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在彼》 第一章 青丘有狐 “青丘有狐,其狐四足九尾……”一家小小的酒楼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摇头晃脑讲得不亦乐乎。 “这都讲的是什么……”台下,一个少女悄悄地驳斥道,少女长相娇美可人,看上去正值妙龄。 旁边一个少年却不语,只是推了一下少女,示意她不要随便讲话。少年年纪不大,却透露出成年才有的沉稳。至少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那少女的话被打断,正没好气地和少年分证道:“哥,我又没说错……”见少年瞪了自己一眼,她才安静了,却仍是小声嘀咕着:“我在青丘生活了这几百年,也没见谁有九条尾巴……你说是吧,阿雪?” 被称作“阿雪”的女子却没有理她。那“阿雪”带着面纱,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应该比那说话的少女大不了多少。此时,她正撑着个脑袋,仿佛将那说书的当成了催眠的,睡得很香。 那少年也看不下去了,推着她道:“……你怎么还睡上了?你忘了你爹交给我们办的事了?快醒醒!” “叶啰唆,你烦不烦?”被强行推醒的沧雪心情不爽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爹也没让我们在这儿听说书啊。” 叶言向来与沧雪不对头,但此地人多,不方便发作沧雪,便只好将一腔怒火都转嫁道那少女身上:“叶泠,休息够了就走吧,不要惹是生非了。” 叶泠吐了吐舌头,知道她这哥哥是个欺软怕硬的,便不再理他,过去挽着沧雪的手臂,又缠上了沧雪:“阿雪,你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呢?” 沧雪最头疼叶泠缠着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手,一边敷衍道:“你好好修炼,指不定你就会成为青丘第一个九尾了。” 叶泠看了看身后被隐藏起来的三条尾巴,觉得自家姐好像在讽刺自己。 那说书人说了一辈子的传奇神话,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书中的那些精怪会坐在台下边听他讲有关自己的故事边吐槽。 此时,那三只传说中的狐妖正在前往一家脂粉铺。 青丘有狐,其狐有灵,能幻化成人形,其先祖原为女娲座下四大神兽之一。因其血统高贵,故而位列妖界四大至尊地位。 同时,因为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于天地间的神兽,其族在神界地位亦不容小觑。第一代狐帝曾协助天帝登基,两人建立了亦师亦父的关系。 到第二代狐帝,也就是沧雪她爹时,天帝已经称兄道弟起来了。狐帝沧流和天帝自幼相识,年龄也差不多,众神中也就更器重这个发小,因此青丘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青丘在狐帝沧流的手中达到了巅峰状态。从神界到人界,都有青丘的势力。于是,妖界就有人坐不住了,开始要打破青丘蒸蒸日上的局面。 然而,沧雪却觉得青丘这个锅背得很冤。 首先,她爹虽然这些年将青丘经营的很好,但不代表他就有什么“千秋万载,一统六界”的野心。恰恰相反,沧雪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这个爹挺“不求上进”的。 青丘狐族始终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理念。能保护住自己的族人,让族人安居乐业就行。这就是沧流治理青丘的准则。他虽贵为妖界四帝之一,却几乎从不插手妖界各势力之间的权利争夺。虽与天帝关系甚好,却也不参与神界那些尔虞我诈。 “浪费时间。”这是狐帝的原话。 其次,这锅不排除是天帝故意扣在青丘头上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借青丘势力来稳定六界的平衡。提高了青丘的地位,既可以拉拢青丘,又可以分化妖界势力,然后保持神界的至尊地位。 什么神仙,都是群老狐狸。 然而狐帝面对那些愈演愈烈的小动作却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他就把这些“浪费时间”的差事交给了小辈们。 比如这次,沧雪和叶言他们一行便是来调查隐藏在人界的赤狐族叛变案。 此前,人界的青丘势力主要由赤狐族管理,一向都是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可是,就在近百年里,人界却频频传出赤狐杀人,吸收元神修炼之事。消息甚至惊动了神界,让青丘颇受贬损。 赤狐一族在妖界实力平平,依靠青丘九尾族方有立锥之地。突然间反水,连叶泠都看得出来背后有问题。 在最东边的一家胭脂铺前,他们三个停下了脚步。这家胭脂铺看上去很是精致,连店铺的名字都是小家碧玉式的“朝花颜”。乍一看与一般店铺无异,可细看就会发现,牌匾上刻有一朵九瓣花,那是青丘特有的标记。 现在青天白日的,这家胭脂铺却大门紧闭,很是古怪。 有问题。叶言和沧雪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意见。叶泠却没有察觉出什么,抬手就打算推门。叶言和沧雪都来不及拦住她。 不是说狐狸狡猾心眼多么?!这丫头到底是不是只狐狸?怎么这么没脑子! 然后,那紧闭的门一推就开了。 叶言:“……” 沧雪:“……” 叶泠看着像木桩似的钉在原地的哥和姐,还一脸莫名:“怎么了?门没有锁啊。” 没锁不就更古怪了吗?!叶言忍无可忍地将这个一脸懵的丫头揪到自己身后,沧雪瞥了她一眼,扶额表示无奈。 “小心点,这里面一定有古怪。”叶言皱眉,提醒身后二人。然后沧雪便越过他,径直走了进去。 “沧雪你……”叶言被沧雪这不给面子的举动气的不轻,然而还没等他骂完,那边沧雪幽幽地声音传来:“该死的都死了,该跑的都跑了。” 沧雪不理会叶言杀人般的眼刀,自顾自道:“我们来晚了一步,古怪已经结束了。” 叶泠从来都是更听阿雪的话。她得意地看了她脸色不太好的哥。跟着沧雪一起进去了。叶言眉头一跳一跳地,对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丫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胭脂铺里,许多胭脂散落一地,桌椅板凳也都缺胳膊少腿,很明显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胭脂铺那个风情万种的女掌柜早已死去,胸口被挖心,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满是狰狞的恐惧。 饶是沧雪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见了这种惨烈的死法,也不由觉得恶心。 “呕……”叶泠第一个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变态的妖怪?杀就杀,干嘛还要挖心?” “这应该是……”叶言在青丘人缘很好,对九尾族以外的一些他族异闻也有所耳闻,“这应该就是赤狐族人杀的。” “啥?就是赤狐族人杀的?”叶泠的两只大眼睛中满是震惊。就连沧雪都觉得不可思议。 “狐族大多都精通读心术,施法对象活着的时候,读心术有时会受灵力限制。但若施法对象死后,读心术将不受限制。”沧雪和叶泠面面相觑。读心术大家都会,但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叶言脸色有些发白,似乎对自己下面说的话也感到恐惧:“于是,赤狐族就独创了挖心之法。他们将死者的记忆全部封印在心脏,最后连心脏一起挖出。试想,心都没了,那不就什么读心术都没用了吗?” 沧雪和叶泠都是第一次听说这赤狐族秘闻,也都不由的一阵寒战。叶泠小声道:“可……可是,这掌柜的不也是赤狐族人吗?难道……难道……” 难道,这掌柜的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赤狐族察觉到沧流可能要出手,于是就赶紧杀人灭口? 问题似乎复杂得有些超过他们的预料了。 最初,沧流接到这家胭脂铺掌柜频繁杀人的密报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派了女儿沧雪和两个得意弟子前去打探情况。沧流还特意叮嘱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探探虚实就跑路,以免引火烧身。 沧雪也知道沧流一来是要探明情况,给赤狐族一个警告;二来也是想让他们这些小辈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所以也并没有把这次任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了。 就在沧雪打算认认真真来思考整个事情的时候,后院突然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之快,连沧雪都只看得清一个残影! 叶言和叶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沧雪就如同一道白光般飞了出去,紧紧地跟住了那道黑影! 他们三个人的实力虽然算不上是妖界顶尖,但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而他们三个人在这小小的胭脂铺中待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察觉到后院中躲藏的这个人,此人的修为该是多么可怕! 这样的人,若是要杀他们,只怕他们早就没命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至少当时的沧雪根本就来不及去细细分析这些。她只当此人和那赤狐族挖心者是一伙的,若是能抓住此人,兴许能套出些什么来。 那黑影仿佛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倒也不惊慌,反而更加从容的逃窜着。沧雪初出茅庐没多久,哪里能耗得起灵力?眼见着要跟不上了,她索性长鞭一甩,如灵蛇般直接向那人后心挥去! 那人却依旧不慌不忙,身形一闪,就轻巧地躲过了那要命的长鞭。他手中的扇子只是轻轻在那长鞭上一挥,沧雪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顺着鞭子蜿蜒而上,她还来不及脱手,就被那灵力掀翻在地! 好在那人似乎并不想杀她这个愣头青,将她震翻在地后就飘然而去了。沧雪甚至还看到那人似乎回头对她报以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沧雪:“……” 她看着手中断成几节的长鞭,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名的侮辱。 同时,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和赤狐族一案应该是一个铜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胭脂铺?又为什么一直躲藏不出,一直到他们到来? 叶言和叶泠赶过去时,沧雪已经调理好,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那人修为太高,我打不过他,被他撂下了。” 叶言见沧雪没事人一样,倒觉得奇怪:“那个人不是赤狐族人吗?居然没有下杀手?” 沧雪摇了摇头,寻思道:“我看那人的法术连狐族的都不是,应该不是赤狐族人。”她的眼中划过一丝担忧,“这事不简单,已经不是我们几个应付得了的了。得赶紧回去告诉我爹。” 叶泠也被今日的一系列变故惊到了,吓得连玩儿的心都没了,连连点头。叶言虽然平日里不服这师妹,但现在是非常时刻,且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便也同意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刚那个远去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阴魂不散的尾随了他们一路。看着那个追了自己一路的秀丽身影,那黑影悠悠一笑,把玩着手里的扇子道:“真是只有趣的狐狸,只可惜没看见正脸……” 第二章 是他 青丘,长生殿。 偌大的青丘,只有长生殿的灯光在执着的亮着。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独自一人等在长生殿中,他就是沧雪的爹,狐帝沧流。 沧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内心也隐隐担忧。他派那三个孩子去人界查探赤狐族叛乱,本是抱着试炼年轻人的心。且“朝花颜”的那只赤狐心机颇重,若杀了这几个孩子,将自己暴露出来,未免不值。因此,那老狐狸最多花言巧语哄骗几个小鬼一通,不会伤到他们的性命的。 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三个孩子还是没有回来。沧流的心里也不由有些着急了。 忽然,长生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沧流心中一喜,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到现在……” “小生拜见狐帝。” 一个陌生的声音让沧流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道:“阁下是谁?不知深夜造访青丘,所谓何事?” “狐帝且先饶恕小生不请自来,”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年轻人,“小生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来给狐帝送一样旧物。” “旧物?”狐帝终于转过身来,正眼打量着此人,不过是个长相清俊的年轻人罢了,“你且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个什么。”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手中亮出了一个银色的铃铛镯。铃铛声音清脆,只是颜色已经有些黯淡了,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谁知,那个平平无奇的铃铛镯却瞬间激起了狐帝的杀意,他的眼睛眯起,眼中是危险的光:“年轻人,你和上面那位是什么关系?” “什么上面那位?小生倒是听不懂了。”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那不过就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被我偶然遇见了,在那里长吁短叹的。我看着可怜,才答应帮他跑这趟腿的。” 这年轻人看着一表人才,不想说几句话却是没一句着调的。 沧流渐渐冷静下来,他也确实从未见过这年轻人,想来他也不知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便道:“你可知这是个送死的差事?年轻人,以后还是长点心眼吧。这镯子,今日就当我没见过,请回吧。” 那人仿佛早就知道沧流会这么说,却没有将那镯子收回。长生殿中灵花灵藤长了许多,他竟然将那镯子随便挂在了一株灵藤上,道:“小生既受人之托,就没有半途而废之心。一诺堪比千金,有时候,信义、信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年轻人来说却是比天还大,比命更宝贵。” 那年轻人的一番话,却勾起了沧流无限的回忆,一时间,他沉默了。 那人拱了拱手,道:“东西既已送到,在下就告辞了。”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沧流突然开口道。 “区区小名,不足挂齿。”那人一笑,“鄙人姓江,单名一个衍字。” “江公子年纪不大,却已位列仙班,也算是青年才俊了。”沧流随口一说,却让那江衍微微变色。 “小生不过在蜀山混迹了几年,有了些修为。论青年才俊……”江衍故意顿了顿,谦虚道:“还是及不上诸位青丘子弟的。” 他这厢提起“青丘子弟”,沧流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和两个徒弟。他陡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但那江衍却已经悄然离开了。 “他难道见到了阿雪他们……”沧流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沧流打算亲自出去寻找女儿时,那心心念念的女儿和徒弟却刚好赶回来了! “师父!”最先跑进来的是叶泠。叶泠年纪最小,沧流向来最宠叶泠,一来二去也就把叶泠惯出个一有事就依赖人的脾气。 “师父。”叶言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与叶泠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到底是男孩子,性子比较沉稳。 最后一个就是沧雪。 “爹。”简单的一句,与叶泠完全是两种风格,好像叶泠才是沧流的亲女儿,沧雪更像是捡来的。 “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沧流见三人都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心下也就放心了,便开始询问起来。 叶言见问,赶忙道:“我们按照您所说,先到了‘朝花颜’的胭脂铺,可是当我们进去之后,却发现那掌柜的已经死去多时了。心脏被人挖去,看上去应该是赤狐族的手法。” 沧流面色凝重,似乎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叶言接着道:“就在我们打算返回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从后院逃了出去……我们一起追过去,但是没有追的上,让人给溜了。” 沧流心中一咯噔,便猜到那人是谁了,这么巧?那个江衍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那里? “行了,这件事看来挺复杂的。”沧流寻思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歇吧。” “是。”三个人答应着,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他们能插手的,都乖乖回去了。 “沧雪等一下。”沧流突然喊住了走在前面的沧雪。 沧雪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按照往常的逻辑,沧流单独留下自己,准没好事。 叶言和叶泠面面相觑,赶紧都溜出了长生殿。 空旷的长生殿里,只剩下了这对沉默的父女。 “刚刚我就察觉到了,你的气息不稳,脸色也不好。”沧流盯着沧雪,活像沧雪脸上有只苍蝇,“和什么人动手了?” 原来是这事儿。沧雪悄悄缓了口气,道:“就是叶言刚才说的那个人。我和他交了下手,没打过。” 沧流皱着眉,严肃道:“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吗?” 沧流确实说过。沧雪辩解道:“可是那人连狐族都不是,又有什么惊蛇不惊蛇的?更何况,那人从我们到胭脂铺时就待在那儿了,他肯定目睹了掌柜被杀的全过程。若能抓住他,岂不是多了一条线索?” “那你抓住他了吗?!”沧流突然喝道:“无知小儿!自以为自己有些能耐了,就无法无天了!”他顿了顿,道:“今日,是那人没有把你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妖放在眼里,没有痛下杀手,你才能活着回到青丘!倘若今日那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现在还有命在这里跟我犟吗?” 沧雪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今日之事,确实是她太冲动了,连对方的虚实深浅都不知道就动手,死了也是活该。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差劲。 沧流见沧雪不语,也平缓了一下语气:“我希望你能明白,做事要量力而行,那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年轻气盛可能看上去很过瘾,很热血,但终归会如同夜幕中的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无名的灰烬。” 沧雪是不可能明白沧流这番看似无意的训诫中其实是包含了一代人的血泪。甚至,沧流希望让她知道的是“做事要瞻前顾后,量力而行”,但她明白的却是“自己还不够强大,还没有独闯天下的资格”。 沧雪总是觉得,自己和她爹的想法,似乎从来都找不到一个交汇点。 也是,毕竟他们之间还隔着近千年的时光。千年之间,沧海桑田,可变的事物多了去了。 沧流以为沧雪听进去了,便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了:“好了,今日所言,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我问你,你和那人交手时,可曾看清他的长相?” 沧雪从头到尾都只看得清那人的影子,哪里还看得到正脸?不……不对,那货最后还回头一笑来着……沧雪脑中只捕获到了那点可怜的印象:“没看清,大概是个跟叶言差不多的年轻人,长得……还行吧……” 沧流:“……” 不知为什么,“长得还行”这句话从他这个爹的角度听上去挺刺耳的。 沧雪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她见沧流忽然不说话了,便抬头看了看,却发现了那株挂着铃铛镯的灵藤,不由道:“爹,这是哪个仙女送你的?” 这丫头怕是怀疑自家爹一大把年纪了还打算给她找个后娘吗……沧流自动无视掉这个问题,冷着脸道:“阿雪,把那镯子给爹拿过来。” 沧雪不明所以,看这架势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便乖乖把那镯子摘了下来,递给了沧流。 沧流看着那有些黯淡的镯子,眼角分明闪过了无限的往事,那是沧雪从来都没有在她爹脸上看到过的。 沧流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这个刚才被他指责“年轻气盛”的丫头,只觉得千年的时光仿佛一瞬间重叠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有了个想法。 他拿着那镯子,对沧雪道:“把手伸过来。” 沧雪乖乖地把手伸过去,看着沧流将那镯子戴到了自己手上。 银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似乎是认可了这个时隔千年的新主人。 “爹……”沧雪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铃铛镯,是一位故人的。”沧流明白沧雪心中有疑惑,便简单道,“故人已逝多年,这镯子,也算是个纪念,你就替爹收好吧。” 沧雪点点头,也就不再多言。 从长生殿中出来,沧雪就有些懵,不知道今天他爹是怎么了,一会儿训诫一会儿怀旧的,大概人上了年纪都会这样? 青丘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与世无争,灵力丰沛,适合万物精灵修炼生长,就连星空,都比别处更为澄澈浩瀚。 今日她的一时冲动,说不准是不是也有要守护的东西。 原来有些东西,你长期拥有,不会觉得什么,可如果给你拿走,你还是会害怕。 沧雪在一棵大灵树下坐下,灵树在一处高坡上,在这里,可以仰望到青丘最美的星空。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 这么文绉绉的句子,当然不是沧雪说的出来的。 沧雪蓦然回头。 第三章 明河镯 树上坐着的那个人带着一脸的贱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被揍的危险。 沧雪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沧流说的什么要“沉着冷静”,主要是因为打不过。 打不过也有打不过的办法。身为狐狸的沧雪本事没有,心眼还是有的。她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泥,手上的铃铛镯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站起身来—— 打道回府了。 沧雪完全无视了这个实力可怕的莫名人物,转身就走。 纵然江衍浪迹天涯,天南海北地混了那么多年,也被这丫头的霸气惊到了。 “喂,小狐狸。”江衍忍不住叫住了她。 沧雪站住了,回头望了望,活像在看只树上的活猴儿。 那眼神让江衍感到不爽:“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沧雪干脆双手抱胸,道:“你要杀,早就杀了。” “聪明。”江衍满意地点点头,纵身跳下了树,靠在那棵灵树旁,看着沧雪面纱外的大眼睛,道:“狐族尚美,引以为傲。你怎么一直戴着面纱?” 沧雪忽然一笑,那双大眼睛越发灵俏动人,道:“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江衍承认自己被那双美眸吸引了。然后,他微笑着后退了一步:“狐族美人,难以捉摸,怎可随意……” “随意”二字还没说完,他的脖子上就已架上那位“难以捉摸的狐族美人”的匕首。 “那也没事,我过来了。”沧雪目的达到,便又恢复了弥漫的杀气,“说,你是谁,为什么来青丘?” 江衍着实是个勇士。即使刀刃加身,亦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找你爹有事。看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 “找死!”沧雪一皱眉,手中的匕首一转,险些擦破他的脖子,手腕上那铃铛也配合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狐仙饶命,饶命。”江衍立马怂了,听到那铃铛镯的声音,便道:“咦,这镯子怎么到了你的手上?” “你知道这镯子?”沧雪见他认识这镯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这镯子不会就是你送给我爹的吧?” “你这小狐狸果然是冰雪聪明。”江衍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贫嘴,“不过,这镯子不是我的,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爹的,在下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 沧雪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有些不相信:“这镯子到底是谁的?又是谁让你送给我爹的?” 江衍真是个老实人:“不知道。” “不知道?”沧雪毫不客气地上前紧逼,“帮不知道的人送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觉得是你蠢还是我好糊弄?” 江衍见敷衍不过,就只好道:“这镯子的主人我也不清楚,让我送这镯子的老头就给我讲了个有关这镯子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沧雪见他说的认真,半信半疑地坐下道:“把那故事说来听听。” 江衍被她的匕首逼着坐在了她旁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真像个说书先生般讲起了故事:“话说当年神界动乱,几个年轻神仙凭着满腔热血,愣是击退了魔界的几次进攻,也可谓是一代英杰。” “可惜好景不长,”江衍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年轻人中,到底也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加上天妒英才,最后殒命在那场动乱中,令人惋惜。” “这镯子叫明河镯,就是当初死去的一个神仙生前所戴的。”不知为何,说到这里,那江衍的眼中似乎有不易察觉的动容。 沧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神界传说。虽说他爹和天帝交好,但他爹似乎不喜欢说那些神界往事。青丘固守一方净土,对于神界那些或大或小的事也从未听闻过。 “那我爹……是不是也是那些神仙中的一个?”沧雪觉得,他爹既然说这明河镯的主人是故人,那他自己多半也和当年那场变乱有关。 “你觉得呢?”江衍没有明确回答她,而是转移了话题:“你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也得有点诚意吧?” “啊?”沧雪还没从那个简单粗暴的故事中反应过来,“什么诚意?” 江衍手贱地伸向沧雪的面纱,被沧雪一巴掌拍开:“你的脸怎么了?” “慢着,”沧雪看着他那不自觉的爪子,忽然想起这人下午震断自己鞭子的事:“你去‘朝花颜’干什么?” 江衍举起那个风骚的扇子扇了扇,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你相助的方式就是躲在后面等到人都死光了再出来?”沧雪觉得他骗人都骗不出水平。 江衍眉头一皱,似乎不满意她所说的事实:“我不过就一客人,当时也不止我一个人在那儿,谁知道那些人里面有人和那掌柜的有仇?一开始,那掌柜的和他们还有说有笑的,谁知那掌柜的突然开始赶人。我出于好奇,就躲到了后院想看看他们干嘛,结果他们就打起来了。” 沧雪一下就发现了问题:“那你就躲在后院看着他们杀人?!凭你的实力要‘拔刀相助’应该不是问题吧?” 沧雪始终都忘不掉眼前这个人一下就震断了她的鞭子。 “我的实力充其量也就哄哄你们这些小姑娘。”江衍无奈道:“再说了,他们那么多人,手段又那么毒辣,我和那个掌柜的非亲非故,暗地里出手解个围就了不起了,豁出性命就犯不着了吧?” 这说法似乎也没有道理。 沧雪仍然不死心:“你一个男的,去胭脂铺做什么?” “当然是买胭脂去哄小姑娘啊!”江衍油嘴滑舌,颇有人间纨绔公子的风格,想来在人间没少欺骗小姑娘的感情。 江衍说了那么多,沧雪都是半信半疑,唯独这一句,沧雪深信不疑,因为这行为挺符合此人的人设的。 只是她以后才知道,江衍说了那么多,就这句最假。 “呐,我把我知道的可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面纱之下……”江衍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到底是怎样的如花美貌呢?” 沧雪的眼神暗了暗,有些嘲弄道:“你是神界的人,居然不知道这件事吗?” 江衍一愣。刚才沧流也是一语道破他是神界中人,他以为是沧流道行高深,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你也不必疑惑,”沧雪终于找到了看大傻子的优越感,“青丘结界外人不得擅进,要么有人进来通报,要么就是位列仙班之人。你既然是潜进来的,自然是仙家之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衍也不得不承认,一向行事缜密的他还是百密一疏,但江衍总有办法自圆其说:“什么仙家之人?我不过是早年在蜀山修炼了一段时间,一不小心,就飞升成了太乙散仙。” 一不小心……好拙劣的瞎话。 大凡凡人修仙,必然要经过练气境、筑基境、结丹境、元婴境和化神境五个小境界,中阶段依次为炼虚境、合体境和大乘境,上阶段依次为真仙境、金仙境、太乙境和大罗境。这个中过程之复杂,则又是一番话。大多人捱到修炼成仙时,基本上都是胡子一大把了。 沧雪隐晦地看了一眼这满嘴胡话的小年轻。江衍心虚地转过头去,原以为会得到一顿暴打,没想到这小狐狸居然没有再深究。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江衍有,沧雪也有。沧雪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还是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的。 沧雪无所谓地一摊手,说出的话却让江衍都感到心惊:“我的脸,毁了。” 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 江衍看着这狐狸漂亮的大眼睛,忽然心里没有来由的一阵难受。 狐族尚美,人尽皆知。可独她是不美的,偏这要强的丫头还是青丘帝姬,指不定以前受了多少神界的嘲讽。 江衍很想知道是谁干的,但是再问下去,无异是在她的伤口上继续撒盐。 “对不起。” “和你有什么关系?”沧雪好笑地看着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江衍,知道他心里是真觉得对不住,“皮囊如钱财,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这道理连凡人都懂。世人会称赞丑女无盐,也会抨击美人妲己,不会因为他们的外貌而影响对他们内在的评价。”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 沧雪一转头,就发现打算偷偷离开的某人。 那人还是带着一脸贱笑,眉眼中却平添了许多温柔,往那里一站,便是清风朗月,玉树临风:“之前打断了你的鞭子,以后若是有缘再遇,我再赔你一件好的。” 说完,那人身影一闪,就如同下午沧雪所见那样,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可真是个怪人。”沧雪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怼了一句。 可是,就是这个怪人,沧雪却和他鸡同鸭讲地聊了一晚。 夜幕下,沧雪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下,她那原本皎洁的右脸颊上,竟然当真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朵! 花瓣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呈现出一种莫名的诡异。 第四章 兄妹相斗 黑暗,周遭似乎还有永远也燃烧不尽的烽火。 一个女子倒在血色的土地上,身上紫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她茫然地看向四周,好像看到许多人在向她伸出援手,但她却怎么也握不到。 好多……好多人…… 他们……有好熟悉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是谁? 我,又是谁? 沧雪霍然睁开了双眼,手上的明河镯在晨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 青丘修心台上,一个白衫少年正在与飞花座下的一位弟子比试。旁边还围了好一帮人在观战。 飞花,乃是青丘灵狐族族长。青丘灵狐天生骨骼柔韧,机敏异常,在灵活性和速度方面几乎是无可匹敌。族长飞花近来在闭关修炼,有传言说,如果飞花出关,其实力将飞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恐怕青丘之内只有沧流可敌。 此时台上的这位灵狐弟子也算是青年一代中颇有天赋的,凭借着灵狐一族的独特优势,双刀在空中只看得见一片残影飞舞,白衫少年仿佛被一片刀光包围在内。 围观者都看得胆战心惊,暗暗为那少年担心。白衫少年手持一把孤零零的剑,只在刀光中闪躲着,看似不经意的躲避,实则却颇有“借力打力”之势,那双刀虽凌厉,却是怎么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那灵狐弟子见久攻不下,又不见他还手,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焦躁,再落刀时,就失了几分精准。这本是极微小的变化,连旁观的人也没有注意到,却被那白衫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一个瞬间,灵狐弟子又露出了一个破绽。这次,白衫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将手上的剑迎了过去,那灵狐弟子心下大惊,仓促之下提刀来战,那剑却如灵蛇一般滑了过去,他倒也反应灵敏,立刻转身,却连刀还没抽回,白衫少年的剑就指向了他的脖颈!那剑气逼人,竟是连旁观者都面色微变! “这白衫少年是谁?居然这么厉害?”有见识尚浅的小弟子满脸纳罕,震惊青丘竟然也有这等人物。 旁边立刻就有年长的师兄插嘴道:“这怎么不知道?这位就是狐帝的嫡传弟子,叶言叶师兄啊!” “原来他就是狐帝的关门弟子!真厉害!” “那当然了!叶师兄可是年轻一辈里屈指可数的翘楚啊!” “……” 叶言正与那灵狐弟子和一群师兄弟寒暄,一转头,就看到了拎着一壶酒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沧雪。 沧雪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一样,视而不见地与他擦肩而过。叶言身旁的有些有眼力的弟子一见她,却立刻让开一条道,恭恭敬敬道:“沧师姐。” 叶言见到她,不由就想起了昨天下午,沧雪已经飞身出去追寻那黑影了,他和叶泠居然才知道那里藏了个人。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了,沧雪已经毫发无伤、一脸淡定地跟人家过完招了。 叶言虽然表面没什么,心里却很久都觉得堵得慌:他和沧雪一起长大,一起修炼过招,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沧雪这么有本事?越想,他就越觉得被沧雪骗了——平日里赢惯沧雪,他心中不免就滋生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结果搞了半天,突然间告诉他说,他是个被人骗了还沾沾自喜的大傻子。 他甚至觉得,沧雪故意隐藏实力跟他打,就是为了看他表演笑话。 所以,此刻他就把沧雪的沉默当成了对他打赢灵狐弟子的无声讽刺,顿时就把新仇旧账来了个大乱炖。 他先是喊了一声“沧雪”,然后一剑飞过去把沧雪手中的酒壶打了个粉碎! 没错,他就是故意激怒沧雪,想激她用真实实力来和他一较高下。 但其实,如果沧雪知道叶言打碎她的酒只是为了这么个胡思乱想,她只怕会后悔自己搭理了他,把自己和他拉低到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干的地位。 沧雪没有叶言那种像小女儿家一样的“玲珑心窍”,她确实在平时过招的时候隐藏了实力,但并不是为了叶言那种幼稚的理由。 她觉得叶言有时候就是挺幼稚的,一只成年的男狐狸了,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些没事找事的想法,所以大部分时候面对叶言的挑衅,沧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他。 但这次,就有点不一样了。 沧雪眼睁睁看着好好的酒炸开了花不说,还被溅了一身酒,往那儿一站都格外醉人。饶是个泥捏的,也是有脾气的。 更何况,她本来脾气就不好。 沧雪也不跟叶言废话,直接双手结印,竟是打算跟他拼法术,也算是成全了他“独孤求败”的心理。 沧雪身为青丘帝姬,一身本事都是沧流从小亲自教导的。青丘九尾狐有神兽血统,在灵力方面有独特的优势,与术法结合修炼,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青丘第一任狐帝沧云,也就是沧雪的祖父,就是凭借着女娲传授的法术“天问”成功问鼎妖神界。 沧流成功从沧云那里继承了“天问”的精髓,而到了沧雪这里就出现了问题。 沧雪的娘在生沧雪的时候,刚巧赶上了决战,简称“大猎杀”。青丘因为与神界的关系被魔界进犯,沧流和青丘众族长在前方拼死御敌,才勉强没有让魔族攻破青丘最后的防线。 然而那场“大猎杀”终归是一次大战,青丘腹背受敌,后方还是被魔族势力渗透了进来。沧雪的娘在临产前还与魔族斗法,险些流产,最后拼死生下了沧雪,自己却是无力回天了。 沧雪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在灵根上就有了弱势,因此需要强大灵力支撑的“天问”法术就不再适合她了。所以这么多年来,沧流一直没敢把“天问”教给她,反而加强了对她对战技巧方面的培养,比如借助对利器的运用来弥补灵力不足的缺陷。 因此,沧雪此刻用法术对战叶言,对她而言其实是不利的。 叶言也知道这点。所以他看到沧雪居然赤手空拳要来和他拼法术,就觉得自己又受到了莫名的侮辱——如果沧雪连最不擅长的法术都赢了他,那他这么多年的修炼可算是瞎折腾了! 叶言蓦然扔下手中的剑,同样双手结印,看似普通,却是用的灵狐一族的法术“游龙”。 不少灵狐弟子惊呼道:“‘游龙’!居然是‘游龙’!” “游龙”由飞花独创,同样继承了灵狐族变化莫测的特点,对灵力的掌控能力要求极高,连灵狐本族弟子都未必能掌握。 这叶言不仅学会了,而且似乎还能运用自如…… 这年轻人,是何等可怕的天赋! 在场众人都为沧雪捏了把汗,却发现这小姑娘眉目如常,毫不慌乱,颇有“大敌临前,临危不乱”的沉着冷静,不禁暗自纳罕:莫不是,她真有什么后招儿能挡住叶言这来势汹汹的“游龙”? 沧雪也看出来这是灵狐族的“游龙”。这玩意儿是飞花创的,沧流也没教过她,她还真没有众人期待的“后招”来应付。 沧雪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左突右闪地避让着。然而叶言一眼就看出了沧雪没辙,心下一喜,却没有犯方才那灵狐弟子的大意之失,由灵力聚合而成的飞龙迅速包围了沧雪。 “阿雪,师兄也不想为难你,认个输吧。”叶言看似关心实则得意的声音传入沧雪耳中。 可偏偏,沧雪这辈子就学不会“认输”这两个字。 沧雪在飞龙几乎无懈可击的包围下,居然还能粲然一笑,把叶言的话当放屁。而后将周身灵力调转起来,形成了一股以自身为中心的漩涡! “这是……望樽族长的‘秋枯’?”一名白狐族弟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狐涂山氏,与青丘九尾,应该是狐族最古老的两族。原本两族是各自为家,但在“大猎杀”中,两族都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涂山氏因为地处交界处,更是伤亡惨重。 为了尽快恢复狐族的元气,涂山氏便辗转来到青丘。涂山氏族长涂山望樽和青丘狐帝沧流可以说是青丘最大的两位掌权人,关系很好。沧流对自己的女儿是怎么看怎么不爽,但涂山望樽却很是看好沧雪,经常喜欢指点沧雪的法术。 涂山望樽教给了沧雪白狐族代代流传的古老法术“四季”——春深,夏荣,秋枯,冬灭。 “四季”虽然在速度和强度上比不上“游龙”,但“四季”最大的奥秘就在于它不仅仅取决于施法者自身的灵力,还有施法者对身边万物的利用,自然界的一花一叶在“四季”的流转中,将会转化成一种古老而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种借助外物来弥补灵力的法术可谓是正中沧雪下怀,是最适合沧雪的法术。 沧雪正是用周围树枝、落叶来达到灵力的循环。虽然“秋枯”的力量不足以与“游龙”对抗,但自保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她很清楚,“游龙”虽然威力很强大,但是像叶言这样的愣头青,灵力当然是及不上飞花族长的,只要牵制时间长了,叶言必定撑不下去。 果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叶言的灵力越来越不济,但沧雪的“秋枯”却不见丝毫的削弱,反而隐隐有增强。这让叶言心中的自信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纹! 叶言这人,天分能力都是很好的,唯一的弱点就是心态。心态一崩,就是任人宰割,沧雪也正是抓住了他此刻的犹疑! 她原本温和的“秋枯”瞬间转换成暴虐凌厉的“冬灭”!现在,换她讽刺了:“你的剑就在旁边。” “怎么回事?这沧师姐不是不擅长法术吗……” “就是啊!看来人家只是谦虚……叶师兄终究还是略逊一筹……” 沧雪这个混蛋!叶言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更是惊怒交加,哪儿还顾得上思考反击! 这回是丢脸丢大了!还是自找的! 第五章 高处不胜寒 就在叶言的“游龙”被沧雪的“冬灭”破了的瞬间,一声“住手!”挽救了叶言被沧雪打得碎了一地的脸面。 叶言趁着沧雪收回攻势,赶紧避开了那些暴虐的灵力,后退几步,堪堪站稳,刚在心里感谢了这及时的救场者,一回头,就看到了一脸铁青的沧流。 沧雪看到了她爹,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看着他爹铁青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沧流虽然问的是“们”,可眼睛却只盯着沧雪,“沧雪,你来说!” 果然。沧雪知道这劫是躲不过了,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叶言先动手的。” 不等沧流看向自己,叶言立刻就很乖地说:“师父,我没有和阿雪动手,只是阻止了阿雪借酒浇愁而已。” 好家伙,把她没事喝喝小酒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借酒浇愁,还顺便摆脱了自己的错。这心机,沧雪也不得不佩服。 “借酒浇愁?”沧流一来就闻到了沧雪身上的酒气,脸色更难看了,“你有什么愁非得喝酒?这也罢了,叶言好心阻止,你不说吸取教训也就算了,还好意思跟他动手?!” 沧雪听着这训诫就来气,若当真是她一个人的错,她肯定头也不抬敢作敢当。可现在明明就不是她先挑的事儿,她可从来都没有忍气吞声帮别人背锅的大义:“我喝不喝酒和他有什么关系?谁告诉他我在借酒浇愁了?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打碎我的酒,我教训他一下还有错了?” “放肆!”沧流怒道,“酒易误事,这道理我以前没跟你们讲过吗?!他一下就打碎你的酒,只怪你学艺不精!” “那我揍的他还不了手,也是他学艺不精。”沧雪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把他爹怼了个心塞。 “好!你长本事了是吧!那我就来看看你的学艺到底有多精!”沧流一把抓过沧雪的手臂,直接将她带到了思过崖,只留下一脸震惊的众人! 叶泠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叶言一脸烦躁,他原本也就是想跟沧雪练练手,谁想到还把沧流招来了,还害的沧雪要挨沧流一顿骂。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由问叶泠道:“到底是谁去师父那儿多嘴的?怎么就惊动了他?” 叶泠一听叶言问她,立刻就像吓了一跳,这反应,更让叶言狐疑。 “呜呜……哥,是我……我原本看你打碎了阿雪的酒,还和她斗法术,你们打得那么狠,我担心阿雪……这才把师父请过来给阿雪解围……”叶泠见她哥越来越差的脸色,知道自己闯祸了。 叶言知道这亲妹办事不靠谱,偏偏这丫头被青丘众人从小宠出了一身打不得的娇气,叶言也就只能狠狠瞪了她两眼。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那师妹脾气可以差成那样。他和沧雪没有深仇大恨,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也犯不着坑她。他就是想在沧流面前挽回点面子才那么说的,没有恶意。 他以为她是个明白人,乖乖认个错不就好了吗?反正他和叶泠闯了祸都是这样,百试不爽。 可是沧雪不知哪根筋有问题,就是要跟她爹对着干,一身硬骨头,哪怕被她爹拧三转只怕还是那样倔。 叶言不知是心有愧疚,还是怕沧雪被沧流罚伤了,一甩袖子就跟了过去。叶泠见她哥去了,自然是不会置身事外,毕竟这事儿也有她的份儿。 思过崖,是青丘最高的一处悬崖。沧流将沧雪一扔,扔在悬崖边。咫尺方寸的地方,就他们父女俩。 沧雪被他扔了个踉跄,差点一脚栽下去。沧雪到底是硬气,即使身处这样的险境,却还是敢跟她爹大眼瞪小眼。 沧流看到她那双各种不服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了方才人前的那种火冒三丈,反而是说不出的复杂,冷冷道:“阿雪,你今天要是能在我手下过三招,我就承认你的本事。” 沧雪差点以为爹被自己气伤了。 从小,沧雪就没有从她爹那儿得到过一个“好”字。但凡平时比试,只要叶言赢了她,沧流都是毫不吝啬地表扬奖赏。而她要是赢了叶言,沧流连头都不点。小的时候,沧雪还为这些破事觉得别扭,后来长大了,也就不把这些当回事了。 叶言虽然疑神疑鬼的,但有一点却是猜对了,每次交手,沧雪确实故意放水了,理由很简单——既然打赢和打不赢都一样,那干嘛不做个顺水人情,就让叶言赢了又怎么样?叶言那小孩儿心性,只要赢了就开心,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沧雪也搞不清楚她爹今天是怎么了,虽然她平时跟沧流对着干时,经常在心里想着早晚有一天要打赢爹,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沧雪还从未觉得自己有能力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 所以,她大致判断了一下敌我悬殊,很明智道:“我的鞭子上次被打断了,没有称手的灵器。” 沧流好像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眉头都不皱,手中就是一把漆黑的鞭子。 沧雪一看,就怀疑沧流这次是有备而来,因为那鞭子很明显就不是凡品。平常的鞭子都是灵藤制作,而沧流手上的这根却是金属所制,看上去通体漆黑,骨节分明,仿若一条黑色的灵蛇。 沧雪从来没有在青丘的灵器库里见过这根长鞭,这应该是沧流自己珍藏的上好灵器。 沧雪第一次认真看向她的狐帝爹爹。沧流站在那里,如巍巍之山,沉默着将那把不知经历过些什么过往的长鞭,递给她。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沧流递给自己的,似乎不只是一件灵器。 沧流也不催促,想给她足够的思考。可他没有想到,沧雪只是最初愣了愣,然后就一把伸手握住了那根长鞭。 沧雪的眼中似乎从来都没有犹豫这种东西,只要是她决定的事,哪怕赴汤蹈火,她都一往无前,从不回头,没有废话。 此时,他这倔脾气的丫头正瞪着一双永远有光不灭的眼睛。她或许也感受到了这场比试的非同一般,但她还是接下了。 清风吹过思过崖,天地间一片沉默,只有沧雪腕上的明河镯在泠泠作响。 叶言和叶泠赶到时,沧流已经走了,思过崖,只剩下了一个半跪在地上,看上去颇为狼狈的沧雪。 叶泠看到受伤的沧雪,立刻就跑过去拉着沧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歉,眼泪鼻涕糊了沧雪一袖子。沧雪忍住暴打她一顿的冲动扯回袖子,刚站起身来,叶言就黑着一张脸拦了过来。 叶泠看到她哥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还以为他还不放过沧雪,便掐着细腰给她姐撑腰:“喂喂,叶啰唆,闹也闹了,架也打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叶言一把推开碍事的叶泠,然后不由分说就抓住了沧雪的手腕。 他先是看见了沧雪手中的那根长鞭,叶言是何等识货,自然看出那鞭子不是凡品。但他只是瞥了一眼,竟然难得的没有废话。 “伤的不重,回去好好休息,我那儿还有一颗药神的还神丹,送你,就当赔你的酒了。”叶言语速很快,沧雪差点都没听懂他在说啥,就听见这货突然安静下来,支吾了一句:“抱歉。” 沧雪愣了愣,然后好像不耐烦地甩开他把脉的手,有些力不从心地说:“你,跟我走。” 叶言没想到沧雪还有话要跟他说,依着沧雪这臭脾气,只怕余怒未消,再骂他一顿也有可能。 但这事儿到底是因他而起,他挨她一骂,也就算两清了。 所以叶言也没有多说,大义凛然地就跟着沧雪走了。 叶泠见状,屁颠屁颠地也要跟过去,愣是被沧雪回头一眼神给瞪回去了。 沿着一条小溪,沧雪和叶言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沧雪许是方才和她爹斗狠了,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你为什么要打碎我的酒?” 叶言最初的气盛已经被打压下去了大半,因此也就不好意思把那些一时冲动的想法抖出来丢人了,只好含糊道:“不为什么,就是想和你比试比试。” 沧雪听了这种可笑的理由,倒也没有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明白了,所以你就是故意激我出手的?” “如果我不这样激怒你,让你展现真实的水平,你打算像哄傻子一样哄我多久?”叶言一边说着,心中的忿忿不平又渐渐浮起来了,“阿雪,为什么平时交手时要隐瞒实力?” 沧雪偏过头,似乎在努力想着怎么解释这件无厘头的事,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毫不客气:“就为了这破事?我真不明白你在不平什么。” 叶言立刻涨红了脸,刚想说话就被沧雪打断了:“师兄,我问你,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修炼……是为了什么? 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叶言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他从小生活在青丘,拜在狐帝沧流门下,又凭着一点聪明天赋成了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一路顺风顺水,以至于他从来都没有仔细去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修炼到底是在干嘛。 如果非要说出一个作用,那,大概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幼稚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先打败阿雪,然后是妖界的同辈精英,再然后呢?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直到这时,叶言才忽然觉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你终于甩开其他人,一个人登上了最高的山顶。一开始你会觉得很痛快,很了不起。 可是,你的了不起只有你自己陶醉其中,你登上山顶对那些在山脚或山腰的更多人来说,除了仰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这是一种……天帝一样的寂寞,即“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沧雪见叶言沉默不语,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青丘狐族一生自由,不问所谓正邪,只追寻自己的内心,这也就是为什么青丘狐族自我祖父以来就一直处于妖神之间的原因。” 叶言难得听到沧雪跟他说这些,不由偏头看着这个平时看上去总是闷闷的师妹,第一次发现她的眼中有种不同寻常的渺远:“我们不与杀生的恶妖为伍,也不去高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我们的修炼,不为天地所限,可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叶言本就聪慧,加上又出身不凡,该领悟的格局还是能领悟的。 他和叶泠从出生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他不止一次听沧流说起过他们,沧流说,他们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牺牲的,和上任狐帝沧云一样伟大。因此,他总想着要变得强大,不能辱没了父母的名声。 叶言只觉得脑中似乎有困扰已久的迷雾被霍然拨开,前路一片清明,不由对沧雪心生感激。只是碍于面子,就只能故作深沉地点头表示认可。 接着,他就看到这个刚刚还一本正经侃大山的沧雪忽然松了一口气,换上了平日那种不耐烦的口气:“那你既然懂了,我就好向我爹交差了。好了,收拾收拾,跟我走。” 叶言:“……” 沧雪这一波言语完全把叶言惊呆了!这前后完全都不像同一个好吗! 一时间,那么聪明的他竟然都没能反应过来,还傻傻地问道:“交什么差?” 沧雪生怕他回过神来又要废话,赶紧一把拽过他就走:“让你走你就走,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这一拽把叶言拽醒了:“喂!师父到底把你喊过去干什么了?” 沧雪见他牛脾气上来了,干脆把话题越扯越远:“能干什么?就把我喊过去跟他打了一架!” 果然,叶言立刻就被吸引住了,暂时忘记了别的,叫道:“什么?!你跟师父打了一架?那那……那你输了?” 叶言还记得刚才刚赶到思过崖的时候,沧雪半跪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所以叶言猜测沧雪应该是输了。 最重要的是,沧流是什么人?妖界四帝之首,青丘狐帝,叶言的师父和偶像,怎么可能被沧雪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狐狸就打败?!太不现实了! 大概是叶言不可思议的眼神伤害了沧雪,她挑了挑眉,不屑冷笑着,说出了一句在叶言看来颇为大逆不道的话: “你错了,我爹输了。” 第六章 碎碧生 叶言目瞪口呆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沧雪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欣赏完叶言的表情,不等他开口,就立刻溜了,只扔下一句:“快收拾收拾,准备走。” “哎,不对……去哪儿啊?!” “去人间!” “啊?!” …… 沧雪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子,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根沧流送的长鞭。 沧流说,这根鞭子叫“九幽”,是冥王送给他贺寿的,也算是神器。 方才的比试,若不是限了招数,又有这神器相助,沧雪只怕真会被沧流打倒在地。 思过崖上,沧流只说了一句话,就动手了:“阿雪,看好了,给我记住。” 说罢,他一挥手,双手结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印,两只手上竟然凝炼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同时将“四季”中的“夏荣”和“冬灭”一起施展出来一样! 可是,这是两种近乎相克的力量啊,怎么可能被同时施展出来?不要说沧雪做不到,哪怕“四季”创始者涂山望樽,也绝对做不到! “四季”讲究的是天地间自然的秩序和规律,灵力运转很有人间道家学派的“顺势而为”。而眼前这门法术,明显就是打破秩序,“逆势而为”,可谓是专克她所学的“四季”! 沧雪忽然想到了上任狐帝,也就是她祖父沧云的成名绝技,沧流偶尔说起,但却从未教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那法术,叫“碎碧生”。 之前说过,沧云是凭借着女娲娘娘传授的“天问”才开始在妖界崭露头角的。但沧云自打建立青丘后,就潜心苦修,最终自己开创了一代绝学“碎碧生”可以说,“碎碧生”是沧云毕生修炼的精华所在,从某种程度上要比外来的“天问”更上了一层楼。 碎碧生,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让人根本无法联想到什么绝世法术。然而从妖界到神界,只要提到“碎碧生”,没有人不闻之色变。 因为最初,“碎碧生”不是一个法术的名字,而是沧云当年用过的化名。 上一次“碎碧生”出现在世人眼前,还是“大猎杀”一战。那时,沧雪还没有出生。 碎碧,即零落的绿叶。既是绿叶,又怎会零落?这两个字,就将这功法的矛盾性一语道出。 沧雪不知道沧流为什么突然要用几百年没有用过的绝世之技来跟自己的女儿打。毕竟沧流一直都觉得他们三个天赋不算上佳,连“天问”都不肯教给他们。不明白归不明白,沧雪一面暗自观察,将沧流手中结出的灵印牢牢记住,另一方面却在脑海中不断寻找着这“碎碧生”的弱点和破绽! 这要是让年长一点的长辈知道,绝对会认为是天方夜谭。找“碎碧生”的破绽?你怎么不说去跟天帝打一架呢?! 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也就沧雪敢想,她不仅敢想,还真就敢做。 在她看来,沧流的“碎碧生”虽然厉害,但是与沧云那种天上地下鲜有敌手的一代祖师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因此,像“碎碧生”这种霸道的功法,沧流势必会露出一点破绽。 不管这破绽是多么细微,但只要抓住了,就有一线希望! 沧流低喝一声,灵力暴虐地向沧雪倾泻而去。沧雪不敢大意,立刻向九幽中注入灵力,借助九幽的力量来与沧流周旋。 沧流怎么会看不出沧雪的心思,立刻变换灵印。一瞬间,两股相互克制的力量竟然被强行碰撞在了一起,然后边碰撞边飞向了沧雪! 两股相反的力量相互碰撞,势必会引发爆炸,她就不能再用九幽去硬碰了! 果然,沧雪立刻就被巨大的反噬直接撞开,险些掉下思过崖! 纵使沧流再怎么心狠,那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也终是有些不忍了。 两式已过,沧流依然如山般不动分毫,心里却是波澜万千。 阿雪,只要你喊停,只要你认输,爹就一定会收手的。 阿雪,爹知道你倔,有一身傲骨,只是,爹希望你能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逞强就行的。 那些宿命,那些能力所不及之事,都是你我共同的身不由己。 你,能学会接受吗? 然而,沧雪没有喊停,更不可能认输。她抬起头,依然是那双如火般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明眸。 沧流似乎是被这挑衅的眼神激怒了,原先撞的支离破碎的灵力竟然幻化成了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几乎是无处可让沧雪藏身! 沧雪躲闪不及,很快就中了那灵雨,立刻喷出一口鲜血,她好不容易才站稳,整个人显得狼狈至极,可也就在爬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却露出了微不可查的笑容。 沧流看到沧雪的笑容,心里一咯噔,直觉感觉沧雪似乎想到办法了。但是,饶是沧流深知沧雪有不破不立的性情,也难以想象这个初出茅庐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来对抗她祖父当年惊动天地的绝技! 沧雪重新握紧九幽,似乎仍然是打算借助九幽来抗衡。然而,沧流敏锐地发现,那九幽似乎和之前有了细微的差别! 沧雪轻喝一声,九幽不再似灵蛇般灵活机警,反倒像秋天安静从枝头飘落的落叶,翩然在“碎碧生”的灵雨中飞舞。 这感觉,像极了“四季”中的“秋枯”! 好,很好,能把灵器本身的特点和法术固有的性质相结合。光是这悟性,就给了沧流一个大大的惊喜。 只是,要凭着这点临时的悟性来对抗“碎碧生”,是明显不够的。 沧流的灵雨被突如其来的“秋枯”惊扰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又重新形成了铺天之势。而沧雪的灵力,很明显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这似乎早在沧雪的预料之中,她以“秋枯”所形成的漩涡为中心,竟然将那些被扰乱的灵雨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与灵雨分庭抗礼的风暴! 就在这时,沧雪微不可察地冲沧流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在风暴中低声道:“爹,我记住了。” 沧流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那风暴竟然迅速被沧雪推向了他! 风暴中鱼龙混杂着“碎碧生”那相生相克的力量碰撞在了一起,爆炸产生的冲击力让沧流竟是连躲闪都来不及! “噗。” “噗。” 沧流和沧雪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思过崖风暴散去,很快又恢复了天朗气清。 沧雪浑身上下都是“碎碧生”灵雨留下的伤痕,连面纱都不知何时被风吹去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朵随风摇曳,与她脸上的血痕倒是相得益彰。 她就那样保持着半跪在地姿势,把九幽乖乖还给他爹,低眉敛首下,却是一个灿烂的笑容:“爹……我赢了。” 她方才那一招,不光是“秋枯”,更是利用了“碎碧生”的力量。 虽然她从未学过“碎碧生”,但仅在比试中,居然就能够照模画样的用起来了。 这算是,血缘中的天赋?还是……天定的宿命? 沧流看着她递过来的手,一眼就看到了那染了血,却依旧银光闪闪的明河镯。 就像当年,某个不服输的姑娘的眼睛。 沧流不露声色地抹去唇角的血,背过身去,道:“这九幽,给你了。” 给你,却不止是这九幽。 当然,沧雪是不会知道什么的,只是心下暗喜,道:“谢父王。” “别高兴得太早。”沧流恢复了往常板着的面孔,“既然你已经有了点气候,也该给青丘办点事了。” 沧雪早就猜到沧流不只是找她打一架那么简单,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此正等着沧流这句话:“请狐帝明示。” 沧流先是问了她和叶言之间的那点破事。沧雪解释了一下,大致和沧流看到的也差不多,只是在解释为什么喝酒的时候,沧雪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醒来却怎么也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了,因此才想喝点酒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沧流的神色有些复杂,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些长篇大论的东西,让她转告给惹祸精叶言。 沧雪向来听不进那些文邹邹的东西,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哪里记得住?所以,方才她就掐头去尾拣了大概的意思告诉了叶言,还要装出很高深的样子,以显示出真的是从沧流那儿听来而不是自己要整他。 这些都不是重点,在沧雪看来,像叶言这样的古怪脾气,暴打一顿倒是会更有效果。沧流交代的任务才是重点。 “关于赤狐族在人间杀人一事,我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访,原以为只是个别居心叵测之人的行为,却没想到他们的手已经伸的那么长了。” “我和人间洛桑国的胤正帝是故交,这么些年,我青丘势力能够轻松介入人间,也多亏了胤正的帮助。” “可是就在今早,胤正通过镜像告诉我,不止民间遭难,就连皇宫,只怕都已经被不轨之人渗入了。” “他意识到这事不简单,因此特来向青丘求助。我打算派你和叶言过去,一来对胤正也有个交代。二来,你手上的镯子可以帮你和叶言掩盖妖族气息,免得你们被蜀山、大理寺还有司天监那帮人刁难。” 沧雪有一点想不明白:“赤狐族若是真有异心,也应该先对青丘或妖界动手,为什么反而要舍近求远,去找人间的麻烦?” “这也是我要你去的目的。”沧流道,“胤正那边有东西被赤狐族盯上了,他现在暂时将东西交给了女儿晴薰。” “你们此去,主要就是保护晴薰公主,顺便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赤狐杀人的动机。” “胤正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们前去后,胤正就会给你们安排合适的身份,方便你们行动。” 沧雪知道这事不是儿戏,也严肃道:“是,那我这就去找叶言,把这事告诉他。” 说罢,沧雪就打算走,沧流忽然在后面喊住了她:“阿雪,等一下——” “啊?爹你还有什么吩咐?”沧雪赶忙折回,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没什么,你的面纱掉了。”沧流递给沧雪,“记住,在凡间一定不要让人看到你面纱下的花,还有你手腕上的镯子,否则,很可能会招致有心人的注意,甚至追杀。” 沧雪虽然听江衍说了一些关于明河镯的事情,但是那家伙含糊其辞,好像存心不想让她知道太多。既然沧流开口,那沧雪就顺势问道:“爹,这镯子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会惹人注目?” 沧流原本也不想让沧雪知道,因为这事太久远,还牵扯太多。但是在他听到沧雪说无端梦到奇怪女人后,沧流就隐约觉得,这镯子只怕与她有些夙缘。 “这镯子,叫明河镯,原本是前任战神墨玉送给妻子的灵器。” “这只镯子是神界灵器,若是让赤狐族看到在你手上,便会误以为我九尾族已与神界结盟,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原来这镯子是战神神妃的。沧雪本想听沧流多说一些有关明河镯的事,只是看样子,沧流似乎也不太愿意让她知道太多。 上任战神墨玉,一直是传奇一般的存在,和沧雪的祖父沧云同属当时的巅峰人物。 只是,这位战神的神妃一直是个迷,神界年长一辈的不知为何对此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来不肯谈及,年轻一辈的自然更是不知道。 有传闻说,战神的神妃当年做了错事,险些断送神界。但她到底本心不坏,也曾是辅佐过天帝登基的人,因此天帝这才封住众神之口,算是保护了这位犯过错的战神妃。 江衍最初讲明河镯的故事给她听时,她还只当是神界什么不知名的小神仙的故事,甚至还怀疑是不是他瞎编的。没想到,不仅是真有其事,居然还是这被尘封的战神妃的故事。 这么看来,江衍和沧流知道的应该都差不多。 那问题就来了。 天帝要求封口的事情,江衍是怎么知道的? 沧流知道,那是因为沧云和墨玉是朋友,沧流也算是那段往事的见证人。 但江衍算怎么回事?江衍那么年轻,指不定那时都还没出生呢! 江衍说,明河镯是别人托他帮忙送给沧流的。明河镯乃是神界灵器,沧雪最初没有在意,现在却要好好推敲推敲了。 到底是谁,让江衍把这机密之物送到青丘?此人又有什么目的?江衍又为什么要帮他? 那个人,沧雪心中已经隐隐知晓了答案,却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既未亲历,却又能知道连神界都不知晓的机密,还能与上位者有关联,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蜀山弟子? 这个江衍,究竟是什么人? 第七章 花与少年 沧雪的思绪倒回来,只觉得纠结这个问题实属浪费时间。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前往人间,保护那个晴薰公主。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根九幽就够了,最多再多带几个质密的面纱,以防被人看到脸上的花。 等她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等在门口的叶言,还有缠着他不肯放的叶泠。 叶言一脸头疼地看着身边这个祖宗,难得的向沧雪投来了求救的目光。 叶泠一见到沧雪,自以为救星来了,赶忙扔下她哥的手,跑过来缠住了她姐:“阿雪,你来的正好。你们是不是要去人间啊?” 沧雪绷着一张脸,费力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叶泠:“阿泠,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叶泠可怜兮兮地望着沧雪道:“阿雪,我也想去人间嘛!你们……你们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去?就像上次去‘朝花颜’那样,好不好嘛?” “不好!”沧雪一瞪眼,就将这丫头招摇的心思瞪了回去,“上次就是去处理一下杂务。这次不一样,我和叶言是奉了我爹的命令去执行任务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还随时都会有危险,不是什么好玩的差事!” “姐,我知道!”,叶泠玩心比谁都大,哪里肯轻易罢休,“我保证不给你们拖后腿,还不行吗?” 沧雪毫不留情地嗤笑道:“不拖后腿?谁给你的自信?” 见叶泠不服,她索性握紧了手中的九幽:“不服?那好,实话跟你说,我是打赢我爹后,他才放心派我去人间的。至于你哥,他的实力你也是清楚的,你若是想证明你不会拖后腿,现在就跟我们两个中的任意一个打一架,要是赢了,你就可以跟我们去人间。” 叶泠天赋本就不及叶言和沧雪,加上又不喜欢修炼,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除了眼睛尖耳朵长以外,可谓是身无长物。不要说叶言和沧雪,同辈中那些勤奋一点子弟只怕都比她厉害。 叶泠看看她姐手中把玩的九幽,又看看她哥摩挲的长剑,第一次认识到了不学无术的坏处。 最终,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了:“哼,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回去再修炼个百八十年,我一定能打败你们去人间!” 终于摆脱了叶泠这个捣乱精,叶言望着叶泠不情不愿离开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希望这丫头能长点教训,安分守已的修炼。” 沧雪将鞭子重新束回腰间,低头间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她方才说的那话,倒是耳熟。” “哼,爹你有什么大不了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曾经,每当她被沧流罚的时候,她总会在心里暗暗发这样的誓,幻想着有一天能超过沧流,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而就在刚刚,她终于勉强实现了这个日思夜想的梦想,可是她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快乐。 打败了沧流,然后呢?这又能说明什么? 沧雪陡然生出了一种无趣感。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刚才对叶言转述的那番文邹邹的话。 就算打遍天下无敌手,那种快乐又能延续多久?这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她就这样有些茫然地想着这些玄乎的东西,竟然都没有发现已经到了青丘结界处。再向前走一步,就是人间。 叶言不知道她在发什么呆,扯了扯她,示意她赶快走。 沧雪“哦”了一声,暂时放下了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她还没能到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瞎操的什么心?这么一想,她立刻又回到了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的基本目标。 两个身影同时消失在了青丘结界里。结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将给他们各自的困惑一个完美的答案。 洛桑帝国,胤正王朝,子时。 偌大的皇宫中,只有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 胤正的神色不同于以往,他今日没有处理政务,甚至连一向服侍他的老太监都退了出去,整个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山河社稷图的屏风。 他在等人。 窗外,有两颗奇异的星星在飞速坠落,方向正向着皇宫的方向。 门外的侍卫面露异色,流星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可流星落向皇宫,就有些奇怪了。 胤正的心腹太监却是习以为常。宫殿内,看到此等异象的胤正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面露喜色。 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那两颗急速下坠的流星说来也怪,飞到乾清宫正上方时,忽然间就不见了。 门外的侍卫有些担心,老太监却示意他们没事。 “陛下。”随着两个声音响起,乾清宫内居然凭空多出来了一男一女! 男子看上去很年轻,却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女子脸上蒙着青色的面纱,一身青衣如水,看上去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眼神中却总有几分掩藏不住的桀骜。 那一男一女正是叶言和沧雪。 “两位自青丘而来?”胤正试探性问道。 叶言彬彬有礼道:“不错,在下乃青丘狐帝沧流座下首席大弟子,叶言。我身旁这位是我师父的女儿,青丘帝姬沧雪。” 叶言向来在表面文章上很有一套,待人接物比沧雪那臭脾气不知高明多少。沧雪心里也明白,所以多数时候她只在一旁长耳朵听,叶言说完,她不过就配合着点个头。 当年六界大乱,“大猎杀”一战波及人间,硝烟四起,民不聊生,沧云作为第一任狐帝,便派出了沧流前往人间,寻找能够稳定局势之人,辅佐并借助人皇的力量来削弱魔界,而沧流选择的,正是胤正帝的祖先,洛桑帝国华昭帝唐轩。 谁也不知道,在那些惊天动地的日子里,两个少年在乱世中结成了怎样深厚的情缘。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立志为万世开太平的少年早已实现了当年的抱负,那陪伴他躲过一场场刺杀的狐妖也成了一代妖帝,但两人却从未忘记那段风雨飘摇里不灭的赤子之心。 华昭帝唐轩以开国皇帝的身份立下规定,洛桑人不得肆意捕妖,缓和了妖界和人界千百年来的恩怨,并且秘密在皇室嫡系与青丘之间建立了永久的盟约。一旦洛桑有难,后世子孙可通过唐轩留下的秘法与青丘取得联系,争取帮助。 洛桑乃是天命王族,几代明君也都是忠厚仁爱,虽也经历过一些劫难,但终究都是人力可以化解的,因此很少动用过与青丘联系的秘法。洛桑历代君王都将青丘一族看作守护神,没事也不愿打扰青丘,若非此次赤狐作乱,胤正王朝上下无法,唐渊也不会打扰沧流。 虽然说两人看着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苍老模样,但按年龄算,不要说沧流,哪怕是眼前的叶言和沧雪,年岁都不知道是唐渊的几百倍了。 唐渊本来对青丘有些畏怯,毕竟人家是神通广大的妖。但叶言的温和和沧雪的沉默寡言打消了唐渊心头的顾虑,因此他大了大胆子,上前拱手道:“有劳二位尊驾,想我洛桑与青丘近千年的交情,却也渐趋疏远,今日青丘不计前嫌,还愿助我洛桑,实在让洛桑子民倍感惭愧。” 唐渊虽是人类,但也是一代君主,如今放下身段,叶言也不好拿捏托大,道:“陛下不必在意,青丘与洛桑既是世交,洛桑有难,青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如今我和阿雪是以人类的身份在洛桑办事,陛下就拿我们当小辈一般称呼,也方便我们行事。” 唐渊面有歉意道:“那就只好暂且委屈诸位了。叶公子,沧姑娘,朕在宫里早已为诸位准备好了住处,朕待会儿就会给二位安排好身份,让二位尽可能方便行动。” 沧雪耐心有限,见不得这皇帝跟叶言在那儿一唱一和地寒暄,道:“那就多谢陛下了。只是赤狐一族,向来行事低调,此次突然向陛下发难,必然有一定的缘故。还希望陛下能够告知一些详情,好让我们了解对方的动机。” 唐渊见沧雪自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还以为这位青丘帝姬和人间那些小姐公主一样温婉端庄,是个花瓶,没想到她开口就直奔主题,颇显成熟内敛。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薰儿,枉自培养了一身端庄温雅,危机关头却是难担重任,便叹息道:“就在数月前,京城中便频繁传出赤狐杀人案,当时朕以为是不法之徒造谣生事,便将此事交给了大理寺查办。没想到几天后,连朕的宫中都开始有宫女莫名其妙地死亡。直到有一天清早,朕醒来后,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条。” 叶言和沧雪对视一眼,知道这事最恐怖的不在于纸条,而是有人,居然能在皇帝的寝宫进出而不被人察觉。 今天能在皇帝枕边放个纸条,明天说不定就能干点别的…… 沧雪道:“陛下可否把那纸条给我们看看?” 唐渊将那纸条递给沧雪,那纸条上就简单五个字——“花在哪儿”。 字数很少,恶意很大。 叶言不禁问道:“这说的是什么?” “我猜,应该是我国的镇国之宝,荼锦花。”唐渊知道赤狐族不可能为了普通的金银财宝而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洛桑传说中的神花。 传说,华昭帝开国后,天赐神花,护佑洛桑。华昭帝称其为“荼锦花”,并将它藏在了极为隐秘的地方,只有历代太子登基前才能从老皇帝口中得知在哪里。 沧雪皱眉道:“这荼锦花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赤狐族好歹也跟着青丘混了这么多年,天上地下多少宝物没见过?这荼锦花到底有什么值得赤狐族这么疯狂,甚至不惜和青丘翻脸? 唐渊叹了口气道:“这荼锦花的功效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华昭帝留下遗嘱,说荼锦有‘生死者,肉白骨’的功效,服食后可以飞升成仙。” 这都什么玩意儿……别说沧雪觉得扯淡,连叶言听了都觉得有些扯。这说法不像是一个皇帝说出来的,倒像是某个说书的说的传奇故事。 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勾人这事归冥界管,黑白无常该勾的魂是必须要勾走的,这是规矩,哪怕出了什么问题,先勾走带到阎王面前再解决。 叶言委婉道:“那……请问陛下,荼锦花现在何处?” 只要亲眼见了,就能看明白这荼锦花究竟有什么名堂,也就能知晓敌人的动机了。 然而,面前这老皇帝却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沧雪和叶言心头一紧。 “不是。”唐渊摇头道,“其实,荼锦花,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已经被毁了。” “什么?!”叶言和沧雪难得同时表达了相同的惊讶。 “是的……”唐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心痛,又有些出神,“六年前,朕的公主晴薰十二岁生辰,寿宴开始前她误打误撞闯入了荼锦花的所在,还将盛开的荼锦花……折断了。” 唐渊至今都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天。寿宴即将开始,却迟迟找不到晴薰。等他走到那个藏有荼锦花的地方,却意外地发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晴薰,当时,晴薰的手上还握着一只双生的荼锦花。 唐渊当时就吓坏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手中的花正是神花荼锦。因为那次回去以后,晴薰脉象全无,活像死人,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唐渊满眼老泪地连后事都准备下了。 “那后来呢?”沧雪忍不住问道。 唐渊松了口气道:“许是天佑薰儿,一天夜里,一个神秘的少年突然出现,念了两句咒,施了个法,薰儿就醒了。” 叶言和沧雪对视一眼,直觉觉得这个救醒了唐晴薰的人肯定不简单。 “那荼锦花呢?”叶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唐渊忽然沉默,许久才开口道:“现在也许……也许就是晴薰。” “什么?!”饶是沧雪,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没错,这是那个救醒薰儿的神秘少年的原话。 唐渊后来终于注意到了晴薰手中的荼锦花,荼锦这种神花虽说被很多人觊觎,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荼锦看上去除了红得有些诡异,倒与一般的花没有什么区别。当时在场的人众多,却也没有人知道晴薰手上的是什么花。 如果唐渊这时候刻意将荼锦藏起来,反而会招来不轨之人的猜疑,因此,他就干脆将荼锦看似无意地放在了晴薰身旁的一个花瓶里。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他先是盯着这花,沉默一阵后,便示意唐渊让宫女们退下,晴薰的斓月宫里,就只剩下了昏睡的晴薰,唐渊和那个少年。 “晴薰公主的病可以医治,”那少年看上去不太靠谱,可说话间却总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如果陛下真的想救公主,那接下来的对话就不要有所隐瞒否则,草民也无能为力。” 唐渊虽然对这个奇怪的少年很是怀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默许了。晴薰是他和已逝的神懿皇后唯一的女儿,他不能接受女儿的失去。 那少年便直奔主题:“恕在下冒昧,那花瓶中的花,应该就是洛桑的护国神花,荼锦。” 唐渊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能一眼看出,瞬间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要想救醒晴薰公主,就必须要用到这荼锦花。”少年很直爽地告知,“我不知道晴薰公主究竟遭遇了什么,但眼下公主已经离魂,只有用荼锦的力量才能重新将公主的魂魄召回。” 少年继续道:“荼锦花本是树生花,只要树不枯,就会有花,晴薰公主已经折下的这两朵离了树,很快就会凋谢,不拿来救人,也是浪费。” “而且,这荼锦花经我的法术渡给晴薰公主后,晴薰公主就会和这荼锦花合二为一,从此神花即是公主,公主即是神花,荼锦的神力也会永远护佑公主殿下。” 这少年比唐渊自己还了解这荼锦,要是想夺荼锦应该早就动手了,可见对方意不在此。既然这荼锦迟早要谢,况且还有这诸多好处……不如就先拿这荼锦来救治晴薰,最多再等上个几百年花开就行了。 因此,唐渊稍微放下了戒备,道:“你要这花救薰儿,朕没有意见,只是要是花用了,却救不醒薰儿,你就等着给薰儿和荼锦花陪葬吧!” 少年听了当朝皇帝带有威胁的话语,竟然没有丝毫的惊恐,反而微微一笑,伸手取过那荼锦,就开始施法救人。 谁也不知道这少年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救醒了晴薰,只是晴薰一醒,那两朵双生的荼锦花竟然全都不见了! 唐晴薰醒了,唐渊自是很高兴,但那少年看着空空如也的花瓶,却眉头微皱,不知是在想什么。 唐渊与女儿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欣喜里。唐渊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甚至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还颇有了些好感,此人年纪轻轻,却深藏不露,若是能为国所用,定是不错。因此,他便对一旁发愣的少年道:“小子,你本事不错,又成功救醒了晴薰公主,算是立了一件大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给的,一定都赏!” 那少年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听到唐渊的话,本想一笑拒绝,却顿了顿,改口道:“多谢陛下,救治晴薰公主,为国效力,本就是草民应该做的,草民又怎么好再居功自傲?” 唐渊见这少年不骄不躁,更觉是可用之才,便道:“那怎么行,你既有功,就该赏,若朕有功者不赏,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 少年想了想,笑笑道:“若是陛下要赏,倒不如赏给草民一官半职,也好让草民毕生所学得以物尽其用,为洛桑造福,岂不比金银珠宝这些俗物好?而且更能让天下有志之士看到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唐渊一听,便高兴地笑道:“不错,这倒是个好赏赐。好,即日起,朕就封你为大理寺卿,执掌大理寺。你且先回去,明日圣旨一到,你就可以上任了。” 少年恭敬行礼道:“多谢陛下。” 乾清宫中,唐渊冗长的故事终于讲完,适才老太监进来给他们倒的热茶,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这么说,这件事的关键就在晴薰公主和现在这个大理寺卿身上。”沧雪喝了一口茶,拦住了打算喊太监来换茶的皇帝。 唐渊却摇头道:“朕的薰儿醒来后,就将整件事都忘了,既不记得出事前干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好起来的。” 这茶叶不愧是皇室的,沧雪还蛮喜欢的,她边喝茶边道:“那个大理寺卿叫什么?可否明天让我们去拜访一下?” 唐渊提起这个年轻人,感激地笑道:“当然可以,我还打算让他来配合你们查探赤狐杀人案,维护皇室的安危。” “哦,大理寺卿姓江,单名一个衍字。” 沧雪刚喝的一口冷茶一下子喷了出来。 第八章 抱只狐狸回宫养 沧雪的咳嗽声不绝于耳,唐渊吓坏了,担忧地望着叶言,差点就要去请太医了。 叶言不知道沧雪突然间抽的什么风,奇怪道:“沧雪,你多大的人了,喝水还能喝成这样?” “闭嘴!”这却不是沧雪说出来的,而是她用意念在两人之间单独传达的。直脖子瞪眼睛了一会儿,沧雪才开口道:“不好意思陛下,喝水呛了,不劳太医过来了。” 唐渊惶恐地点头。这时候老太监进来了,道:“夜深了,陛下该休息了。” 唐渊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抱歉道:“朕也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诸位远道而来,又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卫荣,你带这两位贵客先下去休息吧。” 沧雪和叶言是妖,不太容易疲惫,但皇帝是人,还是老人,因此沧雪和叶言就顺着唐渊的意思,跟着叫卫荣的老太监先行告退了。 唐渊安排的很周到,沧雪和叶言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来往很是方便。所以,等老太监一走,叶言就到了沧雪那儿。 喝口水都能被呛,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叶泠身上。沧雪是在一听到那个大理寺卿的名字后才表现异样的,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重要线索? 他推门进去,就看到沧雪坐在桌前,很明显是知道他要来,干脆就等在了这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沧雪入主为先道,“我的确认识一个叫江衍的人,但我也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就是洛桑的大理寺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沧雪心里觉得,那个奇怪的大理寺卿十有八九就是那晚在青丘跟他鬼扯的江衍。 这江衍果然不是什么善茬,满嘴里跑马车,昨天说自己是蜀山弟子,今天立马摇身一变成了洛桑大理寺卿,明天是不是就要变成战神天帝了? 他当自己是什么?孙猴子玩儿七十二变呢?! 沧雪窝着一肚子的火,斩钉截铁道:“哥,明天你去护着那晴薰,我去会会那个大理寺卿。” 虽然偶尔从沧雪口中听到一个“哥”字很受用,但叶言不是傻子,当即抗议道:“你们两个姑娘家待在一起,我去大理寺不是一样吗?我个大男人去陪着一个姑娘算怎么回事?” 洛桑虽然男女之防不大严重,但宫中女眷的身边仍然是宫女太监为主,叶言这么个大小伙子确实不适合跟人家一个未嫁人的公主成天待在一起。 沧雪有些头疼地看了叶言一眼,心里盘算着如果让叶言化作女子去会不会被他追着打。 “你说的也有道理。”沧雪眼睛忽然一亮,叶言直觉认为这丫头怕是又不安好心了,警惕地看着她继续道,“那你化成原型去陪她不就行了?那样谁会去管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你!”叶言被这个堪称馊主意的办法气的火冒三丈。 果然,这丫头就是个专业坑哥的主…… 叶言自打两百岁修得人身以后,就没有变回过原型,即便是在做狐狸的时候,在青丘也是无拘无束的野惯了,现在一把岁数了居然还要变回原型去给小姑娘当宠物?!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言愤然拂袖而去,沧雪也是硬气,见着谈不拢也不留人,只是面纱下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沧雪便神清气爽地前往大理寺了。 前来引路的小太监一愣,卫公公明明说有两个人,怎么只剩一个了? 沧雪见他跟望夫石一样杵在那儿不动,知道他在奇怪什么,人畜无害地笑道:“哦,我哥就不去了,他说他要在这儿闭关,顺便还能保护皇宫。” 那小太监也是知道叶言和沧雪是陛下请来降妖除魔的贵客,最近皇宫中频频死人,他们这些宫人们自然希望赶紧有个人能阻止这一切,省得整天担惊受怕的。 所以他不疑有他地赶紧点头,还感激道:“感谢两位大人了!” 沧雪面纱下隐藏的脸上哭笑不得。 而此时“守护皇宫”的叶公子,正一本正经的当上了晴薰公主宫殿外的“树上君子”。 叶言原本是咬牙不肯答应来的,结果一大早,沧雪又来催命。叶言憋了一晚上的骂还没骂出来,沧雪却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昨天夜里,乾清宫里在场的,并不止我们三个。” 叶言没有一时领会到她的意思,还是一脸铁青道:“是啊,还有一个进来端茶送水的老太监。” “不是。”沧雪得意一笑,“还有一个人,当时正躲在屏风后面。” 叶言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吊起了,暂时忘记了沧雪让他去当宠物的那件事,惊道:“不可能!如果屏风后面有人,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和你的实力虽有差别,但还没差到这个地步吧!” 沧雪见叶言上钩了,便开始更加卖力地讲故事了:“因为屏风后面那个人,是晴薰公主,晴薰体内有荼锦花,本就异于常人,她的气息是很难被察觉到的。” 叶言还是不服气:“那凭什么你就察觉到了?” 沧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因为我手上有明河镯,明河镯是神器,自然能感受到荼锦。” 叶言算是弄懂了前因后果,点点头,突然间却又回过神来:“等等,你一大早跑来就找我说这个?” “不是。”沧雪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荼锦真乃神花,昨晚即使有屏风隔着,我还是能感受到屏风后面源源不断的、丰沛的灵力。” 叶言向来执着于修炼,对任何有益于修为提升的事物都颇感兴趣。沧雪此言一出,叶言果不其然地动摇了不当宠物的决心。 这荼锦花是不是真有那老皇帝说的那么神气,叶言也不能确定,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荼锦花肯定有什么奇特的作用,否则,赤狐族也不可能这么大费周章,惊天动地地来找。 说不定,荼锦真有什么大幅度提高修为的本事! 叶言的心思一瞬间全摆在了他变化莫测的脸上。沧雪见时机到了,便详装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想明白的,既然这荼锦花对修炼那么有好处,那我去晴薰那儿也算是赚到了,这么说来,还得谢谢哥给我这个机会了。” 说罢,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不亏本我赚到的欠揍样,转身就打算走。 叶言咬咬牙,还是喊住了沧雪。 于是,经过一番周折,沧雪终于可以摩拳擦掌地去大理寺揍人了。 而此时窝在树上的叶言却开始感到有些后悔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叶言没有大摇大摆地向斓月宫去,而是跳上了一棵合欢树,躲在茂密的树叶里先观察一番。 斓月宫里,晴薰倚在桌旁,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叶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晴薰和宫女的对话。 那宫女恭敬站在旁边道:“殿下,你不要烦恼了,陛下已经请来了能降妖除魔的高人,又有大理寺卿大人配合,一定能护殿下周全的。” 晴薰的声音温柔而轻灵,很有一国公主的温婉:“不,鹊音,我不是在为自己担心。父皇请来的高人,昨夜我也见过了,他们很好……” “那公主殿下为什么闷闷不乐的?”鹊音看上去比晴薰还小,整日里只知道一心一意伺候公主殿下,哪里懂得晴薰的烦恼? 晴薰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不想让坏人的阴谋得逞。” 她的目光有些渺远,像是在担心更多的东西:“江衍大人说,那些坏人的目标就是我,因为我是如今世上唯一一朵荼锦花。我担心,他们一旦得逞,父皇该怎么办?这偌大的洛桑,千万的子民该怎么办?” 她曾经也是父皇身边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可命运却强行给她安上了“荼锦”的枷锁。从此以后,她的命就不再只属于自己,还属于千千万万洛桑子民。 可是她什么都不会啊!她只是个柔弱的贵族女子,连武器都举不起来,又该如何来担起这副沉重的责任? 她正陷入了难以开解的悲伤之中。似乎是为了让她脱离这种烦恼,斓月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噪声,瞬间让晴薰警惕了起来。 甚至,她还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里的一把匕首。 如若有不测,哪怕自尽,也不能让敌人得到荼锦,为祸人间! 鹊音也被吓了一跳,她赶紧问外面的宫女们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外面的宫女声音中没有害怕,反而还充满了惊喜:“鹊姑娘快来看!树上掉下来了一只小猫!” 旁边似乎还有其他宫女,此时立刻反驳道:“不是小猫!猫哪有那么大的尾巴?这应该是……是狗吧?” 鹊音听着宫女们唧唧喳喳吵个不停,不由也好奇了起来,连晴薰也好像很有兴趣。 鹊音见公主不再愁眉不展,就顺着公主的兴趣道:“殿下,我们也出去看看是什么吧!” “好。”晴薰不待鹊音来扶,就走到了门口。宫里的人都知道,晴薰公主最喜欢小猫小狗什么的了,从小养大的白猫死后,晴薰哭得双眼红肿,从此就不再养小动物了。 人的寿命比猫猫狗狗长好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老去,最后闭上双眼,却又无能为力。晴薰在白猫的一生中,明白了离别的痛苦和生命的珍贵,她不愿意再经历那样的伤心了。 所以,当她看到合欢树下一身漂亮白毛的小狐狸时,先是一喜,接着就想起了小白。 叶言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了。他很多年不用这副身体爬树了,方才一听到“世上唯一一朵荼锦花”,心里一惊,脚下居然踩空了,直直从树上摔了下来! 然后,他现在就只能忍受着周围一群傻女人围着他吵闹个不停。以前他总觉得叶泠已经是天下第一蠢的,现在与这些女人相比,他觉得叶泠简直太可爱了! 这些蠢女人连猫狗狐狸都分不清吗?!我不是猫!也不是狗!我是正儿八经的青丘狐妖…… 就在叶言内心抓狂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周围那群乱哄哄的女人忽然就安静下来,让出了一片光明。 叶言就这么用狐狸的身体趴在地上,仰起头愣愣地望着从光明中走出来的女孩。 叶言在青丘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美艳无双的,也有清新脱俗的,却没有一个人有眼前这少女的气质。 她的美,是一种很温暖,很明媚的美,是那种光芒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美丽,是江南大家闺秀的独特气质。 她就那么轻轻向他走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言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是狐狸,没有本能的用鼻子去蹭,而是将自己的前爪放到了那只手里,就像是……两个人在握手一般。 连鹊音都呆住了,愣愣道:“殿下,它好通人性啊!” 晴薰也轻轻一笑,那笑容温暖如四月春风,将一池春冰融化成涓涓细流,缓缓流进叶言的心中。 “我知道,你是狐狸,对不对?”晴薰轻笑,目光明亮。 叶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啊!殿下,它,它好像能听懂你说的话!”鹊音感到不可思议。 “嘘,别吓着它。”晴薰有些嗔怪看了鹊音一眼,接着她又抚了抚叶言雪白而柔软的狐狸毛,道:“皇宫里很少见到狐狸呢,你可不能随便乱跑啊……” 叶言想起他还有任务,是一定要想办法留下来的,便用脸蹭了蹭她的手掌,一脸。 “你……你希望我收养你?”晴薰微微有些犹豫。 叶言真诚地望着她。 鹊音却早就看上这只通人性又萌萌的小狐狸了,赶紧道:“公主殿下,你看它多可怜啊,要是就这么放任它不管,被那些喜欢狐皮衣的娘娘们看见,那多惨啊……” 晴薰知道这后宫里确实有一些妃嫔很喜欢这些动物毛皮制成的衣服。再看看眼前这如雪的一小团,感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不要怕,既然你喜欢这里,那我就收养你一段时间吧。”晴薰也实在不忍看它流浪,“日后要是有机会出宫,我就把你放生吧。” 鹊音高兴道:“太好了,鹊音一定会好好喂养它的!对了,公主殿下给它起个名字吧!” 晴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我的贴身宫女叫鹊音……”忽然,她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她俯下身,看着叶言道:“你就叫狸言吧!我以后叫你阿言,可好?” 阿言……这,这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虽然只是个巧合,但叶言的心里还是感到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他们素未谋面,却好像早已经认识很久,很久。 现在想想,当初答应沧雪过来守护这个女孩,似乎…… 也不是一件坏事呢。 第九章 狡兔 叶言这边是和平解决了,沧雪那边却恨不得要把某个学兔子玩狡兔三窟的家伙来个挖地三尺,然后再考虑是清蒸还是红烧。 沧雪意气风发地去大理寺找人打架,却没想到居然白跑了一趟。 唐渊给沧雪安排了一个少司命的官,沧雪对人间这些官职也不是很清楚,但从大理寺里官员们恭恭敬敬的态度可以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不小的职位。 沧雪先是来了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大理寺少卿给喊了出来。 她问过大理寺的人,平时这大理寺少卿和江衍形影不离,此人肯定知道江衍的去向。 大理寺少卿慕寒卿到。 沧雪看到慕寒卿,还没等到她两眼冒火,那一身寒酸书生样的慕寒卿却是在看到沧雪的第一眼就先两眼放光了! 慕寒卿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位来者不善的“少司命大人”正酝酿着要把他绑来要挟江衍,居然还一脸稀奇地凑了上来,自来熟地亲切问候道:“你是什么品种的……” 他话还没说完,沧雪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地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拦住了这个神经病的话。 身后的小太监一脸惊恐地看着凶神恶煞的沧雪和百般挣扎的慕寒卿。 沧雪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友好,对小太监道:“没事,你先走吧,我和慕大人聊聊。” 小太监求之不得地点点头,转身就跑了。 小太监走后,沧雪终于成功地用武力征服了这个疯子。 慕寒卿被沧雪五花大绑地关进了自己的房间。为了避免他再胡说,沧雪还十分贴心地把他的嘴堵上了。一路上,大理寺的人只当慕寒卿得罪了新任少司命大人,也都习以为常,看看就过去了。 可见这慕寒卿的疯是人尽皆知了。 “哐”的一声,慕寒卿就被扔到了椅子上,眼巴巴地望着沧雪,眼中的兴奋似乎仍未退却,还呜呜呀呀地想要努力表达什么。 沧雪一把将他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慕寒卿的嘴终于重获自由,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就感到脖子上一凉。 沧雪毫不客气地将九幽有刃的一边架在了慕寒卿的脖子上,冷声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敢有一句废话,就砍了你!” 慕寒卿终于恢复了理智,一脸懵地点点头。 沧雪问道:“江衍在哪儿?” “不知道。”慕寒卿眨巴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表情很无辜。 “不知道?”沧雪冷笑一声,道:“你那个好兄弟还真是不仗义,自己跑了,就把你扔在这儿。有你在这儿,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慕寒卿满脸无所谓,根本就没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人质,悠哉悠哉道:“你来的消息还是我告诉他的呢,我就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他请我走我还不走呢!” 现在要是某个法力无边的大妖怪站在沧雪对面跟她说“我专门在这儿等你的!”,沧雪只怕还会掂量几分。可是,现在这话是从一个被她五花大绑的呆书生口中说出来的,就显得很诡异了。 沧雪:“……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她指了指慕寒卿的脑袋。 慕寒卿一本正经地望着她道:“我没问题,是你有问题。” 沧雪:“……” 沧雪终于明白江衍为什么会这么心安理得的把这仁兄留在这儿了。 毕竟,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呢! 沧雪平复了一下心情,恢复了一些理智。这慕寒卿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傻不愣登的,但能混上洛桑大理寺少卿,还能跟江衍称兄道弟的人,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沧雪梳理了一下这个人刚才的疯话,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你刚才说,我来的消息,是你告诉他的?” 慕寒卿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不是吧,昨天晚上我在乾清宫窗户外躲了那么久,从那老太监进来倒茶后我就一直在听你们的谈话,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我?” 沧雪从这个疑似傻子的人眼里看到了对自己深深的鄙夷。 沧雪的确不知道昨晚乾清宫外居然还有人在偷听。她只感觉到了屏风后面晴薰身上源源不断的、来自荼锦花的神力,完全没有察觉到还有别人! 这很不对劲! 沧雪既然能三下五除二地将这厮绑起来,就证明这家伙没多大本事。如果这么一个人昨晚从头躲到尾,凭她沧雪的修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 现在换成沧雪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寒卿了。 不管是人是妖,只要修为低于沧雪,其气息就一定会被捕捉到,而且,昨晚有荼锦花在场,神力与其他气息之间的排斥会使其他气息更加明显。 除非,这慕寒卿是神仙。否则,实在很难解释他昨晚为什么能躲那么久还不被发现。 慕寒卿似乎也察觉到了沧雪异样的眼光,眼珠一转,立刻转移话题道:“要不这样,我告诉你江衍去了哪儿,你把我放了好吧?” 这兄弟俩的感情可真感人。 “不好。”沧雪饶有兴趣地盯着慕寒卿道,“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 先随便告诉她一个地方,骗她把自己放了,然后溜之大吉,顺便还能去找江衍汇合。 开玩笑,沧雪是只狐狸精,跟狐狸比脑子,谁给他的自信? 沧雪决定不把慕寒卿当傻子看了。很明显,这慕寒卿和江衍那家伙完全是一丘之貉,装疯卖傻和关键时刻卖兄弟的本事简直是一模一样。 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很不一般。 既然江衍反应灵敏跑得快,那他丢下的这个穷酸下属,她就可要好好利用了。从这穷酸的口里,指不定也能得到江衍的一些信息,这不比直接满大街抓江衍来得方便? 沧雪在慕寒卿的屋子里逛了逛,找到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茶叶,泡了一杯茶,你一杯,我一杯的摆在了慕寒卿面前。 “来,喝杯茶,咱们慢慢聊。”沧雪难得如此有耐心,耐心得让慕寒卿都感到后背嗖嗖的凉意。 有意思。慕寒卿望着面前泡得拙劣的茶,装疯卖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正经,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江衍啊江衍,你这次惹上的这位,可真是个大麻烦啊。 此时,远在京城郊外某处的江衍并不知道他好兄弟内心说不出的苦。此时的他,正在京城远郊有名的台章苑中欣赏歌舞听小曲儿,看上去好不快活。 他没有穿大理寺卿的服饰,而是一身锦衣华服,混迹在一群客人中。远远看上去,充其量也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公子哥罢了。 台章苑的歌舞是一绝,今日又恰逢苑主生辰,苑内酒水歌舞一律免费,连平日难得一见的花魁也会露面。因此,还吸引了不少王公贵族的到来。 台上,舞女身姿翩跹袅娜,仿若仙女下凡,屏风后面的琴师更是弹得一手好琴,颇有石破天惊之感。 台下的许多客人已然掌声雷动,然而懂行的人却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没出场呢。 一群风情万种的女子在每一桌上都放上了一坛台章苑最着名的“醉颜红”。劝酒美人很是尽忠职守,在场的客人,无一例外都喝了,其他不能喝酒的客人,则是以茶水代替。哪怕是江衍,也被灌了几口。 喝酒喝得正高兴,忽然间周围的蜡烛都熄灭了,只有舞台上的一盏灯火幽幽闪着光。 众人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舞台上面忽然光芒万丈,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仿佛从天而降。她一只手攀着一根锦缎,另一只手上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她就是今天的主角,台章苑花魁朱颜。 周遭一片灰暗,朱颜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芒,精致得不像人类的脸,配合着魅惑众生的声音,让人如痴如醉。 江衍却不为所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筷子,听她幽幽开唱道: “春尘惹织衣,香坠难梦离。 浮光叹无期,追月盘如玉。 神会风前影,秋生腕底香。 花瘦雪中立,不染出淤泥。 相见盼春归,琴筝声如泣。 ……” 这唱词看似是按春夏秋冬顺序唱出来的,并没有什么新意,甚至还有些牵强附会。然而自美人口中唱出,在场的人也就不太关注唱词本身的毛病了。 江衍手中玩弄的筷子却是一顿,似乎从那段乱七八糟的唱词里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朱颜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周围的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淡淡的香气,客人们有的开始感到有些晕沉沉的,而更多的人却是早已趴在桌上,仿佛进入了梦乡。 台上,朱颜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越来越小的掌声,反而加快了舞步。 一曲舞罢,整个台章苑,终于没有一个人再抬起头来。 大理寺中的沧雪也终于不耐烦了。 一口冷茶灌下去,她瞬间清醒了很多,她也终于明白了江衍把这慕寒卿留在这儿的真实用意——拖住自己,不让自己去找他。 是,沧雪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也确实从慕寒卿的嘴里得到了一些关于江衍的有用信息,但现在没有人,什么信息都是白扯。 更何况,江衍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应该不只是在躲她那么简单了。 她也曾试着用读心术,但不知这慕寒卿究竟有什么问题,沧雪的读心术对他完全没有作用。 沧雪看着面前还在滔滔不绝侃大山的慕寒卿,决定跟他撕破脸皮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沧雪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很阴沉,九幽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慕寒卿的脖子上。 慕寒卿还以为是自己话太多,赶紧闭嘴,跟她大眼瞪小眼。 “你既然会问我是什么品种,就证明江衍已经告诉过你,我是妖了,对不对?”天色已经暗了,慕寒卿屋里的烛光可怜的闪烁着,沧雪的脸在这摇晃的烛光下变得变幻莫测。 慕寒卿被她这翻脸的速度吓到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沧雪周遭灵力翻涌,连声音都显得阴瘆吓人:“你不是对我很感兴趣吗?那我就告诉你,我来自青丘。” 慕寒卿成功被她的气场吓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知道青丘天狐一族族长最擅长什么吗?”沧雪的耳朵和尾巴都已经现出了原型,“天狐族长,毕生绝学叫‘万灵朝圣’,虽只有一人,却可以控制万灵为其所用。” 慕寒卿总算是从茫然中醒悟过来,瞬间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我虽然修为达不到族长的水平,召唤不了万灵,但唤灵寻一个江衍,应该还不是问题。”沧雪灵力全开,一看就不像是说说而已,她是要动真格了! 不行,现在还不能让她找到江衍! 慕寒卿脸色惨白,不知怎么飞快朝窗外鬼叫了一声:“那什么,江衍快跑啊!” 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沧雪的注意。 趁沧雪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慕寒卿忽然一挥手,一张符纸就精准无误地贴在了沧雪的额上! 慕寒卿熟练地念动咒语,符纸上的朱砂因为沧雪的挣扎而越来越鲜艳。 沧雪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穷酸书生给暗算,周身灵力一退,还来不及大骂慕寒卿的无耻,就昏倒在地。 慕寒卿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沧雪扶到桌旁,摆出一副趴着睡着了的姿势,然后充满歉意道:“不好意思啊狐狸姑娘,我这也是实属无奈,你要有什么怨,回头就找江衍去发泄啊,不关我事……” 沧雪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理也不理他。 慕寒卿松了一口气。 慕寒卿并没有赶上听叶言和沧雪介绍身份,所以也并不知道沧雪是青丘帝姬。 这个江衍,临走之前只告诉他这丫头是青丘的狐妖,却不曾告诉他这小狐狸还会天狐族的法术。他倒也没想到,这小狐狸为了找江衍能做到这份儿上,唤灵之术可是极大损耗修为的! 慕寒卿心有余悸地望着熟睡的沧雪,他的镇妖符只怕撑不了多久,待会儿这小狐狸醒了,只怕还要闹。慕寒卿觉得还是先通知江衍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他回到书房,拿出一支朱砂笔,将沧雪要用唤灵术找他的事写了上去,在符纸最后写上了江衍的名字和所在的大致位置。只要将符纸烧过去,江衍那边就会知道了。 慕寒卿手中的笔刚放下,还没来得及把符纸放到火上,就看到一个青色的残影一闪而过,那点幽幽的烛火瞬间就熄灭了。 一片漆黑中,慕寒卿心中大惊。他感到后背一阵凉意,还没来得及把那张符纸藏起来,就感到脖颈一痛,直接昏过去了。 黑暗中,沧雪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捡起慕寒卿团在手里的符纸,借着月光,终于看到了那个久违的人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地址: 狐狸要唤灵,你小心。 台章苑,江衍收。 第十章 重围之下 沧雪将方才慕寒卿耷拉在她脸上的符纸扯下来,报复心极强地将那鬼画符贴到了慕寒卿的额头上。 “你暗算我一次,我偷袭你一次,咱俩算是扯平了。”沧雪将那写了地址的符好好收了起来,顺便还将慕寒卿桌上剩下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顺走了。 这玩意儿不错,可比一般的通信来得方便多了,留着说不定日后还能派上用场。 其实,早在慕寒卿跟她闲扯说自己是蜀山弟子时,沧雪就开始留意他会不会暗中使符来对付自己了。 自打上次江衍跟她说他是蜀山弟子后,沧雪就开始打听与蜀山有关的事情。 蜀山和妖界的关系向来不好。人间十个捉妖师,有九个都是蜀山出来的。不过自从洛桑禁止捉妖师大肆捕妖后,捉妖师一脉就逐渐衰落了,蜀山虽然仍然和妖界不对头,但大多数弟子都已经改行努力修习仙道了。 像慕寒卿这种擅长画符镇妖的,很有可能就是从前流落洛桑的蜀山捉妖师一脉。 沧雪不觉得慕寒卿在骗她,因为能够在荼锦花的神力中还不暴露自己,又不是神,那就只有蜀山弟子这一个身份说得通。 蜀山之人为修仙之人,与仙家气息想通,自然与常人不同,也不会为荼锦花所排斥。 慕寒卿的算盘也没错,捉妖师的符纸都是专门针对妖的,慕寒卿打架不行,但画符还是很有一套的,至少刚开始中符后沧雪还是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只可惜,慕寒卿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沧雪手上还有一个明河镯坐镇。 明河镯作为神器,镇妖的符遇到它基本就没有什么用了。 沧雪那所谓的“万灵朝圣”完全是装出来的。她虽然在青丘东学西学,学了不少别家功法,但唯独天狐族的法术她从来没有接触到。 天狐一族,也是有神族血统的狐族,一向孤高自傲,不屑与青丘其他狐族为伍,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愿与外界交流。 她故意把天狐族搬出来,就是用来吓唬慕寒卿,好让他乱了方寸,去想办法和江衍联络。只要他和江衍联络,她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江衍这只兔子。 却没想到这慕寒卿那么老实,直接用符纸传递,倒是让沧雪捡了个大便宜。 月黑雁飞高的时候,沧雪这个路痴终于磕磕绊绊地到了台章苑。 若不是门口的三个大字确实是“台章苑”,沧雪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是说台章苑是京城最着名的青楼之一吗? 像青楼这样的地方,不应该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吗? 这关门大吉是闹哪样? 眼前这个台章苑大门紧闭,周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沧雪谨慎地走到门口,看着门口生锈的铁锁,犹豫了一下,还是扯开了这把锁。 锁链应声而下,雕花的木门一推即开。这种感觉,就像上次在“朝花颜”那样,没有危险,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台章苑内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桌上都还放着茶水,可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沧雪在桌子上轻轻一抹,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不对劲。太整齐了,即使关门停业,也不应该收拾得这么滴水不漏。而且桌子上没有灰尘,很明显不久之前才有过客人的。 慕寒卿在那样的情况下是绝对做不了假的。那么问题来了,这里不久之前的人,都去了哪里? 最关键的是,江衍在哪里? 沧雪太了解江衍那家伙了,即便是遇上了什么劲敌,凭借着他那满脑坏点子的小聪明,逃出生天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她随便就走到了一个舞台中间,在那里,沧雪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妖气! “有妖?”她眸瞳一凌,这么看来,江衍,包括这一整个苑子的客人,八成真的是被抓走了。 现场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那他们很有可能是被下了迷药,然后被统一转移走了。 “这下可怎么办?”沧雪一时间也没个主意。她第一次离开青丘,叶言被她支去保护晴薰了,周围又没有个可以求助的人,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六神无主。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吧。沧雪正打算离开,门外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现在要从正门出去怕是来不及了!而且,门口的锁已经被她弄断了,外面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有人闯进来了! “哎,这锁怎么开了?!” “不好,肯定有人进去了!快,趁还没跑远,赶紧追!” 来不及了!沧雪赶紧从后厨的窗户一翻而过,却刚好被进来的人看了个正着! “还想跑?弟兄们上,把她给我抓回来!”为首的人吩咐手下四处去围追堵截。 沧雪初来乍到,对地形不熟悉,很快就被那群黑衣服的人发现了。沧雪见对方不过就是几个凡人,便没有下狠手,只是将九幽甩了过去,本以为能打晕他们,没想到这些凡人居然只是后退了几步,用手臂隔开了她的鞭子! 沧雪心下越发惊异,这些人是什么情况!她虽说没有用多少灵力,但九幽本身就是神器,威力还是相当可以的,别说是打人,就是一些修为较低的小妖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招架住的! 她当机立断,不再与这些人纠缠,往前方一片密林深处掠去。 那些黑衣服的人见她进了密林,不由暗叫不好,为首的人更是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抓过来,绝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这里!” “是!”一群黑色的影子窜入密林,开始全力搜捕沧雪! 而此时,密林里早已没有了那个青衣女子,只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在林子里悠悠踱步。 到了林子里,人就比不得狐狸了。更何况,那些人也不知道她是狐妖,只会捉人,肯定不会为难一只狐狸。 沧雪现在有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了。论她的脾气,闹到这步田地,沧雪根本就不想再去管江衍的死活了,那家伙纯粹就是咎由自取,要是他好好待在大理寺,会有这些破事儿吗? 这么想着,沧雪就想着要跑路了。她跟他非亲非故,干嘛把自己也搭进去? 只是,她才走了几步,就又犹豫了。 首先,她大老远来找江衍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是这家伙是目前为止和荼锦花接触最频繁、最密切的人,要想弄清楚荼锦花和晴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赤狐族找荼锦花究竟意欲何为,江衍都是重要线索。 既然江衍那么重要,又知道的那么多,那暂时就更不能让他出事了。一来他要是死了,沧雪他们此行的任务基本就是一摸黑了。 二来,沧雪也觉得那台章苑很有古怪,包括刚才追她的那些人。明明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会有那种奇怪的力量?会不会又是赤狐族在搞什么鬼? 要是江衍真的落在他们手里,光凭着他脑袋里那些跟荼锦花有关的事,荼锦花对赤狐族来说就是探囊取物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不会已经被赤狐族挖心挖肺了吧? 沧雪想象中自动将江衍的头按在了那天被挖心的“朝花颜”女掌柜的身上,不由一阵寒战。 好了,现在看来江衍是必须要救的了。可是,该到哪里去找他呢? 沧雪的爪子踩到了一堆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她从慕寒卿那儿顺来的符纸和朱砂,方才化形化得急,没来得及把它们收起来。 沧雪翻到了那张慕寒卿写的符纸。看慕寒卿写完之后好像要把它烧掉,那应该只要把这符纸烧了,江衍那边就能收到了吧。 她四下里看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被藤蔓遮掩住的山洞,隐蔽性还挺好,便带着这些零碎躲了进去。 看着慕寒卿写的那张符,她决定就用这个来试试。不过,她还是化出了人形,在那符纸上又加了一句话:你现在在哪里?可还安好? 也不知道那江衍会不会随身带着符纸,沧雪先将那符纸用灵火烧了。不管他回不回,沧雪打算一边在这附近找找,一边等江衍的回复。那些人既然那么紧张这片林子,说不定这里面也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许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她前脚刚打算走,谁知那符纸烧着后,不仅没有化成一堆灰烬,反而化作一道白光,缠绕到了她的手腕上! “哎,这是什么情况?”沧雪也搞不懂这些道士整出来的奇怪玩意儿,不过那白光似乎只是在她腕上占了一块地方,倒也没有什么不适,沧雪也就不管它了。 沧雪走出山洞,随便四下看看,她的方向感很差,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转到哪里去了。狐狸在夜间的视力也是极佳的,因此她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一座大山。 沧雪走过去,很是谨慎地围着这山转着,要是这山没什么问题,她就打算直接爬到山顶上去,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嘛。 她绕着山才转了半圈,就转出名堂来了。 山的另一边有一个很大的山洞,山洞不是重点,重点是,山洞门口还有不少看守。这么大的个山洞,外面还有那么多的看守,一看就很是可疑。 但是门口那么多人,她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哒”,一块石头忽然掉到了山洞口,守山洞的人瞬间就警惕起来了,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一道青色的残影一闪而过。看守仔细看过去,居然是个戴着面纱的青衣女子! 方才就有自己人过来提醒过他们了,有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闯入了密林,要他们看到务必要把她抓住,想来说的就是刚才那个女的了! 看守们立刻就向那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不过那头头倒还留了个心眼,留了几个人在门口,以防有人玩调虎离山之计。 那群看守刚追出去不久,山洞口忽然就出现了一群蝴蝶,在夜幕里亮闪闪的,很是好看。剩下的那几个人不由觉得好奇,伸手碰了碰那几只蝴蝶。不料他们刚一碰到那些蝴蝶,就感到一阵天昏地暗,不一会儿居然就站着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从黑暗中现身了。 “还好,叶泠以前送的瞌睡虫还留了两只,正好拿来用在他们身上。”沧雪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睡着的看守,正打算进去,她的前爪上忽然就出现了几行白光写就的字! 狐狸靠你摆平,我在翠微山后的山洞,一切安好。 黑洞洞的囚牢里,江衍刚刚将一张符纸烧给了慕寒卿。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只小狐狸还真是够难缠的,居然把慕寒卿吓成这样。不过,他相信慕寒卿这个老滑头应该还是有办法搞定那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的。 他安安心心的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坐牢,岂不比回去挨那小狐狸的打来的好? 沧雪大概是不知道,她在这人的心里比黑牢还可怕。 他拿起地上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继续进行着他的绘画大业。在他面前的那面坑坑洼洼的墙壁上,满是凌乱的线条和许多奇怪的符号。 他画的非常认真,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自信。 画着画着,他忽然间就不动了。 因为他感觉脖子上多了一个冰凉冰凉的东西。 他心里一懵,刚打算回头,就听见身后一个低沉的男声道:“放聪明点,别乱动。” 江衍是个明白人,好奇心害死人,他绝对不会那自己的性命来满足一时的好奇心,因此他就乖乖的不动。 但不动归不动,他那张善于跑马的嘴却是不肯停:“这位大哥,不知深夜拜访,有何贵干?要是劫财的话,我身上的都被门外那些大哥收走了,要是劫色那……” “闭嘴!”身后那男人似乎很不耐烦,直截了当道:“别废话!把你知道的,关于荼锦花的事都说出来!” 江衍果然是条好汉,当即选择不吃眼前亏:“大哥,这事儿可是机密,你要是想听,就凑近点,否则被别人听见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 江衍在他错身过来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弧度弯过身,一把将那人向地上摔去! 那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一手,一时间猝不及防,却还是灵敏地抓住了江衍的衣服,将他也一把带倒! 两人像新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了。江衍一晚上没吃东西,脚下发软,居然一下子栽倒在那人身上,他的脸猝不及防地就凑到了那人的脸上…… 一个……没有实际意义,但却惊天动地的吻。 被他压在身下的那粗声粗气的“歹人”既不是凶神恶煞的恶魔,也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武夫,而是个带着面纱,穿着青衣的小姑娘。 还是个好熟悉的小姑娘。 他还一把亲在了那小姑娘的……面纱上。 两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内心的崩溃怕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沧雪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后终于爆发出了一声低吼: “江衍你给我滚开!” 第十一章 相见欢 直到被推倒在地,江衍的大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儿?慕寒卿没有缠住她吗?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江衍的大脑难得的茫然了一会儿,眼睛不经意地瞥见了沧雪手腕上的白光,很快就想明白了。 八成,方才那个烧符给他的人就已经不是慕寒卿,而是沧雪了。 比起江衍的一脸无辜,沧雪的脸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腾腾的杀气。 还不等沧雪开始挽袖子揍人,黑牢里就一阵骚动,原先那些出去追人的看守居然折回牢里来了! 江衍扒在门口看了看距离,忙不迭的地说:“快,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没有听到回答。 江衍还以为她还在闹脾气,不由转过头有些焦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 他的身后一团漆黑,方才那个一身青衣,凶巴巴的小姑娘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江衍虽然有些奇怪,但只要不被那帮看守发现,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来应该是跑了,那最好就别回来了。 那看守头头东瞅瞅西瞧瞧,没看到什么名堂,不由一阵奇怪,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身后畏首畏尾的下属头上:“让你们挺尸!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都给我警醒点!” 那挨打的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原本是挺精神的站那儿,一点都不敢分神,结果后来连他们自己都说不上怎么忽然间就集体睡着了。 好在也没有发生什么,不过挨了一巴掌,要是真放了什么人溜进来,上面那位大人的手段……那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言。 为首的那人又吩咐了一批人道:“你们几个,继续去林子里搜,务必要把那个女的找出来,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是!” 听着那些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江衍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又不由担心起来了,听那看守的话,看来沧雪的行踪还是暴露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逃出去。 他此行本来是精心策划好的,直到他被关起来,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可是偏偏来了沧雪这么个不确定因素,一下子就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一回头,没有看到有人。 有鬼? 那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后背。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只坐得端端正正,正眨巴着大眼睛的雪白的狐狸。 江衍:“……” 我的祖宗哎,您怎么还在这儿啊! 江衍刚刚打算清喉咙数落一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就看到了那狐狸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上,有一朵红得诡异的花。 这是……江衍不由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也忘记了去先发制人,而是伸手想要去碰那朵奇怪的花。 沧雪见他伸过来的手,心下一惊,知道因为变成了原型,脸上的花就暴露无遗了! 糟了,临走之前沧流还特意嘱咐了,不能随便让人看到她脸上的那朵花! 情急之下,沧雪一爪子抓在了江衍伸过来的手上,趁他吃痛缩回手的时候,她赶忙恢复了人形。 沧雪刚一变回人形,就看到了江衍手背上被她抓出来的几道血痕,江衍背对着她坐着,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沧雪向来神经大条,也没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还道:“喂,谁允许你动手动脚的了?” 江衍这次难得的没有搭理她。 江衍的沉默终于让沧雪感到了不对劲,她伸手拍了拍江衍,他毫无反应。 这是……生气了? 就因为我抓了他一爪子? 就这么屁大点事,这算什么?沧雪忽然也莫名生起气来了,本打算好好把这不知好歹的人暴揍一顿,却忽然间难得的冷静了下来。 “我一早赶往大理寺,遍寻你不得,绑了你的下属,跟他磨了大半天,总算是搞到了你的位置。”沧雪冷冷地说着,“结果一看台章苑就发现不对劲,还一路被人追赶,找到了这儿……”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背影,不知怎的道:“我原本可以逃走的。” 不知为何,江衍从她那么冷的话里,却听出了一丝……委屈?他的心底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发芽,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她是真的担心他,来救他的。 沧雪一回头,也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梗着脖子生硬道:“当然是为了找到有关荼锦花的线索,好早点完成我爹交给我的任务,顺便给那来求救的皇帝一个交代。” 没错,有这个原因,江衍也相信。他不敢不信,不信的话怕是要被她打。 刚才还鸡飞狗跳的牢里一时沉默,与外面王孙公子的哭喊和被关客人的骂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气氛很是尴尬。 江衍没有生气,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她气走。 为什么那么想让她走? 江衍可以有一百种理由。比如他有自己的计划,比如他不需要她来碍手碍脚。 但这些好像都不是江衍心里的理由。 他只是……怕她受伤。 怕她因为自己的计划受伤,怕她无故卷进这些破事里。 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是青丘帝姬,已经知道了明河镯和荼锦花的事,来到了人间认识了晴薰……想要让她全身而退,怕是已经晚了。 江衍自嘲一笑,没想到一向聪明绝顶的他也会有看不清局势的时候。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干嘛还要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一起去面对,倘若做了涸泽之鱼,还可以相濡以沫。 江衍这儿正在想办法开解自己,那儿自生闷气的狐狸已经一声不吭地走到了牢门的铁链口,打算用灵力破开这锁。 “哎哎,慢着!”江衍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了这个正在生气中的狐祖宗。对方果然停了手,却还是不愿意理他。 江衍问道:“你进来都没破锁,现在来破它干嘛?” 沧雪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是把江衍的魂吓出了三丈远:“待会儿你务必给我滚出去,出去后就去找叶言汇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江衍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沧雪语气平淡,仿佛在谈今天的天气:“我帮你杀出去。” 江衍:“……” 这可怎么办?这是哄不好了吗? 江衍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赶紧赔笑脸道:“这……这怎么好让你一个姑娘家来保护我这大老爷们呢!” 他知道沧雪虽然脾气倔,但在大事上还是丝毫不会含糊的,因此便搬出了荼锦花来救场道:“况且,你就这么出去了,反而会打草惊蛇。你一路过来,难道就不好奇这些人把这些达官贵人关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吗?” 沧雪听出来他是在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冷哼了一声,面色却是和缓了些,道:“我来的时候和那些人交过手,他们不知从哪儿得到了那么奇怪的力量,居然能够挡住我的一鞭子,我猜,他们背后肯定有蹊跷。” “小狐狸就是聪明。”江衍见她终于肯好好说话了,立马奉承,换来了沧雪一个大大的白眼,“其实我此次也是有备而来。” 他招呼沧雪到里面坐着,免得被那帮看守看到,继续道:“想来你也知道了,我是洛桑的大理寺卿,此前洛桑狐妖杀人案一直都是我在负责。” “经过一番观察,我们发现其中有一部分杀人案确实是狐妖所为,但更多的案子,却是人为的。” 沧雪不解道:“你怎么能判断是妖为还是人为?” “你还记得那天在朝花颜见到的那个被挖心的女掌柜吗?”江衍解释道,“那是我见到的第三个被挖心而死的妖。但是此前我调查的案子里,死的人没有一个是被挖心的。” “你的意思是……”沧雪明白了他的意思,“妖是妖杀的,人是人杀的?那究竟是人在浑水摸鱼,还是妖在趁火打劫?”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皇宫里也开始出事。”江衍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有了凝重,“那些遇害的皇亲国戚,没有一个被挖心,但是,在其中一些人的身上,慕寒卿意外地发现了妖气。” 沧雪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得到了一个很可怕却也很荒谬的结论:“这不是偶然,有人,可能和妖联手了,打算……”她看向江衍道,“打算混淆你们大理寺的视听,然后再来个浑水摸鱼,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荼锦花,也就是晴薰。” 人杀人,妖杀妖,很容易被发现的规律。如果江衍缺几个心眼的话,只怕就会一直按照这个别人安排好的假顺序查下去,直到晴薰被害,江衍可能都完全怀疑不到是妖所为。 沧雪一想通后,不由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人,大费周折的想出了这么个可谓完美的计划?那个暗中操纵一切的人又该多么可怕? “那些人一直都在找皇亲国戚下手,包括上次你们发现的朝花颜的女掌柜,她是皇室一位大员的妾室。”江衍见沧雪有些不自在,知道她到底没有经历过这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便不再赘述,转而道,“我最近打听到,台章苑苑主生辰,引来了好些王公贵族,我猜想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乔庄混了进来,打算深入整件事情的内部,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沧雪闻言,不由抬头看了看江衍,道:“这么冒险值得吗?即便查不出什么来,唐渊也不会怪罪你什么,为什么要参合到这些与你无关的事里?” 江衍知道,她不是在问着玩,她是很认真的想知道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因为我是蜀山弟子嘛!蜀山的职责便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他见沧雪眉眼一弯,似乎是被他逗笑了,这才正色道: “阿雪,我问你,倘若是你,你有能力,能救晴薰,能救千万条人命,你会置之不理吗?” 沧雪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江衍笑问道:“那不就是了。你和那些人也是非亲非故,又为什么要救他们?” “阿雪,这就是正道。”江衍看着姑娘大大的眼睛,是那么明亮而有神,“世界上有一种恶众所周知,那就是有能力而作恶,但是很多人往往都会忽略另一种恶,那就是有能力而不作为。” “现在妖界蠢蠢欲动,若人界不能度过这次劫难,其他五界往后也未必就能安生,六界相连,平衡一旦打破,一切将会万劫不复,到时候,你我这样的天地一蜉蝣又有何生路?” 沧雪忽然想起当年祖父沧云,即便自身处于水深火热的“大猎杀”中,也不忘派沧流前往人间帮忙,最终与洛桑达成了夙世之交,维持了人间和妖界几千年未曾实现的和平。 那时,佛界有释迦,神界有战神,妖界有狐帝,魔界有魔君,人间有人皇,那是个动荡不安却也充满希望的时代,总有那么一群人,愿意去坚守正道,为了自己,也为了万世太平。 沧雪忽然想起打败沧流后,她心里的那股茫然,那种漫无目的的感觉顷刻间灰飞烟灭。她已经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一切混沌终见月明。 江衍见她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大彻大悟后,又恢复了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道:“姑娘既然悟了,那是不是可以去帮我搬救兵了?” 沧雪眨巴着眼睛,知道他这是在下逐客令,让自己赶紧回大理寺,让慕寒卿带领一群人赶紧将这乌烟瘴气的翠微山铲平了,把这一窝王孙公子救回去,也算是铲除了个大毒瘤,还顺便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这的确是现如今最好最保险的方法。如果江衍在她大彻大悟之前说出来,她只怕是已经走到回大理寺的一半路上了。 但是,她现在有了一个不一样的想法。 “你会画符传信吗?”沧雪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江衍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道:“慕寒卿教过我。” “那好。”沧雪面对着他疑惑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我先出去大闹一场,把那幕后主使引出来,你来画符,通知慕寒卿,最好把叶言也带来吧,免得人手不够。” 江衍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感情给这姑娘开导了这么久,居然开导出这么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找死想法来了?! 第十二章 朱颜辞镜 慕寒卿是被手腕上着火似的灼烧感烫醒的。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依稀记起来发生什么了,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和桌上被顺走的符纸,不由一阵苦笑。 那丫头,哪里是一般人能牵制住的,江衍也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想到江衍,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白光,想来这个时候,江衍应该已经摸到敌人的老巢了,这时传消息,应该是通知自己带人去围剿了。 他将那白光显现出来的文字看了看,险些没吓出病来。 干嘛呢这是!有这么胡闹的吗?! 慕寒卿不看则已,一看恨不得把那胆大包天的狐狸抓过来研究一下她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顺便也把他们那心大的爷抓回来看看是不是哪儿进水了。 那狐狸不懂事也就算了,江衍不说劝着点也就罢了,居然还跟着她一起胡闹! 慕寒卿慌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二话不说抄起书架上剩余的符纸和朱砂笔,带上一贯收妖的法器,急匆匆地就往外跑。 大理寺内巡夜的人看到慕寒卿十万火急地跑出来,还以为他屋里着火了,赶忙跑过去,边行礼边道:“慕大人……” “还大什么人啊!”慕寒卿一反往日的不着调,暴跳如雷道:“快去通知寺丞寺正调一拨人去翠微山营救江衍!” 那巡夜人被他的突然爆发吼愣了,忙不迭的地点头,一溜烟就跑去找寺丞和寺正。 慕寒卿前脚刚打算去翠微山,后脚又停住了,转身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江衍在符中特意提到了沧雪的师兄叶言,要他去把叶言也带来搭把手。慕寒卿也不知道那小狐狸的师兄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物,但现在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先把人请去再说。 夜深了,皇宫的守卫正打着盹,慕寒卿冒冒失失就打算往里闯,把守卫们吓了个清醒,赶紧拦住他道:“慕大人,夜已经……” 慕寒卿也不废话,拿出他从江衍那儿拿来的御赐入宫令道:“宫里有妖怪混入,耽误了收妖,伤了公主,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卫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行了。见令如见陛下,他们也不敢阻拦。 慕寒卿进宫后便直奔斓月宫,但是却没敢再像刚才那样闯进去。里面毕竟是公主,男女有别,他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庭院里,却差点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当面砸中!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落地,就警惕地看着他,竟然开口说起了人话:“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深夜擅闯公主寝宫?” 慕寒卿这才看清原来那是只狐狸,还会说人话,想来他应该就是沧雪的师兄了,当即也顾不得思考这师兄为什么是这副德行了,伸手一符纸就将猝不及防的叶言钉住,不顾叶言那目眦欲裂的表情,一边把他打包走,一边道歉道:“叶公子不好意思了,只是现在情况紧急,只能先把你带走,一路上再慢慢给你解释吧。” 慕寒卿一边制止兜里那只百般挣扎的狐狸,一边拼老命地往翠微山赶。 江衍,还有那只讨厌的狐狸,可一定要撑住啊! 那边正是十万火急地往翠微山赶,这边牢里却大有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势。 不是江衍和沧雪有多沉稳,而是江衍已经懒得再废口舌劝她了。这丫头倔起来,可谓是油盐不进,早在写符给慕寒卿之前,江衍就已经不知道软硬说了多少,姑娘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态度,他也就只好舍命陪君子到底了。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江衍还是忍不住多嘴道,“待会儿就只有你一个人去面对那藏在暗处的妖怪,我可帮不了你,要是实在打不过,就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到没?” 沧雪盘腿而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江衍在说什么,只是很敷衍道:“好好,知道了。” 江衍恨不得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两拳,把她满脑子动手斗殴的想法都打成糊,偏生他又打不过,只好撇过脸去,不再看这令人担心的姑娘。 沧雪虽然两眼一闭活像坐禅,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回忆沧流那日教给她的“碎碧生”。 其实,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对于她这刚离开青丘连鸡都没杀过一只的愣头青来说,她的内心是没底的。最重要的是,这次江衍帮不了她,她要一个人来拖住那个藏在暗处的妖怪。 江衍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他的身上被人下了很奇怪的封印,将他的一身修为和灵力给强行封印了,除了每月十五会恢复一日的功力,其他时候他充其量就是个普通人。 那日沧雪遇见他,恰好是十五,他也是专门等到那日可以行动自如,才会给沧流送镯子的,否则,他连青丘的门都找不着往哪儿开。 沧雪觉得江衍一定经历过什么复杂的往事,但这家伙嘴巴很紧,就连是什么人给他下的什么封印,他也死活都不肯说。 沧雪是个路痴,不知道慕寒卿他们从大理寺赶到这儿来要多久,只好问江衍道:“他们大概多久会到?” 江衍估算了一下最近的那条路线,道:“快则一盏茶,慢则半个时辰。” 沧雪睁开眼睛道:“那可以开始了。” 江衍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现在就这么等着,也就没事……” “了”字还没说出口,沧雪就已经破开了门口的铁锁,闯了出去。 江衍:“……” 脱了缰的狐狸,拉不回来了。 沧雪一根九幽在手,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杀出去,瞬间就将几个最先赶过来的看守干翻在地。看守首领一见这架势立马慌了,一边让其余的人上,一边趁乱溜了出去。沧雪只顾将这一拨杂碎先撂倒,对那逃出去的倒也没有理会。 这些人虽然不知从哪儿得来了那股奇怪的力量,但到底没有什么修为灵力,真刀真枪地打,自然是比不上身为青丘帝姬的沧雪。沧雪势如破竹,那一干人见打不过,自然都四散奔逃,她也不管,任由他们逃走,只是从一群混乱的人中随便抓了一人扣了下来。 那被扣住的人原本还打算挣扎,被沧雪一把扣住手腕,江衍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根麻绳,将那人绑了扔在地上。 沧雪见该跑的都跑了,估摸着躲在暗中的那大魔头怕是很快就要来了,便吩咐江衍道:“你先去把这里其他的人放出去,免得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碍手碍脚的。” 江衍从地上拾起一把看守扔在地上的砍刀,对沧雪道:“你也要小心,不要逞强,只要撑到他们来就行了。” 说罢,江衍便拎起那把砍刀,挨个儿的把那些王孙公子放出来。 沧雪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一时间有些感动。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拖延到那时候,一个弄不好,只怕这一山洞的人就都要跟着陪葬了。 可江衍选择了无条件相信她,哪怕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为了这份信任。沧雪握紧了手中的九幽。 我也要撑下去。 山洞口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将山洞里为数不多的几根蜡烛尽数吹灭,众人一阵惊慌,黑暗里有人开始瑟瑟发抖。 狐狸的视力在夜里里也很好,所以即便是在黑暗中,沧雪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山洞口那个身后有着一条大尾巴的身影正在逐渐逼近。 沧雪示意江衍他们退后,自己一步一步,举起九幽,试探上前。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沧雪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人,却一瞬间呆住了。 那是个女人,戴着半面鎏金面具,踩着沧雪最熟悉不过的妖媚的步子,一步步向沧雪走近,在看到沧雪的那一刻,那个女人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是很多年前教过沧雪法术、给过沧雪他们三个好吃好玩的赤狐族长老,赤颜。 赤颜轻叹一声,还是那样温和的声音,和沧雪记忆中一模一样:“阿雪,近来可好?” 赤狐族长老赤颜,是青丘最凄美的传奇。 赤颜早年爱上了一个凡人,虽然沧流任狐帝以后,就不再禁止青丘狐族与凡人相恋,但各个狐族也有各自的规矩,比如赤狐族就是禁止族众与人类在一起的。 那时候的赤颜还是一个像沧雪一样聪明伶俐的少女,为了自己的感情,几乎是完全和赤狐族闹翻了脸,最后被赤狐族族长强行囚禁了起来,还被毁了半张脸。虽然沧流很是不忍心,但这事算是赤狐族的家务事,即便是他也不好随便插手。 沧雪记得人间说书的通常喜欢说一些书生偶遇女妖的故事,这样的感情通常很美好,但结局多不过是书生知道了女子是妖后,负心离去,或是妖弃了人。总之人和妖的感情总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但赤颜的故事狠狠地打了那些说书的一个耳刮子。赤颜喜欢的人一直等待着赤颜,后来赤狐族长派人当着那人的面现出了原型,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人,希望能把这傻小子的痴心吓断。 谁知,那人知道了赤颜被关,容貌被毁后,居然更想去把她救出来了。那人去了青云苦学了法术。几年后,他找到了青丘结界,但青丘的结界是沧云当年设下的,又岂是区区一个凡人可以破除的? 那人最终尽散修为,也就只是打通了一个破口,最后赤颜的密友不忍,还是设法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偷偷运进了青丘,最终让他们两个见了一面。 只有一面,之后便是天人永隔。 那人死后,赤颜便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开始几百年几百年的闭关苦修,修为突飞猛进。偶尔出关,也只是和当时还是孩子的沧雪他们待在一起。 沧雪的记忆里,总能看到这个孤独的女人坐在花树下,微笑地看着孩子们玩耍,偶尔也会愣愣呢喃一句: “如果他没离开,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 赤颜是最温柔的长辈,她教他们三个法术,给他们三个好吃的,甚至帮犯了错的他们求情。叶泠小时候见到她就会说:“阿泠最喜欢颜姑姑了!” 沧雪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感觉那些明媚的回忆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 “颜姑姑……”沧雪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甚至让赤颜有些不敢对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赤颜心中一酸,想伸手去像小时候那样抚摸沧雪的头发,却被沧雪避开了。 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呀……看来,终究还是回不去了吗? 就像当年的她和他一样吗? 赤颜忍住心中的痛,依旧是温和的声音,在沧雪心中却是无比的刺耳:“阿雪,我从小看着你们长大,我不想让你们无端卷进这场是非中。只要你现在离开这里,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姑姑一定不会伤害你。阿雪,我相信你不会反悔的,从小你就是个言而有信的孩子。” 沧雪漠然低着头,赤颜从她身边走过,走向了她身后那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江衍看着沧雪的背影,眼中却没有埋怨。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沧雪背对着她,头也不回。 赤颜停住,原本不打算在外人面前说,但一想这些人很快就会死去,她也就不再顾虑那么多了,便告诉沧雪道:“族长告诉我,人间的荼锦花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只要能拿到荼锦花,就能救回我的夫君。而这些人,就是助我拿到荼锦花的关键。” 说罢,她不再多言,走向江衍,伸出了手。江衍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沧雪。 那只手在离江衍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沧雪的九幽缠在了赤颜的腰上,一把把她向后拖去,同时沧雪一个转身,九幽离开了赤颜的腰间,有刃的一侧朝赤颜,挡在了江衍的面前。 姑娘转身时的长发扫到了江衍的脸上,好像一根羽毛滑落心间,让人感觉痒痒的。 他面前的姑娘执鞭而立,长发高束,眉宇间光明坦荡,当真是英姿飒爽,绝代无双。 “想伤他,先过了我这关。”沧雪的语气骤然凌厉。 赤颜呆了呆,似乎没想到当年那个闷头闷脑的小姑娘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跟她动手。不知为何,在她的身上,赤颜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那时候,山河未老,风月依旧,她也是那么英勇无畏地挡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愿意为他挡下一切伤害。 这当真是……赤颜抚摸着自己已经逐渐老去的年华,蓦然想起了当年那人念过的一句诗句。 她等了一辈子,一直等到了“朱颜辞镜花辞树”的时候。 她这次,能等到那人回来吗? 她却从未想过,霜华落尽,他怕是回来了,也认不出现在她了。 第十三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赤颜并不知道,在漫长的时光里,一段无望的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变质了,它不再是美好的回忆,而成了束缚一个人的执念。 她不懂,所以,她还是一挥袖,两条红绫蛇一般地飞向了沧雪。 她不想伤害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但她更想让那个人回来。 沧雪把江衍结结实实往后一推,回手就将九幽甩了出去,两相缠绕后,赤颜的红绫骤然裂开,碎成一片一片的破布,像极了漫天飞舞的血色蝴蝶。 “颜姑姑,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沧雪趁着这个她收手的空说道,“且不谈荼锦花是否真的有活死人的功效,你的夫君都已经去了那么多年了,尸骨都已腐化,怎么去复活?” 赤颜没想到短短几百年的功夫,这小丫头的功力已经增长了这么多,当下便也不敢再小觑,边暗自凝聚灵力,边道:“不,自打他去后,我就用秘法保存着他的尸体,族长说,只要有了荼锦花,他就有救了!” 说罢她周身灵力暴起,满天的红绫让一向温和的赤颜如同一朵盛放的血色彼岸花:“阿雪,看来这几年你的本事见长,但是想和姑姑动手,还是太欠火候了!” 赤颜将周身的灵力都灌注进了那遮天蔽日的红绫里。现在,那些看似柔软的丝绸已经完全变成了几乎能摧毁灵根的灵刃了! 看着赤颜那双猩红的眼睛,沧雪眸瞳骤然紧缩,知道现在赤颜的攻势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了!现在的她,是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阿雪,既然你执意要帮这些不相干的人,那就别怪姑姑狠心了!” 赤颜早年教导过沧雪,知道沧雪在灵力方面有先天的不足,因此,只要有足够雄厚的灵力来拖延住她,就能耗光她的修为,最后一击致命! 血红的曼珠沙华盛放开来,每一寸花瓣都可以将沧雪肢解。沧雪别无他法,只能在其中狼狈地左突右闪,好几次差点与那红绫擦肩而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怕是还没有等到慕寒卿他们过来,自己就先支撑不住了! 沧雪试着运用“春深”来配合九幽本身的神力与那些红绫相对抗,“春深”本就有生生不息的调和作用,能够暂且弥补她灵力不足的弱点。 果然,九幽带着凛冽的风声呼啸而过,成功打断了几条红绫! 沧雪还没来得及为找到了破解之法而高兴,江衍就急忙喊道:“当心后面!” 她刚回头,便被赤颜一掌打在了胸前,整个人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很远,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沧雪只觉得喉咙口一阵腥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前都是阵阵黑影,那一掌险些将她的灵脉震断。 “阿雪!”江衍再也顾不得身后众人,赶紧飞身过来,将倒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关切与心痛。 他后悔了,他不该答应这个冒失又莽撞的狐狸的。他想开口劝她快跑,既然那人是她的姑姑,那多半不会痛下杀手,只要她跑出去,就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听到怀里的姑娘咳了几声,缓过气来道:“这才过了多久呢……看来是我小看对手了……” 沧雪虽这么说着,却还是费了好大力气,勉强拄着九幽重新站了起来,将那同样已经伤痕累累的九幽,对准了正向那群无助之人走去的赤颜。 她一动便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开始作痛,但她还是咬着牙,缓缓擦去面纱下唇角的鲜血。虽然已经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但她的脸上却始终是那副不惧一切的表情。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她答应了会护他们周全,就一定不能倒下,临阵脱逃背信弃义这种事,沧流没教过她,沧雪也不会去做。 江衍看着空空的肩头,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温度,他连头都没有抬,站起身来。同一时间,沧雪左手结印,右手握着九幽,开始凝聚最后一点灵力。 江衍没有看向重新被卷进红绫里的沧雪,只是很淡漠地看着赤颜,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同情:“夫人,我不想跟您说什么生死大义,只是,您觉得您的夫君,会愿意看到您这样杀生的样子吗?” 那边已经如同鬼迷心窍般的赤颜听到这话,手中的红绫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这一停顿,就让沧雪从红绫的包围中突破了一个缺口。 “凡人都惧怕妖,您是妖,可您的夫君依然深爱着您。”江衍看出了赤颜眼中的恍惚,继续道,“您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沧雪知道江衍是在帮她分散赤颜的注意力,但他的话还是一字不漏的被沧雪听了进去,她也已经猜到江衍想说什么了,但正因为猜到,所以才更加觉得赤颜很可悲。 她趁着赤颜分神的工夫,忽然间也不躲闪了,九幽宛如游龙般呼啸而过,与那些飞舞的红绫相缠绕,强大的灵力碰撞将沧雪震了出去。 九幽脱手后,沧雪凌空结印,左手极为霸道的灵力和右手虚无缥缈的灵力相融合,“冬灭”与“夏荣”第一次在沧雪的手上同时施展,她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灵力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变得更为暴虐,如同一阵狂风摧枯拉朽般将那些红绫扯碎成了雪花般的碎末! “碎……”赤颜看着那熟悉的法术,只觉得匪夷所思,想要躲闪已经迟了! 那是已经在妖界消失几百年的“碎碧生”。 强大的灵力波将沧雪和赤颜同时震飞,而法术被强行破开的赤颜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般的疼痛。 江衍看着那再次倒地不起的姑娘,心疼的同时,却又觉得她真的很了不起。 她的法术,甚至她这种百折不屈的性子,无一不是最上乘的,可见她从小修炼吃过很多苦,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否则,沧流也不可能随便将“碎碧生”教给她。 大凡沧雪这种身份的姑娘,无论人间,都是金枝玉叶,即便没有多少本事,将来也可以凭借高高在上的身份嫁得一个好人家,一生无忧。 可她偏偏选择了一条最辛苦的路。 沧雪自然是不知道这家伙心里经历怎样曲折迂回的情感。她躺在江衍怀里,咳出了一口血,只觉得方才那一击似乎是将她所有的力气都打出去了,灵力虚弱得都感觉不到。她就那么半躺着,气若游丝地将江衍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了那个已经被震断了灵脉的女人: “因为你和其他妖不一样,那时的你不会杀人,善良美好,和人间任何一个好女子没有两样。” “他喜欢那样的你。而现在的你,只会让他感到害怕。” 赤颜半生修为大毁,倒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再看看眼前那些人的脸。他们看着她,脸上果然只有恐惧,厌恶,害怕。 她颤抖着抚摸自己完好的半边脸,心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诗人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可最是人间留不住的,当真只有容颜吗? 她被毁去容貌的时候,他依然选择了爱她,他自始至终对她的爱都没有变,可在漫长的时光里,她却变了。 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妖怪了呢。 沧雪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人眼中渐渐渗出泪水,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在江衍温暖的怀中沉沉睡去了。 山洞门口突然响起了厮杀声,江衍知道是慕寒卿赶来了。 “江衍!”慕寒卿第一个冲进来,就看到了地上泪如雨下的赤颜,第一时间用符纸封住了她的灵力,就看到了躺在江衍怀里的沧雪。 几个时辰以前,这个小狐狸还狡猾地跟他斗智斗勇,现在却变成了这么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饶是慕寒卿心里有再多的埋怨,一时间也说不出口了。 叶言正撂倒了门口最后一个看守,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一路上他已经听慕寒卿说了沧雪的计划,险些没吓掉半条命。这个沧雪,她是个狐狸又不是刺猬,怎么什么都敢惹?! 他一路比慕寒卿还着急,还跟慕寒卿对着骂了一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平日里再怎么不好,感情还是有的。 他也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赤颜,又看了看躺在江衍怀里的沧雪,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那个被他一路上在心里千刀万剐的大魔头,居然是眼前这个从小陪他们修炼玩耍的姑姑。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姑姑”。 赤颜也听出了是叶言的声音,却连头都不抬,虚弱道:“不,我不是你们的姑姑。” 江衍将沧雪抱起来,走过赤颜时,停了停:“其实荼锦花根本就没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它确实有一些神力,但它只不过是上任战神神妃种下用来观赏的一棵灵树罢了。” “神妃死后,战神将它给了青丘,而狐帝沧云又把它给了人皇唐轩,作为人间和妖界和平的信物。” “仅此而已。” 这番话,他是用灵识传给赤颜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叶言后面追过来喊道:“喂喂,那个谁,我妹妹没事吧?” “放心,她命大的很!” “那既然没事,就把我妹妹给我……” “没事,你妹妹不重,我还抱得动。” “嘿,你……” “你什么你?你还是赶紧回公主那儿吧,有江衍在不用担心啦。” “切,那我就更不放心了……” 一群年轻人嘻嘻闹闹地在黑暗的夜里穿行,身后的侍从点起火把,他们就成了唯一的光。 翠微山旁边有一片湖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而如果这时有人仔细向湖水下看,就会发现里面竟然有两个黑色的影子,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一片万籁俱寂中,却可以听到里面人的交谈。 “颜失败了。”左边的人说道。 右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道:“她本身就是个弃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找个机会,让瞳把她干掉。” “是。”左边的人似乎是他的下属,“那下一步……” “那个江衍有意思。”右边人忽然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我需要这个人。” 左边的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顺便让瞳把他给您带来。” 右边的人叹了一口气,道:“那小子确实聪明,但他还是太嫩了。虽然没了赤颜这颗棋子,但那批人到底没有被发现,也算是好事。” “去通知那帮人,再过三天,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说到“回家”两个字,那人发出了极为古怪的笑声。 沧流啊沧流,要是你聪明点,不插手这件事,我只怕还会给你留一条命,只可惜,你太不识好歹…… 更何况,你那个臭丫头,还真是个大隐患呢! 碎碧生,呵,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水镜里的画面越来越浅,与此同时,在人界的某处,有一个藏在黑暗里的组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洛桑!唐轩!哈哈……你只怕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死吧……我要将你当年从我身边夺走的,全部拿回来!” 睡梦中的晴薰和沧雪,重新回到公主身边的叶言,大理寺里还在窃窃私语的江衍和慕寒卿,还有更多的生灵万物,他们的命运,将会去往何方? 第十四章 蜀山双骄 沧雪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江衍一路抱着回大理寺的,就连路上骑马也都是和江衍同骑的一匹马。其间叶言不知明里暗里表达了多少次不满,磨牙都快把腮帮子磨穿了,江衍不好跟人家师兄对着干,就贫嘴贫舌地聊了一路,半吹捧半胡扯,总算是勉强让叶言不再反对他将沧雪带回大理寺疗养。 “哎,我可先说好,明天一早我就来接沧雪。”叶言的退让很是有限,态度很是强硬。 叶言从小就喜欢跟沧雪对着干,两人几乎一见面就免不了一场针尖对麦芒,“你滚”“我滚”的不知对骂过多少次,可眼见着沧雪跟别人走了,他倒是不爽起来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奇怪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江衍看上去挺不靠谱的,打架又不行,沧雪到底是自家师妹,他还是不放心吧。 江衍虽然很不情愿,但只能点头答应:“行行,叶公子,你也赶紧回斓月宫吧,天快亮了,公主醒来要见不着你,怕是要着急。” 慕寒卿早就将叶言变作狐狸暗中守护晴薰的事告诉了江衍,江衍就干脆借此来下逐客令了。 这话说的是没问题,但叶言怎么听上去总觉得怪怪的,什么叫公主见不到他就要着急……他跟晴薰有那么亲近吗?不过就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吧。 虽然江衍这话在叶言心里引起了一丝不适,但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因此他也就不和他计较了,一转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江衍如获大赦,赶忙去吩咐人给沧雪安排房间。 慕寒卿嘲笑江衍道:“衍,你怎么见那小子就像是见大舅子似的,毕恭毕敬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江衍朝嘴欠的慕某人瞪了一眼,终于开始跟他算总账了:“寒卿,我发现你现在是办事越来越不利索,斗嘴的本事倒是见长了,我还没问你的罪呢,谁让你把这祖宗给我放出来了?亏得她今儿是没事,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那叶言不得拆了这大理寺!什么大舅子小舅子的,快过去帮忙收拾房间!” 慕寒卿被江衍劈头盖脸一顿训,好不委屈,偏偏还又不能说沧雪的不是,只好硬顶着江衍强买强卖的这黑锅,去给那狐狸姑奶奶收拾屋子。 慕寒卿把一切收拾好后,江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姑娘放到床上,给她脱下了鞋子,轻轻盖好被子。而后,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慕寒卿道:“你确定她真的没事吗?” 慕寒卿当时一进山洞后就帮沧雪把了脉,又给她注入了一些灵力。他的医术江衍还是信得过的,只是看沧雪一直昏迷不醒,他还是不免担心。 “真没事儿,除了一些皮外伤,就是灵力过度消耗,导致灵力枯竭,我已经给她渡过灵力了,过几日应该就可以调理好了。”慕寒卿不厌其烦地给江衍重复着之前把脉的结果,“而且,我感觉她的灵力虽然几乎耗尽,但她的灵脉似乎在这巨大的消耗中被扩张了,这对她以后的修炼来说不是坏事,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江衍这才放心走出屋子。慕寒卿跟在他身后,看得出江衍有些忧心。 沧雪以自身为诱饵,终于钓到了赤颜这条大鱼,但是,很明显,赤颜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其幕后主使应该是赤狐族族长。可是,赤狐族多年来与青丘一直相安无事,又为何会突然发难?只怕这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在浑水摸鱼。 神,佛,仙,妖,魔,人,六界自上次惊天动地的“大猎杀”一战后,终于得到了难得的安宁,但这和平才维持了几千年,就又要开始动荡了吗? “寒卿,其实我并不想管这些破事。”江衍的态度很是消极,完全没有了之前劝沧雪时的那种乐观。毕竟,劝说自己往往比劝说别人更加困难,“在蜀山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平生没有大志向,只想游戏山水,闲云野鹤,偶尔路见不平拔个刀,或是英雄救个美,然后向书上那样携美人隐居遁世。” 他似是自嘲般一笑:“偏生宿命难违,又心性不坚,被那老儿三言两语就骗了进来,蹚了这趟浑水,甚至,还带累了……” 他朝着沧雪的屋子看了一眼。 若不是他将明河镯送给沧流,暗示沧流天帝的意思,沧流怕是也不会将这丫头派来。 两人走到江衍的庭院里,慕寒卿毫不客气地从他屋里翻出两壶酒,大大咧咧地给江衍和自己倒上一碗,道:“呵……你还提在蜀山的时候,那时整个蜀山里,最没出息的怕就是咱们两个了,你心态好,觉得闲云野鹤也无所谓,可我就没你那么看得开了。” 慕寒卿猛地灌下了一口酒,似是想起了某些灰暗的过往:“我捉妖师一脉,曾经是蜀山最辉煌的一脉,蜀山弟子行走人间,皆以捉妖师名号为荣,可到了我这一辈,眼见着它一步步成了狗都不理的包子。” “我自打第一日见到你,就觉得你不简单,要不是那日夺魂兽现身,亲眼看见你出手,我只怕也会被你那不求上进的表象给骗了。” 江衍回忆起那段不打不相识的日子,一口酒下去,眉眼间也都是回忆。 胤正王朝,十五之夜,蜀山星子峰。 星子峰原是蜀山捉妖师一脉弟子的修炼所在,因为星子峰很高,容易聚集天地灵气,是很好的修炼场所。以前捉妖师巅峰之时,星子峰只有蜀山捉妖门最杰出的弟子才可以进入。 但是现在,捉妖师已经不吃香了,新进来说弟子大多都是蜀山别脉挑剩下的歪瓜裂枣,除了长老天璇,原先那些有天赋的长老也大多改入其他门下。那些歪瓜裂枣不要人逼着去修炼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指望他们自觉爬到星子峰去修炼? 慕寒卿不是歪瓜裂枣中的一员,他是正儿八经的天璇长老的嫡传弟子,也是捉妖门最优秀的弟子。 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刚好被下山游历的天璇遇到了,觉得这孩子根骨很好,就顺手捡回了蜀山。 那时的蜀山捉妖师正是末路前的晚霞,蜀山那些别脉长老碍于天璇以前的地位,都不敢明抢这天赋异禀的婴孩,只能暗自艳羡天璇白捡了个优秀徒弟。 与此同时,掌门桑榆在新徒大选上,意外地将一个奇怪的孩子收为了关门弟子。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是怎么来到蜀山的。更奇葩的是,这孩子的灵力时有时无,没有灵力的时候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这种孩子,怎么能做掌门的关门弟子呢? 要知道,历代掌门的关门弟子往往都会是下一任的长老甚至是掌门的候选人! 众长老好劝歹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桑榆干脆带着那孩子闭关,理都不理众长老的唾沫星子。那些嘴碎的长老还想把天璇也拉下水,天璇不干,他也要忙着带孩子。 于是,蜀山的众弟子又开始艳羡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孩子白捡了个掌门师父。 这两件事,当年在蜀山可是两大奇闻。 只是,时过境迁,捉妖门的衰落,再加上掌门的长期闭关,这两个当年轰动一时的孩子最终还是成了脱了毛的凤凰。 脱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 那个传说中的关门弟子,因为灵力时有时无,基本废人一个,加上掌门又不能时刻护着他,那些嫉妒他的弟子就经常三五成群的欺负他。他倒也不跟他们计较,整日里又不修炼,久而久之竟然都成了长老们教育弟子的反面教材。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婴孩也长大了,却再也没有那众星捧月的高贵了。捉妖师一脉已堕,很多别脉长老都趁机挖起了捉妖门的墙角。捉妖门中的其他精锐弟子见捉妖画符没有前途,大多也望风而逃。 那些长老最眼馋的就是当年那个天赋极高的小捉妖师,他们想尽了一切手段来坑蒙拐骗,无奈那个小孩死活都不肯令投别门。于是,长老们话风一转,又开始传这孩子是个除了修炼啥也不会的榆木脑袋。 小捉妖师眼见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变迁,自然不甘心,他拼命学习各种秘术秘符秘咒,立志光耀捉妖门。所以,即便是入夜了,别的弟子都睡着了,他还是执意要到星子峰去修炼。 一来可以提高修炼速度,二来,也可以独自缅怀一下当年捉妖门的风采。 就在这晚,小捉妖师一如既往的在星子峰勤奋修炼,却听到星子峰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好像什么野兽吼叫的声音,而且,还越来越大。 他有些奇怪,往常从来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于是他便小心地往星子峰下一看,却看见了几只正从山谷里缓缓升起的大鸟,他看不清那些鸟的样子,只能判断出它们与一般的鸟不太一样。 而后,那些怪鸟似乎是发现了正向山谷张望的小捉妖师,一瞬间,就好像达成共识一样,齐刷刷地飞向了他! 那些鸟的速度,根本就不是一般鸟可以有的!而且越靠近,他就越能看出它们青面獠牙的模样。 那不是鸟,倒更像是什么魔兽! 小捉妖师赶紧拿出符纸,画出了一道镇妖符,但他根本就连那些魔兽的身都靠近不了,符纸还没贴过去,就被它们遮天蔽日的翅膀扇开了! 他的背后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全部都在符纸上,如果符纸打不中他们,那他就是任妖宰割!当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能对付的魔兽,想要躲开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怪鸟扑了上来,发出刺耳的尖锐声,他只觉得连魂魄都要被这声音震碎了! 小捉妖师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星子峰离师父的住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他连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有。 难道,今日真的就要命送在此吗?!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拎出了怪鸟的包围,他在一片混乱中,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人身上不同于凡人的力量! 他被来人粗鲁地扔在了远处的空地上,视野一开阔,也就看清了那个前来相救的人。 那不过是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少年,一身白衣穿梭在一群怪鸟之中,手起扇落之处,皆是血光弥漫。他仿佛一个杀神般,却举手投足间都弥漫着一股仙气。 小捉妖师记得这个少年,因为他太有名了,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废物掌门弟子,好像叫什么……江衍? 可现在让他惊讶的不是江衍的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而是他手上的扇子,以及他额头上一道血色的印记。 蜀山弟子大多使的都是蜀山特制的剑,因为弟子们大多修为尚浅,是驾驭不了那些厉害的灵器的。而江衍手中的那把扇子,通体漆黑,也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却散发着死亡和浓浓的杀意,哪怕战圈外的小捉妖师,都能感觉到沉重的压迫。 那把扇子,好像饮过很多的血。 更让小捉妖师不安的,却是江衍额头上的那个印记。 他记得,平时见到他的时候,他额头上是没有那个印记的。 而且,因为他常年和符咒打交道,对这些奇怪的印记也就比别人更加敏感。 那血色印记,似乎是一个强大的封印。 他将有关江衍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一瞬间就得到了前因后果。 而那边,所有的怪鸟都已经倒在了江衍脚下的血泊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集神之高贵与魔之杀戮于一身的江衍,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道:“你不是人。” 这话一说出口,活像骂人的。小捉妖师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正想着找什么话来解释一下,却看到那杀神一般的少年皱了一下眉,疑惑道:“你知道了?” 小捉妖师被这问句里隐藏的含义惊呆了,呆呆地看着他。 江衍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来,将坐在地上的小捉妖师拉了起来:“我听说过你,你叫慕寒卿,是个捉妖师,对吧?” 慕寒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我也听说过你,你叫江衍,掌门的关门弟子。” 两个传奇一般的少年,恐怕从来都没想到,他们竟然有一天会肩并肩地坐在徒留一地尸体的星子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时的慕寒卿还没有现在那么伶牙俐齿。多年来的苦修以及其他人的蔑视,让他本能的不愿意与人多交谈,所以很多话题都是江衍在引导。 “我听掌门说过,你是一个资质和品性极佳的捉妖师。”江衍额头上的血色印记渐渐褪去了,那把充满杀气的扇子收了起来,也不过就是一普通少年。 桑榆掌门很少出现,慕寒卿几乎不怎么见到他老人家,更不用说听他提起自己了。他心下一喜,道:“掌门没有忘记我们。” 江衍点头,道:“你可比我好多了,起码你还有实力,而我,哎……”他伸了个懒腰,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杀气腾腾,“我就只想以后有机会游戏山水,做个闲云野鹤,在浪迹天涯中遇到一个貌美的姑娘,然后携手遁世,不问江山。” 慕寒卿一听这没志气的志向,当即就跳起脚来了:“那怎么行!衍,你自己都说你不是凡人了,怎么能就这么一生碌碌无为呢?” “何为有为,又何为无为呢?”江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喃喃自语道:“我爹娘当了一辈子的神仙,到头来,却还是没能得到善终,还不如山林间躬耕织衣的乡野夫妻,白头到老,一生无忧。” 慕寒卿不知道江衍经历了些什么才会有这么消极的想法,但他始终相信,一个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必然有他应去承担的职责,有些东西不是说逃避就可以逃避的,因此他愤愤道:“我不知道你遭遇过什么,但是,你既然身为神,又有一定的能力,为什么不能去做一些你应该做的事呢?” 江衍愣愣地看着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凡人孩子一身凌然道:“世界上有一种普遍的恶,是有能力而去作恶,但还有另一种恶却往往被人忽视,那就是有能力而不作为。” “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慕寒卿难得会跟谁说这么多的话,这些话,只怕也是他自己平时积压在心里的心声,“否则,你刚才就不会救我了,不是吗?那还是证明你心中还有善,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厚脸皮之人。” “你拥有神赋予的力量,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这本身就已经比万千凡人幸运了。你可知,这世上大多数乡野村夫一辈子都要为柴米油盐熬成一块风干的盐巴,苦涩带咸,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江衍在黑牢里跟沧雪说的一席话的出处。 沧雪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么高深莫测的言论会是这不着边际的慕寒卿拿来教训江衍的。 月华如水的大理寺里,慕寒卿原封不动地将当年的那番长篇大论背了出来,便摇头边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吧,我那一夜跟你说的话比我过去一年说的还多呢!” 无数的回忆倒流进时间的海底,江衍也边喝酒边笑,不知是不是酒太烈,他的眼中有些发亮:“是是,你就是用了这番长篇大论,几天后就将我骗出了蜀山,落脚在了这洛桑大理寺。” 那些早已尘封的过往,和一壶烈酒参在一起,抖了抖灰尘,重新展现在又一年的明月下。 那些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岁月,不就如一壶烈酒吗?时间越久,再细品,才会越醇香浓郁啊。 第十五章 秘密 沧雪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儿…… 沧雪想起来,却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要散架般疼痛,竟是连一点力气都是不上来。她努力调动有些断片的脑袋,回想着昨天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是了,昨天她打败了赤颜,但自己也灵力耗尽,然后就晕倒了,至于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就一概不知了。 她看向窗外,窗户半掩着,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是大理寺。 应该是江衍把她带到这儿来的,看来昨天慕寒卿还是及时赶到了,那一帮人也就没事儿了。 沧雪不想就这么一直躺着,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赤颜,赤颜既然在为族长做事,应该也能提供一些线索和动机。另外,既然找着了江衍,自然就要好好弄清楚这家伙的来龙去脉。最后,也不知昨晚叶言去了没有,他和晴薰相处的是否愉快,那小子脾气臭,可别得罪了人家公主…… 她一醒来便是满脑子事情要处理,却是一点都没有关心自己的身体。江衍端着一碗燕窝粥,轻轻推门进来,就看见这脸色还苍白的姑娘正固执地要走出去。 他赶紧将手里的碗放下,下意识地伸手来扶着差点腿软摔倒的沧雪,略带责备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沧雪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担忧,又看了看他扶着自己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我和你有这么熟吗”的疑惑。 江衍立刻反应到自己有些关心则乱了,赶忙放开了她的手。一向涎皮赖脸的江衍居然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嘴里却还是嘀嘀咕咕地掩饰道:“就该让你摔个狠的,长长记性。” 沧雪不知怎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看见江衍那尴尬得要杀人的目光,赶紧转移话题道:“你刚刚拿什么过来了?” 江衍感觉被耍了,没好气道:“米粥。” 沧雪:“……” 大理寺的米粥怎么和正常的不太一样呢?!就算她不常到人间,也不代表她连燕窝都不知道吧! 沧雪难得看到江衍这么赌气的一面,不由好笑,端起那燕窝粥尝了尝,详装不知道:“你们大理寺的米粥还真不错,以后我就天天大理寺来吃你们的米粥吧。” 大理寺虽然是个很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但江衍和慕寒卿向来不喜欢搞这些明明暗暗的小动作,因此他们上任后的大理寺在财源上就显得缩手缩脚的了。这点燕窝还是特意从以前皇帝给的一堆赏赐里翻出来的,哪儿供得起这小祖宗天天当饭吃? 江衍一把折扇摇在手里,显示出好男不跟女斗的风度,事不关己道:“我倒是希望少司命大人赏脸,只是令师兄怕是不会同意的。” 沧雪嗤笑道:“就他还想来管我?先管好他自己是正经。”她这厢提到叶言,便也就想起来了:“对了,我让叶言去保护晴薰了,他俩还相处愉快吧?叶言这家伙脾气那么差,万一受不了那千金公主,可别造反吓坏了人家。” 江衍:“……”有这么说自己师兄坏话的吗…… 不过他也想起来了:“昨晚你师兄也去了,一回来就赶着回斓月宫,看起来还是蛮融洽的。不过他昨天说今早会来接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沧雪倒是挺意外的。原以为一个是青丘骄子,一个是千金皇族,叶言又是憋了一肚子火被她骗去的,两个人怕是会互相不服,没想到还和睦相处起来了。 她将江衍拿来的那碗燕窝粥喝完,又运功调理了一下灵力,觉得已经恢复了不少,最起码可以下地走路了,便不顾江衍的阻拦,打算出去找叶言。江衍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她一起进宫。 他俩刚一踏出屋子,就看见正在往这边走的慕寒卿。他昨晚喝多了,起来晚了,找了一圈都没找着江衍,就听一个司务说大理寺卿端了个碗去看少司命了,他就直奔这儿来了。 “我说你,一大清早正事不管,就跑过来找她,对得起你大理寺卿的身份吗?”慕寒卿一来就跟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道。 江衍见他来了,自觉无视掉他的那些长篇大论,将手中的空碗往他手里一塞,在慕寒卿震惊的目光中拔腿就走,还回头一笑道:“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去洗碗了。” 慕寒卿简直想一拳打在他那张英俊潇洒、自以为是的脸上! “喂你们去哪儿啊?那个红狐狸怎么处理啊!” “先用符纸镇住看好她,我陪阿雪进宫看一下叶言和晴薰公主。” “……” 这算是有红颜就没有兄弟吗?! 原本叶言是打算偷偷溜出来将沧雪接回去的。 结果昨天他刚回到斓月宫,就看到斓月宫里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了,宫女们翻草丛的翻草丛,爬树的爬树,就差把斓月宫翻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了吗?难道晴薰失踪了? 叶言躲在一个角落的假山后面,听着假山前两个翻前找后的宫女道:“你说,那只狐狸会跑哪儿去了呢?” 叶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就出去了这么一会儿,怎么还被人发现了? 发现也就发现了,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他吗? “哎呀,公主殿下明明都已经说了,跑了就跑了,鹊音姐姐干嘛还要让我们偷偷找啊?”一个宫女打了个哈欠,埋怨道。 旁边那个宫女直了直腰,道:“公主那是体谅下人,不想让我们累着。听鹊音姐姐说啊,公主自打听那狐狸不见了,后半宿都没睡着呢!公主也是好心,怕那小东西出事啊。行了别抱怨了,平日里公主待我们也不薄,就帮殿下找找又怎么样呢?” 那宫女也想起了平日里晴薰的好,点头道:“那倒也是啊,赶紧找吧,实在不行,就托人到宫外买一只狐狸吧,不能让公主伤心……” 叶言没想到自己的出走会换来晴薰那么担心。 他以为他和那个人类姑娘相处不过一日,走了就走了,对方贵为公主,又怎么会在意一只狐狸? 现在想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个千金哪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倒像个天真美好的普通小女孩。 叶言这么想着,也不由摇头一笑。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让她担心坏了。 叶言一摇白色的大尾巴,转身就向晴薰的寝宫走去。 晴薰寝宫的灯火已经熄灭了,晴薰也躺在床上,感觉像是睡着了,叶言开始怀疑那两个宫女是不是夸夸其谈了。 谁知,那看似在乖乖睡觉的晴薰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阿言现在还好吗?现在宫女太监们还没起来,阿言现在要是跑出皇宫,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可千万不能乱跑啊……哎……” 晴薰翻了个身,语气中有些无奈:“我果然很没用呢,连阿言都护不好,又怎么来保护体内的荼锦花呢?” “上次在屏风后面,听那个青丘姑娘说话很是有决断,又有一身好本事。同是帝姬,她就能保护自己的家,而我呢?” 叶言听了,不免觉得有些难受。这个姑娘原本应该是金枝玉叶,无忧无虑的,却要肩负起荼锦花这么沉重的担子。沧雪那样厉害的姑娘还不免受伤,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公主又该多么艰难。 他看着这女孩闷闷不乐,又是因自己而起,不觉心痛,就想让她开心,便趁着她喃喃自语的工夫,轻手轻脚地走近。 晴薰睡不着,又翻过身去,就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自己。 “阿言你回来了!”晴薰眼中的抑郁一扫而空,惊奇地坐起来望着那正向她走过来的狐狸,轻轻抱住了它。 叶言一愣,算起来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女孩子这么亲近过……虽然现在他是以狐狸的身份,但闻着姑娘身上淡淡的清香,叶言还是不自觉的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咦,我是不是抱疼你了?”晴薰看出它神色有些不自然,赶紧放开了它。叶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尾巴以示开心。 鹊音早就听到公主殿下的声音了,连忙跑进来,就看见叶言摇的起劲的尾巴。 “啊,这小狐狸终于回来啦,公主都快担心坏了。”鹊音笑嘻嘻地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大尾巴,“怎么跟小狗一样喜欢摇尾巴?” 叶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晴薰嗔怪道:“鹊音,你不要欺负阿言。” “好了好了,既然阿言已经回来了,那公主殿下就该睡觉了吧!”鹊音连哄带骗道,“要不我去找个笼子,把阿言关起来吧,这样它就不会乱跑了。” “不行!”晴薰难得这么大声驳斥鹊音,“它既然会回来,就证明它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偶尔出去走走,不就好比我们人出去散散步吗?若是将你关在笼子里,你不觉得难受吗?” 鹊音被训得吐了吐舌头,低眉顺眼地退下了。 叶言却着实被她这一番言语感动了。 大凡一个人喜欢什么东西,甚至是人,都会想要占为己有,却很少去考虑对方的感受。他也见过那些喜欢驯养宠物的富家千金,大多把那些鸟鱼猫狗圈禁起来,无聊时用来为己取悦,心里还指望那些宠物们感恩戴德。 更有甚者,宠物与人待久了,未免也有了依赖,有了感情,然而那些人却无视它们的心情,将它们转手送人或丢弃。 把他们放归,他们也能自己觅食,还不用放弃尊严去取悦别人,被当做犯人一样关起来,甚至交出真心后却像垃圾一样被转手抛弃。 这种喜欢不是喜欢,是专制,是自私的独裁,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动物。 夜尽天明,好梦留人睡。 沧雪和江衍到斓月宫的时候,晴薰正拿着御膳房给她做的糕点喂给它,一听到他们来了,便笑道:“快请江大人和少司命进来。” 叶言一听,下意识就想跑路了。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能让沧雪和江衍这两个蔫坏蔫坏的家伙看到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晴薰倒是吓了一跳,不知道叶言为什么突然就不安分了,还以为它是不习惯看到有外人,便将要跑路的小家伙抱在膝上,好言相劝道:“不要怕,江大人和少司命姐姐都是好人,不会伤害我们的。” 是不会伤害你,但是会伤害我啊! 叶言在心里悲伤逆流成河,又不好拂了晴薰的面子,更何况,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个蔫坏蔫坏的家伙已经过来了! 沧雪一过去就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趴在一个花容月貌、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膝头,一边享受着少女的抚摸,一边向她投来“你敢笑我就瞪死你”的犀利表情。 沧雪果然没忍住,还是笑了,笑得还很开心。江衍是翩翩君子,内心就算再怎么笑得前仰后合,表面上还是很收敛的,也就尽量笑不露齿吧。 叶言狐狸式的眉毛一跳一跳的,跳起来把两人暴打的心都有了。 只有晴薰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还以为他们是觉得狸言稀奇,也笑道:“江大人,少司命大人快请坐吧。这是我养的狐狸,它叫狸言,很听话的,不会烦扰到我们的。” 原本还发笑的沧雪听到这话,立刻就不笑了。 狸言,叶言,这两个名字是那么相似。想不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居然能一下子叫出叶言的名字。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江衍见沧雪不动,还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了,赶紧扶着她坐下,口中掩饰道:“少司命大人请。” 沧雪上一秒还在思考缘分,下一秒就那么被江衍强行按着坐了下来,那一点风花雪月的心思立刻就如云烟般消散了。 江衍在外人面前向来是个彬彬有礼的公子,晴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而是道:“江大人,不知此行前来所为何事?” 沧雪于是正色道:“是这样的,我想向公主询问几个有关荼锦花的问题,可以吗?” 晴薰本就欣赏沧雪,见她开口,便点头道:“少司命尽管问,晴薰一定知无不言。” “你还记得你当年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吗?”沧雪记得唐渊说过,晴薰是误入了藏有荼锦花的地方,然后就昏倒在里面了。 可是,晴薰这么乖巧的公主,怎么会随便跑到禁地去?又为什么会晕倒在里面? 她的提问,让晴薰又重新打开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那里面,还藏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晴薰怯怯地看了沧雪一眼,又看了看江衍,忽然道:“江大人,您是救过我性命的人,按道理您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过程。而少司命大人,是我父皇派来保护我的,我也愿意相信你们。” “不过,还希望你们可以帮我暂且保密,因为我不想伤害一个人。” [space] 第十六章 目的故事 我和目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是在父皇寿辰那一年。 那时候,满城都在传恭亲王收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作为养子。 此前,恭亲王和王妃晚年得子,宝贝得什么似的,可惜,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因胎里不足而在一个冬天病死了。恭亲王夫妇无法承受这巨大的丧子之痛,王妃精神愈渐恍惚,王爷也称病许久不上朝。 第二年春天,恭亲王却意外地上朝了,气色还很好,众人都以为他们已经走出了丧子之痛。谁知,不久后京城中就开始传言,恭亲王夫妇收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世人都传那个孩子长得和恭亲王死去的那个孩子简直一模一样。 父皇也觉得很奇怪,却又不好过问别人的家事。恭亲王也几次暗示,现在外界闲言碎语太多,等到父皇寿辰之日,再将家眷带来一见。 父皇寿辰那日,大宴群臣,来了许多王室女眷和世子,我作为公主,当然要出席的,哦,当然还有我的皇兄,如今的太子晴川。 你们可能不知道吧,说来也是好笑,我从小就不讨我皇兄的喜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兄看见我总是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心事。有些娘娘喜欢搬弄口舌,悄悄跟我说因为我是皇后娘娘生的,而皇兄是一个地位低下的贵人所生,虽被册封了太子,却也是群臣所逼。晴川皇兄知道这件事后,就一直都不喜欢我,生怕父皇会偏心改立我为皇太女。 我从来就觉得这些说法很荒谬。我洛桑自建朝以来就没有皇太女一说,更是连女皇都不曾有过。皇兄是万里挑一的俊杰,文武双全,又怎么会相信这些可笑的谣言。 那日,我刚穿着一身盛装准备去给父皇贺喜,就看到一群诰命王妃带着一群世子嫡女在那里,像围观动物一样对着一个男孩指指点点,那个孩子就是恭亲王的养子,叫唐目。 那个男孩被一群人围着,也不挣扎,只是头低着,一脸阴郁。也是呢,被这么看戏似的围观,谁会开心? 我看到就很生气,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我端起了公主的架子,很生气道:“放肆,你们可知这是恭亲王世子!这是在干什么,还不散开!” 我虽然是对着那些世子嫡女说的,却也间接给了那些贵族“长辈”们警告,他们也都不敢多说,纷纷走开了。 那个男孩子没想到还会有人帮他说话,终于抬起头来,却是两眼空洞地看向了我。 我被吓了一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被他一下子打开了,原来他竟然看不见! 虽然我很同情他,但是我刚才帮了他,这个人为什么是这种态度?我也不由有些恼了,没好气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恭亲王呢?” 他没有理我,只是转身就走。 我自然是也不想理他的,但是——“喂,你往哪儿走?那里是御花园!”我算是知道了,对这个人说话是不管用的,于是我就干脆动手,一把拉住了他,道:“你跟我来,我送你去参加寿宴。” 我的手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他似乎很抗拒,但是又不好甩开我,毕竟,他是第一次到皇宫,又看不见,没有人引导只怕不知道要乱撞到什么时候。 我见他没有抗拒,还是很开心的,结果我刚拉着他走了没几步,晴川就出现了。 他的脸色还是十分不友好,我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拘谨叫了声“皇兄好”,然后怯生生地从他旁边蹭了过去。 刚走到他旁边,就听到他阴沉的声音:“刚才公主殿下的威风摆的很足啊!皇兄我这个做太子的都还不敢那么跟那群诰命说话呢!” 我无端打了个寒颤,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说这样的话。倒是目听了,抬起空洞的眼睛瞥了晴川一眼,居然反手拉着我就往前走了。 我简直能感受到身后晴川那冰冷的目光。 目拉着我走了一段路就松开了我的手,我松了一口气,道谢道:“谢谢你帮我解围。” 目还是低着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我不喜欢欠人,你刚才帮了我。” 我心里好高兴,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大概是因为平时贵为公主,身边虽蜂围蝶闹,却从来没有这么真诚的人。我带着他到了宴席,悄悄跟他道:“我不喜欢这些热闹场合,待会儿我带你到皇宫里转转。” 他大概不习惯别人靠他那么近,生硬地点了个头,就从我身边跑开了。 虽说父皇寿辰,我很开心,但宫宴什么的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是太无聊了,我很快就厌倦了,就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偷偷溜到了下面目的席位,在他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 目的身体一僵,察觉到了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出去了。 我先带着他到御花园逛了逛,因为他看不见,我就一一为他描述周围的景致。他听着听着,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我:“你是公主,为什么要帮我?” 我正说得兴兴头头的,听到他那么一问,顿了顿,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啊!这跟我是不是公主有什么关系嘛?” 目顿时就不说话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找点话题道:“那你又为什么帮我?从来没有人敢当面顶撞我皇兄。” “那个太子,你的皇兄,他并不喜欢你。”目说话很直爽,丝毫没有顾虑什么地位身份,“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听得出来。” 我一时间有些难过。连目都听得出来皇兄不喜欢我,一直以来我却总是自欺欺人,我越想越伤心,眼泪就滚落下来了:“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有得罪过皇兄。一直以来我都很敬重他,难道我就那么惹人讨厌吗?” 目被我吓了一跳,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女孩哭过,更不用说哄女孩子了,他只会很笨拙地伸出手来,摸索着帮我擦去脸上的泪痕,一边道:“你……你可是公主啊,怎么说哭就哭呢,真麻烦……” 我听见他嫌我麻烦,更加觉得自己惹人厌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他也是慌了,道:“你,你不麻烦,也,也不讨厌,你……” 他话风一转,转向了自己,有些嘲讽道:“你哪有我惹人讨厌?” 这话一说,我就想起了刚才那群人欺负他的那一幕,顿时忘记了自己的委屈,又开始同情起他来了,起码,皇宫里还没有谁敢那样欺负我:“他们……也不一定就是讨厌你吧……可能,可能是因为你不常进宫,他们觉得好奇……”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更别说他了。果然,他笑了,是那种苦涩的笑:“你知道那种千夫所指的感觉吗?”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杂种,阿爹和阿娘因为我,被强行安上了有辱皇室血脉的罪过,我爹因为百官的弹劾连朝都不能上。那些诰命夫人看不起我娘,那些世子嫡女更加是瞧不起我这个攀高枝的野鸡。” “更有甚者,据说专门去询问了司天监,得到了一个不知真伪的谣言,说我是黑暗的灾星。” 目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完了还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怕了吗?赶紧离我远一点吧。” 他没想到的是,他刚说完那句话,我就从身后抱住了他。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不明白当时是谁给我的勇气,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皇室训练,熟读四书五经,父皇眼中最知书达礼的公主,这已经是相当出格的举动了。 但是,除此以外,我真的找不到有什么语言可以来安慰这个受尽伤害的人。 我自幼饱读诗书,知道许多或严谨或华丽的诗句,但我觉得,那些千古名句,没有一句能比这个简单的拥抱更能让目感到温暖。 “我不。”我把脸靠在他瘦弱的背上,真诚道,“目是个好人,目不是灾星。” 目原本还想挣脱开我,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不动了,转过头来,用那双依然黯淡却不再空空的眼睛看着我这个爱哭的、烦人的公主,一直紧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淡淡的,难得的笑意。 我呆呆地仰头看着那个微笑,不知为何,就很想守护这个微笑。我想看到他的脸上永远都是这种笑容,不要再有忧伤。我对他说:“你放心吧,从今以后,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目不是灾星,目是晴薰公主最好最好的朋友!” 那天,男孩目和女孩晴薰在月亮和星星的见证下拉勾勾。当然,这么幼稚的活动肯定是晴薰执意要做的啦,目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拉勾了。 目和晴薰是最好的朋友,晴薰会一直保护着目,目也会一直保护晴薰。 晴薰是他的眼,他是晴薰的目。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和目一起玩耍。期初,那些贵族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竟然还有人专门跑到我的面前嚼目的舌根,自然是看了我一顿脸色。后来,那些人也就不敢再跟目过不去了,背地里却连我都诋毁起来了,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父皇也曾跟我说过这回事,但我将平日里那些人欺负唐目的事全部告诉他后,父皇也就觉得我能替他教训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也好,更何况,父皇和恭亲王是亲兄弟,关系很好,他自然也要保护他皇弟的孩子。 晴川也曾偶尔撞见过我和目在一起玩,听着我们的笑声,他似乎更不开心了,有一次甚至板着脸训我道:“唐晴薰,你不要仗着父皇的宠爱就无法无天了!你看你还像个一国的公主吗?!”[space] 我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低着头乖乖听他的训,目却一把将我护在了他身后,冷着脸和晴川对视。 晴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被目的挑衅气的不轻,他怒道:“放肆!见到本太子不行礼也就算了,还敢瞪着本太子!本太子什么时候堕落到连你这个灾星都敢蔑视的地步了吗!” 目还没有说话,我已经气的不行了,第一次顶撞了这个皇兄道:“皇兄怎么教训我都行,但你不能这么跟目说话!他毕竟是亲王的世子……” “你住口!”晴川暴怒地喝道,“你已经踩到我头上了,还要再让这个灾星也踩到我头上,你想让我被万人耻笑才甘心吗?!就因为你是嫡我是庶,我就要一辈子低你一等吗?” 吼完我,他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转身拂袖就离开了。 我完全被晴川的话惊呆了。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刚才那些话是从我皇兄的口中对着我说出来的。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目看不下去了,揽住了我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我多么希望我是目的妹妹。 我从小到大,不是没见过皇室里的斗争,藩王和我爹的夺位,后宫妃子们的钩心斗角,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身为兄妹,我是晴川唯一的妹妹,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即便是这样紧密的联系最终还是被卷入了那些权力的斗争。 最可悲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争什么,却还是成了晴川假想的敌人。 又过了许多年,目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虽然有眼疾的瑕疵,但依旧妨碍不了他成为全京城女子的梦中情郎,当年那些谣言早已随时间淡化了。 但是,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女子,他一个也不喜欢。他早已摆脱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内心的孤寂却似乎从未变过。全京城的女子都知道,唐目只对一个女子好,那就是晴薰公主。 然而,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很快就被打了个粉碎。 我十二岁生辰那日,目当然也参加了。但是他跟我玩了个小游戏,他写信给我说,他藏在了御花园的某处,要我去把他找出来。御花园是我们第一次游玩的地方,那里有我们很多的回忆。 结果,当我盛装一番后到御花园去找他,就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目没有按照约定藏起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又恢复了许多年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模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跑到他身边,就看到他一直灰暗的眼睛竟然变成了一片血红,满面狰狞,活像什么嗜血的魔鬼! 我吓得哭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拼命的喊他,告诉他我是晴薰。可他却粗鲁地掐住了我的脸,让我被迫与他血色的眸瞳对视。我一看他的眼睛,就如同陷入了一个迷障一样,身体和大脑完全不受控制,但我心里还很明白的,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问我:“带我去找荼锦花。” 我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他掐着我脸颊的那只手在颤抖,也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以及那痛苦的表情,我知道这不是他想做的,他被人控制了,但同时,我也因此而被他控制了。 我其实并不知道荼锦花在哪儿,但我知道父皇建了冷宫,却从来没有将任何妃子打入过冷宫。父皇对我说过,那里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并没有开口,但双脚已经开始不自主地向冷宫的方向走去了。我一边走,一边哭喊着目的名字。他有时会停顿下来,似乎在反抗压制他的力量,但是很快就会被反压制。冷宫的门是锁着的,他居然用身边的刀一下子将锁砍断了。 推开门后,冷宫中那棵巨大的树木显得格外醒目,树上有两朵红得要滴血的花,目控制着我把它们摘了下来,让我交给他。 我哭得不省人事。我知道荼锦花是我洛桑的镇国之宝,一旦外传,后果将不堪设想!我趁目不注意,努力移开自己的脸,不要去看他的眼睛,然后夺过他腰间挂着的刀,直接刺了过去! 他被控制了,躲都没有躲,就被我一刀刺伤了肩膀。 肩上的剧痛终于唤回了目的神智。目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他看到了我满眼是泪,似乎想伸手替我擦去泪水,却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将那荼锦花塞到我手里,然后猛地将我推开!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出现了。 晴川。 他拍着手,居高临下地对我笑道:“真没想到,你表面上看上去柔柔弱弱,下手却这么狠,看来还是我低估你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荼锦花也已经是我的了。”晴川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有了荼锦花傍身,父皇应该就不敢再看不起我了,再也不会想着把我换掉了。” 晴川一把将我推倒,就要过来抢我手中的荼锦。却没想到,原本重伤的目竟然扑了过来,一刀架在了晴川的脖子上,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刀上还在滴血:“你敢动她,我就杀了你。” 晴川先是被他的刀吓住了,继而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你敢杀我,我就喊人。” 目的刀顿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晴川飞快地将他的刀抢了过来,一拳打在了目的伤口上! 目顿时就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就在晴川打算继续出手的时候,我高高举起手中的荼锦花,叫道:“住手!” “你要是敢伤害目,我就毁了这花!”晴川大概从来没有在我眼中看到这样的决绝,他动摇了一下,还是放过了目。 他狠厉道:“你现在给我滚。要是敢到处乱喊,我就杀了她。”晴川把刀指向了我。 目看着我,我示意他快跑。他出去,就可以去找父皇来救我。 目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了这里。 晴川还没松一口气,回头就看见我将两支荼锦一分为二,我正打算大声喊人—— 晴川一刀砍在了我的脖子上。 第十七章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 晴薰的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哑然。 沧雪和叶言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知趣地转移了视线。 从前只听闻那些皇宫深处的尔虞我诈,却从来没有想到人情和人性在皇宫里能薄凉至此。 虽然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晴薰提起来却依然是眼中隐隐有泪,她也没想到,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有朝一日会将屠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呢?”沧雪问道。晴川既然已经丧心病狂至此,看过去的刀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那晴薰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没想到,晴薰摇了摇头,道:“我被他一刀砍中,当即倒在了地上,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在流逝,但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沧雪想起唐渊说过,晴薰昏迷的那段时间,是江衍用荼锦花把她治好的,便用手肘戳了戳江衍道:“喂,不是你把公主殿下治好的吗?你怎么知道荼锦花能治好她?” 江衍正听故事听得起劲,忽然被沧雪一撞,回过神来,想了想道:“这很正常啊,荼锦花被洛桑传可以‘医死者,肉白骨’,我刚好看到荼锦花在公主手上,自然就想到用荼锦花来试试。” 沧雪:“……” 这江衍胆子真大啊!那神花传言假得就像街头说书的一样,他老人家还真就一本正经的信了!也不怕万一治不好,唐渊震怒之下把他砍了…… 江衍似乎也觉得自己太扯了,正色道:“其实是寒卿告诉我的。蜀山对荼锦花也略有耳闻,加上寒卿本身就精通各种神花异草的医理,我才敢那么干的。” 沧雪还不知道慕寒卿还有这本事,她还以为他除了研究妖怪之外就别无所长了呢! 江衍见沧雪半信半疑的,赶紧将话题从自己转开了:“殿下,你可还记得昏迷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晴薰努力回忆着,却只能记得一星半点东西:“我……我只记得我好像……梦到了一个很黑暗的地方,好像还有……红色的花?其他的……就记不得了……” 黑暗的地方?还有红色的花?江衍和沧雪对视一眼,这是哪里? 沧雪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段很多年前的记忆。 正是在那段记忆里,她因为一场意外,成了整个狐族最丑陋的狐狸。 在那段记忆里,她也见到过一个地方,黑暗,周围还长满了红色的花。 那是冥间。 沧雪一偏头,果不其然,叶言也在看着她。 江衍见沧雪和叶言神色有异,猜到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又不方便在这里说出来。 他其实早就有猜测,沧雪和荼锦花应该也有某种联系。 从那天他偶然间看到沧雪脸上那朵红色的花开始,他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心中有了一个直觉,却一直苦于得不到证实。 一时间,斓月宫中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有种奇特的安静。 还是沧雪最先打破这僵局,道:“那个目后来怎么样了?” 晴薰有些忧伤道:“我醒来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目了,倒是晴川先找到了我。” “他原本是找我来索取荼锦花的,结果我告诉他荼锦花已经被江大人拿来救我了,我还跟他说要把一切都告诉父皇。我以为他会害怕,但是他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原来,晴川那天成功地跑了,还顺便将目的那把刀带走了。晴川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把一切都告诉父皇,他就把那把带血的刀拿给父皇,然后告诉父皇是目想杀我,顺便还可以让我有一个诽谤太子的罪名。” “我不能让他去污蔑目,父皇一定想不到他的亲儿子会害他的亲女儿,肯定会相信是目伤害的我。我问他,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目?晴川跟我说,那很简单,你跟他彻底断绝关系,不再见他,他就永远都不会伤害唐目。” “为了不让他伤害目,我只能答应他。” “果然,几天之后目就来了。他一来就跟我解释,那天他是被人控制住了,他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干的,但是,我不能再让他靠近我了,我只能装作不知道,装出一副很怕他的样子。我甚至……” 晴薰闭上了双眼,不愿意让江衍和沧雪看到她眼中的泪水:“我甚至给了目一个耳光!”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人。” 晴薰怀里的叶言一怔,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柔弱弱、说话大声一点都怕吓着别人的姑娘第一次动手,居然是为了维护一个人。 “这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后来,恭亲王夫妇先后病逝,父皇下旨让唐目继承恭亲王的亲王之位,但送旨的人到了亲王府,却找不到唐目了。” “恭亲王世子唐目就像一阵风一样,刮起来的时候人人津津乐道,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会想起这个传奇一样的世子了。” 晴薰的故事讲完了,沧雪和江衍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不禁道谢道:“多谢公主殿下,我们也得到了一些有效的线索。” 晴薰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应该感谢江大人和少司命大人的保护。只是……今日我所说的有关唐目的事,还希望江大人和少司命能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 江衍和沧雪点头道:“那是自然。” 离开了斓月宫,沧雪跟在江衍后面,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 江衍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沧雪一个不留神,直挺挺地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哎呀!”沧雪一下子愣住了,柔着鼻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江衍的坏笑。 江衍玩心大发,作死地伸手捏了捏沧雪的鼻子,贱贱道:“谁让你不好好走路?在想什么?” 沧雪瞪着他,一把拍开他不安分的爪子,作势抽出九幽要打他。江衍眼疾手快,赶紧跑路,边跑还不忘贫嘴道:“干嘛,恼羞成怒就要动手……哎呀,还真下手啊!” 沧雪不由也忘了方才的心事,边笑着边追着江衍要打他。但明显能看出,她的鞭子总是落不到江衍身上,沧流若是看到,只怕会后悔把九幽给了她。 好好的神器是拿来这么糟蹋的吗?! 慕寒卿刚刚走到大理寺门口,就跟一路飞奔而来的江衍撞了个满怀。他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江衍忽然把他往面前一挡,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鞭子打了个懵! 我是谁?我在哪儿? 慕寒卿捂着被抽痛了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两个现世活宝,怒道:“你们两个打情骂俏地还没完了?!” 江衍老脸一红,沧雪额头青筋跳三跳,正盘算着再打一鞭子会不会被慕寒卿封印起来。 慕寒卿努力不再理会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道:“你们去了半天,可曾问到什么名堂?” 江衍看了看沧雪,沧雪看了看江衍,两人心有灵犀的对视让慕寒卿无语。 “你跟我来。”江衍忽然收起了一脸玩闹,正色跟沧雪道。 而沧雪也知道,他方才的玩笑只是为了缓解一下她的心情,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是跟她有关的正事。 慕寒卿见没有人理会自己,也就理直气壮地跟了过去。 江衍的房中,他问道:“之前你说你的脸开了花,我以为是受了伤,却没想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沧雪知道他不是想揭开她的伤疤,所以也就实言相告道:“因为一场意外,这件事,当年神界都知道。” 那年,天帝大寿,宴邀四海,青丘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沧流于是就带着年仅二百岁的帝姬沧雪前去参加了寿宴。原本也就只是走个过场,沧流道一声贺,天帝念一句好。整个寿宴过程中还是相安无事,结果,寿宴一结束,就出问题了。 那时的沧雪虽然年仅二百岁,却已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狐仙了,往人群中一站就是青丘的门面。别说其他小仙,就是当时和沧雪差不多大的太子殿下,也都频频看向青丘这位美丽的帝姬。 奈何沧雪生来神经大条,不喜欢参加这些无聊的宴会,更不喜欢那些神仙虚情假意的赞美之词,加上沧流总是把这姑娘当男孩养,养出了一身野性,便总是对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沧雪是个实在人,但有些神女仙女就不那么看了。她这一番老实人的做法却被有些神女仙女当成了惺惺作态的高傲,而太子殿下对沧雪的关照更是让她们觉得沧雪是个狐狸精。 事后沧雪自己都觉得很无奈——我本来就是个狐狸精,长得好去怪我爹啊,干嘛跟我过不去…… 那些小仙女一直在等待时机,好好整治一下这个青丘小狐狸精,挫一挫她的锐气,而沧雪本人对此丝毫不知情。 终于,不喜欢宴会的沧雪向沧流找了个借口就溜出了席间。沧流一是忙于和周围的神仙应付场面,二是觉得既然在神界的地盘,又是天帝寿辰,应该没有人敢随便乱来,也就点头同意了。 沧雪一离席,那个一直关注着她的太子就按捺不住了,也悄悄地离开了席位。那些小仙女们看到这一幕,更加是坚定了要铲除这只迷惑了太子殿下的狐狸。 太子殿下自诩也是仪表堂堂,虽然尚未加冠,但也差不到哪里。他彬彬有礼地凑到沧雪身边,努力地跟她东拉西扯,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沧雪根本就不高兴理他。除了一开始的“太子殿下好”和敷衍的“嗯嗯”“哦哦”之外,太子就没从沧雪口中得到其他词句。 他们两人咕咕叽叽地躲在一边说个不停,虽然都是太子在跟她硬聊,但从外人的角度看却显得相谈甚欢。当然,那是沧雪顾虑太子的面子,强忍着不发怒罢了,却成了某些人嫉妒的欲擒故纵。 太子自顾自地聊了半晌,直到沧雪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家嫌弃了。他是个知礼的人,虽然心里难受,但决不会纠缠不休,也就自己灰溜溜地离开了。 太子这一走,那些躲在暗处的宵小们就开始兴风作浪了。其中一个小仙女掩饰着眼底的嫉妒,规规矩矩道:“帝姬,方才狐帝有言,阎君那里还有宝物相赠与帝姬,还望帝姬前去取来并当面道谢。” 沧雪也不想回到那个尴尬的宴席上,这一去,岂不就又要碰到那个烦人的太子了?她当时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想要避开那些神仙,阎君那里向来冷清,对沧雪来说自然是个好去处。 沧雪想了想,拍了拍衣袖就跟着那小仙女走了。要想进入冥界,就必须要经过奈何桥。沧雪也不是第一次来冥界,自然是熟门熟路地就踏上了那座小桥,正好奇那个仙女为什么忽然站着不动了,那仙女却突然一伸手就将沧雪推入了黄泉里! 黄泉之中,饿鬼横生。但凡掉进黄泉里的,无论是人是妖是鬼,都得掉层皮——被里面恶鬼扒下来的。沧雪是青丘帝姬,又有沧流教授的一身本事,自然是不至于死,但是恶鬼难缠,肯定是要吃点苦头的了! 那仙女最初还看着挣扎地沧雪,得意洋洋,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沧雪沉下去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要不是黄泉中的恶鬼,就不可能沉下去的! 那仙女终于慌了,再怎么不爽,也不能真害死了青丘帝姬,青丘和神界是什么关系!无论是狐帝沧流还是天帝,都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她在桥上大声呼喊着沧雪的名字,却始终都没有人回应。仙女害怕了,赶紧叫来了守桥的孟婆。 孟婆孟瑶早就听到这边有声响了,但她以为是几个好玩的仙女趁着天帝寿辰,偷溜到冥界来玩闹,也就没当回事。谁知那仙女哭着跑过来说“青丘的帝姬沉到黄泉里了”,她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严重了! 孟瑶常年常年守护黄泉,自然是知道,黄泉之水,是不可能有人沉下去的,任何非鬼之实体,必然只能漂浮在黄泉上。 可当孟瑶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黄泉之上却真的已经完全不见了沧雪的踪影。 黄泉之水,如一潭死水般,安静得令人害怕。 第十八章 双生花 沧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落到黄泉里,就感觉到浑身上下都是刀割般的疼痛。黄泉中的那些恶鬼虽然没有多少本事,但很是难缠,即便沧雪身怀绝技,依然很快就遍体鳞伤了! 到最后,她挣扎不动了,不知为何,连身上的伤痛居然都感觉不到疼了。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虚无的世界一样,想一睡千年。 虽然孟瑶成功地驱使黄泉之下的恶鬼将沧雪从水底捞了出来,但此事早已惊动了天帝和沧流。 沧流最先赶到了,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女儿,饶是再怎么不惯着她,也看不下去了。狐帝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被孟瑶绑起来的仙女,怒道:“阿雪到底是青丘的帝姬,你一个小小女仙,怎么敢背后暗算她!此事我定会禀明天帝,你就等着受罚吧!” 那仙女吓得痛哭流涕,却被孟瑶一个昏睡咒直接闭嘴了。 孟瑶原先和青丘有些交情,沧流也就没有怪罪孟瑶。但孟瑶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帮着清理着沧雪身上的血污,忽然,她的手就顿住了。 沧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担忧地问道:“孟婆,阿雪她没事吧?” 孟瑶面色凝重,轻轻将沧雪脸上的一段碎发拨到耳后,侧过身来让沧流来看。 沧流不看则已,一看就吃了一惊!只见阿雪原本精致美丽的脸颊不知被什么划破了。更为诡异的是,那划伤处的地方居然已经愈合了,只是雪白皮肤之下,隐隐有青色的植物茎脉。皮肤之上,有一朵血红色的花朵格外的醒目! “这……这是什么?”沧流对这些花花草草也不了解,但能在人的血肉里生根发芽的花,这可是闻所未闻! 孟瑶常年镇守黄泉,遍栽曼珠沙华,却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花。她想试试能不能将这花拔掉,刚刚揪起来一点,就看到花茎部分已经隐隐渗出了血! “不可!”沧流赶紧阻止了孟瑶,不知想起了什么,便与孟瑶商议了一番。等天帝来了之后,沧流已经让人把沧雪带回青丘了。 天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雪怎么样了?” 沧流冷着一张脸,似乎很不开心:“多谢陛下关心,阿雪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脸上被彼岸花破了相,只怕此后只能带着面纱了。” 孟瑶种的彼岸花遇灵力即可生根发芽,但天帝还是第一次听说彼岸花还能在血肉里生长。因此他狐疑地看了孟婆一眼。孟婆孟瑶一身黑纱,站在那里坦坦荡荡地接受他的质疑。 天帝心中一紧,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狐族尚美,阿雪是帝姬,而且又有那么绝世的容颜,一朝毁于一旦,她心里能接受吗?沧流好好的女儿被神界的人破了相,沧流心里能好过吗?! 他满怀歉意地对沧流道:“朕刚才已经将那个谋害帝姬的仙女打入了六道轮回,尝尽轮回之苦。至于帝姬那里……这……” 沧流不等天帝想出个办法,就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念在青丘与神界的交情上,这件事我青丘不会追究。但是,我希望今后此类事情不要再发生了,我身为狐帝,总不能让人觉得我青丘好欺负。” 天帝虽然不满沧流的态度,但到底是神界有错在先,沧流也不过是担心女儿罢了,因此他便顺着沧流给的台阶下了:“狐帝这话言重了。四海八荒内,还没有谁会觉得青丘好欺负。” 沧流带着青丘的人,行过礼后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不愉快的寿宴。 “后来,我爹就告诉我这花原本就是神界一种有益于修炼的药材,既然长到了我的血肉里,对我的修为,尤其是先天的灵力不足是大有帮助的,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沧雪提起被毁容的往事,也只是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但我爹从来不肯让人看到我脸上的花,尤其是神界的人。这次来人间之前,我爹还再三叮嘱,不能让人发现,否则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 说罢,她就瞪了某个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一眼。某个既是神仙又得知了这件事的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生怕沧雪一个不留神就要杀人灭口。 “你说你是在冥界黄泉中意外遇到这朵花的。”江衍将这两件事放到一块儿,细细分析道:“而晴薰公主也提到了她昏迷时到了一个很黑,而且开满了红色的花的地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沧雪接着他的话,这其实她一路上就想过这种可能了,“你的意思是,我脸上这朵花,也可能是荼锦花。” “晴薰被刀砍中后,原本应该死去,但她手中的荼锦花暂时保住了她的一线生机,可那时她魂魄已至冥间,轮回不成,又没有合适的人将她引回去,她就混迹成了黄泉中的一只鬼魂。” “江衍来将荼锦花渡给晴薰的那天,应该就是我坠入黄泉的那一天。我掉入黄泉对晴薰造成了影响,江衍渡给她的两朵荼锦花,其中有一朵就在机缘巧合之中碰到了我被划破的脸上。” 江衍点头道:“不错。这也就是我当时救醒晴薰之后感到奇怪的地方。我明明已经算好,只需一朵荼锦就可以救醒晴薰,但不知为何晴薰醒后,两朵荼锦会都不见了,原来其中一朵居然到了你这边。” 慕寒卿总算从他们支离破碎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东西,恍然大悟道:“难怪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就觉得你和一般的狐狸不太一样,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原来你和晴薰是双生花!” 沧雪一愣,倒是觉得他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想来,他们来皇宫那天,晴薰躲在屏风后面,却只有沧雪感应得到。当时沧雪还以为是明河镯的神力。但也许,那不过是作为双生荼锦花之间的特殊感应。 她们两个,原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是青丘执着于修炼的帝姬,另一个是千金高贵的人间公主,却阴差阳错地背负了同样的命运。 沧雪觉得自己倒是无所谓,却莫名同情起那个人间公主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毁容有多么惨。她身为青丘帝姬,将来继位就是青丘女君,那需要的是本事,又不是比谁漂亮。 沧雪甚至修炼时还会感谢这朵花,要不是它,自己先天不足的灵力一定会给修炼带来阻碍。这等好事,叶言那一心想一步登天的家伙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倾世的容貌只有在盛世的时候才有价值。可是当烽火燃山河,狼烟遍天下时,乱世之中,谁也不会因为有美丽的容貌就能摆脱厄运。甚至,空有一副皮囊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反而会成为最大的悲剧。 沧流是经历过那些乱世的,他清楚的知道只有变得强大了,才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他给沧雪灌输的便是强者之道。这无关乎男女,而是沧流希望,有朝一日他老了,再也提不动刀的时候,这些小辈们还能够扛起青丘这面大旗,不至于沦落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沧雪忽然间就明白了,当日思过崖上,沧流在她打败他后,交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青丘的未来。 沧雪既然从沧流的手上接过了这九幽,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她已经决定,要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给青丘扫除不明的威胁。 她想了想,道:“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冥界,而且,我觉得我爹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什么,过会儿我会写一封信传给我爹,把这些事都告诉他。” “好,那我们这边就配合叶公子先保护好晴薰公主。”慕寒卿道。 “等等,”江衍忽然道,“我们似乎还忽略了一个人。” “谁?” “那个唐目。”江衍认真看着沧雪道,“你不觉得那个恭亲王世子很奇怪吗?” “即使他当时被人控制住了,但他是怎么能控制晴薰的?从晴薰的叙述中可以看出,这个目,似乎本身就有某种能控制别人的能力,只是一直没有使用,或者他自己也不会使用这种能力。” 沧雪从小在青丘长大,没少知道那些蛊惑人心的妖术,这些是狐狸的特长。但是,那个目也是狐妖吗?如果他真的是妖,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控制住?又为什么要去做一对凡人夫妻的养子? 这麻烦事非但没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江衍,沧雪和慕寒卿三人相对而坐,心照不宣地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有人禀报道:“江大人,慕大人,不好了!之前关押起来的那个红衣戴面具的女人不见了!” 什么?! 慕寒卿第一个就跳起来了。开什么玩笑!那个结界可是他亲自设计的!除了他本人,连那些司狱都解不开,什么人竟然能破开他的结界?! 慕寒卿嘴欠归嘴欠,做事却从来不含糊的,大理寺中但凡关押的妖就从来没有能逃跑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捉妖师,致力于振兴蜀山捉妖门,怎么能容忍那些妖破了他的封印和结界! 江衍将急的团团转的慕寒卿按在了椅子上,冷静地问那司狱道:“你们难道没有看到有人进去吗?” 那狱卒见慕寒卿暴跳如雷的样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兄弟几个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只是……只是我们都感觉……好像迷迷糊糊地忘了什么事情……” 慕寒卿又跳起来,怒道:“什么叫迷迷糊糊忘了事?有没有人走进狱里都不知道,你们是喝多了没花生米吗?!” 那狱卒被慕寒卿吓得不轻,倒是江衍明理道:“寒卿,你先别激动。我大理寺用人向来不会有问题,这狱卒既然都说了没有擅离职守,就不能怪他。倒是他说的,好像忘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倒是有意思。” 慕寒卿被江衍一说,也冷静了下来,思考道:“这大概是什么消除别人记忆的法术?可这不是重点,那些狱卒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结界,除非把我本人的记忆读出来,否则那人绝对不可能解得出我的界。” 比起什么结界,沧雪还是更关心赤颜本身,一来赤颜到底从小陪伴他们长大,沧雪知道她是被人利用,本身并没有坏心;二来,还有很多有关赤狐族的事情还没有问她。沧雪一把揪住不安分的慕寒卿,勒令他闭嘴,然后果断跟江衍道:“颜姑姑很有可能是被赤狐族族长的人抓走的,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什么,赤狐族想杀她灭口。” 江衍接口道:“阿雪,你也不用担心。如果那人真的要对赤颜不利,早在打开结界的那一刻就可以直接将她杀死在狱中。” 他一把按开要挤上来解释结界没有问题的慕寒卿,“我想赤颜应该是用计骗住了那个人,至少让那个人不好对她动手。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狱里看看,如果赤颜想要活命,就一定会给我们留下能找到她的线索——喂,你也去,指不定还能找到那个破你结界的人的线索。”江衍用胳膊肘戳了戳慕寒卿。 慕寒卿一听这话,立刻拉上江衍和沧雪,拔腿就走,嘴里念念叨叨道:“我倒要去看看,那家伙到底有些什么手段!” 京城内,春晖客栈。 近来客栈生意不错,那小二正忙得不可开支。好容易跑完了一圈的腿,还没来得及抹把汗,就看到墙角一个隐蔽角落里不知何时又坐了一男一女。 那男的一身黑衣,带着半个黑色的面具,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好似在打瞌睡。女的更奇怪了,带着个斗笠,把整张脸都遮起来了,小二不禁好奇她要是吃饭该怎么办。 不过,身为一个店小二,他是没资格对客人去评头论足的。他见过的南来北往的怪人多了去了,不管什么人,有钱就是客,因此他凑到那两人桌前,例行公事般道:“二位客官……” “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那男的打断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阴暗:“要两间房。”说罢,抬头看了他一眼,摸出了两片金叶子,“不用找。” 店小二一开始听到他要房间,还在担心是不是碰到了个白吃白住的,毕竟这两人看上去都是一副穷酸样。谁知这男的居然藏的那么深,出手就是两片金叶子! 小二高兴坏了,这下掌柜的怕是要好好赏他了!他赶紧给这两位贵客安排了两间房,忙不迭的地就将那两片金叶子放进了客栈放钱的柜子里,生怕有人来偷,特地将柜子上多年不用的锁翻了出来。 从头到尾,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金叶子。 那被当做宝贝锁起来的,不过是两片普通的树叶。 第十九章 春晖客 春晖客栈内,那男子点了一壶酒,也不招呼那女子,自斟自饮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这望春晖的味道还是一点没变。”男子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春晖客栈远近闻名的美酒,闭着眼睛,冰冷的面具之下似乎终于因为回忆,有了温度。 那女子一抬手,给自己斟满,也饮了一口,道:“望春晖,极尽绵柔醇香,让人饮一口便能感到如沐春晖,的确是好酒,很适合你这种心冷的人。” 男子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冷冷地瞥着那女子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要知道,上面给我的任务,是杀了你。” 那红衣女子的脸被斗笠遮住,但他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笑意:“我不了解你,我了解的是恭亲王世子。” 男子手中的刀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闭嘴!” 那女子却完全没有被他吓住,反而好像起了刺探到别人隐秘的得意:“我化名朱颜,执掌台章苑那么多年,你以为就只是为族长办事吗?”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悠然道:“小子,我已经几千岁了,有些爱恨情仇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尝遍了,在你还没尝过望春晖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台章苑扎根了。你们的故事,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确实,早在他加入那个组织的时候,这个叫赤颜的女人就已经是一身红白相间的服饰。看上去很是风情万种,但这个女人的眼中却从来都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仿佛她的心早已枯萎,再也没有什么能触动她。 想来,这个女人几千年的岁月里,也经历了许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吧。 但是,心里惺惺相惜是一回事,表面上他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耐烦道:“我留你一命不是让你来废话的。你说公主会出事,是什么意思?” 赤颜微微一笑,眸光明亮,像极了几千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赤颜经江衍和沧雪的点醒,已经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原本就是个聪明至极的狐狸,只不过一时为情所困,一朝清醒,自然就恢复了早年的头脑。 早在被慕寒卿关起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族长那边既然迟迟不来救她,那就证明她已经成了一颗弃子。她在赤狐族待了那么多年,对里面那些人龌龊的行径是大有了解,以族长的性格,铁定会将她灭口。 她早已想好了许多对策,但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来杀她的人居然会是瞳。 这可是帮她省了不少口舌和麻烦。 赤颜早在赤狐族的时候就一直是个反骨,赤狐族杀她夫君,她几乎与族内不共戴天,要不是此次族长那个老狐狸骗她说荼锦花能救活夫君,她怕是能与赤狐族老死不相往来。 族长杀她夫君,又利用她的感情,失败后还打算杀她灭口,甚至逼着她对那两个如同她亲生儿女一般的孩子大打出手。新仇旧恨,她赤颜这次要一并算清了! 慕寒卿赶到大理寺后,左看右看,上蹿下跳捣鼓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一点问题。 “我的结界都是特意克制妖气的。”慕寒卿挠了挠头,道,“蜀山仙气都是专克妖,哪怕是妖帝,其力量都会遭到反噬,除非……” “除非劫走赤颜的不是妖。”江衍接道。 沧雪觉得难以置信,这件事到底卷进来了多少人?赤狐族,赤颜,现在连凡人都卷进来了,这还没完没了了!她挑了挑眉看向慕寒卿道:“捉妖的,洛桑境内居然还有人能比你更厉害?在你的地盘上抢了人还能一声不响的就溜了?” 慕寒卿最不喜欢听这种话了,倒不是他自负,而是他不想玷污了捉妖师整体的名誉。因此他立刻反驳道:“好笑!什么叫一声不响地溜了?他就是只兔子,跑了还要留下毛呢,何况是个大活人?你看我的!” 说罢,慕寒卿摸出一张符纸,用朱砂笔不知在符上画了个什么,将那符扔到关押赤颜的牢狱里。符纸上的符咒亮了一下,空气中就出现了一阵红色的烟雾,那烟雾一直延伸向大理寺外,离大理寺越远,那烟雾的颜色也就越淡。 “这是什么玩意儿?”沧雪看着那烟雾一头雾水。 “那是赤颜身上特有的气味。”慕寒卿得意道,“赤颜在那个结界里待的时间久了,结界中就自然留下了她的气味,而这闻香符就可以根据这气味来寻找到她。只是这闻香符不能持久,毕竟气味不可能一直停留着,时间越久,气味就会消失。” 看着慕寒卿一脸骄傲的样子,沧雪莫名真的开始佩服他了。 捉妖师这个行业已经淡出世间近百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曾经的繁华都已过眼,沧海桑田,不知在潮起潮落中有多少人和事被岁月的黄沙湮灭。人们管这,叫往者不可谏。 但很多人都会忘记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话,叫来者犹可追。 慕寒卿就像一个固执的殉道者。他死死抱着那仅有的一点残存,看上去就像一个好笑的迂腐书生,都已身在江湖之远了,他还在固执地谈着不知哪年朝堂的风月。 但历史告诉我们,那些迂腐书生,他们也许不能成为贤臣良相,但凭着内心的执着和读书人对才华的自傲,他们往往能成为比王侯将相更了不起的诗人。 那叫信仰。 慕寒卿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要向世人证明,捉妖师虽然败落了,但每一代捉妖人“惩奸除恶,替天行道”的信仰却是从未改变过。 慕寒卿见沧雪杵在那儿,倒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催她道:“刚才不是怼我怼的挺快的,怎么这会儿又磨蹭起来了?快走快走,不然一会儿闻香符就不管用了!” 沧雪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觉得好笑。从小到大,只有她嫌弃别人磨叽,还第一次有人嫌她磨蹭。 她一低头,却看见某人不安分的爪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江某人目不斜视,一脸正气道:“快,跟上!”,但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这要换作在青丘时的沧雪,有人敢这么拉她,她八成是要把那人的爪子拧折的。但现在,沧雪似乎已经习惯了江衍这种找打的行为,有时还会无端跟着他傻乐。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这远离青丘的世界,习惯了身边,有江衍的存在,嬉笑怒骂,共对风霜。 只是习惯吗? 如果,有朝一日,身边没有了这家伙呢? 沧雪忽然有些不敢想象,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牵着自己的手。 江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了,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而后脸上便是深意的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春晖客栈中,一壶望春晖已经喝完了。 赤颜望着眼前这个叫瞳的男人,哦,不,也许是叫……但谁知道哪个是他的真名呢? 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吧。 “所以说,族长给你派的任务就是杀我和抓江衍?”赤颜嗤笑道,“连我都知道你和那公主的往事,你真觉得族长那老狐狸他会不知道?” 瞳的心中一片冷涩,还有被骗后的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喑哑:“所以说,那老狐狸就是为了故意把我支开,好去对薰儿下手?!” 他忽然一把扑上来掐住了赤颜的脖子,怒道:“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赤颜一动不动,连手都不还。瞳甚至还能听见她的冷笑。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赤颜就那么冷冷道,“如果我再告诉你,当年晴薰早就知道你是无辜的,她自始至终都是信任你的呢?” “你胡说!”瞳猛地放开了赤颜,赤颜险些被他甩出去,“她让我走!她甚至对我动手!”他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心里针扎一般的刺痛。 “你知道什么!”一直冷静赤颜忽然朝他喝道:“你知道唐晴川用你的性命去威胁晴薰吗?你知道那个女孩是为了救你才狠心赶你走的吗?!唐晴川打算诬陷你刺杀晴薰,并以此来威胁那个女孩让你离开她的身边,这些你知道吗?!” 赤颜不知为何,说着晴薰的事,眼中却早已有了泪:“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为了救你,为了给你自由,她牺牲了多少。而你,却还在怪她。” 她为你牺牲了多少,而你还在怪她。 他说过,他要永远保护着她,不让他受到伤害。 他和她拉过勾勾,他们要做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究竟有多远? “以后,薰儿是目的眼,目是薰儿的目。” 女孩的笑颜在他的记忆里破碎,慢慢变成了一张深夜里独自流泪的画面。 他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不……不!薰儿!”瞳的情绪瞬间失控,就在他要爆发的那一刹那,赤颜眼疾手快地封住了他的穴道! 刚刚站起身来的瞳立刻就倒下了。 赤颜静静地看着这陷入沉睡地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喊道:“小二!” 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过来了,一见那男的趴在了桌上,倒是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额,姑娘有什么吩咐?” 赤颜终于将那碍事斗笠摘了下来,温婉一笑道:“这位大哥喝醉了,麻烦你将他扶到先前预定好的房间。多谢了,不用找了。” 说罢,赤颜又从怀里拿出了两块金锭,可比两间房的价钱多多了。 那店小二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今天难道是黄道吉日?先是金叶子,又是金锭子!这两位一定不简单,他可一定要服侍好了! “好嘞!”店小二一把抄起瞳的胳膊,吭哧吭哧地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扛上了楼。 赤颜方才看到了瞳对那店小二用了蛊惑之术。方才那些金锭,就算作是对那小二的补偿了。 毕竟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不是吗? 赤颜和那个叫晴薰的姑娘,也都不容易。 她们两个,一个为了夫君不惜深陷泥沼,一个为了唐目不惜狠心反目成仇。 不管能力大小,是人是妖,奋不顾身爱一个人的心,却都是一样的呢。 赤颜从形影自怜中回过神来,估摸着,这会儿沧雪他们也该来了。 她已经没有重来的希望了,但她不希望这些孩子也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在黑牢那一次,她就留意到他们中有一个年轻人会蜀山符咒之法。她的夫君曾为了她在青云修习过这些术法,她也就跟着学了一些,方便两人寻找彼此的踪迹,譬如闻香符和天香咒。 闻香符按香寻人,但一般难以持久,而天香咒能使人自带异香,久久不散。 她猜想,他们若是寻人,必定会采用闻香符,想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赶往春晖客栈的路上了。 夫君,我总算是用你教我的法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了。 想来日后黄泉相见,他还能认出这只本性善良的狐狸吧。 天色渐晚,月华似练,京城街市上已是灯火葳蕤,火树银花。 这边,江衍一行人已经由大理寺追到了京城闹市街头。街市上人头攒动,他们就跟着慕寒卿在人群里乱窜,沧雪不由觉得一阵头大,道:“捉妖的,都到街市上了,人这么多,你那闻香符还有效吗?” 只听慕寒卿居然没有跳起来反驳沧雪,而是罕见地“咦”了一声,道:“对呀,按道理来说这么久过去了,闻香符应该早就识别不了了呀!可是,可是那个红色的烟雾却还是出现在前面啊!” “会不会是那人故意用来引开我们的?”江衍问道。 慕寒卿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人在哪儿,香在哪儿,这是无可替代的。更何况,自蜀山这最大的捉妖一脉堕落后,这闻香符就越来越少有人知道了。” 沧雪被一个路人挤了一下,不小心就撞在了江衍身上,被江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不管了,既然已经追到这儿了,哪怕是迷惑我们的,应该本人离这儿也不远。我们就先跟着这红烟走去看看。” 洛桑京城,因为地处中心地带,商业很是兴旺,周围店铺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江衍即便在这么紧急关头,也不忘给沧雪介绍道:“这条街因为靠近皇城,最为繁华,又叫京街。京街中,光客栈就有十几家了,咱们再往前走就是最着名的春晖客栈。那里的名酒望春晖,那可是香飘十里,连绵不绝。” 他一把摇开一把折扇,像极了京城中那些风雅的公子,对着姑娘微微一笑,不知能颠倒多少女孩的芳心:“等以后有机会,带你好好把这里的美酒佳肴品尝一遍,也算是不枉来这一趟人间。” 他眼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可惜那小狐狸却不解风情,讽刺道:“大理寺卿连米粥都请不起我,还要破费请我去最好的酒楼客栈,可让我受宠若惊了。” 江衍:“……” 这小狐狸可真牙尖嘴利,将江衍的满腹柔情瞬间碾成了“粪土当年万户侯”的穷酸。 两人正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慕寒卿却就在那着名的春晖客栈停下了脚步:“嗯?在客栈里面?” 江衍也没有想到那红烟居然就指引到了春晖客栈,一回头,就看到沧雪走上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面纱都挡不住她的坏笑: “呐,春晖客栈到了,请我去吃顿宵夜吧!” 第二十章 刺杀 江衍摸了摸瘪瘪的钱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先处理正事要紧。”说罢,撒腿就跑了。 沧雪:“……”这人可真要脸。 他们跟着慕寒卿进入了春晖客栈。春晖客栈中正是生意鼎盛的时候,满座上都坐着各色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客人。慕寒卿找了一圈,愣是没找着赤颜人。 慕寒卿不由心中诧异,难道他们真的被人耍了? 忽然,店小二热情地凑了过来。慕寒卿心中正烦躁,想也不想就摆手道:“不喝酒不住店。” 那小二神秘一笑,凑近低声道:“大人们是在找一个红衣金面具的夫人吗?” 慕寒卿一听,立马激动道:“你怎么知道的?她现在人在哪儿?” 店小二手一举,向江衍他们道:“诸位请随我来。” 沧雪和江衍对视一眼,不由抓紧了腰间的九幽。难道,那人要的就是引我们过来,所以才绑架了赤颜? 可是,要找他们何须这么费事?直接进大理寺不是更容易吗? 沧雪他们跟随着店小二的指引,来到了一间房间门口:“夫人已经等候在内。” 沧雪将慕寒卿和江衍两个挡身后,以防打起来这两个本事稀松的家伙碍事。 她一进去,没有看到埋伏,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坐在那里喝茶的红衣女子。 是赤颜。 沧雪只觉得大脑一阵迟钝,迟疑道:“颜姑姑,你不是在大理寺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赤颜站起身,走向沧雪。沧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料赤颜却是轻轻拉住了沧雪的手,眼中是沧雪熟悉的温柔:“阿雪,你们跟我来。” 江衍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说。慕寒卿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就在赤颜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瞬间,他身为捉妖师,灵敏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一阵异香。 那是一种不同于任何花草提炼出来的香气,准确来说,只有修习过闻香符的捉妖师才能察觉得到。 这是……慕寒卿的脑海里有一个名词一闪而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沧雪跟着赤颜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里,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双目紧闭,戴着黑色的面具,似乎已经昏迷。 “他是……”沧雪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看样子也不像是妖,只是个凡人。 “他叫瞳。”赤颜看了一眼沧雪道,“他曾经的名字,你也许已经听说了,叫唐目。” 什么?!不光是沧雪,连江衍都吃了一惊。 他们何止听说过!不久前还通过晴薰将这个叫唐目的人了解了个透彻,江衍还曾觉得这人奇怪,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这个失踪已久的人! 江衍立马问道:“夫人,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赤颜捋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道:“他想杀我,被我设法骗到了这春晖客栈,费了一番口舌,用我赤狐族特有的控心术才将他稳定了下来。” 没错,赤颜是故意跟他提起晴薰的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情绪失控,从而才能使控心术得到最大的发挥。 沧雪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快淡出人们视野的唐目居然会突然出现了,而且他还打算杀了赤颜。这么看来,他应该已经在为赤狐族长做事了,可是,为什么呢? “颜姑姑,他也是族长的……”沧雪试探着问道。 赤颜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当初误会晴薰公主后,便将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了洛桑皇室的身上,当时族长就看中了他独特的蛊惑能力,就将他专门训练成了修罗坛的第一杀手。” “修罗坛……”江衍久居洛桑,自然是听说过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独特之处就在于,杀手的目标往往都是皇亲贵族,甚至有人说,只要他们想,哪怕刺杀皇帝也不在话下。 历代皇帝都很头疼这个组织,然而,朝廷的那些正规军那这些神出鬼没的杀手一点办法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的老巢在哪里。 早年间这些破事都归大理寺管,江衍以前的大理寺卿大多怕事,都是缩头不管。直到江衍接管大理寺,和几个修罗坛的人交过手后,他们才收敛了一点。 却没想到,这堂堂的恭亲王世子居然蹚进了这浑水里。 沧雪却是不知道这修罗坛是什么幺蛾子的,她只是觉得好奇,皱眉看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唐目问道:“这人有这么大能耐?” 赤颜看着唐目那紧闭的双眼,道:“不,他的武功倒是其次,只是他的眼睛很特别,只要他看向别人的眼睛,他就可以随即控制住那人,读心,甚至操纵别人,哪怕是武力法术高于他的人,也都难逃他的控制!” 这也就是族长器重他,甚至刺杀晴薰的行动都要刻意避开他的原因。这个瞳很恐怖,一旦与他们为敌,将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对了,刺杀晴薰! 赤颜赶紧拉住沧雪道:“阿雪,晴薰公主有危险,你们赶紧回皇宫!” 江衍只愣了一下,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而沧雪也是看到唐目再结合赤颜的话,一下就明白了。只有慕寒卿不明所以,还傻傻问道:“为什么?” 沧雪隐晦地看了他一眼,道:“兵分两路知道不?调虎离山知道不?” 慕寒卿:“……” “平日里有空跟你大哥多学学。”沧雪丢下一个嫌弃的眼神,然后对赤颜道,“颜姑姑,这次多谢您了。” 赤颜鎏金面具下如寒冰般终年不化的忧伤已经消散,她微微一笑,仿佛能让人穿越时光,看到她当年的风采:“你们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沧雪感激地点点头,正准备和江衍离开,就听到慕寒卿突然鬼叫一声,而后道:“你你……不对,你们先去,我还有话要问她!” 这个“她”,指的是赤颜。 连江衍都愣住了,不明白这兄台在这紧要关头是闹哪一出。沧雪正想问他要干嘛,就被江衍打断了:“那行,不要耽搁太久了,待会儿皇宫里见。” 说罢,拉着沧雪就离开了春晖客栈。 离开了歌舞升平的京街,沧雪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聊的?” 江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寒卿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等他回来自己告诉我们吧。” 沧雪本就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她只不过是怕那捉妖的跟她姑姑过不去,既然没事,那她自然不会去深究。当务之急,还是保护晴薰重要。 她想起了还在晴薰那儿当宠物的叶言,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叶言的实力沧雪是最清楚的,虽然比不上沧雪,却还是有点本事的。想来只要不是特别棘手的对手,叶言应该都有办法拖延住的。 沧雪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到了一阵声响遥遥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好像狐鸣声! 沧雪的美眸忽然睁大,立刻拉上江衍就向皇宫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江衍也听到那声音,却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一脸莫名地问道。 沧雪面色凝重道:“那是我们青丘九尾族弟子联系的骨笛声,叶言在求救。” 此时的叶言已经不再是狐狸的样子了。他恢复了人身,正在与眼前的一波又一波杀手厮杀。斓月宫中,尸体的血染红了精致的雕栏玉砌。 最初,有宫女禀报斓月宫少了两个宫女的时候,叶言心中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了。 没想到,这天夜里,他刚跳上树,就与那些企图翻墙而过的杀手打了个照面。 那些杀手还以为他是只普通的狐狸,正打算杀了他,却只看见红光一闪,就保持着一脸惊骇的模样跌下了宫墙。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后面那些杀手就不敢再轻敌了。这些杀手似乎并不惧怕身为狐妖的叶言,他们就如同那天沧雪在翠微山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人一样,都被灌输了很强悍的力量。甚至,他们还能凭借着人数优势与实力不低的叶言战上一场! 叶言一把长剑在手,一手结印,所到之处灵力翻飞,打斗之声早已惊醒了晴薰和鹊音。鹊音刚跑出来,就被一个杀手趁乱打晕了。 那杀手已经提着刀进入晴薰屋里,晴薰早就吓呆了,闭着眼睛,握着匕首的手都颤颤巍巍,颤抖着声音道:“放肆!你们……啊!” 那人刚上前一步,忽然就停住了,连表情都凝固了。晴薰刚睁开眼,就看到一把剑将那人捅了个对穿! 那杀手歪着头倒下了,那把插入他身体里的剑也随即拔出,快得晴薰根本看不清拔剑之人的身影。杀手溅出来的血有几滴落到了晴薰的裙子上,她的裙摆很快就染红了。 “公主,退后,小心。” 那个提剑之人的身影始终挡在她的面前,她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莫名很安心。 已经是多久,没有这种安心的感觉了? 大概,从目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此刻,叶言却是没有心情思考晴薰的想法了。他最为拿手的“游龙”和“惊鸿”都已经施展过了,好在杀手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了。 叶言剑气中带着灵力,一剑划破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他恍惚在那死人身后又看到了一个人影! 难道还有? 叶言一瞬间希望是他眼花了,直到那静静站着的人从黑暗里走向他。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叶言当即虚晃一剑,另一只手却悄然探进衣襟里,不动声色地掏出了一只骨笛。 然而,那人只是冷笑了两声,叶言的剑气还没靠近他,就被他周身强大的灵力硬生生地震飞了出去,他手中的骨笛也顺势掉在了地上。 “咳咳……你……”叶言咳出一口血来,用剑鞘支撑着自己站起来道:“血辉,居然是你亲自来了!” 血辉整个人包裹在一个黑色的长袍里,叶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看到他一侧袖子里若隐若现的干枯的手爪。 那双手干枯瘦削,一层皮紧紧地裹在骨头上,活像一只鸡爪,那修长的指甲上还隐隐泛着紫红色。 也不知剖过多少人的心脏。 这么一想,叶言只觉得一阵恶心。但是他还要强忍着,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晴薰。 血辉看着提起最后一丝灵力冲过来的叶言,连动都不动一下,活像一个木头桩子。 然而,无论叶言将他那最后一丝灵力如何安排到了极致,他依旧不能使血辉移动半步。 叶言知道,他是在螳臂当车,做无谓的挣扎。 血辉是何人? 赤狐族族长,青丘五大族长的第三族长,地位仅次于沧流和涂山望樽,但这排名并不是按实力排的,只不过五个人中沧流和涂山望樽的名望更高一些罢了。要真论实力,沧流和血辉之间谁胜谁负,还真是个未知数。 不是因为血辉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血辉的实力根本就没人清楚。 这么多年来,血辉很少出席青丘的公开活动,一直对外宣称在闭关修炼。所以根本就没人清楚他的底细。 但至少,这回叶言是见识到了。 放眼青丘,除了沧流能与之一战,无人可敌。 血辉看着上跳下窜折腾了半天的叶言,终于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隐约可见惨白的利齿:“玩儿够了吗,小子?” 叶言心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觉。骨笛不在,身边还有一个晴薰,他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血辉一闪身,就在这一瞬间,叶言猛地推开了晴薰,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快跑!” 晴薰就在那一刹那,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样一个身怀绝技的大侠,原来却是那般玉树临风,即便是身染血迹,依然有掩盖不住的英气,眉目间…… 倒是有几分像那只小阿言呢。 血辉的鸡爪已经抓向了叶言。 难道,要像那年一样,再次让一个誓死保护她的人受到伤害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为什么啊?! 晴薰早已哭干了眼泪,可眼泪救不了眼前那个人。 她总算明白了,她的退让,她的怯弱,并不能换来同等的妥协和退让。 圣人告诉我们要以理服人,但他们漏了一个前提条件,首先你面对的要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在这个世界上,不讲道理的人往往比讲道理的人多。 面对那些对你耍流氓的人,你只能比他们更流氓。 晴薰不决定知书达礼了,她决定耍一次流氓。 她没有逃跑,而是纵身挡在了叶言面前。 叶言大惊:“公主殿下!” 血辉也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突然间就不要命了。这个丫头身体里有荼锦花,暂时还不能伤害她! 血辉的杀招急急地收了回来,差点憋出内伤来。还没来得及把那碍事的姑娘扔开,那姑娘却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那扔在一边的骨笛,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它。 那种无惧生死的眼神,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哪怕是血辉这样的魔头,心中也是一凌。 第二十一章 修罗坛 沧雪赶来的时候,斓月宫中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沧雪每走一步都格外揪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发现那堆尸体里有熟悉的面貌。 直到她走到晴薰的寝殿,都没有看到叶言和晴薰。寝殿中,既没有叶言,也没有晴薰。 “糟了,还是来晚了。”沧雪心叫不好,这两个人难道都被抓走了?对方究竟是谁,才能有这个本事? 江衍见沧雪面有焦躁,便宽慰她道:“看样子应该是刚走,待会儿等寒卿来了,用闻香符就可以寻到他们的踪迹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沧雪有些苦恼地坐在一旁,心中百味杂陈。 最初离开青丘的时候,她和叶言两个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少年人的心中总是将外面的世界想象得那么快意,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 到而今,自视甚高的叶言不知去向,一诺千金的沧雪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晴薰,一切都被他们弄得一团糟。 晴薰被拐,连叶言也搭进去了,沧雪想象不出她还有什么颜面回去见沧流。 想起沧流,平日里她总和这个爹对着干,可如今一别已经数月,她反而有点想沧流了,更想念青丘的一切。 沧雪从来不曾有过这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她生来不知认输二字,骨子里自带一股韧性,可一朝被打回原形,她还是难免有些无奈。 她忽然冒出个想法,待这次的事情结束后,她就回青丘,好好闭关个千百年,修炼不出个名堂就不出关了。 正当她这么想着,慕寒卿已经匆匆赶过来了,沧雪只当只有他一个人,却不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红衣的自然是赤颜,而那个快步冲进来的黑衣男子,却是之前被赤颜控制住的瞳。 瞳的出现让沧雪和江衍有些警惕,但瞳自己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闭着眼睛,进入了这个已经很多年不曾踏入过的宫殿。 他的触觉告诉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清新淡雅的屋子里,已经没有那个一身淡紫衣衫,眉目宛然的少女了。 “晴薰……晴薰!”瞳先是失魂落魄般喃喃自语,而后便如发狂般在整个寝宫中大声呼唤那个美丽的名字,然而在场的众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来回应他的呼唤。 “薰儿……”瞳似乎喊累了,终于颓然地垂下了头,将自己蜷缩在了一个角落,“是我……要是我在这里,你就不会……” 谁也不敢上前去劝解这个可怜的人,沧雪暗暗戳了戳慕寒卿,低声道:“你耽搁在那儿,就把这个家伙带来了?” 慕寒卿此时不知为何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沧雪问了什么:“什么呀,他自己醒过来的,说什么都要过来……你放心吧,他身上还有颜夫人的控术,一旦他不对劲,颜夫人就可以控制住他。” 沧雪这才放心,见赤颜神色如常,也就没有多问他们方才聊了什么。 慕寒卿确实有心事。 一炷香以前,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被他遗忘的符咒叫什么了。 天香咒。 他那么致力于研究捉妖符咒,那些咒术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但怎么会唯独不记得这个呢? 因为这天香咒他也不会,天璇不肯教他。 天璇作为捉妖门最后的顶梁柱,可以说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交给了慕寒卿,绝无别脉那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小肚鸡肠。 这天香咒却是个例外。 慕寒卿记得天璇说过,这个天香咒原本是青云观一个勤苦修炼的弟子自创的。当时慕寒卿就很奇怪,按理来说一个可以自创符咒的弟子,绝对是未来的精英,然而,这些年来,青云观每况愈下,几乎到了和蜀山捉妖门一样破败的地步,慕寒卿还真未听说过他们观中还有这样一位宗师级别的人物。 “他后来突然离开了青云,不久就死了。”天璇轻描淡写地就将一个传奇弟子的人生用两句话概括完了,“青云观当时也没人知道他的才能,至于这天香咒,他从未告诉过别人,世间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慕寒卿当时还想问,既然世间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师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然而天璇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就直接绕过了这天香咒,讲一些更厉害的符咒了。 “这天香咒本也没有什么稀奇,既没什么人会用,不学也罢,你只需学好闻香符就好了。” 天璇提起这闻香符和天香咒的时候,神情有些默然。 当时的慕寒卿一心想着要把捉妖门发扬光大,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过问这回事了。 直到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失传已久的天香咒。 那个师父口中“没什么人会用”的符咒,这个狐妖居然会使用。 春晖客栈中,赤颜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捉妖师放弃了和同伴一道,却要单独和她谈话,她不由也觉得莫名其妙。 “夫人,”慕寒卿面色复杂道,“您是怎么知道天香咒的?” 一听“天香咒”三个字,赤颜的瞳孔也睁大了,语气中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你怎么知道天香咒的?谁告诉你的?” 慕寒卿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听我师父说过的,我师父是蜀山捉妖门的天璇长老。” 天璇……赤颜对这个名字有点映象,但也只是因为蜀山比较有名的缘故,至于此人生平,她却知之甚少。 “奇怪……蜀山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我和我夫君特殊的联络符咒?”赤颜打量着一身穷酸气质的慕寒卿,不解道。 慕寒卿一听,震惊道:“这是夫人和您夫君联络的符咒?” 赤颜奇怪地看着惊讶的小子,只得把那段伤心的往事在拎出来讲一遍:“当年,我被族长血辉关押,那老狐狸怕我夫君找到我,便三天两头地换着地方关我。夫君最初还可以凭借着闻香符找到我,可是你也知道,时间长了,闻香符也就不管用了。于是,我夫君就自创了‘天香咒’,配合着闻香符,能够经久不散,这样也就能方便他找到我了。” 想不到,这闻香符居然有这样的来历……慕寒卿得知了这段往事后,更加觉得天璇说的话很扯了。这何止是“没几个人知道”?人家小两口之间联络的符咒,除了他们两个人怕是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那问题来了,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两个人共同的疑惑。 好在,一旁躺着的瞳在这时恰到好处地醒了,成功地打断了两个人的胡思乱想。 沧雪看着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瞳,皱了皱眉。倒是江衍上前一步,道:“瞳公子,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公主殿下的踪迹,尽快将她解救出来。” 瞳抬起头,声音颤抖道:“怎么找?血辉那老家伙向来狡诈,他要藏人,谁有本事找到?!” “我有本事。”慕寒卿越众向前道,“我是蜀山捉妖门嫡传弟子,蜀山闻香符可以闻香寻人。” 瞳不置可否地嘲弄一笑。 慕寒卿似乎是被他这一笑刺激了,抽出一张符纸,用朱砂笔画了一个符后,手指就近在沧雪腰间的九幽上划了一下,在符纸上滴上了一滴血。 那符纸立刻爆发出耀眼的红光,紫色的烟雾远远地指向了斓月宫外。 沧雪嫌弃地将九幽上的血迹擦干净,道:“画符就画符,还要见血才行吗。” 慕寒卿一脸看乡巴佬的表情,互相伤害道:“捉妖师的血是经过特殊洗礼的,滴在闻香符上能够延长闻香符的时间,懂不懂?” 沧雪这回熟门熟路地跟着那烟雾走,嘴里还不客气道:“我是妖,自然不用懂捉妖师的东西。” 慕寒卿拿这牙尖嘴利的小狐狸没辙,就寻上江衍的晦气了:“喂,管管你家的狐狸,不要让她乱咬人!” 江衍忙避其锋芒,站到沧雪身边立场坚定道:“阿雪很乖,从来不会咬人。对吧阿雪?” 沧雪:“……” 为什么突然间很想揍这两人一顿呢?! 赤颜看着这些苦中作乐的小儿女们,久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身旁的瞳看到这一幕,心中却是隐隐作痛,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曾几何时,他和薰儿,也曾有过这样嬉笑怒骂的时光。 然而,岁月已逝,走的走,留的留,终究还是曲终了,人散了。 他越想越痛心,不由快步上前,从那热闹的人群中格格不入地穿过,随着他的走过,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不少。他冷冷开口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救人就滚,不要浪费时间。” 慕寒卿和江衍不喜欢惹事,都不约而同地不跟他计较。沧雪从小在青丘,这种别扭爱较劲的熊孩子见多了,叶言就是个个中翘楚,因此她嗤笑一声,也就不当回事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瞳的出言不逊主要还是来源于对晴薰的关心。 慕寒卿循着那烟雾,带着一帮人东绕西绕,终于来到了一个密林前。 慕寒卿正要往前走,瞳从身后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就差刻上“找死吗”三个大字了。 “修罗坛。”三个字,堵回了慕寒卿满腹的不服。 这里杀生予夺的血腥气,太熟悉了,隔着一个深林都能被瞳感觉到。 这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里面的那些机关,那些杀手,那些不见天日的龌龊,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想死的跟着我,不要乱碰乱跑。捉妖的,你来告诉我方向。” 慕寒卿虽然很不想搭理他,但是也不想白白送命。他充当起了瞳的眼睛,将烟雾所指的方向报给瞳:“西北。” 东北方向拐角处有一棵树,瞳没有从树的前面走,而是从树后的草丛中穿了过去。 沧雪有些迟疑,但江衍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相信瞳。众人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瞳的路线走了过去。 待众人都过来之后,瞳忽然道:“你们方才就不怕我害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方才不是没有怀疑。 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一向落拓不羁的江衍,此时却是难得地沉静道:“你要真想害我们,方才就不会拉住寒卿提醒他了。” 瞳好笑地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看似随性却最为清醒理智的青年人,勾起唇角道:“我手上沾过不少血,可不是什么好人。” 江衍无所谓地一耸肩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起码暂时需要彼此的帮助。” 瞳第一次认真与江衍对峙:“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可是我这次任务的目标之一。” 沧雪听到这话,心下警惕,握住九幽,微不可查地挡在了江衍的面前,冷笑道:“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想打架?你大可以试试。” 瞳的眼睛闭着,似是不屑一顾,而后手一扬,却没有对沧雪出手,而是把什么东西扔到了那棵树的前面。 沧雪不动声色,好容易才看清那是一块石头。 沧雪的眼睛不瞎,像慕寒卿他们甚至都没看见那是个什么。之所以废那么大劲才看清楚,是因为那石头刚落到那棵树下的地面上,就很快融掉了。 融化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一样。地面上,甚至还泛起了小小的气泡。 试想,那要是个不知情的人从上面走过,只怕能烂掉一双脚。 慕寒卿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终于死心塌地的乖乖跟着瞳小心地往里走。 “正北。” “东北。” “正东。” 前面的瞳忽然停了下来。 慕寒卿还以为他没有听见,提高了声音道:“正……” “东”还没有说出口,他就被瞳一把捂住了嘴,往后面的草丛一推:“有人!别说话!” 沧雪他们一见不对,也都赶紧退回草丛中隐藏起来。 瞳作为盲人,听力超绝,肯定是听到了有人的动静。而沧雪和赤颜都是夜视极好的妖,很快就看见不远处的竹林里真的有一个踉踉跄跄的黑影,正在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赤颜的红绫已经缠绕在了手上,慕寒卿握着朱砂笔的手都在颤抖,沧雪握紧了腰间的九幽,准备等人一靠近就一鞭子甩过去,一击致命。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众人的心都快蹦出来了,那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沧雪眼见着那个衣着破烂的人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支骨笛。 第二十二章 瓮中之困 沧雪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来那个活像叫花子的人,就是她的师兄,那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叶言。 要不是看到他手中的骨笛,她怕是有本事当场把她师兄给宰了。 沧雪一只手放到唇边,吹起了一个轻微的口哨。叶言耳朵尖,立马就看向了他们的方向,心中大喜,就要往这边赶来! “让他别过来!”瞳大致判断了一下叶言的方向,眉头一皱,冲沧雪叫道,“前面有地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叶言已经向他们的方向过来。 沧雪正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叶言推开,却见叶言这家伙忽然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前面的草丛,仿佛在研究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了过去。 沧雪:“……” 是她瞎操心了,叶言的脾气向来谨慎,看他那一身破烂的模样,就知道方才没少在这密林里吃苦头。吃一堑长一智,他自然也就更加小心行事了。 叶言巧妙地避开了那些防不胜防的陷阱,一个踉跄差点摔到沧雪面前。他大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就被一脸凶神恶煞的瞳抓住胳膊,问道:“你从哪儿逃出来的?晴薰呢?!” 叶言并不知道他就是晴薰口中的那个瞳,对这个言行粗鲁的人感到很奇怪,却还是如实相告道:“我和晴薰被分开关押了,我逃出来后本来想去找她,谁知道这破林子那么复杂,而且还有很多阴险的机关,我方才正想吹骨笛通知你们我的位置,谁知你们已经找过来了。” 沧雪毫不客气地打开瞳攥着叶言的手,无视瞳杀人的眼神,道:“看你平时跟我斗的时候神气得好像要上天,这会儿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叶言恨恨地瞪了目无兄长的沧雪一眼,叫道:“你还说?有本事你自己去和血辉打去,看看你狼不狼狈!” 血辉?!赤颜吃了一惊,在场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了。真没想到,这老狐狸这次居然亲自出马了! 慕寒卿看着逐渐变淡的烟雾,着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闻香符的效果快结束了!” 叶言一见众人都齐了,心中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底气,又重新恢复了青丘首席大弟子的沉稳,道:“慕大人,我熟悉这边的路,大家都跟我来……” 瞳却不给他这个逞英雄的机会,嘲讽道:“你以为你摔过几个坑就叫熟悉了?让开,不要误事。” 叶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比沧雪还横的人,当即被气得七窍冒烟,问沧雪道:“这家伙谁呀?这什么臭脾气?” 沧雪道:“你们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 叶言:“……” “他是瞳,也就是曾经的恭亲王世子。”江衍适时开口道,免得还没见到敌人,自己阵里就先窝里反起来了。 叶言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倒也是一愣,不明白江衍他们找赤颜的人怎么还顺手捡回来了一个失踪人口。 但是现在不是来追溯前因后果的时候,相比较而言,叶言还是更关心晴薰的状况。他虽然很不满这个瞳的言行以及晴薰描述中此人的做派,但现在非常时期,他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慕寒卿顺着闻香符指引的方向,由瞳带领着,一路上避开了不少障碍,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停在了一处楼阁前。 “怎么停下来了?”沧雪不明所以地问道。 慕寒卿挠了挠头,道:“不知道,但闻香到这儿就没有了,可能是时效已经过了,只能寻到这儿了。” 众人躲在暗处,观察着这个被隐藏在山林里的楼阁。楼阁看上去很精致,外面还有不少人把守着,个个都是之前有奇怪力量的杀手,看样子即便能硬闯,只怕也会打草惊蛇。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血辉。 “奇怪……”瞳紧闭的眼帘动了动,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我并没有感觉到那个老狐狸的灵力。” 他将头转向赤颜,赤颜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表示自己察觉到的和他一样。 也就是说,血辉不在那楼阁里面。 那晴薰会不会在里面? 江衍问道:“瞳公子,你从前难道不知道修罗坛有这座楼阁吗?” 瞳点点头道:“这里算是修罗坛的总部了。别看他外面好像就是一座简单的楼阁,但无论是内还是外,都有层层的机关。平日里修罗坛坛主从来不允许我们进入这楼阁,有什么事情都是差人直接告诉我们。” 江衍听到修罗坛坛主,不由皱了皱眉,道:“这坛主究竟是何人?不是血辉吗?” 这次是赤颜摇了摇头,冷笑道:“不可能的。那老狐狸向来狡诈,不可能就把自己藏在这么好找的地方。” 瞳听到她这么说,眼皮动了一下,道:“赤颜,你难道也不知道这坛主究竟是谁吗?” “我虽然是赤狐族族长,但是因为一些过往的丑事,血辉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关于这修罗坛,我也是靠着台章苑收集的消息才略有耳闻,至于这坛主,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号。” 瞳一时间也是默然。能够把自己藏的这么深,看来这坛主也是个狡诈之人,不可小觑。 沧雪将九幽扯下来,握在手里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来想办法引开他们,你们趁机溜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晴薰的下落。” 慕寒卿一把拉住她,得意道:“要引开他们还不简单?不用你出去,看我的!” 沧雪眼见着慕寒卿又开始摆弄那些皱皱巴巴的符纸和血一样的朱砂笔,不由翻了个白眼。也是,还不知道里面那个坛主是什么情况,现在这一群人里面稍微有点本事的也就沧雪和瞳,要是她现在去引开那帮杂碎,她还不一定放心瞳他们进去后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这厢慕寒卿已经画好了几个符咒,借着沧雪的灵力点燃了那些符纸。也不知他究竟捣鼓了些什么东西,那些符纸居然化作了沧雪的影象,如一道光一般直冲向阁楼前的那些喽啰。 那些守门的一见有个人影飘过,也不管是人是鬼,当即如临大敌般追了过去,只一会儿功夫,那符纸化作的人形就已经将那些人引得远远的了。 慕寒卿挑衅地望着沧雪一笑,沧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得瑟的,不由远着他点,虚怀若谷地避其锋芒。 “快走吧,你那化形符应该也就只能维持一段时间,趁他们发现之前赶紧混进去看看。”赤颜显然是对慕寒卿这些符咒之法熟门熟路的,毕竟她也曾学过不少青云的符咒,多少还是会融会贯通的。 沧雪没想到身为妖的颜姑姑还懂得这些捉妖师的玩意儿。不过好像她的夫君曾拜入青云门下,这么一来倒也没什么说不通的。反而是慕寒卿听了她这句话,心里又想起了他师父和天香咒的事情。 一行人顺利地来到了楼阁前,却齐齐地停住了脚步,开始大眼瞪小眼了。 那楼阁的门是锁着的,不是用锁锁的,而是有机关在门上。 看来只有解决了那机关才能进去。 这里面的人还真是谨慎。 那机关似乎是按照奇门遁甲中的五行八卦排列的。沧雪不由戳了戳慕寒卿,示意他道:“喂,蜀山的,开门。” 慕寒卿这下不神气了,却还是犟道:“我是蜀山捉妖门一脉的,只会捉妖,不懂这些奇门遁甲。” 沧雪嗤笑一声,偏过头去。慕寒卿顿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就要逞能上前去开那机关,被身后的江衍一把按住。 “慕兄,别闹了。机关开错了,咱们都得陪葬了。”江衍拿开他的爪子,走上前,开始仔细研究那机关。 “哦,我都忘了还有你这个掌门关门弟子了。”慕寒卿这才记起江衍险些被人遗忘的身份,冲沧雪道:“跟我师兄学着点,别老想着动手解决问题,也要动这里。”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沧雪还没开口,叶言就先不爽了。这是变相指责我这师兄没脑子吗?我自己的师妹还要别人的师兄来教? 就在这群成事不足的家伙们内讧的时候,江衍已经看出了这其中的玄机了。 “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江衍鸡同鸭讲地对着一群不求甚解的人解释道,察觉到这里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便也不再多说,转动了几个石块,又按住了一个木把手,只听得“轰”的一声低响,众人小心后退一步,只见那门缓缓地打开了。 沧雪没想到江衍还有这么一手,倒真是深藏不露了。江衍看着沧雪那打量的眼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谦虚一笑。 就在他们都进入楼阁后,他们身后的门居然自动就关上了。 楼阁中,只有幽幽的烛火在闪烁。瞳的洞察力本来就比其他人敏锐,此时更能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声响。他小心翼翼道:“都留神一点,这里肯定有机关。” 他的话音刚落,不知从谁的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好像有什么机器被启动了! 众人也来不及去追究是谁踩到机关了,全都提高了警惕。空气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几只铁制的利箭破空而出!好在沧雪眼疾手快地抽出九幽打落了一支射向江衍的箭,否则江衍只怕已经被捅了个对穿了。 沧雪,叶言,赤颜和瞳在一片箭雨中穿梭着,将两个没多少灵力的家伙围在中间。那些箭撞上了赤颜的红绫,那红绫的颜色迅速被染成了奇怪的深紫色! “小心!这些箭有毒!”叶言一看那剧烈变化的颜色,当机立断地提醒众人。沧雪一九幽缠在了江衍的腰上,两个人来了个大换位,江衍还没来得及站稳,她已经左手结印,强大的灵力配合着“四季”中暴虐的“秋枯”,直接将那些毒箭来了个“秋风扫落叶”。 一瞬间,楼阁的第一层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缓缓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机关已经被他们破了,没想到那些被扫落的箭掉落的地方,突然间就开始塌陷了! 怎么会这样?!方才人站在上面都没事,怎么说塌就塌呢?众人面色一凝,那塌陷的地方,隐隐露出了尖锐的铁刺! 这都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机关!沧雪自己忙着避开那些即将塌陷的地方,还得留神着江衍和慕寒卿,瞳和赤颜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瞬间就被困在了各个不同的方位动弹不得。 这下可怎么好?若是等外面那群守门的进来,他们可就真成了瓮里的老鳖了! 就在沧雪急躁地在想办法脱困的时候,楼阁的第二层忽然就多出了两个人影。 叶言抬头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几乎就在同时,瞳也猛然抬起了头! “公主殿下!” “薰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他们心中都是一喜,却在看到晴薰身后的那人时,叶言和瞳脸色瞬间大变! “晴川?!”瞳第一个察觉到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太子殿下,咬牙切齿道:“居然是你?!” 站在晴薰身后阴影里的唐晴川站了出来,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道:“怎么,没想到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在为我做事呢。你应该感到荣幸,世子。” 瞳的拳头握得关节爆发出响声,他猛地睁开了双眼,想要用瞳术来控制住晴川,却很快就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头……好痛……啊!” 晴薰的手脚都被捆住了,还没来得及生出久别重逢的喜悦,就看到了这么残忍的一幕。她看着瞳痛苦的样子,眼中的眼泪打转,却被封住了哑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唐晴川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后,阴险地笑道:“目世子,看来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年你就是被我控制着去逼晴薰拿荼锦花的,现在居然还打算来这套,真是愚蠢至极!” 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趁着自己还有几分神智,对沧雪他们吼道:“都别看我!别管我!快想办法救薰儿!” “救她?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唐晴川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挣扎的人,如同在观赏一出好戏,“果然,血辉大人就是有远见,早就猜到你们肯定会找到这儿来,干脆就将你们一网打尽,来个瓮中捉鳖!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好事,我离皇位可就更进一步了,哈哈!” 不好,瞳的瞳术一旦施展,几乎可以说是无人能抵挡住,若是被唐晴川利用,那他可以说是平白就多出来一个打手。他连指头都不用动,就可以把他们一举拿下! 叶言见瞳快要失控,急中生智道:“慕大人,快用符纸镇住他!” 慕寒卿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将朱砂笔掏出来,画了一个符,扔给离瞳最近的沧雪,道:“狐狸!我的灵力怕是镇不住他,还需要你的一滴血!” 沧雪会意,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手指,将血往符纸上一抹,直接一掌带着灵力打向了几近失控的瞳。 然而晚了。 瞳已经被完全控制了,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张轻飘飘的符纸! 沧雪心中一凌,和那双猩红的眼睛不期而遇地打了个照面。 “阿雪!” 第二十三章 破晓之光 江衍是真的被吓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如蛇一般蜿蜒上了他的心头。他的一只手已经开始暗中结印了。 然而,瞳在接住符纸的那一刻,符纸居然就燃烧起来了,灰烬一下就粘在了瞳的掌心。 符纸已经燃烧,沧雪看着瞳也就不会有被控制的危险。江衍手中的印悄然退去,掌心中已是一手冷汗。 “诸魔退散,心静默然。”慕寒卿口中念念有词,额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看得出来他在和控制着瞳的晴川进行控术的斗争。 “扑哧!”唐晴川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恶狠狠地盯着慕寒卿,道:“你以为破了我的控术就没事了?真是愚蠢。” 他抬头看了看即将破晓的天空,露出了诡秘的笑容:“时间也差不多了,荒川主和血辉大人应该已经分别到了洛桑边境和青丘了。” 江衍和沧雪心中一震,难怪……难怪血辉本人不在这里,原来他们是兵分几路了! 沧雪的目光如冰刺般冷冷地射向了自鸣得意的唐晴川。原来这家伙一直在拖延时间!血辉这会儿估摸着也快到青丘了,待会儿八成就要跟沧流用沧雪来讨价还价了! 沧雪活了这几百年,还从来没有如此窝囊过!什么时候还要沧流来为她干的那些破事来擦屁股了?! 沧雪忍住心中的怒火。当务之急,还是要速战速决,抢在血辉和沧流把一切都谈妥之前赶紧赶回青丘,让那个老狐狸也体验一把当老鳖的感觉! 她念头一起,九幽便如长蛇般直冲向楼上得意忘形的唐晴川。唐晴川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出手了,赶紧往旁边一躲,继而将晴薰推到自己面前,狞笑道:“来呀!来打呀!” “唐晴川!你还有没有人性?她可是你妹妹!”叶言实在看不下去了,怒斥道。 “什么妹妹!阻拦我继位的统统都要死!”这个唐晴川,怕是已经疯了! 晴薰眼泪汪汪地看着瞳,瞳已经被符纸控制住了,稳定了下来,却还暂时无法施展瞳术。看到他的薰儿被唐晴川随意拿来当挡箭的盾牌,瞳再也无法忍受了,直接强行调动灵力,一双灰色的眼睛又重新开始泛起了血红色! “唐晴川,你去死吧!”瞳一个飞身,轻功施展开来。虽然他的轻功很好,但脚下那些尖锐的地刺却还是刺伤了他的双脚,他一路飞向唐晴川的方向,脚下滴滴答答的带了一路血。瞳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脚下盛开着一朵朵血色的曼珠沙华! 这才是修罗坛里真正的修罗! 唐晴川大概也是被瞳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赶紧避开他的眼睛,拉着晴薰赶紧后退,同时一把拉下了身后的机关。只听得“咔嚓”一声,许多铁箭又从各个方向同时射向了瞳。 叶言见状,长剑当即出手,配合着“游龙”的法术将几只铁箭打了下来。但铁箭的数量实在太多,他只觉得拦下了一部分,还有几支箭直直的穿透了瞳的小腿! “呜呜……”在楼上的晴薰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她眼见着瞳像一只断翅的燕子般重重摔落在地,眼中已经通红一片。她听着身后唐晴川恶毒的笑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一时不留神的唐晴川,纵身一跃而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晴薰已经满是泪痕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荼锦花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瞳,之前一直是你保护我,现在,就换我来保护你吧! “不要!”叶言顾不得脚下的地刺,从沧雪手中抢过九幽,向晴薰坠落的方向掠去,他的腿上很快就血肉模糊了,但他仿佛根本就不在乎一般,一长鞭将晴薰接住,然后把她拉到了沧雪身边。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滚到空地上,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津津。 晴薰错愕地被沧雪迎面接住,除了有一点擦伤,并没有什么大碍。她却一把推开了沧雪,脚下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怔怔地流着泪,看着这两个为了她受伤流血的男子。 “为什么……薰儿不值得你们这样……”晴薰的眼泪已经干涸,她猛地拉住了沧雪的袖子,冲她喊道,“少司命大人,江大人!薰儿求你们救救他们,救救洛桑……” 沧雪还没来得及安慰她,这个一日之内经历了惊恐,害怕,愧疚的公主再也受不住了,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江衍甚至能感受到沧雪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意,透入骨髓,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唐晴川在这个时候本应该放声大笑。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看到那个一直木木的青色身影,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江衍眼尖地看到沧雪的袖子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紫色的光芒。他看不清沧雪脸上的表情,却直觉感觉到沧雪身上的气息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你准备离开吧。”沧雪转过身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蓦然变成了深蓝色,手中的九幽也因为灵力的爆发而变为莹莹的蓝色,而戴着明河镯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已经结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紫色封印。 唐晴川不是傻子,他知道那句“离开”的含义,但他也是有备而来的,他不动声色地掏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很快,他的周身竟然也有灵力在翻涌。 唐晴川能感觉到身体里源源不断的灵力,而后他以灵力为刃,如剑雨般刺向了沧雪。 沧雪只一抬手,那看似霸道的灵刃骤然间灰飞烟灭。 “碎碧生在天地间消失近万年了。”沧雪冷冷道,“若是我祖父尚在,看见手持‘碎碧生’的后辈如此不成器,只怕会心寒。” “你下去记得告诉我祖父,阿雪不会辱没‘碎碧生’一世英名的。”沧雪两只手中的灵力凝聚完毕,飞快地交叠在一起,轻叱一声,两股如同阴阳两极般相反的灵力骤然在这小小的楼阁里相撞,巨大的爆炸险些将这小小的楼阁轰然掀翻! 那是“碎碧生”? 不,现在,她就是碎碧生。 那威力,与之前她和赤颜交手时相比,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了! 唐晴川不可一世的眼中终于充满了恐惧,他想也不想,掉头就跑,却还是被那可怕的灵力波动震出去了好远,一落地就吐出了好几口鲜血,显然内脏已经收到了损伤。 就在这时,一直半跪在地上的瞳喊了一声“唐晴川”,唐晴川下意识掉过头去看,正对上了瞳一双血色的眸瞳。 仅一眼,他迅速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个不知疼痛的木偶一般,木着脸,乖乖去将那机关关上,然后两眼一黑,就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沧雪自己也被震翻在地,脸上的森然之气却仍然没有褪散。 江衍被那股力量震惊到了,那种力量,不是沧雪这个修为该有的力量。 机关退去后,他第一时间来到沧雪身边,将她冰冷的脸转过来,唤着她的名字道:“阿雪,沧雪……我是江衍……” 沧雪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她仔细地打量着江衍那张好看的脸,在他担忧的目光中,愣了一下,忽然叫道:“你是……衍儿?” 江衍被那句“衍儿”怔住了。 慕寒卿从来没有在江衍脸上看到这样灰暗的表情。 沧雪独自茫然了一会儿,好像逐渐清醒过来了,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才喊了一句“江衍?”,就沉沉睡去了。 在场的人,除了江衍,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只有江衍心里还在不停的回响着那句“衍儿”。 那个称呼,已经整整一千年没有人喊过了。 众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这个楼阁。慕寒卿去探了探唐晴川的鼻息,发现他还有气,就用符纸镇着他让他一路行尸走肉般跟着他们先回皇宫,毕竟他还是当朝的太子,该怎么处置,那是人家皇族的家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他们从楼阁里出来后,正好遇到了那群修罗坛的杀手,他们都没用赤颜和瞳出手就投降了,毕竟坛主都死了,这些虾兵蟹将也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 这里慕寒卿见江衍不对劲的表情,也不去多问,只是将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示意自己一直在他身边,有什么过不去的,大家一起扛。 江衍感激地冲他一笑,一手抱着沧雪,一边道:“现在荒川主在洛桑边境虎视眈眈,血辉已经前往青丘,我们也得兵分两路。寒卿,你和瞳以及颜夫人赶紧返回皇宫,去支援皇军,免得人间被攻破。我和叶言还有阿雪就先回青丘,去阻止血辉迫害青丘。” 慕寒卿郑重地点点头,便和赤颜一起去扶着晴薰和受伤的瞳,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江衍喊道:“等把这些破事解决了,我们一起去春晖客栈,品京城最好的酒,看最美的姑娘!” 这样美好的愿望,在这种情形下说出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倍感心酸。 曾几何时,六界还是一派安详,人间的望春晖香飘十里,青丘还是妖界的世外桃源,神界还是秩序井然。 然而,仿佛一夜之间,阴翳就笼罩了整片大地,山河失色,天地无光。 此去一别,却不知何时还能在回到春晖客栈,望春晖,叹红尘了。 叶言接过沧雪的一只手臂,极隐蔽地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笑道:“捉妖的,到时候就你来请客!你可别赖账!” “不成,我没钱!那谁,你可是世子,也得出钱啊!” 瞳气若游丝道:“晴薰不能喝酒,她不去,我不去。” “她不能喝,你个大老爷们还不能喝酒啦!” “……” 赤颜听着这些少年一面顶着个灰头土脸,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调侃,再看着两个昏睡不醒的女孩儿,眼角有温暖的泪水滑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场“大猎杀”中的少年们,也是那样意气风发,仿佛只要彼此都在,就可踏天地,碎星辰。 “墨玉啊,这一战后咱们还去人间喝酒,就像以前那样,行不?” “沧云,你还真是酒性不改啊!那行,要去可以,你得记得付钱啊!” “哎,沧兄可是狐帝,还差这点酒钱?” “哎呀呀,唐轩你是不知道,他是不差钱,可就每次喝醉了,什么都不管了,还谈付钱?” “我哪有……” “哈哈,沧兄,墨上神,你们都别吵了,待我安定了人间山河,我请你们二位喝京城最着名的酒‘望春晖’,怎么样?” “还是小轩好,你看看你,还大哥呢……” “哈哈!” 那时,同样是黑暗笼罩大地,但那同样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总有那么一群人,会撕裂黑暗,追寻破晓的晨曦。 此刻在青丘进退两难的沧流也始终相信这个观点。 所以,他看着面前可能手握他女儿性命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动摇。 血辉还是那副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孔,活像没有脸,阴恻恻道:“哎,我这个老头子也是看着帝姬长大的,实在不忍心看到帝姬在那人间太子手上受苦啊!” 沧流眼皮一跳,要放在几百年前他刚刚继位的时候,以他那孤高自傲的脾气,他早就动手将眼前这敢抓他女儿威胁他的人的脑壳儿剁下来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其实很痛苦,他虽然知道他的女儿一天到晚张狂得不可一世,给她个榔头有本事把天敲个窟窿,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做爹的怎么可能明知她已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呢?! 赤狐族善于读心,血辉很快就看出了沧流就是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便勾起一个阴森的笑容道:“怎么样,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和赤狐族合作,帮我们瞒过神界的追查,不要再过问赤狐的行动。安分守己,安居乐业,这不是您一直以来治理青丘的追求吗?这么简单的事,就能换回帝姬的性命。很值得的买卖,不是吗,狐帝大人?” 血辉将妖界特有的血之契约摆到了沧流的面前,他不打算再耗下去了,毕竟,他也不认为唐晴川那个草包能够支撑多久,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妖界的血之契约是最为公正的契约,因为它是以契约双方的鲜血为引,契约建立,便是以性命相约,天地为鉴。一旦违背,血咒就会发作,虢夺违约之人的性命。 “狐帝大人,您只有三秒的时间,您也知道,那人间的太子不知轻重,要耽误了救帝姬的性命,老头子我可是不背这个锅。”血辉咧开嘴,倒数三个数,“一。” 沧流没有动。 “二。” 沧流面色阴沉,还是屈辱地提起了桌上的笔。 这怕是会成为沧流一辈子最屈辱的时刻了。 血辉看着沧流的笔上沾上了血液,露出了一个血腥的笑。 血红的笔离契约只剩一寸。 “狐帝大人且慢!”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响在整个长生殿。是那个叫江衍的年轻人!沧流手中的笔蘸饱的血,只在契约上落成了一个浑圆的血点,他迎着血辉几近疯狂的目光看去—— “爹……你那难看的字就不要到处显摆了……” 一个有些艰难的声音,夹杂着沧流熟悉的嘲弄和没大没小,却让沧流的眼中最终泛起了点点光芒。 第二十四章 神之审判 沧雪由江衍扶着,脸色还有些发白。虽然不知道方才与唐晴川对战时的那一股霸道的灵力是怎么回事,但很明显,那股灵力帮了沧雪速战速决,却也对她这种天生灵脉脆弱的体质产生了不小的伤害。此时,她用嘲讽的眼神看着躲在黑袍中活像个黑粽子的血辉,略微直起身道:“辉族长一把年纪了,还亲自走一趟青丘也不容易,既然来了,自然要留下来好好喝杯茶了。” 她那微微有些卷翘的睫毛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也好方便将一些烂账来算算。” 沧流一向觉得这丫头张狂的脾气容易惹事,然而此刻,他只觉得这丫头一张嘴,就是解气。 这脾气,也不知像谁。 沧雪挪开了江衍的手,就要上前。江衍担心她,不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沧雪一回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回手拍了拍他拉着自己的手,然后还是走到了沧流身边。 那个眉眼弯弯的笑容很短暂,却如春风般柔柔地拂过江衍的心间,有让人微醺的温暖。 沧雪一步一步站到了沧流身边。此时的她,不再只是个不可一世的野丫头,而是真正的青丘帝姬。 血辉干笑了两声,道:“看来帝姬已经和晴川太子交过手了,只是青丘与人间洛桑皇室也算是世交了,帝姬下手不知轻重……” “他算个屁。”沧雪一本正经地出言不逊道:“放心,我留了那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一口气,他应该能撑到回去被他爹废掉。” 血辉万万没想到,他给了唐晴川那颗能提高灵力的丹药,就是希望那个废物能够多拖一阵子,谁知那小子不仅抢皇位不中,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沧雪已经完好无缺的回来了,他现在不仅已经失去了挟制沧流的筹码,还把自己亲自送上了青丘任人宰割! 沧流重新坐回了上座,看着血辉以及他身后个个僵直了后背的赤狐族长老。赤狐族怎么也算是青丘的一部分,跟了青丘那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说今日一朝就能完全铲除殆尽。所以,沧流还是留了几分情面,道:“血辉,你用帝姬来威胁本帝,抢夺象征人间和妖界和平的荼锦花,还在人间造下杀孽,即便本帝念在往日的情面,神界天帝也不会就这么了事。今日,你以及你的同党若是肯乖乖俯首,本帝可以放过赤狐族其他无辜的人。” 沧流难得对人有这等耐心,可见是给足了赤狐族颜面。可血辉偏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他黑袍中露出一双血色的眼睛,黑袍下那双鸡爪也伸了出来,发狂般大笑道:“沧流,你从前可不是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如今居然会甘当神界那些伪君子的走狗!好好的青丘,明明可以称霸妖界,甚至一统六界,你却白白浪费这大好资源,将那王途霸业拱手让人!你,该滚下来了!” 说罢,他那双鸡爪直直地抓向高座之上的沧流,同时喊道:“今日谁能助我将这没用的昏帝拉下来,他日就与我共享这四海八荒!” 反正是躲不过去了,干脆就死磕到底,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跟着血辉的那帮长老,说不好就是被他这番神经病一样的论调忽悠过来的。真觉得自己代表的就是正义,今朝揭竿而起,明日就能一统天下,便纷纷向沧雪和江衍动起手来。 沧雪没有想到这些人会疯成这样,那种哄傻子的言论居然也信。她的灵脉还没得到恢复,又有个碍手碍脚的江衍要保护,不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她一九幽甩过去,刚把两个冲过来的赤狐族弟子打退,那边江衍就被两个长老围困住了。 他虽然修习过蜀山的仙术,但没有灵力就都是花架子,根本敌不过那些修为高深的赤狐族长老。他刚勉强逼退了一人,就想溜出战圈以免给沧雪添乱,却当即被一人一剑划破了手臂! 那人见得手,正打算乘胜追击,一举将江衍干掉,剑刚举起来,整个人就停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一鞭洞穿在他腹间的九幽,张了张嘴,没发声就轰然倒下了。 那人倒下的一瞬间,江衍正暗自庆幸,还没来得及夸一夸沧雪,抬头就看到沧雪的九幽,缓缓从手中脱落。 她的肩头不知何时插入了一支冷箭,鲜血很快将那半边青衣染红了,格外的刺目。 她看着江衍震惊和心痛的目光,似乎想安慰他,半张已经被血染花的面纱下却连一个难看的笑容都扯不出来。她一转身,一掌将那个暗箭伤人的不要脸长老打出去老远,终于支持不住,半跪倒在地。 “阿雪!” 沧流那边正和血辉打得难解难分,他看到女儿受伤,心中一急,就想分身去救她。血辉那老家伙却看出了他的分神,趁着这空隙从背后就打过来一掌,沧流没办法,这得与他硬拼。 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倒下的时候,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江衍看着这曾经睥睨无双的女子,如今却脆弱得仿佛琉璃般。周围那些疯子却还前赴后继的扑过来,他却毫不在意,低声温柔道:“你睡会儿吧,我来。” 沧雪感觉到她额头上有温暖的水滴,慢慢滑落。她不知道江衍这个不合格的蜀山弟子哪根筋错了,不知道这是送死吗? “别放屁……你不是……青丘的人,快……快滚!” 她只想让他快走。 他不是青丘的人,他不该被她连累。 她不想让他死。 江衍的手中缓缓结印,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沧雪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了。 她在陷落黑暗之前,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他说:“我不是青丘的人。” “我是你的人。” 沧流看着她的女儿不惜性命去保护那个叫江衍的小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却在江衍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瞬间愣住了。 血辉看着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沧流突然间停下了,脸上是罕见的震撼。他从来没有在沧流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直觉告诉他,似乎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一身粗布白衣的江衍立在整个长生殿的中央,仿佛一块千年寒冰般,不动声色,却莫名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到了诡异的压抑感。 那些扑向江衍的赤狐族人,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就在一瞬!江衍微垂的眼帘缓缓睁开,那双平日里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墨瞳陡然间升腾起了无限的杀意,却又不似沧雪和唐晴川对战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戮感,而是那种,高高在上,杀生予夺的神族气息。 他的周围,灵力如同厚重的云雾,弥漫得很慢,所到之处却有无形的压力,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于他。 他只是往那里一站,那些赤狐族长老就立刻被压抑得动弹不得。 江衍墨色的眸瞳不似往日的落拓,冷冷如九天之神,手中一把折扇却好像刚从九幽地府拎出来,浓厚的血腥气好似刚刚吸饱了血。 血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哪怕是那些天上的神仙,也从来没有让他如此恐惧。 那年轻人,既是神,也是魔。 江衍完全无视那些被定住、大眼瞪小眼的长老们,他也没有看面色复杂的狐帝,缓缓开口,墨扇轻指浑身僵硬的血辉,淡然道:“我本无意以这副面孔出现。” 血辉一身修为不低于狐帝沧流,此刻竟然被这个毛头小子一指而动弹不得!他只能满怀惊惧地听着这个一般的人指着他,冷冷道:“我和寒卿说过,只想一辈子躲在人间,做个鱼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的凡夫俗子,若是可以,再有个美人可以相伴一生。” 血辉听着这个比沧流还“没志气”的志向,却只能瞪着一双眼,听他继续道:“寒卿取笑我,说我注定孤独一生。” “盛世之中,我可以吟风赏月,博美人一笑。” “可当乱世之下,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以前是我不懂。”江衍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看上去睡得好香的小狐狸身上,冰冷的目光中才多了几分柔情:“但我现在,拜你所赐,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慕寒卿之所以会对他恨铁不成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慕寒卿自己经历过失去。 只有经历过失去,你才会明白无能为力的痛苦。 江衍一挥手,血辉身上的灵力枷锁顿时消失。血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不明白他要玩什么把戏。 江衍一把墨扇握在手,连正眼都不看他,道:“你不是想一统六界吗?今天给你这个机会。” 他无所谓地缓缓展开不知沾染了多少人性命的墨扇:“你能打过我,我让天帝给你让位。” 这狂妄不羁的言语从这年轻人的口中说出来,却硬是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妥。沧流看着这小子,那笃定与无惧,和他那狂傲的女儿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血辉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小子的障眼法迷惑了,不然怎么会被一个还没他半大的年轻人唬住了。他定了定神,蔑笑道:“年轻人,你以为你是谁?”说罢,一枯爪飞身上前,爪子上隐隐还有阴冷的深紫色,分明是有剧毒,“你不是青丘人,本可离开,奈何你执意要送死……今日败在我手上,到了地府,可别怨老朽!” 血辉到底还不敢太大意,一双枯爪上灵力燃烧成熊熊烈焰,一爪挥去,灵焰肆意横行,所到之处灰飞烟灭。那些来不及躲开的赤狐族长老们都喷出一口鲜血,瞬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若不是沧流运用“天问”中的“曜灵安藏”,那些灵焰早就将他们烧为灰烬了! “血灵大法?!血辉你这个疯子!” 沧流没有身处与血辉对峙的位置,便已然感觉到了吃力。他没有想到,这些年来血辉窝在赤狐族闭关不出,竟然是为了修炼血灵大法! 血灵大法,原是当年掀起“大猎杀”一战的魔神罗睺的“灭式”中的第一层,随着罗睺被沧云墨玉等诸神击败后,这“灭式”也就随之尘封万年,后辈之人再也没有人知道这种曾经几乎毁天灭地的法术。 如今,灭式破土,血灵重现,是那魔神……沧流不敢想象了。 江衍似乎也看出来了血辉那不同寻常的法术,喃喃道:“灭式啊……” 血辉一见这小子居然一语就道破了他的法术,不由也有几分震惊,但知道归知道,能不能挡下来,却是另一回事了:“小子,有点眼力,可惜了!” 那些灵焰落地后化为重重以血为引的怨灵,将江衍团团围困。血辉的眼中是得逞的疯狂:“可惜,这是你这辈子最后看到这惊天动地的法术了!” 江衍连躲都不躲,也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是轻轻说了两句无关的话:“碎碧生,已经重现天日了。” “今日,你们兄弟俩可以,在万年后重见了。” 血辉还没有明白那“兄弟俩”是什么,江衍墨扇一挥,雄厚的灵力化作一场山水画,墨色的灵力朴实无华,却所向披靡,将那血灵如收割般齐齐斩杀。他手中的墨扇翻飞,眼眸中黑色的杀意翻涌,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锐不可当! 那黑色的,杀戮而凝重的“墨迹”,让沧流的脑海蓦然间闪过许多年前的许多惊天动地的画面。 那些画面时隔多年,或许已经模糊,但那墨色的杀意,却是令人见之便永生难忘的! “你……你是……”沧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杀神一般的青年,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却被那漫天飘零的破碎血光模糊了视线。 等他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后,血辉已经浑身上下浸泡在了血泊之中。他那黑袍早已脱落,露出一张窟窿一般的脸,他全身的血都因为“血灵大法”的失败而迅速流逝着,他似乎还想挣扎,却连动都动不了了。 “血灵大法,与施法者自身的血液相连,一旦失败,施法者便会暴血而亡。”江衍看着那极速干瘪下去的窟窿,并没有多得意,眼中依然淡淡的,甚至还有种神一般的垂悯。 血辉眼中的不甘全成了一种迷离的恍惚。 “至少告诉我,你……” “我以神的名义宣布,你输了。” 血辉一动不动,保持着干枯前的固执和执迷不悟。 也就在此时,叶言和叶泠带着青丘其他各族的族长长老们一路杀了进来,那些赤狐族人本就势单力薄,如今族长已死,更是大势已去,纷纷溃败。 江衍转过身来,叶言几乎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油腔滑调,不着边际的青年人了。 他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众人自觉给眼前这个可怕的杀神让出一条路,却只看见他向沧雪慢慢走去,眼中的杀意散尽,犹如故人归。 他淡笑道: “可惜,你没看到我方才有多……” 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的,那个“帅”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个方才杀生予夺的人,在众人敬畏的眼光中,缓缓倒下。 他的唇角,鲜血慢慢流淌而下。 还好,还来得及,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十五章 战神 九重天之上,一日之中,众神都已经感受到青丘的那两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天宫中,天帝穹华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江衍,你以为,宿命是躲,就能躲得掉的吗?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青丘的小帝姬,居然也是命定之人。 墨色的灵力和淡紫色的灵雾,在人间久久不散,怕是早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神界要是再不出手,只怕事情越闹越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天帝吩咐道:“去将东荒帝君请来。” 不到片刻,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玄衣神仙就到了。 东荒帝君神胤,是神界最神秘的上神之一。他因驻颜有术,历经千万年仍然可以保持不变的容颜。谁也说不清他有多大,但早在上任天帝继位之前就已经有此人的存在了,可见他的辈分在天帝之上,因此,虽说神胤并不喜欢待在神界,常年在外不见人影,又不曾接受任何官职,但整个六界之内怕是没有谁敢小瞧这个东荒帝君。 天帝很少找他,一是因为天宫里并不缺跑腿办事的神仙,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得去惊动神胤,二是因为神胤萍踪浪迹,除非有天大的事,比如当年的“大猎杀”,否则即便是天帝也找不到他人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如今却不同了,“墨迹”现世,“碎碧生”重出,“灭式”突现,这一切的一切,神胤是不可能再坐视不理的。 神胤确实对近来发生的这些大事了如指掌,因此早就知道天帝肯定会找他,索性就难得乖乖待在东荒等特使前来。 天帝看着这个看似不羁却心如明镜的上神,道:“神胤,刚刚人间和青丘出事了。” 神胤淡淡道:“嗯,先是碎碧生,然后是墨迹。话说,那小子终于肯回来了?” 天帝苦笑道:“怕也只是被逼无奈,否则,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下策?”神胤冷笑道,“这可不是什么下策。” “这是送命的举动。” 天帝沉默,一时间又想起了那些过往的云烟。 神胤也没有管天帝在想什么,直截了当道:“得了,你找我,不就是想让我趁着那小子还有一段时日,将他带回来?” 天帝眼见他一语道破,还说得那么尖锐,倒也没有恼,只是道:“神胤,你不用来揣度我对他的态度,我只知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流浪在外,而他身上那束缚的枷锁,又是因我而起。” 这个略显沧桑的老人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给他一点补偿,奈何这小子总是躲着我,甚至躲着整个神界……” 神胤沉吟道:“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那些过眼云烟的往事,残酷的现实,他一直都清楚,只是他不想去承担那一切了,他是故意要躲开。 可是宿命这东西,是你说躲就躲得开得吗? 神胤知道,这天帝老儿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但多少还是有些良心的,更何况,现在的危局,神界还需要他回来帮忙。 东荒帝君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道:“我明白了,我会去把他带回来的。” “还有一件事……” “你放心吧,沧流那边既然收了明河镯,就表明青丘这次是不会置身事外的。这些话,多说了就显得冠冕堂皇了。”神胤转身离去,只留下天帝一人独坐在这偌大的神殿里。 青丘的乱局很快就被沧流平定,沧流虽然一直给各族的感觉都是与世无争,但不代表他就不会治理青丘。他先是惩戒了那帮跟着血辉闹事的赤狐族长老,将他们关押了起来。血辉已死,首恶已诛,就没有必要再牵连无辜的人。 赤狐族几乎有大半的族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突然间他们的族长就死了,好多的长老都被关了起来,便都人心惶惶,生怕沧流会降罪于族人,将他们赶出青丘。 赤狐原是小族,本就是依附青丘才得以有一席之地,如今族长已死,若再被青丘驱逐,赤狐将会成为妖界任人宰割的鱼肉。 然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赤狐们并没有听到沧流对他们的放逐,却等来了另一个消息:赤狐族族长蛊惑人心,自私自利,企图谋逆,现已伏诛。念众族人无辜牵连,狐帝决定不与追究,还将给予赤狐族一些补偿,好让他们得以在暂无族长和长老的日子里休养生息。 赤狐族人得知狐帝不仅没有降罪,还给予补偿,纷纷向南叩拜,感谢狐帝大德。一时间,沧流很快就稳定了赤狐族的人心,甚至还提高了自身的威望。 这些乱七八糟的后事,沧雪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倒下后,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中,又是那个似曾相识的紫衣女子。 上一次,好像是她变成了那个紫衣女子,但这次,她却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经历这场梦了。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觉得她应该很美,是那种淡淡的高贵,就好像神界的那些神仙一样。 紫衣女子好像很高兴,坐在一片花丛中,身边蜂围蝶恋,花香弥漫。 她好像在等谁,偶尔会向着某一个固定的方向眺望,露出温婉的笑靥。 沧雪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花海忽然被谁惊动了,纷纷扬扬地摇下了片片飞花,顺着风的方向,飘落在女子的发上和肩头。 但那女子似乎毫不在乎自己的失态,眉眼一弯,便提起裙摆向花丛扰乱的方向跑去。 沧雪也跟了过去。 花丛被拨开,一片落英缤纷下,站立着一袭白衣,手中执扇,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些清冷的气质。 沧雪“啧”了一声,这如今折扇都成了这些公子哥耍帅的标配了,真以为拿个扇子题几个字就能出去招摇撞骗哄小姑娘了,其实最多也就能骗骗小傻子。 不知为何,看着那人拿扇的骚包样,沧雪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江衍。 额……那自己算不算也是个被骗的小傻子? 沧雪暂且放下这个矛盾的问题,专心看那一男一女。果然,场景没有跳出俗套的民间说书故事,男子和女子相视而笑,连空气中都是爱情的甜味。 自己这都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民间小说看多了?可沧雪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 难道是,相思病? 沧雪看着那对佳人才子,直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这种附庸风雅风花雪月的脑子。 那紫衣女子拉着白衣男子的手,似乎是舍不得他离开。白衣男子在她的额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温柔道:“乖,等我回来。” 女子的手不情不愿地从他的袖上滑落下来,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微笑着,道:“那你可不能食言哦,我和孩子,都在这儿等你回来。” 沧雪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女人怀孕了?看来应该是还没怀多久,不然的话应该可以看出来的。 男子用宽大的手掌抚了抚女子还没隆起的小腹,似是在安慰她和孩子,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就结束了?沧雪忽然对这个有些烂俗的梦有了兴趣,很想知道这男人后来有没有回来。 该不会,也像那些说书人说的一样,是个抛弃糟糠之妻,独留孤儿寡母的悲情故事吧? 沧雪还没有从平日里偶然听到的那些凄凄惨惨的负心故事里回过神来,忽然间,她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百花凋零,天地黯然失色,山风呼啸,天雷滚滚。那个方才还笑靥如花的紫衣女子拼命哭喊着,倒在地上。她的身后似乎有一群人要把她带走,她却挣扎着不肯离开。 “不!我不相信!” 沧雪翻着白眼,几乎都能顺理成章地接上一句“他不会抛弃我的”。 “他不会死的!” 沧雪蓦然睁大了双眼。 “他是战神!他不会死的!” “我要去救他!放我去救他!” 那女子哭喊着,仿若疯癫,再也不似之前那般美好。在她的身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也被人拖着带走了,沧雪看不清,但可以肯定应该是一个孩子。 发生了什么? 沧雪看着这无厘头的梦,觉得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战神?是墨玉?她的丈夫? 她怎么不说自己是天后呢。 她已经没有兴趣了,只觉得这个梦疯疯癫癫的,正打算掐自己一把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外面江衍那家伙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她爹还不知道能不能制住那只乌骨鸡一样的血辉,晴薰那边还需要人保护…… 她很忙,没功夫看这锅糊粥。 就在她要掐自己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又变了,那紫衣女子,哦不,她已经换成了一身漆黑衣服。 沧雪眸瞳一凌,这个女人和之前的气场又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哭泣无助的样子,而是如杀神般,眼中没有感情,暴虐的灵力肆意挥洒,她好像已经,疯了? 不对,这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么强悍的力量?沧雪忽然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不是疯了,八成是入魔了。 她的周围不断有哀嚎之声,而她却完全不理会那些求饶,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木木道:“杀戮证道,我罗睺今日,便要血洗六界,一统天下!” 罗睺?!她是罗睺?这疯女人在说什么?! 沧雪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了,这罗睺可是当年一手挑起“大猎杀”,险些将现在的天帝灭掉的恐怖魔神,那罗睺在神界传言中都是齐刷刷的“杀人如麻,冷血残忍,连个正脸都没有的怪物”。 这怎么就变成个女人了? 沧雪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她疯还是自己疯了。 正当那女子猖狂得不得了的时候,那个刚刚才宣布死亡的白衣男子居然拿着扇子又出现了。 这是……复活了? 那白衣男子的眼中全是心痛,看来即使这女人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是放不下她:“阿月,你醒醒啊!” 那个叫“阿月”的女子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僵硬地转了转脖子,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却又很快消散殆尽,狞笑道:“墨玉,当初可是我救的你,你现在,是打算对我出手吗?” 那男子的脸上满是挣扎,眼中的目光却是格外坚定,清澈一如当年。他眼中隐隐有泪光,叹息道:“阿月,你是不是很累了?” 阿月没有反应,手中灵力一凝,如牵线木偶般向着这个昔日恋人打出了毁天灭地的一击。 “那你睡会儿,好吗?乖。”那白衣男子猛然举起折扇,同样将全身的灵力都凝聚在了折扇上,向那黑色的身影对撞而去。 沧雪最后,听到了那男子吟了两句诗。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佳人夐青天,尺素重于金。” 沧雪依稀觉得有一句好耳熟。 天空仿佛撕裂一般,在这两道一黑一白的光影相撞后,地动山摇,连沧雪都能感受到躲闪不及而被巨大的灵力迎面撞上的撕裂般的疼痛! 不对!我是在梦里吗?为什么我还会感觉到疼痛?! 沧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把扇骨,铁制的扇骨,将自己的胸口贯穿。 她一抬头,不可思议的目光正对上了墨玉满脸是血的脸。 白衣被染红,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泪。 终于落下。 沧雪猛然睁开了眼,一抬头,一下子和一个硬物撞了个正着。 “哎呦!”那硬物吃痛叫了一声,却是叶泠的声音,“姐你要醒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谁睡醒了还要跟人提前打一声招呼吗?沧雪揉了揉撞痛了的额头,觉得叶泠的脑子简直和刚才那个奇怪的梦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奇怪的梦……沧雪不知怎么,只觉得好真实,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我为什么会梦到罗睺,墨玉这些人? 墨玉,罗睺都是和她祖父同一时代的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没有入轮回呢,哪里见过那些如雷贯耳的大神和大魔头? 叶泠也揉着脑袋,看见沧雪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紧张道:“姐,你不会撞傻了吧?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怎么就……” 沧雪一把捂住叶泠那张胡扯的嘴,粗暴地打断了那个“傻”字。正巧这时,沧流进来了。 沧流一进来就看见沧雪捂着叶泠的嘴,叶泠整张小脸憋得通红,活像快熟的柿子。 “看来你恢复的很好,都已经能欺负人了。”沧流不动声色道,“倒是我多虑了。” 沧雪难得从她爹口里听到一句关心,虽然说得很不像样,但她还是勉强接受了:“我没事。爹,血辉……” “血辉已经死了。”沧流言简意赅道,“赤狐族已经暂时被我安定下来。人间那边的事我让叶言过去帮忙了,你最近就先在青丘休息几天吧。” 沧流是好意,但他的好意到了沧雪这儿往往都不好使。果然,沧雪拜拜手,不在意地问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多谢爹。只是,我想去看看那个和我一起回来的人。” 沧流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叶泠见势不妙,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离开了。 沧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死了?” 沧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道:“阿雪,你可知那人是谁?” 沧雪觉得这问得莫名其妙:“他叫江衍,是洛桑大理寺卿,之前是蜀山的一个弟子,有些道行,但不大顶用。” 沧流:“……” 就是你口中那个不大顶用的人,杀了血辉。 但沧流不打算跟她绕圈子了。 所以他直接道:“他已经被神界的人接走了。” 沧雪眨巴了两下眼,好像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叫江衍。他是上任战神墨玉之子,也就是现任战神,墨衍。” 这句话沧雪听懂了。 第二十六章 花神 又是战神墨玉? 沧雪不明白自己怎么尽是和这位仁兄过不去了。 回想起刚才梦里的那锅糊粥。如果那个梦是成立的…… 那江衍不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沧雪一想到江衍的娘居然是那个自称是罗睺的人,不由觉得一阵寒颤。 沧流见沧雪听后非但没有震惊,反而还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又觉得头大,在喊了两声“阿雪”无效后,沧流毅然决然地喝道:“沧雪!” “额,啊?”沧雪一转头,正对他老爹活像要杀人的眼神,不明白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老人家,脱口而出道:“那他没事吧?” 沧流:“……” 沧流曾经一度为自己这野丫头的终身大事烦忧。 这丫头天生野性难训,实在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再加上毁了脸,不要说神界,只怕妖界都没人敢娶。 按理来说天帝和沧流关系很铁,太子殿下也曾倾心过沧雪,应该算是个合适的人选,奈何沧雪不乐意。沧流又拗不过她。沧流每当看到妖界其他帝姬大婚,总是一脸愁容地看着沧雪,能把沧雪看出一身鸡皮疙瘩,生怕她爹一个不爽把她称斤卖到神界。 也不知这心高气傲的丫头要嫁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沧流总觉得自己怕是看不到姑娘出嫁了。 却没想到,他那张狂得不可一世的丫头竟然载在了这么一个复杂的小子手里。 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沧流的语气中有些恼怒道:“他贵为神界战神,自然有药神和天帝关照,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沧雪听出了她爹的不高兴,只好不再提江衍的事,乖乖看着她爹。 沧流难得看到这么乖巧的沧雪,一时间竟也有些不习惯了,只好随便道:“总之,你先休息吧,待身体恢复了,我还有事交代给你办。” 沧雪可能是这些天也有些累了,没力气和她爹较劲,也就温顺地点了点头。沧流这才放心的离开了。 沧流前脚刚走,沧雪后脚就一改方才的乖巧,把门关起来,还设了个结界,确保她爹一时半刻是打不开了,然后,就开始拿出之前从慕寒卿那儿顺来的朱砂笔和符纸。 她得知江衍是什么战神后,确实有很多疑惑,但她不愿意听别人口中那些以讹传讹的东西,她想听江衍自己的说法。 在有模有样地照着慕寒卿的画法画了一个符后,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临时改变了主意,在符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没事吧? 然后她将江衍的名字附上,也不知他人在哪儿,但既然之前烧过符纸信给他,他这次就应该可以收到。 沧雪将那符纸匆匆烧掉,然后就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理来说,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就是按照沧流的安排,先去人间,将洛桑帝国的麻烦解决了,然后再顺藤摸瓜,找出血辉背后的那个一切的推手。 可是…… 她什么都知道,却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她总觉得江衍那天说那句“让我来吧”,让她感到很不安。 沧雪掐指一算,血辉造反的当天,并不是月十五。也就是说,江衍是不可以使用灵力的。 但是青丘赢了,血辉死了,他却在这之后就被神界的人接走了。 神界的人不是饭桶,既然知道江衍是战神,他们肯定早在天上人间各处寻过了,不可能放任一个伟大的战神大人在人间到处乱跑。但很明显,江衍在躲着他们,他排斥着神界。 并且这么久以来,他逃得很成功,不然他早就被神界的人抓回去当吉祥物了。 但是青丘赤狐叛乱一战后,神界的人突然间就找着他了。 那么,江衍肯定是动用了某种力量,而且是很强大的力量,大到足以惊动九重天上的神仙。 沧雪把一切的事情都联系起来,得到了一个清晰的猜想。 江衍是战神,并且从他的父亲墨玉那里继承了很强大的力量,但是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他那股强大的灵力被强行封印住了,并且只有每月十五可以动用。 那个封印虽然强大,但这么多年下来,他肯定也研究过,加上他身边还有个喜欢研究符咒结界的慕寒卿,他可能也找到了一些办法可以暂时缓解那封印。 但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好的事,不用付出代价,就可以李代桃僵。 江衍身上的封印很明显不简单,想要缓解,必定会对自身造成一定的伤害。 沧雪有些恍惚,她突然间发现,其实她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已经朝夕相处好久的人。 他既是蜀山掌门的关门弟子,又是洛桑的大理寺卿,还是现任战神。 他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江衍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她动了动身子,觉得已经不那么痛苦了。反正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与其在这儿发呆,倒不如去神界转转,指不定还能将那擅长躲藏的家伙找出来。 一念涌现,沧雪当即决定付诸实践。 她在青丘乖乖躺了一个白天,总算让沧流打消了一些防备。到了晚上,她给沧流留了一封信,就要开始准备翻墙偷溜了。 她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化身了原形,从窗户翻身出去。夜幕下,一只小小的白狐正在万籁俱寂的荒原上奔跑。 青丘的夜,是真的很美。星河璀璨,浩渺无垠,生灵安乐。沧雪在人间晃悠了那么久,又经历了一系列变故,难得的对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生出了无限的眷恋。 她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回来,再见到这些熟悉的风景了。 不对,现在不是来感慨这些的时候。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希望下次回来,还能看到一样绚烂的星空。 九重天之上,东荒。 同样在看星空的江衍的手腕上白光一闪,然后浮现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没事吧? 江衍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刚好被过来的神胤看到了。 神胤将手中的药放了下来,同江衍并排坐到了一起,看到了他手上孩儿体一般的字,笑道:“你的女人?” 江衍将那白光拂去,摇头笑道:“朋友。” 神胤也不再多问,将药用酒碗盛了,递给他,江衍皱了一下眉,却还是一口闷了下去。 “胤叔,我不想待在神界。”江衍忽然道。 神胤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长辈才有的动容,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让你回到这个地方。” “只是,这次你擅自动用灵力,破开那个封印,你的性命已有危险。目前,神界对你来说是休养生息最好的地方。” 神胤说的很有道理,但江衍苦笑道:“胤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最多再撑个几十年,不会再多了。” 神胤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震,表情复杂。 “几十年,也挺长的了。”江衍却微微一笑道,“凡人一生,爱恨匆匆,也不过就是短短的几十年,我该知足了。” “你要我将这剩下的几十年全部拿来在神界养老,也不怕憋坏了我。”江衍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不着边际,似乎是想让他这忧心的叔宽心一点。 神胤一点都不想笑。 “衍,听叔一句劝。”神胤难得如此认真道:“无常印虽然霸道,但也并非就没有破解之法,只要找到那五件东西,说不定……” “谁去找?”江衍忽然不客气地打断了神胤的话,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天帝那老儿打的什么算盘我不是不知道,他将青丘拖下水,利用青丘在妖界和人界的势力来寻找那五样根本就不知道在哪儿东西,自己却坐在椅子上等现成的。” 他的话越来越锐利,语气也是不同于以往的沉重:“找得到,便是神界的功劳,找不到,便是青丘的罪过。还可以顺便用青丘来挡住那些躲在暗处的强盗的偷袭。” “他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好。”江衍冷笑道。 神胤默然,原来他什么都清楚:“那你当初还答应……” “即便我不去,他也会找别人去,青丘总归是躲不过去的。”江衍摇头道,“原也是我的错,觉得事情没多严重,还能顺便还了那老儿提供无常印克制方法的人情,也就一时自私答应了。” 神胤不是傻子,他知道江衍后悔的是,当初是他把青丘拖下水的。 他始终觉得亏欠了某个人。 神胤也不想再聊这些沉重的事情来伤他的心,便转移话题道:“话说,那个人会不会来找你?”说罢指了指他的手腕。 这句话成功地引起了江衍的注意。他看了看那已经渐渐消失的白光,苦笑道:“她么,她这次也伤的不轻,一时半刻怕是来不了的。更何况,狐帝本来就不喜欢和神界的人扯上关系,他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更加不可能让他的女儿再靠近我了。” “最重要的是,我也不能再靠近她了。”江衍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我对她来说,是个时日无多的人,好好的,干嘛去耽误人家姑娘。” 神胤在东荒待了许多年,也四海八荒游历了许多年,却始终对这个情字无法理解。 他没有经历过,他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帝君,接受着万灵的朝拜,但时间久了,他也会觉得迷茫。 原来神作久了,也会感到孤独呢。 他虽然不懂得这些情,却尊重江衍的做法,点点头道:“即便那丫头真为你上了神界,最多只会到昔日的战神殿找找,也不会知道你在东荒的。” 是吗?江衍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悬。如果沧雪真的想要找一个人,哪怕是上天入地挖地三尺,她也会把那人给掘出来。 看看当初她威逼利诱慕寒卿来找自己的架势,就知道她的字典里是没有“放弃”两个字的。 江衍果然很了解沧雪。 沧雪这狐狸,一生学不会两个词,一个是放弃,还有一个是认输。 此时的沧雪,到了神界,但她留了个心眼,刻意没有从南天门走。 开玩笑,要是从南天门走,势必会惊动天帝,然后,天帝必定会满脸笑容地让众神款待青丘帝姬,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神界就都知道她沧雪大摇大摆地来找战神大人了。 最后,这消息就会轰轰烈烈地传到她爹耳朵里,而她就会被她暴怒的爹拎回青丘。 沧雪故意绕过了南天门,决定先从最远的花神坛过去,然后抄小路溜到战神殿。 沧雪不知道那些神仙会把江衍带到哪儿去,但江衍既然是战神,那就应该待在战神殿吧。 她一念至,便立即动身前往花神坛。 花神坛可以说是整个神界最荒芜的地方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天帝老儿要建这个花神坛,更没有人知道这花神坛祭奠的到底是哪任花神。总之,这地方就是个摆设,长年累月也没有人来,估计那个被供奉在上的神仙一定感觉很孤独。 夜幕里星河万顷,在花神坛看不到月亮,那点点星光也就越发映衬得这偌大的花神坛冷冷清清。 沧雪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不知为何,她看着这空荡荡的花神坛,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物件,总会有种说不清的难受。 她走进里面,只见一个女子的石像伫立其中,女子手托莲花,面带微笑,温柔中却又有几分淡淡的哀愁,目光低垂,似乎在眷顾着前来祭拜的后人。 不知怎的,沧雪总觉得这花神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她忽然就听到花神坛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 不是吧,这神坛这么多年都没人过来,怎么今天她一来就有人来了?!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沧雪一个转身,就躲到了神像的后面。那脚步声不密集,看来来人应该不多,要是实在躲不过去,沧雪就打算直接动手解决问题。 那人来到神像前,似乎只是来祭拜的,沧雪躲在暗处,听着那人道:“花月上神,今日本应当是衍叔亲自过来,只是他……受了很重的伤,暂时就不能过来了。我是承父君之命,特地来祭拜您的,希望您有灵,可以保佑衍叔渡过这次劫难。” 父君,衍叔……这小子难道是……沧雪还没将这声音的主人和当年那个涎皮赖脸套近乎的神界太子联系起来,手中的明河镯突然间就开始发出盈盈的白光! 不好!沧雪想要把镯子的光遮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边的人好歹是神界太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什么人?!”他很快就发现了神像后面突然亮起的白光,心中大惊,还以为神界中混来了刺客,小心地向神像后走去。 忽然,一个青色的影子从神像后向外掠过,太子果然被转移了视线,一个转身正打算去追,就被人从身后定住了! “大胆!你究竟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太子自诩法术不低,却被来人一下定住,可见那人灵力之深厚! “知道,你是神族太子穹宇殿下。”一个不客气的女子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不知怎的,穹宇觉得这个声音听着很熟悉,好像似曾相识。 那刺客见他没有反应,终于叹了一口气,走出来露了个正脸。 看清了那个青衣青面纱的女子后,穹宇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脑中有无限的回忆“轰”的一声炸开了。 第二十七章 青梅煮酒 沧雪看着太子殿下那活似被鱼刺卡着了的表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算我下手没轻没重,也是你技不如人,至于这样瞪着我吗? 她原本也没想要这么快暴露自己,谁让这镯子忽然就不正常了。不过这么一来倒也省事了,沧雪见这高贵的太子爷憋得跟煮熟的河虾一样的脸,心生一计。 她把玩着手中的九幽道:“那什么,太子殿下,沧雪无意冒犯您,只是,我这次来神界有要事要办,看在咱俩也算是有过交情的份儿上,还望您今日见到我就当没见到吧,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行吧?” 不知为何,沧雪在提到两人“有过交情”的时候,她发现穹宇的脸更红了。 这太子难道被自己一个定身定出病来了?她不由伸手心虚地探了探他的额头,一边不耐烦道:“喂,行还是不行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下,这太子爷总算是有点反应了,他愣神地看着她,道:“阿雪,你……” “好了,看来没傻,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沧雪松了一口气,不由开心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说罢,青衣飘飘的小姑娘利落地将穹宇身上的穴道解开,便自顾自地就要离开。 穹宇好容易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就看到她要走,不由喊道:“阿雪……” “哦对了,”沧雪听到他的叫喊,转身将穹宇的话又堵死在了腹中,“问你个事儿,江……不是,战神墨衍现在在哪儿?” 穹宇愣了一下,难道,她此番来神界,是为了找衍叔? 他自然不知道江衍和沧雪两人经历了多少鸡飞狗跳的事,有过多深的生死交情,只觉得自己能够帮到她,就很满足了:“衍叔吗?他前不久刚回神界,现在暂居在东荒帝君处。不过他好像受伤了,还伤得很重,父皇吩咐过,任何闲杂人等不可以去打扰衍叔……” 沧雪微微翘起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似乎有一丝惊讶,还有那么一点……难受?穹宇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哪里说的不好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受伤了,还伤得很重。” 很重,有多重?究竟是多严重的伤,让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回复她的传信符? 一时间,天不怕地不怕的沧雪居然也不敢去想了。 沧雪不想让一个外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便迅速转移话题道:“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穹宇这才想起方才说的话指不定都被沧雪听去了,顿时脸色发白。 不好,那可是神界的大秘密!父皇从上到下都严令封口的事情! 沧雪一见穹宇的脸色大变,不由就狐疑起来了。回想着他方才来祭奠前说了什么“衍叔不能来祭奠,父皇便让我替他来”的话。 祭奠?江衍为什么要祭奠这个花神?这个神秘的女人究竟是谁? 沧雪折回来,目光中多了几分犀利,道:“这里供奉的人究竟是谁?和江衍是什么关系?” 穹宇一时间也不知道她说的江衍究竟是不是他的衍叔,只是看着凑近的姑娘,他感到很为难:“阿雪,这……这我不能说,这事是神界的机密,父皇曾明令禁止神界众人再提及此事。我……” 沧雪的气息倏然从他身边消失了,她看着手上还隐隐发光的明河镯,终于想起了那个战神神妃的传说。 她全明白了。 战神墨玉的神妃,是当年的花神,而墨衍,是他们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沧雪虽然知道江衍的真实名字叫墨衍,但她还是习惯的喊他江衍。 大概是因为,之前那段日子里,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叫江衍吧。 沧雪有些黯然,也不再理会眼前的这个宝贝太子,转身就离开了。 穹宇伸出的手,只触碰到了一条碧色的飘带。 仿佛她就像那纱织的飘带般,从他心间飘过,却终究无法抓住。 既然知道了江衍在东荒,沧雪就没有必要再去战神殿了。 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果然如她所料,战神殿荒芜得和花神坛一样,古藤灵花野草爬上了雕梁画栋,整个神殿空旷得能听见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这几百年来,江衍怕是没有几天是回到过这里的。 他一直在抗拒的,是宿命。 沧雪记得,某个人曾经一本正经地告诉过她:“有能力而不作为,也是恶。” 然而,某个人算是自己“作恶”了多年吗? 不,他没有。沧雪回想着他在人间的所作所为,他先是来到蜀山,接着又担任了洛桑大理寺卿,虽然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切切实实地做了许多好事。 沧雪忽然冒出个想法,他未必是想逃避责任,而是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 就像当初的沧雪自己一样。 “这么想来,我们倒还真有几分臭味相投了?”沧雪想着,倒是笑了。 她施了个法,简单的将这几千年来破败的战神殿修缮了一下,也就看上去稍微能住吧。 江衍,我一定要找到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陪着你。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了声响。 她想也没想,有些激动地转过身,脱口而出道:“江……” 不是。 夜幕下,穹宇独立在那里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着沧雪脸上的欣喜迅速褪去,又换上了那副淡漠的表情,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穹宇并不在乎她的冷漠,而是温柔道:“阿雪……” “太子殿下还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您是太子,我是臣下,还请直呼我的姓名。”沧雪听不习惯他对自己的称呼。 因为江衍喊多了“阿雪”,她就再也听不进别的男子这么叫她,她觉得别扭。 穹宇的脸上有一抹哀伤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谦谦君子样:“沧雪,你是想去东荒找战神吗?” 沧雪点了点头,胡乱应付道:“对,因为之前一直听闻神界战神的强大,所以就想见见这尊大神。” 穹宇听后,眼神一暗,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道:“阿……沧雪,你这样只身一人是进不去东荒的,东荒帝君的灵识覆盖整个东荒。你身上的灵力又是九尾族特有的,很容易被帝君发现的。” 沧雪倒是没想到这个东荒帝君居然如此厉害,灵识强大到可以覆盖整个东荒。 她对神胤这人略有耳闻,只知此人冷面冷心,除了天帝的话能勉强听进去几句,其他人连理都不理。 她这一冒失过去,指不定江衍没见着,反而有可能会被这个邪神给扔出来。 穹宇见沧雪不语,便继续鼓起勇气道:“沧雪,我有一个办法。” 沧雪抬头,看着他。 “今日天色已晚,你不如先随我回羲和宫,委屈你乔庄成我的侍女,然后先在羲和宫休息一宿。”说到这里,穹宇的脸上又是一红。好在天黑,沧雪也没注意。 他继续道:“明天一早,我就去东荒探望衍叔,你就可以作为我的侍女随行进入东荒了。” 沧雪觉得这主意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不想去羲和宫。她顿了顿,道:“我可以就在这里过一晚。” 穹宇几乎是央求道:“阿雪,这战神殿多年无人居住,你怎么能在这里过一宿?我好歹也是神界太子,你就看在我们以前的交情上,到羲和宫落脚吧!” 人家太子殿下都这么恳求了,沧雪要是再不答应,就太不给神界面子了,日后传到天帝耳朵里,指不定要觉得青丘藐视神界了。 沧雪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穹宇惊喜不已,连回羲和宫的路都觉得不那么漫长了。 穹宇一路上都在尝试找话题,奈何沧雪似乎并不想说话,总是爱理不理的。穹宇见她好像有心事,也就乖乖闭嘴了。 羲和宫中的人见太子殿下一个人去,却两个人回来,不由都吃了一惊。虽然穹宇已经让沧雪变成了一个普通小仙女的样子,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沧雪的不安,便很自然地对羲和宫的众侍女道:“这小仙女方才被人欺负,我路过,就顺手带回羲和宫了,今晚就由她来伺候,你们都可以下去了。” 羲和宫的侍女都很听话,听到太子吩咐,纷纷退下。偌大的宫殿里,就剩下了穹宇和沧雪。 沧雪比先前更不自在了,狐疑道:“你随便安排一个房间给我不就是了?还真把我当宫女了?” 穹宇挠了挠头,一脸歉意道:“抱歉,只是我觉得你好歹也是青丘帝姬,跟侍女们一处多少有些怠慢,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安排到你房间了?!沧雪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神界的那些规矩学傻了,连最基本的“男女授受不亲”都给忘了! “算了,我就在桌上趴一会儿,您自便吧。”沧雪才不会管他,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当真就打算撑着脑袋睡到天亮。 穹宇好容易将她请来,怎么好让她这么憋屈?赶忙道:“我去书房,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说罢,不等沧雪开口,穹宇就匆匆忙忙地拿了一件大氅,拔脚就走,还不忘顺手把门给她关上。 沧雪:“……” 这到底谁才是太子?沧雪不喜欢人没事献殷勤,今日这人情她且先记下了,来日一定要还了。 她看了眼那张收拾整齐的床铺,到底没有睡上去,还是将就着在桌上趴了一宿。 夜里,偶尔有寒风吹过,狐族生性不耐寒,沧雪不由蜷缩了下身子,口中还迷迷糊糊地道:“这羲和宫怎么还漏风啊……” 小心开门进来的人赶紧将门轻轻关上了。 他看着渐渐又熟睡的沧雪,很想伸手摸一摸她那一头如瀑般的长发。 然而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个小狐狸难得乖巧的模样。 他将手中的大氅轻轻盖在了沧雪的身上,本来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却又怕惊醒了她,惹她的不快。 穹宇将那大氅给她盖好,那丫头倒也自觉地将大氅向肩膀上提了提。手指和穹宇的手指碰到了一起,穹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沧雪似是叹了一口气般,喊了一个名字: “江衍……” 穹宇整个人僵住了。 江衍……是他的衍叔吗? 沧雪跟穹宇说,她想见战神,因为觉得他很厉害。 穹宇以为她对衍叔,就是敬仰罢了。 可是…… 可是阿雪,连睡梦中呼唤的,都是衍叔的名字啊。 他一时间,有些黯然神伤。 穹宇还记得,当年父君寿宴之日,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的情景。 那日,神界到处都是歌舞升平,花枝招展。那些神界的小仙子们一见着他,就纷纷簇拥了过来,也不管他那一脸的不自在,就开始围成一圈明争暗斗,穹华简直是烦不胜烦。 他就那么无聊地坐在自己的席上,听着那些女孩唧唧喳喳,眼睛却四下里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样的风景。 一片觥筹交错中,那个一言不发,端着酒杯斜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咋两口小酒,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长辈们你推我让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穹宇想起来了,那是青丘的席位,那个姑娘应该就是青丘帝姬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姑娘又开始把玩一个长得有些奇怪的蟠桃。小姑娘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对着穹宇笑了笑,又低头自顾自地啃桃子了。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一笑起来,眼角的睫毛微微翘起,显得有些桀骜不驯,表情淡淡地,似乎完全与周围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格格不入。 穹宇觉得这个姑娘和神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不要觉得神界的女子就有多清新脱俗,品性涵养这些,从来不是靠不是你的出身来决定的。 他很想上去和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聊聊,奈何周围人多眼杂,他也不好意思随便跑去搭讪人家,只好边喝酒边关注着她。 小姑娘好像酒喝多了,跑去和狐帝不知说了什么,狐帝先是眼睛瞪着她,这丫头居然也回瞪了这个四海八荒都要尊敬的狐帝,然后自顾自地跑开了。 她一跑开,穹宇的心立马也就不在席上了。他趁着那些小仙女七嘴八舌的空儿,偷偷溜出了酒席,悄悄跟在了那个狐族小姑娘身后。 小姑娘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了,在一株桃花树下站住了脚。 穹宇好容易鼓足了勇气,打算上去打声招呼,谁知一转眼,小姑娘就不见了。 “嗯?”穹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后一阵疾风尖锐地呼啸而来,一段长鞭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还伴随着女孩子有些恼火的声音: “敢跟踪我?!” 第二十八章 又跑了 当年,那个手拿长鞭,追着他满天庭打的小丫头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白月光。 他不喜欢神界那些真真假假的女子,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们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可能有真情,但更多的往往都是为了太子妃的地位和权势。 穹宇还记得,那天打累了的小姑娘得知他是神界太子后,尴尬地一甩比她人还长的长鞭,撇嘴道:“你好歹也是太子啊,不要去告诉你爹我打了你,否则小心我再揍你一顿!” 这求人的态度都是这么不肯低头呢。穹宇虽然被她追得到处跑,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他不是不知道,当年沧雪被毁容是因他而起,他对沧雪,始终是抱有歉意的。 所以,他当年也曾用这个理由,去让父君允许沧雪做他的太子妃。 天帝倒也乐意,毕竟神界和青丘也是老熟人了,如果能联姻,对神界有利无害。沧流那边也是含糊其辞,只说阿雪乐意就行。 可偏生的,沧雪就是不乐意。 天帝是有些生气的,好歹穹宇也是太子,沧雪居然一口就回掉了,这让神界的脸也没处搁。 然而穹宇却拦住了他不开心的爹,道:“她要同意,也就不像她了。” 沧雪对人对事的原则很简单,对眼对脾气对原则就行,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对她用强只会适得其反。 如今,他看着这已经长大的小狐狸,那种久违的感觉,仿佛一起随记忆倒流回了时间的海底。 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悄悄离开了。 翌日一早,沧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忽然就多了一件大氅。 这是……沧雪回想着昨晚,这件大氅好像是被穹宇拿走了吧? 那怎么又到她的身上了? 沧雪不是傻子,她是狐狸精,有些事情,她也不是不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着大氅出去了。 仿佛计算好了时间一样,书房的门也刚好打开了。穹宇先是冲她一笑,继而看到她手上的大氅后,笑容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沧雪很配合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大氅往穹宇手里一塞。穹宇的心仿佛也被塞了回来,不免有些失落,而沧雪好像想起了什么,还是转身一笑道:“多谢。” 虽然那张脸看不见,但那双眼睛,分明还是几百年以前那么明亮,如耀眼的星辰。 为了这双眼睛,穹宇觉得为她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穹宇重振旗鼓,走上前道:“走吧,我带你去东荒。” “嗯。” 有些东西是不用多说的,说多了,说破了,反而就不好看了。 装装傻,有时候比过于聪明要好。 沧雪还变成了昨日的侍女模样,低眉顺眼地跟着穹宇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南天门。 一路上,没少有神仙来和穹宇打招呼甚至闲聊,有的也注意到了穹宇身后这个新侍女。每当这种时候,穹宇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走,不让任何人怀疑到沧雪。 沧雪跟着他,总算是全须全尾地走出了南天门,松了一口气,真诚道:“太子殿下,原谅我之前的无礼,今日您所做的一切,沧雪都铭记在心……” “嘘。”穹宇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阿雪,我只希望看到你开心。” 沧雪看着他的眼睛,就在穹宇以为她被感动到的时候,沧雪眨巴了两下眼睛道:“等你呢,不是说去东荒吗?” 穹宇:“……” 不能跟这姑娘讲情调!她不懂! 穹宇收起了满腔快溢出来的深情,乖乖闭嘴给帝姬姑娘带路。 东荒,很快就有人来通报神胤,太子殿下前来拜访。 东荒帝君听到通报,不疑有他地就同意了。 穹宇带着沧雪大大方方地进入了帝君仙府,一进去,穹宇就看到了神胤。 他恭恭敬敬道:“帝君,我奉父君之命,特来探望衍叔,不知衍叔现在何处?” 神胤的眼睛看了一下穹宇,又扫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的面生侍女。沧雪眼角乱拐的余光当即就撞上了神胤的视线,不由心中一凌。神胤不意察觉地勾起了唇角,道:“你衍叔从昨日昏睡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今日想不想见外人,我先去询问一下他的意见吧。” 穹宇没想到都到了东荒了,神胤居然还临时给了他一个闭门羹,当即有些意外,却只能答应着:“那就有劳帝君了。” 东荒不卑不亢地一拱手,转身就进了后院。 神胤的神府管理得很好,仙童们立刻就为客人们准备好了茶水。穹宇特意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沧雪。沧雪倒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就接过来喝了两口。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见神胤出来。 沧雪正等的不耐烦,东荒帝君的后院里忽然传出一阵响声,好像什么木制的东西坏了。 沧雪手中拿的茶杯一顿,而后重重地放了下来,提起九幽就往神胤后院去! 穹宇吓得也不顾礼节了,一把拉住她道:“阿雪,你干什么?” 沧雪咬牙道:“再不去,江衍那只兔子又要跑了!” 穹宇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神胤不是说去询问衍叔的意见吗?怎么到沧雪这儿就变成通知衍叔去跑路的了?! 穹宇怎么拦得住沧雪,只得边劝边跟着她一起闯进了神胤的后院。刚到后院,就看见神胤从房间里出来。 神胤略带嘲讽地笑道:“呦,太子殿下的侍女这么崇拜战神?这迫不及待的是想干什么?” 沧雪知道,这个神胤怕是在方才对视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了,因此也就不再伪装道:“帝君,战神大人今日可方便一见?” 东荒帝君有些不悦地对穹宇道:“这就是羲和宫的规矩吗?” 沧雪没想到他还要扯上穹宇,干脆撇开这个话题道:“帝君,太子殿下已经等了那么久,都不见您出来,跟战神询问意见要这么久吗?这就是东荒神府的待客之道?” 神胤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伶牙俐齿,倒有了几分兴趣,道:“本君和战神说多久的话,关你什么事?” 他看着杵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穹宇一眼,道:“战神近日身体不适,不想见客,诸位还是请回吧!” 不想见客?!笑话,沧雪来都来了,是那么容易就被撵走的吗?她不由分说,便喊道:“江衍!江衍你在不在?你给我出来!” 穹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从前对一切都好像漠不关心的女孩,应该是第一次如此不顾一切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吧。 神胤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要知道,四海八荒内敢在东荒帝君府大吵大闹的,千百年来可能就她一个了。他看着沧雪执着地叫着江衍的名字,不知为何,竟也不觉得这个丫头聒噪。 神胤叹了一口气,料想江衍应该已经跑远了,干脆把话挑明道:“你别喊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 沧雪的喊叫声顿时停住了。 整个东荒帝君府一下安静了。 “为什么?”沧雪的眼中有说不出的茫然,她看着神胤无奈的脸,怔怔道:“我一醒来,就背着我爹从青丘赶来,就是想知道……他还好吗。” 穹宇看着这个性情倔强的姑娘眼中渐渐泛起的亮光,心中一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神胤迟疑片刻,实话实说道:“他不好。” 沧雪眼睛迅速向上翻了翻,似乎是给了神胤一个白眼,然而神胤却知道,她是不想让人看到她软弱的样子。 果然,她的神色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她先是对穹宇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道:“抱歉,太子殿下,让你见笑了。今日之事,先谢过了,还请殿下替我保密,多谢。” 穹宇知道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然而他还是担心地看着她:“阿雪……” “没事,我跟帝君聊两句就回青丘了。”沧雪冷静道。 穹宇见她这么说,也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东荒帝君府。 偌大的东荒神府,就剩下了神胤和沧雪两人。 沧雪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帝君,我只想知道江衍的情况。” 神胤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对她说真话。 洛桑皇宫,唐晴薰终于在众人的担惊受怕中醒了过来。 那日,自从宫女来报公主失踪了,唐渊差点没让人把洛桑翻过来找,只求女儿平安无事。叶言、慕寒卿、瞳还有一个赤衣女人一起扶着昏倒的晴薰回来的时候,唐渊差点老泪纵横。 他也没来得及问失踪多年的唐目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也没有问那个赤衣女人是什么身份,他更来不及去管跟着一群人如行尸走肉般的唐晴川,只是颤颤巍巍地看着他的女儿,希望她能够醒过来。 唐晴薰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她憔悴的老父亲。 此时的唐渊,不是洛桑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老父亲。 “爹!”唐晴薰哽咽着喊了一声,这是不合规矩的,按道理,公主只能称父亲为“父皇”。 然而,没有什么能比晴薰这一声“爹”更能让唐渊瞬间泪下的了:“好孩子,你好好睡会儿吧,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晴薰乖乖地靠在床边,回想着这几日来惊心动魄的种种,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哪里经历过这些?然而,虽然有过恐惧,有过迷茫,甚至有过绝望,但她从未曾放弃过,更没有向敌人妥协过。 洛桑公主唐晴薰,原来也可以这么勇敢么? 不,晴薰并这么不觉得。她的脑海中,除去那些恐惧,还始终有一群人的身影在支撑着她,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她也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战。 勇敢果决的少司命,足智多谋的江大人,身怀绝技的慕大人,还有……好久不见的瞳和突然出现的那个神秘男子。 她不再顾及自己的伤痛了,而是焦急地问道:“父皇,江大人他们……都还好吗?” 唐渊看着眼前刚刚从危险中脱离的女儿,一醒来居然没有喊累喊疼,而是在关心着那些帮助她的人,不由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心中感叹道:女儿,也终于是长大了。 不再是过去那个娇弱弱的公主了,她已经学会了坚强。 唐渊道:“据慕少卿所说,江衍和少司命回了青丘。唐目世子和叶公子伤得很重,所幸慕少卿懂医术,两人也都没有性命之忧,薰儿可以放心养病了。” “叶公子?”晴薰听到这个称呼,有些疑惑道,“他是……” “哦,就是从青丘来的那位贵客,叫叶言。”唐渊以为唐晴薰忘了,便道:“他是少司命的师兄,那日你在屏风后面,应该也听到了他的谈吐,是个很古道热肠的公子。” 叶言……晴薰确实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映象,她只是好奇,斓月宫中潜进了杀手,叶言是怎么在第一时间知道并赶来的呢? 晴薰至今也忘不了那个替她挡住一个又一个杀手的坚实背影。 就在晴薰出神的时候,忽然老太监卫荣慌张道:“陛下,群臣已到,就等陛下您过去了。” 唐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女儿道:“薰儿,你先休息吧,朕还有事,就先去了。” 当谈及政务,唐渊不觉改变了自称,而晴薰也是乖巧地点头,从不会因为私事而去耽误国事。 唐渊一走,晴薰便艰难地想要起身出去。 这时,方才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的鹊音才红着眼睛走上来掺着她道:“殿下,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还是不要随便走动了,身体要紧。” 晴薰看着眼睛红肿的鹊音,越发觉得连累了鹊音,不由抚着她的手道:“鹊音!你跟着我受累了!父皇……父皇想来责备你了吧!” 鹊音一听,眼泪就先忍不住滚落下来了,却赶紧伸手将眼泪抹掉,强笑道:“鹊音没有保护好公主,已经觉得很罪过了,哪里还经得住公主再来说这些,快别折煞鹊音了!只是……只是……” 晴薰看着她眼中又开始溢出眼泪,不由耐心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鹊音哽咽道:“公主,狸言不见了……” 对了,还有那只小狐狸……晴薰心中一紧,那时杀手不断,她连自保都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狸言? 她强忍着伤心道:“没事……狐狸都是很聪明的,也许,它已经回到树林里去了……” 她叹息道:“离开我这么一个主人,对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唐晴薰仿佛能看到,它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树林里,从此不用在这皇宫里担惊受怕,可以活得自由而潇洒。 活成……它曾经的主人想活成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北,蛮夷之地。 黄沙漫漫中,有一只队伍正在向着东南方向前行。那只队伍即便在风沙中依然显得很庞大,中间居然还有一个马车,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大人物。一阵劲风刮过,领头的人瞬间就吃了一嘴的沙子。 “这他娘的……”那着装怪异的精壮大汉执刀怒骂道,“这什么破洛桑怎么那么远?” 另一匹马上的男子也是一身戎装,皮肤黝黑,咧嘴道:“威武将军,您且忍忍吧,到了洛桑后,金银财宝和美人,不都是任您挑选?这么一想,是不是很刺激?哈哈!” 那威武将军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而后又不悦地朝那马车的方向一努嘴道:“哪儿还轮得到咱们呀,大王说了,抢来的什么都不许动,得等里面那位挑完了,才轮得到咱们的!个奶奶的小白脸,就坐在那儿,就等现成的!” 另一个马上的似是这将军的副将,见将军的嘴上缺个瓢,赶紧低声道:“将军,悄声!里面那位可是大王请来的贵人,连大王都不敢得罪!” 那将军浓眉一撇,却还是忌惮地压低声音道:“那连正脸都没有的怪物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大王这么低声下气?” 副将将马凑过去,确认了那马车里的人应该听不见后,才敢开口道:“我也是听说,那家伙,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妖怪!” 将军一时没忍住,在他的脑瓜子上一巴掌道:“这哄三岁小孩的鬼话,你小子也信?老子才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妖怪!” 他只觉得这副将的话好笑,一时竟也没有注意到声音大了起来。 副将还来不及提醒将军,就惊觉座下的马忽然不走了。 那威武将军正不耐烦地喝道:“你干什么吃的?马都使不动?!” 说罢,将军驱马向前,却发现自己的马也不动了。 这……整个长长的队伍就因为两个人的停顿而减慢了速度。 将军和副将还没从这诡异的情况中回过神来,低头正检查着马出了什么问题,就惊恐地在沙地上看到了一个渐渐浮现的骷髅! 那骷髅越升越高,渐渐立体了起来,并且,似乎还在变换着狰狞的面孔! “啊!”那将军第一个叫了出来,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奈何那马就像中邪了一样一动不动! “下马!下马!”副将边喊边从马上滚了下来。 那骷髅一根白骨在将军煞白的脸上蹭了一下,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将军立马怂了,屁滚尿流地从马上滚了下来,在沙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一抬头,吃了一嘴的黄沙。 那边马车微微掀起了一个角,冷冷地目光射到那打滚的两人身上,不似人的古怪笑声传了出来:“吃饱了就闭嘴。” 那将军和副将冷汗津津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又看了几遍,却又看不到方才那可怕的骷髅了。虽然心中仍然怀疑是幻术,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在西蛮的心中,会这些神神叨叨东西的人,和妖怪也没什么区别了。 风沙随着风向的改变,已经悄然吹向了洛桑。 从修罗坛出来后,在修罗坛作为杀手培养了很多年的瞳还能勉强能将支撑一段时间,初出茅庐的青丘狐帝首席大弟子叶言也就只撑到皇宫就倒下了。一切的前因后果还是慕寒卿和赤颜两人向一头雾水的唐渊解释了一番。 慕寒卿和赤颜当时听得很清楚,唐晴川明明白白地说了有两队人马正在分别前往青丘和人间。 青丘那边,赤颜是不怎么担心的,毕竟青丘有沧流坐镇,实在不行还有神界作为靠山。倒是人间这边,目前敌人不知,对方的计划,突破口完全都是一团雾水,对于洛桑来说,着实是一场灾难。 慕寒卿本想等江衍和沧雪从青丘回来后再商议,谁知这两人一去那么久。洛桑边境已经来报,西蛮来袭。只怕再等下去,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所以他就只能先去找瞳和叶言,先想出个权宜之计。 瞳和叶言两个人,叶言因为是妖,也就恢复得快一点,慕寒卿和赤颜来找他时,他已经醒了。他当即就察觉到了西蛮来兵,背后肯定有一个强大的帮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赤狐族的人主使,但是多半是妖无疑:“此战若是仅靠普通将士,怕是难以取胜。” 妖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即便不是妖,至少也是那些被注入了奇怪妖力的士兵,也完全不是洛桑的士兵可以抵挡的。 慕寒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对方既然大张旗鼓地来了,就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目前,皇宫里算上颜夫人和我,也不过是几个人而已,就凭我们几个的力量,完全不足以与一整个军队抗衡的。” 叶言沉吟了片刻,道:“我现在还不知道青丘是个什么情况,但即便青丘支援洛桑,也不可能派出一个军队,最多就是几个弟子。要找一个既有能力对抗妖术,又有很多人的地方,还真是不容易。” 一直沉默的赤颜忽然道:“蜀山、青云这些修仙之人,不就很合适吗?” 叶言一听“蜀山”,两眼就看向了慕寒卿。蜀山、青云、再加上青丘的一部分力量,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慕寒卿是蜀山弟子,若是他肯回去跟长老说一声,指不定…… “咳,你别这样看我。”慕寒卿触碰到叶言那炙热的目光,不自在地转过脸来,“我充其量也就在捉妖门吃香,其实在整个蜀山中,不要说我,就是我师父都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蜀山虽然看上去高风亮节,但其内部也是各自为营,每个人心里都打着不一样的算盘,是标准的一盘散沙,很难有一个时刻是团结一致的。 “慕兄,不管怎样,终归还是要一试,不是吗?”叶言鼓励他道,“我虽是妖,却也知道蜀山一直以来都有‘斩妖除魔,保护苍生’的原则。这次大战,不仅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事,而是有可能影响六界的战争,任何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慕寒卿的手指将衣角揉皱了,他离开蜀山那么久,不是不想蜀山。 只是,他当初离开蜀山时意气风发,是立志要在人间干出一番大事业,向蜀山所有瞧不起捉妖门的派系证明一下捉妖门风华依旧。 如今,他事业没干成,还灰头土脸地回来搬救兵,这算什么? 但是,叶言有一句话还是触动了他。 “降妖除魔,守护人间”是蜀山历经千万年风雨不倒的精神基础。 他们首先是人间的芸芸众生,然后才是蜀山的弟子,长老甚至掌门。 慕寒卿这人在大事上从来不含糊,也就犹豫了片刻,就下定决心道:“好,那我即刻就回蜀山,争取诸位长老和掌门的意见。这里的一切,就先摆脱叶兄和……瞳公子了。” 这下换叶言牙疼了,他可是一点都不想和瞳那个古怪家伙共事。 就在慕寒卿说完要回蜀山后,赤颜却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要和慕寒卿一起去蜀山。 叶言吓了一跳,道:“颜姑姑,蜀山是不欢迎妖的,你……” 赤颜温和地摇了摇头,道:“我心中有疑惑,想见一见捉妖门的那位天璇长老。” 叶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慕寒卿却是想到了那天在春晖客栈中赤颜提到的天香咒的事情,了然道:“没事,颜夫人既然想去,我自然会尽量护颜夫人周全。” 赤颜微微一笑道:“不,你到底是捉妖师,难得回一次蜀山,我可不想让你被我这只老狐狸连累。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我就装作是被你捉到的妖怪,这样你既可以光明正大地带我到蜀山,又可以堵一堵那些曾经藐视你捉妖门的人的嘴,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叶言还没开口,慕寒卿就先反对道:“那怎么行?您不是作恶的坏妖,我捉妖门虽然负责捉妖,但也不是不分是非,我们不会随便抓好妖。” 赤颜无奈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妖啊……之前,我还为虎作伥,甚至对阿雪他们出手……” 慕寒卿还要再劝她,却被叶言拦住了:“颜姑姑做事,肯定有她的用意。只是,姑姑,你要受委屈了……” 赤颜无所谓道:“我赤颜一生做事无拘无束,早不在乎那些虚名了。阿言,万事小心,阿雪那边要是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不能在蜀山耽搁太久。” 叶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慕兄,颜姑姑,你们快去快回。” 赤颜和慕寒卿出去后,叶言也坐不住了,奈何他虽然内伤没多少,但外伤很多,而且都在脚和腿上,一时半刻想下地行走怕是不容易的了。 他刚试探着伸出了一条腿,就立刻痛得龇牙咧嘴。想来当初逞英雄的时候,倒是一点都没有顾虑到这些疼痛呢。 叶言又想起了他刚离开青丘时,沧流托沧雪转达给他的话。 我们不与杀生的恶妖为伍,也不去高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我们的修炼,不为天地所限,可以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叶言不知道沧雪这个自己说的人听进去了多少,但他却是已经没有了刚到人间那会儿的浮躁。 因为,他已经知道,变强大的意义不在于你可以打倒多少人,而在于你可以保护多少人。 叶言正这么想着,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声音很轻柔,似乎是怕惊到里面的人:“叶公子,你醒了吗?” 叶言隔着门就听出了是晴薰的声音,赶忙道:“醒了,公主殿下请进。” 木门被推开,露出了晴薰美丽却有些憔悴的脸。这些天来连日奔波,加上担惊受怕,这位娇贵的公主怕是吃了不少的苦了。 叶言坐在那里,深表歉意道:“抱歉公主殿下,请恕在下的失礼。” 晴薰连忙道:“不不,这次还要多谢叶公子相救,否则,晴薰怕是也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那时,从修罗坛总阁上一跃而下,她就没有想活着的想法了。 叶言愣了愣,继而笑道:“公主客气了,我和阿雪此行前来,本就是奉了我师父之命来保护公主的。” 叶言说的确实是实话,沧流派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晴薰。 但那日,他看着晴薰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般坠落,他的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一定不是那些“任务”。 他将晴薰救下来的那一刻,脑海中,全是这个姑娘明媚的笑靥。那样纯净,那样美好。 她没有任何过错,她本应该活得无忧无虑,为何死去的却要是她? 晴薰却不知叶言心中所想,见他颇有担当的言词,不由又心生了几分钦佩,又好奇道:“叶公子,那日你是如何知道有杀手要来害我的?” 叶言方才还沉浸在愤世不公的抑郁中,转而听到晴薰这个问题,当即也没反应过来,顺口道:“哦,那时我正在……” 哎哎不对!叶言一下子刹住了舌头,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正在斓月宫树上睡觉”这句大大失礼地话,总算是半死不活地咽了回去。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叶言被自己的无脑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被晴薰知道,那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小狐狸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大男人,这公主殿下岂不得羞愧难当?!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晴薰不明所以,还眨巴着眼等着他的后话。叶言只得拿出哄叶泠的那套,故作高深道:“那是因为我的修为比较高,灵识能够及时察觉到斓月宫的异样……” 沧雪若是在这儿,怕是能当面给他“呸”出来。 做“树上君子”也就算了,居然还大言不惭地骗小姑娘!师兄你可真是个东西! 但晴薰自然是没有沧雪那么机警,也不深知叶言为人,听到叶言这番描述,一双大眼睛中更是有星星在闪烁:“我本以为少司命大人已经很厉害了,叶公子既然是少司命的师兄,那自然就更厉害了!” 叶言用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开玩笑,他来人间之前刚被阿雪揍了一顿过来的……叶言之所以是师兄,也不过是因为年龄比沧雪大,青丘不会以武力来衡量同门,都是按兄弟姐妹长幼有序来称呼。 叶言在青丘的实力晴薰不知道,但她只知道,那天,是这个人拿着长剑,带着无畏地勇气替她挡下了那些可怕的刺杀。 就在二人沉浸在崇拜与被崇拜的沉默中时,一个不识时务地声音闯了进来: “哦?是吗?我看你那个师妹不并比你差。” 第三十章 危机之瞳 瞳拄着拐,明明虚弱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却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高冷。 他方才在门外就听到了叶言那番大言不惭的话,不由冷笑。先不管叶言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在晴薰面前瞎卖弄,瞳心中就一阵不爽。 所以,他忍着伤痛,坐到晴薰旁边,冷着一张脸对如临大敌的叶言道:“我看不见,但我不傻,薰儿也不傻,那天打败唐晴川,救了我们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师妹。” 叶言不明白这人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但是那一句“薰儿”却如针般扎在了叶言的心里,显得格外地刺人:“瞳公子,不,应该是世子,首先您应该称呼公主为殿下,其次,我的实力,用不着你来一个外人替我评判,青丘的族众都是明白人。” 不错,他叶言确实比不上沧雪,但他的实力在青丘甚至妖界同辈人当中也是不容小觑的。今日这话要是沧雪说出来的,他倒也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凡人来嘲讽他了? 瞳的脸色更难看了,挑衅道:“你是非要打一架才懂得认清自己吗?” 这个青丘来的臭小子,也不知趁他不在对公主做了些什么,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知书达礼的薰儿会这么主动地来关心一个陌生的男子! 叶言冷眼看着他,若不是晴薰公主在这儿,他恐怕早就卷袖子动手了。他不是一次看这个瞳不顺眼了,心眼比姑娘还小,激将法一激就玩失踪,还和晴薰公主搞对立,真是小肚鸡肠。 “好了好了。”晴薰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为什么突然间就针锋相对起来了,慌得不知所措,赶紧开解道:“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不要再动手了。现在洛桑正是危机关头,薰儿不想看到你们这样,洛桑需要你们共同的帮助。” 听到晴薰开口,那两位斗鸡似的男子立马安分了,都假装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暗中来表达对对方挑衅的不屑。 晴薰:“……”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不爽皆因她而起,但她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她先关心了不顾伤痛急匆匆赶来的瞳:“目……你怎么突然跑来了?御医说你还要静养一段时间,不可以乱动的。” 瞳看着这个多年没见的姑娘,她还是那么温柔,仿佛永远都不知道仇恨。 她为了救他,不惜被误会,甚至默默承受着他带给她的伤害。这么多年过去了,误会已经澄清,他自然要弥补这些年来对她的亏欠。他视她如亲妹妹,更要做她最强大的依赖和保护。 瞳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总算不是阴阳怪气的了,反而有些愧疚道:“薰儿,我知道,过去那么多年里,我做了很多很混账的事……” 晴薰没想到瞳会提起这些旧事,当下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心中一酸,眼泪就要滚落,却故作坚强道:“没有,目哥哥不会伤害薰儿,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薰儿能够再次与目哥哥团聚,就已经很满足了!” 瞳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够听到晴薰的原谅,更是下决心道:“薰儿,谢谢你!实不相瞒,我这两年虽然为修罗坛做事,却也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我在暗中也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势力,他们只听我的命令。如今,洛桑正面临着危机,那些死士或许可以帮到一些忙。” “真的?”晴薰的眼中渐渐升腾起了希望,“目哥哥,我……薰儿代表所有洛桑子民,感谢目哥哥!” 洛桑,对于晴薰来说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从她与荼锦花融为一体以后,她就不再是养在深闺中不问世事的贵族小姐了。她亲眼看到了那些坏人为了荼锦,为了毁灭这个国家有多么的丧心病狂,更明白,如果让这些人得逞,那么受苦的不仅仅是唐氏皇族,还有整个天下的百姓,甚至整个人界。 瞳看着晴薰的笑靥,心中也是一阵暖意。 那边叶言见晴薰和瞳越聊越欢,不知为何,心中总有股酸酸的感觉。瞳在修罗坛的势力再大,也大不过青丘,他方才可是费心费力地帮洛桑找到了青丘和蜀山的支援呢…… 晴薰似乎也察觉到叶言被冷落了,赶紧道:“叶公子,方才我看到慕大人和那位夫人匆匆离开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叶言见晴薰终于放下了那个世子,也觉得自己太小气,便恢复了往日的如沐春风道:“慕大人和颜夫人方才过来商议洛桑的事,我已经向我师父送信,相信青丘很快就会派弟子前来,但是单凭青丘的人手可能不够,对方应该有很多被注入了奇怪妖力的军队,所以,我和颜夫人便建议慕大人回蜀山,再争取蜀山的帮助。” 晴薰此番前来,本就是来找他们想商量一个御敌之策。她也知道,此番大战不比从前,从唐晴川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敌人肯定与妖族有很大的联系,单凭洛桑普通士兵的力量怕是很难取胜。 却没想到,这两个不是洛桑皇室的人竟然早已经为洛桑出谋划策了。 修罗坛,青丘,蜀山……光是这些名号喊出来就已经是威名远扬。晴薰看着叶言唇角温暖的笑意,不由感动道:“叶公子,你不仅救了我,更是救了整个洛桑!大恩大德,晴薰……” 瞳拦住了晴薰接下来的话,冷眼看着叶言道:“青丘的大恩,洛桑日后必定回报。” 叶言:“……” 接的可真好,一下子将公主殿下对叶言的感激拉长到了整个青丘。虽然叶言是青丘的一份子,但他现在还是想听到晴薰对自己单独的感情…… 目世子,你搞搞清楚,你不是人家的亲哥,怎么管天管地管那么多事儿呢?! 你们怎么又生气了……晴薰公主很无奈地一笑,明明都比她大,怎么都像小孩似的斗嘴吵架? 叶言看着瞳紧闭地双眼,一脸冷然,除了生气,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喂……” “我不叫喂。”瞳冷冷道,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傲娇。 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叶言额角青筋一跳,忍着脾气道:“你的瞳术是怎么回事?你没有灵力,为什么还能用法术?” 这也是晴薰一直以来不解的,叶言算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的疑惑。 瞳的表情茫然了一会儿,显然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应该也没有想明白。 “我从出生就看不见,后来被养父母收养,他们也曾花钱想治好我的眼睛,但是都没有成功。我也一直以为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瞳提起恭亲王夫妇时,表情很是动容,大概,这世上除了晴薰,就是那对可怜的夫妇对他最好了,“一直以来,我的眼睛除了看不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神力。” “直到……”他顿了顿,似乎是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伤害了晴薰的事,“直到我被人控制,用瞳术去挟持薰儿,我才意识到我的眼睛似乎不对劲。” 晴薰脑海中回忆起了那日的场景,瞳的眼睛睁开了,被迫与他对视的时候,她看到瞳的眼睛是不同寻常的紫色,她当时没有去计较这些,现在想来,却有些猫腻了:“不对……目,你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瞳术对吗?” 瞳不明所以地看了有些紧张的晴薰一眼,点点头。 叶言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反击他的机会,默契地将晴薰的意思表达了出来:“当年,你挟持公主殿下后,在场迅速就来了第三个人,也就是唐晴川,你现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晴薰知道叶言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 瞳将当年那些事情全部联系在一起,不由面色凝重。 难道说,早在这之前,就有人先瞳自己一步知道了他是身怀瞳术的禀异之人,并趁机利用了唐晴川对晴薰的敌意,拉拢了唐晴川,一起设下了当年那个局?! 叶言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不,不仅是这样,如果当初那帮人仅仅只是想要利用瞳,那事后就肯定不会再留着瞳的性命,就像赤颜那样。 他忽然问道:“瞳,当年你是不是离开皇宫没多久,就进入了修罗坛?” 瞳回想道:“不错,当初离开皇宫后我心灰意冷,后来有人找到了我,说他们是传说中专杀那些冷血皇室,为普通百姓鸣冤的修罗坛,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我那时也是被怨恨蒙蔽了内心,这才一怒之下加入了修罗坛,要……要杀了像唐晴川这样的皇亲国戚。” 瞳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对往事感到无力,晴薰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叶言这次没有与瞳怄气。那帮人不仅留了瞳的性命,甚至还让这个他们根本就不好控制的、对他们来说很危险的人收入了他们自己的修罗坛,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不排除有一种可能……叶言忽然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寒意道:“有没有可能……当年瞳,也是那些人的目标之一?” 瞳的眼帘一动,周遭弥漫起了寒意。 一箭双雕,这不是没有可能。 借用唐晴川之手,控制瞳来夺取荼锦花。如果得手,便可顺便操控瞳和荼锦花一起到修罗坛。如果不得手,也可以让唐晴川以挟持公主的罪名来逼迫瞳离开皇室,最后他们还是一样可以得到目标之一。 无论如何,他们总能得到一样想要的,不会吃亏。 但唯一一件让叶言想不明白的是,瞳的控术虽然厉害,但在妖界也不是没有蛊惑人心的妖怪,何必大费周章地去抓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类来为他们卖命? 除非…… 叶言又看向了瞳,瞳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悦地问道:“怎么了?” 叶言定定地看着他道:“除非,你和荼锦花一样重要。” 晴薰闻言,也看向了瞳。她身负荼锦花,自然知道这传说中的神花有多么神奇,但瞳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即便会一些法术,也不会有荼锦花分量重。 晴薰道:“目前为止,这些事情都和我皇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应该比我们更早接触过那些坏人,或许,从他那里我们可以知道那些人抓瞳的目的。” 叶言深以为然道:“不错,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唐晴川,也好……”说到这里,他又翻了一个大白眼给看不见的瞳,“也好来提起做准备,保护这个宝贝。” “喂,你说谁是宝贝?谁需要你保护了?”瞳朝他不悦道。当他看不见,就不知道叶言在翻白眼了?! “见过那些贵族家里的古董吗?”叶言坏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那些容易被偷的古董,往往都有着不菲的价值,你说是不是宝贝?当然要好好保护了。” 瞳怒目圆瞪:“你才古董,你才宝贝!你还是担心好你自己吧!” 晴薰:“……” “好了,”她赶紧上去劝架道,“别闹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去问问我皇兄,看看他知不知道那些坏人想抓目哥哥的动机,我们也好有所防备啊。” 瞳立刻遵循公主的指示:“好。” 叶言乖乖道:“公主殿下请。” 晴薰:“……” 原来自己的一句话这么好使,学到了。 牢狱里,唐晴川面如土灰,眼中除了绝望就是疯狂。唐渊虽然还没有功夫理到他,但是他的所作所为那些人都已经看在了眼里,随便哪一件事都是死不足惜,即便唐渊不杀他,他也将永远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 远离权势,远离皇位,永远成为地下无人问津的肮脏老鼠。 但他还没有失败,只要……只要那边的人来救他出去,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露出了疯癫的笑容。 忽然,牢狱外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令人胆寒的黑暗。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狱卒应该骂骂咧咧地过来给灯添油了。 然而,寂静,死一般的沉寂。 唐晴川在黑暗中,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凭直觉,他兴奋得不顾一切喊道:“血辉大人!血辉大人快救我!” 那黑影好像长叹了一声。唐晴川不清楚他到底动没动,但他知道血辉的脾气,他不会“叹气”这种无能的动作。 “你不是血辉?你到底是谁!”唐晴川乱喊乱叫道,“是唐目?还是唐晴薰?!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血辉大人一到,你们都得——” “死”字半空夭折在了风里。 那黑影好像风一般,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血辉和你一样没用,所以,你们该到一样的地方去了。” 黑暗中,方才还嚣张的唐晴川一句话都不说。 他倒下的时候,手还难以置信地停留在不断流血的脖颈上。 第三十一章 硝烟燃起 叶言和瞳因为受了伤,大牢和皇宫又离得很远,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因此,在他们辛辛苦苦赶到大牢以后,就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死不瞑目的瞪着他们。 “皇兄!”晴薰第一个冲了过去,捂住了嘴,一脸难以置信和悲痛,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不断滑落,“皇兄,皇兄你醒醒啊!薰儿不会和你抢什么皇位的,你不要吓我……” 晴薰看着那面目可憎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唐晴川虽然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他这个妹妹,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晴薰却是一直将他当作大哥,即便在唐晴川让她的目哥哥和她几乎反目成仇,即便他为了皇位甚至不惜残害她的性命,晴薰也从未真心厌弃过这个同父异母的皇兄。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亲人啊。 晴薰性情中的这份柔软,是她最致命的弱点,这就注定了她不会成就大业,但这份柔软,却也是人世间最为难得的真情。 叶言和瞳虽然都不太喜欢这个作恶多端,残害亲妹的太子殿下,但是他们也都不忍心看到晴薰这么伤心下去。瞳难得的用手肘碰了碰叶言,示意他去安慰安慰晴薰。叶言回瞪了他一眼,小声讽刺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和公主多说话吗?” 瞳好容易忍住了与他动手的冲动,冷冷道:“我不知道说什么……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 现在这个情景,说什么怕是都不合适吧……叶言一个白眼丢过去。他还以为这兄弟开窍了,没想到是想阴他,他叶言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叶言半是为了气瞳,半是真的不忍心看到晴薰为了这么一个人而悲痛伤了自己的身子,走上前将唐晴川死不瞑目的眼睛盖了起来,柔声道:“我相信太子殿下是被人蒙蔽才做下了那些错事,他的心中也一定充满了悔意。公主殿下,逝者已逝,而我们活着的人,就更加要替枉死的人找出真相,诛灭真凶,如此,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他说的话很有分寸,又关照了唐晴川的面子,显得十分谦和大度。晴薰果然被他的一番话打动了,更是感激不已道:“多谢,多谢叶公子的体谅,我也相信,相信我的皇兄不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瞳目瞪口呆地听着叶言一番颇有进退的言辞,叶言将晴薰扶起来,悄悄地用手肘得意回撞了一下瞳,结果瞳却立马翻脸,不动声色地将晴薰接了过来,如临大敌般警惕地对着叶言。不行,这小子这么花言巧语,他这个妹子偏生又耳朵软,若是放任他俩走一块儿,指不定哪一天晴薰就被他三言两语给拐跑了! 这小子做事忒圆滑,他怎么放心将晴薰这么个单纯的傻丫头交给这个人! 叶言:“……” 他被这么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深深地伤害了。 早知道方才就应该让这个笨嘴笨舌的家伙自己去,好让他认清认清自己! 好在叶言也不是个拎不清状况的人。眼下,唐晴川是最接近赤狐族背后阴谋人,而他们刚到,唐晴川就被人杀了,很明显,那背后的人很聪明,先他们一步想到了这点并且及时的除掉了这个隐患。 唐晴川的事情除了他们还有唐渊,其他朝臣还并不知情,只道太子殿下因为几日没有待在东宫,让陛下起了疑心才被关进大牢,至少唐晴川那谋权篡位之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晴薰将唐晴川的死讯告诉她父皇时,特意提到了要按照太子薨逝的规格落葬晴川。 她知道,唐晴川一生的执念,或者说是一生的心魔,都不过是“尊严”二字。 因为他不是皇后所出,而是一个卑微的妃子所生,他一直活在嫡庶有别的阴影之下,他想要摆脱这个阴影,就只有顺利登上皇位,让众人所仰望。 晴薰懂他,所以,哪怕他曾经想要加害于她,她还是想要给他留下最后一份尊严。 唐渊没有想到晴薰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原本,当他知道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居然是一切事情的推动者时,他是彻底对这个逆子失望了,甚至还动了杀心。自古以来,不能容人者,残酷暴虐者,本也就不适合君王这个位置了。 然而,晴薰的一番话却又重新牵动了他对这个形同陌路的儿子的亲情。 他从来没有因为唐晴川是妃子所生,就对他有什么不满,他唐渊好歹也是一国之君,选任储君怎么可能以嫡庶这样愚昧的标准来决定?更何况,他本就只有一儿一女,女儿终究都是要嫁人的,皇位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会落到晴薰身上的。 唐渊承认,他确实对这个儿子疏于关心,又有望子成龙之心,所以平日里父子关系是比较疏远,但他也没有想到,这份疏远到最后,居然会演变成这番模样。 他失去了儿子,自然也是悲痛,只是怕委屈了晴薰。然而现在见晴薰如此懂事,即便是晴川害过她,她却依然选择了原谅,这份善良,真的很让见多了人间险恶的唐渊很感动。 “薰儿,只要你不觉得委屈,父皇就依你了。”唐渊答应了晴薰的请求。 “谢谢父皇!”晴薰很开心父皇能够原谅皇兄,毕竟是亲骨肉,她也不希望看到父皇为难。 “这晴川的事算是先告一段落了,”唐渊叹了口气道,“如今大敌当前,我洛桑这场劫难,怕是难逃了。” “爹,究竟是哪国来犯?”晴薰知道上午父皇召集了群臣,就是为了商量边境来犯的事。 唐渊面色凝重道:“是西蛮。” “是西蛮?”即便是晴薰这般不参政事的闺中女子,也吃了一惊:“西蛮不是十年前败在了父皇手下后就一直一蹶不振了吗?怎么突然间就来进攻洛桑了?难道是……” “不错,”唐渊经历了晴川这件事后,不是不知道妖族已经牵扯了进来,如今的战事,早就已经不是两国交战那么简单了。 晴薰握住她父皇的手,坚定道:“父皇不要忧心,即便西蛮有了妖族助力,我们这边也不是孤军奋战啊!” 唐渊听到这番颇有魄力的话语,不由重新审视着这个经历了一番风雨的女儿。只见她的眼中闪烁着不灭的希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遇到事情没有主意只会哭泣的小公主了:“如今的我们,有青丘相助,慕大人他们方才也去了蜀山,请蜀山的道长们出手,瞳那边还有修罗坛的一些人也可以帮上忙。父皇,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唐渊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朕的薰儿,长大了。” 边境上,早就传遍了西蛮要进犯的消息,这些风风雨雨让守边的将士们都格外提高了警惕,时刻提防着西蛮来犯。 此次,唐渊特意派出了定远侯宋轶坐镇边境。定远侯早年间威震沙场,大大小小平定了边关数十场恶战,只因后来国家安定,定远侯这才隐退不出。如今宋轶重新挂帅,一来是为了保证战局稳定,二来…… 十年前,西蛮便是败在了宋轶的手上。宋轶重镇边关,也能对西蛮起到震慑作用。 宋轶的手下有朝廷的大军,也有一批自己的亲兵,人称“宋家军”,当年也曾跟随宋轶一起平定西蛮之乱,对西蛮的作战策略和手段都是极为了解的。 此时,宋轶正在帐中,他身边的是兵部侍郎张锡。张锡虽然也是大将,但没有过与西蛮对阵的经验,十分忧心道:“侯爷,据悉,西蛮大军现在已经行至八百里外,大概再过八日,便可到达洛桑边境,侯爷可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宋轶出兵前曾和唐渊见过一面,唐渊特意叮嘱了宋轶,此番对战怕是与以往不同,可能会有妖邪的加入,让他们暂且先不要硬拼,尽量保留兵力,待熟悉对方的手段后,再边打边等待其他支援。 这个其他支援,唐渊没有明说,但应该是可以克制妖邪的人。 因此,宋轶虽然知晓西蛮的套路,但还是不敢轻敌,便按照皇上的意思,道:“张侍郎,先不要着急,你只需通知士兵,让他们加强锦州城的防御工事,务必要提高警惕,对军中的人要严加盘查,决不能让奸细混入,咱们养精蓄锐,不要打草惊蛇。” 锦州城和蓟州城都是边关的一线城市,只有攻破了锦州这两座城,才可以继续深入洛桑。蓟州城相对离关内更近,若是蓟州被攻克,便可直驱京城。但是蓟州城易守难攻,锦州虽远,但防御比较薄弱。西蛮此次大举进攻,必然是做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不会先到蓟州城浪费兵力,应该会采用内部迂回的方式,先攻克锦州,再从内部包围吞并难攻的蓟州。 因此,定远侯认为,西蛮的第一个进攻地点,一定是锦州城。 然而,七天后,原本平静的蓟州城就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报!”一个士兵慌张来报,“启禀侯爷,西蛮军队正向蓟州城方向进军,蓟州巡抚等候侯爷指示!” 什么?!定远侯不淡定地站起身,烦躁道:“居然是蓟州?这些西蛮就这么有自信能够从老夫手上打下蓟州吗?!” 话虽如此,宋轶却觉得这次西蛮的出兵与以往很有出入,想来如果没有足够的底气,那些蛮子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直接打蓟州。他想了想,将锦州城的防务暂且交给了张锡,道:“明日西蛮就会到达蓟州,我今日就先去蓟州,看看他们会耍什么把式。锦州城的事务,就暂且交由你管理,务必要谨慎。” “是。”张锡接过锦州城兵符,退下道。 那边唐渊也接到了西蛮准备进攻蓟州的战报,他想了想,还是将叶言和瞳叫了过来。 唐渊道:“西蛮不日就要抵达蓟州城,蓟州城一旦被攻破,要取京城便如探囊取物。西蛮既然会选择最难攻下的蓟州,就证明他们必然有把握。叶公子,目世子,我希望你们可以协助定远侯,阻止他们攻下蓟州城。” 叶言义不容辞道:“陛下放心,如今六界临敌,我青丘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叶言一定尽力相助。” 瞳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我原本并不想掺和在这些事情里。” 唐渊心中一沉,连叶言的脸色也变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保护晴薰。”瞳继续道,“我会出手,但只是为了晴薰。” 唐渊舒了一口气,叶言心中嘀咕着不满,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都是为了晴薰,说破与不说破,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直白…… 宋轶带人快马加鞭,连夜赶到了蓟州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口热茶,蓟州城外就传来了西蛮抵达的消息。 “来的倒是够快。”宋轶的眼中又恢复了许多年不见的热血,不慌不忙地问道:“来了多少人马?十万还是二十万?” 来报的士兵也不知是被宋轶随口说出来的数字吓到了,还是被宋轶的不慌不忙吓到了,半天愣着。 根据宋轶以往的经验,西蛮的军队大多占据人数优势,常常动辄都是几十万的大军。然而,人多不代表就都好使,他带了几十年的兵,常常都是带着几万人就敢追着几十万的西蛮士兵跑,对这些大阵仗都是熟门熟路了。 宋轶手下那帮亲兵,虽说只有几万人,但是却都是受到过严格训练的,个个骁勇善战,一个能顶十个西蛮打,少而精,完全就是专门针对西蛮设计的。 然而,那士兵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他们,好像只有几万人……” 几万人?!宋轶冷着一张脸,用力一拍桌子,吓得那士兵瑟瑟发抖:“真是疯了!以前几十万人打锦州都打不下来,现在居然敢带几万人来打蓟州?这不是对老夫赤裸裸的藐视是什么?!我要是让这些西蛮攻下了蓟州,老夫这张老脸也就不要了!” 他气愤地坐下道:“传令下去,让宋家军整装待发,去把十年前打跑的狗,再重新都抓回来煲汤!” 第三十二章 蜀道难 几万西蛮已在城外驻扎,为首的,正是那西蛮的威武将军,耶律敖。 耶律敖的眼中满是怨恨,他终于穿过了漫漫黄沙,重新来到了这座熟悉无比,又记载着他的屈辱的城池! 就在十年前,那个叫宋轶的将军,就那么坐在城楼上,看着他溃不成军的怂样,一脸冷然和不屑的微笑!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耶律敖自那次之后,心心念念地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这个地方,将那个侮辱了他的宋轶亲自绞杀! 如今,他又回来了,但是这次,他不会再输了!因为,有了那位大人的帮助……这胜负,绝对将会是一边倒的趋势! 毕竟,什么人敢和妖兽进行对抗呢?! 硝烟起,烽火燃,战鼓擂尽杀意起。 蓟州城的城头上都排列好了弓箭手,箭在弦上,全部对准了城楼下的西蛮军队。 耶律敖完全无视了那些锃亮的箭弩,带着他生平最少的军队,带着一脸不屑地笑容,缓缓走到蓟州城下。两军对阵,最忌讳主帅走到阵前,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羞辱在城楼上高坐的宋轶:“宋老头儿,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缩头乌龟似的躲在里面。有本事的,就出来跟老子打一场痛快的!” 宋轶也是老狐狸,即便他心中再怎么恼怒,两军对峙,他也能够很好地控制住。他淡然坐在城头道:“原来是耶律将军,这才短短几年,将军的箭伤就已经好了?哎,看来还是在下当年武艺不精啊!” “你!”耶律敖当年在蓟州城下惨败,被城头上的宋轶一箭射穿了左臂,如果不是他及时偏过身,那支箭怕是早已穿透他的心脏,而他也就当场暴毙了! 耶律敖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连那处早已治好的箭伤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宋轶那老儿就是故意在激他,便冷笑道:“宋轶老儿,就再让你逞一逞口舌之快,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跪在老子面前求饶!” 随着他这一句恶毒的诅咒话语结束,他身后的那个小轿上的幕帘被风微微吹动,里面的人似乎也怪笑了一声。 蜀山,登云径。 蜀山因为是仙家修炼的场所,所以灵气和仙气都很丰沛。即便山下已经入秋了,山上却依然是一片郁郁葱葱。 慕寒卿走在这条熟悉的小径上,心中百味杂陈。想当年,他就是从这条路上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蜀山,顺便还拐走了掌门的关门弟子江衍。而今重新踏上这条路,蜀山,还有师父,这些年来,过的还好吗? 赤颜跟在他的身后,她的身上贴着一张符纸,实际上也就是装装样子,连符都没有画全。赤颜说的也没错,倘若他此行空手而归,怕是难以服众,也没办法说服蜀山心怀各异的长老们赞同支援洛桑。 这是赤颜第一次登上蜀山,不由赞叹道:“蜀山不愧是修仙大家,想当年我曾去过青云,青云那时候也是风光无量,却还是没办法和蜀山相媲美。” 慕寒卿也不止一次听到赤颜谈及青云了,青云他没有去过,但是这两年来各大修仙门派都呈现衰颓趋势,青云这些老牌也正在逐渐没落,放眼看去,也就蜀山靠着吃老本还能撑一段时日。 他叹道:“青云已败落,再过几百年,蜀山怕是也免不了走上这条路了……” 是的,实际上,自从她的那个人离开后,青云就已经走向没落了。 当年,她爱上的那个人为了能够解救她,放弃了大好的修仙之路,成了那场无妄爱情的陪葬。 他原本是个在修炼上极有天赋的人,却一直选择了隐藏自己的实力,只为了…… 能够救她,和她在一起。 然而如今,六界动荡,青云堕落,蜀山分裂,如果他还在,他会后悔吗? 以他的力量,他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个人的感情来置一群人的生命于不顾。这无关乎什么冠冕堂皇的道义,这是责任。 就像江衍对沧雪说的,有能力而不作为,也是一种恶。 她每离蜀山近一点,就越来越能够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他呢?他早已入了轮回,他有了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一次,他又会选择什么呢? 他们两个大活人径直上了蜀山,慕寒卿的身边又带了只妖怪,早就惊动了蜀山各派。各派长老,除了捉妖门消息闭塞,其他消息灵通的早就挤到了长老殿里,来看看当年出去“建功立业”的捉妖师慕寒卿究竟是以怎样一副寒碜的模样回来的。 毕竟,在他们心中,捉妖师一门在人间基本就没有饭吃,除了街头卖艺,似乎也没有别的事能干。慕寒卿一去这么多年,要是发达了,早风风光光地被蜀山请回来了。 掌门因为明日出关,所以今日就没有过来,倒是剑仙门、灵术门等几个门派的长老过来了。他们当初得知慕寒卿和江衍两个毛头小子,本事没多少就下了山,都觉得这两个怪物是疯了。他们除了修炼,还会干什么?到了山下,肯定是饿死冻死的命。 那也是活该,尤其是慕寒卿,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出路,偏偏要跟自己过不去,当年,多少长老争着要他,如今,就有多少长老等着看捉妖门的笑话。 谁知,当他们赶来大殿上时,正看到慕寒卿面向长老的位置站立,背对着他们。在他的身旁,还有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 “这……你是寒卿?”剑仙门的柳长老第一个发现那女子是个狐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这女妖怕是慕寒卿的相好,便喝道:“慕寒卿!你身为捉妖师,居然带着妖女来蜀山,这是在打我蜀山的脸吗?!” 果然,一切都被精明的赤颜算中了,她不动声色地在面具下皱眉,当年风头无量的名门正派,如今竟然也已经沦落到了在内部钩心斗角的地步了。 她一个外人,心中都觉得不好受,更不用说慕寒卿这个当事人的心情了。 慕寒卿缓缓转身,那一身粗布青衣让众长老在心中冷笑。果然,先前还担心这小子出去几年会不会闯出来些名堂,现在看来,也不过混得如此。 “柳长老,好久不见。”慕寒卿表面上依然客客气气,语气却很冷淡,“不知寒卿为何不能带妖上蜀山?” 柳长老见他居然还敢反问,当即更是怒道:“你身为蜀山的人,又是捉妖师,居然和妖女在一起,你还有脸来问我?” 慕寒卿冷笑道:“柳长老怎么知道我和这位……妖女姑娘在一起了?” 赤颜也款款转身,身段窈窕,面具未遮掩的半边容颜精致魅惑,是狐妖独有的美丽。她抬起头,向火冒三丈地柳长老露出一个魅惑众生的笑容。 成何体统!慕寒卿目无尊长也就罢了,现在连这个妖都敢在他这个蜀山长老面前忸怩作态!他喝道:“这狐妖少说也有几千年的道行,你们若不是在一起私定终身,难不成她还是被你抓回来的不成?!” 慕寒卿挠了挠头,有些无语地对赤颜道:“赤颜,你说你一个几千岁的老妖,都不知道是我祖上多少的辈分了,居然还能让人对我们产生这种怀疑,了不起。” 赤颜微微一笑,道:“狐族美人,驻颜有术。长老的话,就当是对我的夸赞了。” 柳长老:“……” 不知羞耻,没羞没臊!这两个人,不对,这一妖一人居然公然在长老殿挤兑他这个长老,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长老的脸憋得像通红的柿子,正要再吼,那边向来圆滑的灵术门楚长老捋了一把胡子,和和气气打圆场道:“哎,老柳,跟孩子怄什么气啊,年轻人,不懂事,谁没犯过错啊?你就不要跟寒卿计较啦。” 犯错?这楚长老倒是聪明,不动声色地就给他强行扣上了一顶“犯错”的帽子。慕寒卿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毛躁的小子了,同样和气道:“果然还是楚长老为人最和善。只是,寒卿千辛万苦捉妖回来,真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柳长老,又不敢多嘴,还请楚长老告知啊。” 长老殿中,全因为那一句“捉妖回来”愣住了,无数双不可思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慕寒卿粗布衣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这妖是……是你抓回来的?!”楚长老的脸色瞬间铁青。 慕寒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念了一段咒,赤颜的身上就浮现了一层金色的符文。 “大人……大人我错了!不要念咒,我再也不害人了!”方才还微笑的赤颜忽然面色大变,痛苦地挣扎着,那符文的光芒却越来越强,将她牢牢束缚住。 “大人?!”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柳长老听到这个称呼,更是惊呆了! 难道,这小子扮猪吃老虎,居然还当上了大官?! 慕寒卿猛地一收手,腰间的一块令牌也随着衣服的摆动显露了出来,赫然是“大理寺”三个字! 大理寺…… 抓住了修炼几千年的狐妖…… 原本打算看笑话的那些长老全都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额……这个,寒卿啊。”还是楚长老最会处人处事,当即转变口风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柳长老就是个暴脾气,他也不过是关心你。再说他整日待在这蜀山中,哪里知道你如今的本事?来,你和楚长老说说,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慕寒卿被楚长老一个慈爱的抚摸抚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笑笑道:“大理寺任职,也不是什么大官。我没什么本事,就给大理寺卿江衍打打下手。” 江衍? 当初那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江衍?! 大理寺啊!那可是洛桑最难进的官门啊!江衍居然是执掌整个大理寺的大理寺卿?! 慕寒卿看着众人快要惊掉的下巴,只可惜江衍不在现场。 这就震惊了?他还没告诉他们,江衍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他正这么嘚瑟地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寒卿!你这孩子终于回来了?” 慕寒卿一顿,忽然看向人群中,拥挤的人群渐渐让出一条道来。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仙风道骨般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有些沧桑的脸上满是惊喜。 是……师父。 慕寒卿张了张嘴,还没叫出那个久违的称呼,眼中却先忍不住湿润了。 师父。 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有叫过了? 师父,老了。 他看着面前的老者,听到了身后赤颜的一声低呼。 那声音很轻,天璇却还是听见了。他看向了慕寒卿身后那只狐妖,只一眼,便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赤颜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那被毁的半边脸转了过去。 自欺欺人,不是吗?当年的他,早就见过了她最丑陋的模样。 慕寒卿上前扶住了天璇,天璇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欣慰道:“你长大了。” 长大了。 在场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废话,却只有师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大了”。 天璇不再看向赤颜,而是温和地问道:“这妖是你抓回来的?” 慕寒卿点了点头,又冲师父挤眉弄眼,也不知天璇看到没有,只是道:“好!好啊!我捉妖门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后继有人。 这句话,让在场的众长老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儿。如今的蜀山,可以站到台面上说“后继有人”的,基本没有。 慕寒卿扶着天璇,道:“诸位长老,寒卿这次回来,除了想念蜀山,还希望蜀山诸位长老可以出山帮助洛桑渡过难关。” 洛桑有难?不仅天璇脸色一变,就连其他长老都是一脸震惊。 洛桑自“大猎杀”一战,至今已有几百年历史,这几百年里,大大小小的风雨,洛桑都挺过去了蜀山与洛桑通常是互不干涉。如今究竟发生了什么,洛桑居然不得不派慕寒卿过来申援? 天璇面色凝重道:“寒卿,你仔细说说,洛桑近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师父,”慕寒卿忧心道,“我们得到消息,西蛮勾结了妖族,正在派兵进攻洛桑。” 第三十三章 何处可安家 那日,蜀山长老殿第一次爆发了大规模的争吵,充分将人心的险恶暴露得淋漓尽致。 按道理,慕寒卿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以柳长老为首的那帮人居然还是在百般推辞。 不是没有门派站在捉妖门的阵线上,比如花雨门的苏长老,但是,更多的长老却都已经习惯了跟在剑仙门后面唱和,再者,去打仗可不是儿戏,各门派中本来就人丁稀少,再折几个在战场上,只怕会成为下一个捉妖门。 各有各的私心,让慕寒卿明白了,这些年来蜀山每况日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璇与柳长老分庭抗礼,自然也受了他不少气。就连那日天璇要带走赤颜,还跟柳长老费了不少口舌。 “璇长老,你要把这妖女带到哪里去?”柳长老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质问道。 “当然是带回捉妖门严加看管。”天璇不卑不亢,完全没有把柳长老的挑衅当回事。 柳长老眉头一皱,道:“这妖道行不浅,若是随便关押在蜀山某处,万一日后跑了出来,那不是置整个蜀山于险境吗?”他冠冕堂皇地看向众人,“所以,我建议将这女妖杀死,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方才才安静下来的长老殿里又是一阵哗然。大部分长老内心都是不同意柳长老的说法,毕竟这些年来人族与妖族一直相安无事,且这狐妖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听慕寒卿的说法,也就是在人间玩弄了男子的情感。蜀山虽然有“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宗旨,但也不是是非不分的宗门。 灵术门向来与剑仙门交好,楚长老自然是帮着柳长老道:“璇长老,咱们蜀山也不是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这狐妖既然有错,就是罪有因得。柳长老杀了她,一是为民除害,二也是为了保护蜀山的安危啊。” 天璇不善于口舌争辩,慕寒卿见他们居然这么急切地就想杀赤颜,当即道:“楚长老,这妖是我抓回来的,该怎么处置也是我捉妖门的事,就不劳烦各位长老操心了。再说,我既然有本事把她抓回来,难道还没本事封住她?再不济,还有我师父坐镇,诸位长老究竟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不相信我捉妖门?” 慕寒卿说的话让楚长老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天璇却再也看不下去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揉揉额头,连招呼都不打,带着慕寒卿和赤颜转身就走出了长老殿。 “天璇!你这是干什么?!”柳长老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朝天璇喝道。 天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留下几句话飘然而过:“明日掌门出关,诸位到掌门面前再辩吧,捉妖门恕不奉陪了!” “你!”饶是楚长老脾气再好,也被这打脸的话语触怒了。 天璇带着一人一妖径直回到了捉妖门,天璇的霸气离开让慕寒卿心中的恶气顿时消散,佩服道:“师父,没想到您也有这么霸气的一面!方才,楚长老和柳长老的脸色简直精彩极了!” 天璇没有接茬,一直沉默的赤颜却开口道:“以前是因为有顾虑,如今已经没有顾虑,便无需再遮掩了。” 天璇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转过头来。慕寒卿不明所以,什么顾虑不顾虑的?赤颜说的什么?还有,赤颜这话,好像对师父的性子很熟悉啊? “师父,你……认识这只狐妖?”慕寒卿小心翼翼道。 天璇沉默半晌,道:“我不认识。” 慕寒卿注意到,他特别加重了“我”字的语气。 赤颜忽然笑道:“对,你不认识,认识我的人,叫北宫璇。” 天璇更加沉默。 慕寒卿:“……” 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也不敢多说。 凡人转世投胎,过了奈何桥,一碗孟婆汤下肚,该忘的肯定都忘了。 然而,念念不忘的,也不是没有。孟婆孟瑶即便贵为冥神,却依然有拗不过人的时候。 但是,带着记忆转世,真的就是好事吗?还是……更大的痛苦呢? 是夜,掌门桑榆提前出关了,也听说了慕寒卿回来的事情,当即就让人把慕寒卿叫过去了,柳长老和楚长老听说掌门单独叫了慕寒卿,也都赶急赶忙地跟了过去,却吃了掌门的闭门羹。 “夜深了,两位长老日间还有诸多事务操劳,早些休息吧。”掌门的话总是客客气气,但谁都不敢轻易违逆。 桑榆坐在屋里,和蔼地看着这个离开蜀山几载的年轻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骄躁,倒多了几分稳重。他难得道:“孩子,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如何?” 慕寒卿恭恭敬敬道:“掌门,弟子在洛桑大理寺谋了份差事,官不大,但也自在。” “大理寺……”桑榆对山下那些官职也有所了解,“那是个办案审判的地方吧?官虽不大,责任却不小,须得秉公办事,惩奸除恶。这倒是和蜀山有几分相似。” 慕寒卿听得桑榆这话,便道:“掌门说的是,上任大理寺卿便是因为贪赃枉法而被撤职的。如今,大理寺自江衍任大理寺卿后,风气很是改观,我在他手下任职,也是目睹了一桩桩冤假错案的平反。” 江衍……桑榆听到他的名字,眼中闪过些许欣慰,“那孩子,他已经当上大理寺卿了?” 慕寒卿点点头,桑榆抚须不语微笑。而后,他问道:“我出关后就听说,你此番回来,是希望蜀山帮助洛桑王朝抵御西蛮入侵?” 慕寒卿见桑榆提起这件事,不由皱眉道:“掌门,洛桑此次遇敌,与往常那些两国之争都不同,这次,西蛮那边有妖族势力渗透,洛桑仅凭普通军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洛桑自开国至今,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历代君主也都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可若是西蛮的铁蹄踏入洛桑的国土,百姓必将陷入水生火热,那些西蛮是来报十年前兵败之耻的,不会在乎洛桑民众的死活。” 桑榆静静地听完了慕寒卿的这段话,而后叹气般道:“寒卿,你知道蜀山已经多少年不介入山下战事了吗?” 慕寒卿微愣,摇了摇头,似乎从他进入蜀山以来,蜀山就很少插手凡间的俗务。 掌门这么问,也是打算置身事外吗? 慕寒卿眼中原本的光彩渐渐黯淡。就连掌门都是这么想的吗? 然而,桑榆却微笑道:“蜀山唯一一次参与纷争,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猎杀’。” 大猎杀一战,无论天上人间,都是一段血与泪的历史,六界动乱,人人自危,谁都不能不提刀上阵。 那无关乎大义,只是逃不掉。罗睺意在独霸天下,手段残忍恶毒,上至神界,下至人间老弱病残,想要自保,都是痴心妄想。 谁不想过太平日子?谁喜欢瞎掺和去打打杀杀,问题是,你不拿刀,下一个被宰的可能就是你。你拿起了刀,你不是孤军奋战,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慕寒卿一瞬间,明白了桑榆的意思。 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一旦爆发,严重程度,估计不会亚于当年的“大猎杀”。 诸位鼠目寸光的长老一心只想着保护自家的小门小派,却从来没有想过,人间都没了,蜀山又有何立足之地? 桑榆虽然成日不下蜀山,但不代表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修炼了这么多年,几近仙人地位,对很多事情,他要比一般人更是敏锐。 慕寒卿暗喜道:“那掌门的意思是……” 桑榆看着慕寒卿欣喜的神色,和蔼地笑道:“明日,我会亲自去和柳长老他们商量。” “多谢掌门仗义相助!”慕寒卿大喜过望,有了掌门的支持,此事也就多了几分胜算。他向掌门恭敬行礼道:“掌门,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桑榆含笑点了点头,而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喊住慕寒卿道:“江衍那小子呢?怎么你回来了,却没有看见他?按理来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是大理寺卿,怎么会不回来?” 慕寒卿知道掌门是关心这个离开许久的徒弟,嘻嘻笑道:“掌门你就不用担心他了,他跟着人家美人走了。” 他没有如愿听到桑榆唠叨“不务正业,耽溺美色”的批评,反而听到老人真诚的话语:“哦?是哪家的姑娘,居然能入的了那小子的眼?” 嗯,是青丘的姑娘…… 慕寒卿到底忍住了没把“青丘姑娘”四个字说出来,倒不是怕江衍,而是怕那“青丘姑娘”知道了提着长鞭来抽他。 “没,我瞎说的,江衍那小子就适合孤独终老。”慕寒卿打着哈哈就把这事糊过去了,正色道:“青丘这次也受到了波及,赤狐族血辉企图推翻现任狐帝,青丘与洛桑素来交好,他现在正在青丘救急,顺便看看能不能拉来青丘支援。” 桑榆也就没有再多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夜,流星飞驰,蜀山中万籁俱寂,只有桑榆屋中的豆大灯火依然亮着。早就有弟子来劝他早些休息,桑榆却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子时已过,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蜀山掌门的住处,却没有进去,只是在屋外徘徊着,好似在犹豫什么。 桑榆端坐着,闭着眼,好似睡着了,灯却还亮着。 那黑影似是舒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半掩的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边,就打算溜出去。 刚挪到桑榆窗下,就听得里面老者太息般的声音:“来都来了,这么快就急着要走?” 那黑影一愣,终究是苦笑着,悄悄推门走了进去。 桑榆依旧闭着眼,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你终于回来了。” 那黑影一到灯光下,原来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他既已被发现,便也不再拘束,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了,朝老者恭敬道: “师父。” 桑榆:“……” “师父早就知道我要来?” “没有。” “有。师父这么晚没休息,灯一直亮着,在等人。” “你这孩子,”桑榆终究是无奈一笑,“来了就跟为师抬杠。” 白衣男子将蒙面的斗笠一把摘下,烛光映照下,江衍的侧脸显得越发清俊,又平添了几分消瘦:“弟子不敢。” “为何以这副模样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桑榆终于睁开了眼,关切问道。 “抱歉师父,我其实是不想惊动您的。”江衍自来熟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到了桑榆面前,他的手有些抖,那茶水便溅出来了一些,“此次我回蜀山,也实属无奈,还望师父能可怜可怜徒儿,借块地给徒儿暂时住住,越隐蔽越好。” 桑榆似是没有注意他说的话,只是默然地看着那溅落在桌上还未干的水渍,忽然道:“你身上的封印被强行破开了。” 这不是问句。 江衍才端起茶盏的手一震,差点将杯子掉下来。 他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将茶盏放下,手上的无力却已是无法掩饰了:“师父……您一直都知道吧。” 这也不是问句。桑榆不置可否,只是转过头来看向江衍。果然,面色苍白,形体消瘦,看上去很是憔悴。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桑榆叹息道,“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行。” 江衍没有吭声。 桑榆道:“这终究不是办法,神界很快会找到蜀山的。” 江衍眼中的怅惘一扫而空,摆摆手道:“没事儿,我本也没想着躲神界,就是想暂住几日。” “既然不是躲神界,那你就不能待在这里了。”桑榆恳切地给这个瞒天过海的徒弟提供建议。 江衍:“……” 师父还是第一次这么干脆的回绝了他的请求。 这个请求很过分吗?机智如江衍,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还以为是桑榆在怪他擅自破开无常印,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师父,不瞒您说,我在人间时……得罪了一个妖,我怕那妖来寻仇。” 他眼神热切地望着他师父道:“那妖与寒卿也有几分熟识,我现在这番模样,也不能让寒卿看到,所以人间也就不好待了,只能在您这儿避避难了……” 说罢,江衍“哗”的一声打开墨扇,作苦大仇深状:“师父,您看徒儿多可怜,天大地大,竟无徒儿的容身之所!” 桑榆微笑着看着他自导自演完毕,看得江衍心里直起毛。 “徒儿,听师父一句劝,回神界吧。” 江衍不可思议地望着桑榆。这不是疼爱我的掌门师父…… “就在几个时辰以前,寒卿已经来见过我了。” 江衍:“……” 第三十四章 轮回一场 慕寒卿回到捉妖门后,就没看见师父天璇和赤颜。他问了门中弟子,弟子却都不知道二人去了哪里。慕寒卿好奇心作祟,本也想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奈何找不到人,也就作罢了。 捉妖门,星子峰。 星子峰是捉妖门的最高地,也是蜀山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赤颜跟随着天璇来到此处,登高望远,倒是生出了几分萧瑟与薄凉。她看似无意地站在一旁,内心的波澜起伏却只有她自己清楚:“你到底是谁?” 天璇早在长老殿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就明白有些事情注定是逃不掉的了。 他没有作无谓的挣扎,似是默认了她的想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香咒。”赤颜的眼中隐隐有泪光,却始终倔强地不肯低头,“如今这世上,懂得天香咒的人可不多。” “天香咒”三个字一出,天璇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回忆的光彩,却转瞬即逝:“是我多嘴了,给寒卿稍提了一下天香咒,没想到他居然就记住了。” 赤颜缓缓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你一直记得……你从来没有忘记,连天香咒都不曾忘记!你既然都记得,为什么连看都不来看我……” 岁月的石灰历经千百年早已沉淀了下来,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初那两个敢爱敢恨,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了。他们两个,一个被时光的锋利磨去了棱角,一个带着沉重的记忆行走世间,都已经懂得了很多很多。 然而,漫长的岁月可以磨去赤颜的棱角,却怎么也冲不走她心中压抑了千百年的那份委屈与伤痛。 天璇叹了一口气,似是败给她般道:“我……我不是没想过找你。” 赤颜微愣,她以为,他不会承认的。 “我轮回几载,不知为何,都一直在蜀山。”星子峰的山风吹拂着天璇那一身蓝色的蜀山长老袍,越发映衬得他仙风道骨,“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一条道路。” 忘川河边,孟婆孟瑶看着这最后一个人,着实觉得头疼。 她在忘川守了这么多年,像这种执意不肯放下执念的人,她见得太多了,最初的时候,她还会好言相劝,但同样的话重复多了,也就索然无味。她百无聊赖地掐着曼珠沙华纤细的花瓣,耐着性子道:“喂,我说你也拖的够久了,既不想放下过去,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又不想化身成忘川中难以摆脱的恶鬼。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以为冥府是你家开的吗?” 北宫璇的一缕幽魂始终徘徊不肯上前,只是固执地端着孟瑶硬塞给他的破碗,将孟瑶盛上的每一碗孟婆汤尽数倒掉,经孟瑶鉴定完毕,是个一根筋的二愣子。 “不是,我说兄弟。”孟瑶扶额投降道,“将那些无妄的执念延伸至下一世,有什么意义呢?你不累,我看着还觉得累呢!” 北宫璇好像终于听懂了孟瑶的话,怔怔憋出两个字:“不累。” 孟瑶:“……” 她今天是做汤时没看黄历吗?大概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开张营业,不然怎么会遇上这种二愣子。 孟瑶看得出这个游魂身上有很强的仙家气息,灵机一动,苦口婆心般道:“兄弟啊,看得出来你是修仙之人,你可知,修仙之人最大的禁忌,便是七情六欲。如你这般有慧根的人,即便入了轮回也能守护天下苍生,若是执意为私情苦恼,这不是情深,倒更像是……自私了。” 北宫璇肩膀一动,似乎有些触动。 孟瑶心下暗喜,心道,好了好了,快要成功了。谁知那二愣子竟然转眼就翻脸,痛苦道:“我连颜儿都保护不了,又何谈守护苍生?!” 孟瑶被他噎得不行,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 就在这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红衣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凤眸微挑,凑近孟瑶道:“怎么,孟婆这是……碰上钉子了?” 孟瑶一巴掌拍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执迷不悟的北宫璇,对红衣男子道:“你给我滚一边去。这世上还有我孟瑶搞不定的幽魂?看我现在就把这人扔进煮汤的锅里,游两回,再丢进轮回就好了。” 红衣男子被她这番霸气的话语吓了一个激灵,就连那边装傻的北宫璇都感到背后飕飕的寒意,不由警惕地离孟瑶远点,生怕被她一个不爽强行丢出去。 红衣男子咳嗽了两声,嗔怪道:“放肆,冥府做事,怎么能这么蛮横?” “哦?我做事蛮横?”孟瑶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冷笑道:“那你来,你能把他劝走,我就……” 红衣男子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我就”后面的话,不由以袖掩笑,显得格外魅惑:“你就怎样?” “我就……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孟瑶连看都不看他,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威胁。 “孟瑶,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红衣男子听到这充满恶意的威胁,竟然也不恼,反而笑道:“也罢,今日十五,我难得过来一次,顺便也就帮你这个忙了。” 北宫璇警惕地看着这两个自顾自闲扯的神仙,打算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谁知他绕到红衣男子身后,就被前面的人一把扯住:“别走啊,你可关系着一份人情债呢!” 红衣男子一手接住孟瑶丢过来的杯子,一边笑问道:“来,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北宫璇一愣,看这红衣男子的穿着,虽是一身风骚的大红,却依旧难掩其骨子里的高贵,应该是神界中人。按理来说神仙一家,北宫璇欣喜道:“神仙,你帮帮我,我不想忘掉这一世的一个妖。” 红衣男子闻言,好说话地点点头,还贴心地替他考虑道:“妖还好,转世后就不存在‘我生君已老’的遗憾了。你放心,看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我平生一大乐趣,我不仅不会让你忘掉前世的记忆,我还要,让你看到未来的事情。” 北宫璇还没说话,孟瑶就喝道:“你疯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知道刚才就不跟你废话,直接让牛头马面把你扔出冥府!” 红衣男子却不理会孟婆的张牙舞爪,手中悠悠抓出一团明黄色的幽光,在那幽光打到北宫璇身上的时候,北宫璇隐约听到红衣男子的声音: “孟瑶到底是心太软,总喜欢帮别人做选择,我就不一样,我喜欢让别人自己去选择。” 北宫璇整个幽魂都被那团明黄色的幽光包裹了进去,他的灵识开始四处游荡,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似乎是青云。 北宫璇在青云学艺数年,对青云说没有感情是没有良心的话,甚至,他因为从小就无父无母,来到青云后反而还把青云当做了人生中第一个归处。 然而,在这个画面里,他清晰地看到了青云的衰落。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从草木繁茂,到草叶凋零,从繁荣鼎盛,到穷途末路。 画面的最后,却不见了青云,而是另一个门派,北宫璇依稀记得,那好像是蜀山。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的不再是青云而是蜀山,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敢问。 明黄色幽光散去后,他的眸瞳中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恐惧!那红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方便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北宫璇这会儿也不怕这个古怪的神仙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惊恐道:“不对,这不是你的法术吗?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拜托,我对你施法,又不是给我自己施法,我哪儿知道你的未来里有什么?”红衣男子好像有洁癖,皱眉抢救出了自己无辜的袖子,好奇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要不说也没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做出选择。” “是忘记,还是背负。” 北宫璇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惊惧交加道:“蜀山……只剩下蜀山了……最后一个是蜀山!” 孟瑶冷眼看着好似陷入疯癫的北宫璇,对红衣男子道:“身为神仙,你不该这么做的。” 红衣男子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蜀山?什么最后一个?他知道这小子是青云弟子,可他的未来里为什么只有蜀山? 难道,这寓意着,将来青云和蜀山,都会先后遭逢大劫? 究竟是什么样的劫难,才能彻底动摇到立足人间千万年之久的蜀山的根基? 北宫璇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他的命运赫然有了两个选择。 要么选择忘记一切,要么,背负着过去与未来,去改变某些命运的齿轮。 孟瑶塞给他最后一碗孟婆汤,他端着破碗,也不喝,就那样踏上了奈何桥,等他走到桥尾,手中那碗汤也撒的差不多了。 北宫璇恍惚间,看到了那个他拼尽全力守护了一辈子的赤狐女孩。她说她叫赤颜,她要嫁给他,尚未被毁的容颜还是那样明媚动人。 他伸出手,就以为能让一切定格,却仅一瞬,一切都破碎了。天崩地裂,山河无光,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爆发,他本是修仙中天赋极高的,若是他选择忘记一切,那个赤狐女子就能在那场灾难中幸免于难吗? 别闹了。 天塌下来,压死的是所有人,谁都逃不掉。 除非……有人可以挺身而出,来顶着那往下塌陷的天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北宫璇看着手中的空碗,端着碗的手指上似乎有一根红绳悄然断开了。 孟瑶错愕,这个叫北宫璇的人,竟成了她接管碧落以来唯一一个例外。没有喝汤,没有忘记,却多了更多的东西。 据说,北宫璇走后,忘川前,奈何桥头的队伍就开始逐渐缩短了。先例一开,更多不愿意忘记一切离开的幽魂便决定绕开孟瑶这个冷面冷心的孟婆大人,而转向某个红衣神仙求助。 孟婆大怒,直言某厮好大胆,居然敢跟冥府抢生意。 哦,对了,北宫璇离开之前,曾问过孟婆,那红衣男子究竟是哪方神仙,想要日后到了人间,他也好修建祠庙,报答男子点醒之恩。 “哦,你说他啊,他叫月逍,也就是月老。” 赤颜静静地听着天璇说完了这个不着边际的故事,若不是他真的还记得她,如今蜀山和洛桑真的都危在旦夕,她只怕也会认为这个人疯了。 天璇原以为她不会相信这个看上去荒诞无稽的故事。他想象过她的反应,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伤心? 然而,赤颜的镇定自如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当初那个小狐妖敢爱敢恨,为了爱情能够义无反顾,做尽天下傻事。 天璇看着赤颜风韵依旧的身姿,在漫长的岁月沉淀中,她褪去了几分妩媚与娇柔,却更添了几分成熟。她历经千年变换,如今的心境已更加开阔。 他变了,她也变了,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了。他们的心中装的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爱恨情仇,而是世间大义。 情,还在,源于这份默契。 赤颜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依旧轻柔,仿若当年,却已不再是谈论小儿女家的情感:“璇长老,我此次前来,也是想帮助慕寒卿尽快取得蜀山的援助。西蛮勾结妖族,赤狐族又在青丘谋反,如今,人间和妖界的风暴都已掀起,蜀山是断然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知道。”天璇也是面色凝重,“你放心,待明日掌门出关,事情就会多几分转机。” 赤颜点了点头。秋风飒飒,风动花落,吹下一片秋叶纷飞。赤颜愣愣地看着几片秋叶落到了天璇的发上,很自然的伸手,靠近他,将那片红叶轻轻摘了下来。 掌心中的红叶安静的躺着,像是某种燃烧至最真挚的情感,无需赘言,醇厚而深沉。 “好好待在捉妖门,这里很安全,不要乱跑。”天璇看着她,眼中尽是悲喜尘缘。 他走过她身旁,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然后,赤颜的耳边就听到了那仿佛跨越千年的承诺:“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家。” 赤颜眼中的泪,终于滚落,隔着冰冷的面具,是那么炙热。 第三十五章 重遇 慕寒卿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天璇和赤颜究竟聊了什么。但师父既然不告诉他,他自然也不会去随意打探师父的隐私。 这个世界上,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慕寒卿深知天璇是个深明大义的长辈,赤颜虽说曾经因情所困,但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们的秘密,也许会伤害自己,但绝对不可能伤害别人。 提到秘密,慕寒卿又不由地想起了江衍。 江衍的身世,江衍的逃离,这些秘密揭开,不会伤害到别人,只会让他自己难受。 也不知道江衍那家伙在青丘怎么样,怕是有佳人相伴,已经乐不思蜀了吧。慕寒卿笑想,没想到那个落拓不羁的江衍,如蜉蝣般漂浮不定的江衍,居然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 第二日清早,慕寒卿就醒了。他从前在蜀山时,都是早睡晚起,勤奋修炼来振兴捉妖门。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后来到了大理寺,这个习惯他依旧保留了下来。 好容易回了一趟蜀山,他自然要去星子峰看看,那里毕竟有捉妖门曾经的辉煌。然而,他刚刚走上星子峰,还没来得及坐下来重温一下从前修炼的氛围,就听到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声响! “什么人?”慕寒卿面色一冷,蜀山上下戒备森严,居然有人敢潜伏在捉妖门星子峰上?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紧朱砂笔和符纸,已然准备随时出手。 那草丛中的身影微微一愣,停了片刻,居然撒腿就开始往山下跑! “还敢跑?”慕寒卿灵力一运,手中的朱砂笔飞快地画出一个符咒,然后一甩手,那符纸就精准地飞向了那人的身后。 那人似乎没有多大本事,连灵力都不曾使就被慕寒卿的符纸一下钉住了。那人背对着慕寒卿,也不说话,更是让他充满了警惕。 慕寒卿生怕对方使诈,便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见那人真的已经中招,便一把抓过那人的手,将人扳过身来,怒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捉妖门的地盘撒……” “野”字尚未出口,江衍的那张俊脸就带着笑意对准了慕寒卿,把慕大人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江衍身上粘着慕寒卿的符纸,一脸贱笑道:“寒卿兄,别来无恙啊。” 慕寒卿:“……” 这是玩儿哪出呢? 慕寒卿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江大人。江衍不是和沧雪一起去青丘了吗?青丘的事这么快就解决好了?按理来说,江衍来了,沧雪那丫头不应该也来了吗?可慕寒卿四下里看了看,却没有见到那个野蛮潇洒的小姑娘。 “喂,跟你说话呢。”江衍见慕寒卿只顾四下里乱看,不由干瞪着他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居然理都不理我,到处看什么呢?” 江衍的一番话颇有深闺怨妇的幽怨情感,奈何慕大人是个直脑筋,压根儿不理会江大人的一片幽情,疑惑道:“奇怪,你不是去青丘了吗?怎么到蜀山来了?还有,沧雪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提到“沧雪”时,江衍的表情明显僵了僵,有些不自然。这回慕寒卿察觉到了,不由紧张道:“怎么了?她怎么了?” 江衍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受了伤,现在应该……应该还在青丘吧。” 江衍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总是有些不安。 也不知道他走了以后神胤是怎么将那小狐狸打发走的,凭着她那一身倔脾气,即便这次没有找到他,怕是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丫头那么厉害,居然有人能伤得了她?”慕寒卿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沧雪那丫头的本事他也是见识过的,如此,他就更不解了:“那你怎么也来蜀山了?青丘的事情解决了,你为什么没有回皇宫和晴薰公主他们汇合,反而来了这里?” 按理来说,青丘的事情如果解决了,江衍应该是第一时间去皇宫与晴薰和瞳汇合,晴薰他们必然会告诉他慕寒卿和赤颜已经前往蜀山。这是搬救兵,又不是打群架,来这么多人干什么? “说来话长,”江衍有些无奈道,“你先把我身上的符咒解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慕寒卿将他身上的符纸揭了下来,江衍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道:“青丘那边的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沧雪暂时在青丘善后,至于我……” “你怎么了?”慕寒卿诚恳地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我强行破开了无常印,现在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江衍叹了口气,“我身上灵力的爆发惊动了神界,那帮神仙趁我晕着将我带了回去。我这是偷溜出来的。” 慕寒卿的大脑一时间有些没法接受这么多的信息。他只关注到了“强行破除无常印”,难以置信地朝他吼道:“你疯了?!破除无常印?你怎么不去上天……不是,你好好地去破这个封印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衍知道他是真急了,慕寒卿算是对他的情况最了解的人,也是对无常印最清楚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来找他:“我知道。但是当时情况危急,赤狐族反了,血辉又练成了‘灭式’,沧雪更是因为……因为我受了重伤,如果我不动用灵力,青丘怕是危在旦夕。青丘一损,洛桑这战将更加难打。” “破除无常印,就为了救青丘,救那只狐狸?!”慕寒卿烦躁地对江衍道,“我告诉过你,那个破印的法子不完善,虽然可以短时间将你的灵力释放出来,但是因为方法有问题,你会遭到强大的灵力反噬,身体会迅速垮掉,甚至会因此而丧命!” “我知道。”江衍的面色苍白,他的一头乌发中,已经开始有了白发,“但我不能看着她为我而死。” 他自嘲般笑道:“她是青丘帝姬,未来的青丘女君,她身上的担子几乎是半个妖族。而我,不过就是一介凡夫俗子,为我而死,这不值得。” “什么狗屁值得不值得!”慕寒卿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她是青丘帝姬,那你还是神界战神呢!你身上的担子就不重吗?!” “灭式一出,只有战神的力量才能抵挡,你不是不知道。”江衍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慕寒卿争辩,他坚定地看着慕寒卿道:“我的事我自己清楚。我此番前来,一是因为放心不下洛桑的情况,二是……” 江衍叹息中似乎有无限无奈:“沧雪已经找到神界去了,我不想让她再为我烦心。” “江大人,你还真是……”慕寒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一时间有些无力道,“那你躲到蜀山,她就找不到你了?你可别忘了,她当初为了找你,差点没把大理寺翻过来,那丫头认定的人,是跑不掉的。” 江衍沉默:“……你不告诉她,她一时也想不到这里。” “你不听我的话,还想封我的口?!”慕寒卿吹胡子瞪眼道,“我就告诉!你为她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就不能让她知道了?” “慕兄,算我求你。” 慕寒卿怔住了。 江衍和他处兄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的开口求人。 “算了算了,”慕寒卿终究还是退步了,“你要想我不告诉那狐狸,你就得给我好好疗伤,无常印破,虽然暂时没有办法控制你身体的恶化,但也并不是就完全没有办法。在此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再随便动用灵力了,否则就真的是找死了!” 江衍松了一口气,敷衍似的连忙点头,算是答应了慕寒卿的话。这才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对了,你这次回来,是来向蜀山求援的?” 慕寒卿点头道:“嗯,西蛮军队已经压境,按照唐晴川的说法,西蛮已与妖族联手,其间必然少不了妖族插手,光凭洛桑的兵力根本没办法与西蛮对抗,所以,我们就商量着想让蜀山帮忙。” “这倒是可以。”江衍赞同道,“我这次回来,原本也想着跟掌门提这个事,既然你们已经提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放什么心,”慕寒卿苦笑着,“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长老殿的那些老头们恨不得跟我和我师父打起来!如今的蜀山,已经很难凝聚起来了。” 江衍坐到慕寒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儿,我相信寒卿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够打动那些铁石心肠的老头。” 慕寒卿朝江衍翻了个大白眼,又担忧道:“你方才说血辉练成了灭式?可是魔神罗睺的‘灭式’?” “对,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江衍面色凝重,“我原以为血辉不过就是野心作祟,没想到身后居然还牵扯到了魔神罗睺,这事就复杂了。” 两人相对沉默,显然都清楚,魔神罗睺的法术重新现世,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好了,我得下山了,你待在这儿好好吹风吧。”慕寒卿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掌门答应我今日要出面帮忙,我得赶紧过去了。” 星子峰到底曾是捉妖门辉煌的象征,也有一些闲置的房屋,稍稍打扫也可以住人。 沧雪现在还在神界吗?应该已经被神胤打发走了吧。回到青丘了吗?还是…… 又投入了洛桑的这场风暴里? 他刚答应了慕寒卿要乖乖待在这里,转眼间就又后悔了。他这次回蜀山,原本是想要躲沧雪,但如今慕寒卿既然已经向蜀山求助,就可见洛桑战事之严重,要江衍撒手在蜀山装聋作哑,这还真是为难他了。 慕寒卿从星子峰回到长老殿,刚好遇到了掌门桑榆,桑榆见他从星子峰方向匆忙赶来,不由会心一笑。 “恭喜掌门出关。”柳长老第一个围了上去,笑道:“掌门此番出关,实力又是更进一层,真是可喜可贺啊!” 桑榆的表情仍然是和气的笑容,只是笑容中却也有几分疏远:“柳长老过奖了,只是,我老了,修为再精进,无用武之地,也只能在蜀山里看看门罢了。” 此言一出,柳长老和他身后的那些主张关门自扫门前雪的长老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楚长老立刻打圆场道:“掌门师兄说笑了,师兄修为精进,我蜀山也就多了一层保障,也能让蜀山重现昔日的辉煌。” 天璇此时开口道:“楚长老此言差矣,我蜀山的宗旨便是‘降妖除魔,守护苍生’,若是闭门造车,不仅不能让蜀山重现辉煌,反倒有可能会陷入固步自封中。” 柳长老知道天璇指的就是昨天请求蜀山出面援助洛桑王朝的事情,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璇长老话里有话啊,昨日在场的诸位长老一起劝了半天,看来璇长老是一点都没有理解我们的苦心。这么刚愎自用,可不像是一个长老该有的样子。” 这话说的不客气,慕寒卿是第一个忍不住了,开口道:“柳长老,抱歉,您所谓的苦心,不止璇长老,晚辈也没有明白。如今洛桑有难,西蛮与妖族勾结,受苦的可都是黎民百姓。我们出手相助,打压妖族的气焰,难道不是在做好蜀山‘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本职任务”吗?” 柳长老没想到慕寒卿一个小小的弟子居然敢屡次顶撞他这个长老,不由怒道:“天璇,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徒弟吗?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桑榆终于摆了摆手,示意柳长老打住。 长老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清楚,无论柳长老和慕寒卿针锋相对得多么厉害,只要桑榆不开口,他俩谁的话都不算数。 桑榆看着一双双紧张与期待的眼睛,终于叹了一口气,道:“柳师兄,若换作四十年前,你还会这么认为寒卿吗?” 柳长老被这没头没脑的话一问,倒是问愣住了。就连擅长和稀泥的楚长老也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再言语。 第三十六章 凫徯惊现 蓟州城的仗已经打了整整三天了。 城中的士兵都已经疲惫不堪,粮草也已告急,再这样下去,蓟州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宋轶自己也已经好久没有安睡过了。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西蛮此次进攻确实是有备而来。西蛮军队虽然人数少,但是那些士兵明显就不正常,力气大于常人不说,还要比普通的士兵更为灵活。几战下来,蓟州城的防守已经濒临崩溃。 “侯爷!”宋轶的亲兵慌张来报,“耶律敖的军队又准备开始攻城了!” 宋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战况极为不利,援军又迟迟不到,再这么下去,蓟州城怕是很难熬过这次进攻了。 “传我的命令,召集所有士兵集合,我要亲自训话!”宋轶站起身,巍巍如山,压迫地气场令人忍不住想仰望。 军营前,所有的士兵,包括宋轶自己的“宋家军”,都已经列队在前。那日,天降大雨,所有的士兵都立在雨中,包括宋轶自己。 “诸位,如今的形势大家应该都已经很清楚了。”宋轶的话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势,可以直达每个士兵的心底,“我宋轶抗击西蛮,至今已有十多年之久,从未有过败绩。这世上没有常胜的将军,我宋轶也不例外。” “在过往的征战中,我也曾遇到困难,我也曾面临绝望,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让我的军队回过头,让他们看看能看到什么。现在,请你们回过头去,看看你们的身后能看到什么。” 所有的士兵都已经很疲惫了,他们不知道侯爷为什么突然下这么奇怪的命令,也就麻木地跟着做了。 然而,当他们回过头来,却都愣住了。 回过头,他们的身后,烟雨朦胧中,是闾阎扑地,是万千人家。 那些万千灯火中,总有一盏灯,是在等待着他们凯旋归来。 乌压压的士兵们就立在雨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身后的家。有人的眼中,已经蓄满了热泪。 上前一步是国,退后一步,是家。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诸位,你们看到了什么?”宋轶的声音在整个军队前回荡,“是灯火,是房屋,就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连战数日,大家都已经很累了,不少人想要放弃了。可是,我们放弃了就有生路吗?!往后退,退到兖州,退到青州,最后退到京城,退无可退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我们为什么选择战场?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而是因为我们更怕我们身后的那些人受伤。我们可以退,但他们,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儿朋友……他们退不掉,他们就得死!” 不少士兵已经偷偷用衣袖拭去热泪,手中又纷纷重现握紧了兵器,静静地听着宋轶道:“今日,最后一次守城,无论生死与否,宋某,都誓与蓟州城同在!如果,此时还有想要离开的,我宋某也不会阻拦你们,只是,蓟州城一破,一切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你们,有要离开的吗?!”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誓死守卫蓟州城!誓死守卫蓟州城!”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很快就在整个队伍中传染开来,“誓死守卫蓟州城”的吼声越来越大。雨中的士兵脸上被暴雨冲刷着,谁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滴。 宋轶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通红。他纵横沙场十余年,最后一战能埋骨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战场,是战士最好的归宿。 耶律敖靠近蓟州城时,很快就听到了城内振聋发聩的吼声,冷笑道:“宋轶这老儿倒是忽悠人的好手,拉着这么多人来给他陪葬!” 两军交战,虽说西蛮有妖力助阵,但是宋轶的军队也确实强悍,西蛮这边损失也不少,如果此次进攻不下,西蛮这边怕是也撑不了多久。耶律敖到底还是被宋轶之前打出了心理阴影,为保万无一失,这次是时候该请那位大人出手了。 “大人。”耶律敖转身向身后的神秘轿子恭恭敬敬地喊道:“接下来就要拜托大人了。” 轿子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是传来一阵渗透骨髓的冷笑声。 西蛮军已至城下,耶律敖依旧假模假样假仁慈地朝城上吼道:“城上的人听着,你们要是现在放下武器,乖乖投降,我们西蛮大军可以饶你们一命!否则,等蓟州城攻下,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大雨已经停了,城楼上的人始终屹立着,立风雨,不动安如山。 “杀!” 西蛮的那些被注入妖力的士兵发疯般前赴后继般涌向城墙,云梯搭起,攻城车已经开始向城门撞击。而城楼上的弓箭和火炮也如骤雨般落下! 局势很快就陷入了胶着状态,耶律敖却压根儿不急不慌。西蛮的攻城军队又一次被火炮炸开。这时,西蛮的攻势忽然停了,那些士兵像商量好一般,迅速撤回了自己的阵营。 城楼上的宋轶警惕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西蛮要搞什么名堂。 西蛮人的军队中,那个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轿子终于掀开了神秘的一角,可惜城楼上的士兵还没有看清那轿中是否有人,就被天边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惊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城楼上呆呆看着的士兵都面面相觑,宋轶看到那一片乌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蓟州城这边飞驰。对于战场的敏锐感让他直觉的意识到这些乌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大叫道:“都别愣着,不管是他娘的什么,赶紧放箭!” 宋轶一声令下,弓箭手赶忙张弓搭箭,飞失如满天飞驰的寒星,向着那群黑云呼啸而去。然而,那些箭完全没有能够穿破那些黑云,相反,在城楼上的士兵却都听到了那靠近过来的黑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怒后的吼叫声! 洛桑的军队已经开始有些人心惶惶了,宋轶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奇怪的东西,直到那片乌云铺天盖地的飞到了蓟州城楼上,成功地挖下了第一个士兵的眼珠子。 “啊!”周围的士兵都被那喷溅而出的血液刺激到了,纷纷溃散,大喊道:“鸟!鸟杀人了!” 宋轶见局势已经不受控制,赶忙提剑上前,正对上一个怪鸟挖出了一个士兵的心脏,爪子上是紫红色的已凝固的血液! 宋轶看着这恐怖的一幕,震惊和愤怒之际,居然生出了几分无畏,大声喝道:“不过是几只扁毛畜生!看本侯砍下你们的鸟头!” 宋轶一剑劈过去,与那只冲过来的怪鸟周旋着,剑光四射,宋轶身为侯爷,亲自上阵迎击怪鸟,竟让城楼上原本慌乱的士兵们心中升起一股无匹的勇气。 “这……这宋轶真是不要命了!”耶律敖咬牙切齿道。他倒真没想到,这个宋轶居然有这等好胆量! “呵呵……”轿中的人幽幽一声笑,纱幔中隐隐渗透出冰冷的光芒。 宋轶几次与那怪鸟的利爪和喙擦过,险些被挖出眼珠和脑浆。他仗着怪鸟庞大的形体,灵活地穿梭在制造出来的空隙中,然后找准机会,一剑砍向了那怪鸟的脑袋! “唰!”的一声尖叫,那怪鸟的头颅就被宋轶砍了下来! “侯爷威武!”不知混乱中谁喊了一句,顿时,军心大振,所有的士兵重拾信心,准备迎战这些怪鸟。 然而,宋轶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到,面前那只没了头的大鸟叫嚣着在空中挣扎,扭曲着庞大的身躯,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脖颈处血流如注的疼痛,更加愤怒地向宋轶冲了过去! “不……不好了!它们杀不死!” “啊!这些是,是怪物!” 那日,沧雪离开神界回到青丘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她好在还记得自己是偷溜出来的,因此回来的时候她也就刻意避开了大路,抄小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沧雪觉得很幸运,一路畅通无阻,没有被人发现。 然后,她放心地推开了门,抬眼就看见沧流正铁青着一张脸坐在她房中,目光仿佛能杀人。 沧雪:“……” “回来了?”沧流冷冷的看过来,不怒自威:“你是长本事了,还是不要命了?受了伤居然还到处瞎跑?!” 沧雪虽然爱顶撞她爹,但是这次明显是她理亏在先,所以当下最明智的方法,就是乖乖闭嘴装死。 沧流将她留下的那封信拿在手里,一把摔到地上:“我不想去追究你干嘛去了,阿雪,你如今也大了,做事也要懂些分寸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希望你能够掂量清楚,不要给我们青丘丢人。” 这段话果然成功激怒了沧雪。她不明白,江衍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不对,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几次三番救过她。如今,江衍更是因为帮助青丘而受伤,于情于理,沧流都不应该这么对待江衍。 但是,沧雪现在也不想因为这个问题来和她爹斗嘴皮子,她现下有些六神无主。 自从神胤将江衍的情况告诉她后。 “爹,我知道了。”沧雪敷衍道。 沧流没有想到沧雪今天这么好说话,倒也是愣了一下,摆摆手道:“这件事就先这么算了。当务之急,是洛桑的危机。青丘在洛桑的探子来报,西蛮已经率兵到达蓟州,但是西蛮的军队并没有多少人,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沧雪也暂时放下了儿女情长。既然眼下江衍那厮溜了,她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人,她还是先回洛桑去搭把手。而且她也不放心唐晴薰和瞳在那儿,之前唐晴薰被抓,简直是惊险至极。 “好的,爹,我这就去洛桑。”沧雪答应道,“不过,光凭我一个人怕是也没什么用,还要再找几个人一起去,胜算才更大。” 沧流略微一沉思,道:“这样,你去把叶言和叶泠也叫上,再各带几个狐族弟子,务必不能让洛桑被西蛮攻破,否则,人间将会面临万劫不复。” “叶言也就算了,把叶泠拎过去干什么?”沧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实在不明白沧流怎么想的,娇生惯养的叶姑娘法术平平,除了会拖后腿,也就找不到别的用处了。 沧流看出了沧雪眼中的嫌弃,尴尬咳嗽道:“你还嫌弃她?你当初也就那么大点本事。阿泠前两天刚刚通过了修心台的考核,也是时候该放她出去历练历练了。” 沧雪“啧”了一声,只是觉得麻烦。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洛桑后,就把这惹事的丫头丢给叶言,有叶言和晴薰两个稳重人看着,想来她也闯不了多大的祸,“行吧,爹,那我就先去了。” 沧流点了点头,沧雪便马不停蹄地去找叶言和叶泠,通知他们去洛桑。 这次,沧雪刚推开叶言的门,就看到他正在收拾东西。沧雪不由好奇,问道:“你这是干嘛呢?” “收拾东西去洛桑啊!”叶言很自然的回答。自从血辉反叛失败后,叶言也好久没和沧雪说上话了,倒是不像以前那样纠结于和沧雪对比了,“晴薰公主身边现在只有一个受伤的瞳和没多大本事的慕寒卿,现在西蛮来袭,皇宫里肯定也顾不上晴薰公主,若是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情况,岂不是很危险?” 沧雪稀罕地盯着叶言,飞扬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含笑道:“哟,叶公子倒是关心晴薰公主关心得紧,我这个师妹都没有这个待遇,真是难得。” 叶言脸色微红,以怒怼掩饰道:“什么难得?你本事滔天,还需要我的关心?人家一普通的凡人姑娘,什么都不会,还要整日担惊受怕,谁看了不心疼?” 沧雪强忍着笑意道:“是是,心疼心疼。” 叶言看不过去了,道:“你别笑,你自己不也有心疼的人吗?” 沧雪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叶言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也有些懊恼,结结巴巴道:“那个,我可没说什么……” 沧雪居然没有恼,只是沉默着。 叶言在赤狐反叛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江衍,不仅如此,他还从沧流口中得知了江衍其实是神界战神的事情。 早就见她神色不对,又听沧流说她昨晚还溜了,这会儿才回来,估摸着就也和那江某人有关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嗯,我听师父说,你去找那个……谁了,他还好吧?” 此时,沧雪的脑中,回响的,只有神胤的那句话: “他不好。” 第三十七章 等我 如果江衍知道神胤将他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沧雪,怕是能和神胤割袍断义。 那日在东荒帝君府,神胤将江衍的身世,江衍身上的无常印以及无常印破的后果,全部和盘托出。 “墨衍,神界现任战神,其母为神界花神,花月。墨玉与罗睺战,意外失踪,后神界传言战神陨落,花月深入魔族堕仙崖寻夫,不慎被捕。墨玉归,妻儿皆落入魔族之手。” “花月在魔族暗中将子衍送出,罗睺附身花月神体,与墨玉在‘大猎杀’最后一战中同归于尽,墨玉以自身之血封印罗睺,换六界山河无恙。” 沧雪听到这一段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日昏迷中做的那场荒诞的梦。 那不是梦,都是真的。 桃花树下,女子的容貌逐渐清晰,就是花神坛中神像的样子。而那白衣温润的男子,就是六界传唱千万年的战神墨玉。 她还记得他们在桃花树下拥抱的场景。 那年岁,桃花纷飞,如锦缎绯云,令人如痴如醉。 花月巧笑嫣然,与子执手,笃定道: “那你可不能食言哦,我和孩子,都在这儿等你回来。” 墨玉墨扇在手,眉目间恰似有万千星辰散落: “乖,等我。” 只一眼,便相隔万年。 到最后,他没有回家,她也没有等他。 “试问当年花枝间,谁家巧笑烂漫颜?” “到而今,独立雨中,何人手捧杜鹃?” “问花与人心,孰冷孰温?” 神胤说,这是后来月老月逍以墨玉和花月夫妇为原型,写的一折剧中的词。 “因为罗睺附身了花神花月,借她的身体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但她自己是无辜的,而且又是墨玉的神妃。既不能否定花月,又要给神界受害者一个交代,天帝就下旨,从此以后,众神缄口,不得再提及花神花月的名号,将花月的名字从神谱中除名。” “久而久之,年长的神仙都不再提及,年轻的神仙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个名号,曾经的花神花月,就这么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就连提到墨玉的妻子,也都是以战神神妃这个模糊的称呼来代替。” 那对曾经叱咤风云的神仙夫妇,连死后都不能在一起。 这是何等的悲哀? “江衍被带入魔族的时候还小,罗睺忌惮他身上的战神之力,就在他的身上设下了无常印。无常印,是一种极阴毒的封印,被施印者,轻则一生痴傻,重则当场暴毙,即便能侥幸存活下来,也不能活过半百。” 不能活过半百…… 江衍是战神。 即便不是神仙,生年半百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是很残酷。 沧雪想起江衍平日里那落拓潇洒的样子,再联系他所经历的一切,心中活似被剜了一刀。 钻心的疼。 怎样强大的心态,才能用坦然的笑容面对这一切? 直到这一刻,沧雪才真正体会到,江衍的身上流淌的,是战神的血。 “不过好在,罗睺附身时花月还有些神智,她极力削弱了无常印对孩子的影响,加上战神之力确实强大,最终保住了墨衍一条命。只是无常印还是将他的战神之力封印,从那以后,他只有每月十五可以使用灵力,其他时候,他都与普通凡人无异。” 神胤将这些陈年往事尽数兜出,才发现原来无论过去多久,这些触目惊心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褪色:“无常印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是条件极为苛刻。加上这些年墨衍自己也都已经习惯了,不想去指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跟我说,若是能如凡人一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也就满足了。” “只是这次,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种两败俱伤的破解方法,更不知道他究竟又为什么非得掺和进这些事情里。”神胤说到这里,瞥了沧雪一眼。 沧雪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责备。 “我……是我没用。”沧雪的手在身侧微握,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是为了救我。” 神胤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这件事。 他早年间就听说过,青丘狐帝的帝姬是个不服输的倔脾气。 “无常印已破,他现在怎样?”沧雪有些心焦。 “他的时间,不多了。” 沧雪只觉得自己的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了。 时间……不多了…… 怎么会这样? 沧雪没有失声痛哭,只是站在原地,觉得从头冷到了脚。 “还有……多长时间?”沧雪忽然抬头问道。 神胤没有从她眼中看到眼泪,一滴都没有。 “如果从此不再动用灵力,最多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 沧雪已经八百岁了。 二十年对狐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这时候,神胤才认真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青丘帝姬。 若是寻常人,碰到这种情况,早就绝望了,她却偏偏不肯。 果然,连向命运,都肯不低头吗? 神胤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终于将那个令众神都束手无策的方法说了出来:“不是没办法,只是很困难,如同海上蜃楼一样。” “什么海什么楼?!”沧雪听到有办法,立刻道:“我不要知道有多困难,我只想知道该怎么做。” 神胤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 “无常印是罗睺设下的,罗睺死后,他的力量并没有消散,而是被墨玉封印在了五件器物上。” “哪五件?”沧雪追问道。 “春尘惹织衣,香坠难梦离。浮光叹无期,追月盘如玉。神会风前影,秋生腕底香。花瘦雪中立,不染出淤泥。相见盼春归,琴筝声如泣。”神胤忽然吟出了这一段诗,然后道:“每一句诗对应花月的一件神器。即织梦衣,浮光镜,明河镯,长生花,春归琴。” “明河镯?!”沧雪忽然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手腕上赫然就是那银光闪闪的铃铛镯,“这不就是明河镯吗?” 神胤知道江衍给青丘送明河镯请沧流出手的事,但是他没有想到沧流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沧雪。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神胤不动声色道:“不错。但是现下有下落的就只有明河镯,其他的根本就没有头绪。六界之大,你要找五样东西,无疑是大海捞针。” 沧雪握住了那铃铛镯,思索道:“不会的。” 神胤狐疑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了,罗睺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印在了这五件神器上。如今妖族动荡,罗睺的灭式又重现,看样子,罗睺怕是已经醒了。”沧雪分析道。 “这点,天帝也想到了。”神胤很快领悟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罗睺要破除当年墨玉施加的封印,恢复力量,就势必要找寻那五件神器?” “对。”沧雪将那明河镯重新藏到袖中,“如今妖族在找什么,那五件神器就在哪里。” “所以,”神胤点头道,“你有头绪了吗?” 如今,明河镯在自己手上。他们这次去洛桑,不就是因为赤狐族觊觎洛桑的镇国之宝荼锦花吗? 难道,那荼锦花就是五件神器中的长生花吗? 这么说…… 沧雪忽然伸手碰上了脸上的面纱,问道:“那个什么长生花,长什么样子?” “长生花据说是花月在等待墨玉回来的时候栽种的,是树上花,由相思泪浇灌而成,色赤红,如同忘川中的曼珠沙华。”神胤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间就问起了长生花。 色赤红,树上花……沧雪掂量了一下,还是将面纱缓缓摘了下来:“那帝君你看看,这是不是就是长生花?” 神胤还没有从她这突如其来的话中反应过来,就惊奇地看到了沧雪脸上那朵血红色的“荼锦花”:“这……狐帝不是一直对外宣称你的脸被划伤了吗?怎么会是……这真的很像长生花,不过,长生花是双生的,你这个怎么只有一朵?” 另一朵在洛桑,就是晴薰体内那一朵“荼锦花”……沧雪心下暗喜,五样神器,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找到了两件! 神胤是完全没有想到两件神器居然就在江衍身边。那江衍还乱跑什么?要是他一直跟沧雪待在一起,指不定就有一线希望,早知道他刚才就不应该放江衍溜了! 神胤懊恼之际,却也疑惑道:“你到底是怎么把长生花长到脸上的?当年出事后,狐帝对天帝都没有提及此事啊!” 沧雪又想起了沧流说的不要随便让别人看到她脸上的花,看着神胤道:“此事,我爹不让外说,怕招惹灾祸。今日,我也是看帝君如此真诚,将江衍的事情全部告知,我就把帝君当自己人了,此事还望帝君保密。” 神胤也挺喜欢这小姑娘心直口快的性格,很乐意结交这么一个忘年交:“难得你这么信任,本帝君自然不会辜负。再说了,按你和墨衍的关系,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叔……” 沧雪:“……” “咳,帝君,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沧雪见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沧流怕是要发现了,便简洁道:“另一朵长生花现在在洛桑,至于其他三样神器,现在虽然没有着落,但我一定会尽力去找的。我相信,只要是这世间有的,我哪怕穿风踏雪,遍寻天涯,也一定要找到。” 神胤点头道:“得知己如此,墨衍那小子倒是幸运。快回去吧,我看你应该是偷溜出来的,按沧流那老儿不喜神界的脾气,他是断不会放你在神界瞎溜的。至于墨衍,他要是回来,本帝君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沧雪真诚道:“多谢帝君。” 沧雪在回青丘的路上,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战神墨玉和花月的这段旷世情缘,她又想起了两次梦中见到的情景。 第一次,她梦见自己被众神围攻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带上明河镯的时候。 第二次,她梦到了花月和墨玉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时,正是江衍破除无常印,第一次展现战神之力的时候。 明河镯原本就是花月的贴身神器,它见证了那段凄美的感情,也保留了它原主人的记忆。 神器不能说话,它只能将这些回忆全部通过梦境的形式告诉它新的主人,那段刻骨铭心的爱。 沧雪忽然有些明白了,江衍为什么在身份暴露后要躲着她。 他是在害怕。 他害怕命运的重叠,会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推向墨玉和花月的宿命中。 跟江衍在一起,是平凡的俗世一生。但和墨衍在一起,就要面对战神的重担。 神界战神,这是个比大理寺卿还高危的行当。 他怕沧雪在他身边受伤,怕她担惊受怕。 “江衍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沧雪咬牙切齿道,“我沧雪是那种脆弱的人吗?谁他娘的要你替我考虑了!” 沧雪现在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现在当务之急,是去洛桑帮助洛桑抵御外敌。妖族既然和西蛮联手,就必然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估计还不止荼锦花一件,否则完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她将洛桑的事情处理好,就去边盯着妖族的动向,边想办法找到江衍。江衍虽然爱跑,但是他跑的有计划,每去一个地方就必然有他的道理。比如这次洛桑大战,她总隐约觉得江衍肯定也在关注这件事。 青丘如今正被虎视眈眈,沧流忙得抽不开身,晴薰有心而无力,洛桑现在只剩瞳、慕寒卿和颜姑姑,即便他们都去对抗西蛮,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万千思绪在心头萦绕,她却从未想过要放弃,无论是洛桑,还是江衍。 沧雪回到青丘,心中一动,又回到了她和江衍最初相识的地方——那棵青丘最大的建木树下,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青丘,隐隐还能看到结界外的人间景象。 她又想起了墨玉和花月临别时的对话。 “乖,等我。” “好,我等你回家。” “江衍,你最好乖乖地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好好活着。”她喃喃道,眉眼间都是风雪: “等我。” 上一世,花月终究没有等到墨玉。 没关系,这一次,换江衍等,沧雪去找。 第三十八章 坚壁清野 才半天的工夫,蓟州城的城门就已经被西蛮的攻城车撞开了。 城楼上,战士的尸体四分五裂地躺着,鲜血凝固成冰冷的黑色,唯有那摇摇欲坠的“洛桑”战旗依旧不倒。 唯一一个还在举剑与恶鸟作战的,只剩下了区区几百人。城楼下的耶律敖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蔑地看着垂死挣扎的宋轶,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大军破城而入。 西蛮军队如潮水般涌向城内,宋轶拼尽全力砍下了一个怪鸟的爪子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几百人,他们还在战,他们都没有放弃。 “西蛮已经入城,诸位快随我下城楼,哪怕剩下最后一个人,拼尽最后一滴血,我们也要誓死守住蓟州城!”宋轶狠狠将脸上凝结的血污擦去,振臂高呼着,向城楼下冲去。 在他的身后,跟着的是矢志不渝的“宋家军”。 所谓的“宋家军”,其实并不是都姓宋,也不是宋轶自己招兵买马过来的。 二十年前,西蛮进攻滁州,由于滁州本就是个偏僻小城,当时守城的将领怎么也没有想到西蛮会无故来攻打这个小城,一时间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等到宋轶赶到滁州城时,守城将领被杀,城中被西蛮的铁蹄洗劫一空,所到之处都是哀嚎遍野。 第一次带兵的宋轶完全没有想到前方的战事竟然如此残酷,然而最令他意外的是,即便已经弹尽弓绝,滁州城却依然没有被攻破。他带着满腔的疑惑走进城中,就看见了一群拿着砍柴斧头,或者生锈豁口大刀的百姓正在井然有序的操练,救治伤员。 那一刻,宋轶的心中受到了震撼。 “官兵都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跑?” 那些面有菜色的贩夫走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道:“我们的家都在这里,往哪儿走?” “就是啊,我们一路退,西蛮也会一路追着打,退到西海岸,我们就只能去跳海。” “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还不如死之前他娘的多砍几个西蛮,到了地府都解气了!” 就是这么一群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百姓,就凭着一腔热血和孤勇,坚守了这么久的滁州城。 明末着名将领袁崇焕在守宁远时,提到了一个词:坚壁清野。 也就是在那时候,从洛桑温柔乡里来的宋轶,第一次感受到了民兵的力量。 那场战斗中,宋轶将只有朝廷军队可以用的武器,盔甲分发给了这些血性男儿,做出了一个震惊西蛮的举动。 那一次攻城,成了当年参与攻城的西蛮士兵心中一个可怕的噩梦。他们没有看到多少洛桑那些耀武扬威的官兵,只看到了一群披坚执锐的贫民。 那些贫民的战斗力并不弱,加上顽强的意志和宋轶优异的指挥能力,将这一群连孙子兵法都没翻过几页的西方蛮夷打退了六百余里。 很多人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灰头土脸的百姓眼中狼一般血性的目光。 那些人,就是第一批“宋家军”的雏形。 此后,宋轶征战南北,都会有一些民众被他们的精神感染。宋轶的军队从来都不需要招兵买马,他有的是人心。 如今,蓟州城下的耶律敖看着那群嘴唇紧抿,一言不发跟在宋轶身后砍杀几万人的几百“宋家军”,仿佛又体会到了二十年前的那种震撼。 “疯子!都他妈是一群疯子!”耶律敖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抓住了自己的弯刀,就要亲自上阵。 速战速决!一定不能让宋轶这个老匹夫再活着回到京城! 宋轶一边要与西蛮士兵交手,一边还要提防头上的恶鸟,本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一转身,刚洞穿了一个西蛮,就看到耶律敖狞笑着提着弯刀冲了过来。 他举剑去挡,身后就留出了大片空隙,就在此时,西蛮军队中那个轿子里的神秘人一抬手,一只恶鸟就敏捷地扑向了宋轶,锋利的爪子直指宋轶的后心! “侯爷!”宋轶只听到身后一声大喊,却连转身都来不及,好容易将耶律敖的刀逼退,一转身,就看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士兵挡在他的身后,胸口已经被恶鸟的利爪洞穿。 “侯爷!小……心……” “心”字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宋轶看着那名士兵挂在恶鸟的爪子上,睁大眼睛缓缓垂下头来。 一瞬间,黄沙百战穿金甲的侯爷眼眶顿时红了,回手暴虐的一剑,毫无章法地朝着扑过来的耶律敖刺了过去:“都他妈的给老子去死!” 耶律敖没有想到方才那人出手,居然让一个小兵坏了事,还激怒了宋轶,不由有些着了慌,出手也就没了方才那么利索。几招下来,耶律敖竟有不敌之势! 就在这时,方才洞穿了那士兵的怪鸟拔出了鲜血淋漓的爪子,尖鸣一声又重新抓向了宋轶!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够帮他逃过这一劫。 耶律敖眼中的宋轶,血积刀柄,滑不可握,犹大呼“杀敌”。 忽然,那只张牙舞爪的怪鸟僵直了身子停在了半空中。耶律敖,甚至宋轶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就在一瞬间,听到了那怪鸟震耳欲聋的尖叫! “唳!”那怪鸟在空中痛苦地翻滚着,根本无暇顾及已经躲闪到一边的宋轶。它庞大的身躯一翻滚,众人就都看到了它背上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对呀,方才宋轶他们也想到用火来烧死这些怪物,但是这些怪物根本就不怕火啊! 耶律敖那边也惊呆了,刚才明明就可以把宋轶干掉了,这怎么突然间就变卦了? 不仅如此,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一群黑压压的怪鸟都莫名其妙地着起来了,火势蔓延得很快,整个天空都被那片燃烧的乌云照亮了! “怎……怎么回事?!”耶律敖和西蛮士兵都是大惊,这些怪鸟可都是轿中那位大人的杰作,若是没有这些怪物,他们哪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攻城? 宋轶的眼中却是燃起一片光明,他一剑逼退耶律敖,举剑高呼道:“天佑洛桑!” “天佑洛桑!” 很快,整个战场上都爆发出了洛桑士兵的欢呼,死里逃生和反败为胜的反转让整个军队士气大振,被压抑了这么久的宋家军更是重振雄风,将西蛮军队逼退城内,局势竟隐隐有倒转的可能! “大人,这下怎么办?”耶律敖看着兴奋的洛桑士兵,狼狈地向轿中的人求助道。 轿中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不过稍纵即逝。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寒意的笑容:“哦?蜀山也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天空中就忽然出现了一群御剑而来的人,衣袂飘飘,仿若仙人,为首的老者手执朱砂笔,悬空便是几道血红的符咒从天而降,正是蜀山捉妖门长老天璇! 天璇的身后,还有执剑的人,手中结印如莲花一样的女子,基本上蜀山各个门派的弟子都有参与。 慕寒卿朱砂一画,一声低喝“破”,那些乌黑的大鸟就全部燃烧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阵烧焦的气味。 “侯爷,您没事吧?”慕寒卿先落了下来,扶住宋轶,宋轶却摇了摇头,对慕寒卿和天璇一干人道:“多谢诸位道长出手相助!” 蜀山道袍就是最鲜明的标志,这群仙风道骨的人一看就是蜀山前来支援的。 “侯爷不必客气,守护苍生本就是我蜀山的职责。”天璇让慕寒卿赶紧带着宋轶先退回城中,“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慕寒卿一点头,宋轶原本还有些担心,但看到蜀山众人都是法术卓绝之人,也就不再留在那里添乱,带着残存的洛桑士兵撤回城内。 蜀山弟子一出,西蛮那些虾兵蟹将就没什么用了,基本见到蜀山的人掉头就是跑,战局已经完全被扭转过来了! “这……就这么撤了?!”耶律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次可以一举歼灭宋轶和宋家军的机会,如今就因为这横空出世的蜀山,到手的鸭子就这么白白飞了?! 轿中的人见战局反转,终于从那神秘的轿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面容有些阴柔的男子,额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周身微微闪烁着淡红色的光,他的脚步很轻缓,随着他从轿中走出,他身后渐渐拖出了四只翅膀。 “蜀山捉妖门,别来无恙。”那男子诡异一笑,而后竟突然跳起舞来,口中还在吟唱着什么。那舞蹈奇诡而繁复,唱词更是绵长如叹息。战场上,有些洛桑的士兵怔怔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而后纷纷感到头晕目眩,继而七窍就开始流血! 赤颜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不由一惊,暗暗道:“居然是混沌?” 混沌者,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四翼,无面目,是识歌舞。 混沌是当年追随罗睺的四大魔兽之一,擅以歌舞来召唤魔物,在四大魔兽中虽然不是最厉害的,但绝对是最棘手的。 天璇身为捉妖师,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是魔兽混沌,他眉头一皱,却没有丝毫怯色,依旧指挥着蜀山其他弟子进攻。 如今罗睺依旧被封印,力量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强大,混沌的力量自然也是大不如前,凭借着蜀山各派精英弟子的力量,或许可以与之一战! 混沌的歌舞仿佛具有某种诡秘的魔力,将附近四方动物身上的魔性都唤醒了。方才那些怪鸟原先不过就是普通的小鸟,就是因为混沌的召唤,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妖兽“凫徯”。 四方山林震动,虎啸龙吟,整个蓟州城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震颤! “剑仙门弟子守住乾位,花雨门弟子在坤位施法,捉妖门的弟子快守住巽位……”天璇按八卦阵的布局安排各派,形成八方守势,力图封住各方妖兽的攻势。 混沌的一段吟唱结束,尾音幽幽道:“蜀山,太看得起自己了。” 山河间,到处都是妖兽的尸体,然而,后来的那些妖兽非但没有畏惧溃散,反而闻着血腥味更加兴奋,前赴后继地扑向正在施法的蜀山弟子! 这是考验耐力的时候了,拼的就是灵力。妖兽被召唤,自然是死不足惜,但蜀山的这些道士却有灵力耗尽的时候,有些花雨门的女弟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璇长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剑仙门的一名弟子吃力道。他们原以为不过是几个小妖,谁知道竟然撞上了魔兽混沌! 天璇也已经投入了战斗,他穿过众妖兽的围追,直奔混沌而去,身后有几只妖兽没有被击杀,猛地扑向了天璇。天璇头也没回,那几只妖兽就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齐刷刷倒下了。 他的身后,始终有一袭红衣寸步不离地跟着,混在一群妖兽中保护着天璇。 “呵……原来是叛徒。”混沌对天璇丝毫没有关注,倒是对赤颜有了兴趣,他手一抬,妖兽的攻击点就集中向了赤颜,“既然选择了背叛,就没有必要活着了。” 天璇被他这番话扰乱了心神,果然分心到了赤颜身上,赤颜却在妖兽的包围中回头喝道:“别管我!我好歹是青丘长老,还对付不了它……啊!” “颜儿!”天璇听到了那声低呼,立刻就明白她受伤了,不由更担心了,一时间竟无暇顾及混沌,转身就想去救赤颜。 “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可是大忌。”混沌忽然在他的背后开口道。 天璇心中一紧,只觉得后背一凉,一张符纸拍过去,那股寒意却依然没有消散。 “璇,小心!”赤颜看着他冲过来的身影,大惊失色地吼道。 天璇的身后,一双尖利的爪子已经触到了他背后的道袍! 忽然间,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将阴翳的乌云尽数劈开,一道冰冷的光芒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瞬间就落到了那凭空出现的凫徯身上,看上去不过羽毛飘过般轻巧,却瞬间将那凫徯粉碎成片! “啧,真没想到慕寒卿那个榆木,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情深的师父。” 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悠然飘落,似笑非笑地响起,听起来颇有些没大没小的玩味,却让一直淡定微笑的混沌露出了一丝惊疑。 第三十九章 混沌之战 慕寒卿刚将受伤的宋轶送回蓟州城内,就看到某个青衣狐狸正手握漆黑长鞭,睥睨无双地与传说中的魔兽混沌对峙着。 紧随其后的叶言见沧雪又抢了先,心中更是憋了一团不服气,继而全部都发泄在了那些围攻蜀山弟子的妖兽身上。他一把长剑在手,锋芒毕露,令蜀山剑仙门弟子都为之侧目。 他们的身后,青丘的各族狐妖也都加入了战局。蜀山、青丘、洛桑联手,几乎是压倒式的逆袭。 耶律敖见势不妙,终于想明白了,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混沌那里跑,边跑还边求救道:“国师!国师救我!” 混沌理都不理,任凭他在混乱中被蜀山弟子生擒,只是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小巧玲珑的姑娘,虽然她用面纱遮挡住了半张脸,但从面纱外的半张脸上,混沌依然看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三分桀骜七分笃定的目光,和当年那个人竟然是那么相像! “你是青丘九尾族的?”混沌忽然开口道。 沧雪手执九幽走过去,皱眉道:“你打就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混沌被她的话说的一愣,居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颇有玩味道:“那就是了,和沧云那老狐狸倒是像得很。” 忽然听到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兽对她的祖父出言不逊,沧雪也不打算讲什么道理了,长鞭一抽,金属在地上划出尖锐的长鸣声,令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姑娘,此为混沌,要当心他的召唤术!”天璇见这小姑娘连招呼都不打就直奔混沌而去,如此莽撞,不由令人担心。 沧雪没空回应天璇好心的提醒,只是隐晦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向混沌甩出了九幽。 九幽如同幽冥地府而来的冥雀,森然地光芒在混沌的眼中凝固成一道残影,他不躲不闪,只是轻蔑一笑:“无知小儿!” 混沌周身的红光越来越明亮,他腾空而起,口中又开始吟唱。沧雪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有什么狂躁的妖兽扑过来。混沌的四只翅膀越来越宽大,他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浓重! “是‘本我’!”赤颜见混沌越来越脱形,不由惊呼道,“阿雪,这才是真正的混沌!他已经唤醒‘本我’了!” 混沌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完全不见了方才阴柔公子的形象,而是彻底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凶兽!在他的周围,几乎是大半个洛桑的动植物演变成的妖兽! 霎时间,人间的战场就变成了更为凶残的斗兽场。 混沌的名号,沧雪不知从沧流那儿听过多少次,知道这家伙本身实力就不弱,还偏偏不要脸的喜欢打群架。如今她单枪匹马自然是没有办法抵御这规模庞大的妖兽大军,因此她回头对叶言一声朗声道:“师兄还有天璇长老,那群妖兽就拜托你们了!” 叶言正杀的起劲,一听这话,一剑砍下一只狼妖的头,心中着实佩服沧雪的勇气,口头上却还是嘴硬道:“你又抢风头!等我杀光这帮杂碎,你就给我一边儿去!” 蜀山因为有了青丘的加入,少了一份压力,自然也就游刃有余起来。天璇边指挥蜀山弟子边道:“姑娘,你自己也要当心啊!” 沧雪九幽一出,强大的灵力顺着长鞭甩出的弧度带起了一阵暴虐的灵力飓风。叶言混乱之中一直在悄悄观察沧雪的进攻,他看到沧雪这招,其内在依旧是“四季”中的“冬灭”一式,但叶言能够明显感觉到,沧雪今天用的“冬灭”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沧雪自身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那日从东荒帝君府出来后,沧雪就感觉到自身的灵脉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之前与唐晴川打斗时,沧雪无意间触发了明河镯的力量,明河镯内强大的灵力在沧雪周身的灵脉内迅速运转,虽然短时间里提升了她的实力,但是却给她原本就脆弱的灵脉雪上加霜。只不过她一直硬气不肯吭声,要不然,她在青丘那一战中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伤到。 但是,在青丘修养一日后,又在神界逛了一圈,她虽然没有找到江衍,但是青丘和神界丰沛的灵气却大大恢复了她灵脉上的损伤,明河镯霸道的灵力将她的灵脉强行扩张,竟然阴差阳错地将她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弱质灵脉给扩张了! 灵脉的扩张意味着能承载更多的灵力,沧雪本身就有灵器上的造诣,又有了九幽,现如今再加上强大的灵力,更加是如虎添翼,实力早已是今非昔比。 混沌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狐狸居然能有这等本事,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手中猛然结出六星芒印:“小丫头,我改主意了,今日你若不死,他日必成大患!” 沧雪冬灭携卷着狂风枯叶,带着杀伐决断的森然气场,直袭混沌来势汹汹的灵力!她的声音随着她的“冬灭”一起落下:“我呸!什么东西!” 两道强烈的灵力在空中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几乎要撼动整个天地山河,赤颜一瞬间停止了手中的杀戮,居然当场怔住了:“这冬灭……怕是望樽兄在场,也未必能发挥出这种威力了……” 灵力的波动在天地间掀起万丈尘埃,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了他们的方向。尘埃落定,沧雪和混沌各退一步,显然方才的对战不分伯仲。 “天,这才短短几天,这小丫头的本事居然又见长了!”慕寒卿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镇定的沧雪,只觉得这丫头怕是要上天。 然而,外人眼中两人好像都不过是简单地交了个手,真正的个中详情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沧雪表面上淡然自若,却悄悄地咽下了口中险些一口喷出的鲜血。果然,即便灵脉已经被扩张了,但是她之前两次受的伤到底还是没有痊愈,如今再次高强度动用灵力,只怕这一战后几天她都要好好消停了。 混沌心中才是真正的惊疑不定,沧雪觉心中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是他是已经感觉到吃力了。若是在他全盛时期,对付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如今罗睺的力量仍然被封印着,他的力量自然也就大不如前,要真这么硬碰硬地耗下去,这鹿死谁手,可就真不好说了! 沧雪一个转身,九幽在身边绕了一个锋利的弧度后又重新利落地卷回了她的手腕上。她冷冷地看着面色复杂的混沌道:“还要继续吗?” 若是在这么打下去,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有利的事。沧雪虽然厉害,但架不住身上有伤,而且要是真把混沌逼急了,指不定这魔兽来个同归于尽。混沌就更不想把命白白折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上了,更何况他此番不过就是利用西蛮在人间制造点混乱,但要为了西蛮来鱼死网破,那大可不必。 因此,混沌权衡利弊下来,也就顺着沧雪的话找了个台阶下,又恢复了先前那副阴柔的模样:“再打下去,西蛮怕是留不得我这个国师了。今日算我失策,下一次,你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沧雪挑眉一笑,笑容颇为讽刺:“好走不送。” 混沌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口头得失,转身就走,战场上其余那些西蛮士兵原本都等着国师扳回一局,谁知他竟然也敌不过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也就不负隅顽抗,纷纷丢兵弃甲望风而逃。 沧雪没有兴趣目送这个大魔兽离去的背影,谁知那走得好好的魔兽忽然又停住了脚步,沧雪差点以为这家伙要变卦,九幽都已经握在手里了,却听见混沌幽幽道:“下次,我要见到碎碧生。” 沧雪蓦然回头,却发现那人单薄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这人怎么回事?”沧雪蹙眉,忽然对这个对手有了莫大的兴趣,“一会儿是我祖父的名字,一会儿又是碎碧生。哎叶言,你说他俩什么关系?” 叶言完全没有想到这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居然最后就以这种方式草草结尾了,他从两人停手到沧雪走过来,全程目瞪口呆,这会儿听见沧雪找上他了,一副看怪物的表情回她道:“他们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在闹着玩儿吗?” 沧雪就没指望能问出个芝麻来,撇了撇嘴也就走了,留下身后一群恨不能惊掉下巴的人。 两军交战,战后一些琐事都交给了宋轶来安排。天璇、赤颜、慕寒卿、叶言、叶泠一群人围在一起。 慕寒卿生了一堆火,正在烤一只鸡,边烤边开口道:“小狐狸,看不出来啊,这才几天你就已经这么厉害了!青丘是不是特适合修炼,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呗!” 沧雪朝他翻了个白眼,显得颇有些俏皮,浑然不似先前与混沌对峙那般凶神恶煞:“你去跟一只会‘灭式’的妖怪对打一场,能活着离开,我保证你比我还厉害。” 慕寒卿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魔神罗睺的“灭式”,不由啧啧赞叹道:“看来你这一趟回青丘收获不少啊!” 沧雪回想起在青丘发生的种种,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是,挺有收获的,不过就是收了个血辉,丢了一个人罢了。” 慕寒卿一怔,知道她是想起江衍了,却又不好告诉她实情,便讪讪一笑,详装不知道:“哎对了,我衍兄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呀?” 沧雪沉默不语,喝了一口茶,倒是叶言知道沧雪心里难受,也就替她开口道:“哦,你衍兄他……他受了点伤,现在呢,正在……正在青丘疗伤休息呢,你就不要担心了。” 慕寒卿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追问了。 这番话,实属是在哄傻小子。真实情况是怎样,这两人完全是心知肚明。只不过叶言不知道慕寒卿也是知情人,就故意编了一堆瞎话来哄他安心;而那边慕寒卿也不能让沧雪看出他知道江衍在哪儿,索性就顺着叶言的瞎话装傻。 一个愿意演,一个愿意信,还真是完美。 这两人,暗着互相耍,实则无意中耍的却是沧雪。 沧雪好像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倪端,而是换了个话题道:“天璇长老,这次还要多谢蜀山诸位的仗义相助了,否则仅凭青丘的力量,也是难以抵挡混沌那个疯子的。” 天璇谦逊笑道:“姑娘实力卓绝,才是真正的力挽狂澜。” 慕寒卿乘机邀功道:“狐狸,这次能劝动各派出山,我起码是有一半功劳的!” “就你?又是靠你死缠烂打的本事?”沧雪微笑着嘲讽道,“我可是没有忘记,第一次见某人时那装疯卖傻的样子。” 慕寒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倒是赤颜好心替慕寒卿说话:“阿雪,这话是真的。我随着这位慕小兄弟上的蜀山,也看见了他为说服蜀山诸位长老做的努力。这次蜀山能来帮忙,慕小兄弟功不可没。” 沧雪还没有开口,天璇却先关切道:“你还说。我不是让你乖乖待在蜀山吗?你怎么还偷偷跟过来了?你可知方才那一刻有多危险……” 赤颜抱歉一笑,笑容中却有些许开心:“要知道你面对的是混沌,我就明目张胆地跟过来了。” 二人会心一笑,笑得沧雪不知所措。她又不好多问什么,丢了个疑惑的眼色给慕寒卿,慕寒卿也不好说,只好暗暗指了指赤颜和天璇,然后比了个在一起的手势。 沧雪差点没一侧身摔火里。她不在的时候,都错过了些什么? 沧雪知道赤颜千百年来都忘不掉一个人,按理来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应该早已转世入了轮回,难道,今世就是天璇长老吗? 可是,凡轮回者,不都是要喝孟婆汤,忘却前缘吗?孟瑶的地盘,怎么还会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 叶泠见她插不上话,也就静静地长耳朵听着,顺带着还盯上了慕寒卿的那只烤鸡。此时她见无人注意,便悄悄伸手将那只鸡取了过来。 “啪!”的一声响,叶泠的手上就清脆地挨了一下,手中的烤鸡还被人横刀夺爱,不由气急道:“你你,干嘛打人呀!” 慕寒卿毫不客气地将那从某狐狸手中夺过来的烤鸡撕下一只腿,无辜道:“姑娘,你偷我的烤鸡,还有理了?” 第四十章 今夜月明(中秋特别篇) 那日在蜀山长老殿,最终拍板定案的,还是桑榆。 桑榆等下面那一群老顽固们都嚷嚷不过了,这才出来补上了最后一刀:“今日之战,我们可以避。但若洛桑攻破,诸位长老可能寻到办法,在西蛮破城之日保住蜀山不遭荼毒?” 这下,全场都寂静了。 桑榆继续追问道:“我前些日子在闭关时,忽然间就参悟了我蜀山一蹶不振的原因,诸位可知是什么吗?” 没有人吭声,连急性子的柳长老都安静了。 “就是闭目塞听。”桑榆的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我们蜀山,为什么之前能够成为修仙一派中的蔚然大宗?那是因为我们有千百年来博闻强识的积累和沉淀。可是这千百年里,我们自问可曾再积累到什么?”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没有。我们每天想的就是怎样培养出更优秀的接任者,日复一日重复过去的老程式。”桑榆叹息道,“我们自认为还在高处,可事实上,我们已经落后了。” “蜀山不是隐蔽的桃源,我们更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我们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与世隔绝的。外界的战争,我们是回避不了的。” 柳长老是个耿直人,他一被桑榆说通,就立刻点头道:“不错,掌门师兄这说的,不就是蜀山多年以来的怪象吗?各门各派关起门来钩心斗角,这确实是固步自封了!” 楚长老不仅点头,更是向天璇道:“璇长老,这么多年我们对待捉妖门的态度很是恶劣,我楚某人在此,向你们捉妖门道歉。” 天璇回礼道:“楚长老客气,我捉妖门小门小派,本就稍欠火候。只是,这样的情况却是万万不能再出现在洛桑身上了。” “说的不错!”柳长老将身后剑仙门的精锐弟子叫过来道,“今日,我剑仙门第一个加入这场战斗,你们都是我剑仙门最优秀的弟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楚长老、连长老,还有一些方才反对参与洛桑之战的一些长老们都纷纷表态,毕竟,桑榆那么一说,这场战争就不只是关乎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青丘众人都是后来的,因此叶泠并没有见过慕寒卿左手执符,右手握朱砂,在妖兽中大杀四方的凶恶模样。她自觉的根据第一直觉将慕寒卿定义成了一个文文弱弱的穷酸书生。 所以,她面对横刀夺爱的慕寒卿,毫不客气地插起细腰开炮道:“我哪有偷啊,你看,它都烤熟了,我只是帮你拿下来,不然焦了多可惜啊!” 慕寒卿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吃货狐狸。看看,明明都是青丘的狐狸,沧雪就显得那么大气磅礴,这小丫头就显得不学无术……他一边没眼看的样子,一边又口是心非地将剩下的鸡塞到了她的手里。 叶泠巴巴看着烤鸡回到了手里,也就不管别的,只顾埋头和烤鸡厮杀了。 叶言转过脸去,一脸牙疼的表情对慕寒卿道:“舍妹无知,见笑了。” 沧雪干脆理都不理,回到正事:“混沌这次铩羽而归,西蛮也是元气大伤,我觉得他们短时间里是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了。宋侯爷,我还有事,需要回去见见晴薰公主,这里就暂时先交给你们了。” 叶泠一边咬着鸡腿,一边口齿不清道:“姐你这才来多久就要走啊,那我跟你一起……” 叶泠话还没说完,沧雪就将她的心思掐死在了喉咙里:“跟我干嘛?我又不是偷溜出去玩儿。我一人回京城,路上谁有这个工夫来照顾你?” 她粗暴地揉了揉叶泠的头发,按住这坐不住要反抗的师妹:“你乖乖地跟着你哥,好好学着点,别整天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 叶言就更加粗鲁了,直接将叶泠一把揪过来,怒其不争道:“玩玩玩,一天到晚不干正事!” 叶泠被哥姐前后夹击,简直欲哭无泪,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倒是慕寒卿看不过去了,偷偷地挪到叶泠的身后,悄悄地递了一块手绢过去。叶泠委委屈屈地接过手绢,在脸上胡乱摸了两把,打算偷偷还给慕寒卿,慕寒卿还没有碰到手绢,叶泠的手又缩了回来,吸了两下鼻子小声道:“谢,谢……我回头洗干净了再给你……” 慕寒卿看着这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忽然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沧雪吃过饭后,便告别众人赶回京城。混沌这次大举进攻洛桑失败,必然不会再有什么兴师动众的大动作,接下来肯定就要在阴招上想心思了。她此番回去,也是防着晴薰被他们再盯上。 她一路从蓟州赶往京城,大致需要两天的时间,天色已晚,她就暂时先歇脚在蓟州和京城之间的濠州城内。 濠州城地处中部,风土人情的包容性极大,沧雪不缺银子,落脚的客栈是濠州城上好的“望舒客栈”,她行事隐蔽,晚上就在濠州城随处溜达了一圈。 这日,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据说是人间的一个节日,叫做中秋,那是人间团圆的日子。 沧雪在望舒客栈要了一坛酒,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一个转身就飞上了望舒客栈的屋顶。在这屋顶上,沧雪能够看到最圆最亮的月亮,吹拂着清风,她似乎能穿越万水千山,想起那些散落天涯,还不知身在何方人。 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她远在青丘的爹。 这就很迷惑了,沧雪还以为自己这么快就喝多了。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现在似乎一离开青丘,就会开始无端的想念。沧雪和她爹向来是水火不容,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是这么多年了,她多少也明白了,她爹到底也都是为了她好,沧雪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今日在这个全家团聚的日子里,她想到她爹,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沧雪在濠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想到她爹,第二个也就是江衍了。 她是个慢热的人,平日里和江衍嘻嘻哈哈,都不以为意。可一朝分别,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感情便如同那暗涌的泉水,一点一点的沁入心田。 她记得第一次见江衍时,江衍那坏坏的笑容,以及他那句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诗句。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 这首诗,沧雪在梦境中也听墨玉吟诵过。 在他一扇杀向罗睺的时候。 在那场梦之后,不学无术的沧雪还专门去研究了这句诗。 这首诗出自唐代诗人顾况的《游子吟》。诗句的大意是,寂静的夜晚,星河满天,就像黎明时那般明亮。在这宁静的夜晚,我一人看着满天的星河,思念着远方的故乡,情意甚浓。 他自己,应该是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的。 看似随意吟出的句子,个中滋味,怕是只有当事人可以体会。 以沧雪的文学修养,大概也就只能想到一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头顶同一只月亮,也不知他在哪里,他是否也在思念着谁。 沧雪一口烈酒下肚,便有了几分醉意,她有些飘忽地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身后却忽然悄无声息地射来了几只小巧的暗箭! 那箭上灵力充沛,显然是暗中躲藏的妖盯上了她。 沧雪先前才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这次和混沌动手又消耗了大量灵力,在酒精的作用下,竟然都没有察觉到身后疾驰而来的暗箭!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相碰的声音,一只精致的簪子力道巧妙地将那几只暗箭全部挡开,暗箭纷纷错开了方向,而那只凭空出现的簪子竟然还准确无误地直直插入了沧雪的发髻里。 沧雪:“……” 她一转身,就看见了那几支散落在地上的暗箭,望舒客栈下有一个匆忙离开的身影,应该就是方才偷袭的人。 这才不到半天,就已经追上来了吗? 沧雪对这些人的出现并不好奇,毕竟她方才在战场上给了混沌一个大大的没脸,混沌会找妖伺机报复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摸了摸头发上有些歪斜的簪子,将它取了下来,只看见上面用烧蓝技术做出了一只九尾狐的模样,狐狸有些慵懒地趴着,像极了傲娇的沧雪。 她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半,九幽在手腕上转了个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抽响。 她也没有激动,只是慢悠悠地提起酒坛下了屋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躲在暗处的某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贴着望舒客栈对面茯苓药堂的墙根偷偷溜走了。 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跟着她来的,这只是个意外。 沧雪兜兜转转了一圈,不知怎么的,竟然好似跟上了他一样,两人明明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居然这样还能碰到一起。好在他事先向茯苓药堂的药师借了一身衣服,又稍微弓腰驼背,帽檐压低,看上去颇像一个行色匆匆、急着去给病人医病的药师。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沧雪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飞快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差点没把他的心脏吓出病来。 他连头都不敢回,不知道是不想让她发现,还是怕回头就看到她正在看着自己。 一轮明月照今古,清辉将人间的黑暗荡涤,却唯独照不开两人之间的迷雾。 他们,最终,还是这么错过了吗? 江衍自嘲般笑笑,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为何,这场错过,他还是失望了? 他还是希望,她能够回头的吧! 江衍也从一旁的酒坊中拎了一坛“秋露浓”,这濠州城虽然不如京城大,但依旧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酒,还是极好的。 他走到了灯火阑珊的河岸边。夜色已倾城,火树银花处,有无数人不断错过又相遇着。一壶酒,一轮明月,晚风送来了对岸的花香,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盏盏明亮如星的许愿灯开始了无尽漂泊,放眼望去,仿佛盛开了一朵朵水中花。 “真美啊!”江衍抿一口小酒,悠哉悠哉中却又有几分黯然神伤。他只顾喝酒,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已经站立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怎么美?”那是个轻柔空灵的女声,江衍连头都没有回,只当是个同样孤寂无处安放的女子,整个身子舒适地侧倚着,吊儿郎当地举起那坛“秋露浓”,道:“‘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他唇角勾起,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而后指着自己的心口,嘲讽般道:“‘表里俱澄澈’。”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那女子却似不解风情般,生硬地一字一句道: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 他举酒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 那女子乌发如瀑,发上只有一只烧蓝的发簪作为装饰,眸瞳清冽如冰,又似满天星辰散落,一袭青衣在晚风中飘渺如烟,一手提酒,一手还拿着一只花灯,手腕上还盘着漆黑的长鞭。 当真是……风华万千,绝代无双。 江衍眼中的复杂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恢复了正常。不知是不是被发现后,就已经放弃抵抗了,他居然还笑着向美人举杯道:“是你啊……一起喝一杯?” 沧雪毫不客气地坐在心虚的某人身边,自顾自地喝起了酒,理都不理某人。 她喝得很猛,有酒从唇边溢出,她也不顾,伸出袖子就要狠狠抹去,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你干嘛?!”她恨恨道。 江衍叹了一口气,将她的手缓缓放下,将自己的袖子,凑到了她的唇边,轻轻地将她唇角的酒渍擦去,像个老妈子一样耐心道:“慢点喝……有什么气,也别拿酒来发泄啊……” 沧雪看着他的袖子在她的唇边一下一下地擦拭着,眼中渐渐升腾起一层淡淡的迷雾。 那迷雾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凝成一滴泪珠,就那么直直地,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滴落在江衍的手上。 江衍感受到那颗泪珠落在手上的温度和重量,心中一阵悸动,竟是无比地心疼。 打认识沧雪开始,他就没有看见她流过泪。 被唐晴川逼入绝境时,她没有哭。 被赤狐重伤时,她没有哭。 江衍的手微微颤抖着,将那颗泪珠拭去,手指滑过她的肌肤,安慰道:“怎么还哭了?你这样,我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却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眼泪止不住般坠落,口中却还是那么倔强:“你不是会跑吗?跑啊!你知不知道我醒来后有多担心你吗?江衍你这个混账!” 闲吟秋景外,万事觉悠悠。此夜若无月,一年虚过秋。 他知道,他这一次,再也躲不掉了。 第四十一章 美人为陷 沧雪其实早在那支簪子插入发髻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是江衍了。 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本事用一支簪子就能打掉那么多暗箭的。 在那个转身错落间,虽然江衍伪装的很好,但是还是被沧雪一眼识破了。 这无关乎江衍扮得像不像,只是他的气质与那些普通百姓确实有不同,即便给他披上叫花子的一身破烂,他远远看上去依旧还是个玉树临风的乞丐。 江衍面对沧雪的质问,一时间无言以对。他该怎么告诉她,他是不想连累她?他是一个时日无多的人,而沧雪是青丘未来的女君,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我……我这不是身份暴露了嘛!”江衍强笑着胡编道,“话说,我也不是故意躲着你,只是神界那种地方没意思,我呆不习惯,这才偷偷跑出来的……” 沧雪冷着脸听完了他一本正经地瞎扯,然后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因为无常印的原因,不想再跟我扯上关系,怕拖累我,所以才故意躲着我。” 沧雪的话字字锥心,江衍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从头凉到了脚,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生气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东荒帝君?” “这重要吗?”沧雪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他,他居然还要把她当傻子一样瞒着,不由也动气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你打算就这样把我当傻子一样瞒多久?!” 她越说越生气,心头始终憋着一层淡淡的委屈。她性傲,不愿表露在外,只是冷笑道:“是,你当然会觉得无所谓。你就这么潇洒地一走了之,留下我不明所以,一边要处理这些鸡零狗碎的屁事,一边心里还要记挂着要找这么一个一心要躲我的人!” 沧雪的声音有些颤抖,她闭上眼睛,轻揉着额头,一腔百感交集让她都觉得心累:“战神大人,或许,是我错了。” “是我不该将这场萍水相逢当回事,是我不该自己折腾自己然后还反过来怪别人,是我……” 沧雪一通失望的话语,被人强行堵住了。 她许是喝多了,面纱被轻轻摘下的那一瞬间,她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感受到唇瓣上的温度,脑中空白一片,竟是连方才未说完的话都尽数忘记了,只是睁大了双眼,感受着某人微凉的一吻。 江衍的吻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带着微冷的温柔和无尽的缠绵。这一刻,江衍才更像一只蛊惑人心的狐妖,仅用一个简单的吻,就将沧雪的心魂都摄去了。 那个吻不深,却很让人沦陷。 江衍身上独有的松香在沧雪身边久久萦绕,以至于她甚至都迷糊到江衍什么时候退开的都不知道。她的面颊微红,眼神都有些迷离,江衍见状,不由轻笑道:“阿雪,咱们俩,到底谁是狐狸?” 沧雪被晚风吹出了一个激灵,一抬手摸了摸半边脸,只觉得发烧般滚烫,又听了江衍那略带挑逗的话语,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九幽一脱手,直刺向江衍,恼道:“你……你混蛋!” 江衍一偏头,就抓住了沧雪的鞭子,挑眉道:“阿雪,心不在焉啊,速度都慢了。” 之前阴郁的气氛似乎都随着那一吻烟消云散。沧雪拉了拉鞭子,无奈那人不肯放手,她便咬牙使劲一拽。 真好,鞭子是拽回来了,顺带着还拽过来了一个投怀送抱的江衍。 “你起开!”沧雪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包围着,心下更是慌乱,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这位没皮没脸的战神大人扒拉开,详装蹙眉道:“闹够了没有?该来说说正事了吧!” 江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有些贪恋的温香软玉,无奈道:“美人,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无常印,那就也应该知道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倒不是他自己说不出,而是他怕说出来沧雪心里难受。 “我只知道你还有救!”沧雪重新带好面纱,恶狠狠地瞪了某人一眼,“不就是五件东西吗?找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再说,现在已经找到了两件,就证明那些玩意儿是有迹可循的,剩下的三件,哪怕踏遍天涯,挖地三尺,我都要找出来!” 这就是江衍最不想看到的。 “阿雪,”江衍认真道,“我江衍此生得遇知己如此,已是万幸,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为了我,再去受到伤害。” 沧雪沉默片刻,道:“是因为你爹和你娘的事吗?” 江衍错愕,没有想到她连这些都知道了。 沧雪却是知道,这才是江衍过不去的心结。 墨玉对战花月。其实,那一战,所有人都知道,无论胜败与否,墨玉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花月是因他而成魔的,是他害了他心爱的女人。这个心结,即便是战神,也无法开解。 他救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长眠。 江衍怕,老一辈的悲剧,最后兜兜转转,又会重新演绎在他们身上。 沧雪忽然笑了,是那种无所谓地笑。 “所以你怕的就是这个?”她悠哉地抢过江衍的酒,喝了一口,道:“还是你的好喝。明白了,你躲我,就是希望我找不到你之后,就会渐渐放下。我会忘记你,然后再去找一个人好好嫁了,做一个贤妻良母或者是个假模假样的青丘女君。” 她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嘲弄道:“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我吗?” 江衍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江衍,”沧雪一把攥住他的手,斩钉截铁道,“我沧雪认定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松手’二字。你,也一样。” “再者,如今的局势,也由不得我选择。”沧雪的目光飘到了更远的地方,“青丘既然选择了与罗睺对立,那五件神器,我们就必然不能让它们落到罗睺手里。” “我和你娘的处境不一样,她的悲剧是因为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而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即便没有你,我该完成的使命,还是要完成。”她半开玩笑继续道,“该丢的小命,还是要丢,逃不掉的。” 江衍微愣,倒是没有想到沧雪居然是这么想的。他也确实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们的命运,其实比上一辈的人更加身不由己。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娘的。”沧雪低下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明河镯,“我在青丘昏迷的时候,梦中梦到了你爹和你娘的往事。” 她的眼中都是回忆:“你娘是花神,是个很美的女神,她和你爹在大猎杀前就已经在一起了。桃花树,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神仙眷侣的模样。” “他们起码还在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幸福时光。可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入兵荒马乱之中了。” 江湖中飘荡,乱世何处可安家? 江衍不愿再看到沧雪眉头紧锁的样子,既然已经躲不掉了,他就要好好把握她的每一个笑容。 “大好中秋,怎么尽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江衍看到了沧雪手中一直提着的河灯,道:“来来,你巴巴地买了这灯,不如现在我们一起放了吧,就当为往后余生祈福了!” 沧雪的情绪总是那么容易被江衍感染,她提起手中的灯,站起身道:“原本也没想买它,是被一个小贩硬塞到手上的,还说就当是送福了,连钱都没收。” 江衍拿出火折子,将那花灯点燃,然后由沧雪将那河灯亲手放入了河中。 花灯飘飘悠悠,驶向未知的彼方,像极了他们每个人前途未卜的命运。 沧雪是第一次过这人间的节日,江衍笑着提醒道:“灯放了,怎么还不许个愿?” 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花灯,有些生疏地闭上眼,双手合十。江衍没有闭眼,只是定定地看着花灯远去的方向,心中却也暗暗地许下了一个愿。 “愿,战神大人长命百岁,山河表里天下太平。” 沧雪没读过多少书,也想不到什么花里胡哨的话,只希望罗睺永远不要出世,江衍能够摆脱无常印的诅咒。 “愿,阿雪,岁岁无忧。” 江衍倒是有一肚子好文采,但辞藻的华丽有时却最难用来表情达意。他只希望沧雪能够快乐。 无论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不是他。 “好了。”沧雪睁开双眼,见江衍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道:“喂,你没有许愿?干嘛这么一直盯着我?” 江衍颇为出神道:“美人即为我愿。” 沧雪一把将他的脑袋拨过去,站起身向望舒客栈方向走去,道:“少贫嘴。忘了问你了,你怎么会出现在濠州城?” “这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江衍站起身跟上她,“我原本去了蜀山,跟寒卿和师父见了一面,听说寒卿是来蜀山求援抵抗西蛮的,我想想不放心,也就一路向蓟州方向来了,谁知无常印破后,受的伤没有恢复好,拖累了行程,这都半天了,才到了濠州,不成想就碰上了姑娘你。” 江衍颇有深意道:“看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 “谁跟你心有灵犀!”沧雪翻了个白眼道,“我是打算去京城找晴薰公主和瞳的,暂时在这濠州城落脚而已。” 江衍一听,立刻神秘地凑过来道:“我这一路倒是听说,蓟州那边的危机已经解除了。濠州城离蓟州也不远,因此消息传得也快,这里茶楼酒馆里都已经传遍了,说是西蛮人勾结了魔兽混沌进攻蓟州,险些大败宋侯爷的军队,谁知突然间就从天而降了一个神女。” 沧雪默不作声,乖乖听他讲故事。 “哎,我听那茶楼里的人说,那神女手执莲花,翩然降世,只见天空一道白光,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混沌就已经被重伤,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就逃了。”江衍一把墨扇摇在手里,点头晃脑道,“你是没听见,比说书的还精彩呢!什么没谱的故事都编出来了,天上那些神仙我可太了解了,一个个都是事不关己,谁还来管这些闲事?” 沧雪:“……” 爱管闲事的她忽然很好奇,她一个彻彻底底的大妖怪在这些民间说书人的口中,究竟是怎么有本事摇身一变变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倾世大白莲的。 江衍感慨道:“等明儿得空,我一定要问问寒卿,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五大三粗的母夜叉!” 三头六臂五大三粗的母夜叉沧雪:“……你不用去蓟州了。” 江衍不明所以,以为她还是怕自己会跑路,报以安慰一笑:“放心,我去去就回京城,这次我不会跑了。” 沧雪道:“不是……你真没必要去了,我就是刚打完混沌过来的。” 江衍:“……” 沧雪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说了她是“三头六臂五大三粗的母夜叉”还是因为她方才说的她打完了混沌。 “你去打混沌?!”江衍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不上天呢?!你知道混沌是谁吗?你是狐狸又不是刺猬,怎么什么都敢招惹啊!” “我又不是没上过天。”沧雪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欠妥,理直气壮道,“更何况,我没有招惹他,是他招惹我在先。他不来打洛桑,我干嘛寻他的晦气!” 望舒客栈已经到了,江衍却依然喋喋不休道:“阿雪,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也得量力而行。这好在混沌也没有恢复到鼎盛时期,否则,你刚受过伤没多久就跟他碰上,那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啊!” 沧雪最不耐烦地就是别人喋喋不休的说教,她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道:“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也是看准了他没恢复全部力量,这才敢跟他打的么。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江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去?回哪儿去?” 沧雪抬头示意江衍看望舒客栈的牌子:“回你的客栈,明儿和我一起回京城。” 江衍刚从说教状态缓过来,转眼间又从一本正经变成了可怜兮兮:“阿雪,我这不是一来就遇到了你嘛……还没有找客栈呢!现在都这个时辰了,外面的客栈肯定早就没房间了,你看看……” “我看什么?”沧雪奇怪道,“我又不是开客栈的,露宿街头还是继续赶路,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哎哎……”江衍见沧雪抬脚就往望舒客栈里走,赶紧去找掌柜的问还有没有房间。果然,那个一脸和气的掌柜笑眯眯地告诉他,没有房间了。 沧雪刚上楼进房间,正准备关门,就从门外伸过来一条长腿。她二话没说,当即就打算继续关门! “姑娘,美人手下留情!”江衍辛苦地扳着门板,叫苦道:“美人,你就可怜可怜,收留我呗!” “你再不让开,我就让小二把你抓去见官。” “没事儿,我就是官,濠州城里还没有敢抓大理寺卿的官……” “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滚,你自己去想办法!” “美人,你好狠的心……” “……” 第四十二章 一生公主 那日,江衍死乞白赖了一会儿,也就没有再纠缠。他贵为战神,再不济也是堂堂洛桑大理寺卿,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 第二日一大早,江衍就跑来望舒客栈坐等沧雪,沧雪刚下楼准备吃早饭,险些以为这家伙昨晚一宿就睡这里了。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沧雪惊奇道,“昨晚你不会就这么睡这儿的吧?” 江衍见她过来,笑道:“美人狠心赶我,我不只能露宿街头了?好了,我们赶紧吃饭,吃完了就回京城。” 沧雪刚坐下来,凳子还没捂热,饭菜还没盛上来,望舒客栈就匆忙进来了一群人,看穿着,似乎是官家的人,神色匆匆,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沧雪自认为在人间还算收敛,也没有惹上什么官司,因此也就没有理会。那些人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自成一桌的沧雪和江衍,为首的人大喜,一路小跑着过来。 “下官见过大理寺卿大人,少司命大人。”那官服着装的人惶恐地对着江衍行礼,他身后的那帮人更是毕恭毕敬。这阵仗让江衍一愣,沧雪把玩在手的筷子也是一顿,莫名其妙地瞥了江衍一眼,隐晦地向他示意:“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江衍被她看得很无辜,回视了她一眼,暗示着“他又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找的咱们两个。” 沧雪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这些人的态度似乎并无恶意,便试探着询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是濠州巡按,左符。”那人不待江衍发问,赶紧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道,“少司命大人,可算是找到您了,京城中大公主殿下前些时日就有急信等候了,计算着时日,您也应该到濠州了,便让下官将信转交给您。” “什么!晴薰的急信?!”沧雪赶忙将那信笺接过来。她离开洛桑已有半月之久,确实忽略了京城里的晴薰。但是,她认为血辉刚刚在青丘闹了一场,混沌又在前线声势浩大地打了一场大仗,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会把心思放在京城才对。 更何况,京城里也不是晴薰一人,瞳不是也在她身边吗? 沧雪将信笺展开,浏览了一遍,不觉有些愣怔。江衍见她面色不对,便也凑过去看,只见信笺是大内专供的纸张,做不了假,那字也是晴薰的字,上面写着: 烦请少司命大人和江大人速速回京,唐目世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已有三日,太医院太医皆束手无策,薰心下不安,还望二位出手相救! “怎么会是瞳?”沧雪没有想到这回出事的居然是瞳。不应该啊,那小子刚脱离修罗坛走上正轨,怎么又被人盯上了?难道罗睺就那么喜欢他的瞳术? 沧雪狐疑道:“难道瞳是因为救公主而受伤的?” “不对。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晴薰公主,那么在瞳已经重伤昏迷的情况下,对方一定会对晴薰公主下手,她又怎么能再写信给我们?”江衍分析道,“现在说什么都只是猜测,只有赶紧回到京城,我们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望舒客栈的店小二见一群官爷围在这二位的桌旁,只好捧着饭菜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沧雪越想越不安,干脆连饭都不想好好吃了,从那小二捧着的食案里随便抓了个饼就走。江衍见状也赶紧跟了过去,还不忘往那小二的手里塞了一把碎银子。 京城里,晴薰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安睡了,她一有空就守在瞳的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鹊音看着公主憔悴的模样,心疼道:“公主,您这样茶饭不思,怕是江大人和少司命还没有赶回来,您自己的身体就先吃不消了!” 晴薰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努力支撑道:“我没事,我的信想来已经到了濠州,我一定要撑到江大人和少司命赶回来!” 瞳静静地躺着,完全不知道身旁这个被他视为亲妹妹的女孩是怎样为他担忧。 晴薰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那天惊险的场景,身后就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日,瞳正在自己的屋里休息,他因为看不见,所以听觉向来就要比常人更加灵敏,即便是处于休息状态,他也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感官的警觉。 他先是闻到了一阵细微的幽香,然后,他就又听到了熟悉而又诡异的念咒声。 那念咒人的声音不大,口中的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想去看看是谁,却浑身无力,无法动弹。脑中的意识被一点点地抽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被唐晴川控制住去胁迫晴薰时一样! 可是,唐晴川不是早就死了吗? 瞳的心里猛然一惊,不,他已经伤害过晴薰一次了,他不能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一遍! 他的指尖狠狠地掐在掌心,拼命地想要保留那残存的一点意识,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勉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呵呵,居然还有几分神智?”瞳已经能模糊地看到那人的身影,甚至还能听到他夹杂在念咒声中的蔑笑,“本来还指望用你血洗这皇宫的,看来是不行了。也无妨,你跟我走,也就够了。” 瞳耳中的念咒声越来越大,大到即便是捂住了双耳却依然清晰可闻,他听见那人冷笑道:“真是可怜啊,你不会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 “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 “你以为捂上耳朵就听不见了吗?你错了,那是你心底的声音,是主人的召唤!你无法抗拒的……” 瞳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即便是陷入昏迷中,他的脑海中却依然回荡着那个陌生的咒语。 屋外那人就静静地看着他,从挣扎,到最后的倒地不起。 他一步步走向瞳。 却被一连串的呼唤声打断了脚步。 晴薰在庭院外喊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回应,心中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晴薰是和鹊音一起来的,经过了几次打砸抢事件后,她已经有了几分主意,见情况不对劲,先吩咐鹊音候在门外,自己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 “瞳哥哥,瞳哥哥?”晴薰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路探过去,却并没有看到有人。 庭院,书房都找了,只剩下卧房了。 她走到紧闭的门口,手刚放到门上,却忽然停住了,没有推开门。 “瞳哥哥,江大人和阿雪姐姐都在门外,他们都等着你去商量西蛮进军的事呢!”晴薰罕见地提高了音量,道:“你还没有醒吗?我现在方不方便进来?” 她说完后,迟迟没有等到回应,终于打算推门而入。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旁的窗子忽然被破开了,一个人影飞快地从里面掠了出去,速度快到她只能看到一个残影,连正面都看不见! “谁?!江大人,阿雪姐姐你们快拦住他!”晴薰第一时间就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大声喊了两句。门外等候的鹊音听到公主的叫声,十分配合地找了几个大内侍卫,做出一种几个高手在搜捕歹人的假象! 为了成功吓退来人,她连对沧雪的称呼都换了,生怕那人不知道洛桑少司命就是沧雪,她还特意叫成了“阿雪姐姐”。 沧雪和江衍自那次回青丘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晴薰都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他们了。她也是情急之下,才想到了这么拙劣的谎言。 那黑影破窗而出的一刹那,晴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但是这种在老虎面前玩把式的危险事情晴薰却是第一次做。方才,若是那人没有相信她的话,她怕是不能这样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好在,她不擅长说谎,但是用来骗骗这个多心的黑影人还是成功的。 鹊音在门外就看见一个黑影飞出了宫墙,她一边让赶来的大内侍卫前去追赶,一边赶紧跑进去看公主。只见晴薰正努力地将倒在地上的瞳扶到床上。 “公主殿下!”鹊音吓得不行,赶紧过来接手道,“公主殿下,您放着让奴婢来吧!方才奴婢可真是担心坏了!您没有受伤吧?” 晴薰只觉得一阵腿软,还是支撑不住,将瞳交给了鹊音扶着,在一旁坐下,背后依旧是一片冷汗,道:“我没事,赶紧去宣太医,让他们来救瞳哥哥!” “这……”鹊音怎么会放心让晴薰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方才那歹人再折回来加害公主怎么办?!她只是跑到了外面,随便拉住一个小宫女着急道:“公主殿下有令,快去宣太医到瞳世子的宫殿!” 那小宫女被鹊音那火急火燎地神情吓到了,仓促地点了点头就赶紧往太医院跑。鹊音不敢长时间把公主丢在那里,赶紧又折回瞳的宫殿来陪着晴薰,道:“殿下,奴婢已经让人去太医院了,太医应该一会儿就能到了。” 晴薰此时正守在瞳的身边,神色紧张地一声声唤道:“瞳哥哥,瞳哥哥你醒醒……”瞳一直昏迷着,晴薰不知所措道,“方才那人究竟对瞳哥哥做了什么啊……为什么他一直醒不过来?!” 鹊音见公主心急,宽慰道:“公主殿下不要着急,以瞳世子的身手,应该不会有事的,他或许只是累了昏睡过去了。” 不对……瞳的身上连一个伤口一块淤青都没有,完全不像与人动过手的样子。那么,他有可能是无意间中了别人的圈套,才会一直昏睡不醒的! 想到这里,晴薰一下子从头凉到了脚。那些妖族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若真是他们做的手脚,那太医院的那些普通太医怕是…… 她正这么想着,那边老太医就赶急赶忙地过来行礼,他方才正巧刚从附近的宫殿给其他娘娘诊过脉,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就被那个眼尖的小宫女拉来了。 晴薰赶紧道:“太医不必多礼了,快来看看瞳世子这是怎么了?” 太医上前给瞳号了脉,眉头却渐渐地皱了起来,显得有些凝重。晴薰不由担忧问道:“太医,怎么样了?” 那老太医颤颤巍巍地向晴薰行礼道:“微臣无能,瞳世子的脉象平稳,并没有任何不妥。可……微臣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果然…… 晴薰一个站立不住,跌坐了下来。鹊音连忙扶住她,对太医道:“太医,您要不再看看,许是您方才诊错了呢……” “鹊音,不要为难太医了。”晴薰有些艰难地摆了摆手,道:“我们再等等吧,我即刻就修书给濠州巡按,让他将我的手信带给慕大人或者少司命。若是两日后瞳哥哥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话,慕大人他们班师回京路过濠州,就可以接信赶回来。” 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鹊音即刻就给晴薰铺纸磨墨,看着晴薰冷静地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交代发生了什么,不由有些感慨,心想,公主真是在磨难中长大了。 从前的晴薰公主,虽然也与一般的庸脂俗粉不同,但到底缺乏一些魄力,遇事只会手足无措,淌眼抹泪。而如今,她已经能够冷静地处理一些复杂的人和事,不仅仅只是害怕了。 其实,就连晴薰自己,也不清楚这份勇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尤其是方才壮着胆子,哄骗那不知何方神圣的妖怪时,那种沉着镇定,真的是和以前的晴薰判若两人。 那一刻,她的脑子不再记挂着自己的安危,只有一个强烈的信念,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再伤害到瞳! 在瞳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晴薰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国公主的高贵身份,尽心竭力地照顾着瞳。她甚至,还瞒着父皇,偷偷地练习着一些粗浅的武功。 一向娇生惯养的公主忽然间习武,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更何况,她也早已经过了习武的最好年纪,更加是事倍功半。鹊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帮公主身上那些习武所致的伤上药,眼泪都含在眼眶里。她劝道:“殿下,奴婢自幼跟着您,从来没有见您吃过这样的苦,您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奴婢看着都觉得心疼!您毕竟是公主啊!” 晴薰忍受着伤口地疼痛,摇头道:“不是这个话。公主便怎么了?公主不是生来享受的命。鹊音,世人尊称我一声‘公主殿下’,你可知,这其中的分量有多重? “阿雪姑娘也是青丘的公主,她现在正在保护她的青丘,同样是公主,她有想要守护的人,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我既身负荼锦,就必然要担起这份职责。如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受害的,将会是整个洛桑的子民。” 晴薰轻吟道:“一声公主,一生公主。” 第四十三章 深渊召唤 此时的瞳依然处于一片混沌中。 他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经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事情。自几日前被那来路不明的人强行灌了一耳朵古怪的咒语后,他整个人就都陷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里。 那个空间里,周围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瞳谨慎地走到那镜子面前,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个瞎子,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想要去看镜子里的内容。 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骤然变得黑暗,那面镜子就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光亮。 “我……我能看见了?”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镜面,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影像,但是他却看不清是什么。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模糊的镜面…… 镜面立刻就荡起了一层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忽然坠入了一粒石子。与此同时,镜子里原本模糊的影像忽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瞳看到了自己,一个冷若冰霜,表情麻木的自己。镜子里的他也睁开双眼,冷漠地与他对视着。那双眼睛,竟是一片幽深的紫色! 瞳被那双眼睛惊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那双眼睛,没有感情,完全是一种最原始的野蛮,一种……近乎兽性的狂热与杀意! 然而,镜子里的那个他却没有因为瞳的后退而不见,而是带着近乎狰狞地笑容,一脚缓缓踏出了镜面。 瞳警惕地看着那个诡异的自己,一步一步,后退着。 那个紫眸的他一步步迫近,忽然间像发现了什么猎物,兴奋地向瞳猛地扑了过去! 瞳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冲过来。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他就那么错愕地看着那个疯子一样的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向着他的身后继续冲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瞳注意到那个人穿过自己身体的时候,他的身体仿佛凭空虚无了一般,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幽魂,有意识,但是却没有实体。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瞳并不想承认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自己,只是好奇,那个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兴奋? 瞳转过身来。 就看到了晴薰跌倒在不远处的地上,她不停地向后挪去,手臂早已是鲜血淋漓,脸上布满了泪痕,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那人,眼中满是无限的恐惧与绝望! 瞳从来没有看到过晴薰的眼中有着如此深刻的失望和崩溃。他眼见着那疯子一般的人冲向晴薰,再也忍不住了,奔向晴薰,想要挡在她的身前,帮她抵挡所有的伤害,给她需要的安全感。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那人,整个手臂就如同虚空般直接穿透进了那人的身体,仿佛一片虚无的泡沫,对那个疯子却是一点影响都没有! “不要!”瞳不顾一切地向晴薰的方向奔去,凌迟般撕心裂肺的恐惧钳制着,却完全没有办法来阻止这一切。 世界上最绝望的事,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爱的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瞳的心都快被撕裂开来了。然而,晴薰分明已无路可退,绝望之中,竟然陡然升起一丝冰凉的笑容。 “瞳哥哥,我那么信任你,你居然要杀我?” 我没有!那不是我!! 瞳对着晴薰的方向拼命呐喊,然而晴薰却完全听不见。她忽然一扫先前的楚楚可怜,冷笑着站起身来,在那鬼魅般的人掐住她的喉咙的一刹那,脸上尽是轻蔑与不屑。 这不是……这不是薰儿!瞳踉跄了两步,几乎跌倒在地。 但是,他的心里却又隐隐说服不了自己。 如果一个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当真不会性情大变吗?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伤害,即便是薰儿,就能原谅自己吗? 他的意志一动摇,再看向那晴薰,竟然越来越觉得那就是他的薰儿。 那个疯子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眼中是嗜血般的狂躁,连声音都不像人的声音:“你和我之间,注定只能留一个人!” 唐晴薰的脸埋在一片阴影里,阴森森地笑道:“你杀了我,也得不到长生花完整的力量。” 长生花?什么长生花?瞳蓦然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只觉得奇怪。他知道晴薰的身体里有洛桑的国宝荼锦花,难道,那个长生花就是洛桑人口中的荼锦花? 听晴薰的话,似乎长生花和他之间也有什么羁绊,难道,长生花和他之间,只有一个可以存在吗? 为什么? 那个疯子似乎也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又更加用力地卡紧唐晴薰的喉咙:“你觉得我会信你?!只要杀了你,我就能得到主人全部的力量!” “只要杀了你……” “我就能得到罗睺大人的全部力量!” 那疯子的笑声极具穿透力,一字一句都仿佛野草的种子般,在一旁瞳的心里疯长。尽管他知道这两个人都不是真的,那不是他,也不是晴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疯子的话就像之前那人的咒语一样,即便瞳捂上耳朵,却依然摆脱不了! “只要杀了她,就能得到罗睺大人的力量!” “力量,罗睺大人的力量……” 他痛苦地抱住头,周围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恢复了无尽的黑暗。他的面前依旧是那面奇怪的镜子,镜中却出现了一些碎片: 一个身着黑衫的女子睥睨天下,精致的容颜上满是阴冷和暴戾,手掌轻抬,便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汝等蝼蚁,只配给吾成就霸业铺就道路!” 那人虽然是女子的身体,但说出来的声音却是一个阴冷无比的男声。将生灵万物视为蝼蚁,该是何等的残酷暴虐! 那女子一转眼,就发现了痛苦抱头的瞳,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而后一步步走近。 她似乎跨过了镜面,指尖轻轻点在瞳的眉心处。 瞳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分辨不出眼前所发生的这荒谬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只知道那人正在向自己走过来,他却分毫都动弹不了。 那黑衫女子的周身,不断生长出黑色的花朵,墨色的枝叶疯狂地蔓延,如同一条柔软的手臂一般,将毫无意识的瞳温柔地缠绕。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呢喃着: “真可怜啊,痛苦吗?” “果然是主仆同心吗?即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是能体会到你主人的痛苦啊……” “不过你放心,她早就解脱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瞳一开始还有抽搐般的挣扎,到最后,整个人都被那不断生长的枝叶包裹住了,如同一个巨大的蚕茧。蚕茧的上方,那黑衫女子发出了一声悲悯似的叹息。 整个奇怪的空间里,到最后,只剩下了那面光洁的镜子。 光亮的镜面外,是一片漆黑,黑暗的镜面外,是一片光明。 瞳的屋子里,晴薰正伏在一旁的桌上休息。她原本是习武过后,顺路过来看望瞳的,却不想太累了,竟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床上,昏迷许久的瞳,终于动了一下指尖。 晴薰若是看到了,应该会很开心。 是吧? 在离洛桑万里之远的蛮荒之地,有一处巨大的裂缝,裂缝绵延近千里,深不见底。此时,若是有人从上方路过,附身倾听,就能听到深渊下传来阵阵古怪的低吟之声。 “呵呵,第一个力量的承载者,看来已经准备好了……” “能被我选中,是你的荣幸。” 《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记载: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 而《列子·汤问》中,夏格对自己的学生商汤说,在渤海的东面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一条大河,其间有一个无底洞,名字叫做归墟。 归墟秘境,是传说中世界的尽头深渊。 晴薰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了,而且,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身在斓月宫中。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鹊音正双眼红肿地低着头,隐隐有抽泣状。 旁边,她那日夜操劳国事,难得一见的父皇正关切地坐在一旁望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唐晴薰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看到这不寻常的情景,就猜到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父皇,您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 唐渊看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女儿,完全不愿意开口说出那件可能会令她心急如焚的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唐渊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尽量平和道:“薰儿,朕知道你和唐目世子,也就是瞳的关系很好,但是,朕还是希望你听到下面的话,不要着急。” 晴薰越听越不对劲,却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父皇,瞳哥哥究竟怎么了?您说,我没事。” 唐渊深吸了一口气,道:“瞳失踪了。” “什么?!”晴薰果然怔住了,惊道:“不对!我睡着之前还在他屋里,如果有人进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唐渊似乎早就知道晴薰会这么说,叹息道:“那你可知,你为什么现在会在这儿?” 晴薰茫然地摇了摇头,完全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是朕让人将你抬回来的。”唐渊的眼中隐隐有怜惜,“薰儿,鹊音找到你时,你正昏倒在瞳屋里的地面上。” 怎么会……晴薰的脑中,分明清楚记得自己睡着了,至于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有映象。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分辩,却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脑后传来的疼痛! 那痛感再真实不过了,完全就是被重物击打后才会出现的情况! 可是……晴薰仍然觉得不对劲,道:“如果真的有人闯入,他既然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进来,自然也就可以将我也一并掳走。为什么只是打晕了我,反而抓走了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的瞳哥哥?” “而且,大内侍卫已经排查过了,瞳的屋里,并没有有人进出过的痕迹。”唐渊补充道。 没有有人进出的痕迹,又没有伤害晴薰,瞳却不见了……唐晴薰将一切联系起来,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看似荒唐无稽的结论。 瞳很有可能,是自己离开了。 “他……他是自己离开的?他被人控制了?”晴薰自己都被这个结论吓到了,怔怔地看向唐渊。唐渊似是心有不忍,但却还是点头道:“眼下,只有这一个说法说得通。” “为什么?”晴薰仿佛又重新陷入了几年前的悲伤中。难道,当年的那场悲剧,竟然又要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在她眼前吗?!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她的瞳哥哥,兄妹两重逢不过数月,竟然就要再次分离? 如果……如果她没有睡着,那是不是,就可以拦住他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用,是不是? 唐渊看着女儿的眼中渐渐溢出歉疚的泪水,知道她是在责怪自己的无能。只是,这些事情,又怎么能全部怪到一个普通的弱女子身上呢? “薰儿,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唐渊宽慰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江衍和沧雪姑娘。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我们凡人要插手,怕是也难,但如果他们二人在,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唐渊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下意识地将江衍移出了“凡人”的行列。 唐晴薰被父皇一语惊醒,当即擦干了眼泪。不错,现在流泪是没有用的,只要找到了瞳,一切就已经成功了大半!她强迫着让自己打起精神道:“我没事,父皇不用担心。江大人和阿雪姐姐那边我已经通知濠州巡按留意了,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信笺,很快就可以赶回来。” 唐渊原本还担心晴薰会承受不了,日夜忧心苦恼,却没想到她面对困难,已然能够学会坚强地去面对,不由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道:“薰儿,你真的长大了。” 虽然如此,晴薰的心里却依然免不了七上八下。 现在,一切的转机,都寄托在了江大人和少司命大人身上了。 江衍和沧雪并不知道他们无形中被寄予了多大的希望。他们正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为了缩短路程,江衍还特意寻了一条林间捷径,虽然小路荒僻,但确实是到京城最快的路了。 林间小路,因为偏僻,所以一路上沧雪和江衍都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人。有也是那种一队人马的商贩,为了尽快赶路才走的这条小路。 沧雪在林间纵马飞驰,也算是畅通无阻,可是就在快要走出山林时,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旁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个独行的人影。 “吁!”沧雪忽然间将马勒住,跟在她身后的江衍险些刹不住脚,差点从马上栽倒下来。 “我说阿雪,你下次要停马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有个准备……”江衍安抚好了受惊的马儿后,又开始嘴碎地教育沧雪了。 沧雪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说教,手指示意道:“那林子里,似乎有个人。” 江衍朝着她指的方向张望了两下,连个鬼影都没有看见,当下也没有在意,道:“哪儿有人?我怎么没看到……” 沧雪也就方才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个人影,等到指给江衍的时候,那人却又消失不见了。她不由地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好了阿雪,先别管那人了。只要他没有对我们不利,也就不去理会了。”江衍继续勒马前行道,“我们还是赶紧回京城吧,瞳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关键是,我们还得知道伤害瞳世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沧雪心中仅剩的一点狐疑就这样被江衍的话语打败了,也就不再深究,跟上了江衍的步伐。 当时的她,或许是因为一心放在赶路上,所以也就忽略了心中那一点突然涌上来的熟悉感。 那种,与明河镯遥遥相映的,熟悉感。 第四十四章 墨白缘起 也许是心理和身体都受到了伤害,晴薰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失踪的瞳,另一方面,她又心焦如焚地等待着江衍和沧雪的归来。 沧雪和江衍刚一回到皇宫,晴薰就得到了消息,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在身,赶紧让鹊音去将他们二人请来斓月宫。 沧雪一进斓月宫,就看到了面色苍白的晴薰。在她的映象中,这个洛桑国的公主是真真正正的公主,跟她这种凡事都要自己动刀动枪解决问题的青丘帝姬是截然不同的。她从来没有见到晴薰这样养尊处优的姑娘会憔悴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些难受:“公主殿下,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晴薰摇了摇头,满怀希望地拽住沧雪的袖子,恳切道:“少司命大人,晴薰恳请你一定要救救瞳!” 江衍见状,道:“公主殿下先不要着急,还请把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我们才好来想办法。” 于是,晴薰就将那日如何发现瞳被人设计,晕倒在地,后来瞳又是如何失踪,原原本本地都讲述了一遍。 沧雪听着,只觉得事情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棘手。先前,他们都以为瞳只是受伤昏迷,可如今他居然连人都不见了,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这小子怎么成天到晚地玩儿失踪?”沧雪皱眉,而后向江衍道,“从公主殿下的叙述中,瞳确实像是自己离开的。你觉得眼下该怎么办?” 江衍在沧雪身旁坐下,手中的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似乎已经有了办法:“公主殿下,瞳世子从离开到现在,有没有超过十日?” 晴薰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前后不超过六日。” “那就还有希望。”江衍冲沧雪一挑眉,道:“阿雪,你之前从寒卿那儿顺来的符纸和朱砂笔可还在?” 沧雪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赶紧将那符纸和朱砂笔拿出来:“在是在这儿,但是你会画那什么‘闻香符’吗?” 上一次晴薰失踪,慕寒卿就是凭借着闻香符找到了她的踪迹。沧雪一直以为那是慕寒卿捉妖门特有的符咒,江衍又不是捉妖门的人,难道也会画闻香符吗? 江衍老实道:“不会啊。” 沧雪:“……” 不会你说什么?! 江衍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唇角微微上扬,而后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符纸和朱砂笔,洋洋洒洒地就画起一个复杂的符咒。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沧雪见他画得随意,担心他暴殄天物。晴薰也是一脸莫名,却又不好意思质疑。 江衍将最后一笔画完,这才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姑娘解释道:“喊人用的。” 说罢,他就开始调动灵力,手中的灵力还没有凝聚好,却被沧雪一爪子按在了桌上! 别说江衍,就是晴薰都被吓了一跳:“少司命大人,怎么了?” 沧雪也没有明说,只是冷冷地丢给了江衍一个眼神,道:“找死?” 江衍看到沧雪按住自己的手有些微凉,蓦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沧雪既然知道他因为无常印而时日无多,就肯定也知道,多动用一分灵力,就会加速减少他的寿命。 他的心里一阵暖意,反手轻轻握住沧雪的手,帮她驱散手心的寒意,柔声安慰道:“只是一点灵力,没事的。” 沧雪的手被江衍握着,也没有挣扎,只是倔强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要用灵力,我来。” 江衍无奈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只是我要召唤的是白泽,只有我的灵力才行。” “为什么?” “因为白泽曾经,是我父亲的朋友。” 沧雪一愣,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要借助神界的力量。 他不喜欢神界,沧雪知道。 “实在不行,就我即刻就传符给慕寒卿,让他把闻香符的符咒画给我!”沧雪难得地固执道,“没有必要去找那帮饭桶。” 江衍攥了攥她的手,感受着她手中的温度,难得有些正经道:“不行的,阿雪。” “闻香符只能适用于找失踪三日以内的人,可是瞳世子已经失踪近六日了。”江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重新在手中凝聚灵力道:“而且现在时间紧迫,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沧雪感受到手背上温度的流逝,她从来都不喜欢别人强迫自己,自然也不会强迫别人。更何况对于江衍,她愿意尊重他的决定。所以,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生硬道:“你可想好了,白泽一来,神界那帮老鼠就都会望风而来。” 江衍只是笑笑,就将灵力注入了那张符纸中。 唐晴薰还是头一次见到沧雪和江衍有意见上的分歧,但是那些什么神界啊、白泽啊,她也听不懂,所以也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分证,只好乖乖坐在一旁保持沉默。 江衍用灵力将那张符纸逐渐燃烧殆尽,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衍的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沧雪看不下去了,抬手就要给他渡灵力,却被江衍一把抓住。江衍有些虚弱地笑道:“不行……你的灵力是妖灵,若是渡给我,我会被反噬的……” 沧雪看着江衍这样,却什么都做不了,心中又是那种无能为力的、对自己的恼火。 九重天之上,白泽正在太子殿下穹宇的羲和宫里蹭酒喝。 白泽和墨玉的渊源,可以说是情比金坚。 千万年前,那时的白泽正值年少轻狂的时候,自诩是神界最优秀的神兽,动不动就在神界找人切磋,从无败绩。 又一次,一个被他打败的神仙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是挫败感太上头还是真受到了刺激,愤愤道:“白泽,你尽找我们这些小神仙打算什么?有本事你就去找战神墨玉打一架去啊!” 白泽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服气,却依然嘴硬道:“他可是战神,我去找他打架,算不算是以下犯上?” 那小神仙见他动摇了,趁热打铁道:“这有什么?墨玉大人贵为战神,才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呢!更何况……”那小神仙四下里看看,见周围没有人,这才凑到白泽耳边低声道:“而且我还听说啊,墨玉的府上还有花神大人前月才送来的‘千芳酿’,那可是神界一绝的好酒啊!你可以和他对赌,若是你赢了,就可以问他讨一坛‘千芳酿’……” 白泽喉咙一动,撇下那小神仙就屁颠屁颠地就向着战神殿进发了。 白泽一生,一好为战,二好为酒。 他兴兴头头地来到战神殿,心里就惦记着墨玉的那坛好酒。 墨玉当时正在战神殿里和花月闲聊,就听到有人来报,白泽求见。 花月冲墨玉俏皮一笑,道:“原来是白泽,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冲着上月我送给你的‘千芳酿’来的!” 墨玉见花月巧笑嫣然的可爱,不由笑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冲着我来的?” “咦,看来你也听说了嘛!”花月拖着腮,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墨大人,我可是听说,这个白泽在神界挑战各路神仙,而且从无败绩哦!” 墨玉一把墨扇敲在花月的头上,笑道:“你又在想什么坏心思?” “墨大人,您会应战吗?”花月眨巴着大眼睛反问道。 墨玉沉思片刻,摆摆手道:“我与那白泽素日无冤无仇,干嘛要应战?” 他俩正这么说着,门外那白泽平白吃了那么久的闭门羹,却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又不好擅闯战神殿,便只好冲里面高声喊道:“喂!战神大人,我白泽在此特向您下战书,若是您再不应战,可就算您认输了!我可要到花神姑娘那儿去讨酒吃了!” 白泽不知道他口中的花神姑娘此时正在战神殿里笑得花枝乱颤:“墨大人,您再不应战,那白泽怕是要对奴家不利了!” 墨玉无奈地用墨扇半遮着面,不明白这些小孩子干嘛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成天就想着动武动粗。他一边让人放那白泽进来,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着:要是我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多读书,少习武…… 白泽左等右等,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终于见到有人来通知他进去了。看样子,那墨玉是答应了!一想到马上要跟传说中的神界战神交手,说不定还能喝上传说中神界最美的花神姑娘酿的美酒,白泽的心中就满是迫不及待。 小年轻白泽大步流星地跨进战神殿,原以为那个已经活了几万年又身负杀神凶名的战神大人怕不知道是怎么一个凶神恶煞、倚老卖老的模样,待他进去后,就立马傻眼了。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一个身着黑色云锦衣的儒雅男子,年纪看上去也不大,云锦衣上用白色的丝线精致的绣着几只飘逸的仙鹤,脸上还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整张脸上似乎都在对这个不速之客说“欢迎光临”。 在他的身旁,是一个淡粉色蝉云纱的女子,女子的容貌极精致,肤若凝脂,樱唇星眸,那是一种令白泽都不敢直视的美丽。蝉云纱是很轻盈蓬松的,她的整个人如同置身梦幻的泡沫之中,手中把玩着一支与整个战神殿格格不入的桃花枝,正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来客。 白泽被这两个人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理直气壮道:“请问二位,战神墨玉现在何处?” 墨玉:“……” 他有些无辜地看看花月:我看着不像战神吗? 花月一时间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喂,姑娘你笑什么?”白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恼道,“虽然,虽然姑娘你很漂亮,但是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你,你还是不要随便对我笑了!”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出来,花月更是笑得不行,墨玉的整张脸却是黑了黑,有些意味深长道:“花月上神笑什么?人家说的很对,不要随便对陌生男子这样笑……” 吃醋了吃醋了!被批评了的花月立马端正态度,矜持地坐端正,这才有了几分上神的模样。 吃醋的战神大人可不好惹! 白泽原本还不知道这一男一女究竟什么来头,居然可以这么放肆地坐在战神的庭院里谈笑风生,直到方才墨玉一语道破“花月上神”,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你,你就是花神姑娘?!”白泽震惊地两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居然是传说中清新脱俗、温柔优雅的花神姑娘?” 花月一开始还保持着美丽的微笑,然后她的微笑就开始随着白泽的话全线崩塌。 “喂喂,你什么意思啊?”这下换花月黑着脸了,“我不清新脱俗,不温柔优雅吗??”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你们……哼!”花月一甩袖子,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地有花瓣从她身上落下,“好,白泽是吧,从今以后,你别想再喝道任何花神殿酿出的酒了!” 一提到酒,白泽立刻就想起来,自己不是来看这小两口打情骂俏的,而是来打架的!他在短暂的迷茫后终于又恢复了斗志。 传闻中,花神花月是战神墨玉的女人,这是已经神界人尽皆知的佳话了。 那么,现在有资格坐在花月身边和她调笑的这位…… 白泽犀利地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翩翩佳公子般的墨玉。 墨玉人畜无害地回视着他。 “你是墨玉!”白泽有种被耍了的恼羞成怒,道,“你就是墨玉?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搭理我?我可是来向你挑战的!!” 墨玉有些无辜:“你也没问我是谁啊!” 白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气。也是,谁能想到那传说中大杀四方的战神大人居然私下里是这么一副德行?!他做了一个晚辈请长辈的起手式,道:“既然您就是战神大人,那么,请吧。” 空气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肃杀了起来,墨玉却依旧玩味地笑道:“要是我不打呢?” 这还真是个问题。 但是这个问题,现在难不倒白泽。 即便多年之后,白泽都始终记得当年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年少轻狂的疯狂举动。 他手中的一叶刃缓缓指向花月,眼神中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嚣张道: “你要不战,就别怪我对你的女人不客气了。” 第四十五章 殿下驾到 “后来呢?”沧雪听着江衍说起这段奇葩的往事,只觉得江衍现在这副德行怕是遗传的。 那场战斗,前后打了不过两个时辰,还是在墨玉让了白泽几招的情况下。直打得白泽半天趴在地上起不来,墨玉才终于松了口气,道:“现在可以停了吧?你说说你,好好的干嘛找虐……” 白泽也没有想到,墨玉百般推辞不愿意打,一拿花月作威胁,这有志气的战神大人居然立马就撸袖子揍人! 传说中的战神大人,不是冷血无情吗?这分明是个痴情种子啊?! 好,白泽今日算是长见识了:街头传闻都他妈是胡扯! 白泽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耷拉着个脑袋道:“好,我白泽也不是那种输不起的小人,战神大人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墨玉重新回到花月身边,悠然摇起墨扇,谦逊一笑道:“承让,这架也打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白泽大人不如就留下来喝个酒吧,就当我墨玉今日交了你这朋友了。” 白泽原想着输都输了,起码也要走的有骨气,谁知墨玉一提到酒,白泽立马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却还是顾念着面子,梗着脖子道:“不,不行,我既然输了,又怎好再……” “哎,白泽大人这就不给面子了。”墨玉皱眉道,“劳烦您看得起在下,还特意大老远的跑了一趟,我不请您吃一顿就已然过意不去了,请您喝点小酒还不行了?” 白泽见墨玉将身段压得这么低,他要再不答应,就真的有点太不给神界战神面子了,更何况,墨玉和花月关系那么好,他府里的酒,即便不是“千芳酿”,那肯定也不会差…… 花月看出白泽心动了,倒是坏笑道:“行,战神大人留人喝酒可以,但是,不可以喝我送您的酒哦!” 墨玉无奈一笑,道:“月儿,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小气起来了?” 花月撇撇嘴,看着一脸无辜的白泽道:“人家方才还要对我不客气呢!我还来给他酒喝?想得美!” 白泽见花月嗔怪,也确实觉得自己先前的作为有些鲁莽。最重要的是,神界最好的美酒基本都出自花月之手,一旦今日把花月得罪了,以后怕是要有一阵子饥荒打了……他赶紧给花月赔不是道:“花神大人,额,这个,方才是我无礼,不小心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花月原也就是开个玩笑,这会儿见白泽赔礼了,也就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顺坡下驴道:“好啦好啦,念在你也是无心之举,本花神大人就不和你个小年轻计较啦。今儿的酒,就用我上次送来的‘千芳酿’吧!” “千芳酿”啊!白泽一听,两眼都直了,激动道:“那就多谢花神大人和战神大人了!” 花月摆摆手道:“别这么大人大人的叫,多见外啊!就像方才墨玉说的,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不如今日趁着有美酒,你俩就拜个把子,结拜作兄弟好了!以后呢,你们俩之间就以兄弟相称好啦!” 白泽这厢还诚惶诚恐地不敢答应。开玩笑,这可是战神大人,整个神界有几人有这种福气能和他称兄道弟的?墨玉却斟酌一下就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哎白泽,我比你年长,你应该不介意认我做个大哥吧?我可没有倚老卖老啊!” 白泽见连墨玉都答应了,也就不再忸怩,爽快道:“我怎么会介意什么?怕是整个神界都没有几个人有这等福气呢!墨玉兄,那我们今日就借美酒,结拜为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 以后很多年,只要逢到桃花盛开的时节,白泽都会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幕。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战神墨玉和神兽白泽,今日在此义结金兰。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当时的誓言仿佛还清晰可闻,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一旁花月银铃般的笑声。只是转眼间,沧海桑田,斯人已逝。 他到底,还是背叛了当初的承诺。 “为什么?”这次,是晴薰忍不住问道。经历了这么多神神叨叨的事情后,晴薰对这些神界妖界的事情接受能力已经很强了。 江衍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沧雪却是明白为什么的。 墨玉去和罗睺决战之前,白泽不可能不知道这是送死,他也不可能没有向墨玉说过要和他一起上阵。 墨玉一定是把他拦下了,用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成功让白泽放弃了跟他一起去送死。 沧雪毫不怀疑,那个理由,就是当时尚年幼的墨衍。 “那……那你这么多年在外飘荡,白泽都没有找过你吗?”沧雪忽然问道。 江衍笑着摇头道:“他不需要找,当年,就是他送我去的蜀山,因为他知道我不喜欢神界,他自己也不喜欢。” 沧雪:“……” 好家伙,敢情江衍这遇事就跑路的脾气是白泽从小惯出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怕是要来找我算账了。”江衍苦笑道,“我擅作主张破开了无常印就够他着急的了,之前好不容易回到了神界,他还没赶得上来见我一面,我又拔腿溜了,他更是要赶来骂我了。” 晴薰见江衍对神界的事情如数家珍,不由疑惑地拉了拉沧雪的袖子,道:“少司命大人,江大人为何对神界的事如此了解?” 事已至此,沧雪也不打算瞒了,直接对晴薰揭底道:“哦,因为他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灵力被封住了,所以才一直逗留在人间。” 晴薰没有想到江衍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虽然晴薰还不知道江衍在天上究竟是个管什么的神仙,但是对凡人来说,神总是法力无边的,再加上还有那么厉害的青丘帝姬沧雪,有他们的帮助,找到瞳的胜算就又大了几分。 他们几个正这么说着,沧雪狐狸耳朵一动,就敏锐地听到外面有人来了,过去开门一看,一下子就搁那儿愣住了:“你怎么也来了?” 江衍估摸着应该是白泽收到他的消息后就赶来了,但是听沧雪的口气,似乎来的并不只白泽?他不由也凑了过去,只见白泽正提着酒,面色铁青地瞪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公子哥。 “穹宇?你怎么也来了!”江衍完全无视了白泽那难看的脸色,急切道,“你不在天上好好待着,跑下来凑什么热闹?” 开玩笑,这可是天帝的宝贝儿子,未来神界的掌权者,要有个什么闪失那是闹着玩儿的吗?! 穹宇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还没有开口说什么,白泽却是按捺不住了,冷笑道:“好一个叔叔训侄子的口气!我还没有问你呢,我的好侄子,你又干嘛不好好在神界待着,跑来凑什么热闹?” 江衍知道白泽这是担心他,毕竟他伤成那样还到处乱跑,换了谁都不放心,便走到白泽身边,帮他提酒,又在一旁给他扇风,边扇边道:“前些日子回神界也没跟你老人家打声招呼就走,是侄儿的不是,所以这次侄儿不是专程来给您道歉了嘛,顺便也让您老人家看看,放放心。” 白泽白了他一眼,挤出一丝不相信的假笑:“好侄儿,我可真谢谢你记着我。” 沧雪那厢还在和穹宇大眼瞪小眼,见他是和白泽一起来的,便走过去对白泽行过一礼后,道:“白泽大人,久仰大名。在下是青丘沧雪。” 白泽方才先见着的就是沧雪,这会儿凑近了,虽然她还带着面纱,但是这眉眼间的神韵气质,和她爹沧流不大像,倒是和她祖父沧云有几分神似,便又勾起了往昔的旧情:“是沧家姑娘啊……想当年,我和你祖父一起喝酒的时候,你爹才和你一般大呢。却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沧大哥的孙女都已经这么大了……” 战神墨玉和上任狐帝沧云之间算是忘年交,沧云其实比墨玉大好多,但是因为墨玉终究是神界的神仙,还贵为战神,因此沧云就干脆舍了辈分,跟墨玉称兄道弟,连带着连白泽也跟着沾了光,得以称沧云一声“大哥”。 沧雪见白泽还怀旧上了,赶紧礼貌打断道:“那个,白泽上神,您为什么要把……把穹宇殿下也带过来?” 白泽看着身后这个固执的太子殿下,无奈道:“我也没想把他带来啊。只是他当时正好在羲和宫请我喝酒,你给我传消息的时候我正喝得欢呢,不留神就被他看见了,这小子就缠着我非要跟来,我也没办法。” 江衍人间迷惑地看着穹宇,他并不知道他的好侄子和他的阿雪是老熟人了,皱眉劝道:“穹宇,现在的人间不太平,你要不就回去吧,别让你父皇担心。” 穹宇自打在羲和宫看到江衍给白泽传的消息后,就猜到既然江衍的行踪已经有了,那沧雪就应该也在他的身边。他衍叔向来不喜欢和神界的人打交道,这次能够来向白泽求助,说明他们一定遇到了什么困难。穹宇自从上次和沧雪分别后,就一直盼望着能够什么时候再见她一面,现在机会来了,他自然要好好把握。 他能够感觉到沧雪对江衍的态度很不一般,但是他并不知道沧雪和江衍之间都经历了些什么,因此也就很简单地将沧雪对江衍的感情视为对战神力量的崇拜和仰慕。毕竟阿雪这么优秀的姑娘,能够站在她身边的人也一定是最优秀的。 所以,他打算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助沧雪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如果沧雪能看到他的优秀,是不是,也就会…… 因此,穹宇面对江衍苦口婆心地劝说,依然固执己见道:“衍叔,我是来给你们帮忙的。再说了,我好歹也是神界的储君,现在人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我相信父皇他也会理解我的。” 这是哪儿来的单纯的孩子……江衍和沧雪对视一眼,都是又无奈又好笑。倒是一旁默不作声的晴薰听出了个大概,料想这位公子的地位应该和人间的太子爷差不多。她虽然没有多大的法术,但是于宫廷之事却是深有领会,当下也蹙眉道:“殿下,不是这个理。我不知道神界和人间的储君有多大区别,但是但凡是下任皇位继承人,一般都不会被允许参与一些危险的事情,因为一旦出事,影响往往都是巨大的。” 穹宇好心过来帮忙,却还被一群人围着说道,现在连这个人间公主都要赶自己走,不由也生气道:“我和你们人间从小娇惯的太子不一样!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的能力呢?” 沧雪只觉得这个傻小伙哪根筋错了,就想简单粗暴地将他挤兑走了事,江衍却拦住了她,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随他去吧。沧雪见江衍都同意了,自己也就不替别人瞎操心了。 “江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才能找到瞳哥哥?”晴薰见人都来齐了,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了。 江衍对白泽道:“白叔,今日把您喊来,是想让您帮我们找一个人。这个人似乎被控制了,现在已经失踪。因为素闻您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所以就想请您帮忙找找这个人。” 白泽喝了一口酒,叹息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事倒不难办,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叔请讲,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赴汤蹈火……”江衍答应地倒是顺溜。 白泽轻哼一声道:“停!没有有那么严重。只要事成之后,你乖乖跟我回去就行了。” 江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沧雪毫不犹豫地接道:“好,没问题。” 江衍没有想到沧雪还会顺藤摸瓜地来这一手,当即赔笑道:“白叔你别误会,她要跟你回神界,我当然没有意见……” “不是我,是你。”沧雪寸步不让道,“江衍,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病人。要不是这次刚好在濠州碰上你,怕你一个人再到处乱跑,我绝对不会让你参与到这次的事情里来。现在白泽大人既然来了,那正好,你就可以顺道跟他一块儿走了,也省得我麻烦。” 沧雪说得很难听,但江衍知道,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他再为她而动用灵力,或者再受到什么伤害。 而且,他走了,沧雪找五件神器就更放得开手脚了。 也就是说,哪怕因为找神器而受什么伤,也就都可以瞒着江衍,不让他担心,不让他拦着自己了。 白泽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的这个好出息的侄子将来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人。 他的心里,一直过不去墨玉和花月的坎儿,生怕江衍将来也喜欢上一个过于纯良无害的女孩,最后重演当年墨玉和花月的悲剧。 但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果决大气的姑娘,忽然觉得…… 好像挺适合做侄儿媳妇的。 第四十六章 来抢人的! 自古胳膊拗不过大腿,现在有江衍拗不过沧雪。他知道沧雪也是真的担心他现在的状况在这兵荒马乱的人间会有危险,因此表面上也就顺着她的意思胡乱点头同意了,心里却还是想着回去之后有时间就再偷偷溜出来。 他毕竟还是不放心沧雪一个人在人间找剩下几样人人趋之若鹜的神器。 白泽见江衍这么容易就乖乖地低头答应了,不由冷哼道:“我说侄儿啊,这叔说话你都要驳回来,怎么沧家小丫头一开口,你倒是从善如流了?哎,果然叔老了,说话都没人听了。” 一旁的穹宇原本微笑地看着江衍对沧雪认怂的模样,毕竟,他的衍叔向来也不是个肯跟着别人安排走的人。但是,听到白泽这番别有深意的话后,穹宇的心中却是微微一震,看向江衍和沧雪的目光中便更多了几分迷惑和探究。 如果说是阿雪单方面仰慕衍叔的话,为什么衍叔这么听阿雪的话呢? 江衍:“……白叔,您要真不服老,就快些随我们去寻人吧!把人寻回来了,也就证明您宝刀未老了。” 白泽被这小兔崽子噎得无语,也就一甩袖子跟着沧雪和晴薰去往瞳失踪的宫殿,愤愤道:“小兔崽子,以后有的是你向叔赔不是的时候!” 按照沧流的性子,怕是不太会喜欢这么一个身份复杂的女婿,到时候,还少不了白泽去给沧流做做功课……毕竟,白泽和沧云关系很铁,沧流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瞳的宫殿中,一切都整整齐齐,并没有任何打斗后才会出现的混乱,很明显,人就肯定不是被人拐跑的。 白泽在屋里走了一圈后,来到庭中,闭上眼。他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竟然渐渐地浮现出了一只淡金色光辉的眼睛图案,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老不正经,变得严肃而凝重,倒真有了几分天神的模样。 “有人,在念咒,念的……‘不归咒’,走了,树林,现在在清河镇,要去……去蛮荒,有人……”白泽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却都是断断续续的,完全不明白都是些什么。 “什么咒?什么人?”沧雪一脸茫然地戳了戳江衍,道,“你翻译一下,你叔在说些什么?” “先别急,”江衍按住沧雪道,“等他睁开眼,就会告诉我们他看到了什么。” 白泽神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更有甚者,能预知过去,现在与未来。 白泽自顾自地念叨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先是愣怔了一会儿,似乎在费力地梳理方才看到的内容。而后忽然震惊道:“不好,居然是‘不归咒’?!怎么会是这个?” 他蓦地转过头来,一把拉住江衍,神色竟是异常的急切:“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不是人?为什么‘不归咒’会对他有效?!” 要不是有后面半句话,沧雪差点以为老人家出言不逊,她皱眉道:“前辈,这不归咒是什么?难道对人没有用吗?” 沧雪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瞳可能会是妖,毕竟他那诡异的瞳术真的不像是凡人可以拥有的能力。但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完全没有在瞳的身上感觉到任何妖气啊! 白泽有些焦躁道:“不只是对人没有用,事实上,那是罗睺专门用来召唤与自己相联东西的咒语!哎呀,说白了就像血缘关系,只要是亲生的,就肯定会有某种独特的关联性!”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皆是一白,晴薰更是直接惊呆了。什么意思?瞳哥哥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潜伏在他们中间的卧底吗?! 不对啊!沧雪一想就发现了问题,罗睺作为魔神,死之前是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的,只有作为他宿体的花月留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站在她旁边的墨衍,而且,江衍还是花月在异化前跟墨玉所生的孩子,是嫡亲的神族。所以瞳肯定不可能和罗睺有什么血缘关系。 和罗睺没有血缘之亲,却又和罗睺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还又没有妖气……沧雪忽然间就想到了一种可能,脱口而出道:“有没有可能……是和神器有关?” 白泽没有说话,很显然,他方才那一出神间,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其实,瞳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有很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唐晴川既然都已经赶走了瞳,为什么后来又要将他拉到修罗坛为血辉服务?为什么不直接让血辉把这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杀掉?再比如这次,对方既然都已经有本事进入皇宫了,为什么没有向柔弱的晴薰下手,反而大费了一番周折地将瞳给控制了? 罗睺既然已经苏醒,就肯定不会干亏本的买卖。如果他们放弃了长生花而将目标转向瞳,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瞳的身上,有比长生花更加重要的东西。 那极有可能,就是第三样神器! “对,因为长生花的力量是不全的。”江衍将这个问题彻底想通了,“阿雪,你还记得那时候你跟我说,你脸上那朵花,是另一朵荼锦……不现在应该叫长生花。” 沧雪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面纱下的那朵生长到血肉里的长生花,听着江衍继续道:“长生花原本是双生花,两朵花各有一部分罗睺的力量,现在晴薰公主体内的长生花既然只有一半的力量,那能让罗睺放弃长生花而选择瞳,就证明瞳的身上,肯定有完整的神器力量。” 晴薰惊讶道:“原来另一朵荼锦花,不对,是叫长生花吗,居然在少司命大人的身上?可是瞳哥哥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吗?” 穹宇见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就想着打破僵局道:“既然现在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么不如就先去把那个人找回来。人找到了,也就可以把其他的弄清楚了。” 众人齐刷刷地转向了白泽,白泽将方才他所预见的事情:“我看见有人给那个叫瞳的人念过‘不归咒’后,这个小姑娘——”白泽指了指晴薰,继续道,“这个小姑娘出现了,救回了那个瞳,对不对?” “对,对!”晴薰惊奇地连连点头,从白泽过来到现在,并没有任何人告诉他瞳具体出事的过程,而白泽所说和事实基本是分毫不差,看来白泽能探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本事是没问题的。 白泽继续道:“好,那接下来的事情可信度就更高了几分。那个瞳后来被人控制出走,现在应该经过了一条从京城向东南方向的林间小路,已经到达清河镇。他的目的地,应该是东南的蛮荒之地。” 他的眼睛眯了眯,闪烁着危险的光,道:“而且,还有人一直跟在他身边。只不过,那人在暗处,又设了防,我暂时也看不清那人的样子。” “东南的蛮夷之地?!”晴薰震惊道,“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归墟秘境?” “世界的尽头深渊,归墟秘境。”江衍的眼中满是复杂,“那里,就是当年我爹封印……罗睺的地方。” 沧雪的注意力却放到了那“林间小路”和“清河镇”上,忽然惊叫道:“从京城往东南方向的林间小路?那是不是就是我们之前回来的那条路?” 江衍听到她的惊呼,也想到了当时沧雪忽然间勒住马说林中有人的事,道:“难道你看见的那个人,就是正赶往清河镇的瞳?!” 沧雪蓦然起身,看着众人道:“诸位,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赶往清河镇!如果我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瞳,那他现在应该还没有走远,毕竟他的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肯定要吃喝,一定会暂时落脚在清河镇!” 这的确是眼下最打紧的事情。众人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京城里,一来可以保护着京城,二来也可以方便联系。但是,现在的情况下,留谁谁都不愿意。 白泽,沧雪这两个能打的肯定是要去的。江衍虽然不能打,但是也正因为他不能动手,沧雪就更不放心将他留在京城。晴薰也是,长生花虽然力量不全,但是保不住罗睺狗急跳墙,先抢过来再说。最后,就剩下了穹宇了。 穹宇身为天帝之子,这个身份对于罗睺来说绝对是个香馍馍,要是能抓到他,罗睺就可以直接跟天帝坐下来谈条件了。而且他的实力,自保肯定不是问题,实在是留在京城的最佳人选。 穹宇不干。 他辛辛苦苦追到这里来,就是想要助沧雪一臂之力,搞到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被抛下来守大门,这算怎么回事? 穹宇有冤没处诉,只好跟他衍叔缠磨道:“衍叔,我来就是想帮你们的,我的实力你最清楚了,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江衍只觉得很奇怪,以前穹宇虽然不喜欢摆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仙架子,但是也没有亲民到自己下界来关心人间的发展。所以,江衍就随口一问道:“穹宇,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跟来人间?” 其实,江衍是在暗示他是不是天帝那边在打什么算盘,但是穹宇却慌了,以为是江衍识破了他是为着沧雪来的,脸都腾地一下红了。 江衍:“……” 我是问了什么过分的话吗?这侄子怎么激动成这样? 他更觉得自己问出了什么惊天秘闻,便更要拉着穹宇说个明白了。江衍朝沧雪使了个眼色,示意让自己单独和这熊孩子聊聊,得到沧雪点头后,他就把这激动地面红耳赤的太子殿下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正色道:“穹宇,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两个虽然平日里以叔侄相称,但是你也知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倒像是兄弟一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也该老实跟我说说了。” 穹宇红着脸,真诚地看着江衍道:“衍叔,这么多年,我也深知你的为人,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只是,这事,还希望衍叔你能帮我保密。” 江衍眼神坚定不移,拍拍穹宇的肩膀笑道:“你还不放心我么?” 穹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般,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来帮你们,还是……为了一个人。” 江衍不疑有他,只觉得终于要说到关键人物了,不由面色凝重。果然,天帝那老头儿终于坐不住了? “我其实,是为了阿雪而来的。”穹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了阿雪的名字,没好意思看江衍,所以也就没有看到江衍逐渐迷惑的脸,继续道:“我想让阿雪看到我的能力,让她看到,我其实也可以站在她的身边……” “不是,停!打住!”江衍有些粗暴地打断了穹宇一往情深的抒情,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好侄子来,难以置信道:“你就是为了阿……为了沧雪来的?” 穹宇深情地点了点头,而后有些小心道:“衍叔,你不会也觉得我配不上阿雪,是在胡闹吧?” 江衍:“……” 你何止是在胡闹?你这是在不敬尊长! 江衍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好侄子居然也对阿雪有好感,一时间居然都有些语塞。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江衍怎么都想不明白,穹宇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孩子,怎么会想不开喜欢上阿雪?! 当然,他绝对不是说阿雪哪儿不好,只是阿雪生长在青丘,又被沧流当男孩放养般野生野长,一身脾气又暴又烈,反抗一切繁文缛节,认为那些冗长的大道理只适合拿来催眠。按理来说,从小在神界接受正规教养的太子殿下不应该是喜欢上那种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女孩子吗?! “衍叔?衍叔?”穹宇见江衍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关切道,“衍叔,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衍叔心里不舒服…… 搞半天,白叔是来帮忙寻人的,你小子却是来抢人的…… 但是江衍现在愁的不是穹宇来抢人,只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既不伤害到太子殿下,又可以让这傻孩子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都不需要问阿雪,阿雪对神界的不喜,跟他自己基本是不相上下,估计跟他回去做战神妃都不乐意,更别谈当未来的天后了…… 江衍酝酿着咳了两声,低声道:“这事儿,就是你的心思,阿……不是,沧雪知道吗?” 穹宇居然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下一刻,江衍就听到身后一个女声略带不耐烦地问道:“知道什么?” 第四十六章 死尸客栈 江衍:“……” 沧雪见两人见到自己后都是一脸怪怪的表情,更加疑惑了。她拍了拍愣着的江衍道:“喂,发什么愣?我知道什么啊?” 江衍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胡说道:“……知道太子殿下这次跟来实属不宜。” 沧雪一蹙眉,道:“就这?” 江衍坚定地点头:“对,就这。” 沧雪:“……”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江衍睁着眼睛说胡话了,现在想要诓她,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但是江衍既然不想说,沧雪也不会勉强,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不耐烦道:“那你们叔侄俩到底商量好了没有?我们该出发了,实在不行……” 江衍眼角一跳,道:“实在不行怎样?” “实在不行就把他绑了扔回天庭,交给天帝自己处理!”沧雪的耐心早就耗尽了,又开始想着要动手解决问题了! 江衍愣了愣,倒是笑了。 他原以为沧雪心软了,想要把穹宇带上。 穹宇见沧雪一脸嫌弃的模样,越发觉得她是认为自己会拖后腿,更是坚定了要跟去的念头:“阿雪,我穹宇在此对天地山川起誓,若是我出了什么事,绝对不会连累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我虽然没有衍叔那么厉害,但是好歹也是神界太子,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吗?” 沧雪没想到他叔侄两个聊了半天就聊出了这么一个结果,当即瞪了江衍几眼。江衍却是冲沧雪摆摆手,示意不要生气。 他郑重地对穹宇道:“穹宇,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再强求。只是,你如今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自己该做什么。” 说罢,江衍也就不再啰嗦,径直离开了。 穹宇被江衍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有些愣怔道:“可是衍叔你自己不也……” 江衍身为战神,却在其位不谋其职,整日里在人间游荡,他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也什么?”沧雪原本都已经转过身去,听到他这未说完的问句,心中竟无端生起气来,却又不好多说这位太子爷什么,只是冷笑道:“他要是有你这本事,也不会沦落至此。这种话,你拿去安慰自己,不要在他面前说嘴。” 说罢,竟就那么冷冷地扬长而去,连理都没有理杵在原地的穹宇。 你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神界储君,拥有强大的法力,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江衍呢? 他自幼失怙,在神界过的都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又被封印了一身的神力,在神界形如废物。天帝那老儿虽说多少还念些墨玉的旧情,但是孜然一身的江衍除了一个战神的噱头,他还有什么? 从沧雪与江衍的相处中,沧雪能够感觉到,即便江衍百般不愿意栽背负上战神的命运,但是该他做的事,他却是一样都没有落下。 哪怕他连灵力都没有,他还是在和沧雪他们一起,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助他们守护这个天下。 即便战神之力被封印了,但是战神那份守护苍生的责任感,却还是随着血缘的羁绊,深深地烙印在了江衍的骨髓里。 那些挣扎,那些身不由己,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抉择,这个金丝雀般的太子哪里能懂? 直到出发,沧雪都觉得好笑。她或许也明白了为什么江衍不再阻挠穹宇跟过来。 未上过战场的少年,心中总怀有一份建功立业,所向披靡的无知无畏。但你只有真正让他站到刀光剑影中,让他亲眼见到血,他才会明白他心中的热血沙场,不过是一个年少轻狂的梦。 这是让梦醒的最好方式。 清河镇离京城不远,若是从那林间小路走,只会更快。因为晴薰不耐长时间骑马,同时也为了掩人耳目,不打草惊蛇,他们就雇了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向清河镇逼近。 原本沧雪也是要骑马的,但若是一个姑娘家骑着马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怕是不到清河镇就被藏在暗处控制瞳的人注意到了。 所以,她就和晴薰同坐在马车里。晴薰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早就对沧雪钦佩有佳了,如今可以多交流,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沧雪原本不是善于交谈的人,一开始两人也不过就是聊聊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江衍的真实身份,蓟州城里的激战。后来也就慢慢聊熟了,晴薰干脆连“少司命大人”都不叫了,也学着江衍他们改口叫“阿雪”。这一路,倒是让两个姑娘的关系亲密了不少。 清河镇不大,要在这里找一个人,对于白泽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一行人在清河镇一间客栈先行落脚,而后白泽便开始重新确定瞳所在的具体位置。 “在靠近西南郊外的一处客栈。”白泽睁开双眼,果断道。 “可曾看见控制瞳的人?”江衍问道。 “没有,那人似乎用什么力量将我的神力隔绝了,我窥探不出。”白泽摇头道,“看来对方应该是有备而来。” “不管怎样,先过去再说吧。”沧雪见天色已晚,道:“不如这样,现在也不早了,晴薰就和穹宇留在客栈里,我和江衍白泽先去打探一下情况,明天一早大家再一起过去。” 穹宇一听又要把他落下,道:“我也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位置在哪儿,不如就让白泽大人和晴薰姑娘留在客栈,我陪你们一起去看看。” 沧雪完全不知道这太子殿下为什么非要粘着他们,更不知道这一切就是因她而起,反倒以为他黏的是江衍,道:“战神大人,您可真有魅力,让人这么一刻都不肯分离!” 江衍摸了摸鼻子,无辜嘀咕道:“哪儿啊,比起帝姬的魅力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别闹了,人家看上的是你,不是我…… 沧雪是没空跟穹宇这一根筋磨叽的,他既然要跟,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不过就是去探探路,还能探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月黑风高夜,江衍,沧雪,还有穹宇三个人悄悄来到了清河镇西南方向的郊外。 这清河镇因为镇小,所以走不远就到了郊外,而且这郊外是真的很荒芜,几乎可以算是人迹罕至。沧雪他们走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更不用说什么客栈了。 “白叔会不会搞错了?”穹宇见好久都寻不着,不由怀疑是不是白泽弄错了。 沧雪也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这样的地方,谁会来这里开客栈?给鬼住吗?可是,白泽的预见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啊。 江衍低声道:“应该没错。我们虽然没有看见什么人,但是你看这周围的树木,有被人砍伐的痕迹,应该是这附近的樵夫砍的,证明这附近是有人的。” 穹宇仔细看去,确实看到了一些树木被砍断了,看上去应该是附近的人家砍来自用的。 沧雪停下了脚步,周身开始凝聚灵力,她的感官被逐渐放大,一旁的江衍和穹宇虽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是看她神情严肃,倒也都没有吭声。 一时间,万籁俱寂中,沧雪能听到某个方向隐隐传来说话声,还能嗅到有人家家里飘出的食物的香味…… “走!”沧雪猛地收回心神,示意身后两人跟上。 “方才是灵识覆盖?”江衍边跟着沧雪的脚步边道。方才看沧雪忽然停住,他也愣了一下,但是他感觉到沧雪的灵力在周围游走后,就明白她在做什么,“我以前与你交手的时候,知道你的灵脉似乎不适合进行强度较大的灵力扩张,你方才……” 沧雪没想到江衍连这点都观察出来了,很明显,他是在担心她。她微微一笑,道:“没事,我之前和唐晴川打,动用了明河镯的力量。那力量太霸道,将我的灵脉强行扩张了,所以方才那点灵力不碍事。” 明河镯……江衍又想起当初送明河镯到青丘,与沧雪相遇的时候,不禁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沧雪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看见江衍笑,她竟然无形中也被感染了,眼角微微翘起,显然心情也十分愉悦。 穹宇跟在他们旁边,不是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诡异的默契。 为什么就他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 穹宇似乎终于开始发现,衍叔和阿雪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而他,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两个心有灵犀的人和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终于在一个山坳里看见了一点灯火。 准确来说,只有一处灯火。 那应该是一个山村,从沧雪他们所站的方向向前,就是入口,而那盏灯火,在整个山村的尽头。 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沧雪他们进入山村后,山村里的人都好奇地透过窗户看他们,从他们淳朴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些人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善意。 但是,那些村民看着他们从村口向村尾走去,脸色却渐渐变了。 穹宇感觉到了那些村民的变化,不由觉得一阵寒意,低声道:“阿雪,你不觉得这些村民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吗?” 这还用你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一路走得莫名其妙,以至于半路终于被一个老者拦下的时候,沧雪居然还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沧雪略带警惕地看着那老者,确认对方确实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老人后,这才道:“老人家,您这是何故?” 那老者从一旁的黑暗中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喘了一阵气后,才道:“二位是路过的客人吧?我是这赵家村的村长,这夜也深了,诸位不嫌弃,不如就在这里暂时落脚,明日再赶路吧!” 江衍和沧雪对视一眼,而后有些为难道:“村长,感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和弟妹们急着赶路,怕是不能留宿了。” 那村长欲言又止,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忽然伸出枯枝般的手,拉住了江衍的衣袖就往一旁的屋子里拉。 江衍要挣脱一个老头儿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老者的态度,很明显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跟他们说,便也没有挣扎,示意沧雪和穹宇跟上。 老村长的屋子里也是一片昏暗,即便是家里有客人来了,他也没有把灯火点起来,家里的老妻见有外人来了,慌忙关紧房门,显然是在害怕什么。 不一定是他们,但肯定是别的什么。 江衍被老村长拉到屋里,摸索着在一张一坐就咯吱摇晃的椅子上坐下,温和道:“村长,您这是做什么?” 沧雪满不在乎地就在江衍身边坐好,穹宇却有些别扭,就那么一直站着。 堂堂神界太子,从来都是不下殿堂,要他憋屈坐在这小毛屋里,他还是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他也没想到,贵为战神的衍叔,甚至身为青丘帝姬的沧雪,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这么能放得下身份了。 毕竟,阿雪可是连神界的人都不怎么看得上眼。 那老村长原先看这几个年轻人气度不凡,还有些缩手缩脚,但现在见江衍和沧雪居然如此亲和地坐下与他这个老村夫交谈,倒对这几个年轻人心生了几分好感:“年轻人,不是老朽不让你们赶路,只是你们不知道,我们这村,晚上是不好过村尾的,尤其是这两天,千万不要在晚上经过!” 沧雪听着这话就觉得有问题,赶忙道:“村长,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那老村长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我们这个村啊,地接苗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苗西赶尸人啊?” 沧雪和穹宇一脸茫然。他们一个来自妖界,一个来自神界,对人间这些大大小小的事也不甚了解。倒是江衍在洛桑混了几年,略知一二:“可是西南方苗人专门来驱赶死尸回家的巫者?” “不错。”老村长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我们这个村子啊,就刚好处在两个苗寨中间,过往的苗西赶尸人很多。这些赶尸人也都是凡人,即便再神奇,也是要吃喝住宿的,但是寻常人家对他们这些阴气重的人又不欢迎。” “于是,村子里的人就和两边苗寨商议,在我们村尾建了一座客栈,专门用来供赶尸人和那些死尸住宿,称为‘死尸客栈’。” 那老村长提及“死尸客栈”,自己都是一哆嗦,显然,即便对这些很熟悉,可是提起来却依旧令人不安:“所以,我们村晚上过了一定的时辰,就不再轻易外出,更不会去那‘死尸客栈’附近的地方,尤其是这两天!先不管会不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即便是看到那尸体,也就足够把人吓个半死了。” 明明是很惊悚的话题,沧雪却听笑了。若说青丘在神界还有关系比较好的,大概就是冥府了。 沧雪小时候到了神界,不喜欢那些胡子一把的老神仙,却就喜欢往冥府跑。不要说尸体,就是活鬼她还不知道见过多少呢。 话说回来,她脸上的长生花就是在黄泉里得到的…… “哎呀,你个小女娃还笑,可不是老头子我骗人啊!”老村长见沧雪这么一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听到这些诡异的东西居然不害怕,倒也是纳罕。生怕这些年轻人不知好歹,以为老人家编故事唬人,他悄悄地指了指窗外那唯一一盏灯火道:“你们看,那亮灯的地方,就是‘死尸客栈’!这下相信了吧!” 江衍既不关心苗西赶尸,也不想争辩这个故事是否可信,他只是道:“村长,您刚才说,‘尤其是这两天不能去’。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定不能去?” 那老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拍拍脑门道:“对对!尤其是这两天!” “因为,这一般来说,死尸客栈为了不惊吓到死尸,是不会用灯火的。” “可是,这两天,死尸客栈的灯火一到夜晚就亮了起来,而且彻夜不灭!” “最可怕的是,据两边苗寨的寨主反应,这些天来往两边的赶尸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四十七章 纱后谜 江衍,沧雪和穹宇三人对视一眼,心里基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利用一个偏僻小山坳里村民们对鬼神之说的恐惧,来隐藏瞳的踪迹。看来白泽说的没错,这控制瞳的人应该是已经筹划了很久了。 既然来了,不如干脆就去一探究竟,指不定就能将瞳给带回来。沧雪心意已决,便不想在这里逗留,道:“村长,多谢您的提醒,只是这路,我们还是要赶的。” 村长惊得昏黄的老眼都瞪大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后,才喘过气来:“你个小女娃,怎么老人家的话就是不听呢……” 沧雪冲老人抱歉一笑,道:“村长,实不相瞒,这位是我洛桑的大理寺卿,我是洛桑新任少司命,我们原是路过此地。但是今日既然碰巧遇到了这件古怪的事,甚至还牵扯到人命,我们原该管一管。” 那村长在这小山坳里待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当地的里正、知府这些人。印象里那些知府个个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要么就是胡子一把的老头。少司命,大理寺卿可都是京官,级别不知道比这些地方官高级多少,居然会是这么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 那村长既有些狐疑,却又不敢怠慢,只得半试探道:“额,诸位……当真是朝廷的官爷?” 穹宇并不知道沧雪居然在洛桑还谋了个一官半职,更不知道他那连战神之位都避之不及的衍叔居然在人间还当上了大理寺卿。他只当是沧雪一时情急随口乱说,还生怕她没有办法让老者信服。 果然,他见沧雪在腰间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沧雪“啧”了一声,心里大概是在抱怨唐渊给官也太草率了,连个象征身份的令牌都没给。她倒也不慌,一只爪子又伸到了江衍腰间摸索,却被江衍一把将那乱摸的爪子抓住,然后无奈一笑,自觉从腰间摘下了大理寺卿的令牌,交给了那老者。 那村长颤抖着手接过那分量很重的令牌,拿到窗下,借着月光眯起双眼,总算是看清了上面的刻字。 大理寺卿江衍。 老村长不看则以,一看差点手抖得将令牌摔下来。他双手捧着那令牌,像捧稀世珍宝般还给江衍,二话不说就要下跪叩头。江衍连忙将颤颤巍巍的老人扶起来,老人连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不知道诸位大人驾到,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诸位大人见谅啊!” 江衍将那诚惶诚恐的老人扶回座位,安抚道:“无妨,我们本来就是为了不惊动当地百姓才便装出行,不能怪您。村长,您放心吧,既然今日我们来了,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那个‘死尸客栈’的问题。” 村长活了一大把年纪,见到那些地方官都是低声下气,何时受到过这样的礼遇?他哪儿敢再留这些好心的官人,便道:“若真如此,小老儿就在此替全村人谢过诸位大人了。只是,诸位大人千万要小心啊!” 江衍向老村长宽慰笑道:“没事,我们今日就去探探,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一行人终于在老村长殷切而又忐忑的目光下向那阴森的死尸客栈走去。此时,穹宇终于忍不住问江衍道:“衍叔,这些年,你不会一直都在人间任职吧?” 江衍漫不经心道:“嗯,在大理寺的时间比较长吧,偶尔也会去蜀山转转。” 穹宇更不解了:“衍叔,这些年来父皇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回神界,可你为什么宁可在人间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也不愿意回去呢?你这样,让父皇也……” 江衍看着这个有些幼稚的太子,苦笑道:“回神界我能干什么?乖乖给战神殿当吉祥物?” 看着穹宇还要说什么,江衍索性今日就将话说开,也好让他那个半真情半假意的爹知道:“穹宇,你觉得,以我之前那连灵力都没有的状态,在神界除了吃喝玩乐,我还能干什么?” 穹宇一时间语塞。 “我在神界,霸占着那战神之位,顺便给神界那些老神仙做一个我已逝的父神的情感寄托,这叫食餐素位。”江衍认真道,“我没有了灵力,就和普通人无异,再留在神界又有什么用?可是我又并不甘心,虽然我嘴上经常说着要隐世不出,做个闲云野鹤,但是我的骨子里,毕竟还流着战神的血,我还是希望我能做一些对别人有用的事,起码可以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沧雪一路都没有说话,但是她全程却都在竖起耳朵听。 “你们神仙在神界执掌正义,我在人间尽我的所能去帮助那些百姓。说到底,不都是帮助别人吗?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了?”江衍这一番言论,若是放到神界,怕是要引起那些老顽固们不小的反感。 神当久了,就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真的了不起吗? 天帝那老儿执意要把他摆在战神殿,不是因为江衍本人有多适合这个位置,只是因为江衍的父神,当年是因为保护神界而死的。若是传出天帝让当年神界大恩人的儿子独自一人飘零在人间不闻不问,那老儿的面子上过不去。 仅此而已。 好,既然那天帝老儿豁不出脸,江衍豁得出。 于是,天帝就可以在众神伤感墨玉的时候,轻飘飘地叹一句:我不知找过他的小子多少次,奈何那小子自甘堕落啊! 穹宇从来都没有想到,他那看上去正直无私的父皇,心里却尽打的是这些主意。 “当年,我祖父不就差点被塞上神界吗?”沧雪忽然插嘴,略带嘲讽道,“不过这面子太大,我祖父有自知之明,也就没有要。依我祖父的脾气,他本连狐帝都不愿意当,要不是后来青丘又加入了其他的狐族,我祖父不得不用帝位来管理族群,他早就和一帮子朋友浪迹天涯去了。” 这些事,沧雪也没有经历过,都是听沧流说的。但是从众人对沧云的评价可以看出来,都是真的。 沧云当年会参与大猎杀,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匡扶正义,那都是神界的旗号,沧云平生最不喜。他会选择加入,一是因为事态确实严重,他想保护青丘,二来,是因为后来结识了墨玉,觉得这个孩子比自家的还讨喜,这就帮了这个忙。 江衍原本还想干脆将他和阿雪的事情也一并说出,让这个傻小子醒个彻底。可是从村头到村尾不过就这点路,当他再想开口的时候,那个神秘的死尸客栈已经近在眼前了。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他讲清楚吧。江衍心道。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差点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眼前,那死尸客栈周围一片衰败景象,一些乱七八糟的符纸散落在地上,客栈应该是多年没有修缮,显得破败不堪,歪歪斜斜的牌匾上,用不知什么液体写下了扭曲的“死尸客栈”四个鲜红的大字,未干的颜料顺着木纹滑下,显得格外诡异。 纵然沧雪他们不怕鬼,但是这种明显就有危险的地方,他们还是不敢大意。沧雪走在最前面,她没有从那裂开了很多缝隙的破木门进去,而是谨慎地走到了窗口,透过那已经破烂的窗纸向里面窥探。 她深吸一口气,生怕入眼的就是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的一堆尸体,她不怕死人,只是觉得那种场景怪恶心的。 一步,一步,凑近窗户,她能感受到阵阵阴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 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象里大卸八块的尸体,也没有各种飘忽不定的鬼怪。甚至连个大活人都没有,里面桌椅整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窗明几净。 沧雪环视了一圈,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角落里一处用纱幔遮掩起来的东西。 江衍也挤在她的身边向里面看,温热的呼吸偶尔掠过沧雪的脖子,让她感觉有些痒痒的。偏偏江衍这货还不自知,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看不见,里面怎么样?要进去吗?” 穹宇原先看到江衍凑在沧雪身边,还以为沧雪一定会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因为沧雪是最不喜欢跟别人这样亲密接触的。 然而,他没有看到阿雪将江衍推开,反而惊奇地看到沧雪只是有些不自然地歪了歪头,然后伸手将江衍的脑袋轻轻推向了另一边,道:“没毛病,进去看看。” 江衍轻笑着让开身,眼中的温柔让穹宇瞬间就愣住了。 印象里,衍叔的眼中,要么就是理智的冷静,要么就是幽默中有疏离。 他好像跟谁都能相处得很好,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他的心里。 可是他方才看阿雪的眼神,里面全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情。 直到此刻,穹宇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都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江衍,是不是也喜欢阿雪? 然而,不等他将这个问题好好琢磨一下,沧雪就冲发愣的他道:“你这是怎么了?快走吧。” 说罢,她便和江衍一起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寂静的夜里,木门仿佛尘封已久没人推开过一般,竟然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吱呀声。 江衍被那声音弄得有些发毛,警惕道:“阿雪,你可看仔细了,里面没有人?” 沧雪一把推开这磨叽的战神大人,大大方方地抬脚就进去了:“就算有人,这么大动静,我们也逃不掉了。” 江衍:“……” 这姑娘倒是心大,颇有破罐子破摔的魄力。 他们三人陆续走进,只见最前方的木桌上摆着一盏点燃的灯火,确实没有人。 难道,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瞳已经被那人提前转移走了? 不可能,按照白泽的预见,瞳应该是今天才到达清河镇的,几乎可以说是他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赶了过来,这中间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转移。江衍这么一想,不由又对这间森然可怖的死尸客栈有了几分警觉。 沧雪却没有想那么多,她方才在窗口窥探的时候,就对那个被一团纱幔遮挡的东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会儿进来了,那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强烈。 就像,那天在林间小路,偶遇被控制的瞳时的那种感觉! 她暂时抛下了陷入思索的江衍和心事重重的穹宇,走向了那团纱幔。 纱幔是一种廉价的青灰色,随着沧雪的走近,仿佛有感应般,微微飘拂,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沧雪暂时可以确定那纱幔后面没有藏着一个活人,因为她既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更没有察觉到一丝活人的动静。 此刻,她的灵识全开,哪怕江衍和穹宇的一呼一吸,她都可以敏锐地捕捉到。 更何况,都那么近了,要是真有个大活人藏在后面,早就要动手了。 沧雪不再犹豫,扯下一层层厚重的纱幔,直到将最后一层彻底掀开! 江衍和穹宇被那满天飘舞的纱幔惊到了,他们以为沧雪也不过就是到处随便看看,谁知道她一来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江衍心下一急,担心沧雪会出事,不由分说墨扇一挥,将那碍事的纱幔全部卷走,视线刚一清晰,就看见沧雪正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 “你……”江衍还没有开口指责沧雪鲁莽,沧雪却恶人先告状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疯了?!我不是说过你不许随便动用灵力吗?你几岁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江衍差点被她气得一口气喘不过来,道:“到底是谁不让人省心?这里还没有查明情况,你怎么就开始随便动里面的东西了?万一有什么机关埋伏怎么办?!” 穹宇见两人那种快要吵起来的架势,正打算上前去劝和,谁知一向暴脾气的沧雪听到江衍这么驳她,非但没有继续反击,居然愣了愣,有些生硬道:“你……是担心我?” 穹宇打算拉架的心重重地跌落回尘埃里。 江衍没好气地没吭声。 沧雪一时间理亏,却又不会哄人,只好转移话题道:“那什么……是我不对。不过,你看,这里有一面好大的镜子。” 江衍倒也不是那等矫情的人,她既然没有反驳,就证明她心里知道他的担忧,也就不多计较了,顺着她的指示,看向了那面“好大”的镜子。 他本想草草看一眼,顺便捧场夸一句“是啊好大的镜子”,也算是两人冰释前嫌。 可是,当他终于抬起眼,看清那面镜子的时候,却在一瞬间面色大变! “不好,快走!” 第49章 浮光镜 沧雪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本能地遵循了江衍的话。穹宇就没有这种直觉了,江衍那一声吼非但没有让穹宇离开,反而下意识地竟然就看向了那面镜子。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穹宇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江衍一看,就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来得及一个转身,将身后的沧雪一把拉入怀中,将她的整个脸都埋在他的胸膛里,不让她直面那镜子。沧雪饶是再胆大,也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到,却没有在江衍的怀中挣扎,她相信他,只是闷闷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她看不清江衍的表情,只听到他好听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那是浮光镜,第三件神器,但是,它现在已经被罗睺的力量控制了。” “什么是浮光镜?” “浮光镜,顾名思义,镜中一切都如浮光掠影,有虚无缥缈的景象,也有真实的现在,甚至,还可能有不久的将来。”江衍解释道,“每个人在镜前看到的,都取决于他们内心的世界。只是,若是被邪恶的力量控制,那么它将会把人内心最大的黑暗无限放大。” 沧雪算是听懂了,却不明白江衍打算做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 “穹宇已经陷进去了,我必须要进去找到他,将他带出自己内心的深渊。否则,一旦他误入歧途,怕是会有大麻烦。”江衍沉声道,“你待会儿千万不要看镜子,赶紧回去,找白叔过来,白泽乃是福兽,可以将迷途者牵引回正途。” 沧雪一听这话,就立刻开始要挣脱他的怀抱,低喝道:“你是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吗?我留下来,你去找白泽!” 江衍将她圈在怀里,耐心地哄道:“你听我说,你的身上既有长生花,还有明河镯,和浮光镜中的力量有相互吸引的作用,若是你过去,非但不能将穹宇带出来,反而有可能跟他一起陷进去!听话,早点去找白泽,早点把我们救出来,不然我们三个都陷在这里,连个找帮手的人都没有,可就真完了!” 沧雪也知道他说的是当下最正确的办法,但是要她把动用了灵力就会折寿的江衍和一个即将黑化的穹宇留在这里,她怎么能放心?! 江衍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但是穹宇那边已经不能再拖了。他一咬牙,手中的墨扇一展,在沧雪的腰上一推,战神的灵力果然霸道,加上她完全没有想到江衍居然直接动手,她迅速用九幽勾住了房梁,却还是踉踉跄跄地退到了客栈外。 她刚一站稳,蓦然回首,却只看见江衍的背影。 他用自己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那面黑白混乱的浮光镜。 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袖子,在眼角狠狠一擦,冲着那个如清风朗月般蔚然而立的背影,声嘶力竭道:“江衍,你最好给我好好的!否则我连这面破镜子都给你砸碎了,都他妈别给我回来了!” 这番狠话一摞,她连头都不回,转身就向村外掠去! 江衍最后看到的,就是她猛然转头,身后的长发甩出的干脆利落的弧度。 像极了她手中杀伐果断的九幽。 直到此刻,江衍才觉得,似乎这丫头,更适合做战神。 谁说战神就不可以是女子?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当然,我可是还欠你一把长鞭呢……” 此时,一个一直在一个山坡上静静观察着这边情况的面具人终于扯出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可都是好猎物……” 他刚想转身,就被一只意料之外的手拦住了。 那人站立在月光下,显得更有几分病态的阴柔,一袭红衣,将他身上本来隐隐的红光淡化了几分,却显得他更多了几分妖冶。 “哦?混沌大人,不知有何见教?”那面具人见是自己人,倒是咧嘴一笑,玩味道。 那红衣男子,正是刚刚从蓟州来到清河镇的混沌。他冷眼看着山下那幽幽燃着烛火的死尸客栈,冷冷道:“没有见教,你要那太子,请便。但是他旁边那小子,你不可伤他。” 面具人稀罕地啧啧有声,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刻薄:“哟,混沌大人怕不是蓟州打败,伤了脑子吧?” 他凑近混沌耳边,寸步不让道:“你不会不知道,那小子不是人吧?” 混沌不动声色,一手拎起面具人的衣领,语气中都弥漫着寒意和杀气:“穷奇,我的事,罗睺都管不了,你以为你是谁?” 穷奇被他拎得离地几尺,眼珠子一转,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道:“混沌大人,人,不是不可以让给您。只是,罗睺大人让我抓两个,我却只带回一个,小的……怕是不好交差啊!” 他们一行人,一共三个人,现在穹宇已经被浮光镜困住。如果江衍不能抓,那么剩下那个就是…… 混沌一双狭长的眼睛微眯,闪过一丝危险和犹豫的光。 沧雪整个人心急如焚,她只知道要调动最快的速度去找白泽,以至于她穿过赵家村时,偶尔有人起身,只看到一道青色的残影飘过,几乎吓得半死,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鬼怪。 她满脑子都在担心江衍,他之前强行破除无常印,就已经险些有性命之忧,这次进入浮光镜中寻找穹宇,又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灵力……她不敢想,晚一秒钟,他会折损多少寿命。 在在神界的时候,神胤就告诉她,江衍的时日已经不到二十年。 若是当初知道找到江衍后他会跟着自己一起来冒这些险,她不仅不会找他,还会拼命躲着他。 沧雪正没头没脑地往清河镇客栈方向赶去,所以险些刹不住脚,差点一头撞在一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身上! 她赶紧停了下来,九幽从手腕上顺势滑下,连那人是谁都不想知道,急躁道:“识相的快滚开!” “时隔两日,我们又见面了,帝姬姑娘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一个熟悉而又欠揍的声音让沧雪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抬头。 那磁性声音的主人一袭红衣,身段轻逸,一看就知道是长期习舞之人,若是在白日,那小白脸应该还算得上是清俊,可是这大黑夜里,却显得格外瘆人。 这风骚的形象,除了混沌大魔兽,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混沌?”沧雪大晚上地蓦然撞见这个大魔头,瞬间提高了警惕,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看来那死尸客栈的什么破镜子就是你设的局了?” 混沌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目光看着她道:“小姑娘,我们来做个交易。” 沧雪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眼前这个刚刚在战场上指挥一群妖兽大肆屠杀的杀人狂魔,现在居然会像一个斯文商人一般静静地站在这里跟沧雪谈“交易”? 混沌见沧雪不动声色,像极了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小猫,倒是好笑道:“你以为,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在罗睺的局里逛了一圈,就想大摇大摆地离开?” “你什么意思?”沧雪敏锐地从他的话语中嗅出了一丝不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还有两个小伙伴现在还困在死尸客栈。”混沌撩起鬓角的一缕碎发,在指上风骚地绕了两圈,漫不经心道:“如果你现在是去搬救兵的话,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去买两口棺材,说不定还能便宜一……” “点”字还没有说出口,沧雪的九幽就已经粗暴地在混沌的脖子上缠了两圈了。 “装你,不需要两口棺材。”沧雪的怒意压抑在语气的寒意中。她一个利落地转身,绕到混沌身后,决定不再跟这个疯子纠缠,拉开一段距离后就伺机跑走。 “穷奇已经到了死尸客栈了。” 她刚迈出去的脚,一下子悬在了半空。 这次,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手中的九幽骤然锁紧,在混沌原本就苍白的皮肤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怒道:“你们最好不要乱动,否则我现在就拧断你的狗头!” “咳……你杀了我也没用,穷奇和我不是一路人,我死了,他只会更开心。”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混沌居然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用你的命,换那个废物神仙的命,你觉得划不划算?” 有一瞬间,沧雪居然犹豫了一下,但是她绝对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这个杀人狂魔的:“你方才还说你跟那个什么穷奇不是一路货,现在居然又说用我的命换别人的命,打脸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混沌忽然攥住了沧雪不断锁紧的九幽,他那似女子般柔软的纤纤十指所表现出来的惊人力量让沧雪都为之一震。他一边缓缓拉开脖颈上的束缚,一边也带上了杀气道:“我说了,不要把我和那些蠢货混为一谈。我只要墨衍,我不过是看得起你,才过来过问一下你的意见。” “小姑娘,你不要以为在蓟州跟我交过手,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沧雪原本还想着要是找到机会就赶紧跑路,让白泽来帮忙,但是现在看来,估计都等不到她找到白泽,江衍和穹宇就都要完蛋。 眼下,她唯一的筹码就是眼前这个神经兮兮的混沌。 她第一次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个奇怪的魔兽。 一方面,他是罗睺的帮凶,在蓟州城大开杀戒,助纣为虐。 可是另一方面,这个人却也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如果从他现在的力量来看,他当时在进攻蓟州城时,可能还有所保留。 他知道江衍,不仅知道,似乎还想要救他。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混沌自己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瞎扯淡。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沧雪已经完全明了了,那就是,混沌并不想将她置于死地。 否则,以混沌的实力,早在一开始拦住她时,就可以二话不说当场伏击她。 她不知道混沌所说的究竟有几分可信度,所以她就顺藤摸瓜道:“既然是交易,那你也要拿出一些基本的诚意。” “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被你们拐走的人,现在在哪儿?”沧雪决定先用一个问题试探一下。 “那个人,一直都在死尸客栈。”混沌简洁道。 沧雪嗤笑道:“整个死尸客栈我都用灵识覆盖过了,连个人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这就是你的诚意?” 这下,轮到混沌蔑笑道:“谁告诉你,你们那位朋友是个人了?” 沧雪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当即一愣。 这句话,白泽也问过。 沧雪重新仔细回忆了当时死尸客栈里的角角落落,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那死尸客栈破破烂烂,材料都是陈年烂木,想要打个隔间藏人,怕是不容易。 整个死尸客栈,唯一很怪异的,就是那面浮光镜。 “你的意思是……”沧雪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还不算太笨。”混沌满意地点头道,“那面镜子就是他的本体。北有恶兽,名曰穷奇,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善蛊惑人心。所以,这次任务,他最适合不过了。” 难怪……难怪他能控制瞳,原来罗睺这次出动的是穷奇…… 沧雪已然相信了几分,混沌却已经不耐烦道:“有什么话,跟我走了再问,我要赶紧拿你去换墨衍!” “慢着!”沧雪并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而是心中已然有了一个主意,“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墨衍?” 混沌既然知道江衍就是墨衍,那也一定知道他就是当年的战神之子。他又是罗睺的手下,按理来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愿意看到江衍死在死尸客栈。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混沌却沉默了。他只是含糊其辞道:“他对我有用。” 沧雪忽然笑了。 “不,他对你没有一点用,并且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第一,你拿他威胁不了神界的任何人,天帝早就烦了这个不肯卖他面子的小战神,你要是干脆把他杀了,他或许还会谢谢你。” “第二,”沧雪的话语中都是讽刺,“拜血辉所赐,他已经时日无多了,你把他带回去,他也是废人一个,你还得供他二十年的吃穿用度。” “混沌大人,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样的人有什么用,更不用说锱铢必较的你们了。” “下次说胡话,记得带点脑子。” 然而,她没有看到预想中混沌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扯出一抹复杂的笑容,道: “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第50章 引狐入室 清河镇客栈中,白泽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的心中已经隐隐升起了不安。 就算把清河镇从南到北逛一遍,他们也该回来了。 夜已经深了,晴薰怕打扰白泽休息,就先行回房间了,却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左等右等,横竖都没有等到沧雪和江衍他们回来的消息,心中越来越焦躁不安。 “咚咚”,白泽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敲门的人似乎是害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白泽大人,您睡了吗?” “没有,公主殿下请进。”白泽叹了一口气,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换了谁都会寝食难安。他过去把门打开,就看到了有些落魄的人间公主。 晴薰有些难为情地走进来,毕竟跟来的是她,现在有些害怕的又是她。她坐在一旁,到底还是开口道:“白泽大人……那个,阿雪他们有消息了吗?” 白泽摇头道:“这也是我现在在担心的。从方才去到现在,他们去了那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晴薰有些焦急道:“那我们要不要去找找他们,他们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 白泽略一思索,道:“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我们再等等吧,一盏茶后,他们如果还没有回来,那我就出去看看。” “那我……”晴薰有些为难道。 白泽挠了挠头,也有些纠结。按理来说,晴薰没有灵力,要是跟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她最好乖乖待在客栈里。 但是,晴薰身上又有长生花,万一对方故意来个声东击西,趁他们都不在再将晴薰掳走,那可真是焦头烂额了!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到时候将晴薰带上。他白泽的本事,在神界也算是一流了,要保护一个人间小姑娘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穷奇此时,已经到了死尸客栈。 他先是谨慎地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只看见两个呆呆站在浮光镜前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也就“不归咒”和控术厉害,若是论实力,他连混沌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此时那里面,一个是神界的太子,另一个好像也是什么神仙,要是这两人扮猪吃老虎,穷奇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终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先是在那个神界太子面前晃了晃,见对方没有反应,他这才放心地又去看向那另一个看上去有些寒碜的神仙。 从背影看上去,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白衣青年男子,因为奔波了数日,脸上有些青灰的胡渣,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容貌的清俊。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浮光镜,看上去不像是因为意外而中招,倒像是自己特意进入浮光镜的虚幻世界中的。 有意思。穷奇已经对那个神界宝贝太子失去了兴趣,倒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神仙十分好奇。他在江衍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他腰间别的那把墨扇。 这把扇子……穹宇的瞳孔一缩,只觉得这把墨扇好像似曾相识。 他当年也参加过大猎杀,但是并没有与墨玉有过正面接触,因为战神的凶名在外,穷奇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所以,他也只是在一些混战中偶尔有机会在逃跑时回头看一眼那大杀四方的墨玉。 好像……那个墨玉的武器,也是一把扇子。 此时的穷奇还不能把这个文弱书生似的小子和当年的杀神墨玉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在思考这个小子究竟和混沌有什么关系,居然能够让他这么不惜违抗罗睺大人的命令,也要护得这小子周全。 “哼,我管你们是什么八辈亲戚,既然落到了我手里,还指望我这么轻易放过你?”穷奇狞笑着,凑近江衍,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险恶地向他的脖子伸出了双手! 就在他的手碰到江衍皮肤的那一瞬间,江衍的身上忽然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一瞬间就将毫无防备的穷奇整个震飞了出去! “该死!”穷奇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踉跄了两步。方才居然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中了这么狠的一招,穷奇感觉到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移位了!真没想到,这小子看上去文文弱弱,居然有这么强的实力! 关键是,还很有心机。他应该是算准了可能会有人过来偷袭,于是在周身提前设下了结界! “穷奇,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有了些长进,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此时,死尸客栈门口,混沌犹如凛冽寒冬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穷奇万万没有想到混沌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一开始就看出来那个小姑娘不简单,还以为他要花一番功夫才能把她抓回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抓到了?! 穷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但是听他的话,应该是将方才的那一幕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灰头土脸地回过头,就看到混沌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之前要跑去通风报信的母狐狸,那狐狸显然也是目睹了方才的事,脸色难看得似乎要把他大卸八块。 事实上,要不是方才混沌死命拦着,她怕是有本事在穷奇飞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将人当场绞杀。 虽然,他方才看到江衍消耗了那么多的灵力,也很想将穷奇当场击毙。 “我警告过你,不要随便动他,你偏不听。”混沌走过他身旁,冷眼看着他慢慢爬起来,向沧雪一抬头,道:“人,我已经给你抓回来了。你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穷奇好容易站稳,瞥眼看了看沧雪。沧雪回眼,眼中的寒意让穷奇都瑟缩了一下。 这姑娘,现在完全不像是被挟持的模样。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请君入瓮了,还是引狼入室了。 “不是,你就这么把她带过来了?”穷奇一把抓住混沌的袖子,怒道:“你这是拿她当俘虏还是当老子啊!送过来既不绑也不伤,你就不怕她对我们耍阴招啊!” 沧雪嗤笑道:“你可真给自己脸。对付你,还需要使阴招?” 穷奇见这阶下囚般的臭丫头居然还敢这么嚣张,他立刻将目标转向了沧雪,伸手就要掐沧雪的脖子,骂道:“臭丫头,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混沌在一旁理了理被穷奇揉皱的袖子,手如铁钳般钳住了穷奇的手腕,道:“先告诉我怎么把他带出浮光镜,再去跟她闹。” 穷奇没想到混沌居然这么不给面子,偏偏打又打不过这老怪物,只得敷衍道:“进了浮光镜,只能从里面出来,外人没办法把他们带出来。” 他眼珠一转,奸笑道:“要不,混沌大人,我送您进去?” “也就是说,你已经没什么用了?”混沌忽然没头没脑道。 穷奇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沧雪却已经等不及了,藏在袖子里的九幽如长蛇吐信般瞬间带着凛冽的劲风甩过,一下子就勒上了还处于大惊中的穷奇的脖子! 穷奇完全没料到这个臭丫头竟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当着他和混沌的面就这么动手,连反击都来不及,只能紫涨着猪头一般的脸,死命地给混沌使眼色,示意他快救自己。 “咳咳……混……混沌大,大人,快救……救,咳……” 却不想,混沌就那么淡定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穷奇挣扎的丑态:“我先前说话,你不听。我要把人带走,你又跟我耍滑头。好,你不听我的,我现在凭什么听你的?” “你!咳咳……” 沧雪看着这死鱼般的穷奇,又想到方才他害江衍耗了那么多灵力,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手上的力道渐渐加大。九幽本就锋利,她这么一拉,几乎要将穷奇整个脖子给拧断! “小姑娘,别太过了。”混沌见她动了杀心,只是淡淡道,“他要是死了,那小子也就救不出来了。” 沧雪手中的动作一滞虽然还有几分恨意,却还是放松了力道,免得还没利用完,人就已经身首异处。她将九幽无刃的一边锁死在了穷奇的脖上,像栓狗链子一般拉了一截在手里,一脚将穷奇踹倒在地,愤愤道:“说,怎么才能把他们带出来!” 穷奇知道自己只要不说出将人带出浮光镜的办法,这两个人就不敢拿他怎么样。因此他呵呵笑了两声,挣扎着坐起身道:“我就不说,你敢拿我怎么样?” 他又死死地看向那个红衣魔鬼混沌,咬牙道:“混沌你居然敢背叛罗睺!我回去,一定会……” 混沌只觉得他好笑,轻盈地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掐住穷奇的下巴,微微抬起与自己对视,道:“你到底是有多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对罗睺来说,就是一条狗。” 他将穷奇的脸扭到一边,继续道:“罗睺不留废物。你知道这小姑娘是谁吗?” 穷奇瞪着他,不明所以。 “这小姑娘,是青丘帝姬,也就是狐帝沧流的女儿。那边那两个,一个是现任战神,一个是神界太子。”混沌一一解释道,“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穷奇不说话,显然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听说过田忌赛马吗?”混沌看着穷奇茫然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估计你这脑子也不知道。说白了,罗睺就是让你来送死的。” “这丫头,是去找白泽的,她把白泽找来,你觉得你还有几条命活着回去?” “最后,”混沌贴近穷奇的耳边,道,“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若是穷奇失败了,日后被天帝追账,穷奇就是替罪羊,罗睺可以直接甩锅给穷奇;若是穷奇成功了,那他就更加要死了,罗睺大功未成,怎么能让天帝这么快就找来?混沌来,就是要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 穷奇这下明白了混沌的意思,却依旧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我那么效忠罗睺大人,他不可能杀我!” 沧雪“啧”了一声,道:“我管你信不信。你不是说你没办法吗?那行,现在我就让你进入这浮光镜制造出来的幻象里。我倒要看看,你自己出不出得来!” 说罢,她捏着穷奇的脖子就要强行让他看向浮光镜,顺便一抬手,拦住了要向穹宇走过去的混沌:“你想干什么?” 混沌面无表情道:“我说过不伤害那小子,却没有说过不伤害这个神界太子,不然,我拿什么回去跟罗睺交差?” 沧雪冷笑道:“你要抓了穹宇,江衍迟早还是要和罗睺兵刃相向,你还不如今日不救他。” 沧雪的话成功的让混沌停住了手。 “现在,你我还是合作关系,还是先管好眼前的事再说。”沧雪拎了拎手中的穷奇,就要把他往浮光镜那边丢。 “慢着,慢着!我说!”浮光镜中,一切都是变幻莫测,谁知道会遇到什么。虽然浮光镜是他魔化的,但是浮光镜的力量都是来源于罗睺,里面会发生什么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因此,他道:“我……我只能把浮光镜魔化,但是那里面都是罗睺的力量,我根本控制不了!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沧雪在他的身上踹了一脚,示意继续。 “除非,有同等力量的人进去,或许可以抵抗得住……”穷奇忍痛道。 沧雪眉头一皱,不信道:“你哄鬼呢?白泽之前说,罗睺的力量一旦介入,只会使浮光镜的力量更强大。” “不,罗睺分散在各处的力量,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五部分。”穷奇见沧雪又要把他往浮光镜那边丢,赶紧道,“五部分的力量只有汇总到罗睺那里,通过他自己的媒介才能融合,否则是没有相互吸引这个说法的!” 沧雪狐疑地看了混沌一眼,混沌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现在这里,唯一有罗睺力量的,就是身负一半长生花和明河镯的沧雪。 沧雪不傻,她不可能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这两个本质上一丘之貉的人手里,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统一了口径,故意设套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混沌没有说话,但他的声音却通过灵识的方式,传送到了沧雪心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虽然很想要长生花和明河镯,但是眼下,还是墨衍的命更重要。”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有罗睺的力量,我若是在外面害你,就等于要墨衍的命。” 依沧雪的性子,她本不会相信这个阴阳怪气的混沌。 若不是,他和她说了那段故事,以及那个痴傻的执念。 第51章 救赎 混沌和白泽,就是两个概念。 早在很多年前,白泽声名鹊起之前,混沌就已经凶名在外了。 西荒在神界位置偏僻,算得上是神界最早的一片土地,所以混杂,保留了一些创世以前最原始的风格。 混沌从小性情孤僻,因为血统独特作为常居西荒的魔兽,他从出身就和白泽这种神兽不同。西荒偏僻,偶尔有其他神兽从这里经过,都喜欢欺负有些木讷寡言的混沌。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种一袭红衣,杀伐无度的模样,不过是个有些灰头土脸的孩子,整日里受别人欺负,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那一年,花神殿搬来了西荒。 那一天,西荒的所有神兽都跑过去,想要一睹花神的芳容。毕竟,这一任花神的美貌在神界都是远近闻名的。就连经常被其他神兽欺负的混沌,也找了个角落瑟缩在一边,想要偷偷来凑场热闹。 虽然那天来往的人很多,混沌又躲藏的很好,但是他还是被几只刁钻的神兽发现了。他们先是在背地里暗暗嘲笑他这只魔兽居然也敢肖想花神大人的美貌,而后,他们又眼珠一转,想要让混沌在花神大人面前好好出一番洋相,也好让他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们几个交头接耳了一番,很快就谋划好了坏主意。 混沌正躲在角落里等待着花神的到来,忽然间有人从后面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差点没把他吓出一个跟斗。他怯生生地望着身后那一脸不怀好意的神兽,茫然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神兽蹲下身,神秘兮兮道:“我们还没问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混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要是他说他是偷偷来看花神的,他们肯定会各种冷嘲热讽。索性,他就干脆不说话,一脸视死如归地望着他们。 那种明明害怕却硬是装得很无畏的眼神让众神兽都是轰然大笑。混沌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还是为首的那只应龙让他们都停下了。应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出一副很真诚的模样对他道:“混沌,虽然平日里呢,我们关系不太好,但是,今日花神大人要来,我们也就暂时和好,好吧?” 混沌有些懵,他不知道一向嚣张的应龙居然也会主动和他握手言和,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应龙旁边的神兽见他居然敢不理他们老大,就要卷袖子揍他:“喂,老大给你脸呢,你居然敢……” 应龙一巴掌抽到那要动手的神兽脸上,怒道:“谁允许你对我应龙的朋友动手了,啊?!” 混沌看着那个被打得龇牙咧嘴的神兽,不敢相信应龙居然会为了他而和他的死党动手。他眼见着应龙打完了人,继续和声和气道:“混沌小弟,我知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我猜你肯定也想要一睹花神大人的神貌对吧?不要急着否认,我们也是一样。不过,你躲在这个地方,怕是看不到什么吧?既然我们已经是暂时的朋友了,我就给你指条明路。” 混沌周身淡淡的红光让他显得有些杀气,应龙不禁怀疑是不是被他识破了他们的计谋,直到混沌摇头说了句:“不了,我在这里,也是一样。” 他虽然看着有点孤僻,但是不代表他就傻,虽然不知道应龙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混沌还是觉得不要和他们走近比较安全。 应龙听了这句,差点没笑出声来,将混沌的脖子一搂,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就将他强行带走了,边走边道:“哎,这哪儿行呐,走,跟我们一起去见花神大人,我保证你能在最好的视角看到她!” 混沌被他这么搂着,又不敢反抗。花神大人即将到来,混沌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应龙惹恼了,动起手来,大家都不好看。 现在,既然是和他们待在一起,又有花神在场,应龙应该也不敢乱来。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时的我,不仅自己脸皮太薄,还会那么单纯地把周围的所有人都想的跟自己脸皮一样薄。”混沌在好容易把沧雪的九幽扯下来后,直了直脖子,有些费力道,“啧,小姑娘,你这鞭子劲道可真大。” 沧雪依然有些戒备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所以,这就是导致混沌大人现在皮厚的原因之一?” “算是吧。”混沌抬起手指,在自己脖颈处的勒痕上轻轻抚了抚,那勒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不过,压死骆驼……不对,是混沌的最后一朵花,是……” 混沌还是太天真了。 花神殿背靠丹穴山,应龙就带着混沌来到了丹穴山的山顶,丹穴山并不是很高,但是向下俯瞰,却正好能将下面的风景一览无余。混沌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们爬上花神殿之上,算不算是对花神不敬,但是当他清楚地看到山下花神的仪仗已经向这边赶来时,他的眼中,一瞬间就只剩下了那坐在白狮身上,被花枝缠绕的女子。 她一袭鹅黄色蝉云纱,光洁的额头上挂着一块月牙形的宝石,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月老曾经送给她的,整个神界都知道,月老最喜欢的,除了冥神孟婆,就是这神界最美的小美人花月。鹅黄的蝉云纱飘渺如云烟,蓬松地散开在白狮的身上,身后那段较长的裙尾即便被她提在手上,却依旧垂下来了一截。美人巧笑倩兮,眉眼如星辰般,撼动了混沌的整个世界。 混沌最初的那点防备心已经完全被花月彻底冲刷殆尽。应龙虽然也有一瞬间惊艳于花神大人的美貌,却是更想看到混沌在这么美丽的女神面前大出其丑的怂样。他对方才那被甩了一巴掌的小弟丢了个眼色,就悄悄和一帮人离开了,混沌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花月的身上。 应龙见他还有几分残留的警戒,诚恳道:“我们不能都在这里,人太多,太显眼。我让方才得罪你的那个小弟来陪着你,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了。” 混沌甚至可能连他的话都没有听清楚,他整个人的魂都已经被花月带走了,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应龙差点没乐笑出来。他示意留下的人待会儿动手,留下的那只神兽得意地摩拳擦掌着。 方才那一巴掌的仇,就快要报回来了! 花月的白狮已经到了新建的花神殿门口,正在那里举行一系列冗长而又啰嗦的仪式。花月原本亲自去跟天帝说了,不过是搬个家,想要省掉那些琐碎的仪式,奈何天帝不同意,说这是花神身份的象征,她也只好作罢。现在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白狮上,听着长长的念词,都快要睡着了。 忽然,花神殿的上方传来一阵打斗声,下面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叫,把正打瞌睡的花月都喊醒了。 “吵什么呢……”花月打了个哈欠,刚伸了个懒腰,就被人拦腰抱起,身下的白狮觉得身上一轻,还没回过神来,身上的女子就已经不见了! “什么玩意儿!”花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有人来砸场子,伸手就是一掌:“敢砸姑奶奶的场子,活腻了……” 她招呼过来的手瞬间就被制止住了,一个有些戏谑的磁性声音好听地在她耳边响起:“姑奶奶,是我。” 花月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中仿佛一瞬间有一束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她反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明媚的笑容让一片混乱的人群都感到了惊艳,轻轻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要被砸傻了……”来人正是战神墨玉,他原本是在妖界处理一些战事,先前告诉过花月自己可能来不了。没想到战事提前结束了,他也就悄不留神地混入了人群中,这会儿看到花月有危险,他也就不再隐藏,赶紧先将她抱走。 “什么?”花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墨玉无奈地看着怀中有些迷糊的花神,示意道:“你看。” 此时,她方才坐着的地方已经被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花月拍了拍墨玉,示意他放自己下来。众人见花神大人来了,身旁居然还站着战神墨玉大人,都自动自觉地噤声,让出一条路来。 花月好奇地看着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混沌。他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小子,因为从高处摔落,甚至看上去还有些狼狈。 这样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想象中来砸场子的恶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周围的一群神仙吵吵嚷嚷,执意要将这个看上去好可怜的孩子交到九重天,处以极刑。那孩子半跪在地上,脸上和手臂上到处都是擦伤,他静静地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数落他的罪恶,却只是木着脸,一言不发,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浑身上下弥漫着越来越强烈的红光,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直到他从丹穴山顶被狠狠推下,向着花月所在的位置落去,他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花月,快躲开! 尽管,她肯定不会相信。 花月听着那些“死”啊“活”的,只觉得好头疼,大声道:“都给我住嘴!” 她一开口,全场立即安静。此时,那些唧唧喳喳的人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既然发生在花神的地盘上,就应该由花月来对这个魔兽的生死定夺。顿时,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花月,让花月都有些后悔方才那路见不平一声吼了。 墨玉在身后抓住了花月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后。他虽然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还是不敢对这个魔兽大意,询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从丹穴山掉下来?” 墨玉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威慑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着调,但是他战神的威名却是要远比他的模样有威慑力,所以,混沌只当他和那帮是非不分的神仙一样,索性得罪到底,连理都不理墨玉的话。 “疯了!这个魔兽绝对是疯了,居然敢得罪战神大人!”众人先是对这个魔兽胆大包天的举动一愣,继而就炸开了锅。整个神界,怕是都没有人敢这么对待墨玉的问话吧? 墨玉却没有恼,倒是花月怕墨玉面子上难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让她来。 花月才向混沌走近,方才连战神都不怕的混沌居然如临大敌般往后挪去,将脸努力藏在阴影里。 花月惊奇道:“你不怕墨玉,居然怕我?” 混沌听得出她没有恶意,却依然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花月虽然没有让他说话,却也看到了他的反应,看来,只有她的话他才听?花月倒是笑了。 他躲她,她偏要走近,混沌的身后就是一堵墙,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花月才问道:“你别怕嘛,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花月的声音轻柔而灵动,如一阵轻风般吹拂在混沌恐惧的心里。他有些畏怯地抬起头,就那么正对上了那双令他永生难忘,并为之献祭一生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梢微微的向鬂角挑去,眼眸微微有层淡紫色,目光流盼时,不时有光芒闪烁,仿佛万千星辰都在流光溢彩。 也难怪战神都会为之沦陷,光是这双眼睛,就已经是绝世无双之美。 “哦,我知道了。”沧雪听到这里,立即似笑非笑地看着陷入回忆里的混沌,道,“所以接下来,她就把你带出了深渊。” 混沌没有反驳。 那一天,混沌第一次相信了一个神,甚至是信仰了一个神。他将在西荒所受的一切欺负和刁难全都说了出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罪过,让在场的每一个神仙都不禁抹了一把汗。 在神界的地盘上,居然还会出现这等恃强凌弱之事,这是结结实实地在打天帝的脸。 应龙和他的那一帮狗腿被拖过来的时候,还想狡辩,一见到屹立在那里的墨玉,立刻就认怂了。 “啧,没想到花神一张脸,居然就那么容易收买了你这大魔兽。”沧雪还是难以相信混沌居然就这样拜倒在了花月的石榴裙下。 沧雪难得地见到这个大魔头笑了。 “不,她救赎了我。” 第52章 冰火之境 此时的白泽正在赶往赵家庄的路上,原本以他的速度,他早就可以到了,只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凡人女子晴薰,这行程也就被拖下来了。 他预见到江衍他们大概的位置在赵家村,但是具体在赵家村哪里,白泽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似乎是有一股特别强大的力量屏蔽了白泽的预测,光是这一点,就令白泽非常不安了。 他自己什么实力他自己很清楚,能够屏蔽他的力量,绝对是相当可怕的存在。 那江衍他们…… 白泽一时间有些不敢想象。 这些他并没有告诉晴薰,他只是说江衍他们那么长时间不回来,要带她去找找。即便说的这么委婉,晴薰已经有些焦急,要是全盘托出,她怕是要被吓到。 已经接近丑时,天都快要蒙蒙亮了,赵家村中的人却都好似没有瞌睡般,齐刷刷地都已经聚集在村里,像是要召开什么大会一样。 还是之前接待过江衍和沧雪的那位老村长,他面色凝重地在原地踱着步,时不时还向村尾的某个方向看去,有那么一瞬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是很快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泽将这个老头不寻常的举动尽收眼底,直觉感到这个老头有些古怪,便带着晴薰穿过一众人群,装作无意中路过此地的客人,拉了拉老者,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村长见他们脸生,却又衣着不凡,不禁又想起昨晚偶遇少司命和大理寺卿的事,这回也就多留了个心眼,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便悄悄问道:“你二位是什么身份?是大官吗?” 这话就问得有意思了。 白泽不知道江衍和沧雪在洛桑居然还各自混了个官,晴薰却是知道的。这会儿晴薰见他问得巧妙,并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却也压低了声音,道:“老丈何出此言?难道这里有大官经过?” 村长一时间也揣度不清这两位是不是和那少司命大人和大理寺卿大人一伙的,只好含糊其辞道:“有是有,官位也不低,算是我们这小村的稀客吧?” 晴薰见他话语中已有三分暗示,便也显山露水道:“可是京官?” 村长也有些惊讶,难道真的是来寻江衍他们的?他不敢大意,只是点头道:“不错。” 晴薰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便干脆:“可是……少司命大人和大理寺卿大人?” 那村长当即就抚膺道:“对!对!难道二位是……” 晴薰急忙接道:“对,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是……江大人和少司命大人的下属。” 晴薰不是故意欺骗老人家,着实是她怕说出来是公主把老人家吓了。 白泽从头到尾都是一脸茫然,晴薰趁老者不注意,悄悄道:“白泽大人,阿雪姐姐和江大人原本都在我朝任职,阿雪姐姐是少司命,江大人是大理寺卿,所以我猜这村长应该是见过阿雪姐姐他们,所以才会那么问的。” 这个人间公主给白泽的印象一直都是那种柔柔弱弱的,需要别人保护的,没想到她居然也有如此理智,倒是让白泽对她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那村长战战兢兢地就要给他们叩头,几乎是慌不迭地道:“诸位大人还请息怒,这次全是小老儿一人的过错,不关这些乡亲的事,还请大人们高抬贵手啊!” 那些村民们见村长带头跪下,还将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也都赶紧跪下道:“诸位大人还请明辨,这件事我们村长也不知情啊!” 饶是晴薰,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村民为什么突然间就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她赶紧示意他们起来,白泽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将那村长扶起道:“村长,您所说的事情,可是与江大人和少司命大人的失踪有关?” 赵村长几乎是颤抖着被白泽强行扶了起来,又咳嗽了好一阵,缓过来道:“官爷,实不相瞒,昨夜那位大理寺卿大人和少司命大人要去死尸客栈前,老朽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甚至还劝阻过,奈何两位大人不听,还是去了那死尸客栈……” 白泽一听就听到了那个什么死尸客栈,这么邪乎的名字,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去处。他赶紧打断了老者的自责,问道:“您的意思是,他们昨晚去了那死尸客栈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长惊惶地点了点头,全村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这两位官吏会怎么处置他们。 谁知,白泽和晴薰并没有跟他们去计较什么,反而急切地问道:“赵村长,那个死尸客栈在什么地方?兴许我们可以找到大理寺卿和少司命。” 老村长慌得摆手道:“这……不是小老儿不把朝廷命官的性命不当回事,只是这死尸客栈着实古怪,或许二位官爷可以多找几个人手……” “京城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若是现在再折回去,怕是真的会来不及。”晴薰急切道,“村长,您就先告诉我们,我们去看看,若是发现不对,一定会量力而行。” 村长一来也是担心晴薰他们再出事,那么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这个小村庄怕是难辞其咎。但是二来,要是再拦着他们不去找江衍和沧雪,万一那三位大人出了什么事,这赵家庄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他犹豫了很久,才努力组织好语言道:“二位官爷要去找那几位大人,草民们也不好多加阻拦,只是,官爷们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我们这赵家村虽然不大,但村内妇孺加起来也有几百人,要是上头怪罪下来,那可真的……” 白泽坚定道:“放心吧,我们不光自己能平安回来,也一定会把那三位大人找回来的!” 此时,距离江衍和穹宇进入浮光镜中,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浮光镜中并没有时间的概念,外界的时间流逝在里面的世界是完全感受不到的,比如现在,浮光镜外的世界已近破晓,江衍所看到的却是一片日落黄昏的景象。 夕阳西下,绚烂的火烧云将整个天空连同远方的湖水燃烧得灼灼而热烈。 但神奇的是,离夕阳很近的江衍却感到如置严冬般寒冷。 浮光镜作为他娘的神器,他自然也多多少少了解一点。浮光镜中所呈现的虽然都是幻象,但是幻由心生,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景象却往往是一个人内心最隐秘的情感的反应。 江衍冷得一哆嗦,不由将外面的衣服裹紧,看着那热烈如火的夕阳,一时间有些沉默。 确实,再也找不到什么景象能够比这个更好的反应出江衍思想最深处的矛盾了。 他表面上看上去就是很洒脱很豁达,甚至有的时候还有些没心没肺,但是在他的内心,却是始终有着无人知晓的寒冰世界。 他对每个人的如沐春风,实际上是用来掩盖自己内心冰冷的伪装。也许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即便是再微小的阴暗面,在浮光镜强大的力量下也会显得无所遁形。 就像这看似炙热的太阳,实际上却没有一丝温暖。 “就这些吗?”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走上了一处山坡。站得高看得远,他立马就看到了下面平地上的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两个人逆光站立,江衍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却隐约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不用多想,江衍也猜到,那可能是他爹娘,墨玉和花月,毕竟他这一生的矛盾,就全在这无法挽回的宿命上。 他离那一男一女很远,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听到他们的每一句交谈。 女子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动听之中却是无尽的冷漠:“万物为刍狗,能为我神功大成而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男子执墨扇而立,握着墨扇的手却微不可查地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中隐隐有无限的哀愁和复杂的情感,近乎是恳求般道:“……,醒醒,这不是你的本心!力量的强大不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世界上有一种恶众所周知,那就是有能力而作恶,但是很多人往往都会忽略另一种恶,那就是有能力而不作为。” 那女子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用力地伸手扯了一下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有些痛苦,却很快又恢复了木然与冰冷。 她的手中,握着一缕青丝,而她本人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此刻,江衍才发现不对劲了。 “世界上有一种恶众所周知,那就是有能力而作恶,但是很多人往往都会忽略另一种恶,那就是有能力而不作为。” 这是在赤颜关押他的时候,他在地牢里对沧雪说过的话。 这句段,除了他和慕寒卿,怕是没有第三个人会说出来。 江衍再看向那个女子,一向临危不乱的江大人,居然心中涌起了无可言说的恐惧。 男子原先见她动摇,还心下一喜,而后看见她手中扯下的青丝,整个人都怔住了。 终究,还是唤不回来了吗? 她扯出一丝古怪地笑容,冷血道:“要么你死,要么,你的力量,就归我。” “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不愿意帮我变得更……”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呼。 男子手中的墨扇,分毫不差地刺入了女子的心口。 也就在鲜血溅出的那一刻,江衍忽然就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模样。 女子一身青衣,脸上的面纱因为方才拉扯头发而滑落,露出了一朵熟悉而又妖艳的血色花朵。 即便她的脑袋有些呆滞地歪向一边,他还是能看出来,那张三分桀骜七分精致的面容。 那是他的…… 小狐狸啊!! 他后退了两步,避开了视线,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断给自己洗脑。 这是幻境,都是假的,假的…… 他不想去看那个男子的脸了。 然而,浮光镜中,是逃不掉的。 江衍转过身,突然觉得一直握着墨扇的手有些黏糊。 他一抬手,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原本漆黑的墨扇被鲜血染得更加深邃。 江衍手一震,手中的墨扇顿时跌落在地。 不是的,不可能…… “不是什么?别自己骗自己了,就是你……” 夕阳忽然燃烧得越来越炙热,而江衍却恍若置身冰窖。他的脸色逐渐苍白,一来是因为方才的幻想,二来,却是因为在浮光镜中待的时间太长,他的灵力正在飞速的流逝。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两鬓已经开始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白发。 那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地不再清晰,一阵奇怪的声音却逐渐响起,那声音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瞬间在人的心底扎根,而后那些恶念便如野草般开始无限疯长。 “这把墨扇,可是沾染了,你最爱的两个女人的鲜血!” 江衍知道沧雪有争强之心,她既身负封印了罗睺力量的两件神器,自是有傲世的资本。然而执念过深,就难免不会成为…… 第二个花月。 这才是江衍最担心的事情。 他听着那极具蛊惑力的话语,极力保持着残留的一丝神智,不惜催动灵力来保持清醒。 一旦崩溃,就永远都出不去了,将成为浮光镜的灵力之食。 然而,江衍的灵力虽然强大,但是是撑不了多久的。 他要么被浮光镜吞噬,要么,因为灵力的损耗殆尽而变成一具垂垂老矣的尸体。 瞧,江衍就是这么盲目乐观,还自以为能救人一命,没想到穹宇没有救出来,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不要命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受谁的影响。 意识逐渐消散的过程中,他的生命也在随之消散,然而很多画面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第一次见沧雪时,小狐狸妩媚一笑,而后忽然又亮出利爪来的狡黠模样。 他记得沧雪千辛万苦赶到地牢里却被江衍故意泼了一头冷水时赌气的模样。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中秋月明夜,一片火树银花中,他第一次触碰到那双近在咫尺的唇的心动。 随着回忆的逐渐明晰,那摄人心魄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江衍的头发,也全都白了。 好在,他还没有狼狈地倒在冰冷的幻境里。 “江衍你个疯子!” 这谁呀,女孩家的怎么这么粗野…… 他失去意识之前,终于跌落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温热怀抱里。 这次,终于换她来抱他了。 第53章 混沌劫起 浮光镜中的人怎么样,混沌不清楚,但是他并不放心。 因为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不见沧雪和江衍出来。 那个穹宇怎么样,混沌并不想管,甚至觉得那小子干脆陷在里面,还可以卖罗睺一个面子,让他可以更方便复活花月。 不错,混沌出身高贵的神界,虽然比不上白泽那么地位尊贵,但是在妖魔两界也是不容小觑。他之所以肯与罗睺这个魔神共事,主要是因为罗睺苏醒后第一个找到了他,答应他有办法可以复活花月。 “五大神器里封印了我的力量,同时也封印了花月的元神。”那天,在归墟秘境,罗睺在深渊之下对混沌道,“所以,你只要找齐五大神器,解开封印,就可以让花月复活。” 这是鬼话。沧雪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阴险毒辣的混沌居然会单纯到去相信这种低劣的鬼话。她真的一度觉得混沌可能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忽悠她自投罗网,但这个借口……真的一点都不高明。 可以说是蠢透了。 但是,抛开这个理由,沧雪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混沌忽然间要救江衍。 自从在西荒被花月救赎后,花月对混沌的遭遇就一直愤愤不平,既然那些神兽瞧不起混沌,那她就干脆让混沌从此就在花神殿做事,这样一来,混沌的身份只会比那些神兽更加高贵。 在花神殿的那段日子,成了混沌一生中最美好的存在。 从此以后,他每天醒来,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晨曦下最美的花月,她的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尤其是看着那些与她息息相关的花朵时,那种垂怜而又慈悯的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那么默默地在花神殿守护着这个美丽的花神大人,看着她与花轻语,看着她微笑,看着她,与墨玉在一起,赌书泼茶的时光。 他一点都不嫉妒墨玉,在他看来,整个神界,也只有墨玉才配得上这么馥郁雅致的花神大人。 然而,战争的一触即发,让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即使过去了很久,混沌始终都自责,当初为什么没有能拦住花月去 堕仙崖。 哪怕是被花月记恨一辈子,他起码也可以永远留住她。 然而,世间万物就是如此,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等他想要回头,早就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再见到花月的时候,已经不在西荒那美丽的花神殿,而是在罪恶的尸山。 那个昔日巧笑嫣然,爱穿蝉云纱的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一袭破败黑衣,头发凌乱披散的,魔神。 其实早在那一刻,混沌就已经明白,那不是花月了。 那是罗睺,发动毁灭六界的“大猎杀”之战的,魔神罗睺。 他虽然在神界曾几度受到欺凌,但是,神界毕竟也是生养他的地方,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动手,和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魔神决一死战。 但是,即便是面对那张已然不再美丽的脸,他还是下不去手。 他非但没有杀了她,反而缓缓走近她,伸手,替她将脸上那些碎发温柔地别在耳后。 她的眼神空洞而又冷漠,甚至最初看到混沌靠近时,她还警惕地后退着。直到感受到他对自己并没有威胁,这才僵硬地歪了歪头,居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记得,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 混沌的手,停住了。 他和她,在那尸水横流的尸山,就那么静静地站立着,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记得这个誓言的,还是她吗? 在混沌看来,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初立下这个誓言的,是他。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修罗场中,魔兽混沌在罗睺面前单膝跪地,他低垂着头,整张脸都埋在了一片阴影中: “是,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大人。” 花神大人,这条路,是对是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只是想守护你。 这算是一种盲目的追求吗?一条道走到黑吗? 算是吧。 但是,他不在乎。哪怕会因此而背负全世界的骂名,他也要为她流干最后一滴血。 她给他带来光明,也就该由她来终结他。 混沌记得,当年墨玉的身边,也时常跟着一只神兽,他很厉害,好像叫白泽。 但是,那白泽年轻时似乎自视甚高,倒也没有怎么歧视过混沌,只是除了墨玉和花月,似乎整个神界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入的了他的眼。 他和墨玉,据说有过八拜之交。 墨玉是白泽的信仰,一如花月是混沌的信仰。 他们四个,最终还是走上了兵刃相向的背道。 墨衍当年之所以承受了无常印还能有命活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福大命大,但实际上,是他在背后暗中为这个小战神护法,帮他承受了一部分伤害,他才得以磕磕绊绊地长到这么大。 没有人知道,当年,就是他,在吸收了无常印的重伤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躲过了神界的层层防守,又险些被神兵追杀,偷偷摸摸来到战神殿,将墨衍完好无缺地送到了白泽手上。 白泽得知他来后,出来最先看到的,就是混沌身后拖出来的长长的血迹。 即使高傲如白泽,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久久无法平静。 白泽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能够理解他的。他们的对立纯属无奈,士为知己者死,他不赞成混沌的立场,但是他却尊重混沌的选择,哪怕整个神界都已经传遍了混沌“叛徒”的恶名,他也从来都不会去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他知道混沌会为了花月不惜一切,但是他没有想到,混沌会为了花月做到这个地步。 不仅要守护花月,他还要守护好花月所珍视的一切。 “你……疯了?”战神殿自从墨玉失踪后就已经很少有人来了,白泽四下里看看没有人,赶紧将还在昏睡的小墨衍接过来,顺便强行把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混沌也拉进了战神殿里,“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混沌在白泽关上门的那一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直接摔倒在地,半天都挣扎不起。白泽险些以为他就这么结束了,好在渡了一段时间的灵力后,混沌终于回过了一口气,昏昏沉沉地抬手止住了白泽再给他渡灵力,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救我……”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即便是被混沌当场揭穿,白泽却依然还是一贯嘴硬道,“我是怕你还没有说出发生了什么就死了……到底怎么了?” “咳……无……无常印。”混沌断断续续道,“罗睺对花神大人的控制越来越强,他忌惮小公子身上的战神之力,所以就想用无常印来封印甚至杀了小公子。好在大人已经竭力削弱了罗睺的力量,小公子总算保住了一条命。无常印本身霸道,罗睺又消耗了大量灵力来压制花神大人,现在他正在陷入沉睡,我担心他醒来后会再对小公子不利,就只好偷偷将小公子带出来。” 白泽震惊地看着正在沉睡的墨衍,小公子看上睡得那么香甜,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孩子的身上不久前居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更加令他心寒的是,没想到花月已经被罗睺控制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能对自己的孩子出手,花月现下的处境当真是堪忧了。 无常印……白泽听说过这种暴虐至极的咒印,一旦被施法,就很难被解除。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查探还在熟睡的小公子,只觉得他周身灵力全无,已经和一般的人间孩童没有什么区别。 “怎么样?”混沌能坚持着把墨衍带回来已实属不易,哪里还顾得上查探他的状况。白泽沉声道:“不太好,能中了无常印之后活下来已然是万幸。只是,怕是从此以后,小公子一生都不能使用灵力了。” 混沌听了,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道:“这样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白泽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很快就明白了混沌的意思,苦笑道:“哪儿有那么简单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已经回来了,真的不打算留下了吗?” 混沌没有回答,只是轻浅地笑了笑。 留下,又能做什么呢?最多,也不过是靠着白泽的庇护,勉强苟且偷生罢了。 白泽叹息道:“就知道会这样,本来也没想把你劝回来,回来也是于事无补。那你就好好地待在花神花神大人身边吧。这样,就是墨玉回来了,也能多放一份心。” 混沌知道神界一直都还没有墨玉的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便道:“墨玉大人……还没有消息吗?” 白泽不提还好,一提就怒气冲冲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神界那帮老顽固,找人不好好找,以讹传讹倒是第一个!现如今墨玉还只是下落不明,神界居然都开始有人说墨玉已经……真是愚蠢至极!” 混沌看着白泽义愤填膺的样子,倒是笑道:“这么久了,也就你还这么执着地在找他,也不枉你们兄弟一场。” “不是。”白泽的声音忽然有些低落,“我只是怎么也不相信,当年有本事和我打得天翻地覆的人,居然会就这么……败了。” “他是战神,在我心里,他就是不倒的存在。所以,只要一日找不到尸首,我就永远都觉得他还活着!” 混沌和白泽比肩而立在空荡荡地战神殿里。夜风吹拂,繁星浩渺,这怕是他俩相识以来说过最多话的夜晚。白泽说完,又坚定地在混沌的肩头拍了一下,道:“别人不理解,这种感觉,也就只有你懂了。” “所有人都觉得墨玉已经死了,只有我觉得他还活着;所有人都认为花月已经回不来了,也只有还不惜与整个六界为敌,也相信她还可以变回原来的花神。”白泽无奈地苦笑道,“或许现在,在所有人的眼睛里,咱们两个都是疯子。” 混沌站起身,迎着微凉的晚风道:“他们看我是疯子,在我的世界里,他们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各有各的私心罢了,正与邪,有时候真的就能分得那么清楚明朗吗?” “你走了?”白泽见他起身,便要相送,“我送送你吧。此去一别,今后怕是只能在战场上兵刃相向时再见了。” 混沌摆手道:“别了,神界眼线很多,你这一送,只怕反而会打草惊蛇,倒不如我自己回去,还能躲过一些防备。只是,今日小公子就交到你手里了,无论墨玉那家伙回不回来,我都希望你能够坚持将小公子抚养长大。且不谈你是墨玉的义弟,你有这份责任,就是这孩子,也是花神大人的,无论如何我也绝不能让花神大人这唯一的骨血再受到伤害了。”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白泽又恢复了往日那颇为高傲的语气,话却很实在道,“放心,这可是我白泽的侄子,放眼四海八荒还没有什么人敢动我的侄子。倒是你,不要搞得一副交代后事的感觉,我一大老爷们哪儿会带孩子,还指望你来搭把手呢,我当大叔,你委屈当个二叔吧。” 混沌虽然表面上一脸嫌弃,但内心却还是被白泽所描绘的美好未来给深深地打动了。 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可以远离战乱的是与非,带着一个单纯无知的孩子,一起隐居深山,从此不问世事,静静地在岁月的洪流中陪伴着一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一一种全新的身份,去体验一番他父母没有体验过的岁月静好,看一看他长辈们没有来得及去游历的山川与河流。 会有这么一天的,混沌不知道白泽还记不记得,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所以,他此刻才会在见到这个已经长大成人却身处险境的孩子时,毅然决然地答应帮沧雪护法,想要挽救他的性命。 说实话,混沌并不是很喜欢沧雪这个小姑娘,他也许是深受花神大人的影响,总觉得女孩子就应该乖乖的、温婉柔美的。 沧雪那丫头,却是完全相反,天身一身反骨,连眼神中都是不服输的桀骜。 然而,想想花月的悲剧,混沌却又不得不认为,也许沧雪这种相反的性格,反而更加能逆写出一份崭新的篇章。 这或许,会开辟出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结局。 第54章 破晓之光 混沌是难得想要真心帮助沧雪这个小姑娘,奈何他难得好心一次,却还险些铸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穷奇早在沧雪进入浮光镜之前就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一边,这会儿正处于关键时刻,谁也都没有注意这个家伙。按照混沌的想法,他都已经把话点到了那个份上,怎么着这家伙也该好好在一旁面壁消停了。 但是,穷奇的脑子却怎么也不肯开窍般,竟然突然出声道:“混沌,这小子不会就是现任的神界战神,那个废物墨衍吧?” 混沌不傻,他虽然很厌恶穷奇的话,但是他更加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可以分神,干脆对穷奇的话熟视无睹,连理都不理,任由他在那里自言自语。 这穷奇竟也不在意,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继续在那里对牛弹琴道:“看来就是了,否则,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让早已心如寒冰的混沌大人再次出山,并且为之如此付出?” 他冷笑道:“如果小人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个让混沌大人如此赴汤蹈火的人,已经死去了……多少年了?混沌大人,那个女人已经死去多久了?相信您一定还记得吧?” 穷奇的话越来越挑战混沌的底线,他终于忍不住发声,冷冷道:“如果不想死,就赶紧闭嘴。” 可是,混沌的威胁似乎已经不能让穷奇这个不知道想搞什么幺蛾子的疯子感到害怕了,他反而因为看到终于激起了混沌的愤怒,居然好像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兴奋,变本加厉道:“难怪你会回来……哈哈,枉你还自诩比我们高贵,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其实呢?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罗睺的狗罢了!” 这话,混沌听着也不过是一笑,早年间在西荒的时候,他就不知道听过多少了,想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激怒他,穷奇怕是还得再混几年。 “哦,不。”穷奇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连接下来的话都准备好了,他相信,混沌一定会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这件事情,可是他,不对,也是罗睺特意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 混沌既然将他是弃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当然要好好找个回礼感谢一番。 “准确来说,你还不如我们。”他狞笑道,“毕竟,我们可从来都不会做赔本的生意,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很过分,但是混沌之所以会成功被吸引,却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难听。 而是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很多的信息。 “你在发什么疯?”混沌久久不见沧雪和江衍出来,已然有些心焦,这会儿又听了穷奇那遮遮掩掩的疯话,想不分神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穷奇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运用起灵力,一边道:“你之所以会回来,不就是因为罗睺许诺能帮你复活那个女人吗?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罗睺就是在用这个借口来骗你吗?” 混沌蔑笑道:“我还没有那么蠢,他要是不拿出一点实际的东西,我也不会来给他当免费苦力。” “他给你的,是不是缚魂索?” 混沌正在施法都手明显一顿,这件事算是罗睺和他两个人之间的交易,穷奇和这件事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缚魂索的事? “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吧?”穷奇藏在身后的手已经凝结出了一个灵印,混沌一心都在穷奇欲言又止的话上,竟然完全没有发现穷奇的声音已经变得和一开始不一样了。 穷奇的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地比一开始更多了几分尖锐,不是音量上的尖锐,而是那种仿佛不断渗透进人心的诡异绵长。 “那是因为,那缚魂索,就是我进献给罗睺的!”穷奇如疯了般笑道,“你以为罗睺为什么会把我这个废物也拉回来?是因为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就是那缚魂索!” 混沌一方面是已经在不经意间中了穷奇的咒术,另一方面,却更是希望骤然破灭后的坠落黑暗。 “不可能!”混沌怒吼道,他周身的红光越加强烈,显然已经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如果缚魂索是你给罗睺的,那里面为什么还会有花月的精魂?” 罗睺将缚魂索交给他的时候,为了让他放心,还特意将缚魂索里锁着的花月精魂展示给他看,并且跟他说,五大神器里封印着花月其他破碎的精魂,只要找齐五大神器,再加上罗睺本身强大的力量,就有可能把花月破碎的精魂重新凝聚,最后借尸还魂。 在看到花月的魂魄后,多少年来心如死灰的混沌终于燃起了一点希望,不疑有他地就接受了混沌提出的合作要求。 按理来说,如果力量强大不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把已逝之人的魂魄强行束缚在缚魂索里的。花月贵为天神,很明显不是穷奇这种小妖可以束缚住的。 也就是说,如果穷奇没有撒谎的话,那个缚魂索里锁着的,极有可能压根儿就不是花月的魂魄! 穷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解开了沧雪束缚住他的绳索。他非但没有溜之大吉,反而一步一步地,向混沌走去。 混沌毫无察觉。 他的情绪失控,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对穷奇咒术的抵抗能力。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穷奇精心为他准备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虽然比不上浮光镜有那么强大的控制力,但是穷奇的咒术有一个浮光镜也没有的特点,那就是遇强则强,尤其是心怀很强执念的人。 “我来告诉你。”穷奇凑近混沌几分阴柔的脸,声音绵长而悠远,“那缚魂索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魂魄,有的,只不过是那个女人的一件旧衣。” “当然,那件衣服自然也不简单,那就是你苦苦寻找的五大神器之一的,织梦衣。当年花月魂飞魄散之际,罗睺特意留了这一手,原本就是用来保存本体不灭的,否则,他就不是简单地被封印了,而是直接被墨玉的灵力碾碎了!” “织梦衣作为花月最贴身的神器,自然多多少少地沾染了花月本尊的灵识。罗睺把那件衣服放进缚魂索里,就可以制造出那里面锁着的,是花月的残存魂魄的假象。” “我最初还不明白他要那破索干什么,原来就是为了来哄你这个傻子!” “那个叫花月的女人,早就死了!” “不要说了!”混沌只觉得头脑撕裂般的剧痛,滔天的恨意如疯狂的潮水般将他席卷。他既恨罗睺居然敢拿花月来骗他,更多的,却是恐惧。 一种刚刚触碰到光明,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它的温度,却又瞬间被抛入深渊的绝望。 这世界上,最残酷的不是永远深处黑暗,而是当你见过希望后,亲眼看见它粉碎在自己眼前。 “那个女人,三千年前就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复活了!” 穷奇手中一直暗藏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混沌苍白的脖颈上,下一秒,他就可以感受到混沌热血喷溅而出的温度。 “叮!”一个尖锐地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穷奇手中的匕首瞬间向一旁斜飞了出去,堪堪擦过了混沌的脖子,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却格外触目惊心的血痕! 与此同时,整个死尸客栈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仿佛春风吹拂大地般,沁入骨髓的温暖迅速在混沌的体内蔓延,一瞬间驱散了穷奇在他身上施加的咒术! 混沌心中的阴翳被逐渐驱散,心头的恨意不再叠加,反而渐渐平和了下来。他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般,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客栈门口的两位不速之客。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几千年没有再见的,白泽。 天,已经破晓了。 熹微的晨光淡淡地撒在白泽一袭绣鹤白衣上,将他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虽然已时隔千年,他脸上那种傲然与高贵,却是一点没有改变。 混沌知道,墨玉走后,白泽的日子,应该是不太好过的。却没想到,他还是如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家伙,仿佛永远都是从光明里走来的呢。 也对,人家是福兽。 白泽却是完全没有被那千年的时光阻隔,似乎不过是刚和混沌几天不见一样,一脸嫌弃地走过来,在失神的混沌面前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喂,咒术应该解了呀,你怎么还是这副傻样?” 混沌一巴掌拍开白泽的手,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甚至故意多了几分躲避,道:“谁要你救了?我没事。” “嘿,你这小子!”白泽这会儿又开始倚老卖老了,喋喋不休道,“我可是在门口看了好久,确定了你是被施术了,这才敢救你的。不然,我可不敢随便救你这个疯子!” 难怪,白泽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原来早在门口就已经惊讶完了。 混沌这才看到白泽身后一直躲着的一个人间女子,虽然不明白白泽为什么要带着这个人,但他这时候也不想来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头都不回,直接一掌正中正打算溜走的穷奇,而后他身影如鬼魅,直接将穷奇拎起,语气中,是无限弥漫的杀意:“居然想杀我,倒是好大胆子!” 穷奇被他方才一掌直接震碎了灵脉,一开口,便不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道:“要不是……咳,要不是那个神兽突然出现,你以为你还……啊!” 混沌不由分说,直接捏断了穷奇的一只手臂:“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你连死,都别想。” 穷奇痛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却依旧不肯合作,反而古怪地笑了,只不过那笑容因为剧痛而显得无比扭曲:“对……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罗睺想要的……” “就是你的琴……” 混沌刚听清楚了最后一个字,穷奇忽然一歪脖子,唇角不断流出黑血。混沌赶紧松手,将他的身体一把扔开。 “砰”的一声,穷奇的身体直接炸开了! 他居然散尽修为,自尽了。 白泽赶来时,只看见了有些出神的混沌,以及不远处的大片鲜血。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想管那个自己作死的穷奇,他赶紧拉住混沌,一个劲儿地把他摇醒:“喂喂,混沌你现在怎么没有以前那么机灵了?你可别忘了,那客栈里边还有三个傻站着的人呐!” 混沌居然没有甩开白泽,只是淡然道:“你来了,还问我干什么?能解浮光镜的,这世上除了你白泽和罗睺还有谁?” 说罢,他居然漠然转身,就打算离开这破败的死尸客栈。 走出客栈的那一刻,旧居黑暗中的混沌,第一次看清楚了阳光的模样。 他冰冷的血液,正被那熹微都日光,逐渐温暖。 “什么?那,那是浮光镜?”白泽还没有从混沌方才的突然离开中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后,他居然放下了死尸客栈里的一群傻站着的人,追上了混沌道:“喂,你还是不打算留下来吗?” 混沌的脚步一滞,却最终没有回头。 “这个问题,三千年前,我就回答过你了。” 说罢,他低音一曲,立刻就召唤出几只妖兽,拦住了还要追来的白泽。 “少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快去救人。” 白泽看着混沌执意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即便过了几千年,他还是不能读懂这只亦正亦邪的魔兽。 如果说,几千年前,他的离去是为了花神,那么,如今他的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是……小公子吗? 白泽忽然有些百感交集,直到晴薰过来。 他知道这人间姑娘是在催他赶紧去救沧雪他们,但他还是有些怅然地随口一问道:“小姑娘,你不怕吗?” 晴薰一怔,而后淡然一笑道:“怕呀。” “可是,害怕除了会浪费时间,并不能帮到我什么。” 白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娇生惯养的人间公主居然会有这份觉悟,半开玩笑半欣赏道:“这话,怎么那么像沧雪那丫头的风格。” 晴薰低头一笑,坚定道:“像阿雪姐姐一样,不好么?她很强大,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这就是我最羡慕的。” 白泽一咂舌,没想到,沧雪这小丫头居然这么深得人心。他身披温暖的晨光,忽然心境开阔,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正是与混沌离开相反的方向。 “天亮了,深陷迷境中的人,也都该醒了。” 第55章 不要死 白泽刚到死尸客栈就见到了穷奇打算对混沌下手,说实话,见到混沌的第一眼,他还是难免惊讶。因为自从花月死后,混沌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白泽曾经也私下里派人打听过混沌的消息,但是都一直未果。 他不知道混沌在没有了花月的这些日子里都经历了些什么,甚至,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依然不减当年。他们本该是敌人,但是看到混沌有危险,白泽的第一反应却还是救下他。 不知为何,看到混沌,他总会找到一种久违的感觉。 墨玉和花月,已经死了近三千年了。 当年,桃花树下,儒雅翩翩的战神大人,天真无邪的花神大人,腹黑自傲的白泽大人,成熟内敛的混沌大人。 如今,就只剩下白泽,和混沌了。 花月死后,连那棵曾经庇护过他们饮酒作乐的桃花树,都枯萎了。 白泽不明白混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在看到浮光镜前的江衍时,白泽几乎一瞬间就可以肯定,混沌是没有恶意的。 毕竟,站在他面前的,可是那个他曾经拼死救下来的孩子。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晴薰自从看见那面古怪的浮光镜开始,就隐隐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她垂下眼帘,知道这镜子应该不可以看,却还是忍不住向它镜缘复杂而精妙的雕花伸出了手。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浮光镜的一刹那,白泽及时发现了她危险的举动,拦住道:“不要碰,那镜子很危险。” 晴薰的手停了停,最终没有再去碰它。 不知为何,晴薰一离开浮光镜,就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忧伤,那种感情,不像是自己的,反而更像是别人的。 可是,在场的只有她和白泽两个人,其他人都被法术摄住了心魂,那个莫名其妙的感情,会是谁的? 白泽一方面拦住了晴薰,自己却又主动向浮光镜走去,且毫不避视。晴薰大惊,险些以为白泽也中了那法术,不由惊叫道:“白泽大人,快醒醒!” 白泽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示意晴薰他没事,道:“你不要怕,浮光镜奈何不了我。只是,待会儿我会进入浮光镜里,去把迷路的江衍,沧雪和穹宇殿下带出来,你要跟过来吗?” 晴薰微微一愣,道:“可是……我是凡人,进去后会不会……” “不会,你只要跟紧我手中的灯,就不会迷失在里面。”比起让她跟着一起进入浮光镜,白泽其实更担心她在浮光镜外遭遇不测。在镜中他尚可掌控,但镜外的世界,镜内的人却是全然不晓的。 “切记,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留恋,一旦你被吸引过去,就很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嗯。”晴薰用力点了点头。之前经历了那么多凶险的事情,她明白自己既然帮不了多少忙,最起码也不能成为众人的累赘。因此,她绝对不会擅作主张。 浮光镜拥有强大的迷惑力量,加上又被穷奇施下了咒术,其恶灵的力量更加翻倍,普通人若是靠近,几乎不可能逃脱,但白泽的血统特殊,可以免除一切咒术的影响,所以浮光镜最多只会让他感到不适,却不会将他迷惑住。同样,他手中的青行灯也可以帮助其他人摆脱咒术和幻境的影响。 沧雪还不知道看上去老没正形的白泽还有这神奇的本事,更不知道他正在寻找自己。此时的沧雪,可谓是狼狈至极。 江衍倒在她怀里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世界都在崩塌,不知是江衍太沉,还是她找了那么久累了,她居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她依靠着九幽硬是支撑着站了起来。她沧雪天地都不愿跪,绝对不会在这个破镜子里跪倒!她试了试江衍的呼吸,虽然他的呼吸微弱,但好在还是一息尚存,只要能走出去,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金色的残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蜕变,变得阴沉而灰暗。世界不再是江衍昏倒前的冰火两重天,而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极寒之境。 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起了雪。 她知道,这是浮光镜精心为她设计的幻境,她甚至已经隐隐又听到了,那日东荒帝君神胤的盖棺定论。 “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从此不再动用灵力,最多还有二十年。” “滚!都他娘的胡扯!” 沧雪一边嘴硬,吃力地将高出她一个头江衍扶了起来,几乎是在半拖半拉地前进着,另一边却还要抵制着浮光镜那些幻境的影响。她生性不耐寒,只觉得阵阵寒意如锥刺般深深渗入骨髓,她知道,她感觉到的每一分寒冷,其实都是自己灵力流逝的反应。她不能倒下,一旦倒在这里,真的就只能等死了。 “江衍,江衍你醒醒……别睡了!”沧雪时不时还唤唤将整个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江衍,希望他能撑住,“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长鞭……” “阿雪,我江衍此生得遇知己如此,已是万幸,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为了我,再去受到伤害。” “我只知道你还有救!剩下的三件神器,哪怕踏遍天涯,挖地三尺,我都要找出来!” “愿,战神大人长命百岁,山河表里天下太平。” “愿,阿雪,岁岁无忧。” “你还说过,要请我到望舒客栈,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沧雪急忙拽住险些滑落的、毫无意识的江衍,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徒劳无力地死死拉着江衍,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拉住他正在流逝的生命一样。她已经冷到连眼角的泪,都察觉不到,只是鸡对鸭讲般,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哽咽: “江衍,你是不是都忘了?” “如果没有忘,你回答我一下好不好?” 江衍虽然昏迷着,但他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得到沧雪在唤他,也知道,他的小狐狸在为了他,受着怎样的苦。 “阿雪……”江衍在心里默默地回答着她的每一声呼唤,他觉得,她会明白的,“很多事,怕是真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阿雪,我没有忘,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贪恋着沧雪身上的温暖,终究是认输般,叹: “阿雪……回青丘吧。” “回去,好好当一个贤明的青丘女君……”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等等我。” “我答应你,无论来世六道轮回入了哪一道,我都会去青丘找你,可好?” 然而这些话,沧雪终归是没有能够听到。 雪,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由原先细细碎碎的雪花,逐渐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沧雪艰难地扛着人高马大的江衍,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脚下一阵刺痛的冰凉,她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脚下,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积雪。 沧雪在茫茫风雪中,咬着牙,跌跌撞撞地不断向前。 她的身体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冷,真的很冷。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风雪遮天蔽日,弥蒙了她的双眼,她甚至,连前方的道路都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此刻,自己正在往哪里去。 直到,一个踉跄,她终于摔倒在地。 江衍仿佛一个雪雕一样,毫无知觉地顺势倒在一旁,雪白的头发,白衣胜雪,平日里嘻嘻哈哈,笑对一切地他,终于难得地安静了。 安静的,也是脆弱的,仿佛一伸手,就会破碎一般。 沧雪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就那么倒在冰冷的地上,一种茫然的无力感,填塞了她的整个心头。 她的泪水,就那么顺势滑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滴落成滚烫的云烟。 “江衍,江衍!” 在这一刻,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桀骜,所有的不服输,全都丢盔弃甲。 她为他,而输了。 她不知道浮光镜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就在不久前的某一个瞬间里,浮光镜对她的作用似乎骤然翻倍。 在死尸客栈,沧雪之所以会答应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浮光镜,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选择了相信混沌。浮光镜固然对五大神器格外有吸引力,但是如果浮光镜外有人可以在外护法,那么就可以大大削弱浮光镜的作用。 当初,她进入了浮光镜,混沌答应为她护法。 但是现在看来,要么是那家伙失信,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故意联合穷奇骗了她,要么,就是遭遇了某种不测。 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现在外界护法确实是撤去了。这也就意味着,沧雪被迫陷入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处境。 魔性与魔性相吸,更何况,沧雪身上更是同时身负了两件花月的神器,灵力的急速流失,让她连简单的御寒都已经做不到了。 隐约中,她似乎又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中。 也许,这就是终点,还是一场新的轮回? 然而不待她想清楚,她就已坠入黑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等沧雪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时,那场似乎要将他们就地掩埋的飞雪,终于停了。 周遭一片银装素裹,举目看去,皆是苍茫。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早年看人间小说时,看到的《石头记》里的一幕。 好似一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她好像只是睡了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竟有种鸿蒙初开的无悲无喜。 她第一个想找的,就是江衍。 只是,她低下头,却没有看到那个清俊如玉的男子。 她就那么定定地杵在那里,仿佛在数地上有几只蚂蚁。 江衍的修为尽散,除了乖乖躺着,他不会给沧雪带来任何惊喜。 沧雪知道,只要在脚下几尺厚的雪地里多刨两下,她就一定能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然而,她最怕的,却也是再去惊扰很可能已经陷入永眠的江衍。 一片茫然中,沧雪隐约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个人,但是,她已经无暇顾及任何事情。反正这浮光镜中,一切,不过都是幻象。幻由心生,指不定,她此刻一回头,看见的还会是一个活奔乱跳的江衍,总之,不会是什么令她开心的幻象。 然而,她这次,却猜错了。 那个人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而后,熟悉的轻柔声音让沧雪都是一愣。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傻站着?” 她一转身,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女子的容貌。可即便看不见她的脸,沧雪心中却已经有了一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名字。 上任花神,花月大人。 沧雪从未闻悉花月生前的音容笑貌,但是偏偏的,几次在梦境中的相见,却将这位素未谋面的传奇前辈一点一点地,在沧雪的脑海中描绘成型。 先前几次,沧雪都曾在梦中梦见过花月,甚至还有战神墨玉,但自始至终,她都不过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见证了那些零碎的过往。梦境也好,回忆也罢,这其中的人和她本人却始终是互不相干的,他们之间,从不会有任何互动。 但是此时,这个站在她面前称呼她为“小姑娘”的花神,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也是幻境吗? 直到此时,沧雪如梦初醒的恍惚才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多的问题。 她如果此刻还在浮光镜中,也应该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毕竟昏迷前的灵力消散是做不了假的,她此刻怎么会这么轻松自如地站在这里? 除非,她已经不在浮光镜中了。沧雪尝试着暗中调动灵力,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体内竟然没有一丝灵力! 这不可能!灵力就如同凡人的鲜血一样,神妖之所以能有比人更长的寿命,都是源于他们灵力。因此,灵力一旦枯竭,他们的体质就会变成凡人一样脆弱,凡人的身体是不能承受几千年的寿命的,因此,失去灵力的妖乃至神,都会走上同一条道路——迅速衰老,直到死亡。 可是,沧雪拍了拍自己的脸,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啊! 直到此时,沧雪才意识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她忽视的问题: 究竟是为什么,她会如此频繁地梦到花月?而且,往往还都是在陷入危险境地的时候? 第56章 引路人 直到此刻,沧雪似乎才认真开始审视这个由江衍带来,并陪伴了她这么久的这只明河镯。 花月的每件神器,都封印着强大的力量。目前为止,浮光镜的力量是控术。长生花的力量虽然暂时还没有显现,但是从沧雪和晴薰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强大的治愈。那身为五大神器之一的明河镯,也肯定有某些特殊的能力。 沧雪记得,但凡她被逼入绝境之时,明河镯就会闪烁,而后带她进入花月的回忆,只需一场大梦,她的灵力便会迅速翻倍。 那这么看来,明河镯,应该单纯地,就是花月本身的强大灵力,只不过因为受封印的限制,只有持有者身处困境时,这股力量才能爆发出来。 这边沧雪正在自顾自地思考明河镯的事,那边花月却见这小姑娘久久不语,以为她畏怯自己,不由微微一笑。沧雪虽然之前几次在梦中见识过这神界第一美人当年的风采,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花月身上那种春风拂栏般的柔美,心中不禁暗自惊叹:怪道江衍即便是一身叫花子的打扮也难掩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原来有这样好的爹娘做底子。 “小姑娘,你不要怕。”花月俏皮一笑,道,“看到周围这些花了吗?我就是管这些花的神仙,所以,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沧雪点了点头,行了青丘的礼数道:“见过花神大人。” 其实在说出口之前,沧雪犹豫了一下。现在的神界,花神早已异位,现任花神已是花梦大人,沧雪要称呼花月,其实应该称前花神大人。 但是,不知为何,虽然她们之间相隔千年,但沧雪心中,却始终对花月有着很强的亲切感。在她看来,那个被供奉在花神殿的孤独女子,才更像是一个执掌天下百花,独一无二的花神大人。 花月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认识自己。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是了,是小狐狸吧?这行礼,和云兄倒是一模一样呢!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带坏了族人。” 沧雪一愣,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这行礼,和云兄倒是一模一样呢”,她的眼中,竟然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沧海变桑田,凭谁问,英雄尚在否? 那个时候,沧云还没有称帝,还不是青丘此后千古传唱的狐帝,他只不过有一把年纪,有一点本事,是一群年轻小神仙值得信赖的兄长。 沧雪出生前,沧云就老去了。但是她听沧流说过,大猎杀一战之后,他老人家过得并不开心。 他称帝了,建立了一个伟大的青丘,早已不是从前默默无闻的老狐狸,有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儿子,延续了近百年的大猎杀也终于结束了。 半生荣耀加身,他却没有了曾经的豪情万丈。 因为,那些年轻的孩子,那些与他誓如烈酒的兄弟妹子,都已经死了。 茫茫天地,两个时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沧流说,青丘的建立,纯属意外。沧云一生的愿望,不过就是大战结束后,能和几个老朋友一起找个风花雪月的地方,多聚聚,好好喝一喝小酒。 老朋友都去了,到最后,只留下他这么个老东西了。 她没有赶上那风华绝代的年代,更没有能够亲眼见到那些璀璨的群星,但是,经历了这么多,身边有了那么多一路偕行的伙伴,她已经完全能够理解老狐帝晚年无人理解的寂寞。 叶言,叶泠,赤颜,唐晴薰,慕寒卿,穹宇……还有江衍。 不要多,现在只不过是丢了一个江衍,就能让沧雪失魂落魄。 “小狐狸,你怎么会在这里?” 沧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停在了旧时光里的女神来解释都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现在也没有心情在梦里和花月讲故事。 花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反倒是笑了:“那,小狐狸,你打算去哪里呢?” 沧雪有些茫然,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花月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束桃枝,笑着敲了敲沧雪的狐狸脑袋,意味深长道:“小狐狸,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想清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能找到出路。” 沧雪倒是没有想到,这话会是花月说出来的。毕竟,上辈子的花月,就是被困死在了绝望里,再没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是啊,这场梦醒后,她就会看到江衍冻僵的……但无论她如何不能接受,一切都已经是定局,那她,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花月的一番话,将沧雪原本混乱的思绪重新理清。是的,她进入浮光镜,确实是为了救江衍,但是,江衍之外,需要她去承担的,却还有很多。 浮光镜中,还有一个冒失的太子穹宇,穹宇虽然成事不足,但是他身份尊贵,更是下一任的储君,万不可被罗睺制约,否则,神界在很多方面的行动都会受到限制。 浮光镜外,罗睺蠢蠢欲动,五大神器下落不明,六界动荡,这一系列屁事,沧雪原也不想管,她不是神界那些整天用大义来标榜自己的神仙,也没兴趣来给自己立这么个济世救人的人设。只是,魔神降世,危害的是整个六界,她可以不管神界,但是不能不管青丘。 是了,她爹还指望着她能挑起青丘下一任的大梁,还有晴薰、慕寒卿……她闭上眼,眼前便是一件又一件做不完的事情。 她从青丘来,最终还需回到青丘去。 沧雪蓦然睁开双眼,只觉得心中一片豁然,竟然又恢复了最初那种鸿蒙初开般的无悲无喜:“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花月笑而不语,将手中的桃枝塞在沧雪怀里,而后转身离去。转身错落间,沧雪听到她说: “出去之后,要开心啊!” 沧雪心神一凌,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满天飞雪的世界里了。 她的周围,都是光芒,依旧是白色的世界,但是,那是一种近乎沦陷在光明里的白。 就在不远处的地上,她看到了躺着的江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无论他是生是死,他一定都不喜欢待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里。 沧雪俯下身,江衍的灵力早已耗尽,又过了这么久,生还的几率,几乎跟让死人复活一样。但是,沧雪却还是固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纤纤玉指,在那张俊脸的上方陡然停住。 那一刻,沧雪激动地差点一拳打在这现任战神的俊脸上。 还有呼吸。 他还活着。 这么久,他还活着。 沧雪愣了愣,而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江衍一张有些胡渣的脸上轻轻拍了拍,眼中却是抑制不住地眼泪大滴大滴地坠落:“你吓唬谁呢?你以为这样,就不用赔我的鞭子了吗?就可以躲掉一切了吗?!” 她嘴上虽然很凶,但是动作却还是很轻柔。将一息尚存的江衍重新背起,沧雪的心中仍然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她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只有这短短的时间里,能够将大喜大悲全部尝个遍了。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现在还好好的。 在她甚至都想好了一切的时候,命运却突然间又变卦了。 扑朔迷离的纷繁红尘,谁又能将一切完全窥破? 江衍既然还活着,沧雪的心中就放下了几分忧虑,也就更加能够清晰地去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背着江衍,肯定是没有办法去找穹宇那小子了,当务之急,就是先想办法出去,找到白泽后把江衍交给他带回神界,而后她才能放心地去找穹宇。神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却是现下最安全的地方。 一念至,沧雪将慕寒卿后来送给她的、事先画好的传信符拿出来,用狐火燃尽,将这里的情况悉数传给白泽,一边自己带着江衍再继续摸索出路。 这边,白泽也正带着晴薰在浮光镜中探路。白泽身为神兽,一般的邪祟不敢靠近,但晴薰本质上还是凡人,所以,她一路上就能看到很多白泽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她和瞳的过往,那些守护与被守护的时光,那些纷繁交错的缘分与误会。 比如,那个沦陷在自己私心里的唐晴川。其实这么多年,无论是父皇唐渊,还是唐晴薰,作为亲人,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嫡庶之别,不要说洛桑的帝王之血还没有这么廉价,最重要的是,唐渊一把年纪了,大半辈子只得晴川和晴薰两个孩子,这江山,怎么也是唐氏的天下,怎么可能由一个女娃娃来继承? 又比如,那只温暖了她一段心惊胆战时光的小狐狸。她在浮光镜中,竟然惊奇地看到了那只小白狐有些傲娇地摇了摇头,转身就变成了一个白衣的执剑侠客。 晴薰差点叫出来。 那张脸,太熟悉了。 不就是阿雪的那个师兄么? 虽然晴薰和叶言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仅仅数面之缘,那个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白衣染血的侠客却给晴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记得,他的脸上虽然都是血,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狠厉,但是却让她感觉无端地一种熟悉。 一种朝夕相处后,才会有的熟悉感。 直到此刻,晴薰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件听上去好像不可思议,但是却又合情合理的事情。 沧雪和叶言来自青丘,都是狐狸。 那天,斓月宫事变,阿言失踪时,叶言正好就出现了。 叶言说他一直在闭关,是听到斓月宫有动静后,才赶过来的。 但是,父皇给青丘客人安排的住所,离后宫是很远的,无论叶言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在那么远的距离里就察觉到斓月宫的打斗,并且来得那么快。 那只有一种可能。 晴薰看着不断变换的狐狸少年,却没有知道真相后的震惊,反而轻轻地笑了。 那个白衣剑客,跟阿雪站在一起时,看上去自有一份尊贵,真想象不出,他憋屈地以原型暗中陪伴在她身边的日日夜夜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这样极有特点的主意,八成也是阿雪逼着师兄做的吧。晴薰都能想象那个高傲少年最初心中会有多么不情愿。 但是,后来呢? 又是什么,使这个高傲的少年,最终愿意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呢? 晴薰依稀猜到了答案,但是却始终不敢相信。 他是青丘狐,高高在上的,洛桑守护神兽,青丘狐啊! 白泽见晴薰忽然一直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就知道她肯定看到了什么,如果不赶紧阻止她,她怕是会在那些幻象中越陷越深。所以他赶紧将手中的青行灯在晴薰面前一晃,青色的灯光将晴薰眼前的幻象统统驱散。她一个激灵,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居然不自觉地中招了,当即红了脸,甩甩头,努力保持清醒道:“对不起白泽大人……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我会注意的,继续前进吧!” 白泽却没有作声,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腕。晴薰只能看到他的手腕上白光一闪,就听到白泽惊叹道:“倒是我小看这小丫头了?公主殿下,没关系,我已经知道阿雪他们在哪里了。走,我们去找他们会合!” 晴薰听到阿雪有了消息,当下也是大喜。也就不再去想那些幻象的事情了。一路上,她其实还一直挂念着已经许多时日不闻消息的瞳,只是现在这么多人都已经为了瞳的事困在了这浮光镜中,她也就只好将这份担忧暂时先压在心里。但是,她相信,只要阿雪在,她就一定会找到瞳的。 这边两厢正在会合,心中各自有殷切的期盼,但是,殊不知,他们的一切行动,其实从来没有脱离过深渊中那双眼睛的凝视。 无论成与败,一切,不过是上演在罗睺面前的一场华丽大戏。 归墟秘境中,隐隐能听到一个压抑的声音,低低道: “沧云老儿的后人,倒是比我这亲孩儿还有几分能耐……很好……呵呵。” “都来了,这场戏才更有意思……” 第57章 镜主 说来也怪,自从在梦中与花月交谈了一番后,沧雪原本受制于浮光镜、几近枯竭的灵脉中竟然又开始源源不断地充盈了灵力。虽然依旧没怎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沧雪现在多少有了点底,知道手上的明河镯能够暂且保护住她这一段时间了。 沧雪知道光凭着她和一个生死不明的江衍,别说找到穹宇了,只怕是连这浮光镜都出不去。她必须要先联系到浮光镜外的白泽和晴薰。她和江衍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白泽和晴薰肯定早就坐不住了,应该已经在寻找他们,所以,沧雪将江衍放下,拿出传讯符,将他们被困在浮光镜中的事情,以及他们所在之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然后用灵力烧给了白泽。 白泽能闻天下事,破幻象。这世上,就没有能困住白泽的幻境,只要白泽进来,再加上沧雪提供的描述,白泽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此时,周围那冰天雪地的场景早就不见了。周遭的雪早已融化,但先前被白雪覆盖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连那些花草树木的幻象都不复存在,沧雪半背着江衍,一步步向前,越前进,浮光镜的幻境似乎越模糊了。 在最后一片落叶消失在身后,沧雪霍然停止了脚步。 身为青丘狐,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安的诡异。 按理来说,只要身在浮光镜中,除非是白泽那样专克幻术的神兽,否则身处其中的人一定无时无刻都会被各种由心而生的幻象所包围。而此刻,沧雪身处的情景,很明显就不对劲,就好像,浮光镜的力量忽然间由极盛突然间转向了极衰。 沧雪说不上这种感觉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作为修炼过“四季”的青丘狐,沧雪心中却已经隐隐升起了戒备,因为“四季”中的“夏荣”和“秋枯”就曾经被她融合过,也是这种由盛转衰的过程,看似已经进入了僵局,但是这却恰好是另一种更强大力量爆发前的过渡和转折。 沧雪似乎站在了一个难以抉择的岔路口,几千年杀伐果决的沧雪,终于有一天也学会了“犹豫”这个词。 前方,可能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出路,但也有可能,是回不了头的深渊。 她自己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是,她不能让背后的江衍跟她一起玩命。 “真是麻烦呢,你……这算是成了我的软肋了么?”沧雪嘴上虽然依旧很不客气,甚至有点责备的意思,但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她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向前,因为还没有等她思考出一个结果,她就看到了前方,一个缓缓飘过来的黑影。 沧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九幽,心中竟然无端地生出了一丝如临大敌的压迫感!虽然她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飘过来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她依旧能敏锐地感受到对方身上弥漫出来的浓厚的杀意! 那种嗜血的感觉!即便是在血辉、穷奇,甚至是混沌的身上,沧雪也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那个黑影仿佛一团模糊的黑色烟雾,看上去连个眉眼鼻子都看不清,但远远看去,却依然可以清晰地辨析出那是个人形,只不过,他并没有实体,或者说,这不是他的全部面貌。 能以这种古怪的形态出现在充满魔气的浮光镜中,沧雪不觉得这是自己人能做到的。 相反,这种出场方式,倒是像极了…… 就在沧雪的脑中蓦然闪现出那个名字的同一时刻,那个黑影却是远远地停住了脚步,竟然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女声的长叹: “果然是云哥的后人……尤其是这双眼睛……咯咯……” 这声音……她似乎方才听到过…… 方才梦境里的花月,不就是这个声音吗?! 沧雪心中的惊异逐渐由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放大,最终印证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握紧了手中的九幽,居然难得地没有动手,反而悄悄地,带着江衍,一步步地向后退却着。 白泽按照沧雪传来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但是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看到沧雪和江衍。 晴薰也跟着仔细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们两人,不由疑惑道:“难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白泽一时间也有些不清楚。现在,在他眼前呈现出来的景象,就是一片空白的场景,仿佛这里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一样。但是,能够抵制幻象的血统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虽然他看不见,但这里,一定不会是什么都没有。 很明显,有人,而且,肯定是一个实力极其强大的人,才能够有这样的能力,强大到甚至可以与白泽相匹敌。 这样的实力,千百年来,白泽见过的只有不超过三个人,而且,其中两个已经逝去很多年了。 那么,剩下的那个人,只会是…… “不好!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沧雪!否则,他们怕是要出事!” 白泽忽然焦急惊呼,让晴薰的心中也跟着一紧,她在白泽难得的慌乱中,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你……不是应该被封印在归墟吗?怎么会……”沧雪扶着江衍,不断后退着,同时,为了拖延来人的步伐,她半是故意,半是不解道。 能以花月的声音在浮光镜中出现,肯定不是早已死去的花神大人,而是,本应该在归墟中沉睡的罗睺! 第58章 名门之后 此时的白泽和晴薰,还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们好容易赶到了沧雪提供的地点,找了一圈,却完全没有发现沧雪和江衍两个人。 “不对呀,不就是这里吗?沧雪呢?”白泽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正常。按道理,只要是他的青行灯指引的方向,就绝对不会有错,沧雪和江衍肯定就在这一带,至于为什么看不到人影,这就有些奇怪了。 晴薰也在周围又找了一遍,她因为没有白泽屏蔽幻象的能力,所以她看到的也就比白泽多,她看到的,就是一片密林。密林中不时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密林里,但是晴薰又不敢独自上前去探寻。 “白泽大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片密林,林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晴薰不知道这个消息有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她就是隐隐觉得,白泽的眼睛看不到一切幻象,这固然在浮光镜中大有裨益,但是,有没有可能,对方这次就是想利用这个特点,将一切都隐藏在幻象中…… 这样一来,白泽自然就找不到沧雪他们。 “白泽大人,你说……阿雪他们会不会被人藏在这片幻境里了?”晴薰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个看上去无比荒谬的想法告诉了白泽。 “会吗……”即便聪明如白泽,面对着始终下落不明的沧雪和江衍,他也终于产生了动摇。但是,如果晴薰的猜想成立,那么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就将是难以想象的可怕。 毕竟,那个人既然能想出用这样的方法来克制白泽,就很能证明一点。 白泽和晴薰,甚至整个现在已经进入浮光镜中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被人洞察地一清二楚。 这是那个人的领地,所以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螳臂当车,是吗? 白泽从”大猎杀“一战后,已经不知道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慌乱和焦虑了。 ”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沧雪他们!“白泽忽然一扫先前的淡定,用腰间的匕首将自己的手指划破,凭空画了一道血符。晴薰被白泽的突然举动惊到了,急忙问道:”白泽大人!您这是……“ 虽然看上去不过是画了一个血符,但白泽微微泛白的脸色,却说明了刚才那个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法术。白泽见晴薰不安,解释道:”我没事。我刚才是通过自己的灵兽之血来向神界求助,大凡神界神兽,大多与天帝有过血契,一旦我们启动血契,天帝可以直接接受到我们的消息……现在我明敌暗,恐怕……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了!“ 晴薰虽然没有经历过大猎杀,但是经历了洛桑险些覆灭的危机后,她的忧患意识早已比一般人要更敏感。这会儿形势严峻,她反而更能够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她微微一沉吟,向白泽询问道:”白泽大人,我体内的一支荼锦花,和阿雪的长生花原为同根生,不知道可不可以通过长生花之间的联系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阿雪?“ 白泽也知道这个人间公主身负一支长生花,同根生的长生花之间,必然会有一些感应,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沧雪。但是,一旦晴薰体内的长生花力量被放大,那么浮光镜中的那个人就会更容易察觉到晴薰的存在,指不定,沧雪没找到,倒是先把敌人引来了,毕竟,浮光镜和长生花之间,也会产生感应。 ”公主殿下,我暂时也不能确定这个做法是否有用,但是,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白泽有些犹豫,毕竟从他的角度,肯定是没什么损失的,但是,他却做不到牺牲一个人类姑娘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你体内长生花的力量被调动,敌人很有可能闻讯赶来,到时候,沧雪找不到,你却很有可能深陷危机中。你……还愿意一试吗?“ 晴薰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可能,被白泽一问,倒是一时呆住了。 白泽对她的反应不惊讶,甚至如果她拒绝的话,他也会尊重她的意见。 这个姑娘本来就只是个平凡人,长生花的介入已然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他又怎么好再用神界和魔界千百年来的纷纷扰扰,恩恩怨怨强加在她身上?沧雪,江衍,穹宇,包括白泽自己,他们的生死,哪一个和晴薰有关?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拼命。 白泽的思想,在那个成天将”大义“挂在嘴上的神界中可以称得上怪僻。他从来不会用所谓的”舍生取义“来捆绑任何人。当年他没有用这些破口号来把江衍绑在神界,现在,他更不会将这副沉重的枷锁加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姑娘身上,否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账。 然而,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是他多虑了。 晴薰的愣神不过最初的片刻,很快就又恢复了先前的坚定,甚至还有几分焦急:”白泽大人,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当务之急,不就是赶紧找到阿雪和江大人吗?先不说晴薰这条命曾被阿雪和江大人救过,我们一起并肩走过了那么多风雨,阿雪和江大人,早已是我最珍贵的朋友了啊!“ 此时的晴薰,脸上一扫一贯的忧虑,她的脸上,是一国公主才该有气度和高贵:”我唐晴薰身为洛桑公主,自幼便受皇室大义熏陶,洛桑人可以输,却绝不可以逃,更不可以弃同伴的生命于不顾!“ 只有在这个时候,白泽才终于想起来,这个姑娘身上流的,是洛桑的血。 是那个千年前,能够与天帝,狐帝,战神这些神明站在一起,以人皇的身份,为了”大猎杀“而浴血奋战的,唐轩的后人啊! 白泽不再劝说。他知道,这时候的劝说,已经不是关心,而是对整个洛桑的诋毁。他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白泽以神族的身份,向洛桑表示敬意。我白泽,尊重公主的决定。公主放心,白泽待会儿会为您护法,即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护您周全。“ 这下,轮到晴薰担心了:”白泽大人,这不可以……“ 没想到,白泽只是一摆手,轻笑道:”与你无关。就像你说的,不可以弃同伴的生命与不顾。我和唐轩,是老朋友了,他走了,我留下来,就该护他的后人周全。“ 一时间,晴薰也陷入了沉默。 很长时间里,白泽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大猎杀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最厉害的战神墨玉死了,最美丽的花神死了,狐帝沧云也老去了。他的好兄弟们,都渐渐被时光抛弃了,就留下了他一个人? 每当说到这个问题,众神都是口径一致的吹捧:什么白泽大人英明神武,白泽大人是福兽,遇事必能逢凶化吉。这些鬼话,白泽清楚,他们自个儿都不信。 这些年来,他一直浑浑噩噩,除了躲在战神殿和花神殿饮酒,唯一能让他有所牵挂的,就是个不成器的好侄子江衍。 他已经颓废很久了。 直到这次,先后邂逅了沧云后人和唐轩后人,白泽似乎才渐渐明白了,命运这番安排的意义。 他不是什么大难不死的福兽。 他只不过是一双眼睛,一双前人留下来的眼睛。那些早已被风吹散的故人,他们是不能亲眼看到这些后辈的成长了,但是白泽可以,白泽真正的使命,才刚刚开始,就是替他们来见证,并守护这些后起之秀。 若有朝一日,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足够独当一面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吧。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混沌,想起了他方才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白泽忽然自嘲一笑。 他早年在神界时,一直自诩比混沌聪敏,没想到这次先看破命途的,居然是混沌这个大笨蛋啊。 第59章 沧雪完全没有想到,和失踪已久的瞳再次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错,那个从黑暗尽头走过来的,不是别人,就是瞳。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顺便给沧雪带来了一个礼物。 穹宇。 堂堂的神界太子,现在正昏迷不醒,脖子还被瞳死死地掐着。 沧雪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早已经不是那个一心只想保护晴薰的唐目世子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借用了瞳身体并且控制了他意志的魔,魔神罗睺。 “沧云后人,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这里相遇。”瞳的眼睛紧闭着,很显然是瞳术的力量完全觉醒了,罗睺的声音,在沧雪听起来并不刺耳,甚至还有几分轻柔的动听,就好像在梦境中,花月对她说话时那样。他带着黑色的杀气,悠长如沉吟般叹息道,“一别千年,没想到故人之子,都被我碰上了,倒是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沧雪并没有注意这个魔神在自顾自地念什么经,她始终警惕地看着他掐着穹宇的手,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就会发做把穹宇杀了。 “小姑娘,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双眼睛,跟你祖父很像?”罗睺步步逼近,“沧云那家伙,也是这样,无论何时,眼中都不见惧色,沉稳如山,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打倒。” 沧雪不知道这个疯子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跟她讲起古来,但是既然提到了她祖父,她也就不可能继续装哑巴:“我祖父本就是当年足以与战神齐名的妖帝,又怎么会在你这魔头面前露出怯色!” 罗睺见这个丫头明知他的身份居然还敢挑衅,倒是起了几分玩味,阴邪一笑:“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伶牙俐齿?小姑娘,你的胆子不小啊!” 罗睺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沧雪,顿时,罗睺的整个手掌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地蓝色纹路:“没想到啊……沧流这个小子倒是比他爹多了几分心眼,知道将这一朵长生花好好藏起来,难怪我一直察觉不到。” 沧雪带着江衍,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别说出手,就是跑路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脸上和手腕上的长生花明河镯一一被罗睺感知到。 罗睺的头诡异地歪了歪,笑道:“明河镯也在啊……五件神器,就有两件在你身上,看来咱们的缘分倒是不浅。” 他忽然撤回了灵力。沧雪想抓住这个时机逃走,罗睺却只是轻蔑一笑,不知念了句什么,沧雪整个人立刻就被定在了原地,再动弹不得。 “放心,我不会取你性命的。”罗睺看着沧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眼神后,叹了口气,道:“我当年欠你祖父一个人情,今日,我可以不杀你,算是……给他一个面子了。” 沧雪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幻境。她惊讶的不是罗睺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而是,自己的祖父,居然和罗睺这样一个大魔头有交情? 怎么可能?她祖父一生正直,一直是“大猎杀”中妖族的领袖,怎么会和跟罗睺有牵扯? 沧雪蔑笑一声,嘲讽道:“打不过我祖父,也就只能占占口舌便宜了是吗?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相信你?你留着我这条命,也不过是因为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估计,你的真身还困在归墟吧?这会儿你要是杀了我和神界太子,先不谈我爹,神界那老头儿就是拼了命,也会赶到归墟,将你的真身灭了!” 沧雪说的,虽然只是一时的猜测,但是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若罗睺恢复了当年独战天地众神的实力,他早就一路杀回神界了,还会有闲工夫在这儿跟沧雪鬼扯这些? 她睥睨着罗睺道:“你要杀就杀,不杀就快放我们走。我可没空陪你在这儿拉家常!” 罗睺眉头一皱,显然也是没有耐心了,一挥袖解了沧雪的穴位,强大的灵力冲击却也直接将沧雪掀翻在地。若不是她强忍着,只怕能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你要走,可以。”罗睺缓缓抬起手,甚至将已经被控制住的穹宇都放了开来,然后指向江衍,面无表情道,“把这个人给我留下就行。” 沧雪见罗睺直指尚在昏迷中的江衍,顾不得肺腑间的疼痛,踉跄着跑到江衍身前,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护住江衍,沉重的九幽伴着尖锐的长鸣在地上拖出凄厉的弧度。这一刻,沧雪的眼中毫无畏惧,一双狐狸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她带着一种与罗睺不相上下的邪气,诡异地偏了偏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才会爆发出来的疯狂,淡淡道:“你早说嘛……” 罗睺没想到这个姑娘的杀气居然会因为他这一句话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但他罗睺又岂是会被一个后辈丫头吓唬住的?他一步步走近江衍,冷冷地与沧雪对峙:“小姑娘,两个人换一个人,我已经给尽你祖父面子了。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沧雪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惹恼了罗睺,或者说她已经完全不想管罗睺的想法了。她见罗睺靠近,九幽直指罗睺面门,丝毫没有退却之意,继续道:“你要早说目标是江衍,你也就犯不着把我祖父抬出来再装一把孙子了。” 沧雪的眼睛都已经完全变成了狐族特有的浅白色,身后的五条狐尾若隐若现。现在的沧雪,早已不见了往日慵懒美人的气质,她趁着罗睺还没有顾及穹宇,九幽一卷,将穹宇拉了过来,唇边獠牙毕现,灵力已然是完全调动了起来:“今日,他在,我在,没有别的废话。” 罗睺看着蓄势待发的沧雪,她青丝乱舞,衣袂泛红,大有入魔之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罗睺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占据着瞳身体的,不过是远在归墟的一个残识。罗睺的介入将瞳体内原本属于魔神的力量激发了出来,但同时,却也一定程度上将浮光镜原主人,花月大人的力量,甚至残识激发了出来。 现在正处于恍惚中的,不是罗睺,而是另一个灵魂,是花神花月的残灵。 沧雪现在满心都是杀意,所以她无暇顾及其他,不然的话,她一定会听到,花月愣在那里,略带笑意和遗憾的低声喃喃: “倘若我当初也能如此决绝地陪在大人身边……” 罗睺很快就将那道薄弱的残识压制了下去。沧雪没有听到这句很快消散在风中的话,倒是一直处在昏迷中的江衍,不知为何,紧闭的双眼却是微微一动,似乎是听到了母神的话语。 “小姑娘,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识抬举。”罗睺森然开口,瞳那双一直紧闭着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了!“日后到了阴司,可不要向你祖父哭诉我不讲信用!” 沧雪轻叱一声,九幽如漆黑的灵蛇般折出一个诡谲的冷月弧,在罗睺嘲弄地眼神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光影。 第60章 盛放的血色 沧雪的九幽还没有接近罗睺,就立刻被一阵强悍的灵力震开了!漆黑的九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似乎是终于承受不住,这件来自冥间的神器,竟然在一瞬间碎裂成一节一节的碎片! “噗!”沧雪狠狠地被甩在了一块大石上,喷出一口鲜血,只觉得灵脉又陷入了枯竭之中。九幽已碎,灵力已尽,这次,沧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狐狸原型隐隐显露,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居然开始显现出一道道皱纹,很明显,她已经到了无法再支撑的地步了。 她倒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睺带着冷漠的笑容,一步步地走向江衍。 “不,我……”沧雪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悬在半空中的手骤然落地,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就在同一时刻,周遭一片空白的景象仿佛被什么外来的力量强行撕裂般,所有的幻象都如同被摔碎的镜片般,一瞬间化为乌有。真实黑暗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光影交错中,瞳那双睁开的深紫色魔瞳似乎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痛了。最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一面镜子中的倒影般。这,才是传说中的神器,浮光镜的真身。 与此同时,罗睺的对面,两个身影缓缓走出,一男一女,其中的男子手执一盏青色的琉璃灯,还是那一万年都不会改变的高傲语气道:“罗睺大人,好久不见!” 罗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来人。他原本还对那人不屑一顾,却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力量的波动,这才注意到那人身边一个纤细的身影,额角青筋一跳,终究还是忍耐下了怒气,不怒反笑回敬道:“原来是白泽兄,失敬失敬。” 来人正是白泽和晴薰。白泽采取了晴薰的方法,运用长生花的力量,成功打破了浮光镜的阻碍,花神力量相互吸引,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白泽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沧雪、江衍和穹宇,顿时心中一痛,不由冷言道:“昔日的罗睺大人是与天地相斗的魔神,如今居然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对付这些小辈?不觉得有点自降身份吗?” 罗睺也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一群年轻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却是转瞬即逝:“白泽大人怕是糊涂了。我可是魔神,只要能达到目的,你觉得我会和那帮一身酸臭味的神仙一样,去计较那些虚名吗?” 白泽领着晴薰上前,晴薰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面孔,那张刀刻般冷峻的面孔上,是完全陌生的无情和麻木。她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唐目,而是千百年前杀伐无数的魔神罗睺,但是她竟然没有一丝畏怯,而是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在冷铁卷刃前已经不再轻易落泪的晴薰,眼角滑落下珍珠般的泪珠,她的声音轻轻落在白泽和罗睺这两位故人之间,安静得让人的心都在隐隐作痛:“目……真的是你吗?” 罗睺不知道他抢来的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有名字,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出声的小姑娘。 晴薰却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只管轻轻喃喃着瞳,声音最初还是一国公主的温婉和庄重,后来却越来越大,几近于撕心裂肺:“唐目!我是晴薰啊!我是晴薰啊你醒醒啊!” 白泽见晴薰有些情绪失控,再看罗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姑娘,生怕罗睺会突然对她不利,于是赶紧拽了拽晴薰的衣袖,低声道:“公主殿下请冷静。你的朋友现在已经被罗睺控制住了,随时随地可能会对我们出手。罗睺刚刚从归墟出来,虽然只是一道残识,但是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够与之相抗衡。当务之急,我们得先把阿雪、衍儿还有太子殿下带出去。大家出去了再想办法……救您这位朋友。” 其实,白泽这么说,纯粹就是在安慰晴薰了。唐目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和当年的花神花月一模一样,被罗睺附身后,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可能摆脱了。 除非杀了罗睺,但想杀了灵识,就必须要先杀了肉身。 无论如何,瞳,应该是救不回来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墨玉即便是尽散修为,也要和罗睺同归于尽。哪怕,面前的那张面孔是自己最爱的女子,他也要痛下杀手。 因为杀了罗睺,痛苦的只是他,但如果不杀,痛苦还有花月自己。 虽然被罗睺占据着身体,但是花月作为一个神明,她自己的灵力在触发时,她还是会有清晰的意识的。要那么善良温柔的花神亲眼看着,自己的手上沾染上曾经同袍、朋友甚至亲人的鲜血。 那还不如杀了她。 谁都有私情,神也不例外。不要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就一定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实际上,他们可能乞求的要比普通人更多。墨玉当年忍痛杀花月,所有人都觉得战神心系天下,不为小小情爱束缚。然而,所有人都错了,墨玉也只是一个平凡的神,他会爱上花月,就证明他的六根是不清净的,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杀花月,不完全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帮花月解脱。 如果,但凡这世上有一种方法还可以救花月,墨玉都不可能对花月下手,绝对不可能。 天下人不懂,白泽是懂的,狐帝沧云肯定也是懂的,混沌应该也懂,天帝懂,但是他不敢说,他要打好战神这块招牌,就不可能让这块招牌有污点。墨玉虽为战神,但他战,也只为了爱而战。 连爱都没有的神仙,他连自己爱的人的死活都可以不顾,那他又凭什么去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而战?这岂不是一个千百年来的悖论? 但那些之间的恩恩怨怨,千百年后的晴薰会懂吗? 白泽又该怎么对着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将贪瞋痴爱一一道明?比她多活了几百年的沧雪和江衍都没有将这纷繁红尘参透,他又怎能强求这个姑娘学会放下?白泽自问做不到,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编一个善意的谎言,来给小姑娘编织一个短暂的美好期盼。 人活着,若是连这点盼头都没有了,你让她还怎么继续将后面的路走下去? 更何况…… 白泽看了看身边隐隐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晴薰。 她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从方才利用长生花的力量破开浮光镜的结界后,她身后的影子就变了。 不再是一个单薄纤细的影子。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朵盛开的,巨大的血红花朵。它盛开着妖冶的颜色,仿佛已经浓妆艳抹好,准备随时恭候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