从前上赶着巴结乔予眠,如今上赶着巴结乔嫣,可乔蓉却独一份儿的跟姊妹们都不一样,谁也不巴结,平淡如秋菊,大有一种置生死与度外的气儿。 乔蓉怔楞一下,旋即点了点头,来到乔予眠身边,“三姐姐。” “嗯。帮我打开,与父亲和各位姨娘姊妹们瞧瞧。” 众人被吊足了胃口,可打心眼儿里都不相信乔予眠能得陛下赏赐,只以为乔予眠是个胆大包天的,不知在哪儿买了一幅寻常画作回来糊弄。 若她真撒了弥天大谎,乔侍郎定不会轻饶了她。 然而当那卷轴被两个少女一左一右,足足有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那般长的卷轴徐徐展开。 “这是……!” 乔侍郎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直接自那乌木边花梨心卷书式扶手椅上腾的站起来。 蹬蹬蹬三两步便凑到了画卷前。 “这,这是……” 乔侍郎愈看愈是心惊,他几次得陛下召见,养心殿的墙上常年挂着的,便是这一幅。 乔予眠续上了乔侍郎未尽之言,“是前朝韩道子的水墨真迹,山水二十四联图。” “对,没错,没错。” 乔侍郎颤颤巍巍的抬起手,仍是不可置信,那想要触摸画卷的爪子一点点的,一点点的靠近。 这画价值连城,乃是陛下的心头宝,他记得当时德安大长公主也看上了这幅画,想同陛下讨要过来,可到了最后陛下都没忍痛割爱。 这会儿竟会轻易将其当做赏赐,赏给了自己的女儿? 乔侍郎首先自然是不肯相信的, 可他素来喜欢古玩字画,对其颇有研究,这幅画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看着看着,乔侍郎入了迷。 可还没等他看够呢,那画卷竟是被一只手给收走了。 “诶!” 乔侍郎刚想发怒,抬头就对上了自己女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向四周张望了两三圈,见所有人都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乔侍郎轻咳一声,背着手直起腰来,故作镇定的又绕回了上首坐下。 只是那目光仍黏在被乔予眠重新收入锦盒中的画轴上,眼底渴望贪婪交织。 “父亲,昨夜孩儿吃醉了酒,这会儿头仍是疼着,若是没有旁的事,我这便回去歇息了。” “你站住,你还没给我道歉!” 乔予眠刚转身,脚步还未迈开,身后便传来一声毫无教养礼貌的叫喊。 那声音尖锐的刺破耳膜,实在是惹得人不痛快。 无人瞧见的角落,女子默默勾起唇瓣,当真停下了脚步。 她瞧着坐上那位掌握着乔府每个人生死的当家人,直白问道:“父亲还要我同五妹妹道歉么?” 第25章 教她学规矩 这关头,乔侍郎却沉默了。 一面,郑氏与乔嫣那殷切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全指着他能开口,罚落了乔予眠。 可另一面,乔侍郎能坐稳这侍郎的位置,也定不是什么都听不明白的傻子。 先有陛下赐画,后有别苑醉酒,那与自己女儿吃酒的人究竟是谁。 不想不要紧,这细细一琢磨…… 乔侍郎那手腾地握紧卷书扶手,射乔予眠的目光惊愕盖过了诸般复杂。 暖调的阳光透过了薄薄的云雾,一道风顺着正堂的门槛飘进来,卷落在堂中立着的少女裙摆处,衣袂轻飘间,女子烟眉舒展,面颊红润,如初晨那点染了露珠初开的牡丹,美得惊心动魄。 真真是应了那句,“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乔侍郎仿佛是今日才认得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一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 他从前的确是忽视了眠儿,未曾想她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这般好颜色,比之宫中的贵人们也分毫不差,若是真讨得了陛下欢心,甚至,为陛下诞下龙嗣,那他乔府光耀门楣,岂不指日可待。 乔侍郎正襟危坐,仍是一副道貌岸然文人之相。 “嫣儿,你姐姐教育你也是为你好,你还不回去好好反思!” “父亲!” 乔嫣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爹爹,怎会忽然转了性子,去帮着乔予眠那个贱人说话了。 “你看看嫣儿的脸,都被她打肿了,就算父亲不追究这个,那三姐姐将我推下水呢,她分明是想要淹死我,父亲连这也不管了吗!” “住口!” 乔侍郎气急败坏大吼,猛地一拍桌子,生怕乔嫣再说下去。 乔嫣这自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儿里的宝贝,哪被父亲这般吼过啊,吓得肩膀一颤,往郑氏怀里钻得更深了,她哽咽着,小声诉着,“娘,父亲凶我……” 郑氏却是个晓得权衡利弊的,观察着情况不对,开口时已没了刚才的心气儿,只是嗔怪地柔声道:“官人,你吓着嫣儿了。” 乔侍郎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郑氏轻瞥了眼乔予眠,眼珠自眼眶里转了转,温声暖语的,如话家常一样,“官人,本也没有多大的事儿,两个孩子玩闹间不小心掉进了池子里也是常有的事儿,到底是我们嫣儿顽劣了些,惹了三娘子烦闷,我这个做亲娘的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说了那一番话。” 说着,郑氏将乔嫣带起来,自己也起身,向乔予眠福了福身子,“我替嫣儿向三娘子道歉了。” 她这一招釜底抽薪,叫人瞧不出半分的错处来,反是觉得乔予眠是个跋扈不懂事的,非但将自己的妹妹给推下了水,还在将人给打了一巴掌后,又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逼迫的郑氏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向她道歉。 直接将乔予眠给架在火上烤,以至于接下去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屋子的人复又将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乔予眠身上,平白的许是想将她给盯出个洞来。 只因这一家子人心中跟明镜儿似的,郑氏虽是妾,却得乔侍郎盛宠,加之主母之位空悬,要不了多久,恐怕乔侍郎就会抬了郑氏做郑氏了。 反观乔予眠,虽是嫡女,却不受老爷宠爱关注,又没了亲娘,在这府上就是个悬于河中的孤木,早晚都是要沉下去的。 这不,很快便有为了讨好郑氏而出来指摘乔予眠的不是了。 “三娘子,容我多嘴,郑姨娘已道了歉,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说话的这位是府上的刘姨娘。 可惜,乔予眠瞧都没瞧她一眼,半分不给她留面子,“的确多嘴。” 刘氏的脸一瞬间涨红,继而变成了青白交加的颜色,被噎得险些一口气儿没缓上来。 “你,你……” 一声声说不明白的“你”中,乔予眠幽幽侧头,刘氏的目光与乔予眠对上的一瞬间,仿佛那爱叫的鸭子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踉跄地倒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嫣儿既到了乔府,合该学习规矩的,更何况你日后嫁了人常在婆家,若是还这般,免得会被人说我乔府养出来的女儿不懂规矩,父亲,孩儿倒是可以从宫中请一位嬷嬷来,教教嫣儿规矩。” 郑氏怎么也没想到,乔予眠非但不理会她的道歉,反倒是将主意打到了嫣儿身上。 她可不信乔予眠又那么好心。 郑氏笑得有些勉强,“官人,宫中诸位嬷嬷都有要事在身,嫣儿的事儿何必劳烦她们,妾身回去自会教她,就……也不劳三娘子费心了。” 乔予眠很快接过了话茬,抚弄着抱在手中的锦盒,“姨娘这说的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况我也将嫣儿当做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看待,且我昨日已问了贵仪娘娘,她身边那位奶嬷嬷正得空,只需我知会一声,便可来这儿教习规矩。” 打蛇打七寸,娘死了,她乔予眠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可郑氏不同,她这一双好儿女便是她的软肋,乔浔去了学堂不在这儿,可乔嫣却还在这儿。 乔予眠望向上首,“父亲,您觉得呢?” 乔侍郎张了张口,一时间也是被难为住了。 若是搁在平日里,乔侍郎根本就不会听乔予眠的话,哪怕是一个字儿。 可今时不同往日,乔侍郎先前还只当董贵仪是将乔予眠当个消遣时间的玩物呢,可如今再看,也不知她们何时竟这样的好了,按理说来,董贵仪知道陛下许是喜爱乔予眠后,不该发难于她吗,怎的还与她这般要好了。 乔侍郎当然想不通这其中关窍,正沉吟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刘管家又蹬蹬蹬迈进了门槛儿,弓着背一溜烟儿的小跑到了乔侍郎身边,与他低低耳语。 刘管家声音压得低,加之以手挡着,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乔侍郎听了,眼睛先是瞥向了郑氏那儿,随后又频频看向乔予眠。 乔予眠眼皮一跳,心下蹦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6章 她若有事,我定不饶 直到乔侍郎挥了挥手,叫刘管家下去。 乔侍郎的唇瓣有些干涩,称呼也改换了,“眠儿,明日为父叫刘管家给你寻两个得力的丫鬟。” 乔予眠心中咯噔一声,“冬青呢?她怎么了?” 见乔予眠急的没了分寸一样,乔侍郎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吐出的话却仍是大言不惭的,“冬青一个人回来,却不见你这个主子的影子,我们定然不能坐视不管,要细细审问一番,怪那丫头嘴硬,自己挨不住。” 后面那话,无需再多说。 他们又对她用刑了。 “带我去见她。” 乔予眠的声音已完全冷了下来,原本抚弄着锦盒的手一点点扣紧,指尖泛白。 刘管家立在门边上,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就是死个丫鬟嘛,这京城官宦人家的府邸里头,哪个月没有丫鬟死去,能算是什么事儿。 前些日子四小姐房里那丫鬟不就是因为不小心冲撞到了郑姨娘被活活打死了,也没见四小姐有什么动静。 死了个冬青,三小姐还能将乔府给掀了不成? “眠儿,冬青的确跟了你几年,为父也知道你对她有主仆情谊,但那地方太脏了,你不宜去。” 乔侍郎自诩体贴,是个光辉伟岸的好父亲,说着,脸上竟还挂带着几许慈爱的笑。 这久违的慈爱,却令乔予眠无比恶心。 倘使她未曾得新帝赏赐,没有昨夜那一场,今日父亲还会这般的和颜悦色吗。 同为父亲的儿女,乔嫣受了半分的委屈,便可撒娇使性,她却是要被重重责难。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父亲,冬青是我的人,便是要处置了,也是我来处置,何时轮到别人动手了?” 乔予眠紧绷着小脸,视线横扫,直落在郑氏脸上。 这事儿定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眠儿。”如此堂上,被自己的女儿给忤逆了,乔侍郎面子上挂不住,脸上那虚假的慈爱也淡了下去,如告诫般念了她的名,“别以为你得了陛下赏赐,就可以在这府上肆意妄为,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这乔府还没轮到你做主。” 这天下,自古以来便是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莫说乔予眠如今还没个娘娘的位份,便是日后有了,她也始终是乔府的女儿,他也仍旧是她的老子,说破天了也变不得。 乔侍郎自觉给了乔予眠几分好脸色,让她的尾巴就翘起来了,竟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乔侍郎心中有了打算,他要借由此事敲打乔予眠一番,让她知道这乔府到底是谁做主! 省的日后翻了天去,按压不住。 “来人呐,送三小姐回房。” 一声令下,五大三粗的仆妇们即刻围拢过来,这场景是多么的熟悉,每每她犯了错不肯就罚时,她们便听了令,一个个伸出爪子,就要将她按在地上,粗暴的拖出去。 乔予眠烟眉凝实,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走。 这些人之所以敢三番五次的动她身边的人,不就是从没将她给放在眼里吗。 今日冬青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这些个人便认定了她是个软弱可欺的,往后,她便是攀上了高枝,回到这府上还是要被人拿捏着。 乔予眠可不会觉得,每一次自己都能那么幸运,恰好在紧要关头便有人凭空出现,为她撑腰。 靠别人撑起来的腰杆,终究是挺不直的。 “我看今日谁敢动!” 乔予眠横眉扫过那群仆妇,清瞳不怒自威,那仆妇们一时间竟都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 “父亲。若今日冬青没了,孩儿定会一纸诉状告将上去!” “放肆,你竟为了个丫鬟威胁你父亲?” 乔侍郎瞪圆了眼睛,未曾想这女儿竟这样胆大包天,他才给了她几分好颜色,她就敢为了个低贱的奴婢在他面前这般的放肆。 乔予眠却是不理会他的愤怒,只道:“还望父亲差人寻个好点儿的大夫,为冬青看诊,若是晚了些,若是今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罢休。”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直震得整个厅堂内的人目瞪口呆。 今日前,乔予眠还是个只能在厅中跪着说话的。 这才过了几日,她哪来的胆子跟老爷这么说话? 角落中,乔蓉暗暗抬起头,一双平静的眸子紧紧盯在了乔予眠身上,迸发出了奇异的光芒。 郑氏率先发难,“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 紧接着便是那先前蹦跶出来作死的刘姨娘,“三娘子,你可真是威风啊,连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会儿,乔蓉的母亲郝氏本也想掺和一脚,嘴都张开了,喉舌间的言语还没吐出来,就被乔蓉给按住了。 “够了。” 未及落井下石的人,只恨自己这嘴巴晚了一步,没捞到这绝好的表现机会。 可接下来,乔侍郎的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来人,去叫大夫。” “父亲!” 乔嫣怀疑自己的耳朵是被乔予眠刚刚那一巴掌给打坏了,不然父亲怎么会因为乔予眠一句话就松了口呢。 这要是放在平日里,乔予眠这个蠢东西早就被罚了棍子,拖去祠堂里跪着了。 不仅是乔嫣这么想,满屋子的人,没一个不是震惊的失了体面。 可乔侍郎却不欲多说,心中暗暗将这事儿给记下了。 如今陛下许是真对乔予眠有几分兴趣儿,可乔侍郎坚信,以乔予眠这低劣蠢笨的德行,充其量就是陛下无聊时逗弄两下的一个玩物,陛下如今觉得她蠢得有趣儿,摆弄两下,不出两日定是会腻了这东西,否则若是真的喜爱至极,怎么还不给她个位份。 可另一面,乔侍郎一向又是个谨小慎微的,他又不敢赌,一旦乔予眠将这事儿添油加醋捅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陛下会不会小题大做,真的为了乔予眠开罪了整个乔府。 乔侍郎生来就是个乌龟脑袋,能屈能伸的,暗暗记下这一笔后,只等来日一并清算。 第27章 谁动的手 乔予眠见到冬青时,她正像一块脏了的破抹布一样被人随意扔在了柴房的草堆上。 入了秋,柴房中阴冷无比,冬青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上再添了数道新伤。 她那手指,每个指节都肿胀着,指甲缝儿里渗出血丝儿,还残留着竹签子插入后剩下来的痕迹。 乔予眠一言不发的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将她离开了那冰凉的地面,靠在了自己怀里。 可当她拨开杂乱的堆在冬青面前的发丝后,乔予眠的手顿住了。 冬青的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淤痕,一道叠着一道,每一道都是奔着能勒死她去的。 可这些人就是为了折磨人,让她反复的窒息又活过来。 生生死死,生不如死。 大夫很快被请来,乔予眠目送着冬青被抬走救治。 乔府这一大家子人,包括小厮仆妇们今日难得的,都齐聚在这柴房门口。 如今看着冬青真的被带去诊治了,众人心中难免犯嘀咕,可眼下八成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众人本想等着乔侍郎发了话,便各自散去的。 “眠儿,今日之事情就……” “谁动的手?” “站出来。” 一双冷目扫过探头探脑站在主子们身后张望的仆妇小厮们,与乔予眠对视上的人纷纷垂下头去,也不知为何,只觉得三小姐的眼神实在是吓人的紧,唯恐再看上一眼就要被剜走了魂儿去。 乔侍郎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心下一堵,刚要再行训斥,抬眼就瞥见了乔予眠手中抱着的那锦盒。 乔侍郎:“……”哼,他倒是要看看这逆女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就这样,满院子的人都齐刷刷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人站出来,更没人搭理乔予眠的话。 她仿佛是个笑话一般站在那儿,独个儿一人。 郑氏那嘴角几乎就要压不住,只等着乔予眠唱着一出独角戏,最后出丑散场。 一片静寂中,乔蓉却上前一步,郝氏还想拉住她,却被乔蓉躲开了。 这将郝氏急的,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不理解自家女儿为何这时候出头。 “三姐姐,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乔蓉身上,眸中讶然一闪而过。 她微微颔首,示意乔蓉说下去。 乔蓉再度福了福身子,转头便利落又准确的点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三个婆子,两个府中的男性家奴。 就是他们五个人,让她的冬青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甚至到现在仍生死未卜。 被点到的几个人浑身上下一哆嗦,下意识的看向了郑氏。 乔予眠冷声,“站出来。” 倒是也有不怕死的,仗着有人撑腰,始终认为乔予眠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那其中一个家奴四十出头的年纪,手脚生了一层厚厚的的茧子,褐色粗布衫罩在身上,袖口磨得油光铮亮,脸上却仍是笑嘻嘻的,没有半分的害怕抑或是悔意。 “三小姐,我们几个也没对冬青做什么,是她自己扛不住,又不肯说出您的下落,小人们也是担心您出事儿,这才对她用了些小手段。” 这等家奴没资格进入厅堂,自是不知道先前堂中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乔予眠不能将他们如何,言语间没半分的尊重。 乔予眠也不说话,任由他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这才迈开步子,绕过这几个人,来到他们身后。 “跪下。” 这声命令叫人不明所以,仆妇家奴们却也只能照做。 他们以为乔予眠是要踢他们,心中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哪曾想,下一刻,一道白布直接套在了那四十出头家奴的脖子上,狠狠地勒紧。 事发突然,加之乔予眠发了狠,那家奴被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双手下意识的去扒拉套在脖子上的白布,双腿更是胡乱的蹬着,没一会儿脸色已涨成了猪肝色。 “乔予眠,你给我住手!” 乔侍郎大骇,哪有嫡女行事这般狠辣的,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以为他府上教养出了个什么玩意! 可乔予眠就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越勒越紧了。 大有一种要活生生的亲手将人给勒死的狠辣架势。 乔侍郎哪还顾得上其他,急的猛踹了刘管家一脚,让他将人给拉开。 未曾想刘管家看傻了眼,被这猛地一踹,还没跑出去两步,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乔侍郎直气得七窍生烟,险些一口气没喘匀,噎死过去。 郑氏这边也反应过来,刚要叫婆子们上去拉住乔予眠。 可一抬眼的功夫,乔予眠已经松手了。 猛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那家奴像个大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息咳嗽着。 乔予眠一手拎着那条白布,脚步轻移,发出微微响声,在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身后挪动着。 其余四个见识到了乔予眠的手段,此刻恨不能将头给贴在地缝里,钻进去,豆大的汗珠自他们额角滑落,顺着脸滴落在地上。 伴随着那催命似的脚步声,耳边还有那剧烈痛苦的急喘干咳。 仿佛昭示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是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 几人又是一哆嗦,颤颤巍巍道:“没,没有……”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此刻,少女的声音有如寒冬腊月里那刺骨的鬼风,直教人牙关打颤,不能自抑。 郑氏捏着手帕,柔柔地站在乔侍郎身边,脸上的一小块肉却不受控制的,一下下抽动着。 再让乔予眠这么审下去,这些人难免不会将自己供出来。 如此一来,她在官人眼中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 虽然官人仍是宠爱她的。 “官人。”郑氏撒娇似的碰了碰乔侍郎的手臂,娇媚着声线,“三娘子这样审下去要何时是个头儿呢,我们这些个人总不能一直陪在这儿吧,且依妾身看,这些个人也并未做错什么,冬青那丫头本就是个嘴硬的,这会儿有了这个结果,单怪他们几个,又有什么用呢。” 第28章 孩儿,记不得了 “郑姨娘这么急,莫不是这几人是由你指使?” 乔予眠兀的开了口。 郑氏连忙着摆了摆手,身子更往乔侍郎那边靠过去,仿佛是被乔予眠这一问给吓坏了似的。 “三娘子,你又误会我了,我信佛,最是见不得血腥,且我与冬青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信佛? 乔予眠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是呢,郑氏的确信佛。 郑氏牵带着乔侍郎的衣角,轻轻拉了拉。 温和又熟悉的香气窜入了鼻腔,叫乔侍郎半边骨头都酥软了,越发觉得乔予眠没个规矩。 便是得圣眷又如何,他真是忒惯着她了,娥儿这般良善,她都敢污蔑。 “乔予眠,你够了,冬青是你父亲我叫人拿来审的,不过是下手重了些,那也是冬青自己不中用,怎的?你是不是也要将我勒死了啊。” 乔予眠与父亲对视片刻,在乔侍郎那不近人情的目光瞪视之下,垂下头去。 “父亲,孩儿怎么敢怪您呢。” 她咕哝着,声音自唇舌之内嗫嗫的发出声响来。 说了这句话后,她却又不动了,连攥着白布的手都垂落于身侧。 眼下众人还未发现不对劲儿,视线只是自始至终落在乔予眠身上,等着看笑话。 直至—— 乔予眠的身形忽然动了,捏着手中的白布,一端垂落于地上,绕过了跪地的奴仆,直奔着郑氏冲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乔予眠一双手已紧紧掐在了郑氏脖子上,死命的勒紧。 “你害我,你害我!” “纳命来!” 乔予眠自始至终垂着脑袋,双手如铁钳般紧,那尖厉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 郑氏被掐的脸色通红,直翻白眼儿。 乔侍郎崩溃大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拉开,快拉开啊!” 身边紧随着的仆妇们如大梦初醒,一个个前仆后继,赶紧去拽乔予眠的手。 众人你推我搡,连拉带拽,都围了上来。 场面一时间混乱极了。 等到乔予眠被左右拉开,掼在地上,郑氏已是浑身狼狈,发髻歪斜,去了半条命去。 她拢着胸口因拉扯而崩开的衣襟,哭诉着扑到了乔侍郎面前,“官人……” “求官人为我做主啊,三娘子她想杀了妾身。” 心上之人泪眼朦胧,如梨花带雨般的跪扑在了他的跟前儿,可将乔侍郎给心疼坏了,忙俯下身来,将郑氏从地上扶将起来,替她整理额前被打乱的发髻。 “娥儿,你没事儿吧,可有哪儿不舒服?” “官人……” 郑氏更是委屈极了,一双含桃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水花。 乔侍郎心中大痛,转头甩向乔予眠的目光却是冷的叫人心寒。 “来人!” “巧儿,是你吗,巧儿,是你回来了吗?” 众人眼中,乔蓉忽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扑到了乔予眠面前,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落。 却是对着乔予眠叫上了别个人儿的名字。 巧儿?那是谁? 乔侍郎一个头两个大,“乔蓉,你疯了?” 乔蓉跪坐在乔予眠跟前,闻言转过脸来,哭道:“父亲,我没有疯,是巧儿,一定是巧儿回来看我了。” 巧儿? 巧儿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从不记得这府上还有个什么人叫巧儿的,乔侍郎更是记不得。 好在这会儿郝氏自人群当中站了出来,也为乔侍郎解了惑,“老爷,巧儿是从前伺候在蓉儿身边的丫头,前些日子因着不小心冲撞了郑姨娘,被打死了。” 原来是个丫鬟。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疯了乔予眠一个还不够,怎么又添了个乔蓉。 乔侍郎这辈子都没这么糟心过,“郝氏,还不将你的好女儿拉起来,在这儿装神弄鬼。” 郝氏闻言,哪还敢说旁的什么,赶紧应了声就要去拉乔蓉。 未曾想乔蓉死死跪在那儿,拉着乔予眠的袖子,就是不松手,最终还不断念叨着,“巧儿,好巧儿,是我没本事,保你不住,叫你大好的年华活生生的被人给打死。” 乔蓉攥着乔予眠的衣袖,哭成了个泪人,“我知道你死的不甘心,化作了冤魂,可三姐姐是无辜的,她并未对不住你,好巧儿,冤有头债有主,你先从三姐姐身上下来。” 郑氏一口银牙都将要咬碎了,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神。 这两姐妹一唱一和,分明是在装神弄鬼,要将她打成那残忍的恶毒妇人。 乔蓉这个贱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跟个鹌鹑一样,什么时候跟乔予眠搞到一块儿去了。 “装神弄鬼!” 尾音未落,只见乔予眠像是被人抽了魂魄般,垂头怂脑,陡然蔫儿了下去。 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的仆妇还没搞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乔予眠的脑袋又重新抬起来,秋水般的眸子浅浅的划过一缕茫然神色,“这是怎么了?” 她左右看去,发觉自己正被人掼在地上,神色一肃,“放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实在诡异,寒意伴着恐惧顺着那两仆妇的脚底下窜起,直窜到了脑袋里。 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抓着了被鬼上身的人,那二人登时一蹦三尺远。 乔予眠得了自由,捏了捏自己被抓疼的手腕,“四妹妹,你怎么哭了?” 她将乔蓉从地上拉起来,又接着问道:“郑姨娘又是怎么了,怎的这般狼狈?” 乔予眠以为狼狈形容如今的郑氏,的确是挑不出半分错来的。 谁叫当时郑氏被掐着脖子时,那么多的婆子都一股脑儿的冲上来,人挤着人,七手八脚的胡乱蹭上来。 “你,你竟还有脸问!”乔嫣一脸的不可思议,愤愤指着乔予眠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娘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装什么啊!” “我?”乔予眠继续茫然指了指自己,又询问似的看向乔侍郎。 “父亲,孩儿……不记得了。” 这一副温驯乖良的模样,仿佛刚刚做下那一切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那就更恐怖了,莫非真是被鬼上身了不成? 第29章 姐姐,嫁不得 乔侍郎笃信鬼神之说,故而在乔嫣想要再度开口发难时,出声喝止,“够了!” “吵吵闹闹,没个规矩!这乔府上下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你们还将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吗!” 乔侍郎越说那张脸越是发红,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说到激动处,更是抬手捂住了心口,面上露出丝丝缕缕的痛苦之色。 郑氏以及一众姨娘们赶紧上前关心,“老爷,您没事儿吧?” 乔侍郎抬了抬手,“今日之事,谁若是敢传扬出去,就休怪本侍郎无情。” 一院子的人登时没了言语,纷纷应是。 乔侍郎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只是那一眼又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恍惚间,该是多了几分忌惮与恐惧。 乔予眠自是知道他在怕什么,自然是上了自己身的那位“阿飘”。 她嗤笑,心里没鬼的人又何须惧怕鬼神呢,她移开视线,转头,望着五个鬼鬼祟祟离开的背影,檀口微张,“站住,我让你们走了?” 五人一下被定住了身形,僵硬的转过身子,痛哭流涕的磕跪在了地上,“三小姐饶命啊!” 他们刚刚算是见识到了乔予眠的手段了,这会儿是打心眼儿里的惧怕。 她连郑姨娘的脖子都敢掐,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冬青什么时候醒来,你们便跪到什么时候,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此言一出,五个人面上一阵扭曲,谁知道冬青那贱骨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若是她死了,他们岂不是要在这儿跪到死? 几人还想求情,可连着磕了几个头也没听到动静,待将头再抬起来时,柴房外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三小姐的影子了。 乔予眠赶回到栖院时,正遇上那位大夫。 此刻他已写好了方子,正将那药房交给下人去抓药、煎药。 见此情形,乔予眠立刻走上前去,急问道:“大夫,屋里的人,情况怎么样?” “唉。”那大夫摇了摇头,“那位姑娘受伤太重,肋骨更是断了两根,我刚为她施了针,又开了药,待会儿乔娘子可喂她服下,若是能撑过今夜,便有希望醒来,若是撑不过……” 大夫没再说下去,乔予眠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谢大夫。” “乔娘子客气了,若无旁的事,在下先行告辞了。” 小火炉上煨着药,炉中的火尚存着余温,乔予眠坐在床边,用湿毛巾小心擦着冬青的手。 两世的相伴,对于乔予眠而言,冬青于她,早已胜过了主仆。 乔蓉轻扣房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合该是丫鬟伺候主子的,今日却是不同,她的嫡姐竟放低了身段,亲自为自己的丫鬟擦手。 乔蓉惊讶之余,鞠身行礼,“蓉儿见过三姐姐。” “嗯。” 乔予眠轻轻应了一声,将浸湿了的帕子放在铜盆边上,牵起冬青的手放进了被自下面。 转头,开门见山,“四妹妹今日为何要帮我?” 今日她掐住郑氏脖子后,若没有乔蓉说那一番话,她解释起来还要麻烦许多。 乔蓉编出了“巧儿上身”的幌子来,倒是正中她下怀。 可两人素日里并无交集,乔蓉肯冒着被打罚的风险站出来帮她,想必定有所图。 “三姐姐,今日来之前,我本是没把握取信于你的,可如今看你这样对冬青,我心中稍稍有了几分信心。” 说着,乔蓉双手并在身前,极为认真的向乔予眠躬身作揖,“我想为巧儿报仇。” “郑氏母女欺人太甚,巧儿不过在路上不小心蹭到她一下,就被活生生围打致死,妹妹没本事,无法替巧儿报仇,所以妹妹恳求姐姐,帮帮我。” 乔予眠沉吟片刻,并未立即答复。 她在想,乔蓉的话究竟有几分的可信。 这乔府后宅中多得是算计,尔虞我诈,除了自己,除了冬青,她谁都不信。 乔蓉当也是看出了乔予眠的迟疑,也不扭捏,当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三姐姐容禀,妹妹近日查到一事,与您有婚约的平原侯世子魏盛冠,此人,嫁不得。” “为何?” 魏盛冠此人,除了好色之外,她并不止他还有什么别的自己不能嫁过去的理由。 至少,前世她曾是那样想的,那时她在乔府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就算知道魏世子常年流连花丛,她也咬牙嫁了,至少,嫁入世子府,她是正妻,比死在乔府要强上百倍。 乔蓉四下谨慎的瞧了瞧,确保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方压低了声音,道:“魏世子常年流连于青楼酒肆,我听人说他已……不能人道,于房中一事上逐渐变态,手段狠辣,尤其是近二年,在他手中死了的妓子五个指头恐是都数不过来,最后是被平原侯硬生生给压下来了,才不为外人所知悉,这样的人,姐姐嫁过去,那是往火坑里跳。” 乔蓉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对男女之事尚且一知半解,如今一口气说出了这样一大段惊心动魄,惊世骇俗,阴私无比的话来,脸颊上的热浪不禁得上下翻滚,更是紧紧地捏着指尖,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怕的。 可无论乔蓉作何表现,乔予眠仍是没放下疑心的,“妹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有几分可靠?” 此等阴私之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便是细细查了,有平原侯施压,也没几个不怕死的敢将这事儿高于外人听。 更何况乔蓉还尚且养在深闺,知道这样的事情便更是稀奇了。 该是被问住了,这会儿乔蓉倒不像刚刚那样唇舌利索,她咬着唇瓣,从乔予眠的角度看过去,乔蓉小半张脸都被刘海遮盖住,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半晌,那站在跟前的少女终于扬起小脸,却是抬起手,竖起三根指头对着天,认真道:“妹妹说的不做半分假,若姐姐不信,只管着人去查,若妹妹有半个字儿说的是假的,便叫我不得好死。” 第30章 锦盒藏艳诗 乔蓉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哪张脸蛋仍是稚嫩的,只刚脱生出些美人的模样。 乔予眠忽的笑了,起身将她放在耳边竖起的三根手指折起来,“你且坐下说。” 闻听此言,乔蓉明显放松不少,三姐姐让她坐下说话,那她便有机会了。 乔予眠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乔蓉端起小盏,小小抿了一口。 便听乔予眠道:“今日伤了冬青那五人,其中可有对巧儿动手的?” 乔蓉顿了顿,旋即点头,盯着小盏中的水波纹,静静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从前乔蓉以为乔予眠是个只会直愣愣出头使气的毫无心机的傻嫡女,可什么时候这样的想法开始变了呢,大抵是从前段时日,乔予眠被人诬陷清白,跪在堂前据理力争的时候。 乔予眠不知她心中所想,自然,她亦有心事。 乔蓉方才所言关于魏世子的秘闻究竟是真是假,乔予眠其实并不在乎。 前尘,她出嫁第二日惨死,今生,她便再没想过再嫁给魏世子。 所以,眼下倒不如顺水推舟,让她的嫣儿好妹妹替她嫁给魏世子,一来,能验证乔蓉所言是真是假,二来,这位魏世子花名在外,她不信乔嫣嫁过去便能收住这位浪荡子的心。 乔嫣不是想抢走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吗,那她不妨让给她。 郑氏在乎她的一双儿女,她便毁了她一双儿女。 “三姐姐?” 久久得不到答复,乔蓉尝试着唤了她一声。 乔予眠的意识从仇山恨海中抽离,转而对上乔蓉探寻的目光,她压下心中所思所想。 “那五人中既有伤害了巧儿的人,那我便将他们交给你处置,可好?” 乔予眠的话,既是给了她一个宣泄口,又是试探。 若乔蓉应了,且将那五人处置妥当了,乔予眠自会有估量。 可若乔蓉畏缩,一切全不作数。 乔蓉当也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当即起身,福了福身子,“三姐姐放心,我定会给姐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待到乔蓉离去,屋内复归寂静。 乔予眠取下煨在小火炉上的药吊子,苦淡的药顺着支出来的小嘴儿倒入碗中,转悠了两圈。 她来到冬青床头,一手拿着寿星头喂药器放入冬青口中,慢慢的将药渡到她嘴里,咽下。 待放下了空碗,叫人收拾了,这才得空回了正屋坐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锦盒。 那锦盒中,除了一副赏赐下来的话,还有一张薄纸。 那纸面洁白如玉,细腻光润,乃是澄心堂纸,专为御用,寻常公卿之家都是没有的。 只是,此刻乔予眠的注意力并不在纸的珍贵上,而是其上的一手四行小诗。 那人的字迹龙飞凤舞,厚重有力,都说看字便如看人,乔予眠瞧着,觉得这话颇有道理,这一手字,足见那人的狂傲睥睨,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这内容…… 默默读至最后一字,乔予眠的脸已红的将要滴出血来。 她愤愤的将那纸扣转过去,低声暗骂了句,与那纸触碰着的指尖都染了粉红色。 那澄心堂纸被她捏着,二话不说便要往灯烛上的火舌底下送。 眼瞧着纸端便要被火舌吞没,这紧要关头,乔予眠却又停住了手。 她咬着唇瓣,将其拽了回来,像是抓着烫手的山芋似的走到妆台前,将那纸张背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进了一四方形锦盒的底部,又以一根发钗盖住了。 做完了这一切,乔予眠终于缓过神来,正与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中的她,面容桃粉,透着薄红,耳垂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这是她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一副小女儿家的情态。 乔予眠双手并做掌,拍了拍自己的滚烫的脸颊。 那人也忒不正经了,好端端的写一首……艳诗放在里头做什么,幸亏今日她在堂前未曾将那锦盒一并递了上去。 乔予眠决定下次再见到这人时,定是不容他这般的孟浪了。 灯火葳蕤,大虞的皇城热闹了一整日,终于是在这微凉的夜色中趋于安静。 西街的大树落下一脉叶片,随着风,越过了已落了锁的宫门缝隙,悄然的落在了青砖玉道上。 乔予眠口中孟浪的人此刻正在慈宁宫中。 “太后。” 谢景玄不咸不淡的开口。 龙凤呈祥架子床上靠坐着的,正是大虞朝的太后,亦是谢景玄的生母,贾太后。 贾太后荣华一生,自十七岁起便嫁与了先帝,曾经作为中宫皇后,与先帝相敬如宾。 这位太后如今且不过五十之数,虽在病中,却仍穿着一身高襟明黄绣金凤纹金线织锦内袍,鬓间发丝一丝不苟的拢在脑后,发尾垂落,压在背后,发间别了两支金钗,样式简单却极为精致。 如今太后虽是病着,消瘦的脸上却仍施了一层珍珠粉,遮住了原本的病态。 细眉至中段挑起,单睑横斜,身旁正有黄姑姑贴身侍奉她服药。 直到闻听“太后”二字,太后终于抬起头来,挥了挥手,叫黄姑姑退下。 “哀家是你的母后。”贾太后道。 四目相对,谢景玄轻嗤,“给亲儿子下药的母后吗?” 太后面容一僵,嘴唇翁张开,又慢慢的闭上,半晌,似乎终于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谢景玄身上,语重心长道:“皇帝,你登基三年有余,后宫之中却没有一点动静,哀家是替你着急,这些宫妃你若是不喜欢,哀家自可以帮你寻个喜欢的,趁你心意的。” “哀家听闻你与乔家女走的颇近,不如……” “朕的事,就不牢太后费心了。”谢景玄冷冷的打断了贾太后接下来的话,未提乔予眠半字,自座上起身,“太后既然病着,就好好养病,其余的事情,就不牢您费心了。” 言罢,谢景玄这便要抬步离开。 “皇帝!”贾太后蓦地拔高了嗓音,几乎是被他给气到了。 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上狰狞的神情又归复于平静。 “明日庆王会来宫中请安,哀家打算留他在宫中小住几日,明日哀家会在慈宁宫设宴,你兄弟二人很久都未曾叙话了,明日,哀家希望你能来。” 第31章 太后:去父留子 “正好琅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身为皇兄,也为他选选瞧瞧,若哪家有正适龄的女眷,身份地位也与琅儿相配,由你下旨赐婚,也正合适。” 谢景玄背对着贾太后站着,静静的听她叙说完这一大段已准备良久的话。 贾太后每说一个字,谢景玄嘴角就勾起一抹难以察觉喜怒的弧度来。 到最后,绘成了一张讥讽的笑脸。 烛火晃动,光亮投射在那俊美如刀削般的面容之上,自男人的眼睑下烙下一片阴影。 藏在袖下的指骨弯曲着,被男子握的咯咯作响。 开口时,他的语调却仍是平静的,听不出半分的波澜,“太后选到了中意的儿媳,差人来知会一声,养心殿内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阅,若无旁的事,儿臣就先走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询,可谢景玄根本没给贾太后开口的机会,言罢,便直接提步离开。 独留贾太后一人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愣怔失望。 出了慈宁宫,徐公公早已在外等候多时,普一见到陛下出来,赶忙着迎了上去。 “陛下,咱上撵吧。” 冷风拂过,吹散了方才在慈宁宫中沾染的熏人的檀香气。 谢景玄没搭理徐公公,沿着青砖铺就的直道缓步而行,徐公公见状一甩浮尘,招呼着身后抬步撵的太监赶紧跟上,旋即小跑了两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谢景玄沿着宫道走了多久,徐公公等人便殷勤在后面跟了多久。 到了最后额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徐公公只能拽着袖子,紧着将额头上滑下来的汗擦去,擦到了一半的时候,忽听陛下开了口。 “徐忠良。” “诶,老奴在。” 猝不及防的被叫了全名,这可将徐公公吓得够呛,陛下也只有在气急怒急时才会叫他全名。 “你会背叛朕吗?” “诶呦!”徐公公当即屈膝,对着青砖地面扑通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老奴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表,日月可鉴,您就算再给老奴八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背叛您啊!” 谢景玄脚步止息,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徐忠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确算得上是忠心耿耿,今日太后忽然提及了乔家女,这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若不是徐忠良告的密,那便是…… “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谢景玄踢了徐公公一脚。 许忠义这边却是如蒙大赦,当即喜笑颜开,一骨碌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嘿嘿,陛下……” 谢景玄抿唇,“去永和宫。” 听到永和宫三个字,徐公公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扯开嗓子扬声道:“摆驾永和宫!” 永和宫,那是淑妃娘娘的居所。 平日里陛下很少会去的,更何况此刻淑妃还被罚了禁足,陛下此刻去永和宫,淑妃娘娘怕是又要得意坏了。 可这些徐公公只敢在心里想,若是放到了明面上来说,他可没那个胆子。 再说回慈宁宫。 自谢景玄离开后,黄姑姑后脚掀帘走到了床榻边上,又端起药碗,伺候太后服药。 “太后,再过段日子,宫中新选秀女入宫,可要将乔家三娘子的名字给加上?” 大虞朝的律法,历年宫中选秀,皆是由各地采选出德才兼备的女子送入宫中备选,京城之中,亦不例外,太后若想要乔予眠入宫,不过是点个头的事情,届时乔府根本不敢违抗。 贾太后喝下最后一口药,由着黄姑姑为她擦干净嘴角。 “皇帝再恨哀家,他也是哀家的儿子,哀家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 贾太后那张敷了白粉的脸上露出一抹完全在掌控之中的得意神色来,“不必急着将人给接进宫来,皇帝既然对她有趣儿,那倒也省的哀家再去找别的女子了,你着人关注着乔家女的一举一动,若她真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到那时乔家女在宫外,反倒好动手。” 玄儿,你别怪哀家,哀家也是没有办法,谁让你太不懂事了,总要与哀家处处做对。 不过你虽然不听哀家的话,但只要乔家女诞下你的子嗣,届时哀家便可以将你的孩子扶上皇位,琅儿也就能顺理成章的监国。 …… 对于宫中发生的一切,乔予眠并无所知。 她在冬青的床头守了一夜。 她害怕自己一觉醒了,冬青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是困得撑不住了,才在临近清晨十分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梦里,除了自己外,身边似乎还多了一个人。 乔予眠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身形十分的熟悉,她同他说话,却始终得不到半句的回应。 梦里,乔予眠显然是急了,拉着他的手,想叫那人蹲下来,自己好看清楚他的脸。 可那人坚硬的就像是块石头一般,任凭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也没能拉动身边之人分毫。 乔予眠有些气馁,可眨眼间,她又充满了干劲儿,攀着那人的手臂,便奋力的往上跳。 只要她跳得高了,就一定能看到这人迷雾之后的真正模样。 眼瞧着就要看到那人的真实面目了,却只听得一声高高的干嗓,瘪瘪的冲进了脑袋里。 乔予眠醒来时,目中是带着火气的。 “三娘子,郑姨娘怕您身边无人能体贴周到的伺候,特从院子里拨了两个得力的出来,一大早便给您送来了,三娘子,您可要出来看看?” 那嬷嬷的声音着实跟带了干刺儿似的,每一个字儿都干干瘪瘪的,恼人的紧。 乔予眠走到窗边上,支起了其中一扇,正瞧见那嬷嬷带着两个丫头站在主屋门口,扯着破锣嗓子朝里面卖力的喊叫着,生怕她听不到似的。 不许想,便也知道,这玩意是郑姨娘派来,大清早的特意来恶心她的。 乔予眠细指微蜷,敲了敲花格窗,那嬷嬷连带着两个丫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正与斜身倚靠着窗子,似笑非笑的乔予眠撞了个脸对脸。 第32章 郑氏递来的两把刀 嬷嬷:“……” 两个丫鬟:“……” 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尴尬。 几人赶紧收了那一副得意卖弄的嘴脸,自正屋门口拐了个弯儿,来到了轩窗下。 “老奴程嬷嬷,见过三娘子。” 她们也没想到乔予眠放着好端端的主屋不住,竟会在丫鬟的屋子里待着啊。 乔予眠手肘撑在窗边,掩着唇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问道:“嬷嬷来府上多久了?” “诶?”程嬷嬷一愣,摸不准三娘子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一头雾水的应了话,“回娘子,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五年。” 只是她后来就被家主派去庄子上侍候郑姨娘了,如今王嬷嬷死了,郑氏身边缺了个臂膀,便将她给提拔上来,顶上了王嬷嬷的缺儿。 程嬷嬷万分感激,现在郑姨娘派她来栖院,正是她好好表现在主子面前博好感的好机会。 程嬷嬷心中正自鸣得意着,猝不及防的,却听乔予眠的声音稍冷下来。 “既已是府上的老人了,在主子面前不得大声叫嚷的规矩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老奴没有……” “那么程嬷嬷刚刚是在干什么?莫不是心中只惦记着一位主子,不将我这个三娘子放在眼里?” 女子尾音微压,夹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程嬷嬷心下咯噔一声,约摸着是想到了昨日于柴房前的所见所闻,当即给了自己一嘴巴,生怕这位三娘子一个不愿意,将自己也给绕了绳子勒得昏死过去! “老奴该死!还望三娘子您大人有大量,勿要怪罪。” 乔予眠的视线掠过这绕嘴多舌的嬷嬷,瞧向立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这两人约摸着只有十四五的年纪,身形倒也算得上匀称,双手叠握在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倒是被郑氏调教的很好。 程嬷嬷也注意到了乔予眠的眼神,记起了自己此行前来的要务,赶紧让出了视野来,将那两丫鬟拉扯至乔予眠近前,“三娘子,这个是春兰,这个是春丝,是一直在郑姨娘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做事麻利,心灵手巧的,保管您用着顺手。” “不瞒您说,郑姨娘昨日刚回去便嘱咐老奴,说是如今您身边的丫头伤着,定要我寻两个贴心的来您身边服侍,这不,老奴不敢耽搁,一大早儿的就来了,老奴愚笨,哪曾想扰了娘子安眠。” 程嬷嬷倒是会圆话的,既圆了先前吵嚷的原因,又体现出了郑氏的周到来。 前世,乔予眠就是被这送来的两丫鬟坑惨了。 她打量着这两张熟悉的脸,郑氏伸向她的这两柄刀,该为她所用才对,“替我多谢郑姨娘。” 见乔予眠轻易的将这二人收下,程嬷嬷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心中禁不住再次轻视起了乔予眠来。 这位三娘子新死了娘,不得老爷喜欢,又每每与郑姨娘作对,惹得人讨厌,在这府上分明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耍的是哪门子的威风。 思及此,程嬷嬷的语气也跟着怠慢轻忽起来,假模假样的福了福身子,道:“您别怪老奴多嘴,郑姨娘体恤三娘子,打进了府更是处处为您着想,您就算不感念着她,也请千万别再气我们姨娘了,老奴将人带到了,这便回去复命了。” 程嬷嬷兀自说完,竟也不等乔予眠说话,扭着水桶腰,仰着脖子便出了院子。 春兰与春丝垂着头,相互对视一眼。 乔予眠的声音已自头顶飘落,“去做事吧。” 说完,那扇窗后倚着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徒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乔予眠回到冬青的榻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冬青,你瞧,有人亲手将刀送到我们手里来了。” 那么,她又怎么能不好好的利用呢。 *** 乔侍郎许是真的吓着了,大张旗鼓的请了道士前来,直将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相看了个遍,说是要驱鬼。 那道士一柄拂尘,玄色道袍,吊梢三角眼,白眉向下怂拉着,一缕山羊须被他捋了一遍又一遍,他手执罗盘,带着两个约摸着十五六岁大的徒弟,自前院穿过拱门直走到后院的池塘边上,一路上走走停停,指指这个,指指那个,乔侍郎跟在后面,叫人将那大师说到的地方全都命人记下,紧着换了。 待到乔侍郎客客气气的差人送大师出了府。 哪曾想,转眼的功夫,蒹葭院这头又将人从小门给“请”了回来。 蒹葭院。 郑氏靠坐在玫瑰椅上,脚下正蹲跪着一个婢子为她捏着小腿。 丹蔻指以指腹端起茶盏,放在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片刻,才抬眸扫了眼立于自己面前,看上去局促不安的人。 这人一身玄色道袍,不是那位刚刚看风水的大师又是谁。 只是这会儿功夫,那大师全然没有了在乔侍郎面前那般高深莫测之作态,像是只搓爪子的苍蝇,看上去极是局促猥琐。 郑氏指尖轻点,指了下一旁桌上的茶盏,“这是江南特有的雨前茶,一两便要八百文。” “你可以尝尝。” 山羊须“大师”顺着看过去,嘿嘿一笑,溜须拍马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真乃活菩萨也,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罢,他踮着脚快步走到桌前,捧起茶杯就往嘴里灌。 热茶进了嘴儿,还没品出什么香味儿呢,就先将他的舌头灼烫的险些熟了。 “嗷!呼呼呼!!” 山羊须捧着茶盏的手一抖,直接将那茶盏摔在了桌上,红白色的舌头烫的从嘴里吐出来又缩回去,双手在嘴边儿一个劲儿的煽动着。 “烫烫烫!烫死我了!” “噗!” “哈哈……” 周遭的丫鬟们看到这一幕,都没憋住掩面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土包子,连喝茶都不会。 “好了。”郑氏轻咳了一声,丫鬟们赶紧捂住了嘴巴,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复又看向那山羊须,抬手抚了抚余红未消的脖颈,眼皮轻掀,毫不客气道:“老爷最信你们这些个装神弄鬼的。” “大师,后日的驱鬼仪式上,你可一定要按我说的,将乔予眠好生的玩弄一顿。” 唯有如此,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不会不会。”山羊须连连摆手,顾不上舌头上的疼,躬身凑到近前,挤着三角眼睛,格外谄媚道:“只要夫人能给够了这银钱,您想让我对付谁,怎么对付,小的就怎么对付,决计给您办的妥妥的!” 郑氏微微一笑,轻蔑的看了那山羊须一眼。 这些个见钱眼开的骗子最是好拉拢了,只要银钱给够了,他们什么的都做得出来。 恰好,她有的是钱,能叫乔予眠生不如死。 “柳枝,去,将东西拿过来。” 第33章 人傻钱多的郑姨娘 “是,夫人。” 私底下,蒹葭院中伺候的奴仆都是唤郑姨娘为夫人的。 姨娘这般得老爷宠爱,成为夫人,那是早晚的事儿。 未多时,柳枝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直走到那山羊须面前。 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在山羊须殷殷期待的目光中,柳枝掀开了那红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整整十块银锭,足有二百两之多。 一瞬间,山羊须的眼睛大亮,抓起一块银锭颠了颠。 “事成之后,另一半酬劳,我自会交付,可你若是办砸了……” 山羊须将银锭往怀里一带,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人傻钱多的大傻子呢。 乔三娘子果然人美心善,没有诓她。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出手真是大方!小的一定,保您满意!” 郑氏已习惯了恭维,不过挺山羊须这样说,还是颇为受用的。 她自然会得偿所愿的。 乔予眠那个蠢东西胆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还险些将她掐的喘不过气起来。 这一笔账,她怎么可能忍! *** 乔家大院灯火通明,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十数个家仆举着火把列于两侧,脸上映着曳曳火光,将那一张张脸炙烤的通红,活像一只只变了人形的厉鬼。 乔予眠来时,着一袭枣红色百蝶穿花云缎裙,提步迈入这亮如白昼的火光之中时,地上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落在乔侍郎眼中,更像是那死不瞑目前来索命的厉鬼。 “父亲。” 乔予眠幽幽唤了一声,叫的乔侍郎一个哆嗦。 她刚想再上近前些问安,却在离着他还有足足三丈远的距离时,见乔侍郎一抬手,僵硬道:“你,你就站在那儿。” 说罢,乔侍郎更是往后大退了一步,尤是惊魂未定,抬起来阻止乔予眠再前进的手僵硬的如一副鸡爪子。 要不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乔予眠估摸着他能退到乔府院墙外头去。 乔予眠默了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这当口,刘管家小跑着插到了两人之间,禀道:“老爷,大师已准备好了。” “好好。”乔侍郎连说了两个“好”字,催促道:“快请大师开始吧。” 末了,又觉得自己太过失态了,面子上稍挂不住,假模假样的安慰,实则催促,“眠儿,你别害怕,大师盛名在外,驱鬼多年,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你快上前去吧。” 乔予眠乖巧的点了点头,一脸天真地应道:“孩儿相信父亲。” 乔侍郎紧着点头,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过去。 秋风猎猎,将火把吹得忽明忽灭,迸溅出几粒火星子来,逸散在空中,再寻不到踪迹。 乔予眠踩着粉红色的绣鞋,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行至空地中央,正与桃树下左手持明黄符纸,右手握桃木剑的大师面对面。 那大师口中念念有词,见到乔予眠来,也只是掀了一下眼皮,便再度紧闭双目,双腿岔开前前后后跳跃,持有桃木剑的那只手在空中一顿比划。 他身后那两个徒弟则是一人手执长鞭,一人手里端着一铜盆,盆中液体晃荡,秋风拂过,鼻尖能嗅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儿。 郑姨娘陪在乔侍郎身侧,美眸落在乔予眠身上,借着火光的掩映,那一份怨毒毫不掩饰。 乔予眠,你既有胆子装神弄鬼,那就别怪我叫人将你扒掉一层皮下来。 郑姨娘的视线又落在那盆公鸡血上,想到待会儿那一整盆的公鸡血都会被泼在乔予眠身上,她就兴奋的几乎要忍不住想发笑。 “官人。”那一抹怨毒很快就被虚情假意的温柔所取代,郑姨娘柔弱无骨的手穿过了乔侍郎的臂弯,身子也柔柔的靠上去,“官人,妾身害怕,都怪妾身,若当时妾身拦着点儿下人们,放过了巧儿,也不至于有今日这事儿了。” 乔侍郎低头,竟也不顾还有这么多人在场,掀起大氅,抬手就将她揽到了自己怀里,柔声宽慰道:“娥儿莫怕,那死了还不安生的东西冲撞你在先,便是被打死了,也死不足惜,今日有大师在,一定能帮我们驱散眠儿身上那不干净的东西,只是到时候还要苦了你,对她稍加安慰。” 乔侍郎自然知道那铜盆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公鸡血驱鬼,那是再好不过了。 再有大师加持,今日这鬼一定无所遁形。 至于眠儿…… 左不过这件事不会传出乔府去。 谁叫那巧儿的魂儿不上别人身上去,偏生的到了她身上。 那公鸡血虽然难闻了些,但能助她驱散邪魂,也还她一个清净,为此,乔予眠身上被泼了些公鸡血,再被抽两鞭子,那都是值得的,谁让这祸事找到了她身上。 郑娥温温柔柔的点了点头,蔻丹甲轻捏着乔侍郎的大氅,应声道:“官人放心,便是您不说,妾身也晓得的。” 见郑娥如此懂事识大体,乔侍郎更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娥儿,这段时日委屈你了,你放心,待此事一过,我便择个良辰吉日禀明了官府,抬你为妻,倒时浔儿与嫣儿便也是嫡出的儿女,娥儿,我不会再委屈了你。” 郑娥心中顿时乐开了花,依偎着乔侍郎,声音更是柔的几乎发腻,“官人~” “嘚!” 大师突兀一叫,众人齐齐一抖。 只见八仙桌后! 那位大师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当啷啷放下桃木剑,大喝一声,直将那道明黄符纸放在火上一烤,在其化作飞灰前那么一抖,旋即竖起大拇指,沾起一抹余灰就往额头上重重一抹,火光映照之下,真像是开了一只天眼。 这还不算完,那烧了一般的符纸被山羊胡大师猛地一拍,直埋入身后徒弟抱着的铜盆之中。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无处遁形!” 那大师念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咒语,旋即直接朝着乔予眠一指。 那两徒弟一左一右,大步跨出,双目炯炯有神,直奔她而来! 对,就是这样! 郑氏双眼放光! 第34章 黑公鸡血,教训郑姨娘 待那两青年自桃树下的阴影处跨步而出,行至乔予眠近前时,众人才终于看清了那铜盆里装着的不明液体到底是什么。 那红棕色波光粼粼的一大盆,还夹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儿,分明是血! 那手端一盆血的青年人扬手便要泼。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瞪大了眼睛,望向乔予眠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这一盆黑红黑红的血淋下去,不死也得扒层皮吧? 三娘子可真是太惨了。 千钧一发之际,又听那大师一声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喝,“不好!” “她要跑!” “呀嘚!我看你往哪里跑!” 那大师晃悠着手里的铃铛,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就在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之际,只见大师双指一伸,指尖所指——! 正正当当是郑姨娘与乔侍郎所在的方向。 “你二人快!别让她跑了!殃及到侍郎大人。” 大师话音方落,只见那两青年陡然调转了方向,这回也不知是因为师父的催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步子迈的更开,也更快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已到了郑姨娘跟前。 郑姨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明是冲着乔予眠去的,明明都是说好了的,怎么忽然就到了她跟前了。 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只听那大师扬声吼道:“侍郎大人,快快放开你怀中之人!” 乔侍郎笃信鬼神,被这一声吼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当即一把将郑娥从怀里推了出去。 力道之大,直将郑娥推得一个趔趄,脚尖绊在了凸起的一块青石板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唔!” 还没等郑氏抬起头来说上一句话,那盆原本是为乔予眠准备的公鸡血精准泼出,兜头到脚将她给淋了个全。 “嘶——”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后退一大步,避的更远了。 腥臭的公鸡血也不知是放了多少日子了,加之郑氏好死不死的,在公鸡血泼下来的时候张着嘴,以至于那血直接顺着那翁张的唇进去,萦绕在口腔之中。 郑氏脸上、身上一片黏腻腻,同时又散发着恶臭,她刚想张口,可连一个字儿都没能说出来,口腔以及鼻腔中那恶心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就令她止不住的趴在地上干呕。 大师喜出望外的高声叫嚷着,“显了!显了!快快抽魂!” 众人还没明白抽魂是为何意呢,只听得一道凌厉的鞭子破空之声响起,便随着鞭尾高高扬起,又重重地落下,竟是直接毫不留情的抽在了郑氏那被溅了一身公鸡血的身体上。 “啊!!” 郑氏惨叫出声,口腔中的公鸡血伴随着唾液,顺着嘴角流下。 可她本就跟个血葫芦一样,如今那道口涎却真的不怎么引人注目。 紧接着,第二道鞭已经挥下来,每一鞭子都是奔着要抽走郑氏的魂儿去的。 “官人!官人救我——!” 郑氏被打的满地打滚,喊叫声已经破了音,哪还有往日的端方可人了。 乔侍郎耳边都是郑娥的惨叫声,心下跟着发紧,眼瞧着便要上前去。 正是这时,那大师将手中的铃铛一震,扬声高呼,“停!” 一声令下,两青年当时鸣金收兵,来也快,去也快,眨眼间便收起了手里的东西,又退到阴影里面儿去了。 乔侍郎终于得着了说话的机会,“大师,这是何意?不是说在眠儿身上……” 不是说那恶鬼在眠儿身上吗,怎么最后却跟娥儿扯上了关系,还害得娥儿……如此狼狈。 乔侍郎不忍卒看。 娥儿细皮嫩肉的,在庄子时更是被他好生的养着,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啊。 乔予眠抱着肩膀,饶有兴味的瞧着这一幕,心道,这大师叫他装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少女视线转圜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父亲身上,自是瞧见了了父亲眼中那做不得假的心疼。 可若这公鸡血和这顿鞭子落到了自己身上呢。 父亲明明就知道这所谓的驱鬼仪式要做什么,可他还是将自己推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泼血,被打。 可如今不过是换做了郑氏,不过是让她挨了本该是由她挨的一切,父亲便知道心疼了? 乔予眠心中的嘲弄之意几乎将要压不住。 看着多么深情呐, 还不是在“大师”开口的一瞬间就将郑娥推出去了。 父亲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这厢,大师先是恭恭敬敬的向乔侍郎行了一礼,随后习惯性的摸了一把山羊须,颇是后怕般叹了口气,一脸深沉庆幸道:“方才情形危急,若非侍郎及时将这位姨娘给推出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乔侍郎一听,顿觉脊背一凉,哪还有空关心郑氏了,盯着大师,紧紧追问:“那现下情况如何了?” “唉。”山羊须大师又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侍郎大人,这厉鬼凶恶的很,想必生前是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死后才能形成此等规模的怨念,如今我虽已将那恶鬼的魂儿给除去,但这怨念却需要久久为功,方可完全化开,否则,于乔府不利啊……” “那究竟该如何将怨念化去?” “这……”那大师眼皮一掀,踌躇半刻。 乔侍郎瞬间明白过来,当即道:“大师,你就快快说吧,酬谢定不会少了的。” 山羊须大师顿时喜笑颜开,两缕耷拉着的眉毛都跟着动了动,“乔侍郎客气了。” “若想化去这怨念,自然是有办法的,只需这位姨娘斋戒七七四十九日,并夜夜戌时在祖宗祠堂外跪上两个时辰,便可将这怨念化解。” 山羊须大师话还未说完,原本趴在地上像是死过去的人忽然扑上来。 “官人!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 郑氏嘴上一松,眼瞧着就要说什么出来,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喉舌之中将要吐出来的话,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官人这道士是她找人假扮的。 也就是嘴上这么一顿的功夫。 眼瞧着那沾满了黏腻鸡血的手就要碰到乔侍郎的裤脚。 正是危急时刻,一只粉嫩的绣鞋出现在视野之内。 乔予眠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了郑氏的肩膀上,将那血葫芦似的人给踹翻了过去。 第35章 父亲不会怪眠儿吧 乔侍郎心中一紧,“乔予眠,你……” 没等桥侍郎说什么,乔予眠已先行堵住了他的嘴,眨着一双水眸,转过身去,嘴角微微勾起,歉道:“郑姨娘,实在是抱歉,三娘此举实属无奈。” 言罢,她又转过身来,情真意切的辩说着:“还望父亲原谅孩儿失了礼数,方才实在是千钧一发,孩儿听闻这被凶鬼附身之人,一旦被驱鬼后,是万万不能与人触碰的,不然怨气便会随着那人的身体渡到被触碰之人的身上。” “千钧一发,孩儿实在是没有旁的办法了,才那样对郑姨娘的,父亲不会怪我吧。” 乔予眠始终垂着头,言语间更是情真意切,听不出半分的作假来。 乔侍郎将要责怪的话一时间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原来眠儿竟是为了自己着想…… 是他误会了。 他只得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大师。 却见那大师三角眼锃亮,一脸欣赏的望着乔予眠,那眼神,跟看到块儿金子似的,“这位便是贵府乔三娘子吧,你对驱鬼卜卦之数也有涉猎?可有意愿拜我为师?” “……” 乔予眠嘴角一抽,心道,这是哪儿多出来的一步,真有他的。 “三娘只是偶然间听闻,大师德高望重,我在您面前可谓是班门弄斧,让大师见笑了。” “诶。”那山羊须大师闻言摆了摆手,袍袖也跟着晃荡,“乔三娘子不必谦虚。” “不过既然三娘子无意,老道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大师有几分惋惜,又看向乔侍郎,似乎是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咳了一声,一甩袖袍,万般郑重道:“乔侍郎,得女如此,你当珍惜啊。” 乔侍郎看了乔予眠一眼。 “此间事已了,老道这便告辞了。” “站住!咳咳咳!!” 摔在地上的郑姨娘活像是血葫芦一样扭动着要站起来,可刚开口,嘴里的公鸡血味道更是浓郁了,让她说上一句话就得咳得撕心裂肺。 “官人!这个骗子一定是被乔予眠收买了!” “官人,您千万不能被他给蒙骗了去,绝不能放他走啊!” 郑氏瞪着一双眼睛,目眦欲裂,骗子!根本就是个骗子! 她花费重金请他过府,是为给乔予眠一个教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郑氏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抬眼,赫然发现,乔予眠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他们,他们竟是一伙的! ——乔予眠! “乔予眠!是你!我要杀了你!” 郑氏那声音从喉管里发出来,染带着未尽的公鸡血的腥臭味道,极是沙哑难听。 乔侍郎眉尖耸动,“住口!” “贱妾受了惊吓,一时口无遮拦,还望大师勿怪。” “诶,无妨,老道早就见惯了这种事,贵府姨娘体内邪祟未净,体内怨气未消,性情自然暴躁些,乔侍郎便是想怜香惜玉,也还是得要为贵府的未来好好考虑考虑啊。” 闻听大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乔侍郎心中大受感动,跟着连连点头,“大师说的有理,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刘管家,引大师去帐房取酬值。” “程嬷嬷,柳枝,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将郑姨娘扶起来好生带回去!” 两人此刻正躲得远远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就是这样还是没能逃脱乔侍郎的眼睛。 老爷发了话,柳枝与程嬷嬷只能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不情不愿的来到郑姨娘身边,忍着胃里疯狂搅动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劲儿,一左一右将郑姨娘给搀扶起来。 郑姨娘还不死心,咿咿呀呀的想要说些什么,乔侍郎顿觉丢人,赶紧挥了挥手,叫两人将郑娥赶紧带回去。 “父亲,若无旁的事,孩儿就先回去了。” 乔予眠福了福身子,表情淡的如同一潭死水般,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老远。 乔侍郎虚虚张了张口。 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有一丝的不舒服。 眠儿如今的确事事恭顺,方才还处处都要为他着想。 此番看到乔予眠这般恭顺的模样,又想到自娥儿进府以来,乔予眠的确事事做的都称心如意,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对娥儿的到来抵触百倍。 乔予眠听话,乔侍郎理应高兴才对,可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失去了。 他不禁得放缓了语调,安抚道:“眠儿,郑姨娘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来的,郑姨娘她是忽然间受了刺激,才会口不择言,她对你,没恶意的。” 是吗。 可郑氏说的都是真的呢。 她就是那般龌龊。 若她的父亲大人知道今日这些事是她的手笔,会不会命人将她捆起来打死呢。 乔予眠心中百无聊赖的想着,毫无所惧。 只道:“父亲无需解释,孩儿都明白,又怎会与郑姨娘计较呢,只是还请父亲转告郑姨娘,叫她以后莫要再这样污蔑于我了,我这几日连院子都极少出去的,又怎么伙同外人来算计姨娘呢,姨娘这样说,实在是叫人伤心。” 乔侍郎叹了一口气,看到乔予眠这般委屈的模样,心中隐约着升起了一丝愧疚,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好孩子,你放心,我回去定好好说说你郑姨娘,不会叫你委屈了的。” “去吧,若院中缺了什么,只管同刘管家说。” 乔予眠垂眸,低低的应了声“是”。 莲步轻移,远离了这满院子妖魔鬼怪。 乔蓉的速度倒是极快,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总之那五个奴仆婆子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乱葬岗内,乌鸦盘旋,正在啃食着半死不活的人。 乔予眠并不在乎乔蓉用了什么办法,又结交了什么人。 “三姐姐,冬青怎么样了?” 乔蓉进屋时,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的小几上,撑着头,黄花梨木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的主人的视线却落在窗外的秋海棠上,不知是在想什么。 这会儿,听到了乔蓉的声音,女子方才扭过头来。 暖色的日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玉颈上的小绒毛打落在了光里,氤氲着,仿佛是在肌肤镀了一层金粉。 乔蓉虽是女子,此刻看的也不由得有些呆了。 三姐姐安静时,真是像极了前主母,宛若一叶静静绽放的西府海棠,只静静地坐在那儿,已足够迷人。 “过来坐。” 乔予眠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叫她过来。 乔蓉施施然的依着乔予眠言语,来到了她身边。 “劳你还记挂着冬青,她早几日已经醒转过来了,眼下已能下地走了。” “那真是很好了。”乔蓉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方才我进来时,看到两个陌生面孔,那两个丫鬟莫不就是郑姨娘送过来的?” “郑姨娘不安好心,她送来的丫头……也多半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眼下人虽在这儿,心怕是早已被郑姨娘拢了去,姐姐留着她们,早晚都是个祸害。” 乔蓉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她虽是庶出的女儿,这些年在府上更是小心谨慎的活着,将自己活成了不起眼的隐形人。 就连乔予眠,在前世时也未曾注意到乔蓉这一号人。 如今,乔予眠看着乔蓉,也不禁感叹,她比从前的自己要活的明白多了。 不过…… 第36章 未婚妻就不用滚了 “不急,她们自有用处。” 这二人可是郑姨娘精挑细选之下送来她这儿的,自己若是不能好好的利用她们,又如何对得起郑姨娘这一番煞费苦心呢。 “蓉儿,明日宫中的教习姑姑便会来府上为乔嫣教习规矩,我本想着今日午后去街上逛逛,为教习姑姑暂住的院子添置些东西,你可有空与我同去,顺道帮我参谋参谋?” 乔蓉听闻要出府,心中一动,当即便应下了,“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说好了,便差人吩咐下去,套了马车出府。 大虞皇城热闹的紧,马车碾过路面,眼眸流转间,一连经过了几座热闹的坊市。 乔蓉还是第一次同乔予眠一道出来,平日里她们这些庶出的女儿出府时能坐着一顶小轿已算是好的了,大多时候连一顶小轿都没有,生养她们的母亲没有本事,所以她们只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一般,想去哪儿就自己走着去。 乔蓉半掀开帘子,睁着双眸向外张望着。 这感觉十分的微妙,若她是嫡女,或是能嫁给一个好人家做正房妻室,坐一回马车出街,于她而言,或许就不像如今这般奢侈了。 可乔蓉深知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庶女,生母又不受父亲宠爱。 这辈子她最好的结局,大抵就是如今这般,与三姐姐搞好关系,万望日后婚嫁选夫之时,哪怕只选个寻常人家的正经妻室,她也绝不要做谁的妾,只求到时能寻觅到一个温柔体贴而不像父亲那般宠妾灭妻的好夫君,她便知足了。 “停车。” 乔予眠开了口,也将乔蓉纷飞的思绪给扯了回来。 她抬眸一瞧,马车正停在玉容阁前,此刻这铺子内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的多是女眷。 空气中隐隐染带着脂粉响起含混在一处形成的一抹悠悠绵长的香气。 两人才下了马车,一只脚还未迈进玉容阁,店里那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小二便已早早的瞧见了她们是从那辆华盖马车上下来的,定是有钱人家未出阁的娘子。 一般,这样的娘子自小便是锦衣玉食的供着,出手阔绰,根本不知银钱轻重,可是他们小店儿最受欢迎的一类顾客了。 小二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二位娘子快快里面请,当心脚下哦。” “二位想看看什么,本店胭脂水粉一应俱全,您就打听打听,这方圆三里,没有比我们家的脂粉更好的了。” 店小二虽一眼看过去便知是一位青年男子,可他实在是生的白皙,耳后还别着一支大红花,身上蓝白色的布衣打理的没有一丝褶皱,甚至比之这店里来的姑娘们都要精致上许多。 他跟在两人身后,喋喋不休的同她们介绍着所过之处的各类脂粉。 乔予眠这边刚拿起一盒口脂。 身后,小二已开启了夸夸模式,“姑娘眼光真好,这口脂是近日新到的,以紫草、石榴花等提取,又添了甲煎等物什,仅仅这么一小盒就要制作半年才成。” “且那位制作了这种口脂的大师每隔一年才只向我们店里寄售几盒来售卖,这不,这一批口脂刚到,就已被姑娘们争抢着购买一空,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盒了。” 乔予眠一面听着小二的介绍,一面将那盒中的口脂举起,放在了乔蓉的脸侧,仔细瞧着。 “蓉儿喜欢这个颜色吗?” 她问。 乔蓉垂下头去,拿起一旁的铜镜仔细端详着,半晌,才道:“这樱桃红最是衬肤色,若给寻常女儿家用,倒是极好的,可听三姐姐方才说,那位姑姑如今已年过六旬,用这样鲜艳的颜色,怕是不妥吧……” 乔蓉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谁知乔予眠却笑着摇了摇头,“谁说我是要给那位姑姑买了?” 乔蓉眨了眨眼睛,心中隐隐的有了几分猜测,又因着这一分不切实际的猜测,泛起了波澜。 “姐姐是……” “既然喜欢,便买了。”乔予眠如是说着,将这一盒口脂递到了店小二手中。 “这最后一盒,我要了。” “三姐姐……” 乔蓉未曾想到这一分妄想竟即刻成了真,这样贵重的东西三姐姐竟说买给她,就真的买给她了。 一时间,她是有些不敢要的。 “得嘞!”那店小二生怕这位蓉儿小姐将自己到手的生意给弄没了,赶紧接过,堆笑着道:“这就给您包好,二位娘子可以再随意瞧瞧,若是哪个入了眼,我一并帮二位包起来。” 乔予眠刚想点头,却冷不防听到了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那繁杂的脚步声是从门口传来的,乔予眠二人打眼望去,只见这青天白日的,几个着暗蓝色粗布衣衫,头戴四角帽的家仆踏过了门槛,一进屋便扯开了嗓子开始赶人。 “出去,出去,都滚出去!” “快点!” 玉容阁的门脸本就不宽敞,此刻这数个家仆乌泱泱的一进来,凶神恶煞的,直堵在了门两边,更是将这玉容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是为了将店里的人给赶出去的。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猖狂。 此人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若非是什么皇亲国戚,有人撑腰,否则怎敢这般放肆。 乔蓉挽着乔予眠的手臂,道:“三姐姐,咱们也快些离开吧。” 乔予眠不欲惹上麻烦,微微一点头,跟在混乱的往出涌的人流后头往门外走。 “未婚妻这是要去哪儿啊,本世子可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一道邪邪的轻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乔予眠已迈出门槛儿去的一只脚顿在了原地,视线下移,一玉柄折扇正横在自己面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姐姐……” 乔蓉握着她手腕的手因紧张不受控的收紧。 第37章 浪荡公子堵门 乔予眠顺着那柄折扇身处的方向望过去,入目之处,那斜靠在门边上的男子身上披了件墨绿色团花纹样的棉锦长袍,腰间的带勾上挂着一水红色的香囊,看着更像是女子的款式,挂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 乔予眠继续向上看过去时,只见那拦住了她路的人也望过来,刻薄的唇角挂着一抹放荡的笑,此人虽生的也算俊,看向她时,棕瞳中却浸满了毫不避讳的淫邪贪婪之色,眼睑下纵欲过度形成的乌青更是清晰可见。 明明年纪与她相仿,这么看过去,却活像个短命吊死鬼。 不仅是乔蓉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乔予眠此刻也辨认出来了。 “魏世子。” 平原侯府的世子,魏盛冠,与她早有婚约的那位未婚夫。 魏盛冠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又是怎么这么快便来到这儿的。 她如今已无暇去想。 乔予眠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目不斜视望着街对角停着的乔府的车架,淡声问道:“世子要干什么?” “美人儿,别这么冷淡嘛,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魏盛冠自以为风流的手腕一翻,将那折扇抽回来,放在胸前“啪”的一展,煽动着额前两缕龙虾须子一般的发丝晃了两晃,明明是一张俊脸,这一遭看下来,实在是油腻的不堪入目了。 偏生这油腻极了的主人还自觉良好,后背从门边离开,迈着步子不断的朝着乔予眠逼近。 “本世子来看看未过门的妻子,又有什么错呢,反正你早晚都会是本世子的人。” 这般说着,魏盛冠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是浓郁。 他当初怎么就没发现,这乔家的姐妹生的都这么水灵动人,尤其是乔予眠,那一双眼睛紧张又警惕的看着她,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烟眉微微的蹙起,这般绝色,可不是花楼里的那些个妓子可以比的。 魏盛冠越看这心里越是痒痒,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这小美人儿给勾走了。 早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这么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他当初就应该早早的将她给娶进门来。 魏盛冠甚至已幻想起了洞房花烛夜,她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样子…… 与人流相反的方向。 乔予眠被逼的步步后退,眨眼间又回到了玉容阁内。 眼瞧着已退无可退,那把柄折扇很快便要挨到她身上。 “魏世子,还请你自重。” 她不得不出言制止。 “自重?”魏盛冠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了一阵,转过折扇便以扇柄抵住了乔予眠的下巴,面露凶色,“乔予眠,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棋山雅会上故意出风头,不就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吗?本世子如今承认了,自己的确被你勾引到了,你该感到高兴才对。” 乔予眠默了默。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还是自小在平原侯府养坏了,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然他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千方百计的勾引他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魏盛冠自是不知乔予眠心中所想,见乔予眠神色,更加确定她是被自己给说中了,语气越发的轻忽无礼起来,“也是,你的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哪能跟我侯府相提并论,原本以你的身份,是配不上本世子的,可谁让……” 魏盛冠舔了舔唇瓣,“谁让本世子喜欢你呢。” 店内的人流已全逃走了,如今这儿只剩下她和乔蓉,以及那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与小二。 魏盛冠叫他的家仆封了店门,如今在这儿,他可以为所欲为。 而这位魏世子也根本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若是想在这儿强行做些什么,乔予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天高皇帝远,她连这道门都尚且出不去,更遑论搬救兵了。 乔予眠收回视线,掩在袖下的五指紧紧并拢,搅在了一起。 心情并不像是表面上这般的波澜不惊,可面上,她只能强装镇定,乔予眠清楚的知道,如此境况之下,但凡自己露出一丝的慌乱与软弱来,这混蛋定会揭竿而上。 “世子当真那么喜欢我?” 她忽问。 魏盛冠被她问的一愣,却见面前的美人儿眼波流转,比那春色还要美上个三分去。 他登时被勾了半副魂儿去,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了,本世子对你可真是喜欢极了。” 魏盛冠收了折扇,抬手便想要触碰乔予眠的那嫩的能掐出水来的粉面玉腮。 手伸到了半空,却被女子以柜台上的算盘挡住。 魏世子从小长到大还从没被人给拒绝过呢,眼下心中大不愉,半刻不等,当即就要动怒了。 却见那可人儿朱唇一张,道:“世子莫急莫气恼,乔府虽比不得平原侯府高门大户,可我父亲终究还是要脸面的,若世子是真心喜欢我,又何必在乎这几日的光景,待过几日择选了良辰吉日下聘迎娶,岂不是更好吗?” 魏盛冠一脸狐疑,总觉得乔予眠说的这一番话是有诓骗他的意味在的。 只是,接下来,乔予眠又接续着开口了,这回却是嗔怪的语气,眼波瞟了他一眼,委屈问道:“难不成世子是将我当做了花楼里卖唱赔笑的,怎么着摆弄都无所谓,所以今日才将我堵在这儿的,那可真叫人好生的伤心啊。” 美人儿一颦一笑都足以摄人心魄,更别提她如今这一番将要垂泪的模样了,那简直是我见犹怜,魏盛冠觉得自己被她看上一眼,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到底还是平原侯府里教养出来的,虽然平日里虽风流放荡惯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娇娇的贵女们哪个不渴望着被未来的夫君三媒六聘的娶进门去,乔予眠自然也不例外。 魏世子了然的点了点头,心中更是痒痒难耐了。 不过为了这等美色,他倒是愿意忍上一时半刻,反正他爹也有意让他将面前这美人儿给迎进门来。 思及此,魏盛冠轻咳一声,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道:“乔娘子放心,三媒六聘,该有的体面,本世子定是一件不少的都为你安排上,只不过……” 魏世子故意顿了一下,棕眸色眯眯的在乔予眠身上流连,“乔娘子是不是该让本世子尝一点儿甜头儿啊。” 第38章 玩儿点更刺激的 乔予眠那本就握得发了白的指尖被她攥的更加紧实了。 这人不像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好糊弄。 也是,平原侯府的世子,虽然放浪形骸,可恶至极,但不至于真是个蠢货。 “魏世子想从三娘这儿得到什么?” 她故作一副懵懂之态,眨着眸子天真发问。 “三姐姐……” 乔蓉虽对这魏世子只想敬而远之,心中更是怕的紧,慌的紧,只想赶紧逃离这地方。 可一想到方才三姐姐那般可亲的专门为她选了口脂,乔蓉还是强装镇定的颤声开了口。 “魏世子,我三姐姐……” “蓉儿。” 乔蓉酝酿着将要说出口的话这才见了苗头,就被乔予眠拦在了唇舌底下。 “本世子要什么,美人儿还会不知道吗?” 乔蓉看向三姐姐,却见乔予眠笑着拨开她握着她胳膊的手,“蓉儿,你先出去等我。” 乔蓉满脸的愁,小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根本不远离开,“三姐姐……” “没事儿,我一会儿便出来。” 乔蓉仍是不愿抛下她独自离开,可魏盛冠在一旁看着这姐妹情深的戏码,却是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来人,请这位乔家的娘子出去。” 要不是有乔予眠在场,魏盛冠都想命人将这个还未长开的小妮子给直接扔出去了。 婆婆妈妈的,烦人死了。 很快,乔蓉被人给“请”了出去,那柜台后面的两个也被魏世子吩咐着人早给压到后间去了。 这屋里,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了。 魏盛冠瞧着这柔弱无骨的美人儿,跟瞧着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了。 眼下这便等不及了,要欺身上来,一亲芳泽。 哪曾想他刚迈开一步,又被那碍事儿的算盘给挡住了。 连着两次被拒绝,魏盛冠脸色已不大好看了。 他冷声,“乔予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世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世子怎的这般心急?”乔予眠忽然放缓了声调,手臂向后伸去,将算盘撂在了柜台上,故意眨着一双眸子瞧着他,“这里多没意思,世子难道就不想玩儿点儿更刺激的?” 尤物,真真是个尤物。 魏世子眼前一亮,喉结滚动,视线在她身上反复流连,迫不及待的急急问道:“什么?” “自然是……” 乔予眠忍着将巴掌扇在这人脸上的冲动,刻意压低了声音,魏世子越听越是得趣儿,没想到他这未过门的妻子竟是这般可心的妙人儿。 马车上,乔蓉仍不知里面的情况,自己又进不去,只能焦急的等待着。 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小脸已紧紧凑到了一起去。 她有心想搬救兵来,可转念一想,三姐姐与那纨绔共处一室,若她擅自喊了人过来,说不准会弄巧成拙,反而让姐姐不得不嫁给那个纨绔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实在是急坏了她了。 “蓉儿。” 车帘忽的被一只玉手自外面掀开,随着一丝光亮嵌进来,一张女子容颜也随着映入眼帘。 “三姐姐?快上来。” 乔蓉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继而便伸出手去,托着乔予眠的手腕,脸上的愁云也在一瞬间消散了。 待到乔予眠坐稳当了,乔蓉赶紧叫马夫驾车,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车内。 乔蓉拉着乔予眠的手,仍是不放心的瞧着问着,“姐姐没事儿吧?可有哪儿受了伤?” “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了。” 乔予眠没想到乔蓉能这般的在意自己的安危,毕竟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乔蓉最开始找上她,是为了给巧儿报仇,恰好,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如今乔蓉这般关心的态度不似作假,这倒一时让乔予眠有些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索性,她便也不再讨论自己如何出来的话题,将拢袖里的那盒口脂拿出来,又翻开乔蓉的手腕,放在她手心。 方才那情况,店里的小二与掌柜都被拿到了后间去,自是没人为这口脂装盒了。 乔蓉低下头,愣愣的看着放在自己手心中的拿一小盒。 自小到大,她从未用过这样好的东西,唯一的那一次,还是她与娘随着先主母礼佛时,雨天路面湿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一双手将她扶起来,递上了一块干净的帕子。 哪帕子是蚕丝织绣而成,十分贵重,那人,想也身份贵重,绝非出自寻常人家。 “三姐姐……”乔蓉抽了思绪,“你不能嫁给那纨绔,我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观乔蓉神色,她八成以为自己被魏盛冠轻薄了去。 乔予眠抿了抿唇,手一抬,掀开了车后帘一角,示意乔蓉往街角方向看。 “我们被人盯上了。” 街角那处,正有三个地痞流氓一样的大汉,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贼眉鼠眼的跟在后头。 乔蓉循着视线望去,心头一阵悚然。 “……他们是,是郑姨娘的人?” 乔予眠撂下了轿帘,沉默着点了点头。 方才她问魏盛冠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这儿的,他说是经人提醒,跟着就来了这儿。 那时候乔予眠便最先想到了这郑氏。 方才从玉容阁出来,她无意间瞥见这几张她前世临死前见到过的面孔,便更加确信了。 乔蓉也跟着沉默下来,她不知郑姨娘是如何认识这些个不三不四的下九流之人的。 这些人最是贪得无厌,只要钱给的够,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乔蓉道,“她真是疯了,敢跟这群人搅在一起,就不怕父亲知道了给她一封放妾书,将她逐出家门?” 乔予眠却摇头,不只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神色,笃定道:“父亲不会的。” 第39章 姨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乔府的祠堂内,列着各位祖宗的牌位。 包括乔予眠娘亲的。 牌位下,郑氏双膝跪地,身后还跟着柳枝这个陪跪的。 乔予眠推开门进来时,郑氏只回了一下头,发现是她,脸色立刻拉下来。 “来看我笑话?” 乔予眠没说话,静静地越过她,走到香炉前,从案台上取了三根香烛,并排握在掌心,放在烛火下点燃。 随后,乔予眠后退两步,三根香烛置于身前,对着母亲的灵牌拜了三拜。 “你母亲死了三个月了吧,呵呵,你猜猜,官人上次跟我提起她说了什么?” 素手微抬,女子将香烛插在了香炉之内。 郑氏得意道:“你父亲说你那母亲就是块木头,他跟你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每时每刻想的都是我,当年要不是你母亲横插一脚,还容得你今日算计到我头上来?” 乔予眠回头,“姨娘还是省省力气吧,想激怒我,你还差点儿本事。” “你!”郑氏心惊,乔予眠何时有这份定力了。 从前她在庄子上,只是吹吹枕边风,都能叫乔予眠跟她老子吵起来。 如今她竟能八风不动。 一点不上她的当。 可郑氏到底是浸淫后宅之道的老精怪了,没一会儿就冷静下来,捂着嘴儿笑。 “魏世子今日有没有在玉容阁好好疼你啊?” “嘿呦,我近日里可都听说了,这魏世子表面上端庄,其实私下里常年流连红楼妓馆,后院儿里豢养的莺儿雀儿的比陛下后宫中的妃子才人还要多,眠儿,你虽有几分姿色,可跟你母亲一样,就是块中看不中用的木头呢。” “唉,你要是嫁过去了,想必不出三个月就要被世子给腻烦了。” “到那时啊,怕不是要跟你母亲一个下场了呢。” “噗哈。”乔予眠掩面一笑,乐吟吟的,“姨娘可真会开玩笑。” “什么?”郑氏下意识以为乔予眠疯了,不然这会儿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姨娘啊,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乔予眠笑得弯了眼睛,仍是人畜无害的。 女子踏着烟青色的绣花鞋,一步步越过了郑氏,来到她身后站定。 “要嫁过去的人可不是我,而是嫣儿妹妹。” “你说什么混账话?!” 触碰到了郑娥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儿地方,郑娥再也无法淡定,非但拔高了声音,膝下也使力,这便要起来, 女子丹唇微勾,一只手搭在郑氏右肩膀上。 “姨娘,别急啊,我瞧嫣儿妹妹喜欢那世子喜欢得紧呢,我作为姐姐,合该成全她的。” 身后女子的声音静得可怕,宛如一道冰泉里的锥子,先是将她那一颗心脏高高吊起来,再冷不防的捅个稀巴烂,透心凉。 “贱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嫣儿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郑氏嘶吼着,抖着身子就要站起来扑打乔予眠。 这档口,乔予眠按在她肩头的手一松,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冷冷警告。 “郑娥,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派人跟踪我在先,给魏世子通风报信在后,你想置我于死地不成,反教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说,我该是不该将这笔账算到你女儿头上?” “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欺负嫣儿算什么!” “我掐死你!” 郑氏彻底失去了理智,张牙舞爪地呼啸着就要来掐乔予眠的脖子。 然而,就在郑娥的手将要碰到乔予眠的前一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嫣儿小姐的院子走水了,幸亏火势不大,被及时发现,很快就扑灭了。” 外面说话的,正是程嬷嬷以及她那独有的破锣嗓。 郑氏的手顿在半空,因是怒急了,浑身都在颤抖着。 她咬牙切齿盯着面前好整以暇看着她的女子,后牙槽都要咬碎了,“乔、予、眠!” 乔予眠抬手,拨开了面前颤抖不已的一双鸡爪子,杀人还要诛心,“今日只是警告,你若还不安分来惹我,那么,我也有的是法子用到乔嫣身上,单看她能不能受得住了。” 说完,乔予眠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郑氏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恨不能将乔予眠的后背给盯出个窟窿来。 乔予眠前脚离开,后脚程嬷嬷就进了来,“夫人,我刚刚看到乔予眠……!” “夫人!”程嬷嬷普一抬头,直接吓破了音。 但见郑姨娘身形摇摇晃晃着,这就要往地上栽。 程嬷嬷被吓了个半死,生怕自己的主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磕出个好歹来。 她抖动着肥硕的身躯,迈开步子就扑了过去,虽然是将郑氏给扶住了,但那冲击力也不容小觑,险些将郑氏给掀飞了出去,“夫人,您没事儿吧?” “老奴刚刚看到乔予眠那个贱蹄子从这儿出去了,是不是她将您气成这样的?” “现在就去跟老爷说。” 郑氏回过神来,死死攥住程嬷嬷扶着她的手,将程嬷嬷攥得呲牙咧嘴的。 “乔予眠!乔予眠!她敢动我嫣儿!我定叫她不得好死!” “夫人息怒啊,为了那贱蹄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程嬷嬷呲牙咧嘴地劝着,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太疼了! 程嬷嬷倒吸了一口冷气,忍着疼禀道:“夫人,老奴前来,还有一事禀报,老奴替您铺床时,发现了一封信。” “信?什么信?” 程嬷嬷当即找准时机抽出手,把信从怀里拿出来,递了上去。 “老奴进屋时,这信就已被人射进来,钉在了柱子上,至于是谁送来的……夫人恕罪,那送信的人鬼鬼祟祟的,老奴没看到。” 程嬷嬷说话的空档,郑氏已看完了那封信。 也不知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却见郑氏在看了信后,那青白相间,黑色发紫的脸色一瞬间如春风过境,忽的见了晴。 “夫人……” “乔予眠,这一次就算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来了也救你不得。” 第40章 是我让她做的 “夫人,究竟是什么喜事儿啊。” 见自家主子这般高兴,程嬷嬷也赶紧在一边陪起了笑脸。 郑氏扭着水蛇腰附到了烛光火影下,抖手将那封信送到了烛芯子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烛光下,郑氏投在墙上的影子仿佛是扭曲的恶兽。 “呵呵……” “乔予眠这个蠢货果然不负我所望,竟然是惹到了淑妃娘娘。” “咱如今还得仰仗她这个蠢出生天的做派,将淑妃娘娘给狠狠得罪了,不然我如何能搭上淑妃这条线,将她置于死地呢。” “夫人的意思是……淑妃娘娘要帮咱们?” “自然是没错的。”郑氏抽回了手,一双眼扫视过那一排排的灵位,最后落在了那最下面一排,那个看上去孤零零的牌位上,分明是恨毒了的,“安氏姐姐,你看看你那蠢女儿,还真是蠢得像头猪一样,连淑妃娘娘她都敢惹。” “淑妃说,魏世子常在外喝花酒,早染了不干净的病,不能人道,待到你女儿嫁过去,经不住他一顿磋磨,到时候,你们母女就能在阴曹地府团聚了,呵呵呵……” 郑氏心底里恨透了乔予眠的母亲安氏,认定了是安氏横插一脚,坏了她做侍郎府人的美梦。 连带着,也恨透了乔予眠。 且如今,官人对乔予眠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郑氏打心眼儿里感受到了一股子危机,若是不将乔予眠给驱逐出府去,她和嫣儿、浔儿往后都没好日子过。 “程嬷嬷,你去查查,乔予眠到底是指使的谁,竟敢在嫣儿院中放火。” 府内一定还有乔予眠的帮凶,她暂时动不得乔予眠,还动不得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吗。 “蓉儿,你,你去干什么去了?” 郝氏攒着眉头,在女儿的屋里等了许久都未曾见着人,如今终于看着女儿回屋了,她刚起身往她那边走,这走了没两步,却见到她那一向温驯安静、端庄优雅的蓉儿如今风尘仆仆的,脸颊上甚至还沾了灰土。 郝氏一把拉过女儿的手,将她带到了桌边坐下,“晚香堂走了水,你知不知道?” 乔蓉微微敛眸,反是将郝氏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轻轻按着,“姨娘,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 见女儿如此模样,郝氏这下终于不淡定了,蓉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算是不了解别人,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郝氏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吸不稳。 “蓉儿,你,你跟姨娘说实话,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郝氏的心脏砰砰跳,眼神那般殷切的看着乔蓉,期望女儿说一句不是。 只要她说,她就信她的蓉儿。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眸子,半晌,乔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姨娘,我不想骗您,那把火,的确是我放的。” “为什么?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郝氏一下子拔高了声调,下一刻,又怕被人听了去,只能压低了声音,尖锐急促的质询。 “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乔嫣是郑氏的亲女儿,你去晚香堂放火,你就不怕郑氏查到你头上,郑氏是什么人,她一旦查到这件事是你做的,我们母女两个都完了!” “是不是,是不是乔予眠教唆的你?” 郝氏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根本所在,更是苦口婆心劝阻,“蓉儿,乔予眠她自己尚且自身难保,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姨娘还以为我们谨小慎微,苟活在乔府的一角,来日就能得郑氏宽待吗?” 乔蓉面容平静,出奇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反倒是让郝氏也跟着稍稍冷静下来。 她不禁得思考,嗫嚅着,说出的话尤带着几分虚,“也许,也许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她不会将我们怎么样的。” “姨娘……”乔蓉恨铁不成钢的唤了母亲一句,捏着她的手,对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一枚举,“您还不明白吗,郑氏小肚鸡肠,心胸狭隘,她尚且还是姨娘,就能一句话仗杀了巧儿,若来日她做了乔府的主母,姨娘怎么不想想,她想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那,那你也不能放火啊。” 郝氏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叫她放的。” 一道声音蓦的从外间传进来,惊的郝氏脸上一凉,一颗心脏险些跳了出来。 乔蓉却大不相同,“三姐姐。” 她不但亲昵的唤了一句,且起身前去相迎,“姨娘向来安分守己惯了,方才……也是怕我被郑氏抓住了把柄惩罚,方才失言,我代姨娘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不要怪罪姨娘。” “蓉儿……!” 郝氏极是不赞同的扭看了女儿一眼。 乔予眠虽是府上的嫡女,可空占着个名头,就是个不受宠的。 郝氏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跟昏了头似的,三番五次的往乔予眠跟前凑,甚至眼下还被人给当枪使。 想着,郝氏心中更是气闷,也不看乔予眠,更不站起来,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姨娘……”乔蓉缓声唤了一句。 郝氏拨开了女儿伸过来要拉她的手,“诶呀,你别动我。” 面对郝姨娘那气闷的模样,与乔蓉略带歉疚的眼神,乔予眠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随后,她便行至桌边,素手一勾,拎起茶壶的柄,又将倒扣在桌上的茶盏拿出了一个,极是认真的倒了一杯茶。 郝氏见乔予眠那边半晌没有动静,好奇的扭过头来想要瞧上一眼。 却是这一扭头的功夫,一盏茶已经被两根葱尖似的指头推着,到了她面前。 郝氏抬头,正瞧见女子淡漠如水般的目光。 那一瞬间,郝氏仿佛是见到了已故的主母安氏一般。 “三娘子,我……” “郝姨娘。”乔予眠开了口,徐徐道:“姨娘甘愿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嫁给一个比父亲年纪还大的老头儿当妾吗?” “你,你说什么?” 郝氏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自己的女儿何时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当妾了? 她是一百个不同意的。 郝氏自己就是妾氏,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又不得家主宠爱,这日子过的与一个寡妇没什么区别了。 不,真要说区别,她过的还不如一个寡妇呢! 第41章 婚期在下月十八 她这辈子是认命了。 可她的女儿,蓉儿,她不一样。 蓉儿就算嫁不得王侯贵胄,她也只愿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能找个清白人家,嫁过去做正妻,也好过她这般,被困在这乔家的大院中,活活磋磨了生命。 郝氏多么的后悔啊,后悔当初贪图一时的富贵,给这冷冰冰的乔府做了妾。 “三娘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豁出了命去不要,我也绝不会让她被你胡乱指给个糟老头子做了妾!” “姨娘,你误会了……!” 乔蓉心里感动的同时,急忙拉住自己的亲娘,未曾想到向来遇事能苟则苟、能避则避的姨娘原来竟然也有这样勇敢的一面。 “蓉儿,你别叫人给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郝氏一脸的愁容,实是恨铁不成钢。 只是她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却因为乔予眠接下来的话而熄了全部的火气。 只听乔予眠道:“要将你女儿许配给老头子的人不是我,是郑娥。” “这怎么……”可能。 郝氏潜意识里是不信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己女儿的眼神,后面的声音渐渐的沉没了下去。 蓉儿不会跟她说谎,她观女儿的表情,难不成是真的? 郑娥真的将主意打到她女儿头上来了? “不,不对,郑姨娘如今与我一样,也只是姨娘,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权利?” 郝氏还试图找出漏洞。 乔予眠一句话直接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郑氏的权利,是父亲给的,如今郑氏只是代掌中馈,可只需一个契机,父亲便会抬她为正妻,郝姨娘也能料到吧。” 郝氏听着,沉默下来。 是,她知道。 以老爷对郑娥的喜爱,抬她为妻是早晚的事情。 甚至自从一开始,老爷便本意是将郑娥迎进府来做主母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郑娥成了妾氏进府,老爷还因此在京中丢个了大人,几日都告假不敢上朝面见同僚。 命运捉弄人,郝氏长长叹了一口气,“三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她这辈子是认了命了,可她的蓉儿不能因为她也认了命。 她的蓉儿自小就聪慧,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可在这乔府里,过于聪慧不是什么好事儿,所以这苦命的孩子只能忍着,缩着,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给外人看。 归根结底,还是她这个做亲娘的没本事。 郝氏咬了咬牙,“只要你能救蓉儿,我什么都可以做。” “郝姨娘勿急,我不要人性命的。” 乔予眠说的人畜无害的,可郝氏却觉得面前的这位嫡女比之任何时候都要骇人。 一晃眼的功夫,三娘子已不知不觉的变了,变得谁都看不透她。 “姨娘,我要送你一场大好事。” 郝姨娘心神一震,便听到,“前提是,你要跟我同心同德,对付郑氏母子三人,永不背叛。” “……我答应你。” 虽然不知道乔予眠说的大好事是什么,但郝姨娘还是被乔予眠的话给感染到了。 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的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乔府上不受宠的乔予眠,而是乔府的嫡女,是当年名动颍州城,令颍州无数世家子弟争相求娶的安氏的女儿,她生来,便该光芒万丈。 …… 郑氏在乔侍郎榻上吹了耳边风。 乔侍郎先前还有所顾忌没有立时松口,可也不知郑氏是同他说了什么。 总之。 乔侍郎最后松了口,任由着郑氏张罗着,要准备乔予眠的出嫁事宜了。 平原侯府那边自是没有异议,也跟着张罗起来。 婚期就敲定在下月十八,正是深秋好时节,魏世子已经等不及差人将聘礼给送上了乔府。 若无意外,这婚事便定下了。 乔予眠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正百无聊赖的看教习姑姑扬起尺子打乔嫣的手心。 乔嫣被打的嗷嗷直叫唤,可她不敢哭。 这几日教习姑姑教乔嫣最多的,就是她一哭,那手上挨下来的板子就会更重。 姑姑始终绷着一张脸,打完了板子,就叫乔嫣去长凳上站着,手心头顶各顶着碗。 若是掉了,免不得一顿罚。 这才几日的光景,乔嫣已被折腾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嫣儿。” 郑姨娘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 乔予眠早就习惯了,这几日郑氏哪天不是都要来这儿阻拦一二,最后都无功而返。 怕是早就气得牙痒痒了。 果不其然,当郑氏迈着水蛇腰凑上前时,被教习姑姑毫不留情的呵斥了。 “惯子如杀子,这到底你都没听过?” “也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就算给乔府做了妾,眼皮子也始终浅薄的紧。” 教习姑姑嘴皮子一张一合,将郑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损了个体无完肤。 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 乔予眠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郑氏那每日都五彩斑斓的脸,心中盘算着,有机会她一定要跟教习姑姑学学,要如何才能练就这一口毒舌。 简直是…… 太会说了! 这边,郑氏心中气炸了,又不得不维持着体面的姿态,“姜姑姑,嫣儿自小体弱,这入了秋天气又凉,我只是想让她歇息一会儿,免得她一会儿晕倒了去,又给姑姑惹麻烦。” “诶——”姜姑姑一抬手,叫她打住。 “郑姨娘就不必在我这儿拿腔拿调的了,老身这些年调教出来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上至如今各宫的主位娘娘,下至各府上的娇贵娘子,如今可还没瞧着有哪个晕倒了,就死过去了的。” “怎么,就这五娘子金贵,比宫中的娘娘们还要金贵不成?” “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氏脸上挂着勉强的假笑。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姜嬷嬷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笑的这么假,心里早将老身骂了八百遍了吧。” “虚伪。” “……” 郑氏那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乔予眠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引来了数道目光。 乔嫣那道,恨不能将她的嘴给缝上。 姜姑姑那道却是没什么表情,甚至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她总觉得姜姑姑看她的眼神……是有些纵容抬爱的。 至于这最后一道,便是郑氏,这目光暗含着警告。 可任由着郑氏将眼珠子给瞪出来,乔予眠也不为所动,甚至挑了挑眉,挑衅之意十分明显。 第42章 过来,我教你 “走开走开,别在这儿转悠,老身脾气不好,小心我连着你这不懂规矩的也一块儿打。” “左不过就是回了宫禀明一番罢了。” “你!”郑氏深吸了一口气,看出来是想要骂人的,幸好最后理智战胜了冲动。 程嬷嬷端着参汤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夫人,这参汤怎么办,再不喝怕是待会儿就不好了。” 郑氏正烦躁着,闻言,恨不能当庭将这参汤都砸了泼了,“退下。” 程嬷嬷一吓,手里端着参汤蹬蹬后退了数步,藏起来了。 乔予眠正看好戏。 这一搭眼儿,就瞧着郑氏一步三扭地朝自己走过来。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春兰递上了帕子。 乔予眠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剥完葡萄的手一根根擦拭干净。 待到她跟前的空地上多了一片影子,她才百无聊赖地抬起头来,“郑姨娘,你挡着我了。” 说着,她双手抚上秋千两边的绳,脚尖微微用力,作势就要晃动秋千。 却是在她动作前,那左边的绳被一只肥腻腻的手给攥住了。 乔予眠抬头,看向程嬷嬷,“松手。” “你还真有闲情雅致,这档口还有心思在这儿玩秋千呢。” 郑氏终于开了口,她又指了指地面,扬眉道:“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跪在地上,祈求宽恕,说不定你将头给磕破了,姨娘就会心软了,给你多置办两样嫁妆,这样你嫁去了侯府,怕是还能在撑一段日子,再去跟你那死鬼娘亲团聚。” 握住细绳的手不断收紧,乔予眠卸下了脚尖上的力道,平静地松了手,端坐在秋千上,乖得像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郑氏心中窃喜,愈发得意,以为乔予眠终于是再也装不下去了,要在这儿跪地求饶。 她已经完全做好了狠狠羞辱乔予眠的准备。 只等乔予眠一服软,就将她给拖走,等到了蒹葭院,关上了门去,乔予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就是块案板上的鱼肉,任由她宰割了。 “郑娥,你好生的不要脸啊。” 郑氏脸上的笑凝固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震惊乔予眠胆大包天,自取灭亡。 还敢跟她呛嘴了? 真是反了天了。 要不是有春兰、春丝报信,说乔予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她就真信了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 “乔予眠,你都自身不保了,还敢撒野?” “姨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乔予眠弯了弯眼眸,下巴微抬,指向远处。 正是还在学规矩的乔嫣。 郑姨娘方转头望过去,便听乔予眠细细的声调幽幽地传进了耳朵,“我说过,要嫁过去的人,是她。” “你!” 郑姨娘险些被气了个倒仰,只觉乔予眠得了疯病,还病得不清。 “好!好!我不与你理论,等你坐上了侯府的轿子,我看你还有几张巧嘴儿装模作样!” 郑氏实打实是被气了个不轻,甩了帕子扭着瘦腰就走了。 这边,乔予眠淡淡打了个哈欠,“识字吗?” 身后,春兰、春丝对视一眼,这儿除了她们外也没有旁的人。 意识到乔三娘子是跟她们两个说话,两人心里惴惴不安着,“奴婢们没念过书,不识字。” 她们是郑姨娘派来监视乔予眠的。 巴不得乔予眠赶紧嫁到侯府,这样她们就又能回蒹葭院伺候了。 乔予眠点了点头,从秋千上下来,转身拉住一左一右拉住两人的手,笑容格外春风和煦。 “走,我教你们。” “嗯?” “啊?” 栖院。 乔予眠摊开手中的书,坐在案后,对二人勾了勾手,“过来。” 春兰、春丝对视一眼,具都有些踌躇。 乔予眠也不恼,仍噙着一丝暖笑,自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夹在指间随意的转着圈。 “怕我吃了你们?” 两人赶紧摆手,生怕晚了一步,真被乔予眠给吃了。 “不,不是,娘子误会了。” 她们可是见识过乔予眠的手段,根本不像个嫡女能干出来的事情,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 虽是奉命监视,但可不能因此将命给丢了。 两人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一左一右站在乔予眠身侧。 “娘子……” “研磨。” “是。” 乔予眠摊开手中厚厚的一本《女范捷录》。 指着其中的“魏”字,告诉她们,这念“郑”。 又指着“世”字,告诉她们,这念“嫣”。 两人看着那由好多个横竖撇捺组成的东西,懵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分毫怀疑。 乔予眠递过笔,铺开纸,让出位,“来,想写什么,我一点点教你们。” 两人起先还不敢坐下,在乔予眠的再三敦促下,才终于拿起毛笔,坐下来。 于是,接下来便有了这样一段话。 春兰、春丝在乔予眠的“悉心教导”下,在纸上落笔。 于是,两人读着“郑姨娘,乔嫣娘子岁岁欢愉,万福金安”。 写下了“魏世子,本月廿九****,祈盼君来”。 两人停下笔时,唯听三娘子叹了一口好大的气,凄风苦雨的哀哀道:“两位好妹妹,你们在我身边也有段时日了,你们就当行行好,可否与我透个底儿,我的婚事,当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了吗?” “三娘子,这……” 春兰眼珠一转,心思活络起来。 这三娘子,先是教她们写了那恭维祝福的话儿,现下又叫她们好妹妹。 不会错的,三娘子这是什么折子都没有了,又在郑姨娘面前拉不下脸子,今日才敢对姨娘不敬。 想到这儿,春兰不禁挺直了腰板,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起来了。 “三娘子,奴婢站了这一半晌,实在是口渴得紧。” “你……!”乔予眠显得要发怒了似的,春兰吓了一跳,却又瞧见这位跋扈的三娘子一脸憋闷的安静下来,亲自去桌边倒了一盏茶递到了春兰手边。 春兰将眉毛一扬,心跳加速,这就抬手去拿茶盏。 春丝却不放心,扒拉了她一下,“春兰……” 第43章 我不管,我偏要嫁 春兰不语,只是端起茶盏,模仿着主子们平日里的模样,掀开茶盖轻轻抿了一口。 可她自小就没这么精细地喝过茶,如今这般作态,落在人眼中,颇显得滑稽可笑。 乔予眠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瓣,仍是那一脸的敢怒不敢言的,凄苦的神色。 “春兰妹妹,你就别卖关子了,若是你有什么办法,烦请开开尊口告诉告诉我。” “你们放心,若是你们真能助我解决了此事,好处是少不了的。” 这般说着,乔予眠又走到了妆台边,从小抽屉中拿出了两根簪子。 转过身来,走近,想也不想便迅速地将它们分别插进了两人的发髻之中。 两人互相看着头上的簪子,心中具是一阵狂喜。 她们长这么大,还从没得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那一根是珊瑚簪,一根是卿云拥福簪,一根簪子就顶她们几个月的月钱了。 春兰、春丝二人顿时喜笑颜开,哪还顾得上想旁的什么。 两人殷切道:“三娘子,你放心,您的事儿就是奴婢们的事儿。” 旋即却又叹气。 “唉,其实您今日要是跟夫人服个软儿,这事儿倒也好办了,可您今日那样对夫人,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 “那,那可怎么办?” 乔予眠满脸的懊悔。 春兰瞧着,心中愈发的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像个救世主一样,一脸宽容的拉住乔予眠的手,表情实在太过夸张,更是装也不装了,“三娘子,我们会向郑姨娘转达您的这份悔意的,郑姨娘仁德,只要您诚心给她认个错儿,她不会同您计较的。” “好,好,我愿意。” 乔予眠连声应着。 在春兰想要将案上的纸收起来,以待交由郑姨娘那儿为乔予眠陈情时。 她又将那纸给夺了下来,揣进了怀里,无比诚恳道:“不可不可,这又不是我自己写的,若你呈上去,姨娘和嫣儿妹妹定会以为我心不诚,到时不愿原谅我可怎么办,我,我亲自再写一遍,你们得空帮我转达过去,可好?” “三娘子您终于开窍了。”春兰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这一放松,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不住地道:“郑姨娘是多和善的人呐,你就是认死理儿,不肯同我们夫人低头,这才会有今日,若是你早早地到夫人面前说个软话,孝敬着些,也不会有今日这档子事儿了。” 乔予眠不住地点头,一副深表赞同的做派。 “娘子……” 门扉被叩响,冬青的声音自门外面传进来。 乔予眠这才连连拜托着叫春兰、春丝两个出去了。 经了这段时日的好生将养,冬青的身体已比前阵子好太多了。 “娘子,这两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早早的赶出去!” “哈哈……” 乔予眠笑着捏了捏冬青那张气鼓鼓的苍白的小脸儿,真是越看越可爱。 “好冬青,何须为了旁人置气呢?” “娘子,您还说呢,奴婢能不气嘛,这两个贪得无厌的,表面上看着老实,手脚一点儿也不干净,仗着自己是郑姨娘派来的,就将这栖院的人都看低了她们一等去。” “娘子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她们连装都懒得装了,整日里偷懒耍滑,哪有个丫鬟的样子。” 冬青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尤讨厌郑姨娘那儿过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娘子,是奴婢没用,自己受了伤,才让郑姨娘有机可乘,将这两个耍懒的东西塞进来。” “好啦好啦。”乔予眠实在是一颗心都要化了。 有时想想,她还是很幸运的。 能有这样一个小可心人儿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 “冬青,你觉得你家娘子像是那种会吃亏的人吗?” 冬青张了张口,最终不语,“……” 本是该说“不是”的,可实在说不出口。 乔予眠抿了抿唇,中肯道:“抛去从前不谈,你家娘子一定努力,叫你跟我都过上好日子。” 冬青扬起笑脸,可爱道:“奴婢相信小姐。” 蒹葭院。 春兰规规矩矩的躬身站着,只等炕坐上的主子将那递上来的信看完了。 郑氏慢条斯理地读着那封手写信,嘴角渐然勾起。 “娘,是什么好事儿啊?” 乔嫣经了姜姑姑的训,这会儿腰酸背痛的,正由程嬷嬷及两个侍女帮她按揉着肩颈膝盖。 郑氏将那信纸递了过去,乔予眠拿在手里瞧着。 瞧着瞧着,脸色就不大对了,“娘~魏世子那样俊美家室又好的人,怎么能便宜了乔予眠呢。” “乔予眠那个蠢货不过是当年借着她那死娘的肚子,才成了嫡女,后又因为爹于平原侯有救命之恩,这才许下了两家的婚事,她本就占了天大的便宜,您不断了她与魏世子的婚事,怎么还上赶着帮她上嫁啊!” “上嫁?什么上嫁,那分明就是狼窝。”郑氏冷笑。 要不是她近日里才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了魏世子那些龌龊事儿,还真险些要将嫣儿替嫁过去了。 又怎会便宜了乔予眠那个蠢东西! “魏世子未来是要袭爵的,那样一来,那蠢东西岂不是就成了侯夫人了!” 乔嫣有些激动,气愤地拂开了跪在她脚边捶腿的侍女。 站起来,指责道:“娘,你一点儿都不爱我!那蠢东西凭什么能做侯夫人,我就做不得!” “乔嫣,你说什么?” 郑姨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以为平原侯府是什么好地方吗?魏世子是个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那后院儿里的姬妾成群的地方,我送乔予眠进去,那是要让她去寻死路!” “不是的!”乔嫣气鼓鼓的,字正腔圆地反驳,“魏世子只是还年轻,没遇到能让他收心的女子,若是遇到了,若是……若是我能嫁给魏世子,一定能让他收心的。” 想到魏世子那张俊美而又风流倜傥的脸,乔嫣更是心动不已。 她相信,以自己的姿色,若是嫁过去的,一定能让魏世子回心转意,只爱她一人的。 至于乔予眠那个蠢东西…… 她哪配得上魏世子。 而魏世子也绝不可能看上乔予眠,自然就不会给乔予眠好脸色看了。 只有她乔嫣,才能配得上魏世子那般风流倜傥的人。 第44章 陛下,三娘子要嫁人了~ “乔嫣,你想都不要想!” “凭什么!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魏世子!” 乔嫣哭唧唧的开始撒泼,动作间,那一只手不断拍打在跪在地上的丫鬟身上。 小丫鬟忍着疼,眼眶都湿了,也不敢挪动半分,只能揪着手指,祈祷着五娘子快快消气。 “反正乔予眠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魏世子,娘,你不如就成全了我,让我替那蠢东西嫁过去吧。”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翠响,阖屋都安静了。 乔嫣捂着被打红了的脸,望着自己的亲娘,一脸的不可置信。 “娘,你,你竟然打我!” 郑氏打了人后也后悔了。 这一双儿女,尤其是乔嫣,那是她自小娇养着的,从不碰一根手指头。 此番打了她,实在是气急了。 “嫣儿,这京城遍地都是勋贵,一个侯夫人的位置算得了什么,魏家那个世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娘还能害了你不成?” “让娘看看,打疼了吧。” 郑氏说了,伸手靠近了乔嫣的脸蛋儿,可还未碰上她那红肿的小脸儿,竟是被避开了。 乔嫣瞪睁着一双圆眼睛。 大喊!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魏世子!” 喊完了,扭头就跑了出去。 “程嬷嬷,快去看着嫣儿。” 郑氏一下子急坏了,可那男子的阴私之事,她又无法同她的嫣儿明说。 真是气煞她了! “春兰,给我好好看着乔予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次不想嫁也得给我嫁!” “夫人放心,春兰定将她给看的死死的。” 事实上,乔予眠在接下来这段时日里吃得好,睡得好,除了白日里在春兰与春丝面前装作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外,什么也没干。 两个丫鬟很是放心,在栖院中横行无忌,尚不知将要大祸临头。 秋风瑟瑟,刮落了一束的金叶,偶尔来能听到程嬷嬷唤着五娘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宫中的光景却是大不同了。 今晨陛下在御书房内发了好大的一通火,连带着礼部尚书在内的三名官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御笔朱批的折子被扔出了书房。 没落在地上,正正当当砸在了本打算进来送暖汤的淑妃脑门儿上。 可怜淑妃没能献的了殷勤不说,头上还未砸出了一个大包。 这可将本就要吓死了的礼部尚书结结实实的更吓了个够呛,哆嗦着跪在地上,生怕说错了一个字儿,高位上脸色阴沉、毫无拘束的新帝直接就将他给砍了。 于是。 就算到了宵禁时分,宫人们也是个个噤若寒蝉,连脚下的步子都轻着,不敢有分毫的行差踏错。 玉澜堂。 雾气氤氲,这里坐落着皇宫大内一处常年温热的汤泉。 徐公公轻手轻脚的拨弄开自穹顶垂落而下的红绸绿幕,那些柔软的帘幕上纺织着金丝,每一匹都造价昂贵,如烟如云,帘幕如天瀑,尾端落落的没入蒸腾而起的水雾之中。 踏过圆润的河石,行至靠近泉眼的地方,温暖的水汽打湿了衣衫下摆,氤氲着,更浓。 一片水光雾气间,波光荡漾,一道赤裸精壮的男子身体正倚靠在汤泉边。 水珠顺着挺直结实的脊背滚落,没入水面之下,坚实的麦色胸膛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男子双手双臂平向展开,搭在翡翠色玉石搭就的温泉台边,挂着水珠的麦色皮肤包裹之下,结实有力的肌肉有力的附着在骨骼之上,叫人只看了一眼,便能血脉喷张。 此刻谢景玄正微阖着眸子,姿容慵懒的微仰着头。 “陛下……” 徐公公小声唤了一句。 见泉池中的男子未有动作,以为陛下是睡着了,便站在一边,耐心的等着。 直至,那位九五之尊唇瓣微启,开了尊口,“怎么了?” “陛下,本月廿九简悟方丈于济慈寺讲授佛法,容太妃那边遣了人来,说是太妃有意让您一道陪着她听听。” “知道了,告诉太妃,朕会去。” “是,陛下。” 徐公公应了话,却仍是踌躇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景玄颇有些不耐烦了,“有话就说。” “诶,是。”徐公公躬身应着,抿了抿嘴唇,眼珠转了三转,试探似的,踌躇道:“老奴的确还有一事,是关于……乔三娘子的,乔三娘子将要成婚了,与平原侯魏世子,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八。” “……” 水珠自胸膛之间滚落,经过了紧实结块的腹肌,蔓延至小腹,没入了水雾之间,消失不见。 谢景玄睁开眸子,幽深如潭般的眸轻眨了一下,向侧后方徐忠良站立着的帘幕后扫去一眼。 徐忠良霎时间觉得两股战战,陛下那眼神实在是太他奶奶的吓人了。 “很闲?” “不是不是。”徐公公瞬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陛,陛下,老奴,老奴这就出去。” “滚。” “诶,是是,老奴这就滚。” 徐公公这厢圆润的麻溜滚了。 温泉池内,静的可怕。 谢景玄慢慢的转了转脖子,动作间带着温热的池水哗啦啦响着。 她那温软可怜的性子,当的来平原侯府的未来主母吗? 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儿。 如果……他拟一道旨,拆散了这对鸳鸯佳人…… 太后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联合庆王一党发难。 如果……将人绑了,豢养在一处行宫之中…… 他空了,就去看看她,她不必再被旁人欺负,她只需将那道温软的目光全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软软的唤他陛下,求他垂怜…… 想着想着,男人的眸子逐渐积蓄起一道晦暗的漩涡,呼吸渐沉,胸膛更为剧烈的起伏着。 墙壁上,灯烛晦暗,卷携着雾色,逐渐朦胧。 浓淡相宜的雾气笼罩之下,灼热更甚,向着某一处汇聚。 男人紧闭双目,头颅向后仰去,水珠走落,划过上下滚动的喉结…… 第45章 九转十八弯的一声口哨 廿九。 简悟方丈于是济慈寺宣讲佛法。 乔侍郎信佛,恰逢今日休沐,于是一大早便命下人套好了马车,举家前往济慈寺,供奉香火。 乔予眠今日着了一袭素衫,净白的小脸略施粉黛,已是丰韵娉婷,美不自胜。 却不像是乔嫣,今日粉妆玉琢,着一身淡绿色暗花蝶纹雨花锦缎裙,一头青丝盘做了飞天髻,发间还插着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好不张扬。 乔予眠只瞧了乔嫣一眼,便在冬青与两丫鬟的搀扶拥簇下上了马车。 她刚坐下,轿帘便再度被掀开,露出了乔嫣那张飞着雀跃粉霞的脸儿来。 “三姐姐,你看你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哭丧呢。” 乔嫣踏着马凳走进来,屁股还未落在座上便忍不住讥讽。 想也不必想,让乔嫣与她共乘一辆马车,定是父亲点头同意了的。 所有人都知道,郑姨娘将是乔府未来的主母。 乔予眠不欲搭理这聒噪的家伙,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冬青肩膀上小憩。 那知刚闭上了眼睛,对面坐着的就嚷起来了,“乔予眠!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她掀起眼皮,“姜姑姑教的最后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乔予眠!” 一提到那个老巫婆,乔嫣就气得直跳脚。 她从小到大都没被人那样管教规训过,从来没有!! 乔嫣的怒火已直冲到了天灵盖儿,可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竟飞速的浮上了一抹红云。 “哼!本娘子今日不跟你计较,今日一过,且有你哭的!” “哦。”她又闭上眼睛,懒懒的应了一声,又道:“那怕是不成了,下月我便会嫁去侯府做世子妃,妹妹以后想见我哭都难了呢。” “我呸!魏世子会喜欢上你?乔予眠,你还真是不要脸!” 乔嫣骂了一句,意识到什么,登时质问,“前几日你不还求助我与母亲,宁死也不愿意嫁去侯府吗?你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五妹妹……”乔予眠施施然抬起帕子,拂过自己的脸颊,眸中秋波流转,“魏世子虽风流了些,但若我嫁了过去,说不定能让他收心呢,毕竟,妹妹也看到了,姐姐的姿色并不差。” 乔嫣心口一阵起伏,咬牙大骂,“不要脸!” 乔嫣虽是将人给骂了,眉梢眼尾却止不住的狂跳。 尤其是在看到乔予眠便是穿了素衣,未施多少粉黛,却仍美的不可方物的脸蛋儿时,心中作祟起来的嫉妒几乎要将乔嫣给烧穿了。 可转念她又想到了那张散发着桃花香的桃粉小笺,那上面的的确是魏世子的笔迹。 是独独写给她的,不会错的。 原来两年前的一面之缘,魏世子早已在心底里记下了她了。 世子从前一定是碍于身份面子,所以才没与她来往的,这会儿世子将要娶乔予眠了,所以才逼不得已与她书信相约的。 越是这般想着,乔嫣越觉得脸色滚烫,整个人不自觉的雀跃激动起来。 一双圆眼,眉目含情,泛着春光,双颊坨红,仿佛醉了酒。 乔予眠淡淡瞥了她一眼。 某人非要主动请缨入狼窝,她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帮她一把了。 济慈寺建在山中,九十九级台阶一眼望不到尽头,却是王侯将相来了,也需得下了马,落了轿,金靴踏在地面上,一节一节台阶的走上去。 山间风凉,时不时伴着脆生生的鸣啼,今日简悟方丈宣讲佛法,许多京中的大家族都来了。 乔予眠随着乔府的女眷们一道入了佛殿,拜佛进香,祈愿顺遂平安。 这道进了香,女眷们在丫鬟婆子的三五拥簇之下,刚跨出了殿门,迎面便遇着了几位公子。 其中一人手持折扇,扮的与花孔雀无异。 不是魏世子,又能是谁呢。 若不是确定这儿是清修之地,谁知道他是来供香的。 女眷们平日里不大见到外男,如今忽的与这些个男子碰了个面对面,具都微微垂下了头去。 妙龄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未出阁,自然是脸皮儿薄的。 可擦肩而过的光景,那“花孔雀”竟当着众女眷的面儿吹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嘹亮又清脆,带着揶揄的味道,短短的一声硬是被转了十八个弯儿出来。 女眷们自小在闺中养着,哪见过这样放肆的男子,一个个更是不敢抬头去看了。 乔予眠亦垂着头,只是微微抬起袖子,掩住了半张桃面。 这角度恰恰好,在魏世子的方向看过来,更像是女子听得了这一声口哨,此刻正娇羞的紧。 魏盛冠原本是觉得美人儿今日一身素衣实在是太过寡淡,此刻见她掩面娇笑,却顿时心猿意马起来,恨不能即刻便将她据为己有。 魏世子正美滋滋的想着,冷不防的被一道视线给灼伤了眼。 魏盛冠蹙眉,看过去,冷不防的正与那道黏腻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女子身上衣裙倒是和他胃口的,可配上这么一张扑了厚厚脂粉腻子的脸…… 饶是他生冷不忌,先见着了国色天香的牡丹,这等庸脂俗粉,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魏盛冠嫌恶的别过脸去。 待会儿他需得让乔三娘好好安慰安慰他。 乔嫣的脸色刷的一下红了,魏世子看他了,还转过头去笑了。 她真是太开心了。 官眷们方结对下了正殿前的台阶,便有小和尚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了讲授之所。 地上整齐摆放着蒲团,待她们依次入座后,小和尚神色如常的去接引其他人了。 简悟方丈仍是那般仙风道骨,不染半分凡俗之气。 因着今日需得面向众生讲授佛法的缘故,所以大师今日换了一身轻盈飘逸的袈裟,给人静谧祥和之感。 乔予眠原本是安静坐着的。 未多时,却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两道凝实射过来的目光,魏盛冠那厮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乔予眠自然是知道的,至于这另一道…… 她似有所觉,抬眸向那根本无法忽视的方向望去。 却只看到了一扇半支开的窗。 至于窗内有何人,是个什么情形,她这般坐在这儿,完全看不清楚。 乔予眠的视线自那不甚清明之处移开。 窗内,男子的目光透过那道窗,愈发幽深。 半月不见,她今日仍是一副好颜色,乖得紧。 这么乖,不适合嫁给魏盛冠那个蠢货。 第46章 眼睛不要,朕帮你挖下来 简悟方丈盘膝坐于人群正中,正讲授佛法。 这古刹空明寂静,只余方丈平静而又悠扬的余音,叫人心神皆安。 及至中途,乔予眠见乔嫣悄无声息的站起身来,捂着肚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这儿自是没有丫鬟婆子随身侍候的,故而乔嫣是自己离开的。 悠扬平和的声音仍萦绕在耳畔。 乔予眠抬眸,看了眼随着乔侍郎坐在稍前些位置的郑氏。 紧跟着,也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魏世子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见乔予眠离开了,哪还等得及,当即就跟了上去。 轩窗后。 容太妃手握佛珠,正以指腹缓缓拨弄,听得极为认真。 谢景玄的目光追随着那素衣倩影消失在了一处拐角,起先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直至目之所及,一个脏东西也在稍后尾随着跟了上去。 俊美的面容之上,一双狭长冷厉的凤眸危险的眯起。 绕过了济慈寺的正殿与侧殿,因着所有人此刻都在聆听简悟大师讲诵,故而她这一路上未曾遇到什么人。 觉察到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乔予眠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如此一来,乔嫣在最前头,乔予眠在中间,魏盛冠在后头紧紧追随。 乔予眠低估了魏盛冠那厮的体力,这人虽然虚了些,但到底是男子,步子大且快。 正当她眼珠转着,寻觅着该如何从这三人的追逐游戏中脱身时。 冷不防的。 纤细的手腕忽然被一只从侧前方伸出来的大手给攥住,她还来不及呼救,已被掠了去。 后背重重的被抵在了一棵古树上,她抬眸,却在看到那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时。 眸中的惊恐一点点的转变成了讶然。 魏盛冠一路疾行,正经过了乔予眠方才被掠走那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着。 “人呢?” 他刚刚明明看到了美人儿的一片衣角,快将她给追上了。 怎么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乔予眠不敢发出半丝声音来。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与魏盛冠站立那处仅隔有数步之隔,只要他扭过头,再稍稍的探出些身子来,便能将他们这处所在给看的清清楚楚。 乔予眠捂住唇瓣,尽量屏住呼吸。 谢景玄将人给抵在了树干上,微曲起膝盖,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少女脸上的惊慌。 “你……” 他还未说完话,唇上忽然多出了一片葇荑,他的唇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 乔予眠大半的注意力都在那远处不断晃荡着不肯走的魏盛冠身上。 心中默默祈求这人赶紧走,不要嘴一松,说出什么不该让皇帝听到的东西出来。 乔予眠惴惴不安着,却是没能看到眼前男子深邃幽暗的眸。 他俯下身去,唇瓣贴着她的手一点点下压,直至她的手背与手背相触碰。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直传上去,叫她的手一抖。 她这会儿彻底回顾神来,无暇他顾。 谢景玄一手护在她的脑后与树干之间,另一只手抵在树干上,将她完完全全圈在了怀里。 脊背微弯,头颅压下,不由分说的在隔着她的两片手心压将下来。 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就那般盯着她,极致的冷漠中掺杂着极致的欲望。 乔予眠瞪大了眸子。 他,他,他竟然在舔舐她的手心! 他是狗吗? 那股痒意伴着一点羞耻与无措,顺着手臂划过心脏,直击她的大脑。 “你……” 那一瞬间,乔予眠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后知后觉的,才知道,自己惊呼出了声儿。 脚步渐近。 “美人儿,是你吗?本世子真是喜欢死你了,竟然这时候与我捉迷藏~” 魏盛冠确信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美人儿的声音他只听了一遍便念念不忘,怎么可能会听错了呢。 他摸了摸下巴,笑的十分轻浮不知羞耻。 眼瞧着就要绕过来。 乔予眠急了,都怪这个男人,要不是他非要做出那样的举动来,自己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可今日绝不能让魏盛冠看到她,不然自己辛苦筹谋了许久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情急之下,她撤开了隔在自己与他之间的手,拉住他的衣领子,强行的吻了上去。 “让他走,求你……” 他们的唇几乎是直接磕到了一起的,磕的发麻。 他的眸中划过一抹讶色。 视线下移,望着怀中紧闭着眸子,紧蹙着眉头,身体不住颤抖的人儿。 谢景玄觉得这连日来的阴霾都在一瞬间一扫而空了。 他迫不及待的很想加深这个主动送上来的吻。 可还有个碍事儿的东西。 “美人儿,你可让我好找——!” 脚步怔停,魏盛冠像是被人忽然扼住了喉咙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两股战战,双腿一软,险些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直至。 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滚。” 言简意赅,完全没有多余的藻饰之词。 魏盛冠听懂了,额前冷汗滴落,让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陛下怀中的女子到底是谁。 可这样走了,他又十分不甘心。 他自小耳聪目明,所以刚刚他听到的那女子声音,绝不可能错的。 于是。 魏盛冠犹豫了一息,壮着胆子想要抬头看上一眼。 “眼睛若不想要,朕不介意帮你将它们挖下来。” 魏盛冠心神俱震,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再不敢抬上去半分。 视线之内,只看到了一块纯白的衣角。 “陛下恕罪!我滚,我现在就滚。”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恰巧被他给撞上了。 魏盛冠双手双脚齐齐发力,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生怕晚了一步,他这双眼睛就要不保了。 第47章 可怜的狸奴儿,合该被欺负 魏盛冠一路跑,直跑到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才终于是敢停下来。 刚刚…… 刚刚实在了太他妈的吓人了。 陛下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给碾碎了一样。 魏盛冠双手杵在大腿上,弓起身子,哼哧哼哧的不断喘着粗气。 可眼下,这还不是最震惊的。 他震惊的是陛下怀中的那个人。 虽然没看到那女人的样貌,可他瞥见了半丝裙摆的边缘,与陛下的袍裳交缠着。 那纯白色的,裙尾素绣着白玉兰散花的裙琚,与他见到的乔予眠身上的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那个跟皇帝在一起的真是乔予眠?! 魏盛冠想到了这一层,又很快狠狠地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荒谬想法给抛了出去。 乔予眠要真跟陛下有什么,哪还会跟他结为连理,前几日又写了书信来,邀他在此地后厢一聚。 陛下怀里的,定是个恰巧与乔予眠所着衣裙相像的宫妃。 陛下为了寻求刺激,所以才会在那处。 他可真是倒霉,好死不死的撞到了这一幕 哼,这都要怪乔三娘这个狐媚子! 魏盛冠喘够了,抬起头时,也正在他们先前说好的那间厢房外面。 他听到,里面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魏盛冠这回彻底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刚刚一定是听错了,这会儿乔三娘不就在里面等着她呢吗。 魏盛冠嘴角勾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他推开门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时,从怀中摸出了一瓶药…… 乔予眠仍被抵在树上。 这一吻如过境的疾风骤雨,起先原是她开的那头,却渐渐的力不从心,被他占了主导。 修长的指节自脑后没入了发间,令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着这一份君恩。 远山的寒雾弥漫开来,不过半晌,便将这香火悠长的古刹笼罩在一片雾霭沉沉之间。 男人食髓知味,尝到了甜滋味,足足半晌,才肯放过了她早已红肿的唇瓣。 他垂眸,看着怀中呼吸不稳的人儿,声音暗沉沙哑,“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那目光过于灼热,几乎要将她脸上给烫出个窟窿来。 她心口起伏着,徐徐平稳了呼吸,只小声道:“陛下恕罪。” 真乖。 食髓知味,谢景玄愉悦的勾起唇瓣,微微松开了禁锢,手指抚上她绯红的脸颊。 指腹初碰上那滚烫的瓷白时,少女的身体几不可查的瑟缩了一下。 自他的角度看过去,少女却只紧紧咬住了唇瓣,任由他的指腹划在她的脸颊上摩挲着。 所过之处,带起一片片的战栗。 谢景玄仿佛是看到了一只乖巧的狸奴儿。 只在这儿,只任由着他为所欲为。 “不喜欢平原侯世子?那为什么还要嫁?” 他问。 “陛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反抗不得。” 她颤抖着,声音极缓,徐徐的说上两个字便要停一下,缓和着繁乱的呼吸。 只怪那只流连在她脸颊,勾起她鬓边的发丝,暧昧的绕在指尖,又沿着她的耳廓,那指尖极为磨人的,将那一缕散落的发丝掖在耳后。 乔予眠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直。 耳廓后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是有一条小蛇窜过,叫她一瞬间不受控制的腿脚发软。 这一简短的话,光是说出来就费了她好大的力气。 乔予眠终于是咬着唇瓣,徐徐的抬起头来,视线只搭在男人的眸间一瞬,便慌乱的垂下去,最终落在了他那片薄薄的唇瓣上。 小声诉着,“陛下,就不要再捉弄我了。” “呵呵……” 她瞧着他的唇角勾勒出揶揄的弧度,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一串低沉悠长的笑。 “你嫁去那儿,就不怕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自然是不怕的,因为过了今日,嫁去平原侯府的人便是嫣儿好妹妹了。 “臣女怕的,可这婚约是早早定下的,父亲要我出嫁,我又如何能反抗得了呢。” 她又垂下头去,掩住了眸底的颜色。 实则。 是怕被他看出端倪来。 这一幕,落在谢景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的小狸奴儿耸拉着脑袋,仿佛是被丢弃了,看上去格外的可怜。 真叫人心疼。 让人想欺负。 他看上的小狸奴儿,只能被他一个人欺负,也只能在他面前哭,其他人,休想染指半分。 他温和的,抬手,轻扣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将目光从那道薄唇上,移到了他过分瞩目的眉眼上,与他对视。 “朕允许你求我。” 她的确很合自己的心意,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谢景玄打算将这朵娇艳欲滴的的菟丝花据为己有。 他已想好了。 等到他哪一日将这小狸奴儿把玩儿的腻了,会送给她一笔不菲的钱财金帛,放她自由。 他自然是不屑干那种强迫人的勾当的。 所以,只要她开口求了,他便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将人给掳走,藏起来。 乔予眠心中一动,瞳眸落在他眉宇之间…… 那里有凌厉,有薄情,染带着几分情动后留下几缕缱倦温和。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背负着社稷之重,走的每一步都要深谋远虑,大抵也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若是求了,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他独独的没说这代价。 乔予眠抿了抿唇,“陛下担负社稷之重,这样的家长里短,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已让我羞愧极了,如今又怎敢拿着它来劳烦陛下?” 扣在下颌的指倏然收紧,他眯了眯眸子,语气已十分危险。 “乔三娘,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开口求朕的,朕也更不会对谁都有求必应。” 乔予眠只当他是被驳了面子,“臣女知道的,臣女心中一直感念着陛下的好。” “……” 第一次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偏生眼前的人儿乖巧的紧,他连挑剔都无可挑剔。 他咬了咬牙,有时真想看看她这小脑袋瓜儿里究竟在想什么,“你可想好了,过了今日,你再如何来求朕……” 第48章 虚掩的房门,捉谁的奸? “逆女!冤孽!看我今日不将她打死!” 打老远儿的,一道怒骂透过雾气清晰的传过来,也正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谢景玄攒眉,极是不悦,谁人如此聒噪? 乔予眠耳朵动了动,却是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她的好父亲的声音。 那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间,掺杂着乔蓉劝阻求情的声音,亦有些听得不大真切的窃窃私语,来得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跟狂风过境似的,呼啸着越来越远了。 “陛下,臣女的父亲和姊妹们在找我了。” “嗯。”谢景玄这会儿自然也是听出来了,那些个都是乔家人。 为首那个骂的最厉害的,正是往日在他面前如鹌鹑般的乔侍郎。 好生的威风。 “臣女再不走,父亲该是更急了,到侍候又要免不了一顿斥责了。” 她说着,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他让出一条路来,她要走了。 谢景玄再度默了默,最终,侧身,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 “臣女告退。” 乔予眠极是有礼貌的行了一个礼,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参天古树下,独留谢景玄一个人对着那千年古树的老树干站着。 半晌。 被气笑了。 这一路上,郑氏格外的沉默,手紧揪着帕子,太阳穴砰砰直跳。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正是这会儿,程嬷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拨开碍事儿的人,到了郑氏身后。 郑氏微微侧过头,低声急问道:“嫣儿呢,找到她了吗?” 程嬷嬷低低摇了摇头,双手交握着,劝道:“夫人先别急,娘子本就不喜欢听这些晦涩难懂的佛法经论,许是一时贪玩儿,这会儿不知道又跟哪家的娘子在一起呢。” 可郑氏听了这番安慰的话,非但没觉得舒心,反而更是没底儿了。 “接着找,柳枝,你也跟着去找。”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气势汹汹的来到那连成一片的低矮厢房外,站在了其中一间房门前。 “疼,不,不要……” “美人儿,你可要好好忍着……” 内里,传来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饶是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郎们红了脸,只觉得臊得慌,恨不能即刻将这一双耳朵给割了去,也好过在听这糜乱言调。 乔侍郎那身体止不住的发着抖,此刻已是双目赤红,怒发冲冠。 “把门给我砸开!” 乔侍郎一声狂吼,家仆们当即拥簇上前,抬脚就踹。 “官人!” 郑氏忽然尖叫一声,三两步冲上前去,挽住了乔侍郎的手,脸上的笑意格外牵强,“官人,您……您先消消气,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女眷呢,让他们看到,怕是不好的。” 郑氏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乔府的女眷们好不好了? “不如……不如先将让她们都,都避一避……只留下你我二人进去……” 郑氏现下已语无伦次了,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尤其当她听到屋里的声音时。 那不祥的预感简直直冲天灵盖。 若,若里面苟且的不是乔予眠,是,是…… “父亲,诸位姨娘姊妹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两道困惑的声音接连自一个方向,一人口中传出,那声音与寻常时刻没什么两样。 可今时今日,却直震得人心头铛啷啷发颤。 乔侍郎猛地转过头来。 郑氏眼睛瞪得如耕地老牛,整张脸瞬息间煞白,见着乔予眠,活像是见到鬼了。 人群中,也只有乔蓉见到她时,是松了一口气,扬起了小脸儿的。 “三姐姐,你去哪儿了?父亲担心坏了。” “都怪我,昨日午后坐在窗边小案睡着了,不小心染了寒气,今晨便觉得腹部绞痛,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去寻了茅房。” “可这古刹实在太大,回来时我不慎迷了路。” “让父亲和姨娘姊妹们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乔予眠解释着,但似乎没几个人听进去,人群仍鸦雀无声,最后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乔予眠在这儿,那里面的人又是谁? 乔侍郎铁青的神色得以缓和,只要丢的不是他乔府的人,乔侍郎自然是不在乎里面形苟且之事的人是谁的。 “回来就行,等回了府,叫大夫给你瞧瞧。” “多谢父亲体恤关怀。” 乔予眠施了一礼,好像是才发现似的,将目光落在了门上。 “这,这是……”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无助的瞧着,有些难以启齿。 乔侍郎摆了摆手,脸色仍是不好看的,“腌臜东西,刘管家,报官。”拿了这对不知羞耻的东西! “不——!别!” 郑氏扯开长长的调子,如哀鸣的老母鸡,扑闪着两对翅子,扑的乔侍郎一个趔趄。 好死不死的,郑氏这一扑,乔侍郎一倒,竟将那门给撞了个半开。 只听吱呀一声响,连带着屋里颠鸾倒凤的动静儿也跟着戛然而止了。 乔侍郎站稳了身子,烦躁的推开郑氏,低声呵斥着,“你干的好事!” 那门原本就虚掩着,此刻被撞了开。 蓦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女子尖叫声,紧跟着,乔侍郎闻到了一股子味道极重的混着淫糜味道的异香。 若是寻常时候,乔侍郎必定转头就走,决计不会掺和到这种腌臜事儿里来的。 可他一生信佛,山寺清净庄严之地,岂容人这般亵渎! 乔侍郎硬着头皮也要将这不要脸的男女好好审审了。 他拧着眉头捂住了口鼻,怕进去污了眼睛,朝里面怒喝一声,“何人在此地放肆,还不滚出来!” 内室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不知是什么落在了地上,“咣当”一声。 乔侍郎以为这奸夫淫妇要跑,张口险些叫人去后面去堵了。 正乱着,一道声音遥遥传了来,“本世子与眠儿温存片刻,丈人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啊?” “谁是你丈——!” 乔侍郎刚要呵斥这乱攀关系的东西,那人已一把拉开了房门,悠哉的从昏暗的室内跨了出来。 天光大亮,叫人给瞧了个真切。 那男子衣衫半敞,外衫松垮披在身上,脖子上还残留着女人的口脂。 第49章 衣衫凌乱,被扔出来 “你,你……”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数步,眼中沁出伤心欲绝的泪花儿来。 那副垂泪欲泣、伤心欲绝的模样,真是叫人格外的心疼。 若不是有乔蓉在一旁搀扶着她的手,乔予眠这会儿怕是要哀哀戚戚地跌在了地上了。 女眷们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红白着,个个都转过了头去,不敢细看。 回过神来的乔侍郎瞅了瞅魏世子,又瞧了瞧乔予眠,吩咐刘管家将一众女眷带去了远处。 魏盛冠这会儿终于也看到她了,声音骤然拔高了几个度,“乔予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世子以为我该在哪儿?” 她啜泣着,眼神哀怨的望着他,泪珠滑落,声声控诉。 “我们,我们就要结为夫妻了,世子,世子若厌恶我,大可同我说,何必让我如此丢人?” “不是?不是你约我来这儿的吗?”真是见了鬼了! 那里面跟他翻云覆雨的又是谁?! 魏盛冠烦躁的揪了一把头发,跨步上前,往乔予眠身边靠去,眼瞧着就要抓她的手,“三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父亲叮嘱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乔予眠拿下,娶回家。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魏盛冠焦躁的很,可还未靠近乔予眠,便被人给拦了下来。 魏盛冠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阴狠,眼神射过去,却正看到乔侍郎那一张铁青且难看的脸。 “魏世子,还请你自重,本官要向你讨个说道。” 魏盛冠咬了咬牙,若是寻常时候,这一个小小侍郎,他还不放在眼里,早一脚将人踢开了。 他看了看乔予眠,忽然转身进了屋。 未多时,只听到重物被拖拽着,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个东西被魏世子甩了出来。 “是她勾引本世子!” 这一瞧过去,竟是个人儿,还是个他们都认识的人儿。 乔侍郎大叫,“嫣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郑氏更是险些一个倒仰,昏死了过去。 她的好女儿此刻面色潮红,满脸泪痕,鬓发凌乱歪斜,殷红的唇瓣红肿开裂,衣衫半敞,上半身的肚兜此刻更是不知所踪,身上的衣衫早被撕碎了大半,露出来的肌肤上遍布青紫交错的痕迹。 郑氏那眼泪哗的一下子就淌了出来,直扑到了乔嫣身上,慌乱的为她遮掩着。 “嫣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魏盛冠原本就没多心虚,眼下这一瞧,好嘛,直接反客为主了,指着乔家几十口人的鼻子,挨个点着,“好啊,好啊,原来你们认识!” “你们乔家人可真会算计,将乔予眠嫁给我还不够,还想着再送来个女儿吸我侯府的血?做梦!” “世子慎言!” 乔侍郎怒急,他乔府就算比不得侯府,也断然容不得人这样诋毁! 魏盛冠冷哼一声,自是不怕他,嗤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 “父亲,魏世子,你们不要再吵了。” 虚弱中染带着颤音的女子声音一经开了口,那两人都安静下来,看过来。 乔予眠搭靠着乔蓉的手,眼中的泪花儿直蒙了眼睛,泪盈盈的盯着地上的衣衫不整的人儿,“五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世子是我未来的夫君,是你的姐夫啊。”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因着太过于激动,她的心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双眸通红,边抽噎着,问着问着,又苦涩道:“你们若是两情相悦的,何不与我早早说明白了。” “我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吗,若你们与我一五一十好好说明白了,三娘还能拦了妹妹与世子的情谊,硬嫁去侯府不成?” “你们,你们何必弄出今日这一出,平白的作践我?” 她越是说,哭得就越凶,哽咽着说到了最后,已将自己给哭成了个泪人儿。 乔蓉在一旁柔声安慰着,“三姐姐,你还病着,且消消气儿,别气坏了身子。” 乔予眠闭了闭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断抽噎着。 乔侍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眠儿……” “父亲。”她睁开那双眼睛,一步步的走上前来,平静的如一潭死水,“退婚吧。” “眠儿,你休要胡言!” 乔侍郎压低了声音,呵斥了一句。 婚期已定,聘礼已下,怎可说退婚就退婚。 乔侍郎曾是被嘲笑过的,当初他是要娶郑氏为正妻的,请帖都发出去了,最后却纳为了妾。 为此,他许久没在同僚面前抬起头来。 再来一次……他丢不起那个人! 不仅是乔侍郎,魏盛冠其人也不同意,“本世子连聘礼都下了,你现在说退婚,乔三娘,你耍我呢?!” 他是决计不会同意退婚的,不然回到家,他爹得把他一顿好打。 魏盛冠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那身为平原侯的爹。 “眠儿。”乔侍郎抿了抿唇,也跟着规劝,“此事……知道的人毕竟少。” “你……何不大度些,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放宽心,回去父亲定好好的惩治乔嫣,今日在场的人也绝不会往外说出半个字儿去,父亲向你保证。” “父亲……您,您叫我大度?孩儿还不够大度吗,孩儿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妹妹跟我未来夫婿勾搭在了一起,孩儿这点儿脸面早就没了!” “饶是这样,我想的是什么,我仍想着退婚成全了他们,您还要我如何大度?” 泪水汹涌的自眼眶涌出,她愣愣的盯着面前的男人。 厉声质问,“父亲啊,你是想叫我一头撞死在这儿才可以吗?” 乔侍郎头皮一紧,当即吼道:“住口!竟说些疯话!” “哎哎哎,你们也别吵了,反正今日这婚本世子是不会——!” 魏盛冠吊儿郎当的,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可一抬头,棕瞳瞪直了,险些夺眶而出。 她,她她她! 第50章 陛下抱着的人是她? 妈的,这怎么可能! 魏盛冠吓得后退数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乔予眠。 此刻,乔予眠正靠在乔蓉身上,将肩头埋在乔四娘的颈窝里,两只手蜷缩着放在胸前,被乔四娘给环抱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凄惨。 魏盛冠看到的,恰巧就是这一道侧影。 与他先前在陛下怀里瞥见的,完全重合了。 魏世子活像是见了鬼,又僵硬的转动头颅,朝下看去。 这一看,他彻底心死了。 裙琚,裙琚也是一模一样,纯白色的,上面素绣着白玉兰散花,半毫不差。 声音,还有声音…… 魏盛冠那脑袋里简直是要瞬间炸开了去。 他自小耳聪目明,他没看错,也没听错,先前被皇帝压在树下、怀中的人,就是乔予眠! 他真希望自己他妈的看错了。 也好过差点儿娶了、睡了皇帝的女人。 新帝就是个疯狗,打小还是个皇子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看那疯狗披着身龙袍,像个人似的,会跟人讲道理了。 那他妈的都是假的! 魏盛冠绝对相信,他要是敢把乔予眠给娶回家,将人给睡了,他一定会被挫骨扬灰,骨头渣子都得被拿去填升平坊那坑坑洼洼的大街。 “退,退婚,本……我退婚,我愿意退婚!” 魏盛冠几乎是嚎叫着,声色俱厉的要求即刻退婚。 魏盛冠简直是欲哭无泪,一想到之前他都对乔予眠干了什么,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他就是喜欢玩儿女人,又不是不要命了。 能让那疯子看上的女人,又会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吗?! 幸亏他还没把乔予眠娶进门,不然他哪天被悄无声息的弄死了都不知道。 “对,聘礼,聘礼我不要了,就当是赔给乔三娘子的损失了,乔三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你尽管说。” 这转变实在太过突然,魏世子那么个鼻孔朝天的人,忽然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匪夷所思。 乔侍郎搓了搓手,不明就里,却跟着放缓了语气,询问道:“魏世子,婚期都已定下了,你们若忽然不结婚了,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 袖子下的手死死攥紧了,指尖已陷进了肉里,这才让自己不至于在这地方指着乔侍郎的鼻子骂些大逆不道的话。 “孩儿不让父亲为难,也绝不会丢了乔府的脸面。” 她说着,看向魏盛冠,平静道:“魏世子既与我五妹妹两情相悦,不如便由我妹妹代我嫁过去,如何?” “乔予眠,你说的都是什么疯话,你胆子也太大了!” 乔侍郎这边刚训斥了乔予眠一顿,转头就对魏世子道:“世子,你别听她胡……” “好主意,两全其美,本世子答应了!” 乔父:“啊?” 魏盛冠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道,不就是让他换个人娶吗,替嫁,他明白。 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她进了侯府,再随便寻个由头,贬做了妾,多简单的事儿。 更何况…… 魏盛冠垂头,看着被老女人护在怀里的女人,眸中闪过一抹毒辣之色。 他想起来了,这叫乔嫣的,就是他先前在正殿看到的女人。 她似乎喜欢自己,那很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的“对待”她。 乔侍郎思衬片刻,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三人都对此事都十分满意,有人却开始跳脚了,“不要,官人,嫣儿嫁不得!” 郑娥抱紧了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乔嫣。 她不知道女儿是经历了什么,这半晌了,无论她如何摇晃,如何询问,她的嫣儿就像是被人抽了魂儿一样,眼神空洞,一句话也不说。 郑娥无比清楚的知道魏盛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更不能让她的嫣儿入那龙潭虎穴了。 那本该是给乔予眠准备的才对。 “官人,这婚事是魏世子与眠儿之间早早就定下的,就算,就算今日嫣儿有错,但……也不能全怪嫣儿,魏世子难道就没有错吗?” “你说什么?” 魏盛冠此刻是不敢惹乔予眠,但不代表他连个哭哭啼啼的老女人都不敢惹。 她算个什么东西! “呵,你不会以为本世子真看上你女儿了吧,你可真不知羞啊。” 郑氏被怼的老脸一红,“你!我!官人……” “好了好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罕见的,乔侍郎对郑氏没了往日的耐心。 郑氏自己也意识到了,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巴。 “魏世子,此事还得容本官好好想想,过后再给你答复。” 魏盛冠瞥了他一眼,眼神质询着望向乔予眠,见她没什么反驳的意思,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本世子只给你们三日时间,过时不候。” 他理了理被胡乱穿上的衣衫,走之前故意在乔侍郎肩膀上拍了拍,像个长辈教育小辈似的,语重心长的道:“乔侍郎啊,你可真得好好想想,反正本世子觉得乔三娘子的提议很是不错,你……可别选错了路。” 他是真挺同情乔侍郎的,官场沉浮数载,却连自己的女儿跟陛下有一腿他都没发现。 废物,被玩儿死了也活该。 “对了,这是你家五娘子写给本世子的幽会信,侍郎大人好好瞧瞧吧。” 魏盛冠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丢到了乔侍郎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厢,乔予眠身子一晃悠,水灵灵的栽到了乔蓉身上,气“晕”过去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乔予眠再醒过来时,已在自己的主屋儿里,她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发痛的脑袋。 今日哭得太厉害了,装晕这事儿,装着装着,她就真的昏睡过去了。 这会儿脑袋上的筋儿一抽一抽的疼。 “娘子,您终于醒了,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冬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瞧着自家娘子醒了,忙着将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转身去扶乔予眠,“小姐,大夫先前来看过了,说您是急火攻心,这才招致晕厥,但只要好生静养,就不会有事的。” “娘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您昏睡时,除了郝姨娘与四娘子来过,老爷来了一趟,郑姨娘来了一趟,瞧着都有话要对您说似的,见您没醒来,坐了一会儿就绷着脸走了。” 第51章 你瞧,她已经知错了 “不管他们。”无非就是那些事,她早猜到了。 父亲还真是爱屋及乌呢,爱的是郑氏,疼的是乔嫣,却从不是她。 乔予眠将冬青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床边。 “娘子……这不合规矩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身子可好了?” 冬青静静地,摇了摇头。 是她她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娘子。 “那就好好养着,你成日里忙前忙后绕着我转,若是再有个不好了,娘子我还要去请大夫。” 乔予眠说着,谁知下一刻冬青竟红了眼圈儿。 “娘子,奴婢叫您费心了,奴婢真是太对不起娘子了。” “诶,你别哭啊,我,我不是要说你,我也没费什么心。” 乔予眠赶紧拿过帕子给着小丫头抹眼泪儿,一面叫她快别哭了,一面轻声哄着,“你真是水做的,我还没说两句就哭了。” 冬青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鼻尖通红,又忽的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起身,去拿小柜上的药碗,“都怪奴婢,竟将这药险些晾凉了,娘子面容看着太憔悴了,快喝了药好好歇息吧。” “嗯。” 乔予眠点了点头,由着冬青服侍着歇下了。 内室昏暗,唯有一抹月光色投进了窗,撒在了帷帐上,映着女子瓷白的小脸,呼吸均匀绵长。 虫鸣鸟叫,初晨的阳光带着几缕寒意笼罩了大地。 天凉,正是入了秋。 栖院里还是如往常一般模样。 用过了早膳,此刻,乔予眠身上裹着一件枣红色薄裘,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脚下三步远的地方,跪着两个满脸泪痕的丫鬟。 女子像是没看到她们似的,指尖在一众花枝上拂过,最后挑了一枝三角梅,拿起剪刀,剪下了多余的根茎。 只听着咔哒一声,那多余的一部分茎脉应声而断,掉在了桌子上。 春兰与春丝垂着脑袋,吓得一哆嗦。 “三娘子,奴婢们知错了,求您大人大量,饶恕了我们吧。” 两人已在这儿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却仍不见三娘子发话,将是要崩溃了。 不过一日的光景,谁又能料到去了一趟济慈寺的功夫,便能天翻地覆了呢。 昨日老爷带着人捉奸时,她们也是在列的,虽不知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昨夜嫣儿小姐的哭声足足持续了小半宿,到了三更天才渐渐止息。 而今面前这位却不动如山,表情淡漠的仿佛什么事儿都未曾发生过似的,全然没了前几日那懦弱讨巧的模样。 犹记得那日郑姨娘发了好大的火,说什么“乔予眠那个贱人疯了,竟说胡话,嫣儿怎么可能会替她嫁去侯府那等龙潭虎穴”。 她们曾也觉得三娘子得了臆症,还跟着奉承郑姨娘,说三娘子的坏话。 哪成想,三娘子那番话,一语成谶了。 说是没有预谋的,谁信呢。 多么的可怕。 相比于春丝,春兰是更怕的那一个,毕竟她这几日干了什么,自己最清楚。 一行行泪自她那张脸上蜿蜒而下,春兰以膝带步,跪爬到了乔予眠脚下,挽住了那一丝裙角,“娘子,春兰知错了,春兰真的知错了,求娘子大人大量,宽恕春兰这一次吧。” 她一面说着,朝天举起三根手指头来,“奴婢对天发誓,只要娘子能饶了奴婢,奴婢愿为您当牛做马,供您驱策。” 乔予眠将精心修剪的花儿插进了梅瓶中,视线都落在插花儿上,双指在其上摆弄着,仿佛是没听到春兰的殷殷恳求。 又过了一会儿,冬青走了进来,绕过了两人,来到乔予眠身边,“娘子,刘管家来传话了,说老爷叫您去晚香堂一趟,此刻他就在外面候着。” 拨弄花枝的细指微微一顿,晚香堂吗…… 她起身,叫冬青将那梅瓶花枝摆到窗边的小桌上,随后拂开了春兰绕着她裙摆的手。 “眼前便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是死是活,全看你二人如何做了。” 说罢,乔予眠看都未看两人一眼,直绕过了她们,往院外走去。 *** 乔予眠这一只脚还未踏进晚香堂的正屋儿,便听里面传来阵阵哀哀戚戚的动静。 隐约还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叹息私语。 乔予眠脚步微顿。 刘管家见状,赶紧上前,拔高了音调通报了一声,“老爷,三娘子到了。” 隔着一扇帘子,那屋里的声儿瞬间没了下去。 没一会儿,又是一阵脚步声,竟是乔侍郎亲自来掀了帘子,“眠儿来了,快进来吧。” 她被迎进了屋儿。 这屋子是乔嫣的,室内三脚青花缠枝香炉中焚着乔嫣往日里最为喜爱的一种香料。 那香料虽是名贵,味道却是太浓了,呛人的紧,乔予眠很不喜欢,不禁抬起帕子捂住了口鼻。 屋里门窗紧闭,这恼人的香是散不去的。 “父亲,可否开窗?” 她回身,问着正往炕坐上走的中年男人。 “这……”乔侍郎有些犹豫,他也闻不惯这味道,可转头看着正依偎在郑氏怀里小声啜泣的乔嫣,乔侍郎最终叹了一口气,选择暂且委屈乔予眠一阵儿。 “今日天冷,就别开窗了。” “眠儿,你先坐下吧。” 乔予眠定定瞧着这一家三口,女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轻哄着女儿,父亲在一旁心疼着。 好似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敛下唇瓣,走到一旁的次位上坐下了。 “父亲找我来是为何事?” 这屋子,她一刻也不想呆,这些个人,她也一个都不想见。 乔予眠眨着清丽的眸子,明知故问。 她这般直白,却是让乔侍郎一时半会儿哽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开这么口了。 见谁都不说话,郑氏先坐不住了,她抬起头来,美眸喊泪,凝望着乔侍郎。 “官人……” 这一声叫的婉转又哀怨,说是能将人的三魂勾出了七魄来也不为过了。 这么多年,乔侍郎还是最吃这一套。 他实在是对不起娥儿和一双儿女,这么多年了,他都在尽力弥补。 一口浊气自胸腔中涌出,徐徐的被吐出来。 乔侍郎,“嫣儿,给你三姐道歉。” 乔予眠抬眸。 乔嫣哽咽着,顶着一张肿若山核桃的眼睛从郑氏怀里爬起来,当真跪在了地上。 “三姐姐,对不起,求你原谅嫣儿吧。” 乔予眠:“……”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待下月你嫁去了平原侯府,做姐姐的会给你包个大红喜袋的。” 后半句话一出口,乔嫣豁然抬起头,转而看向父亲和母亲,“父亲……” 她哭了一宿,这会儿眼泪说来就来,完全没了之前的跋扈样,看着好不可怜。 乔侍郎当即大不赞同,道:“眠儿,你妹妹昨夜哭了一宿了,你瞧,她已经知道错了。” 第52章 妹妹用过的男人,我嫌脏 “眠儿,父亲知道,这件事上你的确是受了委屈。” 乔侍郎这般说着,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可你是做姐姐的,是个懂事的孩子了,你难道就不能宽容大度些吗,何必跟你妹妹斤斤计较,平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那聘礼是平原侯府用来娶你的,八字也是与你合的,若是成婚时贸然换了人……你想想,外人会怎么笑话我们。” 乔予眠缓缓抬首,嘴角勾着一抹凉笑,“父亲的意思是,乔嫣写信勾引幽会嫡姐的未婚夫,行那等苟且之事,最后一句道歉就能了事了?” 乔侍郎脸一耷拉:“眠儿,你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不是!父亲,那信不是我写的,我没有勾引魏世子!” 乔嫣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一般,忽然从地上站起身,因着站起来的太过着急,说完这话就晃荡着往后倒。 “嫣儿!”郑氏赶紧下了地,将人给从背后拖抱住,“嫣儿,我可怜的嫣儿……” “都怪娘,是我没有看好你,才叫你着了歹人的奸计……” 眼瞧着郑氏跪坐在地上,抱着乔嫣的脑袋,哭成了个泪人儿。 乔侍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哪还顾得上旁的。 他从桌上抓起那皱巴巴的纸团,就扔到了乔予眠跟前。 语气生硬:“你好好说,这封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给魏世子的?这根本就不是嫣儿的字迹!” 纸团被团成了个球形,上面还沾着泪渍,骨碌碌的滚到了乔予眠脚边。 她敛眸子,俯身,捡起,展开,认真看着。 继而缓缓道:“父亲知道这不是五妹妹写的,却连这是否是女儿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吗?” 将那皱巴巴的纸放在了桌子上,乔予眠这才慢条斯理的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乔侍郎一时语塞。 乔予眠的字都是她母亲安氏教的,他好像真没仔细看过乔予眠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这些。 “嫣儿从没写过这么一封信,若不是有人算计了她,她又怎么可能跟魏盛冠那样的人——!” 乔父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后知后觉的瞧了眼乔予眠的脸色。 “哦?魏世子那样的人?” 乔予眠特意咬重了后面那几个字,饶有兴致的问道:“魏世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我能嫁得,五妹妹却嫁不得了?” “眠儿,你别误会,为父不是那个意思。” 乔侍郎的声音稍弱了些,透着几分心虚,末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郑氏和乔嫣都先出去。 没一会儿,这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了。 乔予眠一点点将手中的帕子叠成了豆腐块的形状,消瘦的背脊靠在椅背上,明明这屋里未曾开窗,比之外面是暖和的,她却仍觉得有一股风,无孔不入,直往心头里灌。 她以为乔侍郎再怎么偏袒郑氏,也不至于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还能有脸面来劝她原谅。 她原以为今日是要就这纸团一事掰扯个分明,届时正好除了春兰与春丝两个。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可现下一看…… 是她想错了。 比她还恶的,大有人在。 “父亲,魏世子已应许了我提出的办法,五妹妹亦仰慕魏世子风姿,她代替我嫁过去,两全其美。” “眠儿,唉……”乔侍郎拍了一把大腿,背脊微微躬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痛苦神色,“眠儿,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我一直都是锦衣玉食的供着你,哪里短了你的,缺了你的。” “你和嫣儿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嫣儿与你还不一样,她从出生起就被养在庄子里,这些年不被人待见,受了不少的苦,眠儿,你就看在父亲的份儿上,嫁过去吧,别叫我为难了。” 乔予眠豁然起身,衣摆挥动间,直扫带着桌上的茶盏跟着一块摔落在了地上。 “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明明乔嫣才是你那块心头肉,我算什么,我不过就是个能被你随时打罚抛弃的陌生人罢了!” 这些年,乔嫣哪儿受了委屈了,每月里送去庄子的东西都是挑的最好的。 郑氏喜欢什么,乔侍郎就一定会寻来送过去。 母亲成日里以泪洗面,郁郁而终,她们究竟欠了郑氏母女什么了! “你看你这孩子,为父这不是在与你商量吗,你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父亲与其在这儿劝我,还不如劝五妹妹看开点儿,孩儿可是让她替嫁去做侯府未来主母的,这等天大的好事,旁人还轮不上呢。” “你!”乔父气得心里直抽抽。 乔予眠抿紧了唇瓣,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直道:“父亲若是不同意我与魏世子商量好的法子,大不了我一封退婚书写了去,交到魏世子手上,妹妹碰过的男人,孩儿嫌脏。” “乔予眠!” 乔侍郎当即从炕桌边弹起来,这一声怒吼用了十足的气力,险些将房顶给冲破了。 乔予眠充耳不闻,兀自转身往外走。 乔侍郎大怒,“你给我站住!” 他就要追出来,走了两步,却觉得心口一闷,好像有块沉重的大石砸在了心窝窝上。 乔予眠掀开帘子走出去,迎面撞上了在外面等着的郑氏和乔嫣几个。 这几人鬼鬼祟祟的趴在门边上听动静,此刻她一出来,险些将帘子甩到几人的脸上。 “三娘子,你怎么……” “让开。” 乔予眠也是气急了,没给几人说话的机会,绕过了他们便往外走了。 脚刚踏出了一道拱门,身后的正屋儿里一阵混乱喧嚷。 “官人,官人!你别吓我啊!” “快去找大夫!” 第53章 好狠的心,好重的心机 乔侍郎病了,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每日喝着苦汤药,连告了三日的假。 郑娥忙着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只盼着乔侍郎赶紧醒过来,再为她和嫣儿“讨伐”乔予眠。 没了那聒噪闹人的动静,乔予眠却只觉得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傍晚时分。 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看书。 冬青拎着食盒,气鼓鼓的进了院子,“娘子,他们欺负人!” 乔予眠合上书页,抬眸望去,正见着冬青站在院子里,说了这一句后,人已行至屋檐下,掀开了帘子,没一会儿进了屋儿。 “怎么了?” “唉,娘子。”冬青唤了一句,将那食盒放在了地下的桌子上。 从里面拿出一道小白菜,一碗米饭,除却这个,再没了旁的什么了。 自打乔侍被她给气病了,栖院的伙食就一日不如一日,奴婢们见到他们院儿的人躲着走,连月银都迟迟未曾下来,这次倒没叫她去跪祠堂,八成是想换种方式逼迫她服软儿呢。 至于……是谁的授意,自是不必说的。 乔予眠放下书,及拉上鞋子,来到桌边坐下。 可眼下她是不急的,真正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观那日魏世子的反应,八成是之前看到了什么,如此一来甚好,魏盛冠决计不敢娶她。 “奴婢原是看着娘子这几日都清瘦了,想叫厨房做些荤菜,他们竟说没有食材了,叫奴婢自个儿去买!” “奴婢眼睁睁看着程嬷嬷前脚带走了一盘酥鸭,怎么可能没有了!” 乔予眠拾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就着米饭放入口中,“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这府上的下人随了主人,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了。 “奴婢就是气不过,明明您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到头来这些人都欺负咱们呢?” 冬青吸了吸鼻子,小声着道:“要是,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要是夫人还在,娘子也不至于孤苦无依的被人给欺负了。 乔予眠正要将一口饭送入口中,闻言,她撂下了筷子。 冬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巴,“娘子,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提起这伤心事儿的……” 乔予眠摇了摇头。 母亲若还在,看到父亲迎郑氏进了府,怕是真的会整日以泪洗面了。 不过没关系,算算日子,若这一次与前世没差别的话,那件事很快就要来了。 她的好父亲总是要心甘情愿的答应她所有的请求的。 *** 主屋里,蔓延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苦药味儿。 乔侍郎半身靠在床上,只穿了中衣,唇边透着浮白,正由郑氏亲自伺候着喝药。 乔嫣坐在一边儿上,一双手不断搅弄着,大有将手里那帕子搅烂的意思。 乔侍郎喝了两口药下去,不住地咳嗽着。 郑氏赶紧撂下了药碗,整个人靠过去,一面执着帕子为乔侍郎擦去嘴角的汤药,一面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官人,您慢些,您这样子,妾身看着实在是心疼。” 乔侍郎仍是剧烈的咳嗽着,“乔,乔予眠呢,我昏迷着时,她,她可有来看过我?” 郑氏默了默,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止住,半晌没说话。 这下乔旭升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了,登时气得抬手猛砸了一下床板,“不孝的东西,白养她这么大!咳咳呕——!” 乔侍郎一把推开郑氏,半个身子离开了床,脑袋垂落着,竟是硬生生吐出了一口黑血出来。 郑氏冷不丁的被推的踉跄两步,暗自咬了咬牙,又凑得更前,强忍着那股子黑血带来的腥臭味道,为他顺着背。 “好了好了,大夫说,只要官人将心口这团堵着的吐出来,就没大事儿了。” “官人,你可要吓死妾身了。” “嫣儿,还愣着做什么,快来搭把手。” 郑娥极尽温柔的伸出手来,托扶乔侍郎的胳膊,又唤来了还呆愣着的乔嫣,二人合力,终于是将虚脱了的乔侍郎给扶起来,靠在了床上。 这厢,乔侍郎还没缓过来一口气儿,那头,乔嫣忽然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声泪俱下,“求父亲做主,孩儿是被乔予眠陷害的,孩儿已着人对比过了,那纸团上的字儿正是三姐姐院儿里春兰的写的,可春兰根本就不识字,更别说写下这些字了,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父亲,春兰虽是姨娘送去了的,可给到了栖院,那就是三姐姐身边的人了,孩儿实在想不到,除了三姐姐能令春兰写下这些个东西,还有谁能使唤得了她干这种事儿了。” 乔侍郎眼前一黑,险些又是一口气儿没上来。 郑氏赶紧上前,按住了乔嫣的肩膀,假模假样问询,“嫣儿,这话可万不能胡说,你有证据吗?” “有,我有的!” 乔嫣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来,一并递了上去,“父亲,您看。” 乔旭升从郑氏手中接过了两张纸条,细细比对着,那攥着字条的指关节逐渐的绷紧了。 “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乔父一脑门儿浮汗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他究竟是生养了个什么样的畜生!坏的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 乔嫣大哭,“父亲,女儿没错,是三姐姐要害我,她早就知道魏世子是个什么德行了,她不想嫁,就故意让我跟魏世子有染,这一切都是她预谋好的!” “父亲,三姐姐好狠的心,好重的心机啊!” 乔嫣照着母亲教给她的话,涕泗横流的哭诉着,一面哭一面看着父亲的脸色。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话。 魏盛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竟不能人事,他那么扭曲的,那样对她,根本就是个十乘十的变态! 至今,一想起那间厢房中发生的事情,乔嫣还是浑身哆嗦,直犯恶心。 那是她终身的阴影。 她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要嫁给魏盛冠那个变态。 “父亲,求您做主啊!” “官人。”郑氏也退了一步,跪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乔侍郎是想要扶起她的。 却被郑氏给拒绝了,她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伸直,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抬眸时,眼中已是含了热泪,泥泞一片。 “三娘子虽贵为嫡女,但妾身身为人母,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嫣儿受此等迫害侮辱!” “官人,证据近在眼前,她毁了嫣儿的一辈子!” “妾身恳请官人准允,叫我带人去拿了她。” “治罪!” 第54章 朕允许你做点儿什么 叩头下去时,郑氏眼中极尽怨毒。 官人如今卧病在床,正是气头上,只要得他首肯,她定要在今日除了乔予眠这个贱人。 永绝后患! 这节骨眼儿上,乔侍郎犹豫了。 倒不是因为子虚乌有的偏爱。 而是因为,陛下跟乔予眠之间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至今乔侍郎都不知道乔予眠究竟入是没入陛下的眼。 可转念一想,乔侍郎又觉得不可能,若陛下真的垂爱乔予眠,何不直接将人接入宫中。 更何况,现今她跟魏世子就要成婚了,也不见新帝有半分的动静。 若新帝没有怪癖,好爱人妻,那就一定是对乔予眠没那个意思。 一切都是那畜生误导他的! 他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教她好好做人,即便平原侯府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嫁。 更何况,依她这副歹毒的心肠、恶毒的心性,入了平原侯府,那叫蛇鼠一窝,是她该的。 “刘管家,你多带上些人,跟着郑姨娘一同去。” “娥儿,我给你多派些人手,是为了叫你好应对她的,那畜生压根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千万不能心软,若她敢伤你,你就叫人擒了她再做处置,不用顾忌我的面子,也不必在意她嫡女的身份。” “重要的是,你不要被那混不吝的畜生给伤着。” 乔侍郎拉过郑娥那双养的极好的手,放在手心儿里,不放心的叮嘱着。 “是,官人。” *** 夜半。 乔予眠已经歇下了。 可不知是怎的,她这一觉睡的极不踏实,总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倾覆而来。 宛若带着翻江倒海的架势,要将她彻底的给溺死似的。 “唔……” 黑夜中,床上的少女面色红润,无意识的嘤咛出声。 月光进了屋,落在被拉开了些的帷帐上,也正不歪不斜的打落在了男子挺拔宽厚的脊背上。 谢景玄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只玉面狸,此刻那猫儿的一只爪子正被握着,抓点按在女子瓷白中透着粉红颜色的脸颊上。 他今日才听徐忠良那个大嘴巴说,那日山寺中,乔侍郎带人捉奸,捉的是魏盛冠和乔家五娘的奸。 未来夫君和妹妹滚在了一起,换做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就算乔三娘看不上魏盛冠,但受此大辱,以她这脆弱的小心脏,还不得整日里以泪洗面了。 他批完了奏折,勉为其难的来瞧瞧她的苦样子。 再问问她,那日有没有后悔拒绝自己。 从没人敢拒绝他,她是第一个,不知好歹的。 谢景玄来,是抱着叫她好好红着眼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这情形…… 跟他想的大不一样。 她是懦弱总被人欺负,所以才练就了这么个心大的本事来吗。 睡得这么舒服。 谢景玄又抓起猫儿的抓垫儿,加重了力道,按在了她脸上。 那猫脚印儿在她脸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形状来,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小猫抬头去看人类,大大的琉璃眼中满是疑惑。 若是它会说话,许是要问问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拿它的爪垫儿去按其他人类的脸了。 小猫不解,小猫叫了一声,“喵~” 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靠的近了,就这样循着攥紧了乔予眠的耳朵。 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下意识的,循着真真假假的声音传出的方向望过去。 借着月沙的微光,霎时瞪大了眼睛。 “醒了?” 乔予眠抿唇,“……”不仅醒了,且是醒的不能再醒了。 压下了心头那股惊涛骇浪,她看着这不请自来,擅闯闺房的登徒子,采花贼,压下了唇舌间将要翻滚而出的那一句于他而言大逆不道的话,转而,化作了一句,“陛下怎么会在这儿?” “你比朕想的要镇定的多。” 谢景玄终于放过了玉面狸的爪子,转而将那猫儿抱在怀里,一下下的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 乔予眠心中大震,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幸而这帷帐里昏暗,叫人瞧不真切。 她努力的平复了下心绪,因紧张而变得微干的喉舌动了动,“臣女……又不能对陛下做什么。” “那……” 谢景玄垂眸,黑色的瞳仁在她脸上、身上逡巡着,她只着了件小衣,因着刚刚的动作,半面酥肩膀微露,衣衫半褪,此刻许是被看的紧张了,正垂着头,双手攥着小衣的衣摆,这等光景,看着便叫人想将她狠狠的欺负一番。 他勾唇,却并无动作,“朕允许你对朕做点儿什么。” “嗯?” 她懵懵地抬起头,起先还未明白他话中的那层意思,待触及到他放肆的视线时,脸上腾的生气一股子热浪。 登徒子,坏东西。 整日里脑子里就想着那档子事儿。 她迅速的扯过了滑落到了腰腹之上的锦被,将自己从脖子到脚都武装了个严实。 他静静瞧着她像只小仓鼠一样,手忙脚乱的要将自己给彻底埋起来。 “乔三娘,你以为这么一块破被子能挡住朕?” 他说着,竟直接伸出手来,摸向被她裹在外面的被子,那手离她身上的锦被无限的近。 乔予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攥紧了被子。 可料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她身上的被子并没被扯落,男人只是将手放在那上面,轻轻扯了扯,“朕听闻,你那未婚夫婿与你家的妹妹有染,你很难过吧?” “我……”她没有,那件事就是她做的。 乔予眠自然不可能这样直白的说了。 她静静的,问他:“陛下是因为这件事,专门来看臣女的吗?” 内室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乔予眠问了这一句话时,并未看他,也便错过了他眸中的那丝错愣。 那向来游刃有余的帝王因为这样一句话怔愣了一瞬,竟是真的在心底里问自己,他来的目的。 第55章 你乖些,朕什么都给你 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夜半不在养心殿里呆着,反倒大老远的来这儿的目的似的。 他是想来问问她,有没有后悔拒绝了自己的。 可现如今,八成是无需问了,她哪有半分后悔的模样。 他侧头,“乔三娘,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乔予眠扯了扯唇瓣,暗自松下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这样她就不必入宫过那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了。 瞧她偏过头去,谢景玄心道,她这是伤心了?他说话太重了吗? “难过了?” 她摇了摇头,仍是不说话。 谢景玄似乎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大手抚摸着她的脑袋,难得的放软了声音,“乔三娘,你乖一点儿,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隔着蓬松的头发,头顶传来格外温柔触感,暖洋洋的。 那只大手却像是抚弄小猫儿似的,一下下的摸着她的脑袋。 女孩只曲折膝盖坐在那儿,垂着头,一头瀑发散落在背部,发丝垂落间,露出两只小巧玲珑的耳朵,任由着他随意施为。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洗的头发,掌心的触感如绸缎似的,极好,他很喜欢。 男人腿上,那美丽的玉面狸左瞧瞧,又看看,黑暗中的视线也是极好的,略一蹦,便下了地,翘起尾巴,环着屋儿巡视去了。 乔予眠缓缓抬起头,“陛下,我难道不乖吗?” 那声音软的不像话,简直是要比这世上最甜的蜜糖还要甜上三分。 谢景玄抚弄的手顿住了,视线停落在她的眸子上。 即便室内昏暗,他也仿佛能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瞧着他的眼睛。 只瞧着他。 那对男人来说,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谢景玄的喉结不可抑制的上下滚动着,他倾身,落在她发丝间的大手缓缓下移,越过她半边身子,横过一脚手臂,五指张开,压在了床榻里侧的被褥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的拉近。 他又那样霸道的,不由分说的将她圈在了这一方空间中。 他说,“乖,你很乖。” 帷帐搭落在了男子的背上,月华若水,将两人全部罩在了这一层光幔下。 空气渐渐升温,将那一潭染带着凉意的秋色隔绝在了外面。 叫人面红心跳。 他们的鼻子几乎要挨上,箭在弦上,却不见男人再有寸进。 那双狭长的深潭色的眸子中,酝酿着几重灼热的欲望,几乎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她不敢再去看那双摄人的眼,微微垂下了眸,视线,正巧落在他的唇上。 “吻我。” 那声音沙哑低缓,仿佛是这世间最出名的大师酿造而出的香醇的果酒,浓郁又醉人。 乔予眠肩头一颤,心跳如擂鼓,叫人听得真真切切。 谢景玄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似的,见她半晌没有动作,也并不催促,只是凝望着她,像是已布好了大网的八角蜘蛛,只安静的在一点等待着,等待着他相中的猎物上钩。 缓缓地,少女染带着那一份独有的香气,微微倾身过来,迅速的,在他的唇瓣上点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 伴随着那道软香远了。 在乔予眠还未反应过来时,手臂已被人牵握住,身上的锦被滑落,又重新的现出了那道好风光。 他牵着她的手臂,微微使力,女子半身已离了褥榻,向谢景玄的怀里倒过去。 “啊呀——!” 她下意识的惊呼一声,下一刻,唇瓣便被封住,那还未出口的尾音,彻底堵在了交缠的唇舌间。 他衣衫完整的坐在床边,扣着她的手臂,牵引着,叫那玉腕环上他的肩,搭落在了背后。 她不得不倾身,半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支撑着,如一株向光的花儿一样,向着他靠拢着。 呼吸缠绵,微凉的唇瓣不容分说的撬开她的,凿开了城门,攻城略地。 自他们第一次见时,她便领会到了,他接吻的技术很好。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被迫的承受着那海浪的拍打。 那海浪时而温柔,时而又霸道专横,环带着她,沉浮。 “乔娘子……” “三娘……眠眠……” 谢景玄的胸膛微微起伏,情动的,换着法儿的唤着她。 直到那一声“眠眠”唤出了口,落入了女子的耳中。 谢景玄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不一样,她的身体在不可抑制的打着颤,仿佛是雨中的海棠。 他掐着她的腰,绕带着人,轻而易举的将她送到了床榻最里侧的位置。 床榻中,满满的都是与少女身上的冷香同样味道的好闻气味儿。 唇瓣分离的一瞬,他紧接着,倾身逼近,将她逼到了那退无可退的角落中。 白色的中衣因着刚才那一番动作,自肩头滑落…… 黑夜中,男人的眸子却格外的亮,食髓知味,他微微勾唇,极轻的唤了一句,“眠眠。” 话音落,少女的肩又不可抑制的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原来三娘更喜欢朕唤你眠眠啊。” 乔予眠看着谢景玄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像是得了什么趣事儿一般。 “以前是朕错了,该早早的这般叫你的,眠眠……你可真甜。” 你可真甜…… 你可…… 真甜…… 那声音在她耳边无限的被放大,叫她原本就止不住战栗的身体更加的无法控制,她无意识的咬上唇瓣,将身体紧紧地绷着,以对抗这种不受她控制的,陌生的感觉。 “眠眠是在害羞吗?” “……” 乔予眠压抑着那将要冲破心口的剧烈的呼吸,被他撩拨的整个人都乱了套。 她实在是不想再说一句话了,不能再说一句话了。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染带着极致的愉悦。 不过,那笑声很快湮灭在了床褥之间。 …… 郑氏与乔嫣带着刘管家点齐了足足六七个身强体壮的家仆,左面跟着柳枝,右面跟着程嬷嬷。 身后那群家仆则由刘管家带着,沿着石板路,气势浩荡往栖院来。 这一次,势必是要将乔予眠给好好的处置了的。 郑氏不相信,夜深人静,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神兵天降,救乔予眠于水火不成。 就算她今日杀了乔予眠,来日宫中真怪罪下来,上面还有乔侍郎顶着。 届时木已成舟,那位与乔予眠交好的董贵仪即便是再厉害,也不能拿了一个朝廷命官治罪去。 大不了,就是训斥上几句的事情。 第56章 委屈陛下,先躲起来 一行人带着引路灯笼,举着火把跨过了一道道拱门,闯进入栖院时,夜深人静。 院里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早已在下人房中睡熟了。 郑氏挥了挥手,先是叫人将主屋给围了。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时。 郑氏拉着乔嫣后退了一步,转头叫刘管家去叫人。 那模样,许是上次被乔予眠锁着脖子险些掐的一命呜呼的事儿犹令她记忆犹新。 至于这位刘管家,却在这档口稍犹豫了一下。 不为旁的,先前几次,所有人都以为三娘子一定是要被处置了,可到了紧要关头上,总有那个出其不意的,好似神兵天降般,救三娘子于水火。 也真是邪了门儿了,叫人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刘管家如苍蝇搓手般的搓了搓自己皮糙肉厚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踱到了门前。 此刻,他尚且不知道,这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步。 刘管家望了一眼天,今夜秋色冷冷,明月高悬,夜深人静,应该是不会有人来救三娘子了。 他重新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一掌拍在了门上。 屋内的人齐齐一抖。 刘管家仍不怕死的扯开了嗓门,大喊着:“乔三娘子!你快出来!” “郑姨娘奉老爷之命,叫你出来受审!” 许是喊了这几句壮了胆子,刘管家这底气越发的足了,拍门的声音也愈发的大了。 那手劲儿,直拍的木门啪啪作响,脆弱的木门闩一晃一晃的,看着像是要经不住几下了。 屋内。 又是另一副光景。 谢景玄已自榻上起身,齿关紧咬,眉宇间除了被打扰的不悦,更多的,是凛冽的杀意。 ——找死。 他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自帐内伸出的一节光滑的皓腕带出的手勾住。 谢景玄回头。 床帐中,女子已整理好了身上的衣裳,此刻探出半颗头来,面上却并不见半分慌张模样,他的声音仍软软的,“陛下忘了,臣女的婚约还未解除呢。” 若是此刻自她屋中骤然走出去一个男子,即便这人是皇帝,她的名声也不会好的。 且,这一定会让谢景玄也受到牵连。 前世的记忆犹在,乔予眠知道,他只是手腕狠了些,却不是真正的暴君,将来更会是位明君。 然而,如今这位未来的明君,刚刚登基三年,根基尚未稳固。 若是此刻传出与一位已有了婚约的女子有不清不白的关系…… 那将会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心怀不轨之人一个可乘之机。 总之,他是绝不能被人发现在她这儿的。 谢景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扯了扯嘴角,残忍道:“那就将他们都杀了。” “……”倒是个法子。 不过她早已有了更好的法子。 “总之,就委屈陛下,先躲起来。” 郑姨娘的脾气秉性她还是了解的,她如今恨透了自己,定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 怕是她这主屋里头都要遭殃。 “你叫朕躲着?” 谢景玄骤然拔高了声音。 乔予眠赶紧上前,“您小声儿些,若是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谢景玄充耳不闻,眸光危险,“乔三娘,谁给你的胆子,敢叫朕躲着?” 他那暴躁的模样像个被大人给委屈着了的孩子。 虽然是皇帝,可乔予眠这会儿却并没几分害怕。 “陛下不是说……只要臣女乖,就答应我任何请求吗,这也不作数了吗?” 她抬眸,视线落在他的眉宇上,自下而上水灵灵的望着他。 仿佛若是他不答应,就是要犯了天大的罪过似的。 外面的拍门声仍响着,显然已经是不耐烦了。 乔予眠是有些紧张的,她摸不准这人的心性,不知谢景玄会不会听话的躲起来。 且不说他今日在这儿,若他今日不在这儿呢,这夜里,一群人呼啦啦的来了,她总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却什么都不准备的。 她太了解郑氏了,知道郑氏早晚会煽动父亲来问她的不是。 所以她特意为郑氏准备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若此刻谢景玄在这儿,这大礼就要送不出去了。 正想着,脸颊却是一痛,她回过神来时,右脸上的软肉已被男人两指掐在了手心儿里。 “唔……陛下?疼……” “乔三娘,你应付得来吗?”他问。 乔予眠愣了一下,缓缓地,“……臣女会好好活着的,陛下。” 谢景玄瞧着她,“朕姑且相信你一次,不过……下次,你要好好的补偿朕。” “那只猫,是朕送给你的礼物。” “你要好生养着,不能伤了,不能碰了,更不能叫它被人欺负了,明白吗?” “……”既然那么金贵,干嘛还要送给她呢。 乔予眠,“是,陛下,臣女知道了。” 直到她说完了,好好保证过了,谢景玄才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的脸蛋儿。 外面的人见门迟迟不开,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只听郑氏冷声吩咐,“撞门!” 轰隆一声,那本就没多结实的门,尚且连一脚都禁不住,就已轰然倒塌。 一群人掩护着郑氏母女在中间,浩浩荡荡的进了屋。 住在侧间的冬青也听到了这一声巨大的动静,一只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忙不迭的跑了出来。 “娘子,发生什么事儿了,娘子!” “你们放开我!” 冬青还未进屋,见到乔予眠,就被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抓住绑了起来。 乔予眠抬头往外间门口的方向望去。 灯火映照下,帘子上已经能看到依稀闪动过来的几许狰狞扭曲的人影儿了。 她有些急了,回过头,本想催促着男人快走。 这会儿才发现,原本站在她身边儿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顾不得许多,她抬手,自架子上取下了薄裘,罩在了身上。 刚做完了这些,乔予眠还未曾迈开步子,那帘子便被一道大力从外面掀开。 郑氏与乔嫣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了她的闺房。 “郑姨娘,你这是何意?” 她冷下眉目,周身气息沉稳,不见分毫的慌乱,俨然没了在谢景玄面前那副乖巧模样。 问了这一句,却不等郑氏开口,便将目光扫向那几个跟在她身后的。 “深更半夜,擅闯主人闺房,你们知道后果吗?” 第57章 捉人不成反被捉 “乔予眠,你休要吓唬人!” “我照你父亲的命令,带人来审你,你若不肯束手就擒,就休怪我动手了。” 郑氏被人群保护在当中央,离着乔予眠的距离足足是在五步开外去的。 再看看乔嫣呢,彼时的乔嫣跟在郑氏身边,圆溜溜的肿眼泡活像两个灯笼挂着,眉目扭曲。 这母女,俨然恨不能即刻便将乔予眠给撕了。 郑氏说着,抬手将那两张纸条抖了开,振振有词,恨恨道:“是你设计害了我嫣儿,物证俱全,人证眼下就在栖院中,你安敢抵赖?” 这头话音刚落。 便有几个人踏破了门槛,动作粗鲁的掀开帘,将春丝、春兰两个扭着手臂押进了屋儿,掼在了地上。 两丫鬟是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此刻只着了亵衣亵裤,见着屋里的人儿了,满脸的慌乱。 张口便喊,“娘子,娘子救我——!” 两人正哀声呼救着,转眼就挨了两个大耳刮子,“贱婢!” 那打了人的正是乔嫣。 郑氏自然不会阻止,叫人将两人的嘴严严实实的捂上了,才道:“魏世子那日收到的字条,那字迹歪歪斜斜,分明就是你院中这两个贱婢写,这可倒是奇了,她们两个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会写字的?” 少女下巴轻抬,指了指地上那两个,“那恐是要问问她们两个了。” 春丝与春兰被捂住了嘴,此刻只能发出一阵阵唔唔唔的声音,看那样子,是真有话要说了。 郑氏挥了挥手,命人将二人的嘴巴给放开了,转头定定地看着她们,语气暗含威胁。 “你们可要好好想想,从实招来,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郑氏心中是有十足的把握的,就算给这两个贱婢十个胆子,量她们也不敢扯谎,跟自己作对。 乔予眠此举,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春兰迅速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三娘子一眼,见女子神色如常的睨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要比郑姨娘的威胁渗人百倍。 她又想起来了,那日三娘子说,会给她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莫不就是眼下。 难不成三娘子连今日的事情都算计到了。 那是何等的可怕。 春兰浑身一抖,“姨娘饶命啊,奴婢们说,那信上的确是奴婢们的手迹……” 乔嫣顿时哇哇大叫:“好啊,乔予眠,事到如今,这两个贱婢都已经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就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乔予眠拢了拢身上的薄裘,忽觉腿上有什么贴上来,她疑惑的低下头,正瞧着了那只玉面狸翘着尾巴尖、歪着小圆脑袋亲昵的蹭着她的腿。 “喵儿~” 少女眉心一软,拢着衣衫蹲下身去,将那小东西抱在了怀里,一面垂下头,屈起指头挠了挠它的下巴,一面平和回道:“五妹妹急个什么劲儿,何不叫她们把话说完了?你二人接着说。” 春兰缓了一口气,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娘子,奴婢们对不起你,我二人是受了五娘子的胁迫,才不得不帮她写了这一封幽会书信的,奴婢们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五娘子是想借机害你呐!” 乔嫣跳脚大喝,是真的被屈冤了,“你们放屁!” 言辞粗俗不堪,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端庄,简直跟那市井中的下九流痞子一个模样,听的人直皱眉头。 乔予眠嗤笑一声,是在笑乔嫣粗鄙,如一道巴掌响亮地打在了郑姨娘脸上。 “娘,这两个贱婢满口谎言污蔑我!” 乔嫣快被气哭了,一面拉着郑氏的手,一面瞪着乔予眠,破防怒吼,“是你,都是你指使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给本娘子抓起来!” 这是打算来强的了? 身形魁梧的家仆没妄动,反倒是将问询的目光落在郑姨娘身上。 得了郑姨娘的默许,他们这才摩拳擦掌的往三娘子的方向靠拢。 乔予眠视线微移,环视了一圈儿,檀口微张,“姨娘就不怕这件事人尽皆知吗?” “你说什么?” 乔予眠愣了一下,粉面芙蓉般的脸蛋儿上浮现出了几分懊恼的神色来,“瞧我这记性,忘记告诉姨娘和五妹妹了,自济慈寺归家那日,我便已将古寺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写做了诉状,送去了府外一人的手中,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这一纸诉状隔日便会呈上大理寺的公堂上去,届时……” 她说到这儿,特意顿了顿,偏过头越过郑氏的肩头看向乔嫣,续道:“许是要劳烦五妹妹去堂上走一遭了。” “乔予眠,你疯了?!”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丢的除了乔嫣的名声外,还有乔予眠她自己的人。 “是姨娘先不安分,深更半夜来寻我的茬。” 她蓦然加重了语气,“姨娘能不顾是非,咄咄逼人,难不成还不许我稍稍反抗吗?” 郑姨娘气结,一口气憋在了心口,险些叫她如乔侍郎一般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乔嫣又跳脚起来,“抓住她!给我抓住她,我要撕烂她的嘴巴!”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哼!你们要是再不动手,等我回去就叫父亲挨个儿治你们的罪!” 乔侍郎的名头一经搬出,身形强健的仆人们又慢慢的朝着乔予眠靠拢逼近过去…… “刘管家。”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主子的事儿,小心参与的准则,刘管家本是缩在一旁看戏的。 这会儿骤然被一道视线锁定,他这心口一凉。 “三,三娘子。” “带我去见父亲。” “这……”他有些迟疑。 “各位都是府上的老人儿了,便是没读过书,连着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吗?今日各位擅闯我的院子,更是闯入我的闺房,若放在寻常时候,合该乱棍打死,可念在你们受人挑唆蒙蔽,又上有老下有小的份儿上,待我见了父亲,当面陈情,容后,自也会请他减轻对你们的责罚。” 这话真是戳到了肺管子里去了,仆人们一个个都顿在了原地。 灯火映照下,少女面容姣好,神色自如,举止端庄,莫名的给人一股信服的力量。 众人只听着嫡娘子掷地有声的吩咐,“我以嫡女的身份,命令你们,将这两个挑唆父亲,乱了乔府规矩的人,抓起来,随我去见父亲。” 众人齐声应“是。” 郑氏满脸惊恐的后退,张开双手,如一只老母鸡似的,将乔嫣护在了身后。 可这些个身强体壮的仆从都是她精心挑选而来,只为了好好惩戒乔予眠的,这会儿用在了她自个儿身上,哪是她们能挣脱的。 “真是翻了天去了!” “我看你们谁敢!” “松开,别碰我,别碰我!” 郑娥哀喊着,还是被擒了个结实。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她带着人来,要将乔予眠给处置了。 怎么到头来,被抓住的人会变成了她们? 第58章 今夜之事,必须有个交代 月光浮动,疏影横斜,引路的灯笼在这色色秋风中明明灭灭的晃荡出影儿来,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又被一只脚踏过,无情的碾碎在鞋底。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乔侍郎服了药,又呕出一口血来,虽比之前好了些,但仍是昏昏沉沉的,原本是预备着要睡下了。 哪曾想脑袋还未挨上枕头,无边寂静的院子中就响起了一连串脚步声,隐约还能听到几耳朵颇为熟悉的跋扈怒骂。 乔侍郎是没力气去看谁深更半夜的在撒野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近身伺候的人儿去外面看看。 这当口,正屋儿外传来了一道女声,颇是有几分恭敬的,“父亲,您可歇下了?” 乔侍郎竖起耳朵,转瞬就知道了此刻站在外面的是谁了。 他没好气儿的抻长了脖子怒骂道:“逆女,你还有脸来见我?” 外面静下来,半晌没了声音。 乔侍郎那浮浮沉沉气怒的心绪也稍稍平静下来,被愤怒冲昏大大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这逆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刚想问。 那头,乔予眠缓了缓情绪,素声开口,“父亲被奸人蒙蔽,叫他们夜半闯我闺房,这厢,我将两个奸人擒住了,也问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您不打算听听吗?” 奸人?什么奸人…… 这大病了一场,乔侍郎的脑袋真似浆糊似的,反不过劲儿来。 “官人,救我啊,官人——三娘子她疯了,她要杀了妾身——” 那声音好不凄惨,叫乔侍郎瞬间自床上绷直了上半个身子,“娥儿?!” “唔唔唔——” “逆女,你将娥儿怎么着了?!” “孩儿进去说?” 乔侍郎气急,吼叫的尾音都劈了叉儿,“滚进来!” 门闩当啷一声,被人从里面打了开,乔予眠神色如常的进了屋,脸上不见有半分异色,仿若乔侍郎先前怒骂的另有其人,不是她一般。 这后头,还押着一连串儿的人。 郑氏、乔嫣、春丝与春兰几个,先后的,陆陆续续随着进了屋。 这后两个安静的紧,刚进了屋就自觉跪在了地上,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反倒是前两个,这会儿终于是见到乔侍郎了,跟见到了救星似的,挣脱开束缚后就扑到了床前,跪在地上,七嘴八舌的告乔予眠的状。 乔予眠安安稳稳地站定,静静地听着这两个人颠倒黑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乔侍郎本人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会儿头本就涨着,陡然听到这连珠炮似的哭诉,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将自己的耳朵堵上,叫这世界清净些。 “好了好了,娥儿,嫣儿,你们先起来。” 他对待这二人是有十足的耐心与温柔的。 待抬起头,视线转移到了乔予眠脸上,那额间的一行川字纹路攒的更深了。 “不孝的东西,你将我气倒了还不够,还要趁我病着,对你姨娘和妹妹下毒手,你怎么这么恶毒?” 乔予眠这个畜生,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了。 这么恶毒的东西,比那毒蛇还要骇人,他竟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先前许是有她的母亲安氏震着,这畜生才没将这份狠辣给表现出来,如今安氏不在了,娥儿进了府,她终于是原形毕露了吗? 乔侍郎想想,只觉得脊背发凉。 乔予眠充耳不闻,从怀里将那两张纸条拿出来,近身上前,在乔侍郎惊恐的目光之中,将它们并排摆在了床边的矮桌上,“父亲怎么想我都好,但今夜的事情,必须得有个交代。” “你自己做下的恶毒事,也有脸问我要交代?” 乔予眠后退几步,转头,“春丝,春兰,你们将这张纸条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再说给老爷听一遍。” “……是。” 两人怀着忧惧,战战兢兢的又将先前在栖院说的,又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 乔嫣崩溃的哇哇大叫着,发疯似的冲过来,掌中带风,扬手便要刮到两丫鬟的脸上。 只不过那手刚到了半空,便被一只皓腕截住了。 乔予眠左手压住了她的手臂,速度极快的,反手便是一巴掌甩过去。 脆生生的一道响,直叫乔嫣那嫩生生的面颊上一片通红,现出了五个清晰的巴掌印。 “清醒了?” 女子虽打了人,神色却一如往常,甩开了那一截被她握住的手腕,音色清冷。 转而,又看向了乔侍郎。 那一瞬间,乔侍郎心中是有几分打怵的,真怕她那一巴掌也会甩到自己的脸上去。 可反应过来,她是儿女,自己才是老子。 乔侍郎的底气又足了。 “父亲也听到了,人证物证俱全,五妹妹心中仰慕魏世子,奈何魏世子不日便要与我成婚,她气不过,倒是也有几分聪明,知道威胁我的两个不识字的丫鬟,助她行苟且之事。” “如今事情败露,五妹妹便恶人先告状,将所有的错都归咎在了我的身上。” “今日更是深夜闯入我闺房,扬言要拿了我问罪,这几番的无妄之灾,孩儿生生的,一样没少的都受着了,如今孩儿只求父亲给个公允的评断。” 乔侍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呢,却发觉…… 那立在屋内,前还嚣张跋扈的女子,说着说着,竟是鼻头跟着泛起了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 乔侍郎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你……” 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郑氏柔柔弱弱的跪在了床边上,已插进了话儿来,“官人~嫣儿性子虽急躁了些,可她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您还不知道吗,若是叫她做出这等有伤风化的事儿来,她是决计做不出的。” “姨娘的意思,还是我陷害了五妹妹,拱手将平原侯府的这一桩好婚事让给了她去吗?” 乔予眠的声音冷不丁又斜插进来,郑姨娘被折磨了几个日日夜夜的心绪终于是崩溃了,她扭头大喊,“什么好婚事,平原侯世子就是个变态,嫣儿怎么能嫁过去!” …… 第59章 悲凄的音调,落入男人耳中 这一嗓子倒是不要紧,那层窗户纸终于是被捅破了。 但见着乔予眠晃悠了两下,盯着郑姨娘看了看,“这话……是什么意思?” 转而,她又看向乔父。 乔侍郎那脸上显而易见是心虚了,被乔予眠死死盯着,略略偏过头去,有些尴尬。 但听少女忽的惨笑一声,身子半稳不稳的趔趄了一下,“原,原来……是这样……” “父亲也知道吧,魏世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只有我……”她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抬起一根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戳着自己心窝子,笑中带泪,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的,淋了雨的小狗,忽然吼道:“只有我不知道!” “所以呢,五妹妹与魏世子有染,最后嫁过去的人还得是我,那我又算个什么东西?我是父亲那棋篓子外孤零零躺着的一颗废子吗?五妹妹身娇体弱,嫁不得,凭什么就要我来嫁?” “你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一声声的音调,格外的悲凄,直顺着窗扉丝丝缕缕的传将出去。 落入了去而复返的男人耳中。 谢景玄靠在墙边,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窥不清神色。 暗卫站在稍远处,只觉得一阵凉风吹来,周遭的温度又降了几个点,跟着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屋里头,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听到了人说话的声儿。 “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儿啊?” 是乔侍郎的声音。 乔予眠抹着眼泪儿,闷头往外走,“父亲既无法给孩儿个公道,何妨呈报到大理寺,苏寺卿秉公明断,定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还我一个公道。” 乔侍郎心头大骇,“站住!乔予眠,我叫你给我站住!” 乔予眠自是一个字儿也不听,直闷头走着,眼瞧着那头就要出了屋儿。 后面,乔侍郎正是急了,这等丑事怎么能捅到明面上去呢! “嗐唉!” 只听得乔父重重地叹了一声,深深看了乔嫣与郑氏一眼,最终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郑氏两个意识到了什么,可再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但听乔侍郎道:“依了你,依了你,叫你妹妹替嫁,这还不成吗?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满意?” 少女的手已伸至半空,只差豪厘便掀开帘子出了门去了,闻言,她的手上的动作一停,缓缓转回头来,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幽怨的瞧着满屋子的人儿,“父亲说的可都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乔侍郎双手张开,狠按了按两个眉骨。 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官人——嫣儿,嫣儿就不管了吗,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郑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头,乔嫣不甘心的大声指责着,“父亲!你怎么能帮着她!” 乔侍郎被喊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此刻头风都要犯了,“够了!都住口,滚出去!” “父亲——”(“官人——”) “出去!” …… 正屋的门啪一声关上,将几个人一道拦在了外面。 乔嫣疯也似的冲到了门边上,一下下用力的拍着那道紧闭的房门。 反倒是郑氏,这会儿竟然冷静下来,叫翠喜拉住自家娘子,不知是憋着什么坏呢。 乔予眠的眼神在乔嫣的背上落了一瞬,转身便要离开。 背后,郑氏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落在乔予眠背上,“乔予眠,你最好别叫我抓住把柄,否则……我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拭目以待。” 月光下,女子踩着落了一地的黄叶,施施然的回了栖院。 今夜这般一折腾,此刻已近了子时,乔予眠方才那一通哭,也是有三分真情在里面的,此刻倦意上来,她只想躺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钻进被窝,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却忘了,身后跟着的,除了冬青外,还有两个。 春丝、春兰这一路上都格外的忐忑,此刻见着三娘子要进屋了,终于是忍不住唤出声来,“娘子,您等等,奴婢,奴婢两个……” 她们实在是不想再接着提心吊胆一整夜了。 乔予眠的手已搭在了门面儿,才想起来,乔侍郎未曾发落了她们,这两个也跟着活着回来了。 “明日我会将你们的卖身契拿来,送你二人出府。” “冬青,从我的私库支出二十两银子来,分给她们。” 春丝是个胆小的,闻言,起先红了眼眶,“娘子,求您别赶我们走,我们日后一定会尽心侍奉的……” “你二人之前做过什么,不需我说了吧,总之,我是不敢用你们的,如今将你们送出府去,已是仁至义尽,不若等郑姨娘亦或是父亲追究起来,你二人也不好受。” “若想好了,明日来我这儿取回卖身契。” 她是没什么功夫与这两人掰扯许多的。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这道理,她总归是明白的。 手上微用力,推开了房门,室内未掌灯,经了刚刚那一番折腾,原本锁在屋内的那点儿余温已经尽数消散了。 乔予眠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两只脚都跨进了门槛儿里,正转身去关门。 身后却忽然贴上来一具滚烫强健的男体。 第60章 陛下他只会欺负人 紧实有力的手臂在她耳廓最上端绕过,精准的覆压在了她放在门板上的手背上。 熟悉的气息带着不容拒绝的声势,将她紧紧裹挟。 男人稍一用力,那两扇门间最后的一道缝隙也豁然闭合。 乔予眠背对着他,刚想要转过身来,却敏锐的察觉到,男子十根指头微微曲起,顺着她的手指缝隙,一点点,不由分说的挤了进去。 这下,她是真的连转身都没法儿了。 “陛下……” “背主之人,该杀。” 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她总觉得身后之人此刻心情不大好,风雨欲来的。 只是她这样,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自心里一点点揣摩着圣心。 末了,她放软了声音,“陛下还因着刚才的事儿生气吗,那臣女给陛下道歉,虽说事急从权,可我也的确不该叫您躲着的,陛下就看在臣女也是为了您着想的份儿上,饶了臣女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男人想也不想的回答。 也不知是哪儿错了,总之,乔予眠觉着,他似乎是更生气了。 乔予眠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双颊腾起红云,“那陛下先放开我好不好?” 这样的姿势……实在是有些羞耻,尤其是……他那实在无法忽视的地方,紧紧的靠过来,叫她紧绷着一根神经,更不敢随意乱动。 “被庶出的欺负到头上,还只会与你父亲哭诉,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东西。” 乔予眠的身体僵住了。 谢景玄仍在她耳边沉声问着,“乔三娘,这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 原来,他没走。 他都听到了吗? 还是说,只听到他说的,那一小部分。 她试探性的,小声问着,“陛下,是在心疼我吗?” 良久的,她并未等到男人的答案,他像是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钳着她的手向上。 一双皓腕聚到了头顶上方,抵在了门板上,又被男人轻松的以一只大掌牢牢地按住。 他无声的,伸出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从她前面勾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转头,向着他的方向,紧接着,唇上一热,一道来势汹汹的吻已落下来。 身后火热滚烫的胸膛仿佛要将她的背灼伤。 那吻不似之前,带着惩罚的味道,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极尽地掠夺、压榨着她唇舌间所有喘息的空间。 乔予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挣扎。 唇上却忽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疼,痛的她一激灵,血珠自红肿的唇瓣渗出,又被反复研磨着,自唇上一点点抹开。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眸中的雾气更浓,他,他堂堂皇帝陛下,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吃了教训,知道这人心底里是含了怒的,她挣扎的幅度渐渐的小了些。 没来由的,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她今夜行事本就没什么十足的把握,其中凶险,也只有自己知道。 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侍奉父母膝下,与姊妹们好好的相处,偏生的要整日里勾心斗角,这般的算计来,算计去。 她的确是先招惹了他,可这人现今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不由分说的朝她撒火。 他是陛下,本质上,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就只当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任由着他揉圆捏扁。 她知道,自己怪不找他,可她就是委屈,父亲不喜欢她,他也要在这时候欺负她。 谢景玄吻着吻着,逐渐的有些失了控,直到脸颊处传来了一点儿湿意,唇边尝到了一点儿咸咸的味道,他才睁开眼睛,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脑袋,俯身看着。 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少女脸上的泪珠如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的滚落。 更加潋滟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一道深色的小伤。 他是那个始作俑者。 “怎么又哭了?朕……又没把你怎么样。” 可不说还好,他刚说了这一句,却见女子眼眶中积蓄起来的雾气更多了,眼瞧着就要哭得更凶了。 她倔强的别开了下巴,挣脱了他的手,潋滟的唇瓣似乎想要抿起来,又因为那道细小的伤口,烟眉浅浅地蹙了一下,不得不停止了动作,“陛下骗人。” 谢景玄一愣,低垂着头,落在她的煽动的鼻翼上,嗓音沙哑又性感,“朕怎么骗你了?” 乔予眠吸了吸鼻子,“陛下先前说,只要我乖,便什么都给臣女,如今为何转头就来欺负我?” 她这哭得狠了,说话都一噎一噎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控诉着他的“欺负”。 那委屈仿佛是要直接溢出来似的,接上三铜盆去,都接不满。 谢景玄的视线落在她沾着泪珠的长睫上,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转而捏着少女纤细的腰肢,将人给转过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自她转过来伊始,便始终低着头,一副很想要生气,又不敢的样子。 “乔三娘,你这气性但凡有三分能用到那些个伤害你的人身上,也不会叫人给欺负得这么狠了。” 乔予眠似乎是铁了心了,就是不说话。 这若是放在宫中,哪有一个宫妃敢这样对谢景玄,怕是早被打入冷宫了。 谢景玄向来是没什么耐心的。 尤其是对哭啼啼的女人。 可偏偏,眼前儿,碰到了这么一个娇娇娘,打不得,骂不得。 他是想凶她的,叫她乖乖听话,不要耍小脾气。 可这话还在肚子里呢,瞧着她那可怜模样,他竟没了火气。 谢景玄兀自想着,他定是觉得她今日格外的可怜,自己才会对她稍稍特别了些。 若来日她再耍小脾气,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这般想着,男人的大手已揽过她的腰,坏心眼儿的揉摸着她肚子上的痒肉,“让朕摸摸,是不是一肚子的气?” “陛下……” 身上的痒肉被男人攥在手心儿里,乔予眠只觉得脑袋里一阵酥酥麻麻的,抬手便去拉扯他的手指,想叫他的手从那痒的格外敏感的地方移开。 可非但徒劳无功,还搭进去了一双葇夷。 乔予眠先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会儿又被弄得难捱的笑出了声。 “陛下,陛下……你放过我吧……” “嗯?” 谢景玄故意的,疑惑着。 可她也是倔强的,知道男人想听什么,就是不说。 少女眼边上又泛出泪花儿来,这回却是因为笑的,“陛下,你怎么总欺负人?” 少女娇软的身躯在他怀中不安分的扭动挣扎着,想要挣脱开一双魔爪,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抵不知道自己是有多勾人。 谢景玄的眸色渐深,忽的将到处点火而不自知的人儿按在了怀里。 嗓音更哑了些,“眠眠,你真的知道什么叫欺负吗?” “我……”感受到了什么,乔予眠彻底闭嘴了。 她不想知道。 这般贴近着,乔予眠实在是有些窘迫,恨不能现在即刻退离他的身边。 第61章 朕又不是禽兽 头顶传来男人的闷笑,“在想什么,说给朕听听?” 乔予眠耳梢红的滴了血似的,不敢动,不敢言。 男人却微微蹲下身,抄起她的膝弯,一只手兜着她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掀开了帘子,直将她往那对于他而言只能勉强伸开腿的拔步床上带。 将她放在了床上,他也跟着蹭上来。 乔予眠直推他,声如蚊蝇,“陛下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臣女今日……” 话还未说完,她的手已被擒了去,安安稳稳的搭在了他精壮有力的瘦腰上。 紧接着,那床孤零零躺在脚底下的锦被也被男人一把捞起,盖在了两人身上。 乔予眠被他的动作搞的一愣一愣的。 谢景玄做完了这一切,转头看到少女的投过来的眼神,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线险些在这一刻全线溃败了。 他按着她的脑袋,不由分说的安置到了自己胸前。 “朕又不是禽兽,不过……若眠眠实在想了,朕也不是不可以。” 乔予眠,“唔,好困,我睡着了。” 谢景玄:“……”真可爱,真乖。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以至于乔予眠第二日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睡得这么踏实,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中时。 乔予眠伸了个懒腰,身旁的位置上趴了一小团毛茸茸。 她温柔的将那小小的一团抱起来,亲了亲它的小脑袋。 刚用了早膳,便听说乔侍郎穿戴整齐,急急地进宫去了。 他原本还在病中,今日本该再告假的。 但皇帝召见,莫说是病了,他就算是残了,叫人抬也得抬到陛下面前去。 可等着乔侍郎急急地来了,却连陛下的影儿都没见到半片儿不说,自己更是被个小太监领着,进了中和殿的一处偏殿。 那小太监一路上也不说话,前脚将他给领进了门儿,后脚就将房门给从外面关严实了。 乔侍郎浸淫官场多年,此刻心头狂跳,总觉得不对劲儿,十分的不对劲儿。 可眼下人已经进了宫,入了殿,他就算是想出去也来不及了。 乔侍郎足足在屋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终于耐不住了,轻手轻脚的来到了门边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曲起指头敲了敲,轻声唤着,“小公公,小公公……?” 他这头正聚精会神听着声响,哪能想到,这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去。 乔侍郎心中大骇,赶紧后退数步,正了正衣冠,兜头便行叩拜。 “臣乔旭升,叩见陛下。” 迈入门槛儿那只脚往右挪了挪,错开了乔侍郎脑袋对着的地方,尖声顺气儿的道,“诶呦,乔大人,咱家可受不起你这一礼。” 乔侍郎跪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抬头,正看着了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徐公公那张菊花似的老脸。 除却了徐公公,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侍太监,此刻具都垂着脑袋,帽檐儿低下来遮住了脸,瞧不清楚神色,只能看到两副颤抖不止的肩膀。 乔侍郎一脸窘迫,刚要从地上爬起来。 有听着,这头,徐公公张口了,“乔大人先别忙着起来了,陛下口谕,叫您在这儿好生的跪稳当了,陛下说了,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家就什么时候派人送您回去。” 乔侍郎听的是一头的迷糊,心里咯噔咯噔的跳着,腿倒是听话,有跪了回去,试探性的问道:“公公可否明示,这……陛下究竟叫臣想什么?” 他自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这就得要乔大人自己好好想想了。” 徐公公一甩浮尘,左右随侍太监上前,弯腰将一张纸与一根笔摆在了乔侍郎跟前的地面上。 乔侍郎刚拿起那根毛笔,就又听着徐公公开口了,“乔大人想到了什么,尽可写下来,咱家自会详细呈上去供陛下过目。” “若没旁的事儿,咱家这就告辞了。” 徐公公走了,那道门又被人从外面咔哒一声上了锁。 乔侍郎垂着脑袋,毛笔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眼眶内,一双眼球剧烈地震颤着。 完了,完了。 全完了。 他触怒了圣颜,可他这几日都未曾上值,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的陛下? 莫非是这几日工部出了什么纰漏,他被顶头上司拿来顶罪了? 乔侍郎狠狠咬牙,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登时悲从中来,他这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没想到还是被人给坑了。 哼,想坑他,没门儿! 乔侍郎大笔一挥,将自己知道的顶头上司的丑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的给罗列了出来。 第62章 势要捉住乔予眠房中的奸夫 晚香堂主屋,一片狼藉。 丫鬟们跪在地上小心收拾着残局,被地上的碎片割破了手也不敢出一声,生怕下一刻心气儿不顺的娘子就又要发火,连带着降怒于她们。 “你们都出去。” 乔嫣正伏在案上痛哭,就算听到了亲生母亲的声音也不见她起来。 郑姨娘终于来了,丫鬟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郑氏在屋里粗粗扫了一眼,这屋里能砸的东西一件不落,全被乔嫣给砸了。 “嫣儿……” 乔嫣呜呜哭着,整张脸埋在桌子上,“爹都不要我了,娘还来看我干什么?” 郑氏走到她身边,扶着人的肩膀,将她给扶起来,“净说傻话,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谁回来了也没……”乔嫣肿着一双杏眼望过去,眨了眨,“乔浔?” “姐,我回来晚了。” 乔浔要比乔嫣晚上一年出生,这二年一直在外求学,不曾归家。 如今正赶上书院休假的日子,他才得空回来看看,没想到娘和姐姐竟被欺负至此。 “乔浔——!” 乔嫣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样,眼泪一下子决了堤,从郑氏怀里直扑到了弟弟身上。 乔浔虽比乔嫣小一岁,这二年在外求学,个子却突然窜起来,人也变得强壮了很多,足足比乔嫣要高出了大半个头去。 这会儿他毫不费力的将乔嫣给圈到了怀里,抱紧。 “姐,府上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乔浔过了变声的时期,如今的嗓音便更加像是一个青年男子该有的声音了。 乔嫣抬起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了抹,“你有办法?” 乔浔看向他们两个的娘。 乔嫣也跟着看过去。 郑氏抖了抖手里的帕子,娓娓道:“昨夜那小贱人的房里还有人,八成是个男子,她的奸夫,而且你没看着她房里忽然多了一只猫吗,看那猫的品相,是极好的,想来那个奸夫八成是哪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庶子,行事才如此轻浮放荡。” 乔嫣顿时来了精神,“那怎么不告诉父亲?!” “嫣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呢。”郑氏叹了一口气,只有母子三人在时,她倒是难得的流露出几分真性情来,“那小贱人现在学聪明了,她能将此事给藏得那么好,让我们这么久都没发现,肯定是有她的路子,咱们抓贼抓脏,拿人拿双,到时候给他们摁倒了床上,任是她有八百张巧嘴儿,她也别想解释清楚。”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郑氏这回更加谨慎小心起来。 她决定这一次安安静静的等着,等着这小贱人按捺不住那颗不知羞耻的春心,再与那个奸夫幽会的时候,她就能将人给抓个现行,到时候叫阖府上下的人见证她在那奸夫身下的狐媚子样儿,这才能解心头之恨。 乔浔亦附和,“姐,娘说的对,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和娘一定不会放过欺负你的人。” “可,可是……”乔嫣想到了什么,止不住在乔浔怀里哆嗦着,“我,我就要被替嫁给平原侯府那个变态了,如果那之前你们还没抓住乔予眠跟人私通的证据呢,那我怎么办?” 先前,乔嫣将魏世子当做风流倜傥的浪子,一心倾慕,她认为以自己的手段,一定能让这个浪子收心。 可现在只要提起魏盛冠这个人来,乔嫣就开始止不住的打哆嗦,魏盛冠不是人,他分明就是魔鬼,那是她的第一次啊,多么美好的第一次,就那么,那么悲惨的葬送在了那个人手心里。 乔嫣捂着脑袋蹲下来,眼睛发直,不断喃喃重复着,“我,我不要嫁,不要嫁……” “姐,姐——!” 乔浔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耐着性子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是将那眼神空洞的人的魂儿给叫回来了。 “姐,我已经有办法了,绝不会让你替嫁的。” 这青衫书生扮相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阴郁之色。 乔予眠,趁他不在,欺负他的母亲和姐姐,该死。 *** 秋日的午后,日头更好。 冬青指挥着小厮将院中的落叶都扫干净。 乔予眠正半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面彩旗,彩旗下端挂着一根长长的孔雀羽,逗弄着猫儿。 那猫儿很聪明,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神情专注,做出了一副捕猎的姿态。 等时机到了,就蹭的窜出去,捉那摆动的孔雀羽。 可每一次,乔予眠都能先它一步,手一抖,将旗子连带着羽毛都抽走了。 二人在院中玩儿的不亦乐乎。 甚至于栖院外偶然路过的婢女们都能听到那院儿里传来的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她们也被这笑声感染,沉重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望向栖院那高高的看不到里头的围墙,又落寞的努了努嘴,真想去三娘子院儿里伺候。 她们听闻三娘子对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是极好的,尤其是那个叫冬青的贴身丫鬟。 可惜,她们没有这个命。 跑了几圈,乔予眠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眼底含笑的叫人收了逗猫的玩意儿,转而将那玉面狸抱起来,圈在臂弯里,仰头舒服的躺进了藤椅里。 “我忘了问陛下,你的名字了。” 她低头,亲了亲猫儿的小脑袋。 “喵儿~” 小猫懒懒的叫了一声,抬起爪子,想要去够她身后树干上的半僵的秋蝉。 却又被乔予眠反手捏住了那软软的爪垫,放在手指尖儿捏了捏。 猫儿哪懂什么名字,眼睛一直盯着树上的猎物,那只蝉。 乔予眠垂下眸子,眸底荡漾出几许温柔的神色,“你这么灵活,还这么想去捉那只蝉,不如……就叫你衔蝉吧。” “衔蝉,衔蝉?” “喵儿~” 小猫儿眼见着到嘴的蝉飞了,懒懒的看了眼人类主子,似乎是回应了这个名字。 乔予眠开心的抱着它又是一阵亲亲。 直将猫儿亲的头都险些扁了,喵喵叫的发出抗议来。 “娘子,奴婢才听着下人议论,说是乔浔乔三郎君回来了。” 仿佛是为着应了冬青的话似的,院外正有一仆走进来,禀道:“娘子,三郎君在外求见。” 乔浔吗…… 怀中刚得了名的衔蝉伸了个懒腰,乔予眠的手落在它背上,为猫儿轻轻顺着毛儿。 足足过了小半晌,她轻声开口,“让他进来。” 乔浔换了一袭淡绿罗衣,衣衫上印绣着翠竹纹样,外附着一件深绿色齐肘罩衫,腰间的白玉带勾上分别挂着两个长长的如意穗,中间各坠着一枚圆环状的白玉,头发高高梳的一丝不苟,以一木簪固定。 只是他再怎样扮的如同个儒雅文士,骨子里的狠,还是透过那双阴郁的眼睛显露了出来。 乔予眠心中,真正的文人雅士,该是裴云谏那样的,如一块上好的璞玉。 便是穿着最简单的衣衫,也能叫人过目不忘。 不像这个,惯会装的。 “三姐。” 乔浔见了礼,将手中提着的木盒递了上去,“归家心切,只为三姐带了份薄礼,还望三姐莫嫌弃。” 乔予眠点了点头,“冬青。” 冬青上前一步,从乔浔手里接过了那木盒,又回到了乔予眠身后站着了。 自始至终,乔予眠看都没看那木盒一眼。 乔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乔予眠看在了眼里。 黄鼠狼给鸡拜年。 “礼物我收下了,浔弟弟若没有别的事儿,我这儿便不留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欲要送客。 乔浔却死皮赖脸的不肯就走了,“我这次来,是想代姨娘和姐给三姐道歉的。” “哦?” 第63章 乔浔归家,把掌家权交出来吧 她倒是想瞧一瞧,这张伪善的脸皮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的坏水儿。 前世,这人起先也是以这副伪善温和的面目接近自己。 甚至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深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翻进祠堂的窗户给被罚跪的她送吃的。 乔予眠当时真的感动的痛哭流涕,深信浔弟弟与他可恶的生母和姐姐是不一样的。 他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弟弟。 直到乔浔一步步用伪善织成的网套路着她,让她越来越相信他,然后在最后关头断了冬青的生路,同时给她致命一击时,乔予眠才幡然醒悟过来。 这母子三人,一个明面上攻心,一个暗地里害人,只有乔嫣,她的坏,一眼就能看的分明。 乔浔将双手交于胸前,背脊和着脑袋一起往下弯,看上去无比的诚恳。 “三姐,对不起。” “我知道,无论多少句对不起,如今无法弥补你内心的疼,所以,三姐如果愿意的话,还请给我一个机会,学院里休了假,我接下来两个月都会在家中,哪儿也不去,所以,三姐若是有什么用得到弟弟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就算赴汤蹈火,弟弟也在所不辞。” 乔予眠,“哦。” 回应是的确回应了,可还不如没回应。 饶是乔浔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自以为胜券在握,一定能将乔予眠玩弄于股掌之间,现今还是险些被这一声“哦”给弄得破了防。 “三姐这是答应浔弟了?” 乔浔不愧是乔浔,被人这么下面子,还能将话给圆回来。 乔予眠摩挲着猫儿圆润的耳朵,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的回了句,“看你表现”。 这漠然的态度,不屑的神情,直叫乔浔恨得牙痒痒。 可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将一切都忍了下来。 他早晚,是要乔予眠好看的。 单看到了那时候,乔予眠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对他。 “那……弟弟先走了,三姐好好歇息。” 乔予眠又不说话了,直将人给凉到了原地。 乔浔倒是个很能忍的,脸上竟还挤出微笑来。 躬身行了礼,深深地看了眼乔予眠怀里卧着的狸奴,这才转身离开。 “娘子,这礼物要奴婢收起来吗?” “扔了。” 只要想到上一世她是怎样一步步被乔浔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诓骗,她就直犯恶心。 他既想无事献殷勤,那她就干脆给他找些事来做。 免费的苦力在这儿,还能恶心郑氏母女,一举两得,不用白不用。 只是这日夜里,乔府上下几个院子的人都睡不着了。 原因无他,乔侍郎一早入了宫,到此刻,宫门早就落了锁,宵禁了,也不见人回来。 起先,众人以为他又是路上被哪个同僚叫去喝酒了。 可府上的车夫回来,却告知,等了一日,压根儿没见着乔侍郎的影子,直到宫门落锁,禁军出来将他给驱赶了,他才不得不先回府来了。 这下,阖府上下都炸了。 若无大事,外臣一般不会留宿在皇宫,若有大事,那,那就是足以抄家灭人的大事。 这叫他们还怎么坐得住。 乔予眠自然也知道了这事儿了,这会儿她屋里,正坐着郝姨娘和乔蓉两个。 郝姨娘是个没主心骨的,听到了这事儿急的背后直冒冷汗。 经过了济慈寺这一遭,如今蒹葭院与晚香堂乌烟瘴气、愁云惨淡,郑氏母女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还要功夫找她们这些个姨娘的麻烦,郝姨娘结结实实的借着这一遭出了口恶气,心里爽快的很。 加之乔蓉说的,郝姨娘也想到了,这八成就是乔予眠的手笔 如今她没了主心骨,自然就来找乔予眠了。 “三娘,你说……老爷不会真的犯事儿了吧?” 郝氏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反观两个年轻的娘子,一个盘腿坐在小案边喝茶,一个低着头绣着花,好不悠闲。 “三娘,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乔予眠动作温吞的放下茶盏,“父亲在官场上多年,向来谨慎小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姨娘好吃好睡,没准儿明早起来,父亲他就回来了。” 她心中实是无所谓的,且不说父亲胆小如鼠,只会窝里横,借他几个胆子他都不敢干那掉脑袋的事情。 就算再往坏处想,父亲真的犯了那抄家灭门的大罪,大不了这府上几十口人一道拉去了菜市场的刑台上,叫刽子手砍了头去,到了阴曹地府,自有阎王平判是非功过,也省的她亲自动手复仇了。 *** “回来了,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 第二日,才过了晌午,便听着门房像只百灵鸟似的,欢天喜地的从门外跑进来报信儿。 这一声真如久旱逢了甘霖,天冷加了棉衣,叫整个府上的人都雀跃起来。 老爷平安回来了,那便是没事儿了,他们也不用担心被砍头了。 唯一叫各位姨娘姊妹嫉妒的是,老爷一回来连主屋都没入,就径直拐去了郑氏那儿。 郑娥这边呢,一听着乔侍郎直奔自己这儿来了,堵了几日的心里头止不住的得意,一直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瞅,等瞧着了乔侍郎的影儿了,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忙不迭的跑出屋儿去,担忧着迎上前,双手攀上乔侍郎的胳膊肘,紧接着就是一阵的嘘寒问暖。 可这次,她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只瞧着乔侍郎一瘸一拐的往屋里来,眼下一片青黑,两片儿嘴唇紧紧地绷着,嘴角两边向下撇着,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看那模样,八成是一夜没睡,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折磨了。 “官人~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您一日夜未归,可将妾身急的一宿都没睡着觉。” 郑娥仍是娇滴滴的,软言软语的询问着,可问了半天,就是不见乔侍郎开口。 直到进了屋,程嬷嬷与柳枝还想跟上去,那门啪的一关,将两人给拦在了外头。 屋里。 乔侍郎一瘸一拐的捂着膝盖骨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不管惹事不热,将茶壶嘴对准了,仰头就往自己嘴里灌水。 郑氏也是瞧出了不寻常来,“官人,您慢着点儿。” “啪!” 那茶壶当啷一声,被乔侍郎撂在桌上。 吓得郑氏窄肩一抖,再抬眼,已看着官人正一脸复杂又痛苦深沉的看着她。 郑氏咽了口吐沫,被看的有些发毛,“官,官人,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娥儿,往后你就安心的陪着我,什么事儿都不需要操心了,好不好?” “官,官人……”郑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娥儿不是一直都在陪着您吗?这么多年了,官人……怎么忽然说这话。” 乔侍郎深深地看了郑娥一眼,拉着了她的手,将人带到了炕桌边坐下。 “娥儿,我知这些年你每名没分的跟着我受了多少的委屈,如今我终于将你们都接来了我身边,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正妻的名分。” “老爷心底里有妾身,妾身就已经知足了,名分不名分的,全凭官人做主。” 郑氏听得心里跟抹了蜜似的甜,一如惯常那般,扮作了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每每这时,乔侍郎也总会将她揽入怀中,好生的亲昵一番。 可这回,她却听着他将话锋一转,紧拉着她的手,颇有些激动:“可是你的真心话?” “自,自然是了。” 自然不是了,郑氏心里头,那不好的预感又腾起来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乔侍郎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这便都好办了。 “娥儿,你将掌家的钥匙交出来吧。” “……” 郑氏蓦地起身,甩开了乔侍郎的手,人跟着也变得泼辣起来,“老爷莫不是看上了哪个狐媚子了?” 乔侍郎咂巴了下嘴,“瞎说什么呢。” 郑氏却不依,起了脾气,直道:“若不是哪个狐媚子将你的魂儿给勾去了,我管着这一大家子本管的好好的,平日里又无甚错处,老爷凭什么忽然夺了我的掌家之权,要妾身将钥匙交出去……” 郑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又快步走到了乔侍郎跟前,仔细问道:“官人,您实话告诉我,您这一日夜待在宫中,是不是陛下帮您物色了什么合适的正妻的人选?” “胡说!” 乔侍郎一激动,骤然将声音给拔高了八个调上去,缓了会儿,这才又将自己的音量给降下来,“你也不想想,我都多大的年纪了,圣上初登大宝,哪有功夫管我迎不迎正妻?” “那……” 郑氏还想说什么,但被已被不甚耐烦的乔侍郎给打断了,“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眠儿也长大了,又是府上的嫡女,将来嫁了人也是要掌家的,我是打算让她先在府上练练手,总归是一家人,出了什么纰漏,也好……哎!你干什么!” 第64章 主动送上门的权利,比想象中还要急 “我干什么?”郑氏已红了眼睛,拿起桌边的方边软垫子就往乔侍郎身上招呼,“妾身到底哪儿对你不起了,自打来了这府上,妾身事事恭顺,敛起了先前那性子,何曾违逆过你了?” “官人可倒好,嫣儿都被你那嫡亲的女儿欺负成了什么样儿了,你不帮着我们也便罢了,现在又要将我的掌家之权夺了给那就不该活下来的安氏女儿去,我,我真是活该,没名没分的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你还是向着乔三娘这个嫡亲的女儿,我,我不如一了百了,吊死了罢!” 郑氏气急了,也是不轻不重的打了两下,与之前在别庄时那样,又不敢真的将人给打疼了。 哀哀戚戚说罢,便扔了枕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带子来,转头就要往房梁上挂。 乔侍郎赶紧将人给拦着了。 “你这是干什么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郑氏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拉扯着绳子,“我死了,老爷不正好找个真的温顺乖良的来,到时候也不会像我这个小肚鸡肠的,跟你嫡亲的女儿争什么了!” “诶呦,你瞧瞧,你说的这都是哪门子的话。” 乔侍郎从郑氏手里抢过了细带子,扶着人的肩膀给按在了梅花椅上,“娥儿,我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每日都要料理这府上的大小事务,常常要从早忙到晚,这段时日都给累瘦了。” “不如交给乔予眠,让她折腾去,也减减你身上的担子,一举两得,岂不两全其美吗?” 郑氏撅起嘴,恨恨道,“官人叫我交出掌家之权,还不如杀了我。” “你……” 能说的都说了,乔侍郎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郑娥这副倔强的样子,他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继续哄的兴致了。 “娥儿,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乔侍郎当真拉开了门,毫无留恋的走了出去。 等到郑氏起身想叫人时,那还能看着乔侍郎的影儿了。 一心一意依靠的男人就这么绝情的走了,郑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似的,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官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程嬷嬷与柳枝走进来,就看到这么一幕,二人赶紧上前将人给搀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您怎么坐在地上……是不是……” 想到老爷走的决绝的背影,程嬷嬷识趣儿的将后半截话给咽回到了肚子里。 “官人竟然,竟然说要我将管家之权交给乔予眠那个小贱人,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郑氏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爆发了。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再看,桌上的茶壶、茶盏全数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贱人!贱人!” “她娘是大贱人,生了她这么个小贱人!”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郑娥彻底发了疯,嘴里骂着,手上砸着,可将这院里伺候的给吓了个够呛。 直到她累了,程嬷嬷才敢上前,小心翼翼的劝道:“夫人,您可不能为着个贱人气坏了身子啊,实在不值当。” “你有什么好办法?” 郑娥病急乱投医,紧盯着程嬷嬷的面皮,将人看的心里打怵,忙不迭道。 “老奴斗胆,依我看呐,您就不该跟老爷较劲儿,反倒是……离了心。” “您就算是将掌家之权交出去又如何,乔予眠那个蠢出生天的小贱人也就会使些阴招,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掌家,怕是不出一个月,这府上就得乱成一锅粥了,就算不乱,咱们也可以让她乱了啊,到时夫人只需略一出手,力挽狂澜……” 程嬷嬷说着,一摆手,嘿嘿一乐,“您说,老爷最后还不是得重新将掌家之权交还到您手上吗?” 郑氏眼珠转了转,是啊,乔予眠那个蠢东西,早就被安氏给养废了,她懂怎么掌家吗? 到最后这乔府的一切,包括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不还是都得一件不落的落到她手里。 况且,她手中还抓着乔予眠的把柄。 那小贱人与她的奸夫夜夜幽会,等叫她抓住了现行,就将乔予眠跟她那个奸夫一道,扒光了丢出去! “柳枝,你去,将浔儿叫来,我有话要与他说。” *** 乔侍郎前脚离开了蒹葭院,后脚就往右拐,过了拱门,跨进了栖院。 他进来时,乔予眠正靠在窗边看书。 一只猫懒洋洋趴在她面前小案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任由乔予眠抚摸。 乔侍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猫就是前阵子出现在陛下御书房中的那一只。 这猫儿身上黑黄白三种颜色,分布的极是好看,最特别的是,它有一双纯黑的眼珠,折射着冷萃般的光芒,极是漂亮。 当时,乔侍郎还觉得陛下好兴致,敬养了只玉面狸来玩儿,现在想想……那日进了御书房的,除却他也只有同列工部侍郎一职的钱侍郎了,怎么会那么巧,就让他二人看到了。 乔侍郎打了个冷哆嗦。 一下又想到了这一日夜无声的折磨,他被关在那冰冷的皇宫一角,水米未进,跪在地上,不敢合眼,将一张张的陈词通过那门缝儿送出去,没一会儿,就又看着有新的洁白的纸送进来,叫他重新写。 那种绝望,直到他绞尽脑汁,最终想到了乔予眠的身上,透过门缝,叫小太监将那写满了悔过痛改之言的呈表递到了养心殿的正殿里头,这才见着了今天的日头。 和着陛下是专门只为着给乔予眠出气的。 幸亏他昨日没叫娥儿将人给处置了,不然宫中这一遭,他非得要被扒层皮下来。 “父亲?您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少女的呼唤使得乔侍郎定了定心神,脸上露出慈爱还略带着点儿愧疚的笑容来。 乔予眠刚迎出去,险些被这无懈可击的笑容给闪瞎了眼睛。 “眠儿,昨儿个你没受伤吧?” “呃……”乔予眠被问的一头雾水,“孩儿没受伤,多谢父亲关心。” 乔侍郎大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的被乔予眠引进了屋,还不忘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眠儿啊,你和魏世子的婚事……” 乔予眠正倒茶的手一顿,转而余光瞟了眼坐在炕桌边上,不知为何,略显局促的父亲。 “父亲若还是为了五妹妹来的,那便也不必往下说了。” “不,不是——”乔侍郎心下一凛,赶紧摆手,“眠儿你误会了,嫣儿她自己犯的错,她就该承担后果,你说的对,让她替嫁是理所应当,以前是父亲糊涂了,才叫你我父女二人只见生出了嫌隙,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闹得哪出? 乔予眠倒了杯水,放在了乔父手边,“这么说,父亲不怪我了?” “你瞧你这个孩子。”乔侍郎颇不赞同的蹙了蹙眉,近乎道:“你可是我亲女儿,就算拌了几句嘴又怎样,父女哪来隔夜的仇,为父怎么会怪你?” 乔予眠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今日的乔侍郎格外的陌生。 她甚至有了个可怕的想法,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乔侍郎,而是个被什么东西给夺舍的了。 不然以乔侍郎往日的作风,是绝不会来给她好脸色看的。 “眠儿,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件事。” “……”看吧,乔侍郎这般殷勤,指不定待会儿又要说什么叫人想忤逆不孝的话呢。 乔予眠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地当间儿,等着乔侍郎提那些个无礼的要求。 可她等啊等,没等来无礼的要求,反倒是听着乔侍郎说了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叫我掌家?” 她怀疑自己今日八成是没睡醒。 不然怎么听着梦话了。 乔侍郎十分认真的点头,“眠儿,你本就是嫡女,这府中如今又没个主母,由你掌家,再合适不过了。” “那郑姨娘呢?”乔予眠并没这天下掉下来的一张饼给被冲昏了头脑。 从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果然,提到了郑氏,乔侍郎罕见的停顿了一下。 “眠儿,你姨娘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明日,我就叫她把掌家的钥匙交给你,你看如何?” 许是乔侍郎的眼神过于殷切了,殷切的让她怀疑这就是个巨大的陷阱。 父亲和郑氏联手挖好了坑,等着她往下跳呢。 乔予眠琢磨着,思忖着,这二人究竟是要利用掌家之权给她挖什么坑。 乔侍郎被乔予眠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头还是不乐意的,天底下哪有儿女敢这么盯着父亲打量的,简直是没有教养。 “父亲,孩儿觉得自己还不能胜任掌家这样重要的事情。” 第一次见着肥肉到嘴边儿上了,还有人主动吐出来的。 乔侍郎真是有些急了。 乔侍郎急需用这件事来平息陛下的怒火,也存了心思,想借着乔予眠这层关系,与新帝更加亲近些,说不定往后靠着这一层关系,官途还能更进一步。 “眠儿,你无需担心,这些你嫁人后也总要慢慢接触的,早些接触,对你没坏处。” “你只管放心,为父既将掌家的权利交给你了,就是完全信任你,就算日后你真的没管好,出了什么纰漏,为父也不会怪你。” 听乔侍郎这般说,乔予眠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头。 乔侍郎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着急。 “父亲既然这样信任我,女儿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 “你尽管说。” “明日烦请父亲发话,召集全府的人,孩儿想叫父亲告知全府的人,日后后宅诸事,由我代为掌管,并且,我希望到时郑姨娘能亲手将掌家的钥匙交给我。” “这……”乔侍郎有些犹豫。 乔予眠不疾不徐的补充着,“父亲也知道的,若不这样做,我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又如何能叫府上的人信服呢?到时后宅各处一旦乱起来,我是担不起这责任的。” “眠儿,你这担心是不是有点儿多余……” 乔予眠垂眸,“父亲若是不应,那恕孩儿难以从命,要叫您白白的跑一趟了。” “……” 乔侍郎只觉得一阵牙酸,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在官场上卑躬屈膝也就罢了,回府了,还要对着自己的女儿百般忍让。 他最多只能忍到新帝对乔予眠彻底厌弃了,届时,定要叫这不孝的东西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好,好,为父答应你就是了。” “不过……你郑姨娘脸皮薄,你也别叫她太难堪了,答应父亲,好吗?” 第65章 跪下,道歉 自然是不好的。 第二日晨间,乔予眠在阖府人姨娘姊妹与仆人们的见证下,从郑姨娘那儿正式接过了掌家的钥匙。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叫账房先生将这三月来的账目都仔仔细细的重新清点了一遍。 摆明了就是不信任郑娥的。 郑娥身上裹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这么暖的颜色,都救不会她那张恨得扭曲的脸。 帐房先生点清了账目,乔予眠挥了挥手,叫人将几本账目重新放起来。 而后提步上了台阶,来到檐下站定,面对着面前乌压压的一大群人,扬声道:“后宅诸事,日后便由我代为掌管,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将自己的分内事做好,该有的,三娘不会短了你们。” “自然,若有人因着我没有管家的经验,就肆意妄为,践踏府上的规矩,无视我这个掌家人,那么三娘也自会叫他知道,做错事的后果。” 少女唇红齿白,眉目温软,今日穿了一件暖白色的短褂,短褂的肩袖处还围了一圈白毛儿,衬得那张娇颜好不美丽温和。 偏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脆生生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叫人不敢再存轻视的心思。 乔嫣站在郑氏身边,此刻那双杏眼死死盯着乔予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父亲要将掌家之权交给这个贱人?! 叫这个贱人现在这样的威风! 她就该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进了土,入了泥里才对! 乔嫣紧紧地攥着郑氏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嵌进了自己食指指侧的软肉里。 郑氏也大抵是这么个心境了,一想到昨夜自己没忍住跟乔侍郎大吵了一架,最后甚至还被气到极点的乔侍郎甩了一巴掌,虽然最后乔侍郎冷静下来,也与她道了歉,好生的哄了。 可今日乔予眠都踩到她脸上了,郑氏就算是个憋气的王八,现在也忍不住了。 等下人们都散了,郑娥扭着水蛇腰,皮笑肉不笑的拦在了正打算离开的乔予眠。 “三娘,你初掌家,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一定要来问姨娘,不要自己憋着,会出大问题的。” “多谢姨娘提醒,不过……”乔予眠思考少顷,清眸扫过郑氏透着水光的白面,神色间极是不解地问,“父亲没同姨娘说吗?我原本是不想要这掌家的钥匙的,奈何父亲几番恳请,叫我一定不要推辞,还说就算是捅出了天大的篓子,也自有他给我顶着。” “唉,三娘实在是拗不过父亲,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乔予眠,你,你瞎说什么……” 郑娥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有几分红白交错了。 不,不可能的,官人厌恶乔予眠还来不及,怎么会忽然对她这么好。 “姨娘不信啊,那大可在背后动手脚,叫我捅个天大的篓子,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你!” 心思被人当场戳破,郑氏瞠目结舌,僵硬道:“你说什么胡话?” “原是三娘以小人之心度姨娘之腹了吗?姨娘原来从未这样想过,那三娘给姨娘赔个不是。” 她说着,真个福了福身子,三言两语,将郑姨娘怼的白面通红,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的紧。 还不及郑姨娘再说什么,乔予眠已率先开了口,“若无旁的事,三娘还要与四妹妹回去吃茶,这就走了。” 说罢,她迈开腿,越过了郑姨娘,这便是要离开。 乔蓉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刚要越过了郑氏了去,却看着迎面闯过了个人,直直冲着她就撞过来,乔蓉只觉得肩膀大痛! “啊!” 两相撞上,乔蓉本就没一点儿防范,身子都是放松的。 这一下,直接将她给撞倒在了地上。 乔予眠听到声音,转身望过去时,正看着乔嫣趾高气昂的站在乔蓉面前,一面捂着肩膀,一面不由分说的大喊,“你长没长眼睛啊?!疼死我了!” 乔蓉跌坐在了地上,身上的衣裙沾了土,手心磨破了皮,“分明是五妹妹先撞的我。” 她刚要从地上起身,就又被乔嫣一把给推搡在了地上。 “我呸!你要不要脸!” “乔嫣,住手。” 乔予眠沉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便看着乔予眠蹲下身,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蓉儿,起来。” “哪儿伤着了,叫我看看。” 她这般说着,又拉起乔蓉藏在袖下的手,放在手心儿里仔细瞧着。 只见那嫩生生的手掌中,靠近手腕的地方,被硬生生的搓破了一层皮,伤口上尤带着细小的沙粒,和着血,不受控制的抖着。 乔予眠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乔嫣。” 乔蓉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三姐姐,我没事儿的。” 她顿了顿,又以更小的声音,覆在乔予眠耳边,提醒道:“乔嫣是故意的,姐姐别上当。” “没事儿。”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乔嫣是故意的,故意要在这儿激怒她。 果不其然,乔嫣那头率先发难了。 “三姐姐,是她先撞得我,我也被撞疼了,你怎么只关心她啊!” 只见乔嫣捂着肩膀,做出了一副痛的要死的表情出来,那做作的模样,仿佛下一刻是要痛死了似的。 “姐姐……” 乔蓉小幅度拉了拉乔予眠的衣袖。 她自小已忍得习惯了,此刻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没必要因着她,叫姐姐今日刚掌了家,就落了人的话柄。 乔嫣却是不依不饶,嚷嚷着问,“程嬷嬷,你们都看到了吧,到底是谁撞的谁?” “老奴看的真切,就是四娘子先撞的我们娘子!” 程嬷嬷甩着双下巴说着,还不忘拉更多的人作证,“三娘子若不信,大可也问问这些个下人们,他们刚就在这儿洒扫,将一切都看着了。” 乔嫣扭头,细齿一开,“你们说,是谁撞的谁?” 几个洒扫的小厮抱着扫把,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小的,小的们……” “你们别怕,看到了什么,只需如实说出来,我自会为你们做主。” 乔予眠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鼓励。 几人刚要张口。 那头,郑氏却先说了,“就是啊,你们别怕,如今有三娘子在这儿,谁也不能将你们给吃了的。” 话里话外的威胁已溢于言表。 几个小厮顿时又不吭声儿了,反倒是哆哆嗦嗦的抬起手,迅速指了下乔蓉。 就算三娘子掌了家又如何,三娘子就要嫁人了,这府上往后不还是郑姨娘说了算。 乔嫣心中无比得意,扬起下巴,瞪着乔蓉,“跪下,给我道歉。” 乔蓉这个贱人,以为攀上了乔予眠就敢无视她了?!哼,她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她! “你!” 乔蓉没想到她这样蛮横,竟还要她跪下。 可若是因着她,而连累了姐姐,她心里就更是过意不去了。 “好。” 乔蓉抿了抿唇,曲了腿,就要跪下。 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捉了去,乔蓉跪不下去了,“姐姐……” 她抬眸,看着正抓着她手腕的乔予眠,微微摇了摇头。 乔予眠视若无睹,一手将乔蓉拉了回来,转而一步步朝着乔嫣的方向走去。 女子脸上那阵得意,随着乔予眠的一步步逼近,逐渐化作了惊恐。 乔嫣不受控制的小步往后挪动着,“你,你想干什么,我才是受害者……” 郑氏也走过来,如老母鸡似的,将乔嫣护在了身后,“嫣儿胆子小,你别吓唬她。” 乔予眠看着挡在跟前的人,一脸疑惑,“五妹妹不是要道歉吗,我正要代四妹妹向她道歉呢,姨娘拦着我做什么?” 乔嫣闻言,从郑氏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来,嘴比心快,“谁,谁要你的道歉。” 郑氏闭了闭眼睛,完了。 乔予眠勾唇,轻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道:“那便没办法了,四妹妹的伤太疼了,都说不出话来了,三娘这才代了她,如此真心实意的给五妹妹道歉,奈何五妹妹不领情呢。” “不过……”乔予眠话锋一转,“大家都是姐妹,五妹妹既然不要四妹妹的道歉了,那现在,该你给四妹妹道歉了。” “凭什么?!” 乔嫣简直要气死了。 乔予眠抬眸,轻轻扫了她一眼,“我说了,大家都是姐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她身为你的姐姐,受的伤比你还要严重,尚且先道了歉,你作为妹妹,难道不该给姐姐道歉吗?” 这一番话,是她从乔侍郎那儿学来的。 活学活用,是为最好了。 乔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沉寂下来,乔嫣怎么也不愿意开口。 直至,乔予眠看着她,一字一顿问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她如今是掌了家的,若想动乔嫣,谁来了也管不到。 说着,乔予眠已有要动手的架势。 乔嫣到底是个色厉内荏的,只需一吓唬,一颗小胆子就更缩的没了。 她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脱口而出,“对不起。” 乔予眠清眸一扫,“跪下,像你刚刚要求你四姐姐那样。” 第66章 欺骗,绑架 “你,你说什么?”要她给乔蓉这个卑贱的小贱人跪下?这怎么可能? 郑氏也道:“乔予眠,各退一步,适可而止吧。” 郑氏此刻有些后悔了,嫣儿心性单纯,又怎么会是这个小贱人的对手。 她们不该在今日找她的麻烦,来日方长,等送她上了去平原侯府的花轿,那才是一劳永逸! 兀的,远处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随着他说话,人也渐渐近了。 “三姐,姨娘,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乔浔来时,手中正握着一卷书,左瞧瞧,又看看,挨个儿人脸上询问着。 乔嫣哭着扑上来,张口控诉着,“弟弟,她们都欺负我!” 她以为乔浔会给她撑腰的,哪曾想到,乔浔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后竟将她从身上拽了下来,推开了,“五姐,你不要信口就说,三姐最是公正的,没事儿欺负你干什么?” 乔嫣愣了愣,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弟弟,这还是她的浔弟吗? 他怎么帮着外人说自己的不是? 乔嫣是忍不了的,当即又要说什么,却被郑氏给暗掐了下手心,给制住了。 “三姐,五姐近日犯了头疾,说话口无遮拦,无论她做了什么,弟弟都代她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三姐勿怪。” 乔予眠静静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也不拆穿。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一块儿地方来,“浔弟找错了人,五妹妹该是向蓉儿跪下道歉的。” 有意的,乔予眠特意加重了那“跪下”二字。 任是谁都听得分明了。 乔浔白脸扭曲了一下,眼中渗出几分阴郁来,又极快的被盖了过去。 他一手捏着书,一手撩开了前衣摆,面对着乔蓉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跪下了去。 “四姐,我代我五姐向你道歉,还望你能原谅她的冒失。” 郑氏和乔嫣都被惊着了。 乔蓉也没想到他当真会跪,她下意识看向乔予眠,见姐姐微微摇了摇头,乔蓉这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下来,“浔弟快起来吧。” 乔浔仍是跪在地上,显然,是为了等着乔予眠开口的。 乔予眠露出一副笑面来,三两步走上前去,虚虚的将他从地上托起来,“你怎么说跪就真的跪了,我与四妹妹想拦都来不及了。” 乔浔暗暗咬牙,心里暗骂乔予眠虚伪。 “我今日正是要去找三姐的,你叫我寻的书,我寻到了。” 他说着,将手中捏着的那本书递上前来。 乔予眠抬手接过,随手翻了两下便交给了身后的冬青了。 “有劳浔弟了,对了,浔弟眼下有空吗?我初掌家,还有许多要料理的,浔弟博学多才,不如你帮我打个下手,整理一份府库内各物的详细名目与我?” 府库内各物的详细名目?那不是早早就有过一份吗? 那长长的名目,就算是一个个誊抄下来,也得不眠不休的抄上个一夜两日的功夫。 更何况是要一个个的清点,再一个个的抄下来,又不知要费去多少的精力。 已有数日都活在乔予眠的支配下,未曾歇着半刻的乔浔,虎口跟着抖了抖。 可一想到,只要取得了乔予眠的信任,他就能顺理成章的将乔予眠塞到那嫁去世子府的轿子里。 乔浔咬着牙答应了。 乔予眠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有劳浔弟后日交与我吧。” 这意思,是叫他不眠不休了? 乔浔眼前一黑,要不是靠着一口早晚要将乔予眠踩进泥巴里的气儿撑着,怕是早昏死过去了。 *** 及至晚秋,天气更凉些,便是到了乔嫣该替嫁的日子。 乔府上下喜气盈门,对外,要嫁的女儿仍是乔家的三娘子,鲜少人知晓其中内情。 乔予眠坐在镜台前,视线透过了镜子,落在了身后的烛火光点上。 “娘子,栖院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衔蝉的影子。” “不如奴婢叫上人去别的地儿找找吧。” 乔予眠无力的挥了挥手,冬青不敢再耽搁,没一会儿便招呼着人去栖院外面寻了。 乔浔抱着一本账册从外面进来时,正看着院中人个个都低垂着脑袋,点着灯笼在犄角旮旯喵喵叫着,不知是在寻什么。 他眼珠一转,加快了脚步,随便从角落揪起个下人,“在找什么?” 三郎君已是这院子里的熟客,虽是郑姨娘所生,却难得的得了娘子喜爱,什么都要与他说,什么都会分给他些,那瘦小的小厮一瞧是他来了,赶紧答道,“是三娘子的猫丢了,小的们正在帮娘子找猫。” 猫?是那只叫衔蝉的玉面狸? 乔浔心思急转。 小厮,“郎君若没旁的事儿,小的就继续找了。” 乔浔回神,松开了就着那小厮领子的手,拍了拍那被揪起的领口,“嗯,去吧。” 青年的目光落向主屋的方向,那里间掌了灯,隐约能看到一道落寞的人影儿。 衔蝉丢了,乔予眠一定很伤心吧。 乔浔深深的吐纳了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看来已经得手了。 他这次,要将乔予眠彻彻底底的踩进烂泥里。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随侍上前来,小声在他耳边道:“去,知会我娘一声,告诉她……” 小厮听了个真切,点了点头,快步转身离开了。 这头,乔浔交代完了一切,脚步轻快的进了屋,跨进了门槛时,又绷紧了一张脸,在离乔予眠几步开外站定,眼角的余光扫了眼镜子里勾勒出的失神的脸,“三姐,我都听说了,不过衔蝉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跑远的。” 只不过是被剥了皮,剃了肉,那玉面狸的皮毛很不错,给他做个软垫刚刚好。 乔予眠坐在那儿,仿佛是被抽了魂儿似的,口中喃喃着,“它平日里连院子都不出,能跑去哪儿呢,乔浔,你说,这么大的府邸里,我叫人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了,它还能去哪儿啊?” 乔浔阴郁湿狠的眸子转了两下,“三姐,我听说玉面狸的鼻子特别灵敏,能嗅到主人身上的气味儿,不如我跟你一起出去找找,说不定你叫叫它,它就出来了呢。” “当真?” 女子眼底湿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盯着他。 乔浔又模棱两可着,“弟弟没养过猫,这些也是听同窗闲聊时说的。” “不过我可以陪着三姐一块儿去找。” “三姐别担心,衔蝉那么聪明,听着你叫它,说不定就从哪儿窜出来了呢。” 乔予眠点了点头,拾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披在身上,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浔弟,真是谢谢你,没想到我这些日子这么麻烦你,你现在还愿意陪我找猫,你放心,等找到了衔蝉,我一定会好好犒劳你的。” 乔浔跟在乔予眠后头,盯着她的后脑勺,眸中溢出毒辣的丝线来。 “好啊,那等三姐找到了衔蝉,可一定要兑现承诺。” 等乔予眠找到了衔蝉的尸体,他就送她风光大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个姓魏的折磨致死,跟那只蠢猫团聚。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映出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儿。 前面略显单薄的那道,手中挑着一道灯笼影儿,聚精会神的四下寻着。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影子缓缓地变短了一截,又缓缓地攀升,紧接着,那道影子悄无声息的跟上了前面那一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 青石板旁的草稞中,凌乱落在上面的影儿举起了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前面那一道影儿上。 啪嗒。 灯笼脱手落地,乔予眠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目之所及的地方,杂草蔓生,藏着一副血淋淋的小小骨架。 她努力地抬起手,想要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却在下一刻,模糊的视线中,见到一只脚,将那一副小小的,没有皮毛与血肉的骨架踹散了。 “原来是在这儿啊,三姐,它死的不能再死了,面目全非呢。” “为什么,我这么信任你……你……该死……” 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女子彻底闭上了眼睛,不省人事。 乔浔曲起腿踢了踢乔予眠的手,见人没有反应,他终于疯了一般狂笑着。 “乔予眠啊,乔予眠,你活该!” “我叫你对我颐指气使,叫你对我呼来喝去!” “蠢货,为了一只猫栽到了我手里,你还真是个蠢货。” “我倒是要看看,你进了花轿,嫁进了侯府,还怎么活着出来!” “浔儿。” “你做的很好。” 寂静的后园中,青石板路的另一头,扭着水蛇腰的美妇人在仆妇们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及至近前,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不省人事的乔予眠,止不住桀桀桀地阴笑,笑够了,又低头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死贱人生的小贱人,敢跟我作对,我能叫你娘抑郁而终,也能叫你这个小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蹲下身,拍了拍乔予眠的脸,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敢伤害我嫣儿的人,都不得好死。” “捆起来,带走。” 第67章 换新娘,上花轿 十八这日。 乔府喜气盈门,大红灯笼高高地挂起。 刘管家的小孩儿穿了身格外喜庆的衣服,掐着一只香,点燃了爆竹的引线。 正是吉时,魏世子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乔府门口。 晚香堂内。 窗儿似乎是晃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盖头下的身体不断地挣扎扭动着,唔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郑氏与乔浔进了屋,此刻各站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不断挣动着的人。 郑氏抬起帕子,捂着嘴儿,止不住的呵呵笑着,“乔予眠,事已至此,你就认命吧。” “唔唔唔……!” 闻听此言,盖头下挣扎的弧度更厉害了。 乔浔端起一块砚台,抬手便敲在了那红盖头上。 这一敲,可是用了四五成的力道,许是将那盖头下的人敲蒙了,半晌都不曾再挣动。 郑姨娘抬手,寇甲从后面捏住了红盖头下人的脖子,一点点攥紧,逼得新娘痛叫出声。 可她嘴上被堵了布条,手脚又都被死死地绑住,此刻无论怎个挣动,都无济于事。 她是逃不脱了。 “唔唔唔——!” 盖头下的人儿眼中淌出泪花儿来,可这屋里头没一个人在乎。 郑姨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逼得人缩起了脖子,她才豁然松开了去,覆在新娘耳边,低声道:“乔予眠,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妄图以卵击石,这就是你的下场,等今夜,叫魏世子好好疼疼你,日后你成了那个变态的玩物,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对着干。” “官人,包括这府上的一切,都该是我和嫣儿、浔儿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唔唔唔呼唔,囊,呼唔唔——!!” 盖头下的新娘急切地摆动着脑袋,嘴里叽哩哇啦的,焦急万分的想要说什么。 乔浔被吵的不耐烦了,又举起了那块砚台,毫不怜惜地,重重地砸了下去,“吵死了!” 这一下,终于安静了。 “浔儿,你别给人砸死了。” 郑氏只嘴上劝着,脸上尤染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分明是不在乎盖头下人的死活的。 乔浔扔了砚台,“我有分寸。” 正是这会儿,喜婆走了进来,“姨娘,吉时到了。” 未多时,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在两位喜娘的搀扶下迈出了乔府正门的门槛儿。 那新娘浑身凑头到脚都被大红的喜福给包裹着,连鞋尖儿都看不见。 这一片连天的喜庆中,自然是没人发现,这位准新娘此刻身体僵硬,看着不像是自己走路,倒像是一路上被人给硬生生的架出了门去,塞进花轿中的。 百姓围在乔府门外,跟着凑热闹,讨喜钱。 魏世子人模狗样的拜别了岳丈,大手一挥,洒了赏钱,翻身上马。 靖水楼上,一女子坐在窗边,葱指绕着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薄沙下清丽的水眸平静的注视着平原侯府迎亲的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沿着宣平坊里宽而阔的街道,愈行愈远了。 院里,郑氏了却了一桩大事,看上去格外的高兴。 乔侍郎一看到了郑娥那张笑脸,脑子里一阵的发懵,走上前,捏着她的手,关心道:“娥儿,我知道你伤心,可这是嫣儿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你,你要是想哭,干脆哭出来吧。” 总比现在笑的这样渗人要强。 郑娥笑的香汗淋漓,一张脸都要僵了,闻言,抬起头看着乔侍郎的脸,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官人也一定会支持她的。 “官人,其实……刚刚进了平原侯府喜轿的人,不是我们嫣儿,我叫嫣儿出去躲着了。” “嗯?”乔侍郎感觉不对劲儿,赶紧揪着郑娥的手,问道:“那喜轿上的人是谁?” “谁?还能是谁,当然是乔予眠那个……”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不期然甩到了脸上,乔侍郎怒火中烧,“你是要害死我!” 朱钗滑落,鬓发散乱,郑氏捂着被打偏的半面脸,好久都没能缓过来。 乔侍郎握了握发麻的手,冲动打了人后,也有些懊悔,他刚想上前看看,就被郑娥一把推开了。 “娥儿,你……你知不知你干了什么?” 陛下而今对乔予眠正在兴头上,要是知道她被塞进了去平原侯府的花轿里,怎会罢休? 到时雷霆之怒,岂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郑娥抬起头,美眸泛红,爬上血丝,满面的痛恨苦楚,“你竟然又打我?” “乔旭升,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迎娶安氏,看着她为你生儿育女,如今安氏死了,我以为我终于能名正言顺的陪在你身边了,可你呢,你为了安氏那个贱人生的女儿,你三番五次打我吼我?” “乔旭升,你有没有心啊。” “左不过乔予眠是你嫡亲的女儿,我年老色衰,姿容不及当年了,嫣儿与浔儿又都是庶子女,你要是厌恶了我们,当初干什么还将我迎进府来?!” 郑氏越说越崩溃,竟就在屋里大声吼叫,撒起泼来,声音之大,叫这满院子的丫鬟小厮都听得一清二楚。 乔侍郎脸上一阵的燥热,又羞又恼,赶紧将人给拽到怀里,捂住了她的嘴巴,“你小点儿声儿,还想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不成?” “唔唔唔!!!”郑氏才不管那个,生性泼辣的一面再也不藏着掖着了,手脚并用的踹在乔侍郎身上,直将人衣服上踹的都是土,“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要踹死你!” 乔侍郎可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了,忍了郑氏一时三刻,此刻也被踹的来了火气,气得一把将人给掼到了太师椅上。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郑娥的背重重磕在了椅背上,直磕的她眼冒金星,哎哎呦呦地捂着背咳嗽着。 乔浔进来就看到了郑氏被推倒的一幕,他眼睛一凸,当即挡在了郑氏面前。 “父亲,母亲待你这样好,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她!” 见儿子这样,乔侍郎目眦欲裂,吼着他的名字,“乔浔!”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乔浔念头通达,回头看了眼母亲,一下就知道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二话不说撩开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父亲,母亲她的确讨厌乔予眠,可这件事是浔儿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吧,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郑氏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浔儿……” 乔侍郎已气愤地抬起了巴掌,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却听乔浔道:“父亲究竟在怕什么,木已成舟,乔予眠此刻早已入了平原侯府,拜了堂,成了亲,一夜过后,她就是魏世子的人了,此事盖棺定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得!” 乔侍郎的巴掌顿在了半空中。 乔浔虽兵行险招,但他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他也是存了私心的,乔予眠一日不离府,陛下对她一日不厌倦,她就能一日在这府上作威作福,连他这个父亲都要让着她三分,看她脸色。 这又勾起了乔侍郎最痛苦的回忆。 从前安氏的母族未曾没落前,安氏嫁给他,也是在这府上说一不二,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好不容易安家没落了,他高升工部侍郎,终于在这个家中能说一不二了,眼下乔予眠又要走她母亲的老路,要在这个家中压他一头,他怎么可能愿意! 见父亲冷静下来,乔浔循循善诱着,又道:“父亲,母亲、嫣儿还有我,我们一家人光明正大的,好好的生活在一起,这都是父亲从前与我们说的,如今除去了乔予眠,这府上,再也没人给您和母亲添堵了,难道不好吗?” 乔侍郎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郑娥,缓缓坐下来。 “你们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若提前告诉了你,依你那胆小的性格,这事儿还能做得成吗? 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儿,面上功夫,乔浔却做得很到位,“乔予眠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浔儿知道父亲下不去手,也不想叫父亲为难,便没告诉您。” “嗯。” 乔侍郎点了点头,听着这话,心中颇为舒服。 浔儿说的没错,若是他提前知道了,定是会心软,下不去手。 “嫣儿呢?她现今在哪儿?” 乔浔,“父亲无需担忧,我叫程嬷嬷带嫣儿出去躲上一日,明日便回来了。” 乔侍郎颇是欣慰的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跌坐在了太师椅上,满面泪痕的郑娥。 这会儿气消了些,他犹豫着上前,碰了碰郑娥的衣袖,“娥儿,我刚刚也是一时失了智……” 郑娥侧着身子躲开了。 乔侍郎无奈,心中又对郑娥喜欢的紧,只好哄着道:“我答应你,后日上值就叫去官府递交文书,抬你为正妻,这样可好?” 郑娥动了动耳朵,泪眼婆娑的仰头看着乔旭升,“官人不是诓我?可是认真的?” 第68章 她迈着平静的步伐,杀回来了 这一夜,郑氏睡得格外好。 平原侯府的婚房内,伴随着魏世子的狞笑,不断传出凄厉变调的痛苦哀鸣。 房外做事的小厮早见怪不怪了,有条不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秋日里,乔府的门童正拎着扫把扫着昨夜冷风吹落的枯叶。 远远地,却看到一辆棕色骏马拉着,前檐上挂着只金铃的马车远远驶来。 他不禁的停下来观望着,想瞧瞧是哪家府上的,这样的气派。 瞧着瞧着,那马车竟在跟前儿停下来,紧接着年轻而又健壮的车夫利索的跳下车辕,弯腰将小凳放在了马车下,静声对着车内说道:“娘子,乔娘子,到了。” 未多时,那马车内懒懒的传出一声回应来。 紧接着车帘被一直素手轻轻挑开,门童小心的瞄了一眼,这一眼却是不要紧,将他骇的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正是三娘子吗?她昨日才嫁了人,今日怎会出现在这儿呢。 他又瞧见三娘子头上蒙着一层纱布,难道是被夫君打了,今日回娘家来。 那可是要叫人笑话的。 乔予眠自是不在乎门童忽视乱想着什么的,她才下了马车,那一帘水绿色的络纱便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嫣然的还带着几许困意的小脸儿来。 苏念芙微微眯着眼睛,脸颊染带着薄薄的光晕,小脸靠在车窗边上,软绵绵道:“三娘,你能不能不走啊。” 乔予眠笑着,捏了捏少女伸出车窗拉着自己的手,“昨夜你拉着我一夜没睡,这会儿可叫我补个回笼觉去吧。” “三娘这样有趣,我是相见恨晚嘛,棋山那一次,我左右等你,你也不回来,当夜我本想去找你聊天的,哪成想我一只脚还没跨出门去呢,陛下就禁了所有人的走动,这之后祖母生病了,我侍奉在身侧。” “如今祖母的病好转了,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没想到会这么巧,在靖水楼上遇着了,只是你这样回府了,你父亲会不会……” 说到了这儿,苏念芙欲言又止,颇为气愤,昨日发生的事情她都听乔予眠说了。 “三娘,他们若不要你,你就来同我住,我父亲母亲都可喜欢你了,今早还念叨着要你常来府上呢。” 她们的确很聊得来,昨夜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乔予眠心中划过一缕暖流,软了眉眼,瞧着这性格直爽的女子,末了,未曾应话,只是说道:“快回去吧。” “那好吧。”苏念芙嘟着嘴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嗯。” 车夫对乔予眠微微点头,随后跳上了马车,催动马儿,乔予眠注视着马车行远了。 又看到了那车帘被掀起,露出一颗脑袋来,对她招手,“你可一定要来找我玩儿啊。” 乔予眠笑着摇了摇手。 那头车里的少女才算满意了,将头缩回去。 待将人送远了,乔予眠转回头,扬起脑袋看了眼乔府高悬的匾额。 门童瞬间惊醒,扔了扫把便要去喊人,却被乔予眠叫住了。 “三娘子……” “去做事。” 乔予眠挥了挥手,提起裙摆,跨进了乔府的门槛。 *** 今日休沐,乔侍郎未上值,是而她来到前厅时,正看着那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用膳。 郑姨娘在父亲那儿永远都是不同的,为她,父亲可以打破府上所有的规矩。 她静静地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看着乔侍郎脸上的笑,明白了一个道理。 深情的人,也最是薄情。 郑姨娘在父亲那儿是明珠皎皎,她的一双儿女也是心头的肉,而她与母亲,只是垫脚的石。 路过的丫鬟认出了乔予眠来,惊讶过后,刚想要行礼。 乔予眠抬手,一根手指头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丫鬟忙闭上了嘴,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苏快步离开了。 她缓缓地,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官人,如今眠儿的婚事已成了,蓉儿的事儿是不是也该张罗张罗了?”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瞧你这么说,可是已有合适的人选了?”乔侍郎随口一问。 郑氏,“是啊,不过蓉儿也是府上娇生惯养的,叫她去寻常人家受苦,她定是受不了的,所以我为她寻了门好婚事,虽是给人做小的,可那家的吃穿用度,比之我们府上也不差,不会亏了她的。” 乔侍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深问下去,只道:“夫人选的自然是可以的。” 郑娥又说着,“后日眠儿回门,依着她那性子,八成是要闹的,上次她都将妾身给抓伤了,到时官人可要护着妾身些。”后半句跟着撒娇似的,好生的软。 乔侍郎送嘴里一口饭,刚想说些什么。 直到——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迎风浮动的软色栀子花裙琚下,轻轻迈过门槛的粉红色绣鞋。 郑娥与乔浔也都看到了。 六只眼睛下意识的看过去。 当啷——! 手中的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郑氏失声惊叫,险些跌下了椅子。 乔侍郎自也吓得不轻。 他骇然起身,拉动着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乔侍郎努力地牵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喊难看的尬笑,试探性的,开了口,“眠,眠儿……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酸笋鸡皮汤,杏仁糙米浆,三鲜鸭子。”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一字一顿的报着桌上摆放着的每一道菜。 她每说一个字,乔浔便觉头皮发麻。 乔侍郎忍不住再度开口,这次,要镇定些了,“乔予眠,我跟你说话呢。” 乔予眠这才将视线从桌上移开,复又落在了乔浔与郑氏的脸上,扫视着,笑回道:“昨日出去,在街上遇到了都察院左御史家的苏二娘子,我二人相谈甚欢,她便邀我去家中做客,聊得太过投机,吃醉了酒,昨夜便在苏府歇下了,今晨才乘了她府上的马车,一道将我送回来的。” 乔侍郎眼皮一跳,“你,你不是,不是……” 他一面指着乔予眠的鼻子,一面大为困顿地将视线投向桌上另外那两个祸首。 接下去的话,他实在是没说出口。 要怎么说呢。 没法说。 不过,乔予眠好心替他接下去了,“原来父亲也知道了啊。” “您以为我该是被捆上了平原侯府迎亲的喜轿,这时辰,正给公婆敬茶呢,可对?” 乔侍郎脸色通红,是他们不做人在先,此刻被亲生女儿质问,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 “乔浔,你昨夜打的那一下,的确挺狠的。” 她摸了摸犹缠着纱布的脑袋。 乔浔紧咬着打颤的牙关,阴郁的眸子中浸出更加恶狠狠的神色,死死盯着乔予眠。 “我姐呢,你把她怎么了?” 郑氏还在惊讶乔予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下一刻,听到乔浔这样问去,她喉头一紧,赶紧揪着乔浔的胳膊,疾声厉色凝问,“浔儿,你在说什么?嫣儿,嫣儿到底怎么了?” 即便,她已想到了那最坏的结果。 乔浔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乔予眠。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浔弟连自己的姐姐都认不出来吗?” “昨日可是你和姨娘亲手将她送到了喜婆手中,送进了喜轿,怎么如今反过来问我要人了?” 郑氏瞳孔地震,更用力地揪着乔浔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红着眼睛,颤声询问,“什么,什么意思?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浔儿,你说话啊!” 她猛然瞪圆了眼睛,如一道毒箭,直刺向乔予眠,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究竟干了什么,她打了嫣儿。 还,还亲手将她给送进了那座人间炼狱。 郑氏捂着耳朵,不住地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嫣儿呢……”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才对!” 她亲眼看着乔予眠被绑了手脚,盖上盖头,怎么可能到了最后,那个人就变成她的嫣儿了? 嫣儿进了平原侯府,她,她会死的! 郑氏发了疯般的,就要往外冲,幸亏被乔侍郎和乔浔两人合力,给死死拦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就嫣儿,我苦命的嫣儿啊——!” 乔予眠冷嗤,无情道:“姨娘现在去,恐是连侯府门都进不去。” 乔旭升这头拉着人,怒斥,“乔予眠,你少说两句!” 转回头,就听郑娥一声悲鸣,紧接着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娥儿!”(“母亲!”) 乔府的正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乔予眠作壁上观,冷眼欣赏着自己亲手缔造出的一切。 前世,乔侍郎上值时,乔嫣就带着几个庶女将她合力按住,扇她巴掌,叫她吃地上的蚂蚁。 郑氏那时候就坐在凉亭里,一面剥着瓜子,送入口中,一面笑着同旁人说,只是小孩子玩闹。 没人敢将这些告诉给乔侍郎。 于是,等乔侍郎下了值,她痛哭流涕的求父亲帮她时,所有的人都指着她,说她才是欺负人的那一个。 乔嫣添油加醋的跑到乔侍郎膝前哭诉,郑氏在一旁温声软语的拱火,反倒她成了那恶人。 此间种种。 她怎敢忘。 她怎能忘! 她从野鬼的堆儿爬出来,就是为了要郑氏,要这一家子虚伪的人好好尝一尝。 痛失所爱,无能为力,剜心刮骨的滋味儿。 乔嫣上一世心心念念要嫁给魏世子,这一次,她帮她达成了。 他们合该谢谢她。 临走前,乔予眠给乔侍郎下了最后通牒。 第69章 对着脑袋,梆梆两下 她只有两个条件。 如法炮制,在乔浔脑袋上开个一模一样的洞。 抬郝姨娘为正妻,驱逐郑氏出府,并要乔侍郎亲自去官府登记造册。 乔予眠犹记得,乔侍郎抱起了郑氏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满是失望。 “姐姐?” 乔蓉轻声的呼唤,叫乔予眠回过了神,望过去。 只见少女怀中正抱着肚皮懒懒眯着眼睛睡觉的衔蝉,一下下摸着它的毛儿。 “姐姐昨夜不在,衔蝉在我屋里这儿闻闻,那儿看看,找了许久呢。” 乔予眠神色一软,张开手,从乔蓉手中抱过了小猫儿,低头,轻轻搔着它的下巴。 “乔浔竟真敢做出掉包新娘的勾当来,真是胆大包天。” “幸而姐姐料事如神,先布下了陷阱,才没叫他得逞。” 乔蓉想想,也是后怕。 昨夜到今日的每一步都是兵行险着,若是行差踏错了一步,便非得万劫不复了。 乔予眠没说话。 非她料事如神,只是往事重现,她与乔嫣换了下位置罢了。 前世也是在她嫁给魏世子前一日,她被最信任的人,乔浔,骗了出去,从后面敲晕,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掉包了她这个真正的新娘,将她绑了,连夜送到了那群穷凶极恶的地痞手中,肆意蹂躏。 这一次,她先下手为强,故意叫人大张旗鼓的找猫,留下了伪造的尸骨,给乔浔制造机会,又提前安排好了人,于上轿前支开了郑氏与乔浔,再叫乔蓉联系外面认识的朋友在半路上将乔嫣绑了来,与她完成掉包。 “替我多谢你在府外的那些朋友,他们若是不介意,我做东,邀他们到靖水楼小聚,可好?” 乔蓉起先是顿了顿,转而,才笑着应道:“姐姐容我问问他们。” 乔予眠点了点头,这事儿也并不强求,每个人都有些秘密的,不过这一次乔蓉和她的朋友们的确帮了大忙。 只是她此刻抬眸时,却见乔蓉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会儿见她看过来,乔蓉有些刻意的移开了视线。 “蓉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乔蓉默了默,咬着唇瓣,“……姐姐与苏家二娘子,很熟吗?” “我与她在棋山上见过一面,加之昨夜住在了他府上,闲聊下来,颇为投缘,怎么了?” 乔蓉将头垂的更低了,“没,没什么。” 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得看到她这般扭捏,乔予眠来了兴趣儿,身子靠拢过来,“好好的,怎么忽然问起苏家娘子了,同我说说?” “我,我……” 这不问还好,她这一问,竟惊奇的发现,乔蓉嫩生生的脸颊徐徐的红了。 分明是女儿家娇羞的模样。 这就不得不叫乔予眠多想了。 同是女儿家,乔蓉自不会看上了苏家二娘子,那么,就只剩下苏家的几位郎君了。 乔予眠眉梢染了笑,揶揄道:“我们蓉儿是看上了苏家哪位英俊郎君了?” “姐姐……你别胡说……”乔蓉的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揪着帕子的手不觉地收紧了。 “唔……苏家大房有两位郎君,大郎君成熟稳重,但已有了妻室,倒是苏家二郎君清正廉明,现任大理寺卿,也还未娶妻……” 乔予眠正说着,乔蓉已双颊发烫的要来捂她的嘴了。 乔予眠笑着与她闹作一团,丫鬟们偷偷地抿唇笑着,屋里头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 这热闹,却是因着一个人的到来,蓦的收了声儿。 小厮在外面通禀,说是三郎君来了。 乔浔? “他一人来的?” 小厮在外面应了声,“是,不过……三郎君手中拿着一把锤子,看着很是吓人。” 乔予眠眉头攒动了一下,叫了冬青,刚要去外面看看。 这头,乔蓉有些不放心,“姐姐,我与你一起。” 人多,总是有个照应的。 乔予眠未说什么,一行人行至院中,正看到拿着一把锤子,笔直着身子站在院里的乔浔。 未及乔予眠动作,冬青与现在跟在乔蓉身边的伍儿已挡在了前面。 冬青壮着胆子,视线紧紧落在那柄锤子上,梗着脖子严声道:“三郎君,你要干什么?” “这里可是乔府,你在这儿伤人,就不怕被抓起来吗?” 乔浔一言不发,棕色的瞳仁绕过两个丫鬟,死死地落在乔予眠身上。 那眼神绝对称不上良善,甚至满满的恶意,如一条紧盯着猎物的毒蛇。 乔予眠分毫不让的与他对视。 视线于空中交汇,半晌,看不出谁的软弱来。 变故也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只见乔浔猛然举起锤子,在丫鬟小厮们的惊呼声中,对着自己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 “……” 鲜血顺着乔浔的脑袋,一路的淌下来,模糊了半面眼睛,长短不一的淌在脸上,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乔予眠眯了眯眼睛。 乔浔捏紧了锤子,因为疼痛,脸色发白,“三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头上的伤是我打的,换新娘的主意也是我出的,姨娘毫不知情,如今我都加倍还你了,还望你能信守承诺,别为难我姨娘。” 良久,乔予眠轻声开口,“……是父亲叫你这样做的?” 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乔浔的苍白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五姐已替嫁进了侯府,姨娘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如今也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就连父亲都站在你这边了,乔予眠,你什么都得到了,这府上,你已是说一不二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为什么就是还不肯放过我们啊?” 乔浔撕碎了伪善的面,捏着锤子不断晃动,声嘶力竭,厉声质问着。 乔予眠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冬青与伍儿,踏上前一步,同时道:“你们先回去。” “娘子,他好吓人……”冬青实在是不放心。 乔予眠并不说话,身后,乔蓉轻声道:“听姐姐的。” 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乔予眠看着这张她前世深信不疑,从未曾怀疑过的人面,“乔浔,我以前,是真心把你当弟弟的。” 乔浔眼珠动了动,紧盯着乔予眠,以为她是在说梦话。 乔予眠要是真的信任自己,就不会挖坑等着他跳进来了。 乔浔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我甚至觉得你虽是郑氏所生,可你饱读诗书,你跟乔嫣他们不一样。” “到头来,我才终于发现,你才是那个最可恶的人,你心安理得的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三番两次伤害我,乔浔,别说你今日敲死在这儿,就算杀你一百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乔予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罪不至死,你也杀不了我。” “别忘了,是你让乔嫣替嫁的,真闹到公堂上,你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顿了顿,似乎是憋得终于忍不住了,阴郁的脸上渗出浓墨般的冷笑,说到这一句时,颇是得意,“我娘肚子里又怀了父亲骨肉,乔予眠,父亲绝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第70章 郑娥怀孕,孩子亲爹 郑氏……怀孕了? 早不怀,晚不怀,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诊出了喜脉。 见乔予眠脸上的笑意淡了,乔浔自是乘胜追击,抹了一把黏在脸上的血。 “三姐,这府上到底还是父亲说了算,父亲呢,他很宝贝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不管是哪个……总之,只要你在这府上一日,这府上终归还是父亲说的算,旁人纵有通天只能,也插不进别人家的内宅里来。” “三姐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想害我母亲,那也要问过父亲答应不答应。” “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 乔予眠眸光一闪,转身,毫不留情的下达了逐客令。 乔浔被她这样的态度气得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冷哼一声,转身时晃悠了一下,失血过多,头脑发晕,脚步踉跄。 在随侍的家仆搀扶下,慢步离开了栖院。 正屋里,靠在门边、窗边小心翼翼的张望,观察着院中情况的几人,此刻见着那烦人的终于走了,哪还等得及,一股脑儿的冲了出去。 这里面,还是数乔蓉是最稳重的,此刻也加快了脚步。 “姐姐,没事儿吧?” 几人围拢上来,俱是满目的担忧,方才离得远了,她们没能听清两人间是说了什么话,可如今三娘子脸色不好,是她们实打实的看着了的。 “郑氏,有了身孕。” 平地一声惊雷,炸的人外焦里嫩。 若这事儿是真的,那么乔侍郎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郑氏了。 说不准,还要因着这一件事,直接提了郑氏做正头妻子呢。 乔蓉捏紧了帕子,指尖泛白,若真叫郑姨娘得了势,她不但要被许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老男人,甚至连姨娘都难逃,定会遭到报复。 “姐姐可有应对的法子?” 乔蓉跟在乔予眠身边,一面说着,一面迈步往屋里走。 她思衬好了,若三姐姐没办法,她便用自己的法子解决,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乔予眠一时间没说话,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仰头送入了口中。 “蓉儿,还要劳你的几个朋友,将我受伤的事情传出去,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乔蓉很快点头,“好,我叫人传信与他们。” “冬青,你去钱管事那儿,仔细知会一声,只说春丝与春兰走了,我身边缺两个贴身伺候的,叫他帮我挑选两个得力的,尽快送过来。” “是,小姐。” “三姐,您这是有办法了?” 这一次,乔予眠没有贸然的点头,确切而言,她这一次并没十足的把握。 这这时候,冰凉的手心却覆上一道柔软的温暖。 她抬眸,正看到乔蓉一脸真诚的看着她,“蓉儿相信姐姐,所以无论姐姐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二人都没说话,乔予眠只是静静地,用力地回握住了乔蓉的手。 若父亲仍就执迷不悟,一心偏袒,她亦不介意彻底毁了整个乔府。 另一头,钱管事前脚送走了冬青,后脚就推开了那投怀送抱上来,媚态百出的丫鬟。 也不管人家被推倒在了地上,嗲嗲地呼着痛,抬起了脚就走了。 钱管家一路上疾行,轻车熟路的进了蒹葭院。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里,这才踏进了院子,就听到一阵阵的哀嚎。 又转了个弯儿,才看到院子里头的刑凳上捆着一个人,嘴被堵着,一板子一板子落在脊背上,直将那脊背打的血肉模糊。 不是程嬷嬷还是何人。 这一阵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嬷嬷身上,钱管家悄悄地撞进了房门。 榻上,郑氏已于一炷香前悠悠转醒。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醒过来看到程嬷嬷独身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她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叫人将这老妇给拖了出去,一顿好打,打死了算。 郑氏此刻正摸着自己尚且还平坦的小腹。 听到了脚步声,还以为是官人会完了客回来陪她了,可一抬眼,见着的竟是钱管事。 她当即看了眼他身后,随后躁急的皱起眉头来,低声斥道,“你来干什么?” “娥儿,你用完了我,怎么就那么冷淡呢。” 钱管家非但不行礼,还胆大包天的走到了床边上,说着竟是要伸手去碰郑娥的脸蛋儿。 被郑娥反手给拍开了。 “娥儿也是你能叫的?” 被拍开了手,钱管家竟然还笑着,将手放在鼻息间,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 “姨娘,你可真香啊。” “老爷他老了,满足不了你,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了。” “我们那一次多美好啊,至今我还常常回味,那滋味儿,姨娘也……” “你住口。”郑氏压低了声音呵斥他,可又牵起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我怀孕了。” “是我的?” 郑氏赶紧掐了把他的手,“叫你小点儿声。” 这回,钱管家赶紧捂住了嘴巴,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推了推,又将门从里面关上,确认这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封闭着,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才又快步来到床边,嘴上止不住的笑,“是我们的孩子,你怀的是我们的孩子,我钱举有后了哈哈哈!” 说着,他竟是对着郑氏的脑门儿就亲了一口。 那一声,听了个响。 第71章 藏于床底 “我可告诉你,这孩子,明面上还是我与官人的,跟你没半毛钱的关系。” “你可别二两黄汤下肚,嘴上没个把门的,将这件事给秃噜嘴。” “官人也许舍不得杀我,可要是杀人,他绝对不会手软。” 钱管家哪还听得进去这么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郑氏平坦的小腹上,连声应着是,说什么都听郑氏的。 “行了,别在这儿献殷勤了,青天白日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郑氏刚哭过了一场,那眼睛犹还肿着。 钱管家也想到了正事儿,赶紧邀功道:“娥儿,你不是正愁栖院铁板一块,咱们打探不到里面的消息吗,你猜怎么着。” “就刚才,三娘子身边那个叫冬青的来找我了,说是让我挑选两个得力的丫头去乔予眠身边伺候,这岂不是大好的时机?” 郑氏将信将疑,“她真去找你了?” “你还能有假。” “这大好的消息,你怎么看着还是不高兴?” “唉,我知道你还为着嫣儿的事情难过,不过这件事已成定局了,眼下,你肚子里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你闭嘴。”郑娥打开了他不安分的手,“嫣儿是我的亲女儿,轮得到你说?” “……” 钱管家眼底闪过一抹怒色,却是陪着笑脸,打了自己一嘴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口快,我说错了,娥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还怀着孩子呢,就别跟我生气了。” 郑娥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这个人还有些用处,又是她肚里孩儿的亲爹,她早叫人将这自私自利的东西给除掉了。 “你找两个平素亲近又有把柄在手的,明日送过去,叫她们先别轻举妄动,好生伺候着。” “这是干什么?”钱管家纳闷了,“你不是恨死她了,怎么反倒叫人伺候她?” 哼,他懂得什么。 郑氏懒得跟他解释,自然也不会告诉他,以前她在乔予眠手里跌过的跟头。 春兰与春丝的教训还在前头,这次她得谨慎小心些,省的再被那小贱人给算计了。 “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 郑氏瞥了他一眼,落在钱管事眼里,可叫他口干舌燥。 尤其是,当他一想到这是老爷的女人,更是老爷的青梅竹马,最爱的女人,他就更加的口干舌燥,这一激动起来,手上就开始不老实。 “嘿嘿,娥儿,我们都多久没在一起了,你可叫我想的够呛。” 钱管家搓了搓手,作势就要扑上来,与她温存一番。 二人这厢正缠着。 冷不防的,听到了院外打板子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听到柳枝唤了声“老爷”。 郑氏一个激灵,一把推开了还在自己身上作乱的钱举,低声急道:“赶紧出去!” “我,我去哪儿啊!?” 钱举急的一颗头左右乱晃,恨不能现在化身阴沟里的老鼠,挖个地洞钻出去。 耳边听着乔侍郎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钱举急的满脸通红,额头上哗哗地渗出了冷汗。 郑氏也没好到哪儿去,左右看了一圈又一圈,这屋里哪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下这么大一个人进去。 忽然,她灵机一动,指着自己的床底下,“快钻进去。” “哦哦哦,对对对!” 望着那黑洞洞的床底,钱管家仿佛是看到了老天爷显灵一般,二话不说就往床底下爬。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 乔侍郎走进来,在整个屋中扫视了一圈儿,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郑氏脸上。 那眼神,看的郑氏莫名的一阵心虚,掩在被子里的手不由得扣紧了。 幸亏,乔侍郎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疑惑地打开门,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支起来了半扇。 回头,随后问道:“怎么大白天的关门又关窗的?” 钱举就藏在床底下,郑氏心中直打鼓,说话也不那么利落了。 “咳咳咳,妾身,妾身……是,是觉得程嬷嬷毕竟跟了我许久了,如今听着她这么叫唤,我还是不忍心。” 乔侍郎不疑有他,三两步来到床边坐下,牵起郑娥的手,将人带进了怀里。 为母则刚,娥儿先前那些举动,都是因为被嫣儿牵扯去了太多的心神。 嫣儿要替嫁,还是魏盛冠那样的人,她又怎能不难受。 再加上她有孕在身,定是因为这样,才心神不稳,乱发脾气的。 事实证明,娥儿她心底里就是个善良的人,她还是心太软了。 思及此,乔侍郎又安慰着,“这样愚蠢的奴仆,杀了也就杀了,只是现在你怀了身孕,切忌不能再动怒,大夫说了,大喜大悲对孩子都不好。” “你生下嫣儿与浔儿时,我没能陪在身边,唉,如今我每每想起,心中总是十分遗憾,如今这个孩子或许就是上天派他来,为了弥补我心中这份遗憾的,可要好好护着。” “官人放心,妾身都知道的。” 郑娥将头靠在乔侍郎胸前,又难免惆怅,“可惜妾身没有像安氏那样好的出身,先前没法帮助官人,如今乔予眠回府来了,还要官人抬郝氏做正妻……” “妾身和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没有那个福分,做一回老爷的正妻与嫡子了。” “胡说,你就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娥儿,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受半分的委屈。” 乔侍郎此刻硬气的很,大有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放在眼里的气概。 郑氏颇受感动,可又担忧的软声道,“可三娘子那边,官人已想好了要如何应对了吗?” 提及乔予眠,乔侍郎默了默。 哪有女儿威胁老子的,他是再不敢将这前世的冤孽给当成亲闺女了。 乔侍郎眼中划过一抹冷漠至极的狠辣绝情之色。 父为子纲,她先仗着陛下撑腰,不顾长幼尊卑,那就别怪他也不念这一分父女情分了。 从前在安氏那里受到的屈辱,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乔侍郎望着那扇半开的窗,幽幽道:“嫣儿三日回门,届时魏世子也得来,娥儿,到时我们只……” 第72章 下药 乔嫣回门那日,这京城里头,乔府娘子错上花轿的事儿也已传遍了。 平原侯府默不作声,乔府也从未向旁人解释。 只是陪着这娘子上错轿一道传出去的,还有乔家的三娘子受伤一事,这可就叫人生出无限的遐想来了,都盼着这回门当日,可是会闹起来。 一时间,这事儿成了丰镐城内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巳时三刻。 一驾自平原侯府的方向驶来的马车,停在了乔府门口。 前院里,乔父与魏世子坐在厅中叙话。 乔嫣呢,则是被郑氏拉着,回了屋。 乔予眠这两日一直在栖院里窝着,对外只说头疼的厉害,任是谁来也不见。 蒹葭院里,郑氏心疼的拉着乔嫣的手,“嫣儿,你……过的好吗?” 乔嫣好像是一夜间变了个人一样,沉默着脱开了郑氏的手,将肩上的衣衫褪下。 本该光滑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各种各样青青紫紫的痕迹,甚至,还有纵横交错的鞭痕。 “姨娘觉得呢?我那天那么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不,你还掐我,恶狠狠的掐我!” 郑氏心中大痛,“嫣儿,娘不知道那是你啊!娘要是知道,怎么会把你送上花轿。” “乔予眠那个小贱人呢,我要杀了她!” 乔嫣如同疯了魔。 她在魏盛冠那儿受到的一切折磨侮辱,都是拜乔予眠所赐! 乔嫣忽然抓着郑氏的衣领,疯道:“娘!你不是爱我吗,你帮我杀了她,帮我杀了她好不好?” 郑氏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同时,安抚着自己的女儿,“嫣儿,你先冷静点儿。” “你父亲已经出手了,娘跟你保证,今日就是乔予眠的死期,” “真的?”乔嫣将信将疑,总算冷静下来些。 “真的,真的。” “嫣儿,娘帮你上药。”郑氏一面拉着乔嫣往床边走,一面对外面吩咐道:“钱管事,动手。” 栖院里。 靠着西侧的院墙下,传来咚咚咚三声。 末了,没一会儿的功夫。 一道梳着双垂髻,着蓝色圆领衣裙的瘦小人影儿鬼鬼祟祟的来到了院墙下,费力地推开了其中一块墙砖,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眸子出去。 墙外的人并不说话,灰青色的袖子伸进来,将两个四方形折叠起来的小纸包放在了墙中间的缝隙里,“这包是蒙汗药,至于这个……” “怜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嗯?” 被叫做怜儿的丫头紧张的双眼四下乱瞟,见左右无人,迅速将那小纸包拿过来,揣进袖里。 “知,知道。” 院墙外,钱管事冷笑一声,似笑非笑低声道:“你若是敢搞砸了,仔细自己的皮。” 怜儿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连声道:“奴婢一定办到,奴婢一定办到。 将至正午时,乔予眠正窝在小榻上看书。 没一会儿的功夫,冬青从外面端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玉儿这新来的丫头。 “娘子,今日厨房做了酥鸭,您尝尝。” 冬青一面布菜,一面吩咐着身后的玉儿,“你去将娘子的小案收拾了。” “是。” 玉儿恭顺的应了声,还未迈开步子,忽然的,她听着身后那位不怎么愿意说话的娘子开口了。 “怜儿呢,怎么没见着她?” 玉儿身子一僵,放在袖子下交握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回,回娘子,怜儿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她怕您嫌恶,今日才没进来伺候,娘子恕罪。” 乔予眠翻动了下羹匙,“行,我知道了。” 玉儿松了一口气,赶紧进去里面收拾了。 这头,冬青靠在乔予眠身边,“娘子,可否要派人去看看?” 乔予眠视线落在那盘酥鸭上,抬起汤勺点了点,“拿银针来。” 冬青心领神会,眼角余光注意着玉儿那边的动静,同时快步从锦盒里取了银针回来。 针尖插进了酥鸭里,拿出来时并未变色。 乔予眠挥了挥手,冬青会意,瞧了眼还在收拾的玉儿一眼,悄无声息的走了下去。 用过了膳,才过了晌午。 乔予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纱布缠着一圈儿的脑袋,总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唤冬青关上了透风的窗,窝到软被里,打算睡个午觉。 四周格外的安静,连秋风划过树梢时发出的声音也停止了。 半梦半醒间,乔予眠蹬扯开了身上盖着的软被,可仍觉得无比燥热,身体里仿佛藏了一团火,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焚烧殆尽。 吱嘎……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易的推开,男人一身酒气,步履歪斜,踏着黑靴,一路上扶着近处能叫他扶着的物件,双眼迷离的往床边摸索。 很快,男子脚步踉跄的摸索到了床边,就在他要踢掉鞋袜上床时。 蓦地,他愣住了。 迷离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一道绰约曼妙的倩影儿。 床上的少女似乎极是难受,身体轻轻发着颤,软被已被她踢到了腰迹,双手无意识的在自己的领口徘徊着,红唇微启,檀口微张,无意识的在说什么,可需得凑得近了才能听得清楚。 魏盛冠瞪大了眼睛。 如此香艳的一幕,若是换做了寻常时,他还哪管别的,早就扑上去了。 可他妈的,这人,他他妈的认识。 不但认识,还认识的不能再认识了。 魏盛冠咽了口口水,被灌下去的酒在胃里摇匀了,上了脑子,此刻也醒了大半。 “妈的。”他暗骂一声,“乔旭升这个老匹夫,他妈的敢坑老子。” 魏盛冠快步来到门边上,想要拉开门出去,可他一拉,就无论他怎么拉,那扇门就像是被人给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气得魏盛冠哐当一脚踹到了门上。 “嗷!” 魏世子捂着差点儿踢骨折的脚指头,痛叫一声,怒上心头。 “妈的,乔旭升!你他妈的敢害老子,等老子出去,非扒你一层皮!” 他狠狠地派了一下门,外面一分一毫的动静都没有,仿佛这院里的下人都死了一样。 魏盛冠急了,他知道乔旭升那个该死的要干什么。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是一刻也不敢在这儿多待。 乔旭升要害他! 是要害死他啊! 第73章 三娘子,房内有人 魏盛冠彻底醒酒了,顶着一脑门子的汗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扒拉。 一会儿要是真有人来,看到他和乔予眠在一个屋儿里…… 想到了什么,魏盛冠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妈的,他一定要离开。 不然他一定会死。 一定会被那个疯子打死,然后再拿着他的骨头去填升平坊那条坑坑洼洼的大街。 魏盛冠哐哐哐地拍门,拉窗户。 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扭过头来,手臂上青筋暴起,从屋里寻摸着,要将那扇门给拆了。 正在他焦急万分时,西窗被人从外面一掌拍开。 魏盛冠三两步奔袭至西窗边,等看清了西窗外撑着窗台跳进了的人时,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扑通一声,无比丝滑地,跪在了地上。 …… 乔侍郎喝了醒酒汤,任由着郑氏为她按揉着疼痛的太阳穴。 此刻,偌大的厅中,聚集了很多人。 府上的几位姨娘与娘子们本打算用了膳后便小憩片刻,哪曾想到,这头才躺下了,那头就被乔侍郎命刘管家挨个给叫来了正堂之中。 此刻,除了郑氏外,不知情的一娘们都是一头雾水。 乔蓉站在郝氏身边,表面上还十分淡定,可心下里却焦急无比。 此刻所有的姊妹们差不多都在,却独独少了三姐姐一个,这怎么想都不寻常。 郝氏也十分担忧,小声与乔蓉咬耳朵,“怎么不见三娘?” 乔蓉环视了一圈儿,视线落在了正为乔侍郎捏着肩膀的郑姨娘身上一瞬,“恐怕有问题。” 郝氏刷的转过头来。 乔蓉已徐徐的自她身边离开,来到了堂前,捂着小腹,歉疚地福了福身子:“父亲,孩儿吃坏了肚子,实在是腹痛难忍,父亲可否容我下去片刻,孩儿去去便回。” 乔侍郎这头正闭着眼睛,反倒是郑氏先开口了。 “蓉儿,瞧你急的,满头都是汗,多大个人了,忍上一时半刻,又不会叫你即刻晕死了去。” “郝氏,你说是吧?” 郑姨娘将眉目瞥向郝氏所在的方向,满面红光的一张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郝氏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刚要说些什么…… “老爷,不好了!” 刘管家风尘仆仆的闯进来,紧跟着进来的,还有个低着头垂着脑的丫鬟。 乔蓉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不正是三姐身边新来的丫鬟,玉儿吗? 三姐怎么了? 玉儿垂着脑袋自乔蓉身边快步经过,来到堂前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刘管家却是快步来到乔侍郎身侧,眼神瞥着跪在地上的玉儿,悄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 乔侍郎大喝一声,猛然起身,直将桌上的茶盏都连带着扫到了地上。 堂内众人赶紧收了声儿,一个个紧张地看着乔侍郎。 乔侍郎,“玉儿,你可看的真切了?” “奴婢,奴婢……” 乔侍郎又道,“你可要给我说实话,若是敢有半句的欺瞒诓骗,家法处置!” 玉儿大骇,咚的一声将头磕在了地上,染带着哭腔,大声道:“老爷,奴婢看的清清楚楚,魏世子,魏世子他进了三娘子的屋,没一会儿那屋子里就传出了一阵动静,事关魏世子与三娘子清白,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敢欺瞒老爷!”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乔予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乔侍郎大怒,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嗓子后,整个人都险些跌坐回了太师椅里头。 “官人!”郑氏赶紧去搀扶。 一切做的都那样逼真。 可一想到待会儿乔予眠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的打残废,名声尽毁,往后余生要么没入魏世子的后院,做受人糟践的妾,要么,就被送到乡下,直到老死,她就忍不住开始颤栗,兴奋的发抖。 安氏那个贱人的女儿,合该不得好死。 乔侍郎抬了抬手,“荒唐!简直是荒唐!今日我非得打死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来人,去请家法来!” 言罢,乔侍郎一马当先,带着人一路气势汹汹,怒气冲冲的就往栖院的方向赶。 一路上,乔蓉急的几乎要将那块帕子给撕碎了。 三姐看不上魏盛冠,也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事情来,可若事实真如玉儿所说…… 三姐定是被人给害了。 “乔蓉,你快急死了吧。” 一道声音忽然灌入耳中,乔蓉侧头,正看到乔嫣满脸得意的望着她。 “别急,等父亲清算了乔予眠那个小贱人,就来清算你。” “我娘已经帮你找好了卖家,等今日一过,就将你卖去给老头子做妾。” “乔蓉,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乔嫣背着手,轻蔑地在乔蓉耳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乔蓉捏紧了拳头,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第74章 陛陛陛陛下?? 第二次。 以乔侍郎为首,一行人如蝗虫过境,浩浩汤汤地再度撞破了栖院的门,闯了进去。 院中格外安静,看不到一个下人。 乔侍郎横扫一眼,当时扬声厉喝,“不要脸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来!” 秋风扫过,寂静无声。 根本无人回应。 乔侍郎怒不可遏,正巧,这会儿刘管家带着人请了家法来。 只见刘管家手上托着一个长方形黑木盘,盘中安静地盘着一柄长鞭子。 乔侍郎一手拿过长鞭,不假他人之手,独个大步来到门前,抬脚便踹。 方才魏盛冠自里面怎么也踹不开的门,这会儿却被乔侍郎从外面一脚轻松松地踹开了。 两扇门砰一声撞到了两边。 他一脚跨进门,扭头往里间一看,只见那拔步床上,帷幕落下,隐约透出来一双男女纠缠的轮廓。 乔侍郎一甩鞭子,疾声厉色吼道:“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滚下来!” 这一声吼,是有作用的。 床帐内,男子的身体微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入乔侍郎耳中,只听那男子沙哑着嗓音,对床上抱着自己不愿意松手的女子,轻声哄道:“乖,朕去解决几个杂碎。” 他他他他他…… 他自称什么……??? 朕。 乔侍郎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眼前白花花一片,他努力地抬起千斤重的脑袋。 只见到。 轻纱帐被一只大手掀开,玄衣拢身,暗绣的银线织就的星月倒悬纹路蔓延至衣摆,若隐若现,庄严华丽而又神秘,贵不可言。 俊美而又冷漠的一张脸显露出来时,乔侍郎眼前重了影,洒了白,早已忘却了呼吸,只觉脚上仿若多了副千金重的镣铐,直拖在地上,叫他站不稳,走不动,此刻,只恨不能任时光倒流,自个儿从不曾出现在这儿过。 谢景玄只瞥了他一眼,便垂眸,看着自己身上任由少女施为后的杰作。 末了,他抬手,拢了拢被少女那一双作乱的葇荑扯弄的松松垮垮的衣襟。 那小迷糊,虽不得要领,手劲儿却不小,在他身上一阵的撕扯。 若是这群碍眼的晚些来,他这衣衫今日怕是要废在她手上了。 “陛陛陛,陛下……” 乔侍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时,等在院外,见这屋中半晌没有动静,早已心痒难耐的人,迫不及待的,一股脑儿的踏过了门槛,闯进了屋中。 谢景玄赤脚着地,坐在床边,抬手,裹严实了身后的轻纱帐,彻底断绝了外人窥探的视线,藏实了柔软的好春光。 可那帐中的人儿仍是不安分的,像是会自动找寻位置似的,小手顺着纱帐下的那点儿空隙,一点一点的挤出,抚向他的后背,勾上了他腰间早些时候就被她给扯弄松垮的蹀躞带,想要将他给重新勾进来。 “别走……” 若有若无的声音宛若一根根蛛丝,染带着撩人的气息,传入耳中,直叫谢景玄的神经寸寸绷紧,男人的五指一点点收拢,勾人的妖精。 “好哇!不要脸的狗男女,父亲和姨娘姊妹们都在这儿,你们竟还缠绵床榻,真是不要脸!” “来人呐,将这野男人连带着床上那不知羞耻的贱人一起抓了!” 这突兀的声音一经响起,跪于地上的乔侍郎通身一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乔嫣,你给我闭嘴!” “乔……大人,何不叫她说完?” 男人慢悠悠的,开了口,尤其是说到“大人”二字时,故意顿了顿,拖长了音调。 乔侍郎顿觉当头棒喝,大叫一声,匍匐在地,“臣女口无遮拦,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啊!” 这一声,尤为洪亮,堪称震耳欲聋。 先前众人一拥而入往里贯,压根没听清乔侍郎叫的那一声,陛下。 如今,一屋子的人,一个不落,都听得真切了。 郑氏踉跄数步,眼珠子瞪大到了极致。 奸,奸夫,这就是她苦苦找的,乔予眠的奸夫。 乔嫣更是被这一声“陛下”震的肝胆俱裂,方才狺狺狂吠时有多么的泼辣,现今在听到了乔侍郎道破那野男人身份后,就有多绝望。 她扑到乔侍郎身边,揪着乔侍郎的胳膊,狠狠摇头,“不,不是的,他怎么可能是陛下?!” “父亲,你告诉嫣儿,他,他不可能是陛下。”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扮的!” “啪!” 一道凌厉的耳光落在乔嫣脸上,直叫她将最后几个将要吐出来的字给硬生生地打落回了肚子里,乔嫣像是块破布一样被抽倒在了地上,她捂着脸,忘了喊疼,身体剧烈的哆嗦着。 乔予眠只觉得耳边无比的嘈杂,那声音格外的刺耳,扰的她心烦。 手中逐渐用力,勾紧了那一道被她捏在手心儿里的带子,一点点的往里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带子很熟悉,它的……主人,她想要这带子的主人。 而带子的主人呢。 此刻饱受煎熬,那柔弱无骨的小手不安分的在他腰迹画着圈圈,爱不释手的,摸索着。 谢景玄抬舌抵了抵脸颊里侧,觉得自己真实要疯了。 他将手探到了身后,大掌覆住了那作乱的小手,揪着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谢景玄的本意是叫她安分些。 哪曾想,那手的主人却十分不乐意了。 青纱帐里传来一道颇是羞恼的哼声,紧接着,只听那里面的人儿含混不清的咕哝着,“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声音缠带着几分软绵绵的调子,偏生的,叫这屋子里跪下的一大片人,都听的个真切了。 乔予眠,竟然敢这样跟陛下说话。 她怎么敢的? 乔侍郎将脑袋深深地磕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的从额头上滑落。 空气中静的吓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陛下的威严不容侵犯,更何况,是无名无分的乔予眠。 可等啊等。 直到那床帐被掀开,直到陛下抱着一个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丝合缝的人出来。 他们非但没等到预想中的结果,反而,陛下好声好气的对怀中的人儿说道:“你安分点儿,朕带你回宫。” 陛下为何一点儿不见生气? 跪了一地的男子女子双手搁在地面上,具都伏在地上,只感受到身边仿若有风经过。 目之所及,他们只看到了那一双踏落在地面上的黑靴。 谢景玄抱着乔予眠,行至乔嫣身边时,微停顿了一下。 右脚边,跪着乔侍郎,左脚边,便跪着的是乔嫣与郑氏。 冷漠的视线,不带一丝温度,打落在了乔嫣弓起的脊背上,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死物。 他开口,“滚进来。” 一声落,魏盛冠像是皮球一样,连滚带爬的进了门,扑到了谢景玄脚边。 他抓着谢景玄的裤腿,完全不觉得堂堂七尺男儿这样痛哭流涕有什么丢脸的,毕竟比起来丢掉小命,丢脸算什么。 眼前这个疯子,只要他说的有一句不对了,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魏盛冠嚎叫得更加卖力了,“陛下,陛下饶命啊,是乔旭升这个老匹夫要害我和乔三娘子啊,他将我灌醉,再假借送我来休息的名义,将我带至此地。” “我,我要是知道这是乔三娘子的闺房,那就是再给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进来啊!” “陛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第75章 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怀中的人儿似乎是被吵到了,不安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谢景玄:“闭嘴。” 魏盛冠霎时间就收了声,将一张嘴巴捂得严丝合缝儿的。 “怎么做,要朕教你吗?” 魏盛冠迷茫地抬起头,可在接触到了谢景玄那如看蝼蚁的眼神时,他当时一个激灵,垂下头时,正瞥到了跪在地上的乔嫣。 福至心灵,有如醍醐灌顶,魏盛冠当时就明白了,将头往地上一磕,“陛下放心,臣领回新妇回府,定会好好管教。” “不,不要!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 乔嫣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蹦三尺高,险些叫她将乔予眠身上盖着的披风扯落。 “臣女,臣女知错了,三姐,三姐,我错了,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年轻的帝王爷狞动眉梢。 魏盛冠却没什么忌讳的,充当起了马前卒,飞起一脚,直截了当的将乔嫣给踹飞了出去。 “没规矩的东西,看我回府不好好教训你!” 这一脚可是没收着力,直将乔嫣踹的往后倒出去,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这头,魏世子踹完了人,麻溜让出一条路来,“陛下,请。” 谢景玄拢了拢怀中女子的披风,及至门口,声音幽幽传过来,“乔大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原是个胆子这么大的,将朕的警告当做了耳旁风,朕很欣赏你的勇气。” “来人,将乔府,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寒铁泛光,掷地有声。 *** 华丽宽敞的马车内。 女子身上盖着的披风早就被扔在了脚下。 她半眯着盈满了水雾的眸子,被男子抱在怀中,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裹挟着,不留分毫的空间,限制住了她的行动,不叫她有分毫的动弹。 身体内的燥热如浪涛一般,一波盖过一波,直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断。 方才在栖院发生的事情,乔予眠模模糊糊的,都听进了耳中。 可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的蚂蚁在爬,叫她禁不住一阵阵的颤栗,咬着唇,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只能听着任着年轻的帝王将她抱在怀里,迈进了这入宫的马车。 乔予眠死死咬着唇瓣,因着太过用力,那一点唇珠都被她给咬出了血。 她再无知,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中的不是毒,而是……那种药。 好热,真的……好热。 那一波接着一波的热雾将她彻底淹没。 怀中的人愈发的不安分,谢景玄低下头时,只看到那原本扯着自己衣衫的女子,如今改换了目标,开始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 领口已被她扯开了一块,谢景玄这样垂下头来,只看了一眼,顿觉血脉喷张。 他闭了闭眼睛,用尽平生最大的定力,深吸了一口气。 边咬牙切齿,边默念清心经。 非谢景玄不愿意趁人之危,而是此刻这架马车正行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无需掀开帘子,他都能清楚的听到沿街的商贩与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这地界上,实在不适合乱来。 “别动。” 谢景玄嗓音沙哑,掺杂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颈侧青筋暴起。 足见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没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偃旗息鼓了。 可显然,这警告落入乔三娘耳中,成了过耳的风。 她眨着可怜如小兽般的眸子,微微抬起头来,仰望着他,忽的,从他怀中站起身,一手揽过他的脖颈,无比主动地,覆上了他的唇。 谢景玄的手还禁锢着她,如今这样一动,却滑落至她的纤细的腰迹。 他蓦地睁开眸子,看着主动送上门来的女孩,落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好渴,像是走在了茫茫无垠的沙漠上,只有眼前的那一点清泉,她只要眼前那一点清泉解渴。 乔予眠靠在那凉凉的清泉边上,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浪稍缓。 可没片刻的功夫,那清泉自己个儿动了,似乎就要从她身边消失了似的。 乔予眠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追逐着,势要叫那清泉停在自己身边。 马车压过午门的中轴线。 禁军单膝跪地,目送着那辆独属于当今天子的马车进了宫。 这里,不再有人敢靠近这一驾马车。 谢景玄两根指头并起,捏了捏乔三娘纤细的后颈,酝酿着风暴的视线落在少女脸上。 “乔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 回应他的,是一被松开,就开始不安分的手。 谢景玄喉结轻滚,紧绷着最后那一线,如盯紧了猎物的黑豹,“朕今日,不会放过你。” 话落。 男人脑中那最后一根弦也彻底烧断,他捏着她的后颈,不由分说的堵住了那殷红的唇瓣,加深了这一路上都在流连而不深入的吻。 养心殿外的长街上。 主仆二人,前面的脚步轻快,面带欢喜,后面跟着的,小心翼翼捧着一裹了团花保温锦套的小盅,正往养心门里走。 淑妃额头上那被砸出来的包早些日子就养好了,她在永和宫里等啊等,也等不到陛下来。 这叫她的心里跟长草了一样。 又听陛下昨夜批阅奏折到深夜,今日辰时又唤了太医进殿,心下更是格外的担忧了。 淑妃拂了拂头上的步摇,扭头催促着,“走快些,待会儿这佛跳墙就不新鲜了,本宫还怎么呈到陛下面前。” “是,娘娘。” 福月跟在后头,要将这小盅稳稳地拿好了,防止里面的汤汁流溢出来,这会儿正一门心思的低着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小盅上,还要赶紧应声,脚下的小步子一步步地捯动的更快了。 可哪曾想,前面走的飞快的主子却忽然顿住了。 “诶呦!” 福月一个没拿稳当,将那佛跳墙撞到了淑妃背上,汤汁一点儿不落地全撒在了淑妃身上那件她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杏粉色团花宫装后面。 吓得福月脸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急切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可遑论她如何的请罪,前头的淑妃就像是听不见似的,压根儿半刻都不曾搭理她。 福月胆战心惊的抬起头,目光所及的地方,那番景象,叫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第76章 纱帐轻摇,一室暖 只见那拱顶云纹金丝楠木的马车上。 年轻的帝王怀抱着一粉面桃腮、眉目含春的少女,那少女身上盖了件暖色毛绒披风,一双玉臂自披风下露出,一手轻环着帝王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帝王的领口,大有一副要叫帝王为她折腰的模样。 可即便是这般放肆,那向来冷漠的帝王,此刻面上也不见半分的恼怒或是不耐来。 反倒是抱紧了怀中的少女,与小跑着迎出来的徐公公交代了句什么,便大步流星的迈进了养心门。 自始至终,都未曾向她们这边投过来哪怕一个眼神。 福月小声着,“娘娘……” 淑妃狠狠跺脚,殷红的指甲扣进了掌心柔软的血肉中犹不自知,她恨骂,“不要脸的狐狸精!” “娘娘,咱们……不如还是先回去吧。” 淑妃闻言,回过头,狠狠地剜了福月一眼,吓得福月重新低下头去,一个字儿也不敢再多说。 “本宫倒是要看看,这是打哪儿来的狐狸精,也敢跟我抢陛下。” 说着,淑妃顶着一身的佛跳墙的味道,气势冲冲地便自养心殿的鎏金狮子后面踱步出来,来到了养心门前。 她刚要进去,就被门口守着的侍卫们给拦住了。 长矛左右一碰,发出一声绵长的响,交叉着拦在了淑妃面前,她的必经之路上。 淑妃长眉一横,怒声质问,“你们敢拦我?” “娘娘,我等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本宫要见陛下。”淑妃抬高了声音,探寻的视线想要绕过这碍事的木影壁,将内里发生了什么,那狐媚子又究竟是谁给看个真切,“让开。” “本宫可是陛下的人,你们现在不让本宫进去,可要想好了,待会儿本宫向陛下告了你们的状,定叫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面露难色,却仍是未曾让开,“娘娘,您还是请回吧,就别为难我们了。” “你们!” 淑妃气急。 正是这时候,那木影壁后走出一人来,淑妃见到了他,面上露出了喜色,“徐公公,你来的正好,这两人好大的胆子,竟在此拦住本宫,不让进去,你快快带本宫去见皇上。” “诶呦,淑妃娘娘,您今日怎么来了?” 徐公公堆起一张笑脸,却并不谄媚,只是甩了甩浮尘,颇是有些遗憾道:“您瞧瞧,今日真是不敢巧儿了,陛下现今有公务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不如先回去?” “公务?”淑妃的脸一下子撂下来,睁着一双美眸,上下打量着徐公公,“本宫什么都看到了,公公实话跟我说了吧,陛下抱着的那个,究竟是谁?” “娘娘,陛下的事儿,若是陛下不说,老奴怎敢在外面嚼舌根子,您今日还是回去吧。” 淑妃,“徐公公,本宫平日里待你不薄,现下要你一句实话都不成了?” 这话说得,吓得徐公公赶紧连连摆手,他一心侍奉陛下,这一颗身心那都是全心全意的想着陛下的,可不敢跟哪位宫妃闹个什么亲疏远近出来。 “娘娘还是回去吧。” “您这样堵在养心殿门口,若是万一惹怒了陛下,到时真怪罪下来,您怕是也要不好受的。” “可……”淑妃张了张口,还想分说些什么,可一想到陛下发怒时,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的眼神,她这心尖儿就是一颤,可就叫她这样走了,孙秋月又不甘心,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重新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的对徐公公道:“待会儿陛下忙完了,还请公公告诉陛下一声,本宫今日来过。” “娘娘放心,老奴定将这事儿转告给陛下。” 得了应,孙秋月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领着福月的走了。 望着淑妃离去的背影,徐公公摇了摇头。 可惜啊,淑妃娘娘的确是对陛下一片真心,奈何妾有情,郎无意,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因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倾慕陛下的妃嫔了,淑妃与那些妃嫔,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珠帘落,纱帐轻摇,被翻红浪,暖意融融。 内殿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一路散落着交缠着男女的衣物,一路凌乱地直蔓延到了床边。 明黄的锦被抖落在了床帐外,险险地垂落着,几分颤抖,将要坠地。 清风拂过,水般的纱帐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撩动。 隐约地,叫人窥见了内里的情状。 少女指尖粉红,藕臂颤巍巍的落在男子肩膀上,受不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眠眠……” 床帐间,他一遍遍亲昵地唤着她的名字,动作却不见多温柔。 汗珠滚落,烫的人疼。 她轻声地嘤咛着,哭得梨花带雨,可那声音顷刻间就被吞没,只余下了细细的呜咽。 那堪堪将要跌落在外的明黄锦被,在就要跌下去的前一刻,被一只大手一把捞了回来。 内里的风光大露,叫人看上一眼都要觉得脸颊燥热,恨不能即刻遁逃。 也不知下药之人到底是手抖了,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这药效极为猛烈。 乔予眠再次清醒过来时,面前一片漆黑,唯有天边的映出的月光星点照着树影儿,顺着纱帐映进来,打落在她身上盖着的,明黄锦被之上。 还余下一点,叫乔予眠看清了,那睡在身侧,一只手还紧紧地禁锢着她腰肢的男子。 记忆回笼,身上软软的酸痛,无比清晰的告诉着她,脑海中闪过的一帧帧画面,都是真的。 乔予眠咬着红肿的唇瓣,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是不愿回想,自己这一路上,从乔府,到马车内,再到此地,她都干了什么。 她像是攀附着墙壁而生长的藤蔓似的,一直黏在谢景玄身上,还……扒他衣服,强吻他。 她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乔予眠紧紧闭着眼睛,眼珠胡乱的转着,透出了不宁的心绪来。 半晌,她悄悄地睁开眼睛,发现男人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第77章 这儿疼?指腹轻按 心中又悻悻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还睡着。 黑暗中,乔予眠眨了眨就要困得再次闭上的眼睛,想要将那腰间烫人的手臂从身上拿下去。 可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将这位金尊玉贵的陛下给吵醒了。 乔予眠屏住了呼吸,双手揪起了身上盖着的被子,一点点地隔着被子,贴着床褥,往下蛄蛹。 这动作实在是费力,尤其身旁还陪着个火炉似的身体,还未到一半儿呢,乔予眠额前、鼻头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她悄悄地呼了一口气,再接再厉,感觉自己马上就能看到曙光了。 蓦地。 头顶的被子被掀开,一阵凉风灌进来,隐约地,还带着几分光亮。 “你在干什么?” 乔予眠僵住。 头顶上,探究的视线落下来,夹杂着浓浓困意的声音清晰的亦顺着被筒传进了耳朵。 “好玩儿吗?” 声音自舌尖滚落,带着缱倦的磁性,悠然的笑,分外玩味。 乔予眠躲在被子里,不愿面对。 他方才明明睡得那么死,怎么这么会儿的功夫,偏偏就醒了呢。 可偏偏,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他明知故问,“里面不闷吗?还是说……这是眠眠的特别癖好?” 恍然大悟似的,分明是在嘲笑逗弄她。 乔予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一咬牙,抬起了他的手臂,连带着身上的锦被,趁着这功夫,往外一骨碌,将自己给滚到了被子外面去了。 被中一空,臂下那柔软的触感也顷刻间没了。 谢景玄撂下了手臂,半撑起脑袋,微微垂头,看着滚到了锦被外,将自己团成了一小团的人儿。 此刻,那软软的一团正窝在褥子上,一只手扶着腰,痛的嘴巴里恰能塞下个鹅蛋进去了。 谢景玄困倦的眸中不自觉的染带了几分笑意,他稍稍起身,掀开被子,将人一捞。 无需用多大的力气,便将她给捞进了怀里。 “很疼?” 她咬着唇,不去看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谢景玄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大手环过她的软腰,掀开那一片薄薄的布料,落在后方的腰线上。 乔予眠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她是真的不行了。 可下一刻,那落在腰线上的指,竟是微微曲起,恰到好处地为她按揉着。 “这儿疼?” 乔予眠闷闷地应了一声,“不,不用这样的。” “的确是不用。”谢景玄嘴上说着,动作却没有一分一毫的懈怠了,反而一下下的,比那伺候人的女侍们捏揉的还要好。 乔予眠又觉得困了。 谢景玄揉着,半眯着眼睛,继续道:“毕竟这次是你自投罗网,要不是朕救你于水火,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呢。” “乔三娘,你胆子可真大,连朕都敢轻薄。” “这次,朕又救了你,你想好了要如何报答朕了吗?” 谢景玄断断续续的说着,先前,只以为她是害羞,才这半晌都未曾应话的。 可他又等了等,这四下安静下来,小猫儿似轻的呼吸声就愈发的清晰了。 谢景玄稍稍敛下眸光,目之所及,是细密的如蒲扇般的眼睫,怀中尚且揪着他胸口衣襟做推拒状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慢慢松了力道,改为轻轻地抓着那一片衣,呼吸清浅。 黑夜中,男子无声地慢慢勾起唇角。 食髓知味。 “妖精。”他暗骂了句。 她平日里看着那样乖,说两句浑话便叫脸红的像是熟透的蜜桃般,可上了床,又只叫人欲罢不能,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从前,谢景玄不耽于情爱一事,身体那片刻的欢愉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倒不如余下时间来,多批阅两份奏折,处理政务。 直至乔三娘出现,叫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只有她,有这样的本事了。 谢景玄缓缓闭上眼睛。 只要她听话,不像那些个宫妃一样整日里弄什么幺蛾子,不欺瞒诓骗他,他可以给她一个位份,便是给她独一份的恩宠,也不是不可以。 灯火葳蕤,这秋冬交替的季节里,暖月生了霜。 庆王府书房中,灯芯蹦出几点稀碎的火星。 一纸密信被火光吞没,只余下那零星的一角纸片,飘飘摇落在了黄花梨打造的书桌上。 桌后的椅子上,靠着一个人。 烛火映照下,不难发现,他的面容眉目与谢景玄的有三五分的相似,可比之谢景玄那锋芒毕露的冷漠锐利,面前这人面上看过去要更加柔和三分,加之鼻尖那颗精挑细选长出来的小痣,看上去要更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鬼魅之感。 谢琅眸中映出摇曳的火光。 将那封密信烧了后,他挥了挥手指尖,扫开了余下那一点儿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谢琅后背靠在椅子上,仰起脑袋,露出滚动的喉结,轻笑着,望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目光迷离,幽幽开了口“皇兄啊皇兄,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人。” 乔予眠,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毕竟,这个女人,可能会成为皇兄唯一的软肋呢。 若是将她杀了,皇兄一定会崩溃吧。 光是想想,谢琅就兴奋的浑身颤抖,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兄崩溃发疯的样子了,真是怀念。 第78章 你亲朕一下,朕就把它给你 纱帘垂落,乔予眠悠悠醒来时,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才想起来,她被带进宫了。 明黄的锦被滑到了腰迹,如水藻般的乌发垂落于肩,露出来的那一截雪白的玉颈上,被人拓落了几朵粉艳的红梅。 此刻,偌大的寝宫内,只余下了她一人。 乔予眠张了张口,想要唤人,一时间却又顿住,冬青不在身边,这殿中,除了皇帝,她一个人也不认识。 原本计算好的事情只因昨个儿一日,便一下子全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这天底下最美丽,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她正身处其间。 乔予眠冷静下来,一股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填满了整颗心脏。 这里八成就是皇帝的寝宫,那陛下带她回来的消息,如今是否已经传了出去,又已经传到了谁的耳朵里,她还能出宫吗?若是出不去,日后,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这巍峨宫墙之中。 正在她坐在床上,脑中片刻不断地胡思乱想着时,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陛下。” 乔予眠激灵一下,拉回了神思,慌乱着,扯紧了半滑落于肩侧的中衣。 又去找自己来到这儿之前穿的那件衣服。 就在她终于在离着龙床有五步远的地方,找到了那件衣裳时。 明黄的衣袖也不期然闯入视野当中。 男人弯腰,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松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裙后,金靴迈开,朝着她,一步步走近。 帷幕掀开,乔予眠抬眸,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男人一袭明黄龙袍,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手中却拿着她的外衣,一手掀开床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陛下。” 她唤了句,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男人手上,确切点儿说,是他手上拿着的,属于她的衣裳上。 这么明显的心思,谢景玄怎么会看不出来。 于是,在他应了声,而少女同时起身,要拿走他手上的裙裳时,他坏心眼儿的错开了。 乔予眠扑了个空,探向前去身子却没那么容易收回来了。 于是,只见到,少女自床上半直起来的身子向前倾去,素手搭落在男人强壮的手臂上,像是投怀送抱似的,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撞进了他的怀里,鼻头蹭到了他胸前那团龙纹上。 头顶上方,传下来一道揶揄音调,“朕刚下朝便回来了,眠眠这会儿是在投怀送抱吗?” 乔予眠:“……” “陛下,衣服。” 她窘迫的从他怀中退出来,目光落在了被他拿远了的衣服上,透着几分幽怨。 谢景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缓缓地,将衣服往前递了少许。 却在少女将要再去够衣服的前一刻,又将其给拿远了。 乔予眠一屁股坐回到了被窝里,这回任由着他怎么动作,她都不上当了。 “陛下怎么总逗我。” “朕没有逗你。”谢景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嘴角擒着一点笑,视线却紧紧地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你亲朕一下,朕就把它给你,如何?” 乔予眠暗中磨了磨牙,他脑子里除了这档子事儿,难道就没旁的了吗? 她半晌不动,眼珠四下寻觅着,显然,是在找寻除了他手上那一袭遮身的布料外的旁的办法。 可这寝殿金碧辉煌,却没一样是她如今能用到的。 谢景玄早早知道了这一点,任由着她漂亮的眸子四处打量,完全不催促。 乔予眠跪坐在床上,小腿压在最下面,羽扇般的眼睫轻轻眨着,仰起头看着他。 视线,落在了薄唇上。 谢景玄喉结轻滚,“眠眠,朕快没耐心了。” 嗓音,染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攥了攥,不知是在想什么。 少顷,她乖顺地撑起腿,直起身子,移到了床边,伸手,拉住了他龙袍的一角,叫人微微倾身,自个儿也跟着凑过去,却垂着眸子,只盯着他的唇看,灼热的视线打落在鼻翼,眼瞧着,就要吻上…… “陛下,药好了。” 外殿,徐公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景玄侧头的间隙,乔予眠快速松开了他那一片衣角,趁着男人不注意,将自己的衣裳从他手中“救”了下来。 布料从他手心脱出,余下几许凉意,谢景玄回眸,指腹捻在一起,轻轻摩挲。 乔予眠抢来了衣服,却被这人拦着,下不去床,便索性背过身去穿。 背后,男人的手臂缓然垂落于身侧,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少女线条流畅清晰的脊背,那眼神,格外耐人寻味。 半晌,待乔予眠整理妥当下了床,便听谢景玄对着门口道:“进来。” 徐公公早在外面候着了,闻言端过了身后太监手里的碗盏,迈着小方步进了去。 “陛下,乔娘子。” 徐公公这边行了礼,打眼儿一瞧,陛下正坐在案边吃果子,而乔娘子呢,跟个没事儿人儿似的,站在一边上,许是渴了,正自己动手,倒了杯水。 乔娘子可真真是位新奇的娘子,若是往个儿里,陛下去了哪位娘娘小主儿们的宫中,娘娘们面上不显上几分,暗地里可都是要想出好些个法子来,势必要叫陛下能在她们宫中留的久一些。 乔娘子倒好,倒是给陛下倒杯水去啊,怎么还自个儿喝上了。 徐公公心中啧啧称奇着,对上了陛下投过来的目光,自是心领神会,端着碗盏来到了乔予眠身边,“乔娘子,这是陛下特命人为您备下的安神汤。” “您趁热喝吧。” 乔予眠已饮下了一杯水,那碗盏刚递过来,她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儿。 那味道虽是被人有心掩盖了,可这味道的药,曾经每个清晨都被乔侍郎差人一杯杯送到母亲房中,她少时不省事,不知这味道的药的作用,还以为母亲生病了。 待后来长大了,询问过来府上的大夫,才真正知道了这药的用途。 这药,代表着乔侍郎对母亲的绝情。 他不爱母亲,所以在安氏一族败落后,母亲连再有一个孩子的权利也一并被剥夺了。 乔予眠的手搭落在那碗盏上。 她想,自己是讨厌这药的。 只是这会儿不一样,她原本也从未想过要诞下这个男人的孩子。 他是帝王,她是不受宠的嫡女。 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他与全天下的丈夫的不同,他永远都不可能只忠心于一人。 他们之间,注定陌路。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尽情地利用他的权势,只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便找个时机离开。 乔予眠没空伤春悲秋,重活一世,除了报仇,她只想及时行乐,好好活下去。 她仰头,将那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咽下苦涩,末了,仍是那般乖巧道:“多谢陛下。” 那头,谢景玄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拿起一旁的净帕擦擦手。 第79章 封为贵人 他起身,张开双臂,“为朕宽衣。” 此刻,殿中立着两个人,陛下一个也没看,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乔予眠下意识的看向徐公公。 徐公公呢,心思活络,抿嘴儿笑着告了退,没片刻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殿内。 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并未阻止。 眼下,能为他宽衣的,除却乔予眠外,也没有旁的人了。 她一步步蹭到谢景玄身边,双手搭落在他的腰间的吉服带上,摸索着寻找其上的暗扣。 好在她找的快,不消片刻便将那条吉服带解下来,转而去摸他胸前旁侧的龙袍盘扣。 这回,却没那样利落了。 这一件云锦织就的龙袍,要由宫中上百位绣娘花上两年的时间,才能制成。 步骤繁琐,费心劳神,每一处细节极力的追求尽善尽美。 乔予眠正循着了盘扣,刚要解开,手却被人捉住了。 “不会?” 谢景玄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一颗颗的去解龙袍上的暗扣。 覆在手背上的触感格外的清晰,甚至有些烫人,乔予眠手心出了汗,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状若不经意地,问出了这一早醒来,便一直想找机会问出口的话,“昨日……陛下叫人围了乔府吗?” “原来三娘还记得?”谢景玄拉的她的手一点点向下解,“这么说来……三娘也还记得自己昨日都对朕做过什么了?” 乔予眠的手抖了一下。 只听陛下哂笑一声:“看来是记得。” 她终于是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了,“臣女昨儿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说着,膝盖一软,就是要跪下去了。 谢景玄攥紧了她的手,才没叫人真的跪到了地上去,“榆木脑袋,朕几时说过怪你了?” “今晨朕回来,远远就听到宫娥嚼嘴,说朕昨日带了个美人儿回来,宠幸一夜。” 乔予眠暗自闭了闭眼睛,这事儿怎个就传的这样快,甚至无需一夜的时间,便传开了。 谢景玄抬起乔予眠的下巴,“眠眠,朕封你为乔贵人,你可会觉得委屈?” 贵人列宫妃正六品,她初入宫中,这样的位份,不高不低。 乔予眠思衬着,觉得并无不妥。 她并不在乎什么位份,反正早晚是要离开的,位份对于她而言,只是个名头罢了。 只封贵人,不至于在朝堂上掀起波澜,也不至于叫这宫中其他的妃嫔心生妒忌,太后那边,也没法揪出他什么错儿来。 最重要的是,他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陪伴左右,他无聊时便去她那儿解解闷儿。 谢景玄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只是,如今想尽快脱身是不容易了。 乔予眠施施然行了一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她刚跪下,下一刻,就被谢景玄从地上拽了起来。 穿在外面的龙袍盘扣已被悉数解开,此刻龙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劲骨丰肌,尽数包在白色中衣内,勾勒出能血脉喷张的线条。 她实在是太过乖巧,好像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甚至是过分的,她都会点头,一一满足。 谢景玄想,往后在这宫中,他该多护着她些,免得叫她被人给欺负了去。 谢景玄拉着她的手,唤着她的小名,“眠眠,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臣女……” “嗯?” 乔予眠默了默,记起了自己刚刚被封了位份,便改了口,“嫔妾想回家一趟。” 谢景玄蹙眉,极是不解,“那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乔予眠不答,而是抬眸反问,“若是以往,嫔妾中了算计,八成都是会忍气吞声下来,可如今,如今嫔妾已是您的人了,这一回,嫔妾不想再忍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也跟着红了。 “嫔妾恳求陛下,能允我回家一趟,找父亲问个明白,也算是……了却了这一桩因果。” 谢景玄是真见不得她的眼泪的。 那红红的眼圈儿仿佛烫进了他的心口,叫人的心脏一把揪紧了。 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想要借此缓解这陌生的感觉,却在看着她眼尾红红时,无论怎么动都无济于事。 谢景玄松开她的手,转身往书桌方向走时,抬手按了按心口。 这才觉得好受些。 他不太明白这种滋味儿,待稍稍缓解了,就没多在意。 乔予眠看着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本折子,这折子最后被他放进了自己手心里。 她刚翻开,就听谢景玄道:“昨夜朕叫人连夜提审了乔侍郎,他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末了,谢景玄冷哼一声,忍不住补了句:“朕的朝堂上竟混进去这么个腌臜玩意。” “陛下要处置父亲吗?” “你说呢?” 乔予眠道:“不满陛下,嫔妾确有个不情之请。” “说。”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父亲他许是受了歹人的蛊惑,才会默许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嫔妾想请陛下看在他在朝中多年,不曾犯过什么大错的份儿上,给他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你不恨他?” 怎么可能不恨呢,她险些便要再一次死在他的纵容包庇,为虎作伥之中了,可正因着恨,她才不能将人给一棒子打死了,那还有什么趣儿? 她要亲手叫父亲割了爱,舍了情,每日每夜都只能提心吊胆的活着,祈盼着她不要秋后算账。 况且,她这一遭入了宫,反倒是父亲的官位被一撸再撸,在这吃人的宫里头,她活的只会更艰难。 乔予眠从来不信真的有什么人能将她完完全全的保护着,放在手心儿里疼着、爱着。 眼前的男人,或许只是对她一时的感兴趣儿,待那喜爱褪去,余下的,也只是艰难度日,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也得为自己谋条旁的出路,便是日后离开了,也能好好活着。 且,蓉儿还在府上,依靠着侍郎府,她能为她觅得相宜的夫婿。 褪去了那一身明黄龙袍,谢景玄打算换一身常服。 这会儿,走到了墨梅屏风后,并未看到乔予眠的眼神。 乔予眠的步子,在屏风外面止住了,却又被叫了进去。 “为朕更衣。” 他再度抬起手,理所当然的稍稍昂起脖颈,显然是被人伺候习惯了的。 乔予眠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件石青色绣龙纹长袍,绕到了他身后,顺从的为其更衣。 乔予眠一面动作着,一面口不应心的回答了刚刚的问题,“父亲既是受人挑唆,才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嫔妾想,只要我回去与他说明白,父亲不会还不清醒的。” 谢景玄暗暗啧了一声,心道,她可真是天真。 不过,天真些也好,她心里干净,人也干净,不会耍心机,使手段,他很中意。 “朕给你半日的时间。” 第80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待到乔予眠谢过了恩,出了宫,徐公公这才又到近前侍候。 他放好了茶盏,小声道:“陛下,太后那边今晨得了信儿,庆王便入宫了。” 徐忠良说的,自然是乔予眠被带入宫中,封为贵人这件事儿了。 谢景玄低头披着折子,“她可真是迫不及待。” 将人带回来时,他便早料到了。 太后想要效仿前朝,垂帘听政。 他不愿做她手中的傀儡,太后便另辟蹊径,打起了他后嗣的主意来。 他让乔三娘喝下避子汤,就是不想让太后有可乘之机。 孩子,于他,于她,如今都是不该有的。 “将薛将军给朕唤来。” “是,陛下。” *** 乔府内,一片的死气沉沉。 阖府上下都被看守起来,乔侍郎自然也是没能上朝的,不过,他如今也没心思上朝。 谁又能想到日理万机的陛下竟会出现在乔予眠的卧房之内呢。 乔侍郎顶着两个黑眼圈,愣是一宿没合眼。 他心中那是一百个悔啊,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该给自己一巴掌,就算在这府上被乔予眠压过一头去,总也好过惹怒了陛下,现今连头上这顶乌纱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官人……” 郑氏脸色煞白煞白的,眼底含着泪花花,不过是一夜的光景,整个人都快瘦得脱相了。 “官人,陛下怎么会跟乔予眠有牵扯?” 即便亲眼所见,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以乔予眠那种货色,能得陛下青眼。 传闻,新帝不是不近女色吗。 “嗐呀!”乔侍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胸脯都跟着一晃荡。 他站起来,指着郑氏的鼻子,张嘴便骂,“都怪你,这都怪你!要不是你纵容乔嫣、乔浔,三番两次的去招惹眠儿,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眠儿这段日子里可乖顺多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她做的一切,可都没什么能指摘的!” “济慈寺那件事,本就是乔嫣的错,眠儿说什么了,她不过就是要嫣儿替嫁过去!” “我告诉你吧,也就是眠儿脾气好,忍了这口气,换做旁个府上的嫡女,你看她们能不能忍下,且不说让嫣儿替嫁了,换做旁个,早将乔嫣这种不知廉耻的庶妹给打死了!” 乔侍郎骂得直喷吐沫星子,此刻这一副嘴脸,哪还能叫人看出来,他平日里对郑氏疼宠有加。 可他骂得还不够过瘾,将郑氏骂了后,又开始将矛头指向乔浔。 “还有你,你没事儿回来干什么,还撺掇你娘,你姐姐,给眠儿使绊子!我看你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简直是愚蠢至极!” 郑氏满脸泪水,扶着肚子站起来,大吼,“官人!这件事不是你的主意吗?” “啪!” 回应郑氏的,是乔侍郎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不同的是,这一次,乔侍郎打了人,眼中没有后悔,全是愤怒。 乔浔即刻冲上前去,扶住了郑氏摇摇欲坠的身体,“母亲,你没事儿吧?” 郑氏依托着乔浔的手,捂着被打偏的半张脸,直起身子来,脸颊上,已是泪痕交错。 “官人为了安氏生下的孽种,打了我多少回了?” “你怎么不干脆将我打死了算?” “我!”乔侍郎瞪圆了眼睛,怒火攻心,显然是又要举起手。 郑娥大喊,“反正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不如你将他也一并杀了,一了百了!” 提到孩子,让乔侍郎稍稍冷静下来。 他烦躁地将自己摔进了太师椅里,双手直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膝盖骨。 这府上,除却几个年纪小的,一大家子人都坐在了厅中,郝姨娘与乔蓉自然也在的。 想到昨日的境况,她合该为三姐姐高兴的。 可她听闻,那宫中也没多好,单说宫中那几个主位娘娘,自陛下登基后不久便入了宫,且个个家世煊赫,背后有母族撑腰,独独她的三姐姐,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后既无母族撑腰,自身也无什么显赫的身份傍身,入了那深宫,难不成只靠着陛下那点儿宠爱吗。 乔蓉捏了捏帕子,这一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也算了解三姐姐性格的。 深宫中靠着恩宠过活,决计不是三姐姐想要的生活。 乔蓉正独个儿想着,有些惆怅,忽然,肩膀被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姨娘,见姨娘示意了方向,乔蓉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这一眼望去,正瞧着父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乔蓉瞬间感觉毛骨悚然。 乔侍郎冲着她招了招手,“蓉儿,过来。” 那和缓的语气,是以前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乔蓉大抵是知道为了什么,这会儿她没法拒绝,只得起身,来到乔侍郎近前。 唤了句,“父亲。” “蓉儿,你跟眠儿走得近,为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乔侍郎耸拉着眉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乔蓉故作茫然,一脸单纯地小心问道:“不知父亲想要听女儿说什么?” 乔侍郎气急败坏,“自然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冷哼一声,索性也不装了,“蓉儿,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跟姊妹们也都不亲近,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开始跟在乔予眠屁股后头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乔蓉心头一颤,没想到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父亲还向她发难,不过她很快便平静下来,她知道父亲是想要问什么,可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道。 “父亲实在是误会了,孩儿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得那个本事和心思去监视三姐姐的一举一动,可要总哪儿知道陛下与三姐姐走得这般近呢。” 乔侍郎沉思片刻,心道,量她也没那个胆子跟自己撒谎。 况且,依陛下的能力,想要无声无息地出入乔府,简直易如反掌,这么久了,他也未曾发现。 乔侍郎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他低估了乔予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不过…… 乔侍郎又将目光回落到了乔蓉身上,打起了主意。 第81章 再回乔府 “蓉儿,父亲,不,整个乔府现在都要靠你了。” 这一大一件事儿兜头彻尾地压下来,可真是叫乔蓉险些难以招架了。 “父亲,我……” 乔侍郎抬了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蓉儿啊,你跟眠儿走的近,父亲知道你们关系很好,她为难谁,都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如今陛下只命人将乔府围了,却没降罪下来,父亲估摸着,眠儿许是还会回来。” “蓉儿,若是眠儿真的回来了,你去跟她求求情,说说好话,眠儿心软,你为父亲说两军,她或许就消了气,不怪罪了呢。” 乔蓉扯了扯嘴角,心道,父亲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父亲,恕我直言,三姐姐受的伤害,怕是没那么好消气的。” “我知道,我知道!”乔侍郎又急了,可还是个好面子的,当即欲盖弥彰似的大声道:“我又没让你干什么,你只需在她跟前说两句好话,剩下的,我也不求着你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是我的女儿,难不成还真将我这个父亲给杀了不成?” 说着话时,乔侍郎显然是底气不足的,只是声音大了些。 末了,他又抬手,拍了拍乔蓉的肩膀,恩威并施,道:“蓉儿,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若乔府没了,你连庶女可都不是了,届时,也只能嫁给寻常人家的男子,磋磨一辈子。” “可若乔府还在,我这个父亲还在,我可以将你姨娘抬为正妻,叫你成为像眠儿一般身份的嫡女,届时,你便是看上了那个勋贵人家的公子,也未尝不能做他的正室嫡妻。” 这话不偏不倚的,确是戳在了乔蓉心中掩藏起来的,最柔软的那一块儿。 叫她又想起了少时济慈寺内见到的那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是苏府的二公子,正正经经是嫡次子,身份尊贵。 这些年,她将这一份萌动的春心藏在了心底里的最深处,从不敢示人。 她深知,自己只是个庶女,与苏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中养出来的苏二公子,有着云泥之别。 这份喜欢,说出去,只会找人笑话,笑话她不自量力。 如今正有个机会摆在面前。 若她像三姐姐那样,成为乔府的嫡女,或许便能有与那人相交的一个机会了。 可…… 乔蓉苦笑了一下,可三姐姐待她很好,背叛三姐姐的事情,无论是大是小,她都做不来。 “父亲,我……” “老爷,三娘子回府来了,如今已进了院儿了。” 刘管家气喘吁吁的才说完,一口气儿还没喘匀乎呢,就听着乔侍郎急急问道,“就她一个人回府的?身边可还跟着旁人?” “这个,小的刚才跑的急……”刘管家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来,“哦,三娘子身边还跟着位红衣的女官。” 这头,话音才落,乔侍郎扫到了什么,越过一众人向着门外看去。 那一抹粉蓝色宫装映入眼帘,徐徐踏进门的少女面色红润,双颊生粉,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淡淡的,笑意似有若无的挂着,叫人看的不真切,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身旁跟着的正是梅掌制及女使四人,那本该是由中宫娘娘才能使唤动的人。 乔侍郎心脏砰砰直跳,从太师椅里起来,三两步迎了上去,“眠儿……” 他唤了一声,极是小心翼翼的,缩着脑袋,衬上熬红了的双眼,看上去是谄媚讨好的。 只不过他这一声落了空,乔予眠目不斜视,已从他身边经过,拉起了乔蓉的手。 “蓉儿,委屈你了。” “姐姐安好,蓉儿便也好,何来的委屈呢。” “蓉儿!”乔侍郎此刻正站在乔予眠身后,对着乔蓉使眼神儿。 “父亲。” 乔予眠转头时,乔侍郎那挤眉弄眼儿的做派尚来不及收回去。 闹了个大红脸。 可要乔侍郎去求自己的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是张不开这个口的。 唧哝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眠儿,你,你没事儿吧。” 乔予眠神色淡淡,兀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托父亲的福,如今我好好的,被陛下封为了贵人。” “只是个贵人……”乔侍郎低声咕哝了两句。 “父亲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乔侍郎摆了摆手,“我是替眠儿高兴,能入宫侍奉陛下,不仅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整个乔府的福气。” 乔予眠点了点头,末了,看向站在外头等候,并未进屋的梅掌制及几名女吏。 这些个人都是人精,从不掺和外事,眼下无需她多说什么,便自觉地站在了外头。 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这府上的人,皇帝虽未至,耳目却到了。 这个距离,她们是听不到此间说了什么的。 乔予眠也不拐外抹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父亲可还要脑袋上这顶乌纱帽?” 乔侍郎瞪大眼睛,脸色青白,“你,你什么意思?” 乔予眠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将你贬出京城。” 乔予眠话音未落,乔侍郎已被这消息震的双腿发软了,要不是扶着了桌子,他今日却是要跌跪到地上去了,“不,别,眠儿,你,你救救父亲!” 他一穷举子,好不容易才在京城站稳脚跟,坐到了工部二把手的位置上,如今他已年过四十,要是一朝被撸下去,这辈子恐怕都无望再回京了。 先到这里,乔侍郎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里子的,抓着乔予眠放在桌边的手,低声下气地求起了自己的女儿来,“眠儿,我是你父亲呐,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那么狠心。” “眠儿,好女儿,你就救救父亲吧。” 第82章 发卖郑氏,踢出族谱 乔予眠平静地抽离了被父亲紧攥着的手,“父亲莫慌,若我默许了陛下的决定,今日就不会来了。” 乔侍郎眼睛一亮,紧忙问,“这么说,你说服陛下,不将我贬黜了?” 乔予眠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眸,搭落在了郑娥身上。 乔侍郎也跟着看过去,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眠儿,郑姨娘她还怀着身孕,你……” 乔予眠偏头,直直地盯着乔侍郎,“父亲若真那么舍不下她,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父亲放心,你离京那日,我会请陛下许我出宫为你送行的。” 说完,乔予眠起身便预备着离开。 乔侍郎急的大跳起来,“别!” “眠儿,我是你父亲,我们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抱歉啊,父亲,我今日来不是同你叙话的。” 乔予眠脚步不停。 郑氏瞧着看着,觉得自己成了这对儿父女口中待价而沽的货物,终于是忍不住了。 只瞧着她眼泪婆娑地走了来,跟着一棵弱柳似的,徐徐跪倒在了两人跟前儿,“眠儿……” 她那只手还护在肚子上,面色苍白,挂着点点泪痕,任是个人看着都觉着好不可怜。 乔予眠却真切知道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究竟藏着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的。 “眠儿……”郑氏才开了口,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落,“姨娘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份儿上,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不仅是老爷的骨肉,也是你的亲弟弟啊。” 乔予眠嗤笑,且不说旁的,她怎就知道自己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儿? “眠儿,姨娘给你磕头,只求你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郑氏说着,当真伏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磕起头来。 乔予眠置若罔闻。 “父亲要保郑娥,还是自己的官位,全在您一念之间。” “眠儿,我……”乔侍郎有些犹豫。 乔予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父亲可要想好了再说,我如今,没那么多的耐心。” 乔侍郎闭了嘴。 望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近乎逆来顺受的女儿,直到此刻,乔侍郎才明白过来。 自打郑氏进了府,她那如忽然长大一般的乖巧可怜,都是装出来的。 自己的女儿,其实一直都是恨他们的,只不过,她一直在蛰伏,像一只小兽一般,等待着一个时机,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些,乔旭升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他最后看了跪在地上的郑氏一眼,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郑氏预感到了什么,唤了一嗓子,“官人……” 可,无人在意。 “只要你能让陛下收回成命,我答应你。” 乔侍郎的话,绝了郑氏最后一丝路。 她绝望地叫唤着,“官人……!” 乔予眠闻言,转回头来,笑意不达眼底,“父亲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识时务。” 乔侍郎只觉得一张老脸上,仿佛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炽火燎地疼。 “陛下还在等我回去,我便长话短说了。” “今日来,我只为了两件事。” “一个,便是将郑氏发卖出府,乔浔、乔嫣两个自族谱除名。” “其二,便是父亲前些日子应了我的,我要父亲禀明官府,许郝姨娘正妻之位,抬蓉儿为嫡女。” 此言一出,无数双的眼睛统统落到了乔予眠身上。 郝姨娘更是愣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乔予眠,又看了看乔蓉。 三娘说,说要将她抬为老爷的正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想不到,窝囊了一辈子,竟有一日,这大机缘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满屋子里,姨娘姊妹们都朝着郝姨娘与乔蓉两个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像乔蓉这么机灵,早早在三娘那里递了投名状。 如今,无比的惋惜。 不过,这屋子里,也有人破防了。 乔浔大踏步走来,“三姐,你仗着陛下的宠爱,威胁亲父,你这是大逆不道!” “姨娘尚且怀有身孕,你这般冷血无情的要父亲逐她出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到底是个文人,说话都讲求个条理。 正是这会儿的光景,梅姝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五花大绑地推进来一个人。 “小主,问出来了。” 梅姝附身于乔予眠耳侧,低低耳语。 郑姨娘先一步看清了来人,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 梅姝说完,让开了两步,叫人将那被五花大绑进来的男人掼在地上,冷声道:“说。” “钱管事?”乔侍郎才认出了跪在地上的人,也是一头雾水,“眠儿,这又是何意啊?” “父亲别急,何不听听钱管事怎么说?” 乔予眠兀自来到了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乔侍郎仍然不明所以,瞅着跪在地上的钱管事,问道:“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钱管事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紧地落在郑氏身上,哆哆嗦嗦的,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乔予眠将茶盏一撂,“钱管事,你就算死撑着一时半刻不说,最后也未见能落得什么好,还不如就痛痛快快说了,没准儿,父亲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呢。” 鬼使神差地,钱管事就真的听了乔予眠这一番言语。 他闭着眼睛,将身子往前一倒,直挺挺地将脑袋杵在了地上,“老爷饶命!” “郑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 乔侍郎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半晌都忘了喘气儿。 郑氏张牙舞爪扑上来,狠狠地打在了钱管家脑袋上,“你给我住口!” 又爬到了乔旭升脚下,抓着他的衣摆,“老爷,你不要听他胡说!他一定是受乔予眠胁迫,才空口污蔑妾身的!” “不,老爷!小的不敢诓骗您!” “郑氏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我的,我可以证明!” “郑娥的腰上靠近肚脐有一颗棕色小痣,老爷不信可以……” “够了!” 乔侍郎闷吼一声,缓缓低下头,深深地看着郑氏,眼中爬满了血丝。 这么多年了,郑氏身上哪里有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这件事是梅掌制叫人查出来的,她身为内官,又怎么可能会空口污蔑! 乔侍郎此刻,已出离了愤怒。 乔浔还不知死活地上前劝,“父亲,此事定然是有误会……” 被乔侍郎一声吼,“滚开!” 他直勾勾地盯着郑氏,盯着这个他唯一一个花了半辈子的时间去宠爱的女人。 “郑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郑氏抓着乔侍郎的裤腿,一个劲儿地摇头,“老爷,妾身没有,妾身没有。” “好,你没有,你没有……” 乔旭升不断念叨着,忽然抬起脚,狠狠地将郑氏踹开,骂道:“郑娥,你怎么对得起我啊!” 第83章 以色侍人 “我乔旭升到底是哪点对你不起啊!” “我不就是娶了安氏进府,没娶你吗?” “可我自问,这些年对你够好了吧!” “我供你吃穿,一到休沐日就去庄子里陪你,年节也从来都是跟你在一起!” “你说你想做我的正室夫人,安氏才下葬两月,我就接你入府,后来你又发疯说要做我的妾,我丢了面子,不还是答应你了!” 乔予眠缓缓攥紧了茶盏。 他可真有脸说呢。 乔侍郎还吼着,“可你呢!” “你花着我的!用着我的!享受着我对你的好!然后呢,你竟然敢背着我偷人!” 乔侍郎吼着吼着,急火攻心,竟是一口血剑直直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栽去。 幸得刘管家眼疾手快,见势不对,早早地就在后面托着了。 郑氏还欲辩解。 乔侍郎捂着发疼的心口,已挥了挥手,痛苦地睁开眼睛。 “郑娥,你的奸夫现今就在这儿,就立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郑娥大哭,“我这都是被逼的!” “要不是乔予眠威胁简悟方丈要我入府为妾,我又如何会走到今日这地步啊!” “是她!” 郑氏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愣愣地指向乔予眠,“要不是你生的好女儿,这面若桃花,心若蛇蝎般的小贱人处处与我作对,我们之间,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郑氏话音未落,梅姝眸光一厉,上前照着郑氏脸上就是一巴掌。 “好一张不知死活的嘴,小主也是你能骂的!” 她本是不必亲自出头的,今日却是个例外。 这头,郑氏一对上梅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顿时就没了脾气。 看够了热闹,乔予眠自座位上起身,“我已在这儿耽搁许久,剩下的家事,父亲就关起门来,再慢慢解决吧。” 至于乔浔…… 宫内的圣旨很快便会下来。 陛下判他十年内不得参加科考,他那书,这一次,当真是要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乔侍郎有心无力的摆了摆手,“眠儿,你回去吧,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乔予眠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正厅里,打砸吵嚷声再起。 郑氏的背叛,就如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直插进了乔侍郎的心脏里头。 接下来,自无需她再多说什么,郑氏是一定不会有好日子的。 父亲先前有多爱她,有多疼惜她,现下,就有多恨她。 乔予眠刚走去了一道院,后头,就听着有脚步声追了出来。 她回过头,正看着乔蓉走到前,郝姨娘急急地跟在后头。 乔予眠停下脚步,对梅姝点头示意。 梅姝行了一礼,道:“下官去外面等着小主。” 乔蓉气喘吁吁地到了近前,“三姐姐,可算是追上了。” 郝姨娘跟在后头,此刻也到了,却是还未站稳当,便直接跪了下来,“三娘,多谢你。” “诶?!” 乔予眠有些惊讶,赶紧就要去扶她。 可这边刚一松手,乔蓉竟也跟着跪下来。 “三姐姐,我和姨娘都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你的,若不是三姐姐,我怕是早就被郑氏卖给了老头做妾室了。” “就是啊。”郝姨娘也跟着道:“三娘,这一礼,没人比你更能受得了。” “想我这一生胆小懦弱,进了府给人当妾,别说自己了,我甚至连这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 “要不是有帮着我们娘儿两个,如今我们恐怕早已被郑氏磋磨死了。” 说着说着,郝姨娘竟是流下了眼泪来,她抬手抹了抹,“嗐,三娘,你别见怪,我这人就是爱哭,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姨娘,蓉儿,你们快起来说话吧。” 乔予眠弯腰,托着两人的胳膊,好说歹说的,才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 这才又道:“我前些日子说过,要送姨娘一场好事儿,姨娘还记得吗?” “记得,自然是记得的。” 提到这儿,郝姨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敢说,自己原本是没将这话给当真的。 哪曾想,竟真的是成了。 “三娘,你说说,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了。” 能做这府上的正头夫人,那可跟妾完全不一样了,除非她死了亦或是犯了七出,否则就算是乔侍郎也不能随意将她休弃,郝氏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扬眉吐气过。 郝姨娘拉着乔予眠的手,真心实意道:“三娘,姨娘没什么本事,可到底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做这正头的夫人,你放心,这府里,日后我和蓉儿就是你的眼睛,你在宫里有诸多的不便,若是想要什么,就只管写信与我们,不管是什么,姨娘都会想法子给你办到。” 乔予眠原本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不过现今郝姨娘先说了。 她自是不可能推辞,只道:“那面儿就先多谢您了。” 郝姨娘抹干净了眼泪,直是喜笑颜开。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等到郝姨娘先走了,两姐妹才空出来,相互挽着往外走去。 路上。 乔蓉问:“三姐姐日后可有何打算?” 乔予眠抿了抿唇,轻叹了一口气,“蓉儿,我需要你帮我。” “姐姐想做什么,只需跟我说就好,蓉儿不说一定能办到,但我保证,一定尽力。” 乔予眠拍了拍她的手,“我信你。” “蓉儿,我其实……是预备着,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便离开的。” 乔蓉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她,眼中,却并没多少惊讶之色。 乔予眠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看来是被你猜到了。” 乔蓉微微点了点头,“姐姐高估我了,也不算是猜到,只是觉得以姐姐的性子,大抵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夫的。” 可三姐姐如今的夫君,恰恰是当今陛下,是这天下最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的男人。 话到了这儿,两人间干脆敞开了心扉,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乔予眠牵着乔蓉的手,慢慢地走着,“蓉儿,我今日从宫中出来,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那碗避子的汤药,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 “郑氏虽然恶毒,可她说的不错,陛下对我,只是一时觉得有趣罢了。” 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他们一开始相遇的目的就不单纯,没什么春心萌动,也没什么细水长流。 他贪图她的身子,她需要他的权势。 如今她大仇得报,他的权势,与她,已没什么用了。 母亲生在江南,若她能离开,想去母亲的家乡看看。 毕竟,一直以色侍人,能落得个几时好? 第84章 白婕妤训话 乔予眠搬进了启祥宫。 启祥宫是西六宫中,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座宫殿。 虽只是住在启祥宫的西偏殿,但启祥宫中并无主位,除却乔予眠外,正殿的东偏殿里住着白婕妤,后殿的西配殿住着王美人。 冬青与她一道回了宫中,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她身边的大宫女。 除了冬青,内务府又送来了两名二等宫女,一名唤作小宁子的公公,以及洒扫宫女若干。 两名宫女具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唤作雪雁,一个唤作青锁。 这会儿内务府的公公走了,她们正在屋里给乔予眠见礼。 “奴婢雪雁,启祥宫二等宫女,参见乔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奴婢青锁,启祥宫二等宫女,参见乔贵人,贵人万福金安。” 两人穿着夹竹桃一样的宫装,头上梳着两个花顶型的团髻,配着一对浅粉珠花,看上去格外的喜庆。 这两人中,青锁要比雪雁大上几个月,身形匀称,看着也更稳重,而雪雁身形偏瘦,说话时习惯性地垂着脑袋,看着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乔予眠怀中抱着衔蝉,叫二人起来,声音中多了几分平和,“你二人既被分配到了我这儿,日后便是我身边的人了,若你们做好分内的事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可你们若是生出了旁的心思来,我也绝不是那样好说话的,可明白了?” “是,奴婢明白。”青锁神色如常,即刻便应了。 雪雁也道:“奴婢明白。” 只是她慢了半拍,在乔予眠的视角看过去,只瞧着她将脑袋埋的似乎是更低了,肩膀也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乔予眠将这一切收在了眼睛里,并未多问。 她初到这宫中,还未见过多少人,外头,便已经流言四起,说她尚在闺阁之内便不检点,勾引陛下,说她是故意叫自己的妹妹顶替了平原侯府的婚事,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进宫。 乔予眠置若罔闻,八成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 新帝尚在潜邸时,未有妻妾,连一个通房八成都是没有的,如今这宫中的妃嫔,都是新帝登基后,通过了一轮一轮的采选,才得以进宫侍奉。 换句话说,陛下跟她们不熟,也没什么感情。 乔予眠进宫前,人人都是这样的,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直到乔予眠进了宫,传闻,还是被皇帝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住在了养心殿一日夜,第二日便直接封了贵人,这样一个与她们不同的人一出现,后宫中人自然就按捺不住了。 至于这启祥宫中。 王美人体弱多病,偏居在后殿偏殿,大多时候都是门窗紧闭,她本人也不怎么出屋的。 按着位份,乔予眠该去拜见白婕妤的。 不过她第一次去时,白婕妤不在,直到午后,小宁子才来通禀,说白婕妤回来了。 乔予眠刚睡过了午觉,简单收拾一番,便去了白婕妤所在的东偏殿。 进了东偏殿,里面暖融融的。 如今已来到农历十月,入了冬。 各宫中都依着份例去惜薪司领了炭火取暖,启祥宫中没有主位娘娘,白婕妤的位份是最高的,这炭火分下来,自是供着白婕妤使了。 地当间儿的炭盆中燃着上好的红罗炭,这炭燃烧时温暖旺盛,且碳灰为灰白色,不易暴裂,极是珍贵。 此刻,白婕妤手中握着一只汤婆子,身上穿着一件橘黄色小袄,一只手向后支着,懒懒地卧靠在贵妃榻上。 乔予眠入内,福了福身子,“婕妤娘娘万福。” 自乔予眠刚进屋那刻起,白婕妤那一双荔枝眼就一直盯在她身上,不曾移动半分。 乔予眠今日穿了一件暗银纹团锦长裙,外罩一件栗色小袄,看上去十分得体,并不张扬。 可即便是这样一身寻常的打扮,穿在美人儿身上,也显得格外的漂亮出尘。 乔予眠皮肤赛雪般白皙,一双剪水秋眸清澈明亮,干净的不染任何一分杂质。 白婕妤瞧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眸中划过一抹惊艳的同时,又难掩几分嫉妒之色。 怪不得淑妃娘娘会如此忌惮她,得知这位新封的乔贵人的名讳时,便直接派人将她叫去了永和宫。 白婕妤抚弄着手中的汤婆子,温和亲切地笑道:“妹妹快平身吧。” “多谢娘娘。” 待乔予眠站直了身板,白婕妤却并未赐座,只是一味笑着,话里话外,却隐约带了刺儿,“听闻妹妹从前是与魏世子有婚约的?” 乔予眠抬眸望过去,那一瞬间,白婕妤脸上的笑几乎是更浓了几分,“妹妹可先别生气,我虽身在这宫中,但这宫外的事儿还是能听到两耳朵的,眼下这儿也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全当闲聊了,我听闻……妹妹是叫自己的庶妹上错了花轿,嫁去了平原侯府的?” 白婕妤掩面,惊讶道:“这可真是件奇事儿呢。” 知道白婕妤这是在借机挖苦她朝三暮四攀高枝儿,乔予眠并不搭她的话茬。 这会儿功夫,说什么都是错的。 白婕妤没能在乔予眠脸上见着几分怒意,心道,这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诶呦,你瞧我这张嘴。”白婕妤佯装不小心说错了话,荔枝眼转了转,这才又笑道:“妹妹莫怪,我这人就这样,你与我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乔予眠回道,“娘娘严重了。” 又听白婕妤道:“你初入宫,需得知道,这宫中的许多规矩与外面的是不一样的,当初我们入了宫,都是经由着宫中诸位教习嬷嬷的手,训了不知多少遍,才得以有机会侍奉陛下。” “妹妹,你没经历过这些,可往后我们也是要一同侍奉陛下的,这陛下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陛下什么时候喜了,什么时候怒了,你可都是要慢慢知道,慢慢学着的。” 第85章 也许是好事呢 乔予眠又应,“是,娘娘。” 白婕妤听着她乖巧地应答,不知怎地,脑袋里却莫名地冒起一股子无名的火儿来。 自进了这屋,乔贵人脸上这神色始终淡淡的,且无论她说什么,站着的这人儿都一一应下,全然不会反驳的。 连叫她发难的机会都不给。 淑妃娘娘说的果然分毫不差,这乔贵人果然惯是会装的。 她不能小瞧了她。 压着那一股火气,白婕妤维持在脸上的笑却显而易见的有几分淡了。 她咬了咬牙,耳边响起淑妃娘娘的耳提面命的要她定要给乔予眠一个教训的那些话来。 淑妃娘娘亲自开口,她无论如何都是得办到的。 然而白婕妤却没想过,为何淑妃贵为四妃之一,为何不自己动手。 白婕妤自榻上坐起来,刚伸出手去,身边服侍着的大宫女清露便赶紧抬起胳膊托了上去。 “妹妹,这启祥宫中原本除了王美人我们两个,便在没有别的主子了,你也知道,王美人病弱,尤其是这冬日里,更是吹不得一点儿风,我平日里也不去她那药罐子似的屋里头,连个陪我说话游园的人都没有。” “幸亏你来了。” 乔予眠的手被白婕妤拉住,看着好不亲昵。 “妹妹,你初入宫,不妨跟我去御花园走走,也好熟悉熟悉这宫中的环境。” 白婕妤虽表面上听着像是在询问她,实则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说着,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腕,往外走了。 昨日算是乔予眠第二次进宫,御花园她的确是没来过的。 此刻被白婕妤带着,踏上了以不同颜色卵石铺就的彩石路面上,才真正得见御花园真容。 园中金黄素心的腊梅开的正好。 这一路上,路过了许多的宫殿,白婕妤一直挽着她的手,饶有兴致的同她介绍着,包括每个宫中的主位都是哪位娘娘,娘娘们的性情如何。 乔予眠细细听着,不管她是有什么目的,但她说的这些于自己的确是有用的。 两人相携着踏入梅园,白婕妤翘起脚,自枝头摘下一瓣腊梅花,笑着别在了乔予眠的发丝间,夸赞道:“妹妹可真是国色天香,冰肌玉骨,再被这腊梅花一衬,就更出挑了,也难怪陛下那样喜欢妹妹。” “呦,本宫当是谁呢,远远地就闻着一股子狐狸味儿,原来是新晋的乔贵人呐!” 一道阴阳怪气,趾高气昂的声音自梅园的另一条小路上响起。 乔予眠下意识抬眸望去,这才刚看清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女子轮廓来,袖子就被白婕妤猛地拉了一下,跪到了地上。 “妾拜见孟太仪娘娘。” 乔予眠这才知道了这人的身份,也跟着道:“嫔妾拜见孟太仪娘娘。” 孟太仪眼皮一动,迈着平稳的步子来到了乔予眠跟前,居高临下的睨了她一眼,“你就是陛下昨日带进宫里的乔贵人?” “正是嫔妾。” 乔予眠应着,并未有多余的动作。 她初入宫,对这宫中的一切都不了解,这宫中与乔府大不一样,能入宫的都是经过了层层的筛选,且位份越高的,说明她母族的家室越是显赫。 尤其是这位孟太仪,方才听白婕妤说,孟太仪的父亲因军功被先帝封为是定远侯,她的兄长更是年纪轻轻便坐到了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而今正奉旨巡视地方,这样显赫的家室,让她在这宫中如鱼得水,过的如意又自在,甚至都不将淑妃放在眼里。 孟太仪抬起脚尖,轻蔑地勾住了乔予眠的下巴,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居高临下地瞧见了乔予眠的容貌后,孟太仪冷笑一声,“本宫还当是多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呢,如今看着了,也不过如此。” 孟太仪一脸轻蔑地看着乔予眠,忽见她头上别着一瓣金黄的腊梅,衬得那张嫩生生的小脸儿越发的明艳动人了。 这一幕实在是刺痛了孟太仪的眼睛。 她刚在路上遇到了淑妃,从她口中得知这狐媚子还没进宫时,就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去勾引陛下,甚至当初淑妃被罚,还都是因为这跪在地上的狐媚子。 孟太仪虽与淑妃不对付,可她更见不得有人能得陛下这样特殊的对待,现今,更是越看乔予眠这张脸,越觉得刺眼。 只看她脚尖一勾,又往旁边一甩。 这一甩是用了力道的,鞋子上的珠花磕在了下巴的软肉上,带起了丝丝的疼,乔予眠的脑袋就这样被甩的偏了过去,耳边的发丝垂落,看着有几分狼狈。 她咬了咬牙,暗道,自己想的一点儿都不错,这宫中可真不是人能待着的地方。 若是不斗,不定哪日就被人给残害死了。 “谁让你戴腊梅花的?” “去,把她头上的腊梅给本宫拽下来!” 随着孟太仪一声令下,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瑶池便即刻动了手,二话不说,粗暴地将乔予眠头上的腊梅花给拽了下来,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动作间,将乔予眠的头发也连带着扯掉了几根,发丝凌乱。 几个宫女跟在身后跪着。 冬青看到有人那人这般粗暴地对待自家小主,心疼的不得了,当即便要上前。 下一刻,却被乔予眠一个眼神喝止住了。 身旁的雪雁也拉住了她的胳膊,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叫她不要冲动。 这样一看,孟太仪觉得顺眼多了。 对这种惯是会勾人的狐媚子,就该狠狠的教训,否则等她翅膀硬了,还不借着陛下的恩宠飞到她头上来了。 乔予眠以舌抵了抵前面一排牙齿。 原来这后宫中想要教训一个人,是全然不需要理由的。 只要高位的妃嫔看低位的妃嫔不顺眼,便可以随意教训打骂,总之,只要不在明面上死了人,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她如今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反抗得了呢。 也不知,陛下从前说的那些话,现今还算不算数了。 郑太仪自是不知乔予眠这会儿在想什么。 她现在解气的狠。 “乔予眠,本宫最讨厌你这样的狐媚子,这里是皇宫,可不是你乔府的后宅,没人会惯着你,所以呢,你往后最好安分守己,给本宫夹起尾巴做人,要是再让本宫看见你在头上戴这些显眼的花儿,本宫定不会好饶过了你。” “今日本宫好心,就教教你在这宫中行事的规矩,你就在这儿跪上一个时辰吧。” 孟太仪说完,再不看乔予眠一眼,趾高气昂地被一众宫人簇拥着,往前走了。 第86章 将陛下关在了门外 乔予眠默了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今日真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 一个时辰对她而言,并算不得什么。 原本在乔府时,她被罚跪祠堂,一跪就是一夜的时间。 如今,乔予眠不知自己该不该苦中作乐地庆幸,她有罚跪的经验了。 一旁,白婕妤从地上站起来,见着乔予眠钗发凌乱地跪在地上,心中大喜过望,暗道,淑妃娘娘这借刀杀人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到时候就算陛下万一真的怪罪起来,这事儿也都是怪到孟太仪的头上,是一定不会牵扯到她们身上来的。 “唉……要不是我非要带你来这儿,也不会碰着了孟太仪,你也就不会被罚跪了。” 白婕妤装出了一副多么愧疚的模样来,可正好是站在了乔予眠前方,叫她跪着自己。 稍稍蹙着眉头,低下头去,佯装自责似的问,“妹妹不会心里怪我吧?” “婕妤娘娘说的哪里话,嫔妾怎会怪您呢。” 乔予眠说这话时,并未抬起头来。 自然,白婕妤也就看不到此刻跪在地上的少女的神色。 白婕妤嘴角上不由得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来,心下对乔予眠更加轻视了几分,她还以为这乔贵人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呢,现下一看,也不过是有那么点儿脑子,懂得勾引陛下罢了。 可她那点儿手段,到了宫里头,怕是连一个月都活不过去。 等到她死了,往土里一埋,还能怎个勾引皇上! 思及此,白婕妤也不再废话,“妹妹,这御花园里实在是冷,叫你跪上一个时辰,真是苦了你了,姐姐先回去差人为你备着姜汤,一会儿你回了启祥宫,还能暖暖身子。” “多谢姐姐。” 待到白婕妤走远了,冬青终于再忍不住了,愤然道:“小主,白婕妤分明就是个笑面虎,没安什么好心思,您头上的那朵梅花还是她为您戴上的,奴婢看,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连冬青都能看明白的事儿,乔予眠又怎会不知道呢。 她跪在地上,笑了笑。 “小主,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冬青实在是太不明白了,这会儿被罚跪的分明是她们,这天寒地冻的,小主还在笑个什么劲儿呢。 不仅是冬青不明白。 跟着跪在地上的雪雁与青锁也同样看不明白,莫非小主是被气疯了不成? 乔予眠自然不可能疯了,她非但没疯,如今还清醒的紧。 她抬眸,望着枝头上的腊梅。 这一跪,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呢。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阖宫上下殿宇重新点亮了宫灯。 长长的宫道上,冷风绕上了宫墙,卷起了步履急切的小公公头上的帽子,又叫他严丝合缝地给扣了回去。 青铜鎏金的龙撵被前后被八人抬着,身后并跟着数名宫女太监,一路朝着启祥宫去。 徐公公心里那个乐啊,虽然他不能立时侍候上小皇子,可如今陛下终于不是整日里泡在一堆折子里,一年到头,踏足后宫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了。 这可全要仰仗着乔贵人。 徐公公心里美滋滋,是真为陛下高兴的。 可这高兴并没维持多久。 当龙撵进了启祥宫,西偏殿的门儿却是关着的。 徐公公一头雾水,压声儿问身边的干儿子顺喜,“你可知会乔主儿,说今日陛下来了?” 顺喜紧着点头,并道:“干爹,这事儿子怎敢怠慢了。” “这……”徐公公量他也不敢忘怠了,可这下,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转头,小心翼翼的用余光打量着陛下的神色。 “陛下。” 徐公公才开了口,谢景玄已微微抬手晃了晃,他又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谢景玄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 里间屋子微弱的烛火光亮顺着窗映出来一点儿,证明人还没睡下。 她是生气了,可又不愿同他说,所以才故意不见他的,谢景玄很快便想到了这层。 可好端端的,她生的这是哪门子的气? “今日乔三娘去过哪儿,又见了谁?” “这……”徐公公支吾了半晌,可是被问住了。 他今日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从未离开过,这乔主儿见了谁,恐怕也只有她房中的宫女们知晓了。 “乔三娘,开门。” “让朕进去。” 谢景玄抬手,拍了两下门。 这下,门倒是开了,可也只是开出了一道缝隙来,还没等他看清楚里面的景况,那道门里走出来个宫人,紧接着,门又被严丝合缝儿的关紧了。 出来的人是青锁,她刚关上了门,便跪在地上,行了礼。 “奴婢青锁,叩见陛下。” “乔三娘呢?”他习惯了这样唤她。 青锁跪在地上,恭敬答道,“陛下恕罪,我们小主今日实在是太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谢景玄冷声,“胡说。” 青锁被那冷漠的声音吓得肩膀一颤,她今日是第一次见着陛下,心里本就紧张,如今却还要配合着小主演这一出堪称惊世骇俗的戏码,她就算是有再大的胆子,也架不住心里没底儿啊。 毕竟,敢将陛下拦在外面的,这东西六宫里头,她家小主怕也是头一份儿了。 青锁不敢多想,将头埋的更低了,“陛下恕罪。” “小主,小主她……” 青锁开始支支吾吾地,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徐公公在一边上听着瞧着,他是多人精的一个人儿啊,眼珠子稍微一转悠,就寻摸出来点儿门道儿了,他当即先声开口道:“在陛下面前,支支吾吾的像什么样子?你知道什么就只管说什么,要是胆敢有隐瞒,定不轻饶!” “是,是。” 青锁连声应是,开口前,还特意地微微偏过了头,扫了眼窗边的某处位置。 谢景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说。” “陛下,奴婢说,奴婢说,是,是这样的……今儿个白婕妤邀我家小主去御花园赏腊梅,未曾想在那儿遇上了,遇上了孟太仪,孟太仪见着我家小主头上别着一瓣腊梅花,也不知是怎的,就生起了气来,不但骂了小主,叫人将小主头上的腊梅拽下来,踩了好几脚,甚至还,还……还叫我家小主在那寒冷的梅林里跪了一个时辰。” “小主回来就……” “青锁。” 一道声音自屋里传来,只隔着一道门,却正适时将青锁的话给截断了。 第87章 恃宠而骄 那扇房门并未打开。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少女独有的嗓音,开了口,“陛下,嫔妾今日已是够难堪了,这会儿也是狼狈的紧,您……还是别进来了。” 虽是隔着一道门,那声音也被刻意地压低了,可谢景玄还是清楚地觉察到了少女此刻的虚弱与压抑着的难过。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徐公公等人,连带着青锁一起,都走远了。 直至那扇门外,只剩下谢景玄一人时,他才放缓了声音,“乔三娘,你开开门,叫朕看看。” “陛下,嫔妾没事儿的,只要将养两日便会好了。” “这两日,就请陛下……到别处去吧。” 她的声音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 听清她究竟是说了什么,谢景玄不禁拔高了声音,“你将朕往旁人那儿推?” 没来由的,心口腾起了一股火气。 她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后宫中,哪个妃嫔不是争相的要将他往屋里请,恨不得他在她们那儿,永远都不走了,也就只有乔予眠,只有这么一个她,敢这样对他了。 她哪里胆子小了,他看,分明是大得很。 就是仗着他对她的特别,恃宠而骄。 谢景玄这样想着,偏生,脚步未曾移动半分。 那屋里头的人儿又徐徐地开口了,“陛下叫我脱离了乔府那一片苦海,,嫔妾心底里无比感念着您,可我终是没有煊赫的家室,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只有这一副还尚能看得过去的脸蛋儿,孟太仪说的对……” 遥遥地,屋内的女子说到了这儿,声儿又陡然停了。 好一会儿都没再有声音传出。 谢景玄上前一步,靠的那扇门更近了些,耳边,传来了细细的哽咽声儿。 他心头一紧。 好不容易才顺理成章地将人给放在了身边,怎么才一日的光景,又有不长眼的,将她给惹哭了。 “眠眠,你开开门,朕什么都不做,只看看你。” 他放缓了声音,卸下了身为帝王的威严,就像是寻常人家的丈夫一般,在外面问询着。 屋里头,冬青、雪雁两人已是惊得合不拢嘴巴。 尤其是雪雁,她入宫有四五个年头了,从前虽未得见天颜,可这后宫里头,有关于陛下的种种事迹,她还是听说过的。 小主这样驳了陛下的面子,陛下竟也一点儿不生气吗。 雪雁的目光投映在了小主背上。 门前,那身段娇软的人儿再度开了檀口,“外面天寒地冻,陛下还是别……” 声音,戛然而止。 谢景玄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门内,各种焦急的声音夹杂地传到了耳朵里。 “小主!” “小主,您醒醒!” 谢景玄眸光一喑,“开门!” 他是顾及着乔三娘可能就在这扇门后面,怕自己一脚将这扇门踹碎了,再伤着她,才没动手的。 这次,那扇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 谢景玄闪身进了屋,便一眼看到了软到在冬青怀里的人儿。 前一日还好好的人儿,先下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睛,额上冷汗涔涔,唇瓣也没了半分的血色。 谢景玄三两步跨过去,直接将人从冬青的怀里捞出来,沉声道,“传太医。” 陛下传唤,太医院的医官们自然是不敢有一刻延误的。 今夜当值的是御医孔思远。 孔御医拎着药箱进了里间,跪了一半,未及行完了礼,便被陛下叫住。 “上前看诊。” “是,陛下。” 孔御医今年已过了四十之数,体力大不如前了,此刻顶着一脑门儿的薄汗来不及擦,便朝着那床上望去,纱帐掩映之下,只隐约能窥见那女子的轮廓。 孔思远不敢细看,快步来到床前站定,再度行礼道:“还请小主伸出胳膊,臣为您诊脉。” 话落,床帐内未有什么动静,反倒是陛下,探手进了床帐,将一只手腕从里面拿出来。 动作间,竟是罕见的温柔。 反正孔御医是从没见过陛下对哪位小主、娘娘这样温柔的。 以往,娘娘们生病了,自会差人来太医院叫他们过去看诊,今日,却未想到是陛下亲自守着。 孔御医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为乔予眠探了脉。 这一探,面露难色。 半晌,他收回了手。 谢景玄坐在床边,问道,“如何?” 孔思远不敢隐瞒,垂首躬身道:“回陛下,乔小主今日可是在外面呆的太久了,以至于风寒入体,眼下正赶上小主来葵水的日子,身体正虚弱,以至寒气盘桓于内,血不得散,下腹疼痛难忍,才会突发晕厥。” 谢景玄幽幽道:“她今日外跪了一个时辰。” 在孔太医来之前,他已又让冬青几个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方才抱她回到床上后,卷起她的裙袜,自然也看到了她膝盖上的青肿。 孔御医默了默,神来思往间,隐约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郑重回道:“正是了,陛下,小主的身子骨本就不大好,是气血两亏的症状,臣诊脉所得,小主从前该是受过伤,冬日里是一点儿都冷不得的,不然便会像今日这般,风邪入体,加之女子来了葵水,本就虚弱,此次才会腹痛难忍,以至于晕厥。” 似乎是为了证实孔御医这话的真实性一般,床帐内的少女痛苦地缩回了手,弓起脊背,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谢景玄将瞧在了眼里,问孔思远,“可有什么缓解疼痛法子?” 孔御医道,“臣倒是能为小主开方缓解一二,但若这葵水不通,疼痛的劲儿一时半刻却是没有那么容易褪下去,所以……” 说到这里,孔思远稍稍顿了一下,方道:“若是叫一双温热的手,缓缓为小主揉按小腹,待寒气涌出,葵水通畅,这疼痛之症自然就好了。” 谢景玄,“……知道了,你下去开方子吧。” “是,陛下。” 第88章 乔三娘,你是不是在骂朕? 床帐内,乔予眠已悠悠转醒了。 不,确切点儿来说,她是先被痛晕过去,又被疼醒的。 揪着肚子上那一层薄薄的布料,她现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今日来葵水,她就换个法子,不老老实实地跪在那儿,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她这葵水每一月来的时间都要比上月的准日子差上个五至十日,从前她也只是在来的时候觉得小腹不大舒服,若是在祠堂跪上一夜,来葵水时才会觉得腹痛难忍,几乎晕厥。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没想到,这一世这熟悉的磨人的疼又会卷土重来,将她折磨一遍。 乔予眠此刻背着身,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这会儿她平躺在床上,那疼却不饶了她,一阵阵儿的,已经有了燎原之势。 自小腹蔓延到了上腹部,直疼的乔予眠想要咬人。 她起不来身。 这儿,是没人能叫她咬着的,乔予眠张口,洁白的一排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唇瓣。 尖齿刺破了没有半分血色的唇,晕开了血珠。 就待她还要继续用这样的办法转移疼痛时,纱帐拢开,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掰开了她的下颌。 “松口。” 谢景玄的声音染着几分冷意,却并不叫人害怕。 若是往些时候,她还可能会乖乖听他的话,可这时候乔予眠已疼的双眼发昏,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只想让自己好受些,哪管什么陛下不陛下的,根本不听他的。 隐约地,似乎听到背后坐在床边的男人叹了一口气。 好像,他还说了句什么,乔予眠没听清。 只是下一刻,她就以蜷缩着的姿势离开了床褥,转了一个面儿,上半身满满当当地落在了他温热的怀抱里。 谢景玄抬手,不由分说地撬开了她的齿冠,“再咬自己,朕就将你丢出去。” 乔予眠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他很凶。 这种时候,多数的人都是既脆弱又矫情的。 乔予眠也不例外。 她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要将她给扔出去。 只见怀中的人儿蹙了蹙烟眉,一张脸像苦瓜似地皱到了一块儿去,掀起长长的眼睫,又胆大又怂地瞥了他一眼,就迅速地低下头去了。 谢景玄挑眉,因着她这一眼,稍稍勾起了唇瓣。 “乔三娘,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朕?” 乔予眠病怏怏地靠在他胸前,知道自己瞪他被发现了。 她不说话,右手捂着肚子,双腿勾着,又要蜷成了一团。 可没等她把自己团起来,身上的几层布料却被人掀开,中衣的料子扫过小肚腩,就真么离她远去了。 乔予眠激灵一下,惊恐地睁开眼睛,以为他不要做人了。 就算他真的是贪图自己的美色,眼下她疼得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怎么心里还只有那事儿呢。 不行,绝对不行。 “不……” 只一个“不”字说出了口,乔予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掀开了她衣服的大手,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覆上了她的小腹。 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只是轻轻地在她肚子上按揉着,虽然还不大熟练,但对于她冰凉的像是块寒冰般的小肚子而言,这样的力道,这样的温度,都刚刚好。 乔予眠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好在,他这一次只是轻哼了一声,帮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却没再像往常那般,逗弄揶揄她。 内室静谧柔和下来。 只有房中的烛焰里偶尔蹦出了几粒火星,发出了细微不可查的声音。 地龙烧的正旺,将整个房间烘的暖融融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一层薄薄的雪,那雪打着旋儿,落在了宫灯上,屋檐下。 启祥宫的东偏殿里,白婕妤自打听了清露的回禀,说是乔予眠那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将陛下关在了门外面。 她便一直幸灾乐祸着,等着陛下拂袖而去,等着她失宠被弃的消息传来。 可等啊等,等清露说外面下了雪,又说西偏殿的灯灭了,她都没能等到陛下从那屋里头出来。 白婕妤的脸色如她的姓氏一样,越发地白了。 她揪着清露的胳膊问,“你不是说乔予眠来了葵水,回来时还是被人给搀回来的吗?” “是,是啊。”清露是不可能会看错的。 为了确认这消息是准确的,她还特意问了那胆小的雪雁。 雪雁根本不会撒谎。 白婕妤愣住了,一点点松开了五根指头,只觉得那外面的风雪顺着窗吹到了心里头。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乔予眠来了葵水,还疼成了那样子,又如何能侍寝得了。 陛下没理由会留在他那里啊。 这不该是自己的机会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就算是乔予眠不能侍寝了,陛下还留在她那屋里。 隐约地,白婕妤的确是想到了什么,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淑妃娘娘说的果然没错,她定就是个狐媚子,化作了人,专门来害陛下的!” “娘娘,若是她同陛下说了腊梅林中的事情,陛下万一怪罪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白婕妤稳了稳心神,冷哼一声,“惩罚乔贵人的是孟太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陛下再怎么怪,也总要讲道理的。 她可是好心带着乔予眠去御花园游园的,这再次怎么怪,也绝怪不到她头上。 白婕妤想的的确没错,这事儿的确是没有直接怪在她头上。 只是她想错了一点。 陛下根本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乔予眠悠悠转醒时,昨日那叫人直想撞墙的疼仿佛是一下子消失了。 来无影去无踪,叫她无法追寻。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着睡着之前,她还靠在陛下怀里,小腹上也暖洋洋的。 昨夜那样的疼,疼的她死去活来的,可这一觉却睡得很香,很沉。 而今浑身上下都觉得十分舒适。 “小主,您醒了。” 外间,青锁听到了动静,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嗯。” “冬青与雪雁呢?” 她向着雪雁身后看了看,没看到两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雪雁道:“主儿,今晨陛下离开时,将冬青与雪雁两个给带走了。” 第89章 独一份的恩宠 “不过陛下说,等主儿醒来,就叫奴婢如实告诉您。” “哦” 乔予眠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怕皇帝会对冬青和雪雁两个做什么,整个大虞都以他为主宰,依着陛下的性子,他若是想杀人,还是想做什么,根本没必要扯谎来欺骗她。 乔予眠翻身下床,待用过了早膳,冬青与雪雁两个果然回来了。 两人是一路走回来的,脸颊冻的通红,脸上却都带着喜气。 就连不敢抬头瞧人的雪雁,此刻脸上也难掩高兴。 乔予眠还未来得及问两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冬青已快步蹦跶着上前来,“小主,顺喜公公就在外头,等着您接旨呢。” “接旨?” 接什么旨? 乔予眠一头雾水。 冬青却抿着嘴儿,也不解释,只是跟着雪雁对视了一眼,两人合力将乔予眠往外推。 出了西偏殿的门,迎面便瞧见了顺喜公公那张乐呵呵的笑脸儿。 顺喜是徐忠良的干儿子,在这宫中行走,也是得人敬着三分的。 此间里,顺喜公公手中捧着道明黄圣旨,先与乔予眠见了礼,方道:“小主接旨吧。” 乔予眠这头刚要跪在地上去,却又听着顺喜赶紧着道:“小主且慢!” “陛下说了,您如今正是虚弱着,只需站着听旨便可,无需跪拜。” 这等殊荣,在这宫里头,从没有先例,乔贵人还是头一个。 顺喜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启祥宫贵人乔予眠侍寝有功,深得朕心,特进封为婕妤,赐住启祥宫主殿,钦此。” 顺喜宣完了旨,又恢复了那一副笑模样,贺道:“恭喜婕妤娘娘,贺喜婕妤娘娘。” 乔予眠伸出双手接过了圣旨。 圣旨已到了手中,她却仍不敢相信,毕竟,昨夜他们并未做什么,反倒都是他在照顾她。 这算是哪门子的侍寝有功? 直到院中的宫人,以冬青为首乌泱泱地跪下来,齐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这些都是陛下的赏赐,奴才给您放这儿了。” 顺喜公公往一旁稍稍让了让,后面,每个公公手中都端着若干的东西。 自绫罗绸缎,至名贵字画温婉,数不胜数。 宫人们惊讶地张大了下巴,这独一份的荣宠,阖宫中怕也是只有这么一位了。 宫人们也觉得脸上无比的光荣,毕竟,娘娘一人得道,他们这些个伺候的,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都起来吧。” 这会儿,乔予眠才觉得又那么几分真实的感觉了。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着。 乔予眠压着悸动的心,对顺喜道:“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话音落,青锁便很是上道的拿出了一块金元宝,快走两步,送到了顺喜手中。 顺喜见了,伸出袖子,不着痕迹地将元宝顺进了袖口里,笑的更是灿烂了:“这几人留下帮娘娘将屋子里的东西搬进主殿里头,娘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只管同他们说,奴才还要回禀干爹,就先告退了。” “青锁,松松顺喜公公。” “是,娘娘。” 那赏赐如流水般的进了院儿,摆在了地当间儿。 这么大的动静,白婕妤自然也听真切了。 她站在屋里,隔着半开的窗,眼睁睁看着那对面的偏殿檐下面,一箱箱,一件件的赏赐被公公们抬进来,将屋前那一小片空地都快摆满了。 而那满面粉红的女子手里攥着圣旨,被宫人们簇拥着,言笑晏晏地回了屋儿。 白婕妤气的摔了手里的汤婆子,“陛下是疯了不成?” 清露吓了一大跳,赶紧关了那扇往里倒灌风雪的窗,压低声儿提醒道,“娘娘,您可小点儿声儿,这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可是大不敬。”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哼!” 白婕妤冷哼一声,可到底是没再说了。 可她就是气不过去,陛下这么做,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乔予眠刚被封了贵人不足一旬的时间,就又被升为了婕妤,且还特赐了她住在启祥宫主殿。 这后宫谁人不知她才是启祥宫唯一的婕妤娘娘。 她入宫已有两年,可如今还不得进升,因而住在东偏殿里,不是一宫的主位。 “她凭什么?” 凭什么在短短时间就能跟她平起平坐,甚至盖过了她一头去,以婕妤的身份,便做了启祥宫的主位娘娘! 陛下这分明就是啪啪地打她的脸,今日后,她还不要被人给笑死了。 可白婕妤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西偏殿里。 冬青满脸兴奋的将今晨的所见所闻讲给乔予眠听。 “娘娘,您是没看着孟太仪的脸色呢。” “孟太仪前一刻还千娇百媚地想要讨好陛下,哪成想,陛下压根就不搭理她,命人将她身边的大宫女瑶池给拖下去外面跪着后,便叫人掌了她的嘴。” “不过陛下可讲道理了呢,命我二人与孟太仪好好说明了缘由,才叫人动手的。” 先前,冬青心里面对这位冷冰冰的帝王还害怕的紧呢。 可眼下,他帮娘娘出了这一口恶气,可是叫人身心顺畅,她一下就不那么怕陛下了。 陛下对娘娘这样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青锁也近前道:“奴婢在这宫中侍奉许久了,可一直来陛下对各位娘娘小主的态度都是不冷不淡的,能得如此恩宠的,娘娘怕是独一份儿了。” 不仅是青锁,就连说话小心翼翼,怯生生的雪雁也跟着道:“陛下对娘娘可真好。” 这话,恰说到了正正好好的关节处。 乔予眠坐在方形矮桌边,双腿拢到了一起,实现始终落在那道明黄的圣旨上。 她问着,“陛下昨夜什么时辰走的?” “是卯时刚过了些,陛下才从里间出来,上朝去了。”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照顾了她一夜? 第90章 就是个趁手的玩意儿罢了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实在是将乔予眠给惊着了。 不是只贪图她的身子,与这一身装出来的温柔吗? 他已尽数都得到了,缘何还会待她这样好。 乔予眠自诩不是个多么世俗的人,无论是对位分,还是金钱,都没有很重的欲望。 可今日,无论是进封的旨意、流水般的赏赐,还是他因着她,教训了孟太仪这件事。 一桩一件,都叫乔予眠心神激荡。 这种难言的心绪,像是一圈圈水波纹那般,只因着这中间投下的一颗小石子,而久久不能平复。 这是从前的那个乔予眠从不曾得到过的。 自然也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滋味。 心里,觉得有几分无措、惶然,却又自那酸胀胀的心底里,泛起些许的甜蜜。 她不禁垂眸,悄悄地,软软地勾起了唇瓣。 冬青、青锁、雪雁三个正站在一边,将娘娘脸上的神色变化看了个一清二楚。 三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娘娘这是动了春心,在想着陛下呢。 感受到了三人暗戳戳的视线,乔予眠敛了神色抬起了头。 三人顿时摆正了各自的脑袋,轻咳一声,收起了脸上荡漾开的笑意,一个个转头扭腰的四下瞅着,说要帮忙搬家,便很快各自散开去,笑着寻活计去做了。 里间,只剩下了乔予眠自己。 她轻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叫自己冷静些,才又想到了那碗避子的汤药…… 乔予眠觉得很矛盾。 他为何一面给她避子的汤药,玩弄于她,一面又对她这样的好。 这割裂的感觉,好像是两双无形的大手,不断地撕扯着乔予眠的心脏。 直叫她心底里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 罢了罢了。 她本就不是个绝情的娘子,也没那坚硬的铁石心肠。 乔予眠想的很明白。 他对她好一分,她便也尽力的对他好。 她只想好好地享受当下。 “冬青,备一份热汤,随本宫去见陛下。” *** 不期然地。 御书房外。 乔予眠与同样前来的淑妃撞了个正着。 淑妃身后跟着的仍是大宫女福月,福月手中同样端着一盅撒发着香气的热汤。 “淑妃娘娘。” 棋山那一次的事情仍是历历在目,这会儿淑妃倒是没有妄动,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阴阳怪气道:“本宫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短短时日,就从贵人升为了婕妤了。” 乔予眠就像听不出她画外音似的,回道:“多谢娘娘。” “哼。”淑妃冷冷一哼,目光落在她身后冬青手中的小盅上,“别以为自己会些狐媚子的本事,你就能一辈子霸占着陛下了,陛下是天下共主,永远都不会是你一个人的。” “更何况,本宫可听说,你那父亲被你气的已连着三日未曾上朝了。” “这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吧,哪个妃嫔后面没有娘家的支持。” “你还真以为陛下今日罚落了孟太仪是为了你?” “天真。” 淑妃一面放慢了脚步走在前头,一面说着,“孟太仪的兄长是左佥都御史,奉旨替陛下巡视地方,要不是他在濮阳县办错了差事,叫当地的县官一级一级地直告到了都察院,都察院痛批的折子直接摆在了御书房的桌上,你以为陛下会真的发难孟太仪?” 虽然淑妃很不想承认,但孟太仪的家室的确能与她的相较。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一前一后到了御书房门口。 淑妃不紧不慢地稍稍回过头去,以帕子捂着半面唇,轻蔑地瞥了乔予眠一眼。 “你啊,左不过就是陛下手里一件儿趁手的玩意罢了,呵呵。” 话音落时,两人已站定在了御书房门口。 那扇门向两面敞开着,内里,格外的安静。 门口侍候的见着两位娘娘来了,便是不敢耽搁了,迈进了门去通禀。 乔予眠站在那儿,微微低垂着眸子,扇面似的一排长睫落下,遮住了眸底的万千思绪。 原来是这样吗。 她原来,只是他手中一把稍微趁手些的刀。 不过,这样才对嘛。 他贵为帝王,怎会困于儿女情长这样的小事,又怎会只单纯的为了给她出气,便那样痛快的罚落了背靠着孟家侯府的孟太仪呢,原来,是前朝的事儿,他又像是那一次在棋山地牢那般,为的,是给孟家一个警告。 这才该是那位杀伐果决,深谋远虑的帝王会做出来的事儿。 他们之间,本就应该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哪有什么别的可谈呢。 这样才对,这样,她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受了他的好,继续在他面前演着那乖软可怜的戏码,再不必因着这些,有半分的愧疚了。 可为何,心口有些发闷,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自耳边想起。 长睫掀起,女子站在那儿,徐徐地吐出了一口气,眼底的苦涩点点化开去。 她的唇角,重新扬起了一抹得体而又无比动人的微笑。 正是这时候,徐公公已一一步跨出了门槛,正朝着两人见礼,并道:“两位娘娘,请进。” 淑妃对徐公公点了点头,趾高气昂地率先一步踏进了御书房的门。 她就知道,陛下不会对她这么绝情的。 乔予眠神色未变,跟在后面,光是看她的脸色,是看不出一分一毫的异样来的。 自然,御桌后合上了奏折的谢景玄也没能看得出。 “臣妾拜见陛下。” 淑妃福了福身子,才见了礼,便迫不及待的接过福月手中端着的小盅,三步小腰儿一扭地上了近前去,掐着好似能甜出蜜来似的嗓子,道:“陛下,臣妾知道您爱吃这一口佛跳墙,昨日便特意叫小厨房炖了四个时辰才做好的,还请陛下尝一尝。” 她这般说着,半倚在御桌上,已柔柔地靠过去了半边身子,捧着那小盅送上前与,眼瞧着就要陷进陛下的怀里去了。 御书房当值的宫女太监们瞧见这一幕,都悄悄地低下了头去。 陛下与娘娘亲热,可不是他们能看的。 除非眼睛不想要了。 不过这就要苦了乔婕妤了,虽是被升了位分,可谁叫她还只是个婕妤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陛下与淑妃娘娘亲热,走又走不脱。 唉,也不知乔婕妤心中会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第91章 陛下他一下就躲开了 淑妃一靠近,那股子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 谢景玄额上青筋狂跳,张口便要呵斥孙秋月,叫她有多远站多远。 不过才张开嘴,视线已落在了堂下立着的人儿身上。 面色红润,唇瓣粉红,瞧着要比昨日好多了。 年轻的帝王稍稍松下一口气,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份关心已超出了自己所认为的那般。 所有的注意力跟随着眼角那道余光,尽数归落在了堂下的人儿身上,脑海中却都是她昨夜将自己关在门外,淡定无比地叫他去别个宫妃那儿过夜的情景。 这后宫中的妃嫔,哪个不是想变着法儿的想叫他在她们那儿留宿。 就只有她,敢将自己关在门外。 她究竟是心胸宽广,还是根本就不在乎他。 这件事,谢景玄已想了整整一个早晨了。 越想越烦躁。 抱着一种莫名的心思,谢景玄没有立刻推开孙秋月,而是任由着她这般暧昧地靠着,盛了一小勺汤,送到了他嘴边。 谢景玄没立刻喝,他看着乔予眠。 可那堂下的女人就像是块木头似的,直直地杵在那儿,看不出一点不高兴抑或是嫉妒来。 谢景玄心中冷冷一哼,他倒是要看看,她的心究竟是又多大,又有多宽广。 抱着这样的心思,谢景玄张口,喝下了淑妃送到嘴边的那一勺汤。 一口汤顺着喉咙咽下去。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谢景玄没留意,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乔予眠身上。 而乔予眠呢,还是站在那儿,像个泥塑的似的,微微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谢景玄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他昨夜那么细心的照顾她,今早又是给她升位分,又是帮她出气的。 这阖宫上下,除了容太妃,他就从来没对第二个人这么好过! 结果呢,他就坐在她面前,她却盯着一双绣鞋在看! 那双鞋有什么好看的? 谢景玄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晃晃而不避讳,就连沉迷于“陛下终于喝了她带来的佛跳墙”这巨大的喜悦之中的淑妃都察觉到了。 孙秀月恨恨地咬了咬牙。 哼,狐媚子! 她简直是要恨死乔予眠了。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陛下的目光还是会一点儿不少的落在她身上。 陛下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想到这里,孙秋月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一股聪明劲儿。 总之,一屋子的宫女太监们只瞧着淑妃娘娘转过身,不知是要干什么去,可她这步子还没迈开呢,便是“十分不刻意地”脚下一滑,紧接着,便往陛下怀里仰倒过去。 淑妃惊呼着,“陛下……!” 乔予眠抬眸,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那一瞬间,也不知是怎的了,总之,在淑妃娘娘即将落在陛下怀里的一瞬间,陛下无比丝滑且迅速地从御座上弹起来,一步跨出去,躲了好远。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多了。 只听着淑妃嗷地一嗓子跌下去,后背结结实实地卡在了御座边缘,龙椅的四条腿嘎吱一声,被推出去,孙秋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屁墩儿。 乔予眠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瞧着,淑妃捂着后腰,大喊,“啊,好疼!” 乔予眠又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陛下身上。 四目相对,她瞧得十分真切,他的眼里全然没半分的怜香惜玉之色。 乔予眠想,陛下也只差在脸上写下“朕是故意的”这几个明晃晃的大字了。 她禁不住,稍稍垂下眸子,已帕掩面,肩膀轻颤颤地抖动着。 后腰撞在了御座上,可叫淑妃疼的两眼发黑,她一脸幽怨地扭过头,眼含热泪,瞧望着站在远处的男人,“陛下……臣妾好疼。” “你主子喊疼,你还不赶紧带她去瞧太医?” 谢景玄面不改色,龙目扫视过福月,再次落在棠下容色姣好的女子脸上。 这一看,不禁愣了一下。 少女以帕掩面、眉眼弯弯,因着憋笑的缘故,耳垂都染上了薄薄的粉红,这番情致,他是第一次在她身上见到。 谢景玄不禁也跟着勾起了唇角,心情莫名的愉悦。 “陛下……”淑妃本就疼的扭曲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她都已经这样了,陛下不扶她起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淑妃撩起眸子望过去,却正瞧着陛下的视线紧紧追随在堂下那狐媚子身上。 她顿时气的要撅过气去。 福月上前,刚要将人从地上搀起,却被一把推开。 “陛下……” 淑妃哀怨地继续唤着,似乎是想以此唤醒陛下最后的理智。 只是,一道伴随着疼痛的抽气声正适时地想起。 “嘶。” 淑妃没能换得半点儿的关怀不说,反是见着那先前还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态度的陛下像是离弦的箭似的大步跨了出去。 “朕看看。” 乔予眠本是转过身,想抬手去拿冬青手中的那小盅上的盖子的。 谢景玄呢,只看着她刚将盖子打开,就被飘出来的热气烫的手一抖。 盖子复又落在了小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没等乔予眠缩回手呢,谢景玄已牵起她的手腕,仔细看着她的手指间,语气动作间浓浓的紧张,是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 “疼不疼? “陛下,妾没事儿的。” 乔予眠小幅度地缩了下手腕,可它正被男人紧紧地握在掌心,自是没办法抽出来的。 谢景玄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见她蹙起烟眉,才松开手,“碰下都疼成这样,还说没事儿?” 淑妃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恶狠狠的瞪着乔予眠,恨不能将她身上给瞪出个窟窿来。 乔予眠咬着唇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一抬头的功夫,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紧跟着又垂下头来,怯生生道:“淑妃娘娘伤的比妾重,陛下还是……去看看娘娘吧。” 淑妃听着,心中冷哼。 这小狐狸精,算她识相! 看来刚刚她说的话,乔予眠都好好地听进去了。 奈何,谢景玄看都不看淑妃一眼,声音却是有些沉了,“乔三娘,朕在问你。” 第92章 乔三娘,是朕小瞧了你 她怎么总将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这让谢景玄很是不爽。 乔予眠却是摇着头,身子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这汤已没刚刚出锅时那样烫了,妾真的没事儿,您还是……” 谢景玄蓦地拉紧了女子的手腕,以防她那张檀口中再说出什么叫人更生气的话来。 年轻的帝王微微转眸,语气森冷,“还不扶淑妃去看太医,等朕亲自去伺候不成?” 福月吓得一哆嗦,左瞧瞧,右看看,终究还是不敢违抗陛下的命令,赶紧将淑妃从地上扶起来。 孙秋月哪能就这样甘心了,捂着屁股从地上起来,抬头望过去时,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在孙秋月的视线看过去,只瞧着乔予眠对她轻挑了挑眉。 “你!你……” 穿戴着长长护甲的手颤抖的抬起,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淑妃叫气的那一张脸上的五官都扭到了一块儿去,“陛下,你看她……她分明就是装的啊!” 孙秋月话还未说完,谢景玄便已经感受到被他攥住了手腕的人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一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斥道:“淑妃,你好大的胆子,连朕的鼻子都敢指?” 淑妃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缩回了手,苦苦摇头,慌乱解释着:“陛下,臣妾没有!” “臣妾是在指乔婕妤啊,陛下,您被她骗了,她分明就是个骗……” “够了。”谢景玄冷冷打断了淑妃接下去要说的话。 “淑妃御前失仪,即日起撤去绿头牌三月,自去藏经阁抄《道德经》十遍,抄不完,不准出来。” “陛下,不要啊,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知道错了。” 一听自己的绿头牌被撤了,淑妃的心一下子便凉了,撤了绿头牌,那不就相当于打入了冷宫吗,这简直是比杀了她还难受,“陛下,臣妾不是要冒犯您的,陛下,您就饶过臣妾这一回吧。” 谢景玄扭头吩咐,“徐忠良。” 徐公公是个麻利的,这节骨眼儿上还看不出来个一二三四嘛。 当即便上前去,对淑妃道:“娘娘请吧。” 淑妃原本还不愿意走,徐公公自是有办法的,小声劝着,“我说淑妃娘娘啊,陛下今日心情本就不好,如今又正在气头上,您就先走吧,可别再触陛下的逆鳞了。” 这一番话果然管用,淑妃临走前恨恨地剜了乔予眠一眼,这才这福月的搀扶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没了聒噪的淑妃,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陛下,妾……” 还未等乔予眠说完了话,手腕忽然被松开了。 她抬起头,目之所及,只看到了男人往御桌后走的背影。 乔予眠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还是说,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正在她紧张时,已落座的男人终于开了尊口,解放了乔予眠那一颗乱跳的心脏。 “不是给朕煲汤了吗,那还不过来喂朕?” 只瞧着,那男人这般说着,身后冬青手上托盘中的小盅已不知是何时被他给拿走了,此刻正被男人掐着,放在了御桌上。 他不是有手吗,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小盅拿走,这会儿怎么不自己喝? 自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心中吐槽。 “过来。” 乔予眠听话的一步步走上前去,直走到了御桌后面,正要伸手去碰那小盅及汤匙。 不曾想,小盅的盖子却被一只大手给按住了。 她看向那手的主人,不明白他这是闹得哪一出。 不过,乔予眠很快便知道了。 只瞧着,陛下身子往后一靠,腾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坐。” 御书房内伺候的宫人们再次眼观鼻、鼻观心,看来这位还真是如徐公公说的那般,颇得圣宠。 连淑妃娘娘都被轰走领罚去了。 乔予眠的耳垂红的发烫,不需看,她都能感受到这御书房内,宫人们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她犹疑着,视线不经意落在他隔着明黄布料,只有她知道,那是一双多么健壮有力的腿上。 乔予眠只瞧了一眼都觉得臊得慌,这便要移开视线。 却未曾想,手腕忽然被人拉住,紧接着她便一道力不由分说地拽进了一副宽敞滚烫的胸膛中。 跌坐在了他腿上。 “陛下!” 乔予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彤彤一片。 “婕妤娘娘害羞了?” 他定是故意的。 故意以这样的称呼叫她。 青天白日的,正在乔予眠被人注视着,臊得慌,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事时。 将淑妃给送走了的徐公公这会儿终于回来了。 这人精当场一瞧这情形,连门儿都没进,浮沉一挥,叫内里伺候的全都退了出来,末了,还不忘贴心的将御书房的门轻手轻脚地给关上了。 跟在徐公公身后的两个小的暗沉,怪不得徐公公深得陛下心意。 “陛下,要做什么?” “你觉得呢?” 如今乔予眠正侧着坐在谢景玄腿上,男人的右手手臂十分自然的环上了她的腰肢。 他的下巴轻轻磕在她颈窝那处,不疼,却有些痒。 乔予眠双脚点地,咬了咬唇瓣,再度伸手去够那小盅。 这次,还是没碰到,就被男人曲起指头,给推远了。 “陛下……” 她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过只要他没有发现自己这一副乖巧模样是装的就好。 那么,她便是安全的。 “乔三娘,朕原来是小瞧了你。” 谢景玄的声音低低的,这一句话,叫乔予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难道发现了什么。 乔予眠强装镇定,干笑了一声,“陛下在说什么,妾怎么,听不明白……” 谢景玄冷哼,抬手打开了小盅上的瓷盖,“三娘真的被烫着了?” 乔予眠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乱跳。 谢景玄贴近了她,将人堵在了御桌与自己的身体之间,在她耳边,低低地,道:“三娘,你心跳好快。” “你这样,怎么藏得了心事呢?” 第93章 朕可以做你的靠山 乔予眠的心跳的更加厉害。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只觉得自己身侧这一头老虎仿佛已亮出了丽齿,就要咬开她的脖颈,品尝她的,新鲜的血液。 她闭了闭眼睛,与其被人一点点将这一层虚假的外皮拨开,倒不如由自己来挑明。 这样,至少死的痛快些。 “陛下,我……” “三娘,你假装自己被烫伤,是为了赶走淑妃,对吗?” “你不想看到朕与她亲近,是吗?” 乔予眠蓦然睁开眼睛。 “……”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虽然被他揭穿了小把戏,但……好像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乔予眠心中大大地松下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谢景玄却完全不知道怀中的女子此刻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料定自己猜对了。 陛下的心情瞬间愉悦了不少。 可他还是想听乔予眠亲口说出来。 “三娘,回答朕。” 男人低眸哑声问询着,温热的呼吸扫过脸颊细小的绒毛,带起一阵阵叫人浑身酥麻的战栗。 她乖巧地,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她手中攥着一方帕子,看上去很紧张,却是仰起头来,侧眸看着他,一点点道:“妾,不喜欢淑妃,妾,也很小气,不想她离陛下那样近。” 说着,她的头埋的更低了,满是愧疚似的,又道,“陛下,妾不是什么好人,您若是生气了,就……就罚我吧。” “呵呵……” 笑声自身侧传出。 这一番话,彻底取悦了皇帝陛下。 等他笑够了,身体怡然地向后靠着,手却仍是禁锢着她的腰肢,不曾松开半分。 乔予眠不得不向他靠拢过去,像是一株随波的浮萍。 他道:“朕的确该罚你。” “罚你昨夜将朕拒之门外,要将朕往旁人那里推,乔三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朕。”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呢?” 他说着,放在她腰间的,犹如铁石般坚硬的手臂蓦然收紧。 修长的手,在她腰际流连,一点点掐捏着她的腰窝。 引得怀中之人一阵战栗。 亦没有要罢休的意思。 乔予眠实在是受不得他这般的挑弄,慌乱地,探手便去拉那作乱的大手。 待好不容易勾住了男人的两根手指,已是气喘连连,脸色如那新酿的石榴酒一般红。 “妾昨日,是迫不得已。” 他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明明……只是将她给当做一粒棋子的。 “嗯。”谢景玄应了一声。 又道:“三娘昨日多有不便,朕已知道了,所以,你就将朕往别人那儿推。” “三娘是想朕去谁那儿?说来听听?” “妾,妾……” 乔予眠嗫嚅了半晌。 她又怎么知道在自己入宫前,这阖宫的妃嫔,他经常去谁那儿过夜。 谢景玄这头未能听她解释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先察觉到了旁的,怀中的人儿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这会儿却是连一句话都不说了。 谢景玄察觉到不对劲儿的时候,身体立时直起来,禁锢着她腰的手也霎时间松开,改为环抱着。 他低下头,这角度,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女子脸上的神色的。 他抬手,曲起指关节,在她的眼下碰了碰。 果然,指骨间染了一片的湿意。 她这是又哭了。 简直就是水做的,要哭的时候连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叫人猝不及防的。 “朕还没说罚你什么呢,怎么就又哭了?” 这会儿,乔予眠却是开口了,“妾,妾只是害怕。” 她断断续续地,一面哭一面说着,“妾才进宫这些个时日,便已惹怒了孟太仪和淑妃娘娘。” 谢景玄安慰着,“那不是你的错。” 乔予眠根本不听,仍是继续着自己还未说完的话。 她拉着谢景玄的手,哭的却更加伤心了,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说出口的话,却偏偏,都是为他着想的。 “昨夜,那不是妾的真心话。” “陛下叫妾乖,妾都记在心里,自入了宫,从来不敢得罪谁了。” “淑妃娘娘说的对,妾只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况且还不得爹爹疼爱,妾不敢像孟太仪和淑妃那般张扬,妾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妾虽不懂什么前朝盘根错节的关系,却也读过书,大抵也是知道前朝后宫这些个藕断丝连的关系的。” “妾本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人,陛下国事繁忙,没必要为了我,去开罪两位娘娘,叫那些个不轨之人……落下话柄。” 谢景玄沉默了。 她有时候真的是乖的甚至有些傻,哪有人不为自己考虑,反倒是宁愿委屈了自己,先替别的考虑周全的。 “朕让你进宫,不是叫你来受欺负的。” “你不是无依无靠的小门小户的女儿,朕可以做你的靠山。” 乔予眠的身体僵了一下,心口有些发麻,他说,他可以做她的靠山。 这话,与此刻的乔予眠而言,无异于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尤其,说这话的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温柔。 可她这颗悸动的心脏里,生长出了紧紧缠绕的藤,先前淑妃那些话,根根带刺。 乔予眠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说了句,“妾感念陛下的好。” 她本想问一问,淑妃与她说的那一番话,是否就是陛下心中所想。 可这一番话自喉舌间滚了一圈儿,又被她原封不动地咽回了肚子里去。 便是问了,她心里面究竟又期盼着得到何种答案呢。 淑妃摆明了是想挑拨她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她今日若问了,无论是得到何种答案,这嫌隙也便生了。 与其这般,倒不如不问,安心的享受着陛下对她的好,哪怕她只是一枚棋子。 她会试着享受这段关系,真心实意的回报他不管是处于何种原因,而对她的好。 “陛下,汤再不喝,就真的凉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将那一盅被他推远了的汤端过来,指腹握着汤匙的尾端,浅浅笑着,将一勺汤递到了他嘴边。 谢景玄拉着乔予眠的手腕,就着她的手,低下头喝了一口,眼神却始终落在乔予眠的脸上,若有所思,“乔三娘,你是不是……” 第94章 点了火的三娘很想跑 他还未说完了那一句话,女子已将第二勺汤送到了他唇边。 那汤还是温热的,十分鲜美。 谢景玄又喝了一口,才听见怀中女子柔声问,“陛下方才说什么?” 皇帝陛下顿了顿,“没什么。” 许是他想多了,她今日哭了,也一股脑儿的将自己的委屈都说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娘,朕昨日帮你揉了一夜的肚子,肩膀、手腕好酸。” 他只喝了那几口汤,便按住了乔予眠的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乔予眠自知他昨夜是如何照顾她的,他恐怕这辈子都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情。 她自他怀中起身,来到他身后,抬起手,一下下,为他按捏着肩膀。 嫩荑般纤细柔软的指头,按捏在肩上,力度刚刚好。 谢景玄舒服地仰头向后,将脑袋般搭在乔予眠柔软的身前,半眯着眼睛,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翻着肚皮,舒服晒太阳的老虎。 他这张脸,生的格外俊美,每一分都恰到好处,仿佛是倾注了神仙娘娘所有的偏爱与宠溺。 她捏着捏着,看的有些入了迷,心中轻叹一声,单是看着这一张脸,心中竟也没那么堵得慌了,美好的事物,仿佛天生就又治愈人心的能力,可真是神奇。 她总归是不亏的。 “陛下,谢谢您。” 被伺候的十分舒服的陛下,神思已半游到了天外,忽听耳边传来这样一句柔软又真心实意的嗓音,三魂七魄被从神游中扯回来。 谢景玄才睁开眼睛,头顶上方,那说话的人儿已压下身,皓颈倾垂,在他眼睑下的那一块脸颊上印下了一道湿热绵软的吻。 那一吻如寻常一般,一触即分,残留的余香却印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消。 谢景玄愣了许久,眼珠迟钝地转了转,像在反应刚刚发生的事情似的。 乔予眠眼中噙着两分不易察觉的笑,传闻中残暴冷血的陛下,有那么一时二刻还是很可爱的嘛。 就比方说现在。 从前这样的事情,都是他一味地牵着她走,今日她大了一回胆子,也想看看他的反应。 没想到原来竟是这样的。 乔予眠心情大好,正满心欢喜的想着,还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撩拨,便犹如一粒滚烫的热油溅落进了水中,两相碰撞,再不需什么外物,即刻便沸腾起来。 不过很快,乔予眠便全知道了。 谢景玄手臂往后一身,骨节分明的大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不由分说地压着她的脑袋向下。 唇齿想贴,乔予眠反应过来时,那仍旧稳坐御桌的男人已微微偏过头,轻车熟路地撬开了她的齿关,吮吸着,深深地,不由分说地吻着她。 这吻来势汹汹,霸道而又火热,仿佛是要将她给彻底烤化了,拆吃入腹般的劲儿。 这姿势也实在是磨人,乔予眠的双手没有依托,微微踮起脚,只靠着一副躯干支撑着。 乔予眠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了。 果然,美色误人。 她慌乱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的吻,吻的七荤八素,更是不知要将手放在哪儿才好了。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困,又像是十分不满于她的分神,扣着她后脑的大掌转了个方向,终于叫她得以有片刻喘息。 就在乔予眠后知后觉的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时。 手腕被人牵住,下一刻,她复又跌回了男人怀里。 乔予眠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不出意外地,被男人厉声警告了,“别动。” “……” 她不敢动了,倒不是被他的警告给吓到了,而是被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给吓到了。 即便隔着衣料,可还是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陛,陛下,您,您冷静点儿。” 纤细的手指攥着男人臂间的龙袍,已攥出了一道褶皱,却也无人在意。 谢景玄的额头抵着乔予眠的,喘着粗气,嗓音低哑,“知道自己这几日不行,还来招惹朕。” “乔三娘,你是不是故意的?” 天地良心,她真是只是一时为美色所惑,真不是故意要招惹他的。 他怎么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陛下,妾没有……” 说多错多,乔予眠选择闭嘴。 “呵,没有?”谢景玄极力平复着身体里翻涌的热浪。 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任他如何平复,恐也无济于事。 陛下幽深的眸子盯着乔予眠,富有侵略性的视线缓缓下移动,落在了她红肿艳丽的唇瓣上。 不动了。 乔予眠激灵一下,声音已开始发抖了。 “陛,陛下,您冷静些,妾,妾先走了。” 这地儿她是一刻也呆不住了,再跟他共处一室,这样下去,自己今日非要吃不了兜着走。 乔予眠想开溜,御座上的男人却不同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动眸子,“眠眠,你点了火,就这么跑了,是不是有点儿不厚道?” 乔予眠狠狠地颤了一下,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儿蛊惑的味道,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告诉她,“那种事,也并不是非要那样才行。” 乔予眠的脸刷的一下红成了一块火球。 “陛,陛下,这里是御书房。”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企图唤醒谢景玄的理智。 “徐忠良守在外面,这里,不会有人敢进来,眠眠,无须担心。” 他好像是个很好的人,这节骨眼儿上还不忘安慰她,叫她别担心。 要不是时候不对,场景也不对,乔予眠想,自己会感谢他的。 乔予眠紧紧地咬着唇瓣,却被谢景玄附身,亲昵地亲了下额头。 他的耐心已快到极限了,可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强迫她。 所以,谢景玄哑着嗓子,给乔予眠指了路。 “眠眠,朕给你选择的机会,是用这儿,还是用这个,你自己选。” 第95章 眠眠,你真好 乔予眠咬着娇艳欲滴的唇瓣,她就不能选择离开吗? 想拍拍屁股离开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眠眠,你不选,不如朕帮你……” 乔予眠心头狂跳,只觉得通身上下,但凡于他触碰到一点儿的地方,都是酥酥麻麻的。 “不,不用。” 她咽了一口口水。 一只手揪着他的袖子,另一只被他捏着的手,缓缓地,缓缓地被他牵着…… *** 乔予眠出来时,一只手酸软的控制不住地发抖。 冬青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才终于是将娘娘给盼出来了。 她搓了搓冻得有些红的手,快步走上前去,“娘娘,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可是昨日跪在雪地里的缘故,染了风寒?” 乔予眠还没从刚刚的余韵中缓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御书房内,那叫人脸红心跳的场面。 耳中回荡着男人耳鬓厮磨般沙哑又带着蛊惑的声音。 高高在上的帝王眼神迷离着,轻声说,“眠眠,你真好。” “眠眠,再□□□儿,可好?” 她的胆子已全用在了古刹后室那一日了,往后,也再没敢仔细瞧过他那副深情。 今日,却是一点儿不落,严丝合缝地,彼此瞧了个真切。 乔予眠现在脑子还是发麻的。 因此,一时间冬青说了什么,她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都怪奴婢,奴婢怎么没早点儿发现您染了风寒呢,娘娘,奴婢这就送您回宫,再找太医来。” “哎,别,冬青,本宫没事儿。” 乔予眠将急的团团转的人给叫住了。 “娘娘,这风寒可拖不得。” 冬青满心满眼的都是乔予眠,这会儿更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乔予眠不知该如何张口跟她解释,只能低低地轻咳了一声,“走吧。” “哦,好好。” 冬青连连点头,贴心地扶着乔予眠往外走。 不过等离开了御书房,走着走着,冬青抬头瞧了瞧,又扭头看了看,总觉得这路线不大对劲儿,她虽自小辨不清方向,但刚刚来御书房时,她是特意记了沿途的一些显眼的地方的,这会儿却是一件儿都对不上了。 “娘娘,这条……好像不是回宫的路。” “嗯。”乔予眠点了点头,“我们不回宫。” “不回宫?那是要去哪儿啊?” 乔予眠神色淡淡,“藏经阁。” 前世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深刻,如今,她不喜欢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若不是郑氏身后还有个简悟方丈撑腰,她也不会只叫父亲将她驱逐出府,而是直接乱棍打死了。 今日,她能明晃晃地感觉到,淑妃对她起了杀心。 上一次有陛下在,自己侥幸躲过一劫,回了乔府,而如今她们都在宫中,若淑妃再哪一日冷不防地动了手,她又当如何面对呢。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率先发难。 藏经阁有两层。 二层藏书,而一层则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法堂,法堂内供奉香火,西北角与东南角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的矮桌矮凳,除却每隔三五月,德高望重的僧人们进宫宣讲佛法之外,这里来的也只有洒扫公公公与看守在门外的侍从了。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哪阵风儿吹的。 先是将淑妃娘娘给吹来了,后又将乔婕妤娘娘也给吹来了。 守门的侍卫在看过了冬青手中掏出来的启祥宫的腰牌后,哪还能不知道乔予眠的身份了。 两人当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奴才们见过娘娘,娘娘请。” 乔予眠顺利的进了藏经阁,一只脚才跨进了门,便看到正在桌边一面写,一面咒骂她的淑妃。 “乔予眠!你不好死!” “狐媚子,不要脸的东西!” “要不是那张脸,她哪来的本事勾引陛下!” “哼!等本宫叫人划花她的脸,在她脸上烙下丑疤,看她还能如何勾引陛下!” 淑妃气愤地喊着,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似的,拿起毛笔在纸上狠狠地戳起来,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门外,乔予眠静静地听完了淑妃对自己的咒骂,以及她口中所谓的报复。 她笑着摇了摇头,提步跨进了门,“淑妃娘娘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若是气坏了,可是又要麻烦太医跑一趟了。” “乔予眠?!” 似乎是根本没想到乔予眠还有胆子出现在自己跟前,淑妃喊出她的名字时,声音都变了调。 “你也敢来看本宫的笑话?” “有什么不敢的呢。” 乔予眠看着格外的轻松,一脸的无所谓。 可她越是这样,孙秋月就越是气愤,她猛地从棕漆面木凳上站起来,可忘了自己才摔过,虽叫太医来看过了,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儿,但疼总归是疼的。 这不,孙秋月才站起来,便已被疼的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嚎出声儿来,形象不保。 淑妃捂着屁股和后腰那一带,恶狠狠地瞪着乔予眠。 “你就不怕本宫到陛下面前揭发你的真面目吗?” 她在陛下面前表现出的那些个乖巧听话,楚楚可怜,分明都是装出来的。 早晚有一日,她要彻底揭穿乔予眠的真面目,叫陛下彻底厌弃她! 乔予眠丝毫不慌,反倒直接揭穿了淑妃的顾虑,“娘娘这么想让陛下知道我的真面目,怎的不早早的便同陛下说了,却要在这儿同我说呢。” “看来娘娘也并不傻,知道经历了这件事后,陛下便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所有诋毁我的话了。” “你知道,自己一旦跑到陛下跟前说了我的不好,陛下不但不会相信,还极有可能会迁怒于你。” “我说的对吗,娘娘。” “你!”淑妃气急,却又无从反驳,可叫她就这么将这一口气憋在心里面,不上不下的,她又觉得格外憋屈,口不择言之下,她急赤白劣地嚷道:“你别以为自己得了陛下几日恩宠,就能将狐狸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不过就是陛下手中一枚棋子,太后娘娘不会叫你好活——!” 淑妃的声音戛然而止,乔予眠只瞧着,她慌乱地捂住了嘴巴,一张脸也跟着白了。 第96章 给本宫撕烂她的嘴 太后? 乔予眠相信自己并未听错。 观淑妃这仿佛天塌了似的反应,她心里却是对这位还素未谋面过的太后有了掂量。 像淑妃这样肆无忌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竟然惧怕太后到如此地步,连提“太后”这二字都不敢。 这位她素未谋面的贾太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叫淑妃如此。 方才淑妃言之未尽,她却也听得八九不离十,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 往后若真是去请安,见到了贾太后,也好多一个心眼儿。 只是面上不显,她笑着将她最后那一句口不择言给带了过去,反是道:“娘娘也无需费那个心思,挑拨离间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了,便是陛下将我当做了棋子又能如何呢,至少,我如今还在那棋盘上,而你,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你!乔予眠,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你找死!” “福月,去,给本宫撕烂她的嘴!” “娘娘……” 福月有些害怕,如今乔婕妤正得圣宠,孟太仪身边的大宫女瑶池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生生地在冰凉的雪地里跪晕过去不过,事后刚醒了,慎刑司便来拿人了。 这会儿自己要是真的对她动手了,还不小心伤着了乔婕妤,那还不叫陛下给扒层皮下来。 见福月不动,淑妃怒目圆瞪,“连你也敢忤逆本宫了?” “娘娘跟一个宫女计较什么,她自然是不敢对我动手的,不然,这慎刑司刑法,她怕是逃不掉了。” “本宫教训宫人关你什么事儿?” 淑妃已经是非不分了,打不了乔予眠,反手一巴掌抽在了福月的脸上。 “没用的东西!” 乔予眠静静瞧着淑妃在那儿拿着福月撒气,等她撒够了气,这才开口,道:“我今日来,就是知会娘娘一声儿,你想要挑拨离间的计划泡汤了,娘娘想动我,怎么也要等陛下对我厌倦了才成,自然,若陛下对我情根深种,一辈子都不厌倦,那么,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动我了。” “乔予眠,你不要脸!” 怎么会有人这样无耻,说出陛下对她情根深种这种话来,陛下可是九五之尊,真龙之躯,怎么可能真的会看上她! 淑妃捡起被扫落在地的砚台,便朝乔予眠所在的方向砸过去。 可惜她的准头不太好,那砚台从乔予眠身边飞过,砰地一声砸在了门框上,连乔予眠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扫到。 反倒是乔予眠,临走前还没忘将那砚台给扶正了,放在了离她最近的桌子上,“《道德经》奥义颇深,娘娘慢慢抄,说不准等你抄完了,这气儿啊,便消了呢。” 说完,也不去瞧身后淑妃那张变幻的五彩纷呈的一张脸,跨出了门去。 身后,淑妃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乔予眠身上。 她扶上福月的胳膊,长长的护甲隔着布料掐的福月胳膊生疼。 福月死死地咬着唇瓣,将头低下来,掩去了那张红肿的脸上的痛苦之色,都怪乔婕妤,她若是不来挑衅,娘娘也就不会拿她撒气,也不会打她,掐她了。 淑妃狠狠地咬住牙齿,“乔予眠,今日之辱,本宫定要叫你百倍奉还。” 跟在身边的福月眼珠一转,忙道:“娘娘,奴婢有办法。” 直到福月开口,淑妃才回过头,舍得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了。 福月是淑妃从尚书府里带进宫来的丫头,是她入宫前,经由母亲亲自调教过的,所以淑妃虽然打她、骂她,却从不曾对她下过更重的手。 有她陪着,淑妃才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儿。 “说。” 淑妃稍稍松开了福月的胳膊。 “对付这样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娘娘何须自己动手,反倒是脏了自己的手。” 福月那条胳膊终于自疼痛中解放,她却不敢有半分迟疑,附在淑妃耳边压声儿道:“孟太仪此刻被陛下罚了,她身边的瑶池也没落个好,此刻孟太仪定是恨不能将乔予眠碎尸万段。 “娘娘,咱们倒不如借刀杀人,届时就算事情暴露了,也绝怪不到咱们头上来……” 淑妃眼珠一转,再度瞥了福月一眼。 福月赶紧在一边上站好了,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等着淑妃娘娘开口。 这回淑妃到时没有再责骂她,反而神色温和地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拍了拍,“本宫方才将你打疼了吧?” “没,没事儿……”福月受宠若惊,赶紧道:“奴婢皮糙肉厚,倒是怕弄疼了娘娘的手。” “呵呵,哈哈哈哈……” 淑妃对于她的表现十分满意,母亲让她将福月带到身边还真没错,“福月,本宫听闻你在宫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参加了三年科考都未中,你放心,若此事真成了,本宫自会拜托父亲,帮你那兄弟在当地某个好差事的。” 福月猛然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旋即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奴婢叩谢娘娘大恩。” 她那胞弟虽是个不学无术的,但父母年时已高了,她们家就那么一个男丁,若是能叫娘娘的父亲出手,那也就只需一句话,她弟弟这后半辈子便也不用愁了,爹娘在宫外,也能过得好些。 福月怎么能不感谢淑妃呢。 她匐跪在地上,死死盯着大殿的地面,眼神变得狠辣而又坚定。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弟弟,她也一定要帮娘娘除了乔予眠这个心腹大患。 …… 刚下了雪,长长的宫道上,却见不到半点儿下过雪的痕迹。 也只有在黄色的琉璃瓦片上还能依稀捕捉到下过雪的痕迹。 自藏经阁的朱红大门出来,乔予眠正与冬青一前一后行于宫道上。 这宫中,唯有四妃之上的娘娘出行才能乘坐仪舆,皇后出行可乘凤撵,乔予眠现今还是婕妤,便是这藏经阁到启祥宫的路远了些,如今也只能靠双脚走着了。 不过这会儿太阳自云层下透出,倒是没方才那样冷了。 “娘娘,奴婢斗胆,您刚刚……为何要故意惹怒了淑妃娘娘啊。” 这事儿连冬青都看出来了,也不知她这样一激,淑妃能不能沉得住气。 乔予眠望前方的宫道,道:“冬青,你想想……” 正说着,目之所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97章 锦衣华服的陌生男子 只见那原本只有三两宫人匆匆行走的长长宫道上,这会儿竟拐出一个人儿来。 这人是个男子,此人锦衣华服,腰坠白玉。 既不是内侍公公,也不是值守侍卫。 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竟能在这宫中行走自如。 乔予眠心中虽有困惑,但瞧见个陌生人正往这边来,她自然就没再继续同冬青解释了。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在那男子来到自己面前之前,乔予眠往一旁让了让,本意是于他错开,各走一边。 那人应该也领会了她的意思,见自己往左错开走,他便跨出腿,在路的右边走。 本以为就会这样沉默的擦身而过,各走各的。 乔予眠心中虽对这人的身份存有些许疑惑,但也没什么起伏。 直到两人越走越近,错开身,背对着走出了两三步的距离时。 那着一袭宝蓝色华服的男子却忽然转身,拱手作揖,叫住了她。 “敢问这位娘娘,慈宁宫如何走?” 这人的声音仿佛是天生就染着三分不经意的笑似的,听到耳朵里有些发邪。 慈宁宫,那是贾太后的寝宫。 乔予眠脚步一顿,思索再三,还是回过身,还了礼,才道:“郎君见谅,本宫也是才进宫不久,对各处宫殿的地形也还不大了解,郎君此番进宫,未有人引路吗?” 她并不知这人的身份,所以即便知道慈宁宫的所在,也并未第一时间说了。 毕竟,这宫中不似乔府,须得处处小心谨慎才好,不若被谁给诓骗了,再叫太后伤着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 “哦~”那男子拉长了尾调,挑了挑眉,兴味颇浓道:“这样说来,娘娘便是新进宫的乔贵人,不,现在好像该叫乔婕妤了,我没猜错吧?” 这人说话实在是有些唐突了,且听他的语气,仿佛是对宫中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乔予眠心中不由得防备起来,看向这个陌生男子的眼神中隐隐地多了几分警觉。 “不知郎君是哪家的公子,若是得了太后传召,可要快些去才好,别误了时辰。” 她已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若是个正常人,早该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会儿已作揖告辞了。 可眼前这个男子,显然不能被列入正常男子的范畴。 “婕妤娘娘是在担心我吗?” 他说着,向前一步,竟是就要朝着乔予眠的方向逼近过来。 乔予眠下意识地往后退。 冬青也拦在了她跟前,蹙眉大声道,“还请郎君注意分寸,既已知晓我们娘娘的身份了,就该自觉些,怎么还如此孟浪?” “孟浪?” 谢琅将这两字含在嘴里,绕在舌尖咀嚼了一番,不但没生气,反倒是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在下只是个不小心迷路了,想向娘娘问个路,娘娘怎能这样说我呢?” 他看着好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乔予眠耐心有限,加之这人给她的感觉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诡异,她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纠缠。 “郎君找错人了,你还是去问别个宫人吧,别叫太后娘娘等的急了。” 说罢,乔予眠便不欲多言,转身便要走。 可今日也不知是巧了,还是怎么了。 她才转个身的功夫,前方又出现了一行三五人。 为首那一位姑姑穿着棕褐色绣白色十字花儿的交领直身,此人面上不见几分笑,双手交叠在身前放着,眼位的皱纹如鱼尾般,映出了岁月的痕迹,在宫中伺候了一辈子,各样的规矩仿佛是已经刻在了骨头里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是极为标准,一板一眼的。 姑姑带着人,很快走近,福了福身子,对乔予眠稍稍行礼,却不自称奴婢,只道:“老身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娘娘可以叫我黄姑姑。” 原是太后身边的黄姑姑。 乔予眠客气道:“黄姑姑,不知姑姑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 黄姑姑本是要说完了这话的,可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她心下一凛,剩下的话也就这么没在了嘴边儿了。 乔予眠有些纳闷儿,顺着黄姑姑的眼神瞧过去,正落在了那不知名姓的男子脸上。 黄姑姑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碰到庆王殿下啊。 刚刚庆王殿侧着身,半边身子都是背对着她的,自己也未曾注意。 只寻思着哪个胆大包天的男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出现在这里,还与宫妃攀谈,实在是没有礼数教养,如今这眼光一扫,她恨不能将刚刚的想法给从脑袋里挖出去。 太后娘娘召见王爷入宫,王爷怎个不跟接引的人一起去慈宁宫里,反倒是逛到这儿来了。 “奴婢们……” 黄姑姑诚惶诚恐,就要拜见。 只是那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只听着那陌生男子轻咳一声。 “原是太后身边的黄姑姑,在下正要去拜见太后娘娘,哪曾想半途迷了路,不知姑姑可否代为引路?” “呃……” 黄姑姑未尽的话彻底噎到了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地。 她一脸惊奇的看着庆王殿下,不知王爷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这皇宫中的路,尤其是到慈宁宫的,整个皇城里,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庆王殿下更熟悉的人了。 不过庆王殿下都这样说了,摆明了是不想叫乔婕妤知道自己的身份。 黄姑姑也就顺着说下去,“自然。” 她说完,又看向乔予眠,神色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婕妤娘娘,太后有请。” 乔予眠一直在观察着这两人间的互动。 她怎么瞧着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黄姑姑好像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十分恭敬,甚至于好像是在看他脸色行事。 她正想着这人的身份,脑海中刚有些灵光闪过,就被黄姑姑打断了。 太后召见她? 乔予眠心中一跳。 贾太后与陛下关系并不好。 眼下她进宫已有一旬多的时间,贾太后却忽然召见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乔予眠掩在袖下的手捏了捏帕子,笑道:“今日未整仪容,这样去见太后娘娘,恐是会失了礼数,姑姑可否稍等片刻,待我回去重整仪容,再行拜见?” 第98章 陛下怎么那么喜欢你 黄姑姑上下打量了乔予眠一眼,仍是没什么表情,道:“太后娘娘与人为善,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同娘娘计较,娘娘还是快快跟老身走吧,不要让太后等急了。” 这意思,是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去慈宁宫见太后了。 罢了,既推拖不得,那便只能去了。 乔予眠脸上撑起一个得体的假笑来,“劳烦姑姑引路了。” 又回头对冬青道:“冬青,你先回去,吩咐下面的人烧些热水,本宫这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回去要沐浴。” “娘娘,可……” 可娘娘来了葵水,这才是正正经经的第一日,如何能沐浴呢。 冬青本是要问的,可等到抬起头,与娘娘四目相对,她霎时间明白了娘娘这一番话的用意。 她恭敬回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回去叫人备着水。” 黄姑姑这头呢,没听出什么不对来,更何况太后娘娘要见的是乔婕妤。 一个奴婢是去是留,她并不多么在意。 黄姑姑对乔予眠恰到好处的谦卑很是满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予眠便不得不与那陌生的男人一道踏上去慈宁宫的路了。 一路上,黄姑姑在前头引路。 那陌生男子悠闲地跟在最后头,离乔予眠不远不近的距离。 乔予眠能明显的感受到来自身体侧后方,那一道明晃晃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打量。 没得叫人不舒服。 “阁下不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吗?” 她走在前面,声音不高不低,就是说给这陌生男人听的。 谢琅咧开嘴角,言语有几分失落,“娘娘方才还唤我为郎君,怎么这会儿功夫,就变成阁下了?” 乔予眠懒得与他废话,见与这人根本没法沟通后,她彻底放弃了沟通。 看吧,看吧,又不会少一块肉去。 等到了太后那儿,他就不看了。 可乔予眠不想搭理他,这人却打开了话匣子。 跟在乔予眠身后,不断地道:“娘娘看上去很不开心,是我惹你生气了?” 乔予眠不语。 谢琅又道:“婕妤娘娘别生气,我又没什么恶意,只是没想到外表看上去那般禁欲的陛下,竟然不是真的不近女色,而是这满宫里选出来的各位娘娘都不得陛下青眼,陛下喜欢的是像娘娘这般的人儿啊。” 这话已不是冒昧,而是冒犯了。 就连黄姑姑听了,都比了比眼睛,心中都不由得搅了搅。 也不知王爷在想什么,没事儿非要言语招惹乔婕妤是要干嘛啊。 乔予眠停下脚步,“阁下公然在背后议论陛下,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啊?啊……”谢琅笑的眼睛都弯了,“啊呀,看来我说错话了,娘娘高抬贵手,可千万别告诉陛下才好啊。” 他只是嘴上这样说着,可细瞧面容,哪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他连皇帝都不怕…… 乔予眠抿了抿唇,这皇城里,能有几个连陛下都不怕的人。 “娘娘,快走吧。” 黄姑姑又在催促了。 她的声音入了耳朵,电光石火间,方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那一瞬间,乔予眠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极力控制着自己转头去仔细看那男人脸的冲动。 她好像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 陛下唯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当今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庆王,谢琅。 除了他,乔予眠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一番话,乔予眠真觉得自己好傻,前世,谢琅有太后撑腰,背靠整个贾府,又怎么会怕陛下呢,这一世也是如此。 谢琅的声音再度响起,“娘娘可真聪明,这才走了几步路,你就已经猜到本王的身份了。” “怪不得本王那不近女色的皇兄会这么喜欢你,甚至短短数日就破格升了你为婕妤。” “乔婕妤,你可真有本事。” “皇兄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这样上心过。” 乔予眠,“……” 没想到他这样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不忘挖苦一下自己,可真是费心了。 “王爷谬赞了。” “噗,哈哈哈哈……” 谢琅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不要跟疯子计较,不要跟疯子计较。 总之,这人远不是表面上看上去这样,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乔婕妤可真有意思。” 谢琅的笑够了,这才拍了拍脸,又恢复了那一副不羁的模样。 问乔予眠道,“皇兄有多喜欢你啊,皇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吗?” 乔予眠道,“王爷这么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问陛下。” “啊,你瞧,你又生气了,本王也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不许跟我皇兄告状啊。” 黄姑姑在前面走着,那是一点儿没敢回过头来。 她听得心惊肉跳的,生怕王爷一时间心血来潮,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到最后还不是要靠太后娘娘从中斡旋,去陛下那儿说和。 这一来二去,太后娘娘在陛下那儿就矮了一头。 即便是亲母子,这也是太后娘娘万不能接受的。 幸好她这一路加快了速度,这就到了慈宁宫门口。 “婕妤在此稍等片刻,待老身去回禀太后娘娘。” “有劳。” 黄姑姑点了点头,迈开小步,进了主殿。 她这速度倒是极快的,未多时便从殿内走出,来到了乔予眠身边,“婕妤跟老身进来吧。” “王爷,太后娘娘说先叫您到偏殿吃茶。” 谢琅啧了一声,眯着眼睛,尾音上扬,“好。” 乔予眠跟随着黄姑姑进了内殿。 殿中温暖如春,化开了这一路上身上夹带的寒冷,殿中央的掐丝珐琅三角香炉中燃了香,丝丝烟雾绕出,鼻息间尽是檀香味道。 这季节里,内殿的窗边还摆着几盆被精心照顾良好的花卉,足见太后娘娘的精致。 乔予眠只是以眼角余光扫过几眼,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皇帝的生母。 贾太后。 第99章 贾太后 她于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妾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主位上,贾太后打量着这个被黄姑姑带进来的女子,半晌未曾说话。 就在乔予眠以为这位贾太后是看她不顺眼,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时候。 高位上,太后娘娘终于开口了,“上前些,叫哀家好好看看。” 那声音,没她想象中的那样冰冷,甚至,是慈祥的。 乔予眠心中多了几许惊讶,依言上前些,依旧是立于堂下,没再往前寸进。 正是这时候,立于太后身边的黄姑姑提醒道:“婕妤娘娘,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叫你来这儿近前呢。” 乔予眠惊讶地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见太后没什么别的反应。 便也知道黄姑姑的意思,就是此刻太后的意思了。 她复又低下头去,谨小慎微地迈开步子,来到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 她唤了一句,仍是十分得体的。 然而,乔予眠未曾想到的是,贾太后稍稍侧过身,不仅是在打量她,且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乔予眠没觉着受宠若惊,只觉得汗毛倒数。 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是多受别人欢迎的女子。 更何况,这位贾太后居后宫多年,如今能坐上太后的位置,怎可能是个全无城府心计的人呢。 自己才与太后初次见面,她如此这般,未免也太过热情了。 乔予眠多留了个心眼儿。 太后那一双手养护的格外光滑细嫩,镂空纯金的护甲扫过小指一侧软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生的这样乖巧,哀家一看你打心底里喜欢,瞧瞧这小脸,精致的像那瓷娃娃似的,怪不得皇帝会如此喜爱你。” 乔予眠心气儿四平八稳道:“太后娘娘谬赞了。” 太后温和地笑了一声,唤道,“来人,赐座。” 乔予眠心中稍稍松下一口气,本以为贾太后这会儿终于能放开她的手了,可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贾太后将她的手放开,反倒是那位小公公将坐墩搬到了她身后,太后身边来。 乔予眠有些犹豫。 太后拉着她的手,扶着她的胳膊,将乔予眠往坐墩上引,“哀家叫你坐下,你便坐下。” 话是这样说的,却仿佛天然带着命令的味道,容不得乔予眠说一个“不”字。 直到乔予眠坐在了那儿,贾太后的脸上才又变得放松,关切道:“好孩子,哀家听闻你昨日生病了,如今怎么样了,可还打紧吗?” “多谢太后关心,只是小毛病,不打紧的。” 直到坐在这儿了,乔予眠才真的有空用余光去看太后。 贾太后的年纪比之她父亲要稍长些,容颜精致白皙,眉毛纤纤如柳叶,眉尾上挑。 她如今是笑着的,故而那几许笑冲淡了原本脸上的那一份淡漠。 不知是怎的,面对这个看上去十分温和可亲的太后,乔予眠心里没有半分的高兴,只觉得这笑容下面藏着无数的刀锋,只要她有一句答错了,这刀锋就会随时对着她刺过来。 “怎么不打紧,你能得陛下喜爱,就更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更好地侍候陛下。” “哀家可还等着抱孙子呢。” “正巧,今日罗御医给哀家请脉,这会儿还未离开,叫他给你瞧瞧,哀家也放心。” 太后这般说着,也不等乔予眠有所反应,便又叫了身边的黄姑姑。 “你去偏殿将罗御医唤来,就说哀家叫他给乔婕妤诊脉。” “是,太后娘娘。” 太后都没问过乔予眠的意见,黄姑姑自然就更不可能会问乔予眠是否同意了。 眼见黄姑姑要走,乔予眠心里面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自她踏进了慈宁宫内殿的门儿后,太后对她的态度也实在是太好了。 好的甚至有些诡异。 眼见黄姑姑就要走到门口了,乔予眠心思急转,“妾知道太后娘娘是担心我,但昨日陛下已请了太医院的孔御医为妾诊脉,孔御医说妾的身子没什么大事儿,就别再劳烦罗御医再请脉了。” “这有什么劳烦的?” 太后一脸不赞同,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露出了底子里上位者的傲慢施舍来。 “你既然知道哀家是为了你好,就不该拒绝哀家的一片心意,对吗?” 乔予眠敛下眸子,如何能听不出她言语间的威胁之意,“……是,太后娘娘。” 看来今日这脉是非诊不可了。 也不知这会儿冬青到哪儿了。 御书房内。 皇帝陛下此刻神清气爽,心情颇是不错,连带着身边伺候的都跟着一起高兴。 暗道,乔婕妤可真有本事,只是来送碗汤,便能将陛下哄得心花怒放。 他们日后见着这位娘娘,可万不能怠慢了。 谢景玄此刻的心情的确不错。 乔三娘好像有一种能力,只要她一出现,便总能叫他的心情莫名的好。 谢景玄手执御笔,洋洋洒洒地批阅完了一本折子。 终于想到了自己会这样被她牵动情绪的原因。 她就像是衔蝉似的,生的精致,且乖巧懂事又听话,猫儿不需要做什么,主人只要看着了它,便自然会觉得爱不释手,心情愉悦。 谢景玄深以为然,终于为自己心中那点儿不同的情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正是这时候,门外有奴才来报:“陛下,婕妤娘娘身边宫女冬青求见。” 谢景玄抬眸。 乔三娘才走了没一会儿功夫,怎么这会儿冬青又折返回来了? “就她一个人?” “是,陛下。” 谢景玄神色一沉,无缘无故的,乔三娘身边的人不会独自前来,定是她又出了什么事儿。 “让她进来。” 冬青很快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我们娘娘被太后娘娘身边的黄姑姑给叫走了,说是太后娘娘召见,如今这时,许是已到了慈宁宫了。” “什么?” 谢景玄豁然起身,将笔一扔,便往外走。 徐公公在后头吩咐人将大氅取来,自己则是迈着小碎步紧紧跟着,一脑门子的汗。 心道,完了完了。 第100章 陛下来了 贾太后口中的罗御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八字胡,山羊须,身着石青色对襟马蹄袖官服,茂密而又杂乱生长的眉毛之间,川字纹路清晰可见。 罗御医见了礼,方上前,为乔予眠诊脉。 乔予眠探出手腕,叫罗御医搭脉的空档里,瞧着太后与罗御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罗御医便退了几步,到堂下,方拱手道:“回禀太后娘娘,乔婕妤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嗯,那便好,那便好,你身体好,哀家也就放心了。” 贾太后握着乔予眠的手拍了拍,似乎是十分高兴。 堂下罗御医欲言又止,太后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叫黄姑姑送他出去了。 “哀家听闻你本名唤作予眠,哀家喜欢你,总叫你乔婕妤太生分了,哀家唤你眠儿,可好啊?” 乔予眠还能说不好吗。 “太后娘娘能这样亲近的唤妾,妾心中自是不胜欣喜。” 贾太后细细打量着乔予眠,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见她表现出来的乖巧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满意,她那儿子多智近妖,可还不是看上了个这么怯懦乖巧好拿捏的。 只要乔予眠顺利诞下皇嗣,届时,她便可顺利成章地将她这不听话儿子从皇位上拽下来,再扶持襁褓中的孙儿登基。 一切都名正言顺,便是史书上如何记,留到了后世口中,也挑不出她半分的错来。 思及此,贾太后又道:“眠儿,你也看到了,陛下登基三载有余,哀家却连一个孙儿都没能抱上,哀家知道皇帝忙于朝政,极少去后宫之中安顿,可现在你入了宫,皇帝喜爱你,你就要加把劲儿,争取早日为天家开枝散叶,叫哀家抱上孙子。” “太后……”乔予眠脸色薄红,看上去有些扭捏。 贾太后只以为她害羞了,心中对乔予眠更是放心,“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初入宫,那时候也像你一样害羞,你经历过的,哀家也都经历过,可害羞归害羞,你这肚子可要争气些。” “往后啊,你要是得空,就常来哀家这儿走动,陪陪我这个老人家……” “太后想让人陪着,不如朕下旨准允谢琅进宫住,日日来慈宁宫给您作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谢景玄稳中含怒的声音自外殿间乍然响起,贾太后脸色微僵,抬首望去。 乔予眠心下松了一口气,亦抬眸望过去。 目之所及,只见一双黑靴跨过门槛,当男子高大的身形出现时,太后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跟在谢景玄身后进来的,还有满脸不羁的谢琅。 “皇帝,你怎么来了?” 母子见面,没有什么温馨可言,反是这殿内的温度,清晰可感的降到了最低。 谢景玄狭长的眸子仅仅在乔予眠身上停留一瞬,便不再看她,仿佛是将她当做了空气似的。 “朕自然是来看望太后。” 贾太后身上的气势亦不弱,“皇帝此番前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拉起乔予眠的手,叫她与她一同站起来。 “哀家又不会吃了乔婕妤,只是让她来这儿陪我说会儿话的功夫,皇帝就迫不及待的赶过来接人了,罢了罢了,哀家将人还你就是了。” 她说着,牵着乔予眠的手,便要往谢景玄身边送。 然而,谢景玄仍然看都没看乔予眠一眼,反是扬声命道:“徐忠良,将朕给太后带的东西拿上来。” “是,陛下。” 徐公公躬身退下,未多时,便见着外面领进来个伶官。 这伶官男扮女相,已装扮好了一身行头,桃粉色的袍服穿在身上,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段,头上戴着的是装有粉色绒球的盔头,双颊泛粉,红唇艳艳,眉眼经过了精心的勾画,自眼位上挑,只这样看着,便叫人不得不道一句,好一个粉面桃腮的美男子。 这男伶进了殿,便施施然地跪倒在了地上,嗓音纤细柔美。 “奴唤零榆,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脸色更沉,“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景玄就像是没看出太后生气似的,指着那地上的男伶,道:“这是朕特意命人寻来,送给太后的礼物,他这一副好嗓子,唱起曲儿来,可是余音绕梁。” “太后既然觉得这慈宁宫无聊,便正好将他留下来,给您唱曲儿解闷儿。” “皇帝!” 太后怒目圆瞪。 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的,难不成皇帝发现了什么,特意寻了这么个男伶来试探她? 贾太后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事儿她做的极为隐蔽,慈宁宫中,也唯有黄姑姑以及贴身侍候的宫人知晓,皇帝寻常时候都不会来慈宁宫,他断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贾太后又有了底气,质问道:“皇帝今日来,是为了给哀家一个下马威的?” 谢景玄端坐于檀木椅上,不紧不慢回道:“太后多心了。” “究竟是哀家多心,还是哀家说出了你心中所想,皇帝自己知道。” 贾太后冷哼,转而对乔予眠道:“乔婕妤,哀家是不敢留你了,哀家这才跟你说会儿话的功夫,皇帝后脚就到了,还拿着这么个伶官羞辱哀家,这幸亏哀家没对你做什么,这要是做了什么,皇帝还不将哀家这慈宁宫给掀了?” 贾太后这话虽是对乔予眠说的,可句句都是冲着皇帝陛下去的。 神仙斗法,乔予眠夹在这中间,如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就在这时,自进屋起一直未曾开口的谢琅接话了。 “母后,皇兄,你们两个消消气,就别再吵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你说是吧,皇兄?” 谢琅那一双邪魅的桃花眼微微的眯着,说着便往谢景玄身边凑,一副多么亲昵的样子。 他来到谢景玄身边,十分自然地抱着肩膀靠到了桌沿边,垂头看着谢景玄,“皇兄,上次臣弟进宫来陪母亲用膳,你就没来,今日可有空,一起用午膳?” 第101章 陛下生气了 谢景玄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温度。 谢琅脸上的笑淡了。 男人收回视线,一言未发,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贾太后一双凤眸落在谢景玄背上,道:“乔婕妤,你留下来陪哀家用午膳吧。” 话落,肉眼可见的,男人的身形停顿了一下。 未等乔予眠开口,皇帝陛下已沉声开口,“零榆,还不上前好好给太后瞧瞧你的本事?” 零榆是个懂事儿听话的,闻言,自然是要上前好好表现自己一番了。 “太后娘娘,奴什么都会唱的,不知太后喜欢听什么,可说与奴听听。” 零榆生了一副好嗓子,声线柔软,的确是唱戏的好料子。 若是平日里,太后是要听上一曲的。 可眼下这个,分明就是皇帝叫来恶心她的,这叫太后怎么能听得下去。 “皇帝,哀家是你的母后,你这般作态,眼里还有哀家吗?” “呵……” 谢景玄转身,狭长的眸子望着上首满脸怒意的贾太后,毫不掩饰嘲弄之色。 贾太后被自己的儿子盯得有些心虚,十分僵硬地挪开了视线。 “母后?生而不养,不养不教,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母后?” “太后听说过吗?反正朕闻所未闻。” 贾太后脸色一阵青白,还欲张口辩驳什么。 谢景玄冷冷道:“还不走?” 这一句,显然是对乔予眠说的。 她早就不想在这儿呆着了,这宫中的气氛简直是要闷死人了,这会儿听闻皇帝陛下开口,她自然是顺着台阶便下去,对太后福了福身子,便跟在了谢景玄身后,出了慈宁宫。 冬青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这会儿终于等到了娘娘,心中自是十分欢喜的。 不过她也知道察言观色,这会儿余光里瞥见皇帝陛下的脸色格外难看,冬青顿时收起了那一副高兴模样,恭恭敬敬地跟在乔予眠身边。 慈宁宫外,龙撵已经候在原地多时。 皇帝陛下一言不发地上了撵,抿着唇,一言不发。 乔予眠立于撵旁,福了福身子,十分乖巧道:“妾恭送陛下。” 谢景玄还是一眼不发,徐公公悄悄看了眼陛下的脸色,又看了眼乔婕妤的,最后识趣儿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长长的宫道陷入恒久的安静。 乔予眠抬头,看着坐在撵上的男人,也只是一眼,她便垂下头去。 “陛下生气了?” 她问。 谢景玄一条手臂搭在撵座扶手上,闻言,微微偏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不答反问,“你觉得朕生气了?” 乔予眠垂头,格外的乖顺,“妾不敢揣度陛下的心思。” “呵。”男人冷笑一声,“乔三娘,你可真有本事。” “上来。” 皇帝发了话,抬撵的小太监们自是不敢怠慢了的,慢慢地将龙撵放稳当。 龙撵宽敞,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等到乔予眠在冬青的搀扶下踏上了撵,挨着谢景玄坐下。 男人道,“回养心殿。” 徐公公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回养心殿!” 龙撵自慈宁宫回养心殿的路上,自是遇到了不少在外行走洒扫的宫人。 宫人们虽是不敢抬头,都挨着宫道的边缘跪在地上,可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到,今日那龙撵上,除了陛下外,还多了一位娘娘。 宫人们大都听闻过乔予眠的名儿,却从未见过真人。 震惊之余,却都在问,那位能陪着陛下坐上龙撵的,究竟是哪位娘娘小主。 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儿就这么在宫里传开了。 一时间,乔予眠这三个字,在宫中又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只是这会儿,乔予眠本人还不知道。 才进了养心殿。 皇帝便命徐公公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内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景玄一言不发地来到桌案后坐下,“给朕倒杯水。” 这屋里没有别人,他吩咐的,自然也只能是乔予眠了。 乔予眠缓步来到桌边,挽过袖口,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轻轻送到了皇帝面前。 同时道:“陛下,妾错了,您能不能,别生气了?” 闻言,谢景玄终于舍得给她一个眼神,却是斜斜地瞥了她一言,而后端起白玉瓷杯,一饮而尽。 白玉杯被他捏着,重重地撂在了桌上。 “你错哪儿了?” “妾……不该去太后那儿。”乔予眠顿了顿,美眸微抬,“可太后娘娘身边的黄姑姑亲自来了,妾便是不想去,也推脱不得啊。” “妾只是不想给陛下惹麻烦,再说,妾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还挺骄傲?”谢景玄一下拔高了声音。 乔予眠不说话了。 她此前只知道太后与皇帝之间,母子失和,却未曾想到已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 甚至于,两人间的关系,不像是母子,更像是有什么仇怨。 见乔予眠垂着脑袋,将双手放在前面,轻轻地搅着,不开口说话了。 谢景玄这才又哼了一声,“还知道让冬青来通风报信,倒也不算傻。” “陛下!” 他这哪是在夸她,分明就是借着夸人的由头,在嘲笑她呢。 偏生,谢景玄还冠冕堂皇道:“朕是在夸你,怎么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乔予眠:“……” 罢了罢了,谁叫他是陛下呢。 乔予眠赌气道:“多谢陛下夸奖。” 谢景玄被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给逗笑了,先前那点儿火气也消失了大半。 “过来。” 他点了点桌沿。 乔予眠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边,才刚站稳当,便觉得腰间一紧。 紧接着,她便被坐在御椅上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抱到了桌上。 此间里,乔予眠双脚离地,坐在男人长长练字作画的桌案上,这样的角度,她垂头望去,正与男人抬起,望向她的眸子四目相对。 谢景玄拉了拉椅子,双腿岔开,将乔予眠的双腿放在了自己双腿之间,叫人无处可躲。 她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想跑。 她是真的不行了,这会儿手腕还是酸的。 不过很显然,谢景玄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太后都跟你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告诉朕。” 第102章 朕为什么要伤心? 极少见到如此认真的陛下,甚至认真的有些执拗。 起初,乔予眠一愣。 依言将今日太后宫中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等她说完这些,脑袋里转了一个弯儿,也有些明白了谢景玄如此认真的原因了。 贾太后再如何,也是陛下生母,便是没有养恩,但生恩犹在。 他今日对贾太后说那一番话,心中也是不好受的吧。 那一副冷冰冰,什么都不在乎的外表,只是他柔软的内里披上的一层伪装罢了。 这世上,没有哪个孩子会不渴望得到母亲的爱。 谢景玄虽贵为帝王,可他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 “陛下,您若实在伤心,不妨用过了午膳,便去睡一觉,妾从前在乔府上,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发生了,便什么也不想,先睡一觉。” 睡醒了,睡饱了,先前的那股躁郁伤心稍稍平稳了,她才会更清醒。 “你觉得朕伤心了?” 谢景玄忽然这样问。 乔予眠疑惑,难道是她想错了? “陛下……不伤心吗?” 谢景玄嗤笑一声,“朕为什么要伤心?” 为了处处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贾太后?还是为了那个少时将他诓骗到冷宫去的谢琅? “可……” 乔予眠还想说什么,被谢景玄打断,“乔三娘,你记得,往后,不许再去慈宁宫。” “可若太后差人来传唤呢?”那样也不用管吗? “她若是再传唤你……”谢景玄眯了眯眼睛,笑的有些发狠,“朕自有应对。” “走。” 谢景玄拉开椅子,绕过楠木桌往里间走。 乔予眠自桌上下来,双足点地,跟在他身后,问道:“陛下要去那儿?” 谢景玄已来到床边,躺了下去。 “陪朕用膳,伺候朕午睡。” 乔予眠默了默,早知如此,她刚刚真不该多嘴。 而此刻慈宁宫中。 贾太后坐在凤椅上,脸色比吃了一只死苍蝇还要难看。 零榆就是皇帝专门送来恶心她的,可也正因为是皇帝送来的,贾太后即便再恶心,也不能即刻便将人给处置了。 反而还要命人好生地将零榆带下去,为她在慈宁宫的小戏台子边的一排偏房中安排个好地方。 贾太后心气儿不顺,张口也没什么好辞色,“将罗御医叫进来。” “是。” 黄姑姑应声,很快便叫人去唤罗御医来了。 罗御医全名罗庸言,是自打贾太后还是皇后时便在太医院履职的,只不过当时的罗御医在太医院中并没什么名头,也不受人待见,倒不似现在这般风光,得太后重用。 罗御医自为乔予眠诊脉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偏殿之中,只等太后传唤。 宫人出去没一会儿的功夫,罗御医便进了大殿。 “太后。” “哀家问你,乔婕妤身体究竟如何?” 她要知道乔予眠究竟能不能顺利地怀上皇帝的孩子,诞下皇嗣,若她不能,这么个人,便绝对不能留下皇帝身边,妨碍她得到皇嗣。 罗御医拱手,“回太后娘娘,乔婕妤的身体虽算不得多么康健,还伴有体寒之症,但于子嗣一事上,并无影响。” “只是,只是……” 说到了此处,罗庸言额头上滚落下汗珠来,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说。 “究竟是何事,连你都不敢说?” 太后大是不解,不过能让罗庸言都支支吾吾的事情,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了。 “说,有哀家在,你怕什么?” “是。”得了这一句哈,罗庸言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说了自己的诊断结果,“臣为乔婕妤诊脉,发现乔婕妤这宫寒之症,一部分是自身底子不足,另一部分,却是用药所致。” “用药?” “你细细说来。” “太后。”罗庸言这次直接跪在了地上,俯首道:“臣怀疑乔婕妤经常用避子汤。” 贾太后再坐不住了,“你说什么?!” 避子汤? 贾太后甚至无需多想,便猜到了这避子汤是谁让乔予眠喝的,一个宫妃,手中绝不可能有熬制避子汤所需的各种草药,那需要在太医院的药簿上记录,不过若是皇帝下令,莫说是太医院查不到,没人会知道,乔予眠在喝避子汤。 皇帝,真是好算计! 若不是今日她将乔予眠叫来,又命罗御医为其诊脉,如今她还被蒙在鼓里,等着乔予眠的肚子有动静呢。 罗庸言叩首道:“太后息怒。” “皇帝登基三年,未有一子,皇室子嗣凋零,你叫哀家如何息怒?” 太后说的冠冕堂皇,可这屋中没有外人,彼此都知道心中所想。 气氛沉凝之时,还是谢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闲庭信步似的,来到贾太后身边,拉着其坐下,“母后,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呢。” “琅儿,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还不都是为了你!” 太后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若非这皇位叫他捷足先登一步,如今坐在上面的,合该是你。” “母后,当心隔墙有耳。” 谢琅仍是笑着,小声提醒着,又义正言辞道:“这些话,母后往后还是别说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哀家不会让他得逞的。” 言辞间,没有半分对谢景玄这个亲子的愧疚,有的,只有冷漠无情的算计。 谢琅似乎是早就习惯了母后这样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眼珠转了转,“母后先别生气,皇兄既然这样做了,眼下还被我们发现了,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就着这件事,煽煽风,点点儿火呢?” 闻听此言,贾太后也冷静下来,脑子转过了这么一道弯儿,便什么都好说了。 “对,对极了。” “哀家怎么没想到。” 贾太后脸上重新挂带上了笑意。 皇帝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喂下避子汤,他们又何妨将这件事挑明了,届时若是朝臣都知晓此事,定是会联合上书,请求皇帝陛下绵延皇嗣,如此一来,后宫中若是再无半点儿动静,单是那几个老顽固也不会善罢甘休。 第103章 乔蓉进宫,郑氏之事 “罗御医,避孕汤一事,哀家就交给你了。” “这件事,哀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可明白?” 罗庸言面皮一抖,心下格外惶恐,“太后,这……” 随意散播天家密事,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更何况此事还关乎陛下本人。 他想出人头地,因此效忠于太后,可他不是想死啊。 这就算借他罗庸言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谢琅笑道,“罗御医,本王母后的意思是叫你灵活行事,有些事,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你可明白了?” 罗庸言头皮一麻,当即明白过来,“庆王殿下英明,臣,明白了。” “还请太后娘娘和殿下放心,臣一定将此事做好,绝不辜负太后与王爷信任。” 太后点了点头,“嗯,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殿内,太后挥了挥手,黄姑姑会意,脸上挂着笑,命人取来了一排画架子,随后将一排的卷轴一一展开,挂在了架子上。 并不是什么春江山水图之类的古画,卷轴一字排开,上面画着的是各家的娘子。 谢琅看了一眼。 贾太后道,“琅儿,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你瞧瞧,这些都是哀家为你选的世家清白的女子,都是与你相配的。” 谢琅兴致缺缺,“母后,儿臣还不想这么早成家。” “琅儿,说什么傻话呢,你与皇帝也没差几岁,你看他,如今三宫六院,你府上呢,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这些没有就没有罢,哀家也不说什么了。” “可这正妃,你总要选一个吧。” 谢琅道,“儿臣还没有喜欢女子,母后,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这怎么行?”贾太后一听,十分的不乐意了。 琅儿自小就在她身边,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如今他到了适婚的年纪,怎么还能孤零零一个人呢。 况且…… “琅儿,哀家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几位娘子,都是对你日后大有裨益的,你如今还年轻,不明白,儿女情爱根本就不算什么。” “待有朝一日,你能将权利牢牢地握在你自己手里,你喜欢谁,真正想娶谁,还不都是自己说的算。” 贾太后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眸底划过一抹幽暗的光火。 她还年轻时,也觉得这世上男女,自是有真情在的,可在后宫这么多年,自她手上死去的宫妃,她自己都忘记了究竟有谁了,谁叫她们挡了她的路。 她早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真正的男女之情了。 只有权利,只有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宝座,才是最重要的。 “琅儿,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大事。” 谢琅抬手,把玩着拇指上圆润的扳指,视线自那些卷轴上一一扫过。 搭落在其中一幅时,稍稍停顿了一下。 “母后,就她吧。” 贾太后瞧向谢琅手指所指的方向,待看清了画像上女子的容貌后,顿时喜笑颜开。 “好,好,皇帝答应了哀家要为你赐婚,哀家改日就去让他下旨,成了这婚事。” 谢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多欣喜来,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指。 黄姑姑在后面看着额,那被他指着的画像上的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左御史府上的二娘子,苏念芙。 …… 苏府上仍是一团和睦,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儿。 却是乔蓉,这日经人通禀,入了宫。 自乔府一别,一晃便过去了将近两旬的光景,两人今日得见,自是格外的开心的。 今日一大早,乔予眠便特意嘱咐了青锁与雪雁两个,叫她们去御膳房,叫御膳房备下丰盛的瓜果糕点,以及一桌午膳。 御书房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这些个日子,早就熟悉了青锁与雪雁两个的面孔,知道她们是启祥宫乔婕妤身边的人,自然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下来。 等乔蓉一进了宫,便由冬青去接引着,进了启祥宫的大门。 待入了里间的堂屋,两姐妹终于是见着面儿了。 “乔四娘拜见婕妤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乔蓉脸上噙着笑,端庄地行了礼。 只不过这礼还未完全行完,便被乔予眠挽过了手臂,拉着她往榻座上引。 “这里又没得旁人,你还行礼起来了。” 乔予眠笑着,拉着乔蓉坐下。 乔蓉亦笑着打趣儿道:“姐姐得宠,我这一路走来,可见着好些个宫人给冬青见礼呢。” “如今姐姐是婕妤娘娘了,四娘自然是要给姐姐行礼,巴结着些姐姐的。” “好啊,连你也知道调侃我了。” 乔予眠佯装愠怒,挽着她的手巧妙地一饶,便去挠她的痒痒肉。 乔蓉痒的眼泪都出来了,连连哀求道:“姐姐,好姐姐,妹妹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你哈哈哈,你饶过我吧。” 两人闹够了,乔予眠这才放开了她。 这屋内原本就暖和的紧,比之春日还要暖上些,两人经着这样一闹腾,俱都是香汗淋漓。 恰是这会儿功夫,青锁进了屋,她身后还跟着伺候的宫女们。 一盘盘精致的糕点接连着流水儿似的被摆到了桌上。 枣泥酥,青麻糍,龙须酥,桂花糕,茯苓糕,松子百合酥。 都是出自宫中御厨之手,若是在寻常时候,怕是吃不到的。 乔蓉虽生长在乔府,但也没吃到过什么多名贵的东西。 从前乔府的主母,也就是那位已故的安氏主母,乔予眠的亲生母亲,整日里以泪洗面,掌家权虽在她手里,可后宅中的事情,她都是不大管的,自然也是没空关心这些个姨娘庶子女们的死活了。 乔蓉看着这样精致的糕点,也不禁双目放光。 最后被端上来的,是一碗酸奶酪。 乔予眠接过酸奶酪,递到了乔蓉面前,笑道:“你不是在信中说一直想尝尝宫中的酸奶酪吗,今日叫御膳房给你做了,尝尝?” 乔蓉小心的接过,拿起小勺,舀了小半勺,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酸奶酪入口的瞬间凉凉的,不过应该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并不冰人,反而是一种滑滑的感觉,回味甘甜,带着点儿花生酥的味道,很是好吃。 “多谢姐姐。” 乔蓉兔儿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她才尝了几口,便又想到了什么,将碗小心地放在了桌上,神情也多了几分严肃。 “姐姐,我入宫,其实是有一件事要同你说的。” 第104章 简悟方丈是郑娥亲父 第一百零四章简悟方丈是郑娥亲父 皇帝虽特许了乔予眠能与宫外通信,与乔蓉说说话。 可乔蓉知道,她们之间每一封信笺,怕都是要经过层层查验,最终才能被送到彼此手中。 而她要说的事,并不适合在信中言明。 乔蓉神色有些严肃:“郑氏失踪了。” 闻言,乔予眠去拿糕点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拿起一块松子百合酥,送入了口中。 “很好吃,你尝尝。” 她仍是笑眯眯的,仿佛是没听到乔蓉说的话似的。 乔蓉心里装着这事儿,哪还有心思吃了。 “姐姐,您当初就不该心软,只将郑氏逐出乔府便算完了,这不是放虎归山嘛。” 若是她,定会随便寻个由头,将郑氏关进大牢,叫她死也死在牢里面。 乔蓉眉头紧锁,正想着,忽然,唇边多了一道甜软的触感。 她回过神,才发现是姐姐递来了一块糕点。 乔蓉无奈,就着乔予眠的手咬了一口。 乔予眠慢条斯理地擦过了手,这才道:“郑娥如今便仿若秋后的蚂蚱,无论我们动手,还是不动手,她都活不了几日了,可她身后现今还站着一个人,我若是直接将郑娥给杀了,那人,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是谁?” “济慈寺,简悟方丈。” “!” 乔蓉一下瞪大双眼。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的人想到一块儿去。 乔予眠娓娓道:“简悟方丈是郑氏亲父。”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闷雷,直将乔蓉炸得七荤八素,震惊之余,甚至觉得荒谬。 这事儿,若不是姐姐亲口说了,打死她,她都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郑氏很有可能是被方丈带走了?” 乔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虽是这样问了,但心中也知道,自己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乔予眠既没点头,也未曾摇头,只是道:“若照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如今这些尚且还都只是猜测,若想完全确定下来,还需进一步探查。 “蓉儿,你回去后,派人暗中查探一番,若郑氏真的被简悟方丈藏匿起来,设法找到郑氏的藏身之地,若是找到了,便在信中夹一片梅花花瓣,若是没找到,便在信中夹梅花花枝。” “好。”乔蓉郑重地点了点头。 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郑氏一日不死,于她和姨娘而来,都始终是个威胁。 谁知道这被父亲逼得打掉了孩子,精神失常的女人能做出什么可怕的勾当来。 而且她竟还是简悟方丈的亲生女儿,有了这一层关系,便是姐姐不说,她也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她,将这样的威胁除去。 “姐姐,陛下如今,对您好吗?” 乔蓉思量了好一阵,才小心地问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 她还记得,姐姐曾经说过,要她在外相助,离开皇宫。 乔予眠沉默片刻。 陛下虽还是那个霸道的陛下,她也仍然每日喝避子汤,不过经过了慈宁宫贾太后一事,乔予眠也隐隐猜到了陛下每次让她服下避子汤的原因,他是害怕若万一自己有了身孕,这个孩子会成为他的软肋吗? 乔予眠脑海中隐隐有这样的想法,但究竟是否是这样的原因,她无从问询。 除却了这些,陛下……对她还挺好的。 他不忙时会来启祥宫中与她一起用膳,三五不时的便叫顺喜公公过来,赏赐一大堆的好东西。 她进宫这一段时间,也只有前两日在孟太仪那儿受了些罪。 不过等孟太仪被罚过了,这阖宫上下便再没人来找她的麻烦了。 这样太平安稳的日子,若是换做在乔府中,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还有谢景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地发现,他其实也没表面看上去那样冷漠不近人情。 若他不是帝王…… 如他只是寻常男子。 她或许真的会毫无保留地慢慢地交付一颗真心,于他轰轰烈烈的有一段情。 “姐姐,姐姐?” 乔予眠回神时,正看到乔蓉抿着嘴角,笑着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乔蓉眯起了兔儿般的眸子,眨了眨眼睛,“姐姐这样久都不说话,不会是……对陛下动心了吧。” “你别胡说。” 被人给窥见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事,乔予眠心脏一下绷紧,耳根也跟着红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宫中还不错,先前说的事儿,我,我要再考虑一下。” 在最亲近相熟的人面前,乔予眠放心地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此刻显得天真又单纯,仿佛只是情窦初开的女子般。 见乔蓉仍是挂着一脸调侃似的笑那般看着自己,乔予眠不理她了,转头去桌边的小柜中拿出了几幅卷轴,坐回乔蓉身边,将它们递给了她。 乔蓉拿在手中,一一展开。 乔予眠道:“这是我闲来无事画的几幅画,你可否帮我转卖出去?” “至于这价钱,由你来定,卖得的价钱,两成给你,剩下的还要请你帮我先存管着。” “姐姐,瞧你说的,我要你的钱做什么,若不是有你在,我和母亲如今还只能缩在那小院子里,任由郑氏揉圆搓扁呢,现今你入了宫,这点儿小事儿便交给我,我虽不能保证能将这几幅画卖出多高的价钱来,但姐姐的画技精湛,我卖出的价钱,也绝不会辱没了这样的画工。” “就你嘴儿嘴甜了。” 乔予眠笑着,以指腹轻戳了她脑门儿一下。 “不过,我说了要分你两成,便一定要分你两成,如今你虽成为了乔府的嫡女,可父亲是个什么脾性,你也是知道的。” “他虽然胆子小,但这一辈子最是讨厌被人威胁,尤其还是被他的女儿给威胁。” 当初乔予眠之所以会救他,只是为了让桥侍郎府这个名头还能存续下去。 这世道,公平却又不公。 第105章 发什么疯 比如她和乔蓉,她们便是乔府的孩子,可她们生来就是女子,这世道,天生便是男强女弱,女子若没有家族的庇护,而独自出来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现实,不是她和乔蓉任何一个人能轻易改变亦或是扭转的。 况且…… “蓉儿,像苏家那样的显赫门庭,不是那般好进的。” “你自己存下些私房钱,遇到事情,也好有个应对不是。” 若乔蓉真的能进了苏府的大门,成为了苏二郎君儿妻子,却也并非万事大吉了。 依桥侍郎的尿性,他能给乔蓉的陪嫁只会少,不会多。 郝氏又不是十分强势的性子,若是没乔蓉这个头脑清醒的在暗中帮衬着管家,怕都是不行的。 更不必说叫她跟桥侍郎争取什么了。 像苏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关系错综复杂,仆妇众多,新妇入府,难免是要上下打点一番的。 接下去的这些话,乔予眠虽未与乔蓉直接言明了。 不过乔蓉本就是极聪明的人,不必乔予眠多说,便明白过来。 只瞧着,乔蓉一下从炕坐上站起来,扑到了乔予眠怀里,双手紧紧地环抱着她的脖子,“三姐姐,谢谢你,你真好,蓉儿好喜欢你。” 乔蓉的声音,染带上了一点儿哭腔,乔予眠没想到她这样感性,笑着抬手抚了抚她的背脊。 她心中划过一丝暖流,柔声道:“好了好了,谁叫我只有这么一个好妹妹呢,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青锁进了屋,恭敬地禀着。 乔予眠又笑着拍了拍乔蓉的软腰,“走,我们去用膳,你再抱着,三姐姐便要饿死了。” 一句话,将险些要哭的稀里哗啦的乔蓉给逗笑了。 等她松开了去,乔予眠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抬起帕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儿。 两人一直在启祥宫腻到了黄昏。 皇宫内,非是极为特殊的情况,一般是不准有家眷留宿的,无论男女,一概不能。 于是乎,等到宫门即将落锁时,乔蓉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出了宫去。 启祥宫主殿内,这一日的欢声笑语,终于才是消停下来。 白婕妤被折磨的脑袋就要裂开了。 她嫉妒的发了疯,红了眼,要不是有清露在一旁拦着,白婕妤险些将这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凭什么!” “凭什么乔予眠什么都得到了!” “陛下的宠爱,亲密无间的妹妹,甚至太后都偏向着她!” “她凭什么,她不就是个勾引陛下的贱人吗!她凭什么?!” 白婕妤恨的红了眼睛,如今这启祥宫的确是热闹起来了,陛下几乎每日都来启祥宫。 有时会坐上一阵儿,有时会留宿在此。 若是往日,她一定会高兴坏了。 可如今呢,如今这些跟她没有一点儿关系,陛下的眼睛里全都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贱人。 “清露,你说,你说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陛下鬼迷了心窍了吗,怎么会看上她?” 陛下不是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了吗,曾经住在启祥宫中的李美人,就是因为爱哭,有一次因为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的,所以被陛下厌恶,贬去了荷雨轩,那地方偏僻又潮湿,与冷宫也没什么两样儿了。 自那之后,宫妃们便都长了教训,轻易不敢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的,掉眼泪。 可为什么这件事到了乔予眠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甚至乔予眠还来着月事,陛下也不曾去别人的宫中,更不曾有一刻想起她来。 “清露,清露,你说。”白婕妤吸了吸鼻子,狠狠抓住清露的一双胳膊,瞪着通红的双眼,问道:“你说,你告诉我,陛下,陛下他是不是将我给忘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多日,陛下从来都不来看我一眼。” “娘娘,您别这么想,陛下或许只是……” “陛下到!” 清露话音未落,便只听着外面徐公公的声音响起。 白婕妤原本还哭着,以为陛下又去了乔予眠那儿,可听那动静,徐公公的声儿似乎…… 清露惊喜道:“娘娘,是陛下,陛下来了!” 白婕妤脸上此刻还挂着泪珠,形容格外憔悴,一听清露这样说,也跟着反应过来。 她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儿,理了理衣摆,抓着清露的手,急问着,“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我,我这样子怎么见陛下,清露,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们在干什么?” 帝王辨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见皇帝陛下着一袭玄色龙袍步入房内。 白婕妤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陛下今儿个忽然来了,她都没好好地打扮一番,便见了面。 喜的是陛下今儿个没去乔予眠那小贱人那儿,陛下终于想起了她,终于是对乔予眠腻烦了。 白婕妤快步迎上去,盈盈跪倒在地,“妾身给陛下请安。” “嗯。” 谢景玄淡淡地应了一声,本意是想越过她直接走过去。 后头,徐公公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皇帝陛下眉头一皱,又想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住,道:“起来吧。” “谢陛下。” 白婕妤扭着腰肢起了身,摆出了一副自认为最是温和勾人的模样来。 她本想像寻常那般,直接迎上去,与陛下说话的。 可刚迈开了步子,白婕妤忽然想到,陛下近来喜欢乔予眠那样的。 一想到平日里乔予眠那一副泣泪欲滴,装怪讨巧的贱人做派,白婕妤这心里直犯恶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 乔予眠能做的,她白舒也半点儿不差。 于是,当皇帝坐到了炕坐边,正抬头望过去时,便见白婕妤一动不动,在那儿垂着脑袋,满脸都是委屈的模样,那一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眸子也同样,正微微抬起,满是幽怨地看着他。 谢景玄:“……”她发的是哪门子的疯。 第106章 妾就在这儿,陛下沉迷批折子? 白婕妤自是不知陛下心中的想法,仍美滋滋地沉浸在模仿乔予眠的姿态中无法自拔。 只瞧着,她扭着腰,一步步走上前来,声音软的像是能掐出水儿来似的,“陛下,您这么久都不来看妾身,是不是早将妾身给忘了……” “不过,不过妾身,妾身不怪您的,陛下日理万机,还能偶尔来看妾身一次,妾身已倍感荣幸了,妾身不求别的,哪怕陛下往后不来了,妾身也会在启祥宫中为陛下祈福,祈愿陛下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谢景玄听着,没觉得高兴,反而眉头越蹙越紧。 她求了就管用了? 她就算不求,他自然也会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谢景玄听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道,还是乔三娘好,没这么叫人头疼。 若不是为了…… 他才不会来这里给自己找罪受。 这头,白婕妤眼见陛下不说话,心中一阵暗喜,只以为陛下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头,这会儿正满心愧疚心疼呢。 她又仿着乔予眠的语气,遥遥地,撒娇道:“陛下,妾伺候您歇息吧。” 就在白婕妤伸出爪子,将要碰到皇帝陛下的衣角时,紧绷着唇角的男人蓦地起身,将白婕妤给吓了一大跳。 “陛,陛下……” 白婕妤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心中正忐忑着。 谢景玄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强忍着想要从这闷人的屋里头离开的冲动,道:“徐忠良,搬进来。” “……是,陛下。” 徐公公在这儿瞧了半天,陛下心里头是想的什么,他哪能不清楚。 要不是贾太后从中作梗,陛下哪里用来白婕妤这儿,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不过还是陛下有办法。 徐公公一甩浮沉,没一会儿的功夫,顺喜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屋儿。 白婕妤还以为是陛下给的赏赐。 可定睛一看。 两人手中分别拿着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分明是两摞到两个公公下巴那儿那么高的奏折。 “陛,陛下,这是……” 白婕妤脸上的笑有些牵强。 陛下来她这儿留宿,命人拿来奏折做什么。 谢景玄道:“朕还有奏折没批完,你若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说完,谢景玄挥了挥手,叫两个公公将奏折搬到里间的香梨木书桌上摆好。 皇帝陛下不再理会白婕妤,迈步至书桌后坐下,当真极为认真的处理起了公务。 白婕妤看着这一幕,险些被气了一个倒仰。 陛下若是想处理公务,大可以直接在御书房,亦或是养心殿中处理啊,做什么非要在这夜里来到她这儿留宿。 白婕妤不甘心,扭动着腰肢凑上前来,两只手撑在桌沿边上,连带斜襟的扣子也被她故意地扯开了两颗。 这屋里烧了炭,十分温暖。 白婕妤里面穿的并不多,斜襟的排扣扯开了这许多,加之她故意软了腰身,上半身几乎都要贴在桌沿上,若是有心之人,只需瞧上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到白婕妤身上那件紧贴着白嫩肌肤的赤色平角肚兜。 “陛下,您真的不歇息吗,妾……没有陛下陪着,这段日子总是睡不踏实……” 白婕妤使出了浑身解数,简直是将自己身为宫妃的尊严都抛之脑后了。 今日陛下好不容易来了她这儿,她无论如何也要将陛下留在这儿,叫他对自己念念不忘了,就像是陛下从前对乔予眠那般。 可偏生陛下沉迷于奏折之中,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曾。 白婕妤心有不甘地咬了咬牙。 不行,她今日一定要留住陛下的心,让陛下对她念念不忘,往后日日都要来她这儿。 想到这儿,白婕妤重新燃起了斗志。 “陛下,妾今日新换了时下京中最盛行的肚兜,陛下您就不想看看妾穿上它好不好看吗?” 近在咫尺的女子吐息如兰,操着一口软绵绵的语调,说着足以叫大多数男子血脉喷张的话。 谢景玄陛下动作一停。 肚兜? 说到肚兜。 乔三娘穿的那几条肚兜,在她身上,美是极美的,就是款式太老旧了。 改日叫制衣司给她做些款式更新颖好看的,布料也要舒服,最好是粉红色或是暖绿色的。 乔三娘肌肤白皙,嫩的能掐出水来,最适合这两个颜色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她穿上它们的模样了。 谢景玄喉结微滚。 白舒眼前一亮,心中一阵窃喜。 她就知道,她生的这样美丽,又都这样暗示陛下了,陛下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白婕妤觉得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继续嗲着嗓子道:“陛下,妾身愿意陪着您~” 谢景玄头都没抬,握着笔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玫瑰椅,声音里不带什么感情道:“你要是不困,就去那儿坐着。” 白婕妤,“……” 这,这不对,事情不该这么发展的。 这时候,陛下不是应该即刻直接扔下笔,然后抱着她到床榻上,翻云覆雨一番吗。 现在,现在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白婕妤想破脑袋也不想不明白。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抬头时,陛下已经将一本奏折批完,去看下一本了。 皇帝认真时,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凌厉而又冷漠。 这份冷漠直传到人心底里,白婕妤咬了咬唇瓣,再没敢多说什么,跺了跺脚,转身,一屁股坐到了玫瑰椅上。 烛芯燃了小半截,芯子上的火焰轻轻地晃动着,偶尔冒出几点火星儿来。 启祥宫主殿。 冬青气鼓鼓地回来,身后跟着青锁与雪雁两个,也是一个个垂头耷脑的,没有半点精神。 乔予眠才沐浴过,这会儿正坐在妆台前,用小木梳梳头。 从前都是母亲帮她梳头的,可自从娘亲去世后,她便慢慢地习惯了自己梳头。 这件事,她不想假手于人。 透过铜镜,看着闷声不响地进屋的三人,乔予眠有些纳闷儿。 “是谁又将你们惹着了?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青锁与雪雁对视一眼,俱都低下头,不开口。 透过铜镜,乔予眠将视线落在冬青身上。 第107章 你想憋死自己? 这丫头如今是大宫女了,胆子和脾气也都照往常在乔府时大了些,在这宫里面,也不是谁都能欺负得了的了。 乔予眠倒是好奇,究竟是谁,能叫这丫头生了这样大的火气。 她问了。 哪曾想,冬青却一改常态,变得支支吾吾的。 乔予眠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她不禁加重了语气,“到底怎么了?” “娘娘,奴婢们,奴婢们只是……没,没什么,您就别问了。” 乔予眠又将目光投向青锁与雪雁两个,两人跟在冬青身后,也是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乔予眠道:“雪雁,你说。” “娘娘……奴婢,奴婢……” “说。” 乔予眠又加重了语气。 雪雁本就是个胆子小的,人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哪经得住这般的一声吓唬,扑通一声跪地上,哆嗦着声音道:“陛下,陛下去白婕妤那儿宿下了。” 此言一出,三人霎时间如丧考妣,将头埋的更低了,连看乔予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乔予眠默了默。 “没了?”她还以为是出了多么大的事情。 “娘娘,这种事儿还不算大事儿吗?” 冬青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自打娘娘进宫以来,便独得陛下专宠,陛下也只来她们娘娘这儿,可如今陛下却忽然去了白婕妤那儿,这叫她们如何能不急呢。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娘娘怎么一点儿都不见着急呢。 “娘娘,陛下今夜去了白婕妤那儿,明日她还指不定要如何来您面前挖苦炫耀呢。” 青锁也跟着道:“是啊,娘娘,奴婢在这宫中待的时间最久,这位白婕妤的性子奴婢是再了解不过了,这段日子来,陛下夜夜宿在您这儿,可叫她给气得不轻,这会儿她小人得了志,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青锁已经可以预见明日白婕妤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的。 “娘娘,您倒是想想办法呀,奴婢们都听您的。” 乔予眠似乎是笑了一声,“难不成本宫还能将陛下从东偏殿里给抢回来不成?” 进宫那日,她便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了。 他是陛下,担负社稷之重,即便他有那个心思,想要专宠一人,前朝那些老臣都不会答应。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竟如此之快。 幸好她做足了心里准备,只是心口有点儿疼,像是被人揪着,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你们都出去吧,本宫乏了。” 乔予眠挥了挥手,脸上仍旧挂着三分薄薄的笑,叫人看不穿她的心思。 身后,冬青还欲说些什么,却被青锁轻轻地碰了一下手肘。 青锁对冬青摇了摇头。 月光照不进窗,内室熄了灯,一片漆黑。 乔予眠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看起来睡得格外安详。 半个时辰后。 黑暗中,乔予眠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一炷香后。 乔予眠踢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乔予眠抬手,向下伸去,拽起被自己踹到脚下的被子,蒙住了脑袋。 已到了二更天,她却半丝睡意也无,被褥中,乔予眠睁着一双无比清醒的眸子。 她开始怪这周遭的环境,怎么这样安静,才叫她一闭上眼睛,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白婕妤比她早入宫三年,比她更了解陛下的喜好,也比她更会伺候人。 他们如今……已经歇下了吧。 也不一定,他的体力到底如何,她是……知道的。 锦被下,那娇小的一团缓缓地蜷缩起来,像是一只幼兽般,觉得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好自己。 直到她终于被闷得喘不过气来,被子的一角忽然被掀开。 “乔三娘,你想憋死自己?” 昏暗的室内,乔予眠的耳边,突兀地,想起了男子的半是低沉的声音。 新鲜的空气忽然涌入鼻腔,乔予眠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睛。 大吸了一口气的同时,揪着被子去看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床边的一道轮廓。 那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这个时候。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乔三娘,你不睡觉,在床上练憋气呢?” 男人不答反问。 很快,又笑道:“你若是想练,朕可以教你,保证让你学会。” 他说着,掀开被子的一角,脱了鞋袜就要往被窝里钻。 乔予眠还在愣神中,不知他三更半夜的怎么忽然来她这儿了,难道是白婕妤伺候的不好,将他给惹恼了。 她正这样想着,男人已掀开了被子,就要在她身旁躺下。 不期然地,一抹浓浓的香钻进鼻息,既不是属于他身上的龙涎香的味道,也不是她自己的。 这香味,那样熟悉,几日前,乔予眠曾闻过的。 她的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了,脸色也跟着泛起了不正常的白。 这味道,分明是白婕妤身上的。 他身上沾染着别个人的味道,做什么深更半夜的来她这儿,搅人清梦。 只因为她从未曾于他撒过脾气,还是因着她的乖巧。 他与白婕妤温存到了夜半还不够,怎个偏要来招惹她一番。 “陛下。” 乔予眠抬手,抵住了男人的胸膛,阻止了他要上榻的动作。 男人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已不知何时,染上了浓浓的倦意,“三娘,朕好困,朕明日一定满足你。” 黑暗中,她看不清谢景玄脸上的神色。 可乔予眠的脸色,分明是苍白的,“陛下要在这儿歇下吗?那……白婕妤怎么办?” 若是他今日不来,她也见不到他,更闻不到他身上属于别的女人的味道。 这样,乔予眠还可以继续说服自己。 他是陛下,是一国之君,他身上肩负着社稷江山,他合该有三宫六院,去白婕妤那儿也许……也许只是他必须要完成的像是批奏折一样的任务。 可眼下他来了,就明晃晃地在她面前,还要带着跟别个女人刚刚亲密无间的一副身体上她的榻。 他是将她当做了什么。 第108章 他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乔予眠红着眼睛,死死地咬紧了唇瓣,才不至于叫自己失了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谢景玄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听着乔予眠说什么。 只是他批了半宿的奏折,眼下实在是困倦的紧,只想抱着她,睡上一觉。 至于她说了什么…… 她好像说什么白婕妤。 谢景玄迷糊糊地,道:“白婕妤已经睡过去了,你不必担心。” 说完,便揪着乔予眠的手,钻进了满是暖香的被窝里。 白婕妤在椅子上靠睡着了,他才终于得空,能来她这儿。 这帐中尽是只有少女身上才有的暖香,一闻到这样的味道,谢景玄只觉得身心舒畅,困意袭来。 他牵着少女的手,拉着她躺下。 乔予眠哪拗得过男人的力道,尚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便被他拉紧了怀里。 一只手横过来,将乔予眠整个人都圈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之间。 男人许是真的累坏了,脑袋才刚沾了软枕,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乔予眠却是一点儿睡意也无。 鼻息间,龙涎香混杂着白婕妤身上的胭脂香气,彼此交织在一起,无时不刻提醒她,他们刚刚做过了什么。 黑暗中,少女死死地咬着唇瓣。 她是想质问他的,想问他为何忽然会去乔婕妤那儿留宿,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还是他终于是厌倦了她…… 可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若是真的倦了她,大可直接了当的告诉她,何必用这一男用二女的把戏来羞辱戏弄她。 他知道白婕妤睡了,难道她就没睡下吗。 他不舍得折腾白婕妤,便来这儿折腾她来了。 乔予眠心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心脏仿佛被压碎成了泥,一瞬间,痛苦与屈辱齐齐涌上了心头。 乔予眠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尽管这样惹得还在睡梦中的男人的不满。 良久。 少女五指并拢,揪着胸口前那薄薄的一层布料。 这里,好疼。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疼。 她无声地,笑了一声。 那笑没叫人看到,黑夜里,却格外的苦。 多可笑呐,偏偏,不早不晚,是在这时候,这样的情况下,她忽然意识到,这颗心脏里,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此刻就在她身边,刚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了一番。 这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在嘲笑她,只是个笑话。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尾滑落,打湿了褥榻。 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能问。 若是寻常人家的夫君,她问了,也不过叫人说上一句善妒,偏偏,这里是皇宫,他是皇帝,是她先招惹了人,如今自食了苦果,是她自作自受的,怨不得旁人。 她抬手,狠狠地抹开了眼角淌下的泪水,恨自己不争气,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 不,她控制得了,她……一定能控制得了。 身侧,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手好像也能看见似的,精准无误地将乔予眠的手拉住,攥在了手心儿里。 翌日。 待乔予眠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坐到了镜子前。 才坐在那儿了,冬青便上来伺候,“娘娘,奴婢帮您敷一下眼睛吧。” “很明显吗?” 乔予眠望着镜中眼睛红肿,面容苍白的人,牵动了下嘴角。 怎么睡醒了,还是这样难受,她昨夜为何不早早地睡了,或是喝上些酒,将自己灌醉,这样,便也不用知道,也不必经历昨夜那许多的事情了。 冬青赶紧摇头,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娘娘,陛下那样疼爱您,没准儿,没准儿昨儿只是去白婕妤那儿住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呢。” “嗯。” 乔予眠淡淡地应了一声,没说话。 冬青也不再说话了。 她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荒谬了些,她家娘娘在她自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这世上,谁也是配不上的,可话又说回来…… 陛下是什么人,九五之尊,他挥挥手,能叫人平步青云,也能将人打入阎罗。 陛下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自小在这宫中,早就习惯了三宫六院。 这般男子,怎可能为了谁守身如玉。 “娘娘,奴婢从前说他好,现在奴婢要收回这句话,他一点儿也不好。” 冬青愤愤道。 她这憨态可掬的较真儿模样,真真是可爱极了。 乔予眠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就听着冬青又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瞪大了眼睛,盯着铜镜感叹道:“哇,谁家的娘娘这样美啊,原来是乔婕妤娘娘呀,奴婢都要被美晕了!” 她说着,还煞有其事的就要晕过去了。 乔予眠被她这傻样儿逗得没办法,转回身,拍了拍她的屁股,“好了,冬青娘子,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嘿嘿~” 冬青见着乔予眠终于开心了些,心里也格外的高兴。 她扬起笑脸儿提议道:“娘娘,今日阳光正好,不如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 乔予眠点了点头,左右如今也没什么胃口,倒不如出去走走,也省得在这屋里闷着,不定哪时白婕妤便过来这儿与她炫耀了。 此刻,乔予眠只想躲开她,躲得越远越好。 出门前,乔予眠换了一件夹竹桃色的小袄,外罩了件象牙白的绒面狐裘,脖颈一圈儿雪白的绒毛格外的暖和,乔予眠你忍不住蹭了蹭。 “娘娘,咱们走吧。” 接过冬青手里的汤婆子,乔予眠点了点头,将雪雁留在屋中照看着衔蝉,便带着冬青与青锁两个出了屋儿。 “妾身恭送陛下。” 她们正到了西偏殿前的空地上,便见着西偏殿的帘子被人掀开。 乔予眠偏头望去,正瞧着一男一女自屋里走出来。 为首的男子此刻正微微偏过头,垂着眸子,神色极为认真地听着后面紧跟着他走出来的女子说话。 白婕妤此刻也瞧见了乔予眠。 乔予眠看到白婕妤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温柔了。 目之所及,白婕妤快跑了两步,亲昵地挽过陛下的手臂,仰头撒娇道:“陛下~都怪您,妾身的腰现在还疼呢。” 谢景玄不语。 怪他干什么? 第109章 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谁叫她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在椅子上睡一夜。 不过既是做戏,便是要做全了,不然,那坐在慈宁宫里看戏的人又怎会放心呢。 因着这般缘故,谢景玄没拆穿她。 只道:“你今日好好休息,过几日朕再来看你。” 男子的声音格外地清晰。 亦准确无误地,落入了乔予眠耳中。 在她原本便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心脏上毫不留情地撒了一把盐。 许是自她入宫起,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所以即便他身为皇帝,三宫六院的事实摆在面前,可自她入宫,他一直未曾去过别个妃嫔那儿。 乔予眠对他的三宫六院没什么实感。 以至于,直到今日,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原来他的温和,并不是只有对她一个人的。 他也从不属于她一个人。 乔予眠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白的几近透明。 她慌乱地垂下头去,将脸埋进狐绒里,只觉得整张脸皮都泛起火辣辣的疼。 她今日的所见,如同两片无形的巴掌,不由分说,硬生生抽在了她的脸上,避无可避。 她还以为,他对她是与别人不同的。 就算有时利用她一下,至少,他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她的。 到头来,是她自作多情。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乔予眠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迈开腿,步伐凌乱地往启祥宫门口所在的方向走。 “诶?乔妹妹,这么着急是去哪儿啊。” 白婕妤笑意盎然地,欣赏够了乔予眠的窘迫,专挑着时候开了口,绊住了乔予眠的脚步。 同时,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自然,也包括皇帝陛下的。 他转头,在看到乔予眠抬眸望过来的一瞬间,神色一紧,下意识地便要拂开白舒挽着自己胳膊的手。 白舒也不是吃素的,察觉到了皇帝即将抽离的动作,她反倒是大着胆子,目光挑衅地看着乔予眠,将手挽得更紧了。 白婕妤故作惊讶,“陛下~乔妹妹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呢,可是昨日夜里凉着了,若是染了风寒,可还是在屋里呆着,不要在外面走动的好呢,免得病情加重,那便是不好了。” 谢景玄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 女子大半张脸都埋在狐绒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以及光洁的额头,谢景玄看的不真切。 他刚想问她,为何难受。 还未及开口,徐公公焦急的自门外走进来,打断了谢景玄的思绪。 “陛下……” 徐公公迈着小碎步,两条腿儿比平时里倒动的更快了,看上去很急。 “发生何事了?” 谢景玄眸底沉凝,望向徐公公。 徐公公本是想说的,可他是多敏锐一人呐,这左右一瞧,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尤其是在看到乔婕妤那张煞白的脸,得需人扶着才能站稳的身形。 便是这样,还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瞬间明白过来,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唉,乔婕妤初入宫闱,自是将陛下当做了夫君一般看待了,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别个女人卿卿我我,这一时间难免无所适从,伤心难过,也是情理之中。 可若倒回去数数,哪个宫妃不是这般过来的。 后来,不是也都接受了彼此的存在,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至于他要说的,这会儿这么多的人,他要禀的事儿怕是不好在人前这般张扬着说了。 徐公公思衬一二,便想着待会儿再禀也不迟。 徐公公于是说道:“陛下恕罪,也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儿,方才……是老奴鲁莽了。” 谢景玄瞥了徐公公一眼,能叫这老东西将腿倒动的这么快的事情,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小事儿。 知他有事要禀,又不好在人前说。 好在这也算个由头,谢景玄顺理成章,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胳膊从白婕妤的爪子间抽了出来。 并道:“回养心殿。” 龙袍下,修长而稳健有力的双腿迈开。 只是在经过乔予眠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那么微不可查的一顿,在外人眼里几乎是看不出什么来。 离得近了,谢景玄终于看清了乔予眠的脸色。 她本就生的白皙,如今那张脸上更是没有任何的血色,白的近乎透明。 男人蹙了蹙眉,心想,莫非是他昨日进她屋时身上夹带了外面的寒气,叫她染了风寒?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她的身体一向娇弱的紧,怎么吃也吃不胖,仿佛一阵风儿都能吹倒了。 合该好好地补补了。 “不舒服?” 只要她说一句难受,或者随便是别的什么想要让他留下来陪陪她之类的话。 他不吝留下来陪陪她。 谢景玄想。 乔予眠敛下眸子,道:“妾没事,多谢陛下关心。” 说罢,她又福了福身子,尽量将自己装成个没事儿人的模样,“妾恭送陛下。” 扇面般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交织缠绕的痛苦,这会儿,乔予眠根本不敢抬头。 她怕,怕眸中难以掩饰的泄露出的可笑的伤心,不会得到任何的怜悯,反而会成为他们口中揶揄谈笑的笑柄。 笑她愚蠢,笑她痴心妄想,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前世乔府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时至今日,再度想起,她仍觉得记忆犹新。 从前,在乔府时,她也曾天真地祈盼着父亲能看在他们之间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的份儿上。 睁开为郑氏蒙蔽了的双眼,能在她与郑氏之间做个是非公允的判断。 哪怕只有那么依一次,也好。 她也曾真心实意地待乔浔,以为他终究是自小在外求学,未有几年是被郑氏养在膝下,不至于是非不得分。 可到头来,无论是父亲,还是乔浔,他们都用实际的行动,明晃晃,赤裸裸地告诉她。 她的想法究竟有多么的可笑。 亲人尚且如此。 谢景玄。 他身为帝王。 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或许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像忘记王美人,李美人那般,将自己彻底忘了。 这宫中,下至粗使宫女太监,上至各宫妃嫔,所有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她得了他的宠爱,便能众星捧月,谁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她若是一朝失了宠,那些人还不是要个个都踩上她一脚。 第110章 奚落 真到了那时候,她活的或许还不如王美人她们。 说白了,在这宫中,她要靠他的施舍才能活出个人模样。 乔予眠想的越明白,背上的汗水便越多,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乔予眠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稳地踉跄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些谢景玄并未看到。 方才,乔予眠开口恭送他离开时,男子便已拂袖离开了。 他似乎是生气了,又生气了。 乔予眠想。 眼下,这里只剩下了白婕妤。 白婕妤状似惊讶地捂住了唇瓣,“呀,妹妹你没事儿吧!” 白婕妤只是表面关心,眸中却分明闪动着得意至极的笑。 冬青眼疾手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乔予眠的胳膊。 乔予眠站稳了,才回道:“多谢白姐姐关心,我没事儿。” 如今她们同为婕妤,位份上已没有差别,乔予眠心中自嘲道,她真是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这时候不必给她行礼。 白婕妤仍是不打算放过这大好的奚落乔予眠的机会。 “哎呀,可姐姐瞧着,妹妹可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呢,不如还是姐姐差人帮妹妹去唤太医来吧!” 说着,白舒果真已转头吩咐清露,道,“清露,还愣着干什么呢,没看到乔婕妤难受吗?” “你还不快去太医院,将孔御医给请来。” “是,娘娘。” 清露福了福身子,这便是真的要去了。 乔予眠不信她会有这样好心,她刚张开同样苍白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正想要阻止。 白婕妤已抢先一步,笑道:“诶呀,瞧我!定是看岔了,妹妹看上去不像是染了风寒,倒像是……伤心过度呢。” 白婕妤止不住地捂着嘴儿,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儿来。 这要是放做平日,哪里还有白婕妤奚落娘娘的份儿。 眼下,白婕妤这般作态,分明就是小人得志。 冬青忍了半晌,终是忍无可忍。 上前一步,竖起眉毛,呛道,“白婕妤,您和我们娘娘同为婕妤,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儿去,奴婢好心劝您,做人留一线,别太过分!” “你个贱婢,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白婕妤一双荔枝眼猛地瞪过来,三两步踏上前,扬手便要教训冬青。 白舒手掌心高高扬起,眼瞧着,这一巴掌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冬青脸上。 冬青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将心一横,暗道,打就打了,就算今日再打她十板子,可只要能替娘娘出了这一口恶气,这一巴掌挨得也算值了。 冬青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挨下这一巴掌了,只是她等了半晌,这一巴掌都迟迟不见落下。 反而是耳边传来了白婕妤的一声惊慌失措嚎叫。 她疑惑地睁开双目,看清此间情形,瞬间瞪大了眼睛。 诶? 好端端的,白婕妤怎么倒到了地上去了? “乔予眠!你敢推我?!” 哦,原来是她们家娘娘干的,白婕妤可真是活该。 “乔予眠,你疯了吗?” 白婕妤捂着被摔疼的屁股,在清露的搀扶下起身,对乔予眠怒目而视。 乔予眠已将人给推到了地上了,事已成定局,这会儿她自然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白婕妤,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本想与你和和和气气的,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找谁的不痛快。” “若你不来招惹,也便罢了,毕竟你比本宫入宫早,看在这份儿上,我还是尊称你一路白姐姐,可你今日当着我的面,就要打我的人,白舒,你是当我死了不成?” 白婕妤满脸的不可置信,指着乔予眠,愣愣道:“你,你竟敢直呼我的名讳!” 陛下才从她屋里离开,乔予眠怎么敢惹她的?! 还是为个不值一提的卑贱宫婢! 便是一等宫女又如何,还不是个伺候人的婢子。 乔予眠也是低贱,成日里跟这些个宫女太监们倒是相熟的紧。 白婕妤这才被清露搀扶起来,嘴上便开始嚷嚷,“乔予眠,你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吗?” 乔予眠不理会她,怕与不怕又如何? 她还怕水呢,每日还不是照样要喝水。 她乔予眠又不是被吓大的,完全不惯着白舒,冷声驳斥道:“白舒,你怎么也不想想,就算进宫比我早些又如何?” “如今本宫才是启祥宫的主位娘娘,而你,不过空有个婕妤的名头,不还是住在偏殿里,便是本宫并未入宫,这一宫主位也不会是你的!” “本宫是主位,是这启祥宫的主,你挑衅我在先,欺负我的人在后,本宫不过替自己的身边的宫女挡了你的一巴掌,谁知你自己摔到了地上去了,还反过来污蔑于本宫。” “呵,这事儿便是闹到陛下那里,你也是绝不占理的。” “你!”白婕妤气一张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五彩纷呈的,比那阳光下的鸡尾羽的颜色变化的还要精彩。 乔予眠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伶俐的口舌,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 看着吧! 她早晚要撕烂了这张嘴,叫她到时候没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了,还能如何威风! 白婕妤那一口银牙好悬咬碎了,恶恨恨地道,“乔予眠,你给我等着,等陛下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陛下今晨已经答应她了,今夜还会来她这儿宿下。 昨夜他们什么都没能做成,今夜,她一定要加把劲儿,好好努力,成了好事儿,让陛下对她念念不忘,再也想不起乔予眠来。 到那时,乔予眠彻底失了宠,还不就是个野山鸡,任由她揉圆捏扁了。 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她就能将乔予眠狠狠地踩在脚下,一点点碾碎她所有的傲慢,再毁了她这张狐狸精似的脸,白婕妤一下平静下来,先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此刻回光返照似的,也跟着见了晴。 第111章 朕对她不好? 她可没空跟乔予眠这个小贱人纠缠。 今夜她一定要将陛下引上她的床榻。 “乔予眠,你且等着吧,今夜过后,我便叫你从启祥宫的主殿里滚出去。” “哦,忘了告诉你了,陛下说了,他今夜还来我这儿。” 说完,白婕妤满脸得意地扭着丰腴的腰身,经由清露搀扶着,回了东偏殿。 白舒走后,乔予眠终于再也站立不稳,身形晃了三晃,摇摇欲坠。 “娘娘!” 冬青可是被吓坏了,一张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 乔予眠就着冬青的手站稳了,又缓了好一会儿,方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她道:“回去。” 冬青问,“娘娘不出去了吗?” 乔予眠摇了摇头,只觉得嗓子发干,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不想再说一句话。 *** 此间里。 养心殿内。 气氛有些冷沉,内里侍候的太监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脸色阴沉如水的陛下,下一刻就要将他们连皮带骨头的一起给生吃了。 陛下素日里就尤爱冷着一张脸,那就够吓人的了,可现下里,陛下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冷了,简直就是黑如过低,暗如乌云,风雨欲来。 也不知是哪位这么厉害,能将陛下给惹成这样。 “徐忠良。” 谢景玄开了口。 徐公公一个激灵,忙上前来,道:“陛下。” 谢景玄抬眸,斜了他一眼,寒声问,“你有事禀报?” 徐公公被这一眼看下来,吓得腿都软了。 妈耶!谁来救救他,陛下真的好吓人,他便是陪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了,还是觉得陛下吓人。 徐公公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战战兢兢地,禀道:“陛下,董贵仪……昨夜私自出宫,今晨才回来,听下面的人说,贵仪娘娘去了裴大人府上,一夜未出。” 谢景玄道,“裴云谏?” “正是。”徐公公点了点头。 如今已不能再称裴郎君为士子了,裴郎君乃是今科的探花郎,得陛下提携,如今已是翰林院编修,虽还只是个六亲品文官,但前途却不可限量。 “嗯,朕知道了。” 谢景玄点了点头。 徐公公垂首等了半晌,没等到陛下有别的吩咐,心中十分纳闷儿,不由问,“陛下不去董贵仪那儿问问吗?” 谢景玄不假思索道,“不去。” 他不了解裴云谏,他还能不了解董明钰吗。 照着她那性子,还能被人给欺负了,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却是乔三娘…… 肉眼可见的,御书房内的人只看着陛下才缓和一点儿的脸色,此刻又黑了。 徐公公掀了掀眼皮,半晌,欲言又止。 谢景玄将御笔一扔,顶着一张黑沉沉的脸,心气儿格外的不顺,骂道,“老东西,吞吞吐吐的在这儿杵着干什么?有话快说,实在是闲的紧就滚出去站着。” “诶,陛下!” 徐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弓着腰,怂着眉,惯是一副谄媚讨好相。 “陛下真英明,奴才确实是有一事要说。” 说到这儿,徐公公又顿了顿,才有些苦哈哈道:“奴才只是怕一时失言,奴才这头说了,可陛下却未必愿意听,岂不是给您添堵嘛。 谢景玄一个白眼儿斜过去,骂道,“老狐狸,这满皇城的人加起来都没你精。” 徐公公嘿嘿一笑,顺口溜须拍马道:“奴才哪敢在陛下面前耍滑呀。” 谢景玄不吃他这一套,冷声一哼,“说。” 徐忠良得了准,这才迈着弓着身子凑近了些,甩动浮尘,掩在了嘴边儿上,道:“陛下,您可千万别怪奴才多嘴,就刚才,您从白婕妤那儿离开时,奴才瞧着乔婕妤脸色不太对,八成……是生气了。” 谢景玄蹙眉,“朕看她挺精神的,哪像是生气了,浑说。” 徐公公一噎,心道,陛下还能真不知道乔婕妤是为什么会生气吗。 他心中大是疑惑,不过等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打眼儿那么一瞧,才不得不确定了。 陛下他是真的不知道乔婕妤生气了,更不明白乔婕妤因何气闷。 不仅如此,陛下自己如今也被气的够呛。 徐公公默了默,心里跟着咂摸了一下,他早时候便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如今能看到陛下身边终于出现了个知心的人儿了,多不容易啊。 “陛下,奴才虽然是个阉人……不懂男女之情,但依奴才所见,若是有一日一个女子看着自己满心满眼倾慕依靠的男子从别个女人的房间里出来,这心情或许多多少少都是不大妙的。” 谢景玄眉梢一动。 “你的意思是……乔三娘吃醋了?” 徐公公双眸放光,也没忘了拍马屁,“陛下英明,老奴正是这个意思。” 御座上,男人沉默了一阵子。 徐公公心下叹了一口气,陛下那般宠爱乔婕妤,这会儿定是心生愧疚了。 他已准备好好劝劝陛下了,可这嘴还未来得及张开呢。 便只听皇帝陛下道,“朕昨夜在她那屋里睡的,跟白婕妤更是什么都没做,她能不知道?” “呃……” 徐公公摸了摸鼻子,显而易见地沉默了。 “陛下,乔婕妤也许是,是想岔了。” “毕竟,您今日是……从白婕妤那屋里出来的……” 徐公公的声音越发地低了,感情这事儿是最折磨人的,也是最难解释的清楚的。 叫人生不得,死不得。 况且,他就是再修炼个几百年,就算是再机灵,也万万不敢随意揣度主子们的心思。 御桌后,男子那张俊美的面容之下,多了几许阴霾。 乔三娘是又多不信任他,分明是她,前两日还将他往别人那儿赶。 谢景玄道,“朕对她还不够好?” “陛下对娘娘自然是极好的。” 徐公公格外迅速地答道。 谢景玄嗤笑一声,这一刻,仿佛是个赌气的少年般,又问,“那你说说,朕如今又是为了谁委曲求全?” “是,是为了乔婕妤。”可这不一样,这事儿还是陛下考虑不周。 后面这半句,就算借徐公公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他只能小声地,委婉地提议道:“陛下不如同婕妤娘娘说清楚这个中缘由,乔娘娘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您是为了她好,自然是会明白陛下一番苦心的。” 第112章 捧高踩低 “你要朕去跟她解释?”谢景玄语气森森。 他做事,什么时候还需要跟别人解释了,况且,他是为了谁才受的这份委屈。 乔三娘但凡知些好歹,对他有些信任在,就该明白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更何况。 他是皇帝! 向来只有别人向他解释的份儿,断没有他向旁人解释的道理。 就算是乔三娘,也不例外。 他又不是外面那些个惧内的男子,窝囊的紧。 徐公公听得面色发苦,却也明白,陛下从小亲缘淡薄,太后不管,亲弟弟庆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的童年,一直到如今,围绕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尔虞我诈,争权夺势这些事情了。 陛下也只能这样做,不然,会死的。 而容太妃虽给了陛下温暖,却是一心向佛,从未教过陛下,要如何与心仪的女子相处,又该如何表达爱意。 陛下……他还不会。 徐公公心中叹了一口气,暗道,许是某一日,乔婕妤便会教会陛下一点点地明白这些了。 “陛下恕罪,奴才也是一时口不择言。” 谢景玄摆了摆手,不知是在想什么,只道:“……这种话日后无需再说了。” “是,陛下。” *** 这一整日。 乔予眠都将自己关在里间的小书房里,直到夜幕落下,也没从里面出来。 冬青、青锁和雪雁三个此刻在外间,已经急的团团转。 “娘娘已一日未曾用膳了,这样,这样下去娘娘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雪雁说话虽磕磕绊绊的,但脸上的担忧却是实打实的。 冬青心中也是忧急,可急也没用。 她们三个人里头,数她跟在娘娘身边的时间最长,娘娘是什么样的性格,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当初安氏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娘娘就要强,无论是什么事儿都要力求做到最好。 后来安氏夫人亡故,郑氏进府前的两个月里,娘娘也曾自暴自弃过一段时日,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日里拿着前朝那位李姓作家的诗读,等到醉了酒,却也不耍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一遍一遍的誊抄那些诗句,时不时地还要点评几句,夸夸自己那因着醉酒而写的龙飞凤的字迹。 娘娘如今亦是心中不痛快,所以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若是不宣泄出来,憋在心里,非得给自己憋出病来。 “冬青姐姐,你,你不去,劝劝,劝劝娘娘吗?” 雪雁先是看了青琐,青琐不说话,盯着禁闭的房门,也不只是在想什么,她只能去问冬青。 雪雁想,冬青是跟在娘娘身边最久的,眼下总不能也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冬青摇了摇头,“娘娘叫咱们的时候,咱们再进去。” “可……”可娘娘已经一整日滴水未进了。 雪雁不明白,为何就连冬青会这样说。 可娘娘对她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她之前的主子们总是嫌弃她不会说话,人也不够机灵,所以无时无刻粗拿她打趣儿。 讨不到主子欢喜,不但级别比她高的大宫女们欺负她,就连级别比她低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嘲笑她,甚至在她身后装模作样地模仿她。 她是来了这儿,才又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被正常的对待的。 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大着胆子,磕磕绊绊道:“冬青姐姐,陛下,陛下昨,昨日虽然,虽然没,没来看娘娘,但,但娘娘才是,是咱们的主子,姐姐陪,陪在娘娘身边最,最久了,怎么,怎么能这样拜高踩低,这样对待娘娘……” “等等等,你等会儿。” 冬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她怎么听来听去,都觉得雪雁是在骂她势利眼儿呢。 被这么一打岔,雪雁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那点儿勇气顷刻间化作了乌有。 她像泄气的皮球似的,磕磕绊绊地,“冬,冬青姐姐……” “我,我……” 雪雁的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她心里暗暗地骂自己,她可真是傻子,做什么管这么多的事情,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还将如今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给得罪了,这下,她的生活八成又要回到从前那般模样了。 雪雁十分懊恼之际,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发现冬青姐姐正满脸笑意的望着她,搭在肩膀上的手也是冬青姐姐的。 雪雁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明所以。 冬青笑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啊,想我与娘娘在乔府时,便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娘娘为救我,几次三番地陷入危险的境地,我要是还捧高踩低对不起娘娘,我还是人嘛。” 雪雁又吸了吸鼻子,有些愣神。 冬青接着道,“娘娘从前伤心了,便也总是会这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劝都是没用的。” “所以我们不妨在这儿等候着,等娘娘想吃饭了,自然会吩咐我们的。” 雪雁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误会了,脸蛋儿刷的一下红透了。 “冬,冬青姐姐,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那么想你。” “你也是为了娘娘着想。”冬青宽慰道。 “陛下到!” 门外,徐公公扯开了嗓子,尖细的声音响起。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窗边,打开了靠近东偏殿那一侧的小窗。 寒气顺着那一条小缝儿倒灌进来,冬青三人挤在一处,六只眼睛聚精会神,顺着这条小缝往外看,果见陛下到了东偏殿门口,白婕妤穿着今日内务府才送来的新衣,欢天喜地地迎出来。 “陛下,妾身等等您好久了,妾身还以为陛下不来了呢。” 白婕妤仰着小脸儿,欢喜地挽住了谢景玄的胳膊。 第113章 您快别喝了 谢景玄低头扫了眼被白婕妤挽住的胳膊,“朕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 “陛下~”白婕妤脸色红红。 “陛下,您看,这是今日内务府送来的新衣,妾身穿着好不好看呀?” 白婕妤一面撒娇似的说着,一面挽着皇帝陛下的胳膊,引他进屋。 谢景玄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儿,脑海中却全都是乔三娘穿上新衣的场景。 该死。 男人漫不经心评价道:“好看。” 白婕妤不胜欣喜。 殊不知,如今她身边的男子满心里惦记着的都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谢景玄磨了磨牙。 乔三娘究竟是给她下了什么蛊了,叫他脑袋里全是她。 她可真有本事。 东偏殿的门帘被清露掀开,谢景玄被众星捧月似的迎进了屋儿里。 男人心中更是忍不住嘲弄自己一番。 他可真是疯了,乔三娘分明就是恃宠而骄。 刚进宫没两日就敢将他关在门外,现今他不过去了别人那儿,还只是批折子,什么都不曾做过,她竟也跟他耍小脾气。 他的确愿意宠着她。 可如今他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她。 她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他,耍了脾气还要他来猜。 启祥宫的主殿里。 冬青她们那儿,只能看到陛下与白婕妤两人的背影,其余的,都瞧不大真切。 不过不必细看,她们也知道,有白婕妤这么一个丰腴的美人儿伴在身侧,巧笑倩兮,陛下此刻的表情定是格外愉悦的,怕是此刻都将她们娘娘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冬青愤然,“陛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雪雁跟着连连点头,格外地赞同,甚至还小声地附和,“坏蛋。” 三人里,只有青锁还算清醒,几乎是在两人开口的一瞬间,抬手便将窗户给啪的一声关上了。 “你们两个疯了。” “在背后编排陛下可是死罪,这要是被人听了去,一状告到陛下面前,仔细陛下怪罪下来,判罚将你们的脑袋搬家,娘娘都救不了你们。” 她是不敢点冬青的额头的,只能伸出指头,戳了戳雪雁的额头。 雪雁捂着脑门儿,满脸的不服气,“隔,隔这么远,陛下,又,又听不到。” 青锁翻了个不怎么优雅的白眼儿,道:“陛下要是能听到,你也没法在这儿反驳我了。” “青锁,雪雁,去御膳房,要一份樱桃肉,一份黄焖鱼翅,一份荷包里脊,再叫御厨做一份清炖肥鸭。 青锁与雪雁两个正就这问题互不相让时,内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乔予眠站在门内,隔着一道帘子,一口气连着报了四道大菜,每一道都足以填饱肚子了。 青锁、雪雁对视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们的错觉,她们怎么听着娘娘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呢。 二人不敢随意揣测,恭敬道:“是,娘娘。” 等两人离开,冬青才得了空,小心翼翼地掀起门帘儿进了屋儿。 内间并未掌灯,一片昏黑。 唯有那么一点儿光亮,还是顺着窗泄进来的薄薄月色。 冬青进屋,吸了吸鼻子,轻易地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着的浓郁的酒气。 娘娘这是又喝酒了,也不知是喝了多少。 冬青问道:“娘娘,奴婢掌灯吗?” 乔予眠应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 冬青来到灯案前,微微弯腰,绕着屋子小半圈儿,将里间的几座烛台依次点燃。 随着烛火的光亮逐渐充斥了整间屋子,冬青点亮了最后一座烛台后,转回身,抬眸望去。 面前的景象令她睁大了眼睛。 只见内室小书房的屋地上,墙面上,桌案上,铺挂着数幅墨笔泼洒成的画作。 地面上洒落着斑驳的墨渍,有的已完全干了,有的还是半干,叫人给踩了一脚,一路上,脚印深深浅浅地蔓延开去。 然而令冬青震惊的还远不止这些。 只见,她们那素来端方稳重的娘娘此刻就坐在桌案后,脚边歪七扭八地摆着几坛已经空了的酒坛,这还不算,乔予眠垂落在椅背上的手里现今还摇摇晃晃地拎着半坛酒水。 少女衣衫半敞,香肩稍露,一只手拎着酒坛,一条腿横着伸直,另一条腿儿蜷在椅子上,正抬起手臂,以无比豪放的姿势往嘴里灌酒。 冬青吓了一大跳,赶紧三两步走过去,抢过乔予眠手中的酒坛。 “娘娘,您快别喝了。” 这还了得,娘娘月事还未全去了呢,再喝这么多的酒,明日非要难受死不可。 “不要……给我。” 乔予眠醉意朦胧地半撑起身子去抢酒坛。 冬青不给。 冬青登登后退两步,将酒坛藏到了身后,远离了这醉熏熏的美人儿,斩钉截铁道:“不给!” “娘娘,您再这样不知节制的喝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您忘了上次您宿醉,醒来的第二日有多难受了。” 乔予眠脸色酡红,美眸朦胧如远山化不开的雾,嘟起唇瓣,脚步虚浮地朝前走着,一面伸出手来,也不知是听没听到冬青的话,总之她极为不满地抱怨道,“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是,快给我!” “不然,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心我打你板子!嗝!” 冬青才不听她的,自然也不怕她。 娘娘现下充其量就是个醉鬼,她才不会听一个醉鬼说话。 更何况。 别看娘娘表面上说的多么狠,她也就是嘴上说说,才舍不得真的惩罚她呢。 少女见那狠心的冬青无动于衷,完全将自己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倒是真不说话了。 她自己晃荡着绕过了黄花梨的桌案,踏着落不到实处的虚浮脚步,慢慢悠悠地朝着冬青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其间果然不出意外,脚下一软就要往后倒。 “哎!” 即便冬青早料到了这一幕,此刻也还是难免被吓了一大跳。 她哪还顾得上手里的酒坛,将其往外一甩,瞪着圆溜溜地大眼睛便扑了过去。 “哎呦!” 第114章 告状 乔予眠摔倒了,可身下软绵绵的,没觉得疼,她好像听到有什么叫了一声。 醉酒的少女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没找到这声音的源头。 她疑惑地蹙起了秀眉,不过很快被香酒麻醉了的大脑便自动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困意袭来,她抬手,绵绵地打了一个哈欠,留着身下的柔软,将脑袋枕在臂弯里便睡了。 被压在身下的冬青,“……” 冬青真是哭笑不得。 娘子果然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儿,一点儿没变。 每一次醉酒时都这样可爱,虽然,这次又是她被压在了底下,依旧没什么悬念。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借着酒劲儿,让娘子短暂地忘却了那诸多的烦恼。 冬青静了一会儿,听着乔予眠额嗯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卸了这身上鼓起来的一把子力气,格外熟练地从地上的人肉垫子又变成了人模人样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冬青已是满头大汗。 不过看到娘娘那多年未变的容颜,她心中甘之如饴。 冬青坐在地上,双腿岔开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到呼吸平稳了,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架着乔予眠的胳膊,将人从地上带起来,送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 做完了这一切,冬青也没歇着,将整个房间收拾了一通,又将娘娘先前借着酒劲儿画的那些画都好好地收到了床底下的小箱子里。 雪雁与青锁这会儿还未回来,娘娘刚刚要了那么多的菜,御膳房可是要做上一会儿了。 冬青回到床边,替乔予眠掖好了被子,料想着今日娘娘醉了酒,怕是要一觉睡到明早了。 她弯腰,将屋里的灯烛一一熄灭。 这才关了门,出去了。 启祥宫东偏殿中。 御膳格外的丰盛,美人儿也格外的水灵。 唯有谢景玄,一直都注意着启祥宫主殿方向的动静,此刻看着那刚亮起灯没一会儿的屋子,烛火光亮再次熄灭,顿时失去了所有胃口。 连白婕妤连着叫他三次,谢景玄都没听到。 白婕妤顺着皇帝陛下视线望去,面上一阵扭曲,那不正是启祥宫主殿的方向吗? 陛下人在她这儿,怎么还对那个小贱人念念不忘?! 白婕妤嫉妒的发疯。 又不敢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楚楚可怜地放下筷子,委屈着,“陛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乔妹妹的话,便去看看她吧,乔妹妹的脸色自今儿个一大早上便不大好呢。” 说着说着,白婕妤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乔妹妹与妾不亲,今早您走后,妾也是关心她,才问了她几句,哪曾想到乔妹妹非但不领情,还纵容着她身边的宫女出言辱骂妾。” “妾实在气不过,不过是与她理论了几句,便被妹妹推倒在了地上,这磕着的地方,到现在还疼呢。” 白婕妤哭哭啼啼的对着皇帝陛下狠狠地告了乔予眠一状。 她心中暗暗地得意着,这可不算是说谎,这些事那小贱人的确是都对她做了的。 陛下便是再宠着她,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欺负人不管吧。 那这宫中的规矩何在,其他妃嫔们又当如何想? “朕知道了。” 白婕妤满心期待地等着陛下的下文,究竟是要如何处置了乔婕妤。 可等啊等,除了这四个字的答复外,再也听不到下文了。 白婕妤心有不甘,“陛下难道就这么饶过了乔妹妹了吗?” 谢景玄原本也没什么胃口,此刻听她这样说,索性放下筷子,看过来,问她,“不如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她?” 像是在真的征求白婕妤的意见似的。 陛下的视线仿佛能看透人心,被这样盯着,白婕妤心下不禁毛骨悚然。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白婕妤半是慌乱地错开了将要与陛下交汇的视线,磕磕巴巴地,道:“陛,陛下,妾身,妾身不知道,妾身都听陛下的。” 谢景玄不打算给她台阶下,“朕在问你,白婕妤。” 乔三娘那般好的性子,要不是别人先招惹于她,她哪有那个心思招惹别人。 便是她真将白舒给推到在了地上,也定是白舒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陛,陛下……”白婕妤的声音有些哆嗦了。 谢景玄也不言语,既不说她的错,也不说她的对。 那一张仿若天生的冷面上,仿佛能随时洞察人心龙目直盯着白婕妤,周遭形成的气场压得白婕妤喘不过气来。 白婕妤生生抗了一会儿,终于是再也受不了了,惶惶然提着裙裾从炕桌边蹭下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哭着告罪道:“陛下恕罪,妾身只是一时失言,乔妹妹她,她只是跟妾身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是妾身斤斤计较了。” 白婕妤格外不情愿地说了这一番话。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仿佛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如今格外的清醒。 便是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什么宫规,什么体统,都是死的东西,是来约束他们的。 唯独这人,是活生生的,陛下他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个死的东西,他在乎的,是那个人。 白婕妤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除了嫉妒,更多的却是复杂的悲哀。 乔予眠可真是天生的好命。 她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连好脸色都不必给陛下一个,就能让陛下牵肠挂肚,连这宫中的规矩,为了她,陛下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弃之不顾了。 可她们呢,无论她们做什么,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却是能得到陛下一眼的施舍都值得高兴许久。 白婕妤已想的明白了,却还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沦为陪衬,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庸。 她是历经了三轮遴选,才好不容易进了宫,进宫前,家族特请了教习嬷嬷教她学了三个月的规矩,为的,就是能博得陛下的喜欢,在这宫墙内站稳脚跟,早日诞下皇嗣,光耀门楣。 乔予眠未曾进宫时,一切都好好的,自打她进了宫,一切都变了。 白婕妤要恨死乔予眠了。 白婕妤仍半跪在地上,楚楚可怜道:“陛下,求您宽恕妾这一次吧。” 第115章 靠近她,劈晕她 谢景玄一颗心思完全没在她身上,闻言,也只是极为敷衍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白婕妤喜极而泣,连忙谢恩。 她从地上起身,却并没回原来的位置上,反是袅袅地行至皇帝身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地,恰好挡住了谢景玄远望启祥宫主殿的视线。 视线忽然被隔断,谢景玄很是不满。 年轻的帝王眉头攒动,满脸不耐地扬起冷眸,纯黑色的瞳仁仿佛粹了寒霜。 乍一接触到,冻的白婕妤一个哆嗦。 陛下那双龙目实在太冷,没一丝的情谊在,她心中不禁萌生了退意,可一想到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苦,一想到乔予眠那个小贱人,她就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今日可不是全无准备。 白婕妤媚眼如丝,黏黏腻腻地唤了句陛下,缓缓地抬起一双手臂,指尖搭落在领口的暗扣上,稍稍用力,红着脸,一颗颗地将领口的斜排小扣一粒粒地解开。 她仍记着进宫前教习房事的嬷嬷教她的手段,曾经白婕妤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过羞耻,可嬷嬷教的,她都一样不落地记着呢。 白婕妤的动作格外地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诱惑着面前的男子。 “今日内务府除了送新衣来,妾还让司衣司绣了一件鸳鸯戏水的肚兜,陛下想瞧瞧吗?” 白婕妤的声音又细又柔,仿佛是从那柔柔的一汪春水里洗涤出来的那般,叫人听了骨头都禁不得要发软。 谢景玄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白婕妤心中既羞涩又甜蜜,她好像能从陛下的黑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 褪去了先前那几分初做这事儿的羞涩之感,白婕妤接下来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自然,更加地妩媚勾人起来。 一排小小的梅花扣被解开,衣衫半褪,露出了圆润白皙的肩膀,露出了鸳鸯肚兜的一角。 此刻的白婕妤就如含苞待放的白莲,正是娇艳欲滴,只等着人随意采撷。 “陛下~” 她掐着嗓子,故意地,稍稍停下了动作,声音却更娇了。 “夜深了,妾服侍陛下就寝吧~” “好。” 谢景玄起身,视线自始自终都落在白婕妤的脸上。 皇帝陛下生了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庞,只是因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才叫人觉得不好亲近的。 白舒平日里不敢这样与他对视,今日许是放开了,胆子也跟着变大了,她竟是未曾回避了,反而是伸出一根指头,就要去勾皇帝陛下腰间的玉带。 白婕妤伸手之际,手腕却冷不防地被捏住。 紧接着,一道阴影落下,年轻的帝王那一副健壮而有力的身躯迅速靠近,引得白婕妤心头泛起一阵酥麻,她嘴角挂着娇羞至极的笑,不敢抬起头来,“陛下您……” 谢景玄一手化掌,利落地将白舒劈晕了过去。 白婕妤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的暧昧气氛像是还没燃烧起来,便叫一盆水给毫不留情泼灭的火星子,连半分的气氛都感受不到了。 白婕妤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来。 偏生碰上了谢景玄这么个不解风情的人儿,男人目不斜视,眼中没有丝毫对白舒的渴望,有的只是无比利落地扯起了她半腿不褪衣衫的力气。 待将人给里里外外裹严实了,皇帝陛下拎着白舒的后脖领,将人放到了床上,一拂袖,将屋里的灯烛尽数灭了。 徐公公就在外面侍候着,此刻见着里屋寝卧的灯烛熄了,顿时心领神会,挥挥手对众太监宫女道:“都去歇着吧,这儿就不用你们侍候了。” 一听能歇着了,宫女太监们个个喜出望外,自然是连连道谢。 “多谢公公。” “奴婢们告退。”(“奴才们告退。”) 这些个人走的老快,生怕徐公公一会儿反悔了,又不叫他们走了。 宫女太监们都走了,徐公公也打了个哈欠,正要寻个好地方去。 可这一转头,月华落下,照在一张白猎猎的脸上,给他吓了一大跳。 徐公公往后一蹦,不断地拍着胸脯,“诶呦”叫了一声。 待到他惊魂未定瞅清了人儿,这才道:“诶呦喂,清露姑娘,你可吓死咱家了。”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啊?” 清露道:“徐公公少怪,奴婢还要侍候我家娘娘,实在是走不开。” 徐公公气的直想拍大腿,这儿怎么还有个楞头葱似的榆木脑袋,他都叫他们歇着去了,竟还有个不知好歹的。 真真是气死他了。 徐公公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清露姑娘,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你可以走了。” “可娘娘若是起夜……” 清露不放心。 徐公公一听,只觉得脑袋更疼了,他索性加重了语气,道:“咱家看你不是想伺候主子,是怕陛下伤着了你主子吧!” 清露满脸惶恐,连连摆手,道:“公公慎言,您就算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么想啊。” 你当然不敢这么想了。 因为这是他胡诌的,历来就没这么个说话。 自然,徐公公是不可能告诉她这些的。 不过说者有心,听者也尽信了。 徐公公一抬下巴,格外地傲慢,道:“咱家叫你去休息,你就去休息,还在这儿抖什么机灵?” 徐公公毕竟是大内总管,后勤统领太监,清露被他这么一吓唬,哪还有敢不听的理儿,连声道:“多谢公公体恤宽恕,奴婢告退,奴婢这就告退。” 徐公公点了点下巴,甩动浮尘,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清露如蒙大赦,很快便退了下去。 徐公公是瞧着清露走了,东张西望瞧着没别人在场了,方迈开步子,来到东偏殿的窗沿根底下,伸手咚咚咚地敲了三下窗,压低嗓子,道“陛下,老奴已将人支走了。” 话音才落,徐公公面对着的那扇窗被人从里面打了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伸出,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的大手按在了窗沿上。 徐公公往后退了一步。 男子一只手撑着窗沿,纵身一跃,已身姿利落地翻过了那扇半开的窗。 第116章 漂亮哥哥 徐公公恭敬唤道,“陛下。” “嗯,在外面守着,若是有什么不对,即刻通知朕。” “是,老奴遵旨。” 谢景玄交代完成,站在原地,抬眸望去,目之所及,正是启祥宫主殿的方向。 见陛下还有些犹豫,放不下面子。 徐公公干脆添了一把柴火,笑道:“陛下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对乔婕妤啊,哪像是嘴上说的那般呐。” “就你话多。” 谢景玄仰着头,转身便走,那步伐实在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不知道的,还要以为陛下要去跟谁打架呢。 不过,很快,皇帝陛下那迈开的大步子就慢了下来,站在主殿的窗沿根底下,来回地徘徊。 “……” 徐公公捂住了一张老脸。 简直不忍直视。 陛下竟也会有今日,实在是稀奇,太稀奇了。 约摸着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月光之下,男子提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有所行动,不费吹灰之力地进了主殿里间的寝卧。 徐公公满脸欣慰地露出了菊花般灿烂的笑容,调转了方向,迈开步子,又巡视了一圈儿,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自取去找了个背风地儿守着了。 扑通!扑通! 东厢房的拐角里,暗影处,清露靠在墙边,大口喘着粗气,一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墙壁的外皮,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她什么都看到了,看的一清二楚。 翻出东偏殿窗的人是陛下,翻进主殿窗户的人也是陛下! 为什么会这样,陛下不是来看他们娘娘的吗,此际为何要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还拿他们娘娘做马虎眼。 清露不知道,也不敢想,现今娘娘究竟怎么样了,总之,眼下娘娘一定是没醒着了。 直到耳朵里,徐公公额嗯脚步声逐渐远了,清露才敢松下一口气来,腿脚发软地顺着墙壁跌坐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娘娘,若是娘娘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将这件事给闹开了,到时陛下万一怪罪下来,她这个大宫女也难辞其咎。 可若是不告诉娘娘……娘娘就这般被蒙在鼓里,还要叫乔婕妤看笑话,她亦不想这样。 清露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留下来偷看的举动。 她要是听徐公公的话,早早走了,许是就看不到这一幕,此刻也不必如此纠结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有重新站起来的力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又怕自己被发现,灰溜溜地跑走了。 乔予眠的卧房内。 谢景玄才一进翻进屋子,就闻到了空气中未消散的酒气,虽被屋内焚的香料给盖过去了一层,但对谢景玄来说,这一层薄薄的气味还是很好嗅闻到的。 乔三娘喝酒了? 这念头在谢景玄脑海中盘桓了片刻,让他觉得有些稀奇。 在谢景玄的印象中,乔予眠一直都是乖巧的,似乎除了画画,她没什么别的爱好。 她既不跋扈,也不想张扬,没什么特别的喜爱,也没什么讨厌的。 谢景玄一面想着,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床边,这会儿,他不必再疑惑她是否喝了酒了,床帐内,躺在褥面上的女子身上,酒气冲天。 谢景玄下意识蹙眉,她这是喝了多少,简直是被泡到酒坛子里,又从里面捞出来似的。 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知劝着她些。 “唔……” 拔步床上,睡梦中的女子似乎十分难受,无意识地嘤咛出声,远山烟黛似的眉中间蹙起了一个疙瘩,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双手也无意识地按在了肚子上。 谢景玄,“……” 这么大的酒气,少说也喝了七八坛的酒了,这么喝,肚子还能感受吗。 谢景玄坐在床边,似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人小心地从褥榻上抱起来,将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乔三娘这个人。 他们之间,唯一的了解,大抵都是在床榻之上。 他竟不知,她这么能喝酒。 腹部按揉的力道刚刚好,半梦半醒间的女子觉得舒服了一些,鼻尖轻轻地嗅了嗅,仿佛是闻到了熟悉的好闻的味道,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月色照映着斑驳的窗影儿,拖得长长的,一半落在了床帐上,另有一半,落在了男人身上。 身姿挺拔的男子此际坐在床边,半张脸在阴影儿里,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乔予眠能看到的,是一张无比俊美的面庞,且不论别的,单是这张脸,就足够叫人心情愉悦了。 谢景玄发现乔予眠醒了,刚想抽回手,问她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 不过他没来得及问。 怀中那醉鬼咯咯地笑出了声,像是漂亮的小女孩忽然看到了喜爱的物什似的,谢景玄还未反应过来要躲开她呢,就已被怀中这咯咯笑得醉鬼一下搂住了脖子。 许是醉酒的缘故,女子的力气很大,搂着谢景玄的脖子,便叫人不得不低下头,顺着她的力道,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似容易,可若是没男子的纵容迁就,单凭乔予眠的力道,无论喝再多的酒,也没那么容易就将他给拉下来。 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甜甜地唤了句,“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 是在叫他? 谢景玄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自己是被调戏了。 谢景玄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叫她搂着脖子,低头,看着她亮晶晶却显然不清醒的眼睛,笑问道:“还认得我吗?” “唔……” 女子短暂的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是漂亮哥哥啊。” 谢景玄摇了摇头,对这个答案不是十分满意,趁着她醉酒,心中一动,又问道:“那三娘都认识几个漂亮哥哥啊?” 醉酒的乔三娘有问必答,又格外认真的陷入了新一轮的思考。 第117章 乔三娘,你这是在污蔑人 谢景玄也不急,反正夜这样长,他想听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以慢慢问。 乔予眠脑袋里一面装了酒,一面装了面,混在一起,如今成了一团浆糊。 不过这浆糊般的大脑里,还是挤出来一个人儿来。 她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稍稍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葱尖般的手指自他肩膀滑落,摆在了两人之间。 谢景玄瞧着她将五根手指头曲起了三根,只有食指和中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两……两个。” 乔予眠笑得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不做收敛,格外的灿烂。 都说酒后吐真言。 谢景玄此刻很不满意她的答案。 非常不满。 除了他,她还有什么别的漂亮哥哥是他不知道的。 谢景玄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除了我,还有谁?” “还有……还有谢……景玄。” 生怕被别人给听到似的,乔予眠小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说完,还要捂住他的嘴。 “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不然,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柔软的掌心覆在了唇上,少女睁着一双小鹿似湿漉漉,雾蒙蒙的眸子,恳请他不要说出去。 谢景玄张了张口,一时间,却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这里,除了他,只有她。 静谧的空间里,谢景玄能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人知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谢景玄的心脏也跟着她的话音落下,而漏跳了一拍儿。 他拉下她的手,捏在了手心儿里,哑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为什么会说,自己知道了会生气。 这一句话,好像正好问到了女子不愿启齿的心事,她再度沉默下来,这回,却不是在想着要如何回答,亦不是在回忆什么。 谢景玄看着,她的眼圈儿红了。 毫无预兆的,打得人猝不及防。 他想叫她别哭。 却听女子小声倾诉道:“谢景玄,他很厉害,他……是皇帝,他身边有淑妃,有白婕妤,还有好些个嫔妃答应和美人,他,他就算是一月里每日都去不同的人那儿,日日宿下的地方,都不会重复了。” “漂亮哥哥,你不知道,你别看我表面上这么光鲜亮丽,其实,其实我就是他随意带进宫的一个物件儿,像那笼子里的八哥似的,他起先还图个新鲜,偶尔来逗弄两下,可这新鲜感过得特别快,他找到了新的宠物,早就将我给厌了、弃了。” 乔予眠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是每一句,谢景玄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是今日,到如今才知道,她是这么看自己的,是那样看他的。 可谁说他腻烦了她了? “乔三娘,你这是在污蔑人。” 谢景玄板着一张脸,道。 他故意这样,本以为,乔予眠会害怕的,却哪想得到…… 她非但不怕,还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不满道:“漂亮哥哥,你别绷着一张脸,你这样跟他更像了。” “我都听到了,他又去白舒那儿宿下了。” “你说,他怎么这么坏,他明明有那么多的女人,为什么放着别人那儿不去,非要去白舒那儿,漂亮哥哥,他好狠心呐,他将我当做了什么,有白婕妤还不够,昨夜,昨夜他还在,在宠幸了白婕妤之后,来我这儿睡觉。” “一夜二女,他早晚精尽人亡!” 谢景玄咬牙切齿,“乔予眠。” 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一夜二女,亏她这脑袋瓜儿能想得出来这样的事儿。 他看上去很像是纵欲享乐之人吗。 乔予眠缩了缩脖子,控诉道:“你凶我。” “你也觉得他做得对,对不对?” “我,我就不该跟你说,你跟他是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乔予眠说着说着,直接松开了揽着他脖子的手,又将另一只手从他手心儿里抽出来,整个人往床里一挪,同时,抬起脚丫,毫不留情地将谢景玄踹了出去。 毫无防备的皇帝陛下,就这么生生地被女子给从床沿踹了下去。 要不是谢景玄反应快,堪堪稳住了身形,现在已坐在地上了。 谢景玄站直身子,格外地火大,咬牙切齿地,“乔,予,眠!” 乔予眠不听。 直接捂住了耳朵。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道,乔三娘只是喝醉了,乔三娘只是喝醉了。 他身为帝王,自当大人有大量,不能跟一个醉鬼计较。 “乔三娘,朕告诉你!” “朕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什么一夜二女,也就只有你想得出来,是你龌龊!” 气死他了! 简直就是污蔑。 要不是她今日醉了酒,他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心里竟然是这么想他的! “你给朕道歉!” 谢景玄站在床边,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真想干脆一下子杀死他。 她哪里只是对他没有信任那么简单,他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怕是比之外面那些个采花贼还不如呢。 乔予眠半靠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荡着那才踹过人的脚丫,小半截裤腿顺着羊脂玉般光滑的小腿滑到了腿弯处。 她睁着一双迷离却格外明亮的眸子,顺着晃荡着的脚丫望过去,忽然眯起一只眼睛,嘟囔道:“漂亮哥哥,你怎么有这么多颗脑袋啊,你是妖怪吗?” 谢景玄:“……” 他可真是有病,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儿跟着这么个醉鬼较劲儿。 理智告诉谢景玄,他应该现在就离开,这双腿却不听使唤,说什么也不动地方。 谢景玄气闷地走到床边,原本是想去捏乔予眠的脸,叫她得了痛,长长教训的。 “乔三娘,你……!” 他手已经伸出去了,却忽然瞪大了眼睛,伸到半空悬着的手也跟着顿在了原地。 前一刻还说他是好多个头的妖怪的女子,此刻毫不畏惧地张开双臂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柔软细腻的小脸儿还在他肩膀颈窝蹭了又蹭,像个猫儿似的。 第118章 眠眠喜欢陛下 若是换作了以往,谢景玄决计不信乔予眠有这么大的胆子。 今日她醉了酒,没了往日的乖巧,胆量也要比一以往大了不少,口口声声唤他漂亮哥哥,没将他当皇帝对待,当然,这会儿看来,也没把他当成个正常男人。 少女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将一颗脑袋埋在他的身上,不停地嗅闻着。 谢景玄的心情莫名地好了那么一点儿。 他放下手,转而落在了她的腰上,将人给牢牢地环住,在她腰际的软肉上捏了捏,沉声问道,“你见到一个漂亮哥哥就投怀送抱?” 他知道她身上所有敏感的地方。 腰间的软肉最是捏不得了。 果然,谢景玄才捏了一下,怀中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的女子已受不了地扭了扭,企图摆脱那作乱的手,“漂亮哥哥,眠眠痒,你不要这样。” 她的声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儿来似的,却只是这般哀求似的说着,死活不肯稍稍将环着他脖子的手松开,来掰开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谢景玄自不可能这般轻易地就放过了她,掌心牢牢地禁锢在她的腰侧,声音也跟着更沉了几分,“回答朕,你还会对几个漂亮哥哥这样投怀送抱?” 他如是问着,动作也不见停下,大有今日她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便绝不会罢休的意味来。 乔予眠实在是受不了了,扭着腰肢,企图躲避开这难挨的折磨。 她的身子逐渐变得格外柔软,音调儿也带上了哭腔。 “别,不要这样……” “乖,眠眠只要回答我,我便放过你,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沾染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真,真的吗?” 乔予眠将头枕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只能这般依靠着他,半哭不哭地问着。 谢景玄勾了勾唇。 醉酒的乔三娘就像是小孩子似的,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信。 看上去也格外的好骗,应该只需要一块普普通通的糖果就能将她给骗走。 乔予眠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都未曾说话。 谢景玄有些不耐烦了,这样简单的问题,她需要这样久的时间回答吗? 难不成她心里果真还藏着什么别的漂亮哥哥? 谢景玄越想越觉得有这样的可能。 她在与他认识前,那漫长的二十年的时光里,难不成一个男子也未曾结实过,也未曾在宴席之类的场合里,遇到过叫她春心萌动的男子吗? 谢景玄是不大信的。 他越这样想,脸色越黑,偏偏,这气没来由地来了,扎进了心里,怎么也赶不走。 谢景玄忽然不想问了。 他一点儿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除了他之外的别个男子的名字。 “其实……” 他不想问,乔予眠却不知道,偏偏在这时候开了口。 谢景玄蹙眉,是想阻止她说下去的。 “你……” “漂亮哥哥,除了你,其实……还有陛下。” “眠眠喜欢陛下。” 谢景玄静了静,脑海中仿佛被人猛地敲了一记,整个人心神澄明,愣在了原地。 她,她方才说什么? 她是在与他表达心意吗。 不,这话不算是当着他的面说的,她如今没认出他来,他是漂亮哥哥,这些话,是她对着“漂亮哥哥”倾诉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乔予眠低低的笑了笑,不知为何,谢景玄感觉,这笑声听上去有几分苦涩。 “他又不喜欢我。” “而且,说什么喜欢。喜欢,嗝,喜欢这两个字,他该是早就听腻了。” 少女的声音中,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像是被人伤透了心,才会这般。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倾诉的对象,一股脑儿地将心中所想,尽数与他说了,“漂亮哥哥,你说,谁嗝唔……谁会不喜欢陛下呢。” “这后宫里头,人人都喜欢陛下,淑妃娘娘喜欢陛下,白婕妤也喜欢陛下,没人不喜欢陛下。” “所以呢,我即便是说了……陛下……陛下他也不会当真的。” 谢景玄抿了抿唇,想要找到反驳的话来,却发现,一时间自己竟无法反驳。 的确,这宫中人人都仰慕于他。 “你为什么不试着告诉陛下呢?” 万一,他也会回应她呢。 谢景玄这般想到,可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回应她的喜欢。 他的心,添了几分繁乱。 乔予眠认真地想了想,忽然从他肩膀处抬起头来,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与他对视着。 她看不清这漂亮哥哥的面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哪儿见过他,他身上的味道,也是自己喜欢的,很熟悉的,喜欢,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有点儿莫名的难受,好像有什么堵在心口似的。 乔予眠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 谢景玄也认真地看着她,期待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要听的那一句话。 正是这时候。 毫无预兆地,乔予眠将头一歪,扶着谢景玄紧实有力的胳膊,弯起腰便开始呕起来。 浓烈的酒味儿扑面而来。 女子俯身吐了个昏天暗地。 这一切都毫无预兆,以至于谢景玄连躲闪都来不及,只能险险地撤开了一只脚,没叫她把自己的鞋面也一并吐脏了。 什么情,什么爱。 随着乔予眠这一吐,顷刻间化作了乌有。 谢景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了数下。 若不是因为她是乔予眠,他此刻觉得自己当真是对乔三娘无比的宽松,才没在她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行为后,喊来人直接将她给拖出去了。 乔予眠吐得昏天暗地,眼冒金星,等她终于将胃里的酒给吐出去,此际里,脸色更白了几分,已经直不起腰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空空如也的,除了觉得疼,再也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抓着男人胳膊额嗯手渐渐失了力道,从他那一身华贵的龙袍上滑下来。 这一阵疼方才去得快,如今来得也快,格外凶猛。 乔予眠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了床榻上。 因着难受,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视线所及,只能模糊地看到床边站着一个满身金光闪闪的人。 她还有些纳闷儿,这人怎么金光闪闪的。 第119章 不如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不过,很快,乔予眠那稍显迟钝的脑回路终于是反应过来,她好像是疼得眼冒金星,出现幻觉了。 “好难受,怎么这么难受……” 乔予眠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无意识的呻吟,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谢景玄站在床边,抬手抚了抚额头。 “喝这么多酒,不难受才怪。” 他还以为她是个酒量多好的呢,“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什么去了?” 皇帝陛下现在床边,无语凝噎的,最终吐槽了几句。 引来了正难受着的少女的极度不满。 少女伸开腿,无意识地蹬出去。 毫无预兆地,谢景玄又被她蹬了一脚。 谢景玄:“……” 算了,不如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他不想管她了。 只见,皇帝陛下扭头便往门口走,大有一副要直接离开的架势。 他拉开了门,深吸了一口气,对外间值守的宫女吩咐道:“去拿一碗醒酒汤,再吩咐御膳房做几道温和养胃的食物,还有,端一盆热水进来。” 谢景玄说完,也没问外面值夜的宫女有没有听清,转手便关上了房门。 今夜按着惯例,是青锁值夜。 月亮已转到了偏中天的位置,如今已是夜深了。 加之她们娘娘夜里睡得很好,很少起夜吩咐她们做事,青锁虽在外间候着,不过却已打起了瞌睡,不必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能与周公相会去了。 哪曾想忽然听到个男子的声音。 那人还是明目张胆地从娘娘的卧房里拉开门,吩咐她的。 青锁被吓了一个激灵,腾地一下站起来。 直到那声音完全落下,房门再次被关上,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娘娘房间里有个男人。 这人,好像是…… 陛下??? 意识到了什么,青锁僵硬地扭动脖子,后知后觉地想到。 陛下此刻不是应该在白婕妤那儿吗,怎么会出现在她们娘娘的卧房里。 青锁记着,自己从御膳房回来后,便从冬青手里接了值,这期间,她一直在这儿守着,偶尔打瞌睡,也不至于连进来一个人都不知道。 青锁这会儿完全醒了,再没有一丝的困意。 一个不成型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出现,青锁狠狠地甩了甩脑袋。 主子们之间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知道的越少,她在这宫中才能活得越长久。 陛下吩咐,青锁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想到这些也不过是片刻的事儿,她便已穿好了棉衣衫,依着陛下的意思去准备了。 青锁的速度倒是极快的。 启祥宫中是有小厨房的,只是这小厨房里除了两个烧火,烧水的婆子,便没人了。 从前启祥宫没有主位,白婕妤也并不怎么受宠,这小厨房自然也就没有像是董贵仪宫中那般,有专门的御厨伺候胃口,不过这小厨房总归来说还是能用的,米面蔬菜也都还算齐全。 青锁动手,做了碗醒酒汤,又做了一碗粥,几道暖胃的小菜。 未多时便送了进去。 她压着心中的忐忑,扣了扣房门,恭敬道:“陛下,奴婢按您的吩咐,已都做好了。” 里面没什么声音。 青锁自不敢催促,恭恭敬敬地端着盛了热水的铜盆站在门外候着。 未多时,门被打开。 青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将头埋得更低了,绷着声线,道:“陛下。” 谢景玄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不待青锁再说什么,已抬手从她手中端过了铜盆以及食盒。 那道门再次被关上,青锁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实在是太吓人了。 光是站在她面前,就已经叫人打心底里害怕,不敢抬起头来了,她犹记得上一次娘娘将陛下关在门外时,陛下审问她的情景,也不知现如今娘娘如何了。 她刚刚是想问的,可面对陛下,她实在是没有开口的勇气。 青锁有些懊恼,但也无可奈何。 只盼着娘娘能够与陛下快快和好。 娘娘能复宠,她们这些人也能跟着好过。 月洒西窗,洗练如水。 这季节里,皇城也与外面一般的冷,是没什么昆虫活动的。 内间的猫窝里,衔蝉四肢爪子揣到了身体下面,睁开眼睛,脑袋跟着这个正往床边走的人类主子看,没一会儿,它看得困了,又打了个哈欠,伸直了两条前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那儿又睡着了。 “乔三娘,起来喝口水。” 她才吐了许多,这会儿嘴里正不是滋味儿,听到有人喊她起来喝水,乔予眠捂着肚子,从床上蛄蛹起来,伸出手,抓着目之所及的肌肉紧实的胳膊,借着这把子力气,终于将自己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乔予眠摸索着去找水,不过水没找到,手指尖却被一只大掌攥住,掌心温度滚烫,是与她冰凉的手指截然不同的温度。 “水……” 乔予眠呢喃着。 谢景玄一脸无语地看着这眼睛都睁不开了的醉鬼,握着她指尖的手稍已用力,便将人给扯带过来,捞进了怀里。 他可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皇帝陛下口嫌体正直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的温柔。 他一手环住乔予眠的背,叫她靠得更舒服些,放在前面的另一只手中端着一杯水,让乔予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水,漱过了口。 少女的脸色稍有缓和。 方才那一场疼来势汹汹,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 细碎的头发打了绺,粘在脸颊上,看上去有些许狼狈。 乔予眠只喝了两口水,便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 谢景玄只得又任劳任怨地,亲力亲为,将布巾投进铜盆中打湿,而后又拧干了,才又坐回到了床边,将人锢到怀里,将她脸颊上紧贴着额嗯发丝拨弄到耳后,用湿毛巾细细地擦干净她脸上因方才的疼痛而一刹那渗出来的汗珠。 这会儿的乔予眠又乖巧得很,任由谢景玄照顾着她,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上,也不动弹。 第120章 没有不喜欢 说来也是怪了,谢景玄从没干过这伺候人的活计,此番照顾起乔予眠来,却又显得得心应手,好似这样的事情他曾经做过千百遍一般。 连谢景玄自己都纳闷儿。 待将她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儿擦干净了,谢景玄将毛巾啪嗒一声丢进了铜盆里。 转而对床上懒散地半眯着眼睛的女子道:“起来,把醒酒汤和粥喝了。” 乔予眠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许是刚刚才吐过的缘故,经过了那一阵儿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这会儿她反倒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乔予眠只想睡觉。 她听到了床边上有人在同她说话,但乔予眠不想搭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好好地睡一觉。 她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做了。 谢景玄站在床边,只看着床上的女子在榻被上蛄蛹了一阵儿,兀自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谢景玄:“……” “乔三娘。” 他叫了她一声,没得到回应。 谢景玄稍稍弯腰,俯下身来,直到他的鼻头快要挨上少女光洁的额头,才停下来。 他抬手,拨开了因着她刚刚的动作再度被弄乱,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 谢景玄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劝哄着她,道,“乔三娘,起来把粥喝了。” 碎发拂过额前的肌肤,泛起了阵阵痒意。 女子无意识地轻蹙了蹙眉,抬起脑袋,在谢景玄手背上蹭了蹭。 等痒意有所缓解了,她又重新枕上了自己的手臂,回到原本的位置上趴好了。 像只小猫儿似的。 谢景玄收回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刚刚她蹭上去而带来莫名的感觉。 男人勾了勾唇瓣,借着月光,盯着趴在床上熟睡过去的女子看了一会儿,心情竟也跟着莫名的放松下来。 映入窗的月色洒落在她侧趴着朝上的那小半张脸上,若是仔细瞧,连她脸上那细密的小绒毛都能看得清。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景玄开口,对外面道:“青锁,进来伺候。” 随后他便脱了鞋袜,顺着床沿上了床。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扯过了纱帐,遮住了榻上的光景。 青锁来到床前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条肌肉扎实的手臂没入了纱帐,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陛下。”青锁恭敬地唤了一句。 “嘘。”床帐内,传来男子的声音,“仔细将地上的都收拾干净,别吵着她睡觉。” “是,陛下。” 青锁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室内复又陷入了安静,只余下青锁窸窸窣窣地收拾的声儿。 青锁的动作很快,只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收拾完了。 内间的门被轻手轻脚地打开,又被人轻轻地合上。 青锁已经离开了。 帐内,谢景玄横过手臂,将女子揽进了怀里,她此刻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而又绵长,便是被他揽过来,都不见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谢景玄侧过身看着她。 末了,俯身,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吻,“乔三娘,朕没说不喜欢你。”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似的,像是对乔予眠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景玄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一句话很快便散在了空气中,想寻也无处寻。 *** 翌日。 乔予眠捂着胀胀的额头,从床上悠悠转醒。 锦被滑到了腰间,露出了中衣包裹的姣好的身段。 乔予眠才从榻间坐起来,便觉得一阵晕眩,脑袋仿佛是被人打了一锤子,要从中间劈成两半。 因着这疼,乔予眠控制不住地自喉舌间溢出了一道痛苦的声调,“唔……” “冬青……” 她才唤了一句,纱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冬青的笑脸儿来。 “娘娘,您可终于是醒了。” 冬青才拉开纱帐,在她身后,便听着雪雁道:“娘娘,您叫奴婢都,都,担心死了。” 雪雁这样一说,冬青也跟着嘟起了嘴,道:“娘娘,您说说,您昨日喝了多少的酒,奴婢进来时,您脚边的酒坛子都能摞起来两层那么高了,这还不算,您手里那时候还攥着一坛酒,奴婢要将它从您手中拿下来,您不让不说,还要打奴婢的板子,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冬青的小嘴儿像是连珠炮儿似的,一句一句地控诉着乔予眠昨日酒后的种种行为。 殊不知,她这一开口,乔予眠脑海中有关于昨夜的记忆开始回笼。 支离破碎的记忆虽断断续续的,却并不影响它们最后被一点点地拼凑完整。 乔予眠捂着额头的手一僵,整个人也像是一下子被定在了原地一般。 动弹不得。 除了中间那一小段空白,她全都记起来了。 无比的清晰。 其中包括深夜翻进她屋里的皇帝陛下,以及……她黏糊糊的叫他漂亮哥哥,还说自己喜欢他这件事,她好像……还踹了他一脚。 捂着额头的手转移到了脸上,乔予眠以手覆面,简直无地自容。 她此刻真恨不得掐死昨夜的自己。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昨夜怎么就没认出那是陛下呢,还一口一个漂亮哥哥的叫着,还当着正主的面儿说了那许多的酸话,这要她以后还如何面对他。 乔予眠呜咽了一声儿。 正是这会儿,青锁进了屋,她手中还拿着食盒。 “娘娘,陛下临走前吩咐奴婢,说是等您醒来,务必将这粥喝了。” 乔予眠将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顺着声音出来的方向望去,正瞧青锁将食盒放在桌上。 她心中一跳,试探性地问青锁道:“陛下他……还说什么了?” 青锁摇了摇头,“陛下是三更天刚过离开的,临走前只吩咐了奴婢这个,其余的,便没再说什么了。” 听青锁这样讲,她心中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更是提了一口气上来,心脏砰砰砰跳的很快了。 她昨夜断断续续地说了那般多的话,就只差将自己的心给掏出来剖在他面前了。 此刻,他又该是如何想自己的,乔予眠既迫切的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只是不管是什么,他至少留下句话来,也总比如今这般,一句话也不说便走了,将她的心放在油锅上,两面来回煎煮的要强。 第121章 鸿门宴 若不是昨夜醉了酒,乔予眠会将那些话憋在心里一辈子。 交付了真人的人,向来都是最惨的那个。 她的母亲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若这世上有什么能消除人记忆的药汤,她一定想方设法也要给皇帝灌下。 可现实是没有。 乔予眠捂着脸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这会儿冬青几个似乎看出她情绪不对劲,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不再多说话了。 直到乔予眠抬起头,三人才依次地望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还好吧?” 不好。 乔予眠脸颊扬起一抹微笑,她掀开锦被下了床,口中道:“瞧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本宫如今不是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儿。” “娘娘……” 冬青那张小脸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她自小就跟在娘娘身边,娘娘这样说话,她更担心了,这哪儿像是没事儿的样子。 “雪雁,叫人烧些热水来,本宫要沐浴。” “是,娘娘。” 乔予眠才用过了早膳,行走太监小宁子便从外面走进来,在外间里站住了,禀道:“娘娘,淑妃娘娘身边的福月来了,说是淑妃娘娘想请您过去一叙。” 淑妃? 她怎么闲来无事忽然邀她过去说话,她们之间可没什么旧可叙。 乔予眠本打算以昨夜醉了酒,如今头痛为由拒绝。 小宁子又开口了,“娘娘,福月还说,说您要是不去,淑妃娘娘便亲自过来请您。” 乔予眠抿了抿唇,心道,淑妃这是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呢。 淑妃毕竟位列四妃,若是真叫她亲自来请自己,落入别人耳朵里,还指不定要被如何编排呢,乔予眠想了想,扬声对外面道:“你去回了福月,便说本宫换身衣服便去。” “是,娘娘。” 等到小宁子走了,冬青才得了空开口,道:“淑妃娘娘上次都与娘娘闹成那样了,如今忽然叫福月来请您,摆明了是不安好心的,娘娘为何还要答应她呢。” 乔予眠笑了笑,“本宫这次不答应,下次也不答应,她若是想害我,总是能找到些理由的。” 她不喜欢躲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与其做个缩头乌龟,倒还不如去瞧瞧。 乔予眠换了一袭月牙白的宫装,领口是简单的交领样式,边缘滚了一圈同色的细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下能隐约瞧见些极浅的纹路,恰到好处地露出玉颈,衬得女子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般娇艳。 这衣服的料子是上好的织锦做成,垂坠感极好,是用前段时候皇帝赏赐的下来的,后送到了司制成了如今的成衣,乔予眠将它压在了箱底,一直未曾穿出来过。 这一身宫装上没有什么繁复的纹路,格外的简单,可叫乔予眠穿在身上,却不知是衣衬人,还是人衬衣,总之,就是在这寒冷的冬日,叫人不禁眼前一亮,舍不得移开眼。 乔予眠已尽力叫自己穿得简单些了,可在启祥宫门口碰见白婕妤时,还是被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自昨日撕破了脸,眼下白婕妤彻底不装了。 她一面斜眼儿打量着乔予眠,一面禁不住冷嘲热讽道:“你可还真是没个眉眼高低啊。” 乔予眠懒得与她多废话,目下无尘,瞧都不瞧她一眼,径直便往启祥宫门外走了。 白婕妤哪能容忍自己被忽视,火气腾的一下窜上来。 乔予眠只听着了后面传来一阵哒哒哒急跟上来的脚步声。 白婕妤紧紧地跟在后头,嘴上继续讥讽着,“乔予眠,你还装什么清高?陛下如今日日宿在我这儿,却连着几日都不曾去你那儿了,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初入宫,受宠的乔婕妤呢,陛下呀,他早将你给忘了。” 乔予眠八风不动,只道:“那恭喜白姐姐了。” 白婕妤气急,走在了乔予眠身侧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脸色。 可无论白婕妤怎个瞧,乔予眠始终都维持着那一个表情,平和又温柔,便是将人给盯穿了,也不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分毫的伤心异色。 没能如愿见到乔予眠难看的脸色,白婕妤眼中的得意与挑衅仿佛成了笑话。 白舒大是不解。 明明昨日乔予眠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怎么会才过了一夜,她便好得跟变了个人儿似的。 白舒心中疑窦渐深,竟禁不住开口问了乔予眠,“陛下日日宿在我这儿,你难道就不难受?”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白舒问完就后悔了,她做要向乔予眠问这般问题。 可这话已说出了口,再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清露跟在最后头,听到自家娘娘的话,绞紧了手指头,也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瓣,不知该不该将自己昨日所见告诉她们娘娘。 乔予眠缓缓地停下脚步,偏头望过来。 若是与谢景玄相比,乔予眠的确是娇小了些,但她的身量却是不低的,如今与白婕妤站在一处,更是能看得出来,乔予眠要比白舒高出大半个头去。 并不刺目的暖阳洒落,女子望过来时,微微垂眸,她的眸底仿佛生了一潭秋水,没有皇帝陛下的眸子那般,像冰刀子一样的冷,却是在望过来时,叫人自脚底生出一股子惧意。 白舒心中一跳,绷直了脖子与乔予眠对视,掩在袖下攥着帕子的手却不自觉地绞紧了。 她心中是不愿意信的。 不敢相信乔予眠怎么会有这样骇人的眼神,甚至于,她看过来时,竟与陛下有三分的像。 白舒脸上泛起一层轻白之色,汗水也在这一瞬间打湿了她的脊背。 一片空寂的长街上,乔予眠终于徐徐地开了口。 “白舒,宠爱不是从来都不是尔虞我诈争来的,你也大可不必将我当成你的敌人,陛下去谁那儿,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也干涉不了,今日,我好言劝你一句,我们同为女子,同在一处屋檐下,别于彼此为难,如此不好吗?” 第122章 鸿门宴(2) 白舒难得地静了静,眸中透出几许复杂的神色来,眼神也有些闪躲。 “你,你装什么装?” 她的声音逐渐地听上去没什么底气。 脑海中盘旋的,全是乔予眠说的最后那一句话。 她又何尝不知道,女子何苦要为难女子呢。 可在这宫中,她若是不争不抢,她便会成为家族的弃子,待到下一次宫中选秀,族内一定会派她那些个姊妹来,到时只要有一个争气的,能抓住陛下的心,她便会彻底沦为弃子。 这还算是好的,若是不好…… 她会成为姊妹向上爬的路上的一颗垫脚石,指不定哪日就被会被推出去,连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像乔予眠这种与家族决裂的人怎么可能会明白她的苦! 白舒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某种的复杂也被一抹狠辣彻底取代。 她冷哼一声,“乔予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呢,入了这深宫的女人,就没有不争不抢的,无论是陛下的宠爱,还是富贵荣华,你不争不抢,有的是人跟你抢!” “如今你既入了宫,便别想着能独善其身!” 白舒说完了,白了乔予眠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清露垂着头跟在后面,自乔予眠身旁经过时,肩膀禁不住瑟缩了一下,脚下的步子跟着迈得更快了。 乔予眠没发现清露的异样,只是隐隐觉得今日白婕妤身边的这名大宫女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她没多想,只以为清露是被白婕妤给训斥过,所以才看上去这般模样。 白舒走后,乔予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顺着红砖绿瓦的高高的宫墙望去,阳光依旧如往日那般挂在天上,这样看,好似与她在宫外看到的,也没什么不同,可她总觉得,那是不同的。 女子檀口微张,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很快便在这干冷的冬日里,形成了一道水雾。 冬青挪动着脚步,往前凑了一点儿,“娘娘……” 她总觉得娘娘的情绪不大对劲儿,这种感觉前几日便有了,只是那时候这种感觉还很淡,冬青也只是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直到近日,尤其是这两日,她在娘娘身上看到的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愈发地强烈,已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娘娘会这般,是因为陛下吗? 乔予眠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身,平静地道,“走吧。” 永和宫。 淑妃住处。 今日格外的热闹。 乔予眠也是被宫人引进了永和宫后殿的暖阁之中,才知道,今日淑妃除了叫她和白婕妤来之外,还几乎将这大半个后宫的妃嫔小主们都一道给叫过来了。 如今上首坐着的,除了淑妃外,还有一位娘娘,乃是如今暂代皇后之职,协理六宫的贤妃。 这还是乔予眠入宫来第一次见到贤妃,原本在前些日子,她们照着惯例要去太后处请安,那场合,她本是可以见到这位贤妃娘娘的,只是那日太后身体不适,免了她们的请安,这一来二去,也就是到了今日,她才得见这位传闻中的贤妃娘娘。 她真如传言的那般,喜着深色素净的衣服。 今日也如往常一般,一袭沉郁的墨色宫装,给人冷不丁瞧起来就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那般。 宫装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绣花,亦不见丝毫的光泽,沉郁的几乎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寡淡,却自带着一种端庄持重之感,领口呢,则是方直的立领,边缘用同色丝线滚了三道细边,针脚齐整如刀裁,将贤妃的脖颈脊背衬托得愈发地笔直。 如今,贤妃手中正拿着一串佛珠,圆润的大拇指一下一下拨弄着,发出一点声响。 不仅是贤妃来了。 就连一向与淑妃不对付的孟太仪,今日竟也在此列。 乔予眠的小宫女引进屋,也只是粗略地瞄了一眼,便来到近前,依次给在座比她位分高的见了礼,至于位分比她低的,则是站起身,与她见礼。 众人客套了一番,坐在主位上的贤妃却并不说话,却是淑妃,今日格外的热情。 “哎呦,大家都是姐妹,今日原本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你们都快别拘着了。” 孙秋月脸上挂着真真假假的几分笑,又热情地同乔予眠道:“妹妹也快坐下吧,” 乔予眠依言落了坐,才坐下,便察觉到了数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几乎这整个暖阁中的女子都在看她,有些是明目张胆的,有些则是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这些人看向她的眼神形形色色,究竟哪一个是好的,哪一个是掺杂着恶意的,她一时间也难以分辨。 淑妃轻咳了一声,那些打量的目光顿时消失了不少。 乔予眠则是自始至终都笔直地端坐在那儿,仿佛是对外界不一而足的打量毫无所觉似的。 也是这时,一直端坐在上首的贤妃终于开了口。 “今日本宫同淑妃叫你们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像是从深潭里浮上来的,带着青灯古佛般的沉寂,却又清晰得字字分明。 不像淑妃的声音那般高调,也不是黄鹂般温软的细语,更像是山寺的浸了雨露的晨钟。 可贤妃如今看着,也不过比她大三五岁的模样。 很难想象,这般大的年纪,便能有这般的稳重之态,是经历过什么。 贤妃做了很长的一段铺垫,听得人都要困了,最后,才终于说到了叫她们前来的目的。 “腊月十二是陛下生辰,陛下自登基以来日日忙于朝政,便是连生辰也从来不过,本宫与淑妃的意思是,今年,我们姐妹们一起,为陛下过一个难忘的生辰,你们觉得如何?” 淑妃也跟着点头。 此言一出,相互熟识的妃嫔小主们便禁不住相互间议论起来。 她们之中,有几人是去年才进了宫,自进了宫,也只是曾遥遥地见过陛下一面,往后,便被安排到了空置的各宫殿中,连陛下的面儿都还没见过。 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若是能在陛下面前展现一番,叫陛下记住自己,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年轻貌美的小主们都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个个眼中都流露出了欣喜企盼来。 第123章 乔婕妤,你的意思呢? 更年轻的小主们捂着,左右瞧着,捂着唇瓣小声儿地议论着,眸底亮晶晶的。 “贤妃娘娘,淑妃娘娘,嫔妾觉得不如便办一场夜宴,一同为陛下庆生。” 开口的这位是周充容。 她是两年前进宫的,家在同州,乃是同州别驾府宅的幺女。 原本周别驾是不舍得这自小疼爱长大的幺女进宫的,一进了宫门,大多数的女子要么老死宫中,也算寿终正寝,但更多的,却是在权利算计中丢掉了性命。 至于家人,入了宫,这辈子能见到家人的次数更是寥寥。 周别驾一家怎么舍得。 只是后来不知是发生了何种变故,总之最后的结果,便是周充容离了家,进了宫。 周充容的提议,得到了大半的附和。 而淑妃呢,此刻坐在上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也不知是什么大好事,叫她到了这会儿还笑的合不拢嘴。 贤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阖宫的宫妃小主们都很听贤妃的话,此刻见她抬手,不消片刻,便一个个都安静下来。 贤妃那双沉寂的眼珠转动着,自众人身上划过,最终,将目光定在了乔予眠身上。 毫不夸张的说,被贤妃注视的一瞬间,乔予眠只觉得身上仿佛有一条毒蛇爬过,那种岩石缝中透出来的阴冷感,让乔予眠不禁绷直了后背。 贤妃那双不带什么感情的眼睛盯在乔予眠身上,开口,道:“乔婕妤,你有什么主意?” 这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的说了那许多,她都不置可否,却偏偏,问到了不曾开口的她头上。 贤妃此举,直接让这满屋子的目光又再次全部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明目张胆的,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乔予眠自椅上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回道:“回娘娘,妾也觉得周充容的提议很好。” “嘿哟,好妹妹,你瞧瞧,这满屋子的人,如今还谁还能比你更得宠啊。” 淑妃掩着嘴儿,看似是在调笑她,实则分明是在给她拉仇恨。 果然,她才说完了这话,已有几个没什么城府的,当场便沉下了脸色来。 淑妃接着道:“好妹妹,陛下生辰可是大事儿,你如今最是得宠,自然是最该给大家伙儿提些妥帖的建议了,是不是?” 淑妃话音才落,座间,便有几个仰仗着淑妃鼻息的小主迫不及待地附和起来。 白婕妤坐在她近旁,前一刻还不知是在想什么,这会儿见乔予眠被淑妃为难,即刻幸灾乐祸起来。 在座的,谁不知道淑妃娘娘厌恶透了乔予眠,又怎么会忽然这般和颜悦色的同她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接下来乔予眠无论说什么,都免不得要被教训一通了。 今日在场的妃嫔小主谁没听过乔婕妤的名头,才进宫短短几日,就被从贵人直接封为了婕妤,还被赐住启祥宫主殿,这独一份的恩宠,足以叫大半的人眼红。 是而,此际在座的,都是逮着机会看她笑话的。 贤妃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既然她们都让你说,乔婕妤,你便说说看吧。” 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意思了。 乔予眠再度福了福身子,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她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道:“娘娘海涵,妾私以为今日该为陛下生辰提议的……当另有其人。” 贤妃墨眉轻动,道,“你且说来。” 乔予眠点了点头,足底稍动,微微侧身,秋水般细润的眸子望向近旁的白婕妤,“近日里陛下都是去白姐姐那儿的,白姐姐又比我早入宫两年,要论对陛下的了解,理应由白姐姐来说才更合适呢。” 白婕妤正看着热闹呢,哪想到这猝不及防地,一顶大帽子就扣在了她头上。 “你……” 白舒轻呼一声,心中一紧,甚至都来不及瞪乔予眠一眼,便急急地去看上首淑妃的脸色。 果不出所料,淑妃脸上虽还是带着笑的,但那眼神却是像淬了毒的刀子般射过来,要不是这场面还有人在,白舒一定会被这切成八百片。 白舒瑟缩了一下,哪还敢坐着了,火烧屁股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容色慌乱地行了礼,着急的想要解释,话到了最边上,又忽然反应过来,这时候解释实在是不合时宜,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惶惶然,回道:“淑妃娘娘,贤妃娘娘明鉴,妾笨嘴拙舌的,哪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这事儿,还是得由娘娘们定夺。” 她心中是没底儿的,不因着别的,只因为这两日陛下虽宿在她那儿,却从未碰过她。 昨日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放下身段去学着那一副勾栏的作态引诱陛下,可在那之后,她的所有记忆都没有了,再醒过来,已是今日。 外人看着她如今有多得宠,内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白婕妤不敢说,也不能说。 乔予眠就坡下驴,痛快接道:“白姐姐说的极是了,二位娘娘七巧玲珑心思,这般重要的事情还是要由娘娘们定夺才是最好。” 话落,白婕妤瞪圆了一双杏眼,猛地看过来,。 到如今,哪还能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 乔予眠这是在拿她当过河的卒子使呢! 乔予眠笑着与她对视,关切地问道:“姐姐脸色这样白,是哪儿不舒服吗?” 白婕妤:“……”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的似曾相识。 她是不是在什么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了,你们都回去坐下吧。” 贤妃开口,既截住了白婕妤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给了彼此台阶下。 乔予眠八风不动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你们其他人可还有谁有更好的建议?” 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贤妃的视线自一张张姣好的容颜上扫过,落在乔予眠身上时,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她便收回了视线,搭落在别处,道:“既如此,那便按着周充容的提议,就办一场夜宴吧。” “周充容,此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本宫便将它交给你来办,如何?” “不,别别,我,我不行的。” 周充容一副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作态,缩起了脖子,连连摆手。 生怕贤妃真的将这件事情交给她做了。 贤妃眸底划过一抹掺杂着冰冷的失望来,摆了摆手,“好了,你坐下吧。” “武姐姐,不如这事儿就交给乔婕妤去做吧。” 第124章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贤妃姓武,名琼华,淑妃便唤作她为武姐姐。 孙秋月眼珠滴溜溜转着,又投向乔予眠,却是与贤妃说道:“乔妹妹总归也是工部侍郎府出来的,母亲也曾是这京中出了名的贤惠,武姐姐,这件事交给她做呀,准是最妥当了。” 乔予眠知道淑妃没安好心,她刚要开口,准备寻个理由回绝了。 哪曾想贤妃这会儿根本没有要问过她意见的意思,直接拍了板儿。 “如此也好。” “乔婕妤,本宫将此事全权交由你来督办,若是你办好了,陛下那儿自不必说,本宫也会重重有赏,绝不会叫你白白受累的。” “娘娘,我……” “此事既已敲定了,本宫便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了。” 乔予眠有心想开口,可贤妃根本不给她张口拒绝的机会,“你们若是谁还有什么别的意见,便去跟乔婕妤说。” “对了,此事暂且对陛下保密,若是你们中谁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搅扰了咱们为陛下准备的惊喜,本宫便是再好说话,也定不会轻饶过了她。” 贤妃说完,直接从主位上站起来,与同坐在主位上的淑妃点了点头,道:“妹妹,本宫宫中还有事要处理,便先走了。” “妹妹恭送姐姐。” 同为四妃之一,淑妃只是略微福了福身子。 在座的妃嫔小主们此刻却是都站起来,行礼道:“恭送贤妃娘娘。” 目送贤妃离开,乔予眠心头划过一抹异样之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贤妃看自己眼神,特别的奇怪。 既不像是厌恶,却也分明不是喜欢,反而像是透着一股黏黏腻腻的阴冷之感。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盯上了。 她虽暂且看不透贤妃的心思,只是刚刚她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也不知是为了卖淑妃一个面子,还是她心中也在打着什么小算盘。 乔予眠从不想将任何人想得那样坏。 可这里是皇宫,多得是人面兽心,笑里藏刀的人,她不得不多个心眼儿。 不然她就真是蠢笨如猪,连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送走了贤妃后,淑妃称自己累了,便挥了挥手,叫她们各自回自己的宫里去了。 离开永和宫,走到青石彩板铺就的宫道上,乔予眠一路上都格外地沉默,未曾开口说话。 冬青跟在后头,她虽是一等大宫女,但方才那样的场合,她也是没资格进去的。 是以,冬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仔细地在自家娘娘身上左瞧瞧,右瞧瞧,确认娘娘并没受什么皮外伤后,这才将一颗心稍稍地放回了肚子里,揣着手跟在后头,小声道:“娘娘,是不是淑妃娘娘又为难您了?” 淑妃娘娘为难她们娘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忽然将娘娘唤到永和宫来,定也是不安好心。 冬青是半点儿也看不上淑妃的,只觉得她是空有一副皮囊,实际上哪儿都比不上她们娘娘。 在她眼里,娘娘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 欺负娘娘的人,都是坏人。 “娘娘别生气,与她生气实在是不值当!她这般跋扈,早晚会自食恶果的!” 乔予眠笑着侧身,捏了捏冬青气鼓鼓的小脸儿。 “好了好了,谁同你说我受欺负了?再说了,本宫在你眼里,是那么容易叫人欺负去了的人吗?” “娘娘自然不是!” 冬青急着解释道:“奴婢是担心您……”受欺负了也不说。 “乔姐姐,乔姐姐。” 身后,远远的,顺着风,忽然传来一道高高的女子声音。 乔予眠听到了这颇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正见着一个着嫩粉色宫装,盘着发髻的女子远远的朝她招手。 这会儿见到她停下来,竟是完全不顾及形象,直接在这宫道上提着下裙,像是只蝴蝶似的,就朝她的方向奔了过来。 乔予眠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自进了宫,她见到的人,每个面上都是格外得体的,就算是有什么龌龊的心思,也都藏得极深极深,白婕妤是这般,淑妃也是这般,今日这位却是不同了,倒是叫疑惑的同时,自心底里不由得对她生出了两分好感。 也幸亏这会儿宫道上的人并不多。 因着淑妃的缘故,这宫中的妃嫔们人人都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生怕与她交好了,隔日就被淑妃给盯上。 是而,乔予眠如今走的这条路上,除了几个日常行走的宫女太监,也再没什么旁的人了。 那蝶儿一般的女子,倒是跑得很快,只不过数息的功夫,便跑到了乔予眠面前。 乔予眠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刚刚在暖阁里站出来提议办夜宴的周充容。 若是按着年纪,乔予眠的确可以担得上这一声姐姐,不过若是按着位分,得是她称周充容一声姐姐才对。 “周充容。” 周充容无论是年纪,还是从如今的言行举止来看,都还像是未出阁的年轻娘子。 乔予眠想了又想,还是没能叫出那一声姐姐来。 只笑着道:“若按着位分,该是我唤你一声周姐姐的。” “别,别。” 周充容连连摆手,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的年纪比乔姐姐小些,这一声乔姐姐,姐姐当得起。” 她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模样格外的单纯,像只小绵羊似的,红着脸儿道:“我还怕自己忽然叫你乔姐姐,你会觉得我鲁莽了,不喜欢我呢。” 乔予眠好不容易在这宫中遇到个和善的人,心中有些感慨的同时,笑着回道:“充容说的这是哪儿的话?” 第125章 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听到她这般说,周充容一下笑开了,叫得也更加亲昵了几分。 “方才在暖阁里,我寻觅了一圈儿,就觉得乔姐姐最是面善。” “其实若是算上去,我也没比姐姐早入宫多久,我自小生活在同州,那里没那么多的规矩,自小的玩伴也都在那儿,可忽然到了这京城里,这些贵女们我却是一个都不认识。” 周充容说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姐姐都不知道,我刚入宫那会儿整日里都是闷在昭纯宫里,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周充容是个自来熟的,说话的功夫已经十分不见外地挽住了乔予眠的胳膊。 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漫步在宫道上。 乔予眠面上挂着三分浅笑,安静地听着。 周充容就像是有一筐说不完的话似的,自永和宫,一直到启祥宫,直与她说了一路的话。 不过女子的音色很好听,乔予眠听了一路,也并不觉得厌烦。 不知不觉地,便回到了启祥宫。 周充容随着乔予眠进了屋,一进去,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姐姐这儿可真好。” “难怪都说陛下宠着姐姐。” 周充容抿嘴儿笑着。 乔予眠未说什么,与周充容坐在了炕坐的两边,随后便吩咐雪雁上了几盘点心,又备了一盏茶。 周充容抬手,捻起一块蛋黄酥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盈入口腔,好吃的她眯起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夸着宫中的做点心的厨子手艺好,要带回两块去。 周充容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来跟她闲聊解闷儿来了。 因着这缘故,加之回到了启祥宫,乔予眠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笑道:“充容想吃什么,只需着人去吩咐一声,御膳房还敢怠慢了不成?” “唉……” 周充容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淡眉也好像随着主人的情绪垂落下来,“姐姐受宠,御膳房自然是不敢怠慢了您的,我虽有个充容的名头,但其实……其实我也只是在入宫那日,见过陛下一面,自那之后,陛下便再也没去过我那儿了。” 乔予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望向周充容。 周充容赶紧摆手,道:“姐姐,你别误会,我,我没别的意思。” “真的,我发誓!” 生怕乔予眠不信,周充容举起三根手指头,高高地放在耳边上。 乔予眠放下茶盏,浓密的眼睫扫落过,盖住了眼睑,“不妨事的,充容何必如此紧张。” 听她这样说,周充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瞬间就被她以撒娇似的语气盖过去了。 “乔姐姐,我,我今日来,其实……其实是有一件事儿想求姐姐的。” 猫窝里,衔蝉睡醒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抬头,见主人回来了,便打了个哈欠,迈开四只粉色的小爪子,懒懒地往乔予眠这儿走。 等来到了乔予眠脚下,也不自己蹦上去,反而是撒娇似的用身子蹭着乔予眠的小腿。 乔予眠眸底含笑,矮下腰,拖住它的前半身,将它抱到了怀里。 “喵~” 衔蝉也不扑腾,格外地乖顺,舒服地窝在主人怀里,任由着乔予眠抚摸。 乔予眠撸着猫,抬起头来,略含着几分歉意,道:“抱歉,充容刚刚说什么?” 周充容咬了咬唇瓣,叫人出乎意料的,她忽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便是乔予眠,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干什么?” 乔予眠说着,便要将衔蝉先放下,起身去扶她起来。 动作进行到了一半的时候,周充容开了口,“乔姐姐,我实话同你说了吧。” 乔予眠这将要去扶人起来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充容。 周充容此刻赤红着一张脸,仰起脑袋,眼神中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她道:“我接近你,其实都是贤妃娘娘的意思!” “贤妃?” 她与贤妃素昧平生,更是今日才见到彼此第一面,贤妃做什么费尽心思地让周充容接近自己? 单凭周充容的一面之词,乔予眠是不大相信的。 周充容似乎也看出了乔予眠对她的不信任,倒也没藏着掖着,很快便道:“乔姐姐,我不瞒你,原本,我在同州,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的,一年前,我们两家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乔予眠:“?” 说到这件事,周充容的神色变得格外伤心,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这事儿都要怪我这张脸。” 乔予眠默了默,静静地听着她的下文。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周充容神色落寞而又哀伤地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一年前的冬日,大概也是这样的时候。 同州。 周刘两家本已互相约定好,三日后刘家郎君上门下聘,求娶彼时尚还待字闺中的周充容,周柠儿为妻。 这本是一桩大好事。 周充容也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她的刘郎带着聘礼来她府上求娶她。 可就在下聘的前一日,周别驾一如往常一样上值,到了深夜也未见人回府。 周夫人差了人去府衙上问询,得到的答复却是周别驾卷入了一桩脏银案,被软禁于府衙之内,任何人都不得见。 周夫人闻听此言,是又急又气,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可这事糟心的事儿还不止一桩,这之后的第二日,周柠儿没能等来刘府下聘的队伍,等来的却是一纸退婚文书。 “乔姐姐,我当时觉得这天都塌了,没一点儿光亮了,我不知道,一夕之间,事情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再度提起这些,周充容已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向刘郎讨要个说法,可刘府大门紧闭,根本不叫我进去,我娘更是将能求的人都求了,可所有人要么闭门谢客,要么就说无能为力。” “我爹是个清官,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那时候我便想到,我们家一定是得罪了谁了。” 第126章 谢景玄是很好的人 “可我没想到,这人会在这远远的丰镐城中,是这皇城里位同副后的人。” 乔予眠默默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叫她坐下,又递上了帕子,叫她擦一擦眼泪。 周柠儿感激地接过帕子,抹了抹眼泪,“姐姐,其实陛下从未宠幸过贤妃娘娘。” 乔予眠的手顿住了。 这怎么可能。 即便现在贤妃娘娘不受宠,可三年前呢,三年前贤妃刚入宫时,也不受宠吗。 如今贤妃住的翊坤宫可是极好的宫室了,若是曾经也不受宠,陛下又怎会让她住进翊坤宫中呢。 这宫中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乔予眠并不知道。 自然,也没人上赶着来与她讲这些。 乔予眠不禁问道:“这与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周柠儿狠狠咬了下唇瓣,四下看了看,这才靠近乔予眠,低声道:“贤妃娘娘早年腹部受过刀伤,那一刀捅得不偏不倚,她虽捡回了一条命来,但于子嗣上,怕是无望了。” 不小心听到了惊天大秘密的乔予眠,“……” 她想,如今再阻止周柠儿说下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倒不如听听,她还会说些什么。 “自那之后,贤妃就开始命人在整个大虞国所属的地界内遍寻名医,但医来医去都无济于事,后来……她就开始命人暗中寻觅家室清白的女子,只要是姿色好些的,能入她的眼的,便是千里,无论如何也都要送进丰镐城里。” “一年前,贤妃盯上了我,我若是不来,便要家破人亡。” 周充容几乎是咬着牙冠,才哆嗦着,将近乎是含着血地将那最后四个字从口中吐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身体因为气怨而不可抑制地发着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仿佛是无边际的黑色深海,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爱或许可以装出来,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发自肺腑,恨不能将其咬碎嚼烂的恨是不可能装出来的。 乔予眠能感同身受。 她也曾是这样,憎恨着残害她致死,还要鸠占鹊巢的郑氏。 她轻轻地拍打抚摸着周柠儿的背,站起身,来到她跟前,抬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想哭,就哭出来吧。” “抱歉,我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这一桩惊天秘辛,若是捅到了陛下面前,已足够让贤妃人头落地,她的九族恐是也要跟着连坐不饶了。 周柠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般,双手紧紧地搂着乔予眠的腰,抱着她失声痛哭了出来:“这件事……又……不怪你,姐姐不用……道歉。” 乔予眠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背,同时又挥了挥手,让冬青与周柠儿身边侍候的那个大宫女乐绫一并退了下去。 等过了一会儿,周柠儿的哭声终于小了些,整个人也逐渐平静下来,稍稍松开了乔予眠,她这才将原本放在她背上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怀中埋着头的女子,轻声问道:“你未曾同陛下讲明这件事,可是有什么顾虑吗?” “乔姐姐……” 周柠儿吸了吸鼻子,挂满了泪痕的脸上挤出一抹凄惨难看的笑来,“姐姐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呢,可……我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陛下不去昭纯宫,她又被贤妃派去昭纯宫中的人日日死死地盯着,她根本连跟陛下说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想将这件事告诉给陛下,是永远都无望了。 可这节骨眼儿上,乔予眠来了。 “乔姐姐与陛下很好,我也并不喜欢陛下,乔姐姐,接近你,是贤妃的意思,她想让我跟你搞好关系,这样,或许陛下就能看我一眼了。” “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跟她们口中说的不一样,姐姐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她们口中的狐媚惑主的人呢。” “我不想欺瞒姐姐,只求姐姐看我可怜的份儿上,可否帮帮我?” “……你想让我带你去见陛下?” “不,不是的。” 周充容缩了缩脖子,胆怯道:“姐姐,陛下可吓人了,我,我其实不想见到陛下。” “而且我人微言轻,便是说了什么,陛下八成也是不会相信的。” 乔予眠看着低下头去的周柠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缓声道:“陛下其实,是很好的人,若你说的都是实情,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她虽然不知道陛下究竟将她当做了什么。 但乔予眠从不否认,谢景玄是个很好的人。 他若是不好,当初又怎么会叫她装装可怜,便宽恕了她在佛庙中做过的事情呢。 这件事无论对错,损的都是他的面子。 他身为天子,若是真的心够狠,像石头一样硬,便会在查到那人是她时,二话不说便命人将她暗中处置了。 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道那日在佛庙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偏偏,他几次救她于水火之中。 若是没有他,乔予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着从乔府出来。 她原本是想向整个乔府复仇的。 所以当初她才会威胁简悟方丈,要郑氏入府为妾。 她原本的计划中,是没有谢景玄的。 乔予眠清楚的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想要完成复仇,短短的三年五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等不了了,她只是看着乔府上那些面目虚伪的人都觉得恶心。 她原本是想着,若他们将她逼急了,大不了,一把火点了乔府,大家同归于尽的。 是谢景玄的出现,救她于水火。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份情,她永远都念着。 “陛下……真的会信我说的吗?他真的会帮我?” 周充容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她说着,又下意识地道:“贤妃身份尊贵,她的母族更是满门显赫的武家,陛下怎么会为了几个像我这般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便重惩贤妃。” “姐姐,我……我知道,我胆小,我还懦弱,我还怕死,如果……” 第127章 你叫本宫怎么饶了你啊? “如果陛下真的不管,贤妃一定不会叫我好活……” “姐姐,我不想死,我的家人还在同州等我回去。” 虽然……她可能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可只要她还活着,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让贤妃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周柠儿哀哀地抬起头,仰望着乔予眠,看着格外的可怜。 “姐姐,我,我求求你,你就帮帮我,帮我跟陛下说一说情,陛下待你那般的好,只要姐姐肯开口,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她说着说着,松开了乔予眠,就要再度跪下来。 “姐姐,你不答应我,今日,今日我就不起来了……” 乔予眠赶紧拖住了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她着实是有些头疼。 这事儿她前后略一琢磨,也终于想明白了,周柠儿今日来找她,绝非临时起意,必是思虑良久,打定了主意要她帮忙出面陈情了。 如今图穷匕见,前面她与自己说的那些个劳什子的话,八成都是些个场面话,托词。 她虽同情她,却也不想给自己平添麻烦。 乔予眠揉了揉脑袋,只觉得昨夜疯宿醉还没好,如今头更是疼了。 她还是耐着性子,仔细问她道:“……你可有什么能指控贤妃的证据?” 若是有,她或可以帮上一帮。 贤妃做的事,总归是招人恨的。 “我……” 周柠儿一时语塞,红着眼睛垂下了头去,前额的刘海覆盖着,恰好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那抹复杂之色遮掩了去。 乔予眠如今是站着的,因着这缘故,她没能捕捉到周柠儿眼底闪动的那一抹异色。 只听着周柠儿苦笑了一声,“姐姐有所不知,贤妃这个人格外地谨慎。” “说句不好听的,我如今知道的,能告与姐姐的,其实都是她觉得可以让我知道的。” “她虽是幕后主谋,可这些个事儿多是假借他人之手办的,她自己的手上干净的不得了。” “贤妃是早就料定了即便我知道,也没有任何的证据能状告她,所以才有恃无恐,若是我有了证据,怕是……” 接下去的话,周充容不愿去想,便也没说。 不过乔予眠也已听懂了,知道她是要说什么。 乔予眠左手的大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弯的软肉。 她有些为难。 贤妃固然可恨极了。 可凡事也要讲求个证据,若是没这个,即便是告到了三司衙门的公堂上也是无用的,更何况是陛下那儿呢。 贤妃所犯之事不小,倘使没有证据便直接将人给发落了,莫说贤妃本人不会服,若是事情传出去,闹大了,这朝中众臣乃至于天下百姓,都得一人一口吐沫星子,茶余饭后的,免不了说陛下是个昏君了。 “此事……你且容我考虑考虑。” 她需得些时间去确认这事儿的真假,若是能找到证据便更好了。 周柠儿听罢,却是眼睛大亮,张开嘴激动地问道:“姐姐这是答应了?” “姐姐真好,姐姐的大恩大德,柠儿没齿难忘!” 周柠儿不仅神情激动,嘴上更是说的飞快,完全不给乔予眠插话的机会。 说着,她还激动地站起身来,抱着乔予眠的腰转了一圈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乔姐姐,柠儿已出来了许久,若是再不回去,消息传到贤妃的耳朵里,她恐是要起疑了。” 乔予眠:“?”她几时说过自己答应了? 乔予眠张了张口,尚且顾及着她的情绪,本想委婉些同她说明白的。 是而,这话稍慢了半拍。 “乔姐姐,那柠儿就先走了,多谢姐姐!” 几乎是不带停顿了,她福了福身子,这话接连着就紧跟上了。 说完了,她也不等乔予眠开口,擦了把哭的红红的眼睛,像是在宫道时见到的那般,风风火火地便跑了出去。 那速度,仿佛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她似的。 乔予眠:“……” 这算怎么回事儿? 瞧着人没了影儿,乔予眠顿了顿,缩回了只碰到她一角衣料的手,坐下去时,抬起胳膊肘搭在了桌边上,神色古怪盯着地上的某一处,下意识抬手去拿放在桌面上的水。 周柠儿前脚才走,冬青就一脸纳闷儿地掀开帘子,边走还边扭头往后面看,等进了屋看不到什么了,她这才转回头来,行至乔予眠身边,狐疑道:“娘娘,周充容这这……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就刚刚,冬青正在外面跟周充容身边的大宫女乐绫说着话呢,忽觉一阵冷风袭来,等那阵风刮到了近前,她才看清楚那是周充容,冬青还未来得及与她行礼,周充容已拉着乐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跑走了。 乔予眠没说话,若有所思低头抿了喝了一口香茶,沉静吩咐道:“你去将雪雁和青锁叫进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东六宫之一的永和宫内殿里正上演着一出大戏。 白婕妤此刻就跪在点当间儿的地上,红肿发烫的脸颊上两片鲜红的巴掌印格外地显眼。 淑妃则是姿态悠闲地靠在软榻上,翘起兰花指,正慢条斯理地剥桔子。 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剥下了一粒橘肉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娘娘,您就饶过妾身这一次吧。” 滚烫的眼泪在白婕妤的眼眶里打转,却叫她强忍着,怎么也不敢哭出来。 她那双颊火辣辣的,这一哭,不当什么事儿,脸上还只会更疼。 “呵。” 淑妃又掰下一粒橘子送入口中,单侧的唇角往上一勾,柳叶细眉一扬,笑容顷刻间出现在那张美丽而又张扬的脸上,多美且不提,倒是显得格外渗人。 “你又没犯什么错,本宫怎么饶了你啊?” 第128章 盒子里的东西,毛骨悚然 白舒心中咯噔一声,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啪地结结实实又给了自己一嘴巴,“娘娘明鉴,就算是……陛下是去了妾那儿,就算是这样,妾也始终都是跟您一条心的,您叫妾做的,妾都做了,娘娘,您就算是给妾十个胆子,妾也不敢背叛您啊。” 淑妃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给她,居高临下地,轻蔑地睨了白舒一眼,嘴上却又持着另一套说辞了,“白婕妤,你说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本宫可是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倒是你,本宫叫你留下来,你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先给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你说你,今日要真顶着这么张可怜的脸儿从本宫这儿走出去了,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你这脸是本宫命人打的呢,本宫可是冤的很呐。” “唉……” 淑妃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十分担忧似的,又道:“你瞧瞧你这小脸儿多好看呐,本宫见了都觉得喜欢,瞧瞧,如今怎么叫你给糟蹋成了这样呢,你说说,你说说,要是陛下今日还去你那儿,你用这张脸迎上去,陛下这一问起来,本宫可免不得要被陛下怪罪了呢。” 白舒听着,唇瓣跟着不受控制地上下哆嗦着。 她对淑妃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仅仅是因为淑妃背后强大的母族,还因为白舒清楚的知道淑妃那些狠辣的手段。 但凡今日自己这一遭不能叫淑妃满意了,消了她心中的气儿,指不定哪一日,她就会像冷宫里疯了的落得同样的下场。 这一切都要怪乔予眠! 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淑妃今日一门儿心思都在这小贱人身上,又怎么会注意到自己! 要不是乔予眠将她给扯进来,她如今也不会跪在这里,像是一条狗一样地卑微了! 白婕妤扬起脸来,红肿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极是谄媚道:“娘娘,这,这怎么能怪您呢,这都是妾身自己打的,就算是陛下问起来,妾身就说……这是不小心撞的,万不会怪到您身上去的。” “呵呵……” 淑妃咯咯地笑出了声儿,边笑着,还同旁边伺候的宫女们道:“你们瞧瞧,白婕妤多听话啊,往后你们可都要学着点儿,听到没?” 宫女们也抿着嘴儿笑开了,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白婕妤,即刻脆生生地应道,“是,娘娘。” 其中一个二等宫女更是道:“往后还要白婕妤教教咱们呢。” 白婕妤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羞耻、屈辱齐齐涌上心头。 她的牙关打着颤,脸上却挤出更加卑微的笑来,将话题引到了乔予眠身上,讨好道:“娘,娘娘,妾,妾知道如何对付乔婕妤那个贱人了。” 淑妃抬手,叫那些个宫娥们安静下来。 “你说,你有办法对付乔予眠?” “是。”白婕妤咬了咬牙,“娘娘有所不知,昨儿白天,那狐媚子看到陛下从我屋里出来后,那脸色白的吓人,气的更是要站立不稳,要不是有她身边那宫女扶着,她怕是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淑妃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要不是她知道白舒不敢,此刻都要以为白舒是在说她。 淑妃容忍白舒说了下去。 “也不知道那小贱人怎么惹着陛下了,这要换做往日,陛下看她脸色不好,定是要仔细关心一番的,可昨日陛下就轻飘飘问了她一嘴,那小贱人耍脾气没说,陛下直接就走了。” “娘娘,妾估摸着,陛下是厌恶了那小贱人了。” “等陛下完全将她给忘了,到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还不是任由着您揉圆捏扁。” 淑妃幽幽道:“所以……你的办法就是要本宫等着?” “妾,妾愚钝。” “行了,你起来吧,本宫要是等你那猪脑子想出办法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白舒心念一动,从地上稍抬起头来,“娘娘有办法?” 淑妃美目流连,盯着白舒看好一会儿功夫后,忽地将手伸到桌下的暗格里,自其中拿出一物,托放在手中,随后笑着对白舒招了招手,“近前来。” 白舒不知其中缘故,抬起跪的酸麻的膝盖,恭谨地凑到了近前去。 “娘娘。” 淑妃捉过白舒的手,紧接着,将那物什放到了白舒手中。 白婕妤只觉得手上一凉,她下意识朝手上看去,方才看清淑妃交到自己手中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比巴掌略大些的盒子,那盒子通身布满了繁复的花纹,乍然看上去既精致又诡异。 “娘娘,这是……” 不知怎么的,白婕妤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总觉得这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淑妃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待到白舒侧耳,淑妃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白婕妤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这,这……” 小臂连带着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着抖,白舒几乎拿不稳手中的盒子。 还是孙秋月一把握住她的手,连带着那个盒子一起,猛用了几分力道,狠狠地按在了她的手心里,“你慌什么?” 长条盒的边缘硌的手心边缘发白,白婕妤却好像没有感觉似的,一个劲儿地摇头,嘴唇哆嗦地更厉害了,“娘,娘娘,这,这事儿一旦被陛下发现……” 白婕妤说不下去了。 无论是这里面装着的东西,还是淑妃要她做的事情。 但凡任何一样被陛下发现,都够陛下将她们这些人抄家夷族三遍还绰绰有余了! “你慌什么?” 淑妃不争气地白了她一眼,推着她的手,叫她拿稳了那盒子。 “又不会真的死人,更何况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寥寥,你要是嘴上有个把门儿的,不将它给捅出去,谁能知道?” “可……” “可什么可,本宫让你做是抬举你,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言语间,已然有几分威胁之意。 白舒几乎要将唇瓣给咬破了。 她如今,是左右为难。 她又不是傻子,淑妃既然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她,便是没想要给她拒绝的机会,换句话说,若是她敢拒绝,她会死。 可若是答应,一旦事情暴露,她一样会死。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129章 将谢景玄占为己有 孙秋月自也知道白舒心中所想,毕竟她还留着白舒有用处,也没想将人给逼得太紧了。 于是连哄带骗地诱惑道:“事成之后,本宫可以许你淑仪之位,往后……你就是启祥宫的主位娘娘。” 白舒心里有几分动摇了。 淑仪的位分听起来不算是多高,与她仅有一级之差,可就是这么一级,便是天差地别。 若是她真能升为九嫔之一,成为一宫主位,加之与淑妃娘娘交好,族中的族老们自然也会更顾及着她些,这往后每月往宫里送来的贴补也自然会跟着多些,这贴补多了,她在这宫中打点疏通关系也自然更加方便。 若是再过几年……陛下晋封她为妃…… 也未可知。 白舒越想越是觉得心潮澎湃,几乎已看到了自己成为位列四妃,坐在撵驾上的模样了。 淑妃一直盯着她,如今瞧她这般激动不能自抑的神态,心下轻蔑一笑,这没眼界的东西就是好糊弄,像个哈巴狗似的,她只需稍稍抛出一块骨头,白舒便会摇着尾巴上赶着过来叼。 “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 淑妃眼一斜,不屑地嗤道:“本宫还能骗你不成?” “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同我是一条心的,你可知道本宫为何将这件事交给你做?” 白婕妤自然是不知。 “自然是因为与本宫常走动的这些个人里只有你办事最稳妥,本宫最信任呀。” 孙秋月拉过白婕妤的手到了近前,格外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笑道,“好妹妹,你放宽心,本宫身为一宫主位,答应你的,自然不会食言,只要你将此事做成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婕妤听的浑身一颤,身体因为淑妃的话而更加激动起来。 她缓缓收紧了手中握着的木盒,“妾一定帮娘娘达成所愿。” 月照梅花影,入了夜。 忽然刮起了大风,宫道上的寒风阵阵,吹的宫灯晃悠悠忽明忽灭。 在外办事的宫女们三五结对,手挽着手顺着宫墙边上往住所跑,生怕一松开了手,就会连人带着怀里主子要的东西都一起被吹飞了。 启祥宫主殿内。 乔予眠刚沐浴过,此刻只穿着一件中衣,坐在妆台前,任由冬青为她擦拭着头发。 寒风透过窗缝,发出阵阵地沉沉的呜呜声。 好在启祥宫的地龙烧的旺,火盆里的炭火也足够,将整个屋子烘的暖融融的。 乔予眠随手拨弄了下妆台上摆着的几支发簪。 这些发簪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每一支都格外的精致漂亮。 此刻,滚绕在乔予眠的指尖,却像是宫外坊市间那寻常小摊上二十几个铜板便能买到的那些个似的。 实在是暴殄天物。 冬青打眼儿一瞧,好嘛,一会儿那簪尾上的珠花都要被娘娘给磋磨掉了。 她忍了忍,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娘娘,奴婢的心好痛。” “嗯?” 听她说疼,乔予眠飘远了的思绪一下被拉回来。 “怎么了?” 接触到自家娘娘关切的眼神,冬青探了探脖子,下巴往前轻点了点。 乔予眠顺着她视线所及的方向往妆台上看去。 只听冬青说道,“娘娘,这支紫鸢花簪一支便要八十两银子呢,奴婢看着您将它放在桌上磋磨,这心里实在是好痛。” “呵……” 乔予眠轻笑一声,“就你嘴儿贫,要是在别的娘娘小主那儿,你这么说,怕是要免不了一顿责罚了。” “嘿嘿。”冬青听着,不但不害怕,反而吐了吐舌头,跟着笑道:“娘娘也说是别人那儿,不过奴婢现在不是在您这儿嘛,娘娘人美心善,怎么舍得责罚奴婢呢?” “你呀。” 透过铜镜,冬青见娘娘脸上露出了笑颜,心中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吗?奴婢见您今日这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的。” 确切些说,是在周充容打这儿离开后,娘娘才这般的。 也不知周充容与娘娘说了什么。 惹得娘娘如此心忧。 乔予眠的确有心事。 她今日问过了雪雁与青锁两个,据她们二人回忆,贤妃初入宫时,是很得宠的,皇帝陛下一月里几乎有七八日都要去她那儿留宿,赏赐更是流水儿般的往她宫中送。 可这就与周充容说的恰好相反了。 难不成陛下他……他在贤妃宫中宿下的那些个夜里,从没碰过贤妃一下吗? 乔予眠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可能,可潜意识里,她又希望……周充容说的话都是真的。 即便她格外清楚的知道,谢景玄不会只做她一个人的夫君。 可她好像越来越贪婪了。 从前,她只是想要他的垂怜,利用完他,便离开。 如今,却越发地不受控,她想要从他那儿得到更多。 她想将谢景玄占为己有。 这念头从脑袋里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她赶紧止住了脑袋里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问道:“今日陛下没去白婕妤那儿吗?” 经过了昨夜那一番事儿后,如今乔予眠再问起谢景玄的去处时,语气已然平稳了。 这会儿冬青已擦干了头发,闻言,摇了摇头。 “陛下今日未曾去白婕妤那儿。” 那当是去了别处了。 乔予眠想。 心中有点儿酸,又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好笑,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整颗心脏都因一个叫做谢景玄的男人而牵动着,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任意揉圆捏扁一般。 乔予眠蹙了蹙眉,这种感觉是从前二十载的光阴中从未有过的。 于她而言,格外地陌生。 她知道,这是喜欢。 她的心脏在清楚的告诉她,她有多喜欢谢景玄。 “冬青,你先下去吧。” “娘娘……您……” 冬青张了张口,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她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巴,什么都没说,静静地退了出去。 男女之事,她也不大懂。 乔予眠独自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默默地收拾好了糟糕又可笑的心情,抬眸,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想。 无论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她大抵都没有资格去要求谢景玄为她如何如何的。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花簪放入红梨木制印着鸟兽花纹的方盒中。 转而熄灭了屋内的烛火,脱了鞋袜回到床上,兜头到脚地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没有要停的架势,直搅闹的人心神不宁。 半梦半醒间,乔予眠略有些躁闷的翻了个身,曲起双膝,面朝向了床里侧蜷缩起来。 耳边,那呜呜的风声似乎有一刻变了调。 乔予眠么睁开眼睛,自榻上半撑起身子,如瀑的乌发垂落于肩头,半覆在了露出的雪白玉臂上。 她扭头,隔着薄云般的帷幔望向东窗的方向。 视线里,东窗开了半扇,灌进了风,吹的屋内的几片垂帘晃动,边角撞到一处,发出了响。 今日风大,冬青本是想将窗都从里面严实的。 不过…… 不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总之,乔予眠还是叫冬青留下了一扇。 那风只刮进来一阵儿,东窗便被人严丝合缝地关了上。 昏黑的屋里没有灯火光亮,隔着一层纱帐,乔予眠的视线落在了那又在深夜翻窗而入的男子身上。 他的目标格外的明确,利落的翻过了窗,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便迈开修长的双腿,朝目标明确地着她所在的地方一步步走近。 乔予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撑放在锦褥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直看着那扰了她心神的人一点点地走近,掀开了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一线青纱帐。 乔予眠已完全坐起了身子。 谢景玄稍稍挑眉,语气有几分惊讶,“没睡?” “……”乔予眠这会儿只觉得心脏快跳出来了,偏生这站在她床边的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问着她,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好了。 “妾只是口渴了,想……喝口水。” 她只是随意胡诌了一个理由。 未曾想,皇帝陛下却当了真,放下掀开帷帐的手,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水过来。 那水被修长有力又格外好看的手握着,递到了她面前。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杯盏上,愣了愣,一时间忘了伸手去接。 “不是渴了?” “啊,是。” 乔予眠猛然间反应过来,整张脸都跟着红了,忙乱地接过瓷杯,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扬起脑袋,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呵……” 谢景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唇间溢出一道轻笑。 乔予眠也恰喝光了杯中的水,低缓如上好绸缎般的愉笑传入耳中,听得人耳朵都发了麻。 乔予眠的脸更红了,她只觉得一张脸仿佛是要烧起来似的。 她只恨自己没有酒后忘事儿的本事,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格外的清晰,此刻面对着谢景玄,她紧张又心虚,捏着被子的手心儿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忽然,男人倾身。 乔予眠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紧张地抬起头,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绷着身体,并没躲开。 第130章 朕也喜欢三娘 谢景玄什么也没干,只是从她手中拿走了水盏,转头放在了桌上。 乔予眠悄悄地看他的背影,不过只两三息的功夫,那人又转身回来,乔予眠慌慌张张地别开了视线,装作什么事儿都未曾发生过的模样。 不知是怎么的,他们也并非第一次这般独处相见了,这会儿乔予眠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甚至,比第一次进宫见到陛下时还要紧张。 她昨夜喝醉了酒,于他表白了。 乔予眠是记得这茬的。 乔予眠低着脑袋,视线不知是落在了哪儿,胡思乱想着。 谢景玄掀开帷帐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少女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似的,明明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却格外的拘谨。 “在想什么?” “妾……” 乔予眠下意识的开口,耳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起头,忽然瞪大了眼睛。 原本衣冠楚楚站在床边的皇帝陛下此刻已经抬手解下了缠在腰间的蹀躞带,随手一抛,便将其精准地挂在了不远处摆放着的黄花梨龙门架上,与她的外裳一起。 解下了腰带还不算,乔予眠看着他还要去脱身上的那件外裳。 “陛下。” “你,你要做什么?” 乔予眠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问出来后,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谢景玄挑了挑眉,俊美的容颜上现出几分揶揄之色。 他的动作忽然停在了那儿,放下了解开一半的外裳的手,“过来。” 乔予眠有些犹豫,脑袋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很危险。 谢景玄笑着,忽然一手撑在床沿边上,俯下身来,如墨般盈带着笑意的眸与她的眸相对着,若是再近些,彼此的睫毛都能碰上了。 “昨夜三娘可是格外的大胆,怎么才过了一日,胆子就变得这般小了?” “怕朕吃了你?” 乔予眠摇了摇头,这样近的距离,她的心思都要被他给看透了。 眼瞧着少女就要别开视线。 今日跑马猎鹿,想了一日的谢景玄却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抬手,坏心眼儿地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垂,惹得少女一阵战栗。 “要不是三娘醉了酒,朕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三娘竟这样喜欢朕呢。” 乔予眠的呼吸一下变得沉了,几乎是瞬间从胸腔里提起了一口气来。 “陛下就当那是一个……” 她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熟透了,几乎是瞬间,便要去否认先前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那一番话。 “三娘,你酒后的话,能作数吗?” 乔予眠瞬间哑了嗓子,喉舌之间那小半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那般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反过来调过去,倒了几个个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作数。” “作数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她又补充道。 却再不敢去看他了。 脑子里一下乱成了一锅粥,她胡思乱想着,不知道接下来会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样的话。 房内,格外的寂静,寂静到,他们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谢景玄没说话。 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此刻脸上的神色,忽然,手腕被握住,陛下的手掌有薄薄的茧子,那是经年累月的握笔习武留下的痕迹,随着动作,薄茧擦过她的手腕,乔予眠的心头划过一缕缕异样的感觉,如荡开的涟漪,在心上一圈圈扩散开,久久不曾消散。 谢景玄捏着乔予眠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那解开了一半的扣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乔予眠却心领神会,仍旧垂着头,慢慢地从床上撑坐起身子,去解接下来的扣子。 “三娘,朕今日想了你一日。” 乔予眠的动作顷刻间顿住。 谢景玄抬手,附在了她手上,一点点动作着,带着他的手,让她接着帮他宽衣。 乔予眠的动作变得缓慢,也早就分不出一点儿心思在扣子上了。 他刚刚说……他想了自己一日? 今天,他也在想着她吗? 他能不能说得明白些,她……听不明白。 乔予眠的呼吸变得格外的缓,像是要将所有会干扰到她听他说话的声音全都屏蔽掉。 她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却听他唇间噙着笑,蛊惑似的,道:“眠眠,昨夜你叫朕什么,还记得吗?你再叫一声,可好?”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抬起头,接触到那漩涡似的,盈满了笑意的黑眸后,她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去。 他,他怎么能这样……这样吊人胃口。 乔予眠心中气闷着,可若是再说,又不是气,只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没有勇气再面对他,再多听他说旁的一个字儿了。 她如今就如同那四方不见光的诏狱中待罪的囚徒,只等着官老爷一声令下,是斩立决还是无罪,只需这最后一记惊堂木拍下去了。 反正都到了这会儿了。 她还怕些什么,倒不如来个痛快的好。 乔予眠紧紧地咬了咬唇瓣,横下一条心来,糯糯唤道:“漂亮哥哥……” “嗯。” “你昨日说给漂亮哥哥的话,都被朕听了去。” 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乔予眠重新并拢着双腿跪坐下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如今朕是你的漂亮哥哥了。” 谢景玄脱下了外面那一件裳袍,曲起强壮有力的大腿,压在了床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地拉近。 谢景玄抬起同样健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到了自己怀里,稍稍用力,她与他,便齐齐地倒进了被褥间,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复又与从前那般,被他圈着,躺在了床上。 乔予眠的心头,一阵盖过一阵的,泛起了怎么也化不开的酸意。 她吸了吸鼻子,鼻头跟着有些红了。 她知道,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默认了他并不喜欢她,也不愿意接受她的心意。 只是,看在她还有些用的份儿上,如今给她留了几分面子…… 乔予眠以为自己早想好了会被拒绝,可如今,真到了这时候,她又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陛下是不是……” 就在乔予眠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便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时候,谢景玄却忽然垂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了一道吻。 “怎么办,朕也喜欢三娘,可这些话却叫醉酒后的三娘先说了。” 卸下了白日里周身那层威严不容侵犯的帝王,此刻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懊恼。 自乔予眠耳畔响起。 她像是被人点了定身似的,整个人僵在了他怀里。 “陛下……说,说什么?” 这话本是在心里想的,不知怎的,竟无意识间叫她给问出了口。 这种感觉就好像天上忽然砸下了一个大大的馅饼,正好砸在了饥肠辘辘的她身上。 乔予眠是清楚知道的,与谢景玄相处久了,没人能心中坐着菩萨,对他不动一点儿凡心。 可她不知道,他真的回应了她的喜欢。 谢景玄轻轻笑着,声音自胸膛间发出,带动结实的胸肌上下起伏。 “眠眠,你是故意的吗?” 他还有心思调侃她,却不再张口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刚刚说的话是真是假。 男人一双有力的大手就像是两个钳子一般,穿过乔予眠的身侧,自她胳膊下一提,她整个人便被轻而易举地提了上去,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 夜色流转。 乔予眠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却是要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紧张了。 从前,她可以装乖讨他垂怜,眼下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她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竟真的应了她。 谢景玄用鼻尖蹭了蹭乔予眠的鼻尖,“傻了?” 乔予眠迟疑着,很想点头,但还剩下的那点儿理智告诉她,这会儿好像不是点头的时候。 “眠眠,你好可爱。” 谢景玄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心口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塞得满满的,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呢,他自己都记不大清了。 乔三娘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他只要一靠近她,就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影响。 她是特别的,与其他人不一样。 “眠眠……” 谢景玄喃喃唤着着她的名,半撑起身子,双臂放在她头顶两侧,连带着被子也一并被撑开来。 乔予眠的眼睛湿漉漉的,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上方的谢景玄。 “眠眠,再叫声哥哥听听?” 他的声音那般的低,只在床笫间徘徊着,尾音二字缱绻而又温柔绵长,直要将人溺死在这一片温柔当中。 床尾,乔予眠粉嫩的脚趾因着他的话蜷缩起来,身体因着莫名的耻意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起来。 她越是想要压制这股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反而越发地强烈。 他们彼此紧紧贴着,谢景玄能清楚地感知到她身体的自内而外的战栗。 他以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却缓缓地,向下…… 掐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感受着那一道软腰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变得僵硬,颤抖也更加清晰,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到了他的掌心。 “陛下……” 第131章 三娘,你该好好补补了 乔予眠实在是受不住了,声音已染带上了哭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今夜,所有的一切,自他到来时,便全都乱了。 事情完全偏离了她所能掌控的范围,她此刻如同一叶浮萍似的,在湖中心晃着,飘摇着。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 她根本无法形容。 乔予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她得了肯,再不必像前几日那般胡思乱想。 掐握在腰间的大手施加了几分力道,不疼,反而叫她差点儿唤出声儿来。 乔予眠抬手,双手握成了拳头,像是小锤儿一样,锤上了谢景玄肌肉紧实而后宽阔炙热的胸膛,“你,你不要这样……” 谢景玄低头看了眼,女子的力道于他而言就像是挠痒痒似的。 “嗯?怎样?” 他手上不松。 明知故问。 乔予眠喘着气儿,已是要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来了。 “乖,叫声哥哥,今日就饶过你,昨日三娘可是叫了那人好多声儿漂亮哥哥。” “怎么到了朕这儿,就不行了?嗯?” 外面寒风凛冽,依旧没有要停的架势,乔予眠却此刻却只觉得自己要熟了,蒸发了。 “哪……哪有……别人……” 不都是他吗,哪还有旁的什么人了。 昨日……太丢脸了,他怎么……又提。 谢景玄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昨日那个是眠眠的漂亮哥哥,今日是朕,是你的……” 谢景玄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自她耳边响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 乔予眠微微瞪大了眼睛,咬着唇瓣,又是娇又是嗔地瞧着他。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从陛下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儿来。 这,这还是陛下吗? 怎么,怎么如此……放浪形骸。 她是决计想不到这样的词的。 “眠眠……” “好三娘……” “你前儿才说了喜欢朕,如今就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朕一下吗?” 他可真不讲理,却更像是话本子里专蛊惑人心的男狐狸。 若是换做从前,乔予眠是决计不敢这样想他的。 今日却是叫她结结实实地见到了,甚至此刻还感受颇深。 贝齿一下下咬摩着唇瓣,她想,自己一定是被蛊惑了,连着脑袋都转不过弯儿来了。 她低低的,小声的,唤了一句,“哥……哥哥……” “……” 谢景玄的呼吸忽然间变得粗重。 即便房间内未曾掌灯,乔予眠也能无比清晰地察觉到他的兴奋。 这样的称呼与昨日是不同的,更何况……是这会儿,他的兴奋,也叫她愈发地觉得羞耻。 “眠眠,好眠眠,你可真乖……” “朕喜欢眠眠……” 男人的声音犹如苗疆最低缓的羌笛,缓缓的,带着一点儿哑,染着几许湿,直钻进了乔予眠的心窝儿里。 乔予眠软得快化作了一汪春水,抵着他胸膛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却没什么力道。 那里的温度格外地灼人,几乎烫得她的指尖发疼。 乔予眠的手攥不住了,堪堪便要滑落。 只是在她松开的一瞬间,撑在上方的男人也随着她的动作,压下。 湿漉漉的吻落在眼睫上,无比温柔的,一路向下,自脸颊,到鼻尖,却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独独地略过了她的唇瓣,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他张口,轻轻地咬着。 又向下。 乔予眠像是水中的天鹅一般,扬起雪白纤细的脖颈,细密的汗珠自额上一滴滴凝结。 这方寸的空间内,温度急剧的攀升。 青纱帐内,春意融融。 …… 待一切结束,殿外狂风已不知是从何时止息了,天边泛起了微微的白。 他们彼此依偎着,都像是从水中打捞出来的一般。 乔予眠如瀑的发铺展在绣花的清香软枕上,因着出了汗鬓间的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方才实在是被欺负的狠了,这会儿眼睛还是红红的,因着疲累泛起浓浓的化不开的水汽。 此刻,男人身上的衣衫已不知了去向。 他侧躺着,左臂屈起枕在脑后,大臂的肌肉绷出流畅的曲线,像是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青铜弯弓,每一寸都透着只有经由长年累月的淬炼才能造就的紧实之感。 此刻,男人的胸膛大半陷在柔软的锦被之间,露出的部分饱满而又富有弹性,像是山间温泉旁的岩石,腰腹处的肌肉没有因躺卧而显得松散,反而因着这样的姿势,绷出了更加清晰的轮廓。 乔予眠十分垂涎近在咫尺的美色,虽然现在已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蒙着水雾的眸子还是一点儿不落地将这番美色收入眼底。 吃饱喝足的皇帝陛下就像是阳光下懒洋洋的狮子,半眯着眸子,食髓知味,一脸的餍足。 他抬手,以指尖一点点为乔予眠拨开脸颊上粘着的发丝。 又勾起散落在他那一侧的几缕发丝,一圈一圈地,自指尖绕成小巧地圈。 谢景玄忽然屈起食指关节,轻轻地绕紧,又松开,任由那缕青丝在散开些许,又重新缠绕。 动作间尽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是在把玩着什么好玩的玩具似的。 然而,谢景玄的目光却透过浓长睫毛的缝隙,落在乔予眠的脸颊上。 他忽地,用极为慵懒的语气,道:“三娘,你该好好补补了。” 乔予眠,“……” 他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在他那堪称变态一样的体力面前,任是她每日吃山珍海味,也都无济于事好不好…… 乔予眠心里这般想着,却自然不可能说出来了。 不然,不然…… 今夜她就别再想睡觉了。 事实上,乔予眠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她赶紧闭上眼睛,含糊着,“好困……” “呵呵……” 男人轻笑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抬起一条手臂压在她上方的锦被上。 侧着身子,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脊背舒展开来,终于也抵不住,靠着乔予眠,十分满足地阖上了眸子。 少女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柔的笑意,带着满足的甜蜜。 却不知,这沉寂的夜色之下,一场围绕着她的阴谋,正如同一张悄无声息的大网,点连着点,慢慢地,如雨前的乌云闷雷般,酝酿着,开始成型。 当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 乔予眠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以至于再次睁开眼时,已日上三竿。 收拾妥当推开房门,乔予眠才知道昨夜不仅刮了风,还落了一场雪。 此刻,雪已停了,只有房檐上的雪花被风席卷着飘落。 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 乔予眠抬起手,用指尖接了一片,却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那雪花便已化在了指尖。 冬青呢,此刻正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在庭院中扫雪。 一扭头,见她出来,满脸欣喜地迎上去。 “娘娘,您看,又下雪了,今年是个好兆头呢。” “是啊。” 乔予眠的脸粉扑扑的,脸上挂着一点儿温柔的笑。 她抬眸,望了望天空,眸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好啊。 冬青也看出了她的开心。 不禁问道:“娘娘今日怎么这么开心?” 乔予眠噙着几乎要溢出眸子的笑意,却是神神秘秘地点了点她的唇,“不告诉你。” “……” 冬青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却也被染带着,心口荡开细细密密的柔软欢喜来。 娘娘高兴,她就也跟着高兴。 “对了,娘娘,今儿一早内府负责出宫采买的小沈公公送了信来,他是辰时刚过便来了的,奴婢见您没醒,便将信先收下了,又另付了他几两银子。” 冬青说着,将手从灰褐色兔毛的暖手筒里抽出来,探入袖间,将信递了上去。 乔予眠本想在这儿打开的,可一抬眸的功夫,却见着与一片雪景间,与东偏殿连着的抄手游廊内,正有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儿往这边走来。 乔予眠只搭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下去了几分。 她小声对冬青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像是没看到那一主一仆两个似的,径直地绕回了屋。 游廊中,白婕妤也看到乔予眠往这儿看了,她刚想招招手,谁知下一刻那小贱人竟回了屋儿,将自己给忽视了个彻底。 白婕妤已抬起了一半儿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放下也不是,接着招手就更尴尬了。 她愤愤地站住,狠跺了一下脚,“贱人!” 清露跟在身后,险些将人给撞上了。 可她虽及时刹住了脚步,前脚尖却还是踩在了白婕妤的脚后跟上。 白婕妤心中本就有怨气,此刻更是气了,将火一股脑儿地洒在了清露身上,“你想什么呢?怎么成日里魂不守舍的?看上哪个公公了?要本宫帮你?” “不,不是!” 清露心中大惊,连连慌乱地摆手,“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奴婢就是没睡好。” “哼,我看你不是没睡好,分明是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怎么?如今看本宫不如乔婕妤得势,想去伺候她了?” “没,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况且娘娘待奴婢这样好,奴婢绝不敢这么想的。” 清露思量了许久,还是没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将那件事给说出来。 其实……她昨夜……又看到陛下了…… 第132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陛下分明是去了乔婕妤那儿,清露却不知道陛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却为何要偷偷摸摸的,实在是太奇怪了。 也是因着这缘故,她到现在都不敢将这事儿告诉自家娘娘。 “哼。” 白婕妤冷哼一声,扭过头远看到游廊尽头的庭院中,冬青正悄声往这边张望。 顾及着面子,白婕妤往怀里揣了揣汤婆子,没再训斥清露,抬脚往主殿这边走了。 经过已被宫人扫出来的一条没了雪的小道,白婕妤主仆二人及至主殿门口,被冬青拦了下来。 “奴婢见过白婕妤。” 冬青不怎走心地行了个礼,昨日都彼此险些撕破了脸了,此刻面对白婕妤,她自然是给不出多好的脸色的。 白舒也知道自己今日来得突兀,心中有点儿不自在。 可一想到淑妃交代她的,她此刻只能忍耐着,甚至赔上了一张笑脸儿。 “乔妹妹眼下可有空?我母亲做了些栗子糕,今晨差人送入了宫,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便想到了乔妹妹,还请她帮我分担一二。” 冬青通体一阵恶寒。 还母亲做的栗子糕,还分担一二。 分明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今日真是不巧了,娘娘,我们娘娘昨夜睡得晚了些,这会儿正在屋里补觉呢。” “可……”她刚刚明明看到乔予眠在院子里。 话到了嘴边儿,又被白婕妤给咽了下去,这小贱人,就是故意让冬青这么说的。 白婕妤咬了咬牙,绕过冬青,便往里面走,边伸长了脖子,扬声朝着里面喊道:“乔妹妹,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所以不肯见我!” “诶娘娘!” 冬青也没想到白婕妤竟会这样没规矩分寸,扭头紧走两步去拦她,“我们娘娘正睡着呢,您不能进去!” 白婕妤对清露使了个眼色,清露心领神会,打后面走出来两步,笑着迎到了冬青跟前,挽住了她的手臂,口中并笑道:“妹妹别急,我们娘娘只是想同你们娘娘说说话,走走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诶你!” 冬青瞪大了眼睛,自己的力量却是与清露不相上下的,这会儿清露推不动她,她也推不动清露。 雪雁与青锁两个一早又出去了,这会儿想必还在回来的路上。 白婕妤身前却没了挡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乔妹妹,我知道你是对我伤了心,不肯见我了,我昨日回去后一个人思来想去,其实你昨日说的那些话——” 白婕妤故意扯高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迎面儿,绛色的棉帘被从里面掀开,乔予眠自里面跨出了门槛儿,走了出来。 “姐姐无事不登三宝殿,想说什么,便在这儿说吧。” 竟是连叫她进屋都不行了。 白婕妤顶着热脸贴上了冷屁股,纵是脸皮有城墙那么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乔妹妹,你看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就像你说的,咱们同为女子,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白舒今日倒学聪明了,会拿她昨日的话来堵她了。 可惜,她也不是个全然没脾气的。 乔予眠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白婕妤那张挂带着三分假笑的脸上,就这般明晃晃、赤果果地打量着她。 白舒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心里那点儿事儿全都要被她看透了去。 她赶紧道:“乔妹妹,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说着,白舒又将左手里的食盒提起来,两只手握着,递到了乔予眠跟前,阻断了她打量的视线,“乔妹妹,我今日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这是我母亲亲手做的栗子糕,今日刚送过来的,虽不一定有御膳房的御厨做的那般好吃,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顺着白婕妤的话,乔予眠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 凑得近了,的确能嗅到栗子的香气。 但白舒不知道,乔予眠喜欢热腾腾的栗子,却并不喜欢栗子糕。 栗子糕,那是郑氏最喜欢的。 她只是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并未伸手去接,只道:“心意我领了,既是你母亲做的糕点,白姐姐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白婕妤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没想到乔予眠无情起来能这般的油盐不进。 “妹妹,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 她豁出了这一张脸皮去,今日算是好话赖话都说了,乔予眠怎么连三分薄面都不给? “婕妤误会了,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谁对谁错的分别,又谈何原谅呢。” 白婕妤:“……” 眼瞅着今日就要铩羽而归。 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乔妹妹,我今日来,其实……还有别的话要同你说的。” 白舒煞有介事地扭头,谨慎地往四周瞧着,看上去格外的谨慎小心,像真有什么不可告与他人的话要与乔予眠说似的。 她诚恳请求道:“乔妹妹,你若是真一刻也不愿见到我,便是容我进屋一时三刻,与你说完了这一番话,到时你再赶我走也不迟。” 乔予眠顿了一下,心中权衡利弊。 看白舒此刻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便也知道,自己今日要是不应她,她八成会赖死到这儿。 光是想想,乔予眠就觉得头疼。 她侧身,给白舒让出了一条路,“进来吧。” 白舒生怕她反悔似的,迈开步子就快速钻进了屋里。 乔予眠无语片刻。 心道,白舒就只差把“不怀好意”这四个字给顶在脑门儿上了。 她随着白舒进了屋,落下帘子,分坐到了方桌边铺着三层软垫的榻上。 白婕妤才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一盘栗子糕,“妹妹,你快尝尝。” 白舒一脸殷切地将那一盘摆得格外精致的栗子糕推到自己面前时,乔予眠拿过方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香茶,正往嘴边儿送。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半盏茶,直到白舒松开了捏着盘子边缘的手,乔予眠终于也放下了茶盏,望着她,道:“不是有事儿要说?” 从头到尾,乔予眠都未曾看那栗子糕一眼。 白婕妤是倾着身子,稍稍向着乔予眠的方向靠拢着的,闻言,有些尴尬地以帕子掩了掩面,摆正了身子,“妹妹不吃,可是怕我在这栗子糕中下毒?” 乔予眠没说话,瞧看了她一眼。 算是默认了。 白婕妤心口一堵,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乔予眠这小贱人,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她。 白婕妤捻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嚼了两下咽进了肚子里,才对乔予眠道:“妹妹这下总可以放心吃了吧。” 乔予眠不置可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问,“白姐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我昨夜的确没怎么睡,眼下困顿得紧。” 见乔予眠软硬不吃,白舒的脸色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 她将咬的那半块栗子糕放下,脸上浮现出几许苦涩来。 乔予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既觉得诡异,更多的却是纳闷儿。 她们之间应该还不是能够互诉衷肠的关系吧,她跑自己这儿来委屈个什么劲儿? “乔妹妹,我,我昨日是真的认真的想了一日你的那番话。” “我知道,你说得对。” “你许是不知道……昨日淑妃将我留下后,命人打了我好几个巴掌……” 白舒说着,唯恐乔予眠不信似的,抬起帕子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当脸上敷着的那一层珍珠粉被蹭掉,露出了原本的皮肤来,那上面,还余有一道道痕迹,虽已淡了下去,但若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来正是巴掌印。 “陛下不过在我那儿宿了两日,孙秋月便嫉妒地将我打成了这样。” 白舒吸了吸鼻子。 乔予眠,“你可以反抗。” “反抗?”白舒凄惨地笑了一声,这惨笑却不像是装的。 乔予眠一时间也没法从她脸上看出她这一番话的真假了。 “你以为从前没有人反抗过吗?但她们的下场,不是被投井自尽,就是成了冷宫里的疯子。” “她想要碾死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乔予眠静静地听着她的下文。 只听白婕妤又道:“妹妹,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乔予眠正垂眸,盯着自己握在白瓷盏上摩挲着的手指,闻言,她抬眸看了眼白婕妤。 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 她们彼此都该心知肚明,若白舒不讨厌自己,怎么会在她刚进宫,就祸水东引,借孟太仪的手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这话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的。 “妹妹,从前我的确软弱,对淑妃娘娘更是言听计从,其实……要不是她到处说你的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闹得如今日这般僵。” “要不是你昨日那一番话,如今我许还是活在她的淫威下,不敢有分毫的反抗。” “唉,算着年龄,我还要比你大上一两岁,竟活得还没有你通透。” 像是自嘲似的,白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妹妹……我……我本来是没脸跟你说这些个的……” 第133章 血蛊 “可……” 说着说着,白舒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咬牙,自软垫上起身,便来到了乔予眠面前,左手叠着右手放在身前,对着乔予眠便跪了下去。 暗处,她的小指在右手的手腕上的束带间一拨。 做这动作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若是不仔细地看,根本完全看不出来。 “!” 纵然是乔予眠对白舒没什么好感,此刻她这忽如其来的动作也让她心中一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半站起身,弯腰去托白舒的手臂。 “你这是干什么——嘶!” 几乎是在乔予眠的手碰到白舒袖腕的一瞬间,她只觉得手指尖传来一道酥麻之感。 乔予眠立时被这一下疼得抽回了手,捏住了自己发麻的指尖。 “妹妹,你怎么了?” 白婕妤关切的声音随之而来,同时,她也从地上起身,凑到了她跟前。 乔予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可奇怪的是,刚刚那稍纵即逝的几乎钻心一样的酥麻就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她眼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了。 指尖还是原来的指尖,除了被她捏着有些泛白之外,既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别的不适感,完好无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她产生的幻觉似的。 白婕妤看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尖看,眼珠转了转,当着乔予眠的面儿抬起自己的绑着束带的袖子,笑道:“许是这天干物燥的,衣服上一摩擦,有了燥气,你这一碰之下,可不就把指尖弄麻了。” “是这样?” 乔予眠仍有些狐疑,但她的手指尖的确完好无损,看不出半丝半毫的伤口。 她也只能暂且相信白舒的话,心中却还是将这件事记下,预备着等白舒走了,再让冬青去太医院唤来孔思远为她诊脉。 若是无事,自然最好。 “自然……自然是这样了。” 白婕妤的脸皮似乎抽动了几下,很快便恢复如初,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乔妹妹,今日我来就是想同你道歉的,这栗子糕你一定收着,往后啊,我们可要多来往。” “对了,你一定要小心淑妃,你昨日让她落了面子,她……可不是好罢休的。” 乔予眠虽点了点头,但心中狐疑更甚。 今日的白舒就像是被什么人给夺舍了一般,忽然就转了性子,如今竟还好心地提醒起自己来了。 白婕妤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是歉意地道:“妹妹,你瞧我,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竟扰了你好梦,你且去睡吧,我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了。” 白婕妤来的突然,去的也更突然。 乔予眠望着白舒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那里仍是粉红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难不成真的是她多心了吗,就如白舒所说的,只是燥气碰撞,所以才有了刚刚那阵酥麻感。 “冬青。” 冬青很快便走进了屋里。 边走,边抱怨道:“娘娘,白婕妤可真是的,奴婢都说您在补觉了,她还非要往里闯。” 冬青怨念颇深。 “奴婢上前拦她,她就让身边的清露挡在我前面,隔开了奴婢就往屋里奔。” “你去太医院,将孔御医唤来。” “娘娘怎么了?”冬青一下紧张起来,凑到跟前,细细地打量着乔予眠周身上下,“白婕妤伤着您了?都怪奴婢,要不是奴婢没拦住她……” “好了,我没事儿,只是昨夜没睡好,今日有些心浮气闷,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责?” 乔予眠没说刚刚发生的事儿,如今她本也没什么事儿,请脉只是图个心安。 就没必要让冬青跟着担心了。 冬青点了点头,很快去太医院请孔御医了。 殊不知,她自启祥宫离开的这一幕,都被躲在暗处的清露看在眼里。 清露让个不起眼儿的小太监在后面跟着冬青一阵儿,等那小太监回来禀报了她,她便很快回去,将这件事告诉给了白婕妤。 隔着一道屏风,此刻白婕妤正在净室沐浴。 听了清露的禀报,白婕妤却并不显慌乱,“呵呵,看吧,让她看吧。” 反正也不会看出什么来。 这血蛊可是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出现的东西了,当时这蛊霍乱后宫,还因此死了两个年轻的妃子与一位小王爷,先帝勃然大怒,甚至不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剿灭了那炼制这血蛊的血蚕教。 三十年前,白舒还没出生。 这本是皇室秘辛,如今她能知道,也都是昨日从淑妃口中得知的。 “乔予眠这个蠢货,还以为我会将毒下在食物里,呵……” 那种愚蠢的事情,她才不屑做。 清露站在屏风后,闻言,奉承道:“娘娘英明。” 白舒靠在浴桶边上,惬意地闭着双眼,微微仰起头,乌发散落于桶边。 羊乳皂在她手中揉搓出细腻的泡沫来,一点点划过肩头、手臂。 那血蛊极是邪门儿,只要不碰到活人的皮肤,便像是死了一样,可只要其碰到了人的皮肤,顷刻间便会活过来,钻进人的皮肉里,让人防不胜防,甚至中了血蛊的人根本没什么感觉。 也正因如此,先帝才要将其列为禁物,写入大虞的律法之中,只要触碰,便是如同谋逆的大罪。 思及此,白婕妤这才道:“你去永和宫一趟,告诉淑妃娘娘,此事做成了。” “是,娘娘。” 孔御医很快便来到了启祥宫中。 此刻正为乔予眠诊脉。 面对孔思远,乔予眠并未隐瞒,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孔御医年纪轻轻便已是太医院的御医,自然也是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的,闻言,先是为乔予眠诊过了脉,随即又看了看乔予眠的手指尖。 半晌,躬身行礼道:“回娘娘,臣暂且并未查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若您实在不放心,不妨让臣的老师再为您诊断一番。” 孔思远口中的老师,正是秦鹤年,秦老先生。 秦老先生曾于太医院任职,如今已八十高龄,在京中的一处宅邸颐养天年,若非是皇家有什么重大且棘手的事情,秦老几乎不怎么出来。 “本宫自然相信孔御医的医术。” 她如今身体并无不适,若只是因着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儿就去劳烦秦老,这事儿传出去,还指不定要惹得别人怎么编排呢,到时又免不了要有一阵麻烦了。 乔予眠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请秦老过来。 而且…… 她多少是知道的,如今前朝后宫都有些不对劲儿,虽然具体的她说不上来。 却也并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端揣测就让谢景玄也跟着烦忧。 孔御医医术精湛,若是连他也说没事儿,那应当是没什么事儿的。 “有劳孔御医跑这一趟了,冬青,送孔御医出去吧。” “臣告退。” “陛下到——!” 孔思远正拎着药箱随冬青往外走时,门外,也正响起了徐公公的声音。 孔思远紧走两步,掀开棉帘出了屋子,跪在了地上,“臣叩见陛下。” “孔御医?” 谢景玄提步来到近前,往孔思远身后的棉帘内看了眼,随即问道:“乔婕妤怎么了?” “妾没事儿。” 乔予眠掀开帘子,笑着行至谢景玄面前,本预备着行礼,却被男人一手拉过来。 “身体不舒服?” “没有。”乔予眠摇了摇头。 谢景玄盯着乔予眠的脸瞧了一会儿,倒是没再问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孔思远。 “乔婕妤的身体如何?” 孔思远本跪在地上,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没成想这会儿忽然被问及,顿感觉如芒在背。 面对陛下,他自然不敢隐瞒。 正在孔思远要开口之际,乔予眠却抢先一步道:“陛下,妾真的没事儿,孔御医方才已为妾诊过脉了,就是……昨夜没睡好,其余的,真没什么事儿了。” 说到昨夜,乔予眠的脸色不禁有些红了,声音也逐渐低了些。 谢景玄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来。 别人许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作为昨夜的“当事人”,还是格外清楚的。 孔思远也是十分机灵的,闻言,即刻明白了乔予眠的意思,顺着她的话,答道:“回陛下,娘娘的确只是昨夜没睡好,身体有些沉乏,其余的没什么大碍,只需补足了觉,便于身体无碍。” “嗯,朕知道了,你去吧。” 谢景玄甩了甩衣袖,示意孔思远可以走了。 孔思远自然是不敢耽搁,从地上麻溜地爬起来,又行了礼,这才在冬青的引领下离开了。 “陛下怎么来了?” “哎呦,娘娘,您是不知道,陛下下了朝会,才与几位将军议完了事,便直接来了您这儿了。” “多嘴。” 谢景玄白了徐忠良一眼,可瞧着,这一眼分明是不带什么怒意的。 徐公公脸上堆了一层褶子,此刻连忙后退了几步,笑着告罪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多嘴了。”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看向乔予眠,不怕死地笑着补充道:“但老奴说的都是真的啊,娘娘。” 第134章 他身上的烟火气 说完,也不等谢景玄再骂他,徐忠良已有眼力见儿地挂带着一脸的笑“滚”了。 乔予眠抿着嘴儿浅笑着。 这模样太过可人儿,谢景玄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么开心?” 乔予眠抬起脑袋,眸中盈满了幸福的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景玄心情愉悦地哈哈大笑,拉着乔予眠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 这几步的路走得格外磨人,才掀开了帘子,一脚踏进了门内,皇帝陛下就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将胸膛贴在乔予眠的背上,下巴也搁在她肩膀上,胸腔随着她肩胛骨的弧度起伏。 谢景玄偏过头,唇瓣点点落在她的耳垂儿上,若即若离地亲吻着。 乔予眠被这若即若离的吻弄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她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开,从这般的感觉中脱离出来,男子却好似早有预料似的,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双臂从背后环抱到身前,压握着她的手,自乔予眠耳边哑声夸她道:“三娘可真有本事。” 温热的呼吸随着暧昧缠绵的话语喷洒在她脸颊细小的绒毛上,又暖又痒,晕染开细细密密的触感,乔予眠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呼吸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很疼吗?” 这话虽是没头没尾的,乔予眠却几乎是即刻便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昨夜…… 他们互通心意,彼此……都忘去了收敛。 乔予眠脸色红红,被握扣在大掌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既甜蜜又羞涩。 许是察觉到了乔予眠的心思,谢景玄的手往后探去,指尖划过乔予眠腰线时,女子猛瑟缩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隔着衣衫,那处为他扫过的皮肤上还留着昨夜的酸软。 他的指尖碰上来时,她下意识便想要躲开。 谢景玄低低地笑着,眼下心情已好得不能再好了。 “陛下,还,还是白日呢,若是有人进来……” 乔予眠一颗心都跟着软了,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朕跟朕的人亲昵,还需要看旁人的脸色,三娘,这里是皇宫,在这里,没有朕的吩咐,没人敢进来打扰我们。” “唔……朕知道了。” 他忽然道:“三娘莫不是害羞了,所以才故意这般说?” “我……我……” 乔予眠的确是害羞了,却不知该要如何与他说话了。 若是换做从前,她是不会想这样多的。 如今却是不同了。 她长到这般年纪,还从未心悦过什么人,在乔府那样的环境中,她也从不知道真正互相喜欢的人之间究竟是要如何相处的。 也,也像是他们如今这般腻歪吗。 乔予眠有些不大确定,不过在这宫中,她也没处去与有经验的人请教。 只是……她并不排斥这样的相处。 她只知道,她真的真的很喜欢谢景玄。 “陛下今日没有别的事儿吗?” 她稍稍偏过头,去看靠在他肩头一脸慵懒的男人。 他此刻像是一只大猫一般,跟在外人眼中看到的那一副凌厉冷漠的模样完全不容。 他身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 乔予眠心中升起一种神奇而又不可言说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这普天之下或许只有自己能见到他这样懒散悠闲的一面。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三娘,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帝陛下将下巴抵在乔予眠的锁骨与颈窝间,前后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奈地抱怨着。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个大臣们又吵起来了,无非是为了那二三事,吵得朕头疼。” 乔予眠顺势结束了方才的对话,道:“妾帮陛下揉揉?” 谢景玄点了点头,“嗯。” 乔予眠反客为主地牵着谢景玄的手,让他且坐在铺了软垫的宽椅子上,自己则是去了里间的台子上取了薄荷露来,挤了一点儿在指尖,先抹在自己的手腕上试了试,这才绕到椅背后面,以指腹轻轻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女子的手不曾握过刀枪棍棒,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指腹也因此软得不可思议,除却了那上面带着的薄荷露的凉意,还有恰到好处的暖意,在穴位上缓缓打圈。 她的力道恰到好处,谢景玄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因此放松下来。 少女身上带着一种暖暖的,让人格外舒服的味道,让谢景玄欲罢不能。 “三娘,你身上好香啊,用的是什么香?” “只是寻常的香料,冬青喜欢鼓捣这些小玩意,便每日将藿香、佩兰这些个香草装入纱袋里,与热水一道煮过,妾沐浴时这香味儿便沾染上了。” 谢景玄似乎是听到了,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眉宇间显出了几分倦意。 “陛下若是没事儿,不妨在这儿小憩一会儿,待会儿妾叫您,可好?” 乔予眠仍帮他一下下地按揉着太阳穴,待到说完了话,再垂眸看去时,却发现谢景玄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身上的龙袍因着他的姿势在宽椅上叠出几道柔和的褶皱。 谢景玄靠在椅背上,此刻因为睡着了的缘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平日里叫人不敢直视的俊颜此刻竟也出奇地柔和下来。 乔予眠的动作幅度渐渐小了下来。 她仍旧站在那儿,垂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之间的相处多都是在晚上,在那一方天地间。 细说下来,这还是乔予眠第一次在白日柔和的光影中看到睡着了的男人。 他的呼吸格外的清浅,胸膛随着均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对她毫不设防。 乔予眠看着,心口软得一塌糊涂的同时,又不免心疼起他。 她隐隐猜到,他一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的,那应该是一件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事情,叫他肥了许多的心神,所以昨日直到了后半夜,他才姗姗出现在她的房间,今日才会只靠在宽椅上,便这么快地睡了过去。 乔予眠本是想要问的,又怕这件事涉及到朝政机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地中央的三脚缠枝翠叶香炉正慢悠悠地吐着烟,一缕缕绕上梁柱。 乔予眠轻手轻脚地来到方桌边坐下,双手交叠平展开放在桌子上,掌心朝下交叠成一个安稳的支点,又将脑袋陷进形成的臂弯里,静静地趴着,视线落在身上。 半晌,乔予眠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也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里间格外的安静。 殿外的庭院中,宫人仍旧握着扫把弓起身子勤勤恳恳地扫着地上的雪。 雪雁与青锁这会儿已回来了,两人前后脚地掀开棉帘,本是要与乔予眠禀报的。 “娘娘……” 青锁走在前面,才从那一道芙蓉屏后探出半颗头来,已滚到了舌尖上的话便被她给重新咽了回去。 雪雁跟在后面,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就被忽然放缓了脚步的青锁拉着往外走。 “青锁,怎么——” “嘘。” 青锁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儿,等走离了那芙蓉屏数步远后,她才又恢复如常。 雪雁满头的雾水,却也跟着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娘娘又睡下了?” 青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直到拉着雪雁出了屋,来到外面,这才解释道:“陛下也在里面呢。” “啊?” 雪雁吓了一大跳。 “那,那你刚刚……” 青锁知道雪雁想问什么,便没等她说完,就道,“陛下和娘娘都睡着了,我这才跟你出来说的。” “!” 雪雁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惊讶转着,小脸儿腾地一下红了。 “你是说……” “你这脑袋里想什么呢,我是说陛下和娘娘都在桌子边上睡着了。” 青锁点了点雪雁的脑袋。 雪雁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这会儿却是尴尬的,脸色更加红了。 “我,我哪知道……” 她怎么知道只是单纯地睡着了嘛。 “青锁姐姐,雪雁姐姐——!” 远处的古树下忽然传来两三道声音,两人下意识扭头,循着声音望去,刚瞧清楚了人,迎面就飞过来一个滚圆的雪球,正当当地砸在了身上。 小宫女们是不怎么怕青锁与雪雁两个的,这会儿才扔完了雪球,哄笑着做鸟兽散。 青锁眼中闪过几许笑意,常年淡定如冰霜般的脸也如春暖花开似的,化开了一道缝隙。 “好哇,你们给我等着!” “走!我们去打回来!” 青锁说着,便十分自然地拉着雪雁往那群四散跑开的宫人方向追去,加入了打雪仗的大军之中。 乔予眠醒来时,也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 她伸了个懒腰,耳朵动了动,听着窗外由远及近传来笑闹声,不用想,便也知道又是冬青她们几个带头打雪仗呢。 乔予眠笑着摇了摇头,心中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占得满当当的。 若不是眼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过上了这般幸福的日子。 谢景玄还在睡着,乔予眠站起身,只迈开两步,心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 第135章 太妃娘娘会喜欢我吗? 乔予眠捂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痛苦地跪在了地上,失手间,不小心扫落了桌沿的白玉花瓶。 “唔……” 心脏里好像野蛮生出了一双手来,长长的指甲陷入心脏的血肉中,狠狠地攥紧又松开。 乔予眠疼得小脸儿煞白,冷汗直冒。 白玉花瓶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梅枝落在碎片之间,显得格外的孤零零。 对面,谢景玄猛然惊醒,睁开眼,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顾不得什么,身体离开椅子,几乎是顷刻间便来到乔予眠跟前儿。 “怎么了?” 乔予眠咬着唇瓣,此时,疼得已经说不出来一句囫囵的话了。 谢景玄神色凝重,抄起她的腿弯便将人抱到了床上。 “来人!传御医!” 谢景玄几乎是吼出来的。 徐公公此时离得远,没听到,在门口的冬青却是听到了,她立刻放下了手中团成一团的雪球,没进屋去看,而是快速地跑出了启祥宫大门,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一时三刻后,满头大汗的孔御医再次出现在启祥宫主殿内。 他不敢耽搁,进了屋刘就快步往里走,“臣拜见陛……” 孔思远话还没说完,便被粗暴地打断,“上前来诊脉!” 他心中一突,暗道怕是不大妙,即刻收了礼,上前为躺在床上的乔予眠看诊。 隔着一层薄帕,孔思远将指尖搭在乔予眠的脉搏上,神色有些古怪。 “如何?” “回陛下。”孔思远起身作揖行礼道:“娘娘的脉象平稳,臣瞧着。并无大碍。” 谢景玄脸色晦暗,“胡说。” 孔思远心头一抖,当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陛下,娘娘的脉象的确是并无不妥啊。” “她若真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朕还传你来干什么?” “陛下恕罪。” 孔思远以头触地,心头惶恐。 “恕罪。恕罪,朕看你除了会说恕罪就不会说别的了!” 天子一怒,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来的,孔思远吓得将头埋得更低了,哪还敢再为自己辩解。 却正是在孔御医觉得自己今日就要成为陛下盛怒之下的灰烬时,床帐内的人儿却开口了。 “陛下,您别怪孔御医了,妾许是没睡好,才突发了心悸之症。” 孔思远敏感地捕捉到了两个字眼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娘娘刚刚是怎么了?” 乔予眠掀开纱帐,谢景玄已来到床边,神色凝重地问道:“怎么起来了?还疼吗?” 乔予眠摇了摇头,“陛下别担心,妾已经没事儿了。” 她这般说着,紧接着又回了孔思远方才所问,将方才是如何如何的感受如实相告。 “这……” 孔思远听后也是一脸纳闷儿,他师从秦老,医术虽达不到他老师的造诣,但他自认自己也绝不算是庸医,可方才他号娘娘的脉,分明是没有一点儿问题的。 何故会心口绞痛呢。 “陛下,娘娘,臣诊不出娘娘究竟患了何种病症……臣,却是医术不精,还请陛下责罚。” “孔御医,你言重了。” 乔予眠一面轻轻地扯住了谢景玄的胳膊,示意自己没事儿,一面看向孔御医,接着道;“你起来吧。” 孔思远跪在地上踌躇片刻,没有皇帝开口,他还是不怎么敢起来的。 直到皇帝陛下开口,“三娘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是,臣谢陛下,谢娘娘。” 孔思远这才敢从地上起来,心中震惊于乔婕妤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乔婕妤竟三言两语间就能让陛下息了怒火,这若是放在以前乔婕妤还未入宫时,除了已出宫去修行的容太妃能做到这件事外,其余的人,孔思远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心中对乔予眠的敬畏又多了三分。 “陛下,娘娘,臣这身医术都是师承秦老,臣以为,娘娘不妨让老师替您诊脉,若是真无大碍,也好让陛下和娘娘放心。” “徐忠良,去请秦老入宫。” “陛下!” 乔予眠拉住谢景玄的袖子。 谢景玄回过头来,垂眸看向乔予眠,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怎么了?” 乔予眠道:“今日下了雪,宫外的路想必是不好走的,加之秦老年事已高,依妾看,不如等雪化了再请秦老入宫吧。” “这有什么的?朕派人亲自去接他,还能将他给摔着了不成?” “妾不是这个意思。” “好,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担心,此番让秦老入宫,对外便只说是让他去太医院为新人讲授医理,不会叫人落下话柄的。” 乔予眠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他给猜准了。 她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儿了,事实上,方才那一阵钻心的疼来得快去得也更加快,孔御医还未来到时,这疼便已经褪下去了。 她许只是没睡好,才会这样,以前在乔府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只是,这次发作的格外强烈一些罢了。 且以孔御医的医术都诊不出来,乔予眠只当是寻常的小毛病,陛下是太紧张了。 这头,谢景玄对孔思远道:“你先下去吧。” 孔思远如蒙大赦,赶紧道:“是,陛下,臣告退。” 待孔思远离开后,谢景玄站在乔予眠身前,抬手,将她耳边的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三娘,陪朕去看一看容太妃吧。” 乔予眠心头一动,抬眸间,便不偏不倚地望进了谢景玄那一潭深邃的眸子中。 男子的眸很黑,如同落满了星子的夜空,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不顾一切地沉沦。 乔予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几个节拍。 她是知道的,容太妃在陛下的心里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又意味着什么,若说贾太后是陛下在血脉上的母亲,那么容太妃无疑是与陛下没有血缘关系,却待陛下比亲母还要好上百倍的人。 容太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是贾太后也不能及的。 陛下说要带她去见容太妃。 乔予眠心中自然欢喜,同时,却又不自觉地紧张。 “我……太妃娘娘会喜欢我吗?” 谢景玄笃定地点了点头,“朕喜欢你,太妃就一定也喜欢你。” “而且……”谢景玄顿了顿,紧接着笑道:“而且三娘这样乖,谁见了会不喜欢呢。” 乔予眠笑着垂他的心口,“陛下,我认真说的呢,你怎么老是打趣儿我?” “朕有吗?”谢景玄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握着乔予眠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朕也很认真的,三娘感受不到吗?” “诶呀!” 他怎么这般的肉麻。 谢景玄被她这幅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心情莫名地好极了。 不过他最近这段时日似乎真的很忙,只在她这儿用了午膳,便在徐公公于他耳语几句后,匆匆地离开了。 目送龙撵离开,乔予眠回到屋里,拉开桌下的暗格,取出了今晨便送来,但她还未来得及拆开的信封。 此刻终于得了空,乔予眠才拆开信笺,将里面的信纸取出,夹在其中的一片花瓣便飘落出来。 乔予眠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一瓣梅花,放在眼前,仔细地打量着,眸光逐渐冷下来。 这是上一次蓉儿进宫时她与她做的约定。 若是找到了郑氏,便在来信中夹入梅花瓣。 看来,蓉儿已找到郑氏的藏身之地了。 乔予眠捏着那梅花瓣,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她需得出宫一趟。 简悟方丈,郑娥,他们之间的恩怨,也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 雪花被风儿卷着,自丰镐城的一座座坊市之间散开。 年节将至,皇城的大街小巷游人如织,比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庆王府门口。 两名守门的家丁拦住了个着青色斜襟长棉袍,外罩连黑色兜帽长披风的青年。 “站住,干什么的?” “我要见庆王。” 青年的声音格外的低,夹带着让人听着便觉得浑身不舒服的阴戾之色,他整张脸都掩藏在兜帽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旋即都笑了,“切,我们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鬼鬼祟祟的,连面都不敢露,快滚,快滚!” 两人不由分说地便驱赶青年,动作间还不断地推搡着,直将他往台阶下赶。 然而青年却不愿意走,“你们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庆王殿下商议,若是耽搁了,让王爷知道,仔细你们的脑袋!” “我呸!”两家仆听着也来了火气,直往青年身上呸口水,手上的动作非但没减轻了,反倒是更加的粗暴了,“你吓唬谁呢!看你这打扮,不就是个穷举子,想来这儿混个当当吗?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每天来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想见王爷啊,等着去吧!” 家丁说着,直接一脚将青年给踹下了台阶。 他们可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的,毕竟,以前对这些个穷举子,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 滚下台阶的青年趴在地上,头上戴着的兜帽掉落,露出了一张阴沉的白面来。 不是乔浔还能是谁? “嗯?” 恰逢此时,庆王身边的随侍护安办完事儿从外面回来,一打眼就看到了乔浔那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乔三郎君?” 第136章 乔浔投诚 护安监视乔府时,是见过乔浔的。 不过后来乔家三娘入了宫,王爷就让他们撤了,由是便也不知道乔浔的消息了。 没想到今日会在王府门口见到他。 听说他被乔侍郎从族谱上剔除了出去,没想到再见到会这般落魄,哪里还有从前那一副学子雅士的模样。 “护安大人!” 两个守门的家丁这会儿顶着一脑门子的汗下了台阶,忙不迭地争先恐后地行礼。 护安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做自己的事儿去。 这空挡,乔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已囫囵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认得眼前这个人,不过看他的穿衣打扮,再联想到那两家丁对他的态度,乔浔想,这人在府中的地位当是不低。 他拱手作揖,“见过阁下,浔想求见庆王殿下,是有要事相告,不知阁下可否带我进去?” “呃……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事儿我做也不了主,不如这样,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禀报王爷一声,若是王爷想见你,自然会让你进去的。” “多谢阁下。” 护安点了点头,叫他稍等片刻,旋即进了府。 约莫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护安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王爷叫你进去。” 乔浔忙不迭地迈上台阶,一路跟在护安后头,进了庆王府。 庆王府内,迎面便是约莫着有五丈宽的影壁,转过影壁便是第一进院落,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立着高高的白玉柱,院中的雪已早已被扫干净,如今这路上不见一点儿雪星儿。 乔浔跟在护安身后,将王府内的景致尽收眼底,心中掀起波澜,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王爷的府邸,他虽未曾入过宫,却也曾听他的老师讲过,宫中如何如何的奢华,如今这奢华,就像是一比一地被搬进了庆王府,容进了这一方天地间。 一路绕过九曲连廊,护安并未带他进屋,而是踩着鹅卵石铺就的石子小路,到了后园,绕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踏进了一片梅林中。 梅林中的雪并未有人打扫,由是路面上还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簌簌作响。 寒雀落于梅尖,啄食梅蕊,小径之间,覆盖了一层梅花的冷香。 幽静的亭中,正有一着圆领蟒袍的男子凭栏饮茶,他身边的空地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特制的银铫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儿,银铫边的炉盖上还摆着三两个橘子。 “王爷,人已带来了。” 护安双手抱拳,十分的恭敬。 乔浔也很快回神,意识到面前这男子就是传闻中的庆王殿下本人,他上前行礼,“乔家三郎乔浔拜见庆王殿下。” “本王怎么听闻你早就被逐出族谱了?” 乔浔面色一僵。 “哈哈哈哈哈……” 忽听谢琅哈哈大笑,“本王跟你开个小玩笑,你不介意吧?” 他转身,一双桃花眸侵带着笑,可若细看,笑意却不达眼底,那眸底,分明像是蒙上了一层冷沉的琉璃般。 乔浔便是心中介意,眼下面对着王爷,他也不敢说啊。 “乔浔不敢。” “本王听说你被赶出了乔府?那你眼下住在哪儿?可有什么营生?” 庆王就像是在与乔浔唠家常似的,好似十分关切地询问着。 可乔浔却没傻到将王爷的话当做是寻常的谈天。 他先是好好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这才认真谨慎回道,“回王爷的话,我出府后,便暂且住在父……乔侍郎在京郊的庄子中,庄子里有几个小厮和嬷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哦……” 谢琅长长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走到红泥火炉边,弯腰提起银铫,往放了蒙顶石花琉璃盏里注水,“也就是说,你现在一无官职傍身,二无谋生手段,你来找本王,莫非是想本王帮你不成?” 乔浔即刻撩开衣摆,也不顾他如今正站在铺满了薄雪的鹅卵石地面上,就这般跪了下去。 “陛下因乔予眠罚我不得科举入仕,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之书,到头来全化作了一场空!” “王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王爷手眼通天,只要您能帮我……” 乔浔言之未尽,就被谢琅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本王凭什么帮你?” “我这儿有王爷想知道的东西,不知用这个,可否让王爷出手相帮?” “你们这些个文人就是会说话,心眼儿也是最多的。” “说来听听。” “是,王爷……” “不过……”谢琅饮了一口香茶,复又道:“本王可没时间陪你胡闹,你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你接下来的话没法让本王心动,本王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是……是。” 乔浔的声音显然低了下去,这一回应“是”也没有刚刚那般有底气了。 “浔知道王爷有宏图之志,自想助王爷一臂之力。” 谢琅道,“说人话。” “……” 乔浔默了默,紧接着道:“王爷当也看到了,陛下对乔予眠有多好,这才多久啊,她就已是宫中的婕妤娘娘了,我听说,陛下甚至对她独宠。” “陛下与她之间这么好,可陛下从来都不知道,乔予眠其实欺骗了他。” “嗯?” 谢琅终于提起了点儿兴趣儿。 他没听错吧,有朝一日,皇兄竟然还会再次被人给欺骗了,可真是不可思议呢。 皇兄以前明明只被他给骗过,可惜,也只有那么一次,后来他就对自己防备起来了。 谢琅心中既惋惜,又莫名地兴奋。 乔浔深知庆王与陛下之间不睦依旧,眼见他说这件事果然有戏,便更加积极,“王爷有所不知,乔予眠在陛下面前的嘴脸,完全都是她装出来的,她一面故意装乖讨巧,哄得陛下开心,一面又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换了一副嘴脸,做尽了腌臜事儿。” “她一心只想让所有人都死光,心里根本就没有陛下。” “你有证据?” “我……”乔浔一时间有些语塞,这种事情能有什么证据可讲。 谢琅凉笑道:“没有证据,你让本王说什么,难不成是想本王直接将你扔到皇兄面前,让你亲口跟他说,他被乔予眠给耍了?” “王爷误会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浔心头一阵扭曲,但又怕庆王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会真的一时兴起,将他扔到皇帝面前。 没有证据,光凭他一张嘴,任是说出花儿来,但皇帝会信谁的,显而易见。 乔予眠这个该死的贱人! 就是他害得自己沦落至此! “看来是没证据了,真可惜。”他还以为能给皇兄添堵呢。 “护安。” 乔浔头皮一麻,他都已经来到庆王面前了,只差一点儿,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慢着,王爷等等!” 谢琅背过身去,显然是不想听他再多废话。 眼瞧着护安正往这边大踏步而来,就要将他带走,乔浔死命地摇了摇后槽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张口道:“王爷,我有证据!” “济慈寺的简悟大师,他就是人证!王爷可以不信我,陛下也可以不信我,但简悟大师德高望重,又与容太妃相熟,他的话,王爷总能信了吧?” 谢琅的身形顿了顿,随即,他懒懒地朝护安挥了两下手,示意他先退下。 “你最好不是在骗本王,不过……你与简悟大师很熟?” “不,不熟……” 乔浔的声音显然有几分虚。 谢琅也正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转头,静静地看了乔浔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倒是没多问,只是示意乔浔接着说。 乔浔如蒙大赦一般,不敢再耽搁,三言两语间,就将自己知道的都给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此前父亲……乔侍郎本是许我娘正妻之位,要不是乔予眠从中作梗,威胁简悟大师,我娘也不会成为妾室入府,叫人看扁了,便也就不会有这往后的许多事情。” 说到这里,乔浔就来气。 他竟不知道乔予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这些事情要不是他娘和简悟方丈跟他说,他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不过,谢琅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上面。 “等等,等等!” 他一脸好奇地问道:“你说简悟老和尚是你娘的亲爹,也就是说……他是你的外祖父?” 乔浔捏了捏拳头,事已至此,他早将这一层关系给当做筹码说出来了,也不怕当着庆王的面儿再承认一遍了。 “是。” “不过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是才……”知道。 乔浔的话再度被打断,谢琅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不重要。” “你瞧,你要是早说你跟简悟老和尚的这层关系,本王还说什么旁的了” “你起来吧。” 乔浔愣了愣,刚开始知道他娘是简悟的女儿,自己是那老和尚的外孙后,他还觉得丢脸,不想承认这层关系。 眼下,心境却变了。 有了这层关系,庆王这个阴晴不定的竟然会忽然对他转变了态度。 乔浔心里说不出来的微妙,对于那老和尚的不齿,此刻也轻了些。 第137章 威胁方丈 那老和尚能帮到他,是那老和尚的荣幸。 “乔浔拜谢王爷。” 谢琅摆了摆手,也不叫他上前来,反倒是直接道,“你且先回去吧。” “这……” 谢琅桃花眸一扫,“怎么,你是觉得本王还能骗你不成?” 乔浔心中一惊,忙道:“乔浔不敢!” 谢琅这才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袖袍一挥,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到乔浔离开,护安这才从远处走近,“王爷。” “叫人被车。” 谢琅放下茶盏,提步迈出了梅亭。 他一只脚才迈出来,亭外的女侍便恭敬地上前,为他披上了蓝绒狐裘。 谢琅抖了抖身上风狐裘,让狐裘穿在身上更加舒服妥帖,随后迈开脚步,便往前院走。 护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琅身后,疑惑道:“王爷,咱们着急去哪儿啊?” “你个榆木脑袋,当然是去济慈寺会会简悟那老头。” 他已经想到要如何好好地恶心皇兄一番了。 这次他一定会让皇兄终身难忘。 光是想想到时候皇兄的表情,谢琅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无比兴奋。 济慈寺。 便是落了雪,来到山寺祈福烧香的人仍不见少,大殿前的宝鼎香炉内,香火旺盛。 谢琅绕过宝鼎香炉,入了殿,拜过了佛,简悟已闻讯而来。 “阿弥陀佛,不知王爷来此,老衲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大师比本王想得来的要快呢。” 无论是面对谁,谢琅几乎总是一副笑面示人,只是他一笑起来,可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温柔,反而给人一种玩世不恭,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视作蝼蚁的感觉。 他也的确有这样的资格。 简悟双手合十,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听王爷的语气,想来此番前来是为了找老衲的了。” “大师不愧是大师,果真是一点就透。” 谢琅由衷夸赞,听不出一点儿别的意思来。 简悟倒是十分淡定,侧步让出一条路来,合十的双掌分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爷随老衲来这边吧。” 谢琅欣然点头。 古刹后院一排低矮的禅房中,以谢琅的身量,进这禅房的门须得矮下半个头才能不撞到脑袋。 禅房内的摆设也极为简洁,唯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翻开了一半的以砚台压住一角的经书。 谢琅只扫了一眼,也不必简悟说,独个儿走到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来,简悟要么只能坐在炕上,要么就只能站着。 简悟选择站着,因年事已高,眼尾耷拉着,一双满怀着悲悯的瞳仁落在了谢琅身上。 “阿弥陀佛,不知王爷来找老衲,究竟所为何事?” “本王听闻方丈精通占卜之术,能通连过去,预知未来,不如方丈此刻便算算,本王来找你所为何事?” “此事多是世人以讹传讹,老衲虽于此道有所涉猎,却也不敢妄加揣测王爷的意思。” “哎——方丈,这怎么能算妄加揣测呢。” “说错了也没关系,本王又不会怪你。” 谢琅似乎是对桌案上摆放的经文产生了兴趣儿,像是书堂中的学子那般,端正地将双臂摆到桌前坐好,拿起了压在经文上的砚台,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都是不经意间从嘴里随口地说出来的一般。 简悟那一对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不见再开口。 禅房内一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当中。 率先打破这层寂静的人是谢琅,他忽然扣过了经书去,紧接着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紧贴在了椅背上,哈哈一笑,抬首仰头望向简悟方丈,“大师不想说,本王自然也不强求你。” “不过本王最近听说了件颇有意思的事儿。” “方丈想听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脸兴味盎然地盯上了简悟那张生了老年斑的脸。 “阿弥陀佛,王爷想说什么,还请直接说吧。” “那好。”谢琅这下倒是痛快,也不再拐弯抹角了,直白道:“本王听人说,方丈年轻时经了一桩风流韵事,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你说,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方丈知道这事儿吗?” 简悟脸色微变。 “……道听途说之事,王爷还是不要相信”为好。 “不。”谢琅打断了简悟的话,摇了摇头,道:“这可不是道听途说,这件事可是你的外孙亲口告诉本王的,不然此事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本王也自不会信呐。” 简悟瞳仁一阵紧缩,满是褶子的脸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谢琅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他原本心中还有那么一点儿疑虑,眼下却是连这半点儿的疑虑都跟着烟消云散了,看来乔浔说的都是真的了。 半晌,简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已是紧绷着,全然没有了刚才那般镇定自若的模样。 “……王爷想要什么?” 上一个用这件事威胁他的人还是乔府的那位三娘子,如今,竟成了庆王殿下。 简悟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年轻时犯的错,竟会在时隔数年后,成了别人拿捏的把柄。 果真……世事无常。 “本王也不要什么,只要你在容太妃面前说一说乔婕妤的不好,就够了。” 简悟面皮下止不住的抽动因为这一句话而神奇地平缓下来。 “王爷同乔三娘子有宿怨?” 简悟还是更习惯于称呼乔予眠为乔三娘子,一时间也未能改换过来。 谢琅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本王与她一介女子能有什么宿怨?” “那是……” “方丈按本王说的做,你身上的秘密,本王就当永远不知道。” “……” 若不是有仇……简悟虽已脱离凡俗,却也终究是活了大半辈子,脑袋自不会像是木鱼一样,是个空心的,他心觉此事并不简单,由是并未立刻答应下来。 “阿弥陀佛,王爷有所不知,容太妃素日也只与老衲研讨佛法,其余的,一概不谈。” “若老衲忽然在太妃面前提及乔三娘的不好,恐是不妥当的。” 谢琅道:“本王知道方丈定然有办法能做到这件事。” “王爷……” 谢琅再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人带着椅子往后一挪,发出吱嘎一声响,再看去,他已从椅子上站起来,抚了抚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 “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大师,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啊,不然……本王一生气,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谢琅说完,直接迈开长腿,越过简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谢琅离开后没多久,禅房内东侧摆放着经书的墙面忽然动了。 随着那一排书架向两边移开,露出了墙壁后深不见底的密道。 密道口,上来一个穿着素衣冷衫的和尚扮相的人。 不过这和尚一头长发高高盘起,唇上还涂了口脂,再细看,不是消失已久的郑娥,还能是谁? “爹。” 简悟抬手,双眉也跟着蹙成了一个凸起的“川”字。 “老衲已同施主说过很多次,你不可这么叫我。” 郑娥的眼圈一下红了,非但不听,反而又叫了一声,“爹,你是我爹,就是青天大老爷来了,这件事也不会改变,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血,你能否认得了吗?” “你要是真不想认下我这个女儿,为什么还要救我?” 郑娥自被打落了肚中的孩子,驱逐出乔府后,便没了去处,还被那些个往日里她接触过的地痞无赖四处追着要钱。 非但如此,暗中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始终都在盯着她。 不得已,她只能东躲西藏,苟且度日。 那夜,那群地痞又出现了,只是他们这一次不知是受谁指使,分明不是为了跟她要钱,而是为了要她命来的,要不是方丈及时出现,救走了她,如今郑娥已是那些人的刀下亡魂了。 简悟一时语塞,没法回答郑娥的话。 当年的事情,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归根结底,郑娥身上流着一半属于他的血,就算她做错了事,他也不能丢下她不管不顾。 这是他的孽。 简悟已想好,待自己坐化后,他就去佛祖面前忏悔赎罪。 “你失踪后,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甚至眼下这寺院中就有他们的影子,我让你躲在密室里,是为你好。” “为我好?”郑娥冷笑一声,泪水已爬了满脸。 她如今的模样几乎与在乔府时判若两人,额头上不仅多了一道碗口大的刚刚结痂的疤,而且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远没有在乔府时那般丰腴,自也不必想,她在外面这段时日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你如果真为我好,就按庆王殿下说的做。” “你还不打算停手吗?” “停手?我凭什么停手,乔予眠不死,我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 郑娥眼中爆发出浓浓的如墨般化开的滔天恨意。 她要乔予眠死,她一定要弄死乔予眠! 要是没有乔予眠的存在,她也不会成为老爷的妾,也不会跟钱管事有染,更不会被老爷嫌弃,逐出乔府,沦落至此。 这一切都是乔予眠这个该死的贱人害的! 第138章 都是他造下的孽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这么多年了,你却连认下我这个女儿都不敢!” “你把我当成你的耻辱,是你玷污佛门的孽证!” “呵,呵呵呵,当年要不是你让人怀孕,又将我们一弃了之,我怎么可能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郑娥张大了嘴狂笑不止,眼泪哗啦啦地淌了满脸。 简悟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握着佛珠的手死死收紧,极力克制着心口激荡的情绪。 半晌,简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粗哑的如沉钟般的苍老声音中满是疲累与无可奈何。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听我的,便即刻回亳州老家去,我给你准备赶路的盘缠,你好好在那儿生活,往后这京中风大小事,你就当作是一场梦,全忘了吧。” “你!你……!” 郑娥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气急。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厉而又刺耳。 “我被乔予眠害的这么惨,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要把我送走!你怎么能这样?!” “你简直不配为人父!” 简悟语气一重,“你慎言!” 郑娥脸上的嘲讽之意更加明显。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根本就是个虚伪自私的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郑娥风脸被打歪到了一边去,她的眼珠几乎瞪得凸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打我?” “我……” 方向放下因打了人而控制不住隐隐发抖的手,打出了这一巴掌后,也后悔了。 可他绝不能让郑娥接着这么执迷不悟下去,仇恨只会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更何况…… 那乔家三娘的命格,不是她能抗衡改变的了的。 如今抽身,还能保性命无虞,若是再晚些,谁也保不住她。 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他明知道这些,却半个字都不能说与他人知晓。 “小娥,我不会害你,如今让你走,是为你好,你怎还执迷不悟?” “你答应我,帮我杀了乔予眠,只要她死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保证我立刻就离开,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这层关系,也不会让你名声扫地。” “小娥,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您是得道的高僧,我这肉体凡胎,怎么敢跟你攀扯?” 郑娥阴阳怪气地道。 简悟张了张口,却在与郑娥那双彻底被仇恨蒙蔽了的双眼后,恍然意识到,到了这步田地,说什么都已是苍白无力。 这怨恨已经在郑娥心里生了根,深入骨髓,融入血肉。 乔三娘不死,她不会罢休。 孽。 都是他造的孽。 “阿弥陀佛。” 简悟深深地念了句,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才只是这短短刹那的光景,他却仿佛比刚才更加苍老,整个人周身上下都笼罩上了一层沉郁的死气。 “好,我答应你,不过此间事了,你即刻回毫州,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不可踏出毫州城半步。” “爹,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 “好!我答应您,只要乔予眠死了,我绝不再踏进丰镐城半步,也绝不在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为难。” “你……唉……” 也罢也罢。 如今好歹让她答应下来,至于她如何想自己,就随她去吧。 “你若无事,就回密室中去,这几日寺中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人,他们多半都是奔着你来的。” “你想想,除了乔三娘,自己是不是还得罪过什么别的人?” 乔家三娘自小便被养在深闺,按理说不该认识江湖人士,然而近日在寺中盘桓的都是些江湖中人,他们整日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寺中各处走动,显然是在找人。 “不可能,一定是乔予眠,她害我至此还不够,她想要我的命!” 简悟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乔三娘已成为了小娥的一块心病,若不将这病灶挖下去,她恐怕这一世都不得安宁。 “好,我知道了,你冷静些,想吃什么,我让人下山去给你买回来。” *** 近日京中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也不小的事。 秦老坐落于安仁坊的宅邸忽遭贼人洗劫,还将正好撞见他们行劫掠偷盗之事的秦老给打伤了。 可怜秦老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被这一吓一打,身体哪能扛得住,倒在地上后就晕死过去,虽被姗姗来迟的仆人所救,及时看了大夫,却仍躺在床上,没有要醒过来的痕迹。 此事先是惊动了太医院,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谢景玄震怒,下令彻查。 那伙贼人很快被大理寺缉拿,可大理寺才在夜里将人给拿了,还来不及审问,天一亮,这些人就被刑部来人给捉走,美其名曰要由刑部尚书亲自审讯。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御书房内。 谢景玄抄起桌上风折子就往现在下方的刑部众人身上砸去。 刑部韩尚书首当其冲,倒也不敢躲,只能硬生生抗下了劈头盖脸扔过来的所有折子。 韩尚书顶着一脑门子的风冷汗,慌张地正了正被砸歪的官帽,俯首道:“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既知自己无能,不如扒了这身官服,自请告老,将你这位子让给有能力的人来做。” 韩尚书心里咯噔一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陛下,陛下恕罪啊陛下。” “陛下恕罪。” 身后跟着的一众刑部官员亦跟着跪在了地上,个个都是一脸的如丧考妣之模样。 谢景玄看着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东西,暗地里早就穿着一条裤子,谁也离不开谁了,不然此刻怎会这般的团结,他只说要革去刑部尚书的职,韩尚书本人还不见如何,他身后这些个孝子贤孙们倒是个个都是一脸死了爹娘的样儿。 谢景玄冷哼一声,“你们这群废物既审不出来,不如就将人移交大理寺去审!” “陛下,这……” 韩尚书从地上抬起半颗脑袋,毫无意外地就与陛下的龙目撞了个正着。 他心口猛地一缩,慌乱地低下头去,一颗心脏险些吓得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陛下的眼神实在是太吓人了。 如今这位可哪儿哪儿都不像先帝,先帝仁德,对待官员亦然,百官们对先帝的畏惧心理自然是少些,可如今坐在上头的这位,除了在长相上能看出是先帝的血脉,其他方面可跟先帝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相像的。 韩尚书心生畏惧,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脑袋上的乌纱帽不保不说,连着磕脑袋都保不住了。 他再不敢多言。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谁还有异议?” 跪在地上的刑部众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哪还敢有异议,一个个点头称是。 “没异议就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道:“臣等告退。” 待他们离开。 御书房后的十二面屏风后,走出一人来。 那人着一袭深绛色暗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圈银狐毛,绒毛蓬松如堆雪,衬得他整个人长身玉立,清贵如覆雪的寒松,比之谢景玄竟也毫不逊色。 男子生得一副好骨相,眉峰如远山含黛,眼眸如才落了春雪的清泉。 他手腕间戴着一只青岫镯,动作时,那镯子在袖口间若隐若现。 “你都听到了?” 面对此人时,谢景玄无疑是十分放松的,整个人稍靠在椅子上,周身的气场也没先前那般凌厉。 他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大理寺卿的苏家二公子,苏鹤临。 两人自小相熟,一起打过架,一起算计过人,如今虽是君臣,但情谊却是未曾变过的。 “嗯。”苏鹤临略一点头。 “后半夜我手底下的人才将这些人抓回来,还没来得及详细审问,刑部就已经得到消息,一刻不等地将人从大理寺地狱中带走,关进了刑部的牢房,如今陛下让他们交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朕知道。” 苏鹤临抬眸。 谢景玄继续道:“他们若是心里有鬼,这些个被抓的人自然就不会轻易落到你手里,不过你即便是有审他们的机会,这些小喽啰又能知道些个什么?” 苏鹤临略一想,“也是。” “陛下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他又问。 谢景玄略一昂首,算是默认了,略一停顿,反问道:“你不是也知道了?” 苏鹤临,“也是才知道。” “不过我还是有一惑,好端端的,太后一党为什么要对已是半隐退的秦老动手?” 这才是苏鹤临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秦老年事已高,说句不好听的,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太后难不成是疯了,狗急跳墙,竟在这节骨眼儿上挑秦老下狠手。 说到这儿,谢景玄略一沉吟。 是啊,偏偏是这节骨眼儿上。 偏偏,是他想召秦老入宫,为三娘看诊的节骨眼儿上。 谢景玄如今还不确信这是不是巧合,但无论如何,依太后的脾气秉性,她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你顺着这几个小贼的线索查下去,朕要知道,太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要的,无非是自己的皇位。 呵。 “好,我现在就去查。” 苏鹤临也不废话,说完了,转身便走。 不过他走到一半时,又折返回来,“你……” 第139章 朕还没有厌倦她 “陛下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景玄默了默,抬眼看他。 分明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又好似什么都说了一般。 苏鹤临摆手道:“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想说,陛下如今要做的事,稍有一丝差池,便会功亏一篑,太后、庆王一党正愁没法拿捏陛下的软肋。” “这节骨眼儿上,臣请陛下不要沉溺于儿女情长,为他人递了割向自己的刀子。” “如此,不仅会于陛下不利,于乔娘娘亦是没有半分的好处。” “……朕知道。” 不知是在想什么,许久,谢景玄才开口。 “……朕不会让她成为朕的软肋。”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点到为止,苏鹤临自不好再多说些旁的什么了。 不然,便是再要好的关系,也是逾越了。 如何取舍,玄哥想的一定比他更明白。 “臣告退。” 苏鹤临提步出了御书房。 才掀开了门帘,便不期然地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了个正着。 须臾,他便认出了来人,行礼作揖道:“臣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手中仍捏着一串佛珠,视线落在苏鹤临身上,逡巡了一圈。 “苏二郎君无需多礼。” “眼下陛下可还在忙?” 苏鹤临略一沉吟,正想该如何说时,徐忠良已迈着小碎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淑妃娘娘,老奴给娘娘见礼了。” 他一插进来,自然便无需苏鹤临再多说什么了,“臣先告辞了。” 贤妃点了点头。 待苏鹤临离开,徐公公才在一旁恭敬开口道:“娘娘,陛下就在里面,您请进去吧。” 贤妃又冲着徐公公略一颔首,由着侍候的小太监拉开了门帘,进了屋。 须臾,贤妃看到了坐在御桌后,正在批阅奏折的谢景玄。 贤妃停在离御桌三尺外的地方,双腿并拢着微微曲起,向下半蹲坐着的同时,右手搭在左手上,恭敬地行了一礼。 “臣妾拜见陛下。” 许久,御桌后批阅奏折的帝王仿佛才注意到贤妃的存在一般,将手中刚批阅完成的一份奏折放在右手边,同时抬起头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像是皇帝与妃子,倒更像是冷漠疏离如陌生人一般。 贤妃似乎早已习惯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自地上起身,平静从容地回道,“臣妾只是想来看看陛下。” “如今你看过了,朕很好,你可以走了。” 谢景玄竟是半分薄面都不给贤妃。 贤妃沉默一瞬,手中捻着的佛珠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陛下不来后宫,既不去淑妃妹妹那儿,也不去其他姐妹那儿,是因为乔婕妤吗?” “贤妃,这不是你该问的。” 谢景玄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下了几分,如同警告。 贤妃嘴角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只不过这一层苦涩完全融合在了她那张寡淡至极,不苟言笑的脸上,一点儿不叫人觉得违和,自然就很难察觉。 “陛下就那么在乎乔婕妤吗?” 她不仅无视了谢景玄言语之间的暗含的警告,反而更加大胆地问着。 “陛下若是那般喜欢乔婕妤,这许久时候,怎还不见乔婕妤的肚子有分毫的动静?” 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又扭曲的安静。 谢景玄的视线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了贤妃身上,“朕的事,几时需要向你解释了?” 贤妃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拇指的软肉死死地压在圆润的佛珠之上,指尖泛白,没了血色,“陛下自然无需向臣妾解释,只是臣妾曾经也有成为母亲的权利的,若不是当年……” “够了!” 御笔“啪”的一声被谢景玄摔到了桌子上。 “回你的宫里去!” 他很少会有这般失态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 至少,从前乔予眠未曾见到过情绪起伏如此之大的谢景玄。 乔予眠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冬青,此刻,她手中的托盘里,正托着一盅参汤。 这几日谢景玄常常都是到了后半夜,才会来到她的房间,有时她睡过去,也会在身侧给他留下一个位置。 他似乎特别的忙,比之前还要忙上许多,她担心他的身体,便叫厨房做了滋补的参汤。 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乔予眠本是无意偷听他们说话的,这样的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做的事儿,只是听到里面的动静,她这脚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当年…… 是三年前吗。 她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只是那时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时,她也听闻周柠儿提起过,只是她并未与自己细说,只说陛下不喜欢贤妃,贤妃也无法诞育子嗣。 “娘娘,咱们……” 冬青立于一旁,才小声地开了口,便被乔予眠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冬青向着左手边那一排窗户瞧了一眼,可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总觉得心惊肉跳的。 而且…… 冬青四下瞧了瞧,今日这御书房外竟连一个太监公公都没有,就连平日里见着她们娘娘就总是笑着迎上来的徐公公,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这实在是不对劲儿。 冬青注意到了这一切,按理说,乔予眠自当也注意到了。 只是眼下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御书房内的交谈上,根本无暇顾及什么旁的。 御书房内,交谈……不,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更像是争吵,仍在继续。 “陛下就这么不想见到臣妾吗?” “是,朕不想见到你。” “……” 贤妃抿了抿唇,再度看向皇帝时,神色间已无方才那一抹苦涩。 仿佛刚刚她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是装出来的。 “臣妾知道陛下不想见到我。” “臣妾今日来,自也不是为了自己,其实……我是来向陛下请旨的。” 此刻,谢景玄平复了心绪,一脸沉凝地看着她。 乔予眠也安静地听着。 “臣妾想请旨,封乔婕妤为德妃,这样,也好叫她常伴陛下左右,更加尽心地侍奉。” “而且,前些日子,臣妾已在淑妃那儿见过乔妹妹了,的确是生的国色天香,形容举止亦都是极妥帖的,这样的美人,难怪陛下会喜欢呢,臣妾见着她,都觉得赏心悦目,就像是昙花似的,惹人喜欢。” 前一刻,气氛还剑拔弩张。 谁知这一刻,贤妃竟说她是来为乔予眠请旨封妃的。 疯子。 谢景玄放在袖下的手缓然收紧,“朕不会封她为妃。” “陛下这般喜爱她,为何……” “谁跟你说朕有多么喜爱她了?” 谢景玄周身放松下来,浑身上下卸去了刚刚那一层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戾气,那一瞬间,有恢复成了掌握生杀大权,只需张口便能定人生死的,心狠手辣的帝王。 他轻笑一声,唇角的弧度中流露出几分轻蔑的意味。 “她一个不为家族所容,与亲父生隙的孤女,朕不过是看她可怜,又生了一副好皮囊的份儿上,才让她入宫,给了她一个位分,她乖巧又听话,朕根本不必在她身上费什么心思,她也只能依附着朕,这样的人,才是朕想要的。” “贤妃,你入宫三年,还这么不了解朕的脾性吗?” “娘娘……” 帝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灌注到了冬青耳中。 自不必提站在冬青前方的乔予眠了。 冬青的脸色有些白了。 她格外小心翼翼地唤了自家娘娘一声。 乔予眠仍旧站在原地,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块,北风一刮,凝结成块的血液轰然四分五裂,划开了皮肤,剖开了心脏。 她面朝着那纹龙图案的棉帘。 那上面的金龙张牙舞爪,忽然在她面前被无限地放大。 好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嘲笑她竟将帝王随口说的话当了真。 贤妃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御桌后,嘴角噙着轻蔑薄情的笑容的男子。 一时间竟也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贤妃顿觉毛骨悚然,难道连太后娘娘都被他骗过去了。 “陛下的话被乔妹妹听到,恐怕她会很伤心。” 贤妃小心试探着。 谢景玄轻嗤一声,“你念了佛,还真生出了一颗菩萨心肠了不成?” “朕如今能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帮她脱离乔府,已是她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没有朕,她如今怕早就死在乔府了,贤妃,你来告诉朕,她凭什么伤心?” “陛下。” 贤妃止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握着佛珠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娘娘,咱们……走吧。” 冬青艰涩的声音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来。 乔予眠抬手,让她噤声。 心脏仿佛要碎裂开,她所有的自尊,都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乔予眠死死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鲜血顺着破开的皮肉涌出,染红了指甲,她却死无所觉一般,脑海中萦绕的,全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格外地清晰,清晰到让她复述一遍,乔予眠都能一个字不落地说出来。 贤妃还不死心,继续试探道:“陛下这般说,莫非是怕臣妾会害她吗?” “朕不会让你伤害她。” “朕还没有厌倦她。” 第140章 抖的厉害 没有厌倦吗?那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厌倦了她呢。 他厌倦了她后,是会放她离开,还是会像对待冷宫中的那些个宫妃那样,将她一并也关到那里面去。 她自嘲又好笑地想。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吧,毕竟她怎么说也是他的女人,就算他不要了,也不会让她被别人染指,所以干脆将她关起来,或者……干脆杀了就好了。 贤妃张了张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显而易见地出现了裂痕。 此刻,御桌后的皇帝陛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全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必须要去见太后娘娘。 门外。 乔予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御书房门外离开的。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也大抵不过如此了。 乔予眠回去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像是行尸走肉般坐在妆台前,视线落在妆台上摆放的那一面铜镜上。 她抬手,扶住了镜沿,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上来。 乔予眠的手一颤,镜中那张惨白的人脸亦随着她的动作胡乱晃动着,丑陋又可笑。 她索性直接将那面铜镜扣了过去,视线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着的,都是御书房中,谢景玄说过的话。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 她付出了一颗真心,换来的原来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喜欢。 “呵……” 是报应,这应该就是报应吧。 她从最开始欺骗了他,换得了他的怜悯,不,或许现在看来,他的怜悯,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偏偏,只有她当了真,她竟然真的会蠢到陷了进去,将自己的真心拱手奉上,然后被踩个稀巴烂。 乔予眠想着想着,泪水不知觉间便已爬了满脸。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失魂落魄地往床边走。 来到床边,胡乱的三两下蹬掉了脚上的鞋子,便往锦被里扑。 乔予眠躺得笔直笔直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闭上眼睛,连同被子一起压在身下就这般囫囵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已是深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落,天空中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东窗外,积了薄薄的一层。 今年冬日的雪似乎格外地频繁,常常隔个三五日便有一场。 乔予眠捂着发疼的混沌的脑袋,想下床找口水喝。 只是她刚清醒些,还未坐起身,便感受到自己的腰上横亘着一只大手。 乔予眠睁着眼睛朝神色看去,借着微弱的亮,她枕边正躺着一个人。 不是今日在御书房中的皇帝陛下,又会是谁呢。 那一瞬间,乔予眠感受到的不是什么不着边际的甜蜜,而是如坠冰窟般的冷,那一股子冷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栗,让她觉得面前的一切都面目可憎,包括自己。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就有两幅面孔,两幅心肠。 他心里将她当做了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物件儿,面上却能万般温柔地同她谈着雪月风花。 他不觉得累吗? 不,谢景玄怎么会觉得累。 这皇宫中的光阴是何其的无聊,不算上他曾经做王爷的时间,他在这里待了足足十数年,他该是倦了吧,恰在这时,她不早不晚,正正好好地出现了。 就像他白日里说的那般,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她不是贤妃、淑妃,也不是孟太仪,即便玩弄她也无需付出任何的代价。 所以她是活该,她说出口的可笑的喜欢,在他这里也不值一提,可以随意地玩弄。 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乔予眠死死地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不争气地哭出声音来。 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她发现,睡了一觉后,并没什么用,甚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每一个骨头缝都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她已经极力地克制,奈何谢景玄睡眠浅,还是醒了。 乔予眠不想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她怕自己克制不住去质问他。 可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于她没有任何的好处。 她会死吧。 在他开口前,她翻过了身,背对着他。 “三娘?” “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身后,男人担忧的声音响起来,他圈着她的腰,想将她转过来。 乔予眠压着嗓子,拼命地隐下哭腔,小声道:“我……没事儿。” “抖得这么厉害,还说没事儿,究竟怎么了?” 乔予眠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摇头。 谢景玄觉得今夜的乔三娘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儿奇怪,她今日该是没去哪儿,也没见过什么人。 “做噩梦了?” 沉默片刻。 乔予眠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做噩梦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她宁愿那只是一场噩梦。 “陛下,妾真的……好害怕。” 她好害怕他。 怎么能有人将两幅面孔分得如楚河汉界那般分明,让人瞧不出哪怕一丝的破绽来。 乔予眠闭上了眼睛,将身子紧紧地蜷缩起来。 身后,谢景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在她身后躺下,滚烫的胸膛靠过来,紧紧贴着她的背,放在她腰间的手稍稍上移,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肩膀。 “三娘,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睡吧,朕就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 谢景玄温柔的抚慰非但没有让乔予眠心安,她甚至觉得自己身后的人愈发的可怕。 他此刻的温柔,就像是一柄染了血的刀子,那上面沾的,是她的血。 不愧是陛下,装的好像。 如果不是她今日在御书房外听到了那些话,她几乎还沉溺在这要命的温柔中,直到真的被人捅穿了心脏,还反应不过来呢。 她明白的,他是高高在上的陛下,他想玩弄谁,又有几个人能敢反抗呢。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乔予眠闭上眼睛,极力忽视身后的存在,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 …… 翌日。 谢景玄很早就离开,去上朝了。 乔予眠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迟钝转动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床上那块空了的位置上,复又探出半个身子,望向窗户的方向。 半晌,她及拉着鞋子,下了地,途中经过桌边,不小心带翻了地上的小凳。 “娘娘,您醒了吗?奴婢们进来了。” 门外,响起冬青的声音。 该是听到了动静,她们这才说话。 乔予眠停顿了一会儿,“进来吧。” 直到开了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声音有多沙哑,带着浓浓的疲倦感。 冬青与青锁三人得了允,这才推开门,进了屋。 饶过屏风,她们在屋中寻了一圈儿,才最后在妆台前看到了乔予眠。 三人脚下生风,一下便围了过来,杵在了乔予眠身后。 雪雁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青锁的胳膊,青锁则是戳了戳冬青的胳膊,示意她赶紧说两句话。 “行了,我没事儿。” 最后还是透过铜镜,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得十分清楚的乔予眠先行开了口。 几人一下站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动弹了。 “娘娘……”雪雁嗫嚅着。 还是青锁率先开口,“娘娘,您要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做。” 青锁两人眼下还不知道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冬青说,眼下娘娘的心情很不好,让她们不要去面前打搅,做事什么的都顾及着些。 乔予眠摇了摇头,“这儿不用你们伺候,都出去吧。” “您不吃饭怎么行?” “娘娘,您……您看着都瘦了。” 青锁不知道是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只是眼下看着娘娘的面容,着实将她给吓了一跳,心道,一定是发生大事了,不然娘娘如今怎的看着如此的憔悴,看着失魂落魄的,像是将心都丢了一般。 “是吗?” 乔予眠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慢悠悠地往两边转了转脑袋。 好像的确是瘦了。 “你们下去吧。” 乔予眠道。 青锁还想说些什么,雪雁也不想走,最后还是冬青暗中给两人一个眼神,示意她们出去的。 等到两人离开。 冬青才愤愤然地道:“娘娘,要不咱们走吧!” 也省得娘娘继续留在这儿,平白的伤心。 她想的根本就没错,陛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骨子里就是个恶劣至极的人。 冬青更加讨厌皇帝了。 “此事不要同任何人说。” “娘娘放心,这种事……奴婢怎么会跟旁人讲呢。” 乔予眠打开桌下的一道暗格,从里面拿出了一袋银子,交到了冬青手中。 “你去找内府的小沈公公,劳他明早出宫时往靖水楼走一趟,将这盒子交给靖水楼的掌柜。” 她是后来才知道,靖水楼的掌柜与蓉儿相识。 将这东西交给掌柜,那掌柜便一定会送到乔蓉手中。 届时,她一看便知。 乔予眠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里间,自床下拽出了一个小柜子来,从箱底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冬青是认得这个盒子的,甚至盒子里放着的东西还是那夜她收起来的。 “娘娘这是……” 第141章 我……帮你换? 乔予眠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冬青已接过盒子,横抱着揣进了怀里。 乔予眠的动作有些吃顿,手中空了许久,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要缩回去。 冬青看在眼里,疼呀心里,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从前时候,娘子虽与魏世子有婚约,两人却是全然不熟悉的,甚至连面都不曾见过。 娘子从小到大没喜欢过什么人,陛下算是第一个。 如今却被伤透了心。 冬青曾听到外面那些个讲话本子的人说过,这情窦初开就遇上了负心的汉子,最是伤人了,有多少芳龄少女因此起了不好的念头。 眼下皇帝陛下就是那负心的汉子。 “冬青,我们得攒够银子,才好离开。” “娘娘想好了?” 冬青心下格外的激动,生怕自己听错了。 娘娘可终于开窍了,皇帝陛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是值得她们家娘子托付的人嘛。 冬青愤愤然想着,生怕乔予眠反悔似的,抱紧了怀里的长条形木盒,“娘娘,奴婢现在就去找小沈公公!” 说完,冬青也不待乔予眠开口,一溜烟儿地跑出了门去。 只是乔予眠不知道,此刻的宫外,乔蓉也正在做一件于她而言极要紧的事儿。 丰镐城,梨花巷的一处虽算不得多宽敞,却胜在幽静的宅院外,乔蓉头戴帽帷,推门而入。 守在院中的小厮一个个具都黑衣墨发,腰佩长刀。 见到乔蓉后,几人上前行礼,“四娘子。” “嗯。”乔蓉摘下梁头上的帽帷,点了点头,问道:“他可醒了?” “醒了醒了,我把最好的药可都用在他身上了,就算是救个死人都能救活了。” 一道男子吊儿郎当的声音自西面厢房门口传来。 乔蓉寻着声音望过去。 厢房的门正被那背着身儿说话的男子合上。 须臾,青年男子转身,直到这会儿才叫人看清了容貌。 他生了一副含情眼,面相也偏柔和些,偏生右眉靠近眉尾那处有一道半个指节那么长的疤,那疤不是最近才有的,看着已有些年头了,如今痕迹虽然淡了,却不偏不倚地将眉毛截断了一小块儿,还是能看出来的。 正是这一道小疤,将他偏柔和的面容衬托得多了几分桀骜难驯的味道。 乔蓉闻言,笑道:“钟阙哥哥,谢谢你救他,药钱和诊费都全在我身上。” “呦?不愧是乔府风嫡女啊,这么有钱~” 钟阙抱着肩膀,阴阳怪气儿,末了,竖起大拇指朝后面的主屋指了指,“要付也是他付,他是你什么人啊,值得你又救他性命,又帮他付钱的。” 乔蓉一时间没说话。 钟阙挑眉:“连我也要保密?” “不是,你误会了。”乔蓉赶紧摆了摆手,来到他身边,微微偏了偏身子,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他是苏府的二郎君,也是大理寺卿。” “?” 钟阙偏过头,“当官的?” 乔蓉,“……” “他是个好官。” 钟阙眼神一闪,仰起脑袋摸了摸下巴,“苏府,苏府……” 他忽然灵光一闪,抬起胳膊,毫不避讳地搭在了乔蓉肩膀上,将人给揽过来,笑眯眯道,“那他一定很有钱吧?” “阙哥——” “啊啊,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找他麻烦就是了。” 钟阙实在是拿乔蓉没有一点办法,谁让他这条命,当初也是她给救下来的呢。 如今她让自己就别人,虽说是个官儿吧,但…… 算了算了,反正都救下来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一声闷响毫无预兆地自主屋里头传出来,传到了乔蓉耳朵里。 她神色一紧,赶忙挣脱开钟阙的束缚,迈开急急的步子就往那屋里跑。 钟阙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觉得胳膊搭着的地方一空。 一抬头,先前还跟自己说话的人儿,这会儿已经打开又关上了主屋的门,没影儿了。 钟阙又望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暗自“啧”了一声。 “阙哥,走,喝酒去啊。” “喝什么喝,就知道喝,守好院子,做好你自己的事儿吧!” 钟阙说完,兴致缺缺地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徒留下几个刚换了班,正要出去喝酒,然后回来补觉的人风中凌乱。 不儿,阙哥怎么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 昨夜不是还说等今日他们轮值了就出去喝酒吗,眼下这又是谁惹着他了。 “走走走,咱们先去。”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出了宅门。 正屋里头。 乔蓉刚越过了素屏,便看到苏鹤临摔倒在了床边。 乔蓉一吓,赶紧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给重新扶到了床上去。 末了,她擦了擦汗涔涔风脸,“苏二郎君,此处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你认得我?是你救了我?这里……是哪儿?” 苏鹤临望着自己满身缠着的纱布,以及透过纱布喑出来的血迹,也一点点地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日他离开皇宫后就一直在想,若是韩尚书回到刑部后在那几个小贼身上动手脚,叫他们还没到大理寺就死了,死无对证,线索就断了。 所以他索性直接让车夫改道,去了刑部,打算在韩尚书等人没动手前,先一步将那里人带出来。 事实上,韩尚书的确没有料到他会来。 他见到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愕做不了假。 他记得自己颇为顺利地将那几个小贼给提了出来,打算回大理寺,他为以防万一,是从皇城外的坊市间绕行的,却没想到,青天白日,经过延康坊时,遭遇了袭击。 这些人,敢当街袭击朝廷命官,简直是胆大包天,背后若没有位高权重之人指示,没人敢这么做。 “二郎君,你一下问了好多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要先答你哪个好了。” 乔蓉心下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且不说旁地,人没事儿就好。 如今她到底也是乔府的嫡女了,行走也更方便了些。 昨日她正在延康坊的一间茶楼里与人说话,哪曾想,这手中的生意还没谈拢呢,便先是听到窗户破碎,紧接着便是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打杀之声,期间还混杂着尖叫哭啼。 乔蓉原本一门儿心思都在生意上,对外面的打杀不说是不关心,只是便是她关心了,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是与她洽谈商议的那掌柜好信儿,生意暂且搁下不谈了,也非要凑到窗边去看看。 与自己谈生意的人都不在了乔蓉一个人坐那儿也没什么趣儿,于是她便也跟着来到窗边探出头望了望。 未曾想,这一眼,便看到了被那些歹人砍伤的苏鹤临。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救他,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昨日囚车中那几个小贼,姑娘可知道他们的去向?现今又如何了?” 苏鹤临开口,乔蓉也回过神来。 她有些歉疚般地道:“二郎君,实在是抱歉,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救下你一个人来,你说的那几个在囚车中关着的小贼,被乱刀砍杀了,如今尸体应该就停在大理寺中。” 死了吗……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苏鹤临蹙了蹙眉,脸色略有些沉。 他拉下脸时,看着还挺吓人的。 乔蓉心中也有点儿害怕,但眼下,更多的却是担心。 “你的伤口,流血了。” 她指了指他肩膀和腰腹上的伤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看到没裹着纱布的麦色肌肤时,微微偏过了头去。 苏鹤临循着她的话,往自己身上看,这才觉得身上的伤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男女授受不亲,如今他怎么能光着上半身,叫一个女子这般看着。 苏鹤临的礼教很好。 他忍痛想要起身,去够搭放在横架上的外衣。 只是这一动,伤口毫无意外地再次被扯开,疼得苏鹤临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坐回了床上,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渗出了汗珠。 “哎!” 乔蓉刚想去扶他,只是手伸到了一半,对上男子的视线,她的动作又顿住了。 “咳。”乔蓉低咳了一声,有些窘迫,“我,我去找药箱,你身上的伤口需要重新上药包扎。” “不……” 不带苏鹤临开口,乔蓉已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迅速地转身,去翻药箱了。 苏鹤临只得缩回手,静静地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女子背着他在柜架上取药箱。 他刚刚满脑子都是昨日的事,似乎忘了问她的名字。 很快,乔蓉取了药箱过来,“我……帮你换?”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冒犯了他。 苏鹤临也感受到了她的小心翼翼,本就有些拘礼的他,眼下更不可能让她一个女子帮自己换药了。 “我自己来吧。” 苏鹤临伸出手。 乔蓉看了看他只能举到离腿不到三寸的手,又看向苏鹤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鼻梁,道:“你自己换,怕是这一来二去,伤得又要更严重了,还是……我来吧。” “我不看你。” 末了,她又不知所云地补了一句。 第142章 从未这般丢脸过 苏鹤临顿了顿,道,“多谢姑娘。” 乔蓉眨了眨眼睛,“没,没事儿,不用谢。” 话还没说完,她就去低头整理纱布了,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一点儿不敢去看苏鹤临的眼睛。 苏二郎君坦坦荡荡,反倒是她,对他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为他换药这事儿,完全可以让钟阙哥哥来的,阙哥原本就是大夫,上药包扎一定比她好多了。 乔蓉承认,她存了私心,可担心他,心疼他也是真的。 将纱布用剪子剪好,乔蓉又极细心地将它们依次摆放整齐,这才又看向苏鹤临。 “二郎君,我帮你拆纱布。”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静谧的一方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鹤临很快明白过来,她想要说什么,于是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稍稍侧过身,以便她能更好地动作。 乔蓉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拆下他身上裹着的纱布,内里狰狞的伤口很快便映入眼帘。 她总归是不会什么打打杀杀,没见过这般狰狞的伤口的,方才这些伤口被掩藏在了纱布下,只是渗出些血痕来,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却一下真真实实地直面这些伤口,乔蓉的脸色有些不好了。 乔蓉正站在苏鹤临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苏鹤临很快便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姑娘,还是我自己来……” “不用!” 苏鹤临还未说出口的话此刻也跟着咽了下去,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姑娘会这般激动。 乔蓉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 她赶紧找补道,“我,我是说,我没事儿,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苏鹤临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鼓励似地对她道,“我相信姑娘。” 乔蓉,“……”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当成才三岁风,要哄着的小孩儿了。 嗯,一定是她的错觉。 她不再多想,从铜盆里拧干了毛巾,在他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鼻息之间,淡淡的药味儿混杂着血腥味儿,偶然间,还有男子身上若有若无风雪松般的冷香。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从药箱中取出了金疮药,用竹片挖出一小块,全神贯注地涂抹在他伤口上。 “嘶——!” 即便乔蓉的动作已经极轻,可涂药还是免不得会疼。 苏鹤临闷哼一声。 乔蓉立刻停下了动作,“抱歉抱歉,弄疼你了,我,我再轻些。” 缓过了疼劲儿,苏鹤临心中隐隐地觉得有些纳闷儿,这位姑娘好像很怕他似的。 苏鹤临反思了一下,有些明白过来。 她既然知道她的身份,想必也知道他身居何职,如此,怕他也就不足为奇了。 “敢问姑娘芳名?” 他放缓了声音,生怕自己再将这胆小的救命恩人给吓着了。 乔蓉去摸纱布风手一顿,心底划过几许失落来,原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细细想来,也是的,他们不过当年在济慈寺一面之缘,彼时他便是苏府上的嫡公子,如今更官拜大理寺卿,他见过的人那样多,怎会记得那是本就平平无奇的她呢。 不过没关系,眼下他们也算是认识了。 乔蓉安慰了一下自己,觉得心情好多了。 “他们都叫我小容,二郎君不妨也跟着这么唤我吧。” “好。”苏鹤临点了点头,道,“小蓉姑娘。” 男子的声音并不多么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儿山间深谭的凉,可莫名的,他唤了一句她的名字,乔蓉便觉得心口砰砰砰的跳得更快了。 乔蓉的脸颊泛起一团红晕。 为防被发现,她挪动了下脚步,贴近了床榻里,来到他身后头,为他包扎。 “小蓉姑娘,不知此处是哪儿?” “梨花巷。” 苏鹤临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紧闭的门窗,他昨日来这儿时早就没了意识,不过如今瞧着这屋内鹅鹅摆设,苏鹤临大抵也猜出来,这位小蓉姑娘应该有些家资,单她刚刚给自己用风金疮药,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得出来的。 苏鹤临暗自琢磨着,不经意间,后背却不期然地被柔软的指尖拂过,苏鹤临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那片肌肉纹理,整个人都跟着挺直了脊背。 乔蓉自然也观察到了他这般的变化,耳根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她微微偏过头去,不敢再去看男人结实的肌肉紧实的脊背。 苏鹤临虽不是习武之人,却是极为自律的,他对自己有一套严格的规矩约束,无论是穿衣吃饭,亦或是待人接物,苏鹤临都不允许自己犯一点儿错。 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永远都是得体而完美风,找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以至于苏家大郎君苏鹤闲总说自己的弟弟完美得不像个人。 乔蓉无暇多想。 这纱布还未缠完,只是在他身后贴上了一层,一头一尾是得绕到身前去的。 这般,也就难免肢体上风触碰了。 乔蓉慌乱的指尖直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紧张。 乔蓉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明明是她自己自告奋勇地说要帮他包扎的,怎的现在怂的反倒是她自己了。 不,她一定不能怂。 乔蓉在心中暗暗地为自己加油打气,手上风动作也终于能跟着继续了。 她偏着头,稍稍倾身,握着纱布风两端,顺着苏鹤临的肩膀和腰腹穿过。 身后温软的身躯忽然贴上他的脊背,虽隔着衣衫,苏鹤临也能感受到独属于女子的温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想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便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鼻息之间,那香气不像是脂粉之类呛人的味道,反而更像是清晨沾了露珠的蔷薇,透着丝丝的甜,却并不腻人。 苏鹤临自小到大,还从未离陌生女子这般近过。 若说唯一走得近些的,也就只有表妹和妹妹了,不过他们自小便认识,表妹在他眼中更像是家人一般。 乔蓉的心尖儿止不住地颤抖,发麻,她极力忍着这异样的感觉,帮苏鹤临包扎。 这过程与二人而言都格外的漫长,仿佛是过了许久许久似的。 好不容易包扎完,乔蓉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在男子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而苏鹤临呢,若是从背面看过去,倒是看不出他与之前又什么不同的,可倘若乔蓉走到他面前去看,便不难发现,此刻男子眼中的神色也颇为复杂。 不过这一抹异样的神色很快便被他掩藏过去,化开在了眼底,消失不见。 等乔蓉终于鼓起勇气后退几步,与他对视时,苏鹤临已恢复如初。 依旧是温文尔雅,清清冷冷的贵公子。 只是看上一眼,便只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须臾,这高不可攀的人开了口,却是向她辞行的。 “苏某感谢姑娘搭救之恩,其间姑娘花费的银子,我改日自当登门归还。” “只是苏某还有要事在身,今日还烦请小蓉姑娘为我雇一辆马车,送我回府。” 乔蓉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要走?” 苏鹤临抬眸,看着她。 面露狐疑之色。 乔蓉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道:“不是不是,苏二郎君别误会……” “我,我是想说,如今外面不太平,那些杀手正在四处搜寻你的踪迹,现如今苏府外怕也被人给盯上了,郎君若在这时候回去,恐是不妙。”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我?” 乔蓉:“……” 他可真聪明,总会在一句话中精准地抓到重要的信息。 言多必失,乔蓉只道:“我救下你时,那些杀手虽蒙着面,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他们的眼睛,昨日我救你回来后,那些人挨家挨户地搜寻你的踪迹,正好被我撞见了。” 乔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不过那些杀手正在找苏鹤临的事儿却是真的。 也不知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了,那群人竟要对他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苏鹤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便是如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心中也将凶手是谁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们不惜在街上动手,且到了如今还敢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找他的踪迹,看来是他要查的事真的动了宫中那位的逆鳞了。 也不知家中现今如何了,他们恐是十分担心自己。 苏鹤临正这般想着。 哪知乔蓉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道:“郎君不必忧心,如今我虽不能将你送回家中,不过我已差了一个小……朋友,去了你家,告诉苏府上你如今没事儿的消息了。” 至于是用的什么办法混进去的嘛,乔蓉没说。 苏鹤临也没问。 “姑娘想得周到,苏某多谢了?” 苏鹤临这就要与她行礼作揖。 乔蓉赶紧扶着他的手,让他回到床上去。 一来二去间,苏鹤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一声儿。 乔蓉道:“你瞧我,这么半晌,竟忘了二郎君一夜水米未尽。” “二郎君且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取饭菜来。” 乔蓉说着,便笑着绕过屏风出了屋。 徒留苏鹤临一人靠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风中凌乱。 他自小到大,从未有像今日这般丢脸的时候。 乔蓉刚出了屋,正打算往厨房走,正是这时候,大宅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第143章 朕吵到你了? 乔蓉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脸色也冷下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她抬手,数名护院已将手压在刀柄之上,面若寒霜,齐齐盯着那扇门。 长刀出鞘三分,乔蓉方迈开步子,来到门边。 “谁啊?” 外面那人仍旧不说话,不过敲门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乔蓉抓着门闩的手,指尖泛白。 她派人去查过,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那群追杀苏鹤临的人的身份,这京城中,她能查到风人很多很多,可她查不到的确很少很少,那些人,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必是位高权重,眨眼间便能定人生死的人。 这样的人,乔蓉惹不起。 难不成他们真的手眼通天,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对护院们使了个眼色,随后深吸口气,拔下门闩,打开门。 看清门口来人时的乔蓉,“……” “哑巴?你怎么来了?” 哑巴是靖水楼内一小厮,原本只是辗转流落到京城的一个小乞丐,后来机缘巧合,被靖水楼掌柜收留,后来便在靖水楼内帮工了。 不过他的确是个哑巴,没人见他说过话。 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李掌柜便索性给他取了个这名字,说是这样活得长久。 乔蓉半颗脑袋探出门去,左右瞧望了一番,见的确没人跟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门内的护院道,“都把家伙式儿收起来吧。” “啊唔唔……” 哑巴手里抱着一长条的木盒,那木盒看上去极为精致,连上面的花纹都是精心雕琢而成。 只需看一眼,乔蓉便能确定这木盒一定是富贵人家里出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木盒是宫中的三姐姐送来的。 乔蓉将哑巴引进了门,看他咿咿呀呀地比划完,这才将人给送了出去。 随后她来到偏屋,关上房门,来到桌前坐下,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数幅画作,乔蓉有些傻眼,她小心地将这些还未装裱的,以宣纸作的画一一打开,铺展在桌上,心中不由得惊叹,三姐姐风画工着实了得。 只是……好端端的,三姐姐怎么会给她寄来这么多幅画来卖? 难不成是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三姐姐她是想凑银子……离开? 想到这儿,乔蓉的心一下提起来,她上次去时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三姐姐红光满面,一看便知,她过得很好,如今这是忽然怎么了。 乔蓉得不到宫中的消息,只能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是站在姐姐那一边的,姐姐想走,她一定会助她离开。 思及此,乔蓉不再多想,收起木盒,出了屋子。 *** 年节将至,这半月来,谢景玄都格外的忙,甚至要比每年都忙。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未曾踏足后宫了。 乔予眠乐得自在,白日里闲来无事,要么写写字,要么便被冬青和青锁三个拉着去打叶子牌。 三人生怕她空出时间来伤心,便成日里换着法儿地让她开心。 哪怕乔予眠说自己已经没事儿了。 三人表面上点头附和,实际上根本就不信。 不过眼下除了出宫这事儿,还有件事儿也颇为要紧。 马上便是谢景玄的生辰,乔予眠还没忘了此前淑妃与贤妃说要她主持操办一场生辰宴。 生辰宴这东西,若想办,自是能办的。 只是想办的别开生面,独一无二,让所有人都满意,可不是件简单风事儿。 单说这短短几日的时间,后宫之中便有不下七位娘娘小主造访启祥宫,想见自己了。 乔予眠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来根本不是为了见自己,而是为了生辰宴而来的。 就连跟她有过嫌隙的孟太仪都派了送了东西来。 只是乔予眠一个也没见,一道礼也未曾收,一视同仁地全部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为由,给搪塞了回去。 乔予眠心中五味杂陈,心思压根儿一点儿都不在即将到来的生辰宴上。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尊贵的皇帝陛下远远的,离这个让她伤心欲绝,将她所有的尊严都狠狠地踩在脚下玩弄磋磨的皇宫远远的。 若这荣华富贵要用她的尊严来换,她倾慕之人作贱她,那无论是荣华还是这个人,她都不稀罕。 她如今的确做不到不去喜欢,脑子中不去想谢景玄,不过只要日子久了,他们再也见不到时,她一定会慢慢地忘记他,就算时间长一些也没关系。 “呵。” 想着想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她好像从来都更爱自己,她不会走母亲的老路,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男人,甚至为了这个男人连自己都丢了。 卑微的人得不到爱。 她从来都知道。 “冬青,你让小宁子去各宫中走一趟,便说我染了风寒,实在是害怕传染给各位姐妹们,连累着她们跟着一起难受,便叫姐妹们每人写一封信来,遣人送到启祥宫中,我一个个看过,也好妥帖地筹备。” “娘娘这办法好啊,如此一来,既知道了各位娘娘小主们是怎么想的,也能根据着她们的意思妥帖应对,左右也不会不经意间得罪了哪一位。” 青锁嘴儿甜,一味地夸着,雪雁虽没青锁这般信口拈来的本事,却也跟在旁边,点头如捣蒜,用实际行动附和着。 乔予眠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眼下她又多了个这么做的理由。 待他的生辰过了,她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乔予眠恹恹地想。 猝不及防的,忽然打了个喷嚏,紧跟着便打了个冷战。 也不知是怎的,这些日子,她的身体好像比以前更虚弱了些。 只是叫了孔御医来,未诊出什么,眼下,秦老又昏迷不醒,这京中,若是连孔御医这个秦老的内徒都诊不出来什么,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出其右了。 不如便等离开后,安顿下来,再瞧瞧吧。 小宁子去各宫将这事儿说了,除了孟太仪身边的宫女阴阳了两句之外,别个倒是没人当着小宁子的面儿说什么了。 小宁子回来后便来到乔予眠跟前,将情况都禀明了,末了,却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又不敢风样子。 乔予眠有也纳闷儿。 小宁子虽然话不多,但人是个机灵的,做事儿也细心,乔予眠还很少见着他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呢。 “有什么话便说,支支吾吾得做什么。” “诶,娘娘……奴才也是在道儿上走,顺耳朵这么胡听了一句。” 小宁子迟疑片刻,小声道,“奴才方才听宫人议论……说,说是魏世子家的那个……得了急病,人没救过来,昨夜便走了。” 魏世子家的……? 乔予眠脑袋里转悠了一圈儿,这才知道小宁子说的是谁。 听到乔嫣没了,乔予眠心中出奇的没有多大的波动。 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更不会为她而伤心。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即便当初的局是她设下的。 可若乔嫣自个儿没有那份心思,她便是再设下再多同样的局也没用。 “你出去吧。” “是,娘娘。” 小宁子起身时,抬眼儿悄悄地看了眼自家娘娘的脸色,见娘娘没什么异样,这才出去了。 他在宫中,自是不知道乔府内里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龌龊的。 乔予眠捻起一根簪子,却并未戴上,而是放在手心中细细地打量着。 乔嫣毕竟是魏世子的世子妃,虽然身份有些尴尬,但到底也是平原候府的人。 她想,这葬礼即便不是风光大办,但表面上的功夫,平原候应当还是会做到位的。 乔嫣身故这件事已经传进了宫中,想必郑氏也先她一步知道了。 郑氏虽恶毒,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是没话说的,如今乔嫣死了,她不会还能坐得住,定会寻个时候去见乔嫣最后一面。 乔予眠一下下掂着发簪,细数着日子。 眼见年关将至。 平原候府一定会在这之前将乔嫣下葬,细数下来,也没几日了。 济慈寺内,她不好动郑氏,可若郑氏作死出了济慈寺的地界,没了庇护,她如今不过就是案板上的鱼。 离开前,这笔账,她是要与郑氏算个清楚明白的。 宫中的日子如流水般,随着一场一场雪落下,又化开,几乎是眨眼间的光景,便到了谢景玄生辰的前一日。 乔予眠仍窝在自己宫里,等谢景玄来,带她去济慈寺,见容太妃。 到时,容太妃一定会独留下他叙话,那是她离开最好的时候。 不过,见容太妃的日子还没等来。 这一日午后接近傍晚时,乔予眠正靠在小榻上打盹儿,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儿。 隐约地,还能听到数声宫人们的声音,只是才开口,还不待听清说什么,便很快没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乔予眠没在意。 她寻思着,若是真有人来了,冬青早会来禀明她了。 没一会儿,果然有人掀开帘子进了屋儿。 乔予眠听到声音,没睁眼睛,只问着,“冬青,外面怎么这么吵?” “朕吵到你了?” 第144章 若厌了,放我离开 “?!” 乔予眠蓦地掀开眼皮,身子几乎是从小榻上直挺挺弹了起来。 男子已站在榻边,微微弯腰看着她,见她一副受惊的模样,有些惊讶地挑了下剑眉。 他见她时,仍是那般,褪去了帝王的威仪,脸上挂带着一层温和的笑。 惊吓过后,乔予眠心中蓦然涌上来一股难以忽视的酸涩钝痛,像是有一只手抓着她的心脏,要硬生生地将其撕开来一般。 她还以为数日未见他,起先那股子撕心裂肺般的感觉终于淡了。 乔予眠垂下脑袋,“陛下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句的,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他这般温和地对她,几乎要让她以为他那日说的话都是假的,他是真的喜欢她了。 若不是亲耳听到,哪怕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都不会信的。 见她情绪低落,谢景玄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儿,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徐忠良!” “别!”乔予眠抬手拉住了谢景玄的衣袖,见他回眸望过来,又像是触电一般,很快缩了回去,“我没事儿,就是,就是……刚睡醒。” 她编造着连自己都不信风谎言。 心里好像裂开了一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鲜血顺着那窟窿往外淌。 谢景玄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那三娘眼下还要再睡个回笼觉吗?” 乔予眠抬眸,接触到他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不,不了,妾睡醒了。” 她心中觉得好笑。 她乔予眠如今像什么呢,像是被人圈养起来的雀儿,他无聊了,便来玩弄一番,反正是没什么用的雀儿,又没什么名贵的,厌恶了,随手一扔便好了。 她不争气的,眼圈儿控制不住地红了。 谢景玄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 他倾身,一只手按在乔予眠肩膀上,将她侧着的身子掰正。 见乔予眠仍不愿面对着她,谢景玄索性张开手掌,托起她的下巴,让乔予眠抬头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哭?”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淑妃?还是太后?” 谢景玄的眸子冷下来。 他都舍不得欺负的人,谁敢欺负她。 “不是,没有。” 乔予眠说着,眼泪更止不住地滑落。 她好难受啊,欺负她的人,明明只有他,他为何要一面对她这样好,一面又那样的冷血薄情。 乔予眠心中想着,哭得也更加凶了。 谢景玄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又不说话,就这般一直哭。 哭得他心里跟着揪起来。 谢景玄从来没安慰过人,也从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他实在是知之甚少。 “三娘,好眠眠,你这一哭,是要朕心疼吗。” 谢景玄抬手,用指腹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渍,“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 被乔予眠这般泪眼婆娑这唤着,谢景玄只觉得一颗心脏都要被她的眼泪灌满了。 “嗯。” “陛下真的……也喜欢妾吗?” “好端端的,为何这样说?”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谢景玄瞬间紧张起来。 见他这般,乔予眠心中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是怕那日他说的话被贤妃传出来,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吗。 可不必传了,她都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乔予眠不语,只是沉默的,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妾只是,觉得做了个噩梦,梦到陛下有了更喜欢的人,将妾给忘了。” “三娘——” 谢景玄忽然愉悦地笑了一声,抬手掐了掐乔予眠那张尚且挂着泪痕的脸蛋儿。 “三娘整日里都想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梦,又不是真的,眼下朕就站在你面前,不信,三娘摸摸?” 谢景玄低下头,拉着乔予眠的手往自己脸上放。 指尖的触感很好,皮肤也是温热的。 乔予眠默默地缩回了手,仍是不说话。 她想问,又不敢问。 谢景玄瞧着她的神色,总觉得她心中藏着事儿,可她又不肯说。 “三娘,朕答应你,噩梦里发生的事情,都过去了,朕绝不会让它在现实中发生的。” “朕向你保证。” “……真的吗?” 乔予眠的脑袋很疼,疼得她已经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说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了。 她姑且听着。 却只是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的喜欢究竟有多不值钱。 她拿什么来让他永远喜欢自己呢。 她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扬起雪白的脖颈看着他,语气几乎是带着恳求的,道:“倘若来日,陛下真的厌弃了妾,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她未自称“妾”,而是称“我”。 乔予眠不愿意做谁的附庸,成为笼中的鸟儿,她有自己的名字,她不只是启祥宫的乔婕妤。 她只是希望,若有一日陛下真的厌倦了她,能放她一条生路,放她出宫,到时候,她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 谢景玄敏感的神经,格外精准的抓到了关键,“你想离开?” “去哪儿?” “陛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 谢景玄忽然道。 紧接着,拉着乔予眠的手,五指顺着她的指缝插-进去,与她十指紧扣,“三娘,朕答应你。” 只是那一日永远都不会来到就是了。 乔三娘只是能他一个人的,这天下,没人能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她的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三娘想出宫吗?” “出宫?” 乔予眠有些惊讶,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很快便要到傍晚了。 这时候出宫,一来一回,恐怕回宫时,宫门已落锁了。 自然,没人敢将陛下关在宫外,只是那时候已经很晚了。 “现在吗?” “这时候去拜见容太妃,恐怕不是时候吧。” “我们不去那儿。”谢景玄摇了摇头。 乔予眠更疑惑了,“那陛下去哪儿?” 谢景玄故作玄虚,不肯同她就说,“等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 “怎么,难不成三娘还怕朕将你卖了?” 乔予眠:“……” “妾身上又没什么肉,不值钱的。” 谢景玄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也跟着笑开了,曲起指头,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儿,“说得好像朕真的会将你卖了似的,朕不是人牙子。” 乔予眠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刚刚还真怕他一时兴起,将自己给骗出去卖了。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他如今还没有玩弄够她。 怎么会将她轻易地卖给别人呢。 乔予眠心中提起一口气来,又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随着吐息上下颤动。 她调整好了情绪,混沌的脑袋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反正…… 反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倒不如趁着这最后的几日光景,好好享受当下。 待日后她一个人,回忆起来,也不全然都是他的冷漠绝情。 乔予眠清楚的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谢景玄。 温柔不过是他糊弄她的表象,他骨子里从来都是冷漠又精明的。 他是帝王,万万人之上,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会权衡利弊了。 想到这里,乔予眠忽然觉得有几分释怀,她的脸上扯出一抹笑,笑容很好地藏起了苦涩。 “陛下就告诉我吧~” 她晃了晃于他十指相扣着的手,撒娇似的同他这般说着。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 她与他初相识,她千方百计地装乖讨巧,想要让他记住她,对她感兴趣。 求仁得仁,他们两个,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谢景玄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拉着乔予眠的手便往外走,“今日只有我们两个,三娘。” 她先前还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宫车自神武门出了宫,一路稳行,到达时,天色渐晚。 徐公公并未跟出来,驾车的是个干练的年轻男子。 待马车停下,那年轻男子跳下车,拿出踏凳放在车边。 谢景玄率先下了车,而后掀开车帘,对里面的人伸手道:“三娘。” 乔予眠望着他伸向自己的手,又看着他唇角的浅笑,有那么一刻,竟又恍惚起来。 还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呢。 做得这么真干什么。 她抬手,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而后被稳稳地握住。 直到下了马车,站在平地上,乔予眠抬首望去,看到匾额,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竟是乔府。 她曾经的家。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乔予眠转头,望向身侧站着的男子。 今日他未着华服,只穿了一件不大显眼的松鹤交领白袍,腰间束蹀躞带,下坠着一枚玉佩。 都说人靠衣装,在他这儿却反过来了,只要有这张金玉般的脸在,他便是在身上穿着乞丐的衣服,也挡不住这通身的贵气。 她的眸中没有欣喜,只有疑惑。 谢景玄知道,她八成不喜欢这儿,便解释道:“朕今日带你来这儿,不是为看你父亲。” 他始终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三娘,今年的除夕夜,朕不能陪你一起过了,” 第145章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宫中的除夕夜便是宫宴,依大虞朝的传统,身为皇帝,要先祭拜列祖列宗,而后还要在宫灯上题字,一共十二盏宫灯,经由陛下题了字,便悬挂于皇宫各处,预示着来年月月顺遂。 至于这夜宴,便更是自大虞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便留下了的传统。 大虞太祖皇帝与麾下武将一起打江山,守江山,吃住都是在一起,这天下初定,太祖皇帝希望每年他们这些人都能聚在一起,开怀畅饮一次,便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夜宴盛大。 只是早没了当初的味道。 朝中凡是四品以上的臣子,再加上皇帝特召入宫的,都会到乾清宫饮宴。 从前,乔予眠每一年的除夕夜都是同母亲一起过的。 父亲他出宫后连家都不回,直奔郑氏那处,直到二日,陛下开朝会,父亲才会回来片刻。 这么多年,乔予眠早已经习惯了。 只是,年夜,母亲压抑风哭声尝尝萦绕在她耳边,她仍是不怎么喜欢过年。 “三娘,等过了这个年,朕答应你,往后年年岁岁,朕都陪你一起。” 乔予眠风思绪自那些不大好,却偏偏清晰无比,无论她有多想忘掉,那些记忆都像是在她的骨髓中生了根,安了家一般,她越是拔,那根就扎的越深。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景玄。 不明白,他明明寻不到,为何还要这般轻易地承诺。 眼见过了这个年关的下一年啊,那时,他会不会已对她腻烦了,若是如此,该说什么年年岁岁呢。 “妾也想和陛下年年岁岁。”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恰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将这些话吹额嗯支离破碎,四处零落。 好在,谢景玄听清了。 他笑望着乔予眠,心中被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满足感填满,“三娘……” “陛下?!” 谢景玄的话还未说完,缠被打断。 他顿时不愉地看向眼前那扇自里面打开的朱红漆大门。 门内闪出了个人来,那人蹬着黑靴,脚步却利落得很,三两步就登登登迈下台阶,来到两人跟前。 不是乔侍郎,还能是谁。 只是乔侍郎这会儿心中那是七上八下,既惊喜又忐忑,喜的是陛下亲临,这于他乔府是多大的殊荣啊,惊的是,乔予眠这逆女也跟着回来了。 想到上一次陛下来时,他头上的乌纱帽就险些不保,也不知这一次陛下又来,是为了什么。 乔侍郎一心想的都是这事儿,天寒地冻风,他却凭空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以至于他连陛下那不甚好看的脸色都没看清楚。 “臣拜见陛下。” “臣不知陛下亲临,未能相迎,还请陛下降罪。” 谢景玄冷冷地垂眸,睨了他一眼,并不叫人起来。 乔侍郎跪在地上,愈发地忐忑,可陛下不开口,他又不敢轻易开口。 一时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乔侍郎,你还要朕提醒你吗?” 乔侍郎一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待接触到陛下的眼神,又看到被陛下紧紧牵着的那双手后。他终于一下明白过来。 “臣……” “臣拜见乔娘娘。” 乔侍郎跪在地上,俯身说完,心中那是万个不情愿。 这逆女果然就是个白眼儿狼,先前威胁于他且不说,若不是她,他乔旭升何至于三换正妻,沦为同僚笑柄,在官场上抬不起头来。 她将这好端端的乔府作了个家破人亡,如今还不够? 竟还要他这个爹来给她这个女儿行礼。 她也受得起?就不怕折了阳寿! 乔予眠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知道父亲有多厌恶自己,他方才不给自己行礼,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陛下是这是在给她撑腰吗? 见乔予眠望过来,谢景玄就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一般,食指与拇指绕过她的指尖,轻捏了捏她的指骨,偏过头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三娘,回神了。” 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般的宠溺。 乔予眠的耳垂格外的敏感,被他这般用唇瓣一靠近,刷的一下便红了。 谢景玄显然没有要理会桥侍郎的意思。 乔予眠只得开口,与陛下错开些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乔侍郎道:“乔侍郎何须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吧。” 这话自也是客套的。 世道不公,只许男子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子如胶似漆,甚至连嫉妒都是为世道所不容的。 这样的规矩,何其的不公,女子又究竟比男子差在了哪儿呢。 若是可以,她真恨不能让眼前跪在地上的人去母亲的坟前忏悔。 可她又怕……他脏了母亲的轮回路! 乔予眠说完,便不再去看他,而是对谢景玄道:“陛下,我们进去吧,外面好冷。” 谢景玄欣然点头,带着她越过刚起了一半身子的桥侍郎,跨上台阶,进了府。 身后,乔侍郎被忽视了个彻底。 许久未回乔府,一进门,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里的一草一木仍是她走时的模样,未曾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化,便是廊下多了几盏灯笼,这些灯笼做工精巧,悬在高处,只看一眼,便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乔侍郎是从不在意这些小玩意的,乔予眠想,这灯笼大抵是郝夫人找人做了后,挂上去的。 仔细算起来,自上次一别,她已许久未见到郝夫人和蓉儿了。 “陛下,您……” 谢景玄抬手,“乔侍郎,朕想单独跟三娘待一会儿。”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乔侍郎的嘴一下被堵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腔的勇气也跟着瘪了下去。 “那,那臣就不打扰陛下和……娘娘了。” 待乔旭升离开,谢景玄毫不避讳地道:“他可真烦人。” 乔予眠挑了挑眉。 谢景玄冷哼一声,又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朕早将他贬去黔州了。” “……妾念着陛下的好。” “三娘,他那般对你,你为何还要帮他同朕说情?” 乔予眠抿了抿唇,思衬片刻,道:“妾不敢瞒陛下,妾有个妹妹,也就是如今府上的正室夫人郝氏的女儿。” “她其实……有一个心仪的男子。” 两人一面穿过连廊,往后面的方向走,一面说着。 “只是那男子门第太高,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光风霁月的郎君,便只敢偷偷地喜欢。” “妾想着,若乔府还在,她作为府上嫡女,面对那位郎君时,总也是有几分底气在的。” 谢景玄听着,脚步忽然顿住。 正在乔予眠纳闷儿他为何忽然停下时,只闻听着,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 “三娘怎么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你一次心慈手软,换不来你那冷血无情的父亲的感激,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更不将你放在眼里。” 他也曾念及贾太后是他的母亲,母子间总不会有说不开的仇恨。 年少不经事时,他还曾天真地以为,他是男孩,年纪也比谢琅要长几岁,该有个男子汉和哥哥的样子,所以贾太后对他严厉了些,实际上是为他好。 直到次,他从上书房回来手里攥着被夫子评了好的文章,献宝似的想让贾太后看一看,只是才穿过环廊,他便看到廊亭中,对他一向没什么笑脸儿的母亲,彼时怀中抱着只比他小三岁的谢琅,笑得一脸慈爱。 他清楚地听到夸他一句都吝啬的太后,夸起谢琅来,却是一句接着一句。 十二岁的谢景玄就站在环廊的拐角,如同一个小偷一般,觊觎着别人唾手可得的母爱。 乔予眠不知道谢景玄想到了什么,只是看到他的脸色有些冷,被这廊内高高挂着的灯笼一衬,却更显得落寞伤心。 她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光是想想便能伤心至此。 却恍然意识到,她好像对他没多么深的了解,也从来没看透过他。 乔予眠的心脏因为这样的认知而不可抑制地揪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喜欢很草率,也很廉价。 “三娘……三娘?” 乔予眠恍然间回过神来,抬眸望向正一脸担忧地盯着她,满目疑惑风男子。 “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双方黑色的瞳仁对上,乔予眠张了张口,待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时,也只剩下了,“妾没事儿,让陛下担心了。” “陛下刚刚说什么?” “朕说,你若是若想帮你妹妹,何不同朕说。” 嗯? 乔予眠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谢景玄道,“朕帮你给她和她心仪的男子赐婚不就好了?” 乔予眠,“……”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这恐怕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既喜欢便大胆些,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日久生情的,你那妹妹若有非他不嫁的勇气,何不如直接嫁了他,日子一久,铁石心肠也被捂热了。” 谢景玄这一番言论听起来格外的粗暴直接,但莫名其妙的,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乔予眠眨了眨眼睛,短暂地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与他道,“蓉儿倒是好说,若是那位郎君不同意怎么办?” “朕下旨赐婚,他当感到荣幸。” 第146章 这不合规矩 谢景玄说得理也直,气也壮。 乔予眠一时之间竟然无语凝噎,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这天下能得陛下亲自下召赐婚的人,的确都该感到荣幸倍至。 “那妾可就当陛下答应了,待会儿问问蓉儿的想法,再与陛下说,可好?” “自然。” 见乔予眠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来,谢景自然很痛快地答应了她本就一点儿不过分的请求。 两人走着走着,谢景玄随口问道,“那男子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是都察院左御史苏家的二郎君,苏鹤临。” 谢景玄身形一顿,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陛下,怎么了?” “可是这事儿让陛下为难了?” “陛下不必为难,像苏府那般的高门大户,煊赫门第,本就不是我们乔府这般的小门户能攀上的。” 苏府与乔府虽同为官邸,两座府邸也相隔不远,可若真论起来,便是十个乔府加在一块儿也比不过拥有百年底蕴的苏府,便是连平原候也不敢在苏家人面前放肆。 “妾就只当做方才那些话从未同陛下提过。” “没,不是。” 见乔予眠脸上那点儿诚心的笑淡下去,谢景玄瞬间将苏鹤临抛之于脑后了。 他想,能让三娘以姊妹相称的,大抵就是那个上一次入宫来的乔家四娘了。 三娘跟她这姊妹既然很要好,想必这位乔四娘品行才情应当也不差。 苏鹤临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他帮他物色个知根知底的,是为他好,又不是害他。 谢景玄越想越觉得在理,很快便自己将自己说服了。 “朕只是有些惊讶。” 他笑道,“三娘,朕已经答应了你的事情,岂有反悔的道理?” “不过你这妹妹眼光不差,苏鹤临的确不错。” 听陛下的语气,他似乎很了解苏鹤临这个人。 “陛下同苏二郎君很熟悉吗?” “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他曾是皇子伴读。” 皇子伴读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苏鹤临年纪虽小,胆子却一点儿不小,当着先帝的面儿,一点儿也不怯,反而能将才学的一本诗集倒背如流,因此才被先帝钦点成为皇子伴读。 至于更多的,谢景玄没说。 倒不是不想乔予眠知道,只是那时候年少不经事儿,干的都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三娘,这时候就别提他了,带朕去祠堂吧。” “陛下怎么忽然要去那儿?” 乔予眠更是惊讶。 乔府祠堂内供着的都是乔家的列祖列宗,好端端的,忽然去那儿做什么? 不过他们还是去了。 一路上,无人打扰,乔府的下人们似乎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庭院寂静,偶有几声寒鸦啼鸣,却很快便飞远。 乔予眠推开祠堂的门,与谢景玄一道,提步入内。 她许久未曾出宫,也有许久没来祠堂,陪母亲说说话。 乔予眠走上前,取出三支香,次第在手心拍来,稍稍倾斜放于烛焰之上,继而抖了抖。 恭敬地对着母亲的灵位拜了三拜,“母亲,女儿来看您了。” 乔予眠才将香烛插入香台中,身侧忽然多了个人。 他也抽出三支香来,与乔予眠刚刚的动作一般无二。 “陛下,这……” 这恐怕是不合规矩的。 乔予眠本想要阻止他,他身为帝王,上拜天地,下跪先皇,万没有跪她的亡母的道理。 “三娘,朕既已与你互通心意,你的母亲便是朕的母亲,朕为母亲上香,有何不可?” 谢景玄进了香,方与乔予眠说话。 男人眉目温柔,脸上带着一缕笑,他的神色却如他刚刚那一番动作一般,都是极为认真的,看不出半点儿虚伪来。 乔予眠一时间哑然,愣愣地看着谢景玄。 要说不受触动那是骗人的话。 他的话就像是在原本死寂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三娘,回神了。” “朕知道你喜欢朕,但在母亲面前,三娘可以稍稍收敛些。”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乔予眠的耳朵刷的一下便热了。 许是出了宫,来到了母亲面前,又或许是因为今夜的氛围太过于融洽了,以至于乔予眠也跟着胆大起来,暂且忘却了尊卑,羞恼之下,作势攥紧了拳头便要去打他。 少女的粉拳并没多大的力气,打在谢景玄胳膊上,倒更像是打情骂俏。 谢景玄不躲也不生气,任由她捶打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宽大的掌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乔予眠的拳头紧紧地包裹在其中,他还低下头,在上面亲了亲。 “你……” 乔予眠的脸更红了,忽然在母亲面前同一个男子这般亲昵,她总觉得莫名的羞耻。 “您别怪我来晚了,实在是三娘不带我来,今日我才不得不自己主动来见您了。” “我哪有……” 乔予眠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根本打扰不到谢景玄。 谢景玄牵着乔予眠的手,同时正了正神色,看向安氏的牌位,认真保证道:“您放心,往后三娘在我身边,我绝不会让她受半分的委屈,若违此誓,我……” “别。” 乔予眠抬手,以指尖盖住了他的唇瓣,一脸不赞同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是天子,怎可这般随意许诺呢。” “朕一定会做到。” 他说话间,喷洒出的热气萦绕在指尖,乔予眠仿佛是一瞬间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她直接将手藏进了袖子里,指尖微微蜷缩着,攥紧又放松,这般,才能缓解那股几乎要钻入肺腑的痒意。 乔予眠说,“陛下说的,妾都信的。” 只是她的脑袋有些乱,好似转不过弯儿来,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可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呢。 是如今的这些,还是同贤妃说的那些。 乔予眠已分不清了。 她想,自己应当信任他的。 可信任的代价太过高昂,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她大抵是不适合任何一种亲昵的关系的。 乔予眠不能否认,陛下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一次次的心动、感动。 可她也许天生就是个六亲缘薄的人,任何一段亲近的关系,最终都会离她远去。 父亲不爱她,母亲离开了她,就连谢景玄……她也不敢再赌了。 “陛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她问。 略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跟朕来。” 他们十指紧扣,待关上了祠堂的门,来到庭院中,今夜的月光格外的亮,周围泛着一圈寒光。 乔予眠向周遭观望着,这里仍是原来的模样,与从前并无分别。 “抓稳了。” 谢景玄说道。 并搂过她的腰肢,让乔予眠环住自己的脖子。 乔予眠这会儿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下一刻,腰间的力道蓦然收紧,紧接着她的双脚也跟着离开了地面。 乔予眠心中一忽悠,紧接着哨子一般的风声自耳边拂过。 待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乔予眠搂着谢景玄的脖颈,向下看了一眼,不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她怕高。 少女的身体贴得很紧,掌心中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紧绷着,整个人仿佛是要挂在他身上,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三娘,别怕。” “有朕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他认真地安慰着她。 乔予眠一门儿心思都在脚下那叫人头晕目眩的高度上,想着自己要真的从这儿摔下去,一定会很疼,说不定就连腿都会摔断,那就更疼了。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 “来,坐这儿。” 谢景玄像是变戏法儿似的,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变出一张软毯来,铺在了他们脚下。 乔予眠望着那铺下来的软毯,虽然疑惑,但眼瞧着谢景玄要蹲下去,她也跟着亦步亦趋地,拉着他的衣袖,学着他的动作往下蹲。 乔予眠自然没看到这软毯怎么来的,她刚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了,哪看到两个影卫拎着软毯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飞上来,将软毯递过来便离开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谢景玄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给逗笑了。 不过反正都是要坐下的,他索性便牵着乔予眠的手腕,让她坐在了软毯上。 果然,坐下来后,乔予眠觉得整个人都好多了。 “三娘从前在府上时都如何过年?” 谢景玄解开外面披着的大裘,与乔予眠紧紧地挨在一起,将还带着他的体温的大裘向后一扬,披在了两人身上。 理智回笼,她才想到他之前说的,要她与他提前过一个年这事儿。 乔予眠沉吟片刻,道:“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会陪我一同过年,那时候就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父亲和母亲都会给妾准备福包,宫中和城中都会放烟火,我们吃过了饭,便在院子里支起个火盆来,一起看焰火。” 说到这些,乔予眠黑黑的瞳仁中折射出点儿不一样的光彩来。 只是,那一抹光彩很快便化开,仿佛从不曾存在一般。 “后来……” 第147章 三娘,岁岁平安 她顿了顿,尽力地用平和的语气,道:“后来父亲与失联许久的郑氏重新有了联系,到了年节,他便渐渐地不在府上过了,记忆中,母亲每年的除夕夜好像都在哭,不过母亲真的很爱我,她过年时,仍然会给我包福包,陪我一起看城中的烟火……” 乔予眠好像是个旁观者,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那些事儿,仿佛都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了。 人好像都有一种本能,不愉快的回忆被封存在记忆中,平日里完全想不起来,偏偏静下心来,那些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通常而言,屋顶上要比下面冷些。 不过谢景玄将乔予眠完全拥在怀中,又将两人一道裹在暖和的大裘里,乔予眠觉得通身都是暖和的,一点儿也不冷。 她伸开腿,明丽的眸子眺望着远方零星的灯火,说到从前的事儿,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陛下……” 乔予眠偏过头,刚要说什么时。 眼前却忽然多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乔予眠微微睁大了眼睛。 借着明亮的月色,她很清楚地便能看到被送至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福包,通体以上好的丝绸做成,外缀着一圈儿珍珠,如意形的荷包的面儿上绣着四个小字儿,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三娘。” 男子的声音如山野间的清风般,绕着,顺着轮廓进了耳朵。 乔予眠的心不可抑制地急速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的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乔予眠忘记要去接福包,忘记要说话。 她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形容词,足以形容眼下的感觉。 心头沉波泛起,仿佛浪花拍击到海岛峭壁的边缘,不断地激荡。 谢景玄静静的,偏过头,丰镐城的万家灯火仿佛成了他眼底的陪衬,幽深含着笑意的黑眸中,也只独独地盛下了眼前的女子一人而已。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记得将手从大裘中探出,去接过那只福包。 两人的指尖在暗夜的寒凉中不其然的,而又没有任何悬念的相触。 方才他的手一直这般举着,此刻指尖都是凉的,不同于乔予眠的手,指尖是温热的。 她接过福包,将它完全放在手心里后才察觉到,那里面沉甸甸的。 “陛下,我……” 一句囫囵的话还未及说完整,乔予眠已不争气地红了眼圈儿,哭起来。 这一次,却并非伤心。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乔予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常常只是发生一件小事儿,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极快,甚至连乔予眠自己都不曾发觉。 “三娘还真是水做的。” 谢景玄笑着调侃了一句,嘴上这样说,却心疼地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陛下……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您真的,很喜欢我吗?” 她一字一顿地,谨慎又小心地问着。 像是一只胆小的刺猬,缩在洞里,小心翼翼地张开自己的刺儿,却因为藏在洞里,那刺儿不扎人,甚至别人都看不到,反而只能听到她发出小声儿的呜咽。 “朕的心意很不明显吗?” 谢景玄疑惑地问着。 乔予眠沉默了一下,咬着唇瓣,吸了吸鼻子。 恰恰相反,陛下的心意很明显。 他是九五之尊,平日里从内到外,哪样不是被人精心伺候着的,这世上敢给他脸色看的人,不说是没有,哪怕是有,坟头草如今怕也是长了老高了。 长久以来的印象里,他更应该是傲慢的,说一不二的帝王,是只需招招手,一切便都会依照着他的意思进行的人。 偏偏,不该是面前这个温柔的,细心的玉面郎君。 偏偏,她今夜见到了这样的他。 没人能抵御得了这般的柔情。 这样的陛下怎么能让人不心动。 “三娘,朕从不骗人,也从不扯谎,朕说喜欢,便是喜欢。” 他注视着她,向她证明着自己的真心。 完全看不出有半分的作伪。 那夜的话,再听一遍,还是足以让人心动。 乔予眠压着足以跳出来的心脏,迫使自己直视着那双璀璨如繁星而又深冷如潭水般的眸子。 想到自己要问出什么,乔予眠只觉得头皮发麻。 “陛下喜欢妾,与淑妃娘娘还有别的姐妹都是一样的吗?陛下……会只喜欢妾一人吗?” 理智告诉她,这句话,她不该问。 可脑海中又有另一个声音提醒她,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她恐怕往后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机会将这句话问出口了。 “三娘,你跟她们不一样。” 那些宫妃都是前朝权衡利弊后的结果,他初登基时,纳她们入宫,说白了,只是前朝那些大臣们与他的一场博弈,这场博弈无关生死,却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坐稳皇位,服众。 而如今。 如今留她们在宫中,前朝后宫会形成微妙却不易打破的平衡,他没有必要去打破这平衡。 左不过是养着几张嘴的事儿,她们的存在并不会对他和三娘产生任何的影响。 这样,百利而无一害,对谁都好。 谢景玄只回了她前面的那一问,至于她问出的后半句…… 乔予眠等了半晌,并未等到回答。 她缓缓转头,望着远方的万家灯火。 心中没有气愤,也没有任何的埋怨。 他们彼此都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便是再问一百遍也不会有一个答案。 只要他一日还是大虞的君主,他便不会只是她乔予眠一人的丈夫。 她捏紧了手中的福包,在大裘下,将它认真仔细地放进了怀里。 末了,乔予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这样说,妾已经很满足了。” 谢景玄会权衡利弊,乔予眠也会权衡利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挽着谢景玄的胳膊,偏过头,在他脸颊上印上了一吻。 “多谢陛下,陛下这样说,妾很开心。” 谢景玄望过去时,乔予眠已经转过头,自侧面看,她的长睫一下一下眨着,挽着他的手臂望向远方。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真的格外的满足幸福。 却不知道为什么,谢景玄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三娘……” 谢景玄想说什么。 正巧,及至夜半,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响起,那节奏十分舒缓,不至于吵醒熟睡的人。 梆子声响到第三下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如黑绸般化不开的夜幕。 一道光火自北方直冲云霄。 伴随着巨响,那光芒自空中炸裂,瞬间化作一朵绚烂的金色的带着蓝边的烟火。 烟火照亮了半边天空,悉数映在了乔予眠眸底。 巨大绚烂的金色烟火还未落下,又紧接着,在四合的夜幕下,数道彩色的光火自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呼啸地冲上了天空。 他们如今坐着的位置仿佛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般,无论是哪个方向的烟火,自此处看,都能一览无遗。 顷刻间,五颜六色的烟火交叠着自眼前炸开,绽放,完全将黑色的夜幕掩盖。 乔予眠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几乎是目不暇接。 她敢肯定,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盛大也最美丽的烟花。 这些烟花仿佛无穷无尽似的,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巨大而又绚烂。 谁说烟花会稍纵即逝呢,这不是层层叠叠的,全部连成了一片了。 目之所及的窄巷内,院落中,紧闭的房门被人自内里打开,乔予眠看到一个小孩骑在爹爹的肩上,身边跟着她的娘亲,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烟火。 他们虽只是寻常的百姓,并无家资,此刻一家人在一起,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却也是许多人都羡慕不来的幸福。 幸福的定义有很多种。 功名利禄,宝马香车,也是幸福。 而乔予眠想要的,始终都很简单。 “陛下,你看他们,多幸福啊。” 她挽着谢景玄的手,指着那一家人的方向,给他看。 乔予眠开口,谢景玄的视线才从她脸上稍稍移开,顺着乔予眠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也看到了那一家人。 此刻那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孩正握着父亲母亲的手,望着空中的烟火。 一家三口,的确是难得的幸福。 “三娘想同朕有个孩子?” 乔予眠,“……” 她并非是这个意思。 “三娘,如今恐怕不行,不过你且再等等,等朕……” 谢景玄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说下去,只补道:“三娘,朕也想与你有个孩子,你生下的孩子,朕一定会喜欢。” “不过朕更喜欢女孩,若是个女儿,一定会像三娘一样乖巧又可爱。” 谢景玄说着,仿佛已看到了未来他们一家三口像那一家人一般的模样。 “陛下,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 “谁说没有的。” 谢景玄轻哼一声,侧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朕日后一定多多努力,让三娘怀上朕的孩子。” 烟火掩盖了一部分的声音,乔予眠却仍是听得真切。 第148章 陛下,生辰快乐 乔予眠的耳朵颤了一下,嘴角化开一层苦涩的味道。 孩子吗。 贾太后曾有意借她的腹诞下皇嗣,用以掣肘他。 如今贾太后在这宫中的地位仍旧稳固,他就不怕从她肚子里出生的孩子,会成为贾太后用以拿捏他的利刃吗。 乔予眠虽从未涉足过前朝后宫的这种种算计,却也知道这些明枪暗箭究竟有多难防。 尤其,要对付他的人还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生母亲。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她都没有可能会生下他的孩子。 这不过是他们两个一厢情愿的幻想,说说也便罢了。 往后,他还会跟不同的女子,有很多的孩子。 乔予眠垂眸,敛去眸底几乎抑制不住的失落。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感觉身上所有痛苦的,见不得光的一面都在某一刻被彻底的放大,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乔予眠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了心绪。 恰在这时,最后一道烟花自空中炸开,带着点点的流光自天际消失。 耳边再度安静下来,乔予眠道:“今日是陛下生辰。” “嗯。” 谢景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他觉得三娘是在转移话题。 事实上,谢景玄猜的没错,乔予眠的确是在转移话题。 今夜,的确是一个难忘的夜晚,身边的人,也是她最喜欢的人。 只是,她不想再谈论彼此之间的事情。 乔予眠自怀中拿出一个荷包,“先前陛下给了妾福包,妾其实也给陛下准备了礼物。” “只是……” 乔予眠欲言又止。 谢景玄好奇道:“只是什么?” “妾的礼物与陛下的相比,有些拿不出手。” 谢景玄一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谢景玄并未说什么,反而问她道:“那三娘还要不要将朕的生辰礼给朕了?” 他默认了,她还未送出去的,就是他的生辰礼。 乔予眠自然是要给的。 她又将手从大裘中拿出来,柔软的掌心里此刻正静静地托着一只由昆山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无事牌。 玉牌的大小恰好能放在掌心,上面无多余的纹饰,质地温润。 民间说法中,“无饰”便是“无事”,寓意着平安顺遂,万事皆能逢凶化吉。 乔予眠将它递到了谢景玄面前,“妾祝愿陛下江山永固,身体康健,国祚永昌。” “陛下,生辰快乐。” 谢景玄从她手中接过“无事牌”,捏在手中仔细的打量着。 乔予眠有些紧张,怕他不喜欢自己给他准备的生辰礼。 这生辰礼,她原本是想在明日宫中准备的生辰宴上送出去的,哪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无事牌其实是民间的说法,乔予眠不知道谢景玄是否知道。 他是帝王,早就见惯了奇珍异宝,她便是寻到再好的东西,在他眼中想必也没什么稀奇的。 思来想去,乔予眠便想到了这民间的传说。 她真的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即便,她或许不能亲眼见证了。 “三娘,朕很喜欢。” 谢景玄仔细地将那块无事牌收进怀里,放在了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谢谢三娘。” “是妾要向陛下道谢才对,今夜的烟火很好看,我也很喜欢。” 她想,今夜所有的一切,她这一辈子恐怕都很难忘掉。 那日在御书房中,他与贤妃说了什么已经不大重要了,临走前最后的时光,她很开心。 她会一辈子都念着他的好。 谢景玄盯着乔予眠的脸,视线一寸寸的下移,直至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他倾身靠近。 “陛下。” 忽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乔予眠转身,才看到这身后的瓦片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 “怎么了?” 被打扰了兴致,谢景玄不得不直起身子,很是不悦。 影卫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出现,但事出有因,且此事,他不得不报。 “回禀陛下,是薛将军有急事找您,此刻就在乔府外第三个巷口。” 薛将军虽是武夫,但处事谨慎有度,绝不是什么愣头葱,若不是有什么极为要紧,非禀不可的事情,他也绝不会于这三更半夜来此。 “三娘。” 谢景玄才唤了她的名字。 乔予眠便明白过来,善解人意道:“薛将军想必有急事,陛下快些去吧,妾也正好去找四妹说说话。” “也好,朕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接你。” “好。” 待谢景玄与一众影卫离开,乔予眠这才轻车熟路的来到乔蓉院子外。 乔蓉如今已是府上嫡女,一切吃穿用度自然也是按照嫡女的标准来的。 此刻住的院子自然也不是原来那间小院,而是搬去了枕溪院。 乔予眠还以为这个时辰乔蓉早已经睡下了,此番来此也没想能与乔蓉说话。 未曾想,她还没到枕溪院呢,便看到在微弱的灯笼光亮映衬之下,一个浑身照着黑色长袍的人影儿鬼鬼祟祟地从后园的方向往这边走,一面走还一面撩起兜帽,四下张望着,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而此人要去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与她同一个目的地,枕溪院。 几乎是在看到这鬼鬼祟祟的人影儿的那一刻,乔予眠就快速地躲在柱子后面,以至于这鬼鬼祟祟的人望过来时,并未发现她。 等此人转身过去,乔予眠这才从柱子后面探出身子,眯眼盯着他的背影瞅了瞅。 这人很瘦,光看个黑漆漆的背影,辨不出男女。 不过夜闯乔宅,还专门往女眷的住处走,如此轻车熟路,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乔予眠往四下瞧了瞧,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廊外树下立着的一根扫把上。 夜黑风高。 天空的冷月映照下,枯槁的树影打落在青石板路上。 乔予眠手握扫把,双目炯炯,心口咚咚咚地狂跳。 离着那黑影儿近了,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扫把,更加小心地放缓了脚步,确保自己只需要一下就能将这人打个正着,叫他没反抗的余地。 那人影儿来到枕溪院外,十分娴熟地掀开墙边摆着的箩筐,果然是要爬墙。 此刻不动手,便失去了动手的最好时机。 乔予眠一咬牙,一瞪眼,没有一丝丝的犹豫,挥舞着手中的扫把便冲了上去。 “啪”的一声,扫把打在那人背上,十分顺利地将人从墙上给打趴到了地上。 “哎呦!” “说,你是谁?鬼鬼祟祟来此有何目的?” 两道女子的声音几乎是交叠着响起。 只不过一个是地上趴着的那黑色大袍下传出来的,另一道声音是属于乔予眠的。 双方开口,都觉得对方的声音无比熟悉。 “嗯?” 躺倒在地的人掀开黑色兜帽,乔予眠也举着扫把向下看去。 借着月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姐姐?” “蓉儿?” …… 枕溪院主屋。 乔予眠翻出药箱,坐在乔蓉身后的榻上,掀起她的衣服,不出意外地,看到她背上一片通红,正是被她方才那一扫帚打成这样的。 “这么晚了,去哪儿?” 乔予眠一面帮她擦药,一面问道。 乔蓉却一反常态,支支吾吾地,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以前可不这样。 “不能说?” “不能说就算……” “没有,三姐姐。” 乔蓉急的一下转过身来。 她这一动倒是不要紧,乔予眠正帮她涂药呢,冷不防的,这沾了药的竹签来不及躲开,正撞到了她背上通红一片的皮肤上。 “嘶——” 乔蓉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贴在榻上,整个人都弓起了身子。 乔予眠放下竹签,赶紧拿起一旁的扇子,帮她扇着伤口,以此来减轻些疼痛。 过了会儿,乔蓉这才缓过来。 直起身子,握着乔予眠的手,“姐姐快坐一会儿吧,别忙了,我没事儿。” 被乔蓉拉着坐下,乔予眠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说,姐姐便是帮不上你,也能为你出谋划策不是?” “不是的,姐姐,我……其实不是什么难处。” 乔蓉眼神躲闪,看似有些难以启齿。 乔予眠原本是担心她的,但看她这副模样,担心也跟着转为了好奇。 “你这是怎么了?” “去见喜欢的人了?” 乔予眠随口一说,没想到乔蓉就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一下子好大的反应。 乔予眠眉头一挑,更是好奇了。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乔蓉终于舍得开口了。 “三姐,我,我救了个人。” “嗯?” “是苏家……二郎,苏鹤临。” 乔予眠,“??”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丰镐城中,压根就没几个人敢惹苏家,便是有那不长眼睛的,恐怕第二日便会在丰镐城内查无此人了。 毕竟,苏御史和苏家大郎苏鹤闲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在京中,苏家二郎怎会沦落到被人搭救的地步。 “你确定你救下的人是苏二郎君?” 乔予眠还是不太相信,她这三妹别是聪明一世,最后叫人给骗了。 乔蓉重重地点头,“三姐,我怎会认不得他呢,我救下的就是他,没错的。” 第149章 先爱自己 乔予眠一直在宫中,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此刻自然也不知道大理寺卿失踪的消息在丰镐城内已经传开了。 人人都传言,大理寺卿被人重伤后逃走,下落不明,恐怕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这些乔予眠都还不知道。 她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乔蓉并不瞒着乔予眠,将那日于街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与乔予眠复述了一遍。 乔予眠这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未曾想在这丰镐城中竟真的有人敢当街行凶。 不过这消息捂得也是严实,平日里最爱八卦热闹的宫人们对此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然以小宁子的本事,他早就将这消息带回来对青锁几个说了,最后也一定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乔予眠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苏家二郎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出行怎会连暗卫侍从都不带一个,独独带了个赶车的小厮。 而且,她方才同陛下说到苏家二郎君,陛下好像不知道苏家二郎“失踪”受伤的消息似的,竟一口答应了她,要为蓉儿和苏家的搭线赐婚。 陛下耳目通天,且不说那几个小贼死了,便只说当街行凶一事,伤的还是大理寺卿,陛下的好友,他怎会不知道这件事,又怎会不闻不问呢。 “那苏家人就没寻过他?” “我已差人去同苏府通了信儿,他们知道苏二郎如今在我这儿养伤,但为掩人耳目,不叫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发现,如今正在民间重金悬赏寻找二郎君的踪迹呢。” 虽是做做样子,但也闹得满城风雨,眼下想杀他的人反倒是不好动手了。 “所以你这么晚回来,是为了照顾苏家二郎?” 乔予眠毕竟是她的姐姐,面对她,乔蓉有些局促。 见乔蓉这般模样,自无需她说,乔予眠哪还能不知道呢。 “那苏二郎知道你的身份吗?” “……姐姐问得,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乔予眠默了默,果然,她才的没错,那苏二郎还不知道乔蓉的真实身份。 这也算是阴差阳错,让他们因此相识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蓉儿,我今日是同陛下一同回府的,陛下说,他可为你赐婚。” 乔予眠开门见山。 刚将茶盏放在嘴边上的乔蓉闻言,先写一口茶水喷出来。 幸亏她教养极好,及时止住了。 乔蓉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讶道:“陛下要为我与谁赐婚?” 乔予眠嗔了她一眼,笑道:“你说还能是谁?” 乔蓉眨了眨眼睛,一下通透了,“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陛下亲口应了我,只是我同陛下说,要先问过了你的意见,若是你也愿意,我再回去与陛下说,赐婚的圣旨一下,这事儿也就算定下来了。” 乔蓉有些愣神,脑袋转了三圈,仔细想了又想,自己近日里到底做了哪些好事儿了。 不然为何这些好事儿接二连三地落在她头上。 她视苏二郎君为天上月,只可远观,就是有非分之想也只敢藏在心底。 如今这情况,乔蓉不仅见到了苏二郎君,能日日于他说话,甚至如今陛下还有意为他二人赐婚,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事儿? 乔蓉可不像是寻常的闺阁女子,不然她也不会与江湖人士有牵扯了。 她知道他们身份悬殊,可眼下机会就在眼前,与其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苏二郎君娶了别的女子,倒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 “姐姐,我愿意。” 她说着,自榻上站起身来,双腿一曲,直接跪在了乔予眠跟前,“蓉儿多谢姐姐。” 乔予眠赶紧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不大赞同道:“你还同我客气什么。” 眼下乔蓉十分激动,心底里的激动全都写在脸上了。 “姐姐,我,我就是太开心了。”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嫁给苏鹤临。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就像是梦一样。 乔蓉拉着乔予眠的手。 乔予眠也觉得能感同身受到她的喜悦一般。 “蓉儿。” “嗯,姐姐你说。” “你记得,自己永远不比任何人差,苏家二郎是很好,但他再好,也只是你喜欢的人。” “蓉儿,姐姐想告诉你,爱人前,要先爱自己。” 乔蓉愣愣地听着。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对她说,爱别人之前,要先爱自己。 支撑乔蓉一步步走下去的,一直都是苏鹤临,那个少时为她递帕子的少年。 她想有一日能够与他比肩,哪怕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成为朋友也是极好的了。 “姐姐,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乔予眠点了点头。 “蓉儿,姐姐只是希望你无论嫁给谁,都要幸福。” 有时,未必非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身份悬殊,待浓情蜜意一过,余下的便只有患得患失。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姐姐为什么……忽然想要离开了?” 明明她上一次入宫时还好好的。 “蓉儿。” 乔予眠抬眸,此事她本也没打算瞒着她。 她将那日在御书房外,自己听到的,陛下与贤妃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给了乔蓉听。 乔蓉一下来了火气,捏着帕子的手使劲儿拍了下桌子,“陛下怎么能这样?” 那,那说的还是人话吗。 “合着他此前对姐姐千般万般的好,原不过是无聊了,拿姐姐来寻乐子呢?” “他怎么能这样对姐姐?!” 乔蓉都快气哭了,通红着一张脸为乔予眠鸣不平。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将别人的感情玩弄于鼓掌之中,玩弄够了就弃如敝履,简直比她们的父亲还要无耻百倍! “蓉儿,好了。” “别再说了。” “至少,他的确对我很好,不是吗?” “姐姐!” 乔蓉这一句“姐姐”叫的,多少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你才还说要我好好爱自己呢,怎么到了姐姐这里,反倒还帮这两面三刀,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说上话了。” “他若真是个好的,就不该诓骗姐姐的感情!”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对姐姐好,我看呐,那些好对他而言,不过是玩弄人心的手段罢了。” “姐姐,他可是大虞的皇帝陛下啊,他那些好,对他而言不就是轻而易举的吗。” 姐姐所谓的那些好,并不会让这位皇帝陛下损失什么,非但如此,只需这一点儿好,就能让姐姐患得患失,对他的感情更加复杂深刻,也更念念不忘。 乔蓉不得不承认,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姐姐,其实有一句话妹妹早就想说了。” 乔予眠抬眸看着她。 乔蓉道:“自打姐姐入宫后,脸上的笑容要比在乔府时还要少了,也变得不像自己了。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陛下对姐姐再好。” “可若姐姐在宫中不高兴,又为何要继续留在那儿,叫自己不舒服呢?” 乔蓉常与江湖人打交道,身上不免沾染了些江湖气息。 一如钟阙那般,随性洒脱,从不为什么而拘束,那才是人生。 乔蓉自己虽做不到,但劝起人来,还是不免想到钟阙哥哥身上那股洒脱劲儿。 “你说的,我都明白。” “姐姐既然明白,为何……” “我今日来,就是要与你说这件事的。” “我打算离开了。 乔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原来姐姐都想好了,此番来问我,是想更坚定些自己的心意吧。” 乔予眠不置可否。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不是个冲动的人,凡事也知要三思而后行。 唯独在面对谢景玄,在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时,她的脑袋很混乱,甚至拿不准主意。 “姐姐,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到了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甚至为此制定计划的时刻,乔予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下下,狠狠地跳动着。 她强行压下这样的难受的感觉,小声与乔蓉道:“过几日陛下会带我去济慈寺见容太妃,届时……” 房内的灯火忽明忽灭,乔予眠的声音也很小,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阿嚏!” 深巷中宽大的马车内,谢景玄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陛下,龙体要紧啊。” 薛将军今年三十出头,不到四十,着一袭软甲,坐于车厢一侧,此刻他刚禀报完了城内外出现的异动。 近日城中以及京郊接连出现异动,虽然很隐蔽,但好在一切暂且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些心怀不轨之人若是一直这么趴着躲着还好,若他们不知死活地想要在丰镐城中挑起祸端,那便留不得了。 “朕无事。” “盯紧了他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陛下,这些人恐怕是……” “朕知道。” 这些人是打哪儿来的,幕后的主谋又究竟是谁,他又怎会不知道。 毕竟,如今这世上除了那两个本该于他最为亲近的人,剩下的,早在当年他登基时,便已杀了个七七八八。 谢景玄低嘲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愚蠢,又像是在嘲弄某些人的自以为是。 第150章 她哪儿来这么大面子? 他的眼底聚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如冰碴般冷寒。 正是这股子寒气,遮挡住了更深处的伤心,让人看不清,触不到。 那是少时的谢景玄,是被谢景玄封在记忆深处,这些年再也不曾让任何人见过的,脆弱的一面。 眼见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像当年一般心软,薛戟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三年,陛下也是肉眼可见的更像大虞的君主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深知自己不该插手陛下后宫诸事。” “但如今陛下独宠乔娘娘,前朝之中已颇有微词,加之……乔娘娘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 说到后面,薛戟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这事儿由他来说,原本就是不妥当的。 可又没什么别的法子,他们这一群武将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来陛下跟前说这事儿的人了。 没办法,薛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 “如今不只太后一党揪着这一点不放,就连那些老臣都对此有了微词。” “臣斗胆,无论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乔娘娘的安危,都请陛下在肃清朝野前,暂且与娘娘生分些。” 薛戟顶着陛下越发幽冷的视线,将话说完,跪在地上,仍是不敢起来。 他来之前就想明白了,哪怕今日他会因这番话而被陛下责罚,他也认了。 陛下太过于在意乔娘娘,只会让乔娘娘成为陛下的软肋,如此一来,万一太后一党狗急跳墙,拿乔娘娘的命威胁陛下,届时陛下又当如何选择。 他们如今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肃清朝堂上的乱臣奸佞,此事但凡出现半分的差错,于江山社稷,于陛下,都将是一场灾难。 乔娘娘便是那万分之一的不确定性,身为陛下的臣子,他必须提醒陛下。 许久,谢景玄才道:“你怎么跟苏鹤临一个样儿?” “朕难道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不成?” 苏鹤临?薛戟先是一愣,旋即飞快道:“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好了。”谢景玄稍稍抬手。 薛戟瞬间闭嘴了。 “朕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朕心中有数,你们做好分内之事,其余的,朕自有分寸。”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了,薛戟还能说什么,只希望陛下能让他这一番话听进去。 “是,陛下。” “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歹人奸计得逞。” …… 清晨。 乔予眠已回到了启祥宫的住处。 她昨夜才与乔蓉说完话,后脚枕溪院正屋的门便被叩响。 出现在门口的是谢景玄身边的影卫。 夜里,乔予眠便已乘宫车回宫,只是这一路上,乔予眠再也没看到过谢景玄。 她问影卫,那影卫也只会说三个字,“不知道”。 “娘娘,娘娘?” 青锁的声音让乔予眠回了神。 她此刻正坐在桌前,望着早膳发呆。 “您怎么了?可是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不若奴婢叫御膳房重新做。” “不必了。” 乔予眠放下筷子,左右也没什么胃口。 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恹恹的,还经常犯困,看书习字时都能睡着了。 这会儿离她起身才不过一个时辰,未及巳时,她又觉得困倦了。 不过乔予眠想起来,今夜还有一场夜宴,是众妃为陛下庆生准备的。 乔予眠自然也是要去的,所以她打算睡一觉,不然到了晚上想必会更困了。 就这般,乔予眠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接近傍晚时,要不是冬青进来叫她,乔予眠恐怕还要接着睡。 “什么时辰了?” 乔予眠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她做了很多的梦,一个接着一个的,却都是细碎的,醒来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也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了,乔予眠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身子越发地乏累了。 她伸了个懒腰,手落下时碰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衔蝉不知何时窝在了她身边,圈着尾巴睡着,她起来,小猫也懒懒地睁开眼睛。 “娘娘,已申时过半了。” 乔予眠一下清醒过来。 “怎么不早叫本宫?” 已快到赴宴的时辰了,这会儿虽说也不至于误了时辰,但总归是仓促了些。 “奴婢们看娘娘睡得沉,就没……” 乔予眠没生气,知道她们都是好心。 她下了床,由着几人伺候着,穿衣洗漱了一番。 折腾下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已全黑了下去。 内侍宫人一如往常般,提着羊角宫灯将其余的宫灯点亮,灯芯子映着灯皮的剪影儿,拖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 今夜是陛下的生辰夜宴,就设在相辉楼内,已经有数名宫妃相携着,去相辉楼了。 夜里更冷,乔予眠在杏色提花罗纹夹袄外又罩了件银鼠皮镶边的石青色素缎斗篷,袖中揣着一只汤婆子,身后跟着冬青与雪雁两个,正走在宫道上,要去的也正是相辉楼。 这会儿出发去相辉楼并不算晚,只是这毕竟是陛下生辰,宫妃们都想早早的过去,是以这会儿一路上除了在外行走的宫女太监,乔予眠都没看到什么人。 青石板路上格外的安静,只余下她们踏着月色前行留下的一串脚步声。 乔予眠拢了拢袖子,握稳了汤婆子,防止夹杂着雪粒的冷风从袖子里刮进来。 黑暗中,冷芒划过。 一支三寸长、泛着寒光的箭矢被搭上长弓,银青色的箭尖瞄准的,正是乔予眠的后心。 相辉楼内,歌舞升平,丝竹绕耳。 正上首,谢景玄稳坐龙位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神色慵懒,任由徐忠良为他斟酒。 “哀家听闻此次皇帝生辰,都是乔婕妤一手操办,如今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却还不见乔婕妤啊?”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太后。 这话明面上瞧着好像是对她身边的黄姑姑说的,眼角的余光却分明是看向了皇帝。 黄姑姑适时道:“老奴也不大清楚,不若老奴这就差人去问问?”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徐公公险些被这一声叫唤吓得抖掉了手里的酒壶,当即怒斥,“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那连滚带爬跑进殿中,只闯入舞女中央,将人吓得往四下散了去。 谢景玄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徐公公立刻心领神会,“还不快说,究竟发生何事了?” “是是。”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就,就在方才,乔婕妤在来相辉楼的路上遇,遇刺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谢景玄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紧。 他刚要开口询问,眼角余光便瞥到贾太后朝他看过来的眼神。 谢景玄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她怎么样了?” “奴才方才走得匆忙,只知道乔婕妤左肩受了伤……” “不过宫中禁军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已是追寻那歹人的踪迹了。” 她受伤了? 谢景玄的心一下跟着提起来。 正在谢景玄将要开口前,贾太后先一步开了口。 “皇帝,不若你快去看看乔婕妤的伤势吧,如今她受了伤,恐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谢景玄神色一顿,目光如炬般射向贾太后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都猜透了彼此的心思。 不过是一瞬的功夫,谢景玄已收回视线,又懒懒地靠在宽大的龙椅脊背上。 端起酒盏放在唇舌之间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颇是辛辣。 喉结滚动,咽下这口酒,谢景玄才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太后还真会说笑,朕又不是太医,去了能有什么用,况且太后是想叫朕撇下这一屋子想为朕庆生的人,独独去看乔婕妤?” “呵,她哪来的那么大的面子?” 谢景玄原本便喝了酒,此刻眼神更是微微眯着,有些朦胧,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其间渗透出来的冷漠薄情。 就连贾太后,被他这么盯着,也只觉得毛骨悚然。 谢景玄的薄情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般,无论是儿时对自己养了两年的猫儿,还是对如今的乔予眠,都没什么不同。 贾太后原本是不信皇帝没对乔予眠动心的,可这一刻,皇帝这与当年如出一辙的眼神,让她不得不相信,皇帝对乔予眠真的就如同贤妃所说,不过是有了如同对待玩物一般的乐趣。 想用乔予眠威胁谢景玄,根本行不通。 思及此,贾太后不由捏紧了手中的一方帕子。 看来,乔予眠是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皇帝这说的是哪里话,哀家只是看你素日里都紧着乔婕妤,眼下乔婕妤受了伤,哀家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以为你总是要去看看她的。” “况且你即便是去了,这儿不还是有哀家把持着,也不会耽搁了什么。” “太后的意思是,朕的生辰宴,没有朕在也可以?” 贾太后意识到自己一时不留意失言,被皇帝捉住了漏洞,赶紧找补道。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 谢景玄却收回视线,摆明了是不想再听她的解释。 “太后年纪大了,若是乏了,不如就回宫去歇着。” 第151章 这件事别告诉乔娘娘 没想到谢景玄连自己三分薄面都不给,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离开。 贾太后一时间又惊又怒。 但身份摆在那儿,她就算对皇帝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在这时候与他撕破了脸面。 她装作头痛似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皇帝的事,哀家不管就是了。” 这时候真的撕破脸,对两人都没有任何的好处。 谢景玄未再多说什么。 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 不知是在想什么。 相辉楼内的气氛有些沉凝,宫妃们各自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谢景玄的视线微移,落在了徐公公身上。 某些时候,徐公公的意思便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跪在地上的宫人盯着一脑门子的汗,此刻如蒙大赦,当即忙不迭退出了相辉楼大殿。 启祥宫主殿外。 宫人们全部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冬青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不知道娘娘如今得有多疼。 冬青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嘴巴,“要是我再机灵点儿,说不定就能帮娘娘挡下这一箭了。” “冬青姐姐,你,你别自责。” 雪雁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 青锁道:“事情都发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娘娘能平安,只希望孔御医能救娘娘。” 仿佛是为了回应青锁的话似的,下一刻,房门便被打开,孔御医拎着药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人即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 “孔御医,娘娘的伤势如何了?” “可会有性命之忧?” “娘娘眼下怎么样了?” “是不是很疼?” 孔御医却是极有耐心的,先是抬了抬手,安抚三人道:“你们别急,娘娘眼下已无性命之虞,只需静养数日,待伤口长好,便没问题了。” 闻听此言,几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道:“多谢孔御医,有劳孔御医了。” “哪里哪里,为娘娘医诊乃是我分内之责,姑娘无需言谢。” “只是娘娘如今虽说性命无虞,但今日惊吓过度,加之这箭伤的确不轻,这几日娘娘的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并不要让娘娘过于劳心伤神,如此,才有利于伤口恢复。” 冬青三个听得极为认真,孔思远说什么,她们都跟着点头,只差冲进屋里,拿出纸笔,将他说的每一个字儿都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孔思远便回去开药方,着人去抓药了。 前脚送走了孔御医,后脚小宁子便急匆匆地走进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比他稍长的公公,这人脑门儿上有颗痣,仔细一瞧,不正是先前在相辉楼大殿上向皇帝禀报情况的宫人吗。 “娘娘眼下如何了?” 小宁子一脚刚迈进稍间里,就紧着问。 冬青道:“孔御医说,娘娘已无大碍了,只是受伤加受了惊吓,所以眼下还没醒。” 小宁子拍了拍胸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娘娘待他们好,平日里也从不因小事便苛责他们,每逢年节还会余外给他们包赏钱。 启祥宫主殿里伺候的人都希望娘娘能够平安顺遂,如此,他们便也能平安顺遂。 “不知这位公公是……” 冬青好奇地打量着跟在小宁子身边的公公。 “哦!” 小宁子一拍脑门儿,这才想起来介绍起了他身侧这位公公的身份。 “这位是余公公,今日就是他向巡逻的禁军示警,才惊走了歹人,助娘娘脱离了危险。” 原来是这样。 冬青赶紧起身,“娘娘如今还未醒来,我先替我家娘娘谢过余公公了。” “诶,姑娘这是哪里的话,保护娘娘是我等分内之事,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宫中竟有如此歹人……” “禁军可将人给抓住了?” 乔予眠悠悠转醒时,便隐约地听到了稍间的动静,是冬青的。 “这……” “这我也不太清楚。” 说着说着话,余公公有些支吾,看了眼小宁子,又看了看冬青,欲言又止的。 冬青纳闷儿,以为余公公是顾忌什么,便道:“此处没有外人,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那,那我就说了。” “不过,这件事二位还是先别告诉乔娘娘的好。” 什么? 人声透过门窗的缝隙传进了乔予眠耳朵里,忽高忽低的,虽听得不大真切,但她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知道她们是在说什么的。 “娘娘中箭后,我第一时间向禁军示警,后面便看到了遇刺的正是乔娘娘,我便想着将此事禀报给陛下。” “只是……” 余公公有些难以启齿,便是他自小生活在这深宫之中,也还是不免觉得陛下太过无情了些。 “陛下……陛下当着太后与宫妃们的面儿说,说今日是陛下生辰,说娘娘既然受伤了,就去请太医诊治,不要扰了陛下雅兴,紧接着,我便被赶出来了。” 冬青缓缓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嚷斥道:“陛下怎么能这样!?” “唔唔!” 她刚将这句话给嚷出来,下一刻就被小宁子给捂住了嘴巴。 “诶哟我嘞个姑奶奶啊,您可小点儿声儿吧,这万一隔墙有耳,咱们的小命可都保不住了。” 小宁子一面去捂冬青的嘴,一面十分命苦地对余公公笑道:“公公今日不如先回吧,等娘娘醒了,必有重谢。” 余公公点点头,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眼下也不逗留,便离开了。 “怕什么,我还唔唔——!” 冬青正是在气头上,想到什么就要说什么,恨不能将皇帝骂个狗血淋头,幸亏小宁子要更冷静些,赶紧捂住冬青的嘴巴,小声道:“姑奶奶,你可小点儿声儿,眼下娘娘还不知道这件事,你这么个吵法儿,一会儿将娘娘给吵醒了,咱们要怎么跟娘娘说呐。” “哼,正好让娘娘看清陛下的真面目,免得娘娘每日为他伤心。” “冬青姐姐,你说得轻巧,可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后院。” “说句不好听的,娘娘伤心在陛下眼里有什么要紧的,陛下喜欢哪位,宠着哪位,哪位就能在这宫里头横着走,相反,若是跟陛下作对,下场……能好了吗?” “这宫里头啊,还是陛下说着算。” 两人的争论还在继续,只是恐怕吵醒她,声音愈发地低了下去。 再接下来,他们还说了什么,乔予眠已无心再听了。 箭伤是在肩胛,她只能维持着一个姿势仰躺在床上。 乔予眠盯着帐顶上的团花纹,以视线一点儿一点儿地描摹着最外圈儿的纹路。 眼睛转着转着,泪水就不受控制地顺着眼尾淌下,没入发梢。 杀人不过头点地。 谢景玄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他先是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刀,一片片地割下她身上的鳞甲,又刀刀不见血地,诛她的心。 乔予眠简直不敢相信,昨夜的他,与今夜当众说出这话的陛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戏弄她,随意摆弄她的喜怒哀乐,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他明明答应她了,若是有朝一日,他对她厌了倦了,就放她离开。 如今,这一切又算作是什么呢。 泪流着流着,乔予眠仰面笑出了声。 因着笑声的震动扯动了肩膀的伤口,让乔予眠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此刻看着更加的惨白。 伤口很疼,疼得要死。 乔予眠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嘲笑自己不自量力,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宫里头,永远都是陛下说了算。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小宁子都明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怎么就那么蠢,就因为昨夜的那一点点的好,就又觉得他的心里,至少是有她的,甚至觉得他对贤妃说的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的。 她可真蠢呐,蠢到被人三番五次地捏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尚且不自知。 笑着笑着,乔予眠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 伤口因着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再度崩开。 鲜血浸透了纱布。 乔予眠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甜腥气! 冬青几人听到声音,推开门进来时,便只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娘娘扶靠在床沿边,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后整个人便往床上栽倒下去。 “娘娘!娘娘——!!” 乔予眠最后的意识里,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无数个慌乱地朝她冲过来的身影。 等她再度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一个午后了。 “冬青。” 乔予眠一张开口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嗓音竟沙哑得不成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喉舌间刮过一样,既沙哑又难听。 乔予眠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不必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如今倒是好了,陛下喜欢的,她温和的声线暂且也没有了。 就连她的温柔也是装出来的。 她本也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人,加之如今这副模样,陛下不但没有再喜欢她的理由了,反而更多了几分厌恶她的理由。 乔予眠兀自想着,甚至宽慰自己道,这样也好。 第152章 怎么能这样 “娘娘,您可终于醒了,您那天真是吓死奴婢们了。” 想到那日她们推开门看到的那一幕,冬青如今还觉得心有余悸,她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汤,用羹匙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乔予眠唇边。 而青锁与雪雁两个呢,也都没有闲着,一个去拿软枕,一个去扶乔予眠,让她能稍稍起身,靠在床上。 乔予眠就着羹匙喝了一口热汤,喉间的灼烧干涩感才算得到了片刻舒缓。 “我睡了很久吗?” 冬青狠狠点头,“娘娘,您已经昏睡了将近两日两夜了。” “要不是孔御医说您就是急火攻心,加之受伤的缘故,所以才会昏睡过去,奴婢们都要吓死了。” 乔予眠默了默,“……让你们担心了。” 青锁站在一旁,闻言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娘娘,奴婢们担心是小,只要您往后好好的,无病无灾,奴婢们便是担心死也值了。” 乔予眠心底里划过一丝暖流。 “傻丫头,眼见年关了,说什么丧气话。” “是啊,是啊,娘娘说得对。”冬青也跟着在一旁附和,紧接着便道:“咱们都要好好的,这样才能好好地伺候娘娘,是不是?” “嗯。” 雪雁点头。 青锁也跟着笑道:“是,娘娘,冬青姐姐,怪奴婢,奴婢其实是想说呀,咱们都要无病无灾。” 冬青坐起来,用腰轻撞了下青锁的腰,笑道:“这才对嘛。” 乔予眠靠在床头,不得不感叹,人的伤愈能力就是快,这才过去了两日,她肩上的箭伤已没那么疼了,至少,如今能坐起来靠着了。 要是心里破掉的那个窟窿也能像外面的伤口一般,只需撒些药,包扎完,将养两日便能完好如初,再不疼了,该多好呢。 “我昏睡的这两日,除了孔御医外,可还有谁来过?” “有的。”冬青立刻道,“董贵仪,周充容昨儿一早便前后脚地来了,听说您没醒,便叫我们好生照顾着您,待您醒来叫我们去二位娘娘宫中知会一声儿,这才走了。” “除了两位娘娘外,还有梅掌制昨日下午也来过。” “徐公公是前儿晚上来的,问了您的伤势,知道您还昏睡着,便……便回去复命了。 青锁默默补充道。 乔予眠垂下眸子,略略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昏迷的这两日,陛下原是不曾来过的,只是派了徐公公来,例行询问一番。 乔予眠扯了下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出一个囫囵的笑来。 冬青三人表面上作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她们娘娘的一举一动,眼见娘娘露出这般伤心欲泣的模样,顿时一个个都跟着紧张起来。 “娘娘,其实,其实陛下他……” 青锁绞尽脑汁地还想找补些什么,乔予眠已抬起头。 “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的,奴婢这就去拿。” 冬青是知道全部内情的,这会儿见她终于肯吃东西了,忙不迭地应着,临去拿吃食前还不忘将青锁给一并拉走了。 乔予眠看着三人离开,脸上那一层若无其事的伪装终于再也维持不住。 她的整张脸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内里的脆弱来。 若上一次在御书房外,是她偷听,她只当自己多想了。 这一次呢,这一次也是她多想了吗。 被同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肺管子里戳,大庭广众,丝毫不顾及她的半分颜面,半点感受,她若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便是蠢到家了。 从前的荣宠,从前的风花雪月,都算不得什么,做不得一点儿的数。 直到如今,乔予眠才算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谢景玄的无情。 她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气血翻涌。 如今外面的人许是都在笑话她吧,多可笑啊,在这宫里,她自己的尊严竟是别人给的,就像是糊在窗户上的那一层云母纸皮一般,随时都能被人戳破、撕烂。 等冬青几个将食物端进来,乔予眠先是看了一眼。 嘲弄自己道,她先前在这宫中还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以至于连这宫中的世态炎凉都未曾真切地感受过几分,哪想到如今终究是还是被她给感受到了。 那餐饭与其说是饭,倒不如说是残羹冷炙。 一如孔御医嘱咐的那般,清淡倒是不假,可眼看着都是快馊了的,上面覆着一层暗黄色的硬膜,说是用来喂野猫的,也没人会怀疑。 三人里,就数青锁是最稳重冷静的一个了,如今也气上心头,进来便拉着雪雁的手,将那些膳食扔到了桌子上,说什么也不要再呈到乔予眠跟前了,愤愤然道:“娘娘,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 青锁说着就要走。 “回来。” “娘娘……” 青锁不解,陛下知道了,绝不会坐视不管的,为何娘娘不叫她去。 乔予眠已无力再去解释什么,“拿来。” 她说的自然是桌上的饭菜。 这回,雪雁与青锁齐齐大呼,“娘娘怎么能吃这些东西……” 这,这说句不好听的,这哪是能给人吃的,更何况还是娘娘呢。 两人并非自小跟在乔予眠身边,自然是不知道。 前世郑氏带着一双儿女入府后,乔予眠过的是什么日子。 莫说是如今这样的饭菜了,便是比这更不好的,乔予眠也不是没有被逼着吃过。 只是那时候的记忆离得远了。 如今…… 乔予眠竟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掐着指头数了数日子,眼瞧着也过不了几日便是新年了,陛下曾答应过她,新年过去之前,会带她见容太妃,也不知还做不做数了。 那是她唯一能离开他,离开丰镐城的机会。 *** 夜色渐深。 梨花巷内,一群黑衣罩面的身形急速游走于夜色之中,屋脊之上。 他们的脚步极轻,踏在瓦片上几乎不发出任何一点的声响,也未曾惊扰到任何人。 无名宅邸的正屋内,苏鹤临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八分,伤口虽还是全好,但已经结痂,如今想要挪动已不是什么难事了。 西窗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推开,屋内烛火忽灭。 靠在床上看书的苏鹤临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内进了人。 “谁?” 他警惕起来。 “苏大人,是我,幽隼。” 直到一袭夜行衣的男子来到跟前,褪下罩在面上的黑巾,离得近了,苏鹤临也认出了他来。 幽隼,陛下身边的影卫。 “陛下找我?” “是,大人,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大人可以回去了。” “不是说……” 苏鹤临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但又想到自己对幽隼说再多也是无用,陛下决定的事情,又不是幽隼能够置喙的。 他转了话茬,直接问道,“带我去哪儿?” “陛下要见您,差我等来带您入宫。” 苏鹤临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书桌边,将书抚平,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住。 “大人,怎么了?” 幽隼回头。 “稍等我片刻。”苏鹤临说着,复又来到桌边,自桌上将被砚台压着一角的纸抽出来一张,提笔沾了沾墨,借着照进窗来,映在纸上的月光,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末了,他放下笔,将纸拿起来放在唇边吹了吹,又以砚台的一角压好,这才转身,走到幽隼跟前,“走吧。” 养心殿内。 “陛下怎么忽然让幽隼带臣入宫?” 屋内并无旁人,有徐公公在外守着,也无需担忧“失踪”已久的苏鹤临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 “朕有一桩好事要同你商量。” “好事?” 苏鹤临一下想到了很多种可能,莫非太后一党以业已全部伏诛了?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若真是这样,如今为何又会派幽隼接自己入宫,早叫苏府派人去梨花巷接人了。 苏鹤临一时间没有开口,等着陛下的下文。 “你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朕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道你心意如何?” “陛下,这节骨眼儿上可实在不适合开玩笑。” 苏鹤临是极为严肃认真的。 他入宫来,想到了很多种可能,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想到陛下让幽隼接他入宫,竟然是为了他的婚事? “朕没有跟你开玩笑。” “臣还不想成婚。” “朕还能害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情急之下,苏鹤临连臣都不称了。 两人之间,谢景玄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先听朕说完。” 苏鹤临不语。 谢景玄道:“朕说的不是旁人,正是乔侍郎家的嫡女,乔家四娘子。” 苏鹤临,“……臣从未见过她,如何能成婚?” “乔家四娘是三娘的妹妹,两人关系极好,这乔家四娘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世想必也都是极好的,你瞧瞧你,年纪也不小了,莫说是个正氏夫人,就连个通房丫鬟婢子都不曾有。” “前段日子你爹还在朕面前念叨你的婚事,如今朕帮你物色了个好人家的娘子,让她嫁与你,还能叫你亏了不成?” 第153章 妻子是谁,并不重要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实在是……” 苏鹤临还想说什么。 谢景玄已经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苏二,日久生情,朕不会点错鸳鸯谱的。”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 苏鹤临算是看出来了,玄哥他今日是铁了心了要让他成家了。 不过那位苏家四娘他见都未见过,更别谈什么日久生情了。 苏鹤临既不相信一见钟情,也不相信日久生情。 日后他的妻子是谁都无所谓,只需安安分分的,不要总是生幺蛾子便再好不过。 苏鹤临退了一步,问道:“乔家四娘可是个安守本分,不做不闹的?” 谢景玄只是笑了笑,心道,他这两日不就见过了,到时洞房花烛夜,他们自然就能认出彼此了。 “自然。” “好,那陛下下旨吧,六日后臣便迎她入府。” “这么快?” 谢景玄也有些惊讶,还想,苏鹤临是不是已经知道梨花巷内照顾他的人就是乔四娘了,所以才想这么快就将人娶回家。 “新年前成婚,也好给父亲一个交代。” 反正都是要成婚的,哪一日都没什么区别,一日下聘,五日准备,再怎么说也都够了。 苏鹤临没成过婚,也只见过哥哥和嫂子成婚前后的那些事儿。 诸多事宜,颇为繁琐,倒不如简而化之,将其迎进府来,早日了却父母还有哥嫂的心愿,省得他们成日在自己耳边念叨。 “也好。” “那朕明日便下旨,剩下的,便交给由你自己了。” “今夜朕命人送你回府去。” 苏鹤临点头,同时又不免疑惑,“陛下为何忽然让我回府?” 按照他们之前说好的,若太后一党真的动手,他便顺水推舟失踪。 父亲称病不来上朝,以他的失踪掩人耳目,在暗中与薛将军推进丰镐城内的防御谋划一事。 如此一来,必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如今还未到好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陛下临阵改变了主意? 苏鹤临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两日前,朕生辰之夜,三娘遇刺了。” 谢景玄的眸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杀意。 “这是贾太后对朕的试探,她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想找到朕的软肋,到时万一失败,便以此来逼朕就范。” 谢景玄的声音愈发地冷下去,那冷意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日日有把刀悬在自己脖子上,不知哪时就会掉下来的感觉。 谢景玄从没有哪个时刻想迫不及待地将这些毒钉一根根从大虞前朝后宫中拔出去。 苏鹤临抿了抿唇。 比之帝王之家,比之陛下,他是格外幸运的。 父母感情很好,兄嫂也和睦恩爱,妹妹也是乖巧开朗的,自小苏鹤临就没感受过被父母亲人所厌弃不喜的滋味儿。 可这些,陛下他通通都感受过。 眼前这位看似说一不二的陛下,当年在宫中遭受的冷遇苛待,根本不是身为天家嫡子所该承受的。 偏偏,直到如今,陛下已坐上龙位三年有余,太后依然不死心,还想让谢琅登临皇位。 这皇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的。 “陛下,臣既要大婚,不妨便以此为由,邀庆王过府吃酒,届时……” 谢琅的声音极是冷静,几乎是与他的面容如出一辙的,冷静,却又过分的冷静,几乎连人情味儿也都缺少了。 “不行。” 谢景玄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极是不赞同,道:“朕怎能让你的大婚之日掺进去尔虞我诈之事?” “陛下,这是臣自愿的,况且陛下不是也等不及想动手了吗?” “这不一样。” “陛下,臣意已决。” “只要能铲除朝中这些佞臣贼子,还大虞江山安定,臣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苏鹤临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对这婚事本就没什么期待,与其平白浪费一日光景,倒不如让其充分利用。 苏鹤临就是这样想的,自然也就这样做了。 他认为,这样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也是最好的,扳倒太后一党的时机。 况且,不仅是陛下想要提前动手。 苏鹤临亦想。 太后和庆王敢肖想自己的妹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前儿他们商议过后,虽是在表面上,陛下下旨,答应了庆王与他妹妹之间的婚事,待年后良辰吉日成婚,但这不过权宜之计,若能借婚事将庆王牢牢掌控于手心,届时对付太后,他们也有更多把握。 谢景玄沉吟片刻,对苏鹤临招了招手,随后往书桌边走去。 这一夜,两人彻夜长谈,直到夜半,连寒鸦的动静都渐渐弱了下去,苏鹤临才从养心殿走出。 他必须趁着夜色的掩映回到苏府,这般,才不会让人生疑。 没人知道二人这一夜究竟都说了什么,只有第二日苏家府门内外都挂起了红灯笼。 众人这才知道,是失踪已久的苏家二公子回来了。 同日,苏家二公子忽然遣媒人去乔府下聘,与手握圣旨的公公一道,进了乔府大门。 要迎娶的,自然是乔府如今的嫡女,乔四娘子,乔蓉无疑了。 乔侍郎还不知道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会砸在乔蓉的头上。 他虽对乔蓉没什么父女之情,但这并不妨碍乔侍郎高兴啊。 能与苏府结为亲家,那可是大大的好事。 于是,这几日乔侍郎人逢喜事精神爽,还不知道待乔蓉嫁了人,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宫中也并不多平静。 皇帝传召六宫,要于五日后去济慈寺礼佛听法。 这事情旨意来得突然,却并不叫人生疑,自容太妃在济慈寺长住后,陛下每逢新年之前必定是要去济慈寺一趟的,只是这一次的声势颇是浩大了些。 一如往常那般,此次皇帝也并未告与贾太后,只是让尚在太后宫中的零榆多说了两句。 “你说什么?” “太后娘娘,您来了。” 零榆惊讶地转头,仿佛是才看到太后娘娘似的,有些惊讶地来到了贾太后身边。 “太后今日要听什么曲儿?” 他是皇帝送来的人,所以贾太后纵然就是再讨厌他,也不能一杯毒酒将他给送走了。 至少,眼下是不能的。 况且他曲儿唱得好,人又漂亮会说话,除却了最初因为是皇帝送来的厌恶,太后倒是三五不时地让他唱曲儿给她听。 “哀家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贾太后的脸色有些冷下来,她本就生了一副不好惹的相貌,加之在后宫中沉浮数十年,这一冷下来,还是怪吓人的。 零榆起先的确是有点儿害怕,不过这害怕劲儿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很快便过去了。 他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太后说什么呢,奴怎么听不明白?” “少废话。” 贾太后抬起手臂,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零榆的侧脸火辣辣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圈也跟着红了。 “太后娘娘明鉴,奴,奴什么都不知道,奴只是听人说,陛下,陛下要去济慈寺礼佛,实际上,实际上是……” 贾太后的语气愈厉,“说。” 零榆好像是被吓坏了,险些哭出声来,苦着一张脸,道:“太后息怒,奴听人说,陛下昨日好似召武将入宫,不知是说了什么,今日,今日便忽然要去济慈寺,是不是……济慈寺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一套分析当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贾太后颇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暗道,一个伶官,就算是嘴皮子再好,再会说话,也不过就是个伶官,见识浅薄,胆子也小,皇帝送来的人,一如既往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对待零榆时,贾太后十分的自信。 不仅是觉得这小伶官压根没有那个胆子在她面前扯谎摆弄。 更因为她不会只相信这小伶官的一己之言,她自然会派人去查。 “你起来吧,哀家今日要听曲儿,就唱你最拿手的那个。” “是,是。” “你这脸……” 见贾太后看了眼他被自己打红的那半边儿脸。 零榆立刻就道:“无碍无碍,奴感谢太后赏赐,奴这就拿冰消消肿,绝不会扰了您的雅兴。” 见他如此乖巧听话,贾太后心中颇是满意,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直到零榆离开,黄姑姑这才道:“太后娘娘,这零榆毕竟是陛下塞过来的,依奴才看……咱们还是小心些微妙。” “哀家知道。” “派人去给哀家查查,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 慈宁宫内的戏台子很快便响起了唱曲儿的声儿。 御书房内,一如往常。 直到徐公公轻手轻脚地来到御桌后,以手遮挡,在谢景玄耳边窃窃私语了数句。 今晨便一言未发的男子,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只是那抹笑甚是凉薄,叫人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又有人要遭殃了。 “陛下,那人……可要处置了?” 谢景玄抬了抬手,“既然是太后的耳目,自当让他发挥作用,怎可轻易折断了呢。” “是。” 徐公公顿时心领神会,“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去办。” 第154章 这种小事,不要告诉他了 谢景玄挥了挥手。 徐公公正要离开。 忽又被叫住,“等等。” “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 徐公公疑惑回头。 “三娘的伤,眼下如何了?孔御医可有去看过了?” “回禀陛下,孔御医隔一日便去呢,如今乔娘娘已经醒了,孔御医也说娘娘身上的伤只需将养几日,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碍了。” “嗯。”谢景玄点了点头,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徐忠良下去了。 罢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将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她吧。 他只是不想让她掺和到这些腌臜事情中来。 御桌上的奏折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谢景玄合上一本,又拿起一本,几乎是不必细看,便也知道上面的内容。 朝中太后一党已是迫不及待,如今苏鹤临才刚回府,这些人不关心他是为谁当街截杀,反而一个两个的都急不可耐地要问他的罪,口口声声说其德不配位,难当大理寺卿之职。 谢景玄只看了一眼,便将折子扔到了一边。 如今庆王府尚且与苏家有婚约联系,太后还这般咄咄逼人,看来是真的按捺不住了。 “来人,传朕旨意,苏寺卿与乔府嫡女大婚,实乃天作之合,朕理应祝贺,赐匾额一副!” 皇帝的旨意一下,下面的人自是马不停蹄地就去办了。 *** 这几日实在过得极快。 乔予眠躺在床上将养的日子里,董贵仪又来了一次。 好巧不巧的,正是她刚用过午膳之后。 冬青几人正往下收拾,却正被董明钰撞了个正着。 她不光眼睛灵,鼻子也同样好使,眼下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那食盒里散发出来的。 董明钰抬手,叫住了青锁,“等等。” “贵仪。” 乔予眠出声叫她。 “嫂嫂,你先等一下。” 董明钰头也没回地,三两步便走到了青锁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青锁低低唤道,“娘娘。”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是我们娘娘的午膳。” “午膳?” 董明钰明显是不信,究竟是什么午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味道,真是奇了怪了。 “打开。” 青锁踟蹰着,手放在了食盒边缘,却迟迟都没下手去打开。 “怎么了?” “娘娘,那里面就是我吃剩下的午膳,也没什么旁的,你来我这儿一趟,怎么还……” 乔予眠的话还未说完。 只见董明钰忽然抬手,竟是都不给青锁一刻反应的机会,便直接将那食盒的盖子给掀飞了出去。 先前好歹还有个盖子掩饰那股残羹冷炙的味道,如今盖子一打开,这味道是无论怎么藏都藏不住了。 董明钰低头看着那食盒里未动几筷子的饭,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一个娘娘该用的午膳的话。 “怎么回事?” 她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董明钰本就是将门之女,眼下周身气势一涨,不怒而自威。 青锁肩膀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靠在床边的自家娘娘,不知这件事究竟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本宫在问你,你看你家娘娘干什么?” “贵仪就别吓她了。” 乔予眠在这时开口,却是将青锁从董明钰的威压下解救出来。 “青锁,你先下去吧。” 青锁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心道,快叫贵仪娘娘去问她家娘娘吧,这样娘娘许是就不用每日连点儿像样的饭食都吃不到了。 她从前听青锁说,以前她们娘娘尚在闺阁中时,并不是这样的,才不会这般的逆来顺受。 可如今究竟是怎么了。 青锁不敢再胡乱猜想,赶紧道,“贵仪娘娘,奴婢,奴婢先下去了。” 待到青锁离开,董贵仪也挥退了身边的宫女,转身来到床边坐下。 “嫂嫂,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她今日不来,还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宫里头,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给她嫂嫂吃这些腌臜的东西,真是气死她了! 被董明钰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乔予眠非但没感觉有多高兴,反而觉得实在是承受不起了。 这皇宫里的嫔妃多的是,她怎么能称得上这一句嫂嫂呢。 乔予眠抿了抿唇,极力维持着微笑,“娘娘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诶?” 董明钰不明就里,明明她前段日子来时,一口一个嫂嫂,她这小嫂嫂还害羞呢。 眼下这又是怎么了。 董明钰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玄哥也一个字儿没跟她说啊。 “嫂嫂,究竟是怎么了嘛。” 眼下的董贵仪可实在不像是一个贵仪,反倒像是个刨根问底的是世家嫡女一般,身上哪还有刚刚的气势了。 乔予眠不禁有些感慨。 陛下身边的,好友、臣子,都是极为厉害的人。 他们无论放在哪儿,都是一方翘楚,最耀眼的存在。 她却是个身无长处,没什么本事的。 这样的自己,又如何能当得起这一声嫂嫂呢。 彼时,乔予眠还不知道,就在宫外,她所作的画,每一幅都被炒到了极高的价格,连带着乔蓉为她取的雅号“薇白”也轰动京城,甚至有人不惜为了能得到她署名的一幅画而大打出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乔予眠还不知道自己的画这般的炙手可热。 “我……没事儿。” “总之,往后在这宫中,娘娘还是不要这样称呼我了。” “我……” 董明钰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乔予眠的不甚好看的脸色后,终究是愁云惨淡般地努了努嘴。 “那你可以告诉我,那饭菜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那些……倒也没什么。” 总归在这宫中的日子也再没有几日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什么叫没什么,这群狗奴才,看本宫不去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董明钰自小到大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而且这宫里人人都知道陛下对她好得不得了,所以任是多狗仗人势的奴才,在她面前都得赔笑伺候着。 可董明钰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明明嫂嫂这般的得宠,这些狗奴才还敢这般对嫂嫂。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我去告诉玄哥。” 她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要走。 幸亏乔予眠及时将她给拉住了,“别去。” “嫂,眠眠,你拦着我干什么?” 董明钰这会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嫂嫂和玄哥之间不对劲儿,很不对。 “你和玄哥……吵架了?” 乔予眠缓缓松开手,将手一气儿收回到了被子里。 “没有,你别多想。” 若是吵架倒还好了,大吵一场,她许是就能知道那人为何平白无故的这般戏弄于她了。 偏偏,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与她说。 “……眠眠?” 董明钰有些不放心地唤了她一句。 乔予眠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呆了。 她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都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贵仪就别问了,总之我没什么事儿。” “至于这样的小事,就不要告诉他了。” 她在他生辰受了伤,那夜不见他,只当是他生辰宴,没法撂下那一大群人来看她,可往后这几日呢,往后那样长的白日,他就在养心殿,才多远的距离,也不见他半个人影儿。 他日理万机,她又何须以自己的小事儿扰了他呢。 “眠眠,你……” “贵仪见谅,我这几日实在是没什么精神,没法陪你说话了。” 这句话董明钰听明白了,是不想让她插手到这件事情中来,在变相的赶她走呢。 可董明钰的性格,她不知道还好,她若是知道了,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眠眠,那我先走了,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冬青,帮我送送贵仪。” 乔予眠对外面唤了一句,冬青一直候守在稍间里,这会儿自然是听到了,立刻应了声。 待董贵仪离开,乔予眠捂着心口干咳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头一歪,干呕起来。 这两日她都没什么食欲,如今腹中空空,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在这一阵干呕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平复了下去。 罢了,等明日孔御医来给她问诊时,让其瞧瞧吧。 *** 另一头。 董明钰离开启祥宫后,并未回自己的寝宫,而是一路往御膳房的方向而去。 御膳房内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是没看到,但那里面传来的惨叫声以及打砸声,却是叫人听得真真儿的。 后来听御膳房内的烧火丫头说,他们的管事自上到下都被打罚了一通。 尤其是管事姑姑,首当其冲,差点儿被一脚踹进锅里。 “发这么大火,谁惹你了?” 养心殿内。 谢景玄坐在桌后,看着怒气冲冲而来的董明钰。 她今日在御膳房内的光辉事迹,此刻已经传开了,谢景玄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玄哥,你还问我?” 这话,颇有些埋怨的味道。 谢景玄闻言,从折子里抬起头来,蹙眉道:“合着是朕惹你了?” “玄哥,嫂嫂受了那样重的伤,如今还在床上将养着呢。” “您怎么还跟着没事儿人儿似的,连去看一眼都不曾?” 第155章 不知死活的东西 提及乔予眠,谢景玄复又问道:“究竟怎么了?” “你真不知道?” 谢景玄已有些不耐烦了。 “好好好,那我说。”董明钰抬起双掌示意他冷静,赶紧道:“御膳房那群狗奴才,他们给嫂嫂的饭菜都是馊冷的。” “你说什么?” 御笔向下一沉,笔尖砸在奏折上,直接在上面印下了一道重重的墨痕。 谢景玄的声音瞬间变得格外危险。 董明钰心里还是有点儿怕他这样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想到他不是在对自己生气,想来玄哥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于是,顿时又有了说话的勇气,“我还以为这件事玄哥是知道……” 说着说着,董明钰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直接闭上了嘴巴。 但显然,这会儿已经晚了。 谢景玄缓缓抬头,一字一顿,“你以为是朕让人这么做的?” “没没没,我,我怎么敢这么想玄哥……” 董明钰连连摆手,一脸心虚,越描越黑。 谢景玄冷哼一声,将御笔连同那本折子一并甩到了一边上。 “你过来。” “我?”董明钰指了指自己。 谢景玄横眉,无语道:“不然朕是在跟鬼说话?” 董明钰:“……” 她凑上前去,“玄哥,您请说。” “你揍的还是轻了。” 董明钰抬眸。 谢景玄垂眸,“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两相对视之下,董明钰立刻心领神会,她捏了捏拳头,“包在我身上。” 董明钰说完,就要往外走,可走到半道儿,又好像想起来又哪儿不对劲儿。 “玄哥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若是由陛下亲自出面,莫说是御膳房了,这宫中怎么可能还有人敢这样对待嫂嫂,那简直是活腻味了。 谢景玄吐了一口气,只道:“你最近若是无事,就替朕去看看三娘,莫教人欺负了她。” “玄哥为什么不——” 董明钰的声音戛然而止。 算了算了,她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最近不仅是玄哥,就连裴云谏那个假正经也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玄哥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不过,临走前,董明钰还是道:“玄哥,嫂嫂那儿,若是有什么误会,其实,还是说开了更好点儿。” 嫂嫂的状态看着很不对,玄哥又什么都不肯说。 可这人心就是一点点地因为那么一点小小的误会给慢慢地隔阂开的,甚至最开始都察觉不到,也根本意识不到,等到意识到了,一切也都晚了。 她虽跟嫂嫂相处的时间短,但不能不说,嫂嫂是个很好的人,与玄哥也很是相配。 她可不想两人之间出现什么隔阂。 等到董明钰离开,谢景玄站在原地片刻。 他和三娘没什么误会。 没几日了,待肃清前朝后宫,三娘想问什么,他自会都说给她听的。 三娘应当是理解他的。 *** 这宫中的日子过得极快,眼瞧着便要到了去济慈寺的日子。 乔予眠已能下地走路了,那日董明钰惩治了御膳房的一干人等,便再没人敢将冷饭残羹送来启祥宫中。 乔予眠心中是感谢董明钰的,只是她如今身在宫中,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取自宫中,用自宫中的。 她有的东西,董贵仪宫里应该只比她多,不会比她少。 若是在宫外,她还能去坊市间买些小玩意送她。 可如今身在宫中,乔予眠一时间没想到要送什么东西去感谢她的好。 所幸,董贵仪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日日都往她这儿跑。 乔予眠受了人的恩惠,自然也没有像是那日一般,叫人离开的道理。 于是便每日都与董贵仪聊聊天,抑或是她来了兴致,便拉着自己打叶子牌。 陛下不来,乔予眠也让自己不去想。 这日她们在游廊花径闲逛时,前面游廊外正聚着几个洒扫宫女。 没有管事的宫女在,几个粗使宫女偶尔偷偷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陛下昨日宿在了孟太仪那儿,前日还去了周充容那儿,近来都没去启祥宫呢。” “你们说,是因为什么?” “什么,什么?” 那宫女一下成为了焦点,故意顿了顿,这才道:“还不是因为乔婕妤生不出孩子。” “你们想想啊,乔婕妤都进宫这么久了,陛下此前几乎日日都宿在她那儿,可又怎么着,乔婕妤的肚子迟迟都没有动静,陛下就算再喜欢她又能怎样,说白了,还不是个不会下蛋的……” “住口!” “不知死活的东西!” 董明钰喊了一嗓子。 可将几个人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她们转回头来,先是看到了董贵仪,紧接着,便看到了站在廊上,董贵仪身边的…… 乔婕妤。 几个宫女顿时吓了个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想到嚼舌根子让正主给发现了。 “董贵仪!乔,乔婕妤!” 尤其是那先前说的最欢的一个,此刻吓得杵在地上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都是瞎说的,求婕妤娘娘饶过奴婢一次吧。” “你方才说什么?” 乔予眠往前走了两步,立于环廊内的栏杆前,低头看着跪在栏外,以头抢地的宫人。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叫人听不出来究竟是喜,还是怒。 “奴婢,奴婢……” “娘娘,奴婢知错了,求娘娘饶奴婢一命吧。” 那名宫女几乎都要哭出来。 “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本宫问你,你为何反倒是不说了?” 乔予眠又问了她一遍。 那宫女将头磕在地上,几乎不敢抬起来。 “奴婢知错了,奴婢,奴婢真的知错了。 她的哭声很大,身子抖的若筛糠一般。 乔予眠却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如今,在这宫中待一日,她便能感受到更多一分的世态炎凉。 从前,这些人对自己毕恭毕敬,不敢说自己一分的不好,如今却敢当街嚼她的舌根。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因为见她不得宠了。 他们从前尊重她,奉承她,是因为陛下对她的宠爱,喜欢。 如今嚼她的舌根,也是因为这些。 与她本人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 乔予眠缓缓地攥紧了手掌,又慢慢地松开。 这宫中的一切都是围着陛下转的,她呢,表面上是个人,可实际上,说是陛下身边的一个附属品才更贴切些。 这样的认知实在是不好。 这般活着也实在是不好。 她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庸,也从来都不想做谁的附庸。 从前不去想,不去看,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陛下,所以便将自己变作了这宫中的一个。 如今,却是想不去想也不成了。 “本宫不动你们。” “你们自己互相掌嘴。” 说完,乔予眠头也不回便走了。 身后,董明钰对随侍招了招手,“看着他们。” “是,娘娘。” 董明钰交代完,这才小跑两步,追上了乔予眠的脚步。 “嫂嫂,你别听她们胡说,玄哥心中有你,怎么会是她们说的那般。” “贵仪别担心。” “我没那么脆弱,几个宫女嚼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乔予眠面带薄笑,似乎是真的一点儿没将她们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董明钰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稍稍松下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 宫女这些嚼舌根的话本就不该放在心上,她嫂嫂能这样想,真是极好了。 怪不得玄哥以前总说嫂嫂善解人意,又乖又懂事理。 “嫂嫂,不如咱们去御茶坊吃盏茶吧。” “好。” 乔予眠满口应下来,心里却已经不知翻了多少个个儿了。 原来陛下是去了别的宫中,怪不得这几日都不见任何踪影呢,也对,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艳如花儿般的女子了,若是都看的倦了,还可再选进来一些新的美丽的面孔。 美人儿在宫外或许是叫人心向往之,要好好疼惜的。 独独在这宫中,却最是不缺的,陛下才是那令所有人都心向往之的存在。 乔予眠觉得自己过分多愁善感了些,意识到的时候慌乱地将自己的思绪打住,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东西了。 她想,离开就好了。 离开就好了。 及至傍晚,天气更冷,甚至刮起了寒风,月亮出来时候,周边围了一圈儿莹白透冷的风圈。 翌日。 便是苏鹤临与乔蓉的大婚之日。 因着时间匆忙,所以一应理解都是能省的便省下了。 就连乔蓉身上的婚服也是在这几日郝夫人带着绣娘日也不休之下,才匆匆赶制出来的。 不过这大婚虽是匆忙,乔蓉心中却十分高兴。 她没想到苏二郎君会答应陛下的赐婚。 但终归,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心仪的郎君。 乔蓉迈进了苏府的大门,他们拜过了堂。 等那书有“天作之合”的匾额于二人大婚之日送入苏府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四字乃是陛下亲笔所书,昭示着皇恩浩荡,哪有人能不羡慕的。 宾客间,谢琅遥望着那块由皇兄亲自题字的牌匾,直到它被恭恭敬敬地拿下去,再也看不到了,谢琅这才终于收回目光。 第156章 初见容太妃 皇兄,这是在挑衅母后呢。 谢琅捏着折扇的柄,一手托着,一下下敲击在掌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兄与母后还都是老样子,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皇兄怎么就不知道要服个软呢,非要母后亲自动手。 今日不仅是苏乔两家的大喜之日,也正是陛下携宫中娘娘小主来济慈寺进香礼佛之日。 因着往年也差不多都是这时候,故而今年济慈寺内亦有条不紊地做了安排,这一日,济慈寺内能进出的唯有天家之人,旁人不得进出。 与往日并无不同。 若说这唯一的不同,便是今年贾太后竟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同往。 贾太后最是厌恶极了容太妃,甚至容不得她在宫中碍自己的眼。 容太妃也一心痴迷佛法,便自请来到了这济慈寺内,再也未曾回到过宫中。 算下来,自先帝驾崩,两人已足足有三年未见。 济慈寺内,各处都是御林军走动,戒备极是森严。 乔予眠与其他娘娘小主一道,随王伴驾。 于大殿前进过了香火后,因着身上的伤,乔予眠得以来到后面一排禅房之内暂歇。 “娘娘,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叫奴婢一定要亲手交给您过目。” 冬青手中捧着一个黑青色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当是装着不少的东西。 乔予眠接过,却不觉得有多沉。 她将包裹放在桌子上拆开,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封信,信封上以娟秀的字迹写着,三姐亲启。 乔予眠便知道,这是乔蓉给自己的信了。 她拆开信,一行行的仔细阅过,鼻头有些酸。 蓉儿今日出嫁,她却没办法亲眼见到,而自己今日离开,她恐是也没法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想到今日之后,两人或许就要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乔予眠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 不过蓉儿办事格外地妥帖,将现银都兑成了银票,又在济慈寺内安排了人,今夜护送她离开。 信中,除了道别,还有一事,也是乔予眠这一次会来济慈寺的目的。 “冬青,陪本宫出去走走。” 午时将至,山间却仍被大雾笼罩,抬眸向三十步开外望去,几乎只能看到前方物体的轮廓。 乔予眠一只脚才踏出了房门。 “这里,这里……” 暗处的墙边,探出一颗脑袋来,不断朝着乔予眠挥手。 乔予眠抬眸望去,却还来不及回应,耳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赶紧收回视线,看向院门的方向。 不其然地,院门口一前一后来了三个人。 为首那一人,乔予眠一眼便认出来了。 “徐公公?您怎么来了?” 眼见乔婕妤就在跟前儿,徐公公赶紧加快了脚步,迎了上来,“诶哟,娘娘这……可是打算出去吗?” “没有。”乔予眠面色平静,“只是这段日子在屋中呆久了太闷,出来透透气。” 今日外头雾气甚浓,又不见天光,屋内的确很闷。 “徐公公来本宫这儿,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徐公公听过,连连摆手,仍旧恭敬地笑道,“不敢不敢,老奴是奉陛下之命,请娘娘过去的。” “去哪儿?” “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徐公公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乔予眠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徐公公带路了。” “娘娘这边请。” 徐公公做了个请的动作。 乔予眠依言从容迈步离开,方走了两步,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朝着暗处才看去的方向轻挥了挥,示意他去禅房中稍后,随后才跟着徐公公一道离开了。 乔予眠本以为是要去前殿,但眼下徐公公带的路分明不是去前殿的路。 直到两人登上约莫着有三十级的台阶,这才来到了一处清幽静寂的院子前。 院中种了梅花,白粉红以及杂色的皆有,这些梅花应与梅园内的似乎是同宗同源,平日应是得人精心照料,生长的极好。 乔予眠没来过几次济慈寺,上一次来,也未曾到过这里,不过眼下瞧着,又有徐公公带自己前来,她心中不禁猜测着,这样清幽雅致的环境里,住着的应当是位凡事都极讲究的女子。 乔予眠心下想到了一个人。 她从未见过一面的那位传闻中在济慈寺修行的容太妃。 除了这位,乔予眠还真想不到其他人了。 正在乔予眠想着时,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藏蓝色的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即便乔予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谢景玄,一瞬间,她的脸色还是极不自然地变化了一下。 她的脸色应当不大好看,乔予眠赶紧抬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自己的脸。 冰凉的手指尖触碰到脸上,乔予眠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失态。 “妾见过陛下。” 她福了福身子,既有礼,又疏离。 “三娘,你的伤,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有孔御医为妾诊治,妾如今已经好多了。” 她说话时是垂着眼皮的,眼珠盯着地面,不去看他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些。 乔予眠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她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只倔强的刺猬似的,连说话都是不经意间都带着刺儿的,只有那几个字儿是恭敬的,语气却一点儿见不得恭敬。 谢景玄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方拉起乔予眠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三娘,你……是不是在怪朕没有去看你?” “陛下多心了。” “您日理万机,妾这小伤,伤到的本也不是什么要害之处,将养几日便也好了。” “哪能劳陛下为妾跑一趟,耽误了国事呢。” 谢景玄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他牵着乔予眠的手,放在唇边啄了啄。 “你瞧,你还是在怪朕。” 乔予眠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谢景玄托着手心里的手,男人的手很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只是他的心呢,他的心除了能容纳进她以外,可是还能容纳进多少人。 “三娘,朕……” “陛下,太妃说让您进……乔婕妤?”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插进了两人之间。 谢景玄眉峰一蹙,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拉着乔予眠的手。 乔予眠只觉得手掌之下一空,凉风就那般轻易地自掌心之间流窜,带走了最后一点儿暖意。 她收回尚在半空中的手,藏回了袖子里,抬眸向禅房屋门口的方向望去。 先前说话的人此刻正站在屋门口,手捻佛珠,不是贤妃,还能是谁呢。 看这模样,先前陛下是带着贤妃来见容太妃了。 而自己不过是这后面一道小小的插曲,没什么重要的。 “贤妃娘娘。” “乔婕妤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贤妃,你先回去吧。” 谢景玄开了口。 贤妃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又看向陛下:“……臣妾告退。” 等到贤妃离开,谢景玄才转身,复又看向乔予眠,“三娘,咱们进去吧。” 乔予眠心中不免有些凉。 他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了,方才贤妃才出来,他便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捉到了一般,匆忙地松开了她的手,眼下却又像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要带她去见容太妃。 曾经她满心欢喜地期待同他一起去见容太妃,想着,同他一起见过了容太妃后,便是被他重要的亲人认可,这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如今,真的要于他一同去见容太妃了,却不想竟是这样的情形。 见与不见,已没什么必要了。 “三娘?” 乔予眠回神,“嗯,陛下,我们走吧。” “你别紧张,太妃很好说话的,她见了你,一定喜欢。” 乔予眠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任由谢景玄牵着手进了屋。 两只脚踏进屋,乔予眠便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干梅冷冽香气的檀香气息,这香气并不呛人,是一股极淡的陈檀的香气,叫人只闻到,便觉得心神安宁。 屋内的陈设也是极简的,处处透露着雅致。 磨平了棱角的桌子上,静静地摆着一个素白的香炉,内里静静卧着燃过半的檀香,余烬压着几点星火,烟气便从炉盖的细孔里缓缓浮起。 禅房的炕榻上,坐着一个眉眼温和,看上去极是慈眉善目的,看年纪与贾太后相仿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布面粗厚长衣,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两端不做任何装饰,只简单打个结,在她坐着时,这布带便垂落在膝面上。 岁月仿佛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若不是乔予眠知道自己来见的人是谁,她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便是容太妃。 “妾乔予眠,拜见太妃娘娘。” 乔予眠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原来你就是玄儿总与我提起的那位乔婕妤。” 容太妃开了口,她的声音极缓,就像是她给人的感觉一般,宁静而又优雅。 乔予眠也不由得放缓了声音,道:“是,娘娘。” “近前来,让我瞧瞧。” 乔予眠稍稍抬头,看着向自己伸出的那一只因为常年捻佛珠的,莹白温润的手。 第157章 你要大度宽和 容太妃的手不大,指尖不似少女那般粉嫩圆润,却自带着一点珠圆玉润之感。 乔予眠缓缓地抬手,轻搭在了容太妃的手上,顺着她的引,坐在了容太妃侧前的一张小凳上。 她才落座,便察觉到了容太妃落在她身上的,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的视线。 这视线丝毫不加以掩饰,就这般在自己身上游走着,仿佛是要将她的灵魂给一并看透一般。 被人这样上下打量着,纵然这人是容太妃,乔予眠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容太妃看她的视线没有那般的善。 “玄儿,你先出去吧,我想与她单独说会儿话。” 容太妃忽然开口道。 谢景玄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赶出去,“太妃……” “怎么,还怕老身会将她给吃了不成?” “我哪里会这样想。” 面对容太妃时,谢景玄就像是一个面对着父母的孩子一般,身上的锐气悉数都敛了去,便是连平日里每每都自称“朕”,如今也换成了“我”。 足以见得容太妃在谢景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位置。 “我出去就是了。” 谢景玄对乔予眠眨了眨眼睛,示意她放松些,没事儿,这才走了出去。 容太妃前一刻还拉着乔予眠的手,这一刻,却松开了。 她坐在炕榻上,双手交叠握着放在前面,看着乔予眠。 “老身诵经礼佛多年,本不该过问凡尘俗事,但此事关系玄儿,我不能不问。” 容太妃的转变格外地突然,甚至连乔予眠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太妃娘娘想问什么?” “玄儿虽贵为陛下,对男女之事却一窍不通,如今他终于有了喜欢的女子,老身本该祝福他,祝福你们。” “可最近老身听闻,乔三娘子尚在闺中时,并不是眼下这般乖巧懂事,百依百顺的模样。” “乔三娘子曾经不但威胁方丈大师,还屡次陷自己的兄弟姐妹于不义之地,这些可都是真的?” 乔予眠抿了抿唇,怪不得要将谢景玄支出去呢。 昔年她在府中都做过什么,只要有心,是一点儿都不难查出来的。 只不过乔予眠有些纳闷,容太妃常年在寺中,未踏出过半步,是如何知道这外面的事情的。 “这些都是简悟方丈说的吗?” “太妃娘娘信了?” “老身虽多年不过问俗事,但也并不代表就是闭目塞听,老眼昏花了,简悟方丈的确德高望重,但只凭他一面之词,还并不足以让我全然相信这些。” 看来这段时日来到太妃这里告她的状的不止一个人。 她在自己的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想到便是这样,还是有人与她过不去。 “你只需告诉老身,你为什么要伪装成另一副模样,接近陛下?” 容太妃身上的气质仍是平淡的,可目光却是逼人的。 不偏不倚地迥然直视着乔予眠,仿佛能洞穿一切似的,只要乔予眠敢说一句假话,就叫她即刻原形毕露。 “太妃,此事说来话长。” 乔予眠知道容太妃在想什么,便索性直接道:“但我从未曾生过要害陛下的心思。” “老身也曾身在宫闱,见过的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数不胜数,你既然说自己从未生过害陛下的心思,心中又是喜欢倾慕玄儿的,却为何不替他着想?” 乔予眠:“……?” “不知太妃娘娘,此话何意?” 她不是在打马虎眼,是真的没有听懂,她日日在宫中,自问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亦或是有损于陛下的事情,怎么在容太妃这里便成了不为陛下着想了? “你可知陛下与贾太后的关系并不好?” “……我知道。” “那你可知,陛下初登基,朝局尚且不稳,只因陛下接你进宫,独宠于你一人,甚至为你惩罚了宫妃,如此,惹来多少大臣的不满,这些大臣的女儿也在后宫之中,她们见不到陛下,而你却能独占陛下,这便是于陛下不利。” 乔予眠沉默了。 甚至不知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哭是笑。 她原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样,真真是欲加之罪,百口莫辩。 “便是依太妃所言,可陛下要去哪儿,也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吗?” 容太妃又道:“你的确无法左右玄儿的决定,但身为陛下的女人,你该时刻劝诫陛下,让陛下雨露均沾,而非将陛下留于你一人那儿,玄儿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君,他是皇帝。” “更何况……”容太妃说着,盯着乔予眠的肚子,道:“若你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这前朝的流言蜚语便也会跟着减少很多,偏生,你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 “太妃这些话,为何不说与陛下听?” “陛下对您最是尊敬,若是您亲口同陛下说,他一定会听的。” 容太妃没想到乔予眠会如此的牙尖嘴利,但很快又联想到简悟方丈以及贤妃所言,便也了然,心下对乔予眠更是不喜。 在陛下面前装作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却对除却陛下以外的人都巧言令色,这样的人若是继续留在玄儿身边,对玄儿没有任何的好处不说,反而只会让他更加的为其所惑。 当年先帝也有一极为喜欢,恨不得放在心尖儿上的女子,可为了江山社稷,先帝对她与对这后宫女子也无甚不同,身为帝王,本就该生的一副七窍玲珑的冷漠心肠,怎可拗于儿女情长。 先前得知玄儿有了喜欢的女子,容太妃原本甚是开心,想着三年了,宫中终于可以开枝散叶。 却不曾想,玄儿喜欢的,竟是这样一名女子,实在是糊涂! 容太妃心中对乔予眠愈发地不满了。 说话也更不客气。 “乔婕妤,老身劝你一句,倘若你真的为陛下好,就要大度宽和些。” “你既选择进了宫,便该知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他身上背负着江山社稷,黎民之责,这便也注定了他不可能弱水三千只取你这一瓢饮。” “你若是真仰慕玄儿,喜欢他,就该时刻为他着想,以他的荣为荣,以他的乐为乐,安心陪伴在他身侧,不要嫉妒,更不能将他独占,你可明白?” 这教训可以说是猝不及防,劈头盖脸的。 谢景玄说容太妃会喜欢她,如今看来这“喜欢”面前要加上条件才可以。 当她变成容太妃口中那个不妒,大度的女子时,容太妃便可以和颜悦色的与自己说话了。 可那还是她乔予眠吗? “乔婕妤,你在想什么?” 容太妃在捻了数下佛珠后,见乔予眠还不说话,脸上也无甚表情,私以为她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自己所说的话,心中不禁更生出几分不满和惆怅来,怎么偏偏玄儿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位女子。 依她瞧,贤妃便很好,端庄大度,温婉恭顺,又一心向佛,最是适合伴在玄儿身侧,为他料理后宫一切事宜。 “你不说话,是觉得老身多嘴了?” “太妃娘娘字字句句为陛下着想,妾怎么敢觉得您多嘴呢?” 容太妃掀起眼皮,瞧着乔予眠。 乔予眠已经起身,她蓉儿已经嫁人,便也不算是乔府的人了,她离开后,也不必担心陛下盛怒之下迁怒于蓉儿。 往后她与陛下再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容太妃想要一个合乎所有人心意的宫妃,便大可去同谢景玄亲自说,甚至亲自去寻,她已没必要在这儿与她去争论这本就无意义的事情。 她于是道:“太妃娘娘教训的是,妾今日受教,若太妃没有旁的事,妾便告退了。” 容太妃张了张口,还要说些什么,末了,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疼。 她将手肘拄在了桌子上,按了按额头,对乔予眠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乔予眠以为容太妃是讨厌看到她,便也不做久留,又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她从这一眼看上去格外雅致,呆久了却只觉得沉闷的禅房中离开,掀开帘子,来到外面,才总算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先前压在身上的无形的重量也伴着呼吸一起飘远了。 先前陛下说他去外面等着,如今乔予眠扫视一圈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便也不再去看。 这时,一个同样是粗布青衫扮相的中年姑姑走上了近前。 这人乔予眠也是未曾见过的。 不过她先与自己行了礼,“老奴容慧,是一直在太妃身边侍候的,娘娘可唤我容慧姑姑。” 乔予眠道:“容慧姑姑。” 容慧微微颔首,又少少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乔予眠问及陛下,只得主动开口道:“陛下有急事,刚刚离开,临走前吩咐老奴告知娘娘,让娘娘先去后院的禅房中好生歇着,不必等他了。” 原是如此。 乔予眠点了点头,“劳烦容慧姑姑相告。” 想到刚刚或许是她与谢景玄见的最后一面,这一面见得实在是有些草率。 不过又想想,若是她表现出了什么,被陛下发现了,恐怕就没这么好离开了。 思及此,乔予眠不由得摇了摇头。 还真是矛盾。 容慧却不知她心中所想,见乔予眠摇头,方问道:“娘娘,怎么了?” 乔予眠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便敛了心神,道:“无事。” 乔予眠迈开步子,缓步离开了院子,又走下台阶,循着来时的路,虽只走过一次,却也没有迷路。 回到后厢的禅房中时,先前隐身暗处与她打过手势的男子已在屋中等候。 男子生的孔武有力,约莫三十出头,粗布短打,宽肩窄腰,浓眉压眼,瞳眸发亮,皮肤深褐,肌肉紧实包裹在衣服下面,往那儿一坐,乔予眠冷不丁一看,就仿佛是看到了一座小山似的。 “你……”(“在下霍桀,见过乔三娘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只不过霍桀气血更足,声音也更大,一度盖过了乔予眠的声音。 霍桀一抱拳,发出砰的一声,又是忽然起身,可将身后跟着的冬青给吓了一跳。 “吓着小娘子了吧?抱歉抱歉,我常年在市井间游走习惯了……” 霍桀看着跟在乔予眠身后的冬青,道歉倒是格外诚心实意的,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憨态。 “没事儿没事儿。” 知道对面这山一样孔武有力的男人没有恶意,冬青赶紧摆手。 “霍桀大哥,劳烦你跑这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乔三娘子才是客气了,往日我兄弟重伤,要不是你给小蓉拿钱抓药请郎中,我那兄弟身上的伤便是不要了他的命,拖着怕也是要不好了。” 那时候小蓉还不是乔府的嫡女,身上也没什么银钱,还正赶上钟阙不在,真要不是有乔三娘子帮衬着,还给他们提供了不易被仇家发现的住所,可就遭了。 就单单这事儿,霍桀就念着这位乔三娘子的好。 乔予眠也想起来这事儿了,当时蓉儿真是急坏了,要不然也不会向她开口。 原来救下的是霍桀的兄弟。 “啊,三娘子,咱就甭说这些了,时间紧急,我听小蓉说你们在找一个叫郑娥的女人?” “是。” “她眼下就在济慈寺内,我们都盯着好久了,保证她这回怎么也逃不脱。” 霍桀当是个急性子,说罢就挎着大刀往外走,要直接带乔予眠去找郑娥。 “霍大哥,且等一下。” “嗯?” 霍桀回身,起先还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便道:“好,不着忙,娘子慢慢来。” 霍桀自外面看虽是十分粗犷不拘,实则却是个耐心的,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总不好让人等久了,乔予眠的动作也不慢,待霍桀出去,转身拿过乔蓉差人送来的包裹,便与冬青一道,来到禅房的里间,三下五除二褪去身上的衣服,将其给换了。 这衣裳是她让乔蓉准备的。 济慈寺内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禁军,她若想离开,不做万全的准备,恐怕是没那么好走的。 霍桀在外面望了会儿风,等房门打开,他眉毛一挑,只看到先前还穿着光鲜亮丽的乔三娘子以及她身边的侍女…… 第158章 你看这是哪儿? 此刻都换上了寻常的青衫打扮。 今日来济慈寺的虽无寻常百姓,但陛下却允许常住在寺中温书,欲考取功名的士子于寺中行走,不必离开。 乔予眠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与冬青一起,扮作了士子与陪读的模样。 霍桀眨巴了两下眼睛,深以为然。 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官家娘子,想的就是比他多。 他是越看乔三娘子越是觉得喜欢,这喜欢自然无关于男女情爱,更像是与看小蓉一样,都是妹妹。 “霍大哥,咱们走吧。” “得嘞。” 禁军巡逻,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换一班,每一队的巡逻路线也都是被规划好的。 霍桀应当是将他们巡逻的规律都摸透了。 在霍桀的带领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躲开了巡逻的守卫,一路上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一处禅房门口。 这地方乔予眠是记得的。 惊讶过后,她又觉得还挺合理的。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简悟方丈知道有人一直都在追查郑娥,他既然选择插手此事,而不是放任郑娥不管,那必然是不想让郑娥再暴露在人前,给自己惹麻烦不说,性命也难保。 所以索性将郑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既安全,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霍桀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推开禅房的门,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乔予眠靠在门边,四下瞧看着。 霍桀道:“没人,那老秃驴在前殿呢。” 说罢,霍桀直接推开房门,乔予眠与冬青依次迈过门槛,房门又被紧紧地关上。 这间禅房并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并不多,几乎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程度。 这样的空间里若是想藏个大活人…… “有密室?” 霍桀没忍住打了个响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聪明!” 他说着,像是轻车熟路似的,来到屋内靠墙的那一排书架前,满是茧子的大手在上面摸索着。 乔予眠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些是不怎么精通的,充其量也只在话本子上看到过。 但这些于霍桀而言却是极为简单熟悉不过的。 没用一炷香的时间,那面看似没有一点儿破绽的书架忽然动了,向着两边打开,其间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动。 乔予眠定了定神,往那敞开后的书架后面看去,书架后原本应该存在的墙壁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幽深看不到底的直直向下的阶梯。 阶梯下隐隐透出一点儿烛火光亮来。 怕打草惊蛇,乔予眠下意识屏住呼吸。 霍桀也不再说话,与乔予眠比划着手势,示意她跟在自己后面,依次下去。 乔予眠点了点头。 这阶梯下并未传出什么动静来,而他们又从未下去过,不知这里面藏着的除了郑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于是不得不格外地小心。 简悟方丈估摸着也没料想到会有人来自己的禅房,还找到了这件密室,所以竟也未设陷阱。 又或许是怕这陷阱会伤到郑娥。 谁知道呢。 总之,他们下到了最后一级台阶,都未曾发生什么事情。 他们来到了一间地下密室之中。 这密室内常年不通风,极是阴冷湿潮,根本不适合人常住。 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面,虽然害怕,手中举着一块砚台,但还是紧紧地跟在乔予眠身后,一双眸子滴溜溜地转着,呈现出保护的姿态来。 他们所处的这方空间并不大,三人往前走了不到十步的距离,便看到了几面带着窗的门。 方才隐约看到的光亮便是从那里面传过来的。 霍桀往手指上沾了点儿吐沫,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了一个洞。 乔予眠观察了一下,也有样学样,在稍低的地方戳了一个洞。 内里的桌边燃着一截子灯烛,蜡油流到了铜盘上,一点点凝固。 内里靠着墙面的地方似乎摆着一张床,床上有个盖着被子的人影儿,这么看,是看不清脸的,不过观察掩在被子里的身形,不难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霍桀打了个手势,抽出腰间挎着的长刀,将刀鞘交到冬青手里。 以动作示意她,等会儿一旦有人跑出来,就让她用刀鞘打。 冬青接过刀鞘,顿时极为认真地点重重点头。 紧接着,霍桀便用长刀挑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乔予眠紧随其后,从袖子下抽出了自己常年带在身上,用来防身的短刃。 床上的人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仍然一动不动。 霍桀与乔予眠却不敢放松警惕。 若这人真是郑娥还好对付,若不是郑娥,却是不妙了。 说时迟,那时快,霍桀来到床边,直接挑开了被子。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乔予眠还是几乎只用一眼便认出了躺在床上的人,就是郑娥无疑! 郑娥像是在睡觉,眼下还没醒。 但也就在霍桀伸手去抓郑娥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坐起来,同时,还将一股子不明粉末砰地完全挥洒而出。 如此猝不及防之下,霍桀的动作已经够快,即刻回臂格挡,同时还不忘将乔予眠给一把扯到身后保护起来。 这片刻间的功夫,郑娥已像个泥鳅似的,滑不溜秋地就往外跑。 乔予眠反应过来,捂着口鼻,看了眼郑娥逃跑的方向,又看向霍桀。 “霍大哥,你没事儿吧?” 霍桀也捂着鼻子,抬起另一只胳膊,对着空中飘散的不知名的白色粉末狂挥。 正是这会儿,门外传来“砰”的一声。 两人停下动作,朝门外看去。 冬青的脸出现在门外,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刀鞘,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娘,娘子……我打着人了。” 霍桀面皮舒展开,“哈哈哈,干得好!” 他这一笑,自然也就闻到了空气中的粉末。 不过…… ? 霍桀放下胳膊,对着空气嗅了又嗅,硬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无语。 乔予眠也跟着放下胳膊,鼻尖动了动,“这是……面粉?” “嗯。”他还以为是什么毒药呢? 原谅霍桀平日里闯荡江湖,见多了各种使毒的,这使面粉的,他还是头一回捧着过。 太侮辱人了。 霍桀三步并作两步去到门外,像是提小鸡崽子一样,把被冬青打晕过去的女人给提溜了进来,毫无半分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这女人作恶多端,就在是江湖上也不受人待见。 “乔三娘子打算如何处置她?” 时隔多日,乔予眠终于又见到了郑娥。 只不过眼下的郑娥与在乔府内的那个,简直是判若两人。 脸也晒黑了,人也瘦了,额头上还留着一个碗底大的伤口,想来被赶出乔府后,受了不少的苦。 乔予眠原本没杀郑娥,就是想用郑娥来钓简悟这条大鱼,等他上钩,便好一网打尽。 除掉郑娥容易,想除掉德高望重的简悟,还需将他这德高望重的外皮给撕下来才好。 没想到简悟倒是个心硬的,明知道郑娥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仍旧无动于衷,要不是最后郑娥真的要死了,简悟仍还是不打算出手。 不过好在,简悟动手了。 乔予眠便有足够的理由将郑娥和简悟一起除掉。 “此处不是动手的好地方,劳烦霍大哥,帮我将她捆起来。” 霍桀欣然点头,随后走到床边,三下五除二就把被子给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手法极为娴熟地将郑娥给捆了起来。 想光明正大的将一个大活人给运出去并非易事,好在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 *** “霍大哥是怎么发现她在简悟禅房密室的?” “嗐,还不是他们自己蠢。” “和尚从不食荤腥,这郑娥却管不住自己那张嘴,竟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花钱叫人来到济慈寺墙外给她带肉吃,我们想不发现都挺难的。” 郑娥再度醒来时,当头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第睁开的第一眼,先是看到的是破败褪色的屋梁,以及上面错乱的蛛网。 “哦?醒了?” 一张黝黑横亘着刀疤的大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吓得郑娥魂飞魄散。 “啊啊啊!!!” “我去,吓死老子了,你鬼叫什么?” 那男子腾地一下弹开了,躲到了霍桀后面,还惊魂未定用自己那能拍死人的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霍桀极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封疤,你他娘的鬼叫个什么劲儿?” 说完,他还蛮不好意思地看着乔予眠,道:“三娘子,你别害怕啊,他就这性子。” 封疤也道:“三娘子,抱歉抱歉,我其实平时不这样,吓到你了吧?” 乔予眠回以一笑,表示自己没事儿。 “乔,乔予眠?” 几人说话的功夫,郑娥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自然也看到了乔予眠。 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你想干什么?” “别挣扎了,老子亲自绑的,还能叫你给挣脱了?” 霍桀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冷笑一声。 郑娥看着乔予眠身边跟着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每一个腰间都横挎着大刀,孔武有力,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哼,乔予眠,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就跟这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了。” “真是不要脸。” “怎么,被陛下厌弃了?” 郑娥说前两句时,乔予眠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唯独最后一句…… “劳烦霍大哥,封大哥,先带冬青出去。” 没给霍桀动手的机会,乔予眠起身,说完,便一步步走向郑娥。 冬青原本很是不放心,想要留下,霍桀却盯着乔予眠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而笑对冬青道:“冬青姑娘,咱们出去等着,出去等着。” “可……” “没事儿没事儿,冬青姑娘,你要相信你家娘子。” 霍桀站在那儿就像个山一样,冬青是无论如何也拗不过她的。 待人都离开。 乔予眠已站在郑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我戳中你的心事了?” 郑娥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 直到乔予眠抽出了匕首,匕身的寒芒反射出郑娥的脸,她心中一跳,下意识往后蹭去。 “你,你想干什么?” “你敢动手啊啊!” 惨叫声响彻观音庙,郑娥眼睁睁看着乔予眠手中的匕首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你……” 鲜血顺着肩膀汩汩涌出,浸透了衣衫,疼的郑娥几乎晕厥过去。 她不敢相信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乔予眠,会对她动手,这还是她认识的乔予眠吗。 “你,你不是乔予眠,你……究竟是谁?” “郑娥,你不记得这里了吧?” 乔予眠握着刀的手冰凉,小臂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色也并不多好。 可这些相比于她心中的恨,都不算什么。 她既得了眷顾,有了这一次重来的机会,若是不能手刃仇人,她是白活了这一回! 可毕竟是第一次动手,她的心口几乎是紧紧地绷着的,尤其是看到鲜红的血迹流淌出来,在这一瞬间,乔予眠几乎想吐。 “你这个疯子,我已经……落到这样的地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郑娥呼吸急促,仿佛这样才能缓解疼痛。 只是乔予眠握刀的手并不多稳当,刀尖在她的皮肉中颤搅着,郑娥疼的几乎晕厥。 她,她从未来过这里,又如何会记得?乔予眠是不是疯了? “没关系,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乔予眠自顾自地说着。 “你只需要知道,这里是你的埋骨之地,便好了。” 前世,她便是死在这里,死不瞑目。 那样的绝望,乔予眠此生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你你……”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全身,那是死亡前的征兆,郑娥吓破了胆子,几乎顾不得肩膀上的剧痛,“你敢杀我,我父亲不会饶了你!” “简悟方丈吗?” “你以为当日在乔府我放你离开,而不是干脆杀了你,是为了什么?” “……你说什么?” 郑娥心脏狂跳,眼前隐隐发黑,一个可怕至极的想法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看来你猜到了。” 第159章 临行,简悟的下场 “是啊,你如今还能活着,正是托了你父亲的福,若不是想将他一并除去,我又何须大费周章,放你这个饵出去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郑娥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精明了一世,不愿相信自己最后完全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完全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尤其,这人还是乔予眠。 “你不必担心简悟方丈找不到这里,我离开前特意做了标记,他一定能看到。” 郑娥瞪大了眼睛。 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响起一阵动静。 “看来方丈已经到了。” 乔予眠握着刀,猛地抽出来,郑娥几乎疼的晕死过去。 “父亲!父亲救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蚂蚱,双眼淌着泪,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朝外面喊着。 霍桀也在这时闪进屋中。 “这老秃驴还真有两下子。” 乔予眠不做犹豫,“霍大哥,拉上她,我们出去会会简悟方丈。” “得嘞。” 霍桀等的就是这句话。 乔予眠走在前面,先一步跨出了门槛,霍桀就跟在后面,手中提溜着郑娥。 院中,简悟方丈一人独身前来,正被围在中间。 一个照面,彼此都多多少少受了伤。 “封大哥,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这种小伤,要不了两日就能好了。” 封疤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事实上,方才与简悟碰撞的最厉害的就是他。 眼下,封疤胳膊上的袖子被扯下了一大块,小臂上虽未见伤口,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想来是受了不轻的伤。 乔予眠又将视线落在简悟身上,他依旧是那一身衣衫,眼皮耷拉着,若说唯一的不同,便是手中提着一柄长戟,却不见杀意。 “简悟方丈,我等您很久了。” 乔予眠还是很有礼貌的。 简悟一只手合在胸前,道:“阿弥陀佛,施主,又见面了。” “方丈悲悯世人,德高望重大半生,今日若是不来,你仍是受人敬仰的济慈寺大师。” “我曾答应帮你保守秘密,仍然会做到。” “如今方丈却来了,那么三娘答应的事,恐怕要食言了。” “方丈不后悔吗?” “阿弥陀佛,乔施主,前尘的确是她作孽,但她会如此,终归是因我疏于管教所致。” “老衲脱不得干系。” 火把的映照下,简悟的脸有一瞬间的昏暗,他身上的气质仍旧是沉定的,却也是坚定的。 乔予眠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们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既然都打定了主意,便再难改变。 “方丈想救她,就放下武器,自戕吧。” 乔予眠的声音格外的冷静,甚至冷静到超乎她自己的预料。 像是这般威胁人的一套手段,她以前是不屑做的,如今却也没有愿意还是不愿意做的说法了。 简悟毕竟是济慈寺的方丈,即便年岁已高,功夫却不容小觑。 这院中的人是因她的事而来,便是也都存了要为乔蓉出气的心思,但主意终究是她一人出的,她便该为在场的人的生命负责。 哪怕折损一人,她心中亦觉有愧。 简悟掀起眼皮,遥遥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乔予眠,又越过乔予眠,看向郑娥。 “不要,不要。” “父亲,你不要信她的,她不会放过我的!” “闭嘴!” 面对郑娥,霍桀可没什么尊老爱幼的心思,一根指头便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他又不是没听过郑娥的事迹,一个妇人能恶毒到这个程度,也是罕见,这样可恶的人,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直到郑娥发出痛苦的惨叫,简悟灰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同于先前的冷静的急切表情。 “别动她!” “方丈,过了今夜,世人都会知道你曾犯下的错,你将女儿私藏于自己禅房的密室,包庇纵容,助纣为虐,这些事,随便一桩一件,都足以让你身败名裂,无颜面对世人和你的徒弟,你若今日自戕,或还可以保全名声和她的命。” 乔予眠的声音越发地冷静。 冷静到就连霍桀和封疤等人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他们原本都以为这位乔家三娘子就是寻常的闺阁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恪守立法,温顺而柔弱。 如今所见,这认知怕是偏颇了。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换做寻常的女子,哪有这个勇气说离开皇宫,离开皇帝,便真付诸行动了。 “父亲!不唔唔唔!” 霍桀嫌郑娥太聒噪,索性直接扯下一块布来,堵住了她的嘴巴。 简悟许久未曾说话,似乎是在想什么。 “方丈不必想着拖延时间,今夜这里不会有旁人能进来。” “罢了,若我今日自戕于此,你可会信守承诺,放了她?” “我答应你,不会杀她。” “唔唔唔!!!” 郑娥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 不会的,乔予眠一定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不会! 郑娥心中有一种近乎于绝对的直觉,无论今日如何,乔予眠都一定不会给她留下活路。 简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 “小娥,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你所犯下的错,都是因我不曾教你,纵容而成。” “你犯下的大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我只希望,待你回到毫州,好好生活,多做好事,切勿再作孽,你可能答应我?” 简悟如交代最后的遗言般,看着郑娥。 他一步步往前走着。 身边围着的人一瞬间都握紧了长刀,虎视眈眈地盯着简悟。 简悟蹲下身,放下了长戟,又站起身。 乔予眠眼珠转了转,挥了挥手。 封疤等人这才没有再阻拦,却也并没放松警惕。 “小娥,你犯的错,我犯的错,我都自会到下面同……” 简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来,泪水迷蒙了他浑浊悲悯的老眼。 此刻,他就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冷风吹开他双袖的褶皱,仿佛要将这个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连皮带骨给一同吹走。 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忧伤萧瑟之意。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简悟的身形几乎快的让人摸不到,捉不着,看不清。 他夺阶而上,直奔乔予眠而来。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简悟的速度快的几乎不像是人类,眨眼间便距离乔予眠咫尺远近,此刻想要施救都已经来不及。 霍桀等人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乔予眠即将要落入简悟之手时。 只听得一道凌厉的破风之音响起。 简悟伸向乔予眠的手只差毫厘,只差毫厘他就可以抓住乔予眠,扭转局势。 可也就是这毫厘远近的距离,他却永远都不可能完成了。 众人定睛看去,简悟身上此刻正插着两根羽箭。 这羽箭是从后方射来,拉弓者用足了力道,直插简悟后心,不带一点儿留情。 简悟吐出一口血来,低头看着自己被箭尖贯穿的心口,继而又看向乔予眠,那眼神几乎是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身居闺阁中的娘子给暗算了。 “你……” 简悟几乎没说出一句话,就吐出一口血来,他的手无力地耸拉下去,整个人顺着台阶跌了下去,落在了地上。 乔予眠始终站在台阶上,神色近乎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冬青早就被吓傻了,回过神来,哪还顾得别的,三两步就跑到乔予眠身边。 “娘子,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两徒弟的箭法,你就放心吧,绝不误伤!” 一道突兀的,自带喜庆的声音自外围传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 只见这破庙外凭空出现了个穿着道袍的道士。 这道士后面一左一右跟着两个拿弓的小道士,想来方才那两箭就是他们射出来的了。 “你们是?” 霍桀等人不知道这三人身份,不过想来是由友非敌,却也没有贸然动手。 乔予眠介绍道:“这是乐卦道长,这两位是他的徒弟。” “乐木。” “乐森。” “见过诸位。” 两青年抱拳上前,声音格外的干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跟他们面前站着的这个不靠谱的师父实在不像是一起的。 三人介绍完,霍桀等人也做了介绍。 两相说明之后,众人这才明白知晓,早在他们来之前,三人就已经接到乔予眠的消息,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只是他们藏得隐蔽,没人发现罢了。 霍桀等人越听越是心惊,尤其是在看到这两个不苟言笑的青年时,心中更是惊讶。 他刚刚已领略过两人的箭法,绝对是行家,很是厉害。 没想到乔三娘子还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眼下并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 乔予眠回身道:“先前未曾将三人来此的情况告知于诸位,实是因为我也不知他们今日是否能赶来,还望霍大哥,封大哥,见谅。” “诶,无妨无妨,我们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他们行事没那么多的规矩,也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这点儿小事没什么好计较的。 况且就算是乔三娘子留个心眼儿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是第一次见,小蓉今日又不在,乔三娘子又是今日才第一次见着他们,总归是要给自己一些保障的。 霍桀等人都很是通情达理。 乔予眠自也不拘着。 直接让乐卦道长将那盒子拿来,放到了霍桀手里。 “这是……” 霍桀打开盒子,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直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 封疤也凑上来,“这这这……” “这我们不能要。” 霍桀还是将盒子里的东西推到了乔予眠跟前,让她收回去。 “不过是些黄白之物,霍大哥你们为我冒险,实是帮了我大忙,我这样一点心意,你们便收下吧。” 想从济慈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今日却是不简单的,但凡一个不小心被禁军发现了踪迹,便是身死魂消的下场。 霍桀还想说什么。 这盒子中的金银可不是个小数目,便是押镖走南闯北的,也没这么多钱呐。 “诶我说,你们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一会儿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而且,那儿还躺着个人呢。” 乐卦道长指了指地上,简悟还躺在那儿,胸口被两支箭贯穿,看来是进气少出气儿多了。 于是这样霍桀也不再推辞。 郑娥已完全绝望,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简悟身边,乔予眠亦走过去,看向这位昔日慈悲而纤尘不染的方丈大师。 “未曾想方丈也会行此等小人伎俩。” 人之将死,故而如今这话自乔予眠口中说出,此刻却并没有讥讽的味道。 简悟方丈却是垂下头,他狠咽一口,将将压下一口喉中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血腥之气。 开口时,声音以极为虚弱。 “都说天命不可违,老衲如今……算是领略到了。” 此刻的简悟,与寻常俗世中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般无二。 苍老的身形即便是掩藏在袈裟之下,也仍透出萧瑟孤独。 乔予眠不知他这句话更深一层的意思,但她明白另一个道理。 乔予眠望着方丈那双失去了许多神采生机的眼,缓声道:“方丈一生青灯伴古佛,得世人尊敬,如今却为了袒护一个作恶多端之人,屡次三番针对于我,如此行事,方丈早该想到今日。” 简悟又猛地咳嗽了一声,终于压制不住喉间的腥甜,咳出一口血沫子来。 “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他像是疯了一般,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见他如此模样,乔予眠也不再搭理于他。 她看向跪坐在地上,死死地攥着简悟的袖子的郑娥。 郑娥也察觉到了乔予眠看过来的视线,她仿佛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僵了一瞬,紧接着,竟不顾颜面,爬到了乔予眠脚边,“乔予眠,三娘子,我,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知道错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饶我一命,我保证立刻离开京城,我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我求求你!” 第160章 陛下,早就知道了? “是吗?” 乔予眠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声音太轻,顷刻便被风给吹散了。 面对郑娥时,乔予眠没有方才那般客气了。 她的神色很冷,与素日里在宫中的乔婕妤完全不一样。 “郑娥,你原来也会知道错吗?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你不知道。”乔予眠冷冷地打断了她的求饶认错。 “你不是知道错了,不过现如今你落于我手,知道自己要死了罢了。” “从前我给过你机会,我做错了什么,我娘又做错了什么,是你,对我步步紧逼,让我连死都不能瞑目。” “你,你在说什么?” 郑娥完全听不懂。 乔予眠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她说的都是什么。 乔予眠却没心思与她解释那许多,前世她身亡于此,连死都没有人为她收尸。 她不是没给过郑娥机会,是郑娥,一次次地不肯放过她。 “郑姨娘,这是我为你挑选的坟墓,如今的你,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所以,八成不会有人来为你收尸了。” “不,不要,不要!” 郑娥抓着乔予眠的裤腿,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乔予眠却并不再搭理她,说完了这一句话,直接抬脚,荡开了郑娥抓着她裙裾的手。 “道长,他们两个的命,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乔予眠拉着冬青的手走远了些,直到须臾之后,乐卦来到她身后站定。 “三娘子,完事儿了。” 乔予眠缓缓睁开眼睛,抬眸望了眼天际。 人们都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娘此刻会不会正在天上看着她。 郑娥已死,下一个,便是留了许久的乔侍郎了。 乔予眠自怀中抽出一本折子,转身,交到了乐卦道长手中。 “这是……?” “乔侍郎贪赃枉法的罪证,帮我交到蓉儿手中。” 这上面的罪证,是乔予眠一点,一点收集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杀头。 只是郝姨娘还在府上,乔予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乔蓉手中。 她是选择将其交到大理寺,还是只当做未曾发生,无人会左右。 乐卦道长接过那本折子,揣到了怀里。 “交给我,一定帮你带到。” 末了,乐卦抿了下唇瓣,语气也更正经了一点儿,“你……要走了吧?” 乔予眠点了点头。 “行!记得到了给我们报个平安。” 道士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到了嘴边儿上,也就汇作了这么一句话。 乔予眠转身,对道士点了点头。 “你也照顾好自己。” 乐卦摆了摆手,大咧咧地道:“放心吧,我还有俩徒弟呢,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乔予眠笑着轻点了点头。 真正离开前,她回眸,遥遥地望了眼济慈寺所在的方向。 而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早便准备好的马车中。 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相见了。 依照谢景玄的性格,他一旦发现自己离开了,应该会很愤怒吧,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不过他的怒火大抵很快便会没了,那么多的女子陪着他,愿意迎合着他,不像她,那样的不知足。 车厢内,一滴泪悄然顺着乔予眠的眼角滑落。 谢景玄,再见了。 …… 乔予眠所不知道的是。 此刻,济慈寺内,俨然已是另一番光景。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前殿及至后殿的大片空间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大片的尸体,地面上的血迹一路蔓延。 直到后殿那一片空旷的庭院中。 冷风刮走了血腥,打了一个旋儿,却又刮了回来。 贾太后果然已经等不及,瞅准了谢景玄出宫这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造了反。 她以为时机成熟,暗中命令李将军、楚家、肃国公等一众党羽,趁着谢景玄身在济慈寺之际,里应外合,围了济慈寺。 济慈寺位于山腰,若是有人里应外合,那么困在其中之人,定难逃一劫。 济慈寺,乱了。 乱的不止济慈寺,这一夜,丰镐城内家家关窗闭户,啼哭声,兵戈相撞之音,以及府门被撞破,瓦罐打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没人知道,一墙之隔的高强大院之内,有多少人身死,又有多少人被抓。 天际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的乱,也逐渐地,回归于最终的平寂。 济慈寺后殿的房门被推开。 谢景玄裹挟着满身的血腥气息,踏步而入。 从不念佛的贾太后,此刻手中挂着一串佛珠,正被一下下地捻动。 贾太后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在看到谢景玄一步步走进来时,她的心中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她知道……自己败了。 “皇帝长大了。” “太后忘了,朕早在您对我不闻不问的那几年里,便长大了。” 谢景玄脸上没什么伤感抑或是别的表情。 他的身上染了血,多是别人的,不过在他进屋后,便将手中的横刀扔给了一旁的影卫。 此刻,跟随而来的众人也知道,母子叙话,他们不便多打扰。 于是,便依次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守在外面。 谢景玄松了松自己的护腕,拖了把椅子过来,极是随意的坐下来。 若不是时间、地点还有场合都不对,这的确是他们母子之间为数不多的,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皇帝,你早就知道了?” 谢景玄不置可否,点了下头。 贾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略一停顿,圆润的指尖泛白,“……你一直在逼哀家动手。” “你和你的父皇一点都不一样,就连哀家都被你耍的团团转。” 贾太后抬起头,上挑的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在谢景玄的脸上。 “你心里一直都在怪哀家吧?” 怪她忽视了她,怪她只对谢琅好。 “没有。” 出乎意料地,谢景玄这一次并没有再点头。 贾太后的心脏不由得剧烈的颤了一下。 谢景玄思考片刻,“我虽早就不对你这个母后抱有任何的希望。” “但有一事,我始终不明白。” 贾太后看着谢景玄的脸。 “我与谢琅同样都是你的儿子,是我儿时犯下了多大的错,让你厚此薄彼?” “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 谢景玄的语气听上去格外的平静。 他身为帝王,又已是一个成年男子,如今有此一问,是为了少时的自己。 贾太后似乎从来没想过谢景玄会这样问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禅房内的灯烛燃着,烛焰晃动,发出很微小的,噼啪的响声。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谢景玄并不急,也并不催促。 这或许是他们作为母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却是最后好好坐下来相处的时光了。 他在等贾太后给他一个解释。 良久,贾太后终于肯张开口。 “玄儿。” 谢景玄掩在袖下的手轻轻一颤,紧接着,便被他用力握成了拳头。 太后上一次这样唤他,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久到谢景玄也记不清了。 记忆中,太后更常唤他做三皇子,皇帝,与常人并无不同。 只是,贾太后接下来的话,如一盆冷水,让谢景玄更加的冷静。 “你如今问这些,又期待哀家说什么给你听呢。” 他轻笑了一声,因着先前那一声“玄儿”而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谢景玄背靠在椅背上,低头,抚了抚袖口。 他笑着,故作轻松道:“也是,是朕的不是,竟还问太后如此愚蠢的问题。” 贾太后只觉得眼底有些刺痛。 “成王败寇,皇帝想杀哀家,便动手吧。” “太后,朕不会杀你,毕竟,你怎么说,也是朕的生母。” 他的声音格外的冷静,冷静到近乎于冷漠,“朕已命人将兰池宫的一切收拾好,往后,太后便在兰池宫中好好地反省自身吧。” 兰池宫,曾是一座皇家行宫,后来被先帝所封,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原是没什么出奇的。 但贾太后听完,身子却是抖了一下。 “你……” “你……” 她抬手,颤巍巍地指着谢景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兰池宫,莫非皇帝知道了什么。 贾太后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不,不可能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先帝尚且查不到的事情,谢景玄怎么可能查得到。 就在贾太后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时,谢景玄接下来的话彻底将这最后一丝侥幸毫不留情地狠狠碾碎! “太后怕了?” “您放心,朕命人收拾兰池宫时,又命人请道士在行宫内做了驱鬼的仪式,你不必担心从前被你害死的人会来向你索命。” 贾太后终于再也坐不直挺,上半身歪过去,勉强用胳膊撑在了方桌上,才不至于更加狼狈。 她的脸色煞白,“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大抵是在太后指使人在济慈寺内给朕下药之后。” 当年,兰池宫内的宫人一夜之间尽数被屠戮殆尽,怀胎七月,在此避暑的宸妃极其胞妹还有二皇子为刺客所杀,死状极为惨烈可怖。 那一日,先帝本是在兰池宫中陪伴宸妃,可独独那一夜,先帝被人以朝堂政务支开。 宸妃与二皇子身死,先帝震怒悲恸之下,发了一场大病,打那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那一场杀戮震惊朝野,先帝的手腕向来温和,废止酷法,慎用死刑,却也是生平唯一一次大开杀戒,一时间人人自危。 当时,的确查到了凶手。 如出一辙的把戏,与秦老府上遇刺一样,那些被抓住的人一问三不知,打死了都不说。 这些人最后被判腰斩。 受此牵连而出的,光是丰镐城内的官员,便有十三家之多。 午门前的刑台几乎日日都有人被问斩,鲜血一遍遍染红刑台上的木敦子,又一遍遍地被冲刷掉。 可父皇他到死都不知道,宸妃之死,这些所谓的凶手不过是替罪的羔羊,真正的幕后主使,便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贾太后。 “太后可真狠。” 当年二皇子不过八岁,宸妃也正是大好的年华。 贾太后忽然咧开了唇瓣,目光灼灼有燎原之势,直直地望着谢景玄。 “皇帝,便是这天下人都有资格说我,独独你最没有这个资格!” 她止不住地冷笑,讥讽道:“当年先帝有意立宸妃生下的二皇子为储君,若他今日还活着,先帝也不曾病重,你以为自己又有多大的机会像今日这般站在哀家面前,这样同哀家说话?”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 似乎谢景玄能登上皇位,贾太后当年那一场蓄意的行宫屠戮帮了大忙一般。 谢景玄并不理会她的歪理邪说。 “若二皇兄还活着,能担得起这一国之君的责任,他为帝又何妨?” 贾太后怒骂,“虚伪!” “陛下,不好了!” 门外,徐公公焦急的声音响起。 谢景玄扬声问道:“何事?”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原本好好的,却不知为何忽然口吐鲜血,眼下已陷入晕厥!” “什么?!” 谢景玄豁然自椅子上起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已碰到了门上,在推门而出前,谢景玄微微停住身形,却并未回头,而是道:“朕有一事忘记告诉太后了,苏府传信来,谢琅已被府卫生擒。” “太后大可放心,他毕竟是朕的亲兄弟,朕怎么舍得杀了他。” “不过你们这辈子大抵都没机会见面了。” “你想做什么?你要对琅儿做什么?” 贾太后一下子激动地站起来,步履踉跄地朝着谢景玄所在的方向扑过来。 她想要抓住他,问个清楚。 谢景玄却并不给贾太后这个机会,在贾太后要触碰到他之前,推门而出,而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任由贾太后在门内如何拍打嘶吼,都不再回应。 “陛下……” 徐公公站外门外,一脑门子的汗。 “走。” “太医呢?” 谢景玄脚步不停,一面往容太妃所在的庭院赶,一面问道。 徐公公小跑着跟在身后,赶紧答道:“孔御医已经去了,剩下的太医,老奴也已命人快马加鞭地去唤了。” 第161章 乔婕妤不见了 “陛下,还有一事……” 徐公公舔了舔有些发苦的唇瓣,脑门子上的汗更多了。 “说。” “乔婕妤……不见了。” 徐公公话音刚落,前方急走的男子忽然停下脚步。 可怜徐忠良就差一代儿就要撞到了陛下的龙体,吓得他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幸亏他停下的及时,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叫不见了?” 谢景玄的声音冷的几乎像是冰碴子一般。 徐公公头皮发紧,却不敢不答。 “回,回陛下,乔婕妤……没在禅房中,整个济慈寺也,也寻不到。” “立刻,派人,去找。” 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徐公公即刻答道:“找了找了,奴才已派人去找了。” 谢景玄的脸色十分的不好,任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徐公公不由得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容太妃没事儿,乔婕妤也能好好地找到,不然可就要出大事了。 说完这一番话,实则也只不过是须臾的功夫,谢景玄顿了一瞬,最后道,“找到三娘后便来告诉朕。” 旋即,便步履不停地赶去了容太妃的住所。 未多时,太医院的太医来了半数,此刻都聚在容太妃的房间之中。 却无论他们如何诊断,始终都探查不出容太妃的身体的异样。 太妃安然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就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若不是火急火燎地被陛下身边的禁卫从被窝里薅起来,马不停蹄的往这儿赶,且躺在船上的容太妃如假包换,他们甚至都要以为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的恶作剧了。 眼下,显然并非如此。 “如何?” “……回禀陛下,太妃娘娘似乎是睡着了。” 徐公公默默侍立于一旁,这么一听,心都死了,王院判他可真敢说。 果不其然,王院判话音方落,徐公公便只觉得这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你们呢?” 谢景玄的视线越过王院判,一一扫过在场的数名太医。 众人皆是垂头丧气,还没待说话呢,先呼啦啦跪倒在地上一大片。 济慈寺内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如今外面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一具具尸体被抬走,沾了水的扫把将地上已凝固的血液一扫而净。 太医们虽还不知道济慈寺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却也全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今夜过后,丰镐城,乃至朝堂,怕是要大变样了。 灯烛燃烧,蜡油顺着烛身滑落于底下承托着的陶盘之上,渐渐凝实,变冷。 七八个太医面对着谢景玄,太医院王院判更是首当其冲,直面满身血腥气,处于暴怒边缘的帝王, 冷汗不断自额角滑落,他们个个将乌纱帽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头。 “太妃吐血昏迷,如今你们便告诉朕,太妃是睡着了?” 谢景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太医们齐齐心中一抖。 以王院判为首,七八个太医紧随其后,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地面涌上来的寒气透过袍服直往膝盖缝里钻,竟比顺着窗缝钻进来的阴风更加刺骨。 “臣等罪该万死!” “太妃娘娘脉象平稳,除却太妃娘娘久不出户,以至于周身气血运行偏缓之外,探之并无其他异样,实在是……就如睡着了一般。” “臣,臣等实在是看不出容太妃如此,是为何故。” “看不出?” 望着眼前这一群头也不敢抬起来的废物,谢景玄只觉额角一阵刺痛。 “朕竟不知道,大虞的太医院内竟养了一群废物,你们倒说说,朕要一群废物有何用!” 一群太医被骂的哑口无言,脑袋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与陛下那双摄人的龙目相对。 殊不知,他们这副窝囊样更是让谢景玄气不打一处来。 容太妃现下就躺在床上,还能不能醒尤未可知,这群废物不想着如何救人,跪在他面前装什么木胎泥塑呢! “朕再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若太妃还不能醒来,你们便也别白白占着太医院的职,吃着俸禄,平白误了有本事的人的前程了!” “臣等……遵命。” 众人齐齐叩首,非但没松下一口气来,反而更加地惶恐了。 两日,两日的时间,若是容太妃还未能醒来,他们这颗项上人头恐怕是要不保了。 “王院判,这可如何是好啊。” 众人齐齐看向王院判,他们的主心骨儿。 王院判的视线一一自同僚们的脸上看过,末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 天光亮,皇城角楼飞檐下的一排铜铃为晨光镀了一层浅金。 便是已过了一夜,今晨皇城的薄雾中却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各部官员们多多少少也闻听到了一些风声,此刻战战兢兢地拾级而上,往宣正殿内走。 “王大人,昨夜……你可听到了什么?” 说话的这位是户部员外郎,姓张,而与他同行的这位年纪稍长的,则是大理寺王寺丞。 两家儿女眼下正在仪亲,婚仪已备好,只待年后,便正式结为亲家,由是便走的很近。 王寺丞原本是与张员外郎隔着有一个人的距离的,眼下听他有此一问,忽然间便左右瞧了又瞧,见没人往他们这边儿凑,这才挨近了张员外郎,极是小声道:“一会儿到了朝堂上,谨言慎行。” “……可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王大人,你就告诉我吧,好叫我这心里有个底儿。” 王寺丞沉吟片刻,看在两家是亲家的份儿上,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道:“昨夜的确是出事儿了,刑部大半官员的府邸都被抄家,大理寺从刑部韩尚书家的墙壁里搜出了不少的金银,账册,以他的俸禄,那些银子够他赚十辈子的了,你说,都是打哪儿来的?” 王寺丞说的已足够直白,张员外郎一下子便明白过来。 那么多银子,若是光明正大,何至于封存于墙内。 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打哪儿来的。 “陛下,这是要拿刑部开刀了?” 王寺丞摇了摇头,一脸的讳莫如深,他还是想的浅了啊。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宣正殿,不由得唏嘘,咱们现今这位陛下,昨夜做的事情,可并非只是拿刑部开刀那么简单啊。 宣正殿内,今日的早朝足足有一个时辰。 当各部官员从殿门内走出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值得细细琢磨。 甚至有几个已经腿软了,须得同僚搀扶才能离开。 除却数名知晓内情的文官武将,大半的官员都是今日上朝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贾太后一党谋逆,妄图篡权夺位。 最后非但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将刀亲自递到了陛下手中,让当今得以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大刀阔斧清理朝堂上的奸臣乱党。 今日宣正殿大殿内站着的官员,比往日足足少了三成之多。 各部官员都意识到,往后,这朝堂上再也没有什么太后一党。 太后被废,囚于行宫,庆王亦被废,却是不知所踪。 往后,这大虞,唯有当今陛下说了算。 *** 后宫,上阳宫。 皇宫内处处繁华,独独这一处的破败,显得格格不入。 上阳宫幽冷,朱红宫门的漆皮早已因为没人打理而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冷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凄厉的悲鸣。 上阳宫内的积雪根本没有人清扫,阳光一出来,便与地上的泥土一道,化作了泥泞的脏污。 直至今日,陛下亲临,这上阳宫内的庭院才终于被人清扫一番,扫出了一条净路来。 谢景玄提步走上台阶,来到殿门口。 徐公公赶紧两步上前,推开殿门,捂着鼻子,挥舞着浮沉,驱散了那扑面而来的霉味儿。 待到霉味儿驱散干净了,徐公公侧身,“陛下。” “嗯。” 谢景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陛下,让老奴陪着您吧……” 徐公公还有些不放心,毕竟那里面关着的两个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未见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无妨。” 徐公公沉吟片刻,自不好再多说,只能默默地带着人退了下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此刻,殿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一男一女,俱都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只是上阳宫没有地龙,更没有炭盆来取暖,两人眼下脸色白中泛青,显然冻得够呛了。 见他进来,那男子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如常,“皇兄。” 谢景玄未应,反而问道:“在这里待了一夜,如何?” 许是被冻得有些反应迟钝了,谢琅闻言,还是愣了一下,才像是转过弯儿来,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来,“皇兄还是跟以前一样,睚眦必报。” “是吗。” 可在谢景玄看来,这可不算是什么报复。 当年谢琅指使太监来寻他,说自己在冷宫中受了伤,没办法回来。 尚且年幼的谢景玄信了,跟着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上阳宫,却连谢琅的人影儿都没看到,反而是他刚踏进宫门,便一脚踩到了捕鼠夹上,若不是谢景玄反应快,那捕鼠夹又卡了一下,当年的谢景玄怕已成了一个跛脚废人了。 但直到那时候,谢景玄都未曾怀疑过这一切都是谢琅指使人干的。 踢开捕鼠夹之后,谢景玄依旧在上阳宫内唤着谢琅的名字,想带他出去。 但他始终没看到谢琅,反而遇到了被关在冷宫内的疯了的梅昭仪。 梅昭仪发了疯一般掐住了也才九岁的他的脖子,谢景玄的脊背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小小的人儿,只觉得那一刻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了位,他向跟着他前来的,谢琅身边伺候的太监求救,那太监却以为他不会活下来,啐了他一口,“你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我还要回去同我家主子复命呢。” 他的主子是谁,不言而喻。 谢景玄也是那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谢琅提前设计好的。 只是。 “当年朕没死,昨夜朕亦没能如了你的愿,谢琅,你的计划终究是落空了。” “落空了……” 谢琅微微垂下眸子,喃喃着,却又忽然笑起来。 他这张脸本就生的格外的妖异,与谢景玄有几分像,气质却完全不一样,更何况,他冻了大半宿,眼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笑起来更添了几分非人的疯痴。 “落空了?哈哈哈哈……” 谢琅止不住地笑着,因着大笑,面皮竟也出现了几许红,笑的几乎咳嗽起来。 贤妃站在一旁,见状,想要去搀扶他,让他站稳。 目光却看向谢景玄,“陛下,求您……”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在还未曾触碰到谢琅时,便被他挥到了一旁。 “滚开,本王跟皇兄说话,你插什么嘴?” 贤妃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了身形,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琅,没想到他会这样对自己。 “皇兄,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像是一个孩子一般,着急地同谢景玄解释。 谢景玄蹙了蹙眉,看了眼贤妃,“你同她是什么关系,朕不在乎。” “谢琅,乔三娘在哪儿?” “乔三娘?” 谢琅又重复了一遍,反应了一下,眸子骤然亮起来,“乔予眠失踪了?” “别跟朕打哑谜,你也知道,朕的耐心有限。” 已过了一夜,散出去的人却连三娘的半分踪迹都未曾找到。 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平白无故人间蒸发了的。 谢景玄从没想过乔予眠是自己离开的,于是,余下的,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在混乱中被人劫走,藏匿了起来。 思来想去,也只有谢琅这个疯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皇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也是,你我之间哪有什么信任啊。” 他笑了笑,像是嘲讽一般。 可他哪来的资格嘲讽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又是谁一手促成的。 走到如今,终究该怪谁,谢景玄已不愿去想。 他只想找到三娘。 第162章 乔三娘,在哪儿 “你,你骗我……” 贤妃终于反应过来,一脸的不敢置信,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被谢琅甩了一嘴巴。 谢琅横眉冷对,没有半分的怜香惜玉,呵道:“闭嘴!” 贤妃的唇角出了血,鬓发散乱,几缕凌乱的青丝混着泪珠垂落于脸颊上。 她的眼中划过屈辱,怨怼,绝望。 种种的情绪于一瞬间挤压在一处,贤妃再也忍不住,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崩溃大吼,“我为王爷做了这么多,王爷的心为何还是那么硬,硬的就连妾身的半席之地都没有吗?” “你在说什么?” 谢琅看向贤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没有半分的温度,更遑论怜悯。 贤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愣怔过后,索性摊牌。 “太后同我说,只要我助你们完成大业,你就会迎我为你的妃,她说,你心里是有我的。” 太后明明就是这样说的。 她又像是觉得自己空口无凭似的,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像是宝贝一般,递到了谢琅面前,“你看,你看看,这是你差人送给我的,这上面还有你的名字。” 谢琅看了那手帕一眼,那上面的边角的确绣了他的名字。 不过可不是他送出去的。 他只需细细一想,便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残忍地戳穿了贤妃最后这一点儿念想。 “你还真是天真,若我没猜错,这帕子应当是我遗落在母后那儿的那块,母后说丢了没想到是被她拿来送给你了。” “你被她骗了。” “什,什么……” 这对贤妃而言,无异于是这世上最为残忍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谢琅至少也是对她有意的,只是并未那么明显的表达出来,她以为,她是被谢琅喜欢着的,却没想到,最后这一切不过是贾太后设下的一个局,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帮忙的一个局。 “哈,哈哈哈……” 泪水迷蒙了双眼,贤妃痴痴地笑起来,像是在那一瞬间,曾经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一般。 落魄的美人,依旧是美人。 只是这里没有人可怜她。 “为何,为何要戏弄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贤妃跌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就连脸上的生机也都不见了。 她忽然抬眸,看向谢琅,又看向谢景玄,泪水混着鼻涕一道在脸上流下来,说不出的狼狈。 贤妃却不管自己此刻的狼狈之态,吼道:“你们真不愧是兄弟,一样的绝情!” “当初若非我为陛下挡刀,陛下如何还能站在这里?” “可陛下又是如何对我的?” “我的宫里成了冷宫,你从来都不来,我被人奚落,嘲笑时,陛下可曾想过,我也是陛下的妃子啊,这也便罢了,我原以为陛下只是冷心冷情,对谁都没多大的区别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乔予眠不一样,她为陛下挡过刀吗?” “她有什么本事拥有陛下?” 贤妃头上的发髻已完全歪了,如今的她就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般,质问着。 谢景玄的目光极为平静,没有半分因为贤妃的话而有所动容。 他只是淡淡道:“当年针对朕的那场刺杀,是谁指使,你又为何偏偏出现在那里,还需要朕再将当年的真相再跟你说一遍吗?” 贤妃的歇斯底里仿佛是一瞬间被定住,她的喉咙哽着,除了抑制不住地抽噎,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先前的疯狂在一瞬间像是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难堪、恐惧。 当年的事情……陛下怎么会查到,陛下究竟是何时知道当年那场行刺的真相的。 谢景玄没再理会贤妃。 若不是因为当年贤妃的确为他挡下了那一刀,致使最后重伤无法生育,在他得知当年刺杀的真相时,贤妃和她背后的母族武家就已经被问罪,而不是等到今日。 因为挡刀一事,他对贤妃已足够宽容。 但这并不代表贤妃有脸拿这件事来威胁指责于他。 “朕再最后问你们一遍,三娘,究竟在哪儿?” 他的耐心,已悉数耗尽。 这两人若是再不说,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用别的手段,让他们开口。 “乔予眠?” “皇兄啊,你就那么喜欢这个欺骗了你的女子?” 谢景玄神色一凛。 “你再胡说八道,朕不介意在你身上穿几个窟窿。” 谢琅闻言,轻嗤一声,不但不怕,反而主动张开双手,“那皇兄倒是动手啊。” 谢景玄冷冷地看着他。 “哈哈哈,皇兄,你原来真的被蒙在鼓里啊,罢了,那便由我这个弟弟来告诉你吧。” 谢琅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皇兄,因为他的缘故,平生,最是厌恶欺骗他之人。 皇兄厌恶他,自然也会厌恶同样欺骗了他的乔予眠。 他们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要想到这里,谢琅就觉得心情愉悦。 “乔予眠她可不是什么乖顺的女子,她最初接近你,就是为了攀附于你。” “你以为她有多爱你?呵呵,那都是她装出来的,她装成了皇兄最喜欢的样子,攀附于你,她就是为了借助你的手,来报复那个刚进府的姨娘,还有乔府内欺负了她的人。” “皇兄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 “如今她已经报了仇,妹妹也嫁了人,皇兄觉得自己于她而言还有什么用呢?” “我看呐,乔予眠不是失踪了,她就是趁乱从你身边逃走了。” “一派胡言!” 谢景玄暴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抬手便狠狠地揪住了谢琅的衣领,力气大的将几乎谢琅整个人都拽离了地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的话?” 谢琅却不挣扎,反而笑嘻嘻地盯着男人盛怒之下的脸。 他就是喜欢看到皇兄这样,皇兄越是愤怒失控,他就越是开心。 “皇兄不信我?那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谢景玄冷冷地看着谢琅那张无比欠揍的脸,最后,他闭了闭眼睛,毫不留情地将谢琅甩到了地上,转身便走。 “传朕旨意,即日起,削去庆王谢琅爵位,贬为庶人,幽禁于京郊别业,遇赦不赦,永不得出!” “贤妃,赐毒酒。” 武琼华在听到自己的下场时,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不断哀嚎着。 “陛下,陛下!你好狠的心啊!” 谢景玄离开了上阳宫。 脑海中却尽数都是谢琅刚刚所说的那些话。 以至于徐公公说了什么,谢景玄完全一个字都没听到。 徐公公哪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陛下在见过庆王后,好像更加地生气了。 “陛,陛下……” 就在徐公公绞尽脑汁儿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时,他忽然听到陛下这样问自己。 “徐忠良,你觉得乔三娘对朕,如何?” 徐公公一头雾水,“陛下,奴才不敢说……” “朕让你说,便不会怪你。” “说。” “是,是,陛下。” “那,那奴才说了。” 得了准允,徐公公这才敢开口。 “奴才觉得,乔婕妤样样都好,对您百依百顺,不曾有半分的逾矩。” “那你觉得,在乔三娘心中,朕占了几分的位置?” “诶呦,这,这奴才可不敢说。” 方才陛下问的,他还能稍微地答上一句,可眼下陛下问的,分明比刚刚那个问题还不好答,“陛下,奴才就是个阉人,奴才孤家寡人一个,倒是有几个干儿子,可真没媳妇,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就你跟个人精似的。” “朕又不是要你的命。” 谢景玄忍不住回身白了他一眼。 徐公公只嘿嘿笑着,悄悄抽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愣是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 被骂两句,就被骂两句吧,可事关乔婕妤的事儿,他可真是半点儿话儿都不敢瞎说的,旁人不知道陛下待乔婕妤到底有多不同,他这个常常近身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儿,可是不能不知道。 更遑论如今乔婕妤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陛下忽然发问,他要是说错了一句话,往后可就不好了。 “有关于乔三娘的事情,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还有,去查查,朕在济慈寺中药那日,乔三娘缘何会出现在那里。” “叫心腹去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徐公公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赶紧地道:“明白明白,奴才这就叫人去查。” 谢景玄吐了一口浊气,抬头望了眼天空。 三娘,你究竟在哪儿。 朕不信谢琅的话,也不信旁人说的,朕……只想听你给朕一个解释。 “陛下,太妃娘娘那儿,太医们有结果了,王院判……请陛下赶紧过去,说是有要事要禀。” 谢景玄收回思绪,“走。” 没人知道那日王院判同陛下说了什么,只是陛下后来将容太妃接进了宫中,随后便命人搜查了贤妃与乔婕妤曾经住过的两座宫殿,至于搜出了什么,亦无人知晓。 只是这一年的新年过得格外压抑。 陛下未像往年那般于宫中设宴,庆祝新年,这原本是不合祖宗礼法的,只是太后一党已被连根拔起,前朝后宫,再无人敢置喙陛下的决定。 “陛下。” 徐公公迈着四方步进了养心殿。 谢景玄正坐在桌案后,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的,是昨日下面的人呈上来的,关于乔予眠的一切过往,事无巨细,明明白白。 徐公公扫了一眼,心中颇是担忧。 自昨日这份折子被呈上来始,陛下便没怎么动过地方了,一直反反复复,从前到后的翻了不知多少遍,每翻一遍,脸上的郁色便多一分。 “陛下,您该……” “找到乔三娘了?” 男子一夜未合眼,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声音也变得沙哑。 徐公公从身后的宫人手中端过茶盏,小心地放在了谢景玄面前。 “陛下,您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奴才已叫下面的人加紧去寻了,想必,过不了几日,一定能寻到乔婕妤的。” “御膳房做了燕窝鸭汤,陛下尝尝吧。” 徐公公说着,身后的宫人也是会看眼色的,话音方落,便已将那道汤摆到了桌上。 “徐忠良。” “奴才在。” 徐忠良心肝肝一颤,每回陛下连名带姓地叫他时,准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也不知这次是谁。 “下密诏,大虞境内,便是掘地三尺,也将人给朕找出来。” “知情不报,蓄意隐瞒者,杀之。” 徐公公心头一紧,恭敬道:“是,陛下。” 谢景玄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折子,寒潭般的眸子一点点危险地眯起。 乔三娘,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朕也定会亲自将你捉回来,问清楚。 *** 半月后,江南。 东扬州,永嘉城。 这里是母亲的故乡,也是乔予眠最终的目的地。 记忆中,她是来过永嘉城的,只是那时年纪太小,许多事情都已记不清了。 如今再次来到永嘉城,乔予眠并未急着去见外祖母以及舅舅一家,而是找了一间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她这一路上虽没敢耽搁,但对于京中发生的事情,还是多多少少略有耳闻的。 贾太后以及庆王被废,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会发生的这样快,几乎比上一世快了足足半年不止。 永嘉城地处江南,气候与处于北地的丰镐皇城是完全不同的,即便是冬夜,也并不冷。 而且,这里没有宵禁。 乔予眠罩了一件薄衫,倚靠在窗边,支起小半扇窗,垂目望着街上的行人商贩。 心思却已遥遥地飘了不知有多远。 也不知谢景玄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那封信,不知他看到信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如今太后一党再也掀不起风浪,皇权一统。 乔予眠想,他定会是一位流芳百世的好帝王,好君主。 她会真心的祝福他。 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娘子,娘子,咱们出去逛逛吧,我刚刚在楼下听掌柜的说,城南的江边有人放河灯呢。” 冬青对什么都新奇,兴奋地进了屋,蹬蹬蹬便跑到了乔予眠身边。 第163章 她的二表哥,那个纨绔 来到江南后,既脱离了乔家,也不似在宫中那般,处处都要拘着,冬青颇为自在,脸上的笑也要比寻常更多了。 乔予眠看到如此活泼的的冬青,原本心中那点儿惆怅也跟着散去了不少。 乔予眠自窗边起身,颇是宠溺地道:“好,走吧。” 冬青顿时喜笑颜开。 江南的风致的确与丰镐皇城大不一样,两人走在街上,冬青见什么都颇为新奇。 有些小玩意是乔予眠也未曾见过的。 索性她们身上有银子,看到什么新奇好吃的,便都买些来尝尝。 因着还未出正月,这里的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颇是喜庆。 城南的锦水河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这儿时,河边的柳阶上已站满了一圈儿青年男女。 锦水河宽广,一路汇入锦江,少年男女们蹲在河岸的矮阶上将河灯推入江中,看着河灯水流而下,而后便将双手放于胸前,闭上眼睛,格外虔诚的祷告。 “姑娘,要买一盏河灯吗?” 乔予眠转头,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的牙都掉光了,头顶带着一块浆洗了不知多少遍,有些发白的布巾,虽将大半的头发藏在了布巾下,却还是零落了几缕花白的发丝。 老婆婆见乔予眠半晌没说话,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手中的花灯,便赶紧解释道:“姑娘,你放心,我这花灯都是我家儿媳亲手做的,绝对不比别家的差。” “老婆婆,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在想,像您这样的岁数,怎么不在家颐养天年,反而来这里卖花灯呢?” “我……” 老婆婆上下看着乔予眠,叹了一口气,道:“我看姑娘这通身的气质,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吧。” “唉,若是可以,谁不想在家中养老呢,只是我家只剩下了我和儿媳两个,儿媳又是个残疾的,为了活着,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去去去!” “刚给你赶走了,你这老婆子还敢来,走开走开!” 那老婆婆话音刚落,便被人给粗暴地打断。 乔予眠凝眸,看向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为首那个身量倒是颇高,长得虽不算是什么美男子,但也能称得上周正,只是他实在忒跋扈。 至于他身后跟着的,看作派,该是打手护院一类的,以前面这男子马首是瞻。 乔予眠看他有些眼熟,但搜遍了记忆,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么个人。 那老婆婆本来年纪就大了,经这一推,便连带着背后背着的花灯一起往后倒。 “我的花灯!” 却未曾想,老婆婆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反是要去护着身后背着的那些死物。 那些个人也是不肯罢休,仍旧推搡着,动作之间,却是大有要将她背着的那些花灯都打砸了的架势。 乔予眠出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本不愿惹事。 这会儿看着他们这般欺负人,也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三两步走上前去,将那老婆婆给扶稳当了,交由冬青看着,而后便挡在了那群人面前。 “都是凭本事做生意,你们这是干什么?” 她心中也是忐忑的,毕竟这群人看着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 可叫她眼睁睁看着那本就可怜的老婆婆被欺负,乔予眠实在又觉得昧良心。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她开了口,终于是不用再纠结了。 为首那人其实一直都在注意着乔予眠,眼下见这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竟自己送上来,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却还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小娘子,我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今日刚到这儿?” 这人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到脸上贴着了,乔予眠自然是不搭理他。 她准备回身去扶那婆婆,带她离开。 这男子却不依不饶的,“小娘子,咱们做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她抢了我们的生意,我们就是想给她个教训,你不是本地人,本公子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要是想带她离开,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刚刚遥遥见到这小娘子的第一眼,安世玉就移不开眼睛了。 这么娇软妩媚的小娘子,真是乖巧又出尘,且还是个生面孔,若是藏起来也没人发现。 这简直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安世玉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就要去碰乔予眠的肩膀,却被她一下给甩开了。 “别碰我。” 乔予眠怒目而视。 殊不知,她这般模样在安世玉眼里,却是越看越喜欢。 安世玉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顷刻间,他身后的家丁便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乔予眠看着虎视眈眈围过来的家仆,怒道:“你别过来,这么多人看着,你就不怕官府知道将你抓起来?” 正僵持着,那老婆婆却拉着乔予眠的胳膊,凑到她身边,极是害怕地小声开了口,“姑娘,你快走吧,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他们不敢真拿我怎么样的,别连累了你,他,他是安家的二郎君,这一带出了名儿的纨绔,你可不要为我招惹了他……” 安家? 乔予眠心中一动,复又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安姓在大虞不是什么大姓,这永嘉城内又能有几个安家,还养着这么个纨绔。 安世玉见她终于肯正眼儿瞧自己了,心中既得意,又激动,眼睛笑的都要眯成一道缝隙了,“小娘子,这样就对了嘛,本公子怎么说也算是一表人才,你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心甘情愿地陪本公子一段时日,本公子定不会亏待了你,往后啊,这永嘉城内也没人敢欺负你。” 乔予眠眼珠转了转,若面前这人真是安家的二郎君,那么……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面前这人这般眼熟了。 乔予眠逐渐平静下来,询问道:“我还不知道郎君名讳,你这般是不是太唐突了?” 美人儿一开口,安世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她化了去。 当即便挺起了胸脯,报了家门。 “我乃是永嘉城安家二公子,安世玉。” 说完,他又笑嘻嘻地看向乔予眠,“当然了,小娘子可以唤我二郎君,二哥哥也行。” 安世玉。 果然是他。 怪不得,她见到他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二表哥。” 她乖乖地叫了一声。 安世玉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困顿,不明白怎么这中间就平白多了一个表字,不过很快,他就觉得这可能是小娘子家乡的一种叫法,于是痛痛快快地应了,“诶。” 乔予眠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真切了些,甚至上前一步,离安世玉更近了。 身后的婆婆更是担心,揪着乔予眠的衣袖,不叫她走,“姑娘,你别被他给骗了。” “碍眼的东西!还不滚开!” 安世玉没什么好脾气,上来便要对那老婆婆动手。 不过眼下乔予眠已知道了他的名讳来头,将人给认了出来,也就没刚刚那样忐忑了。 张开手臂便拦在了安世玉跟前。 “你怎么这般粗鲁?还有跟一个婆婆计较吗?” 乔予眠说话的是管用的,安世玉已扬起的手立马放了下来,倒是对她做足了耐心。 “好,小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不如这样,小娘子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了她,如何?” 乔予眠瞥了他一眼,才不会告诉他本名,只道:“眠儿。” 安世玉在嘴里砸吧了一下这名字,那种古怪的感觉,不知怎的,越发的强烈了。 不过他还是没放在心上。 “眠儿小娘子,我们走吧。” “郎君要带我去哪儿?” 安世玉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道:“自然是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娘子……” 冬青有些担心。 她是不认识面前这个纨绔的,所以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纨绔是乔予眠的什么人。 乔予眠对冬青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儿。 转而便对安世玉道:“郎君是喜欢我吗?” 安世玉立刻道:“自然是喜欢,喜欢的紧。” “那郎君可否带我去你的府上,你也知道,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无处可归,今日遇到了郎君,不知可否请你收留我几日,我什么都会做的,只求郎君能给我个安身之所便好。” 她这样掩着面,欲哭不哭的模样,可实在是我见犹怜。 任是谁见了都没法说出多狠心的话来。 乔予眠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也知道安世玉是个什么东西,故而她这般做,实实在在正中下怀。 安世玉一听,还有这等好事。 心中美滋滋的想着,这下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美人儿回家,不必再担心他爹打他了。 毕竟,这可是美人儿主动要跟他回府的。 生怕乔予眠反悔似的,安世玉赶紧道:“好好,当然好了,本公子最乐于助人了。” “走,本公子带你回家。” 他说着,便要来拉乔予眠的手。 乔予眠自然是不可能同他拉手的,在他将手伸过来时,巧妙地转了个身,挽住了冬青的胳膊,“这是我义妹,同我一道来的,郎君可否容我将她一块儿带着?” 一个也行,两个更好。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安世玉收回了停留在半空,抓空了的手,按捺下心里那份痒痒,应道:“当然可以了,眠儿小娘子,请吧,我府上的马车就在那儿呢。” 马车到安宅门口停下后。 安世玉倒是颇有风度地先跳下了马车,随后向着车内伸出手,“眠儿,下来吧。” 不过他这手伸在那儿好一会儿,先下来的却是冬青。 冬青看了眼他的手,颇为嫌弃地将他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推了推,然后蹦下来马车。 安世玉咬着一口牙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都要气死了,也不知道表面上还怎么维持住这张带笑的脸的,竟然没有立刻翻脸。 乔予眠也从车内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安世玉顿时心花怒放。 乔予眠下了马车后便抽出了自己的手,似乎很是担忧地问道:“二表哥的家人会接受我吗?” “啊?” 安世玉被问懵了。 乔予眠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你不会根本就没想让我见你的家人吧?” “我是求郎君给个容身之地,可礼数也不能忘了,须得拜过您的家人,这般,我的心里也算是落了地了。” 安世玉原本是没想让他家里人见到乔予眠的,至于之后他爹见到,他完全可以说这小娘子是主动跟他来的。 不过眼下既然这小娘子想见,他何不一劳永逸,直接让她见了他爹,省去后面一大堆麻烦。 “见,自然是得见。” “三喜,去告诉我爹一声,就说他儿子要给他抱孙子了。” 安世玉是一点儿不知道避着人,可能也觉得乔予眠是不可能离开的,便没什么顾忌了。 这倒是遂了乔予眠的意。 她上一次来舅舅家,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能记得的人不多,记得的事儿也不多。 况且,如今舅舅一家换了住处,这里她也是第一次来。 安宅中的环境倒是极好的,院中种满了花草,得人精心侍候。 一路穿过了大门与前门,终于进了正院。 堂中的匾额上写着“崇德尚礼”,堂内主卫摆着两把椅子,次第左右各有两把。 安世玉带着乔予眠进了正堂时,并未再看到旁人。 不过想到一会儿便能见到许久未见的舅舅与外祖母一家,她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 今日来的匆忙,若不是遇到了安世玉这纨绔,她也不会贸然便来了这儿。 安世玉看着乔予眠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尤其是那双盈盈如秋波般的眸子,简直是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就拉着人回到自己屋里去。 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未多时,自中堂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子身着闲鹤锦袍,鬓间生了两缕白发,却连带着白发一起,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于脑后,额前垂落两缕碎发,眉眼间也没有任何的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儒雅。 第164章 安老太君,你怎么来了? 这便是她的舅舅,如今安家的家主,安连君。 “爹。” “你又弄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再儒雅的人,摊上安世玉这么个纨绔儿子,也会被逼得没辙子。 “什么叫我弄什么幺蛾子,我这回真是助人为乐,眠儿,还不来见过我爹。” “往后,他就是你爹了。” 乔予眠,“……” 乔予眠不理会他,加快了脚步来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舅舅。” “?” “??” 安世玉一头雾水,十分懵逼,还在想这是哪儿的习俗,怎么叫完了表哥,叫舅舅的。 不仅是安世玉,安连君也看了过来。 乔予眠道:“予眠此次来的仓促,手头空空便来看舅舅了,还望舅舅莫要怪罪,下次补给舅舅好不好。” 她说的格外顺畅,看不出一点儿不对劲儿来。 安世玉却只觉得脑袋上打下来个大大的晴天霹雳,直接将他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乔,乔予眠?!你是乔予眠?” 震惊之余,安世玉的嗓子直接破了音,实在是不好听。 “二表哥。” 乔予眠和气地又唤了一声。 二,二表哥…… 对,对,可不是二表哥嘛,亲的,不掺一点儿假。 这回安世玉什么脾气,什么色心都没有了,他只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爹,我,我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安世玉转身欲走。 却被叫住。 “你给我站那儿。” 安连君瞥了他一眼,安世玉像个泥塑一样,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安连君没再搭理他,转而看向乔予眠,脸上换上了一副十分温柔的神色。 “予眠,真的是你?” “你瞧瞧,这一晃都多久了,舅舅上次见你,你还只有这么高呢,跟着你娘……” 提到乔予眠的娘亲,安连君顿了顿。 “舅舅。” 乔予眠唤了一句。 知道舅舅心中在想什么。 娘的死,在舅舅和外祖母心里始终都是一根刺,当初安家搬到了京城,正是鼎盛之时,娘却执意要嫁给她爹这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实在是将安家上下气的够呛。 可外祖母就这么一个女儿,又不能真的放任不管,最后还是同意了让娘嫁过去,因着这层关系,彼时还是书生的乔侍郎得了安家不少的帮衬。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乔旭升是个狼心狗肺的,非但养外室,还在安家没落离京后冷眼旁观。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安连君拉着乔予眠的手进了正堂。 乔予眠点了点头,面对着亲人,惯是报喜不报忧的,“舅舅,我过的很好。” “我记得儿时来这儿时,舅舅不是住在这儿的,如今怎么……” 安连君摆了摆手,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如今安家虽还有些底蕴,但与以前比,到底是不如了。” “又赶上流年不利,前两年我和你外祖母商量,便将那座宅邸给卖了。” 那可是祖宅,怎么会说卖就给卖了呢。 乔予眠仔细看着舅舅的表情,虽然舅舅是这样说,可她从觉得又哪儿不对劲儿。 她观刚刚安世玉的做派,加上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致,如今的安宅虽比不得祖宅那样宽敞,但内里的陈设却样样都不输于祖宅的,祖宅在外祖母一家人的心中是什么地位,乔予眠再清楚不过了,便是几年前真遇到了什么困难,如今尘埃落定,也定会赎回来的。 眼下舅舅似乎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乔予眠抿了抿唇,若舅舅是有意隐瞒,想来她便是直白地问了,舅舅也不会说。 “快别说我们了。” “这永嘉城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是江南富庶之地,家里的生意也大多在这儿,过得也算滋润。” “倒是你,是什么时候来永嘉城的?” “你啊,来之前也不知道先写封信,我好和你舅母准备准备,去接接你。” 乔予眠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来的的确仓促……” 安连君却笑着打断了她:“傻孩子,你以为我是怪你来的突然呢,你能来,舅舅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永嘉城这么大,我们又搬了家,你若是提前来一封信,我们便能直接接你来府上住,免得你人生地不熟,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该如何是好。” 乔予眠捏着袖口,听着舅舅的话,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舅舅就像是母亲一样,温柔又体贴,便是这么多年未见,也时常挂念着她。 “怎么还哭了?” 安连君本是想笑着打趣儿她的,可一见到外甥女,生的还与小妹这般的像,他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爹,那个,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啊,我真有急事儿。” 安世玉像个蠢娃娃似的,愣头愣脑地就走了进来,一眼也不敢瞅乔予眠。 鬼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乔予眠非但没有变丑,反而生的像是出水芙蓉似的。 他刚刚是眼瞎了吗,怎么就愣是没认出来她,明明现在的乔予眠那么像年轻时候的姑母。 安世玉意识到,现在自戳双目已经来不及了,他还是赶紧跑吧。 不过安世玉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两人都快将他给忘了,眼下他自己走上前来,又叫人把他给记起来了。 只听安连君问乔予眠,“你们两个怎么碰见了呢?” “你还坐他的马车回来了。” 安世玉听着自家老爹一个接着一个问题地问乔予眠,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在他爹看不到的角落,疯狂对乔予眠作揖,请求她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只不过乔予眠还没开口时。 安连君已经兀自回过味儿来。 “你刚才让予眠叫我什么?” 安连君目光不善地看向自己儿子。 安世玉肩膀一抖,笑的牵强又命苦,苍白无力道:“……没,没什么啊,爹,你听错了吧。” “你让予眠叫我爹,还说有个姑娘要给你生大胖小子?” 这些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从安连君口中蹦出来。 “没,没有的事儿,谁,谁说的。” 安世玉肠子都悔青了,他要是知道在城南灯会上会碰到乔予眠,打死他,他也不带去的啊! 他一步步往后退着。 安连君一手握拳,砰得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孽障!” “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爹,你,你冷静点儿,我,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她是表妹啊。” 安世玉一面说一面往后退。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败坏我安家门风,你还有理了是吧!” 安连君那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仆人手中的扫把,便要去揍安世玉。 安世玉被追的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口中不断哀嚎着,“救命啊!杀人啦!” “安世玉!你给我站住!你个混球,我就知道,你在外面准不干好事!” 乔予眠看着两人满院子地你追我逃,正要从中调和一下,就听着一道苍老沉稳、气血十足的声音自穿堂檐下传过来,“你们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颇有威慑力,她刚一开口,便叫满院子你追我赶的两个人齐齐停下脚步。 乔予眠紧走两步,隔着庭院的空间,遥遥地望过去。 檐下的光影中,经由一个老嬷嬷搀扶着,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背却挺的笔直的老太君。 安世玉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使劲儿拍了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一下子便抱住了她,张口叫道:“祖母!祖母救命啊!您再不来,我爹他就要把我打死了啊!” 乔予眠的心中泛起涟漪。 外祖母…… “连君,你平白无故的又打他做什么?” 安老太君抬手扶起了安世玉。 安世玉也是个人精,知道眼下谁能保着他,护着他,一溜烟儿地躲到了老太君身后,像个鹌鹑似的,悄悄地瞥了一眼又一眼自己的父亲。 安连君将扫把交到了仆人手中,连走了几步,去扶安老太君,颇是无奈又头疼道:“母亲,您就别惯着他了,儿子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哪次打他是无缘无故的了,要不是他,他不干好事儿,败坏门风,儿子好好的给自找气受,打他干什么?” “怎么回事儿?你们同我说说。” “还不是他,在外面勾勾搭搭,这回更是勾搭到了……” “玉甃,是你吗,玉甃,你,你终于回来看母亲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安老太君忽然像是发了痴般地脱开了左右扶着她的人的手,直直地来到了乔予眠面前,还不等乔予眠开口,便抓住了她的手,一脸欣喜又哀伤地望着她,口中喃喃道:“玉甃,是母亲对你不住,母亲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乔旭升那个混球,玉瓷,母亲就知道,他们都是在骗我呢,你怎么可能没了呢。” “你瞧,你瞧瞧,这不是回来了吗。” 玉瓷,那是乔予眠的母亲的小字。 “母亲。” 安连君在一旁唤了一句,却被老太君打断。 她眼中此刻装不下别人,满心满眼地都是面前的“她的死而复生的女儿”。 乔予眠张了张口,望着外祖母花白的头发、惊喜殷切的眼神,她一时间实在不忍心将这一切打破。 这世上哪有母亲会不疼爱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 “外祖母,我是予眠啊,母亲……她的确是不在了。” 乔予眠喉咙发紧,顿顿地疼,声音也跟着有些哽咽。 “予眠?” 安老太君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不知是在想什么,看向乔予眠的眼神却也在这一段时间内逐渐地恢复了清明。 格外地清明,连带着方才的欣喜、疼惜、慈爱,全都一并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刺骨的冷。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乔予眠从外祖母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儿厌恶。 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安老太君挺直了背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着乔予眠。 只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安连君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母亲,予眠她长大了,来看您来了。” “嗯。” 安老太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松开乔予眠的手,又经由嬷嬷搀扶着,坐在了主位上。 等到她坐下,挥了挥手,一应人等才随后坐下。 安老太君的视线一直逡巡在乔予眠身上,“予眠,怎么忽然来永嘉城了?” “我……”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回话,毕竟这一次来永嘉城,一段时间内,她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来到安宅,一部分原因是她想来,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着母亲。 母亲没能来见外祖母和舅舅最后一面,她来,是想替母亲看看。 这样,母亲在九泉之下有知,许是也能多些欣慰了吧。 “母亲,予眠是来看您来了,她心中一直都念着您呢?” 乔予眠望向替她开口的舅舅。 舅舅似乎略感抱歉地回望一眼,对她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乔予眠心中拧巴了一下。 却听安老太君道:“老身听说你入了宫,成了当今陛下的妃子,宫妃也能随意出宫吗?” 这话实在是问到了乔予眠最不想提及的地方。 乔予眠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安连君更是给安老太君使眼色,劝她不要再说这些,“母亲……” “予眠,你舟车劳顿,舅舅这就叫人给你收拾房间,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儿咱们明日再说,好不好?” 乔予眠没动,安老太君也没动。 安连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夹在两人之间,十分的为难。 这正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就连安世玉都察觉到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倒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在幸灾乐祸,要不是眼下还有他爹在,他一定会让祖母将乔予眠给赶出去。 反正她姓乔,这可是外祖母最讨厌的姓氏了,把她赶出去又怎么了。 半晌,安老太君终于开口,她拄着梨木缠枝纹的拐杖,自主位上站起身。 这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站起来。 老太君淡淡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你,跟我来。” 她说的,自然是乔予眠。 外祖母是长辈,乔予眠恭敬地应了声“是”。 第165章 都是因为你,都怪你! 一路穿过了几道门,乔予眠都乖巧地跟在老太君身后,老太君不说话,她便也安静地随着。 直到进了外祖母院子里的茶室。 “坐下吧。” “红姑,你也出去吧。” 红姑,是近身侍候外祖母的这位嬷嬷的名字。 嬷嬷恭敬地退了出去,退到茶室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茶室内自有一股清幽的味道,是上好的茶叶煮沸而散发出的香气,很好闻。 “你既叫我一声外祖母,如今可以告诉我,你既是宫里的娘娘,为什么会出现在永嘉城?” 一入宫门,这辈子能出来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更莫说还能千里迢迢地来到永嘉这地界了。 乔予眠自知此事外祖母一定会过问,而她又不能不答,所以这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 “外祖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儿,我,我只是不想继续留在宫中了。” 陛下与她之间的事情,乔予眠并无意告诉任何人。 谢景玄说的那些话,只需烂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便可以了。 显然,这样的回答,并没能让安老太君满意。 老太君在内宅里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闻听此言,一下便抓住了关窍。 “你是私自出宫?” “……是。”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宫妃私自出逃,乃是大罪!” 安老太君握着手中的拐杖,一下重重地敲在了地上。 “外祖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事实如何,你都不该私自出逃!” 安老太君气上了头,目光灼灼地瞪了乔予眠一眼。 乔予眠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这头,安老太君见她还算乖巧,也渐渐地消下了一点儿气来,却仍没给乔予眠什么好辞色,问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乔予眠张了张口,安老太君又道:“你说实话。” 这一次,乔予眠停顿了许久,才终于慢慢地开口。 “……外祖母,我原就是不想进宫的,当时形势所迫,我不得已进了宫,那时候,陛下待我的确是极好的,我念着陛下的好,渐渐地,也觉得在宫中的日子很不错。”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去多久,便是没有任何缘由的,陛下时而对我格外的好,时而又开始对我无比的冷淡、疏远。” 乔予眠终究还是没能在外祖母面前,将谢景玄那日在御书房内说与贤妃的话,以及他生日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说着那些个话说与她听。 那话太冷太凉薄,让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意,更让她无地自容。 “陛下他心中没有我,我又何必留在宫中,最后像我娘一样,整日以泪洗面呢。” “你住口!” 安老太君忽然扬声喊了一嗓子,格外地愤怒。 这一嗓子实在是太过突然,惊的乔予眠肩膀一抖。 安老太君极是不同意道:“你娘和你能一样吗?你娘当初糊涂,看上了你爹,她原本是有机会离开的,我安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可她最终没有离开,就如同你说的,她在府中以泪洗面,还不是因为你?” “你娘舍不得你,是因为你,她才没同你父亲和离,不然,不然她也不会就这么没了。” 安老太君越说越是激动,手中的拐杖不断地击打着地面,老泪纵横。 乔予眠的心里好像一下堵了一块棉花。 她不知该如何宽慰外祖母,甚至于眼下外祖母将乔府内母亲经历的一切甚至是母亲的死亡都怪在她头上,乔予眠也无法反驳,不能反驳。 母亲去世,她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可母亲也是外祖母的女儿,是外祖母唯一的女儿,外祖母又何尝不伤心呢。 “外祖母,我……”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安老太君抬手抹了把眼泪,眼圈儿通红,看向乔予眠的眸子却更多的是嫌恶的。 “你别跟我提你的母亲。” “你既然知道你的母亲在府中整日以泪洗面,你身为儿女,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她?” “乔旭升的确是个混蛋,可虎毒还尚且不食子,你是他的女儿,若是你能维护着点儿你父亲,在她面前多提提你母亲的好,我的玉瓷的日子便会好过些。” “你怎么就不知变通!” 安老太君每说一个字,乔予眠的脸色便跟着白上一分。 那些话就像是一根根刺,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乔予眠心里,戳烂了她的一颗心,怎么也拔不掉。 乔予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安宅离开的。 她匆匆地同安老太君告了别,脚步踉跄地打开了房门。 期间,在门外等候的冬青上前同她说了什么,舅舅和舅母好像也过来,想留她住下。 乔予眠只是木然地回应着,至于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客栈,乔予眠的脸色在外人看来已经白的吓人。 冬青担忧地扶着她坐在了床上。 “娘子,究竟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大夫来。” 回到了这一方小空间,坐在了床上,再也看不到除冬青以外的旁人,乔予眠这才好像对周遭的一切有了实感。 床上,女子的瞳仁转了转,看向冬青,干涩的唇瓣勾了一下。 “我……没事儿,让你担心了。” “娘子……” 娘子不笑还好,还只是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这一笑,简直,简直是比哭还要难看了。 冬青愁的一张小脸儿都紧紧地皱到一起了。 “奴婢虽然愚钝,又没什么本事,不过奴婢知道,娘子是世上最好的娘子。” 冬青蹲下身来,将脑袋搁在乔予眠的膝盖上,与垂下眸子的乔予眠小心翼翼地对视。 “娘子这样好看,合该多笑笑。” 她的眼神格外的真诚,满心满眼都是乔予眠。 乔予眠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儿,宽慰她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儿。” 她只是乍然听到了外祖母的那一番话,才终于明白,外祖母应该是讨厌她的。 在外祖母的眼里,乔府的所有人,都是杀死母亲的凶手,这其中,也包括乔予眠。 外祖母认定了她是帮凶,甚至是比乔旭升还要可恶的人。 是眼睁睁看着娘亲受委屈,还无动于衷的不孝女。 她是今日才知道,一直以来,外祖母竟都是这样想她的。 她成了那个最十恶不赦的罪人,她的存在,难道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吗? 乔予眠攥紧了双手,心脏里好像埋了一把锋利的剪刀,此刻毫无顾忌地动起来,牵动着筋骨,一路向上蔓延,连带着脑袋也一起晕晕胀胀地疼起来。 乔予眠实在难受,倒头便躺在了床上,抬起小臂盖住了眼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第二日。 乔予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昨夜冬青帮她盖好的被子便滑到了腰际。 “谁啊?” 外面,敲门声停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个略带歉意的男子的声音。 “客官,小的是不是把你吵醒了?真是对不住,是楼下有位客官来这儿找你。” 乔予眠懵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睡了这一觉,反而觉得脑袋更沉了。 “那位客官可有报上姓名?”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穿上鞋子来到窗边,将窗子打开半扇,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总算好受了点儿。 门外,店小二的神色略有些古怪,不过还是答道:“客官,来的是安家家主。” 乔予眠闻言,一下子从窗边的软榻上坐起来,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舅舅?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儿? 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舅舅就在外面。 乔予眠以极快的速度跑到了妆台前,看了眼铜镜中稍显凌乱的自己,嗯,若是这样出现在舅舅面前的话,实在是太邋遢了。 “你跟楼下那位客官说,我马上便下去。” “好嘞。” 没一会儿,楼梯上便传来蹬蹬蹬的声音,小二麻利地跑下了楼。 乔予眠不敢让舅舅等久了,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又用珍珠粉遮住了自己因为一晚上没睡好,而稍显憔悴的面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妥的了,便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瞬间,乔予眠想,她不用下楼了。 舅舅已经站在门口了。 乔予眠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 外祖母的话犹在耳边,乔予眠不确定舅舅又是如何想她的,一时间便也不知如何开口。 “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没,舅舅请进。” 乔予眠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安连君进了屋,视线环顾四周,最后坐在了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动作间,十足的优雅。 乔予眠这会儿脑子也灵活了些,对着正经过的小二要了一壶香茶。 不知是何缘故,总之,小二一听说是她这间屋要,动作也是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一壶茶送到了等在房门口的乔予眠手里。 乔予眠接过他手中的茶壶,那小二却并没走,反而挑着眉毛好奇地往里张望着,乔予眠发现了他的窥探,在这人还想要一探究竟时,蓦地关上了房门!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有些拘谨地送到了安连君手边。 “舅舅,喝茶。” “嗯。” 安连君点了点头,却是很给面子,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乔予眠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 以往面对的那些个人,她都不慎在乎,于是他们说什么,亦或是做什么,乔予眠也并不放在心上,思绪也更清晰些,万不会束手束脚,思绪也清晰的很。 但今日面对的是舅舅,是母亲的亲哥哥,也是她实打实的亲人。 乔予眠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怕,她怕舅舅今日来这儿,也是为了数落她的。 “予眠。” “嗯,舅舅,您说。”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乔予眠想着,索性直面风雨,叫舅舅将想说的话一应说完了的好。 “你在害怕舅舅吗?” “没,没有啊。” 乔予眠说话有些结巴了。 安连君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别一直站着,坐下来说话吧。” 乔予眠点了点头,依言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上,仍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儿多余的动作。 她这般模样,就像是学堂内听夫子训的乖巧学子。 安连君看着她这样乖巧懂事的样子,原本就愧疚的心里,更多了几分心疼。 “予眠,你不用紧张,舅舅今日来,不是来说你的。” “舅舅是想替你外祖母给你道个歉。” “不用的,舅舅,我没事儿”乔予眠赶紧摆手,这她实在是受不起的。 安连君有些无奈道:“你先听我说完。” 乔予眠便也不吱声了。 “自收到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后,你外祖母她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老了,经不起这远途的跋涉和舟车劳顿,所以连你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外祖母是个固执的人,她没见到尸体,便恍惚间总觉得你母亲还活着,只是两地相距的远,她不能见到罢了。” “只是昨日你来,她最后的那点儿念想破碎了,一时间接受不了,所以才会对你说那些话。” “予眠,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情怪不得你,还请你也不要怪你外祖母,你若是心里实在不舒服,就,就怪你舅舅我吧,我没本事,没法做你和你娘的靠山……” 安连君说着说着,攥紧拳头,垂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舅舅,这不怪你,娘的事情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只能怪负心薄幸,不知寡廉鲜耻的人,无论是娘、外祖母,还是舅舅,都是很好的人,我们都没做错什么,如何能将错全都揽到自己的头上呢?” “而且,我也没怪过外祖母,我知道,母亲的死,对外祖母打击很大。” “外祖母一时间不愿见到我,也是情理之中。” 安连君望着乔予眠,因着她的话,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予眠是个好孩子,小妹将她教养的很好,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第166章 满院的人,各怀鬼胎 终究是他们对她不住,让她孤身一人来到这儿,却还要受委屈。 “予眠,跟舅舅回家吧。” 似乎是怕乔予眠说出拒绝的话似的,安连君紧接着便道:“你外祖母她昨夜情绪太激动了,她心里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只是拉不下面子,今日才派了我来当说客。” “予眠,你就当是卖舅舅一个面子,跟舅舅回去住吧。” “你舅母今日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已经在家中备好了一桌酒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拒绝的话一下哽在喉头。 舅舅身为长辈,又是安家的家主,眼下却这样放低了自己的身段来请她回府。 乔予眠受宠若惊的同时,听到舅舅接下来说的那些话,一时间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与其说她心中有芥蒂,倒不如说,更多的,乔予眠不知该如何再踏进安家的宅子,面对外祖母一家。 她似乎并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人。 原本心心念念想着到了永嘉城,便去看看外祖母和舅舅一家,眼下也被她搞砸了。 “舅舅,劳烦你替我谢谢舅母的好意,也同外祖母道个歉,昨夜的确是我唐突了。” “我,我就不去了吧。” 她去了安宅,也不过是平白惹人不逾的。 “予眠,你相信我,救救这次绝对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你外祖母心中其实是想你的,她今日还跟你舅母和我念叨呢,说是一定要叫你回去。” “走吧走吧,马车就在楼下,你先收拾,舅舅去车上等你。” 安连君说完,也不等乔予眠再说什么,起身便往外走。 乔予眠跟到门口,心里不是滋味儿,舅舅却更加执拗地转身关了她房间的门,让她慢慢地收拾,自己并不忙。 这一来二去,乔予眠便也知道,舅舅是铁了心要带她回去了。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乔予眠叹了一口气。 近乎认命似的重新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一袭嫩黄淡色罗裙,外罩了一件短袄,亦不像是往日在京中那般满头珠翠,而只是以一根白玉簪挽起三千青丝。 乔予眠的动作很快,做这些也没用多久的时间。 今日登门绝不能再空着手,她虽早准备了登门礼,但光是这些还不大够,就在她苦恼如何绕过舅舅等在府外的马车,去采买些其他东西时,冬青回来了。 冬青用身子推开门,挤进了屋儿里。 乔予眠转头望去,正看到她左右手各拎着大小不一的包裹进了屋。 “娘子,你叫我买得东西,奴婢买回来了。” “我?” 乔予眠有些疑惑,她何时叫冬青去买东西了,她自己怎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今早啊,天还没亮呢,娘子就忽然起来,叫奴婢去街上的云溪斋买新出炉的糕点。 乔予眠的视线再度落到了冬青的手上。 这会儿糕点的香气已从油皮袋里透出来,很香。 乔予眠的确是不记得了。 她走过去,亲了亲冬青的额头,随后从她手中接过糕点,放在了桌上,笑道:“冬青,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冬青的小心脏砰砰砰的跳着,脑海中像是炸开了烟花似的。 她家娘子可真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她家的娘子更好的娘子了。 冬青只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走了。 乔予眠走到妆台边,从中拿出了几个锦盒,与冬青道:“走吧。” “诶?娘子,咱们去哪儿啊?” …… 再次来到安宅,中间不过一夜的间隔。 只是今日正堂屋内坐着的人明显比昨日要多。 “予眠拜见外祖母。” “昨日予眠来的匆忙,未来得及将给外祖母准备的礼奉上,还望外祖母不要怪罪于我。” 乔予眠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多半时间也都是垂着头的。 故而便也未曾看到坐在堂上的安老太君在听到她这般说时,不大自然地变化了一下的脸色。 安老太君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堂内坐着的郎君娘子身后,垂首而立之人。 又在乔予眠抬起头的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乔予眠将手中的锦盒呈了上去,恭谨道:“略备薄礼,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 在安老太君的示意下,她身边侍候的红姑方走到乔予眠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锦盒,递到了安老太君手中。 安老太君原本是不对这“小小薄礼”抱有什么想法的。 直到她打开了手中的锦盒,“……这这是!” 安家世代经商,在京中也曾富贵一时,便是如今不如从前了,她这一辈子见过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自然是一眼便将锦盒中的东西认了出来。 “这根百年人参留在予眠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倒不如将它送到外祖母这儿来,愿外祖母岁岁安康,寿比南山。” 百年人参?? 众人前一刻还在好奇这红木锦盒里装的是什么,竟能让老太君露出那样的表情,眼下知道了,却是更加震惊了。 百年人参便是在宫中,那也是十分珍贵的,大都是锁在太医院的药库里,是专供给陛下用的,便是娘娘们都很少能得到,怎的如今乔予眠一出手,送的礼都是一株百年的人参! 堂内众人看向乔予眠的眼神不由得发生了变化。 安老太君是最先镇定下来的,她轻咳了一声,是在提醒堂内众人,注意举止,也是在缓解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安老太君重新审视着乔予眠,又想到了她昨夜与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在这株人参被呈上来前,老太君一直以为乔予眠口中所说的,当今陛下对她的好,不过也只是因着她的美貌,对她多了一些宠幸罢了。 如今,却是由不得她不重新好好想想了。 而且…… 安老太君又看向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扮作仆从的男子。 心下一凌。 当今陛下对乔予眠的喜爱,恐怕比她们所认为的都要多。 不然在得知自己的乔婕妤擅自离宫出走后,第一时间该做的,便是将与她有关的人尽数抓起来,并下旨,连带着这出走的宫妃一同判罪,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秘密下旨到各地官府,让他们寻人。 想明白了这些,安老太君看向乔予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不似昨夜那般的冷,却也不像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反而多了几分算计之色。 在众人的注视下,安老太君自主位起身,由着红姑搀扶,一步步来到乔予眠身边,竟是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予眠,你是个心胸宽广的,不与外祖母计较昨夜发生的事情,外祖母作为长辈,却是还不如你一个孩子。” 乔予眠受宠若惊,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外祖母千万别这样说,您这样说,实在是折煞了予眠了。” 安老太君听她这样说,一下便笑开了。 “唉,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你不怪外祖母,还愿意来看我,外祖母心里很高兴。” “来,外祖母给你介绍介绍。” 老太君始终拉着乔予眠的手,说着,便带着她转过身来,从年纪长的开始,亲身将这满屋子的人一一介绍给了乔予眠。 “你舅舅便不用我介绍了吧。” 老太君笑着,拉着乔予眠往另一头走,指着几位与舅舅差不多大的人,道:“这是你二舅舅,这位是你三舅舅,这位是你四舅舅……” 安家人丁兴旺,老太君直接一口气为她介绍了九位舅舅。 这九位舅舅只有三个是老太君亲生的,剩下的几位都是安家的旁支一脉。 乔予眠一一见了礼。 老太君又领着她往另一边走,行至一个青年男子面前停下,“这是你大表哥。” 乔予眠望过去,面前之人的面容与记忆中的脸一下便重叠起来。 “世蘅哥哥。” “诶。”安世蘅早已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我昨日去外面的商铺查账,不在府上,今日回来才知道表妹来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表妹给盼到了。” 世蘅表哥可不像安世玉那个纨绔,自小便勤奋好学,待人也极为宽和。 乔予眠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一直都是世蘅表哥带着她玩儿,她那年离开时,世蘅表哥似乎还哭了。 回忆是柔软的,乔予眠笑道:“世蘅哥哥诸事忙碌,实在辛苦了。” “虚伪。” 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两人间横插进来,虽然那声音很小,离得远了根本听不到。 但显然,乔予眠此刻离着那道声音的主人并不远。 不仅是她听到了,安老太君和表哥都听到了。 三人齐齐朝着声源方向望去。 这人正是安世玉。 安老太君示意安分点儿,安世蘅板下脸,瞪了安世玉一眼。 安世玉呢,他自然不敢跟自己的亲大哥和祖母较劲儿,反是一脸挑衅地看着乔予眠。 乔予眠也不躲不闪,就这么回望过去。 眼瞧着气氛有些微妙,还是安老太君先说了话。 “好了,予眠,你那剩下的几个姊妹都在后面同你舅母忙着呢,一会儿啊,你去跟她们说说话。” “好,外祖母。” 还未到午膳时间,乔予眠在正堂内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随着一个丫鬟去了后院。 丫鬟在前方引路,乔予眠则是带着冬青,一路随行。 远远地,便听到了三无名女子谈笑的声音。 “娘子,前面便是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就不陪您过去了。” 乔予眠点了点头。 那丫鬟行了礼后便离开了。 乔予眠缓缓吐了一口气,想着一会儿与这些娘子们说些什么,正欲抬步前往。 却没想到,正从她们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乔予眠?姑姑家的孩子啊。” “你们说,她在京城中待的好好的,干嘛忽然来我们这儿啊?” 其中一个女子问道。 紧接着,便听另一道女子声音响起,言语间带着几许轻蔑的意味,“还能是因为什么啊,自然是京中混不下去了,来投靠我们家来了呗。” “我可听说,她在家中时就不受待见,姑父还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儿,你说她在府上的日子能好过吗?” “也是啊。” 先前提问的人颇是认同。 游廊内,乔予眠的脚步彻底停下来。 冬青愤愤不平,“娘子,咱们……” 乔予眠抬手,示意她噤声。 冬青的角度看过去,乔予眠的神色很淡,淡的几乎透着凉,可娘子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像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一般。 一墙之隔的院内,大树下。 女子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们都说错了。” “我听世玉说,她才不是被家族抛弃了,而是进了宫,挡了娘娘好,却被陛下给厌弃了。” “啊?” “真的啊?” “是啊是啊。”那女子信誓旦旦,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到的大都是安世玉同她们说的,眼下讲的更是来劲儿了,“世玉说,她其实是从宫中跑出来的,你们说说,什么样的人才会从宫中跑出来?” “什么?” “当然是那些就要被打入冷宫的啊。” “不过……其实她还挺有勇气的,敢从宫里跑出来,她要是不来我们家就好了,本来就是个不受待见的,在家中不受待见就算了,眼下还要来我们家待着,你说,她要是万一住在这儿就不走了,那多晦气啊。” “姊妹们原来在这儿,外祖母叫予眠来同你们说说话。” “予眠有礼了。” 这声音出现的格外突兀,可将她们给吓了好一跳。 乔予眠甚至能从她们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惊恐。 “你,你就是乔予眠?” “予,予眠妹妹,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引你来的丫鬟呢,也不知道进来通报一声。” 惊吓之余,几个年纪稍小点儿的,脸上闪过几许心虚的神色,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彼此的,心中忐忑的,不知道乔予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 却是那个先前说话的,这会儿十分坦然地站起来,打量着乔予眠,脸上未见半分的心虚之色。 “原来你就是予眠妹妹,今晨我起来,还听世玉哥哥提起你呢。” “我是安淑宁,这么久没见,你都不认得我了吧?” 第167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安淑宁。 面前之人的长相虽没那么熟悉了,不过听到安淑宁这个名字,乔予眠一下便知道她是谁了。 舅舅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儿,安世玉的姐姐,世蘅表哥的妹妹。 “原来是表姐。” 见乔予眠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其余的几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想着乔予眠应当是没听到她们方才的谈话的,不若告到老太君和家主那儿去,定是要免不了一顿训斥了。 几个年纪稍小的都是这样想的,从前乔予眠来这儿时,她们中有的还不记事,有的甚至还在娘胎里,从未同乔予眠相处过,不急的乔予眠这么个姑姑家的孩子,更谈不上什么讨厌喜欢了。 方才也不过是随着淑宁和其他几个大姐姐的话,一起闲聊打趣儿罢了。 安淑宁上下打量了乔予眠一眼,心中更加地不愉了。 少时的乔予眠长得虽然不丑,但胖胖的,偏偏还很得父亲和表哥的喜欢。 那时候安淑宁就看乔予眠很不顺眼,觉得乔予眠这个外姓人分走了本该都是属于她的爱。 先前她还能讥讽乔予眠是个胖妞,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不但瘦了,出落的还这般水灵了,怪不得能被当今陛下看上,可那有什么用,不还是被厌弃了。 安淑宁看她更加的不顺眼,先坐下来,才对乔予眠道:“坐下来说话吧。” 乔予眠依言寻了个空着的石墩坐下。 只是屁股还没落下去,目之所及,那石墩上便放上了一条腿。 乔予眠抬眸,正与那腿的主人四目相对。 “诶呀,予眠妹妹,真是不好意思呢,我这条腿忽然好疼,你不介意再寻个位置坐吧。” “啊,你瞧我,都忘记跟你说了,我是安禾语啊,眼下记起来了吧。” 安禾语。 乔予眠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快,面前的脸与记忆中抱着猫嘲笑她的脸重合。 当年安淑宁、安世玉和安禾语这三个人,经常玩儿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便是欺负嘲笑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安禾语仍然还是那副模样,还是安淑宁的小跟班儿,泥腿子。 乔予眠仍旧笑着,从善如流地关心道:“禾语姐姐腿疼吗?不如我帮你揉揉吧。” “?” 安禾语脸上的嘲弄戏谑一下子便没了安放的位置,变得有些僵硬。 乔予眠却已经有了动作,当真弯下腰来,抬手去帮她捏腿。 “我前段时日在宫中跟一位太医学了些按揉的手法,姐姐也试试吧。” 这可将安禾语给吓坏了。 她就是觉得乔予眠这副皮笑肉不笑的面皮下藏着一个邪恶的灵魂,眼下对她虚伪的关心不过都是障眼法,于是还不等乔予眠的手碰到她,安禾语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蹭的一下将腿收了回去。 乔予眠似乎格外疑惑,真诚发问道:“禾语姐姐这么快就好了?” “不若我还是帮你揉揉吧。” 她说着就要再次动手。 这回安禾语确定了,乔予眠就是故意的,可她又没有证据证明乔予眠就是故意的,于是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咬牙启齿道:“不用了,我好多了,你坐下吧。” 乔予眠笑答:“姐姐没事便好。” 仿佛是没看到安禾语那要吃人的眼神似的。 此处表面上春风化雨,都是适当年纪的女子,说说笑笑的,殊不知,内里早就经过了好几遭的风雨,安禾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乔予眠非但不如当年那个笨笨的小胖子了,而且心眼子还更多,更不好对付了! 安淑宁也察觉到了乔予眠的不同,不动声色地看着乔予眠坐下,眼珠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闻妹妹入宫做了贵人?我们姐妹还从来都没见过宫中的贵人呢,如今也算是见到了。” 她这话,乍一听是在捧乔予眠,却经不住细想,这不就是在阴阳乔予眠一个宫中的娘娘,跑到江南来,做的不是好勾当吗。 闻言,几个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她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来,唯恐卷到这不大妙的气氛之中。 总感觉淑宁姐姐不大喜欢乔予眠。 安淑宁预料的难堪神色并未出现在乔予眠脸上。 乔予眠仍然极是淡定,淡定到让安淑宁觉得自己刚刚数的话是不是说错了。 直到乔予眠开口,道:“淑宁姐姐的消息还真灵通呢。” 忽然被夸了一句的安淑宁,“……”乔予眠不是心眼子多,她许是疯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安淑宁的本意明明是想借机羞辱挤兑一番乔予眠的,却压根就没料到,乔予眠装傻充愣,根本不接她的招式。 “呵,呵呵……” 安淑宁尬笑了两声,脑筋一转,与安禾语对视一眼,又打算换个攻势。 这下开口的人换做了安禾语了,只瞧着她笑里藏刀地道:“予眠,你出宫南下探亲,难道是陛下亲自允了的吗?不然宫妃好像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吧,哎呀,那陛下待你可真好呢。” 安禾语双手放在桌子上,撑起下巴,眼睛弯弯地看着乔予眠,一脸的羡慕。 乔予眠看了她一眼。 若是能用言语来形容那眼神的话,嗯……与看路边没人要的烂菜叶也没什么两样了。 不能说是轻蔑,只能说是没什么温度,这要比轻蔑更令人恼火。 安禾语脸上的笑顿时再度僵住。 乔予眠却在想,外祖母是长辈,她不能对外祖母出言不逊,对安禾语……却不需要这么多顾忌了。 于是,众人只听着,乔予眠淡定地抛下一句。 “禾语姐姐不用羡慕我,你如今还未嫁人,自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不过你若是能找个疼惜你的夫君,也就不必羡慕我了。” 这话无异于往安禾语的伤口上撒盐。 在座的哪个不知道,安禾语原本是有一本老早便定好了的,只等着男女到了适婚年纪,便可以两相嫁娶的婚事的,哪曾想两家都到了商议婚期的地步,男方却忽然悔婚了,非但悔婚,甚至还直言不喜欢安禾语,反而非要迎娶青楼的一名妓子进府。 这事儿原本可以各退一步,先迎娶安禾语为正妻,再将那妓子接进府中为妾。 安禾语也愿意让步,可就是这样的条件,那男子也不愿意答应,说什么就是不娶安禾语。 安禾语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两家退了婚后,好几年都没人再给安禾语说媒。 是而,乔予眠这一番话,可真是正正好好猜到了安禾语的痛处,杀人诛心。 安禾语的面子哪还能挂得住,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乔予眠的鼻子,连眼眶都因着羞耻变得通红。 乔予眠正在装傻充愣,迷茫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她十分真诚地看向四周,期待有人能给她一个解释。 这一来二去,安禾语更生气了,又羞又愤,直指着乔予眠的彼此吼道:“你个被陛下抛弃的,有什么资格说我!” “安禾语!你说什么呢!” 安禾语吓得一抖,回过身去,看到院外走近的妇人,有些心虚地叫了一声,“大伯母。” 其余几个娘子也都站了起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子,“大伯母。” 乔予眠自然也随着一起站了起来,听着她们这般唤这位面容宽和的妇人,由是也知道,这位就是许久未见的舅母,舅母要比从前胖了一些,但仍只能称之为丰腴。 “舅母。”(“娘。”) “诶,予眠,快过来,让舅母好好看看。” 听着她这一声唤,安家舅母顿时喜笑颜开,快走了两步,朝乔予眠招着手。 乔予眠依言,亦快行了数步,来到舅母跟前,被她拉着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看着。 舅母的目光很慈爱,上下打量着她时,也是温柔的,与昨夜外祖母打量她时的眼神完全不同。 乔予眠能清楚的感受到舅母的善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挂念。 “舅母还是同当年一样好看,一点儿都没变。” 没有女人被夸赞了还能无动于衷的,舅母也一样,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诶呦,就数我们予眠嘴儿甜,舅母见到你啊,还真感觉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安淑宁,安禾语,“……”马屁精。 两人有说有笑地拉着,说了几句话,一下距离便近了。 倒是这院中的几位娘子们,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能插进去。 安家舅母终于想起来了什么,拉着乔予眠的手走到娘子们面前,确切的说,是安禾语面前。 “……大伯母。” 虽说平日里大伯母是和蔼可亲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但安禾语还是挺怕自己这位大伯母的。 “禾语,给予眠道歉。” 妇人一点儿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安禾语道歉。 这可是要委屈死安禾语了,她忍不住道:“我凭什么要给她道歉?” “你还认我这个大伯母吗?” “认,当然是认的。”安禾语紧着答道。 “好,那我问你,你身为表姐,是怎么跟予眠说话的,你们这些姊妹都生活在一起,我为你们请教习,教你们学礼,教习便是这么教你的?予眠大老远的过来看我们,你呢,你说的是什么话?” 安家舅母绷着一张脸教训人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 安禾语不敢反驳,向一旁的安淑宁求救。 安淑宁过去拉住妇人的手臂,打圆场道:“母亲,你就别怪禾语了,方才我也在场,这件事……其实也不是禾语一个人的错,不信你问问她们,是不是?” 安淑宁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定是要叫乔予眠在这里栽个跟头的。 她心想着,这么多人一起说话,母亲断不能只听信乔予眠的一面之词的。 可安淑宁怎么也没想到,乔予眠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 “舅母,您先消消气,就像是淑宁姐姐说的,这件事的确是我错了。” “你瞧我,昨日来将外祖母气着了,今日又气着了禾语姐姐,我嘴笨,许是刚刚说的话,不知哪句惹禾语姐姐不快了。” 说着,乔予眠又面向安禾语,十分诚恳地,满是歉意地与她道了歉。 “禾语姐姐,对不起,妹妹刚刚说错了话,妹妹嘴笨,不是有心的,还望你能原谅我。” 安淑宁眨了眨眼睛。 安禾语更是愣在当场,只觉得脑袋里一时间都要炸掉了。 这哪是道歉,这分明是将她给架在火上烤。 说什么她嘴笨,她这嘴可一点儿都不笨。 果不其然,还不能安禾语说什么,就听大伯母愤愤道:“我算是管不了你了,一会儿叫你爹娘,不,叫你祖母来吧。” 转头,她又换了一副面孔,心疼地安慰着乔予眠。 “予眠,你别理她,你又没做错什么,她这个驴似的性子就是这样。” “你来了,我和你舅舅高兴还来不及,又不是叫你来受委屈来的,你跟她道什么歉。” 安禾语快要被气死了。 明明以前乔予眠不这样,胆小的很,被他们欺负了也不敢跟姑姑和大伯他们说。 现在长大了,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伶牙俐齿呢! 安禾语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她若是也像乔予眠一样,死上一次,许是便能想得通了。 “夫人,老太君身边的红姑来问,是否可以用膳了。” 恰逢此刻,一个小丫鬟进了院子。 红姑问的,便是老太君的意思。 安家舅母道:“你去回一声,便说都做好了,只等着开席了。” “是,夫人。” “予眠,咱们也走吧。” 安家舅母始终拉着乔予眠的手,一点儿也不松开。 身后的安淑宁要嫉妒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乔予眠一出现,她的父亲和母亲就一下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拉着她的手了,反而看这模样,好似乔予眠才是那个亲生的一般。 身后,安淑宁狠狠地跺脚,望着乔予眠的背影的眸子,渗出了几许埋怨与恶毒。 第168章 乔予眠,你个癞皮狗! 安家人丁兴旺,由是今日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 席间。 安老太君辈分最大,自然是坐在主桌的主位的,乔予眠则是小辈,中间还有舅舅们这些长辈在呢,说什么也是与安老太君坐不到一块儿去的。 只是这规矩是规矩,若是安老太君开口,这规矩便也便没那么的重要了。 于是乔予眠这个小辈也便顺理成章地坐到了离安老太君很近的地方,坐在了长辈们的前面。 她真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心中又有那么点儿奇怪。 外祖母能对她和颜悦色,乔予眠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才一晚上的功夫,也未免转变得太快了。 “予眠,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啊?” 席面上,安老太君问着。 所有人都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此刻,听老太君这般问,有心思的都竖起了耳朵。 乔予眠放下筷子,道:“外祖母,我打算在永嘉城住上一段时间,往后的事情……再慢慢打算。” 她擅长画画,蓉儿卖出去的那些画,给她带来了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些收入足够她在永嘉城内置办一处宅院。 所以她打算空下来便去牙行瞧瞧院子,若是价格合适,地段也合适的话,便买下来一处。 不过这些现今还都是她的想法,所以乔予眠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同外祖母说。 安老太君不知是在想什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也好也好,你的房间你舅母已经差人收拾出来了,这段时间,你便住在这儿吧。” “外祖母,我……” “癞皮狗。” 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声音倒是不大,不过就是说给乔予眠听的,她自然是听到了。 乔予眠顿了一下,环视四周,便只是这一圈下来,就能清楚地看到这席面上,有的人以十分轻蔑的目光在看着她,那目光不加掩饰,乔予眠很难忽视。 不过她本也没打算在安宅住下。 今日来,是因为舅舅亲自去她下榻的客栈找她,也是因为不想拂了安家人的面子。 若她今日不来,倒是不知道还要被人怎么编排呢。 乔予眠组织了一下语言,“外祖母和舅母的好意,予眠心领了,只是予眠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便不住下了。” “这是为何?” 安老太君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就连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变了形状似的。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安老太君因着乔予眠这不给面子的话,生气了。 只是不知为何,眼下没有发作出来,反而道:“予眠,你要真是有什么事情,就同你舅舅说,安家在永嘉城内虽称不上最富的,但只要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我们还是能说上话的,你要真遇到什么困难,可千万别自己憋着,叫你舅舅帮你解决。” “眠儿,祖母说的有道理,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我父亲开口的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别的地方倒是不敢保证,不过永嘉城内,我还是能帮上你一二的。” 安世蘅笑着,隔着长辈,望向乔予眠时,脸上的神色虽已收敛着了,却仍能窥见眸底荡漾的化不开的温柔。 不仅这些,连说话也都是温柔的,与平日里那个在铺子里铁面无私、宛若清风明月般清冷的安家嫡长孙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安连君夫妇还能看不出自家儿子那点儿小心思,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了。 予眠的确是个好孩子,又是知根知底的。 若是从前,她还未出阁之时,他们自是乐意促成这喜事的,可如今…… 如今予眠已做了皇帝的人,这若是再为他家的新妇,恐怕是不大妥的。 安连君夫妇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忧愁无奈。 不过很显然,夫妇两个的担心有点儿多余了,乔予眠压根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只是笑着回道:“多谢世蘅哥哥。” 这样的回答一点儿都不出格,可到了有心人眼里,却又是另一番解读了。 安淑宁、安禾语两个恨得牙痒痒,此刻又见世蘅哥哥对她这般温柔,更是恨不能现在当场就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乔予眠脸上那张虚伪的面具给撕下来。 可她们两个不敢。 于是便暗戳戳地怂恿安世玉,让他冲锋陷阵,戳穿乔予眠的真面目。 安世玉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被安淑宁这个亲姐姐和安禾语这个堂姐一忽悠,立刻便来了劲儿。 阴阳怪气道:“祖母,大哥,你们就别劝她了。” “我看她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不方便我们知道呢。” 安世玉端着酒杯,一杯酒下肚,故意加重了“特别重要”这几个字儿,一听便叫人浮想联翩。 安连君蹙眉斥道:“世玉,你插什么嘴,吃你自己的。” 原本安连君斥上一句,安世玉便不敢说话了,眼下却是不同了。 也不知道他是二两酒下肚,酒壮怂人胆,还是那天晚上被乔予眠坑了一把的原因。 总之,安世玉非但没听话地闭嘴,反而又仰头灌下一盅酒,说的更来劲儿了。 “不是,谁不知道啊,她就是从宫里私跑出来的,在这儿装什么装啊。” “大虞这么大,她怎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偏十几年不来我们家,这会儿就来了呢。” “她分明就是走投无路了,赖上咱们了,不信你问问二叔、四——” “啪!” 响亮清脆的一巴掌,让安世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世玉直接被扇歪了半面脸,他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大哥,你打我?” “你为了个外人打我?” 安世蘅没理会安世玉看向他的眼神,相反,同样站起身,沉声警告,“安世玉,你够了!” “大哥——你为什么这么向着她……” 安世蘅的声音更沉,隐隐压制着怒意,“喝了两杯酒,就不是你了?你要是再不会好好说话,就给我出去!” 安世玉还想要反驳,但接触到他大哥那令人脊背发凉的眼神后。 安世玉一缩脖子,转而寻求祖母的庇护,“祖母,我说的不对吗。” “世玉,你喝多了,来人,带二郎君出去醒醒酒。” “祖母!” 安世玉简直不敢相信,平日里最是疼爱自己的祖母,如今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眼瞧着身后的家仆就要将自己给架出去,安世玉彻底不干了。 “祖母,爹,你们都被乔予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们唔唔唔!” 后面的话,安世玉还没来及说出来,便被安世蘅命令家仆堵上了他的嘴。 直到安世玉彻底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席面间终于安静了。 两个怂恿安世玉的罪魁祸首,谁都没说话。 院内的一众人此刻或是明显,或是以眼角的余光,总之都落在了乔予眠身上。 当众受到这般的侮辱,所有人都以为乔予眠会哭,甚至会掩面逃离。 不过眼下显而易见,他们所以为的都没有发生。 乔予眠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仍旧坐在那儿,便是连脸色都没有多大的变化。 一圈儿人心中不禁暗暗吃惊,这样的定力,便是他们也未必有。 “予眠,你二表哥吃醉了酒,说胡话呢,他不是有心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乔予眠安静地听着安老太君说的每一个字,嘴角始终挂带着一丝笑。 只是安家人终究是不了解乔予眠,看不出这浅浅的笑下面藏着的波涛汹涌。 她明白外祖母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世玉说了就说了,叫她胸怀大度些就好了。 “眠儿,你别听他胡说,往后安家就是你的家,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乔予眠点了下头,笑道:“我没事儿。” 乔予眠明明是笑着的,可看在安世蘅的眼中,他的心脏却跟着猛地刺痛了一下。 安世蘅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 抬起头时,却正撞到了祖母望过来的眼神里。 安老太君眼神示意安世蘅坐下,安世蘅虽还有话想要说,但眼下也只能乖乖地坐下了。 这一场宴席因着安世玉的一番话,直接变了滋味儿。 自安世玉之后,所有人都默契地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抛到了脑后,默契地没再提起。 一桌子的人各怀心事,除了几个年轻贪吃的,谁都没吃好。 宴席散去后,那老太君将乔予眠叫到了书房中。 踏进书房的门,乔予眠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安世玉,一旁坐在圈椅上的安连君和站着的安世蘅。 安老太君进来后,坐在了主位上。 安世玉一见到祖母来了,顿时又来劲儿了,一个劲儿地嚷嚷着,“祖母救我,父亲和大哥要打死我啊!” 安世玉还想往安老太君身边爬,被安连君一声大喝给镇住。 “小兔崽子,你再动一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安连君轻易不红脸的,此刻也被这跪在地上的给气的够呛。 要不是确认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没错,安连君都怀疑自己原本的儿子是不是被人给偷偷调包了。 安世玉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 “祖母……” 安世玉又摆出那一副凄凄惨惨的可怜样儿。 往日里这招对安老太君最是管用了,偏偏今日却例了外。 安老太君似乎仍是很溺爱这个孙儿,眼下却是没帮衬着,而是撇过脸去,故意不去看他。 安世玉一瞧,便知道祖母不帮自己了。 “世玉,给予眠道歉。” “我没错。” 安世蘅看不下去,走过去揪住他的耳朵,“我看你是想跪祠堂了。” “诶诶诶!大哥,你别揪我耳朵啊,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呢,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话,如今予眠就在这儿,你还不快道歉!” “我……”安世玉捂着耳朵,抬头看了乔予眠一眼,继而又很快地收回视线,即便耳朵很疼,自己还跪在地上,可就是有自己的老猪腰子,说什么都不肯道歉,“我没说错,我不道歉!” 安连君大步上前来,作势抬起胳膊,“我看你是欠打!” “够了。” 在安连君的手要落在安世玉身上的前一刻,乔予眠开口了。 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安世玉趁机将耳朵从自己大哥手里解救出来,挑衅似的瞥了一眼乔予眠。 “予眠……” 安世蘅的心脏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乔予眠上前,恭恭敬敬地对着三人行了一礼。 “外祖母,舅舅,表哥,二表哥说的其实也没错,我此番叨扰的确是冒昧了。” 安世蘅心中一急,“眠儿,你千万别这么想,我们都没有……” “表哥。”乔予眠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平静道:“事到如今,我也便不瞒着你们了,我的确打算在永嘉城久住,此番来安府,实则是为了替母亲来看望一番。” “至于我打算住在哪儿,我自己还有些积蓄,足够在这里买下一座宅院。” “先前未曾明说,只是这宅院还未曾置办,所以本想一切尘埃落定再行拜访。” “却没想到,昨夜阴差阳错之下,遇到了欺负人的二表哥,我便跟着来到了府上。” 安世玉咬牙切齿,“乔予眠,你!” 该说的,乔予眠已经说完了,她没再理会安世玉那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她似的表情,再度深深地行了一礼,淡声道:“如今已拜会完,予眠便不再叨扰,先行离开了。” “予眠……” 安连君还想说些什么。 乔予眠同样对他行了一礼,而后在屋中四个人的注视下,踏出了书房,离开。 走到门口,安世蘅还是追了出来。 “眠儿,你等等!” 乔予眠在前面走,本是想当做没听到的,奈何安世蘅大有一种她不停下脚步便不罢休的架势。 乔予眠不得不停下来,等到安世蘅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 “表哥。” 这一声表哥,叫的安世蘅心里很是苦涩。 “果然还是生气了,你从前都是叫我世蘅哥哥的。” 对此,乔予眠不置可否,不想与他就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这个问题进行争论。 第169章 要怪也只能怪乔予眠命不好 安世蘅喘匀了气儿,郑重地对乔予眠道:“对不起,我代安世玉给你道歉。” “他就是个浑蛋,我回去一定狠狠地教训他,给你出气。” 乔予眠不想迁怒于他人,更何况是一直以来都对她很好的世蘅表哥。 “表哥,这件事就此揭过吧。” “……眠儿,你还是在府上住下吧,母亲已差人将房间给你收拾妥当了,哥哥向你保证,往后这府宅里再也不会有嘴碎之人。” “表哥,你无须这般,一来,此事错不在你,二来,便是像我之前说的,我来之前本也没打算在这儿住下,此刻离开,并非同谁置气。” 乔予眠说的很明白,她不信安世蘅是个愚人,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安世蘅听了,神色有些复杂无奈地望着她,却也知道,今日是留不住人了,便也没再开口挽留了。 “表哥,告辞。” “诶,你等等。” 在乔予眠欲离开时,安世蘅再度叫住了她,乔予眠回眸。 安世蘅心中不知是在想什么,总觉得外表看上去扭捏难言了些。 乔予眠疑惑地望过来。 安世蘅虚虚地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你要去牙行看房子?” “嗯。” “永嘉城的房子我都熟悉,待你哪日想去看了,哥哥可以陪你一起。” 乔予眠潜意识里便想要拒绝,“不……” 安世蘅早料到自己会被拒绝似的,才说完了前半句话,这后面半句便紧跟着追上来。 “眠儿,哥哥没别的意思,世玉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不要连哥哥也一起拒之门外,好不好?” “而且这永嘉城的牙行里的那些个都是老滑头了,看你一个小娘子过去,定是要同你抬价的。” “哥哥过去什么也不过,装个仆从,叫他们不敢随意抬价,这样可好?” 这话说的实在是卑微。 叫堂堂安家的嫡长孙为仆为奴,便是装仆从,也是辱没了他的身份。 安世蘅敢说,乔予眠可不敢真让他这样做了。 “表哥真是折煞我了。” 安世蘅就那般诚恳地看着她。 乔予眠心底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却也知道,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自己再拒绝,便实在是不给表哥面子。 “等我去牙行的时候,叫上表哥一道就是了。” 安世蘅顿时心情顺畅,如沐春风,“一言为定。” 乔予眠来时,是乘的舅舅的马车,如今离开,本打算走回去的,安世蘅却硬是叫她留步,又使唤人拉来了马车,将乔予眠塞进了车厢内。 一驾的马车车轮碾过市面宽敞的街道,乔予眠坐在车厢内,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 冬青小心翼翼地瞧了瞧自家娘子,又收回视线,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瞧着。 如此反复,终于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 “奴婢不明白,娘子今日为何一再隐忍。” 在冬青心里,娘子就是最好的,今日真是无妄之灾,明明是被人请去府上的,娘子甚至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拜礼,怎的却要被这些人这样的说,简直是没有道理。 “今日席上坐着的,都是母亲的亲人。” 冬青抬起头。 乔予眠淡淡道:“说破天去,安世玉也是安家的人,是舅舅的亲儿子,外祖母的亲孙儿,安淑宁、安禾语自也不必提了,若我初到府上拜访,便叫人闹得鸡犬不宁,不但失了礼数,也跌了体统。” 冬青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家娘子,她看事情对错,都只是看娘子有没有受了委屈的。 至于其他的,冬青想不到那么多,也不愿意去费脑筋去想。 “那,那就这么算了吗?”就任由着安家的欺负着吗,冬青心里堵着。 乔予眠掀开车帘,侧头看着街边的商铺,“自然不是的。” 她终究不算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今日不发作,只是觉得自己是客,不便在主人家发作。 可不代表她对安世玉这个屡次挑衅于她的,也要忍气吞声。 “一会儿我们下车,去个地方。” 一个安世玉经常去的地方。 *** 安宅内。 乔予眠的离开,掀起了一层风浪,有人欢喜有人忧。 书房内,此刻只剩下了安老太君与安连君两人。 至于安世玉,被安世蘅揪走,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母亲,您再这么惯着世玉,迟早要将他给惯坏了。” 安连君十分的无奈。 安老太君却不大以为意,反是道:“世玉他又没说错什么,你也瞧见了,今日衙署派了人过来,我从前见过这人,正是刺史身边的亲信,常年不离左右,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忽然来咱们家,那就是为了乔予眠来的。” “我先前与此人说话,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他虽然没明说,只言片语间,也能猜到,定是刺史接到了什么密旨,说不定便是陛下下旨,命人追寻乔予眠的。” “陛下?” 安连君不大淡定了。 他十分清楚,宫妃私自离宫的罪责是有多么严重。 “母亲,你既然早就知道此人的来意,为何还叫我去将予眠唤来。” 这不是让她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让陛下知道,岂不是更不好了。 “你以为若真是陛下的密旨,以我们的能力,能瞒得过几时?” 安老太君冷哼一声。 安连君蹙着眉头,“予眠有那份心,来看我们,我们,我们这么做,不是将她给卖了吗?是,的确,我们没有那个本事,能躲过陛下的眼睛,可这出卖人的事情,也不该是我们做出来的啊。” “母亲要我以后如何面对予眠?她是玉瓷的女儿啊。” “住口。”安老太君横眉扫过来,心口上下起伏。 “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如今谁能猜到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今是下密旨命州府寻人,又不是要直接杀了乔予眠,可咱们安家就是商贾,陛下万一因着咱们的窝藏怪罪下来,是你能担得起,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担得起?” 安连君张了张口,有些哑然。 是,他们谁都承不起陛下的怒火。 “母亲若是有这个顾虑,今日就不该让我叫予眠过府。” 安老太君看了儿子一眼,声音平静了些,“我与那人说了,若是确认了乔予眠的身份,衙署可以出面,将祖宅从孙家手中赎买回来。” “母亲!你!” 安连君终于坐不住了,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巨大的力,险些将椅子给掼倒在地上。 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安连君不敢想,母亲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当初那祖宅是我们卖出去的,跟予眠没有半分的关系,如今孙家使绊子,不愿意让我们轻易地赎回来,那也是咱们自己的事情,母亲怎么能因着这个就将予眠给卖了出去?她知道了得有多寒心啊?” 安老太君抬起拐杖杵了数下地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言行更加地有底气似的。 “这是她欠你妹妹的,当初玉瓷本可以与乔旭升和离,要不是因着她这个拖油瓶,玉瓷何至香消玉殒啊!” 安连君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母亲,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以为你今日不再为难予眠,是接纳她了,知道玉瓷的事并非她的过错,原来是我想岔了。” “母亲从始至终都在怪予眠,你心里从来就没把她当成你的外孙女。” “是,是我错了,我今日不该去那客栈找她,也不该让她来,我现在就去找她,把一切说明白。” 安连君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安老太君大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安连君不听,手已经搭在了门边上。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男子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去,眼睛瞬间瞪大。 “母亲,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放下手里的东西!” 此刻,安老太君手中正拿着一块碎瓷片,将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眼含热泪,威胁道:“你今日要是敢跨出这个门,明日你便准备着办白事吧!” “母亲!你,你先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成吗?” 安连君慢慢地抬起手,一步步地靠近了,想将母亲手中的碎瓷片夺下来。 安老太君哪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顿时将那碎瓷片逼的离自己的脖子更近了。 “你给我站那儿。” 安连君不敢动了,柔声道:“好好,我站这儿,我不动。” “母亲,您别吓唬儿子,也千万别伤着自己,你伤着自己,往后要儿子怎么活啊?” 安老太君脸上的泪流下来。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安家!” “陛下手眼通天,乔予眠能藏到哪儿去,她早晚都会被陛下找到,我不说,你不说,到时候有的是人会说,我们何不用她来换回祖宅,而且你也看到了吧,世蘅对乔予眠的态度,那是寻常的表哥对表妹的态度吗?” 安连君不说话了。 他是看到了,世蘅八成是喜欢予眠。 “母亲,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你说的好听!”安老太君的声音更高了些,“乔予眠她不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她不但嫁了人,那男子还是陛下,你让世蘅跟她扯上关系,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将世蘅往火坑里推!” “母亲……” 安连君的声音弱了下去。 安老太君知道,自己说到儿子心坎儿里去了,“你也有这个顾虑吧?” 安连君沉默着,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却还是道:“我相信世蘅有分寸。” “你指望着他有分寸?他若是真有分寸,今日在席上就不会为乔予眠说话了,那傻小子早就被冲昏了头了,你我要是不加管束,让乔予眠离他远些,你瞧着吧,他不会死了这份儿心的。”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乔予眠她不是个胆子小的,不然也不敢连陛下、宫规都不放在眼里。” 安连君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站在安家的立场上,母亲说的都是对的,甚至于,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 他心疼予眠,却更因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 安老太君松开手,碎瓷片掉落在地,她叹了一口气,终于是宽慰自己的儿子道:“连君,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这原也不是你的错。” 要怪也只能怪乔予眠她命不好,惹了谁不好,偏偏惹得了这天底下最不该惹的人。 *** 永嘉城内的日子可以说是十分的平淡。 那日自安宅回来后,乔予眠站在客栈门口,看到安府的马车离开后,便拉着冬青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冬青不知道娘子是要去哪儿。 她们在沿途的街上买了两顶帷帽,一顶戴在了冬青头上,一顶乔予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这帷帽刚好能将两人的容颜遮住。 这般乔装,冬青越发地好奇了,“娘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怕你家娘子将你给卖了不成?” “才不是呢,娘子怎么舍得把奴婢卖了。” 冬青听着自家娘子还有空儿打趣儿自己,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娘子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 两人最后停下时,是在一座桥上。 只是这桥的对面并没有别的,是一家大大的…… “青楼?” 隔着帷帽,冬青的嘴巴大张成了个一个鸭蛋的形状,“娘子,咱们来这儿干什么啊?” 冬青很小便生活在乔府里了,这辈子都踏足过青楼这种地方。 她也以为跟着娘子,这辈子都踏足到这样的地方里来。 “娘子,咱们还是走吧,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瞧你吓的,不会真的怕我将你给卖了吧?” “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这地方不符合娘子的身份,娘子,咱们还是回去吧。” 冬青已经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乔予眠却颇为淡定,“没事儿的,这里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而且安世玉好美色,还是这儿的常客。”从这里下手,给安世玉一个教训,最好不过了。 第170章 她当朕是死的吗?! 冬青拗不过乔予眠,见自家娘子往里走,她只能咬了咬牙,满脸通红地追了上去。 玉楼可真是一座销金窟,她们这一路走来,便是目之所及,就有了一种钱不是钱了的感觉。 这里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青楼,不然也不会有这样大的规模。 乔予眠这一路行走,目之所及,饮酒作画,临江赋诗的比比皆是。 待进了楼内,丝罗纱幔,水台之上,隔着一道红,一道粉白的天帘,舞女的身形若隐若现。 “小娘子,您来找谁呀?” 这样大的地方,不可能是没有规矩的,乔予眠一进来,便知道,自己被人给盯上了。 那身上熏了香的女子凑到近前来,恰恰好地遮挡住了乔予眠探寻的视线。 乔予眠瞧看了她一眼,观其打扮做派,便知道她并非这里的幕后主人。 “你是……” 乔予眠恰到好处地拉了拉帷帽,将那一副娇弱而又强撑着说话的模样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曼妙的女子上下打量着她,眸中划过一抹了然之色。 娇娇地掩面笑了一声,抬手便想去掀乔予眠的帷帽。 乔予眠自然不会叫她得逞,轻轻地一朵,言辞中多了几分隐忍似的怒意。 “你这是做什么?” “诶呦,小娘子,你别生气嘛,奴家不过是手滑了一下,又不是故意的~” 那人也是个老油条了,说话滑不溜丢的。 “你,你叫什么?” “我啊,我叫滟娘,小娘子叫什么呀~” 乔予眠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出其不意地,忽然拉着这人的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已染了几许哭腔,“滟娘姐姐,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你这是干什么?” 滟娘原是游刃有余的,没想到这小娘子不按套路出牌,非但不是个跋扈的,反倒是个软的。 “我,我只是想问问,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玉郎的常客……” “小娘子,实在是抱歉,我们这儿虽不算什么正经的生意,却也是有规矩的,这客人的名讳行踪是万不会给旁人透露的。” 此言一出,乔予眠静了静,慢慢地,缓缓地,松开了滟娘的手。 滟娘还等着她的下文呢,又没想到,乔予眠根本没下文了,却是抽抽搭搭地抖着肩膀,像是哭了。 “喂,你别哭啊,你怎么忽然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我……”乔予眠一面隐忍地哭着,一面委屈地道:“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玉郎他说好了要娶我进门的,我家里没别人了,是她说要娶我,要保护我,我才跟着他来到这儿,我,我还怀了他的孩子,姐姐,我求求你帮帮我,没有他,我会死的。” 冬青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娶进门?什么孩子?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有帷帽掩饰着,冬青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不带掩饰的,心里怎么想的全写在脸上了。 乔予眠已经演入了迷,哭的真切,说的也更加真切。 滟娘听着,心道,真是个苦命的小娘子,多半是被男人给骗了。 “你家是哪儿的?”她问道。 乔予眠从善如流,声音中透露着一点儿警惕的味道,“我家离这儿很远,是,是北面的。” 滟娘听着她含糊其辞的答案,心中也没多做怀疑,只当这小娘子警惕心还是有的,只是不慎被人给骗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一袋银子来,放到了乔予眠手上,“娘子,你说的那个玉郎,我的确是不知道,不如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不,我,我在永嘉城内问了好多人,才问到了他的下落。” “他,他一定就在这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罢了。” “求求姐姐,你就让我见见他吧。” “我有钱的,我这两日在城内做帮工,赚了点儿银子的,都给姐姐,若是他眼下不在这儿也不要紧,只是等他来了,姐姐能差人告诉我一声儿,让我见他一面也好。” 冬青望着那破破烂烂的装钱的布条,又看了看那几两碎银子,心下这会儿才了然。 怪不得刚刚在路上娘子非要让她换些碎银子,又用个馒头找路边的小乞丐换了粗布条呢。 原是为着现在。 望着递上来的,用粗布条包裹着的几两碎银,滟娘有些犹豫。 倒不是看上这点儿钱了,她是不缺这个钱的。 面前这小娘子的要求实在是一点儿都不过分,也十分的有分寸,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倒也是有聪明劲儿的。 滟娘有些动摇了。 乔予眠知道她动摇了,便趁机下了一剂猛药,忍着哭腔道:“姐姐,你就算不看在我的份儿上,也求你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份儿上,就帮帮我吧。” “这……” “姐姐,求求你了,我给你……”叩头。 这最后两字还未说完,乔予眠作势就要跪下去了。 这下,还没等滟娘反应,身后跟着的冬青已经要吓坏了。 娘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给人行礼,这人能受得住娘子这么大的礼吗?! 冬青这就要来搀扶,但显然滟娘离的更近,乔予眠的膝盖还未曲起来,就被她给拉起来了。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你这一跪,叫别人看着了,可是要叫人念叨我好久了。” 乔予眠喜笑颜开,嘴儿甜道:“多谢姐姐,多谢姐姐,这些给姐姐,谢谢姐姐帮忙。” “行了,你赚钱也不容易,你瞧瞧你,再瞧瞧我,你看我像缺这点儿钱的人吗?” 滟娘笑着将乔予眠递过来的那袋子钱给推回到了她怀里,顺带着还将先前要给乔予眠的钱也塞到了她的怀里。 “姐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拿着吧,这几日找个好点儿的客栈住下,到时候我要是真看到了你口中的玉郎再叫人去找你。” “……多谢姐姐。” 滟娘拉着她的手,到一边儿坐下:“你再给我说说那玉郎的其他特征。” “玉郎他……” 乔予眠避重就轻,每一句描述都恰到好处,不会太具体,又不会太模糊,只保证滟娘听着,便能在心里估摸出这人的身份来,再加上玉郎这个名字,等滟娘见到安世玉时,自然而然便知道自己说的是他了。 待到乔予眠过了玉楼外的桥,从里面出来,来到大街上时,她直接褪去了两人头上的帷帽,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出了那地界,冬青止不住地埋怨道:“娘子,你刚刚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给她下跪呢,您要是真跪下了,她也受不起啊。”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跪吗?” “更何况她心地还挺好的,你瞧,她还给了我银钱。” 乔予眠掂了掂手中的小荷包,那小荷包上还带着女子身上的香气,是有些分量的。 乔予眠笑了一下,继续放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 “娘子~那是银钱的事儿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其实知道,她不会让我跪下去的。” “为什么?”冬青不明白。 乔予眠点了下她的脑门儿,“你想想她那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冬青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一点儿,“她好像说楼内人很多,名声什么的。” 冬青说着说着,一下子恍然大悟,对啊,那楼内人那么多,滟娘又是哪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开门做生意,要是被人看到有一个女子凄凄哀哀地跪在她面前,那肯定是要叫人说道的。 到时候事情经过这个耳朵,进了这个耳朵,还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儿呢。 说不定会是个麻烦。 没人喜欢麻烦。 “娘子可真聪明,原来是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乔予眠笑了笑,没说话。 这也是下下策,她是看滟娘犹豫,才那样做的,说白了,不过是在利用人心罢了。 …… 乔予眠告知了滟娘自己的住处后,便在客栈等了几日,这几日她都没怎么出门。 等到第三日晚上时,玉楼那儿终于传来了消息。 安世玉从家中出来了,一出来便去了玉楼寻欢作乐。 乔予眠精心地打扮了一番,改变了以前所盘的发髻,又用帷帽遮住了容颜。 这次,她并未带冬青一块儿去。 冬青很是担心,说什么都不让乔予眠一个人去那儿。 乔予眠几番相劝,最终才终于说服了冬青,让她在客栈里好好待着。 玉楼内,依旧歌舞升平。 乔予眠刚出现,便被人领着去到了滟娘的房间。 这房间在二层的最里面,那小仆引着乔予眠到了房间门口,示意她进去后,便独个儿离开了。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门上,眸底微不可查地闪过了一抹细光。 她推开了门。 房间内的陈设以粉色偏红为主,地上铺着一张方毯,桌上摆着香炉。 乔予眠环顾了一圈儿,发现屋内并没有人,只是房间内的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儿。 她一步步,朝着那屏风后走去…… “滟娘姐姐,是你在后面吗?” *** 丰镐城,皇宫。 前朝后宫,人人自危,个个都恨不能夹紧了尾巴做人,只怕自己出一点儿的披露,好点儿的被陛下一通骂,倒霉的,等着挨板子吧。 养心殿灯火通明,宫人们各司其职,都是悄声闷气儿的,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来。 御桌后,男子一手撑着脑袋,抬手捏了捏眉心,锋利的眉宇间显出了几分疲累之色。 今日百官休沐,没有早朝。 百官倒是可以休息,谢景玄身为皇帝,却是没有固定休息的时候的。 光是这呈上来的各地奏折,经了一层,最终呈上来的也不少。 再加上如今容太妃的病情仍旧未见好转,人是醒了,可醒来的时间很少,多半都是睡着的。 更让谢景玄心里堵得慌。 徐公公快步走进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陛下……” 徐公公有些心疼陛下,他比陛下要年长许多,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也不为过。 如今瞥见陛下眉心间的疲态,更是不知道自己如今说这刚禀报上来的事儿,到底是不是时候了。 “怎么了?” 谢景玄拿起桌上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问道。 “陛下,东扬州刺史来信,说是找到乔婕妤的下落了。” 谢景玄民抿茶的动作一下顿住,他抬起头,目光如兽,烙在了徐公公身上。 徐公公被这眼神看的心里直打鼓,不敢有一点儿耽搁,赶紧将自己刚接到的秘信呈了上去。 谢景玄接过信,才总算是转移了视线,徐公公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又提起来。 谢景玄自小就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看什么都快,这一次,却盯着那一封只有寥寥数句的信,看了足足有小半刻的时间。 “好,很好。” 那封信被男人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 徐公公小心翼翼地瞥了陛下一眼,只瞧着陛下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脸上的笑也格外地渗人。 没错,就是瘆人。 仿佛是要将什么人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陛下,您消消气儿。” “朕消气?朕生气了吗?” 谢景玄冷冷哼了一声,心口上下起伏,气的嘴都要歪了,大掌将那团可怜巴巴的信纸揉捏在手里,几乎要将它给硬生生地揉碎了。 好样的,乔三娘,你还真是好样的。 不跟他说一句话,就私自离开他身边,甚至逃到了江南,还敢跟男子眉来眼去,纠缠不清! 当他谢景玄是死的吗?! “徐忠良,准备准备,朕要下江南。” “啊?” 话音方落,徐公公便接收到了陛下凌厉的眼刀。 徐公公哆嗦了一下,赶紧垂头应,“是。” 陛下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徐公公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个拨浪鼓似的,咚咚咚的。 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陛下,此次南下,可需提前告知地方,让他们迎驾?” 谢景玄闻言,轻掀了下眼皮,冷笑道:“不若你直接写封信告诉乔三娘,朕去捉她了。” 第171章 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徐公公,“……” “奴才这就去准备。” 养心殿内,陷入了久久的安静。 许久,坐在御桌后的男子才将手中几乎被他碾的看不清字迹的信纸展开,他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寥寥无几,东扬州刺史的笔墨更格外的简单明了。 谢景玄看着看着,甚至已经想到了乔三娘跟她那该死的表哥有说有笑的样子。 “乔三娘。” 谢景玄咬牙切齿。 想到乔浔和乔旭升交代的,又想到自从他认识乔三娘起,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谢景玄简直要疯了。 乔三娘骗了他。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欺骗。 乔三娘,竟敢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耍的他团团转。 谢景玄发誓,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亲手,将她给抓回来,狠狠地报复。 …… 同一时刻,永嘉城。 玉楼二层最里侧的房间内。 “乔予眠,你想干什么?” “小爷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快松开我,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安世玉本玉。 如今他正被绑在床边的柱子上,兜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头发搭落在脸颊。 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乔予眠站在他面前,闻言,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转身,从容地坐到了桌边。 至于安世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滟娘又去哪儿了,这还得从小半个时辰前说起。 乔予眠进了屋,的确看到了屏风后被烛火映照出的人影儿。 只是等她走进去,探向屏风后,看到的却并非是一个人。 而是一件被故意摆成了纤细的人形的衣裳。 那衣裳被故意地用一柄折扇摆弄着,自乔予眠方才的角度看过去,便像是有一个人在动一般。 乔予眠的视线左移,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安世玉。 安世玉呲着牙,笑的一脸得逞,一脸欠揍。 “表妹,别来无恙啊,听说你找我?还怀了我的孩子?” 乔予眠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出卖了。 “二,二表哥。” 安世玉见她如此震惊害怕,心情瞬间格外的舒畅。 他扔了手里的折扇,一步步朝着乔予眠走来。 乔予眠步步后退,眼中的惊恐更甚。 安世玉笑着,声音黏腻,“不愧是美人儿,就算是这么害怕,还是这么好看。” “表妹,二表哥可听闻你怀了我的孩子,才特意在这儿等你的,你眼下看着我,怎么怕了呢?” “表哥虽然讨厌你,不过要是你能给我生个孩子……” 他越靠越近,笑的也愈发变态。 而乔予眠则是一退再退。 “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喊人了。” 安世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猖狂道:“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忘了告诉你了,本公子是这里的贵客,这里的人早就被本公子给支开了,没有我的命令,就算你今日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原来是这样。” 一步步往后退去的乔予眠闻言,停下了脚步,在安世玉的注视下,脸上的惊惧一点点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无比的笑意,安世玉心中顿时铃声大作! 不过现在才发现,实在是太晚了。 安世玉的视角中,他最后只看到乔予眠一抬手,紧接着便是一股香气,再接着,就是现在。 安世玉被一盆水泼醒,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而乔予眠则好好地站在她跟前。 “你松开我!” “你快松开小爷!” 乔予眠绑的结实,连他的膝盖上也捆了绳子,所以眼下安世玉根本逃脱不得。 更确切些说,他浑身上下除了一张嘴,没一个地方是能动的。 乔予眠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她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那柄从始至终,她都带在身边的短刀。 刀出鞘,刀刃泛起寒光。 安世玉浑身上下一紧,“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冲动!你要是敢伤了我,祖母不会饶了你!” “二表哥,我不想怎么样,你别担心,我不会伤了你的。” 乔予眠明明是笑着的,但安世玉只看到了一个会说话的女魔头,乔予眠简直就是个魔鬼! “你别喊,一会儿把人喊过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刀了。” “你敢伤人吗?你连只鸡都不敢杀,你还敢伤——” 安世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刀来来回回地在自己的胸口滑动。 “你,你,你……” “二表哥,我前几日刚伤了一个人。” 当刀插入郑娥的血肉之中时,她的手都是抖的。 如今乔予眠仍然没有那个勇气,主动去刺伤别人,更别提什么杀人了。 不过对付安世玉这种人,也不必见血,他的胆子像芝麻粒儿那么小,乔予眠只是吓唬吓唬他,便足够将人给震慑住了。 “安世玉,你别还像个孩子似的,一遇到点儿事情就搬出外祖母来。” “你还是个男人吗?” 安世玉的声音在发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刀上,“你你你,你把刀拿远点儿……” “你要先保证不会喊,我才能放下刀。” “乔予眠,你不要太得寸——你,你,我答应你,你把刀拿远点儿。” 安世玉很怂,比小时候还要怂。 小时候要不是有安淑宁、安禾语两个在他旁边怂恿他,安世玉也没多大的胆子来招惹她。 “安世玉,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乔予眠将刀拿开,问他道。 安世玉十分古怪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讨厌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乔予眠还保持着与他诚恳沟通的心思,“我不记得自己曾在哪一个时刻招惹过你。” 安世玉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几乎一口气地道:“谁让你小时候一来就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二姐的关注,爹和娘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无论你做什么她们都夸,反观我和二姐呢,那是我们的父母,凭什么对你那么好!” 他说完,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乔予眠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原因,独独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 “我幼稚?你说我幼稚?” 安世玉简直不敢相信,他不但比乔予眠大差不多两岁,他还是个男的,他怎么就幼稚了! “不论你们信还是不信,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们抢舅舅和舅母的爱,就连这一次来,我也只是为了来替母亲去安家看望一眼,至于你曾经说的,我要赖在安府上……” “二表哥,麻烦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这件事究竟是谁跟你说的,我虽来到了江南,身上却也不至于身无分文,更不会像你听旁人说的那般,住在你家。”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安世玉嘟囔着,显然,声音小了些。 乔予眠知道,他或许是不信的。 安世玉和安禾语自小就唯安淑宁马首是瞻,什么都听安淑宁的。 这么多年的埋怨讨厌,一下子消除根本也不可能。 乔予眠不想跟他再多废话。 “二表哥,你上次在宴席上说我什么?” 她忽然问。 安世玉含糊其辞,“你,你想怎么样?” “乔予眠,我警告你,你要是现在放了我,这件事我还能不跟祖母说。” “你,你要是还执迷不悟,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祖母。” 乔予眠手上的动作不停,“你去说吧。” “你连祖母都不在乎了?” 乔予眠不再说话了,她开始动手。 于是,安世玉只看着乔予眠又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瓷瓶,瓷瓶打开后,安世玉闻到了一股很甜的味道,那味道……像是蜂蜜。 乔予眠很讲究,还备了一个小竹片,挖出了蜂蜜,均匀地涂抹于安世玉身上。 安世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很想逃,但被五花大绑,根本挣不开。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涂好了蜂蜜,乔予眠将那瓷瓶放在了桌上,紧接着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深腹小口的陶罐。 在安世玉震惊的目光中,乔予眠打开陶罐口。 “乔予眠!我要杀了你!!!” 门外的确没什么人,安世玉将人都撤走了,这也方便了乔予眠离开。 她知道玉楼内眼线众多,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恐怕会叫人发现。 于是乔予眠便溜到了隔壁房间中,在那儿又坐了半晌,听着安世玉的嚎叫,在大半个时辰后才戴上帷帽,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她的确是一跑出去便被人发现了,但没人去追。 有人告诉滟娘这件事时,滟娘静了一会儿,道:“她真是个傻子。” 在永嘉城的地界上,又几个人愿意得罪安家的公子呢,安家二郎君出手可是最大方阔绰的了。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乔予眠要怪,也只怪她自己见识浅薄,命不好,耍些小聪明,结果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你们几个,去伺候二郎君。” “是。” 身后几个扭着腰,衣着声色各异的女子齐齐应着,没一会儿便下了楼,去二楼最里面那间房了。 结果,可想而知。 等她们进门时,迎接着她们的,是刚从安世玉身上下来的马蜂。 这几个女子身上的衣服都是拿香一遍遍地熏过的,香香的,马蜂最是喜爱了。 转而便往她们身上飞。 几人哪见过这场面,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齐齐往外跑。 其中有个机灵的,自己刚跑到了门外,回头就把门给关上了。 这可苦了没能跑出来的姐妹,以及安世玉。 屋里面又是一阵阵的嚎叫。 等这件事传到滟娘的耳朵里,她急匆匆地赶来,叫人往里面撒了药粉,毒晕了马蜂后,屋里的几个人已经被叮的满脸满身都是大包,肿的不成人样儿了。 尤其是以安世玉被蜇的最厉害,要不是他身上那身衣服以及发冠,光看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还真看不出来这人是安世玉。 乔予眠没下死手,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买来的马蜂都是无毒的,不过疼上一阵子却是免不掉了。 滟娘看到这一切时,简直都要疯了。 堂堂安家的二郎君,在他们玉楼内被绑在了柱子上不说,甚至还被蜇成了这般模样! 这安家要是找上来,那得是多大的麻烦啊。 “快,都别愣着了,快给二郎君松绑啊!” “你们,去找郎中,找个可靠些的。” “谁也不许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不然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都听明白了?” “是。” 眼下也算是乱中有序,众人各司其职,没一会儿,便将郎中给请来,为安世玉看了身上的伤。 郎中也是大为震惊,不过本着医者仁心,还是压下心中的震撼,为安世玉看了诊。 真不愧是有钱的郎君。 郎中心里无限感慨。 滟娘听郎中说安世玉没事儿,只要体内残余的蜂毒排出去,疼上一时半刻,便没事儿了。 滟娘听到这些,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这一放下心来,想的也就多了。 想到乔予眠离开时的情状,心中不由得隐隐后怕。 这会儿也不敢想乔予眠可怜,乔予眠是个傻子了。 哪有傻子能在一开始就将她也连带着算计进去的。 滟娘自认为自己已经是老江湖了,这世上的算计她见多了,没想到这次竟然会被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娘子给算计进去了。 “滟娘姐,可需要去安宅告知一声?” “你想玉楼被砸了?” “……”那人不说话了。 滟娘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出去吧,一会儿二郎君的药好了,便送上来,记住,这件事跟谁都不能提。” “是是。” 直到那人下去,滟娘这才又凑到床边,看了眼躺在床上,仍处于昏迷中的安世玉。 看着他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滟娘禁不住抖了抖肩膀。 她暗暗发誓,绝不再招惹乔予眠,至于楼内的姑娘们…… 她不仁,乔予眠不义,这笔账算是扯平了。 *** 客栈内。 乔予眠上了二楼,进屋时,一开门便看到…… 第172章 买宅子 冬青像个蘑菇似的蹲在门口。 听到门开的声音,冬青猛地转过头,向上看去,在看到乔予眠回来的一瞬间,猛地起身,扑到了乔予眠跟前,“娘子,你可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奴婢有多担心你。” 乔予眠心里一软,抬手摸了摸冬青的脑袋,浅笑道:“知道,我知道。” “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不要担心了。” “娘子,奴婢,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但奴婢……也绝对不会成为您的累赘的,我可以保护娘子的,求娘子不要嫌弃奴婢。” 冬青低着头,双手搅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说着。 乔予眠愣了一下。 “冬青,自小都是你陪着我,你虽然总以奴婢自称,但在我心里,你早就跟我的妹妹一般了,你说,我难道还会嫌弃自己的妹妹不成?却是不说这个,你想想,若是我真嫌弃你,还如何能让你一道同我来到这里。” 冬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吸了吸鼻子,一张小脸儿也跟着红了,“娘子,我,我……” “今日的事,不叫你去,也不是我嫌弃你是累赘。” 乔予眠叹了一口气,拉着冬青来到窗边坐下,“滟娘出卖了我。” “什么?”冬青一下子不淡定了,“她怎么能这样?” “娘子,你真的没事儿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冬青站起来,又要将乔予眠浑身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 乔予眠拉着她的手坐下,叫她稍安勿躁,这才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冬青听完,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娘子让她去同卖蜂人买蜂蜜和马蜂,是用来做这个的。 也就是说,娘子很早之前便想到了滟娘会出卖娘子吗? 乔予眠知道她想问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没那么神,能将每个人的每一步都精准无比的算到。 只是大抵是重活了一遍,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不了解每个人的行事秉性,对这人心还是颇为了解的。 玉楼开门做生意,又不是行善来了,怎会因着她一个小小的不平便慷慨大方地倾囊相帮呢。 “娘子,那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安二郎君,安家会不会找您要说法啊?” 乔予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他不占理。 三来,若玉楼不想被砸,安世玉还要脸的话,就不会将这件事捅出去。 不过想来安世玉回到家去后,免不了要在外祖母他们面前说自己的小话了。 “别担心,我们明日去看看宅子,若是有合适的,便买下来。” “真的吗?” 冬青眼睛一亮。 这客栈虽然也挺好的,但再好也比不得有了独门独院的宅子更自由嘛。 “真的,真的。” 望着冬青亮晶晶的眼睛,乔予眠浅浅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支发簪来,递到了冬青跟前儿。 冬青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出现在她面前的发簪给吸引了。 那支发簪是水波一般的浅蓝色,尾部是一朵同样颜色的刻花,下坠着两颗珠子。 冬青一眼见了便觉得喜欢。 “喜欢吗?” “喜,喜欢,娘子……是给我的?” 冬青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雀跃,又有些小小的不确定。 直到乔予眠让她低下头,将那支发簪别在了她脑后的发丝之间,冬青才确信,这发簪就是娘子卖给自己的。 “娘子……你可真好……” 她腻歪地扑到了乔予眠身上,用脸颊不断地往乔予眠身上蹭,直蹭的乔予眠浑身痒痒,止不住地想笑,抬手去推她…… “冬青,你是小猫儿吗?” *** 翌日。 乔予眠等在客栈门口,未多时,一架马车稳稳停在了她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安世蘅。 今日安家大郎君看上去颇有几分飘逸的气度,浅湖蓝色的外袍穿在身上,只在袖口与衣摆绣上几枝新绿的柳枝,腰间挂着一块暖白的玉环,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 衣袂飘飘,真真便是人间贵公子的风度。 他一下了车便引得街上那女侧目,不过众人只敢小声议论,却是不敢凑上前去开腔的。 安世蘅似乎习惯了这一切,神色一如往常,嘴角挂着浅笑。 就在众人猜测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时,安世蘅已用行动解开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的目的很明确,下了车便直奔乔予眠跟前,略带歉意道:“让表妹久等了。” “无妨无妨,表哥,咱们车上说话吧。” 乔予眠暗自庆幸自己戴了帷帽,眼下才不至于那么尴尬,虽说这些人看热闹的人都是被安世蘅吸引来的,但如今安世蘅来到了她面前,乔予眠一瞬间便成了人群的焦点,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 乔予眠只想低调行事,一点儿也不想被人认出身份来,眼下只想赶快从这些人的视线中脱离开。 安世蘅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眼下似乎也看出了乔予眠的顾虑。 牵住她的手腕,将人护住,隔绝了探究的视线。 “走,上车。” 落下帘子,乔予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安世蘅的手心中拿出来。 安世蘅只觉得手心一空,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乔予眠摘下帷帽。 安世蘅在看到乔予眠望过来时,手掌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抱歉,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知不觉便习惯了这些人的目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也跟着被议论了。” “表哥不用跟我道歉,你能来接我,还陪我去牙行,予眠已经很感激了。” 乔予眠说话很有分寸。 只是这些话听在安世蘅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心里揪了一下。 “眠儿,虽然我们很多年未见,但我还是你的世蘅哥哥,我从来都没变,只要你还需要我,世蘅哥哥就永远都会出现在你身边,所以……别跟我这般生分,好吗?” 说到最后,安世蘅的语气变得很轻。 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他的声音近乎带着一点儿恳求的味道。 乔予眠想,这一定是她的错觉,表哥脾气很好,对所有人都都是平易近人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正思衬着。 安世蘅似乎也看出了乔予眠的窘迫,垂下眸时,眸底划过一抹失落的神色,在重新抬眸望向乔予眠时,这一抹失落又被他以温柔遮掩,叫人看不出半点儿不对来。 安世蘅笑着岔开话题:“眠儿可想好了要买那条巷子的宅子?” 说到这儿,乔予眠松了一口气,可是有话说了。 她在客栈里的这几日一直都在研究哪儿的宅子又好又便宜,若是往后自己不住在这儿了,还能很快出手,不会搁置在手里。 乔予眠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同安世蘅聊得热火朝天。 不知不觉便到了牙行。 安家是做生意的人家,这牙行的人该是都认得安宅的马车的。 于是乔予眠随着安世蘅一下马车,还未说什么呢,便被人给请了进去。 这里是永嘉城内最大的牙行,来往交易的人颇多。 透过帷帽,乔予眠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座宅院的图纸。 乔予眠轻蹙了蹙眉,不知是否又是她多心了。 她先前看过各处街巷的位置图纸,墙上挂着的那几座宅子,或多或少地都离安家很近,唯一的那几间离安宅远些的,只过一两条街道,前面便是安家的铺子。 如果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乔予眠抬头看了眼面前正背对着自己往里走,与牙行的掌柜谈笑风生的男子。 此刻他们进了屋,安世蘅正好回过头来。 乔予眠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又想起来自己现下戴着帷帽,表哥应当看不到她帷帽下的眼神。 安世蘅接过掌柜递过来的契帖,看都没看一眼,便交到了乔予眠手中,“表妹,你看看。” 乔予眠依言,接过契帖看起来,这上面用墨笔将每间宅子的内外布局都写的很详细,有些末尾还附上了宅子前主人的名讳,其中不乏曾在此地任职的官员。 乔予眠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看完了最后一张,方问道:“没有别的了?” “表妹都不大满意吗?” 安世蘅问的有些突然。 在乔予眠望过来时,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若你没有相中的,或可将你想要什么样的宅院同我说说,我帮你做个参考。” 乔予眠心里划过一种古怪的感觉。 表哥有点儿不大对劲儿,似乎是紧张极了。 明明她想要什么样的宅子,在车上便已经说过一遍了,表哥眼下又问了一遍,是刚刚在车上她说的太快了,表哥没记住吗? “这些宅子好是好,只是我原本是想看桂月巷的宅子,不知你这牙行有没有?” “这,这个……” 那掌柜有些犹豫,看上去颇为为难,不说话,反倒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安世蘅。 他看表哥做什么,这宅子是自己买,又不是表哥要买。 乔予眠觉得自己有必要同掌柜讲清楚。 “掌柜,这宅子只我一个人住,你不必担心钱的问题,若是价格合适公道,我自会付钱。” “啊,哈哈,啊,娘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掌柜一下子有些尴尬起来,搓了搓手,偷偷瞄着安大郎君。 心道,大郎君倒是给个准话儿啊,不然他也不知道这桂月巷的宅子到底能不能给这位娘子相看呐,这万一若是最后不合大郎君的意了,他真是百口莫辩了。 就在掌柜急的抓耳挠腮时,安世蘅终于肯开口了。 “眠儿,为什么想要桂月巷的宅子?我看这几间都不错……” “表哥。”乔予眠开口,叫住了他想要翻看契帖的手。 她并不说话,但看向安世蘅的目光中,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安世蘅顿了一下,心中止不住苦笑了一下,是他低估了眠儿了,她那么聪明,只需稍微一猜,便不难猜到什么,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 罢了罢了,她不想在安宅附近的巷子里买宅子,便不买吧。 反正都在永嘉城内,他总可以时常去拜访的。 这般想着,安世蘅对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立刻福至心灵,也不犹豫了,很快背过身去,拿出了一叠桂月巷的宅院契帖。 乔予眠翻看着,很快便选到了一间合适的宅院。 掌柜看着,便夸道:“娘子眼光真好,这宅院此前住着的是一位大官人,那大官人喜静,又在院中种了一株桃树,一株桂树,眼下这两棵树都长大了,夏秋院中香气扑鼻,还能吃到桃子,且这院子坐北朝南,实在最适合娘子不过了。” “那便去看看吧。” “好嘞,好嘞。” 这宅子的确如那掌柜所言,是不错的,乔予眠在屋中瞧看了一圈儿,又在外面的庭院中转了一圈儿,心中颇是满意。 “这宅子的地契可是就有的?没什么旁的争纷吧?” “这娘子尽管放心,咱们都是开门做买卖,哪会做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地契就在这儿,官府里也有记录,娘子请过目。” 乔予眠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又转向安世蘅,问问他的意见。 安世蘅自然是乐意效劳,先前这地契他没看过,如今接过地契瞧看了一番,的确是没问题的,这才递给了乔予眠道:“眠儿,没问题。” “这价钱……” 掌柜立刻笑道:“价钱好说,娘子喜欢就好。” 安世蘅轻咳一声。 掌柜脸上的笑一敛,正经道:“三百两银子,童叟无欺。” 乔予眠向着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向安世蘅。 安世蘅仍是君子风范,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对劲儿来,见她看过来,还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得这价钱贵了?不如……” 那掌柜顿时紧张起来,这已经是比市面上的价格还要低三成了。 若是以往,这样的价格,是绝对买不下来身后这座宅子的。 “不是,表哥你……没事儿。” 不是贵了,正相反,是便宜了,比她预期的和从前查到的,足足便宜了三成还要多。 第173章 我喜欢眠儿,非她不娶 乔予眠欲问又止。 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猜,她也看出来了,这些都是谁的手笔。 乔予眠看了表哥一眼,没戳穿他,而是随着掌柜去画了地契,再去官府报备一下,便算完成了。 车上。 “这么低的价格,是表哥的手笔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世蘅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她真希望眠儿能糊涂些,她实在太聪明了。 “你来永嘉城后,又不肯住在府上,表哥怎么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眠儿,这你就别同表哥算的这样清楚了。” “等你乔迁新居,请表哥喝顿酒可好?” 他笑着打趣儿,心中却在想,该如何走进眠儿的心里去。 眠儿已不是小时候他认识的那个眠儿了,就连他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的看懂她,不过来日方长,安世蘅相信,只要他们多多相处、了解,总有一日眠儿会对他再次敞开心扉。 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比少时更加亲密无间。 只要一想到这些,安世蘅便觉得心潮澎湃,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到时原本也要叫表哥的,不知表哥今日是否有空?我请表哥吃饭吧。” “好啊。” 安世蘅乐意之至,转头便背着乔予眠同身边的侍候的小五说,让他去跟王掌柜说一声,今日不去店内了。 这你一来,我以往的客气里,掺杂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一顿饭下来,两人相互聊得颇为开心。 待道了别,乔予眠回到客栈,打算明日再置办些紧要的物件儿,搬到新宅子里去,趁着这段时日,也让给新宅院通通风,去去因着久没人住而产生的霉味儿尘土。 安世蘅这个日理万机的安家大郎君,此刻却似乎闲的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似的。 除了夜里睡在安宅,其余的时间,只要是睁着眼睛的,便往乔予眠这儿跑。 无论乔予眠做什么,安世蘅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跟着她。 安世蘅身边侍候的小厮不少,乔予眠买东西时,安世蘅便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会提两句意见,等到乔予眠付了银子,他便大手一挥,叫小厮将这些东西统统送去新宅。 忙忙碌碌了几日,总算将一切置办妥当。 不过她在永嘉城内不认识什么人,说是乔迁新居,其实也没请什么人来。 乔予眠也并不想张罗,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一点儿不想张扬。 于是到了正日子,除了安世蘅外,乔予眠并没告诉任何人。 直到宅院的大门被叩响。 乔予眠以为是安世蘅来了,跑过去开门。 却没想到,大门一打开,来的人不仅有安世蘅,还有舅舅、舅母,以及安世玉……安淑宁。 乔予眠看了眼跟在舅舅和舅母后头的安世玉和安淑宁。 安世玉脸上被马蜂蜇的红肿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安淑宁倒还是老样子。 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 一看便知,是被舅舅、舅母逼着来的。 “舅舅,舅母,表哥,二表哥,表姐。” 乔予眠依次叫了人。 安连君道:“眠儿,你置办宅子,搬了新家,怎么也不同我们说一声,舅舅好帮帮你啊。” “一个人累坏了吧。” “没有,还要多亏表哥,帮了我大忙,不然单凭冬青我们两个,说不定真会捉襟见肘呢。” 听着乔予眠的话,乔连军脸上的笑染上了几分寡淡之色。 似乎是在强撑着似的,他瞧了安世蘅一眼。 安世蘅的注意力此刻都在乔予眠身上,那眼神,实在不清白。 安连君头痛地揉了揉脑袋。 “舅舅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若是放在从前,乔予眠关心他,安连君那是高兴的不得了。 可此时此刻,乔予眠的关心更像是一把千斤重的斧头,直直地劈在了他的心窝子上,让安连君觉得更加痛苦,也越发地觉得无地自容。 他看着乔予眠,几度想要开口,将他们做的事情告诉她,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最终,安连君只能摆了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 乔予眠觉得舅舅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舅舅是累着了。 便连忙将人都招呼进了屋儿,又给他端来刚煮好的新茶,摆上了瓜果点心。 “饭还没做好,舅舅,你们先在这儿坐着,我去看看饭菜如何了。” 她没想到来这么多的人。 刚搬了家,也还没有家仆,一切事情都要乔予眠亲力亲为,实在是不能十全十美。 幸而有冬青在,她们两个每日说说笑笑,这日子过得也算舒服。 舅母却是十分善解人意的,闻言,站起身来,道:“眠儿,你陪你舅舅和哥姐们坐坐,我去看看。” 乔予眠赶紧将她给拦下了。 “舅母,你快坐下吧,哪有来到我家,还叫你下厨的道理,那岂不是太没规矩了。” 舅母是个实在的人,闻言笑道:“予眠,你还同我客气什么?” “这不是客气,舅母快坐下吧,我去去就回。” 冬青一人在厨房,乔予眠实在是怕她应付不来,而且她眼下还不知道舅舅他们都来了,只做那几道菜恐怕是不够了。 乔予眠前脚离开,还没片刻的功夫,安世蘅便已经起身往外走。 安连君叫住了自己的儿子,“你去哪儿?” “这么多的人,眠儿和她身边那个小婢女两人恐是应付不过来,儿子去看看。” 安世蘅抬步欲走,未曾想再度被叫住。 “站住。” 他回头,眸中划过不解之色,“父亲有事?” 安连君深吸了一口气,“让你好好坐着,你掺和什么。” 安淑宁也在一旁道:“就是啊,大哥,咱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打下手的,更何况大哥还是男子,你去了像是什么事儿呢。” 安世玉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而后,他成功的得到了安世蘅射过来的,令人发怵的眼神。 安世玉不想被打,眼下像个鹌鹑似的,不说话了也不掺和了。 安世蘅沉默了片刻,站在那儿,与自己的父亲对望片刻,生平第一次与父亲起了争执,“父亲,眠儿本就是叫了我一个人来的,如今你们这么忽然登门拜访,她们两个就更忙不过来了,我去帮帮她都不成吗?” “你……!” 安连君心口一阵起伏,捂着嘴直咳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安世蘅嘴里听到这种话。 安家舅母赶紧去拍夫君的背,帮他顺气,一面又责道:“世蘅,你好好跟你父亲说话。” 安世蘅也是个倔脾气,闻言,却只是站在那儿,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父子俩实在是像极了。 平日里看着是好说话的,可真到了具体的事儿上,这脾气却是一个比一个倔。 眼见两父子对峙着。 无奈,最后还得是安家舅母出面,在中间和稀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驴脾气,就各退一步,世蘅,你坐下跟你父亲说说话,我去后厨看看,这总成了吧?” 安世蘅看上去还是不大愿意,母亲已经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给推到了椅子上坐下。 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离开了。 真是没法子了。 安世蘅坐在那儿,不说话。 安连君本也不说话的,但许是人老了,没儿子那么倔了。 到底是他先了这个口,“你喜欢予眠吧?” 开门见山,直切要害。 安世蘅的态度软了下来,也不藏着掖着,而是十分坦率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喜欢她?!”(“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两道震惊、不解、困顿乃至于匪夷所思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是安淑宁与安世玉。 “闭嘴。” 又是两道声音响起,这回是安连君与安世蘅。 安淑宁两个不说话了。 安连君道:“你们先出去走走。” “去哪儿啊,父亲。” 安连君给了安世玉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安世玉跟着安淑宁走了。 这小厅内,一下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父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也可以很明白的告诉父亲,我此生,非眠儿不娶。” “我很早就喜欢眠儿了。” 小时候是想保护她,觉得她胖胖的,很可爱,后来,常常听闻京中传来的,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零星的,在脑海中拼凑出了眠儿各个时期的样子,他想过去京城中看望她,祖母却不许,说乔家的女儿自有乔家管着,他去就是掺和别人的家事。 直到这一次,他又见到了眠儿。 安世蘅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小时候那个胖胖的表妹了,她出落得很好看,便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便已足够吸引人。 “父亲,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吧,我拒绝了多少个上门要说亲的媒人,就是因为眠儿。” “我想娶她为妻。” “你!”安连君脸色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予眠如今是什么人,你以为她还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吗?她早是陛下的人了,你出去问问,这整个大虞,谁敢娶陛下的人?” 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别人不敢,是他们懦弱。” “陛下也是人,是他不知道眠儿的好,不懂得珍惜眠儿,不然眠儿也不会来到这儿。” “如今眠儿就在我身边,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娶她,往后也会待她好,陛下难道还真会有那么小的肚量,南下亲自来找我算账不成?” 安连君眼前一黑又一黑,一个激动,直言道:“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 安世蘅扭头,“父亲说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失言,安连君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予眠她并不是光明正大地从宫中出来的,说的不好听些,她是从宫中逃出来的,陛下即便有再大的度量,可国有国法,且此事事关陛下尊严,万一,万一陛下来了,亦或是派人来了,要带走予眠,届时你能反抗得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眠儿被带走。” “有我在一日,我便会尽全力保护她,便是陛下亲自来了,也要讲道理吧。” 看着这妄图跟皇权,跟陛下讲道理的儿子,安连君不止一次地反思,他从前教给儿子的,是不是错了。 他的确正直又善良,有能力,有担当,只不过这份担当在眼下实在是太不合时宜。 “世蘅,咱们家只是一介商贾之家,许是在永嘉城内能说上几句话,可你瞧瞧,光是永嘉城的孙家,关于祖宅这件事,我们都无能为力,若是刺史来了,我们更是要跪地相迎。” “世蘅,便是陛下同你讲道理,你又拿什么跟陛下说理?” 安世蘅沉默了片刻。 就在安连君以为他同样妥协时,安世蘅敛眸,笑了一声,“眠儿若知道你们是这样想的,她该有多伤心?我跟她相处了这几日,总算才叫她对我敞开一点儿心扉,如今你们来了,她一个嫡娘子在后面忙来忙去,亲自下厨,若是你们一早便这样想的,今日何必还来这一趟呢?” “……” 安连君被问的哑口无言。 同样的话,他又何尝没问过母亲呢,只是最后为了安家,他还是选择了听母亲的。 “世蘅,你是个大人了,你也要为安家考虑考虑。” 天子一怒,不是他们这样的市井小民能够承受的。 安世蘅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我可以脱离安家,自立门户,即便最后出了事,也绝不牵连安家一分一——”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甩在了安世蘅脸上,直接将安世蘅的头打偏了过去。 打了人,安连君也后悔了,他的手掌心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安世蘅从来都是最省心的,在这一巴掌打下去之前,安连君从来没对这个大儿子动过一个手指头。 “世蘅,父亲……” 安世蘅默默地受了这一巴掌,抬起头时,眼神更加清明了不少,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坚定。 “父亲从前教过我,做人便要堂堂正正,敢想就要敢做,要有担当。” 第174章 来自舅母的试探 “如今我喜欢眠儿,我喜欢她喜欢的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既然喜欢她,就要为此承担责任,到头来,却是您将从前叫儿子的全都忘了。” 安连君踉跄地后退两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厨房。 这宅邸不算多大,安家舅母很快便找到了厨房的所在。 远远地,她便听到里面除了刀跺在案板上以及炒菜的声音外,还有两个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 “娘子,娘子,您对安家大郎君是什么感觉呀?” 冬青坐在灶台下拉动风箱,机灵地瞧着自家娘子的脸色。 乔予眠正在揉面团,这么多人前来,若是想要省下时间,还是包饺子最快了。 闻言,乔予眠抬头望去,便看到冬青笑的都快将眼睛完全眯起来了。 “你这胆子真是日益见长了,都敢打趣儿起我来了?” 乔予眠揪起一块儿面团儿丢她。 冬青灵活地闪了过去,吐了吐舌头。 “娘子,奴婢倒是觉得安家大郎君人挺好的,光是这段时间,咱们搬新宅,安家大郎君忙前忙后,出人出力的,还没有一句怨言,可见安家大郎君的性格很好,人品也好。” “而且,安家大郎君生的也好,配得上娘子。” “这话你当着我的面儿说便说了,往后可不要在外面说。” “哦……”冬青虽不明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娘子不喜欢他吗?” 乔予眠揉面的动作稍稍慢下来一点儿。 想到这几日表哥对自己的照顾,她心里是十分感谢他的,只是……也只是感谢了。 表哥便是真的对他有意,她现在也没办法回应。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不争气的,她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乔予眠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又或许是那一场像是梦一般的喜欢太过于刻骨铭心,让她明明都离开这么久了,午夜梦回,依旧是那个男人的脸,挥之不去。 他有时是温柔的,有时冷峻凌厉的,却不管是哪一面,都让乔予眠怎么也忘不掉。 而且…… “冬青,我从前是宫妃,已是嫁过了人的,像安家那样的门第,虽不说往上多高攀,却也绝不会让未来的家主迎娶一个已嫁过人的女子进门的。” 她嫁给的那个人还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的陛下。 这样,安家便更不会允许他们家的大郎君与她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了。 “娘子这么好,他们凭什么嫌弃娘子。” 冬青气愤地将一块木头丢进了灶子里。 乔予眠却看得开,一点儿不生气,“表哥他值得更好的。” 那个人不会是她。 她原本就没想过要跟安家有任何的攀扯,更别说什么婚嫁之事了。 就算表哥真的对她有别的想法,她也会好好地跟表哥解释清楚的。 “予眠,舅母来帮你们了。” “呀,是在包饺子呢,这个舅母拿手。” 忽然传出来的动静着实是将厨房内各怀心事的两人给吓了一大跳。 安家舅母却满脸笑呵呵地走进来,巡视一圈儿,又洗了手后,直奔乔予眠这儿。 “舅母怎么来了?” 乔予眠不大确定她和冬青之间的谈话有没有被舅母听到,不过她观察舅母的神情倒是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依旧笑得十分热切温柔,她心中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在背后论人是非总是不好的,更何况说的还是人家的儿子。 “这儿有我们两个呢,舅母是客,来这儿还要帮着做饭算是怎么回事儿。” 乔予眠手上沾了面,拿着手腕抵在舅母身上,便将人往外推。 “诶呦,予眠,没事儿没事儿,我在前院儿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这儿帮帮你,我们俩还能说会儿话,都是一家人,你还跟舅母客气什么呢。” 舅母的力气的确是不小的,任凭乔予眠推了她半天,都没将人推动,反倒是将自己给累的大汗淋漓,到最后,乔予眠也只能作罢。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气氛也算是融洽。 安家舅母包着饺子,不经意似的,问道:“可有考虑过之后的事情?” 乔予眠点了点头,“嗯,打算尝试着做点儿小生意。” “……”舅母欲言又止,更加不经意地问道:“那……可又想着要找个人过日子?” 乔予眠正用筷子去夹饺子馅儿,闻言,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见舅母看着,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起饺子馅儿,放到面皮上,盯着手里逐渐成型的饺子,“舅母怎么忽然问道这个了?” “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这日子是要过下去的,一个人过和两个人过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刚到这儿,对这里的风物人情都不大熟悉,你可以告诉舅母你喜欢什么样儿的男子,有舅母在,定叫人为你寻来。” 乔予眠是侧着脸的,眸子也一直都垂落在饺子上。 想来,舅母方才就在外面,是听到了她们两个的谈话了。 一切就如她先前料想的那般,完美到没有任何一点儿出入。 乔予眠足足一口气包了三个饺子,然后将它们依次摆好,站直了身子。 “表哥的确很好,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安家舅母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连包饺子的动作都开始不自然。 乔予眠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话锋一转,“不过舅母不必担心我会跟表哥扯上关系,这次他帮了我的忙,我虽感谢他,却也真的只当他是哥哥,至于其他的想法……从前不会有,往后也不会有,所以舅母大可放心。” 安家舅母放下饺子,着急忙慌地想要解释,“予眠,舅母不是这个意思……” “舅母,我都明白的,人之常情,我不过是想给你吃颗定心丸儿。” 乔予眠笑着回应道,“冬青,水开了吗?” “开了开了,娘子,可以下锅了。” “来了。” 乔予眠端着饺子去了灶边,神色如常,只当刚刚的试探都没发生过。 安家舅母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直想抽自己一嘴巴。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倒是吃上了,席间,众人各怀心思,尤其是安世蘅的脸上,乔予眠几乎是一眼便看到了他左脸浮现出的红肿,隐约可见巴掌印儿。 联系到此前种种事情,她大约猜到了一些。 饭后,众人边消食边聊天,直至快到申时,安家一众人才乘着马车离开。 安世蘅还想留下来帮乔予眠收拾洒扫,被乔予眠三言两语给婉拒了,并将他一道送上了回安宅的马车。 关上房门,乔予眠终于松了一口气。 挺的笔直的腰板儿也一下子软了下去,随意寻了张椅子便毫不顾形象地坐在了那儿。 “娘子累坏了吧?奴婢给你捏捏肩膀。” “行了。”乔予眠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身前,“你也累了一日了,赶紧坐下来歇会儿吧。” “奴婢不累。” “人怎么会不累呢,快坐下歇会儿,一会儿还有的收拾呢。” 乔予眠是真的没怎么干过这些活计,从前不管是在乔府上,还是后来在皇宫,她都没这样做过活,眼下才知道冬青每日有多累,她觉得冬青很厉害,都那样累了,还对她笑脸相迎,也是本事。 说是休息,实则两人只休息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要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将宅子上下好好地洒扫收拾一番。 两人说干就干,冬青却每每在乔予眠要做什么的时候,将活计揽到自己身上。 乔予眠道:“明日去寻两个靠谱的粗实丫鬟。” “好呀好呀。” 冬青欢呼。 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娘子,这,这是谁干的啊?” “怎么了?” 隔着老远,乔予眠都能听到冬青委屈愤怒的声音,她放下扫把,循着声音找过去。 目之所及,他们昨日才做成的三盏灯笼,已经摔在地上,被踩了个稀巴烂。 刚做成的灯笼不能直接放起来,容易发霉,乔予眠原本是将它们放在院子里晒太阳,待到糨糊干透了,再挂起来的。 “谁这么损啊,小人行径,简直太无耻了!” 冬青气急了,这三盏灯笼可是她,娘子,还有安家大郎君一人一盏,一起做的,做的时候有多高兴,冬青现在就有多气愤! “娘子!我知道了!一定是安家的人干的,今日除了他们也没别人来过啊!” “可到底是哪个,这样阴损啊!” 冬青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乔予眠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被踩烂的灯笼,这灯笼已经完全坏了,外面的皮纸与里面的骨架都碎了,连哪个是谁做的都分不清了。 “娘子,您别伤心,咱们,咱们往后再做,做很多个。” 乔予眠没说话,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道:“扫到一块儿去,扔了吧。” “娘子不找他们算账吗?” 冬青愤愤不平。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只敢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冬青似懂非懂。 乔予眠已经转身离开。 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儿来的,除了安淑宁和安世玉,今天来的人里,也不会有别人了。 上次的事情让安世玉吃够了教训,如今他不敢来自己面前拿腔拿调。 安淑宁又是个惯会怂恿别人去干坏事儿的。 只要他们不在自己面前显眼,乔予眠懒得跟这两个计较。 自这日起,安世蘅有两日没来桂月巷找她,乔予眠乐得清闲,买了两个粗使丫鬟并小厮进府,由冬青管着,眼下这宅子里的生活也算是井井有条。 她整日里没什么别的事儿,闲下来便喜欢饮酒作画。 有时喝的多了一点儿,还要被冬青管着。 这些画依旧署名“薇白”,画好了,第二日便着冬青交到铺子里,卖出去。 乔予眠也没想到自己的画作这般枪手,只一幅画,一经售卖,赚的钱足够她三月的花销了。 于是,她更闲下来,琢磨着除了卖画外,还能不能做些别的什么生意。 若是在永嘉城内支一间铺子,也不错。 到了第三日,乔予眠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 小厮没一会儿便来禀,说是安家大郎君来了。 这永嘉城内没有人不认识安家大郎君,就算没见过脸,名讳也都是听过的。 乔予眠挑了下眉头,以为他不会来了。 自然,对他的到来也没多期待。 她喝了点儿果子酒,这酒不醉人,脸上却是红扑扑的。 “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安世蘅便手持一柄折扇走了进来,他右手上还拿着一副画轴模样的东西。 “表妹。” “这是什么?”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安世蘅的右手上,准确的说是那画轴上。 安世蘅笑着卖了个关子。 “这可是好东西,我花了大价钱才将它给买下来。”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画卷里的还能是什么,左不过字画一类,她道:“画儿?是谁的?” 安世蘅坐下来,将桌子上摆着的酒杯酒盏小心地拿远了些。 乔予眠晃了下手中的酒杯,鼻尖传来一阵果香,她有些贪杯,看着安世蘅将画轴铺在桌子上,慢慢地展开,乔予眠也将酒送到了唇边。 直到目之所及,那画卷被完全展开,乔予眠越看越觉得眼熟。 直到安世蘅道:“薇白新作,没想到会出现在永嘉城。” “噗!” 乔予眠一口酒喷出来,幸亏她转了个方向,才没一口酒将那副画儿给毁了。 “咳咳咳……” “眠儿,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没,没事儿。” 乔予眠拄着桌子咳嗽着,抽空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担心。 安世蘅看了看画,又看向乔予眠,一脸认真道:“我知道了,你也被这画给惊艳到了吧。” “你看这画,设色清雅,寥寥数笔,却形神兼备,尤其是这枝头的麻雀,简直是让这薇白给画活了!” “眠儿,你说是不是?” 被人当面夸,夸完了还要询问她本人的意见,这实在是太诡异了点儿。 乔予眠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安世蘅叹了一口气,颇有些遗憾,道:“若是能认识认识这个叫薇白的画师就好了。” 第175章 陛下他来了!那个废物朕一下便能碾死! 乔予眠:“……” 乔予眠不语,只是神色依旧古怪难言,看了表哥一眼。 她在想,若她说自己就是那个薇白,表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乔予眠也就是想想,可没打算暴露身份。 她岔开话题,道:“表哥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 “瞧你说的,我日日都得空,就是不知道表妹有没有空,今日善缘堂有一场鉴宝会,表妹有没有兴趣?” “鉴宝会?” “是啊,听说来的都是当今大虞境内鼎鼎有名的大师傅,此去鉴宝的人也颇多,正好,我这儿也有个小玩意,不如咱们去瞧瞧?” “而且我还打听到,这场盛会后还有一场拍卖会,规模虽然不大,但鉴宝者若是想将东西出手,拍卖会可是最好的时机,表妹就不想去看看有什么宝贝吗?” 乔予眠原本没什么兴致,听到拍卖会时,有点儿心动了。 她最近正想着要做点儿什么好,若是去外面多见见世面,也没坏处。 只是…… “我同表哥一道去,恐怕对表哥不大好吧。” 尤其是让安家人知道了,保不准又要旁敲侧击地说什么了。 安世蘅大抵也知道她的顾虑,却没多做解释,转头对一旁时候的小五伸了伸手。 小五会意,将一顶帷帽交到了安世蘅手中。 安世蘅一脸笑意地接过,十分自然地戴在了自己头上,并隔着帷帽对乔予眠道:“你瞧,这般就没人能认出我们了吧,” 没想到表哥还能活学活用,的确,若是两人都戴上了帷帽,会省去不少的麻烦。 乔予眠扬起脑袋,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戴着帷帽的男子。 许是从未戴过帷帽,彼时将帷帽给戴歪了,有点儿滑稽,又很认真。 乔予眠仰头灌下一口香酒。 “表哥,舅舅和舅母已同你谈过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依旧像是与人聊家常般的。 安世蘅整理帷帽的动作却肉眼可见的僵住,隔着帷帽,乔予眠看不清男子脸上的表情。 大抵是不太好的。 只是有些话虽然不大好听,她总是要说的。 “表哥是安家的嫡孙,身上背着安家一家子的兴衰荣辱,你该听舅舅他们的,娶一位门当户对,合心意,知进退的小娘子,将来外祖母抱上了重孙,重孙女,怕是要高兴坏了。” “眠儿。” 安世蘅叫住了乔予眠,也截住了她还要说下去的话。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桂树树干的纹理上,神色淡淡。 她听见安世蘅道:“眠儿,我如今尚不想成家,而且,便是有再多的人催,有再多的媒人上门,他们给我指配的都不是我喜欢的女子,我娶了不喜欢的小娘子进门,来日也只不过是让她独守空房,在安家的院子里蹉跎光阴罢了。” “表妹,我心中……其实一直都有一个喜欢的人,我喜欢了她很久,承蒙上天垂怜,给了我一个可以与她相处的机会,我不想错过,便是她如今心中还没有我,我也愿意等,等到她愿意接纳我的那一天。” “若她愿意接纳我,我安世蘅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 乔予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无关喜欢。 她很感动,有人能这般的勇敢纯粹,单单只是这一份情谊,便足够她珍之重之。 只是乔予眠同样知道,除了这些,她已经无法回馈给表哥更多了。 辜负了他的心意,她很愧疚。 “表哥,我……” 安世蘅似乎预料到了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干脆利落地抢过了话头,不让乔予眠继续说下去。 “表妹,鉴宝会马上便要开始了,你快去收拾一番,然后我们便走吧。” “表哥,你听……” “我去外面马车上等你,你慢慢收拾。” 安世蘅说完,也不等乔予眠在说什么,带上小五,提步便往外走。 速度之快,活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乔予眠哑然,低头时看到了桌上那一幅他先前展开,如今还未收起来的画作。 她抬手将卷轴卷起,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心道,表哥应当明白她的意思了吧,若是他明白,还是知难而退的好。 …… 鉴宝会过后,的确还有一场规模不大的拍卖会。 拍卖会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听着台上人介绍那些新鲜玩意儿,乔予眠觉得十分新奇。 今日出门,的的确确算是长见识了。 他们回到桂月巷宅子时,已是酉时,夕阳半沉远山尖,空气中尚留着一丝余温。 乔予眠本想自己回府来的,却拗不过铁了心要送她回来的安世蘅。 无奈,便只能与他同乘一车,回到了桂月巷。 马车停在门前。 安世蘅先下了车,手中拎着她刚在拍卖会上拍下的花瓶。 乔予眠也跟着下了马车,温声道:“表哥,将花瓶给我吧。” “我帮你拿着,咱们进去说会儿话吧。” 安世蘅眼神坚定,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拎着东西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乔予眠沉默了一瞬,也觉得将话完全说开,这对他们彼此都好。 “好。” 她点了点头,提步上前,去叩宅子的门。 往日,来开门的都是候在门口的小厮,但今日…… 乔予眠的手还没落在门上,那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紧接着她便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拽了进去。 “眠儿!” 安世蘅吓坏了,扔下手中的东西便往门内冲。 门内,一个玄色衣衫,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抓着乔予眠的手,上了环廊,把她往正屋的方向拖。 “你站住!放开她!” 他心中大惊,刚要去追,便觉颈间一凉,低头看去,一把横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人一袭黑色劲装,神情冷肃,“再动,杀了你。” 安世蘅环望四周,始终没看到乔予眠的身影,他更加着急,“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不答。 安世蘅咬了咬牙,威胁道:“这里是永嘉城,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若是现在放下武器,离开这里,我还能对你们网开一面,不将这件事报到官府,若你们执迷不悟,到时官差来了,你们可就没处逃了。” 男子仍不答,不但不答,相反,看向安世蘅的目光跟看傻子差不多。 “我在跟你说话!” “把表妹交出来!” “闭嘴,聒噪。” 安世蘅被刀背打在了心口一下,这一下虽只用了五成的力道,但对安世蘅而言,还是太疼了,他险些跪倒在地上,便是身上很疼,他的目光仍焦急地环望着。 正是这会儿,一个同样面若冷霜的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看都不看安世蘅一眼,只道: “把人带过去。” 就这样,安世蘅像是一只小鸡仔儿一样被人拎着后颈,粗暴地拖到了正屋门口,扔到了地上。 正屋的门紧闭,窗口却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两道人影儿。 安世蘅急了,“眠儿,你在里面吗?你别害怕,我现在就去救你。” “叫你闭嘴。” 回应安世蘅的又是毫不留情面的一脚,完全没有要收着力道的意思。 屋内。 乔予眠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想要出去,让安世蘅快走,却根本做不到。 表哥向来光风霁月,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如今却却被人踩在脚下,形容狼狈,便是这样,安世蘅还是在一遍遍唤着乔予眠的名字,叫她不要害怕,不要担心,他会救她离开。 乔予眠心口上下起伏,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的下巴忽然被人粗暴地掰过来,逼得乔予眠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个此刻站在她面前,一脸怒意,将她钳制在窗边软榻间的人的脸上。 “心疼了?” 谢景玄的目光勾魂摄魄,眸中的怒火几乎恨不能即刻将她焚烧殆尽,连一点儿骨头渣都不剩。 乔予眠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来没想过谢景玄会出现在这里。 从来没想过,他们两个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见。 “三娘,你在发抖,你是在害怕朕吗?” “朕又不是阎罗鬼刹,是你心虚了,你一声不响地从朕身边逃走,就是为了他吗?” 谢景玄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游离在乔予眠那张小脸儿上。 这么长时间未见,她长胖了一点儿,脸上有了一点儿婴儿肥,面色红润,看上去过得很好。 可他过得不好,一点儿也不好,他找她找的都快疯了。 如今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她,为什么,她却为了外面这个不相干的废物哭了。 在谢景玄眼里,安世蘅就是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废物,手无缚鸡之力,只需一捻。就能化成飞灰。 “不是。” 乔予眠矢口否认。 “陛下,表哥跟这件事没关系,放他走吧。 谢景玄看着乔予眠的小脸儿,看着她眼角流下的眼泪。 他抬手,指腹在她的脸上摩挲着,拂过那些眼泪,开口时,却是刻薄不屑的,“朕凭什么听你的?”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想要什么?” “朕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男人说着,指腹从她的脸颊慢慢地滑落,来到了她脆弱纤细的脖颈,循环往复着。 乔予眠呼吸一窒,心中止不住地冷笑,多可笑啊,又多合理呢。 他来找她,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总不会是因为喜欢她,忘不掉她吧。 他不喜欢她,却忘不掉她的身子,他愤怒有人挑衅了他的权威,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乔予眠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泛起闷闷的疼,她压着一口气,直直地望向他,一字一顿地问着,“陛下已大权在握,稳坐江山,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明明不爱她,为什么偏偏不能放过她。 她不想蹉跎一生,最终老死宫中,不想被人当做玩物,这有错吗? 乔予眠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针一般,在刺激着谢景玄。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嗤笑一声,眼尾猩红,“朕放过你,然后看着你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吗?他?他这么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废物,你跟他在一起能快乐吗?” “谢景玄,你无耻!” 乔予眠终于忍不住怒气,直呼其名,愤然怒骂。 谢景玄却非但没生气,反而慢慢笑起来,“乔三娘,这样才对,这才是真正的你。” “朕认识的乔予眠乖巧温顺,从来不会跟朕发脾气,也不会这样骂朕。” “朕原本以为这世上还真有如此温顺的像猫儿一样的人儿,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你装出来的,你为了利用朕,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诱惑朕,在朕面前装乖讨巧,乔三娘,你赢了,你的确把朕给骗了,朕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今日朕算是看清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乔三娘,你有心吗?” 乔予眠眼中的神色一点点暗淡下去,她盯着谢景玄的脸,看着看着,忽然轻笑一声。 她若是真的没有心便好了,那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疼的死去活来,疼的几乎要爆掉。 “你笑什么?” “我自然是笑陛下啊。” “陛下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气我欺骗了你,是啊,我是骗了你,如今陛下已经知道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了,为什么还要来这儿,陛下既然知道我在这儿,直接传一道密令,让人将我秘密处死,不是更痛快吗?而且这样天下人——” “闭嘴!” 谢景玄额头的青筋狠狠地跳动着。 乔予眠却偏偏不怕死,偏偏还要说,“陛下如今这般生气,还亲自追来,无非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想羞辱我,报复我,不然……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我吧?” 谢景玄怒喝,“朕叫你闭嘴!” 往日里,哪怕谢景玄稍稍冷下脸,乔三娘便会像个鹌鹑似的,一个人乖乖坐在那儿,不说话,待他脸色好些时,才敢过来安慰。 如今…… 如今乔三娘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怒火一般,那张嘴依旧喋喋不休着。 是感受不到,还是根本就是感受到了,却不在乎。 第176章 乔三娘,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一想到乔予眠喜欢的是门外那个废物,甚至为了那个废物跟自己对着干,谢景玄心头的邪火便蹭蹭蹭地往上涨。 他忍无可忍,大掌绕到乔予眠脑后扣住,唇瓣下压,恶恨恨地堵住了那张说着可恶、残忍的话的嘴。 “唔唔唔!!!” 乔予眠拼命挣扎,抬起手去拍打面前发了疯一般的男人。 只是她的力量在谢景玄这个成年男子面前显得太过于渺小,谢景玄毫不费力地捏住她的两只手腕,并拢到一起,压过头顶,抵在了窗边。 带着无尽怒意的吻蛮横而又霸道地堵住了她的唇瓣,男人的牙齿甚至在她下唇咬出细微的痛感,仿佛要将压抑已久的怒火尽数倾泻其中,让乔予眠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吻,不带半分的温柔。 乔予眠心下一横,张开唇瓣狠狠地咬了上去。 谢景玄的眉心忽然蹙起,他一下退开,抬手在唇瓣上一抹,指腹多了一抹血色。 “谢景玄,你无耻!” “朕无耻?” “那你呢,乔三娘,你把朕耍的团团转,跑来找野男人,你怎么敢反过来说朕无耻?” “乔三娘,咱们两个,到底是谁更无耻啊?” 乔予眠知道这件事情上是自己理亏,但谢景玄难道就吃亏了吗? 她的脸上红白交加,梗着脖子同他道:“你不是也说了吗,我的一切都是用身子换来的,如今我们扯平了。” 女子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也不知是要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天知道,乔予眠的胆子的确是比寻常的闺阁女子大一些,但这样的话,她从来都是羞于说出口。 今日是被逼到了这份儿上,她不得不说。 谢景玄真是被她给气笑了,他今日真是要好好认识认识乔三娘了。 她这张嘴哪是笨呐,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会强词夺理了。 “乔三娘,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陛下放了我表哥,从我的院子里离开,我自然不会挑战您的底线了。” 谢景玄死死盯着乔予眠的眼睛,眸底铺开如墨一般的暗沉的颜色,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从前谢景玄也总听她唤他陛下,用和如今同样的口吻跟他说话。 从前谢景玄觉得她很乖,他很受用,如今再听到,只觉得她在阴阳怪气,赶他离开。 谢景玄眯起眸子,毫不留情地讽刺,“怎么?将朕赶走,好给你和外面那个废物腾地方?” “乔予眠,你想都不要想。” “你!你龌龊!” 她和表哥之间清清白白,今日让他进来,原本也是想跟表哥把话说明白。 如果不是谢景玄的忽然到来,在中间横插一脚,她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同表哥说完了。 堂堂皇帝陛下,脑子里除了那些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谢景玄的目光始终盯在乔予眠那张含泪的,倔强的脸上,看她对自己怒目而视,听她出言讥讽。 都是因为外面那个趴在地上的废物。 “三娘,今日朕便叫你看看,你选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废物。” 乔予眠心头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干什么?”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窗外,想要阻止,然而谢景玄已经开口,对站在外面的幽隼下了命令。 “幽隼,让他起来。” “你要干什么?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眼瞧着站在外面的幽隼像拎小鸡崽儿一样,粗暴地将安世蘅拎起来。 乔予眠想要伸手去堵他的嘴,阻止他再给幽隼下命令。 可她的手被男人钳制着,轻而易举,她根本无法挣脱。 谢景玄墨磨了磨牙,语气中透露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乔三娘,趁他还活着,你最好现在就闭上想为他求情的嘴。” 不然他真的会忍不住想将外面那个站着的废物给杀掉。 “谢景玄,你不能这么做……” “够了,你知道朕想听什么,乔三娘,你不要一再挑战朕的底线,否则,朕现在就命人杀了他。” “不行!” “陛下,陛下!” 安世蘅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进来,方才屋内两人的对话,他虽听得不真切,但只言片语间,还有那屋里的男人自称“朕”,安世蘅立刻便知道了,与表妹同处一室的人就是陛下无疑。 这是安世蘅第一次离皇帝陛下如此之近,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安世蘅心中惊疑不定,划过万般想法,也想起父亲母亲对他说的话,但这些想法中,独独没有放弃表妹。 若表妹不喜陛下,他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受此磋磨! 安世蘅暗暗下定了决心,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乃是大虞的君主,九五之尊,草民知道陛下想要碾死我们,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草民还是要说,若眠儿不愿与陛下再有来往,还请陛下宽宏大量,不要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眠儿,好一个眠儿。 谢景玄呵呵笑着,扭过乔予眠望向窗外的头颅,凑近,吐息如兰。 “他为什么叫你眠儿?你喜欢这个称呼吗?眠儿?” 谢景玄像是故意的,倾身压在她耳边,低低地,徐徐地唤着。 乔予眠却只觉得背后窜起一股寒意,让她毛骨悚然。 这才是谢景玄,真正的谢景玄,他的狠是生在骨子里的,任何忤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回答朕。” 他执着到近乎偏执地要她的答案。 乔予眠紧紧地抿着唇瓣,力度之大,原本被欺负的嫣红的唇此刻已被她咬的泛了白。 谢景玄久久没有听到答案。 他看向窗外,最后问了乔予眠一句,“三娘,不如我们打个赌,你觉得他在家人和你之间,会作何选择?” 乔予眠眼眶很红很红,“你卑鄙。” 说罢,往前一扑,张口便咬在了他的胸口。 虽隔着一层白色中衣布料,乔予眠的牙齿还是深深地嵌入到了谢景玄的皮肤中,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十分脆弱,乔予眠这一下,生生隔着中衣将那块皮肤给咬出了血。 乔予眠就是故意的,她想谢景玄因为吃痛而恼羞成怒,再无暇顾及站在外面的安世蘅。 乔予眠已经想好要跟谢景玄死磕下去了。 但现实却并没有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谢景玄虽然吃痛,闷哼出了声音,却并没有推开她,非但如此,他甚至扣着他的后脑勺,让她咬的更加深入。 “唔唔唔!” “你是变态吗?!” 乔予眠怒目而视,只觉得面前的人十分的可怕。 见她吃瘪,谢景玄悠悠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牙齿。 “三娘,你以为朕还会再上你的当吗?你还真是伟大,自身尚且难保,还想要救他?” “朕偏不如你的愿。” 乔予眠,“……” 她一点点松开了口,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比他们第一次相见时还要可怕上千倍万倍。 而她,却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谢景玄对院中问道:“安世蘅,你想死吗?” “草民不愿死,可若陛下一意孤行,强行扣押表妹,草民便是死,也不会让表妹受伤!” “陛下堵得上草民一人的嘴,可今日事情传出去,陛下滥杀无辜,难道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 乔予眠闭了闭眼睛,此刻只希望表哥知些进退,不要再说了。 谢景玄的确不是什么滥杀之人,可这不代表他不能当庭处死安世蘅啊。 陛下想要杀人,易如反掌,至于天下悠悠众口,若最后传出去的是安世蘅以下犯上,辱骂陛下呢,一句两句,是谁说了算,表哥怎么不明白呢! 果不其然,谢景玄的语气变得十分危险,“你在威胁朕?” 谢景玄他,最讨厌两件事。 一件便是,别人欺骗他。 另一件便是,别人威胁他。 如今,两个也算占全了。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劝诫陛下,行事前还请三思。” 幽隼这会儿不禁多看了眼这个跪在地上,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他以前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不怕死且主动作死的人,眼下这个,却是真给他开了眼了。 连陛下的女人他都敢抢,他才是真的不要命。 “好,很好。” “单凭你刚刚说的这几句话,朕就可以杀了你,再夷你三族。” “陛下,这件事是草民一人之事,跟我家人没有任何关系,陛下莫要牵连于他人。” 谢景玄勾起唇瓣,他知道,外面的人慌了。 “安世蘅,朕最烦有人跟朕讲道理,你是商人,难不成是经商经傻了,来朕面前讲道理?” 安世蘅呼吸一窒。 他不敢相信,这与他一直以来,认知之内的陛下大相径庭。 “你若现在离开,朕或还可放你和你家人一条生路,若你不走,朕会做什么,便由不得你了。” 安世蘅大惊,“陛下!” “朕可以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考虑。” 谢景玄不再搭理他,他回望向乔予眠,“三娘觉得他会如何选?不如你同朕打个赌?” 乔予眠懒得搭理他,将头偏到一边去。 无论安世蘅怎么选,乔予眠都不会怪他,他是安家的孩子,本就该选择家人,而不是她这个尚不确定的,与他还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陛下以前可不是这么幼稚的。” 她索性撕下了从前乖顺的面具,在他面前装也不装了。 “乔三娘,你可真厉害。” 只有她知道,如何一句话让他更加的生气,生气到恨不得掐死她。 乔予眠不搭理谢景玄。 谢景玄也仿佛是胜券在握似的,挑玩着乔予眠的头发,缠绕在指尖,又松开。 如此反复。 直到半柱香时间到,谢景玄又问了一遍。 安世蘅开口便道:“还请陛下放过表妹!” 幽隼震惊了。 影卫们全都震惊了。 他,他说什么,他自己不要命了,连安家上下的命也不要了吗?! 他们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疯狂的人。 况且他的挣扎本就是徒劳无功。 谢景玄脸上那一份胜券在握肉眼可见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云密布,“好!很好!你很好!” 谢景玄连说了三个好,话锋一转,扬声道:“幽隼,给朕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是,陛下!” 听到外面响起痛苦的声音。 乔予眠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直道:“谢景玄,惹你的人是我,你为什么要迁怒于别人?” “谁让你喜欢他呢。” “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你听明白了吗?” 乔予眠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有什么怨气只管冲我来,放了他。” 乔予眠不求情,像是刚刚一样,乖乖地闭嘴还好,她一求情,谢景玄身上的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直窜,他几乎是用了很大的力道,将乔予眠的身体从软榻上翻过去,让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被打的缩紧了身体,抱成一团的安世蘅。 幽隼下手很重,几乎是奔着废了安世蘅去的。 乔予眠不忍心再看,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谢景玄却偏偏不如她的意,从背后倾身,紧紧地挨着乔予眠的后背,强迫她不得不去看。 “乔三娘,你心疼了?” “从前朕也为你受过伤,你心疼过朕吗?” 谢景玄问着,又自顾自地低嘲一声,“也是,那时候你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利用朕,你看到朕为了你受伤,心里应当乐开了花儿吧,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疼朕呢?” “谢景玄,你混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乔予眠浑身颤抖,却不是吓得,而是被他这一番话给活生生的气的。 他根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是欺骗了他,可他就没有玩弄她的感情吗?那御书房中说的那些话,她受伤时他说的那些话,那些都算什么,铁证如山,她亲耳听到,还能做得假吗? 她正欲质问他。 谢景玄已开口讥讽道:“你就是这样一个骗子,不然,你让朕怎么像你?你那时候是心疼朕的?” “乔三娘,你自己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利用朕,又狠狠抛下朕,你说你曾经心疼过朕?你以为朕还会相信你吗?” 第177章 陛下他又破防了 乔予眠听着,脸上的泪流的愈发凶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瓣,几乎咬出了血痕,就是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她想,这或许就是她曾经欺骗过他的报应。 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是不对等的,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会再相信她。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你哭什么?朕说错了?” “陛下哪能说错呢。” 她的声音很低,士气也一下子低迷下去,完全没了刚刚那股子跟他较真愤愤然的劲儿。 谢景玄听着,心中忽而空了一块儿,很快便又硬气起来。 他绝对不能被眼前这个女人的表象所迷惑。 乔予眠前科累累,如今摆出这幅样子,就是为了诓骗他,好让他心软,放了外面那个野男人。 谢景玄完全狠下心来,离着乔予眠更近了。 呼吸喷洒在她耳后,惹得怀中人儿一阵战栗。 “三娘,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朕这儿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所以不要想着诓骗朕,朕不会再相信你。” “好啊。”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忍住泪水。 不问别的,只一味地踩在他最敏感的点上,开门见山,问,“陛下要如何才能放过表哥?” 谢景玄恶恨恨地磨了磨牙,忽然放开了禁锢着她下巴的手,整个人从她身后起来。 乔予眠得了自由,坐起来看着他。 那眼神不躲不避,带着一股子倔强。 谢景玄看的生气,故意撕了她最后的颜面,挑眉道:“你以前都是怎么做的,还要朕教你不成?” 以前…… 以前她是怎么做的。 乔予眠缓缓地低下头去,左不过就是那点儿事儿。 她沉默半晌。 谢景玄以为她会继续跟自己对着干。 未曾想,乔予眠再抬起头时,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依着陛下,只希望陛下尽兴后,能放他离开。” 乔予眠说着,已经抬手去脱身上的衣服。 她就坐在那儿,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褪下衣衫。 “艹!” 极是罕见的,从未骂过脏话的谢景玄,这一回,骂了一句脏话。 他大步冲过来,指骨狠狠地捏着乔予眠的手腕,让她没法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男人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乔予眠忍着疼,却愣是没有出声。 她说了又有什么用,他来到这里,只是想报复她,羞辱她,如今她如了他的意,不是正好吗? “乔三娘,你为了他,连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 被他抓到,她还谈什么尊严。 尊严那东西,在宫中时,她就已经被他逼得一点点地丢掉了,他如此戏弄她,反过来跟她谈什么尊严? “这不正是陛下想要,想看到的吗?” “如今我如了陛下的愿,陛下怎么还反过来质问我呢?” 乔予眠的眼神很空,很冷,却独独没有对他的一点儿,哪怕只是一点儿的喜欢。 谢景玄完全感受不到。 她曾经那样真切的与他诉说喜欢,原来都是假的! 谢景玄彻底忍不住了,“乔三娘,你想这样是吗?好,朕如你的愿。” 他口中这般说着,直接扛起乔予眠便大步走到卧床边,将她扔到了床上。 乔予眠被摔得头昏脑涨,刚清醒过来,男人已经压过来,大掌捏住她的衣服,毫不费力地撕开。 只听刺啦一声,衣裳已经在他的手中碎成了布条。 男人眸底猩红,就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动作间格外的凶狠蛮横,大掌一挥,便将床帐扫落,跟着飞出去的还有他手中的碎布条。 他倾身来吻她。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却还没有失去理智。 她拼命地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有寸紧。 他的胸膛如铁一般,乔予眠的胳膊都在发抖。 好在,谢景玄终于停下,看了眼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怎么了?” “后悔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答应我,放他走。” “……”谢景玄狠狠磨了磨牙关,几乎能听到牙齿上下摩动的声音,“朕若是不答应呢?” 乔予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若是不应,她的确没有任何办法。 乔予眠还是道:“你若是不答应,我今日便是撞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碰我!” “你威胁朕?” 竟然还是为了那个野男人威胁他! 乔予眠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这上面,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让安世蘅离开。 若安世蘅真的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甚至是死在这里。 舅舅和外祖母他们一定伤心欲绝,他们是母亲的亲人,她不能让他们那般伤心。 她更不能让安世蘅在这里出事。 “陛下答应吗?” 乔予眠望过来的眼神很坚定,坚定的近乎于决绝,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她刚刚说的那句不是玩笑话,如果他不放安世蘅离开,乔予眠真的会死给他看。 谢景玄又气又怒,足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气急败坏地朝外面吼,“让他滚!” 说完,便直接握住乔予眠的小臂,反手压到了他们身侧的被褥上。 “乔三娘,朕不会放过你。” 夕阳落下,直到月上中天,乔予眠都没能离开床榻半步。 待到一切终于结束,乔予眠再也受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永嘉城内下起了雨,雨丝连绵,夹带着一点儿微不足道的雪花,很快便在地面上融化。 江南是没有像北地那样的地龙的,这里的冷与北地京城也不大一样,是一种直钻骨头缝儿的冷。 尤其是这样冰雨连绵的天气。 更冷。 乔予眠从床上醒来时,地中央不知何时支了一个火炉,炉内炭火正旺,是香的,没有半分的烟。 陛下亲临,莫说寻常人家,便是富贵之家在这时节也难弄到的风干檀木制作成的上上等的炭,只要他开口,便一下就能弄来了。 乔予眠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可一动弹,身上便传来一阵密密麻麻、酸酸软软的疼。 她忍不住疼出了声儿。 外面似乎有人,且耳力颇好,在听到她的声音后,蹬蹬蹬地便跑开了。 乔予眠不知道外面的是谁,但想来都是谢景玄安排的人。 她扶着腰,穿上鞋下了床。 刚坐到妆台边,拿起梳子,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景玄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她身后。 透过镜子,乔予眠看到了谢景玄的脸,也看到了他今日穿着这身衣裳。 是浅浅的绿色的,很清新的颜色。 记忆中,谢景玄多少穿玄色的衣裳,亦或是龙袍,极少会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三娘,朕穿这一身好看吗?” 他故意弯下腰,与镜子中的她对视。 乔予眠垂眸,躲过了跟他的眼神碰撞,道:“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在乔予眠看来,这是很寻常的,很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谢景玄却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朕穿着不好看?那谁穿着好看?安世蘅?他拿什么跟朕比?” 乔予眠正在梳头,“……”他又发哪门子的疯? “陛下,我不想跟你吵架。” “你以为朕是闲的?朕什么时候跟你吵架了?” 谢景玄冷冷一哼,转头便夺过乔予眠手中的木梳。 “诶?” 乔予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以为他要连这木梳都一起掰断了,她下意识地去阻止他。 却被男人一把按住肩膀给按了回去。 “乔三娘,你老实点儿,朕现在心情很不好。” 谢景玄夺过木梳便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他的动作倒是并不粗鲁,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乔予眠却清醒的很,不会被他这忽如其来的温柔给骗了。 “陛下想做什么,便直接做吧。” “反正我也不能反抗,不是吗?” “乔三娘,你要一直这样跟朕说话吗?” 他梳好了头,直接扔了木梳,“还是说,昨日朕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乔予眠很识时务,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不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谢景玄满腔的复杂的情绪便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心里,没有一点儿的宣泄口。 房间中就这么陷入了死寂。 谢景玄已经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直到见到乔予眠之前,这一路上,谢景玄都在想,等他们见面,他一定要将这个欺骗了他,甚至还逃跑的女人押入大牢,让她尝尝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的滋味儿,这样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可眼下,谢景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像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无端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结果到头来更难受的还是他一个人。 “乔三娘……” “冬青呢?陛下把她怎么了?” “不是安世蘅,就是冬青!你眼里除了她们两个,就不剩下别人了吗?” 乔予眠沉默。 确切的说,一路陪着她的,也只有冬青了。 表哥不过是她生命中偶然出现的人,表哥是个好人,只是终究是受了她的牵连。 “陛下再怎么恨我,只管在我身上发火,还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谢景玄,“朕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 乔予眠望了眼铜镜,没说话。 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昨日他还牵连于他人,今日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的立场证明自己是个不迁怒于他人的人。 谢景玄再度气急败坏,威胁道:“只要你听朕的话,冬青就不会有事。” 乔予眠扯了扯唇瓣。 他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一如既往的,只是要她听话。 多熟悉的话啊,从前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只是地方不同了。 “陛下想要听话的,宫中大把大把的都是,您只需要招招手,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做。” “我却是个最不听话的,唯恐会叫陛下失望。” “乔三娘,你一定要跟朕这么说话吗?” 谢景玄被气的脑仁儿疼。 相反,乔予眠这个外逃的此刻却颇是气定神闲,道:“既然被陛下抓住,要杀要剐,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 “你!” “你就这么想死?” 乔予眠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不想死,可若陛下叫我死,我不敢不死。” 谢景玄实在是被她气笑了,“朕还没叫你逃跑呢,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听?” 乔予眠沉默。 谢景玄脑袋更疼了,说不过他便干脆不说,他是不是还要夸她聪明。 “三日后,跟朕回京。” 乔予眠抿了抿唇,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些。 “回京问斩吗?” “我到底是跟了跟了陛下一场,你就不能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她又自言自语道:“父亲和乔浔若是看到我被问斩,当是要高兴坏了。” 谢景玄:“……” “乔三娘,你死了这条心吧,朕不会让你死,你也休想寻死。” “还有,你的父亲还有乔浔,朕已经将他们关入大牢,乔浔参与谋反,秋后问斩,乔侍郎亦犯下大错,贬黜岭南。” 岭南乃是蛮荒之地,湿热多瘴,离丰镐城更是路途遥远,乔侍郎那个年纪,被贬到那儿,且不说以乔旭升的年纪能不能挨到地方,便是挨到了,怕是也去了半条老命,再在那儿经过一轮磋磨,这人便也离死不远儿了。 比直接杀了他还痛苦。 “这两日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不要再想着逃,无论你逃到哪儿去,朕都会把你抓回来。” “陛下没别的事,就叫人准备早膳吧,我饿了。” “……” 谢景玄被他硬生生地气走了。 这普天之下,如今许是也只有乔予眠敢这样对谢景玄了。 陛下亲临永嘉城,便是未曾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乔予眠虽然被软禁在了这宅子里,但好在属于自己的这间院子她还是能自由活动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乎每一处能离开的地方都有影卫把手,密不透风。 他们不跟乔予眠说话,个个脸色冷峻,站在那儿像个假人似的。 乔予眠知道自己逃不脱,但清醒下来,还是纳闷儿,谢景玄那般的生气,为何不干脆杀了她省事儿,反而是要带她回京。 第178章 乔三娘,你很担心他们的死活吗? 她不会自恋地以为谢景玄心里是有她的位置的。 问那些个影卫,他们便是知道,想也不会告诉她。 乔予眠不知道原因,在最初的慌张过后,心里反倒出奇的平静下来,管是什么原因呢,她如今没法儿从这儿离开,便是再平白的烦忧也是没用的。 这日,太阳终于出来,天气回暖了些。 乔予眠穿了一件薄衫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饮酒。 从前在京中时,她要做个乖巧懂事的,尤其是在谢景玄面前,乔予眠从不敢说自己爱饮酒。 唯有那么一次醉酒,也仅仅是一个意外。 乔予眠很喜欢带着果子香气的酒,并不醉人,入口留香,能化开心中蔓延的苦涩。 院子里一如既往地守卫森严。 这两日乔予眠却再也没见过谢景玄了,不知道他是那日被自己气到了,还是单纯的不想见她。 乔予眠晃了晃酒杯,觉得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敢去想。 他不来,自己倒落得清净。 乔予眠虽不能出去,但这宅子里发生的事情,她还是多少知道些的,便如此刻,外面应当是又有人来了,多半是来求见谢景玄的。 这两日,这样的动静便一直没停过。 许是人烦的时候,听到什么动静都觉得烦厌,乔予眠没了在外面待着的趣儿,便要回屋。 她刚站起来,便听到墙外传出一声鸟叫。 这动静听起来与真正的麻雀叫声儿没多大的区别,可若是曾经听过这样的声儿,是很容易便能分辨出的,乔予眠恰巧就听过。 她站在那儿,往声儿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东墙边。 影卫们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这儿的动静,乔予眠只是看似随意地瞄了一眼,便装作没什么事儿似的回屋了。 进了屋,关上房门。 转头,乔予眠便加快了脚步,抱着古琴,靠到了离着东墙最近的那扇窗边。 乔予眠不会这样的雀儿叫声,但这并不能难倒她。 她抱着琴坐在窗边,将窗子支开了一点儿,十分谨慎地弹出了几个音来。 外面的人应当是听到了她的琴声,雀儿叫声稍稍变了一点儿调儿。 乔予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了。 这一路上都是霍桀大哥他们护送,直到到了永嘉城,他们彼此告别。 霍桀说他跟着兄弟们要在江南玩儿上几日。 乔予眠以为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应当早回到北地了,却没想到眼下他们还在江南,甚至此刻就在墙外。 她很惊喜,同时又开始苦恼。 只是这鸟儿叫声里是不含什么暗语的,乔予眠若是想顺利见到外面的人,就得支开影卫。 那些个影卫个个都精神的很,应当是被谢景玄下了死命令,无论乔予眠说什么,他们都无动于衷,被她说的烦了,也只是说让她不要为难他们。 乔予眠在屋里转了两圈儿。 指尖不经意地扫过身上薄衫的布料,带过的一点儿痒意让乔予眠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先前见着乔予眠终于进屋,想着没什么事儿了,可以稍微放松些的影卫们,这一口气还没放下来,便看到房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是拿着一壶酒,双颊泛红的乔予眠。 乔予眠像是喝醉了,手中拎着酒壶,一面喝,一面洒,浑身的酒气。 影卫们有些紧张了,不过也只是在想乔予眠许是在借酒浇愁。 直到他们看到乔予眠踉跄地,跌跌撞撞地拎着酒壶在院子里转圈圈,他们终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乔予眠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脚步依然踉跄,却也颇为坚定地朝着东墙下站着的那两个影卫径直走过去。 两人一下便紧张起来。 待到乔予眠站在他们面前,两人更紧张了。 他们都知道乔予眠的身份,更是知道,这位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陛下做事向来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若是寻常别的宫妃私自出宫,陛下哪可能千方百计地亲自将人捉回去,怕是只会叫他们逮到人,格杀勿论。 “你,你,过来陪我喝酒。” 乔予眠伸出指尖,戳了戳他们的心窝。 两人吓得赶紧后退一步,齐声道:“娘娘,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什么娘娘,谁稀罕当什么娘娘,我让你们陪我喝酒。” 乔予眠挥了挥手,微微眯着眼睛,神色朦胧。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娘娘,您醉了,不如还是回屋歇息吧。” “胡说,我没醉,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不想陪我喝酒,才这么说的。” “你们怎么这么坏。” “我要跟陛下说,你们两个欺负我,让陛下把你们两个打开花。” 她故意用这样恶狠狠的,无理取闹的语气说着。 两人一听,面色更苦了。 “娘娘,您就别为难我们了,陛下不让我们喝酒,尤其,尤其还是跟您喝酒。”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两人环视四周,此刻无比想要见到幽隼老大。 要是老大在,他们就不用在这儿受折磨了。 乔予眠依旧不依不饶,势必要将这小院子里的影卫都搅扰的没法子专心看护,才能为她和霍桀大哥他们制造出一个见面的机会。 见到谢景玄的那一刻,乔予眠便已经清楚的知道,谢景玄不会再放过她了。 任凭她逃到天涯海角,便是到了别国,只要她还活着,谢景玄就一定会找到她。 乔予眠不想让的人因她被牵扯进来,因她而受苦。 霍桀大哥他们已经帮了她很多了,眼下她也只是想见他们一面,让他们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必管她。 一来二去,乔予眠身上的薄衫便落在了肩头,露出一角香肩来。 影卫们见状,要么别过头去,要么便低着头,总之,是谁也不敢看乔予眠。 殊不知,这正中乔予眠下怀。 她洒着酒疯扬声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没趣儿,反正如今我也出不去,也不会逃跑,你们瞧瞧你们,这么严防死守着,陛下又在前院里,我还能跑什么呢,真是……陪我喝点儿酒怎么了?” 若是明目张胆地告诉,恐怕她前一刻才说了,谢景玄那儿后一刻便知道了。 乔予眠只能取了下下策,隔着墙以这样的方式告诉霍桀等人,让他们赶紧离开,不必管她。 “算你识相。” 乔予眠话音刚落。 身后,小院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谢景玄冷哼一声,大跨步走了进来。 见到他,乔予眠瞳孔猛地一缩。 心中又暗自庆幸,幸亏这会儿霍桀大哥他们没进来。 可很快,乔予眠心中那点儿庆幸就被烧的一点儿渣都不剩了。 谢景玄进院后,一眼便看到乔予眠露了一角香肩,脸颊粉红的模样,这副样子实在是勾人,若是往日里,谢景玄定会喜欢得不得了,可眼下,她却以这副样子出现在院子里,出现在这些影卫面前! 谢景玄大步来到乔予眠身边,整个人顷刻间压下来,仿佛要将他给吃了似的。 “你,你干什么?” 乔予眠有点儿害怕。 谢景玄咬牙切齿地提起她肩头掉落一角的薄衫,将她整个人彻彻底底的裹住。 做完了这一切,仿佛还不够似的,竟直接解下自己身上的大袍,披到了她身上。 乔予眠莫名其妙。 谢景玄眸底喷火,道:“朕都将你关在这里了,你都不安分。” “乔三娘,你是不是想让朕将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在房间和床上,你才能老实?” 影卫们此刻尽数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直到身后的幽隼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悄声退远了。 谢景玄那模样,像是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的。 乔予眠心下一抖,悚然的同时又开始怂。 “陛下,我什么也没做,你生什么气啊。” “好,你什么都没做,那他们呢?” 谢景玄让开了一些,乔予眠的视线能畅通无阻地望过去。 这一看。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苍白起来。 幽隼身后,除却站在一旁的安家人,还有正被影卫们压着,并且堵住了嘴巴的有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霍桀、封疤他们。 谢景玄挥了挥手,幽隼立刻走到三人跟前,扯掉了他们嘴里塞着的布条。 “三娘,他们三个在东墙外鬼鬼祟祟,你认得他们吗?” 乔予眠手脚有些凉,本就没怎么醉的大脑在此刻也更加地清醒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分析着她该如何回答,才能保下这三人的性命。 谢景玄连她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霍桀他们的性命。 “三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谢景玄似乎很有兴致,也不动手,只是逼问着她。 乔予眠道:“我不认得。” 谢景玄挥了挥手,“既然三娘不认得,想必只能是小偷了,幽隼,带下去,交给官府发落。” “等等。” 乔予眠本以为自己跟他们撇清了干系,他们便没事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眼瞧着幽隼等人要将他们带走,移送官府。 乔予眠不得不开口制止。 有陛下金口玉言,不必想,也知道永嘉城的州官会如何处置三人。 “怎么了?” 谢景玄似乎真的是在好奇。 乔予眠知道他就是在报复她,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三个人的身份。 “陛下,日行一善,我看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不如便放了吧。” 乔予眠企图用这些个话堵他的嘴,让他不好发落。 显然,道德绑架这一套,放在谢景玄这儿不管用。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乔予眠的话,实则只有谢景玄自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忐忑之际,谢景玄开口了。 “三娘说的有道理,那便也不必移送官府了,看着也不像是好人,直接杀了吧。” “谢景玄,你!” 急怒之下,乔予眠直呼其名。 站在一旁的安家老太君以及扶着安老太君的安连君都跟着惊呆了。 予眠她不要命了,还是疯了,竟敢直呼陛下大名,还是在自己是个出逃的罪妃的情况之下。 安连君实在想提醒乔予眠,让她注意言辞。 眼下却来不及了。 就在他们以为陛下会生气,甚至会因此罚落乔予眠时,一切,并没有发生。 皇帝陛下就像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多么的冒犯似的,非但一点儿不见动怒,反而……笑了。 笑了? 这对吗? 安家二位已经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两位当事人心中却明镜儿似的,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乔予眠忍不住暗骂,混蛋。 她当初便是死在了乔府,也总好过招惹了他。 谢景玄又靠近乔予眠,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认识他们,对吗?” “让朕猜猜,他们是想带你离开,让朕再想想……你能从济慈寺躲过禁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南下,背后也都是有他们在帮着吧。” 乔予眠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四肢冰凉。 短短时日内,谢景玄什么都查到了,她自以为聪明的逃跑计划,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乔予眠不知道谢景玄是怎么查到的,甚至查的这样仔细。 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退开一步,“陛下还想干什么?” “朕不想干什么。” 他只是很生气,他一直便觉得,以乔三娘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在那夜,禁军守备如此森严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的,甚至连他派出去的人都查不到她的踪迹。 所以当东扬州刺史的信笺递到他面前后。 谢景玄便开始派人细细地查,沿着所有她可能经过的路线,一点点地查。 终于,让他查到了蛛丝马迹,最后顺藤摸瓜,才知道,原来,在她背后帮衬的人是这些人。 甚至,这些人还是苏鹤临府上那个看上去同样温顺的乔氏做的。 她们两姐妹,还真是不同凡响。 “看来你很担心他们,若朕杀了他们,你会如何?” 乔予眠攥紧了手心。 “陛下真是那种滥杀之人吗?” 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不要这么做。 谢景玄摇了摇头,“三娘,朕早就跟你说过……” 第179章 你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激将法对朕没用。 他就那般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院中的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看着,谁都没敢说话,更不敢上去求情。 陛下和乔予眠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似的,他们根本就插不进去。 乔予眠敛下眸子,盯着脚尖看了片刻。 谢景玄想要的,无非就是她付出代价,欺骗他的代价,所以他如今做的这一切都合理了。 乔予眠解下身上属于男人的大袍,放到了一旁立着的幽隼手中。 转回头,没有任何犹豫的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我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放了他们吧。” “三娘子,你不用……” 霍桀忍不住开口,乔予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陛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她们没关系。” 她再度叩首。 这一跪一叩,代表着臣服。 谢景玄觉得她逃出了宫,打了他的脸,无时无刻不想要找回自己的面子。 乔予眠便给他就是了。 她只盼着,他哪一日消了气,亦或是终于觉得玩弄她厌倦了,能放她活着离开。 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谢景玄的心脏一下子便拧了一下,泛起酸疼。 他下意识想上前,扶她起来,身体做出动作之前,脑海中却又想到她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乔予眠也是这般,乖巧又可怜,听话又胆小。 以前,谢景玄真的被她这般表象欺骗到了。 谢景玄来到乔予眠跟前,蹲下身,抬起她的下巴,嘲讽道:“乔三娘,你就不能有点儿新花样儿吗?朕看你这虚伪的样子已经看腻了,你觉得朕还会愚蠢的再上你的当吗?” 谢景玄发了狠,捏着乔予眠脸颊的手很用力。 乔予眠的脸本就细嫩,哪经得住这样的一掐捏。 她疼的蹙了蹙眉,想到霍桀他们还没被放开,她只能忍着,乖顺地问着他:“陛下要怎样才能放过他们?” 从前谢景玄就是因为乔三娘的乖顺,所以才对她有了兴趣。 他对她的乖顺,偶尔有点儿微不足道的小脾气是很受用的。 可眼下她越是这样,谢景玄就越觉得莫名的厌烦,甚至连谢景玄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在烦些什么。 谢景玄甩开乔予眠的脸,站起身来,故意不去看她这副唯唯诺诺的虚伪样子。 “乔三娘,你的诚意还是不够。” 乔予眠沉默着,还是不够吗? 她如今知道,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她了,直接杀了有什么意思呢,他在她眼里应当是可恶极了吧,所以他留了她的命,不过是想磋磨折辱于她。 他说的诚意,应当便是这个吧。 乔予眠再度叩首,“求陛下开恩。” 谢景玄依旧不为所动。 乔予眠便知道,还是不够,便也不停,以头触地,光洁白皙的额头一下下实打实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过才几下便红肿了。 谢景玄站在那儿,就那般的看着,看着她一下下地将脑袋砸在地上。 他倒是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旦开了头,谢景玄不说话,乔予眠便也不停。 两人看着更像是在较劲儿。 地面很冷,乔予眠今日穿的本就不厚,跪了这一会儿,寒气已从地砖渗到了骨头缝儿里,腿很疼,脑袋也疼,一个个响头磕下去,再加上喝的那果子酒,她的意识有些迷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前世,父亲罚她跪祠堂的时候。 如今这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她努力地想要改变从前的命运,不过是想活下来。 她只想好好的活着,到底是招了谁又惹了谁了,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踩她一脚,将她踩到泥地里,再从她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她磕头的力道更大,甚至这一下已经磕出了血。 幽隼看的心惊肉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这……娘娘头上磕出血了。” 谢景玄原本绷着一张脸,故意不去看她一眼。 听到这话,才低下头,果然如幽隼所言,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血痕。 那血痕刺痛了谢景玄的眼睛。 谢景玄气急败坏,大步上前,揪着她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吼道:“你疯了?!” “陛下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如今……陛下可满意了吗?” “若陛下还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接着磕。” 她说着,果真又要挣开谢景玄的手,重新跪下去。 “够了!” “乔三娘,你赢了,你对自己可真狠。” 明知道这是她的把戏,不过是想借此来博得他的同情,让他放了这三个江湖人。 谢景玄可以置之不理,甚至冷眼看着,但看到地上那块血痕时,身体还是先他一步做出了动作。 “跟朕进来。” 他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 乔予眠往回抽了下手腕。 谢景玄回眸,目光不善,“做什么?” “陛下若是觉得够了,可以叫人放了他们了吗?” 看她顶着脑门儿上的伤,还没忘了那几个人的安危,谢景玄烦躁地挥了挥手,“放人放人!” 说罢,又要继续拉着乔予眠往屋里走,这回还是没拉动。 谢景玄,“乔三娘,你要干什么?” “陛下能不能让我跟他们说两句话。” 她怕他不答应,说完了前半句,紧接着便保证道,“我只说两句便回来。” 谢景玄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阴沉的像是锅底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乔予眠给生生地吞了。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快去!” 乔予眠转头,擦了擦额上流下来的血痕,走路时步子有些虚浮。 好在此刻霍桀三人都被放开,见状,就要上前搀扶她,却被乔予眠制止了。 “霍桀大哥,我没事儿。” “三娘子,你,唉。”霍桀叹了口气,看了眼谢景玄的方向,极是小声道:“这狗皇帝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你给救出去。” 霍桀是很讲义气的,他们原本的确是因为小蓉的缘故,才帮的这位乔家三娘子。 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一点点变得熟悉,几个人也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这位三娘子,尤其是刚刚,他们都没想到乔三娘子竟然会为了他们这些个不值钱的性命去哀求这狗皇帝。 乔予眠轻轻摇了摇头。 “霍大哥,你们出去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很抱歉,把你们卷进来这种事情里,接下来的事情,便由我一个人来走吧。” “这怎么行?” 封疤嗓门儿大,一下子就引起了谢景玄的注意。 男人一个眼刀射过来,倒是还挺吓人的,封疤这么大的块头,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乔予眠知道谢景玄已经不耐烦了,生怕他会反悔,便道:“我可以应付的,你们保重。” 三人还想说什么,乔予眠已经直接转过头去,回到了谢景玄身边。 谢景玄对于她有这样的自觉很是满意,可扭头看到她额间的伤,嘴角还未升起的满意的微笑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他拉着乔予眠进了屋,将她按在桌边,随后臭着一张脸问道:“药箱呢?” 乔予眠指了指里间靠着墙壁的置物架的最下面一层。 谢景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走到那儿,将药箱从里面拖出来,又回到乔予眠身边,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棉布,又脱了外袍,收起袖子,在铜盆中沾了水,按在乔予眠的伤口边缘。 “嘶——” 伤口很疼,沾了水的棉布也很凉,乔予眠下意识地躲开。 “不许躲。” 谢景玄绷着一张脸,握着棉布的大掌继续动作着,慢慢地把伤口边缘的泥土清理干净。 随后又打开一瓶药膏,用竹条抿了一小块,抹在了乔予眠受伤的额头上。 透明的药膏直接接触到伤口,这下是真的特别疼了。 谢景玄只是碰了一下,乔予眠已经躲出去了老远。 “朕叫你不许动。” “疼。” “再动,朕就把他们重新抓回来,统统发落。” 乔予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大呼,“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朕是天子,朕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什么权利质疑?” “……” 乔予眠不说话了。 伴君如伴虎,她发现跟这个人正常沟通真的很费劲儿。 “乔三娘,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再磕下去,额头上留了疤,到时候你就破相了。” 乔予眠不大在乎,“陛下不是叫停了吗?” 他在说什么,这不就是她想看到的吗?他叫停,不过是因为害怕她这张还算能入得了他法眼的脸破了相,到时候他便失去了最后的兴致了吧。 “朕若是不叫停,你就一直磕下去?” “陛下满意就好,我磕两个头算什么。” “乔三娘!” 谢景玄忍不住怒吼一声。 院中的影卫齐齐一抖,暗道,可真是一物降一物,眼下看似是陛下占了上风,拿了主动权,可要是仔细琢磨琢磨,这主动权分明是攥在乔婕妤手里,不然陛下也不会被气的这样大声吼叫了。 多少年了,陛下还未成年时,便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即便最后面对造反的贾太后,陛下都不曾这般歇斯底里过,嗯,这对向来沉稳果决的陛下而言,的确算是歇斯底里了。 一群人默默地摇了摇头,又十分默契地站远了些。 屋内。 乔予眠根本不理会他的狂怒。 低垂着脑袋,连两面的嘴角都是向下的,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景玄瞧她这副样子,像个受气包似的,只觉得脑仁儿更疼了。 该生气的人明明是他,她生的哪门子的气。 心里这么想,谢景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很快便帮她抹好了伤药。 “乔三娘,不许跟朕阴阳怪气,是你做错了,生气的人该是朕。” “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乔予眠,“我原本便是这样的,陛下气我欺骗,如今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了,不是如了陛下的意吗?” “你凭什么跟朕这么说话?” “那我该如何跟你说话?我不会,陛下告诉我一遍,往后我记住了就是了。” 两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眼下乔予眠是一点儿也不像原本一样,在谢景玄面前唯唯诺诺、乖乖顺顺的了,现在的乔予眠硬的就像是块石头,伶牙俐齿,动不动便能怼的谢景玄哑口无言,十分暴躁。 谢景玄一面暴躁,一面重新认识了一遍乔予眠。 他是正在气头上,但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想让她诚心诚意的跟他服了软,道个歉。 可就这两日,两回了,哪次不是他威胁着,乔予眠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服软。 她那哪是跟他服软了,分明就是迫于他的淫威,不得已而为之。 心里根本就是对他千万个不服气。 “乔三娘,你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谢景玄骂道。 乔予眠不卑不亢,反唇相讥,“那陛下怎么不把我扔了算了。”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眸底涌动着危险的波涛,“你以为朕不想?” 乔予眠抬起头,一双漆黑的萌带着一点儿雾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眼神中传达的意思赤裸裸的,明显的不能再明显,谢景玄想误解都难。 她在挑衅他。 “你想得美,朕不会放你离开,你只管使手段,看看能不能从朕的手心儿里逃出去。”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谢景玄脸上,极其缓慢地巡视了一圈儿,忽然用开玩笑夹带着嘲讽一般的语气,半真半假地问道:“陛下既不干脆杀了我,也不愿放我离开,又帮我涂药,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谢景玄面色一僵,紧接着,面上浮现出了一点儿隐晦的,不自然的神色。 他偏过头去,很快便将那一抹不自然掩饰了过去。 “乔三娘,你别自恋了,你以为自己多讨人喜欢?” “……” 乔予眠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心底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不断有鲜血从里面流出来,外表上看却是没有任何事情的,先前,乔予眠不觉得冷,就算谢景玄威胁她,她都不觉得有如今这样难受。 第180章 陛下,你好无耻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他终于说了两日以来,最令乔予眠无可反驳,无地自容的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他对她的看法,与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能说得通了,谢景玄从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在他那儿,她原来就是个讨人嫌的。 “乔三娘,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我累了,陛下要是没事,明日再来找我的麻烦吧。” 乔予眠一刻也不想看到她,脑袋更加昏昏沉沉的。 她起身,自顾自地往床边走。 谢景玄却像个阴魂不散的,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要横掺一脚,偏偏就是要不如她的意。 他横过强壮而有力的胳膊,拦在了乔予眠面前,挡住了乔予眠的去路。 “乔三娘,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快找到你?又是谁出卖了你?” “……”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眼下她被困在这里,究竟是谁出卖了她,她已无从查起。 眼下谢景玄这样积极地想要告诉她,定是没憋着什么好心思。 乔予眠摇了摇脑袋,抬手去推他的手臂,“让陛下失望了,我并不想知道。” 谢景玄勾起唇瓣,颇为恶劣地笑了。 “朕想让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 “是安家,你去安家赴宴当日,州府的人也在,是你的外祖母出卖了你,可笑的是,她竟然只是为了一座祖宅,便将你毫不犹豫地卖了出去。” “……” 乔予眠眨了眨眼睛,过了三息,又眨了眨。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可笑的是,她心中没什么怨怼,更没因着谢景玄的话掀起丝毫波澜。 心底里平静的就像是死了一般。 谢景玄见她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一点儿伤心欲绝的表情,便道:“朕知道你伤心,你哭出来。” 乔予眠依旧没什么动作,放在谢景玄手臂上的手指轻推了一下。 谢景玄暗暗攥紧了拳头,冷血薄情的女人。 他负气般地放下手臂,转头便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听上去像是什么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 谢景玄猛的回头,原本还好好的乔予眠已经晕倒在地。 “乔三娘!你醒醒!” …… 乔予眠醒过来时,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脑袋上还放着一块很凉的面巾。 感觉到了屋里有人在活动,乔予眠转头看去。 “冬青?” 冬青正背着身,端着铜盆欲放到了妆台旁边,忽然听到自家娘子唤她的声音,冬青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去,见到乔予眠睁着眼睛,正要坐起身来。 冬青哪还顾得上旁的,蹭蹭蹭就跑到了床边上,扶着乔予眠的身子。 “娘子,你快躺下,如今还发着热呢。” “你没事儿吧?” 乔予眠被冬青又塞回了床褥里,不得不好好地躺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娘子就不要担心我了,您看奴婢这身子骨儿,好着呢。” “你这两日住在哪儿了?有没有人欺负你?” 冬青安抚道:“娘子,您就放心吧,陛下只是命人将我给关了起来,又派人看管着,不让我见你,并没对我做什么。” “反倒是娘子,这才几日的时间,娘子怎么瘦成这样了,而且还发了热,晕倒了。” “我……” 乔予眠记起了自己晕倒前最后发生的事情。 “外祖母和舅舅呢?他们怎么样?” “娘子……” 提到他们,冬青一张小脸儿一下皱到了一起去,极是不情愿地道:“娘子还提他们做什么呢。” “怎么了?” 乔予眠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儿了,神色颇为紧张。 这要是放做往常倒没什么事儿了,可如今乔予眠发着高热,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急,刚问出了口,便抑制不住地咳起来。 这可叫冬青心疼坏了,忙将人从床上扶起来,拍着乔予眠的后背为她顺气儿。 乔予眠抓着冬青的手,咳嗽渐渐地止住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冬青实在是无奈极了,这若是换做了旁的人,她定是要骂上一两句的。 可眼下面对的是娘子,冬青知道娘子是一片孝心,便是为着已过世的主母,也不能对安家不闻不问的。 “娘子安心,安家上下没什么事儿。” “只是奴婢听闻安家那位淑宁娘子竟趁着随安家家主一道来咱们这儿的空当,跑去勾引陛下。” “真是,真是……”冬青脸色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不知羞耻!” 安淑宁? 听闻安家上下没什么事儿,乔予眠稍稍放下心来,问道:“后来呢?” “您猜怎么着?” 冬青笑的嘴儿都合不拢了。 乔予眠更疑惑了,“她成功了?” 毕竟安淑宁虽然跋扈了些,但姿容却是不差的。 安家的孩子,除了安世玉外,就没有丑孩子。 冬青摆了摆手,道:“哪能啊。” “后来我听幽隼说,这位淑宁娘子都没能近陛下的身呢,就被陛下一脚给踹了出去。” “陛下下手可重了呢,一点儿没收着力道,淑宁娘子当时就被踹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最后还是陛下嫌她碍眼,叫人给她抬回到安家去的,路上许多百姓都看见了,听闻淑宁娘子回家便吐了一口血,眼下还昏迷着呢。” 乔予眠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安淑宁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件事若不传出去还好,可一旦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安淑宁这辈子便算是毁了。 乔予眠一点儿也不同情安淑宁。 不过这么一来,安家的面子也要跟着丢上一丢了。 不知怎么的,乔予眠就是觉得谢景玄绝对是故意的。 *** 乔予眠猜的不错,谢景玄就是故意的。 他很看不惯安家人那副虚伪的嘴脸,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还腆着一张脸替乔三娘求情,端的一副亲和长辈的模样,坦荡的好像乔三娘的行踪不是他们透露给州府的一样。 虚伪。 眼下,谢景玄还不知道乔予眠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这小宅子的书房里,看着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这宅子太小,书房就更加小了。 谢景玄待惯了御书房那样宽敞明亮的地方,眼下坐在这儿,这差别,实在不要太明显。 谢景玄实在不知道,乔三娘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地方,还将这小地方给买了下来。 宫中有什么不好的,锦衣玉食,还有人伺候着,这么些个好处,却连这间小小的宅子都比不过? 谢景玄坐在桌案后,实在不明白乔予眠为什么要离开。 就为了那么个野男人? 谢景玄眸底闪过一抹幽光。 他在想,不如干脆将安家那个废物杀了,断了乔三娘的念想。 堂下传来细微的动静。 谢景玄稍稍回神。 眼下,书房内不仅只有谢景玄一个人,堂下还立着一位郎中。 观他的神态,该是站在这儿有一会儿了。 这郎中原本是刺史府上的。 东扬州的刺史倒是个会拍马屁的,一早便关注着桂月巷的动静,闻听陛下派人找大夫,便知道是有什么事儿了,于是即刻回到了府上,将自家府上的郎中直接送了过来,敬听使唤。 谢景玄抬眸,问道,“她几时醒?” 乔三娘已经从昨日睡到了今日了,其间灌下去了一副药,身上却还是热的。 “……回禀陛下,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加上那个……行房事太过于激烈,娘娘身子弱,经不起这些个折腾,所以才会发了高热。” 闻听此言,谢景玄难得的有些心虚。 不过这心虚没持续多久,很快,皇帝陛下心中又开始理直气壮起来,谁叫她不听话,总是气他? 是因为她把他给气急了,他才会粗鲁了些。 “直接说结果。” “娘娘身体并无大碍,若是好的话,今日便能醒了。” 谢景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行了,朕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这郎中倒是个知道分寸的,听闻陛下发了话,一刻也不留,躬身拜道:“是,陛下,草民告退。” 等到那郎中出去,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书房内,皇帝陛下没了刚刚那样的气势,将头往后一靠,仰靠在了椅背上,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微微闭着眼睛,仿若自言自语般,无奈道:“乔三娘,你怎么就不能跟朕服个软……” 若她能稍稍服个软,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倔强,处处都要同他对着来,谢景玄也不会气急了,出了下策,拿着安家的事情来刺激她。 哪怕她只是稍稍服个软,同他认个错,说两句中听的话,谢景玄想…… 他说不定就不会怪她了。 原谅她的逃离,甚至原谅她欺骗他的事情,以及那个曾经跟他有过一段时间接触的野男人的事。 从前她不是最擅长装乖讨巧的吗,如今怎么不用了…… 他又不什么多么不好说话的人…… 谢景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她不说也行,反正她和那个野男人之间的事情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有他在,她休想再跟那个废物有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的牵扯。 往后,这辈子,她只能在他身边,眼里也只能有他一个人。 谢景玄抬手遮住双眼,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乔予眠这病来的急,去的却慢,她这两日情绪波动实在太大,再加上饮酒,一下子所有对身体不好的事情像个雪堆一样,堆到了一块儿,结果越积越大,这一爆发起来,便是很严重的。 等到她的身体大好了,已经离原本要离开的时间过去八日了。 不知是不是乔予眠的错觉。 她总觉得谢景玄很着急,而且越来越着急,每日都叫郎中来给她问诊不说,还时刻都要在边上看着,郎中看完了诊,他便来问她,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乔予眠可不敢觉得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谢景玄分明是想即刻就套上马车,启程回京。 乔予眠身体见好这日,回京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钻进马车里,抬眸便看到了同样坐在马车里的谢景玄。 乔予眠的脸色立刻就紧绷起来,即便坐在了车厢内,也离他远远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谢景玄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 却没立刻将这只差在脸上写着“她烦他”的小娘子给拽进怀里来。 这两日谢景玄在乔予眠那儿屡屡被阴阳怪气,眼下却是学聪明了,不再跟乔予眠就无用的事情进行唇枪舌战, 既能避免自己被她给气死,又能让乔予眠心甘情愿坐到他怀里的办法有很多种。 “过来。” 乔予眠不理会他。 谢景玄勾唇,缓缓开口道:“幽隼,看看冬青在做什么。” 显然,谢景玄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种。 “谢景玄!” “让朕猜猜,你是不是又要说朕无耻了?” 乔予眠对他怒目而视,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卑鄙的混蛋。 “除了拿旁人威胁我,陛下就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谢景玄显然已经经过了一段上时间的思考,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乔予眠会对他说的每一句不中听的话,是而,今日竟然出奇地平静,并没像是两人再次见到那两日一般暴跳如雷。 “本事不在多,管用就行。” 谢景玄耸了耸肩,不以为耻,反而颇为得意。 乔予眠闭了闭眼睛,眼下局势颠倒,换作她生气了。 “罢了,你不愿过来便不过来吧,幽隼……” 在谢景玄开口的一瞬间,乔予眠直接扑到了他面前,用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嘴,一双美眸恶狠狠地瞪着他。 “陛下,你真的是无耻至极。” 谢景玄尚且被捂着嘴巴,闷声闷气地回击道:“彼此彼此。” “朕对逃跑的骗子,还用不到正人君子那套。” 谢景玄的视线向下,看着她的手。 乔予眠默默地收回了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了他身边。 她以为这样谢景玄就能消停一点儿了,但很快,乔予眠就发现,她低估了谢景玄。 “乔三娘,你是不是会错意了?” 第181章 乔三娘,松嘴 乔予眠坐的板正,虽然是坐在他身边,但两人之间足足留下了三个拳头那么大的空隙。 眼下听到他说话,原本目不斜视的乔予眠,不得不转头来看他。 他又要弄幺蛾子? 谢景玄没弄什么幺蛾子。 他靠坐在那儿,在乔予眠的注视下,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那意思太过明显,摆明了就是要乔予眠坐在他腿上。 乔予眠的小脸儿一下涨红,对谢景玄怒目而视,心中大为羞愤。 她老早儿就知道这男人是个不做人的了,先前在京城时他还收敛一二,眼下却是完全暴露本性了。 谢景玄自然知道乔予眠在想什么,估摸着又在心里骂他呢。 谢景玄心中不禁冷笑,先前他宠着她,捧着她,她都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如今她有什么资格跟他在这儿甩脸子。 见乔予眠迟迟没有动作,谢景玄金口一张,“乔三娘,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陛下,一切业已准备妥当,可要即刻启程?” 车窗外,传来幽隼恭敬的声音。 谢景玄不说话,只是幽幽地看向乔予眠。 他此刻的沉默,仿佛就是在告诉乔予眠,若她还不按他说的做,今日便不走了。 站在宝顶华盖马车外的幽隼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陛下不应,他便站在那儿躬身等候。 约莫着过了一会儿,马车内忽然传来一道闷哼。 紧接着是咬牙启齿的低音咆哮,“乔三娘,你疯了不成?” “陛下,实在抱歉,我大病初愈,脚步不稳,不是故意的。” 幽隼嘴角抽动了几下。 此刻他就站在车窗边,里面陛下和娘娘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陛下和娘娘这一次又是在玩儿什么新鲜的把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娘娘心里有陛下,陛下心里也有娘娘。 偏偏当局者迷。 幽隼却也只敢在心中这么想想,却实在没那个胆子当着陛下和娘娘的面儿说。 车厢内,此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乔予眠知道自己今日是逃不掉这一番磋磨了,左右也是要如了这男人的意的,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他身上先讨点儿利息。 于是便发生了刚刚那一幕。 谢景玄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乔予眠,看她站起身,靠他越来越近。 谢景玄以为乔三娘这是向他妥协投降了,正欲抬手去拉她。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手才刚伸出去,连人都没碰到,乔三娘便脚底一滑,不偏不倚地栽在了他身上。 不,与其说是栽倒,倒不如说是蓄足了力气,直挺挺地撞在了他身上,胳膊肘更是怼过来,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正是双腿之间! 虽然乔予眠很快便站了起来,可这股子难以言喻的疼痛却也是实打实的。 谢景玄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面带愠怒,盯着乔予眠那张看上去人畜无害,满是虚假的歉疚的脸。 缓了一会儿,谢景玄忽然笑了一声。 乔予眠心里随之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笑什么?” 他现在不应当是特别愤怒,然后将她从车里赶出去走路吗? “乔三娘,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让朕赶你出去?” 谢景玄说话时始终盯着乔予眠的脸,自然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儿细微的表情,如今瞧着,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于是,谢景玄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真切,甚至平添了几分执拗的残忍。 “乔三娘,你想都不要想。” 已不再指望她会乖乖的顺从。 尾音未落,谢景玄已有了动作。 乔予眠前一刻还好好地坐在一旁,下一刻手臂上忽然被拉扯住,力道很大,含带着怨气,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原本坐着的地方扯起来,拽到了那手臂主人身前。 乔予眠心头大震,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待到反应过来时,人已坐在了谢景玄腿上,双腿压在男人结实有力的大腿上,即便隔着层层布料,乔予眠都能感受到自那条腿上传出来的磅礴的力量。 她此刻正侧着坐在谢景玄怀里,腰肢上紧锢着一条筋肉轧实的精壮手臂。 反应过来的乔予眠,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要逃离他的桎梏。 男人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她才挣了挣,那条手臂上的肌肉几乎是立刻绷紧,将她往他的方向又带了带,同时警告一般地捏了捏她腰际的软肉。 乔予眠的腰格外的敏感,从前谢景玄去碰时,她都是要极力地躲开的。 今日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毕竟相好一场,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十分的了解,纵然乔予眠没了挣扎的动作,谢景玄此刻正在气头儿上,却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地便放过了她,骨节分明而又宽厚有力的大掌在她的腰际游离,惹得乔予眠一阵阵地颤栗,双手无意识地去抓他的袖子。 “不要……” 这一番这般的挑逗下来,乔予眠彻底没了脾气,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软软的湿意。 即便这并非她本人的意愿,却实实在在取悦到了咱们这位皇帝陛下。 谢景玄轻笑一声,低头,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让乔予眠原本便透了粉的脸瞬间爆红。 此刻她是稍侧身坐在他腿上的,是以男人很轻易地便将她那张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脸收入眼底。 乔予眠不想同他说话,便是逃不脱,眼下索性直接扭过头去,不搭他这荤话。 “乔三娘,你是在害羞吗?” 谢景玄饶有兴致,语气戏谑。 乔予眠耳尖一颤,将头扭的更偏了,“……陛下真是多心了。” “是吗?” 谢景玄似乎真的在思考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不过很快,他另一只空下来随意搭在她腿上的手便抬起来,捏着乔予眠两颊的软肉,稍稍用力,使她不得不转回头,面对近在咫尺额嗯那张脸。 “乔三娘,你这害羞也是装出来的吧?” 乔予眠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僵硬。 耳边仍不断传来谢景玄的声音。 “毕竟当初你可是千方百计地勾引朕,在朕面前装乖卖巧,摆弄姿态,乔三娘,你竟然也会有羞耻心?” 谢景玄的话就像是一颗颗钉子,泛着寒光,毫不掩饰,锋利的钉尖一下伴随着他每吐出一个字,钉在她的四肢百骸上,宣判了她在他心中的死刑。 乔予眠四肢冰凉,手脚连带着血液流过的每一处都泛起难言的阵痛。 原来他心中竟然是这样想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从始至终都如此轻待于她,原是因为他心里从没将她当作和他同等的人来看。 乔予眠的脑海中开始陷入混乱。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那些个宫妃中的一个,谢景玄图她的美色乖顺,至少她在他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同的,如今看来,自是不同,她在他心中却是还不如寻常宫妃。 她从前轻贱,如今这算是报应吗? “你……” 指尖被一片晶莹浸湿,谢景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予眠是垂着眸子的,不知什么时候便哭了,没有声音,毫无预兆。 捏着女子脸颊的手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力道,谢景玄稍稍动了动手腕,使她抬眸。 四目相对,红彤彤的盈满了水雾的眸子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谢景玄的眼底。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谢景玄几乎能立刻感受到怀中女子那双美丽的如兔儿般的眸子中藏不住的疼。 她在疼。 在这样的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谢景玄粉心脏跟着猛然缩起来,这样的感觉无法言喻。 谢景玄唯一的念头便是让她这样哭,这样伤心的人都该死。 他有能力让所有使她不顺心之人都消失,偏偏,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景玄自己。 “……你哭什么?” 不只是怀了什么样风心思,总之,谢景玄问出这话时的语气很是别扭。 以至于话里话外掺杂的那点儿关心,听在乔予眠的耳朵里也一道儿跟着变了味儿。 乔予眠想说话,心中的委屈连带着屈辱在那一刻却仿佛满的快要溢出来。 她张口,还没说一个字儿呢,哭的却更加凶了。 “乔三娘,朕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朕又没说要吃了你,再说了,朕方才说的有错吗,那不都是你对朕做的,你平白的委屈什么?” 本来是想安慰她一下的,但又气不过总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话到了嘴边儿,一下变了味儿。 乔予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什么礼仪尊卑,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抬手抓住男人放在她脸颊的手,低头便对着虎口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嘶!” 谢景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森寒,“乔三娘,松嘴。” 乔予眠置若罔闻,发了狠地咬着,同时抬起眸子,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挑衅意味十足,那眼神,仿佛在明晃晃地警告眼前的男人,她不是软弱可欺的,把她逼急了,便是九五至尊,她也要咬下一块肉来才肯罢休。 谢景玄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来。 他一向讨厌被人忤逆挑衅,按理来说,面前的女人已经踩到了谢景玄的底线上。 他此刻应该甩开她,将她从这里踢出去,斩首示众! 可…… 谢景玄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 “幽隼,启程。” “是,陛下。” 幽隼等了半晌,终于如释重负,看来是没什么事儿了。 马车很快便稳稳地行进起来。 马车车厢内。 谢景玄的虎口处渗出了血,顺着乔予眠的唇瓣渗出。 乔予眠也尝到了咸腥气。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松口时,谢景玄已经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他抬手,扣住了乔予眠的下颌,在某一个点上稍稍一用力,乔予眠的口齿就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谢景玄轻而易举地抽出了手,反手松开乔予眠的下颌,转而绕到她的颈后,两指一掐,按着她的后颈靠向自己。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沾了血的唇瓣瞬间被封住。 突如其来的吻霸道又蛮横,横冲直撞,不带一丝温柔,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报复。 乔予眠自然不会任由着他摆弄,对他予取予求。 她很快便挣扎起来,双手攥成了拳头,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捶打在谢景玄的胸膛上。 只是她越是这样捶打,男人的吻便越发的狠。 两人都睁着眼,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后,还是乔予眠先败下阵来。 男女的力量本就悬殊,更不必说谢景玄还是个自小习武的青壮年男子,乔予眠被吻的喘不上来气,手上的力气也更小了。 察觉到了这些,谢景玄捏着她的后颈,将人给扯远了些。 乔予眠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红肿染血的唇瓣微微张开,鼻翼也跟着一下下翕动着。 “乔三娘,你若是再敢咬朕,朕就亲到你喘不过来气为止。” “你!” 乔予眠简直对皇帝陛下的无耻有了全新的认识,简直就是地痞的作态。 谢景玄知道乔三娘心里正骂他呢。 他挑眉,冷哼,“你不服气?” 乔予眠静了静,移开了眸子,瞥向别处,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他的。 叫她终于偃旗息鼓,不再像个被激怒的刺猬似的叫嚣,谢景玄轻掐了掐她的后颈,“你咬的,你来负责。” 话落,男人的手掌已经凑到了她眼皮底下,向她展示着她刚刚留下的“杰作”。 乔予眠如今才看清了那道伤口。 她下嘴时根本没留着力气,男人云掌虎口的一圈儿镶嵌着两排深深的带血的牙印,眼下那些血迹还没干,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随着谢景玄的动作,滴落在了马车车厢内的软毯上。 未曾被处理过的伤口,如今看上去格外的狰狞。 “……没有药箱。” 乔予眠不得不承认,她看到这伤口的一瞬间也被吓到了,这样狰狞的伤口,又是在虎口这样的软肉周围,无需想也知道有多疼。 可谁让他这样对她,若是他放她离开,根本不会受伤。 “来人!” 第182章 给朕滚下去 谢景玄的声音不高不低,伺候在外的年轻太监立刻便应了声,“陛下,奴才在。” 徐公公年纪大了,受不得长途的奔波,更何况此番南下本就是谢景玄临时起意,走的很急,一路上也几乎没怎么歇脚。 徐公公那一把老骨头要是经这么一番颠簸,非是要跟着散了架儿不成。 此刻在外面伺候的这个是顺喜,徐忠良的干儿子。 “拿药箱来。” “是,陛下。” 顺喜是个麻利的,很快便把药箱顺着帘子递了进来。 帘子掀开后,顺喜无意间瞥了一眼,很快便低下了头去,眸中划过惊骇之色。 轿帘落下,便是看到了陛下手上的血,顺喜也愣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更没敢问。 车内除了陛下外,便只剩下那位此刻正坐在陛下的腿上,瞧不清正脸儿的乔娘娘了,无需想,陛下手上那道看上去很是严重的,出了血的伤口是谁造成的,可想而知。 这次是顺喜真正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若是往常时候,敢伤陛下龙体的人,怕是早被陛下命人给拖出去,尸体都喂了狗了。 哪可能像如今这般,那伤了人的人不但没任何的事儿,反倒还能如此安稳地坐在陛下腿上。 惊愕之余,顺喜心中也独个儿有了估量。 陛下对乔娘娘,与旁人是完全不同的,往后啊,他得罪了谁,也千万不能得罪这位,甚至说是往后能帮上娘娘,他定是要在乔娘娘面前卖上几分好处的。 马车内。 顺喜在想什么,乔予眠一概不知,自然也不会想到,往后这会救了她的命。 乔予眠看着被塞到手中的药箱,顿了顿,才道:“你放开我。” “嗯?” 乔予眠咬牙,“你不放开我,我怎么给你上药?” 谢景玄沉吟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放开了掌控着乔予眠后颈的手。 得了自由,乔予眠瞬间抽身弹开,坐到了一边儿去,离着皇帝陛下要多远就有多远。 谢景玄眯了眯眼睛,抬起头瞧着避他如洪水猛兽般的女子。 “乔三娘……” “知道了。” 乔予眠不想听他说话,打开了药箱后才慢腾腾地挪到了男人身侧,伸手捏住谢景玄的一根手指头,牵着放到离自己更近些的地方,同时微微倾身,为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谢景玄静静地盯着乔予眠光洁的额头,视线一路向下…… 目之所及,先是精致小巧的鼻梁,后来便是殷红的唇瓣……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皇帝陛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谢景玄无法否认,乔三娘生的很美,极美,尤其是认真做事的时候,看起来又安静又乖。 她的这张脸,真是极具欺骗性。 谢景玄甚至有些荒唐地在想,幸亏她当初处心积虑骗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这想法实在是荒谬极了,就连谢景玄本人也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皇帝陛下恼羞成怒,忽然恶狠狠道:“乔三娘,你不要想着勾引朕,朕是不会原谅你的。” 乔予眠,“……” 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他又发什么疯? 乔予眠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两分,同时毫不客气回嘴道:“陛下可真是多虑了。” 谢景玄被她蓦然加重的动作弄得激灵一下。 加之听到她说了什么后,心头更是窝火了,经她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就没个好听的。 她不是很擅长讨好吗,如今这一张嘴怎的能毒死人。 真是装都懒得装了。 谢景玄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地不爽了,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想勾引谁?安世蘅?” “那……” 乔予眠张了张口,原本是想解释来的,但开口的一瞬间,忽然间就失去了所有解释的欲望。 她如今说什么谢景玄都不会信的。 想来若是真的解释了,免不了又要被一阵奚落挖苦,若是如此,倒不如不解释的好了。 谢景玄原本是想听她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的,等了一会儿,却只等到了欲言又止后的沉默。 一时间,谢景玄脑子里全都是那日桂月巷口,乔三娘和安世蘅有说有笑一起回家的样子。 他若是没找到她的踪迹,也没寻过来呢。 乔三娘和安世蘅会怎样? 是不是他再来晚两个月,她就背着他跟她那个废物表哥把婚都给成了,甚至还会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一家人在小院儿里幸福美满。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欺骗了他后转头就跟旁的人有说有笑,卿卿我我。 谢景玄烦躁的几乎要爆炸,控制不住地开始阴阳怪气儿,“乔三娘,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心虚了?” 乔予眠帮他包扎好了伤口,便没有一点儿留恋地松开了谢景玄的手,转头去收拾药箱,沉默了片刻,才半真半假地问道,“陛下揪着我同表哥这点儿事儿这般问我,莫不是吃醋了?” 谢景玄下意识反驳,“乔三娘,你开什么玩笑?” 这个女人满嘴的谎话,甚至面对他时每一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他真是贱的,要为了她吃醋! 他就是气不过……气不过她的背叛和欺骗罢了。 谢景玄越这样想便愈发地坚信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为着个虚伪的骗子吃醋?简直荒谬至极,他堂堂大虞的君主,怎么会做出那么不值钱的事情。 “……” 谢景玄看不到的地方,乔予眠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唇瓣。 鬓边的发丝不期然地散落了一缕,飘落在侧。 乔予眠慢慢合上药箱,心中那最后一分的期待也跟着谢景玄的话一道化作了齑粉。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谢景玄会跟她解释什么吗? 他可是大虞的君主,真正的金尊玉贵。 ……从前他们之间互相诉说的那些个喜欢,左不过都是君王哄骗她的手段罢了。 遑论这一切都是水中花,镜中影,便是真的,如今她已然是“阶下囚,笼中鸟”,他的喜欢亦或是厌恶,于如今的她而言已无甚区别了。 谢景玄见她依旧不发一言,呛道:“乔三娘,你不要再妄想朕会对你像从前那样好了。” “朕从来久没对谁这么好过,是你不珍惜,也是你背叛了朕。” “你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委屈?”甚至还哭了,她以为她哭了,他就会心软不成? 乔予眠的手搭在药箱上,她低着头,盯着药箱盖子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随后一点点将它推远,转而回过身来,目光只是搭落在男人胸前的衣襟上,道:“是,我的确是骗了陛下,那么陛下想要我如何?” 乔予眠的语气,大抵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谢景玄一张脸险些气歪了,神情晦暗莫测。 她对她那个就是表哥和颜悦色,温声细语。 怎么到了他这里,不是啃便是咬,还要绷着一张脸,阴阳怪气的跟他讲话。 “乔三娘,朕还没死,你再在朕面前哭丧着一张脸,就给朕从这儿滚下去!” 谢景玄自以为凶狠,没想到乔予眠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都亮了。 观察到这一切的谢景玄愈发地气急败坏,怒吼道:“停车!” 他瞪着乔予眠,眸底几乎喷出火来,“你想走是不是?好!朕让你走个够!” “滚下去!” 谢景玄大袖一挥。 乔予眠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转身便去掀车帘。 “乔三娘,你可想好了,下去了就别后悔,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朕让你上车!” 皇帝陛下盯着乔予眠的背,咬牙切齿。 乔予眠的身影微微一顿。 谢景玄还以为她是后悔了,心情不由得好了一点儿,身体往后一靠,等着乔予眠来求他。 马车稳稳站定后。 顺喜贴心地地上了矮凳。 下一刻,乔予眠没有一丝犹豫的走下了马车。 徒留谢景玄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晃悠的帘子,脸上得逞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完全退下去,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形态僵在了脸上。 马车外。 顺喜清楚的听到了向来十分有涵养,从不吐脏字的陛下,此刻无比清楚了骂了一句脏话。 “乔娘娘。” 乔予眠身份尴尬,眼下陛下又正在气头儿上,顺喜琢磨着叫什么也不是,便折中地这么唤了一句,以示尊敬。 乔予眠总不会将在谢景玄那个坏东西那儿受到的气牵连到顺喜身上,于是便温和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马车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将车外的人给吓了一跳。 “愣着干什么,要朕亲自赶车?” 顺喜赶紧闭紧了嘴巴,往一边儿上让了让,扬声高呼启程,却再也不敢同乔予眠说话了。 乔予眠才不管谢景玄在发什么疯,她下了车往四下看去。 眼下车队已出了永嘉城的地界,正在官道上,远处是连绵的江南独有的俊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目之所及只余下马车经过留下的土尘。 乔予眠刚下了车,后头的马车里,便冒出了一个脑袋来,一声声地唤着,“娘子,娘子……” 她回头望去,正看着冬青欲要跳下马车来,驾车的幽隼呢,则是一面拉着车绳,一面横过手臂去拦她,“你不要命了?” 这马车业已重新行驶起来了,这么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要是真就这么跳下去了,非是要摔出个好歹来。 冬青呢,一心只有乔予眠,说什么也不听,拉着幽隼的手臂便要往外跳。 乔予眠赶紧制止了她,“冬青,回去。” “娘子……!” “听话,回去坐好。” “可是……” “幽隼,劳烦你把她按回去,别让她出来。” 幽隼也正有此意,闻言,对乔予眠点了点头,转头便用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冬青给按回了马车里。 春寒料峭,江南也不例外。 马车内熏了香,又置了暖炉,与外面全然不是一个温度。 起先,乔予眠还觉不出什么,直到跟在马车后走了一会儿,寒意顺着穿在身上的薄袄小褂钻了进去,贴着肌肤游走,乔予眠不禁打了个寒颤,双臂弯曲,抱住了肩膀,将自己给裹紧了。 只是风太冷,没有御寒的衣物,在如何抱紧自己,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乔予眠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被冻成了青色,红肿的唇瓣也渐渐地没了血色,透出一点干白来。 不知是不是某人的授意,马车的速度明显比之前要快上了一些。 乔予眠也不得不加快脚步。 这样的石子路并不好走,她脚上的绣鞋鞋底很薄,走的多了,地面上尖锐凸起的小石子硌的脚掌疼。 半个时辰后。 乔予眠的脸色更白了,牙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手脚冻得冰凉,渐渐地甚至有些麻木,好像都不是她的了。 顺喜原本就跟在马车边侍候着,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顺着车窗的缝儿悄悄往马车里瞟了一眼,见马车内那位没什么动静儿,这才慢慢地放缓了些脚步,来到乔予眠身边。 “娘娘,您还好吗?” “劳公公关心,我没事儿。” 顺喜一听,诶呦!这哪是没事儿呦,乔娘娘自己八成都没意识到,她说话的声儿都不对劲儿了。 他又往前面马车的方向瞟了一眼,这才靠近了乔予眠一点儿,垂着身子,小声劝道:“乔娘娘,依奴才愚见,不如您就去跟陛下服个软儿吧,只要您服个软儿,陛下定是不舍得您受苦的。” “顺喜公公,我没事儿,你回去吧,不然一会儿他又要来吼人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却一点儿没逃过马车内谢景玄的耳朵。 他本以为顺喜给她个台阶,她就顺着下来便是了。 没想到这蠢女人这么不知好歹。 开口求求他就这么难吗? 她以前不是最会在他面前服软儿了。 谢景玄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确切来说,是那刚刚乔予眠包扎过的伤口上。 她大抵是没给人包扎过伤口,手法很生疏,连系的结也很丑。 可谢景玄就是硬生生睁着眼睛盯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这会儿,听到了一向擅长欺骗讨巧的女人说的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绑带上移开。 第183章 不知好歹的女人 须臾。 谢景玄的手搭落在马车后窗上,已经拉开了一道缝隙。 顺喜听到了声音,不敢再在乔予眠身边逗留,低着头快走了两步,又回到了原本待着的位置上去了。 马车的后窗完全被拉开,露出了谢景玄那张俊美金贵而在乔予眠看来又无比欠揍的脸来。 他一打开车窗,车队的速度便跟着放缓了。 乔予眠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抬头看着他。 同时,谢景玄也看到了乔予眠那张被冻得惨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先前在车上,她坐在他腿上时,谢景玄便明显能感觉到她明显比前几日要清瘦了,眼下这样看过去,她的身形单薄的几乎要被风轻而易举地穿透了。 看着格外的可怜。 谢景玄的声音不禁放缓了一些,与她道:“顺喜说的倒是没错,你求求朕,说两句好话,说不准朕就大发善心,让你上来了。” 他原本是想着,只要乔予眠稍稍开口,哪怕说的没那么中听,只要能过得去,他都能让她上来坐着。 偏偏,这个女人还是一根筋,不知好歹。 所有人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只听乔予眠道:“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即便乔予眠极力地掩饰压抑着,还是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乔予眠静静地与坐在马车内的谢景玄对视,眸中没有丝毫的畏惧恳求,谢景玄唯一能从那双眸子里看到的,只有倔强。 许是那眼神太过直白,竟让谢景玄也看的心惊。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后窗,动作间竟难掩的添了几分没来由的慌乱。 此刻,谢景玄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乔予眠眼中的那份倔强究竟意味着什么。 等他终于意识到时,一切都显得晚了。 当然,这是后话。 目之所及,乔予眠再看不到男人的脸了,身体有些麻木,连带着心口传来的疼都变得迟缓。 乔予眠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她不知道,回到京中,究竟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几乎同一时刻。 丰镐城。 苏府。 玉凉亭。 苏鹤临安静地坐在亭中,而此刻正坐在他对面饮茶的贵妇人则正是他的母亲,叶夫人。 叶夫人出身于南阳叶家,乃是真真正正的名门嫡女,一言一行都叫人看着赏心悦目。 只瞧着夫人端起蓝底白纹的茶盏,放到嘴边,轻轻地啜饮了一口。 又轻轻地将其放下,这才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 “临儿,你不要总绷着一张脸,如今你已是有妻室的人了,不要将人家给吓着了。” 苏鹤临道:“母亲,儿子知道您要说什么。但您也知道,当初娶乔家女过府,本就是权宜之计。” “我与她并无感情,母亲若是想早点儿抱上孙子,倒不如去催大哥大嫂来的更快些。” “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我看你这位娘子就很好,你新婚之夜不入洞房,这若是换做那性子泼辣的新妇,早就要闹翻天了,乔氏性子稳,隔日给我敬茶叙话时,还特意为你开脱,说你是为了大局,不过是一夜洞房,她心里是没有任何怨言的。” “你听听这一番话,但凡是换做了旁人,能说得出来吗?” 听着母亲不断地为乔蓉说话,苏鹤临心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大抵有种自己的母亲胳膊肘往外拐的无奈,“母亲,我的确是有要事在身,您也是知道的。” 那夜太后一党谋反,他为了留住谢琅还有与太后有关的那几个官员,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哪还有时间想什么洞房花烛之事。 “唉,你啊。” 望着这对感情之事格外淡漠,一窍不通的儿子,叶夫人也同样无奈。 她索性道:“便是天塌下来,你也不占理,更何况她姐姐的事情如今还没有着落,你今夜就去秋水院,在那儿宿下吧。” 苏鹤临抿了一下嘴唇,“母亲,儿子自己院儿里的事儿,这您就别操心了。” 叶夫人却不依,声音却仍是温柔的,却惯是那老一套,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苦着一张脸叹气道:“唉,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老了,管不得你院儿里的事儿了,好了好了,那母亲走好了。” 这般说着,叶夫人便施施然地起身就要离开。 这一招对外面的人有没有用暂且不得而知,但对苏家这三个男人而言,却是百用百灵的。 苏鹤临哭笑不得,也只能答应,“好好好,都听母亲的还不成吗?” 叶夫人脸上立时见了笑意,保养的极好的,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 “这还差不多。” “对了,这几日陛下南下,旁人许是不知道,你的新妇却都知道,她担心姐姐,这两日心情想必不大好,你去了她那儿,记得好好说话,该安慰便安慰,别板着一张脸,你要是敢把人家惹伤心了,我饶不了你。” 苏鹤临,“……”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孩子? 真不知道乔四娘给母亲喝了什么迷魂汤了。 “听没听到?” “知道了,母亲,儿子又不是凶鬼恶煞,还能将人给吃了不成?” “你知道就好。” 苏鹤临,“……” 入了夜,甭管苏鹤临愿是不愿,既然白日里答应了母亲,他傍晚时便去了秋水院。 正是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苏鹤临迈步走到屋檐下时,便看到支开的窗下,面容温和的女子姿势端正,正小口小口的用膳。 恰逢苏鹤临望过去时,乔蓉也似乎有所感应似的,不经意地抬眸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衣一扇支开的明窗相望了片刻。 乔蓉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眸中的惊讶都来不及收好,便略显匆忙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每一会儿身形便从窗边消失了。 苏鹤临淡定地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响起了蹬蹬蹬的脚步声,临近门口时,又变得很是缓慢平和。 他抬起头,方才在窗边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妾身见过官人。” 离着近了,苏鹤临将她眼底不怎么能藏得住的惊讶和欣喜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一联想到前段时日,自己重伤之时,她隐姓埋名救下他,又将他安置在她的别院里,隐瞒身份,谎报姓名,他心中就觉得别扭,她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嫁给他,到底是图什么? 他在大理寺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犯人,他们素未相识,她这般有目的接近,其中所图必然不小。 “嗯。” 苏鹤临应了一声,越过乔蓉,率先进了屋。 打算试一试她。 乔蓉自然不知道苏鹤临心中所想。 他们成婚已有月余,他却不怎么来秋水院,唯有的两次,也是因着母亲的耳提面命,他才终于放下了公务,来她这儿小坐片刻。 苏鹤临的生活很干净,后院儿里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 若说他对什么情有独钟,也独独只剩下公务和当今陛下了。 眼下苏鹤临忽然来到她这儿,她自然是十分欣喜的。 见他进了屋,乔蓉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情态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却始终都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之外。 苏鹤临不喜有人靠他太近,乔蓉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 前段时日他来时,她下意识的便想要靠近他,便很明显地看到了男子的眉毛之间鼓起了一点儿,神色也要比之寻常时候更加冷了。 乔蓉最是会察言观色了,当时见他蹙眉,便默默地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而后离远了些。 这般,男人脸上显而易见的冷漠才退去了三分。 乔蓉心中很明白,苏鹤临恐怕是不喜欢自己的。 不过经历了最初的难过后,她又觉得并没什么关系,她已是他的妻子,只要她对他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她相信,总有一日,自己能捂热他的心。 正想着,这头,苏鹤临已兀自走到桌边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四菜一汤。 乔蓉立刻道:“我这就差人加一副碗筷。” “不必了。” 苏鹤临的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视线从桌子上移到了乔蓉的脸上,道:“你先吃。” 许是苏鹤临的视线太过单纯直白,撞进那双眼睛里,就像是猝不及防间通身没入初春的湖水一般,竟冷的乔蓉无缘无故的打了一个哆嗦。 “你很冷吗?” 苏鹤临蹙了蹙眉,再度询问道。 乔蓉赶忙摇了摇头,笑不露齿,甜甜地道:“多谢官人关心,妾不冷的。” 她的笑容很好看,也很得体,是苏鹤临最喜欢的那种笑。 可乔蓉越是这样,苏鹤临便越怀疑她。 这个女人似乎对他很是了解,前几日送到他书房的书、茶,点心,样样都合他心意,那时她刚入府没几日,绝不可能那么快便将他的喜好打探的一清二楚, 苏鹤临几乎能确定,眼下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笑的一脸“讨好”的女人就是另有所图。 乔家这两姐妹,没一个是善茬。 乔家三娘骗了玄哥,却还能让玄哥对她念念不忘,甚至放下繁重的国事亲自追去了江南,手段可见一斑,眼前这个乔四娘应当也是想用相同的手段来骗他。 苏鹤临心中冷笑,且不说已有前车之鉴,便只瞧着这等卑劣的手段,他才不会上当。 见他许久未言,乔蓉不禁问道:“官人来是有什么事要同妾身说吗?” “嗯。” 苏鹤临抽离了思绪,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官人且说吧。” “你不吃饭?” 他看了眼摆在对面瓷碗儿,里面还剩下小半碗的米饭。 她显然还没吃完。 乔蓉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顿了顿,小声儿道:“官人先说,妾身……一会儿再吃也是可以的。” 对于她的体贴,苏鹤临并不感冒,甚至越发觉得她手段了得。 视线在桌子上和乔蓉脸上逡巡了片刻,苏鹤临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这样说,应当是想让他陪她一起用膳。 明明可以明明白白的与他说的,她却偏偏要耍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不过,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自己非要人家吃倒显得他多关心她似的。 苏二郎君一点儿也不想给站在他面前软笑的女子一点儿不该有的错觉和妄想。 她若是能看得明白,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们相安无事,那是最好的。 于是,他道:“乔四娘,多谢你那日救了我。” “官人不必客气的,而且感谢的话,你不是早就已同我说过了……” “那不一样。”苏鹤临摇了摇头,“那日我感谢的是小蓉姑娘,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要感谢的当是乔四娘。” 那不过是个很小的谎言,即便在乔蓉看来,那甚至根本就算不得是一个谎言。 可如今从苏鹤临嘴里说出来,平白的,她隐瞒姓名之举就变成了需得论说一番的大事。 乔蓉咬了咬唇瓣,略一思索,便知晓了前因后果。 她觉得没什么,只是她喜欢的这个男子本就是清风明月般的人,他应当是最讨厌有人骗他了吧。 “官人,妾身道歉,对不起,从前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不是有意,那就是故意的了? 苏鹤临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中却对乔蓉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信的。 “乔四娘,你不必道歉。” 苏鹤临说着,站起身来,又往里间走,乔蓉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却不知怎的,心头砰砰砰的直跳着,说不上来的,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走在前头的男子步子并不大,乔蓉很轻松的便跟上了。 里间的窗子没有开,要更暖和些,苏鹤临坐在了梨木小方桌的一侧,对乔蓉示意道:“坐吧。” 苏鹤临看上去很是严肃,一张脸上瞧不见半点儿的开心。 乔蓉默了默,依言,安静地坐在了他对面。 “官人……” 她刚想说什么时,却被苏鹤临截住了话茬。 乔蓉抬起头,耳边,只听男子道:“乔四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你不必在我身上费什么心思,也不用讨好我母亲,我们之间是陛下赐婚,你既然嫁了我……” 第184章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既然嫁给了我,往后便是苏府的二少夫人。” “苏家没那么多的规矩,你只需恪守本分,不做出阁之事,这府上该是你的,没人能抢走。” 苏鹤临的声音格外的冷静,冷静到乔蓉听不出他话里哪怕一丝的起伏。 恰恰就是这样的冷,令她心中发凉。 如今不必照镜子,乔蓉都能想到自己的脸色有多不好看。 她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不那样丢脸,勉力撑起一张尚还能看得过去的模样,道:“官人的意思,妾身……怎么听不明白?” 苏鹤临将她脸上的每一点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点儿伤心,三分落寞,她生了一副温和的面向,安静时就像是潭中的水一般,缓缓的,只偶尔风吹动,荡出几许涟漪,倒是如今这般表情,让她看上去更生动了些。 但也仅限于此。 苏鹤临从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更何况,他以为他们之间还并不是能谈感情的关系。 于是,他几乎是很快便忽略了乔蓉脸上显而易见的,因他的话导致的伤心。 并道:“乔四娘,你听的明白的。” 乔蓉张了张口,他的声音实在太冷,冷静又冷漠,全都是对她的。 她到底只是闺阁女子,死缠烂打的火候还只掌握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皮毛,如今这般情形,要她还如何有勇气胡搅蛮缠地问下去呢。 她几乎是很狼狈地垂下了头去,脑子很乱,只道:“官人,你既说完了,便走吧。” “……” 若是往常,苏鹤临一定很快便走了。 今日却等了许久,也不见苏鹤临有什么动作。 她不禁又抬起头来,目光询问般地落在他脸上,接触到他的眼睛时,又稍稍偏下去,实在无处安放的眼神,最终逡巡了一圈儿,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插着花的花瓶上。 苏鹤临,“……今日我在你这儿宿下。” 乔蓉的眸颤动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若是寻常时候,她真要以为这是天降的惊喜,眼下却不敢有这份心思了。 “为什么?”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乔蓉便问了出来。 苏鹤临抿了抿唇,瞧了她一眼,“我母亲的性子如何,你还不知道吗?” 乔蓉顿了顿,心下了然。 原是叶夫人让他来的。 叶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府中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很温柔,乔蓉这几日与她接触下来,自然也能感受到夫人的好,若是叶夫人开口了,那苏鹤临今天能来,还能宿在她这院儿里,也不意外了。 “官人若是不喜欢,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她也不知是怎的,就是这样问了出来。 问完了,她已然有点儿后悔了。 但已经问出了口,并且,她确信,对面的男人将每一个字儿都听到了。 果然,只见苏鹤临眉毛一挑,“你要赶我走?” 乔蓉几乎是立刻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睡榻,你睡床。” 苏鹤临的声音不大不小,说完了便自顾自地起身,往外走了。 也不知是要干什么去。 眼瞧着,他那一双长腿便要跨出门槛,身后,乔蓉忽然站起身,咬了下唇瓣,道:“官人今日说的这一番话,妾身听进去了,只是官人大抵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除非你休了我,不然我是不会放弃的。” 苏鹤临的脚步一顿。 他没转过头,乔蓉也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 她只听着他道:“乔四娘,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对了,你姐姐的事情,母亲让我来安慰你,但我想你也知道,你三姐她都做了什么,你如今便是担心也是无用,她的生死,还要由陛下定夺。” 乔蓉的唇颤了一下。 苏鹤临完全没有看到,他就像是个为人搭建起来的机关鸟一样,张嘴便开始吐出毒刀利箭。 “明日母亲那儿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乔蓉的唇瓣咬的泛白,但还是极力克制着,“我知道的。” “嗯。” 姐姐她如今怎么样了,她是还在东扬州,还是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 乔予眠再次有意识时,目之所及,是一间比之启祥宫主殿也不差到哪儿去的房间。 她转了两下眼珠,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在马车外走着的,至于她究竟走了多久,乔予眠早记不清楚了。 嗓子很干,乔予眠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这声音并不大,坐在不远处桌边打盹儿的冬青却腾地一下便从凳子上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乔予眠床前,“娘子,您可终于醒了……” “水……” “对,对对,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水。” 冬青又很快从床边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桌边倒水了。 乔予眠撑着身体起来,这一动才发现,她不但嗓子不舒服,就连四肢关节都是酸疼的。 冬青很快端来了水,喂到了乔予眠嘴边,乔予眠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这是哪儿?” “娘子,咱们眼下到黄州城了,这里是黄州行宫。” 黄州行宫…… 原来已经离永嘉城很远了。 “我睡了多久?” “眼下已经过了将近一日夜。” 冬青说着说着,眼睛不自觉地便红了,“娘子昨日晕倒了,陛下便命人加快了脚程,昨日赶到了此处,便在这里宿下了,娘子,您可吓坏奴婢了。” 冬青说着说着,忍不住开始小声儿抽泣着埋怨乔予眠。 “娘子,您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之前几日您才病了一场,如何又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 乔予眠垂着眸子,放在面前的双手无知觉地放到了一起,揪着自己的小手指。 不知是在想什么。 冬青不敢往深了说,刚刚实在是忍不住,她看不得娘子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心疼娘子,更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她是娘子的奴婢,却连娘子都保护不了,“娘子,奴婢……” “他呢?” 冬青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娘子口中的“他”是指陛下。 “陛下昨日来了一回,今早来了一回,后面,后面奴婢便不知道陛下在哪儿了。” 乔予眠点了点头,并不大意外,冬青能知道的很少,更何况是谢景玄的行踪呢。 正想着,肚子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冬青立刻抹干了眼泪,“娘子,您饿了吧,奴婢这就去厨房给您拿吃的。” 此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乔予眠一日夜水米未尽,此刻的确饿了。 她点了点头,“清淡些便好。” 冬青点了点头,立刻往外走。 乔予眠靠在床上,望着冬青离开的背影,直到耳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门又很快被关上。 她原本以为冬青出去了,正打算眯眼靠在床上待一会儿。 直到耳边再度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子很轻,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很稳重。 “醒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乔予眠倏然睁开眸子。 目之所及,先前冬青口中不知道是在哪儿的男人此刻已经来到了她面前,离床只有三步远的距离,他今日穿了一件灰烟色的长袍,胸前的衣襟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放在身侧的一只手上还缠着纱布,应当是被太医妥当处理过了,上面的纱布也不是昨日她缠的那模样了。 乔予眠不大想同他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便不开口了。 谢景玄的话就这般落在了地上。 不过男人似乎也并不大生气,修长而又有力的腿迈开,几乎是片刻便来到了咫尺远近的距离。 谢景玄坐在床上的一瞬间,乔予眠的反应和她脸上的紧张做不得假。 “……” 先前乔予眠不说话,谢景玄没生气,也不想计较,可眼下她沉默中的动作,却让他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乔予眠想远离他。 其实这件事在乔予眠离开时,谢景玄就已经清楚的知道了。 只是眼下他甚至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讨厌。 她在讨厌他,所以下意识的想要远离他。 这是谢景玄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晕倒了,舒服了?” “陛下不是也如愿了吗?” 乔予眠张开发干的嘴,淡淡反问。 “你……” 谢景玄噎了噎,半晌,嘴角一勾,故意顺着她的话,笑着道:“是,朕满意,朕很满意。” “乔三娘,朕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么在乎朕满不满意?” 乔予眠,“那陛下现在可看出来了?” 谢景玄,“……” 他觉得眼下如果再跟乔予眠继续这没有一点儿营养的对话,他迟早都要被她给气死。 于是谢景玄十分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两人的对话,“乔三娘,朕没空跟你吵架。” “那陛下来这儿干什么?” “……” “这里是朕的行宫,怎么,朕来都不能来了?” 谢景玄实在不敢想象,他记忆里的那个乔三娘,跟眼前这个竟然是同一个人。 她想利用他,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谢景玄正想着,却看到乔予眠掀开了被子,苍白着一张小脸儿便要下床。 陛下纳闷儿,“你干什么去?” “……这里既是陛下的地方,那我走就是了。” 谢景玄:“……” “你发什么疯?”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将她重新带回了床上,塞进了被窝里。 乔予眠身上原本也没什么力气,根本拗不动谢景玄,嘴上却是定要说的。 “陛下拉着我做什么?” 谢景玄磨了磨牙,“你以为朕在乎你去哪儿?朕不过是怕你死在朕这儿。” 乔予眠,“那陛下大可放心,我如今还不至于死掉。” “乔三娘,你闭嘴。” 谢景玄终于受不了了。 他早晚有一日要她把这抹了毒的嘴闭的严严实实的。 乔予眠并不知道,自己在昏迷的这一日夜,谢景玄想了很多,眼下面对她时也要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乔三娘,来日方长,你这辈子都休想从朕身边离开。” “陛下说的好像多在乎我一样。” 谢景玄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像是那日在马车上一般,立刻讽刺她,反而是忽然撑开手臂,大掌绕过乔予眠在被子下的腿,压在了床榻的另一边。 不出谢景玄所料,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眼下忽然紧张起来,连后背都紧紧地绷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一只随时都会暴起的小兽。 这虽不是谢景玄想要的,但显而易见,眼下这个方法对乔予眠十分有用。 “怎么不说话了?” “刚刚不还是挺能说的吗?” 随着话音落下,谢景玄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完全靠进了床帐里,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越了乔予眠自以为安全的界限。 乔予眠尽力压住心惊肉跳的混乱的感觉,很有礼貌道:“陛下,还请你自重。” “你即便是逃妃,也是朕的人,朕为什么要自重?” 谢景玄的眸子很黑,直勾勾地盯着乔予眠的眼睛看,带着一点儿压迫感,但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戏谑。 在乔予眠看来,这无异于戏耍。 他还真是个恶劣的坏蛋。 “陛下也想染风寒?” “朕的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 谢景玄说着,竟还真的抬起手来…… 乔予眠神色紧绷,抬手拉住男人的手腕,对他怒目而视。 虽然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是徒劳。 但谢景玄并未挣脱开,而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胳膊,连带着乔予眠的手也跟着晃动。 这动作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乔予眠,他想做什么,她根本拦不住。 果然,乔予眠的神色更加不好看了。 两人在一种十分诡异的气氛下僵硬了片刻,谢景玄手腕一翻,形势瞬间扭转,原本还抓着他手腕的乔予眠,眼下成了那个被握住手腕的一个。 “你……!” 乔予眠的眼睛一瞬间瞪大。 谢景玄轻笑一声,握着乔予眠的手腕,指腹轻轻地捏了捏,却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在乔予眠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第185章 乔三娘,养好你的身体 谢景玄抬眸看着她,道:“乔三娘,你瞧,离开了朕,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乔予眠眨了一下眼睛。 他可真是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 她又不是什么疯子,平白无故地糟践自己的身体,若他肯放过她,如今她会在江南的小宅中过得很好。 只是眼下谢景玄周遭的气场实在是很糟糕。 乔予眠不想无缘无故的惹到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只是挣动了两下手腕。 没想到谢景玄竟真的放开了她。 乔予眠的心神莫名晃了晃,不明所以地望过去。 男人此刻已经起身,站在床边,抚了抚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 见她望过来,挑了挑眉,随后道:“怎么?你看上去很失望?” 乔予眠,“……” 自觉与他没办法正常说话的她,索性便放弃了最后一点儿沟通的欲望,靠在床头,这回说什么也不再去看他了。 谢景玄打量着乔予眠苍白的脸蛋儿,不知是在想什么,忽然问道:“你这段时间,有什么不舒服吗?” 乔予眠被问的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点儿诡异的关心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陛下想问什么?” 谢景玄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儿上,又在舌尖卷了一个跟头,到说出口时变成了,“算了,没什么。” “乔三娘,养好自己的身体。” 这是谢景玄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乔予眠还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入了皇城,她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行宫内的厨子的确是很厉害的,什么都会做。 只是除了这些,乔予眠每日都要接受那位一路上随陛下南下的太医的看诊,然后喝下一碗很苦的汤药。 太医说她身体亏虚,需得汤药好生调养滋补,才能将从前亏的都给补回来。 乔予眠很讨厌这汤药的味道,几次都想偷偷倒掉。 但谢景玄就像是早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在乔予眠某日喝药后皱紧眉头时,往后的每一日他都会随着太医一同前来,亲眼看着她把那碗汤药咽下去,这才会离开。 这一日,在乔予眠喝完了一碗汤药后,幽隼忽然匆匆进门,手中还拿着一封加盖了红漆封的信笺。 谢景玄展开信笺看完后,脸色一下沉下来,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转而便收起信,转头便吩咐道:“明日启程回京。” 这实在太过突然,几乎不必细想,乔予眠也知道,一定是因为拿一封信。 只是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乔予眠并不知情。 她想,毕竟太后一党刚刚伏诛,正是要稳固朝堂的时,京中或许是出了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这才让他露出这般的神色,眼下便要回京。 “乔三娘,你……” 男人的目光仍旧落在乔予眠脸上,眸中蕴藏着某种……某种此刻的乔予眠读不懂的神色。 她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点儿隐约的,不大好的感觉。 只是这感觉实在是太小,太微不足道,没能让乔予眠引起足够的重视。 她看着谢景玄,等着他说些什么。 不过什么也没有,谢景玄就那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不再开口说话了。 乔予眠原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过稍一想,便道:“陛下若是还想警告我,那大可不必了。” 这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他的人,没有周密的计划之前,乔予眠是不会贸然逃跑的。 有了前一次的教训,她若是想跑,也会更谨慎。 自然也不是现在。 乔予眠并未看到,谢景玄掩放在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再次自黄州城启程,这一次,他们走的是水路,要比在官道上走快了许多。 乔予眠仍旧日复一日的喝着那苦涩的汤药。 也不知是在江面上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自上了船不久后的几日开始,乔予眠便只觉得脑袋越发的昏沉,甚至整个人有时候一日有半日都是昏昏欲睡的,醒来用过了膳,便又觉得困得不行,有时趴在桌前练字都会无知无觉地睡着。 她问过随行的王院判,却明显能感觉得到他在含糊其辞,只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 且不说乔予眠不得自由,这里还是船上,她就算是想有心想看别的大夫,也是不可能的。 乔予眠并不知道。 王院判自她那里离开后,便直接去了皇帝面前。 残阳如血,船舷两侧浪花泛白。 身形修长挺直的年轻帝王站在甲板上,凭栏眺望着无尽的江面,玄色锦袍地被风掀起。 自王院判的角度看过去,如血般的残阳在这位向来杀伐决断的帝王的眉弓和鼻梁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张脸年轻而又俊美,眸中却掩藏着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稳重以及,锐利。 王院判也只敢看了一眼,便再不敢多瞧。 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他还是做好分内之事,旁的,不要多问才好。 “陛下。” “怎么了?” 谢景玄的声音很沉,被江面上的风一吹,更添凉薄。 王院判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便察觉到,陛下的心情很糟,不,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能让陛下心情如此糟糕的,除了他刚刚看过诊的那一位,王院判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他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说。 就在王院判犹豫的空隙,谢景玄已先一步开了口。 “她起疑了?” 王院判心中一惊,赶忙道,“是,陛下。” 谢景玄的手无意识地拍着栏杆。 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乔三娘很聪明,一直以来都十分的聪明。 从她喝下王院判熬制的汤药那一日开始,谢景玄便想到了有一日,乔予眠会起疑。 谢景玄转过身,目光落在王院判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朕记得,你同朕说过,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同时保住太妃和乔三娘的命。” “是,是……陛下。” 王院判额头上的冷汗直往外冒,整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那今日你又是为何事来找朕?” “……陛下。” 王院判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只觉得自己这一颗苍老的心脏仿佛要从心里蹦出来。 他缓了好久,这才敢抖着胆子道:“是药三分毒,如今乔娘娘每日昏昏欲睡,这正与那本书上的症状对应上了,可这血蛊凶猛无比,至今还没有完全治好的先例,眼下快到京城,臣,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万一最后只能舍一保一,容太妃与乔娘娘,臣要保哪个?” 王院判话音方落,便感觉一道有若实质的,仿若冰刀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的力道,压的王院判大气都不敢喘,默默地,僵硬地将头埋的更加低了。 王院判纠结了很久,眼下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只是想在陛下这儿求一个答案。 血蚕教凶狠邪恶,这血蛊更是阴毒至极的东西,在此之间,且血蛊相伴而生,被中下蛊的两个人,要么都凄惨的死去,要么只能以换血之法活下来一个。 中了血蛊还能都活下来的,古之未有。 那只存在在当年血蚕教唯一留下的那一本残破的古书上,还是他翻遍了整个太医院的书库,才终于寻到的一点蛛丝马迹。 他明明记得,当年关于血蚕教的一切都被先帝焚毁了,根本连一丝皮毛都未曾剩下。 也不知这半本残卷为何会出现在太医院书库中。 据残卷所言,若想两个中了血蛊的人都活下来,的确是有可能的。 只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试过,王院判虽在太医院多年,对这血蛊却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王院判。” 谢景玄开口,王院判赶紧躬身仔细听。 年轻帝王的声音冷的刺骨,“朕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一次这样的话。” 王院判心里咯噔一声,“……是,陛下,臣明白了。” 陛下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无论是容太妃还是乔娘娘,但凡有一个出事,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王院判心里这个苦啊,忍不住在想,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敢给娘娘和容太妃同时下血蛊! 简直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王院判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问道:“陛下,这血蛊若想成功种下,需得亲自接触,咱们若是能找到下蛊之人,关于这治疗之法,想来就能知道更多了。” “朕已经命人去查了。” 太妃常年在济慈寺中,青灯古佛相伴,鲜少接触到外人。 那一日,唯一与她有接触的,除了贤妃外,也只剩下乔三娘和他了。 贤妃已经伏诛,他命人搜过贤妃曾经住的宫殿和武府,也未曾找到一点关于血蛊的蛛丝马迹。 那唯一剩下的,有可能接触到血蛊的人,便只剩下乔三娘了。 只是谢景玄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太妃身上的血蛊会是乔予眠种下的,她身上也有血蛊,换血之法,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她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可偏偏,他离开皇宫南下的那日,宫人从启祥宫主殿的地砖下搜出了一个刻印着繁复花纹的盒子,那盒子与古书上描绘的,装血蛊的盒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件事被他密密地压了下去,却始终都是谢景玄心中的一根刺。 几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乔三娘。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说那血蛊真的……会是乔予眠种下的。 谢景玄捏了捏鼻骨,对王院判挥了挥手。 王院判会意,躬身拜道:“臣告退。” 半月后,一辆马车进了宫。 宫门的禁军在见到那辆马车后纷纷跪地,高呼,“恭迎陛下回宫。” 马车的轱辘碾压过宫道,乔予眠打了个哈欠,支起眼皮,抬手,掀开车帘。 入目红墙绿瓦,偶有宫人贴着宫墙墙根儿匆匆走过,见到这辆马车,一个个尽数跪拜。 这一幕,当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乔予眠放下车帘,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半丝人情味儿。 “幽隼,我们去哪儿?” 隔着车帘,乔予眠的声音传到了正在驾车的幽隼耳中。 此刻,车内坐着的除了乔予眠外,便再也没有旁的人了。 今晨,她一睁眼,便已经身在入宫的马车上,谢景玄不知去了哪里,就连冬青也都不见了。 她先前问过幽隼,冬青去哪儿了。 幽隼只说冬青没事儿,没人会伤害她。 这反倒是让乔予眠的内心更加的忐忑。 这头,幽隼回道:“娘娘,陛下让属下将您送去寿安殿。” 寿安殿? 这名字陌生又熟悉。 乔予眠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寿安殿应当是容太妃成为太妃后还未离宫那两年住的宫殿。 她为何要去那儿? “陛下呢?” 乔予眠知道,这件事问幽隼没用,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寿安殿,只有去问谢景玄。 只是……却听幽隼道:“娘娘,属下也不知陛下在哪儿。” 乔予眠沉默了一下。 听出来幽隼是在骗她。 幽隼是谢景玄的左膀右臂,要是连他都不知道陛下如今在哪儿,那可是真的出大事了。 “他不想见我?” 乔予眠很快便道。 这话不像是疑问,而是近乎于肯定。 幽隼嘴角一抽,默默道,果然,乔娘娘聪明的很,他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她便什么都猜到了。 不过,他还是得昧着良心继续扯谎,“娘娘,您想岔了,陛下是真的有事。” “属下想,等陛下空下来,一定会来看娘娘的。” 乔予眠不说话了。 幽隼不知她在想什么,眼珠转了两圈儿,也不说话了。 很快,马车在寿安殿门口停下来。 乔予眠才下了马车,迎面便撞见了不知是何时先一步入了宫,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王院判,此刻,他身后还站着的还有两位太医院的御医。 “乔娘娘。” “臣拜见娘娘。” 这其中一个,便是乔予眠最熟悉的,孔思远孔御医。 她对孔御医点了点头,并问道,“你们这是……在等我?” 王院判站在最前面,闻言便道:“娘娘,陛下让臣等在此等候,还请娘娘移步屋内。” 第186章 需要你的血 王院判所说的屋内,并非是容太妃所在的主殿,而是主殿旁的偏殿。 容太妃向来不喜欢奢华之物,寿安殿的偏殿内的布置也是极为素朴,内室的八脚香炉中燃了檀香,满室都是淡淡的檀香气息。 对于这种味道,乔予眠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从前只觉得檀香气味宁静,今日却不知怎的,鼻息间分明嗅到的还是同样的味道,反倒心神不宁。 “娘娘,还请您先坐,让臣为您诊脉。” 这屋内分明不冷,王院判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些许薄汗,脸色也十分的不对劲儿。 乔予眠的视线自王院判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的孔御医和另一位钱御医。 那位钱御医还好,孔思远脸上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乔予眠根本无法忽视。 她依言坐在桌边,却并未将手搭在桌子上,让王院判诊脉。 王院判等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又道:“还请娘娘露出手腕,臣好为您诊脉。” “我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娘娘,王院判不必这样称呼我。” 乔予眠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王院判却依言看了过来。 她顺势问道:“这一路上院判几乎日日要为我诊脉,喝汤药,眼下进了皇宫,陛下又让你们在这儿等我,究竟是因为什么,三位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王院判张了张口。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但眼下陛下并未在此,他们实在是不知该要如何开口同娘娘说。 王院判支吾。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孔思远身上。 孔思远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小幅度的上前一步,刚想要开口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们都出去。” 男人的声音不辨喜怒。 孔御医咽下了未尽之言,王院判一时间如释重负,三人静静地行了礼,随后便十分麻利的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房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乔予眠看着谢景玄。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龙袍,随着步伐一点点靠近,乔予眠闻到了他身上不知从哪儿染上的药味。 “……乔三娘,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谢景玄坐在了她身边,眉心微微蹙着,忽然询问道。 乔予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陛下想听什么?” “朕以为你都知道。” 谢景玄转头,视线落在乔予眠脸上,黑色的瞳仁中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乔予眠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稍想想,大抵……谢景玄是在找茬。 “陛下想要知道的事情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谢景玄的眸子不受控的微微眯起,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危险,“朕是在问你。” 乔予眠实在不知道他究竟要问什么。 “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同陛下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谢景玄冷笑一声,“好,很好,那朕问你。” “太妃如何惹到你了,你甚至不惜以自身为代价,给太妃下血蛊?还是说……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他是气急了,连“朕”这个称呼也一下子变成了“我”。 “血蛊?你说我给太妃下了血蛊?” 乔予眠实在觉得这栽赃来的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 血蛊是什么,乔予眠虽然没亲眼见到过,但还是听说过的,那是先帝还在世时出现的东西。 是当时的一个邪教,血蚕教弄出来的害人的东西。 虽然关于当时发生的事情的所有记载多半都被焚毁,但乔予眠毕竟是乔家人,还是多少听说过一些的。 看着乔予眠那张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极其无辜的脸,谢景玄嗤笑一声。 “乔三娘,你还骗到什么时候?” 若非今日查到的东西,让他不得不信,这件事除了乔予眠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今日也不会来这里跟她兴师问罪。 “乔三娘,这双生血蛊碰到人的血肉皮肤之前与死物无异,可一旦碰到血肉,它就会立刻活过来,钻进人的皮肤,换句话说,只要是第一个接触它的人,就一定会染上它,这人若想活命,唯有一法,那就是找一个人,将双生血蛊的另一半种到那个人身上,这样,你就能活下来。” 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也是双生血蛊最为阴毒的地方。 乔予眠听着谢景玄的话,豁然起身。 她看着自己的身上,又抬起手腕,仔仔细细的瞧着。 “你说……我被人种了血蛊?” 乔予眠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离宫开始,直到此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 谢景玄现在告诉她,她的身体里有一只虫子,一只活生生的虫子,她却为何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谢景玄闭了闭眼睛,“你告诉朕,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你这样做的,或者,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朕,是谁要这样大费周章的来陷害一个你?” 谢景玄的话,让乔予眠忍不住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话的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他不相信这双生的血蛊是别人种下的! “你不信我?” 乔予眠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被谢景玄找到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要承受谢景玄的一切怒火的准备。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她要被诬陷,扣上这样肮脏离谱的帽子。 “若不是你做的,你为何要离开?” “乔三娘,你是心虚了?还是害怕了?” “你害怕事情败露,是不是?” 谢景玄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击在乔予眠的脑门儿上。 乔予眠终于受不了,大喊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双眸通红,泛着泪光,“谢景玄,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你。” “我受够了你的忽冷忽热,那天你在御书房内同贤妃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陛下总说是我欺骗了你,难道陛下就没有欺骗我吗?” 谢景玄蹙眉,“什么?” “我是比不得陛下金贵,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陛下若不喜欢我,为何那日不同我说明白,却要我像个傻子一般,忍受着你的忽冷忽热,每日在启祥宫等着陛下来。” “我喜欢陛下是真的,陛下呢,陛下那夜说的喜欢,又有几分真心?” 乔予眠终于将满腹的委屈说出了口,心情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畅快。 看到乔予眠眸底的泪,谢景玄愣了一下,很快便撇过了脸去,道:“乔三娘,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乔予眠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算现在告诉他,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谢景玄难道就会相信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他若不信她,她便是说出花儿来,谢景玄也不会信。 “容太妃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谢景玄抬起头,虽看向乔予眠所在的方向,目光却并未落在乔予眠脸上,而是落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好,那你证明给朕看。” “……我没办法证明。” 她要如何能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情,简直天方夜谭。 谢景玄却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乔予眠身边,一只手搭落在了她脖颈处,最脆弱的地方。 男人指腹用了力气,乔予眠脆弱的脉搏被压住,连接着心脏,闷疼。 她想要躲开。 却听男人道。 “太妃昏迷,想解她身上的血蛊,让她醒过来,有一个办法。” 乔予眠的唇瓣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预感到这解法与她有关,可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古书记载一换血之法,双生血蛊,先中蛊之人的血,能引出后中蛊者体内的血蛊。” 乔予眠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需,需要多少血?” 谢景玄没说话。 乔予眠却立刻就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 她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乔予眠终于明白了,谢景玄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南下,之所以将她带回来,全都是因为容太妃,因为血蛊。 若是没有血蛊,他会立刻杀了她吗。 乔予眠几乎有些不敢确定了。 “你好好配合王院判,太妃的血蛊解了,朕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不是我做的。” “谢景玄,你这么对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宁愿体面的死去,也不想被放干了血,最后凄惨地死去。 谢景玄蹙了蹙眉,“乔三娘,没人要你的命。” 他若是真想要她的命,这一路上就不会让王院判给她诊脉,又亲自监督她喝药了。 “你只要乖乖听话,不会有事的。” “不,不对。”乔予眠不断地摇着头,“你不能这么对我,容太妃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她什么也没做,为何到头来却要以命换命。 “谢景玄,你不能逼我。” 谢景玄默默地松开了搭在乔予眠颈侧的手,心口传来闷闷的疼,临走前,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终于还是松了口,道:“王院判的医术很好,只要你肯配合,待容太妃身上的血蛊能解,朕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我没有……” 不待乔予眠将话说完,谢景玄又接着道:“乔三娘,你乖一点儿。” “你乖乖配合,冬青和你嫁人的四妹妹才能过得好。” 他在威胁她。 赤裸裸,明晃晃。 如同最锋利的刀,直扎进了乔予眠的心脏最深处。 鲜血淋漓。 乔予眠流着泪的眸子倏然瞪大,她看着男人决绝离开的背影,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像是一页薄薄的纸,跌落在了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如决了堤般自脸颊滑落。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他对她这么狠! “娘娘……” 待到房门关上,又再次被打开。 孔思远跟在王院判身后,才进了屋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本是打算上前搀扶的,却碍于身份,而且陛下如今就在门外,孔思远迈开一步的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转而叫了候在门外的宫人,让她们把乔予眠从地上搀扶起来,扶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王院判来到乔予眠身边,拱手道:“娘娘,臣多有得罪。” 乔予眠的眸子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院判自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那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按住乔予眠。 “不必了。” 乔予眠哑着嗓子开了口,同时伸出手臂,“动手吧。” “这……” 王院判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抽出了一把锋利细长的医刀,同时,孔思远亦递上了一块柔软的棉布。 “娘娘,过会儿会疼,您还是咬着这块棉布吧。” 乔予眠没有动作。 孔御医心中不忍。 他记忆中的乔娘娘一直都是善良又温柔的,此刻,便是陛下有再多的证据,孔思远也不愿意相信,容太妃中蛊一事,会是娘娘做的。 只是他身为太医,人微言轻,陛下这个时候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 “娘娘,便算是臣求您,您还是咬着吧。” 乔予眠眼睛动了动,视线落在那块探到面前的棉布上,最终还是将其从孔思远的手上取过,咬在了口中。 “娘娘,臣得罪了。” 王院判又道了一句。 乔予眠将头扭了过去,闭上了眼睛。 锋利的尖刀划破皮肤,在手腕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乔予眠疼的整张脸都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面容苍白,额头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正在一点点的流失。 滴答滴答,落在下方接着的钵中。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感受到的疼痛似乎在一点点的从身体内剥离,乔予眠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身体也越来越冷。 直到手臂被人从桌上托起,包扎,她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结束了。 “娘娘,伤口不能碰水,您先好好休息,我等这就下去熬药。” 乔予眠睁开眼睛时,视线看着面前的地面都觉得那里凹陷下去了一块,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飘动。 她撑起一点儿力气点了点头,唇瓣已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血色了。 “这法子当真……管用吗?” 第187章 太妃醒了 王院判没有回答。 除非找到血蚕教余孽,否则单凭一本书上记载的内容,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 房门再次被关上。 透过一片昏黄的光影,乔予眠看到了守在门外的人。 她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 谢景玄究竟是不信她,还是太看得起她了,竟觉得她身在这宫中还能有那样大的本事离开。 屋内只剩下乔予眠一人,她靠在软榻上缓了很久,才觉得身上有了一点人的温度。 乔予眠扶着软榻边的檀木扶手,慢慢地起身,才站起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幸亏她握着檀木扶手的手足够用力,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到地上去。 软榻离床也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此刻的乔予眠却走的格外艰难。 等她终于走到床上躺下,汗水已将全身打湿。 混合着汗水的衣服黏腻腻的挂在身上,极是不舒服。 若是寻常时候,无论多累,乔予眠一定会换上干爽的内衫再睡觉。 今日她却实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手腕的伤口涂了药,却依旧很疼。 乔予眠窝在床上,一点点蜷缩起身子,将包扎好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平展在床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似乎听到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便很快停下。 紧接着,有人进了屋。 乔予眠眼皮很沉,即便听到了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去管到底来的人是谁了。 “乔三娘,起来,把饭吃了。” 熟悉的男子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乔予眠不想回应,眼皮也睁不开,躺在床上没什么动静。 谢景玄有些急了,坐在床边,上手过来碰她的胳膊。 “你打算饿死自己?” 熟悉的气息靠的进了,声音也跟着越发清晰起来。 乔予眠猛地睁开眼睛,额角的冷汗打湿了鬓发,沉重的眼皮略显红肿。 谢景玄见她睁开眼睛,又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皱眉问道:“做噩梦了?” 乔予眠摇头。 没什么比现在她所经历的更像噩梦的了。 “冬青呢?” 睡了一觉,恢复了一点儿力气,乔予眠问他道:“可以让我见见冬青吗?” 谢景玄打量着乔予眠那张苍白的小脸。 那么多的血从身体里流失,她现在的脸色苍白的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 看起来更加的可怜,虚弱。 唯独那双眼睛,谢景玄从乔予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一点儿同她如今柔弱的外表相符的情绪。 她就像是一只蛰伏的小兽,装着可怜,博人同情,再在别人放松后,给人致命一击。 谢景玄抬手,指尖拂过了女子鬓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帮她别到了耳后。 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你的血对太妃很有用。” “往后你若是都能像今日这般,配合太医取血,朕会考虑让你见冬青。” 乔予眠心里凉了半截,“冬青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谢景玄不置可否,只道:“所以朕没立刻杀了她。” 乔予眠,“你跟我说过,你不会动她。” 谢景玄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乔予眠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幽幽道:“前提是你乖乖听话。” 乖乖听话…… 她还要如何听话,才能算作他口中的乖乖听话。 丝丝的疼顺着喉咙蔓延开,沉闷而又苦涩。 乔予眠艰难地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张开干涩的唇瓣,“……陛下用不着威胁我。” 四目相对,谢景玄的眼神很冷,他轻挑了一下眉,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乔予眠接着开口,道:“陛下可是一国之君,难道就那般没自信吗?” “竟还要用这样威胁人的手段。” 谢景玄的眸子一瞬间危险的眯起,声音极细,“乔三娘,你知道挑衅朕是什么下场吗?” “总不会比如今更糟糕了。” “糟糕?朕让你干什么了?” “你知道从前欺骗朕的都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给太妃下毒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他对她已经足够宽容。 甚至已让她踩在了他的底线上。 她倒是委屈上了? 谢景玄真恨不得现在就掐死她,要不是下不去手……要不是…… 他忽然恼怒起来。 “乔三娘,朕不动你,可不代表朕动不了冬青。” 乔予眠急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谢景玄反问。 乔予眠死死地咬住了,力道大的几乎能将唇瓣给咬出血来。 “……你要我的血为太妃解毒,我给了,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没跑。” “这样,陛下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景玄看着乔予眠那张倔强的小脸,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只差写满了厌恶。 他就这么让她讨厌? 那她之前说的喜欢呢,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乔三娘,朕不喜欢你这张丧气的脸,你对着你那表哥都能笑的那样开心,为什么对着朕,就摆出这样一副臭脸?” 乔予眠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可冬青还在他手上,乔予眠不确定谢景玄这个疯子会不会干出丧心病狂的事情,真的伤害冬青。 从前传言新帝是个残暴无情,冷血至极的暴君,她还不信。 如今,乔予眠才知道,那并非全都是传言。 他的宠爱,同他的狠辣一样,都足够刻骨铭心,让人死去活来。 “好,我知道了,往后我会对陛下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是朕在逼你一样。” 乔予眠静了静,“……陛下没逼我。” 谢景玄气不打一处来,豁然起身,“乔三娘,你简直,简直……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男人便拂袖而去。 留下门口候着的两个端着餐食的宫女,俱都低垂着脑袋。 直到谢景玄离开,二人才从门外走进来。 乔予眠并未看她们,视线只落在了二人手上,其中一人手中端着的仍然是黑乎乎的汤药,另一人手中端着晚膳。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娘娘,您受苦了。” 乔予眠恍惚抬起头。 目之所及,是两张熟悉的脸,不是雪雁与青锁两个,还能是谁呢。 她们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一场的,做事也尽心得力。 当初乔予眠离开,没有告诉她二人,就是不想两个人受她连累。 没想到这一次她回来,谢景玄会让她们来她身边。 “你们,还好吧?” “娘娘不必担心奴婢们,奴婢们一切都好。” 青锁红了眼眶,雪雁眼角的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反倒是娘娘……您……” 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了乔予眠的手腕上。 那里虽被妥帖地包扎好,却还是在扯动间渗出一点儿血迹来,尤其乔予眠的手腕极其纤细白皙,这样看上去很是吓人。 青锁抹了抹眼睛,“娘娘,您用点儿饭吧,奴婢特意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 乔予眠没什么胃口,但看到两人脸上的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青锁和雪雁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过来搀扶。 御膳房做的饭菜的确都是乔予眠喜欢的,除了那一碗汤药外,还有两道补充血气的药膳。 乔予眠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很难吃。 “你们见过冬青吗?”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娘娘,对不起,从您回来起,我们便没见过冬青姐姐。” 二人这样的回答在乔予眠的意料之中。 谢景玄能让她们两个来她身边,自然不会让她们知道冬青的下落。 “娘娘放心,我们会一直留意着冬青姐姐的下落的。” “嗯。” 乔予眠点了点头。 用过了晚膳,又喝了那碗药。 没一会儿,便又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王院判没有再来,那药却是准时准点儿的,每日都有一碗。 乔予眠的身体并不大好,每日喝了药就开始昏昏欲睡。 常常一日里,小半日都在睡觉。 她被谢景玄禁了足,门口有人看守着,几日下来,连房间都出不去。 这一日。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青锁和雪雁都在屋里,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过问这气势汹汹进屋的人的身份,就被抓着胳膊,掼在了地上。 乔予眠也从睡梦中惊醒,拢了衣服下了床,便看到几个老练蛮横的嬷嬷。 “你们是谁?” 这里是皇宫,这些人能受什么人指使,闯她的房间。 “乔娘娘,太妃要见你。” “太妃醒了?” “太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自有老天庇佑,自然是醒了。” 几人的语气十分冷硬,颇是不善。 “乔娘娘,走吧,别让太妃久等。” 乔予眠抓着衣服的手略略捏紧,太妃很不喜欢她,也不知道这次叫她,又是要问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去。 她的视线落在青锁和雪雁身上,“你们先放开她们,我跟你们走。” 为首那一位容慧姑姑深深的看了乔予眠一眼,随后摆了摆手,命人放开了青锁两人,又让出一条路来,示意乔予眠跟她们离开。 寿安殿主殿。 乔予眠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伴随着药味儿,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太妃,乔婕妤来了。” 容慧姑姑一开口,内里叙话的声音便一下停了下来。 紧接着,太妃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进来。” 乔予眠饶过屏风,进入了殿内。 内里的药味更浓,除了药味儿,还伴留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儿。 “乔予眠,见过太妃娘娘。” 她并未以妾自称,这样的称呼,显然引来了容太妃的侧目。 除了容太妃,乔予眠还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幸灾乐祸,让人很不舒服。 乔予眠抬起头,看清了那道视线的主人。 淑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 孙秋月见乔予眠看过来,笑着更加开怀,装模作样道:“妹妹,好久不见了。” “真没想到,陛下对你这样好,你竟然会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孙秋月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妹妹,本宫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正在孙秋月挖苦乔予眠时,容太妃禁不住掩面咳嗽了几声。 淑妃立刻便紧张地凑上前去,关切道:“太妃,您没事儿吧?” “去传太医!” “不用。” 容太妃拍了拍孙秋月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老身没事儿,你不要小题大做。” “这怎么能是小题大做呢,太妃的身体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容太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好,转而望向乔予眠。 “老身真是小瞧你了。” 容太妃的视线完全落在乔予眠身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乔予眠说话。 见她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点儿除了淡定之外的别的表情,容太妃也忍不住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乔予眠不卑不亢,“太妃娘娘,你身上血蛊,并不是我下的。” 她没做过的事情,便是问一百遍,她也绝不会承认。 “不是你?” 淑妃忍不住开口,“那你倒是说说,是谁陷害的你啊。” 容太妃显然也是不信的。 她刚醒过来两日,直到今日才在下人口中听到,乔予眠被玄儿带回了宫中。 乔予眠身为逃妃,加之乔予眠给她下蛊这样的罪名,按大虞律,本该被处死。 “淑妃。” 容太妃制止了淑妃的质问。 淑妃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紧接着,容太妃又道:“玄儿没杀你,是为着帮我解蛊。”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点儿不怒自威的架势。 “你不要以为玄儿心里还有你的位置,便敢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太妃多虑了,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从没想过?”容太妃轻轻地笑了一声,双手交伏在身前,看着乔予眠,道:“我这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乔予眠,你在想什么,瞒不过我。” 乔予眠有点儿知道,谢景玄的性格究竟像谁了,“太妃娘娘若非要这样想我,想来无论我如何解释,您也只会觉得我在扯谎诓骗您。” “但太妃娘娘何不想一想,我与您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您下这样阴毒的东西。” “况且,我一直在宫中,这样的东西,我接触不到。” 第188章 乔三娘,你在干什么? “若是寻常宫妃,自然做不到。” “但乔予眠……”容太妃慢慢捻着手中的佛珠,只道:“你可不是寻常的宫妃。”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只要你肯告诉老身,你缘何要这样做,又是受何人指使,念在你伺候了玄儿一场,又终究是以身为我解蛊的份儿上,老身可以允你个体面的死法。” “太妃,此事非我所为,更遑论受谁指使……” “住口!” 容太妃似乎是动了怒,沉声喊了一嗓子,便又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一旁伺候的容慧姑姑和淑妃等人都吓坏了,赶紧上前递水拍背,忙的不可开交。 等到容太妃终于平复下来,又道:“你是非要铁齿铜牙,硬是不说了?” “太妃,我同您一样,身体内都有一只血蛊在作祟,您为何觉得我要作践自己的身体来害您?” “那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呢。” 淑妃忍不住在一边儿上阴阳怪气儿。 “淑妃,你这般主动,莫非我们身上的血蛊是你下的不成?” 孙秋月原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眼下又出现在这里,让她难过。 乔予眠自是不可能任由她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了。 这本是没什么意图的举动,却让乔予眠有了一个不寻常的发现。 淑妃急了。 “你!”孙秋月的脸色很不对劲儿,急赤白脸喊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随意攀咬!” 乔予眠的视线死死盯落在孙秋月脸上。 孙秋月被她盯的浑身不得劲儿,甚至不顾形象吼道:“你看我干什么?!” “够了。” 容太妃开口,满脸不愉地看了淑妃一眼,仅一眼,便看的淑妃心中一个咯噔,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心中暗暗怪罪乔予眠,都怪她,要不是这个贱人,她也不会在太妃面前这样失礼了。 “乔予眠,你不愿说,老身不逼你。” “容慧姑姑。” “老奴在。” 容太妃摆了摆手,“带她去外面跪着,她什么时候说了,便再带进来见我。” “是。” 容慧姑姑应了声,便来到乔予眠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娘娘,随老奴走吧。” 乔予眠挺起胸膛,临走前,视线自淑妃身上定了许久,才平静道:“太妃英明一世,这一次却被小人蒙蔽在鼓里,真是……” 未尽之词,溢于言表。 乔予眠摇了摇头,步履从容,没有任何心虚畏怕地走了下去。 容太妃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心中却也因着乔予眠的话,不禁有了几分动摇。 难不成这件事真的不是她做的? 孙秋月看出了容太妃的动摇,暗暗咬了咬牙关,心道,乔予眠这个贱人,怎么久偏偏生了一张这么让人想撕烂的巧嘴。 为防东窗事发,孙秋月赶紧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太妃,这乔家的,实在是目中无人,连您都不放在眼里,太妃慈悲,才只叫她跪着,真是便宜她了。” “行了。”容太妃对淑妃也并不热络,不着痕迹地拂开了她的手,“老身累了,你今日先回去吧。” 被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淑妃心里就算是有一万句想骂人的话,此刻也只能全都咽到肚子里去。 要不是这个老女人是陛下最爱重尊敬的人,她才懒得来这儿看她。 淑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表面上却维持的很好,恭敬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那秋月改日再来看太妃娘娘,您好好休息,秋月告辞。” 容太妃似乎是不大想搭理她,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已是四月末,北地渐渐暖了很多,青石砖块铺就的地面却还是又冷又硬,跪在上面的滋味怎么可能会好受。 容慧姑姑也不说话,只是恪尽职守地站在她身边。 她刚跪下,便听容慧姑姑道:“太妃慈悲心肠,便是娘娘做下这等恶事,太妃也还只是让你跪在这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同太妃承认了呢。” “容慧姑姑,你还指望着她承认呢。” 淑妃的声音自前方响起,越来越近,没一会儿她便从殿内走出来,一路来到了乔予眠跟前站定。 孙秋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乔予眠,嘴角得意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姑姑,可否让我和乔妹妹单独说两句话?” “这……”容慧姑姑犹豫片刻,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乔予眠,最后点了点头,“娘娘请便。” 说完,便带着人退远了些。 此处,只余下她们两人。 孙秋月也不再装模作样,好不得意地讥讽道:“乔予眠,你从前再受宠又如何,陛下心里有你又如何,你瞧,如今你不过就是个药人,一个戴罪之人,想必如今陛下都恨死你了吧,等太妃身上的蛊毒一解,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安静地听她说完,乔予眠忽然道:“血蛊,跟你有关系吧。” “!!” 孙秋月惊疑不定,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反应过来乔予眠没有证据,这完全就是她的试探后。 她顿时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恨恨道:“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否则本宫撕烂你的嘴!” 孙秋月不知道,乔予眠最擅察言观色。 眼下,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乔予眠眼中,无一不是在一步步地印证了乔予眠心中的猜想。 只是如今,没有证据。 须臾,乔予眠忽然道:“孙秋月,你很嫉妒我吧?” “你,你说什么?” 孙秋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贱人,她,她说什么? 她嫉妒她? 简直是笑话! “我说,你在嫉妒我,至少,谢景玄曾全心全意对我好过,而你,不过顶着一个淑妃的名头,却到头来,连陛下的眼都入不了。” “啪!” “住口!”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孙秋月失控的怒吼,清晰地响彻在了整个庭院之中。 乔予眠的脸立刻就红了,她碰了碰发烫发疼的脸,却并没生气,而是继续激怒孙秋月。 “被我猜对了?” 愤怒,永远都是最致命的,会冲昏一个人的头脑,没有人能控制得住。 孙秋月也一样。 “乔予眠,你这个贱人!本宫要杀了你!” 就在孙秋月要再次对乔予眠动手时,一道裹胁着愠怒的大喝声豁然响起。 “放肆!住手!” 淑妃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抬起头看到来人后,脸色瞬间被吓得煞白煞白的。 “陛,陛下……” 淑妃脸上的慌张根本难以掩盖。 眼下见到皇帝一步步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她更是吓得连连辩解道:“陛下,不是您看到的那样,臣妾没有……” “乔三娘,你在干什么?” 谢景玄根本没搭理孙秋月,质问的话,反而是落在了乔予眠头上。 乔予眠垂着脑袋,看向地面,“如陛下所见。” 谢景玄看着她低垂下去的脑袋,她宁愿盯着地面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吗? 他就那么令她讨厌? 谢景玄抿了抿唇,冷冷道:“朕是在问你,为何无缘无故惹得淑妃不快?” 孙秋月原本还一脸胆战心惊地站在站在一旁,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因为她对乔予眠动手怪她,反而,反而听着更像是来为她出气的。 她脸上的慌乱一下子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委屈。 “陛下……臣妾只是想跟乔妹妹说两句话,没想到乔妹妹一点儿也不领情……” “反而处处讥讽于我……” 孙秋月这一套,可谓是将曾经乔予眠委屈的模样学了个透。 不过她再怎么学,也不过是照猫画虎,便是纤细的手腕已经绕过男子的胳膊,轻轻地拉着,谢景玄的注意力也全然没有分给过她一分一毫,全部都放在了乔予眠身上。 这让淑妃嫉妒的几乎要发疯。 明明乔予眠犯下了这般的弥天大错,甚至连一个笑模样都不曾给过陛下。 可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明明知道乔予眠曾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后,还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陛下也被人种了蛊不成? 不过令孙秋月惊喜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被陛下推开。 孙秋月再接再厉,可怜巴巴地唤着,“陛下……” 谢景玄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乔予眠,克制住了挥开孙秋月的冲动。 反是道:“乔三娘,淑妃位分在你之上,你怎能无缘无故就如此无礼?” 因着这一句话,乔予眠抬起头,扬着脑袋看过去。 方才乔予眠一直低着头,谢景玄看不清她的脸,此刻,她抬起头来的一瞬间,谢景玄却无比清晰的看到了她脸上的,泛红的巴掌印。 谢景玄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抬手去触碰她红肿的脸颊。 想问问她,疼不疼。 只是下一刻,乔予眠的头不着痕迹地偏开,谢景玄的手落了空。 气氛在这一刻稍显凝结。 谢景玄落在她脸旁的手缓缓地,慢慢地攥成了拳头,一点点收紧。 幽隼等人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 心道,这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乔娘娘一个,敢这么拂陛下的面子了。 谢景玄豁然起身,将手掩在袖下,背在了身后。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几乎下一刻就要掉下冰碴来。 “乔三娘,给淑妃道歉。” 乔予眠沉默。 只是这短短沉默的功夫,谢景玄又重复了一遍。 “朕让你道歉。” 这话有多么的熟悉呢,从前,谢景玄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眼下,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如如出一辙。 只是她成了那个需要道歉的人。 谢景玄说完了这一句话,心中有些后悔了。 他的要求一点儿也不多,只不过是想让乔予眠对他说一句软话,哪怕只是一句。 可她刚刚都做了什么,她就那么讨厌他的触碰吗? 他关心她,她竟然嫌恶的,躲开了。 乔予眠近乎于明晃晃的讨厌,让万万人之上,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谢景玄根本无法接受。 “陛下,要不就算了吧……臣妾……没事儿的。” 淑妃幸灾乐祸地心里骂起乔予眠就是个傻子,嘴上却也不停,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站着的和跪着的,两个人的思绪都被扯回来。 乔予眠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低的要让谢景玄以为,那不过是他的错觉。 可她脸上分明是带着一点儿笑的,格外的讽刺,几乎刺痛了谢景玄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质问她,究竟在笑什么。 是在笑他愚蠢,直到现在仍然没法对她完全狠下心来,还是别的…… 但身为帝王,谢景玄高傲的头颅永远都不可能低下。 他也永远都不可能放下他高高在上的,无人能践踏的自尊。 于是,他道:“乔三娘,朕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逼朕对你动手。” “好……” 乔予眠的声音很轻,似乎是终于妥协了一般。 “淑妃娘娘,对不起,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同我计较。” 乔予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几乎如同一潭死水。 她的眼睫向下垂落地,没去看谁,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可不知怎么的,谢景玄却有种莫名的,莫名的难过,甚至于慌乱。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溜走,连他也抓不住。 这样微妙的感觉并不容易察觉,还没等他想的更明白,便被孙秋月打断。 “乔妹妹,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我不与你计较,唉,本宫方才不过是想劝你两句,太妃娘娘刚刚醒过来,你说话稍稍温和些,不要气太妃了。” 孙秋月这张嘴,一张一合,将白的说成了黑的。 谢景玄一听,顿时道:“怎么回事?” 他刚刚来的匆忙,只听闻乔予眠被太妃身边的人拉出来罚跪,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 此刻听孙秋月所说,却是不得不问一问了。 “陛下,您别担心,太妃娘娘没事儿,只是才睡下了。” 说罢,孙秋月看了乔予眠一眼,才道:“乔妹妹说话就是太直了,太妃问她是受何人指使,下了这样歹毒的蛊毒,还同乔妹妹说,她只需大胆的说出来,太妃不会怪罪她的,谁知……” 第189章 朕会补偿你 “谁知乔妹妹非但不肯供出幕后主使之人,还言语冲撞太妃,说,说太妃老糊涂了。” 淑妃的声音越来越小,该添油加醋说的却是一点儿也不曾落下了的。 “我没有。” “乔三娘,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相较之下,乔予眠的辩驳在这一刻显得十分无力。 他竟这样轻易地便相信了孙秋月的话。 孙秋月正幸灾乐祸着,恨不能即刻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儿来,没想到啊,没想打,乔予眠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她原本是打算站在这儿看戏的,看陛下会如何惩罚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 却没想到,下一刻皇帝陛下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淑妃,你先回去吧。” 孙秋月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看到跪在地上的乔予眠,又看了看陛下冷绷着的一张脸,心道,陛下定不会放过乔予眠,这样一想,她的心情要好上了许多,于是便福了福身子,软声道:“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那样臣妾会心疼的。” 谢景玄没说话,目光始终停落在跪在地上的,单薄纤细的女人身上。 淑妃被无视,也只能咬了咬牙,道:“臣妾告辞。” 脚步声渐远,很久,等不到乔予眠开口的谢景玄,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乔三娘,你就没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再次面对质问,乔予眠有些麻木,只说着,“冲撞容太妃,是我不对,陛下要打要罚,我都受着。” “你觉得朕是为了要罚你才这样说的?” 乔予眠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毕竟,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淑妃是在添油加醋。 谢景玄气急败坏,吼道:“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声怒气满满,完全没压着一点,连走到很远去的徐公公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唉,陛下心里明明就是有娘娘的,有什么话,偏偏不能好好地同娘娘说呢。 只是他身为奴才,这话实在是不好同主子们讲。 “乔三娘,朕对你不好吗?” “那些证据就明晃晃地摆在你面前,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去跟太妃认个错,就那么难?” 乔予眠盯着冰冷的地砖,连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软肉中,抠出血痕,她都无所觉。 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是倔强的,迎着他愠怒的眸,没有一丝的惧怕。 乔予眠一字一顿,道:“谢景玄,你纵然再问我千遍,万遍,不是我做的,我永远都不会承认。” “……!” 谢景玄张口,未曾发出声音前,整个人却先被她迎来的视线所刺痛。 她的瞳仁很清,瞳仁的颜色也是淡的,几乎就那般明晃晃地看着他,不带有一点的遮掩。 顷刻间,所有摆在谢景玄面前的,指向乔予眠下蛊的证据,甚至开始站不住脚。 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声音,问她,“你说不是你做的,那是谁?” 乔予眠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落在远处的一个点上,那一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说:“苏寺卿断案如神,陛下又信得过,何不让他查一查呢?” 听她提到了苏鹤临,谢景玄瞬间警惕起来,“乔三娘,你又想干什么?” 这也难怪谢景玄紧张,眼下乔家四娘正是苏鹤临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两人是否恩爱,这节骨眼儿上,乔予眠谁也不提,却偏偏提起苏鹤临,本就很可值得人怀疑。 “陛下连苏二郎君都信不过了吗?” 乔予眠的语气有些无奈。 “且不说这个,我也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苏二郎君不帮陛下,反是帮我。” 谢景玄的目光沉下来,她说的没错,苏鹤临不会帮她。 但他还是道:“乔三娘,你若还想着离开,朕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儿心。” 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她走,更不会看着他跟别的男人恩恩爱爱。 她便是做错了事,也只能是他的。 “……陛下又想多了,我不走。” 她不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走了。 从她嘴里听到一句舒心的话实在是不容易,此刻,听到乔予眠说她不会再想着离开他了,谢景玄憋了好几日的气,这一次却才算舒畅了一点儿。 此刻看她跪在地上,不舒服地悄悄地挪动膝盖,谢景玄忍不住又道:“你进屋给太妃道个歉,便不必跪着了。” “嗯。” 乔予眠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谢景玄不由又道:“你又在耍什么脾气?平白糟践自己的身子。” 乔予眠扭头,扬起脖颈,问道:“陛下难不成是在关心我吗?” 谢景玄心中一跳,烫嘴似的否认道:“别多想。” 乔予眠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没有失落,只是平静地,道:“那没什么事儿,陛下便走吧,您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让自己生病,耽搁了下次太医取血的。” 谢景玄心中搅弄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望向她的手腕处。 只是此刻那里被袖子掩盖着,他看不到她的手腕。 谢景玄抿了抿唇,知道她是在怪他。 “三娘,人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又是这样的话。 她讨厌这句话,更加讨厌冠冕堂皇地将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 他将莫须有的罪名安扣在她的头上,不过就是想心安理得地利用她,救容太妃罢了。 掩在袖下的手指摩挲着,皇帝陛下又稍稍地放软了语气,“三娘,待太妃身上的蛊解了,朕会补偿你。” “好。” 她原本是想问,他预备着如何补偿她。 话到了嘴边儿上,却统统被咽了回去,她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呢。 “陛下,太妃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容慧姑姑走上前来,也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谢景玄深深地看了乔予眠一眼,最终,还是没再说旁的,转头进了内殿。 不知谢景玄和太妃说了什么。 等到谢景玄离开半个时辰后,容慧姑姑从殿内出来,让人将乔予眠扶起来,允她回了房间。 宫中的日子,始终是没有盼头的。 她又像是笼中的囚鸟一般,被锁在了那方寸大的屋子里。 太医一如既往地会来取血。 这一回,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次。 乔予眠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日要比一日惨白。 连青锁和雪雁都看不下去了。 她们想要去找陛下,让陛下来看看,让陛下停手吧。 却都一一的被乔予眠给拦了下来。 “娘娘……” 乔予眠靠在床边,将被包扎好的手腕搭搁在床头,根本不敢动。 雪雁和青锁几乎垂下泪来。 这才几日的光景,娘娘的手腕几乎是将将要愈合,便又要被那锋利的刀给划开。 三次,四次,五次…… 反反复复,伤口叠着伤口,没一日是好的。 “不要叫我娘娘,若你们愿意,便唤我娘子吧。” “好好。” 两人连声应着,直道:“娘子,娘子……” 乔予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笑来,“别哭丧着脸,我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儿呢,娘子都要瘦成一片纸了,怎么会没事儿。” 乔予眠摇了摇头,刚想要说些什么,房门却忽然被人叩响。 听到这声音,青锁和雪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不是两日前才来过,他们怎么又来了? 外面,叩门的声音还在响着。 青锁和雪雁,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开门的。 直到乔予眠开口,“去,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娘子……” 乔予眠道,“你不开门,他们便不会来了吗?” 两人愤愤然对视了一眼,无奈,只能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门外的人却并非是太医。 “梅掌制?” 乔予眠也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她掀开眼皮,向外看了一眼,只是这儿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娘子,梅掌制来看您了!” 青锁的声音响起。 乔予眠才确定了,她没听错,来的人真的是梅掌制。 此刻还能见到除了太医之外的人,乔予眠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忙道:“快请进来。” “三娘子。” 几乎是话音刚落,乔予眠便看到了梅掌制的身影。 她仍旧是初见时的那一袭官服扮相,只是寻常十分冷静的眉目之下,添了几分担忧。 她并未唤她娘娘,而是唤着她“三娘子”。 “怎么会弄成这样?” 梅姝眼中的疼切更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想要触碰乔予眠搭在床边的手腕,却又无从下手。 “我去同陛下说,再这样下去,你会出事的。” “太医院这群庸医,分明就是在杀人!” 梅姝一向沉稳,像今日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是极少有的。 乔予眠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来,被梅姝牢牢地握住。 “陛下说,他会保住我的性命,不会让我死的。” “王院判也是这样说的。” “三娘——” 梅姝的眉头皱的更加紧了。 这话哪是说说就能行的,便是再退一万步说,留下了性命又怎样,再这么下去,人迟早是要废了。 “三娘,我……” 梅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柔声地,道:“我知道你心气儿高,也自然不相信你会做出下毒这样的事情来,三娘,但,但我希望你听我一句劝,陛下心中是有你的,你去跟他服了软,低个头,不为别的,保住性命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情。” 这世上是有理在的。 只是这里是大虞皇宫,在这里,陛下便是那最大的理。 没有人能忤逆陛下的意思。 就连她今日前来,还是托得顺喜公公帮忙,才得以见到乔予眠一面。 乔予眠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儿吗?” 梅姝道:“你我之间说什么求?你想让我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有姐姐这句话,三娘感激不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姐姐。”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梅姝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这样丧气的话。 乔予眠笑了一声儿,弯了弯眸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一下竟放松下来。 反是梅姝,这一颗心却逐渐地缩紧。 “姐姐,求你帮我寻一个人,姐姐见过的,就是冬青,她虽然是我的侍女,却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眼下我不知道陛下将她关在了哪儿,只是求姐姐尽量帮我寻一寻她,若她过得不好,还请姐姐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日后能稍稍帮她一把。” “若是可以,能让她送出宫去……” 乔予眠的声音渐渐停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苦笑道:“送出宫去,想来是不大可能了。” 梅姝听着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她握住乔予眠的肩膀,声线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三娘,你,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嗯?” 乔予眠疑惑,随即摇了摇头,“姐姐别紧张,我没想做什么。” 她只是有点儿累了。 原本她就是该死在那破败的观音庙中的人,如今这几年经历的一切都像做梦似的。 她要报的仇报了,她该救的人也救了。 甚至,乔予眠并不后悔自己曾经为谢景玄动过心。 她只是有点儿后悔了。 为了报复郑氏和乔府,她不择手段。 她欺骗了人。 所以,眼下正经历的一切或许都是报应,她想,她该还完了。 “三娘,听姐姐的话,别做傻事。” “我帮你,我可以帮你。” “梅姐姐。” 乔予眠的声音很平静,情绪也十分的稳定。 她说,“我只是担心冬青,并没想做傻事,而且青锁和雪雁都陪着我,我也没办法那样做,不是吗?” 梅姝还是将信将疑,根本没法放下心来。 “那你答应我,说话算话。” 梅姝没有任何办法能证明乔予眠真的不会做傻事,她只能这样说,只能这样…… 乔予眠没有犹豫,很直接地喂了梅姝一颗定心丸。 “我答应姐姐。” 可她原本就是个骗子。 “娘娘,梅掌制,快到时间了,你们若是聊完了,便让梅掌制随奴才离开吧。” 小公公的声音自外面响起,是顺喜身边信得过的人。 第190章 我答应你,和离 梅姝走了。 带着乔予眠的请求。 蓉儿嫁了人,身边又有朋友相护,乔予眠很放心,她唯一挂念着的就只有冬青了。 眼下,却可以放心了。 偏殿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冷月洒落水面一般的悲伤。 青锁和雪雁心中发苦,却又手足无措,她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 宫外。 苏府。 “你同蓉儿,你们两个如何了?” “这段日子,蓉儿对你的好,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你啊,别不知足,整日里对她冷着脸。” “母亲,我们两人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 苏鹤临有些头疼。 陛下将乔婕妤下蛊一事交给他查办,这事情千头万绪,牵连甚广。 这几日苏鹤临忙的几乎脚不沾地,哪有空去想旁的事情。 “我和她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叶夫人轻哼一声,“你有分寸,那你倒是同我说说,你有什么分寸?” 乔蓉走到门口时,正听到了叶夫人如此问着苏鹤临。 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方盒,方盒中放着的是一块松烟墨,是他很喜欢的,她才托人寻到。 乔蓉原本并不想做类似于偷听这样不大能上得了台面的举动的,今日出于某种心理,做了一回“小人”。 她静静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门外。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苏鹤临缓然开口,平而清的嗓音中充满了无奈。 “母亲,感情之事又不像缝衣服,只要两片布料重合便好。” “我与她本就是因着一纸婚书才成了婚,当初这门婚事是她同她姐姐说,向陛下求来的,她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母亲不觉得很可疑吗?” 优雅如叶夫人,此刻也不禁翻了个不那么雅观的白眼儿。 “我看你是一心扑在案子上,把脑子都看傻了。” “明日我就同你父亲说说,让他给同陛下请旨,放你几日闲来。” 叶夫人说自家儿子的同时,也不禁在反思。 她当初生下老二前,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了,才导致老二看上去像个冰块,还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母亲,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叶夫人不听,反而道:“反正蓉儿这儿媳我是认定了,你学学你父亲,好好对人家,别成日里把你在公堂上那一套带回家里来,胡乱揣度人家的真心!” 苏鹤临应着,疲惫中透着几分敷衍的无奈,“……是是,儿子知道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叶夫人觉得儿子应当是明白了,也不再说别的了。 “行了,别送我了,一会儿你父亲就回来了,我去看看吩咐厨房炖的汤怎么样了。” 叶夫人摆了摆手,说着,便满面笑意地轻飘飘地离开了。 门口。 乔蓉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她想要移动脚步,脚上却好像是被人戴了千斤重的链子,怎么也迈不开腿。 直到叶夫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蓉才一下子如梦初醒般,慌乱地掩饰着身形,转身急急地往回走了数步,在叶夫人迈出门槛之前躲在了檐下的柱子后面。 她屏住呼吸,看着叶夫人离去的背影,眸中划过一抹黯然的神色。 这府上的人都很好。 叶夫人温柔,兄嫂和气,念芙妹妹活泼可爱,乔蓉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暖意。 却独独她最想靠近的人,那个人冷的像一块千年都不会化的寒冰。 这段时日,无论她如何讨好,如何投其所好,他对她好像永远都是淡淡的。 乔蓉在失落之余,总给自己打气,觉得这没关系。 她总会融化冰块。 现实却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她就是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女子,雪山上的冰是永远不会因她而融化的。 乔蓉将手中的方盒扔到婢女手中,转身,头也不回地便要离开。 走了一半,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侍女险些将她给撞到,吓得赶紧道歉,“抱歉抱歉,二少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乔蓉没同她说话,让她在这儿等着,随后折返回身,像是做下了某种决定一般,转头往屋里走。 苏鹤临听到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只是他不大关心。 乔蓉进屋时,苏鹤临头也没抬,正在书桌后看手下递上来的折子。 直到乔蓉走近,苏鹤临闻到一点儿熟悉的花香。 他才从一堆折子中抬起头,看到乔蓉的一瞬间,脸上也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而是习惯性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打扰官人了?” 不知怎么的,苏鹤临觉得今天的乔蓉有点儿不对劲儿。 至于哪儿不对劲儿,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和往日比,有点儿不一样儿了。 “你怎么了?” 乔蓉没回答他,只是一双眸子反复地在苏鹤临的脸上流连逡巡。 她不再避讳着自己想时时刻刻都看到他的目光,大胆地打量着他。 这样直白的目光,反倒是一时之间将苏鹤临打量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咳一声,以此来示意她收敛些。 但今日的乔蓉显然并没有那样“善解人意”。 “你……” “官人是在查我三姐的案子吗?” “你怎么知道?”他问出口,又想到这或许是母亲同她说的,心下了然,便点了点头,“是。” 原来她是来问她三姐的案子的。 苏鹤临想。 不过他会秉公执法,如果她是在求情的,他不会答应她。 不过,很显然,苏鹤临想错了。 乔蓉小幅度地后退了一步,躬身道:“官人为官清正廉明,四娘只是想求官人秉公裁断,尽快找到幕后陷害之人,还姐姐一个清白。” 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请求。 “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何须你恳求?” 苏鹤临虽然对于这位欺骗了陛下的乔娘娘没什么好感,但也远远达不到厌恶的程度,况且他身为大理寺卿,负责查出事情的真相,那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苏鹤临很惊讶,惊讶于乔蓉今日为何会忽然这样说。 乔蓉顿了一下,缓了缓情绪,才直起身子,同他道:“我知道官人对这门婚事多有不满,世上多少痴男怨女,最后都因着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最后闹得不欢而散,甚至恨上了彼此。” “我原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给官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所以,今日我来,是想与官人说明白的。” 苏鹤临渐渐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乔蓉接着道:“只要官人能尽快还我三姐一个清白,让三姐在宫中少受些苦楚,我答应官人,愿主动与官人和离,不叫官人难做。” “你说什么?” 苏鹤临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视线锁定在乔蓉脸上。 在乔蓉看来,这更像是在确定,她说的话究竟是谎言,还是真的。 怕他不信,乔蓉又道:“官人,我不会骗你。” 无论他如何想她,她都不会欺骗他。 她很早很早便开始喜欢他了,面对他时,乔蓉的心永远都是软的,更不要说去欺骗他了。 没来由的,苏鹤临看到她无比淡定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难言的隐约的慌乱。 “你……” 生平少有的,他开始认真的组织自己的语言。 不像在公堂中那般冷酷果断,竟也没寻常那样冷了。 “你想好了?” 他问。 这问题很糟,苏鹤临心底里有点儿后悔这么问,他想说的并不是这句,但眼下已经问了出来,断是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的。 于是,他与她对视,仿佛极为认真。 生怕她开玩笑似的。 乔蓉愣了一下,这会儿竟甚至有些想要发笑。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前,乔蓉还在质疑自己,质疑自己说这些话,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冲动之下做的事情,过后,往往后悔让人后悔。 眼下,这样的顾虑却全然显得多余了。 她点了点头,视线不再执拗地落在他的脸上,而是随意地放在了某处,哪里都好。 乔蓉温吞地,道:“嗯,我想好了。” 苏鹤临握着折子的手不由得收紧,那折子被他捏的有些变了形,却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话到了嘴边儿,汇成了一句,“乔蓉,婚姻不是儿戏,和离同样也不是,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他生怕给她一点儿希望似的,又紧接着补充道:“如果你考虑清楚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官人,我考虑的很清楚,如果你还是不信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写好诉离状,等官人证明了三姐的清白,便再手写一份和离书,连带着诉离状一道呈禀官府。” 苏鹤临:“……” 她倒是会为他考虑。 不过苏鹤临也清楚的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也并非是用这件事来试探他的。 “官人还有什么顾虑吗?不如一并与我说明白。” 一口气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乔蓉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想,一直以来,她做的或许都并不对。 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她都可以争取,甚至不择手段。 但苏鹤临不是什么寻常的物件东西,是不能用她惯常用的,信奉的那一套的。 苏鹤临的唇瓣动了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是个什么滋味儿。 有点儿酸,有点儿涩,总之就是不大得劲儿。 一定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他想。 于是,苏鹤临道:“乔婕妤的事情,我会尽力,但你就这么信任你三姐?” 据他所知,乔婕妤和乔四娘虽是同父,却并非一母所生,她们之间竟能有这般的信任吗? 乔蓉毫不犹豫的点头,并道:“我信三姐,她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苏鹤临若有所思般地点了点头。 乔蓉道:“官人若没什么别的事儿,我便先回屋去了。” 她说完,便欲离开。 身后,苏鹤临叫住她。 “怎么了?”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母亲。” 乔蓉也很认同地点了点头,喂他吃下了一颗安心丸,“官人尽管放心就是了。” 乔蓉前脚离开,苏鹤临坐在桌后,眼珠不大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近侍思恭走了进来。 “郎君,有您的信。” “谁的?” 苏鹤临询问着的同时,疑惑地接过信来拆开。 信上的字迹并不大好辨认,写信之人应当是找不识字的人代写的,字迹不怎么漂亮。 不过好在这些个字,苏鹤临还是能认得的。 他凝神看着信上的内容,神色再度冷下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许是也没指望着他能轻易地相信信中的内容,所以也不做什么解释。 只是写道,太妃的蛊毒,与淑妃又牵扯。 “可有看到送信之人?” 思恭摇了摇头。 苏鹤临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送来这封信的人都过了一遍。 想到了在宫中的乔婕妤,但很快这样的想法就被他否决了。 眼下乔予眠被禁足于寿安殿,被看的很紧,眼下应当没有人肯为她效劳,毕竟一旦这件事被陛下发现,那么来自于陛下的怒火,没人能承受得了。 苏鹤临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忽然送来这样一封信来。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是谁送来的,苏鹤临都不打算将它当做恶作剧,他打算查一查。 三日后。 寿安殿偏殿的门再度被人推开。 王院判率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孔御医与钱御医。 才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再度被划开,乔予眠蹙了蹙眉,她甚至在想,人为什么会感觉到疼。 若是感受不到疼痛,便什么也不会惧怕了。 “太妃,怎么样了?” 她问着,声音显而易见地比前几日还要虚弱。 王院判很娴熟地为她包扎伤口,并回道:“娘娘不必担心,太妃娘娘的身体已大是见好了,再有一两次,身体内的蛊虫便可被化去,到时娘娘便不必再……” “嗯。” 乔予眠闭着眼睛,从王院判这里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便没再听他说下去。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臣等告辞。” 伤口包扎好,王院判等人预备离开。 身后,乔予眠开口,“孔御医,留步。” 第191章 他们的未来 她开口,三人的脚步都逐次停下来。 走在最前头的王院判在孔思远说话前开了口,“不知娘娘可还有什么要问臣等的?” 他显然有些为难,便以此揽过话茬。 乔予眠道,“王院判,可否容我同孔御医单独说两句话?” “这……” 王院判面露难色。 “陛下只是将我禁足在此,却未曾将我与旁人说话的权利都一并给剥夺了吧?” 乔予眠的声音虽透着虚弱,却终究是在这宫中久了,在谢景玄身上学到了一些的。 眼下她开口,竟也带着一点儿不怒自威的架势。 王院判心知,面前这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陛下对这位的心思他是十分清楚的。 于是眼下思量了片刻,便点了点头,拜辞道:“娘娘说的是,那臣与钱太医便先走一步。” “青锁,雪雁,送送两位太医。” 乔予眠仍是靠坐在软榻上,唇瓣苍白失了往日的血色。 等到房门被关上。 乔予眠的视线落在紧紧闭合在一起的门缝上,又转移到了孔思远脸上。 “太妃身上的双生蛊,究竟何时能解?” 孔思远并未立时回答,反是问道:“娘娘打算做什么?” 并非质问,而是担忧。 乔娘娘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初见时,那如芙蓉花般艳丽的女子,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实在是造化弄人,孔思远感慨之余,又道:“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同臣说,臣能帮到的,定会尽心竭力。” “你只管告诉我,太妃体内的蛊毒,还要多久才能完全解了?” “不出六日,六日内,太妃身上的双生蛊必解。” 孔思远琢磨着,给了一个最为保守的答案。 乔予眠点了点头,垂着眸子,道:“多谢你帮我给苏家的二郎君递去消息。” “娘娘客气了。” 犹豫了片刻,孔思远又道:“臣愿意帮娘娘,是因为相信以娘娘的秉性,是不会做出损害太妃这般的事情的,更何况还是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 言下之意,是因为相信,所以才愿意传出那封信给苏家郎君。 “呵……” 乔予眠轻笑一声,眼角有些湿润。 进宫前,她与孔思远并无半分交集,所有的交集都是在入宫之后的这短短几月的时间。 一个只是偶尔得见的人都能这般相信她,相信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可那个她曾经朝夕相处的,她深深的喜欢着的那个人,却宁愿相信一些毫无逻辑的证据,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不是她做的。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娘娘……” 孔御医几乎感受到了乔予眠的伤心。 他有些心疼这个坚强却并不如何幸运的女子。 这无关于男女爱情。 孔思远还想说些什么,乔予眠对他摆了摆手,“我留下你说话,陛下恐怕很快便会知道,到时免不了要与你说话,到时孔御医不必说旁的,只将事情推到我身上便好了。” 孔思远的眉宇逐渐紧蹙。 若是那样,陛下恐怕会来找娘娘的麻烦。 “娘娘,臣会找个两全的法子,不会让娘娘难做的。” “无妨。”乔予眠没什么心思去在乎旁的了,“你出去吧。” “……是,娘娘。” 孔思远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退了出去,阖上了房门。 屋内,乔予眠撑起身体,来到书桌前,左手实在没有一点儿力气,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 乔予眠只能全靠着右手,展开一张信纸,用砚台和书本压住边角,最后拿起毛笔,沾了一点墨。 她拿着沾了墨的毛笔顿了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笔尖的墨汁滴到了纸上,乔予眠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提笔落字。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御桌烛台上明烛的灯芯被风吹过,许是有小虫扑到了火上,忽然蹦出了些噼里啪啦的火花。 这微弱的响动,原本是极寻常的。 却不知为何,全然毫无征兆的,谢景玄的心被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填满。 那份不安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疯狂滋长。 谢景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 “乔三娘,她怎么样了?” 此际,近身侍候的也只有徐忠良一人,这话也自然是在问他。 这都几日了,陛下可终于是提起乔娘娘了。 不过徐忠良没老老实实地说,而是道:“陛下关心娘娘,何不亲自去看看娘娘?” 天知道这话他憋了有多久了。 这几日陛下身边的气压低的能闷死人,甭管是前朝后宫,个个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一点儿做的不好,说的不对了,便成了那个倒霉的,成了陛下出气的口子了。 谢景玄揉捏眉骨的动作停住,一双漆黑的眸子直望过来。 明明什么都没说。 徐忠良却禁不住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陛下恕罪。” 谢景玄却并没怪罪于他,而是忽然问道:“朕有几日没见她了?” 徐公公数着日子,答道:“回陛下,小半月有余了。” 这段时日,陛下一直让自己很忙,甚至所有从前不曾亲力亲为的事情,眼下也非要自己亲手来做,可只要一闲下来,陛下便开始坐着发呆,有时连手中的折子拿反了都未曾发现。 徐忠良已经见到过好几次了,却又不敢提醒,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叹气。 明明陛下的心里在乎乔娘娘在乎的不要不要的,每次去寿安殿看望太妃时,陛下都会站在偏殿外,一站就是很久,明明只有一门之隔,只要推开门,便能见到乔婕妤,陛下却不知在顾虑什么,每每迈开的脚步,到了门口又停下,转而离开。 徐公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大着胆子,道:“依老奴看,娘娘……应该也是想见到陛下的。” “她会这么想?” 直到现在,谢景玄还清楚的记得上一次在寿安殿中,乔予眠对他的态度。 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要见到他的样子。 谢景玄很怀疑徐忠良是看走了眼了。 徐忠良见到一点儿苗头,疯狂点头,忙着道:“陛下,老奴说的千真万确,娘娘心里定是有陛下的,只是娘娘和陛下都是一样的……一样放不下面子来,所以才会产生了一些误会。” 谢景玄若有所思。 终于快要起身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太监。 “陛下,王院判请见。” 眼瞧着好不容易都要劝动陛下了,忽然被人给破坏,这种感觉真真是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徐忠良一个眼刀甩过去,险些将那个小太监给瞪死。 谢景玄道,“让他进来。” 为多时,王院判自门外走进来,行过了礼。 谢景玄问,“何事?” “臣是来给陛下道喜的。” “嗯?” “太妃娘娘身上的双生蛊毒已解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许余毒未清,于身体已无大碍。” 太妃身上的双生蛊得解,谢景玄自然很高兴。 他稍稍放下心,紧接着便问道:“那乔三娘呢?她身上的蛊毒如何了?” 王院判道:“陛下无需担忧,乔娘娘身上的蛊乃是主蛊,并不会要了娘娘的命,只要太妃身上的蛊得以消解,依书中所言,乔娘娘自然也会没事。” 谢景玄彻底放下心来,“她……现今如何了?” 长久以来,谢景玄都不敢主动去问这件事,每日都是王院判将乔予眠的情况告知给徐忠良。 而只要她没出什么大事儿,徐忠良便也不必将情况告诉给他。 谢景玄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 一面是养他长大的太妃,一面是乔予眠。 谢景玄根本无法取舍,要想解太妃体内的蛊毒,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太妃的蛊要解,乔三娘也不能有事。 他只能折中,选择这样的办法。 他不去看乔予眠,就是怕在看到她后,他会不受控制地为她心软,到时,所有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好在,好在眼下尘埃落定。 谢景玄的手叩在扶手上,他想,等太妃身上的毒彻底解了,等再过几日,他就接她出来。 无论她之前做过什么,他都可以不再同她计较。 若是太妃还怪罪她,他也可以代她亲自向太妃请罪。 他们可以慢慢地重修旧好,坦诚相待,比之前还要好。 谢景玄想了很多。 王院判道:“回陛下,娘娘现在只是有些虚弱,往后将养一段时日,便慢慢就会养好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陛下说。” “什么事?” “……今日臣与孔御医,钱御医离开前,乔娘娘叫住了孔御医,留在屋内说了一会儿话。” 谢景玄神色骤冷,“他们说什么了?” “这……”王院判面露难色,“陛下恕罪,臣等当时先行离开了,并不知道娘娘与孔御医说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徐忠良都快气死了。 这王院判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个节骨眼儿上说这事儿干什么? “徐忠良,你也知道?” 果然,下一刻,质问的话,便落在了徐忠良脑袋上。 徐忠良哪还敢瞒着啊,当即跪在了地上,高呼,“陛下恕罪,老奴真不是有意要隐瞒。” “哼。” 谢景玄冷哼一声,没管跪在地上的徐忠良。 “让孔思远来见朕。” “是,陛下。” 未多时,孔思远进了殿,也不知道孔思远跟陛下说了什么。 候在外面的徐忠良只听到里面传来咚砰的一声。 他倒是想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陛下未曾让他进去,徐忠良可不敢擅自开门去窥探。 “来人,给朕扒去孔思远这身皮,让他滚回家去!” 皇帝陛下的怒吼透过门缝传出来,足见愤怒。 徐公公哪敢耽搁了,立刻带着人进去,按着陛下的吩咐,将孔思远带走了。 他进了殿才看到,大殿中央的地中间躺着一块四分五裂的砚台,里面的墨痕洒在了地毯上,甩出了长长的一道印子。 徐忠良挥了挥手,赶紧叫人来收拾。 紧接着走上前去,“陛下息怒,息怒啊。” 谢景玄看都不看徐忠良,推开身后的御椅,长腿跨出,直奔殿外走。 徐公公小跑着跟在后面,“陛下,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寿安殿偏殿。 夜色如墨,殿内早早地便熄了灯。 无边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用了力气,两扇门甩到了两边,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今夜在外间守夜的是青锁。 她听到动静儿,猛地睁开眼睛,在看到月光之下,自门外走进来的人时,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 “陛,陛下……” 谢景玄的目光未曾在青锁身上停留一刻,修长而有力的腿径直越过她,往里屋走。 身后,青锁求助一般看向徐公公,徐公公冲她摇了摇头,继而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外面候着。 床上,乔予眠也睁开了眼睛。 她披上衣服,刚穿上鞋子下了床,还没走两步,便看到迎着一点儿光影,大踏步走进来的男人。 乔予眠的视力不如之前那样好了,却凭借着感觉,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多少猜到了他深夜忽然气势汹汹来到这儿的缘故。 “陛下。” 乔予眠的声音很平静。 她越是平静,谢景玄就越是无法平静。 他径直来到乔予眠面前,“乔三娘,你笼络人心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安分守己?” 他周身很凉,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咬牙切齿地质问她,愤怒至极。 离得近了,乔予眠才能看清他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冷漠不近人情的脸。 “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谢景玄嗤笑一声,“你怎么会不知道?孔思远是什么人,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他今日却为了给你求情,不惜顶撞朕!” “乔三娘,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朕怎么不知道?” 谢景玄容色晦暗,面上近乎罩着一层寒霜。 亏他这些时日还担心她,甚至还在无比开心的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她呢,她都做了什么?! “乔三娘,你怎么不说话?被朕知道了,心虚了?” “嗯。”乔予眠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我心虚了。” 第192章 三娘,你睁眼看看我 “你!” 她竟然一个字也不辩驳,她是存心想要气死他吗? “解释。” 他压着火,满眼失望,她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乔予眠道,“陛下,孔御医他不过是可怜我。” 谢景玄心直口快,登时接了一句,道:“你有什么好可怜的?” “是啊,有什么呢……” 乔予眠垂下头,低声重复喃喃着这几个字,像是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一般。 “陛下说的对,我的确没什么好可怜的。” 今日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倘若当初没有招惹了他,她便不会有今日,可倘若真的没招惹了他,她对郑氏的复仇也不会这样痛快。 就像是个死循环,终归,是逃不脱,乔予眠想。 “朕……” 谢景玄自知刚刚的话说的重了,眼下室内昏黑,他虽不大能十分清晰的瞧清楚她的脸色,却还是能感觉到因着他的话,她原本苍白虚弱的脸色,似乎更蒙上了一层难堪。 他想同她说,他只是生气,只是几乎要气疯了。 气她为什么对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有话说,却独独在面对他时,一句话也没有。 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她做错了事情。 “朕不想跟你吵架。” 谢景玄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体面,这才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道:“我们以前不是很好吗,你跟朕有很多话可以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了?” “陛下觉得是我变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那张脸仍然是那样俊美,就算生气,也难言贵气,乔予眠又想到自己,眼下的她应当是很难看的,就像是话本子里白脸吃人的妖怪。 他们,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朕对你不够好吗?从前,但凡是你想要的,朕哪样没有给你。” “可是你呢,你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毫无预兆地从朕身边逃走了。” “乔三娘,你知道当时朕在想什么吗?朕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儿发现你的心思呢,若是朕能早点儿发现,朕也愿意为你造一座金屋,把你关起来,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没有觊觎的机会。 “不过现在也不晚,三娘,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朕会让你心里,眼里,都只有朕一个。” 乔予眠听得后背发凉。 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仿佛直到今日才终于完全认识了这个男人。 乔予眠后退,谢景玄便往前走,甚至环住了她的身子,在她耳边道:“三娘,你在发抖。” “别怕,朕不会真的将你关一辈子的,只要你愿意好好跟朕说话,像从前一样,朕可以原谅你之前犯下的错误,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为你寻来,三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你可知道么?” 乔予眠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逃离他,逃出他的视线,逃出这座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皇宫。 乔予眠的脸很凉,四肢同样很冷。 她只能强撑着,强装镇定,才没让自己内心的慌乱掺和着悲哀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乔予眠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仰起头,眼尾微微泛红,轻声问他,“只要我听陛下的话,陛下便不会再怪我了吗?” 看上去很可怜,小心翼翼,惹人心疼。 这是她在回京后,为数不多的,温和而不是浑身带刺的同他说话。 谢景玄以为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心也不由得软了。 不吵了,他们往后都不吵了。 谢景玄想,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无论他们有过什么不快,都就此翻篇了。 他们谁都不会再提起。 想到这些,男人小小地勾了一下唇瓣,他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顶,“三娘,朕说话算话,你放心,有朕在,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给太妃陪个不是,太妃温和宽厚,定会原谅你之前犯的错。” 乔予眠无声地,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 日子过得很快。 自打那日他们两个把话“讲开了”之后,寿安殿的日子似乎又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了。 只是谢景玄还是没让孔思远回太医院,而是勒令其禁足于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乔予眠什么都没说。 她很清楚,眼下如果由她开口,为孔思远求情,他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乔予眠喜欢上了晒太阳,加上天气回暖,她没事儿便会靠在软榻上,让人支开窗子,眯着眼睛在榻席上靠着。 谢景玄每日下朝后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景象。 只是,她的脸色不大好。 完全没有血色,白的触目惊心。 谢景玄暗暗攥紧了拳头,想着,快了,就快了,往后,他会好好的养着她,将她养的白白胖胖的。 像是这样的事情,他再也不会让它再也不会发生了。 乔予眠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谢景玄心疼她,便静静地陪着。 这样的日子平淡又温馨,正是从前的那个乔予眠想要的。 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王院判说,这是最后一次取血。 乔予眠与往常,话不多,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天气转暖,夜却很凉,墨蓝的天空中零星的散布着几颗星子。 谢景旭来看乔予眠时,比寻常时候要晚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脸色很差,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站在寿安宫向两边敞开的朱红大门前时,谢景玄的脚步停住了。 他身后,还压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淑妃,孙秋月。 “陛下……” 徐公公在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谢景玄好像才回过神来,眸子颤动了一下,唇瓣翕动,“……是朕冤枉她了。” 他是天子。 天子不该被别人蒙住双眼,但这次,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乔予眠的情况下,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谢景玄做出了选择,直到现在,直到今日,苏鹤临夜以继日的查,终于查到了事情的真相。 双生蛊,和乔予眠没关系,乔予眠是被人诬陷的。 谢景玄的脚步顿在原地,自苏鹤临告诉他真相那一刻起,谢景玄在养心殿枯坐了一日。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乔予眠。 昨日,他还在说,是她做错了。 她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不,她解释过的,只是他没听。 “陛下,您好好跟娘娘说,娘娘……会原谅陛下的。” 其实徐忠良心里也没底儿。 毕竟,不管真相如何,这段时日乔娘娘受到的所有伤害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的。 “真的吗?” 谢景玄像是终于抓住了那一点儿希望似的,眸子忽然亮起来。 向来很有主见的男人,这一次却是如同一个晚辈一般,向徐忠良这个长者请教。 徐忠良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谢景玄终于又重新鼓起了勇气,心脏砰砰砰地跳着,一步步,朝着他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站外门外看过去,乔予眠的房间中没有烛光。 谢景玄蹙了蹙眉,这几日每个晚上,乔予眠都会在屋中为他留一盏烛光的。 今日,为什么没了。 来到门口,他没往深了想。 这一次,他也没有再兀自地推开这扇往日里并未在里面锁上,任他出入自由的门。 谢景玄站在门口,很有耐心地敲了敲门。 “叩叩叩” “叩叩叩” 他今日有很充足的耐心,只是他敲了许久,里面都无人应答。 谢景玄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三娘,三娘,你开开门?” “三娘?” “乔予眠?” 无论谢景玄如何喊,里面就是没有一点儿动静,甚至就连青锁和雪雁的影子,今日都没见到。 她们若是听到了,不敢不来开门的。 “陛下。” 徐忠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两人对视一眼。 谢景玄往后退开了两步,抬脚,轻松地踹开了那扇房门。 当啷一声。 门内的锁头应声落地。 这一声响,像是猛地敲击在了谢景玄的心口上,回声不断。 他加快脚步,进了内室。 越过屏风的一刹那,谢景玄的头皮几乎在一瞬间炸开,血液倒流。 地中央的那一寸空间内,摆着一个香炉。 男人的视线从散发着异香的香炉上,转移到了床上。 平整的褥榻上,躺着一个人。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一样。 谢景玄几乎是脚步踉跄着冲到了床边,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也无知觉。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乔予眠的鼻息。 下一刻,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太医,太医,太医!” 谢景玄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在徐忠良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却是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绝望。 徐忠良根本不敢耽搁,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身边的顺喜给推了出去,让他不管如何,都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太医带到这里来。 只是,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房间内重新掌了灯,太医、太监宫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没有一个敢头。 谢景玄安静地坐在乔予眠身边,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比巴掌大一点的信笺。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小字。 写着: 陛下,我们两清了。 谢景玄捏着这张纸枯坐了很久,一滴泪落下,砸在了信上,污了字迹。 他慌乱地用龙袍去擦,却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更糟糕。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今早还好好的,她怎么这样决绝…… 两清……什么两清……他没说两清……怎么能……怎么能…… 从不曾流泪的君王,这一次,眼泪却不可遏制地滴落下来。 他怕脏了她的衣裙,又抬手,狠狠地将眼泪抹干净。 大臣们的脸色,尤其是王院判的,已经彻底的呈现出了一种青灰之色。 一片寂静之中。 孙秋月却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死了,她死了,乔予眠这个贱人,她竟然自杀了哈哈哈哈” 孙秋月被人压在地上,镣铐加身,双眼红肿,眼下却笑的格外的癫狂。 她不笑还好,她这一笑,所有人顿时头皮发麻。 众人只能感受到,自头顶上方,仿佛有一块遮天蔽日的乌云压下来,顿时,寒意刺骨。 男人猩红的眸中划过狠戾之色。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传旨,孙家,满门抄斩,孙秋月,腰斩。” 他特意加重了“腰斩”这两个字。 此言一出,孙秋月的双目一下便定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首,文丝未动的男人。 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她。 他竟然为了一个骗子,要判她腰斩之刑,甚至,甚至还要牵连她全族。 “陛下,这不公平!” 谢景玄的眼里根本没有孙秋月半分的位置,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躺在床上的人儿的脸上。 她的脸色很白很白,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谢景玄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在滴血。 这就是失去的味道,好像有一个人,将他的心脏活生生的剜下去了一半。 “臣妾陪了陛下三载,臣妾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可她呢,她才陪你多久!” 可无论孙秋月如何呐喊,却始终连谢景玄的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孙秋月眼睁睁看着谢景玄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床上的那个死人身上,却对她这个陪了他三年的人如此绝情,她终于再也受不了,破罐子破摔,声嘶力竭地大喊,“陛下,她可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被你害死的,要是你信她一分,对她好点儿,这贱人怎么舍得死呢!” 徐忠良也是跪在地上的,听到这句话,他眼睛一闭,完了。 他根本不敢有一刻的耽搁,赶紧挥挥手,给禁军使眼色,让他们堵住她的嘴,快快带走。 孙秋月的声音一下没了,人也被毫不留情地拖走。 可她的话,谢景玄却听到了。 听得很真切。 他看着乔予眠,就那般看着。 “三娘,你……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三娘,只要你能醒过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三娘,对不起,对不起,朕错了,都是朕的错。” 第193章 和离吧 “朕不该这样对你。” “朕不该不相信你。” “三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 可不管谢景玄如何悲恸,乔予眠都再不可能回应他了。 “陛下,您……节哀。” “滚出去。” 低低的,如同凶兽一般的沙哑的怒吼自坐在床边,哭的泣不成声的男人口中传出。 如同闷着大雨,盖着乌云的惊雷,叫人心神震颤。 徐公公悄无声息地对所有人挥了挥手,众人静悄悄地站起来,弯着腰,弓着背,唯恐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惊动了这位处在大悲大痛中的陛下。 房间内安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谢景玄的手慢慢地抚过女子精致安详的面容,她若是真的只是睡着了该多好,只要他再耐心一点儿,唤一唤她,他的三娘就会醒来了,醒来同他说说话,哪怕是责怪他,骂他也好。 可不会有了,永远都不会有了。 谢景玄将头一点点靠在她身上,任由痛苦贯穿心脏,蔓延全身。 此刻,这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纵然拥有滔天的权势,此刻于他而言,却不过鸡肋,他只想要她活过来,却做不到。 “三娘,三娘……” 谢景玄后悔了,无比的后悔。 他早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却始终不肯低头,不肯在她服软之前,说上哪怕一句的软话。 他心里有她,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去爱她。 …… 宫外,苏府。 秋水院。 乔蓉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她今日穿的仍旧很得体,头上只简单地别了一支朱钗,神色自若。 苏鹤临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在乔蓉身边的婢女去书房说,乔蓉让他过来一趟时,苏鹤临便猜到了她叫他来是要做什么。 苏鹤临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儿,还是来了。 踏进门的这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不情愿。 “官人,你来了。” 她仍旧如寻常时候一样唤着他。 苏鹤临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你……” “多谢官人还我三姐清白。” 乔蓉的嘴角挂着一点儿浅淡的微笑。 苏鹤临却在想,她八成还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他想了一下,最后还是三缄其口,没同她说。 他不说话,乔蓉也并不觉得尴尬,想着他肯来,定不是为了听她道谢的。 乔蓉温和的视线落在苏鹤临脸上,她看向他时,仍然是喜欢的。 只是她很清醒,也很果断,她清楚的知道,当乔蓉知道这份喜欢没办法得到任何一点儿应答时,她宁愿快刀斩乱麻,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官人,这是诉离状,上面的字是我亲笔所写,后面也有我的名字,官人可以看看,还有哪里不妥。” 乔蓉将压在自己面前的诉离状顺着桌子推到了苏鹤临面前。 他们之间的婚约乃是陛下所赐,想要和离,自然没有那般容易。 若只是苏鹤临写了和离书,而她又并未犯下过错,那么,到时所有的一切都会怪罪到他的身上,但若她也写下了诉离状,一并交到官府,证明二人都是自愿,外人知道了,也只是会感慨一句罢了。 苏鹤临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诉离状,并没有立刻打开。 他沉定的目光落在乔蓉脸上。 她看着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伤心,似乎很决绝,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鹤临暗暗的想,她或许也没有她口中所说的那般倾慕喜欢他。 他的视线又落回了诉离状上,他伸手,拿起。 女子的自己十分工整,苏鹤临却越看越觉得熟悉,他很快便知道,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她的字迹之中,有他的影子。 “你临摹过我的字?” 而且应当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乔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官人写的字很漂亮,我原先在府中闲来无事时,便会临摹官人的字,只是我能力有限,只得形似,却始终不能神似,让官人见笑了。” 对于她的说法,苏鹤临不敢苟同。 她能靠着临摹便达到这样的程度,已经是很多人都无法企及的了。 若不是时机不对,苏鹤临很想夸她一句,写的不错。 眼下,却是不能说的了。 苏鹤临看着那一纸诉离状,字里行间没有一点儿是说他的不好的。 他有心想要说什么,却根本找不出一点儿的毛病。 苏鹤临看了很久,觉得心口有点儿闷。 莫名的,烦躁。 “官人,官人?” 乔蓉唤了他两声,才得了他的应答。 苏鹤临回神,看着她。 乔蓉问道:“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摇了摇头。 “那官人的和离书,便也交给我看看吧,明日我们一同去官府。” “也不必这么着急……” “什么?” 苏鹤临的声音很含糊,几乎是在嘴里咕哝着,乔蓉没听清。 他觉得尴尬,掩面咳了一声,才缓缓道:“……我还没写。” 乔蓉惊讶了一下,随即便想到了原因,他大抵是这几日太忙了,所以才没空写。 “官人稍等。” 乔蓉说这话,站起身走到里面。 苏鹤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一会儿,便看到乔蓉转身回来。 他又很快收回视线,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直到笔墨纸砚被一只素手摆到了他面前。 苏鹤临忍不住去看她。 她很着急吗? 乔蓉微笑,“官人写吧。” 苏鹤临看着桌上备好的笔纸,向来好学的他,第一次觉得它们无比的刺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写下了和离书。 落下最后一笔,苏鹤临握着笔柄的指尖因着他的用力而泛白。 乔蓉安静的等着他写完,而后接过和离书,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它折起来。 “你……不看看?” 苏鹤临下意识问。 乔蓉摇了摇头,很确定道:“官人人品贵重,不会在这上面做上不得台面的文章的。” 苏鹤临一时间哑口无言。 乔蓉太好了,好的几乎完美,即便到了这时候,她仍旧体面。 苏鹤临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他向来沉稳,从不会感情用事,今夜,却不知为何,竟自乱了阵脚。 翌日。 天朗气清,是一个舒适的好天气。 他们从官府出来,过了和离文书,便算是两清,再也没有瓜葛。 乔蓉一步步走下台阶,苏鹤临也不说话,就那样跟在后面。 直到下了台阶,乔蓉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苏鹤临也跟着停下来。 乔蓉微微仰起头,看着这张她心心念念了很多年,惦记了许久许久,直到如今也不曾放下的脸。 她知道,该是跟他告别的时候了。 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上,也只剩下了衷心的祝福。 “苏二郎君,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往后,愿郎君得遇两人,岁岁康健。” 他们都没错,只是没有缘分。 苏鹤临的瞳孔剧烈地,不可抑制地震颤了一下。 “你……你若是没有地方去,可以住在秋水院,我……母亲她很喜欢你……” “不必了。” 乔蓉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而且,她并不想再纠缠着他。 他是苏家的公子,身份尊贵,和离之事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乔蓉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门当户对的潜媒人登门,秋水院,早晚会有新的女主人。 让她放弃他,已经有很大的难度了,原谅她不是个大度的人,实在是做不到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 苏鹤临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妥,于是退而求其次,道:“你去哪儿,我送你……” “郎君。”乔蓉这样唤着他,温和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停在对面的马车,“有人来接我了。” 苏鹤临也看到了那辆马车,以及靠在马车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撞,苏鹤临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记得这个人,那次他重伤,就是这个人为他看的。 “小蓉儿,过来,咱们该走了。” 似乎是故意的,钟阙朝着他们这边招了招手,扯开嗓门儿高声喊着。 乔蓉对他点了点头,转而在苏鹤临看过来时,道:“郎君,告辞。” “哎……” 苏鹤临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腕,甚至他为什么这样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乔蓉回头,问道:“郎君还有什么事儿吗?” 男子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背到了身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 “没,没有了。” 乔蓉不再说话,转身穿过长街。 苏鹤临眼睁睁看着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扶着她进了马车。 动作,十分亲密。 她都没跟他这样亲密过。 苏鹤临背在身后的手不知觉地捏成了拳头,他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份阻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从眼前消失,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 直到另一辆马车自长街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忠良,徐公公。 “徐公公?你怎么来了?” 徐忠良愁的一张脸都快皱到一起了,见到他就像是见到救星了一样,“苏二郎君,可算是找着您了,咱家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您快去宫里看看吧,陛下他,他……!” “怎么了?” 苏鹤临立时紧张起来。 徐忠良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好了,“哎呦,总之您就进宫看看吧。” 徐公公快快让出了道儿来,让苏鹤临上马车。 随后接着道:“陛下他将自己关在寿安殿的偏殿内,两日来水米未进,无论是谁开门,他统统都不应,连太妃娘娘都亲自去叩门了,可还是无济于事。” “我去了,陛下也未必肯见。” 徐忠良狠狠地叹了一口气,这他当然知道,可,“咱家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苏鹤临不说话了。 他对这位乔婕妤并不太了解,说不上喜欢,也达不到讨厌,只是她骗过陛下,所以他对这个诓骗人的女子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的印象,只是苏鹤临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最后竟然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法,离开玄哥。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他们的速度很快,于是,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做巧合。 苏鹤临在下了马车后,看到了同样停下来的另一辆熟悉的马车,自马车上下来的女子,不是乔蓉又是谁? 没想到刚刚道了别,他们又在这里相见。 苏鹤临不由得停下脚步,往乔蓉身边走去。 “你也要进宫?” 他问。 乔蓉也没想到在这里还会再见到苏鹤临,不过短暂的惊讶过后,看到他身边的徐公公,乔蓉也大抵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却是通红的。 想来,在车上哭过了一场。 苏鹤临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询问道:“你……都知道了?” 乔蓉什么也没说。 苏鹤临道:“节哀。” 乔蓉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公公,道:“公公,可否带我一同入宫。” 徐公公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想着,这位乔家四娘子是乔娘娘的妹妹,或许她的出现,真的能说动陛下呢。 于是,一行三人,各怀心思,入了宫。 寿安殿偏殿,房门紧闭。 门外,董明钰站在外面,眼睛红红,她身边站着的梅姝脸色也很不好看。 见到苏鹤临来了,董明钰也只是小幅度地对他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徐公公试探性地朝里面道:“陛下,苏家二郎君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 苏鹤临上前,抬手拍了拍门。 “玄哥,我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若乔娘娘还活着,也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苏鹤临站在门外,说了很多。 很多别人根本连说都不敢说的话。 然而不管他说什么,里面就是没有半分动静。 他不禁皱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公公,问道:“公公进去看过吗?” 听他这么问,徐公公的面色更苦了,“二郎君,你瞧瞧,这情况,谁敢进去看啊。” 苏鹤临默了默,表示理解。 正在众人沉默而一筹莫展之际。 第194章 怒怼陛下 站在一旁,始终未曾说话的乔蓉独自上前,站在了门口。 “陛下,姐姐已经没了,她生前被你误会,死后难道也不得安生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完全是被吓的。 这个节骨眼儿上,敢这样和陛下说话的,除了乔蓉,恐怕也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连太妃娘娘来了,都没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里面,似乎传来了一点动静。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了那扇紧紧关着的门上,神情紧张。 尤其以苏鹤临更甚。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若是陛下真的怪罪下来,迁怒于乔蓉,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紧闭了两日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内的阴影中,那个向来霸道,唯我独尊的年轻帝王,下巴上生了青色的胡茬, 面容颓唐,眼下乌青,甚至就连发冠都是歪歪扭扭的,完全没了往日里的威仪。 众人惊愕于有生之年竟看到了陛下如此颓废的一面,同时也更加紧张。 因为陛下看着乔蓉的眼神,实在是称不上良善。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动手,亲手扭断面前这个胆大的女子的脖子。 苏鹤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想象中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年轻的帝王开了口,声音是可以预见的沙哑。 却是出人意料的,在恳求。 “你是她的妹妹,求你,叫醒她,好不好?”、 在场的人都险些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就算是当年在宫中最难过的那段日子,陛下是生生硬挨过来的,他从来都没有求过人。 这一次,为了乔予眠,陛下竟然开口求人了。 苏鹤临紧攥着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终于看明白了,乔予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上许多。 乔蓉看着面前这个眸底蔓延着红血丝,无比颓废的男人,心中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他看上去的确很可怜,可乔蓉只觉得讽刺。 于是,她毫不留情面地,道:“陛下从前不信姐姐,将姐姐圈禁起来,任由太医放干了她的血,姐姐曾经那样的疼,那样的难受,陛下全然装作看不到,如今姐姐不在了,陛下又装的这样伤心,这样深情,是给谁看呢?” “乔蓉。” 这话实在是过了火,尤其眼下陛下还是个阴晴不定的,苏鹤临真怕下一刻乔蓉就被掀飞出去。 他不得不开口,想以此来提醒她。 不过乔蓉并不听。 谢景玄微微敛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四下静寂。 直到,年轻的帝王再度开口,却是自嘲。 “你说的没错,都是朕的错,是朕害了她,是朕让事情变成今天这样的,但朕有想过,有想过往后要跟她好好的生活的,明明一切都结束了,明明她前几日还同朕好好说话的,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她,她就不能等等朕吗……” 他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此刻这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看上去又是那样的弱小无助。 仿佛被抛弃了一般。 乔蓉止不住的冷笑,又为姐姐感到不值。 不愧是皇帝陛下,自大又狂妄,他以为自己是帝王,所以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吗? “陛下觉得事情过去了,姐姐就要原谅你吗?是,姐姐骗了你,可你就没从姐姐那儿得到你想得到的所有东西吗?姐姐她那么喜欢你,她原本的确是想利用你之后便离开的,可是她喜欢上了你,就因为喜欢上了你,所以她甘愿进宫,甘愿把自己关在了这座牢笼中,成了你那么多妃子中的一个!” “姐姐曾经同我说,你对他很好,她同我说,你们互通了心意,那时候姐姐眼里的甜蜜几乎满的要溢出来。” “陛下,你知道那时候姐姐有多开心吗?” “可你为什么要欺骗她?” “我没有……”谢景玄下意识地,愣愣地回答着。 他从来没有欺骗过她。 “陛下的确没有,陛下不过是同贤妃说姐姐一介孤女,是您看在她可怜的份儿上,才让她入宫,您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便可将姐姐捏在鼓掌之中,随意玩弄罢了。” 乔蓉的话像是一根毒刺,一下贯穿了谢景玄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来,那天,在御书房,他和贤妃的对话。 那不过是一时之间的权宜之计,乔蓉怎么会知道…… 莫非…… 谢景玄瞪大了眼睛。 那天她在御书房外?她都听到了? 所以,所以后面她才会跟他说,若他有一日对她厌倦了,就放她离开,放她出宫。 怪不得,那阵子她一直都闷闷不乐。 “哦,对了,姐姐那次在宫中遇刺,陛下当着中众人的面,也是那样说的。” “陛下不知道吧,这宫中的人都是势利的,姐姐失去了你的宠爱,便跟入了冷宫没什么两样,圣宠加身时,人人都假意捧着,可一旦失去了这些,所有人都会迫不及待地前来踩上一脚。” “姐姐那时候有多难过,陛下知道吗?” “我……” 谢景玄被怼的哑口无言。 乔蓉道,“陛下自然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再姐姐离开你后,那样对她了。” “乔蓉,我喜欢她,我爱她。”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要伤害她。 只是…… “爱?” “陛下若真的爱姐姐,那这爱可真是叫人无福消受。” “陛下应当不知道什么是爱吧,爱是无条件的信任,是长久的相伴,是放手,是成全。” “可独独不是像陛下这般,这样对待姐姐!” 乔蓉是真的动了气,一向沉稳的她,此刻气得心口起伏,攥紧了拳头。 她的话,掷地有声。 苏鹤临听得格外的真切,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陛下面前,却仍旧不卑不亢的女子。 她说……爱是成全,是放手。 所以她选择与自己和离,也是因为这个吗。 苏鹤临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蓉并不知道这些,她今日索性一股脑儿地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大不了陛下就治她个欺君之罪! 第195章 棺椁里的娘子 “陛下的爱,压得姐姐喘不过气来。” “不然,她也不会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你。” 乔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把刀子那般,插进谢景玄的心脏。 过往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从这只言片语中,谢景玄大抵明白了乔予眠当时的心境。 她不是不想同他说,而是不能,是……不敢。 谢景玄悔不当初,他多希望上天能给他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都会与她说明白,他会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无比坚定告诉她,他爱她。 “陛下。” 乔蓉骂够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情绪。 “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了,还请陛下归还姐姐的尸身,让我带她离开。” “不行。” 谢景玄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的三娘。 谁也不行。 乔蓉没想到他会这么固执,感情她前面说了那许多,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她并不愿意同这个男人过多废话,而是抬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摊开在了谢景玄面前。 “这并非我的意思,是姐姐生前的遗愿。” “姐姐的母亲是东扬州永嘉人,姐姐也希望死后能葬在母亲的故土。” 谢景玄愣愣的接过乔蓉展开在他面前的那封信。 他太熟悉乔予眠的字迹了,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就像她的人那般,只是外表看上去柔软,实则内心比谁都要坚强,她太要强了,所以即便遇到事情,也总要自己扛着,将自己伪装的无坚不摧,一句都不肯同他说。 看到那一行行字,谢景玄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发抖,几乎要握不稳那薄薄的一张纸。 乔蓉道,“姐姐生前视这里作牢笼,所以才会将这封信送来给我,姐姐她不喜欢这里,也不想要陛下强加给她的这一切,就算是四娘求陛下,若是陛下心里真的还有姐姐的位置,就放过她,让我带她离开吧。” 谢景玄沉默着。 他看着这一封她生前写给乔蓉的信上,她一点点的诉说着,诉说着遗憾。 透过信,谢景玄似乎能看到那个坐在桌前,提着笔,一点点将自己的遗言写在纸上的人。 她当时该是多么的伤心,多么的绝望,无助,才会写下这些,交代自己的后事。 谢景玄不敢想。 只要稍稍一想,他的心脏就不可抑制地发酸,发疼。 变故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帝王,痛苦地捂着心口,踉跄后退,栽倒在地。 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 徐公公离的最近,第一个冲上前去,紧接着是苏鹤临,董明钰……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不过谢景玄的身体很好,没用多久,他就醒转过来,目之所及,发现自己躺在寝宫之中。 心口还伴有着难消的余痛。 “陛下,您终于醒……诶,陛下,您去哪儿啊!” 徐公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躺在床上的陛下,下一刻就掀开了被子,连鞋子都忘了穿,就要往外走。 “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儿啊,您当心龙体啊!” 徐公公从地上抄起鞋子就往外追,一面追一面在后面高声呼喊着,可是急坏了。 谢景玄的头很疼,但很多昏迷前的事前他都还记得,“三娘,三娘呢……” “陛下。” 迎面而来的,是苏鹤临,他站在檐下,挡住了谢景玄的路。 面对苏鹤临,谢景玄仍没有半分耐心,低吼道:“滚开。” 苏鹤临却没动。 谢景玄猩红的眸危险的眯起,那是处于暴怒边缘的野兽要发动攻击前的征兆。 “陛下,乔娘娘已经不在了。” 苏鹤临一句话,直接将谢景玄拉回了他不愿意相信的现实。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可怕的噩梦。 不是梦,都是真的。 他的三娘,真的不要她了。 苏鹤临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君主,自己的好兄弟眼下变成这副颓废甚至癫狂的模样。 可事情已经发生。 “陛下,这是我……乔家四娘子让臣转交给您的,她说,她就在外面等着。” “她还说,她相信您会想明白的。” 谢景玄低下头,看着苏鹤临递过来的那封由乔予眠写给乔蓉的绝笔信。 看到那封信时,处于暴怒边缘的男人就像是得到了最好的安抚一般,周身涌动的暴躁逐渐平息下来,他接过那封信,放在手中许久,许久…… 男人近乎于落寞地回到了寝宫中,坐在殿内的矮阶上,捧着信,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乔蓉如愿地带着乔予眠的“尸身”离开。 她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很快便出了宫,面对着提出想要送她一程的苏鹤临,乔蓉最终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从铺子里定做的棺椁中存放着乔予眠的身体,随着马车一路出了丰镐城。 直到离开皇城足足七十里,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们后,乔蓉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堪堪放下。 马车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驿馆前。 进了院儿,乔蓉紧绷着的神经一放下,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 她扶着棺,险些栽倒在地上。 幸亏钟阙在她身边,时刻注意着她,所以才能在她踉跄了一步后,以最快的速度扶住了她。 “累坏了吧?去休息一下。” 乔蓉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姐姐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问钟阙。 钟阙算了算时辰,安慰她道:“你别担心,出城时我喂她吃下了解药,眼下算算时辰,今夜子时之前应当就能醒过来了。” “嗯。” 乔蓉这才点了点头。 钟阙对屋里出来的两个女子招了招手。 “把棺材里的娘子扶到楼上的房间里去,小心点儿,别磕着碰着了。” “钟神医放心吧。” 两个女子是这客栈老板的女儿,都已嫁做了人妇,动作利索又不失温柔。 要说钟阙是怎么认识她们的,那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当时这间驿馆的老板,也就是这两个女子的爹上山砍柴,结果雨天路滑,他不幸滚下了陡坡。 要不是同样在山中,刚解决了几个“畜生”的钟阙发现了他,并且施以援手,眼下这一家子怕是就要失去这么个老宝了。 那之后,钟阙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一来二去,他们便熟络了。 乔蓉是第一次听他讲起这件事,不禁感叹,“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果然是会有好报的。” 钟阙听了她的感慨,不由笑道:“那我希望,这好报也能报到别的地方上面。” “比如?” 乔蓉的眼神太过于单纯,直白。 钟阙张了张口,半晌,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比如你现在该好好吃饭了,瞧瞧你这灰青的脸色,你姐姐醒过来后怕是要吓死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 乔蓉捂着脑门儿控诉。 钟阙耸了耸肩,笑的眸子都眯起来,“我那是叫你快点儿吃饭好不好?” 两人正打趣儿着,二层的楼梯口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钟神医,那位娘子醒了。” 乔蓉瞬间站起来,顾不上说什么,便蹬蹬蹬地往楼上跑。 钟阙无奈,看着她还剩下的小半碗饭,也只能跟在她后面往楼上去。 心中也不禁暗戳戳想着,乔家这位三娘子在小蓉儿心中的分量可不是一般的重,他待会儿可要好好表现一番。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靠坐在床上的乔予眠抬头望过去,便看到了急切地走过来的乔蓉。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带微笑,眉尾处带着一道疤的男子。 乔蓉来到床边,一下子扑到了乔予眠怀里,将她紧紧地抱住。 “三姐姐,你受苦了。” 毕竟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她服下的还是能让人闭息的药,是而,此刻乔予眠虽然是醒了,但也是实打实地如同死了好几日一样,眼下动作还很是迟缓。 没用乔予眠问,钟阙便在一旁十分贴心地解释起来。 “三姐,你刚醒过来,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所以你现在觉得动作慢是正常的,等药劲儿过去了就好了。” 这一声“三姐”叫的格外的顺口,格外的亲昵。 乔予眠拍了拍乔蓉的背,“蓉儿,让你担心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钟阙一眼。 钟阙也很是识趣儿,立刻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钟,单名一个阙字,你叫我钟阙就行。” 这下,乔予眠却是知道他是谁了。 “原来是钟神医,这一次多谢神医。” “诶——” 钟阙摆了摆手,“三姐不用跟我客气,小蓉儿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叫我钟神医,听着怪害臊的,你还是叫我钟阙吧。” 按理说来,钟阙的年纪是要比乔予眠大上几岁的。 但他非要坚定的叫她三姐…… 乔予眠的视线从钟阙身上,又落回到了蓉儿身上,结合刚刚他说的话,她有些反应迟钝的大脑,这会儿也稍稍转过了一点儿弯儿来,原来是这样。 乔予眠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问乔蓉,“你……怎么也跟着离京了?” “我……” 乔蓉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钟阙却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姐妹两人叙话,他也不打扰,为乔予眠号过了脉后便借口离开了。 夜色很长,姐妹两个坐在床边,将这几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细细的说给对方听。 乔予眠听她说了和离之事,不由得感慨,蓉儿活的比她要清醒多了。 她又想着,幸好,她也能慢慢的放下。 “蓉儿,你是如何将我带出来的?他……没阻挠你吗?” 乔予眠想了很多,想到她“死”后,谢景玄会气急败坏,或许也会伤心,不可置信。 她想到了各种各样的谢景玄。 但听乔蓉将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时,乔予眠沉默了。 “三姐,你……” 乔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三姐,都过去了,这一次陛下是真的相信你不在了。” “往后天高海阔,三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永远陪着姐姐的。” 因着蓉儿的话,乔予眠脸上露出一点儿极淡的笑意来。 她抬起右手,轻轻地捏了捏蓉儿的脸颊,笑道:“我们蓉儿可真好。” “不过蓉儿跟着我,就不怕耽误了自己的姻缘?” “才不会呢。”乔蓉坚定地摇了摇头,又顿了顿,才道:“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去哪儿都是开心的。” 至于姻缘什么的,这会儿乔蓉一点儿都不想去想。 她的确很清醒,于是,也能无比清醒的知道,苏鹤临一直都在她心里,是她所有一切的首选。 乔蓉想,她大抵会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淡化这份爱意。 乔予眠宠溺地笑着,眉目弯弯。 她静静地听乔蓉说着这段时候发生的其他事情,闷疼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得到了一点儿舒缓。 是啊,往后,天高海阔,她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蓉儿说,谢景玄亲口承认了,他喜欢她,爱她。 听到这句话时,乔予眠的心脏跳乱了一个节拍,掺杂着酸涩的感情在心里淌开来,却又归于平静,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她在想什么,只是一个念头却无比坚定,他们之间,这样结束,便已是很好了。 *** 启祥宫主殿的门被打开时,只短短地照进来一束光亮,紧接着便陷入黑暗。 苏鹤临缓了一会儿,才适应这门窗紧闭下的昏暗环境。 他走了两步,看到了仰面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乔娘娘留下的两封信,另一只手拎着酒坛的人。 算算日子,这已经是乔娘娘离开的第八日了。 陛下已经有足足八日未曾上朝了。 皇宫各处,将象征着喜气的红灯笼全部都撤了下去,换上了素色的。 这么些个时日,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但谁让这些规矩都是面前这位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陛下定的呢。 没人敢反驳。 前朝的大臣们,除了几个脑袋硬的,也没人敢上折子催促。 自然,这些催促最后统统都被裴云谏给扣在了他那儿,没送进宫来惹眼。 第196章 真相之下的真相 苏鹤临走着走着,脚上就踢到了一个空酒坛。 那空酒坛骨碌碌滚远了,发出一点儿声响。 靠在床边的男人有了一点儿动静。 一片昏黑中,男人的眸子睁开,如同黑夜中凶猛潜伏的大型猛兽被人入侵了领地一般,将凶狠的目光锁定在了苏鹤临身上。 为防被这不知道有没有失去神智的人误伤,苏鹤临赶紧开口,表明身份来意。 “陛下,是我。” 他开口,男人眼中蕴藏着的强有压迫感的光芒终于没有那么吓人了。 “说。” 因为很久没有开口的缘故,男人的声音要比之前更加沙哑。 自乔予眠的“走”后,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乔予眠留下的那封写给乔蓉的“绝笔信”中,不仅仅只提到了要回到东扬州下葬,也隐晦地提到了另一件事,取血之事。 这一次,谢景玄完全听进去了,他给了苏鹤临最大限度的权利,下令让他彻查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 苏鹤临言简意赅地将自己这段时间查到的结果说了出来。 末了,他舔了下唇瓣,欲言又止。 帝王骇人的目光紧随而来,盯落在他身上,就连苏鹤临都被这样的目光盯的头皮发麻。 “我审了王院判,据他交代,原本为太妃娘娘解毒是不必取那么多次血的。” “是后来,太妃娘娘醒来之后,在知道乔娘娘的存在后,才秘密命王院判在乔娘娘身上多取血。” “乔娘娘的身子,才会越来越不好。” 太妃娘娘的命令,于乔予眠而言,几乎就是一张催命符。 苏鹤临在问出这件事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都说容太妃心慈,可她这一次做的事情,实在跟心慈搭不上关系。 “砰。” 谢景玄手中的酒坛被他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酒水洒落在地面,酒坛的碎片划伤了男人的脚踝。 “陛下,你受伤了。” 苏鹤临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得紧绷起来。 谢景玄却全然不在意,连日几乎没怎么动过地方的男人,此刻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喝了酒,脑袋晕眩了一阵儿,险些摔倒在地上。 苏鹤临站在一边,时刻关注着,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不过他的手却很快便被谢景玄给甩开了。 “为什么。” 这句话,像是在问苏鹤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鹤临没说话,容太妃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来只有太妃自己清楚。 “……王院判等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杀。” 谢景玄的声音极度冰冷,他的眸底闪过猩红的杀气。 所有伤害了她的人,都该死,这其中,也包括他。 谢景玄的头很疼,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每夜醉去,他多想在梦中看看他的三娘啊,可她想来是厌恶极了他,竟连一个梦都不肯托给他。 谢景玄推开苏鹤临的手,赤着双脚便往外走。 徐公公就候在门外,陛下在里面待了几日,他就在外面陪着守了几日。 眼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徐公公只以为是苏二郎君出来了,可扭头一看,顿时惊喜万分。 “陛下,你……” 他险些喜极而泣了,以为陛下终于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但很快,徐公公的眼睛落在陛下赤裸踩在地面上的双脚上,眼泪没落下来,脸皮又皱起来。 是他想多了。 不过也幸亏徐公公机灵,早命人备好了干净的衣衫和鞋袜。 眼下亲自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就要往陛下脚上套。 就算陛下将他踹开,他今天也非要把这鞋袜套到陛下脚上。 不得不说,徐忠良对谢景玄是十分的忠心的。 谢景玄并没抗拒,任由徐忠良给他穿上鞋袜,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往寿安殿的方向去。 徐公公可不敢拦着,更不敢问,只能在背后悄咪咪的问苏鹤临。 “二郎君,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苏鹤临望着谢景玄离开的背影,淡声道:“去见太妃。” 只是这次怕不是去问安,而是去问罪的。 苏鹤临摇了摇头,附在徐忠良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按照谢景玄刚刚的吩咐,下去办事了。 陛下去了寿安宫,见了容太妃。 容太妃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挥挥手,遣散了宫中伺候的人。 “玄儿,你瘦了。” 她的声音仍旧是那般温和,慈悲。 让人根本无法将她同那个对王院判下命令,威胁人家的人联系起来。 谢景玄安静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 面对着这个在年少时唯一对他好,教他宫中生存之道,甚至为了他毅然选择出宫的,如母亲一般的人,谢景玄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她,容不下乔予眠。 容太妃慢慢地,一下下捻着手中的佛珠。 “玄儿,你是帝王,你应该还记得,少时我曾同你说过,身为帝王,该懂得权衡利弊。” “乔予眠,她并不适合你。” 谢景玄,“适不适合,我自己说了算。” “玄儿,我知道你在怨我,但我是为了你好,我这一生,从不妄造杀戮,也并非想置她于死地,她的确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自是能独当一面的,会是个好媳妇。” “但你身为帝王,她身为宫妃,不争不抢,温和顺从才该是她的本分。” “而她,不但欺骗了你,还善妒且不孝,她能轻易的便让你丢下一切事物南下,玄儿,留这样的女子在身边,长此以往,只会害了你。” 容太妃说的每一句话,看似都是在为谢景玄考虑,可仔细想想…… 谢景玄狠狠地咬了咬牙。 “太妃,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要你教的小孩了。” “朕自己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朕都会为其负责到底。” 谢景玄说着,站起身,他先是走到容太妃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太妃于朕有养育之恩,朕时刻铭记在心,莫不敢忘。” 他说着,话锋一转。 第197章 不会做她不喜欢的事 “但乔予眠,我爱她,此生,非她不可。” “太妃害她,就是在害朕,害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也包括我。” 容太妃向来淡定从容的容颜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皇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一国之君啊。” 对容太妃的话,谢景玄置若罔闻。 他从地上站起身,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太妃于朕有恩,朕不会对您动手。” “但朕也没法替三娘原谅您。” “太妃既喜青灯古佛,待身体养好,便回去济慈寺带发修行吧。” 这话,如一道闷雷在容太妃耳边炸响。 她手中的佛珠,应声而断,珠子顺着软垫滚落一地。 许久,容太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不敢置信地,质问似的,道:“玄儿,你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世的女人,要这样对我?” 容太妃心中有说不出的伤心,失望。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才是那个跟玄儿最亲的人。 她将他当做上天的恩赐,是上天垂涎,才让她在那年冬日见到在雪中看上去孤零零的小皇子,天意让他们成为虽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亲人。 所以她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玄儿,我做着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睁开眼睛看看,其中可曾掺杂着我哪怕半点私心?” 容太妃并不是怕回到济慈寺。 她害怕的是玄儿心里始终怨着她。 一旦她这一次离开,他再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去济慈寺陪她听佛法,看望她了。 今生,他们恐怕再难相见。 这于容太妃而言,不亚于剖心挖肝。 “言尽于此,朕走了。” 容太妃眼睁睁地看着谢景玄转身,离开,任由她在身后如何叫他,脚步都不曾有一丝的停顿。 容太妃仿佛被一下子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瞬间苍老下去。 容慧姑姑进来后便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太妃,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太妃,您这是怎么了?” “玄儿,我的玄儿……玄儿他长大了,他再也不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着他了……” 容太妃不断喃喃着,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之所以还能活着,全是因为皇帝念及旧情,若非这情分,她如今的下场,会比如今凄凉百倍。 单看看这几日被斩首的人便知道了。 不仅如此,皇帝竟还下令,遣散六宫,命人封了坤宁宫,永不立后。 丰镐城中,遑论前朝后宫,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了那位已逝的乔婕妤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有人亦在纳闷儿,既然皇帝这样爱这位乔婕妤,却为何不追封乔婕妤为皇后。 这问题,很快便流传出了一个不知可不可信的答案。 据说,是从苏家二郎君和裴首辅那儿流出来的。 谢景玄说,三娘喜爱自由,她不愿意留在皇宫,也不愿意留在她身边,这皇后之位,再尊贵,她大抵也是不喜欢的。 他再也不会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了。 *** 乔予眠身上失去的气血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够补回来的,手臂上的伤口也需好好的将养。 就连钟阙为她诊脉后,都不由得暗骂。 这**吃人的皇宫,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这种阴毒的法子,也只有那群庸医能想得出来了。 钟阙骂归骂,这些话他却从来都没当着乔予眠的面儿说过。 乔予眠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形成了某种默契,就是不管京中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一个字儿都跟乔予眠提,“陛下”“谢景玄”这两个称呼,更是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柔软的方式保护着乔予眠,他们都很佩服这个果敢的女子。 毕竟,那可是陛下,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诓骗”陛下呢。 甚至于还叫陛下到如今都念念不忘,遣散六宫。 乔予眠很少出院子,她的身体仍然不大好,便是这个季节,天气已经回暖,她身上穿的还是要比别人厚上不少,双手也常常都是凉的,便是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回到屋里也免不得要咳上好一阵儿。 乔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在值得欣慰的是,姐姐脸上的笑容要比前两日多了,脸色也要好上一些,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姐姐一定会恢复原样,甚至比之前还要好的。 乔予眠并不知道丰镐城内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她闲下来便喜欢坐在桌前,提笔作画。 他们并未在驿馆停留很久,等乔予眠身体好些了,便套上马车,告了辞。 毕竟有了上一次的教训。 这一次乔予眠并不打算去永嘉城。 在宫中时,她便已想好了此行的目的地,东扬州地界所辖之下的流萤镇。 流萤镇并不算做一个大镇,镇子上人也不多,环境却是极好的,很适合在此处将养。 霍桀大哥几人已先一步到了这儿,他们虽是换上了布衣,可身上的那一股属于江湖人的气势却是一时半会儿消不去了,是而他们先一步在这儿买了宅子后,便也很少在人前露面,以免太过惹眼。 在流萤镇落脚后,乔予眠专心画画,而乔蓉就负责将话转手卖出去。 薇白这个身份着实很有名气,这些话根本不愁销路。 乔蓉是有经商头脑的,加之她的母亲郝夫人也跟着一同来到了这里。 于是她很快便在镇上支起了一间铺子,铺子里卖的是京城特色小吃。 一来,郝夫人的手艺很好,这些在京中铺子里比比皆是的小吃,在流萤镇这样稍显偏僻的小镇中却是稀罕新奇的。 二来,薇白的名声很响亮,乔蓉又是唯一一个售卖薇白画作的人,所以很多文人雅士慕名而来,都是本着乔予眠的画来的。 钟阙呢,每日就围在乔蓉身边,不管乔蓉做什么,他都要帮忙,虽然常常帮倒忙,也常常拌嘴,但都是无伤大雅的打闹,周围人都知道钟阙的心思,只是不戳破,哈哈笑作一团。 这寻常的小日子虽然比在京中养尊处优要辛苦上一些,却实在是舒坦极了。 他们不必在乎什么有的没的那些个死规矩,一大家人便在天气更加暖和了一些,乔予眠的身体也更加好上一些时,在院中支上一张大桌子,各做拿手菜端上来,把酒言欢。 自然,乔予眠是不被允许喝酒的。 她只能喝茶。 乔予眠和乔蓉并不知道,不久后,这流萤镇中,除了他们,还多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买下了邻院的宅子,记录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且每日都会飞鸽传书一封,送到那人手中。 第198章 陛下他不淡定了 一晃,两年后。 冬日里。 皇宫中的腊梅开了花,各色的梅抱在枝头,格外的好看。 又下了一场雪。 松软的,还没来得及扫的雪上,踏过了一只黑色的长靴,发出一阵声音。 年轻的帝王刚刚下了朝,此刻身着龙袍,龙袍外罩了一件厚厚的大氅。 他来到梅树下,停住了脚步。 身后跟随的一众宫女太监们也同样随着帝王的脚步停下。 “陛下,今年梅园的花开的比往年还要好呢。” 徐公公在一旁说着。 谢景玄抬眸,望着落在枝头的雪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想三娘了。 他想她了。 徐忠良站在后头,见陛下许久未曾说话,便小心地抬起头来看。 这一看之下,徐公公不禁愣住。 陛下他,他是在哭吗? 徐公公不敢确定,两年了,乔娘娘已经走了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慢慢的从乔娘娘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了。 可…… 没有。 根本没有。 这两年,陛下的话越来越少,常常没日没夜地批阅奏折,似乎唯恐自己有半刻的空闲。 陛下一空下来,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乔娘娘,就像现在一样。 徐忠良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除非娘娘能复活过来,否则他便是再同陛下说再多的话,也于事无补。 徐公公当然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快便会灵验了。 *** 苏府。 苏鹤临平静地听着手下将今日自江南传来的信念完。 思恭念完了信,小心翼翼的瞅了他们郎君一眼,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怎的,郎君脸上明明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郎君生气了,很生气。 “郎君,属下先下去了。” 苏鹤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手轻轻地放在唇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思恭没得允,自然是不敢就这般擅自离开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终于,苏鹤临开口了。 “备车。” “郎君打算去哪儿?” 苏鹤临抿了抿唇,眼神坚定,“进宫。” 两年了,想来,也是时候了,他也……并不想再等了。 苏鹤临是个行动派,说要做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当他入了宫,进入御书房,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后。 御书房内陷入了良久的,良久的寂静。 紧接着,在外面的人便听到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的声响。 “你说什么?” 这一刻,谢景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他十分利落地,完全不拖泥带水地给了苏鹤临一拳。 猝不及防之下,苏鹤临直接被打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捂着半面脸,不由得苦笑,他进宫前便已经料到了,此行,或许会被打。 谢景玄还在一旁假惺惺地问:“你没事儿吧?朕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没控制住力道。” 谢景玄这话说的实在是没有哪怕一点儿的信服力。 但苏鹤临也只能点头,道:“臣没事儿。” 谢景玄显然并不关心他有事儿没事儿,他仍觉得自己此刻活在梦里,所以才听到了这天大的好消息。 “你说……三娘她真的还活着?” “是,陛下。” 苏鹤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还怕谢景玄不信,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幅画。 画上的人正是乔予眠和乔蓉几个人。 不过这人的画技不怎么好,角度也不对,画风很是奇怪,但谢景玄还是一眼便从其中看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见不到了的人儿。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简直不会再有比这更让他开心的事情了。 一瞬间,谢景玄被更大的,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爆的喜悦给笼罩。 “陛下打算怎么办?” 苏鹤临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用两年的时间,看着手下从江南传回来的,关于乔蓉的信,虽只是信,但苏鹤临能透过信,看到她日常的点点滴滴,能感同身受她的喜悦和伤心。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确定了一件事,他并不讨厌乔蓉,他是喜欢她的。 在确定这件事的一瞬间,苏鹤临不想再等了。 乔蓉身边有一个,很讨厌的人。 这让向来运筹帷幄的他生出了危机感,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也还不适应,所以他要做出一些行动。 至于……为什么他不曾在找到乔蓉,见到她身边的乔予眠后,便将这件事情告诉给陛下…… 这件事便说来话长了。 起先,苏二郎君只是派手下去查乔蓉的下落。 手下拿到的自然也只有乔蓉的画像,于是这信中传回来的,自然也没有关于乔予眠的记载。 苏鹤临真正意识到乔予眠可能还活着,并且跟乔蓉在一起时,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江南传回来的信中,夹了一副画像,画像中,仍然只有乔蓉一个人,但苏鹤临却敏锐的发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根手绳,那手绳尾部的打结手法,苏鹤临越看越熟悉。 四娘手上原本就有个差不多的,是乔予眠送给她的,她很是宝贝。 眼下苏鹤临看到这串手绳,起先也以为是原来那条。 但这一次作画的下属显然画的不错,将所有的细节都画出来了。 苏鹤临一下子便瞧出了其中的不同,这是一条新的。 在大理寺内断过这么多案件的直觉,让苏鹤临觉得这串手绳并不简单。 于是,他便让人将乔蓉身边的所有人,除了那个让人讨厌的钟阙外,全部都画了出来。 这一画不要紧,此前来信中偶尔提到的那个四娘的姐姐,可不正是乔予眠本人无疑吗? 苏鹤临言简意赅的将这件事说给了谢景玄听。 谢景玄听后,不禁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让他们把所有人都画下来?” 苏鹤临,“……”这话他没法回答。 也许是天意。 谢景玄也并不会在这件放在现在显得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深究。 面对苏鹤临前头的提问,谢景玄心中早有了答案,最后关头,他却第一次,犹豫起来。 三娘大抵是很不愿意见到他的,不然她也不会宁愿假死出宫,离他远远的,也不愿意在两年的时间内,回来看看他,哪怕一眼。 谢景玄转身坐下来,一时间没有说话。 苏鹤临有些惊讶,他以为,按照玄哥的性子,他会立刻马上就叫人备马,南下,去找乔娘娘。 但这次他好像猜错了。 欣喜过后,皇帝陛下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与苦恼中。 她如今过得很好,他是不是不该再打扰她? 苏鹤临小声开口,“陛下,常光顾那间铺子的那青年才俊们,已有几个同乔娘娘表明心意了。” “徐忠良,备马,朕要南下!” 苏鹤临眨了眨眼睛:…… *** 小小的流萤镇中,在这个冬日,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只是眼下所有人都还并不知情。 第二日,乔予眠正在院中同乔蓉一起扫雪。 东扬州很大,流萤镇只是江南的一块边角,冬日里还是很冷的。 雪花落下,也并非是薄薄的一层。 钟阙他们原本是不愿意让她们做这样累人的活计的,奈何两个姐妹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里实在是太过无聊,于是便也不听劝阻,说什么都要来院子里扫雪。 几个大男人拗不过,也只能放任他们去了。 在这小镇上没有人认识他们,于是几人便以兄妹相称,在这儿住下,也不会有闲言碎语。 “三娘,四娘,咱们隔壁的宅子新搬来一户人家。” “一会儿咱们带点儿东西去看看?” 说话的人是霍桀。 两年下来,霍桀除了偶尔外出做些江湖上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的。 于是,乔予眠便也与他们更加熟悉起来,彼此之间说话也不像刚认识那会儿那样拘谨了。 “霍大哥看到人了?” 说话的是乔蓉,之前搬来的那户人家,他们也曾去拜访过,结果人家只是将门开了一道缝儿,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便将门给关上了。 乔蓉他们还以为这邻居是不愿意说话的,便也没去冒昧的再打扰了。 哪曾想过了一个月后,邻家的男子忽然来敲他们的门,还送他们一条大鱼,说是刚从河里钓上来的,味道鲜美,那男子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说不上来的……诡异,乔蓉想,他应当是想笑,但不知是不是面部出现了问题,那笑容看上去格外牵强。 两年了,眼下那户人家走了,没想到这么快便又有人搬进了那间宅子。 乔蓉想着,真心道:“但愿这次的邻居能好相处些。” 几人显然也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俱都哈哈大笑。 第二日,雪停了。 一大早,用过了早膳,乔蓉便很有兴致的准备了薄礼,与乔予眠一道,打算去拜访新邻。 钟阙几个大男人不知道新邻居都是什么人,放任她们两个女子前去,显然是不放心的。 不过呼啦啦一大群人去别人家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架呢。 于是,众人商议过后,派出了钟阙这个在几个男人这里看上去最和善的陪同两人一道前去。 两家的门离得不远,要不了几步便到了门口。 乔予眠站在门口,叩响了大门。 “是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应当是有了年纪了。 乔予眠便叫道:“老伯,我们是邻家宅子的主人,昨日听闻您新近乔迁,特意上门祝贺。” 她才开口,院子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儿。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不过乔予眠没看到,对这动静,便也没多想。 院内,沉寂了很久。 久到乔予眠都要以为这家新邻居是不想搭理他们。 她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蓉儿,我们……” 话音未落,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突如其来的,吓了她们一大跳。 开门的是一个老伯,约莫着年纪已有六十出头,但看上去精气神儿很好,束着裤脚,钟阙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是个练家子。 他刚想探头往里看看,那人也瞬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往外一迈,将钟阙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甚至于…… 钟阙皱眉,这老头儿刚刚是不是白了他一眼。 “诶呦,二位娘子,多谢多谢。” “只是这会儿实在是不巧了,我家主人今早出去办事儿了,眼下还没回来……” “我这实在是不方便请你们进去坐……” 老伯的一张脸笑的格外的灿烂,态度也格外的友好,甚至是出乎意料的友好了。 乔予眠摆了摆手,将手中的东西送上去。 “无妨无妨,我们也是忽然拜访。” “是啊是啊,我和姐姐略备薄礼,恭贺您迁入新宅,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来日方长不是。” 两姐妹笑的格外得体,说话也是中听的。 那老伯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地灿烂了,从她们手中接过了礼,有道了谢,说了一会儿话后,这才关上了门。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乔予眠也了解到,这新宅的主人是一对兄弟,是从北地来的,哥哥身上有伤,此番前来,是想寻个僻静之地养伤的,而这弟弟又不放心哥哥一个人前来,便陪伴而来。 乔予眠虽然不知道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人从北地长途跋涉来到这小地方养伤,但那是人家的家事,她并不方便多问。 不过他们这儿倒是正好有个神医,到时候若是熟络了,为那哥哥看看想来也是无妨。 乔予眠这样想着。 她并不知道,在身后那扇门关上之后,门的两侧,各立着一个男子。 两人像是门神似的杵在那儿,等到老伯完全关上门,又听到门口的人走远了,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第199章 不速之客,丧家之犬 “陛下,苏郎君……” “往后朕……我是大郎君,他是二郎君,我二人姓王,无论人前人后,你都要这么叫,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了。” 康伯赶紧点头。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老伯,而是苏家的一个不起眼儿的护院,此次之所以能跟来,完全是因为他这张脸,和善无害,看着就是老实本分的人,二郎君一眼便看中了他,于是他这才有机会随王伴驾。 “郎君,你们看这个……” 康伯提了提手里的礼,话音还未落下,手中便是一轻,东西已被陛下给提走了。 谢景玄看着送来的礼,是糕点和茶叶。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谢景玄却爱不释手,觉得它们要比那些金玉珠宝贵重千倍万倍。 糕点是乔予眠和乔蓉两人亲手做的,初次见面,她们便做了大多数人都喜欢的味道。 屋内。 谢景玄和苏鹤临坐在桌边,两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男人,此刻却对着两包糕点格外地珍视。 他们都曾经尝到过喜欢的女子的手艺,只是那时候一个只道寻常,另一个不以为意。 眼下这架势,却好像是要祷告一番才能享用似的。 他们分别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外面是一层酥皮,内里味道绵软,不过甜,也并不腻,味道刚刚好。 “陛下……打算一辈子都守在这儿吗?” 苏鹤临幽幽问道。 自打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苏鹤临是半刻也忍不下去了。 尤其,四娘身边还有个碍眼的家伙,今日他甚至还跟着四娘一块儿登门。 若非因着陛下的缘故,他不能出去见蓉儿,眼下怎么还能容那个花孔雀在蓉儿身边转悠。 所以,眼下苏鹤临的确很急。 谢景玄沉默的咀嚼着糕点,“三娘现在一定很不想见到朕。” 苏鹤临沉默了。 这话倒是没有错。 虽说他们是君臣,但苏鹤临可不想一直陪着不敢见乔家三娘的陛下守在这儿,连带着自己也不能出现在蓉儿面前。 苏鹤临眼珠转了转,他要想想办法。 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 乔予眠她们只是见到了康伯,从他那里知道这家是主人是兄弟两个,姓王,至于这两个人是何模样,已经过去两日了,她们还是没见到人。 钟阙莫名的对新邻居有很大的敌意,直道:“依我看,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鼠辈,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的。 乔予眠看了乔蓉一眼,乔蓉也是一头雾水。 “钟阙哥哥,咱们还没见到新邻居,你怎么就这么说人家?” 钟阙,“直觉。” 一晃,又过了半月。 乔予眠和乔蓉已经将这事儿给淡忘了。 毕竟上一个邻居就是神龙不见首尾的,乔予眠想,这邻院儿的宅子说不定有什么说法,所以住进来的人才都那样的相像。 索性她也并不纠结,只觉得礼数到了,人家愿不愿意同他们相交,那便是人家的事情了。 日子依旧与往常一样,柴米油盐,平淡幸福。 直到这一日傍晚,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实在是很大,来的又毫无预兆,酉时刚过,天便全黑了。 这样风雪呼号的天气,店里自然也没什么客人光顾的,乔予眠他们一商量,便早早地关了铺子,回家待着去了。 用过了晚膳,闲来无事,他们打了一会儿叶子牌。 等到天更黑了,雪还是没有要停的架势。 霍桀和封疤大哥他们今日都不在家,说是要处理什么事情,前日走的。 钟阙倒是没什么事儿,众人便在堂屋里饮茶聊天。 正惬意着,屋内的烛火一闪,忽然熄灭。 瞬间,堂屋陷入一片漆黑。 乔蓉很快便摸索着向乔予眠的方向靠过去,同时问道:“怎么回事儿?” 钟阙也警惕起身,伸手摸向了始终佩戴于腰间的短刀上,目光警惕地看向周遭。 零星地,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你们呆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钟阙说着,那双稍稍适应了黑暗的眸子看向前方,脚步轻挪,往门边儿走。 乔蓉的心脏跳的很快,“钟阙哥哥,小心……” 黑暗中,钟阙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他要靠近门边时,房门却忽然被人以巨大的力道从外面一脚踹开。 猝不及防之下,要不是钟阙躲的够快,他就要被拍在门上了。 风雪顺着大开的门灌进屋子。 乔予眠忍不住掩面咳嗽出了声音。 她们抬起头,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便看到门口离着一个彪形大汉,这人能有多壮呢,霍桀已经足够强壮魁梧了,这人整个比霍桀还要再壮上一圈儿,站在门外,看着就像是一座山一样,而在他身后,还影影绰绰的跟着十几号人。 钟阙迅速闪身后退,来到乔蓉和乔予眠身边,将她们护在了身后,并问道:“阁下无缘无故擅闯我宅邸,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要说钟阙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他虽也是江湖中人,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行医而非杀人,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还有他身后那十几号人,钟阙若是一个人,想要从这脱困还不算难,但眼下他有要保护的人。 他只能尽量先探明对方的来意,随后在心中默默祈祷,霍桀他们赶快回来! “大当家的,都搜过了,除了那房间里睡着个老婆子,没别的人了。” “好,很好!” 那大块头抖了抖肩膀上的雪,直接进了屋,中途还挥了挥手,命人将房内的烛火给重新点上了。 陷入黑暗的堂屋被照亮的一瞬间,几人也看清了这大块头的长相。 这人身上罩着一件深棕油亮的老羊皮袄,脚上蹬着靴子,手中还拿着一把大刀,刀背上穿着三个铁环,眉毛倒飞,络腮胡连着耳根,半张脸上还罩着一块面具,一身匪气,扑面而来。 乔蓉和乔予眠对视一眼,她们很确定,彼此都从未见过这个人。 毕竟这样一个人,若是见过,印象应当是格外深刻的。 但挡在她们前面的钟阙的脸色却一瞬间变得僵硬冷峻起来。 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候。 乔蓉很快便注意到了钟阙的神色,小声问道:“你认得他们?” 还不等钟阙回答,那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兀自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便率先开了口。 他哈哈一笑,声如其人,如一口破旧的洪钟一般。 “小娘子,你想知道我是谁,直接来问我多好啊?” 乔蓉不想跟他说话,攥紧了乔予眠的手,并不搭腔。 “嘿呦,这小娘子还害怕了?” 那人摸了摸手上的刀,笑的更加放肆。 “小娘子,我啊,是打北边来的。” “哎呀,要不是你们的大哥对老子赶尽杀绝,不留活路,老子现在跟兄弟们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也不会来到这破地方,不过嘛……” 他话里话外说着,一双眼睛钉在了乔蓉和乔予眠脸上,笑容更加的放荡。 “老子也算没白来,真没想到啊,霍桀和封疤这几个王八蛋还金屋藏娇呢。” 他这一开口,周围跟进来将他们围住的兄弟们顿时哈哈大笑,看向乔予眠两姐妹的眼神无比的露骨,就像是看着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雷虎,小娘子叫我雷虎哥哥就行,哈哈哈……” 雷虎笑的越发放肆,显然已将他们当做插翅难逃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下一刻,雷虎看向乔蓉的视线便受到了阻碍,目之所及,出现了个碍眼的男子。 他眉毛一竖,眼神顿时狠戾起来。 “小杂种,给老子滚开!” 雷虎完全没将钟阙放在眼里,钟阙虽有几分野性在,但在雷虎眼里,完全不够看。 钟阙也早已经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不过是黄家寨的一群丧家之犬,被霍桀他们打的屁滚尿流,眼前这个雷虎更是掉下了悬崖,没想到他这么命大,竟然没死,反而找来了这里。 “雷虎,我劝你一句,你要是识相点儿,现在出去,等霍大哥回来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可你要是敢伤我身后的人……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呸!霍桀那个阴险小人,老子怕他?!” 提到霍桀,雷虎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他抬手,隔着面罩摸了摸自己那半张脸,面罩下的脸几乎被毁了,这一切都是拜霍桀所赐。 “来人呐!给老子把他抓起来!” 雷虎一挥手,他身边的小弟立刻扑向钟阙。 钟阙还是有两下子的,抽出短刃便跟冲上前来的人打了起来。 可终究是双拳难抵四手,钟阙最后还是被压着掼在了地上。 此刻,他身上脸上已经见了血,却还是挣扎着,“放开我!” 雷虎自然不会放开他,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钟阙面前,抬手狠狠掐住了他的下巴。 “小子,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不如考虑跟着老子干?” 钟阙冷笑一声,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讥讽道:“你长得不怎么样,想的倒是挺美的。” “哼!” 雷虎猛地甩开他的下巴,照着钟阙的胸口就是一脚,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给踹飞了出去。 “钟阙!” 乔蓉惊呼出声,乔予眠的神色也极是不好看。 但乔予眠显然比乔蓉要镇定一些,她极力揽住乔蓉的肩膀,让她不要傻傻的往前冲。 这时候单凭她们两个,意气用事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 “呦,小娘子,这小子不会是你的情郎吧?” 她们的动静还是吸引了雷虎的注意,只见雷虎收回脚,转身就朝她们这边走来。 乔予眠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乔蓉护在身后。 “这位……大当家的,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面对这群根本不会讲道理的匪徒之流,乔予眠心中也极其没底。 她说话的同时,背在身后拉着乔蓉的那双手也在悄悄地动作,这动作很细微,连雷虎都未曾察觉到。 美色当前,乔予眠的脸色虽是不大好,但这两年在流萤镇中,有家人陪着,还有钟阙给配的药膳,她整日里喝着,于是整个人看上去比刚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好了不只一点半点。 方才雷虎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乔蓉身上,此刻看到乔予眠,眼睛都看直了。 漂亮,可真漂亮,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呢。 “小娘子说的有道理啊。” 雷虎笑眯眯的往这边走。 乔蓉抓着乔予眠的手顿时握紧,她下意识的想要站出来,挡在乔予眠面前。 却被乔予眠给拦在了身后,同时,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那冰凉的东西放到手里时,乔蓉便是没有低头,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一把刀,三姐姐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刀。 三姐姐想要干什么? 乔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挡在前面的乔予眠已经开口了。 “今夜的风雪这样大,想来霍大哥也不能很快赶回来了。” “你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想来都饿了吧,若是不嫌弃,不如我给你们擀些面条吃?” 雷虎瞬间警惕起来,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小娘子,你可别想耍花招啊。” “我和四妹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大当家的莫不是连我们都怕?” 话里话外,乔予眠都在故意刺激他。 雷虎盯着乔予眠瞅了一会儿,眼珠一转,忽然一个绝好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好!” 随后他勾了勾手,故意让出一条道路来,“小娘子,请吧。” “三姐……” 乔蓉拉着她的手,几乎要哭了。 乔予眠转身,暗暗对她摇了摇头。 随后,她便真的起身,依着雷虎的意思往外走去。 路过雷虎身边时,他还不老实地想要搭上乔予眠的肩膀,却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乔予眠一个转头躲了过去,鼻子还正磕在了乔予眠刚好举起来无尽的拳头上。 “唔!” 雷虎只觉得鼻头一酸,随后捂着鼻子踉跄地后退两步。 他身边的小弟看不下去了,一个个顿时宛若凶神恶煞般围了上来。 第200章 谢景玄?! 乔予眠很快道歉,道:“你没事儿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乔予眠的美貌在她身上几乎展现出了一种天然的优势,尤其是当乔予眠红着眼睛望过去时,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怪罪于她。 雷虎也是如此。 可他不了解乔予眠,也没搞明白一个道理。 越美丽的花朵,当其散发出芳香时,便是越致命的。 雷虎捂着被打的酸疼鼻子,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 “你们都让让,还不快给这位小娘子让出一条路来!” 他身边这群毛贼们自然是听话的,闻言哗啦啦地让出一条路来。 乔予眠掩着面,似乎是害怕极了,匆匆地便往外走。 身后,雷虎捏了把鼻子,嘱咐小弟们将人给看好了,随后大步流星地便跟了出去。 乔予眠的脚步更快,雷虎却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一副胜券在握,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模样,全然不害怕乔予眠会从他手中挣脱了。 如同在戏耍早就掉入牢笼的猎物。 只是他并不清楚,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早已经历了几遭的生死,她不会惧怕任何人。 院中的雪很深,天空中也不断地有雪花落下。 乔予眠走在前面,一只手已经摸索着,悄悄探到了腰间的储物囊中,她极是小幅度地将袋子拉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物什,在雷虎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握着它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拉响了尾部的引线。 伴随着一声巨响传出,一簇蓝光窜上天空,炸开。 明亮的光晕在落雪的天空中绽放,几乎将头顶的一小块天空照亮。 庭院中。 雷虎下意识地抬起头,在意识到乔予眠都干了些什么后,他缓缓看过来,瞪向乔予眠的眼神是几乎要将她给杀了一般的狠辣。 “贱人!” 雷虎大骂一声,愤怒地朝着乔予眠所在的地方冲过去。 这个贱人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发求救信号! 他要杀了这贱人! 这求救信号究竟是给谁发的,雷虎根本想都不用想,一想到霍桀和封疤,雷虎就从心里自内二外地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来自于灵魂的恐惧。 雷虎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霍桀眼下只是被他们使了小计调虎离山罢了,要是眼下他们早已反应过来,回到了流萤镇,那赶到这里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要是真撞上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乔予眠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任由他砍杀了自己。 在做出行动前,她就已经想好了要逃跑的路线,在雷虎冲过来的一瞬间,乔予眠拔腿就跑。 一面跑,一面还喊着。 “霍大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要是现在离开,或许还能寻得一条活路!” “不然等霍大哥他们真的到了门外,你们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更加激怒了雷虎,他几乎是咆哮着将靴子狠狠地踏在雪地上,朝着乔予眠追了过去。 处于极端愤怒中的雷虎,眼中只剩下了面前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完全忘了他手中还捏着两个把柄,又或许是他觉得解决乔予眠不过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所以根本就没想用屋里那两个人质来威胁她。 总之,乔予眠达到了她的目的。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这冰天雪地中,乔予眠几乎是没有任何障碍地从前院跑进了环廊,又往后宅跑,雷虎在后面紧追不舍,虽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乔予眠就像是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般,总能在雷虎就要抓住她的前一刻逃脱。 雷虎气急败坏,口中不断发出黑熊野兽一般的怒吼。 可眼瞧着追不上乔予眠,雷虎眼珠一转,忽然停下脚步。 乔予眠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只要雷虎再往前一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按下檐廊房柱上的机关,让雷虎失去行动力。 到那时,只要绑了雷虎,他身边那些匪寇定然投鼠忌器,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乔予眠没想到雷虎竟会在机关面前停下了。 难不成他已经猜到了这里被设下了机关? 乔予眠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贱人!你现在乖乖过来束手就擒,否则本大爷现在就让人将屋里那两个杀了!” 乔予眠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 她强装镇定道:“你连我一个女子都抓不住,还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吗?真是让人不耻。” 乔予眠本意是想让雷虎恼羞成怒,踏进拳套。 但,雷虎的确是恼羞成怒了,脚下却仍是分毫未动。 “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娘皮!” “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数到三,你要是再不乖乖滚过来,老子现在就去弄死屋里那两个!” “一。” 雷虎果真举起手指头,朝着天开始数数了。 “二。” 乔予眠捏紧了拳头,脑袋里在飞速的运转。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说不定现在霍大哥他们已经看到了她打出去的信号,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为今之计,就是拖延时间。 “三……” 雷虎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他那一双骇人的如同水牛一般渗着红血丝的眼睛盯在乔予眠身上,拎在身侧的大刀举起,瞬间朝着乔予眠所在的方向甩过去。 他们本就是亡命徒,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更何况,眼下霍桀随时都可能回来,雷虎更加急切地想要将这里的人都杀光,给霍桀留下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 那柄大刀划破了空中飘散而下的雪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冲着乔予眠面门而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断太远,这样猝不及防的一下,乔予眠一个丝毫不会任何武功的女子,即便是能够躲开,受伤,却在所难免。 人类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往一旁躲避! 在她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疼痛的一瞬间,却被一个宽敞厚实的怀抱紧紧拥住。 那人似乎是紧张急了,乔予眠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如雷鼓般的心跳。 而且,环住她的那只手也在抖。 耳边,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雷虎的惨叫。 乔予眠下意识的以为是霍大哥他们回来了,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便开口唤道:“霍大——” 看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几乎如梦魇一般的容颜。 乔予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整个身体如坠冰窟,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还是最不好的噩梦。 那一瞬间,女子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她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将那个男人推开。 “你,你……” 乔予眠的喉咙很难受,永嘉城,皇宫中,她被他作践、威胁的一切记忆都在同一时刻苏醒。 谢景玄的双目被刺痛,他清楚的看到了乔予眠眼中浓浓的恐惧。 明明,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双美丽的眸子,看向他时,永远都是温柔的,合该是藏着爱意的。 是他把这些弄丢了。 乔予眠踉跄地后退两步,不可抑制地捂着嘴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谢景玄神色一紧,下意识上前,想要去扶着她,拍拍她的背。 只是他刚有所动作,对面的女子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慌不择路地踉跄后退。 她的视线胡乱地瞥着,就是不看他,口中还不断含混地说着,“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非要我死了你才觉得舒心吗?” “不,不是这样的。” 看着她的模样,听着她说的话,谢景玄的一颗心脏痛的几乎滴血,他焦急地想要解释。 但对面的人显然一点儿都不愿意听到他的声音。 谢景玄才刚开口,对面的人便退的更远了。 乔予眠的脑子很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雪里,就连冰凉的雪顺着鞋后跟灌进了鞋里,她也像是全无知觉似的。 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快跑,跑的远远的,只要能离面前这个人远远地,乔予眠想,让她去哪儿都可以。 就在乔予眠陷入无尽的混乱中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将她的半个身子紧紧地拉到了她那边,鼻息间,是熟悉的,独属于女子身上的香气,混了雪,掺杂着一点儿凉意。 指腹却是暖的。 “姐姐,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咱们回屋好不好?” 乔予眠长长的、浓密的眼睫一颤,已经不转的大脑很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蓉儿的声音。 “嗯,嗯。” 乔予眠迫不及待地点头,更下意识地往与谢景玄正相反的方向转身。 但显然,她身后并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厨房。 乔蓉的心揪起来,心中的小人儿狠狠地将谢景玄给踩了一脚又一脚。 她扶着乔予眠的半面肩膀,慢慢地拉着乔予眠的手转过身来,而后绷着一张脸,对谢景玄道:“麻烦陛下让一让。” “我……” 谢景玄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没等他开口,乔蓉再度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陛下还想怎么样?” “姐姐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外面天寒地冻,陛下要姐姐再生一场病才甘心吗?” 谢景玄顿时哑口无言。 这时候,苏鹤临也来到谢景玄身边,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景玄沉默着,让出一条路来。 在乔蓉扶着乔予眠自他身边经过时,他花费了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没有将她拥入怀里。 两年多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下,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让谢景玄贪婪。 可这一次,谢景玄终于学会了,克制。 只一次便够了。 失去他一次,已经让他痛彻心扉。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谢景玄的目光始终落在乔予眠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面前,是接连不断的,白茫茫的大雪。 天知道,他刚刚究竟有多害怕,当那柄大刀突然向着乔予眠袭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灭顶一般的恐惧。 那时候,谢景玄什么都没想,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保护她,尽他所能保护她。 他再也不想看到三娘受哪怕一点伤了。 “玄哥,你刚刚吓死我了。” 这样说着,直到现在苏鹤临还仍是觉得心有余悸。 刚刚那情况,玄哥竟然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拿自己的整个身体去护着乔予眠。 说句不好听的,那简直就是在找死,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去。 幸亏幽隼反应快,迅速出现,以兵刃相挡,挥开了那把大刀。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 苏鹤临想,若是刚刚遇险的是四娘,他也会这样做。 苏鹤临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去说别人。 “人呢?活着吗?” 乔予眠不在,谢景玄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冰冷,凉薄,与生俱来的,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天生便是帝王,那颗高傲的头颅,也只是会为了那么一个人低下罢了。 苏鹤临点头,“幽隼没下重手,只是把他的一只手废了。” 谢景玄听罢,大踏步朝外走去。 *** 这群山匪这辈子都没想到,他们竟然有朝一日能见到大虞的君主。 更是从来都没想过,那个看上去诡计多端的小娘子,竟然会是陛下的人。 谢景玄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不仅是他们,大虞的所有山匪,也因着雷虎这一件事,而遭到牵连。 眼下,各州府的官兵都得了皇令,开始进山剿匪。 霍桀等人急匆匆赶回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尤其是在看到钟阙那个惨样儿后,霍桀等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直到钟阙开口,将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都同霍桀说了一遍,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等等——!” “皇帝?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桀等人面面相觑,脸色毫无意外地,都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第201章 陛下他不要脸面了 钟阙摇了摇头。 鬼知道!两年多的时间都过去了,而且当初皇帝是亲眼看着三娘冰冷冷的“尸体”被装进棺椁的。 那之前,他甚至还守在“尸体”旁两日的时间。 按理说来,皇帝早该相信三娘已经“死”了才对啊,顶多也就是去三娘“坟”前祭拜。 难不成他丧心病狂地将三娘的墓给刨了? 钟阙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暗骂,这个变态玩意! 众人自然不知道这里面有苏鹤临的一份不小的功劳。 霍桀冷哼一声,把刀砰地一声甩在了桌子上,“皇帝又如何,他要是再想像上次那样强抢人,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上次那狗皇帝带了一大群人才将他和封疤给抓住,这次可不一样了。 他们也有几十号的兄弟,未必就让他再次得逞了! 霍桀几个都是性情中人,他们也是真心把乔予眠和乔蓉当做了亲妹妹一样看待。 眼下来了个疯狗,还要把妹妹给叼走,这让他怎么能同意。 就算是大虞的君主又何妨,他要是敢来,照样让他先吃一嘴吐再说! “三娘呢?她怎么样了?” 钟阙看了眼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又看了眼霍桀,“……眼下有蓉儿陪着呢,你就别担心了。” *** 卧房内燃了舒缓心神的香料。 乔蓉端着药碗走进来,舀起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刚想要喂到乔予眠嘴边,便被她抬手制止了。 随后,乔予眠接过药碗,小口小口的咽了下去。 “你娘那儿怎么样了?” “三姐放心吧,我娘睡下的早,她房里又有人看着,听到没事儿了,眼下已经重新睡下了。” 乔予眠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将药碗交到乔蓉手中,随后便沉默着,不说话了,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乔蓉接过药碗,放在了远处的桌上,返回来时,见三姐姐的脸色仍很是不好看,显然是还没有从刚刚的惊吓之中走出来。 也是了,毕竟有前车之鉴,眼下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谁又能不害怕呢。 不过,好在陛下没有追上来,她刚刚出去时,见到宅子里的一切都恢复如常,寻觅了一圈儿,也再没见到皇帝和他的那些个影卫的身影了,想来是已经离开了。 乔蓉不禁松了一口气。 自宫中那一事过后,三姐的身体显然没有以前那样好了,加之三姐为了逃出来,还服下了那药。 一来二去,更是雪上加霜。 就连钟阙都说,除非拿贵重的草药滋补着身体,此前亏损的气血或许还能补回来,只是三姐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怎么好,若还想恢复到以前那般的状态几乎是不大可能了。 这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日日精细小心地照顾着。 眼下……三姐实在是经不起那样大的刺激了。 “三姐,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我和霍大哥,还有钟阙,我们都在你身边。” “没事儿的,不会再有人伤害姐姐了。” 因着乔蓉的话,乔予眠稍稍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实在让人心疼。 乔蓉拉住乔予眠的手,不断地安慰着。 “蓉儿,我会连累你们的。” “三姐,你这是说的哪里来的话?” 乔蓉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但她也十分明白上三姐的顾虑。 追来的那位,不管他是有多么的让人讨厌,但他的身份摆在那儿,那是大虞的皇帝陛下,整个大虞境内,甚至是周边那些个附属小国,只需要谢景玄下一道命令,那么,无人能违抗。 皇权至上,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 可即便如此,乔蓉也从没想过屈服,她不要失去三姐,永远都不要。 “三姐,你不要想这么多了好不好,眼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而且我刚刚出去看过了,皇帝已经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还将院子里的狼藉都收拾干净了。” 乔蓉说这话,可不是为了给谢景玄开脱。 她只是为了让三姐姐能睡个好觉而已。 果然,在听到乔蓉说谢景玄已经离开了之后,乔予眠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说的惊心动魄都不为过,乔予眠已经很累了,她又同乔蓉说了一会儿话,困意便一阵接着一阵儿的袭来,让乔予眠不得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乔蓉便在一旁安静的守着,又将香炉里的香料换成了安神的茉莉香。 直到乔予眠完全睡熟,乔蓉才轻轻地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烛,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雪下的很大,好在第二日便停了。 昨夜虽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但铺子还是要照常开门迎客的。 只是等他们一干人等都准备妥当,打开房门时,却见外面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似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那张脸都冻得不是个颜色了。 钟阙有伤在身,不方便去店里帮忙,乔予眠两姐妹拉着手打开门,便直面这样的一幕。 见到乔予眠出现的一瞬间,左面那个“门神”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唤道:“三娘……” 乔予眠下意识地撇开头,往乔蓉身边躲,隔开他望过来的视线。 乔蓉也是极护短的,脚步一挪,便挡在了两人面前。 成功隔绝了谢景玄那略带着忧伤的,望过来的视线。 谢景玄蹙了蹙眉,但毕竟这是自己的小姨子,他就算是有什么不愿意的,也无处发作。 许是上一次在皇宫之中,乔蓉已经狠狠地怼了谢景玄一番,眼下她看到这位陛下,也没那么惧怕了。 “陛下日理万机,这大清早的,便来我们这小门小户的门口来堵门,怕是不妥吧?” 乔蓉显然是在阴阳怪气,任是谁都能听出来。 谢景玄好像没脾气似的,被这样说了,他也完全不反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乔予眠身上。 “四娘。” 就在这时,站在右面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沉稳,冷静克制。 乔蓉不禁暗自咬了下后牙,随后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同那人打招呼。 “苏二郎君,好久不见。” 一颦一笑自然的就像是才发现苏鹤临这个人的存在一般。 可他那样一个人站在那儿,是她于深闺之中私自地朝思暮想了多少年的人。 她又怎么会没有看到他呢。 两年了。 她心中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 这个人,总是能那样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便勾起她所有的情绪。 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呢? 乔蓉这样想着,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大抵是因为皇帝来了这里,而他这个身居大理寺的“谋士”随王伴驾,自然也跟着来了。 苏鹤临点了点头,道:“算算时间,你我已有两年多未见了,不知四娘眼下可否容出些时间来,与我说说话?” 乔蓉惊讶了一瞬。 若是换做以前,苏家二郎君是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今日…… 她的视线在皇帝身上点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便很礼貌地拒绝道:“抱歉,今日恐怕不方便。” 说完,她便不再去看苏鹤临,而是拉着乔予眠的手往外走,将两人给忽视了个彻底。 两人前脚离开,后脚,霍桀和封疤便佩着刀跟了出来。 两人打量了一眼谢景玄,终究是碍着他这个身份,没犯下什么欺君的大过,只是对他冷哼一声,随即扬长而去。 谢景玄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乔予眠走远,眼下他却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追她。 她很怕他,刚刚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往别人身后躲,这让谢景玄觉得无比挫败。 不过…… 谢景玄捏紧了拳头,哪怕三娘这辈子都不原谅他,他也绝对不会放弃的。 “苏二,你不是想让乔四娘回心转意吗?” 苏鹤临不置可否。 谢景旭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快点儿?” 苏鹤临:…… ? 苏鹤临一头雾水,他可不会觉得陛下还有那心思关心他的感情状况。 “陛下的意思是……” 谁让他是臣子呢,秉持着身为臣子的忠心,苏鹤临还是问了一嘴。 然后他便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问。 谢景玄说,“你动作快些,别让她打扰朕和三娘。” 苏鹤临:…… 谢景玄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脸皮这于他而言最金贵的东西都不要了。 铺子里,姐妹两个正有条不紊地招待客人落座,端上茶点一类。 “客官慢走。” “客官里面请,你们是——” 刚送走了一桌,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自车上下来了人,乔蓉便习惯性地招呼。 只是当她抬起头,看到这两个人的面容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陛……你又想干什么?” 店里还有客人,乔蓉自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他为陛下,索性便用“你”来替代了。 谢景玄的目光越过乔蓉,在铺子里巡视了一圈儿,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相见的那道身影。 “我们是听人说这里有间铺子专做京城小吃,便想着来瞧瞧。” “没想到这样巧,竟是四娘你们的铺子。” 苏鹤临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的头头是道的,乔蓉听着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还从没听过苏鹤临说谎话。 “四娘的店既开门迎客,不如便让我们两个进去坐坐?” 这话若是谢景玄说,乔蓉定会想也不想便拒绝。 但苏鹤临…… 还没等她说什么,谢景玄便已踏步越过了她,进入了店内。 乔蓉想要阻止,苏鹤临却已紧随其后,不多不少地,刚好站在了乔蓉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鼻息间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冷松香。 “你……” “四娘。” 苏鹤临直接开门见山,“我们谈谈吧。” 这头,自谢景玄进店开始,店内的气氛便很不对。 他坐了很久,但所有人都像是商量好了了一般,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问他要吃什么。 皇帝陛下还从来没被人这样冷落过,眼下却也甘之如饴。 于是,在乔予眠自后厨走出,端着酥点送到另一桌时,谢景玄开口了。 “娘子,我第一次来你店里,不知道有什么推荐的吗?” 乔予眠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可谢景玄就好像知道要如何让她不得不跟他搭话似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店内的人都听到,又不至于太过关注。 可若是乔予眠不过去,那便会有人关注了。 她环视左右,这会儿蓉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没办法,乔予眠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他面前。 她的双手各自紧紧地攥着蔽膝的两角。 “小店简陋,恐怕没有什么合客官口味的,不若您移步城中的酒楼去吧。” 谢景玄不为所动,继续道:“可我倒是觉得这儿的东西很合我口味。” 乔予眠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她只想赶紧应付了他,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 于是,乔予眠便道:“小店的松子糕倒是许多人说好吃,客官尝尝?” 难得眠儿愿意跟他说话了,还主动推荐小食,谢景玄自然什么都行的。 他赶紧点了点头,“那就听娘子的。” 总算是应付完了他,乔予眠几乎是逃也似的便离开了,掀开后厨的门帘,再也感受不到背后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后,她才终于缓了一口气儿。 “怎么了?那狗皇帝为难你了?” 霍桀几个人顿时围了上来。 要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凶了,又一身难洗掉的血腥味儿,他们此刻早就出去了,哪还能给谢景玄这个靠近三娘的机会。 乔予眠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跟谢景玄杠上。 “他说想吃松子糕。” 封疤甩开擀面杖,冷嗤道:“让他吃屁去吧!” “我来做。” 郝夫人在一旁道,她知道,外面那位是惹不起的。 乔予眠却摇了摇头,“不,我自己做。” “?” 众人头顶缓缓出现了一个问号。 直到乔予眠真的开始动手做松子糕。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瞧着三娘将面和好,而后便去拌馅儿了,这馅儿拌的很有讲究,极不寻常。 众人看的呲牙咧嘴,乔予眠却越做越来劲儿了。 第202章 拦路的媒婆 直到新鲜的松子糕出炉,在乔予眠端出去之前,郝夫人拦住了她。 郝夫人试探性地问道:“你确定要将这个……端给外面那位?” 乔予眠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 郝夫人一阵牙酸,还想劝劝,毕竟那位怎么说也是皇帝,要是真把人惹怒了…… “没事儿没事儿,郝伯母你就别担心了。” 几个男子一围上来,郝夫人左瞧瞧,右看看,松开了握着乔予眠胳膊的手,任由她去了。 乔予眠掀开帘子走出来,刚抬起头,便与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相撞。 也不知道他究竟盯了多久,手肘拄在桌子上,用手托着下巴。 等到乔予眠来到谢景玄身边,男人又开始正襟危坐,望着乔予眠手中的食物,满眼期待地问道:“是你做的吗?” 乔予眠顿了一下,将松子糕放在他面前,点了点头。 谢景玄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仿佛得到了奖赏的孩子一般。 不过,当他满心欢喜地品尝第一口后,谢景玄再也笑不出来了。 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神色,还是被乔予眠捕捉到。 她故意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谢景玄捏着羹匙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但他还是将口中的食物一整个咽下去。 随后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来。 “好吃,很好吃。” 这并不在乔予眠的意料之中。 在她的设想中,谢景玄应该在吃到这一盘“五毒俱全,口味奇特”的松子糕后,一口吐出来,并且气急败坏的离开。 但他竟然咽下去了。 松子糕做成之后,乔予眠也好奇它究竟会有多难吃,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尝了一口。 怎么说呢。 总之就是很难吃。 若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某种混合了酸甜苦辣咸的……树皮味道。 乔予眠只尝了一小块便吐了。 谢景玄是怎么能吃的下去的,难道他的舌头不好使了吗? “你,真的觉得好吃?” 乔予眠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这是今日为数不多的乔予眠主动跟他说话,谢景玄瞬间觉得这一盘食物也没什么了,他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当然,眠儿做的都好吃。” 乔予眠顿了顿。 是她的错觉吗?她为什么感觉……谢景玄好像是在讨好她? 脑海中,属于乔予眠的那个小人儿赶紧狠狠地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谢景玄是什么人,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这天下再没什么人比他更加尊贵了,他这样傲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费心思来讨好别人呢,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一定是疯了。 鬼使神差地,乔予眠道:“既然好吃,那客官就多吃些吧。” 她原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毕竟乔予眠这个亲手将桌上这盘东西做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这到底是盘多么难吃的东西。 谢景玄的嘴叼的很,连御膳房的厨子都要换着花样给他做每日的御膳。 他刚刚咽下去不过是强撑着,真要叫他都吃了,乔予眠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于是,她等着他放下手中的羹匙,离开这里。 但并没有。 谢景玄仍旧坐在那儿,依言,当真点了点头,便当着她的面,一口一口吃起来。 吃的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要不是他每一次咽下去时,眉头都微不可察的蹙着,半途还噎着了,不停的咳嗽,乔予眠当真要怀疑这盘点心,如果还能称得上点心的话…… 她当真要以为它们很好吃了。 乔予眠看着他咳嗽的一张脸都红了,也没想过要停下,从这里离开,她只是刚开始看的解气,再看一会儿,也并不觉得多有趣儿,反而在想,他这次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看在这盘糕点的份儿上,乔予眠勉为其难地开口问道:“陛下还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了。” “我这身体里剩下的血?” “还是说,我又骗了你一次,你这次终于想明白,要处死我了吗?” “没咳咳咳……” 谢景玄急切地想要解释,嗓子这会儿却是不配合了,他只能倒了一杯水,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缓和了一下,这才道:“三娘,你别误会,我没想那么做。” “那陛下是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了吗?” “三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次的事,是朕错怪了你。” “陛下。” 乔予眠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话。 店里还有别人,所以她的声音并不大,周围又被矮屏隔了起来,是以此刻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这处。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我只是市井之间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百姓,陛下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您若真的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只求陛下最后能给我的家人留一条活路” 乔予眠的声音很稳定,也比昨日初见他时要平静了很多。 谢景玄听着,心脏却再次抽痛起来。 她刚刚只说……让他给她的家人一条活路,却连她自己,半字都未曾提过。 “三娘,你就不能爱惜爱惜你自己吗?” “爱惜?” 乔予眠笑了一声,微微垂下眼睫,这才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景玄。 他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呢。 必定是要报复回来的。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陛下说的对,我不过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我欺骗了陛下那么多次,我这样的人,怎么还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三娘!” 谢景玄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引得周围吃饭的人频频扭头看过来。 乔予眠赶紧出来打圆场,这才又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安抚好了客人,她转回头,客客气气用极为疏离的语气对谢景玄下了逐客令。 “陛下既然已经吃完了,没什么事儿,便请移步店外吧。” “三娘,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谢景玄极是不愿意走,还坐在那儿,一脸幽怨地盯着乔予眠。 那眼神,好像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乔予眠懒得同他废话,开门做生意,这人要是非要赖在她这儿,她又不能让官府将人给抓走了,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索性便也不管这个人了,转身便往后厨走。 谢景玄的表情似乎很受伤,整张脸都垮下来,活像是被人给抛弃了一般。 乔予眠故意不去看他,端点心去送到别的桌上时,也离着他远远的。 即便这样,乔予眠仍能感受到那道紧紧黏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的视线。 直到黄昏,小店打烊,谢景玄仍是坐在那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店内除了谢景玄外,也没有别人了。 霍桀几个从后厨走出来,瞧准了谢景玄所在的地方,呼啦啦便围了上去。 他们倒是知道先礼后兵,先是对谢景玄抱了抱拳头,又接着道:“陛下,小店打烊了。” “嗯。” 几个人没想到皇帝竟然好声好气地回应他们了。 这种感觉很诡异,说不出的诡异,上一次他们见到皇帝,还差点儿被他命人给杀了。 潜意识里,所有人都觉得,皇帝陛下不可能是个好说话的人。 霍桀与封疤对视了一眼。 而后,霍桀轻咳了一声,“陛下这是打算……赖在我们这儿不走了?” “朕在等三娘。” 谢景玄的声音很沉,大有一种今日等不到乔予眠,他就不走的架势。 “诶,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的很,我们再见到三娘的时候,她那脸白的啊,白的都瘆人了,你以为是谁害的啊,现在你可倒好了,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装?” 封疤这个暴脾气,是忍不了一点儿。 气上头了,甭管他是皇帝还是谁,他都不给一句好话。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这位再怎么说,也是皇帝陛下,霍桀这时候想要捂封疤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一脸警惕地盯着谢景玄,纵然知道,只要他下令,今日在场的人,都得死。 谢景玄沉默着,眸子缓缓抬起,那双漆黑的瞳仁盯落在封疤脸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当这双眸子看向别人时,与生俱来的便给被他盯上的人强烈的压迫感。 封疤自诩有胆识,但冷不丁被这双眸子锁定,仍是心头一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景玄要动怒时,哪曾想,那个男人非但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很诚恳地道:“你说的对,朕的确做错了事,但我对三娘的感情都是真的,我爱她,我不想她躲着我。” 封疤和霍桀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虞的君主竟会在人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倒是没得让他们难以继续发难了。 就在众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后厨的帘子再度被人掀开。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去,一看,竟然是去而复返的乔予眠。 他们不是说让她从后门悄悄离开吗?这怎么又回来了? 看到乔予眠的一瞬间,谢景玄直接从席子上坐起来,许是起来的猛了,还踉跄了一下。 乔予眠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并道:“霍大哥,封大哥,都打烊了,你们不走吗?” “走走走,当然走!” 几个人话音刚落,便觉得身边刮过一阵风,接着,他们就看到刚刚还坐在这儿,死活赖着不肯离开的男人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追了出去,脚步急切,匆忙,完全看不出属于帝王的稳重,运筹帷幄。 封疤急切地想跟上去,却被霍桀一把拽住了。 封疤不解,“你拉着我干什么?” “你让他们单独说会儿话吧。” “不是,你到底站哪边儿的,你知不知道这狗皇帝有多危险,还让三娘和他独处?” 封疤那是大惑不解。 不过这么一耽误,两人眼下已经走远了。 封疤也只能放弃,一脸不忿地甩开了霍桀的手。 流萤镇的人口并不多,街市虽比不得长安繁华,却要比长安更多了几分自然的烟火气。 乔予眠在这儿住了两年,街坊邻居都很熟悉了。 她才在街上走了没多远,便有很多人来打招呼。 谢景玄呢,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想要靠近,看到她面对外人时候温柔的笑脸,他又开始纠结起来,怕自己凑上去,搅扰了这样好的气氛。 “三娘子,您这是要回家了吧?许久不见,娘子还是这样美丽,真是叫人羡慕呢。” 那人大老远儿的便将乔予眠给认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红帕子,紧跑了两步便凑上来,笑眯眯地同乔予眠说话。 “王婆婆好,我是要回家了。” “不急不急。” 王婆婆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儿,前后寻觅了一圈儿,都没看到她那几个骇死人的哥哥,这才敢拉住乔予眠的手腕儿,将她带到一处不挡人的檐下,这才道:“三娘子,今日可是见着你人儿了,我这儿啊,可是有一桩天大的好姻缘,要同娘子说呢。” 王婆婆自打第一面见着她们姐妹两个,便任凭她们如何婉拒,还是一直努力不懈地要帮她们寻姻缘,像是这样殷勤的媒婆,也是让乔予眠十分头疼。 只是人家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全是一副热心肠,乔予眠也不好与人说什么不好听的,生了嫌隙。 “三娘多谢王婆婆了,只是我眼下还没有要……” “诶——”王婆婆摆了摆手里的红帕子,笑道:“娘子害羞,我都知道,不过这次我给你寻的可是个顶好的人家,娘子可听知道城里的大户,刘家?” 刘家她自然是听过的,那是离着他们这小镇不远的云城大户。 “是了是了,就是娘子想的那个刘家,我为娘子寻的这位郎君啊,身份上虽说是刘家的旁支子弟,但自小也是在主家长大的,跟着主家的郎君们一起念书学礼,就在不久前,还在云城县衙某了个官职,他母亲还请我到府上看了,这郎君不但长得周正,身量也高。” 王婆婆越说越是激动,整个人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娘子,你瞧瞧你这双手,这哪是干活的手呢。” “你要是嫁过去啊,那整日里也无需做什么,就孝顺着婆母点儿,再做做绣活儿,不比眼下轻松?” 第203章 三娘,给朕一个机会 乔予眠并不这样认为。 从前被逼无奈,让她不得不依靠谢景玄。 如今她过得很好,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谋生,虽然辛苦了一些,却无比的快活自在。 乔予眠张了张口,本想要拒绝,眼角余光却忽然瞄到了坐在邻铺茶摊上的男子。 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儿,说出口时,却变成了,“那郎君当真有你说的那样好?” 王婆婆一听,好嘛,有戏! 这她可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于是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的全都说了出来,言语间,都是在夸那刘家的郎君有多了多么的好。 谢景玄的耳力极好,是而两个人说了什么,他都一个字不落的听到了。 正因此,男人脸上精致的线条慢慢绷紧,捏握着茶杯的手用了力气,指尖泛白,险些将那脆弱的杯盏给捏碎了。 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没有上前打扰。 直到王媒婆欢欢喜喜地离开,还与乔予眠约定好了,下次定会带着刘家公子的画像前来。 乔予眠微笑着与王媒婆告了别,随后便往家的方向走。 谢景玄也紧接着起身,在桌上放下了二两银子便追了上来。 直到乔予眠拐进巷子,快到家门口时,手腕却忽然被人从后方抓住。 “三娘。” 谢景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予眠停下脚步。 经过了这一日的观察,她还是没弄明白,谢景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同他说明白。 “这不像是陛下该做的事情。” “什么?” “一路跟踪我这么久,陛下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谢景玄反应过来,眼底划过几许落寞之色,“三娘,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乔予眠道,“好。” 谢景玄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更没想到她还愿意听他说话。 只是,很快,乔予眠的话便将谢景玄打回了现实。 “陛下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说完了,还烦请陛下明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影响我做生意。” 谢景玄眸底划过受伤的神色,他拉着乔予眠的手腕,幽幽道:“三娘,你当真要这样绝情吗?” “我绝情?” 乔予眠实在是不知道他打哪儿的出来的这样的结论。 “好,那陛下就当是我绝情好了,你来到这儿就是想说这个的吗?那现在你也将话说完了,可以离开了吧?” “没有,没有。” 谢景玄急着道。 乔予眠甩开他的手,并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这样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藏不住的爱意,这几乎让谢景玄喘不过气来。 “三娘,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此刻却格外的卑微。 他这一生,何曾这样求过什么人呢,不过一个乔予眠罢了,还是他心甘情愿的。 乔予眠并不说话,却也并未离开。 见她还愿意留在这儿听他说话,谢景玄几乎又开始欢喜起来。 “三娘,对不起,当初我不该误会你,更不该那样对你,我知道,我大错特错,没资格请求你的原谅,可三娘,你知道我刚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时,我有多开心吗,我几乎要开心的疯掉了。” 乔予眠就那样,用近乎于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这句话,她的心底,有一根弦,轻轻地出动了一下。 “是啊,我又一次欺骗了陛下。” 她故意这样说着,故意提起她的欺骗。 “不是这样的,三娘,不是这样的。” 这一次,换做谢景玄接连地为她否认。 这不该是他,不该是乔予眠认识的那个谢景玄。 “陛下,我同你说过了吧,过去的事情,在我这里,无论好坏,他们早就过去了。” “我好歹也用自己的大半条命救了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容太妃,您就不能看在这件事儿份儿上,哪怕是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或者,陛下便当做我死了。” “您做您的皇帝,我做我的市井小民,这不是很好吗?” “然后呢?看着你和别人成婚吗?” 谢景玄的眼尾红了,放在身侧的拳头也死死地攥着,一脸哀伤地看着她。 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狠心的人。 “什么?” 那之前同王婆婆说的,也不过是为了刺激谢景玄,让他离开罢了。 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嫁人,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所以在谢景玄这样没头没尾的喊了一句后,乔予眠愣了一下。 谢景玄却不依不饶起来。 “乔三娘,你宁愿同旁的人成婚,都不愿意再给朕一个机会吗?” “陛下,别开玩笑了。” “朕是认真的!” 这句话,谢景玄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嗓门儿很大,惊的宅子里的狗旺旺直叫唤。 乔予眠让他小点儿声,别吵得四邻不宁。 谢景玄被她说完,那模样看上去更委屈了。 这带给乔予眠的冲击还是很大的,毕竟,她平日里见到的谢景玄,即便是笑着的,也自是气场强大,哪像现在一样,像是耷拉着尾巴的大型犬一般。 “三娘,朕当初做错了。” “当初朕不该那样对你,更不应该不信你,我,我只是被气昏了头了。” “我到永嘉城的时候,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你和安世蘅之间的亲近,我以为你是为了他才不惜逃跑出宫,离开了我,尤其,当时,当时你还总为他求情,我以为你喜欢他……” “够了。”乔予眠蹙眉打断了谢景玄的话,“陛下有心吗?说白了,我在陛下眼中不过就是个撒谎成性,水性杨花的骗子,我从前同陛下说的那些喜欢,在陛下眼里,也都不是多重要的话。” “不是的,朕从来都没这样想过。” “陛下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乔予眠笑了一声,笑容看上去有些讽刺。 谢景玄一时间无言以对,无论如何,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不愿在她面前巧舌如簧的辩解。 “三娘,你不是问过朕想要什么吗?” 乔予眠仍看着他。 谢景玄道:“我不要别的,只是想请三娘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吗?” “不好。”乔予眠没有任何犹豫地,再度拒绝,“即便陛下此刻说的都是真心话,可你仍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谢景玄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才接着,缓缓地道:“三娘,重新追求你,好好的爱你,从来都不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乔予眠拢在袖下的手狠狠一颤。 他说……什么? 惊讶过后,她的心又恢复了平静,觉得可悲,甚至想笑, 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后悔了,他说的喜欢也似乎是真的,只是他说的太迟了,在她遍体鳞伤,丢掉大半条命后,他说出口的喜欢,她再也不敢接受了,她也接受不起。 “谢景玄。”乔予眠花了很久,平复了心绪,她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 谢景玄听乔予眠说。 “感谢你的喜欢。” “或许曾经的乔予眠听到这些会很开心,可是当初那个乔予眠早已经死在了过去,现在站在这儿的人,只是流萤镇一间小铺子里的普通人,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所以,陛下若是不想继续报复我,便回京吧,大虞需要陛下。” 乔予眠微微垂着眸子,言尽于此,她转身便欲离开。 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谢景玄将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之前为什么就那么混账。 是他没能给她带来安稳的感觉,所以那时候她在面对他时,才会选择闭口不言。 谢景玄痛恨那个嘴硬的自己,甚至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让他有什么话,都明明白白的同她好好的说。 “三娘!我不会放弃的!” 谢景玄的声音顺着风儿传进了乔予眠的耳朵,清晰,坚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乔予眠正迈出去的脚,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天过后,乔予眠接连有三天没看到谢景玄,她以为他离开了。 直到第四天,一大早,小店刚开门,谢景玄便走了进来。 男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坐下。 坐在这儿,能将店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尤其是当后厨有人出来时。 今日的谢景玄倒是出奇的安静,他坐在那儿,见无人搭理,也并不恼怒,只是为自己为自己倒了一盏茶,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茶杯。 就这样连着数日的功夫,他常常一坐就是一天,也只有在幽隼进来送信时,才会出去一会儿。 这根本不是堂堂一国君主该干的事情,封疤常常擀着面就长叹一句,大虞完了。 直到这一日,店内进来一位身量极高,五官端方的男子。 这人生的一身正气,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质地说不上很好,但在这市井中,已算可以了。 “客官里面请。” 乔予眠此刻就离门口不远,见有客人来,便一如既往地请他进来坐。 那男子此刻也注意到了乔予眠。 见到乔予眠的第一眼,青年便再也移不开视线,耳尖竟也红了。 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样看着女子实在是不好,于是满是歉意的作揖,道:“乔三娘子,在下有礼了。” “你认得我?”乔予眠不由得疑惑问道,随即便又笑着补充道:“哦,我是看郎君面生,想来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便有此一问。” 青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眼尾微微勾起来,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是一种极为正直的有礼。 “如娘子所言,我的确是第一次来,是……” 他说到这儿,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明显的顿了一下,很快又道:“是一位来过店里的婆婆说,这家店内的小食极是可口,尤其是乔娘子做的糕点,更是一绝,我恰逢今日有空,便想着过来尝一尝。” “原来是这样。” 乔予眠点了点头,让出一条路来,“公子请吧,小店有松子糕,桃花酥……” 谢景玄眼睁睁的看着乔予眠用极温和的语气同那个青年男子介绍着,打心底里开始嫉妒起来。 她都有多久没这样同他和颜悦色的说话了,不,她甚至连搭理他一下都不肯。 可那个小子,他凭什么,笑眯眯的,看着就是个不安好心的。 谢景玄平等的讨厌每一个靠近乔予眠三步以内的男人。 好在,很快,乔予眠便离开,去了后厨。 谢景玄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儿。 但又过了一会儿,乔予眠又端着托盘来到了那人桌前,将一盘盘精致的小食摆在了他面前。 那青年又笑着与三娘搭话,三娘也不觉得他烦人,竟极有耐心的回答着。 谢景玄冷哼一声。 于是,那青年说着说着,便总觉得有一股凉飕飕的视线打落在自己身上。 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让他不得不从与乔予眠的交谈中分心出来,去寻找视线的源头。 这一看不要紧,当青年的视线与谢景玄的视线对上之时,青年明显的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那眼神,应该是想要揍他的。 刘堰不知道谢景玄的身份,故而问乔予眠道:“不知那位郎君……是哪家的?” 乔予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看到谢景玄一脸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这边。 她总不能报谢景玄的身份,只能稍稍侧过身子,将谢景玄的视线挡住,随后道:“客官别介意,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只是这几日他都在我们店里待着,来者皆客,你知道的,我们开门做生意,总是不好赶走客人的。” 乔予眠这话说的很委婉。 刘堰却听明白了,原来是无家可归的泼皮无赖。 于是,为了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展现自己一番,刘堰在乔予眠离开后,主动来到了谢景玄身边坐下。 谢景玄没想到竟有人主动上门来送死来,真是稀奇了。 “这位郎君,这店里开门做生意,虽说人人都是客,但你眼下却连一盘最便宜的下酒菜都未曾点……” 第204章 她,她说什么? “便在此处坐着,平白站着位置,在下以为你的行为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不妥不妥。” 谢景玄的眸子危险的眯起。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教训他了? 就连守在暗处,一直都在暗中保护陛下的影卫们,忽然听到这一耳朵的话,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儿来的傻子,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刘堰还不知道他此刻教训的人是谁,于是还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而且,我看阁下衣冠整洁,又仪表堂堂,倒不像是无赖地痞之流,阁下若当真囊中羞涩,不若便同我说说,我或许可暂帮阁下解解这燃眉之急。” 谢景玄闭了闭眼睛,不打算和这个人一般见识。 刘堰见他不搭理自己,却以为他是好面子,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更加不依不饶似的,道:“阁下不必不好意思,人生在世,谁没遇到点儿困难呢,不过我相信,只要积极面对,困难是打不垮人的。” “你说完了?” “嗯?” 显然,刘堰还没有说完,他甚至已经预备好了再说些什么了。 谢景玄觉得他比那话本子里念经的和尚还烦人。 他干脆挥了挥手,“说完了就赶紧走。” “阁下,你这样是不……” 刘堰非但没走,还一脸不赞同地继续“说教”起来,谢景玄摇了摇后槽牙,着实烦不胜烦。 乔予眠再次从后厨走出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以她对谢景玄的了解,此刻这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忍到极限,马上就要有人要遭殃的前兆。 为了她的小店能正常的开下去,也为了这客官的性命着想,乔予眠赶紧走过去,插在了两人之间。 “客官,这是怎么了?” “哦,乔娘子。”见到乔予眠,刘堰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 谢景玄也更想弄死这个嗡嗡嗡的像苍蝇一样的男人了。 “乔娘子,你别误会,这位仁兄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正打算帮助于他。” “只是这位仁兄似乎不是很买账,唉,这可如何是好,不若乔娘子也帮我劝一劝他?” “若是他愿意,我倒是也能为他在云城中谋个差事,虽是份小差,但总比在这儿坐着是要强上不少的。” 乔予眠听着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真是活久见了,这世上竟还有人想要为皇帝陛下谋一份差事呢,谢景玄现在心里要烦死了吧。 谁让他整日里不干正事儿,非要在这儿坐着。 乔予眠小幅度地扭过头,悄悄看了谢景玄一眼。 她本来是小心翼翼的,近乎于下意识的,却没想到她偷偷瞧望过去的目光正被谢景玄给抓了个正着。 乔予眠迅速回过头来,再也不随意乱瞟了。 而在她身后,坐在桌边的谢景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三娘终于看他一眼了。 谢景玄的心情因为这短暂的一个眼神而莫名其妙地好起来,甚至觉得面前这个碎嘴的男人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了,他可以考虑放过他。 “乔娘子?” 刘堰说了半天话,见乔予眠没有给出回应,便试探性地唤了一句。 谢景玄的脸色立刻又不好看起来,烦人。 乔予眠回过神,“嗯,你,你说。” “乔娘子,在下是想让你帮我劝一劝这位……” “客官。”乔予眠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又道:“郎君是客人,来到我们这儿,便只要安心地享受美食便好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费心思解决呢,你放心,我们会帮助这位……郎君的。” “这……” “客官只管放心吧。” 乔予眠微笑着将人劝离,让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两人都各自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她这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谢景玄,他能有什么问题要解决的。 乔予眠觉得,谢景玄本人就是那个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她也只是口头安抚了刘堰,等做好了一切,便又去后厨忙别的了。 只是令乔予眠没想到的是,刘堰对谢景玄这位“仁兄”的关怀,还真不是浅尝辄止,刘堰第二日又来了,这一次,乔予眠知道了他的姓名,也知道了这位刘郎君的执着。 在刘郎君又一次向乔予眠问起谢景玄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坐着的时候,乔予眠的头都要大了。 刘郎君的确是好心,但正因为知道他是好心,乔予眠才更觉得头痛。 为防止他们两个再有接触的机会,继而使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乔予眠咬了咬牙,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于是,第二日。 在谢景玄即将出门之前,乔予眠将他拦在了院内。 “三娘,你终于肯主动找我了。” “你是不是愿意重新给我一次机会了?” 谢景玄的眸子肉眼可见的泛出点点亮光来。 乔予眠觉得他魔怔了。 她开门见山,“今日,明日,往后,你都不许去我的店里。” “不然……” “不然什么?”谢景玄问道。 乔予眠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出什么能制衡住他的办法来,便干脆道:“总之,你不许去。” 谢景玄听后,反而笑道:“三娘,你好霸道啊。” “我可还记得,昨日还有位娘子说,小店开门迎客,来自四海八方的客人都是不会拒绝的,怎么到了我这儿,三娘便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呢。” 他明显是在调侃自己,一副混不吝的滚刀肉似的语气,实在是叫人听了有火无处发。 “你影响到我做生意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三娘不让我同你说话,我便听三娘的,这两日都没有在店里同你说话。” “眠眠,你不能这么霸道,连让我看看你的权利都要一并剥夺了吗?” 他可真会装可怜。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副德行。 “陛下究竟要怎样才肯离开?” “只要三娘答应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能。” 这次,乔予眠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 果然,谢景玄眼底很快又浮现出了受伤的神色,伴随着一点落寞一起,不过很快便被他藏到了眼底。 如今的谢景玄似乎不知道脸面为何物了,软的不行,那就再退一步。 “没关系的。” 谢景玄自言自语。 又抬起头来,笑着对乔予眠道:“那三娘只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好不好?” 乔予眠很想拒绝,但又想到小店的生意,以及那碎碎念的刘郎君,便试探性地问道。 “什么?” “明日黄昏,三娘跟我出去一趟,可好?” 听到“出去”两个字,乔予眠顿时充满了警惕,他说的好听,可若是真的跟他出去了,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带走,再囚禁到皇宫中,到时她又要怎么办。 上一次她被幽禁在寿安殿的偏殿内那样长的时间,他纵容着太医,几乎放干了她的血。 若再来一次…… 那一次的记忆太过于恐怖,是让乔予眠想起来,手臂上的疤痕还在隐隐作动的程度。 她后退两步,左手手臂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 谢景玄看出了不对劲儿,瞬间紧张起来。 他抬手,想要安抚她,手已经伸到了半空,却最终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三娘,三娘,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不会了,以前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他这样说着,却苦涩地想到,欺负她最狠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三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不去了不去了,你,你说什么都好。” 就是别吓他。 谢景玄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乔予眠的滋味儿了,他会疯掉的。 依稀间,乔予眠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是只盯着地面,而不去看谢景玄。 “陛下,我已经很累了。”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们就当是扯平了好不好?” “三娘,你怎么样都要,能不能不要同我划清界限?” 哪怕,哪怕是恨他,终究,她还是在乎他的。 谢景玄最害怕的是,乔予眠不恨他,也不爱他,就将他当做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那才是谢景玄最接受不了的。 “三娘,我答应你,我不去了,我,我不是想要搅乱你的生活……” “我只是太想你了,你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觉,脑袋里想的全都是你,三娘,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不在了,我在想,你一定是恨极了我,才连我的梦都不愿意入一回。” “三娘,是我做错了。” “我知道,是我错怪了你,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很大的伤害。” “所以,三娘,我拼了命的想要弥补你,只要你说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做。” “三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谢景玄的眼眶又红了,他从前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便是最困难的时候,也从不曾掉过眼泪。 如今,却因为乔予眠,几乎将半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这样的谢景玄看上去很可怜,可怜极了。 “陛下……” 谢景玄很怕再从她的口中听到什么让人想死的话来。 “三娘,我承认,我不懂得怎么爱人,父皇和母后并不相爱,所以从前……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到底要如何对待心爱的姑娘。” “三娘,对不起,从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只要我将所有好的都给你,我以为只要让你平安,避开所有的危险,那便是在保护你,是在爱你。” “可自始至终,我都未曾考虑过你的感受。” 谢景玄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乔予眠也未曾想到两年后,竟会从他口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一次再见,他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她心知他生在皇家,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明争暗斗才终于坐上了今日的位置。 像今日这一番话,是很不可能从帝王口中听到的。 “三姐,你怎么来这儿了?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门外,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乔蓉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手中还拎着一个擀面杖,等她拉着了乔予眠的手,这才凶巴巴地瞪着谢景玄,眼下她是越来越不怕谢景玄了,于是便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瞧。 “蓉儿。”乔予眠拍了拍乔蓉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人欺负我。” 乔蓉又打量了谢景玄一下,这才发现,陛下似乎是哭了,眼眶很红。 如此稀奇的事儿,乔蓉已经见过两次了。 “那,那就好,三姐,咱们走吧。” “嗯。” 乔予眠点了点头,随着乔蓉离开时,没走出几步,便停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道:“我也不是什么跋扈的人,先前你提的要求,我明日给你答复。” 原本还失魂落魄的谢景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她,她说什么? 直到乔予眠离开,宅门被关上,苏鹤临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谢景玄身边。 男人才缓缓地扭过头去,问立于他身边的男子,“她刚刚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陛下。” 苏鹤临实在是无奈极了,眼下他实在是没法将身边的男人同以往那个英明睿智的陛下相提并论。 不过他完全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毕竟,也就是乔三娘子心软,这事儿要是换了个性情刚烈的女子,非是要陛下痛的死去活来一番不可。 谢景玄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奇妙无比的高兴之中。 至少,三娘愿意跟他说话了,这实在是大好事儿。 隔日。 店铺打了烊,此时正值得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屋顶,又落在未化的积雪上,泛起金光。 乔予眠早早便看到街对面有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了。 她一眼便瞧出了那辆马车的主人是谁。 谢景玄用的东西,自然是整个大虞最好的。 乔予眠一脚刚踏出门,便瞧着一人十分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今日身上罩了一件玄色银狐大氅,乌黑的发丝高高竖起,以一支白玉冠束住,那件大氅领口围了一圈白狐颔毛,柔软的绒裹住了小半张脸,衬得他通身的气质越发的好,少了几分往日的淡漠,却不知觉地多了温润暖意。 第205章 给她的糖人 不得不承认,谢景玄那张脸,俊美的十分客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否认。 他才出现在街上,便引得路过的娘子们侧目,她们不禁小声议论着。 “这是哪家的郎君啊?” “他长得好好看啊,不知道能不能……” “你们别想了,人家这明显是在等人呢,唉,也不知是哪位娘子,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有好福气的是我才对。” 不知何时,谢景玄已走到了她们身后,保持着一个十分得体的距离,便在后面说了这样一句。 引得那几个女子又是惊又是羞的,回过神来,赶紧朝着谢景玄走过去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之下,心底便也了然了。 原来是乔家的娘子。 也难怪刚刚这男子会这样说了。 几位娘子纷纷摇着头走远了。 乔予眠自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看着谢景玄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来。 “三娘,考虑的怎么样了?” 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伸到她面前了,哪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若我说……我拒绝呢?” 话音刚落,乔予眠便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虽然很快便被他以笑容掩盖了过去。 谢景玄有些僵硬地缩回了手,微微敛眸,“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 男子还未将话说完,眼角的余光中,便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绣鞋绕过了他离开了。 谢景玄的心口瞬间传来一种闷疼的感觉,心中不禁道。 她竟是讨厌他到这样的地步了,连一句话也不容得他说完吗。 谢景玄失落地转回头,望着乔予眠离开的背影,看着看着,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 三娘她走去的地方,不正是他的马车停下的地方吗? 谢景玄愣神的功夫,乔予眠已经走到了马车边。 见他并未跟上来,便回过头去,隔着一条长街,疑惑问道:“不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谢景玄终于反应过来,她刚刚是故意那样“骗”他的。 她真的答应同他一起出去了。 回过神来的男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便跑到了乔予眠身边,很自然地抬起头,示意乔予眠搭着他的胳膊上车。 乔予眠也没推辞,搭了他的胳膊一下,踩着小凳上了车。 车内铺了厚厚的驼毛毡子,角落摆放着一个三角的暖炉,又燃了极淡的香,是很清新的味道,并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乔予眠刚坐下来,谢景玄便也跟着钻进来,他进来后便没闲着,拿起座位上放着的一件浅紫色的狐裘便盖在了乔予眠身上,这还不算完,他甚至还顺手将一只手炉也一并塞到了她手中。 乔予眠很快被他裹成了一个球儿,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谢景玄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会半途反悔似的。 直到乔予眠开口,与他道,“我不冷。” 他这才又悻悻地收回了手,转而坐好了。 马车缓缓地行驶起来,速度并不快,在车厢内坐着,也觉得十分平稳。 乔予眠其实是想问他要带她去哪儿的,但又不想主动跟他多说话,思来想去,索性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 约莫着,谢景玄是真的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地靠过来,将肩膀递到了她的脑袋边儿上,便就这样不动了。 起先,乔予眠还是清醒的,虽然闭着眼睛,却也在感受着谢景玄的一举一动。 但慢慢的,也许是车厢内的氛围实在太舒服了,又或许是她的确有些累了,迷迷糊糊间,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喧嚣声,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靠在了谢景玄身上,靠的很安心。 反应过来的乔予眠立刻直起身子,转身去掀马车侧面的帘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景玄宠溺地勾了勾唇瓣。 只觉得他的三娘可爱极了。 “云城?” “嗯。”谢景玄点了点头,也不着急,而是问道:“你刚睡醒,要不要再在车里待一会儿?” “没事儿。” 乔予眠裹着浅紫的狐裘下了车,谢景玄跟在后面,十分自然的帮她系紧了狐裘的带子。 云城不像是长安,尤其是冬天,是没有宵禁的,所以如今即便天黑了,街上的人仍不见少。 乔予眠虽在流萤镇住了两年,但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再加上她的身体也并不大好,所以她很少会出流萤镇,即便偶尔来云城,也要戴上厚厚的帷帽,确保不会被人认出来。 眼下,能不戴着帷帽在这街上出现,倒还是第一次。 云城的大街很是热闹,吆喝着卖云吞,包子的,酒楼内说书的,挑货郎走街串巷,街心的杂耍表演,以及看客们的叫好声一下充斥了乔予眠的耳朵。 她已经有很久没这样自然地走在街上了,眼下看什么都有兴趣。 但碍于谢景玄在身旁,乔予眠只能压制着内心想要东瞧瞧,西看看的冲动,表面上装作一副十分淡然平静的样子。 乔予眠还不知道,谢景玄早已经猜透了她内心的想法。 自从下车开始,这一路上,谢景玄的目光就没从乔予眠身上移开过,她脸上的小表情,哪怕是格外细微的,他都有注意到。 “三娘,你等我一会儿。” 谢景玄忽然叫住了乔予眠。 “怎么了?” 乔予眠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很疑惑地转头望过去,便瞧着谢景玄说完话,便一路小跑着往街边的一个摊子去,谢景玄与小摊主说了些什么,那摊主便往这边看过来,很快便笑起来,而后两人又不知交谈了几句什么,从乔予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谢景玄的一小半侧脸,但他分明是笑着的。 没一会儿,谢景玄便付了银子,从摊主手中接过东西,转过身来。 乔予眠赶紧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四处乱看着。 谢景玄很快便穿过人群,小跑着回到她身边。 “给。” 面前出现了一个做的精致小巧的糖人儿。 乔予眠的视线转回来,落在糖人儿上。 也不知谢景玄是怎样跟那个摊主说的。 那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两个小人儿,左面站着的那个是女子,梳着寻常的发髻,脸上带着一点儿笑,而右面的则是一个男子,束发正冠,姿态却是半跪着的,脸上还各挂着两颗大大的眼泪。 也不知他是又多付了多少银子,才能让摊主做出这样复杂的糖人儿的。 乔予眠看了他一眼,谢景玄似乎被她盯的有些紧张。 好在乔予眠最后接过了他手中的糖人,那一瞬间,谢景玄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三娘,你要是不解气,就咬这个糖人一口……” 他说着,特意顿了顿,这才又小声地补充道:“咬我一口也行。” 乔予眠看着那个糖人,忽然微微转过身去,嘴角不受控制地稍稍勾起来。 等她笑够了,这才回过身,面对谢景玄时,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陛下想用一个糖人就让我原谅你?” “当然不是。” 谢景玄斩钉截铁,格外认真的回答。 乔予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样的认真,她的语气听上去很严肃吗? 她还不知道,如今的谢景玄仍然每日里都患得患失的,生怕自己一睁开眼睛,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就不见了。 所以,眼下,只要是她的事情,他都格外的认真。 眼瞧着周围有人看过来,乔予眠压低了声音道:“你小点儿声,这么多人呢。” “都听三娘的。” 他果真放低了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样的声音却更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美色当前,乔予眠赶紧让自己回过神来,不再与他搭话,而是提步往前走。 却未曾想,在与对面来的人擦肩而过时,却猝不及防地将要撞上了个人。 也幸亏谢景玄反应快,迅速拉着乔予眠的手,带着她躲到了一边。 乔予眠被男人紧紧地护在怀里,脑袋撞倒了他的胸膛上,耳边都是他的心跳。 不过等她回过神来,去找寻刚刚差点儿撞上她的那个人时,却只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快速消失的背影,那人低着头走的很快,险些撞到人了,竟连句道歉都没有。 “幽隼。” 谢景玄这就要唤幽隼出来。 却被乔予眠阻止了,她摇了摇头,并不想在云城中惹出什么事儿来。 “他没有撞到我,许也是着急做什么去,不小心的。” 谢景玄看了看乔予眠全身上下,见她看上去真的不像有事儿的样子,这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当真便没叫幽隼出来了。 经过了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后,谢景玄却再也不肯松开乔予眠了,即便乔予眠不让他牵手,谢景玄也能退而求其次,抓着她身上狐裘的一角,说什么都不松开了。 乔予眠无奈,也只能随他去了。 街上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 两人走在前面,自然未曾留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的茶摊前,那个刚刚撞了乔予眠的男子停了下来,同坐在茶摊上,身着华服锦衣的男子道:“郎君,小的刚刚看的清楚,那小娘子就是刘堰画室里那些画上所画的人,错不了!” “是吗?” 坐在茶摊上的几个男子轻笑一声,其中一人更是猥琐地舔了舔唇瓣。 “这刘堰,倒还是个痴情的,这小娘子都跟别的男子逛街了,他还在那儿单相思呢!” 另一人道:“哼,刘堰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我刘家的一个旁支,以为在县衙里某了份差事就了不起了,竟然敢将我们都不放在眼里,真是反了他了!” “诶,二哥,你别生气啊,你瞧瞧,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说话的人是刘桉,他在家中排行第三,是正经的刘家主家的第三子,而在场坐着的另外两个,那个瘦的像猴子一样的是刘景,家中排行第二,而另一个更小的,约莫着也只有十六七岁那般大,则是刘家第四子,刘承。 “走,我们去看看那小娘子看什么呢。” 刘桉说完话,便率先站起身来,紧接着,他那两兄弟也跟着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茶馆的小二见人走了,桌上又没有银子,刚想开口去讨要,打眼儿一看那走出去的一群人,他吓得登时闭上了嘴巴。 不光是小二,刘家这几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诚惶诚恐。 这一切,乔予眠是不知道的。 谢景玄带着她,来到了一处看台前。 看台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将里面围了个密不透风,在这儿可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乔予眠正踮起脚尖想要稍微看看呢。 未曾想,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被抱着,一下子举了起来。 乔予眠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他们的举动很快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所有人都看过来,脸上带着笑。 乔予眠被看的一张脸瞬间红透了,整个人也顾不上旁的,锤着谢景玄的肩膀,让他赶快将她放下来。 这时,远远的看台上却又传来一道声音。 “来来来,还有谁想上台来啊,咱们可是有奖励的。” 那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谢景玄也听话地放下了乔予眠,继而在她耳边道:“三娘,我只是怕你看不清楚。” 乔予眠红着一张脸儿,不与他说话了。 谢景玄却笑着,在她耳边道:“三娘想不想要台上的奖励?” 乔予眠眼珠转了转,她刚刚没看清台上那块红布下盖着的是什么,但这么多人围着,想来那红布之下是金银一类值钱的东西吧。 谢景玄笑着,耐心等着乔予眠回答。 乔予眠问他道:“你这样有把握?” 他眨了眨眼睛。 “三娘只管瞧着就好了。” 言罢,他便拉着她的手,护着她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一排。 谢景玄松开她的手的同时,又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才往台上走。 台上的中年男人乐开了花,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嘿呀,这位可真是郎君仪表堂堂。” 接着又问道,“不知郎君是否有婚配啊?”. 第206章 这到底什么人啊! 山高水远,周围的百姓自是没见过当今陛下的模样的。 从前不敢直视天颜,眼下亦无所顾忌。 谢景玄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看的云里雾里的,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那中年男子也问道:“郎君这是何意?” “从前,我原本是成婚了的,我的妻子是个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曾经满眼都是我。” 谢景玄的声音不高不低,似乎在回忆过去,嘴角挂着一点儿笑,娓娓道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觉得这应该是个悲伤的故事。 “可我却不懂得珍惜,是我的自大,慢慢的消磨掉了她对我的爱,让她伤心的离开了我。” “直到她离开,我才意识到,我究竟有多爱她。” 自始至终,谢景玄的目光都紧紧地落在乔予眠身上,无论台下有多少人,他的眼中好像只盛得下她一个。 乔予眠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口发麻,发烫。 他竟真的当着这样多的人的面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不知郎君的那位夫人现在何处,不如也请她上来?” 中年男子已经注意到了站在台下的乔予眠。 实在是谢景玄的眼神太过炽热,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乔予眠。 谢景玄却摇了摇头,道:“夫人害羞,我上来便好了。” “我看这儿是在猜谜,不如让我试试?夫人她说想要今日的彩头。” “好,好,好,当然好。” 那中年男子顿时喜笑颜开,不过他先拿出了一个金色圆盘来,对谢景玄道:“郎君,咱们这儿有个规矩,凡是上台来的,都须得先交二两银子,不过若是你赢了,咱们这银子如数退还,彩头也归你,你看……” 谢景玄很爽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掷到了圆盘里。 银子在圆盘底部转悠了两圈,想触时,当啷啷直响。 “好!” 中年男人也是个爽快的,与谢景玄又讲了一遍规则后,便开始出谜题了。 只瞧他拉开挂在后面的红布,一块红布落下,背后的长条形高高挂着的题板上的题便露了出来。 “郎君,请看这第一题!” “半含晴日半含风,半倚疏篱半倚空。若问生涯何处是,一竿撑破水中虹。” 有人慢悠悠地念了出来,很快便打了个响指,道:“我知道了!”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说的究竟是什么。 谢景玄很快道:“伞。” “郎君果然很聪明,接下来,第二个可是要难喽!” 第二个果然有更多的人开始摸不着头脑,尤其这文字还愈发地晦涩难懂。 不过谢景玄就像是有如神助一般,只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便一个个都给出了答案。 台下的人聚精会神的看着,很快,人便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乔予眠站在台下看着,其中有几个谜面她都被绕的云里雾里的,没想到谢景玄竟然这样厉害,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便很快答出来了。 低下,不时传来几声惊叹。 乔予眠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他看上去很认真,又十分游刃有余,仿佛接下来无论是多么难的谜面,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信手拈来一般。 无疑,此时此刻,这样的他光是站在那儿,便已然十分的耀眼。 直到最后一个,那一个,谢景玄想了很久,直到旁边那一炷香快燃尽前,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台下的男女老少都出奇地安静下来,猜谜到了这个阶段,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都是台上那个郎君可一定要赢,一定要赢啊! “那么……” 中年男子也是明白如何吸引人眼球的,他故意托着长长的尾音,将所有人的心都高高吊起。 “让我们恭喜这位郎君!” 安静过后,台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经久不息。 对于他们而言,这甚至要比他们将这些谜面全部答上来还让人觉得兴奋。 有人笑着笑着甚至流出了眼泪来。 “郎君,恭喜恭喜,今日这彩头就是你的了。” 中年男子脸上仍是带着笑的,似乎十分开心,欢欢喜喜的将托盘连带着都拿了过来。 “郎君,请揭开红布吧。” 在众人的期待中,谢景玄抬手,一点点揭开了红布。 看清了那里面摆着的是什么的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也瞬间明白了这谜面为什么这么难了。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簪子,却不是普通的簪子。 人群中,懂行的人一看便看出来了,那簪头上镶的分明就是极为罕见的夜光璧! 夜光璧本身就极为稀少,便是在深山的矿脉中寻得,雕琢时也是极为容易碎裂的,常常耗费了数十块,也无法雕刻出一块质地这样好的簪头,至于簪身,更是以纯金打造而成,金簪上的合欢花更是做工精细考究。 这夜光璧金簪实在是太美了,别说懂行不懂行的,一眼看到,除了惊叹外,一时间都觉得它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众人不由得开始懊悔,早知道他们非是要上去试一试的。 谢景玄拿起那根簪子,视线却自始至终都落在乔予眠身上。 他看向她时,眸中的水波仿佛月色下护城河荡起的波纹,充满的温柔的眷恋。 乔予眠被他盯得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便索性低下头去,去看着地面,实则一门儿心思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了。 她刚低下头片刻的工夫,便觉得有人靠近,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一双鞋便出现在眼前。 紧接着,便有一个指尖冰凉,掌心却是温热的大手牵住了她的手,并将刚刚得来的“战利品”轻轻地插进了她的发间。 “很漂亮。” 谢景玄这样说着,不知是在说簪子,还是戴着簪子的人。 周遭的人看到这一幕,都露出或是羡慕,或是愉悦的神色来,所有人都笑着,悄声说着,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们走吧。” 乔予眠没挣脱开谢景玄的手,而是轻轻地拉了一下。 谢景玄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听她的,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便护着乔予眠走出了人群。 并没人亦步亦趋地特意跟着他们,两人走了一会儿,方才的所有人便都融入了人海,再也寻不到了。 乔予眠侧头,他很小心地牵着她的手,不敢握的太紧,只敢捏着她的指尖,却像是生怕她翻脸,会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一样。 “谢景玄。” “嗯?” 男人偏过头,认真的注视着她的侧脸,他的指肚也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 他这是在紧张吗? 他竟也会紧张吗? “我觉得你似乎变了。” 谢景玄忽然停住,转头乔予眠还不明所以着,便听他有些语无伦次道:“三娘,你,你别生气。” 乔予眠正纳闷儿着,他这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句话。 谢景玄又道:“三娘,今天的事情的确是我自作主张,你要是不喜欢,一定要同我说,不,往后你只要觉得不高兴了,或者是觉得我哪儿做得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都可以直接和我说。” “三娘,我没有别的请求,只是我希望你多跟我说说话,让我有机会多了解你心里想什么。” 谢景玄的声音很低,卸去了平日里的威严,听着反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乔予眠没有回答他,而是说:“我们回去吧,很晚了,蓉儿他们要担心了。” 她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了。 短短几年的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便是换做从前,有人说给她听,她多半也觉得那是编的,可这些事就是实打实的发生在了她身上。 谢景玄刚刚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进去了。 乔予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如说,她一开始便清楚,他们之间的这份喜欢,本身便不纯粹,掺了私心和欺骗的喜欢,最终潦草收场,这原本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他来到了这里,她同意了他的相邀,逐渐地,成了这场结局唯一的变数。 乔予眠需要平静下来,有些事,她要好好想一想。 即便没能得到一个回答,谢景玄也并不气馁,“……好。” 来日方长,至少,她现在愿意跟他走在街上,也愿意听他说话了,不是吗? 回程时,车厢内的气氛显然要比之前好了很多。 许是先前在车上睡得那一觉起了作用,她如今反倒睡不着了。 出了城,马车仍然慢悠悠地行驶着,车轮压在回流萤镇的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这条路旁是一片密林,林间枯枝交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幕,被风吹动,哗啦啦的动静儿连成一片。 闲来无事,乔予眠便从车内置的书架子上随手抽了一本书,一手撑着下巴,正看的津津有味。 谢景玄是不用看书的,他一直在盯着乔予眠,生怕失而复得的心爱的女子再消失不见的似的。 夜里风凉,车内即便置了暖炉,又铺了厚厚的毡子,也还是不比屋里暖和的。 乔予眠觉得嗓子里不大舒服,便咳嗽了两声。 谢景玄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将她面前的杯子拿到他那边去,提起小炉上的紫砂壶,倒了杯水,复又推到她面前,“喝点儿水,怎么又咳嗽了,冷么?” 乔予眠端起白瓷杯子喝了一口,方道:“不冷,老毛病了。” 从前在宫中时,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病症。 那年冬天,他路过启祥宫,还看到她和宫人们打雪仗,小脸儿冻得通红,却掩饰不住的开心。 她如今这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不言而喻。 那些事,她就这样淡淡的一笔带过,谢景玄的心反倒越不好受了。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便是那时候,他也只是想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保住乔予眠的性命,也保住容太妃的。 他打心底里真的从未存有半分想要伤她到如此地步的心思。 可不管谢景玄从前是如何想的,她如今这般,确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三娘……” 他再说一万遍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对她造成的伤害。 就在谢景玄欲言又止之际,马车忽然停下。 乔予眠被带的整个人都往前倾。 谢景玄眼疾手快,一下将她扶稳了。 “没事儿吧?” 乔予眠摇了摇头。 “幽隼,发生什么事儿了?” 幽隼驾车一向很稳,没有特殊的情况,他是不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的。 很快,幽隼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恭敬之中带着杀气。 “郎君放心,只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挡住了咱们的路,属下这就去将他们清理掉。” “呦呵!小子,你挺狂啊!” “就是啊,你也不去云城里打听打听我们主人是谁,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声音透过皮帷传进来,却显而易见,任由他们在外面狺狺狂吠,也没得车内人半分的应答。 拦路的刘家三兄弟愤怒极了,当时便招手怒道:“都给本大爷上!把车里的人给我拽出来!” “切记,可不要伤着那小娘子了。” “那小娘子那身段,比那红翠楼里的花魁还要美上三分,可叫本大爷好生地喜欢啊。” “你们可都仔细着点儿,要是伤着了,可就轮不到你们了哈哈哈……”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谢景玄的耳朵。 原本只打算让幽隼出手教训他们一顿的谢景玄在听到这些话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 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在这一瞬间,又回来了。 他再次对幽隼下令,“杀。” 不管是觊觎她的人,还是妄图伤害她的人,都该死,他也同样。 幽隼,“是。” 马车外的空地上,幽隼手握长刀,活动了下肩膀,随后眼中流露出某种近乎于兴奋的情绪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能这样畅快地打一场架了。 而且陛下刚刚还说了,不必顾忌对面这些人的死活。 外面很快传来一阵打杀的声音。 如料想中的一样,对面这些个虾兵蟹将实在是不够看的,几乎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幽隼手里的刀已经抵在了对面敌人的脖子上,轻轻一抹,应声倒地。 第207章 秦渊 甚至于很多人临死前,脸上仍是保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刘家三兄弟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带来的,挡在身前的人一个个倒下。 而对面只有一个人。 他们被杀穿了不说,甚至连那马车的一个边角都没挨上。 刘家三兄弟这会儿终于知道害怕了,他们一边屁滚尿流地往反方向跑,一边骂道:“***,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刘二郎还不算傻,知道在云城这屁大点儿的地方,他刘氏家族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至于别个家族,那是决计养不出这样厉害的侍从的。 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一定不简单。 意识到自己等人惹错了人,三兄弟哪还顾得上别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前,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 幽隼得了命令,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眼瞧着他们往三个方向跑,他也并不胡乱追,不慌不忙地亮出袖箭,先射倒两个,再反手提刀,爆冲到了那剩下的最后一个,还在拼命往前跑的人身后。 那人只觉得背后一凉,下一刻,一把长刀已穿透了他的胸膛。 “下辈子注意点儿,别再惹不该惹的人了。” 幽隼善意提醒道。 随后,便抽出长刀,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用袖子抹去刀上的血迹,插入刀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带有任何的犹豫。 这是他身为影卫统领,花了十三年的时间,练出来的本事。 外面很快便没了动静。 幽隼回到车边,禀道:“回陛下,都清理完了。” “嗯,走吧。” “走?陛下打算去哪儿啊?”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自密林内响起,混合着风穿枯林的呜咽,听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道声音显然是掺杂了内力的,没有内力的人许是没什么感受,但谢景玄和幽隼这两个有内力的却对此感受明显。 “陛下怎么这样冷漠,我等千里迢迢赶来见您,您就不能露个脸儿让我们看看吗?”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这一次应当是个女子,那道声音由远及近,等话音落下时,已到了离马车只有五步之遥的地方。 幽隼心头大惊,瞬间抽出长刀,刀尖对准了那人的脖子。 “再靠近一步,死。” “好好好,我不走就是了,你好凶啊。” “陛下,他们是……” 还没完全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完全缓过神来,她还在纳闷儿刚刚那群人是谁。 眼下,却明显的,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谢景玄绷着脸,摇了摇头。 又道:“不管是谁,总之都是来送死的。” “三娘,别怕,他们多半是冲着朕来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谢景玄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可却不知怎的,乔予眠总觉得谢景玄的脸色不太对,外面的那些人,于他而言似乎很棘手。 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吗? 乔予眠没有问出口,眼下显然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三娘,你在马车里好好待着,我若是没说话,你不要出来,知道吗?” “谢……” 乔予眠总觉得这不对劲儿,她下意识想要挽留谢景玄,可却也知道,他必须得出去。 最终,乔予眠只能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真乖。” 他这样说道。 就在谢景玄转身,要出去之前,乔予眠又叫住了他,“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谢景玄一下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顿了一下,才道:“好。” 三娘,这是在关心他,谢景玄无比肯定。 说了这最后一个字后,谢景玄跳下了车。 “陛下,您可终于舍得出来了呢。” “就是呀,奴家险些都要进去请你了。”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马车周围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景玄的目光自这些人身上扫过,无一例外,人人皆着苍衣,手握以精铁打造的,钩身如蛇般弯曲的挂满悬带倒刺的长钩。 扫过一圈后,谢景玄不屑冷嗤,“丧家之犬。” 这四个字着实精准地戳在了对面那些人的心窝子上,为首那两个,一个女子,一个不男不女的,先前还在嬉笑,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哈,哈哈哈哈!” 对面那个戴着张面具,不男不女的人忽然疯狂大笑起来。 “陛下,你可还真是让我惊喜啊,你跟你的父皇不一样,你比他还要让人讨厌。” 后半句说出口时,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景玄十分自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并且,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朕自然不是先帝,也不会放你再逍遥二十年,秦渊。” 秦渊。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都觉得陌生,就连被叫破了名字的秦渊本人都觉得这个名字陌生。 面具下,他的眼珠疯狂转动着。 多少年了,他都记不清都多少年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他们都叫他大教主,他是血蚕教的大教主!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秦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几乎都站不直了。 那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格外的阴森渗人。 谢景玄就站在车边,冷冷地看着对面这个疯子。 谁又能想到这个听上去雌雄莫辩的声音背后的主人,现在已经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了呢。 所有人都以为秦渊死了,甚至当年是先帝亲自命人处决的他。 谁又会想到,血蚕教的大教主,他根本就没死。 “陛下啊陛下!当初要不是你父皇那个老家伙非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本来可以有一个十分完美的合作的,我会将血蚕教发扬光大,而大虞也可以开疆拓土,那个老家伙,他本来可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可他偏偏不肯跟我合作,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第208章 三娘,离开这里 秦渊似乎想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兴奋地盯着谢景玄。 “话说回来,陛下还该感谢我呢,毕竟,当年要不是我唆使你的母后对付宸妃和她生下的二皇子,让她们死于兰池别苑,老皇帝伤心过度,重病在床,你现在还未必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呢。” 当年先帝的确有立二皇子为储君的念头。 后来二皇子死了,先帝的身体也愈发地不好。 而谢景玄这个嫡子,不得皇后喜爱,先帝对他也疏于关心。 所以他虽是皇嫡子,那时却没人真正的看好他。 那样的情况下,一路坐到如今的位置上,谢景玄手上究竟沾了多少人的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景玄冷笑,“阴沟里的臭虫,做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敢说对朕有帮助?” 面具下,秦渊的眸子危险的眯起。 臭虫,臭虫,他竟然敢说他是臭虫! 他抬手,啪的一下把手覆在了自己的面具上,发出一种近乎像是野兽一般的咆哮呐喊。 简直就是个疯子。 怪不得整日里跟那些害人的虫子打交道。 “秦渊,你们这些年东躲西藏,想必过的很苦吧,不过既然你如今来找朕了,那朕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自绝在此,朕可以考虑在你死后留给你个全尸。” “陛下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呢。” 已站回到秦渊身边,寸步不离的女子开了口。 她这般说着,又用兴奋期待的眼神望着谢景玄,问道:“陛下知道奴家的名字吗?” 谢景玄命人查了两年多的时间,几乎将整个大虞都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也查到了这个女人的名姓。 “朕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那女子看上去更加开心了。 谢景玄接着道:“朕不但知道你的名字,朕还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让朕想想,你们应该都叫……血蚕教的余孽。” 对面那女人本就虚假至极的笑僵了一瞬,身上涌现出杀意。 她扭头,道:“父亲,一会儿能不能将陛下留给奴家,奴家想将他的牙一颗颗全部拔掉” “当然可以。” 秦渊宠溺地摸了摸身边女子的脑袋。 秦弥开始高兴起来。 紧接着,秦渊又看向谢景玄,不,确切来说,应当是看向了他身后那辆马车。 “陛下可真不愧是先帝的儿子啊,都是痴情种。” “让我想想,她姓什么来着……” 秦渊像是故作思考状,随后恍然大悟,“哦,对对对,姓乔!” “乔娘娘,初次见面,不知本教主可否有幸一睹芳容啊?” “秦渊,朕劝你适可而止。” 即便谢景玄努力的克制着情绪,但当秦渊提到乔予眠时,他还是明显被激怒。 这一切都被秦渊看在眼里。 车内,乔予眠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知道外面究竟有多少敌人,可血蚕教的恶名,没有人不知道。 这是一群泯灭了人性的穷凶极恶之徒,乔予眠本以为这些人早就在先帝时便被赶尽杀绝了,没想到九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今日竟然又出现了,而且他们显然是有预谋的,冲着谢景玄来的。 乔予眠知道,谢景玄身边的影卫个个身手不凡,但对面的人当年可是搅得大虞皇城天翻地覆,根本不是什么善茬,要是万一动起手来,对面手里还不知道有多恶心的手段,他们能全身而退吗? 正在乔予眠思索之际,秦渊已抬起手,轻挥了一下。 “去,把乔娘娘给本教主请出来,至于皇帝嘛,活着就行。” 此言一出,血蚕教余孽一个个如同恶犬一般,瞬间扑将上来。 影卫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拔出长刀便毫无畏惧的迎了上去,兵戎相见,双方很快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秦渊抽出自己背上背着的那张弯弓,缓步往后退去。 粗长的手指抽出一只羽箭,瞄准了谢景玄。 “嗖!” 破空之声传来,角度刁钻,不仅仅只是瞄准谢景玄,更同时瞄准了谢景玄始终寸步不离保护着的马车里的人。 谢景玄手腕翻转,挥动横刀,奋力挡开疾射而来的箭羽。 影卫们也瞬间聚拢到谢景玄和马车周围,一面收割着血蚕教众的性命,一面将他们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陛下,您和娘娘先走,我们来拖住这些人!” 幽隼挡开一人的长钩,闪身来到谢景玄身边。 “想走?陛下,您恐怕走不了了呢。” 说话之际,秦弥已经来到近处,她的轻工很好,加之身形纤细,是而行动速度极快。 眼瞧着秦弥手中的长钩就要勾上幽隼的腰,谢景玄一手化掌,将幽隼朝着马车的方向猛地一推。 而后用最快的语气道:“带着三娘走!” 说完,也不等幽隼回话,便抬起刀背,猛地拍在了马身上。 马儿感受到了疼痛,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就往前面疾速冲去。 车内的乔予眠只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马车已经冲了出去。 意识到谢景玄做了什么,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掀开皮帷,“幽隼,我没关系,你快回去帮他!” 乔予眠知道,若非对面的人给谢景玄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先行离开,还让幽隼亲自来保护她的。 眼下幽隼要因保护她而离开谢景玄左右,这就意味着他受伤的可能性越大。 乔予眠几乎是想也没想,甚至以近乎于命令的口吻,第一次对幽隼这样说话。 幽隼心中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不能回去。 他知道,在陛下眼里,乔娘娘是比陛下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人。 乔娘娘不能有事。 幽隼咬了咬牙,牵着马绳,沉声道:“娘娘,恕属下不能从命!” 乔予眠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谢景玄的影卫吗?” 影卫的职责就该是保护好皇帝,一切以皇帝的安危为先。 反观乔予眠自己,她知道自己留在那儿只会成为谢景玄的弱点,让他分心,所以她并没有要死要活地留下。 可幽隼这又是为什么? “娘娘,陛下说了,让属下护送您离开,属下一定要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 “你——!”乔予眠气节,不由大声道:“那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你也不管?” “娘娘——小心!” 正说着,一只羽箭猝不及防地爆射而来。 幽隼脚下一蹬,飞身越上马车,抓着马车的华顶,同时另一只手挥出长刀,堪堪将那只箭羽挡下。 这一挡却不要紧,那箭羽上面附带着的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幽隼一个没抓稳,摔下马车。 身后,传来谢景玄的低吼,“秦渊,你找死!” 幽隼不敢耽搁,很快将身体撤回,重新回到前面,牵过马绳,让马儿朝着正确的方向狂奔,同时横过刀鞘,往后一推,口中道:“娘娘,冒犯了。” 根本无需费多少力道,乔予眠便被推进了车里,同时皮帷也被挡的严丝合缝。 一晃神的功夫,乔予眠并未看到,幽隼拿着刀鞘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那是挡下刚刚那一箭导致的。 身后的厮杀声逐渐远去,没有人追上来。 乔予眠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她手脚冰凉,脸上也显现出焦急的神色。 怎么办,怎么办。 谢景玄会不会出事。 不,不会的,谢景玄一定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老谋深算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乔予眠在心中不断地这样安慰自己。 “幽隼,快点!再快点!我们回去搬救兵!” 幽隼心神一震,强装镇定,道:“是!娘娘!” 遇到这种事情,要是换做寻常女子,许是早就吓得蜷缩成了一团,脑袋只剩下跑了,最好是跑的越远越好,更别说想到什么搬救兵,甚至让他回去帮忙了。 马车很快回到了流萤镇中,没等幽隼跳下车去取矮凳,乔予眠已经扶着车沿从上面跳下来。 她抓着幽隼的衣服,“马厩里有马,你骑最右面那个,快回去!” “那娘娘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霍大哥他们都在,而且那些人不是冲着我来的,秦渊不会派那么多人来杀我!” 幽隼迅速点头,疾步往马厩的方向奔去。 乔予眠也没闲着,她先是跑到邻家宅子外,手心拍在门上。 开门的是康伯。 “三娘子,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 乔予眠的喉咙很难受,特别难受,几乎要忍不住咳嗽。 但她还是强忍着道:“苏鹤临呢?” “三娘子,今日不巧,二郎君有事儿出去了,眼下并不在欸?” 康伯原本就是个小小护院,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乔予眠便跑走了。 她一路跑到了自家后院,敲响了霍桀等人的房门。 *** 即便乔予眠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当她和霍桀带着人行至中途时,碰到了浩浩汤汤进入流萤镇的士兵,左面那位将军乔予眠不认识,中间坐在马上的苏鹤临,乔予眠却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乔予眠赶紧从马背上爬下来,跑到了苏鹤临跟前。 这会儿苏鹤临也看到了她,他抬手,身后的士兵亦跟着同时停下来。 “快去救……” 乔予眠的话还未说完,眼角余光中,她又看到了一个人,幽隼。 此刻的幽隼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如丧考妣。 乔予眠几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苏鹤临这是带着人去救谢景玄了。 “他人呢?” 她寻觅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谢景玄的身影。 “娘娘,陛下他……” 苏鹤临哽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看向后面。 直到人群稍微让开了一些,乔予眠才终于看到了谢景玄。 只是先前还好好的人,此刻却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毡,胸口处还有一只被砍断了一截的断箭。 “他,他怎么了。” 乔予眠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不死心地问着。 记忆中那个冷峻的,仿佛从来都不会倒下的男人,此刻竟然被人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乔予眠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苏鹤临张开发干的唇舌,“秦渊的箭上涂了毒,而且箭尖还是花头的。” “我去的时候,陛下已经中箭了。” 秦渊的箭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便是他们,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将他擒住。 至于陛下。 没人知道陛下为什么会中箭,这也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苏鹤临调兵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当他赶到时,看到躺在血泊中的谢景玄,以及他身边的影卫时,他也不敢相信那一幕。 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没人能预料得到。 “回去,回去。” 乔予眠不断地念叨着,想要往旁边退,为他们让路。 可双腿却根本不听使唤,幸亏钟阙和苏鹤临眼疾手快,同时扶了她一把。 钟阙过来时,乔予眠才好像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她猛地抓住钟阙的手,“钟阙,求你,救救他,帮我救救他。” 女子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哪怕是她过得最苦最难的时候,都不曾。 钟阙也从没见过乔予眠这样。 他赶紧点头,“你放心,我会尽力。” 只要这些人能信得过他。 毕竟,那怎么说都是大虞的皇帝。 这些人果然是不让人放心的,尤其是苏鹤临,他十分怀疑钟阙的医术,觉得钟阙实在是太年轻了,又看着很不靠谱,坚持要让他带来的大夫为陛下诊治。 钟阙也是个倔脾气,当即指着苏鹤临的鼻子讥讽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见识短线。 于是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就在这屋子外面,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直到乔予眠从屋里走出来,“你们别吵了。” 苏鹤临倒是没吵,只是瞪着钟阙,多半时间都是钟阙单方面的在说他。 见乔予眠出来,两人这才不爽地各退了两步。 乔予眠看向钟阙,道:“拜托你了,请一定不要让他出事。” 第209章 他,视她若珍宝 钟阙拍了拍她的肩膀,半开玩笑似的宽慰道:“别担心,他这么刻薄的人,八成死不了。” 钟阙原本就对这些权贵们没有半分的好感。 至于谢景玄,那完全是因为当初在听完他对乔予眠做的事情之后,便硬生生地骂了他半个时辰。 不过眼下见乔予眠这样紧张那狗皇帝,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尽力去保住那狗皇帝的命的。 钟阙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苏鹤临道:“你真相信他?” 乔予眠没过多的解释,只是说,“我如今能站在这儿,都是他的功劳。” 苏鹤临没话说了。 房门被打开,又很快被关上,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又送进去清澈的温水。 乔予眠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连背部的线条也绷的笔直。 乔蓉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乔予眠,空下的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帮她放松。 “三姐,有钟阙哥哥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乔予眠反手握住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力道。 乔蓉被攥的有点儿疼了,却仍是纵容着,没将自己的手抽离开。 她完全能理解三姐姐的感受,倘若……倘若现在躺在里面生死不明的人是苏鹤临,她也不会比此刻的三姐姐镇定多少。 “咳咳咳……” 乔予眠又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霍桀皱着眉头走过来,“三娘,回屋去。” 乔予眠摇了摇头,她要在这儿等着。 看着她这满脸憔悴和病态,还要在这儿死守着,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儿戏。 他憋了憋,终于忍不住道:“三娘,你是不是忘了,当初里面那个人到底是怎么伤害你的!” “说得对!”封疤也在一旁附和,“他现在受伤,我看就是活该!” “霍大哥,封大哥,你们先别说了。” 乔蓉在一旁小声地劝阻。 两人却不以为意,大有一副要骂醒乔予眠的架势。 乔予眠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全都是谢景玄的声音。 两年多的时间,真的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尤其是谢景玄,他的变化让她吃惊。 在云城的街上时,谢景玄说他们有什么话都不直白的与对方说明白。 乔予眠觉得这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这一路上,从云城回到流萤镇的一路上,乔予眠都在反复的确认并印证一件事。 谢景玄口中的喜欢,这并不是假话,他心里是真的有她的。 他挡在马车面前,为她两次挡住飞来的羽箭时,他命令幽隼保护她离开时,乔予眠都无比的确定,这一次谢景玄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捉弄她,戏耍她,他是认真的。 他们曾经互相欺骗,伤害,谁对谁的真心里未曾掺杂了算计呢。 终究,他们都是还没学会如何爱人,便先一步遇到了彼此。 看到他躺在那儿,生死不知时,一切的纠结,逃避都有了答案。 过去的事情,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样渺小,微不足道。 她只想等他醒过来。 他们或许真的需要好好的谈一谈。 乔予眠闭上眼睛,默默地向星空许愿,谢景玄,你一定不要有事。 或许是她的祈祷有了作用。 天际露出鱼肚白,钟阙终于推开了那扇门,一脸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乔予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松开紧握着乔蓉的手,快步迎了上去,“钟阙,他,他怎么样?” 钟阙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抱怨道:“三姐,你就不能先关心我一下吗,我要累死了。” 乔予眠松了一口气。 钟阙还有空儿在这儿说这些,便证明谢景玄的命保住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或多或少地跟着松了一口气。 霍桀他们想的很简单,谢景玄要是真驾崩了,那可就不是小事儿了。 弄不好,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苏鹤临也缓缓松开了袖子下一直紧紧握着的手掌,转而开始在意起钟阙叫出的那声“三姐”来。 他转头问乔蓉,“他为什么能叫她三姐?” 钟阙的年纪应该比乔予眠还要大上一点儿吧,他凭什么。 “呃……” 乔蓉看着苏鹤临那张超级认真的看过来的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你……吃醋了?” 循规蹈矩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从来就没有被像今日这般调侃过,男人脸上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十分可疑的不自然的神色,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想要反驳,话都到了嘴边,男子又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于是,在乔蓉目光的注视下,向来稳重且言行举止一丝不苟的男子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天光破晓,晨光熹微,露出一抹极是好看的晴橘色来。 苏鹤临似乎从未做过对他而言这般出格的事情,一时间还很不适应,神色显而易见的更加不自然,像是这般大的一个人站在哪儿都觉得无处安放似的,可相反的,他的眸底又尽是真诚。 乔蓉一下惊呆了,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此刻,她漆黑的瞳仁中盛装着的,是她此生中见过的最绚烂的花火,她想,她永远都会为他心软,沦陷。 钟阙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看向这边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只容得下彼此。 钟阙扭过头去,轻轻一笑,继而故作洒脱地挥了挥手,“我要回去睡觉了,没事儿别叫我啊。” *** 谢景玄的命虽说是保住了,可他伤的实在很严重,更遑论那箭尖上还涂了毒。 他还没醒过来。 乔予眠相信钟阙的医术,他说没事儿,那一定就是没事儿了。。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乔予眠一天之内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谢景玄床边,等他醒过来。 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当阳光照进窗子,谢景玄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环顾四周,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捕捉到了一抹身影。 女子趴在床边,双臂交叠着搭在被子上,脑袋枕着手臂,眉心微微蹙着,想来这样的睡姿并不舒服。 三娘。 谢景玄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伸出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事实上,以这样的姿势如睡的确十分不舒服,乔予眠睡得很浅,几乎是在谢景玄碰到她的一瞬间,她便醒了。 乔予眠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睛,抬起头时便正撞进了谢景玄的眸子里。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乔予眠瞬间清醒了。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叫钟阙过来。” 乔予眠说着便要转身去唤人。 却被谢景玄一把拉住了手臂。 他本就有伤在身,这样一牵扯,伤口处免不得传来一阵阵疼。 “嘶——” 听到他的声音,乔予眠瞬间停下脚步,紧接着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其强行塞回了被子里。 “你干什么?自己的身体也不要了?” 被这样训斥,谢景玄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的笑愈发地真切了。 “三娘,你好凶啊,不过朕很喜欢。” 乔予眠觉得他被毒傻了,不然这样肉麻的话,他怎么张口就来,“陛下说什么胡话呢。” “朕没说胡话。”谢景玄认真地解释着,“朕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朕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三娘,那时候朕真的很害怕。” 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他若是真的死了,阴阳两隔,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谢景玄问道,“三娘,如果朕死了,你会为朕难过吗?” “你怎么总把它挂在嘴边儿上。” 乔予眠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谢景玄却仍不依不饶地问,“好三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伤患,就告诉我吧,好不好?” 他这声音,是在跟她撒娇吗? 他什么时候连这种事情都学会了? 乔予眠真的很怀疑这两年多的时间谢景玄到底都干了什么,又是不是向什么人学了什么手段。 “陛下,首先,你没有死,其次,您若是真的不幸……整个大虞都会为您哀悼。” “这样吗?”谢景玄敛下眸子,眼珠转了转,又重新抬起,道:“我知道了,三娘也一定会伤心的,不过朕不想让三娘伤心,所以朕活下来了。” 他到底是从哪儿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乔予眠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去找钟阙了,找他问一问那毒药会不会把一个人毒成逻辑混乱的傻子。 “陛下,您想的太多了,我还是叫钟阙来吧。” “三娘,你是担心我的对吗?为什么?” 乔予眠停住脚步,转回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什么为什么? 谢景玄目光灼灼,似乎要烧穿乔予眠的身体,直接注视到她的灵魂般。 “三娘,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朕醒过来?为什么那么紧张朕?朕明明……做错了很多事。” 乔予眠一下愣住了。 她看到谢景玄的眼眶红了,说着说着,就那么红了。 许久,乔予眠慢慢地回到床边,在那里坐下来。 “谢景玄,你抬头看看我。” 谢景玄很听话,乔予眠让他抬头,他即便哭的有些狼狈,还是抬起头看着她。 乔予眠很认真地说道:“谢景玄,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一辈子都不再见你的准备。” 谢景玄顶着一张略显狼狈的脸,就那般僵在了那里。 直到乔予眠继续开口,“如你所见,我担心你。” “我看到你躺在那儿,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 乔予眠的眼眶也不自觉的红了。 谢景玄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却在触碰到她之前,乔予眠又继续开口了。 她说,“谢景玄,我们曾经都伤害过彼此。” “你说的对,以前我们之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想自己扛着,不愿意同对方说。” “谢景玄,这是不对的,我们都做错了。” “谢景玄,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谢景玄瞬间愣住,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反应过来后的谢景玄几乎泣不成声,“三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善良。” “你应该狠狠的报复回来,就像当初我对你那样,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她是那样好的女子,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了,谢景玄无比确定,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一个比她更好的人了。 所以他更加的后悔,后悔当初自己做下的蠢事,他简直是蠢透了。 “谢景玄,你别哭了。” 乔予眠抬手,轻轻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滴。 “醒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着一袭绛紫色棉袍的钟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还没意识到什么,已经走了两步,然后便这么猝不及防地同屋里的人大眼瞪小眼。 谢景玄双眸通红,半靠在床边,哭的哽咽,脸上还挂着显而易见的泪痕。 反观乔予眠,眼睛虽然也红了,但着实是没有皇帝陛下带给人的冲击大。 钟阙一下呆在了原地。 ****,有哪个人能站出来告诉他一下,为什么皇帝也会哭的这么惨?为什么他非要进来看到这些? 反应过来后,钟阙迅速转身,抓住门框就往外走。 “啊,我要干什么来着,完了完了,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钟阙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哐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瞬间又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个不速之客灭口。 乔予眠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似的,“是他救了你的命。” 谢景玄:“……”那算了,只要他不说出去,他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他。 乔予眠,“也是他救了我的命。” 谢景玄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任何。 “三娘,朕没想干什么,朕只是伤口有点儿疼。” “那你还不躺好。” 这般说着,乔予眠便起身靠近他,是打算扶着他的背,让他重新躺好的。 但手刚伸出去,就被谢景玄找到了可乘之机,攥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三娘,朕听人说,只要一个吻,就可以化解世上绝大部分的疼痛。” 乔予眠咳嗽了一声。 “……你,你听谁说的?” “三娘……” 谢景玄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尤其,他还睁着那么一双极具攻击性的俊美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乔予眠有点儿明白了当初自己骗他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时是什么感觉了。 这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乔予眠并不矫情,尤其是在卸下那层伪装后,她想做什么,眼下便做了。 她俯下身,空出的另一只手挑起谢景玄的下巴,紧接着,在那张因着受伤而略显苍白的,却仍十分好看的唇瓣上印下了吻。 这一吻格外的绵长。 是时隔两年多的重逢,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喜欢。 这一吻,并不如往日那般热烈,反而细水长流,可便是这般,彼此的心跳却仍如雷鼓,在耳边,清晰可闻。 谢景玄无比珍视地吻着,吻着他视若珍宝的女子。 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在这一刻,才完完整整地填满了他整个胸膛。 第210章 番外(一)幸福 提起皇后娘娘,所有人既羡慕,又钦佩,当初陛下可是亲自南下,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据传闻说,陛下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终于将娘娘给迎回来。 五年后。 谢景玄完全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他将乔予眠养得很好。 都说人比花艳,但大虞的后宫中,只独独皇后娘娘那么一朵,比御花园的百花还艳。 当今那位将娘娘宠得像宝儿似的,那是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皇后娘娘想要什么,只那么说一句,陛下便牢牢放在心上,无论说什么都是答应的。 只是…… 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没有孩子。 徐公公常常跟下面的人念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侍候上小皇子。 直到这一日。 谢景玄一如往常在御书房内与大臣们商议国事,待群臣散去,乔予眠掀开竹帘,进了御书房。 乔予眠的步子很稳,慢慢往里面走。 谢景玄正在看折子,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乔予眠,只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便假装十分专注,并没发觉她的到来。 乔予眠来到谢景玄身后,抬手搭上了男人宽厚的肩膀,指肚用力,慢慢地为他捏着。 “陛下累了吧?” 她今日出奇的温柔。 那一瞬间,谢景玄甚至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又见到了多年前小心翼翼讨好诓骗他的三娘。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 谢景玄瞬间放下手中的折子,抬手拉住乔予眠的手腕,毫不费力的便将人带到了怀里。 “三娘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 “嗯?”谢景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朕的皇后跟朕又生分起来了。” “没有。” 乔予眠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这样说话。 谢景玄弯了弯眼睛,身体稍稍前倾,便这般吻了吻她放在他唇瓣的手指。 乔予眠迅速抽回手指,就要去推他。 这屋里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怎么这样腻歪。 谢景玄笑着,目光却瞥向站在一旁的徐忠良。 徐公公立刻会意,眯着满眼的笑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浮沉,宫人们立刻抿着嘴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三娘,眼下没人了。” 谢景玄歪头看着她,视线落在乔予眠粉红的唇瓣上,渐渐地低下头。 就在皇帝陛下即将能一亲芳泽时,乔予眠却抬起手,指头附在了他的唇上。 谢景玄疑惑,放软了语气,几乎是半诱哄着可怜兮兮的道:“三娘~朕都好几个时辰没看到你了,你都不知道那些大臣们有多烦人,朕这一上午被他们吵得头疼,朕急需皇后的安慰。” 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 乔予眠终于道:“好了好了,我同你说。” “我们去济慈寺一趟吧。” 谢景玄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乔予眠脸上,神色也在一瞬间变得不大自然。 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彼此便愈发地了解。 乔予眠仅凭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几乎便能大差不差地猜到他在想什么。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若是还记恨当年的事情,早在我回来的那一日,就去报复她了。” “三娘,我没那么想,我只是……你为什么忽然要去那儿?” 谢景玄很紧张。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便是午夜梦回,他仍会梦中惊醒。 直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乔予眠就在他身边,有呼吸,有温度,谢景玄砰砰乱跳的心脏才终于渐渐地稳定下来。 当年的事情,他始终心存愧疚。 这乔予眠都知道。 夜里,她也总能听到他在梦里绝望地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直到最后惊醒过来,看到她还在,便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吻,仿佛才终于能够安心。 那样的感觉足够刻骨铭心。 乔予眠总是装作不知道,可这么多年了,他仍然这样。 这样下去,这件事会困扰他一辈子,乔予眠是决定好了要与他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她怎么可能看着他这样而无动于衷呢。 除了这件事,乔予眠也知道,少时,谢景玄几乎是被容太妃一手带大的。 容太妃教会了他很多,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谢景玄。 他怕她回来后还会见到容太妃,怕她不肯留在他身边,所以才让容太妃出宫,去济慈寺继续修行祈福。 “陛下这几年也偷偷地去过济慈寺吧。” 虽然他并没直接出现在容太妃面前,但济慈寺内,却时常有人向他汇报太妃的消息。 那毕竟是真心对他好的,如母亲一般的人。 即便她曾经犯了错,他也不可能像对待贾太后那样对太妃。 那样的谢景玄,乔予眠也不可能会愿意留在他身边的。 她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人的心,总是复杂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哪能那样容易便能理得清楚呢。 五年了,容太妃这些年受到的煎熬,想必并不少。 乔予眠不是什么圣人,却只想身边的人过得好。 “三娘,我,你听我解释……” 谢景玄一下慌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都冒出来,找急忙慌地就要解释。 乔予眠也不急,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似乎真的在等他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似的。 谢景玄深吸了一口气,十分认真的开始解释起来,“三娘,我——” “好了。”“ “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谢景玄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他的三娘分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怎么会让人觉得害怕呢。 他只是害怕,旧事重提,还是他理亏在先,谢景玄总觉得提心吊胆的。 这宫中虽没什么野男人,但宫外那些野草可遍地都是,尤其像安世蘅和刘堰那种细皮嫩肉,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最是有一张巧嘴。 这宫规是给宫中所有人设立下的没错,可若乔予眠想出宫,谢景玄根本不敢管。 虽然她出宫也只是去苏家找三妹,但苏鹤临也是个怂的,连自家夫人带着自己三姐去外面喝酒,他都不知道拦着点儿,真是没用。 当然,以上这些谢景玄也只敢在心里吐槽。 “三娘,当初的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并不需要你做什么让步,你还愿意原谅朕,朕已经很满足了。” 他牵起她的手,低头,放在唇边轻啄了啄。 三娘从前过得太苦,往后,他只想每一日都看到她的笑脸,那样,无论让谢景玄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谢景玄,五年了,我真的早就不怨谁了,我真的很喜欢眼下的生活。” “有你,有我,还有这个小家伙。” 乔予眠垂眸,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眸底无限柔软。 谢景玄下意识的看过去,在看到乔予眠的动作后,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眨了眨眼睛。 “三娘,你,你……” 谢景玄抬起头看着乔予眠,视线又落回到乔予眠的肚子上,又看向乔予眠。 如此反复了数次,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朕想的那个意思吗?” “三娘,真真的吗?” 谢景玄仍然不敢相信。 当年不仅是宫中的御医,就连钟阙都说,三娘的身体,若是想要怀上孩子,是很难的事情。 谢景玄听到这些时,心都碎了。 并非嫌弃三娘没法为他生孩子,这辈子除了乔予眠外,他绝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大不了便在宗室旁支过继一个,自小便将其当做未来的皇帝培养,这对谢景玄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乔予眠很喜欢孩子,而几乎是他这个帮凶,亲手剥夺了她成为母亲的权利。 这些年,每一年宫宴,当三娘看到别家带来的,抱在怀里的小孩儿时,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继而又变得落寞难过,却又在他看过来时,将其收敛的很好。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年,谢景玄都会秘密下令,不准任何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进宫。 公卿大臣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家中不明白的小辈却总是问为什么。 皇后多年无所出,前朝颇是有些怨言的,但却是谁也不敢将其明面摆到帝后面前。 无他,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对当朝皇后娘娘的重视程度。 当年的事情,亲历者都觉得心有余悸。 那年陛下为了当今皇后砍了多少人的头,光是礼部便被拉出去了一大半的人,甚至白婕妤都死了,她的家人也没能幸免,而容太妃又为什么会忽然被软禁济慈寺,曾经两年多的时间,大虞的朝堂上几乎日日都有人被拉出去打板子,下大狱。 这些都是因为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也没有不想活的,敢跟所有朝臣对着干,当着陛下的面而说当今皇后的不是。 这些,乔予眠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 所以,当孔御医同她说自己怀了身孕时,她也很高兴。 乔予眠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景玄瞬间喜上眉梢,一把抱起乔予眠,高兴地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儿。 乔予眠被他转的都有些晕了,忙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快快放她下来。 高兴的忘乎所以了的陛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人给抱着放在了御椅上。 他低下头,在乔予眠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三娘,朕好开心呐,这是我们的孩子,朕要当父亲了!” 向来不喜形于色的陛下,此刻竟像是个毛头小子一般,兴奋的耳根连着整张脸都红了。 乔予眠笑着拉着谢景玄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谢景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蹲在地上,将头靠在乔予眠的腿弯,说道:“三娘,朕感受到我们的孩子了,他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乔予眠笑话他,“陛下,太医说他才只有两个月左右,还不显呢。” “朕不管,朕就是感受到了,他在这儿。” 谢景玄干脆耍起了无赖,那么大一个人就这样趴在乔予眠腿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语气坚定。 乔予眠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能陪着他一起点头。 “是啊,他会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谢景玄又道:“不仅仅健康,等他降生,朕还会让他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幸福,最勇敢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三娘最喜欢的孩子,他会给他所有的爱。 “陛下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朕都喜欢,只要是三娘的孩子,朕都喜欢。” 谢景玄在乔予眠的怀里蹭了蹭,他已经想好了。 如果是个男孩,他就叫她骑马、射箭、读书,他会带着他去猎场,教他学会他所有的本事。 如果是个女孩,那一定和三娘长得很像,他会让她如他的娘亲一般,勇敢真诚而又善良。 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畏惧任何,也不必畏惧任何。 “三娘,我会做一定好父皇。” 谢景玄趴在乔予眠的膝上,郑重而又无比坚定的承诺着。 他们都未曾得到过的,肚子里的小家伙会一分不少的全部得到,他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嗯,我知道。” 乔予眠的手轻轻抚过谢景玄的发丝。 她知道的,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好父亲,这个孩子不会像她一般,在充斥着不幸与算计的大宅中长大,她要他幸福,要他顺遂。 “陛下,我们去看看容太妃吧,好不好?” “好。” 这次,谢景玄没怎么犹豫,静静地答应下来。 于是,这一日,在容太妃依旧望着半支开的窗子,对着院中的花骨朵发呆时,容慧姑姑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太妃,太妃,天大的好事儿,您猜猜,谁来了?” 容慧姑姑的激动溢于言表。 容太妃也回过头,望向她,心中想到了谁,可却又害怕自己失望。 便强装镇定道:“你怎么这个岁数还要大惊小怪的。” 她说着,又挥了挥手,“我累了,谁来也不见,你告诉来的人回去吧。” “太妃——” 容慧姑姑真是要急死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朕来了,太妃也不愿见吗?” 容太妃几乎是立刻扭头,望向屋内的那扇素帘之后。 这熟悉的声音几乎是她日夜期盼着的,当年他那样决绝,容太妃悔之晚矣,她真的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了。 第211章 番外(二)大吉 素帘被人掀开。 容太妃满心欢喜又忐忑地探头望去,首先看到的却并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而是——乔予眠,当今的皇后。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没想到竟是在这个时候。 这里与当年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是那时是冬天,此时正值盛夏。 那时乔予眠不过还是个小小婕妤,而她即便身处济慈寺,却还是人人尊重的容太妃。 时移世易,此刻,却格外地不一样了。 容太妃心中顿觉五味杂陈。 容太妃猜不准乔予眠是来干什么的,却很清楚知道当初自己做过什么,当年是乔予眠在她面前,根本无力反抗,如今,风水轮流转,那个无法反抗的人换成了她。 甚至连玄儿都心甘情愿跟在她身后,亲手为她掀开门帘,鞍前马后。、 玄儿何曾为旁的人做到这种地步过。 “容太妃。” 乔予眠依旧同她见了礼。 容太妃扭过头,故意不去看他们,淡淡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这句话明显是对乔予眠说的。 谢景玄紧随其后,刚进来便听到了这句话,他张了张口,顿时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乔予眠轻轻碰了碰手。 乔予眠面容温和,并未因容太妃的冷淡而生气,反而道:“我陪陛下来来看看太妃。” “太妃的身体还好吗?” 即便乔予眠的语气中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容太妃却并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好心的来看自己。 毕竟当年的事情,可是差点儿要了乔予眠的命,她怎么可能这般大度。 “老身的身体很好,皇后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情,便回去吧。” 这么多年了,很多事容太妃也想明白了,当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的确是她差点儿害了乔予眠的性命,她是后悔了,但此刻若是叫她给乔予眠道歉,容太妃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太妃,三娘是真心实意来见你的,这一次来济慈寺,也是三娘主动同朕说的。” 谢景玄还是忍不住在一旁插了嘴。 他一开口,容太妃也顺利成章地将目光转移到了谢景玄身上。 却在听到他说了什么之后,脸上的表情更添了几分落寞自嘲。 竟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苦苦盼着这么久的,她以为玄儿终于肯见她了,原来斗不过是乔予眠一句话的事情。 “玄儿,这么多年了,你就从来没想过来看老身一眼吗?” “当年的事情……” 容太妃还想要说什么,乔予眠已接过了话茬,温声道:“太妃,我知道当年的事情您有苦衷。” “我这孤女的身份的确与陛下很不相配。” “三娘。” 谢景玄心中一惊,他最怕她说这些了,当年他说了多伤人的话,又叫三娘听到了什么,他是很清楚的。 所以当年即便乔予眠原谅了他,他们却也并未回宫,在流萤镇上的那两年,谢景玄这个万万人之上,睥睨天下的皇帝,也算真是感受了一把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那些谢景玄甘之如饴,甚至哪怕再累,还要被霍桀和封疤两个暗戳戳的使坏,只要每日看到他的三娘,他也乐在其中。 这是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迎回来的皇后。 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情,谢景玄恨不得她这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陛下。”乔予眠安抚似的牵着谢景玄的手,轻轻地抚了抚,“我没事儿。” 她总同谢景玄说那些事情早已翻篇儿了,他还总是不信。 “不如陛下先出去,让我跟容太妃单独说会儿话?” 乔予眠微微偏过头,笑着看向谢景玄。 谢景玄还是有些不放心,更何况眼下三娘怀了身孕,这更加让他放心不下了。 这两人简直是旁若无人的腻歪起来,就连容太妃也是实在忍不了了,不禁道:“你这么不放心,难道老身还能害了她不成?” 乔予眠低笑了一声,催促着谢景玄赶紧出去。 谢景玄拗不过她,临走前还对乔予眠道:“朕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儿你就唤朕,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不容易才将谢景玄给“请”去了外面,乔予眠刚扭回头。 容太妃便道:“你是故意给老身看你和玄儿有多恩爱幸福的?” 乔予眠没回答她,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低垂着头,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容太妃道:“太妃,本宫怀孕了,三个月,太医说孩子很健康。” 容太妃的视线落在乔予眠的肚子上,随后,又落在乔予眠脸上。 声音虽还是平淡的,但也不免多了几分警惕之意,“你究竟想说什么?” 乔予眠抬起头,似乎是不经意般地,问道:“这么多年了,太妃还是不愿接受我吗?” “你已经是皇后,还会在乎老身是怎么想的?” 乔予眠笑了笑,“本宫自然是不怎么在乎的。” 容太妃的目光闪烁一下,看吧看吧,乔予眠她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了,她在玄儿面前装的那样温和,殊不知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真该让玄儿好好看看。 乔予眠知道容太妃此刻在想什么,但她并不在乎。 “不过陛下很在乎你这个养他长大的人。” 这话虽是平静的陈述,但言语间可谓是听不出一点儿客气了。 容太妃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太妃自上一次见到陛下,已经过了七年之久了吧,您不妨想想,您的人生还能有几个七年呢。” 一旁的容慧姑姑看不下去了,不禁训斥道:“皇后,你怎能这样跟太妃说话?” 容太妃抬起手,示意容慧姑姑噤声,让乔予眠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世上,你在乎的人,也只有陛下了,我也是一样。” “其实,这些年陛下并非没来看过您,只是每一次他都远远地站在院外。” 听到这些,容太妃脸上显而易见的出现了动容的神色。 乔予眠接着道:“太妃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吗?” “为什么?” “他当初对我说,除非我亲自原谅您,不然这辈子你们都不会见面。” “他说他没有资格代替我原谅。” “毕竟您曾经想要了我的性命去,让我轻易原谅,我实在做不到,可我又不实在不想看到谢景玄伤心难过,也不想让你变成他这辈子的最大的遗憾,所以容太妃,今日本宫和陛下来,是想接你回宫的。” 容太妃原本还不明白,乔予眠说的“最大的遗憾”究竟是什么。 但不久之后,她就会慢慢明白了。 此刻,容太妃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乔予眠口中说出来的。 她真的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真的深爱着玄儿吗? 长久以来,在容太妃的眼中,乔予眠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她毁了自己的家,连陛下都敢三番五次的诓骗,这样的人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会爱玄儿,真的对玄儿好呢。 可直到今日,直到她听到乔予眠说了这样一番话,容太妃恍然发觉她好像看不懂乔予眠了。 难道她以前所以为的乔予眠都是错的? 容太妃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有些颤抖,两腮的肉似乎更加干瘪了下去,脸色也不大好。 乔予眠并不急着要一个答复。 她可以等,但不要等太久。 “太妃不必急着给本宫答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乔予眠便站起身,掀开素帘走了出去。 院子中,谢景玄负手而立,听见后面的声音,很快便转过身来。 见到乔予眠出来,他便迎了上去。 “三娘,她……没有为难你吧?” 谢景玄的声音不算高,也并不算很低,正巧此刻容慧姑姑重新支开了窗子,容太妃是听到了这句话的。 乔予眠对着他摇了摇头。 “太妃很好,怎么会为难我呢?” “我想与太妃说的,刚刚都已经说完了,陛下也进去同太妃说会儿话吧。” 谢景玄仔细的瞧着乔予眠的脸色,见她的确没什么不高兴的,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乔予眠推着他的腰,将男人推到了门口。 “三娘,外面热,你去下面等。” “徐忠良,送娘娘去下面避暑。” “是,陛下。” 谢景玄将一切都交代好了,这才进了屋。 这样大的太阳,即便站在绸伞下,也并不觉得多凉快。 乔予眠很快便随着徐忠良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济慈寺的前院主殿中。 佛殿清凉,乔予眠在殿内慢慢的走着,而徐忠良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娘娘,您要么去休息休息?” 他这心里是胆战心惊的,毕竟娘娘眼下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要是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娘,将娘娘的凤体给磕着碰着了,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乔予眠抬了抬手,笑道:“本宫又不是瓷器,没那么容易碎。” “娘娘千金贵体,怎是那瓷器可以比的?” 乔予眠,“徐公公,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会拍马屁。” 徐公公老脸一红,笑了两声,“娘娘,您就别拿老奴寻消遣了。” 乔予眠本欲说什么,眼角的余光中却忽然瞥见了一个物什。 她的眼睛弯了弯,笑着走过去。 挽起袖口,探身将那盘中的两个筊杯握在了手中,送到眼前。 她记得当年来到济慈寺时,她也掷了筊杯。 像是宿命一般的遇见一样,不知不觉的,在多年后的今天,乔予眠又再次来到了这里,看到了盘中的筊杯。 她闭上眼睛,在蒲团上跪下来,心中默默念着,而后将它们重新投掷到圆盘中。 两个筊杯在圆盘中转悠着,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却并不恼人。 乔予眠静静的看着,等到它们停下来。 一阴,一阳,大吉。 “在干什么,这么开心?” 身后传来谢景玄的声音,他走到乔予眠身边,先是将她从蒲团上扶起来,这才看向那盘中。 随后点了点头。 “朕记得当年三娘也是掷得大吉。”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关于乔予眠的一切,谢景玄都记得很清楚。 当年,也正是因为他看到了圆盘中的她掷出的大吉,才会在意识不清醒之下,将她拉到了后室之中。 没想到,这手一拉,就是一辈子。 “哈哈……” 乔予眠抿嘴儿笑着,眉眼弯弯,问他道:“陛下,那其实不是我掷的。” “嗯?” 谢景玄挑了下眉,表示愿闻其详。 乔予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于他说了。 谢景玄听她将的津津有味,眼中的笑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得更好了。 他低下头,难以自抑地轻吻了吻乔予眠的额头。 “我们三娘可真聪明。” 这样的事情若是被别人看到或是听到,多半是要遭人诟病甚至辱骂的。 可陛下听了,反倒是夸起皇后娘娘来了。 徐忠良在一旁听着,不禁想要竖起大拇指。 同时,也觉得无比的欣慰。 他这把岁数了,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也不为过,从前的陛下太苦了,在本该是儿女情长的年纪便卷入尔虞我诈之中,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等到乔娘娘真的出现时,陛下已经成为大虞的君主,错过了本该好好体悟儿女情长的年纪。 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好在娘娘终于重新回宫,陛下身上也越来越有人气儿了。 真好,可真好。 徐公公笑的一脸慈祥。 容太妃听进去了乔予眠的话,傍晚时,坐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回了宫。 她仍被尊为容太妃,住在寿安殿。 坤宁宫中。 乔予眠正在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衣服鞋子,极是认真专注。 而青锁和雪雁两个分别在旁边,一个人捏着一柄扇子,轻轻为乔予眠扇风。 另一个则是饶有兴致地在选漂亮的布料,什么都要拿到乔予眠跟前过目一眼。 “娘娘,孔御医来了。” 冬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此刻,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穿着一身杏色的宫装,脸颊红嫩嫩的,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乔予眠的动作并不多停顿,只道,“让他进来。” 为多时,孔思远走了进来,恭敬地为乔予眠请了脉,确认无事后,这才道。 “娘娘,臣今日又为泰妃娘娘请了脉。” “如何?” 这次,孔思远给出了明确的论断,“太妃娘娘,最多还有一年的阳寿。” 乔予眠动作未停,只是说,“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娘娘。” 等到孔御医走了,乔予眠又认认真真地穿好了最后一针,用剪子将线剪断,仔细端详着这一对儿精致的鞋,很满意地交给青锁,送下去放好了。 她起身,由冬青扶着,一步步出了坤宁宫。 来到大虞皇宫最高处的高台上,从这里看过去,整个皇宫都能尽收眼底。 当初,她是没资格来这儿的,甚至在宫中行走,都要处处受限。 此刻,却截然不同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即便身在宫中,但那道出宫的门并不会拦着她,这里,没人能拦住她。 乔予眠张开双臂,仰起头,微微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享受这一刻的好光景。 她不再是笼中的鸟儿。 再也不会是。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