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9:我把知青老婆宠上天》 第一章 重生归来 \"我不是死了吗?\" 陈默对着房梁发怔。 太阳穴突突的钝痛让他伸手去揉,却摸到满掌心细密的汗珠。 这触感太真实了,陈默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环顾四周,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陈家村的老房子,自己原本的家!? 陈默下意识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这不是他原本行将就木的身体,这个身体很年轻。 陈墨猛地翻身下床,两条腿灵活得让他很不适应,赤脚踩上地面,脚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里渗上来的凉气。 站在家里唯一的老式镜子面前。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人:乱蓬蓬的头发支棱在头顶,下巴冒着青茬,但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还是撑起了他的帅气。 他这是重生了?重回了80年代? 意识到自己重生后,陈默激动不已,咽了一口唾沫。 望向镜子旁土墙钉着的手撕挂历——1979年9月13号。 空白处有铅笔写下的娟秀小字:我去上工了,你看着点佳浩。 1979年,这一年陈默23,温亦雪22,陈佳浩3岁。 陈默盯着挂历上的字迹,瞳孔骤然紧缩。 “13号!13号!” 陈默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胡乱地穿上鞋,撞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院门外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土路此刻让陈默有些难以辨别方向。 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朝着记忆里县城的方向拔腿狂奔! 三岁的儿子此刻应该已经被那三个人渣骗往了县城。 汗水浸透衣衫黏在后背,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 这具年轻的身体此刻虚得厉害,才跑出一里地就眼前发黑。 拐过晒谷场时,迎面撞见二爷爷推着自行车回村。 二爷爷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默很是疑惑。 “小默啊,你这是要去哪啊?” “二爷爷,自行车借我一下,佳浩丢了,我得去找!” 陈默抢过自行车骑着就跑,没等老人从错愕中回神,他蹬着车已经冲上了黄土路。 链条咔嗒声里混着砂石迸溅的脆响。 “佳浩丢了?”二爷爷愣怔地站在原地。 陈默把自行车蹬得火星直冒,路边的景色飞快后退,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黄土路。神色坚定。 上辈子就是在昨天晌午,那帮称兄道弟的混混拎着白酒上门,灌得他昏睡到日头西斜。 等被妻子温亦雪的哭声惊醒时,儿子已经消失,半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温亦雪发疯似的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整日不在家,大队里的工分也不要了,全靠陈默的父母接济,两人才没被饿死。 第一开始陈默也会陪着温亦雪一起积极地寻找孩子,但是时间一久村里人嚼的舌根儿压得陈默喘不过气来。 陈默就开始了借酒消愁,没想到却造成了更大的悲剧。 那天晚上,暴雨把山路浇成烂泥沟。 温亦雪听闻邻村有相似年龄的男娃,来找陈默一起去看看,可陈默却宿醉未醒。 温亦雪看着眼前这个醉成烂泥的男人,心如死灰。 一言不发地转身拿上手电筒披上雨衣,自己出了门。 陈默在雷雨声中勉强撑开眼皮,只瞥见那道单薄却又决然的背影被黑夜吞没。 那场景让陈默至今难忘。 温亦雪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被村里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温亦雪回村时,从山头滚落,摔伤了脑袋,无人相救,就这么绝望地倒在了山脚下。 陈默被人叫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一副惨烈的景象。 温亦雪蓬头垢面地倒在泥泞不堪的土坡下,脸被雨水泡得惨白。 这一幕是陈默上辈子的梦魇。 后来听法医说,温亦雪已怀有身孕,那是一尸两命。 上辈子,自己真是个浑蛋! 车把在掌心里打滑,陈默腾出右手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县城很快就到了,陈默骑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后面的巷子。 陈默记得上辈子后来公安调查,那几个人被一网打尽,交代出来的信息就是在这条巷子,将孩子20块钱卖给了一个叫张妈的老太太。 后来公安根据画像特征搜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这个人。 20块钱,买断了他儿子的命! 陈默骑着车冲进巷子时,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来。 拐角处三个黑影正拽着个扑腾的小包子,熟悉的哭嚎声传来。 李钢、二赖子、刘志强就是这三个跟他称兄道弟的“好兄弟”,而那个小包子正是他的儿子陈佳浩。 \"操你祖宗!\"陈默抄起墙根半块板砖。 李钢的脸刚转头,砖头已经砸到他肩膀,原来那砖头是冲着李钢脑袋砸的。 另外两人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后退半步。 陈默趁机薅住孩子后领往怀里塞。 “爸爸!坏人!有坏人!”陈佳浩小朋友哭得脸都花了,双眼红通通的,可怜极了。 “别怕啊儿子,爸爸来了,爸爸来了。” 陈默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子,胳膊勒得孩子都有点疼。 陈佳浩的鼻涕眼泪全糊在他汗湿的胸前。 怀里的温热透过衬衫烫进心口,他这才惊觉上辈子连抱孩子都吝啬,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喉头就涌上酸涩。 陈默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能用他的命换自己老婆孩子的命,他愿意换。 “我说陈默,你他妈疯了!?”被砖头砸中的李钢捂着肩膀,愤怒地看向陈默。 “我疯了?我他妈看你们是想死!”陈默抬起头,狠厉地看向三人。 “儿子,在这呆着别动” 说着陈默起身揪着二癞子的领子掼到墙上。 后脑勺撞墙的闷响里,陈默抬起膝盖狠顶了一下他的肚子。 \"去年腊月你跟我说你娘住院,是谁借钱给你的?\" 刘志强抄起半截木棍要扑,被陈默反手拧住腕子往下一折。 上辈子在港岛赌场看场子时,这招卸过十几个老千的手。 李钢刚摸出弹簧刀,陈默已经抄起墙根的酒瓶直接砸在他头上。 带血的玻璃碴子抵住他喉结:\"当年你打架没钱赔,人家要送你进局子,是谁帮你脱的身?” 三个人瘫在地上哀嚎,陈默背对陈佳浩,将他的视线阻隔。 居高临下盯着李钢,抬脚踩住李钢右手食指,骨节碎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异常渗人。 陈默恨不得将这三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弄死。 但是现在不行,正是严打的时候,出了人命,他也洗不干净。 而且没抓到这三个人卖孩子的现行,也很难把他们三个送进去。 既然如此就先让这三个狗东西活着,咱们慢慢玩。 陈默转身时陈佳浩正扒着墙根怯生生地直发抖。 他蹲下身平视儿子眼睛:“儿子,害怕不?\" 孩子点头时鼻涕泡\"啪\"地破了。 陈默“……” 无奈地扯起衣角给他擦脸:“别怕,爸带你回家。” 第二章 知青温亦雪 九月的天还是很热,夜晚的风都是暖的。 陈默蹬着快散架的二八大杠拐进村口时,村口晒谷场早就已经挤满了人。 陈默敏锐地察觉出,这气氛可不算太好。 这时候听说有人拐孩子,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连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都来了。 \"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温亦雪腾地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陈母张岚正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陈默一靠近,温亦雪第一个冲了过来。 此时的陈佳浩经过这一通折腾,精神不济,早已经躺在陈默的怀里睡着了。 见到孩子无事温亦雪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还是心疼不已。 赶忙将孩子接到自己怀里,转身就往家走,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陈默一眼。 陈默轻叹一声,看来这次的事儿很伤温亦雪的心,以后还得想办法哄哄。 农忙的时间刚过,村里人正闲着,呼啦一下把陈默围了个严实。 \"小默啊,孩子真是被那几个混混拐走的?\" \"你从哪儿把孩子找回来的?” “你跟那几个人不是朋友么,他们为啥拐你孩子?” 七嘴八舌的追问一时间让陈默不知道该回谁。 这时候就听见张岚那泼辣的声音:“干什么干什么,都围着我儿子干什么!让开!” 张岚扯着嗓门拨开人群冲进来,照着陈默后背就是一巴掌:\"早让你跟那些狐朋狗友断了来往,偏不听!还愣着干什么?回家!\"说着还给陈默使了个眼色。 刘婶子哪能让陈默就这样跑了。 当即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陈默面前,手指差点没戳到陈默鼻尖。 “这个月,我可是瞧见你好几次领着人鬼鬼祟祟的在村里逛荡!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今儿能拐佳浩,明儿就敢卖全村的娃!” 刘二憨家里也有好几个小娃子,整日在村里乱跑,这时候也有些害怕。 “谁知道他是不是贼喊抓贼没安好心!” 这句话一说,张岚不干了:“二憨,你咋说话呢!” 刘二憨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但是到底也不想跟村里有名的泼辣婆娘对上。 \"都消停点!“大队长陈鸿民吼了一嗓子。 他盯着陈默,眉头皱成个川字:“陈默,以前你瞎混叔不管,可如今闹出佳浩这事儿,全村人都提心吊胆的,你得给个交代。\" 陈鸿民算起来是陈默没出五服的堂叔,这会儿生怕他犯浑。 要真跟乡亲们呛起来,今儿这事怕是难收场。 谁料陈默突然弯下腰诚恳道歉。 \"乡亲们说得对,往后我绝不带生人进村。\"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陈父陈建川惊得手一抖,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蹲在旁边的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散了散了,我盯着这小崽子。\" 老爷子冲众人摆摆手。 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句:\"狗改不了吃屎,谁信啊。” 在大队长那警告的眼神下,人群才渐渐散去。 陈默将自行车推还给二爷爷,不好意思道:“二爷爷,谢谢了,赶明个我去县里给您买好吃的孝敬您。” 二爷爷接过车瞪他一眼:\"少整这些没用的!\" 陈父陈建川吧嗒着嘴里的焊烟,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陈默。 转身歉意地对着陈鸿民说:“大队长,真是对不住。” 陈鸿民笑了笑不以为意:”没事儿,孩子平安回来就行……” 后面的话陈鸿民没说出口,他想跟陈建川说是得好好管管陈默了。 但是一想到就陈默那性子,终究是没在开口。 昏黄的烛光中。 陈默看着背对着他温柔地哄着孩子的温亦雪,心中一片柔软。 重生归来,他终于是弥补了自己的遗憾。救回了孩子。 温亦雪是四年前下乡到陈家村的知青。 初见温亦雪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外面披着米黄色毛衣,小白鞋上还沾着些黄土,整个人都透着书卷气。 可以说上辈子陈默是一见钟情。 温亦雪是个要强的姑娘。 第一开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很有韧性。 下地干活从来不喊苦不喊累,人家能干的她也能干,白皙的双手都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 那时候陈默就总去送些伤药给温亦雪。 再加上陈默长了一副好皮囊,而且还是陈建川这一支的独苗苗,家里宠得很,所以陈默也是念了高中的,与温亦雪很有共同话题。 一来二去的就有了几分情谊。 后来让陈默发现,温亦雪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京城来的包裹。 包裹每次都很大,里面有很多稀罕物,大白兔奶糖,麦乳精,加钙饼干,杏脯果干…… 不用说陈默也知道,里面一定还有票据与钱。 渐渐地陈默就真动了娶温亦雪的心思。 陈默开启了猛烈地追求。 一次温亦雪被村里二流子骚扰时,陈默及时出现,打跑了二流子。 温亦雪终于防线崩溃,扑在陈默怀里痛哭了一场。 再后来,顺其自然地嫁给了陈默。 婚后两人也过了一段时间甜蜜的小日子。 温亦雪温柔体贴,又总能收到贵重的包裹。 陈默就开始了不务正业的人生,根本不出去上工,整日窝在家里吃喝闲逛。 当然还是要哄好自己媳妇的,所以对温亦雪相当体贴。 只是好景不长,半年后,身怀六甲的温亦雪突然接到一封信,嚎啕大哭。 陈默去哄她询问怎么了,温亦雪却什么都不肯说。 从那以后,温亦雪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包裹,信件到是偶尔有几封。 没了外在资助,温亦雪就开始勤勤恳恳地上工赚工分。 可是陈默养尊处优惯了,不想重新干农活。 家里全靠温亦雪的公分和陈父陈母的接济。 生活水平一下子跌入谷底。 陈默开始不满温亦雪,再加上陈佳浩的出生,温亦雪仅有的时间也全身心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陈默更觉得温亦雪不在乎他这个丈夫,开始了鬼混不着家的生活。 第一开始温亦雪还会劝两句,但是陈默很不耐烦,直接摔门走人,时间久了,温亦雪也就不劝了。 她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做家务,直接当陈默是个透明人。 还好陈母是个好的,总是能帮把手,这才勉强糊口。 直到今天,温亦雪着急上工,看到陈默在家,就将佳浩交给陈默看一下,结果孩子就这样丢了。 陈默想到上辈子老婆死后,自己终身未娶孤独终老,真是自己的报应。 第三章 年 “媳妇儿。”陈默蹭到炕沿边,轻声唤她。 温亦雪不想理他,背对着陈默拒绝沟通。 看着孩子手腕上胳膊上都有淤青,心疼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陈默轻叹一声:“媳妇儿,对不起。” 温亦雪低声“出去说,孩子今天受了惊。”说着抹了把眼泪就起身走了出去。 “陈默,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混,但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不该领这群浑蛋进我们家门…今天他们敢把佳浩骗出去卖了,下次呢?” 出了屋温亦雪猛然回过头,眼眶发红的看着陈默:“是不是连我……” “没有下次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好好保护你和孩子,再也不出去瞎混了。” 陈默哪受得了自己媳妇说这话,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温亦雪连声保证。 温亦雪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她根本不信陈墨的鬼话,使劲儿地捶打着陈默的后背。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跟你拼命!” 感受着怀里的温热,陈默任由温亦雪毫无章法的捶打着自己。 这时隔了一辈子的拥抱,让他只觉得鼻头发酸,喉头哽咽,低声哄着:“媳妇儿,经过这件事儿,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起来看不见佳浩的时候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佳浩丢了,你也不要我了。” 陈默的声音暗哑,透着愧疚,温亦雪抬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深情。 一时竟真的有些动摇,但是想想他以往做的事儿,温亦雪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不可信了。”说着使劲儿挣开了陈默的怀抱,跑进了屋,并且直接将房门锁上了。 摆明了不欢迎陈默。 陈默无奈苦笑,只能转身先去父母家,哄媳妇这件事儿任重道远啊。 陈父陈建川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当年陈爷爷分家时在陈家村村口分到了一块不小的宅基地,盖起了三间土坯房,也算是村里条件好的。 后来陈默结婚,陈建川做主在宅基地左边又起了两间房,两侧用木头还搭了个棚子,又给新房围了个正经院子。 当初这独门独院的排场,村里小媳妇们哪个不眼热?可都被陈默这两年的作风问题搞毁了。 陈默转悠进了老宅,进门就看见小妹陈小雨正撅着屁股搓洗衣服。 陈父坐在门槛上一边吧嗒着焊烟一边编着背篓,陈母在灶房里做饭,有饭菜的香味飘出。 陈默还有一个大姐,三年前嫁到了县里。 陈建川看了一眼陈默,没搭理他。 只有陈小雨小声喊了句:“二哥。” \"哎!\"陈默蹿过去蹲下,抓起小妹手边的衣服往晾衣绳上甩 “二哥帮你晾。”水珠子溅到了陈建川身上。 老头从鼻孔里哼出声,篾条甩得噼啪响。 张岚端着玉米糊糊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陈默就没好气,重重地将盆放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真的是讨债来的,被你媳妇赶出来了吧,活该,要我说,小雪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妈,我帮你端!” 陈默根本不听张岚说什么,张岚的脾气有点泼辣。 这种念叨上辈子陈默都听了无数次了,毫无杀伤力,甚至让陈默还有点想念。 厨房里还有张岚烙的玉米饼,陈默眼睛一亮。 他妈烙玉米饼的手艺那是一绝。 赶忙将色泽金黄的玉米饼和旁边的腌黄瓜一起端到桌子上。 一家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陈默是真的饿了,他一天没吃饭了,从村里到县城就算骑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他现在双腿发软浑身无力。 狼吞虎咽地喝着玉米糊糊,在咬一大口玉米饼,别说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玉米饼外皮被烙得有点脆,里面却又香又软,还带着点甜味,是陈默记忆力里母亲的味道。 想着前世自己臭名昭着,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孤身一人南下打工。 后来被人骗去港岛,艰难求生,生死存亡之际,午夜梦回之时脑海里最想吃的,也不过是陈母做的这一口玉米饼。 吃着吃着陈默的眼圈就红了,这可把陈母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可别在老娘面前流马尿啊!老娘可不吃你这一套,你有能耐去你媳妇面前哭,让她心疼心疼你,别在老娘跟前碍眼!” “噗!”陈小雨低头吃饭,不小心笑出了声。 陈建川沉默地吃着饭,并没有吭声。 陈默也有点脸红,他什么时候哭过啊,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糊糊。 陈默往后一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感叹:“舒服啊~~” 仰头看着挂在天上的明月,微风吹拂,空气里混杂着独属于乡村的泥土气息。 父母亲人就在身边,老婆孩子在隔壁,这种神仙日子,千金不换。 张岚起身收拾碗筷,看见陈默这幅模样就很不顺眼,抬脚踢了一下陈默的腿:“起开!” 接着念叨:“看你这副懒样,你吃的是你自己赚的吗?多大个人了整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去外面听听村里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不就是赚钱么,我明天就出去赚” 陈默抬头看着陈父说:“爸,明天你把骡车借我一下。” 陈建川表情有点认真:“干什么?” 骡车可是他们家的重要工具,这个败家崽子别把骡车拉出去卖了。 “我看妈这晒了不少黄精,明天我拉县医院去问问。” 实际上陈默很清楚这年头,县医院都有专门的供货商,根本瞧不上散货。 但是现在已经是1979年了,高考都恢复了两年了。 就在这一年,首次允许城镇闲散劳动力从事个体劳动的文件就会下达。 到了明年,温市会颁发第一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所以现在卖点自家采的药材,问题不大。 “你可别瞎弄,这种事儿不能干,投机倒把会被抓进去的,你要是进去了,你让佳浩跟小雪咋活?” 陈建川还没有回话,张岚就已经嚷嚷了起来。 陈默轻叹一口气,他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想要让他们理解政策的变化还是比较难。 第四章 城东废厂房 陈默决定从他们可以理解的事情上说。 “爸,妈,你们听我说,你们现在十到十二工分一天,每十工分换八分钱,就算是农忙的时候翻倍,也就能换一毛六。” 陈默拿起陈父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现在城里的职工每个月的工资都涨到三十二块钱了,我们家再这样下去,只能越来越穷。” 陈默说完这一通话,全家寂静。 陈父陈母没想到自己一直不着调的小儿子,竟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而且,我只是拿着自己家采的药材出去卖,怎么也不算投机倒把吧。” 良久,一直没说话的陈父突然开口:“去吧,我一会儿让你妈把黄精收拾好,你爷爷家还有一点,我都给你拿过来。” “好嘞。”陈默见父亲答应了,便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回了家。 张岚看陈默走了对着陈父道:“老头子!你怎么能答应他干这种事儿啊,这万一……” “城里的工资确实涨了。” 老头突然打断了张岚的话,吧嗒了一口烟继续说:“你觉得小默干得了下地的活吗?他从小到大下过几回地?你现在不让他干,他一个大男人难道以后一直让媳妇养吗?” 这边陈默回到家去井边打了一桶水,直接脱了衣服简单的冲了冲。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撇了一下嘴,很是不满意,这什么白斩鸡身体。 得锻炼啊,怎么不得搞个六块腹肌讨媳妇欢心。 陈默洗漱完轻推了一下主屋的门,发现门没有锁。 心下一喜,这个女人啊,还是心软。 陈默悄悄地躺在了温亦雪的身边,听着她不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侧过身将女人揽进怀里,动作透着小心。 温亦雪当然没睡,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自己也说不清为啥鬼使神差给这男人留了门。 许是那双桃花眼太勾人,也许是因为他到底还是把孩子找回来了。 让她心底那点盼头又冒了出来,忍不住想再给他次机会。 陈默低头像痴汉般深深地嗅了一下自己媳妇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 陈默贪恋地在温亦雪的肩膀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是得早些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三个垃圾现在应该在想着怎么报复他,还有那个人贩子张妈,这一次他也不准备放过。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陈默就起来了,昨夜睡得格外踏实。 陈默先出门围着菜地跑了两圈,锻炼了一下身体出了点汗。 回家往厨房土灶里添柴,麻利地淘米下锅,又切了两块地瓜扔进粥里。 临出门前,陈默想了想回屋用铅笔在挂历上写着:粥在锅里,我去县城了。 陈默赶到老宅的时候,陈父已经把收拾好的黄精装进麻袋,鼓鼓囊囊的一袋子。 张兰边念叨边偷偷给陈默塞了两块钱 “警醒着点啊,卖不出去就拉回来。” 陈默应了一声,就赶着骡车走了。 上辈子陈默总喜欢在县城鬼混,所以知道城东有个废旧的厂房。 如果你是卖东西的,进去要给看门大爷2毛钱,陈默就想去碰碰运气。 但是在这之前,陈默在县公安局的旁边找了一个要去上学的小孩,用1毛钱让这个小孩帮他去公安局送封信。 是一封举报信。 陈默把上辈子后来公安调查出的线索都写上了。 就看这次那个张妈能不能再消失无踪。而且据他所知这时候张妈已经买了两个孩子。 自己这也算是做好人好事了。 城东废厂房,陈默掏出两毛钱又递给张大爷一根烟:\"张大爷,山里刨的黄精,劳您给掌掌眼?” 张大爷这人一直挺神秘的。 陈默也只听说他有亲戚在县里挺说得上话的,城东废长房这个黑市一直很安稳,家里没票的人家总是会来这买点东西。 张大爷嘬了口烟,掀开麻袋口扫两眼:“这东西你拿进去散卖可不好卖。\" 陈默笑嘻嘻地往前凑:\"那您给指条明路?\" 老头眯眼打量陈默身上穿的那洗的褪色的蓝布衬衫,看着是个实诚人,想了想:\"县医院后街济世堂,找徐大夫。\"又补了句,\"就说老张头让你来的。\" “好嘞,谢谢大爷。”陈默笑了,转身就走,至于那两毛钱他压根没想讨回来。 老张头的名头,可比两毛钱金贵多了。 与此同时,陈钢与刘志强又凑到了一起,陈钢的食指还缠着绷带。 刘志强肿着半张脸啐了一口:\"他妈的,这亏白吃了?\" 陈钢抽着烟,眼神阴翳。 这时二赖子窜了进来:\"钢哥!陈默赶骡车进城了,车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货袋子\" 陈钢闻言直接碾灭烟头:“走!跟过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日头刚冒红,陈默就已经站在了济世堂的木匾前。 济世堂的小伙计热情地上前询问:“您这要抓药还是看诊啊?” 陈默笑着应声:“我找徐大夫,是张大爷介绍来的。” 徐大夫正巧就在里面坐诊,大早上的,济世堂里没什么人。 徐大夫听到有人叫自己就走了出来。 “小伙子,你说是张大爷让你来的?”徐大夫走近看向陈默。 “对,就是城东的那个张大爷,他让我送点药材来。” “什么药材,你打开我看看。”徐大夫也很干脆。 陈默将袋子打开,漏出里面的黄精。 徐大夫上前拿出一块黄精放在嘴里嚼了嚼,认可的点了点头 “嗯,是处理过的,黄精可不好处理,要九蒸九晒,你这弄得不错,我收了。” 转头对着刚刚那个小伙计喊了一声:”小亮过来称一下。” 说完徐大夫又抬眼看向陈默:“小兄弟,你想怎么卖?” “徐大夫,您看,我也不懂,你给个实惠价,以后要还需要,我再给您送,都是自家上山采的,质量有保证。” 陈默没有开价,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年代黄精啥价。 徐大夫爽朗地笑了笑,回身拿回来了个账本查了一下道:\"你是张大爷介绍来的,我也不框你,我出三毛五。你以后再有处理好的药材再送来。\" “行,那麻烦你了。”陈默痛快地答应完,帮着叫小亮的伙计称重。 最后一共称重95斤,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 陈默收了钱小心地放在内兜里,礼貌地跟徐大夫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终于,他在这个时代赚到了第一笔钱。 所谓兜里有钱心中不慌,这一刻陈默很有成就感,比上辈子他谈下来上亿的单子来得都更踏实。 第五章 捡漏 陈默赶着骡车刚离开巷子,就感到身后有人跟着。 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撇了一眼。 “呵,都不用我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陈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将骡车赶回城东废厂房。 张大爷看着他空了的骡车了然地笑了笑,这次没收陈默的钱,摆摆手就让他进去了。 陈默走进厂房,发现里面摆摊的人不少买东西的人更多,但大家的声音都特意压得很低。 有种既鬼鬼祟祟有光明正大的感觉。 陈默扯了扯嘴角,这就是朴实无华的80年代啊。 陈默开始挨个摊位逛,刚问完山核桃的价,又蹲下来捻供销社淘汰的瑕疵毛巾。 恨不得把所有东西的价格都询问一遍。 正在陈默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时,陈钢三人也站在了黑市门口。 “钢子,我们进去吗?”眼看陈默进去了,二赖子后槽牙直痒痒。 “不去,那里面我去过,地方不大,太显眼了,我们在外面等等。” 陈钢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了下来。 逛着逛着陈默看到一个中年人竹筐里放着黄灿灿的松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了上去。 “叔,你这松子怎么卖啊?”说着陈默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发现现在这松子好多都没有开口。 随手抓了两颗嗑了起来。 “2块钱一斤。”中年摊主很随意地回了话。 就在回话的功夫,中年大叔已经利落地给两个大婶包好了松子,看样子这松子还挺好卖。 “叔,给我也称半斤。”陈默不好白嗑人家松子,就也掏了一块钱,买了半斤。 陈默记得很清楚,陈家村的后山有一片红松树,每当八九月份,村里人都会去打点松子自己家处理一下当零嘴吃。 这东西卖2块钱一斤,可真贵啊。 回家自己用石碾处理一下,然后在炒,卖个两块五不过分吧,在把大个的挑出来,卖个三块钱不过分吧。 想到就去做,陈默在黑市里又买了两斤肉,在一个明显是从供销社拿出来货买的摊位,给温亦雪买了一盒雪花膏,又买了几尺布才从黑市走出去。 这种不用票就能买买买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陈默出来路过张大爷时,张大爷低声说了句;“小心点,有几个小子跟着你。”’ 陈默笑着点了头“我知道,先走了大爷。” 张大爷摇着蒲扇,看着陈默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骡车里离去。 “小伙子挺有意思的。”张大爷念叨了一声。 陈默大大方方地带着三个尾巴去往废品回收站。 他现在才不管这三个人,早上货已经出了,现在他们去举报自己投机倒把都没证据。 就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赚钱了,最好是以为自己赚了很多钱才好,嫉妒会使人发疯的。 自己不好没理由就收拾他们,得等他们自己作死在下手才好。 想到这陈默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上辈子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这三小崽子,还想和他斗? 陈默盯着眼前破旧的“彭县废品回收站”的牌子。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抄家的时候,很多好东西明珠蒙尘,后来都辗转流落到了废品回收站。 趁着现在有骡车正是捡漏的好时候。 想到这他赶紧给看门老头递了根烟:\"叔,我想进去淘点东西,怎么收费?\" 老头接过烟没有抽,而是把烟别在耳后,眼皮都不抬:“进去三毛,买不买都收。\" \"不买东西也要钱?\" \"要不然呢?白让你进去翻东西?嫌贵别来!”老头可没有张大爷好说话。 陈默只能咬牙摸出三毛钱,看老头把钱扔进抽屉,这才钻进了废品站。 陈默直奔木材家具区,里面堆满破旧家具。没看两眼呢,陈默就觉得心在滴血。 \"作孽啊!\" 那可是黄花梨的匣子啊,就这么扔在地上任由风吹雨打?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赶紧抱起匣子继续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整套黄花梨梳妆台,连配套的圆凳都在。 心想这物件留给媳妇,过个几年少说翻几十倍价。 最后他又看上了一个柜子。 应该是紫檀木的,柜子很扎实沉甸甸的,仔细观察榫卯接缝严实。 陈默蹲下身手指抚过下方对开门上刻的浮雕,这还真是个老物件,也许是清代的? 陈默记得后世清代紫檀条案都能拍卖到上千万,想到这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前世陈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是这一刻还是被这大漏砸得有点蒙。 陈默绕过堆满废铁的五金区,直奔废旧电器区,淘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他摸出兜里钥匙,三两下撬开壳子。 “旋钮弹簧没断,换根天线就能响。” 上辈子他南下时打过各种零工,这种老式收音机他会修一点,当然仅限简单的,又挑了点零件,这才去到了废旧书籍的区域。 他挑了两本教材,高考已经回复两年了,温亦雪一直未曾去考过,陈默想应该是孩子绊住了她的脚步。 温亦雪一直学习成绩就很好,这一次陈默不想自私地将她绑在身边,她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且陈默自己也想学学。 上辈子,哪怕在港岛成为了人人敬重的大佬,掌管着香港三家赌场。 哪怕后来他用钱买了学历,又砸钱在港大读了mba,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他没文化,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确实没什么文化。 这是时代的遗憾,这回想把大学梦补上。 二赖子盯着废品回收站,有些眼红:“陈默这孙子指定挣了不少钱!” 刘志强扯了扯陈钢衣角:“要不明儿堵济世堂门口,举报他投机倒把?\" \"蠢货!\"陈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人家能往济世堂送货,里头能没熟人?回头公安来了他说是帮人家运药材,他能放过咱仨?\" 想到陈默下手那股狠劲儿,二赖子膝盖直发软。上回挨揍的淤青隐隐作痛。 陈钢弹飞烟头,眼底泛凶光:“走,找西街大东。\" \"大东手底下十来号人!咱们可惹不起”刘志强有些没反应过来。 \"知道他为啥能养小弟?“陈钢啐了口痰,\"我可听说他是设局玩牌的。\" 二赖子突然开窍:\"陈默兜里有钱,大东有牌局......\" 第六章 她身上有伤 陈默吭哧吭哧地将柜子挪到门口。 又跑去把梳妆台搬了过来,等把剩下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拿了过来,才客气地询问老头这些东西怎么卖的。 老头抬眼随意瞄了一下陈默拿出来的东西,开口报价。 “柜子跟梳妆台一共10元,剩下的东西收你2块钱吧。” 这么便宜的吗? 陈默心里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上还是一副肉疼的神色。 “叔,您看,这柜子都破旧成什么样了,还有这梳妆台上面的镜子都摔成八瓣了,能便宜点吗?” 老头轻哼一声:“这梳妆台以前可是资本家小姐的嫁妆,爱要不要,不要给我搬回去,我年龄大了,可搬不动。” 陈默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数了12块钱递了过去。 想着以后可能还会打交道,陈默又递过去一根烟 “叔,您贵姓啊,我刚搬家,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多,想着以后可能还得来麻烦您。” 老头这次将烟点了起来,脸色也好了点:“免贵姓孙,你以后来叫我孙师傅就行。” ‘“好嘞,孙师傅,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在来打扰您。” 陈默说着,就将东西都往骡车上放。 东西有点多,回去的时候,骡子明显有些吃力。 晚霞烧红半边天时,总算瞧见自家房顶的炊烟。 陈默到家发现自己家没人,一想就知道应该是温亦雪带着孩子去老宅了,就自己先将东西搬进院子里,没来得及规整就赶着骡子去了老宅。 刚一进院,就看到陈小雨带着佳浩在玩竹子编的小兔子。 陈建川仍旧坐在那编背篓,没看到温亦雪和陈母,但是闻着饭菜香就知道两人应该在厨房做饭。 陈佳浩小朋友看到陈默举着小兔子就跑了过来。 “爸爸,小兔子!爷爷编……编的!” 陈默蹲下身一把抱起陈佳浩在他的小脸蛋上使劲儿亲了一口:“儿子哎,想爸爸没有?” 陈佳浩小朋友重重地点了下头:“想了!” “真乖!”陈默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塞到了陈佳浩的嘴里。 “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 随后看到跟过来的陈小雨,也递了一颗过去。 “给,小雨,你也有份。” 陈小雨一时有些蒙,她二哥可从来没给过她糖吃,平时哪次不是抢她的吃食。 陈默随手柔了柔陈小雨的头,又将陈佳浩放到了地上。 “你带着佳浩玩,我去拿东西。” 陈默回到骡车上,把买的肉,布,还有那一小包松子拿了下来。 将肉提溜到厨房,陈母看见他说了一句:“饿了吧,马上开饭了。” 温亦雪自然也看到了自家男人,但是没有说话。 陈默笑嘻嘻地将手里的肉递给了温亦雪:“媳妇儿,我新买了肉,添个菜。” 温亦雪有点震惊,一时没敢接过肉,低声询问:“你哪来的肉?” “当然是买来的了。难不成是我偷的?”陈默有点哭笑不得。 陈母自然知道这是应该把黄精卖了,换来的钱买的肉,也没有矫情,安排道:“行,小雪,你切点肉,我再炒个菜。” “哎。”温亦雪听见陈母的话,这才接过肉,麻利地切了起来。 陈默从厨房出来,凑到陈建川身边,低声说:“爸,你猜猜,那些黄精一共赚了多少钱?” 陈建川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轻哼一声:“还能是多少,你不是都问过价了,3毛钱一斤,我们那些黄精的有九十来斤,27块钱。” “嘿嘿,三毛五一斤,一共95斤,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陈默一脸嘚瑟地说。 陈父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地声问:“多少?33块钱?” “对”陈默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建川一下子就沉默了,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山上黄精很多,这些东西也就是一个成年劳动力两天就能采到的东西,如果按照这个价卖,他都不敢想。 陈默一看就知道陈父在想什么,赶快出言打断道:“爸,你可别想了,这东西发不了家,山上黄精是有数的,就天天让你去采,你能采多久?” 听到陈默这话,陈父终于从上头中缓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陈默一眼:“钱呢?” 陈默笑嘻嘻地道:“爸,钱先借我,我过两天还你。” “哼!”陈建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其实他根本就没指望过这个儿子会把钱给他。 虽然黄精是他跟他大哥去山里采的,想着处理好给陈爷爷调养一下身体,但是被这小子盯上了,他就知道要不回来钱。 能贴补一下家用也是好的,毕竟陈默也不去上工,一分不赚,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要他不出去瞎混,这钱他也就没想着要回来。 张岚与温亦雪的厨艺都不错,很快今晚的晚饭就摆上桌了,陈佳浩小宝宝的乳牙已经基本上长齐了,能吃些菜粥什么的。 陈默特意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片给他,小朋友嚼得很费劲,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嚼着,口水直流。 陈默看着有趣,还想再夹。 “啪!”筷子被温亦雪打了一下,收获了一枚美人白眼。 陈默讪讪一笑,也没再逗弄小朋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今天陈母蒸了干饭,炒了鸡蛋,又炒了肉,还做了蔬菜汤,可以说是极其丰盛的一顿了。 吃饭期间陈母几次欲言又止,陈默看见了,询问到:“妈,咋了?” “你大姐今天中午过来了。” 张岚停下了筷子,继续说:“那时候你爸在上工,我抽空回家做饭,刚做好想先给小雪送去,你大姐就进门了,她……来借钱的。” “借钱?大姐家咋了?” 张岚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担忧:“她是哭着来的,我看她……她身上像是有伤。” “什么!!”陈默眼神一凝:“周国荣那小子敢打我姐!” “我也不知道,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就说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想管家里借点钱,我就拿了5块钱给她,她拿了钱就走了。” 陈建川的面色也不怎么好:“国荣在食品厂上着班,秀芝也是个勤快的,怎么就到了过不了日子的程度了?” “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明天再去趟县城,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第七章 冒名顶替 陈默皱着眉头回想着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大姐这阵子有这么一件事。 可能是因为他刚失去了妻儿魂不守舍,所以他妈没跟他说? 不管是因为什么,陈默都决定明天去看看。 大姐在他小的时候对他非常好,那时候他挑食不爱吃饭,是大姐抱着他慢慢地哄。 陈默突然回想到上辈子他衣锦还乡的时候。 母亲跟他说大姐早早生病去世了,是不是也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温亦雪对情绪很敏感,她敏锐地发现了陈默的情绪,不动声色的夹了一片肉放在了陈默的碗里。 陈默瞬间褪去所有戾气,又变得阳光开朗起来,开玩笑,他老婆竟然给他夹肉了! 吃完饭后,陈默拿出了自己买的松子,陈建川一看见松子就皱起了眉头。 “你买这干什么,乱花钱,我们这山上有的是,想吃上山打点就好了。” 陈默给家里人都分了一小把,毕竟只有半斤,分分就没了:“爸,你知道这松子在黑市多少钱一斤吗?” “多少?一块钱?”陈建川已经往高了猜了,反正就算是一块钱一斤他也不会买的。 “两块!” “多少?”声音拔高,这次换张岚震惊了。 “您没听错,是两块,嘿嘿” 陈默扬了扬手里的松子看向陈建川接着说:“爸,明天你跟叫上狗子哥和二叔上山打点呗,等我回来处理,卖出去我给你们开工资。” 狗子是二叔家的孩子,是陈默的堂兄,是个踏实勤劳的小伙子,上辈子没少帮衬他。 二叔也是个好的,父亲生病时全靠二叔跑前跑后,只是后来等他回来父亲已经没了。 二叔才不管他当时多有钱,对着他就一顿数落,让陈默记忆犹新。这辈子有机会了,他也想带着二叔家赚点钱。 “行,我明天喊上你二叔带上狗子上山打点,不过你二叔不能收你的钱,你能把自己日子过好,你二叔和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建川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儿子,他浑的日子太久了,现在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一下子变好了。 陈默没搭话,现在解释没意义,能不能赚到钱他们以后就知道了。 一家三口刚进家门,温亦雪就被院子里满满的东西震惊到了:“你这是……” 陈佳浩小朋友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开始欢快地东跑跑西跑跑。 陈默瞬间狗腿上身,走到梳妆台面前说:“我明天去县城正好给你买块新的玻璃,回来给你换好,” “在重新收拾一下,保准跟新的一样。”陈默说着又把雪花膏拿了出来递到温亦雪手上,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温亦雪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很久没感受到陈默的体贴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最开始对陈默心动的理由,但是想到这段时间的冷遇,温亦雪还是努力板起了脸,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去哄陈佳浩了。 但是陈默可没错过温亦雪一闪而逝的微笑。 心中轻叹,这女人可真好哄啊。 上辈子自己虽然没有再婚,但是逢场作戏的时候也不少,也曾经豪掷千万只为搏美人一笑。 但是从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他很清楚那些女人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的钱。 不过也无所谓,他对这些女人也没有真心,她们喜欢他的钱,而他有钱,各取所需罢了。 陈默很是享受自己老婆对自己的好脸色,哪怕只有一点点。 “今天怎么想起来去老宅吃饭了?” 陈默边捣鼓着掏回来的收音机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温亦雪搭话。 “妈说你可能会晚点回来,叫我带着佳浩过去的。” 温亦雪哄着陈佳浩抬头看着这个在院里忙活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她想着如果陈默真的改好了,能一直这样也是不错的。 陈默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买了书,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随意擦了擦手,起身拿出了那几本复习资料。 “老婆,我今天去废品回收站给你买了几本复习资料,你看看。” 温亦雪有些惊诧,她没想到陈默会给她买复习资料,那岂不是说陈默是支持她考大学的? 陈默看着温亦雪接过书本却抿了抿嘴唇,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不由奇怪:“怎么了?不喜欢?” 温亦雪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跟陈默说,想了想还是觉得告诉他。 “我……不能考回去。” “为什么?”陈默是什么人,他脑袋一转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因为家里?” 温亦雪诧异陈默的敏锐,点头,语气中透着苦涩。 “对,我其实在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就报名了的,但是……” 温亦雪报名参加过高考?这是陈默从不知道的事情,上辈子,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报名被取消了?”陈默试着问。 “不,没考上……”温亦雪无奈地笑了,只是这笑容中有嘲讽的意味。 “我后来查过成绩,我的数学只有17分,可是我最后两道大题明明都答对了,只那两道题就有30分,所以……应该是有人不想让我考上罢了。” 陈默震惊了,还有这种事!? “那……老婆,你没有去找吗?这种事只要查到考卷就能证实的” “我查了,但那写着我名字的考卷根本就不是我的。” 陈默有些生气了,他皱紧了眉头,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还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搞冒名顶替,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啊。 “陈默,你别冲动,这不是你现在能解决的事,我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总之……在等等,也许以后会有希望的。” 温亦雪怕陈默冲动,在惹出什么事端来,她嫁给了一个农户又生了孩子,这些人现在不会动她,但是如果她上蹿下跳的想翻身,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他们家毫无自保之力,只能先忍下来。 但是陈默的字典里可没有忍这个字,上辈子忍的时候够多了,这辈子,陈默只想潇洒的活着,陈默试着问:“老婆,你知道顶替你的人是谁吗?” 温亦雪想说不知道,让陈默不要管了,但是话到嘴边想到陈默这两天做的事情,还是开口。 “我并没有查是谁顶替了我的成绩,但是我听说县城里那一年考上京大的女生只有一个,叫张红梅。” 温亦雪这么一说,陈默还能不懂:“好,好得很!” 陈默气极反笑,他已经很久没动过气了,尤其是重生回来,亲朋好友都在身边,这种日子虽然苦一点,但是在陈默眼中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但是现在有人欺负到他老婆头上了,这跟欺负到他头上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就现在这治安,连个监控都没有,以陈默的手段,他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这辈子,陈默不想让自己的手染上血,最起码在国内不想。 陈默搂住温亦雪的肩膀轻声道:“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看温亦雪还是有些担忧,陈默又温柔地笑了笑:“想什么呢,我还有你很佳浩呢,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的。” 第八章 离婚 翌日,陈默仍旧起得很早,看着怀中的老婆,心中一片柔软。 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但是陈默知道,他很快又要当爸爸了,要不然昨夜…… 想着陈默舔了舔嘴唇,不着急,自己在当几个月的和尚。 陈默照旧先出去晨跑,再回家给温亦雪做了早饭。 然后直奔二爷爷家。 此时二爷爷已经起来了,正悠闲地在家里给菜地浇水,看到陈默进来挑了挑眉:“干什么?” “嘿嘿嘿,二爷爷,自行车再借一下呗,我去趟县城我姐家。” 陈默陪着笑,从村里到县城如果走路最起码要2个小时起,他可不想走。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没有好事儿。” 二爷爷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还是起身从旁边的棚子里把自己的二八大杠给推了出来。 陈默接过自行车却没着急走,看了眼屋里,估摸着家里人还没起。 “二爷爷你等过几天,我让我爹来找你,有好事儿。” “啊?啥事儿?” “回头您问我爹,我先走了。” 陈默没跟二爷爷说打松子的事儿,时间紧迫。 他媳妇昨晚可算肯给他好脸色了,他还想早点回来陪媳妇呢。 陈默按照记忆,找到了大姐陈秀芝的家。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还有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周国荣,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你要是还出去赌,我就死给你看!” “你怎么就说不通,我都说了等我赢了钱就拿回来,你让开!” “不让,有能耐你就打死我!” “你给我让开!” 接着陈默就听到了推搡的声音。 这还了得,陈默直接大力踹门。 木门的老式锁头并不结实。陈默两下就将门踹开了,看到了一脸震惊的夫妻俩。 陈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直接提溜起周国荣的衣服领子往地上一贯。 “哎呦!”周国荣痛苦出声。 陈默抓着周国荣的衣领子低头质问:“你敢打我姐?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上去就是两拳头,直接打得周国荣惨叫出声。 陈秀芝看见陈默那狠厉的拳头,害怕自家小弟把周国荣打坏了惹祸上身。 赶忙起身死命地拉着陈默。 “小弟,别打了!先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陈默这才住手,还不解气地又踢了周国荣几脚才停下来。 周国荣摊在地上呻吟,还不忘威胁陈默。 “我…我要报警,你打人……我要让你坐牢吃枪子!” “呵!你报,你看警察是先抓我,还是先端了你那赌博的窝点!” 陈默一脸厉色地看着周国荣。毫不在乎他的威胁。 陈默喘了一口气,现在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 打了几下人而已,就有点气喘了。 陈默毫不客气的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屋中间。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看向自家大姐。 “大姐,你回家啥也不说,爸妈很担心你。” 陈秀芝看到自家小弟如此给自己出头,心里的委屈在也压不住了,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掉。 “还不是这个挨千刀的东西!” “不知道被谁撺掇的去打牌,把自己的工资都输了,还不长记性,竟然偷家里的钱去赌。” “每次输了都指望着能翻本,一次又一次,后来把工作都给卖了。” “我不让他去,他就打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才跑回家管爸妈借了点钱,想着给孩子买点奶粉,没想到被他发现了,抢了钱又要去赌!” 陈兰芝满脸绝望:“这日子,真的是没有活路了!” 陈默听到怒气反而降下去了,赌博?周国荣可真行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染上毒瘾是什么样的了。 上辈子,他的师傅就是港岛有名的赌王,他一生都在跟赌打交道。 陈默站了起来,走到周国荣身边,踢了踢他:“起来!” 周国荣明显瑟缩了一下,他勉强坐起来,还警惕地往后挪了挪:“你…你要干什么?” “去民政局,跟我姐离婚!”陈默说得斩钉截铁。 “离…离婚?”周国荣一时有点蒙。 就连一直在旁边哭泣的陈秀芝也一脸震惊地看着陈默。 “怎么,不离婚留着他回家过年吗?”陈默很直接。 他看着周国荣那张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露出嘲讽的神色。 “周国荣,你偷钱只是想去翻本吗?你就没欠点赌债?” 这话一出,周国荣眼神闪烁,不敢看陈默,旁边的陈秀芝看到这一幕哪还能不明白。 “什么!你还欠了赌债?” 她发疯似的冲到周国荣面前抬手捶打他。 “周国荣,我跟你拼了!” 周国荣也是实在忍不住了,他使劲儿推开陈秀芝,怒吼:“我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 “哼!”陈默扶住陈秀芝,冷哼一声:“别给自己找借口,你就是被贪婪迷惑了双眼。” “大姐,你不用害怕跟他离婚,以后我养你跟小侄女。” 陈秀芝看着陈默那双认真的眼睛,感动不已。 小时候父母总是跟她说,要好好照顾弟弟,以后才好有人给你撑腰。 她也是这样做的,可长大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不可信。 然而这刻。她又觉得父母的话无比正确,她的小弟真的来给她撑腰了,还说以后养她跟孩子。 这一刻陈秀芝的心里是复杂的,有对陈默的感激,有对周国荣的怨恨,有对未来的迷茫,一时下不定主意。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这几年嫁到了城里也没有改变多少,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说过谁家真的离了婚的。 离婚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太沉重。 她怕回到陈家村会被人指指点点,她怕父母会因为她离婚而在村里抬不起头。 当年她能嫁到城里,还嫁给了一个有固定工作的工人阶级,村里多少人红了眼。 现在离婚回去,村里人的闲话都能把她淹死。 但是……她想活着。 有尊严地好好的活着,她还有孩子。 如果真的被人逼债到家里,她和孩子该怎么活? 想到女儿,陈秀芝眼神坚定了起来,她咬了咬牙,抬头看向陈默,眼神中是从没有过的坚定。 “小弟,我听你的,我要离婚!” 第九章 设牌局的人 “好!” 陈默笑了,这才是他的大姐。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有的是,干什么在个赌鬼身上吊死。 赌博这东西,沾上了,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陈默再次走到周国荣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听见了吗?我姐要跟你离婚!” “不…不能离……我给了聘礼的,有30块钱呢……” 周国荣不想离婚,现在他没了工作,全靠陈秀芝出去打几份零工赚的钱,咋能愿意离婚呢,但是他刚被陈默打怕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小。 “你欠了多少钱?” 陈默没回答他聘礼的事儿,而是问了赌债的问题。 毕竟是在婚姻为续期欠的钱,算是夫妻共同负债,就算现在离婚了,这笔钱如果那群人不讲道理还是很可能去陈家村找大姐讨要的,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存在。 “一……二百……”周国荣吞吞吐吐的。 陈默不耐烦了,踢了他一脚:“到底多少!” “三百八……” 陈默无语了,这是什么年头啊,工人的工资刚刚涨到32块钱,去年还是16块钱,他就能欠钱欠到三百八,可真是长见识了。 陈默很了解这帮人现在之所以没有来讨债,甚至还默许他拿钱再去翻本。 原因很简单,他有固定工作,而且工作了很多年。 那群人估计着他的存款呢,还没把他掏干净,这群人是不会现在就翻脸上门逼债的。 等什么时候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就是讨债的上门的时候了。 不把赌徒吃干抹净,榨干最后一丝血肉,这群人是不会收手的。 这就是设赌局的人。 这群人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当然……也包括上辈子的自己。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 “行了,我去给你解决赌债问题,解决完以后,你老老实实的跟我姐去离婚,孩子归我姐。我们家也不用你付抚养费,只需要你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姐眼前就行,听懂了吗?” “你…你要帮我还赌债?”周国荣的眼睛都亮了。 “嗯,我帮你解决。” 陈默答应的毫不犹豫,但他可没想要还。 上辈子,他在港岛被人尊称一声陈三爷,不是他排行老三,而是他是他师傅的第三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他陈三爷什么时候“还”过赌债? 赌债用“还”吗? 开玩笑,在赌桌上的钱那还能叫钱吗? 那就是一堆数字,他还没沦落到要用血汗钱还赌债的程度。 陈秀芝也以为陈默要给周国荣还债,那可是将近四百块钱,家里是什么条件陈秀芝很清楚,她不认为家里能拿出这么多钱,有些担心。 “小弟,这钱太多了,爸妈那边……” “没事儿姐,小雪那有些,我先拿来用用,你们先去离婚,赌债这东西只会越滚越多,咱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陈秀芝还是有点担忧,最后一咬牙:“行,小弟,这钱就当姐借你跟小雪的,姐赚了钱就还你。” “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 陈默安抚完自家大姐,又看向周国荣:“你欠钱的地方在哪?” “在城西,那边有个牌馆儿,老板叫吴大东,我就是欠了他的钱。” 周国荣一听有人要帮自己还赌债那还犹豫,连忙将信息都交代了。 “好,我帮你还完钱,你马上跟我大姐离婚,听见没有?” 陈默蹲下身在周国荣耳边小声道:“否则……我弄死你,你要不要猜猜,这年头要个人命…有没有你的赌债贵?” 周国荣被陈默的话吓得面色惨白,死命地点头:“离!一定离!” 陈默拍了拍周国荣的肩膀,起身让大姐带着孩子先回家,等解决完了再回来离婚。 他可不放心他大姐现在还跟这个赌鬼住在一起。 骑车将大姐送到陈家村附近,陈默又返回了县城。直奔西街,殊不知有人也在蹲点等着他。 二赖子看到陈默骑车进场立马到西街汇报给了吴大东。 吴大东叼着烟,吞云吐雾的,斜睨着陈钢三人,再次询问:“你们说这小子手里很有钱?” 陈钢点头:“肯定有!我们亲眼看到他拉着货去济世堂出的。” “有多少?” “……肯定有好几百!”陈钢其实也不知道陈默有多少钱,但是他就是不想让这小子好过,当然是往多了说。 “行!”吴大东吐了口烟,向旁边的小弟甩了一下头:“耗子,你带人去把他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这有好玩的,让他来体验体验。” “好嘞,哥!” 叫耗子的小弟笑嘻嘻地点着头,带着几个人就出去了。 陈钢三人一脸的期待。能让陈默倒霉,他们三也算是出口恶气。 这边陈默还没等打听到西街牌馆在哪,就被几个混混围了。 这几个人一脸坏笑的看着陈默:“西街大东哥听说过没?我们哥想请你去玩玩,怎么样?赏个脸呗。” 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是想带人走的意思很明确。 陈默有些诧异,这他还没找上门呢,人家就主动来找他了?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说他都那么露富了,陈钢那几个人怎么还没动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行啊,哥几个,走!” 陈默答应得很干脆,倒是让耗子这帮人有点纳闷了。 耗子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下陈默,陈默现在这副弱鸡的小身板很有欺骗性,哪怕陈钢那几个人说陈默很能打,也没引起多少重视,就这弱鸡模样,耗子只觉得是陈钢那几个人废物。 想到这耗子也不墨迹了,带着人就往牌馆走。 陈默第一次见到这个吴大东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的手指很长,食指跟大拇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子。 陈默很清楚这代表了什么,他说彭城这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人专门设牌局的,原来是有点本事。 陈默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吴大东觉得眼前这小子有点胆色,也一脸和气的说:“呦,小兄弟来了,要不要玩两把试试手气?” 第十章 十赌九诈 吴大东嘴上询问,实际上态度很明确,今天你进来了,是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陈默笑笑:“大东哥,你这可就不守规矩了,这玩牌还是得自愿。要不我去公安举报你可就不好了。” “哈哈哈哈,小陈兄弟知道的挺多啊,行啊,那我也不为难你,我有几个兄弟被你打了,这总得有个交代吧?” 吴大东侧身让路继续说:“今天就赌一把,我亲自和你玩,如果你赢了,你拿钱走人,我吴大东做牌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赢了钱我强抢,那谁还会放心来我这玩牌啊,如果你输了……那大东哥也不为难你,慢慢把钱还我就行,我也不多加利息,如何?” 陈默点头,还算讲究。 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成天跟他在一起瞎混的人什么时候成了吴大东的兄弟,这就是个借口,说白了吴大东看上他手里的钱了,而他正好也想试试这个西街大东的本事。 “可以,大东哥讲究” 陈默也不怕吴大东翻脸。 在这群人里活着走出去的把握,他还是有的。 敢在这种严打的时候还组牌局的人,你说他后面没人保,陈默是不相信的,但是再能保,如果事情闹大了,也是自取死路。 陈默从容不迫的坐在了牌桌上,他一坐在牌桌上就自带一种特殊的气质。 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说实话,论赌技,他陈三爷还没认输过。 上辈子他本是在赌场看场子的,但是因为自身条件优越,90年代男色盛行,经理偶然间看见陈默,就提拔他当了男发牌员。 没错,就是那种美女坐在中间,搔首弄姿的“发牌”的那种发牌员。 陈默那时候的业绩就非常好。 总有富婆愿意在赌桌上给他打赏,而给他打赏的富婆大都真的赢了钱。 渐渐地就有人说他气运好,只要给他打赏总是能赢到钱。 就这样陈默在赌场男发牌员里算得上是一哥。 其实这当然不是他真的气运好,不过是他使了点小手段,在不侵害赌场利益的情况下给自己的金主们点好处。 一次他师傅在赌场视察的时候就发现了陈默的这点小手段,一下子就看中了他。 可以说他的赌技是从一个小小的发牌员走到赌场老板的。 所以陈默只要一坐在赌桌上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哪怕是在一个小县城的小牌馆里。 吴大东眯了眯眼睛,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陈默的双手,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是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吴大东从不小瞧自己的预感,他这预感可救了他不少次。 吴大东轻轻一笑,说道:“小兄弟,玩什么?” “随意,砸金花,或者是黑杰克,都可以。” 所谓黑杰克就是后世大家熟知的21点,这个时候在北方还叫黑杰克。 吴大东向围在身边的小弟点了点头,立马有小弟拿来了两幅新的扑克牌,当着两人的面拆封检验。 然后看向吴大东,吴大东抬手示意听陈默的。 陈默仍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也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那我们就玩黑杰克吧。”吴大东盯着陈默的眼睛说到。 陈默的神情毫无波动:“好啊” “那还是玩砸金花吧。可以吗陈兄弟?” 不要怪吴大东小心谨慎,毕竟他实在有点摸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以。”陈默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仍旧答得毫不迟疑。 这次吴大东不再迟疑,直接让小弟开拍。 他吴大东又不是被吓大的,既然试探不出来索性牌上见真章吧。 小弟一人给了10张牌当着筹码。 吴大东拿着牌笑了笑:“陈小兄弟,这一张牌就是100块钱,没问题吧?” 那10张就是一千块钱。 陈默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果然啊,这不管什么年代上了赌桌的钱都不叫钱了。 他累死累活的卖黄精也就卖了32块钱。 一千块钱在这个时代做正经营生得赚多久?这吴大东手够黑的啊。 陈默眨了眨眼,既然你愿意给我送钱,那我不接着岂不是很不给你面子? 陈默笑着接过10张代表筹码的纸牌,很好说话的样子:“行,听大东哥的。” 吴大东状若无意地用指腹划过牌背的纹理。 逼仄的小屋子里灯光昏暗,抽烟的人又多,乌烟瘴气的。 陈默饶有兴致地看着无吴大东,自己甚至连牌都没有翻开看。 吴大东随手下了200的赌注 陈默没有犹豫地跟了。 \"小兄弟怎么不看牌?\"吴大东整个人死死地盯着陈默的一举一动。 “我赌牌全靠运气,这看与不看结果都一样。” 陈默扬了扬头示意小哥接着发牌。 吴大东琢磨不明白陈默是什么套路,也没有在言语,接着看自己的牌。 看完之后吴大东的神色有些舒缓,开始有心情跟陈默聊天了。 “听说陈兄弟最近在给济世堂供货,赚了不少吧?”吴大东边套陈默的话,边又下了500的注。 陈默还是随手就跟了,云淡风轻的样子,很放松的回陈大东的话。 “都是自家山里采的东西,赚个辛苦钱罢了,跟大东哥不能比。” “哎,这年头药材还是很值钱的,我前几天去买了跟人参泡酒,你猜花了我多少钱?他妈的收老子二百多,还是棵年份不到的小人参。” “那大东哥没让卖药来玩两把,好让他知道一下大东哥的厉害” “哎~可不能这么说,我吴大东可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要不是打了我兄弟,我也不能硬拉你啊。” “是么?”陈默应着声,随手将牌接过来推到一起。 三张暗牌已发完,陈默抬头看着吴大东。 “大东哥,我们是一起亮牌还是一张一张揭开啊?” 吴大东看陈默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自己的牌,目光有些凝重,想了想,还是将剩下的三张筹码扔了下来。 陈默笑了,也压上了最后三张筹码。 吴大东现在已经没有闲聊的心情了。 他翻开了第一张牌,是一张黑桃q。 陈默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吴大东的表演。 看到吴大东一张一张地翻牌,他也随意地拿起一张牌翻了起来。 是一张红桃2 吴大东松了一口气,以为陈默在故弄玄虚,也放下心来,又翻开了一张牌。 是一张红桃q 吴大东笑的很得意。 陈默也勾起了嘴角,带着一丝揶揄和嘲讽,他又翻开一张牌,是一张梅花3 吴大东眼神骤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摇头,怎么可能,不可能!这小子从始至终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没机会做手脚。 运气这种东西他从来都不信,十赌九诈,他自己就是个行家。 想着吴大东就掀开了自己最后一张牌,是一张方片q。 “老子三个q豹子!你拿什么赢我!” 陈默含笑着指尖轻点,揭开了自己最后一张牌。 是一张方块5,三张散牌竟凑成235。 “235吃豹子。” \"这不可能!\"吴大东死死盯着桌面的三张牌,第一时间抓起牌面反复查验。 纸牌边缘平整如新,连个痕迹都没有。 第十一章 公社郑书记 棋馆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吴大东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响。 两人赌牌时,陆续有人进来看热闹,逼仄的房间里挤了十多号人。 谁都不看好陈默这个毛头小子,偏偏他赢了。 \"怎么,大东哥要反悔?要是输不起......\"陈默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大东扭曲的脸。 吴大东额头渗汗,明明全程紧盯着陈默的一举一动,却还是被这小子赢了牌。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话:“耗子,拿钱!” “哗啦”整个牌馆围观的观众顿时都骚动了起来。 吴大东的眼神很复杂。 这小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赢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真的是运气,陈默用最小的牌赢了他的豹子。 还有一种……这小子的赌术厉害得他压根看不透。 今天牌馆在场的人太多,吴大东知道如果他不给陈默这笔钱,以后他这个牌馆就不用要了。 毕竟谁会去只能输钱不能赢钱的地方赌钱呢? 并且一千块钱他还没放在眼里。 陈默接过这一堆大团结,并没有直接放在兜里,而是数出了三百八十块钱又递还了回去。 \"陈兄弟这是瞧不起我?\"吴大东没收脸色阴沉。 “没有的事,大东哥仗义,这三百八是替我姐夫周国荣还的。”陈默又把钱推过去,“他说欠你三百八十块,您点点。” 吴大东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人,是食品厂上班的,要不是看对方有工资可扣,早让人卸他条腿了。 “周国荣是你姐夫?” “马上就不是了。”陈默盯着吴大东,一字一顿的说:“过了明天,他的死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吴大东突然有点欣赏眼前这小子了,牌技好,守规矩。 他把人拽到墙角让耗子把周国荣的欠条拿给了陈默。 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陈兄弟看不上这小打小闹吧?我这儿可常有大场面......\" 陈默听得出来吴大东是什么意思,这是想让他来给他镇场子呢。 想得倒挺好,不过陈默这辈子就没想再沾赌,更不会再靠赌赚钱,这次要不是因为大姐,他也不会来。 陈默一脸正色地说:\"大东哥,我这人玩牌全凭手气,又天生怂胆。\" 他掏出烟递给吴大东,“往后也不碰这个了。” 他胆子小?吴大东叼着烟直嘬牙花子。 这小子顶着张小白脸的样子扯淡,偏生叫人挑不出理。 陈默兜里揣着六百二十块溜出了棋馆。 找到二叔那辆破旧的二八杠,蹬着车溜得干净利落,走得那叫一个悄无声息。 就这样陈默还是七拐八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离开。 阳光明媚,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陈默突然想上辈子的自己早已英雄迟暮,哪能像今天这样游刃有余。 真应了那句话——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陈默离开西街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拐道去了整个彭县最有名的事业单位家属院。 陈默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今天这些人能冒名顶替你的名额,明天就敢明目张胆地让你家破人亡,退让只能让这些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所以他其实并不赞成温亦雪这种鸵鸟行为,有些事情不解决,只会后患无穷。 当然他也不会做无准备的事。 他要先确定,这个张红梅到底是不是顶替名额的受益人,还得调查一下她的背景。 阳光热辣,家属院儿门口的大槐树下,扎堆坐着三五位大婶大娘,正在那编排着闲话。 只见一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走过来。 “几位婶子,在这聊天呢?” “呦,小伙子,你有点眼生啊,是我们这片儿的吗?” “不是婶子,我住在那边。”陈默随意指向一个方向,接着说:“天太热了,我看这凉快过来歇一会。” 陈默的脸很有欺骗性,这个年代婶子们也没啥警惕性,还很热情地递给了陈默一把瓜子。 陈默笑眯眯地边嗑瓜子边捧哏,还真让他听到了不少八卦。 没一会儿陈默就跟这群婶子们打成了一片,这才装若无意般开口:“我听说这一片有个叫张红梅的女同志考上京都大学了?” “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吗?”一位大婶疑惑地看向陈默。 陈默笑着说:“我明年也参加高考,想打听打听这是不是真的。” 旁边的婶子不屑地吐出一口瓜子皮:“真到是真的,但是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个张红梅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你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在一块住着,谁见面不打声招呼,她每次见到我们哦,都跟没看到一样,可不是个好的。”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考上的,我家孩子跟我说,她以前学习成绩很一般。”另一个大婶说道。 这话一出,突然有一个年龄稍微的大娘神秘兮兮地说:“上个月,我听李红梅家邻居李婶说,李红梅暑假回来与父母吵架吵得天翻地覆,说不想上了,要退学。” “李婶说,听那意思,像是跟不上学习进度,考试没考过,被人嘲笑了就不想去上了。” “听说他小舅就是我们公社的郑书记。” 陈默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随后礼貌地跟这群婶子大娘告别,婶子大娘还热情的跟陈默说:“你要好好复习哦,肯定也能考个好学校的。” 陈默一一含笑应下。 离开家属院的陈默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公社郑书记么,很好。 至于那个张红梅,都不用他出手,她自己都毕不了业。当真可笑。 陈默骑车前往供销社,现在他对算是手握巨款,他想买点黑市没有的精贵货。 比如给他媳妇儿买辆自行车, 停好车后陈默并没有着急进去,他站在供销社门口四处张望,因为——他有钱没票。 现在还是凭票购买的时代。 自行车票与手表票缝纫机票都属于工业券,这种东西一般只会在工人阶级流通。 就二爷爷这辆破二八大杠还是生产大队退下来的。 “哎!”陈默长叹一声,颇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但是陈默没打算放弃,在他的记忆里,供销社门口总会有敢倒腾票据的人。 果然没一会儿,原本在墙根蹲着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低声询问:“兄弟,你要票吗?” 第十二章 倒爷的黄金时代 陈默打量着眼前的人,汗衫领口泛着黄渍,两根手指夹着皱巴巴的烟卷,整个人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 “你都有什么票?有自行车票吗?” 男人眼神一亮,大客户啊! “兄弟,自然是有的,但是自行车票可不便宜。”男人伸出手攥成拳头,又比了个二,示意二十块钱。 “要”陈默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年头倒腾票据还有些危险的,人家承担了风险,这钱值。 男人把陈默拽到墙根底下,进行交易。 “你手里还有什么票?有糖票吗?” “有,你要多少?”瘦高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票来。 陈默最后一共花了30块钱,买了自行车的工业票、糖票、副食品票(油、肉、鸡蛋)日用品票(布、肥皂、棉线、鞋) 瘦高男人收了陈默的钱,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看着他们,直接就走了,半点没停留,陈默这个大客户直接让他把存货都买走了。 陈默揣着30块的票据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的女售货员年龄大概三十多岁,身材丰盈,她抬了一下眼皮,本来没想搭理陈默。 这个时候的供销社售货员可没什么服务态度一说,人家这工作在目前本身社会地位就很高,根本不爱搭理陈默这种泥腿子。 但是当女售货员看到陈默那张笑意盈盈的帅脸,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想买点什么呀?” 陈默说话也很客气:“你好,我想给家里添辆自行车。” “哎呦,要买自行车啊,带票了吗?” “带了”陈默笑着点头。 他之所以这么客气,当然是别有所图。 供销社售货员这个岗位门道可多的是。 陈默记得1985年才逐步开放供应,这期间如果想买点紧俏东西,还是得有熟人才好办事。 女售货领着陈默走到自行车售货区。询问陈默:“小同志想买个什么样的?” 只见场地里一共就摆放了三辆自行车,两辆黑色的二八大杠,一辆白色的轻便款。都是津市飞鸽牌的。 “想要这个26寸的轻便款。”陈默指着唯一那辆白色的自行车。 “呦,这是给媳妇买的?” 陈默挠挠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对,当年结婚,家里穷,没置办三大件,这几年攒了点钱跟票,就想着给她补上。” “哎呦,小同志真疼媳妇!”售货员大姐笑着夸赞。 “大姐,我姓陈,叫陈默,您直接叫我小默就行。” “那我就托大叫你小默,我姓许,你叫我许姐就行。”许姐笑眯眯地拿出发票本领着陈默去缴费。 这款自行车150块,比28寸的贵了20块钱,但是陈默掏钱掏得毫不犹豫。 因为他觉得这辆自行车与他媳妇绝配。 陈默蹬着二爷爷的旧自行车,后座绑着崭新的白色飞鸽。 一路上那回头率,简直高达百分之一百。 但是此时陈默根本没有注意路人的眼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1979年,国内只有津市飞鸽与沪市凤凰两个自行车牌子,每年出产量有限。 目前市里黑市还是有自行车买的,要价280块左右,高得离谱。 因为市里普遍购买能力都比较强,所以自行车票可不像县城这么好买,这就给黑市钻了空子。 但是陈默知道,港岛第一家同荣单车店成立于60年,到79年港岛自行车已经很普遍了,甚至都有了运动车型,而且牌子很多。 由此陈默突然间想到了电视机,现在电视机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 一个9英寸黑白电视需要处级干部特批,县里的供销社还没有,要到市里的友谊商店买。 还有摩托车,陈默记得在北方,能搞到进口摩托车的地方只有一个,津市洋货市场。 陈默前世便听过很多津市塘沽码头的故事,那里不仅是津港百年变迁的见证,更是国际倒爷黄金年代的起点。 他听过太多关于‘罐头换车’的江湖传说。 这辈子他不想直接南下,他想先去津市验证一下那些传说的真伪。 毕竟现在已经9月了,明年就是1980年了。 当然陈默也很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的道理。 暂时他还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出趟远门都要去队里开介绍信,这是出门必须携带的身份证明。 介绍信里也会注明你是去探亲还是治病,终归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还是得脚踏实地的收点黄精送去济世堂,或者打点松子去黑市上卖。 先弄点启动资金,六百多块钱听着是不少,但是想到津市去搅动风云,还远远不够。 陈默的手指在车把上有节奏地敲着,蹬着车一路慢悠悠往家晃。 今天陈默回来得有些晚,天黑时才拐进村道进村。 村里静悄悄的,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只有几户零星的点着灯。 村里今年五月因为国家启动了农村电网改造计划,才刚通了电。 去年还只有生产大队有电,但是电压很不稳定,三天两头停电,还时不时的限电,并且电费很高。 农家节省惯了,晚上很少有人点灯,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早早就睡了。 陈默卸下自行车摸黑进门,刚一进院子,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 竟然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陈默推开屋门,正瞧见炕头上自家胖小子跟着音乐扭动着屁股,手舞足蹈,兴奋得不行。 温亦雪转头朝他笑,昏黄的灯光中映得她眉眼弯弯。 “你傻站那干什么?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陈默刚缓过神来,就看见陈佳浩陶腾着小腿就要往他身上扑。 陈默怕他从炕上摔下来,赶紧过去抱住儿子。 “儿子,让爸爸香一下。”陈默吧唧亲了白胖的小包子一口,逗得小包子咯咯直乐。 在炕上放上小木桌,温亦雪从厨房拿来特意给陈默留的饭菜,摆了上去。 陈默抱着儿子边吃饭边与温亦雪闲聊,此时收音机的歌声已经从《小城故事》到《甜蜜蜜》了…… 第十三章 你真不行了? “这是什么频道啊?” “我也不知道,我就随意调出来的。”温亦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佳浩刚刚听到有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吓坏了,扑到我怀里喊盒子里有人。” “哈哈哈,是吗?” 陈佳浩感受到有人在嘲笑他,不乐意了,紧紧地环抱住陈默,把脑袋埋在陈默的怀里,不肯抬头。 等陈默先洗完碗筷,又把自己捯饬干净回到屋里。 温亦雪已经将小包子哄睡了。 “老婆,来。”陈默神神秘秘地低声唤温亦雪。 温亦雪疑惑地凑近陈默,只见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团结和一堆各种票据。 “啊!”温亦雪惊呼,想到孩子刚刚睡下,连忙捂住嘴。 急切地低声询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急,你先跟我出来。”陈默拉着温亦雪带上一个手电筒,出了屋。 温亦雪不明所以地跟着陈默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二爷爷的,另一辆自然是陈默新买的白色飞鸽。 温亦雪差点再次惊呼出声,连忙双手捂住嘴。 陈默看着这样的温亦雪只觉得无比可爱。 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一口。 温亦雪推开陈默,面色有些焦急:“你别闹了,快点告诉我,这车跟钱哪来的?”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你不会是?……” “想什么呢!”陈默没好气地揉了两把温亦雪的头。 然后从兜里把供销社的发票拿了出来,耐心安抚道:“我正经在供销社买的。” 陈默拉着温亦雪在院子里的长凳坐下:“媳妇儿,你先别急。” “这事儿啊,要从大姐出事儿开始说……”陈默大致将事情原委跟温亦雪说了。 隐去了自己赌牌的细节,只说是运气好。 温亦雪倒抽一口凉气,杏眼瞪得滚圆,连鼻尖都沁出细汗。 缓了好半天突然挥舞着小拳头捶打陈默。 “陈默!你竟然敢去赌博?!” “哎,老婆,你别打了,这不是赢了吗?” “那你要输了怎么办?那可是一千块钱!!”温亦雪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语气却很急。 “我是真的有把握,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 陈默把温亦雪抱在怀里耐心十足地轻声哄着。 良久,在陈默不知道赌咒发誓了多少次,承诺以后绝对不会去赌钱,温亦雪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以……大姐,真的要离婚吗?” “嗯,明天我就陪她去。” 温亦雪有些心疼大姐,同为女人,她很清楚,大姐做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曾几何时,看见陈默那副烂泥的模样,还有他的冷漠,自己也不是没想过离婚。 但是离婚了她带着孩子又该何去何从呢? 温亦雪想到这,突然眼睛一瞪,小手一摊:“把钱都给我。” 她常听说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她决定现在就把他的钱拿过来。 温亦雪的语气有点小傲娇,陈默稀罕极了,他抵笑一声,直接一把将温亦雪扛了起来,往屋里走。 “呀!你干什么”温亦雪拍了两下陈默的后背,脸色羞得通红。 陈默抱着温亦雪回到炕上,很干脆地把所有的钱跟票都上交了。 看着温亦雪小财迷样的数着钱,陈默也是很无奈,这才几个钱,值得她这样数么。 温亦雪数了两遍,手里的钱一共是四百五十八块,觉得不对,多了十几块钱。 “怎么多了十几块?” “上次卖黄精,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买柜子跟梳妆台花了十二,剩下的应该是给孩子随手买了点糖什么的花了。” “那黄精不是爸妈的吗?你怎么没把钱给家里。” 陈默很无奈。 “老婆,我那时候兜里只有我妈塞给我的两块钱,能干点啥,等以后赚钱了在加倍孝敬他们呗。” 温亦雪想了想拿出来三十四块钱递给陈默。 “明天你把钱给爸妈。” “好”陈默笑着接过来。 温亦雪看了看陈默,纠结地想了想,又递给了陈默一张大团结:“这10块钱给你,放兜里,别乱花。” “好,谢谢老婆!”陈默接过钱又把头凑过去想亲温亦雪,被温亦雪无情地推开了。 此时的温亦雪哪还有平时沉寂的模样,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在慢慢变回曾经的样子。 温亦雪与陈默刚认识时,她就是这么活泼明媚的姑娘,是生活与岁月将她生生磨平了棱角。 陈默枕着自己的胳膊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媳妇儿。 如果可以,他希望温亦雪永远都能不谙世事地当他的小公主。 想到上辈子在山下看到的场景,陈默垂眸,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痛色。 熄灯,陈默环抱住温亦雪,温亦雪却并不老实。 可能是因为陈默最近真的变好了,温亦雪忍不住想跟他亲近。 小手不老实的摸来摸去:“你好像壮了一点?” 陈默这具身体今年才23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禁得起自己老婆这么撩拨。 陈默忍不住按住了温亦雪不老实的小手,低声说:“老实点。” 温亦雪老实了一会,突然,黑夜里,陈默听见自己老婆的声音。 “陈小默,你是不是不行了?”刚谈恋爱的时候,温亦雪总喜欢俏皮地喊陈默“陈小默”。 陈默:“!!!!”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默突然翻身把温亦雪压在身下,将唇印了下去。 这一吻从掠夺到温柔缱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温亦雪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默:“老公,你真不行了?” 陈默抬手敲了温亦雪额头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告诉了她实情。 “你就没感觉最近有什么不对劲?” “比如看到口味重的食物想吐,或者是怎么也睡不够。” 温亦雪蒙了,愣怔片刻,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又怀孕了?” “嗯,应该刚怀上没多久,所以不宜干坏事,不是你老公不行~!” 陈默说得咬牙切齿,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个傻女人,等她发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天天都让她质疑自己不行吗? 第十四章 有点复杂了 “你怎么知道的?”温亦雪还是有点不相信。 这就是陈默一直没告诉温亦雪,等着她自己察觉的原因。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不信?” 黑夜里,温亦雪半信半疑地盯着陈默。 陈默无奈,只能瞎编个理由:“我是看你最近嗜睡的厉害,这几天我起得都比你早,这跟你怀佳浩时一模一样,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闻言温亦雪突然有些羞涩,翻身扑进陈默怀里,这下是彻底老实了。 就在陈默享受久违的家庭温暖时 西街牌馆,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吴大东阴恻恻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陈钢三人此时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 耗子带着一群小弟虎视眈眈地站在后面。 吴大东想起陈默临走前说的话。 “大东哥,我昨儿头回去济世堂送货,统共就挣了三四十块钱。” “是哪个王八羔子说我兜里有钱的?怕不是想拿你当枪使。” 吴大东气极反笑,猛地踹翻旁边的木凳。 吓得陈钢三人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吴大东薅着陈钢衣领往上拎,巴掌拍得他脸颊啪啪响:\"龟孙,敢算计老子?\" \"没...没...\"陈钢面如土色,牙关打颤,\"真...真没...\" 别看陈钢他们敢三番五次招惹陈默,不过是吃准了对方底细。 眼前这位爷可是真敢弄死人的。 吴大东瞧他这副怂样,突然就没了兴致。 随手把人掼在地上,踹开铁门时头也不回甩下句话:\"手脚麻利点——别弄死就行。” 晨光微熹,空气沁着乡村独有的泥土气息。 陈默像往常一样绕着菜地跑步,迎面撞见大队长陈鸿民大清早在村里转悠。 隔着老远陈默扬手打招呼,赶巧他正有事要找大队长。 “叔,早啊!” 陈默跑到陈鸿民面前笑着说:“叔,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 陈鸿民一脸疑惑的看着陈默:“啥事儿?” “我爸有个朋友是咱们县医院的,说是县医院最近缺黄精,拜托他找村里人问问,还给我爸留了些钱,说是一毛五一斤收。” 陈默看向陈鸿民继续道:“您看,方便用咱们村的大喇叭帮忙通知大伙儿一下吗?” “县医院收黄精?”陈鸿民有点怀疑地看向陈默。 “对啊,这可不是我编的,你可以找我爸问。” “一毛五是要处理好的还是没处理的。要多少斤,有数吗?”陈鸿民问得很详细。 “没处理的。只要五百斤,你也知道这东西处理不好就毁了。还是自家处理心里有底。” 陈默可不用存民处理,这东西处理不好根本不好卖,到时候都不够扯皮的。 至于打着他爹的名号,是因为现在这个村里根本没人信他,这观念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只能把他老爹的名头拿来用用。 大队长可不敢轻易相信陈默,他可是有前科的,还是决定去陈家问问陈建川在决定要不要跟村里人说。 “哦,对了叔,还有一个事儿,给我媳妇儿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吧,工分少点没关系。” “什么?这事儿你媳妇儿知道吗?”大队长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知道,这是昨天晚上我们俩商量好的。”陈默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你要上工了?”大队长知道现在陈默家全指望着温亦雪养活。 虽然他也看不惯陈默一个大老爷们用媳妇养,但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管不了。 可他必须公平公正,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 如果把温亦雪调到了轻松的岗位,到时候工分少了,陈默家吃不上饭,也是个麻烦事儿。 “我不上工” 陈默现在已经适应自己这副二流子的模样了,满不在乎。 “我媳妇学习成绩挺好的,之前没考上肯定是因为没有时间学习了,她想今年在努力一年,明年再考。” “你知道你媳妇去考试了?”陈鸿民突然低声问。 陈默的眼神眯了起来,这陈鸿民的神色不对劲儿啊 “知道啊,她跟我说了,只是后来没考上。” 陈默盯着大队长,装作无意的接着道:“叔,怎么了,是不是我媳妇连个中专都没考上,你也挺惊讶的?” “可不是么,我那时候还想着帮她问问考卷的事,结果……”陈鸿民说到这突然停住了嘴。 看了看陈默,突然无奈地叹口气。 “教育局的人突然给我们大队打电话,说试卷没问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陈鸿民也很无奈。 “后来我想着让温亦雪去市里找找,她又跟我说不用了” 又感叹了一句:“哎,可惜了,如果有机会,我觉得是应该再考的。” 说着陈鸿民又看向陈默:“你小子,没准备拖人家后腿吧?” “哪能啊叔,我不是那种人。” 陈鸿民心里想,“也是,你一个吃软饭的凭什么拖媳妇后腿?软饭硬吃啊?” “行了,我一会儿去问问你爹,要是真的,我再告诉大家收黄精的事儿。” 陈鸿民走后,陈默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抽着烟。 这事儿变得有点复杂了。 那个张红梅或者是她身后的张社长看来都只是小人物,真正不想让温亦雪回京的另有其人。 一个能指使教育局的人特意打电话警告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呵,这个人也不嫌磕碜,陈默碾灭烟头才一个人晃悠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温亦雪围着白色飞鸽自行车上下打量。 陈默笑着问:“怎么样,媳妇喜欢吗?” 昨夜太晚了,温亦雪并没仔细打量这辆自行车。 就连二爷爷的二八大杠都是今早送回去的。 “喜欢,就是太贵了,多二十块钱呢。”温亦雪皱了皱小鼻子。 陈默伸手刮了一下温亦雪的小鼻子。 “不贵,以后等你老公赚多多的钱,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买了。” 昨晚过后,陈默就发现,他媳妇儿“活”了过来,不在是以前那副沉默寡言了。 有一种回到当初恋爱时的样子,甚至比恋爱时更粘人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等着了。”温亦雪回身去厨房准备做早饭。 第十五章 必须去上学 温亦雪透过窗户看到陈默挽起袖子,漏出精壮的手臂,一桶一桶地打着水,勾起了嘴角。 “哦,对了,我今早遇到鸿民叔了,我跟他说了让他给你调岗。”陈默边把水缸填满边道。 “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知青点里会不会有人有意见?” “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陈默满不在乎。 “在说,从恢复高考到现在,咱们大队,已经走了不少知青了。” 陈默又道:“少了那么多张嘴,我们村的粮食够用,现在也没那么缺人了。” 温亦雪想想也是,但是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肚子。 然后举着饭勺急急忙忙地跑到陈默面前:“不对啊,如果我现在怀孕啦,还能去考试吗?” 陈默只觉得她媳妇实在是太可爱了,摸了摸她的头:“我都算过了,到明年7月7,咱们早生完孩子了,你都做完月子了。” 温亦雪闻言,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又回去做饭了。 等陈佳浩起床,温亦雪就出门上工了。 陈默抱着孩子走向老宅。 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家里人正在热热闹闹地用浸泡过滤的法子筛选着松子。 气氛很和谐,就连大姐也在帮忙。 不应该啊,爸妈要知道大姐要离婚,家里这时候早应该炸开锅了,怎么会这么平静? 大姐一抬头看到陈默打了声招呼:“来了~” “啊~”陈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小包子陈佳浩一看见陈秀芝就从陈默的怀里扑腾着跑了下去。 “大……大姑!”小声音奶呼呼的。 直接把陈秀芝萌化了,伸手抱起陈佳浩。 “佳浩有没有想大姑啊?” “想,想。”陈佳浩猛点头。 陈秀芝每次回娘家都会记得给佳浩带糖果,所以小包子记不住很多人,唯独记得他大姑。 因为在陈佳浩的小脑袋瓜里大姑直接等于糖果。 果然,陈秀芝听到这声想,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果糖塞进小包子的嘴里。 张岚看着自家儿子从进院就东瞅瞅西看看,就是没有弯腰帮忙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快过来帮忙,这松子是给谁打的?我们都是在帮谁干活啊?” “啊?哦。”陈默没干活真不是故意偷懒,他在观察。 大姐离婚这么大的事儿,整个家里状态平静的不正常。 陈默蹲在陈小雨身边,凑近她小声问:“大姐回家爸妈没说什么吧?” “没呀,大姐说她跟姐夫闹了矛盾,想带着孩子回家住一段时间,爸妈没说什么呀。”陈小雨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默。 怪不得,大姐根本没敢告诉爸妈她要离婚。 但是这种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的,早晚是要说的,陈默心里想着。 “没事儿,回头跟你说。”既然大姐没说,陈默也不好在爸妈面前开口。 “爸,一会鸿民叔应该会过来。” “干什么?”陈建川问。 “我早上遇到鸿民叔了,想让他帮我跟村里人说一下,我们家收黄精,先只收五百斤,一毛五一斤收。” 陈默回着话,也拿了一个大盆倒上水,再把背篓里的松子倒进去。 “就说是县里中医院向我们收的,这样他们就不会以为我们在投机倒把。” “为什么你能卖三毛五却要一毛五收村里人的?”陈建川的眉心微蹙。 他不喜欢陈默压榨村里人的行为,转念一想又不对了,陈默哪有钱收黄精,还一收就是五百斤,就算是一毛五一斤,也有75块钱了。 “你哪来的钱收黄精?” 陈默搅拌着松子,再去除浮起的干瘪颗粒和沉淀的泥沙。 “这你就别管了爹,我真的有钱,是人家叫我收黄精的,不是我自己拿钱。” 陈建川还是怀疑地看着陈默:“有人给你这么多钱?” “真的,就咱们县医院旁边那家中医馆知道吗?叫济世堂,那的大夫让我收的。” “那你也不能赚黑心钱,三毛五一斤你收村里人的竟然只给一毛五。” “哎,爸,你这可就冤枉人了,之前我们散卖,自然是贵一点,现在人家批量要了,肯定是便宜点,一斤也就两毛五。” 陈默边说着这边还在帮小妹提了桶水。 “人家还只信任我们处理的黄精,你想处理黄精多费劲啊,废柴废火的。 咱们就算这成本是5毛钱,我找的买家,我还得冒险运出去,不值得赚5毛钱吗?” 陈建川一听,这也是这么回事,也就没再纠结这事儿。 其实陈默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商人逐利,如果没有他陈默,村里人就算采到黄精多数也都是自己吃。 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去县里卖,就算去了也找不到黑市,就算能找到黑市散卖根本卖不上价。 所以陈默才敢赚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但这是不能跟自家爹说的。 陈建川就是个老实庄家汉,他很难理解陈默的这种行为。 不是有那句话么,当利润达到10%,资本就蠢蠢欲动;利润达到50%,资本就铤而走险;利润达到100%,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这可是马克思说的,他现在也就刚刚到铤而走险离践踏法律还远着呢。 全家人忙活了好一会,总算把松子过滤完了。 陈建川急着上工,半途便匆匆离开了。 张岚的活计倒是轻松些,她负责割猪草、照料牲畜这类饲养员的活儿,只要完成固定任务就行,时间自由得很。 虽说工分给得少,每天只有六七个工分。 但胜在能顾家,可以帮忙带孩子跟做饭。 过滤好的松子被张岚摊在已经冲洗过的青砖地面上凉晒,铺满了整个院子。 陈小雨盯着满地的松子问:\"二哥,这些松子咋处理啊?\" 陈默盯着陈小雨,突然眉头一皱:\"不对啊,今儿都九月十几号了,你咋还在家晃悠?还没开学吗?\" 陈小雨的脸色当即有些局促,她低下头手指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也不说话。 在旁边抱着孩子哄陈佳浩的陈秀芝闻言也看了过来。 陈小雨今年只有12岁,79年小学还是5年制,今年陈小雨理应去念初中了。 张岚把最后一点松子摊开,听见这话站起身来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才想起来她没上学?她要是去上学了,谁给你带孩子?” \"我自己带,等小雪调岗后也能搭把手。”陈默眉头紧蹙语气也异常认真:“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把佳浩送爷爷那看一下,小雨必须得去学校!\" 第十六章 重启人生 张岚盯着陈默那严肃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泄了气。 “她要是有你大姐半点儿读书天分,我跟你爸砸锅卖铁也会供她。可你看看她那成绩...这书也念不出什么名堂,白糟蹋钱。” 陈秀芝听到这话,也有些着急的走过来:“妈,小妹的成绩还行啊,她从来也没有垫过底啊?” “就我们大队的小学,一共也没几个孩子啊,没垫过底有啥用。”张岚不赞同地说。 陈默没理张岚,直接拉过陈小雨:“陈小雨,你抬头看着我。” 陈小雨抬头时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陈默盯着陈小雨的眼睛问:“跟哥说实话,你还想读书吗?” 陈小雨有些不知所措,仍旧揪着衣角:“二哥,我…我明明已经很拼命学了,但就是考不好,可能我天生就是个榆木脑袋...\" “放屁!”陈默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陈小雨的话。 “哥不用你带佳浩,家里也不缺你这份劳力。”陈默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放轻声音:“一个小学成绩,说明不了什么,就算你以后真读不进书,好歹读完高中。” 陈默伸出手使劲儿的揉搓了两下陈小雨的头顶。 “你才11岁,很多事情你还意识不到这对你未来的影响。听哥的,回去读书。” “嗯!”小姑娘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秀芝在旁边看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张岚不乐意了:“哎,我说,你小子能耐大了是吧,你说让小幺读书就读书?读初中要去县里,你天天送她去?” 陈默不以为意:“结个伴儿呗,村里又不是没有女娃子去县城上初中的。” “好,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张岚往台阶上一坐,真的开始委屈起来了:“我养你们这么大,到养出不是来了。” “哎呦,老太太,你咋还要掉金豆子了呢。”陈默连忙狗腿般凑过去,对大姐于小妹使了个眼色。 转头接着哄张岚:“我们家张岚女士最是劳苦功高啦,谁敢说你的不是。” 陈秀芝拉着陈小雨和孩子们到旁边玩。 陈默哄了老太太好一会儿,才把老太太哄得破涕为笑。 “就你这张嘴会说。” 陈默借机赶快说:“妈,你今天别去上工了,请一天假,帮我姐看一下小侄女呗,我想带我姐回趟县城。” 陈默心里还惦记着事儿呢,得赶紧带她姐去离婚。 “啊?不是说要回来小住几天吗?” “是啊,我姐刚跟我说,走得急,忘带奶粉了,我陪她回去拿点。” 张岚感觉不对,审视的目光在陈默与陈秀芝之间来回扫荡。 “你俩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陈秀芝有些紧张,她不擅长撒谎。 但是陈默却很自然地搂着张岚的肩膀哄道:“哎呦,妈,真没啥事儿,就是这不小两口吵架了么,我这个做小弟的得出现一下啊,要不然周国荣还以为我大姐没人给撑腰呢!” 这话一出,张岚很是赞同地点头:“对!你陪你大姐回去,敲打敲打姓周的,他要再敢给你姐气受,我们就把你大姐接回来。” 其实张岚只是没什么长远的眼光,但是她骨子里还是很宠爱孩子的。 陈秀芝松了一口气,看向张岚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妈,谢谢你。” “这话说的,你跟小默多拿点东西回来,就在家住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嗯!”陈秀芝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突然觉得未来也没那么可怕,她还有爱她给她底气的家人。 当陈秀芝看到崭新小巧的白色飞鸽的时候,还是惊了一下。 “小弟,这车?” “我给我媳妇新买的,好看吧。”陈默有点嘚瑟,他给车解开锁,推出了院子。 “来,大姐,坐上来”陈默拍了拍车后座。 陈默登着车带着陈秀芝往县城骑,路上正好遇到了刘婶子和李婶子夸着个小篮子结伴往家走。 “呦,婶子们这是要回家啊。”陈默不着调的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掠了过去。 “陈小子骑的是谁家车?”刘婶子一眼就看到了陈默骑的是新自行车。 “没见过啊,他后座带的好像是他家大姑娘。” “难道是他那个当工人的姐夫给他大姐买的?” “谁知道啊,不过我跟你说,我听说现在工人的工资涨了!” “是吗?涨了多少?” “我听说……”两个人就这样八卦着回了村。 陈秀芝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上看着周遭的熟悉的山里,小时候总是想走出这座山,现在却觉得无比亲切。 “小弟,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可嫉妒你了,村里人说你长得不想爸妈,我甚至恶意的想,你要不是爸妈的孩子就好了。” “啊?”陈默有些傻眼,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大姐就对他很好啊。 陈秀芝扶着车座笑道:“真的,那时候你才刚出生,还不记事儿呢,我也才四岁。也不懂事儿。” 陈默边登着车,边好奇地询问着陈秀芝:“你嫉妒我啥啊,咱家也不算重男轻女吧。” “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讨人嫌,全家都得让着你。”陈秀芝轻拍了一下陈默后背。 “那后来你怎么又对我那么好啊?” “因为后来你长大了一点,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我就想有个小弟好像也不错。”陈秀芝随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 “大姐,当年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嫁人呢,明明再有一年就能参加高考了。”陈默突然想起了这茬。 “我等了呀”陈秀芝眼神有些暗淡。 “当时我已经高中毕业很久了,每一年,大队里的知青都会传出明年就能恢复高考的消息,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都没有等到,只觉得恢复高考遥遥无期。” “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嫁人了。” 陈默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把,怪不得呢,他大姐比他大四岁,但是佳浩都三岁了,小侄女才刚满周岁。 原来是坚持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希望吗?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只有自行车碾过土路的声响,越发清晰。 良久,陈默突然轻声道:“大姐,女孩子结婚就相当于一场豪赌,赌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买单离场重启人生的勇气。” 陈秀芝眼眶骤然发红,她赶紧仰起头望向天空的白云,手指死死抠住自行车后座。努力克制住泪意。 她不想再哭了,小弟说得对,输了不可怕,只要能重新站起来就行。 第十七章 亡命徒 陈默强势的把周国荣拽到婚姻登记所。 并且展示了一下那价值三百八十块钱的欠条,才在周国荣铁青的脸色下让两人进去。 随意的找了快石台子坐下,刚摸向裤兜准备找烟,突然就被人塞了一根烟。 抬头时,就看见吴大东似笑非笑的脸。 “大东哥?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瞎溜达到这的,陈兄弟你信不信啊?” 吴大东挨着他坐下,拿出打火机先给陈默点上在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陈默很坦然的接受了。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吴大东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吴大东这个人从他的玩牌手法上就能看得出来。 这是个亡命徒,一个亡命徒怎么可能会放过已经放在嘴边上的肉。 更何况陈默早就用自己下了饵。 两人就这样吞云吐雾了一会儿。 吴大东才开口:“那三个人让我给废了,一人敲断了一条腿。” 陈默眯起了眼睛“看来得罪大东哥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那可不一定,陈兄弟昨儿个不就赢了我一千块,现在不也好好坐在这么。” 其实吴大东很清楚,陈钢三人想借他的手收拾陈默,陈默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报复回去呢? “我打听过了,他们想卖你儿子,这要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这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那真谢谢大东哥了。”陈默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得很敷衍。 三条腿而已,连他老婆孩子的一根头发都抵不上。 上辈子自己所有悲剧的开始,都是因为这三个人。 他早就说过了,咱们慢慢玩。 陈默始终不卑不亢的,吴大东还挺吃他这一套,他就喜欢有胆色的人。 他调查过了,陈默没什么背景,自己想收拾他很容易,但这个人再看到自己时眼里没有一丝惊慌。 “以前我师傅常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上了赌桌,就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以前我还不怎么相信,认识了你到有些相信了。” 吴大东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散落在地上。 “啧~”陈默笑出了声,多新鲜啊,谁还没个师傅了。 “我师傅倒是常说,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筹码,是守得住贪念的本心。” 陈默深吸了口烟接着说:“老头还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默的眼神中罕见地带着几分认真。 “大东哥,听我一句劝,该收手时就收手吧。” 陈默清楚的记得,严打活动持续到84年,基本上没有漏网之鱼。 做这行的,没有好下场的。 吴大东沉思了两秒,突然问:“你不是赌牌全靠运气吗?你哪来的师傅啊?” 陈默无语:“……”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吴大东又跟变脸似的爽朗一笑,站了起来,将烟蒂碾灭。 “陈兄弟,我收不了手了,以前穷怕了,就走了这条路,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以前的事儿,我们一笔勾销。” “下个月,省城有个牌局,我想你陪我去一趟,条件好说。” 陈默收敛了眼上的笑容,探究地打量起吴大东,没有说话。 他明白吴大东的意思,陈钢三人能借吴大东的手搞他,原因是吴大东以为他兜里有钱。 反过来呢?吴大东凭什么给陈默当枪使呢? 所以吴大东这是来告诉陈默,你想让我办的事儿我给你办了,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你不玩牌。 现在我请你出手,你答不答应吧! 良久,久到吴大东的脸色都变了几分。 陈默才重新打破沉默:“大东哥,你背后的人是公安系统的吗?” 吴大东面露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公社郑主任你认识吗?” “有几面之缘,不熟,我不爱跟这种老油条打交道。” 这就是明着告诉陈默,他背后的靠山不是这个郑主任了。 陈默点了点头:“大东哥,被误会,我只是不想跟你变成仇人。” “有误会啊?要不要我从中调和一下?”吴大东试探着问。 “不用了,调和不了。”陈默也站起身,抬脚将烟头碾灭。 “大东哥,家属院有户人家,姓张,男的叫张宏才,在机械厂上班,据说还是个小主管,女的叫郑茹,没事就喜欢打打麻将。女儿考上了京都大学,我听说他们家连需要特批的黑白电视都有,你说他们家得多有钱啊?” 吴大东蒙了,愣怔一会儿,气笑了,怎么都当他傻吗?还是拿他当刀使习惯了? “我说陈小兄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特么是不是太瞧得起哥哥了?” “你帮我把这家人搞了,我跟你去市里。” 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却掷地有声。 仿佛在说我出手,就值这个价。 吴大东沉默了,盯着陈默看。 陈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他陈三爷的人情本来就千金难求,要不是现在刚重生回来,吴大东也配请他出手? “做到什么程度?” “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 吴大东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有点狠啊,这摆明了冲着家破人亡去的。 “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下这么狠的手?” “这就不方便说了。” “陈兄弟,你这要求分量可不轻啊。”吴大东思量半天最后咬了咬牙。 这家人不用说,傻子都知道肯定跟郑书记沾亲带故, “不用一下做绝,赌债这种事儿,温水煮青蛙才好玩啊。” 吴大东松了一口气,公社主任在这个小县城还是有点重要的,他不想轻易得罪。 “你等我消息。” 陈默知道吴大东肯定会答应的,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在吴大东心里他的价值比公社主任高。 为了钱,亡命徒连自己的命都能出卖,更何况只是得罪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呢。 事情谈妥,吴大东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走。 时间紧迫,他得好好安排一下,最好一点马脚都不要露。 陈默望着吴大东的背影,重新又点上了一根烟。 其实不管是张宏才一家还是那个郑书记,都是小角色马前卒而已。 但只有把这些马前卒都剁了,才能顺藤摸瓜、抽丝剥茧的看清楚后面的人是谁。 他知道温亦雪瞒了很多事儿,能大概猜到他媳妇家里出的事儿不简单。 但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他们家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那他的女人他来护。 又等了一会儿,陈默看见脸上带着轻松笑容的自家大姐与蔫头巴脑一眼不发的周国荣一起从婚姻登记所走了出来。 心下一松,这事儿成了。 陈默看着大姐手中紧紧攥着的离婚证明。 重生回来,他终于在大姐的人生扉页上,重新撰写了独属于她的未来。 第十八章 收黄精 陈默陪大姐去取东西时才发现,周国荣现在住的是食品厂员工宿舍。 工作都被他赌丢了,自然不能再住了,得给新员工腾房。 陈秀芝摸着离婚证无比庆幸自己听从了小弟的话,跟周国荣离了婚。 要不然,现在自己跟女儿马上就会被赶出家门。 陈秀芝只拿走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跟自己给孩子新买的奶粉。 剩下的,什么也没有拿。 两人刚赶回村子到家门口,就看见张岚站在门口张望。 “妈,你这咋还出来迎接我们呢?” 张岚低头看了一眼新自行车。 “哪来的新自行车啊?” “放心,绝对不是偷的。”陈默随意敷衍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咋出来了呢?” “哦,你鸿民叔下午刚用大喇叭喊了咱家收黄精,这会儿家里挤满了人,你爸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是吗?这是好事儿啊。”陈默说着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里。 老宅今天格外热闹,陈默瞧见自家媳妇也早早就回来了,正忙着给乡亲们倒水。 院里呜呜泱泱地或站或坐的挤了十几号人。 有人拎着鼓囊囊的麻袋,里头全是黄精。 有的收拾处理过了,有的还裹着新鲜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挖回来的。 陈默瞧见他爸正跟人解释着什么,赶紧过去。 陈建川:“大队长不是早说清楚了吗?咱家只收没收拾过的,你咋还带这么多处理好的来?” “哎哟建川,处理好的咋不收?我这收拾得多利索!” “不是利不利索的事……” 陈默凑近一看,原来是村东头的刘有福,论辈分他得喊声叔。 “刘叔,不是我爸不收,是我们跟人签了合同,知道合同是啥不?就是白纸黑字写死的契约。说好了只供自家处理的黄精,要收了您这些,人家翻脸不要咱村的货咋办?” 陈默这话,直击要害, 果然,在坐的各位一听就不干了,马上就有人上前拉开刘有福。 “有福叔,你本来就是弄来自家吃的,就别过来凑热闹了。” “就是啊,万一人家县医院的人听说我们村不守规矩,不要我们的黄精了怎么办?” 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别看一斤才一毛五,但是陈家村这个地方四面环山,总是能弄个几十斤的,那可就是两三块钱。 顶生产大队半个月工资了,这谁家能不在乎。 没听陈默说的么,那可是签了契约的,真要被刘有福搅合了,这群人还不得急死。 “建川啊,县医院只要黄精吗?别的药材还收不收?我家还有点山上采的金银花。” “建川叔,要多少斤黄精啊?是一直能收吗?” “建川哥,这个黄精要多大个的?有年份要求吗?” 黄精生长年份越久,个头通常更大,积累的营养成分也会更丰富一些,药用价值也更高。 “建川啊,你是咋认识县医院人的啊?”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陈建川哪见过这种阵仗,那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憋得面色通红,额头都渗出汗来了。 陈默见状,连忙搬了个凳子站了上去,大声道:“都静一静!大伙儿听我说!” 一时间全场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默。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在凳子上开始给大家答疑解惑。 “对,只收没处理好的。” “不能一直收,只收五百斤,大概两三天以后就不收了,先到先得。” “啥?我爸咋认识县医院的?这个问题不回答。” “对现场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黄精。” 陈默很有耐心,说话也好听,但是村里人对他不是很信任,一般问完都会再去陈建川那确认一下。 陈默还当场拿了两个黄精做比较,告诉大家收黄精的标准。 那些带着刚挖的黄精上门的村民当场就收到了钱,非常兴奋,恨不得马上去山上再挖点。 等把所有人都送走,全家人都累得不行。 陈默直接毫无形象地摊在地上,往下一抹。 哎,不对啊,他们家晾的松子呢? 温亦雪给陈默递过来了一杯水,看到陈默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午广播一出,家里就陆陆续续的来人,我和妈就把松子都挪到我们家院子里了。” “哦,好的。”陈默闻言,放下心,接过温亦雪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了,然后又毫无形象的躺了下去。 休息了好一会,陈默才重新爬起来,走到陈建川旁边坐下。 沙哑着嗓子开口:“爸,辛苦了。” 陈建川也累得够呛,拿起烟杆子对着陈默的脑袋轻敲了一下:“还不是你小子揽的这些破事儿!” 陈默揉了揉脑袋,也很无奈,他这不是想着赚点钱,还能帮扶一下村里么。 “爸,一会儿还得麻烦你一下,你去跟鸿民叔说一声,重新广播一下,说我们只收三天,三天后就不收了。” “为啥?”陈建川疑惑,不是收五百斤吗? “之前欠考虑了,村里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收到五百斤,又不能及时通报,到时又拿过来,你要是不收容易得罪人,干脆定个时间,大家都明白。” 陈建川一听,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行,一会我就去说。” 陈默本来还想着,今天大姐离婚,要做点好的庆祝庆祝,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大家都累得没什么心情。 张岚随便烙了些玉米饼,又煮了点粥,一大家子,就这么对付了一顿。 之后的三天,陈默没再出村,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锻炼身体,就是窝在家里加工松子。 他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去省城前把这摊子事儿处理好。 陈默先用蒸煮法将松子放入蒸锅蒸30分钟,再自然风干。 最后竟然把全家的铁锅都用上了,分次少量的炒松子。 这样可以让松子受热均匀,比较容易开口。 经过陈默这一顿折腾,大多数的松子都开了口。 实在没开口的,陈默就带着大姐跟张岚一个一个地挑出来,再重经历一遍新蒸煮炒香的流程,总算基本处理好了。 这几天老有人时不时的上门送黄精,陈默让温亦雪给自家大姐留了100块钱,让大姐负责称重,挑拣,付款。 大姐以前的学习成绩就比较好,算账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 温亦雪的工作岗位也调整好了,在仓库当管理员,平时还能带着陈佳浩一起去,工作很轻松,就是坐在仓库门口记录一下大家伙领用归还的东西。 温亦雪也会时常拿些课本坐在那复习。 整个人的气色都养回来了一些。 第十九章 装什么清高 陈默现在却忙得脚不沾地。 陈小雨重新去读书了。 陈小雨重新回去上学这事儿,陈父也投了赞成票。 别看陈默叫嚣着家里不缺她这点劳动力。 但是实际上,陈小雨很能干,家里喂鸡喂鸭喂骡子,洗洗涮涮,看似都是些零碎活,却很占用时间。 陈小雨一上学,张岚就没有时间处理黄精了,黄精又不能久放,急得张岚一直念叨陈默出气。 陈默两头忙活,自家院里拾掇松子,老宅那头收拾黄精。 好在陈大姐会来搭手,一岁的小侄女由张岚带着,顺带做饭管家。 晚上温亦雪回来也会帮忙,陈默才轻松了一点。 三天收了760斤黄精,比预想多出260斤。 陈默还是低估了村里人赚外快的劲头。 最后一天更是差点被挤破门槛,几乎家家都带着黄精来了。 连他爷爷都和大伯都送了30斤。 黄精需要九蒸九晒很耗柴火,松子也得炒几轮,家里柴垛见了底。 陈默又出五分钱一捆收柴火。 这回动静不大,响应的多是各家半大孩子。 县城,家属院筒子楼302室。 张宏才攥着存折的手青筋暴起“郑茹!这里面的钱呢?!” 郑茹往后缩了半步。 “你嚷什么嚷!不就是输了点钱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点钱?郑茹,这是一点钱吗?这可是二百多块钱,你打麻将打这么大!你是疯了吗?” 张宏才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人上班赚钱,郑梅是没有工作的。 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地工作,车间里熬了八年才升到主管,结果旁人都是怎么说的? 说他是靠着小舅子才升上来的。 仗着自己弟弟是公社主任,郑茹一直在家里嚣张跋扈,他都忍了。 结果现在这个女人竟然去赌博,还输了这么多年他的全部积蓄。那可都是他的血汗钱。 “张宏才,我不就手气背了点,花了你一点钱吗?值得你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本来郑茹还有点心虚,但是被张宏才怼的脾气也上来了。 这么多年了张宏才从来不敢跟她大小声,现在居然这么对她。 “你抬眼看看,家里的电视机、自行车、收音机哪个不是我弟弟给我买的,靠你那点工资买得起吗?养得了我吗?” “是!”张宏才冷笑着点头,随手扯开工作服的领口:“你说得对,都是你弟弟买的,你弟弟有能耐,那让他给你女儿交学费吧!” 说到这个,郑茹又有点没底气了:“也不用他交吧,家里也没有什么地方缺钱,等到下个月你发工资不就好了。” “等不到下个月了,红梅马上就要交学费了,你考虑过女儿吗?”张宏才忍不住声音又大了些。 “你小点声。楼下李姐该听见了……”郑茹不想让邻居看笑话,接着又说:“她不是不想念了么,正好,不用给她交学费了。” 张宏才闻言,有些心灰意冷,他第一次发现郑茹如此冷心冷肺,自私自利的。 “当初废多大劲儿才让她能去京大上学,说不念就不念了?” “是她自己说跟不上进度,同学都嘲笑她,才不想念的啊,又不是我不让她念的。” “好!好!”张宏才点头:“既然这样,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说完就往房外走。 “哎,你去哪?” “我去长里住!”摔门声震天响,张宏才头都没回。 郑茹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冲着铁门啐道:\"装什么清高!没有我弟你能当主管?\" 陈家村,老宅。 整整六天,陈默才把松子和黄精都收拾利索。 终于大功告成。 瞅着大半背篓松子,想了想,陈默抓了几把用报纸裹上,往爷爷家去了。 刚进院子,陈默就看见爷爷陈孟海和大伯陈建国在乘凉。 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陈默挨着陈爷爷坐了下来。 把报纸包着的松子搁在木桌上:“爷爷,尝尝我炒的松子。” 陈默奶奶走得早,动荡年月里累垮了身子,如今爷爷跟着大儿子住。 “还算你小子有孝心。”爷爷摇着蒲扇。 还没等陈爷爷伸手,陈建国就先上手抓了一大把松子开始嗑。 “嚯,挺香啊!还都开了口。” 陈默没搭话,也拿了点松子挨个掰开松子递给爷爷。 陈建国眼珠一转:“小默啊,你爸咋跟县医院搭上线的?往后还收黄精不?” “这得问我爸。”陈默懒得搭理陈建国。 “下回收黄精,大伯帮你处理呗,自家人总信得过。”陈建国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陈默的冷淡一样。 “啧!”陈默冷笑一声:“行啊,你收拾干净送过来,我还按一毛五收你的。” “你看你,还要赚自家人的钱啊,收拾好的,怎么也得两毛钱吧。” 陈默嗤笑:“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你也真好意思。” “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 “实话实说。”陈默是一点脸都没想给他这个大伯。 “都闭嘴!”老爷子蒲扇拍在桌上,两人顿时噤声。 陈默很不爱来爷爷家,全因他这个大伯势利眼又贪得无厌。 当年分家时,爷爷本想买下村中央的宅基地给陈建川和二叔陈建邦盖房子。 陈建国要死要活的不答应。 村口的地更便宜,他舍不得为两个弟弟多掏钱。 最后陈爷爷直接平分了钱,陈建川主动选了村口的地,兄弟俩就此疏远。 所以现在陈建川有什么事儿总喜欢找二叔。 陈建川与陈默都孝顺,做了好吃的总往爷爷这送,可大半都进了陈建国的兜里。 后来索性直接塞钱给老爷子。 陈默膈应这个大伯还有一个原因。 上辈子儿子佳浩刚丢时,陈建国没少跟着村里人嚼舌头,亲大伯说的话比外人还毒。 陈默碍着爷爷和父亲的情面不好翻脸,今天专程来给爷爷送松子,没成想本该上工的陈建国竟在家躺着。 “大伯,现在不是应该上工的时间么,你怎么在家歇着啊?” “啊,我们今天收工早。”陈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一看就是偷懒跑回来的。 “小默,走跟我出来。”陈爷爷站起身来,示意陈默跟上。 第二十章 一千斤黄精 院门外,陈爷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陈默。 “小默,这折腾黄精、炒松子都是你的主意吧?你打小就机灵,以前是不走正路,现在好不容易改好了,爷爷很欣慰。” “爷爷。”陈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爷爷年过六旬还陪他找佳浩,他知道自己爷爷在几个孙辈中,最疼他了。 “你好好干,别管你大伯,有我看着他呢,他不敢去你那作妖。”陈爷爷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知道了爷爷,你保重身体,等我以后孝敬您。” “好好好,爷爷等着我孙子孝敬我。” 刚陈爷爷家出来,陈默迎面就撞见了他发小成星海。 “哎,星海!好久没见啊。”陈默惊喜道。 “小默哥!”成星海快步走来。 整个陈家村,陈默最要好的就是小他三岁的成星海。 成星海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生病过世了,成母没改嫁,就这么一个人拉扯着成星海长大。 成星海从小就喜欢跟在陈默屁股后面玩,陈默家境要好些,总是给他带吃的。 自从父亲死后,成奶奶就认为成星海的母亲方茜是个克夫的女人,连带着对成星海也不待见。 孤儿寡母的,就这么被分了出去。 上辈子陈默家出事儿以后,成星海去看过陈默几次,还陪他喝过酒,只是后来,听说成星海去当兵了,从此之后,陈默就再也没见过他。 成星海上前撞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嘿嘿一笑:“小默哥,我听说你家最近在收黄精?” “是啊,我咋没看见你去给我送点?” “别提了,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躲着我妈呢。”成星海有些发愁的挠了挠头。 “咋了?有困难你跟我说。” “我妈让我去当兵,我不愿意。” “啊?方姨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怎么舍得让你去当兵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陈默心下却了然,原来现在就有这个苗头了。 “我不像小默哥你,你脑子灵,又读完了高中,我只有初中毕业,我妈就觉得我成天瞎混,以后也没啥出息,不如去当两年兵,以后退伍转业还能找个正经营生。” 成星海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陈默闻言只能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得挺有道理啊,那你为啥不想去?” 成星海一脸便秘的看着陈默:“那哥,你想去当兵吗?”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有老婆孩子的。” 陈默一脸我们不一样,别瞎比的样子。 成星海苦瓜脸:“我不想去,当兵多苦啊。” 陈默想了想,突然想到,要不带陈星海去卖松子吧。 想到这,陈默上下打量了一下成星海,别说,还真行。 这小子,长着一副老实人样,见人自带三分笑,并且也算是能说会道,除了胆子有点小,遇事儿爱打退堂鼓了点,没主意了点以外就没啥缺点了。 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靠得住。 想到这,陈默开口道:“明天,你跟哥去趟县城。” “干嘛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好事儿。”陈默捶了一下成星海 “哥跟你说,你好好回家跟婶子讲清楚,总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陈默跑完步回去,正好见到了陈星海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还没敲门。 陈默从背后冒出来:“做贼呢?” “妈呀!吓死我了!\"成星海捂着胸口,“我这不是怕你跟嫂子还没醒么……” 陈默边推门进院儿边吐槽成星海:“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胆子还是这么小。” 两人进来时,温亦雪正在灶台忙活,看见陈星海热情的招呼道:“星海,吃没?” 温亦雪对陈默那帮狐朋狗友都没啥好脸色,唯独待见成星海,全因他娘方婶子帮衬过她不少次。 “吃过了嫂子!”成星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了。 “我也不吃了,老婆,一会儿去爸妈那抓俩饼子就成。” 陈默拎起装松子的竹篓往和成星海一起出了院子。 陈建川早早就喂饱了骡车等着,看到陈默带着陈星海也没说什么,多个人多个帮手。 最后骡车里装了一百斤黄精和三十六斤松子,陈默赶着骡车直奔中医院对面的济世堂。 济世堂的小伙计还认识陈默,看到骡车里的袋子,就知道他又来送药材了,也没二话,直接回身去找到了徐大夫。 徐大夫出门看到是陈默,眼睛一亮:“小兄弟,还是来送黄精的?” “对,徐大夫,这次有一百斤,你们吃得下吗?” “吃得下,吃得下,只要品质没问题,我都要了。” 徐大夫照例检查了一下黄精的质量,发现比上次的都要好,很痛快的给陈默结了账。 陈默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给徐大夫递了根烟,徐大夫摆手拒绝了,表示自己不抽烟。 徐大夫这人文质彬彬的,看着像文化人,陈默也不跟他绕弯子,客气的询问:“徐大夫,你知道县医院的中医科是跟谁收的药材吗?” 徐大夫隐约猜到了陈默的用意:“怎么,陈兄弟还有大量的黄精?” “嗯。”陈默也没隐瞒,直接说:“我们村靠山,山里挺多黄精的,家家户户都有一些,我想带着大家都赚点钱。” “小兄弟不错啊。”徐大夫笑着称赞,想了想说:“我到时认识采购的人,但是医院需要的量比较大,你确定能有那么多吗?” “徐大夫,你能大概跟我说个数吗?”陈默也不敢大包大揽。 “嗯……最少,得要一千斤。” 黄精属于比较常用的药材,一些温补的方子里都有,他这个小中医馆都能吃下这么多黄精,更何况县医院呢。 在与徐大夫的交流中,陈默得知,徐大夫名叫徐华清。 这家济世堂是他爷爷徐景山开的,动荡年间,他们家是少有的没有被迫害的杏林世家。 原因也很简单,徐爷爷一生悬壶济世,有时候甚至不收穷苦人家的诊金。 后来也不参与任何争斗,一直都很低调,所以济世堂才得以保全。 现在徐爷爷年龄大了,徐父又没有什么医学天赋,所以就将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徐华清,每日只在下午来几个小时坐诊。 陈默心下了然,他第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徐大夫太年轻了一点。 其实徐华清今年也有35岁了,陈默是刚重生回来思维还没转变过来,实际上人家徐华清可比他现在年长多了。 旁边成星海看着陈默与徐华清相谈甚欢的样子,一脸佩服。 第二十一章 卖松子 小默哥实在太厉害了,竟然就这么把黄精卖出去了100斤,还要卖到县医院。 原来收黄精的就是小默哥,县医院有熟人的也是他小默哥! 徐大夫领着陈默与成星海从后门进了县医院,没多一会就领出来了个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姓马,叫马正平,是县医院中药科的采购员,态度很客气,也没摆什么普。 陈默估计是因徐华清的关系。 最终马正平与陈默定下了一千斤黄精的采购订单,留了个便条给陈默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一看就是抽空出来的。 陈默包了两斤松子递给徐华清。 “华清哥,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这是我自家炒的一点松子,你别嫌弃。” 徐华清也没矫情,笑着接了过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有好东西记得先来济世堂。” 客气的拜别了徐华清,陈默刚准备领成星海去城东废厂房,就看见成星海一脸崇拜的盯着他。 陈默不客气地踹了成星海一脚:“我警告你啊,别用那种恶心人的眼神看我。” 陈默带着成星海赶到废厂房的时候,就见到张大爷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杯茶,正冒着热气。 张大爷眯起眼看着陈默二人。 “呦,好几天没看见你小子了。” “大爷,好久不见啊”熟稔地跟张大爷打着招呼。 然后规规矩矩地交了两毛钱,顺手从背篓里抓了一把松子放到张大爷旁边的桌子上。 “大爷,你常常我自家炒的松子。” 张大爷看着颗颗饱满还开着口的松子,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嗯,有长进,这次拿的是好卖的东西。” “嘿嘿,那就借您吉言了。” 进到厂房内,陈默没急着摆摊卖货,而是带着成星海先逛了一圈。 成星海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黑市,传说中的黑市! 成星海毕竟比陈默还小三岁,没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局促跟紧张,全程亦步亦趋的跟在陈默后面。 陈默把情况摸了个大概后,走到一个出口附近的地方,把背篓摆放好。 然后把精挑细选出来的,又饱满又大的松子一个背篓。 剩下的两筐是稍微小一点的,但是陈默炒的时候分别放了糖跟盐,所以一个是咸口的,一个是甜口的。 陈默拿出两张废报纸,在上面用铅笔写上价格和名称。 原味大松子:3元一斤 咸味松子:2.5一斤 甜味松子:2.5一斤 这可是陈默原本就想好的价格,他卖3块钱的松子个头大而且颗颗都开了口。 剩下的松子到和人家平时卖2块钱的没什么区别,但是架不住他放了糖跟盐啊。 这个年代,不管是糖还是盐都是精贵物品,其实并没有放多少,但是噱头足啊。 陈默弄好东西,对成星海嘱咐:“一会你就帮忙秤重,再学学看咋卖的。” 成星海忙不迭地点头。 “咳咳”一切准备就绪,陈默先清了清是嗓子,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铁锅现炒大松子,口味多多颗颗开口,先尝再买不上当,嗑完一包想下包,你一把来我一把,全家唠嗑不冷场。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啊!” 1979年秋,在这个买卖东西都不敢太大声的黑市里,头一回响起这么鲜活新颖的吆喝声。 整个黑市突然静得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粘在了陈默摊位上。 连隔壁摊主都在张望。 陈默一看这反应。直接又喊了一遍。 第二遍吆喝声划开了寂静。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陈默的摊子前眨眼围被围得跟铁桶似的。 “小伙子,你这松子多少钱一斤。” 有不识字问价的大爷大妈 有直接动手拿着试吃的。 有抓了两把直接要买的。 “哎呦,这还真的是放了盐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放了糖的。” 陈默很快就投身到了疯狂的卖货中。 成星海也从第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能帮着陈默秤松子包松子,上手得很快。 就连在外面听见动静的张大爷都伸头往里看了看,听到陈默独特的吆喝声时也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没一会,两筐松子就见了底。 等陈默承诺三日后再来,人群才散了开。 陈默带着成星海走出黑市时,就看到张大爷在旁边面色古怪的盯着他。 “你下次要在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别过来了。” “大爷,您看您说的,有您在这坐镇,谁敢来捣乱啊,在说,我哪吆喝声也传不出来,能有啥影响。”陈默赶紧赔笑。 “滚蛋!”张大爷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赶人。 “好嘞!”陈默拉着成星海麻溜的滚蛋了。 陈默没有耽搁,今天进城赚到的已经够多了,初战告捷,证明这条路子可行,得赶紧回家安排一下。 一路赶着轻便了不少的骡车到家,径直去了老宅。 果然,妻子和孩子都聚在那儿。他今天回来得早,父亲陈建川还没下工。 成星海帮着陈默把空了的箩筐放到老宅门口就要回家, 陈默赶忙掏出5块钱塞给成星海。 成星海推拒:“小默哥,你这是干啥,我就是帮了点忙,那值这么多钱。” “给你,你就拿着。”陈默不容拒绝的硬塞给了成星海。 成星海是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就陪着陈默出去一趟,就给5块钱,这是在是太多了,他是真的不想要,急得面色通红。 “星海,你听我说,我以后肯定是不能总去卖松子的,这活我准备交给你,所以这钱你拿着,不多。” 成星海一听,他今天跟了全程,他很清楚这卖松子有多赚钱,这么个赚钱的买卖小默哥竟然要带他一起做,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犹豫了一下,见陈默态度坚持,这才收下了钱。 “小默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这就对了么。”陈默抬手揉了揉陈星海的头,转身回去了。 成星海握着这五块钱,突然有些激动,他妈总说他瞎混,不好好上工,以后没出息,现在他有赚钱的门路了,可以不用去当兵了吧。 以后他努力跟小默哥多学学,也许就能赚钱把家里那个破房子翻盖一下了,就能让他妈跟着他一起过好日子了,还能给他妈多多买肉吃了。 第二十二章 陈家首次全家分钱 陈默刚回到院子,张岚就跑了过来, 压低声音询问“都卖出去了?” \"妈,你干嘛呢?在自己家里做贼呢?\"陈默憋着笑,看着母亲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小点声!”张岚拽了一下陈默,眼神往门外飘。 陈默乐出声:“我爸呢?” “还没回来,估计还得有一会儿。”张岚说着突然又压低嗓门,“真全卖出去了?” 陈默拍拍鼓囊囊的小口袋,布料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等我爸回来的。”陈默故意把话音拖得老长,“咱家今天分钱。” 这次全家人都出了力,陈默想着这次需要跟家里人交个底,最起码让家里知道,这到底能赚多少钱。 这样以后他才更好办事儿,而且陈默也不准备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 把事情分出去,大家各司其职,他就能脱开身做别的了,比如准备去省城。 到了下午,陈建川踩着饭点进了家门。 陈默抱着孩子坐在饭桌上,一边自己吃一边给孩子喂鸡蛋羹。 他没让温亦雪抱孩子,她都带了一天孩子了,陈默怕累着自己媳妇。 温亦雪端着碗在旁边慢悠悠扒饭,陈默一直都知道他媳妇是真见过世面的。 她有钱的时候不把钱看得很重,没钱时也不觉得钱有多金贵。 陈小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个小仓鼠一样吃得贼香。 其他人就显得有点沉不住气了。 张岚的眼睛就没从陈默那个小挎包上移开。 大姐也偷偷瞄了几眼。 就连陈建川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并非陈家人有多财迷,而是六十多斤的松子,一百斤的黄精都卖出去了。 大家都在盘算这究竟卖了多少钱,穷人乍富,就是这样的。 吃完饭,一家人都围坐在大家都聚集在堂屋里,陈默坐下后打开了自己的小挎包,开始往外掏钱数钱。 全家人一起数,很快就数清了 松子一共卖了大概62斤,其实30斤是3块钱一斤卖的,32斤是分口味2块5卖的。收入为170块钱。 100斤黄精卖了35元,抛去一般的成本,净赚17块5,在出去给成星海的5块钱,最后总收入为182块5。 全家人看着这一百八十多块钱都傻了眼,这时候的彩礼也才30到50。 陈默卖松子一天就赚了一百八十多块钱,这是个什么概念。 按照城里工人36块钱的一个月的工资算,陈默一天赚了人家半年的工资,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全家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是在陈默眼里这不算什么,松子可不是一天赚的。 先不说前期打松子处理松子废的时间和体力,就说陈默炒松子放的糖跟盐就不是一般人家舍得放的。 陈默开始给大家分钱“爸,你一会给狗子跟二叔一人送5块钱,这是人家帮你打松子应得的。” 陈默拿出10块钱放在了旁边,陈建川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本来没想给自己二哥跟侄子钱的,也就是帮个忙的事儿,他也常去二哥家帮忙,但是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不给人家点,好像又说不过去。 “大姐,你帮忙收黄精又帮忙炒松子,这钱是你的。” 陈默又拿出了10块钱递给了大姐。 陈秀芝看着陈默递过来的钱一时有些没敢接。 她还记得是自己小弟给周国荣还的赌债,她才能顺利离婚。 “给你你就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说着陈默没在管自家大姐,又递给了张岚10块钱:“妈,这是你的。” 张岚倒是没推辞,很麻利地把钱接了过来。 陈默又拿出了10块钱给陈建川:“爸,这是你的,你是一会给我妈还是自己存着当小金库都行。” 结果还没等陈默把这钱递给陈建川呢,就被张岚一把抢了过去。 “给你爸干什么,都给我,我平时给他留一两块钱零花就够了,哪用得着10块钱。” 陈建川没吱声,只是低头接着抽着烟杆。 陈默又拿出来了2块钱递给了陈小雨。 “前几天你也辛苦了,这2块钱你拿着,你还太小了,不适合拿太多钱,以后想买啥跟哥说,哥给你买。” 正抱着陈佳浩玩的陈小雨有些感动“我…我也有啊。” 她有些怯懦地看向张岚。 张岚这次没阻止,只是瞪了陈小雨一眼。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不让你拿。” 实际上,张岚还是觉得给个半大丫头两块钱实在肉疼,但是她刚刚到手了20块钱,到底是亲骨肉,当妈的哪有不疼的。 陈小雨这才敢接钱。 她二哥是真的变好了,从前连半块窝头都要跟她抢,如今竟真舍得给零花钱了。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带着五岁的陈佳浩也拽着小姑衣角直蹦跶:“小姑,开心!” 陈默心里分得很明白,自己出了成本跟渠道,占百分之六十 爸妈大姐他们出了人力,分另外的百分之四十。 陈默很清楚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 只有把钱放在了明面上,才能避免很多麻烦。 分完钱,陈默把剩下的116块钱揣回兜里。 清了清嗓子道:“钱分完了,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我今天去送黄精的时候打通了县医院的路子,这次是真的县医院的单子,要一千斤黄精,收黄精这事儿,爸你去跟鸿民叔说一下,让他在用大喇叭广播一下,还收三天。” “收黄精付款这事儿,就交给大姐,后续处理黄精全家出力。” “通过这次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卖松子是真的赚钱,现在已经是9月中旬了,我们山上的松子充其量能卖到10月份,这个事儿还是让二叔跟二狗哥下工去打,爸你有空也帮帮忙,钱还按5元一次。” “后续处理就我媳妇跟我妈处理,她们应该也学会了。”陈默说着转头看向温亦雪:“媳妇,你别舍不得放糖跟盐。” 他知道要是让张岚来炒松子,肯定是舍不得放糖跟盐的。 “星海最近在跟我学怎么卖,后续他能自己卖了,直接让他来老宅拿,回来算钱就行了。” “小雨,你就负责放学后带带两个孩子。” 第二十三章 大西北的夜 “你倒是把事情都安排出去了,那你干什么啊?” 陈建川听完陈默的安排后眼皮一抬,以为自己儿子的懒病又犯了。 “嗐,我不得统筹全局么,而且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趟县城,走之前得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啊。” 陈默这话一出,全家人的眼神都看了过来、 “你去县城干嘛?” “想去看看县城黄精什么价,出去看看才知道干什么能赚到钱啊。放心我肯定不出去瞎混。” 陈默没说跟吴大东约好的事儿,随意敷衍了一下。 交代完所有的事儿,陈默和温亦雪回了自己家。 自打上次陈默提过怀孕的可能,温亦雪这两天确实有点感觉,早上喝粥还犯了恶心。 陈默进门就把儿子架脖子上骑大马,并且上交了所有赚来的钱。 温亦雪拿着钱,手指头捻着边角:“老公,你明天能替我去县城捎封信不?给我爸妈。” “二老来信了?”陈默举着儿子看图画书,书页泛着霉味。 这都是他这些日子跑废品站淘的。 自打上次发现能捡漏,他每回去镇上卖货,总要顺道扒拉点旧书旧报。 温亦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这些年家里没少接济咱们,如今我们状况好,给他们汇50块钱……” 话没说完,手里突然多了几张大团结。 “凑个整,给爸妈寄一百。” 陈默说着回头帮儿子把鞋脱了放炕上跑。 温亦雪鼻子一酸,上前抱住了陈默。 “老公,你真好!” 三岁的陈佳浩在旁边拍着手起哄:“对,爸爸最好!” 小家伙早忘了,半月前他爹还成天在外头野,家里只有他们娘俩的日子。 大西北,夜风席卷着沙粒,噼里啪啦的砸在窗纸上。 牛棚旁低矮的土坯房里,温亦雪的父亲温兴言又一次在咳嗽中惊醒。 温母谢婉莹摸索着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温兴言蜷缩在床上,不停的咳嗽。 谢婉莹从旁边的瓦罐里倒出一杯水,水质很差,里面有明显的泥沙。 端着破了口的陶瓷碗,谢婉莹将水递到温兴言嘴边。 “老温,喝点水。” 温兴言抿了一小口水,缓了口气,抓住谢婉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婉莹,你听我说……咳咳……” “我要是不行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相信铮儿,他肯定会来接你回去的……” 谢婉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老温,你别说这种话,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等……等铮儿来接你的时候,咳咳!你记得跟他一起去看看小雪,要是她过得不开心,就把她接回去,要是她那个丈夫是个好的,就一起把他们带回去,回……回我们家……” 谢婉莹听不得温兴言说这种话,巨大的恐惧与悲伤包裹住了她的心。 她强忍着情绪,紧紧地回握住温兴言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了老温,你先别说话了,睡一会儿……” 把温兴言哄睡后,谢婉莹独自出了门。 月明星稀,空气里透着细小的砂砾,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谢婉莹独自坐在门口的木桩上。 此刻她无比绝望,谁能想到自己丈夫最信任的学生,居然为了趋炎附势出卖了自己的老师。 从兜里掏出一块六毛五分钱,这是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全部家当。 这些钱根本不够给自己丈夫抓一副药的,更别说之后的调养。 谢婉莹握紧了手中的钱,眼泪扑簌簌地掉,她不敢哭出声,怕再把温兴言惊醒,只能拼命的压抑着呜咽声。 当初因为温兴言好友被迫害的案例在前,他们俩早有不好的预感,大儿子温亦铮早早参军了不用担心,家里只剩下小女儿。 温兴言怕牵连孩子,这才紧急安排温亦雪下乡,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名,让女儿离京。 温家在战乱年间是组织的钱袋子,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红色资本家。 温兴言是温家的独子,后来刘洋归来,成为了京北大学的副校长,同时也是外文翻译专家。 在出事儿前马上要调任到教育局市招办。 那个时候风声鹤唳,任何一个与国外有关系的知识分子,都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温兴言当时正在秘密翻译俄国最新技术资料。 他的学生赵明远就是举报温兴言,里通外国,窃取国家机密,传递资本资产阶级思想。 温家被抄家的时候,果然搜查出了大量外文资料,这就成为了温兴言有罪的铁证。 好在谢婉莹的大哥还有些地位,周旋之下,最终让他们以建设大西北,接受劳动改造的名义活着出了京。 夫妻俩还在京城时,还能每个月都给自己女儿邮寄些物资。 两人被迫害到大西北后,谢婉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女儿的下落。 温兴言的身体前些年就已经被熬坏了,后来找过京城有名的大夫看诊。 大夫留下了一个方子,本来按照这个方子吃药,温父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结果一次蓄意迫害,全家遭难。 温兴言来到这个地方劳改,每天的体力劳动太大,又没有钱吃药,身体就这样被生生熬垮了。 谢婉莹蜷缩起身体,攥着钱的手在发抖,她现在甚至想问问这满天神佛。 她的丈夫一生都在为国家为教育呕心沥血,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彭县,供销社。 陈默一大早就骑着媳妇的自行车跑到了供销社。 现在他不缺票也不缺钱,而且这次是首次给岳父岳母邮寄礼物,当然要选供销社了。 陈默在许姐的热情招呼下,买了一斤红糖,两罐麦乳精,还买了饼干跟果脯。 反正就是以前温亦雪能收到什么,除非是没有的。 比如在市里才能买到大白兔奶糖,剩下的都买了一些。 然后在邮局将这些东西都打包邮寄给了温父温母之前给温亦雪的地址。 陈默在抄写地址时才知道,温父温母竟然是在大西北,那地方现在可真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 想到这,陈默又多汇了50块钱,给温父温母汇了150块钱。 将这些都处理好,陈默慢悠悠地去了事业单位家属院。 距离吴大东答应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5天了,这五天陈默一直在忙着赚钱。 还没有打听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二十四章 公安来访 刚到大槐树下,陈默就又看到了上次的那些婶子大娘。 她们看到陈默也眼前一亮,连忙招呼陈默过去。 “哎,是你啊,小伙子,快过来。” 陈默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情况啊,连忙坐了过去。 “小伙子,就你上次打听的那个考上京都大学的李红梅家…出事儿了!” 大婶神神秘秘地说。 “啊?啥事儿?”陈默也很给面的询问,极大满足了婶子们的分享欲。 “他们家啊,据说就李红梅她妈郑茹,打麻将输了好多钱,被她老公发现了,两口子打架了,听说张宏才现在都不回家了。” “闹得可大了,据说最后还是郑书记出面给李红梅交的学费。” “是么?” 陈默眼中精光闪过,又开口问:“是么?那他们家现在没事儿了?” “怎么没事儿了,听说两口子闹离婚呢。” “闹离婚?” “对,两口子闹离婚呢,结果分割家产的时候又干上了,郑茹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她兄弟买的,让张宏才净身出户呢?” “哎,我跟你说,这还没完呢,那个郑茹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了,又出去打麻将了。” “她是疯了吗?都输了那么多钱了,还出去玩麻将” “这我哪知道啊,可能是想赢回来呗” “我跟你们说,这就是被人圈住了,总觉得自己能翻本,最后一定是越输越多” “郑茹那个人平时就爱玩点小牌,怎么突然玩这么大了?” 陈默根本不用过多开口,只需要在话题跑远的时候适当引导一下,就把这家人现在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其中有一个叫李婶子的大娘,那知道的叫一个清楚,据说她就住在张宏才家楼下。 彭县西街,牌馆。 烟雾缭绕,烟味有些呛人。 陈默刚跨过门槛,就被蹲在条凳上的耗子眼尖地看到了。 “我来找大东哥。”陈默直接道明来意。 耗子就扯着嗓子朝后面喊:\"东哥!有人找!\" 陈默扫了眼乌烟瘴气的屋子。 有几个人看见他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陈默心里明白,应该是上回他和吴大东赌牌赢了的事儿还没过去。 转身退到门外,陈默不喜欢给人当猴耍。 没等一会儿,吴大东就推门钻了出来,表现得很热情。 \"小陈兄弟来得正好!\" \"大东哥你得给个准话啊,到底几号动身?\"陈默递了根烟过去:\"我得提前开介绍信。\" 陈默今天就是来履行承诺的,他可不会等着吴大东去找他。 吴大东把烟往耳后一夹“十天后,晌午两点。” 随后他压低嗓子凑近陈默:\"咱们不去汽车站,直接来这儿,哥带你坐四个轱辘的……\" 说着比划了个方向盘的手势:“比长途汽车舒坦多了!\" 陈默咬着烟嘴轻笑:“成啊,那我等着大东哥带我开开眼。\" 吴大东看着陈默这副不以为意的反应,挑了下眉 奇怪了,他调查过陈默,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村民 可能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县城,可当他听到能坐汽车时却表现得毫不期待。 陈默一路哼着小曲往家赶,他今天心情不错。 毕竟今天给岳父岳母汇了钱,还汇了东西。 上辈子自己一直被人说是吃软饭。 他也确实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温亦雪家里邮寄来的东西。 现在终于能反馈一二,也算弥补了一点心中的亏欠。 “小默!小默!陈默!” 老远的,陈二狗就看见了陈默慢悠悠地骑着白色自行车。 陈默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表哥,二叔家的孩子陈二狗骑着二八大杠向他冲来。 “二狗哥,咋了?”陈默停下了车。 “快……快回家小默,你家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公安!”陈二哥骑到近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来找陈默的。 陈默骤然眯起了眼睛。 什么情况? 陈默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回家,刚冲进家门就发现除了大姐,一家人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两个公安坐在院子的木桌旁喝着茶,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 陈默有些摸不清情况。 此时温亦雪上前给陈默端来了一杯水,并且暗示的给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 陈默心下一松,有了些猜测,这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时候年龄稍长的公安看见陈默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安抚的笑了笑。 “陈默同志是吗?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调查一下。” “例行调查?” “对,最近我们破获了一起儿童拐卖案,据犯罪嫌疑人供述,抓到了三名帮凶,他们说曾经差点拐走你的孩子,这件事儿是否属实?” 年轻一点的公安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准备随时记录。 张妈被抓了?好事儿啊? 他就说自己重生回来这段时间一直很小心,刚刚见完吴大东也完全没有迹象,怎么可能突然有公安来他家。 放下心来的陈默也随意找了块台阶坐下,先喝了一口媳妇给他倒的水,顺了一口气。 “对,是有这回事,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陈钢他们是要把我的孩子带到什么地方去……” 一问一答之间,公安很快就把事情始末摸清了,两人随即起身告辞离开。 刚出了门,年轻一些的公安将笔记本放回背包里,语气轻快的说:“师傅,看来那封举报信不是他写的。” 年长的公安却并不认同,他淡笑出声:“我倒觉得就是他写的。” “啊?可是他根本不知道……” \"他从进屋以来,说的所有话都滴水不漏,一个农村汉子,能有这么高的心理素质?\"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这不是好事儿吗?” “可能是不想惹麻烦吧,能在孩子被拐后一天内调查清楚始末,并将举报信送到局里,是个人物。” 老公安没说的是,那三个试图拐卖陈默孩子的人,后来都被人打断了腿。 “你记住,以后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 “知道了,师傅。”小公安应声。 送走两位公安,陈家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五章 嚼舌根 “儿子呢?”陈默看向温亦雪询问。 “在老宅,大姐带着呢。”温亦雪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莫名心安。 陈默骑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公安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 上辈子“张妈”这个人,可是十几年都没有抓到。 还是后来有孩子寻亲,才揭露出了她的事迹。 现在因为他的干预,“张妈”比上辈子早了几十年被绳之以法。 还有陈钢那三个人,先是被敲断了腿,又因为拐卖儿童被抓。 虽然是未遂,但在严打期间,没个几年根本出不来。 陈家村,村口晒谷场。 三五懒汉跟懒婆娘在嚼舌根。 李婶子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哎,你们听说了么?陈默家来公安了。” 刘婶子:“我听说,他是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 “啊?真的啊,我就说他前几天骑的那辆新飞鸽来路肯定不正。” “嗤!”旁边坐着的陈建国吐了一口瓜子皮,面露不屑:“我这个侄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能被公安抓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不走正道,烂泥扶不上墙。呸!” 李婶子:“可不是么,一个大男人,成天让媳妇养,吃软饭。” 陈建国:“就是,我跟你们说,上次陈佳浩丢了那事儿,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想买孩子!” 李婶子:“可不是么,那几个人明明就是他的狐朋狗友,不是他想卖人家能盯上他。” 刘婶子:“丧尽天良了,连自己孩子都能卖啊。这种人真是我们村的耻辱,活该被公安抓。” 李婶子:“要我说,抓得好!” 张岚正巧吃完饭出来遛弯,听到这话可还了得。 几步走上前,抓起地上晒的谷子,狠狠地朝这群人扔了过去。 “哎呦!谁啊?”李婶子抓掉头发上的谷子,一回头,就看见张岚叉着腰,怒视着她。 一下子就怂了几分。 毕竟背后说人家儿子坏话,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好呀,扎堆在这给我儿子泼脏水是不是?” “我不怕告诉你们,我儿子好好的在家呢,谁被公安抓住了啊!” “背后嚼这种舌根,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什么叫我儿子自己卖孩子?你们知道那公安来干啥的不?就是来告诉我儿子人贩子被抓到了。” “谁在让我听到这种话,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还有,医院还收黄精呢,今天你们……”张岚手指着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家人以后不许往我家送黄精,你们不是能在背后造谣么!” “我现在就去大队里,问问大队长,你们没这造谣诽谤,是不是都应该挨处分!大队长要不给我家一个公道,我就去报公安,正好公安同志今天来了,都把你们送进去!” 张岚指着陈建国更生气了。 “还有你,大哥,我们家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编排你亲侄子?你还是个人么你!” 四周寂静,没人敢说话了,张岚还不解气,抬腿就往陈鸿民家走。 这下子人群坐不住了,赶忙起身拦张岚。 “哎,陈默娘,我们就是随便说说,没有恶意的。” “对对对,陈默没被公安抓走,这不是好事儿么。” “就是呀,你消消气。” 这下子几个人是真的有点怕了,这要是真闹到大队上去,还不得扣他们工分。 “哼!”张岚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李婶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今天这事儿,她必须得让大队给他们家一个交代。 不可能善了! 她家儿子以前就算有点小毛病,但是心地不坏啊。 这几天村里人往他们家送了这么多黄精,谁家没跟着赚到钱? 真是端起盆吃饭,放下盆骂娘。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鸿民出来的时候,已经将事情的大概打听清楚了。 内里暗骂这些嘴上没把门的。 他今天刚刚听陈建川说再收三天黄精的事儿,这帮人就给他惹祸。 大队里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能赚外快的机会,别被让这帮人折腾没了。 陈鸿明站在晒谷场前时,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变多了。 陈建国被陈老爷子揪着耳朵一顿教训,这时候也不敢说话了。 所有刚刚参与嚼舌根的人都蔫头耷脑地站在对面。 陈鸿民黑着脸,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 语气有些严厉:“不知道的事情你们就敢瞎造谣!再有下次,看我不扣你们工分!” 陈鸿民转身看着张岚,陪着笑脸不好意思的说:“嫂子你看,我也教训他们了,再有下次,我肯定扣他们工分。” 陈鸿民不想因为这件事儿就扣工分,那工分都是一家养家活命的本钱。 都是辛苦劳动得的,实在不好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就扣了。 这时候陈小雨也跑了过来站在张岚身后,双手环胸,凶巴巴的盯着那些造谣的人。 陈家人自然也得知了村口的事儿,陈建川是因为他大哥在这,他不好出面。 陈默是压根不在意,公道自在人心。 多了一辈子的阅历,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村里人的几句话,这辈子他有信心会带着亲朋好友越过越好,剩下的人只会渐行渐远。 张岚也知道这时候让陈鸿民罚他们的工分不现实,但是也不想就这么放过这帮人。 “行,看在大队长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在追究了,但是这些人必须用村里的大喇叭给我儿子公开道歉!” “对!公开道歉!”陈小雨在旁边帮腔。 “行,就让他大伯带头道歉!”这时候陈老爷子突然开口。 “爹,你这是干啥呀。”陈建国急得跳脚,明显不愿意,很不服气。 不就是说了几句话么,至于么。 陈老爷子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 陈建国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村人甲:“人家陈默家前几天还收大家黄精,带大家赚钱呢,你们咋能这么编排人家呢?” 村人乙:“就是啊,李婶子,你家小虎不还去人家送黄精了么,我都看见了。” 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行,你们几个,明天赶紧公开道歉。” 陈鸿民一看这事儿能了,赶忙顺着台阶应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劫匪 陈默这几天有点忙。 但是为了打破村里的流言蜚语,还是骑着白色飞鸽在村里转悠了一圈,证明他真没被公安抓走。 这十天里,他又带着成星海去卖了3次松子,总共赚了四百多块钱。 分到陈默手里也有二百多。 一千斤黄精也送到了县医院,那个叫马正平的采购员对黄精的质量赞不绝口。 告诉陈默过半个月,可以在来送,陈默欣然答应下来。 一千斤黄精卖了三百五十元,扣除成本,净赚二百。 在张岚气愤的要求下,确实没收李婶子,刘婶子跟陈建国的黄精。 为了这个事儿,陈建川还特意去了一趟陈爷爷家,回来后脸色也不怎么好。 陈默没多问,有些亲戚生来就是合不来,没必要硬凑。 但他也能理解他爸,毕竟是自己的亲哥。 嫉妒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就是看不得两个弟弟赚钱。 二叔跟狗子最近因为上山打松子也赚了不少钱。 陈默提前两天开好了介绍信,跟温亦雪保证三天内一定回来,才一个人去了县城。 这次他没有骑车,而是搭了同村人的骡车。 到牌馆的时候刚过晌午。 老远就看到一辆绿色的解放ca-10卡车霸道地停在路边。 就连陈默都没忍住围着车转了一圈。 79年,解放ca-10卡车是专门用于救援跟运输物资的。 军绿色的车身如斧劈刀削,圆形大灯嵌在铁网罩里,前保险杠焊着防撞钢条。 陈默有点喜欢这个年代的车了,记得79年公安系统还配备北京吉普212,也是野性十足。 想买车,奈何现在还是一个你有钱都买不到车的年代。 陈默无奈的砸吧了一下嘴。 “怎么样!哥跟你说了吧,有好东西。” 吴大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东哥,厉害啊,这车都让你给弄来了。” 陈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句夸赞真心实意。 “哎,这是县里的车,本来也是要去省城运送物质的,顺道带我们一趟,顺道。” 吴大东虽然神情很得意,但是嘴上说的还挺冠冕堂皇的。 陈默笑笑没接话,这只能证明吴大东的靠山挺硬的。 吴大东招呼陈默:“还没吃饭呢吧,来,哥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陈默也没矫情,跟着吴大东就去了国营饭店。 猪肉白菜炖粉条,铝盆装的,上面漂零星飘着点猪油。 烧茄子,表面裹着厚面糊,是过油的,浇了酱色芡了汁,看这就很有食欲。 葱花饼,金黄香脆。 这个之前陈默给温亦雪买过,四两粮票一份,里面只有2个。 这顿饭可以说是诚意十足。陈默吃得很满意。 但是满意贵满意,该谈的规矩不能忘。 吃饱喝足,陈默吊着烟,看向吴大东:“大东哥,这走之前,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 “陈兄弟你说。”吴大东在旁边摸着肚子,很爽快的让陈默开条件。 “这行的规矩,赢了,我抽成百分之十,输了,你全担。” 其实他出手,就没有低于百分之二十过,但是在这个小县城就是这个价,陈默也不愿意破规矩。 并且他很清楚,这次不能输,因为吴大东这个亡命徒不会放过会输钱的人。 既然承担了风险,那就应该有相对应的回报。 “没问题,咱们就按规矩办。”吴大东听见陈默将条件反而心下一松。 干这行的,谁不是图个利字呢,陈默要是只为了搞一下张宏才一家出手,他还不放心呢。 吴大东一向相信,只有利益才能绑住人心。 下午2点,解放ca-10准时启动,出发省城。 陈默因为身份特殊,有幸坐在了副驾驶。 吴大东做中间位,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据说就是专门开这辆卡车的司机。 卡车车兜里坐了耗子等十几个吴大东牌馆养的小弟。 彭县距离最近的省城阳市有将近400公里。 79年道路交通还不成熟,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大多数地方还都是黄土路。 很耽误行程,大概要六到7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 陈默前几天忙忙叨叨的,也有点累,刚坐上车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降临,卡车继续平稳行驶。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疲劳驾驶一说。 “砰!” 一声巨响,直接把陈默吵醒了。 他打了一个激灵,浑身一身,车窗户的倒影下是他绷紧的下颌线。 陈默眼神锐利,看向前方。 这时候的路上可不太平,到处都有靠劫道为生的匪徒。 只见前方停着一辆八成新的北京吉普212。 车牌号京a9983 车辆前面被一棵横着的大树拦住了路。 车周围围着二三十个蒙着脑袋的大汉。 从副驾驶走出来一个男人,举着枪。一脸戒备。 刚刚那个声音应该就是他开枪示警的。 还是个京牌?陈默挑了挑眉,这辆车上的人不简单啊。 吴大东自然也被吓醒了。 “卧槽,这他奶奶的,遇到劫道的拉?” 陈默此时异常冷静:“师傅,倒车,我们停后面观察一下。” 司机看向吴大东,吴大东点头:“听陈兄弟的。” 卡车缓缓后退,只有车灯还照着前方。 此时坐在吉普车里的陆雪松面色平静,并没有多少慌张。 “陆局,怎么办?后面好像来了一辆卡车……卡车退……退走了。”司机小张有些紧张。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本来看到后面来了一辆运输物资用的卡车还以为能吓退这帮匪徒,没想到卡车竟然退走了。 陆雪松轻叹一口气,他这次接到了紧急任务,要不然也不会只带一个警卫员就往阳市赶。 他知道北方民风彪悍,这一枪应该是吓不跑这群人。 眼中寒光一闪。 “王哥,去把树挪开,谁敢上前,就开枪。” 陆雪松的话掷地有声。 “是!”王哥应声,神情坚毅地缓步上前,端枪的手很稳,枪口直直的指着前方的匪徒。 眼看王哥就要把大树踹开,为首的匪徒眼中凶光毕露。 “兄弟们!他只有一把枪,给我上!抢完这单,在把后面的卡车也抢了,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声音很大,陈默在后面都听到了。 枪声再响,陈默这次没有犹豫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去帮忙!否则他们死了,我们也走不了!” 第二十七章 初遇陆雪松 吴大东这次是带了赌资的。 他本不想掺和这事,但陈默的话点醒了他。 对方得手后也不会放过他们。 虽然自己带了十几个弟兄,可匪徒人数更多,还都抄着家伙。 “妈的!下车干他丫的!” 吴大东一狠心,从车座底下抽出备好的钢管。 车斗里的小弟们呼啦啦冲下来。 等陈默冲上前时,警卫员的手枪已被打落。 地上躺着四个胸口中弹的匪徒,足见警卫员枪法精准。 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恐惧和惊慌,还在奋力反击,死命的保护着车里的人。 陈默抓起匪徒掉落的斧头劈下去,血点溅上脸颊。 斧柄在掌心颤了颤,他很久没下过这么狠的手了。 但是陈默知道他不能退。 这个年月,荒郊野岭的,挨了刀子连全尸都留不下。 余光忽然瞥见车后座下来个高大身影,他暗想这领导倒有胆量。 陆雪松确实有胆色。 身为陆家第三代最出色的子弟,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下属拼命。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躲在车里,索性抄起匕首和王哥并肩作战。 只是没想到先前那辆卡车里的人会有勇气折返相助。 吴大东很快也带着人冲了过来。 陆雪松手里拿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手起刀落,刀刀见血。 混战很快就结束了,虽然匪徒人数众多,并且都手拿家伙。 但是很明显他们没什么组织能力。 而陈默这方是在搏命,吴大东车里有钱,他打起架来根本不要命。 谁敢抢他的钱,他就敢要谁的命。 那群劫匪一看是不可为,有一个转头就跑的,就能带动第二个。 很快能动弹的匪徒都跑了,剩下倒在地动不了的,一直在哀嚎。 陈默松了口气,后背挨了一下,虽然最后时刻侧身躲过,还是留下条不深的刀伤。 刚刚打斗太激烈,感觉不出疼,现在停下来才觉出后背火辣辣地痛。 “嘶——”陈默直起腰倒吸冷气。 “严重吗?”身后传来陌生的低沉男声。 陈默转头看向来人。 初见陆雪松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很反常,他很少对陌生人生出好感。 可陆雪松是个例外。 对方直视他眼睛时也晃了神。陈默那双桃花眼竟与自己眉眼出奇相似。 “小兄弟......”陆雪松欲言又止,最终改口:“谢谢你们。” “没事,小伤,而且我们也是自救。” 陈默没打算攀交情。虽然看出对方身份不凡,但路遇劫匪本就是帮自己,没必要邀功。 吴大东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颇有江湖气的走过来套近乎:“兄弟叫什么呀,是要往阳市去吗?” “我姓陆,是要去阳市。”陆雪松并没有报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想,如果是刚刚那个小兄弟询问,他应该会直接告诉他名字。 王哥从旁边走到陆雪松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雪松,见他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陆雪松从车里拿出了纸笔,刷刷的写下自己的内线号码。 递给吴大东跟陈默。 “如果你到了阳市,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陆雪松的态度很自然,并不让人反感。 陈默伸手接过纸条,随手揣到了兜里。 “我有急事要在赶紧赶到阳城,就先走了,如果有机会在阳城再聚。” 陆雪松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陈默前世见过很多这种类型的人,这是世家子弟的标配。 一般这种类型的人,都是从小受到家族熏陶重点培养,才能养成的气质。 回到车上,陈默瞄到吴大东字条上写着:陆—01087…… 陈默挑了挑眉,他其实在把字条放兜里时看了一眼,他的字条上写的是:陆雪松-…… 很有意思,被特殊对待了。 陈默没有深究为什么陆雪松会对他特别,很多时候,人和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么奇妙。 被这么一耽误,陈默这一行人到达阳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众人都很疲惫,吴大东提早预定了招待所。 两人一间,陈默与吴大东一间房。 陈默匆匆洗漱完,进房间就睡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陈默罕见的起晚了。 后背的伤口虽然并不深,但是昨天晚上什么措施都没做。 陈默看到被子上有一条鲜红的痕迹。 这整得跟女人大姨妈似的。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陈默爬起来准备出去找个药店,随便搞点碘伏什么的处理一下。 陈默看着在旁边还睡得跟猪一样的吴大东,也没叫醒他。独自一个人出了门。 走在阳城的大街上,陈默发现,79年的阳城已经随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了。 根本没人管。 在彭县,还要靠黑市来进行交易,但是阳城的大街上,已经能看到实体店卖早餐了。 陈默找到一家卖包子的店铺,坐下来随意点了几个包子跟一碗豆腐脑,低头开始吃起来。 味道很不错,豆腐面上面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陈默吃完饭,一结账,一共花了8毛钱,如果有粮票可以用2两粮票抵4毛钱。 陈默没有用票,交了8毛钱。 这个物价在彭县根本不可能,没有人会用将近一天的工资去吃一顿这么普通的早餐。 足能证明阳市的繁华。 陈默在阳市的街道上随意的走着。 不远处,看到新起的几间三层小楼,陈默知道这都是需要钢筋的工程。 在79年还是不常见的。 上辈子他后来也来过阳市,那时候的阳市已经很发达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原本陈默算去药房随便买点药回去再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可诊所的小大夫却格外认真,非要检查他后背的刀伤才肯开药。 陈默也很无奈,最后就是让小大夫直接清创上药处理好了,还吞了半片止痛药,等陈默走出诊所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陈默沿着运河堤坝漫无目的晃荡,晨跑的年轻人,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让这个地方充满了市井生气。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想起陈家村还没通上电的日子。 得抓紧赚钱了,等八零年包产到户政策下来,家里人就不用整天上工了,那个时候才是真的各凭本事。 第二十八章 只赌牌不做局 拐角处叮叮当当的麦芽糖敲打声引起陈默的驻足。 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在一堆水果硬糖里格外醒目。 想到家里白胖胖的儿子,他也挤进孩子堆里跟着买了一些大白兔奶糖。 毕竟县城可没有这种紧俏货。 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了一些嘈杂的议论声。 陈默抬眼看过去,竟然又一次看到了陆雪松。 陆雪松一身休闲服,明显是一个人出来运动的。 但是现在面色惨白,扶着双腿,摇摇欲坠的样子。 周围围着一群热心肠的大爷大妈。 “小伙子,你这是咋了?” “要不喝点水?” “你就一个人吗?用我们送你去医院吗?” 陈默看着陆雪松这副样子,莫名的有些心里发紧。 快步走过去,一把扶起陆雪峰,从兜里掏出刚刚买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陈默上辈子年龄大了以后也有一点低血糖。 只要在没吃早饭的情况下剧烈运动,就会头晕眼花,面色发白。 所以一眼就看出来陆雪松现在的状况。 “我扶你到旁边坐一下。” 陈默扶着陆雪峰走到旁边的花坛旁坐了下来。 周边的人以为陈默是陆雪松的熟人,也就不在围着了。 人群散开,陆雪松坐着缓了好一会,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 “小兄弟,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啊?” 陈默在陆雪松休息时,从旁边的小摊位上买了一个茶叶蛋和一瓶水,递给陆雪松。 “我叫陈默,我知道你叫陆雪松,你给我的纸条上写了。” 陆雪松仰头喝了一口水,抬眼打趣的看着陈默:“对,只给你写了,我特意写了两张纸条。” “哎,可别这么说话,我怕我老婆有意见。” “啊?”陆雪松一下没反应过来,在79年,他还不能理解男人跟男人之间变味的“兄弟情义”。 “兄弟,你应该比我大吧?” 陆雪松闻言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异色。 状若无意的随口回了句:“我是1950年出生的,今年29了。” “那你确实比我大,我是56年出生的,属猴。”陈默笑着说:“我得叫你一声哥啊。” “56年么……”陆雪松脸色微变,低声呢喃。 “怎么了?”陈默敏锐的察觉出陆雪松异样。 “哦,只是觉得小兄弟还挺年轻的。”陆雪松恢复了平静,有变成那个处事不惊的淡笑摸样。 陈默摸了摸自己脸,他看着不像23吗?他感觉自己长得还挺年轻的啊。 “嗯,直接叫哥吧,显得亲切一些。” “啊?”这次轮到陈默愣怔了,这么不见外的吗? 这可跟他印象中傲气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陆雪松笑笑,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次来阳市是来运输物资的吗?你家在哪啊?” 陆雪松有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陈默。 陈默沉默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陆雪松对他的态度不太对劲。 从第一开始区别对待的纸条,到现在明显是在调查他的背景。 可是陈默实在想不出像陆雪松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他感兴趣。 “我是彭城人,这次就是跟朋友来阳市见见世面。”最终陈默有选择性地回答了陆雪松。 陆雪松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感受到了陈默对他的戒备,没有在追问下去。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陈默的名字跟生活区域。 他可以回头自己慢慢查。 陆雪松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陈默给他买的茶叶蛋 “我今天确实没来得及吃早饭,老毛病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了,我留给你的是我私人电话,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毕竟你救过我两次了。”最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先回去了。” 陈默看着陆雪松的背影,拧着眉。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今晚还要跟吴大东去赌牌。 陈默回去的时候,吴大东跟耗子等人已经醒了。 吴大东看到陈默回来了,连忙招呼他吃饭。 陈默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包子跟馒头笑着问:“大东哥,你这吃的是早饭还是中午饭啊?” “哎,不重要,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小默你别嫌弃,先凑合一顿,一会儿,我们先去看看地方。” 可能是经历过劫匪事件,吴大东对陈默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不少。 等大家都休整完,吴大东招呼陈默上车出发。 卡车一直在往阳城市外开,直到停在一处山脚下。 这司机明显不只一次帮吴大东开过车,全程都很识趣地装聋作哑不发一言。 吴大东拉着陈默下车,十几个人就这么上了山。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从另外一个方向下了山。 那里早就停着两辆三轮车。 几个人又折腾上了三轮车。 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山间的小路有点颠簸。 路上吴大东才跟陈默交实底。 “这次会来两个大老板,都是港岛的,港岛你知不知道?” 陈默挑了挑眉,不会这么巧吧? “听说他们来我们这是考察生意的,陪他们的掮客说,这两个人在港岛就是出了名的喜欢玩两把。” 陈默闻言莫名其妙的看向吴大东。 这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 怎么会这么蠢,两个不知道根底的人就敢给你介绍? 掮客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吴大东好像看出来了陈默眼神中的含义,哈哈一笑。 “这两人的牌局确实在阳城没人敢接,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根底,但是这活是我师弟介绍给我的,我们去的地方也是我师弟的场子!” 吴大东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默,你放心,你大东哥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我们啊,也就是打个配合,有人探底。”吴大东向陈默挤了挤眼睛。 陈默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大东哥,我有一个规矩,只赌牌不做局。” 陈默非常不喜欢给人做局。 这也是他师门的规矩。 在赌门里赌牌跟做局是两件事儿。 做局是串通好庄家跟赌客,事前大家约定好暗号,一起串牌,互相打掩护,专坑一家。 这不是赌局,这是诈骗,属于下九流。 吴大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默,不是东哥说你,这两个人来自港岛,我们肯定是要团结一些一致对外啊。” 第二十九章 港商 可惜这次无论吴大东怎么说,陈默就是软硬不吃。 吴大东眼中闪过不耐,这小子有点油盐不进。 陈默也眯起了眼睛,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着。 气氛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三轮车的突突声。 吴大东陷入了思考。 虽然他只跟陈默玩过一次牌,但也就是那一次,让他确认陈默是个高手。 他根本看不透这小子的手法。 陈默全程都在闷牌,而且手指只接触过自己的牌面。 他吴大东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如果当初陈默不肯来帮他,他肯定会用些手段,没想到这小子很上道。 这次他非要带上陈默也是因为心里没底。 没有人跟港岛的那两个人玩过牌。 假如他跟他师兄两个都栽了,这个结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但是让他们就这么放走这两只肥羊,又不甘心。 想到这,吴大东咬了咬牙,暂时还不想跟陈默撕破脸皮。 “小默,我跟我师兄会有一个人下场的,你只要保证不坑自己人,我答应你的提成不变。” “好。”陈默答应得也很痛快。 还算吴大东识相,要不然今天免不了要废些手脚。 陈默并不想在自己还毫无根基的时候惹麻烦,但是他也不怕麻烦。 三轮车一路将众人拉到了一处废旧的院落里。 外表看着像是废弃很久了。 三间小平房外表看着有些破败。 其中有一间还挂着蓝色的门帘。 门外站着几个盯梢的人,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师兄,我们来了!” 吴大嗓门刚响起来,蓝色门帘一掀,走出个笑眯眯的胖子,圆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笑。 “小默,这就是我师兄,吴三元。” 吴三元笑着伸出手:“这位就是陈默小兄弟吧?幸会幸会。” 陈默握住他的手,注意到对方眼里闪过的疑惑。 毕竟自己这双手白净修长,没半点老茧,确实不像赌场老手。 “三元哥,久仰。”陈默松开手,扫过胖子圆脸上堆着的笑。 “我就是来见见世面,您按规矩安排就行。” 吴三元眯起小眼睛:“来,先进屋说。” 他领着众人走进里间。 房间挺宽敞,中间摆着张大赌桌,桌面磨损明显。 陈默挑眉,这年头国内很少见这种规格的赌桌,看来吴三元确实有些门道。 “小默,你先坐会儿,我跟师兄说一下情况。”吴大东没进屋,站在门口对着陈默喊了一句。 “好。”陈默不在意的应了一声,然后在屋子里到处看了看。 屋外。吴大东拽着吴三元到墙角。 “那小子不好拿捏,他不想做局。”吴大东压低嗓子。 “什么?那你带他来干什么?”吴三元褪去笑脸,眉眼透着阴郁。 “这小子有点邪门,横竖他赢钱算咱们的。只要不坑自己人,凑个数加道保险。” “你确定他靠得住?” “他顾家,底细清楚,不会吃里扒外。” “行!”吴三元咬牙点头。箭在弦上,容不得他犹豫不决了。 屋里陈默掀开赌桌上的皮箱,里面是码得齐整的专用筹码。 他拈起一枚,思绪飘到上辈子的港岛赌场。 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晃着眼,穿着旗袍的艳丽佳人,还有那纸醉金迷的气氛。 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前些天刚答应温亦雪绝对不会再出去赌博,自嘲地笑了笑。 君子论计不论心。 横竖不是给自己挣。 指尖轻抖,筹码灵蛇般在指缝游走。 这双手比前世后来那双手活泛多了。 下午五点,陈默在屋里听见三轮车由远及近的响动。 “来了!”吴大东起身迎出去,陈默坐着没动。 他没有出去迎接赌客的习惯,在说又不是他组的局。 门帘掀起,先进来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啤酒肚把真丝面料撑出弧度,带着个大金表。 后面跟着穿竖条纹衬衫的瘦高个,金丝眼镜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陈默注意到他右手腕有一道寸长的蜈蚣疤。 陈默眯起眼睛。这两个人有点眼熟啊,但是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自己上辈子在什么地方见过, “哎呦,这里还有位靓仔啊。”瘦高个操着港普热情招呼。 陈默起身挂上腼腆笑,挨个握手没多话。扮足涉世未深的模样。 两双手相触时,他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与吴三元握手时同样的暗芒。 很好,最好就把他当成一个愣头青。 他垂眼退回座位。 这时吴三元装作和陈默、吴大东素不相识的模样介绍。 “这位是我兄弟,喊他大东就行,平时也好玩两手。听说两位港岛大老板想玩牌,特意请他来作陪。” 又指着陈默:“这位小兄弟叫陈默,跟着大东来见见世面,待会儿也陪两位老板玩几把。” “大东、小默,这两位是来考察市场的林永昌林老板、周世荣周老板,港岛商界这个——”吴三元竖起大拇指。 “哎呀吴兄弟讲笑啦。”穿花衬衫的林永昌拍着肚皮。 “我们在港岛不算什么哒。”周世荣扶了扶金丝眼镜:“随便玩玩,当交个朋友啦。” \"我们来时特意向市里领导打过招呼,市局公安同志对我们的安全特别重视。\"林永昌随手点燃了一根骆驼牌香烟,弹了弹着烟灰有道:\"今天就是随便玩玩,可别伤和气。\" 话里藏的刀尖让吴三元喉结一滚。吴大东后脖颈微微发凉,这句话意有所指啊。 陈默低头摩挲筹码,心下了然,怪不得呢。 刚刚他没出去,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人来,但是他们敢在北方的地下赌场露财,还是有所依仗的。 吴大东他们今天要是敢直接黑吃黑把这两个港商弄死在这,明天等着他们的就是全城通缉。 “哎呦,两位老板放心,我这肯定保证两位的安全。”吴三元脸上堆笑:“那……两位老板想玩什么?” “你们也不懂什么是德州啤牌。”周世荣中指叩着赌桌:“凑合玩梭哈吧。” 陈默数把玩着筹码没抬眼。 这话咋听还算客气,但是这人把“凑合”二字咬得轻飘,泄露了几分高高在上与鄙视。 现在还是79年,国内确实还没有人玩德扑,港岛也还称呼德扑为德州啤牌。 第三十章 玩这么脏的吗? “德州啤…牌?”吴三元有点蒙,声调都拐了个弯。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愣是没听过这种玩法。 港岛的人果然不好伺候。 “啊,那…我们就玩梭哈吧,哈哈!”吴三元赶忙岔开话头盖过尴尬,朝旁边小弟使了个眼色。 几人围着赌桌落座,顺序依次是林永昌、吴大东、周世荣、陈默。 陈默很喜欢坐后位,所以率先一步走到了最后的位置,让周世荣扑了个空。 吴三元吩咐人拿来了两副新牌,分别打开,把牌摊开展示。 陈默没碰牌,这扑克和彭城吴大东牌馆里的货一模一样。 两个港商倒是显得很谨慎,挨个站起来把牌逐张仔细查验了一遍。 吴大东也跟陈默一样,手都没往牌上搭。 检查完毕,二人举手表示没有问题。 吴三元又装模作样地看向陈默与吴大东,两人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那不知二位……准备兑换多少筹码?”吴三元搓着手,胖胖的脸色堆满了笑容。 林永昌朝身后的秘书抬抬下巴。 手提箱很大,喀嗒一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满满的大团结。 吴三元瞳孔一震,这么多钱的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他只觉得后槽牙有些发酸,他们师兄弟拢共就备了五万现钱。 “先一人兑换3万吧。简单玩玩儿啦。”林永昌说得轻描淡写。 陈默用虎口压住嘴角,掩饰住自己揶揄的表情。 在港岛,这六万块确实不算什么。 但在国内,这就是个很大的数字了,他还真怕吴大东跟吴三元没有赌资。 不过就算这两个人没有钱,也有筹码,毕竟这里是吴三元的地盘。 问题是,如若人家真赢了,到时候吴三元拿不出钱来兑现,那就精彩了。 “好,那我就给二位把筹码兑换一下”吴三元回过神接话,又看向吴大东与陈默:“二位也是换三万的筹码吗?” “跟…跟两位老板一样。” 吴大东这时候已经是强装镇定了,他原本以为五万块,已经足够应付了。 陈默倒是无所谓地笑着点头,又不是用他的钱。 这一幕落到林永昌眼里,他眼神一闪,莫名的,就对陈默起了点忌惮之心。 这后生仔看到这么多钱后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很不寻常。 筹码很交到众人手中。 吴三元坐在赌桌对面,笑眯眯的说:“我们场子抽百分之五的服务费,由最后赢的最多的客人出,各位没意见吧?” 众人无意义,赌局正式开始。 梭哈的规则其实很简单。 本场会去掉大小王跟2-8,只保留9-a,共计28张牌。 每人先发一张暗牌,仅自己可见。 第二轮发首张明牌,由明牌最大者优先下注。 同牌按黑桃大于红桃大于草花大于方片的排序。 后续每轮发一张明牌,共五轮,所以最后的牌面是一暗四明。 每发一张明牌后开启下注回合。 首轮强制下底注五百。这已经是目前国内玩的最大的底注了。 每轮都可可跟注、加注或者弃牌,加注上限为当前池底总额。 牌型最大的是同花顺,剩下依次是四条、葫芦、同花、顺子等…… 最终还在场的玩家亮暗牌比大小,若牌型相同,则比最大单张。 吴三元手法娴熟地洗牌切牌,操作得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分别给四人一人发了一张暗牌。 三人都低头查看自己的暗牌,只有陈默没有翻开看。 吴大东对陈默这种喜欢闷牌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 周世荣则根本没有关注陈默,他默默的盯着吴大东的表情看。 只有林永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陈默。 第一局,陈默根本不准备跟到底,开局先探路是他的习惯。 所以尽管到了第四张牌落地时,他的名牌已经凑出黑桃q、10、j的顺子面,他还是很果断的选择扣牌:“不跟。” 吴大东眉头一皱,他搞不明白陈默在干什么。 而显然想探探路的人不只陈默一个,林永昌和周世荣也选择了弃牌。 这下吴大东高兴了,他哈哈一笑,亮出了自己的底牌—红心9,他的明牌分别是梅花9、方片k、黑桃9、方片3。 这样就形成了三条,其实牌面并不算大,但是其他人都放了牌,他通吃底注。 吴大东笑着收走底池,这一把轻轻松松赢了两千。 牌局继续,就这样不瘟不火地玩了四局,其中吴大东赢了2次,周世荣赢了一次,林永昌赢了一次。 陈默表现得很小白,只要牌面不好,他一定放牌,一副胆子很小,根本不敢跟到底的样子。 其实陈默的心里都快骂娘了,他都看到了什么? 吴三元发牌的时候在那玩袖里乾坤(指将牌藏在袖子里,可随时根据发牌的人选换牌)就算了。 这两个港岛仔也在玩移花接木(指利用手法快速转移自己需要的牌)。 玩这么脏的吗?都当自己是千王呢?你们敢在港岛的赌场里这么搞吗? 陈默这时候很想站起喊一声“抓老千!” 这要是在正规赌场,稍微一搜身,这几个人谁也别想跑,身上都藏着牌,个个都得被剁手。 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陈默不想说话,只是一味弃牌。 他都想跟着脏一下了。 而且这吴大东跟吴三元是睁眼瞎吗? 今天要是没有他在,这师兄弟俩栽定了,就这点本事还要给人家做局呢? 牌局来到了第五局,陈默已经输了好几千了,中间他跟过几次注,但是到最后关头都弃了。 林永昌都有点怀疑自己盯错人了,吴大东跟吴三元的路他多少探出来一点,但是这个后生仔的路他没看出来一点。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个赌牌的老手。 林永昌搓着手:“陈小兄弟家里做哪行?”眼睛还盯在底牌上,漫不经心地问。 既然探不出来路数,那就套话试试。 “啊?我吗?”陈默抬头:“就倒腾点药材。” “北方药材确实靓啊!”周世荣扶了扶金丝眼镜。 “我们这趟正想收点高丽参,小兄弟可得搭个线。”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瞥向林永昌的眼神。 他看出来林永昌忌惮陈默了,虽然他不明白就这么个小年轻有什么好忌惮的,但还是帮忙搭了个腔。 第三十一章 肥羊 “两位老板要是想买高丽参可以来找我,我北方的山上还是挺多的。价格绝对好说。”陈默顺杆往上爬。 虽然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高丽参,但是在这边人参不难找。 尤其79年,山上野生的人参还没绝迹呢,随便花钱收收就能搞到。 反正是逢场作戏,忽悠呗,他还能赚个差价。 这次轮到陈默先下抵住,暗牌方片9配明牌红心9,第三张竟来了张草花9。 吴三元发牌的手微动,想给陈默凑成四条的天牌。 陈默却在吴三元发最后那张明牌前突然推牌入池:“手气背,不跟了。” “你手气还背,你不是总说自己运气特别好么。” “这运气也有开小差的时候的。” 就在吴大东和陈默打趣的时候。 林永昌突然加了大注,加在一起足有六千块。 林永昌的明牌有顺子的可能,而且还是a2345的特殊顺。 只要他底牌是a或者是个6无论花色,基本上就是稳赢的局面,吴大东面色一变,开始犹豫不决起来,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他偷偷撇了一眼吴三元,吴三元想让他放牌,他隐晦地用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心里很无语,这暗号敢设计得在明显一点吗? 吴大东有些不甘心,这一把只要吴三元不发错牌,他肯定能做成葫芦。 “大陆仔,快点啦,这么一点钱,有什么好犹豫的。”林永昌在旁边故意出言激将吴大东。 最终吴大东一咬牙,将牌推入牌池:“弃牌。” 林永昌亮出自己的底牌,只是一张黑桃8,一手散牌而已。 偷鸡成功的林永昌哈哈地大笑:“后生仔要交学费啦!” 陈默垂眼冷笑,他刚刚也脏了一下,用落汗的手法标记了几张牌。 所以看得更清楚了,林永昌原本的暗牌根本就不是这一张。 人家手里还握着一个a呢,就算吴大东敢跟到最后,赢的也不会是他。 看来不止他想下饵,这两个港岛人也开始下饵了。 吴大东的脸色很不好看,竟然让人偷鸡了! 他甚至有点埋怨吴三元。 “哎呦,这一把爽啦哦,诸位承让啦。” 林永昌动作夸张地将筹码都揽进自己怀里。 吴大东的情绪还是波动很大,恨得牙根直痒痒。 陈默继续装作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年轻。 下一局一开始,陈默的明牌非常不好,一手散牌完全没有竞争力,不过都是同一个花色。 陈默就继续跟注了,这次陈默跟到了底。 这一局林永昌与吴大东第三轮就弃了牌,早早离场了。 牌桌上只剩周世荣和陈默。 周世荣扫了眼陈默的明牌,拇指摩挲着筹码,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视。“小兄弟,我陪你玩玩。”他随手将筹码扔进池中。 周世荣不信陈默的运气真有那么好,底牌会是个红桃,他觉得这小子就是在偷鸡。 陈默咧嘴一笑,先补齐跟注的筹码,又捏起四枚千元筹码掷入。 “周老板,光跟注可开不了我的牌。”他的食指轻敲桌面,“加注四千。” “年轻人胃口倒是不小。”周世荣笑着摇头,抓起筹码往桌心一撒,“说好要跟到底的。” “周老板果然有魄力,那就亮牌吧。”陈默说着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陈默底牌:红心a,明牌红心5、红心a、红心10、红心k——同花 周世荣是两对,黑桃j和方片j,还有两个q。 陈默赢牌。一把将刚刚输出去的底注都赢了回来。 陈默眨了眨眼睛:“我都说了,我运气一向很好的。” 目前陈默的筹码保持在三万一左右,属于没输没赢的状态。 吴大东输了将近一万,林永昌赢的筹码主要来源于底注跟吴大东的。 周世荣刚刚没有占成陈默的便宜,还剩下2万九,也属于没输多少。 赌局在继续,吴大东明显开始着急了,频频给吴三元释放信号。 果然这把吴大东的明牌好得不可思议,是个同花顺的局面。 这波吴大东在第二张明牌到手之后就直接加重注清场,陈默很果断的弃了牌。 周世荣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也选择了弃牌。 林永昌的明牌并没有吴大东的强势。 只是个三带二,葫芦的牌面,但是他就是很大胆地跟到了最后。 吴大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神情都有些压不住了,一把将手里的筹码全都推了出去。 “我allin!!”吴大东的神色激动,透着疯狂。 陈默在心底轻叹一声。 赌局之中,最忌讳的是就是认为自己必赢,人一旦有了必赢的把握,那就是坠落万丈深渊的开始。 但是陈默没有多话,这种局面,提醒根本没有用,刀子不切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林老板,要不要跟注啊?要不就弃了吧,别怪老弟没有提醒你,你这牌面可赢不了我!” 吴大东现在有点小人得志的样子。 林永昌看着吴大东,随手抽出旁边的骆驼牌香烟,点了一根。 陈默的目光一凝,这个姓林的手挺快啊。 林永昌深吸一口烟。没说话,顿了顿,直接伸手一把将筹码都推了出去。 “我跟,就陪你玩玩,开牌吧!” 吴大东站起身来,脸上的疯狂在也压制不住了。 他癫狂的哈哈大笑,伸手将自己暗牌翻开甩在赌桌上。 “哈哈哈哈,我同花顺!你拿什么赢我!” 全场寂静,只剩下吴大东癫狂的笑声。 然而他的暗牌是一张黑桃q,散牌一堆,哪有什么同花顺! 吴三元也傻了眼,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陈默出言提醒:“大东哥,要不你在看看牌呢?” 吴大东笑声停止,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怔了。 “怎么可能!!” 他想魔怔了一样,不断地重复:“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个黑桃q呢?怎么可能,刚刚还不是……” 就在刚刚,陈默眼睁睁地看着林永昌拿香烟时换了吴大东的牌,然后才推的筹码。 而吴大东这个睁瞎,竟然没发现。 就这水平,还敢把人家当肥羊? 第三十二章 下桌吗? 吴大东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整个人都瘫软在赌桌上。 林永昌从容不迫的将自己的暗牌翻开,是个方片5 三带二,不算大的牌面,但是肯定比散牌大的多。 林永昌将赌桌上所有的筹码都拦到了自己面前。 “后生仔,不要反应这么大么,哈哈哈哈” “兄弟,要下桌吗?”周世荣也在旁边笑着问。 吴三元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吴大东,带着警告。 玩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如果你把自己的筹码都输掉了,那么就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掏钱加码,第二个,放弃下桌。 下桌就相当于认输离场。这场没有回本的可能性了。 吴三元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吴大东。 吴大东的太阳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颤抖这嘴唇,正准备开口。 陈默却率先开了口:“大东哥,差不多了,就是玩玩,没必要动真格的。” 说着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吴大东的肩膀。 陈默的意思很简单,你搞不过,别玩了。 吴大东从旁边拿起一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全都喝了下去。 这下彻底冷静了,嘶哑的嗓子说:“我下桌!” 陈默很也无奈,这俩傻逼,根本就斗不过这俩港商,在抬子上碍手碍脚的。 下一把,陈默明显感觉出吴三元的手开始不稳了。 “三元哥,你就正常发牌就好,别紧张啊。” 潜台词就是,别给老子瞎搞,你就正常发牌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看着陈默那双坚定的眼睛,吴三元突然就又有了些信心,原本发抖的手逐渐稳住。 陈默现在就是有这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林永昌跟周世荣背脊有些僵硬,一股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很难想象这股压力竟然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给他们的。 陈默这次又开始不打算看暗牌了,这在赌局中叫做闷牌。 吴大东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不发一言的在旁边看着,他现在不能说话,最好也不要有过多的动作,否者会被请出场。 这是规矩。 这次陈默的牌面一般,他没跟,直接弃牌。 就这样过了三轮,陈默次次都弃牌。 周世荣不干了,这光输赌注,一次才五百,不是陈默坐庄的时候,他连五百都不用输。 这要赢陈默三万,要到什么时候。 “我说小兄弟,你不会就这么跟我们耗一晚上吧。” “牌不好,我也没办法啊?我在等我的运气。”陈默倒是不以为意,很是沉得住气。 下一把,陈默的明牌终于好了,开牌就是顺子的局面。 陈默也确实跟注到了最后。 周世荣的牌也非常好,巧合的是,他的名牌跟陈默的名牌除了花色不一样,竟然惊人的相似! 玩牌就是这样,遇到了,就是一把定生死,狭路相逢,看底牌了。 林永昌跟周世荣都选择了跟注。 最后陈默直接allin了全部筹码,异常果断。 现在最紧张的不是陈默,甚至不是周世荣,反而是站在陈默身后的吴大东,跟发牌的吴三元。 吴大东的喉结上下滚动,神情紧绷。 周世荣终于等到了这一把。哪里肯让。 生怕陈默后悔,直接也allin了全部筹码。 林永昌倒是沉默了,他一直以来都看不透陈默,这让他颇为忌惮。 虽然他并不相信此时在国内会有什么赌术高手,难道这小子真的是靠运气? “小兄弟这就全押了,都不看看自己的底牌吗?” 陈默笑嘻嘻地说:“不用看,我玩牌,纯靠运气的。” 林永昌想了想,选择了弃牌。 周世荣可不信这个邪,既然选择跟他赌,那就没有后悔药。 “开牌吧小兄弟” 说着周世荣就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同花顺,已经是最大的牌面了。 但是周世荣的同花顺,是,不大不小的顺子。 而精彩就是陈默的顺子跟周世荣的一模一样,但是陈默的底牌是黑桃6。 黑桃大于一切! 一切尘埃落地 陈默通吃。 周世荣这一把是真的在赌,连陈默自己都没有看自己的底牌,在场没有人知道陈默的底牌是什么。 他赌的就是陈默的底牌不是黑桃。 吴三元与吴大东齐齐松了一口气。 周世荣的面色阴沉。 林永昌也一面露凝重。 “我说了吧,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陈默笑着将筹码揽入怀中。 此时整个屋子的气氛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陈默笑着看向林永昌:“林老板,不会这么小气吧,这些小钱,对你们来说,洒洒水啦。” 林永昌也恢复了本来的神色:“没想到啊,在国内,还有陈小兄弟这样的高手,要不要跟我们去港岛发展啊。凭小兄弟的本事,在港岛一定能大有作为的。” 他此时心里是真的很震惊,他对大陆落后的赌场文化看不上眼。 他俩今天本来就是想来考察一下市场的,六万块钱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他是真动了拉拢陈默的心思。 这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多高科技的出千方法。 陈默很清楚林永昌现在在想什么 但是这辈子他不准备在沾赌。真要去港岛,他也不会跟着林永昌和周世荣去。 他去投奔他师傅不好吗?现在他师傅还年轻呢。 陈默笑着回道:“我都说了,我全靠运气,什么时候运气没了,也就赢不了拉,不能靠赌牌为生的。” 陈默喜滋滋地把筹码揽了过来,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周世荣。 “周老板,下桌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世荣明显上头了,他很想继续加码。 但是林永昌适时站起身来,制止了周世荣动作。 “世荣,坐下旁观一下吧,今天也算玩尽兴了。” 周世荣不说话了,沉着脸坐在了旁边,一言不发。 林永昌将袖子挽了上去,重新坐回了座位上。示意吴三元重新发牌。 “大老板是不一样,很气魄”陈默笑着恭维。 “我来陪小兄弟好好玩两把。” 吴三元也很讲究地重新打开了一副新牌。 洗牌,切牌,发牌,一气呵成。 第三十三章 凭运气 陈默的神色淡然,仍就是没有看自己的底牌。 林永昌不禁多看了陈默几眼。 这个小后生气度非凡,是他在国内很少见到的。 不过现在林永昌还是有很自信能够教训一下陈默的。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够一局定胜负的机会。 “不跟……” 重新开局后的第一把牌,陈默拿到的第一个名牌是方片8。 而林永昌则是黑桃a。 “小兄弟,你连底牌的不看,就直接放弃了?” 林永昌怀疑陈默闷牌的举动是在故意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但是手法太幼稚,还吓唬不了他。 “嘿嘿,我说了,我玩牌纯粹看运气的,刚刚我的感觉不太好,运气没在我身上,不想坚持了。” 陈默笑了起来,不过脸色露出几分不自信,被林永昌敏锐的捕捉到了。 林永昌心下一动,他不确定陈默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赌运气,但是要是能让他质疑自己的气运最好。 当下也很耐心地陪着陈默玩“弃牌”的游戏。 “哎!我还是不跟!” 陈默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急躁来,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弃牌了。 “你这把的明牌明明很好啊,怎么不在坚持一下。” “感觉还是不对啊。”陈默无奈叹气,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吴大东在旁边紧锁眉头,心里也忍不住泛起嘀咕:“难道这小子一直都没有把握?” 赌桌后方,周世荣看见这种情况,也有些沉不住气。 无论林永昌的名牌有多不好,陈默就是把不跟。 此刻在赌桌上的两个人好像在比谁更沉得住气一样,谁也不先进攻,气氛一时诡异了起来。 一把把的吃底注,陈默的筹码在飞快的减少。 终于,在第八局的时候,陈默没有在第一时间弃牌了。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哎!我好像这次有感觉了,好像我的气运回来了,林老板,我可要下注了。” 陈默笑得有些得意,并且直接加注了五千块。 “可是你这把的明牌可不算好啊?”林永昌眯起了眼睛,盯着陈默打量。 “嘿嘿,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不看牌面只靠感觉的。” “好,那我跟你!”林永昌也往赌池里甩了五千的筹码。 陈默开心了,他看向吴三元示意接着发牌。 陈默不准备现在再加注了,他怕林永昌跑了。 通过这几把牌,他算是摸明白了,别看周世荣带个眼睛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实际上他最冲动易怒。 但是这个林永昌却是个很谨慎小心之人,想下饵钓他不现实,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把他架上去。 而林永昌现在跟陈默想的差不多,在他想来,陈默现在一定心理压力很大,所以他也不急着加注。 第三张牌发下来以后,陈默有顺子的希望,而林永昌的牌面已经出来了,他现在已经有两张6了。 陈默表现出了一副乘胜追击的模样,有加注了五千块。 其实陈默还真没装模作样,他是真的想乘胜追击,不是演的,所有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他已经想在这一局结束战斗了,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困了,想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回家陪媳妇呢 他可是答应了媳妇,三日内一定回家的。谁有闲工夫怕陪这几个心怀鬼胎的人浪费时间。 林永昌在沉思,他的多疑跟谨慎是长久以来的本能。 他再一次看向陈默的牌面,出言询问:“小兄弟啊,你还不准备看看自己的底牌吗?” 陈默一改之前演绎出的新手小白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些慵懒。 身体前倾,看向林永昌的眼神中透着些挑衅。 “林老板,玩牌,玩的就是心跳,这样才刺激嘛……” 林永昌看着陈默这幅挑衅的样子笑出了声。 “后生仔,一会可别后悔哦……” 说着随手再次跟注五千。 “我跟!” 陈默抬起双手鼓起掌来,随后又竖起大拇指;“林老板,不愧是港岛来的大老板,有胆量!” 心里却想着:“妈的。终于把你按住了,跟个泥鳅似的。” 林永昌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子想下重注逼自己放牌。只有一个可能,他想偷鸡。 他可不信陈默真的在闷牌,如果陈默是一个赌术高手,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看见自己的底牌,装个样子而已,骗不了他。 随着第四张牌的发出,吴三元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是六万块钱,不是六十块钱。 在79年,这些钱都够他们师兄弟洗盆洗手了,容不得他不紧张。 赌桌上的局势变得明朗了起来。 林永昌四条牌面呼之欲出。 陈默有同花顺的机会。 按道理,陈默该看底牌了,因为林永昌已经拿到了三张6了,如果陈默做不成同花顺,就是死定了。 但是陈默还是很悠闲的坐在那等着吴三元发最后一张明牌。 并且随手又下了五千的重注。 “林老板,你不会给我这个牌面唬住吧?” 陈默其实现在也不怕林永昌跑路了,这个底注已经够高了,也值得,但是他还是想一把解决战斗,所以出言在激一下林永昌。 林永昌当然也不是被吓大的,现在如果他真跑了,那就是白白损失了两万块。 “呵呵,小兄弟连底牌都不看,我可是不信你真的能做成同花顺哦。” 说着林永昌也跟了五千。 这时候吴大东已经紧张得站不稳,他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反观周世荣,现在已经缓了过来,神情很是镇定的坐在后面,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到了现在陈默也看明白了,林永昌跟周世荣是真的有钱,六万块对他们来说远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所以人家敢玩。 但是吴三元与吴大东不敢。 贫穷使然 也无可厚非 陈默随手拿起桌前的筹码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 如果这一幕落在张岚跟温亦雪这种熟悉他的人眼里,就该察觉出陈默要使坏了。 第三十四章 一念家破人亡 其实在现实中,真正能够拿到同花顺的几率跟中彩票也没差多少了。 但是这种情况显然不包括出千者。 毕竟刚刚吴大东就差点出了同花顺。 吴三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实在太想陈默赢了。 陈默当然看出来了,但是现在林永昌盯吴三元盯的很紧。 很显然,他在等吴三元犯错。 陈默不想让吴三元在这个时候出千。 毕竟如果被当场抓住,今晚上赢的钱,怎么赢的,就得怎么吐出去, 不吐?行啊,变通缉犯呗。 真到那时候,陈默说自己没参与做局,谁信啊? 他现在可是有妻儿老小的,可不想出事儿。 “哎,林老板,我觉得这把应该就能定胜负了,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 “哦?小兄弟想玩什么?”林永昌抬眼,颇为有兴趣的看向陈默。 陈默笑笑,指了指一直当背景板一样站在最后拎着皮箱的女秘书说:“不如让这位美女过来发最后一张牌,怎么样?” 吴三元猛然抬头看向陈默,陈默隐晦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就你那两下子,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这把小爷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林永昌挑眉。这下他是真的有点佩服陈默了。 “小兄弟,你很有意思,好啊,就让小徐来发牌。” 叫小徐的女秘书本来就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当个背景板的,现在突然被叫上去发牌,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有些怯懦的开口道:“我……我不会。” “没事儿美女,林老板又不是输不起的人,你就随便切一下牌,然后按顺序发给我们俩就行。” 陈默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小徐只好上前从吴三元满是汗水的手里接过牌。 然后动作及其生疏的切牌,发牌。 吴三元很无奈,他现在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退到一旁,死死地盯着赌桌。 陈默选择她是有原因的,他一点也不怕这个女秘书是个隐藏高手。 就在刚刚,这个秘书都要心大的睡着了,也不管自己老板输没输,赌局在紧张,她都在状况外。 如果这也是个隐藏高手,那陈默……也认不了一点。 如果这个女秘书敢当着他的面作弊,正好,他就真要站起来抓老千了。 毕竟这个女人可是两位港岛老板带过来的。 最后一张牌,陈默在明面上已经做成了同花顺,并且还不小。 陈默现在的明牌是方片7、方片8、方片9、方片10和方片j他的底牌没人知道,陈默自己当然知道,是一张黑桃q。 林永昌的明牌是红桃6,草花6,方片6和黑桃a,林永昌的底牌实打实的是一张黑桃6,四条! 如果按照现在的牌型,陈默必输无疑! 因为四条比顺子大,陈默只有是同花顺才会赢,但是陈默一直闷牌,现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直接将所有的筹码一推! 吴大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吴三元也悄悄地握紧了双拳。 “小兄弟还是有些冲动了呀”林永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是真的不信陈默在不动任何手脚的情况下可以做出同花顺。 他刚刚一直在注意着陈默,陈默从看到最后一张明牌后就一直在摆弄着筹码。 从他的经验来说,人下意识的动作是最能反应出他真实的内心的。 这小子想偷鸡! 他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他现在无比确定自己的判断。 他是四条啊,只是顺子怎么可能赢得了他的四条呢? 后生仔还想逼他不战而退? 怎么可能,区区三万块,他本来就没放在眼里,他就喜欢这种心跳的感觉。 “allin是吧?哈哈,好啊,我跟了!” 林永昌说着,也豪气地将自己眼前的所有筹码都推了出去。 筹码哗啦啦地倒在赌桌上,似乎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真正的一局定胜负。 吴三元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底牌是他发的,其实他知道陈默的底牌是什么! 他心里一片冰凉,陈默输的钱可是他们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等一下把这两人做掉会有什么下场。 这种强烈的冲击感,使人着迷,使人堕落。 陈默一脸平静,跟在场的所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人面色通红,神情或紧张或亢奋或恐惧,看得陈默想笑。 赌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念……家破人亡! “那……林老板,开牌吧。” 林永昌强制镇定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一张黑桃6! “哈哈哈哈,小兄弟,哈哈哈,来!让我看看你的同花顺!” “好啊!就让我看看今天的运气是不是站在我这边!” 陈默很随意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他的牌面就在他翻开手的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黑桃q反过来的一瞬间,变成了方片q。 同花顺! 绝杀! 林永昌跟周世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刚刚陈默甚至恶意地想,直接翻开那张黑桃q,让吴三元跟吴大东直接死在这。 但是不行,他也是有职业素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大东突然放声大笑,从地狱到天堂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可能!你出千!”周世荣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指向陈默。 陈默心里很认同,周世荣的话,对啊,他是出千啊。 但是你们今天都要玩出千王之王了,还来指人他? 但是表面上,陈默还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啊?出千,怎么出千啊?” 林永昌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陈默。 颇有风度的开口“今天时候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然后低头看了看这一桌子的筹码,转头看向吴三元“麻烦吴老板帮我兑换一下筹码啦。” 自己组局的好处就在此,输钱的人是可以提出终止牌局的,赢钱的不可以。 今天周世荣跟林永昌都输光了筹码,自然可以下桌离场。 “林老板好气度!”陈默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奖林永昌。 是个拿得起放的下的。 最起码表现得很有风度,没给港岛商人丢人。 第三十五章 亲弟弟? 办公室里的顶灯在深夜里亮得有些刺眼。 陆雪松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口。 房门被敲响,陆雪松抬头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进!” 办事员推门快走两步,把文件搁在桌上。 “这是您要的调查资料。” 等门重新被关上,陆雪松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叠文件。 只见上面写着:陈默,男,汉族,23岁,1956年出生。 彭县陈家村人…… 陆雪松从陈默的基础信息一直看到家庭成员,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后那行调查结果上。 23年前,陈默的母亲难产,被连夜送往县医院,根据县医院妇科大夫口述以及抢救记录 当时情况危急,胎儿已无心跳,孩子疑似已经夭折…… 陆雪松的瞳孔骤然紧缩! 如果胎儿已经没了,那陈默…… 所以陈默真的可能是……他的亲弟弟? 他那个素未谋面、找了二十几年的亲生弟弟竟然就这么偶然地被他遇到了? 陆雪松站了起来,打开窗户,从抽屉了拿出来一包烟。 打火机窜起的火苗晃了三次才点着烟。 第一口烟雾刚进气管就引发剧烈呛咳。 他扶着窗台咳得弯下腰,指间的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当吴三元毕恭毕敬地将周世荣与林永昌送走后,就看见陈默随意的坐在赌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筹码在指间翻飞,旋转。 “吴老板,大东哥,我刚刚的手法,想学么?” 陈默这是明牌了,不装了,这是他早就想好的退路。 他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白拿着百分之十的抽成全身而退。 林永昌知道吴三元是地头蛇,所以在来之前找好了依仗,只要不太过分,吴三元不会动他们。 陈默的底细吴大东很了解,所以他也早早就想好了避险的办法,否者后患无穷。 现在是79年,高科技出千的年代还远着呢。 他今天准备把能在这个年代大杀四方的赌术交给吴大东与吴三元师兄弟两个。 吴大东尝到了甜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但是如果他自己就可以赢到钱,又何必再来找他呢? 等这些赌术罩不住的时候,怎么也得是4年后了,那个时候他们师兄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他们不被黑吃黑搞死,也一定会被公安抓起来,就更不会来找他的事儿了。 当晚,陈默顺利地拿到了百分之十的提成,六千块钱。 这时候的六千块还真的是很多,一堆的大团结,陈默把钱严严实实的裹在了外套里。 吴大东要后天在回彭城,陈默不想等他,拿着钱拒绝了吴大东的热情邀约自己离开了。 回到阳城市区,陈默先去招待所开了间房,倒头就睡。第二天晌午才一脸懵逼的爬了起来。 今日要做的事儿,去购物,然后回家! 想起家中的妻儿,陈默就又精神了,他飞快地起床洗漱,然后退房出了门。 阳市友谊商店,一共有三层。 陈默随意地在商店逛了起来,陈默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 友谊商场里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姑娘和戴工装帽的年轻小伙穿梭其间。 旁边货架上有个汽车模型忽然抓住了陈默视线,金属烤漆在日光灯下泛着红光。 他蹲下来细看,巴掌大的小轿车连轮胎纹路都清清楚楚,心想这要买回家,家里的小包子准得乐开花。 “同志,这车模多少钱?”陈默转头问柜台后码货的胖大姐。 营业员抬头露出圆脸,倒比彭城供销社那些冷脸售货员和气得多。 “哟,这宝贝可金贵!广州来的稀罕货,55块现金,有工业券35块拿走。大姐不诓你,统共就三辆,摆这儿都没指望能卖......” 这价抵得上工人小两月工钱,但陈默掏出大团结,掏钱的手比脑子快。 “不用券,这个我要了。”胖大姐举着鸡毛掸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看着普普通通年轻人能这么舍得。 胖大姐拿到钱才有了真实感,这广州货,贵还真的有贵的道理。 陈默抱着打包好的小汽车又跑到女装服饰的地方逛。 他看到很多阳城流行的蕾丝边连衣裙跟白色花领连衣裙,给温亦雪各买了一条。 又去买了一些县城没有的紧俏货。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加钙饼干。 这才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客运站赶。 坐车到彭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陈默根本不想耽搁,他现在归心似箭。 提着包裹去到赶骡车,这个骡车还不是去陈家村的,只能把陈默放到距离陈家村还有二里地的岔路口。 陈默因为最近时长锻炼的缘故,现在的身体素质可比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强多了。 走在熟悉的土路上,陈默心情很好,还哼起了歌。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尽早起程去津市了。 想到上辈子听到的传说这辈子能亲身参与,陈默就心潮澎湃。 走进陈家村时,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陈默摸着黑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推了推院子大门,发现院门已经被从里面插上了。 心下苦笑,这小妮子,还挺有警惕心的。 陈默围着自家院墙转了一圈,最后直接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围墙上扔了进去,然后灵活地跳上墙头,翻进了院子。 看着已经熄灯了正房,陈默决定,还是觉得不去打扰温亦雪跟孩子了。 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一下,跑到堂屋睡下了。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 温亦雪早早就起来了,想着陈默今天应该就会回来,起身出门,刚一踏入院子,她就发现了不对。 冲进堂屋就看到陈默毫无形象地躺在那呼呼大睡。 温亦雪冲过去直接抱住陈默使劲儿晃了晃。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默迷迷糊糊中被温亦雪晃醒,刚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儿那张漂亮的脸蛋放大在自己眼前。 没忍住,直接将人搂在怀中,翻了个身。 第三十六章 老公,怎么办? 陈默与温亦雪在堂屋的小床腻歪了一会儿。 才哄陈佳浩起床,陈默将省城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陈佳浩果然很喜欢那辆红色的小轿车,欢喜得不行。 拿着小轿车在炕上不停地推来推去,玩得不亦说乎。 温亦雪去厨房煮饭,她现在是越来越有幸福感了。 陈默答应他三天内回来,最后两天就回来了。 她很喜欢现在这个遵守承诺爱护他们娘俩的陈默。 “老婆,东西分成两份,给老宅拿一份,剩下的那份,我明天去县里,给二老邮过去。” 温亦雪做饭的手停顿了一下,微微勾起嘴角,透露出了心中的愉悦。 “知道了。” 吃完早饭,陈默骑着自行车带着陈佳浩送温亦雪上工。 然后回家拎起东西,在拎着陈佳浩去了老宅。 还没进门呢,老远就听见小侄女在哭,张岚在骂人,陈默心下一惊,赶忙走了进去。 刚一进院子,就明显的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本该已经去上工了的陈建川此时一脸愁容的坐在木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焊烟。 张岚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大姐抱着小侄女在旁边哄,眼眶也是红的。 陈佳浩看见这场景,都不敢跑过去抱大姑了。 怯生生地抱着陈默的脖子不撒手。 “这是咋了?” 陈默搂着陈佳浩随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院里的木桌上。 大姐陈秀芝抿了抿唇,看向陈默说:“爸妈,知道我离婚的事儿了。” 其实陈默看到这场景,已经猜到了。 “怎么知道的啊?” 陈默说得轻描淡写的。 张岚一下子就炸了,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要去找那个王八羔子!” “他竟然敢去赌博,还敢打老婆,这个挨千刀的东西!” 陈默拽住张岚:“哎,妈,你要干啥,我姐都跟那个狗东西离婚了,离婚了你知道不?就是没关系了,你现在冲上门去打人家一顿,犯法你知道不?” 张岚一下就座到了地上,哭诉起来:“我可怜的姑娘呦,那个王八蛋,挨千刀的东西,他怎么敢,怎么敢的啊!!就这么离婚了,你让她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啊!” “还有你!”张岚回过头来看向陈默:“你胆子是真大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不跟家里商量,就这么带你姐去离婚了!” 陈默无奈:“妈,不离婚你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吗?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不离婚你让那群逼债的找我姐还债吗?” “那你姐怎么办啊,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个孩子要养啊!” “我养!以后养我姐跟小侄女,你别哭了,过段日子我就给小侄女改名,姓陈!”这话陈默之前就说过,现在一如既往说得斩钉截铁。 “我打死这个浑蛋玩意。”张岚站起来冲着陈默后背就给了两下子。 “疼疼疼,妈!你干啥啊?”陈默赶紧躲开,实在是惹不起,他后背还有伤呢,本来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被他妈打这两下子又疼了。 “你养?你拿什么养!啊?你自己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张岚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我怎么养不起了,妈,你老糊涂了吧,最近我们家又卖黄精又卖松子的,赚了不少钱了,咋还养不起大姐跟小侄女了。” 张岚愣在了原地,对啊,他家现在已经开始能赚钱了,就短短这一个月,他们家赚了平常两三年的收入。 “爸,你说句话啊。”陈默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陈建川。 陈建川吧嗒了一口焊烟,看向陈秀芝的眼中带着疼惜。 “没事儿,姑娘,爸养你,爸支持你离婚,你以后就安生在家住着,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陈建川这个人就这点好,别看他平时不多言不多语,是个典型的农家老实汉子,但是他心里很拎得清。 无论是支持陈默倒卖黄精跟松子,还是支持陈小雨继续读书,再到今天能说出这样暖心的话。 这个家没有陈老头,得散! 当天前提是没有上辈子的浑蛋陈默。要不然,还是得散! 陈默常常觉得自己老爸就是生错了时代,否者就凭这头脑,也肯定能混得比现在好。 “就你能当好人是不是,就我是恶人,我不心疼闺女吗?可我们俩能照顾她一辈子吗?这婚……这婚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张岚又开始哭了起来。 这话陈默就不爱听了,怎么着,没男人就不能活了吗? “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清早亡了,都什么时代了,你没看见标语上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怎么到你这我姐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呢!” 张岚不说话了,就是一味地掉眼泪。 “妈”陈秀芝沙哑着嗓子开口:“你放心,我能靠自己养孩子的,我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的,我继续跟他过才会活不了。” 张岚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其实就是心疼自己闺蜜,在她的老思想里,孤儿寡母就是会被人家欺负。 “你看那个星海娘,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星海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娘怎么放心你啊。” “哎,妈,星海娘是没有娘家人帮衬好吧,我们一大家子人呢,又能赚钱,你这纯属杞人忧天了啊。” 陈默上前拉起张岚,又开始自己的嘴甜哄人模式,慢慢将张岚的情绪安抚住了。 正当陈家终于消停了的时候,门外刚刚提起的星海妈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 “小默啊。快跟我去大队!你媳妇晕倒了!” “什么!”陈默霍的一下站了起来,直接冲了出去。 陈默赶到仓库门前的时候,温亦雪已经醒了,好多人围在温亦雪身边。 温亦雪抓着手中的信,双目通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陈默一下就心疼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直接打横抱起温亦雪,往家走。 温亦雪环抱住陈默,一直在低声啜泣。 陈默将温亦雪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温柔地抚摸着温亦雪的面颊。 “怎么了老婆,出啥事儿了你跟我说。” 温亦雪将手里的信递给陈默。 “我妈说,我爸的情况特别不好,要是在没有药就要不行了。” 说着温亦雪重新抱住陈默痛哭出声:“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老公……” 第三十七章 突击检查 陈默心中一沉,有些事情渐渐清晰看起来。 怪不得上辈子温亦雪去世后,娘家始终没人来找她。 也许……是已经没有亲人惦记了。 “老婆别怕,咱爸需要哪些药?我明天就去找。”他摸着妻子颤抖的脊背,衬衫前襟被泪水洇湿大片。 陈默心疼得不行,这个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一趟大西北了。 好一会儿,温亦雪的情绪才稳定了下来,她打开那封信,哽咽开口:“我们上回汇的钱,怕是不够。” “而且……爸妈那比较艰苦,那几味比较珍贵的药材,怕是有钱也配不全。” 温亦雪咬着嘴唇,巨大的悲痛席卷了她的内心,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药材很难买吗?”陈默询问。 温亦雪点头:“很难,这个药方是京市很有名的大夫开的,有好几味名贵的药材。” 陈默揉了揉温亦雪的头,安抚道:“一定能买到的,实在不行我去阳城找,如果在没有我就去京市买,媳妇,没事儿,别怕,有我呢。” 温亦雪靠在陈默日渐宽厚的肩膀上,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依靠。 温亦雪睡沉后,陈默蹲在院里抽烟。 火星子明明灭灭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孕妇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更何况是上辈子没机会看到的宝宝。 烟头碾进泥地,他摸黑钻进堂屋。 把外套裹着的小包袱从枕下面掏出来,打开露出里面的钞票。 实在不行,只能先拿钱救命了,他还就不信了,有钱还能搞不到几味药材。 第二天陈默骑着车带着温亦雪跑遍了县里的大街小巷,确实很难买。 最后实在没办法陈默带着温亦雪找到了济世堂。 徐华清一见他就笑:“送药材来了?” 陈默苦笑着将手里的药方递了过去。 “我今天还真不是来送药材的,徐大夫你看看这个方子。” 接过药方一看徐华清直接变了脸色, “陈兄弟,这药方里的药材在北方可不常见,你还要年份这么高的,就更罕见了。” “如果你这没有,你能告诉我在哪能买到吗?” 陈默拉住着神情焦急的温亦雪,无声安抚。 徐华清沉吟了一下,看向二人:“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问问我爷爷。” “麻烦了。”陈默还是挺领徐华清这个人情的。 徐华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转身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他能看出来陈默两口子对这几味药的重视。 没一会儿,徐华清捧着两个木盒子跑了回来。 将盒子打开,徐华清看向陈默说:“这是我爷爷的珍藏,十五年生的白首乌,五十年的灵芝,但是……价格不便宜。” “没关系,徐大夫,这已经很感谢了,你说个数。” “总共给600块吧,我看得出来,你也是用来救命的。”徐华清确实没有多要,这两样东西如果是别人他肯定报到800。 陈默毫不犹豫地要拿钱,他很清楚再过个几年,就这两样药材能翻个几十倍的价,还有价无市。 “等一下。”徐华清没急着收钱,而是有些歉意的开口:“冬虫草确实没有,这种药材不能长期存放,有也直接就用了,你可能得去省城问问了。” “没关系,徐大夫,你已经帮上很大的忙了,这药先放你这,我明天去省城,等买到冬虫草,我带回来,还得麻烦你给我们配个药。” “成,那钱你先拿回去,等你回来在一起算吧。”徐华清想着万一陈默无功而返,这600块钱也就不用花了,毕竟这两样药材是真的很贵。 “一码归一码,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可是欠了徐大夫你两次人情了”陈默是真的很感激徐华清,更不想占人家这个便宜。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你最好去阳城的中药市场问问,那地方我去进过几次货,也许有冬虫草。” 时隔一日,陈默又坐上了前往阳城的客车。 后座一靠,拇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得速战速决,温亦雪从昨晚起就绷着弦,孕妇哪经得起这么熬。 本来媳妇非要跟着,全家老小劝到后半夜才把人按住。 陈默天没亮就去大队重开介绍信,折腾到这会儿才上车。 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养精蓄锐。 陈默从阳市客运站下车后一刻都没有耽误,打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药材市场。 当日头已经西斜的时候。陈默一无所获地蹲在“回春堂”门口的石阶上抽烟。 回春堂大门紧锁,里面根本没人。 整条街就像撞邪了一样,铺面十有八九上着锁,别说药材贩子了,连个活物都少见。 烟灰掉落在地上,他盯着街道发怔。说好的遍地摊贩呢? 并没有看见啊。难道是他来的时间不对? 要是真不行,他可能真的要跑趟京市了。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孟三已经观察陈默很久了,看着他敲了半条街的门。 招风耳动了动,这是撞见肥羊了。 他搓着手蹭到台阶前:“兄弟你是要寻啥货啊?” 陈默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赔着笑站在他面前。 随手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才开口询问:“这药材市场平日就这么清净?” “那可不是哦,就是赶巧撞上风头紧而已。” 孟三把烟别到耳后,三角眼滴溜转,“市里来了巡查组,有上面的领导视察,天天搞突击检查,那帮贩子比耗子溜得还快。” 烟头在青砖上碾出火星,陈默喉结动了动:“上面的领导视察??” 陈默后槽牙有些发酸,这么巧的事儿就让他遇到了? 突然想起陆雪松那张脸,该不会撞他枪口上了吧? 陈默一时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嘿嘿,兄弟,你想买什么啊?你跟我说说。”孟三蹲在了陈默旁边。 陈默看向孟三:“怎么,你有门路。” “那是必然的,不是我跟你吹,整个药材一条街,就没有我孟三不知道的。”孟三很夸张地比划了两下。 “我要买冬虫草,你知道哪有货吗?”陈默也很直接,他就是来买药的。 第三十八章 难道还是陆雪松? “呦,这可真是个稀有货。”孟三抽着烟思考了一下才有重新开口。 “我还真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但是这个……” 孟三搓了搓手:“介绍费?……” “好说,如果你真能帮我找到东西,介绍费不会少了你的。” “爽快,你跟我走。”孟三捻灭烟头。 孟三带着陈默左拐右拐穿过了一片小平房。 最后停在了一个院子前。 孟三上前叩门板,扯着嗓子喊:“王叔!王叔!” 没一会儿,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谁啊?嚎什么呢?” 一个穿着考究中山装的老人拉开门,看见孟三就拉脸:“三猴子你又作什么妖?” “王叔,瞧您说的,我还能干啥,给您送财神爷来了呗!”孟三示意他身后站着的陈默。 叫王叔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默。 又向四周瞟了两眼,确定没人跟着他们,才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走了进去。 陈默跨进院门就是一怔,外头很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却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青砖小径蜿蜒通向凉亭,四面绿意盎然,亭下一池春水映着两三条红白锦鲤。 还挺有格调的。 陈默在心里想。 王叔正和个半大孩子在亭中的石桌上对弈,棋盘上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小乐,你去给两位叔叔沏茶去!” 男孩应声点头,撒腿就往屋里跑。 三人刚落座,孟三就搓着手开腔:“陈兄弟,这位可是你今天蹲那地儿的正主儿,王和顺王老板!” 陈默反应了一下:“回春堂?” “对,嘿嘿,”孟三说完又看向王和顺:“王叔,这个小兄弟叫陈默,是我们下面县城的。” 孟三介绍完直接道明来意:“今天他是想来买冬虫草的,而且是要带孢子粉的。” 在中药材行话中,冬虫夏草带孢子粉是指要选用子座(草体的部分)顶端膨大、尚未弹射孢子的冬虫夏草。 此时虫体营养最足,药用价值最高,通常生长周期需3年以上。 这时候刚刚那个叫小乐的孩子拎着个暖瓶跑了回来。 分别给三人倒了一杯茶水,转身又跑走了,还有点腼腆的样子。 王和顺喝了一口茶道:“家里有人得了肺病?这药可不是救急症的,是调理的药材,而且在北方要带孢子粉的冬虫草可不好找。” 陈默心下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这状态,这个王老板,应该是真的有货。 “我知道,王老板如果有,说个价吧。” 王和顺笑了笑,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是外行。 “你要多少?一般温养滋补一副药,0.5到1克就够了,大概是5到10跟,重症的话,3到5克,60根左右。” “我要600根。”陈默心想,搞10副药邮过去,应该暂时够用了。 王和顺眯起了眼睛,确实是个大顾客啊:“成,600根,我收你300块。” “咳咳咳!”这价格一出,孟三喝水的动作一顿,直接呛到了。 陈默到很平静,他早就想到了,在上辈子,优质的冬虫草已经炒到了上千块一克了。 “好!但是我要验货。” 王和顺没想到这陈默这么痛快。 脸色的褶子都笑开了,态度好了很多,站起身来:“行,你等着。”才慢悠悠背手往后院走。 彭县,公社办公室。 郑文康郑书记阴沉着脸听下属的汇报。 “这么说,郑茹是被吴大东引诱去赌博的?” 两个下属尴尬地杵着:“目前查证确实如此。” 郑文康点燃香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吴大东背靠安工口,动他得掂量掂量。可我妹子吃了这么大亏......” 烟头狠狠按在玻璃烟灰缸里。“你们就没个主意?” “哑巴啦?说话!” 矮个子下属突然结巴:“还、还有件事......吴大东最近跟陈家村的人来往密切。” “陈家村?”郑文康猛地抬头。他对陈家村这几个字很敏感。 “对,好像是一个叫陈默的,据说是为了给他姐夫平赌债,而且还赢了吴大东一千块。” 高个子补充道:“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跟着吴大东一起去省城了。” 郑文康冷笑低喃:“陈默……” 此时陈默在院子里抿着茶水,等着王和顺拿货。 心里想着总算是买到了,希望这一世,可以救得了温亦雪的父亲。 孟三在旁边脖筋都兴奋得直跳。 一般向他干这件事儿,是根据成交额提成的,他今天难道能赚30块钱? 这顶他干好几个月的收益了。 他就是在这片混地,自己没啥本钱,专门低买高卖抬物价而已。 陈默将孟三的神色收入眼中,并不在意,他可以给孟三钱,只要他有用,这次也算他帮了自己的大忙了。 他摩挲着杯沿,心里想着,自己媳妇家以前绝对是有矿,这么贵的药材说买就买,还一调理就是几年。 当初要不是知青下乡,自己哪够得着这样的姑娘。 得再挣份家业,才配得起她。 陈默这次并没有将赌资上交,回家他也不准备告诉温亦雪冬虫草多少钱,能瞒一时是一时。 温亦雪现在还以为家里的钱都用来买药了,正又愧疚又感动呢。 陈默不准备告诉温亦雪他刚刚赢了六千块。 解释起来太麻烦,要是让她知道他又去赌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哄呢。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家里的女人,这叫善意的谎言。 等他带着钱去津市回来,这些钱的来路也就洗干净了,那时候在上交。 陈默心里想着事儿,没一会儿,王和顺就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用油布纸包装得很完好的冬虫草。 一根一根地码放得很齐整。 陈默挨个仔细查看了一下,其实他也不懂,但是大概还是心里有数的。 毕竟上辈子他年迈的时候也吃过这东西。 抬眼看向王和顺:“东西没问题,麻烦在帮我好好包起来。” 陈默掏钱的时候突然想到,此时他也可以囤一下药材,随便买几根人参,囤个几年能翻好几十倍。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把本钱用来囤药材了,还有更暴利的事等着他呢。 殊不知此时,他已经成功引起了郑文康的注意,危机正悄然逼近…… 第三十九章 无法无天 钱货两清,陈默随手给孟三甩了30块钱。 两人就此分别。 陈弄拎着一大包冬虫草往邮局走。 他在琢磨要不要给陆送松打个电话。 这个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是否能借陆雪松的手收拾郑书记呢? 光靠郑茹赌钱那档子事儿,怕是连郑书记的皮都蹭不掉。 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陈默下定决心,得借势! 还没走出两步,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陈默的心思还全在如何利用陆雪松这件事上。 丝毫未觉,就这么一瞬间的接触,自己装钱的内衬口袋已然被划破了。 他下意识向前又向前走了两步,猛地意识到不对。 伸手一摸口袋,衣服竟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口子! 陈默霍然转身,只见方才偷钱那人影,正疾步冲向街角。 他二话不说,纵身就追! 陈默如离弦之箭冲出,速度相当惊人。 他现在有点恼怒,常年打鹰,竟然让鹰啄瞎了眼睛! 前面的小偷感觉到有人在追自己,也开始拔腿狂奔。 显然他非常熟悉地形,七拐八绕钻进狭窄脏乱的巷子。 陈默在后面紧追不舍。 外兜里那点零钱,刚给了孟三三十,本就没剩多少…… 可这哪是钱的事?这是被人当肥羊了,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mt,小崽子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小偷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惊恐回头。 看到陈默冰冷锐利的眼神和惊人的速度,吓得魂飞魄散。 在巷子尽头或一个转角,小偷刚一减速,陈默就一个飞扑将其按到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 “哎!哎!大哥,误会!误会!” 陈默没搭理他,直接在小偷身上搜索,不但找回了自己的钱,还多摸出来两块几的零钱。 把钱揣回自己兜里,陈默提溜着小偷的衣服领子把人弄起来。 伸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拍在他的脑袋上。 “小崽子,误会你m啊!” “说!你怎么盯上我的?” 陈默其实怀疑这小子跟刚刚的孟三是一伙儿的。 今天瞧见他露财的,拢共就俩人。 孟三,还有回春堂的老板王和顺。 他可没忘,孟三敲王和顺门时,王老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足以说明,孟三这厮偷鸡摸狗的勾当肯定没少干。 “大哥!真没啊!误会,天大的误会!您一看就是大老板,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我是个屁,给放了吧……” 小偷被揪着衣领,缩着脖子,嘴里讨饶的话一套一套,滑溜得像条泥鳅。 “呵,还挺讲江湖义气是吧?”陈默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笑了,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啪!” “我让你讲江湖义气!” “小兔崽子,还收拾不了你了?”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记更狠的! “哎哟!大哥!别打了!真别打了!”小偷被打得眼冒金星,双手胡乱护着头。 终于扛不住嚎了出来,“是……是三儿!是三儿说……”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刀:“说什么?” “说……说您是个大老板,身上肯定……肯定还有钱……” 小偷哭丧着脸,声音发颤,“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陈默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缓缓点头,眼中寒光闪烁。 好,好得很!孟三! 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默五指一松,像丢垃圾一样把小偷掼在地上。 “听着,”他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回去告诉孟三,以后见着我,有多远滚多远!千万别再让我撞见……”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后半句比说出口的威胁更瘆人。 “滚!” 现在有正事要办,没工夫跟这帮杂碎纠缠。 但这事儿没完!吃里扒外的东西! 被小偷这么一耽误,陈默走到邮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现在普通人想打电话还得在邮局排队。 陈默到电话服务点时,看见门前排了老长的队伍,不禁皱起眉头。 七九年电话费可不便宜,省城真有这么多人需要打电话? 陈默站在了队伍末尾,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没想到队伍看着长,往前挪得倒挺快。 可能是因为这年头没急事的人不打电话,加上电话费金贵,大伙儿都是直奔主题说完就挂,自然快得很。 不到半小时就轮到陈默了。 陈默也没想到,这通电话竟然是陆雪松亲自接听的。 两人很快就约好了在国营饭店碰头, 陈默记下地址挂了电话,先去招待所把药材塞进枕头底下。 这年头小偷还真是猖獗,还是得小心点。 然后才轻装赶往国营饭店。 陆雪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格外显眼。 陈默刚进门就锁定了目标,径直过去一屁股坐下:“陆大哥!” 陆雪松望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睛,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你要反映什么事?” 陈默敛了笑意:“我媳妇的高考成绩被人顶了。” “什么!”陆雪松眼神中厉色一闪。 陈默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啪!”陆雪松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 “简直无法无天!这种蛀虫必须连根拔!” 他目光灼灼盯着陈默:“过两天我亲自去彭县查证,要属实的话……” 指尖重重划过桌面,“别说公社书记,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得给他办了!” 陈默要的就是这把尚方宝剑。他故作苦笑:“我们平头百姓哪敢硬碰硬,全仰仗大哥了。” “装!接着装!”陆雪松笑骂着戳他脑门,“你要真是个怂包,还能敢单枪匹马冲过来帮我收拾劫匪?” 陈默摸着被戳的地方嘿嘿笑。两人心照不宣。 服务员端来红烧排骨滋滋冒油,香酥肉金黄焦脆。 陈默抄起筷子大快朵颐,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便宜味的,好吃得很。 撂下筷子时,陆雪松突然问:“你爸妈对你怎么样?” 陈默一愣。这话问得蹊跷。 陆雪松三番两次示好,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与他父母有旧? 不可能啊,他父母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怎么可能认识京城的世家子弟? “大哥,我们以前见过?还是您认识我父母?” 陆雪松笑了笑:“别多想,就觉得咱俩投缘。” 这点陈默承认,他们确实总是不期而遇。 两人吃完饭,国营饭店都快关门了。 看着陆雪松的吉普车消失在街角后,陈默慢悠悠踱回招待所。 车里,陆雪松的神色早已不似刚刚的温和。 他一脸肃然地看向司机小张:“小张,回去通知一下王哥,明天,我们去趟彭县。” “是,陆局。”小张应声,同时心中一凛,听陆局这语气,这是有人要倒大霉了啊。 晨光刚爬上公社办公室的窗台。 郑文康已经端着搪瓷悠哉游哉地看报喝茶了。 下属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郑文康皱眉:“你要死啊,冒冒失失的。” “书记!”下属扶着门框喘着气:“刚刚市里来电话,说有京市的领导要到我们这来视察!” 郑文康闻言蹭一下站起身来,神情紧张。 “有说是哪位领导,视察什么吗?” “没……没说啊。就让我们做好接待的准备。” 下属也有些紧张,作为郑文康的心腹,他很清楚,这位郑书记的屁股下面可不干净,根本禁不起查。 郑文康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思量半晌又问:“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也没说……”下属犹豫了一下,询问郑文康:“领导,那我们今天还下手吗?” 郑文康神色一厉,眯起了眼睛:“做!妈的,在彭县这个地界,老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 第四十章 被人袭击 陈默好天还没大亮就爬了起来,赶上首班回彭城的客车。 到彭城先拐道去了济世堂,把药材包往柜台一放:“徐大夫,药我买到了,劳烦了,我明天来取。” 陈默今儿运气背得很,县城几个常等骡车的路口愣是一辆车都没有。 他瞅了眼日头,决定走回家了。 这段时间的锻炼也算是没白练,几里路,陈默走得脚下生风。 正哼着小调呢,后脖颈泛起了寒意。 他用余光扫了几眼,真的有人尾随他! 闪身贴到老槐树后,树皮硌得背生疼。 果然,树叶簌簌响着,三个黑影从岔路口冒出来。 剩下俩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抡起石块:“哥几个跟够了吧?” 陈默甩出石块砸中面前人的膝盖。惨叫声刚起,脑后已传来破风声。 贴地翻滚避开偷袭,起身瞬间扣住右侧来者的手腕反拧。 咔嗒骨响中,那人手腕顿时脱臼。 后背突然挨了记闷棍,陈默重重撞上树干。 最后那个混混亮出匕首直捅他腹部,刀尖将触未触之际,陈默突然沉身扫腿。 对方踉跄着要倒,他利落的扑上去揪住那人头发,拽着脑袋狠狠掼向树干! 三人躺倒在地地时候,陈默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的有点后怕。 这他要是没点身手,今天还真的会栽在这。 陈默喘了几口气,才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一脚踩在脱臼那个人的小臂上,立刻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陈默低头逼问:“谁派你们来的?” “不是,小兄弟,我们就是想抢点钱花花,你放过我们吧。”那人声音都变了调。 “呵!你看我像傻子吗?”脚下用力,对方疼得直打滚。 另外两个人也被陈默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翻滚着前远处爬。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陈默的问话。 陈默捡起身旁掉落的匕首,看向这几个人。 “你们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人?” 陈默眼中厉色一闪,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捅向对方的喉咙。 寒光闪过。最后一刻陈默偏移了一点方向,刀刃顺着脖颈狠狠地插进地上。 一丝血珠顺着刀锋滚落。 那人看着陈默狠厉模样,直接吓傻了,裤裆湿了一片,他毫不怀疑陈默是刚刚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我在问最后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被踩着的人喉咙咯咯作响,半个字都挤不出。 “废物!”陈默冷漠的踹开他,转身走向另外的两个人。 “郑书记!是公社的郑文康书记!”缩在树根下的混混突然嚎出来,手脚并用往后蹭 “你别、别过来......” 见陈默仍沉着脸逼近,他咽着唾沫补了句:“你得罪人了....我们就是跑腿的......” 话没说完已被揪着领子提起来。 陈默扯下三人衣裤拧成绳,把他们赤条条捆在了树干上。 破布团挨个塞进嘴里时,被匕首吓尿的那个还在打摆子。 然后陈默掉头往回走。 他决定去报警。 是的,这就是陈默思考后的决定。 他不知道陆雪松什么时候会来调查郑文康。 这个时候他不能直接回家,得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安全。 陈默轻叹了一口气,大意了啊。 是他小看天下人了,重生以来他过得算得上顺风顺水。 搞钱搞的也很容易,出去赌博也全身而退了。 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利用吴大东就能将自己完美隐身。 可殊不知,当他赢了吴大东一千块的时候,就已经高调地暴露了自己。 陈默告诉自己记住这次教训。 他都不敢想,如果那个郑书记足够重视他,派人直接去陈家村搞他家里人会有什么后果。 到了县公安的办公大厅,陈默一眼就看到了上次去他家里调查的那位老警察。 径直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 老警察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两秒,才回想起来这是哪位。 “哎,你是陈家村那个小伙子吧,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儿?” “对,我叫陈默,我要报案。”陈默弯起嘴角。 陈默带老警察去现场时,才知道对方叫刘浩。 同行的年轻警察叫马鹏飞是他徒弟。 陈默没提郑书记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不确定这警察和郑书记是否利益关系。 刘浩走到小树林时,盯着树上赤条条的三人,朝陈默深深看了一眼。 年轻警察马鹏飞却嚷起来:\"可以啊陈默!这三个街头混子我认识,你一打三?身手不错啊!\" 陈默挠头装傻,打着哈哈混过去。做完笔录出来时,天边已泛出暗红色。 陈默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再次往家走。 温亦雪这几天总盯着院门发呆,连洗衣服都心不在焉的。 天色已经全黑了,陈默还没有回来,她莫名的有点担心。 看到陈默走进来时,温亦雪直接扔下衣服就跑了过去。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陈默回家之前在村口的小溪边洗了洗,把沾着脏污跟血迹的外套脱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不适合让家里的女人知道。 温亦雪打量了一圈陈默,没看出什么异样。放下了心。 有观察到陈默两手空空,眼眶瞬间红了。 “想什么呢,药材我买到了。” 陈默抱住自己老婆:“搁济世堂配着呢,明儿就能给咱爸妈寄过去!” “真的啊?”温亦雪仰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默宠溺地低头看着温亦雪:“骗你是小狗!” 温亦雪开心的直接从原地跳了起来。 她扭头捧着陈默的脸\"叭唧\"就是一口:“明天给你好吃的!” 灯光中印照着这对黏糊小夫妻。 这辈子,陈默最大的期望,就是守着温亦雪,给她还孩子们幸福。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让人破坏掉这一切的。 他早就在心里下了决定,明天就去会一会这个郑文康书记。 虽然他不想杀人,奈何就是有人非要找死。 反正现在连个监控都没有,想让个把人消失,还是有很多种办法的。 陈家今晚吃的饭都是香的。 陈建川与张岚晚上得知药买到了,也是颇感欣慰。 虽然他们从来没见过亲家。 第四十一章 陆雪松来访 翌日,陈默带着温亦雪直接去了济世堂。 徐华清早就将陈默的药配好了,并且贴心的在每个药包上都写了计量跟注意事项。 陈默再次表达了感谢。 两人一起到邮局排队准备邮寄包裹时,陈默耳尖地听见了里面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郑书记被抓了?” “对,据说昨天就被革职了,今天早上就被人带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他被人带走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 陈默眼底闪过亮光,陆雪松这个大哥没白认啊,有事儿他是真办啊。 温亦雪感受到了陈默身上的情绪变动。 有点莫名其妙:“老公?” 陈默笑着揉乱她头发。 温亦雪耳尖通红,拍开他手:“干什么,这么多人呢!” 她含嗔带羞的模样,让陈默有点心里发痒。 县局审讯室,郑文康的汗水浸透了衬衫。 陆雪松一脸严肃的坐在三名调查员的身后,旁边还有公安陪同。 那名公安正是刘浩。 调查员正坐在郑文康对面,一项一项宣读着他的罪证。 “郑文康同志,现接到群众举报,根据调查情况对你进行问询。请你主动交代问题,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根据群众反映,你存在倒卖知青返城名额的行为,对此你作何解释?” 郑文康盯着地面不吭声。他现在不适合开口为自己辩解。 很有可能会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调查员也不在乎郑文康是否回应,接着往下念:“你还涉嫌组织社会闲散人员,使用极端手段,暴力阻碍上访人员。” 郑文康依旧沉默不语。 “经查证,你在担任公社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便利贪污公款,非法占有集体财产共计3800元。” 这时候郑文康已经不那么淡定了。 数额都查得这么清楚,意味着这群人已经掌握了具体的证据,这个数额已经到了会挨枪子的程度了。 “没有!我没有侵占集体资产,你们这是诬陷!这是陷害!” 郑文康的情绪很激动,挣扎不已。 调查员却根本不理他,接着念:“最后,你涉嫌教育舞弊,利用职权,将知情温亦雪的高考成绩替换给了自己的家人。” “以上罪状,你可承认?” 郑文康听见“温亦雪”的名字,瞳孔骤然紧缩。 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说了,对方或许无关痛痒,但他自己必死无疑。 这边陈默与温亦雪终于邮寄完东西,送了一口气。 陈默现在心情很不错。 突然觉得好不容易有一次跟温亦雪单独出来约会的时光。 不能就这么回家了啊,非拉着温亦雪去逛供销社。 两人刚走进供销社。 许姐看到温亦雪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到了。 “哎呦,小默啊,这就是你媳妇吧,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说着热情地拉着温亦雪去挑雪花膏了。 “我跟你说,女孩子啊,还是要注意保养的。” 陈默在后面摸了摸鼻子。 温亦雪瞄着价签。挨个对比。 家里的钱都抓药了,她原本只想买最便宜的蚌壳油。 可架不住许姐举着七八个铁皮盒往她手里塞,陈默还在旁边添火:“这个好,润手,那个也不错,都拿着吧。” 结果在陈默跟许姐的双重忽悠推荐下,还是买了很多东西。 从供销社里出来,温亦雪就挽上了陈默的手臂,晃了晃。 “老公……”她心里有些愧疚。 看出温亦雪有点负担,握住了温亦雪的手:“老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我以前最想干的事就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你买买买!” 温亦雪温柔地笑了笑,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又一起去了国营饭店,这次温亦雪干脆就不让陈默翻菜单。 直接冲服务员说:“一份烧茄子跟一份青菜。” 陈默想点道杀猪菜,温亦雪怎么都不肯。 最后只勉为其难的最佳了两份葱花饼。 陈默盯着温亦雪撕了半块葱花饼,就着烧茄子的汤汁吃得眉眼舒展。 忍不住说:“老婆,以后我一定带你吃遍天下美食。” 温亦雪抿着嘴笑,有些饼渣沾到她的唇边:“好呀,但是眼下这顿就很香了。” 这个时候陈默就有点埋怨起现在还是79年了,想带着媳妇去看个电影都没有。 最后只能骑着车回了家。 刚刚拐进家门口的小路上,陈默就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 还有那个熟悉的车牌京a9983 吉普车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司机小张和警务员王哥站在车前看守,但并没有驱赶村民。 陈默家的大门紧锁,隔壁老宅门缝里挤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脑袋。 温亦雪有些紧张地拽了拽陈默的衣服。 院里传来陈母的声音:\"小默回来了!\" 陈默安抚地拍了拍温亦雪的手。 “没事,是我在省城认识的一个大哥。” 走入院内,郑看见张岚一脸局促地给陆雪松倒茶。 陈建川在坐在陆雪松对面陪客,表面上看上去还是挺镇定的,但是那僵硬的坐姿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紧张。 陆雪松倒是没摆什么架子,很温和地与陈建川交谈。 大姐陈秀芝抱着孩子带着佳浩在旁边玩。 “爸爸!妈妈!”陈佳浩炮弹似的冲过来,半路却拐个弯扑进温亦雪怀里。 陈默搓了搓空落落的手,朝陆雪松打了个招呼:“陆大哥,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捎个信啥的。” “我也是刚到,办完事顺道看看。”陆雪松放下水杯起身。 “这我也不知道你要来,我带我媳妇去县里转了转,让你久等了。” 说着陈默转身看向温亦雪说道:“媳妇,今晚弄几个好菜,我请陆大哥吃饭。” “那就打扰了。”陆雪松应下:“我找陈默有点事儿聊,方便找个清净的地方吗?” “好。”陈默答应着,准备先带着陆雪松回自己家。 “那我带着陆大哥去我那坐坐。老婆你跟妈多做点好吃的。”陈默这话是对自己家里人说的。 带着陆雪松进门,陈默直接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外面打量的眼光。 第四十二章 尘封多年的秘密 陆雪松围着小院子转了一圈。扫了眼墙角码得齐整的劈柴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夫妻俩都是勤劳的,小院子整得干净整洁的。 “大哥,找我啥事儿啊?”就剩下他们俩了,陈默一下子恢复了常态。 陆雪松笑着问“听说你今天遇袭了?” “哎,别提了,不过我没啥事儿。”陈默起身给陆雪松重新沏了杯茶。 “嗯,这事儿我知道”陆雪松也在陈默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郑文康,算是彻底栽了,不吃枪子都算他幸运。” 陈默坐直了身体:“他到底为什么要替换我媳妇的名额?” 陆雪松没急着回答陈默的话。 而是端起来陈默刚沏完的茶抿了一口,才道:“他死鸭子嘴硬着呢,但是我调查了他的过往,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谁?”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要搞郑文康,不就是为了他身后这个人么。 “省招生办副主任—赵明远。” 陆雪松放下茶杯:“赵明远是你岳父当年的学生。” 陈默瞳孔骤缩:“我岳父下放西北是他举报的?” “差不多,这件事当初在京城闹得挺大的,但是具体的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当年他举报恩师当投名状,先是升了校革委会主任管政审,再调到市文教卫,今年刚进省招办。” “三级连跳,这个赵明远升迁的速度挺快啊。”陈默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能升迁这么迅速,靠的可不单单是他举报了自己的老师。”陆雪松说得意味深长。 “那靠的什么?” “靠他老婆。”陆雪松回答。 “什么?”陈默惊鄂。 “你没听错,他在举报了自己老师后娶了李家的姑娘,在李家的运作下在升迁这么快的。” “李家?” “嗯,京城李家,一个老牌世家了,不过……” 陆雪松的神色中带着些不屑:“他们家没什么出色的后辈,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所以才会对这么个废物女婿下重本。” 此时陈家老宅,张岚心事重重地走到陈建川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人……他姓陆……” “嗯。我听见了”陈建川应了一下,并都没有抬头,默默地抽着自己的焊烟杆子。 “你说会不会……” “你瞎想什么?这只是小默碰巧遇到的一个朋友。”陈建川停下的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可是……可是他长的……”张岚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 “都说是不是了,你赶紧回去做饭去。” 陈建川挥手赶着张岚回去做饭。只是神情中也透着些许不确定。 张岚回到厨房,拿起刀,接着切刚刚的没备完的菜。 心不在焉的,切到手了都没察觉到。 还是温亦雪回过头看到了,吓了一大跳:“妈!” 温亦雪赶忙跑过来抢下张岚手里的刀,着急地喊大姐过来帮忙带张岚去包扎。 张岚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指,愣怔当场,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眼圈渐渐变红。 这边,陈默与陆雪松的交谈也接近了尾声。 陆雪松询问陈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陈默也没隐瞒:“我想再搞点钱,然后跟我媳妇一起高考,考去京城看看。” 陆雪松很欣慰:“行,那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了。” 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赌博不能沾,以后不要去赌了。” “咳咳咳!”陈默正喝着茶,闻言直接咳嗽了起来。 陆雪松这人有点本事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陆雪松没理陈默的反应,又接着嘱咐:“我知道你小子胆子大,但是这个李家,不是你现在能动的,老实点,好好准备高考。” 晚饭的时候,陈默看到张岚手上的绷带很是诧异,得知是切菜的时候弄伤的还心疼了好一会儿。 陈默也没忘了还在门口看车的小张跟王哥,让了几次两人都不进来,只能给他们送了些饭菜过去。 陈家一家人热情地招待了陆雪送。 陆雪松也很给面子,全程笑脸相迎,对陈家的每一个人都客气有加。 吃完饭,陈默自告奋勇地去厨房帮忙洗碗,陆雪松终于找到机会接近了张岚。 他实在是不愿意再等了,他无比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真相。 从认识陈默至今,他都没给父母打电话说这件事儿。 他怕二老又空欢喜一场。 “婶子,当年你在县医院生的孩子,是陈默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没有礼貌。 属实不像陆雪松会干出来的事儿,但是他现在顾不得了。 张岚愣在当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陆雪松也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你别问她了,我们出去说吧,我告诉你。”陆雪松的身后响起了陈建川的声音。 陈建川此时也是一脸感慨,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但是这件事儿,是不得不面对的。 陈建川带着陆雪松离开了院子,此时天色渐晚,村里围观的人已经都回家了。 陈建川默默地带着陆雪松走在陈家村的小路上,良久才开口揭开了那段尘封多年的秘密。 “那年,陈默他妈难产。“ “大半夜的,我赶着骡车带着她去了县医院。” “结果折腾了整整一天,孩子是生出来了,可是天生体弱,第二天就没了。” “陈默妈很伤心,身体也不好,我就做主在陪她在县医院住了几天院,等她身体好些了,才准备回家。” 陈建川说着,抽出了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陆雪松安静的听着,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他此时心跳如鼓。甚至紧张到手心都渗出了细汗。 “出院那天,我刚把陈默妈扶上骡车,她突然发现车板上有个被遗弃的婴儿。” “孩子裹在厚被子里不哭不闹,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我们......” 陈建川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以往沉默寡言的汉子声音里都带着哽咽:“我们当时觉得,这就是老天爷补偿我们的,看见我们失去了一个孩子,就又送了个孩子来。” “后来,我们就将这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陈默。” 第四十三章 生恩养恩 陆雪松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好半响才沙哑着嗓子问:“那……那个包裹着孩子的被子里……有没有……” “有”陈建川知道陆雪松问的是什么。 “被子里,有一个纯金打的长命锁,锁背后刻着一个陆字” 说这,陈建川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颤颤巍巍的将长命锁递到了陆雪松手里。 这些年,无论家里的日子有多苦,他们夫妻俩都没有打过这个金锁的主意。 质朴的老两口一直觉得,这是陈默亲生父母给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得留着 陆雪松也拿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命锁,上面同样刻着一个陆字。 你,陆雪松的泪水涌出。 终于……真的找到了! 陆雪松甚至没来得及回陈家老宅与陈默打招呼,就径直离开了。 他在车里坐了半晌才平复心绪。 二十多年了,他竟真找回了亲弟弟。 此刻仍然觉得有些恍惚。 回到办公室,陆雪松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打给了在京城的父母。 此时,京城,陆家老宅。 青砖灰瓦围成三进院子,雕花门廊下挂着红灯笼。 池塘里金鱼游动,老槐树的枝叶遮住半个院子。 陆父正在往池塘里撒鱼食,鱼群扑腾出细碎水花。 陆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喂,雪松啊,想我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陆母笑着接起电话。 院子里喂鱼的陆父听见,不屑地轻哼。 “妈,您先坐稳。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啊?”陆母愣怔了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种可能性,整个人脊背突然绷直。 可是又不敢相信,毕竟这些年失望了太多次。 “我准备好了,你说。” “妈,我找到小弟了,这会是真的!” “真……真的?”陆母的眼圈泛红,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真的,我拿到了那块长命锁。” 陆母只觉得脑海里响起了嗡鸣之声。 手上一松,话筒从手中掉落,被电话线拉扯着,起起伏伏的。 就像陆母此时的心境。 陆父站在门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妻子不太对劲。 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雪松出事儿了?” 看见陆母无声地掉落着眼泪,陆父也慌了,电话筒中还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 陆父连忙拿起话筒,询问陆雪松:“雪松,怎么了?” “爸。”陆雪松听见陆父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他怕他妈一下子受不了刺激,父亲在身边会好很多。 “爸,我找到小弟了。” 陆父的神情瞬间石化。 但是老爷子金戈铁马一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还是能强制稳定住心神的。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已经变得暗哑:“确定了吗?” “确定了,我已经拿到长命锁了,而且他的眼睛……跟您很像。” 陆父将电话挂掉,一屁股坐在陆母身旁。 陆母的泪珠成串往下砸,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陆父轻叹一声,揽过妻子。 陆母揪着丈夫衣襟突然放声痛哭 陆父伸出宽厚的手掌轻拍着陆母颤抖的脊背,无声的安抚。 陆父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谁丢了孩子能不心疼呢,这些年他也拖着关系四处寻找,可都没有消息。 “老陆。二十三年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没事儿了,咱们找到了,找到了。” “那是我的孩子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我的小儿子啊,呜呜呜~” 陆母哭得不能自已,全然没有往日的端庄得体。 陈家村,陈家老宅,此时也发生着地震。 “你们说什么!”陈默一脸震惊,直接站了起来,脑袋发蒙,有些接受不了。 全村人都知道这老两口最偏疼他。 现在竟然告诉他,他不是他们亲生的? 天崩地裂了好么。 陈默攥紧拳头又松开,所有蛛丝马迹突然串联起来。 为什么他从小长得就不像陈家的所有长辈。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陆雪松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为什么陆雪松对他特殊关照。 感情,这真是自己大哥,自己的亲大哥? 张岚在旁边哭,陈小雨也有点懵。 今天放学有点晚,回来的时候正好家里在招待客人,谁也没顾上她。 结果竟然让她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她哥竟然不是她亲哥! 张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要是谁敢抢她儿子,她能跟谁拼命。 但是……但是……如果是陈默的亲生父母找来呢? 她现在是真的伤心。 养了二十几的儿子。 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 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暴露在阳光下。 其实她原本想着,等到她和老头子死的那天只要陈默的父母没有找来,她就带着这个秘密到地下去。 就让陈默彻底变成陈家人。 可那是自私的。 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看样子,也不是被遗弃的。她不能阻止他们相认。 陈建川的情绪也很低沉。 只是他不擅言辞,陈默是个好孩子。 这么说也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怎么能舍得呢。 陈默缓了好久才回过神,结果就看见这一家子人愁云惨淡的。 温亦雪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在旁边安慰这个安慰那个的。 又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爸妈。你俩这干啥呢?”陈默随意往地上一坐。 “行啦,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么,我不管亲生父母是谁,生恩没有养恩大,你们永远是我的父母,我永远姓陈。” 陈建川豁然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甚至还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膀。 他活了两辈子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亲生父母。 上辈子他的亲生父母在哪呢? 在他心里,他的父母就是陈建川和张岚。 这两人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 他知道认了陆家可能会有泼天的富贵,至少可以让他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但是,那又如何?! 他甚至都不关心当年亲生父母为什么会遗弃他。 无所谓,他有爱他的父母。 陈建川和张岚在当他父母这件事上尽职尽责,从未缺席。 他浑蛋的时候拉着他,他痛苦的时候从不曾放弃过他,他衣锦还乡的时候却子欲养而亲不在。 所以这辈子,他只认陈建川与张岚。 第四十四章 老公,你特帅 晚上,陈默搂着温亦雪,躺在炕上。 陈佳浩就在俩人旁边,睡的香甜。 炕头还放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 还不懂事儿的陈佳浩是今天整个陈家过的最开心的。 温亦雪也还在震惊于陈默的出身,她到是不在乎陈默是富贵是贫穷。 她在意陈默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公,你到底是什么想的。” “没怎么想啊,日子照过呗,我是不会主动找他们的,但如果他们来找我,我也不会不见。” “如果当年他们不是故意遗弃我的,我会原谅他们,以后……就当个亲戚走动呗。” 温亦雪翻过身看向陈默:“那如果,他们并没有遗弃你,而是遇到了坏人,把你弄丢了呢?” “那就当成很亲的亲戚走动呗。” 陈默答得坦然:“横竖我不会改姓,更不搞认祖归宗那套。” 温亦雪笑弯了月牙眼:“老公,你特帅。” 此刻她笃定,陈默骨子里是知道感恩的人。 “小妖精,别招我啊。”陈默手掌覆上妻子小腹。 孕肚尚未隆起,这里却已孕育着他的骨肉。 郑书记落马的消息让彭城变了天。 牌馆里,吴大东叼着烟陷入沉思。 耗子凑过来:“哥,咋了?” “郑茹还欠多少?” “早还清了!她哥当书记时结清的。” 耗子咂嘴,“听说之前这娘们闹着要离婚,郑文康落马她又想复婚,可真有意思。” 吴大东扯出冷笑:“她要想玩,继续让她玩。” “可...你之前不是说不把人往死里逼吗?!” “她靠山都没了还怕啥?”吴大东弹着烟灰。 “我不是想搞她钱,钱不重要,我要卖个人情。” “谁啊?”耗子刚问完突然醒悟:“陈默?” “以后见着他客气点。”吴大东眯眼吐烟圈。 “这小子不简单。” 他早就察觉郑文康在查自己,故意把陈默推出去挡枪。 本想等陈默被逼到绝路再当救世主,好拿捏这棵摇钱树。 可郑文康这事儿出现得也太巧太及时了,透着蹊跷,十有八九与陈默有关。 一个农村小子哪来这般赌术?哪来这等手段? 吴大东掐灭烟头,彻底歇了算计的心思。 陈默最近没去县城蹚浑水,而是跟陈建川和张岚好好谈了一次。 这才让陈家再次恢复平静,而且无论是大姐还是陈小雨,都对这事儿守口如瓶。 现在陈默对她们很好,她们就当陈默是自己亲兄弟。 今天陈默跟二狗子上了趟山,这山上的松子已经快没了。 陈默琢磨着,得找新的赚钱路子了啊。 等傍晚,陈默背着一筐子松子回到家。 老远,就看见大姐带着小侄女跟陈佳浩在门口。 陈佳浩看见陈默,倒腾着小短腿,直接扑向他。 陈默把背篓放在地上,一把将宝贝儿子抱了起来。 亲亲抱抱举高高。 陈默今天早上忘了刮胡子,胡茬都冒出来了。 扎的陈佳浩咯咯咯直笑。 等陈建川下工回来。又一次招呼大家坐在堂屋。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儿,我也就没提分钱,星海来了两次,县医院第二笔单子也送过去了。” 陈默眼前一亮,心里琢磨着,能拿到的钱。 陈建川把藏在炕沿下面的罐子倒出来了一堆大团结。 最终,陈默再次分得二百多块钱。 张岚看到剩下的钱,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看样子是完全从儿子会被抢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陈秀芝看着手中的钱,数数了数数,递给了陈默50块。 陈默看向陈秀芝:“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小弟,我现在住在家里,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钱先还你。你刚刚花了那么多钱买药。” 陈默退拒:“大姐,不用,我家里还有呢。这钱你先拿着,以后等真需要了,我会跟你开口的。” 开玩笑,他刚刚赢了6000块好吧,这时候在要大姐这50块,他成什么人了。 晚上,陈默跟温亦雪一起学习,备战高考。 他跟陆雪松说他想跟温亦雪一起考进京大,不是开玩笑的。 “老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温亦雪想了想:“我感觉比之前还有把握了。” “行,那从明天开始,你也辅导辅导我。” 温亦雪抬眼看向陈默,眼中有诧异闪过:“老公。你要跟我一起高考吗?” “嗯。”陈默点头“我也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京市上学。” “那……孩子怎么办。”温亦雪有点担忧。 “当然是一起带去啊,难不成让我们儿子当留守儿童啊,在说,你马上就要给家里添个小的了,也离不开妈妈。” 温亦雪有点迟疑了“我们都去上学了,孩子带在身边,也没人照顾啊。” “到时候,我们请人照顾,而且没准明年,你爸妈就该平反了。” 温亦雪惊得直接直起身子来:“你是说,我父母还可能回去。” “当然!”陈默很肯定地看着温亦雪。 “有些错误,只是时代的错误,不是你父母的错误,注定会被修正的。” 陈默很清楚,1978年至1984年,全国共平反和纠正冤假错案四十万件。 1980年最为突出。 而且1980年,也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在也不用共同上工了。 温亦雪眼中射出了希望的光。 大西北的夜,深沉寂静。 几天前,谢婉莹收到了女儿温亦雪汇来的东西和钱。 捏着那叠不算薄的钞票,她心里五味杂陈。 最大的难题是,在这偏远之地,有钱也难买到对症的药。 丈夫温兴言的病,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但无论如何,这笔钱还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一直以来,她心头都悬着对女儿的担忧。 当初女儿执意嫁给一个农村汉子,她总觉得委屈了女儿,怕她跟着吃苦受罪,日子过得艰难。 如今,看到女儿能拿出这样一笔钱寄回来,谢婉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往下放一放了。 这至少说明,女儿的日子,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 甚至可能……过得还不错? 不然,哪有余力顾得上他们。 手里有了钱,就有了希望。 谢婉莹立刻行动起来,四处托人打听、想办法。 费尽周折,总算托关系买到了一些能缓解温兴言症状的药。 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丈夫的病情暂时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看着丈夫服下药后稍微安稳些的睡颜,谢婉莹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把所有的期望,都落在了儿子身上。 她的儿子,她了解。 一定会来接他们的。 第四十五章 新商机 陆雪松结束工作,刚踏进家门,就看见母亲正低头收拾着衣物。 “妈,你干嘛呢?”他出声问道。 陆母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 “出去喝茶了,还没回来。” 陆母随口说完才反应过来,丢下衣服,快步冲到陆雪松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弟弟呢?” 陆雪松看着母亲殷切又慌乱的眼神,心头一阵发沉,无奈地叹了口气:“妈,你先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看他呢!你怎么也不把人给我带回来?他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他……他过得好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 陆雪松喉头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他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妈,你别收拾了。小弟他……他现在叫陈默。他……过得挺好的。” “那也得把他带回来啊!”陆母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 “他可能……”陆雪松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不想跟我回来。” “你说什么?”母亲愣住了,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陆雪松深吸一口气,重复道:“我说,他过得很好,可能……不想跟我回来。” 说完这句话,陆雪松心里清楚,距离他离开陈家,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陈默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可他在阳市等了这么多天,陈默从未联系过他。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陈默并不想认这门亲。 说实话,陆雪松心底是失落的。 但他强迫自己理解。 他去过陈家,那个家虽然清贫些,可那份家人间自然流露的温情暖意,是做不了假的。 陈默在那样的爱里长大,如今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家”和“亲人”。 确实很难接受。 “他……不想认我们?”陆母的声音带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就那么直直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陆雪松急忙蹲下身想扶她。 “你别着急!他想考京城的大学!等他来了京城,我们……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陆母却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泪水无声地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开口:“他过得好就行……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他。” 陈默这两天在寻找新的商机。 他很快就把目光对准了收音机,上次他从废品回收站搞到的那抬收音机,修好以后很好用。 79年,中宣部已经发文解除“抒情歌曲禁令”。 全年新创歌曲达2,376首,为前十年总和3倍。 邓丽君的《甜蜜蜜》齐豫的《橄榄树》李谷一的《乡恋》都陆续上线了。 好几家电台节目轮番播放,引领了一波新风潮。 这个时候谁家要是有个收音机,能传出歌声,那绝对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但是收音机票那真的是不好弄,所以陈默觉得商机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一次骑车去了彭县废品收购站。 门口的孙老头,照例是一副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模样。 可一瞧见陈默的身影,还是难得的给了个笑脸。 实在是因为陈默这小子太会来事儿了。 每次来不是给孙老头递烟就是给他带点什么小玩意,比如松子,葱油饼,或者是水果。 陈默熟稔地走上前,脸上堆着笑:“孙叔,忙着呢?” 话音未落,一瓶包装不错的白酒已经轻轻搁在了老头那张旧木桌上。 “啧,”孙老头咂了下嘴,嘴上说着埋怨的话。 “你小子,怎么又给我带东西?”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哎,瞧您说的,”陈默笑容更盛。 “前几天不是去了趟省城嘛,就想着带点好东西回来,孝敬孝敬您老。” “行了行了,净整这些虚的。” 孙老头挥挥手,语气却明显软和了。 “赶紧进去吧你。” 这次,连例行的三毛钱进门费都省了。 陈默直奔废旧电器区,开始掏弄半导体配件。 经过一顿翻找,反复的查看,陈默找出了两个稍微修一下就能用的收音机。 三个有些麻烦的收音机,掏出了一大堆修理需要用到的配件。 陈默拎着五个收音机跟一堆配件走了出来。 孙老头一打眼看到五台收音机,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然后手指敲了敲木桌:“拿25块钱给我,赶紧走,我告诉你,干这事儿可得小心点。” 陈默赶忙掏出25块钱放在桌子上,抱起收音机就往外走,还不忘笑嘻嘻的应承:“放心孙叔,我肯定小心。” 陈默也没否认自己要做的事情。 这事儿太明显了。 所以他才一直有意无意的跟孙老头较好,为的就是这一天。 陈默抱着收音机回家就开始捣鼓,都没去老宅接孩子。 他怕他打开收音机,陈佳浩随手给他扔掉一颗螺丝,可就坏菜了。 没一会,一台收音机丝丝拉拉的发出了声响。 陈默心中一喜,这年头修理收音机的配套技术还没有传入,很多人的收音机坏了都没处修理。 最后只能无奈的把东西扔了或者卖废品。 这不就让他捡漏了么。 他毕竟南下时在羊城当过一年的修理工。 简单的问题难不倒他,困难的问题……他也不买修不好的机子。 捣鼓了半天,就修好了两台。 温亦雪已经下工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书本。 她一进家门,就看见陈默坐在小木凳上,满地都是收音机的零件,吓了一跳。 “老公,你这是干嘛呢?” “哦,我接了点修理收音机的活。” “啊?老公,你也不会修收音机啊,别在给人弄坏了。” 陈默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他确实从来都没学过修理收音机。 所以他早早就买了一本书。 就叫《晶体管收音机修理与调试》。 这本书就是79年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发行的。 第四十六章 倒卖收音机 陈默把书递给温亦雪。 “我自己读完了这本书,这几个收音机原本是坏的,我就拿来试试,要是能修好,就赚点辛苦费,要是修不好也没关系。” 这话温亦雪还是相信的。 她最近发现陈默确实很聪明。 她辅导陈默功课的时候,他总是一遍就会,并且还能举一反三。 而且她也总看到陈默看一些杂书。 “行,那你修吧。”说着温亦雪向屋里张望了一下,却没看到孩子:“佳浩呢?” 陈默歉意一笑:“还在老宅,大姐看着呢。” 温有雪伸手在陈默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 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这才起身往老宅走去,准备去接孩子。 陈默修起这几个收音机来,简直就是废寝忘食。 温亦雪做好饭,喊了陈默好几次,他才过去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口。 然后回去继续修。 期间陈佳浩好几次想去找陈默玩,都被温亦雪拦了下来。 她知道,上山的黄精不多了,松子更是马上就过季了。 现在陈默一定迫切的想找新的门路赚钱。 天色渐渐暗了,陈默拿着东西去了隔壁堂屋,打开点灯,点灯熬油的再次鼓捣起来。 温亦雪把孩子哄睡,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陈默低着头,一脸认真的修理着收音机,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晕里。 人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温亦雪不知不觉的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直到陈默抬头拿工具,正巧看见。 “怎么还没睡啊老婆,你先去睡,不用管我。” “好”温亦雪温柔的应了声。 第二天,陈默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陈默看见挂历上的娟秀字迹:孩子我送去给大姐看了,早饭在锅里,我去上工了。 最后温亦雪还画了一张笑脸。 一看就心情不错。 陈默洗漱吃完饭,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被单,将5个收音机裹的严严实实的。 才骑上自行车前往彭城废厂房。 老远就看见了张大爷慵懒的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 陈默扛着包裹,走向前:“大爷,最近行情怎么样啊?” 张大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陈默,又把眼睛闭上了。 “最近新领导还没有来,管的松,你进去随便吆喝。” 张大爷可不知道这次陈默可不是想进去吆喝的,他是想进去放音乐的。 为这事儿,他刚刚花了几块钱买了一堆电池。 张大爷并不知道陈默是进去卖大件的,他还以为陈默只是吆喝的比较独特。 陈默一进去,好几个摊主都认识他了,笑着跟他打招呼:“呦,小陈兄弟,你家山上还有松子呢?” “哎,今天成兄弟没跟你一起来啊。” “山上哪还有松子啊,我今天来卖别的。” “今天这货不用他帮忙,在家呢。” 陈默也笑着一一回应。 自己原来的那个位置有人占用了,他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东西。 他现在这个货,根本不愁卖,不用考虑位置问题。 陈默刚一打开包裹,周围就传来了倒吸口气的声音。 陈默把电池放上,打开开关,早就调好的电台立刻响了起来。 9点30,正是中央一套,每日一歌的时间,悠扬的声音从收音机里出传出。 一瞬间,几乎整个废旧工厂里的人都围了上来。 “同志,你这是卖的吗?” “小兄弟,你这收音机也是不用票的吗?” “小兄弟你这收音机多少钱?” “你这个收音机是什么牌子的?” 陈默直接被人包围了。 这次陈默是真不敢大声吆喝了,因为这时候倒卖收音机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他压低声音跟周围的几个人说:“不要票不要票,这是二手的收音机,我只能保证在我这是好的,回家要坏了,我可不负责的,所以便宜的很,只要60块钱。” 60块钱,还不要票,真的是很便宜。 现在一个上海\"春雷\"牌收音机要78块钱,最重要的是还得有票,普通人家是买不了的。 并且“春雷”在彭县也是买不到的,要去阳市的友谊商店买。 彭县的供销社只有一种收音机,那就是“熊猫”牌的收音机,卖75块钱,也要票。 很快,陈默还没在里面呆够10分钟的,5台收音机全部售出。 而且买的人竟然只有一个是来这逛的散客,剩下的全是卖各种东西的摊主。 来逛黑市的人手里一下子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陈默是不会等人回去拿钱的,手里有钱的都是来这卖货的摊主。 陈默把收音机弄响的时候,张大爷就走进来了,一言难尽的看着陈默。 这小子是真能给他惹祸啊,他人老了,心脏不好啊。 陈默出去的时候看到张大爷不似刚刚那般悠闲,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默笑嘻嘻的走过去,也递给了张大爷一瓶酒,他之所以没之前就给,就是想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大爷冷哼了一声。 接过酒,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让陈默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陈默赶忙溜了。 5块钱一台的旧收音机,修好以后转手就是60。 300块扣除25块钱成本。一共是275。 一天赚275,陈默心想,果然,这年头,赚钱的事儿,都是高风险的。 不由得对去津市的行程更加期待了。 陈默骑着车往家赶,他暂时不准备在去孙老头那了。 他准备明天起早点,去旁边的抚县的废品回收站掏一波。 孙老头那能掏到的收音机都让他买了,暂时也没有了。 陈默已经想好了,打一枪换个地方,小规模的搞一搞。 赚差不多就得收手了,等明年包产到户以后再搞。 他现在是一点麻烦都不想惹,一大家子人呢。 陈默刚到家,温亦雪就抱着孩子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陈默偷偷给温亦雪塞了一百块钱。 最近因为买药的事儿,温亦雪又变的省吃俭用起来了。 陈默有钱不能拿出来,也是憋屈,现在终于又有了赚钱的营生,赶紧给媳妇改善生活。 温亦雪接过钱有点震惊,就修个收音机能有这么多钱? 第四十七章 准备卖货 陈默笑了:“收音机很贵的,新买一个要七八十,我给人家修好了,一台给20块钱,正好一百块,你拿着,别扣扣索索的。” 温亦雪笑了:“好,我老公真有本事!” “那是!快来亲你老公一口。”陈默把脸凑过去。 温亦雪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默就出门了。 他打算当天去当天回,所以没去大队开介绍信。 骑车走国道去抚成,路上就要花四个多钟头。 等陈默终于蹬车进了抚城,虽然最近他一直坚持锻炼,也累得够呛,浑身酸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幸好现在已经到了十月,天没之前那么热了,不然陈默真怕自己撑不下来这一路。 陈默随便找人问了路,就直奔县里的废品回收站。 抚现成的废品收购站看门的是个婶子,看着挺和气的样子。 按老规矩交了几毛钱入场费,陈默没去看别的,直接钻进了放废旧电器的那块地方。 别的就算有好东西,像什么黄花梨柜子,他也带不走啊。 还不如没看见。 陈默这次运气不错,翻找一圈,总共弄到了七台收音机。 可到了门口,这个婶子就不像孙老头那样爽快了。 婶子一直问东问西,打听陈默要这么多坏收音机干嘛。 陈默只好编了个理由,说家里收音机坏了,拿回去学着修修看。 好说歹说,最后陈默花了整整五十六块钱,才把这七台收音机买走。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被单,把收音机仔细地包了个严严实实。 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陈默这才骑上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路蹬回来又花了四个多钟头。 收音机绑在后座,沉甸甸的,压得车子都不轻快了。 半道上陈默实在有点蹬不动了,就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歇了口气,花了几分钱喝了碗茶水解乏。 他不敢多歇,紧着往前赶。 等风尘仆仆地骑到陈家村村口时,天都快擦黑了。 刚进村,远远就看见晒谷场边上坐着村里那几个总爱凑在一起闲聊的人。 陈默骑着车,停都没停,直接从他们旁边掠了过去。 李婶子瞅着陈默自行车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二憨:“哎,你说陈默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又捣鼓啥去了?” 二憨摇摇头:“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家院门,从来都关得死死的。” “哼!”李婶子撇撇嘴,“准没好事儿,见不得人!” 旁边的刘婶子,因为上次瞎传陈默闲话,害得自己没卖成黄精赚到钱,心里正憋着气,这会儿说话就带上了酸溜溜的味儿:“我看啊,八成是搞投机倒把去了。” “哎呦,你小声点儿!”旁边立刻有人提醒,“让大队长听见,回头扣你工分咋办?再说,人陈默家现在可不一样喽,前两天那开进村的小汽车你瞅见没?多阔气!” 二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昨儿碰见陈建川了,听他说,好像是陈默在县城救了人,人家特意来道谢的。” “就他那样儿还能救人?”李婶子一脸不信,斜着眼睛,“糊弄鬼呢吧?” “就是就是,”刘婶子赶紧附和,“来道谢?那怎么连个礼物都没见着?” “嗨,这谁知道呢,”二憨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兴许人家没提东西,直接……给了这个呢?” 这边陈默推车进院,“哐当”一声就把大门闩上了。 其实这群人猜得八九不离十,他陈默干的还真是投机倒把,还真是见不得光。 但是……那又怎么样? 你有能耐去举报我啊?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一门心思扑在修理收音机上,顺便带孩子、做饭。 儿子陈佳浩一开始总围着他捣乱。 后来就开始玩儿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小脸板着,一副特认真的模样。 陈默觉得有趣,抱起儿子问:“儿子,你喜欢这个?” 他心里还有点犯嘀咕:难不成这小子以后还是个干机械的料? 结果陈佳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爸爸。 然后……把那根天线杆子就往嘴里塞。 小家伙嘴巴一撇,委屈得不行:“不……不能吃!” 陈默看得哭笑不得:“……” 陈默终于把那几台收音机都修好了,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抱着陈佳浩出门去找了一趟成星海。 成星海现在精神头很好,家里的房子也找人修过了,看着整齐了不少。 星海妈见着陈默特别热乎,硬塞给陈佳浩一块糖饼子。 陈佳浩是什么能吃的他都要,笑嘻嘻的结果糖饼。 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成星海在旁边看着有点羡慕,他都想在赚点钱讨媳妇了。 “小默哥,找我啥事?”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啊?去哪啊?” “别问那么多。明天早上记得来找我,不用太早。” 陈默这回不打算再去废厂房那里卖了,收音机这东西太显眼,他怕给张大爷惹麻烦。 他得找个新地方。 这回要带七台收音机出去,自个儿肯定弄不过来,得有个帮手才行。 翌日,陈默刚送完媳妇回来就看见成星海蹲在门口。 陈默笑了笑,进屋把陈佳浩送到老宅大姐身边。 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这次陈默推的是二爷爷家的二八大杠。 这次要驮着两个人还要拉着7台收音机,他媳妇那辆小飞鸽可够呛。 陈默提前一天就去二爷爷家借了车。 成星海有点好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陈默没说,也没打开让他看,只是把收音机挂在横杠上,然后自己坐在后坐。 示意成星海骑车,这两天他还真有点累,这不有一个现成的人力么。 兄弟就是用来坑……不是,用来用的啊。 成星海也没有啥意见,他以为是两个人换着骑呢。 谁先谁后也没差。 陈默坐在后座上觉得有点硌屁股。 想着下次得搞个草垫子垫屁股下面。 第四十八章 流窜作案 一路晃晃悠悠的到县里。 陈默早就想好了要去哪儿卖。 彭县好几个厂的工人宿舍都挨着。 他选的地方,就在那几栋宿舍楼中间的路口。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路口人来人往,都脚步匆匆。 陈默解开被单包裹,拿出一台收音机。 拧开旋钮调好频道,里面正播着早间新闻。 直到这时,成星海才知道陈默要卖的是收音机,吓得身子都僵了。 陈默拍了他肩膀一下:“瞅你那小胆儿!没让你动手卖,你去那边。”他用下巴朝路边扬了扬。 “蹲那儿给我放风就行,就干一件事,盯着点周围的人。要是看见公安过来,赶紧跑过来告诉我!” 成星海使劲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虽然还是紧张,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但还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路边蹲下。 陈默又拿出一台收音机,放在旁边树下。 他自己就蹲在收音机边上,一边听着新闻,一边抽着烟。 没过多久,赶着上班的人都走光了。 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出来散步遛弯儿。 他们路过时,都忍不住朝陈默这边瞅上两眼,但一时间还没人过来问。 只有一个老爷子,慢悠悠地晃到陈默身边。 “小伙子,你这收音机是……卖的?” 陈默答得挺实在:“对,大爷,跟您说实话,我这儿卖收音机。六十块一台,虽然是旧件组装的,但我保证绝对是好的,您有兴趣瞧瞧不?” 大爷一听,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六十块?真的……不要票?” “瞧您说的,”陈默笑道,“当然不要票!” “成!你等着我啊!”大爷一听这话,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家走——看样子,是急着拿钱去了。 陈默蹲在这卖收音机的目的很简单,这个地方家里剩下的都是老人。 并且这群老人都有钱。 果然有了那个大爷打头阵,旁边的老头老太太都围了过来。 没一会儿,七台收音机就都卖出去了,陈默毫不停留,立马就走。 成星海一直紧张兮兮地站在路边东张西望。 看到陈默骑着空车回来,可算松了一口气。 两人什么都没说,陈默的车甚至都没停留。 成星海直接跳上落后坐。 两人迅速的消失在了路边。 陈默就这样带着成星海流窜作案。 没货了就骑车跑周边的县城买。 也遇到过不肯一下子卖那么多的废品回收站。 陈默就只拿一两台,然后在让成星海去买一两台。 就这样一个月后,陈默一共赚了一千多块钱, 就在陈默琢磨着带成星海去阳市大干一场的时候。 温亦雪挺着肚子,一脸严肃地站在了他面前。 “陈小默!”她语气认真,“我就不信了,哪有那么多收音机等着你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倒卖收音机?” 陈默一时有点尴尬。 在老宅那边,家里人不知道他整天忙啥。 可温亦雪是他枕边人,天天看着他收回来一堆收音机,哪能猜不到他在干什么。 “那个……老婆……”陈默想解释。 温亦雪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我不是不让你赚钱。我天天听广播,知道现在政策松动了。可在彭城这地方,搞这个,还是太危险了!” 听温亦雪这么一说,陈默立刻打消了去阳市的念头。 他上前搂住妻子的肩膀:“行,老婆,听你的,这买卖我不干了。” 温亦雪咬了咬下唇。 她其实挺喜欢陈默最近这股上进的劲儿,也不想打击他。 想了想,她提议道:“要不……咱们租个门面,正经开个修理铺?我看你修收音机手艺挺不错的。咱们靠手艺吃饭,稳稳当当的,行不?”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陈默。 对啊!最近修了这么多台收音机,一些小毛病他都能解决了。 现在市面上还没人专门干这个,开个修理铺正合适。 而且,开店了还能偷偷收点旧机器修。 等过阵子政策再放开点,就去办个营业执照,不光修,还能正经卖二手收音机,甚至……以后说不定还能卖电视机呢! “老婆!”陈默眼睛亮了,“你真是我的小福星!就听你的,咱们开店!” 温亦雪笑得有点小得意,她突然伸手摊在陈默面前:“老公,你最近赚了不少钱吧?钱呢?” 陈默:“……” 陈默刚想掏钱上交,温亦雪又把手缩了回去:“租门店装修要不花不少钱呢,你留着吧,家里还不缺钱,我只是不想你总瞒着我。” 说完有些傲娇地转身回屋哄孩子去了。 陈默是个实干的性格,当天就拉着成星海跑到了县城。 陈默坐在后座上,让成星海围着主城区转悠了一圈又一圈。 进了11月,天气已经开始凉了,但是成星海骑车骑的双腿都僵硬了,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最后实在是骑不动了,陈星海将车停在了路边。 气喘吁吁地询问:“我说小默哥,咱们到底这是要干啥啊?” “你先别说话,我在思考。” 陈默确实在思考,他们刚刚把彭县的主要街道都逛了个遍。 他发现,还是靠近供销社的这条街有人气。 但是这条街上,并没有店铺出租。 而且基本上都是卖吃食的,这让他有点犹豫。 成星海停的这个地方,就是供销社所在的街道。 陈默随意地往旁边一瞥,还真让他看到了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就在供销社斜对面的拐角处。 因为不在主街上,所以人气没那么旺。 但是陈默知道,就以这个转角为起点,后面那一片未来都会动迁。 并且因为动迁较早,给了不菲的拆迁补偿。 陈默想到这眼前一亮。 下车直接走了过去。 成星海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陈默刚一转过去,就看到了一家卖馒头包子的小食店。 店里坐着是个中年男人,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里面昏昏欲睡。 陈默笑着上前敲了敲桌面。 中年人被惊醒。睁开眼睛看见有人,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同志,要买包子还是馒头?” 陈默笑了笑:“来两个包子。”说着领着成星海走进去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 中年人打开蒸笼,从里面取出了两个包子放在饭盒里递给了陈默。 “你们是在这吃吧,我就不给你打包了。” 第四十九章 店铺到手 “对,就在这儿吃。”陈默接过包子,递给成星海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 包子味道还行,可看店里这冷清劲儿,生意肯定不怎么样。 细想也正常,主街上有家国营饭店,也卖包子馒头。这地方位置偏,谁会特意绕弯子过来买? 陈默吃着包子,随口问道:“叔,这店是您自己开的?” “可不嘛,”店主叹口气,“这房子是自己家的,不然早开不下去了。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有时候蒸的包子馒头卖不完,晚上只能自家人吃。” “啧,那……您没想着把房子租出去?”陈默又问。 “哪有人租哦!”店主直摇头,“这位置看着离主街近,可到底不是在正街上,不好租!” “那要不干脆卖了?” “那就更没人要了!”店老板一脸无奈,“小兄弟你是不知道,这片儿房价贵!让我贱卖吧,我舍不得,家里人也不答应。可这价钱,添点儿就能在主街买铺面了!不上不下的,谁买啊?” 陈默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他挺满意的,他做的这个生意,不怕位置不好,因为是独一份。 而且也不能位置太好,不太适合搞一些小动作。 想到这,陈默环视一圈,发现这房子里面不算小,得有四十多个平方,后面还有一个木楼梯,应该还有二层。 而且墙面都是新刷的,还挺干净的。 陈默直接开口了:“叔儿,你这房子啥价啊?” 打从陈默进门,中年人就注意到这小子眼睛四处打量。 一听这话,他心里有数了,这是想买铺面,来打听价的。 他递给陈默一根烟,才说:“小兄弟,我叫田正诚,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是真心想买,还是就随便问问?” “瞧您说的,”陈默站起身,看着田正诚,“城叔,我当然是真心想买。您给我报个实在价呗。” “前阵子有人出到一千五,我都没卖。”田正诚指了指木楼梯,“我这还有二层呢,就比楼下小一点。” 一千五没卖?那意思就是想要更多呗。 陈默眨眨眼:“城叔,那……一千六?” “哈哈哈,”田正诚笑了,“小兄弟,你要诚心要,我给你个底价……一千七,真不能再少了。” 陈默心里飞快地盘算,一千六瞅一瞅自己手里正好有,也不用动准备去津市的钱。 而且这地方两年后就能拆迁,时间不算太长。转手最少翻几倍!值!这买卖能做! “行!”陈默答应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诚叔,我先给您两百块定金,明天咱们就去办手续。” 这地方,他看中了。 田正诚反倒愣住了,有点迟疑:“你……真不用回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小年轻自己有这么多钱吗? “哈哈哈,不用!”陈默笑道,“我现在就能给钱。诚叔,您用不用回家商量?” “啊?一千七……”田正诚回过神。 “我也不用商量!这价就是商量好的!” 上次一千五死活不卖,媳妇早就不乐意了。 这破地方干啥都不挣钱,还得天天守着。 一千七能卖掉,拿着钱,他都能带老婆孩子去省城了! 陈默也很爽快,立马掏钱。给了田正城二百块,还现场签了个字据。 成星海就坐在旁边,默默地吃着包子。 跟着陈默卖这些天收音机,他大概能猜到小默哥赚了多少钱。 花一千七买个铺面?小事儿,小事儿。 此刻,京城,赵明远办公室。 赵明远最近有些烦躁。 郑文康落马了,虽然他应该不敢咬他,但是架不住查郑文康的人竟然是陆雪松。 这就很难受了。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林家与如日中天的陆家根本没法比。 更何况他只是林家的女婿。 一个外姓人而已。 赵明远害怕陆雪松追着这事儿不放。 毕竟陆雪松在外的形象一直都是铁面无私的。 他不敢也不能让他温兴言一家再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赵明远直接拿起电话,拨打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赵明远直接开口:“你帮我查一下温亦雪嫁的那个人……对,这次陆雪松之所以会去彭县,听说就是因为这个人……好,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赵明远的神色在烟雾中晦暗不明。 第二天一早,田正诚和他媳妇就站在房管所门口焦急的等着。 老远看到陈默骑着车赶过来,田正诚才放下心。 他昨天回家跟媳妇一说,媳妇大喜,一早就等在这了,越等越心慌。 虽然他收了二百块钱定金,但是陈默实在太年轻了,他怕到时候陈默家里人不同意。 在找他扯皮。 他都想好了,要是陈默今天反悔,这二百块钱他肯定是不会退的。 现在看到陈默来了,这颗心才安定了。 79年办理房屋过户的手续很简单,根本就不像后世还需要过户什么的。 陈默拿着钱跟着田正城进去,很快,一个崭新的房产证就到手了。 这个时候的房产证还很简陋,就是一张盖了“革命委员会”公章的纸制证明。 是真的无证件编号,无图纸的。 但是最为陈默这辈子的第一处房产,还是他很是激动。 去店铺交接完,拿到钥匙。 陈默告别了田正诚夫妻二人,迫不及待的骑车回家。 回到陈家村,陈默直接给温亦雪请了半天假。 拉着温亦雪一起去了新买的店铺。 温亦雪也很高兴,在店铺里东看看,西看看。 两人上楼后,发现二楼的空间还是挺大的。 陈默想着回头找人隔出两间房来,以后陈小雨上学就可以暂时住在这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陈默就拉着陈建川跟他二叔陈建邦一起来到了新店铺。 陈默没告诉陈建川这个店铺是买来的,就说是租的,他要开修理店。 倒不是防着家人什么的。 他这钱来路不正,他怕陈建川在告诉他妈,到时候被念叨。 陈父跟陈二叔是建房的老手了,没两天,二楼的隔断就砌好了。 楼下也从新换了展示柜。 陈默带着二叔跟陈父还有一直在帮忙的成星海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 装修就算告一段落了。 陈默马不停蹄的开始跑证件。 第五十章 第一个客人 第一件事儿。 先去街道居委会申请《待业青年证明》或《闲散劳动力安置证明》。 陈默是农村户口,这件事儿不容易办。 但是他媳妇是个下乡知青,还是可以以他媳妇名义办的。 在陈默交际能力的加持下,三天左右就拿到了《闲散劳动力安置证明》。 在去县级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申请。 说明经营项目,仅限维修,不可出现“销售”“回收”等字样。 折腾了一个来星期。 终于持证上岗。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 陈默有找人打了一个木头的牌匾挂了上去。 店铺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陈家电器修理店” 牌匾挂了上去,陈默又跟成星海掏了一堆配件。 陈家电器维修店,就正式开业了。 陈默雇佣成星海来店铺看电,一个月给5块钱工资,陈默还在逐步教他如何修理收音机。 陈默自己是闲不住的,他很清楚这家店就是现在的过渡,他不可能天天都在这看店。 当然得请个信得过的人看店了。 开业第一天,陈默一本正经的端坐在柜台后面,将收音机放在柜台上,一整天都放着音乐。 就连走过主街的人都会被声音吸引投过来几道目光。 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心,一个穿着工装的小年轻走了过来。 “老板,你这店是修什么的啊?” 陈默扬起笑脸:“我这是修家电的,主修收音机,其他的家电如果问题不是很严重也能看看,比如电视机什么的。” 陈默当然不会修电视机,但是他敢琢磨啊。 他是真的买了好几本书一直在看,反正松来的都是坏的,他还想着能不能到时候直接低价收购呢。 “啊?你们这能修收音机啊?” “对!小同志,要是有需要记得来找我啊” “哦,好的。”小年轻问完就走了,他家都没有收音机,拿什么修? 不过,彭城都有修收音机的店了,也是厉害。 供销社的许姐下班的时候也被收音机里的声音吸引了,结果一看,竟然看到了陈默坐在店里,一脸的惊奇。 “小默,这家店是你开的?” 陈默此时正低头看书呢,闻言抬头,正看到许姐一脸惊奇的看着他。 “哎呀,许姐,我还正想着这几天去供销社看你呢,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在这开店了。” “你这是修什么的啊?” “主修收音机的姐。” “哎呦,你还会修收音机呢?行啊,小默,姐早就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 许姐说着伸出了大拇指。 陈默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也不算什么本事,就是以前跟着师傅学过几手。” 坐在后面组装着收音机零件的成星海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小默哥哪来的师傅? 许姐把成默好一番夸奖。还承诺回去就给陈默介绍客户才走了。 陈默也呼出了一口气,这许姐还真是太热情了。 结果第二天,许姐介绍的客户还真来了。 这也是陈默从开业接到的第一个客人。 这人是许姐的同事,也是供销社的,不过是后勤人员。 他们家三个月前买了一台熊猫牌的收音机,一直当宝贝似的。 结果前几天被自家小孩撞到了地上,就不响了。 现在收音机坏了根本没处修去,正心疼着,就听见许姐说供销社对面的拐角处开了一家修理收音机的小店。 这人干忙就拎着自家收音机过来了。 陈默接过收音机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成星海就站在旁边看着。 确定有修好的把握,才笑着谈价格:“大姐,我这是专门修理收音机的,你这个收音机我们有把握修好,但是我的手您10块钱,您看行吗?” “10块钱?”女人想了想,咬咬牙,应承了下了“行!你得保证修好!” 10块钱已经是很贵的修理费了,别看陈默忽悠温亦雪说他修一台收音机20块钱,那是极端情况。 一般情况下10块钱就属于能接受的正常范畴了。 陈默谈好价格,让成星海拿来工具,就开始低头修理起来。 其实这台收音机没啥事儿,就是被摔了一下有些地方接触不好。 没一会儿,收音机再次发出了声响, 女人站在外面一脸惊喜,但是对于掏10块钱还是很肉疼的。 她有点后悔了,连忙讲价道:“小兄弟,你看,你也没费什么劲儿,能不能要少点。” 陈默没生气,笑着说:“姐,这样吧,你也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你别看我没费什么劲儿,实际上,我学这个手艺也是花了不少钱的,所以真不能便宜了,但是我给你保修一个月,一个月内要是这个收音机再坏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免费修。” 陈默话说得漂亮,又是许姐介绍的,最后女人也只能一脸肉疼的掏了10块钱。 经过这件事儿,陈默意识到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虽然你提前谈好了价格,但是架不住人家觉得你赚钱太容易了,结束以后想反悔。 那时候你东西都给人家修好了,他们就处于弱势了。 陈默琢磨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 想到就去做,陈默直接站起来交代成星海看店。 径直骑着车走了。 他跑去买了一本收据本。 又给成星海和自己买了一份午饭才又从新回店里。 吃饭的时候陈默跟成星海说:“以后,一律先收钱,给收据,然后告诉客人今天修不完,让客人明天拿着收据来领机器。” “啊?为啥是小默哥,有些简单的毛病不是一会儿就能修好了吗?” 陈默白了成星海一眼:“你笨啊,你修的那么快,人家觉得你赚钱太容易了,心里不舒服,有些人还会反悔讲价,就像刚刚那个大姐。” 成星海也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成,我知道了小默哥。” “而且这样就算我不在店里,你也一样能收机器。” “嗯嗯!”成星海边吃着饭边点头。 下午店里迎接来了第二个客人,是个中年大叔。 很有意思的是,这大哥竟然是上午那个许姐的同事介绍来的。 大叔把收音机放到柜台上,询问陈默:“小同志,我听邻居说你这修好了她的收音机,我这个有点年头了,你看看能不能修?” 第五十一章 闹剧 陈默接过收音机仔细查看了起来。 这台收音机确实已经很老旧了。 陈默查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是什么原因。 但是这不要紧,只要价格给的到位,他可以直接把芯子给换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中年大叔说:“大叔,你这是老款了,很多配件都没有了,不太好修,就算要修,价格也很贵,你确定要修吗?” 大叔看着这台老旧的收音机目露追忆:“这是我父亲给我买的,老人家已经没了,我一直没舍得扔,确实坏了很久了。” “小伙子,你说如果我修的话,要多少钱?” 陈默一脸为难地想了想:“最少要30块钱,有些配件我得去省城买,您得三天后来拿。” “行!”中年人答应得很痛快“30就30,我修了。” 陈默闻言,直接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了刚买的收据本,写下了今收30元维修费,三日后取的字样。 把收据给中年人的同时说:“叔,我们是小本生意,去省城买配件也要成本的,所以要先付款。” “好”中年人也很干脆的给了陈默30元钱。 比上午那个大姐大方多了,也许这就是早期的为情怀买单吧。 “叔,您放心,我们这修不好是全额返还的。” 大叔闻言放心地走了。 陈默瞥了一眼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的成星海。 “看明白没?这套话术,既能显得咱们专业,又能避免上午那种事儿。” 成星海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学会了小默哥!绝了!” 他小默哥的脑子果然转得快,他就不行。 因为是独一份的声音,铺子刚开张不久,生意就不错。 成星海还不能独当一面,所以最近陈默每天都在铺子里忙。 所幸成星海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陈默指东绝不往西。 也减轻了一些陈默的负担。 再忙,陈默也没忘了重要的事。 他抽空把二楼的空房间彻底打扫出来,搬进了新床和桌椅,总算有了点模样。 可轮到布置装饰陈默就有些挠头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实在不太懂这些。 只能拉上细心的温亦雪来帮忙。 现在家里有钱了,陈默也不想委屈了陈小雨。 两人直接在供销社精心挑选了蓝色的纯棉布,温亦雪又用缝纫机做成了床单被罩。 陈默还特意去黑市掏了一个可爱的大熊玩偶,洗干净摆放在了床头。 房间终于焕然一新,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房间。 陈默与温亦雪特意提前去学校门口接陈小雨放学。 陈小雨知道她二哥在县城搞了一间商铺,但是她一直没去过。 温亦雪温柔的牵着陈小雨的手。 神秘兮兮地挡在她眼前:“小雨乖,跟着我上楼,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哦!” 陈默就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媳小心翼翼的捂住他妹妹的眼睛,一步步将她带到二楼房门前。 站定在门口,温亦雪轻轻放下挡在陈小雨眼前的手。 “哇——!” 陈小雨的惊呼瞬间响起。 她猛地转过身,大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彩:“哥!这个房间是给我准备的吗?” “废话!咱们家可就剩下你一个小女孩儿了!”陈默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假装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晚上一个人住在这,不会害怕地哭鼻子吧?” “我才不会呢,嫂子,你看他啊!”陈小雨拉着温亦雪撒娇。 “你别理他!” 看着笑成一团的两个人,陈默根本压不住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笑意。 上辈子陈小雨跟他并不亲近。 当他终于有能力回到家乡时,得到的消息却是妹妹早已离家外出打工,多年不曾踏足陈家村半步。 那个家,在她眼里仿佛早已成了避之不及的龙潭虎穴。 后来,他费尽周折找到了她。 但是陈小雨根本就不想认他。 她眼中冰冷的疏离和眼神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切。 彼时早已功成名就心高气傲的陈默,哪受得了这份气? 既然她不想认他,他就当没有这个妹妹。 现在的陈默早就不想深究陈小雨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一世,他定要护住这份笑容,让一切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陈小雨就这样住在了店铺里,只有周末才会回村,偶尔放学后还会在店里帮帮忙。 陈默现在还不知道,陈小雨天天在店铺里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激烈争吵声,猛地打破了二楼的宁静。 “凭什么啊?!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春雷牌收音机!” “这可是县里友谊商店花大价钱买的!” “凭什么到你这就只值二十块钱?你这是黑店吧!” 一个尖厉高亢的女声还带着哭腔。 “同志!我们这不收旧货,只搞维修!” “您这机器修好就值这个价,嫌贵您就请拿回去!” 成星海的声音中透着无奈。 他急切的反驳并努力的试图解释。 “放屁!你刚才明明说要收的!还报了二十块!这会就想赖账?没门儿!” 那女人不依不饶,嗓音拔得更高更刺耳了。 “哎哟喂!大家都来看看啊!没天理啦——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啊——我不活了——!” 伴随着嚎啕声,凳子腿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和什么东西被扫落的哐当声接连响起。 陈小雨和温亦雪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面面相觑。 陈默脸色骤沉,眯起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了楼梯!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撒泼打滚耍无赖的女人竟然是郑茹! 陈默蹲点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一次郑茹。 那时候郑茹走路下巴都是微微扬起的。 而现在,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撒泼! 脸上还带着一些青紫的伤痕,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陈默怀疑是讨债的人下的手。 “呵!这位同志,你要是在这样,我们可就要报公安了。” 陈默走了过去,嘴角勾起揶揄嘲弄的笑意。 “你们还要报公安?!”郑茹一脸震惊的抬起头。 第五十二章 闹剧2 “你们赚黑心钱还敢报公安!” 陈默笑了:“我们赚黑心钱?哈。” 转头看向旁边已经傻眼的成星海:“星海,去报公安,就说有人在我们店里” “哎!先别。”郑茹直接起身,拽住要去报警的成星海:“25!就25块钱,我就卖了!” 陈默直接上前拉开了成星海,踹了他一脚:“赶紧去!” “哦,好!”成星海连忙跑走了。 郑茹直接傻眼了,她现在是山穷水尽了,才拿出来家里的物件出来变卖。 这个店家本来说得好好的,20块收她的收音机,她不满意这个价格,就想闹一闹涨涨价。 这一套她已经做过好多次了,她也不多要太多,一般5块10块的,店家都不会跟她这个泼妇计较。 怎么这家店这么刚! “你们!你们倒卖收音机,你们是投机倒把,你们还敢叫公安,好啊,等公安同志来,我看他们会不会抓你们!” 郑茹原本还有点慌乱,想到这家店投机倒把,直接兴奋了,也许能讹到更多钱呢? 陈默却根本不怕。 他知道最开始成星海一定是要收她这台收音机的。 然后看到这个人在这撒泼,还有人过来看热闹,直接改了说词。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对策。 毕竟坏的收音机可以说是修理,好的就讲不清楚了。 四周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郑茹开始变得有底气起来。 温亦雪和陈小雨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正巧听到了郑茹的话。 温亦雪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台机器……是坏的吗?” 陈默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很笃定:“老婆,你放心。” 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现在,它肯定是坏的。” 这句话别有深意。 这台收音机,在郑茹拿来归来的时候,肯定是好的。 但现在……呵! 陈默的手,快得超乎想象。 就算他当着你的面把扑克牌换了,你都看不出来。 刚下楼的时候,陈默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动了手脚。 郑茹此刻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 等公安来了,她就一口咬定,这家店私下收购倒卖完好的收音机! 再加上这台好的收音机作为铁证。 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严查非法经营无线电设备的时代。 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非得进局子不可! 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她手里了,不狠狠敲上一大笔,她绝不会松口。 她觉得自己这招又狠又准。 却不知道,在陈默眼里,简直是蠢到家了。 店铺门口,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默却显得格外镇定,他甚至转过身,对着看热闹的人群朗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都看清楚了,我们可是正经店铺,只接维修收音机的活儿,从不收购、倒卖好的收音机!” 他话音刚落,郑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又开始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开始了她最拿手的撒泼表演。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店家坑人啦!他们收了我的好收音机,现在想赖账不认啊!没天理啦!欺负我一个女人家啊……” 声音又尖又利,试图用胡搅蛮缠来搅浑水,给陈默施加压力。 陈默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郑茹表演。 赌博的女人,毫无尊严,毫无底线。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温亦雪跟陈小雨有点被吓到了。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这么不要脸面。 公安没一会儿就来了,竟然是那个叫马鹏飞的小公安。 马鹏飞看到陈默还愣怔了一下。 “怎么回事儿啊?” “马公安,我来跟你说一下情况……”陈默刚想说话,就被郑茹一声嚎叫打断了。 “公安同志啊,你要给我做主啊!!”郑茹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马鹏飞的大腿。 “他们这是个黑店!倒卖收音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郑茹直接指向陈默跟成星海恨恨地说:“把他们都抓起来!抓起来!” 马鹏飞毕竟是一个小年轻,被个女人这么抱着,还脱不开身,只能先尝试着把郑茹拉起来:“你先起来,你起来好好说话。” “公安同志,你可要为人民群众做主啊!”郑茹不管不顾,根本就不起来,一副不达目的就是不起的泼妇样子。 马鹏飞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人拉起来,也恼了:“这位女同志,你在不起来,我先把你带回去!” 这一下,郑茹不敢在撒泼了。 喏喏的站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群哄然大笑起来。 郑茹也有点脸红,但是她很快就又硬气了起来。 “公安同志,我跟你说,这家店回收二手收音机!他们就是投机倒把!” 马鹏飞看向陈默:“到底怎么回事儿?” 陈默看了半天热闹了,这才开口:“就是这位同志来我们店修收音机,然后我们说了价格她不同意,想便宜一点,我们不同意,她就开始闹了,你也看到她这副样子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只能让我兄弟去报警了。” “你说谎!我根本就不是来修收音机的,我的收音机是好的!” 郑茹立马尖声反驳,说着还走到自己的收音机前面,就要操作。 成星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他可是检查过的,这台收音机确实是好的。 结果郑茹鼓捣了半天,这个收音机就是一声都不响。 本来还信心满满的郑茹直接傻眼了,心下一沉,她不信邪地又鼓捣了半天。 收音机还是毫无声响。 郑茹不干了:“这怎么会事儿!我拿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是你!”郑茹指向成星海:“是不是你干的!” 成星海这时候也很上道,立马就说:“哎,你可别乱冤枉人啊,你拿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郑茹不干了,走向马鹏飞:“公安同志,就是这个人,把我的收音机弄坏了。” 马鹏飞看到这哪还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次他很果断的开口:“这位女同志,你这是寻衅滋事,你要修收音机,就好好给人家钱,不修,就赶紧把收音机拿回去,你在这样闹下去,我可要把你带到局里了。” 郑茹这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不干了,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有开始蛮不讲理的嚎上了:“没天理了!欺负死人了,公安跟黑店一起欺负人!” 这次无论马鹏飞怎么拉怎么威胁警告,都没有用了,郑茹就跟一摊烂泥一样摊在地上不起来。 第五十三章 我妹妹,不能扶贫穷 马鹏飞也没办法了,只能看向陈默道:“要不,你们在去一趟局里,把我师傅找来?” “呵!马公安,这种情况,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也没用啊,你要不派人找一下她的家人呢?” 陈默记得这个郑茹还有个在工厂当小领导的丈夫呢。 马鹏飞眼睛一亮,对啊,可以找一下这个女人的家里人来劝一劝。 一般情况下,像这种民事纠纷,他也不好粗鲁的把人直接逮捕,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女人,就更不好处理了。 一个处理不好,他也是要挨处分的。 马鹏飞回头看向围观的人群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家在哪啊?我要找一下她家人。” “哎,我知道!他男人啊,就是xx厂的!” 但是听见这话的郑茹却像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脸色一下就白了起来。 整个人慌忙的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惶恐的连声道:“别,别叫我男人,收音机我不要了,不要了,别叫他,别叫他。” 说到后来都有些神经质了。 然后突然捂着脸冲开人群,不管不顾的就跑了。 生怕公安真的叫人去找她老公。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不对劲儿啊。 难道她脸上的伤不是讨债的人打的? 是她那个叫张宏才得男人打的? 郑茹就跑了,就连马鹏飞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了。 一场闹剧结束。 马鹏飞也很无奈,只能请成星海去局里做个笔录。 并且注明,如果郑茹拿修理费回来,就把收音机还给人。 当然如果没拿钱来,那收音机就归他们店铺了。 陈默搂着温亦雪回店里,边走边说:“老婆,你知道刚刚那个女人是谁吗?” 温亦雪神情莫名的看着陈默:“是谁啊?” “是张红梅的母亲。” “什么!”温亦雪震惊了。 陈默笑了:“很惊讶是不是?” 温亦雪整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为啥一叫她男人,她这么害怕,收音机都不要直接就跑了?” 陈小雨也在旁边好奇的发问。 陈默看着陈小雨这副模样,想着还真有必要在小时候就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丫头。 “陈小雨,以后你就记得,找男人,要门当户对,知道不?” “啊?!”陈小雨蒙了,她哥在说啥? 她才上初中,离找男人还有点远吧? “你在小雨面前瞎说什么呢?”温亦雪也在旁边拽了陈默一下。 “她也不小了,有些事儿得让她引以为戒。” 陈默是上辈子的思想,比较开放。 现在陈小雨这个年纪什么事儿都懂了。 “你知道刚才那个女人,两个月前是什么样子吗?” “她兄弟是公社主任,家里岂止有收音机,连电视机都有。” “但你再看看她现在呢?” “虽然主要原因是她自己作的,但她身上那些伤,很可能就是她男人打的。” “哥了解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因为社会地位和家庭的差距,长时间在你面前做小伏低。” “那一旦他哪天得势了,人品不好的,肯定会加倍从你身上讨回他以前丢掉的尊严。” “你是我妹妹,无论如何,哥都不会让你以后受穷。” “所以我对你就一个要求,把眼睛给我擦亮了,我妹妹,不能扶贫穷。” “可别到时候给我搞什么真爱。” 温亦雪目光微闪,在旁边安静的听着陈默教育陈小雨。 等陈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陈默才让她先回店里。 一回头,就看见温亦雪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陈默莫名有些心虚:“怎么了,老婆?” “陈小默,你懂得挺多的啊?” “哎,老婆,我跟那种人可不一样啊。你可别瞎想。” “是吗?那以前我一个人赚工分养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不高兴啊?” “没有的事儿!绝对没有,老婆,我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那种都是人品败坏的人,我可不是。” 陈默说着,上前直接握住了温亦雪的手表忠心。 “老婆,我对你的心,那可是天地可鉴!” “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啊。” 温亦雪其实并没有怀疑陈默有坏心。 她之前就确定,她男人,是个有担当的爷们。 跟那些垃圾男人可不一样呢。 就在此刻,陈默等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躲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孟三,还有一个是那天偷药未遂的小偷顾中。 剩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此时,这个中年男人开口询问:“怎么样,看清楚了吗?是那个叫陈默的吗?” “对,就是他!”孟三在旁边点了点头。 顾中这时候也开口确定:“是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他!” 他可是结结实实挨过陈默好几巴掌,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好,是他就好办了。”中年人摸着下巴琢磨着。 孟三这时候又开口了:“怪不得这小子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买药,原来是开修理店的。” “嘿嘿嘿,不过他媳妇可真好看啊,我在阳市都没看到过这么水灵的女人。”顾中的表情有点猥琐。 “想什么呢,我可警告你。”中年男人提醒道,“少打歪心思,可别打草惊蛇,耽误我的正事儿。” “哎,唐哥,到底谁要找这小子麻烦啊,还能让你从阳市追到县城来?”孟三问。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叫唐哥的中年人笑容中带着点阴狠。 “反正是有狠人想要这小子永远翻不了身,既然收了好处,我们照办就是了。” 当天,店里的收音机很多,有些贵重,成星海害怕没人看店晚上不安全,主动说要留下守夜。 陈默就带着陈小雨和温亦雪先回了家。 一家子人在老宅一起吃晚饭。 饭做上,陈默询问大姐陈秀芝:“大姐,小侄女也断奶了,你以后有啥想法没?” 陈秀芝夹菜的手一顿:“我……我想着过段时间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工可以干。” 最近松子跟黄精的买卖都停了,陈秀芝也没什么活可以干。 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虽然父母兄弟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她还是很有负担。 “大姐,我想让你跟我们俩一起参加明年六月份的高考。” “啥?”陈秀芝震惊抬头。 第五十四章 是有人放火 “你们俩都要参加高考?” 说这话的不是陈秀芝而是张岚。 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温亦雪要考大学,怎么自己儿子也要考大学了。 “我要考大学怎么了?我以前学习成绩就很好啊,我只是后来不爱学了而已。” 陈默小时候确实学习成绩还不错。 他脑子从小就聪明,只是心眼子也多,所以后来就不想上学了。 张岚一听,也对啊,一时没说话。 陈建川倒是开口了:“你们都去上学吧,孩子留在家里,我跟你妈看着。” “爸,可得了吧!算上小雪肚子里这个,咱们家就三个孩子了,你们俩看得过来么。” 陈默可不会把陈佳浩放家里当留守儿童。 陈建川眉头一皱:“胡闹,你们都带着孩子,怎么上学。” “这你别管,我有办法,先不说这个,大姐,你最近就跟小雪安心在家里复习。” “别有啥心理负担,我们一大家子人呢,不缺你赚的那点。” “明年六月,我们一起去考试。” 陈秀芝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但是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失态。 只是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小弟能赚钱了,家里确实不缺她打零工赚的那点钱,她还有六十多块的小金库呢。 没能参加高考就嫁人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不能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陈小雨在旁边有点羡慕的看着大姐等人,她也想考出去,可是她学习不好啊。 只有陈佳浩啥也不知道,一直往嘴里塞温亦雪给他撕得碎碎的小肉肉。 吃的是口水直流,脏兮兮的。 深夜,万籁俱寂。 陈默与温亦雪把陈佳浩放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咣!咣!咣!” 那声音又急又重,震得人心头发颤,仿佛要把门板拍碎! “请问,是陈默通同志吗??有人在家吗?!” 陈默一下子就从睡梦中惊醒,坐直了身体。 温亦雪和陈佳浩也被惊醒了,陈佳浩吓得哇哇大哭。 温亦雪连忙搂紧孩子轻声哄着。 这时,陈默已经翻身下床:“我出去看看,你跟孩子先别出屋。” 陈默把房门打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马鹏飞。 此刻的马鹏飞气喘吁吁的,浑身都是汗,他骑着的自行车就倒在他身后。 脸上还有几条黑灰。 “看来我没记错,是你家,快…快跟我走!” 看到马鹏飞这副样子,陈默心里一沉,这肯定是店里出事儿了。 “马公安,怎么了?” “你们店里失火了,你先跟我走!” “什么!陈默一惊:“店里的人呢,人怎么样了?” “你先跟我走,路上我在跟你说。” “好!” 陈默冲回屋,在温亦雪担忧的目光中简单地交代了一下。 披了个衣服,就推着自行车跟马鹏飞一起往县里骑。 路上,陈默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整个事情的原貌。 店里半夜突然失火,还是住在旁边的邻居发现的。 邻居就直接报了警,小县城的公安一共就三四个人。 今天轮到马鹏飞值班,他正昏昏欲睡呢,就听见外面人喊说主街有个店铺失火了。 中国的火警消防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才全国推广的。 79年,一般人发现失火了,都是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单位保卫科、居委会或消防队驻地报告。 马鹏飞赶到现场的时候,真的是觉得这世界也太小了。 竟然又是陈默的那间店铺。 这时候成星海已经醒了,开始忙着往外搬东西。 马鹏飞连忙通知了附近的保卫科。 一群人开始了灭火行动。 这时候灭火纯粹靠人多力量大。 就是人力一盆一盆地往火上浇。 但是火越烧越旺,眼看就要把整个屋子都烧了。 成星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儿的。 他着急冲进去抢救已经答应别人修理的收音机。 抱着收音机跑出来的时候,被一根照着火的木梁砸到了腿。 虽然后来被马鹏飞与其他人从火海里退拽了出来。 并且现在已经送往了县医院,但是情况不明。 到医院要缴费的时候,马鹏飞才想起来,陈默这个店铺老板。 这才马不停蹄地跑到陈家村找陈默。 “情况不明?”陈默骑着车心里直往下沉。 他还想让陈小雨放学住店里呢。 想想都是一阵的后怕。 按道理不应该啊,店里的电路他都检查过。 他们也没在店里开火,怎么就会失火了呢? 而且目前彭县的治安也还算好,他那个店的位置可不算偏。 就算真有小偷,应该也只是求财,不会放火啊? 陈默百思不解。 到达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陈默第一时间去缴费。 询问成星海的伤势,这要是成星海真出点啥事儿,他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母亲交代。 万幸,成星海被救出来的时候很及时。 身上没有什么烫伤,只是腿被砸了一下,有些骨裂。 此时昏迷也只是脑袋被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脑震荡。 陈默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顿折腾,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陈默出去拿暖水瓶打了一瓶热水,有买了几个包子给成星海当早餐。 刚回到病房,就发现成星海已经醒了。 陈默连忙给成星海倒了一茶缸水。 成星海喉咙疼得厉害,嘴唇也干裂得不像话。 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就着陈默的茶缸先喝了几口水。 陈默边喂成星海喝水边忍不住念叨他:“我说你可真行啊,平时看你针尖点大的胆子,哎,这次你到是勇啊,还敢进去抢收音机,那几台破收音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啊?你这要是出事儿了,我怎么跟婶子交代,还不如当初让你去当兵呢……” 陈默这边还没念叨完呢,成星海喝了几口水终于能说出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陈默愣住了。 “小默哥,是……是有人放火!”成星海说话还有些费劲,声音也异常嘶哑。 “你说什么?” “是……有人放火,店里没有起火点,起火的地方在……在外面……” 成星海目光异常认真地看着陈默。 第五十五章 陈默被抓 陈默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也沉了下来。 “放火?星海,你能确定吗?” 成星海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努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真的,小默哥,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店里根本就没着火,那火是从店外烧起来的。”他的声音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直接站起身,当机立断道:“我去看看!” 他得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是有人放火,会是谁呢? 最近除了郑茹,谁会对一个刚开业的维修铺子有这么大仇? 陈默刚打开病房的门,还没等走出去,迎面就看到那鹏飞、刘浩,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看见陈默后刘浩像是明确了目标一样快步走了过来。 马鹏飞跟在后面,眼神有点闪躲。 “陈默同志,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利用维修铺当掩护,收购二手收音机进行售卖,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成星海躺在病床上,能直接看见听见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公安的话直接傻眼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陈默的表情到很镇定,他微微眯起眼睛。 “刘公安,马公安,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能给我透露一下谁举报的我吗?” “抱歉!”刘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陈默意识到举报的人应该确实提供了一些证据。 “好,稍等一下,我马上跟你走。”陈默回头看向满脸担忧的成星海,安抚的笑了笑。 “星海,要是一会儿村里来人,记得帮我跟‘家里人’招呼一声。” 陈默说完,直接跟两位公安走了。 成星海皱起了眉头,他小默哥刚刚那句话啥意思? 陈默从容不迫地坐在了派出所的单间里。 马鹏飞和刘浩坐在他的对面。 马鹏飞有些不自在,毕竟刚刚还是熟人,现在就成了犯人。 “姓名”刘浩倒是一点异样的神色都没有,满脸严肃的例行公事。 “陈默” “年龄” “23岁” …… 陈默表现得很配合,整个人也很镇定,一点心虚害怕的神色都没有。 “我们刚刚去了你的店铺,里面有不下十台来源不明的收音机,你作何解释?”刘浩的目光很锐利。 1979年仍处于“票证时代”,收音机属于计划管控商品,根据《无线电管理规则》,陈默必须有公安批复的《特种行业许可证》才能收购售卖收音机。 否者就是板上钉钉的投机倒把罪。 陈默的神情仍旧镇定,声音不疾不徐:“是我在废品收购站回收的二手设备,机器里的零件大多用于维修收音机。” 刘浩的眼睛闪了闪,他就说这小子一定有所依仗。 “可举报人声称自己在你的店里买到了功能完好的收音机,你又作何解释呢?” “哦!是吗?”陈默身体前倾,目光中带着些玩味。 有点意思啊,连环套啊,先纵火暴露出店里的东西,在举报他投机倒把。 这是想一下子踩死他的节奏啊。 到底是谁这么恨他呢? 不可能是郑茹,她就算知道了是自己在算计她,也没这脑子。 郑文康已经进去了。 渐渐地一个人出现在了陈默的脑海中——赵明远! 那个靠举报自己老师上位的进省招办主任。 “咳!”这时候马鹏飞咳嗽了一下,陈默抬头,正看到他向自己使眼色。 此时刘浩的表情已经不止严肃了,还有点难看,他可以认为刚刚陈默在挑衅公安。 陈默轻轻的笑了一声:“呵!刘公安,别紧张,这件事儿我想肯定是存在误会的,我们店从来没有卖过收音机,你可以让人来找我对峙。” “或者……他有我们店的发牌吗?有目击证人吗?他说是我们卖的就是我们卖的了?这种低级的诬陷,我还是希望公安同志们能明察秋毫的。” “啪!”刘浩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些压迫感:“陈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被我们查实,在后悔可就晚了。” 其实刘浩没有证据直接能证明陈默投机倒把,但是他作为一个老公安,他的直觉告诉他,陈默真的在倒卖收音机。 所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诈一诈在说。 可惜,陈默是什么人啊,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当初他差点被人剁手的时候他都没慌,更何况是这种小场面了。 “公安同志,我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怎么,公安同志还想严刑逼供不成?”陈默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毫无惧色。 坐在旁边的马鹏飞拿着笔一个字都没敢写,他实在是不知道这段该怎么记录。 刘浩看陈默软硬不吃的样子,也一下子收回了刚刚的气势,重新坐了回去。 “好,陈默同志,那只能先请你在所里呆几天,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的。” 马鹏飞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是相信陈默的,毕竟下午他刚去过陈默的店里看了一场闹剧。 要不说年轻人,就是思想简单呢。 这边,温亦雪赶到医院没看到陈默。却得知陈默被公安带走的消息。 成星海还躺在病床上,小心翼翼的看着温亦雪:“嫂子……你先别担心……” 温亦雪此时在沉思,没等成星海说完话,她直接打断道:“陈默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让你去告诉家里人?” “啊,是!”成星海的脑回路没跟得上。 “这不像是陈默会说的话,他这个人从来跟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他不会让你特意回家通知家里的……” 温亦雪说到这,脑中灵光一闪。家里人?! 前段时间陈默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 想到这,温亦雪拔腿就往外跑。 此时,陆雪松正在办公,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他随手就接了起来,知道他内线电话的人寥寥无几,他一向是自己接听的。 “喂,你好,我是陆雪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雪松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你说什么?陈默被公安抓了?” 第五十六章 市局电话 温亦雪挂断电话,从邮寄出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其实她刚听到陈默被抓走的时候也很慌乱害怕。 陈默是她男人,她的主心骨,一下子出现这种事儿,她都要吓死了。 但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在这时候慌乱。 终于听出了陈默话中的意思。 温亦雪看着头顶的阳光,心中暗自祈祷。 “陈小默,一定要早点回来啊,要不家里不好交代的。” 温亦雪才不会回家告诉张岚跟陈建川陈默出事儿了。 凭白让家里老人担心。 此时,一个长得有些憨厚的老者坐在派出所一脸局促。 他身边还放着一台二手收音机。 刘浩现在的表情倒是很有亲和力:“老人家,你说你这台收音机是在陈家修理铺买的?” “啊,对”老人其实答得有点犹豫。 如果陈默在这就会认出来,这位老者确实买过他的收音机,但是是在工人宿舍楼下买的。 “您是在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周边还有其他人吗?” 马鹏飞也在旁边询问。 “我…我就是前几天买的,当时……当时周边没有其他人。” 马鹏飞跟刘浩的对视一眼。 这确实不好办了。 “那老人家,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跟家里人说你是在哪买的收音机。” “我当时……没说……”此时老人家头顶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其实并不认识陈默,也不知道他的收音机真的是从陈默手里买的。 他只是在花园里显摆自己新买的收音机,就有几个人找到他。 给了他一笔他拒绝不了的钱,然后让他来派出所说这个收音机是在陈家修理铺买的。 然后咬定陈家修理铺的老板投机倒把! 他怎么知道公安会问得这么细啊。 他现在真的是进退两难。 又实在是舍不得到手的钱。 “老人家,如果你在我们这说谎,可是犯法的,你最好想清楚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老头子在撒谎,马鹏飞现在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客气了。 这话一出,老头直接急了,站起来嚷嚷道:“我可没有说假话,公安同志,我这台收音机确实不是用票买的嘛,至于在哪买的,我年纪大了,记错了,怎么了,这还犯法了,你们还不让人民群众反映情况了!” 老头的声音很大,马鹏飞还想再说什么,直接被刘浩拦住了。 “好好好,老人家,您先在这坐一会儿,我们一会再找您了解情况。” 刘浩说着直接把还愤愤不平的马鹏飞拉走了。 反正也问不出来什么,刘浩准备先去查看一下从陈默店里搜出来的收音机。 “哎,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儿呢,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啊。” 老人有点着急。 看到这种情况,现在马鹏飞是完全站在陈默这边了。 陈默这家伙也太倒霉了,这一天之内,怎么竟遇到两次这种事儿。 而刘浩却紧皱眉头,他还是认定陈默就是投机倒把了,但是他现在对这位老者也很怀疑。 “你在坐一会儿,我们会尽快查实你反应的情况的。” 刘浩没多说,带着马鹏飞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刚走出去,马鹏飞就忍不住的开口:“师傅,这老头摆明了说的是假话,我们直接把陈默放了吧。” 刘浩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的徒弟:“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都给我忘了是不是?” 马鹏飞有点委屈:“师傅,我记得呢,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但是我没小看啊,这老头肯定有鬼,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我知道,但是陈默……”刘浩说到这没有往下说,他不喜欢在没有足够证据前,主观地给一个人定罪。 想了想,刘浩又说:“我们所里有人懂收音机吗?” “啊?要干嘛啊师傅?”马鹏飞有点不明所以。 “去看看在陈默店里搜到的那些收音机是不是功能齐全的,能正常使用的。” “啊!”马鹏飞反应了过来。 “如果这些收音机都是好的,那陈默肯定……”想到这,马鹏飞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物证室跑。 此时陈默就坐在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的木板床上。 手上把玩着一枚硬币。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硬币在指间旋转跳跃。 陈默也在思考,他给成星海留的话只是个后手。 就算他老婆没领会他的意思也没关系。 那十几台收音机确实都是他在附近几个县城收的二手收音机。 他也确实都修好了。 但是,经历过郑文康那件事儿,他早就不会在小瞧任何一个人了,变得谨慎许多。 那些收音机虽然修好了,却故意没有将天线接上。 现卖现接,而且他也没准备在今年就大规模地在店里贩卖收音机。 到了明年,政策松缓了,他才准备出手的。 所以除非是特别懂收音机的人,否则,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哪个都发不出来声。 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在店里卖过收音机,这时候的公安还是比较正直的,想因为一个人举报就按死他,很难。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他只是在琢磨,这个赵明远是有多看不得温家平反。 看来他得搞点事儿,让温家提前平反了。 总是被动防守,可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他也在试探,试探陆雪松的态度,试探陆家的态度。 他这辈子不缺爸妈。想当他的长辈,也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够资格。 陈默承认自己的内心其实并不阳光。 他在试探人心,也总下意识地把人往坏了想。 但是没办法,这是他辈子的经历决定的。 派出所,物证室。 马鹏飞满头大汗的摆弄着眼前非常壮观的收音机小山。 刘浩走了进来,有点没眼看。 “我让你问问有没有懂收音机的人,没让你自己在这瞎试。” “哎呀,师傅,我们所里,连家里有收音机的人都不多,上哪找懂这玩意的人啊。” 马鹏飞回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刘浩哑然,这会他这傻徒弟说的倒没错。 只能无奈地问了句:“那你鼓捣明白了吗?有能用的吗?” “师傅,我都试了五六台了,一台好使的都没有!” 刘浩眯起了眼睛,难道真的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行了,别试了,走吧。” 刘浩转身走了出去。 “啊?”马鹏飞一愣,也放下手里的收音机跟着跑了出去。 “师傅,去哪啊?是要把陈默放了吗?” “不放,让他呆满24小时!”刘浩走在前面,头都没回,沉声回道。 “为啥啊?他明显是被冤枉的啊?”马鹏飞有点不服气。 “他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关他24小时怎么了。”刘浩轻哼一声。 他能说,他就是觉得这小子十有八九真的在倒卖收音机吗? 得给他点教训,让他下次老实点。 就在这个时候,周郎里突然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 “刘队,领导电话!” 刘浩站住回头:“领导电话?哪位领导?” 接电话的小公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市局的电话,指明要你去接听,好像是为了今天这个投机倒把的案子!” 第五十七章 再见孟三 刘浩接完电话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默是什么出身他调查过,没听说家有什么亲戚是公检法机关的啊。 他为什么认定陈默一定倒卖了收音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默出身草根。 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身价不菲。 后世不是有那句话么,赚钱的门道都写在了刑法里。 刚刚市局的领导语气很强硬,询问刘浩是否有确实的证据证明陈默倒卖收音机。 得知目前没有确实的证据,甚至很可能冤枉人家后,直接命令他们立马放人。 刘浩看了看旁边一面莫名的傻徒弟,叹了口气道:“去把陈默放了吧。” 马鹏飞一听,眼睛一亮,他对陈默还是很有好感的。 要不是他了解他师傅,他甚至觉得是他师傅在故意刁难人。 “好嘞!我马上就去,师傅。”马鹏飞迅速地消失在了刘浩眼前。 陈默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正看见温亦雪等在外面。 看到陈默出来,温亦雪快步迎上前,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没在里面吃亏吧?” 她的声音软糯,透着浓浓的担忧。 “我才进去几个小时呀,能吃什么亏。”陈默失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此刻他只觉得心底暖意升腾。 前世也曾因各种事进过几次局子,但每次出来,迎接他的无非是些利益相关的“同事”。 现在他也是有家人担忧的人了。 陈默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带着温亦雪把那十来台“坏”收音机在搬回去。 他现在可是理直气壮,那都是他的钱啊,一台60,十台600呢。 而就在此刻,赵明远暴跳如雷地砸了自己手中的电话筒。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赵明远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为什么呢,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这小子顶风作案。竟然屁事儿都没有? 妈的那群废物也是,这么点事儿办的都是漏洞,还是离他太远了。 郑文康一倒,他的手就伸不到那个小县城了。 今年平反的案件实在是太多了。 赵明远从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起身走了出去。 今天晚上他得跟那个女人一起去趟林家了。 陈默最近有点忙,成星海住了三天院就非得闹着要出院。 陈默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到了店里修养。 又把星海娘也接到了店里,负责照顾成星海连着给他们两个做个中午饭。 看着成星海单腿在店里跳来跳去。 陈默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纵火的人的线索,着火的原因一直没找到,但是陈默心里有数,八成是温父那个学生的事儿。 店里损失的不算严重,成星海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陈默没跟家里说,直接在外面找了几个人,重新粉刷了一下。 重新开张这天,陈默特意在门口点上两挂鞭炮,这阵仗,连刚开业那会儿都没有过。 他心里琢磨着,放个炮能驱驱晦气,挡挡小人。 可没想到,鞭炮声中,他下意识朝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竟猛地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是孟三! 陈默心头一跳,再定睛看去,那人影却已消失在人堆里。 但他无比确定——那就是孟三! 这一刻,先前许多零碎的念头“噌”得连成一线。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多了个心眼,格外留意身后动静。 他每次都故意走一条相对僻静但自己非常熟悉的小路 果然,让他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跟踪他。 陈默确定有人跟梢,瞅准一个拐弯的视野盲区,猛地闪身缩进一条窄巷。 屏息等了片刻,待那两人的脚步声从巷口匆匆掠过,他冷不丁地从阴影里跨了出来,堵在两人身后。 “我当是谁呢,”陈默的声音带着冷冰冰的嘲弄,“原来是你们俩啊!” 孟三和顾中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赫然发现陈默就站在他们背后,脸都吓白了。 “操!快跑!”顾中反应贼快。 他可是尝过陈默巴掌的滋味,知道这家伙下手贼黑, 跑得还贼快,这时候不跑就完了。 话还没落地,人已经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撒丫子窜出去老远。 孟三慢了半拍,刚想迈腿,后衣领就被陈默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想跑啊?”陈默用力一拽,把他扯了个趔趄。 “见着我就跑?怎么,心里有鬼,不敢跟我照面儿?” 孟三挣巴了两下,纹丝不动,心里把顾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脸上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哎呦喂……这不是陈兄弟么,您看这……真、真巧啊……” 听见这屁话,陈默那股压着的邪火“噌”就顶了上来,也懒得装了。 他抡起巴掌,劈头盖脸就照着孟三的脑袋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 “巧?哈!可真是巧到你姥姥家了!老子让你巧!你再巧一个给我看看?” “哎呦!哎呦喂!疼疼疼!哥!默哥!别打了!真别打了!……”孟三抱着脑袋鬼哭狼嚎。 陈默喘着粗气停了手,眼神刀子一样剜着他:“吃里扒外的东西啊,老子还没找你麻烦呢,你是嫌命长了,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说!你俩到彭县来干什么?我店里那把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他话冲口而出,但紧接着眉头一皱,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俩孙子,一个比一个怂包。 就这德性,能玩出放火加栽赃陷害这么高超的招儿? 看着就不像啊! 他揪着孟三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锐利。 “……不对,说,谁指使你们干的?” “没……没有的事儿,我们就是……就是来彭县看个朋友,刚是路过……” 孟三不想承认更不敢说,现在心里也叫苦连天的。 相比于在彭县的陈默,孟三更惧怕的是在阳市混的唐哥。 而且这次搞陈默的明显是唐哥接的活。 唐哥平时都接什么样的活,孟三很清楚。 那都是达官显贵,相比之下,他宁愿被陈默揍一顿! 第五十八章 亲缘寡淡 陈默危险地眯起眼睛。 呵,有点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再有动作,身后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耗子声音传来。 “小陈兄弟,你看是不是这小子得罪的你?” 话音未落,耗子猛地一推搡,将被捆得结实的顾中。 “噗通”一声掼在孟三脚边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孟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愕地盯着瘫成一团的同伴。 陈默嗤笑一声,冰凉的手指带着侮辱性,一下下拍打着孟三的脸颊。 发出“啪啪”的轻响:“怎么,傻眼了?老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俩当彭县市什么地方?” “胆子还挺大,这人生地不熟的,照样敢放火,是吧?” “现在,能开金口了吗?”陈默压低了声音,凑近孟三耳边,带着一种戏谑。 “我这个人呢,心软,最多给你们松松筋骨,可我这帮兄弟——” 他拖长了调子,用下巴朝耗子的方向一努。 “他们脾气可不太好,下手也没个轻重。” 耗子抱着胳膊杵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后五六个精壮的汉子。 横眉立目,抱臂环胸,往那儿一站。 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简直像一群阎罗殿派出来巡街的打手。 这阵仗,其实并不在陈默故意搞的。 早在之前,陈默跟吴大东去阳市遇劫匪那事儿之后。 也算是共过患难了,陈默与吴大东这帮兄弟的关系就处得不错。 加上吴大东还特意嘱咐过耗子以后见到陈默尊重点, 这好耗子每次见到陈默都会主动打招呼,一来二去陈默跟耗子现在也算得上“哥俩好”了。 陈默在彭县重新开店这事儿,起初吴大东确实不知道。 后来又是闹失火、进局子、放鞭炮的,动静折腾得这么大,自然就传到了吴大东耳朵里。 这位大哥二话没说,直接派了耗子,拎着厚礼就上门恭贺来了。 也正巧,陈默那几天正被这条“尾巴”搞得不胜其烦。 现成的刀都送到手边了,哪有不借来使唤的道理?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场“好戏”。 孟三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是真没想到这陈默在彭县这么硬啊。 随随便便就能招呼来这么一帮凶神恶煞的人! 脑瓜子嗡嗡乱响,孟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下渡过眼前这个难关再说。 只是这要是交代出了唐哥,那阳市肯定是回不去了,大不了……卷铺盖跑路! 陈默看着孟三脸上变幻的表情,故意冷声说:“这么硬气呢?行啊!” 说着抓着孟三就要扔给耗子他们。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孟三猛的一哆嗦,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我说我说,别!是、是唐哥!唐彬!是他!是他专门带我们哥俩来彭县的,就是来找、找你的!” “唐彬?干什么的?” 据孟三所说,唐彬这个人还真是很会专营。 他是专门做“脏活”的。 就是所谓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有点早期私家侦探那意思。 只是他不但是调查,还带帮忙搞人的。 陈默就是他最近接的一个“活儿” 内容就是让他进去,或者一无所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真狠啊,不用他说,陈默也知道这个唐彬背后的人是谁了。 妈的,没完没了是吧。 陈默这时候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烧了铺子,没什么。 进局子呆一天,也没什么。 他生气的点是,成星海差点断了一条腿。 他老婆很担心他。 陈默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早点去京城看看了。 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耗子一个小弟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凑到耗子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耗子脸色微变,立刻走近陈默,压低声音:“小陈,派出所马公安找你,说那儿有你的电话?” “电话?”陈默眉梢一挑,“在派出所里?” 找他陈默的电话,居然打到派出所去了? 陆雪松搞什么名堂! 根本不用猜第二个人,陈默知道一定是他。 当陈默被一脸尴尬的马鹏飞带进派出所时。 明显感到刘浩探究的目光钉子似的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严肃。 陈默倒是神色自若,稳稳当当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陆雪松无奈的声音。 显然,除了动用点关系,他真没别辙能及时联系上陈默了。 “陈默,你听我说,事情我大致知道了。你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不会让你白白吃亏的。” 陆雪松语速很快:“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复习,明年必须参加高考!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那个店也是。” “另外,”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我这边特批了一张供销专营的牌照给你,应该这几天就能下来。” “执照没到手之前,你那些‘小动作’先收一收,别太出格。公安不是傻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等过了年,政策风头就要转了,”陆雪松语气放缓,“到时候你想怎么干,空间大得多。” 没等陈默吭声,陆雪松就噼里啪啦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干净。 听筒贴在耳边,陈默沉默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想笑,又觉得喉咙口有点哽。 前世他孤单惯了,亲缘寡淡,从不知手足兄弟该如何相处。 此刻百般滋味在心头翻涌,最终挤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知道了。” 电话那头,陆雪松明显舒了一大口气,肩膀似乎都松了下来。 他也没当过大哥,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别扭又倔强的弟弟打交道。 陈默对他们家庭的疏离和抗拒,几乎写在脸上。 他真怕陈默年轻气盛,梗着脖子走极端。 还好……这小子还知道好歹,还肯听一句劝。 “那就好……你……唉……”陆雪松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终是咽了回去,只余下最朴实的一句。 “早点来京城吧,这边的老人……一直念着你。” 陈默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 第五十九章 捡漏 陈默挂断电话,走出派出所,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耗子正盯着顾中和孟三。 一会儿没见,这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看就是没少遭罪。 见陈默出现,耗子咧嘴一笑:“这俩货,咋处理啊?” 陈默径直蹲到孟三面前,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他肩膀:“我店被烧了,我兄弟差点断了一条腿,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哥,真冤枉啊!”顾中急得快哭出来,“我们就是听使唤跑腿的,那火……那火真不是我们点的啊!” 旁边的孟三脸色发白,眼珠急转,似乎猛然抓到了救命稻草:“赔!陈哥!我们赔钱!我赔给你!” “赔?”陈默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轻蔑,“你有多少钱?掏出来看看。” “我……”孟三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陈哥,我有一根百年老高丽参!绝对值钱!您放我走,我立马回阳市取来……” 话音未落,陈默猛地扬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孟三脸上! “放你回去取?孟三,你想得挺好啊!”陈默声音陡然转冷。 “哎哟!哎呦!别打,别打!”孟三脸上顿时浮起指印,眼泪都给打出来了,“不是,哥,那……那不回去……我拿什么赔给您啊……” 陈默站起身,看着这两人,一股意兴阑珊突然涌上来。 他抬脚,用鞋尖随意地拨了拨孟三:“听着,你回去告诉那个唐彬,我记住他了。滚!” 两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巷口逃去。 耗子盯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满脸不解地转向陈默:“小默哥,这……就这么把人放了?” 他想不通,按规矩,敢放火烧店,至少得废了那俩杂碎一只手。 “这要换了我,非把他们大卸八块不可!”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报仇吧,得找对人才有意思。你看他俩像正主吗?废了他们?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 他目光转向巷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其实他当然也很想把这两个人废了。 但那便宜大哥刚交代完让他别冲动。 那就暂时等等,那个赵明远最好别让他找到机会。 他现在还愿意当文明人,可别真把他逼急了。 撕掉文明人的外衣,那可就不好说了。 等了几天,那份特批的供销专营执照终于落到了陈默手里。 这下店里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虽说他还是不能堂而皇之地收二手收音机修好了再卖。 这风口暂时还没解禁。 但现在每个月他都能从供销社的正规渠道申请到几台崭新的收音机进行售卖。 这里头的利润确实有限,但意义非凡。 这张薄薄的纸就是个最好的“保护壳”,意味着他有了正经的名分和官方备案。 这就足够了。 从此以后,公安那边想再揪着他的小辫子不放,也得掂量掂量这层身份了。 毕竟他现在是持证经营的供销合作商户。 不再是那个在灰色地带捣鼓旧货的个体户。 更让他省心的是成星海。 小伙子腿伤恢复得利索,技术更是长进了不止一大截,修理活儿现在干得有模有样,一些常见问题基本都能独当一面了。 这他不就又可以当甩手掌柜了吗。 这天见店里没什么大事儿,陈默又开溜了,径直去了孙老头那儿。 说起来,他都有阵子没来看望孙老头了。 上次他进局子,公安也来孙老头这调查了。 当时孙老头毫不犹豫地就说:“啊?他是想单买零件来着,可我不零卖啊!这才没辙了,买了几台整个儿的旧机器。” 把陈默“修理转卖”的性质,巧妙地弱化成了“不单卖所以只能卖整机”。 所以说公安这次真的是一点实际上的证据都没抓到他的,就算没有陆雪松的电话,他最多被关24小时,还是会被放出来的, 其实陈默都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孙老头会替他说话。 小老头挺有意思的。 所以陈默今天拎了一台修好的二手收音机过来的。 他知道孙老头不差钱,家里肯定有收音机。 但这就是个心意。 陈默刚骑车到孙老头的回收站门口就听到了争执声。 “大爷,您没开玩笑吧?这几张破邮票您管我要六十块钱?您不如直接去抢钱算了!” “爱买不买,不买滚!你当老头子我好糊弄?”孙老头毫不示弱,声音里透着精明的底气,“广播电台我天天听!这套邮票,叫山河一片红,已经因为错版被销毁了,这套品相是有点绺了没错,可这是正儿八经的绝版货!你小子在我这用仨瓜俩枣捡漏呢?门儿都没有!” 陈默提着二手收音机拐过那堆蒙尘的旧家具,就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约莫二十出头,正脸红脖子粗地跟孙老头争辩着。 “可……它都残破成这样了!”年轻人指着孙老头手里的几张邮票,还是有点不死心。 “废话!”孙老头白眼一翻。 “不残破,这东西能让你在废品收购站翻着?不残破,我能六十块钱就卖你一整套?美的你!当全天下就你长了脑子是吧?” 这话把年轻人说得面红耳赤的。 他脸憋得更红,张着嘴却挤不出话来。 半晌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算你狠!给我留着!我这就回家拿钱去!你可别……别卖给别人啊!” “呵!”孙老头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眼皮都不抬,“留不了,没那规矩!我不认人的,只要钱到了我眼前,东西我立马就给。” “你……!”年轻人气得抬手指着孙老头。 孙老头优哉游哉地拿话撵他:“我要是你啊,这会儿就赶紧往家跑,拿钱回来买货。” “跟着墨迹?屁用没有!” 那年轻男人再不多说,狠命一跺脚,转身就冲了出去,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看样子,是真着急回家拿钱了。 江山一片红?有点意思啊。 第六十章 得买房子了 陈默熟门熟路地跨进了孙老头那杂乱的小平房。 别看孙老头偶尔会甩给他一个好脸色,那绝对是偶然事件! 这老头儿的脾气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这会儿刚跟那年轻人吵完一架,火气还没顺下去呢。 看见陈默进来,孙老头眼皮一耷拉。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权当他是空气,连个哼唧都懒得给。 陈默哪会在意这个? 他脸上堆起笑,先把自己带的那台旧收音机轻手轻脚放当了桌子上,笑得跟自己家似的。 安顿好了东西,他才遛遛达达凑到孙老头跟前。 眼睛往旁边一扫,径直就把那本用来夹邮票的《毛衣编织花样一百例》给翻开了,动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家东西。 打眼一看东西,果真是那套艳红的《万里山河一片红》! 电光火石间,前世的记忆猛然清晰起来。 陈默记得就在11年,他参加过一次嘉德拍卖会。 出现过一套残缺的《万里山河一片红》。 当时拍出了一千六百万一枚的高价。 原来……这套票就是从孙老头这儿出现的?! 这叫什么运气? 陈默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手已经伸进兜里摸出六大团结,正好六十。 他自来熟地拉开孙老头那个放钱的抽屉,“啪”地一声就把钱扔了进去。 孙老头斜眼瞅见了那钱,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哼,算你小子……走狗屎运!” 语气还是呛人,但少了点之前的生硬。 “故意不卖那小孩?”陈默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扯淡!”孙老头眼一瞪,“我可是一像童叟无欺!是他自个儿囊中羞涩!我说了,谁先给钱,东西就是谁的!” 陈默轻笑,也不跟他争辩,反而用下巴点了点刚才放收音机的方向:“给您也弄了台二手的,闲着没事听个响儿。” 孙老头瞥了他一眼,嘴硬道:“放屁!那明明是我从废铜烂铁里扒拉出来,修好了自己用的,关你小子屁事!” “噗,”陈默乐了,这小老头给他打掩护还打上瘾了。 “没事儿啊,公安那边已经不盯着我了,你放心用……” “谁担心你了!滚蛋~” 孙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不耐烦地挥手往外轰人。 “看见你就烦!赶紧的!别搁这给我招事儿!” 陈默看着老头儿那副急吼吼赶人的架势。 心里明白这是怕刚才那个愣头青小子再杀回来。 当着他面撞见东西没了,又要闹起来。 这孙老头啊,浑身上下,就数那张嘴最硬! 林正阳阴沉着脸,从废品收购站走出来。 心头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他脑海里闪过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小子。 恨恨地啐了一口:“千万别再让我碰见你!王八蛋!” 陈默骑着车离开时,恰好与这个愣头青打了个照面。 他并未在意。 或许上辈子这真是那小子的财运。 但现在,是他的了。 当晚,陈默回到家,将邮票交给温亦雪收好。 时节已入十一月下旬,天气一天凉似一天。 陈默开始琢磨过冬的事儿了。 温亦雪的肚子也日渐隆起,近来起夜频繁。 陈默有些担忧。思忖着明天该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老婆,明天咱上医院查查吧。” “行啊,最近也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温亦雪哄着陈家浩,也有点忧虑。 这次她怀孕的反应跟怀佳浩时很不一样。 会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 夜晚睡不安慰,常常起夜。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一起到了县医院。 1979年,县医院b超的普及率尚不足百分之六十。 所幸,彭县县医院竟已引进了一台。 只是那时的b超图像是黑白的,还很模糊。 好在温亦雪孕期已有六个月。 辅以听胎心和腹部触诊,结果令人震惊—— 温亦雪怀的是双胞胎。 陈默整个人瞬间懵了。 他们家,可从没听说有双胞胎的基因啊? 妻子娘家似乎也从未听说有这遗传…… 他转念一想,不对!他其实不是老陈家的种。 难道……是陆家那边有双胞胎的基因? 得知怀的是双胞胎,温亦雪一时间也怔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眼中尽是喜色。 旁边的陈默心彻底悬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小心翼翼地将温亦雪送回家安顿好,才重新骑车折回店里。 这一路,心里沉甸甸地盘算着。 在这个年代,生产还是有风险的。 更何况是双胞胎。 这两个孩子是这辈子他重新开始的奖赏。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他老婆孩子出任何问题。 风风火火的回到店里,陈默直接上楼开始认真盘账。 独一份的营生,生意终究是好的。 刨去成星海的工资和日常各项开销,他仔细算了算。 这一个月净赚了近两百块。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二三十元的年月,已属相当可观。 然而,周围山上的黄精已挖得七七八八,货源眼见着就要断了。 这份依靠山里药材的进项,眼看着又要淡下去。 家里的日子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新的财路还没找到苗头。 更让他挂心的是大姐陈秀芝。 大姐现在每天除了带孩子,就是在家里复习备考。 但是村里已经有风言风语时不时地传出来了。 大姐离婚的事儿,怕是捂不住了。 陈默蹙紧了眉头,目光沉凝。看来是等不得了。 得买房子了。 得在县城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最好在县医院门口买。 想起这事,又难免想起那把大火。 专门给妹妹陈小雨准备的“小公主房”,连同那些新置办的小东西全都化作了一地焦黑。 小姑娘知道后还哭了一场。 经历了这场无妄之灾,陈默也觉着不能再让陈小雨一个人住在店里守夜,太不安全。 但是那六千块钱是去津市的备用金。 他现在还不准备拿出来,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另辟蹊径了。 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头绪,陈默合上账册,下了楼。 楼下柜台后,成星海正捧着一个磕掉漆的铝饭盒,一边扒拉着午饭,一边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柜台上一台旧收音机。 最近这小子非常刻苦,那股子钻研劲儿是废寝忘食,眼睛都快粘到那一个个小零件上了。 陈默扫视了一圈店里,扬声问道:“星海,咱们手头还有多少能响的机器?” 成星海抬起头,用沾着油污的手背蹭了下嘴:“应该有十三台,算上我在修的这台一共十四台。咋了小默哥?” “没啥事儿,你吃你的。”陈默摆摆手,转身就出了店门。 跨上自行车,直奔西街牌馆。 现在这情形,他再想如常兜售这一大批收音机,麻烦事儿太多,也容易扎眼。 不如直接打包出掉,换现钱落袋为安。 在彭县这地界,一口气吃下小二十台收音机,还能顺利弄出去的,除了吴大东还真不好找第二个。 牌馆还是烟雾缭绕的老样子。 陈默没往里去,冲门口蹲着的一个熟脸小哥扬了扬下巴:“劳驾,给喊声东哥。” 没过两分钟,吴大东叼着烟就晃荡出来了。 “哟,小默!找哥啥事儿?”他一巴掌拍在陈默肩头,嗓门洪亮。 “是因为那个叫唐彬的?我找师兄打听过了,一个专门替人做脏事儿的小混子而已。” “不过……”他猛嘬了一口烟,眯缝着眼“你到底得罪谁了啊?说给哥听听?” 第六十一章 出货 “放心,大东哥,” 陈默没理会吴大东的试探,开门见山。 “不管我得罪的是谁,他的手都伸不到彭县来。” “今天找你,是另有一桩买卖。” “我那小店的事,你知道吧?”他身体微微前倾。 “刚修好一批二手收音机,成色不错。大东哥,有兴趣搞一波?” 吴大东着实愣了一下,他没料到陈默登门,竟然是冲着这二手收音机来的。 “大东哥,”陈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沉稳,“我知道你这牌馆日进斗金,看不上这点小钱。” “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门细水长流的生意。” 吴大东没应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开口问:“什么价?” “每台四十五,机器我给提前准备好,保证到手就能响,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陈默语速不快,却带着笃定。 “转手弄去省城,轻松卖到六十五往上。我这边,每个月起码能供你十到二十台。” 吴大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八十年代近在眼前,别说省城,就是县里,有收音机的家庭也一天比一天多。 陈默的保证,听起来不像空话。 就算按最低的十台算,转手就是两百块的进项。 养着底下那么一大帮子人,光是牌馆的进项,有时候也未必能赚几个钱。 像这样只需要每月安排趟省城脚力就能稳赚的长期营生,对他而言,无疑是份意外的进项。 再说苍蝇腿也是肉啊。 “这买卖我干了”吴大东当下拍了板,“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十四台。” “行,我让兄弟们晚上去拉。”吴大东也不含糊。 “好,那我安排人守店。”陈默站起身,“兄弟们直接过去拿货就行。” 陈默可没想着在店里等到晚上。 天大地大,也没有家里怀着双胞胎的媳妇重要。 14台收音机全部卖点,陈默进账630块钱。 在加上这个月的盈利,陈默现在手里有830块钱,凑一凑就是一千块。 1979年的北方的小县城里,商品房的概念几乎是不存在的。 一般县城里的房子主要由国家或集体单位,比如工厂、机关、学校等以福利形式分配。 职工只需缴纳极低的象征性租金。 通常每月几毛钱到几块钱,远低于房屋的实际价值或维护成本。 不存在公开的市场交易和定价机制。 所以像陈默这种农村户口,想买房子就只能去挑那种自建房或者是祖传的平房、小院。 这种交易房产的方式在此时是比较常见的。 其实陈默也是在钻现在政策不完善的空子。 这时候的县城里这样的房子还不算贵。 一般都在大几百到千元不等。 并且一般这种房子都是有土地所有权的。 现在看着那些工人阶级有单位分发的楼房很威风。 等在过几年这种有土地的房产会比楼房贵好几倍。 陈默第二天从成星海那里拿到钱。 就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看起了房子。 殊不知此时陈家村,陈家老宅正上演着一场浪子回头的大戏。 周国荣直挺挺跪在陈家老屋的门槛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拔得老高。 “秀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你跟孩子啊!求你了,你就原谅我吧,跟我回家吧!” 那表现的是情真意切,痛彻心扉。 这动静引来了七嘴八舌的村民,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拢。 嚼舌根爱好者李婶子赫然再列 李婶子撇着嘴:“哼,我就说陈家大姑娘赖娘家这么久有问题吧?瞧,果然是离婚跑回来的!” 刘婶子咂舌:“离婚?她胆子真大!以后自个儿拖着娃?” 村民甲探头:“我看离不成,人家都这么‘陈恳’认错了,估计得跟着回去。” 村民乙点头:“可不咋地!犯多大错,人家都拉下脸这样了,给个台阶下就得了!” 李婶子点头附和:“就是啊,人家周国荣好歹是城里的正经工人呢,端着铁饭碗的人!那陈家大丫头拿拿乔、摆摆架子也就行了,还真能不跟人回去了?” 周国荣听着耳边的议论,心里划过一丝得意之色,脸上却哭得更卖力了。 他就是故意的! 闹,必须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人人说他情真意切,看他陈家老脸往哪搁! 看陈秀芝还能缩在屋里躲到几时?舆论压下来,不怕她不乖乖开门跟他走! 低矮的堂屋里,陈秀芝紧咬着下唇,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却倔强的一动不动地坐在炕沿上。 任门外的人如何说,就是始终没有挪步。 院子里,张岚整个人气得不行。 听着那些隔着院墙传进来的议论声,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飘飘几句话就想让她姑娘回去跳火坑?没门! 张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当间。 她没有去开门,就站在院子中央,对着那紧闭的大门。 一手狠狠地叉在腰上,另一手指着院墙外,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声音洪亮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国荣!你还有脸跪在我们家门前嚎?!” “你个王八蛋,良心都被狗吃了的东西!” “你出去耍钱赌博,把家里输的精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老婆孩子?!啊?!” “你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放过,还要出去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婆孩子!?” “现在你跑来求原谅了,离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你!” “你现在把工作都赌出去了,让我姑娘回去干什么?” “怎么着,让我女儿回去打零工养你这么个废物吗?” “你想得到挺好,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张岚那连珠炮似的骂声中,包含了“赌博”“输光家当”“工作都没了”这些爆炸性消息。 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会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直接炸开了! 第六十二章 周国荣想复婚 “啥?赌博?!还赌丢了工作?” “哎哟!输得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没了?怪不得秀芝跑回娘家这么久!” “工作没了?!这……这可是铁饭碗啊!败家啊!” “原来离了不是因为闹别扭,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焦点迅速从“周国荣下跪求原谅值不值”转移到“周国荣竟然是个败家赌徒还丢了工作”这个惊天大瓜上。 老陈家在陈家村的人员还是挺好的。 听到这,有一些跟陈家关系好的村民不干了。 星海娘就率先开了口:“听听!大伙儿都听听!我就说嘛,这里头有大蹊跷!” “啥城里工人?工作都赌没了,就是个空心汤圆!还想骗秀芝回去给他当牛做马?黑心肝的玩意儿!” “天杀的赌鬼!都离婚了,还有脸来,赶紧离开我们村家村。” 这话是陈默的二伯娘说的。 她说完还环顾一周喊了一句:“这老陈家现在也没个男人,你们谁去喊一下建川,让他赶紧回来,在去通知一下陈默,就说有人欺负他大姐了!” 眼看舆论风向逆转,周国荣心里咯噔一下,真急了。 再听见“陈默”两字,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来陈家村,可是鼓足勇气、反复踩点的。打听得一清二楚的。 陈默如今确实在县城站稳了脚跟,开了家正经的电器修理铺子,生意据说不错。 所以白天,陈默根本不在家。 整个老陈家,他周国荣唯独怵那个年纪不大前小舅子。 这小子狠起来,是真敢动手! 而且现在比过去更有了钱了,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深沉劲儿,让他老远一看就打心底里发毛。 可他是真没办法了,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 工作丢了,分配的工人宿舍也早被厂里收了回去。 起初他还是想着翻本的,可不知道怎么运气就那么差,一输再输。 而且现在牌馆里的人知道他没有工作了,连钱都不肯借他了。 每次他弄到点钱想去翻本,输完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没有办法,他只能厚着脸皮回父母家住了。 筒子楼那间三十来个平方,像个鸽子笼似的小屋子里。 他爸妈、他弟弟两口子。再加上他,总共五口人! 他只能在客厅里打地铺。 他那弟媳妇,早在他刚回家住的时候就满肚子怨气。 眼前她就觉得公婆偏心,当年砸锅卖铁只给老大弄了个工作。 前几天她怀了孕,直接就挺着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就回了娘家。 放出了狠话:“你们要是不把老大弄走,我跟我肚里的娃就都不回来了!实在不行,就离婚!” 这一下可捏住了老两口的命门。 老大离了婚,只生了个丫头片子,估摸着往后也指望不大上了。 小儿子这胎说不定就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大孙子呢! 老两口那点可怜的舔犊之情立刻偏了个干干净净。 二话不说就把他这个大儿子直接轰出了门。 万般无奈,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去工地上干苦力。 顶着毒日头,咬着牙扛那些死沉死沉的货物,手指头磨得全是血泡,腰都快累折了。 夜里就缩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闻着汗臭脚臭尿臊气,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这才无比清晰地想起陈秀芝的种种好处来。 她多好啊,勤快,能干,性子温顺,家里家外一把抓,把他伺候得跟个大爷似的。 最关键的是,她还有个好兄弟! 陈默这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手头有钱! 只要能把陈秀芝重新哄回去,一家人“破镜重圆”。 陈默这个当弟弟的,能看着他亲姐姐姐夫没地方住? 租个房子,对陈默来说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到时候,再让秀芝去她弟弟跟前掉几滴眼泪,诉诉苦,说说好话……他周国荣,不就又能重拾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想到这,他心里的念头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这才抓准陈默不在家的时机,来了陈家村,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可是他没想到,平时在他面前还算和气的前丈母娘,今天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火力之猛,骂得之狠,信息量之大,将他最不堪的一面扒得一丝不挂! 仿佛恨不得拿个高音喇叭告诉全世界他周国荣就是个赌鬼,丢工作的废物! 而且也丝毫不忌讳说离婚的事儿,直接就给抖了出来。 按道理,女人离婚回家,不应该都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吗? 怎么这张岚不按套路出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那情真意切、诚心悔过的戏码,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这帮村民竟然要去叫陈默! 周国荣听见这三个字,魂都吓飞了大半!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不然等那个煞星回来,他今天怕是要挨打。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和算计。 周国荣嗖地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只来得及喊出最后的台词。 “秀芝!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再也不赌了!我一定…一定好好待你,好好待咱闺女!孩子……孩子她不能没有亲生父亲在身边啊!你……你得为孩子着想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啊……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话音没落,他就已经跑远了,连影子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劲儿。 等陈建川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时,哪还有周国荣半个人影? 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怀着双胞胎在自家门里紧张听完全场的温亦雪,才小心翼翼地挺着肚子,走了出来。 然后又慢慢地走进老宅的院子。 温亦雪看着犹自一脸怒容的张岚,笑了。 声音清脆地喊道:“妈!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张岚听到这话,立马就不生气了。 她叉着腰,傲然地一扬下巴。 “哼!他要是有胆子敢再来,我还骂他,我见一回骂一回!” 陈建川这时候也答谢完刚刚仗义执言的乡里乡亲,走了回来,将院门关上。 转身对着温亦雪说:“小雪啊,你去看看秀芝,我怕她多想。” “哎。爸,我这就去看看大嫂。”温亦雪说着就往屋里走。 而此时的陈默全然不知道家里的热闹,他正兴致冲冲地看房呢。 第六十三章 买房 陈默骑车到了县医院附近。 盘算着先去找附近的街坊邻居问问。 正四下里打量呢,就瞥见了济世堂。 他心思一转,不如先去跟徐华清打个招呼。 顺便直接跟他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哪家要卖房子的。 济世堂在这个地方开了几十年,街坊四邻的根底,他肯定知道。 “徐大夫,忙着呢?”陈默迈进济世堂的门槛,带着笑寒暄。 “跟你打听个事儿呗?咱这片儿,有谁家想卖房子吗?” 正在柜台后配药的徐华清闻声抬起头,一看是陈默,愣了一下。 “哎,小默,你打探这事儿干啥?你要买啊?” “对,想在县医院附近买个房子。”陈默笑着说。 徐华清直接把手里的药放了下来,脸上的倦意都消散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真是问着了!我家就有一个自建房想出手,你要看看不?” “啊?徐大夫你家要卖?”陈默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么巧。 徐华清点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家在这一片……咳……有好几处小院子呢。” “都有些年头了,是老头子早些年买的老地基,后来起了自建房。” “一个是我家现在住的老宅,地方宽些。另外还有两处小的,挨得都不远。” “其中一个被我改成药材库房了,堆点东西。剩下这个就在济世堂旁边,临街的一处,原先一直租着,今年租期到了。” “租户自己家分了楼房,就不续住了,老头子前几天刚跟我说,让我干脆卖了算了,还省心。” 陈默一听位置就在济世堂附近,简直就是瞌睡碰上有人送枕头。 “那敢情好!方便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方便,拐个弯就到。”徐华清说着,回头交代了一下小伙计,就领着陈默就往外走。 推开小院的旧木门,陈默就觉得还挺合眼缘的。 徐华清边走边介绍:“租户就是县医院的大夫,讲究人,住了几年,房子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确实如此,院子不大,但扫得清清爽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物。 房子主体是栋两层的小楼。一楼进门一个宽敞的堂屋,旁边还带着一间宽敞的屋子。 踩着木楼梯上去,二楼是两间大小适中的房间,采光都还不错。 院子右边搭了一个小平房,是厨房的位置。 最左边临着后巷窄街的位置,并排起了两间更小点的平房,一间做了杂物间,一间做了卫生间。 陈默里里外外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满意。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左边临街的那两间小平房的位置。 这年头还没什么城管,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 那挨着街道的院墙要是凿开,直接开个门,这两间屋子立刻就能变成现成的铺面。 这可是临街的门脸房啊,简直是个意外之喜。 但是徐华清也算是对陈默有恩,陈默就直接说了:“徐大夫,这左边的两间房,要是敲了后面的墙,可就是个临街的铺面了。” 徐华清微微一笑:“我知道啊,但你看我们家像是缺这两间铺面的样子吗?” 济世堂的门脸很大,甚至都多余。 陈默摸了摸鼻子,这杏林世家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时候徐华清叹了口气道:“小默,这是你说是你自己要买,要不然我还不敢直接带你来呢。” 陈默闻言疑惑的看向徐华清。 徐华清脸上的笑容中带点苦涩:“这片地,包括我家现在的铺子和后面那处院子,早年间都是我爷爷置下的,那些年啊……”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心有余悸:“风声紧得很,我们根本就不敢说这几处院子是我们家的,连这个院子往外租,都是托靠得住的亲友悄悄出面张罗的” “租了好些年呐,都没敢涨过一分钱租金!人家住着,都不知道真正的房主是谁。” 那时候的济世堂,树大招风,已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 “这两年呢,稍微松快了点。” 徐华清搓了搓手,语气轻松了些。 “加上老租户也搬走了,老爷子就不想再留了。” 这就是特殊时期搞出来的心理阴影了。 “成,我还真看中这个院子了,徐大夫,报个价?” 陈默在心里盘算,现在县城里的自建房还不算是高价,但是这个院子特殊,应该会超出预算。 “一千六吧,我可是知道你小子不缺钱,也就不给你省钱了。” 超了预算600块,但是陈默没想讲价,徐大夫家不差钱,人家的报价很合理。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先挪用一下备用金了。 等陈默骑着车,晃晃悠悠回到村口时。 才从邻居七嘴八舌的话语里拼凑出白天发生的事。 陈默眼底寒光一闪,微微眯起了眼睛。 呵,周国荣这老东西,长本事了? 还敢跑到家门口耍无赖找他姐? 当初离婚时他警告的话,看来是白说了? 其实收拾周国荣,对他来说很容易。 可现在……陈默眉头蹙得更紧。 这年头,离婚的女人家门前是非多。 更何况那姓周的是俩侄女的亲爹,总不能真把他弄死。 可万一他贼心不死,趁自己不在家又跑来闹,终究是个麻烦。 念头飞快地转着,陈默停稳车,大步走进院子里。 就看到一家人都坐在院子中。 陈默笑呵呵的直接开口:“大姐,亦雪肚子里是双胞胎,情况特殊,我实在担心。” “就在县医院边上租了间房,方便她随时做检查,你带着两个孩子,跟我们一起过去住吧。” “一来那边安静能好好复习,而来也能给小雪搭把手带带俩小的。” “啥?你租房了?”正在洗菜的张岚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儿子。 “嗯!”陈默认得点点头“妈,咱这离县医院太远,万一亦雪有个紧急情况,怕是连上医院都来不及,我媳妇肚子里可是双胞胎,您的宝贝孙儿孙女,金贵着呢!” 一旁的温亦雪听了,抿着嘴笑了笑。这件事情上次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陈默就跟她说过了。 只是没想到,这才一天,陈默就找好房子了。 陈默继续道:“大姐要是留在家里,保不准周国荣那无赖还要来,类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啊。” “等明年开春,大姐你考完大学,就直接去上学。” 第六十四章 生产 事情就这样迅速敲定下来。 考虑到温亦雪特殊的双胎情况,张岚和陈建川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同。 第二天,陈默便找到徐华清,走完了购房手续。 陈默再次拥有了一个简易到离谱的房产证明。 钥匙交接完毕,陈默就带着大姐和温亦雪先去了小院打扫卫生。 房子收拾好,这次陈小雨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公主房。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新居里吃了顿温房饭。 只是家人们都以为这是租的房子,除了认认门,并没有多惊喜。 这种有钱不能说的感觉,也是很憋屈。 陈默现在很迫切的想去津市搞钱。 然而,他目光触及温亦雪那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 温亦雪已经怀胎六个月了,眼瞅着就要生产了。 陈默压下心头的躁动,此刻,守护在她们母子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俄国,南部冰原。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 气温低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 温亦铮整个人如同一块冻透的磐石。 一动不动地陷在厚厚的雪被里。 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僵硬,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冰霜,呼吸化作微弱的白雾,转瞬即逝。 他就这样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死寂的冰雪王国。 他好像感觉不出来刺骨的严寒如何侵蚀骨髓。 感觉不出风刀刮过面庞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紧握狙击枪的手臂,纹丝不动。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目标就在瞄准镜清晰的视野里缓缓移动。 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力。 这次目标的价值非常高,足够他攀上那个高度。 然后他才有力量重启尘封的旧案,为父亲洗刷冤屈,将父母接回京城。 这个信念像一簇火苗,在温亦铮坚毅的眼眸深处燃烧。 透过精密的瞄准镜十字线,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 整个世界,骤然缩小为视野中心那颗头颅。 日子在陈默按部就班地往返于店铺和县城小院之间悄然流逝。 除了每周末准时回陈家村看望父母之外,陈默基本上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转眼之间,三个月已逝。 窗外飘起了冬日的细雪,陈小雨都已经放寒假了。 而温亦雪的孕肚已然高高隆起,进入了随时可能临盆的最后关头。 距离预产期只剩下最后的七天。 陈默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有些烦躁。 他坐立不安,眉头紧锁,反复检查准备好的住院用品,甚至比即将分娩的温亦雪还要沉不住气。 为了照看儿媳,张岚也早早地从村里搬到县城小院住下,家里就剩陈建川一人守着老屋。 这三个月里,陈默不止一次带着温亦雪去徐老那里复诊。 每一次老爷子都捻着胡须,笃定地说脉象平稳,胎儿健壮,没有任何不妥。 可陈默心中的不安却像野草般疯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慌的预感紧紧攥住了他。 上辈子,他从未见过这对双胞胎…… 这一世,命运真的会对他如此慷慨吗? 温亦雪看在眼里,既是心疼又有些无奈。 这几天,陈默连店铺也顾不上了,整天像长在她身边似的围着她转,神情紧绷得仿佛是他要去生孩子。 实在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正在给陈佳浩织的小毛衣,叹了口气看向烦躁踱步的丈夫:“我说陈小默,你转得我头都晕了。怎么回事儿呀?当初我怀佳浩那会儿,可没见你这么魂不守舍过。” “哎呀,那不一样……”陈默下意识地顿住。 你怀佳浩的时候,还不是现在的我呢!” “爸爸!爸爸~陪我玩儿小汽车嘛!”陈佳浩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他举着自己心爱的铁皮小汽车,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陈默的大腿,仰着小脸儿充满期待。 陈默的心瞬间被这柔软的呼唤软化了几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弯下腰将儿子稳稳抱进怀里,用力地在那软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乖儿子,好好听话。过两天,爸爸给你买个更威风的小汽车!好不好?” 温亦雪眉眼温柔地看着父子俩嬉闹,轻轻将手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竹笸箩里,准备起身去厨房看看。 她扶着腰站起,笨重地挪出堂屋门槛。 就在跨出门框的刹那,沉重的孕肚让她身体猛地一个前倾,脚下一绊! “啊!”温亦雪失声惊呼,手下意识地紧紧抠住了冰冷的木头门框,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下一秒,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 “陈默!” 陈默猛然回头,心脏骤停。 只见温亦雪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后背紧贴着门框。 整张脸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她光洁的额头、鬓角滚落下来,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老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把将怀里的陈佳浩塞给旁边吓懵的大姐。 自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到温亦雪身边,双臂一抄,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痉挛。 “妈!大姐!!快——去医院!”陈默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抱着温亦雪就踉跄着要往院门冲。 温亦雪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剧烈的宫缩稍微缓过一波劲儿。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刚刚受了刺激,要早产。 她看见陈默惨白的脸和额头爆起的青筋,忍着痛,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手臂,声音虚弱却强作镇定: “…别、别慌……没事儿……是,是羊水破了……可能要……要生了……你别吓着自己……” 张岚“砰”地一声推开厨房门冲了出来。 一眼看清状况,反倒比陈默更显利落沉稳。 她几步抢到近前,看着陈默完全乱了方寸的样子,不由得重重拍了拍他胳膊,语速快而清晰。 “慌什么慌!你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点沉稳样儿!毛毛糙糙像什么话!” “我去拿之前备好的东西包!你跟秀芝赶紧的,先把小雪稳当送去医院!走啊!” 第六十五章 术前签字 陈默一路横抱着温亦雪冲进县医院。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混着雪水淌下。 好在,此前陈默早已陪着温亦雪来县医院做过多次产检。 对环境再熟悉不过。 他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几乎凭着本能,径直冲向妇产科的方向,分秒不敢耽搁。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一看温亦雪苍白痛苦的面容和被浸湿的裤腿,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怎么提前这么多天?” 医生也没料到这双胞胎会突然发动早产。 “她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陈默抱着温亦雪将她放在护士刚刚推来的移动病床上。 “快!准备接产!产妇早破水,双胎,立刻推进产房!”医生对着赶来的护士说道。 医护人员飞快地将温亦雪推进产房。 滑轮滚动发出急促的声响。 陈默焦虑无比的一路跟着。结果在产房门口被拦了下来。 “咣当”一声,厚重的门隔绝了内外。 陈默与后面跟着的陈秀芝被硬生生挡门外。 陈默此时有些六神无主。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上辈子温亦雪生陈佳浩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那天他正跟狐朋狗友在外面瞎混。 等他回家的时候,温亦雪已经生完了孩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岚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此时已经进入了2月,马上就是年关,医院里的人不算多。 而且这个年头,很多农家还都是请产婆在自己家生产。 所以现在产房门前更是只有陈默一家人。 “怎么样?!进去了?”张岚询问。 “进去了进去了。” 这话是陈秀芝回的,陈默并没有答话。 他背对着所有人,僵直地面对着那扇冰冷的绿色门板。 一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原来……自己老婆生孩子这般危险的吗? 原来……这么疼的吗? 那上辈子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大儿子,陈佳浩出生的时候。 温亦雪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仅仅是想象那副画面,陈默就有一种窒息般的愧疚感。 自己上辈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走廊另一侧的张岚看出来陈默有点慌了神,却并没有上前安慰他。 知子莫若母。 前几年,陈默真的很不靠谱。 亏欠了很多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她劝过也骂过,都没有用。 之前因为佳浩差点丢了,儿子转变了很多。 但是在张岚眼里,陈默还是不够成熟有担当。 也该让他看看,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肯为你生儿育女的媳妇。 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并非理所当然。 要珍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陈默也从刚开始的沉默变得有些焦躁。 他不停地在产房门口踱着步。 张岚看着陈默走来走去的样子有些眼晕。 “我说你就不能坐一会儿吗?你转得我头疼。” 陈默听到张岚的话,才一屁股坐在他娘身边。 陈秀芝已经回家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实在太长了不放心。 此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陈默摸了摸口袋,突然很想抽根烟。 但是医院里肯定是不让吸烟的,陈默又不想离开产房门口。 只能作罢。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得很长。 又捱过一个多小时后,产房那扇沉重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脚步匆匆地冲了出来。 “温亦雪的家属在哪儿?!” “在!我是她丈夫!”陈默蹭”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小护士的语速又急又快:“家属快过来签个字!” 她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张通知单和一支钢笔递向陈默。 “签…签字?签什么字?” 陈默脑子里嗡鸣一片,一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让你签你就先签了。”旁边、紧盯着动静的张岚,这时候显出了定力。她伸手在陈默背上重重一拍。 小护士见状语气急促但清晰的解释了两句。 “你老婆是双胞胎,她是经产妇,所以第一个孩子已经顺产生出来了,但现在,她身体脱力了,医生让我赶紧出来跟你们确认一下,如果半个小时内第二个孩子还出不来,就必须立刻动手术剖腹取出来!没时间耽搁了,这个手术如果你同意,就赶紧签字。” “轰——!” 陈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那剖腹产…很危险吗?”张岚的声音也罕见地发抖了。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大人,是孩子!”小护士的语气斩钉截铁“第二个孩子在里头多待一分钟,都可能憋坏!缺氧窒息的风险很大!快签字!” 陈默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一笔一划的在手术通知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出来,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小护士一把抓过签好字的单子,转身就要冲回产房。 “等等!”陈默猛地伸手死死抓住护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他的眼眸死死的盯住护士,声音沙哑得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先、保、大、人!孩子…孩子我们…尽力就好……我只要我老婆活着!一定要…先保大人!” 小护士被拽得身体一歪,诧异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紧绷的神情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丝,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理解和叹息。她放缓了声音。 “大哥,你也别太着急了。这只是个万一的备案。兴许待会儿你媳妇力气就缓上来了呢。就算……真得动刀子,我们李主任也是咱县里剖腹产数一数二的好手,有经验!”她轻轻挣开陈默的手。 “我先回去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再次消失在了门后。 也难怪她会破例对这位陌生的丈夫多说了几句。 在产科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情冷暖见得太多。 有婆婆撕心裂肺地喊“保孩子要紧!我们家的孙子绝不能有事!” 有丈夫在产房外接到通知,第一句话是急吼吼地问“是带把儿的吗?不是就别救了!”; 有女人刚被推出来,丈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产后虚弱的妻子和新生婴儿无人问津…… 这样糟心无情的事儿,她看得太多。 正因如此,骤然听见陈默那句“先保大人”。 和那份不顾一切要妻子活着的执拗与赤诚。 才让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意外,忍不住想给这个对老婆情深意重的男人,一点宽慰和希望。 第六十六章 生产风波 小护士冲回产房,那扇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喘息声。 张岚此时也不复刚刚的淡定。 她小声的碎碎念着。 “哎呦,小雪这么好的孩子,一定会吉人只有天相的,保佑她跟孩子都能平平安安……” 产房门口一个老式挂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有等了一个多小时。 产房里突然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一会儿。刚刚进去的小护士就推开了门。 就算带着口罩。也能看的出来小护士在笑。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陈默和张岚身上。 “温亦雪家属!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对龙凤胎,儿女双全啊!”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一道温暖的甘泉注入荒芜的焦土。 “……哥哥?妹妹?”陈默呆愣地重复着,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水中骤然浮出水面,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仿佛为了印证护士的话,里面又出来两位护士,各自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大的是哥哥,三斤八两。”左边护士轻声说。 “小的是妹妹,三斤六两,哭声都有劲儿,只是小妹妹体重太轻了,得进保温箱观察几天。”右边护士补充道。 但陈默的目光甚至来不及在那两个稚嫩的小脸上多停留一秒,他的视线越过抱着孩子的护士,急切地搜寻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老婆!我老婆温亦雪呢?她怎么样?!” 小护士理解地笑了笑,指向身后:“放心吧!她刚才生产耗费太大体力,加上手术麻醉还没完全消退,现在睡着了,状态平稳。我们这就把她送回病房。” 话音刚落,她便指挥着同事,小心翼翼地将温亦雪躺着的移动病床推了出来。 温亦雪终于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整个人虚弱不堪。 但是却睡的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在脸上。 陈默冲上前,小心翼翼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温亦雪的脸颊。 直到这一刻,陈默才算真正的拜托了上辈子带给他的阴影。 一起都不一样了,不是吗? 母子平安,胜过千言万语。 温亦雪是在翌日清晨缓缓苏醒的。 陈默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孩子们因为早产体重过轻,已被送入专门的婴儿观察室精心看护。 张岚也在旁守到后半夜,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才被陈默再三劝说回家稍作休息。 阳光透过窗格,在陈默趴伏的脊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亦雪睁开眼睛,就看到陈默将头枕在床边,坐着睡着了。 她微微侧过头,温润的目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顶。 伸手温柔的揉了揉陈默的头顶。 陈默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惺忪未散的迷茫。 然后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温亦雪的视线里。 只见温亦雪眼神清亮,神色虽然还带着些疲惫,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很温柔。 “老婆…你吓死我了。”陈默嗓音沙哑,带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心有余悸。 他紧紧握住温亦雪放在床边的手,低下头,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虔诚又珍重地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怎么了?”温亦雪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 对于产房里那段惊心动魄的签字风波,她一无所知。 “没什么……”陈默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后怕,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反正都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说给她听,让她也跟着后怕了。 “反正,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他低声承诺,语气斩钉截铁。 “陈小默,你这话说的,”温亦雪闻言,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唇边却漾开一丝带着倦意的笑意。 “没有‘以后’了好不好?要不是意外中奖,我本来就只计划要佳浩一个宝贝儿的。” “这下倒好,一次性来了两个,咱们家一下子要养三个小捣蛋鬼了,以后的日子可真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露出一副“摊上大事儿了”的表情。 其实那段时间她跟陈默的关系并不好。 没想到那次意外的亲密,竟结下了如此甜蜜的“负担”,这是温亦雪始料未及的。 “我养!”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灼亮如炬,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承诺,“以后我养家!我养你!我养咱们的宝贝们!” “噗嗤!”温亦雪被他过分正经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了明快的笑意。 连虚弱的咳嗽都被笑意带动着震动起来,“好好好…都给你养,全指望你了,行了吧?我老公最厉害了!” 她拖着虚弱的软糯腔调,半是真诚半是揶揄地哄着他。 陈默自然听出了她话里那点小小的敷衍,鼻子里发出一声傲娇的轻哼。 倒也不跟她在这个已经达成共识的问题上继续较真儿。 他凑近她,放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 “对了,妈发话了,说你这回生产损伤了元气,比平常更耗力气,让我务必要你坐足双月子补回来,养得跟从前一样。” “啊?两个月?!温亦雪顿时垮下小脸,郁闷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她不喜欢做月子,不能洗澡不能洗头,整个人都搜了好吧。 生佳浩的时候她就痛苦的过了一个月,那时候陈默天天不着家,全靠婆婆照顾自己。 那真的是什么也不能做。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她都快憋坏了,才熬过了一月的月子期限。 现在她婆婆还要她坐双月子,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陈默笑了笑,然后靠近温亦雪的耳朵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月子期间可以洗澡洗头的,我都给你打好热水了。趁着妈还没过来,我现在就给你洗洗。” 温亦雪闻言,眼睛都亮了。 她忍不住把脸抽过去,对着陈默的脸颊就是吧唧亲了一口。 温亦雪仰头趟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享受着陈默的洗头服务。 陈默看着有些好笑,调笑的询问着温亦雪:“这位女同志,感觉这个水温怎么样啊?合适不合适啊?” “嗯嗯,还是很合适的,我很满意。” 第六十七章 回家 温亦雪因为是顺产,身体底子又好,恢复得相当快。 第二天,就能在陈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挪步下床活动了。 只是两个小家伙是早产儿,体质还有些孱弱,医生建议多留院观察两天。 当天下午陈建川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带来了好些亲朋好友送的滋补品。 其实陈默这里早就不缺东西。 为了迎接这对龙凤胎,他提前大半年就开始筹划,简直要把能想到的都备齐了。 79年市面上已经有了“红星”“光明”、“完达山”这些国产奶粉牌子。 但工艺落后,品质时好时坏。好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所谓的“科技与狠活”也没爆出骇人听闻的“毒奶粉”事件。 所以奶粉本身还是可信的,难的是如何弄到它。 毕竟现在奶粉属于紧俏商品,凭票供应,普通人很难买到足量。 陈默为此做了两手准备。 他先是早早就联系上黑市和票贩子,花了大价钱收购奶粉票和现货。 关键的是,他在供销社托了熟人许姐帮忙。 供销社每次奶粉到货,许姐总能第一时间托人给陈默递消息。 陈默几乎是闻讯即动,次次都把柜台里的奶粉“包圆”,惹得供销社售货员都咋舌。 几个月的奶粉供应,几乎都流进了陈家。 饶是如此,陈默还是悬着心。 奶粉囤得再多也不如鲜奶新鲜踏实。 他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大生产队,费尽周折,才谈妥了一个固定的羊奶供应点。 约定好每周送两次新鲜羊奶上门,这才算给孩子的口粮上了双重保险。 其他零碎物件,陈默也备得极尽周全:麦乳精、钙奶饼干、成包的红糖,全是紧俏的营养品。 甚至连孩子用的尿布,他都是特地跑去供销社,扯了品质最好的细软棉布,回来自己裁剪煮沸消毒。 正是这份事无巨细的提前打点妥当的准备,让温亦雪起初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安稳和顺意,月子坐得也很舒心。 温亦雪终究没能逃过产后激素水平下降导致的情绪的激流。 生理上的疲惫褪去一些,体内那看不见的激素却开始汹涌作祟。 她时常望着陈默忙前忙后的身影,非但不觉暖心,反而滋生出许多莫名的不快与酸楚。 一个念头盘桓不去,啃噬着她的心。 他以前,大概真的不爱我吧? 否则,当初她生佳浩时,他为何那般冷漠、无动于衷? 这份委屈和猜疑,如同无声的潮水,悄悄漫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温亦雪或许并不知道,她这念头竟意外地触及了某种真相。 —那个在产房外漠不关心的陈默,与此刻眼前这个重生回来无微不至的陈默。 确实,早已判若两人。 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温亦雪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低落。 当天晚上,孩子们在保温箱里睡得安稳,陈默留在病房陪夜。 想着明天就能接回小家伙,带着老婆出院。陈默心情轻松不少,忍不住凑近问。 “老婆,这两天瞅着你不太开心?” 温亦雪被他一问,积蓄的情绪混着委屈脱口而出:“陈默…你以前是不是不爱我?” 这句质问来得毫无预兆,陈默顿时懵了。 整个人僵在床边,一时间脑筋短路。 “啊?这…这从哪儿说起啊老婆?”他虽是个粗线条的直男,但妻子此刻的状态很像后世常说的“产后抑郁”。 想到这,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老婆!”陈默急急坐近,抓住温亦雪微凉的手。 “我对你那绝对是一见钟情,天地良心!以前也爱你,真的!”他搜肠刮肚地表着忠心。 “那…那为什么?”温亦雪眼圈泛红,“我生佳浩那会儿,你在哪儿?跟现在…简直就是两个人!”那被刻意遗忘的冰冷场景又一次浮现。 陈默心里叫苦,只能把“锅”扣到过去的自己头上。 “那时候年轻啊!屁事儿不懂!”他说得情真意切“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彻底改邪归正了?我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 说着,陈默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把人搂进怀里安抚。 温亦雪却猛地一侧身,带着鼻音瓮声拒绝。 “别!别过来…好几天没洗澡了…一股味儿,臭!别抱我……” 好说歹说,陈默又是赌咒又是发誓,总算把眼含泪花的温亦雪哄的眉眼舒展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陈默就看着自己的娘张岚女士如临大敌地给温亦雪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实。 帽子围巾厚棉袄,活脱脱包成了一个怕风的“大粽子”。 没忍住,站在床边咧着嘴傻乐起来。 “你懂个啥,还在旁边看热闹,你媳妇现在身子弱,可不能灌风,知道不。” “是是是,我妈最是疼儿媳妇了。” 陈默在旁边挤眉弄眼的逗温亦雪。 最终陈默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粽子”老婆,怀里是裹得同样严实的两个小宝贝,一家人终于回到了医院附近那个早就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小院。 陈佳浩小朋友已经好几天没看见爸爸妈妈的影子了。 这几天,小家伙像个缠人的小尾巴,紧紧黏在大姐陈秀芝的腿边,仰着小脸一遍遍问:“..姑姑...妈妈...爸爸呢?哪...哪去了?” 当他懵懵懂懂地知道爸爸妈妈是去给他生小弟弟小妹妹了,黑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期待。 这年头,独生子女的概念还没普及,尤其是农村娃,见惯了别家孩子有玩伴,小小的陈佳浩心里其实藏着羡慕呢。 所以,当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亦雪被搀扶着,陈默抱着襁褓的身影刚在门口出现。 一直在屋檐下张望的陈佳浩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嗖”的一下挣脱了大姐的手,挥舞着小胳膊,带着一团寒气猛地扑了过去! “爸爸!妈妈!”他还差两个月才满三岁,激动起来说话更加不利索,冲到跟前,小手指着父母身后的方向,急切地来回比画,小胸脯一鼓一鼓,脸蛋憋得通红,“看...看!看——!” 那关键的词儿,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蹦不出来。 温亦雪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好些天不见儿子,此刻看着小家伙激动的红扑扑的脸蛋,眼眶都有点发酸。 她想伸手抱抱,可身子确实还没缓过来,只得勉强弯下腰,尽温柔的揉了揉儿子头顶。 “佳浩,妈妈可想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妈妈啊?” “想!想!妈!”陈佳浩使劲点头,立刻响亮地回答。 随即小手指得更急了,“看!看!弟!妹……”他总算指向了张岚和陈默怀里那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第六十八章 过年 冷冽的寒风钻进衣领。 陈默怕冻着身体虚弱的媳妇,更怕儿子在门口冻着。 他赶紧把手里抱着的孩子交到迎过来的陈秀芝怀里。 腾出手来,大手一捞,抱住陈佳浩。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烧得暖和的屋里走,一边温声哄道:“儿子哎!咱们先进屋,屋里暖和,立马就能看弟弟妹妹了!你妈妈刚把他们生出来,身子还有点虚呢,不能在外头多待,冻着了可不行!” 关于这对龙凤胎的小名,陈默早就和家里人讨论定了。 性子急腿脚总爱动弹的姐姐叫“跳跳”。 生下来就安静乖巧、吃饱就睡的弟弟唤作“安安”。 至于两个孩子的大名,陈家上下却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 陈建川这个时候也没有主动给两个孩子起名的意思。 他想着,万一陈默的亲生父母有想法呢? 那这小儿子“安安”,是不是得跟着姓陆? 其实陈建川对于安安可能姓陆这件事没啥想法。 他的大孙子可是姓陈的。 因为这些心思,直接导致两个娃娃的“正式大名”至今还没尘埃落定。 就先叫着小名了。 陈默光荣晋升“奶爸”岗位,并且干劲十足。 温亦雪也在悄然蜕变。从前是凡事只能自己硬扛,现在陈默靠谱了,她心底那点小女儿的娇态便开始发芽,开始“恃宠而骄”起来。 夜里她心血来潮想吃的馋劲儿上来,便毫不客气地戳戳睡眼惺忪的陈默。 让他爬起来去给她做。 起初张岚在家时,温亦雪还多少顾及婆婆眼光,不敢太放肆。 等张岚放心回了村,她那点小任性就彻底没了遮拦,指挥的陈默团团转。 好在孩子的口粮有奶粉和定期送的羊奶帮衬,大大减轻了温亦雪母乳喂养的辛苦。 夜半孩子嘤咛啼哭,也都是陈默起身,熟练地抱起来轻摇慢哄。 温亦雪这月子坐得,那可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滋润。 而陈默这边就有点手忙脚乱了。 他虚心跟着大姐学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现在也能麻利地将小人儿放平,拆开襁褓,迅速地换下湿透的尿布片,再裹回去不让他们着凉。 换下来的尿布片很快堆成小山。 隆冬腊月,陈默舍不得让大姐碰冰水,自己挽起袖子在灶房角落吭哧吭哧搓洗。 每当这时候,他就忍不住在心底哀叹。 这都79年年底了!咋连个一次性尿布的影子都没有? 日子就在这手忙脚乱中,悄悄溜走。 转眼间,新年就要到了。 一大家子早早地回到了村里陈家老宅。 这是陈家开始慢慢变好了的第一个春节。 也是即将撞响八十年代钟声的一个春节。 今年他们老陈家经历了很多事。 大姐离婚了。陈小雨有了公主房。 陈默的亲生父母出现了。 陈家在县城有了一个门市房一个自建房。 温亦雪生了龙凤胎。 一切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陈家人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希望,热火朝天地扫尘、蒸糕、备年货。 陈默特意费心思托吴大东从省城捎回了一大包奢侈的“大白兔奶糖” 足以让孩子们脸色的笑意再甜上几分。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陈默就拎着小半桶浆糊,带着兴奋雀跃的陈佳浩开始贴春联。 红纸黑字的对联是新写的,贴在斑驳的旧木门上,格外醒目。 村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炊烟起,时不时响起零星鞭炮声。 陈佳浩哪能耐得住性子在一旁看?才跟爸爸贴了两张,听着外面孩子们的嬉闹声,眼巴巴地看着。 陈默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想去玩就去吧,别跑远!” 小家伙撒丫子就跑,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谁知,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点小事儿。 二憨子,领着他的小儿子,远远就眼尖地瞅见陈佳浩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知道陈家今年大方,大白兔奶糖都舍得拿出来给小娃娃。 二憨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花言巧语地哄着。 陈佳浩毕竟才三岁多点,心思单纯,被三哄两哄,手里攥着的那几颗金贵的大白兔就易了主。 走远以后,二憨子得意地当场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儿子嘴里。 顺手也给自己扔了一颗,边嚼边斜着眼瞥向陈家大门,股酸溜溜的地哼哼:“哟呵,大白兔啊!陈家这真是发财了哦,日子阔气喽! 灶房里,张岚和陈秀芝正围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炸年货,滋啦作响。 陈小雨蹲在灶下往里添柴,小脸红扑扑的。 陈建川也没闲着,劈完了柴又忙着剁案板上大块的棒骨,咚咚作响。 陈默刚贴好最后一副对子,正扶着门框端详,就见自家儿子蹬蹬蹬地从巷口冲了回来。 小家伙脸蛋通红,嘴角撇着:“爸…爸…奶…奶糖…呜…没…没了!叔…叔,叔…骗人!嗝…” 陈默低头看着儿子哭花的小脸,先是一愣,随即绷不住乐了。 大过年的,陈默不是个小气的人,为几块糖跟这种人置气?掉份儿!村里眼皮子浅的人多了去了。 “哈哈哈,没事儿,好儿子,不哭不哭,”陈默哈哈一笑,把儿子往身边搂了搂,弯腰直接从棉袄口袋里又抓出一大把白兔,摊开在儿子眼前,“瞧!爸这儿多着呢!都给你!拿去跟伙伴们分分!” 年夜饭的香气刚刚在堂屋里弥漫开,诱得人食指大动。 张岚正摆着碗筷,佳浩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肉,陈建川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家人正要落座,窗外却突兀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 声音在陈家门口停住了。 陈默蹙了下眉,放下刚拿起的酒杯。 他走到院子里,刚拉开院门,刺目的车灯光就晃了一下眼。 门前停着的,赫然是一辆黑色小轿车。 几个穿着干净利索便装但身板笔挺,透着一股子纪律感的年轻人站在车旁。 陈默看着完全陌生的面孔,心头也掠过一丝诧异:“同志,你们是...?” 为首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同志,见陈默开门,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态度非常客气:“打扰了,过年好同志。请问这里是陈家村陈默同志的家吗?”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本地口音,但很标准。 第六十九章 年夜饭 “对,我就是陈默。”陈默应道。 “哦,你好陈默同志。”那位同志笑容加深了几分。 “这是我们领导专门嘱咐,一定要在除夕夜给您家送到的年礼。” 他说着,冲身后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年轻同志立刻动作麻利地从汽车后备箱里搬了出好多东西。 隐约可见花花绿绿的罐头盒子、精装点心匣子、火腿和腊肉,甚至还有两瓶茅台酒! 东西一件件被小心地放在陈家院子里的地面上。 围过来的家里人都看傻了眼。 陈秀芝下意识捂住了嘴,张岚更是惊得忘记放下手里的筷子。 陈建川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向陈默,心里已隐隐猜到是谁的手笔。 陈默脸上倒没什么波澜。 他早就明白过来,送东西的是谁了。 微微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劳烦几位同志大过年的跑这一趟。都还没吃饭吧?这正好我家刚开席,不嫌弃的话进屋吃点热乎的?” 为首的同志立刻婉拒,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谢您的好意!陈默同志,但领导还交代了别的任务,就不多打扰了。祝您阖家幸福安康!” 说完,几人不容分说地迅速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轿车很快掉头,红色的尾灯闪烁了几下,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陈默跟大姐把东西抬进屋,就把那两瓶茅台放到了饭桌上。 “正好刚才还没来得及倒酒,现在有更好的酒喝了。” 陈默全程都没啥异样,这让家里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整个氛围又变好了。 今年老陈家时来运转,年夜饭也透着往年不敢想的丰盛。 大盘小碗摆满了炕上那个不算太大的小方桌。 金黄流油的整只烤鸡、酱红油亮的红烧肉、肥腴鲜嫩的清蒸鱼、油光水滑的卤鸭 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岚看着眼前这油汪汪香喷喷的一大桌,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都红了。 她赶紧侧过头,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就在前两年,桌上能见着点荤腥就不错了,哪敢奢望这样齐全的鸡鸭鱼肉? 这日子,真是做梦一样转起来了。 陈默心里也涌动着暖意和欣慰。 他今天特意破例,也准备喝点。 从刚收到的那两瓶茅台酒里开了一瓶, 给父亲陈建川和自己的杯子里都斟上了满满一杯澄澈透亮的白酒。 浓郁的酒香在饭桌间散开。 1979年茅台零售价约8块钱一瓶,黑市价可达20-30元。 并且陈默在省城都没看见过。 这东西在现在属于顶级奢侈品,并且产量稀缺,需特批条购买。 杯中酒荡漾着亮光,陈默盯着打量了好几眼还真有点不舍得喝。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自己那个大哥弄的,还是到现在仍旧没见过的父母买的。 反正不管是谁,这个心意他领了。 陈默站起身,端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爹、娘、姐、小雨、老婆,今年咱们家上下一心,勤劳苦干,这日子总算亮堂起来了!” “这杯酒,敬咱一家人的团结和付出!明年,只要咱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保管能再上一层楼,把日子过得更好红火!来!干杯!” “哼!”陈建川有点不满地哼了一声“年纪不大,还学人家领导干部讲话了!” 陈默一看就知道,老头还有点吃味了 “我那是干部啊,我这不是代表人民群众发言么,爸,你才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呢。您来讲两句?” 陈建川闻言也站了起来,想了想突然就词穷了。 索性直接举杯就说了一句:“干杯!”然后仰头就灌了下去。 “干杯!” “干杯!”连一向内敛沉默的陈秀芝也激动地举起面前倒了汽水的小酒杯,脸上漾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一家人在杯盏轻碰和温暖的笑容里,热热闹闹地吃起了这顿象征希望与圆满的年夜饭。 温亦雪胃口不大,也还在坐月子,没热闹一会呢,就有些累了,她放下了筷子。 屋里的跳跳和安安正是闹觉的时候,在里屋哼哼唧唧。 她温声对大家说了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孩子。” “我去吧。”陈默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温亦雪按住了他。 “我是吃饱了,你多陪陪爸妈。” 说完便起身回了里屋去照顾那两个小祖宗。 夜幕低垂,村里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 陈默吃完饭带着裹得像个球一样,只露出兴奋小脸的陈佳浩来到院子中央。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刚落的雪。 陈默小将一枚小小的红鞭炮插在雪地里。 “儿子,敢点吗?”他递过去一支点燃的粗香。 陈佳浩小脸蛋上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小默,你让孩子点什么鞭炮!”温亦雪从窗户里看见这一幕,急得直接吼了一声。 陈默吓得一激灵,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是你妈不让的。”然后拿着那支冒着青烟的粗香,屏住呼吸,伸向鞭炮的引线。 “嗤——”引线燃起的瞬间,陈默快速退开。 陈佳浩“哇呀”一声惊叫,就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一下缩到陈默身后,紧紧抱住爸爸的腿。 陈默大笑着护住儿子。“嘭——啪!”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小院里炸开,红纸屑在雪地上四散飞溅,格外醒目。 躲在父亲腿后的陈佳浩立刻探出头来,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火光,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 记了害怕,小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兴奋和快乐。 用力拍着小手,咯咯地笑出声:“好玩!爸爸!真好玩!” 陈小雨听见鞭炮声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二哥,还有吗?你多放点,我也要看!” 在热闹的过年环境里,温亦雪发现跳跳和安安的性格差异更明显。 跳跳可能对鞭炮、鲜艳窗花特别兴奋,试图抓抓扯扯,需要时刻看紧。 安安则安静得多,躺在炕上啃小手或对房梁上挂的红辣椒出神。 陈默放完第一波鞭炮,抱着陈佳浩回到屋里,脱掉陈佳浩的鞋,把他放到了坑上。 “有你这么坑儿子的么?我刚才可是看到你想让佳浩点鞭炮,多危险啊。他还没到四岁呢!” “在过两个月就四岁啦,男孩子总要勇敢点。”陈默一转身就看到温亦雪面色不太好。 连忙上前搂住她:“好好好,老婆说得对,是很危险,我下次不会了。” 温亦雪还是很好哄的,哼了一声就算过去了。 第七十章 京城陆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 陆家老宅灯火通明。 到处张灯结彩,也在热热闹闹地过年。 陆家几乎全员到齐。 已是垂暮之年,身体欠佳的陆老爷子在陆老太太的陪伴下居于主位。 长房老大陆雪松的父亲陆志鸿和母亲吴楚云坐在身旁。 接着是二房二叔陆仲达和二婶宋琦文 三房三叔陆泽平及三婶秦秋巧; 小姑陆陆岚夹了个心,坐在陆老太太侧后方,方便照顾父母。 陆雪松的几位堂兄弟堂姐妹围坐在旁边稍小的另外一个圆桌边。 年夜饭的排场不小,珍馐美味摆满了红木大圆桌。 但席间只有杯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不算差,但是透着大家族特有的矜持。 主桌这边,长辈们陪着老父老母,话语不多。 老爷子精神不济,只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第一个动了筷子。 没吃几下就在陆志鸿和医护人员的搀扶下离桌了。 陆老太太倒是慈眉善目,身体还挺硬朗的,偶尔儿子媳妇轻声交谈几句。 整个席面透着些温馨和乐,直到三婶秦秋巧又一次把矛头对准了陆雪松。 她放下筷子,脸上堆起看似关切实际上别有所图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却恰好能让主桌上的人听个清楚。 “哟,我说大嫂,”秦秋巧侧身对着吴楚云,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小辈那桌。 “您看这大过年的,本不想提这事儿,可我瞧着雪松这年纪……真是老大不小了。” “再这么拖下去,外人说话可不好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听着心里也难受不是?” 吴楚云正用细白瓷汤匙舀着汤,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依旧低垂着,姿态从容优雅。 她用听不出喜怒的清冷语调,徐徐问:“哦?外面都传什么了?” 秦秋巧仿佛得了鼓励,声音略提高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哎呦,还能有什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呗!” “说什么……清高过头,性子孤怪得让人摸不准,耽误了好年华。更有甚者,还说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露出一点为难又神秘的表情,用半掩的帕子虚虚掩了下嘴。 “啧啧,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跟大嫂您讲,总之是难听得很,坏名声啊!咱们陆家在京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总得顾忌着些。” 她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透着股假惺惺的热情:“大嫂,您家就雪松这么一棵独苗苗,老这么单着,真不是个事儿!正好我这回碰着个特别合适的姑娘,家世清白,模样标致,性格也……” 吴楚云还没开口,坐在老太太身侧,最得老太太欢心的小姑陆灵韵先出声了。 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并且没有结婚,在这个年代是相当的特立独行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现在暂且不提。 在第二辈里陆灵韵年纪最小,平素最疼的侄子就属陆雪松了。 此刻正细心地给母亲布菜,闻言立刻挑起那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 还没等秦秋巧把话说完,就发出一声极轻却带着刺的嗤笑。 “呵,三嫂。” 陆灵韵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家雪松是什么身份?什么眼光?您心里总该有数吧?” “还‘外面传得不好听’?笑话!您信不信,只要雪松肯松一句口,明儿个半个京城的姑娘都能把咱们家门槛踏平了?” 她嘴角噙着冷峭的笑意,目光刮过秦秋巧。 “您手里那位‘特别合适’的姑娘,就不必说出来劳神了,大过年的,伤了和气多不吉利。您说是不是?” “灵韵!你这话什么意思?”秦秋巧被戳到痛处,脸上挂不住,声音不由得拔高。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镇住了全场。 老太太手中的筷子被不轻不重地掼在了细瓷碗上。 那双平素慈和的眼睛此刻带着些不悦地看向秦秋巧。 “好好一顿年夜饭,都消停些!”她看着秦秋巧,“吃你的饭。” 三叔陆志泽脸色也有些难看,在桌下用力拽了一把秦秋巧的胳膊,低声道:“行了!别说了!” 秦秋巧被丈夫这一拽,再对上婆婆凌厉的目光,所有的不甘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端起饭碗,却不甘心地暗暗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这秦秋巧,出身商贾之家,在陆家这几个儿媳妇中,算是根基最浅的。 当年是她瞧上了陆志泽在司法部门的前程,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才嫁了进来。 跟书香门第清贵出身的吴楚云,以及娘家根基深厚的二儿媳宋琦文根本没法比, 就连已经在税务系统风生水起的小姑子陆灵韵,她都够不着。 也正因如此,她心里那股子“官太太”的做派格外足,老想着在大家庭里找点存在感。 往陆雪松身边塞人,就是憋着股劲儿,陆雪松眼看就是陆家第三代最有出息的孩子,要是能跟自己家亲上加亲,那以后岂不是自家也更有分量。 可惜几次明里暗里的试探,都碰了钉子。 丈夫陆志泽因为在司法机关工作,所以素来是个谨慎的性子,从不掺和,婆婆也不接茬。 至于陆雪松本人,除了年节根本就碰不到。 陆雪松的父亲陆志鸿,此刻依旧面色如常,一言不发,仿佛这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只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小辈们那桌的气氛可就截然不同了。 老爷子一走,仿佛无形的紧箍咒松开了,空气都活泛起来。 几个堂兄弟推杯换盏,笑声也大了几分,少了长辈在旁的拘束,多了年轻人特有的肆意。 二房的陆思源,是兄弟里最活泛的一个,脑子转得快,眼神里总带着点狡黠的光。 他几杯酒下肚,胆子更壮了,凑到陆雪松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哥,你前阵子消失那么久,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哪儿了?” 陆雪松眼皮都没撩一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声音平平:“不该问的别问。什么事都好奇。” 陆思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反而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亲昵的试探:“哥,那我问点能问的?京郊东边……靠河湾那块地,我听说……是不是快有动静了?”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 陆雪松这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带着审视:“你想干什么?”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陆思源心头一跳。 “嘿嘿,哥,瞧你说的,”陆思源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我能干啥呀?就是……就是打听打听行情嘛!” “陆思源,”陆雪松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警告的意味,“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倒腾批文,钻空子捞钱这种事,沾都别沾!想都别想!听见没?” 陆思源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赶紧保证:“哎哟,哥!哪能啊!我哪敢干那个!” “哼,”陆雪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你才怪”。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胆子肥得很。” 说完,不再理他,自顾自继续吃饭,留下陆思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得七零八落。 第七十一章 你想出远门? 年夜饭散席,陆家众人今天都宿在老宅守岁。 年轻些的聚在厅堂里,麻将和扑克牌甩得噼啪作响。 陆雪松对这类消遣提不起兴趣,独自踱到清冷的院子里点上一支烟。 二房的表弟陆文轩寻了出来,凑近他身边。 “哥,”他声音放得挺诚恳“思源他……心里其实有数的。刚才在饭桌上,你是不是有点扫他面子了?” 陆雪松侧过头,瞥了陆文轩一眼,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有数?去年光我知道的,他就不下三次倒腾公文了!你还觉得是我不给他脸?” 他语气带着冷意,“文轩,你真该好好看着他点。不然,迟早捅出大篓子。” “啊?”陆文轩一脸震惊,比陆雪松显得还要气愤,“他……他亲口跟我说没干过啊!这小子是疯了吗?”说着,他转身就要冲回屋里找陆思源算账。 陆雪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文轩,“别在我眼前演这出双簧。你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陆雪松顿了顿,开门见山,“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被一语戳穿,陆文轩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义愤瞬间消散了。 他在陆雪松面前向来受宠,知道再装也没用,索性嘿嘿一笑,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亲昵的滑头劲儿,身子又往陆雪松那边站了站。 “哥,你火眼金睛。”他压低了声音,“那我可就直说了。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林家查啊?” 陆雪松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林家找你了?让你来递话?” “嗨,这不……我跟林辉还算有点交情嘛。”陆文轩陪着笑,“他就托我问问,他们家咋得罪你了?” 陆雪松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不紧不慢地把烟头在青砖地上摁灭,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陆文轩脸上: “以后,离林家的人远点儿。” 陆文轩眉头一挑,眼神里露出探询:“哥,这意思是……?” 陆雪松语速慢条斯理,字字清晰,“下次他们再问你原因……你就告诉他。” “让他们家管好那位在教育部门的好女婿……”顿了顿,陆雪松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要是再教不明白……我不介意替他们管教管教。” 这话一出,陆文轩嬉笑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表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堂哥的分量了。 陆雪松,陆家长房长孙,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几乎就等同于他父亲陆志鸿,这位陆家现今真正掌权人的意志。 看来以后是不能在跟林辉那小子瞎混了。 彭县,陈家村,大年初一。 陈默一家赶到陈老爷子家时,不大的堂屋已挤满亲朋。 火盆暖烘烘,瓜子壳花生皮落了满地,夹杂着孩童嬉笑和大人寒暄。 陈默和温亦雪带着粉雕玉琢的龙凤胎一进门,瞬间成了焦点。 小娃娃有福气,在众人怀里轮流抱着逗弄。 “哎哟,这俩宝贝疙瘩!陈默好福气啊!”二伯陈建邦笑得满脸褶子。 老爷子更是合不拢嘴,抱着重孙不撒手,一脸慈爱。 一片和乐中,大伯陈建国却独自坐在角落条凳上,捏着颗花生米,嘴角下撇,斜眼盯着被簇拥的陈默一家。 看着陈默一家人穿的都是新衣服,陈默手腕上还带着块锃亮的新手表,又瞅瞅那两个被传的金疙瘩似的孩子,心头那股陈年的酸气“咕嘟咕嘟”往上冒。 终于瞅准孩子递回陈默怀里的空档,陈建国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屋人听见: “啧,建川啊,你家陈默出息,拜年也够排场。那给爸的孝敬……不能少了意思吧?”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屋里顿时一静。陈建邦皱眉看他,妯娌们交换眼色。 陈默正给儿子擦口水,动作一顿。 陈建川看了眼大哥,没搭腔。 给老爷子的钱,哪次真能到老爷子手里? 陈默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刺向陈建国那张刻薄的脸: “大伯,怎么?又眼热我们家了?” “你!怎么说话呢!”陈建国“噌”地站起,一脸愤愤不平。 “你给我闭嘴!”陈老爷子猛地一声断喝,转身指着陈建国鼻子怒骂。 “大年初一你找什么不痛快?再敢放一句屁,看我不削你!” 陈建国登时蔫了,被陈建邦半拉半劝地拖出了堂屋。 除去这不痛快的插曲,陈默这个年,过得还算舒心。 今年年景不错,队里分红比往年丰厚,家家户户都多拿了些进项。 更添喜气的是,他家借着县医院的名头,收了大批黄精。 村里乡亲靠着这个,大多也都赚到了几个现钱。 只是如此一来,后山的黄精可就遭了殃,被挖得差点绝迹了。 这段时间,陈默天天在家当起了奶爸,店里的活儿一股脑儿都丢给了成星海。 直到温亦雪做完了月子,当然是单月子,温亦雪根本受不了这坐双月子。 再加上陈默也帮腔,张岚最后只能无奈让步。 这时候,陈默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起来。 去津市掘第一桶金,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结果从去年9月已经拖到今年4月。 陈默记得,就在今年年初。 凤阳县小岗村18户农民秘密签订“生死状”,首创了“包产到户”。 口号就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紧接着就是今年5月,最高领导人发表了《关于农村政策问题》的文章,首次明确支持包产到户。 在往下就是9月全国实行。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晚,陈默把一双儿女哄睡,又陪了陈佳浩玩了一会儿。 等孩子们都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温亦雪身边。 “老婆,那个……”陈默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放得很轻:“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温亦雪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撇了他一下,平静地问:“你想出远门?” 第七十二章 前往津市 陈默有些诧异,他还真没想到温亦雪猜到了。 “老婆,你咋知道的?” 温亦雪轻哼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 “你早就想出去了吧,要不是我怀孕了,你可能去年就出去了。” “想去就去吧,找个好理由开介绍信。” 说完,她又低下头,重新摆弄着手里的尿布。 这两个小祖宗,真是太费尿布了。 温亦雪的态度平静得让陈默有点发懵。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默突然上前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了温亦雪,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老婆,”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商量和认真。 “你看啊,家里是开了店,可咱俩要养三个娃,日子得往长远看。” “年前我给咱爹妈寄了年货,西北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寄的药估计都快吃完了。” “再说,六月高考,眼看就到了。我们两个还有大姐要都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到时候咱这一大家子在京城怎么生活?总不能一起喝西北风吧。” 其实陈默这话说的有点夸张了,他手里可有六千块的巨款呢,怎么都能活。 但是陈默想让自己老婆知道,这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的小利。 温亦雪听着,手里的动作终究是停了。 她轻叹了一声,把针线和尿布搁在旁边的簸箩里,转过身来正对着陈默。 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陈小默。” “其实你不用跟我绕这些弯子。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大着呢,有你想闯的地方,有你想做的事。” 温亦雪顿了顿,声音柔了下去:“我不会拦着你。只是,你也要时时刻刻记好了——” 她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是郑重的托付与关切。 “你家里还有我,还有孩子们。外头纵是有金山银山,也不抵你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家值得。听见没?” 陈默盯着温亦雪,只觉得何其有幸,上天能让他重来一次。 得了老婆的支持,陈默第二天一早就行动开了。 他先是让温亦雪用家里存着的白布,紧着做了三个假领子。 这会儿假领子刚在省城冒头,在小县城压根还没流行开来。 这东西往外套领口那么一翻,挂在外面,还真还挺唬人的。 他又翻出两件旧的衬衣衬裤,让温亦雪在衣服内侧多缝了几个隐蔽的内兜。 忙活完这些,陈默去了趟店里。 仔细地跟成星海交代一番,让他看好店里这一摊子。 说实在的,陈默心里头终究还是悬着一点。 那个阴魂不散的赵明远,到底有没有被陆雪松拾掇老实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年头,通讯是真不方便啊! 连个传呼机都没有。 他记得,最早的传呼机得到83年9月才在上海冒出来。 当时还金贵得很,只给公安局、医院使用。 一年光使用费就得吓死人的800块。 现在?门儿都没有。 陈默在心里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拿着温亦雪远方一位年事已高,恐时日无多的亲戚当由头,陈默跑去大队开探亲访友的介绍信。 大队长陈鸿民叼着烟卷,接过陈默填写好只需要他盖章的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陈默半晌,眼神里有明显的狐疑。 都是一个村的,谁家七大姑八大姨在哪,他心里能没点数? 不过想了想陈默这几个月干的事儿。 陈鸿民终究什么都没说,勉为其难地在信纸上签了字,盖上了大队的大印。 捏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介绍信,陈默立马赶到县城的火车站。 售票窗口里,戴套袖的女售票员在厚厚的班次登记簿上扒拉了老半天,才给他定下两天后发往天津的火车票。 没办法,彭县这个小地方,直达津门的火车,两天才得这么一趟。 万事打点妥当,起程前夜,陈默带着温亦雪回了老宅。 饭桌上,蒸红薯的热气混着菜香。 等碗快空了,陈默才撂下筷子,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爹,娘,过两天我得出一趟远门,回来的时间说不太准。快的话半个月就回来了,慢的话……我也尽量个把月就回来。” 张岚一听就搁了碗,眉头蹙了起来:“啥?这时候出门?去哪?亦雪刚出月子,孩子还这么小……” 她忍不住絮叨开。 陈建川刚开始没吭声,看看一脸平静的陈默,再看看低头默默吃饭不吭声的温亦雪,心里就明白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出去,媳妇也点了头的。 大姐脸上带着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 陈小雨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也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陈建川默默地卷着旱烟,等老伴儿的话音落了,他才抬眼看看儿子,叮嘱一句:“出门在外,警醒着点儿,甭叫人糊弄了。” 自打温亦雪生了龙凤胎,为了方便照顾,小两口就一直在这边住着。 县城的院子则由大姐陈秀芝住着,顺带照顾在县里上学的陈小雨。 陈默怕温亦雪一个人弄三个孩子太吃力,前几天特意跑了趟县城,把大姐和陈小雨都接回村里。 这次他说要出门,其实也就是跟家里人通个气儿。 他不在这些日子,烦请爹娘和大姐多照看着点温亦雪和孩子。 夜深人静,几个孩子睡得香甜,发出细小的鼻息。 温亦雪也睡在了孩子旁边。 陈默这才悄摸地从屋里走了出去。 从旁边屋子里的炕沿下摸出那厚厚的一摞钞票。 他将准备好的六千块钱分成了四份。 最大的一股是本钱,5500元。 卷得结结实实,塞进了温亦雪精心缝在衬裤内侧最隐蔽的那个夹层口袋里。紧紧贴着皮肤。 接着是保命钱,300元整。这笔钱卷小些,藏进了衬衫内侧缝制的另一个兜里。 这钱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至少能足够让他有钱回家。 第三份,是预备着打点门路的,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这钱就要新,要能晃人眼才好。 最后那点零碎,陈默早几天就换成了一块两块的旧钞,就放在了外面,用来日常开销。 陈默拒绝了家人的相送,不舍的告别了老婆跟孩子,独自一个人登上前往津市的火车。 车轮转动,汽笛鸣响,载着他离开彭县,向着充满机遇的津市进发。 他的新篇章,就此开启。 第七十三章 偶遇港商 陈默在蒸笼般的硬座车厢里艰难挪动。 这年头火车没有空调,只有过道顶上几只时好时坏的风扇。 空气闷热混浊,汗味、烟味、食物味搅在一起。 过道上、座位底下,处处塞满了人,嘈杂不堪。 他可不打算在这环境里硬熬二十多个小时去津市。 彭城没买到卧铺票,现在只能车上补。 挤到卧铺车厢门口找到乘务员。 这个乘务员是个小年轻,看着跟陈默差不多大。 陈默直接道明来意:“同志,我想补张卧铺票,硬卧软卧都行。” 小乘务员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小子其貌不扬,口气倒不小。 要知道,从彭城到津市一千多公里,硬座都得18块,硬卧更是28到35不等,软卧更是将近50块的天价。 80年工人的工资又涨了一些,平均月工资大约在60-70元左右。 这张硬卧票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甚至更多的工资。 普通人乘坐长途卧铺出行是非常奢侈的行为,通常只有公差有单位报销或有特殊需求的人才负担得起。 乘务员翻开本子仔细查看,片刻抬头:“硬卧没了,软卧倒有一张,你真要补?” “补!”陈默干脆地应声,笑着掏钱。手上全是零钱。 小乘务员看着那叠一块两块的零钱,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但没说什么,登记收钱。 “那你也得等等,”他交代道,“三小时后下站有人下车,你才能进去。” “行,谢谢同志。”陈默点点头,心里无奈,也只能等着了。 陈默这时才发觉,自己真是变矫情了。 区区三个小时的等待,竟让他觉得无比漫长。 要知道前世南下时,他买的就是硬座票,五天五夜生生熬下来,也不觉难熬。 绿皮火车三个小时后到达了下一站。 揣好卧铺票,陈默穿过那道如同结界般的隔门。 瞬间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卧铺车厢的空气至少是流动的。 压迫性的嘈杂嗡鸣消失了,剩下的是车厢有节奏的哐当声。 陈默终于能舒服的呼吸了,他行李简单,只背个包。 按照车票信息,很轻松的就找到了自己的包厢,拉开那道隔间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窄小的包间里,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林永昌和周世荣坐在下铺,还有一位穿着面生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上铺翻阅着什么。 “哎呦,陈默?陈小兄弟?”林永昌对陈默的印象还是挺深的,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林老板,周老板?”陈默也是一脸惊奇,这缘分可真够奇怪的。 他注意到,比起上次见面时,此刻这两位港商的穿着低调朴素了许多。 “陈兄弟,真巧啊,你这是要去哪发财啊?”林永昌笑着问。 “不是去发财的,只是去津市看个长辈。”陈默答得坦然。 同在一间软卧,行程也瞒不住。“二位老板呢?” “哈哈,我们去京城啦。”林永昌答道。 这趟车是经停津市,终点到京城的。 软卧包厢只有上下铺,少了中铺的拥挤,空间确实显得开阔不少。 陈默带的行李不多,他也无意在下铺与两位港商攀谈交际,索性径直走向自己的上铺。 这两位港商是真有钱啊,买的都是舒适方便的下铺。 “陈小兄弟,你是在阳城上车的吗?怎么这时候才找过来?” 林永昌的声音响起,他对陈默似乎很感兴趣,一直主动搭话显得很热情。 旁边的周世荣则只在陈默进门时点头示意了一下。 “在阳城没买到卧铺票,只能在车上补了。”陈默一边回应,一边爬向上铺。 他刚在上铺坐稳,目光便对上了对面同样坐在上铺的那位中年人的视线。 林永昌见状笑道,语气带着点客套:“哦,还没介绍,这位是市里给安排的崔顺同志,负责我们这次在京城的接待陪同工作。” “你好,崔顺。”中年人语气平稳,伸出手。 陈默也报以笑容,伸出手握了握:“陈默。” 然而在接触的瞬间,陈默心头微凛,这崔顺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硬茧,握手干脆有力,不太像一般文职干部。 倒隐隐透着股当兵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味道。 这年头,‘严打’的余威尚在,社会治安仍在整治,这两人身份特殊的港商身边配这么个角色,是保护?还是某种程度的监视? 陈默瞬间提高了警惕,不想卷入可能的麻烦,甚至打算不再和林永昌过多搭话。 但想到刚才的问题,他还是顺势问了下去:“林老板,我记得去年见你们到现在得有五六个月了吧?你们是一直待在阳城没回港岛过年吗?” “哎呀,哪能啊!”林永昌摆摆手,语调轻快地说,“我们是刚回来的啦!年前跟你见过面不久就回去啦,这不是在家过完年嘛,前天才到阳城的。” 陈默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刚过完年就匆匆赶回来…… 怕不是这两个人真的投了什么项目。 要不然不会这么频繁的来阳市。 要知道现在来大陆可不是一个飞机就能到的事儿。 想到这陈默抬头迎上了催顺那打量的目光,坦然的一笑。 “催哥,我能这么叫你吧。” “催哥,我就是阳市周边县城的,上次只是偶然跟两位老板在阳城见过一面,没想到他们还认识我,我这次就是去津市探亲的。” 崔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如此“上道”。 眼中审视的光芒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再次露出的笑容明显添了几分真实。 下铺,林永昌跟周世荣对视了一眼。 这以后,林永昌明显跟陈默说话的时候有了几分顾忌。 有了这个催顺在,几个人到是不好聊什么了。 陈默对此反而感到轻松。 他本就不想和这两位港商牵扯太深,现在正好省心。 而且,有了崔顺的存在,陈默对这次行程的安全感反倒提升了不少。 毕竟他可是携带了六千块呢。 火车上现在小偷横行的。 夜深了,陈默简单洗漱后就躺到了上铺。 渐渐地,下铺的林永昌和周世荣也熄灯躺下了。 包厢里只剩下列车运行的轰鸣和有规律的摇晃。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铺位传来轻微的动静。 陈默眯着眼睛,看到崔顺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脚步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包厢门闪身出去,随后,门被带上了。 在门合拢发出轻微“咔哒”声的瞬间,黑暗中陈默睁开了双眼。 这人……怕不是真是特勤人员吧? 这两港商不会惹上了啥事儿吧。 mt的有点倒霉啊。 包厢彻底安静下来,陈默本来以为自己这一夜肯定不会睡的。 但是到底降低了警惕性,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七十四章 津市火车站 第二天清晨,一声轻微的开门响动刚一钻进包厢,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崔顺从门口闪身回来,正动作利落地爬上对面的上铺。 崔顺显然也注意到了陈默的反应,经过陈默床边时,很自然地伸手在他床铺边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小兄弟,耳朵够灵的,警惕性不错啊。” “嗐,就是觉浅,有点动静就容易醒。”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句,顺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假寐了一会儿。 直到天光透过车窗越来越亮,他才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 就在此刻,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津市火车站。 稳稳停靠在月台上时,才刚过早上七点半。 两位港商老板仍在熟睡之中。倒是省了告别的麻烦。 陈默轻轻背上那个简单的背包,在门口只朝崔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推开滑门,转身融入了下车的人流。 1980年,津市火车站。 清晨七点半,天色大亮,北方初春的寒意却仍未褪尽。 陈默随着汹涌的人流走下列车。 脚刚踏上站台,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 维持秩序的车站工作人员,身着深绿制服头戴大盖帽,急促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刚下车的旅客们都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沉甸甸的帆布包或褪色的旅行袋,脸上带着些旅途的疲惫。 许多人眼神茫然,张望着指示牌或接站亲朋的身影。 站台另一边,候车的队伍挤作一团,推搡间夹杂着不耐烦的低语。 “哎,同志!说你呢,小同志!别挡道!”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催促在陈默耳旁响起。 陈默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通道,略带歉意地加快步伐。 他背着简单的背包,汇入离开站台的人流,穿过狭窄的出站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站前广场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广场中央停满了老式公交车。 是的公交车,1980年,津市已经有相当发达的公交车系统了。 人力三轮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穿梭其间。 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则是那几乎汇聚成洪流般的自行车大军。 再加上匆匆行走的路人,整个广场显得既拥挤又充满活力。 目光扫过这既嘈杂又生机勃勃的景象,陈默心头微震,脚步不由地顿住。 初春清冷的阳光洒在眼前这幅独属于津市的画卷上,喧闹而真实。 八十年代初的津市,远比阳城开阔得多,也鲜活得多。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有点意思啊。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观察四周时,也有人盯上了他。 独身的外地年轻面孔,是最好忽悠的。 “小兄弟!住店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不知何时凑到近前,眼神飞快地扫过陈默肩上的背包,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便宜!卫生!国营招待所后院!”他压着嗓子,重点强调,“五块钱一晚上!热水管够!” 陈默脚步不停,只侧头瞥了对方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把戏骗不了他,真正的国营招待所,才不会派人蹲在车站门口抓客。 这么急着拉人的,十有八九是旁边那些坑人的小黑店。 音没落,旁边阴影里又挤出一个干瘦男人,嘴里叼着烟卷,缩在脏兮兮的棉袄里。 “嘿!小同志,别信他!”干瘦男凑得更近,一股烟油味扑面而来。 “他那破地方,狗都不乐意住!跟我走,正儿八经的私人旅馆,干净又安静,只要三块!”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还猥琐地挤了挤眼,“想找点‘乐子’……也能帮你安排……” 陈默心头冷笑,脚步丝毫不停,反而加快了几分。 这两人摆明了是搭档演戏,一唱一和的。 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这伙人看陈默油盐不进,在广场上又不敢真的强拉硬拽。 眼看陈默要走远,那瘦高个和干瘦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转换了目标,锁定了不远处另一个同样一脸懵懂背着行囊的年轻人。 陈默还没走远,一回头。 就看见那干瘦男正唾沫横飞地揽着刚锁定的年轻人,半哄半拽地消失在车站旁一条乱糟糟的小巷子里了。 陈默没心思管那被骗走的年轻人,这种事顶多破财,一般不至于丢命。 他随手在路边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 拉车的师傅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师傅,去国营招待所。多少钱?” “八毛!咱这价格最实在!”黝黑汉子见生意上门,咧嘴笑了。 陈默点头,直接上了车。这价格比他预想的便宜,还以为得一块钱呢。 “走吧,师傅。” 三轮车吱呀作响地前行。 看着车夫弓着背奋力蹬车的背影,陈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头,力气活是真不值钱啊。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津市最大的国营招待所门前。 陈默下车,掏出一块钱递给车夫:“不用找了。” 车夫攥着那多出来的两毛钱,看着陈默走向招待所气派的大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能住得起这地方的主顾,也许不需要他给介绍住的地方。 招待所大堂宽敞明亮。但是前台的招待员还是透着国营企业种特有的漫不经心。 一点都不热情,就这服务态度能去火车站拉客? 住宿费果然不便宜,一晚上要六块钱。 陈默没犹豫,痛快地交了五天的房钱,用介绍信登记后,拿到了房间钥匙。 他其实没打算真在这里长住。 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国营招待所虽然贵点,胜在安全可靠,是个稳妥的落脚点。 等以后摸清了津市的情况,再做打算也不迟。 时间还早。陈默在房间放下简单的背包,转身下楼。 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饭,便匆匆离开。 他的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先去塘沽码头,探探洋货市场的行情。 第七十五章 箱子 传说中的津市洋货市场。 其实就是个巨大而原始的露天集市。 每个摊位的棚顶都是用厚重塑料布胡乱拼接成的。 天冷,摊位里基本上都点着铁皮炉子,滚滚的煤烟直接往外面排。 也就是现在还没有什么污染环境的概念。 陈默从上午进来,到现在日头都斜了。 硬是没逛完一半。 不过好在他也不急,今天没逛完,不是还有明天的么。 陈默合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转身往回走。 这时候下手要稳要准,可不是急躁的时候。 而且他也怕出事儿,所以这次才没带任何人来。 毕竟小打小闹可以,真的要买了大货,那被抓到真有可能进去。 在门口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凑合了一口,陈默就回了国营招待所。 屋里陈设简单陈旧,他也不挑,胡乱抹了把脸,衣服都没顾上脱利索,倒头栽在床上就睡死了过去。 不知睡到几更天,门外,隐约着响起了敲门声。 然后就是稀稀疏疏的撬门声音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陈默这时候的眼皮沉得不行,脑子也混沌一片,下意识往另一侧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 这年头国营招待所还算安全。 而且他在门里抵上了一个实木的凳子。 真有小偷撬门进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听见。 “砰砰砰!同志!请开开门!同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默是从狂乱的敲门声中醒过来的。 他晕乎乎坐起来,眯着眼过去开门,手习惯性地去扭门锁…… 猛然发现,门根本就没有反锁,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不对!昨晚睡觉他绝对反锁了! 陈默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低头看仔细地查看了一下。 抵在门后那把厚实的实木凳子,歪了! 凳子腿旁边,塞着一个不大的黑皮手提箱。 陈默头皮一麻,汗毛都竖起来了!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昨晚有人打开了他的门,塞进来一个箱子?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同志,有人在里面吗?没人我们可要开门了!” 门外那敲门声更急了,有一种随时都要破门冲进来的样子。 陈默眼神微动,动作快过脑子。弯腰抄起那黑箱子,一把塞进床底下。 这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哑着嗓子朝门外嚷:“谁啊……大清早的……” 顺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公安和一个脸色发白的招待所工作人员站着门口。 陈默下意识地往走廊上飞快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就让他看到走廊上,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一道一道凌乱地拖曳在地面,仿佛有人被强行拖走……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回自己的门板,门把手下面,赫然印着几个模糊的血手印! 默浑陈身一震,这是什么情况? 凶杀案?黑吃黑?杀人夺财? 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陈默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表现得很惊诧。 两个公安眼神锐利,在他脸上扫了好几遍,这才沉声开口:“同志你好,打扰了,招待所昨晚出了起恶性凶杀案。我们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哦哦,好的好的!”陈默赶紧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请三个人进来。 两位公安一进来,视线立刻就被门后那把歪斜的实木凳子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公安,脸上紧绷的线条不易察觉地松了点,甚至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这小同志不错啊,”他声音平实里带着点认可,“警惕性挺高的。” 陈默让公安和那个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服务员在床边坐下。 公安掏出纸笔准备记录,年长些的抬眼直接切入正题: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压力,“昨晚你出过门没有?” “没有!”陈默很笃定地摇头。 他确实没出过门啊。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响动?比如争吵?呼救?大力撞门什么的?”公安接着询问。 陈默思考了一下,除了半夜那个隐隐约约的敲门声,他还真没听到什么争吵呼救的声音。 仍旧是摇了摇头:“没有。” “一点响动都没有听见,你昨晚睡得很沉吗?”公安显得有点狐疑。 陈默这屋正对着案发现场。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极力配合回忆的姿态: “没有,真没出门,也啥都没听见。”他语速平稳,尽量显得自然。 “我是昨天一早坐火车到的津市,下了车哪儿也没去,直奔洋货市场了。” 他眼光坦然地迎着公安审视的目光。 “想着给家里老人和媳妇儿带点洋气稀罕物件儿,结果在市场里一泡就是一整天,腿都快走断了。” “快黑天才出来,对付了几个包子就直接回这儿了。实在太累,回屋沾枕头我就睡着了,再次醒来就是刚刚了。” 他特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困惑后怕。 “也不知道是多大仇多大怨啊,这怎么还能杀人呢。” 两位公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在陈默这里没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麻利地在本子上记下了陈默介绍信里的信息,又仔细核对了一遍他说的行程时间,这才离开。 工作人员赶紧引着两位警察走向隔壁房间。 陈默立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那几个人走进胳膊,听见敲门对话声隐约传来,才缓缓直起身,“咔哒”一声锁上门栓。 动作慢条斯理,不露丝毫痕迹。 门栓落下以后,陈默就迫不及待地把藏在床底下的手提箱拽了出来。 箱子不算大,但沉甸甸的坠手。 箱盖正中,一把小巧却厚实的黄铜挂锁紧紧扣着。 陈默为了跑这趟远门,特意搞了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 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他用刀尖抵住铜锁那细小的簧片槽口,手腕极稳一点一点施加力道。 终于——“咔”一声轻响!那把坚硬的铜锁应声弹开了。 掀开箱盖的瞬间,码得整整齐齐、锃亮簇新的手表,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陈默眼底! 第七十六章 天价货 那款式、那标志,陈默再熟悉不过。 这不就是他昨天在洋货市场里询过价的洋表么? 樱花国的高端货——精工5号自动机械表! 这东西的价格为175块钱,还是批发价,10块起批。 陈默心脏狂跳,前世就算在大的赌局都没让他心脏跳的这么快过。 他目光飞快扫过整个箱子,在心算着数量。 这……最少得有两百块! 那就是……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三万五! 这在80年,几乎相当于后世的一千万。 深更半夜,门外血光之灾,他这凭空出现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横财。 只可能是昨晚那个亡命之徒逃命时,情急之下,把这烫手山芋塞进了他的屋里暂时保存一下。 要是让人知道这批货落在他陈默手里…… 那这批货意味着大麻烦上身了。 但是! 陈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天上掉下来的钱都不敢接? 那他才真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陈默此时其实也想过直接做今天的火车跑路。 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第一,除了南下,像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算拿到省城去都不好出手。 175块钱的表,他卖200块不过分吧。 那以现在省城的购买力,他能卖出去二三十块就算不错。 省城那点小池子根本消化不了,相比于这样做的风险系数,根本就不值当。 第二,跑路,反而是把自己架火上烤。 他如果连夜跑路,一定会让盯着这批货的人知道,他就是拿到东西的人。 招待所已经记录了他的籍贯、姓名跟开出介绍信的单位。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在现在就是个天文数字,这帮人为了这批货连人都敢杀。 肯定会追他追到底的。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陈默不准备把这批货在放在招待所里,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他得要求招待所给他换个房间,最好是换个楼层。 陈默草草洗漱完,拧着眉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忌讳劲儿,特意找到招待所前台。 “同志,麻烦给换间房吧?你也知道对门发生了啥吧?” “……咳,心里毛毛的,最好能换到别的楼层……” 看着陈默一副对门墙缝里都透着不祥,一分钟都多待不了的样子。 前台也很无奈,只能同意让陈默换房。 最后给陈默安排到了楼下的一个房间。 陈默在新房间安顿下来后,就背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背包,神色自若地出了招待所大门。 这年头好就好在没有满大街的摄像头,他只需要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他,就可以了。 陈默状似随意地在街口几个拐角转了转,确信身后没挂上可疑的“尾巴”,才快步走到路边,扬手叫停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海门大桥。” 蹬三轮车的车夫把车刹住,扭头看清陈默的脸,一愣。 “小老板,我昨天刚在火车站拉过你。”这竟然还是那个车夫。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师傅我今天去海门大桥。”陈默笑呵呵的搭话。 海门大桥在市区边儿上,路程不近。 陈默坐在三轮车上一直在东张西望一副游客的摸样。 到海门大桥桥头,车夫只要一块五,陈默直接给了两块钱。 “辛苦了师傅。” 车夫看着手中的两块钱,觉得这年轻客人厚道好说话。 他没急着走,探头压低声音:“我说小老板哪,您还搁招待所住呐?听我一句,那儿…犯忌讳!” “哦?”陈默脚步一顿,眼底精光一闪,“…这话怎么说?国营的招待所还不安全?” “哎呦!外地人不知道深浅!”车夫一副“你被蒙蔽了”的表情,声音更小。 “大老板们都觉得国营招待所安全,大多住在里头,所以我们这片的……就专盯着这块肥肉下嘴!” “前段时间才叫凶呢!也就这阵子风头紧,上头‘严打’了,才消停点。” “我上次就想跟你说,那地方贵,还不安生,你说图啥!” 陈默脸上带了些探究,他盯着车夫问:“师傅,贵姓啊?” “哎呦,小老板,这就折煞我了!免贵,姓于,单名一个力字!” “好,于师傅,”陈默语气带上点诚恳,“您是明白人。听你这意思…是有更合适的地方?” 于力顿时来了精神,“这不赶巧了嘛!您知道洋货市场边上那老棚户区不?” 陈默皱起眉头,棚户区? 那地方鱼龙混杂的,可不适合现在的他。 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地方不合适吧” “嗨!误会了不是!”于力连忙摆手,“哪能让您挤棚户堆里去啊!” “那地界就是个幌子!我说棚户区,是给您指个路标!” “——穿过那片乱搭的棚子,后头藏着一水儿的独门独院小平房!” 他得意地比划着,“我婆娘和小姨子在那儿弄了个家庭旅馆!” “干干净净,独门独院都带锁!有热水!住一天才两块钱,安全又省钱!” 独门独院! 这四个字一出,陈默就心动了。 他原计划是冒险把箱子藏到海门大桥下某个角落里……然后再回头取。 可眼前这带着小院的房子,不就是个现成的能住能藏、还能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地方么。 心念电转,几乎是瞬间决断。 他一步就跨回三轮车上,斩钉截铁:“于师傅,有劳!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车钱照算!” “好嘞!您坐稳扶好——” 于力心里美滋滋的,脚下猛地发力,车轱辘碾着尘土转得飞快。 今天运气真好,又给家里招揽了个客人! 等陈默回到招待所时,已是下午五点多。 一进门,他便察觉到不同,今天入住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按常理,刚出过命案的地方,后世必定得停业封锁。 可眼下,只要消息压得住,招待所照常营业。 大厅和走廊里多了不少新面孔,多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神透着警惕,一望便知不是善茬。 陈默心下明了。 这帮人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第七十七章 能灌水泥的洋表 这早在陈默预料之中。 他神色如常地回到房间。 门上那他出门前留下的记号消失了。 证明有人进去过。 陈默进了屋,却连门都没关。 他随手将背包往床上一撂,转身便走,反手随意的带上了门。 下到一楼,他像全然不知道身后跟着人,径直走向招待所门外的小吃摊,点了碗面。 此刻的陈默,浑身找不出一点身怀巨款的样子。 整个人都很松弛。 尾随者朝二楼窗边递去一个眼色。 趁陈默低头吃面的档口,二楼走廊里。 几条大汉已悄然贴到他的房门。 其中一人手上细铁丝只几下一拨“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几人闪身入内,动作无声。 背包被粗暴地翻开,里面的杂物被抖落出来,什么也没有。 领头那个小弟退回隔壁房间。 窗边立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金边眼镜下眸光冷冽。 他约莫三十出头,指间夹着烟,正透过窗缝向下俯瞰,视线如钩,盯着在小摊上吃面的陈默的身影。 “贺哥”小弟汇报,“那小子包里也是空的,身上更不像藏了货。” 窗前的人缓缓吐出口烟,指尖随意弹了下烟灰: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货在这招待所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在谈论天气。 小弟却吓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贺文彬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直到那小子慢悠悠地吃完面,抹抹嘴,不紧不慢地晃回招待所,他才收回视线。 旁边杵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瓮声瓮气地嚷起来:“贺哥!要不……我晚上直接把人绑了?拎过来问个痛快!” 贺文彬眼皮都没抬,反手就照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绑人?你他妈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吗?招待所里有公安盯着呢!眼珠子白长了?” 大汉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了。 贺文彬轻叹了一口气:“三楼隔壁那几个人都盯着了吗?” 先前回话的小弟赶紧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哥,有一个,已经坐今天上午的车离开津市了,还有一个,现在正在汽车站等车呢。” 贺文彬指间的烟灰无声落下“这两个人的住宿信息能拿到吗?” “公安把登记信息的本子拿走了,现在我们还弄不到。” 贺文彬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略作沉吟:“汽车站那边……安排几个生面孔,撞上去,把包抢了。” “要是没有货就原封不动送回去,别在这时候惹事儿。” 他弹了弹烟灰,话锋陡转:“至于登记信息……那个姓富的前台收了我们那么多钱,该他干事儿的时候了。” “我要整个三楼地登录信息,跟他撂明话,弄不来,我就把他送进去。” “明白了,贺哥!”小弟重重点头。 贺文彬沉身坐到床沿,声音里揉了铁砂:“楼下那小子,派人单独盯着,这小子要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装得太好了,给我盯死了。” 命令下完,贺文彬一抬眼,正瞧见一屋子人高马大的汉子,木头似的杵在面前干瞪眼。他嗤一声,眼白翻上天。 “都tm在我这杵着干什么!出去找货啊,找不到东西,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房间里的人做鸟兽散瞬间都跑了出去。 回到房间里的陈默心知肚明,包肯定被人翻过了。 这帮人碍于公安在招待所盯着,动手太晚了,东西已经被他悄悄运走了。 所以……翻吧,包里干净得很。 但是陈默也怕这帮人狗急跳墙,不顾后果直接动手硬来,他现在就一个人,可不好对付。 他只能赌一把,赌在这严打的当口,他们不敢在国营招待所里明目张胆地硬来。 当晚,陈默再次用椅子死死顶住房门,一夜都保持着警惕,没怎么睡安稳。 好在,他赌对了,这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陈默先去前台提前一天又续了两天房。 表现出一副今晚我一点回来的样子,才直奔洋货市场。 这次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到东区的一个摊位。这是个专卖手表的铺子。 陈默这两天可不是白逛的,他听说这个老板有稳定的“船员包”渠道。 “船员包”是什么? 就是跟船出海的船员,偷偷带回来的海外私货。 并且这家店路子挺野的,专卖组装洋表。 什么是“组装洋表”呢? 说白了,就是拿个外国表的壳子,里面塞进国产机芯,有的机芯甚至是坏的。 为了配重一致,表壳里甚至可以灌水泥。 是的,没错,就是这么离谱,在手表盘里灌水泥。 这就是80年国内市场特有的现象。 其实,陈默原本并没打算碰手表生意。 他更想倒腾点日用杂货快销品,风险小、走货快。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麻烦,硬生生把他逼上了这条路。 不这么干不行啊! 那凭空多出来的两百块高端表,既解释不清来源,更难出手销赃。 只有他自己真正去进一批手表来卖,才能在出手那批“特殊”的表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混在里面一块卖掉。 这才不会惹人起疑,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想到这,陈默一推门,走了进去。 这家店在洋货市场里显得挺显眼的。 不像那些随便搭个棚子的摊位,人家正经有个带门脸的小铺面。 店里就两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脸笑模样。 旁边还有个年轻小伙,正埋头拨弄着一块表。 “呦,小老板,来看表啊?是打算给家里人带吗?” 胖老板眯缝着眼,看到陈默走进来笑呵呵地问。 “对,”陈默应声,故意表现得有些稚嫩。 “想找块樱花国的表,听说‘精工’5号自动机械表是个稀罕物,您这儿有吗?” “有哇!”胖老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别有深意地说:“我这儿啊……什么都有。” 说着,他从柜台下摸出两块表。 并排摆在玻璃台面上,两块一模一样的“精工”5号。 打眼看过去,根本找不出差别。 陈默拿起来掂了掂分量。 嗯,连沉甸甸的手感都一样。 他装作一头雾水地问:“老板,您咋给我拿了两块一模一样的?这俩也没区别啊?” 胖老板依旧笑眯眯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台面:“当然是有区别的了,小老板……” “价格上有区别,区别还不小呢。” 第七十八章 祸水东引 胖老板指着第一块:“这块‘精工’零售200块。你要是一次拿10块以上,每块180拿走。” 接着,他指向旁边那块一模一样的“这块嘛……零售45一块。小老板放心,我家店保修三个月!” 他特意伸出三根胖手指,又晃了晃。 “啊?45?!”陈默故作惊讶地瞪大眼,“那要是这种……我也拿10块以上呢?” 胖老板笑的更开心了:“10块起批,我给你20一块!怎么样,小老板?带几块回去卖卖看,弄好了可是相当赚钱的买卖。” 这假表的生意经说白了,就是靠这些梦想着倒手发财的年轻人,十个、十个地往外分销。 这年头,真舍得掏175块在洋货市场买“洋表”的主顾没几个。 尤其像陈默这样的小年轻,兜里更没多少钱。 可偏偏,年轻人都做着倒腾一把就能赚大钱的梦! 他们都想着把这“表”弄回去,一转手就能200块卖掉发大财呢。 有这想法的人多了,胖老板的假表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还能……这样的。” 陈默装做一脸震惊的摸样,然后大喜过望的举起那块假表说:“老板,我要20块这个表……不!我要50块!” 胖老板李多鱼一听,眼里“唰”地一下冒出精光。 这可是个大肥羊啊! 连旁边那个一直埋头修表的小年轻都忍不住抬头,多瞧了陈默两眼。 李多鱼心头狂喜,但还是谨慎地伸长脖子朝店门外飞快地扫了一眼。 外面暗处的人影似乎缩了一下,没让他看清。李多鱼这才放下心,脸上堆满热络的笑,朝陈默招手。 “走走走!小兄弟要的量大,货都在里头呢!跟我来后面仓库点货!” 陈默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忙不迭地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好,好,走……” 往后间走的道上,李多鱼像拉家常似的随口说了句:“小老板,我姓李,李多鱼。小老板怎么称呼啊?” 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说了出去:“李老板!我姓宋,宋进取!我就这附近的,所以过来瞧瞧……” 一踏进里间仓库,陈默还真被眼前景象惊到了。 货箱码的老高,颇有气势。 当然,里头可不光他看中的那一种表。 李多鱼哪肯放过宰客的机会? 抓起几款其他的“热销款”连珠炮似地介绍。 陈默大手一挥:“嗯嗯,看着都不错!李老板说好肯定好,这几个款,也给我包上点!” 他几乎照单全收,表现得像个十足人傻钱多初入行的小白。 李多鱼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知不觉,陈默挑的表堆了一小堆,数量竟然达到了一百多块! “承惠两千一百五十块!”李多鱼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陈默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还真有点心疼钱。 毕竟这钱,基本就是打水漂了。 可想到后续的计划……他暗暗一咬牙,脸上挤出个豪爽的笑。 从自己那个小背包里拿出了一大把大团结,足足有五百块,直接拍到李多鱼面前。 “李老板,我今天出来没想到会拿这么多货,这500块是订金,你先拿着,我明天下午来取货,在一起跟你结算。” 李多鱼一看陈默就拿出来500块钱,有些皱眉。 但是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个小年轻,还能带多少钱出门,这500块也不算是小数目了。 他二话不说先一把抓过钱,指头麻利地捻开点了个数。 这才抬起眼皮,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了钩子: “小老板,咱可说准喽!明儿你要是来不了……”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钞票: “这订金,可就是我的了!” 陈默的桃花眼一眯,笑得一脸灿烂:“放心,我明天一点准到!” 李多余亲自送陈默出了门。 陈默离开李多鱼的店铺后,步伐轻快,像个真正捡了大便宜的愣头青。 他故意拐了个弯,躲在一个角落里,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叠钱,数了数。 阴影里,虎子跟几个小弟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亲眼看见那叠钱,更看见陈默和李多鱼神秘地消失在后间良久…… “妈的!这小子果然有鬼!” “虎子,我们赶紧先去跟贺哥汇报一下!” 这个叫虎子的大汉就是那个虎背熊腰异,被贺文彬打了一巴掌的小弟。 虎子死死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先不回去,我们等等!” “等……等啥?”一个瘦高的小弟不理解地问。 “这小子没拿出来多少钱,说明他被忽悠了,那货肯定就是在李多鱼手里了。” “等晚上,我们几个进去先把货拿到手,在回去找贺哥。”虎子阴沉着脸,说得咬牙切齿。 他今天刚被贺哥教训了,心里很是不服气,他必须挽回尊严。 “可是这李多鱼背后的老板可不简单,好几次严打他都没事儿。”瘦高个还是有点担心。 “我们抢的是自己的货,他背后有人能怎么样?”虎子恶狠狠的说。 “那……那这小子我们还跟吗?” “跟!派个人远远的跟着他就行了,等晚上我们拿到货,在去把他的钱抢回来。” 旁边瘦高小弟想了想,一咬牙同意了虎子的计划。 “行!就这么办!妈的,这小子竟然敢把我们当猴耍,到时候我非要给他点教训!” 两人当即拍板,随手打发了个小弟去跟陈默。 没走出多远。陈默眼梢一扫,发现身后尾巴果然只剩一个了。 他嘴角无声地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鱼儿咬钩了,这老招数,果然百试不爽。 他故意在洋货市场里七拐八绕,瞅准空档闪身钻进一条窄巷。 脚步声尾随而至。 就在那人刚拐进巷口的刹那—— “砰!” 陈默反手抡起块半截砖,照对方后脑勺就闷了下去! 跟踪的人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瘫倒在地。 陈默迅速环顾四周,没看见人。 他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像拖麻袋似的把人拽到角落的柴火垛里,三下两下用枯枝败叶盖严实。 只要这货不醒,一时半会儿谁也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再耽搁,转身就融入了外面的街道。 国营招待所虽然还有三天房钱,他却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走去。 第七十九章 见财起意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百日喧闹的洋货市场,现在却静谧一片。 虎子和他身后那条瘦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李记表行后门的大铁锁。 这市场里,但凡店里存着点值钱货的,晚上多半留人守夜。 李多鱼今晚也不例外,带着小徒弟就睡在店里。 仓库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刚起! 李多鱼师徒被惊得一个激灵,起身胡乱披上衣服就直扑仓库! “谁?!!”一声炸雷似的暴吼就传了过来。 虎子二人此刻脸上都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了眼睛。 可这纯属多此一举,都在这片混地。 虎子的身形实在是太惹人注意了。 李多鱼举着手电筒一晃,就认出人来了。 “成虎!你他娘的敢——!”他目眦欲裂,白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怒交加! 李多鱼的怒吼还卡在喉咙里—— “闭嘴!”虎子猛扑上去,硕大的拳头狠狠怼在他肚子上! 李多鱼虾米般弓起身,一口没上来,直接躺倒在地。 “师父!”旁边的小徒弟看到李多鱼被打,立马上前要帮忙。 瘦高个的刀已抵住他脖子:“别动,也别出声。” “成虎,你们他妈的是疯了吗?贺文彬知道你敢来抢老子的仓库吗?” 成虎蛮横惯了,也只认贺文彬,这时候听见李多鱼还敢跟他横,那能惯着他。 上去就是一巴掌:“老子怎么就不敢了,实话告诉你,你今天收的那批货,是我们贺哥的东西,老实把东西交出来,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要不然,老子今天帮你松松骨!” 李多鱼闻言瞳孔一震,他今天是收了货,跟贺文彬没半毛钱关系,是他收的一个船员的东西。 “东西呢?”成虎说着又抬腿给了李多鱼一脚。 李多鱼疼得眼前发黑,却仍旧骂出声:“操你妈的…仓库里…全…全是灌水泥的破烂!你…你们…自己翻啊!” 成虎闻言也不在多说,大步冲进库房。 他粗暴的将库房里的箱子推下去。 成堆的假表滚落,天天倒腾这些东西,成虎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不值钱的货。 直到他看到一个特殊的箱子。 箱子摆放在整个库房的最上面。 成虎随手拿了一个棍子将箱子捅了下了。 打开一看,满满一箱洋表! 不是贺文彬丢的“精工5号”,而是瑞士的二线牌子,西铁城、梅花、英纳格! 成虎的动作骤然僵住! 所谓财帛动人心,见财起意。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跟贺文彬卖命这些年,钱是没少挣,可哪次不是刀头舔血提着脑袋卖命? 这几年严打,更是好几个兄弟都进去了。 成虎是个孤儿,现在也没结婚没家。 所以他没有弱点。 他清楚贺文彬丢的那批货值多少。 那可能是他跟着贺文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但是如果他今天拿着这一箱子货跑路! 远走高飞,那…… 成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胸腔里像滚着沸油。 他思想极具挣扎,思来想去。 最终,成虎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短短几秒,贪念压垮了所有顾忌。 他一把抄起箱子,转身就往外走。 外间的瘦高个一见箱子,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虎哥!真找着了?!” 东西真的找回来了,那今天硬闯李多鱼店铺的事儿,贺哥一定会帮他们摆平的。 没准还能记他们一功。 想到这,瘦高个直接收刀要跟成虎一起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小徒弟惊恐扭曲的脸猛地映入眼帘! 紧接着,瘦高个只觉胸口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 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他心口透出来!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成虎……为什么会捅自己!? 李多鱼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嘶声喊道:“小文,快跑!” 可惜太迟了。 成虎从决定下杀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活口。 他手起刀落,一刀将那个叫小文的徒弟砍翻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温热地溅在他脸颊上,更添几分狰狞。 成虎转回头,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李多鱼。 “你别觉得自己冤,”他声音透着狠厉,“你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这假表的生意第一开始就是你弄出来的!” 李多鱼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爬,早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见钱眼开的畜生! 李多鱼咬紧牙关,挤出话来:“成虎!你不就图钱吗?我、我有钱!” “我的保险柜里有很多钱,我把密码告诉你,你都拿走,放我一条活路,行不行?” 成虎冷哼一声:“哼,你的钱,自然归我。” 他声音冰冷,“可你这条命,老子也要了!”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一刀狠狠捅进了李多鱼的心脏。 这位在洋货市场纵横多年的李老板,身体猛地一抽,随即蜷缩在地,再无声息。 成虎将沾满血的刀随手一掷,猛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和溅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头一回,独自一人了结这么多条性命。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但是他并不后悔。 他勉强压下胸口的翻涌,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头。 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冲向李多鱼店铺的柜台。 柜台里赫然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保险箱。 他甚至没看一眼箱子上的密码锁,就一把抓起箱子,连带着旁边那匣展示用的洋表,一股脑地包起来扛在肩上。 转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成虎走后,一个男人缓步走进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店铺。 他神情淡漠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人间惨剧。 一只打火机在他的指间灵巧的翻动着。 火苗骤然跃起,瞬间照亮他冰冷的眸子。 这个人正是陈默。 他无声地立在两具尚未冷却的尸身旁边。 今晚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今天的每一步,都是他故意做下的局。 想的就是祸水动引后,自己金蝉脱壳。 一丝冰冷的讥诮浮上陈默的嘴角。 他终究低估了,当金钱的诱惑刺破底线时,人性能凶残暴戾到何种地步。 但是陈默并没有很圣母的觉得这几条人命的逝去是他的过错。 充其量只能证明了他对人性的判断出了一些偏差。 仅此而已。 第八十章 三条人命 陈默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早在初次踏入洋货市场时,他便像幽灵般游走、观察,迅速摸清了这里的运行规则。 货物是如何偷渡上岸的、怎样洗白分赃的、各路买手和卖家是怎样销货的。 这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灰色世界。 契机出现在一次意外,那时候陈默走累了,就蹲在塘沽码头的角落里。 偶然听到了一场交易。 所以他才知道这个李多鱼李老板的进货渠道。 才盯上的李多鱼。 但是当时陈默并不打算碰手表,也就只是在周围询了询价,就过去了。 直到他拿到了那个烫手却又值钱的箱子。 至于这个“宋进取”是真的有这个人。 就是住在命案现场隔壁的兄弟。 那小子在送走公安后就神不守舍的。 陈默过去递了跟烟,就什么信息都套出来了。 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吓破了胆,准备直接坐火车回家。 陈默从三楼换房到二楼的时候,用的就是宋进取的门牌号。 而真正的宋进取早就不辞而别直接跑路了。 这个年头又没有什么身份证扫码登记,连照片都没有。 这是一个完美的背锅侠。 所以陈默先是利用宋进取这个名字在李多鱼的店铺里买表。 然后露财让跟踪他的人以为东西已经被他给卖了。 等他甩掉跟踪他的人以后,在成虎这帮人眼里,这个宋进取就是拿了东西的人。 如果能引得成虎这帮人跟李多鱼发生冲突就更好了。 这样只要李多鱼的东西不见了,那是就是成虎这群人做的。 或者,只要宋进取不见了,那么货就一定是被李多鱼拿走了。 办法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反正从始至终,都没他陈默什么事儿。 与此同时,国营招待所,贺文彬房间内。 贺文彬在逼仄的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旁边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小弟。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他猛地刹住脚步,目光扫过墙角垂着头的几个人: “虎子他们几个……一直没回来吗?”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连忙接话:“贺哥,没回来……一早就跟着二楼那小子出了门,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 “二楼那小子也……也没回来。” “他屋里呢?进去看过没有?”贺文彬追问,眉心拧成了疙瘩。 “看过了!”另一个小弟赶紧接口“里面干干净净的,啥玩意儿都没留下!” “妈的!”贺文彬一拳砸在斑驳的桌面上“人他妈真跟丢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阴云密布。 “贺哥!已经派出人手去找……” 负责回话的小弟话刚出口,就被一阵急促撞门声打断!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了墙上的。 一个年轻小弟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头上还带着些血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贺……贺哥!出大……大事了!市场里!李多鱼……李多鱼的铺子被烧了!” “据说是失窃了!现在公安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听说……发现三具烧糊的尸体!!” 贺文彬一脸的震惊的看着他。 “什么?!” 转念一想又不对,贺文彬连忙询问:“你不是跟着虎子他们一起出去的吗?你们跟踪的人呢?虎子他们人呢?” “虎子说那小子把货出给李多鱼了,他们要在那盯着李多鱼,让我去跟人,结果我被那小子拍晕了!” “等我在醒过来的时候,洋货市场就出事儿了!” 这小弟噼里啪啦地把一切都交代了。 塘沽港连续出现命案,公安的搜查力度前所未有,风声鹤唳。 洋货市场旁边的街面上往日喧嚣的叫卖如今只剩零星,透着一股死寂的紧绷感。 陈默却稳稳当当地藏身在老于家那处独门独院的房子里。 老于的妻子张婶子不是个多有防范意识的人,所以连介绍信登记簿都省了,这让陈默方便了不少。 他出手大方,饭钱给得足,也不矫情,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还主动帮着搬煤、劈柴。 张婶子本就是个麻利人,见着钱、又省了力,自然乐得多添一双筷子。 这天晚饭,照例是一锅炖得稀烂的白菜帮子配玉米面窝头。 陈默边吃边和于力搭话:“于叔,这阵子街上都没什么人了,都因为啥事啊?前两天市场那边好像动静挺大?” 于力咂了口窝头,压低声音:“嗐!前两天市场里头没了三条人命呢!这次公安是真下力度整治了,听说贺老板都被抓了!” “贺老板?谁啊?”陈默故作好奇,捏着窝头的手微微一顿。 “贺文彬,我们这了不得的大人物呢!”于力接着说。 “洋货市场这一片儿最大的‘倒爷’,就是蛇头!路子野得很,我们这第一个‘利民物资转运站’,其实就是他开的!” “在他那什么都能搞到,小到尼龙袜、折叠伞、打火机,大到收音机、电视机、冰箱甚至是摩托车,不用外汇票,你都能在他那买到。” “这么厉害的人,就这么被抓了?”陈默装作一脸震惊的模样。 “哎,他被抓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一直不被抓我才奇怪呢。” 于力说到这又神神秘秘凑近陈默道:“我跟你说,市场里被烧的那个李多鱼李老板,背后有靠山的,这次能这么顺利的就抓捕了贺文彬,可能就是因为他出事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两个人对上了,按道理不应该啊……” 于力说到这自己还琢磨了起来,他是个三轮车车夫,虽然平时不怎么起眼,但是那消息是特别灵通的。 这时候分析起这件事儿来,有鼻子有眼的。 陈默低头扒拉了两口饭,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表情犹豫着开口道:“于叔…婶子…不瞒你们说,我就是害怕才躲这儿的!” “我……我走那天,住的那国营招待所里,就……就死人了!” “这事儿我知道,怎么?这跟你有啥关系?”于力着急地询问着。 就连旁边的张婶子一听,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我就住出事儿那个房间的隔壁!老感觉有人跟着我!我身上就那几个钱,也不知道谁惦记上了……这才躲你们这儿不敢露头……” 陈默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忧虑。 第八十一章 塘沽码头 陈默抬眼,恳切地看着于力和他老婆。 “叔,婶儿,我怕惹事儿,所以要是真有什么人来打听,你们千万帮着圆个话,就说我是你们老家来的亲戚…可千万别说我是外头来的住客啊!” 老于夫妇对视一眼,于力重重一点头:“小老板,你放一百个心!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着!就说你是我们老家的远房侄儿,没事儿!” “哎!谢谢叔!谢谢婶儿!”陈默感激地一笑。 交代完的第二天下午,院门就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公安检查!” 陈默心下一动,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随手用灶台上的灰将白净净的脸抹黑了。 陈默的院子还没开门,张婶子就已经从隔壁出来了。 脸上堆起淳朴又略显局促的笑:“几位公安同志,这是要干啥?” “我们是分局治安科的!听说你们这开了一家旅馆,有入住人登记吗?” “有有有,但是我们家最近生意不好,没住人。”张婶子连忙点头应承着,就要转身去拿登记本。 “等一下!”其中一个公安突然叫住了她。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院。指着陈默的院子问:“这间院子里没有人住吗?” “啊?有啊!我侄子住这。”说着张婶子急忙上前轻轻拍打着院门。 “小陆啊,你开开门,没事儿,是公安同志来检查的。” 是的,陈默用的还是假名,他从住在这就连自己真实的介绍信都没拿出来过。 “哎,来了!”这次陈默出声回应了,而且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为首的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掠过站在堂屋门口的陈默时,停了一瞬。 此时的陈默一改之前的模样,整个人显得老实巴交的,还略带点乡下人见到穿制服的紧张。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张婶子见状,连忙说道:“哎呀,瞧这孩子,见到公安同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快把公安同志请进屋,给人倒杯水,我去屋里把登记本找出来。”、 “哎,公安同志……”陈默应声侧过身请几位公安进去。 待几人走进去,陈默麻利的进屋抄起桌上的暖瓶,给几个公安倒了水。 张婶子也走了出来,拿着登记本递了过去。 于力家这处家庭旅馆最近除了陈默就住过一对中年夫妻,还在出事儿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为首的公安仔细查看了登记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在看着一脸热情的张婶子,一脸老实相倒水的陈默,眉头松动了些。 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掏出个本子记录了下这个地方的情况。 转而例行公事地问了张婶子跟陈默几句街面情况,有没有可疑人等。 没坐一会儿,公安就起身离开了。 临走时,公安严肃地叮嘱:“最近不太平,有陌生人来要及时报告!” “哎哎!一定一定!”张婶子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去,才长舒一口气。 陈默也收起了那副憨厚相,默默地帮忙收拾杯子。 又这般过了三天,洋货市场这一片终于看不见公安的身影了。 空气中紧绷的弦慢慢松弛。 街上再次出现了商贩的叫卖声。 陈默心下一松。 这关,终究是混过去了。 下一步,就得想办法处理掉手里的精工5号了。 这在刚经历过公安严打的敏感关口,无疑难度陡增。 好在陈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每日都游走在塘沽港码头与喧嚣的洋货市场之间。 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很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比如,好几艘货轮的船员,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包裹,在约定的驳位附近焦躁地徘徊、抽烟,却始终等不来熟悉的“接货人”。 海事的工作人员夹带出来的私货,堆在简陋的仓房角落,盖着麻布,都蒙灰尘了也没有贸然出手。 这种现象证明,原有的分销商断了线,没人敢贸然接手,怕引火烧身。 风声鹤唳之下,最致命的问题是信用崩塌。 坊间流传,两艘南洋来的船上,成箱的电子元件和港制金饰,已被提走多日,尾款却至今无人结算。 这种情况让陈默敏锐地意识到,贺文彬的倒台,竟在塘沽码头这种灰色地带制造出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期! 过去那条由贺文彬及其手下把控的高效运转的走私链条,此刻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彻底瘫痪了。 不得不说,这贺文彬还真是有点东西啊。 然而,塘沽码头的水还是太深了。 混乱仅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堆压着不出的货,一夜之间都被人搬走了。 原本无人敢接的尾款纠纷,也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 码头上乱窜的试图趁火打劫的小角色,也都老实了。 一切重归正轨。 那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快速填补这片空白,新的秩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建立起来了。 在陈默不懈的盯梢摸底之下,一个叫“芳姐”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据说这个女人扎根塘沽港已久,关系盘根错节。 贺文彬一出事儿,她就快速地接管了原本属于贺文彬的份额。 但是这个女人有点危险,陈默想出货不假,但是他可不想被黑吃黑,步了李多鱼的后尘。 得做点准备。 陈默思考良久,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 翌日上午,一个穿着旧工装,破布鞋,看着像三十多岁,操着一口流利粤语的男人出现在了塘沽港。 这个人当然是陈默,前世他在港岛呆了几十年,粤语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没去触碰“芳姐”的核心层,而是自然地接近了一个芳姐链条底层的收货的小弟。 “小兄弟哦,樱花国精工5号,高货哦,收不收啊?” 塘沽码头,一艘斑驳的旧船上。 光线昏沉,勾勒出前舱深处一个侧影。 王素芳斜倚在堆叠的木箱旁,曲线玲珑。 正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一颗南洋珠。 一缕精心打理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下悄声靠近,低声汇报了消息。 就在听到“精工五号”的瞬间—— 一直懒洋洋的眼睫倏然抬起。 “要出货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第八十二章 拉虎皮,扯大旗 “约摸三十来岁,皮肤有点黑,听口音…像广市那边的人。” 手下回忆了一下道。 王素芳随手把手里把玩的珍珠放下。 转过身来看向下属,弯了弯眉眼,声音有些软糯的开口道:“派个人,跟一跟,探探他的底细……” “东西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没有不收的道理……” 王素芳说着紧了紧身上的毛绒大衣,衣服样式很新颖,看着就不像国产的款式。 漫不经心地接着说:“但要是个生瓜蛋子……” 她的声调下沉,却更软了三分“那就要看他有命赚钱,有没有命花钱了……” 津市派出所,探视室。 屋里没暖气,窗户上还横着几根铁栏杆,显得整个屋子里冷飕飕的。 贺文彬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一脸阴沉的坐在对面。 80年还没有面对面隔个玻璃,拿电话沟通这种高级待遇呢。 就是一间探视室,房间里空荡荡的,探监的人与犯人隔着一个方形桌子对坐着。 狱警就站在门外。 黄大牛,贺文彬留在外面的亲信,此刻正搓着手,有些忐忑跟焦虑的开口询问。 “贺哥…那批货…都脱手了。” “按你的吩咐高货都给芳姐了,芳姐也把咱们欠的尾款给结了……” “那…那接下来,咱们怎么着?” 贺文彬抬起眼皮,没立刻接茬。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反而很平静,只是眼底的阴沉还是泄露了几分。 “大牛。”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就是没想明白,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是什么时候把货出给李多鱼的?” 贺文彬思考的从来都不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出去,而是他到底是怎么栽的! 这件事儿从头到脚都透着蹊跷。 先是两个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两个愣头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他的货! 那批货是他提前半年就预订了的樱花国高端机械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的, 指望着赚一大笔的,怎么可能让给别人? 所以他晚上就派人去找了这两个人,想把货拿回来。 本来没想要人命的,谁曾想这俩王八羔子抵抗的非常激烈,竟然直接玩命! 结果就是货没拿回来不说,还闹出了人命! 更要命的是,那么一箱子东西,愣是从那破招待所里凭空消失了! 再后来,他疑心住二楼那小子有点不对劲儿,派成虎带着跟着。 然后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他在得到消息,就是李多鱼的店铺被烧的精光,成虎疑似拿着货跑路了。 想到这,贺文彬开口询问。 “尸检结果出来了吗?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死在里面了吗?” 黄大牛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火…太大了哥…尸体都被烧焦了,法医说,是三具男尸…可面目特征…全烧没了…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成——虎!”贺文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恨意。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成虎这杂种,把老子的货给吞了!” 贺文彬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低声咒骂:“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强压怒火,“人呢?!一点线索都没找着?!” “真…真没找着人!贺哥,成虎那小子光棍一条,爹妈早没了,弟兄们把犄角旮旯都摸遍了…现在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影儿都没有!” 黄大牛爷没办法,他们就差没把塘沽港给翻过来了。 贺文彬这次没有骂人,只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的交代:“让兄弟们都蛰伏一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李多鱼背后的靠山不简单,我没那么容易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大牛期待的面孔,话锋一转: “我在里面等判决,想办法早点出去…但你们别在外面干躺着,盯着点,看看有没有人出精工5号。” “成虎……必须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文彬的面色阴沉了起来,透着凛冽的杀意。 此刻,熙熙攘攘的洋货市场里,乔装过的陈默正慢悠悠地瞎溜达。 像是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没过多久,他随意转了个弯,直奔邮局走去。 这就是他的自保计划,第一步。 扯大旗,震慑‘芳姐’。 前世陈默在广市呆了五六年,后来才去的港岛。 80年代,广市,盛行着一种穷凶极恶的帮派文化。 在广市你可以不知道派出所怎么走,但绝对要知道哪些人惹不起! 这其中,属广市海星帮最为出名,也最为团结。 陈默记得清楚,前世海星帮一个小弟出去谈买卖,让人给砍死了。 结果,整个星海帮派跟疯了似的,硬是追了几个省。 不惜代价,追杀千里,不死不休! 誓要为兄弟报仇。 海星帮因此一站成名。 现在陈默要干的,就是借他们的势! 拉虎皮,扯大旗谁不会啊! 托前世的福,他还真知道海星帮这会儿的接头暗号。 来呀,叫板啊,搞我啊,老子吓不死你们! 王素芳此时正泡着茶,80年代,一般人家还用茶缸泡茶呢。 但是这姐姐,现在手里拿来泡茶的,就是一整套的茶具。 小弟弓着腰走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喘:“芳借,那个…点子…点子跟丢了。” 王素芳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只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手中还是斯条慢理地泡着工夫茶,紫砂壶悬停,滚烫的水流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杯中,茶香四溢。 动作很是优雅。 “不过!跟丢前,那小子发了一封电报!”小弟看赶紧补充。 “哦?往哪发的电报啊?写的什么啊?”王素芳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手上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端起一杯正准备品尝。 “广市!写的是‘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 “咣当!” “咳咳咳!”王素芳手中的茶杯掉落,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哎,姐,你没事儿吧。”小弟吓的不行,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帮王素芳擦拭。 “起开”王素芳推开了小弟。 “你说他发的电报中写了什么?” “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啊!”小弟一脸懵逼。 刚才还慵懒的女人,此时瞬间绷直了脊背。 第一章 重生归来 \"我不是死了吗?\" 陈默对着房梁发怔。 太阳穴突突的钝痛让他伸手去揉,却摸到满掌心细密的汗珠。 这触感太真实了,陈默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环顾四周,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陈家村的老房子,自己原本的家!? 陈默下意识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这不是他原本行将就木的身体,这个身体很年轻。 陈墨猛地翻身下床,两条腿灵活得让他很不适应,赤脚踩上地面,脚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里渗上来的凉气。 站在家里唯一的老式镜子面前。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人:乱蓬蓬的头发支棱在头顶,下巴冒着青茬,但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还是撑起了他的帅气。 他这是重生了?重回了80年代? 意识到自己重生后,陈默激动不已,咽了一口唾沫。 望向镜子旁土墙钉着的手撕挂历——1979年9月13号。 空白处有铅笔写下的娟秀小字:我去上工了,你看着点佳浩。 1979年,这一年陈默23,温亦雪22,陈佳浩3岁。 陈默盯着挂历上的字迹,瞳孔骤然紧缩。 “13号!13号!” 陈默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胡乱地穿上鞋,撞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院门外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土路此刻让陈默有些难以辨别方向。 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朝着记忆里县城的方向拔腿狂奔! 三岁的儿子此刻应该已经被那三个人渣骗往了县城。 汗水浸透衣衫黏在后背,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 这具年轻的身体此刻虚得厉害,才跑出一里地就眼前发黑。 拐过晒谷场时,迎面撞见二爷爷推着自行车回村。 二爷爷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默很是疑惑。 “小默啊,你这是要去哪啊?” “二爷爷,自行车借我一下,佳浩丢了,我得去找!” 陈默抢过自行车骑着就跑,没等老人从错愕中回神,他蹬着车已经冲上了黄土路。 链条咔嗒声里混着砂石迸溅的脆响。 “佳浩丢了?”二爷爷愣怔地站在原地。 陈默把自行车蹬得火星直冒,路边的景色飞快后退,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黄土路。神色坚定。 上辈子就是在昨天晌午,那帮称兄道弟的混混拎着白酒上门,灌得他昏睡到日头西斜。 等被妻子温亦雪的哭声惊醒时,儿子已经消失,半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温亦雪发疯似的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整日不在家,大队里的工分也不要了,全靠陈默的父母接济,两人才没被饿死。 第一开始陈默也会陪着温亦雪一起积极地寻找孩子,但是时间一久村里人嚼的舌根儿压得陈默喘不过气来。 陈默就开始了借酒消愁,没想到却造成了更大的悲剧。 那天晚上,暴雨把山路浇成烂泥沟。 温亦雪听闻邻村有相似年龄的男娃,来找陈默一起去看看,可陈默却宿醉未醒。 温亦雪看着眼前这个醉成烂泥的男人,心如死灰。 一言不发地转身拿上手电筒披上雨衣,自己出了门。 陈默在雷雨声中勉强撑开眼皮,只瞥见那道单薄却又决然的背影被黑夜吞没。 那场景让陈默至今难忘。 温亦雪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被村里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温亦雪回村时,从山头滚落,摔伤了脑袋,无人相救,就这么绝望地倒在了山脚下。 陈默被人叫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一副惨烈的景象。 温亦雪蓬头垢面地倒在泥泞不堪的土坡下,脸被雨水泡得惨白。 这一幕是陈默上辈子的梦魇。 后来听法医说,温亦雪已怀有身孕,那是一尸两命。 上辈子,自己真是个浑蛋! 车把在掌心里打滑,陈默腾出右手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县城很快就到了,陈默骑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后面的巷子。 陈默记得上辈子后来公安调查,那几个人被一网打尽,交代出来的信息就是在这条巷子,将孩子20块钱卖给了一个叫张妈的老太太。 后来公安根据画像特征搜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这个人。 20块钱,买断了他儿子的命! 陈默骑着车冲进巷子时,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来。 拐角处三个黑影正拽着个扑腾的小包子,熟悉的哭嚎声传来。 李钢、二赖子、刘志强就是这三个跟他称兄道弟的“好兄弟”,而那个小包子正是他的儿子陈佳浩。 \"操你祖宗!\"陈默抄起墙根半块板砖。 李钢的脸刚转头,砖头已经砸到他肩膀,原来那砖头是冲着李钢脑袋砸的。 另外两人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后退半步。 陈默趁机薅住孩子后领往怀里塞。 “爸爸!坏人!有坏人!”陈佳浩小朋友哭得脸都花了,双眼红通通的,可怜极了。 “别怕啊儿子,爸爸来了,爸爸来了。” 陈默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子,胳膊勒得孩子都有点疼。 陈佳浩的鼻涕眼泪全糊在他汗湿的胸前。 怀里的温热透过衬衫烫进心口,他这才惊觉上辈子连抱孩子都吝啬,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喉头就涌上酸涩。 陈默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能用他的命换自己老婆孩子的命,他愿意换。 “我说陈默,你他妈疯了!?”被砖头砸中的李钢捂着肩膀,愤怒地看向陈默。 “我疯了?我他妈看你们是想死!”陈默抬起头,狠厉地看向三人。 “儿子,在这呆着别动” 说着陈默起身揪着二癞子的领子掼到墙上。 后脑勺撞墙的闷响里,陈默抬起膝盖狠顶了一下他的肚子。 \"去年腊月你跟我说你娘住院,是谁借钱给你的?\" 刘志强抄起半截木棍要扑,被陈默反手拧住腕子往下一折。 上辈子在港岛赌场看场子时,这招卸过十几个老千的手。 李钢刚摸出弹簧刀,陈默已经抄起墙根的酒瓶直接砸在他头上。 带血的玻璃碴子抵住他喉结:\"当年你打架没钱赔,人家要送你进局子,是谁帮你脱的身?” 三个人瘫在地上哀嚎,陈默背对陈佳浩,将他的视线阻隔。 居高临下盯着李钢,抬脚踩住李钢右手食指,骨节碎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异常渗人。 陈默恨不得将这三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弄死。 但是现在不行,正是严打的时候,出了人命,他也洗不干净。 而且没抓到这三个人卖孩子的现行,也很难把他们三个送进去。 既然如此就先让这三个狗东西活着,咱们慢慢玩。 陈默转身时陈佳浩正扒着墙根怯生生地直发抖。 他蹲下身平视儿子眼睛:“儿子,害怕不?\" 孩子点头时鼻涕泡\"啪\"地破了。 陈默“……” 无奈地扯起衣角给他擦脸:“别怕,爸带你回家。” 第二章 知青温亦雪 九月的天还是很热,夜晚的风都是暖的。 陈默蹬着快散架的二八大杠拐进村口时,村口晒谷场早就已经挤满了人。 陈默敏锐地察觉出,这气氛可不算太好。 这时候听说有人拐孩子,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连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都来了。 \"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温亦雪腾地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陈母张岚正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陈默一靠近,温亦雪第一个冲了过来。 此时的陈佳浩经过这一通折腾,精神不济,早已经躺在陈默的怀里睡着了。 见到孩子无事温亦雪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还是心疼不已。 赶忙将孩子接到自己怀里,转身就往家走,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陈默一眼。 陈默轻叹一声,看来这次的事儿很伤温亦雪的心,以后还得想办法哄哄。 农忙的时间刚过,村里人正闲着,呼啦一下把陈默围了个严实。 \"小默啊,孩子真是被那几个混混拐走的?\" \"你从哪儿把孩子找回来的?” “你跟那几个人不是朋友么,他们为啥拐你孩子?” 七嘴八舌的追问一时间让陈默不知道该回谁。 这时候就听见张岚那泼辣的声音:“干什么干什么,都围着我儿子干什么!让开!” 张岚扯着嗓门拨开人群冲进来,照着陈默后背就是一巴掌:\"早让你跟那些狐朋狗友断了来往,偏不听!还愣着干什么?回家!\"说着还给陈默使了个眼色。 刘婶子哪能让陈默就这样跑了。 当即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陈默面前,手指差点没戳到陈默鼻尖。 “这个月,我可是瞧见你好几次领着人鬼鬼祟祟的在村里逛荡!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今儿能拐佳浩,明儿就敢卖全村的娃!” 刘二憨家里也有好几个小娃子,整日在村里乱跑,这时候也有些害怕。 “谁知道他是不是贼喊抓贼没安好心!” 这句话一说,张岚不干了:“二憨,你咋说话呢!” 刘二憨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但是到底也不想跟村里有名的泼辣婆娘对上。 \"都消停点!“大队长陈鸿民吼了一嗓子。 他盯着陈默,眉头皱成个川字:“陈默,以前你瞎混叔不管,可如今闹出佳浩这事儿,全村人都提心吊胆的,你得给个交代。\" 陈鸿民算起来是陈默没出五服的堂叔,这会儿生怕他犯浑。 要真跟乡亲们呛起来,今儿这事怕是难收场。 谁料陈默突然弯下腰诚恳道歉。 \"乡亲们说得对,往后我绝不带生人进村。\"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陈父陈建川惊得手一抖,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蹲在旁边的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散了散了,我盯着这小崽子。\" 老爷子冲众人摆摆手。 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句:\"狗改不了吃屎,谁信啊。” 在大队长那警告的眼神下,人群才渐渐散去。 陈默将自行车推还给二爷爷,不好意思道:“二爷爷,谢谢了,赶明个我去县里给您买好吃的孝敬您。” 二爷爷接过车瞪他一眼:\"少整这些没用的!\" 陈父陈建川吧嗒着嘴里的焊烟,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陈默。 转身歉意地对着陈鸿民说:“大队长,真是对不住。” 陈鸿民笑了笑不以为意:”没事儿,孩子平安回来就行……” 后面的话陈鸿民没说出口,他想跟陈建川说是得好好管管陈默了。 但是一想到就陈默那性子,终究是没在开口。 昏黄的烛光中。 陈默看着背对着他温柔地哄着孩子的温亦雪,心中一片柔软。 重生归来,他终于是弥补了自己的遗憾。救回了孩子。 温亦雪是四年前下乡到陈家村的知青。 初见温亦雪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外面披着米黄色毛衣,小白鞋上还沾着些黄土,整个人都透着书卷气。 可以说上辈子陈默是一见钟情。 温亦雪是个要强的姑娘。 第一开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很有韧性。 下地干活从来不喊苦不喊累,人家能干的她也能干,白皙的双手都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 那时候陈默就总去送些伤药给温亦雪。 再加上陈默长了一副好皮囊,而且还是陈建川这一支的独苗苗,家里宠得很,所以陈默也是念了高中的,与温亦雪很有共同话题。 一来二去的就有了几分情谊。 后来让陈默发现,温亦雪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京城来的包裹。 包裹每次都很大,里面有很多稀罕物,大白兔奶糖,麦乳精,加钙饼干,杏脯果干…… 不用说陈默也知道,里面一定还有票据与钱。 渐渐地陈默就真动了娶温亦雪的心思。 陈默开启了猛烈地追求。 一次温亦雪被村里二流子骚扰时,陈默及时出现,打跑了二流子。 温亦雪终于防线崩溃,扑在陈默怀里痛哭了一场。 再后来,顺其自然地嫁给了陈默。 婚后两人也过了一段时间甜蜜的小日子。 温亦雪温柔体贴,又总能收到贵重的包裹。 陈默就开始了不务正业的人生,根本不出去上工,整日窝在家里吃喝闲逛。 当然还是要哄好自己媳妇的,所以对温亦雪相当体贴。 只是好景不长,半年后,身怀六甲的温亦雪突然接到一封信,嚎啕大哭。 陈默去哄她询问怎么了,温亦雪却什么都不肯说。 从那以后,温亦雪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包裹,信件到是偶尔有几封。 没了外在资助,温亦雪就开始勤勤恳恳地上工赚工分。 可是陈默养尊处优惯了,不想重新干农活。 家里全靠温亦雪的公分和陈父陈母的接济。 生活水平一下子跌入谷底。 陈默开始不满温亦雪,再加上陈佳浩的出生,温亦雪仅有的时间也全身心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陈默更觉得温亦雪不在乎他这个丈夫,开始了鬼混不着家的生活。 第一开始温亦雪还会劝两句,但是陈默很不耐烦,直接摔门走人,时间久了,温亦雪也就不劝了。 她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做家务,直接当陈默是个透明人。 还好陈母是个好的,总是能帮把手,这才勉强糊口。 直到今天,温亦雪着急上工,看到陈默在家,就将佳浩交给陈默看一下,结果孩子就这样丢了。 陈默想到上辈子老婆死后,自己终身未娶孤独终老,真是自己的报应。 第三章 年 “媳妇儿。”陈默蹭到炕沿边,轻声唤她。 温亦雪不想理他,背对着陈默拒绝沟通。 看着孩子手腕上胳膊上都有淤青,心疼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陈默轻叹一声:“媳妇儿,对不起。” 温亦雪低声“出去说,孩子今天受了惊。”说着抹了把眼泪就起身走了出去。 “陈默,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混,但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不该领这群浑蛋进我们家门…今天他们敢把佳浩骗出去卖了,下次呢?” 出了屋温亦雪猛然回过头,眼眶发红的看着陈默:“是不是连我……” “没有下次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好好保护你和孩子,再也不出去瞎混了。” 陈默哪受得了自己媳妇说这话,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温亦雪连声保证。 温亦雪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她根本不信陈墨的鬼话,使劲儿地捶打着陈默的后背。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跟你拼命!” 感受着怀里的温热,陈默任由温亦雪毫无章法的捶打着自己。 这时隔了一辈子的拥抱,让他只觉得鼻头发酸,喉头哽咽,低声哄着:“媳妇儿,经过这件事儿,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起来看不见佳浩的时候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佳浩丢了,你也不要我了。” 陈默的声音暗哑,透着愧疚,温亦雪抬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深情。 一时竟真的有些动摇,但是想想他以往做的事儿,温亦雪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不可信了。”说着使劲儿挣开了陈默的怀抱,跑进了屋,并且直接将房门锁上了。 摆明了不欢迎陈默。 陈默无奈苦笑,只能转身先去父母家,哄媳妇这件事儿任重道远啊。 陈父陈建川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当年陈爷爷分家时在陈家村村口分到了一块不小的宅基地,盖起了三间土坯房,也算是村里条件好的。 后来陈默结婚,陈建川做主在宅基地左边又起了两间房,两侧用木头还搭了个棚子,又给新房围了个正经院子。 当初这独门独院的排场,村里小媳妇们哪个不眼热?可都被陈默这两年的作风问题搞毁了。 陈默转悠进了老宅,进门就看见小妹陈小雨正撅着屁股搓洗衣服。 陈父坐在门槛上一边吧嗒着焊烟一边编着背篓,陈母在灶房里做饭,有饭菜的香味飘出。 陈默还有一个大姐,三年前嫁到了县里。 陈建川看了一眼陈默,没搭理他。 只有陈小雨小声喊了句:“二哥。” \"哎!\"陈默蹿过去蹲下,抓起小妹手边的衣服往晾衣绳上甩 “二哥帮你晾。”水珠子溅到了陈建川身上。 老头从鼻孔里哼出声,篾条甩得噼啪响。 张岚端着玉米糊糊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陈默就没好气,重重地将盆放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真的是讨债来的,被你媳妇赶出来了吧,活该,要我说,小雪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妈,我帮你端!” 陈默根本不听张岚说什么,张岚的脾气有点泼辣。 这种念叨上辈子陈默都听了无数次了,毫无杀伤力,甚至让陈默还有点想念。 厨房里还有张岚烙的玉米饼,陈默眼睛一亮。 他妈烙玉米饼的手艺那是一绝。 赶忙将色泽金黄的玉米饼和旁边的腌黄瓜一起端到桌子上。 一家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陈默是真的饿了,他一天没吃饭了,从村里到县城就算骑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他现在双腿发软浑身无力。 狼吞虎咽地喝着玉米糊糊,在咬一大口玉米饼,别说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玉米饼外皮被烙得有点脆,里面却又香又软,还带着点甜味,是陈默记忆力里母亲的味道。 想着前世自己臭名昭着,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孤身一人南下打工。 后来被人骗去港岛,艰难求生,生死存亡之际,午夜梦回之时脑海里最想吃的,也不过是陈母做的这一口玉米饼。 吃着吃着陈默的眼圈就红了,这可把陈母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可别在老娘面前流马尿啊!老娘可不吃你这一套,你有能耐去你媳妇面前哭,让她心疼心疼你,别在老娘跟前碍眼!” “噗!”陈小雨低头吃饭,不小心笑出了声。 陈建川沉默地吃着饭,并没有吭声。 陈默也有点脸红,他什么时候哭过啊,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糊糊。 陈默往后一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感叹:“舒服啊~~” 仰头看着挂在天上的明月,微风吹拂,空气里混杂着独属于乡村的泥土气息。 父母亲人就在身边,老婆孩子在隔壁,这种神仙日子,千金不换。 张岚起身收拾碗筷,看见陈默这幅模样就很不顺眼,抬脚踢了一下陈默的腿:“起开!” 接着念叨:“看你这副懒样,你吃的是你自己赚的吗?多大个人了整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去外面听听村里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不就是赚钱么,我明天就出去赚” 陈默抬头看着陈父说:“爸,明天你把骡车借我一下。” 陈建川表情有点认真:“干什么?” 骡车可是他们家的重要工具,这个败家崽子别把骡车拉出去卖了。 “我看妈这晒了不少黄精,明天我拉县医院去问问。” 实际上陈默很清楚这年头,县医院都有专门的供货商,根本瞧不上散货。 但是现在已经是1979年了,高考都恢复了两年了。 就在这一年,首次允许城镇闲散劳动力从事个体劳动的文件就会下达。 到了明年,温市会颁发第一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所以现在卖点自家采的药材,问题不大。 “你可别瞎弄,这种事儿不能干,投机倒把会被抓进去的,你要是进去了,你让佳浩跟小雪咋活?” 陈建川还没有回话,张岚就已经嚷嚷了起来。 陈默轻叹一口气,他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想要让他们理解政策的变化还是比较难。 第四章 城东废厂房 陈默决定从他们可以理解的事情上说。 “爸,妈,你们听我说,你们现在十到十二工分一天,每十工分换八分钱,就算是农忙的时候翻倍,也就能换一毛六。” 陈默拿起陈父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现在城里的职工每个月的工资都涨到三十二块钱了,我们家再这样下去,只能越来越穷。” 陈默说完这一通话,全家寂静。 陈父陈母没想到自己一直不着调的小儿子,竟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而且,我只是拿着自己家采的药材出去卖,怎么也不算投机倒把吧。” 良久,一直没说话的陈父突然开口:“去吧,我一会儿让你妈把黄精收拾好,你爷爷家还有一点,我都给你拿过来。” “好嘞。”陈默见父亲答应了,便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回了家。 张岚看陈默走了对着陈父道:“老头子!你怎么能答应他干这种事儿啊,这万一……” “城里的工资确实涨了。” 老头突然打断了张岚的话,吧嗒了一口烟继续说:“你觉得小默干得了下地的活吗?他从小到大下过几回地?你现在不让他干,他一个大男人难道以后一直让媳妇养吗?” 这边陈默回到家去井边打了一桶水,直接脱了衣服简单的冲了冲。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撇了一下嘴,很是不满意,这什么白斩鸡身体。 得锻炼啊,怎么不得搞个六块腹肌讨媳妇欢心。 陈默洗漱完轻推了一下主屋的门,发现门没有锁。 心下一喜,这个女人啊,还是心软。 陈默悄悄地躺在了温亦雪的身边,听着她不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侧过身将女人揽进怀里,动作透着小心。 温亦雪当然没睡,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自己也说不清为啥鬼使神差给这男人留了门。 许是那双桃花眼太勾人,也许是因为他到底还是把孩子找回来了。 让她心底那点盼头又冒了出来,忍不住想再给他次机会。 陈默低头像痴汉般深深地嗅了一下自己媳妇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 陈默贪恋地在温亦雪的肩膀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是得早些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三个垃圾现在应该在想着怎么报复他,还有那个人贩子张妈,这一次他也不准备放过。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陈默就起来了,昨夜睡得格外踏实。 陈默先出门围着菜地跑了两圈,锻炼了一下身体出了点汗。 回家往厨房土灶里添柴,麻利地淘米下锅,又切了两块地瓜扔进粥里。 临出门前,陈默想了想回屋用铅笔在挂历上写着:粥在锅里,我去县城了。 陈默赶到老宅的时候,陈父已经把收拾好的黄精装进麻袋,鼓鼓囊囊的一袋子。 张兰边念叨边偷偷给陈默塞了两块钱 “警醒着点啊,卖不出去就拉回来。” 陈默应了一声,就赶着骡车走了。 上辈子陈默总喜欢在县城鬼混,所以知道城东有个废旧的厂房。 如果你是卖东西的,进去要给看门大爷2毛钱,陈默就想去碰碰运气。 但是在这之前,陈默在县公安局的旁边找了一个要去上学的小孩,用1毛钱让这个小孩帮他去公安局送封信。 是一封举报信。 陈默把上辈子后来公安调查出的线索都写上了。 就看这次那个张妈能不能再消失无踪。而且据他所知这时候张妈已经买了两个孩子。 自己这也算是做好人好事了。 城东废厂房,陈默掏出两毛钱又递给张大爷一根烟:\"张大爷,山里刨的黄精,劳您给掌掌眼?” 张大爷这人一直挺神秘的。 陈默也只听说他有亲戚在县里挺说得上话的,城东废长房这个黑市一直很安稳,家里没票的人家总是会来这买点东西。 张大爷嘬了口烟,掀开麻袋口扫两眼:“这东西你拿进去散卖可不好卖。\" 陈默笑嘻嘻地往前凑:\"那您给指条明路?\" 老头眯眼打量陈默身上穿的那洗的褪色的蓝布衬衫,看着是个实诚人,想了想:\"县医院后街济世堂,找徐大夫。\"又补了句,\"就说老张头让你来的。\" “好嘞,谢谢大爷。”陈默笑了,转身就走,至于那两毛钱他压根没想讨回来。 老张头的名头,可比两毛钱金贵多了。 与此同时,陈钢与刘志强又凑到了一起,陈钢的食指还缠着绷带。 刘志强肿着半张脸啐了一口:\"他妈的,这亏白吃了?\" 陈钢抽着烟,眼神阴翳。 这时二赖子窜了进来:\"钢哥!陈默赶骡车进城了,车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货袋子\" 陈钢闻言直接碾灭烟头:“走!跟过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日头刚冒红,陈默就已经站在了济世堂的木匾前。 济世堂的小伙计热情地上前询问:“您这要抓药还是看诊啊?” 陈默笑着应声:“我找徐大夫,是张大爷介绍来的。” 徐大夫正巧就在里面坐诊,大早上的,济世堂里没什么人。 徐大夫听到有人叫自己就走了出来。 “小伙子,你说是张大爷让你来的?”徐大夫走近看向陈默。 “对,就是城东的那个张大爷,他让我送点药材来。” “什么药材,你打开我看看。”徐大夫也很干脆。 陈默将袋子打开,漏出里面的黄精。 徐大夫上前拿出一块黄精放在嘴里嚼了嚼,认可的点了点头 “嗯,是处理过的,黄精可不好处理,要九蒸九晒,你这弄得不错,我收了。” 转头对着刚刚那个小伙计喊了一声:”小亮过来称一下。” 说完徐大夫又抬眼看向陈默:“小兄弟,你想怎么卖?” “徐大夫,您看,我也不懂,你给个实惠价,以后要还需要,我再给您送,都是自家上山采的,质量有保证。” 陈默没有开价,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年代黄精啥价。 徐大夫爽朗地笑了笑,回身拿回来了个账本查了一下道:\"你是张大爷介绍来的,我也不框你,我出三毛五。你以后再有处理好的药材再送来。\" “行,那麻烦你了。”陈默痛快地答应完,帮着叫小亮的伙计称重。 最后一共称重95斤,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 陈默收了钱小心地放在内兜里,礼貌地跟徐大夫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终于,他在这个时代赚到了第一笔钱。 所谓兜里有钱心中不慌,这一刻陈默很有成就感,比上辈子他谈下来上亿的单子来得都更踏实。 第五章 捡漏 陈默赶着骡车刚离开巷子,就感到身后有人跟着。 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撇了一眼。 “呵,都不用我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陈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将骡车赶回城东废厂房。 张大爷看着他空了的骡车了然地笑了笑,这次没收陈默的钱,摆摆手就让他进去了。 陈默走进厂房,发现里面摆摊的人不少买东西的人更多,但大家的声音都特意压得很低。 有种既鬼鬼祟祟有光明正大的感觉。 陈默扯了扯嘴角,这就是朴实无华的80年代啊。 陈默开始挨个摊位逛,刚问完山核桃的价,又蹲下来捻供销社淘汰的瑕疵毛巾。 恨不得把所有东西的价格都询问一遍。 正在陈默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时,陈钢三人也站在了黑市门口。 “钢子,我们进去吗?”眼看陈默进去了,二赖子后槽牙直痒痒。 “不去,那里面我去过,地方不大,太显眼了,我们在外面等等。” 陈钢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了下来。 逛着逛着陈默看到一个中年人竹筐里放着黄灿灿的松子,眼睛一亮,连忙走了上去。 “叔,你这松子怎么卖啊?”说着陈默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发现现在这松子好多都没有开口。 随手抓了两颗嗑了起来。 “2块钱一斤。”中年摊主很随意地回了话。 就在回话的功夫,中年大叔已经利落地给两个大婶包好了松子,看样子这松子还挺好卖。 “叔,给我也称半斤。”陈默不好白嗑人家松子,就也掏了一块钱,买了半斤。 陈默记得很清楚,陈家村的后山有一片红松树,每当八九月份,村里人都会去打点松子自己家处理一下当零嘴吃。 这东西卖2块钱一斤,可真贵啊。 回家自己用石碾处理一下,然后在炒,卖个两块五不过分吧,在把大个的挑出来,卖个三块钱不过分吧。 想到就去做,陈默在黑市里又买了两斤肉,在一个明显是从供销社拿出来货买的摊位,给温亦雪买了一盒雪花膏,又买了几尺布才从黑市走出去。 这种不用票就能买买买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陈默出来路过张大爷时,张大爷低声说了句;“小心点,有几个小子跟着你。”’ 陈默笑着点了头“我知道,先走了大爷。” 张大爷摇着蒲扇,看着陈默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骡车里离去。 “小伙子挺有意思的。”张大爷念叨了一声。 陈默大大方方地带着三个尾巴去往废品回收站。 他现在才不管这三个人,早上货已经出了,现在他们去举报自己投机倒把都没证据。 就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赚钱了,最好是以为自己赚了很多钱才好,嫉妒会使人发疯的。 自己不好没理由就收拾他们,得等他们自己作死在下手才好。 想到这陈默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上辈子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这三小崽子,还想和他斗? 陈默盯着眼前破旧的“彭县废品回收站”的牌子。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抄家的时候,很多好东西明珠蒙尘,后来都辗转流落到了废品回收站。 趁着现在有骡车正是捡漏的好时候。 想到这他赶紧给看门老头递了根烟:\"叔,我想进去淘点东西,怎么收费?\" 老头接过烟没有抽,而是把烟别在耳后,眼皮都不抬:“进去三毛,买不买都收。\" \"不买东西也要钱?\" \"要不然呢?白让你进去翻东西?嫌贵别来!”老头可没有张大爷好说话。 陈默只能咬牙摸出三毛钱,看老头把钱扔进抽屉,这才钻进了废品站。 陈默直奔木材家具区,里面堆满破旧家具。没看两眼呢,陈默就觉得心在滴血。 \"作孽啊!\" 那可是黄花梨的匣子啊,就这么扔在地上任由风吹雨打?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赶紧抱起匣子继续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整套黄花梨梳妆台,连配套的圆凳都在。 心想这物件留给媳妇,过个几年少说翻几十倍价。 最后他又看上了一个柜子。 应该是紫檀木的,柜子很扎实沉甸甸的,仔细观察榫卯接缝严实。 陈默蹲下身手指抚过下方对开门上刻的浮雕,这还真是个老物件,也许是清代的? 陈默记得后世清代紫檀条案都能拍卖到上千万,想到这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 前世陈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是这一刻还是被这大漏砸得有点蒙。 陈默绕过堆满废铁的五金区,直奔废旧电器区,淘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他摸出兜里钥匙,三两下撬开壳子。 “旋钮弹簧没断,换根天线就能响。” 上辈子他南下时打过各种零工,这种老式收音机他会修一点,当然仅限简单的,又挑了点零件,这才去到了废旧书籍的区域。 他挑了两本教材,高考已经回复两年了,温亦雪一直未曾去考过,陈默想应该是孩子绊住了她的脚步。 温亦雪一直学习成绩就很好,这一次陈默不想自私地将她绑在身边,她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且陈默自己也想学学。 上辈子,哪怕在港岛成为了人人敬重的大佬,掌管着香港三家赌场。 哪怕后来他用钱买了学历,又砸钱在港大读了mba,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他没文化,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确实没什么文化。 这是时代的遗憾,这回想把大学梦补上。 二赖子盯着废品回收站,有些眼红:“陈默这孙子指定挣了不少钱!” 刘志强扯了扯陈钢衣角:“要不明儿堵济世堂门口,举报他投机倒把?\" \"蠢货!\"陈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人家能往济世堂送货,里头能没熟人?回头公安来了他说是帮人家运药材,他能放过咱仨?\" 想到陈默下手那股狠劲儿,二赖子膝盖直发软。上回挨揍的淤青隐隐作痛。 陈钢弹飞烟头,眼底泛凶光:“走,找西街大东。\" \"大东手底下十来号人!咱们可惹不起”刘志强有些没反应过来。 \"知道他为啥能养小弟?“陈钢啐了口痰,\"我可听说他是设局玩牌的。\" 二赖子突然开窍:\"陈默兜里有钱,大东有牌局......\" 第六章 她身上有伤 陈默吭哧吭哧地将柜子挪到门口。 又跑去把梳妆台搬了过来,等把剩下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拿了过来,才客气地询问老头这些东西怎么卖的。 老头抬眼随意瞄了一下陈默拿出来的东西,开口报价。 “柜子跟梳妆台一共10元,剩下的东西收你2块钱吧。” 这么便宜的吗? 陈默心里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上还是一副肉疼的神色。 “叔,您看,这柜子都破旧成什么样了,还有这梳妆台上面的镜子都摔成八瓣了,能便宜点吗?” 老头轻哼一声:“这梳妆台以前可是资本家小姐的嫁妆,爱要不要,不要给我搬回去,我年龄大了,可搬不动。” 陈默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数了12块钱递了过去。 想着以后可能还会打交道,陈默又递过去一根烟 “叔,您贵姓啊,我刚搬家,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多,想着以后可能还得来麻烦您。” 老头这次将烟点了起来,脸色也好了点:“免贵姓孙,你以后来叫我孙师傅就行。” ‘“好嘞,孙师傅,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在来打扰您。” 陈默说着,就将东西都往骡车上放。 东西有点多,回去的时候,骡子明显有些吃力。 晚霞烧红半边天时,总算瞧见自家房顶的炊烟。 陈默到家发现自己家没人,一想就知道应该是温亦雪带着孩子去老宅了,就自己先将东西搬进院子里,没来得及规整就赶着骡子去了老宅。 刚一进院,就看到陈小雨带着佳浩在玩竹子编的小兔子。 陈建川仍旧坐在那编背篓,没看到温亦雪和陈母,但是闻着饭菜香就知道两人应该在厨房做饭。 陈佳浩小朋友看到陈默举着小兔子就跑了过来。 “爸爸,小兔子!爷爷编……编的!” 陈默蹲下身一把抱起陈佳浩在他的小脸蛋上使劲儿亲了一口:“儿子哎,想爸爸没有?” 陈佳浩小朋友重重地点了下头:“想了!” “真乖!”陈默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塞到了陈佳浩的嘴里。 “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 随后看到跟过来的陈小雨,也递了一颗过去。 “给,小雨,你也有份。” 陈小雨一时有些蒙,她二哥可从来没给过她糖吃,平时哪次不是抢她的吃食。 陈默随手柔了柔陈小雨的头,又将陈佳浩放到了地上。 “你带着佳浩玩,我去拿东西。” 陈默回到骡车上,把买的肉,布,还有那一小包松子拿了下来。 将肉提溜到厨房,陈母看见他说了一句:“饿了吧,马上开饭了。” 温亦雪自然也看到了自家男人,但是没有说话。 陈默笑嘻嘻地将手里的肉递给了温亦雪:“媳妇儿,我新买了肉,添个菜。” 温亦雪有点震惊,一时没敢接过肉,低声询问:“你哪来的肉?” “当然是买来的了。难不成是我偷的?”陈默有点哭笑不得。 陈母自然知道这是应该把黄精卖了,换来的钱买的肉,也没有矫情,安排道:“行,小雪,你切点肉,我再炒个菜。” “哎。”温亦雪听见陈母的话,这才接过肉,麻利地切了起来。 陈默从厨房出来,凑到陈建川身边,低声说:“爸,你猜猜,那些黄精一共赚了多少钱?” 陈建川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轻哼一声:“还能是多少,你不是都问过价了,3毛钱一斤,我们那些黄精的有九十来斤,27块钱。” “嘿嘿,三毛五一斤,一共95斤,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陈默一脸嘚瑟地说。 陈父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地声问:“多少?33块钱?” “对”陈默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建川一下子就沉默了,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山上黄精很多,这些东西也就是一个成年劳动力两天就能采到的东西,如果按照这个价卖,他都不敢想。 陈默一看就知道陈父在想什么,赶快出言打断道:“爸,你可别想了,这东西发不了家,山上黄精是有数的,就天天让你去采,你能采多久?” 听到陈默这话,陈父终于从上头中缓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陈默一眼:“钱呢?” 陈默笑嘻嘻地道:“爸,钱先借我,我过两天还你。” “哼!”陈建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其实他根本就没指望过这个儿子会把钱给他。 虽然黄精是他跟他大哥去山里采的,想着处理好给陈爷爷调养一下身体,但是被这小子盯上了,他就知道要不回来钱。 能贴补一下家用也是好的,毕竟陈默也不去上工,一分不赚,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要他不出去瞎混,这钱他也就没想着要回来。 张岚与温亦雪的厨艺都不错,很快今晚的晚饭就摆上桌了,陈佳浩小宝宝的乳牙已经基本上长齐了,能吃些菜粥什么的。 陈默特意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片给他,小朋友嚼得很费劲,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嚼着,口水直流。 陈默看着有趣,还想再夹。 “啪!”筷子被温亦雪打了一下,收获了一枚美人白眼。 陈默讪讪一笑,也没再逗弄小朋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今天陈母蒸了干饭,炒了鸡蛋,又炒了肉,还做了蔬菜汤,可以说是极其丰盛的一顿了。 吃饭期间陈母几次欲言又止,陈默看见了,询问到:“妈,咋了?” “你大姐今天中午过来了。” 张岚停下了筷子,继续说:“那时候你爸在上工,我抽空回家做饭,刚做好想先给小雪送去,你大姐就进门了,她……来借钱的。” “借钱?大姐家咋了?” 张岚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担忧:“她是哭着来的,我看她……她身上像是有伤。” “什么!!”陈默眼神一凝:“周国荣那小子敢打我姐!” “我也不知道,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就说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想管家里借点钱,我就拿了5块钱给她,她拿了钱就走了。” 陈建川的面色也不怎么好:“国荣在食品厂上着班,秀芝也是个勤快的,怎么就到了过不了日子的程度了?” “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明天再去趟县城,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第七章 冒名顶替 陈默皱着眉头回想着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大姐这阵子有这么一件事。 可能是因为他刚失去了妻儿魂不守舍,所以他妈没跟他说? 不管是因为什么,陈默都决定明天去看看。 大姐在他小的时候对他非常好,那时候他挑食不爱吃饭,是大姐抱着他慢慢地哄。 陈默突然回想到上辈子他衣锦还乡的时候。 母亲跟他说大姐早早生病去世了,是不是也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温亦雪对情绪很敏感,她敏锐地发现了陈默的情绪,不动声色的夹了一片肉放在了陈默的碗里。 陈默瞬间褪去所有戾气,又变得阳光开朗起来,开玩笑,他老婆竟然给他夹肉了! 吃完饭后,陈默拿出了自己买的松子,陈建川一看见松子就皱起了眉头。 “你买这干什么,乱花钱,我们这山上有的是,想吃上山打点就好了。” 陈默给家里人都分了一小把,毕竟只有半斤,分分就没了:“爸,你知道这松子在黑市多少钱一斤吗?” “多少?一块钱?”陈建川已经往高了猜了,反正就算是一块钱一斤他也不会买的。 “两块!” “多少?”声音拔高,这次换张岚震惊了。 “您没听错,是两块,嘿嘿” 陈默扬了扬手里的松子看向陈建川接着说:“爸,明天你跟叫上狗子哥和二叔上山打点呗,等我回来处理,卖出去我给你们开工资。” 狗子是二叔家的孩子,是陈默的堂兄,是个踏实勤劳的小伙子,上辈子没少帮衬他。 二叔也是个好的,父亲生病时全靠二叔跑前跑后,只是后来等他回来父亲已经没了。 二叔才不管他当时多有钱,对着他就一顿数落,让陈默记忆犹新。这辈子有机会了,他也想带着二叔家赚点钱。 “行,我明天喊上你二叔带上狗子上山打点,不过你二叔不能收你的钱,你能把自己日子过好,你二叔和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建川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儿子,他浑的日子太久了,现在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一下子变好了。 陈默没搭话,现在解释没意义,能不能赚到钱他们以后就知道了。 一家三口刚进家门,温亦雪就被院子里满满的东西震惊到了:“你这是……” 陈佳浩小朋友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开始欢快地东跑跑西跑跑。 陈默瞬间狗腿上身,走到梳妆台面前说:“我明天去县城正好给你买块新的玻璃,回来给你换好,” “在重新收拾一下,保准跟新的一样。”陈默说着又把雪花膏拿了出来递到温亦雪手上,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温亦雪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很久没感受到陈默的体贴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最开始对陈默心动的理由,但是想到这段时间的冷遇,温亦雪还是努力板起了脸,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去哄陈佳浩了。 但是陈默可没错过温亦雪一闪而逝的微笑。 心中轻叹,这女人可真好哄啊。 上辈子自己虽然没有再婚,但是逢场作戏的时候也不少,也曾经豪掷千万只为搏美人一笑。 但是从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他很清楚那些女人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的钱。 不过也无所谓,他对这些女人也没有真心,她们喜欢他的钱,而他有钱,各取所需罢了。 陈默很是享受自己老婆对自己的好脸色,哪怕只有一点点。 “今天怎么想起来去老宅吃饭了?” 陈默边捣鼓着掏回来的收音机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温亦雪搭话。 “妈说你可能会晚点回来,叫我带着佳浩过去的。” 温亦雪哄着陈佳浩抬头看着这个在院里忙活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她想着如果陈默真的改好了,能一直这样也是不错的。 陈默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买了书,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随意擦了擦手,起身拿出了那几本复习资料。 “老婆,我今天去废品回收站给你买了几本复习资料,你看看。” 温亦雪有些惊诧,她没想到陈默会给她买复习资料,那岂不是说陈默是支持她考大学的? 陈默看着温亦雪接过书本却抿了抿嘴唇,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不由奇怪:“怎么了?不喜欢?” 温亦雪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跟陈默说,想了想还是觉得告诉他。 “我……不能考回去。” “为什么?”陈默是什么人,他脑袋一转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因为家里?” 温亦雪诧异陈默的敏锐,点头,语气中透着苦涩。 “对,我其实在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就报名了的,但是……” 温亦雪报名参加过高考?这是陈默从不知道的事情,上辈子,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报名被取消了?”陈默试着问。 “不,没考上……”温亦雪无奈地笑了,只是这笑容中有嘲讽的意味。 “我后来查过成绩,我的数学只有17分,可是我最后两道大题明明都答对了,只那两道题就有30分,所以……应该是有人不想让我考上罢了。” 陈默震惊了,还有这种事!? “那……老婆,你没有去找吗?这种事只要查到考卷就能证实的” “我查了,但那写着我名字的考卷根本就不是我的。” 陈默有些生气了,他皱紧了眉头,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还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搞冒名顶替,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啊。 “陈默,你别冲动,这不是你现在能解决的事,我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总之……在等等,也许以后会有希望的。” 温亦雪怕陈默冲动,在惹出什么事端来,她嫁给了一个农户又生了孩子,这些人现在不会动她,但是如果她上蹿下跳的想翻身,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他们家毫无自保之力,只能先忍下来。 但是陈默的字典里可没有忍这个字,上辈子忍的时候够多了,这辈子,陈默只想潇洒的活着,陈默试着问:“老婆,你知道顶替你的人是谁吗?” 温亦雪想说不知道,让陈默不要管了,但是话到嘴边想到陈默这两天做的事情,还是开口。 “我并没有查是谁顶替了我的成绩,但是我听说县城里那一年考上京大的女生只有一个,叫张红梅。” 温亦雪这么一说,陈默还能不懂:“好,好得很!” 陈默气极反笑,他已经很久没动过气了,尤其是重生回来,亲朋好友都在身边,这种日子虽然苦一点,但是在陈默眼中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但是现在有人欺负到他老婆头上了,这跟欺负到他头上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就现在这治安,连个监控都没有,以陈默的手段,他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这辈子,陈默不想让自己的手染上血,最起码在国内不想。 陈默搂住温亦雪的肩膀轻声道:“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看温亦雪还是有些担忧,陈默又温柔地笑了笑:“想什么呢,我还有你很佳浩呢,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的。” 第八章 离婚 翌日,陈默仍旧起得很早,看着怀中的老婆,心中一片柔软。 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但是陈默知道,他很快又要当爸爸了,要不然昨夜…… 想着陈默舔了舔嘴唇,不着急,自己在当几个月的和尚。 陈默照旧先出去晨跑,再回家给温亦雪做了早饭。 然后直奔二爷爷家。 此时二爷爷已经起来了,正悠闲地在家里给菜地浇水,看到陈默进来挑了挑眉:“干什么?” “嘿嘿嘿,二爷爷,自行车再借一下呗,我去趟县城我姐家。” 陈默陪着笑,从村里到县城如果走路最起码要2个小时起,他可不想走。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没有好事儿。” 二爷爷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还是起身从旁边的棚子里把自己的二八大杠给推了出来。 陈默接过自行车却没着急走,看了眼屋里,估摸着家里人还没起。 “二爷爷你等过几天,我让我爹来找你,有好事儿。” “啊?啥事儿?” “回头您问我爹,我先走了。” 陈默没跟二爷爷说打松子的事儿,时间紧迫。 他媳妇昨晚可算肯给他好脸色了,他还想早点回来陪媳妇呢。 陈默按照记忆,找到了大姐陈秀芝的家。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还有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周国荣,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你要是还出去赌,我就死给你看!” “你怎么就说不通,我都说了等我赢了钱就拿回来,你让开!” “不让,有能耐你就打死我!” “你给我让开!” 接着陈默就听到了推搡的声音。 这还了得,陈默直接大力踹门。 木门的老式锁头并不结实。陈默两下就将门踹开了,看到了一脸震惊的夫妻俩。 陈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直接提溜起周国荣的衣服领子往地上一贯。 “哎呦!”周国荣痛苦出声。 陈默抓着周国荣的衣领子低头质问:“你敢打我姐?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上去就是两拳头,直接打得周国荣惨叫出声。 陈秀芝看见陈默那狠厉的拳头,害怕自家小弟把周国荣打坏了惹祸上身。 赶忙起身死命地拉着陈默。 “小弟,别打了!先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陈默这才住手,还不解气地又踢了周国荣几脚才停下来。 周国荣摊在地上呻吟,还不忘威胁陈默。 “我…我要报警,你打人……我要让你坐牢吃枪子!” “呵!你报,你看警察是先抓我,还是先端了你那赌博的窝点!” 陈默一脸厉色地看着周国荣。毫不在乎他的威胁。 陈默喘了一口气,现在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 打了几下人而已,就有点气喘了。 陈默毫不客气的拉过一旁的凳子,坐在屋中间。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看向自家大姐。 “大姐,你回家啥也不说,爸妈很担心你。” 陈秀芝看到自家小弟如此给自己出头,心里的委屈在也压不住了,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掉。 “还不是这个挨千刀的东西!” “不知道被谁撺掇的去打牌,把自己的工资都输了,还不长记性,竟然偷家里的钱去赌。” “每次输了都指望着能翻本,一次又一次,后来把工作都给卖了。” “我不让他去,他就打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才跑回家管爸妈借了点钱,想着给孩子买点奶粉,没想到被他发现了,抢了钱又要去赌!” 陈兰芝满脸绝望:“这日子,真的是没有活路了!” 陈默听到怒气反而降下去了,赌博?周国荣可真行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染上毒瘾是什么样的了。 上辈子,他的师傅就是港岛有名的赌王,他一生都在跟赌打交道。 陈默站了起来,走到周国荣身边,踢了踢他:“起来!” 周国荣明显瑟缩了一下,他勉强坐起来,还警惕地往后挪了挪:“你…你要干什么?” “去民政局,跟我姐离婚!”陈默说得斩钉截铁。 “离…离婚?”周国荣一时有点蒙。 就连一直在旁边哭泣的陈秀芝也一脸震惊地看着陈默。 “怎么,不离婚留着他回家过年吗?”陈默很直接。 他看着周国荣那张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露出嘲讽的神色。 “周国荣,你偷钱只是想去翻本吗?你就没欠点赌债?” 这话一出,周国荣眼神闪烁,不敢看陈默,旁边的陈秀芝看到这一幕哪还能不明白。 “什么!你还欠了赌债?” 她发疯似的冲到周国荣面前抬手捶打他。 “周国荣,我跟你拼了!” 周国荣也是实在忍不住了,他使劲儿推开陈秀芝,怒吼:“我还不是想多赚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 “哼!”陈默扶住陈秀芝,冷哼一声:“别给自己找借口,你就是被贪婪迷惑了双眼。” “大姐,你不用害怕跟他离婚,以后我养你跟小侄女。” 陈秀芝看着陈默那双认真的眼睛,感动不已。 小时候父母总是跟她说,要好好照顾弟弟,以后才好有人给你撑腰。 她也是这样做的,可长大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不可信。 然而这刻。她又觉得父母的话无比正确,她的小弟真的来给她撑腰了,还说以后养她跟孩子。 这一刻陈秀芝的心里是复杂的,有对陈默的感激,有对周国荣的怨恨,有对未来的迷茫,一时下不定主意。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这几年嫁到了城里也没有改变多少,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说过谁家真的离了婚的。 离婚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太沉重。 她怕回到陈家村会被人指指点点,她怕父母会因为她离婚而在村里抬不起头。 当年她能嫁到城里,还嫁给了一个有固定工作的工人阶级,村里多少人红了眼。 现在离婚回去,村里人的闲话都能把她淹死。 但是……她想活着。 有尊严地好好的活着,她还有孩子。 如果真的被人逼债到家里,她和孩子该怎么活? 想到女儿,陈秀芝眼神坚定了起来,她咬了咬牙,抬头看向陈默,眼神中是从没有过的坚定。 “小弟,我听你的,我要离婚!” 第九章 设牌局的人 “好!” 陈默笑了,这才是他的大姐。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有的是,干什么在个赌鬼身上吊死。 赌博这东西,沾上了,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陈默再次走到周国荣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听见了吗?我姐要跟你离婚!” “不…不能离……我给了聘礼的,有30块钱呢……” 周国荣不想离婚,现在他没了工作,全靠陈秀芝出去打几份零工赚的钱,咋能愿意离婚呢,但是他刚被陈默打怕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小。 “你欠了多少钱?” 陈默没回答他聘礼的事儿,而是问了赌债的问题。 毕竟是在婚姻为续期欠的钱,算是夫妻共同负债,就算现在离婚了,这笔钱如果那群人不讲道理还是很可能去陈家村找大姐讨要的,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存在。 “一……二百……”周国荣吞吞吐吐的。 陈默不耐烦了,踢了他一脚:“到底多少!” “三百八……” 陈默无语了,这是什么年头啊,工人的工资刚刚涨到32块钱,去年还是16块钱,他就能欠钱欠到三百八,可真是长见识了。 陈默很了解这帮人现在之所以没有来讨债,甚至还默许他拿钱再去翻本。 原因很简单,他有固定工作,而且工作了很多年。 那群人估计着他的存款呢,还没把他掏干净,这群人是不会现在就翻脸上门逼债的。 等什么时候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就是讨债的上门的时候了。 不把赌徒吃干抹净,榨干最后一丝血肉,这群人是不会收手的。 这就是设赌局的人。 这群人从头到脚都沾满了鲜血,当然……也包括上辈子的自己。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 “行了,我去给你解决赌债问题,解决完以后,你老老实实的跟我姐去离婚,孩子归我姐。我们家也不用你付抚养费,只需要你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姐眼前就行,听懂了吗?” “你…你要帮我还赌债?”周国荣的眼睛都亮了。 “嗯,我帮你解决。” 陈默答应的毫不犹豫,但他可没想要还。 上辈子,他在港岛被人尊称一声陈三爷,不是他排行老三,而是他是他师傅的第三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他陈三爷什么时候“还”过赌债? 赌债用“还”吗? 开玩笑,在赌桌上的钱那还能叫钱吗? 那就是一堆数字,他还没沦落到要用血汗钱还赌债的程度。 陈秀芝也以为陈默要给周国荣还债,那可是将近四百块钱,家里是什么条件陈秀芝很清楚,她不认为家里能拿出这么多钱,有些担心。 “小弟,这钱太多了,爸妈那边……” “没事儿姐,小雪那有些,我先拿来用用,你们先去离婚,赌债这东西只会越滚越多,咱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陈秀芝还是有点担忧,最后一咬牙:“行,小弟,这钱就当姐借你跟小雪的,姐赚了钱就还你。” “一家人,别计较这么多。” 陈默安抚完自家大姐,又看向周国荣:“你欠钱的地方在哪?” “在城西,那边有个牌馆儿,老板叫吴大东,我就是欠了他的钱。” 周国荣一听有人要帮自己还赌债那还犹豫,连忙将信息都交代了。 “好,我帮你还完钱,你马上跟我大姐离婚,听见没有?” 陈默蹲下身在周国荣耳边小声道:“否则……我弄死你,你要不要猜猜,这年头要个人命…有没有你的赌债贵?” 周国荣被陈默的话吓得面色惨白,死命地点头:“离!一定离!” 陈默拍了拍周国荣的肩膀,起身让大姐带着孩子先回家,等解决完了再回来离婚。 他可不放心他大姐现在还跟这个赌鬼住在一起。 骑车将大姐送到陈家村附近,陈默又返回了县城。直奔西街,殊不知有人也在蹲点等着他。 二赖子看到陈默骑车进场立马到西街汇报给了吴大东。 吴大东叼着烟,吞云吐雾的,斜睨着陈钢三人,再次询问:“你们说这小子手里很有钱?” 陈钢点头:“肯定有!我们亲眼看到他拉着货去济世堂出的。” “有多少?” “……肯定有好几百!”陈钢其实也不知道陈默有多少钱,但是他就是不想让这小子好过,当然是往多了说。 “行!”吴大东吐了口烟,向旁边的小弟甩了一下头:“耗子,你带人去把他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这有好玩的,让他来体验体验。” “好嘞,哥!” 叫耗子的小弟笑嘻嘻地点着头,带着几个人就出去了。 陈钢三人一脸的期待。能让陈默倒霉,他们三也算是出口恶气。 这边陈默还没等打听到西街牌馆在哪,就被几个混混围了。 这几个人一脸坏笑的看着陈默:“西街大东哥听说过没?我们哥想请你去玩玩,怎么样?赏个脸呗。” 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是想带人走的意思很明确。 陈默有些诧异,这他还没找上门呢,人家就主动来找他了?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说他都那么露富了,陈钢那几个人怎么还没动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行啊,哥几个,走!” 陈默答应得很干脆,倒是让耗子这帮人有点纳闷了。 耗子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下陈默,陈默现在这副弱鸡的小身板很有欺骗性,哪怕陈钢那几个人说陈默很能打,也没引起多少重视,就这弱鸡模样,耗子只觉得是陈钢那几个人废物。 想到这耗子也不墨迹了,带着人就往牌馆走。 陈默第一次见到这个吴大东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的手指很长,食指跟大拇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子。 陈默很清楚这代表了什么,他说彭城这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人专门设牌局的,原来是有点本事。 陈默笑了,笑得人畜无害。 吴大东觉得眼前这小子有点胆色,也一脸和气的说:“呦,小兄弟来了,要不要玩两把试试手气?” 第十章 十赌九诈 吴大东嘴上询问,实际上态度很明确,今天你进来了,是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陈默笑笑:“大东哥,你这可就不守规矩了,这玩牌还是得自愿。要不我去公安举报你可就不好了。” “哈哈哈哈,小陈兄弟知道的挺多啊,行啊,那我也不为难你,我有几个兄弟被你打了,这总得有个交代吧?” 吴大东侧身让路继续说:“今天就赌一把,我亲自和你玩,如果你赢了,你拿钱走人,我吴大东做牌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赢了钱我强抢,那谁还会放心来我这玩牌啊,如果你输了……那大东哥也不为难你,慢慢把钱还我就行,我也不多加利息,如何?” 陈默点头,还算讲究。 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成天跟他在一起瞎混的人什么时候成了吴大东的兄弟,这就是个借口,说白了吴大东看上他手里的钱了,而他正好也想试试这个西街大东的本事。 “可以,大东哥讲究” 陈默也不怕吴大东翻脸。 在这群人里活着走出去的把握,他还是有的。 敢在这种严打的时候还组牌局的人,你说他后面没人保,陈默是不相信的,但是再能保,如果事情闹大了,也是自取死路。 陈默从容不迫的坐在了牌桌上,他一坐在牌桌上就自带一种特殊的气质。 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说实话,论赌技,他陈三爷还没认输过。 上辈子他本是在赌场看场子的,但是因为自身条件优越,90年代男色盛行,经理偶然间看见陈默,就提拔他当了男发牌员。 没错,就是那种美女坐在中间,搔首弄姿的“发牌”的那种发牌员。 陈默那时候的业绩就非常好。 总有富婆愿意在赌桌上给他打赏,而给他打赏的富婆大都真的赢了钱。 渐渐地就有人说他气运好,只要给他打赏总是能赢到钱。 就这样陈默在赌场男发牌员里算得上是一哥。 其实这当然不是他真的气运好,不过是他使了点小手段,在不侵害赌场利益的情况下给自己的金主们点好处。 一次他师傅在赌场视察的时候就发现了陈默的这点小手段,一下子就看中了他。 可以说他的赌技是从一个小小的发牌员走到赌场老板的。 所以陈默只要一坐在赌桌上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哪怕是在一个小县城的小牌馆里。 吴大东眯了眯眼睛,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陈默的双手,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是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吴大东从不小瞧自己的预感,他这预感可救了他不少次。 吴大东轻轻一笑,说道:“小兄弟,玩什么?” “随意,砸金花,或者是黑杰克,都可以。” 所谓黑杰克就是后世大家熟知的21点,这个时候在北方还叫黑杰克。 吴大东向围在身边的小弟点了点头,立马有小弟拿来了两幅新的扑克牌,当着两人的面拆封检验。 然后看向吴大东,吴大东抬手示意听陈默的。 陈默仍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也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那我们就玩黑杰克吧。”吴大东盯着陈默的眼睛说到。 陈默的神情毫无波动:“好啊” “那还是玩砸金花吧。可以吗陈兄弟?” 不要怪吴大东小心谨慎,毕竟他实在有点摸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以。”陈默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仍旧答得毫不迟疑。 这次吴大东不再迟疑,直接让小弟开拍。 他吴大东又不是被吓大的,既然试探不出来索性牌上见真章吧。 小弟一人给了10张牌当着筹码。 吴大东拿着牌笑了笑:“陈小兄弟,这一张牌就是100块钱,没问题吧?” 那10张就是一千块钱。 陈默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果然啊,这不管什么年代上了赌桌的钱都不叫钱了。 他累死累活的卖黄精也就卖了32块钱。 一千块钱在这个时代做正经营生得赚多久?这吴大东手够黑的啊。 陈默眨了眨眼,既然你愿意给我送钱,那我不接着岂不是很不给你面子? 陈默笑着接过10张代表筹码的纸牌,很好说话的样子:“行,听大东哥的。” 吴大东状若无意地用指腹划过牌背的纹理。 逼仄的小屋子里灯光昏暗,抽烟的人又多,乌烟瘴气的。 陈默饶有兴致地看着无吴大东,自己甚至连牌都没有翻开看。 吴大东随手下了200的赌注 陈默没有犹豫地跟了。 \"小兄弟怎么不看牌?\"吴大东整个人死死地盯着陈默的一举一动。 “我赌牌全靠运气,这看与不看结果都一样。” 陈默扬了扬头示意小哥接着发牌。 吴大东琢磨不明白陈默是什么套路,也没有在言语,接着看自己的牌。 看完之后吴大东的神色有些舒缓,开始有心情跟陈默聊天了。 “听说陈兄弟最近在给济世堂供货,赚了不少吧?”吴大东边套陈默的话,边又下了500的注。 陈默还是随手就跟了,云淡风轻的样子,很放松的回陈大东的话。 “都是自家山里采的东西,赚个辛苦钱罢了,跟大东哥不能比。” “哎,这年头药材还是很值钱的,我前几天去买了跟人参泡酒,你猜花了我多少钱?他妈的收老子二百多,还是棵年份不到的小人参。” “那大东哥没让卖药来玩两把,好让他知道一下大东哥的厉害” “哎~可不能这么说,我吴大东可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要不是打了我兄弟,我也不能硬拉你啊。” “是么?”陈默应着声,随手将牌接过来推到一起。 三张暗牌已发完,陈默抬头看着吴大东。 “大东哥,我们是一起亮牌还是一张一张揭开啊?” 吴大东看陈默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自己的牌,目光有些凝重,想了想,还是将剩下的三张筹码扔了下来。 陈默笑了,也压上了最后三张筹码。 吴大东现在已经没有闲聊的心情了。 他翻开了第一张牌,是一张黑桃q。 陈默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吴大东的表演。 看到吴大东一张一张地翻牌,他也随意地拿起一张牌翻了起来。 是一张红桃2 吴大东松了一口气,以为陈默在故弄玄虚,也放下心来,又翻开了一张牌。 是一张红桃q 吴大东笑的很得意。 陈默也勾起了嘴角,带着一丝揶揄和嘲讽,他又翻开一张牌,是一张梅花3 吴大东眼神骤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摇头,怎么可能,不可能!这小子从始至终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没机会做手脚。 运气这种东西他从来都不信,十赌九诈,他自己就是个行家。 想着吴大东就掀开了自己最后一张牌,是一张方片q。 “老子三个q豹子!你拿什么赢我!” 陈默含笑着指尖轻点,揭开了自己最后一张牌。 是一张方块5,三张散牌竟凑成235。 “235吃豹子。” \"这不可能!\"吴大东死死盯着桌面的三张牌,第一时间抓起牌面反复查验。 纸牌边缘平整如新,连个痕迹都没有。 第十一章 公社郑书记 棋馆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吴大东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响。 两人赌牌时,陆续有人进来看热闹,逼仄的房间里挤了十多号人。 谁都不看好陈默这个毛头小子,偏偏他赢了。 \"怎么,大东哥要反悔?要是输不起......\"陈默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大东扭曲的脸。 吴大东额头渗汗,明明全程紧盯着陈默的一举一动,却还是被这小子赢了牌。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话:“耗子,拿钱!” “哗啦”整个牌馆围观的观众顿时都骚动了起来。 吴大东的眼神很复杂。 这小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赢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真的是运气,陈默用最小的牌赢了他的豹子。 还有一种……这小子的赌术厉害得他压根看不透。 今天牌馆在场的人太多,吴大东知道如果他不给陈默这笔钱,以后他这个牌馆就不用要了。 毕竟谁会去只能输钱不能赢钱的地方赌钱呢? 并且一千块钱他还没放在眼里。 陈默接过这一堆大团结,并没有直接放在兜里,而是数出了三百八十块钱又递还了回去。 \"陈兄弟这是瞧不起我?\"吴大东没收脸色阴沉。 “没有的事,大东哥仗义,这三百八是替我姐夫周国荣还的。”陈默又把钱推过去,“他说欠你三百八十块,您点点。” 吴大东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人,是食品厂上班的,要不是看对方有工资可扣,早让人卸他条腿了。 “周国荣是你姐夫?” “马上就不是了。”陈默盯着吴大东,一字一顿的说:“过了明天,他的死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吴大东突然有点欣赏眼前这小子了,牌技好,守规矩。 他把人拽到墙角让耗子把周国荣的欠条拿给了陈默。 然后神秘兮兮地说,\"陈兄弟看不上这小打小闹吧?我这儿可常有大场面......\" 陈默听得出来吴大东是什么意思,这是想让他来给他镇场子呢。 想得倒挺好,不过陈默这辈子就没想再沾赌,更不会再靠赌赚钱,这次要不是因为大姐,他也不会来。 陈默一脸正色地说:\"大东哥,我这人玩牌全凭手气,又天生怂胆。\" 他掏出烟递给吴大东,“往后也不碰这个了。” 他胆子小?吴大东叼着烟直嘬牙花子。 这小子顶着张小白脸的样子扯淡,偏生叫人挑不出理。 陈默兜里揣着六百二十块溜出了棋馆。 找到二叔那辆破旧的二八杠,蹬着车溜得干净利落,走得那叫一个悄无声息。 就这样陈默还是七拐八拐确定身后没有尾巴才离开。 阳光明媚,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陈默突然想上辈子的自己早已英雄迟暮,哪能像今天这样游刃有余。 真应了那句话——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陈默离开西街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拐道去了整个彭县最有名的事业单位家属院。 陈默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今天这些人能冒名顶替你的名额,明天就敢明目张胆地让你家破人亡,退让只能让这些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所以他其实并不赞成温亦雪这种鸵鸟行为,有些事情不解决,只会后患无穷。 当然他也不会做无准备的事。 他要先确定,这个张红梅到底是不是顶替名额的受益人,还得调查一下她的背景。 阳光热辣,家属院儿门口的大槐树下,扎堆坐着三五位大婶大娘,正在那编排着闲话。 只见一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走过来。 “几位婶子,在这聊天呢?” “呦,小伙子,你有点眼生啊,是我们这片儿的吗?” “不是婶子,我住在那边。”陈默随意指向一个方向,接着说:“天太热了,我看这凉快过来歇一会。” 陈默的脸很有欺骗性,这个年代婶子们也没啥警惕性,还很热情地递给了陈默一把瓜子。 陈默笑眯眯地边嗑瓜子边捧哏,还真让他听到了不少八卦。 没一会儿陈默就跟这群婶子们打成了一片,这才装若无意般开口:“我听说这一片有个叫张红梅的女同志考上京都大学了?” “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吗?”一位大婶疑惑地看向陈默。 陈默笑着说:“我明年也参加高考,想打听打听这是不是真的。” 旁边的婶子不屑地吐出一口瓜子皮:“真到是真的,但是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个张红梅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你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在一块住着,谁见面不打声招呼,她每次见到我们哦,都跟没看到一样,可不是个好的。”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考上的,我家孩子跟我说,她以前学习成绩很一般。”另一个大婶说道。 这话一出,突然有一个年龄稍微的大娘神秘兮兮地说:“上个月,我听李红梅家邻居李婶说,李红梅暑假回来与父母吵架吵得天翻地覆,说不想上了,要退学。” “李婶说,听那意思,像是跟不上学习进度,考试没考过,被人嘲笑了就不想去上了。” “听说他小舅就是我们公社的郑书记。” 陈默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随后礼貌地跟这群婶子大娘告别,婶子大娘还热情的跟陈默说:“你要好好复习哦,肯定也能考个好学校的。” 陈默一一含笑应下。 离开家属院的陈默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公社郑书记么,很好。 至于那个张红梅,都不用他出手,她自己都毕不了业。当真可笑。 陈默骑车前往供销社,现在他对算是手握巨款,他想买点黑市没有的精贵货。 比如给他媳妇儿买辆自行车, 停好车后陈默并没有着急进去,他站在供销社门口四处张望,因为——他有钱没票。 现在还是凭票购买的时代。 自行车票与手表票缝纫机票都属于工业券,这种东西一般只会在工人阶级流通。 就二爷爷这辆破二八大杠还是生产大队退下来的。 “哎!”陈默长叹一声,颇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但是陈默没打算放弃,在他的记忆里,供销社门口总会有敢倒腾票据的人。 果然没一会儿,原本在墙根蹲着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低声询问:“兄弟,你要票吗?” 第十二章 倒爷的黄金时代 陈默打量着眼前的人,汗衫领口泛着黄渍,两根手指夹着皱巴巴的烟卷,整个人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 “你都有什么票?有自行车票吗?” 男人眼神一亮,大客户啊! “兄弟,自然是有的,但是自行车票可不便宜。”男人伸出手攥成拳头,又比了个二,示意二十块钱。 “要”陈默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年头倒腾票据还有些危险的,人家承担了风险,这钱值。 男人把陈默拽到墙根底下,进行交易。 “你手里还有什么票?有糖票吗?” “有,你要多少?”瘦高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票来。 陈默最后一共花了30块钱,买了自行车的工业票、糖票、副食品票(油、肉、鸡蛋)日用品票(布、肥皂、棉线、鞋) 瘦高男人收了陈默的钱,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看着他们,直接就走了,半点没停留,陈默这个大客户直接让他把存货都买走了。 陈默揣着30块的票据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的女售货员年龄大概三十多岁,身材丰盈,她抬了一下眼皮,本来没想搭理陈默。 这个时候的供销社售货员可没什么服务态度一说,人家这工作在目前本身社会地位就很高,根本不爱搭理陈默这种泥腿子。 但是当女售货员看到陈默那张笑意盈盈的帅脸,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想买点什么呀?” 陈默说话也很客气:“你好,我想给家里添辆自行车。” “哎呦,要买自行车啊,带票了吗?” “带了”陈默笑着点头。 他之所以这么客气,当然是别有所图。 供销社售货员这个岗位门道可多的是。 陈默记得1985年才逐步开放供应,这期间如果想买点紧俏东西,还是得有熟人才好办事。 女售货领着陈默走到自行车售货区。询问陈默:“小同志想买个什么样的?” 只见场地里一共就摆放了三辆自行车,两辆黑色的二八大杠,一辆白色的轻便款。都是津市飞鸽牌的。 “想要这个26寸的轻便款。”陈默指着唯一那辆白色的自行车。 “呦,这是给媳妇买的?” 陈默挠挠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对,当年结婚,家里穷,没置办三大件,这几年攒了点钱跟票,就想着给她补上。” “哎呦,小同志真疼媳妇!”售货员大姐笑着夸赞。 “大姐,我姓陈,叫陈默,您直接叫我小默就行。” “那我就托大叫你小默,我姓许,你叫我许姐就行。”许姐笑眯眯地拿出发票本领着陈默去缴费。 这款自行车150块,比28寸的贵了20块钱,但是陈默掏钱掏得毫不犹豫。 因为他觉得这辆自行车与他媳妇绝配。 陈默蹬着二爷爷的旧自行车,后座绑着崭新的白色飞鸽。 一路上那回头率,简直高达百分之一百。 但是此时陈默根本没有注意路人的眼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1979年,国内只有津市飞鸽与沪市凤凰两个自行车牌子,每年出产量有限。 目前市里黑市还是有自行车买的,要价280块左右,高得离谱。 因为市里普遍购买能力都比较强,所以自行车票可不像县城这么好买,这就给黑市钻了空子。 但是陈默知道,港岛第一家同荣单车店成立于60年,到79年港岛自行车已经很普遍了,甚至都有了运动车型,而且牌子很多。 由此陈默突然间想到了电视机,现在电视机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 一个9英寸黑白电视需要处级干部特批,县里的供销社还没有,要到市里的友谊商店买。 还有摩托车,陈默记得在北方,能搞到进口摩托车的地方只有一个,津市洋货市场。 陈默前世便听过很多津市塘沽码头的故事,那里不仅是津港百年变迁的见证,更是国际倒爷黄金年代的起点。 他听过太多关于‘罐头换车’的江湖传说。 这辈子他不想直接南下,他想先去津市验证一下那些传说的真伪。 毕竟现在已经9月了,明年就是1980年了。 当然陈默也很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的道理。 暂时他还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出趟远门都要去队里开介绍信,这是出门必须携带的身份证明。 介绍信里也会注明你是去探亲还是治病,终归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还是得脚踏实地的收点黄精送去济世堂,或者打点松子去黑市上卖。 先弄点启动资金,六百多块钱听着是不少,但是想到津市去搅动风云,还远远不够。 陈默的手指在车把上有节奏地敲着,蹬着车一路慢悠悠往家晃。 今天陈默回来得有些晚,天黑时才拐进村道进村。 村里静悄悄的,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只有几户零星的点着灯。 村里今年五月因为国家启动了农村电网改造计划,才刚通了电。 去年还只有生产大队有电,但是电压很不稳定,三天两头停电,还时不时的限电,并且电费很高。 农家节省惯了,晚上很少有人点灯,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早早就睡了。 陈默卸下自行车摸黑进门,刚一进院子,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歌声。 竟然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陈默推开屋门,正瞧见炕头上自家胖小子跟着音乐扭动着屁股,手舞足蹈,兴奋得不行。 温亦雪转头朝他笑,昏黄的灯光中映得她眉眼弯弯。 “你傻站那干什么?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陈默刚缓过神来,就看见陈佳浩陶腾着小腿就要往他身上扑。 陈默怕他从炕上摔下来,赶紧过去抱住儿子。 “儿子,让爸爸香一下。”陈默吧唧亲了白胖的小包子一口,逗得小包子咯咯直乐。 在炕上放上小木桌,温亦雪从厨房拿来特意给陈默留的饭菜,摆了上去。 陈默抱着儿子边吃饭边与温亦雪闲聊,此时收音机的歌声已经从《小城故事》到《甜蜜蜜》了…… 第十三章 你真不行了? “这是什么频道啊?” “我也不知道,我就随意调出来的。”温亦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佳浩刚刚听到有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吓坏了,扑到我怀里喊盒子里有人。” “哈哈哈,是吗?” 陈佳浩感受到有人在嘲笑他,不乐意了,紧紧地环抱住陈默,把脑袋埋在陈默的怀里,不肯抬头。 等陈默先洗完碗筷,又把自己捯饬干净回到屋里。 温亦雪已经将小包子哄睡了。 “老婆,来。”陈默神神秘秘地低声唤温亦雪。 温亦雪疑惑地凑近陈默,只见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团结和一堆各种票据。 “啊!”温亦雪惊呼,想到孩子刚刚睡下,连忙捂住嘴。 急切地低声询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急,你先跟我出来。”陈默拉着温亦雪带上一个手电筒,出了屋。 温亦雪不明所以地跟着陈默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二爷爷的,另一辆自然是陈默新买的白色飞鸽。 温亦雪差点再次惊呼出声,连忙双手捂住嘴。 陈默看着这样的温亦雪只觉得无比可爱。 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一口。 温亦雪推开陈默,面色有些焦急:“你别闹了,快点告诉我,这车跟钱哪来的?”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你不会是?……” “想什么呢!”陈默没好气地揉了两把温亦雪的头。 然后从兜里把供销社的发票拿了出来,耐心安抚道:“我正经在供销社买的。” 陈默拉着温亦雪在院子里的长凳坐下:“媳妇儿,你先别急。” “这事儿啊,要从大姐出事儿开始说……”陈默大致将事情原委跟温亦雪说了。 隐去了自己赌牌的细节,只说是运气好。 温亦雪倒抽一口凉气,杏眼瞪得滚圆,连鼻尖都沁出细汗。 缓了好半天突然挥舞着小拳头捶打陈默。 “陈默!你竟然敢去赌博?!” “哎,老婆,你别打了,这不是赢了吗?” “那你要输了怎么办?那可是一千块钱!!”温亦雪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语气却很急。 “我是真的有把握,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 陈默把温亦雪抱在怀里耐心十足地轻声哄着。 良久,在陈默不知道赌咒发誓了多少次,承诺以后绝对不会去赌钱,温亦雪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以……大姐,真的要离婚吗?” “嗯,明天我就陪她去。” 温亦雪有些心疼大姐,同为女人,她很清楚,大姐做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曾几何时,看见陈默那副烂泥的模样,还有他的冷漠,自己也不是没想过离婚。 但是离婚了她带着孩子又该何去何从呢? 温亦雪想到这,突然眼睛一瞪,小手一摊:“把钱都给我。” 她常听说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她决定现在就把他的钱拿过来。 温亦雪的语气有点小傲娇,陈默稀罕极了,他抵笑一声,直接一把将温亦雪扛了起来,往屋里走。 “呀!你干什么”温亦雪拍了两下陈默的后背,脸色羞得通红。 陈默抱着温亦雪回到炕上,很干脆地把所有的钱跟票都上交了。 看着温亦雪小财迷样的数着钱,陈默也是很无奈,这才几个钱,值得她这样数么。 温亦雪数了两遍,手里的钱一共是四百五十八块,觉得不对,多了十几块钱。 “怎么多了十几块?” “上次卖黄精,卖了三十三块两毛五,买柜子跟梳妆台花了十二,剩下的应该是给孩子随手买了点糖什么的花了。” “那黄精不是爸妈的吗?你怎么没把钱给家里。” 陈默很无奈。 “老婆,我那时候兜里只有我妈塞给我的两块钱,能干点啥,等以后赚钱了在加倍孝敬他们呗。” 温亦雪想了想拿出来三十四块钱递给陈默。 “明天你把钱给爸妈。” “好”陈默笑着接过来。 温亦雪看了看陈默,纠结地想了想,又递给了陈默一张大团结:“这10块钱给你,放兜里,别乱花。” “好,谢谢老婆!”陈默接过钱又把头凑过去想亲温亦雪,被温亦雪无情地推开了。 此时的温亦雪哪还有平时沉寂的模样,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在慢慢变回曾经的样子。 温亦雪与陈默刚认识时,她就是这么活泼明媚的姑娘,是生活与岁月将她生生磨平了棱角。 陈默枕着自己的胳膊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媳妇儿。 如果可以,他希望温亦雪永远都能不谙世事地当他的小公主。 想到上辈子在山下看到的场景,陈默垂眸,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痛色。 熄灯,陈默环抱住温亦雪,温亦雪却并不老实。 可能是因为陈默最近真的变好了,温亦雪忍不住想跟他亲近。 小手不老实的摸来摸去:“你好像壮了一点?” 陈默这具身体今年才23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禁得起自己老婆这么撩拨。 陈默忍不住按住了温亦雪不老实的小手,低声说:“老实点。” 温亦雪老实了一会,突然,黑夜里,陈默听见自己老婆的声音。 “陈小默,你是不是不行了?”刚谈恋爱的时候,温亦雪总喜欢俏皮地喊陈默“陈小默”。 陈默:“!!!!”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默突然翻身把温亦雪压在身下,将唇印了下去。 这一吻从掠夺到温柔缱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温亦雪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默:“老公,你真不行了?” 陈默抬手敲了温亦雪额头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告诉了她实情。 “你就没感觉最近有什么不对劲?” “比如看到口味重的食物想吐,或者是怎么也睡不够。” 温亦雪蒙了,愣怔片刻,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又怀孕了?” “嗯,应该刚怀上没多久,所以不宜干坏事,不是你老公不行~!” 陈默说得咬牙切齿,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个傻女人,等她发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天天都让她质疑自己不行吗? 第十四章 有点复杂了 “你怎么知道的?”温亦雪还是有点不相信。 这就是陈默一直没告诉温亦雪,等着她自己察觉的原因。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不信?” 黑夜里,温亦雪半信半疑地盯着陈默。 陈默无奈,只能瞎编个理由:“我是看你最近嗜睡的厉害,这几天我起得都比你早,这跟你怀佳浩时一模一样,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闻言温亦雪突然有些羞涩,翻身扑进陈默怀里,这下是彻底老实了。 就在陈默享受久违的家庭温暖时 西街牌馆,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吴大东阴恻恻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陈钢三人此时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 耗子带着一群小弟虎视眈眈地站在后面。 吴大东想起陈默临走前说的话。 “大东哥,我昨儿头回去济世堂送货,统共就挣了三四十块钱。” “是哪个王八羔子说我兜里有钱的?怕不是想拿你当枪使。” 吴大东气极反笑,猛地踹翻旁边的木凳。 吓得陈钢三人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吴大东薅着陈钢衣领往上拎,巴掌拍得他脸颊啪啪响:\"龟孙,敢算计老子?\" \"没...没...\"陈钢面如土色,牙关打颤,\"真...真没...\" 别看陈钢他们敢三番五次招惹陈默,不过是吃准了对方底细。 眼前这位爷可是真敢弄死人的。 吴大东瞧他这副怂样,突然就没了兴致。 随手把人掼在地上,踹开铁门时头也不回甩下句话:\"手脚麻利点——别弄死就行。” 晨光微熹,空气沁着乡村独有的泥土气息。 陈默像往常一样绕着菜地跑步,迎面撞见大队长陈鸿民大清早在村里转悠。 隔着老远陈默扬手打招呼,赶巧他正有事要找大队长。 “叔,早啊!” 陈默跑到陈鸿民面前笑着说:“叔,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 陈鸿民一脸疑惑的看着陈默:“啥事儿?” “我爸有个朋友是咱们县医院的,说是县医院最近缺黄精,拜托他找村里人问问,还给我爸留了些钱,说是一毛五一斤收。” 陈默看向陈鸿民继续道:“您看,方便用咱们村的大喇叭帮忙通知大伙儿一下吗?” “县医院收黄精?”陈鸿民有点怀疑地看向陈默。 “对啊,这可不是我编的,你可以找我爸问。” “一毛五是要处理好的还是没处理的。要多少斤,有数吗?”陈鸿民问得很详细。 “没处理的。只要五百斤,你也知道这东西处理不好就毁了。还是自家处理心里有底。” 陈默可不用存民处理,这东西处理不好根本不好卖,到时候都不够扯皮的。 至于打着他爹的名号,是因为现在这个村里根本没人信他,这观念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只能把他老爹的名头拿来用用。 大队长可不敢轻易相信陈默,他可是有前科的,还是决定去陈家问问陈建川在决定要不要跟村里人说。 “哦,对了叔,还有一个事儿,给我媳妇儿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吧,工分少点没关系。” “什么?这事儿你媳妇儿知道吗?”大队长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知道,这是昨天晚上我们俩商量好的。”陈默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你要上工了?”大队长知道现在陈默家全指望着温亦雪养活。 虽然他也看不惯陈默一个大老爷们用媳妇养,但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管不了。 可他必须公平公正,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 如果把温亦雪调到了轻松的岗位,到时候工分少了,陈默家吃不上饭,也是个麻烦事儿。 “我不上工” 陈默现在已经适应自己这副二流子的模样了,满不在乎。 “我媳妇学习成绩挺好的,之前没考上肯定是因为没有时间学习了,她想今年在努力一年,明年再考。” “你知道你媳妇去考试了?”陈鸿民突然低声问。 陈默的眼神眯了起来,这陈鸿民的神色不对劲儿啊 “知道啊,她跟我说了,只是后来没考上。” 陈默盯着大队长,装作无意的接着道:“叔,怎么了,是不是我媳妇连个中专都没考上,你也挺惊讶的?” “可不是么,我那时候还想着帮她问问考卷的事,结果……”陈鸿民说到这突然停住了嘴。 看了看陈默,突然无奈地叹口气。 “教育局的人突然给我们大队打电话,说试卷没问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陈鸿民也很无奈。 “后来我想着让温亦雪去市里找找,她又跟我说不用了” 又感叹了一句:“哎,可惜了,如果有机会,我觉得是应该再考的。” 说着陈鸿民又看向陈默:“你小子,没准备拖人家后腿吧?” “哪能啊叔,我不是那种人。” 陈鸿民心里想,“也是,你一个吃软饭的凭什么拖媳妇后腿?软饭硬吃啊?” “行了,我一会儿去问问你爹,要是真的,我再告诉大家收黄精的事儿。” 陈鸿民走后,陈默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抽着烟。 这事儿变得有点复杂了。 那个张红梅或者是她身后的张社长看来都只是小人物,真正不想让温亦雪回京的另有其人。 一个能指使教育局的人特意打电话警告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呵,这个人也不嫌磕碜,陈默碾灭烟头才一个人晃悠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温亦雪围着白色飞鸽自行车上下打量。 陈默笑着问:“怎么样,媳妇喜欢吗?” 昨夜太晚了,温亦雪并没仔细打量这辆自行车。 就连二爷爷的二八大杠都是今早送回去的。 “喜欢,就是太贵了,多二十块钱呢。”温亦雪皱了皱小鼻子。 陈默伸手刮了一下温亦雪的小鼻子。 “不贵,以后等你老公赚多多的钱,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买了。” 昨晚过后,陈默就发现,他媳妇儿“活”了过来,不在是以前那副沉默寡言了。 有一种回到当初恋爱时的样子,甚至比恋爱时更粘人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等着了。”温亦雪回身去厨房准备做早饭。 第十五章 必须去上学 温亦雪透过窗户看到陈默挽起袖子,漏出精壮的手臂,一桶一桶地打着水,勾起了嘴角。 “哦,对了,我今早遇到鸿民叔了,我跟他说了让他给你调岗。”陈默边把水缸填满边道。 “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知青点里会不会有人有意见?” “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陈默满不在乎。 “在说,从恢复高考到现在,咱们大队,已经走了不少知青了。” 陈默又道:“少了那么多张嘴,我们村的粮食够用,现在也没那么缺人了。” 温亦雪想想也是,但是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肚子。 然后举着饭勺急急忙忙地跑到陈默面前:“不对啊,如果我现在怀孕啦,还能去考试吗?” 陈默只觉得她媳妇实在是太可爱了,摸了摸她的头:“我都算过了,到明年7月7,咱们早生完孩子了,你都做完月子了。” 温亦雪闻言,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又回去做饭了。 等陈佳浩起床,温亦雪就出门上工了。 陈默抱着孩子走向老宅。 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家里人正在热热闹闹地用浸泡过滤的法子筛选着松子。 气氛很和谐,就连大姐也在帮忙。 不应该啊,爸妈要知道大姐要离婚,家里这时候早应该炸开锅了,怎么会这么平静? 大姐一抬头看到陈默打了声招呼:“来了~” “啊~”陈默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小包子陈佳浩一看见陈秀芝就从陈默的怀里扑腾着跑了下去。 “大……大姑!”小声音奶呼呼的。 直接把陈秀芝萌化了,伸手抱起陈佳浩。 “佳浩有没有想大姑啊?” “想,想。”陈佳浩猛点头。 陈秀芝每次回娘家都会记得给佳浩带糖果,所以小包子记不住很多人,唯独记得他大姑。 因为在陈佳浩的小脑袋瓜里大姑直接等于糖果。 果然,陈秀芝听到这声想,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果糖塞进小包子的嘴里。 张岚看着自家儿子从进院就东瞅瞅西看看,就是没有弯腰帮忙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快过来帮忙,这松子是给谁打的?我们都是在帮谁干活啊?” “啊?哦。”陈默没干活真不是故意偷懒,他在观察。 大姐离婚这么大的事儿,整个家里状态平静的不正常。 陈默蹲在陈小雨身边,凑近她小声问:“大姐回家爸妈没说什么吧?” “没呀,大姐说她跟姐夫闹了矛盾,想带着孩子回家住一段时间,爸妈没说什么呀。”陈小雨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默。 怪不得,大姐根本没敢告诉爸妈她要离婚。 但是这种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的,早晚是要说的,陈默心里想着。 “没事儿,回头跟你说。”既然大姐没说,陈默也不好在爸妈面前开口。 “爸,一会鸿民叔应该会过来。” “干什么?”陈建川问。 “我早上遇到鸿民叔了,想让他帮我跟村里人说一下,我们家收黄精,先只收五百斤,一毛五一斤收。” 陈默回着话,也拿了一个大盆倒上水,再把背篓里的松子倒进去。 “就说是县里中医院向我们收的,这样他们就不会以为我们在投机倒把。” “为什么你能卖三毛五却要一毛五收村里人的?”陈建川的眉心微蹙。 他不喜欢陈默压榨村里人的行为,转念一想又不对了,陈默哪有钱收黄精,还一收就是五百斤,就算是一毛五一斤,也有75块钱了。 “你哪来的钱收黄精?” 陈默搅拌着松子,再去除浮起的干瘪颗粒和沉淀的泥沙。 “这你就别管了爹,我真的有钱,是人家叫我收黄精的,不是我自己拿钱。” 陈建川还是怀疑地看着陈默:“有人给你这么多钱?” “真的,就咱们县医院旁边那家中医馆知道吗?叫济世堂,那的大夫让我收的。” “那你也不能赚黑心钱,三毛五一斤你收村里人的竟然只给一毛五。” “哎,爸,你这可就冤枉人了,之前我们散卖,自然是贵一点,现在人家批量要了,肯定是便宜点,一斤也就两毛五。” 陈默边说着这边还在帮小妹提了桶水。 “人家还只信任我们处理的黄精,你想处理黄精多费劲啊,废柴废火的。 咱们就算这成本是5毛钱,我找的买家,我还得冒险运出去,不值得赚5毛钱吗?” 陈建川一听,这也是这么回事,也就没再纠结这事儿。 其实陈默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商人逐利,如果没有他陈默,村里人就算采到黄精多数也都是自己吃。 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去县里卖,就算去了也找不到黑市,就算能找到黑市散卖根本卖不上价。 所以陈默才敢赚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但这是不能跟自家爹说的。 陈建川就是个老实庄家汉,他很难理解陈默的这种行为。 不是有那句话么,当利润达到10%,资本就蠢蠢欲动;利润达到50%,资本就铤而走险;利润达到100%,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这可是马克思说的,他现在也就刚刚到铤而走险离践踏法律还远着呢。 全家人忙活了好一会,总算把松子过滤完了。 陈建川急着上工,半途便匆匆离开了。 张岚的活计倒是轻松些,她负责割猪草、照料牲畜这类饲养员的活儿,只要完成固定任务就行,时间自由得很。 虽说工分给得少,每天只有六七个工分。 但胜在能顾家,可以帮忙带孩子跟做饭。 过滤好的松子被张岚摊在已经冲洗过的青砖地面上凉晒,铺满了整个院子。 陈小雨盯着满地的松子问:\"二哥,这些松子咋处理啊?\" 陈默盯着陈小雨,突然眉头一皱:\"不对啊,今儿都九月十几号了,你咋还在家晃悠?还没开学吗?\" 陈小雨的脸色当即有些局促,她低下头手指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也不说话。 在旁边抱着孩子哄陈佳浩的陈秀芝闻言也看了过来。 陈小雨今年只有12岁,79年小学还是5年制,今年陈小雨理应去念初中了。 张岚把最后一点松子摊开,听见这话站起身来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才想起来她没上学?她要是去上学了,谁给你带孩子?” \"我自己带,等小雪调岗后也能搭把手。”陈默眉头紧蹙语气也异常认真:“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把佳浩送爷爷那看一下,小雨必须得去学校!\" 第十六章 重启人生 张岚盯着陈默那严肃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泄了气。 “她要是有你大姐半点儿读书天分,我跟你爸砸锅卖铁也会供她。可你看看她那成绩...这书也念不出什么名堂,白糟蹋钱。” 陈秀芝听到这话,也有些着急的走过来:“妈,小妹的成绩还行啊,她从来也没有垫过底啊?” “就我们大队的小学,一共也没几个孩子啊,没垫过底有啥用。”张岚不赞同地说。 陈默没理张岚,直接拉过陈小雨:“陈小雨,你抬头看着我。” 陈小雨抬头时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陈默盯着陈小雨的眼睛问:“跟哥说实话,你还想读书吗?” 陈小雨有些不知所措,仍旧揪着衣角:“二哥,我…我明明已经很拼命学了,但就是考不好,可能我天生就是个榆木脑袋...\" “放屁!”陈默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陈小雨的话。 “哥不用你带佳浩,家里也不缺你这份劳力。”陈默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放轻声音:“一个小学成绩,说明不了什么,就算你以后真读不进书,好歹读完高中。” 陈默伸出手使劲儿的揉搓了两下陈小雨的头顶。 “你才11岁,很多事情你还意识不到这对你未来的影响。听哥的,回去读书。” “嗯!”小姑娘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秀芝在旁边看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张岚不乐意了:“哎,我说,你小子能耐大了是吧,你说让小幺读书就读书?读初中要去县里,你天天送她去?” 陈默不以为意:“结个伴儿呗,村里又不是没有女娃子去县城上初中的。” “好,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张岚往台阶上一坐,真的开始委屈起来了:“我养你们这么大,到养出不是来了。” “哎呦,老太太,你咋还要掉金豆子了呢。”陈默连忙狗腿般凑过去,对大姐于小妹使了个眼色。 转头接着哄张岚:“我们家张岚女士最是劳苦功高啦,谁敢说你的不是。” 陈秀芝拉着陈小雨和孩子们到旁边玩。 陈默哄了老太太好一会儿,才把老太太哄得破涕为笑。 “就你这张嘴会说。” 陈默借机赶快说:“妈,你今天别去上工了,请一天假,帮我姐看一下小侄女呗,我想带我姐回趟县城。” 陈默心里还惦记着事儿呢,得赶紧带她姐去离婚。 “啊?不是说要回来小住几天吗?” “是啊,我姐刚跟我说,走得急,忘带奶粉了,我陪她回去拿点。” 张岚感觉不对,审视的目光在陈默与陈秀芝之间来回扫荡。 “你俩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陈秀芝有些紧张,她不擅长撒谎。 但是陈默却很自然地搂着张岚的肩膀哄道:“哎呦,妈,真没啥事儿,就是这不小两口吵架了么,我这个做小弟的得出现一下啊,要不然周国荣还以为我大姐没人给撑腰呢!” 这话一出,张岚很是赞同地点头:“对!你陪你大姐回去,敲打敲打姓周的,他要再敢给你姐气受,我们就把你大姐接回来。” 其实张岚只是没什么长远的眼光,但是她骨子里还是很宠爱孩子的。 陈秀芝松了一口气,看向张岚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妈,谢谢你。” “这话说的,你跟小默多拿点东西回来,就在家住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嗯!”陈秀芝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突然觉得未来也没那么可怕,她还有爱她给她底气的家人。 当陈秀芝看到崭新小巧的白色飞鸽的时候,还是惊了一下。 “小弟,这车?” “我给我媳妇新买的,好看吧。”陈默有点嘚瑟,他给车解开锁,推出了院子。 “来,大姐,坐上来”陈默拍了拍车后座。 陈默登着车带着陈秀芝往县城骑,路上正好遇到了刘婶子和李婶子夸着个小篮子结伴往家走。 “呦,婶子们这是要回家啊。”陈默不着调的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掠了过去。 “陈小子骑的是谁家车?”刘婶子一眼就看到了陈默骑的是新自行车。 “没见过啊,他后座带的好像是他家大姑娘。” “难道是他那个当工人的姐夫给他大姐买的?” “谁知道啊,不过我跟你说,我听说现在工人的工资涨了!” “是吗?涨了多少?” “我听说……”两个人就这样八卦着回了村。 陈秀芝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上看着周遭的熟悉的山里,小时候总是想走出这座山,现在却觉得无比亲切。 “小弟,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可嫉妒你了,村里人说你长得不想爸妈,我甚至恶意的想,你要不是爸妈的孩子就好了。” “啊?”陈默有些傻眼,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大姐就对他很好啊。 陈秀芝扶着车座笑道:“真的,那时候你才刚出生,还不记事儿呢,我也才四岁。也不懂事儿。” 陈默边登着车,边好奇地询问着陈秀芝:“你嫉妒我啥啊,咱家也不算重男轻女吧。” “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讨人嫌,全家都得让着你。”陈秀芝轻拍了一下陈默后背。 “那后来你怎么又对我那么好啊?” “因为后来你长大了一点,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我就想有个小弟好像也不错。”陈秀芝随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 “大姐,当年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嫁人呢,明明再有一年就能参加高考了。”陈默突然想起了这茬。 “我等了呀”陈秀芝眼神有些暗淡。 “当时我已经高中毕业很久了,每一年,大队里的知青都会传出明年就能恢复高考的消息,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都没有等到,只觉得恢复高考遥遥无期。” “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嫁人了。” 陈默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把,怪不得呢,他大姐比他大四岁,但是佳浩都三岁了,小侄女才刚满周岁。 原来是坚持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希望吗?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只有自行车碾过土路的声响,越发清晰。 良久,陈默突然轻声道:“大姐,女孩子结婚就相当于一场豪赌,赌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买单离场重启人生的勇气。” 陈秀芝眼眶骤然发红,她赶紧仰起头望向天空的白云,手指死死抠住自行车后座。努力克制住泪意。 她不想再哭了,小弟说得对,输了不可怕,只要能重新站起来就行。 第十七章 亡命徒 陈默强势的把周国荣拽到婚姻登记所。 并且展示了一下那价值三百八十块钱的欠条,才在周国荣铁青的脸色下让两人进去。 随意的找了快石台子坐下,刚摸向裤兜准备找烟,突然就被人塞了一根烟。 抬头时,就看见吴大东似笑非笑的脸。 “大东哥?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瞎溜达到这的,陈兄弟你信不信啊?” 吴大东挨着他坐下,拿出打火机先给陈默点上在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 陈默很坦然的接受了。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吴大东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吴大东这个人从他的玩牌手法上就能看得出来。 这是个亡命徒,一个亡命徒怎么可能会放过已经放在嘴边上的肉。 更何况陈默早就用自己下了饵。 两人就这样吞云吐雾了一会儿。 吴大东才开口:“那三个人让我给废了,一人敲断了一条腿。” 陈默眯起了眼睛“看来得罪大东哥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那可不一定,陈兄弟昨儿个不就赢了我一千块,现在不也好好坐在这么。” 其实吴大东很清楚,陈钢三人想借他的手收拾陈默,陈默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报复回去呢? “我打听过了,他们想卖你儿子,这要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这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那真谢谢大东哥了。”陈默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得很敷衍。 三条腿而已,连他老婆孩子的一根头发都抵不上。 上辈子自己所有悲剧的开始,都是因为这三个人。 他早就说过了,咱们慢慢玩。 陈默始终不卑不亢的,吴大东还挺吃他这一套,他就喜欢有胆色的人。 他调查过了,陈默没什么背景,自己想收拾他很容易,但这个人再看到自己时眼里没有一丝惊慌。 “以前我师傅常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上了赌桌,就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以前我还不怎么相信,认识了你到有些相信了。” 吴大东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散落在地上。 “啧~”陈默笑出了声,多新鲜啊,谁还没个师傅了。 “我师傅倒是常说,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筹码,是守得住贪念的本心。” 陈默深吸了口烟接着说:“老头还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默的眼神中罕见地带着几分认真。 “大东哥,听我一句劝,该收手时就收手吧。” 陈默清楚的记得,严打活动持续到84年,基本上没有漏网之鱼。 做这行的,没有好下场的。 吴大东沉思了两秒,突然问:“你不是赌牌全靠运气吗?你哪来的师傅啊?” 陈默无语:“……”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吴大东又跟变脸似的爽朗一笑,站了起来,将烟蒂碾灭。 “陈兄弟,我收不了手了,以前穷怕了,就走了这条路,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以前的事儿,我们一笔勾销。” “下个月,省城有个牌局,我想你陪我去一趟,条件好说。” 陈默收敛了眼上的笑容,探究地打量起吴大东,没有说话。 他明白吴大东的意思,陈钢三人能借吴大东的手搞他,原因是吴大东以为他兜里有钱。 反过来呢?吴大东凭什么给陈默当枪使呢? 所以吴大东这是来告诉陈默,你想让我办的事儿我给你办了,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你不玩牌。 现在我请你出手,你答不答应吧! 良久,久到吴大东的脸色都变了几分。 陈默才重新打破沉默:“大东哥,你背后的人是公安系统的吗?” 吴大东面露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公社郑主任你认识吗?” “有几面之缘,不熟,我不爱跟这种老油条打交道。” 这就是明着告诉陈默,他背后的靠山不是这个郑主任了。 陈默点了点头:“大东哥,被误会,我只是不想跟你变成仇人。” “有误会啊?要不要我从中调和一下?”吴大东试探着问。 “不用了,调和不了。”陈默也站起身,抬脚将烟头碾灭。 “大东哥,家属院有户人家,姓张,男的叫张宏才,在机械厂上班,据说还是个小主管,女的叫郑茹,没事就喜欢打打麻将。女儿考上了京都大学,我听说他们家连需要特批的黑白电视都有,你说他们家得多有钱啊?” 吴大东蒙了,愣怔一会儿,气笑了,怎么都当他傻吗?还是拿他当刀使习惯了? “我说陈小兄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特么是不是太瞧得起哥哥了?” “你帮我把这家人搞了,我跟你去市里。” 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却掷地有声。 仿佛在说我出手,就值这个价。 吴大东沉默了,盯着陈默看。 陈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他陈三爷的人情本来就千金难求,要不是现在刚重生回来,吴大东也配请他出手? “做到什么程度?” “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 吴大东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有点狠啊,这摆明了冲着家破人亡去的。 “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下这么狠的手?” “这就不方便说了。” “陈兄弟,你这要求分量可不轻啊。”吴大东思量半天最后咬了咬牙。 这家人不用说,傻子都知道肯定跟郑书记沾亲带故, “不用一下做绝,赌债这种事儿,温水煮青蛙才好玩啊。” 吴大东松了一口气,公社主任在这个小县城还是有点重要的,他不想轻易得罪。 “你等我消息。” 陈默知道吴大东肯定会答应的,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在吴大东心里他的价值比公社主任高。 为了钱,亡命徒连自己的命都能出卖,更何况只是得罪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呢。 事情谈妥,吴大东没有再停留,转身就走。 时间紧迫,他得好好安排一下,最好一点马脚都不要露。 陈默望着吴大东的背影,重新又点上了一根烟。 其实不管是张宏才一家还是那个郑书记,都是小角色马前卒而已。 但只有把这些马前卒都剁了,才能顺藤摸瓜、抽丝剥茧的看清楚后面的人是谁。 他知道温亦雪瞒了很多事儿,能大概猜到他媳妇家里出的事儿不简单。 但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他们家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那他的女人他来护。 又等了一会儿,陈默看见脸上带着轻松笑容的自家大姐与蔫头巴脑一眼不发的周国荣一起从婚姻登记所走了出来。 心下一松,这事儿成了。 陈默看着大姐手中紧紧攥着的离婚证明。 重生回来,他终于在大姐的人生扉页上,重新撰写了独属于她的未来。 第十八章 收黄精 陈默陪大姐去取东西时才发现,周国荣现在住的是食品厂员工宿舍。 工作都被他赌丢了,自然不能再住了,得给新员工腾房。 陈秀芝摸着离婚证无比庆幸自己听从了小弟的话,跟周国荣离了婚。 要不然,现在自己跟女儿马上就会被赶出家门。 陈秀芝只拿走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跟自己给孩子新买的奶粉。 剩下的,什么也没有拿。 两人刚赶回村子到家门口,就看见张岚站在门口张望。 “妈,你这咋还出来迎接我们呢?” 张岚低头看了一眼新自行车。 “哪来的新自行车啊?” “放心,绝对不是偷的。”陈默随意敷衍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咋出来了呢?” “哦,你鸿民叔下午刚用大喇叭喊了咱家收黄精,这会儿家里挤满了人,你爸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是吗?这是好事儿啊。”陈默说着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里。 老宅今天格外热闹,陈默瞧见自家媳妇也早早就回来了,正忙着给乡亲们倒水。 院里呜呜泱泱地或站或坐的挤了十几号人。 有人拎着鼓囊囊的麻袋,里头全是黄精。 有的收拾处理过了,有的还裹着新鲜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挖回来的。 陈默瞧见他爸正跟人解释着什么,赶紧过去。 陈建川:“大队长不是早说清楚了吗?咱家只收没收拾过的,你咋还带这么多处理好的来?” “哎哟建川,处理好的咋不收?我这收拾得多利索!” “不是利不利索的事……” 陈默凑近一看,原来是村东头的刘有福,论辈分他得喊声叔。 “刘叔,不是我爸不收,是我们跟人签了合同,知道合同是啥不?就是白纸黑字写死的契约。说好了只供自家处理的黄精,要收了您这些,人家翻脸不要咱村的货咋办?” 陈默这话,直击要害, 果然,在坐的各位一听就不干了,马上就有人上前拉开刘有福。 “有福叔,你本来就是弄来自家吃的,就别过来凑热闹了。” “就是啊,万一人家县医院的人听说我们村不守规矩,不要我们的黄精了怎么办?” 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别看一斤才一毛五,但是陈家村这个地方四面环山,总是能弄个几十斤的,那可就是两三块钱。 顶生产大队半个月工资了,这谁家能不在乎。 没听陈默说的么,那可是签了契约的,真要被刘有福搅合了,这群人还不得急死。 “建川啊,县医院只要黄精吗?别的药材还收不收?我家还有点山上采的金银花。” “建川叔,要多少斤黄精啊?是一直能收吗?” “建川哥,这个黄精要多大个的?有年份要求吗?” 黄精生长年份越久,个头通常更大,积累的营养成分也会更丰富一些,药用价值也更高。 “建川啊,你是咋认识县医院人的啊?”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陈建川哪见过这种阵仗,那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憋得面色通红,额头都渗出汗来了。 陈默见状,连忙搬了个凳子站了上去,大声道:“都静一静!大伙儿听我说!” 一时间全场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默。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在凳子上开始给大家答疑解惑。 “对,只收没处理好的。” “不能一直收,只收五百斤,大概两三天以后就不收了,先到先得。” “啥?我爸咋认识县医院的?这个问题不回答。” “对现场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黄精。” 陈默很有耐心,说话也好听,但是村里人对他不是很信任,一般问完都会再去陈建川那确认一下。 陈默还当场拿了两个黄精做比较,告诉大家收黄精的标准。 那些带着刚挖的黄精上门的村民当场就收到了钱,非常兴奋,恨不得马上去山上再挖点。 等把所有人都送走,全家人都累得不行。 陈默直接毫无形象地摊在地上,往下一抹。 哎,不对啊,他们家晾的松子呢? 温亦雪给陈默递过来了一杯水,看到陈默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午广播一出,家里就陆陆续续的来人,我和妈就把松子都挪到我们家院子里了。” “哦,好的。”陈默闻言,放下心,接过温亦雪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了,然后又毫无形象的躺了下去。 休息了好一会,陈默才重新爬起来,走到陈建川旁边坐下。 沙哑着嗓子开口:“爸,辛苦了。” 陈建川也累得够呛,拿起烟杆子对着陈默的脑袋轻敲了一下:“还不是你小子揽的这些破事儿!” 陈默揉了揉脑袋,也很无奈,他这不是想着赚点钱,还能帮扶一下村里么。 “爸,一会儿还得麻烦你一下,你去跟鸿民叔说一声,重新广播一下,说我们只收三天,三天后就不收了。” “为啥?”陈建川疑惑,不是收五百斤吗? “之前欠考虑了,村里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收到五百斤,又不能及时通报,到时又拿过来,你要是不收容易得罪人,干脆定个时间,大家都明白。” 陈建川一听,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行,一会我就去说。” 陈默本来还想着,今天大姐离婚,要做点好的庆祝庆祝,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大家都累得没什么心情。 张岚随便烙了些玉米饼,又煮了点粥,一大家子,就这么对付了一顿。 之后的三天,陈默没再出村,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锻炼身体,就是窝在家里加工松子。 他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去省城前把这摊子事儿处理好。 陈默先用蒸煮法将松子放入蒸锅蒸30分钟,再自然风干。 最后竟然把全家的铁锅都用上了,分次少量的炒松子。 这样可以让松子受热均匀,比较容易开口。 经过陈默这一顿折腾,大多数的松子都开了口。 实在没开口的,陈默就带着大姐跟张岚一个一个地挑出来,再重经历一遍新蒸煮炒香的流程,总算基本处理好了。 这几天老有人时不时的上门送黄精,陈默让温亦雪给自家大姐留了100块钱,让大姐负责称重,挑拣,付款。 大姐以前的学习成绩就比较好,算账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 温亦雪的工作岗位也调整好了,在仓库当管理员,平时还能带着陈佳浩一起去,工作很轻松,就是坐在仓库门口记录一下大家伙领用归还的东西。 温亦雪也会时常拿些课本坐在那复习。 整个人的气色都养回来了一些。 第十九章 装什么清高 陈默现在却忙得脚不沾地。 陈小雨重新去读书了。 陈小雨重新回去上学这事儿,陈父也投了赞成票。 别看陈默叫嚣着家里不缺她这点劳动力。 但是实际上,陈小雨很能干,家里喂鸡喂鸭喂骡子,洗洗涮涮,看似都是些零碎活,却很占用时间。 陈小雨一上学,张岚就没有时间处理黄精了,黄精又不能久放,急得张岚一直念叨陈默出气。 陈默两头忙活,自家院里拾掇松子,老宅那头收拾黄精。 好在陈大姐会来搭手,一岁的小侄女由张岚带着,顺带做饭管家。 晚上温亦雪回来也会帮忙,陈默才轻松了一点。 三天收了760斤黄精,比预想多出260斤。 陈默还是低估了村里人赚外快的劲头。 最后一天更是差点被挤破门槛,几乎家家都带着黄精来了。 连他爷爷都和大伯都送了30斤。 黄精需要九蒸九晒很耗柴火,松子也得炒几轮,家里柴垛见了底。 陈默又出五分钱一捆收柴火。 这回动静不大,响应的多是各家半大孩子。 县城,家属院筒子楼302室。 张宏才攥着存折的手青筋暴起“郑茹!这里面的钱呢?!” 郑茹往后缩了半步。 “你嚷什么嚷!不就是输了点钱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点钱?郑茹,这是一点钱吗?这可是二百多块钱,你打麻将打这么大!你是疯了吗?” 张宏才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人上班赚钱,郑梅是没有工作的。 这些年他勤勤恳恳地工作,车间里熬了八年才升到主管,结果旁人都是怎么说的? 说他是靠着小舅子才升上来的。 仗着自己弟弟是公社主任,郑茹一直在家里嚣张跋扈,他都忍了。 结果现在这个女人竟然去赌博,还输了这么多年他的全部积蓄。那可都是他的血汗钱。 “张宏才,我不就手气背了点,花了你一点钱吗?值得你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本来郑茹还有点心虚,但是被张宏才怼的脾气也上来了。 这么多年了张宏才从来不敢跟她大小声,现在居然这么对她。 “你抬眼看看,家里的电视机、自行车、收音机哪个不是我弟弟给我买的,靠你那点工资买得起吗?养得了我吗?” “是!”张宏才冷笑着点头,随手扯开工作服的领口:“你说得对,都是你弟弟买的,你弟弟有能耐,那让他给你女儿交学费吧!” 说到这个,郑茹又有点没底气了:“也不用他交吧,家里也没有什么地方缺钱,等到下个月你发工资不就好了。” “等不到下个月了,红梅马上就要交学费了,你考虑过女儿吗?”张宏才忍不住声音又大了些。 “你小点声。楼下李姐该听见了……”郑茹不想让邻居看笑话,接着又说:“她不是不想念了么,正好,不用给她交学费了。” 张宏才闻言,有些心灰意冷,他第一次发现郑茹如此冷心冷肺,自私自利的。 “当初废多大劲儿才让她能去京大上学,说不念就不念了?” “是她自己说跟不上进度,同学都嘲笑她,才不想念的啊,又不是我不让她念的。” “好!好!”张宏才点头:“既然这样,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说完就往房外走。 “哎,你去哪?” “我去长里住!”摔门声震天响,张宏才头都没回。 郑茹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冲着铁门啐道:\"装什么清高!没有我弟你能当主管?\" 陈家村,老宅。 整整六天,陈默才把松子和黄精都收拾利索。 终于大功告成。 瞅着大半背篓松子,想了想,陈默抓了几把用报纸裹上,往爷爷家去了。 刚进院子,陈默就看见爷爷陈孟海和大伯陈建国在乘凉。 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陈默挨着陈爷爷坐了下来。 把报纸包着的松子搁在木桌上:“爷爷,尝尝我炒的松子。” 陈默奶奶走得早,动荡年月里累垮了身子,如今爷爷跟着大儿子住。 “还算你小子有孝心。”爷爷摇着蒲扇。 还没等陈爷爷伸手,陈建国就先上手抓了一大把松子开始嗑。 “嚯,挺香啊!还都开了口。” 陈默没搭话,也拿了点松子挨个掰开松子递给爷爷。 陈建国眼珠一转:“小默啊,你爸咋跟县医院搭上线的?往后还收黄精不?” “这得问我爸。”陈默懒得搭理陈建国。 “下回收黄精,大伯帮你处理呗,自家人总信得过。”陈建国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陈默的冷淡一样。 “啧!”陈默冷笑一声:“行啊,你收拾干净送过来,我还按一毛五收你的。” “你看你,还要赚自家人的钱啊,收拾好的,怎么也得两毛钱吧。” 陈默嗤笑:“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你也真好意思。” “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 “实话实说。”陈默是一点脸都没想给他这个大伯。 “都闭嘴!”老爷子蒲扇拍在桌上,两人顿时噤声。 陈默很不爱来爷爷家,全因他这个大伯势利眼又贪得无厌。 当年分家时,爷爷本想买下村中央的宅基地给陈建川和二叔陈建邦盖房子。 陈建国要死要活的不答应。 村口的地更便宜,他舍不得为两个弟弟多掏钱。 最后陈爷爷直接平分了钱,陈建川主动选了村口的地,兄弟俩就此疏远。 所以现在陈建川有什么事儿总喜欢找二叔。 陈建川与陈默都孝顺,做了好吃的总往爷爷这送,可大半都进了陈建国的兜里。 后来索性直接塞钱给老爷子。 陈默膈应这个大伯还有一个原因。 上辈子儿子佳浩刚丢时,陈建国没少跟着村里人嚼舌头,亲大伯说的话比外人还毒。 陈默碍着爷爷和父亲的情面不好翻脸,今天专程来给爷爷送松子,没成想本该上工的陈建国竟在家躺着。 “大伯,现在不是应该上工的时间么,你怎么在家歇着啊?” “啊,我们今天收工早。”陈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一看就是偷懒跑回来的。 “小默,走跟我出来。”陈爷爷站起身来,示意陈默跟上。 第二十章 一千斤黄精 院门外,陈爷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陈默。 “小默,这折腾黄精、炒松子都是你的主意吧?你打小就机灵,以前是不走正路,现在好不容易改好了,爷爷很欣慰。” “爷爷。”陈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爷爷年过六旬还陪他找佳浩,他知道自己爷爷在几个孙辈中,最疼他了。 “你好好干,别管你大伯,有我看着他呢,他不敢去你那作妖。”陈爷爷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知道了爷爷,你保重身体,等我以后孝敬您。” “好好好,爷爷等着我孙子孝敬我。” 刚陈爷爷家出来,陈默迎面就撞见了他发小成星海。 “哎,星海!好久没见啊。”陈默惊喜道。 “小默哥!”成星海快步走来。 整个陈家村,陈默最要好的就是小他三岁的成星海。 成星海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生病过世了,成母没改嫁,就这么一个人拉扯着成星海长大。 成星海从小就喜欢跟在陈默屁股后面玩,陈默家境要好些,总是给他带吃的。 自从父亲死后,成奶奶就认为成星海的母亲方茜是个克夫的女人,连带着对成星海也不待见。 孤儿寡母的,就这么被分了出去。 上辈子陈默家出事儿以后,成星海去看过陈默几次,还陪他喝过酒,只是后来,听说成星海去当兵了,从此之后,陈默就再也没见过他。 成星海上前撞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嘿嘿一笑:“小默哥,我听说你家最近在收黄精?” “是啊,我咋没看见你去给我送点?” “别提了,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躲着我妈呢。”成星海有些发愁的挠了挠头。 “咋了?有困难你跟我说。” “我妈让我去当兵,我不愿意。” “啊?方姨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她怎么舍得让你去当兵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陈默心下却了然,原来现在就有这个苗头了。 “我不像小默哥你,你脑子灵,又读完了高中,我只有初中毕业,我妈就觉得我成天瞎混,以后也没啥出息,不如去当两年兵,以后退伍转业还能找个正经营生。” 成星海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陈默闻言只能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得挺有道理啊,那你为啥不想去?” 成星海一脸便秘的看着陈默:“那哥,你想去当兵吗?”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有老婆孩子的。” 陈默一脸我们不一样,别瞎比的样子。 成星海苦瓜脸:“我不想去,当兵多苦啊。” 陈默想了想,突然想到,要不带陈星海去卖松子吧。 想到这,陈默上下打量了一下成星海,别说,还真行。 这小子,长着一副老实人样,见人自带三分笑,并且也算是能说会道,除了胆子有点小,遇事儿爱打退堂鼓了点,没主意了点以外就没啥缺点了。 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靠得住。 想到这,陈默开口道:“明天,你跟哥去趟县城。” “干嘛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好事儿。”陈默捶了一下成星海 “哥跟你说,你好好回家跟婶子讲清楚,总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陈默跑完步回去,正好见到了陈星海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还没敲门。 陈默从背后冒出来:“做贼呢?” “妈呀!吓死我了!\"成星海捂着胸口,“我这不是怕你跟嫂子还没醒么……” 陈默边推门进院儿边吐槽成星海:“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胆子还是这么小。” 两人进来时,温亦雪正在灶台忙活,看见陈星海热情的招呼道:“星海,吃没?” 温亦雪对陈默那帮狐朋狗友都没啥好脸色,唯独待见成星海,全因他娘方婶子帮衬过她不少次。 “吃过了嫂子!”成星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了。 “我也不吃了,老婆,一会儿去爸妈那抓俩饼子就成。” 陈默拎起装松子的竹篓往和成星海一起出了院子。 陈建川早早就喂饱了骡车等着,看到陈默带着陈星海也没说什么,多个人多个帮手。 最后骡车里装了一百斤黄精和三十六斤松子,陈默赶着骡车直奔中医院对面的济世堂。 济世堂的小伙计还认识陈默,看到骡车里的袋子,就知道他又来送药材了,也没二话,直接回身去找到了徐大夫。 徐大夫出门看到是陈默,眼睛一亮:“小兄弟,还是来送黄精的?” “对,徐大夫,这次有一百斤,你们吃得下吗?” “吃得下,吃得下,只要品质没问题,我都要了。” 徐大夫照例检查了一下黄精的质量,发现比上次的都要好,很痛快的给陈默结了账。 陈默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给徐大夫递了根烟,徐大夫摆手拒绝了,表示自己不抽烟。 徐大夫这人文质彬彬的,看着像文化人,陈默也不跟他绕弯子,客气的询问:“徐大夫,你知道县医院的中医科是跟谁收的药材吗?” 徐大夫隐约猜到了陈默的用意:“怎么,陈兄弟还有大量的黄精?” “嗯。”陈默也没隐瞒,直接说:“我们村靠山,山里挺多黄精的,家家户户都有一些,我想带着大家都赚点钱。” “小兄弟不错啊。”徐大夫笑着称赞,想了想说:“我到时认识采购的人,但是医院需要的量比较大,你确定能有那么多吗?” “徐大夫,你能大概跟我说个数吗?”陈默也不敢大包大揽。 “嗯……最少,得要一千斤。” 黄精属于比较常用的药材,一些温补的方子里都有,他这个小中医馆都能吃下这么多黄精,更何况县医院呢。 在与徐大夫的交流中,陈默得知,徐大夫名叫徐华清。 这家济世堂是他爷爷徐景山开的,动荡年间,他们家是少有的没有被迫害的杏林世家。 原因也很简单,徐爷爷一生悬壶济世,有时候甚至不收穷苦人家的诊金。 后来也不参与任何争斗,一直都很低调,所以济世堂才得以保全。 现在徐爷爷年龄大了,徐父又没有什么医学天赋,所以就将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徐华清,每日只在下午来几个小时坐诊。 陈默心下了然,他第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徐大夫太年轻了一点。 其实徐华清今年也有35岁了,陈默是刚重生回来思维还没转变过来,实际上人家徐华清可比他现在年长多了。 旁边成星海看着陈默与徐华清相谈甚欢的样子,一脸佩服。 第二十一章 卖松子 小默哥实在太厉害了,竟然就这么把黄精卖出去了100斤,还要卖到县医院。 原来收黄精的就是小默哥,县医院有熟人的也是他小默哥! 徐大夫领着陈默与成星海从后门进了县医院,没多一会就领出来了个中年男人。 这个中年男人姓马,叫马正平,是县医院中药科的采购员,态度很客气,也没摆什么普。 陈默估计是因徐华清的关系。 最终马正平与陈默定下了一千斤黄精的采购订单,留了个便条给陈默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一看就是抽空出来的。 陈默包了两斤松子递给徐华清。 “华清哥,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这是我自家炒的一点松子,你别嫌弃。” 徐华清也没矫情,笑着接了过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有好东西记得先来济世堂。” 客气的拜别了徐华清,陈默刚准备领成星海去城东废厂房,就看见成星海一脸崇拜的盯着他。 陈默不客气地踹了成星海一脚:“我警告你啊,别用那种恶心人的眼神看我。” 陈默带着成星海赶到废厂房的时候,就见到张大爷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杯茶,正冒着热气。 张大爷眯起眼看着陈默二人。 “呦,好几天没看见你小子了。” “大爷,好久不见啊”熟稔地跟张大爷打着招呼。 然后规规矩矩地交了两毛钱,顺手从背篓里抓了一把松子放到张大爷旁边的桌子上。 “大爷,你常常我自家炒的松子。” 张大爷看着颗颗饱满还开着口的松子,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嗯,有长进,这次拿的是好卖的东西。” “嘿嘿,那就借您吉言了。” 进到厂房内,陈默没急着摆摊卖货,而是带着成星海先逛了一圈。 成星海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黑市,传说中的黑市! 成星海毕竟比陈默还小三岁,没来过这种地方,有些局促跟紧张,全程亦步亦趋的跟在陈默后面。 陈默把情况摸了个大概后,走到一个出口附近的地方,把背篓摆放好。 然后把精挑细选出来的,又饱满又大的松子一个背篓。 剩下的两筐是稍微小一点的,但是陈默炒的时候分别放了糖跟盐,所以一个是咸口的,一个是甜口的。 陈默拿出两张废报纸,在上面用铅笔写上价格和名称。 原味大松子:3元一斤 咸味松子:2.5一斤 甜味松子:2.5一斤 这可是陈默原本就想好的价格,他卖3块钱的松子个头大而且颗颗都开了口。 剩下的松子到和人家平时卖2块钱的没什么区别,但是架不住他放了糖跟盐啊。 这个年代,不管是糖还是盐都是精贵物品,其实并没有放多少,但是噱头足啊。 陈默弄好东西,对成星海嘱咐:“一会你就帮忙秤重,再学学看咋卖的。” 成星海忙不迭地点头。 “咳咳”一切准备就绪,陈默先清了清是嗓子,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铁锅现炒大松子,口味多多颗颗开口,先尝再买不上当,嗑完一包想下包,你一把来我一把,全家唠嗑不冷场。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啊!” 1979年秋,在这个买卖东西都不敢太大声的黑市里,头一回响起这么鲜活新颖的吆喝声。 整个黑市突然静得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粘在了陈默摊位上。 连隔壁摊主都在张望。 陈默一看这反应。直接又喊了一遍。 第二遍吆喝声划开了寂静。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陈默的摊子前眨眼围被围得跟铁桶似的。 “小伙子,你这松子多少钱一斤。” 有不识字问价的大爷大妈 有直接动手拿着试吃的。 有抓了两把直接要买的。 “哎呦,这还真的是放了盐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放了糖的。” 陈默很快就投身到了疯狂的卖货中。 成星海也从第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能帮着陈默秤松子包松子,上手得很快。 就连在外面听见动静的张大爷都伸头往里看了看,听到陈默独特的吆喝声时也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没一会,两筐松子就见了底。 等陈默承诺三日后再来,人群才散了开。 陈默带着成星海走出黑市时,就看到张大爷在旁边面色古怪的盯着他。 “你下次要在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别过来了。” “大爷,您看您说的,有您在这坐镇,谁敢来捣乱啊,在说,我哪吆喝声也传不出来,能有啥影响。”陈默赶紧赔笑。 “滚蛋!”张大爷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赶人。 “好嘞!”陈默拉着成星海麻溜的滚蛋了。 陈默没有耽搁,今天进城赚到的已经够多了,初战告捷,证明这条路子可行,得赶紧回家安排一下。 一路赶着轻便了不少的骡车到家,径直去了老宅。 果然,妻子和孩子都聚在那儿。他今天回来得早,父亲陈建川还没下工。 成星海帮着陈默把空了的箩筐放到老宅门口就要回家, 陈默赶忙掏出5块钱塞给成星海。 成星海推拒:“小默哥,你这是干啥,我就是帮了点忙,那值这么多钱。” “给你,你就拿着。”陈默不容拒绝的硬塞给了成星海。 成星海是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就陪着陈默出去一趟,就给5块钱,这是在是太多了,他是真的不想要,急得面色通红。 “星海,你听我说,我以后肯定是不能总去卖松子的,这活我准备交给你,所以这钱你拿着,不多。” 成星海一听,他今天跟了全程,他很清楚这卖松子有多赚钱,这么个赚钱的买卖小默哥竟然要带他一起做,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犹豫了一下,见陈默态度坚持,这才收下了钱。 “小默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这就对了么。”陈默抬手揉了揉陈星海的头,转身回去了。 成星海握着这五块钱,突然有些激动,他妈总说他瞎混,不好好上工,以后没出息,现在他有赚钱的门路了,可以不用去当兵了吧。 以后他努力跟小默哥多学学,也许就能赚钱把家里那个破房子翻盖一下了,就能让他妈跟着他一起过好日子了,还能给他妈多多买肉吃了。 第二十二章 陈家首次全家分钱 陈默刚回到院子,张岚就跑了过来, 压低声音询问“都卖出去了?” \"妈,你干嘛呢?在自己家里做贼呢?\"陈默憋着笑,看着母亲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小点声!”张岚拽了一下陈默,眼神往门外飘。 陈默乐出声:“我爸呢?” “还没回来,估计还得有一会儿。”张岚说着突然又压低嗓门,“真全卖出去了?” 陈默拍拍鼓囊囊的小口袋,布料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等我爸回来的。”陈默故意把话音拖得老长,“咱家今天分钱。” 这次全家人都出了力,陈默想着这次需要跟家里人交个底,最起码让家里知道,这到底能赚多少钱。 这样以后他才更好办事儿,而且陈默也不准备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 把事情分出去,大家各司其职,他就能脱开身做别的了,比如准备去省城。 到了下午,陈建川踩着饭点进了家门。 陈默抱着孩子坐在饭桌上,一边自己吃一边给孩子喂鸡蛋羹。 他没让温亦雪抱孩子,她都带了一天孩子了,陈默怕累着自己媳妇。 温亦雪端着碗在旁边慢悠悠扒饭,陈默一直都知道他媳妇是真见过世面的。 她有钱的时候不把钱看得很重,没钱时也不觉得钱有多金贵。 陈小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个小仓鼠一样吃得贼香。 其他人就显得有点沉不住气了。 张岚的眼睛就没从陈默那个小挎包上移开。 大姐也偷偷瞄了几眼。 就连陈建川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并非陈家人有多财迷,而是六十多斤的松子,一百斤的黄精都卖出去了。 大家都在盘算这究竟卖了多少钱,穷人乍富,就是这样的。 吃完饭,一家人都围坐在大家都聚集在堂屋里,陈默坐下后打开了自己的小挎包,开始往外掏钱数钱。 全家人一起数,很快就数清了 松子一共卖了大概62斤,其实30斤是3块钱一斤卖的,32斤是分口味2块5卖的。收入为170块钱。 100斤黄精卖了35元,抛去一般的成本,净赚17块5,在出去给成星海的5块钱,最后总收入为182块5。 全家人看着这一百八十多块钱都傻了眼,这时候的彩礼也才30到50。 陈默卖松子一天就赚了一百八十多块钱,这是个什么概念。 按照城里工人36块钱的一个月的工资算,陈默一天赚了人家半年的工资,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全家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是在陈默眼里这不算什么,松子可不是一天赚的。 先不说前期打松子处理松子废的时间和体力,就说陈默炒松子放的糖跟盐就不是一般人家舍得放的。 陈默开始给大家分钱“爸,你一会给狗子跟二叔一人送5块钱,这是人家帮你打松子应得的。” 陈默拿出10块钱放在了旁边,陈建川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本来没想给自己二哥跟侄子钱的,也就是帮个忙的事儿,他也常去二哥家帮忙,但是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不给人家点,好像又说不过去。 “大姐,你帮忙收黄精又帮忙炒松子,这钱是你的。” 陈默又拿出了10块钱递给了大姐。 陈秀芝看着陈默递过来的钱一时有些没敢接。 她还记得是自己小弟给周国荣还的赌债,她才能顺利离婚。 “给你你就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说着陈默没在管自家大姐,又递给了张岚10块钱:“妈,这是你的。” 张岚倒是没推辞,很麻利地把钱接了过来。 陈默又拿出了10块钱给陈建川:“爸,这是你的,你是一会给我妈还是自己存着当小金库都行。” 结果还没等陈默把这钱递给陈建川呢,就被张岚一把抢了过去。 “给你爸干什么,都给我,我平时给他留一两块钱零花就够了,哪用得着10块钱。” 陈建川没吱声,只是低头接着抽着烟杆。 陈默又拿出来了2块钱递给了陈小雨。 “前几天你也辛苦了,这2块钱你拿着,你还太小了,不适合拿太多钱,以后想买啥跟哥说,哥给你买。” 正抱着陈佳浩玩的陈小雨有些感动“我…我也有啊。” 她有些怯懦地看向张岚。 张岚这次没阻止,只是瞪了陈小雨一眼。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不让你拿。” 实际上,张岚还是觉得给个半大丫头两块钱实在肉疼,但是她刚刚到手了20块钱,到底是亲骨肉,当妈的哪有不疼的。 陈小雨这才敢接钱。 她二哥是真的变好了,从前连半块窝头都要跟她抢,如今竟真舍得给零花钱了。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带着五岁的陈佳浩也拽着小姑衣角直蹦跶:“小姑,开心!” 陈默心里分得很明白,自己出了成本跟渠道,占百分之六十 爸妈大姐他们出了人力,分另外的百分之四十。 陈默很清楚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 只有把钱放在了明面上,才能避免很多麻烦。 分完钱,陈默把剩下的116块钱揣回兜里。 清了清嗓子道:“钱分完了,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我今天去送黄精的时候打通了县医院的路子,这次是真的县医院的单子,要一千斤黄精,收黄精这事儿,爸你去跟鸿民叔说一下,让他在用大喇叭广播一下,还收三天。” “收黄精付款这事儿,就交给大姐,后续处理黄精全家出力。” “通过这次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卖松子是真的赚钱,现在已经是9月中旬了,我们山上的松子充其量能卖到10月份,这个事儿还是让二叔跟二狗哥下工去打,爸你有空也帮帮忙,钱还按5元一次。” “后续处理就我媳妇跟我妈处理,她们应该也学会了。”陈默说着转头看向温亦雪:“媳妇,你别舍不得放糖跟盐。” 他知道要是让张岚来炒松子,肯定是舍不得放糖跟盐的。 “星海最近在跟我学怎么卖,后续他能自己卖了,直接让他来老宅拿,回来算钱就行了。” “小雨,你就负责放学后带带两个孩子。” 第二十三章 大西北的夜 “你倒是把事情都安排出去了,那你干什么啊?” 陈建川听完陈默的安排后眼皮一抬,以为自己儿子的懒病又犯了。 “嗐,我不得统筹全局么,而且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趟县城,走之前得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啊。” 陈默这话一出,全家人的眼神都看了过来、 “你去县城干嘛?” “想去看看县城黄精什么价,出去看看才知道干什么能赚到钱啊。放心我肯定不出去瞎混。” 陈默没说跟吴大东约好的事儿,随意敷衍了一下。 交代完所有的事儿,陈默和温亦雪回了自己家。 自打上次陈默提过怀孕的可能,温亦雪这两天确实有点感觉,早上喝粥还犯了恶心。 陈默进门就把儿子架脖子上骑大马,并且上交了所有赚来的钱。 温亦雪拿着钱,手指头捻着边角:“老公,你明天能替我去县城捎封信不?给我爸妈。” “二老来信了?”陈默举着儿子看图画书,书页泛着霉味。 这都是他这些日子跑废品站淘的。 自打上次发现能捡漏,他每回去镇上卖货,总要顺道扒拉点旧书旧报。 温亦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这些年家里没少接济咱们,如今我们状况好,给他们汇50块钱……” 话没说完,手里突然多了几张大团结。 “凑个整,给爸妈寄一百。” 陈默说着回头帮儿子把鞋脱了放炕上跑。 温亦雪鼻子一酸,上前抱住了陈默。 “老公,你真好!” 三岁的陈佳浩在旁边拍着手起哄:“对,爸爸最好!” 小家伙早忘了,半月前他爹还成天在外头野,家里只有他们娘俩的日子。 大西北,夜风席卷着沙粒,噼里啪啦的砸在窗纸上。 牛棚旁低矮的土坯房里,温亦雪的父亲温兴言又一次在咳嗽中惊醒。 温母谢婉莹摸索着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温兴言蜷缩在床上,不停的咳嗽。 谢婉莹从旁边的瓦罐里倒出一杯水,水质很差,里面有明显的泥沙。 端着破了口的陶瓷碗,谢婉莹将水递到温兴言嘴边。 “老温,喝点水。” 温兴言抿了一小口水,缓了口气,抓住谢婉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婉莹,你听我说……咳咳……” “我要是不行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相信铮儿,他肯定会来接你回去的……” 谢婉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老温,你别说这种话,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等……等铮儿来接你的时候,咳咳!你记得跟他一起去看看小雪,要是她过得不开心,就把她接回去,要是她那个丈夫是个好的,就一起把他们带回去,回……回我们家……” 谢婉莹听不得温兴言说这种话,巨大的恐惧与悲伤包裹住了她的心。 她强忍着情绪,紧紧地回握住温兴言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了老温,你先别说话了,睡一会儿……” 把温兴言哄睡后,谢婉莹独自出了门。 月明星稀,空气里透着细小的砂砾,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谢婉莹独自坐在门口的木桩上。 此刻她无比绝望,谁能想到自己丈夫最信任的学生,居然为了趋炎附势出卖了自己的老师。 从兜里掏出一块六毛五分钱,这是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全部家当。 这些钱根本不够给自己丈夫抓一副药的,更别说之后的调养。 谢婉莹握紧了手中的钱,眼泪扑簌簌地掉,她不敢哭出声,怕再把温兴言惊醒,只能拼命的压抑着呜咽声。 当初因为温兴言好友被迫害的案例在前,他们俩早有不好的预感,大儿子温亦铮早早参军了不用担心,家里只剩下小女儿。 温兴言怕牵连孩子,这才紧急安排温亦雪下乡,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名,让女儿离京。 温家在战乱年间是组织的钱袋子,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红色资本家。 温兴言是温家的独子,后来刘洋归来,成为了京北大学的副校长,同时也是外文翻译专家。 在出事儿前马上要调任到教育局市招办。 那个时候风声鹤唳,任何一个与国外有关系的知识分子,都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温兴言当时正在秘密翻译俄国最新技术资料。 他的学生赵明远就是举报温兴言,里通外国,窃取国家机密,传递资本资产阶级思想。 温家被抄家的时候,果然搜查出了大量外文资料,这就成为了温兴言有罪的铁证。 好在谢婉莹的大哥还有些地位,周旋之下,最终让他们以建设大西北,接受劳动改造的名义活着出了京。 夫妻俩还在京城时,还能每个月都给自己女儿邮寄些物资。 两人被迫害到大西北后,谢婉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女儿的下落。 温兴言的身体前些年就已经被熬坏了,后来找过京城有名的大夫看诊。 大夫留下了一个方子,本来按照这个方子吃药,温父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结果一次蓄意迫害,全家遭难。 温兴言来到这个地方劳改,每天的体力劳动太大,又没有钱吃药,身体就这样被生生熬垮了。 谢婉莹蜷缩起身体,攥着钱的手在发抖,她现在甚至想问问这满天神佛。 她的丈夫一生都在为国家为教育呕心沥血,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彭县,供销社。 陈默一大早就骑着媳妇的自行车跑到了供销社。 现在他不缺票也不缺钱,而且这次是首次给岳父岳母邮寄礼物,当然要选供销社了。 陈默在许姐的热情招呼下,买了一斤红糖,两罐麦乳精,还买了饼干跟果脯。 反正就是以前温亦雪能收到什么,除非是没有的。 比如在市里才能买到大白兔奶糖,剩下的都买了一些。 然后在邮局将这些东西都打包邮寄给了温父温母之前给温亦雪的地址。 陈默在抄写地址时才知道,温父温母竟然是在大西北,那地方现在可真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 想到这,陈默又多汇了50块钱,给温父温母汇了150块钱。 将这些都处理好,陈默慢悠悠地去了事业单位家属院。 距离吴大东答应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5天了,这五天陈默一直在忙着赚钱。 还没有打听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二十四章 公安来访 刚到大槐树下,陈默就又看到了上次的那些婶子大娘。 她们看到陈默也眼前一亮,连忙招呼陈默过去。 “哎,是你啊,小伙子,快过来。” 陈默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情况啊,连忙坐了过去。 “小伙子,就你上次打听的那个考上京都大学的李红梅家…出事儿了!” 大婶神神秘秘地说。 “啊?啥事儿?”陈默也很给面的询问,极大满足了婶子们的分享欲。 “他们家啊,据说就李红梅她妈郑茹,打麻将输了好多钱,被她老公发现了,两口子打架了,听说张宏才现在都不回家了。” “闹得可大了,据说最后还是郑书记出面给李红梅交的学费。” “是么?” 陈默眼中精光闪过,又开口问:“是么?那他们家现在没事儿了?” “怎么没事儿了,听说两口子闹离婚呢。” “闹离婚?” “对,两口子闹离婚呢,结果分割家产的时候又干上了,郑茹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她兄弟买的,让张宏才净身出户呢?” “哎,我跟你说,这还没完呢,那个郑茹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了,又出去打麻将了。” “她是疯了吗?都输了那么多钱了,还出去玩麻将” “这我哪知道啊,可能是想赢回来呗” “我跟你们说,这就是被人圈住了,总觉得自己能翻本,最后一定是越输越多” “郑茹那个人平时就爱玩点小牌,怎么突然玩这么大了?” 陈默根本不用过多开口,只需要在话题跑远的时候适当引导一下,就把这家人现在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其中有一个叫李婶子的大娘,那知道的叫一个清楚,据说她就住在张宏才家楼下。 彭县西街,牌馆。 烟雾缭绕,烟味有些呛人。 陈默刚跨过门槛,就被蹲在条凳上的耗子眼尖地看到了。 “我来找大东哥。”陈默直接道明来意。 耗子就扯着嗓子朝后面喊:\"东哥!有人找!\" 陈默扫了眼乌烟瘴气的屋子。 有几个人看见他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陈默心里明白,应该是上回他和吴大东赌牌赢了的事儿还没过去。 转身退到门外,陈默不喜欢给人当猴耍。 没等一会儿,吴大东就推门钻了出来,表现得很热情。 \"小陈兄弟来得正好!\" \"大东哥你得给个准话啊,到底几号动身?\"陈默递了根烟过去:\"我得提前开介绍信。\" 陈默今天就是来履行承诺的,他可不会等着吴大东去找他。 吴大东把烟往耳后一夹“十天后,晌午两点。” 随后他压低嗓子凑近陈默:\"咱们不去汽车站,直接来这儿,哥带你坐四个轱辘的……\" 说着比划了个方向盘的手势:“比长途汽车舒坦多了!\" 陈默咬着烟嘴轻笑:“成啊,那我等着大东哥带我开开眼。\" 吴大东看着陈默这副不以为意的反应,挑了下眉 奇怪了,他调查过陈默,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村民 可能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县城,可当他听到能坐汽车时却表现得毫不期待。 陈默一路哼着小曲往家赶,他今天心情不错。 毕竟今天给岳父岳母汇了钱,还汇了东西。 上辈子自己一直被人说是吃软饭。 他也确实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温亦雪家里邮寄来的东西。 现在终于能反馈一二,也算弥补了一点心中的亏欠。 “小默!小默!陈默!” 老远的,陈二狗就看见了陈默慢悠悠地骑着白色自行车。 陈默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表哥,二叔家的孩子陈二狗骑着二八大杠向他冲来。 “二狗哥,咋了?”陈默停下了车。 “快……快回家小默,你家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公安!”陈二哥骑到近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来找陈默的。 陈默骤然眯起了眼睛。 什么情况? 陈默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回家,刚冲进家门就发现除了大姐,一家人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两个公安坐在院子的木桌旁喝着茶,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 陈默有些摸不清情况。 此时温亦雪上前给陈默端来了一杯水,并且暗示的给陈默一个安抚的眼神。 陈默心下一松,有了些猜测,这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时候年龄稍长的公安看见陈默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安抚的笑了笑。 “陈默同志是吗?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调查一下。” “例行调查?” “对,最近我们破获了一起儿童拐卖案,据犯罪嫌疑人供述,抓到了三名帮凶,他们说曾经差点拐走你的孩子,这件事儿是否属实?” 年轻一点的公安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准备随时记录。 张妈被抓了?好事儿啊? 他就说自己重生回来这段时间一直很小心,刚刚见完吴大东也完全没有迹象,怎么可能突然有公安来他家。 放下心来的陈默也随意找了块台阶坐下,先喝了一口媳妇给他倒的水,顺了一口气。 “对,是有这回事,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陈钢他们是要把我的孩子带到什么地方去……” 一问一答之间,公安很快就把事情始末摸清了,两人随即起身告辞离开。 刚出了门,年轻一些的公安将笔记本放回背包里,语气轻快的说:“师傅,看来那封举报信不是他写的。” 年长的公安却并不认同,他淡笑出声:“我倒觉得就是他写的。” “啊?可是他根本不知道……” \"他从进屋以来,说的所有话都滴水不漏,一个农村汉子,能有这么高的心理素质?\"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这不是好事儿吗?” “可能是不想惹麻烦吧,能在孩子被拐后一天内调查清楚始末,并将举报信送到局里,是个人物。” 老公安没说的是,那三个试图拐卖陈默孩子的人,后来都被人打断了腿。 “你记住,以后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 “知道了,师傅。”小公安应声。 送走两位公安,陈家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五章 嚼舌根 “儿子呢?”陈默看向温亦雪询问。 “在老宅,大姐带着呢。”温亦雪的声音很温和,让人莫名心安。 陈默骑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公安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 上辈子“张妈”这个人,可是十几年都没有抓到。 还是后来有孩子寻亲,才揭露出了她的事迹。 现在因为他的干预,“张妈”比上辈子早了几十年被绳之以法。 还有陈钢那三个人,先是被敲断了腿,又因为拐卖儿童被抓。 虽然是未遂,但在严打期间,没个几年根本出不来。 陈家村,村口晒谷场。 三五懒汉跟懒婆娘在嚼舌根。 李婶子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哎,你们听说了么?陈默家来公安了。” 刘婶子:“我听说,他是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 “啊?真的啊,我就说他前几天骑的那辆新飞鸽来路肯定不正。” “嗤!”旁边坐着的陈建国吐了一口瓜子皮,面露不屑:“我这个侄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能被公安抓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不走正道,烂泥扶不上墙。呸!” 李婶子:“可不是么,一个大男人,成天让媳妇养,吃软饭。” 陈建国:“就是,我跟你们说,上次陈佳浩丢了那事儿,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想买孩子!” 李婶子:“可不是么,那几个人明明就是他的狐朋狗友,不是他想卖人家能盯上他。” 刘婶子:“丧尽天良了,连自己孩子都能卖啊。这种人真是我们村的耻辱,活该被公安抓。” 李婶子:“要我说,抓得好!” 张岚正巧吃完饭出来遛弯,听到这话可还了得。 几步走上前,抓起地上晒的谷子,狠狠地朝这群人扔了过去。 “哎呦!谁啊?”李婶子抓掉头发上的谷子,一回头,就看见张岚叉着腰,怒视着她。 一下子就怂了几分。 毕竟背后说人家儿子坏话,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好呀,扎堆在这给我儿子泼脏水是不是?” “我不怕告诉你们,我儿子好好的在家呢,谁被公安抓住了啊!” “背后嚼这种舌根,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什么叫我儿子自己卖孩子?你们知道那公安来干啥的不?就是来告诉我儿子人贩子被抓到了。” “谁在让我听到这种话,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还有,医院还收黄精呢,今天你们……”张岚手指着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家人以后不许往我家送黄精,你们不是能在背后造谣么!” “我现在就去大队里,问问大队长,你们没这造谣诽谤,是不是都应该挨处分!大队长要不给我家一个公道,我就去报公安,正好公安同志今天来了,都把你们送进去!” 张岚指着陈建国更生气了。 “还有你,大哥,我们家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编排你亲侄子?你还是个人么你!” 四周寂静,没人敢说话了,张岚还不解气,抬腿就往陈鸿民家走。 这下子人群坐不住了,赶忙起身拦张岚。 “哎,陈默娘,我们就是随便说说,没有恶意的。” “对对对,陈默没被公安抓走,这不是好事儿么。” “就是呀,你消消气。” 这下子几个人是真的有点怕了,这要是真闹到大队上去,还不得扣他们工分。 “哼!”张岚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李婶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今天这事儿,她必须得让大队给他们家一个交代。 不可能善了! 她家儿子以前就算有点小毛病,但是心地不坏啊。 这几天村里人往他们家送了这么多黄精,谁家没跟着赚到钱? 真是端起盆吃饭,放下盆骂娘。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鸿民出来的时候,已经将事情的大概打听清楚了。 内里暗骂这些嘴上没把门的。 他今天刚刚听陈建川说再收三天黄精的事儿,这帮人就给他惹祸。 大队里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能赚外快的机会,别被让这帮人折腾没了。 陈鸿明站在晒谷场前时,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变多了。 陈建国被陈老爷子揪着耳朵一顿教训,这时候也不敢说话了。 所有刚刚参与嚼舌根的人都蔫头耷脑地站在对面。 陈鸿民黑着脸,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 语气有些严厉:“不知道的事情你们就敢瞎造谣!再有下次,看我不扣你们工分!” 陈鸿民转身看着张岚,陪着笑脸不好意思的说:“嫂子你看,我也教训他们了,再有下次,我肯定扣他们工分。” 陈鸿民不想因为这件事儿就扣工分,那工分都是一家养家活命的本钱。 都是辛苦劳动得的,实在不好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就扣了。 这时候陈小雨也跑了过来站在张岚身后,双手环胸,凶巴巴的盯着那些造谣的人。 陈家人自然也得知了村口的事儿,陈建川是因为他大哥在这,他不好出面。 陈默是压根不在意,公道自在人心。 多了一辈子的阅历,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村里人的几句话,这辈子他有信心会带着亲朋好友越过越好,剩下的人只会渐行渐远。 张岚也知道这时候让陈鸿民罚他们的工分不现实,但是也不想就这么放过这帮人。 “行,看在大队长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在追究了,但是这些人必须用村里的大喇叭给我儿子公开道歉!” “对!公开道歉!”陈小雨在旁边帮腔。 “行,就让他大伯带头道歉!”这时候陈老爷子突然开口。 “爹,你这是干啥呀。”陈建国急得跳脚,明显不愿意,很不服气。 不就是说了几句话么,至于么。 陈老爷子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 陈建国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村人甲:“人家陈默家前几天还收大家黄精,带大家赚钱呢,你们咋能这么编排人家呢?” 村人乙:“就是啊,李婶子,你家小虎不还去人家送黄精了么,我都看见了。” 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行,你们几个,明天赶紧公开道歉。” 陈鸿民一看这事儿能了,赶忙顺着台阶应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劫匪 陈默这几天有点忙。 但是为了打破村里的流言蜚语,还是骑着白色飞鸽在村里转悠了一圈,证明他真没被公安抓走。 这十天里,他又带着成星海去卖了3次松子,总共赚了四百多块钱。 分到陈默手里也有二百多。 一千斤黄精也送到了县医院,那个叫马正平的采购员对黄精的质量赞不绝口。 告诉陈默过半个月,可以在来送,陈默欣然答应下来。 一千斤黄精卖了三百五十元,扣除成本,净赚二百。 在张岚气愤的要求下,确实没收李婶子,刘婶子跟陈建国的黄精。 为了这个事儿,陈建川还特意去了一趟陈爷爷家,回来后脸色也不怎么好。 陈默没多问,有些亲戚生来就是合不来,没必要硬凑。 但他也能理解他爸,毕竟是自己的亲哥。 嫉妒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就是看不得两个弟弟赚钱。 二叔跟狗子最近因为上山打松子也赚了不少钱。 陈默提前两天开好了介绍信,跟温亦雪保证三天内一定回来,才一个人去了县城。 这次他没有骑车,而是搭了同村人的骡车。 到牌馆的时候刚过晌午。 老远就看到一辆绿色的解放ca-10卡车霸道地停在路边。 就连陈默都没忍住围着车转了一圈。 79年,解放ca-10卡车是专门用于救援跟运输物资的。 军绿色的车身如斧劈刀削,圆形大灯嵌在铁网罩里,前保险杠焊着防撞钢条。 陈默有点喜欢这个年代的车了,记得79年公安系统还配备北京吉普212,也是野性十足。 想买车,奈何现在还是一个你有钱都买不到车的年代。 陈默无奈的砸吧了一下嘴。 “怎么样!哥跟你说了吧,有好东西。” 吴大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东哥,厉害啊,这车都让你给弄来了。” 陈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句夸赞真心实意。 “哎,这是县里的车,本来也是要去省城运送物质的,顺道带我们一趟,顺道。” 吴大东虽然神情很得意,但是嘴上说的还挺冠冕堂皇的。 陈默笑笑没接话,这只能证明吴大东的靠山挺硬的。 吴大东招呼陈默:“还没吃饭呢吧,来,哥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陈默也没矫情,跟着吴大东就去了国营饭店。 猪肉白菜炖粉条,铝盆装的,上面漂零星飘着点猪油。 烧茄子,表面裹着厚面糊,是过油的,浇了酱色芡了汁,看这就很有食欲。 葱花饼,金黄香脆。 这个之前陈默给温亦雪买过,四两粮票一份,里面只有2个。 这顿饭可以说是诚意十足。陈默吃得很满意。 但是满意贵满意,该谈的规矩不能忘。 吃饱喝足,陈默吊着烟,看向吴大东:“大东哥,这走之前,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 “陈兄弟你说。”吴大东在旁边摸着肚子,很爽快的让陈默开条件。 “这行的规矩,赢了,我抽成百分之十,输了,你全担。” 其实他出手,就没有低于百分之二十过,但是在这个小县城就是这个价,陈默也不愿意破规矩。 并且他很清楚,这次不能输,因为吴大东这个亡命徒不会放过会输钱的人。 既然承担了风险,那就应该有相对应的回报。 “没问题,咱们就按规矩办。”吴大东听见陈默将条件反而心下一松。 干这行的,谁不是图个利字呢,陈默要是只为了搞一下张宏才一家出手,他还不放心呢。 吴大东一向相信,只有利益才能绑住人心。 下午2点,解放ca-10准时启动,出发省城。 陈默因为身份特殊,有幸坐在了副驾驶。 吴大东做中间位,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据说就是专门开这辆卡车的司机。 卡车车兜里坐了耗子等十几个吴大东牌馆养的小弟。 彭县距离最近的省城阳市有将近400公里。 79年道路交通还不成熟,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大多数地方还都是黄土路。 很耽误行程,大概要六到7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 陈默前几天忙忙叨叨的,也有点累,刚坐上车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降临,卡车继续平稳行驶。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疲劳驾驶一说。 “砰!” 一声巨响,直接把陈默吵醒了。 他打了一个激灵,浑身一身,车窗户的倒影下是他绷紧的下颌线。 陈默眼神锐利,看向前方。 这时候的路上可不太平,到处都有靠劫道为生的匪徒。 只见前方停着一辆八成新的北京吉普212。 车牌号京a9983 车辆前面被一棵横着的大树拦住了路。 车周围围着二三十个蒙着脑袋的大汉。 从副驾驶走出来一个男人,举着枪。一脸戒备。 刚刚那个声音应该就是他开枪示警的。 还是个京牌?陈默挑了挑眉,这辆车上的人不简单啊。 吴大东自然也被吓醒了。 “卧槽,这他奶奶的,遇到劫道的拉?” 陈默此时异常冷静:“师傅,倒车,我们停后面观察一下。” 司机看向吴大东,吴大东点头:“听陈兄弟的。” 卡车缓缓后退,只有车灯还照着前方。 此时坐在吉普车里的陆雪松面色平静,并没有多少慌张。 “陆局,怎么办?后面好像来了一辆卡车……卡车退……退走了。”司机小张有些紧张。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本来看到后面来了一辆运输物资用的卡车还以为能吓退这帮匪徒,没想到卡车竟然退走了。 陆雪松轻叹一口气,他这次接到了紧急任务,要不然也不会只带一个警卫员就往阳市赶。 他知道北方民风彪悍,这一枪应该是吓不跑这群人。 眼中寒光一闪。 “王哥,去把树挪开,谁敢上前,就开枪。” 陆雪松的话掷地有声。 “是!”王哥应声,神情坚毅地缓步上前,端枪的手很稳,枪口直直的指着前方的匪徒。 眼看王哥就要把大树踹开,为首的匪徒眼中凶光毕露。 “兄弟们!他只有一把枪,给我上!抢完这单,在把后面的卡车也抢了,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声音很大,陈默在后面都听到了。 枪声再响,陈默这次没有犹豫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去帮忙!否则他们死了,我们也走不了!” 第二十七章 初遇陆雪松 吴大东这次是带了赌资的。 他本不想掺和这事,但陈默的话点醒了他。 对方得手后也不会放过他们。 虽然自己带了十几个弟兄,可匪徒人数更多,还都抄着家伙。 “妈的!下车干他丫的!” 吴大东一狠心,从车座底下抽出备好的钢管。 车斗里的小弟们呼啦啦冲下来。 等陈默冲上前时,警卫员的手枪已被打落。 地上躺着四个胸口中弹的匪徒,足见警卫员枪法精准。 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恐惧和惊慌,还在奋力反击,死命的保护着车里的人。 陈默抓起匪徒掉落的斧头劈下去,血点溅上脸颊。 斧柄在掌心颤了颤,他很久没下过这么狠的手了。 但是陈默知道他不能退。 这个年月,荒郊野岭的,挨了刀子连全尸都留不下。 余光忽然瞥见车后座下来个高大身影,他暗想这领导倒有胆量。 陆雪松确实有胆色。 身为陆家第三代最出色的子弟,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下属拼命。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躲在车里,索性抄起匕首和王哥并肩作战。 只是没想到先前那辆卡车里的人会有勇气折返相助。 吴大东很快也带着人冲了过来。 陆雪松手里拿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手起刀落,刀刀见血。 混战很快就结束了,虽然匪徒人数众多,并且都手拿家伙。 但是很明显他们没什么组织能力。 而陈默这方是在搏命,吴大东车里有钱,他打起架来根本不要命。 谁敢抢他的钱,他就敢要谁的命。 那群劫匪一看是不可为,有一个转头就跑的,就能带动第二个。 很快能动弹的匪徒都跑了,剩下倒在地动不了的,一直在哀嚎。 陈默松了口气,后背挨了一下,虽然最后时刻侧身躲过,还是留下条不深的刀伤。 刚刚打斗太激烈,感觉不出疼,现在停下来才觉出后背火辣辣地痛。 “嘶——”陈默直起腰倒吸冷气。 “严重吗?”身后传来陌生的低沉男声。 陈默转头看向来人。 初见陆雪松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很反常,他很少对陌生人生出好感。 可陆雪松是个例外。 对方直视他眼睛时也晃了神。陈默那双桃花眼竟与自己眉眼出奇相似。 “小兄弟......”陆雪松欲言又止,最终改口:“谢谢你们。” “没事,小伤,而且我们也是自救。” 陈默没打算攀交情。虽然看出对方身份不凡,但路遇劫匪本就是帮自己,没必要邀功。 吴大东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颇有江湖气的走过来套近乎:“兄弟叫什么呀,是要往阳市去吗?” “我姓陆,是要去阳市。”陆雪松并没有报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想,如果是刚刚那个小兄弟询问,他应该会直接告诉他名字。 王哥从旁边走到陆雪松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雪松,见他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陆雪松从车里拿出了纸笔,刷刷的写下自己的内线号码。 递给吴大东跟陈默。 “如果你到了阳市,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陆雪松的态度很自然,并不让人反感。 陈默伸手接过纸条,随手揣到了兜里。 “我有急事要在赶紧赶到阳城,就先走了,如果有机会在阳城再聚。” 陆雪松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陈默前世见过很多这种类型的人,这是世家子弟的标配。 一般这种类型的人,都是从小受到家族熏陶重点培养,才能养成的气质。 回到车上,陈默瞄到吴大东字条上写着:陆—01087…… 陈默挑了挑眉,他其实在把字条放兜里时看了一眼,他的字条上写的是:陆雪松-…… 很有意思,被特殊对待了。 陈默没有深究为什么陆雪松会对他特别,很多时候,人和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么奇妙。 被这么一耽误,陈默这一行人到达阳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众人都很疲惫,吴大东提早预定了招待所。 两人一间,陈默与吴大东一间房。 陈默匆匆洗漱完,进房间就睡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陈默罕见的起晚了。 后背的伤口虽然并不深,但是昨天晚上什么措施都没做。 陈默看到被子上有一条鲜红的痕迹。 这整得跟女人大姨妈似的。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陈默爬起来准备出去找个药店,随便搞点碘伏什么的处理一下。 陈默看着在旁边还睡得跟猪一样的吴大东,也没叫醒他。独自一个人出了门。 走在阳城的大街上,陈默发现,79年的阳城已经随处可见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了。 根本没人管。 在彭县,还要靠黑市来进行交易,但是阳城的大街上,已经能看到实体店卖早餐了。 陈默找到一家卖包子的店铺,坐下来随意点了几个包子跟一碗豆腐脑,低头开始吃起来。 味道很不错,豆腐面上面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陈默吃完饭,一结账,一共花了8毛钱,如果有粮票可以用2两粮票抵4毛钱。 陈默没有用票,交了8毛钱。 这个物价在彭县根本不可能,没有人会用将近一天的工资去吃一顿这么普通的早餐。 足能证明阳市的繁华。 陈默在阳市的街道上随意的走着。 不远处,看到新起的几间三层小楼,陈默知道这都是需要钢筋的工程。 在79年还是不常见的。 上辈子他后来也来过阳市,那时候的阳市已经很发达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原本陈默算去药房随便买点药回去再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可诊所的小大夫却格外认真,非要检查他后背的刀伤才肯开药。 陈默也很无奈,最后就是让小大夫直接清创上药处理好了,还吞了半片止痛药,等陈默走出诊所时,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陈默沿着运河堤坝漫无目的晃荡,晨跑的年轻人,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让这个地方充满了市井生气。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想起陈家村还没通上电的日子。 得抓紧赚钱了,等八零年包产到户政策下来,家里人就不用整天上工了,那个时候才是真的各凭本事。 第二十八章 只赌牌不做局 拐角处叮叮当当的麦芽糖敲打声引起陈默的驻足。 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在一堆水果硬糖里格外醒目。 想到家里白胖胖的儿子,他也挤进孩子堆里跟着买了一些大白兔奶糖。 毕竟县城可没有这种紧俏货。 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了一些嘈杂的议论声。 陈默抬眼看过去,竟然又一次看到了陆雪松。 陆雪松一身休闲服,明显是一个人出来运动的。 但是现在面色惨白,扶着双腿,摇摇欲坠的样子。 周围围着一群热心肠的大爷大妈。 “小伙子,你这是咋了?” “要不喝点水?” “你就一个人吗?用我们送你去医院吗?” 陈默看着陆雪松这副样子,莫名的有些心里发紧。 快步走过去,一把扶起陆雪峰,从兜里掏出刚刚买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陈默上辈子年龄大了以后也有一点低血糖。 只要在没吃早饭的情况下剧烈运动,就会头晕眼花,面色发白。 所以一眼就看出来陆雪松现在的状况。 “我扶你到旁边坐一下。” 陈默扶着陆雪峰走到旁边的花坛旁坐了下来。 周边的人以为陈默是陆雪松的熟人,也就不在围着了。 人群散开,陆雪松坐着缓了好一会,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 “小兄弟,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啊?” 陈默在陆雪松休息时,从旁边的小摊位上买了一个茶叶蛋和一瓶水,递给陆雪松。 “我叫陈默,我知道你叫陆雪松,你给我的纸条上写了。” 陆雪松仰头喝了一口水,抬眼打趣的看着陈默:“对,只给你写了,我特意写了两张纸条。” “哎,可别这么说话,我怕我老婆有意见。” “啊?”陆雪松一下没反应过来,在79年,他还不能理解男人跟男人之间变味的“兄弟情义”。 “兄弟,你应该比我大吧?” 陆雪松闻言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异色。 状若无意的随口回了句:“我是1950年出生的,今年29了。” “那你确实比我大,我是56年出生的,属猴。”陈默笑着说:“我得叫你一声哥啊。” “56年么……”陆雪松脸色微变,低声呢喃。 “怎么了?”陈默敏锐的察觉出陆雪松异样。 “哦,只是觉得小兄弟还挺年轻的。”陆雪松恢复了平静,有变成那个处事不惊的淡笑摸样。 陈默摸了摸自己脸,他看着不像23吗?他感觉自己长得还挺年轻的啊。 “嗯,直接叫哥吧,显得亲切一些。” “啊?”这次轮到陈默愣怔了,这么不见外的吗? 这可跟他印象中傲气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陆雪松笑笑,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次来阳市是来运输物资的吗?你家在哪啊?” 陆雪松有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陈默。 陈默沉默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陆雪松对他的态度不太对劲。 从第一开始区别对待的纸条,到现在明显是在调查他的背景。 可是陈默实在想不出像陆雪松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他感兴趣。 “我是彭城人,这次就是跟朋友来阳市见见世面。”最终陈默有选择性地回答了陆雪松。 陆雪松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感受到了陈默对他的戒备,没有在追问下去。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陈默的名字跟生活区域。 他可以回头自己慢慢查。 陆雪松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陈默给他买的茶叶蛋 “我今天确实没来得及吃早饭,老毛病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了,我留给你的是我私人电话,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毕竟你救过我两次了。”最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先回去了。” 陈默看着陆雪松的背影,拧着眉。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今晚还要跟吴大东去赌牌。 陈默回去的时候,吴大东跟耗子等人已经醒了。 吴大东看到陈默回来了,连忙招呼他吃饭。 陈默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包子跟馒头笑着问:“大东哥,你这吃的是早饭还是中午饭啊?” “哎,不重要,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小默你别嫌弃,先凑合一顿,一会儿,我们先去看看地方。” 可能是经历过劫匪事件,吴大东对陈默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不少。 等大家都休整完,吴大东招呼陈默上车出发。 卡车一直在往阳城市外开,直到停在一处山脚下。 这司机明显不只一次帮吴大东开过车,全程都很识趣地装聋作哑不发一言。 吴大东拉着陈默下车,十几个人就这么上了山。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从另外一个方向下了山。 那里早就停着两辆三轮车。 几个人又折腾上了三轮车。 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山间的小路有点颠簸。 路上吴大东才跟陈默交实底。 “这次会来两个大老板,都是港岛的,港岛你知不知道?” 陈默挑了挑眉,不会这么巧吧? “听说他们来我们这是考察生意的,陪他们的掮客说,这两个人在港岛就是出了名的喜欢玩两把。” 陈默闻言莫名其妙的看向吴大东。 这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 怎么会这么蠢,两个不知道根底的人就敢给你介绍? 掮客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吴大东好像看出来了陈默眼神中的含义,哈哈一笑。 “这两人的牌局确实在阳城没人敢接,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根底,但是这活是我师弟介绍给我的,我们去的地方也是我师弟的场子!” 吴大东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默,你放心,你大东哥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我们啊,也就是打个配合,有人探底。”吴大东向陈默挤了挤眼睛。 陈默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大东哥,我有一个规矩,只赌牌不做局。” 陈默非常不喜欢给人做局。 这也是他师门的规矩。 在赌门里赌牌跟做局是两件事儿。 做局是串通好庄家跟赌客,事前大家约定好暗号,一起串牌,互相打掩护,专坑一家。 这不是赌局,这是诈骗,属于下九流。 吴大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默,不是东哥说你,这两个人来自港岛,我们肯定是要团结一些一致对外啊。” 第二十九章 港商 可惜这次无论吴大东怎么说,陈默就是软硬不吃。 吴大东眼中闪过不耐,这小子有点油盐不进。 陈默也眯起了眼睛,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着。 气氛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三轮车的突突声。 吴大东陷入了思考。 虽然他只跟陈默玩过一次牌,但也就是那一次,让他确认陈默是个高手。 他根本看不透这小子的手法。 陈默全程都在闷牌,而且手指只接触过自己的牌面。 他吴大东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如果当初陈默不肯来帮他,他肯定会用些手段,没想到这小子很上道。 这次他非要带上陈默也是因为心里没底。 没有人跟港岛的那两个人玩过牌。 假如他跟他师兄两个都栽了,这个结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但是让他们就这么放走这两只肥羊,又不甘心。 想到这,吴大东咬了咬牙,暂时还不想跟陈默撕破脸皮。 “小默,我跟我师兄会有一个人下场的,你只要保证不坑自己人,我答应你的提成不变。” “好。”陈默答应得也很痛快。 还算吴大东识相,要不然今天免不了要废些手脚。 陈默并不想在自己还毫无根基的时候惹麻烦,但是他也不怕麻烦。 三轮车一路将众人拉到了一处废旧的院落里。 外表看着像是废弃很久了。 三间小平房外表看着有些破败。 其中有一间还挂着蓝色的门帘。 门外站着几个盯梢的人,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师兄,我们来了!” 吴大嗓门刚响起来,蓝色门帘一掀,走出个笑眯眯的胖子,圆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笑。 “小默,这就是我师兄,吴三元。” 吴三元笑着伸出手:“这位就是陈默小兄弟吧?幸会幸会。” 陈默握住他的手,注意到对方眼里闪过的疑惑。 毕竟自己这双手白净修长,没半点老茧,确实不像赌场老手。 “三元哥,久仰。”陈默松开手,扫过胖子圆脸上堆着的笑。 “我就是来见见世面,您按规矩安排就行。” 吴三元眯起小眼睛:“来,先进屋说。” 他领着众人走进里间。 房间挺宽敞,中间摆着张大赌桌,桌面磨损明显。 陈默挑眉,这年头国内很少见这种规格的赌桌,看来吴三元确实有些门道。 “小默,你先坐会儿,我跟师兄说一下情况。”吴大东没进屋,站在门口对着陈默喊了一句。 “好。”陈默不在意的应了一声,然后在屋子里到处看了看。 屋外。吴大东拽着吴三元到墙角。 “那小子不好拿捏,他不想做局。”吴大东压低嗓子。 “什么?那你带他来干什么?”吴三元褪去笑脸,眉眼透着阴郁。 “这小子有点邪门,横竖他赢钱算咱们的。只要不坑自己人,凑个数加道保险。” “你确定他靠得住?” “他顾家,底细清楚,不会吃里扒外。” “行!”吴三元咬牙点头。箭在弦上,容不得他犹豫不决了。 屋里陈默掀开赌桌上的皮箱,里面是码得齐整的专用筹码。 他拈起一枚,思绪飘到上辈子的港岛赌场。 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晃着眼,穿着旗袍的艳丽佳人,还有那纸醉金迷的气氛。 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前些天刚答应温亦雪绝对不会再出去赌博,自嘲地笑了笑。 君子论计不论心。 横竖不是给自己挣。 指尖轻抖,筹码灵蛇般在指缝游走。 这双手比前世后来那双手活泛多了。 下午五点,陈默在屋里听见三轮车由远及近的响动。 “来了!”吴大东起身迎出去,陈默坐着没动。 他没有出去迎接赌客的习惯,在说又不是他组的局。 门帘掀起,先进来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啤酒肚把真丝面料撑出弧度,带着个大金表。 后面跟着穿竖条纹衬衫的瘦高个,金丝眼镜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陈默注意到他右手腕有一道寸长的蜈蚣疤。 陈默眯起眼睛。这两个人有点眼熟啊,但是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自己上辈子在什么地方见过, “哎呦,这里还有位靓仔啊。”瘦高个操着港普热情招呼。 陈默起身挂上腼腆笑,挨个握手没多话。扮足涉世未深的模样。 两双手相触时,他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与吴三元握手时同样的暗芒。 很好,最好就把他当成一个愣头青。 他垂眼退回座位。 这时吴三元装作和陈默、吴大东素不相识的模样介绍。 “这位是我兄弟,喊他大东就行,平时也好玩两手。听说两位港岛大老板想玩牌,特意请他来作陪。” 又指着陈默:“这位小兄弟叫陈默,跟着大东来见见世面,待会儿也陪两位老板玩几把。” “大东、小默,这两位是来考察市场的林永昌林老板、周世荣周老板,港岛商界这个——”吴三元竖起大拇指。 “哎呀吴兄弟讲笑啦。”穿花衬衫的林永昌拍着肚皮。 “我们在港岛不算什么哒。”周世荣扶了扶金丝眼镜:“随便玩玩,当交个朋友啦。” \"我们来时特意向市里领导打过招呼,市局公安同志对我们的安全特别重视。\"林永昌随手点燃了一根骆驼牌香烟,弹了弹着烟灰有道:\"今天就是随便玩玩,可别伤和气。\" 话里藏的刀尖让吴三元喉结一滚。吴大东后脖颈微微发凉,这句话意有所指啊。 陈默低头摩挲筹码,心下了然,怪不得呢。 刚刚他没出去,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人来,但是他们敢在北方的地下赌场露财,还是有所依仗的。 吴大东他们今天要是敢直接黑吃黑把这两个港商弄死在这,明天等着他们的就是全城通缉。 “哎呦,两位老板放心,我这肯定保证两位的安全。”吴三元脸上堆笑:“那……两位老板想玩什么?” “你们也不懂什么是德州啤牌。”周世荣中指叩着赌桌:“凑合玩梭哈吧。” 陈默数把玩着筹码没抬眼。 这话咋听还算客气,但是这人把“凑合”二字咬得轻飘,泄露了几分高高在上与鄙视。 现在还是79年,国内确实还没有人玩德扑,港岛也还称呼德扑为德州啤牌。 第三十章 玩这么脏的吗? “德州啤…牌?”吴三元有点蒙,声调都拐了个弯。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愣是没听过这种玩法。 港岛的人果然不好伺候。 “啊,那…我们就玩梭哈吧,哈哈!”吴三元赶忙岔开话头盖过尴尬,朝旁边小弟使了个眼色。 几人围着赌桌落座,顺序依次是林永昌、吴大东、周世荣、陈默。 陈默很喜欢坐后位,所以率先一步走到了最后的位置,让周世荣扑了个空。 吴三元吩咐人拿来了两副新牌,分别打开,把牌摊开展示。 陈默没碰牌,这扑克和彭城吴大东牌馆里的货一模一样。 两个港商倒是显得很谨慎,挨个站起来把牌逐张仔细查验了一遍。 吴大东也跟陈默一样,手都没往牌上搭。 检查完毕,二人举手表示没有问题。 吴三元又装模作样地看向陈默与吴大东,两人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那不知二位……准备兑换多少筹码?”吴三元搓着手,胖胖的脸色堆满了笑容。 林永昌朝身后的秘书抬抬下巴。 手提箱很大,喀嗒一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满满的大团结。 吴三元瞳孔一震,这么多钱的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他只觉得后槽牙有些发酸,他们师兄弟拢共就备了五万现钱。 “先一人兑换3万吧。简单玩玩儿啦。”林永昌说得轻描淡写。 陈默用虎口压住嘴角,掩饰住自己揶揄的表情。 在港岛,这六万块确实不算什么。 但在国内,这就是个很大的数字了,他还真怕吴大东跟吴三元没有赌资。 不过就算这两个人没有钱,也有筹码,毕竟这里是吴三元的地盘。 问题是,如若人家真赢了,到时候吴三元拿不出钱来兑现,那就精彩了。 “好,那我就给二位把筹码兑换一下”吴三元回过神接话,又看向吴大东与陈默:“二位也是换三万的筹码吗?” “跟…跟两位老板一样。” 吴大东这时候已经是强装镇定了,他原本以为五万块,已经足够应付了。 陈默倒是无所谓地笑着点头,又不是用他的钱。 这一幕落到林永昌眼里,他眼神一闪,莫名的,就对陈默起了点忌惮之心。 这后生仔看到这么多钱后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很不寻常。 筹码很交到众人手中。 吴三元坐在赌桌对面,笑眯眯的说:“我们场子抽百分之五的服务费,由最后赢的最多的客人出,各位没意见吧?” 众人无意义,赌局正式开始。 梭哈的规则其实很简单。 本场会去掉大小王跟2-8,只保留9-a,共计28张牌。 每人先发一张暗牌,仅自己可见。 第二轮发首张明牌,由明牌最大者优先下注。 同牌按黑桃大于红桃大于草花大于方片的排序。 后续每轮发一张明牌,共五轮,所以最后的牌面是一暗四明。 每发一张明牌后开启下注回合。 首轮强制下底注五百。这已经是目前国内玩的最大的底注了。 每轮都可可跟注、加注或者弃牌,加注上限为当前池底总额。 牌型最大的是同花顺,剩下依次是四条、葫芦、同花、顺子等…… 最终还在场的玩家亮暗牌比大小,若牌型相同,则比最大单张。 吴三元手法娴熟地洗牌切牌,操作得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分别给四人一人发了一张暗牌。 三人都低头查看自己的暗牌,只有陈默没有翻开看。 吴大东对陈默这种喜欢闷牌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 周世荣则根本没有关注陈默,他默默的盯着吴大东的表情看。 只有林永昌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陈默。 第一局,陈默根本不准备跟到底,开局先探路是他的习惯。 所以尽管到了第四张牌落地时,他的名牌已经凑出黑桃q、10、j的顺子面,他还是很果断的选择扣牌:“不跟。” 吴大东眉头一皱,他搞不明白陈默在干什么。 而显然想探探路的人不只陈默一个,林永昌和周世荣也选择了弃牌。 这下吴大东高兴了,他哈哈一笑,亮出了自己的底牌—红心9,他的明牌分别是梅花9、方片k、黑桃9、方片3。 这样就形成了三条,其实牌面并不算大,但是其他人都放了牌,他通吃底注。 吴大东笑着收走底池,这一把轻轻松松赢了两千。 牌局继续,就这样不瘟不火地玩了四局,其中吴大东赢了2次,周世荣赢了一次,林永昌赢了一次。 陈默表现得很小白,只要牌面不好,他一定放牌,一副胆子很小,根本不敢跟到底的样子。 其实陈默的心里都快骂娘了,他都看到了什么? 吴三元发牌的时候在那玩袖里乾坤(指将牌藏在袖子里,可随时根据发牌的人选换牌)就算了。 这两个港岛仔也在玩移花接木(指利用手法快速转移自己需要的牌)。 玩这么脏的吗?都当自己是千王呢?你们敢在港岛的赌场里这么搞吗? 陈默这时候很想站起喊一声“抓老千!” 这要是在正规赌场,稍微一搜身,这几个人谁也别想跑,身上都藏着牌,个个都得被剁手。 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陈默不想说话,只是一味弃牌。 他都想跟着脏一下了。 而且这吴大东跟吴三元是睁眼瞎吗? 今天要是没有他在,这师兄弟俩栽定了,就这点本事还要给人家做局呢? 牌局来到了第五局,陈默已经输了好几千了,中间他跟过几次注,但是到最后关头都弃了。 林永昌都有点怀疑自己盯错人了,吴大东跟吴三元的路他多少探出来一点,但是这个后生仔的路他没看出来一点。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个赌牌的老手。 林永昌搓着手:“陈小兄弟家里做哪行?”眼睛还盯在底牌上,漫不经心地问。 既然探不出来路数,那就套话试试。 “啊?我吗?”陈默抬头:“就倒腾点药材。” “北方药材确实靓啊!”周世荣扶了扶金丝眼镜。 “我们这趟正想收点高丽参,小兄弟可得搭个线。”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瞥向林永昌的眼神。 他看出来林永昌忌惮陈默了,虽然他不明白就这么个小年轻有什么好忌惮的,但还是帮忙搭了个腔。 第三十一章 肥羊 “两位老板要是想买高丽参可以来找我,我北方的山上还是挺多的。价格绝对好说。”陈默顺杆往上爬。 虽然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高丽参,但是在这边人参不难找。 尤其79年,山上野生的人参还没绝迹呢,随便花钱收收就能搞到。 反正是逢场作戏,忽悠呗,他还能赚个差价。 这次轮到陈默先下抵住,暗牌方片9配明牌红心9,第三张竟来了张草花9。 吴三元发牌的手微动,想给陈默凑成四条的天牌。 陈默却在吴三元发最后那张明牌前突然推牌入池:“手气背,不跟了。” “你手气还背,你不是总说自己运气特别好么。” “这运气也有开小差的时候的。” 就在吴大东和陈默打趣的时候。 林永昌突然加了大注,加在一起足有六千块。 林永昌的明牌有顺子的可能,而且还是a2345的特殊顺。 只要他底牌是a或者是个6无论花色,基本上就是稳赢的局面,吴大东面色一变,开始犹豫不决起来,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他偷偷撇了一眼吴三元,吴三元想让他放牌,他隐晦地用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心里很无语,这暗号敢设计得在明显一点吗? 吴大东有些不甘心,这一把只要吴三元不发错牌,他肯定能做成葫芦。 “大陆仔,快点啦,这么一点钱,有什么好犹豫的。”林永昌在旁边故意出言激将吴大东。 最终吴大东一咬牙,将牌推入牌池:“弃牌。” 林永昌亮出自己的底牌,只是一张黑桃8,一手散牌而已。 偷鸡成功的林永昌哈哈地大笑:“后生仔要交学费啦!” 陈默垂眼冷笑,他刚刚也脏了一下,用落汗的手法标记了几张牌。 所以看得更清楚了,林永昌原本的暗牌根本就不是这一张。 人家手里还握着一个a呢,就算吴大东敢跟到最后,赢的也不会是他。 看来不止他想下饵,这两个港岛人也开始下饵了。 吴大东的脸色很不好看,竟然让人偷鸡了! 他甚至有点埋怨吴三元。 “哎呦,这一把爽啦哦,诸位承让啦。” 林永昌动作夸张地将筹码都揽进自己怀里。 吴大东的情绪还是波动很大,恨得牙根直痒痒。 陈默继续装作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年轻。 下一局一开始,陈默的明牌非常不好,一手散牌完全没有竞争力,不过都是同一个花色。 陈默就继续跟注了,这次陈默跟到了底。 这一局林永昌与吴大东第三轮就弃了牌,早早离场了。 牌桌上只剩周世荣和陈默。 周世荣扫了眼陈默的明牌,拇指摩挲着筹码,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视。“小兄弟,我陪你玩玩。”他随手将筹码扔进池中。 周世荣不信陈默的运气真有那么好,底牌会是个红桃,他觉得这小子就是在偷鸡。 陈默咧嘴一笑,先补齐跟注的筹码,又捏起四枚千元筹码掷入。 “周老板,光跟注可开不了我的牌。”他的食指轻敲桌面,“加注四千。” “年轻人胃口倒是不小。”周世荣笑着摇头,抓起筹码往桌心一撒,“说好要跟到底的。” “周老板果然有魄力,那就亮牌吧。”陈默说着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陈默底牌:红心a,明牌红心5、红心a、红心10、红心k——同花 周世荣是两对,黑桃j和方片j,还有两个q。 陈默赢牌。一把将刚刚输出去的底注都赢了回来。 陈默眨了眨眼睛:“我都说了,我运气一向很好的。” 目前陈默的筹码保持在三万一左右,属于没输没赢的状态。 吴大东输了将近一万,林永昌赢的筹码主要来源于底注跟吴大东的。 周世荣刚刚没有占成陈默的便宜,还剩下2万九,也属于没输多少。 赌局在继续,吴大东明显开始着急了,频频给吴三元释放信号。 果然这把吴大东的明牌好得不可思议,是个同花顺的局面。 这波吴大东在第二张明牌到手之后就直接加重注清场,陈默很果断的弃了牌。 周世荣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也选择了弃牌。 林永昌的明牌并没有吴大东的强势。 只是个三带二,葫芦的牌面,但是他就是很大胆地跟到了最后。 吴大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神情都有些压不住了,一把将手里的筹码全都推了出去。 “我allin!!”吴大东的神色激动,透着疯狂。 陈默在心底轻叹一声。 赌局之中,最忌讳的是就是认为自己必赢,人一旦有了必赢的把握,那就是坠落万丈深渊的开始。 但是陈默没有多话,这种局面,提醒根本没有用,刀子不切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林老板,要不要跟注啊?要不就弃了吧,别怪老弟没有提醒你,你这牌面可赢不了我!” 吴大东现在有点小人得志的样子。 林永昌看着吴大东,随手抽出旁边的骆驼牌香烟,点了一根。 陈默的目光一凝,这个姓林的手挺快啊。 林永昌深吸一口烟。没说话,顿了顿,直接伸手一把将筹码都推了出去。 “我跟,就陪你玩玩,开牌吧!” 吴大东站起身来,脸上的疯狂在也压制不住了。 他癫狂的哈哈大笑,伸手将自己暗牌翻开甩在赌桌上。 “哈哈哈哈,我同花顺!你拿什么赢我!” 全场寂静,只剩下吴大东癫狂的笑声。 然而他的暗牌是一张黑桃q,散牌一堆,哪有什么同花顺! 吴三元也傻了眼,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陈默出言提醒:“大东哥,要不你在看看牌呢?” 吴大东笑声停止,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怔了。 “怎么可能!!” 他想魔怔了一样,不断地重复:“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个黑桃q呢?怎么可能,刚刚还不是……” 就在刚刚,陈默眼睁睁地看着林永昌拿香烟时换了吴大东的牌,然后才推的筹码。 而吴大东这个睁瞎,竟然没发现。 就这水平,还敢把人家当肥羊? 第三十二章 下桌吗? 吴大东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整个人都瘫软在赌桌上。 林永昌从容不迫的将自己的暗牌翻开,是个方片5 三带二,不算大的牌面,但是肯定比散牌大的多。 林永昌将赌桌上所有的筹码都拦到了自己面前。 “后生仔,不要反应这么大么,哈哈哈哈” “兄弟,要下桌吗?”周世荣也在旁边笑着问。 吴三元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吴大东,带着警告。 玩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如果你把自己的筹码都输掉了,那么就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掏钱加码,第二个,放弃下桌。 下桌就相当于认输离场。这场没有回本的可能性了。 吴三元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吴大东。 吴大东的太阳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颤抖这嘴唇,正准备开口。 陈默却率先开了口:“大东哥,差不多了,就是玩玩,没必要动真格的。” 说着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吴大东的肩膀。 陈默的意思很简单,你搞不过,别玩了。 吴大东从旁边拿起一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全都喝了下去。 这下彻底冷静了,嘶哑的嗓子说:“我下桌!” 陈默很也无奈,这俩傻逼,根本就斗不过这俩港商,在抬子上碍手碍脚的。 下一把,陈默明显感觉出吴三元的手开始不稳了。 “三元哥,你就正常发牌就好,别紧张啊。” 潜台词就是,别给老子瞎搞,你就正常发牌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看着陈默那双坚定的眼睛,吴三元突然就又有了些信心,原本发抖的手逐渐稳住。 陈默现在就是有这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林永昌跟周世荣背脊有些僵硬,一股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很难想象这股压力竟然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给他们的。 陈默这次又开始不打算看暗牌了,这在赌局中叫做闷牌。 吴大东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不发一言的在旁边看着,他现在不能说话,最好也不要有过多的动作,否者会被请出场。 这是规矩。 这次陈默的牌面一般,他没跟,直接弃牌。 就这样过了三轮,陈默次次都弃牌。 周世荣不干了,这光输赌注,一次才五百,不是陈默坐庄的时候,他连五百都不用输。 这要赢陈默三万,要到什么时候。 “我说小兄弟,你不会就这么跟我们耗一晚上吧。” “牌不好,我也没办法啊?我在等我的运气。”陈默倒是不以为意,很是沉得住气。 下一把,陈默的明牌终于好了,开牌就是顺子的局面。 陈默也确实跟注到了最后。 周世荣的牌也非常好,巧合的是,他的名牌跟陈默的名牌除了花色不一样,竟然惊人的相似! 玩牌就是这样,遇到了,就是一把定生死,狭路相逢,看底牌了。 林永昌跟周世荣都选择了跟注。 最后陈默直接allin了全部筹码,异常果断。 现在最紧张的不是陈默,甚至不是周世荣,反而是站在陈默身后的吴大东,跟发牌的吴三元。 吴大东的喉结上下滚动,神情紧绷。 周世荣终于等到了这一把。哪里肯让。 生怕陈默后悔,直接也allin了全部筹码。 林永昌倒是沉默了,他一直以来都看不透陈默,这让他颇为忌惮。 虽然他并不相信此时在国内会有什么赌术高手,难道这小子真的是靠运气? “小兄弟这就全押了,都不看看自己的底牌吗?” 陈默笑嘻嘻地说:“不用看,我玩牌,纯靠运气的。” 林永昌想了想,选择了弃牌。 周世荣可不信这个邪,既然选择跟他赌,那就没有后悔药。 “开牌吧小兄弟” 说着周世荣就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同花顺,已经是最大的牌面了。 但是周世荣的同花顺,是,不大不小的顺子。 而精彩就是陈默的顺子跟周世荣的一模一样,但是陈默的底牌是黑桃6。 黑桃大于一切! 一切尘埃落地 陈默通吃。 周世荣这一把是真的在赌,连陈默自己都没有看自己的底牌,在场没有人知道陈默的底牌是什么。 他赌的就是陈默的底牌不是黑桃。 吴三元与吴大东齐齐松了一口气。 周世荣的面色阴沉。 林永昌也一面露凝重。 “我说了吧,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陈默笑着将筹码揽入怀中。 此时整个屋子的气氛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陈默笑着看向林永昌:“林老板,不会这么小气吧,这些小钱,对你们来说,洒洒水啦。” 林永昌也恢复了本来的神色:“没想到啊,在国内,还有陈小兄弟这样的高手,要不要跟我们去港岛发展啊。凭小兄弟的本事,在港岛一定能大有作为的。” 他此时心里是真的很震惊,他对大陆落后的赌场文化看不上眼。 他俩今天本来就是想来考察一下市场的,六万块钱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他是真动了拉拢陈默的心思。 这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多高科技的出千方法。 陈默很清楚林永昌现在在想什么 但是这辈子他不准备在沾赌。真要去港岛,他也不会跟着林永昌和周世荣去。 他去投奔他师傅不好吗?现在他师傅还年轻呢。 陈默笑着回道:“我都说了,我全靠运气,什么时候运气没了,也就赢不了拉,不能靠赌牌为生的。” 陈默喜滋滋地把筹码揽了过来,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周世荣。 “周老板,下桌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世荣明显上头了,他很想继续加码。 但是林永昌适时站起身来,制止了周世荣动作。 “世荣,坐下旁观一下吧,今天也算玩尽兴了。” 周世荣不说话了,沉着脸坐在了旁边,一言不发。 林永昌将袖子挽了上去,重新坐回了座位上。示意吴三元重新发牌。 “大老板是不一样,很气魄”陈默笑着恭维。 “我来陪小兄弟好好玩两把。” 吴三元也很讲究地重新打开了一副新牌。 洗牌,切牌,发牌,一气呵成。 第三十三章 凭运气 陈默的神色淡然,仍就是没有看自己的底牌。 林永昌不禁多看了陈默几眼。 这个小后生气度非凡,是他在国内很少见到的。 不过现在林永昌还是有很自信能够教训一下陈默的。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够一局定胜负的机会。 “不跟……” 重新开局后的第一把牌,陈默拿到的第一个名牌是方片8。 而林永昌则是黑桃a。 “小兄弟,你连底牌的不看,就直接放弃了?” 林永昌怀疑陈默闷牌的举动是在故意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但是手法太幼稚,还吓唬不了他。 “嘿嘿,我说了,我玩牌纯粹看运气的,刚刚我的感觉不太好,运气没在我身上,不想坚持了。” 陈默笑了起来,不过脸色露出几分不自信,被林永昌敏锐的捕捉到了。 林永昌心下一动,他不确定陈默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赌运气,但是要是能让他质疑自己的气运最好。 当下也很耐心地陪着陈默玩“弃牌”的游戏。 “哎!我还是不跟!” 陈默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急躁来,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弃牌了。 “你这把的明牌明明很好啊,怎么不在坚持一下。” “感觉还是不对啊。”陈默无奈叹气,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吴大东在旁边紧锁眉头,心里也忍不住泛起嘀咕:“难道这小子一直都没有把握?” 赌桌后方,周世荣看见这种情况,也有些沉不住气。 无论林永昌的名牌有多不好,陈默就是把不跟。 此刻在赌桌上的两个人好像在比谁更沉得住气一样,谁也不先进攻,气氛一时诡异了起来。 一把把的吃底注,陈默的筹码在飞快的减少。 终于,在第八局的时候,陈默没有在第一时间弃牌了。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哎!我好像这次有感觉了,好像我的气运回来了,林老板,我可要下注了。” 陈默笑得有些得意,并且直接加注了五千块。 “可是你这把的明牌可不算好啊?”林永昌眯起了眼睛,盯着陈默打量。 “嘿嘿,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不看牌面只靠感觉的。” “好,那我跟你!”林永昌也往赌池里甩了五千的筹码。 陈默开心了,他看向吴三元示意接着发牌。 陈默不准备现在再加注了,他怕林永昌跑了。 通过这几把牌,他算是摸明白了,别看周世荣带个眼睛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实际上他最冲动易怒。 但是这个林永昌却是个很谨慎小心之人,想下饵钓他不现实,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把他架上去。 而林永昌现在跟陈默想的差不多,在他想来,陈默现在一定心理压力很大,所以他也不急着加注。 第三张牌发下来以后,陈默有顺子的希望,而林永昌的牌面已经出来了,他现在已经有两张6了。 陈默表现出了一副乘胜追击的模样,有加注了五千块。 其实陈默还真没装模作样,他是真的想乘胜追击,不是演的,所有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他已经想在这一局结束战斗了,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困了,想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回家陪媳妇呢 他可是答应了媳妇,三日内一定回家的。谁有闲工夫怕陪这几个心怀鬼胎的人浪费时间。 林永昌在沉思,他的多疑跟谨慎是长久以来的本能。 他再一次看向陈默的牌面,出言询问:“小兄弟啊,你还不准备看看自己的底牌吗?” 陈默一改之前演绎出的新手小白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些慵懒。 身体前倾,看向林永昌的眼神中透着些挑衅。 “林老板,玩牌,玩的就是心跳,这样才刺激嘛……” 林永昌看着陈默这幅挑衅的样子笑出了声。 “后生仔,一会可别后悔哦……” 说着随手再次跟注五千。 “我跟!” 陈默抬起双手鼓起掌来,随后又竖起大拇指;“林老板,不愧是港岛来的大老板,有胆量!” 心里却想着:“妈的。终于把你按住了,跟个泥鳅似的。” 林永昌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子想下重注逼自己放牌。只有一个可能,他想偷鸡。 他可不信陈默真的在闷牌,如果陈默是一个赌术高手,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看见自己的底牌,装个样子而已,骗不了他。 随着第四张牌的发出,吴三元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是六万块钱,不是六十块钱。 在79年,这些钱都够他们师兄弟洗盆洗手了,容不得他不紧张。 赌桌上的局势变得明朗了起来。 林永昌四条牌面呼之欲出。 陈默有同花顺的机会。 按道理,陈默该看底牌了,因为林永昌已经拿到了三张6了,如果陈默做不成同花顺,就是死定了。 但是陈默还是很悠闲的坐在那等着吴三元发最后一张明牌。 并且随手又下了五千的重注。 “林老板,你不会给我这个牌面唬住吧?” 陈默其实现在也不怕林永昌跑路了,这个底注已经够高了,也值得,但是他还是想一把解决战斗,所以出言在激一下林永昌。 林永昌当然也不是被吓大的,现在如果他真跑了,那就是白白损失了两万块。 “呵呵,小兄弟连底牌都不看,我可是不信你真的能做成同花顺哦。” 说着林永昌也跟了五千。 这时候吴大东已经紧张得站不稳,他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反观周世荣,现在已经缓了过来,神情很是镇定的坐在后面,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到了现在陈默也看明白了,林永昌跟周世荣是真的有钱,六万块对他们来说远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所以人家敢玩。 但是吴三元与吴大东不敢。 贫穷使然 也无可厚非 陈默随手拿起桌前的筹码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 如果这一幕落在张岚跟温亦雪这种熟悉他的人眼里,就该察觉出陈默要使坏了。 第三十四章 一念家破人亡 其实在现实中,真正能够拿到同花顺的几率跟中彩票也没差多少了。 但是这种情况显然不包括出千者。 毕竟刚刚吴大东就差点出了同花顺。 吴三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实在太想陈默赢了。 陈默当然看出来了,但是现在林永昌盯吴三元盯的很紧。 很显然,他在等吴三元犯错。 陈默不想让吴三元在这个时候出千。 毕竟如果被当场抓住,今晚上赢的钱,怎么赢的,就得怎么吐出去, 不吐?行啊,变通缉犯呗。 真到那时候,陈默说自己没参与做局,谁信啊? 他现在可是有妻儿老小的,可不想出事儿。 “哎,林老板,我觉得这把应该就能定胜负了,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 “哦?小兄弟想玩什么?”林永昌抬眼,颇为有兴趣的看向陈默。 陈默笑笑,指了指一直当背景板一样站在最后拎着皮箱的女秘书说:“不如让这位美女过来发最后一张牌,怎么样?” 吴三元猛然抬头看向陈默,陈默隐晦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就你那两下子,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这把小爷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林永昌挑眉。这下他是真的有点佩服陈默了。 “小兄弟,你很有意思,好啊,就让小徐来发牌。” 叫小徐的女秘书本来就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当个背景板的,现在突然被叫上去发牌,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有些怯懦的开口道:“我……我不会。” “没事儿美女,林老板又不是输不起的人,你就随便切一下牌,然后按顺序发给我们俩就行。” 陈默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小徐只好上前从吴三元满是汗水的手里接过牌。 然后动作及其生疏的切牌,发牌。 吴三元很无奈,他现在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退到一旁,死死地盯着赌桌。 陈默选择她是有原因的,他一点也不怕这个女秘书是个隐藏高手。 就在刚刚,这个秘书都要心大的睡着了,也不管自己老板输没输,赌局在紧张,她都在状况外。 如果这也是个隐藏高手,那陈默……也认不了一点。 如果这个女秘书敢当着他的面作弊,正好,他就真要站起来抓老千了。 毕竟这个女人可是两位港岛老板带过来的。 最后一张牌,陈默在明面上已经做成了同花顺,并且还不小。 陈默现在的明牌是方片7、方片8、方片9、方片10和方片j他的底牌没人知道,陈默自己当然知道,是一张黑桃q。 林永昌的明牌是红桃6,草花6,方片6和黑桃a,林永昌的底牌实打实的是一张黑桃6,四条! 如果按照现在的牌型,陈默必输无疑! 因为四条比顺子大,陈默只有是同花顺才会赢,但是陈默一直闷牌,现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直接将所有的筹码一推! 吴大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吴三元也悄悄地握紧了双拳。 “小兄弟还是有些冲动了呀”林永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是真的不信陈默在不动任何手脚的情况下可以做出同花顺。 他刚刚一直在注意着陈默,陈默从看到最后一张明牌后就一直在摆弄着筹码。 从他的经验来说,人下意识的动作是最能反应出他真实的内心的。 这小子想偷鸡! 他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他现在无比确定自己的判断。 他是四条啊,只是顺子怎么可能赢得了他的四条呢? 后生仔还想逼他不战而退? 怎么可能,区区三万块,他本来就没放在眼里,他就喜欢这种心跳的感觉。 “allin是吧?哈哈,好啊,我跟了!” 林永昌说着,也豪气地将自己眼前的所有筹码都推了出去。 筹码哗啦啦地倒在赌桌上,似乎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真正的一局定胜负。 吴三元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底牌是他发的,其实他知道陈默的底牌是什么! 他心里一片冰凉,陈默输的钱可是他们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等一下把这两人做掉会有什么下场。 这种强烈的冲击感,使人着迷,使人堕落。 陈默一脸平静,跟在场的所有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人面色通红,神情或紧张或亢奋或恐惧,看得陈默想笑。 赌博,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念……家破人亡! “那……林老板,开牌吧。” 林永昌强制镇定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一张黑桃6! “哈哈哈哈,小兄弟,哈哈哈,来!让我看看你的同花顺!” “好啊!就让我看看今天的运气是不是站在我这边!” 陈默很随意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他的牌面就在他翻开手的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黑桃q反过来的一瞬间,变成了方片q。 同花顺! 绝杀! 林永昌跟周世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实刚刚陈默甚至恶意地想,直接翻开那张黑桃q,让吴三元跟吴大东直接死在这。 但是不行,他也是有职业素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大东突然放声大笑,从地狱到天堂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可能!你出千!”周世荣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指向陈默。 陈默心里很认同,周世荣的话,对啊,他是出千啊。 但是你们今天都要玩出千王之王了,还来指人他? 但是表面上,陈默还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啊?出千,怎么出千啊?” 林永昌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陈默。 颇有风度的开口“今天时候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 然后低头看了看这一桌子的筹码,转头看向吴三元“麻烦吴老板帮我兑换一下筹码啦。” 自己组局的好处就在此,输钱的人是可以提出终止牌局的,赢钱的不可以。 今天周世荣跟林永昌都输光了筹码,自然可以下桌离场。 “林老板好气度!”陈默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奖林永昌。 是个拿得起放的下的。 最起码表现得很有风度,没给港岛商人丢人。 第三十五章 亲弟弟? 办公室里的顶灯在深夜里亮得有些刺眼。 陆雪松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口。 房门被敲响,陆雪松抬头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进!” 办事员推门快走两步,把文件搁在桌上。 “这是您要的调查资料。” 等门重新被关上,陆雪松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叠文件。 只见上面写着:陈默,男,汉族,23岁,1956年出生。 彭县陈家村人…… 陆雪松从陈默的基础信息一直看到家庭成员,最终视线停留在最后那行调查结果上。 23年前,陈默的母亲难产,被连夜送往县医院,根据县医院妇科大夫口述以及抢救记录 当时情况危急,胎儿已无心跳,孩子疑似已经夭折…… 陆雪松的瞳孔骤然紧缩! 如果胎儿已经没了,那陈默…… 所以陈默真的可能是……他的亲弟弟? 他那个素未谋面、找了二十几年的亲生弟弟竟然就这么偶然地被他遇到了? 陆雪松站了起来,打开窗户,从抽屉了拿出来一包烟。 打火机窜起的火苗晃了三次才点着烟。 第一口烟雾刚进气管就引发剧烈呛咳。 他扶着窗台咳得弯下腰,指间的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当吴三元毕恭毕敬地将周世荣与林永昌送走后,就看见陈默随意的坐在赌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筹码在指间翻飞,旋转。 “吴老板,大东哥,我刚刚的手法,想学么?” 陈默这是明牌了,不装了,这是他早就想好的退路。 他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白拿着百分之十的抽成全身而退。 林永昌知道吴三元是地头蛇,所以在来之前找好了依仗,只要不太过分,吴三元不会动他们。 陈默的底细吴大东很了解,所以他也早早就想好了避险的办法,否者后患无穷。 现在是79年,高科技出千的年代还远着呢。 他今天准备把能在这个年代大杀四方的赌术交给吴大东与吴三元师兄弟两个。 吴大东尝到了甜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但是如果他自己就可以赢到钱,又何必再来找他呢? 等这些赌术罩不住的时候,怎么也得是4年后了,那个时候他们师兄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他们不被黑吃黑搞死,也一定会被公安抓起来,就更不会来找他的事儿了。 当晚,陈默顺利地拿到了百分之十的提成,六千块钱。 这时候的六千块还真的是很多,一堆的大团结,陈默把钱严严实实的裹在了外套里。 吴大东要后天在回彭城,陈默不想等他,拿着钱拒绝了吴大东的热情邀约自己离开了。 回到阳城市区,陈默先去招待所开了间房,倒头就睡。第二天晌午才一脸懵逼的爬了起来。 今日要做的事儿,去购物,然后回家! 想起家中的妻儿,陈默就又精神了,他飞快地起床洗漱,然后退房出了门。 阳市友谊商店,一共有三层。 陈默随意地在商店逛了起来,陈默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 友谊商场里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姑娘和戴工装帽的年轻小伙穿梭其间。 旁边货架上有个汽车模型忽然抓住了陈默视线,金属烤漆在日光灯下泛着红光。 他蹲下来细看,巴掌大的小轿车连轮胎纹路都清清楚楚,心想这要买回家,家里的小包子准得乐开花。 “同志,这车模多少钱?”陈默转头问柜台后码货的胖大姐。 营业员抬头露出圆脸,倒比彭城供销社那些冷脸售货员和气得多。 “哟,这宝贝可金贵!广州来的稀罕货,55块现金,有工业券35块拿走。大姐不诓你,统共就三辆,摆这儿都没指望能卖......” 这价抵得上工人小两月工钱,但陈默掏出大团结,掏钱的手比脑子快。 “不用券,这个我要了。”胖大姐举着鸡毛掸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看着普普通通年轻人能这么舍得。 胖大姐拿到钱才有了真实感,这广州货,贵还真的有贵的道理。 陈默抱着打包好的小汽车又跑到女装服饰的地方逛。 他看到很多阳城流行的蕾丝边连衣裙跟白色花领连衣裙,给温亦雪各买了一条。 又去买了一些县城没有的紧俏货。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加钙饼干。 这才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客运站赶。 坐车到彭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陈默根本不想耽搁,他现在归心似箭。 提着包裹去到赶骡车,这个骡车还不是去陈家村的,只能把陈默放到距离陈家村还有二里地的岔路口。 陈默因为最近时长锻炼的缘故,现在的身体素质可比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强多了。 走在熟悉的土路上,陈默心情很好,还哼起了歌。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尽早起程去津市了。 想到上辈子听到的传说这辈子能亲身参与,陈默就心潮澎湃。 走进陈家村时,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陈默摸着黑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推了推院子大门,发现院门已经被从里面插上了。 心下苦笑,这小妮子,还挺有警惕心的。 陈默围着自家院墙转了一圈,最后直接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围墙上扔了进去,然后灵活地跳上墙头,翻进了院子。 看着已经熄灯了正房,陈默决定,还是觉得不去打扰温亦雪跟孩子了。 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一下,跑到堂屋睡下了。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 温亦雪早早就起来了,想着陈默今天应该就会回来,起身出门,刚一踏入院子,她就发现了不对。 冲进堂屋就看到陈默毫无形象地躺在那呼呼大睡。 温亦雪冲过去直接抱住陈默使劲儿晃了晃。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默迷迷糊糊中被温亦雪晃醒,刚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儿那张漂亮的脸蛋放大在自己眼前。 没忍住,直接将人搂在怀中,翻了个身。 第三十六章 老公,怎么办? 陈默与温亦雪在堂屋的小床腻歪了一会儿。 才哄陈佳浩起床,陈默将省城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陈佳浩果然很喜欢那辆红色的小轿车,欢喜得不行。 拿着小轿车在炕上不停地推来推去,玩得不亦说乎。 温亦雪去厨房煮饭,她现在是越来越有幸福感了。 陈默答应他三天内回来,最后两天就回来了。 她很喜欢现在这个遵守承诺爱护他们娘俩的陈默。 “老婆,东西分成两份,给老宅拿一份,剩下的那份,我明天去县里,给二老邮过去。” 温亦雪做饭的手停顿了一下,微微勾起嘴角,透露出了心中的愉悦。 “知道了。” 吃完早饭,陈默骑着自行车带着陈佳浩送温亦雪上工。 然后回家拎起东西,在拎着陈佳浩去了老宅。 还没进门呢,老远就听见小侄女在哭,张岚在骂人,陈默心下一惊,赶忙走了进去。 刚一进院子,就明显的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本该已经去上工了的陈建川此时一脸愁容的坐在木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焊烟。 张岚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大姐抱着小侄女在旁边哄,眼眶也是红的。 陈佳浩看见这场景,都不敢跑过去抱大姑了。 怯生生地抱着陈默的脖子不撒手。 “这是咋了?” 陈默搂着陈佳浩随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院里的木桌上。 大姐陈秀芝抿了抿唇,看向陈默说:“爸妈,知道我离婚的事儿了。” 其实陈默看到这场景,已经猜到了。 “怎么知道的啊?” 陈默说得轻描淡写的。 张岚一下子就炸了,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要去找那个王八羔子!” “他竟然敢去赌博,还敢打老婆,这个挨千刀的东西!” 陈默拽住张岚:“哎,妈,你要干啥,我姐都跟那个狗东西离婚了,离婚了你知道不?就是没关系了,你现在冲上门去打人家一顿,犯法你知道不?” 张岚一下就座到了地上,哭诉起来:“我可怜的姑娘呦,那个王八蛋,挨千刀的东西,他怎么敢,怎么敢的啊!!就这么离婚了,你让她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啊!” “还有你!”张岚回过头来看向陈默:“你胆子是真大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不跟家里商量,就这么带你姐去离婚了!” 陈默无奈:“妈,不离婚你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吗?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不离婚你让那群逼债的找我姐还债吗?” “那你姐怎么办啊,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个孩子要养啊!” “我养!以后养我姐跟小侄女,你别哭了,过段日子我就给小侄女改名,姓陈!”这话陈默之前就说过,现在一如既往说得斩钉截铁。 “我打死这个浑蛋玩意。”张岚站起来冲着陈默后背就给了两下子。 “疼疼疼,妈!你干啥啊?”陈默赶紧躲开,实在是惹不起,他后背还有伤呢,本来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被他妈打这两下子又疼了。 “你养?你拿什么养!啊?你自己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张岚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我怎么养不起了,妈,你老糊涂了吧,最近我们家又卖黄精又卖松子的,赚了不少钱了,咋还养不起大姐跟小侄女了。” 张岚愣在了原地,对啊,他家现在已经开始能赚钱了,就短短这一个月,他们家赚了平常两三年的收入。 “爸,你说句话啊。”陈默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陈建川。 陈建川吧嗒了一口焊烟,看向陈秀芝的眼中带着疼惜。 “没事儿,姑娘,爸养你,爸支持你离婚,你以后就安生在家住着,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陈建川这个人就这点好,别看他平时不多言不多语,是个典型的农家老实汉子,但是他心里很拎得清。 无论是支持陈默倒卖黄精跟松子,还是支持陈小雨继续读书,再到今天能说出这样暖心的话。 这个家没有陈老头,得散! 当天前提是没有上辈子的浑蛋陈默。要不然,还是得散! 陈默常常觉得自己老爸就是生错了时代,否者就凭这头脑,也肯定能混得比现在好。 “就你能当好人是不是,就我是恶人,我不心疼闺女吗?可我们俩能照顾她一辈子吗?这婚……这婚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张岚又开始哭了起来。 这话陈默就不爱听了,怎么着,没男人就不能活了吗? “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清早亡了,都什么时代了,你没看见标语上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怎么到你这我姐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呢!” 张岚不说话了,就是一味地掉眼泪。 “妈”陈秀芝沙哑着嗓子开口:“你放心,我能靠自己养孩子的,我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的,我继续跟他过才会活不了。” 张岚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其实就是心疼自己闺蜜,在她的老思想里,孤儿寡母就是会被人家欺负。 “你看那个星海娘,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星海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娘怎么放心你啊。” “哎,妈,星海娘是没有娘家人帮衬好吧,我们一大家子人呢,又能赚钱,你这纯属杞人忧天了啊。” 陈默上前拉起张岚,又开始自己的嘴甜哄人模式,慢慢将张岚的情绪安抚住了。 正当陈家终于消停了的时候,门外刚刚提起的星海妈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 “小默啊。快跟我去大队!你媳妇晕倒了!” “什么!”陈默霍的一下站了起来,直接冲了出去。 陈默赶到仓库门前的时候,温亦雪已经醒了,好多人围在温亦雪身边。 温亦雪抓着手中的信,双目通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陈默一下就心疼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直接打横抱起温亦雪,往家走。 温亦雪环抱住陈默,一直在低声啜泣。 陈默将温亦雪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温柔地抚摸着温亦雪的面颊。 “怎么了老婆,出啥事儿了你跟我说。” 温亦雪将手里的信递给陈默。 “我妈说,我爸的情况特别不好,要是在没有药就要不行了。” 说着温亦雪重新抱住陈默痛哭出声:“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老公……” 第三十七章 突击检查 陈默心中一沉,有些事情渐渐清晰看起来。 怪不得上辈子温亦雪去世后,娘家始终没人来找她。 也许……是已经没有亲人惦记了。 “老婆别怕,咱爸需要哪些药?我明天就去找。”他摸着妻子颤抖的脊背,衬衫前襟被泪水洇湿大片。 陈默心疼得不行,这个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一趟大西北了。 好一会儿,温亦雪的情绪才稳定了下来,她打开那封信,哽咽开口:“我们上回汇的钱,怕是不够。” “而且……爸妈那比较艰苦,那几味比较珍贵的药材,怕是有钱也配不全。” 温亦雪咬着嘴唇,巨大的悲痛席卷了她的内心,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药材很难买吗?”陈默询问。 温亦雪点头:“很难,这个药方是京市很有名的大夫开的,有好几味名贵的药材。” 陈默揉了揉温亦雪的头,安抚道:“一定能买到的,实在不行我去阳城找,如果在没有我就去京市买,媳妇,没事儿,别怕,有我呢。” 温亦雪靠在陈默日渐宽厚的肩膀上,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依靠。 温亦雪睡沉后,陈默蹲在院里抽烟。 火星子明明灭灭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孕妇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更何况是上辈子没机会看到的宝宝。 烟头碾进泥地,他摸黑钻进堂屋。 把外套裹着的小包袱从枕下面掏出来,打开露出里面的钞票。 实在不行,只能先拿钱救命了,他还就不信了,有钱还能搞不到几味药材。 第二天陈默骑着车带着温亦雪跑遍了县里的大街小巷,确实很难买。 最后实在没办法陈默带着温亦雪找到了济世堂。 徐华清一见他就笑:“送药材来了?” 陈默苦笑着将手里的药方递了过去。 “我今天还真不是来送药材的,徐大夫你看看这个方子。” 接过药方一看徐华清直接变了脸色, “陈兄弟,这药方里的药材在北方可不常见,你还要年份这么高的,就更罕见了。” “如果你这没有,你能告诉我在哪能买到吗?” 陈默拉住着神情焦急的温亦雪,无声安抚。 徐华清沉吟了一下,看向二人:“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问问我爷爷。” “麻烦了。”陈默还是挺领徐华清这个人情的。 徐华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转身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他能看出来陈默两口子对这几味药的重视。 没一会儿,徐华清捧着两个木盒子跑了回来。 将盒子打开,徐华清看向陈默说:“这是我爷爷的珍藏,十五年生的白首乌,五十年的灵芝,但是……价格不便宜。” “没关系,徐大夫,这已经很感谢了,你说个数。” “总共给600块吧,我看得出来,你也是用来救命的。”徐华清确实没有多要,这两样东西如果是别人他肯定报到800。 陈默毫不犹豫地要拿钱,他很清楚再过个几年,就这两样药材能翻个几十倍的价,还有价无市。 “等一下。”徐华清没急着收钱,而是有些歉意的开口:“冬虫草确实没有,这种药材不能长期存放,有也直接就用了,你可能得去省城问问了。” “没关系,徐大夫,你已经帮上很大的忙了,这药先放你这,我明天去省城,等买到冬虫草,我带回来,还得麻烦你给我们配个药。” “成,那钱你先拿回去,等你回来在一起算吧。”徐华清想着万一陈默无功而返,这600块钱也就不用花了,毕竟这两样药材是真的很贵。 “一码归一码,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可是欠了徐大夫你两次人情了”陈默是真的很感激徐华清,更不想占人家这个便宜。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你最好去阳城的中药市场问问,那地方我去进过几次货,也许有冬虫草。” 时隔一日,陈默又坐上了前往阳城的客车。 后座一靠,拇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得速战速决,温亦雪从昨晚起就绷着弦,孕妇哪经得起这么熬。 本来媳妇非要跟着,全家老小劝到后半夜才把人按住。 陈默天没亮就去大队重开介绍信,折腾到这会儿才上车。 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养精蓄锐。 陈默从阳市客运站下车后一刻都没有耽误,打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药材市场。 当日头已经西斜的时候。陈默一无所获地蹲在“回春堂”门口的石阶上抽烟。 回春堂大门紧锁,里面根本没人。 整条街就像撞邪了一样,铺面十有八九上着锁,别说药材贩子了,连个活物都少见。 烟灰掉落在地上,他盯着街道发怔。说好的遍地摊贩呢? 并没有看见啊。难道是他来的时间不对? 要是真不行,他可能真的要跑趟京市了。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孟三已经观察陈默很久了,看着他敲了半条街的门。 招风耳动了动,这是撞见肥羊了。 他搓着手蹭到台阶前:“兄弟你是要寻啥货啊?” 陈默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赔着笑站在他面前。 随手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才开口询问:“这药材市场平日就这么清净?” “那可不是哦,就是赶巧撞上风头紧而已。” 孟三把烟别到耳后,三角眼滴溜转,“市里来了巡查组,有上面的领导视察,天天搞突击检查,那帮贩子比耗子溜得还快。” 烟头在青砖上碾出火星,陈默喉结动了动:“上面的领导视察??” 陈默后槽牙有些发酸,这么巧的事儿就让他遇到了? 突然想起陆雪松那张脸,该不会撞他枪口上了吧? 陈默一时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嘿嘿,兄弟,你想买什么啊?你跟我说说。”孟三蹲在了陈默旁边。 陈默看向孟三:“怎么,你有门路。” “那是必然的,不是我跟你吹,整个药材一条街,就没有我孟三不知道的。”孟三很夸张地比划了两下。 “我要买冬虫草,你知道哪有货吗?”陈默也很直接,他就是来买药的。 第三十八章 难道还是陆雪松? “呦,这可真是个稀有货。”孟三抽着烟思考了一下才有重新开口。 “我还真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但是这个……” 孟三搓了搓手:“介绍费?……” “好说,如果你真能帮我找到东西,介绍费不会少了你的。” “爽快,你跟我走。”孟三捻灭烟头。 孟三带着陈默左拐右拐穿过了一片小平房。 最后停在了一个院子前。 孟三上前叩门板,扯着嗓子喊:“王叔!王叔!” 没一会儿,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谁啊?嚎什么呢?” 一个穿着考究中山装的老人拉开门,看见孟三就拉脸:“三猴子你又作什么妖?” “王叔,瞧您说的,我还能干啥,给您送财神爷来了呗!”孟三示意他身后站着的陈默。 叫王叔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默。 又向四周瞟了两眼,确定没人跟着他们,才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走了进去。 陈默跨进院门就是一怔,外头很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却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青砖小径蜿蜒通向凉亭,四面绿意盎然,亭下一池春水映着两三条红白锦鲤。 还挺有格调的。 陈默在心里想。 王叔正和个半大孩子在亭中的石桌上对弈,棋盘上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小乐,你去给两位叔叔沏茶去!” 男孩应声点头,撒腿就往屋里跑。 三人刚落座,孟三就搓着手开腔:“陈兄弟,这位可是你今天蹲那地儿的正主儿,王和顺王老板!” 陈默反应了一下:“回春堂?” “对,嘿嘿,”孟三说完又看向王和顺:“王叔,这个小兄弟叫陈默,是我们下面县城的。” 孟三介绍完直接道明来意:“今天他是想来买冬虫草的,而且是要带孢子粉的。” 在中药材行话中,冬虫夏草带孢子粉是指要选用子座(草体的部分)顶端膨大、尚未弹射孢子的冬虫夏草。 此时虫体营养最足,药用价值最高,通常生长周期需3年以上。 这时候刚刚那个叫小乐的孩子拎着个暖瓶跑了回来。 分别给三人倒了一杯茶水,转身又跑走了,还有点腼腆的样子。 王和顺喝了一口茶道:“家里有人得了肺病?这药可不是救急症的,是调理的药材,而且在北方要带孢子粉的冬虫草可不好找。” 陈默心下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这状态,这个王老板,应该是真的有货。 “我知道,王老板如果有,说个价吧。” 王和顺笑了笑,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是外行。 “你要多少?一般温养滋补一副药,0.5到1克就够了,大概是5到10跟,重症的话,3到5克,60根左右。” “我要600根。”陈默心想,搞10副药邮过去,应该暂时够用了。 王和顺眯起了眼睛,确实是个大顾客啊:“成,600根,我收你300块。” “咳咳咳!”这价格一出,孟三喝水的动作一顿,直接呛到了。 陈默到很平静,他早就想到了,在上辈子,优质的冬虫草已经炒到了上千块一克了。 “好!但是我要验货。” 王和顺没想到这陈默这么痛快。 脸色的褶子都笑开了,态度好了很多,站起身来:“行,你等着。”才慢悠悠背手往后院走。 彭县,公社办公室。 郑文康郑书记阴沉着脸听下属的汇报。 “这么说,郑茹是被吴大东引诱去赌博的?” 两个下属尴尬地杵着:“目前查证确实如此。” 郑文康点燃香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吴大东背靠安工口,动他得掂量掂量。可我妹子吃了这么大亏......” 烟头狠狠按在玻璃烟灰缸里。“你们就没个主意?” “哑巴啦?说话!” 矮个子下属突然结巴:“还、还有件事......吴大东最近跟陈家村的人来往密切。” “陈家村?”郑文康猛地抬头。他对陈家村这几个字很敏感。 “对,好像是一个叫陈默的,据说是为了给他姐夫平赌债,而且还赢了吴大东一千块。” 高个子补充道:“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跟着吴大东一起去省城了。” 郑文康冷笑低喃:“陈默……” 此时陈默在院子里抿着茶水,等着王和顺拿货。 心里想着总算是买到了,希望这一世,可以救得了温亦雪的父亲。 孟三在旁边脖筋都兴奋得直跳。 一般向他干这件事儿,是根据成交额提成的,他今天难道能赚30块钱? 这顶他干好几个月的收益了。 他就是在这片混地,自己没啥本钱,专门低买高卖抬物价而已。 陈默将孟三的神色收入眼中,并不在意,他可以给孟三钱,只要他有用,这次也算他帮了自己的大忙了。 他摩挲着杯沿,心里想着,自己媳妇家以前绝对是有矿,这么贵的药材说买就买,还一调理就是几年。 当初要不是知青下乡,自己哪够得着这样的姑娘。 得再挣份家业,才配得起她。 陈默这次并没有将赌资上交,回家他也不准备告诉温亦雪冬虫草多少钱,能瞒一时是一时。 温亦雪现在还以为家里的钱都用来买药了,正又愧疚又感动呢。 陈默不准备告诉温亦雪他刚刚赢了六千块。 解释起来太麻烦,要是让她知道他又去赌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哄呢。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家里的女人,这叫善意的谎言。 等他带着钱去津市回来,这些钱的来路也就洗干净了,那时候在上交。 陈默心里想着事儿,没一会儿,王和顺就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用油布纸包装得很完好的冬虫草。 一根一根地码放得很齐整。 陈默挨个仔细查看了一下,其实他也不懂,但是大概还是心里有数的。 毕竟上辈子他年迈的时候也吃过这东西。 抬眼看向王和顺:“东西没问题,麻烦在帮我好好包起来。” 陈默掏钱的时候突然想到,此时他也可以囤一下药材,随便买几根人参,囤个几年能翻好几十倍。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把本钱用来囤药材了,还有更暴利的事等着他呢。 殊不知此时,他已经成功引起了郑文康的注意,危机正悄然逼近…… 第三十九章 无法无天 钱货两清,陈默随手给孟三甩了30块钱。 两人就此分别。 陈弄拎着一大包冬虫草往邮局走。 他在琢磨要不要给陆送松打个电话。 这个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是否能借陆雪松的手收拾郑书记呢? 光靠郑茹赌钱那档子事儿,怕是连郑书记的皮都蹭不掉。 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陈默下定决心,得借势! 还没走出两步,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陈默的心思还全在如何利用陆雪松这件事上。 丝毫未觉,就这么一瞬间的接触,自己装钱的内衬口袋已然被划破了。 他下意识向前又向前走了两步,猛地意识到不对。 伸手一摸口袋,衣服竟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口子! 陈默霍然转身,只见方才偷钱那人影,正疾步冲向街角。 他二话不说,纵身就追! 陈默如离弦之箭冲出,速度相当惊人。 他现在有点恼怒,常年打鹰,竟然让鹰啄瞎了眼睛! 前面的小偷感觉到有人在追自己,也开始拔腿狂奔。 显然他非常熟悉地形,七拐八绕钻进狭窄脏乱的巷子。 陈默在后面紧追不舍。 外兜里那点零钱,刚给了孟三三十,本就没剩多少…… 可这哪是钱的事?这是被人当肥羊了,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mt,小崽子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小偷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惊恐回头。 看到陈默冰冷锐利的眼神和惊人的速度,吓得魂飞魄散。 在巷子尽头或一个转角,小偷刚一减速,陈默就一个飞扑将其按到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 “哎!哎!大哥,误会!误会!” 陈默没搭理他,直接在小偷身上搜索,不但找回了自己的钱,还多摸出来两块几的零钱。 把钱揣回自己兜里,陈默提溜着小偷的衣服领子把人弄起来。 伸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拍在他的脑袋上。 “小崽子,误会你m啊!” “说!你怎么盯上我的?” 陈默其实怀疑这小子跟刚刚的孟三是一伙儿的。 今天瞧见他露财的,拢共就俩人。 孟三,还有回春堂的老板王和顺。 他可没忘,孟三敲王和顺门时,王老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足以说明,孟三这厮偷鸡摸狗的勾当肯定没少干。 “大哥!真没啊!误会,天大的误会!您一看就是大老板,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我是个屁,给放了吧……” 小偷被揪着衣领,缩着脖子,嘴里讨饶的话一套一套,滑溜得像条泥鳅。 “呵,还挺讲江湖义气是吧?”陈默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笑了,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啪!” “我让你讲江湖义气!” “小兔崽子,还收拾不了你了?”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记更狠的! “哎哟!大哥!别打了!真别打了!”小偷被打得眼冒金星,双手胡乱护着头。 终于扛不住嚎了出来,“是……是三儿!是三儿说……”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刀:“说什么?” “说……说您是个大老板,身上肯定……肯定还有钱……” 小偷哭丧着脸,声音发颤,“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陈默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缓缓点头,眼中寒光闪烁。 好,好得很!孟三! 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默五指一松,像丢垃圾一样把小偷掼在地上。 “听着,”他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回去告诉孟三,以后见着我,有多远滚多远!千万别再让我撞见……”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后半句比说出口的威胁更瘆人。 “滚!” 现在有正事要办,没工夫跟这帮杂碎纠缠。 但这事儿没完!吃里扒外的东西! 被小偷这么一耽误,陈默走到邮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现在普通人想打电话还得在邮局排队。 陈默到电话服务点时,看见门前排了老长的队伍,不禁皱起眉头。 七九年电话费可不便宜,省城真有这么多人需要打电话? 陈默站在了队伍末尾,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没想到队伍看着长,往前挪得倒挺快。 可能是因为这年头没急事的人不打电话,加上电话费金贵,大伙儿都是直奔主题说完就挂,自然快得很。 不到半小时就轮到陈默了。 陈默也没想到,这通电话竟然是陆雪松亲自接听的。 两人很快就约好了在国营饭店碰头, 陈默记下地址挂了电话,先去招待所把药材塞进枕头底下。 这年头小偷还真是猖獗,还是得小心点。 然后才轻装赶往国营饭店。 陆雪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格外显眼。 陈默刚进门就锁定了目标,径直过去一屁股坐下:“陆大哥!” 陆雪松望着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眼睛,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你要反映什么事?” 陈默敛了笑意:“我媳妇的高考成绩被人顶了。” “什么!”陆雪松眼神中厉色一闪。 陈默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啪!”陆雪松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 “简直无法无天!这种蛀虫必须连根拔!” 他目光灼灼盯着陈默:“过两天我亲自去彭县查证,要属实的话……” 指尖重重划过桌面,“别说公社书记,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得给他办了!” 陈默要的就是这把尚方宝剑。他故作苦笑:“我们平头百姓哪敢硬碰硬,全仰仗大哥了。” “装!接着装!”陆雪松笑骂着戳他脑门,“你要真是个怂包,还能敢单枪匹马冲过来帮我收拾劫匪?” 陈默摸着被戳的地方嘿嘿笑。两人心照不宣。 服务员端来红烧排骨滋滋冒油,香酥肉金黄焦脆。 陈默抄起筷子大快朵颐,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便宜味的,好吃得很。 撂下筷子时,陆雪松突然问:“你爸妈对你怎么样?” 陈默一愣。这话问得蹊跷。 陆雪松三番两次示好,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与他父母有旧? 不可能啊,他父母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怎么可能认识京城的世家子弟? “大哥,我们以前见过?还是您认识我父母?” 陆雪松笑了笑:“别多想,就觉得咱俩投缘。” 这点陈默承认,他们确实总是不期而遇。 两人吃完饭,国营饭店都快关门了。 看着陆雪松的吉普车消失在街角后,陈默慢悠悠踱回招待所。 车里,陆雪松的神色早已不似刚刚的温和。 他一脸肃然地看向司机小张:“小张,回去通知一下王哥,明天,我们去趟彭县。” “是,陆局。”小张应声,同时心中一凛,听陆局这语气,这是有人要倒大霉了啊。 晨光刚爬上公社办公室的窗台。 郑文康已经端着搪瓷悠哉游哉地看报喝茶了。 下属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郑文康皱眉:“你要死啊,冒冒失失的。” “书记!”下属扶着门框喘着气:“刚刚市里来电话,说有京市的领导要到我们这来视察!” 郑文康闻言蹭一下站起身来,神情紧张。 “有说是哪位领导,视察什么吗?” “没……没说啊。就让我们做好接待的准备。” 下属也有些紧张,作为郑文康的心腹,他很清楚,这位郑书记的屁股下面可不干净,根本禁不起查。 郑文康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思量半晌又问:“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也没说……”下属犹豫了一下,询问郑文康:“领导,那我们今天还下手吗?” 郑文康神色一厉,眯起了眼睛:“做!妈的,在彭县这个地界,老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 第四十章 被人袭击 陈默好天还没大亮就爬了起来,赶上首班回彭城的客车。 到彭城先拐道去了济世堂,把药材包往柜台一放:“徐大夫,药我买到了,劳烦了,我明天来取。” 陈默今儿运气背得很,县城几个常等骡车的路口愣是一辆车都没有。 他瞅了眼日头,决定走回家了。 这段时间的锻炼也算是没白练,几里路,陈默走得脚下生风。 正哼着小调呢,后脖颈泛起了寒意。 他用余光扫了几眼,真的有人尾随他! 闪身贴到老槐树后,树皮硌得背生疼。 果然,树叶簌簌响着,三个黑影从岔路口冒出来。 剩下俩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抡起石块:“哥几个跟够了吧?” 陈默甩出石块砸中面前人的膝盖。惨叫声刚起,脑后已传来破风声。 贴地翻滚避开偷袭,起身瞬间扣住右侧来者的手腕反拧。 咔嗒骨响中,那人手腕顿时脱臼。 后背突然挨了记闷棍,陈默重重撞上树干。 最后那个混混亮出匕首直捅他腹部,刀尖将触未触之际,陈默突然沉身扫腿。 对方踉跄着要倒,他利落的扑上去揪住那人头发,拽着脑袋狠狠掼向树干! 三人躺倒在地地时候,陈默才松了一口气,他还真的有点后怕。 这他要是没点身手,今天还真的会栽在这。 陈默喘了几口气,才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一脚踩在脱臼那个人的小臂上,立刻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陈默低头逼问:“谁派你们来的?” “不是,小兄弟,我们就是想抢点钱花花,你放过我们吧。”那人声音都变了调。 “呵!你看我像傻子吗?”脚下用力,对方疼得直打滚。 另外两个人也被陈默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翻滚着前远处爬。 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陈默的问话。 陈默捡起身旁掉落的匕首,看向这几个人。 “你们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人?” 陈默眼中厉色一闪,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捅向对方的喉咙。 寒光闪过。最后一刻陈默偏移了一点方向,刀刃顺着脖颈狠狠地插进地上。 一丝血珠顺着刀锋滚落。 那人看着陈默狠厉模样,直接吓傻了,裤裆湿了一片,他毫不怀疑陈默是刚刚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我在问最后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被踩着的人喉咙咯咯作响,半个字都挤不出。 “废物!”陈默冷漠的踹开他,转身走向另外的两个人。 “郑书记!是公社的郑文康书记!”缩在树根下的混混突然嚎出来,手脚并用往后蹭 “你别、别过来......” 见陈默仍沉着脸逼近,他咽着唾沫补了句:“你得罪人了....我们就是跑腿的......” 话没说完已被揪着领子提起来。 陈默扯下三人衣裤拧成绳,把他们赤条条捆在了树干上。 破布团挨个塞进嘴里时,被匕首吓尿的那个还在打摆子。 然后陈默掉头往回走。 他决定去报警。 是的,这就是陈默思考后的决定。 他不知道陆雪松什么时候会来调查郑文康。 这个时候他不能直接回家,得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安全。 陈默轻叹了一口气,大意了啊。 是他小看天下人了,重生以来他过得算得上顺风顺水。 搞钱搞的也很容易,出去赌博也全身而退了。 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利用吴大东就能将自己完美隐身。 可殊不知,当他赢了吴大东一千块的时候,就已经高调地暴露了自己。 陈默告诉自己记住这次教训。 他都不敢想,如果那个郑书记足够重视他,派人直接去陈家村搞他家里人会有什么后果。 到了县公安的办公大厅,陈默一眼就看到了上次去他家里调查的那位老警察。 径直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 老警察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两秒,才回想起来这是哪位。 “哎,你是陈家村那个小伙子吧,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儿?” “对,我叫陈默,我要报案。”陈默弯起嘴角。 陈默带老警察去现场时,才知道对方叫刘浩。 同行的年轻警察叫马鹏飞是他徒弟。 陈默没提郑书记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不确定这警察和郑书记是否利益关系。 刘浩走到小树林时,盯着树上赤条条的三人,朝陈默深深看了一眼。 年轻警察马鹏飞却嚷起来:\"可以啊陈默!这三个街头混子我认识,你一打三?身手不错啊!\" 陈默挠头装傻,打着哈哈混过去。做完笔录出来时,天边已泛出暗红色。 陈默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再次往家走。 温亦雪这几天总盯着院门发呆,连洗衣服都心不在焉的。 天色已经全黑了,陈默还没有回来,她莫名的有点担心。 看到陈默走进来时,温亦雪直接扔下衣服就跑了过去。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陈默回家之前在村口的小溪边洗了洗,把沾着脏污跟血迹的外套脱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不适合让家里的女人知道。 温亦雪打量了一圈陈默,没看出什么异样。放下了心。 有观察到陈默两手空空,眼眶瞬间红了。 “想什么呢,药材我买到了。” 陈默抱住自己老婆:“搁济世堂配着呢,明儿就能给咱爸妈寄过去!” “真的啊?”温亦雪仰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默宠溺地低头看着温亦雪:“骗你是小狗!” 温亦雪开心的直接从原地跳了起来。 她扭头捧着陈默的脸\"叭唧\"就是一口:“明天给你好吃的!” 灯光中印照着这对黏糊小夫妻。 这辈子,陈默最大的期望,就是守着温亦雪,给她还孩子们幸福。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让人破坏掉这一切的。 他早就在心里下了决定,明天就去会一会这个郑文康书记。 虽然他不想杀人,奈何就是有人非要找死。 反正现在连个监控都没有,想让个把人消失,还是有很多种办法的。 陈家今晚吃的饭都是香的。 陈建川与张岚晚上得知药买到了,也是颇感欣慰。 虽然他们从来没见过亲家。 第四十一章 陆雪松来访 翌日,陈默带着温亦雪直接去了济世堂。 徐华清早就将陈默的药配好了,并且贴心的在每个药包上都写了计量跟注意事项。 陈默再次表达了感谢。 两人一起到邮局排队准备邮寄包裹时,陈默耳尖地听见了里面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郑书记被抓了?” “对,据说昨天就被革职了,今天早上就被人带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他被人带走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 陈默眼底闪过亮光,陆雪松这个大哥没白认啊,有事儿他是真办啊。 温亦雪感受到了陈默身上的情绪变动。 有点莫名其妙:“老公?” 陈默笑着揉乱她头发。 温亦雪耳尖通红,拍开他手:“干什么,这么多人呢!” 她含嗔带羞的模样,让陈默有点心里发痒。 县局审讯室,郑文康的汗水浸透了衬衫。 陆雪松一脸严肃的坐在三名调查员的身后,旁边还有公安陪同。 那名公安正是刘浩。 调查员正坐在郑文康对面,一项一项宣读着他的罪证。 “郑文康同志,现接到群众举报,根据调查情况对你进行问询。请你主动交代问题,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根据群众反映,你存在倒卖知青返城名额的行为,对此你作何解释?” 郑文康盯着地面不吭声。他现在不适合开口为自己辩解。 很有可能会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调查员也不在乎郑文康是否回应,接着往下念:“你还涉嫌组织社会闲散人员,使用极端手段,暴力阻碍上访人员。” 郑文康依旧沉默不语。 “经查证,你在担任公社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便利贪污公款,非法占有集体财产共计3800元。” 这时候郑文康已经不那么淡定了。 数额都查得这么清楚,意味着这群人已经掌握了具体的证据,这个数额已经到了会挨枪子的程度了。 “没有!我没有侵占集体资产,你们这是诬陷!这是陷害!” 郑文康的情绪很激动,挣扎不已。 调查员却根本不理他,接着念:“最后,你涉嫌教育舞弊,利用职权,将知情温亦雪的高考成绩替换给了自己的家人。” “以上罪状,你可承认?” 郑文康听见“温亦雪”的名字,瞳孔骤然紧缩。 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现在说了,对方或许无关痛痒,但他自己必死无疑。 这边陈默与温亦雪终于邮寄完东西,送了一口气。 陈默现在心情很不错。 突然觉得好不容易有一次跟温亦雪单独出来约会的时光。 不能就这么回家了啊,非拉着温亦雪去逛供销社。 两人刚走进供销社。 许姐看到温亦雪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到了。 “哎呦,小默啊,这就是你媳妇吧,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说着热情地拉着温亦雪去挑雪花膏了。 “我跟你说,女孩子啊,还是要注意保养的。” 陈默在后面摸了摸鼻子。 温亦雪瞄着价签。挨个对比。 家里的钱都抓药了,她原本只想买最便宜的蚌壳油。 可架不住许姐举着七八个铁皮盒往她手里塞,陈默还在旁边添火:“这个好,润手,那个也不错,都拿着吧。” 结果在陈默跟许姐的双重忽悠推荐下,还是买了很多东西。 从供销社里出来,温亦雪就挽上了陈默的手臂,晃了晃。 “老公……”她心里有些愧疚。 看出温亦雪有点负担,握住了温亦雪的手:“老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我以前最想干的事就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你买买买!” 温亦雪温柔地笑了笑,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又一起去了国营饭店,这次温亦雪干脆就不让陈默翻菜单。 直接冲服务员说:“一份烧茄子跟一份青菜。” 陈默想点道杀猪菜,温亦雪怎么都不肯。 最后只勉为其难的最佳了两份葱花饼。 陈默盯着温亦雪撕了半块葱花饼,就着烧茄子的汤汁吃得眉眼舒展。 忍不住说:“老婆,以后我一定带你吃遍天下美食。” 温亦雪抿着嘴笑,有些饼渣沾到她的唇边:“好呀,但是眼下这顿就很香了。” 这个时候陈默就有点埋怨起现在还是79年了,想带着媳妇去看个电影都没有。 最后只能骑着车回了家。 刚刚拐进家门口的小路上,陈默就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 还有那个熟悉的车牌京a9983 吉普车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司机小张和警务员王哥站在车前看守,但并没有驱赶村民。 陈默家的大门紧锁,隔壁老宅门缝里挤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脑袋。 温亦雪有些紧张地拽了拽陈默的衣服。 院里传来陈母的声音:\"小默回来了!\" 陈默安抚地拍了拍温亦雪的手。 “没事,是我在省城认识的一个大哥。” 走入院内,郑看见张岚一脸局促地给陆雪松倒茶。 陈建川在坐在陆雪松对面陪客,表面上看上去还是挺镇定的,但是那僵硬的坐姿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紧张。 陆雪松倒是没摆什么架子,很温和地与陈建川交谈。 大姐陈秀芝抱着孩子带着佳浩在旁边玩。 “爸爸!妈妈!”陈佳浩炮弹似的冲过来,半路却拐个弯扑进温亦雪怀里。 陈默搓了搓空落落的手,朝陆雪松打了个招呼:“陆大哥,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捎个信啥的。” “我也是刚到,办完事顺道看看。”陆雪松放下水杯起身。 “这我也不知道你要来,我带我媳妇去县里转了转,让你久等了。” 说着陈默转身看向温亦雪说道:“媳妇,今晚弄几个好菜,我请陆大哥吃饭。” “那就打扰了。”陆雪松应下:“我找陈默有点事儿聊,方便找个清净的地方吗?” “好。”陈默答应着,准备先带着陆雪松回自己家。 “那我带着陆大哥去我那坐坐。老婆你跟妈多做点好吃的。”陈默这话是对自己家里人说的。 带着陆雪松进门,陈默直接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外面打量的眼光。 第四十二章 尘封多年的秘密 陆雪松围着小院子转了一圈。扫了眼墙角码得齐整的劈柴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夫妻俩都是勤劳的,小院子整得干净整洁的。 “大哥,找我啥事儿啊?”就剩下他们俩了,陈默一下子恢复了常态。 陆雪松笑着问“听说你今天遇袭了?” “哎,别提了,不过我没啥事儿。”陈默起身给陆雪松重新沏了杯茶。 “嗯,这事儿我知道”陆雪松也在陈默旁边坐了下来。 “那个郑文康,算是彻底栽了,不吃枪子都算他幸运。” 陈默坐直了身体:“他到底为什么要替换我媳妇的名额?” 陆雪松没急着回答陈默的话。 而是端起来陈默刚沏完的茶抿了一口,才道:“他死鸭子嘴硬着呢,但是我调查了他的过往,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谁?”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要搞郑文康,不就是为了他身后这个人么。 “省招生办副主任—赵明远。” 陆雪松放下茶杯:“赵明远是你岳父当年的学生。” 陈默瞳孔骤缩:“我岳父下放西北是他举报的?” “差不多,这件事当初在京城闹得挺大的,但是具体的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当年他举报恩师当投名状,先是升了校革委会主任管政审,再调到市文教卫,今年刚进省招办。” “三级连跳,这个赵明远升迁的速度挺快啊。”陈默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能升迁这么迅速,靠的可不单单是他举报了自己的老师。”陆雪松说得意味深长。 “那靠的什么?” “靠他老婆。”陆雪松回答。 “什么?”陈默惊鄂。 “你没听错,他在举报了自己老师后娶了李家的姑娘,在李家的运作下在升迁这么快的。” “李家?” “嗯,京城李家,一个老牌世家了,不过……” 陆雪松的神色中带着些不屑:“他们家没什么出色的后辈,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所以才会对这么个废物女婿下重本。” 此时陈家老宅,张岚心事重重地走到陈建川身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人……他姓陆……” “嗯。我听见了”陈建川应了一下,并都没有抬头,默默地抽着自己的焊烟杆子。 “你说会不会……” “你瞎想什么?这只是小默碰巧遇到的一个朋友。”陈建川停下的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可是……可是他长的……”张岚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 “都说是不是了,你赶紧回去做饭去。” 陈建川挥手赶着张岚回去做饭。只是神情中也透着些许不确定。 张岚回到厨房,拿起刀,接着切刚刚的没备完的菜。 心不在焉的,切到手了都没察觉到。 还是温亦雪回过头看到了,吓了一大跳:“妈!” 温亦雪赶忙跑过来抢下张岚手里的刀,着急地喊大姐过来帮忙带张岚去包扎。 张岚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指,愣怔当场,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眼圈渐渐变红。 这边,陈默与陆雪松的交谈也接近了尾声。 陆雪松询问陈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陈默也没隐瞒:“我想再搞点钱,然后跟我媳妇一起高考,考去京城看看。” 陆雪松很欣慰:“行,那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了。” 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赌博不能沾,以后不要去赌了。” “咳咳咳!”陈默正喝着茶,闻言直接咳嗽了起来。 陆雪松这人有点本事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陆雪松没理陈默的反应,又接着嘱咐:“我知道你小子胆子大,但是这个李家,不是你现在能动的,老实点,好好准备高考。” 晚饭的时候,陈默看到张岚手上的绷带很是诧异,得知是切菜的时候弄伤的还心疼了好一会儿。 陈默也没忘了还在门口看车的小张跟王哥,让了几次两人都不进来,只能给他们送了些饭菜过去。 陈家一家人热情地招待了陆雪送。 陆雪松也很给面子,全程笑脸相迎,对陈家的每一个人都客气有加。 吃完饭,陈默自告奋勇地去厨房帮忙洗碗,陆雪松终于找到机会接近了张岚。 他实在是不愿意再等了,他无比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真相。 从认识陈默至今,他都没给父母打电话说这件事儿。 他怕二老又空欢喜一场。 “婶子,当年你在县医院生的孩子,是陈默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没有礼貌。 属实不像陆雪松会干出来的事儿,但是他现在顾不得了。 张岚愣在当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陆雪松也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你别问她了,我们出去说吧,我告诉你。”陆雪松的身后响起了陈建川的声音。 陈建川此时也是一脸感慨,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但是这件事儿,是不得不面对的。 陈建川带着陆雪松离开了院子,此时天色渐晚,村里围观的人已经都回家了。 陈建川默默地带着陆雪松走在陈家村的小路上,良久才开口揭开了那段尘封多年的秘密。 “那年,陈默他妈难产。“ “大半夜的,我赶着骡车带着她去了县医院。” “结果折腾了整整一天,孩子是生出来了,可是天生体弱,第二天就没了。” “陈默妈很伤心,身体也不好,我就做主在陪她在县医院住了几天院,等她身体好些了,才准备回家。” 陈建川说着,抽出了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陆雪松安静的听着,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他此时心跳如鼓。甚至紧张到手心都渗出了细汗。 “出院那天,我刚把陈默妈扶上骡车,她突然发现车板上有个被遗弃的婴儿。” “孩子裹在厚被子里不哭不闹,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们。我们......” 陈建川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以往沉默寡言的汉子声音里都带着哽咽:“我们当时觉得,这就是老天爷补偿我们的,看见我们失去了一个孩子,就又送了个孩子来。” “后来,我们就将这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陈默。” 第四十三章 生恩养恩 陆雪松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好半响才沙哑着嗓子问:“那……那个包裹着孩子的被子里……有没有……” “有”陈建川知道陆雪松问的是什么。 “被子里,有一个纯金打的长命锁,锁背后刻着一个陆字” 说这,陈建川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颤颤巍巍的将长命锁递到了陆雪松手里。 这些年,无论家里的日子有多苦,他们夫妻俩都没有打过这个金锁的主意。 质朴的老两口一直觉得,这是陈默亲生父母给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得留着 陆雪松也拿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命锁,上面同样刻着一个陆字。 你,陆雪松的泪水涌出。 终于……真的找到了! 陆雪松甚至没来得及回陈家老宅与陈默打招呼,就径直离开了。 他在车里坐了半晌才平复心绪。 二十多年了,他竟真找回了亲弟弟。 此刻仍然觉得有些恍惚。 回到办公室,陆雪松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打给了在京城的父母。 此时,京城,陆家老宅。 青砖灰瓦围成三进院子,雕花门廊下挂着红灯笼。 池塘里金鱼游动,老槐树的枝叶遮住半个院子。 陆父正在往池塘里撒鱼食,鱼群扑腾出细碎水花。 陆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喂,雪松啊,想我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陆母笑着接起电话。 院子里喂鱼的陆父听见,不屑地轻哼。 “妈,您先坐稳。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啊?”陆母愣怔了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种可能性,整个人脊背突然绷直。 可是又不敢相信,毕竟这些年失望了太多次。 “我准备好了,你说。” “妈,我找到小弟了,这会是真的!” “真……真的?”陆母的眼圈泛红,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真的,我拿到了那块长命锁。” 陆母只觉得脑海里响起了嗡鸣之声。 手上一松,话筒从手中掉落,被电话线拉扯着,起起伏伏的。 就像陆母此时的心境。 陆父站在门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妻子不太对劲。 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雪松出事儿了?” 看见陆母无声地掉落着眼泪,陆父也慌了,电话筒中还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 陆父连忙拿起话筒,询问陆雪松:“雪松,怎么了?” “爸。”陆雪松听见陆父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他怕他妈一下子受不了刺激,父亲在身边会好很多。 “爸,我找到小弟了。” 陆父的神情瞬间石化。 但是老爷子金戈铁马一辈子,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还是能强制稳定住心神的。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已经变得暗哑:“确定了吗?” “确定了,我已经拿到长命锁了,而且他的眼睛……跟您很像。” 陆父将电话挂掉,一屁股坐在陆母身旁。 陆母的泪珠成串往下砸,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陆父轻叹一声,揽过妻子。 陆母揪着丈夫衣襟突然放声痛哭 陆父伸出宽厚的手掌轻拍着陆母颤抖的脊背,无声的安抚。 陆父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谁丢了孩子能不心疼呢,这些年他也拖着关系四处寻找,可都没有消息。 “老陆。二十三年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没事儿了,咱们找到了,找到了。” “那是我的孩子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我的小儿子啊,呜呜呜~” 陆母哭得不能自已,全然没有往日的端庄得体。 陈家村,陈家老宅,此时也发生着地震。 “你们说什么!”陈默一脸震惊,直接站了起来,脑袋发蒙,有些接受不了。 全村人都知道这老两口最偏疼他。 现在竟然告诉他,他不是他们亲生的? 天崩地裂了好么。 陈默攥紧拳头又松开,所有蛛丝马迹突然串联起来。 为什么他从小长得就不像陈家的所有长辈。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陆雪松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为什么陆雪松对他特殊关照。 感情,这真是自己大哥,自己的亲大哥? 张岚在旁边哭,陈小雨也有点懵。 今天放学有点晚,回来的时候正好家里在招待客人,谁也没顾上她。 结果竟然让她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她哥竟然不是她亲哥! 张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要是谁敢抢她儿子,她能跟谁拼命。 但是……但是……如果是陈默的亲生父母找来呢? 她现在是真的伤心。 养了二十几的儿子。 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 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暴露在阳光下。 其实她原本想着,等到她和老头子死的那天只要陈默的父母没有找来,她就带着这个秘密到地下去。 就让陈默彻底变成陈家人。 可那是自私的。 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看样子,也不是被遗弃的。她不能阻止他们相认。 陈建川的情绪也很低沉。 只是他不擅言辞,陈默是个好孩子。 这么说也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怎么能舍得呢。 陈默缓了好久才回过神,结果就看见这一家子人愁云惨淡的。 温亦雪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在旁边安慰这个安慰那个的。 又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爸妈。你俩这干啥呢?”陈默随意往地上一坐。 “行啦,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么,我不管亲生父母是谁,生恩没有养恩大,你们永远是我的父母,我永远姓陈。” 陈建川豁然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甚至还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膀。 他活了两辈子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亲生父母。 上辈子他的亲生父母在哪呢? 在他心里,他的父母就是陈建川和张岚。 这两人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 他知道认了陆家可能会有泼天的富贵,至少可以让他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但是,那又如何?! 他甚至都不关心当年亲生父母为什么会遗弃他。 无所谓,他有爱他的父母。 陈建川和张岚在当他父母这件事上尽职尽责,从未缺席。 他浑蛋的时候拉着他,他痛苦的时候从不曾放弃过他,他衣锦还乡的时候却子欲养而亲不在。 所以这辈子,他只认陈建川与张岚。 第四十四章 老公,你特帅 晚上,陈默搂着温亦雪,躺在炕上。 陈佳浩就在俩人旁边,睡的香甜。 炕头还放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 还不懂事儿的陈佳浩是今天整个陈家过的最开心的。 温亦雪也还在震惊于陈默的出身,她到是不在乎陈默是富贵是贫穷。 她在意陈默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公,你到底是什么想的。” “没怎么想啊,日子照过呗,我是不会主动找他们的,但如果他们来找我,我也不会不见。” “如果当年他们不是故意遗弃我的,我会原谅他们,以后……就当个亲戚走动呗。” 温亦雪翻过身看向陈默:“那如果,他们并没有遗弃你,而是遇到了坏人,把你弄丢了呢?” “那就当成很亲的亲戚走动呗。” 陈默答得坦然:“横竖我不会改姓,更不搞认祖归宗那套。” 温亦雪笑弯了月牙眼:“老公,你特帅。” 此刻她笃定,陈默骨子里是知道感恩的人。 “小妖精,别招我啊。”陈默手掌覆上妻子小腹。 孕肚尚未隆起,这里却已孕育着他的骨肉。 郑书记落马的消息让彭城变了天。 牌馆里,吴大东叼着烟陷入沉思。 耗子凑过来:“哥,咋了?” “郑茹还欠多少?” “早还清了!她哥当书记时结清的。” 耗子咂嘴,“听说之前这娘们闹着要离婚,郑文康落马她又想复婚,可真有意思。” 吴大东扯出冷笑:“她要想玩,继续让她玩。” “可...你之前不是说不把人往死里逼吗?!” “她靠山都没了还怕啥?”吴大东弹着烟灰。 “我不是想搞她钱,钱不重要,我要卖个人情。” “谁啊?”耗子刚问完突然醒悟:“陈默?” “以后见着他客气点。”吴大东眯眼吐烟圈。 “这小子不简单。” 他早就察觉郑文康在查自己,故意把陈默推出去挡枪。 本想等陈默被逼到绝路再当救世主,好拿捏这棵摇钱树。 可郑文康这事儿出现得也太巧太及时了,透着蹊跷,十有八九与陈默有关。 一个农村小子哪来这般赌术?哪来这等手段? 吴大东掐灭烟头,彻底歇了算计的心思。 陈默最近没去县城蹚浑水,而是跟陈建川和张岚好好谈了一次。 这才让陈家再次恢复平静,而且无论是大姐还是陈小雨,都对这事儿守口如瓶。 现在陈默对她们很好,她们就当陈默是自己亲兄弟。 今天陈默跟二狗子上了趟山,这山上的松子已经快没了。 陈默琢磨着,得找新的赚钱路子了啊。 等傍晚,陈默背着一筐子松子回到家。 老远,就看见大姐带着小侄女跟陈佳浩在门口。 陈佳浩看见陈默,倒腾着小短腿,直接扑向他。 陈默把背篓放在地上,一把将宝贝儿子抱了起来。 亲亲抱抱举高高。 陈默今天早上忘了刮胡子,胡茬都冒出来了。 扎的陈佳浩咯咯咯直笑。 等陈建川下工回来。又一次招呼大家坐在堂屋。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儿,我也就没提分钱,星海来了两次,县医院第二笔单子也送过去了。” 陈默眼前一亮,心里琢磨着,能拿到的钱。 陈建川把藏在炕沿下面的罐子倒出来了一堆大团结。 最终,陈默再次分得二百多块钱。 张岚看到剩下的钱,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看样子是完全从儿子会被抢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陈秀芝看着手中的钱,数数了数数,递给了陈默50块。 陈默看向陈秀芝:“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小弟,我现在住在家里,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钱先还你。你刚刚花了那么多钱买药。” 陈默退拒:“大姐,不用,我家里还有呢。这钱你先拿着,以后等真需要了,我会跟你开口的。” 开玩笑,他刚刚赢了6000块好吧,这时候在要大姐这50块,他成什么人了。 晚上,陈默跟温亦雪一起学习,备战高考。 他跟陆雪松说他想跟温亦雪一起考进京大,不是开玩笑的。 “老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温亦雪想了想:“我感觉比之前还有把握了。” “行,那从明天开始,你也辅导辅导我。” 温亦雪抬眼看向陈默,眼中有诧异闪过:“老公。你要跟我一起高考吗?” “嗯。”陈默点头“我也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京市上学。” “那……孩子怎么办。”温亦雪有点担忧。 “当然是一起带去啊,难不成让我们儿子当留守儿童啊,在说,你马上就要给家里添个小的了,也离不开妈妈。” 温亦雪有点迟疑了“我们都去上学了,孩子带在身边,也没人照顾啊。” “到时候,我们请人照顾,而且没准明年,你爸妈就该平反了。” 温亦雪惊得直接直起身子来:“你是说,我父母还可能回去。” “当然!”陈默很肯定地看着温亦雪。 “有些错误,只是时代的错误,不是你父母的错误,注定会被修正的。” 陈默很清楚,1978年至1984年,全国共平反和纠正冤假错案四十万件。 1980年最为突出。 而且1980年,也是包产到户的第一年,在也不用共同上工了。 温亦雪眼中射出了希望的光。 大西北的夜,深沉寂静。 几天前,谢婉莹收到了女儿温亦雪汇来的东西和钱。 捏着那叠不算薄的钞票,她心里五味杂陈。 最大的难题是,在这偏远之地,有钱也难买到对症的药。 丈夫温兴言的病,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但无论如何,这笔钱还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一直以来,她心头都悬着对女儿的担忧。 当初女儿执意嫁给一个农村汉子,她总觉得委屈了女儿,怕她跟着吃苦受罪,日子过得艰难。 如今,看到女儿能拿出这样一笔钱寄回来,谢婉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往下放一放了。 这至少说明,女儿的日子,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 甚至可能……过得还不错? 不然,哪有余力顾得上他们。 手里有了钱,就有了希望。 谢婉莹立刻行动起来,四处托人打听、想办法。 费尽周折,总算托关系买到了一些能缓解温兴言症状的药。 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丈夫的病情暂时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看着丈夫服下药后稍微安稳些的睡颜,谢婉莹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把所有的期望,都落在了儿子身上。 她的儿子,她了解。 一定会来接他们的。 第四十五章 新商机 陆雪松结束工作,刚踏进家门,就看见母亲正低头收拾着衣物。 “妈,你干嘛呢?”他出声问道。 陆母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 “出去喝茶了,还没回来。” 陆母随口说完才反应过来,丢下衣服,快步冲到陆雪松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弟弟呢?” 陆雪松看着母亲殷切又慌乱的眼神,心头一阵发沉,无奈地叹了口气:“妈,你先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看他呢!你怎么也不把人给我带回来?他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他……他过得好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 陆雪松喉头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他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妈,你别收拾了。小弟他……他现在叫陈默。他……过得挺好的。” “那也得把他带回来啊!”陆母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 “他可能……”陆雪松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不想跟我回来。” “你说什么?”母亲愣住了,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陆雪松深吸一口气,重复道:“我说,他过得很好,可能……不想跟我回来。” 说完这句话,陆雪松心里清楚,距离他离开陈家,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陈默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可他在阳市等了这么多天,陈默从未联系过他。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陈默并不想认这门亲。 说实话,陆雪松心底是失落的。 但他强迫自己理解。 他去过陈家,那个家虽然清贫些,可那份家人间自然流露的温情暖意,是做不了假的。 陈默在那样的爱里长大,如今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家”和“亲人”。 确实很难接受。 “他……不想认我们?”陆母的声音带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就那么直直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陆雪松急忙蹲下身想扶她。 “你别着急!他想考京城的大学!等他来了京城,我们……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陆母却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泪水无声地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开口:“他过得好就行……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他。” 陈默这两天在寻找新的商机。 他很快就把目光对准了收音机,上次他从废品回收站搞到的那抬收音机,修好以后很好用。 79年,中宣部已经发文解除“抒情歌曲禁令”。 全年新创歌曲达2,376首,为前十年总和3倍。 邓丽君的《甜蜜蜜》齐豫的《橄榄树》李谷一的《乡恋》都陆续上线了。 好几家电台节目轮番播放,引领了一波新风潮。 这个时候谁家要是有个收音机,能传出歌声,那绝对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但是收音机票那真的是不好弄,所以陈默觉得商机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一次骑车去了彭县废品收购站。 门口的孙老头,照例是一副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模样。 可一瞧见陈默的身影,还是难得的给了个笑脸。 实在是因为陈默这小子太会来事儿了。 每次来不是给孙老头递烟就是给他带点什么小玩意,比如松子,葱油饼,或者是水果。 陈默熟稔地走上前,脸上堆着笑:“孙叔,忙着呢?” 话音未落,一瓶包装不错的白酒已经轻轻搁在了老头那张旧木桌上。 “啧,”孙老头咂了下嘴,嘴上说着埋怨的话。 “你小子,怎么又给我带东西?”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哎,瞧您说的,”陈默笑容更盛。 “前几天不是去了趟省城嘛,就想着带点好东西回来,孝敬孝敬您老。” “行了行了,净整这些虚的。” 孙老头挥挥手,语气却明显软和了。 “赶紧进去吧你。” 这次,连例行的三毛钱进门费都省了。 陈默直奔废旧电器区,开始掏弄半导体配件。 经过一顿翻找,反复的查看,陈默找出了两个稍微修一下就能用的收音机。 三个有些麻烦的收音机,掏出了一大堆修理需要用到的配件。 陈默拎着五个收音机跟一堆配件走了出来。 孙老头一打眼看到五台收音机,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然后手指敲了敲木桌:“拿25块钱给我,赶紧走,我告诉你,干这事儿可得小心点。” 陈默赶忙掏出25块钱放在桌子上,抱起收音机就往外走,还不忘笑嘻嘻的应承:“放心孙叔,我肯定小心。” 陈默也没否认自己要做的事情。 这事儿太明显了。 所以他才一直有意无意的跟孙老头较好,为的就是这一天。 陈默抱着收音机回家就开始捣鼓,都没去老宅接孩子。 他怕他打开收音机,陈佳浩随手给他扔掉一颗螺丝,可就坏菜了。 没一会,一台收音机丝丝拉拉的发出了声响。 陈默心中一喜,这年头修理收音机的配套技术还没有传入,很多人的收音机坏了都没处修理。 最后只能无奈的把东西扔了或者卖废品。 这不就让他捡漏了么。 他毕竟南下时在羊城当过一年的修理工。 简单的问题难不倒他,困难的问题……他也不买修不好的机子。 捣鼓了半天,就修好了两台。 温亦雪已经下工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书本。 她一进家门,就看见陈默坐在小木凳上,满地都是收音机的零件,吓了一跳。 “老公,你这是干嘛呢?” “哦,我接了点修理收音机的活。” “啊?老公,你也不会修收音机啊,别在给人弄坏了。” 陈默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他确实从来都没学过修理收音机。 所以他早早就买了一本书。 就叫《晶体管收音机修理与调试》。 这本书就是79年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发行的。 第四十六章 倒卖收音机 陈默把书递给温亦雪。 “我自己读完了这本书,这几个收音机原本是坏的,我就拿来试试,要是能修好,就赚点辛苦费,要是修不好也没关系。” 这话温亦雪还是相信的。 她最近发现陈默确实很聪明。 她辅导陈默功课的时候,他总是一遍就会,并且还能举一反三。 而且她也总看到陈默看一些杂书。 “行,那你修吧。”说着温亦雪向屋里张望了一下,却没看到孩子:“佳浩呢?” 陈默歉意一笑:“还在老宅,大姐看着呢。” 温有雪伸手在陈默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 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这才起身往老宅走去,准备去接孩子。 陈默修起这几个收音机来,简直就是废寝忘食。 温亦雪做好饭,喊了陈默好几次,他才过去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口。 然后回去继续修。 期间陈佳浩好几次想去找陈默玩,都被温亦雪拦了下来。 她知道,上山的黄精不多了,松子更是马上就过季了。 现在陈默一定迫切的想找新的门路赚钱。 天色渐渐暗了,陈默拿着东西去了隔壁堂屋,打开点灯,点灯熬油的再次鼓捣起来。 温亦雪把孩子哄睡,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陈默低着头,一脸认真的修理着收音机,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晕里。 人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温亦雪不知不觉的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直到陈默抬头拿工具,正巧看见。 “怎么还没睡啊老婆,你先去睡,不用管我。” “好”温亦雪温柔的应了声。 第二天,陈默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陈默看见挂历上的娟秀字迹:孩子我送去给大姐看了,早饭在锅里,我去上工了。 最后温亦雪还画了一张笑脸。 一看就心情不错。 陈默洗漱吃完饭,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被单,将5个收音机裹的严严实实的。 才骑上自行车前往彭城废厂房。 老远就看见了张大爷慵懒的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 陈默扛着包裹,走向前:“大爷,最近行情怎么样啊?” 张大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陈默,又把眼睛闭上了。 “最近新领导还没有来,管的松,你进去随便吆喝。” 张大爷可不知道这次陈默可不是想进去吆喝的,他是想进去放音乐的。 为这事儿,他刚刚花了几块钱买了一堆电池。 张大爷并不知道陈默是进去卖大件的,他还以为陈默只是吆喝的比较独特。 陈默一进去,好几个摊主都认识他了,笑着跟他打招呼:“呦,小陈兄弟,你家山上还有松子呢?” “哎,今天成兄弟没跟你一起来啊。” “山上哪还有松子啊,我今天来卖别的。” “今天这货不用他帮忙,在家呢。” 陈默也笑着一一回应。 自己原来的那个位置有人占用了,他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东西。 他现在这个货,根本不愁卖,不用考虑位置问题。 陈默刚一打开包裹,周围就传来了倒吸口气的声音。 陈默把电池放上,打开开关,早就调好的电台立刻响了起来。 9点30,正是中央一套,每日一歌的时间,悠扬的声音从收音机里出传出。 一瞬间,几乎整个废旧工厂里的人都围了上来。 “同志,你这是卖的吗?” “小兄弟,你这收音机也是不用票的吗?” “小兄弟你这收音机多少钱?” “你这个收音机是什么牌子的?” 陈默直接被人包围了。 这次陈默是真不敢大声吆喝了,因为这时候倒卖收音机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他压低声音跟周围的几个人说:“不要票不要票,这是二手的收音机,我只能保证在我这是好的,回家要坏了,我可不负责的,所以便宜的很,只要60块钱。” 60块钱,还不要票,真的是很便宜。 现在一个上海\"春雷\"牌收音机要78块钱,最重要的是还得有票,普通人家是买不了的。 并且“春雷”在彭县也是买不到的,要去阳市的友谊商店买。 彭县的供销社只有一种收音机,那就是“熊猫”牌的收音机,卖75块钱,也要票。 很快,陈默还没在里面呆够10分钟的,5台收音机全部售出。 而且买的人竟然只有一个是来这逛的散客,剩下的全是卖各种东西的摊主。 来逛黑市的人手里一下子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陈默是不会等人回去拿钱的,手里有钱的都是来这卖货的摊主。 陈默把收音机弄响的时候,张大爷就走进来了,一言难尽的看着陈默。 这小子是真能给他惹祸啊,他人老了,心脏不好啊。 陈默出去的时候看到张大爷不似刚刚那般悠闲,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默笑嘻嘻的走过去,也递给了张大爷一瓶酒,他之所以没之前就给,就是想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大爷冷哼了一声。 接过酒,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让陈默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陈默赶忙溜了。 5块钱一台的旧收音机,修好以后转手就是60。 300块扣除25块钱成本。一共是275。 一天赚275,陈默心想,果然,这年头,赚钱的事儿,都是高风险的。 不由得对去津市的行程更加期待了。 陈默骑着车往家赶,他暂时不准备在去孙老头那了。 他准备明天起早点,去旁边的抚县的废品回收站掏一波。 孙老头那能掏到的收音机都让他买了,暂时也没有了。 陈默已经想好了,打一枪换个地方,小规模的搞一搞。 赚差不多就得收手了,等明年包产到户以后再搞。 他现在是一点麻烦都不想惹,一大家子人呢。 陈默刚到家,温亦雪就抱着孩子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陈默偷偷给温亦雪塞了一百块钱。 最近因为买药的事儿,温亦雪又变的省吃俭用起来了。 陈默有钱不能拿出来,也是憋屈,现在终于又有了赚钱的营生,赶紧给媳妇改善生活。 温亦雪接过钱有点震惊,就修个收音机能有这么多钱? 第四十七章 准备卖货 陈默笑了:“收音机很贵的,新买一个要七八十,我给人家修好了,一台给20块钱,正好一百块,你拿着,别扣扣索索的。” 温亦雪笑了:“好,我老公真有本事!” “那是!快来亲你老公一口。”陈默把脸凑过去。 温亦雪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默就出门了。 他打算当天去当天回,所以没去大队开介绍信。 骑车走国道去抚成,路上就要花四个多钟头。 等陈默终于蹬车进了抚城,虽然最近他一直坚持锻炼,也累得够呛,浑身酸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幸好现在已经到了十月,天没之前那么热了,不然陈默真怕自己撑不下来这一路。 陈默随便找人问了路,就直奔县里的废品回收站。 抚现成的废品收购站看门的是个婶子,看着挺和气的样子。 按老规矩交了几毛钱入场费,陈默没去看别的,直接钻进了放废旧电器的那块地方。 别的就算有好东西,像什么黄花梨柜子,他也带不走啊。 还不如没看见。 陈默这次运气不错,翻找一圈,总共弄到了七台收音机。 可到了门口,这个婶子就不像孙老头那样爽快了。 婶子一直问东问西,打听陈默要这么多坏收音机干嘛。 陈默只好编了个理由,说家里收音机坏了,拿回去学着修修看。 好说歹说,最后陈默花了整整五十六块钱,才把这七台收音机买走。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被单,把收音机仔细地包了个严严实实。 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陈默这才骑上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路蹬回来又花了四个多钟头。 收音机绑在后座,沉甸甸的,压得车子都不轻快了。 半道上陈默实在有点蹬不动了,就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歇了口气,花了几分钱喝了碗茶水解乏。 他不敢多歇,紧着往前赶。 等风尘仆仆地骑到陈家村村口时,天都快擦黑了。 刚进村,远远就看见晒谷场边上坐着村里那几个总爱凑在一起闲聊的人。 陈默骑着车,停都没停,直接从他们旁边掠了过去。 李婶子瞅着陈默自行车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二憨:“哎,你说陈默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又捣鼓啥去了?” 二憨摇摇头:“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家院门,从来都关得死死的。” “哼!”李婶子撇撇嘴,“准没好事儿,见不得人!” 旁边的刘婶子,因为上次瞎传陈默闲话,害得自己没卖成黄精赚到钱,心里正憋着气,这会儿说话就带上了酸溜溜的味儿:“我看啊,八成是搞投机倒把去了。” “哎呦,你小声点儿!”旁边立刻有人提醒,“让大队长听见,回头扣你工分咋办?再说,人陈默家现在可不一样喽,前两天那开进村的小汽车你瞅见没?多阔气!” 二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昨儿碰见陈建川了,听他说,好像是陈默在县城救了人,人家特意来道谢的。” “就他那样儿还能救人?”李婶子一脸不信,斜着眼睛,“糊弄鬼呢吧?” “就是就是,”刘婶子赶紧附和,“来道谢?那怎么连个礼物都没见着?” “嗨,这谁知道呢,”二憨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兴许人家没提东西,直接……给了这个呢?” 这边陈默推车进院,“哐当”一声就把大门闩上了。 其实这群人猜得八九不离十,他陈默干的还真是投机倒把,还真是见不得光。 但是……那又怎么样? 你有能耐去举报我啊?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一门心思扑在修理收音机上,顺便带孩子、做饭。 儿子陈佳浩一开始总围着他捣乱。 后来就开始玩儿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小脸板着,一副特认真的模样。 陈默觉得有趣,抱起儿子问:“儿子,你喜欢这个?” 他心里还有点犯嘀咕:难不成这小子以后还是个干机械的料? 结果陈佳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爸爸。 然后……把那根天线杆子就往嘴里塞。 小家伙嘴巴一撇,委屈得不行:“不……不能吃!” 陈默看得哭笑不得:“……” 陈默终于把那几台收音机都修好了,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抱着陈佳浩出门去找了一趟成星海。 成星海现在精神头很好,家里的房子也找人修过了,看着整齐了不少。 星海妈见着陈默特别热乎,硬塞给陈佳浩一块糖饼子。 陈佳浩是什么能吃的他都要,笑嘻嘻的结果糖饼。 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成星海在旁边看着有点羡慕,他都想在赚点钱讨媳妇了。 “小默哥,找我啥事?”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啊?去哪啊?” “别问那么多。明天早上记得来找我,不用太早。” 陈默这回不打算再去废厂房那里卖了,收音机这东西太显眼,他怕给张大爷惹麻烦。 他得找个新地方。 这回要带七台收音机出去,自个儿肯定弄不过来,得有个帮手才行。 翌日,陈默刚送完媳妇回来就看见成星海蹲在门口。 陈默笑了笑,进屋把陈佳浩送到老宅大姐身边。 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这次陈默推的是二爷爷家的二八大杠。 这次要驮着两个人还要拉着7台收音机,他媳妇那辆小飞鸽可够呛。 陈默提前一天就去二爷爷家借了车。 成星海有点好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陈默没说,也没打开让他看,只是把收音机挂在横杠上,然后自己坐在后坐。 示意成星海骑车,这两天他还真有点累,这不有一个现成的人力么。 兄弟就是用来坑……不是,用来用的啊。 成星海也没有啥意见,他以为是两个人换着骑呢。 谁先谁后也没差。 陈默坐在后座上觉得有点硌屁股。 想着下次得搞个草垫子垫屁股下面。 第四十八章 流窜作案 一路晃晃悠悠的到县里。 陈默早就想好了要去哪儿卖。 彭县好几个厂的工人宿舍都挨着。 他选的地方,就在那几栋宿舍楼中间的路口。 这会儿正是上班的点,路口人来人往,都脚步匆匆。 陈默解开被单包裹,拿出一台收音机。 拧开旋钮调好频道,里面正播着早间新闻。 直到这时,成星海才知道陈默要卖的是收音机,吓得身子都僵了。 陈默拍了他肩膀一下:“瞅你那小胆儿!没让你动手卖,你去那边。”他用下巴朝路边扬了扬。 “蹲那儿给我放风就行,就干一件事,盯着点周围的人。要是看见公安过来,赶紧跑过来告诉我!” 成星海使劲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虽然还是紧张,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但还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路边蹲下。 陈默又拿出一台收音机,放在旁边树下。 他自己就蹲在收音机边上,一边听着新闻,一边抽着烟。 没过多久,赶着上班的人都走光了。 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出来散步遛弯儿。 他们路过时,都忍不住朝陈默这边瞅上两眼,但一时间还没人过来问。 只有一个老爷子,慢悠悠地晃到陈默身边。 “小伙子,你这收音机是……卖的?” 陈默答得挺实在:“对,大爷,跟您说实话,我这儿卖收音机。六十块一台,虽然是旧件组装的,但我保证绝对是好的,您有兴趣瞧瞧不?” 大爷一听,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六十块?真的……不要票?” “瞧您说的,”陈默笑道,“当然不要票!” “成!你等着我啊!”大爷一听这话,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家走——看样子,是急着拿钱去了。 陈默蹲在这卖收音机的目的很简单,这个地方家里剩下的都是老人。 并且这群老人都有钱。 果然有了那个大爷打头阵,旁边的老头老太太都围了过来。 没一会儿,七台收音机就都卖出去了,陈默毫不停留,立马就走。 成星海一直紧张兮兮地站在路边东张西望。 看到陈默骑着空车回来,可算松了一口气。 两人什么都没说,陈默的车甚至都没停留。 成星海直接跳上落后坐。 两人迅速的消失在了路边。 陈默就这样带着成星海流窜作案。 没货了就骑车跑周边的县城买。 也遇到过不肯一下子卖那么多的废品回收站。 陈默就只拿一两台,然后在让成星海去买一两台。 就这样一个月后,陈默一共赚了一千多块钱, 就在陈默琢磨着带成星海去阳市大干一场的时候。 温亦雪挺着肚子,一脸严肃地站在了他面前。 “陈小默!”她语气认真,“我就不信了,哪有那么多收音机等着你修!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倒卖收音机?” 陈默一时有点尴尬。 在老宅那边,家里人不知道他整天忙啥。 可温亦雪是他枕边人,天天看着他收回来一堆收音机,哪能猜不到他在干什么。 “那个……老婆……”陈默想解释。 温亦雪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我不是不让你赚钱。我天天听广播,知道现在政策松动了。可在彭城这地方,搞这个,还是太危险了!” 听温亦雪这么一说,陈默立刻打消了去阳市的念头。 他上前搂住妻子的肩膀:“行,老婆,听你的,这买卖我不干了。” 温亦雪咬了咬下唇。 她其实挺喜欢陈默最近这股上进的劲儿,也不想打击他。 想了想,她提议道:“要不……咱们租个门面,正经开个修理铺?我看你修收音机手艺挺不错的。咱们靠手艺吃饭,稳稳当当的,行不?”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陈默。 对啊!最近修了这么多台收音机,一些小毛病他都能解决了。 现在市面上还没人专门干这个,开个修理铺正合适。 而且,开店了还能偷偷收点旧机器修。 等过阵子政策再放开点,就去办个营业执照,不光修,还能正经卖二手收音机,甚至……以后说不定还能卖电视机呢! “老婆!”陈默眼睛亮了,“你真是我的小福星!就听你的,咱们开店!” 温亦雪笑得有点小得意,她突然伸手摊在陈默面前:“老公,你最近赚了不少钱吧?钱呢?” 陈默:“……” 陈默刚想掏钱上交,温亦雪又把手缩了回去:“租门店装修要不花不少钱呢,你留着吧,家里还不缺钱,我只是不想你总瞒着我。” 说完有些傲娇地转身回屋哄孩子去了。 陈默是个实干的性格,当天就拉着成星海跑到了县城。 陈默坐在后座上,让成星海围着主城区转悠了一圈又一圈。 进了11月,天气已经开始凉了,但是成星海骑车骑的双腿都僵硬了,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最后实在是骑不动了,陈星海将车停在了路边。 气喘吁吁地询问:“我说小默哥,咱们到底这是要干啥啊?” “你先别说话,我在思考。” 陈默确实在思考,他们刚刚把彭县的主要街道都逛了个遍。 他发现,还是靠近供销社的这条街有人气。 但是这条街上,并没有店铺出租。 而且基本上都是卖吃食的,这让他有点犹豫。 成星海停的这个地方,就是供销社所在的街道。 陈默随意地往旁边一瞥,还真让他看到了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就在供销社斜对面的拐角处。 因为不在主街上,所以人气没那么旺。 但是陈默知道,就以这个转角为起点,后面那一片未来都会动迁。 并且因为动迁较早,给了不菲的拆迁补偿。 陈默想到这眼前一亮。 下车直接走了过去。 成星海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陈默刚一转过去,就看到了一家卖馒头包子的小食店。 店里坐着是个中年男人,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里面昏昏欲睡。 陈默笑着上前敲了敲桌面。 中年人被惊醒。睁开眼睛看见有人,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同志,要买包子还是馒头?” 陈默笑了笑:“来两个包子。”说着领着成星海走进去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 中年人打开蒸笼,从里面取出了两个包子放在饭盒里递给了陈默。 “你们是在这吃吧,我就不给你打包了。” 第四十九章 店铺到手 “对,就在这儿吃。”陈默接过包子,递给成星海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 包子味道还行,可看店里这冷清劲儿,生意肯定不怎么样。 细想也正常,主街上有家国营饭店,也卖包子馒头。这地方位置偏,谁会特意绕弯子过来买? 陈默吃着包子,随口问道:“叔,这店是您自己开的?” “可不嘛,”店主叹口气,“这房子是自己家的,不然早开不下去了。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有时候蒸的包子馒头卖不完,晚上只能自家人吃。” “啧,那……您没想着把房子租出去?”陈默又问。 “哪有人租哦!”店主直摇头,“这位置看着离主街近,可到底不是在正街上,不好租!” “那要不干脆卖了?” “那就更没人要了!”店老板一脸无奈,“小兄弟你是不知道,这片儿房价贵!让我贱卖吧,我舍不得,家里人也不答应。可这价钱,添点儿就能在主街买铺面了!不上不下的,谁买啊?” 陈默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他挺满意的,他做的这个生意,不怕位置不好,因为是独一份。 而且也不能位置太好,不太适合搞一些小动作。 想到这,陈默环视一圈,发现这房子里面不算小,得有四十多个平方,后面还有一个木楼梯,应该还有二层。 而且墙面都是新刷的,还挺干净的。 陈默直接开口了:“叔儿,你这房子啥价啊?” 打从陈默进门,中年人就注意到这小子眼睛四处打量。 一听这话,他心里有数了,这是想买铺面,来打听价的。 他递给陈默一根烟,才说:“小兄弟,我叫田正诚,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是真心想买,还是就随便问问?” “瞧您说的,”陈默站起身,看着田正诚,“城叔,我当然是真心想买。您给我报个实在价呗。” “前阵子有人出到一千五,我都没卖。”田正诚指了指木楼梯,“我这还有二层呢,就比楼下小一点。” 一千五没卖?那意思就是想要更多呗。 陈默眨眨眼:“城叔,那……一千六?” “哈哈哈,”田正诚笑了,“小兄弟,你要诚心要,我给你个底价……一千七,真不能再少了。” 陈默心里飞快地盘算,一千六瞅一瞅自己手里正好有,也不用动准备去津市的钱。 而且这地方两年后就能拆迁,时间不算太长。转手最少翻几倍!值!这买卖能做! “行!”陈默答应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诚叔,我先给您两百块定金,明天咱们就去办手续。” 这地方,他看中了。 田正诚反倒愣住了,有点迟疑:“你……真不用回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小年轻自己有这么多钱吗? “哈哈哈,不用!”陈默笑道,“我现在就能给钱。诚叔,您用不用回家商量?” “啊?一千七……”田正诚回过神。 “我也不用商量!这价就是商量好的!” 上次一千五死活不卖,媳妇早就不乐意了。 这破地方干啥都不挣钱,还得天天守着。 一千七能卖掉,拿着钱,他都能带老婆孩子去省城了! 陈默也很爽快,立马掏钱。给了田正城二百块,还现场签了个字据。 成星海就坐在旁边,默默地吃着包子。 跟着陈默卖这些天收音机,他大概能猜到小默哥赚了多少钱。 花一千七买个铺面?小事儿,小事儿。 此刻,京城,赵明远办公室。 赵明远最近有些烦躁。 郑文康落马了,虽然他应该不敢咬他,但是架不住查郑文康的人竟然是陆雪松。 这就很难受了。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林家与如日中天的陆家根本没法比。 更何况他只是林家的女婿。 一个外姓人而已。 赵明远害怕陆雪松追着这事儿不放。 毕竟陆雪松在外的形象一直都是铁面无私的。 他不敢也不能让他温兴言一家再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赵明远直接拿起电话,拨打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赵明远直接开口:“你帮我查一下温亦雪嫁的那个人……对,这次陆雪松之所以会去彭县,听说就是因为这个人……好,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赵明远的神色在烟雾中晦暗不明。 第二天一早,田正诚和他媳妇就站在房管所门口焦急的等着。 老远看到陈默骑着车赶过来,田正诚才放下心。 他昨天回家跟媳妇一说,媳妇大喜,一早就等在这了,越等越心慌。 虽然他收了二百块钱定金,但是陈默实在太年轻了,他怕到时候陈默家里人不同意。 在找他扯皮。 他都想好了,要是陈默今天反悔,这二百块钱他肯定是不会退的。 现在看到陈默来了,这颗心才安定了。 79年办理房屋过户的手续很简单,根本就不像后世还需要过户什么的。 陈默拿着钱跟着田正城进去,很快,一个崭新的房产证就到手了。 这个时候的房产证还很简陋,就是一张盖了“革命委员会”公章的纸制证明。 是真的无证件编号,无图纸的。 但是最为陈默这辈子的第一处房产,还是他很是激动。 去店铺交接完,拿到钥匙。 陈默告别了田正诚夫妻二人,迫不及待的骑车回家。 回到陈家村,陈默直接给温亦雪请了半天假。 拉着温亦雪一起去了新买的店铺。 温亦雪也很高兴,在店铺里东看看,西看看。 两人上楼后,发现二楼的空间还是挺大的。 陈默想着回头找人隔出两间房来,以后陈小雨上学就可以暂时住在这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陈默就拉着陈建川跟他二叔陈建邦一起来到了新店铺。 陈默没告诉陈建川这个店铺是买来的,就说是租的,他要开修理店。 倒不是防着家人什么的。 他这钱来路不正,他怕陈建川在告诉他妈,到时候被念叨。 陈父跟陈二叔是建房的老手了,没两天,二楼的隔断就砌好了。 楼下也从新换了展示柜。 陈默带着二叔跟陈父还有一直在帮忙的成星海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 装修就算告一段落了。 陈默马不停蹄的开始跑证件。 第五十章 第一个客人 第一件事儿。 先去街道居委会申请《待业青年证明》或《闲散劳动力安置证明》。 陈默是农村户口,这件事儿不容易办。 但是他媳妇是个下乡知青,还是可以以他媳妇名义办的。 在陈默交际能力的加持下,三天左右就拿到了《闲散劳动力安置证明》。 在去县级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申请。 说明经营项目,仅限维修,不可出现“销售”“回收”等字样。 折腾了一个来星期。 终于持证上岗。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 陈默有找人打了一个木头的牌匾挂了上去。 店铺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陈家电器修理店” 牌匾挂了上去,陈默又跟成星海掏了一堆配件。 陈家电器维修店,就正式开业了。 陈默雇佣成星海来店铺看电,一个月给5块钱工资,陈默还在逐步教他如何修理收音机。 陈默自己是闲不住的,他很清楚这家店就是现在的过渡,他不可能天天都在这看店。 当然得请个信得过的人看店了。 开业第一天,陈默一本正经的端坐在柜台后面,将收音机放在柜台上,一整天都放着音乐。 就连走过主街的人都会被声音吸引投过来几道目光。 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心,一个穿着工装的小年轻走了过来。 “老板,你这店是修什么的啊?” 陈默扬起笑脸:“我这是修家电的,主修收音机,其他的家电如果问题不是很严重也能看看,比如电视机什么的。” 陈默当然不会修电视机,但是他敢琢磨啊。 他是真的买了好几本书一直在看,反正松来的都是坏的,他还想着能不能到时候直接低价收购呢。 “啊?你们这能修收音机啊?” “对!小同志,要是有需要记得来找我啊” “哦,好的。”小年轻问完就走了,他家都没有收音机,拿什么修? 不过,彭城都有修收音机的店了,也是厉害。 供销社的许姐下班的时候也被收音机里的声音吸引了,结果一看,竟然看到了陈默坐在店里,一脸的惊奇。 “小默,这家店是你开的?” 陈默此时正低头看书呢,闻言抬头,正看到许姐一脸惊奇的看着他。 “哎呀,许姐,我还正想着这几天去供销社看你呢,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在这开店了。” “你这是修什么的啊?” “主修收音机的姐。” “哎呦,你还会修收音机呢?行啊,小默,姐早就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 许姐说着伸出了大拇指。 陈默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也不算什么本事,就是以前跟着师傅学过几手。” 坐在后面组装着收音机零件的成星海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小默哥哪来的师傅? 许姐把成默好一番夸奖。还承诺回去就给陈默介绍客户才走了。 陈默也呼出了一口气,这许姐还真是太热情了。 结果第二天,许姐介绍的客户还真来了。 这也是陈默从开业接到的第一个客人。 这人是许姐的同事,也是供销社的,不过是后勤人员。 他们家三个月前买了一台熊猫牌的收音机,一直当宝贝似的。 结果前几天被自家小孩撞到了地上,就不响了。 现在收音机坏了根本没处修去,正心疼着,就听见许姐说供销社对面的拐角处开了一家修理收音机的小店。 这人干忙就拎着自家收音机过来了。 陈默接过收音机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成星海就站在旁边看着。 确定有修好的把握,才笑着谈价格:“大姐,我这是专门修理收音机的,你这个收音机我们有把握修好,但是我的手您10块钱,您看行吗?” “10块钱?”女人想了想,咬咬牙,应承了下了“行!你得保证修好!” 10块钱已经是很贵的修理费了,别看陈默忽悠温亦雪说他修一台收音机20块钱,那是极端情况。 一般情况下10块钱就属于能接受的正常范畴了。 陈默谈好价格,让成星海拿来工具,就开始低头修理起来。 其实这台收音机没啥事儿,就是被摔了一下有些地方接触不好。 没一会儿,收音机再次发出了声响, 女人站在外面一脸惊喜,但是对于掏10块钱还是很肉疼的。 她有点后悔了,连忙讲价道:“小兄弟,你看,你也没费什么劲儿,能不能要少点。” 陈默没生气,笑着说:“姐,这样吧,你也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你别看我没费什么劲儿,实际上,我学这个手艺也是花了不少钱的,所以真不能便宜了,但是我给你保修一个月,一个月内要是这个收音机再坏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免费修。” 陈默话说得漂亮,又是许姐介绍的,最后女人也只能一脸肉疼的掏了10块钱。 经过这件事儿,陈默意识到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虽然你提前谈好了价格,但是架不住人家觉得你赚钱太容易了,结束以后想反悔。 那时候你东西都给人家修好了,他们就处于弱势了。 陈默琢磨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 想到就去做,陈默直接站起来交代成星海看店。 径直骑着车走了。 他跑去买了一本收据本。 又给成星海和自己买了一份午饭才又从新回店里。 吃饭的时候陈默跟成星海说:“以后,一律先收钱,给收据,然后告诉客人今天修不完,让客人明天拿着收据来领机器。” “啊?为啥是小默哥,有些简单的毛病不是一会儿就能修好了吗?” 陈默白了成星海一眼:“你笨啊,你修的那么快,人家觉得你赚钱太容易了,心里不舒服,有些人还会反悔讲价,就像刚刚那个大姐。” 成星海也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成,我知道了小默哥。” “而且这样就算我不在店里,你也一样能收机器。” “嗯嗯!”成星海边吃着饭边点头。 下午店里迎接来了第二个客人,是个中年大叔。 很有意思的是,这大哥竟然是上午那个许姐的同事介绍来的。 大叔把收音机放到柜台上,询问陈默:“小同志,我听邻居说你这修好了她的收音机,我这个有点年头了,你看看能不能修?” 第五十一章 闹剧 陈默接过收音机仔细查看了起来。 这台收音机确实已经很老旧了。 陈默查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是什么原因。 但是这不要紧,只要价格给的到位,他可以直接把芯子给换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中年大叔说:“大叔,你这是老款了,很多配件都没有了,不太好修,就算要修,价格也很贵,你确定要修吗?” 大叔看着这台老旧的收音机目露追忆:“这是我父亲给我买的,老人家已经没了,我一直没舍得扔,确实坏了很久了。” “小伙子,你说如果我修的话,要多少钱?” 陈默一脸为难地想了想:“最少要30块钱,有些配件我得去省城买,您得三天后来拿。” “行!”中年人答应得很痛快“30就30,我修了。” 陈默闻言,直接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了刚买的收据本,写下了今收30元维修费,三日后取的字样。 把收据给中年人的同时说:“叔,我们是小本生意,去省城买配件也要成本的,所以要先付款。” “好”中年人也很干脆的给了陈默30元钱。 比上午那个大姐大方多了,也许这就是早期的为情怀买单吧。 “叔,您放心,我们这修不好是全额返还的。” 大叔闻言放心地走了。 陈默瞥了一眼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的成星海。 “看明白没?这套话术,既能显得咱们专业,又能避免上午那种事儿。” 成星海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学会了小默哥!绝了!” 他小默哥的脑子果然转得快,他就不行。 因为是独一份的声音,铺子刚开张不久,生意就不错。 成星海还不能独当一面,所以最近陈默每天都在铺子里忙。 所幸成星海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陈默指东绝不往西。 也减轻了一些陈默的负担。 再忙,陈默也没忘了重要的事。 他抽空把二楼的空房间彻底打扫出来,搬进了新床和桌椅,总算有了点模样。 可轮到布置装饰陈默就有些挠头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实在不太懂这些。 只能拉上细心的温亦雪来帮忙。 现在家里有钱了,陈默也不想委屈了陈小雨。 两人直接在供销社精心挑选了蓝色的纯棉布,温亦雪又用缝纫机做成了床单被罩。 陈默还特意去黑市掏了一个可爱的大熊玩偶,洗干净摆放在了床头。 房间终于焕然一新,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房间。 陈默与温亦雪特意提前去学校门口接陈小雨放学。 陈小雨知道她二哥在县城搞了一间商铺,但是她一直没去过。 温亦雪温柔的牵着陈小雨的手。 神秘兮兮地挡在她眼前:“小雨乖,跟着我上楼,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哦!” 陈默就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媳小心翼翼的捂住他妹妹的眼睛,一步步将她带到二楼房门前。 站定在门口,温亦雪轻轻放下挡在陈小雨眼前的手。 “哇——!” 陈小雨的惊呼瞬间响起。 她猛地转过身,大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彩:“哥!这个房间是给我准备的吗?” “废话!咱们家可就剩下你一个小女孩儿了!”陈默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假装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晚上一个人住在这,不会害怕地哭鼻子吧?” “我才不会呢,嫂子,你看他啊!”陈小雨拉着温亦雪撒娇。 “你别理他!” 看着笑成一团的两个人,陈默根本压不住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笑意。 上辈子陈小雨跟他并不亲近。 当他终于有能力回到家乡时,得到的消息却是妹妹早已离家外出打工,多年不曾踏足陈家村半步。 那个家,在她眼里仿佛早已成了避之不及的龙潭虎穴。 后来,他费尽周折找到了她。 但是陈小雨根本就不想认他。 她眼中冰冷的疏离和眼神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切。 彼时早已功成名就心高气傲的陈默,哪受得了这份气? 既然她不想认他,他就当没有这个妹妹。 现在的陈默早就不想深究陈小雨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一世,他定要护住这份笑容,让一切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陈小雨就这样住在了店铺里,只有周末才会回村,偶尔放学后还会在店里帮帮忙。 陈默现在还不知道,陈小雨天天在店铺里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激烈争吵声,猛地打破了二楼的宁静。 “凭什么啊?!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春雷牌收音机!” “这可是县里友谊商店花大价钱买的!” “凭什么到你这就只值二十块钱?你这是黑店吧!” 一个尖厉高亢的女声还带着哭腔。 “同志!我们这不收旧货,只搞维修!” “您这机器修好就值这个价,嫌贵您就请拿回去!” 成星海的声音中透着无奈。 他急切的反驳并努力的试图解释。 “放屁!你刚才明明说要收的!还报了二十块!这会就想赖账?没门儿!” 那女人不依不饶,嗓音拔得更高更刺耳了。 “哎哟喂!大家都来看看啊!没天理啦——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啊——我不活了——!” 伴随着嚎啕声,凳子腿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和什么东西被扫落的哐当声接连响起。 陈小雨和温亦雪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面面相觑。 陈默脸色骤沉,眯起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下了楼梯!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撒泼打滚耍无赖的女人竟然是郑茹! 陈默蹲点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一次郑茹。 那时候郑茹走路下巴都是微微扬起的。 而现在,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撒泼! 脸上还带着一些青紫的伤痕,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陈默怀疑是讨债的人下的手。 “呵!这位同志,你要是在这样,我们可就要报公安了。” 陈默走了过去,嘴角勾起揶揄嘲弄的笑意。 “你们还要报公安?!”郑茹一脸震惊的抬起头。 第五十二章 闹剧2 “你们赚黑心钱还敢报公安!” 陈默笑了:“我们赚黑心钱?哈。” 转头看向旁边已经傻眼的成星海:“星海,去报公安,就说有人在我们店里” “哎!先别。”郑茹直接起身,拽住要去报警的成星海:“25!就25块钱,我就卖了!” 陈默直接上前拉开了成星海,踹了他一脚:“赶紧去!” “哦,好!”成星海连忙跑走了。 郑茹直接傻眼了,她现在是山穷水尽了,才拿出来家里的物件出来变卖。 这个店家本来说得好好的,20块收她的收音机,她不满意这个价格,就想闹一闹涨涨价。 这一套她已经做过好多次了,她也不多要太多,一般5块10块的,店家都不会跟她这个泼妇计较。 怎么这家店这么刚! “你们!你们倒卖收音机,你们是投机倒把,你们还敢叫公安,好啊,等公安同志来,我看他们会不会抓你们!” 郑茹原本还有点慌乱,想到这家店投机倒把,直接兴奋了,也许能讹到更多钱呢? 陈默却根本不怕。 他知道最开始成星海一定是要收她这台收音机的。 然后看到这个人在这撒泼,还有人过来看热闹,直接改了说词。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对策。 毕竟坏的收音机可以说是修理,好的就讲不清楚了。 四周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郑茹开始变得有底气起来。 温亦雪和陈小雨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正巧听到了郑茹的话。 温亦雪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台机器……是坏的吗?” 陈默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很笃定:“老婆,你放心。” 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现在,它肯定是坏的。” 这句话别有深意。 这台收音机,在郑茹拿来归来的时候,肯定是好的。 但现在……呵! 陈默的手,快得超乎想象。 就算他当着你的面把扑克牌换了,你都看不出来。 刚下楼的时候,陈默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动了手脚。 郑茹此刻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 等公安来了,她就一口咬定,这家店私下收购倒卖完好的收音机! 再加上这台好的收音机作为铁证。 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严查非法经营无线电设备的时代。 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非得进局子不可! 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她手里了,不狠狠敲上一大笔,她绝不会松口。 她觉得自己这招又狠又准。 却不知道,在陈默眼里,简直是蠢到家了。 店铺门口,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默却显得格外镇定,他甚至转过身,对着看热闹的人群朗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都看清楚了,我们可是正经店铺,只接维修收音机的活儿,从不收购、倒卖好的收音机!” 他话音刚落,郑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又开始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开始了她最拿手的撒泼表演。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店家坑人啦!他们收了我的好收音机,现在想赖账不认啊!没天理啦!欺负我一个女人家啊……” 声音又尖又利,试图用胡搅蛮缠来搅浑水,给陈默施加压力。 陈默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郑茹表演。 赌博的女人,毫无尊严,毫无底线。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温亦雪跟陈小雨有点被吓到了。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这么不要脸面。 公安没一会儿就来了,竟然是那个叫马鹏飞的小公安。 马鹏飞看到陈默还愣怔了一下。 “怎么回事儿啊?” “马公安,我来跟你说一下情况……”陈默刚想说话,就被郑茹一声嚎叫打断了。 “公安同志啊,你要给我做主啊!!”郑茹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马鹏飞的大腿。 “他们这是个黑店!倒卖收音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郑茹直接指向陈默跟成星海恨恨地说:“把他们都抓起来!抓起来!” 马鹏飞毕竟是一个小年轻,被个女人这么抱着,还脱不开身,只能先尝试着把郑茹拉起来:“你先起来,你起来好好说话。” “公安同志,你可要为人民群众做主啊!”郑茹不管不顾,根本就不起来,一副不达目的就是不起的泼妇样子。 马鹏飞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人拉起来,也恼了:“这位女同志,你在不起来,我先把你带回去!” 这一下,郑茹不敢在撒泼了。 喏喏的站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群哄然大笑起来。 郑茹也有点脸红,但是她很快就又硬气了起来。 “公安同志,我跟你说,这家店回收二手收音机!他们就是投机倒把!” 马鹏飞看向陈默:“到底怎么回事儿?” 陈默看了半天热闹了,这才开口:“就是这位同志来我们店修收音机,然后我们说了价格她不同意,想便宜一点,我们不同意,她就开始闹了,你也看到她这副样子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只能让我兄弟去报警了。” “你说谎!我根本就不是来修收音机的,我的收音机是好的!” 郑茹立马尖声反驳,说着还走到自己的收音机前面,就要操作。 成星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他可是检查过的,这台收音机确实是好的。 结果郑茹鼓捣了半天,这个收音机就是一声都不响。 本来还信心满满的郑茹直接傻眼了,心下一沉,她不信邪地又鼓捣了半天。 收音机还是毫无声响。 郑茹不干了:“这怎么会事儿!我拿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是你!”郑茹指向成星海:“是不是你干的!” 成星海这时候也很上道,立马就说:“哎,你可别乱冤枉人啊,你拿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郑茹不干了,走向马鹏飞:“公安同志,就是这个人,把我的收音机弄坏了。” 马鹏飞看到这哪还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次他很果断的开口:“这位女同志,你这是寻衅滋事,你要修收音机,就好好给人家钱,不修,就赶紧把收音机拿回去,你在这样闹下去,我可要把你带到局里了。” 郑茹这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不干了,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有开始蛮不讲理的嚎上了:“没天理了!欺负死人了,公安跟黑店一起欺负人!” 这次无论马鹏飞怎么拉怎么威胁警告,都没有用了,郑茹就跟一摊烂泥一样摊在地上不起来。 第五十三章 我妹妹,不能扶贫穷 马鹏飞也没办法了,只能看向陈默道:“要不,你们在去一趟局里,把我师傅找来?” “呵!马公安,这种情况,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也没用啊,你要不派人找一下她的家人呢?” 陈默记得这个郑茹还有个在工厂当小领导的丈夫呢。 马鹏飞眼睛一亮,对啊,可以找一下这个女人的家里人来劝一劝。 一般情况下,像这种民事纠纷,他也不好粗鲁的把人直接逮捕,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女人,就更不好处理了。 一个处理不好,他也是要挨处分的。 马鹏飞回头看向围观的人群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家在哪啊?我要找一下她家人。” “哎,我知道!他男人啊,就是xx厂的!” 但是听见这话的郑茹却像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脸色一下就白了起来。 整个人慌忙的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惶恐的连声道:“别,别叫我男人,收音机我不要了,不要了,别叫他,别叫他。” 说到后来都有些神经质了。 然后突然捂着脸冲开人群,不管不顾的就跑了。 生怕公安真的叫人去找她老公。 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不对劲儿啊。 难道她脸上的伤不是讨债的人打的? 是她那个叫张宏才得男人打的? 郑茹就跑了,就连马鹏飞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了。 一场闹剧结束。 马鹏飞也很无奈,只能请成星海去局里做个笔录。 并且注明,如果郑茹拿修理费回来,就把收音机还给人。 当然如果没拿钱来,那收音机就归他们店铺了。 陈默搂着温亦雪回店里,边走边说:“老婆,你知道刚刚那个女人是谁吗?” 温亦雪神情莫名的看着陈默:“是谁啊?” “是张红梅的母亲。” “什么!”温亦雪震惊了。 陈默笑了:“很惊讶是不是?” 温亦雪整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为啥一叫她男人,她这么害怕,收音机都不要直接就跑了?” 陈小雨也在旁边好奇的发问。 陈默看着陈小雨这副模样,想着还真有必要在小时候就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丫头。 “陈小雨,以后你就记得,找男人,要门当户对,知道不?” “啊?!”陈小雨蒙了,她哥在说啥? 她才上初中,离找男人还有点远吧? “你在小雨面前瞎说什么呢?”温亦雪也在旁边拽了陈默一下。 “她也不小了,有些事儿得让她引以为戒。” 陈默是上辈子的思想,比较开放。 现在陈小雨这个年纪什么事儿都懂了。 “你知道刚才那个女人,两个月前是什么样子吗?” “她兄弟是公社主任,家里岂止有收音机,连电视机都有。” “但你再看看她现在呢?” “虽然主要原因是她自己作的,但她身上那些伤,很可能就是她男人打的。” “哥了解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因为社会地位和家庭的差距,长时间在你面前做小伏低。” “那一旦他哪天得势了,人品不好的,肯定会加倍从你身上讨回他以前丢掉的尊严。” “你是我妹妹,无论如何,哥都不会让你以后受穷。” “所以我对你就一个要求,把眼睛给我擦亮了,我妹妹,不能扶贫穷。” “可别到时候给我搞什么真爱。” 温亦雪目光微闪,在旁边安静的听着陈默教育陈小雨。 等陈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陈默才让她先回店里。 一回头,就看见温亦雪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陈默莫名有些心虚:“怎么了,老婆?” “陈小默,你懂得挺多的啊?” “哎,老婆,我跟那种人可不一样啊。你可别瞎想。” “是吗?那以前我一个人赚工分养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不高兴啊?” “没有的事儿!绝对没有,老婆,我是啥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那种都是人品败坏的人,我可不是。” 陈默说着,上前直接握住了温亦雪的手表忠心。 “老婆,我对你的心,那可是天地可鉴!” “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啊。” 温亦雪其实并没有怀疑陈默有坏心。 她之前就确定,她男人,是个有担当的爷们。 跟那些垃圾男人可不一样呢。 就在此刻,陈默等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躲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孟三,还有一个是那天偷药未遂的小偷顾中。 剩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此时,这个中年男人开口询问:“怎么样,看清楚了吗?是那个叫陈默的吗?” “对,就是他!”孟三在旁边点了点头。 顾中这时候也开口确定:“是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出他!” 他可是结结实实挨过陈默好几巴掌,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好,是他就好办了。”中年人摸着下巴琢磨着。 孟三这时候又开口了:“怪不得这小子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买药,原来是开修理店的。” “嘿嘿嘿,不过他媳妇可真好看啊,我在阳市都没看到过这么水灵的女人。”顾中的表情有点猥琐。 “想什么呢,我可警告你。”中年男人提醒道,“少打歪心思,可别打草惊蛇,耽误我的正事儿。” “哎,唐哥,到底谁要找这小子麻烦啊,还能让你从阳市追到县城来?”孟三问。 “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叫唐哥的中年人笑容中带着点阴狠。 “反正是有狠人想要这小子永远翻不了身,既然收了好处,我们照办就是了。” 当天,店里的收音机很多,有些贵重,成星海害怕没人看店晚上不安全,主动说要留下守夜。 陈默就带着陈小雨和温亦雪先回了家。 一家子人在老宅一起吃晚饭。 饭做上,陈默询问大姐陈秀芝:“大姐,小侄女也断奶了,你以后有啥想法没?” 陈秀芝夹菜的手一顿:“我……我想着过段时间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工可以干。” 最近松子跟黄精的买卖都停了,陈秀芝也没什么活可以干。 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虽然父母兄弟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她还是很有负担。 “大姐,我想让你跟我们俩一起参加明年六月份的高考。” “啥?”陈秀芝震惊抬头。 第五十四章 是有人放火 “你们俩都要参加高考?” 说这话的不是陈秀芝而是张岚。 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温亦雪要考大学,怎么自己儿子也要考大学了。 “我要考大学怎么了?我以前学习成绩就很好啊,我只是后来不爱学了而已。” 陈默小时候确实学习成绩还不错。 他脑子从小就聪明,只是心眼子也多,所以后来就不想上学了。 张岚一听,也对啊,一时没说话。 陈建川倒是开口了:“你们都去上学吧,孩子留在家里,我跟你妈看着。” “爸,可得了吧!算上小雪肚子里这个,咱们家就三个孩子了,你们俩看得过来么。” 陈默可不会把陈佳浩放家里当留守儿童。 陈建川眉头一皱:“胡闹,你们都带着孩子,怎么上学。” “这你别管,我有办法,先不说这个,大姐,你最近就跟小雪安心在家里复习。” “别有啥心理负担,我们一大家子人呢,不缺你赚的那点。” “明年六月,我们一起去考试。” 陈秀芝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但是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失态。 只是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小弟能赚钱了,家里确实不缺她打零工赚的那点钱,她还有六十多块的小金库呢。 没能参加高考就嫁人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不能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陈小雨在旁边有点羡慕的看着大姐等人,她也想考出去,可是她学习不好啊。 只有陈佳浩啥也不知道,一直往嘴里塞温亦雪给他撕得碎碎的小肉肉。 吃的是口水直流,脏兮兮的。 深夜,万籁俱寂。 陈默与温亦雪把陈佳浩放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咣!咣!咣!” 那声音又急又重,震得人心头发颤,仿佛要把门板拍碎! “请问,是陈默通同志吗??有人在家吗?!” 陈默一下子就从睡梦中惊醒,坐直了身体。 温亦雪和陈佳浩也被惊醒了,陈佳浩吓得哇哇大哭。 温亦雪连忙搂紧孩子轻声哄着。 这时,陈默已经翻身下床:“我出去看看,你跟孩子先别出屋。” 陈默把房门打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马鹏飞。 此刻的马鹏飞气喘吁吁的,浑身都是汗,他骑着的自行车就倒在他身后。 脸上还有几条黑灰。 “看来我没记错,是你家,快…快跟我走!” 看到马鹏飞这副样子,陈默心里一沉,这肯定是店里出事儿了。 “马公安,怎么了?” “你们店里失火了,你先跟我走!” “什么!陈默一惊:“店里的人呢,人怎么样了?” “你先跟我走,路上我在跟你说。” “好!” 陈默冲回屋,在温亦雪担忧的目光中简单地交代了一下。 披了个衣服,就推着自行车跟马鹏飞一起往县里骑。 路上,陈默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整个事情的原貌。 店里半夜突然失火,还是住在旁边的邻居发现的。 邻居就直接报了警,小县城的公安一共就三四个人。 今天轮到马鹏飞值班,他正昏昏欲睡呢,就听见外面人喊说主街有个店铺失火了。 中国的火警消防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才全国推广的。 79年,一般人发现失火了,都是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单位保卫科、居委会或消防队驻地报告。 马鹏飞赶到现场的时候,真的是觉得这世界也太小了。 竟然又是陈默的那间店铺。 这时候成星海已经醒了,开始忙着往外搬东西。 马鹏飞连忙通知了附近的保卫科。 一群人开始了灭火行动。 这时候灭火纯粹靠人多力量大。 就是人力一盆一盆地往火上浇。 但是火越烧越旺,眼看就要把整个屋子都烧了。 成星海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儿的。 他着急冲进去抢救已经答应别人修理的收音机。 抱着收音机跑出来的时候,被一根照着火的木梁砸到了腿。 虽然后来被马鹏飞与其他人从火海里退拽了出来。 并且现在已经送往了县医院,但是情况不明。 到医院要缴费的时候,马鹏飞才想起来,陈默这个店铺老板。 这才马不停蹄地跑到陈家村找陈默。 “情况不明?”陈默骑着车心里直往下沉。 他还想让陈小雨放学住店里呢。 想想都是一阵的后怕。 按道理不应该啊,店里的电路他都检查过。 他们也没在店里开火,怎么就会失火了呢? 而且目前彭县的治安也还算好,他那个店的位置可不算偏。 就算真有小偷,应该也只是求财,不会放火啊? 陈默百思不解。 到达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陈默第一时间去缴费。 询问成星海的伤势,这要是成星海真出点啥事儿,他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母亲交代。 万幸,成星海被救出来的时候很及时。 身上没有什么烫伤,只是腿被砸了一下,有些骨裂。 此时昏迷也只是脑袋被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脑震荡。 陈默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顿折腾,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陈默出去拿暖水瓶打了一瓶热水,有买了几个包子给成星海当早餐。 刚回到病房,就发现成星海已经醒了。 陈默连忙给成星海倒了一茶缸水。 成星海喉咙疼得厉害,嘴唇也干裂得不像话。 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就着陈默的茶缸先喝了几口水。 陈默边喂成星海喝水边忍不住念叨他:“我说你可真行啊,平时看你针尖点大的胆子,哎,这次你到是勇啊,还敢进去抢收音机,那几台破收音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啊?你这要是出事儿了,我怎么跟婶子交代,还不如当初让你去当兵呢……” 陈默这边还没念叨完呢,成星海喝了几口水终于能说出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陈默愣住了。 “小默哥,是……是有人放火!”成星海说话还有些费劲,声音也异常嘶哑。 “你说什么?” “是……有人放火,店里没有起火点,起火的地方在……在外面……” 成星海目光异常认真地看着陈默。 第五十五章 陈默被抓 陈默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也沉了下来。 “放火?星海,你能确定吗?” 成星海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努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真的,小默哥,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店里根本就没着火,那火是从店外烧起来的。”他的声音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直接站起身,当机立断道:“我去看看!” 他得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是有人放火,会是谁呢? 最近除了郑茹,谁会对一个刚开业的维修铺子有这么大仇? 陈默刚打开病房的门,还没等走出去,迎面就看到那鹏飞、刘浩,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 看见陈默后刘浩像是明确了目标一样快步走了过来。 马鹏飞跟在后面,眼神有点闪躲。 “陈默同志,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利用维修铺当掩护,收购二手收音机进行售卖,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成星海躺在病床上,能直接看见听见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公安的话直接傻眼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陈默的表情到很镇定,他微微眯起眼睛。 “刘公安,马公安,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能给我透露一下谁举报的我吗?” “抱歉!”刘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陈默意识到举报的人应该确实提供了一些证据。 “好,稍等一下,我马上跟你走。”陈默回头看向满脸担忧的成星海,安抚的笑了笑。 “星海,要是一会儿村里来人,记得帮我跟‘家里人’招呼一声。” 陈默说完,直接跟两位公安走了。 成星海皱起了眉头,他小默哥刚刚那句话啥意思? 陈默从容不迫地坐在了派出所的单间里。 马鹏飞和刘浩坐在他的对面。 马鹏飞有些不自在,毕竟刚刚还是熟人,现在就成了犯人。 “姓名”刘浩倒是一点异样的神色都没有,满脸严肃的例行公事。 “陈默” “年龄” “23岁” …… 陈默表现得很配合,整个人也很镇定,一点心虚害怕的神色都没有。 “我们刚刚去了你的店铺,里面有不下十台来源不明的收音机,你作何解释?”刘浩的目光很锐利。 1979年仍处于“票证时代”,收音机属于计划管控商品,根据《无线电管理规则》,陈默必须有公安批复的《特种行业许可证》才能收购售卖收音机。 否者就是板上钉钉的投机倒把罪。 陈默的神情仍旧镇定,声音不疾不徐:“是我在废品收购站回收的二手设备,机器里的零件大多用于维修收音机。” 刘浩的眼睛闪了闪,他就说这小子一定有所依仗。 “可举报人声称自己在你的店里买到了功能完好的收音机,你又作何解释呢?” “哦!是吗?”陈默身体前倾,目光中带着些玩味。 有点意思啊,连环套啊,先纵火暴露出店里的东西,在举报他投机倒把。 这是想一下子踩死他的节奏啊。 到底是谁这么恨他呢? 不可能是郑茹,她就算知道了是自己在算计她,也没这脑子。 郑文康已经进去了。 渐渐地一个人出现在了陈默的脑海中——赵明远! 那个靠举报自己老师上位的进省招办主任。 “咳!”这时候马鹏飞咳嗽了一下,陈默抬头,正看到他向自己使眼色。 此时刘浩的表情已经不止严肃了,还有点难看,他可以认为刚刚陈默在挑衅公安。 陈默轻轻的笑了一声:“呵!刘公安,别紧张,这件事儿我想肯定是存在误会的,我们店从来没有卖过收音机,你可以让人来找我对峙。” “或者……他有我们店的发牌吗?有目击证人吗?他说是我们卖的就是我们卖的了?这种低级的诬陷,我还是希望公安同志们能明察秋毫的。” “啪!”刘浩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些压迫感:“陈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被我们查实,在后悔可就晚了。” 其实刘浩没有证据直接能证明陈默投机倒把,但是他作为一个老公安,他的直觉告诉他,陈默真的在倒卖收音机。 所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诈一诈在说。 可惜,陈默是什么人啊,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当初他差点被人剁手的时候他都没慌,更何况是这种小场面了。 “公安同志,我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怎么,公安同志还想严刑逼供不成?”陈默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毫无惧色。 坐在旁边的马鹏飞拿着笔一个字都没敢写,他实在是不知道这段该怎么记录。 刘浩看陈默软硬不吃的样子,也一下子收回了刚刚的气势,重新坐了回去。 “好,陈默同志,那只能先请你在所里呆几天,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的。” 马鹏飞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是相信陈默的,毕竟下午他刚去过陈默的店里看了一场闹剧。 要不说年轻人,就是思想简单呢。 这边,温亦雪赶到医院没看到陈默。却得知陈默被公安带走的消息。 成星海还躺在病床上,小心翼翼的看着温亦雪:“嫂子……你先别担心……” 温亦雪此时在沉思,没等成星海说完话,她直接打断道:“陈默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让你去告诉家里人?” “啊,是!”成星海的脑回路没跟得上。 “这不像是陈默会说的话,他这个人从来跟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他不会让你特意回家通知家里的……” 温亦雪说到这,脑中灵光一闪。家里人?! 前段时间陈默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 想到这,温亦雪拔腿就往外跑。 此时,陆雪松正在办公,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他随手就接了起来,知道他内线电话的人寥寥无几,他一向是自己接听的。 “喂,你好,我是陆雪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雪松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你说什么?陈默被公安抓了?” 第五十六章 市局电话 温亦雪挂断电话,从邮寄出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其实她刚听到陈默被抓走的时候也很慌乱害怕。 陈默是她男人,她的主心骨,一下子出现这种事儿,她都要吓死了。 但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在这时候慌乱。 终于听出了陈默话中的意思。 温亦雪看着头顶的阳光,心中暗自祈祷。 “陈小默,一定要早点回来啊,要不家里不好交代的。” 温亦雪才不会回家告诉张岚跟陈建川陈默出事儿了。 凭白让家里老人担心。 此时,一个长得有些憨厚的老者坐在派出所一脸局促。 他身边还放着一台二手收音机。 刘浩现在的表情倒是很有亲和力:“老人家,你说你这台收音机是在陈家修理铺买的?” “啊,对”老人其实答得有点犹豫。 如果陈默在这就会认出来,这位老者确实买过他的收音机,但是是在工人宿舍楼下买的。 “您是在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周边还有其他人吗?” 马鹏飞也在旁边询问。 “我…我就是前几天买的,当时……当时周边没有其他人。” 马鹏飞跟刘浩的对视一眼。 这确实不好办了。 “那老人家,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跟家里人说你是在哪买的收音机。” “我当时……没说……”此时老人家头顶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其实并不认识陈默,也不知道他的收音机真的是从陈默手里买的。 他只是在花园里显摆自己新买的收音机,就有几个人找到他。 给了他一笔他拒绝不了的钱,然后让他来派出所说这个收音机是在陈家修理铺买的。 然后咬定陈家修理铺的老板投机倒把! 他怎么知道公安会问得这么细啊。 他现在真的是进退两难。 又实在是舍不得到手的钱。 “老人家,如果你在我们这说谎,可是犯法的,你最好想清楚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老头子在撒谎,马鹏飞现在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客气了。 这话一出,老头直接急了,站起来嚷嚷道:“我可没有说假话,公安同志,我这台收音机确实不是用票买的嘛,至于在哪买的,我年纪大了,记错了,怎么了,这还犯法了,你们还不让人民群众反映情况了!” 老头的声音很大,马鹏飞还想再说什么,直接被刘浩拦住了。 “好好好,老人家,您先在这坐一会儿,我们一会再找您了解情况。” 刘浩说着直接把还愤愤不平的马鹏飞拉走了。 反正也问不出来什么,刘浩准备先去查看一下从陈默店里搜出来的收音机。 “哎,那个,我家里还有事儿呢,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啊。” 老人有点着急。 看到这种情况,现在马鹏飞是完全站在陈默这边了。 陈默这家伙也太倒霉了,这一天之内,怎么竟遇到两次这种事儿。 而刘浩却紧皱眉头,他还是认定陈默就是投机倒把了,但是他现在对这位老者也很怀疑。 “你在坐一会儿,我们会尽快查实你反应的情况的。” 刘浩没多说,带着马鹏飞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刚走出去,马鹏飞就忍不住的开口:“师傅,这老头摆明了说的是假话,我们直接把陈默放了吧。” 刘浩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的徒弟:“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都给我忘了是不是?” 马鹏飞有点委屈:“师傅,我记得呢,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但是我没小看啊,这老头肯定有鬼,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我知道,但是陈默……”刘浩说到这没有往下说,他不喜欢在没有足够证据前,主观地给一个人定罪。 想了想,刘浩又说:“我们所里有人懂收音机吗?” “啊?要干嘛啊师傅?”马鹏飞有点不明所以。 “去看看在陈默店里搜到的那些收音机是不是功能齐全的,能正常使用的。” “啊!”马鹏飞反应了过来。 “如果这些收音机都是好的,那陈默肯定……”想到这,马鹏飞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物证室跑。 此时陈默就坐在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的木板床上。 手上把玩着一枚硬币。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硬币在指间旋转跳跃。 陈默也在思考,他给成星海留的话只是个后手。 就算他老婆没领会他的意思也没关系。 那十几台收音机确实都是他在附近几个县城收的二手收音机。 他也确实都修好了。 但是,经历过郑文康那件事儿,他早就不会在小瞧任何一个人了,变得谨慎许多。 那些收音机虽然修好了,却故意没有将天线接上。 现卖现接,而且他也没准备在今年就大规模地在店里贩卖收音机。 到了明年,政策松缓了,他才准备出手的。 所以除非是特别懂收音机的人,否则,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哪个都发不出来声。 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在店里卖过收音机,这时候的公安还是比较正直的,想因为一个人举报就按死他,很难。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他只是在琢磨,这个赵明远是有多看不得温家平反。 看来他得搞点事儿,让温家提前平反了。 总是被动防守,可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他也在试探,试探陆雪松的态度,试探陆家的态度。 他这辈子不缺爸妈。想当他的长辈,也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够资格。 陈默承认自己的内心其实并不阳光。 他在试探人心,也总下意识地把人往坏了想。 但是没办法,这是他辈子的经历决定的。 派出所,物证室。 马鹏飞满头大汗的摆弄着眼前非常壮观的收音机小山。 刘浩走了进来,有点没眼看。 “我让你问问有没有懂收音机的人,没让你自己在这瞎试。” “哎呀,师傅,我们所里,连家里有收音机的人都不多,上哪找懂这玩意的人啊。” 马鹏飞回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刘浩哑然,这会他这傻徒弟说的倒没错。 只能无奈地问了句:“那你鼓捣明白了吗?有能用的吗?” “师傅,我都试了五六台了,一台好使的都没有!” 刘浩眯起了眼睛,难道真的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行了,别试了,走吧。” 刘浩转身走了出去。 “啊?”马鹏飞一愣,也放下手里的收音机跟着跑了出去。 “师傅,去哪啊?是要把陈默放了吗?” “不放,让他呆满24小时!”刘浩走在前面,头都没回,沉声回道。 “为啥啊?他明显是被冤枉的啊?”马鹏飞有点不服气。 “他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关他24小时怎么了。”刘浩轻哼一声。 他能说,他就是觉得这小子十有八九真的在倒卖收音机吗? 得给他点教训,让他下次老实点。 就在这个时候,周郎里突然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 “刘队,领导电话!” 刘浩站住回头:“领导电话?哪位领导?” 接电话的小公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市局的电话,指明要你去接听,好像是为了今天这个投机倒把的案子!” 第五十七章 再见孟三 刘浩接完电话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默是什么出身他调查过,没听说家有什么亲戚是公检法机关的啊。 他为什么认定陈默一定倒卖了收音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默出身草根。 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身价不菲。 后世不是有那句话么,赚钱的门道都写在了刑法里。 刚刚市局的领导语气很强硬,询问刘浩是否有确实的证据证明陈默倒卖收音机。 得知目前没有确实的证据,甚至很可能冤枉人家后,直接命令他们立马放人。 刘浩看了看旁边一面莫名的傻徒弟,叹了口气道:“去把陈默放了吧。” 马鹏飞一听,眼睛一亮,他对陈默还是很有好感的。 要不是他了解他师傅,他甚至觉得是他师傅在故意刁难人。 “好嘞!我马上就去,师傅。”马鹏飞迅速地消失在了刘浩眼前。 陈默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正看见温亦雪等在外面。 看到陈默出来,温亦雪快步迎上前,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没在里面吃亏吧?” 她的声音软糯,透着浓浓的担忧。 “我才进去几个小时呀,能吃什么亏。”陈默失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此刻他只觉得心底暖意升腾。 前世也曾因各种事进过几次局子,但每次出来,迎接他的无非是些利益相关的“同事”。 现在他也是有家人担忧的人了。 陈默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带着温亦雪把那十来台“坏”收音机在搬回去。 他现在可是理直气壮,那都是他的钱啊,一台60,十台600呢。 而就在此刻,赵明远暴跳如雷地砸了自己手中的电话筒。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赵明远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为什么呢,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这小子顶风作案。竟然屁事儿都没有? 妈的那群废物也是,这么点事儿办的都是漏洞,还是离他太远了。 郑文康一倒,他的手就伸不到那个小县城了。 今年平反的案件实在是太多了。 赵明远从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他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起身走了出去。 今天晚上他得跟那个女人一起去趟林家了。 陈默最近有点忙,成星海住了三天院就非得闹着要出院。 陈默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到了店里修养。 又把星海娘也接到了店里,负责照顾成星海连着给他们两个做个中午饭。 看着成星海单腿在店里跳来跳去。 陈默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纵火的人的线索,着火的原因一直没找到,但是陈默心里有数,八成是温父那个学生的事儿。 店里损失的不算严重,成星海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陈默没跟家里说,直接在外面找了几个人,重新粉刷了一下。 重新开张这天,陈默特意在门口点上两挂鞭炮,这阵仗,连刚开业那会儿都没有过。 他心里琢磨着,放个炮能驱驱晦气,挡挡小人。 可没想到,鞭炮声中,他下意识朝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竟猛地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是孟三! 陈默心头一跳,再定睛看去,那人影却已消失在人堆里。 但他无比确定——那就是孟三! 这一刻,先前许多零碎的念头“噌”得连成一线。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多了个心眼,格外留意身后动静。 他每次都故意走一条相对僻静但自己非常熟悉的小路 果然,让他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跟踪他。 陈默确定有人跟梢,瞅准一个拐弯的视野盲区,猛地闪身缩进一条窄巷。 屏息等了片刻,待那两人的脚步声从巷口匆匆掠过,他冷不丁地从阴影里跨了出来,堵在两人身后。 “我当是谁呢,”陈默的声音带着冷冰冰的嘲弄,“原来是你们俩啊!” 孟三和顾中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赫然发现陈默就站在他们背后,脸都吓白了。 “操!快跑!”顾中反应贼快。 他可是尝过陈默巴掌的滋味,知道这家伙下手贼黑, 跑得还贼快,这时候不跑就完了。 话还没落地,人已经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撒丫子窜出去老远。 孟三慢了半拍,刚想迈腿,后衣领就被陈默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想跑啊?”陈默用力一拽,把他扯了个趔趄。 “见着我就跑?怎么,心里有鬼,不敢跟我照面儿?” 孟三挣巴了两下,纹丝不动,心里把顾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脸上只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哎呦喂……这不是陈兄弟么,您看这……真、真巧啊……” 听见这屁话,陈默那股压着的邪火“噌”就顶了上来,也懒得装了。 他抡起巴掌,劈头盖脸就照着孟三的脑袋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 “巧?哈!可真是巧到你姥姥家了!老子让你巧!你再巧一个给我看看?” “哎呦!哎呦喂!疼疼疼!哥!默哥!别打了!真别打了!……”孟三抱着脑袋鬼哭狼嚎。 陈默喘着粗气停了手,眼神刀子一样剜着他:“吃里扒外的东西啊,老子还没找你麻烦呢,你是嫌命长了,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说!你俩到彭县来干什么?我店里那把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他话冲口而出,但紧接着眉头一皱,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俩孙子,一个比一个怂包。 就这德性,能玩出放火加栽赃陷害这么高超的招儿? 看着就不像啊! 他揪着孟三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锐利。 “……不对,说,谁指使你们干的?” “没……没有的事儿,我们就是……就是来彭县看个朋友,刚是路过……” 孟三不想承认更不敢说,现在心里也叫苦连天的。 相比于在彭县的陈默,孟三更惧怕的是在阳市混的唐哥。 而且这次搞陈默的明显是唐哥接的活。 唐哥平时都接什么样的活,孟三很清楚。 那都是达官显贵,相比之下,他宁愿被陈默揍一顿! 第五十八章 亲缘寡淡 陈默危险地眯起眼睛。 呵,有点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再有动作,身后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耗子声音传来。 “小陈兄弟,你看是不是这小子得罪的你?” 话音未落,耗子猛地一推搡,将被捆得结实的顾中。 “噗通”一声掼在孟三脚边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孟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愕地盯着瘫成一团的同伴。 陈默嗤笑一声,冰凉的手指带着侮辱性,一下下拍打着孟三的脸颊。 发出“啪啪”的轻响:“怎么,傻眼了?老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俩当彭县市什么地方?” “胆子还挺大,这人生地不熟的,照样敢放火,是吧?” “现在,能开金口了吗?”陈默压低了声音,凑近孟三耳边,带着一种戏谑。 “我这个人呢,心软,最多给你们松松筋骨,可我这帮兄弟——” 他拖长了调子,用下巴朝耗子的方向一努。 “他们脾气可不太好,下手也没个轻重。” 耗子抱着胳膊杵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后五六个精壮的汉子。 横眉立目,抱臂环胸,往那儿一站。 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简直像一群阎罗殿派出来巡街的打手。 这阵仗,其实并不在陈默故意搞的。 早在之前,陈默跟吴大东去阳市遇劫匪那事儿之后。 也算是共过患难了,陈默与吴大东这帮兄弟的关系就处得不错。 加上吴大东还特意嘱咐过耗子以后见到陈默尊重点, 这好耗子每次见到陈默都会主动打招呼,一来二去陈默跟耗子现在也算得上“哥俩好”了。 陈默在彭县重新开店这事儿,起初吴大东确实不知道。 后来又是闹失火、进局子、放鞭炮的,动静折腾得这么大,自然就传到了吴大东耳朵里。 这位大哥二话没说,直接派了耗子,拎着厚礼就上门恭贺来了。 也正巧,陈默那几天正被这条“尾巴”搞得不胜其烦。 现成的刀都送到手边了,哪有不借来使唤的道理?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场“好戏”。 孟三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是真没想到这陈默在彭县这么硬啊。 随随便便就能招呼来这么一帮凶神恶煞的人! 脑瓜子嗡嗡乱响,孟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下渡过眼前这个难关再说。 只是这要是交代出了唐哥,那阳市肯定是回不去了,大不了……卷铺盖跑路! 陈默看着孟三脸上变幻的表情,故意冷声说:“这么硬气呢?行啊!” 说着抓着孟三就要扔给耗子他们。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孟三猛的一哆嗦,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我说我说,别!是、是唐哥!唐彬!是他!是他专门带我们哥俩来彭县的,就是来找、找你的!” “唐彬?干什么的?” 据孟三所说,唐彬这个人还真是很会专营。 他是专门做“脏活”的。 就是所谓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有点早期私家侦探那意思。 只是他不但是调查,还带帮忙搞人的。 陈默就是他最近接的一个“活儿” 内容就是让他进去,或者一无所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真狠啊,不用他说,陈默也知道这个唐彬背后的人是谁了。 妈的,没完没了是吧。 陈默这时候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烧了铺子,没什么。 进局子呆一天,也没什么。 他生气的点是,成星海差点断了一条腿。 他老婆很担心他。 陈默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早点去京城看看了。 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耗子一个小弟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凑到耗子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耗子脸色微变,立刻走近陈默,压低声音:“小陈,派出所马公安找你,说那儿有你的电话?” “电话?”陈默眉梢一挑,“在派出所里?” 找他陈默的电话,居然打到派出所去了? 陆雪松搞什么名堂! 根本不用猜第二个人,陈默知道一定是他。 当陈默被一脸尴尬的马鹏飞带进派出所时。 明显感到刘浩探究的目光钉子似的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严肃。 陈默倒是神色自若,稳稳当当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陆雪松无奈的声音。 显然,除了动用点关系,他真没别辙能及时联系上陈默了。 “陈默,你听我说,事情我大致知道了。你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不会让你白白吃亏的。” 陆雪松语速很快:“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复习,明年必须参加高考!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那个店也是。” “另外,”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我这边特批了一张供销专营的牌照给你,应该这几天就能下来。” “执照没到手之前,你那些‘小动作’先收一收,别太出格。公安不是傻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等过了年,政策风头就要转了,”陆雪松语气放缓,“到时候你想怎么干,空间大得多。” 没等陈默吭声,陆雪松就噼里啪啦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干净。 听筒贴在耳边,陈默沉默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想笑,又觉得喉咙口有点哽。 前世他孤单惯了,亲缘寡淡,从不知手足兄弟该如何相处。 此刻百般滋味在心头翻涌,最终挤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知道了。” 电话那头,陆雪松明显舒了一大口气,肩膀似乎都松了下来。 他也没当过大哥,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别扭又倔强的弟弟打交道。 陈默对他们家庭的疏离和抗拒,几乎写在脸上。 他真怕陈默年轻气盛,梗着脖子走极端。 还好……这小子还知道好歹,还肯听一句劝。 “那就好……你……唉……”陆雪松欲言又止。 千言万语终是咽了回去,只余下最朴实的一句。 “早点来京城吧,这边的老人……一直念着你。” 陈默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 第五十九章 捡漏 陈默挂断电话,走出派出所,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耗子正盯着顾中和孟三。 一会儿没见,这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看就是没少遭罪。 见陈默出现,耗子咧嘴一笑:“这俩货,咋处理啊?” 陈默径直蹲到孟三面前,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他肩膀:“我店被烧了,我兄弟差点断了一条腿,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哥,真冤枉啊!”顾中急得快哭出来,“我们就是听使唤跑腿的,那火……那火真不是我们点的啊!” 旁边的孟三脸色发白,眼珠急转,似乎猛然抓到了救命稻草:“赔!陈哥!我们赔钱!我赔给你!” “赔?”陈默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轻蔑,“你有多少钱?掏出来看看。” “我……”孟三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陈哥,我有一根百年老高丽参!绝对值钱!您放我走,我立马回阳市取来……” 话音未落,陈默猛地扬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孟三脸上! “放你回去取?孟三,你想得挺好啊!”陈默声音陡然转冷。 “哎哟!哎呦!别打,别打!”孟三脸上顿时浮起指印,眼泪都给打出来了,“不是,哥,那……那不回去……我拿什么赔给您啊……” 陈默站起身,看着这两人,一股意兴阑珊突然涌上来。 他抬脚,用鞋尖随意地拨了拨孟三:“听着,你回去告诉那个唐彬,我记住他了。滚!” 两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巷口逃去。 耗子盯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满脸不解地转向陈默:“小默哥,这……就这么把人放了?” 他想不通,按规矩,敢放火烧店,至少得废了那俩杂碎一只手。 “这要换了我,非把他们大卸八块不可!”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报仇吧,得找对人才有意思。你看他俩像正主吗?废了他们?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 他目光转向巷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其实他当然也很想把这两个人废了。 但那便宜大哥刚交代完让他别冲动。 那就暂时等等,那个赵明远最好别让他找到机会。 他现在还愿意当文明人,可别真把他逼急了。 撕掉文明人的外衣,那可就不好说了。 等了几天,那份特批的供销专营执照终于落到了陈默手里。 这下店里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虽说他还是不能堂而皇之地收二手收音机修好了再卖。 这风口暂时还没解禁。 但现在每个月他都能从供销社的正规渠道申请到几台崭新的收音机进行售卖。 这里头的利润确实有限,但意义非凡。 这张薄薄的纸就是个最好的“保护壳”,意味着他有了正经的名分和官方备案。 这就足够了。 从此以后,公安那边想再揪着他的小辫子不放,也得掂量掂量这层身份了。 毕竟他现在是持证经营的供销合作商户。 不再是那个在灰色地带捣鼓旧货的个体户。 更让他省心的是成星海。 小伙子腿伤恢复得利索,技术更是长进了不止一大截,修理活儿现在干得有模有样,一些常见问题基本都能独当一面了。 这他不就又可以当甩手掌柜了吗。 这天见店里没什么大事儿,陈默又开溜了,径直去了孙老头那儿。 说起来,他都有阵子没来看望孙老头了。 上次他进局子,公安也来孙老头这调查了。 当时孙老头毫不犹豫地就说:“啊?他是想单买零件来着,可我不零卖啊!这才没辙了,买了几台整个儿的旧机器。” 把陈默“修理转卖”的性质,巧妙地弱化成了“不单卖所以只能卖整机”。 所以说公安这次真的是一点实际上的证据都没抓到他的,就算没有陆雪松的电话,他最多被关24小时,还是会被放出来的, 其实陈默都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孙老头会替他说话。 小老头挺有意思的。 所以陈默今天拎了一台修好的二手收音机过来的。 他知道孙老头不差钱,家里肯定有收音机。 但这就是个心意。 陈默刚骑车到孙老头的回收站门口就听到了争执声。 “大爷,您没开玩笑吧?这几张破邮票您管我要六十块钱?您不如直接去抢钱算了!” “爱买不买,不买滚!你当老头子我好糊弄?”孙老头毫不示弱,声音里透着精明的底气,“广播电台我天天听!这套邮票,叫山河一片红,已经因为错版被销毁了,这套品相是有点绺了没错,可这是正儿八经的绝版货!你小子在我这用仨瓜俩枣捡漏呢?门儿都没有!” 陈默提着二手收音机拐过那堆蒙尘的旧家具,就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约莫二十出头,正脸红脖子粗地跟孙老头争辩着。 “可……它都残破成这样了!”年轻人指着孙老头手里的几张邮票,还是有点不死心。 “废话!”孙老头白眼一翻。 “不残破,这东西能让你在废品收购站翻着?不残破,我能六十块钱就卖你一整套?美的你!当全天下就你长了脑子是吧?” 这话把年轻人说得面红耳赤的。 他脸憋得更红,张着嘴却挤不出话来。 半晌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算你狠!给我留着!我这就回家拿钱去!你可别……别卖给别人啊!” “呵!”孙老头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眼皮都不抬,“留不了,没那规矩!我不认人的,只要钱到了我眼前,东西我立马就给。” “你……!”年轻人气得抬手指着孙老头。 孙老头优哉游哉地拿话撵他:“我要是你啊,这会儿就赶紧往家跑,拿钱回来买货。” “跟着墨迹?屁用没有!” 那年轻男人再不多说,狠命一跺脚,转身就冲了出去,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看样子,是真着急回家拿钱了。 江山一片红?有点意思啊。 第六十章 得买房子了 陈默熟门熟路地跨进了孙老头那杂乱的小平房。 别看孙老头偶尔会甩给他一个好脸色,那绝对是偶然事件! 这老头儿的脾气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这会儿刚跟那年轻人吵完一架,火气还没顺下去呢。 看见陈默进来,孙老头眼皮一耷拉。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权当他是空气,连个哼唧都懒得给。 陈默哪会在意这个? 他脸上堆起笑,先把自己带的那台旧收音机轻手轻脚放当了桌子上,笑得跟自己家似的。 安顿好了东西,他才遛遛达达凑到孙老头跟前。 眼睛往旁边一扫,径直就把那本用来夹邮票的《毛衣编织花样一百例》给翻开了,动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家东西。 打眼一看东西,果真是那套艳红的《万里山河一片红》! 电光火石间,前世的记忆猛然清晰起来。 陈默记得就在11年,他参加过一次嘉德拍卖会。 出现过一套残缺的《万里山河一片红》。 当时拍出了一千六百万一枚的高价。 原来……这套票就是从孙老头这儿出现的?! 这叫什么运气? 陈默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手已经伸进兜里摸出六大团结,正好六十。 他自来熟地拉开孙老头那个放钱的抽屉,“啪”地一声就把钱扔了进去。 孙老头斜眼瞅见了那钱,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哼,算你小子……走狗屎运!” 语气还是呛人,但少了点之前的生硬。 “故意不卖那小孩?”陈默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扯淡!”孙老头眼一瞪,“我可是一像童叟无欺!是他自个儿囊中羞涩!我说了,谁先给钱,东西就是谁的!” 陈默轻笑,也不跟他争辩,反而用下巴点了点刚才放收音机的方向:“给您也弄了台二手的,闲着没事听个响儿。” 孙老头瞥了他一眼,嘴硬道:“放屁!那明明是我从废铜烂铁里扒拉出来,修好了自己用的,关你小子屁事!” “噗,”陈默乐了,这小老头给他打掩护还打上瘾了。 “没事儿啊,公安那边已经不盯着我了,你放心用……” “谁担心你了!滚蛋~” 孙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不耐烦地挥手往外轰人。 “看见你就烦!赶紧的!别搁这给我招事儿!” 陈默看着老头儿那副急吼吼赶人的架势。 心里明白这是怕刚才那个愣头青小子再杀回来。 当着他面撞见东西没了,又要闹起来。 这孙老头啊,浑身上下,就数那张嘴最硬! 林正阳阴沉着脸,从废品收购站走出来。 心头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他脑海里闪过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小子。 恨恨地啐了一口:“千万别再让我碰见你!王八蛋!” 陈默骑着车离开时,恰好与这个愣头青打了个照面。 他并未在意。 或许上辈子这真是那小子的财运。 但现在,是他的了。 当晚,陈默回到家,将邮票交给温亦雪收好。 时节已入十一月下旬,天气一天凉似一天。 陈默开始琢磨过冬的事儿了。 温亦雪的肚子也日渐隆起,近来起夜频繁。 陈默有些担忧。思忖着明天该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老婆,明天咱上医院查查吧。” “行啊,最近也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温亦雪哄着陈家浩,也有点忧虑。 这次她怀孕的反应跟怀佳浩时很不一样。 会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 夜晚睡不安慰,常常起夜。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一起到了县医院。 1979年,县医院b超的普及率尚不足百分之六十。 所幸,彭县县医院竟已引进了一台。 只是那时的b超图像是黑白的,还很模糊。 好在温亦雪孕期已有六个月。 辅以听胎心和腹部触诊,结果令人震惊—— 温亦雪怀的是双胞胎。 陈默整个人瞬间懵了。 他们家,可从没听说有双胞胎的基因啊? 妻子娘家似乎也从未听说有这遗传…… 他转念一想,不对!他其实不是老陈家的种。 难道……是陆家那边有双胞胎的基因? 得知怀的是双胞胎,温亦雪一时间也怔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眼中尽是喜色。 旁边的陈默心彻底悬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小心翼翼地将温亦雪送回家安顿好,才重新骑车折回店里。 这一路,心里沉甸甸地盘算着。 在这个年代,生产还是有风险的。 更何况是双胞胎。 这两个孩子是这辈子他重新开始的奖赏。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他老婆孩子出任何问题。 风风火火的回到店里,陈默直接上楼开始认真盘账。 独一份的营生,生意终究是好的。 刨去成星海的工资和日常各项开销,他仔细算了算。 这一个月净赚了近两百块。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二三十元的年月,已属相当可观。 然而,周围山上的黄精已挖得七七八八,货源眼见着就要断了。 这份依靠山里药材的进项,眼看着又要淡下去。 家里的日子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新的财路还没找到苗头。 更让他挂心的是大姐陈秀芝。 大姐现在每天除了带孩子,就是在家里复习备考。 但是村里已经有风言风语时不时地传出来了。 大姐离婚的事儿,怕是捂不住了。 陈默蹙紧了眉头,目光沉凝。看来是等不得了。 得买房子了。 得在县城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最好在县医院门口买。 想起这事,又难免想起那把大火。 专门给妹妹陈小雨准备的“小公主房”,连同那些新置办的小东西全都化作了一地焦黑。 小姑娘知道后还哭了一场。 经历了这场无妄之灾,陈默也觉着不能再让陈小雨一个人住在店里守夜,太不安全。 但是那六千块钱是去津市的备用金。 他现在还不准备拿出来,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另辟蹊径了。 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头绪,陈默合上账册,下了楼。 楼下柜台后,成星海正捧着一个磕掉漆的铝饭盒,一边扒拉着午饭,一边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柜台上一台旧收音机。 最近这小子非常刻苦,那股子钻研劲儿是废寝忘食,眼睛都快粘到那一个个小零件上了。 陈默扫视了一圈店里,扬声问道:“星海,咱们手头还有多少能响的机器?” 成星海抬起头,用沾着油污的手背蹭了下嘴:“应该有十三台,算上我在修的这台一共十四台。咋了小默哥?” “没啥事儿,你吃你的。”陈默摆摆手,转身就出了店门。 跨上自行车,直奔西街牌馆。 现在这情形,他再想如常兜售这一大批收音机,麻烦事儿太多,也容易扎眼。 不如直接打包出掉,换现钱落袋为安。 在彭县这地界,一口气吃下小二十台收音机,还能顺利弄出去的,除了吴大东还真不好找第二个。 牌馆还是烟雾缭绕的老样子。 陈默没往里去,冲门口蹲着的一个熟脸小哥扬了扬下巴:“劳驾,给喊声东哥。” 没过两分钟,吴大东叼着烟就晃荡出来了。 “哟,小默!找哥啥事儿?”他一巴掌拍在陈默肩头,嗓门洪亮。 “是因为那个叫唐彬的?我找师兄打听过了,一个专门替人做脏事儿的小混子而已。” “不过……”他猛嘬了一口烟,眯缝着眼“你到底得罪谁了啊?说给哥听听?” 第六十一章 出货 “放心,大东哥,” 陈默没理会吴大东的试探,开门见山。 “不管我得罪的是谁,他的手都伸不到彭县来。” “今天找你,是另有一桩买卖。” “我那小店的事,你知道吧?”他身体微微前倾。 “刚修好一批二手收音机,成色不错。大东哥,有兴趣搞一波?” 吴大东着实愣了一下,他没料到陈默登门,竟然是冲着这二手收音机来的。 “大东哥,”陈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沉稳,“我知道你这牌馆日进斗金,看不上这点小钱。” “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门细水长流的生意。” 吴大东没应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开口问:“什么价?” “每台四十五,机器我给提前准备好,保证到手就能响,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陈默语速不快,却带着笃定。 “转手弄去省城,轻松卖到六十五往上。我这边,每个月起码能供你十到二十台。” 吴大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八十年代近在眼前,别说省城,就是县里,有收音机的家庭也一天比一天多。 陈默的保证,听起来不像空话。 就算按最低的十台算,转手就是两百块的进项。 养着底下那么一大帮子人,光是牌馆的进项,有时候也未必能赚几个钱。 像这样只需要每月安排趟省城脚力就能稳赚的长期营生,对他而言,无疑是份意外的进项。 再说苍蝇腿也是肉啊。 “这买卖我干了”吴大东当下拍了板,“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十四台。” “行,我让兄弟们晚上去拉。”吴大东也不含糊。 “好,那我安排人守店。”陈默站起身,“兄弟们直接过去拿货就行。” 陈默可没想着在店里等到晚上。 天大地大,也没有家里怀着双胞胎的媳妇重要。 14台收音机全部卖点,陈默进账630块钱。 在加上这个月的盈利,陈默现在手里有830块钱,凑一凑就是一千块。 1979年的北方的小县城里,商品房的概念几乎是不存在的。 一般县城里的房子主要由国家或集体单位,比如工厂、机关、学校等以福利形式分配。 职工只需缴纳极低的象征性租金。 通常每月几毛钱到几块钱,远低于房屋的实际价值或维护成本。 不存在公开的市场交易和定价机制。 所以像陈默这种农村户口,想买房子就只能去挑那种自建房或者是祖传的平房、小院。 这种交易房产的方式在此时是比较常见的。 其实陈默也是在钻现在政策不完善的空子。 这时候的县城里这样的房子还不算贵。 一般都在大几百到千元不等。 并且一般这种房子都是有土地所有权的。 现在看着那些工人阶级有单位分发的楼房很威风。 等在过几年这种有土地的房产会比楼房贵好几倍。 陈默第二天从成星海那里拿到钱。 就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看起了房子。 殊不知此时陈家村,陈家老宅正上演着一场浪子回头的大戏。 周国荣直挺挺跪在陈家老屋的门槛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拔得老高。 “秀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没有你跟孩子啊!求你了,你就原谅我吧,跟我回家吧!” 那表现的是情真意切,痛彻心扉。 这动静引来了七嘴八舌的村民,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拢。 嚼舌根爱好者李婶子赫然再列 李婶子撇着嘴:“哼,我就说陈家大姑娘赖娘家这么久有问题吧?瞧,果然是离婚跑回来的!” 刘婶子咂舌:“离婚?她胆子真大!以后自个儿拖着娃?” 村民甲探头:“我看离不成,人家都这么‘陈恳’认错了,估计得跟着回去。” 村民乙点头:“可不咋地!犯多大错,人家都拉下脸这样了,给个台阶下就得了!” 李婶子点头附和:“就是啊,人家周国荣好歹是城里的正经工人呢,端着铁饭碗的人!那陈家大丫头拿拿乔、摆摆架子也就行了,还真能不跟人回去了?” 周国荣听着耳边的议论,心里划过一丝得意之色,脸上却哭得更卖力了。 他就是故意的! 闹,必须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人人说他情真意切,看他陈家老脸往哪搁! 看陈秀芝还能缩在屋里躲到几时?舆论压下来,不怕她不乖乖开门跟他走! 低矮的堂屋里,陈秀芝紧咬着下唇,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却倔强的一动不动地坐在炕沿上。 任门外的人如何说,就是始终没有挪步。 院子里,张岚整个人气得不行。 听着那些隔着院墙传进来的议论声,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飘飘几句话就想让她姑娘回去跳火坑?没门! 张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当间。 她没有去开门,就站在院子中央,对着那紧闭的大门。 一手狠狠地叉在腰上,另一手指着院墙外,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声音洪亮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国荣!你还有脸跪在我们家门前嚎?!” “你个王八蛋,良心都被狗吃了的东西!” “你出去耍钱赌博,把家里输的精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老婆孩子?!啊?!” “你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放过,还要出去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婆孩子!?” “现在你跑来求原谅了,离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你!” “你现在把工作都赌出去了,让我姑娘回去干什么?” “怎么着,让我女儿回去打零工养你这么个废物吗?” “你想得到挺好,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张岚那连珠炮似的骂声中,包含了“赌博”“输光家当”“工作都没了”这些爆炸性消息。 瞬间让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会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直接炸开了! 第六十二章 周国荣想复婚 “啥?赌博?!还赌丢了工作?” “哎哟!输得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没了?怪不得秀芝跑回娘家这么久!” “工作没了?!这……这可是铁饭碗啊!败家啊!” “原来离了不是因为闹别扭,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焦点迅速从“周国荣下跪求原谅值不值”转移到“周国荣竟然是个败家赌徒还丢了工作”这个惊天大瓜上。 老陈家在陈家村的人员还是挺好的。 听到这,有一些跟陈家关系好的村民不干了。 星海娘就率先开了口:“听听!大伙儿都听听!我就说嘛,这里头有大蹊跷!” “啥城里工人?工作都赌没了,就是个空心汤圆!还想骗秀芝回去给他当牛做马?黑心肝的玩意儿!” “天杀的赌鬼!都离婚了,还有脸来,赶紧离开我们村家村。” 这话是陈默的二伯娘说的。 她说完还环顾一周喊了一句:“这老陈家现在也没个男人,你们谁去喊一下建川,让他赶紧回来,在去通知一下陈默,就说有人欺负他大姐了!” 眼看舆论风向逆转,周国荣心里咯噔一下,真急了。 再听见“陈默”两字,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来陈家村,可是鼓足勇气、反复踩点的。打听得一清二楚的。 陈默如今确实在县城站稳了脚跟,开了家正经的电器修理铺子,生意据说不错。 所以白天,陈默根本不在家。 整个老陈家,他周国荣唯独怵那个年纪不大前小舅子。 这小子狠起来,是真敢动手! 而且现在比过去更有了钱了,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深沉劲儿,让他老远一看就打心底里发毛。 可他是真没办法了,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 工作丢了,分配的工人宿舍也早被厂里收了回去。 起初他还是想着翻本的,可不知道怎么运气就那么差,一输再输。 而且现在牌馆里的人知道他没有工作了,连钱都不肯借他了。 每次他弄到点钱想去翻本,输完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没有办法,他只能厚着脸皮回父母家住了。 筒子楼那间三十来个平方,像个鸽子笼似的小屋子里。 他爸妈、他弟弟两口子。再加上他,总共五口人! 他只能在客厅里打地铺。 他那弟媳妇,早在他刚回家住的时候就满肚子怨气。 眼前她就觉得公婆偏心,当年砸锅卖铁只给老大弄了个工作。 前几天她怀了孕,直接就挺着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就回了娘家。 放出了狠话:“你们要是不把老大弄走,我跟我肚里的娃就都不回来了!实在不行,就离婚!” 这一下可捏住了老两口的命门。 老大离了婚,只生了个丫头片子,估摸着往后也指望不大上了。 小儿子这胎说不定就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大孙子呢! 老两口那点可怜的舔犊之情立刻偏了个干干净净。 二话不说就把他这个大儿子直接轰出了门。 万般无奈,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去工地上干苦力。 顶着毒日头,咬着牙扛那些死沉死沉的货物,手指头磨得全是血泡,腰都快累折了。 夜里就缩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闻着汗臭脚臭尿臊气,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这才无比清晰地想起陈秀芝的种种好处来。 她多好啊,勤快,能干,性子温顺,家里家外一把抓,把他伺候得跟个大爷似的。 最关键的是,她还有个好兄弟! 陈默这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手头有钱! 只要能把陈秀芝重新哄回去,一家人“破镜重圆”。 陈默这个当弟弟的,能看着他亲姐姐姐夫没地方住? 租个房子,对陈默来说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到时候,再让秀芝去她弟弟跟前掉几滴眼泪,诉诉苦,说说好话……他周国荣,不就又能重拾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想到这,他心里的念头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这才抓准陈默不在家的时机,来了陈家村,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可是他没想到,平时在他面前还算和气的前丈母娘,今天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那火力之猛,骂得之狠,信息量之大,将他最不堪的一面扒得一丝不挂! 仿佛恨不得拿个高音喇叭告诉全世界他周国荣就是个赌鬼,丢工作的废物! 而且也丝毫不忌讳说离婚的事儿,直接就给抖了出来。 按道理,女人离婚回家,不应该都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吗? 怎么这张岚不按套路出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那情真意切、诚心悔过的戏码,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这帮村民竟然要去叫陈默! 周国荣听见这三个字,魂都吓飞了大半!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不然等那个煞星回来,他今天怕是要挨打。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甘和算计。 周国荣嗖地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只来得及喊出最后的台词。 “秀芝!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再也不赌了!我一定…一定好好待你,好好待咱闺女!孩子……孩子她不能没有亲生父亲在身边啊!你……你得为孩子着想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啊……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话音没落,他就已经跑远了,连影子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劲儿。 等陈建川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时,哪还有周国荣半个人影? 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怀着双胞胎在自家门里紧张听完全场的温亦雪,才小心翼翼地挺着肚子,走了出来。 然后又慢慢地走进老宅的院子。 温亦雪看着犹自一脸怒容的张岚,笑了。 声音清脆地喊道:“妈!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张岚听到这话,立马就不生气了。 她叉着腰,傲然地一扬下巴。 “哼!他要是有胆子敢再来,我还骂他,我见一回骂一回!” 陈建川这时候也答谢完刚刚仗义执言的乡里乡亲,走了回来,将院门关上。 转身对着温亦雪说:“小雪啊,你去看看秀芝,我怕她多想。” “哎。爸,我这就去看看大嫂。”温亦雪说着就往屋里走。 而此时的陈默全然不知道家里的热闹,他正兴致冲冲地看房呢。 第六十三章 买房 陈默骑车到了县医院附近。 盘算着先去找附近的街坊邻居问问。 正四下里打量呢,就瞥见了济世堂。 他心思一转,不如先去跟徐华清打个招呼。 顺便直接跟他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哪家要卖房子的。 济世堂在这个地方开了几十年,街坊四邻的根底,他肯定知道。 “徐大夫,忙着呢?”陈默迈进济世堂的门槛,带着笑寒暄。 “跟你打听个事儿呗?咱这片儿,有谁家想卖房子吗?” 正在柜台后配药的徐华清闻声抬起头,一看是陈默,愣了一下。 “哎,小默,你打探这事儿干啥?你要买啊?” “对,想在县医院附近买个房子。”陈默笑着说。 徐华清直接把手里的药放了下来,脸上的倦意都消散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可真是问着了!我家就有一个自建房想出手,你要看看不?” “啊?徐大夫你家要卖?”陈默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么巧。 徐华清点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家在这一片……咳……有好几处小院子呢。” “都有些年头了,是老头子早些年买的老地基,后来起了自建房。” “一个是我家现在住的老宅,地方宽些。另外还有两处小的,挨得都不远。” “其中一个被我改成药材库房了,堆点东西。剩下这个就在济世堂旁边,临街的一处,原先一直租着,今年租期到了。” “租户自己家分了楼房,就不续住了,老头子前几天刚跟我说,让我干脆卖了算了,还省心。” 陈默一听位置就在济世堂附近,简直就是瞌睡碰上有人送枕头。 “那敢情好!方便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方便,拐个弯就到。”徐华清说着,回头交代了一下小伙计,就领着陈默就往外走。 推开小院的旧木门,陈默就觉得还挺合眼缘的。 徐华清边走边介绍:“租户就是县医院的大夫,讲究人,住了几年,房子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确实如此,院子不大,但扫得清清爽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物。 房子主体是栋两层的小楼。一楼进门一个宽敞的堂屋,旁边还带着一间宽敞的屋子。 踩着木楼梯上去,二楼是两间大小适中的房间,采光都还不错。 院子右边搭了一个小平房,是厨房的位置。 最左边临着后巷窄街的位置,并排起了两间更小点的平房,一间做了杂物间,一间做了卫生间。 陈默里里外外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满意。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左边临街的那两间小平房的位置。 这年头还没什么城管,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 那挨着街道的院墙要是凿开,直接开个门,这两间屋子立刻就能变成现成的铺面。 这可是临街的门脸房啊,简直是个意外之喜。 但是徐华清也算是对陈默有恩,陈默就直接说了:“徐大夫,这左边的两间房,要是敲了后面的墙,可就是个临街的铺面了。” 徐华清微微一笑:“我知道啊,但你看我们家像是缺这两间铺面的样子吗?” 济世堂的门脸很大,甚至都多余。 陈默摸了摸鼻子,这杏林世家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时候徐华清叹了口气道:“小默,这是你说是你自己要买,要不然我还不敢直接带你来呢。” 陈默闻言疑惑的看向徐华清。 徐华清脸上的笑容中带点苦涩:“这片地,包括我家现在的铺子和后面那处院子,早年间都是我爷爷置下的,那些年啊……”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心有余悸:“风声紧得很,我们根本就不敢说这几处院子是我们家的,连这个院子往外租,都是托靠得住的亲友悄悄出面张罗的” “租了好些年呐,都没敢涨过一分钱租金!人家住着,都不知道真正的房主是谁。” 那时候的济世堂,树大招风,已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 “这两年呢,稍微松快了点。” 徐华清搓了搓手,语气轻松了些。 “加上老租户也搬走了,老爷子就不想再留了。” 这就是特殊时期搞出来的心理阴影了。 “成,我还真看中这个院子了,徐大夫,报个价?” 陈默在心里盘算,现在县城里的自建房还不算是高价,但是这个院子特殊,应该会超出预算。 “一千六吧,我可是知道你小子不缺钱,也就不给你省钱了。” 超了预算600块,但是陈默没想讲价,徐大夫家不差钱,人家的报价很合理。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先挪用一下备用金了。 等陈默骑着车,晃晃悠悠回到村口时。 才从邻居七嘴八舌的话语里拼凑出白天发生的事。 陈默眼底寒光一闪,微微眯起了眼睛。 呵,周国荣这老东西,长本事了? 还敢跑到家门口耍无赖找他姐? 当初离婚时他警告的话,看来是白说了? 其实收拾周国荣,对他来说很容易。 可现在……陈默眉头蹙得更紧。 这年头,离婚的女人家门前是非多。 更何况那姓周的是俩侄女的亲爹,总不能真把他弄死。 可万一他贼心不死,趁自己不在家又跑来闹,终究是个麻烦。 念头飞快地转着,陈默停稳车,大步走进院子里。 就看到一家人都坐在院子中。 陈默笑呵呵的直接开口:“大姐,亦雪肚子里是双胞胎,情况特殊,我实在担心。” “就在县医院边上租了间房,方便她随时做检查,你带着两个孩子,跟我们一起过去住吧。” “一来那边安静能好好复习,而来也能给小雪搭把手带带俩小的。” “啥?你租房了?”正在洗菜的张岚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儿子。 “嗯!”陈默认得点点头“妈,咱这离县医院太远,万一亦雪有个紧急情况,怕是连上医院都来不及,我媳妇肚子里可是双胞胎,您的宝贝孙儿孙女,金贵着呢!” 一旁的温亦雪听了,抿着嘴笑了笑。这件事情上次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陈默就跟她说过了。 只是没想到,这才一天,陈默就找好房子了。 陈默继续道:“大姐要是留在家里,保不准周国荣那无赖还要来,类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啊。” “等明年开春,大姐你考完大学,就直接去上学。” 第六十四章 生产 事情就这样迅速敲定下来。 考虑到温亦雪特殊的双胎情况,张岚和陈建川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同。 第二天,陈默便找到徐华清,走完了购房手续。 陈默再次拥有了一个简易到离谱的房产证明。 钥匙交接完毕,陈默就带着大姐和温亦雪先去了小院打扫卫生。 房子收拾好,这次陈小雨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公主房。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新居里吃了顿温房饭。 只是家人们都以为这是租的房子,除了认认门,并没有多惊喜。 这种有钱不能说的感觉,也是很憋屈。 陈默现在很迫切的想去津市搞钱。 然而,他目光触及温亦雪那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 温亦雪已经怀胎六个月了,眼瞅着就要生产了。 陈默压下心头的躁动,此刻,守护在她们母子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俄国,南部冰原。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 气温低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 温亦铮整个人如同一块冻透的磐石。 一动不动地陷在厚厚的雪被里。 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僵硬,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冰霜,呼吸化作微弱的白雾,转瞬即逝。 他就这样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死寂的冰雪王国。 他好像感觉不出来刺骨的严寒如何侵蚀骨髓。 感觉不出风刀刮过面庞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紧握狙击枪的手臂,纹丝不动。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目标就在瞄准镜清晰的视野里缓缓移动。 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力。 这次目标的价值非常高,足够他攀上那个高度。 然后他才有力量重启尘封的旧案,为父亲洗刷冤屈,将父母接回京城。 这个信念像一簇火苗,在温亦铮坚毅的眼眸深处燃烧。 透过精密的瞄准镜十字线,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 整个世界,骤然缩小为视野中心那颗头颅。 日子在陈默按部就班地往返于店铺和县城小院之间悄然流逝。 除了每周末准时回陈家村看望父母之外,陈默基本上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转眼之间,三个月已逝。 窗外飘起了冬日的细雪,陈小雨都已经放寒假了。 而温亦雪的孕肚已然高高隆起,进入了随时可能临盆的最后关头。 距离预产期只剩下最后的七天。 陈默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有些烦躁。 他坐立不安,眉头紧锁,反复检查准备好的住院用品,甚至比即将分娩的温亦雪还要沉不住气。 为了照看儿媳,张岚也早早地从村里搬到县城小院住下,家里就剩陈建川一人守着老屋。 这三个月里,陈默不止一次带着温亦雪去徐老那里复诊。 每一次老爷子都捻着胡须,笃定地说脉象平稳,胎儿健壮,没有任何不妥。 可陈默心中的不安却像野草般疯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慌的预感紧紧攥住了他。 上辈子,他从未见过这对双胞胎…… 这一世,命运真的会对他如此慷慨吗? 温亦雪看在眼里,既是心疼又有些无奈。 这几天,陈默连店铺也顾不上了,整天像长在她身边似的围着她转,神情紧绷得仿佛是他要去生孩子。 实在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正在给陈佳浩织的小毛衣,叹了口气看向烦躁踱步的丈夫:“我说陈小默,你转得我头都晕了。怎么回事儿呀?当初我怀佳浩那会儿,可没见你这么魂不守舍过。” “哎呀,那不一样……”陈默下意识地顿住。 你怀佳浩的时候,还不是现在的我呢!” “爸爸!爸爸~陪我玩儿小汽车嘛!”陈佳浩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他举着自己心爱的铁皮小汽车,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陈默的大腿,仰着小脸儿充满期待。 陈默的心瞬间被这柔软的呼唤软化了几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弯下腰将儿子稳稳抱进怀里,用力地在那软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乖儿子,好好听话。过两天,爸爸给你买个更威风的小汽车!好不好?” 温亦雪眉眼温柔地看着父子俩嬉闹,轻轻将手里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竹笸箩里,准备起身去厨房看看。 她扶着腰站起,笨重地挪出堂屋门槛。 就在跨出门框的刹那,沉重的孕肚让她身体猛地一个前倾,脚下一绊! “啊!”温亦雪失声惊呼,手下意识地紧紧抠住了冰冷的木头门框,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下一秒,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 “陈默!” 陈默猛然回头,心脏骤停。 只见温亦雪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后背紧贴着门框。 整张脸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她光洁的额头、鬓角滚落下来,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老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把将怀里的陈佳浩塞给旁边吓懵的大姐。 自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到温亦雪身边,双臂一抄,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痉挛。 “妈!大姐!!快——去医院!”陈默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抱着温亦雪就踉跄着要往院门冲。 温亦雪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剧烈的宫缩稍微缓过一波劲儿。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刚刚受了刺激,要早产。 她看见陈默惨白的脸和额头爆起的青筋,忍着痛,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拍了拍他紧握成拳的手臂,声音虚弱却强作镇定: “…别、别慌……没事儿……是,是羊水破了……可能要……要生了……你别吓着自己……” 张岚“砰”地一声推开厨房门冲了出来。 一眼看清状况,反倒比陈默更显利落沉稳。 她几步抢到近前,看着陈默完全乱了方寸的样子,不由得重重拍了拍他胳膊,语速快而清晰。 “慌什么慌!你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点沉稳样儿!毛毛糙糙像什么话!” “我去拿之前备好的东西包!你跟秀芝赶紧的,先把小雪稳当送去医院!走啊!” 第六十五章 术前签字 陈默一路横抱着温亦雪冲进县医院。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混着雪水淌下。 好在,此前陈默早已陪着温亦雪来县医院做过多次产检。 对环境再熟悉不过。 他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几乎凭着本能,径直冲向妇产科的方向,分秒不敢耽搁。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一看温亦雪苍白痛苦的面容和被浸湿的裤腿,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怎么提前这么多天?” 医生也没料到这双胞胎会突然发动早产。 “她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陈默抱着温亦雪将她放在护士刚刚推来的移动病床上。 “快!准备接产!产妇早破水,双胎,立刻推进产房!”医生对着赶来的护士说道。 医护人员飞快地将温亦雪推进产房。 滑轮滚动发出急促的声响。 陈默焦虑无比的一路跟着。结果在产房门口被拦了下来。 “咣当”一声,厚重的门隔绝了内外。 陈默与后面跟着的陈秀芝被硬生生挡门外。 陈默此时有些六神无主。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上辈子温亦雪生陈佳浩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那天他正跟狐朋狗友在外面瞎混。 等他回家的时候,温亦雪已经生完了孩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岚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此时已经进入了2月,马上就是年关,医院里的人不算多。 而且这个年头,很多农家还都是请产婆在自己家生产。 所以现在产房门前更是只有陈默一家人。 “怎么样?!进去了?”张岚询问。 “进去了进去了。” 这话是陈秀芝回的,陈默并没有答话。 他背对着所有人,僵直地面对着那扇冰冷的绿色门板。 一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原来……自己老婆生孩子这般危险的吗? 原来……这么疼的吗? 那上辈子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大儿子,陈佳浩出生的时候。 温亦雪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仅仅是想象那副画面,陈默就有一种窒息般的愧疚感。 自己上辈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走廊另一侧的张岚看出来陈默有点慌了神,却并没有上前安慰他。 知子莫若母。 前几年,陈默真的很不靠谱。 亏欠了很多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她劝过也骂过,都没有用。 之前因为佳浩差点丢了,儿子转变了很多。 但是在张岚眼里,陈默还是不够成熟有担当。 也该让他看看,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肯为你生儿育女的媳妇。 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并非理所当然。 要珍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陈默也从刚开始的沉默变得有些焦躁。 他不停地在产房门口踱着步。 张岚看着陈默走来走去的样子有些眼晕。 “我说你就不能坐一会儿吗?你转得我头疼。” 陈默听到张岚的话,才一屁股坐在他娘身边。 陈秀芝已经回家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实在太长了不放心。 此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陈默摸了摸口袋,突然很想抽根烟。 但是医院里肯定是不让吸烟的,陈默又不想离开产房门口。 只能作罢。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得很长。 又捱过一个多小时后,产房那扇沉重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脚步匆匆地冲了出来。 “温亦雪的家属在哪儿?!” “在!我是她丈夫!”陈默蹭”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小护士的语速又急又快:“家属快过来签个字!” 她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张通知单和一支钢笔递向陈默。 “签…签字?签什么字?” 陈默脑子里嗡鸣一片,一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让你签你就先签了。”旁边、紧盯着动静的张岚,这时候显出了定力。她伸手在陈默背上重重一拍。 小护士见状语气急促但清晰的解释了两句。 “你老婆是双胞胎,她是经产妇,所以第一个孩子已经顺产生出来了,但现在,她身体脱力了,医生让我赶紧出来跟你们确认一下,如果半个小时内第二个孩子还出不来,就必须立刻动手术剖腹取出来!没时间耽搁了,这个手术如果你同意,就赶紧签字。” “轰——!” 陈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那剖腹产…很危险吗?”张岚的声音也罕见地发抖了。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大人,是孩子!”小护士的语气斩钉截铁“第二个孩子在里头多待一分钟,都可能憋坏!缺氧窒息的风险很大!快签字!” 陈默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一笔一划的在手术通知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出来,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小护士一把抓过签好字的单子,转身就要冲回产房。 “等等!”陈默猛地伸手死死抓住护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 他的眼眸死死的盯住护士,声音沙哑得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先、保、大、人!孩子…孩子我们…尽力就好……我只要我老婆活着!一定要…先保大人!” 小护士被拽得身体一歪,诧异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紧绷的神情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丝,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理解和叹息。她放缓了声音。 “大哥,你也别太着急了。这只是个万一的备案。兴许待会儿你媳妇力气就缓上来了呢。就算……真得动刀子,我们李主任也是咱县里剖腹产数一数二的好手,有经验!”她轻轻挣开陈默的手。 “我先回去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再次消失在了门后。 也难怪她会破例对这位陌生的丈夫多说了几句。 在产科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情冷暖见得太多。 有婆婆撕心裂肺地喊“保孩子要紧!我们家的孙子绝不能有事!” 有丈夫在产房外接到通知,第一句话是急吼吼地问“是带把儿的吗?不是就别救了!”; 有女人刚被推出来,丈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产后虚弱的妻子和新生婴儿无人问津…… 这样糟心无情的事儿,她看得太多。 正因如此,骤然听见陈默那句“先保大人”。 和那份不顾一切要妻子活着的执拗与赤诚。 才让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意外,忍不住想给这个对老婆情深意重的男人,一点宽慰和希望。 第六十六章 生产风波 小护士冲回产房,那扇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喘息声。 张岚此时也不复刚刚的淡定。 她小声的碎碎念着。 “哎呦,小雪这么好的孩子,一定会吉人只有天相的,保佑她跟孩子都能平平安安……” 产房门口一个老式挂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有等了一个多小时。 产房里突然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一会儿。刚刚进去的小护士就推开了门。 就算带着口罩。也能看的出来小护士在笑。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陈默和张岚身上。 “温亦雪家属!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对龙凤胎,儿女双全啊!”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一道温暖的甘泉注入荒芜的焦土。 “……哥哥?妹妹?”陈默呆愣地重复着,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水中骤然浮出水面,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仿佛为了印证护士的话,里面又出来两位护士,各自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大的是哥哥,三斤八两。”左边护士轻声说。 “小的是妹妹,三斤六两,哭声都有劲儿,只是小妹妹体重太轻了,得进保温箱观察几天。”右边护士补充道。 但陈默的目光甚至来不及在那两个稚嫩的小脸上多停留一秒,他的视线越过抱着孩子的护士,急切地搜寻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老婆!我老婆温亦雪呢?她怎么样?!” 小护士理解地笑了笑,指向身后:“放心吧!她刚才生产耗费太大体力,加上手术麻醉还没完全消退,现在睡着了,状态平稳。我们这就把她送回病房。” 话音刚落,她便指挥着同事,小心翼翼地将温亦雪躺着的移动病床推了出来。 温亦雪终于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整个人虚弱不堪。 但是却睡的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在脸上。 陈默冲上前,小心翼翼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温亦雪的脸颊。 直到这一刻,陈默才算真正的拜托了上辈子带给他的阴影。 一起都不一样了,不是吗? 母子平安,胜过千言万语。 温亦雪是在翌日清晨缓缓苏醒的。 陈默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孩子们因为早产体重过轻,已被送入专门的婴儿观察室精心看护。 张岚也在旁守到后半夜,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才被陈默再三劝说回家稍作休息。 阳光透过窗格,在陈默趴伏的脊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亦雪睁开眼睛,就看到陈默将头枕在床边,坐着睡着了。 她微微侧过头,温润的目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顶。 伸手温柔的揉了揉陈默的头顶。 陈默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惺忪未散的迷茫。 然后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温亦雪的视线里。 只见温亦雪眼神清亮,神色虽然还带着些疲惫,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很温柔。 “老婆…你吓死我了。”陈默嗓音沙哑,带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心有余悸。 他紧紧握住温亦雪放在床边的手,低下头,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虔诚又珍重地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怎么了?”温亦雪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 对于产房里那段惊心动魄的签字风波,她一无所知。 “没什么……”陈默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后怕,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反正都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说给她听,让她也跟着后怕了。 “反正,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他低声承诺,语气斩钉截铁。 “陈小默,你这话说的,”温亦雪闻言,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唇边却漾开一丝带着倦意的笑意。 “没有‘以后’了好不好?要不是意外中奖,我本来就只计划要佳浩一个宝贝儿的。” “这下倒好,一次性来了两个,咱们家一下子要养三个小捣蛋鬼了,以后的日子可真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露出一副“摊上大事儿了”的表情。 其实那段时间她跟陈默的关系并不好。 没想到那次意外的亲密,竟结下了如此甜蜜的“负担”,这是温亦雪始料未及的。 “我养!”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灼亮如炬,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承诺,“以后我养家!我养你!我养咱们的宝贝们!” “噗嗤!”温亦雪被他过分正经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了明快的笑意。 连虚弱的咳嗽都被笑意带动着震动起来,“好好好…都给你养,全指望你了,行了吧?我老公最厉害了!” 她拖着虚弱的软糯腔调,半是真诚半是揶揄地哄着他。 陈默自然听出了她话里那点小小的敷衍,鼻子里发出一声傲娇的轻哼。 倒也不跟她在这个已经达成共识的问题上继续较真儿。 他凑近她,放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 “对了,妈发话了,说你这回生产损伤了元气,比平常更耗力气,让我务必要你坐足双月子补回来,养得跟从前一样。” “啊?两个月?!温亦雪顿时垮下小脸,郁闷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她不喜欢做月子,不能洗澡不能洗头,整个人都搜了好吧。 生佳浩的时候她就痛苦的过了一个月,那时候陈默天天不着家,全靠婆婆照顾自己。 那真的是什么也不能做。 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她都快憋坏了,才熬过了一月的月子期限。 现在她婆婆还要她坐双月子,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陈默笑了笑,然后靠近温亦雪的耳朵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月子期间可以洗澡洗头的,我都给你打好热水了。趁着妈还没过来,我现在就给你洗洗。” 温亦雪闻言,眼睛都亮了。 她忍不住把脸抽过去,对着陈默的脸颊就是吧唧亲了一口。 温亦雪仰头趟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享受着陈默的洗头服务。 陈默看着有些好笑,调笑的询问着温亦雪:“这位女同志,感觉这个水温怎么样啊?合适不合适啊?” “嗯嗯,还是很合适的,我很满意。” 第六十七章 回家 温亦雪因为是顺产,身体底子又好,恢复得相当快。 第二天,就能在陈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挪步下床活动了。 只是两个小家伙是早产儿,体质还有些孱弱,医生建议多留院观察两天。 当天下午陈建川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带来了好些亲朋好友送的滋补品。 其实陈默这里早就不缺东西。 为了迎接这对龙凤胎,他提前大半年就开始筹划,简直要把能想到的都备齐了。 79年市面上已经有了“红星”“光明”、“完达山”这些国产奶粉牌子。 但工艺落后,品质时好时坏。好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所谓的“科技与狠活”也没爆出骇人听闻的“毒奶粉”事件。 所以奶粉本身还是可信的,难的是如何弄到它。 毕竟现在奶粉属于紧俏商品,凭票供应,普通人很难买到足量。 陈默为此做了两手准备。 他先是早早就联系上黑市和票贩子,花了大价钱收购奶粉票和现货。 关键的是,他在供销社托了熟人许姐帮忙。 供销社每次奶粉到货,许姐总能第一时间托人给陈默递消息。 陈默几乎是闻讯即动,次次都把柜台里的奶粉“包圆”,惹得供销社售货员都咋舌。 几个月的奶粉供应,几乎都流进了陈家。 饶是如此,陈默还是悬着心。 奶粉囤得再多也不如鲜奶新鲜踏实。 他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大生产队,费尽周折,才谈妥了一个固定的羊奶供应点。 约定好每周送两次新鲜羊奶上门,这才算给孩子的口粮上了双重保险。 其他零碎物件,陈默也备得极尽周全:麦乳精、钙奶饼干、成包的红糖,全是紧俏的营养品。 甚至连孩子用的尿布,他都是特地跑去供销社,扯了品质最好的细软棉布,回来自己裁剪煮沸消毒。 正是这份事无巨细的提前打点妥当的准备,让温亦雪起初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安稳和顺意,月子坐得也很舒心。 温亦雪终究没能逃过产后激素水平下降导致的情绪的激流。 生理上的疲惫褪去一些,体内那看不见的激素却开始汹涌作祟。 她时常望着陈默忙前忙后的身影,非但不觉暖心,反而滋生出许多莫名的不快与酸楚。 一个念头盘桓不去,啃噬着她的心。 他以前,大概真的不爱我吧? 否则,当初她生佳浩时,他为何那般冷漠、无动于衷? 这份委屈和猜疑,如同无声的潮水,悄悄漫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温亦雪或许并不知道,她这念头竟意外地触及了某种真相。 —那个在产房外漠不关心的陈默,与此刻眼前这个重生回来无微不至的陈默。 确实,早已判若两人。 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温亦雪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低落。 当天晚上,孩子们在保温箱里睡得安稳,陈默留在病房陪夜。 想着明天就能接回小家伙,带着老婆出院。陈默心情轻松不少,忍不住凑近问。 “老婆,这两天瞅着你不太开心?” 温亦雪被他一问,积蓄的情绪混着委屈脱口而出:“陈默…你以前是不是不爱我?” 这句质问来得毫无预兆,陈默顿时懵了。 整个人僵在床边,一时间脑筋短路。 “啊?这…这从哪儿说起啊老婆?”他虽是个粗线条的直男,但妻子此刻的状态很像后世常说的“产后抑郁”。 想到这,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老婆!”陈默急急坐近,抓住温亦雪微凉的手。 “我对你那绝对是一见钟情,天地良心!以前也爱你,真的!”他搜肠刮肚地表着忠心。 “那…那为什么?”温亦雪眼圈泛红,“我生佳浩那会儿,你在哪儿?跟现在…简直就是两个人!”那被刻意遗忘的冰冷场景又一次浮现。 陈默心里叫苦,只能把“锅”扣到过去的自己头上。 “那时候年轻啊!屁事儿不懂!”他说得情真意切“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彻底改邪归正了?我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 说着,陈默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把人搂进怀里安抚。 温亦雪却猛地一侧身,带着鼻音瓮声拒绝。 “别!别过来…好几天没洗澡了…一股味儿,臭!别抱我……” 好说歹说,陈默又是赌咒又是发誓,总算把眼含泪花的温亦雪哄的眉眼舒展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陈默就看着自己的娘张岚女士如临大敌地给温亦雪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实。 帽子围巾厚棉袄,活脱脱包成了一个怕风的“大粽子”。 没忍住,站在床边咧着嘴傻乐起来。 “你懂个啥,还在旁边看热闹,你媳妇现在身子弱,可不能灌风,知道不。” “是是是,我妈最是疼儿媳妇了。” 陈默在旁边挤眉弄眼的逗温亦雪。 最终陈默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粽子”老婆,怀里是裹得同样严实的两个小宝贝,一家人终于回到了医院附近那个早就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小院。 陈佳浩小朋友已经好几天没看见爸爸妈妈的影子了。 这几天,小家伙像个缠人的小尾巴,紧紧黏在大姐陈秀芝的腿边,仰着小脸一遍遍问:“..姑姑...妈妈...爸爸呢?哪...哪去了?” 当他懵懵懂懂地知道爸爸妈妈是去给他生小弟弟小妹妹了,黑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期待。 这年头,独生子女的概念还没普及,尤其是农村娃,见惯了别家孩子有玩伴,小小的陈佳浩心里其实藏着羡慕呢。 所以,当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亦雪被搀扶着,陈默抱着襁褓的身影刚在门口出现。 一直在屋檐下张望的陈佳浩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嗖”的一下挣脱了大姐的手,挥舞着小胳膊,带着一团寒气猛地扑了过去! “爸爸!妈妈!”他还差两个月才满三岁,激动起来说话更加不利索,冲到跟前,小手指着父母身后的方向,急切地来回比画,小胸脯一鼓一鼓,脸蛋憋得通红,“看...看!看——!” 那关键的词儿,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蹦不出来。 温亦雪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好些天不见儿子,此刻看着小家伙激动的红扑扑的脸蛋,眼眶都有点发酸。 她想伸手抱抱,可身子确实还没缓过来,只得勉强弯下腰,尽温柔的揉了揉儿子头顶。 “佳浩,妈妈可想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妈妈啊?” “想!想!妈!”陈佳浩使劲点头,立刻响亮地回答。 随即小手指得更急了,“看!看!弟!妹……”他总算指向了张岚和陈默怀里那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第六十八章 过年 冷冽的寒风钻进衣领。 陈默怕冻着身体虚弱的媳妇,更怕儿子在门口冻着。 他赶紧把手里抱着的孩子交到迎过来的陈秀芝怀里。 腾出手来,大手一捞,抱住陈佳浩。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烧得暖和的屋里走,一边温声哄道:“儿子哎!咱们先进屋,屋里暖和,立马就能看弟弟妹妹了!你妈妈刚把他们生出来,身子还有点虚呢,不能在外头多待,冻着了可不行!” 关于这对龙凤胎的小名,陈默早就和家里人讨论定了。 性子急腿脚总爱动弹的姐姐叫“跳跳”。 生下来就安静乖巧、吃饱就睡的弟弟唤作“安安”。 至于两个孩子的大名,陈家上下却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 陈建川这个时候也没有主动给两个孩子起名的意思。 他想着,万一陈默的亲生父母有想法呢? 那这小儿子“安安”,是不是得跟着姓陆? 其实陈建川对于安安可能姓陆这件事没啥想法。 他的大孙子可是姓陈的。 因为这些心思,直接导致两个娃娃的“正式大名”至今还没尘埃落定。 就先叫着小名了。 陈默光荣晋升“奶爸”岗位,并且干劲十足。 温亦雪也在悄然蜕变。从前是凡事只能自己硬扛,现在陈默靠谱了,她心底那点小女儿的娇态便开始发芽,开始“恃宠而骄”起来。 夜里她心血来潮想吃的馋劲儿上来,便毫不客气地戳戳睡眼惺忪的陈默。 让他爬起来去给她做。 起初张岚在家时,温亦雪还多少顾及婆婆眼光,不敢太放肆。 等张岚放心回了村,她那点小任性就彻底没了遮拦,指挥的陈默团团转。 好在孩子的口粮有奶粉和定期送的羊奶帮衬,大大减轻了温亦雪母乳喂养的辛苦。 夜半孩子嘤咛啼哭,也都是陈默起身,熟练地抱起来轻摇慢哄。 温亦雪这月子坐得,那可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滋润。 而陈默这边就有点手忙脚乱了。 他虚心跟着大姐学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现在也能麻利地将小人儿放平,拆开襁褓,迅速地换下湿透的尿布片,再裹回去不让他们着凉。 换下来的尿布片很快堆成小山。 隆冬腊月,陈默舍不得让大姐碰冰水,自己挽起袖子在灶房角落吭哧吭哧搓洗。 每当这时候,他就忍不住在心底哀叹。 这都79年年底了!咋连个一次性尿布的影子都没有? 日子就在这手忙脚乱中,悄悄溜走。 转眼间,新年就要到了。 一大家子早早地回到了村里陈家老宅。 这是陈家开始慢慢变好了的第一个春节。 也是即将撞响八十年代钟声的一个春节。 今年他们老陈家经历了很多事。 大姐离婚了。陈小雨有了公主房。 陈默的亲生父母出现了。 陈家在县城有了一个门市房一个自建房。 温亦雪生了龙凤胎。 一切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陈家人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希望,热火朝天地扫尘、蒸糕、备年货。 陈默特意费心思托吴大东从省城捎回了一大包奢侈的“大白兔奶糖” 足以让孩子们脸色的笑意再甜上几分。 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陈默就拎着小半桶浆糊,带着兴奋雀跃的陈佳浩开始贴春联。 红纸黑字的对联是新写的,贴在斑驳的旧木门上,格外醒目。 村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炊烟起,时不时响起零星鞭炮声。 陈佳浩哪能耐得住性子在一旁看?才跟爸爸贴了两张,听着外面孩子们的嬉闹声,眼巴巴地看着。 陈默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想去玩就去吧,别跑远!” 小家伙撒丫子就跑,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谁知,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点小事儿。 二憨子,领着他的小儿子,远远就眼尖地瞅见陈佳浩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知道陈家今年大方,大白兔奶糖都舍得拿出来给小娃娃。 二憨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花言巧语地哄着。 陈佳浩毕竟才三岁多点,心思单纯,被三哄两哄,手里攥着的那几颗金贵的大白兔就易了主。 走远以后,二憨子得意地当场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儿子嘴里。 顺手也给自己扔了一颗,边嚼边斜着眼瞥向陈家大门,股酸溜溜的地哼哼:“哟呵,大白兔啊!陈家这真是发财了哦,日子阔气喽! 灶房里,张岚和陈秀芝正围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炸年货,滋啦作响。 陈小雨蹲在灶下往里添柴,小脸红扑扑的。 陈建川也没闲着,劈完了柴又忙着剁案板上大块的棒骨,咚咚作响。 陈默刚贴好最后一副对子,正扶着门框端详,就见自家儿子蹬蹬蹬地从巷口冲了回来。 小家伙脸蛋通红,嘴角撇着:“爸…爸…奶…奶糖…呜…没…没了!叔…叔,叔…骗人!嗝…” 陈默低头看着儿子哭花的小脸,先是一愣,随即绷不住乐了。 大过年的,陈默不是个小气的人,为几块糖跟这种人置气?掉份儿!村里眼皮子浅的人多了去了。 “哈哈哈,没事儿,好儿子,不哭不哭,”陈默哈哈一笑,把儿子往身边搂了搂,弯腰直接从棉袄口袋里又抓出一大把白兔,摊开在儿子眼前,“瞧!爸这儿多着呢!都给你!拿去跟伙伴们分分!” 年夜饭的香气刚刚在堂屋里弥漫开,诱得人食指大动。 张岚正摆着碗筷,佳浩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肉,陈建川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家人正要落座,窗外却突兀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 声音在陈家门口停住了。 陈默蹙了下眉,放下刚拿起的酒杯。 他走到院子里,刚拉开院门,刺目的车灯光就晃了一下眼。 门前停着的,赫然是一辆黑色小轿车。 几个穿着干净利索便装但身板笔挺,透着一股子纪律感的年轻人站在车旁。 陈默看着完全陌生的面孔,心头也掠过一丝诧异:“同志,你们是...?” 为首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同志,见陈默开门,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态度非常客气:“打扰了,过年好同志。请问这里是陈家村陈默同志的家吗?”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本地口音,但很标准。 第六十九章 年夜饭 “对,我就是陈默。”陈默应道。 “哦,你好陈默同志。”那位同志笑容加深了几分。 “这是我们领导专门嘱咐,一定要在除夕夜给您家送到的年礼。” 他说着,冲身后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年轻同志立刻动作麻利地从汽车后备箱里搬了出好多东西。 隐约可见花花绿绿的罐头盒子、精装点心匣子、火腿和腊肉,甚至还有两瓶茅台酒! 东西一件件被小心地放在陈家院子里的地面上。 围过来的家里人都看傻了眼。 陈秀芝下意识捂住了嘴,张岚更是惊得忘记放下手里的筷子。 陈建川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向陈默,心里已隐隐猜到是谁的手笔。 陈默脸上倒没什么波澜。 他早就明白过来,送东西的是谁了。 微微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劳烦几位同志大过年的跑这一趟。都还没吃饭吧?这正好我家刚开席,不嫌弃的话进屋吃点热乎的?” 为首的同志立刻婉拒,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谢您的好意!陈默同志,但领导还交代了别的任务,就不多打扰了。祝您阖家幸福安康!” 说完,几人不容分说地迅速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轿车很快掉头,红色的尾灯闪烁了几下,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陈默跟大姐把东西抬进屋,就把那两瓶茅台放到了饭桌上。 “正好刚才还没来得及倒酒,现在有更好的酒喝了。” 陈默全程都没啥异样,这让家里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整个氛围又变好了。 今年老陈家时来运转,年夜饭也透着往年不敢想的丰盛。 大盘小碗摆满了炕上那个不算太大的小方桌。 金黄流油的整只烤鸡、酱红油亮的红烧肉、肥腴鲜嫩的清蒸鱼、油光水滑的卤鸭 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岚看着眼前这油汪汪香喷喷的一大桌,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都红了。 她赶紧侧过头,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就在前两年,桌上能见着点荤腥就不错了,哪敢奢望这样齐全的鸡鸭鱼肉? 这日子,真是做梦一样转起来了。 陈默心里也涌动着暖意和欣慰。 他今天特意破例,也准备喝点。 从刚收到的那两瓶茅台酒里开了一瓶, 给父亲陈建川和自己的杯子里都斟上了满满一杯澄澈透亮的白酒。 浓郁的酒香在饭桌间散开。 1979年茅台零售价约8块钱一瓶,黑市价可达20-30元。 并且陈默在省城都没看见过。 这东西在现在属于顶级奢侈品,并且产量稀缺,需特批条购买。 杯中酒荡漾着亮光,陈默盯着打量了好几眼还真有点不舍得喝。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自己那个大哥弄的,还是到现在仍旧没见过的父母买的。 反正不管是谁,这个心意他领了。 陈默站起身,端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爹、娘、姐、小雨、老婆,今年咱们家上下一心,勤劳苦干,这日子总算亮堂起来了!” “这杯酒,敬咱一家人的团结和付出!明年,只要咱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保管能再上一层楼,把日子过得更好红火!来!干杯!” “哼!”陈建川有点不满地哼了一声“年纪不大,还学人家领导干部讲话了!” 陈默一看就知道,老头还有点吃味了 “我那是干部啊,我这不是代表人民群众发言么,爸,你才是我们家的主心骨呢。您来讲两句?” 陈建川闻言也站了起来,想了想突然就词穷了。 索性直接举杯就说了一句:“干杯!”然后仰头就灌了下去。 “干杯!” “干杯!”连一向内敛沉默的陈秀芝也激动地举起面前倒了汽水的小酒杯,脸上漾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一家人在杯盏轻碰和温暖的笑容里,热热闹闹地吃起了这顿象征希望与圆满的年夜饭。 温亦雪胃口不大,也还在坐月子,没热闹一会呢,就有些累了,她放下了筷子。 屋里的跳跳和安安正是闹觉的时候,在里屋哼哼唧唧。 她温声对大家说了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孩子。” “我去吧。”陈默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温亦雪按住了他。 “我是吃饱了,你多陪陪爸妈。” 说完便起身回了里屋去照顾那两个小祖宗。 夜幕低垂,村里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 陈默吃完饭带着裹得像个球一样,只露出兴奋小脸的陈佳浩来到院子中央。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刚落的雪。 陈默小将一枚小小的红鞭炮插在雪地里。 “儿子,敢点吗?”他递过去一支点燃的粗香。 陈佳浩小脸蛋上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小默,你让孩子点什么鞭炮!”温亦雪从窗户里看见这一幕,急得直接吼了一声。 陈默吓得一激灵,挤眉弄眼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是你妈不让的。”然后拿着那支冒着青烟的粗香,屏住呼吸,伸向鞭炮的引线。 “嗤——”引线燃起的瞬间,陈默快速退开。 陈佳浩“哇呀”一声惊叫,就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一下缩到陈默身后,紧紧抱住爸爸的腿。 陈默大笑着护住儿子。“嘭——啪!”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小院里炸开,红纸屑在雪地上四散飞溅,格外醒目。 躲在父亲腿后的陈佳浩立刻探出头来,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火光,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 记了害怕,小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兴奋和快乐。 用力拍着小手,咯咯地笑出声:“好玩!爸爸!真好玩!” 陈小雨听见鞭炮声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二哥,还有吗?你多放点,我也要看!” 在热闹的过年环境里,温亦雪发现跳跳和安安的性格差异更明显。 跳跳可能对鞭炮、鲜艳窗花特别兴奋,试图抓抓扯扯,需要时刻看紧。 安安则安静得多,躺在炕上啃小手或对房梁上挂的红辣椒出神。 陈默放完第一波鞭炮,抱着陈佳浩回到屋里,脱掉陈佳浩的鞋,把他放到了坑上。 “有你这么坑儿子的么?我刚才可是看到你想让佳浩点鞭炮,多危险啊。他还没到四岁呢!” “在过两个月就四岁啦,男孩子总要勇敢点。”陈默一转身就看到温亦雪面色不太好。 连忙上前搂住她:“好好好,老婆说得对,是很危险,我下次不会了。” 温亦雪还是很好哄的,哼了一声就算过去了。 第七十章 京城陆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 陆家老宅灯火通明。 到处张灯结彩,也在热热闹闹地过年。 陆家几乎全员到齐。 已是垂暮之年,身体欠佳的陆老爷子在陆老太太的陪伴下居于主位。 长房老大陆雪松的父亲陆志鸿和母亲吴楚云坐在身旁。 接着是二房二叔陆仲达和二婶宋琦文 三房三叔陆泽平及三婶秦秋巧; 小姑陆陆岚夹了个心,坐在陆老太太侧后方,方便照顾父母。 陆雪松的几位堂兄弟堂姐妹围坐在旁边稍小的另外一个圆桌边。 年夜饭的排场不小,珍馐美味摆满了红木大圆桌。 但席间只有杯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不算差,但是透着大家族特有的矜持。 主桌这边,长辈们陪着老父老母,话语不多。 老爷子精神不济,只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第一个动了筷子。 没吃几下就在陆志鸿和医护人员的搀扶下离桌了。 陆老太太倒是慈眉善目,身体还挺硬朗的,偶尔儿子媳妇轻声交谈几句。 整个席面透着些温馨和乐,直到三婶秦秋巧又一次把矛头对准了陆雪松。 她放下筷子,脸上堆起看似关切实际上别有所图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却恰好能让主桌上的人听个清楚。 “哟,我说大嫂,”秦秋巧侧身对着吴楚云,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小辈那桌。 “您看这大过年的,本不想提这事儿,可我瞧着雪松这年纪……真是老大不小了。” “再这么拖下去,外人说话可不好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听着心里也难受不是?” 吴楚云正用细白瓷汤匙舀着汤,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依旧低垂着,姿态从容优雅。 她用听不出喜怒的清冷语调,徐徐问:“哦?外面都传什么了?” 秦秋巧仿佛得了鼓励,声音略提高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哎呦,还能有什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呗!” “说什么……清高过头,性子孤怪得让人摸不准,耽误了好年华。更有甚者,还说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露出一点为难又神秘的表情,用半掩的帕子虚虚掩了下嘴。 “啧啧,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跟大嫂您讲,总之是难听得很,坏名声啊!咱们陆家在京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总得顾忌着些。” 她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透着股假惺惺的热情:“大嫂,您家就雪松这么一棵独苗苗,老这么单着,真不是个事儿!正好我这回碰着个特别合适的姑娘,家世清白,模样标致,性格也……” 吴楚云还没开口,坐在老太太身侧,最得老太太欢心的小姑陆灵韵先出声了。 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并且没有结婚,在这个年代是相当的特立独行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现在暂且不提。 在第二辈里陆灵韵年纪最小,平素最疼的侄子就属陆雪松了。 此刻正细心地给母亲布菜,闻言立刻挑起那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 还没等秦秋巧把话说完,就发出一声极轻却带着刺的嗤笑。 “呵,三嫂。” 陆灵韵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家雪松是什么身份?什么眼光?您心里总该有数吧?” “还‘外面传得不好听’?笑话!您信不信,只要雪松肯松一句口,明儿个半个京城的姑娘都能把咱们家门槛踏平了?” 她嘴角噙着冷峭的笑意,目光刮过秦秋巧。 “您手里那位‘特别合适’的姑娘,就不必说出来劳神了,大过年的,伤了和气多不吉利。您说是不是?” “灵韵!你这话什么意思?”秦秋巧被戳到痛处,脸上挂不住,声音不由得拔高。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镇住了全场。 老太太手中的筷子被不轻不重地掼在了细瓷碗上。 那双平素慈和的眼睛此刻带着些不悦地看向秦秋巧。 “好好一顿年夜饭,都消停些!”她看着秦秋巧,“吃你的饭。” 三叔陆志泽脸色也有些难看,在桌下用力拽了一把秦秋巧的胳膊,低声道:“行了!别说了!” 秦秋巧被丈夫这一拽,再对上婆婆凌厉的目光,所有的不甘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端起饭碗,却不甘心地暗暗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这秦秋巧,出身商贾之家,在陆家这几个儿媳妇中,算是根基最浅的。 当年是她瞧上了陆志泽在司法部门的前程,自己使尽浑身解数才嫁了进来。 跟书香门第清贵出身的吴楚云,以及娘家根基深厚的二儿媳宋琦文根本没法比, 就连已经在税务系统风生水起的小姑子陆灵韵,她都够不着。 也正因如此,她心里那股子“官太太”的做派格外足,老想着在大家庭里找点存在感。 往陆雪松身边塞人,就是憋着股劲儿,陆雪松眼看就是陆家第三代最有出息的孩子,要是能跟自己家亲上加亲,那以后岂不是自家也更有分量。 可惜几次明里暗里的试探,都碰了钉子。 丈夫陆志泽因为在司法机关工作,所以素来是个谨慎的性子,从不掺和,婆婆也不接茬。 至于陆雪松本人,除了年节根本就碰不到。 陆雪松的父亲陆志鸿,此刻依旧面色如常,一言不发,仿佛这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只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小辈们那桌的气氛可就截然不同了。 老爷子一走,仿佛无形的紧箍咒松开了,空气都活泛起来。 几个堂兄弟推杯换盏,笑声也大了几分,少了长辈在旁的拘束,多了年轻人特有的肆意。 二房的陆思源,是兄弟里最活泛的一个,脑子转得快,眼神里总带着点狡黠的光。 他几杯酒下肚,胆子更壮了,凑到陆雪松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哥,你前阵子消失那么久,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哪儿了?” 陆雪松眼皮都没撩一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声音平平:“不该问的别问。什么事都好奇。” 陆思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反而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亲昵的试探:“哥,那我问点能问的?京郊东边……靠河湾那块地,我听说……是不是快有动静了?”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 陆雪松这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他,带着审视:“你想干什么?”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陆思源心头一跳。 “嘿嘿,哥,瞧你说的,”陆思源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我能干啥呀?就是……就是打听打听行情嘛!” “陆思源,”陆雪松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警告的意味,“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倒腾批文,钻空子捞钱这种事,沾都别沾!想都别想!听见没?” 陆思源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赶紧保证:“哎哟,哥!哪能啊!我哪敢干那个!” “哼,”陆雪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你才怪”。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胆子肥得很。” 说完,不再理他,自顾自继续吃饭,留下陆思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得七零八落。 第七十一章 你想出远门? 年夜饭散席,陆家众人今天都宿在老宅守岁。 年轻些的聚在厅堂里,麻将和扑克牌甩得噼啪作响。 陆雪松对这类消遣提不起兴趣,独自踱到清冷的院子里点上一支烟。 二房的表弟陆文轩寻了出来,凑近他身边。 “哥,”他声音放得挺诚恳“思源他……心里其实有数的。刚才在饭桌上,你是不是有点扫他面子了?” 陆雪松侧过头,瞥了陆文轩一眼,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有数?去年光我知道的,他就不下三次倒腾公文了!你还觉得是我不给他脸?” 他语气带着冷意,“文轩,你真该好好看着他点。不然,迟早捅出大篓子。” “啊?”陆文轩一脸震惊,比陆雪松显得还要气愤,“他……他亲口跟我说没干过啊!这小子是疯了吗?”说着,他转身就要冲回屋里找陆思源算账。 陆雪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文轩,“别在我眼前演这出双簧。你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陆雪松顿了顿,开门见山,“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被一语戳穿,陆文轩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义愤瞬间消散了。 他在陆雪松面前向来受宠,知道再装也没用,索性嘿嘿一笑,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亲昵的滑头劲儿,身子又往陆雪松那边站了站。 “哥,你火眼金睛。”他压低了声音,“那我可就直说了。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林家查啊?” 陆雪松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林家找你了?让你来递话?” “嗨,这不……我跟林辉还算有点交情嘛。”陆文轩陪着笑,“他就托我问问,他们家咋得罪你了?” 陆雪松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不紧不慢地把烟头在青砖地上摁灭,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陆文轩脸上: “以后,离林家的人远点儿。” 陆文轩眉头一挑,眼神里露出探询:“哥,这意思是……?” 陆雪松语速慢条斯理,字字清晰,“下次他们再问你原因……你就告诉他。” “让他们家管好那位在教育部门的好女婿……”顿了顿,陆雪松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要是再教不明白……我不介意替他们管教管教。” 这话一出,陆文轩嬉笑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表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堂哥的分量了。 陆雪松,陆家长房长孙,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几乎就等同于他父亲陆志鸿,这位陆家现今真正掌权人的意志。 看来以后是不能在跟林辉那小子瞎混了。 彭县,陈家村,大年初一。 陈默一家赶到陈老爷子家时,不大的堂屋已挤满亲朋。 火盆暖烘烘,瓜子壳花生皮落了满地,夹杂着孩童嬉笑和大人寒暄。 陈默和温亦雪带着粉雕玉琢的龙凤胎一进门,瞬间成了焦点。 小娃娃有福气,在众人怀里轮流抱着逗弄。 “哎哟,这俩宝贝疙瘩!陈默好福气啊!”二伯陈建邦笑得满脸褶子。 老爷子更是合不拢嘴,抱着重孙不撒手,一脸慈爱。 一片和乐中,大伯陈建国却独自坐在角落条凳上,捏着颗花生米,嘴角下撇,斜眼盯着被簇拥的陈默一家。 看着陈默一家人穿的都是新衣服,陈默手腕上还带着块锃亮的新手表,又瞅瞅那两个被传的金疙瘩似的孩子,心头那股陈年的酸气“咕嘟咕嘟”往上冒。 终于瞅准孩子递回陈默怀里的空档,陈建国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屋人听见: “啧,建川啊,你家陈默出息,拜年也够排场。那给爸的孝敬……不能少了意思吧?”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屋里顿时一静。陈建邦皱眉看他,妯娌们交换眼色。 陈默正给儿子擦口水,动作一顿。 陈建川看了眼大哥,没搭腔。 给老爷子的钱,哪次真能到老爷子手里? 陈默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刺向陈建国那张刻薄的脸: “大伯,怎么?又眼热我们家了?” “你!怎么说话呢!”陈建国“噌”地站起,一脸愤愤不平。 “你给我闭嘴!”陈老爷子猛地一声断喝,转身指着陈建国鼻子怒骂。 “大年初一你找什么不痛快?再敢放一句屁,看我不削你!” 陈建国登时蔫了,被陈建邦半拉半劝地拖出了堂屋。 除去这不痛快的插曲,陈默这个年,过得还算舒心。 今年年景不错,队里分红比往年丰厚,家家户户都多拿了些进项。 更添喜气的是,他家借着县医院的名头,收了大批黄精。 村里乡亲靠着这个,大多也都赚到了几个现钱。 只是如此一来,后山的黄精可就遭了殃,被挖得差点绝迹了。 这段时间,陈默天天在家当起了奶爸,店里的活儿一股脑儿都丢给了成星海。 直到温亦雪做完了月子,当然是单月子,温亦雪根本受不了这坐双月子。 再加上陈默也帮腔,张岚最后只能无奈让步。 这时候,陈默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起来。 去津市掘第一桶金,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结果从去年9月已经拖到今年4月。 陈默记得,就在今年年初。 凤阳县小岗村18户农民秘密签订“生死状”,首创了“包产到户”。 口号就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紧接着就是今年5月,最高领导人发表了《关于农村政策问题》的文章,首次明确支持包产到户。 在往下就是9月全国实行。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晚,陈默把一双儿女哄睡,又陪了陈佳浩玩了一会儿。 等孩子们都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温亦雪身边。 “老婆,那个……”陈默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放得很轻:“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温亦雪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撇了他一下,平静地问:“你想出远门?” 第七十二章 前往津市 陈默有些诧异,他还真没想到温亦雪猜到了。 “老婆,你咋知道的?” 温亦雪轻哼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 “你早就想出去了吧,要不是我怀孕了,你可能去年就出去了。” “想去就去吧,找个好理由开介绍信。” 说完,她又低下头,重新摆弄着手里的尿布。 这两个小祖宗,真是太费尿布了。 温亦雪的态度平静得让陈默有点发懵。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默突然上前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了温亦雪,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老婆,”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商量和认真。 “你看啊,家里是开了店,可咱俩要养三个娃,日子得往长远看。” “年前我给咱爹妈寄了年货,西北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寄的药估计都快吃完了。” “再说,六月高考,眼看就到了。我们两个还有大姐要都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到时候咱这一大家子在京城怎么生活?总不能一起喝西北风吧。” 其实陈默这话说的有点夸张了,他手里可有六千块的巨款呢,怎么都能活。 但是陈默想让自己老婆知道,这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的小利。 温亦雪听着,手里的动作终究是停了。 她轻叹了一声,把针线和尿布搁在旁边的簸箩里,转过身来正对着陈默。 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陈小默。” “其实你不用跟我绕这些弯子。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大着呢,有你想闯的地方,有你想做的事。” 温亦雪顿了顿,声音柔了下去:“我不会拦着你。只是,你也要时时刻刻记好了——” 她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是郑重的托付与关切。 “你家里还有我,还有孩子们。外头纵是有金山银山,也不抵你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家值得。听见没?” 陈默盯着温亦雪,只觉得何其有幸,上天能让他重来一次。 得了老婆的支持,陈默第二天一早就行动开了。 他先是让温亦雪用家里存着的白布,紧着做了三个假领子。 这会儿假领子刚在省城冒头,在小县城压根还没流行开来。 这东西往外套领口那么一翻,挂在外面,还真还挺唬人的。 他又翻出两件旧的衬衣衬裤,让温亦雪在衣服内侧多缝了几个隐蔽的内兜。 忙活完这些,陈默去了趟店里。 仔细地跟成星海交代一番,让他看好店里这一摊子。 说实在的,陈默心里头终究还是悬着一点。 那个阴魂不散的赵明远,到底有没有被陆雪松拾掇老实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年头,通讯是真不方便啊! 连个传呼机都没有。 他记得,最早的传呼机得到83年9月才在上海冒出来。 当时还金贵得很,只给公安局、医院使用。 一年光使用费就得吓死人的800块。 现在?门儿都没有。 陈默在心里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拿着温亦雪远方一位年事已高,恐时日无多的亲戚当由头,陈默跑去大队开探亲访友的介绍信。 大队长陈鸿民叼着烟卷,接过陈默填写好只需要他盖章的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陈默半晌,眼神里有明显的狐疑。 都是一个村的,谁家七大姑八大姨在哪,他心里能没点数? 不过想了想陈默这几个月干的事儿。 陈鸿民终究什么都没说,勉为其难地在信纸上签了字,盖上了大队的大印。 捏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介绍信,陈默立马赶到县城的火车站。 售票窗口里,戴套袖的女售票员在厚厚的班次登记簿上扒拉了老半天,才给他定下两天后发往天津的火车票。 没办法,彭县这个小地方,直达津门的火车,两天才得这么一趟。 万事打点妥当,起程前夜,陈默带着温亦雪回了老宅。 饭桌上,蒸红薯的热气混着菜香。 等碗快空了,陈默才撂下筷子,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爹,娘,过两天我得出一趟远门,回来的时间说不太准。快的话半个月就回来了,慢的话……我也尽量个把月就回来。” 张岚一听就搁了碗,眉头蹙了起来:“啥?这时候出门?去哪?亦雪刚出月子,孩子还这么小……” 她忍不住絮叨开。 陈建川刚开始没吭声,看看一脸平静的陈默,再看看低头默默吃饭不吭声的温亦雪,心里就明白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出去,媳妇也点了头的。 大姐脸上带着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 陈小雨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也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陈建川默默地卷着旱烟,等老伴儿的话音落了,他才抬眼看看儿子,叮嘱一句:“出门在外,警醒着点儿,甭叫人糊弄了。” 自打温亦雪生了龙凤胎,为了方便照顾,小两口就一直在这边住着。 县城的院子则由大姐陈秀芝住着,顺带照顾在县里上学的陈小雨。 陈默怕温亦雪一个人弄三个孩子太吃力,前几天特意跑了趟县城,把大姐和陈小雨都接回村里。 这次他说要出门,其实也就是跟家里人通个气儿。 他不在这些日子,烦请爹娘和大姐多照看着点温亦雪和孩子。 夜深人静,几个孩子睡得香甜,发出细小的鼻息。 温亦雪也睡在了孩子旁边。 陈默这才悄摸地从屋里走了出去。 从旁边屋子里的炕沿下摸出那厚厚的一摞钞票。 他将准备好的六千块钱分成了四份。 最大的一股是本钱,5500元。 卷得结结实实,塞进了温亦雪精心缝在衬裤内侧最隐蔽的那个夹层口袋里。紧紧贴着皮肤。 接着是保命钱,300元整。这笔钱卷小些,藏进了衬衫内侧缝制的另一个兜里。 这钱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至少能足够让他有钱回家。 第三份,是预备着打点门路的,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这钱就要新,要能晃人眼才好。 最后那点零碎,陈默早几天就换成了一块两块的旧钞,就放在了外面,用来日常开销。 陈默拒绝了家人的相送,不舍的告别了老婆跟孩子,独自一个人登上前往津市的火车。 车轮转动,汽笛鸣响,载着他离开彭县,向着充满机遇的津市进发。 他的新篇章,就此开启。 第七十三章 偶遇港商 陈默在蒸笼般的硬座车厢里艰难挪动。 这年头火车没有空调,只有过道顶上几只时好时坏的风扇。 空气闷热混浊,汗味、烟味、食物味搅在一起。 过道上、座位底下,处处塞满了人,嘈杂不堪。 他可不打算在这环境里硬熬二十多个小时去津市。 彭城没买到卧铺票,现在只能车上补。 挤到卧铺车厢门口找到乘务员。 这个乘务员是个小年轻,看着跟陈默差不多大。 陈默直接道明来意:“同志,我想补张卧铺票,硬卧软卧都行。” 小乘务员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小子其貌不扬,口气倒不小。 要知道,从彭城到津市一千多公里,硬座都得18块,硬卧更是28到35不等,软卧更是将近50块的天价。 80年工人的工资又涨了一些,平均月工资大约在60-70元左右。 这张硬卧票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甚至更多的工资。 普通人乘坐长途卧铺出行是非常奢侈的行为,通常只有公差有单位报销或有特殊需求的人才负担得起。 乘务员翻开本子仔细查看,片刻抬头:“硬卧没了,软卧倒有一张,你真要补?” “补!”陈默干脆地应声,笑着掏钱。手上全是零钱。 小乘务员看着那叠一块两块的零钱,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但没说什么,登记收钱。 “那你也得等等,”他交代道,“三小时后下站有人下车,你才能进去。” “行,谢谢同志。”陈默点点头,心里无奈,也只能等着了。 陈默这时才发觉,自己真是变矫情了。 区区三个小时的等待,竟让他觉得无比漫长。 要知道前世南下时,他买的就是硬座票,五天五夜生生熬下来,也不觉难熬。 绿皮火车三个小时后到达了下一站。 揣好卧铺票,陈默穿过那道如同结界般的隔门。 瞬间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卧铺车厢的空气至少是流动的。 压迫性的嘈杂嗡鸣消失了,剩下的是车厢有节奏的哐当声。 陈默终于能舒服的呼吸了,他行李简单,只背个包。 按照车票信息,很轻松的就找到了自己的包厢,拉开那道隔间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窄小的包间里,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林永昌和周世荣坐在下铺,还有一位穿着面生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上铺翻阅着什么。 “哎呦,陈默?陈小兄弟?”林永昌对陈默的印象还是挺深的,一眼就把人认出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 “林老板,周老板?”陈默也是一脸惊奇,这缘分可真够奇怪的。 他注意到,比起上次见面时,此刻这两位港商的穿着低调朴素了许多。 “陈兄弟,真巧啊,你这是要去哪发财啊?”林永昌笑着问。 “不是去发财的,只是去津市看个长辈。”陈默答得坦然。 同在一间软卧,行程也瞒不住。“二位老板呢?” “哈哈,我们去京城啦。”林永昌答道。 这趟车是经停津市,终点到京城的。 软卧包厢只有上下铺,少了中铺的拥挤,空间确实显得开阔不少。 陈默带的行李不多,他也无意在下铺与两位港商攀谈交际,索性径直走向自己的上铺。 这两位港商是真有钱啊,买的都是舒适方便的下铺。 “陈小兄弟,你是在阳城上车的吗?怎么这时候才找过来?” 林永昌的声音响起,他对陈默似乎很感兴趣,一直主动搭话显得很热情。 旁边的周世荣则只在陈默进门时点头示意了一下。 “在阳城没买到卧铺票,只能在车上补了。”陈默一边回应,一边爬向上铺。 他刚在上铺坐稳,目光便对上了对面同样坐在上铺的那位中年人的视线。 林永昌见状笑道,语气带着点客套:“哦,还没介绍,这位是市里给安排的崔顺同志,负责我们这次在京城的接待陪同工作。” “你好,崔顺。”中年人语气平稳,伸出手。 陈默也报以笑容,伸出手握了握:“陈默。” 然而在接触的瞬间,陈默心头微凛,这崔顺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硬茧,握手干脆有力,不太像一般文职干部。 倒隐隐透着股当兵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味道。 这年头,‘严打’的余威尚在,社会治安仍在整治,这两人身份特殊的港商身边配这么个角色,是保护?还是某种程度的监视? 陈默瞬间提高了警惕,不想卷入可能的麻烦,甚至打算不再和林永昌过多搭话。 但想到刚才的问题,他还是顺势问了下去:“林老板,我记得去年见你们到现在得有五六个月了吧?你们是一直待在阳城没回港岛过年吗?” “哎呀,哪能啊!”林永昌摆摆手,语调轻快地说,“我们是刚回来的啦!年前跟你见过面不久就回去啦,这不是在家过完年嘛,前天才到阳城的。” 陈默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刚过完年就匆匆赶回来…… 怕不是这两个人真的投了什么项目。 要不然不会这么频繁的来阳市。 要知道现在来大陆可不是一个飞机就能到的事儿。 想到这陈默抬头迎上了催顺那打量的目光,坦然的一笑。 “催哥,我能这么叫你吧。” “催哥,我就是阳市周边县城的,上次只是偶然跟两位老板在阳城见过一面,没想到他们还认识我,我这次就是去津市探亲的。” 崔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如此“上道”。 眼中审视的光芒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再次露出的笑容明显添了几分真实。 下铺,林永昌跟周世荣对视了一眼。 这以后,林永昌明显跟陈默说话的时候有了几分顾忌。 有了这个催顺在,几个人到是不好聊什么了。 陈默对此反而感到轻松。 他本就不想和这两位港商牵扯太深,现在正好省心。 而且,有了崔顺的存在,陈默对这次行程的安全感反倒提升了不少。 毕竟他可是携带了六千块呢。 火车上现在小偷横行的。 夜深了,陈默简单洗漱后就躺到了上铺。 渐渐地,下铺的林永昌和周世荣也熄灯躺下了。 包厢里只剩下列车运行的轰鸣和有规律的摇晃。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铺位传来轻微的动静。 陈默眯着眼睛,看到崔顺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脚步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包厢门闪身出去,随后,门被带上了。 在门合拢发出轻微“咔哒”声的瞬间,黑暗中陈默睁开了双眼。 这人……怕不是真是特勤人员吧? 这两港商不会惹上了啥事儿吧。 mt的有点倒霉啊。 包厢彻底安静下来,陈默本来以为自己这一夜肯定不会睡的。 但是到底降低了警惕性,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七十四章 津市火车站 第二天清晨,一声轻微的开门响动刚一钻进包厢,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崔顺从门口闪身回来,正动作利落地爬上对面的上铺。 崔顺显然也注意到了陈默的反应,经过陈默床边时,很自然地伸手在他床铺边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小兄弟,耳朵够灵的,警惕性不错啊。” “嗐,就是觉浅,有点动静就容易醒。”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句,顺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假寐了一会儿。 直到天光透过车窗越来越亮,他才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 就在此刻,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津市火车站。 稳稳停靠在月台上时,才刚过早上七点半。 两位港商老板仍在熟睡之中。倒是省了告别的麻烦。 陈默轻轻背上那个简单的背包,在门口只朝崔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推开滑门,转身融入了下车的人流。 1980年,津市火车站。 清晨七点半,天色大亮,北方初春的寒意却仍未褪尽。 陈默随着汹涌的人流走下列车。 脚刚踏上站台,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 维持秩序的车站工作人员,身着深绿制服头戴大盖帽,急促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刚下车的旅客们都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沉甸甸的帆布包或褪色的旅行袋,脸上带着些旅途的疲惫。 许多人眼神茫然,张望着指示牌或接站亲朋的身影。 站台另一边,候车的队伍挤作一团,推搡间夹杂着不耐烦的低语。 “哎,同志!说你呢,小同志!别挡道!”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催促在陈默耳旁响起。 陈默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通道,略带歉意地加快步伐。 他背着简单的背包,汇入离开站台的人流,穿过狭窄的出站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站前广场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广场中央停满了老式公交车。 是的公交车,1980年,津市已经有相当发达的公交车系统了。 人力三轮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穿梭其间。 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则是那几乎汇聚成洪流般的自行车大军。 再加上匆匆行走的路人,整个广场显得既拥挤又充满活力。 目光扫过这既嘈杂又生机勃勃的景象,陈默心头微震,脚步不由地顿住。 初春清冷的阳光洒在眼前这幅独属于津市的画卷上,喧闹而真实。 八十年代初的津市,远比阳城开阔得多,也鲜活得多。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有点意思啊。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观察四周时,也有人盯上了他。 独身的外地年轻面孔,是最好忽悠的。 “小兄弟!住店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不知何时凑到近前,眼神飞快地扫过陈默肩上的背包,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便宜!卫生!国营招待所后院!”他压着嗓子,重点强调,“五块钱一晚上!热水管够!” 陈默脚步不停,只侧头瞥了对方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把戏骗不了他,真正的国营招待所,才不会派人蹲在车站门口抓客。 这么急着拉人的,十有八九是旁边那些坑人的小黑店。 音没落,旁边阴影里又挤出一个干瘦男人,嘴里叼着烟卷,缩在脏兮兮的棉袄里。 “嘿!小同志,别信他!”干瘦男凑得更近,一股烟油味扑面而来。 “他那破地方,狗都不乐意住!跟我走,正儿八经的私人旅馆,干净又安静,只要三块!”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还猥琐地挤了挤眼,“想找点‘乐子’……也能帮你安排……” 陈默心头冷笑,脚步丝毫不停,反而加快了几分。 这两人摆明了是搭档演戏,一唱一和的。 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这伙人看陈默油盐不进,在广场上又不敢真的强拉硬拽。 眼看陈默要走远,那瘦高个和干瘦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转换了目标,锁定了不远处另一个同样一脸懵懂背着行囊的年轻人。 陈默还没走远,一回头。 就看见那干瘦男正唾沫横飞地揽着刚锁定的年轻人,半哄半拽地消失在车站旁一条乱糟糟的小巷子里了。 陈默没心思管那被骗走的年轻人,这种事顶多破财,一般不至于丢命。 他随手在路边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 拉车的师傅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师傅,去国营招待所。多少钱?” “八毛!咱这价格最实在!”黝黑汉子见生意上门,咧嘴笑了。 陈默点头,直接上了车。这价格比他预想的便宜,还以为得一块钱呢。 “走吧,师傅。” 三轮车吱呀作响地前行。 看着车夫弓着背奋力蹬车的背影,陈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头,力气活是真不值钱啊。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津市最大的国营招待所门前。 陈默下车,掏出一块钱递给车夫:“不用找了。” 车夫攥着那多出来的两毛钱,看着陈默走向招待所气派的大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能住得起这地方的主顾,也许不需要他给介绍住的地方。 招待所大堂宽敞明亮。但是前台的招待员还是透着国营企业种特有的漫不经心。 一点都不热情,就这服务态度能去火车站拉客? 住宿费果然不便宜,一晚上要六块钱。 陈默没犹豫,痛快地交了五天的房钱,用介绍信登记后,拿到了房间钥匙。 他其实没打算真在这里长住。 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国营招待所虽然贵点,胜在安全可靠,是个稳妥的落脚点。 等以后摸清了津市的情况,再做打算也不迟。 时间还早。陈默在房间放下简单的背包,转身下楼。 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饭,便匆匆离开。 他的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先去塘沽码头,探探洋货市场的行情。 第七十五章 箱子 传说中的津市洋货市场。 其实就是个巨大而原始的露天集市。 每个摊位的棚顶都是用厚重塑料布胡乱拼接成的。 天冷,摊位里基本上都点着铁皮炉子,滚滚的煤烟直接往外面排。 也就是现在还没有什么污染环境的概念。 陈默从上午进来,到现在日头都斜了。 硬是没逛完一半。 不过好在他也不急,今天没逛完,不是还有明天的么。 陈默合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转身往回走。 这时候下手要稳要准,可不是急躁的时候。 而且他也怕出事儿,所以这次才没带任何人来。 毕竟小打小闹可以,真的要买了大货,那被抓到真有可能进去。 在门口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凑合了一口,陈默就回了国营招待所。 屋里陈设简单陈旧,他也不挑,胡乱抹了把脸,衣服都没顾上脱利索,倒头栽在床上就睡死了过去。 不知睡到几更天,门外,隐约着响起了敲门声。 然后就是稀稀疏疏的撬门声音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陈默这时候的眼皮沉得不行,脑子也混沌一片,下意识往另一侧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 这年头国营招待所还算安全。 而且他在门里抵上了一个实木的凳子。 真有小偷撬门进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听见。 “砰砰砰!同志!请开开门!同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默是从狂乱的敲门声中醒过来的。 他晕乎乎坐起来,眯着眼过去开门,手习惯性地去扭门锁…… 猛然发现,门根本就没有反锁,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不对!昨晚睡觉他绝对反锁了! 陈默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低头看仔细地查看了一下。 抵在门后那把厚实的实木凳子,歪了! 凳子腿旁边,塞着一个不大的黑皮手提箱。 陈默头皮一麻,汗毛都竖起来了!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昨晚有人打开了他的门,塞进来一个箱子?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同志,有人在里面吗?没人我们可要开门了!” 门外那敲门声更急了,有一种随时都要破门冲进来的样子。 陈默眼神微动,动作快过脑子。弯腰抄起那黑箱子,一把塞进床底下。 这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哑着嗓子朝门外嚷:“谁啊……大清早的……” 顺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公安和一个脸色发白的招待所工作人员站着门口。 陈默下意识地往走廊上飞快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就让他看到走廊上,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一道一道凌乱地拖曳在地面,仿佛有人被强行拖走……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回自己的门板,门把手下面,赫然印着几个模糊的血手印! 默浑陈身一震,这是什么情况? 凶杀案?黑吃黑?杀人夺财? 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陈默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表现得很惊诧。 两个公安眼神锐利,在他脸上扫了好几遍,这才沉声开口:“同志你好,打扰了,招待所昨晚出了起恶性凶杀案。我们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哦哦,好的好的!”陈默赶紧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请三个人进来。 两位公安一进来,视线立刻就被门后那把歪斜的实木凳子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公安,脸上紧绷的线条不易察觉地松了点,甚至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这小同志不错啊,”他声音平实里带着点认可,“警惕性挺高的。” 陈默让公安和那个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服务员在床边坐下。 公安掏出纸笔准备记录,年长些的抬眼直接切入正题: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压力,“昨晚你出过门没有?” “没有!”陈默很笃定地摇头。 他确实没出过门啊。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响动?比如争吵?呼救?大力撞门什么的?”公安接着询问。 陈默思考了一下,除了半夜那个隐隐约约的敲门声,他还真没听到什么争吵呼救的声音。 仍旧是摇了摇头:“没有。” “一点响动都没有听见,你昨晚睡得很沉吗?”公安显得有点狐疑。 陈默这屋正对着案发现场。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极力配合回忆的姿态: “没有,真没出门,也啥都没听见。”他语速平稳,尽量显得自然。 “我是昨天一早坐火车到的津市,下了车哪儿也没去,直奔洋货市场了。” 他眼光坦然地迎着公安审视的目光。 “想着给家里老人和媳妇儿带点洋气稀罕物件儿,结果在市场里一泡就是一整天,腿都快走断了。” “快黑天才出来,对付了几个包子就直接回这儿了。实在太累,回屋沾枕头我就睡着了,再次醒来就是刚刚了。” 他特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困惑后怕。 “也不知道是多大仇多大怨啊,这怎么还能杀人呢。” 两位公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在陈默这里没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麻利地在本子上记下了陈默介绍信里的信息,又仔细核对了一遍他说的行程时间,这才离开。 工作人员赶紧引着两位警察走向隔壁房间。 陈默立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那几个人走进胳膊,听见敲门对话声隐约传来,才缓缓直起身,“咔哒”一声锁上门栓。 动作慢条斯理,不露丝毫痕迹。 门栓落下以后,陈默就迫不及待地把藏在床底下的手提箱拽了出来。 箱子不算大,但沉甸甸的坠手。 箱盖正中,一把小巧却厚实的黄铜挂锁紧紧扣着。 陈默为了跑这趟远门,特意搞了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 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他用刀尖抵住铜锁那细小的簧片槽口,手腕极稳一点一点施加力道。 终于——“咔”一声轻响!那把坚硬的铜锁应声弹开了。 掀开箱盖的瞬间,码得整整齐齐、锃亮簇新的手表,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陈默眼底! 第七十六章 天价货 那款式、那标志,陈默再熟悉不过。 这不就是他昨天在洋货市场里询过价的洋表么? 樱花国的高端货——精工5号自动机械表! 这东西的价格为175块钱,还是批发价,10块起批。 陈默心脏狂跳,前世就算在大的赌局都没让他心脏跳的这么快过。 他目光飞快扫过整个箱子,在心算着数量。 这……最少得有两百块! 那就是……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三万五! 这在80年,几乎相当于后世的一千万。 深更半夜,门外血光之灾,他这凭空出现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横财。 只可能是昨晚那个亡命之徒逃命时,情急之下,把这烫手山芋塞进了他的屋里暂时保存一下。 要是让人知道这批货落在他陈默手里…… 那这批货意味着大麻烦上身了。 但是! 陈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天上掉下来的钱都不敢接? 那他才真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陈默此时其实也想过直接做今天的火车跑路。 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第一,除了南下,像这么贵重的东西,就算拿到省城去都不好出手。 175块钱的表,他卖200块不过分吧。 那以现在省城的购买力,他能卖出去二三十块就算不错。 省城那点小池子根本消化不了,相比于这样做的风险系数,根本就不值当。 第二,跑路,反而是把自己架火上烤。 他如果连夜跑路,一定会让盯着这批货的人知道,他就是拿到东西的人。 招待所已经记录了他的籍贯、姓名跟开出介绍信的单位。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在现在就是个天文数字,这帮人为了这批货连人都敢杀。 肯定会追他追到底的。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陈默不准备把这批货在放在招待所里,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他得要求招待所给他换个房间,最好是换个楼层。 陈默草草洗漱完,拧着眉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忌讳劲儿,特意找到招待所前台。 “同志,麻烦给换间房吧?你也知道对门发生了啥吧?” “……咳,心里毛毛的,最好能换到别的楼层……” 看着陈默一副对门墙缝里都透着不祥,一分钟都多待不了的样子。 前台也很无奈,只能同意让陈默换房。 最后给陈默安排到了楼下的一个房间。 陈默在新房间安顿下来后,就背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背包,神色自若地出了招待所大门。 这年头好就好在没有满大街的摄像头,他只需要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他,就可以了。 陈默状似随意地在街口几个拐角转了转,确信身后没挂上可疑的“尾巴”,才快步走到路边,扬手叫停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海门大桥。” 蹬三轮车的车夫把车刹住,扭头看清陈默的脸,一愣。 “小老板,我昨天刚在火车站拉过你。”这竟然还是那个车夫。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师傅我今天去海门大桥。”陈默笑呵呵的搭话。 海门大桥在市区边儿上,路程不近。 陈默坐在三轮车上一直在东张西望一副游客的摸样。 到海门大桥桥头,车夫只要一块五,陈默直接给了两块钱。 “辛苦了师傅。” 车夫看着手中的两块钱,觉得这年轻客人厚道好说话。 他没急着走,探头压低声音:“我说小老板哪,您还搁招待所住呐?听我一句,那儿…犯忌讳!” “哦?”陈默脚步一顿,眼底精光一闪,“…这话怎么说?国营的招待所还不安全?” “哎呦!外地人不知道深浅!”车夫一副“你被蒙蔽了”的表情,声音更小。 “大老板们都觉得国营招待所安全,大多住在里头,所以我们这片的……就专盯着这块肥肉下嘴!” “前段时间才叫凶呢!也就这阵子风头紧,上头‘严打’了,才消停点。” “我上次就想跟你说,那地方贵,还不安生,你说图啥!” 陈默脸上带了些探究,他盯着车夫问:“师傅,贵姓啊?” “哎呦,小老板,这就折煞我了!免贵,姓于,单名一个力字!” “好,于师傅,”陈默语气带上点诚恳,“您是明白人。听你这意思…是有更合适的地方?” 于力顿时来了精神,“这不赶巧了嘛!您知道洋货市场边上那老棚户区不?” 陈默皱起眉头,棚户区? 那地方鱼龙混杂的,可不适合现在的他。 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地方不合适吧” “嗨!误会了不是!”于力连忙摆手,“哪能让您挤棚户堆里去啊!” “那地界就是个幌子!我说棚户区,是给您指个路标!” “——穿过那片乱搭的棚子,后头藏着一水儿的独门独院小平房!” 他得意地比划着,“我婆娘和小姨子在那儿弄了个家庭旅馆!” “干干净净,独门独院都带锁!有热水!住一天才两块钱,安全又省钱!” 独门独院! 这四个字一出,陈默就心动了。 他原计划是冒险把箱子藏到海门大桥下某个角落里……然后再回头取。 可眼前这带着小院的房子,不就是个现成的能住能藏、还能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地方么。 心念电转,几乎是瞬间决断。 他一步就跨回三轮车上,斩钉截铁:“于师傅,有劳!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车钱照算!” “好嘞!您坐稳扶好——” 于力心里美滋滋的,脚下猛地发力,车轱辘碾着尘土转得飞快。 今天运气真好,又给家里招揽了个客人! 等陈默回到招待所时,已是下午五点多。 一进门,他便察觉到不同,今天入住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按常理,刚出过命案的地方,后世必定得停业封锁。 可眼下,只要消息压得住,招待所照常营业。 大厅和走廊里多了不少新面孔,多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神透着警惕,一望便知不是善茬。 陈默心下明了。 这帮人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第七十七章 能灌水泥的洋表 这早在陈默预料之中。 他神色如常地回到房间。 门上那他出门前留下的记号消失了。 证明有人进去过。 陈默进了屋,却连门都没关。 他随手将背包往床上一撂,转身便走,反手随意的带上了门。 下到一楼,他像全然不知道身后跟着人,径直走向招待所门外的小吃摊,点了碗面。 此刻的陈默,浑身找不出一点身怀巨款的样子。 整个人都很松弛。 尾随者朝二楼窗边递去一个眼色。 趁陈默低头吃面的档口,二楼走廊里。 几条大汉已悄然贴到他的房门。 其中一人手上细铁丝只几下一拨“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几人闪身入内,动作无声。 背包被粗暴地翻开,里面的杂物被抖落出来,什么也没有。 领头那个小弟退回隔壁房间。 窗边立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金边眼镜下眸光冷冽。 他约莫三十出头,指间夹着烟,正透过窗缝向下俯瞰,视线如钩,盯着在小摊上吃面的陈默的身影。 “贺哥”小弟汇报,“那小子包里也是空的,身上更不像藏了货。” 窗前的人缓缓吐出口烟,指尖随意弹了下烟灰: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货在这招待所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在谈论天气。 小弟却吓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贺文彬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直到那小子慢悠悠地吃完面,抹抹嘴,不紧不慢地晃回招待所,他才收回视线。 旁边杵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瓮声瓮气地嚷起来:“贺哥!要不……我晚上直接把人绑了?拎过来问个痛快!” 贺文彬眼皮都没抬,反手就照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绑人?你他妈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吗?招待所里有公安盯着呢!眼珠子白长了?” 大汉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了。 贺文彬轻叹了一口气:“三楼隔壁那几个人都盯着了吗?” 先前回话的小弟赶紧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哥,有一个,已经坐今天上午的车离开津市了,还有一个,现在正在汽车站等车呢。” 贺文彬指间的烟灰无声落下“这两个人的住宿信息能拿到吗?” “公安把登记信息的本子拿走了,现在我们还弄不到。” 贺文彬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略作沉吟:“汽车站那边……安排几个生面孔,撞上去,把包抢了。” “要是没有货就原封不动送回去,别在这时候惹事儿。” 他弹了弹烟灰,话锋陡转:“至于登记信息……那个姓富的前台收了我们那么多钱,该他干事儿的时候了。” “我要整个三楼地登录信息,跟他撂明话,弄不来,我就把他送进去。” “明白了,贺哥!”小弟重重点头。 贺文彬沉身坐到床沿,声音里揉了铁砂:“楼下那小子,派人单独盯着,这小子要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装得太好了,给我盯死了。” 命令下完,贺文彬一抬眼,正瞧见一屋子人高马大的汉子,木头似的杵在面前干瞪眼。他嗤一声,眼白翻上天。 “都tm在我这杵着干什么!出去找货啊,找不到东西,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房间里的人做鸟兽散瞬间都跑了出去。 回到房间里的陈默心知肚明,包肯定被人翻过了。 这帮人碍于公安在招待所盯着,动手太晚了,东西已经被他悄悄运走了。 所以……翻吧,包里干净得很。 但是陈默也怕这帮人狗急跳墙,不顾后果直接动手硬来,他现在就一个人,可不好对付。 他只能赌一把,赌在这严打的当口,他们不敢在国营招待所里明目张胆地硬来。 当晚,陈默再次用椅子死死顶住房门,一夜都保持着警惕,没怎么睡安稳。 好在,他赌对了,这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陈默先去前台提前一天又续了两天房。 表现出一副今晚我一点回来的样子,才直奔洋货市场。 这次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到东区的一个摊位。这是个专卖手表的铺子。 陈默这两天可不是白逛的,他听说这个老板有稳定的“船员包”渠道。 “船员包”是什么? 就是跟船出海的船员,偷偷带回来的海外私货。 并且这家店路子挺野的,专卖组装洋表。 什么是“组装洋表”呢? 说白了,就是拿个外国表的壳子,里面塞进国产机芯,有的机芯甚至是坏的。 为了配重一致,表壳里甚至可以灌水泥。 是的,没错,就是这么离谱,在手表盘里灌水泥。 这就是80年国内市场特有的现象。 其实,陈默原本并没打算碰手表生意。 他更想倒腾点日用杂货快销品,风险小、走货快。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麻烦,硬生生把他逼上了这条路。 不这么干不行啊! 那凭空多出来的两百块高端表,既解释不清来源,更难出手销赃。 只有他自己真正去进一批手表来卖,才能在出手那批“特殊”的表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混在里面一块卖掉。 这才不会惹人起疑,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想到这,陈默一推门,走了进去。 这家店在洋货市场里显得挺显眼的。 不像那些随便搭个棚子的摊位,人家正经有个带门脸的小铺面。 店里就两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脸笑模样。 旁边还有个年轻小伙,正埋头拨弄着一块表。 “呦,小老板,来看表啊?是打算给家里人带吗?” 胖老板眯缝着眼,看到陈默走进来笑呵呵地问。 “对,”陈默应声,故意表现得有些稚嫩。 “想找块樱花国的表,听说‘精工’5号自动机械表是个稀罕物,您这儿有吗?” “有哇!”胖老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别有深意地说:“我这儿啊……什么都有。” 说着,他从柜台下摸出两块表。 并排摆在玻璃台面上,两块一模一样的“精工”5号。 打眼看过去,根本找不出差别。 陈默拿起来掂了掂分量。 嗯,连沉甸甸的手感都一样。 他装作一头雾水地问:“老板,您咋给我拿了两块一模一样的?这俩也没区别啊?” 胖老板依旧笑眯眯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台面:“当然是有区别的了,小老板……” “价格上有区别,区别还不小呢。” 第七十八章 祸水东引 胖老板指着第一块:“这块‘精工’零售200块。你要是一次拿10块以上,每块180拿走。” 接着,他指向旁边那块一模一样的“这块嘛……零售45一块。小老板放心,我家店保修三个月!” 他特意伸出三根胖手指,又晃了晃。 “啊?45?!”陈默故作惊讶地瞪大眼,“那要是这种……我也拿10块以上呢?” 胖老板笑的更开心了:“10块起批,我给你20一块!怎么样,小老板?带几块回去卖卖看,弄好了可是相当赚钱的买卖。” 这假表的生意经说白了,就是靠这些梦想着倒手发财的年轻人,十个、十个地往外分销。 这年头,真舍得掏175块在洋货市场买“洋表”的主顾没几个。 尤其像陈默这样的小年轻,兜里更没多少钱。 可偏偏,年轻人都做着倒腾一把就能赚大钱的梦! 他们都想着把这“表”弄回去,一转手就能200块卖掉发大财呢。 有这想法的人多了,胖老板的假表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还能……这样的。” 陈默装做一脸震惊的摸样,然后大喜过望的举起那块假表说:“老板,我要20块这个表……不!我要50块!” 胖老板李多鱼一听,眼里“唰”地一下冒出精光。 这可是个大肥羊啊! 连旁边那个一直埋头修表的小年轻都忍不住抬头,多瞧了陈默两眼。 李多鱼心头狂喜,但还是谨慎地伸长脖子朝店门外飞快地扫了一眼。 外面暗处的人影似乎缩了一下,没让他看清。李多鱼这才放下心,脸上堆满热络的笑,朝陈默招手。 “走走走!小兄弟要的量大,货都在里头呢!跟我来后面仓库点货!” 陈默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忙不迭地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好,好,走……” 往后间走的道上,李多鱼像拉家常似的随口说了句:“小老板,我姓李,李多鱼。小老板怎么称呼啊?” 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说了出去:“李老板!我姓宋,宋进取!我就这附近的,所以过来瞧瞧……” 一踏进里间仓库,陈默还真被眼前景象惊到了。 货箱码的老高,颇有气势。 当然,里头可不光他看中的那一种表。 李多鱼哪肯放过宰客的机会? 抓起几款其他的“热销款”连珠炮似地介绍。 陈默大手一挥:“嗯嗯,看着都不错!李老板说好肯定好,这几个款,也给我包上点!” 他几乎照单全收,表现得像个十足人傻钱多初入行的小白。 李多鱼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知不觉,陈默挑的表堆了一小堆,数量竟然达到了一百多块! “承惠两千一百五十块!”李多鱼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陈默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还真有点心疼钱。 毕竟这钱,基本就是打水漂了。 可想到后续的计划……他暗暗一咬牙,脸上挤出个豪爽的笑。 从自己那个小背包里拿出了一大把大团结,足足有五百块,直接拍到李多鱼面前。 “李老板,我今天出来没想到会拿这么多货,这500块是订金,你先拿着,我明天下午来取货,在一起跟你结算。” 李多鱼一看陈默就拿出来500块钱,有些皱眉。 但是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个小年轻,还能带多少钱出门,这500块也不算是小数目了。 他二话不说先一把抓过钱,指头麻利地捻开点了个数。 这才抬起眼皮,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了钩子: “小老板,咱可说准喽!明儿你要是来不了……”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叠钞票: “这订金,可就是我的了!” 陈默的桃花眼一眯,笑得一脸灿烂:“放心,我明天一点准到!” 李多余亲自送陈默出了门。 陈默离开李多鱼的店铺后,步伐轻快,像个真正捡了大便宜的愣头青。 他故意拐了个弯,躲在一个角落里,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叠钱,数了数。 阴影里,虎子跟几个小弟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亲眼看见那叠钱,更看见陈默和李多鱼神秘地消失在后间良久…… “妈的!这小子果然有鬼!” “虎子,我们赶紧先去跟贺哥汇报一下!” 这个叫虎子的大汉就是那个虎背熊腰异,被贺文彬打了一巴掌的小弟。 虎子死死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先不回去,我们等等!” “等……等啥?”一个瘦高的小弟不理解地问。 “这小子没拿出来多少钱,说明他被忽悠了,那货肯定就是在李多鱼手里了。” “等晚上,我们几个进去先把货拿到手,在回去找贺哥。”虎子阴沉着脸,说得咬牙切齿。 他今天刚被贺哥教训了,心里很是不服气,他必须挽回尊严。 “可是这李多鱼背后的老板可不简单,好几次严打他都没事儿。”瘦高个还是有点担心。 “我们抢的是自己的货,他背后有人能怎么样?”虎子恶狠狠的说。 “那……那这小子我们还跟吗?” “跟!派个人远远的跟着他就行了,等晚上我们拿到货,在去把他的钱抢回来。” 旁边瘦高小弟想了想,一咬牙同意了虎子的计划。 “行!就这么办!妈的,这小子竟然敢把我们当猴耍,到时候我非要给他点教训!” 两人当即拍板,随手打发了个小弟去跟陈默。 没走出多远。陈默眼梢一扫,发现身后尾巴果然只剩一个了。 他嘴角无声地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鱼儿咬钩了,这老招数,果然百试不爽。 他故意在洋货市场里七拐八绕,瞅准空档闪身钻进一条窄巷。 脚步声尾随而至。 就在那人刚拐进巷口的刹那—— “砰!” 陈默反手抡起块半截砖,照对方后脑勺就闷了下去! 跟踪的人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瘫倒在地。 陈默迅速环顾四周,没看见人。 他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像拖麻袋似的把人拽到角落的柴火垛里,三下两下用枯枝败叶盖严实。 只要这货不醒,一时半会儿谁也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再耽搁,转身就融入了外面的街道。 国营招待所虽然还有三天房钱,他却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走去。 第七十九章 见财起意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百日喧闹的洋货市场,现在却静谧一片。 虎子和他身后那条瘦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李记表行后门的大铁锁。 这市场里,但凡店里存着点值钱货的,晚上多半留人守夜。 李多鱼今晚也不例外,带着小徒弟就睡在店里。 仓库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刚起! 李多鱼师徒被惊得一个激灵,起身胡乱披上衣服就直扑仓库! “谁?!!”一声炸雷似的暴吼就传了过来。 虎子二人此刻脸上都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了眼睛。 可这纯属多此一举,都在这片混地。 虎子的身形实在是太惹人注意了。 李多鱼举着手电筒一晃,就认出人来了。 “成虎!你他娘的敢——!”他目眦欲裂,白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怒交加! 李多鱼的怒吼还卡在喉咙里—— “闭嘴!”虎子猛扑上去,硕大的拳头狠狠怼在他肚子上! 李多鱼虾米般弓起身,一口没上来,直接躺倒在地。 “师父!”旁边的小徒弟看到李多鱼被打,立马上前要帮忙。 瘦高个的刀已抵住他脖子:“别动,也别出声。” “成虎,你们他妈的是疯了吗?贺文彬知道你敢来抢老子的仓库吗?” 成虎蛮横惯了,也只认贺文彬,这时候听见李多鱼还敢跟他横,那能惯着他。 上去就是一巴掌:“老子怎么就不敢了,实话告诉你,你今天收的那批货,是我们贺哥的东西,老实把东西交出来,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要不然,老子今天帮你松松骨!” 李多鱼闻言瞳孔一震,他今天是收了货,跟贺文彬没半毛钱关系,是他收的一个船员的东西。 “东西呢?”成虎说着又抬腿给了李多鱼一脚。 李多鱼疼得眼前发黑,却仍旧骂出声:“操你妈的…仓库里…全…全是灌水泥的破烂!你…你们…自己翻啊!” 成虎闻言也不在多说,大步冲进库房。 他粗暴的将库房里的箱子推下去。 成堆的假表滚落,天天倒腾这些东西,成虎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不值钱的货。 直到他看到一个特殊的箱子。 箱子摆放在整个库房的最上面。 成虎随手拿了一个棍子将箱子捅了下了。 打开一看,满满一箱洋表! 不是贺文彬丢的“精工5号”,而是瑞士的二线牌子,西铁城、梅花、英纳格! 成虎的动作骤然僵住! 所谓财帛动人心,见财起意。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跟贺文彬卖命这些年,钱是没少挣,可哪次不是刀头舔血提着脑袋卖命? 这几年严打,更是好几个兄弟都进去了。 成虎是个孤儿,现在也没结婚没家。 所以他没有弱点。 他清楚贺文彬丢的那批货值多少。 那可能是他跟着贺文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但是如果他今天拿着这一箱子货跑路! 远走高飞,那…… 成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胸腔里像滚着沸油。 他思想极具挣扎,思来想去。 最终,成虎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短短几秒,贪念压垮了所有顾忌。 他一把抄起箱子,转身就往外走。 外间的瘦高个一见箱子,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虎哥!真找着了?!” 东西真的找回来了,那今天硬闯李多鱼店铺的事儿,贺哥一定会帮他们摆平的。 没准还能记他们一功。 想到这,瘦高个直接收刀要跟成虎一起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小徒弟惊恐扭曲的脸猛地映入眼帘! 紧接着,瘦高个只觉胸口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 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他心口透出来!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成虎……为什么会捅自己!? 李多鱼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嘶声喊道:“小文,快跑!” 可惜太迟了。 成虎从决定下杀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活口。 他手起刀落,一刀将那个叫小文的徒弟砍翻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温热地溅在他脸颊上,更添几分狰狞。 成虎转回头,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李多鱼。 “你别觉得自己冤,”他声音透着狠厉,“你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这假表的生意第一开始就是你弄出来的!” 李多鱼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爬,早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见钱眼开的畜生! 李多鱼咬紧牙关,挤出话来:“成虎!你不就图钱吗?我、我有钱!” “我的保险柜里有很多钱,我把密码告诉你,你都拿走,放我一条活路,行不行?” 成虎冷哼一声:“哼,你的钱,自然归我。” 他声音冰冷,“可你这条命,老子也要了!”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一刀狠狠捅进了李多鱼的心脏。 这位在洋货市场纵横多年的李老板,身体猛地一抽,随即蜷缩在地,再无声息。 成虎将沾满血的刀随手一掷,猛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和溅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头一回,独自一人了结这么多条性命。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但是他并不后悔。 他勉强压下胸口的翻涌,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头。 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冲向李多鱼店铺的柜台。 柜台里赫然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保险箱。 他甚至没看一眼箱子上的密码锁,就一把抓起箱子,连带着旁边那匣展示用的洋表,一股脑地包起来扛在肩上。 转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成虎走后,一个男人缓步走进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店铺。 他神情淡漠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人间惨剧。 一只打火机在他的指间灵巧的翻动着。 火苗骤然跃起,瞬间照亮他冰冷的眸子。 这个人正是陈默。 他无声地立在两具尚未冷却的尸身旁边。 今晚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今天的每一步,都是他故意做下的局。 想的就是祸水动引后,自己金蝉脱壳。 一丝冰冷的讥诮浮上陈默的嘴角。 他终究低估了,当金钱的诱惑刺破底线时,人性能凶残暴戾到何种地步。 但是陈默并没有很圣母的觉得这几条人命的逝去是他的过错。 充其量只能证明了他对人性的判断出了一些偏差。 仅此而已。 第八十章 三条人命 陈默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早在初次踏入洋货市场时,他便像幽灵般游走、观察,迅速摸清了这里的运行规则。 货物是如何偷渡上岸的、怎样洗白分赃的、各路买手和卖家是怎样销货的。 这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灰色世界。 契机出现在一次意外,那时候陈默走累了,就蹲在塘沽码头的角落里。 偶然听到了一场交易。 所以他才知道这个李多鱼李老板的进货渠道。 才盯上的李多鱼。 但是当时陈默并不打算碰手表,也就只是在周围询了询价,就过去了。 直到他拿到了那个烫手却又值钱的箱子。 至于这个“宋进取”是真的有这个人。 就是住在命案现场隔壁的兄弟。 那小子在送走公安后就神不守舍的。 陈默过去递了跟烟,就什么信息都套出来了。 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吓破了胆,准备直接坐火车回家。 陈默从三楼换房到二楼的时候,用的就是宋进取的门牌号。 而真正的宋进取早就不辞而别直接跑路了。 这个年头又没有什么身份证扫码登记,连照片都没有。 这是一个完美的背锅侠。 所以陈默先是利用宋进取这个名字在李多鱼的店铺里买表。 然后露财让跟踪他的人以为东西已经被他给卖了。 等他甩掉跟踪他的人以后,在成虎这帮人眼里,这个宋进取就是拿了东西的人。 如果能引得成虎这帮人跟李多鱼发生冲突就更好了。 这样只要李多鱼的东西不见了,那是就是成虎这群人做的。 或者,只要宋进取不见了,那么货就一定是被李多鱼拿走了。 办法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反正从始至终,都没他陈默什么事儿。 与此同时,国营招待所,贺文彬房间内。 贺文彬在逼仄的房间里烦躁地踱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旁边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小弟。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他猛地刹住脚步,目光扫过墙角垂着头的几个人: “虎子他们几个……一直没回来吗?”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连忙接话:“贺哥,没回来……一早就跟着二楼那小子出了门,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 “二楼那小子也……也没回来。” “他屋里呢?进去看过没有?”贺文彬追问,眉心拧成了疙瘩。 “看过了!”另一个小弟赶紧接口“里面干干净净的,啥玩意儿都没留下!” “妈的!”贺文彬一拳砸在斑驳的桌面上“人他妈真跟丢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阴云密布。 “贺哥!已经派出人手去找……” 负责回话的小弟话刚出口,就被一阵急促撞门声打断!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了墙上的。 一个年轻小弟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头上还带着些血迹,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贺……贺哥!出大……大事了!市场里!李多鱼……李多鱼的铺子被烧了!” “据说是失窃了!现在公安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听说……发现三具烧糊的尸体!!” 贺文彬一脸的震惊的看着他。 “什么?!” 转念一想又不对,贺文彬连忙询问:“你不是跟着虎子他们一起出去的吗?你们跟踪的人呢?虎子他们人呢?” “虎子说那小子把货出给李多鱼了,他们要在那盯着李多鱼,让我去跟人,结果我被那小子拍晕了!” “等我在醒过来的时候,洋货市场就出事儿了!” 这小弟噼里啪啦地把一切都交代了。 塘沽港连续出现命案,公安的搜查力度前所未有,风声鹤唳。 洋货市场旁边的街面上往日喧嚣的叫卖如今只剩零星,透着一股死寂的紧绷感。 陈默却稳稳当当地藏身在老于家那处独门独院的房子里。 老于的妻子张婶子不是个多有防范意识的人,所以连介绍信登记簿都省了,这让陈默方便了不少。 他出手大方,饭钱给得足,也不矫情,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还主动帮着搬煤、劈柴。 张婶子本就是个麻利人,见着钱、又省了力,自然乐得多添一双筷子。 这天晚饭,照例是一锅炖得稀烂的白菜帮子配玉米面窝头。 陈默边吃边和于力搭话:“于叔,这阵子街上都没什么人了,都因为啥事啊?前两天市场那边好像动静挺大?” 于力咂了口窝头,压低声音:“嗐!前两天市场里头没了三条人命呢!这次公安是真下力度整治了,听说贺老板都被抓了!” “贺老板?谁啊?”陈默故作好奇,捏着窝头的手微微一顿。 “贺文彬,我们这了不得的大人物呢!”于力接着说。 “洋货市场这一片儿最大的‘倒爷’,就是蛇头!路子野得很,我们这第一个‘利民物资转运站’,其实就是他开的!” “在他那什么都能搞到,小到尼龙袜、折叠伞、打火机,大到收音机、电视机、冰箱甚至是摩托车,不用外汇票,你都能在他那买到。” “这么厉害的人,就这么被抓了?”陈默装作一脸震惊的模样。 “哎,他被抓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一直不被抓我才奇怪呢。” 于力说到这又神神秘秘凑近陈默道:“我跟你说,市场里被烧的那个李多鱼李老板,背后有靠山的,这次能这么顺利的就抓捕了贺文彬,可能就是因为他出事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两个人对上了,按道理不应该啊……” 于力说到这自己还琢磨了起来,他是个三轮车车夫,虽然平时不怎么起眼,但是那消息是特别灵通的。 这时候分析起这件事儿来,有鼻子有眼的。 陈默低头扒拉了两口饭,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表情犹豫着开口道:“于叔…婶子…不瞒你们说,我就是害怕才躲这儿的!” “我……我走那天,住的那国营招待所里,就……就死人了!” “这事儿我知道,怎么?这跟你有啥关系?”于力着急地询问着。 就连旁边的张婶子一听,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我就住出事儿那个房间的隔壁!老感觉有人跟着我!我身上就那几个钱,也不知道谁惦记上了……这才躲你们这儿不敢露头……” 陈默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忧虑。 第八十一章 塘沽码头 陈默抬眼,恳切地看着于力和他老婆。 “叔,婶儿,我怕惹事儿,所以要是真有什么人来打听,你们千万帮着圆个话,就说我是你们老家来的亲戚…可千万别说我是外头来的住客啊!” 老于夫妇对视一眼,于力重重一点头:“小老板,你放一百个心!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着!就说你是我们老家的远房侄儿,没事儿!” “哎!谢谢叔!谢谢婶儿!”陈默感激地一笑。 交代完的第二天下午,院门就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公安检查!” 陈默心下一动,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随手用灶台上的灰将白净净的脸抹黑了。 陈默的院子还没开门,张婶子就已经从隔壁出来了。 脸上堆起淳朴又略显局促的笑:“几位公安同志,这是要干啥?” “我们是分局治安科的!听说你们这开了一家旅馆,有入住人登记吗?” “有有有,但是我们家最近生意不好,没住人。”张婶子连忙点头应承着,就要转身去拿登记本。 “等一下!”其中一个公安突然叫住了她。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院。指着陈默的院子问:“这间院子里没有人住吗?” “啊?有啊!我侄子住这。”说着张婶子急忙上前轻轻拍打着院门。 “小陆啊,你开开门,没事儿,是公安同志来检查的。” 是的,陈默用的还是假名,他从住在这就连自己真实的介绍信都没拿出来过。 “哎,来了!”这次陈默出声回应了,而且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为首的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掠过站在堂屋门口的陈默时,停了一瞬。 此时的陈默一改之前的模样,整个人显得老实巴交的,还略带点乡下人见到穿制服的紧张。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张婶子见状,连忙说道:“哎呀,瞧这孩子,见到公安同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快把公安同志请进屋,给人倒杯水,我去屋里把登记本找出来。”、 “哎,公安同志……”陈默应声侧过身请几位公安进去。 待几人走进去,陈默麻利的进屋抄起桌上的暖瓶,给几个公安倒了水。 张婶子也走了出来,拿着登记本递了过去。 于力家这处家庭旅馆最近除了陈默就住过一对中年夫妻,还在出事儿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为首的公安仔细查看了登记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在看着一脸热情的张婶子,一脸老实相倒水的陈默,眉头松动了些。 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掏出个本子记录了下这个地方的情况。 转而例行公事地问了张婶子跟陈默几句街面情况,有没有可疑人等。 没坐一会儿,公安就起身离开了。 临走时,公安严肃地叮嘱:“最近不太平,有陌生人来要及时报告!” “哎哎!一定一定!”张婶子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去,才长舒一口气。 陈默也收起了那副憨厚相,默默地帮忙收拾杯子。 又这般过了三天,洋货市场这一片终于看不见公安的身影了。 空气中紧绷的弦慢慢松弛。 街上再次出现了商贩的叫卖声。 陈默心下一松。 这关,终究是混过去了。 下一步,就得想办法处理掉手里的精工5号了。 这在刚经历过公安严打的敏感关口,无疑难度陡增。 好在陈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每日都游走在塘沽港码头与喧嚣的洋货市场之间。 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很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比如,好几艘货轮的船员,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包裹,在约定的驳位附近焦躁地徘徊、抽烟,却始终等不来熟悉的“接货人”。 海事的工作人员夹带出来的私货,堆在简陋的仓房角落,盖着麻布,都蒙灰尘了也没有贸然出手。 这种现象证明,原有的分销商断了线,没人敢贸然接手,怕引火烧身。 风声鹤唳之下,最致命的问题是信用崩塌。 坊间流传,两艘南洋来的船上,成箱的电子元件和港制金饰,已被提走多日,尾款却至今无人结算。 这种情况让陈默敏锐地意识到,贺文彬的倒台,竟在塘沽码头这种灰色地带制造出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期! 过去那条由贺文彬及其手下把控的高效运转的走私链条,此刻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彻底瘫痪了。 不得不说,这贺文彬还真是有点东西啊。 然而,塘沽码头的水还是太深了。 混乱仅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堆压着不出的货,一夜之间都被人搬走了。 原本无人敢接的尾款纠纷,也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 码头上乱窜的试图趁火打劫的小角色,也都老实了。 一切重归正轨。 那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快速填补这片空白,新的秩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建立起来了。 在陈默不懈的盯梢摸底之下,一个叫“芳姐”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据说这个女人扎根塘沽港已久,关系盘根错节。 贺文彬一出事儿,她就快速地接管了原本属于贺文彬的份额。 但是这个女人有点危险,陈默想出货不假,但是他可不想被黑吃黑,步了李多鱼的后尘。 得做点准备。 陈默思考良久,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 翌日上午,一个穿着旧工装,破布鞋,看着像三十多岁,操着一口流利粤语的男人出现在了塘沽港。 这个人当然是陈默,前世他在港岛呆了几十年,粤语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没去触碰“芳姐”的核心层,而是自然地接近了一个芳姐链条底层的收货的小弟。 “小兄弟哦,樱花国精工5号,高货哦,收不收啊?” 塘沽码头,一艘斑驳的旧船上。 光线昏沉,勾勒出前舱深处一个侧影。 王素芳斜倚在堆叠的木箱旁,曲线玲珑。 正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一颗南洋珠。 一缕精心打理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下悄声靠近,低声汇报了消息。 就在听到“精工五号”的瞬间—— 一直懒洋洋的眼睫倏然抬起。 “要出货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第八十二章 拉虎皮,扯大旗 “约摸三十来岁,皮肤有点黑,听口音…像广市那边的人。” 手下回忆了一下道。 王素芳随手把手里把玩的珍珠放下。 转过身来看向下属,弯了弯眉眼,声音有些软糯的开口道:“派个人,跟一跟,探探他的底细……” “东西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没有不收的道理……” 王素芳说着紧了紧身上的毛绒大衣,衣服样式很新颖,看着就不像国产的款式。 漫不经心地接着说:“但要是个生瓜蛋子……” 她的声调下沉,却更软了三分“那就要看他有命赚钱,有没有命花钱了……” 津市派出所,探视室。 屋里没暖气,窗户上还横着几根铁栏杆,显得整个屋子里冷飕飕的。 贺文彬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一脸阴沉的坐在对面。 80年还没有面对面隔个玻璃,拿电话沟通这种高级待遇呢。 就是一间探视室,房间里空荡荡的,探监的人与犯人隔着一个方形桌子对坐着。 狱警就站在门外。 黄大牛,贺文彬留在外面的亲信,此刻正搓着手,有些忐忑跟焦虑的开口询问。 “贺哥…那批货…都脱手了。” “按你的吩咐高货都给芳姐了,芳姐也把咱们欠的尾款给结了……” “那…那接下来,咱们怎么着?” 贺文彬抬起眼皮,没立刻接茬。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反而很平静,只是眼底的阴沉还是泄露了几分。 “大牛。”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就是没想明白,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是什么时候把货出给李多鱼的?” 贺文彬思考的从来都不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出去,而是他到底是怎么栽的! 这件事儿从头到脚都透着蹊跷。 先是两个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两个愣头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他的货! 那批货是他提前半年就预订了的樱花国高端机械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的, 指望着赚一大笔的,怎么可能让给别人? 所以他晚上就派人去找了这两个人,想把货拿回来。 本来没想要人命的,谁曾想这俩王八羔子抵抗的非常激烈,竟然直接玩命! 结果就是货没拿回来不说,还闹出了人命! 更要命的是,那么一箱子东西,愣是从那破招待所里凭空消失了! 再后来,他疑心住二楼那小子有点不对劲儿,派成虎带着跟着。 然后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他在得到消息,就是李多鱼的店铺被烧的精光,成虎疑似拿着货跑路了。 想到这,贺文彬开口询问。 “尸检结果出来了吗?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死在里面了吗?” 黄大牛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火…太大了哥…尸体都被烧焦了,法医说,是三具男尸…可面目特征…全烧没了…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成——虎!”贺文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恨意。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成虎这杂种,把老子的货给吞了!” 贺文彬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低声咒骂:“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强压怒火,“人呢?!一点线索都没找着?!” “真…真没找着人!贺哥,成虎那小子光棍一条,爹妈早没了,弟兄们把犄角旮旯都摸遍了…现在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影儿都没有!” 黄大牛爷没办法,他们就差没把塘沽港给翻过来了。 贺文彬这次没有骂人,只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的交代:“让兄弟们都蛰伏一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李多鱼背后的靠山不简单,我没那么容易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大牛期待的面孔,话锋一转: “我在里面等判决,想办法早点出去…但你们别在外面干躺着,盯着点,看看有没有人出精工5号。” “成虎……必须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文彬的面色阴沉了起来,透着凛冽的杀意。 此刻,熙熙攘攘的洋货市场里,乔装过的陈默正慢悠悠地瞎溜达。 像是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没过多久,他随意转了个弯,直奔邮局走去。 这就是他的自保计划,第一步。 扯大旗,震慑‘芳姐’。 前世陈默在广市呆了五六年,后来才去的港岛。 80年代,广市,盛行着一种穷凶极恶的帮派文化。 在广市你可以不知道派出所怎么走,但绝对要知道哪些人惹不起! 这其中,属广市海星帮最为出名,也最为团结。 陈默记得清楚,前世海星帮一个小弟出去谈买卖,让人给砍死了。 结果,整个星海帮派跟疯了似的,硬是追了几个省。 不惜代价,追杀千里,不死不休! 誓要为兄弟报仇。 海星帮因此一站成名。 现在陈默要干的,就是借他们的势! 拉虎皮,扯大旗谁不会啊! 托前世的福,他还真知道海星帮这会儿的接头暗号。 来呀,叫板啊,搞我啊,老子吓不死你们! 王素芳此时正泡着茶,80年代,一般人家还用茶缸泡茶呢。 但是这姐姐,现在手里拿来泡茶的,就是一整套的茶具。 小弟弓着腰走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喘:“芳借,那个…点子…点子跟丢了。” 王素芳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只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手中还是斯条慢理地泡着工夫茶,紫砂壶悬停,滚烫的水流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杯中,茶香四溢。 动作很是优雅。 “不过!跟丢前,那小子发了一封电报!”小弟看赶紧补充。 “哦?往哪发的电报啊?写的什么啊?”王素芳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手上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端起一杯正准备品尝。 “广市!写的是‘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 “咣当!” “咳咳咳!”王素芳手中的茶杯掉落,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哎,姐,你没事儿吧。”小弟吓的不行,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帮王素芳擦拭。 “起开”王素芳推开了小弟。 “你说他发的电报中写了什么?” “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啊!”小弟一脸懵逼。 刚才还慵懒的女人,此时瞬间绷直了脊背。 第八十三章 芳姐 王素芳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窜了上来,后背直冒冷气! “姐!你放心,明天他在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能找着他!” 小弟还在拍着胸脯保证。 王素芳摆了摆手,“这个人,先不要跟了。” “啊?” 这是海星帮的黑话。 所以那家伙是海星帮的? 这要是在她的地盘上出了一定点纰漏。 谁知道海星帮那群疯子会干出来什么事儿。 把这里掀翻都有可能! 王素芳心里一紧:“耗子,明天你亲自去,他要带了货来,就按行价直接交易,一分钱都别少给他!” “要是没带货……”她顿了顿,凤眸微微眯起:“客客气气的,给我‘请’来,听明白了没?”” 耗子疑惑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芳姐,这小子啥来头啊?还值得您亲自见?” “耗子呀~”王素芳没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唤了他一声。 她袅袅婷婷地从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耗子。 伸出手轻轻柔柔地搭在了耗子的肩膀上。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啊~” 那声音甜得发腻,甚至还带点温柔的娇嗔, 耗子只觉一阵幽香钻入鼻孔,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身子骨都差点酥了半边。 好在马上他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连忙告饶道:“没有没有!姐,姐,我懂了我懂了!我现在就去安排!” 耗子语无伦次,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活像背后有厉鬼在追。 “哼!”王素芳不悦地轻哼了一声。 “真没劲儿!” 三天后,津市火车站。 一个戴着低檐帽看起来年过三十的男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破破烂烂的灰色蛇皮袋,混在拥挤的人群里往火车上挤。 袋子脏兮兮的,布满深浅不一的污垢,甚至有些地方都板结了。 袋口虽然扎得紧紧的,可那股刺鼻的腥臭味还是直往外冒。 味道极具冲击力,持久浓烈,足以让方圆几米内的人掩鼻侧目。 男人背着袋子走进车厢找座位。 他走过之处,旁边的人全都受不了: 有人赶紧用手帕、袖子,甚至车票死死捂住鼻子。 大人赶紧把小孩拉到一边。 还有人小声抱怨: “啥味儿啊?臭死了!” “啧,真倒霉…” “你这袋子放外头不行吗?带进来味儿太大了!” 男人走过的地方,人们自动避开,他身边一米内都没人敢靠近,像有个无形的隔离圈。 车厢的乘务员看见了,走过去拉住男人的胳膊,还算客气地说:“同志,要不您到这边来吧。” 男人没多话,闷头跟着乘务员走到了两节车厢中间的交汇处。 这里是个角落,人来人往的,有点吵,也有点冷风灌进来,但空气流通得很好。 只要不凑太近,那蛇皮袋的腥臭味就没那么冲了。 “同志,我们这趟车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了,也就还有三个小时。” “你要是不放心这袋子,就在这将就一下吧,你这个味道太大,在车厢里影响别人。” “好的,谢谢同志。”男人应了一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就搁在他身边。 这个乔装打扮的男人当然就是陈默。 没一会儿,火车缓缓启动了,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成模糊的样子。 陈默靠着冰冷的铁皮厢壁,不由自主地,思绪再次沉入那个,足以让再世为人的他头皮发麻的见面经历。 两天前,在塘沽港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狭窄的石板路尽头。 耗子在这已经等了陈默很久了,耐心都要告罄了。 几次向巷口张望,心里骂骂咧咧。 要不是芳姐有言在先,他早撂挑子走人了! 其实陈默早就到了。 冷眼观察了一阵子,确定没有人埋伏在这。 嘴角慢慢勾起。 果然,被吓到了。 这虎旗扯得很有效果么。 陈默压了压帽檐,才从那片暗处迈步出来,从容不迫地向耗子走去。 耗子瞧见人影,赶紧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硬是挤出个笑容,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了。 “兄弟,你可算来了,货带来了吗?” “唔没带啦,野数目好大嘅(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确定能吃得下喔?”陈默抄着粤语,一副倨傲的模样。 耗子一听这话,神色微冷,这小瘪三瞧不起谁呢? 就在这地界,现在还有芳姐吃不下的东西吗? 不过他还是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笑呵呵的对陈默说:“兄弟,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背后的主顾,可是这个!” 他朝上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满是笃定。 “反正你今天也没拿货,不如……跟我去见见?见到人了,大家心里都踏实不是?” 还挺会说话的,陈默在心里嗤笑。 陈默看到芳姐的第一眼,是真的有些惊艳。 那是一张明艳张扬的脸,陈默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芳姐这么年轻。 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岁,乌黑丰茂的头发松松地半挽着。 穿着一身时髦的灰色大衣。 面容精致,双眸有神,就这么直直的盯着陈默。 哪怕从后世的眼光看,芳姐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也是排得上号的。 但就是这个女人,只用三句话,就让已经活了辈子的他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头皮发麻。 老话说得好,越美的女人越危险! 诚不欺我。 芳姐的第一句话:“我看男人,向来只看骨相和五官,你嘛……八成,是个很年轻的小帅哥哦……” 芳姐的第二句话:“小帅哥,贺文斌和李多余……是栽在你手里的吧?” 芳姐的第三句话:“你真是海星帮的人吗?该不会……是专门来糊弄我的吧?” 那一刻,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即使活了两辈子,陈默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真是朵淬毒的玫瑰。 然而出乎陈默预料的,芳姐并没有为难他。 根本没有等陈默回答她的话,就径直把货款拿了过来。 之后的交易顺利得不像话。 货款到手的瞬间,陈默几乎是狼狈地转身。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芳姐’举止优雅地站着门口,眼神中带着一种浓厚的兴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角尽头。 “小帅哥,记住了,姐姐叫王素芳!” 这是陈默离开时最后听见的话。 第八十四章 京城 那个画面,让陈默印象深刻,他甚至没有在回自己住的地方。 直接从码头搞了一个装鱼用的腥臭的蛇皮袋子,将交易来的东西藏在里面。 便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津市火车站。 不能在跟这个女人过多接触了,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是他重生以来,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一个女人能在塘沽港闯下这么大一片产业,属实不简单。 那笔三万五千块的交易款,陈默并没有全部要现金。 他将其分成了三份: 三分之一换成了保值的金子,芳姐给了他一匣子小金鱼。 三分之一是方便使用的现款;现阶段最大的面额就是十元的大团结。确实不方便携带。 最后三分之一兑换成了时下颇为实用的外汇券。可以直接购买电视机等硬通货。 货款一到手,陈默身上已经有四万块。 80年的四万块巨款! 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回老家。 而是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 四万块虽然是他的第一桶金,但是就这样带回老家风险太大了。 他得着一个保值又好套现的项目,把钱先保存起来。让钱生钱。 这年头投什么最值当? 当然是房产! 哪的房产最值钱? 京城,三环以内的四合院! 上辈子有钱了以后,陈默心心念念就想买套京城的四合院。 可那时候,四合院早已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顶级稀缺资源了。 他还记得,自己曾砸了几个亿去买西四环外的一个小院子,最终都没能如愿,当时还遗憾了很久。 这辈子,他就是来给自己圆梦的! 有了这笔钱,当然要选回报率最高、潜力最大的房产。 以前有钱都买不到的地段,现在也能去看看了。 四万块,在这个四合院还没被炒上天的年头,足够他拿下这辈子的第一座院子了。 国人对北京四合院的执念,犹如后世人们对向往生活的美好愿景。 那份踏实与归属感,是一脉相承的。 陈默此刻身上还带着伪装。 钱分散成了金条、外汇券和一部分现金后。 负担轻了些,也显得不那么惹眼了。 他就静静的坐在角落里,闻着腥臭的鱼腥味,随着火车驶向目的地。 津市到京城距离很近。 现在的绿皮火车,虽然跟后世的高铁动车天差地别,但也只需三个小时左右便能抵达。 这么近的路程,陈默当然不会张扬地去买卧铺票引人注意。 袋子里的鱼腥味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谁也不知道,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身上,藏着巨款! 果然,这一路上就连眼神乱瞟的小偷都懒得朝他多看两眼。 火车哐当哐当地停靠在京城站时。 天色已经渐晚。 陈默出站台以后,直奔最近的国营招待所。 这次的选择绝对没有问题。 天子脚下,严打的力度相当之大。 京城的国营招待所在建国门附近,就是后来的华夏大饭店。 一进门,前台女服务员的眼光直接扫在陈默身上。 陈默背着那个散发着腥臭味的蛇皮袋子走进来。 脚下穿着双沾满黄泥的破布鞋,就那么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这副模样,还敢迈进国营招待所门的,也是罕见。 “哎,你!干什么的?” “我们这儿是招待所,不接待闲杂人等!” 她的声音很高,带着毫不掩饰地鄙夷和排斥。 陈默毫不在意的背着蛇皮袋子往前台走来。 他把肩上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那股刺鼻的气味就传到了前台的鼻子里。 女服务员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啧”地咂了下嘴,“我说你这什么东西?味儿忒大了!能拿远点儿吗!别搁这儿啊!” 陈默根本没理这个女服务员,直接掏出盖着公章的介绍信,伸手递了过去。 这介绍信皱皱巴巴脏兮兮的。 女服务员的目光狐疑地掠过介绍信,嫌弃的很。 “行,行了,介绍信放这儿登记……”她不耐烦地伸出手,打算例行公事。 “我说这位同志,你知道我们这一晚上多少钱吗?” “你确定你住得起吗?”女服务员还是有点不相信陈默是真来住店的。 但是店里有规定,她也不敢直接把人轰出去。 80年,京城国营招待所场常常有大领导入住。 尤其是主管商业口的领导如果看到服务员无故驱赶客人。 抓到直接通报批评,扣奖金,甚至影响整个饭店评优。 那可是真的会丢饭碗的。 就在这时,陈默动作不疾不徐的从怀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拿钱,这个小包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打开小包,里面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陈默拿出钱,“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将三张共三十元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响亮。 “够不够住这一晚上的?” “国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这态度?” “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工人阶级的同志吗?” 陈默哑这声音询问。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钟。 那女服务员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脸上原本那种鄙夷和优越感,直接消失。 “哎……哎哟,同志!”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骤然降调。 脸上也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可没有可没有,我这啊,是面向所有住宿的客人的,瞧您这话说的……” “您看您这风尘仆仆的……这是要住宿?” “我们这住宿可不了不这么多钱,我们这一般的房间只要六块钱一晚。” “最好的房间是十块钱一晚,您看您要住什么样的?”女服务员赔着笑问。 陈默抬眼看了这个服务员一眼,没在追究,他现在这副样子自己也难受的紧。 只想赶紧洗澡,换下来。 “普通的就行,先住两晚。” “好嘞!房费一天六元,两天是十二块钱!押金十块,退房时押金凭钥匙退!一共收您二十二块!” 女服务员此时的语速飞快,动作更麻利,收钱、找钱、登记一气呵成。 生怕慢了一点会惹这位爷不高兴。 找还给陈默钱时,恨不得是用双手捧过去的。 陈默接过钱,拿起钥匙,提起地上的麻袋,往楼梯的地方走去。 “哎,同志!慢走!慢走!”那女服务员欠着身子,脸上挂着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灿烂笑容。 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 第八十五章 大杂院与四合院 陈默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儿把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下来。 接着,他从那个散发着刺鼻异味的蛇皮袋里把钱、金子、外汇劵一沓沓掏出来。 说实在的,这味儿连他自己闻着也有些反胃。 他随手用凉水泼洗掉脸上的伪装污迹,又草草擦拭了身体,便迅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随后,他把那些旧衣裤连同鞋子一股脑塞回蛇皮袋,拎下楼直接扔了。 房门照例用凳子抵死。 他将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背包放到枕头底下压牢,便再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倒头便睡了过去。 连续十几天的精神高度紧绷外加勾心斗角,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悠悠醒转。 起来后,陈默抄起毛巾,直奔招待所地下的公共浴室。 这年头房间里可没有淋浴设施。 稍好点的招待所通常都设有公共浴室,位置多在一楼或地下室,有固定开放时间。 住客得凭房号登记或额外购买澡票。 水温也全凭运气,忽冷忽热是家常便饭。 等陈默洗完澡出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舒泰爽利。 回到房间,陈默很大胆的将部分现金与外汇券直接藏在了房间里。 这年头敢在京城的国营招待所里偷东西的小偷寥寥无几。 相比之下,拿着这么一大笔财富在大街上逛游的风险系数更大一点。 陈默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正好换班。 又换回来了第一开始给陈默办理入住的那位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看见此时的陈默,都没有认出来。 还在心里想着,这是哪个房间的客人,好年轻啊。 陈默走在长安街上,随手在旁边的报亭买了一份京城的地图。 在北海、后海、什刹海周边的地段画了个圈。 然后就开始慢慢在街上溜达。 此时的长安街作为京城的核心街道,在80年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变化阶段。 昨天陈默下火车的时间比较晚,还没有看到现在的京城究竟是什么摸样。 长安街及周边的胡同中,自行车是最普通的交通工具。 已经形成了自行车洪流。 街道上已经能比较频繁的看见轿车的身影了。 一般以公务车和进口车为主,私家车几乎不存在。 而最让陈默新奇的是街道上穿梭着的公交车。 bk640型公交车俗称“京城轿子”。 车身多为蓝色或绿色,车前挂着3路、7路、10路的牌子。 不算宽敞的公交车内挤满了人。 陈默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了毗邻长安街的胡同里。 这里现在还没有后世的商业气息,仍旧保留着传统的格局。 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裸露在外的排水渠,老槐树下的石凳子。 在这里的老京城人三三两两的坐在院门口乘凉、下棋。 两旁有几个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烤红薯和冰糖葫芦。 是这个味儿了。 陈默前世就很喜欢老京城人特有的这份松弛感和人情味儿。 走出这个胡同,陈默看到胡同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抬步走近,才注意到,这辆三轮车竟然不是人力的。 是一辆燃油三轮车,上面还贴着“海燕”的标识。 而这个在三轮车上坐着抽烟的拉车师傅,竟然是一个残疾人。 师傅笑呵呵的询问着陈默:“小同志,要去哪啊?” 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京腔。 “师傅,我想问问,这有没有房牙子啊?” 这年头还不存在什么房产中介,一般都叫房牙子跟纤手。 师傅仔细打量了一眼陈默。 “小同志,这是刚返乡,想重新置办套房子?” 陈默的气质很不一般,看着就不像泥腿子。 80年正是大批知青返乡的时候。 这帮人也是最有购房需求的人。 也难怪师傅把他当成返青的知青。 陈默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笑着给三轮车师傅递了一整包烟。 还是他刚刚在京城买的‘大前门’ “您天天在这跑,要是有这门路,帮我介绍介绍呗。” 师傅看陈默这么上道,脸上的表情热络了不少。 接过烟,直接一甩头,跟陈默说:“小兄弟,上车,我带你直接去找他。” “好嘞,谢谢师傅!” 陈默坐着这辆燃油小三轮,在胡同里各种穿梭。 看得出来,这个师傅对这儿应该是极为熟悉的。 三轮车七拐八拐,五分钟以后,到了一个大杂院门口。 师傅停下车,都没下来,直接冲着里面喊:“小六子!有人找你!” 然后他直接转头看向陈默道:“你在这等着,他一会儿就能出来。” “好,谢谢了。”陈默笑着下了车,就站在这个大杂院的门口。 时不时能还能听到大杂院里,儿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 三轮车师傅没等人出来,直接就走了,只剩下了陈默自己。 没等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瘦小的中年人。 穿着一个小马褂,逢人便自带三分笑。 见到陈默眼前一亮,赶忙快步上前:“呦,小兄弟,您找我啊?” “我找房牙子。”陈默也带着笑意直奔主题。 “那您是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就咱们这一片儿,谁家要卖房子,我门儿清。” “兄弟,我叫贾六,您贵姓啊?想找个什么样的房子啊?” 陈默再次打开了一包大前门,递给贾六一根,自己点燃了一根,这才开口道:“我姓陈,我要找产权清晰,干净的院子,不要大杂院。” 贾六闻言,眼睛闪了闪。 要说大杂院跟四合院的差距,那真的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大杂院多数是指产权不清晰,院子里甚至住着十几户人的院子。 因为住的人多,所以四合院结构早就被彻底破坏了。 什么在院子里搭建煤棚、鸡窝的,什么把游廊封堵成厨房的,把耳房改成公共厕所的,比比皆是。 而独立的四合院就完全不同了,大都多产权清晰,方便交易。 内部布局完整,正房、厢房、功能分明,抄手游廊联通各屋,庭院内有方砖铺地。 独享全院,高墙围合,院门一关自成天地。 二者可能仅一墙之隔,却划开了两个京城。 一个是杂乱无序的市井江湖, 一个是独占四方天地的隐秘王国。 “嘿嘿,小兄弟,您面相贵气!肯定是不能屈就住大杂院儿啊,我这儿还真有一套院子,今天就能看,正房三间带耳房,产权清晰,能直接交易。” 第八十六章 丹青雅苑 贾六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载着陈默在胡同里穿梭。 不多时,车子便驶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 这条街虽比胡同宽敞些,但依旧显得有些拥挤,两侧的巷道更是狭窄逼仄。 陈默心里已经给这个院子判了死刑,面上却不动声色。 最终,贾六的车停在了一处四合院的大门前。 那大门倒还气派,是典型的四合院双开朱漆门。 门扉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锁,显然是很久无人居住了 贾六一边掏出钥匙开锁,一边热络地介绍:“这户人家啊,留洋啦!房主不在,钥匙就托付给我了,嘿嘿。” 陈默跟着跨进院门,一股久无人烟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砖缝里钻出青苔,门窗也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眼看过去,很多房屋顶上的瓦片都不齐整。 大白天的,看着都有一种阴深恐怖的味道。 陈默蹙眉,这个院子,跟他气场不太合啊。 贾六满脸堆笑,热情地领着陈默在院子里转悠。 “您别看眼下这院子有点破旧,那都是因为空置久了!这四合院啊,最要紧的是看地段跟院内的地方大小……” 话说到这儿,贾六猛地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这是说漏嘴了。 因为这院子实在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平米出头。 在京城这地界,这样的四合院,只能算是袖珍迷你款。 陈默,默不作声地在院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这院子,果然跟他气场不合。 虽说这个地段还算好,但是门口的巷子太窄了,以后不好进车。 而且院子主体破旧,门窗木梁损坏的很严重,这都不能直接修整了。 看样子想要住人,基本上等同于重建。 并且以现在的建筑水平,弄不好就是一个四不像。 陈默的眼光还是很有前瞻性的。 当然了,就这套院子。在后世,他也没买到过。 但这并不妨害他现在的挑剔,看不上啊…… 贾六瞅着陈默的神色,心知这院子没能入对方的眼。 他在这片当房牙子有些年头了,惯常的路数就是先带客人看套小的,探探虚实,再根据对方的需求调整。 “那个,小兄弟。”贾六陪着小心试探。 “您这一大家子人住吗?心里……大概是个啥预算?” 贾六对自己的眼力颇有些自信。 打从第一眼瞧见陈默起,他就觉得这年轻人虽然岁数不大,但绝不简单。 他看人,从不以穿着论长短。 大老爷们儿,又不是女同志。京城里真有实力的主儿,往往衣着都低调得很。 那浮夸的大金链子小手表的年头,还没到呢。 此时尚在改革开放前夕,谁敢当那露富的冤大头充资本家? 贾六看的是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喏,就是这门玄学。 偏偏他极少走眼。 陈默身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子特殊的属于上位者的沉气质。 这跟年纪没关系。 陈默略一沉吟,道:“预算不限,院子要大一点的,你手里要是有好货,就拿出来吧,不管成不成,好处费,我少不你的。” 陈默想看一看,自己在这个年代,能碰到的最好的院子是什么样儿的。 以后,想参观这样的院子都得找门路了。 就别说拥有了! “得嘞!~您擎好儿吧!”贾六搓着手,等的就是陈默这句话! 当下二话不说,领着陈默转身就走。 这次目标明确,贾六带着陈默直接往故宫后面骑。 没多大会儿工夫,就在紧邻着故宫后街主路的一个安静拐角处,吱呀一声停下了车。 眼前这门户,和上一处截然不同,扑面而来一股内敛的贵气。 门楼高大气派,一对厚重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上碗口大小的黄铜门钉在阳光下泛着光。 廊柱间的彩绘虽略显陈旧,但繁复的图案仍依稀可辨当年的精美。 门口一对石狮子更是雕工精湛,透着几分威严。 陈默站在这个门口有点恍神。 这个地方他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丹青雅苑吗? 就是那个后世有一个网图,能在自己家院子的二楼看到故宫一角的高端酒店。 陈默还在这住过,只是记忆太过久远,已经想不起来里面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里面空间很大,摆着的好多东西都是历史文物。 这套院子明显就是有人在住着的。 大眼一瞧,就看得出维护的很好。 贾六上前拍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位身着笔挺中山装的老人开了门。 老人一见是贾六,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却径直掠过他,投向了其身后的陈默。 看清陈默年轻的面容,老人不禁蹙紧了眉头。 这么个小年轻,能买得起这地方的房子? 贾六这人最是圆滑,见状连忙堆起笑容,讨好似地对老人说道:“史老,咱可不兴以貌取人啊!这位小同志虽然年轻,可实力雄厚着呢,让他进去瞧瞧呗?” 陈默也适时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态度谦和而诚恳:“老先生,您好。我叫陈默,诚心诚意想购置一处合心意的宅院。” 表面上看去陈默神态自若气度如常。 实则心底暗流涌动,难抑激动。 别看上辈子他在港岛呼风唤雨的,但是在这四九城的地界,还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资产。 现在有这么个天赐良机,他还不得紧紧抓住了,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万一人家不卖他了呢。 好在姓史的这位老爷子颇明事理,闻言细细打量了陈默一眼,见他眼神沉稳、举止有度,原本微蹙的眉头稍展,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嗯,”他略一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进来看看吧。” 陈默跟着老爷子刚一进门。 就看到一个照壁。 老京城讲究一些的四合院进门必设影壁,也就是照壁。 用于遮挡视线、聚气防风,体现华夏“藏”的哲学与传统。 并且这个在风水上也很有讲究。 照壁上影影绰绰是手工雕刻的松鹤如意纹,寓意着吉祥如意、福寿康年。 绕过那古拙的照壁,眼前忽地一亮—— 第八十七章 势在必得 一棵苍虬健硕的迎客松,巍然矗立,枝干如龙探海,遒劲不凡。 时值四月,正是吐新时节。 那层层叠叠的嫩绿新针,自墨绿的老叶间奋然挺出,蓬蓬然焕发着盎然的生机。 陈默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清洌之气直透肺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他侧身绕过这阅尽沧桑的老松,视线再不受阻隔,庭院的全貌,便这般毫无遮拦地撞入眼底。 庭院空阔,气象磅礴。 脚下是方方正正的青砖,沉实平整。 踏上去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 院子中心的景色完全敞开。 庭院正中央,视线及其开阔,尽显主人胸襟之阔达。 东南角,静卧着一个青金石的鱼缸。 缸内几条朱红锦鲤悠闲地游荡着。 几块修整得特别平整的草坪。 四面抄手游廊如怀抱般环抱庭院。 正房巍然,气势天成。 就连各式窗格都是考究的檀木雕胚。 日光倾泻时,阳光与花影共舞,采光与古韵完美交融。 史老带着陈默和贾六一路向前,穿过第一个庭院,走到了后院儿。 陈默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后面的占地面积,竟然比前院儿还大。 而且这竟然是个三进的四合院! 占地面积最少也有上千平!应该还不止。 他依稀地记得,后世的丹青雅苑是后面是没有这么大的。 所以……还是被分割商业化了吗? 可惜了。 陈默只一眼,心便被牢牢攫住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京城四合院! 那份历经岁月淬炼的雍容气度,远非他处可比。 因着常年有人精心打理,院落内处处透着匠心。 移步换景,疏密有致,一石一木的摆放都恰到好处。 无声地诉说着房屋主人对这片天地的深爱与珍视。 史老引着陈默缓步穿行于回廊庭院之间,如同翻阅一本承载家族记忆的典籍。 他苍老的手指不时抚过斑驳的廊柱,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行至院中的石桌前,史老终于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头顶垂落的藤蔓。 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小同志啊,这套院子……原本我是舍不得卖的。” “我在这四方天地里……活了一辈子,那些年,风雨飘摇,我都没动过卖掉祖业的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藤蔓,望向悠远的过往:“这青砖灰瓦下,埋着我们史家几代人的荣辱兴衰……” “可人老了,就像这秋后的叶子,终究要落。” “儿女们……心思也早不在这些老物件上了,总惦记着这点祖宗留下的产业。” “罢了……既然守不住,强留着,反倒成了负累。” “不如……给它寻个真正愿意珍重它的新主吧。”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清风拂过,紫藤花摇曳,仿佛也在应和着老人话语中那沉甸甸的感伤与挥之不去的沧桑。 陈默很能理解,如果他的祖上也给他留下了这么一处院子。 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卖的。 史老引着陈默和贾六穿过回廊,步入正厅一侧的房间。 这个房间被改成了茶室。 房间中间摆放着一个用一整块木料雕刻而成的茶台。 众人落座,一位身着干净素色布衫的中年妇人便悄无声息地进来,手脚麻利地为三人奉上青花盖碗茶。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是新沏的明前龙井。 陈默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目光扫过刚刚那位妇女恭谨却又疏离的姿态。 这应该不是家里的女眷,应该是帮佣。 80年代请得起帮佣的人家,还是不多见呢。 寻常人家连吃饱穿暖都需精打细算,能雇得起保姆的人家,怎会到了非卖祖宅不可的地步? 若他今日不来,这座日后名动京华的院子,又会落入何人之手? 思及此,陈默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史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先生,院子不必再看了,我十分中意。您开个价吧。” 史老闻言,原本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直射向陈默。 仿佛在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何底气敢直接询价。 老人脊背挺直,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六万。”他略作停顿,接着说:“少一分都不行,绝不议价,免开尊口。”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盖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无声地弥漫在三人之间。 陈默心头剧震! 饶是早有预估,6万这个数字一出,也让他有片刻失神。 果然,真正的瑰宝,纵使淹没在时代的尘埃里,其价值仍旧不可估量。 陈默敛起眼底的波澜,指尖在温热的盖碗边缘轻轻一划,抬眸直视史老。 “老先生,只收现金吗?外汇券是否可用?” 史老眼皮未抬,啜饮了一口清茶,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行。” 他可不缺外汇劵。 陈默目光微凝,抛出第二个筹码: “黄金,收么?” 史老握着茶盏的手急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颔首点头,“黄金……可以。” “好!”陈默应声干脆利落。 “但我手中一时凑不齐如此巨款,需二十天筹款。届时现金支付、过户办契,一次结清。”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茶室中回响。 唯有陈默自己知道,此刻胸中心鼓如雷。 六万块现金,他还真没有! 但是这个院子,他疯狂想要。 重生这么久了,这是陈默第一次如果想要得到一样东西。 无论如何,他都要拿下! 陈默要赚钱,其实很容易。 只需要找几个地下赌场,分散下注,小额蚕食,想弄到两万块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陈默自己生生扼住。 赌博这件事,是他重生归来,坚决不想再碰的底线。 上辈子,正是这深渊般的“捷径”,让他吃尽苦头。 所以这两万块钱,还得想别的门路。 但是心里再没底,也不能表现出来啊。 陈默此时的样子,就像他真的有六万块钱,一样笃定。 史老端坐主位,苍老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欣赏。 陈默这份不拖泥带水的决断,很合他的胃口。 而一旁的贾六,早已是目瞪口呆。 他平时也自诩见多识广,开过眼界的人。 但是这眼睛都不眨地拿六万块钱买院子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真是一个敢要价,一个敢出钱啊。 第八十八章 筹钱 这个院子,在方圆十里的“房牙子”里早就挂了号。 整条胡同就数它最贵,挂牌整一年了。 看的人倒是一茬接一茬,可有一多半是听说了这院子的名头,来看个稀奇的。 都是借着看房名头来开眼的人。 前几个月,史老更是亲自轰走了几个不着调的“访客”。 原本贾六只是想着,陈默气度不凡,史老应该不会直接撵人。 这才带来的,让陈默心里有个底。 才好推荐他真正想要的院子。 结果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人家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没有。 贾六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着! 成了,这是真的成了,这泼天的介绍费,落在他贾六头上了! 贾六吞咽了一口唾沫。 压抑着上扬的嘴角。 接下来,史老带着陈默详细地参观了一下整个院子。 每一个房间里,都有摆放着很多老物件。 别看现在看着不算起眼,但是放到后世,都是古董级别的。 最后,陈默站在前院中间,看着这座彰显底蕴的院子。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20天,他要赚到2万块! 史老亲自将二人送出院子,临别时告诉陈默。 “我只给你20天,20天后,如果你没有达成你的承诺,就算以后我的院子没卖出去,你筹齐了钱,我也不会再把院子卖给你了。” “我明白,史老先生,您放心!” 出来以后,陈默一直在低头思考,贾六也没有开口打扰陈默。 就推着车,跟在陈默身后。 陈默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路口,才猛然回过神来。 转头看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贾六笑了。 怪不得能混得开,这小子有点眼力见。 “这个史老是干什么的?” 陈默直接开口询问。 \"嘿嘿,您这算是问对人了,史老家啊,在我们这片挺出门的。\" “他们家,以前是末代宫廷造办处匠人的传人,负责建筑皇室工程的,这套院子,是他们家祖上贵人赏的。” “听说是贵人赏的地方,史家自己建造的,后来又按照亲王级的规格改造过,要不怎么能这么值钱呢。” “动荡年间,史家也被抄过几次,史老的父母都被迫害过,后来都在外地去世了,史老自己回来的,院子也是前些年,刚刚平反拿回来的。” “但其实我琢磨着,应该是他们家早就把东西提前都藏起来了。” “他们家古董可不少,就您刚刚坐着的那桌子那椅子,可都是老物件。” 听完贾六的介绍,陈默这才摸清了这套院子的情况。 心里有了地,陈默看着贾六说:“在京城,你们这在哪登记过户?” 贾六连忙道:“我们这已经有房管所拉,就在建国门那边。” “但是我们得先去一趟街道办事处,在那签署一个《同意转让证明》,没有这个证明,房管所是不受理的。” “然后在到房管所去办理过户手续,那个……有个过户费。” “根据面积不同收取的费用也不同,大概要60块钱左右,然后还有百分之六的契税,交完所,你就能拿到房契了,就是我们行话俗称的‘红契’。” 贾六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吞咽了一口接着说:“当然,如果这个套院子,曾经被国家征用过,还得出具一份房管所的产权证明,才可以。” 你还别说,这个贾六看着挺不着调的,但是办起事儿来,还挺专业的。 而且,80年北京买房就要办这么多的手续了。 哪像他们那的小县城里,就是一张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啥也没有。 挺好的,手续越多越安心,这可是80年代6万块天价的房产。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介绍费我按照总价格的百分之一给你。” 贾六闻言,整个人都两眼冒光,那可是600块钱! 就领着人看了一下房子,在领着人办个过户手续,这600百块,属实不少了。 “这段时间帮我盯着点史老那边的状况,20天后,也就是这个月的23号,上午十点,你直接带着他去这的街道办事处出证明,我就在街道办事处的门口等你们。” “行!!”贾六先是很狂热的点头答应了下来,但是等冷静下来以后。 他还是有点担忧,万一他到时候真领着史老去了,结果陈默耍他们没来。 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陈默一眼就看出来了贾六的心思。 “这套四合院,我势在必得,我还担心20天后,史老爷子后悔不卖了呢。” 听到陈默说这话,贾六的心放了下来。 他还真有点相信陈默这话的真实性的,因为从始至终,陈默都没有掩饰自己对这套院子的觊觎。 “行!”一咬牙,贾六答应了下来。 这种买卖千载难逢啊,要是真被开天窗了,他也认了! 跟贾六道别之后,陈默一直在想他怎么能在20天内赚到2万块钱。 陈默的脑子猛然间闪过一个地方。 潘家园! 不抢不赌,还能在短时间内筹到2万块钱的地方,还真有一个啊! 前世,在潘家园“捡漏”淘金的故事比比皆是。 想到这,陈默连招待所都不回了。 直接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潘家园! 或者说直奔劲松小区西侧的荒地上。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 陈默到的时候,才发现,80年,这个地方还没形成呢。 现在这地方只是一片荒地! 陈默站在这有些无措。 还真是……一言难尽。 三轮车师傅看到陈默这个样子有些好奇地凑过来。 “同志,你找的不是这个地方吗?” 陈默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再次上车。 “师傅,麻烦您,送我回国营招待所。谢谢!” 等陈默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半晚时分。 他现在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思索着这两万块钱从来赚的问题。 80年,潘家园还没有形成。 但是京城一定有其他交易古玩的地方,但是他还真不知道。 明天他得去打听打听,目前没有比利用前世的记忆。 “捡漏”更快速的赚钱手段。 第八十九章 鬼市 1985年之前。 位于朝阳门外的“东大地”及宣武门城墙根下的晨间鬼市,才是古玩爱好者的聚集地。 晨间鬼市的时间一般是在凌晨4-7点之间。 凌晨四点刚到,京城还在浓重的夜色里沉睡。 空气里弥漫着初春凌晨特有的冷意。 宣武门残破的老城墙根下,却已悄然聚集起了不少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鬼市”了。 陈默还是从一个胡同里的老大爷那打听到的地方。 天色黑漆漆的,不是面对面根本看不清人。 几缕手电筒的光柱,如飘忽的鬼火,时隐时现。 众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不凑近根本听不清。 但是陈默还是零星地听到了几句…… “这个…劳驾您…再给让让呗?” “实在让不了了,您瞅瞅这做工…都是老玩意儿…” 这还是陈默两辈子第一次逛这么正规的鬼市。 前世,他后来在陕市逛过几次所谓的鬼市。 但那个时候,所谓的鬼市也正规化了,商业气息浓厚。 没有现在这么……有趣。 如果一定要陈默形容现在的鬼市的话。 那就是……神秘。 确实这地方现在看着很神秘,有点当年江湖传说那味儿了。 陈默没有着急下手,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始逛起来了。 陈默几乎在每一个摊位前都会驻足停留。 摊位上都铺着破布或者旧报纸,甚至零星几个摊主就直接把东西摆放在泥土地上。 借着那些飘忽闪烁的光束,陈默能看到上面随意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缺了盖的民国粉彩茶壶、卷了边成堆的旧书古籍、一摞摞的“袁大头”,当然真假难辨。 褪色发暗的老怀表、乱七八糟的字画卷轴、造型怪异的木雕摆件……琳琅满目。 陈默这种在各种摊位上乱逛,一个东西都不买的小年轻是各摊主最不爱搭理的类型。 虽然不爱搭理,但是也没有撵人。 就这样,陈默把腿都要逛段了,直接逛到了早上7点。 鬼市闭市。 天微微亮的时候,摊主们像是相互约定好了一样,动作统一且迅速的收摊,然后隐匿在过往的人群众,迅速的消失不见了。 看的陈默一愣一愣的。 知道身边的人都消失不见,陈默才晃晃悠悠的往住处走。 今天起得太早了,他现在有点精神不济。 准备找个早餐铺子,吃完饭先回去睡一觉。 今天已经是陈默来北京的第三天。 他一直住在国营招待所里,虽然价格高,但是胜在安全便捷,地理位置优越。 所以陈默就一直没有换地方。 然而此时他不知道的是,他人到了北京,而有些人为了找他从北京去了陈家村。 彭县,陈家村。 一辆进口的丰田皇冠就停在陈家村门口。 牌子是阳城的,开车的人是陆雪松,后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正是陈默的亲生父母吴楚云和陆志鸿。 这两个人在北京根本待不住。 朝思暮想的孩子找到了,却不愿意跟他们相认。 饶是陆志鸿性格坚韧,也忍不住想见见这个孩子。 可是他们还不知道的是,陈默根本就不在家。 此时家中只有温亦雪、陈秀芝跟张岚在。 当然,还有家中那四个孩子。 小轿车一停在村口,就惹来了村民的主意。 李婶子:“这小轿车好气派啊,我在县城里都没有见过,不会又是来找老陈家的吧。” “谁知道呢?要不二憨,你过去问问呢。”刘婶子怂恿二憨过去问问。 陈二憨在蹲着旁边没接话,他可不敢上前。 那车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员,威风得很。 村民天生对这种象征着特权阶层的人都充满了敬畏。 陆雪松之前来过老陈家,此时正在车里给自己父母做心理建设。 “爸妈,我早说了,等小弟考上北京的学校,到了北京在见,你们偏等不及。” 陆雪松也很无奈,他知道陈默的性格。 他要是特别期待认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上门了,哪至于等到今天。 但是过完年,父母就坐不住了,天天念叨着人。 他往彭县打过几会电话,但是每次都找不到陈默,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 最近他也没在动用关系去查陈默,自然是不知道陈默现在就在京城。 所以实在拦不住,只能带着二老来了。 “我等不了啦!我想见那孩子……现在就想见!” 吴楚云的声音发颤,透露出她此刻心中的期盼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几十年的离散,让此刻的吴楚云有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相比之下,端坐在旁边的陆志鸿,坐姿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挺拔与威仪,表面看来要镇定得多。 “楚云,没事儿,我陪你一起去见孩子。” 身为陆家如今的掌舵人,第三军区手握重兵的司令员,他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也并不平静。 他陆志鸿戎马半生,若论此生最大的悔恨,莫过于几十年前,妻子生产的时候。 彼时战事吃紧,情况危急,他无暇顾及妻儿。 便让敌人转了空子,特意渗透潜伏,只为抓住他的妻儿。 妻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拜托几名战士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先行转移。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数十载杳无音信! 茫茫人海,想再找回来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当他终于解救出妻子时,吴楚云早已身受重伤,浑身鲜血淋漓。 却仍固执地在他的怀里呢喃着:“孩子……老陆,孩子……把我们的孩子……找回来!” 如今,苍天有眼。 那个失散了几十年的孩子,终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此刻,陆志鸿的心中也同样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紧握住吴楚云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为了来陈家村见这个孩子,他破天荒地放下了所有工作。 甚至提前批阅完了所有重要的文件。 此刻,他只想单纯的,以一个心怀愧疚与思念的父亲的身份,陪着自己的妻子,一同来见见那个孩子。 第九十章 玉蝉 张岚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忍不住也走出了院子。 跟着村里人站在外面瞧热闹。 “听说村口开来了一辆小汽车?”张岚靠近海星娘身边。 海星娘看到张岚,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的喷香的瓜子递给她。 一边熟练地“咔嚓咔嚓”磕着,一边漫不经心的回话:“可不是么,听说后面还跟着一辆,只是没开进来。” 张岚磕着瓜子点着头,此刻她是压根儿没往自家寻思。 陈默这会儿还在外面跑,根本就没在家。 就他们老陈家,八竿子也打不着能开的上小汽车的亲戚。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先是从司机位下来一个小伙子。 紧接着,从后座陆陆续续的下来了两个人。 举止亲密还拉着手,看上去像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身板笔直、气度威严,女的雍容华贵举止优雅。 那通身的气派,就像戏文里走出来的领导干部。 张岚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那个小伙子,不正是上次来他们家要跟她抢儿子的,姓陆的那个小子吗? 那他身后那对中年男女…… 张岚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家里跑,手里的瓜子都扔在了地上。 一把推开自家那扇有些破旧的院门,连门都没有关,扯着嗓子喊: “小雪!小雪!快!快出来一下!” 此时温亦雪和大姐陈秀芝正坐在炕沿上,一边复习着功课,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在炕里玩耍的孩子们。 陈佳浩小朋友过了年,已经四岁了。 很有哥哥样儿。 正在一脸小大人的摸样给龙凤胎和大姐的孩子妞妞讲故事。 是的,大姐的孩子终于改名字了,叫陈予彤,小名妞妞。 是上次周国荣来闹之后,陈默带着大姐去改的。 虽然温亦雪和大姐都听不懂陈佳浩断断续续的在讲什么。 但是两小只却听的神采奕奕,那小表情,非常专注。 听见张岚在外面的喊叫声,温亦雪心下一惊。 “大姐你先看着孩子!”温亦雪快速交代一句,便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妈,怎么了?”温亦雪见张岚表情不对,有些担忧的连忙走了过去。 就在这是,陆雪松也带着父母走到了陈家老宅的院子门前。 温亦雪站在门内。 她的目光越过带头的陆雪松,落在了他身后那对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妻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短暂的视线交汇后,温亦雪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 “几位请进。” 京城,国营招待所。 陈默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往返于“东大地”、“鬼市”和住处了。 招待所的前台都认识他了。 他都在这住了6天了,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15天,他刚来那天不算。 陈默今天准备出手了,因为他终于认出了一样东西。 前世陈默有个“赌友”在他的赌场里抵押过一个物件。 明代“子冈款”和田青白玉蝉。 陈默是见过这个东西的实物的。 听那个“赌友”说,他就是在1980年,在潘家园掏的。 这个说法跟现实确实有些出入。 因为潘家园现在还没有形成。 那么如果他没有说谎,就很有可能是在“东大地”跟“鬼市”里掏的。 外加上辈子,他赌场养的鉴定师把这东西给出了1.6个亿的超高估价。 所以陈默印象深刻,当然,最后他只好心的给那个赌友”抵押了8千万。 遇到拿古玩抵押的,行规抵一半,没毛病。 但是那东西真的很小,大概只有4厘米长2厘米宽,陈默后来拿回家把玩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能确定,鬼市里,真的有一个摊位上,把这个东西当做不值钱的古玉在卖。 他其实昨天就看见了,但是没表现出来。 最近陈默天天都在古玩剧集地转悠,实在是有点打眼。 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陈默决定今天乔装打扮一下。 反正鬼市里,本来也不容易看清人,好糊弄的很。 等陈默带着帽子围巾,将自己握的严严实实的走到那个摊位前时。 摊主果然没认出陈默来。 摊主热情地打着招呼。 “同志想寻摸个什么物件儿?不瞒您说,我这儿的品类那叫一个齐全……” 陈默直接截住了摊主的话头:“想找块古玉,送人,要寓意好点儿的。” 摊主眼睛一亮! 这种目标明确的,多半是真心要买的主顾。 他连忙吃力地拽过旁边一个破布包裹:“您瞅瞅这儿!都是正经老东西,都是玉的!您慢慢挑!” “瞧瞧这个,如意!送人最合适,寓意特别好!” “再看看这个?这叫平安无事牌,这料子好!这送人多好啊……” 陈默顺着摊主的指点逐一看去,最后才“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玉蝉上。 他随手拈起这小玩意儿,装模作样地端详片刻:“这是……蝉?” “对对!玉蝉!这寓意也好着呢!”摊主笑着试探,“您这是要送……长辈?” 陈默点头:“嗯,家里老头子过寿。就它吧,多少钱?” 陈默现在的样子,就像个不识货、纯粹买点玩意讨老头欢心的二世祖模样。 摊主的小眼睛精光一闪。 摊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瞅他那股子对玉器四六不懂的劲儿,应该是个家里有钱的二世主。 想到这儿,摊主心一横,狮子大张口。 “80块!我跟您说啊,您还别嫌贵,这老物件儿……” 他正打算编点故事。 “给我包起来吧。” 陈默根本就不等摊主说完,直接开口打断了。 他才不在乎这八十块钱, 其实此刻他的心跳的很快,擂鼓似的敲打着胸膛。 这个玉蝉他也是第一次拿到手里,越看越觉得就是那个物件。 所以他现在怕的是节外生枝! “啊?!”摊主被噎得一愣,脑子都慢了半拍。 才发应过来陈默直接就应了下来,这冤大头,果然好宰啊! 摊主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好嘞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这玩意儿,当初不过是他掏老宅子时候的一个添头。 根本就没花一分钱。 这一转手就是80块钱,那是现在两三个月的工资啊。 这买卖做的太值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东西会有被人捡漏的可能性。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了,自诩懂行。 玉这东西,尤其是古玉,是要看材质跟大小的。 就这么一点点的小玉雕,材质还不好,能值钱才怪了。 陈默递过去了8张大团结,把东西拿到手后随手踹进兜里,然后转身就朝外头走去。 第九十一章 买家 回到住处,陈默小心翼翼地把玉蝉拿了出来。 把之前准备好的纯净水拿出来。 陈默的古玩知识并不算丰富,只能说上辈子有钱了之后。 看到的见到的比较多,耳濡目染之下,了解一些。 要处理玉制品,首先是绝对不能加任何化学洗涤剂或强酸强碱 要用纯净的温水,慢慢浸泡。 浸泡后,使用非常柔软的刷毛,反复几次,直到没有脏污在流出。 陈默一白天都在处理玉蝉,等到玉蝉真正处理好。 陈默对着阳光欣赏着—— 玉蝉主体采用上等新疆和田玉料,介于青玉与白玉之间,呈现出温润柔和的青白色调。 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如蝉的腹部下方、翅膀内侧边缘或蝉足附近。 刻着“子冈”款识。 陈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枚冰冷的玉蝉轮廓。 没错,这正是前世记忆中让他非常惊艳的那枚明代“子冈款”和田青白玉蝉! 每一丝温润的玉质,每一道鬼斧神工的刻痕,都在无声地证明它的价值。 此刻虽攥在掌心,陈默心头难免泛起一丝不舍。 虽然现在就要出了这只玉蝉很可惜, 但是如果能得到丹青雅苑,那就是值得的。 那么下一步,就需要考虑,在80年,谁会有钱能出2万块买这个物件。 陈默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远方,脑海中飞快地筛选着那个年代可能接触的具备如此实力的潜在买家。 其实现在最有可能出手的地方,应该是涉外宾馆、侨汇商店。 找华侨或者是归国侨胞出手。 但是陈默心里不是很愿意,他还是想找国内的藏家出手。 可能是因为心里对这东西的不舍,让他不想让这种宝藏流落到外国去。 陈默突然想回“鬼市”去碰碰运气。 这几天通过他的观察,他发现,位于宣武门城墙根下的晨间鬼市,还是有很多干部子弟光顾的。 他今天伪装的,就是这种二世主。 宝物择主,也许…… 翌日,凌晨四点。 天色如墨,寒意未散。 陆思源紧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步履沉稳的老者,一起走进“鬼市”。 摊位上的物件影影绰绰,交谈声细若蚊蝇,空气里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魏师傅,”陆思源显然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有这么好玩的地方,您怎么不早点带我来开开眼?” 话音未落,旁边的魏师傅就拽了一把他的胳膊。 老人侧过头,压低嗓子道:“嘘!噤声!这儿不是能喧哗的地界儿。” 陆思源被拽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昏暗中,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从阴影里投来,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整个市场仿佛被他刚才那嗓子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更低的窸窣声。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缩了缩脖子,凑近魏师傅,这次声音压得极低。 “魏老,这回是给家里老爷子挑九十大寿的寿礼,马虎不得。得要寓意好的,最好…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我这做晚辈的孝心。” 魏师傅微微颔首:“省的。你只管跟着我,多看,少问,千万别露了相,不能显得很急迫的样子。” “成,听您的。”陆思源连忙应声,这回连点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这两个人正是陆家第三代,出自三房的陆思源和他找的掌眼师傅魏吉。 这个魏吉是京城老字号“德宝斋”的掌柜。 平时跟一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们就有些来往。 陆家老爷子马上要过九十大寿了,陆思源就想掏点好东西送自己爷爷。 也能在众位长辈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孝心。 在“德宝斋”没看到相中的,这才跟着魏吉来到了“鬼市”掏宝。 而也因为陆思源刚刚那嗓子,隐藏在“鬼市”里寻找机会的陈默,也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陈默就不远不近地坠在两人身后。 得益于鬼市里的昏暗的视线,他跟着这两个人走过了几个摊位了,都没被这两人发现。 直到这两人把鬼市从头到尾都逛完了,也没出手。 陈默基本上就能确定了,这两个人想掏的物件,确实是要高货。 陈默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位老者身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没看到好的?” 魏吉闻言转头看向陈默,目光锐利。 “小同志,我这不是你能钓的愣头青。” “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个行家,我这确实有高货,但是价格不菲……”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能不能看得起。 魏吉眯起了眼睛,旁边陆思源可不管这些,直接开口道:“我不差钱,只要你的东西让我满意,我出得起。” 陆思源这话一出,陈默在心里满意了。 他刚刚也能听见,这两个人是要给家中长辈送寿礼的。 跟他昨天找的借口一样,不过他是假的,人家这样子却像是真的。 陈默出言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去旁边……” 陆思源刚想答应。 魏吉就警惕地拉住了他:“小兄弟,要去哪?” “你们放心,我就一个人,我还不放心你们呢,就在旁边的巷子里,那边安静些。光线也好些” 魏吉海是不放心,还想再问,陆思源却颇为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在紫禁城里,只有他坑别人的份,那有别人坑他的份。 要是真有人敢坑他,他就会让这个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两人跟着陈默来到了陈默早就踩好点的胡同拐角。 这个地方确实更安全亮堂一些。 陈默把东西拿了出来,但是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开口说道:“两位,我这个物件,少于3万不卖,我劝你们想好了在看。” 陆思源还没多大反应,魏吉就先皱起了眉头。 “小兄弟,你知道三万块是多大一笔钱吗?” 这年头做局的人胃口都这么大了吗? 是的,因为陈默的故弄玄虚,导致现在魏吉觉得他就是故意盯上他们,做局的人。 第九十二章 买家2 在魏吉眼里,主动找上门的,多数都是骗子。 上来先装神秘引人上钩,再挑个僻静地方下手,最后报个天价让你进退两难。 一环套一环,防不胜防。 可惜啊,陆思源这少爷到底是嫩了点,太年轻,没见过世面。 陈默那番故弄玄虚,加上“三万块”这噱头,反而把陆思源的胃口吊得更高了,满脑子只想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魏吉已经想好了,一会看到东西,不管是什么就说是假的。 然后二话不说,立刻拽上陆家少爷,扭头就走! “我当然知道,老先生,我尊重你是个懂行的藏家,您这连东西都没看呢,怎么就开始瞧不起人了呢。” 陈默不疾不徐的,语气中还带点调侃。 陆思源这会儿,好奇心已经勾起来了。 “你先把东西拿给我们看看。” 说着就要上手,陈默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东西放到了地上。 不能手对手交货,这叫规矩。 魏吉蹲下,把东西拿了起来。 打开包裹着的棉布,拿着手电筒仔细查看。 当魏吉观察到玉蝉下方那个小款时,差点没手滑把东西掉下去。 这个时候,魏吉的眼神变了,如果他遇到的不是骗子,那么…… 一想到这东西有可能是什么的时候。 他的心脏狂跳。 说实话,这一刻,他是动了私心的。 如果自己把东西截下来…… 一旁的陆思源瞅着魏吉捧着那玉蝉,脸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半天没言语。 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把将那小小的物件从魏吉手里捞了过来。 “就……这么点儿个小玩意儿,值三万?” 陆思源掂量着掌中温润的小小玉蝉,有点不以为然。 听到他这么说,陈默也不着急,他刚刚观察这个魏吉的神色。 他应该是知道了这东西的价值,还可能有了点别的想法。 陆思源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时候魏吉也已经做完了心里斗争。 东西,还得给陆小公子! 第一,陆家在四九城根深蒂固,绝对得罪不起! 第二是因为,陈默在旁边看着,这小子一定知道这个物件的价值。 他若强说假,甚至压价,不仅自取其辱,还等于当着少爷的面儿打了自个儿几十年的招牌。 最后一点是……三万块钱,他要是砸锅卖铁确实能买得起,但是肯定要把“德宝斋”掏空,实在是不值当。 刚压下心中的贪念,一转头,就看到陆思源把玉蝉翻过来调过去地瞧……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哎!!” 魏吉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战战兢兢地护住陆思源握着玉蝉的手。 “使不得!可使不得这么拿呀!这东西金贵得紧!可千万留点神啊!” 陆思源被魏吉这突如其来的夸张架势弄得一愣,手倒是被稳稳托住了。 “怎么?真是个好东西?” 陆思源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的样子,但是绝对不傻。 要不说,这世家子弟,就没几个是真傻的。 魏吉没有立刻回答陆思源的问话。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蝉放回了地上。 东西不能离开卖家的眼。 这也是规矩。 接着,他拉着陆思源往旁边紧走了几步。 这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东西可能是明代的古玉,而且可能是名家雕刻的。” “如果……能证明是那位雕的,那这枚玉蝉,确实价值连城。” “但是现在光线不好,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是这个东西。” “还是需要拿回去,找几个专门鉴定玉器的师傅,一起来看看。” 陆思源皱起眉头,他带魏吉来,就是来确保他买到的东西是真货的。 如果魏吉不能确定,那他还真不敢砸重金买东西。 想到这,陆思源眼珠子一转,转身看向陈默道:“小兄弟,东西我们现在看不准,你能跟我们回去一趟吗?” 陈默摇了摇头:“不能。” 这时候倒卖文物可是重罪, 在这个地方卖出去,转身谁也不认识谁,但是如果过了明路,那就不一样了。 陆思源被这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能”两个字弄得一愣。 三万块!这小子,眼底竟然一丝涟漪也无? 这股子浑不在意的劲儿……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思源突然对陈默来了一丝兴趣 “真不卖了?” 就在这当口,陈默身体微屈,弯腰拿起了玉蝉。 抬眼看向陆思源:“机会么,就这么一次,说实话,我其实一点都不想买这东西。” “要不是因为我最近急用钱,你别说给我三万,给我三十万,我都不一定会卖。” 这陈默说的是实话。 但是对面陆思源闻言却乐了,他侧过头看向魏吉:“魏师傅,你给我个准话,你觉得这东西是真的概率有多大?” 魏吉面色有些发苦,他现在看确实有可能是子冈的作品,但是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太满。 “嗯……” 想了想,魏吉给了一个比较中肯的回复:“现在看有六成把握。” “好!”陆思源点头道:“东西我要了,但是小兄弟,我没拿这么多现金,你得跟我去银行取。” 80年已经有国家银行了,只是跨地区取款比较困难,所以陈默之前才没有把自己的现金放到银行。 陈默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合理的要求,答应了下来。 “成,但是我没法跟你去银行,明天4点,我还在这等你,你带钱来拿货,我只等到你5点,如果你人没来,那交易终止。” 陆思源没想到陈默这么谨慎。 笑了笑,说道:“小子,我姓陆,叫陆思源,你把我名字记住了,我在这四九城里,也算是个人物,我说出去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说拿钱来买你的东西,就一定能来。” 陆思源??陈默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滞。 话说他来京城也一个星期了,还从来没想起来自己的好大哥。 要不……等丹青雅苑到手,叫他来认个门儿? 这小子不会跟自己的好大哥有啥关系吧? 京城里还有姓陆的世家吗? 他喉头滚了滚,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抛出个名字:“那什么……你认识……陆雪松吗?” 陆思源猝不及防,蒙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诧异道:“你认识我哥?” 陈默无语了,得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直接把东西递给了陆思源。 价值万金的玉蝉,竟被他像丢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似的。 “东西,你先收着,拿回去找专家好好鉴定吧。” 看着陆思源懵逼地接过东西,陈默又道:“鉴定完,把钱送到国营招待所,206号房,找陈默。”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 “哦,你也可以赖账,我会直接找陆雪松要的。” 话音未落,陈默利落地一转身,步履轻快,连一丝停顿都欠奉。 独留下陆思源在空中凌乱。 什么意思,这小子认识他哥? 这小子叫什么来着?陈什么?他没听清啊! 第九十三章 子冈款 火车轮毂敲击着铁轨,一路向京城奔去。 软卧包厢里,吴楚云靠窗坐着,脑海里回忆着那几个小娃娃的摸样。 陈佳浩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唤她“奶奶”。 龙凤胎粉雕玉琢,安安的模样。 “老陆,”她忍不住又推了推身边正在看报的丈夫。 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乏,却掩不住那份持续的兴奋。 “你瞧见没?安安那眉眼,简直跟咱们雪松小时候一样,还有佳浩,那神态,可不就像你年轻时候……” 一路上,这样的话吴楚云絮叨了不知多少遍,精神倒是愈来愈好。 而陆志鸿的目光虽落在报纸上,心思却在想另一件事儿。 那个温家,他儿媳妇的娘家。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伴,落在对面铺位上的儿子陆雪松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雪松,你先前提到小温娘家……是那个,温兴言,温教授吗?” 陆雪松放下手里的书,点了点头:“是。当年那位京大的外文翻译专家。” “人……还没平反回来?”陆志鸿的食指轻轻点在桌子上。 “卡在哪儿了?”他追问。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媳妇都令他和吴楚云很满意。 大气、有见识、礼节周全,更难得的是给陆家添了三个聪颖伶俐的孩子。 既是正经亲家的事,有些事儿便该过问一下。 陆雪松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还没平反……阻力在……林家那位乘龙快婿身上。” “他这位置坐稳了,怕老师回来‘碍事’。” 陆雪松稍作停顿,继续道,“我之前旁敲侧击过。只是当年那个案子,做得铁案如山,卷宗材料滴水不漏,想翻……难度有点大。” 陆志鸿听完,沉默了片刻,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平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度: “找人,跑一趟大西北。直接去找当事人!一个顶级的外文教授,在那种时候,怎么可能真的通敌卖国?” “查!把当初经手的人,里里外外都给我翻一遍!务必找到当年出的‘纰漏’!” 他又将报纸叠好,放到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盯着点他们家被‘充公’的那些家业。一旦人回来了,全部如数奉还。” 陆雪松的脸上浮现出了放松的笑容。 “知道了,爸。” 有了老头子这几句定性的话,比他之前私下奔走托关系要管用千百倍。 温家的案子……看来,是能见天日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陆雪松就一阵头疼。 这一下,还是没见到,虽然因为几个侄子让父母展示放下了要看陈默的执念。 但是毕竟是跑了这么远都没有见到,爸妈不说,但是心里应该还是很伤心的。 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车轮隆隆向北而去,而一道指令正悄然改变着温家的命运的轨迹。 京城,招待所206号房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陈默走进来直挺挺地把自己“砸”进了床铺里。 呼—— 一口浊气长长地、沉沉地从胸腔里顶了出来。 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随着那枚玉蝉离手,终于松弛下来。 这天天四点起,也实在是有点折腾人。 现在距离交易的时间,还剩下13天,他还有一些外汇卷没处理。 但是因为玉蝉卖了3万,他的外汇卷可以暂时不用动了。 陈默念头还没转利索,深沉的睡意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陈默这边是睡着了,“德宝斋”那边可就热闹了。 陆思源直接把东西带到了“德宝斋”。 这个时候已经是上午了,魏吉马不停蹄地出门去找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德宝斋”惊现疑似明代“子冈款”玉蝉! 不到两个小时,几位在京城古玉圈里数一数二的老行家,便脚不沾地地赶到了“德宝斋”。 小小的内堂挤满了人。 “老魏!消息当真?真是‘子冈’款?!”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刚进门就急声问道,声音都带着颤。 话音未落,门口光线一暗,一位身着朴素灰布褂的老者缓步而入。 他一露面,内堂里几位正围着灯细看的专家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微微颔首致意。 “史老!”魏吉连忙迎上前,语气恭敬。 “您老怎么也惊动了……” 这位的祖上可是当年在宫里摸的老匠人。 传到这一代,也是眼力毒辣,地位超然。 而这位史老,正是要卖陈默四合院的那位史老。 足能证明,80年代的京城,古玩圈子真的不大。 史老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走到那枚被聚光灯照得通体莹润、宝光内蕴的玉蝉前。 一时间,内堂鸦雀无声。 几位专家轮番上前,有人手持高倍放大镜,几乎将脸贴到玉蝉上。 有人闭目凝神,指尖在蝉翼纹路上极轻极缓地摩挲感受。 史老则只是静静地看着,浑浊的老眼在强光下精光四射。 陆思源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不是……诸位,你们给我讲讲啊,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值不值钱啊?” 魏吉看了陆思源一眼,这才想起来这,这枚玉蝉的正主在这呢。 “哎,诸位,这位才是这枚玉蝉的正主,你们给他介绍介绍这物件吧” 众专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史老。 史老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轻咳一声,才开口:“小友问真假,论价值。这便先要从这名号说起。” “这玉蝉下方所镌刻的‘子冈’二字,乃是明代一位雕玉大师的名字。” “‘陆子冈’……说来也奇。” 史老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此陆……与小友你的姓氏竟然是一个字,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呢!” “这个陆子冈可不得了,他活跃于明代嘉靖-万历年间,被人称为一代宗师,传奇匠人。” “是玉雕史上最负盛名的巨匠之一,被誉为“吴中绝技”“碾玉妙手”。” “他并非宫廷御用匠人,而是民间独立手工艺人的代表,其作品却深受皇室、文人士大夫追捧,甚至被记载入《苏州府志》《太仓州志》等官方文献。” 第九十四章 三兄弟 另一位老者也开口道:“这个人啊,他非常有传奇色彩。” “传说他并善用名为“昆吾刀”的神秘工具,能在坚硬的玉石上运刀如笔,刻出细若毫发、流畅飘逸的线条和诗文。” “其技艺之精,据说皇帝曾下令“不得在玉器上落款”。 “但是这个子冈大师,仍敢在隐秘处刻下自己的名字,成为其作品最独特的印记和品质保证。” 史老接话道:“也就是说真正的“子冈款”作品,代表着明代玉雕工艺的最高水平。” “而你这枚玉蝉,确实是真的‘子冈’款,你说值不值钱?” “这已经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了,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陆思源听到这有点兴奋了,他连忙开口询问:“那这个玉蝉,送老人当寿礼,寓意怎么样啊?” 几位老者相识一眼,其中一个才道:“小友你真的孝心可嘉!” “这玉蝉当寿礼那是相当合适的。” “怎么说?”陆思源追问,他得学两句,能在寿宴上讲出来啊。 “蝉在我国自古就有多重美好寓意……比如说啊,它是高洁清廉的象征,而且蝉也有长寿永生的含义。” “而且,蝉鸣响亮,故也寓意才华出众,一鸣惊人。” “就是吧……”其中一个老者显得有点迟疑。 “就是什么?”陆思源追问。 “就是吧,因为玉蝉,也有破土羽化,象征生命的轮回,复活与永生。这使得玉蝉也成为了古代重要的葬玉…… “啥叫,葬玉?”陆思源不懂接着询问。 “就是……含于逝者口中……伴着逝者一起下葬的……” 陆思源闻言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送老人吗?” 史老这时候含笑开口:“这就要看你家的长辈是否在意这件事儿了,其实一般来说,子冈的作品,不会是葬玉,而且这枚玉蝉质地温润,也没有明显的沁色,是葬玉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我家小辈能送我一个子冈款的玉蝉,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根本就不在意那一点葬玉的可能性。” 陆思源听着眉头舒展了几分。 陆子冈姓陆,他的作品不会是葬玉,只要这几点是真的就好,咬死了不是就行了。 当晚,陆思源捧着自己到宝贝。 早早就等在了陆雪松家。 是家里的警卫员给他开的门,他这才知道,大伯家一家人都不在。 警卫员也不知道去哪了,都离开三天了。 这种事儿还是头一遭呢。 他只是来确定,那个叫陈默的人是不是真的认识自己大哥。 其实就算不认识,他也不会不给人钱。 他陆小少爷不差钱,差的是真正的好礼物。 其实别看这时候三万块钱是个天价,但是在一些特权阶级的人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就比如,80年,一个好的电影剧本,就能有一千五百块左右的稿酬。 是的,你没听说,这年头文艺工作者就是这么的赚钱。 甚至能白嫖招待所住个几个月。 这就是时代的问题。 等了一会儿,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陆思源有点饿了,想着不行明天在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传来了车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家人走了进来。 陆雪松早就从门卫那得知了自己堂弟来找自己的事儿。 看到陆思源也没惊讶。 陆思源看到自己大伯跟大娘,立马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问好。 “大伯,大娘,回来了啊” “思源来了啊,吃饭了没啊?”吴楚云笑着询问。 “还没呢大娘,嘿嘿,我等我哥。” “行,那你们聊着。” 吴楚云跟陆志鸿就先走了进去,院子里就剩下了陆雪松跟陆思源。 陆雪松走到陆思源身边坐下。询问:“大晚上的来我这,怎么了,有事儿啊?” “嘿嘿,哥,我问你个事儿,你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吗?” “你说谁?”陆雪松脸色一变。 “陈默啊……你……不认识吗?” “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他现在在哪?”陆雪松的表情有些严肃。 “他说他在国营招待所……”这一下子让陆思源还有点紧张了。 这小子mt的来京城了? 他竟然自己来京城了,然后他们全家还去彭城找他?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陈默揣着自己一堆外汇券。 刚下楼,抬眼就看到陆雪松跟陆思源就坐在国营招待所大厅里的沙发上。 陆雪松姿态有悠闲地看着报纸。 陆思源在旁边喝着茶。 看到陈默下来,陆雪松合上报纸开口道:“来北京,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个……\"陈默这个时候,还真有点尴尬,他这事儿一个接一个的。 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好大哥在北京,还有……没见过面的长辈。 就在陈默不知道怎么搭话的时候。 陆思源直接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前,围着陈默转了一圈。 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啧啧有声地念:“嘿!像!真像啊哥!” 陆雪松这时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站了起来,说道:“走吧,一起去吃个早餐。” 三个兄弟一起坐到了招待所对面的小吃摊上。 大眼瞪小眼地等着馄饨。 陈默看着一直对他充满好奇的陆思源道:“我的钱呢?” 陆思源这才像是猛然反应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制的存单递给陈默。 “这个是国有银行建国门储蓄所的存单,你随时都能去凭借这个存单取钱。” 陈默挑了一下眉,直接就把这个存单收了起来。 陆思源接着说:“哎,我说,那个玉蝉我找了一堆专家鉴定,是真的子冈款,你知道陆子冈是谁不?就是……” “我知道……”陈默直接截住了陆思源的话,这小子现在看着怎么又点话痨的潜质呢。 “知道你还卖啊?要不我把东西还你?” 陈默看了看陆思源,突然觉得这小子人品还行。 “嗯,卖,我最近缺钱?” 陆雪松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他昨晚就知道了陈默是怎么跟陆思源认识的。 听到这他看向陈默直接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他还真怕这小子乱来,他可是有前科的,在去赌博什么的。 九十五章 陆思源 “想买个院子。” 陈默吃着嘴里的馄饨,随口答道。 陆雪松捏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在京城吗?用不用我找人带你去看看,有一些国有对外售卖的院子。” “不用了,我有看中的了。” 陈默注意到陆雪松一闪而逝的失望。 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是真的看好了一个,非他不可,要不我也不会卖玉蝉,不是跟你客气,哥。” 这一声哥,果然给陆雪松哄好了。 陆思源在旁边见缝插针到:“哥,他不要,我要啊,还有要对外处理的院子吗?” “没你的份,吃你的饭。” 陆雪松对待陆思源跟对待陈默就不是一个态度。 陆思源不愤地皱了皱鼻子。 陆雪松又看向陈默:“你手里钱还够吗?不够我这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个,卖了玉蝉,够用了。” “呃……”陆思源观察到自己堂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的说:“要不……玉蝉你别卖了,那钱算我借你的,你有了在还我吧。” 这话说完,他的心都在滴血,他好不容易掏到的物件啊。 陈默笑了笑,看着陆思源道:“东西你放心拿着,别有负担,不是卖你,我也会卖别人的,心意我领了。” 陆思源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他堂兄,发现陆雪松这次没用那种危险的眼光看着他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堂兄有点弟控啊,他哥平时对他们几个弟弟也不是这态度啊。 所以这就是亲生的跟堂兄弟的区别吗? 不过陆思源眼珠子一转,突然明白了,这他要是提前讨好了自己的小堂弟。 哎……是小堂弟吗? 想到这,陆思源看向陈默问到:“那个,我们俩谁大啊?” “我今年23”陈默不是很在乎谁大的问题,低头边吃着馄饨,边回道。 “哎,那你比我小一岁啊,小堂弟!”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默了。” 陆思源很自来熟地一把拉过陈默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这京城可是哥哥的地盘,哥哥一会儿带你去潇洒潇洒啊。” “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事儿。”陈默直接拒绝。 认了亲戚是一回事儿,要从陌生人变亲人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而且他确实有事儿,他要去把外汇券处理了。 “哎,你这就没劲儿了。” 陆思源这话一出,还没等陆雪松变脸,陈默就淡笑着拉开了他的胳膊。 “我这人,就是挺没意思的。” 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陈默的性格就是如此。 他不喜欢的事儿,是谁都没有办法绑架他去做。 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这群在京城的所谓的“亲戚”相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就把界限摆明。 陆雪松这时候看了陆思源一眼。 这一眼,直接吓得陆思源干笑一声,差点呛着。 他是品明白了,这个小表弟在他大哥心里的地位是真不一样。 这他还没认祖归宗呢,这要是自己的大伯跟大娘…… 想到这,陆思源直接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变脸。 “嘿嘿,那成,小堂弟,你下午想去哪玩?哥哥我开车带你去啊。” “我吃完了,先走了,思源,别带他去不该去的地方。” 说着陆雪松又看向陈默道:“爸妈跟我去了一趟陈家村,看到了佳浩和跳跳安安,没看到你,都挺遗憾的,你办完了事儿,来家里一趟。” 说完,也不等陈默反应,转身就上了一直等在道边的吉普车,离开了。 陈默一愣,他是真没想到,陆家人竟然能为了见他特意跑到陈家村去。 陆思源看着陈默陷入沉思中。 忍不住开口:“我听我哥说你不想认我们啊?为什么啊?” “当初我大伯跟我大娘肯定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听说是因为有人针对大伯的家人,大娘怕你出危险才找人送你走的。” “我们这种人家,不可能扔孩子的,更别说大伯只有我大哥一个独苗苗了。哦……现在不是独苗苗了。” 陈默没理陆思源的碎碎念,他也不知道这辈子机缘巧合之下,突然冒出来的亲人,该怎么处理。 潜意识里,他就没把亲人当回事,但是他认可陆雪松,因为这个人几次帮过他。 哎,算了,有机会还是去看看陌生的亲生父母吧。 陈默在心里想着。 总是躲不过去,不如直接去面对。 托陆思源的福,陈默重生后还是第一次坐上了进口小汽车。 陆思源发动车子,语气带着几分嘚瑟地说:“这是我爸单位的车,进口的,伏尔加gaz-24。嘿嘿,他平时上班不怎么用,单位还配了专职司机。我嘛,偶尔就让司机开出来,蹭着用用。” 他拍了拍方向盘,得意地问,“怎么样,车里够暖和吧?” 陈默轻笑着应和:“确实,比大哥那辆都好。我记得北京吉普212的暖气可不太灵光。” “嘿嘿嘿,看不出来你还挺懂行!” 陆思源乐了,“不过他那车是单位直接配给他的,跟我这种‘蹭’家里车的,性质可不一样。” 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小骄傲,仿佛“蹭”车也是一种本事。 陈默失笑,不再多言。 车子驶进长安街,陆过宏伟的天安门。 陈默坐在副驾,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城楼轮廓。 忽然间,他有些想妻子儿女和父母了。 出来很久了。 温亦雪从小在京城长大,对这里或许早已习以为常。 但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们…… 陈默暗暗下定决心,等拿下了丹青雅苑,一定要把父母接来京城好好瞧瞧。 上辈子,二老直到离世都没能离开彭县那小地方,今生,他一定要常带他们出来走走。 陆思源侧目打量着身旁的小堂弟。 他本以为,一个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孩子,初次坐上这样的小轿车,多少会有些局促不安,或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可陈默的反应让他意外,他表现得太从容了,太淡然了。 没有丝毫惊讶和新奇,仿佛这一切寻常不过。 这份超乎年龄与见识的镇定,让陆思源心底微微一动。 再联想到陈默卖掉那块玉蝉时分明知道它的价值…… 这个小堂弟,确实不简单。 难道大伯家的基因…真就格外优秀? 第九十六章 外汇券 陆思源一路将陈默带到了建国门的华夏银行。 这是八十年代最早的国家银行之一,他刚给陈默的那张存单,就出自这里。 “我说……小默啊,你要来这儿取钱啊?”陆思源试探着问。 “嗯。”陈默随意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就往下走。 陆思源赶忙熄火,跟着他一起进了华夏银行的门。 他原以为陈默只是来把自己刚给的那笔钱取出来。 万万没想到,陈默到柜台张口要办的业务,根本就不是取现。 他要办的是外汇券(外汇兑换券)兑换现金的业务。 更让陆思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自己这小堂弟掏出来的外汇券,数量惊人! 这年头外汇券金贵得很,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难弄到几张。 就算真有门路搞到的,哪个不是攥在手里赶着去买市面上见不到的稀缺物品。 他居然跑到华夏银行来换成现钱?! 陆思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默从那其貌不扬的小背包里,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掏外汇券…… 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这么好的东西,他都没搞到过这么多好吧! 眼见着陈默要把这些外汇券交到柜员手里,陆思源猛地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攥住了陈默的手腕! “等一下!” 他扭头对柜台里一脸诧异的工作人员道:“抱歉!稍等!我们商量商量,一会儿再办!” 话音未落,几乎是把陈默硬拽到了一旁。 陈默不明所以地看向陆思源:“怎么了?” 陆思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小默!你知不知道这外汇券有多金贵?它能换多少市面上见都见不着的好东西啊!” “我知道啊,”陈默语气平静,“但我现在需要的是现金。” 陆思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阴晴不定。 这年头,外汇券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是打开“特供世界”大门的钥匙。 像友谊商店、华侨商店那种地方,没它你连门都进不去! 有了它,日本产的电视机、电冰箱,欧美的高档服装,法国的香水,瑞士的名表,还有紧俏的万宝路香烟…… 这些可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搞不到的好东西。 更别提在物资短缺的八十年代,拿着外汇券去买粮油食品,还能免粮票。 甚至不限量购买进口食品,比如巧克力、咖啡什么的。 而且,外汇券买东西还便宜。 有些商品明晃晃挂着两种价签,人民币一个价,外汇券一个价。 后者能便宜一半甚至更多! 深市那边,多少人挤破头在黑市上倒腾外汇券,就为了这里面的差价。 这些东西,对于陆思源这种在政策边缘“灵活”游走,专搞“投机倒把”的人来说,简直太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可不舍得眼睁睁地看着陈默把这么多的外汇券都兑换成现金。 可问题是……他刚为了买那块玉蝉,几乎掏空了这段时间他弄来的所有现金。 这个月,他是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了。 陆思源沉吟片刻,问道:“你急着兑换这些外汇券,说到底……还是为了买那套四合院,对吧?” “嗯。”陈默点头承认。 他自然清楚外汇券当下的价值,但现金缺口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只留了少量外汇券以备不时之需,其余都打算换成现钱。 虽然卖掉玉蝉得了三万,买下“丹青雅苑”是够了。 可那就意味着他手头的资金彻底掏空。 他计划尽快敲定房子,然后赶回老家专心准备高考。 等高考结束,还惦记着再去一趟天津。 陆思源也是个干脆人,直言道:“我手头是真没钱了,全砸你那玉蝉上了。但你这兑换法儿,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这样,你告诉我,买那院子你到底还差多少?我找人想法子给你凑点现金出来!” 陈默抬眼打量了下陆思源焦灼的神情,想了想说:“其实买院子的钱……我现在勉强能凑够。只是买完就没钱了。况且,我办完过户就得赶紧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你要是实在想要这些外汇券,我可以先给你……” “仗义啊,小堂弟!”陆思源眼睛骤亮,喜上眉梢,伸手“砰砰”拍着自己胸口。 “放心!等哥哥缓过劲来,头一个还你钱!” 陈默笑了笑:“钱倒不急。先放你那儿,等我下次来北京再说。” “成!就这么定了!”陆思源一口应下。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宝贝”外汇券,哪里顾得上琢磨陈默这话里的意思。 陈默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一叠叠外汇券尽数塞到陆思源手里,转身就往柜台那边走。 陆思源捧着外汇券松了口气,心道这回陈默总该是去取他那三万块了吧。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默不仅取出了那三万,接着又干脆利落地取出两万! 五叠厚实的钞票被放到柜台上。 当陈默接过柜员递出的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五万元时,站在他身后的陆思源,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这小堂弟……真有钱啊! 陈默还有65克左右的黄金。 但是他知道,1980年,国内的黄金因为有国家调控,在160元一克。 但是也是1980年1月21日,国际金价创下850美元\/盎司的历史高位。 随后因美国政府干预,价格迅速回落,单日跌幅达50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1美元1.49元rmb,850美元\/盎司约合每克276元rmb 所以这里面的利润空间还是挺大的。 等到83年,国内允许自由贸易,金价会逐步与世界接轨。 那时候,金价会在翻个倍。 所以相对外汇券来说,持有金子的性价比更高一些。 所以他才把外汇券拿出来兑换现金,而不是黄金。 现在因为陆思源的缘故,外汇券换不了钱了。 陈默准备找个有溢价的黑市,先兜售出去50克左右的黄金,剩下的给自己媳妇跟母亲打点首饰。 他一点都不可惜,这些黄金等到83年能不能翻倍,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3年后,他能赚到钱一定是成几何倍数增长的。 黄金并不是这个时候需要大量持有的稀缺资源。 开玩笑,一万块钱到83年变两万块钱的黄金,能有到83年再也寻不到的丹青雅苑稀缺吗? 第九十七章 雀儿桥市场 所以陈默将5万块钱存在一起后,跟着陆思源上了车。 坐到副驾驶上,陈默侧过头,询问陆思源这个本地人。 “你知道,京城什么地方,能大量出黄金吗?” “啥?”陆思源一愣,感觉这小堂弟的思路他快追不上了。 “我有成色足的小黄鱼,每条5克,”陈默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一口气出十条。” 陆思源喉结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等等……你看中的那院子,到底要多少?别是给人坑了!” “就在这地界,最贵的院子也就三五万,哪有这么贵的院子啊。” 陈默嘴角微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值,那它就值这个价。” “院子的事儿先放放,”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眼下,你先告诉我哪能溢价出黄金,现在国有银行收黄金的价格是160元一克,我觉得有点坑。” 陆思源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 沉吟道:“这东西去黑市应该能溢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是黑市风险还是有一些的,你确定要去?” 陆思源这话问得很慎重,因为1980年代以及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国都实行黄金国家专营制度。 私人买卖黄金、走私黄金,在黑市进行黄金交易,均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如果真被抓到,那事儿还真挺大的。 “去!”陈默没多少犹豫,这个年头,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 那句话儿怎么说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有陆思源跟着,他去京城黑市出事儿的几率不高。 “行……”陆思源答应得也很痛快,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驶离了建国门。 车子一路向北疾驰。 最终一头扎进了东城区外围一个喧闹非凡的农贸市场。 叫雀儿桥农贸市场。 陈默挑了挑眉,心下掠过一丝恍然。 他来京城这些日子,只摸熟了那些古玩发烧友扎堆的“鬼市”。 从来没想找过京城的黑市。 原因很简单,天子脚下,风声紧、管束严。 何况他一个外乡人,强龙难压地头蛇,不想轻易惹上无谓的麻烦。 宣武门城墙根下那“鬼市”能安然存在,其实是有它的道理的。 这年头,国内对古玩的价值认知尚浅,鬼市里多是赝品,交易多以物易。 说是发烧友的据点更贴切。 真动辄万金的大买卖?一年也未必有几桩。 自然也就成了监管的灰色地带,引不来什么公安关注。 但正经的黑市可不一样。 陆思源对这片熟门熟路,领着陈默在拥挤的人潮中利落穿行。 这雀儿桥市场在东城一带颇具规模,是街道办操持的正经集市。 负责售卖附近村镇的果蔬、活禽活畜等农产品。 扎堆贩卖,叫卖声、吆喝声、鸡鸭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市井之气扑面而来。 陈默目光扫过这充满烟火气的景象,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偶尔还停下脚步问问菜价。 像个真正来买菜的闲人。 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跟上陆思源的步伐。 陆思源倒也有趣,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挤在这满是泥泞与叫嚷声的菜场里,竟是一派坦然自若,没有半点违和感。 两人穿过最喧嚣的区域,市场的氛围陡然一变。 眼前的摊位变成了各色布匹和成衣,气氛安静沉抑了许多,与身后菜场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陆思源目标明确,带着陈默径直走进一家挂着招牌的小店——“雀儿桥裁缝合作社”。 陈默脚步微顿,抬眼,特意看了一下招牌。 推开门帘,里面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裁缝铺子 架上挂满布料,墙上垂着成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陆思源目不斜视,直接往店铺深处走。 柜台后的店员对他俩视若无睹,既不招呼,也不阻拦。 走到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堆着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陆思源随手拉开一块厚重的布帘子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入口赫然暴露出来。 他二话不说,矮身钻了进去,陈默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没走几步,尽头微弱的光线便透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几扇铁皮门敞开着。 门内泄出昏黄的灯光。 简陋的“店铺”没有任何招牌标示。 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东西。 陆思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压低声音:“这地方,是全北京最安全的地下交易市场了。” 说着,陆思源径直带着陈默带着走向对面的一个亮着灯的小店铺。 进门就喊:“李叔啊,我带个人来。” 还真别说,陆思源还真说得上京城的本地通,啥样的人他都认识几个。 铺子里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柜台,一个穿着绸面夹克、戴着细金框圆眼镜的中年人正伏在台面上看账本。 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哎呀呀!陆小公子!”他一开口,那带着浓厚腔调的港式普通话扑面而来,带着股特有的热络劲儿。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乜好关照啊?” 话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已不动声色地扫了陈默一眼。 陆思源把陈默介绍给了这个李老板。 陈默听到李老板的业务范畴,直接笑了。 这京城不亏是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啊。 这李老板,是真刑啊。 倒卖粮票、布票、工业券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了。 这里竟然还能兑换倒卖其他国家的货币。 真的是猛啊。 在眼前这位“猛人”眼里,收黄金? 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陈默本以为自己这50克黄金,这么也是个大买卖了。 谁知道,人家直接从脚下拖出一个半瘪的麻袋! 是的,麻袋。 袋口一开,露出来的景象让陈默眼皮都一跳! 里面捆扎整齐的一沓沓钞票,全是“大团结”! 根本没那些弯弯绕绕,李老板动作极其利落的量金,复秤。 陈默的黄金50克多一点。 李老板大手一挥,“给小兄弟算51克整!!” 第九十八章 本家弟弟 人家直接算51克,溢价百分之二十五。 每克200块。加了40块钱。 一共是10,200块。 陈默知道,就这,只要倒腾到了港岛。 那最少能赚百分之五十。 交易很快就完成了,过程及其顺利, 这京城黑市水下的效率与实力,远超了陈默的想象。 陆思源没急着走,反而和这位李老板攀谈起来。 陈默也不插话,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两人的话题从世界局势一路蔓延到国内紧俏的商品和当下的商机。 陈默在旁边听得真切。 从心而论,他此刻才明白,在国内经济即将起飞的那些年月里,为何总是那些富二代、官二代能率先把握机遇。 也深刻体会了“寒门难出贵子”的深刻含义。 根源在于眼界与格局的差异。 就像陈家村那个小天地里长大的孩子。 恐怕一辈子也难以理解此刻陆思源与李老板谈笑间的风云。 聊了好一阵子,陆思源才猛地想起自己的小堂弟还在身边。 心头掠过一丝尴尬,方才聊得太投入,差点就把陈默给忘了! 他急忙转头看去,只见陈默不知何时已坐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正悠闲地给自己沏着茶,边啜饮,边似有若无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陆思源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让大哥知道,头一天带小堂弟出来就来了黑市交易. 还在此逗留这么久,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赶紧起身,对着李老板略带了点赧然地说: “李叔,这是我本家弟弟陈默,以后他要是自己来,还请看在我的面上,多给点优惠。” 李老板听罢,目光在陈默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 颔首道:“是陆小哥的兄弟,自然也是我李某的兄弟。以后常来哦。”语气甚是亲热。 “好说。”陈默端起茶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两人依旧从“雀儿桥裁缝合作社”那条小路钻出来。 陈默此刻怀里揣着刚刚到手的一万多块“巨款”。 陆思源想着,赶紧带他去建国门的银行把钱存起来,稳当一点。 然而一出市场,陈默反倒先开口了: “你饿了吗?” “啊?”这冷不丁的问题让陆思源一怔。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陈默语气寻常,“今天你帮了大忙,我请客,地方随你挑。” 陆思源下意识地看了眼陈默那鼓囊囊的口袋,提醒道:“这都快一点半了,你真不急着先把钱存上?拎着这个到处跑……” 还真是有点不放心呢。 陈默却已经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答非所问地抛出一句:“哎,你这车,百公里得多少个油啊?” 这话题的陡然漂移让陆思源失笑。 他看着已经在座位上坐稳的小堂弟,心底那点不以为然和应付差事的念头,忽地松动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思源这个人,表面上看,和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骨子里,其实高傲得很。 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打小就被各色人前呼后拥。 一张张笑脸里藏的究竟是热络还是攀附,他比谁都门儿清。 所谓真心假意,不过是早些年就玩腻了的变脸把戏。 对于陈默,其实他心里挺复杂的。 一方面,是瞧着大哥陆雪松对这小子格外不同的份儿上,存心想拉拉关系。 要不然,他陆小少爷,什么时候给人当过专职司机? 还鞍前马后地,各种帮忙。 今天又是陪他去银行取钱,又是带来黑市交易…… 到底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讨好陈默。 然而,讨好不等于喜欢。 这是两条泾渭分明的两件事儿。 陆思源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陈默甚至谈不上喜欢,内心深处,反而隐隐有着一丝……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虽然陈默身上流着陆家的血,可毕竟在乡下生活了二十几年。 就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土包子”,竟然是大伯苦苦寻觅多年的小儿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享受到陆家顶级的资源? 这些隐秘的小心思,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但是陈默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对于他是“土包子”的认知。 先是卖玉蝉,在是比他都有钱,然后又是直接把外汇券给他。 刚刚又非常懂人情世故地要请他吃饭。 一桩桩,一件件,干脆利落,全砸在他陆思源的心坎儿上了。 那颗原本充满优越与审视的心,渐渐变成惊讶、好奇,甚至……生出了一丝难以否认的喜欢? 谁又能抗拒一个有能耐、有眼力劲儿、还不失情商的人呢? “成!”陆思源应得轻快,像是扫开了些许心里的阴霾,他一屁股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车子。 1980年代的北京餐饮业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国营饭店占绝对主导。 老字号陆续恢复,外资酒店刚刚起步,大众餐饮选择相对有限但充满时代特色。 陆思源开始给陈默介绍:“小默,你喜欢吃什么?” “现在我跟你说,京城可跟前几年不一样了!” “听说过八大楼没?恢复了不少了,就是东直门的东兴楼,王府井的萃华楼的,这两个地方的鲁菜,那是没的说。” “西长安街,还有个清真馆子,叫鸿宾楼,上个月刚刚恢复的,做牛肉的,什么红烧牛尾……” 陆思源说着,自己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西四的砂锅居,做传统京味儿小吃的,各种砂锅……” “你想吃哪个?今天主要是请你吃饭,以你为主。” 没等陆思源絮絮叨叨地说完,陈默先打断了他的话。 他跟个说相声的似的,在这跟他报菜名呢? “那要是我说,我们去前门的全聚德吧,吃京城烤鸭,嘿嘿,哥哥跟你说,这地方是宴请外宾的首选。” “成,那去就全聚德吧。”陈默闻言欣然同意,他也想尝尝80年的全聚德是啥味道的。 上辈子他还真吃过几次,记忆中的味道已经有点模糊了。 第九十九章 全聚德的味道 “嘿嘿,小默啊,那你可要大出血了,全聚德可不便宜哦。” 陆思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趣。 “嗨,不怕,”陈默靠着椅背,语气轻松,“这不刚赚钱了么。” 车子穿街过巷,不多会儿,便稳稳停在了全聚德那古色古香的门楼前。 两人下车,径直走进大堂。 身着白衬衫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迎上来。 陆思源直接要了个清静的包间。 落座后,陈默翻开了全聚德的菜谱。 一只整鸭标价十二块。 就现在的物价来说,直接能吃掉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着实算得上“高档消费”了。 再看别的热菜,大多三块到六块不等。 陈默也没含糊,直接拍板点了一只烤鸭。 又添了三道硬菜,再配上两碗白米饭,林林总总花了三十块。 服务员都忍不住看了他俩一眼。 这是真能吃啊。 菜上的麻利。那刚出炉的烤鸭,表皮油亮酥脆,带着浓郁而原始的果木炭香。 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人一开吃,筷子就没停过。 两个大小伙子,这时候只顾着消灭眼前的食物了。 一句话都没说,这才叫真正的吃饭。 一时间只听得见咀嚼和碗筷的轻微声响。 这时候的全聚德,手艺确实地道,鸭肉鲜嫩多汁,饼皮薄韧适口,蘸酱咸鲜浓郁。 陈默吃得心满意足,陆思源也频频点头。 直到桌上杯盘几乎见底,两人才放下筷子,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的眼神。 笑了起来。 “哎,我们哥俩这才叫吃饭啊,不喝酒也不聊天的。” 陈默本来也没想着跟陆思源应酬。 酒足饭饱,陆思源再次当起司机,带着陈默直奔银行,将剩下的那一万块存进了刚刚那个账户。 至此,六万的“买院款”,总算是凑齐了! 此时距离与史老约定的最后交易期限还有十天。 但陈默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心里想着,不打算在等了。 当初定下二十天后交易,不过是留了个谨慎的筹款期限。 如今既然钱已全数在手,为避免夜长梦多,陈默想明天就去找一下贾六。 让他牵线,直接找史老进行交易。 早一日把丹青雅院过户到自己名下,就早安心一天。 车子平稳地驶向国营招待所。 陆思源瞥见陈默望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好奇打听。 “哎,说说,你那院子,到底买在哪儿了?” “就在故宫后面。”陈默答得简略。 “嚯!那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 陆思源赞了一句,但紧接着咂咂嘴,“可这价格也真是…够贵的,整整六万块啊?” 他今天全程跟着,陈默那个存折上最终的数目,他看得一清二楚。 “嗯。”陈默应了一声。 “多大啊?”陆思源也不直接说陈默买贵了,而是询问起面积。 “拢共算下来,大概两千五六百平米吧。”陈默的语气平淡。 有一种不是什么大事儿的感觉。 “嘎吱——”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陆思源猛地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陈默毫无防备,整个身体被惯性狠狠掼向前方,安全带瞬间勒紧。 “你疯了?!”陈默稳住身形,不满地撇了陆思源一眼。 陆思源却置若罔闻,眼珠子瞪得溜圆,扭过头看着陈默。 “多少平?!你刚说多少平??” 他这地地道道的京城人,除了恭王府、醇亲王府这些院子。 人手里能有这么大的院子?简直闻所未闻! “两千五百多平米。”陈默侧过身,直视着陆思源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觉得我这六万块钱花得亏么?” “亏?亏个屁!”陆思源一嗓子喊出来,面色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车子,语气热切:“你快说说!具体在哪条胡同啊?现在带我过去瞅瞅呗!” 陈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看不了,里面住着人呢,进不去,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等到手了,我请你到家里吃饭。” 陈默一副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累了,想回去歇了的样子。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会在没过户之前带陆思源去看院子。 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嗨哟!”陆思源像被钩子吊住了胃口,百爪挠心似的。 忍不住嘟囔着抗议:“你这不存心让哥哥我这心里猫抓似的痒痒么?太不够意思了!” “那明天再来呗。”陈默目光投向车窗外飞,状似随意的提议,“看你整天也挺闲的。我打算明天就去把过户手续办了。” 陆思源果然立刻上钩:“嘿!巧了不是!明儿哥哥还真就有空。”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陪你去!” 陆思源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点自信与精明劲儿:“嘿嘿,放心!有我在场,保管让你这院子的过户,办得顺顺安安!” 陈默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光。 刚才那番话,就是他故意说的。 他就是故意撩拨一下陆思源的兴趣。 让陆思源主动提出来,明天陪他一起去办理过户。 目的也很简单。 这么大的院子交易起来手续肯定很繁琐。 京城这个地界利益网他完全不知道,如果在过户的过程中出点意外。 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那陈默还真不知道上哪说理去。 临门一脚了,找个保障。 “好啊,”陈默转过头,朝陆思源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明天等你。” 陆思源把陈默送回招待所就离开了。 但陈默并未如方才所言回招待所休息。 而是直接拦了一辆三轮车,去找了贾六。 彼时已是傍晚五点多,日头西斜。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陈默没一会儿,就到了贾六的大杂院门前。 他也不进去,学着上回那位师傅的样子,冲着院子里面吼了一嗓子:“贾六,有人找!” 效果立竿见影。没一会儿,就看见贾六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第一百章 过户1 贾六一见陈默,眼睛倏地亮了。 他这些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那二十天赶紧到。 如今时限未满,陈默却先找上了门,那多半是钱已凑齐了! 贾六脸上堆起笑,赶忙迎道:“哟,陈老板,您来了!” 陈默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我想明天去过户,现在方便去打扰一下史老吗?” “现在?”贾六瞥了眼天色,有些迟疑,“会不会……太赶了点?” “……行!”贾六略一沉吟,痛快应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是真急,挺好,正中他下怀! 这次陈默没让贾六蹬他那辆旧自行车。 两人在胡同口拦了辆三轮车。 贾六住处离丹青雅院不远,很快,那古朴的门楣便再次映入眼帘。 贾六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那位中年女人,见到贾六时一愣,目光随即落到后面的陈默身上,恍然想起了什么。 都没问这两个人是来干嘛的,直接开口道:“二位稍等。” 她转身入内通传。 片刻之后,女人再次出现,引着两人穿过庭院。 重新踏入丹青雅院,看着眼前的雕梁玉栋的景象。 陈默心头那股难以按捺的激动又涌了上来! 这地方,他志在必得。 堂厅里,史老已候在那里,面前茶盏氤氲着热气。 陈默在对面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史老,钱已备齐。明天去过户,您看合适吗?” 从陈默进门那一刻起,史老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此刻亲耳确认,心头仍是微微一震。 还真让这年轻人凑足了! 这魄力和能耐,确是不可小觑。 说实在的,史老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愿。 毕竟,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他哪里割舍得下? 但是到了现在,他也只能说一句,有缘者得之了。 自从他透露要出手祖产,确实不乏有实力的买家登门。 然而,这些买家个个自持身份,要么压价,要么开出些条件看似诱人实则空泛的收购方案。 史老始终没松口。 直接砸真金白银的也有,他却莫名地瞧不上眼。 况且他年事已高,又有些身份地位在,些许压力倒也能扛下来。 于是,事情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史老沉吟半晌,终是抬起头看向陈默。 “好,明早,我们就去办过户手续。” 说完,他呷了一口茶,接着道: “不过,小后生,我得提前告诉你,这院子一直有人眼红。” “明天过户,你最好让贾六把所有前期材料都备得周全妥帖些。” 史老的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 陈默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史老的弦外之音。 这也正是他执意要拉上陆思源同去办理的关键所在。 “史老放心,”陈默的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我敢买这院子,自然有办法让它顺顺当当落到我名下。” 史老心头恍然…… 也对,一个年纪轻轻就能豪掷六万块买院子的主儿,怎会不晓得其中暗藏的风浪? 其实,史老这番话绝非虚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后世就曾有位女明星,发达后买下一处内环的四合院。 后来院子身价暴涨,引得某位大佬垂涎,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天价收购。 女明星不仅没卖,反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 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就被查出税务问题,锒铛入狱。 几年刑期下来,那院子也早已在拍卖中易主。 这世间的规则便是如此,有些东西,并非你有心守护就能守得住。 这也正是史老决心卖掉祖产的一个重要缘由。 觊觎他这座院子的人太多了。 儿孙辈里,又没能担当大任的,非但接不住这份家业,反而时常败家惹祸。 既然守不住,不如趁早出手,换成实实在在的钱财傍身,反倒干净利落,是最为妥帖的办法。 翌日清晨。 陈默起得很早,昨夜他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 此刻顶着一双明显的黑眼圈,从招待所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算起来,他在这家招待所已经住了十来天,连楼梯踩哪一个不响都摸清了。 他熟门熟路地晃到街对面的早餐铺坐下。 热气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来还没吃几口呢, 一阵熟悉的引擎声便由远及近。 只见陆思源有些嘚瑟地从他那辆颇为显眼的座驾里钻出来,一眼就锁定了陈默的位置。 迈着轻快的步子凑了过来。 “老板,给我也来碗馄饨!” 他大喇喇地坐在陈默身边,带着点邀功的劲儿嘿笑道: “瞧见没?今儿哥哥来得够早吧?特意起了个大早,跟我爸……也就是你三叔。一块儿出的门。” 他故意在“你三叔”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默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陈家村里倒是有大伯和二叔,这又冒出来了个京城的三叔? 这家伙还真是…… “嗯,是挺早。”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 故意没接关于“三叔”的话茬,低头继续搅动碗里的馄饨,“先吃饭吧。” 陆思源显然听出他这敷衍,却浑不在意,反生出一种奇特的优越感。 在陆家这一大家子里,除了大伯那边,眼下就只有他知道身边这个吃着路边摊的小子,是他的小堂弟。 这感觉,啧,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 要是等到哪天小堂弟光明正大的了陆家大门…… 他想着那画面,忍不住又“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一边吹着碗里的热气,一边傻乐,活脱脱像个脑子没发育好的二世主。 陈默简直没眼看,感觉早餐都咽不下去了,无奈地放下勺子:“我说,您能别笑得这么瘆人吗?” “啊?嘿嘿,没事儿没事儿,”陆思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是突然想到件特有意思的事儿,高兴!”他随即埋头,稀里呼噜地开吃起来。 陈默默默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今天这过户要借他那点势多份“保靠”,说什么也不想拉着这活宝在重要场合露面。 上午九点刚过,陈默和陆思源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社区办公室门口。 第一百零一章 过户2 贾六早早就在房产交易所门口候着了。 远远瞧见陈默一行人走近,他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迎了上去。 但目光触及陈默身旁的陌生人,贾六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探究,招呼打得依旧热情。 “小陈老板,来了!这位是...?” 陆思源面对贾六的态度,与在陈默面前判若两人。 刚刚还挂着傻笑的脸瞬间冷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姿态,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贾六对陆思源这做派毫不意外,心头反而咯噔一下,隐隐印证了早前对陈默身份的揣测。 这些天,他私下没少琢磨陈默的来历。 这年轻人待人和气,说话做事都有礼有节,但温润中自带疏离。 贾六第一眼就笃定陈默绝非等闲。 可如此年轻,却能眼都不眨甩出六万块买院子的主儿…… 如今见到陆思源这番姿态,倒像是拼上了缺角的最后一块拼图。 又是个世家子弟? 街道办开证明的过程极为迅速。 现阶段确实无需史老亲自到场。 贾六驾轻就熟地轻松拿到了那张薄纸, 随即三人一同前往位于建国门华夏银行后身的房产交易所。 刚进交易大厅的门,便见史老爷子早已端坐等候,身姿一如既往地硬朗。 史老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上去冒冒失失的,神情倨傲,见陈默一行进来,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陈默被他这神情看得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陆思源的目光落到史老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失声道:“史…史老?…” 他像是骤然回过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竟然是您老要出手那院子?” 史老的目光也正惊疑不定地落在陆思源脸上。 认出他身份的刹那,老人心头猛地一沉,微微有些后悔。 怎么是陆家人! 他正是看中了陈默本人气质方正沉稳,全无世家子弟惯有的浮夸跋扈。 谈吐间有几分书香门第养出的清朗书卷气,觉得颇为投缘,像是能替他那套院子觅得个好归宿的模样,才下定决心卖给陈默的。 可谁曾想,兜兜转转,这院子终究还是沾了陆家的边?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咬咬牙直接卖了。 陈默注意到史老在认出陆思源后便蹙起了眉头。 他心里大概也猜到史老在想什么,连忙快走两步上前,解释道: “史老,这位是我一个好哥们儿,我今天特意拉他来陪陪我,免得过户时横生枝节。” “您放心,这院子,千真万确是过户到我陈默个人名下的。” 这番话落地,史老紧皱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一些。 但他的目光并未立刻从陆思源身上移开,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那只玉蝉,送给自家长辈了?” 其实陆思源早从几人的表情交换中嗅出些异样。 于是他脸上堆起惯有的热情笑容,回答道:“还没呢史老!这不老爷子的生辰还没到么?正好多把玩几天。”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怪不得故宫后头、位置绝佳、占地两千多平米的老院子,能轮得到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堂弟手里! 人家屋主压根儿就不想卖给像陆家这样的人家。 “而且啊,史老,您绝对想不到。” 陆思源顺势就把陈默推了出来。 “我这枚玉蝉啊,就是从陈默那拿到的。” “哦?!”史老猛地转头看向陈默,声音都微微扬起,“竟是你出让的那枚玉蝉?” 陈默也是一怔,不清楚史老是如何知晓玉蝉之事的。“史老见过那枚玉蝉?” 史老看着陈默,眼中有了了然的笑意:“你出让那枚玉蝉,该不会……就是为了筹钱买我这老院子吧?” “还真被您老给说中了。”陈默也不掩饰,坦然点头。 语气里带着些许心疼,“要不是太想拿下您这院子,我可真舍不得出呢。” 史老闻言,先是轻轻喟叹一声,脸上流露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惋惜。 其实史老心里想的是:“要是早知道你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你直接拿来抵房款啊。” 罢了。 转念他又想通了。 这院子,讲究的是个缘分;宝物,冥冥之中也会自己寻找他的藏主。 一丝释然悄然替代了方才的遗憾。 “爷爷!您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呀?不早了,咱赶紧进去办手续才是正经的!” 身后那年轻男子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加掩饰的催促。 史老脸色当即一板,带着威严和不满横了自己小孙子一眼。 才重新转向陈默和陆思源,脸上挂回温和的笑意:“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年纪轻不懂事,二位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咱们这就进去把正事办了吧。” 陈默和陆思源自然不会跟个毛头小子计较,面上保持着微笑,随着史老一同迈步往里走。 那被训斥的小孙子脸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不服气地对着他们几人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才悻悻跟上。 贾六早已备齐了所有需要的证明材料。 这年头也没什么住房贷款,所以手续也没有那么繁琐。 几人按部就班地填写表格、核对信息,过程颇为顺利,直到—— 史老爷子神色庄重地取出了那份纸页泛黄、边缘磨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所有证”,递进了办事窗口。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在翻开那本极具年代感的产权证明时,骤然凝固。 他低着头,眼神飞快地在证件上扫过,随后抬眼,目光审视地,在史老、陈默以及贾六脸上一一掠过。 “请稍等,”他迅速合上证件,站起身。 “我需要去档案室核对一下相关地籍资料。” 说完,不待众人回应,便握着那份证件快步走向了后面的办公室。 来了! 陈默心头一沉,最不愿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昨夜他反复推敲史老为何笃定过户必有波折?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有人对这套院子志在必得,且早已在关键关节埋下了钉子。 而在房产交易所安插人,无疑是最精准有效的拦截手段。 只要交易启动,便以程序为由阻挠过户,将其扼杀在最后一环。 回头再向史老施压,自然事半功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就在陆思源都从后面走了过来时,那个工作人员回来了。 他径直走向史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歉意,声音却不高不低,足够周围的陈默几人听清: “老先生,实在抱歉。” “您的这套房产,在核验系统档案和原始地籍图纸时,发现产权边界划分与现有登记地图存在模糊地带。” “且档案中缺少关键地块的四邻指界确认签字。” “按照现行房屋交易与土地权属管理要求,这种情况需要先由我局测绘部门会同街道、邻里重新组织现场勘测定界,形成新的补充权属证明材料并完成公示。” “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之后才能办理转让登记。恐怕今天是无法办理过户手续了。” 他的话语流畅,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第一百零二章 过户3 平心而论,那业务员给出的理由听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法规条文用得严丝合缝,几乎堵死了所有辩驳的缝隙。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 “那……那什么,这位同志!” 贾六带着浓重京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一个箭步抢前面,脸上堆着笑,从自己那随身带着革皮包里“哗啦”一下掏出一沓纸张! “同志您看看!这个!产权四邻签字确认书!” 贾六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严格按照那院子的实际界限,左邻右舍,前院后墙,一家都没漏!” “白纸黑字,姓名、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都按着红指头印儿呐!”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都激动地飞溅出来了。 “您要觉得哪里不妥当,我这就去,立马把这几家街坊邻居都给您请过来!” “咱们当面,再给您按一回手印,您现场挨个比对一下。” 那男营业员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就连陈默等人都一脸错愕。 这一手……绝了! 在这一刻,陈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贾六,真他妈是个人才啊! 这要是放到后世房地产中介圈子里,那妥妥的销冠啊! 那营业员僵硬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几秒,迅速调整后,板着脸接过贾六递来的证明材料。 然后一字一句地仔细查看,想在其中找到点漏洞。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剩下营业员翻动纸张的哗哗声。 贾六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但那微眯的眼缝里闪着锐利的光。 心里想着: 哼!真当你贾六爷在这四九城儿是白混饭吃的? 十天前,就为了这几个签名,老子腿都要跑断了,嘴皮子也磨破了。 挨家挨户陪着笑脸,烟散了多少盒,鸡蛋红糖又许出去多少份,儿才把这签字按全乎了! 今天谁也不能阻止他拿这大几百块的提成! 这单要是成了,嘿嘿,以后咱贾六儿在这行当里,也得是顶尖的了! 一片死寂中。 陆思源悄悄用肩膀碰了碰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去……兄弟,你哪儿找的房牙子,神了啊!” “呵,大街上找的,三轮车师傅给介绍的。” 陈默也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贾六顶了上去。 他都做好硬钢的准备了。 营业员把那几份按着红手印的证明翻来覆去地看。 额角渗出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没找到什么漏洞,但是又没法给陈默办理过户。 见营业员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史老那年轻孙子有些不耐烦了。 他上前猛地一拍柜台,嗓门拔得老高: “喂!我说你们房管所是怎么做事的?既然材料齐全,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办啊!” “就是,这位同志,”贾六也凑上前,脸上的假笑已经快绷不住了。 “您现在还有什么问题,您说出来,我来解决。” 营业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此时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他就是个小小的营业员,这个院子是科长重点关注的。 科长说不给过户不给办,他只能按科长的意思处理。 现在人家手续齐全,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早知道,找个更绝户的理由就好了,他心里追悔莫及。 站在后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思源都看不下去了。 多打点事儿,看这营业员窝囊废的摸样。 陆思源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踱到柜台边。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躁或质问,只是微微倾身,以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量说: “谁指使你卡这套院子,我不关心……” 营业员愕然抬头,正对上陆思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陆思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你现在,只管安心去找你们安所长。就告诉他……” 陆思源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陆雪松的弟弟要买这座院子。或者……” “说,陆、志、鸿。” “你只要照实说,”陆思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办事员。 “我保证,你非但没事,今天这事儿办好了……说不得还有‘嘉奖’。” 最后这话,陆思源说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就在旁边的贾六、史老跟陈默都听见了。 “您……您几位稍候!” 说着就站起身,往后面的办公区跑去。 80年代初,一个区级房管所的核心权力通常由两位科长把持: 民房科科长主管私人产权房屋的登记、交易、纠纷处理; 公房科科长则管理国家直管公房的分配、租赁、维护。 这两大实权科室,以及全所的行政事务,统归一位房管所所长领导。 而这位安所长,与陈默那位尚未真正见过面的生父陆志鸿,早年确有过交情。 所以陆思源才敢这么跟办事员说话。 陈默站在一旁,将陆思源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走到陆思源身边,言语中带着一份真诚:“辛苦了。” 陆思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嗨,跟我还客气这个?再说了,我借的又不是自个儿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他语气轻松,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这个小堂弟怕是不知道,陆志鸿这个名字在京城是个什么地位。 这次,营业员回来的速度极快。 他在前面恭敬地引着路。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微胖,穿着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踏进交易大厅,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陆思源。 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几步抢上前,双手就伸了过来: “哎呦!陆同志!稀客稀客!你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安所长握着陆思源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相当热情。 “安所长,您好。”陆思源此刻仿佛换了个人。 他笑容温煦得体,俨然一副受过良好家教的模样。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陪我‘亲’堂弟。”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陈默,“来办个过户手续。 ”材料都齐备,就是流程上……好像卡住了点,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点小误会。” 安所长的眼睛直直地射在陈默身上。 神色有一丝疑惑。 这是陆思源的那位亲堂弟? 第一百零三章 塘沽码头 陈默抬眼,恳切地看着于力和他老婆。 “叔,婶儿,我怕惹事儿,所以要是真有什么人来打听,你们千万帮着圆个话,就说我是你们老家来的亲戚…可千万别说我是外头来的住客啊!” 老于夫妇对视一眼,于力重重一点头:“小老板,你放一百个心!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着!就说你是我们老家的远房侄儿,没事儿!” “哎!谢谢叔!谢谢婶儿!”陈默感激地一笑。 交代完的第二天下午,院门就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公安检查!” 陈默心下一动,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随手用灶台上的灰将白净净的脸抹黑了。 陈默的院子还没开门,张婶子就已经从隔壁出来了。 脸上堆起淳朴又略显局促的笑:“几位公安同志,这是要干啥?” “我们是分局治安科的!听说你们这开了一家旅馆,有入住人登记吗?” “有有有,但是我们家最近生意不好,没住人。”张婶子连忙点头应承着,就要转身去拿登记本。 “等一下!”其中一个公安突然叫住了她。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院。指着陈默的院子问:“这间院子里没有人住吗?” “啊?有啊!我侄子住这。”说着张婶子急忙上前轻轻拍打着院门。 “小陆啊,你开开门,没事儿,是公安同志来检查的。” 是的,陈默用的还是假名,他从住在这就连自己真实的介绍信都没拿出来过。 “哎,来了!”这次陈默出声回应了,而且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为首的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掠过站在堂屋门口的陈默时,停了一瞬。 此时的陈默一改之前的模样,整个人显得老实巴交的,还略带点乡下人见到穿制服的紧张。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张婶子见状,连忙说道:“哎呀,瞧这孩子,见到公安同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快把公安同志请进屋,给人倒杯水,我去屋里把登记本找出来。”、 “哎,公安同志……”陈默应声侧过身请几位公安进去。 待几人走进去,陈默麻利的进屋抄起桌上的暖瓶,给几个公安倒了水。 张婶子也走了出来,拿着登记本递了过去。 于力家这处家庭旅馆最近除了陈默就住过一对中年夫妻,还在出事儿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为首的公安仔细查看了登记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在看着一脸热情的张婶子,一脸老实相倒水的陈默,眉头松动了些。 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掏出个本子记录了下这个地方的情况。 转而例行公事地问了张婶子跟陈默几句街面情况,有没有可疑人等。 没坐一会儿,公安就起身离开了。 临走时,公安严肃地叮嘱:“最近不太平,有陌生人来要及时报告!” “哎哎!一定一定!”张婶子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去,才长舒一口气。 陈默也收起了那副憨厚相,默默地帮忙收拾杯子。 又这般过了三天,洋货市场这一片终于看不见公安的身影了。 空气中紧绷的弦慢慢松弛。 街上再次出现了商贩的叫卖声。 陈默心下一松。 这关,终究是混过去了。 下一步,就得想办法处理掉手里的精工5号了。 这在刚经历过公安严打的敏感关口,无疑难度陡增。 好在陈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每日都游走在塘沽港码头与喧嚣的洋货市场之间。 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却很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比如,好几艘货轮的船员,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包裹,在约定的驳位附近焦躁地徘徊、抽烟,却始终等不来熟悉的“接货人”。 海事的工作人员夹带出来的私货,堆在简陋的仓房角落,盖着麻布,都蒙灰尘了也没有贸然出手。 这种现象证明,原有的分销商断了线,没人敢贸然接手,怕引火烧身。 风声鹤唳之下,最致命的问题是信用崩塌。 坊间流传,两艘南洋来的船上,成箱的电子元件和港制金饰,已被提走多日,尾款却至今无人结算。 这种情况让陈默敏锐地意识到,贺文彬的倒台,竟在塘沽码头这种灰色地带制造出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期! 过去那条由贺文彬及其手下把控的高效运转的走私链条,此刻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彻底瘫痪了。 不得不说,这贺文彬还真是有点东西啊。 然而,塘沽码头的水还是太深了。 混乱仅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堆压着不出的货,一夜之间都被人搬走了。 原本无人敢接的尾款纠纷,也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 码头上乱窜的试图趁火打劫的小角色,也都老实了。 一切重归正轨。 那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快速填补这片空白,新的秩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建立起来了。 在陈默不懈的盯梢摸底之下,一个叫“芳姐”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据说这个女人扎根塘沽港已久,关系盘根错节。 贺文彬一出事儿,她就快速地接管了原本属于贺文彬的份额。 但是这个女人有点危险,陈默想出货不假,但是他可不想被黑吃黑,步了李多鱼的后尘。 得做点准备。 陈默思考良久,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 翌日上午,一个穿着旧工装,破布鞋,看着像三十多岁,操着一口流利粤语的男人出现在了塘沽港。 这个人当然是陈默,前世他在港岛呆了几十年,粤语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没去触碰“芳姐”的核心层,而是自然地接近了一个芳姐链条底层的收货的小弟。 “小兄弟哦,樱花国精工5号,高货哦,收不收啊?” 塘沽码头,一艘斑驳的旧船上。 光线昏沉,勾勒出前舱深处一个侧影。 王素芳斜倚在堆叠的木箱旁,曲线玲珑。 正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一颗南洋珠。 一缕精心打理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下悄声靠近,低声汇报了消息。 就在听到“精工五号”的瞬间—— 一直懒洋洋的眼睫倏然抬起。 “要出货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第一百零四章 拉虎皮,扯大旗 “约摸三十来岁,皮肤有点黑,听口音…像广市那边的人。” 手下回忆了一下道。 王素芳随手把手里把玩的珍珠放下。 转过身来看向下属,弯了弯眉眼,声音有些软糯的开口道:“派个人,跟一跟,探探他的底细……” “东西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没有不收的道理……” 王素芳说着紧了紧身上的毛绒大衣,衣服样式很新颖,看着就不像国产的款式。 漫不经心地接着说:“但要是个生瓜蛋子……” 她的声调下沉,却更软了三分“那就要看他有命赚钱,有没有命花钱了……” 津市派出所,探视室。 屋里没暖气,窗户上还横着几根铁栏杆,显得整个屋子里冷飕飕的。 贺文彬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一脸阴沉的坐在对面。 80年还没有面对面隔个玻璃,拿电话沟通这种高级待遇呢。 就是一间探视室,房间里空荡荡的,探监的人与犯人隔着一个方形桌子对坐着。 狱警就站在门外。 黄大牛,贺文彬留在外面的亲信,此刻正搓着手,有些忐忑跟焦虑的开口询问。 “贺哥…那批货…都脱手了。” “按你的吩咐高货都给芳姐了,芳姐也把咱们欠的尾款给结了……” “那…那接下来,咱们怎么着?” 贺文彬抬起眼皮,没立刻接茬。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反而很平静,只是眼底的阴沉还是泄露了几分。 “大牛。”他沙哑着声音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就是没想明白,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是什么时候把货出给李多鱼的?” 贺文彬思考的从来都不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出去,而是他到底是怎么栽的! 这件事儿从头到脚都透着蹊跷。 先是两个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两个愣头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他的货! 那批货是他提前半年就预订了的樱花国高端机械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的, 指望着赚一大笔的,怎么可能让给别人? 所以他晚上就派人去找了这两个人,想把货拿回来。 本来没想要人命的,谁曾想这俩王八羔子抵抗的非常激烈,竟然直接玩命! 结果就是货没拿回来不说,还闹出了人命! 更要命的是,那么一箱子东西,愣是从那破招待所里凭空消失了! 再后来,他疑心住二楼那小子有点不对劲儿,派成虎带着跟着。 然后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他在得到消息,就是李多鱼的店铺被烧的精光,成虎疑似拿着货跑路了。 想到这,贺文彬开口询问。 “尸检结果出来了吗?那个叫宋进取的小子死在里面了吗?” 黄大牛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火…太大了哥…尸体都被烧焦了,法医说,是三具男尸…可面目特征…全烧没了…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成——虎!”贺文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恨意。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成虎这杂种,把老子的货给吞了!” 贺文彬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低声咒骂:“白眼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强压怒火,“人呢?!一点线索都没找着?!” “真…真没找着人!贺哥,成虎那小子光棍一条,爹妈早没了,弟兄们把犄角旮旯都摸遍了…现在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影儿都没有!” 黄大牛爷没办法,他们就差没把塘沽港给翻过来了。 贺文彬这次没有骂人,只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静的交代:“让兄弟们都蛰伏一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李多鱼背后的靠山不简单,我没那么容易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大牛期待的面孔,话锋一转: “我在里面等判决,想办法早点出去…但你们别在外面干躺着,盯着点,看看有没有人出精工5号。” “成虎……必须给我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文彬的面色阴沉了起来,透着凛冽的杀意。 此刻,熙熙攘攘的洋货市场里,乔装过的陈默正慢悠悠地瞎溜达。 像是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没过多久,他随意转了个弯,直奔邮局走去。 这就是他的自保计划,第一步。 扯大旗,震慑‘芳姐’。 前世陈默在广市呆了五六年,后来才去的港岛。 80年代,广市,盛行着一种穷凶极恶的帮派文化。 在广市你可以不知道派出所怎么走,但绝对要知道哪些人惹不起! 这其中,属广市海星帮最为出名,也最为团结。 陈默记得清楚,前世海星帮一个小弟出去谈买卖,让人给砍死了。 结果,整个星海帮派跟疯了似的,硬是追了几个省。 不惜代价,追杀千里,不死不休! 誓要为兄弟报仇。 海星帮因此一站成名。 现在陈默要干的,就是借他们的势! 拉虎皮,扯大旗谁不会啊! 托前世的福,他还真知道海星帮这会儿的接头暗号。 来呀,叫板啊,搞我啊,老子吓不死你们! 王素芳此时正泡着茶,80年代,一般人家还用茶缸泡茶呢。 但是这姐姐,现在手里拿来泡茶的,就是一整套的茶具。 小弟弓着腰走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喘:“芳借,那个…点子…点子跟丢了。” 王素芳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只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手中还是斯条慢理地泡着工夫茶,紫砂壶悬停,滚烫的水流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注入杯中,茶香四溢。 动作很是优雅。 “不过!跟丢前,那小子发了一封电报!”小弟看赶紧补充。 “哦?往哪发的电报啊?写的什么啊?”王素芳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手上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端起一杯正准备品尝。 “广市!写的是‘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 “咣当!” “咳咳咳!”王素芳手中的茶杯掉落,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哎,姐,你没事儿吧。”小弟吓的不行,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帮王素芳擦拭。 “起开”王素芳推开了小弟。 “你说他发的电报中写了什么?” “昌兴路34号的腊肉到货了啊!”小弟一脸懵逼。 刚才还慵懒的女人,此时瞬间绷直了脊背。 第一百零五章 芳姐 王素芳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窜了上来,后背直冒冷气! “姐!你放心,明天他在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能找着他!” 小弟还在拍着胸脯保证。 王素芳摆了摆手,“这个人,先不要跟了。” “啊?” 这是海星帮的黑话。 所以那家伙是海星帮的? 这要是在她的地盘上出了一定点纰漏。 谁知道海星帮那群疯子会干出来什么事儿。 把这里掀翻都有可能! 王素芳心里一紧:“耗子,明天你亲自去,他要带了货来,就按行价直接交易,一分钱都别少给他!” “要是没带货……”她顿了顿,凤眸微微眯起:“客客气气的,给我‘请’来,听明白了没?”” 耗子疑惑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芳姐,这小子啥来头啊?还值得您亲自见?” “耗子呀~”王素芳没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唤了他一声。 她袅袅婷婷地从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耗子。 伸出手轻轻柔柔地搭在了耗子的肩膀上。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啊~” 那声音甜得发腻,甚至还带点温柔的娇嗔, 耗子只觉一阵幽香钻入鼻孔,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身子骨都差点酥了半边。 好在马上他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连忙告饶道:“没有没有!姐,姐,我懂了我懂了!我现在就去安排!” 耗子语无伦次,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活像背后有厉鬼在追。 “哼!”王素芳不悦地轻哼了一声。 “真没劲儿!” 三天后,津市火车站。 一个戴着低檐帽看起来年过三十的男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破破烂烂的灰色蛇皮袋,混在拥挤的人群里往火车上挤。 袋子脏兮兮的,布满深浅不一的污垢,甚至有些地方都板结了。 袋口虽然扎得紧紧的,可那股刺鼻的腥臭味还是直往外冒。 味道极具冲击力,持久浓烈,足以让方圆几米内的人掩鼻侧目。 男人背着袋子走进车厢找座位。 他走过之处,旁边的人全都受不了: 有人赶紧用手帕、袖子,甚至车票死死捂住鼻子。 大人赶紧把小孩拉到一边。 还有人小声抱怨: “啥味儿啊?臭死了!” “啧,真倒霉…” “你这袋子放外头不行吗?带进来味儿太大了!” 男人走过的地方,人们自动避开,他身边一米内都没人敢靠近,像有个无形的隔离圈。 车厢的乘务员看见了,走过去拉住男人的胳膊,还算客气地说:“同志,要不您到这边来吧。” 男人没多话,闷头跟着乘务员走到了两节车厢中间的交汇处。 这里是个角落,人来人往的,有点吵,也有点冷风灌进来,但空气流通得很好。 只要不凑太近,那蛇皮袋的腥臭味就没那么冲了。 “同志,我们这趟车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了,也就还有三个小时。” “你要是不放心这袋子,就在这将就一下吧,你这个味道太大,在车厢里影响别人。” “好的,谢谢同志。”男人应了一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就搁在他身边。 这个乔装打扮的男人当然就是陈默。 没一会儿,火车缓缓启动了,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成模糊的样子。 陈默靠着冰冷的铁皮厢壁,不由自主地,思绪再次沉入那个,足以让再世为人的他头皮发麻的见面经历。 两天前,在塘沽港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狭窄的石板路尽头。 耗子在这已经等了陈默很久了,耐心都要告罄了。 几次向巷口张望,心里骂骂咧咧。 要不是芳姐有言在先,他早撂挑子走人了! 其实陈默早就到了。 冷眼观察了一阵子,确定没有人埋伏在这。 嘴角慢慢勾起。 果然,被吓到了。 这虎旗扯得很有效果么。 陈默压了压帽檐,才从那片暗处迈步出来,从容不迫地向耗子走去。 耗子瞧见人影,赶紧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硬是挤出个笑容,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了。 “兄弟,你可算来了,货带来了吗?” “唔没带啦,野数目好大嘅(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确定能吃得下喔?”陈默抄着粤语,一副倨傲的模样。 耗子一听这话,神色微冷,这小瘪三瞧不起谁呢? 就在这地界,现在还有芳姐吃不下的东西吗? 不过他还是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笑呵呵的对陈默说:“兄弟,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背后的主顾,可是这个!” 他朝上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满是笃定。 “反正你今天也没拿货,不如……跟我去见见?见到人了,大家心里都踏实不是?” 还挺会说话的,陈默在心里嗤笑。 陈默看到芳姐的第一眼,是真的有些惊艳。 那是一张明艳张扬的脸,陈默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芳姐这么年轻。 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岁,乌黑丰茂的头发松松地半挽着。 穿着一身时髦的灰色大衣。 面容精致,双眸有神,就这么直直的盯着陈默。 哪怕从后世的眼光看,芳姐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也是排得上号的。 但就是这个女人,只用三句话,就让已经活了辈子的他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头皮发麻。 老话说得好,越美的女人越危险! 诚不欺我。 芳姐的第一句话:“我看男人,向来只看骨相和五官,你嘛……八成,是个很年轻的小帅哥哦……” 芳姐的第二句话:“小帅哥,贺文斌和李多余……是栽在你手里的吧?” 芳姐的第三句话:“你真是海星帮的人吗?该不会……是专门来糊弄我的吧?” 那一刻,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即使活了两辈子,陈默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真是朵淬毒的玫瑰。 然而出乎陈默预料的,芳姐并没有为难他。 根本没有等陈默回答她的话,就径直把货款拿了过来。 之后的交易顺利得不像话。 货款到手的瞬间,陈默几乎是狼狈地转身。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芳姐’举止优雅地站着门口,眼神中带着一种浓厚的兴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角尽头。 “小帅哥,记住了,姐姐叫王素芳!” 这是陈默离开时最后听见的话。 第一百零六章 京城 那个画面,让陈默印象深刻,他甚至没有在回自己住的地方。 直接从码头搞了一个装鱼用的腥臭的蛇皮袋子,将交易来的东西藏在里面。 便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津市火车站。 不能在跟这个女人过多接触了,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是他重生以来,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一个女人能在塘沽港闯下这么大一片产业,属实不简单。 那笔三万五千块的交易款,陈默并没有全部要现金。 他将其分成了三份: 三分之一换成了保值的金子,芳姐给了他一匣子小金鱼。 三分之一是方便使用的现款;现阶段最大的面额就是十元的大团结。确实不方便携带。 最后三分之一兑换成了时下颇为实用的外汇券。可以直接购买电视机等硬通货。 货款一到手,陈默身上已经有四万块。 80年的四万块巨款! 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回老家。 而是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 四万块虽然是他的第一桶金,但是就这样带回老家风险太大了。 他得着一个保值又好套现的项目,把钱先保存起来。让钱生钱。 这年头投什么最值当? 当然是房产! 哪的房产最值钱? 京城,三环以内的四合院! 上辈子有钱了以后,陈默心心念念就想买套京城的四合院。 可那时候,四合院早已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顶级稀缺资源了。 他还记得,自己曾砸了几个亿去买西四环外的一个小院子,最终都没能如愿,当时还遗憾了很久。 这辈子,他就是来给自己圆梦的! 有了这笔钱,当然要选回报率最高、潜力最大的房产。 以前有钱都买不到的地段,现在也能去看看了。 四万块,在这个四合院还没被炒上天的年头,足够他拿下这辈子的第一座院子了。 国人对京城四合院的执念,犹如后世人们对向往生活的美好愿景。 那份踏实与归属感,是一脉相承的。 陈默此刻身上还带着伪装。 钱分散成了金条、外汇券和一部分现金后。 负担轻了些,也显得不那么惹眼了。 他就静静的坐在角落里,闻着腥臭的鱼腥味,随着火车驶向目的地。 津市到京城距离很近。 现在的绿皮火车,虽然跟后世的高铁动车天差地别,但也只需三个小时左右便能抵达。 这么近的路程,陈默当然不会张扬地去买卧铺票引人注意。 袋子里的鱼腥味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谁也不知道,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身上,藏着巨款! 果然,这一路上就连眼神乱瞟的小偷都懒得朝他多看两眼。 火车哐当哐当地停靠在京城站时。 天色已经渐晚。 陈默出站台以后,直奔最近的国营招待所。 这次的选择绝对没有问题。 天子脚下,严打的力度相当之大。 京城的国营招待所在建国门附近,就是后来的华夏大饭店。 一进门,前台女服务员的眼光直接扫在陈默身上。 陈默背着那个散发着腥臭味的蛇皮袋子走进来。 脚下穿着双沾满黄泥的破布鞋,就那么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这副模样,还敢迈进国营招待所门的,也是罕见。 “哎,你!干什么的?” “我们这儿是招待所,不接待闲杂人等!” 她的声音很高,带着毫不掩饰地鄙夷和排斥。 陈默毫不在意的背着蛇皮袋子往前台走来。 他把肩上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那股刺鼻的气味就传到了前台的鼻子里。 女服务员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啧”地咂了下嘴,“我说你这什么东西?味儿忒大了!能拿远点儿吗!别搁这儿啊!” 陈默根本没理这个女服务员,直接掏出盖着公章的介绍信,伸手递了过去。 这介绍信皱皱巴巴脏兮兮的。 女服务员的目光狐疑地掠过介绍信,嫌弃的很。 “行,行了,介绍信放这儿登记……”她不耐烦地伸出手,打算例行公事。 “我说这位同志,你知道我们这一晚上多少钱吗?” “你确定你住得起吗?”女服务员还是有点不相信陈默是真来住店的。 但是店里有规定,她也不敢直接把人轰出去。 80年,京城国营招待所场常常有大领导入住。 尤其是主管商业口的领导如果看到服务员无故驱赶客人。 抓到直接通报批评,扣奖金,甚至影响整个饭店评优。 那可是真的会丢饭碗的。 就在这时,陈默动作不疾不徐的从怀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拿钱,这个小包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打开小包,里面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陈默拿出钱,“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将三张共三十元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响亮。 “够不够住这一晚上的?” “国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这态度?” “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工人阶级的同志吗?” 陈默哑这声音询问。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钟。 那女服务员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脸上原本那种鄙夷和优越感,直接消失。 “哎……哎哟,同志!”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骤然降调。 脸上也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可没有可没有,我这啊,是面向所有住宿的客人的,瞧您这话说的……” “您看您这风尘仆仆的……这是要住宿?” “我们这住宿可不了不这么多钱,我们这一般的房间只要六块钱一晚。” “最好的房间是十块钱一晚,您看您要住什么样的?”女服务员赔着笑问。 陈默抬眼看了这个服务员一眼,没在追究,他现在这副样子自己也难受的紧。 只想赶紧洗澡,换下来。 “普通的就行,先住两晚。” “好嘞!房费一天六元,两天是十二块钱!押金十块,退房时押金凭钥匙退!一共收您二十二块!” 女服务员此时的语速飞快,动作更麻利,收钱、找钱、登记一气呵成。 生怕慢了一点会惹这位爷不高兴。 找还给陈默钱时,恨不得是用双手捧过去的。 陈默接过钱,拿起钥匙,提起地上的麻袋,往楼梯的地方走去。 “哎,同志!慢走!慢走!”那女服务员欠着身子,脸上挂着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灿烂笑容。 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 第一百零七章 大杂院与四合院 陈默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儿把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下来。 接着,他从那个散发着刺鼻异味的蛇皮袋里把钱、金子、外汇劵一沓沓掏出来。 说实在的,这味儿连他自己闻着也有些反胃。 他随手用凉水泼洗掉脸上的伪装污迹,又草草擦拭了身体,便迅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随后,他把那些旧衣裤连同鞋子一股脑塞回蛇皮袋,拎下楼直接扔了。 房门照例用凳子抵死。 他将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背包放到枕头底下压牢,便再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倒头便睡了过去。 连续十几天的精神高度紧绷外加勾心斗角,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 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悠悠醒转。 起来后,陈默抄起毛巾,直奔招待所地下的公共浴室。 这年头房间里可没有淋浴设施。 稍好点的招待所通常都设有公共浴室,位置多在一楼或地下室,有固定开放时间。 住客得凭房号登记或额外购买澡票。 水温也全凭运气,忽冷忽热是家常便饭。 等陈默洗完澡出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舒泰爽利。 回到房间,陈默很大胆的将部分现金与外汇券直接藏在了房间里。 这年头敢在京城的国营招待所里偷东西的小偷寥寥无几。 相比之下,拿着这么一大笔财富在大街上逛游的风险系数更大一点。 陈默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正好换班。 又换回来了第一开始给陈默办理入住的那位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看见此时的陈默,都没有认出来。 还在心里想着,这是哪个房间的客人,好年轻啊。 陈默走在长安街上,随手在旁边的报亭买了一份京城的地图。 在北海、后海、什刹海周边的地段画了个圈。 然后就开始慢慢在街上溜达。 此时的长安街作为京城的核心街道,在80年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变化阶段。 昨天陈默下火车的时间比较晚,还没有看到现在的京城究竟是什么摸样。 长安街及周边的胡同中,自行车是最普通的交通工具。 已经形成了自行车洪流。 街道上已经能比较频繁的看见轿车的身影了。 一般以公务车和进口车为主,私家车几乎不存在。 而最让陈默新奇的是街道上穿梭着的公交车。 bk640型公交车俗称“京城轿子”。 车身多为蓝色或绿色,车前挂着3路、7路、10路的牌子。 不算宽敞的公交车内挤满了人。 陈默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了毗邻长安街的胡同里。 这里现在还没有后世的商业气息,仍旧保留着传统的格局。 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裸露在外的排水渠,老槐树下的石凳子。 在这里的老京城人三三两两的坐在院门口乘凉、下棋。 两旁有几个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烤红薯和冰糖葫芦。 是这个味儿了。 陈默前世就很喜欢老京城人特有的这份松弛感和人情味儿。 走出这个胡同,陈默看到胡同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抬步走近,才注意到,这辆三轮车竟然不是人力的。 是一辆燃油三轮车,上面还贴着“海燕”的标识。 而这个在三轮车上坐着抽烟的拉车师傅,竟然是一个残疾人。 师傅笑呵呵的询问着陈默:“小同志,要去哪啊?” 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京腔。 “师傅,我想问问,这有没有房牙子啊?” 这年头还不存在什么房产中介,一般都叫房牙子跟纤手。 师傅仔细打量了一眼陈默。 “小同志,这是刚返乡,想重新置办套房子?” 陈默的气质很不一般,看着就不像泥腿子。 80年正是大批知青返乡的时候。 这帮人也是最有购房需求的人。 也难怪师傅把他当成返青的知青。 陈默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笑着给三轮车师傅递了一整包烟。 还是他刚刚在京城买的‘大前门’ “您天天在这跑,要是有这门路,帮我介绍介绍呗。” 师傅看陈默这么上道,脸上的表情热络了不少。 接过烟,直接一甩头,跟陈默说:“小兄弟,上车,我带你直接去找他。” “好嘞,谢谢师傅!” 陈默坐着这辆燃油小三轮,在胡同里各种穿梭。 看得出来,这个师傅对这儿应该是极为熟悉的。 三轮车七拐八拐,五分钟以后,到了一个大杂院门口。 师傅停下车,都没下来,直接冲着里面喊:“小六子!有人找你!” 然后他直接转头看向陈默道:“你在这等着,他一会儿就能出来。” “好,谢谢了。”陈默笑着下了车,就站在这个大杂院的门口。 时不时能还能听到大杂院里,儿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 三轮车师傅没等人出来,直接就走了,只剩下了陈默自己。 没等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瘦小的中年人。 穿着一个小马褂,逢人便自带三分笑。 见到陈默眼前一亮,赶忙快步上前:“呦,小兄弟,您找我啊?” “我找房牙子。”陈默也带着笑意直奔主题。 “那您是找对人了,别的不敢说,就咱们这一片儿,谁家要卖房子,我门儿清。” “兄弟,我叫贾六,您贵姓啊?想找个什么样的房子啊?” 陈默再次打开了一包大前门,递给贾六一根,自己点燃了一根,这才开口道:“我姓陈,我要找产权清晰,干净的院子,不要大杂院。” 贾六闻言,眼睛闪了闪。 要说大杂院跟四合院的差距,那真的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大杂院多数是指产权不清晰,院子里甚至住着十几户人的院子。 因为住的人多,所以四合院结构早就被彻底破坏了。 什么在院子里搭建煤棚、鸡窝的,什么把游廊封堵成厨房的,把耳房改成公共厕所的,比比皆是。 而独立的四合院就完全不同了,大都多产权清晰,方便交易。 内部布局完整,正房、厢房、功能分明,抄手游廊联通各屋,庭院内有方砖铺地。 独享全院,高墙围合,院门一关自成天地。 二者可能仅一墙之隔,却划开了两个京城。 一个是杂乱无序的市井江湖, 一个是独占四方天地的隐秘王国。 “嘿嘿,小兄弟,您面相贵气!肯定是不能屈就住大杂院儿啊,我这儿还真有一套院子,今天就能看,正房三间带耳房,产权清晰,能直接交易。” 第一百零八章 丹青雅苑 贾六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载着陈默在胡同里穿梭。 不多时,车子便驶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 这条街虽比胡同宽敞些,但依旧显得有些拥挤,两侧的巷道更是狭窄逼仄。 陈默心里已经给这个院子判了死刑,面上却不动声色。 最终,贾六的车停在了一处四合院的大门前。 那大门倒还气派,是典型的四合院双开朱漆门。 门扉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锁,显然是很久无人居住了 贾六一边掏出钥匙开锁,一边热络地介绍:“这户人家啊,留洋啦!房主不在,钥匙就托付给我了,嘿嘿。” 陈默跟着跨进院门,一股久无人烟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砖缝里钻出青苔,门窗也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眼看过去,很多房屋顶上的瓦片都不齐整。 大白天的,看着都有一种阴深恐怖的味道。 陈默蹙眉,这个院子,跟他气场不太合啊。 贾六满脸堆笑,热情地领着陈默在院子里转悠。 “您别看眼下这院子有点破旧,那都是因为空置久了!这四合院啊,最要紧的是看地段跟院内的地方大小……” 话说到这儿,贾六猛地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这是说漏嘴了。 因为这院子实在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平米出头。 在京城这地界,这样的四合院,只能算是袖珍迷你款。 陈默,默不作声地在院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这院子,果然跟他气场不合。 虽说这个地段还算好,但是门口的巷子太窄了,以后不好进车。 而且院子主体破旧,门窗木梁损坏的很严重,这都不能直接修整了。 看样子想要住人,基本上等同于重建。 并且以现在的建筑水平,弄不好就是一个四不像。 陈默的眼光还是很有前瞻性的。 当然了,就这套院子。在后世,他也没买到过。 但这并不妨害他现在的挑剔,看不上啊…… 贾六瞅着陈默的神色,心知这院子没能入对方的眼。 他在这片当房牙子有些年头了,惯常的路数就是先带客人看套小的,探探虚实,再根据对方的需求调整。 “那个,小兄弟。”贾六陪着小心试探。 “您这一大家子人住吗?心里……大概是个啥预算?” 贾六对自己的眼力颇有些自信。 打从第一眼瞧见陈默起,他就觉得这年轻人虽然岁数不大,但绝不简单。 他看人,从不以穿着论长短。 大老爷们儿,又不是女同志。京城里真有实力的主儿,往往衣着都低调得很。 那浮夸的大金链子小手表的年头,还没到呢。 此时尚在改革开放前夕,谁敢当那露富的冤大头充资本家? 贾六看的是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喏,就是这门玄学。 偏偏他极少走眼。 陈默身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子特殊的属于上位者的沉气质。 这跟年纪没关系。 陈默略一沉吟,道:“预算不限,院子要大一点的,你手里要是有好货,就拿出来吧,不管成不成,好处费,我少不你的。” 陈默想看一看,自己在这个年代,能碰到的最好的院子是什么样儿的。 以后,想参观这样的院子都得找门路了。 就别说拥有了! “得嘞!~您擎好儿吧!”贾六搓着手,等的就是陈默这句话! 当下二话不说,领着陈默转身就走。 这次目标明确,贾六带着陈默直接往故宫后面骑。 没多大会儿工夫,就在紧邻着故宫后街主路的一个安静拐角处,吱呀一声停下了车。 眼前这门户,和上一处截然不同,扑面而来一股内敛的贵气。 门楼高大气派,一对厚重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上碗口大小的黄铜门钉在阳光下泛着光。 廊柱间的彩绘虽略显陈旧,但繁复的图案仍依稀可辨当年的精美。 门口一对石狮子更是雕工精湛,透着几分威严。 陈默站在这个门口有点恍神。 这个地方他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丹青雅苑吗? 就是那个后世有一个网图,能在自己家院子的二楼看到故宫一角的高端酒店。 陈默还在这住过,只是记忆太过久远,已经想不起来里面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里面空间很大,摆着的好多东西都是历史文物。 这套院子明显就是有人在住着的。 大眼一瞧,就看得出维护的很好。 贾六上前拍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位身着笔挺中山装的老人开了门。 老人一见是贾六,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却径直掠过他,投向了其身后的陈默。 看清陈默年轻的面容,老人不禁蹙紧了眉头。 这么个小年轻,能买得起这地方的房子? 贾六这人最是圆滑,见状连忙堆起笑容,讨好似地对老人说道:“史老,咱可不兴以貌取人啊!这位小同志虽然年轻,可实力雄厚着呢,让他进去瞧瞧呗?” 陈默也适时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态度谦和而诚恳:“老先生,您好。我叫陈默,诚心诚意想购置一处合心意的宅院。” 表面上看去陈默神态自若气度如常。 实则心底暗流涌动,难抑激动。 别看上辈子他在港岛呼风唤雨的,但是在这四九城的地界,还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资产。 现在有这么个天赐良机,他还不得紧紧抓住了,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万一人家不卖他了呢。 好在姓史的这位老爷子颇明事理,闻言细细打量了陈默一眼,见他眼神沉稳、举止有度,原本微蹙的眉头稍展,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嗯,”他略一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进来看看吧。” 陈默跟着老爷子刚一进门。 就看到一个照壁。 老京城讲究一些的四合院进门必设影壁,也就是照壁。 用于遮挡视线、聚气防风,体现华夏“藏”的哲学与传统。 并且这个在风水上也很有讲究。 照壁上影影绰绰是手工雕刻的松鹤如意纹,寓意着吉祥如意、福寿康年。 绕过那古拙的照壁,眼前忽地一亮…… 第一百零九章 势在必得 一棵苍虬健硕的迎客松,巍然矗立,枝干如龙探海,遒劲不凡。 时值四月,正是吐新时节。 那层层叠叠的嫩绿新针,自墨绿的老叶间奋然挺出,蓬蓬然焕发着盎然的生机。 陈默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清洌之气直透肺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他侧身绕过这阅尽沧桑的老松,视线再不受阻隔,庭院的全貌,便这般毫无遮拦地撞入眼底。 庭院空阔,气象磅礴。 脚下是方方正正的青砖,沉实平整。 踏上去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 院子中心的景色完全敞开。 庭院正中央,视线及其开阔,尽显主人胸襟之阔达。 东南角,静卧着一个青金石的鱼缸。 缸内几条朱红锦鲤悠闲地游荡着。 几块修整得特别平整的草坪。 四面抄手游廊如怀抱般环抱庭院。 正房巍然,气势天成。 就连各式窗格都是考究的檀木雕胚。 日光倾泻时,阳光与花影共舞,采光与古韵完美交融。 史老带着陈默和贾六一路向前,穿过第一个庭院,走到了后院儿。 陈默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后面的占地面积,竟然比前院儿还大。 而且这竟然是个三进的四合院! 占地面积最少也有上千平!应该还不止。 他依稀地记得,后世的丹青雅苑是后面是没有这么大的。 所以……还是被分割商业化了吗? 可惜了。 陈默只一眼,心便被牢牢攫住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京城四合院! 那份历经岁月淬炼的雍容气度,远非他处可比。 因着常年有人精心打理,院落内处处透着匠心。 移步换景,疏密有致,一石一木的摆放都恰到好处。 无声地诉说着房屋主人对这片天地的深爱与珍视。 史老引着陈默缓步穿行于回廊庭院之间,如同翻阅一本承载家族记忆的典籍。 他苍老的手指不时抚过斑驳的廊柱,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行至院中的石桌前,史老终于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头顶垂落的藤蔓。 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小同志啊,这套院子……原本我是舍不得卖的。” “我在这四方天地里……活了一辈子,那些年,风雨飘摇,我都没动过卖掉祖业的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藤蔓,望向悠远的过往:“这青砖灰瓦下,埋着我们史家几代人的荣辱兴衰……” “可人老了,就像这秋后的叶子,终究要落。” “儿女们……心思也早不在这些老物件上了,总惦记着这点祖宗留下的产业。” “罢了……既然守不住,强留着,反倒成了负累。” “不如……给它寻个真正愿意珍重它的新主吧。”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清风拂过,紫藤花摇曳,仿佛也在应和着老人话语中那沉甸甸的感伤与挥之不去的沧桑。 陈默很能理解,如果他的祖上也给他留下了这么一处院子。 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卖的。 史老引着陈默和贾六穿过回廊,步入正厅一侧的房间。 这个房间被改成了茶室。 房间中间摆放着一个用一整块木料雕刻而成的茶台。 众人落座,一位身着干净素色布衫的中年妇人便悄无声息地进来,手脚麻利地为三人奉上青花盖碗茶。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是新沏的明前龙井。 陈默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目光扫过刚刚那位妇女恭谨却又疏离的姿态。 这应该不是家里的女眷,应该是帮佣。 80年代请得起帮佣的人家,还是不多见呢。 寻常人家连吃饱穿暖都需精打细算,能雇得起保姆的人家,怎会到了非卖祖宅不可的地步? 若他今日不来,这座日后名动京华的院子,又会落入何人之手? 思及此,陈默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史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先生,院子不必再看了,我十分中意。您开个价吧。” 史老闻言,原本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直射向陈默。 仿佛在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何底气敢直接询价。 老人脊背挺直,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六万。”他略作停顿,接着说:“少一分都不行,绝不议价,免开尊口。”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盖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无声地弥漫在三人之间。 陈默心头剧震! 饶是早有预估,6万这个数字一出,也让他有片刻失神。 果然,真正的瑰宝,纵使淹没在时代的尘埃里,其价值仍旧不可估量。 陈默敛起眼底的波澜,指尖在温热的盖碗边缘轻轻一划,抬眸直视史老。 “老先生,只收现金吗?外汇券是否可用?” 史老眼皮未抬,啜饮了一口清茶,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不行。” 他可不缺外汇劵。 陈默目光微凝,抛出第二个筹码: “黄金,收么?” 史老握着茶盏的手急不可察地一顿,终于抬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颔首点头,“黄金……可以。” “好!”陈默应声干脆利落。 “但我手中一时凑不齐如此巨款,需二十天筹款。届时现金支付、过户办契,一次结清。”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茶室中回响。 唯有陈默自己知道,此刻胸中心鼓如雷。 六万块现金,他还真没有! 但是这个院子,他疯狂想要。 重生这么久了,这是陈默第一次如果想要得到一样东西。 无论如何,他都要拿下! 陈默要赚钱,其实很容易。 只需要找几个地下赌场,分散下注,小额蚕食,想弄到两万块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陈默自己生生扼住。 赌博这件事,是他重生归来,坚决不想再碰的底线。 上辈子,正是这深渊般的“捷径”,让他吃尽苦头。 所以这两万块钱,还得想别的门路。 但是心里再没底,也不能表现出来啊。 陈默此时的样子,就像他真的有六万块钱,一样笃定。 史老端坐主位,苍老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欣赏。 陈默这份不拖泥带水的决断,很合他的胃口。 而一旁的贾六,早已是目瞪口呆。 他平时也自诩见多识广,开过眼界的人。 但是这眼睛都不眨地拿六万块钱买院子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真是一个敢要价,一个敢出钱啊。 第一百一十章 筹钱 这个院子,在方圆十里的“房牙子”里早就挂了号。 整条胡同就数它最贵,挂牌整一年了。 看的人倒是一茬接一茬,可有一多半是听说了这院子的名头,来看个稀奇的。 都是借着看房名头来开眼的人。 前几个月,史老更是亲自轰走了几个不着调的“访客”。 原本贾六只是想着,陈默气度不凡,史老应该不会直接撵人。 这才带来的,让陈默心里有个底。 才好推荐他真正想要的院子。 结果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人家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没有。 贾六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着! 成了,这是真的成了,这泼天的介绍费,落在他贾六头上了! 贾六吞咽了一口唾沫。 压抑着上扬的嘴角。 接下来,史老带着陈默详细地参观了一下整个院子。 每一个房间里,都有摆放着很多老物件。 别看现在看着不算起眼,但是放到后世,都是古董级别的。 最后,陈默站在前院中间,看着这座彰显底蕴的院子。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20天,他要赚到2万块! 史老亲自将二人送出院子,临别时告诉陈默。 “我只给你20天,20天后,如果你没有达成你的承诺,就算以后我的院子没卖出去,你筹齐了钱,我也不会再把院子卖给你了。” “我明白,史老先生,您放心!” 出来以后,陈默一直在低头思考,贾六也没有开口打扰陈默。 就推着车,跟在陈默身后。 陈默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路口,才猛然回过神来。 转头看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贾六笑了。 怪不得能混得开,这小子有点眼力见。 “这个史老是干什么的?” 陈默直接开口询问。 \"嘿嘿,您这算是问对人了,史老家啊,在我们这片挺出门的。\" “他们家,以前是末代宫廷造办处匠人的传人,负责建筑皇室工程的,这套院子,是他们家祖上贵人赏的。” “听说是贵人赏的地方,史家自己建造的,后来又按照亲王级的规格改造过,要不怎么能这么值钱呢。” “动荡年间,史家也被抄过几次,史老的父母都被迫害过,后来都在外地去世了,史老自己回来的,院子也是前些年,刚刚平反拿回来的。” “但其实我琢磨着,应该是他们家早就把东西提前都藏起来了。” “他们家古董可不少,就您刚刚坐着的那桌子那椅子,可都是老物件。” 听完贾六的介绍,陈默这才摸清了这套院子的情况。 心里有了地,陈默看着贾六说:“在京城,你们这在哪登记过户?” 贾六连忙道:“我们这已经有房管所拉,就在建国门那边。” “但是我们得先去一趟街道办事处,在那签署一个《同意转让证明》,没有这个证明,房管所是不受理的。” “然后在到房管所去办理过户手续,那个……有个过户费。” “根据面积不同收取的费用也不同,大概要60块钱左右,然后还有百分之六的契税,交完所,你就能拿到房契了,就是我们行话俗称的‘红契’。” 贾六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吞咽了一口接着说:“当然,如果这个套院子,曾经被国家征用过,还得出具一份房管所的产权证明,才可以。” 你还别说,这个贾六看着挺不着调的,但是办起事儿来,还挺专业的。 而且,80年京城买房就要办这么多的手续了。 哪像他们那的小县城里,就是一张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啥也没有。 挺好的,手续越多越安心,这可是80年代6万块天价的房产。 “行,我知道了,你放心,介绍费我按照总价格的百分之一给你。” 贾六闻言,整个人都两眼冒光,那可是600块钱! 就领着人看了一下房子,在领着人办个过户手续,这600百块,属实不少了。 “这段时间帮我盯着点史老那边的状况,20天后,也就是这个月的23号,上午十点,你直接带着他去这的街道办事处出证明,我就在街道办事处的门口等你们。” “行!!”贾六先是很狂热的点头答应了下来,但是等冷静下来以后。 他还是有点担忧,万一他到时候真领着史老去了,结果陈默耍他们没来。 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陈默一眼就看出来了贾六的心思。 “这套四合院,我势在必得,我还担心20天后,史老爷子后悔不卖了呢。” 听到陈默说这话,贾六的心放了下来。 他还真有点相信陈默这话的真实性的,因为从始至终,陈默都没有掩饰自己对这套院子的觊觎。 “行!”一咬牙,贾六答应了下来。 这种买卖千载难逢啊,要是真被开天窗了,他也认了! 跟贾六道别之后,陈默一直在想他怎么能在20天内赚到2万块钱。 陈默的脑子猛然间闪过一个地方。 潘家园! 不抢不赌,还能在短时间内筹到2万块钱的地方,还真有一个啊! 前世,在潘家园“捡漏”淘金的故事比比皆是。 想到这,陈默连招待所都不回了。 直接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潘家园! 或者说直奔劲松小区西侧的荒地上。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 陈默到的时候,才发现,80年,这个地方还没形成呢。 现在这地方只是一片荒地! 陈默站在这有些无措。 还真是……一言难尽。 三轮车师傅看到陈默这个样子有些好奇地凑过来。 “同志,你找的不是这个地方吗?” 陈默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再次上车。 “师傅,麻烦您,送我回国营招待所。谢谢!” 等陈默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半晚时分。 他现在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思索着这两万块钱从来赚的问题。 80年,潘家园还没有形成。 但是京城一定有其他交易古玩的地方,但是他还真不知道。 明天他得去打听打听,目前没有比利用前世的记忆。 “捡漏”更快速的赚钱手段。 第一百一十一章 鬼市 1985年之前。 位于朝阳门外的“东大地”及宣武门城墙根下的晨间鬼市,才是古玩爱好者的聚集地。 晨间鬼市的时间一般是在凌晨4-7点之间。 凌晨四点刚到,京城还在浓重的夜色里沉睡。 空气里弥漫着初春凌晨特有的冷意。 宣武门残破的老城墙根下,却已悄然聚集起了不少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鬼市”了。 陈默还是从一个胡同里的老大爷那打听到的地方。 天色黑漆漆的,不是面对面根本看不清人。 几缕手电筒的光柱,如飘忽的鬼火,时隐时现。 众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不凑近根本听不清。 但是陈默还是零星地听到了几句…… “这个…劳驾您…再给让让呗?” “实在让不了了,您瞅瞅这做工…都是老玩意儿…” 这还是陈默两辈子第一次逛这么正规的鬼市。 前世,他后来在陕市逛过几次所谓的鬼市。 但那个时候,所谓的鬼市也正规化了,商业气息浓厚。 没有现在这么……有趣。 如果一定要陈默形容现在的鬼市的话。 那就是……神秘。 确实这地方现在看着很神秘,有点当年江湖传说那味儿了。 陈默没有着急下手,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始逛起来了。 陈默几乎在每一个摊位前都会驻足停留。 摊位上都铺着破布或者旧报纸,甚至零星几个摊主就直接把东西摆放在泥土地上。 借着那些飘忽闪烁的光束,陈默能看到上面随意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缺了盖的民国粉彩茶壶、卷了边成堆的旧书古籍、一摞摞的“袁大头”,当然真假难辨。 褪色发暗的老怀表、乱七八糟的字画卷轴、造型怪异的木雕摆件……琳琅满目。 陈默这种在各种摊位上乱逛,一个东西都不买的小年轻是各摊主最不爱搭理的类型。 虽然不爱搭理,但是也没有撵人。 就这样,陈默把腿都要逛段了,直接逛到了早上7点。 鬼市闭市。 天微微亮的时候,摊主们像是相互约定好了一样,动作统一且迅速的收摊,然后隐匿在过往的人群众,迅速的消失不见了。 看的陈默一愣一愣的。 知道身边的人都消失不见,陈默才晃晃悠悠的往住处走。 今天起得太早了,他现在有点精神不济。 准备找个早餐铺子,吃完饭先回去睡一觉。 今天已经是陈默来京城的第三天。 他一直住在国营招待所里,虽然价格高,但是胜在安全便捷,地理位置优越。 所以陈默就一直没有换地方。 然而此时他不知道的是,他人到了京城,而有些人为了找他从京城去了陈家村。 彭县,陈家村。 一辆进口的丰田皇冠就停在陈家村门口。 牌子是阳城的,开车的人是陆雪松,后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正是陈默的亲生父母吴楚云和陆志鸿。 这两个人在京城根本待不住。 朝思暮想的孩子找到了,却不愿意跟他们相认。 饶是陆志鸿性格坚韧,也忍不住想见见这个孩子。 可是他们还不知道的是,陈默根本就不在家。 此时家中只有温亦雪、陈秀芝跟张岚在。 当然,还有家中那四个孩子。 小轿车一停在村口,就惹来了村民的主意。 李婶子:“这小轿车好气派啊,我在县城里都没有见过,不会又是来找老陈家的吧。” “谁知道呢?要不二憨,你过去问问呢。”刘婶子怂恿二憨过去问问。 陈二憨在蹲着旁边没接话,他可不敢上前。 那车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员,威风得很。 村民天生对这种象征着特权阶层的人都充满了敬畏。 陆雪松之前来过老陈家,此时正在车里给自己父母做心理建设。 “爸妈,我早说了,等小弟考上京城的学校,到了京城在见,你们偏等不及。” 陆雪松也很无奈,他知道陈默的性格。 他要是特别期待认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上门了,哪至于等到今天。 但是过完年,父母就坐不住了,天天念叨着人。 他往彭县打过几会电话,但是每次都找不到陈默,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 最近他也没在动用关系去查陈默,自然是不知道陈默现在就在京城。 所以实在拦不住,只能带着二老来了。 “我等不了啦!我想见那孩子……现在就想见!” 吴楚云的声音发颤,透露出她此刻心中的期盼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几十年的离散,让此刻的吴楚云有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相比之下,端坐在旁边的陆志鸿,坐姿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挺拔与威仪,表面看来要镇定得多。 “楚云,没事儿,我陪你一起去见孩子。” 身为陆家如今的掌舵人,第三军区手握重兵的司令员,他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也并不平静。 他陆志鸿戎马半生,若论此生最大的悔恨,莫过于几十年前,妻子生产的时候。 彼时战事吃紧,情况危急,他无暇顾及妻儿。 便让敌人转了空子,特意渗透潜伏,只为抓住他的妻儿。 妻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拜托几名战士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先行转移。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数十载杳无音信! 茫茫人海,想再找回来一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当他终于解救出妻子时,吴楚云早已身受重伤,浑身鲜血淋漓。 却仍固执地在他的怀里呢喃着:“孩子……老陆,孩子……把我们的孩子……找回来!” 如今,苍天有眼。 那个失散了几十年的孩子,终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此刻,陆志鸿的心中也同样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紧握住吴楚云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为了来陈家村见这个孩子,他破天荒地放下了所有工作。 甚至提前批阅完了所有重要的文件。 此刻,他只想单纯的,以一个心怀愧疚与思念的父亲的身份,陪着自己的妻子,一同来见见那个孩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玉蝉 张岚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忍不住也走出了院子。 跟着村里人站在外面瞧热闹。 “听说村口开来了一辆小汽车?”张岚靠近海星娘身边。 海星娘看到张岚,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的喷香的瓜子递给她。 一边熟练地“咔嚓咔嚓”磕着,一边漫不经心的回话:“可不是么,听说后面还跟着一辆,只是没开进来。” 张岚磕着瓜子点着头,此刻她是压根儿没往自家寻思。 陈默这会儿还在外面跑,根本就没在家。 就他们老陈家,八竿子也打不着能开的上小汽车的亲戚。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先是从司机位下来一个小伙子。 紧接着,从后座陆陆续续的下来了两个人。 举止亲密还拉着手,看上去像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身板笔直、气度威严,女的雍容华贵举止优雅。 那通身的气派,就像戏文里走出来的领导干部。 张岚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那个小伙子,不正是上次来他们家要跟她抢儿子的,姓陆的那个小子吗? 那他身后那对中年男女…… 张岚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家里跑,手里的瓜子都扔在了地上。 一把推开自家那扇有些破旧的院门,连门都没有关,扯着嗓子喊: “小雪!小雪!快!快出来一下!” 此时温亦雪和大姐陈秀芝正坐在炕沿上,一边复习着功课,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在炕里玩耍的孩子们。 陈佳浩小朋友过了年,已经四岁了。 很有哥哥样儿。 正在一脸小大人的摸样给龙凤胎和大姐的孩子妞妞讲故事。 是的,大姐的孩子终于改名字了,叫陈予彤,小名妞妞。 是上次周国荣来闹之后,陈默带着大姐去改的。 虽然温亦雪和大姐都听不懂陈佳浩断断续续的在讲什么。 但是两小只却听的神采奕奕,那小表情,非常专注。 听见张岚在外面的喊叫声,温亦雪心下一惊。 “大姐你先看着孩子!”温亦雪快速交代一句,便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妈,怎么了?”温亦雪见张岚表情不对,有些担忧的连忙走了过去。 就在这是,陆雪松也带着父母走到了陈家老宅的院子门前。 温亦雪站在门内。 她的目光越过带头的陆雪松,落在了他身后那对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妻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短暂的视线交汇后,温亦雪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 “几位请进。” 京城,国营招待所。 陈默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往返于“东大地”、“鬼市”和住处了。 招待所的前台都认识他了。 他都在这住了6天了,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15天,他刚来那天不算。 陈默今天准备出手了,因为他终于认出了一样东西。 前世陈默有个“赌友”在他的赌场里抵押过一个物件。 明代“子冈款”和田青白玉蝉。 陈默是见过这个东西的实物的。 听那个“赌友”说,他就是在1980年,在潘家园掏的。 这个说法跟现实确实有些出入。 因为潘家园现在还没有形成。 那么如果他没有说谎,就很有可能是在“东大地”跟“鬼市”里掏的。 外加上辈子,他赌场养的鉴定师把这东西给出了1.6个亿的超高估价。 所以陈默印象深刻,当然,最后他只好心的给那个赌友”抵押了8千万。 遇到拿古玩抵押的,行规抵一半,没毛病。 但是那东西真的很小,大概只有4厘米长2厘米宽,陈默后来拿回家把玩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能确定,鬼市里,真的有一个摊位上,把这个东西当做不值钱的古玉在卖。 他其实昨天就看见了,但是没表现出来。 最近陈默天天都在古玩剧集地转悠,实在是有点打眼。 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陈默决定今天乔装打扮一下。 反正鬼市里,本来也不容易看清人,好糊弄的很。 等陈默带着帽子围巾,将自己握的严严实实的走到那个摊位前时。 摊主果然没认出陈默来。 摊主热情地打着招呼。 “同志想寻摸个什么物件儿?不瞒您说,我这儿的品类那叫一个齐全……” 陈默直接截住了摊主的话头:“想找块古玉,送人,要寓意好点儿的。” 摊主眼睛一亮! 这种目标明确的,多半是真心要买的主顾。 他连忙吃力地拽过旁边一个破布包裹:“您瞅瞅这儿!都是正经老东西,都是玉的!您慢慢挑!” “瞧瞧这个,如意!送人最合适,寓意特别好!” “再看看这个?这叫平安无事牌,这料子好!这送人多好啊……” 陈默顺着摊主的指点逐一看去,最后才“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玉蝉上。 他随手拈起这小玩意儿,装模作样地端详片刻:“这是……蝉?” “对对!玉蝉!这寓意也好着呢!”摊主笑着试探,“您这是要送……长辈?” 陈默点头:“嗯,家里老头子过寿。就它吧,多少钱?” 陈默现在的样子,就像个不识货、纯粹买点玩意讨老头欢心的二世祖模样。 摊主的小眼睛精光一闪。 摊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瞅他那股子对玉器四六不懂的劲儿,应该是个家里有钱的二世主。 想到这儿,摊主心一横,狮子大张口。 “80块!我跟您说啊,您还别嫌贵,这老物件儿……” 他正打算编点故事。 “给我包起来吧。” 陈默根本就不等摊主说完,直接开口打断了。 他才不在乎这八十块钱, 其实此刻他的心跳的很快,擂鼓似的敲打着胸膛。 这个玉蝉他也是第一次拿到手里,越看越觉得就是那个物件。 所以他现在怕的是节外生枝! “啊?!”摊主被噎得一愣,脑子都慢了半拍。 才发应过来陈默直接就应了下来,这冤大头,果然好宰啊! 摊主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好嘞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这玩意儿,当初不过是他掏老宅子时候的一个添头。 根本就没花一分钱。 这一转手就是80块钱,那是现在两三个月的工资啊。 这买卖做的太值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东西会有被人捡漏的可能性。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了,自诩懂行。 玉这东西,尤其是古玉,是要看材质跟大小的。 就这么一点点的小玉雕,材质还不好,能值钱才怪了。 陈默递过去了8张大团结,把东西拿到手后随手踹进兜里,然后转身就朝外头走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买家1 回到住处,陈默小心翼翼地把玉蝉拿了出来。 把之前准备好的纯净水拿出来。 陈默的古玩知识并不算丰富,只能说上辈子有钱了之后。 看到的见到的比较多,耳濡目染之下,了解一些。 要处理玉制品,首先是绝对不能加任何化学洗涤剂或强酸强碱 要用纯净的温水,慢慢浸泡。 浸泡后,使用非常柔软的刷毛,反复几次,直到没有脏污在流出。 陈默一白天都在处理玉蝉,等到玉蝉真正处理好。 陈默对着阳光欣赏着—— 玉蝉主体采用上等新疆和田玉料,介于青玉与白玉之间,呈现出温润柔和的青白色调。 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如蝉的腹部下方、翅膀内侧边缘或蝉足附近。 刻着“子冈”款识。 陈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枚冰冷的玉蝉轮廓。 没错,这正是前世记忆中让他非常惊艳的那枚明代“子冈款”和田青白玉蝉! 每一丝温润的玉质,每一道鬼斧神工的刻痕,都在无声地证明它的价值。 此刻虽攥在掌心,陈默心头难免泛起一丝不舍。 虽然现在就要出了这只玉蝉很可惜, 但是如果能得到丹青雅苑,那就是值得的。 那么下一步,就需要考虑,在80年,谁会有钱能出2万块买这个物件。 陈默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远方,脑海中飞快地筛选着那个年代可能接触的具备如此实力的潜在买家。 其实现在最有可能出手的地方,应该是涉外宾馆、侨汇商店。 找华侨或者是归国侨胞出手。 但是陈默心里不是很愿意,他还是想找国内的藏家出手。 可能是因为心里对这东西的不舍,让他不想让这种宝藏流落到外国去。 陈默突然想回“鬼市”去碰碰运气。 这几天通过他的观察,他发现,位于宣武门城墙根下的晨间鬼市,还是有很多干部子弟光顾的。 他今天伪装的,就是这种二世主。 宝物择主,也许…… 翌日,凌晨四点。 天色如墨,寒意未散。 陆思源紧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步履沉稳的老者,一起走进“鬼市”。 摊位上的物件影影绰绰,交谈声细若蚊蝇,空气里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魏师傅,”陆思源显然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有这么好玩的地方,您怎么不早点带我来开开眼?” 话音未落,旁边的魏师傅就拽了一把他的胳膊。 老人侧过头,压低嗓子道:“嘘!噤声!这儿不是能喧哗的地界儿。” 陆思源被拽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昏暗中,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从阴影里投来,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整个市场仿佛被他刚才那嗓子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更低的窸窣声。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缩了缩脖子,凑近魏师傅,这次声音压得极低。 “魏老,这回是给家里老爷子挑九十大寿的寿礼,马虎不得。得要寓意好的,最好…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我这做晚辈的孝心。” 魏师傅微微颔首:“省的。你只管跟着我,多看,少问,千万别露了相,不能显得很急迫的样子。” “成,听您的。”陆思源连忙应声,这回连点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这两个人正是陆家第三代,出自三房的陆思源和他找的掌眼师傅魏吉。 这个魏吉是京城老字号“德宝斋”的掌柜。 平时跟一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们就有些来往。 陆家老爷子马上要过九十大寿了,陆思源就想掏点好东西送自己爷爷。 也能在众位长辈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孝心。 在“德宝斋”没看到相中的,这才跟着魏吉来到了“鬼市”掏宝。 而也因为陆思源刚刚那嗓子,隐藏在“鬼市”里寻找机会的陈默,也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陈默就不远不近地坠在两人身后。 得益于鬼市里的昏暗的视线,他跟着这两个人走过了几个摊位了,都没被这两人发现。 直到这两人把鬼市从头到尾都逛完了,也没出手。 陈默基本上就能确定了,这两个人想掏的物件,确实是要高货。 陈默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位老者身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没看到好的?” 魏吉闻言转头看向陈默,目光锐利。 “小同志,我这不是你能钓的愣头青。” “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个行家,我这确实有高货,但是价格不菲……”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能不能看得起。 魏吉眯起了眼睛,旁边陆思源可不管这些,直接开口道:“我不差钱,只要你的东西让我满意,我出得起。” 陆思源这话一出,陈默在心里满意了。 他刚刚也能听见,这两个人是要给家中长辈送寿礼的。 跟他昨天找的借口一样,不过他是假的,人家这样子却像是真的。 陈默出言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去旁边……” 陆思源刚想答应。 魏吉就警惕地拉住了他:“小兄弟,要去哪?” “你们放心,我就一个人,我还不放心你们呢,就在旁边的巷子里,那边安静些。光线也好些” 魏吉海是不放心,还想再问,陆思源却颇为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在紫禁城里,只有他坑别人的份,那有别人坑他的份。 要是真有人敢坑他,他就会让这个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两人跟着陈默来到了陈默早就踩好点的胡同拐角。 这个地方确实更安全亮堂一些。 陈默把东西拿了出来,但是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开口说道:“两位,我这个物件,少于3万不卖,我劝你们想好了在看。” 陆思源还没多大反应,魏吉就先皱起了眉头。 “小兄弟,你知道三万块是多大一笔钱吗?” 这年头做局的人胃口都这么大了吗? 是的,因为陈默的故弄玄虚,导致现在魏吉觉得他就是故意盯上他们,做局的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买家2 在魏吉眼里,主动找上门的,多数都是骗子。 上来先装神秘引人上钩,再挑个僻静地方下手,最后报个天价让你进退两难。 一环套一环,防不胜防。 可惜啊,陆思源这少爷到底是嫩了点,太年轻,没见过世面。 陈默那番故弄玄虚,加上“三万块”这噱头,反而把陆思源的胃口吊得更高了,满脑子只想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魏吉已经想好了,一会看到东西,不管是什么就说是假的。 然后二话不说,立刻拽上陆家少爷,扭头就走! “我当然知道,老先生,我尊重你是个懂行的藏家,您这连东西都没看呢,怎么就开始瞧不起人了呢。” 陈默不疾不徐的,语气中还带点调侃。 陆思源这会儿,好奇心已经勾起来了。 “你先把东西拿给我们看看。” 说着就要上手,陈默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东西放到了地上。 不能手对手交货,这叫规矩。 魏吉蹲下,把东西拿了起来。 打开包裹着的棉布,拿着手电筒仔细查看。 当魏吉观察到玉蝉下方那个小款时,差点没手滑把东西掉下去。 这个时候,魏吉的眼神变了,如果他遇到的不是骗子,那么…… 一想到这东西有可能是什么的时候。 他的心脏狂跳。 说实话,这一刻,他是动了私心的。 如果自己把东西截下来…… 一旁的陆思源瞅着魏吉捧着那玉蝉,脸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半天没言语。 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把将那小小的物件从魏吉手里捞了过来。 “就……这么点儿个小玩意儿,值三万?” 陆思源掂量着掌中温润的小小玉蝉,有点不以为然。 听到他这么说,陈默也不着急,他刚刚观察这个魏吉的神色。 他应该是知道了这东西的价值,还可能有了点别的想法。 陆思源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这时候魏吉也已经做完了心里斗争。 东西,还得给陆小公子! 第一,陆家在四九城根深蒂固,绝对得罪不起! 第二是因为,陈默在旁边看着,这小子一定知道这个物件的价值。 他若强说假,甚至压价,不仅自取其辱,还等于当着少爷的面儿打了自个儿几十年的招牌。 最后一点是……三万块钱,他要是砸锅卖铁确实能买得起,但是肯定要把“德宝斋”掏空,实在是不值当。 刚压下心中的贪念,一转头,就看到陆思源把玉蝉翻过来调过去地瞧……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哎!!” 魏吉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战战兢兢地护住陆思源握着玉蝉的手。 “使不得!可使不得这么拿呀!这东西金贵得紧!可千万留点神啊!” 陆思源被魏吉这突如其来的夸张架势弄得一愣,手倒是被稳稳托住了。 “怎么?真是个好东西?” 陆思源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的样子,但是绝对不傻。 要不说,这世家子弟,就没几个是真傻的。 魏吉没有立刻回答陆思源的问话。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蝉放回了地上。 东西不能离开卖家的眼。 这也是规矩。 接着,他拉着陆思源往旁边紧走了几步。 这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东西可能是明代的古玉,而且可能是名家雕刻的。” “如果……能证明是那位雕的,那这枚玉蝉,确实价值连城。” “但是现在光线不好,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是这个东西。” “还是需要拿回去,找几个专门鉴定玉器的师傅,一起来看看。” 陆思源皱起眉头,他带魏吉来,就是来确保他买到的东西是真货的。 如果魏吉不能确定,那他还真不敢砸重金买东西。 想到这,陆思源眼珠子一转,转身看向陈默道:“小兄弟,东西我们现在看不准,你能跟我们回去一趟吗?” 陈默摇了摇头:“不能。” 这时候倒卖文物可是重罪, 在这个地方卖出去,转身谁也不认识谁,但是如果过了明路,那就不一样了。 陆思源被这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能”两个字弄得一愣。 三万块!这小子,眼底竟然一丝涟漪也无? 这股子浑不在意的劲儿……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思源突然对陈默来了一丝兴趣 “真不卖了?” 就在这当口,陈默身体微屈,弯腰拿起了玉蝉。 抬眼看向陆思源:“机会么,就这么一次,说实话,我其实一点都不想买这东西。” “要不是因为我最近急用钱,你别说给我三万,给我三十万,我都不一定会卖。” 这陈默说的是实话。 但是对面陆思源闻言却乐了,他侧过头看向魏吉:“魏师傅,你给我个准话,你觉得这东西是真的概率有多大?” 魏吉面色有些发苦,他现在看确实有可能是子冈的作品,但是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太满。 “嗯……” 想了想,魏吉给了一个比较中肯的回复:“现在看有六成把握。” “好!”陆思源点头道:“东西我要了,但是小兄弟,我没拿这么多现金,你得跟我去银行取。” 80年已经有国家银行了,只是跨地区取款比较困难,所以陈默之前才没有把自己的现金放到银行。 陈默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合理的要求,答应了下来。 “成,但是我没法跟你去银行,明天4点,我还在这等你,你带钱来拿货,我只等到你5点,如果你人没来,那交易终止。” 陆思源没想到陈默这么谨慎。 笑了笑,说道:“小子,我姓陆,叫陆思源,你把我名字记住了,我在这四九城里,也算是个人物,我说出去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我说拿钱来买你的东西,就一定能来。” 陆思源??陈默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滞。 话说他来京城也一个星期了,还从来没想起来自己的好大哥。 要不……等丹青雅苑到手,叫他来认个门儿? 这小子不会跟自己的好大哥有啥关系吧? 京城里还有姓陆的世家吗? 他喉头滚了滚,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抛出个名字:“那什么……你认识……陆雪松吗?” 陆思源猝不及防,蒙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诧异道:“你认识我哥?” 陈默无语了,得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直接把东西递给了陆思源。 价值万金的玉蝉,竟被他像丢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似的。 “东西,你先收着,拿回去找专家好好鉴定吧。” 看着陆思源懵逼地接过东西,陈默又道:“鉴定完,把钱送到国营招待所,206号房,找陈默。”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 “哦,你也可以赖账,我会直接找陆雪松要的。” 话音未落,陈默利落地一转身,步履轻快,连一丝停顿都欠奉。 独留下陆思源在空中凌乱。 什么意思,这小子认识他哥? 这小子叫什么来着?陈什么?他没听清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子冈款 火车轮毂敲击着铁轨,一路向京城奔去。 软卧包厢里,吴楚云靠窗坐着,脑海里回忆着那几个小娃娃的摸样。 陈佳浩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唤她“奶奶”。 龙凤胎粉雕玉琢,安安的模样。 “老陆,”她忍不住又推了推身边正在看报的丈夫。 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乏,却掩不住那份持续的兴奋。 “你瞧见没?安安那眉眼,简直跟咱们雪松小时候一样,还有佳浩,那神态,可不就像你年轻时候……” 一路上,这样的话吴楚云絮叨了不知多少遍,精神倒是愈来愈好。 而陆志鸿的目光虽落在报纸上,心思却在想另一件事儿。 那个温家,他儿媳妇的娘家。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伴,落在对面铺位上的儿子陆雪松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雪松,你先前提到小温娘家……是那个,温兴言,温教授吗?” 陆雪松放下手里的书,点了点头:“是。当年那位京大的外文翻译专家。” “人……还没平反回来?”陆志鸿的食指轻轻点在桌子上。 “卡在哪儿了?”他追问。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媳妇都令他和吴楚云很满意。 大气、有见识、礼节周全,更难得的是给陆家添了三个聪颖伶俐的孩子。 既是正经亲家的事,有些事儿便该过问一下。 陆雪松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还没平反……阻力在……林家那位乘龙快婿身上。” “他这位置坐稳了,怕老师回来‘碍事’。” 陆雪松稍作停顿,继续道,“我之前旁敲侧击过。只是当年那个案子,做得铁案如山,卷宗材料滴水不漏,想翻……难度有点大。” 陆志鸿听完,沉默了片刻,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平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度: “找人,跑一趟大西北。直接去找当事人!一个顶级的外文教授,在那种时候,怎么可能真的通敌卖国?” “查!把当初经手的人,里里外外都给我翻一遍!务必找到当年出的‘纰漏’!” 他又将报纸叠好,放到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盯着点他们家被‘充公’的那些家业。一旦人回来了,全部如数奉还。” 陆雪松的脸上浮现出了放松的笑容。 “知道了,爸。” 有了老头子这几句定性的话,比他之前私下奔走托关系要管用千百倍。 温家的案子……看来,是能见天日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陆雪松就一阵头疼。 这一下,还是没见到,虽然因为几个侄子让父母展示放下了要看陈默的执念。 但是毕竟是跑了这么远都没有见到,爸妈不说,但是心里应该还是很伤心的。 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车轮隆隆向北而去,而一道指令正悄然改变着温家的命运的轨迹。 京城,招待所206号房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陈默走进来直挺挺地把自己“砸”进了床铺里。 呼—— 一口浊气长长地、沉沉地从胸腔里顶了出来。 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随着那枚玉蝉离手,终于松弛下来。 这天天四点起,也实在是有点折腾人。 现在距离交易的时间,还剩下13天,他还有一些外汇卷没处理。 但是因为玉蝉卖了3万,他的外汇卷可以暂时不用动了。 陈默念头还没转利索,深沉的睡意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陈默这边是睡着了,“德宝斋”那边可就热闹了。 陆思源直接把东西带到了“德宝斋”。 这个时候已经是上午了,魏吉马不停蹄地出门去找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德宝斋”惊现疑似明代“子冈款”玉蝉! 不到两个小时,几位在京城古玉圈里数一数二的老行家,便脚不沾地地赶到了“德宝斋”。 小小的内堂挤满了人。 “老魏!消息当真?真是‘子冈’款?!”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刚进门就急声问道,声音都带着颤。 话音未落,门口光线一暗,一位身着朴素灰布褂的老者缓步而入。 他一露面,内堂里几位正围着灯细看的专家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微微颔首致意。 “史老!”魏吉连忙迎上前,语气恭敬。 “您老怎么也惊动了……” 这位的祖上可是当年在宫里摸的老匠人。 传到这一代,也是眼力毒辣,地位超然。 而这位史老,正是要卖陈默四合院的那位史老。 足能证明,80年代的京城,古玩圈子真的不大。 史老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走到那枚被聚光灯照得通体莹润、宝光内蕴的玉蝉前。 一时间,内堂鸦雀无声。 几位专家轮番上前,有人手持高倍放大镜,几乎将脸贴到玉蝉上。 有人闭目凝神,指尖在蝉翼纹路上极轻极缓地摩挲感受。 史老则只是静静地看着,浑浊的老眼在强光下精光四射。 陆思源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不是……诸位,你们给我讲讲啊,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值不值钱啊?” 魏吉看了陆思源一眼,这才想起来这,这枚玉蝉的正主在这呢。 “哎,诸位,这位才是这枚玉蝉的正主,你们给他介绍介绍这物件吧” 众专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史老。 史老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轻咳一声,才开口:“小友问真假,论价值。这便先要从这名号说起。” “这玉蝉下方所镌刻的‘子冈’二字,乃是明代一位雕玉大师的名字。” “‘陆子冈’……说来也奇了。” 史老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此陆……与小友你的姓氏竟然是一个字,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呢!” “这个陆子冈可不得了,他活跃于明代嘉靖-万历年间,被人称为一代宗师,传奇匠人。” “是玉雕史上最负盛名的巨匠之一,被誉为“吴中绝技”“碾玉妙手”。” “他并非宫廷御用匠人,而是民间独立手工艺人的代表,其作品却深受皇室、文人士大夫追捧,甚至被记载入《苏州府志》《太仓州志》等官方文献。”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兄弟 另一位老者也开口道:“这个人啊,他非常有传奇色彩。” “传说他并善用名为“昆吾刀”的神秘工具,能在坚硬的玉石上运刀如笔,刻出细若毫发、流畅飘逸的线条和诗文。” “其技艺之精,据说皇帝曾下令“不得在玉器上落款”。 “但是这个子冈大师,仍敢在隐秘处刻下自己的名字,成为其作品最独特的印记和品质保证。” 史老接话道:“也就是说真正的“子冈款”作品,代表着明代玉雕工艺的最高水平。” “而你这枚玉蝉,确实是真的‘子冈’款,你说值不值钱?” “这已经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了,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陆思源听到这有点兴奋了,他连忙开口询问:“那这个玉蝉,送老人当寿礼,寓意怎么样啊?” 几位老者相识一眼,其中一个才道:“小友你真的孝心可嘉!” “这玉蝉当寿礼那是相当合适的。” “怎么说?”陆思源追问,他得学两句,能在寿宴上讲出来啊。 “蝉在我国自古就有多重美好寓意……比如说啊,它是高洁清廉的象征,而且蝉也有长寿永生的含义。” “而且,蝉鸣响亮,故也寓意才华出众,一鸣惊人。” “就是吧……”其中一个老者显得有点迟疑。 “就是什么?”陆思源追问。 “就是吧,因为玉蝉,也有破土羽化,象征生命的轮回,复活与永生。这使得玉蝉也成为了古代重要的葬玉…… “啥叫,葬玉?”陆思源不懂接着询问。 “就是……含于逝者口中……伴着逝者一起下葬的……” 陆思源闻言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送老人吗?” 史老这时候含笑开口:“这就要看你家的长辈是否在意这件事儿了,其实一般来说,子冈的作品,不会是葬玉,而且这枚玉蝉质地温润,也没有明显的沁色,是葬玉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我家小辈能送我一个子冈款的玉蝉,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根本就不在意那一点葬玉的可能性。” 陆思源听着眉头舒展了几分。 陆子冈姓陆,他的作品不会是葬玉,只要这几点是真的就好,咬死了不是就行了。 当晚,陆思源捧着自己到宝贝。 早早就等在了陆雪松家。 是家里的警卫员给他开的门,他这才知道,大伯家一家人都不在。 警卫员也不知道去哪了,都离开三天了。 这种事儿还是头一遭呢。 他只是来确定,那个叫陈默的人是不是真的认识自己大哥。 其实就算不认识,他也不会不给人钱。 他陆小少爷不差钱,差的是真正的好礼物。 其实别看这时候三万块钱是个天价,但是在一些特权阶级的人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就比如,80年,一个好的电影剧本,就能有一千五百块左右的稿酬。 是的,你没听说,这年头文艺工作者就是这么的赚钱。 甚至能白嫖招待所住个几个月。 这就是时代的问题。 等了一会儿,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陆思源有点饿了,想着不行明天在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传来了车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家人走了进来。 陆雪松早就从门卫那得知了自己堂弟来找自己的事儿。 看到陆思源也没惊讶。 陆思源看到自己大伯跟大娘,立马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问好。 “大伯,大娘,回来了啊” “思源来了啊,吃饭了没啊?”吴楚云笑着询问。 “还没呢大娘,嘿嘿,我等我哥。” “行,那你们聊着。” 吴楚云跟陆志鸿就先走了进去,院子里就剩下了陆雪松跟陆思源。 陆雪松走到陆思源身边坐下。询问:“大晚上的来我这,怎么了,有事儿啊?” “嘿嘿,哥,我问你个事儿,你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吗?” “你说谁?”陆雪松脸色一变。 “陈默啊……你……不认识吗?” “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他现在在哪?”陆雪松的表情有些严肃。 “他说他在国营招待所……”这一下子让陆思源还有点紧张了。 这小子tmd来京城了? 他竟然自己来京城了,然后他们全家还去彭城找他?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陈默揣着自己一堆外汇券。 刚下楼,抬眼就看到陆雪松跟陆思源就坐在国营招待所大厅里的沙发上。 陆雪松姿态有悠闲地看着报纸。 陆思源在旁边喝着茶。 看到陈默下来,陆雪松合上报纸开口道:“来北京,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个……\"陈默这个时候,还真有点尴尬,他这事儿一个接一个的。 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好大哥在北京,还有……没见过面的长辈。 就在陈默不知道怎么搭话的时候。 陆思源直接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前,围着陈默转了一圈。 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啧啧有声地念:“嘿!像!真像啊哥!” 陆雪松这时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站了起来,说道:“走吧,一起去吃个早餐。” 三个兄弟一起坐到了招待所对面的小吃摊上。 大眼瞪小眼地等着馄饨。 陈默看着一直对他充满好奇的陆思源道:“我的钱呢?” 陆思源这才像是猛然反应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制的存单递给陈默。 “这个是国有银行建国门储蓄所的存单,你随时都能去凭借这个存单取钱。” 陈默挑了一下眉,直接就把这个存单收了起来。 陆思源接着说:“哎,我说,那个玉蝉我找了一堆专家鉴定,是真的子冈款,你知道陆子冈是谁不?就是……” “我知道……”陈默直接截住了陆思源的话,这小子现在看着怎么又点话痨的潜质呢。 “知道你还卖啊?要不我把东西还你?” 陈默看了看陆思源,突然觉得这小子人品还行。 “嗯,卖,我最近缺钱。” 陆雪松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他昨晚就知道了陈默是怎么跟陆思源认识的。 听到这他看向陈默直接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他还真怕这小子乱来,他可是有前科的,在去赌博什么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伯家的基因 “想买个院子。” 陈默吃着嘴里的馄饨,随口答道。 陆雪松捏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在京城吗?用不用我找人带你去看看,有一些国有对外售卖的院子。” “不用了,我有看中的了。” 陈默注意到陆雪松一闪而逝的失望。 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是真的看好了一个,非他不可,要不我也不会卖玉蝉,不是跟你客气,哥。” 这一声哥,果然给陆雪松哄好了。 陆思源在旁边见缝插针到:“哥,他不要,我要啊,还有要对外处理的院子吗?” “没你的份,吃你的饭。” 陆雪松对待陆思源跟对待陈默就不是一个态度。 陆思源不愤地皱了皱鼻子。 陆雪松又看向陈默:“你手里钱还够吗?不够我这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个,卖了玉蝉,够用了。” “呃……”陆思源观察到自己堂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的说:“要不……玉蝉你别卖了,那钱算我借你的,你有了在还我吧。” 这话说完,他的心都在滴血,他好不容易掏到的物件啊。 陈默笑了笑,看着陆思源道:“东西你放心拿着,别有负担,不是卖你,我也会卖别人的,心意我领了。” 陆思源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他堂兄,发现陆雪松这次没用那种危险的眼光看着他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堂兄有点弟控啊,他哥平时对他们几个弟弟也不是这态度啊。 所以这就是亲生的跟堂兄弟的区别吗? 不过陆思源眼珠子一转,突然明白了,这他要是提前讨好了自己的小堂弟。 哎……是小堂弟吗? 想到这,陆思源看向陈默问到:“那个,我们俩谁大啊?” “我今年23”陈默不是很在乎谁大的问题,低头边吃着馄饨,边回道。 “哎,那你比我小一岁啊,小堂弟!”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默了。” 陆思源很自来熟地一把拉过陈默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这京城可是哥哥的地盘,哥哥一会儿带你去潇洒潇洒啊。” “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事儿。”陈默直接拒绝。 认了亲戚是一回事儿,要从陌生人变亲人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而且他确实有事儿,他要去把外汇券处理了。 “哎,你这就没劲儿了。” 陆思源这话一出,还没等陆雪松变脸,陈默就淡笑着拉开了他的胳膊。 “我这人,就是挺没意思的。” 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陈默的性格就是如此。 他不喜欢的事儿,是谁都没有办法绑架他去做。 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这群在京城的所谓的“亲戚”相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就把界限摆明。 陆雪松这时候看了陆思源一眼。 这一眼,直接吓得陆思源干笑一声,差点呛着。 他是品明白了,这个小表弟在他大哥心里的地位是真不一样。 这他还没认祖归宗呢,这要是自己的大伯跟大娘…… 想到这,陆思源直接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变脸。 “嘿嘿,那成,小堂弟,你下午想去哪玩?哥哥我开车带你去啊。” “我吃完了,先走了,思源,别带他去不该去的地方。” 说着陆雪松又看向陈默道:“爸妈跟我去了一趟陈家村,看到了佳浩和跳跳安安,没看到你,都挺遗憾的,你办完了事儿,来家里一趟。” 说完,也不等陈默反应,转身就上了一直等在道边的吉普车,离开了。 陈默一愣,他是真没想到,陆家人竟然能为了见他特意跑到陈家村去。 陆思源看着陈默陷入沉思中。 忍不住开口:“我听我哥说你不想认我们啊?为什么啊?” “当初我大伯跟我大娘肯定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听说是因为有人针对大伯的家人,大娘怕你出危险才找人送你走的。” “我们这种人家,不可能扔孩子的,更别说大伯只有我大哥一个独苗苗了。哦……现在不是独苗苗了。” 陈默没理陆思源的碎碎念,他也不知道这辈子机缘巧合之下,突然冒出来的亲人,该怎么处理。 潜意识里,他就没把亲人当回事,但是他认可陆雪松,因为这个人几次帮过他。 哎,算了,有机会还是去看看陌生的亲生父母吧。 陈默在心里想着。 总是躲不过去,不如直接去面对。 托陆思源的福,陈默重生后还是第一次坐上了进口小汽车。 陆思源发动车子,语气带着几分嘚瑟地说:“这是我爸单位的车,进口的,伏尔加gaz-24。嘿嘿,他平时上班不怎么用,单位还配了专职司机。我嘛,偶尔就让司机开出来,蹭着用用。” 他拍了拍方向盘,得意地问,“怎么样,车里够暖和吧?” 陈默轻笑着应和:“确实,比大哥那辆都好。我记得北京吉普212的暖气可不太灵光。” “嘿嘿嘿,看不出来你还挺懂行!” 陆思源乐了,“不过他那车是单位直接配给他的,跟我这种‘蹭’家里车的,性质可不一样。” 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小骄傲,仿佛“蹭”车也是一种本事。 陈默失笑,不再多言。 车子驶进长安街,陆过宏伟的天安门。 陈默坐在副驾,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城楼轮廓。 忽然间,他有些想妻子儿女和父母了。 出来很久了。 温亦雪从小在京城长大,对这里或许早已习以为常。 但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们…… 陈默暗暗下定决心,等拿下了丹青雅苑,一定要把父母接来京城好好瞧瞧。 上辈子,二老直到离世都没能离开彭县那小地方,今生,他一定要常带他们出来走走。 陆思源侧目打量着身旁的小堂弟。 他本以为,一个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孩子,初次坐上这样的小轿车,多少会有些局促不安,或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可陈默的反应让他意外,他表现得太从容了,太淡然了。 没有丝毫惊讶和新奇,仿佛这一切寻常不过。 这份超乎年龄与见识的镇定,让陆思源心底微微一动。 再联想到陈默卖掉那块玉蝉时分明知道它的价值…… 这个小堂弟,确实不简单。 难道大伯家的基因…真就格外优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外汇券 陆思源一路将陈默带到了建国门的华夏银行。 这是八十年代最早的国家银行之一,他刚给陈默的那张存单,就出自这里。 “我说……小默啊,你要来这儿取钱啊?”陆思源试探着问。 “嗯。”陈默随意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就往下走。 陆思源赶忙熄火,跟着他一起进了华夏银行的门。 他原以为陈默只是来把自己刚给的那笔钱取出来。 万万没想到,陈默到柜台张口要办的业务,根本就不是取现。 他要办的是外汇券(外汇兑换券)兑换现金的业务。 更让陆思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自己这小堂弟掏出来的外汇券,数量惊人! 这年头外汇券金贵得很,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难弄到几张。 就算真有门路搞到的,哪个不是攥在手里赶着去买市面上见不到的稀缺物品。 他居然跑到华夏银行来换成现钱?! 陆思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默从那其貌不扬的小背包里,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掏外汇券…… 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这么好的东西,他都没搞到过这么多好吧! 眼见着陈默要把这些外汇券交到柜员手里,陆思源猛地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攥住了陈默的手腕! “等一下!” 他扭头对柜台里一脸诧异的工作人员道:“抱歉!稍等!我们商量商量,一会儿再办!” 话音未落,几乎是把陈默硬拽到了一旁。 陈默不明所以地看向陆思源:“怎么了?” 陆思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小默!你知不知道这外汇券有多金贵?它能换多少市面上见都见不着的好东西啊!” “我知道啊,”陈默语气平静,“但我现在需要的是现金。” 陆思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阴晴不定。 这年头,外汇券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是打开“特供世界”大门的钥匙。 像友谊商店、华侨商店那种地方,没它你连门都进不去! 有了它,日本产的电视机、电冰箱,欧美的高档服装,法国的香水,瑞士的名表,还有紧俏的万宝路香烟…… 这些可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搞不到的好东西。 更别提在物资短缺的八十年代,拿着外汇券去买粮油食品,还能免粮票。 甚至不限量购买进口食品,比如巧克力、咖啡什么的。 而且,外汇券买东西还便宜。 有些商品明晃晃挂着两种价钱,人民币一个价,外汇券一个价。 后者能便宜一半甚至更多! 深市那边,多少人挤破头在黑市上倒腾外汇券,就为了这里面的差价。 这些东西,对于陆思源这种在政策边缘“灵活”游走,专搞“投机倒把”的人来说,简直太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可不舍得眼睁睁地看着陈默把这么多的外汇券都兑换成现金。 可问题是……他刚为了买那块玉蝉,几乎掏空了这段时间他弄来的所有现金。 这个月,他是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了。 陆思源沉吟片刻,问道:“你急着兑换这些外汇券,说到底……还是为了买那套四合院,对吧?” “嗯。”陈默点头承认。 他自然清楚外汇券当下的价值,但现金缺口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只留了少量外汇券以备不时之需,其余都打算换成现钱。 虽然卖掉玉蝉得了三万,买下“丹青雅苑”是够了。 可那就意味着他手头的资金彻底掏空。 他计划尽快敲定房子,然后赶回老家专心准备高考。 等高考结束,还惦记着再去一趟天津。 陆思源也是个干脆人,直言道:“我手头是真没钱了,全砸你那玉蝉上了。但你这兑换法儿,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这样,你告诉我,买那院子你到底还差多少?我找人想法子给你凑点现金出来!” 陈默抬眼打量了下陆思源焦灼的神情,想了想说:“其实买院子的钱……我现在勉强能凑够。只是买完就没钱了。况且,我办完过户就得赶紧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你要是实在想要这些外汇券,我可以先给你……” “仗义啊,小堂弟!”陆思源眼睛骤亮,喜上眉梢,伸手“砰砰”拍着自己胸口。 “放心!等哥哥缓过劲来,头一个还你钱!” 陈默笑了笑:“钱倒不急。先放你那儿,等我下次来北京再说。” “成!就这么定了!”陆思源一口应下。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宝贝”外汇券,哪里顾得上琢磨陈默这话里的意思。 陈默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一叠叠外汇券尽数塞到陆思源手里,转身就往柜台那边走。 陆思源捧着外汇券松了口气,心道这回陈默总该是去取他那三万块了吧。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默不仅取出了那三万,接着又干脆利落地取出两万! 五叠厚实的钞票被放到柜台上。 当陈默接过柜员递出的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五万元时,站在他身后的陆思源,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这小堂弟……真有钱啊! 陈默还有65克左右的黄金。 但是他知道,1980年,国内的黄金因为有国家调控,在160元一克。 但是也是1980年1月21日,国际金价创下850美元\/盎司的历史高位。 随后因美国政府干预,价格迅速回落,单日跌幅达50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1美元1.49元rmb,850美元\/盎司约合每克276元rmb 所以这里面的利润空间还是挺大的。 等到83年,国内允许自由贸易,金价会逐步与世界接轨。 那时候,金价会在翻个倍。 所以相对外汇券来说,持有金子的性价比更高一些。 所以他才把外汇券拿出来兑换现金,而不是黄金。 现在因为陆思源的缘故,外汇券换不了钱了。 陈默准备找个有溢价的黑市,先兜售出去50克左右的黄金,剩下的给自己媳妇跟母亲打点首饰。 他一点都不可惜,这些黄金等到83年能不能翻倍,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3年后,他能赚到钱一定是成几何倍数增长的。 黄金并不是这个时候需要大量持有的稀缺资源。 开玩笑,一万块钱到83年变两万块钱的黄金,能有到83年再也寻不到的丹青雅苑稀缺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雀儿桥市场 所以陈默将5万块钱存在一起后,跟着陆思源上了车。 坐到副驾驶上,陈默侧过头,询问陆思源这个本地人。 “你知道,京城什么地方,能大量出黄金吗?” “啥?”陆思源一愣,感觉这小堂弟的思路他快追不上了。 “我有成色足的小黄鱼,每条5克,”陈默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一口气出十条。” 陆思源喉结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等等……你看中的那院子,到底要多少?别是给人坑了!” “就在这地界,最贵的院子也就三五万,哪有这么贵的院子啊。” 陈默嘴角微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值,那它就值这个价。” “院子的事儿先放放,”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眼下,你先告诉我哪能溢价出黄金,现在国有银行收黄金的价格是160元一克,我觉得有点坑。” 陆思源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 沉吟道:“这东西去黑市应该能溢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是黑市风险还是有一些的,你确定要去?” 陆思源这话问得很慎重,因为1980年代以及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国都实行黄金国家专营制度。 私人买卖黄金、走私黄金,在黑市进行黄金交易,均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如果真被抓到,那事儿还真挺大的。 “去!”陈默没多少犹豫,这个年头,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 那句话儿怎么说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有陆思源跟着,他去京城黑市出事儿的几率不高。 “行……”陆思源答应得也很痛快,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驶离了建国门。 车子一路向北疾驰。 最终一头扎进了东城区外围一个喧闹非凡的农贸市场。 叫雀儿桥农贸市场。 陈默挑了挑眉,心下掠过一丝恍然。 他来京城这些日子,只摸熟了那些古玩发烧友扎堆的“鬼市”。 从来没想找过京城的黑市。 原因很简单,天子脚下,风声紧、管束严。 何况他一个外乡人,强龙难压地头蛇,不想轻易惹上无谓的麻烦。 宣武门城墙根下那“鬼市”能安然存在,其实是有它的道理的。 这年头,国内对古玩的价值认知尚浅,鬼市里多是赝品,交易多以物易。 说是发烧友的据点更贴切。 真动辄万金的大买卖?一年也未必有几桩。 自然也就成了监管的灰色地带,引不来什么公安关注。 但正经的黑市可不一样。 陆思源对这片熟门熟路,领着陈默在拥挤的人潮中利落穿行。 这雀儿桥市场在东城一带颇具规模,是街道办操持的正经集市。 负责售卖附近村镇的果蔬、活禽活畜等农产品。 扎堆贩卖,叫卖声、吆喝声、鸡鸭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市井之气扑面而来。 陈默目光扫过这充满烟火气的景象,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偶尔还停下脚步问问菜价。 像个真正来买菜的闲人。 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跟上陆思源的步伐。 陆思源倒也有趣,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挤在这满是泥泞与叫嚷声的菜场里,竟是一派坦然自若,没有半点违和感。 两人穿过最喧嚣的区域,市场的氛围陡然一变。 眼前的摊位变成了各色布匹和成衣,气氛安静沉抑了许多,与身后菜场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陆思源目标明确,带着陈默径直走进一家挂着招牌的小店——“雀儿桥裁缝合作社”。 陈默脚步微顿,抬眼,特意看了一下招牌。 推开门帘,里面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裁缝铺子 架上挂满布料,墙上垂着成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陆思源目不斜视,直接往店铺深处走。 柜台后的店员对他俩视若无睹,既不招呼,也不阻拦。 走到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堆着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陆思源随手拉开一块厚重的布帘子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入口赫然暴露出来。 他二话不说,矮身钻了进去,陈默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没走几步,尽头微弱的光线便透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几扇铁皮门敞开着。 门内泄出昏黄的灯光。 简陋的“店铺”没有任何招牌标示。 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东西。 陆思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压低声音:“这地方,是全北京最安全的地下交易市场了。” 说着,陆思源径直带着陈默带着走向对面的一个亮着灯的小店铺。 进门就喊:“李叔啊,我带个人来。” 还真别说,陆思源还真说得上京城的本地通,啥样的人他都认识几个。 铺子里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柜台,一个穿着绸面夹克、戴着细金框圆眼镜的中年人正伏在台面上看账本。 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哎呀呀!陆小公子!”他一开口,那带着浓厚腔调的港式普通话扑面而来,带着股特有的热络劲儿。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有乜好关照啊?” 话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已不动声色地扫了陈默一眼。 陆思源把陈默介绍给了这个李老板。 陈默听到李老板的业务范畴,直接笑了。 这京城不亏是站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啊。 这李老板,是真刑啊。 倒卖粮票、布票、工业券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了。 这里竟然还能兑换倒卖其他国家的货币。 真的是猛啊。 在眼前这位“猛人”眼里,收黄金? 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陈默本以为自己这50克黄金,这么也是个大买卖了。 谁知道,人家直接从脚下拖出一个半瘪的麻袋! 是的,麻袋。 袋口一开,露出来的景象让陈默眼皮都一跳! 里面捆扎整齐的一沓沓钞票,全是“大团结”! 根本没那些弯弯绕绕,李老板动作极其利落的量金,复秤。 陈默的黄金50克多一点。 李老板大手一挥,“给小兄弟算51克整!!” 第一百二十章 本家弟弟 人家直接算51克,溢价百分之二十五。 每克200块。加了40块钱。 一共是10,200块。 陈默知道,就这,只要倒腾到了港岛。 那最少能赚百分之五十。 交易很快就完成了,过程及其顺利, 这京城黑市水下的效率与实力,远超了陈默的想象。 陆思源没急着走,反而和这位李老板攀谈起来。 陈默也不插话,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两人的话题从世界局势一路蔓延到国内紧俏的商品和当下的商机。 陈默在旁边听得真切。 从心而论,他此刻才明白,在国内经济即将起飞的那些年月里,为何总是那些富二代、官二代能率先把握机遇。 也深刻体会了“寒门难出贵子”的深刻含义。 根源在于眼界与格局的差异。 就像陈家村那个小天地里长大的孩子。 恐怕一辈子也难以理解此刻陆思源与李老板谈笑间的风云。 聊了好一阵子,陆思源才猛地想起自己的小堂弟还在身边。 心头掠过一丝尴尬,方才聊得太投入,差点就把陈默给忘了! 他急忙转头看去,只见陈默不知何时已坐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正悠闲地给自己沏着茶,边啜饮,边似有若无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陆思源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让大哥知道,头一天带小堂弟出来就来了黑市交易. 还在此逗留这么久,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赶紧起身,对着李老板略带了点赧然地说: “李叔,这是我本家弟弟陈默,以后他要是自己来,还请看在我的面上,多给点优惠。” 李老板听罢,目光在陈默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 颔首道:“是陆小哥的兄弟,自然也是我李某的兄弟。以后常来哦。”语气甚是亲热。 “好说。”陈默端起茶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两人依旧从“雀儿桥裁缝合作社”那条小路钻出来。 陈默此刻怀里揣着刚刚到手的一万多块“巨款”。 陆思源想着,赶紧带他去建国门的银行把钱存起来,稳当一点。 然而一出市场,陈默反倒先开口了: “你饿了吗?” “啊?”这冷不丁的问题让陆思源一怔。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陈默语气寻常,“今天你帮了大忙,我请客,地方随你挑。” 陆思源下意识地看了眼陈默那鼓囊囊的口袋,提醒道:“这都快一点半了,你真不急着先把钱存上?拎着这个到处跑……” 还真是有点不放心呢。 陈默却已经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答非所问地抛出一句:“哎,你这车,百公里得多少个油啊?” 这话题的陡然漂移让陆思源失笑。 他看着已经在座位上坐稳的小堂弟,心底那点不以为然和应付差事的念头,忽地松动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思源这个人,表面上看,和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骨子里,其实高傲得很。 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打小就被各色人前呼后拥。 一张张笑脸里藏的究竟是热络还是攀附,他比谁都门儿清。 所谓真心假意,不过是早些年就玩腻了的变脸把戏。 对于陈默,其实他心里挺复杂的。 一方面,是瞧着大哥陆雪松对这小子格外不同的份儿上,存心想拉拉关系。 要不然,他陆小少爷,什么时候给人当过专职司机? 还鞍前马后地,各种帮忙。 今天又是陪他去银行取钱,又是带来黑市交易…… 到底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讨好陈默。 然而,讨好不等于喜欢。 这是两条泾渭分明的两件事儿。 陆思源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陈默甚至谈不上喜欢,内心深处,反而隐隐有着一丝……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虽然陈默身上流着陆家的血,可毕竟在乡下生活了二十几年。 就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土包子”,竟然是大伯苦苦寻觅多年的小儿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享受到陆家顶级的资源? 这些隐秘的小心思,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但是陈默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对于他是“土包子”的认知。 先是卖玉蝉,在是比他都有钱,然后又是直接把外汇券给他。 刚刚又非常懂人情世故地要请他吃饭。 一桩桩,一件件,干脆利落,全砸在他陆思源的心坎儿上了。 那颗原本充满优越与审视的心,渐渐变成惊讶、好奇,甚至……生出了一丝难以否认的喜欢? 谁又能抗拒一个有能耐、有眼力劲儿、还不失情商的人呢? “成!”陆思源应得轻快,像是扫开了些许心里的阴霾,他一屁股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车子。 1980年代的北京餐饮业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国营饭店占绝对主导。 老字号陆续恢复,外资酒店刚刚起步,大众餐饮选择相对有限但充满时代特色。 陆思源开始给陈默介绍:“小默,你喜欢吃什么?” “现在我跟你说,京城可跟前几年不一样了!” “听说过八大楼没?恢复了不少了,就是东直门的东兴楼,王府井的萃华楼的,这两个地方的鲁菜,那是没的说。” “西长安街,还有个清真馆子,叫鸿宾楼,上个月刚刚恢复的,做牛肉的,什么红烧牛尾……” 陆思源说着,自己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西四的砂锅居,做传统京味儿小吃的,各种砂锅……” “你想吃哪个?今天主要是请你吃饭,以你为主。” 没等陆思源絮絮叨叨地说完,陈默先打断了他的话。 他跟个说相声的似的,在这跟他报菜名呢? “那要是我说,我们去前门的全聚德吧,吃京城烤鸭,嘿嘿,哥哥跟你说,这地方是宴请外宾的首选。” “成,那去就全聚德吧。”陈默闻言欣然同意,他也想尝尝80年的全聚德是啥味道的。 上辈子他还真吃过几次,记忆中的味道已经有点模糊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全聚德的味道 “嘿嘿,小默啊,那你可要大出血了,全聚德可不便宜哦。” 陆思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打趣。 “嗨,不怕,”陈默靠着椅背,语气轻松,“这不刚赚钱了么。” 车子穿街过巷,不多会儿,便稳稳停在了全聚德那古色古香的门楼前。 两人下车,径直走进大堂。 身着白衬衫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迎上来。 陆思源直接要了个清静的包间。 落座后,陈默翻开了全聚德的菜谱。 一只整鸭标价十二块。 就现在的物价来说,直接能吃掉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着实算得上“高档消费”了。 再看别的热菜,大多三块到六块不等。 陈默也没含糊,直接拍板点了一只烤鸭。 又添了三道硬菜,再配上两碗白米饭,林林总总花了三十块。 服务员都忍不住看了他俩一眼。 这是真能吃啊。 菜上的麻利。那刚出炉的烤鸭,表皮油亮酥脆,带着浓郁而原始的果木炭香。 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人一开吃,筷子就没停过。 两个大小伙子,这时候只顾着消灭眼前的食物了。 一句话都没说,这才叫真正的吃饭。 一时间只听得见咀嚼和碗筷的轻微声响。 这时候的全聚德,手艺确实地道,鸭肉鲜嫩多汁,饼皮薄韧适口,蘸酱咸鲜浓郁。 陈默吃得心满意足,陆思源也频频点头。 直到桌上杯盘几乎见底,两人才放下筷子,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的眼神。 笑了起来。 “哎,我们哥俩这才叫吃饭啊,不喝酒也不聊天的。” 陈默本来也没想着跟陆思源应酬。 酒足饭饱,陆思源再次当起司机,带着陈默直奔银行,将剩下的那一万块存进了刚刚那个账户。 至此,六万的“买院款”,总算是凑齐了! 此时距离与史老约定的最后交易期限还有十天。 但陈默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心里想着,不打算在等了。 当初定下二十天后交易,不过是留了个谨慎的筹款期限。 如今既然钱已全数在手,为避免夜长梦多,陈默想明天就去找一下贾六。 让他牵线,直接找史老进行交易。 早一日把丹青雅院过户到自己名下,就早安心一天。 车子平稳地驶向国营招待所。 陆思源瞥见陈默望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好奇打听。 “哎,说说,你那院子,到底买在哪儿了?” “就在故宫后面。”陈默答得简略。 “嚯!那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 陆思源赞了一句,但紧接着咂咂嘴,“可这价格也真是…够贵的,整整六万块啊?” 他今天全程跟着,陈默那个存折上最终的数目,他看得一清二楚。 “嗯。”陈默应了一声。 “多大啊?”陆思源也不直接说陈默买贵了,而是询问起面积。 “拢共算下来,大概两千五六百平米吧。”陈默的语气平淡。 有一种不是什么大事儿的感觉。 “嘎吱——”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陆思源猛地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陈默毫无防备,整个身体被惯性狠狠掼向前方,安全带瞬间勒紧。 “你疯了?!”陈默稳住身形,不满地撇了陆思源一眼。 陆思源却置若罔闻,眼珠子瞪得溜圆,扭过头看着陈默。 “多少平?!你刚说多少平??” 他这地地道道的京城人,除了恭王府、醇亲王府这些院子。 人手里能有这么大的院子?简直闻所未闻! “两千五百多平米。”陈默侧过身,直视着陆思源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觉得我这六万块钱花得亏么?” “亏?亏个屁!”陆思源一嗓子喊出来,面色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发动车子,语气热切:“你快说说!具体在哪条胡同啊?现在带我过去瞅瞅呗!” 陈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看不了,里面住着人呢,进不去,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等到手了,我请你到家里吃饭。” 陈默一副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累了,想回去歇了的样子。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会在没过户之前带陆思源去看院子。 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嗨哟!”陆思源像被钩子吊住了胃口,百爪挠心似的。 忍不住嘟囔着抗议:“你这不存心让哥哥我这心里猫抓似的痒痒么?太不够意思了!” “那明天再来呗。”陈默目光投向车窗外飞,状似随意的提议,“看你整天也挺闲的。我打算明天就去把过户手续办了。” 陆思源果然立刻上钩:“嘿!巧了不是!明儿哥哥还真就有空。” 他猛地一拍方向盘,“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陪你去!” 陆思源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点自信与精明劲儿:“嘿嘿,放心!有我在场,保管让你这院子的过户,办得顺顺安安!” 陈默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光。 刚才那番话,就是他故意说的。 他就是故意撩拨一下陆思源的兴趣。 让陆思源主动提出来,明天陪他一起去办理过户。 目的也很简单。 这么大的院子交易起来手续肯定很繁琐。 京城这个地界利益网他完全不知道,如果在过户的过程中出点意外。 让煮熟的鸭子飞了,那陈默还真不知道上哪说理去。 临门一脚了,找个保障。 “好啊,”陈默转过头,朝陆思源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明天等你。” 陆思源把陈默送回招待所就离开了。 但陈默并未如方才所言回招待所休息。 而是直接拦了一辆三轮车,去找了贾六。 彼时已是傍晚五点多,日头西斜。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陈默没一会儿,就到了贾六的大杂院门前。 他也不进去,学着上回那位师傅的样子,冲着院子里面吼了一嗓子:“贾六,有人找!” 效果立竿见影。 没一会儿,就看见贾六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过户1 贾六一见陈默,眼睛倏地亮了。 他这些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那二十天赶紧到。 如今时限未满,陈默却先找上了门,那多半是钱已凑齐了! 贾六脸上堆起笑,赶忙迎道:“哟,陈老板,您来了!” 陈默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我想明天去过户,现在方便去打扰一下史老吗?” “现在?”贾六瞥了眼天色,有些迟疑,“会不会……太赶了点?” “……行!”贾六略一沉吟,痛快应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是真急,挺好,正中他下怀! 这次陈默没让贾六蹬他那辆旧自行车。 两人在胡同口拦了辆三轮车。 贾六住处离丹青雅院不远,很快,那古朴的门楣便再次映入眼帘。 贾六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那位中年女人,见到贾六时一愣,目光随即落到后面的陈默身上,恍然想起了什么。 都没问这两个人是来干嘛的,直接开口道:“二位稍等。” 她转身入内通传。 片刻之后,女人再次出现,引着两人穿过庭院。 重新踏入丹青雅院,看着眼前的雕梁玉栋的景象。 陈默心头那股难以按捺的激动又涌了上来! 这地方,他志在必得。 堂厅里,史老已候在那里,面前茶盏氤氲着热气。 陈默在对面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史老,钱已备齐。明天去过户,您看合适吗?” 从陈默进门那一刻起,史老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此刻亲耳确认,心头仍是微微一震。 还真让这年轻人凑足了! 这魄力和能耐,确是不可小觑。 说实在的,史老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愿。 毕竟,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他哪里割舍得下? 但是到了现在,他也只能说一句,有缘者得之了。 自从他透露要出手祖产,确实不乏有实力的买家登门。 然而,这些买家个个自持身份,要么压价,要么开出些条件看似诱人实则空泛的收购方案。 史老始终没松口。 直接砸真金白银的也有,他却莫名地瞧不上眼。 况且他年事已高,又有些身份地位在,些许压力倒也能扛下来。 于是,事情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史老沉吟半晌,终是抬起头看向陈默。 “好,明早,我们就去办过户手续。” 说完,他呷了一口茶,接着道: “不过,小后生,我得提前告诉你,这院子一直有人眼红。” “明天过户,你最好让贾六把所有前期材料都备得周全妥帖些。” 史老的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 陈默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史老的弦外之音。 这也正是他执意要拉上陆思源同去办理的关键所在。 “史老放心,”陈默的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我敢买这院子,自然有办法让它顺顺当当落到我名下。” 史老心头恍然…… 也对,一个年纪轻轻就能豪掷六万块买院子的主儿,怎会不晓得其中暗藏的风浪? 其实,史老这番话绝非虚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后世就曾有位女明星,发达后买下一处内环的四合院。 后来院子身价暴涨,引得某位大佬垂涎,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天价收购。 女明星不仅没卖,反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 结果呢?不到三个月,她就被查出税务问题,锒铛入狱。 几年刑期下来,那院子也早已在拍卖中易主。 这世间的规则便是如此,有些东西,并非你有心守护就能守得住。 这也正是史老决心卖掉祖产的一个重要缘由。 觊觎他这座院子的人太多了。 儿孙辈里,又没能担当大任的,非但接不住这份家业,反而时常败家惹祸。 既然守不住,不如趁早出手,换成实实在在的钱财傍身,反倒干净利落,是最为妥帖的办法。 翌日清晨。 陈默起得很早,昨夜他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 此刻顶着一双明显的黑眼圈,从招待所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算起来,他在这家招待所已经住了十来天,连楼梯踩哪一个不响都摸清了。 他熟门熟路地晃到街对面的早餐铺坐下。 热气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来还没吃几口呢, 一阵熟悉的引擎声便由远及近。 只见陆思源有些嘚瑟地从他那辆颇为显眼的座驾里钻出来,一眼就锁定了陈默的位置。 迈着轻快的步子凑了过来。 “老板,给我也来碗馄饨!” 他大喇喇地坐在陈默身边,带着点邀功的劲儿嘿笑道: “瞧见没?今儿哥哥来得够早吧?特意起了个大早,跟我爸……也就是你三叔。一块儿出的门。” 他故意在“你三叔”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默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陈家村里倒是有大伯和二叔,这又冒出来了个京城的三叔? 这家伙还真是…… “嗯,是挺早。”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 故意没接关于“三叔”的话茬,低头继续搅动碗里的馄饨,“先吃饭吧。” 陆思源显然听出他这敷衍,却浑不在意,反生出一种奇特的优越感。 在陆家这一大家子里,除了大伯那边,眼下就只有他知道身边这个吃着路边摊的小子,是他的小堂弟。 这感觉,啧,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道。 要是等到哪天小堂弟光明正大的进了陆家大门…… 他想着那画面,忍不住又“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一边吹着碗里的热气,一边傻乐,活脱脱像个脑子没发育好的二世主。 陈默简直没眼看,感觉早餐都咽不下去了,无奈地放下勺子:“我说,您能别笑得这么瘆人吗?” “啊?嘿嘿,没事儿没事儿,”陆思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就是突然想到件特有意思的事儿,高兴!”他随即埋头,稀里呼噜地开吃起来。 陈默默默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今天这过户要借他那点势多份“保靠”,说什么也不想拉着这活宝在重要场合露面。 上午九点刚过,陈默和陆思源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社区办公室门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过户2 贾六早早就在房产交易所门口候着了。 远远瞧见陈默一行人走近,他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迎了上去。 但目光触及陈默身旁的陌生人,贾六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探究,招呼打得依旧热情。 “小陈老板,来了!这位是...?” 陆思源面对贾六的态度,与在陈默面前判若两人。 刚刚还挂着傻笑的脸瞬间冷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姿态,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贾六对陆思源这做派毫不意外,心头反而咯噔一下,隐隐印证了早前对陈默身份的揣测。 这些天,他私下没少琢磨陈默的来历。 这年轻人待人和气,说话做事都有礼有节,但温润中自带疏离。 贾六第一眼就笃定陈默绝非等闲。 可如此年轻,却能眼都不眨甩出六万块买院子的主儿…… 如今见到陆思源这番姿态,倒像是拼上了缺角的最后一块拼图。 又是个世家子弟? 街道办开证明的过程极为迅速。 现阶段确实无需史老亲自到场。 贾六驾轻就熟地轻松拿到了那张薄纸, 随即三人一同前往位于建国门华夏银行后身的房产交易所。 刚进交易大厅的门,便见史老爷子早已端坐等候,身姿一如既往地硬朗。 史老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上去冒冒失失的,神情倨傲,见陈默一行进来,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陈默被他这神情看得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陆思源的目光落到史老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失声道:“史…史老?…” 他像是骤然回过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竟然是您老要出手那院子?” 史老的目光也正惊疑不定地落在陆思源脸上。 认出他身份的刹那,老人心头猛地一沉,微微有些后悔。 怎么是陆家人! 他正是看中了陈默本人气质方正沉稳,全无世家子弟惯有的浮夸跋扈。 谈吐间有几分书香门第养出的清朗书卷气,觉得颇为投缘,像是能替他那套院子觅得个好归宿的模样,才下定决心卖给陈默的。 可谁曾想,兜兜转转,这院子终究还是沾了陆家的边?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咬咬牙直接卖了。 陈默注意到史老在认出陆思源后便蹙起了眉头。 他心里大概也猜到史老在想什么,连忙快走两步上前,解释道: “史老,这位是我一个好哥们儿,我今天特意拉他来陪陪我,免得过户时横生枝节。” “您放心,这院子,千真万确是过户到我陈默个人名下的。” 这番话落地,史老紧皱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一些。 但他的目光并未立刻从陆思源身上移开,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那只玉蝉,送给自家长辈了?” 其实陆思源早从几人的表情交换中嗅出些异样。 于是他脸上堆起惯有的热情笑容,回答道:“还没呢史老!这不老爷子的生辰还没到么?正好多把玩几天。”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怪不得故宫后头、位置绝佳、占地两千多平米的老院子,能轮得到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堂弟手里! 人家屋主压根儿就不想卖给像陆家这样的人家。 “而且啊,史老,您绝对想不到。” 陆思源顺势就把陈默推了出来。 “我这枚玉蝉啊,就是从陈默那拿到的。” “哦?!”史老猛地转头看向陈默,声音都微微扬起,“竟是你出让的那枚玉蝉?” 陈默也是一怔,不清楚史老是如何知晓玉蝉之事的。“史老见过那枚玉蝉?” 史老看着陈默,眼中有了了然的笑意:“你出让那枚玉蝉,该不会……就是为了筹钱买我这老院子吧?” “还真被您老给说中了。”陈默也不掩饰,坦然点头。 语气里带着些许心疼,“要不是太想拿下您这院子,我可真舍不得出呢。” 史老闻言,先是轻轻喟叹一声,脸上流露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惋惜。 其实史老心里想的是:“要是早知道你手里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你直接拿来抵房款啊。” 罢了。 转念他又想通了。 这院子,讲究的是个缘分;宝物,冥冥之中也会自己寻找他的藏主。 一丝释然悄然替代了方才的遗憾。 “爷爷!您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呀?不早了,咱赶紧进去办手续才是正经的!” 身后那年轻男子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加掩饰的催促。 史老脸色当即一板,带着威严和不满横了自己小孙子一眼。 才重新转向陈默和陆思源,脸上挂回温和的笑意:“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年纪轻不懂事,二位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咱们这就进去把正事办了吧。” 陈默和陆思源自然不会跟个毛头小子计较,面上保持着微笑,随着史老一同迈步往里走。 那被训斥的小孙子脸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不服气地对着他们几人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才悻悻跟上。 贾六早已备齐了所有需要的证明材料。 这年头也没什么住房贷款,所以手续也没有那么繁琐。 几人按部就班地填写表格、核对信息,过程颇为顺利,直到—— 史老爷子神色庄重地取出了那份纸页泛黄、边缘磨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所有证”,递进了办事窗口。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在翻开那本极具年代感的产权证明时,骤然凝固。 他低着头,眼神飞快地在证件上扫过,随后抬眼,目光审视地,在史老、陈默以及贾六脸上一一掠过。 “请稍等,”他迅速合上证件,站起身。 “我需要去档案室核对一下相关地籍资料。” 说完,不待众人回应,便握着那份证件快步走向了后面的办公室。 来了! 陈默心头一沉,最不愿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昨夜他反复推敲史老为何笃定过户必有波折?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有人对这套院子志在必得,且早已在关键关节埋下了钉子。 而在房产交易所安插人,无疑是最精准有效的拦截手段。 只要交易启动,便以程序为由阻挠过户,将其扼杀在最后一环。 回头再向史老施压,自然事半功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就在陆思源都从后面走了过来时,那个工作人员回来了。 他径直走向史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歉意,声音却不高不低,足够周围的陈默几人听清: “老先生,实在抱歉。” “您的这套房产,在核验系统档案和原始地籍图纸时,发现产权边界划分与现有登记地图存在模糊地带。” “且档案中缺少关键地块的四邻指界确认签字。” “按照现行房屋交易与土地权属管理要求,这种情况需要先由我局测绘部门会同街道、邻里重新组织现场勘测定界,形成新的补充权属证明材料并完成公示。” “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之后才能办理转让登记。恐怕今天是无法办理过户手续了。” 他的话语流畅,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过户3 平心而论,那业务员给出的理由听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法规条文用得严丝合缝,几乎堵死了所有辩驳的缝隙。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 “那……那什么,这位同志!” 贾六带着浓重京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一个箭步抢前面,脸上堆着笑,从自己那随身带着革皮包里“哗啦”一下掏出一沓纸张! “同志您看看!这个!产权四邻签字确认书!” 贾六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把握。 “严格按照那院子的实际界限,左邻右舍,前院后墙,一家都没漏!” “白纸黑字,姓名、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都按着红指头印儿呐!”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都激动地飞溅出来了。 “您要觉得哪里不妥当,我这就去,立马把这几家街坊邻居都给您请过来!” “咱们当面,再给您按一回手印,您现场挨个比对一下。” 那男营业员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就连陈默等人都一脸错愕。 这一手……绝了! 在这一刻,陈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贾六,真他妈是个人才啊! 这要是放到后世房地产中介圈子里,那妥妥的销冠啊! 那营业员僵硬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几秒,迅速调整后,板着脸接过贾六递来的证明材料。 然后一字一句地仔细查看,想在其中找到点漏洞。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剩下营业员翻动纸张的哗哗声。 贾六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但那微眯的眼缝里闪着锐利的光。 心里想着: 哼!真当你贾六爷在这四九城儿是白混饭吃的? 十天前,就为了这几个签名,老子腿都要跑断了,嘴皮子也磨破了。 挨家挨户陪着笑脸,烟散了多少盒,鸡蛋红糖又许出去多少份,儿才把这签字按全乎了! 今天谁也不能阻止他拿这大几百块的提成! 这单要是成了,嘿嘿,以后咱贾六儿在这行当里,也得是顶尖的了! 一片死寂中。 陆思源悄悄用肩膀碰了碰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去……兄弟,你哪儿找的房牙子,神了啊!” “呵,大街上找的,三轮车师傅给介绍的。” 陈默也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贾六顶了上去。 他都做好硬钢的准备了。 营业员把那几份按着红手印的证明翻来覆去地看。 额角渗出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没找到什么漏洞,但是又没法给陈默办理过户。 见营业员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史老那年轻孙子有些不耐烦了。 他上前猛地一拍柜台,嗓门拔得老高: “喂!我说你们房管所是怎么做事的?既然材料齐全,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办啊!” “就是,这位同志,”贾六也凑上前,脸上的假笑已经快绷不住了。 “您现在还有什么问题,您说出来,我来解决。” 营业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此时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他就是个小小的营业员,这个院子是科长重点关注的。 科长说不给过户不给办,他只能按科长的意思处理。 现在人家手续齐全,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早知道,找个更绝户的理由就好了,他心里追悔莫及。 站在后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思源都看不下去了。 多打点事儿,看这营业员窝囊废的模样。 陆思源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踱到柜台边。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躁或质问,只是微微倾身,以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量说: “谁指使你卡这套院子,我不关心……” 营业员愕然抬头,正对上陆思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陆思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你现在,只管安心去找你们安所长。就告诉他……” 陆思源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陆雪松的弟弟要买这座院子。或者……” “说,陆、志、鸿。” “你只要照实说,”陆思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办事员。 “我保证,你非但没事,今天这事儿办好了……说不得还有‘嘉奖’。” 最后这话,陆思源说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就在旁边的贾六、史老跟陈默都听见了。 “您……您几位稍候!” 说着就站起身,往后面的办公区跑去。 80年代初,一个区级房管所的核心权力通常由两位科长把持: 民房科科长主管私人产权房屋的登记、交易、纠纷处理; 公房科科长则管理国家直管公房的分配、租赁、维护。 这两大实权科室,以及全所的行政事务,统归一位房管所所长领导。 而这位安所长,与陈默那位尚未真正见过面的生父陆志鸿,早年确有过交情。 所以陆思源才敢这么跟办事员说话。 陈默站在一旁,将陆思源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走到陆思源身边,言语中带着一份真诚:“辛苦了。” 陆思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嗨,跟我还客气这个?再说了,我借的又不是自个儿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他语气轻松,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这个小堂弟怕是不知道,陆志鸿这个名字在京城是个什么地位。 这次,营业员回来的速度极快。 他在前面恭敬地引着路。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微胖,穿着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踏进交易大厅,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陆思源。 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几步抢上前,双手就伸了过来: “哎呦!陆同志!稀客稀客!你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安所长握着陆思源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相当热情。 “安所长,您好。”陆思源此刻仿佛换了个人。 他笑容温煦得体,俨然一副受过良好家教的模样。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陪我‘亲’堂弟。”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陈默,“来办个过户手续。 ”材料都齐备,就是流程上……好像卡住了点,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点小误会。” 安所长的眼睛直直地射在陈默身上。 神色有一丝疑惑。 这是陆思源的那位亲堂弟?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奔跑 不过这都不重要。 安所长现在也不准备深究,先赶紧兑付完眼前的事儿。 “哦?还有这种事儿?”安所长眉头一皱,立刻转向旁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营业员小吴身上。 声音陡然带上官威,“小吴!怎么回事?手续齐全为什么不给办?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小吴腰弯的更低了,声音却异常清晰流畅地回答道: “报告所长!是之前发现这套院子的原始地契在边界划分上存在一点历史遗留的模糊地带,所以按规定需要补充四邻指界确认材料。” 他语速加快,“不过……这几位同志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所有邻居证明材料,材料完整有效!刚才已经复核无误,马上就可以办理过户登记了!” “嗯!”安所长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 对着陆思源和陈默方向朗声道,“这就对了嘛!手续齐全就该特事特办,效率优先!小吴,立刻去办!一定要让群众满意,不能让人民群众等急了!” 陈默对眼前这官腔十足的寒暄场面毫无兴趣,更不需要那位安所长多余的关注。 十分不讲义气的留陆思源一个人应酬。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个人身份材料递给小吴。 “同志,这是我的材料。” “哎!好!好!您稍等,马上就好!”小吴接过材料,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手脚麻利得前所未有。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令人咋舌。 小吴几乎是跑着穿梭于各个盖章环节,效率奇高。 更让陈默有些意外的是,在最终核定房产面积时。 小吴不仅将史老院子本身的面积清晰标注,甚至还“顺手”将紧邻院墙外那几块长期无人认领,杂草丛生的狭小边角地(加起来约莫几十平米)。 也一并划入了新房产证的附图范围,并在备注里含糊地标注为“历史形成院落附属用地”。 陈默看着那新添的几乎算是白捡的面积,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人脉与权势,果然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要不然就这几十平米的界定都要废好一番功夫。 很好,现在产权面积越清晰,以后他改造的时候就越好办。 当那份墨迹未干,盖着鲜红公章的《房屋所有权证》被小吴双手恭敬地递到陈默手中时。 陆思源还在那边陪着安所长,言笑晏晏地聊着“家父近来身体尚好”之类的场面话。 陈默低头,指尖摩挲着房产证上那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纸张,感受着字里行间的份量。 京城,故宫之畔,两千余平米的四合院。 此刻,真正落入了他的名下。 陈默这边手续一办妥,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打断还在跟安所长客套寒暄的陆思源。 “走了!” 安所长热情地将众人送出房管所。 陈默带着众人前往不远处的华夏银行。 在建国门华夏银行肃静的柜台前,陈默取出早已备好的存单和现金。 六万块巨款,被利落地转入史老爷子指定的账户。 当那张代表着六万元人民币数额的新存单或银行回执单据,被柜员郑重地推到史老爷子面前时。 站在他身后的小孙子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单据上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喉头无意识地滚动了几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眼睛咕噜噜地转。 一切尘埃落定 交割完毕,陈默郑重地与史老握手告别:“史老,款已两清。十日后,我静候您交房。” “好,好。”史老收好凭证,脸上带着了却一桩大事的释然,但也有一丝对祖宅的眷恋,“十日后见。” 送走史老,陈默转向早已在旁边搓着手,强压兴奋的贾六。 干脆利落地拍到贾六手里一沓大团结。 陈默特地多给了贾六一百块钱。 报答他之前的付出。 贾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陈老板!您这气魄!我贾六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够痛快!以后用得着我贾六的地方,您尽管言语!” 他贾六,今天真的做成了一笔天大的买卖! 其实此刻,陈默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不已。 不过他没有表露分毫。 告别完众人。 陈默与陆思源两人谁也没提开车,就这么并排着,步履不快也不慢,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一路向西走去。 正值傍晚时分,建国门大街车流稀少,天光将落。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 陆思源难得安静。 而陈默,则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紫禁城的方向。 良久,陆思源率先打破沉默。 “小默,这下,能带我去看看那个院子了吧。” “走!”陈默应声干脆。 然而令陆思源错愕的是,陈默嘴里说着“走”,身体却猛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径直掉头,朝着来路,也就是停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哎?”陆思源愣住了,一脸茫然地跟着陈默掉头,“啥意思啊这是?方向反了吧?” “有车不坐,难道要走过去吗?” 陈默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生动的促狭笑意。 “嘿!你小子!”陆思源反应过来,被气笑了,捶了陈默肩膀一拳,“耍我呢是吧?” 陈默笑着往前走,一边补充道:“等会儿看完院子,找地方吃饭,我请客!” 陆思源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嗬!这感情好!哥哥我今天可算在你这儿蹭上第二顿好的了!” “这不算蹭,”陈默收敛了玩笑,语气认真了些,“这两天你都出力不少,答谢你的。” 其实此刻,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悄然漫过陈默的心头。 办成这么大的事儿,却没办法跟自己老婆分享。 让陈默无比想念,自己媳妇温柔的笑靥,思念孩子们稚嫩的呼唤。 上辈子他连家都没有! 到哪都像是在漂泊。 但是这辈子,他可是有家的! 这种感觉,让陈默几乎想直接坐火车回家。 但……他强压住了。 等真正拿到院子的钥匙以后在回去。 这几日在京滞留,他打算去正式拜会陆家父母。 血缘是断不开的羁绊,一味躲避终非长久之计。 他要趁这个时机,将京城必须处理的事务一并了结。 他就可以安心回去,沉心静气地复习备考。 等高考完,带着一家老小正式迁入这座千年古都…… 想到此处,一股滚烫的激流骤然冲上胸腔,陈默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下一刻,在陆思源懵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向来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的陈默,竟然毫无征兆地迈开双腿,就在这建国门大街宽阔的马路边上,轻轻小跑了起来。 步子不大,速度也不快。 可这举动与他那身沉稳的气度、与他内里那个历经两世沧桑的灵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巨大的喜悦和夙愿得偿的激动,替代掉了他的沉稳与内敛。 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做回一个纯粹的二十岁青年。 毕竟—— 那座凝聚着历史底蕴、雕梁玉栋的院子,承载了他前世执念与今生壮志的两千平米天地,终于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属于了他。 这绝非终点。 这是一个由他亲手落笔, 更加波澜壮阔的新篇章的扉页!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电影 “你小子……跑…跑的是真快啊……” 陆思源瘫在驾驶座上,气喘吁吁的。 话都说不连贯,安全带摸索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扣上。 陈默却早已稳坐在副驾了,气息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溜达了几步。 “兄弟,”他侧过脸,目光扫过陆思源通红的脸,“你这身子骨,真该练练了。就这点路,喘得跟上不来气似的。” 陆思源喘着粗气,没好气地白了陈默一眼。 刚才陈默拔腿就跑,他愣是没追上 车子绕着丹青雅院的高墙缓缓行驶。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陈默随后给陆思源介绍了一下。 期间正巧看到好几个人神色匆匆地走进出丹青雅院。 陈默估摸着,应该是史老的儿女。 在院子周围绕了一圈,陈默示意陆思源挑个晚饭的地儿。 陆思源抬腕看了看手表,嘿嘿一笑,拍板道:“吃啥正经饭啊!一会儿垫巴俩肉包子得了!”他转向陈默,挤挤眼,笑得神秘兮兮:“嘿嘿,哥带你去个开眼的好地方!” 车子在京城内环的街巷里灵活穿梭。 没多久,“首都电影院”几个鎏金大字便映入眼帘。 西单这所首都电影院,现在可是国内影院里的头一份儿。 这正是胶片电影盛行的年代,一部电影得靠两台笨重的放映机接力完成。 二十分钟就得换胶片,放映灯一亮,观众们便趁机一窝蜂涌出去上厕所,或者干脆换个更好的座位。 才过晌午,电影院的门口就已经排出老长的队伍。 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姑娘们穿着时髦的衬衫,小伙子们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期待和兴奋。 陈默看着这人头攒动的景象,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说的‘开眼的好地方’,就是拉我来看电影?” 两人这时已经走进了电影院略有些昏暗的大厅。 陈默抬眼看向那写着当日放映场次和名字的大水牌: 《庐山恋》 《巴山夜雨》 《保密局的枪声》 《追捕》 目光扫过排片表,只剩下场次最多的《庐山恋》了。 陈默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 他跟陆思源一个大老爷们看什么《庐山恋》啊! 要看……那也得是以后带着自己媳妇来看啊。 陆思源从旁边冒着热气的包子摊儿钻了回来。 手里拎着装包子的油纸袋,凑过来对陈默说:“谁说咱们是来看这个的?” “你看看那边!”他往售票窗口那边的长龙努努嘴。 陈默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售票窗口那边队伍排得老长,一眼都望不到头。 “我跟你说,想看《庐山恋》那你得早上五六点就来排队买票,要不都看不着。” 陈默更疑惑了:“那你火急火燎的带我来这儿干啥?” 陆思源没立刻回答,又抬腕瞥了一眼他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跟我来。” 他熟门熟路地拽着陈默,绕开前面拥挤的人群,穿过喧闹的大厅侧门,直奔电影院后头走去。 果然,在主楼后身的僻静处,还有一个小门儿,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二放映厅”的小牌子。 一个穿着素色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不时踮脚张望。 一看见陆思源,她眼睛亮了起来,小跑着迎上来。 “您是陆思源同志吗?”声音清脆。 陆思源点点头,笑容和煦:“对,是我,麻烦您了。” 姑娘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脸上也带了点红晕,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薄薄的电影票,双手递了过去:“给您!开场铃都响过了,还以为您来不了了呢。” “辛苦,太感谢了!”陆思源接过票,语气格外温和,嘴角挂着真诚的笑意。 姑娘被他看得脸更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不、不客气!”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腼腆地一转身跑开了。 陈默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意味深长地瞟了陆思源一眼。 这小子……有点烧包啊。 碰到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态度就是不一样。 陆思源一转头,正好撞上陈默那满含揶揄的笑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笑!笑什么笑?看见漂亮姑娘客气点怎么了?这是基本礼貌!懂不?要不活该跟我哥似的,老大不小还打光棍儿!” 他边说边拉着陈默往小门里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好奇地打量陈默:“哎,对了,你呢?你结婚没?” 陈默被推着往里走,随口一答:“结了,孩子都生了仨了。” “啥?!”陆思源差点绊个趔趄,扭过头来。 “三孩子?!你?!!” 自从遇到陈默,陆思源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敏感话题。 比如:这些年你在农村过得怎么样啊?家里情况如何啊,之类的。 结果倒好,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堂弟,不但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 看着陈默若无其事往前走的背影,陆思源赶紧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心里五味杂陈。 “男孩女孩啊?都多大了?”他忍不住追问。 陈默头也没回,随口应道:“俩小子一个丫头。大的四岁了,俩小的还没满周岁。” 陆思源一时语塞,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想也知道,在农村,结婚都早。 陈默能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就凭陈默这本事,这长相,这要是在京城…… 陆思源心里忍不住比较起来。 那绝对是香饽饽,说不定比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哥还抢手 那不得有的是出身好的姑娘由着他挑? 可现在……小堂弟年纪轻轻,就在乡下娶了个农村姑娘,还一口气生了仨孩子…… 陆思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孩子都三个了,难道还能劝人离婚不成?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轻笑一声,脚步没停。 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甭瞎琢磨了。我媳妇漂亮着呢,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现在这叫儿女双全,你羡慕都羡慕不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平反 陆思源被噎了一下,但仔细一想,这话也在理。 别的先不说,儿女双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他心里的那点惋惜和不平,似乎被陈默这份坦然冲淡了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二放映厅的入口。 陆思源上前一步,将电影票递给检票员,同时不动声色地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晃了一下。 检票员的目光在那小红本上停留了一瞬,立刻侧身让开通道:“两位同志里面请。” 陈默跟在陆思源身后,平静地走进了光线昏暗的放映厅。 其实陈默心里头确实也揣着几分好奇。 这年头,电影院里是什么样的。 上辈子这时候,他也就在村口那晒谷场上,看过几回露天电影。 银幕两边坐满人,蚊子嗡嗡叫,片子也多是些放了一遍又一遍的旧片子。 正经八百的电影院,别说他那偏远的小县城了,就是省城阳市,这会儿也压根儿找不着。 所以,踏进这黑黢黢的放映厅,陈默那份“第一次进电影院”的新鲜感,是真真切切的。 忍不住四下张望,高耸倾斜的坡形地面,深色的座椅,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樟脑味和尘土气息。 还有最前方那块巨大的,泛着微光的布幕…… 这一切,对他这个两世为人的人来说,都带着点奇妙的陌生感。 趁着摸黑找座位的空档,陆思源凑近了陈默,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儿显摆的得意劲儿:“这片子叫《车队》,可是美国的,真正的美国片!” 陈默挑了挑眉,没做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嘿,”陆思源声音压得更低,还警惕地扫了眼左右,“告诉你,这可是内部参考片,不对外的!得单位开介绍信,组织上还得政审才行!”他拍了拍陈默的胳膊,难掩兴奋,“我老早就托人定了票,想着要是赶得上就带你见识见识。” 他这模样,分明是自己也心痒难耐得很。 “美国的?”陈默重复了一遍。 两人摸索着在后排找了个居中的位置坐下。 影院里黑压压一片,几乎座无虚席,只有银幕的微光亮着。 刚坐定,旁边就灵活地溜过来一个半大小子。 他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工装帆布包,包口插着几支绿色的玻璃瓶。 “同志,来瓶北冰洋吗?”男孩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毛五一瓶,刚冰好的!” 陆思源一看乐了:“嗬,小子,挺会找地方啊!外面卖一毛二,你这就敢卖一毛五?坐地起价嘛!” “同志哎,外面卖是便宜,”男孩立刻压低声音解释,带着点小委屈,“可人家要收瓶子的呀!进这里面来卖,瓶子是带不出去的,回头退瓶押金找谁要去?这不就得多掏点辛苦费嘛。”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了看过道。 “行,来两瓶!”陈默没心思跟他掰扯这小差价,直接掏出钱。 那小伙子收钱,递汽水,动作麻利得很,转眼又猫着腰溜向其他人了。 冰凉的玻璃瓶入手,陈默借着微光看了看。 这时候的北冰洋汽水瓶身并没有标签,只有瓶盖上压印“北冰洋”的字样。 电影《车队》轰轰烈烈地上演着。 这是一部在这个时代国内罕见的美式狂飙与叛逆激情主题的电影。 银幕上发动机的轰鸣;公路飞驰的壮观场面,还有那种不受拘束的自由气息,确实是国内难得一见的风景。 抛开意识形态不谈,纯粹从技术角度看。 美国的电影工业已然很成熟了,画面节奏和镜头语言都远超同期国产电影。 这样的电影,在整个大陆地区,恐怕也就只有京城核心的首都电影院,才能通过“内部参考”的特殊渠道看到了。 陈默不得不承认,这陆思源带他来看的,还真是这个年代货真价实的“开眼界”。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时,陆思源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意犹未尽地拉着陈默边往外走边喋喋不休: “哎你看见没有?那个黑色的眼镜,就这么往鼻子上一架,帅啊!”他比划着自己的眼睛。 “那叫墨镜。”陈默失笑提醒。 “对!墨镜!!”陆思源一拍大腿,眼睛放光,“赶明儿说什么也得弄几副!以后开车我就戴上,嘿。” 他俨然已经被那个桀骜不驯的美国卡车司机彻底“俘获”了。 “人家开的是卡车。” 陆思源闻言皱起眉头,真的开始琢磨了。 “可是,我们这卡车都是用来送货的啊。” 陈默直接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说实话,他自己也看得挺过瘾。 上辈子电影市场繁荣的时候,他早已过了容易被热血煽动的年纪。 重活一次,在二十岁的躯壳里重温这种原始的视觉刺激。 反倒品尝出了一种年轻特有的酣畅淋漓的“味道”。 这次不用陈默开口,陆思源直接驱车,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家藏在小胡同深处,门脸儿却不显山露水的老牌京菜馆。 跟着服务员推开雅致的包厢门,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主位的沉稳身影。 自己的亲大哥,陆雪松,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显然等候多时了。 陈默心里登时了然,原来今晚这顿饭和这场“开眼界”的电影,可能都是陆雪松准备的。 三兄弟围桌而坐,气氛比上次多了几分熟稔。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陆雪松放下手中的青花瓷小碗,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明天傍晚,我让思源去接你,晚上……回家吃饭。” “好。”陈默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答得干脆利落。 这是他之前就做好的决定,没必要在犹豫。 只是这一声“好”落下的瞬间,包厢里似乎静了一下。 陈默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眼眸低垂。 陆雪松那平静话语里藏着的沉甸甸期待,他听得懂。 对于亲生父母…… 陈默又何尝没有一丝好奇? “父母”这两个字,在陈默的生命里,早已根深蒂固地刻上了两张面孔。 勤恳坚韧的父亲陈建川,温柔善良的母亲张岚。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他们给予的爱与庇护,是融入骨血的真实。 这份先入为主沉甸甸的“养育之恩”,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部分。 陈建川和张岚,就是他的父母,这一点在他心中从未动摇。 然而…… 理智上,陈默也已渐渐接受了一个的事实,自己的确另有一对赋予了生命的亲生父母。 他不抗拒了解,不否认血缘的连结。 看着陈默如此爽快干脆地应下,陆雪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这一步,陈默肯迈出来,便是好的开端。 定下了这件大事,陆雪松的话题转入了另一个方向: “另外一件事……”他语调平缓,却抛下了一个重磅消息,“你知道温教授的平反文件已经正式批复下来了吗?” “什么?!”陈默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直直地看向陆雪松。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回家吃饭1 “文件这几天应该就能由专案组正式签署下发了。” 陆雪松看着陈默的反应,语气沉稳地进一步解释道。 “你们,前段时间……去了我家?” 陈默不傻,他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嗯,爸妈对小雪都很满意,爸说,既然是正经亲家,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爸还特意交代了,等温家父母平反,他们家的家产会如数奉还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询问:“那个……叫赵明远的,没搞事情?” 陆雪松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凭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老师要平反了……” “是有点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我们找到了关键性证据。” “温教授当年,在翻译国外的精密技术,并没有叛国。” 陈默的嘴角轻轻勾起:“那最快,多久可以接人回来?” “等正式文件下来,依照流程,会通过电报的方式下达到地方,应该就会立刻放人了。” “好,谢谢。” 陈默也不矫情,这件事上,确实是陆家使了力。 上辈子,温亦雪去世后,一直没有她的家人来找过她。 陈默想,应该是都出了事儿。 这辈子,完全变了样子。 先是跳跳和安安的到来,再是温家平反。 重生后老天爷确实待他不薄。 这让陈默对素未谋面的父母多了一些好感。 陆思源听得云里雾里的。 但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位温教授家应该是小堂弟的岳丈家。 好家伙!他今天还替小堂弟觉得惋惜呢,结果? 人家娶的媳妇,连大伯和大娘都这么满意。 再看自己跟大哥,还打着光棍呢。 突然就觉得,自己白天那点担心纯属多余,他也配? 兄弟三个吃完晚饭,这次由陆雪松开车送陈默回招待所。 车子稳稳停在招待所门口,陆雪松说了句:“下次来,直接住家里吧。” 陈默回头,笑了笑:“下次再来京城,我可就有自己的家了。” “不过,我一定带老婆孩子回去吃饭。” 他摆摆手,利落地下了车。 第二天,陈默特地去了一趟华侨商店。 烟、酒、茶、什锦点心匣子,都备上了一些。 晚上要正式去亲生父母家拜访,总不好空着手。 下午五点整,陆思源准时到招待所接上了陈默。 他瞥见副驾上的陈默一脸平静,忍不住好奇:“现在什么感觉?紧张不?” 陈默摇摇头。 他真不紧张,甚至可以说内心很平静,只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的好奇。 陆思源很难代入陈默的感受。 他从小在四九城长大,压根儿没经历过陈默那种农村日子。 “村里……好玩吗?你小时候都干些啥?”陆思源试着问。 提起这个,陈默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肯定比你们这些城里娃有意思多了。” 他语气轻松了些,“小时候跟伙伴们上山捡蘑菇、挖野菜,夏天脱光了膀子下河摸鱼、游泳,你们肯定没玩过吧?” “嚯!听着带劲啊,”陆思源来了兴致,“赶明儿有空,我跟你去村里住几天,体验体验!” 陈默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拉倒吧您呐,我可懒得伺候你。” 他最近学了几句京城话,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扇森严的大门前,门旁笔挺地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地方距离建国门的招待所着实不近,已在西郊地界。 在那些老京城人心里,内城才是真正的京城,三环之外那就算不上了。 以陈默后世的眼光看,这里也就大概相当于四环边,但在此时,已显得相当远了。 车子停稳,陆思源摇下车窗,将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递出去。 岗亭里走出一位面容沉稳的军官。 军官仔细查验了证件,又拿出一个登记簿,让两人分别登记了来访信息。 “嘎吱——”一声,沉重的铁门才缓缓拉开,放行。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这片静谧而肃穆的区域。 陆思源低声介绍道:“这儿叫‘西山军区别苑’。整片山里头,住的都是军区领导,保密性要求极高,所以查得特别严。” 陈默只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管制区,两辈子加起来,也是他头一遭踏入。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凝神的威严。 松柏投下的影子都显得格外笔直。 车子沿着林荫道又开了一段,终于拐下一条更为幽静的小路。 刚转过弯,车前灯的光束便清晰地照亮了前方。 路旁,赫然站着两个人。 陆雪松搀扶着一位身穿素净衣服的中年妇人,正翘首以盼。 而当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位妇人脸上的瞬间——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骤然间僵在了座位上! 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思绪,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难以置信! 竟然是……她!!! 上辈子,陈默有一次被仇家追杀。 走投无路时,纵身跳入了冰冷刺骨的大海里。 濒死之际,他被一艘从港岛驶回大陆的客轮所救。 那似乎是一艘搭载着重要人物的特殊船舶,戒备森严,甚至还有军舰在旁护航。 当他被救醒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的中年妇人。 他甚至不知道这位救命恩人的姓名。 只知道她是某位大领导的夫人。 他忘不了,当这位夫人得知他是大陆人,正被仇家追杀时,用那样温和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对他说: “小同志,别怕。在这条船上,你是安全的。没有人敢拦阻这艘船。你安心休养,我们会把你送回祖国。” 后来,她询问了他的年纪,眼中突然泛起了深深的痛楚与怀念: “我有一个儿子……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默心里,让在死亡边缘挣扎过的他,前所未有地思念起远在陈家村的父母。 也让他暗自下定决心,要早日返乡去见爹娘。 可现在……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家吃饭2 原来,这位温婉而悲伤的夫人…… 竟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狠狠撞击着陈默的心脏。 命运竟开了如此残酷的一个玩笑! 他上辈子就已见过自己的生母,甚至蒙受过她直接的救命之恩…… 而她那时哀悼的那个“如果还活着”的儿子。 竟……就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自己?!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陈默的思维几乎停滞。 车子,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停下了。 陈默几乎是凭着一股模糊的本能,推开了车门,走了下去。 双脚踩在地面的感觉并不真实,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本陈默认为自己见到亲生父母会很平静。 但这个意外让他现在一点都不平静。 吴楚云挣开儿子的扶持,快步上前。 她一把紧紧抓住了陈默的双手! 那双手温热,带着力道。 吴楚云抬起模糊的泪眼,目光一寸寸、一遍遍地贪婪扫过陈默的脸庞、眉毛、眼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血烙印进灵魂深处。 “好……好……”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真好……孩子……长得真好……你养父母……把你养得真好……” 话音未落,一颗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了陈默冰凉的手背上。 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认、汹涌的母爱与荒诞命运的漩涡中心,让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有些不知所措。 “妈,先让小弟进屋歇歇吧,有话咱进屋慢慢说。” 这句话让吴楚云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 她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哎,好,好!进屋,先进屋说!” 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哽咽。 然而,她的动作却与话语截然不同。 那只紧握着陈默的手,非但没有放松半分,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 这一刻,什么礼数周全、什么体面寒暄,都被陈默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脚步机械地挪动着,跟着吴楚云向前走。 陈默连自己带的礼物都忘了拿出来。 就这么呆愣愣地跟着吴楚云走进陆家的宅院。 就在这同一时刻, 屋内的陆志鸿,同样心潮澎湃,坐立难安。 院门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让他想立刻冲出去看看。 但是又觉得不太合适,终究压下了这股冲动,强迫自己坐回沙发上。 只是那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已微微发白。 杯中的茶水早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感官都凝在了院外,捕捉着门廊处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终于,脚步声清晰起来,越来越近! 陆志鸿“蹭”的一下站身而起,几乎是两步就跨到了客厅门边。 目光刚触及门外肃立的警卫员身影,他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退回了原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门口的光线倏然一暗。 吴楚云几乎是拉扯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陆志鸿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她身后那个身影…… 是陈默! 常年劳作带来的小麦肤色,衬得他比身边的陆雪松更显坚毅。 可当陆志鸿的目光触及那双眼睛时,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和自己相识的桃花眼中……目光清澈。 血脉共鸣的冲击是如此强烈,不需要任何证明,陆志鸿就无比确定,这是自己的孩子。 自己最小的儿子。 他强行清了清嗓子,声音是刻意放缓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来……孩子,进来坐下吧。” 陈默还没缓过神来。 就已经做到软的沙发里。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了一双深邃威严却正极力向他传递着暖意的眼睛。 这就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但他混沌的思绪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回应。 陈默沉默不语,气氛沉寂。 打破这微妙僵局的,是陆志鸿的再次开口。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开头,用词显得有些生硬:“你……叫陈默?” 陈默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着。 陆雪松的解围的声音适时地从门厅传来: “爸,妈,厨房说饭菜都准备齐了,端上来了。咱们不如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对,先吃饭吧。” 吴楚云连忙应着,牵着陈默的手便引他往餐厅走去。 直到坐到宽大考究的餐桌旁,嗅着饭菜的温热香气,陈默那纷扰的思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目光扫过桌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思源没跟着进来。 偌大的餐厅里,此刻围坐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他、吴楚云、陆志鸿,还有坐在对面的陆雪松。 而他带来的那几样礼物,不知何时已被妥帖地放在了门厅显眼处。 八成是陆思源那小子,放下东西就识趣地溜了。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阿姨正端着热菜出来,眼神不经意间掠过陈默,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 吴楚云紧挨着陈默坐下,仿佛舍不得拉开半寸距离。 她拿起公筷,有些忙乱地为陈默布菜。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絮语起来: “不知道你平时都爱吃些啥……我问雪松,他只说你不挑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清蒸鲈鱼上,筷子犹豫地悬停在鱼身上方。 “这……这条鱼是我自己做的。” 她抬起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看向陈默,“我做鱼还算拿手,要不……你尝尝看?” 那过于郑重的询问口吻,让陈默心下一酸。 几乎是脱口而出:“吃的!我喜欢吃鱼,谢谢您。” 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陈默进屋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吴楚云脸上刹那间绽放出难以言喻的惊喜。 “喜欢,就多吃点!” 她迅速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放进陈默碗里。 有了这个开头,陈默一直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接下来用餐的气氛随之变得异常融洽。 陆志鸿问了陈默许多事。 比如现在做什么工作,以前在陈家村的日子可还顺心,对未来有何打算…… 陈默一一从容作答,态度谦和得体,不卑不亢。 陆志鸿仔细听着,嘴角噙着的笑意越来越深,连下颌那道惯常紧绷的线条也悄然放松了。 第一百三十章 尘封的房间 陆雪松则在一旁默契地充当着暖场和补充的角色,偶尔插一两句轻松的话语,恰到好处地调和着气氛。 杯碟轻响间,暖黄的灯光下,这一餐迟到了数十年的团圆饭,终于流淌出了脉脉温情。 饭后,陈默随着陆雪松移步至客厅的沙发区,刚端起一杯热茶呷了一口。 “小默——” 吴楚云端着一盘切得精巧的水果碟,轻轻放在了陈默面前的茶几上,声音里裹着一丝柔软的试探。 “哎,我能……这么叫你吧?” 陈默抬头迎向她的目光,脸上绽开一抹温煦真诚的笑:“当然可以。” 这笑容似乎给了吴楚云莫大的勇气。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眼神盯着陈默: “上次……我们去了陈家村……” 她声音轻柔,带着回忆“见到佳浩和安安、跳跳了。” “孩子们长得都很好,聪明活泼。” “还是你争气啊,哪像你哥……” 她的目光转向沙发另一端的陆雪松,叹了口气:“年纪比你还大呢,身边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被突然点名,陆雪松有些无奈: “妈!您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吧?刚还在夸侄子侄女乖巧呢,怎么一下子就把火烧到我这儿来了?” “可能大哥缘分还没到吧。”陈默适时地接了句话,替陆雪松解围。 家里的气氛越发松快。 陆志鸿看着眼前进退有度、沉稳有礼的陈默,血脉亲情的暖流混杂着迟来的自豪感在心间弥漫。 到底是自己的崽,越看越是熨帖,越看越顺眼。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比先前自然多了。 “在过段时间,就是你爷爷的七十五整寿了。老人家上了年纪,身体比不得从前。我琢磨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期待。 “……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见见。你愿意吗?” 陈默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陆老爷子要过大寿的事,他知道。 毕竟陆思源买那枚玉蝉,不就是预备着当寿礼么? 这算是正式带他在陆家众人面前露脸了? 他倒不是存心不愿露面。 只是盘算着,等宅院的交接手续一办好,他就得尽快离京归家。 下意识的,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吴楚云。 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心底悄然叹息一声,终究是不忍让她失望。 “具体……是哪天?” “大寿在五天后。”陆雪松立刻接口,眉宇间多了几分明朗,“到时候我去接你。” “哪儿还用接那么麻烦!”吴楚云不等陈默开口,急切地插了进来,“小默,你这几天就搬回家住吧?我早就让阿姨把你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她眼神亮得惊人,生怕陈默拒绝。 陈默迎着她灼热的视线,声音放得很缓: “今天我……就留在这边吧。”他避开了直接称呼“家”,却也表明愿意在此过夜。 “明天我和大哥一块进城就行。寿辰正日我肯定准时过来……” 他稍作停顿,诚恳地解释:“只是眼下我确实还有些事,在城里处理起来方便。” 陈默现在对吴楚云的感情很特殊。 所以他的态度很好,但是他确实不能住这。 现在交通不方便,他住这想回城里太废工夫了。 并且,确实还没有太熟悉,他不反感接触,只是没这么快变得很热情。 吴楚云到没有很失望,他今天能留在家住已经挺好了。 “好……好,都听你的!” 晚饭后,陆雪松引着陈默踏上楼梯,来到二楼走廊。 他在尽头一扇深褐色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敲门,径直推开。 房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阳光晒透布料的暖意气味。 陈默立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心头微微一怔。 这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陈设简雅齐整,窗明几净。 床单被罩是蓝色的,铺得很规整,但有点像没住过人的样子。 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椅子笔挺地贴着桌沿,上面规规矩矩摆着的几个丝绒盒子和几本簇新的硬壳书。 这不像一间供客人使用的客房。 它更像是一个被封存已久的被人精心打理看守着的地方。 “这间屋子,是刚搬进来时爸妈就备下的。” “妈一直存着念想,觉得早晚能找到你……所以既然我有单独的房间,你也应该有。” “桌上是你的生辰礼。前些年日子好过些,每回我过生日,家里都备上两份礼物。” “你的那份……就一直放在这儿了。” “妈常来收拾这屋子……好了,你歇着吧。” 没有夸张的煽情,陆雪松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更显厚重。 陆雪松的话刚落下,就转身离开了。 还顺手给陈默带上了门,留下陈默独自一人,立在房间中心。 空气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微急促的心跳。 陈默缓缓踱到那张书桌前。 指尖拂过光滑的木质台面,目光停在那几个大小不一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盒子上。 他拿起最顶上一个覆着薄灰的盒子,慢慢打开…… 时间洪流仿佛在手中逆转。 最初几年,盒子里是小汽车模型、篮球、还有一副油印略显模糊的飞行棋。 后来,礼物变得成熟了不少,手织围巾、军绿色的帆布挎包、双星运动鞋、英雄钢笔…… 最近的,是一盒封面鲜亮的磁带,封面上邓丽君婉约笑着,旁边印着熟悉的歌名:《小城故事》。 陈默捏着那盘磁带,唇角无声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确实被深深触动了。 但……说遗憾?好像也并没有。 老陈家可能不能给他这么好的礼物,但是张岚做的玉米饼确实很香甜。 陈默将礼物都拆来来看了看。 最后把英雄钢笔收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把那些礼物重新一件件码好放回箱底。 不急。 等过了高考,带着妻儿进京,就把这些物件全搬过去。 到时候告诉佳浩:“这是爸爸‘小时候’攒下的宝贝,现在归你了!” 估计小包子能挺开心的。 也挺好,一点都不浪费。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府井图书大厦 此刻,老两口的卧房里亮着暖色的床头灯。 陆志鸿戴着老花镜,半倚在枕头上翻看这报纸,鼻梁在镜托下滑落了一点。 吴楚云洗漱完,穿着睡衣坐到他身边。 “你看到了没,咱们小儿子,长得多好。” “嗯。”陆志鸿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在报纸上。 “哎呀,你别看了。”吴楚云伸手干脆利落地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搁在了床头柜上。 “你倒是也说说,今天孩子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以后想自己做买卖呢……”她蹙着眉,忧心忡忡。 “你说这年头自己出去干个体户,真能行吗?” 陆志鸿这才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语气沉稳: “这你还看不明白吗?那孩子的态度挺明确,他既不想从政也不想从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久居高位者的判断:“而且以我的眼光来开,以后国内的政策一定会大力发展经济的。” “他要是脑子活,自己打拼条路子,未必就是坏事。” 吴楚云轻叹一声,带着迟来的遗憾:“说到底,还是咱们把他找回来得太晚了……如今再想安排个稳妥去处,怕也不容易。” 陆志鸿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妻子一眼。 “依我说,你可别瞎折腾了,”他嗓音低沉,“那小子主意正着呢,咱们才刚认识他几天啊?手别伸太长,由着他自己张罗去。” “老陆,你这话啥意思?”吴楚云一听不乐意了,“那可是我们的亲儿子,你说不管就不管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陆志鸿也是无奈,吴楚云出身很好,平日里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可一沾上陈默的事,那点愧疚和补偿心理就占领高地了。 总恨不得把最好的都堆到儿子面前,也不细想人家需不需要。 他把老花镜叠好,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决定点拨一下妻子。 “这小子,你了解多少?” 见妻子疑惑地望过来,陆志鸿续道,“雪松跟我说,他自个儿掏钱买下了皇城根底下两千多平的大院子,还转手卖给思源一块明代的古玉。前阵子不是去津市洋货市场转悠了一圈么?紧接着那边就全城戒严了一个多星期……” 吴楚云瞬间瞪大眼睛:“什么意思,小默犯了什么事儿了吗?” “那倒未必,”陆志鸿摆摆手,眼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精光,“我的意思是,这儿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别总拿他当二十出头啥也不懂的愣头青看。” 他说完,还刻意停顿了一下,下巴似乎都抬高了一点点,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隐约的得意。 “不过话说回来……也对。我陆志鸿的种,确实都还可以。” “哈!”吴楚云被气笑,伸手就戳了下丈夫的肩膀。 “瞧把你能的!当年要不是我闭着眼睛嫁了你这个木头,你能有今天?你当生两个儿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对,对,”陆志鸿连忙顺毛捋,一脸诚恳地抓过妻子的手拍了拍。 “吴楚云同志那是咱家头号大功臣!给我生了两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语气里带着几十年磨出来的哄老婆的熟稔。 第二天清晨,陈默踩着木质楼梯下来,算是体验了一把高干家庭的早餐时光。 还没到八点,两辆黑色轿车就已经安静地等候在院门外。 陆志鸿用完早餐,步履沉稳地率先出门。 很快,陈默也跟在陆雪松身后走出了家门。 吴楚云一直送到院门口,有几分不舍。 “……您回屋吧,早上寒气还没散尽呢。”陈默温声说道。 那声“妈”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他并不着急,既然已经见了面,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 陆雪松开车把陈默送到了招待所门口 陈默推门下车前,陆雪松摇下车窗叮嘱道:“爷爷的寿礼,心意到了就行,不用过分贵重。” “过两天我找你吃饭,把家里人的情况大概都跟你说一下。” “要是我忙没时间,我就让思源跟你说说。”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陈默笑了笑。 “这两天我真有点事得办。” “行。”陆雪松点点头,对这个独立自主的小弟还是很是放心。 车子便汇入了晨间的车流。 陈默这两天是真给自己排得满档。 他头一站直奔京城最大的建材市场。 在市场门口那群“趴活”等散单的老师傅堆里。 陈默目光锐利地挑中几位经验老道的,上前递了根烟,蹲下攀谈起来。 他仔细询问了当下改门砌墙的人工和建材行情,心里盘算着。 丹青雅苑那宅子,正门的保持原样,古朴雅致不能动。 但要在后面临街那面墙上凿开一扇足够宽大能开进汽车的后门。 趁着城市规划和城管尚未像后世那般严苛。 要知道,再过两年,到了八五年往后,你想直接从自家庭院开条路连通大街,那基本就是痴心妄想。 得赶在政策收紧前动手。 计划很明确,房子钥匙一到手,立刻推倒后院临街那堵墙。 沿着新开的口子起一道高高的围墙,把整块地稳妥地圈起来。 跟几位师傅敲定了个大概报价,又约好十天后来实地看活,在做详细方案。 陈默利索地拍拍裤腿上的灰,紧接着就转向下一站。 他的马不停蹄地赶往王府井,目标王府井图书大厦。 也就是后来的西单新华书店。 80年的王府井新华书店,已经扩建了,面貌焕然一新,更是开创性地设立了“开架售书”试点区域。 读者终于不必再隔着玻璃柜台指指点点,能够自由翻阅想看的书了。 这里也随之渐渐成为学术气息浓厚的书籍集散地。 书架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大量高考教材。 自高考制度恢复以来,高等学府的梦想重新燃遍了神州大地。 然而与之形成矛盾的,是教材资源的极度匮乏。 尤其是在像彭县那样的偏远小城,外语教材几乎是天方夜谭。 别说英语课本了,连相关的读物影子都难以寻见。 尽管此时1980年高考尚未将英语计入总分,正式计入是在1983年。 于是,陈默一头扎进了这座知识的海洋里。 连续数日,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凡能搜集到的高考复习资料,无论出版社新旧,不分科目难易他都逐一看了一遍。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初了,等他回去就是四月末了。 离高考只有一个月多了。 时间紧迫,他最近都没想着在赚钱的事儿。 连着把合适的教材带回去给自己媳妇跟大姐看看。 他倒不是很担心温亦雪的学习成绩,他担心的是大姐跟他自己。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陆文轩 当然,他也没忘给素未谋面的老爷子搞一个生辰礼物。 这好运也不是每次都有的。 他连续在鬼市转悠了好几天,就没在遇到过一个漏。 在想遇到一个玉蝉那样的物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默也没纠结,转头就直奔北京友谊商店。 外汇券加160块钱,买了两瓶茅台酒。 他一个小辈,还是一个“陌生”的小辈,本来也不应该送太贵重的礼物。 显得他有讨好的意味,他本来也不想太高调。 想起来陆思源给他介绍的陆家情况,陈默又拿了几块津市剩下的樱花国精工5号手表。 到时候看情况,长辈第一次见面他就不送礼了,按道理还应该他们给他见面礼呢, 同辈的话,如果合他眼缘儿,就送送,不合他眼缘儿就算了。 寿礼当天的下午,刚过午后两点,陆思源就风风火火地杀到了陈默的招待所楼下。 陈默还在桌前复习呢,听到敲门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这么早?” “嗨!晚上事儿多着呢!”陆思源咧着嘴解释,“先接你去大伯家集合,到时候你们一家人再一起出发去爷爷那儿。” 他抹了把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我接上你,还得跟文轩去张罗晚上的其他东西,时间卡得死紧!” “行,走吧。”陈默干脆地合上书,抄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就要跟上。 “等等!”陆思源伸手拦住他,眼神在他身上溜了两圈,眉头微拧,“你就……打算穿这身过去?” “怎么了?”陈默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上身是件洗得干净但款式普通的深色衬衫。 下身配一条耐脏耐磨的深蓝工装裤。 板板正正,一点污渍没有。 在他看来,利索清爽就挺好。 等他疑惑地抬眼看向陆思源,这才发觉不同。 这小子今天居然人模狗样地套了身藏青色的涤纶西装。 里面一丝不苟地穿着扣到顶的白衬衫。 连平时总翘着的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 整个人像是个……嗯……后世卖保险的。 “至少……至少得换件像样的外套吧?” 陆思源指指陈默手里那件半旧不新的外套。 “没那讲究的行头,”陈默回答得无比坦然,“要不……待会儿到大哥家,搞个他的?” 来京城他就没带几件衣裳。 如今让他立刻变出一套陆思源这“卖保险”的衣服,那还真是为难人了。 “得!那先去大伯那儿!这事儿归大娘操心!”陆思源无奈地一挥手。 说实话,陈默真没觉得穿什么要紧。 但既然是陆家的规矩场子,他也乐得配合,免得他不重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陆思源“哗啦”一声拉开后车门。 陈默正要弯腰往里钻,动作却瞬间顿住。 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带着金丝眼镜的陌生青年。 那人正微眯着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 片刻后才绽开笑容,只是这笑意跟陆思源的比,就显得有点敷衍了。 此人便是陆家二房的长子,陆文轩。 他下头还有个妹妹,名叫陆蔓蔓。 “你好,我是陆文轩。” 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论年纪我应该比你小,叫我文轩就好。” “你好。”陈默同样报以微笑,颔首致意。 事实上,陈默对人微表情的洞察早已深入骨髓。 这是他前世赖以生存的能力。 谁拿了一手好牌,眉梢眼角一丝肌肉的抽搐,都难逃他的眼睛。 当然看出来这个陆文轩对自己那点微末的敷衍。 他又不是rmb,不可能是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会去参加这次的寿宴,只是因为陆志鸿跟吴楚云想让他去。 而他因为上辈子的恩情,接受吴楚云的速度比较快。 不好让老人家失望而已。 别人对他的态度,他才不在乎呢。 三人相继坐进车里,陆思源拧动钥匙点火。 引擎低鸣,车身轻颤,车内却陷入一片粘稠的安静。 陆思源敏锐地捕捉到这诡异安静的气氛,赶紧开口,意图打破僵局: “文轩,你是不知道,咱这小堂弟可不简单,回头有空你俩多交流交流!” “交流?”陆文轩慢条斯理地抬指,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姿态斯文。 他从后视镜里精准地捕捉到陈默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平淡,仿佛只是单纯的不解:““我们……能交流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字面挑不出毛病。 呵,小孩子把戏。 陈默在心底无声嗤笑,只觉得这点伎俩,幼稚得令人莞尔。 陈默没说话,根本就不想理他好吧。 陆思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也不说话了,三人就这样无声地前往西山军区别苑。 期间陆思源挠了挠头,从后视镜里对着陆文轩眨了眨眼睛。 但是陆文轩当做没看到。 车子在从京城开往西郊,没一会儿,就经过了区域门口的哨卡。 进入了西山军区别苑,又一次拐到了那条小路上。 车子刚停在门口,吴楚云就迫不及待地从里面迎了出来,明显是一直在等他。 陈默率先下了车,吴楚云快步上前。 “小默,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陈默的双手。 “挺好的,您别担心。”陈默笑着回应。 就在这简短两句话的工夫,车上,陆思源和陆文轩也相继下车,礼貌地打了招呼。 “大娘。” “大娘。” 吴楚云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陈默身上,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向兄弟二人。 “嗯,你们忙去吧,晚上再见。” “好,那我们先走了。”陆思源应声,同时暗暗拽了下陆文轩的胳膊。 两人重新上车离开。 车内,陆思源忍不住轻叹一声: “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什么态度?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小子不简单,你何必非得,得罪他?” “刚刚你也看见了,大娘对他有多看重。我跟你说,大哥对这个亲弟弟也很不一样。” “就算你不待见他,跟得罪他也没好处啊?” 后座的陆文轩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采购清单,垂眸看着,闻言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我得罪他了吗?” “我说什么不礼貌的话了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哥给你兜着 “我想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陆思源眉头紧锁:“文轩,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陆文轩微微挑眉,修长的手指轻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笑了笑。 只是想让他知道,进这个门容易,想真正融入这个家,没那么简单。” “你之前跟我说,这小子‘挺有能耐’的。” 他刻意重读了这三个字,“嗯,确实,能从穷乡僻壤一路闯到皇城根儿下,是有点本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但穷人炸富,往往都带着自命不凡,或性格敏感,一丁点儿冒犯都会踩中他们的痛脚。” “如果他是这种气量狭窄、小肚鸡肠的人,那么……”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在我这儿,不需要结交连最基本的人品格局都不达标的堂兄弟。” 陆思源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感到一阵无力。 陆文轩从小就是这种性格。 这本是优点,可当他将这份精明和算计,一视同仁地用在自己家人身上时,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有些伤人。 “文轩,他是我们的堂兄弟,而且还是大伯大娘找了10年,日思夜盼的孩子。” “我知道。” 陆文轩点了点头。 “所以,刚刚我很有礼貌啊。” “哈!” 陆思源差点气笑了,神他妈“很有礼貌”! 他看着陆文轩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深知再争论下去也只是白费口舌,干脆转移了话题。 “过完年你就要下地方了?” “嗯。”陆文轩点头,语气平静。 “是组织上的意思,老爷子和我爸也觉得我资历尚浅,该下去历练历练。” “地方定了吗?”陆思源问道。 “还没最终敲定,但方向基本定了,南方,大概率是广城一带。” “这么远?”陆思源不由得蹙起眉头。 “嗯。”陆文轩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那边是改革前沿,首批试点区。我主动申请的。” “只有这种地方,才容易出成绩。”他微微眯起眼,毫不掩饰的野心从眼底掠过。 “呵!”陆思源咧嘴笑了。 “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你凯旋归来,到时候哥们儿好抱你大腿!” 陆文轩和陆思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 因为大哥陆雪松年长他们许多,与两个弟弟玩不到一块儿去。 而且两人下面都是妹妹。 陆文轩略好一些,他妹妹只比他小三岁,还能时不时带出来一起玩。 陆思源就比较无奈了,他的亲妹妹今年才刚满十岁。 这还是当年计划生育政策下达后,他母亲顶着巨大压力,纯属于高龄产妇,冒着风险才换来的。 甚至比陈默最小的妹妹陈小雨的年纪还要小得多。 因此,陆思源打小就只能跟陆文轩玩。 那时的北方,尤其大城市,计划生育的执行很严格。 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要么交足巨额罚款,要么被开除公职,甚至牵累亲属。 也只有像陈默老家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小村落,政策执行得晚且监管疏松,才能生出那么多孩子。 陈默这边,被吴楚云热情的应进了屋。 “小默,吃过东西没?离晚上开席还早着呢,要是没吃,我先给你弄点垫垫肚子!”吴楚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吃过了,真不饿。您别忙活了。”陈默轻声应着。 陈默还是不是很适应吴楚云的热情。 张岚对他的教育一向是说最狠的话,做最软的事儿。 但是吴楚云就很温柔了,从来都是温柔体贴母爱满满的。 这就让陈默很陌生了。 没有优劣之分,只是风格不一样。 想起陆思源对他这身衣服的评价,陈默想着还是问问吧。 “那个……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您看合适吗?” 吴楚云闻言,这才凝神细细打量起儿子的衣着来。 她脸上漾开温暖的笑纹:“合适,怎么不合适?小默穿什么都精神得很!” 她的目光柔和得没有一丝挑剔。 “不过啊,你哥那儿挂着一排崭新的白衬衫,料子都顶好的!给你找几件来挑挑看……我今天啊,想把我们小默打扮得更帅气一些” “好。”陈默点头答应了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一丝隐隐的后悔就悄然漫上心头。 吴楚云简直就是把陈默当成人形模特了。 这衬衫试了一个又一个。 陈默平时是个糙老爷们。 自己逛街从来都是看中就买,干净利落,试衣服的时候很少。 更没有这种为了搭配而试衣服的时候了。 就算是前世后来他也只定制过衣服,定制完的衣服简单的试穿一下,也就结束了。 这一会儿,他的耐心都要告罄了。 每次想拒绝,看到吴楚云那双温柔期待的眼眸。 陈默拒绝的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最后还是陆雪松回来给陈默解的围。 “怎么样,感受到妈的‘厉害’了吧?” 吴楚云去准备礼物后,陆雪松走到换了身崭新白衬衫。 正站在院子里默默抽烟的陈默身边,笑着打趣道。 陈默吐出一口烟,神情有点微妙:“她……平时都是这样……嗯,和你们相处的?” “何止,这叫‘温柔刀’。”陆雪松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别看爸在外头说一不二的,回了家,根本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我们家,我妈说了算。” 陈默笑了笑,还真看不出来,他原本以为吴楚云是温柔脾气很好的类型。 “一会儿等爸回来,我们就一起出发去爷爷那。”陆雪松看了眼手表。 “思源应该给你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 “你那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听陆雪松说这话,陈默不由地想起来刚刚见过的陆文轩。 开口询问:“那个陆文轩……” “你见到文轩了?”陆雪松闻言挑了挑眉,语气似乎并不意外。 “嗯,”陈默点头,顺手将快燃尽的烟头摁熄在院角的烟灰缸里。 “他和陆思源一起来接的我。” 陆雪松轻哼一声:“那小子,眼下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熬着呢,挂着个科员衔儿。” “不过年底就该放下去了,下去的时候大概能提半级。” 他顿了顿,眼神倏地认真了几分,看向陈默:“怎么,他给你脸色看了?” “那倒没有。”陈默摇摇头。 陆文轩不过说了一句语意模糊的话,算不上针对。 他也没那么小器量,为这点小事告状。 陆雪松却没有就此略过。 他直视着陈默的眼睛,语气沉稳而笃定。 “陈默,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是陆家长房最小的孩子,是爸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头肉。” “在这个家里,除了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人敢真的为难你。” “而爷爷奶奶,看见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谁要是让你不舒服了……”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不用给他脸,尽管打回去!” 看着陈默,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出了事儿,哥给你兜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家宴 下午五点多,陆志鸿才匆匆赶回家。 一家人拿上早已备好的东西,分乘两辆车,驶向西山附近的陆家老宅。 这是栋掩映在绿荫里的老式洋房。 前后各带一个小院子。 即便放到日后寸土寸金的京城,也当属难得的早期高端住宅了。 车停在洋房围墙边。陈默下车便瞥见门口已停了三四辆车。 在这个年头,这阵仗可真不小,他算是开了眼界。 吴楚云走到陈默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别紧张,我陪着你。”她低声说。 陈默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这份体贴,还是让他心头一暖。 四人一同走向红漆大门。最先映入陈默眼帘的是个收拾得干净却稍显局促的前院。 花木错落有致,石板小径蜿蜒通向门厅,透着股老派的精致讲究。隐约的人声和饭菜香气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仿佛听见动静,一位穿着素色羊毛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快步迎到门口。 “哎哟,老大到啦!快进来!”老太太语速快,精神头十足。 她目光很急切地扫过陆志鸿一家,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 “哎呦,这就……是小默吧?来,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见母亲激动得向前探身,陆志鸿赶忙快走两步扶住她的胳膊:“妈,您慢点儿。” 陈默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得体的笑容,快步上前: “奶奶好!” 相较于难于宣之于口的“爸妈”。 “爷爷奶奶”似乎总归好开口些。 这感觉,就如同街上遇见陌生老人,那份自然的礼貌称呼。 “好!好!奶奶见到你就很好!”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把握住陈默的手,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才连声道:“来,跟奶奶进屋见见你爷爷。”说着便拉着陈默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陈默立刻敏锐地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自己身上,仿佛瞬间成了客厅的焦点。 他不着痕迹地迅速扫视了一圈 厅里颇为热闹 几位长辈模样的中年男女围坐在沙发茶几旁品茶闲聊。 几个穿着打扮与陈默相仿的年轻人则聚在餐厅边上低声交谈。 老太太却并未停步介绍,而是径自牵着陈默穿过客厅,走到窗边一架躺椅旁。 躺椅上坐着陆老爷子。 “老头子,快瞧瞧!”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老大家的小孙子,刚找回来的!你快看看。” 躺椅上的陆老爷子闻声,动作有些吃力地撑起身子坐直。 他缓缓睁开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陈默。 陈默上前一步,自然地半蹲在躺椅旁,视线与老爷子平齐,温声道:“爷爷好。” 老爷子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嘴唇微颤,只是不住地点头,连声轻念:“好孩子…好孩子啊……” 他喘了几口气,转向老伴儿,伸出手,声音虽缓却带着坚持:“去…把东西…给我拿来……” 老太太立刻转身,从旁边的矮柜上取来一个古朴的棕色木盒,小心翼翼地递到陈默手中。 “这是爷爷…专门给你补上的…拿着!”他的声音透着郑重。 陈默稳稳接过木盒,没有推辞,也未曾当场打开看其中物件,只是微微躬身,郑重道:“好,谢谢爷爷。” 这是老人的心意,他懂得这份馈赠的意义。 唯有坦然接受,方才不算辜负。 老爷子明显有些精神不济了。 陆志鸿与吴楚云也担心老人家情绪过于激动影响健康,见陈默已接下心意,便找了个由头将他带开。 陈默临走时回望了一眼,清晰地感觉到老人那道关切的目光,仍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趟寿宴,来对了。 无论如何,那是血脉相连的亲爷爷。 若他今日缺席,此生或许就再难相见了。 想到陈家村里身子骨尚硬朗的爷爷。 陈默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轻轻叹了一声。 陆志鸿与陆雪松领着陈默走向客厅。 待陆雪松在长沙发一侧落座,陈默便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吴楚云见他坐定,这才含笑介绍起陈默来,那姿态隐隐带着一丝多年夙愿得偿般的欢喜,扬声道: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家小儿子……陈默!”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吴楚云引着陈默的视线,先转向旁边一对夫妇:“小默,这是你二叔、二婶。” 待陈默微微颔首致意后,她又转向另一侧:“这边是你三叔和三婶,也就是思源的爸爸妈妈。” 最后,她看向角落里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语气更显亲近:“这位是你小姑。” 陈默礼貌的都打了照顾。 因为也是第一次见面,陆雪松怕他在长辈这边不适应。 都过照顾后,就带陈默离开了长辈的区域。 从刚刚的接触来看,陆家大房应该在整个陆家都很有地位。 因为就凭陈默的阅人水平来说,刚刚他也没有接触到任何恶意。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从陆思源跟陆雪松的口中,陈默知道,陆家上一代,一共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 现在看竟然是以陆志鸿为主。 怪不得陆雪松敢说,陆家没人敢真的为难他。 到了年轻人这一块,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陆雪松挨个给陈默介绍,除了陆文轩,陆思源陈默早就认识了。 还有一脸好奇的看着他的堂妹陆蔓蔓。 陆蔓蔓盯着陈默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位堂哥有点帅啊,哥,你看人家那皮肤多有男人味啊,你在看看你跟思源哥,真的是……” “???” 陆文轩看着自己妹妹一脸无语:“陆蔓蔓,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陆蔓蔓从小被娇宠着长大,这时候才不怕她哥呢。 她凑到陈默旁边,有点好奇的询问:“我听思源哥说,你都结婚了?还有三个孩子了。” “嗯,是啊。”陈默这个看着挺单纯的小堂妹还挺有好感的。 她让他想到陈小雨。 陆蔓蔓伸出大拇指,一脸你很厉害的样子说:“你是这个!” “我们家第三代,没一个结婚了的,你还是第一个这么争气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默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宴2 “讲真话,你长的还真的跟大伯挺像的。” 陆蔓蔓盯着陈默的脸,煞有介事的点评着。 “陆蔓蔓……”陆文轩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陆蔓蔓翻了个白眼,但是终究也没在调侃她这几位哥哥了。 这时候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陆蔓蔓的大腿,抬头望着她。 “蔓蔓姐,我的小裙子好看吗?” 声音奶声奶气的,甚是可爱。 “好看好看,思琪的小裙子最好看了。” 陆蔓蔓低着头哄着小姑娘。 “这是我妹妹,陆思琪。”陆思源在一旁向陈默介绍道。 “长得真可爱。”陈默随口称赞。 正说着,主厅传来吴楚云的声音:“吃饭了,快过来!” 吴楚云站在前厅门口招呼小辈们。陆雪松率先起身,招呼弟弟妹妹们:“走吧。” 众人纷纷落座。气氛还算和谐。长辈们坐在主桌,小辈们则聚在这一桌。 陈默的位置就在陆雪松旁边。 陆家的饭菜也不算多奢侈,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做得很精致。 今天主要是给陆老爷子过寿,虽然办得比较低调,并没有宴请外来宾客,都是自家人。 但是很多双视线都默默的注视着陈默。 这毕竟是陈默的第一次亮相。 但是陈默本人到很坦然自若。 一言一行,让人挑不出毛病。 主桌上,陆老爷子象征性地坐了一会儿,便下去休息了。 这次他未上楼,而是静静地坐在楼下,目光温和地掠过一室儿孙。 这顿饭吃得波澜不惊,并没有什么瞧不起农村长大的陈默那种俗套戏码。 甚至可以用和谐来形容。 但是陈默却不是很习惯,甚至是有些拘束,席间只余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主桌上的陆家老二陆仲达,缓声道:“我看着,是个好孩子。” 话音刚落,老三陆泽平便自然而然地接上。“确实,看着就很有主意。” 听见这话,陆志鸿与吴楚云夫妇脸上的笑意不由加深了几分,隐含着欣慰与自豪。 “可不是嘛,这孩子,跟你大哥年轻时很像”坐在旁边的陆灵韵,也就是陆雪松的小姑,也由衷感叹道,“能找回来,你们也算是解开了一个心结。” 他跟大房走得近,知道自己这个大嫂这些年,为了找孩子,付出了多少心力。 这本应是挺温馨的时刻。 然而,就在此时,老三媳妇秦秋巧捏着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问:“哎,我听说……小默已经成家啦?还是……在乡下娶的?” 这话乍听似家常关切,毫无不妥,但是特意强调的“乡下”二字,再配上她故作自然的探究表情,就一股子居高临下甚至隐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之前她想把自己娘家侄女介绍给陆雪松却被拒绝了,有点不痛快,此刻找到了泄口。 她琢磨着,老大家这失而复得的小儿子,可听人说孩子都好几个了?多半是在乡下配了个粗鄙的村姑,上不得台面。 吴楚云不动声色的撇了她一眼。 “嗯,是结婚了,娶的是京大外语教授温兴言的千金,那孩子我跟老陆都见过了,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书香门第,教授千金,大家闺秀,吴楚云轻描淡写的几个词,却让秦秋巧一时语塞。 满桌寂静。 秦秋巧一下就尴尬住了,她一直对自己的出身就很敏感。 出身,始终是她心底拔不掉的刺。 本以为大房这认回来的儿子,怎么着也该配个出身普通的村妇,终于有一个身份垫底的儿媳让她心理平衡些了,谁知…… 陈默居然在小山村里娶了个金凤凰。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噗嗤——” 一声轻笑毫不避讳地响起,带着些戏谑。 陆灵韵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这个三嫂,直接笑出了声。 秦秋巧的脸色不是很好。 “这……京大教授的女儿,怎么跑到小山村去了啊?” 不甘心就这么被比下去,她撇了撇嘴,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气追问道。 吴楚云眸色一沉,抬眼看向自己这个三弟妹。 还没等说什么,陆泽平就开了口:“哪都有你,没听大嫂说么,人家是自由恋爱,小默很优秀,两人肯定很般配。” 陆泽平瞪了一眼自家媳妇,他也很无奈。 平日在自家屋檐下,秦秋巧也算得上贤惠明理,虽偶有小性,却远不至于如此难缠。 可只要踏进这陆家老宅,尤其是跟她这几位妯娌、小姑子坐在一处,她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敏感、多疑、爱掐尖儿、总想找点存在感,偏偏又总是用力过猛,弄巧成拙。 跟自己的小妹陆灵韵,关系也很紧张。 陆泽平私下告诫过她多少回:“在老宅,少说话,言多必失。” 她偏不听,说多了,她就说他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上不了台面,还说既然这么嫌弃她,当初为什么还要娶她。 弄得陆泽平焦头烂额的。 主桌离的不算远,这边也隐隐约约听见了那边的谈话。 搞得陆思源有点尴尬,他下意识挠了挠头,侧过身对陈默低声道歉:“那个……我妈她就这脾气,嘴快,其实没啥坏心眼儿,别介意啊。” 陈默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确实没往心里去,这些人跟他又不熟,他介意什么? 倒是陆蔓蔓,一脸八卦的看着陈默。 “你娶了个知青?还是京大教授的女儿?” “嗯。”陈默点了点头,一脸淡然。 “那她现在人呢?还留在村里?没返城?”陆蔓蔓眼睛亮亮地追问。 “她就是京城人。”陈默语调平常,“我们约好一起参加高考,考回京城。” “可以啊,嫂子肯定长得特好看吧,你们谁追的谁啊?” 陆蔓蔓那促狭的小眼神,显得颇有兴致。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追的她。” “看到没?!”陆蔓蔓一拍桌子,引得旁人侧目。 这在这个饭桌上,明显是很失礼的举动。 陆文轩当即不满地瞪着陆蔓蔓,警告似的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陆蔓蔓!你干什么呢,还像个姑娘家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寿礼 陆蔓蔓吐了吐舌头,声调也压低了几分。 “看到没有?”陆蔓蔓看着自己一众单身的哥哥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就算我们家基因好,你们也得主动出击才能脱单啊。” 陆思源被她这顿数落弄得哭笑不得:“打住打住!陆蔓蔓同志,我们是缺目标!目标知道吗?目标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主动出击啊。” 陆蔓蔓被堵了回来,刚想反驳,陆思源却话锋一转,精准戳她痛点:“行了,别在那儿指点江山了。人家今年参加高考,都有把握考回京城的学校。你呢?在过一年也该参加高考了吧?就你那成绩……啧,我都懒得提。” 陆蔓蔓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脸一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那是……文化课不开窍怎么了!可我有艺术细胞啊!我画画好着呢!没听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吗?” 陈默闻言,心头微微一怔。 陆蔓蔓那句“人各有所长”,让陈默想起了陈小雨。 陈小雨也不擅长学习。 但是因为她不擅长学习,所以就全盘否定了自己,觉得自己就是笨,天生的。 但是陆蔓蔓却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别的专长。 陆蔓蔓的性格真的跟陈小雨很像。 只是比陈小雨多了一分自信与张扬。 相比之下,陈小雨还是显得怯懦了些。 这就是富养女孩的好处吧…… 陈默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富养跳跳,让她也活得自信张扬一点。 待众人用餐完毕离席,贺寿献礼的环节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陆老爷子与陆奶奶端坐于主位之上,慈眉善目,目光温和地扫视着满堂儿孙。 作为长子长媳,陆志鸿和吴楚云率先起身。 陆志鸿手持一个长方形的红木锦匣,与妻子并肩走到父母面前。 陆志鸿将匣子轻轻启开,放到父亲眼前。 里面躺着一株形态饱满,须长根茂的野生老山参。 “爸,”陆志鸿声音沉稳而饱含关切,“这株山参,是我和楚云特意寻来的,希望能对您的身体有所帮助。”他目光转向母亲,语气带上些殷切:“妈,东西请您收好,用时千万记得先问问李大夫,怎么用才好。” 这李大夫是老爷子的专属保健员。 “爸,今日是您的寿辰。”吴楚云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千金万金,在我们心中,都抵不过您和妈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我们唯愿您二老身体安康,才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好,好!你们这心意啊,我收到了。”陆老爷子笑呵呵地点着头,对大儿子夫妻俩的这份孝心显然颇为满意。 陆奶奶则是笑着接过了装着人参的匣子。 陈默站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景。 却不防陆雪松伸手拽了他一把。 “该我们了。” 陈默这才察觉,他不是个置身事外的外人,他也算是长房的人。 陆雪松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对着上首的爷爷轻松说道:“爷爷,我小默是我找到的,还在你过寿的时候带来了,这也算是一份贺礼吧。” 陈默心下莞尔,怎么着,他还成礼物了。 “哈哈哈哈!”陆老爷子闻言开怀大笑,看着陈默的眼神满是慈爱与欣慰,“说得好!能把小默平平安安地找回来,比送什么都让爷爷高兴!” “嘿嘿,我们这给您还准备了一个礼物。算是我跟小默的一点孝心。” 只见陆雪松从容地拿出了一方民初风格的老石砚。 砚台整体厚重,石质温润,带有天然纹理。 不是什么名贵古董,但是造型精美。 陆老爷子年轻时极爱挥毫泼墨,只是如今年事已高,握笔的手难免微颤,也站立不了很久,渐渐也就搁下了这雅好。 但是老爷子明显对这方砚台很是喜爱。 陆奶奶在旁边替他接了过来。 陆奶奶笑呵呵的道:“雪松跟小默都有心了,有了你们送的这方砚台,这老头子肯定每天又能写几幅字。” “我孙子孝敬我的好东西,你就酸着吧……”陆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陈默其实根本不知道陆雪松准备了什么礼物。 他原本就带了两瓶茅台…… 可瞧着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怕是不宜纵酒 有陆雪松带着,陈默倒乐得不必在这事上操心,但他绝不会吝啬美好的祝愿。 “那我就祝爷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年年有今日,岁岁享安康!” “好!好啊!”陆老爷子看着这对长孙和找回的孙儿,心中暖流淌淌,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宽慰。 多年来,他最心疼的便是长子年少时失去了自己的小儿子,膝下只剩下雪松一个孩子,而立之年尚未成家。 甚至曾悲观地想,这双老眼怕是无缘得见曾孙绕膝了。 怎料峰回路转,老大家的小儿子竟然找到了,而且他也有曾孙了。 他看向陈默,目光期许:“小默啊,往后,带着孩子来看看爷爷。” “好嘞!我一定带孩子们来看您!”陈默笑容真诚,朗声应下。 陆雪松轻拍陈默的肩膀,两人退回到人群中。 陈默微微松了口气,现在他就彻底变成旁观者了。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形式的祝寿。 陈默看到二房,二叔陆仲达跟二婶宋琦文送了老爷子一对文玩核桃。 这两个核桃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大小、形状、纹理、重量基本上一模一样,肉眼很难看出差别。 其实文玩核桃本质上就是个保健品,中医理论认为,长期有节奏地揉动坚硬的核桃,能有效按摩掌心穴位和指关节,促进手部血液循环,延缓肌肉和关节老化,锻炼手脑协调性。 具有提神醒脑、舒筋活络、安神定气的功效。 也算是个用心的礼物。 陆文轩送了老爷子一套颇有纪念价值的邮票。 但是没有陈默的江山一片红价值高。 到了陆蔓蔓这,人家直接送的是自己的作品! 她用彩色水粉笔画了一副贺寿图。 上面写着‘南山不老松’,松树画得苍劲有力,树下坐着一个笑呵呵老爷爷,看着真跟陆老爷子很相似,惟妙惟肖的。 陈默这下是真的相信,她是真的在画画上面很有天赋。 “爷爷!这是我画的,画了好久呢,孙女祝您像南山的不老松一样长寿,福气满满,天天乐呵呵!”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寿礼2 轮到三房上前时,陆泽平与秦秋巧献上的是一套名家紫砂壶。 中规中矩,无甚惊艳之处,却也挑不出错。 接着就是陆思源跟陆思琪了。 陆思源拉着自己的妹妹走上前,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陆思琪刚满十岁,也准备不了什么像样的寿礼,等陆思琪送完自己写的福字,陆思源就献宝似的打开了盒子。 那枚“子冈款”玉蝉就静静躺在里面,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玉蝉一出,果然不同凡响。 陆老爷子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指尖描摹过那刀工凌厉的翅尖,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陆思源难掩得意,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起他提前记下的典故:“这陆子冈啊,乃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的一位传奇匠人,他的刀工……” 这物件儿不仅引得陆奶奶侧目,连坐在旁边的陆志鸿兄弟几个也感兴趣地起身围了过来。 一人接一人地传看,指尖摩挲间,皆是赞叹。 陆雪松见状,不动声色地往陈默身边站了站。 压低声音:“这东西,你从哪弄到的?” “鬼市上随手淘的,运气好,捡漏了。”陈默回答的轻描淡写。 此时,陆思源也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解。 陆老爷子却并未立刻嘉许,他手中握着温润的玉蝉,视线落在一脸求表扬的陆思源脸上。 “是个难得的好东西……你的孝心,爷爷心领了。不过……”老爷子顿了顿,“这东西怕是不便宜吧?” “啊?也没……也没花多少钱……”陆思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神闪烁。 他知道爷爷是老一辈人的习惯,朴素惯了,最见不得儿孙大手大脚! 他要是敢说自己花了三万块钱从小堂弟手里买的东西,估计爷爷要训他。 看着孙子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陆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轻哼一声:“哼,打小你就这副德行……滑头得很!老实交代,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时候秦秋巧连忙快步上前解围。 “爸,思源这点孝心还值当您这么刨根问底?您瞧他紧张的,东西好您喜欢就行了嘛!” 秦秋巧的出身,决定了她的底气,她家是没权,但是她家有钱啊。 秦秋巧这番话说得,陆老爷子一时倒不好再深究。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晓得思源孝顺……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你们以后还是要注意……不能乱花钱……” “我知道,我知道,爷爷,其实这个东西吧……是小默掏回来的,没花几个钱。”陆思源说着看向陈默挤眉弄眼的。 陆思源的脑筋转的贼快,这个时候,为了挽回他在他爷爷心中的印象,决定直接拉陈默下水。 他之前问过陈默,知道他其实没花多少钱,就是到他这才贵了起来的。 这钱都填在陈默院子里了,这时候肯定得找他解围了。 然而,陆思源这句话如同往平静湖面扔了一块小石头,溅起了丝丝涟漪。 厅堂内绝大多数陆家人投向陈默的目光,都带着些意外。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位不久前才从穷乡僻壤寻回的大房的小儿子,能举止得体、神态自若,就算是教养极佳的表现,已经足够让人高看一眼了。 刚刚陈默也是跟着陆雪松混了一个贺礼,所以这些人根本就没想过陈默现在能有什么价值。 陈默看到了陆思源求救的眼神,毕竟陆思源这几天一直在给他当司机,陈默还是决定救一救他。 便迈步走到了老爷子身边蹲下,看着他手里的玉蝉道:“爷爷,这玉蝉真的没花多少钱,是我在鬼市掏的,就花了80块钱。” 80块钱,可能对于很多还处于农村的底层人民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但是在陆家,这真的是小钱。 老爷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都因惊异而睁大了几分。 “当时只想捡个漏自己收藏了,”陈默的眼神坦然,语气流畅自然,“结果看中了一套院子,手头钱一时不凑手了……” “就想出了这物件,正碰上思源,他说要给家里长辈准备寿礼,我当时还不认识他是谁,就割爱让给他了。” 陈默这话,信息量巨大。 陆文轩站在人群后面,闻言,看向陈默的眼睛眯了眯。 陆家众人如果刚刚看向陈默的神情还是有点意外的,那么现在就是难以置信了。 一个刚回京城的“乡下小子”,哪来的门路眼光和财力? 陈默这几个叔叔的眼神都变了变。 这句话里面有几个关键性信息,捡漏,买院子,钱不凑手,还不认识陆思源…… 只有陆思源的脸色抽了抽,他只知道陈默是捡漏买的这物件,当时陈默只跟他说没多少钱,他以为怎么不得几千块,原来就八十…… 陈默却似浑然不觉那些锐利、审视和震惊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似的,兀自说着:“所以爷爷,喜欢您就放心收着。” “哈哈哈!”陆老爷子却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开怀。 “小默,这个漏捡的好,爷爷很喜欢,这个玉蝉,就算你跟思源一起送我的。” 陈默笑着维护陆思源。 “主要还是思源的心意。毕竟,是他真金白银从我这儿买走的嘛。” “哈哈哈,那谁让他没你这本事也捡漏花小钱办大事儿呢……”老爷子毫不掩饰对陈默的夸赞。 秦秋巧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对于老爷子这话有些不服气,怎么说这物件也是陆思源买回来的。 但是在陆泽平的注视下,只得悻悻然抿紧了嘴,到底没有在这时候开口说些不中听的话。 月华如水,寿宴也到了尾声。 陆家多数人都准备留宿在老宅,陪伴陆家老两口,尽尽孝。 唯有陆志鸿因明晨有重要会议,必须连夜返回西山别苑。 陈默见状,立刻起身,走向陆志鸿:“我跟您车一起回去吧。” 陆奶奶眼尖,几步就蹒跚着紧赶过来,一把攥住陈默的手。 “你这孩子,怎么……这就急着走啊?就在这儿住一晚不好么?” 老人眼底尽是不舍和挽留。 陈默带着歉意温声道:“奶奶,我明天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就不留宿了,等下次我带孩子来看您和爷爷。” 吴楚云适时走上前,出声解围:“是啊妈,这次就先让小默跟志鸿先回去,下次在让他来看您。” 吴楚云知道今天陈默能来已经实属不易了,这时候让他和一群陌生的‘亲人’住在一起,难免有些为难。 陆奶奶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望着陈默,眼睛在微暖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早点带着孩子们来看我们!” 看着孙子高大挺拔的身影随长子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父子对话 车辆无声地在夜色中行驶。 京城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 八十年代的街道还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着前面的一小块区域。 陆志鸿的专属司机把车开得很平稳。 后排的座椅上,陈默与陆志鸿并肩而坐。 一时无言。 这是陈默第一次跟陆志鸿单独置身于一个如此私密的空间里。 这个陈默血缘上的父亲跟陈建川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陈默也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他相处。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陆志鸿先开了口。 “高考……有把握吗?” “……还算有吧,还有一个月,努努力,应该不成问题,我老婆平时学习成绩也比较好。” 陈默没提温亦雪高考被人冒名顶替的事儿。 这件事儿,估计陆雪松一定跟他说过,他现在再说就不合适了。 “你说你想自己做点营生,有具体的打算吗?想从事什么行业……” “还没想太远,就想着先考上大学,把老婆孩子接来京城,安安稳稳读书。”陈默回答的很自然。 其实他当然不是没有打算,只是他现在不知道怎么跟这个血缘上的父亲说自己的打算。 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可以接受,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 陆志鸿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车内又陷入了沉寂。 过了一会,这次反倒是陈默先打破了沉默。 “您这么问,是对我的往后,有什么安排吗?”语气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默想探探底,他怕陆志鸿会有意插手他的人生,那就不太好了。 “没有。”陆志鸿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很干脆。 他这次终于侧过脸,目光深深的看了陈默一眼。 “你想走什么路,自己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我知道,眼下你与我们还很陌生,不过不着急,我们慢慢相处,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 陆志鸿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你不违法犯纪,危害社会,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我们把你找回来,只想你顺遂的生活,就可以了。” 陈默心头微动,些许诧异掠过。 “您放心,危害社会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至于违法犯纪,这事儿他现在不好说啊,毕竟现在投机倒把都算违法。 其实陆志鸿不是一个会跟自己孩子谈心的人,他大多数都是个严父的形象。 在陆雪松长大后,他都没有跟陆雪松说过这么多的话。 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对话至此落下,车内重归寂静,只是气氛轻松了不少。 知道车停在西山别苑的家门口,父子俩也没有别的交流了。 翌日清晨。 陈默下楼时,偌大的厅堂已不见陆志鸿的身影。 吴楚云和陆雪松也尚未归来。 唯有餐厅的长桌上,安静地摆放着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早点,显然是特意为他备下的。 陈默也没在家中看到保姆阿姨什么的。 独自用完早餐,推开厚重的宅门走出去。 他还在琢磨怎么回市区呢,就看到昨晚见过的,陆志鸿的专属司机站着门外。 “陈默同志,首长吩咐了,让我送你回去。” 司机的态度很有礼貌。 陈默微微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心下一暖。 在这点上,陆志鸿跟陈建川还是有一点相似的,都是那种做得多,说得少的类型。 陈默颔首:“麻烦了。” 当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前的时候,引来不少路人和住客的侧目。 前台那位总是带着几分市侩的女服务员,见状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甚至下意识地小跑着迎了出来。 她还以为又是哪位重要领导来莅临视察呢。 然而,车门打开,下来的却是一位穿着普通,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她上下打量着陈默,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陈默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当初这个女服务员还嫌弃过陈默那个破鱼袋子,现在连陈默都没认出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陈默躺在床上思考着眼下要做的事儿。 距离正式接收丹青雅苑那个院子,还有五天。 想到这,陈默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复习功课吧,毕竟大话都说出去了,要是真没考上可就丢人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在书桌上,伴随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轻响声。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期间,陆雪松和陆思源各找陈默吃过一顿饭,聊些家常。 余下的时光,陈默几乎都用来复习功课了。 天光微熹 今天,是陈默要收房的日子,他早早就起来了。 陈默谁也没叫,自己在招待所门口那家早餐摊吃了一碗馄饨。 然后沿着长安街,慢慢踱步往丹青雅院走。 直到丹青雅院门口,离老远,他就瞧见了贾六在大门口候着。 陈默微微挑眉,走近问道:“贾六?你怎么在这啊?” 贾六闻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小跑着迎上来:“哎哟,小老板您可算来了!” “瞧您说的,咱们干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个有始有终!买家收房验看,咱也得跟着交接清楚的。” 他搓着手,语气热络又带着点职业自豪。 呦,还有这服务呢? 陈默心下莞尔。 前世他买房,中介只管带人看房,然后过户办手续,后续都是自己去收房的。 原来现在的房牙子还会跟着一起收房呢。 “行,那我们俩一起收房。” 陈默对这个贾六的观感特别好,尤其是早就准备好街坊四邻的签字那件事儿。 简直就是贾六的高光时刻。 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前。 贾六上前,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史老站在门内,身形似乎比前几日更佝偻了几分。 “你们来了啊……”史老的声音有些沙哑,“院子我都收拾利索了,今天就把钥匙给你。” 陈默抬眼仔细看去,心头微微一沉。 眼前的史老,与几天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连鬓边的白发都骤然多添了几缕。 “史老,您这是……”陈默忍不住关切道。 史老摆了摆手,重重叹了口气。 “哎,孩子们不省心,不提了,你进来看看,我跟你交代交代这院子里的老物件儿……” 他显然不愿多谈,侧身让开门口。 “好。”陈默应声,没再说什么。 既然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便深究。 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房 史老领着陈默跟贾六走进院子。 绕过古拙的照壁,迎客松依然绿意盎然。 院子的陈设一如从前,但陈默还是敏锐的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气场不一样了。 所以说,院子换了主人,确实会影响磁场。 史老领着陈默与贾六,仔细介绍着整个院落的内部布局。 陈默发现,那些算得上老物件的家具,史老一件也没搬走。 书桌、床、柜子……许多他不懂行但一看就很值钱的玩意儿,都留了下来。 买下院子时,他完全没料到史老会留下如此齐整的家当。 这都能达到拎包入住的程度了。 史老看出了陈默的欲言又止,笑着说道:“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你付的房款绰绰有余了。况且它们当初都是按这院子打的配套的东西,搬也麻烦,更没处安置。” 随后,史老找了个借口将贾六留在了前厅,贾六倒也识趣,看出来史老有事情要单独交代陈默,不但没跟着,还特意躲远了一些。 史老略显神秘地单独带着陈默绕到前院的假山后。 他在假山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洞口处示意,带着陈默侧身钻了进去。 道口狭窄,仅能容下一人通行。 陈默这才知道,这里面竟然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 史老并未带他下去,只是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陈默探头往里面望了望,打眼看上去,这里面还挺大的,能有一百五六十平米! 这入口及其隐蔽,如果没人带着,估计根本找不到。 “史老,这是……?”陈默有些疑惑,不解的看向史老。 这一般人家不会把地下室的路口修在假山里吧? 史老望着这处隐秘的入口,脸上泛起追忆之色。 “这个地下室,是我们家祖上建的。动乱年间,多亏了它,才保住了一些老物件。” 他顿了顿,“现在院子卖给你了,这地下室的位置自然要交代清楚。” “下面早就空了。以后你想改个方便进出的入口也行。” 待两人从假山中退出来,院子的交接事宜,算是基本完成了。 史老最后缓缓环顾了一圈这承载着祖辈荣光的宅院,目光最终落在陈默身上。 “你和这院子有缘,”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希望你能在这儿好好的生活。” 说罢,老人转过身,步履沉缓地向门外走去。 “我走了。不必送了。” 陈默望着老人迟暮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最终只是上跟上史老的脚步,默默地搀扶着史老迈过门槛。 站在门外,陈默看着老人佝偻的身形,由衷道:“您要是哪天想念这院子了,随时欢迎您回来坐坐。” 史老闻声回头,脸上浮起一抹异常平静的微笑。 “你是个好孩子,我倒是没看错人,谢谢了。” 贾六很机灵,老早就在门口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接人。 陈默目送史老独自一人坐进三轮车里离开。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儿女不孝,也真是个大问题,交接房子这么大的事儿,史老全程一个人。 连上次陪他过户的那个年轻人都不在。 陈默也无从知晓这个老人此去将在哪落脚。 “这史老的儿女……怎么回事啊?”陈默看向贾六,开口询问。 贾六在这一片消息应该还是挺灵通的。 果然,听到这话,贾六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与鄙夷:“唉~史老那几个儿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一共三个子女。老幺去年不知天高地厚,学人搞投机倒把,结果本钱让人骗了个精光不说,自己还进了局子。为了捞这个小儿子,史老前前后后不知填进去多少钱,另外那两个当哥哥姐姐的就不乐意了,成天嚷嚷老爷子偏心眼儿。几个儿女关系僵得很,谁也不愿意跟谁凑在一块儿住,反过来还逼着老爷子掏钱给他们各自买房子!” “史老在这片也算德高望重,平日里,就请了隔壁一位相熟的婶子帮忙做做饭、照应一下。结果他那二女儿,都嫁出去的人了,还三天两头跑回来闹。硬说人家婶子偷了家里的东西!” 贾六说到这儿,脸色明显露出忿忿不平,“嘿!东西是谁拿走的?多半都是他那女儿拿出去的。”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下了定论:“总之啊,这几个子女,没一个靠得住的,就盯着老人兜里那几个子儿!” “要我说,这院子卖了也好,留着也是个祸害!” 陈默不愿意说人家的八卦,也就听一耳朵。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行,我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了。”陈默对着贾六说。 贾六察言观色,知道陈默这就是送客之意了,倒也不作久留。 只是在告辞之际,颇有深意地低声道:“小老板,史老家那几个小辈,对分的房款多有微词,总疑心老爷子手里还藏着没分的好东西……这院子大,您若是不常在这,最好还是……请个人帮忙照看着点。” 这番提醒是善意的关切,陈默自然能领会。他微微颔首。 “知道了,谢谢。” “嘿嘿,瞧您说的,应该的,应该的。”贾六脸上堆起笑容,连连摆手,转身离去。 陈默这才双手推动厚实的院门,两扇门页悄然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尘嚣。 陈默独自在庭院里缓缓踱了两圈。 心头浮起一丝遗憾。 恨现在没有手机啊,满心的喜悦没法跟远方的家人分享。 稍作停留,陈默锁上厚实的院门,又重新走了出去。 直奔国营商店,买了两套厚实的被褥,又添置了些必不可少的日用物件。 然后就回了招待所退房。 他已经在这个招待所住得够久的了。 然后打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直接回了丹青雅苑。 拉车的师傅见他在这下车,还多打量了陈默两眼。 陈默把采购的东西搬进屋。 在正房二层挑了间最敞亮明净的屋子,利落地铺好新买的被褥。 今晚,他就住在这了! 明天约好的师傅应该就会上门了,先把以后准备进车的那面墙推了。 等这事了结,还得去找一趟陆雪松,托他物色个可靠的人守院。 然后……他就该踏上归程了。 陈默心里想着。 这次出来的太久了,他已经很想老婆孩子还有父母了。 第一百四十章 开火饭 铺好床,陈默走到原本布置成书房那间屋子。 博古架上那些曾摆放瓶瓶罐罐的装饰物已经空了。 然而,那张由整块木料精雕而成的阔大书案,依旧沉静地立于原地。 陈默转去后院,从那口老井里打上来一桶井水。 随手找了块破布,仔细地擦洗着巨大的书案。 尘埃尽去,陈默在厚重的太师椅里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姿态悠闲。 四下无声,目光沉静地环顾着这间雅致的书房。 重生到现在,这算是自己干成的最大的一件事儿了。 陈默在心中想着。 正当陈默独自一个人享受着院子的宁静之时。 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他起身,循声向外走去。 边走边暗自思忖:往后这院子里,还真得配个门房啊。 要不然在里面根本就听不见。 刚刚他就在前院坐着,门窗大开,那叩门声都听不清。 陈默还在心里琢磨是谁敲门。 就已经听到了陆思源那很有穿透性的喊声。 “有人吗??” 陈默拉开院门,只见陆思源正站在门槛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陈默略感意外。 “我先去的招待所!寻思着找你吃午饭呢,结果人说你退房了。我这一琢磨,就知道你应该是来收房了!”陆思源语速飞快,边说边熟稔地推开挡在门前的陈默,侧身就挤了进来。 他还没进来看过这个房子呢。 陪着陈默筹钱,陪着陈默办理手续,就是没进来过。 陆思源一脚踏进院子,整个人如同被定住,旋即爆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惊叹:“我…天啊!” 他现在算是知道陈默为什么肯花这么大的价钱买这个院子了。 这简直就是另一个恭王府啊。 陆思源围着那株苍劲的迎客松足足绕了两圈,才一脸凝重,煞有介事地对陈默道:“这棵树,有风水讲究的!你可得伺候好了。” 陈默在后面把门关上,转身看着陆思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哟?你还懂风水?” “不懂啊!”陆思源答得理直气壮。 “但是这棵树,看着就很唬人,看着就唬人的东西,一定有讲究。”陆思源说得一脸笃定。 “呵!我看你说的这么认真,还真以为你懂点什么呢。扯犊子……” 陈默说着,领着陆思源往里走。 “走吧,我带你逛逛这个院子,你在说值不值这个价钱。” “行啊。”陆思源立刻跟着陈默往里走。 然后…… “我的老天爷!” “嘶——这院子绝对值了!” “嚯!后头还有这么大一个后院?!这也太大了!” 这种话就不绝于耳。 最后,陈默将他领到清雅的茶室落座。 窗外,正是岁月静好的庭院风光。 陈默想给陆思源沏杯茶的,但是暖瓶都是刚买的,还没烧水。也就做罢了。 陆思源望着窗外,由衷感叹:“唉,我要早知道……罢了,瞧史老那个架势,我就算早知道,也未必拿得下。这宅子,合该是你的缘分。”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跟你说,这院子千万别卖了,我保证5年以后,这院子的价格一定翻倍。” “翻倍?”陈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你还不信?”陆思源看陈默这样子,以为他不相信。 陈默摇了摇头,看着陆思源说:“何止翻倍,格局小了啊兄弟。” 陆思源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嘿嘿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话说到这儿,他像是猛地记起什么要紧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陈默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原打算拉你出去吃午饭的,”陆思源摆摆手,“这下好了,用不着了,咱就在你这新家吃!” “在家吃?”陈默一耸肩,颇为无奈,“厨房还空着,拿什么开火?” “你等着!”陆思源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赶回去告诉大哥一声,咱们正好在这儿聚!别的你甭操心,包我身上!”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 陈默看着陆思源的背影,倒也没拦着。 本来他也打算请陆雪松来家里看看的。 家……他心头微微一动,是啊,这偌大的庭院,如今是他陈默的家了。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陈默从后院又打了几通水,正在院子里给绿植浇水,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他放下水瓢,走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可不只有陆思源和陆雪松。 吴楚云竟然也来了,身边还跟着上次陈默在西山别苑见过的那位勤务员。 陈默侧身将人让了进来,看向吴楚云道:“您怎么来了。” 吴楚云笑容温煦:“思源这孩子说你新置办了宅子,还未来得及收拾。我不放心,想着跟来看看,给你收拾收拾。” “妈非要跟来,我就带她来了。”陆雪松也在后面解释道。 几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 陈默赶忙上前,不由分说将吴楚云提着的几个包裹接了过去。 一行人涌入,原本静谧的庭院瞬间热闹起来。 就连见多识广的陆雪松跟吴楚云看到这个院子时都表现出了一些惊讶。 吴楚云看向陈默的眼神中带着骄傲跟欣慰。 这孩子,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成长得很好。 吴楚云带着勤务员直奔正房陈默那间屋子,利落地开始帮他打扫归置。 陈默哪好意思让长辈动手,赶紧上前帮忙。 另一边,陆思源则兴冲冲地当起了向导,引着陆雪松满院子转悠。 其间,一行人还被吴楚云指挥着开车跑出去了一趟,采买了锅碗瓢盆、粮油米面以及新鲜的瓜果蔬菜回来。 等到陈默感觉腰都有些发酸时,那原本空空如也的厨房,竟已焕然一新,收拾得有了烟火气。 他们没动老宅原本的大土灶,陆雪松他们带来了瓦斯炉。 这东西在现在还算是紧俏货,但是确实方便了不少。 吴楚云做了几道家常菜。 在陈默几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终于开饭了。 几个人就在前厅的餐厅里围着坐下,吃了这个院子的第一顿开火饭。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飞 陈默这时候觉得,在京城有一门亲戚也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陈默看向陆雪松道:“哥,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这次出来太久了,但是院子太大了,如果没人看着,我也怕出什么事儿……” 陆雪松了然的笑了笑。 “想让我安排人看一下院子?” “嗯。”陈默点头。 “你找这个人,是长期找,还是暂时用一下?”陆雪松接着问。 “如果是个靠谱的人,那长期。” “行,我给你找个人看院子,不过你可要给工钱。” “没问题。”陈默答应得很痛快。 众人散去后,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在屋里看了会儿书,早早便睡下了。 次日清晨,陈默刚想出门弄点早餐,一推开院门,却赫然发现门口蹲着三个人。 定睛细看,正是十天前陈默去请的那几位师傅。 三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模样,搓着手,蹲在门边,还忍不住四处张望,略显局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叫门。 看见陈默开门出来,他们眼睛倏地一亮。 “小同志,真是你啊!我们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陈默笑了笑。 师傅们跟着陈默走进院子,脚步仍带着点拘谨。 陈默把人带到临街的那面院墙前,指着墙道:“就是这儿,把墙打通,外面做个能活动的大门。” “嚯,开这么大的门?”几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对!”陈默点头。 这时候很多地方还没有提前预设停车的概念,这些人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难免有点惊奇。 陈默肯定完又问道,“师傅,吃早饭没?” “吃了吃了!那小同志,我们这就开工?” “成,你们先干着,我出去吃点东西。”陈默也不客气,家里还是空的,他也不在意就留这几个人在院子里。 他安排妥当后,便径直出门觅食了。 院子后面的胡同里就有几家早点摊,陈默溜达了一圈,挑了个人多的,坐了下来。 清晨的京城已经开始喧嚣,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陈默坐在小吃摊位上,点了碗豆腐脑跟一根油条,边吃边悠闲的看着。 竟有几分京城大爷的样子。 等吃完早饭,陈默溜达着往回走。 清晨的巷子里还有几个摆摊的菜农,残留着露水的青菜水灵灵的。 陈默昨天才买过东西,他就一个人,明后天就要离开,这会儿也就看看新鲜,并未驻足采购。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陈默就惊奇地发现,大门前站了一个人。 这人年约三十上下,身形挺拔如松,站姿笔直利落,穿着一身颇为得体的藏青色套装,显得非常精神。 陈默刚走近几步,这人就注意到了他,转过身来,视线精准地投在陈默身上。 他眼睛炯炯有神,透着股敏锐劲儿。 “您是……?”看着这人分明站在自家门口,陈默忍不住发问道。 来人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快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确认。 “请问,您是陈默同志吗?” “啊,我是,你是来找我的?” “对!您好,陈默同志。”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沉稳,“我叫白飞,是陆局让我来找您的。” 陈默眼前一亮,这陆雪松也太有效率了,昨天刚说让他找个人给他看一下房子,今天人就来了。 “哦!你好你好!白飞同志!”陈默赶紧快走两步,上前热情地与白飞握手。 白飞也迎着陈默走了两步。 白飞刚一走动,陈默就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腿脚有些跛。 但是陈默并没说什么,反而友好的带着白飞走进了院子。 白飞走进院子以后,并没有关注院子内的景色,反而一直在观察整个院子的布局。 陈默领着白飞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白飞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凝重。 “陈默同志,”白飞转过身,面向陈默,语气坦诚,“恕我直言,这院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值守的话,恐怕难以兼顾所有角落……” 他的语气透着谨慎。 白飞这话并没有引起陈默的反感,反而让陈默对他高看了一些。 这人没有为了接活儿就夸口承诺,而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了困难。 “没关系,白飞同志,我明白。”陈默理解地点点头,解释道,“现在这院子里没人常住,也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物品。” “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我照看一下院子里的花草,留心水电安全,提防有人趁着没人摸进来搞破坏。基本的防范就行。” 白飞听完,肩膀微松,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点头道:“这样的话,那我应该可以胜任。” 挨着大门不远,有一间耳房。 屋子虽不算宽敞,胜在干净整洁。 陈默叫上白飞,两人一起把原来卧室里留下的一张旧木床搬了进去。 简单清扫布置一番,白飞就算正式上岗了。 “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吗?不需要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 白飞闻言,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这笑容有些勉强。 “我……”他顿了顿,“……家里没人了。” “抱歉。”陈默立马道歉,这不是戳人家伤疤了么。 “没事儿。”白飞摆摆手,神情释然。 “我还挺感谢小老板给我这份工作的,虽然因为受了点伤单位给我发了些抚恤金,但是我家里已经没人了,身上还受了伤,老家的地也没了,回老家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也没成家?”按道理来说,白飞看着年龄也不小了。 “没有。”白飞摇了摇头。 陈默抽出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白飞摆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你看着就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声白哥,你也甭客气,叫我小默就行,可别叫什么小老板了。” “行,那以后我就叫你小默。”白飞也不矫情,爽朗应下。 其实陈默大概能摸得清楚,这应该是个伤退的警卫员,一看就是专业的,给他来当门房,就是后世的安保,都有点屈才了。 但是陈默也没过多询问,这年头,谁还没点往事了。 反正他是陆雪松介绍的,人品肯定是过关的,用着也放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偷 “那白哥,我每个月给你70块钱工钱,然后根据京城整体的工资水平,逐年上涨,你看行吗?” 80年代初期,京城普通工人的基本月工资大多集中在 30元至60元区间。 一个工厂的老师傅,能带徒弟的那种,也就是四级工、五级工的工资也就60到70。 陈默这个工资基本上是顶格给的。 白飞有些诧异的看向陈默。 “这……这工资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不高。”陈默笑着摆摆手,语气坦诚,“白哥,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都有保密条例,我也不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我大概能猜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清澈,“你这本事,用来帮我看院子,算是屈才了,不给够这份工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白飞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笑,“啥屈不屈才的,我也是退下来才发现,自己啥都不会。也就能给人看看大门。” “可别这么说,有你在这我心里安稳多了。”陈默拍了拍白飞的肩膀。 “就这么说定了。” 这次白飞没有在推辞,有些感激地看着陈默说:“成,小默,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招呼,我能做的,绝不推脱。” 陈默也被他的认真逗笑了:“白哥,你放一百个心!危害社会的事儿,我肯定不干,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 “我信。”白飞重重地点头,语气笃定,“陆局信你,我就信你。” 原来是因为有陆雪松的背书啊。 陈默心下感慨,京城这地界,还真是有人好办事。 这要是没有陆雪松,陈默还真不知道要上哪找像白飞这么靠谱的人。 到了晚上,院墙的活还没彻底收工。 推倒的地方就那么敞着,这要是前院没有白飞住着,陈默还真不怎么放心。 但就因为有白飞在,陈默安心了不少,照例看了会书便睡下了。 谁知没过多久,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呼喊声猛地划破了寂静。 “小默!有人进来了!” 陈默心下一惊! 治安这么好的京城,紫禁城边上的胡同里,居然能半夜遭贼?! 他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塔拉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刚到楼下,就着昏暗的光线,隐隐约约的,陈默只能看到就在那已经推到了的墙边上,有两个人影! 陈默赶忙往那边跑,近了才发现,那个小偷此刻已经被白飞死死制住,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嗷嗷”地哀嚎。 “哎哟!疼!疼!疼死啦!松手!松手…啊!!” 陈默定了定神,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个闯入的小偷。 看身形竟是个不大的小伙子,顶多二十出头,脸上很惊慌,不像是个惯偷。 “怎么回事啊?”陈默问。 白飞手上力道不减,沉声回答:“睡前我按例巡了一遍院子,就瞅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在外头探头探脑。索性在豁口里边等着。你那屋灯一熄,没多会儿,他就翻进来了!” 小偷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反倒硬气起来,梗着脖子嚷道:“哎!你们谁啊?!凭什么抓我?告诉你们,这、这就是我家的院子!你们这是犯法的!快放了我!” 陈默一听,差点气乐了。 他也不急了,慢悠悠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小偷。 “呵,这是你家?你家你不走正门?你从这进来?” “我……我……”小偷被噎得哑口无言,眼珠滴溜乱转,明显在绞尽脑汁编瞎话。 “小默,”白飞抬头询问,“这人怎么处置?” “直接送派出所吧。”陈默答得干脆利落。 其实陈默大概猜到这小子是谁了,这八成是史老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但是现在院子是他的,他管这小子是谁呢,敢晚上摸进来偷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眼下正是严打的风口,盗窃行为罪加一等,判个几年都是轻的! “派出所?”史家小子顿时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告饶:“别!大哥!求你们!千万别啊!我还什么都没干啊,而且……我、我真是这家的!我姓史……我……” “打住!” 陈默伸手制止了这小子往下说的话。 “你既然知道,是原本,也应该知道,这院子早易主了,现在摸进来,想干什么,还用我说吗?送你进去,你冤吗?” “我错了!大哥!我真错了!”史家小子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求饶,“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这小子求饶了半天。 在这小子吓得不行的时候,才开口道:“小子,你真应该庆幸你有个好父亲。” 其实陈默也很纠结,一方面他是真想直接把这小子送进去。 另一方面又想起贾六说的话:“他那这小子不成器,投机倒把被抓了进去,史老为了捞他没少花钱……” 还有史老临别时那落寞的背影。 陈默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男信女。 当初买这套院子的时候也拿的是真金白银,史老也没给他什么低价。 但是……史老给他留下的这些物件,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里面。 “白哥,”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朝白飞挥了下手,“算了,松手吧,让他滚蛋。” 白飞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陈默就这么把人放了,但是也没多问,利落地收劲放人。 那史家小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的从地上起来,连滚带爬地蹿入了外面的巷子里。 直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陈默才低声对白飞解释了一句。 “这小子……应该是卖我院子的原房主的小儿子。” 白飞点了点头,明白了陈默的为难之处。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 “他要是敢再来,谁的面子都不用给,直接把人送派出所去。” “行,我知道了。”白飞颔首。 事情告一段落,陈默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 他看着旁边的白飞,伸出了大拇指,由衷的夸奖了一句:“白哥,你可以啊。厉害!” 这要是今天晚上没有白飞,自己在后面睡着了,院子这么大,真不一定能听见声音。 估计第二天一早起来,高低得丢点东西。 白飞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过奖了,应该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心似箭 三天之内,墙推倒了,新的大门也安上了。 给那三位师傅结算了工钱,陈默在京城的事情,至此算是彻底结束了。 当天下午,他便赶到京城火车站,买好了次日下午返程的车票。 归期已定。 夜幕初降时分,陆雪松又一次开车将陈默接到了西山别苑。 准备在临走之前,在和父母吃一顿饭。 刚踏进院门,陈默便瞧见了等候在院子里的吴楚云。 对于吴楚云,陈默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格外的好感。 见此情景,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您怎么在外面等着?晚上天气还是有点凉的。” 吴楚云笑容温煦,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事儿,不冷。” 几人说着话便进了屋。 客厅里,饭菜的香气飘散,暖意融融。 陆志鸿正斜倚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到动静,便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笑呵呵地看向陈默:“小默来了。” “来了。”陈默应声,和陆雪松一起走过去,陪着陆志鸿又聊了几句家常。 不多时,饭菜备好,吴楚云招呼大家上桌。 一顿饭吃得格外和谐,杯箸交错间,不知不觉中,陈默与陆家的这些人变得亲近了不少。 饭后,几人重回客厅小坐。 吴楚云还特意给陈默切了一盘水果。 陆雪松在旁边沏着茶。 陆志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像是随口提起般看向陈默:“听说,雪松给你安排了个帮手?” “是,叫白飞。”陈默回答,视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陆雪松。 陆雪松正低着头,专注地啜饮着杯中茶,并未插话。 “人怎么样?”陆志鸿接着问,语气依旧平稳,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人很靠得住,能力也很强。”陈默给予了明确的肯定。 “那就好。能用得上就好好用。”陆志鸿颔首,言语简练。 这话听着平常,但陈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未尽之意。 “…白飞他,”陈默微一沉吟,试探着问道,“是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吗?” “身份倒没什么特别,”陆志鸿放下茶杯,语气低沉了些许,“只是他那条腿,是为了保护我一位老朋友才受的伤。” 陈默瞬间了然。这是一位身上带着功勋对陆家有恩的人。 “白飞是退伍转业后进的司法系统,能力没得说。他那条腿,就是执行安保任务时伤的。”陆雪松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80年代的警察队伍,尤其是基层一线民警中复员、转业、退伍军人占据了绝对多数。 文革结束后,社会治安问题严峻,亟需大量人员补充恢复社会秩序。刚从军队退下来的军人,政治可靠、纪律性强、有一定体能和管理经验,是最快速有效的补充力量。 而后世的警察学校1978年才复校,现在还看不到从警校考进去的。 顿了顿,陆雪松继续说:“他受伤后,我本想给他安排个清闲点的位置。可他倔,说什么也不肯,觉得给组织添麻烦,领了伤残补助金就主动要求离队了。” “我正愁怎么安置他,恰好你跟我说缺人看院子。我就让他去给你看大门了。”他说到这里,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小默,他这绝对算得上的大材小用了,你可别带着他走歪路,要不我可会跟你翻脸的。” “哥,你放心!”陈默郑重地点头,“我一定照顾好白哥。让他走正经路。” “你心里有数就行。” 陆雪松满意的点了点头。 饭后,陆志鸿吩咐司机送陈默回住处。 西山离市区远,陈默第二天下午还要赶火车。 车子抵达小院,陈默敲了敲门。几乎是门响的同时,白飞就打开了门,显然一直在等着。 “白哥,还没休息?”陈默走进门,关切地问。 “你说要回来,我就等等。”白飞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 陈默看着他,认真说道:“白哥,我明天下午就离开京城了,大概两三个月后才能回来。这院子,就全拜托你了。” 白飞目光沉静:“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外人踏进来半步。” 陈默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俯身从床下拖出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是他参加寿宴的时候陆老爷子送的。 陈默打开盒子,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观音静卧其中。 这翡翠绿色鲜亮,饱和度很高,就算不到玻璃种的级别,也是个高冰种。 行话有“男戴观音女戴佛”一说,这尊观音品相极好,肯定价值不菲。 “正阳绿么……”陈默指尖轻柔地滑过冰凉的翡翠表面,心下判断。 他对翡翠的鉴定算不上精通,但上辈子在赌场里,好东西见得不少,也有专门的鉴定师掌眼。 陈默知道,这东西在眼下识货的人还不多,可等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懂行的多了,市场就该炙手可热了。 这物件儿的珍贵程度,陈默心里还是有数的,这更是代表了陆老爷子对他的一种无声的认可与看重。 陈默将温润的翡翠观音贴身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还别说,挺舒服的。 身上的钱确实剩得不多了。刚刚已经给了白飞预先支付的四个多月工资,总共二百八十块,还额外留了二百块作为小院的备用金。 这次坐火车,陈默还真不担心被偷了,反正身上的钱已经换成房子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便直接奔向了华侨商店。 一进去,他的眼睛就扫向那些在彭县根本就看不见的新奇货,毫不吝啬地开启了扫货模式。 吉百利的巧克力、美赞臣的进口奶粉、麦斯威尔的速溶咖啡、硬盒的万宝路香烟、尼龙丝袜子…… 陈默还特意挑了瓶香水,准备带给温亦雪。 这玩意儿别说彭县,整个京城怕也只在华侨商店才有。 待到把身上最后那点外汇券和现金花得差不多了,陈默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战利品走出大门。 最后数了数,全身上下就剩下几百块现钱了。 他提着大包小裹,脚下生风,直奔京城火车站而去。 归心似箭! 第一百四十四章 火车上遇见的少女 这次陈默还是买的软卧票,他身上是没什么钱了,但是东西还挺值钱的。 加上这大包小裹的,有点扎眼,他得挑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这次陈默的卧铺车厢里同厢的是一家三口。 一对衣着体面气质温和的中年夫妻,带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上下透着青春气息,小鹿般灵动的眼睛一转,瞧见陈默独自一人提着行李进来,立时热情地凑上前招呼。 “同志,您好!”她声音清脆,“跟您商量个事儿。我们买票的时候只买到两个上铺一个下铺,您看,我爸妈年纪都大了,爬上爬下实在不便……您能不能……跟咱们换换铺位?” 陈默的目光对上姑娘明媚的笑脸和诚恳的眼神,晃了一下神,很爽快地点点头:“行。” 80年,软卧上下铺的价格是一样的,统一定价,所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而且,现在一张软卧票差不多能抵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家人能一下买三张,在1980年可不是一般人家。 “谢谢你啊,小同志。”坐在下铺的中年夫妻一听陈默答应了,脸上顿时堆满感激的笑意,连声致谢。 陈默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他麻利地把自己的背包和几个袋子,一样样挪到换来的上铺上。 东西搁在高处,还安全点。 时间尚早,大家都没有休息的意思。 陈默在火车站门口买了几个包子,也没去占铺位,而是侧身出了包厢的小门,在过道靠窗的边凳上坐下,默默吃了起来。 那姑娘坐在下铺,靠着母亲,乌溜溜的眼珠却忍不住瞟向门外过道的陈默,一脸兴味盎然。 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母亲,压低了嗓子说:“妈,你看这小同志,长得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旁边的中年妇人顺着女儿视线瞄了一眼窗外那个安静吃包子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家脸颊微红的姑娘,不由得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嗔怪道:“丫头家家的,没个正形,瞎说什么呢,臊不臊啊。” 姑娘皱了皱秀挺的小鼻子,嘴角微翘地噤了声,只是眼睛还忍不住朝那边飘。 陈默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小姑娘在偷瞄他,但是也不在意。 在他眼中,这就是小丫头。 吃完最后一个还有些温热的包子,陈默拿着搪瓷杯接了杯热水,重新坐回过道的边凳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和村落,眼神有些放空。 “哎,小同志,你叫啥名儿呀?”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劲儿。 陈默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侧身,只见那名叫王雅轩的姑娘已经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包厢的门不知何时被她轻轻掩上了。 “陈默。”他简单回答。 “哦~陈默同志!”她带着几分好奇地询问,“你是京城人吗?” “不是。”陈默摇摇头。 “那你……” “来探亲,现在回家。”陈默没等追问,主动补充道。 “你家是哪儿的呀?哎呀,说了半天我忘介绍了,”王雅轩笑容更甜,“我叫王雅轩,我家是阳城的!这次也是去京城探亲刚回来。”她解释得很自然,一点都不突兀。 陈默略一沉吟回道:“我老家是阳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的。” 他没具体说哪个县。自己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跟萍水相逢的姑娘报得那么详细做什么。 可王雅轩显然是个热络性子,毫不见外地就在陈默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旅途漫漫,离睡觉的时候还早,陈默也闲来无事,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闲聊起来。 说实话,被这样一个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少女主动拉着聊天,本身就是件很愉快的事,很难拒绝。 这种感染力不分性别,陈默也不能免俗。 两人从文学作品聊到京城的古迹趣闻。 期间,那对中年夫妇出来过几趟,去卫生间或是打水,目光几次掠过相谈甚欢的两人,最终也只是看了看自家笑语晏晏的女儿,并未上前干涉或催促。 这在 1980年,这个年轻男女在街上牵个手都可能被指指点点甚至扣上“作风问题”帽子的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开明的父母了。 夜色渐浓,车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 陈默抬眼看了看表,主动结束了谈话:“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他是个心里极有分寸感的人,人家父母就在包厢里呢,他就算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晚了还跟人家大姑娘坐过道里聊天,到底不太妥当。 他礼貌地道了晚安起身,王雅轩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点了点头:“嗯,那…晚安了陈默同志。” 陈默去车厢尽头的洗漱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包厢门口,轻手轻脚地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动作间,他留意到下铺那位母亲似乎朝上看了一眼。 夜更深了,车轮摩擦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陈默闭眼准备睡觉,为了避免尴尬,还特意背过了身去。 没一会,他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王雅轩也上来躺下了。 这一觉陈默睡得还可以,这一家三口都算是比较有素质的类型,清晨起来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经过了一天的相处,大家也有熟悉了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中年夫妻热情地拉着陈默一起吃饭。 陈默看着摆放在铝制饭盒里的鸡蛋跟糖饼,有些犹豫。 “小同志别客气,我们带了不少呢,吃不完的。”王雅轩的父亲笑着道。 陈默想了想,自己确实准备得不充足,刚刚他出去看了一下,餐车门口排着很长的队,乘务员边收钱票边喊''一荤一素一块二,粮票四两。’ 他想着等人少一些再去买,也就回来了。 “行,谢谢了叔。” “不客气。”这话是王雅轩抢先说的。 几人在吃饭期间,王雅轩的母亲偶尔投来的目光中透着些打量,让陈默颇为不自在。 他差点就想说,我有老婆,您别用那种看女婿的眼光看我啊,我跟你女儿就说了几句话。 但是人家既没问他结没结婚,也没问他是家庭情况,连他是干什么的都没问,他贸然开口说这个,多少有些不太礼貌。 这一顿饭,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吃完了。 下午,火车到了阳城站,王家三口准备下车,陈默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临别时,陈默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王雅轩,算是答谢那顿午饭。小姑娘接过去,笑容格外灿烂。 “小哥,有缘再见!”这次王雅轩倒是走得干脆利落,没有诸如问住址要写信之类的狗血情节上演。 “有缘再见。”陈默也朝她挥了挥手告别。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家 过了阳城站一两个小时以后,陈默终于回到了彭县。 下车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熟悉的味道。 人对家乡的记忆,其实就藏在记忆中那些特殊的气味里。 走到自己的地盘,陈默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提着大包小包,熟门熟路地走到火车站门口东北角。 那里有很多带人的骡车。 陈默这趟出门,满打满算也就走了一个来月,可对他来说,却像是走了很久。 如今再次踏上通往陈家村那熟悉的道路,陈默满心满眼都是对家的期待。 刚到村口那熟悉的晒谷场旁,几个眼尖的村里人就瞧见了陈默。 “哎,小默啊,你回来了啊!” “是啊,婶子,我回来了。”陈默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应道。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刚拐到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小道,远远地,陈佳浩就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爸爸!爸爸!” 陈默把包裹往地下一撂,顺势就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儿子。 “哎!儿子呦!” 陈默搂着陈佳浩,在他白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抬眼一看,温亦雪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个月不见,温亦雪穿着一身碎花短袖衫,下身是同色的长裤,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看着他。 她走得急,胸口微微起伏着。 “回来了!”温亦雪看着陈默语气温柔。 “回来了老婆,想死我了。”陈默说着就要伸手去搂她。 温亦雪轻轻推了他一把,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干啥呢,大庭广众的!” “嘿嘿嘿。走,回家。”陈默也不恼,傻乐着,一手拎起地上的东西,另一只手稳稳抱着儿子,一家人往老宅走去。 “爸妈呢?”陈默边走边问。 “妈在厨房忙活晚饭呢,爸还没回来。”温亦雪答道。 刚走到老宅院门前,正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陈小雨一眼就瞅见了陈默,眼睛唰地亮了,站起来就跑过来。 “哥!你回来啦!”声音里全是雀跃。 陈默笑着伸手揉了揉陈小雨的头发,笑呵呵的道:“想哥了没?” “想!可想可想了!”陈小雨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有她哥在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个月他哥不在,她的零花钱直接没了。 听见院里的动静,张岚拿着个油光光的砂锅盖子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一打眼看见陈默,嗓门立刻就亮了:“哎呦喂!你这还知道回来啊!撂下老婆孩子一走这么久,不知道让人惦记啊!” 听着老妈这无比熟悉的大嗓门,陈默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浑身的毛孔都透着畅快。他咧嘴一笑:“老太太,想我了就直说呗!” 张岚二话不说,扬起手就在陈默结实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就你会耍贫嘴!瞅你这埋汰样儿!” “哎哟!”陈默侧身笑着躲了一下,“这怎么刚进门就打你宝贝儿子啊?” 前阵子被吴楚云温柔以待的陈默,再一次体会到了张岚特有的风格。 这当妈的,怎么能都一样呢。 她就是不一样的啊。 “我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陈默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里屋,将包袱放到了炕沿上。 正好看见跳跳、安安和小外甥女陈予彤妞妞三个小不点在炕上滚爬嬉闹,到处乱爬。 大姐坐在炕边照看着。 一见陈默进来,大姐便笑了:“小默回来了!” “回来了,姐。”陈默放下包袱,俯身就想去抱自己那对龙凤胎。 谁知几个月不见,这两个小家伙早就认不得亲爹了。 陈默的手刚一伸过去,姐姐跳跳像是瞅见了怪叔叔一样,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嚎开了。 弟弟安安也往后缩着小身子,小手挥着,坚决不让碰。 陈默僵在那儿,心口有点发堵。“两个小没良心的,亲爹都不认了?” 温亦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弯腰把哭唧唧的跳跳搂进怀里哄。“一走就是一个月,孩子还能记住你才奇怪了。你还好意思怪他们?” 陈默讪讪地收回手,暂时息了亲热念头。 他转而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来,尝尝这个!”他拿出一大块巧克力,掰下几小块,挨个送到张岚、温亦雪、大姐、小雨嘴边,塞了进去。 最后剩下的大半块,全塞进了眼巴巴望着他的陈佳浩手里。 “嘶……这啥玩意儿?咋苦不拉几的!”张岚嚼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小雨却眼睛放光,新奇地咂摸着嘴,惊喜地叫起来:“哥!这什么糖?味道好特别!” 小馋猫陈佳浩吃得更是毫无形象,黑乎乎的巧克力糊了一嘴一圈。 “巧克力,好吃不?”陈默笑着问。 张岚撇撇嘴:“花钱买这个干啥?就知道乱花钱。”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透着心里的愉悦。 “这是啥呀?”陈小雨好奇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举到陈默眼前晃了晃。 上面都是外文,陈小雨一个字都看不懂。 “咖啡,喝的。不过这玩意儿也挺苦的。”陈默一边分东西一边随口答道。 就在这时,一股焦糊味突然钻进众人的鼻子里。 “哎哟喂!都赖你!粥糊锅底了!”张岚一拍大腿,人就往厨房急火火地冲了过去。 晚饭吃得格外热闹。 因为陈默回来了,张岚宰了一只鸡,配上家里晒好的山蘑菇,做了满满一大盆油亮喷香的小鸡炖蘑菇。 那独特的肉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 刚刚糊了的粥也被端了上来,还好的是张岚又做了一本玉米饼,要不这糊粥是真喝不下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老宅那张破老木头桌子边吃着饭。 陈建川看到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黝黑的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今个儿格外高兴。 还让陈默把过年剩下那点舍不得喝的茅台给他倒上了二两。 小瓷盅举起来,脸上红光都更盛了几分。 热腾腾的饭菜,爹娘满足的笑容,妻子和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这一顿饭,吃得陈默感叹,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老宅在陈默的心里,比丹青雅院还重要。 吃完晚饭,陈默一手牵着打着哈欠却还缠着他的陈佳浩,一手揽着温亦雪的肩。月光下,两人带着娃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那熟悉的小院儿。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温家夫妇平反 好不容易把几个捣蛋鬼都哄睡,陈默心满意足地搂着媳妇躺回炕头。 温亦雪依偎在他怀里,手指头调皮地戳着他胸口,眉眼弯成了月牙:“哎,陈小默,我咋觉着你…这趟回来身子骨结实了不少呢?” 陈默嘿嘿一笑,手就开始不老实:“身子骨好不好,媳妇儿,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别闹!”温亦雪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那两小祖宗半夜准醒,可闹腾了,再来一回我可受不了。” “放心,一会儿醒了,我给他们冲奶粉。”陈默说着一翻身,利落地把人压在了身下。 东北的土炕,结实得很,摇晃不了一点…… 第二天大清早,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生无可恋地从被窝里挣扎的爬出来。 久旱逢甘霖的滋味确实很美妙,可加上半夜俩娃轮番闹腾,这福气就有点消受不住了。 一个月不在家,孩子认生,夜里醒了还是只找妈。 他又心疼自己媳妇,不忍心叫她。 结果全得自己硬抗,几轮折腾下来,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 为什么这个年代没有专业月嫂啊? 他可以请月嫂的,他有钱! 可惜没地儿花。 就别说请什么月嫂了,就现在他给他大姐钱让他大姐晚上帮忙带带孩子,他妈都得削他。 走到院里,陈默用冰凉的井水狠狠抹了把脸,才勉强把那点困劲儿给激灵没了。 做饭?算了。他抬脚就溜出小院,直奔老宅。 蹭了一顿热乎的早饭,又麻溜地盛了两碗稠粥,拿了几张刚烙的饼子,给自家媳妇和还没醒的娃端了回去。 陈默端着早饭进院时,温亦雪已经起来了,正要去厨房做饭。 “媳妇儿,别做了,我从老宅拿回来的,趁热吃。” 伺候好媳妇吃完,陈默这才推出自行车,一跨腿儿,朝着县城蹬去。 今天得去店里看看了。 成星海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昨天光顾着团圆,家里生计这摊子事还没来得及细问。 只知道国营饭店的干货供货没断,至于秋天倒腾的黄精和松子,去年入冬后就没干过了。 陈默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还装着那几块没出手的精工五号手表,准备放店里卖卖试试。 与此同时,京城,火车站。 一列来自遥远大西北的列车缓缓停靠。 人流汹涌的站台上,一对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下了车。 他们身形瘦削,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领子都磨出了毛边的旧工装,浑身上下就只背着一个简陋的背包。 站在喧嚣嘈杂的站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景象,心潮起伏,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正是温亦雪的父母,温兴言与谢婉莹。 “老温……”谢婉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我们……真的回来了。” 温兴言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咳:“咳咳……是啊,回来了……” 茫然四顾片刻,谢婉莹轻声问:“现在…咱去哪儿?不知道家还…能不能回。要不,先去找我大哥打听打听?”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忧虑。 “咳咳…也好,先…先去大哥那儿问问情况吧。”温兴言点头应道。 他也不知道现在京城的情况,而且突然平反这件事儿,反而让他心底沉甸甸的,总觉得哪里透着蹊跷。 两人相依着,脚步蹒跚地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刚出站,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警卫员便快步迎了上来,他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照片,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一扫,随即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 “打扰一下,请问二位是温兴言教授和谢婉莹女士吗?”年轻的警卫员立正站好,声音清晰有力。 温兴言与谢婉莹俱是一愣,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了。 温兴言眼底瞬间升起警惕,他谨慎地反问:“你是……?” “二位不用紧张,”警卫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奉命来接您二位回家的。” “回家?”温兴言心头一震,敏锐地捕捉住这个字眼。 “是的,”警卫员肯定地点头,“您之前被查抄的住所已经清退返还,您可以直接回家居住。” 温兴言与谢婉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在做梦。 温兴言强作镇定,试探着追问:“能……能否请教一下,是哪位领导安排您来接我们的?” “我们首长姓陆,”警卫员回答得干脆利落,“他说是您的亲家。” “亲家?!”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温兴言和谢婉莹彻底懵了。 亲家? 难道是铮儿娶妻了?! 这是他们脑海中本能蹦出的唯一念头。 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往温亦雪身上想,更没有跟乡下女婿联系起来。 因为陈默在他们心里,还是那个农村小子,并且陈默的名字他们还是知道的,也不姓陆啊。 他们恍恍惚惚地坐进了停在路边等候的吉普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站外喧嚣。 吉普车平稳驶离,谢婉莹靠着车窗,脑子里想着,铮儿这孩子……娶媳妇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信儿都没给他们说啊。 难道这次突然平反,也是因为铮儿娶了一个什么大人物的女儿?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推开家门,眼前的景象让温兴言和谢婉莹瞬间定在原地。 屋内窗明几净,一应陈设竟与他们当年被迫离开时一模一样! 非但如此,许多当初查抄中被带走、本以为早就散失的物件都完完整整地摆回了原处。 时间仿佛在两人离开的这些年里,悄悄按下了暂停键,又在他们踏入家门的瞬间,轻柔地按下了播放键。 那位年轻警卫员恭敬地搀扶着两位还有些脚步虚浮的老人进屋,温和地说:“温教授,您二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遗失了?可以告诉我,组织上尽量给您找回来。” 温兴言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客厅,猛地定在了墙角的书架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店里的情况 他那些视若珍宝的当年抄家时被粗暴推倒散落一地,留下无数脏污脚印的外文资料,如今竟然被人整整齐齐地重新码放好了! 刹那间,那个绝望时刻,书页在践踏中飘落的锥心之痛又清晰地翻涌上来。 巨大的反差冲击下,温兴言喉头剧烈地哽住,老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滚落下。 “没……没有了……小同志,谢谢……谢谢你是!”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 看着老人泪流满面的模样,警卫员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讷讷地继续道:“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生活用品?随时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真的谢谢你,小同志!”一旁的谢婉莹连忙摆手,她环顾着几乎未曾改变的家,声音哽咽,眼中同样蓄满了泪水。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警卫员见状,准备告辞,“对了,温教授,您这边安顿好,过几天可能需要回京大一趟,是关于您的工作的问题……” “我的工作……也……恢复了吗?”温兴言猛地抬头,呼吸都屏住了。 “是的,具体的工作安排还需要您亲自去学校了解情况,我只是传达。” “好,好!我明白!一定去!”温兴言用力点头。 警卫员这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老温……”谢婉莹走到蹲在书架旁,手指抚摸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书籍。 最后谢婉莹坐在了肩膀微微耸动的丈夫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管怎么说……熬到这一天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无比坚定,“咱们,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温兴言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擦去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重重点头:“是啊……活着回来了。” “对了!”谢婉莹想起了什么,扶着膝盖站起来,“快,给小雪写信!再问问铮儿!这混小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 彭县,陈家修理铺。 陈默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成星海正给一位顾客交货。 “您这收音机修好了,我给您试试?” “行啊,试试呗。”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大爷笑呵呵地等着。 成星海装上电池,收音机响起了清晰的声音。 “哎哟,小伙子手艺不错啊,真修好了!你这店在咱县城,绝对是头一份儿了!”大爷连声夸赞。 成星海笑着把电池抠出来,递过去:“诚惠十块钱。大爷您收好,我们保修一个月,这期间要是再出问题,您随时拿回来找我。” “好嘞!”大爷爽快地付了钱。 等大爷走了,成星海像是心有所感,抬头张望,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旁边的陈默。 “哎!小默哥!你可回来了!”成星海一脸惊喜,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推了陈默一把,“你咋走了这么久啊?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你这不弄得挺好嘛,游刃有余的。”陈默笑着跟着成星海走进店里。 店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 成星海凑近道:“你是不知道,你在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近收了不少坏收音机,好些我修不好,都是拆东墙补西墙,靠换零件凑合的。”他指了指角落堆着的一摞旧机子,语气有些发愁。 “还有,”成星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透着忧虑,“牌馆那边的货,要得越来越大,我这边快供不上了……而且这架势,总觉得有点心慌,怕出事。” 陈默跟着成星海往二楼走,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多台收音机。 陈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现在多久要一次货?”他声音低沉。 “以前十来天一次,现在五天左右就得要一次。以前每次也就十来台,现在张口就要二十台!”成星海语气里透着焦虑,“我是真有点不敢给了,也实在是供不上了。” 这小县城里,收音机本就有限,这东西又皮实不爱坏,能低价收来的旧机子更是少之又少。 陈默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堆收音机:“这里面,有多少是你修不好的?” “大概……三四台吧。” “行,”陈默果断道,“修不好的这些我来看看。明天晚上再给他们出一次货,以后不做吴大东的生意了。” “不做了?!”成星海震惊得瞪大眼睛,“这么赚钱的买卖,说不做就不做了?” “嗯,不做了。”陈默点头,语气肯定。 “他们这是尝到甜头,市场打开了,胃口才越来越大。但吴大东这个人,要钱不要命,迟早要出事。” 陈默现在可不怕吴大东,断了他的货又能如何? 况且这次出门,他对眼下的形势也有了新的判断。 市场经济的浪潮就在这几年了,他不想再局限于收音机这点买卖。 既然是修理铺,自然什么都能修才对。 比如,手表,比如电视机…… 这次回来,他就打算着手拓展这两块业务。 “今晚出货?”陈默确认道。 “对,老规矩,晚上十点多钟,他们派人来取。”成星海回答。 “成,我一会儿回趟家,今天晚上跟你一起在这等人。” 陈默说完正事儿,诚恳地看向成星海道:“星海,最近辛苦你了。” “这有啥辛苦的……”成星海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这人,从来不嘴上感谢,以后你修的机子,每台我给你提2块钱,这个月你修过的都算,至于卖收音机的钱,回头我在给你提。” 其实第一开始给成星海一个月五块钱的时候,陈默就在想他能不能干下去,会不会开口提工资。 但是成星海觉得自己在这白学手艺,还能拿钱,是一次都没跟陈默提过涨工资的事儿。 这一个月,基本上已经能够证明成星海的能力了,他已经能独立修收音机了。 至于没修好那几台,挺正常的,陈默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毕竟他们这也就是个草台班子。 陈默这边交到完成星海,回家陪老婆孩子吃了个晚饭,再次返回了店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吴大东上门 晚上十点刚过,修理铺紧闭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陈默亲自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的几个搬运小弟,见是陈默露面,都愣了一下。 为首的耗子立刻堆起笑打招呼:“呦,小默哥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陈默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啥时候回来的?大东哥还总念叨你呢。”耗子语气里透着热情。 陈默没多说什么,只平静地看着他们鱼贯而入,把码放好的收音机一台台搬出去。 东西搬空,耗子利落地跟成星海结算清楚,现金当面点清。 然后他冲陈默打了声招呼:“小默哥,那我们先走了啊。” “耗子,”陈默出声叫住了刚转身的他,“回去带个话给大东哥。” 耗子站定,回头看他。 “这是最后一批货了。”陈默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后,做不了啦。” “……啥意思?!”耗子动作猛地一滞,一脸懵,显然没反应过来陈默这话的意思。 “彭县就这么大,能收的能修的旧收音机,我们差不多收光了,”陈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话里毫无转圜余地,“去外面搞风险太大,划不来。所以,就只能到这儿了。” 耗子眉头紧锁,脸上那点笑彻底僵住,为难道:“小默哥,这事儿我哪儿做得了主啊?你看……要不你找大东哥说?” “行,”陈默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话你今晚务必带到。过几天,我在去找他。正好,这次我还给他带了礼物。” 耗子想起吴大东之前的交代,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没发作,只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成星海立刻凑到陈默身边,脸上带着疑虑:“小默哥,这就行了?吴大东能甘心?这买卖可太来钱了!” “那就要看他够不够聪明了。”陈默目光投向门外的黑暗,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说,他现在……恐怕有比这更来钱的买卖忙呢。” 当晚,陈默没回陈家村,就在店里囫囵对付了一宿。 这刚回来第二天就处理这对破事儿,他还没跟自己媳妇细说这一趟的见闻呢。 当然昨天他有盖被子纯聊天的机会,他没珍惜而已。 翌日清晨,修理铺刚拉开卷帘门,陈默一眼就瞧见了杵在门口的吴大东。 这家伙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底下可没几分笑意。 不过短短时日,吴大东就大变了样,穿着一身紧绷绷的涤纶衬衫,脖子上坠着条拇指粗黄澄澄的金链子,晃眼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暴发户味儿。 陈默脸上也绽开笑容:“哟,大东哥,这么早?” “可不嘛!”吴大东抬脚就迈了进来,话里有话的说,“我这听说买卖做不成啦,哪还睡得着啊!” “瞧你说的,”陈默侧身让他进屋,“这点小打小闹的买卖,你这么大老板了还看得上眼?” 吴大东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占了板凳大半地方,肚腩抵着桌沿:“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光景,钱难挣啊!苍蝇腿儿也是肉嘛!” 成星海见状,识趣地溜出去买早餐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松弛,眼神却清明:“大东哥,不是小弟不想挣这份钱,”他摊开手,神情无奈,“实在是没米下锅了啊。彭县巴掌大点地方,能刮搜的坏收音机就那么多,真没了啊。” 吴大东掏出根烟点上,烟雾缭绕里眯眼打量着陈默:“啧,小默啊,你在这个县城都是屈才了。要不咱哥俩去省城干去?哥给你投钱开店。”烟头随着他的话语轻轻点着。 “大东哥,我这走不了,我还想着复习参加高考呢,这有风险的买卖,我就不做了。”陈默拒绝得很干脆,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 吴大东盯着他,烟灰弹落,忽然压低声音:要不,你再跟哥干一票去?” 这话指向的,显然不是收音机的买卖。 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身体微微后靠。 “哎,打住,东哥。这话咱们翻篇儿了啊。我说过不碰赌字边上的东西,说到做到。”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再说了,我要真出去干这个,大东哥就该你不放心了。” “我呢……胆子小,就想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你可别拉好同志堕落啊。” 陈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话里却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吴大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笑声洪亮。 “小默啊!你这脑瓜子是好使,可想赚大钱,胆子也得跟得上才行!”他环视了一圈逼仄的小修理铺,嘴角撇了撇,脸上有很明显的不以为然。 “要不说,大东哥能赚到钱呢。”陈默不以为意的笑着恭维。 “成!”吴大东像是失了耐性,唰地站起身,“你铁了心不掺和,我也不强求。这世道,离了谁还不转了?”他迈步往门口走。 “小默,这县城已经开了好几家收音机专营店了。”路过陈默的时候,吴大东又撂下了一句话。 陈默能听出来吴大东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个生意他还是会继续做的,你不做有人做。 陈默面上不显,起身相送。 看着吴大东昂首挺胸,踩着锃亮皮鞋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陈默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这次陈默见到吴大东的状态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的吴大东哪怕是装,也会装得礼贤下士,也会装得很客气。 可是今天在见到吴大东,明显带着傲慢。 一看就知道最近春风得意,应该是赌博赚了不少钱。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馈赠,往往早就暗中标好了价码。 “呵,”陈默倚着门框,对着空巷低语,“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啊……” “啥?谁疯了?!”话音刚落地,成星海恰好拎着热乎乎的油条豆浆钻进门,一脸茫然地追问。 陈默噗嗤笑了出来,随手接过早餐:“没事儿,放心,反正你小默哥我没疯。” “吴大东走了?”成星海把油条掰开泡进豆浆,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买卖真不用干了?” “嗯,不干了。以后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陈默咬了口油条,回答道。 成星海瞬间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提心吊胆终于烟消云散,眉眼都舒展开来:“太好了!……那小默哥,接下来咱干啥?” 陈默咽下食物,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往成星海面前一推:“喏,一会儿把这个摆上柜台。” “啥宝贝?”成星海好奇地打开。 包里躺着几块崭新的手表,外壳在晨光里闪着金属光泽。 “看着标价,”陈默眼皮都没抬,“一块儿,卖一百九。” “啥?!一百九?!!!”成星海惊得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没端稳。 “一百九?这是什么表?金子做的表吗?”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陈默嘴角一勾,“就这一百九的表,你哥我有一箱子你信不信?”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包产到户 陈默就在店里守了一上午,下午便慢悠悠地骑车往陈家村赶。 刚拐进村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捏住了车闸。 晒谷场上乌泱泱挤满了人! 陈默不由地停下了自行车。 这什么情况? 村里出什么大事了? 眼下正是春耕的时节,这帮人怎么全聚在这儿? 推着车走近些,鼎沸的人声才清晰起来。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大队长陈鸿民,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陈鸿民被围在中央,脸色涨得通红,汗珠子滚到下巴颏也顾不得擦,手里紧紧攥着个大喇叭。 突然,他把喇叭筒使劲举高,几乎是在嘶喊,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嘈杂。 “土地还是集体的!包产到户,就是租集体的地种!” “前头签合同不要钱!等秋后收了粮食,按合同交齐公粮就成!” “愿意种啥随你们自己!苞米、土豆、大豆,想种啥种啥,没人逼你非得种一样!” 人群的声浪被他这一嗓子压下去片刻,旋即又爆发出更杂乱的追问。 “这个责任书签完,种不出来粮可咋整啊?”一个老汉声音发颤地问。 “往年干得好好的,挣工分分口粮,这好好的咋说变就变了?”有人焦躁地嚷嚷。 “往后大队上不给记工分了?”年轻媳妇儿声音里透着惶惑。 \"那种子怎么办啊,种子也要自己买吗?这也太贵了。\"一个中年人着急地追着问。 陈鸿民喘着粗气,举着喇叭,试图一个个回答这些问题。 “种不出粮?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个人,咋可能种不出!” “而且你多种出来的交完公粮,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 “往后工分没了!不用上工了!各家各户!” “今年是头一年,大队给发种子!过了今年,就得自己留种子了!” 陈默停在人群外几步远的地方,单脚撑地跨坐在自行车座上,隔着攒动的人头,听着那粗粝的喇叭声和鼎沸的议论。 村民脸上的困惑、焦虑、怀疑、还有一丝被这大胆许诺撩拨起的、小心翼翼的渴望,都清晰可见。 他嘴角慢慢向上扬起,无声地笑了。 终于,包产到户,来了! 包产到户的核心是“分田到户,自主经营”。 农民自己决定种什么、怎么种,不再由生产队统一安排劳动,因此按劳动量记工分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几工分这件事儿,以后就成为历史了。 并且,从现在开始,他们家全家人的人力都解放出来了。 陈默在晒谷场没多逗留,听了个大概便抽身离开。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陈建川和张岚已经回来了。 除了还在上学的陈小雨,家里大人们,连同温亦雪、大姐带着孩子,竟全聚在老宅院子里。 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陈建川蹲在堂屋门槛上,头埋得很低,嘴里叼着焊烟杆儿,“吧嗒吧嗒”地抽着。 平日里手脚闲不住的张岚,此刻也失了魂似地坐在小马扎上,脸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惑和忧虑。 就连一向皮猴似的陈佳浩,也蔫蔫地靠在温亦雪旁边,没敢闹腾。 “哟,这是咋了?”陈默大喇喇地从门边拎过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在父亲对面。 “你俩在这思考啥人生呢?” “你说,这以后,都没有大队兜底了,这土地还得租……”张岚的神情带着点紧张。 陈建川依旧吧嗒吧嗒地抽身焊烟,没吭声。 陈默笑了笑,语气轻松:“哎呀,妈,多大点事儿。你要觉得不踏实,那咱家就不租地了呗!” “你疯了吧!胡咧咧啥呢!”张岚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烦心处,瞪向陈默,刚刚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有了发泄口。 她腾地站起来,扬起手就狠狠朝陈默后背拍去。 “地是说不种就能不种的吗?一家老小要吃饭呢,不种地,你喝西北风去啊?!” 陈默早有防备,敏捷地侧身一闪:“哎哎哎!妈,有话咱不能好好说吗?动手多不合适……”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你听得进去吗?!”张岚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以前谁在队上有个头疼脑热,人手不够,还有队里想法子帮衬着点,横竖大锅饭,勒紧裤腰带也饿不死人!” “现在呢?自己顾自己的,还得交公粮租!我们家……”她指着陈默,“你就是个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让你下地,跟要你命似的,就你爸跟我能种几亩地?” 陈默被这劈头盖脸的数落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妈,这么的,我明天就去买一堆粮食给你厨房都堆满,行了吧,保证我们家全家一两年都饿不了,行不?” 陈默这话一出,张岚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默见状,赶紧伸手扶住母亲重新坐下。 “妈,”他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先别急。我问你啊,你算过,现在我们家有多少钱了吗?” 张岚下意识就想反驳儿子这不着调的问题,可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把她心里盘旋的忧虑直接点了出来。 “我知道你要说啥,粮食跟钱不一样,在说现在能赚到钱,以后不一定,不稳当,是不?” 张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 陈默蹲下身,视线与母亲齐平,耐心地开导。 “妈,咱先不说钱的事儿。你看啊,在队里干活,是不是老实肯干的,累死累活也未必多得?那些偷奸耍滑磨洋工的,反而可能占便宜?” “您想想我大伯,”他举了个现成的例子,“我承认我以前是混,可我混归混,我不上工就不要工分,没占过集体一分便宜。可我大伯呢?他哪天不是磨洋工磨到点?这样的人,咱村里少吗?您摸着良心说,这样公平吗?老实人就活该吃亏?” “所以这样的大锅饭注定是走不长久的。” 第一百五十章 家庭会议 看着母亲若有所思的神情,陈默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接着往下说: “妈,再说稳不稳定的事儿,我能理解,你总觉得我们家人也没啥别的本事,现在赚了的钱都是投机倒把不是长久的事儿……”顿了顿,陈默接着道:“但是妈,我跟小雪还有大姐那是就要参加高考了,等我们考上了,我们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你知道不?” “大学生念完书,国家是包分配工作的!再差,也能捧上个铁饭碗,吃上公家粮,以后也不一定非要地里刨食啊。” “以后有我们呢,你就好好的在家当个有钱有闲的小老太太,不好么?” 陈默心里清楚,跟母亲描绘未来能赚更多钱的前景,她可能难以想象,也无法真正安心。 对于在陈家村这片土地上刨食一辈子的父母而言,个体户几乎等同于投机倒把,等同于朝不保夕,等同于饿肚子。 但“大学生”这三个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这对于父母来说,象征着另外一个阶级。 而且现在确实大学生包分配,他说的也没毛病。 陈默几句话,就把张岚惶恐不安的情绪抚平了,她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自从儿子“懂事”后,家里的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红火,她内心深处也相信儿子是有大本事的。 只是突然失去那赖以生存的集体土地,她就像是没了主心骨一样。 让她这半辈子习惯了依靠集体的人,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恐慌。 “对,妈,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能考上。”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大姐陈秀芝这时候开口了,她的眼神很坚定。 这些日子,离婚回娘家,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即使上次解释了缘由,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的闲话依然像苍蝇一样嗡嗡不断。 她只能在家里尽量多做点事情,但是她一直都没有放弃重新高考。 改写命运的火苗,从未熄灭过。 当初是她自己错过了,以为人生就此尘埃落定。如今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把握好。 温亦雪也坐在边上,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对她而言,重新考回大学并非难事,只要没有外力阻拦。 反倒是陈默刚才那一席话,特别是关于集体与个人的探讨,让她很认同。 这时,一直沉默抽烟的陈建川突然抬起了头,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 “地,还是得租。”他语气不容置喙,目光扫过儿子,“你说得再好听,天花乱坠,可得不种粮食,真遇上灾年,你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陈默没有立刻反驳父亲。 他心里清楚,未来的岁月里不再会有大规模饥荒。 但是上一辈子人多少都经历过一些特殊时候,认“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的生存智慧,居安思危的思想根深蒂固,说也没用。 陈建川想了想继续道:“但是可以不种那么多了,也可以换一些品种种,今天大豆什么的卖得好,种点大豆。” “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我们这土地肥沃,自己伺候自己的地……也挺好,交完公粮还能剩下不少。” “行,那就租。”陈默答应完,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探询的意味,“我还有另一件事儿琢磨……” “啥事?你说。”陈建川抬眼看向儿子,等着下文。 “您说……既然这地能租来种,那山呢?山能租不能?”陈默把早就有想法的事儿抛了出来。 “山?”陈建川明显一愣,眉头皱紧,“你啥意思?你想租座山?” “对,”陈默挺直腰板,眼神直截了当,没有丝毫犹豫,“爸,我想承包一座山。” 其实早在后山的松子被人抢先打了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了。 但是那时候不具备承包的条件,因为土地是集体的,后山当然也是。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土地可以租了,那山自然也可以。 并且现在是个很好的时候,现在能有魄力承包山的是极少数。 并且各单位还不能确定山林的价值,价格也低廉。 后山是连在一起的,他也不都承包,就承包有红松树的那一座。 这样,山里的东西就都是他们家的,直接成立一家专营山货的公司,从源头到市场,打造完整的链条。 陈建川猛地一滞,眼睛瞪得老大。 租山? 陈默这个打算大胆到超出了他的认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追问:“这、这山……它咋个租法?真租下来了,里头的东西……真就……全归咱家?” “大差不差吧,”陈默咧嘴一笑,“至少啊,往后那松塔子,除了咱们家,谁也不能打了。” “那……那……”陈建川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租座山……得要多少钱啊?” “嗨,我这会儿也说不准啊。”陈默好笑地一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件日常小事,“具体的章程和价钱,明儿一早,我去大队上问问。” “行了,事儿都说完了,散会开饭!”陈默一拍大腿,弹身站起,顺手一把揽过旁边的陈佳浩,宣布家庭会议到此结束。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这才几点?你饿死鬼投胎啊。” 张岚还在为土地承包山的事儿心里乱糟糟的呢,没好气地对着没事人一样的儿子吼了一句,“没人伺候你!想吃?自己做去!” 陈默挑了挑眉毛,也不着恼,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带着点哄骗的意味:“儿子,今儿个爹给你露一手,尝尝老爸的手艺怎么样?” “不要!”陈佳浩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 他吃过他爸做的饭,没有奶奶妈妈大姑做的好吃。 陈默脸一黑,抬手作势要敲这不给亲爹面子的儿子:“嘿,你个小白眼狼……” “哇啊——!”好像专门是为了打断这父子“温馨”时刻。 跳跳因为妈妈一直在抱安安没抱她,在旁边的小篮子里直接开嚎。 温亦雪吓了一跳,慌忙就要去哄女儿。 陈默见状,立刻放弃了眼前这个“不识货”的大儿子,迅速转身,动作麻利地把正张着小嘴哭嚎的小祖宗抱了起来。 晚饭到底也没让陈默做,他做的东西只能说能吃,远远称不上好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包山 陈鸿民这两天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老了十岁不止。 村里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茬接一茬地来大队部,围着讨要说法。 他能给什么说法?? 这政策是县里发下来的,他也就是个传话执行的。 其实从去年开始,他就知道了一些消息。 本来以为怎么样也轮不到陈家村。 结果今年开春去县里开会,就宣布了彭县下面所有公社大队试行包产到户政策。 口号就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归自己的” 还是根据什么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75号文件)执行。 这两天为了这个事儿,他基本上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刚送走一个连哭带喊怕没了活路的老长辈,陈鸿民拖着灌了铅的腿转身,一眼就看见陈默晃悠着进了门。 他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陈默在他的心里就是一个根本不上工的混子,他这个时候来这凑什么热闹啊。 “叔,您这气色……昨晚没睡好吧?”陈默刚踏进门,就被陈鸿民那副苦大仇深,眼眶黢黑的模样吓了一跳。 “是小默啊,”陈鸿民强打精神,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找叔有事儿?”他声音沙哑。 “有事儿,叔。”陈默不客气,直接拖过旁边的长条凳坐了下来。 陈鸿民心里咯噔一下。最近被村民缠磨得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来找茬的。 见陈默这“混子”突然一本正经地坐下,更是认定他没憋好屁。 “那个……小默啊,”陈鸿民斟酌着开口,想赶紧打发人,“你看……反正你也不指着地里刨食儿,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要不你先……” “我是来找您谈包山的。”陈默没等他委婉送客的话说完,直接干脆地截住了话头。 “啥?!”陈鸿民瞬间像被雷劈了,整个人都懵了圈,怀疑自己累得幻听。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清晰地说:“叔,我问您个正事。既然田里这地都能包产到户了,那山里那些山头呢?是不是也能包?就咱们村后头那座长红松的山,具体是啥政策?我想问问能不能包下来。” 陈鸿民这次是听清了,瞬间清醒。 他疲惫的眼睛猛地爆出一缕精光,僵硬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这趟去县里开会,接的可不止是“包田到户”的任务! 上头还特别强调了一项让其他大队长都犯难觉得天方夜谭的事儿。 叫“山林承包责任制”!会上说这是林业政策的新尝试,要鼓励有眼光、有能力的村民承包荒山或者有经营价值的集体山林! 一是盘活集体山林资源,二是探索林下经济和林业发展的新路子,三是可以给集体增加稳定收益。 可是县里大会小会开完,各村干部回去吆喝了一圈,应者寥寥。 这还有送上门问这个事儿的人? 这一刻陈鸿民对陈默的印象一下就有180度的大转变。 这陈默行啊,很有眼光很有魄力啊。 “叔,你跟我说说具体都怎么包的,需要多少费用呗。”陈默一看陈鸿民这表情就知道有戏了。 陈鸿民站起身,走到那堆文件前,快速地翻出了记录对应政策的文件,然后拿给陈默看。 陈默沉下心仔细观看了所有文件。 总结来说,就这么几点。 一、现在承包山,不像后世,能包三十年五十年。现在是只能包十年或者最多十五年。 二、包山需要本村农户,需为生产大队的正式成员,可以为单位申请。 三、需经县级林业局批准,承包面积受限,不能超过500亩。 四、荒山三年免租,且可以只首付百分之三十,后续五年内还清。 最后就是价格问题了,陈默一看到这个价格,恨不能包个五十年一百年。 陈家村后山,现在的承包价格是0.5元一亩每年。 就有松树的那块,充其量,也就150亩。 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要是包10年,就是750元,15年就是1125。 陈鸿民看到陈默盯着文件看了这么久,一声不吭的,有点忐忑。 “那个……小默啊,你看得怎么样了?” 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鸿民:“叔,我看中了后山那片带红松林的山头。按政策,这能算荒山,享受前三年免租吗?” 陈鸿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有松树的那座山头,算是后山比较有价值的地方了,松子能换钱,村里谁不知道? 这要算荒山,他是要担责任的。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为难,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小默啊,那块地……可真算不上荒山。那松塔能结多少松子,值多少钱,你心里门儿清啊。” 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那块地确实是后山最值钱的地了。 他略一沉吟,话锋一转:“那……叔,如果我包的面积大呢?那块好地不算荒山,可它周围连着的那一大片,可都是实打实的荒山野岭,对吧?总不能因为中间夹着松树林,就把整片都抬了身价吧?” 陈鸿民身子猛地坐直了,眼睛紧紧盯着陈默。 “你……你小子是认真的?不是拿叔开涮吧?” “叔,我认真的。”陈默语气笃定,直接抛出了条件,“不超过500亩就行,对吧?那我就包个450亩,包15年。” “450亩?!15年?!”陈鸿民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数目,在他听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默嘿嘿一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叔,这不是有政策么,首付百分之三十就行……” “百分之三十?!”陈鸿民抓起桌上的笔,扯过一张纸,刷刷刷地算起来。 越算,他脸色越难看。 “450亩!15年!五毛钱一亩一年!总价三千三百七十五块!就算免前三年,那也得付十二年的钱,两千七百块!百分之三十就是八百一十块!我的老天爷!你家能有这么多钱?!” “哎哟,叔!叔!您小点声!小点声!”陈默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默赶紧制止陈鸿民的嚷嚷,干啥啊,喊这么大声,财不露白不知道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学英语 “叔,您忘了?我在县城不是开了个小修理铺么,修收音机啥的,这几个月……确实攒了点辛苦钱。” “回头我跟我爸再找亲戚朋友凑一凑,这八百一十块的首付……应该能凑出来。”陈默压低声音解释道。 陈鸿民看着陈默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忍。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任务,就忽悠陈默包山。 他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语重心长地说:“小默啊……不是叔泼你冷水。八百多块啊!这不是小数目!” “后山除了那点松子,还能有啥?这钱要是全砸进去,万一……万一赔了个底儿掉,这都包产到户了,你们一家老小……可指着什么活啊?叔是怕你……年轻气盛……要不你在回家跟你爸好好商量商量?” 要不说,人很难赚到超乎自己认知的钱,包山是不允许随意砍伐树木的,但是如果你有计划的砍伐并且补种的话,问题的就大。 450亩地过几年所能形成的经济效益,被说了两三千块钱了,二三百万都有可能。 “叔,这事儿我跟我爸也通过气了。”陈默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这样,这些资料我先拿回去,跟家里人再碰个头。您这边呢,把合同准备好,等我下次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签合同,行吧。” 陈默话里透出的那股子自信和干脆劲儿,让陈鸿民一时有些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沉默片刻,陈鸿民终于点了点头,带着点郑重其事:“行!叔信你一回!合同我亲自给你准备好。下次你来,真要包,钱到位,合同立马签!签完,我亲自跑趟县里给你报备!” “一言为定!”陈默爽快应下,卷起桌上的资料,转身就离开了大队部。 但是陈默可没想跟家里人商量什么,八百一十块钱,店里账上的钱就够了,他准备过两天直接去签约。 商量什么?家里靠着卖点山货、松子,总共都没赚到八百多。 这时候他要是敢跟父母说,他要拿出八百多块去包一座“荒山”,后续还得再掏近两千块,家里不炸锅才怪! 他妈怕是能当场把他扫地出门。 这件事儿,他准备先斩后奏,合同签了再说。 包山不是陈默现在突然心血来潮的想法,他一直在等包产到户,等政策下达。 上次被人抢收松子的时候他就说过了,这山不是他们家的,谁都能打。 虽然后来陈二憨兄弟没在来找他们低价卖松子,应该是自己卖出去了。 但是这件事儿给陈默提了个醒。 等包山的合同签完,这山还真就是他们家的了,以后在有人偷偷去收松子,那就叫偷,他能直接把人送进去。 并且这件事儿陈默想的很清楚,他父母年龄大了,思维也固化了,以后想把父母带出去很难。 老人都有落叶归根的思想,那不如就给父母找点体面他们又能干的活。 这后山的450亩地,山高林密,物产丰饶,足够父母带着家里人,踏踏实实经营上十几年了。 松子、药材、林下养殖……有的是他们施展拳脚的地方。 更是他为父母铺就的一条,能让他们在故土上老有所为、安享晚年的路。 陈默不准备告诉父母,但是还是准备告诉一下自己媳妇儿的。 所以他直接把那堆资料都扔到了自己家里,这才转身去老宅。 刚撩开门帘,走进堂屋,只见大姐和温亦雪正盘腿坐在热炕上,各自怀里搂着个孩子。 炕中间的小炕桌上,摊满了书本和纸张,仔细一看,好些都是陈默这次从北京背回来的复习资料。 温亦雪正低声念着什么,声音轻柔却清晰,怀里的小跳跳咿咿呀呀地跟着学舌,安安在温亦雪旁边安静地躺着。 陈默走近了才听清,她念的是英语字母。 妞妞则乖乖趴在大姑怀里,好奇地拨弄着桌上的铅笔。 “爸妈跟佳浩呢?”陈默扫了一圈,没见着父母的身影,随口问道。 温亦雪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本英语书。 “哦,爸妈去村东头晒谷场了。包产到户的事儿,村里正重新丈量、抓阄分地呢,家家户户都得去人盯着。佳浩呆不住,我让他跟着去了。” “哦。”陈默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炕桌上那本格格不入的英语书上。他好奇地看向正低头认真看笔记的大姐,忍不住问道:“姐,这英语书高考又不考,你们咋想起来看这个了?” “高考是不考,”陈秀芝头也没抬,手指点着书页上一个字母,眉头微蹙。 “可小雪说了,大学里头这门课是跑不掉的。我这连个字母都认不全,不得先学学?”她说着,朝温亦雪努努嘴,“这不,正拜师学艺呢,从最基础的‘abcd’开始学。” 温亦雪在一旁抿嘴笑了,放下手里的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默:“哎,说到学英语,你猜怎么着?昨儿晚上小雨趴我们旁边听我念,听了一遍就会读了,我发现她还挺有语言天赋的。”她语气里带着点惊喜和自豪,“她还一个劲儿追着我问,为啥学校里不教这个?” “是吗?小雨还有这天赋?”陈默昨晚没回来,还真不知道。 “嗯!而且她很有兴趣。”温亦雪眉眼弯弯,笑容温柔。 “过两年学校里就该有了。”陈默随口应道,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记得,1978年改革开放后才重启英语教育,先行试点的只有京城跟沪市。 1982-1985年才逐步推广至全国初中。 如果陈小雨真的是学习不行,英语很行,过几年他到可以送她出国上学,学点艺术什么的。 “你还操心小雨呢?”温亦雪嗔怪地看了陈默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胳膊,“先管管你自己吧!是谁在爸妈面前拍胸脯,说咱家能出三个大学生的?你说你有多久没看书没学习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换地 “哎哟,老婆,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啊!”陈默立刻叫屈,顺势抓住温亦雪戳过来的手指,解释道,“我在外面这一个来月,可是没忘了复习的,也就是这几天没看书,这几天不是忙么。”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你放心,等忙过这阵儿,我头悬梁锥刺股,保证不拖咱家后腿!” “你就能嘴贫!”温亦雪白了陈默一眼。 陈秀芝看到自己弟弟跟弟妹关系这么好,眼底透着羡慕,想到自己的感情生活,真是一言难尽。 但是陈秀芝看了看一只在旁边研究笔的妞妞,又露出了笑容,低头再次看起书来。 陈默看着炕上两人埋头学习的和谐景象,心里暖融融的。 他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个搪瓷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茶缸子,还有一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褐色方块。 “来来来,两位用功的女士,”陈默把托盘放在炕沿上,“尝尝这个,下午茶!” “下午茶?”大姐陈秀芝从书本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啥叫下午茶?”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洋气的说法。 “洋人的叫法,你这不正好学洋文呢么。”陈默笑着解释。 陈秀芝将信将疑地放下笔,好奇地端起其中一个茶缸子,带着点焦糊味的浓香钻进鼻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噗——!”那又苦又涩的液体刚一入口,陈秀芝的脸瞬间皱了起来。 她强忍着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随即就抱怨开了:“哎哟我的老天爷!小默!你这买的啥玩意儿啊?咋一股子药汤子的味儿?” 她赶紧把茶缸子推远了些。 温亦雪在一旁看着大姐的反应,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她也端起了自己那杯。那熟悉的带着烘焙气息的焦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姿态优雅地轻轻啜饮了一小口,那醇厚中带着微苦的液体滑过舌尖,唤醒了久远的记忆。 小时候,父亲的书房里偶尔也会飘散着这种味道…… 温亦雪的眼眶红了红。 陈默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知道温家父母现在应该已经平反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到了京城,现在通讯是真的不发达,只能等京城那边的书信。 “小默!小默!你快出来!”陈默还没来得及安慰自己媳妇两句呢,院子里就传来了他妈火急火燎的喊声。 陈默赶紧掀帘子冲了出去:“妈,咋了?出啥事儿了?” 只见张岚叉着腰站在院子当间儿,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显然是跑回来的。 她一见陈默,就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点委屈:“你快去!快去地里!你爸!你爸他要把咱家分到的那块最好的水浇地,让给你大伯!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那块地多肥啊!离家又近!他……他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咋地?!” 陈默一听就明白了,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扶着母亲,试图安抚:“妈,您消消气。这事儿……昨天咱不都商量好了么?咱家确实不用那么多地……” “那也不行!”张岚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眼圈都红了,“凭什么让给他?那块地是咱家该得的!你大伯那人……他配吗?!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默一看母亲这架势,知道再劝也是火上浇油。 他点点头,语气沉稳:“行,妈,您别急,也别过去跟他们吵。我这就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地方,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平日里空旷的地方,此刻挤满了陈家村的男女老少,闹哄哄的像开了锅。 靠山脚那片最平整最肥沃的土地,曾经是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地方, 如今被一道道新划出的田埂分割开来。 几个记分员正拿着本子核对跟丈量,村民们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默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爹正蹲在地头,闷头抽着旱烟,他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而他大伯陈建山,则背着手站在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块地。 陈默抬走了过去。 “爷爷!”他先冲着老爷子喊了一声,脸上带笑容,“我正想着这两天去看您呢,还给您带了点东西。” “小默来了啊,你才回来,多休息几天。不用总想着来看我。”陈老爷子看到陈默,脸上里面堆起了笑容。 “嘿嘿,爷爷,这是怎么了啊?”陈默先问问情况。 “小默,我们家人多啊,你们家人少,而且你还看不上种地,我就想跟你家换一下。”陈老爷子还没搭话。旁边陈建国就开始了先说了起来。 “大伯,怎么哪都有你啊,我问您了吗?”陈默对他这个大伯是没一点好感,直接开怼。 “哎,你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建国对陈默也是很是不满。 “都少说几句,小默啊,我跟你爸商量呢,你家确实人少,我想着……”陈老爷子说着。 “爷爷,这块地,大伯想要,可以。”陈默没等陈爷爷说完,就开口应了下来。 陈建国脸上刚露出喜色,陈默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得按规矩来,拿东西换!这地方谁都想要,没道理让他白拿吧。” “这样,我要的也不多,就明年这片地产量的一成吧。” “啥?!”陈建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凭啥?!我那坡地比你们家这块地大,换了你们也不吃亏啊!” 他抬手一指远处那片紧挨着后山,地势略高,略显贫瘠的坡地。 那是大伯家分到的地,离水源远,土质也差些。 呦,在后山脚下啊。这地方好啊!陈默在心里想着。 “就这么个条件,你爱换不换。”其实陈默才不想参合这些事儿呢,今年是他爸非要种地,要不然,他连地都不想要。 单纯是因为张岚不愿意,当然他也不想便宜了大伯家。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话 初春的东北,寒意还未完全褪去,傍晚的风刮在脸上,还是有些冷的。 陈默和陈建川父子俩,一高一矮,沉默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沉闷。 走了好长一段路,陈默才侧过头,打破了沉寂:“爸,爷爷他……也不是光想着大伯,他就是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总想一碗水端平。您别往心里去。” 陈默其实挺理解父亲此刻的憋闷。爷爷陈老爷子为人正直,对他也算疼爱,可唯独在对待两个儿子上,就没有那么公平了。 陈建川闷头走着,过了半晌,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我知道。咱家今年……也确实没打算种那么多地,你妈身子骨也扛不住。要不然,那块地……我不会松口的。”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就是你妈那儿……” “妈那儿您甭操心!”陈默立刻接过话头,“包在我身上!嘿嘿,爸,您信我,咱换来的那块坡地,位置可好着呢!过两天您就知道了,保准不吃亏!” 回到家,迎接陈默的是一场硬仗。张岚果然炸了锅,指着陈建川的鼻子数落他“窝囊”、“胳膊肘往外拐”。 张岚这撒泼劲儿。直接把大姐跟温亦雪都吓到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劝。 几个孩子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也在旁边跟着嚎。 一时间直接家里鸡飞狗跳的。 陈默好说歹说,一顿哄,又是分析利弊,又是画大饼,又是保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母亲那股邪火压下去。 陈建川全程像个闷葫芦,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声不吭,任由儿子冲锋陷阵。 夜深了,陈默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自己屋,一头栽倒在炕上,长长吁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调节爸妈的家庭矛盾比他出去赚钱都累。 温亦雪刚把陈佳浩哄睡,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跳跳和安安两个小的,还处于吃了睡、睡了吃的天使阶段,此刻也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 她看着自家男人这副累瘫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走过去,伸手把他从炕上拽起来:“快起来,看看你这副样子,去洗洗,臭死了!” “嗯……”陈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慢吞吞地去洗漱。 等他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重新躺下,钻进暖烘烘的被窝,习惯性地把温亦雪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熟悉的馨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低声开口:“老婆……问你个事儿呗?” “嗯?”温亦雪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懒懒地应着。 “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钱?”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温亦雪闻言,微微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小默同志,你这次出门这么久,一个子儿都没往家里交呢,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惦记起家里的钱了?” “嘿嘿,”陈默干笑两声,手臂紧了紧,凑近她耳边,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老婆,我要是说……我这次出去,赚了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六,“好几万呢!你信不信?” 温亦雪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不信!除非你把钱放我面前,我就信。” 陈默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妻子明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那……我要是说,我用这几万块,在京城买了套房子呢?这个……你信不信?” “你……你还真去了京城了?还在那儿买了院儿子?!”温亦雪这下是真惊着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一直以为陈默带回来的那些洋气玩意儿是从津市淘来的,压根没想到他半路还拐去了京城!更没想到他还在京城买了房产! 自从陈默回来,看到陈默带回来的东西,她就知道这次他应该赚到钱了,具体多少,陈默没说,她也没问,反正家里现在日子好了,也不缺钱过日子。 “嗯,这次我们一起往京城考大学,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京城。”陈默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声音带着憧憬。 “你……”温亦雪一时语塞,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随即又急切地追问起来:“你买的院子在哪儿?多大?几间屋子?你……你回来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啊!”她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掩不住兴奋和好奇,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陈默的衣襟。 “哎哎哎,”陈默看着媳妇儿这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故意逗她,“我说啥你都信啊?在你心里,你老公我就这么神通广大,出去一趟就能在京城买院子?” 温亦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家伙耍了!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又羞又恼,攥起拳头就捶他胸口:“让你骗人!让你骗人!陈小默!你个大骗子!”她捶得不重,更像是撒娇。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消停。 温亦雪气息微喘,靠在陈默怀里,抬眼看他,眼神认真起来:“好了,不闹了。说吧,你刚才问家里还有多少钱,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包山。”陈默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郑重。 “包山?!”温亦雪猛地坐直了身体,惊讶地看着他,“包哪座山?后山?” “嗯。”陈默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爸妈年纪大了,思想也定了型,以后就算我们去了京城,他们八成也舍不得离开这陈家村。我想着,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守着这片山,有点营生,心里也踏实。” 温亦雪静静地听着,眼里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赞许。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这是好事!我支持你!需要多少钱?” 陈默有些意外于她的爽快,笑着打趣:“哟,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怕赔钱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包山合同 温亦雪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做事,心里一向有数,而且,你说得对,爸妈年纪大了,得有个安身立命、心里踏实的营生。包山以后,山里的松子、蘑菇、药材,就都有了稳定的货源。这买卖,只要经营得当,肯定赔不了。”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我老婆果然深明大义,贤惠又聪明!”陈默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一口。 “少贫嘴!”温亦雪笑着推开他,“说正事,到底需要多少钱?” “包山的首付需要八百多。店里账上的钱其实差不多够,但我最近还想进点电视机和手表来修修看,想留点流动资金备用。家里……给我拿两百块就行。”陈默看着温亦雪说道。 “行,你等着。”温亦雪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下炕。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熟练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的炕洞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粗陶坛子。 揭开坛口蒙着的油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仔细数出二十张大团结,递到陈默手里:“喏,两百块,收好了。” 第二天清晨,大队部。 陈鸿民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合同草稿。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在纸上来回逡巡。有点不安心。 这种合同连个能参照的样例都没有,陈默包山的举动还是十里八村的头一号。 万一以后出了岔子,这合同能不能顶事儿? 陈默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正想着呢,房门被打开,陈默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叔儿。”陈默笑着主动跟陈鸿民打着招呼。 这声招呼反倒让陈鸿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抬眼看向陈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蓝布袋子……十有八九是钱! 这小子……真不是开玩笑的!他真要签! “小默啊……”陈鸿民清了清嗓子,“这事儿……真跟你家里商量妥了?你爹妈……没意见?”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嗯!”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妥妥的!叔,合同呢?拿来我瞅瞅。” “啊?哦!好!好!”陈鸿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桌上那份墨迹刚干透的合同递了过去。 陈默接过来,低头细看。 纸张是普通的信纸,标题是手写的《陈家村集体山林承包合同书》。 内容确实简陋得可以:承包地点—后山红松林,约450亩、承包期限—15年、承包费用(首付810元,年租金0.5元\/亩,前三年免租)以及支付方式。 至于什么防止滥砍滥伐的约束条款、经营规范要求、违约责任……一概没有! 陈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没有?没有才好!这份简陋到近乎原始的合同,只要拿到县里盖上章,就具备了法律效力。 当然,陈默也没想过因为没签条款,就滥砍滥伐,可是没有一些经营规范和违约责任就是一件好事儿了。 在没有监管野蛮生长的这几年,利用好了,能给他带来足够的经济价值。 陈默的目光在薄薄的合同纸上最后扫了一遍,统共也没多少字,内容简单得几乎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陈鸿民,“叔儿,合同我看完了,没啥问题。那咱们……这就签字,交钱?” 陈鸿民的文化程度不算高,但是字写的到是板板正正的,可能也特意下了工夫写的,反正没有看不懂看不清的情况出现。 “行!”陈鸿民应了下来,事到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陈默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包山! 而且人家一晚上就能凑齐这么多钱,也确实有包山的诚意,他也就不阻拦了。 等陈默跟陈鸿民代表的大队在两份合同上签完字,盖上了大队的章,收了钱,这包山的事儿,算是彻底落成了。 他看向陈鸿民,“叔儿,这合同,您得抓紧时间跑趟县里,把林业局或者县政府的备案章盖上。等盖完章回来,您把那份盖好章的给我就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叮嘱道:“在县里的章盖下来之前,这事儿……咱先别往外声张。” 陈默心里盘算的事儿很多,比如怎么规划山林、怎么雇人、怎么防偷盗……但他做事向来求稳。 在合同没到手之前,他心里不踏实,所以最好连村里人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儿,免得节外生枝,横生变故。 “这还用你提醒我?!”陈鸿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我还想嘱咐你呢!管好你自己的嘴!这事儿,等瓷实了再说,现在能瞒一天是一天!”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干部,太清楚村里那些弯弯绕绕和红眼病了。 这消息要是提前漏出去,指不定有多少人眼红心热,跑到大队部来闹腾,甚至去县里告状都有可能! 陈默知道陈鸿民的意思,但是他可不准备低调,等合同拿到手,他都准备把后山那450亩地给围起来。 不过现在,他脸上丝毫不露,点点头:“叔,您说得对,是该这样。那行,合同签了,钱也交了,我先走了。” 陈默就没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事儿,交完钱直接起身就往外后。 给陈鸿民看得一楞一愣的。 “这小子……” 两天后,陈默正琢磨着该去大队部问问合同的事儿,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鸿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建川!建川在家吗?”陈鸿民嗓门洪亮,径直朝堂屋走去。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张岚闻声从灶房出来,陈建川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鸿民来了啊,咋得了?”陈建川询问道。 陈鸿民二话不说,把信封塞到陈建川手里,语速飞快:“喏!县里的章盖上了!合同齐活了!一式两份,这份是你们家的!我走了啊,队上还有事儿!” 说完,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安排事宜 陈建川捏着那厚厚的信封,有些茫然地看向陈默。 陈默心里苦笑,这下彻底瞒不住了。 陈默都做好了他爹要咆哮的准备了,结果陈建川握着手里的合同,竟然一言不发的进了堂屋。 陈默跟进了堂屋,发现他爹正拿着合同,走到窗边光亮处,眯起眼睛,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磕磕绊绊地往下念: “陈……家村……集体……山林……承包……合同……书……” 他念过一点书,但是字儿识得并不全,磕磕绊绊地也能明白这合同里的意思。 尤其是看到八十一十块钱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陈默心里叹了口气,做好了迎接父亲质问的准备。 然而,出乎陈默意料的是,陈建川看完合同,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陈默整不明白他爸是啥意思,有点担忧地跟着陈建川。 陈建川转身看向陈默,没好气的吼了一句:“你别跟着我,先出去。” 然后脚步沉重地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留下堂屋里一片死寂,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家人。 “你爸,这是咋得了啊?”张岚认识的字不多,刚刚也没看清楚那是个什么合同,所以不知道为啥陈建川的反应这么大,心里直发慌。 “没事儿。”陈默随口应付了一句,“你别担心,不是啥大事儿。” 陈建川在屋里没呆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张岚一看见那个包,顿时急了,声音都扬高了几分:“干啥呀这是?老头子你拿钱做什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抢,陈建川侧身一让,躲了过去。 没理张岚,反而盯着陈默道:“这里面,是之前家里赞的钱,跟最近赚的,你数数,看够不够。” 陈默一时无言,所以他爸那么郑重的去屋里……就是去拿钱的? 一时之间陈默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觉得五味杂陈,喉咙发紧。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以及……自己上辈子真是个浑蛋! “爸,不用,我店里的钱就够用了,而且你信我,这山包完,肯定赔不了。用不着动你们养老的钱。” “包山!”张岚跟大姐这下听明白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张岚有点着急地看着陈默道:“你咋想包山的,这包山要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真的。”陈默也是很无奈,陈建川这关是过去了,他妈这关不好过啊。 “没多少是多少钱!?”张岚眉头紧锁,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 陈默见这架势,连忙把温亦雪拉过来,“妈,真不用你们掏钱。我昨天就跟小雪商量好了,钱我们都准备好了。”他朝温亦雪使了个眼色。 温亦雪会意,立刻走上前,声音温和地劝慰:“爸,妈,陈默说的是真的。我们算过了,包山的款项够用,付完还能剩下一些。你们别担心。” 不知为何,温亦雪的话总是比陈默更有分量。 她话音落下,张岚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连陈建川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但陈建川还是固执地将那只旧帆布包塞进陈默手里,语气不容拒绝:“给你就拿着。包山是大事,家里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令陈默意外的是,这一次张岚并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丈夫的举动。 陈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接了过来。 他明白,父母可能相信了他付得起,他们执意要给的,是一份心意,是一种“还能帮上孩子”的踏实感。 若执意推拒,反而会伤了他们的心。 父母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通过“被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陈默没有打开包,直接转手递给温亦雪,轻声说:“你先收着吧。” 温亦雪看了看丈夫,又望了望脸上写满关切的公婆,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接了过来,小心地收好。“爸,妈,这钱我们先保管,到时候需要再用。”她温言道。 包山的合同一敲定,陈默便不打算再低调行事。 第二天,他就召集了所有能帮上忙的亲朋好友,在老陈家的院子里开会。到场的有堂兄二狗哥、一直跟着他做事的成星海、二伯陈建邦,以及陈长春,再加上陈默和陈建川父子。 老陈家能主事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院子里烟气缭绕,茶水冒着热气,众人或坐或站,神情各异。 一时间气氛还有点凝重。 陈默见人齐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说外道话了,我和我爸包下了后山450亩地。” 话音一落,满室皆静。 除了成星海依旧面色如常,他早就跟着陈默经手过不少场面,对此并不意外。 其余几人无不面露惊诧。 二狗哥刚递到嘴边的茶水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二伯陈建邦捏着烟卷的手微微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陈长春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450亩山地…… 众人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两个念头。 一是佩服陈家的魄力。 二是震惊于他们哪来这么多钱,这得是多少投入? 后山那一片虽然贫瘠,可面积摆在那里,承包费绝不是个小数目。 屋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是这么准备的,明天我跟星海去趟县里,先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1980年,还没有公司法,也没有办法办营业执照,但是可以根据大队公社的名义,办理大队综合种植场或者公社农林开发公司。 这种模式下,虽然主体还是集体所有制,但是因为有包山的合同在,那么实际出资人跟负责人就是陈默或者是陈建川。 等以后,政策可以了,在改回来。 “然后爸,你跟二伯去大队,说一下我们的需求,先找十个八个村里人,当帮工,每天给2块钱,干五天十天的,把我们包的山丈量完,用栅栏围起来。” 顿了顿,陈默继续道:“也同时用大喇叭,通知一下村里,以后不能去我们的地盘采山货,打松子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村人知晓 “那……那村里人会不会有意见?”陈建邦向来是个老好人,听到陈默的计划,脸上不禁浮起担忧。 “有意见?”陈默轻哼一声,“有意见就让他们去找大队长。再不服,就去县里提!” 他语气一转,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似的:“说到这个,正好,得让鸿民叔用大喇叭宣布包山这件事的时候,把擅自闯我们山地,偷摘东西的后果说得严重一些。” “就直接说这叫偷盗,严重了可以直接送公安。总之,话怎么重,就怎么说。” 几个年轻人听着还没什么反应,但陈建川和陈建邦这两位长辈却同时面露难色。 “小默啊,”陈建邦犹豫着开口,“都是一个村的,你搞得这么严重……不太好吧?” “二伯,我不是真打算把谁送进去。”陈默放缓语气,耐心解释道,“但丑话必须说在前头。不然今天张三溜进去打点松子,明天李四偷摸摘点蘑菇,那我们花这么多钱包山的意义在哪?我们的钱就不是钱吗?” 他一句一句,把利害关系摊开来讲。 陈建邦沉默了下来。他年纪大了,一辈子生活在陈家村,性情随和,几乎没跟人红过脸,陈默这般强硬的做法,他一时难以适应。 但陈默说并不是真要追究到底,他也稍稍安心。 更何况,陈默这话在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包了山,就没有任人随便拿的道理。 陈默见二伯不再反对,父亲也没有做声,知道他们心里转过弯来了,便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 “长春哥,二狗哥。”陈默看向两人,语气郑重,“你俩的任务要紧,就在村里找相熟的年轻人。现在包产到户了,各家都能挤出些人手。你们去组织,一天给两块钱。凑齐十来个人,就立刻带头上山,先把地丈量完圈起来。” 圈地盘这件事儿迫在眉睫,他钱都交了,必然不能在让人随便进了。 “没问题,包在我俩身上!一会儿,我们就去联系人!”陈长春和陈二狗毫不犹豫,当场应了下来。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诚恳:“今天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我和我爸的为人,大家也清楚。山是包下来了,但光靠我们父子俩肯定不成,往后还得靠大伙一起出力。只要我们做成了,赚了钱,绝不会亏待任何人。” 他说惯了这种先行激励的话,可村里的人大多朴实,哪听过这样直白的话,一时都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 “都是自家人,帮帮忙是应该的,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二伯陈建邦脸上有些发红,率先推辞起来。 “哎,二伯,这话不对。”陈默笑着打断,“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事情一开头就得说清楚,哪有让大伙白辛苦的道理?” “小默说得对。”这时,陈建川第一次开口了,声音沉稳却极具分量,“不能让大伙白忙。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若是亏了,担子我们爷俩来扛。你们放心干。” 他这番话一落地,效果立竿见影。 几个年轻人脸上当即露出了藏不住的喜色。 是啊,过去挣工分,家家都一样,如今不一样了,有了新的奔头,谁不想让自家的日子过得更好呢?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最后拍板,“具体细节,等眼前围山的事落实了,我们再细商量。” 到此,一锤定音。 第二天一早,陈默便带着成星海动身前往县城办理手续。 他现在想光明正大的做生意,哪怕是借用大队的名义。 同一时间,陈建川跟陈建邦也找到了陈鸿民,商量包山后续的细节安排。 而另一头,陈二狗和陈长春的行动更为迅速。 昨天刚一散会,两人就分头联络相熟的年轻人。 一天两块现钱的工钱,在刚刚包产到户的村里,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消息一传开,几乎一呼百应,没多久就召集了二十多人,甚至比预想中还多出十几个。 一行人扛着家伙什,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去,声势颇大。 队伍后面还跟着大队的记分员,负责确认地界、丈量范围,以示公正。 这么一大群人动静自然小不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村民们纷纷围上来打听是怎么回事。一听是陈建川家包下了整片山,消息像插了翅膀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一时间,村头巷尾议论四起,各种猜测和惊叹不绝于耳。 正照惯例出来遛弯的陈建国也听见了风声,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钱?”这句话他脱口而出。 顿时,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一旁的李婶子向来爱看热闹,立马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挑事的兴味:“哎呦,他不是你亲兄弟吗?你都不知道,我们上哪儿知道去?” 就在这议论鼎沸人心浮动的时候,村里久未响起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传来了电流的杂音。 “各位社员同志注意了!下面广播一个通知!陈建川同志家承包了后山四百五十亩荒地。特此向大伙说明,他们即将对承包地进行圈定,往后大家就不要再进入该区域采摘山货、砍伐林木了。这是符合当前政策规定的,还望各位理解配合。” “如今包产到户,各家都有自己的地。若也有人想承包山地,欢迎来大队部咨询具体规章。后山面积广,这四百五十亩不过其中一小片,不影响大家正常上山通行。” “但要郑重提醒!一旦地界划明,若再擅自进入承包区域摘取东西,该行为将被视为偷窃,公安部门会依法处理。所以千万不要触犯,后果自负!来找我说情也没有用!” “再强调一遍!听清楚了吗?别去人家的承包地摘东西!最后说一次!别去人家的承包地摘东西!” 大喇叭里,陈鸿民的声音沉稳而响亮,将核心事项反复播报了三遍。 陈建国本就心里憋闷,听完这广播,更是坐不住了。他像是突然被点醒,拔腿就朝大队部跑去。 刚赶到大队部门口,正好撞见陈建川和陈建邦两兄弟从里面走出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煽动村民 “哎呀,果然在这儿呢!”陈建国立刻换上笑脸,快步凑到陈建川面前,全然无视了一旁的陈建邦,“建川啊,你们包下这么大一片山,肯定缺人手吧?你哥我还有你侄子最近都闲着!你看……能不能安排点活儿干?” 陈建国的大儿子叫陈小虎,平日里就东北话,叫虎了吧唧的。 小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壮实,还总欺负二狗跟长春,弄得这两个人都不爱跟他玩,就更别提娇气的陈默了。 基本上属于毫无交集。 陈建川看到自己大哥这个嘴脸,也是很无奈,只能生硬地回答:“大哥,山是小默包的,也是小默出的钱,我做不了主,要不你等他回来问他吧。” 毕竟是自家兄弟,陈建川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但是也不愿意带着自己大哥,只能把陈默推出来挡挡。 也是因为陈默从来不给自己这个大哥面子,陈建川心里也是有数的。 “哎,建川,你怎么说也是他老子啊,你说的话他还敢不听!”陈建国这听不乐意了,话说得自然也不好听。 “他是什么狗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别说我只是他老子,天皇老子来了,估计也不行。” “大哥,要我说,就算了吧,小默要是真缺人手自然会跟你说的。”陈建邦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 可惜陈建国根本不领情,陈建川他现在还有求于人,不好自己开罪,他陈建邦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起他来了。 “有你什么事儿啊,你在这插什么嘴!” 陈建川听见陈建国这么说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哥,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陈建国反应,直接拉着陈建邦走人。 “哎!”陈建国没想到陈建川能这么不给自己面子,一时间有点恼羞成怒。 “我跟你们说,你们会后悔的!” 陈建川头都没回,拉着陈建邦就走了。 陈默跟成星海跑了三天,才堪堪把需要的手续办齐。 450亩地还没全部圈完,但是也圈了大半了。 村里人的震动也平息了一些,一切又都恢复了正规。 这天,陈默让陈长春带着陈建川和陈建邦去县里的国营饭店送货。 以往都是陈长春独自去送货的,但是高考结束后他就要外出读书了,现在必须一步步让父亲熟悉这些流程 陈默正坐在院子里思考接下来的安排,二狗哥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小默,你快去看看吧!大伯带着一帮村里人,把我们刚修好的栅栏全推倒了!还说……” 陈默脸色一沉:“还说什么?” “说你想独占公山,断了大家的财路!” “现在好多人都信了他的话,跟着他上了山,里头还有些是我们兄弟的长辈……我们不敢硬拦,也根本拦不住!” 陈默立即起身,一边跟着陈二狗往外走,一边问:“去叫鸿民叔了吗?” “啊……还没,我一着急就先跑来找你了。星海他们还在那儿硬顶着。” 听到这话,陈默猛地停住脚步。 他原本以为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最先出面制止的应该是大队长陈鸿民。可他居然没出现…… 这事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作为村里的大队长,陈鸿民几乎是消息最灵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陈建国带人上山闹事。 那他为什么不出面阻止? 要说他偏袒陈建国,也不像。 陈鸿民一向处事公正,没少批评陈建国偷奸耍滑混工分。 真要说立场,他显然更支持帮他完成了包山指标的自己和平日里就老实本分的陈建川。 那么,他此时选择隐身、放任事态发展……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默皱紧眉头,站在原地沉思起来。 陈二狗正急得不行,见陈默突然停下,连声追问:“咋了,小默?怎么不走了?” “先不急,”陈默神色镇定,“我不上山了,得先去一趟县里。” 陈二狗一听就愣住了:“去县里?这节骨眼上去县里干啥?等他们真把栅栏全拆了,咱们这些天不就白干了吗!” 他主要是心疼钱,二十多个人连着干了三天,每天每人两块工钱,在他眼里,可不是笔小数目。 陈默却笑了笑,语气从容。 “二狗哥,你回去悄悄告诉星海,让他们就跟着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怂恿那些人把栅栏全拆了,场面弄得惨烈些。” 想了想,陈默接着道:“要是豁得出去,打起来也行,但要注意掌握好分寸,别真受伤。” “啥?”陈二狗彻底懵了,完全摸不透陈默的打算。 “你就照原话告诉星海,他能懂我什么意思。” 成星海跟陈默做事不是一两天了,他们一起去黑市卖过松子,一起倒腾过收音机,彼此早有默契。 陈默相信,星海一定能明白他的意图。 事实上,陈默已经想通了陈鸿民迟迟不露面的原因。 这位大队长是在等他去县里找公安。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个道理陈鸿民明白,陈默更明白。 作为村里的大队长,陈鸿民很多事不便做绝。 更何况陈家村是个同姓宗族村,家家户户多少都沾亲带故。 今天他若强行压住陈建国,难保没有下一次。 真等到陈默家靠包山挣到了钱,村里那些得眼红的人,又岂会甘心只在一旁看着? 到那时,麻烦只会接踵而来、没完没了。 与其始终被动应付,不如就趁这次机会下一剂“猛药”,彻底把事情做明白。 更何况,陈默承包荒山是明确响应县里政策的,又正值“包产到户”刚刚推广的敏感阶段。 他既然占理上,公安和县里没有理由不站出来支持他。 唯有借县里的力,依法办事,才能真正震慑众人,一劳永逸。 整件事中,陈鸿民始终没有直接插手。 既没有教唆陈默去报警,也没有公开调停村民之间的矛盾。 这样一来,无论后续如何发展,他都能从容脱身。 事后只需表示“并不知情”,就能在这场包山风波中全身而退,也保全了大队的体面与稳定。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断全村财路 陈默不禁暗暗感叹:真是不能小看了任何人。 哪怕是在这样偏僻贫瘠的小山村,一位大队长也依然展现出不凡的政治智慧与处世哲学。 不仅熟稔人情世故,更深谙体制内的运作规则和自保之道。 陈默目光望向远处,心中已有决断。 陈默一边在脑中梳理着整件事的蛛丝马迹,一边快步推出自行车,准备骑往县里。 温亦雪早就听到声音走了出来,有些忧心地看向陈默。 “别担心,没事的,”陈默压低声音,“妈那边你先帮忙瞒着,别让她知道。” 张岚一早就下地去了,眼下应该还不清楚山上发生的冲突。但再拖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好,你路上小心。”温亦雪点头答应下来,轻声叮嘱, 陈默跨上车,一路朝邮局疾驰。 他并不打算直接冲去县里闹事,这搞不好,会让县里的领导对他的印象很不好。 觉得他没有能力承担起包山的责任。 这不是陈默想要看到的结果。 如果他没有什么关系,那肯定选择直接去派出所报警。 但如今不同,他背后有人。既然认了大哥,关键时刻该用就得用啊。 反正他也是第一次做人弟弟,出事儿了不找他找谁啊。 彭县邮局电话亭前没什么人排队,与阳城截然不同。 毕竟在这么个小县城,很少有人会有什么电话业务。 电话很快接通了,一听是陈默,那端传来陆雪松带笑的声音: “小默啊,到家这么多天,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啊?” 陈默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想过要打电话给陆雪松报平安,根本没这习惯。 今天若不是有事,这个电话恐怕也不会拨出去。 “大哥,我……”他刚开口,陆雪松便敏锐地察觉出什么。 他直接切入正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说。” 陈默言简意赅,将包山遭阻、村民被煽动、栅栏被推倒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包山是响应政策,是正经事。”陆雪松语气沉稳,“你这样,过一会儿直接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恶意破坏生产团结,情节严重,影响极坏。” “好,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目光沉静。 既然就连陈鸿民都想他把事情闹大,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陈默在邮局外静候了约二十分钟,才重新骑上自行车,朝县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刚抵达派出所门口,他就看见老公安刘浩带着马鹏飞已经等在那儿了。 刘浩一见到陈默,不由得苦笑一声:“你小子,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 “刘公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陈默语气诚恳,“要不是事情闹得严重,我哪敢来麻烦咱们公安同志?” 他说完,又朝刘浩身旁的马鹏飞点了点头。这位年轻公安如今跟他算是熟识,也算是半个朋友吧。 刘浩没有说出口的是,就在刚才,所长突然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急切地询问所有值班人员有谁认识陈家村的陈默。 看所长那神情,显然对这件事高度重视。 刘浩一边招呼人,一边向陈默询问具体情况:“边走边说,到底什么情况?” 他挥手示意,派出所里又走出三四个年轻公安。 看得出来,这几乎是县城派出所眼下能调动的全部警力了。 这般阵仗,应对山村纠纷,已是足够。 就在陈默这边顺利调集人手的同时,山中,陈二狗急匆匆跑回现场。 陈建国原本还对陈默有几分忌惮,可他发现陈二狗竟是独自返回,既未请来大队长陈鸿民,也不见陈默的身影。 他顿时气焰大涨,心中窃喜,看来陈默或陈建川正好不在家! 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们围起来的山地全推了再说! 凭什么都是姓陈的,他陈建川家就能有钱包山? 凭什么自己是他们亲大哥、亲大伯,赚钱的事却丝毫不带他? 既然是他们不念亲情在先,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陈二狗此时迅速挤到成星海身边,压低声音将陈默的交代一字不落地转达给他。 成星海听罢,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恰在此时,陈建国嚣张的叫骂声再次传来:“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小兔崽子!你们老子有的都站在这儿,你们还敢拦路?反了天了!赶紧给我让开!” “这也是我们辛辛苦苦修的!你们不能这样不讲道理!”有年轻人试图争辩。 成星海一个箭步上前,径直挡在陈建国面前。 “陈家大伯,陈默有事儿出去了,现在不在,要不您等他回来再说?” “哪儿都有你的事儿,小崽子,滚开!”陈建国早就看这个外姓小子不顺眼了。 陈建邦、陈二狗、陈长春好歹算自家人,他成星海算什么东西? 居然也跟着陈默赚了钱,听说还在县里看店,每月收入不少!凭什么? 他边说边伸手猛推成星海。 而成星海就等着他这一下呢! 只见他顺势向后一倒,脚下巧妙一绊,整个人竟真沿着小坡滚了下去。 一边滚,他还一边狼狈地高声大喊:“打人啦!陈家老大带头打人啦!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本来陈建国还被陈星海突然到底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结果发现这小子竟然及其狼狈的滚了下去。 顿时觉得非常解气! 他趁势振臂一呼,声音更加亢奋:“陈默和陈建川父子俩独占公山,断全村财路!这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有啥区别?同志们,跟我一起推倒这资本主义歪风,把后山还给陈家村!” 说罢他率先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向栅栏。木栏应声而倒。 这阵仗直接把陈二狗等人都吓懵了,一时之间竟忘了上前阻拦。 陈建国见状气焰更盛,挥手带人连拔带踹,不一会儿就毁掉了一大片栅栏。 陈建国带领的人中,就属陈二憨兄弟俩最卖力。 这松树林竟然被陈默给包了,那他们俩以后还怎么打松子? 虽然这次学陈默的招数买松子没成功,但是最后那批松子也低价卖出去了。 甚至人家给的价格比陈默那个黑心肝的还要高。 既然陈默家想断他们的财路,还有陈建国这个陈家自己人带头,他们很愿意在这个时候添一把火! 第一百六十章 公安到来 陈二狗则是迅速跑到了成星海身边,小声把陈默刚刚交代的话又重说了一遍。 成星海闻言,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陈建国的嚣张的叫喊声:“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小兔崽子,你们老子都在这呢,你们还想反了天了!还不给我让开!”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天修的,你们这是不讲道理的!” 成星海上前一步,挡住了陈建国等人的去路。 “你个小崽子,哪都有你的事儿,你给我让开。”陈建国伸手就要推开成星海。 他早就看这个小子不顺眼了,不管怎么说,陈建邦,陈二狗,陈长春,还都是自己家人。 他成星海算什么东西! 竟然也跟着陈默那个吃里扒外的小子赚了那么多钱,听说还去县城给陈默看修理店了。 每个月都不少赚,凭什么! 成星海就等着陈建国伸手呢,当下就接力往地上一到,甚至身体直接滚下来一个小山坡。 成星海边滚还边狼狈的大喊:“打人了打人了!陈家老大带头打人了,他们欺负人,太欺负人了!” 本来陈建国海被陈星海突然到底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结果发现这小子竟然及其狼狈地滚了下去。 顿时觉得非常解气,当即就大喊了一句:“陈默跟陈建川父子俩,独占公山,断全村人的财路,这种行为跟以前的地主阶级有什么区别,同志们,跟我一起,把这种资本主义风气推倒,把后山还给陈家村!” 说着当即率先上前,把栅栏给推倒了。 这举动,这阵仗,直接给陈二狗他们吓懵了,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上前阻止。 陈建国见装更嚣张了几分,带着人,连拔带踹的,把栅栏弄到了一大片。 这一下,村里的小伙子们都不乐意了,只觉得这帮人蛮横无理、欺人太甚。 也都上前动手想阻拦,但是因为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有些人还是自己长辈,也不敢真使劲儿,显得畏手畏脚的。 这样一来,那群闹事的人反倒气焰更嚣张了。 “把这些东西都扒了!让他们占山!” 这时候陈二狗现在也有点明白陈默的意思了,所以顺着陈建国的力道,直接躺倒,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一时间,整片山坡上乱哄哄闹成一片。 就在此时,陈默带着刘浩等几名公安终于赶到了山上。 放眼望去,尽是被人推倒踩烂的篱笆。 陈建国那伙人正带头破坏,另一帮村民则像受了欺负的小可怜,拦又不敢拦、拉又拉不住。 “喂!你们干什么!快住手!”刘浩一看这情形,离老远就吼了起来。 他身后的公安同志也迅速跟上,几个人疾步冲向现场,准备控制局势。 只有陈默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陈家村的村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公安,更别说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一看公安朝自己冲过来,不少人当场就吓愣了,有几个甚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陈大友见势不妙,赶紧扯了一把冲在前头的陈二憨,扭头就要往山下跑。 这情形正好被马鹏飞瞥见,他一个箭步就准备冲上前去拦人。 “喂,你们两个!站住!” 但陈二憨和陈大有就像没听见似的,不管不顾接着往山下跑。 “哎!说你们呢!给我站住!” 马鹏飞一看这两人非但没停,反而跑得更急,这还得了?立马招呼另一名年轻公安,快步追了上去。 局势很快被控制住了,就连刚刚逃跑的陈二憨和陈大友也被抓了回来。 陈建国一下子傻了眼,抱头蹲在地上。 陈二狗和成星海等人中,伤势较轻的两人被要求留下配合了解情况,其余人可以先回村处理伤势。 “公安同志,冤枉啊!是陈默他家霸占山头,我们……我们这是为了全村着想啊!” 陈建国人还蹲在地上,就扯着嗓子喊起冤来。 “霸占山头?”刘浩冷笑一声,“人家是合法承包,经过县里审核批准的!你说霸占就霸占了?” “就算你不懂法,总该知道有问题找政府找警察吧?能随便带头砸人家东西吗?” “你这行为属于欺行霸市、扰乱秩序,是典型的村霸行径!现在正在严打,你知不知道!” 刘浩故意把话说得严厉。 果然,陈建国一听,脸都吓白了。旁边几个跟着闹事的人也面面相觑,神色慌张。 “公安同志,是他!”陈二憨也被吓坏了,连忙伸手指向陈建国,“都是他带我们来的!他说陈默家要独占公山、断大家的财路,我们才跟着来的……我们啥也不知道啊!我们可不是啥黑恶势力!” “对啊对啊,不关我们的事啊!”其他蹲在一旁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都给我闭嘴!”刘浩一声喝止,“你们有没有问题,都跟我回所里一一说清楚!” 他语气严厉却保持克制,“你们放心,组织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听到这话,一些村民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下来。 就在场面初步稳定下来之时,陈家村的大队长陈鸿民才匆匆赶到现场。 他一路小跑上前,额间还带着薄汗,呼吸也略显急促,确实像是刚接到消息,然后才急忙赶来的模样。 一走近,陈鸿民便迅速扫视了一圈状况,随即满脸歉意地望向刘浩,主动伸出手说道:“公安同志,实在对不住!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能及时约束好村民,给大家添了这么大麻烦……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刘浩也伸手与他相握,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您是陈家村的大队长陈鸿民同志吧?这些人我们得全部带回所里配合调查。您放心,我们依法办事,该处理的处理,没问题的人问清楚情况就会让他们回来,绝对不会冤枉人。” 刘浩从警多年,经验老道,自然明白陈鸿民此时才露面的用意,既想保全村民,又不敢明着阻拦执法。 他这一番话,既表明了带人走的坚决,也特意留了余地,好让陈鸿民安心。 陈鸿民听完,神色稍缓,但眼中仍掠过一丝犹豫。他目光悄悄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陈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难以开口。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村人反应 山风吹过,掀起一阵细碎的草叶声响,这一刻的沉默,显得格外微妙。 陈默其实明白陈鸿民的意思,他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带头闹事的有二三十人,若真全被公安带走,哪怕只是配合调查,当天就能放回来,也足以在村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些人背后是二三十个家庭,一旦闹开,这些人的家里人都得去找他这个大队长的麻烦。 但陈默并不打算顺着他的意思来。 既然最初陈鸿民选择袖手旁观,默许他自己处理,那现在也就该按他的方式来。 他不但不打算息事宁人,反而决心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唯有如此,才能起到足够的震慑,让那些还心存侥幸,蠢蠢欲动想来分一杯羹的人从此不敢再来招惹他家。 陈默始终不语,静立如松。 刘浩何等精明,自然明白这沉默背后的态度。 按理说,若苦主主动说情,他未尝不能稍作通融通融,不带走这么多人,但是陈默没吱声,那他就只能依法办事把人都带回去了。 刘浩不再耽搁,当即挥手示意:“行了,别耽误时间,现在就把人带回所里!” 一声令下,一行十几人被公安带离,浩浩荡荡地下山而去。 刚一到村口,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道路两旁站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些人一眼瞧见自家亲人也在被公安带走的人群中,顿时慌了神,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一位妇人急匆匆地上前拦住刘浩,声音发颤:“公安同志,这是咋回事啊?我家男人犯啥事了?” 这个人陈默认识,正是陈二憨的媳妇儿。 陈二憨和陈大友这个时候锁着脑袋,一声都不敢吭。 此时的刘浩收起了山上的严厉,语气缓和了许多:“大姐,您别急。只是请大家回去配合调查,把事情弄清楚。没问题的话,很快就能回家。” 这个时候陈建国老远就看见了父亲陈老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放声大喊:“爹!爹!快救救我!陈默那小子要整死我啊…他这是要把他亲大伯往死里坑!” 陈老爷子一听,顿时心乱如麻。 他素来知道这个大儿子不争气,平时也没少盯着,就怕他惹是生非。 可说到底,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是长子,真要被抓进去,这个家可怎么办?儿媳妇和孙子又该怎么活? 他再顾不得许多,快步走上前,语气近乎恳求:“公安同志,这肯定有误会…他是陈默的亲大伯,自家人闹点矛盾,哪至于惊动公安把人抓进去啊……” “大爷,”刘浩的表情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有没有问题,我们依法调查了才知道。您在这儿拦着不让走,可是妨碍执行公务,情节严重的一样要追究责任!” 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话,顿时镇住了其他原本也想上前说情的村民。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没人再敢再凑上前。 毕竟公安同志刚刚不是说了么,如果没事儿,会把人放回来的。 自家男人,也就是跟着去后山看看情况,又不是带头的,应该没什么事情。 陈默始终远远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他早就料到爷爷会出面替大伯求情,自己若在场,反而容易陷入两难的境地。 不如回避,让刘浩依法处置才最干净。 刘浩到底是经验丰富,三言两语就控住了场面。陈默心里清楚,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于是他悄然转身,沿着村中小道,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一进家门,陈默就看见全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他。 没有一个人出去看热闹的,就连一向最爱凑热闹的张岚,此时也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陈默不由得笑了。 自家人到底是明白人,知道什么热闹能凑、什么热闹不能凑。 “怎么都没出去看看?”陈默随口笑着问。 “我哪敢啊!”张岚一见陈默回来,立刻迎上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听说他们是去后山找咱家麻烦的,我心里直打鼓,就怕出去反而添乱……你快说说,到底怎么样了?可急死我了!” “没事儿,别担心。”陈默语气平静。 “哎呦,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仔细说啊,真急死个人!”张岚实在憋不住,连声催促。 这时,连原本坐在一旁的陈建川和陈建邦也望了过来,显然都悬着心。 陈默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板凳坐下,这才把刚才山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大伯这也太过分了!好歹是一家人,怎么能这样!”大姐陈秀芝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陈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陈建川此时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而一旁的陈建邦则显得有些慌乱和焦急,犹豫了片刻,才迟疑地开口:“小默,这……这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公安同志话说得那么严重,万一……” 他顿了顿,才又结结巴巴的往下说:“万一真把你大伯关进去了,他们家可就垮了。爹那边……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陈默冷哼一声:“真要关进去,也是他自找的!自作自受,自己担着。爷爷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大不了,接他来咱们这边住。” 陈默其实心里清楚,若陈建国真被判刑入狱,爷爷必定第一个承受不住。 他也并没打算真把大伯送进监狱,但这一次,必须让对方吃足苦头、长足教训。 如果连这种事都看在爷爷的面上轻轻放过,只会助长陈建国得寸进尺,什么事都想占便宜的气焰。 这是绝对不行的。 陈建邦见陈默态度如此强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求助似的望向陈建川。 陈建川自听完事情的经过后就一直沉默着。 此时见弟弟看向自己,才轻轻叹了口气:“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公安既然已经把人带走,如果最后查出大哥真是主谋恐怕……” 他语气沉重,却仍保持着理智:“等等看公安那边怎么说吧。我们现在操心,也没什么用。” 陈默很了解父亲,知道他这话其实是懂了自己的意图。 暂时不想管大哥的事儿,但是又没把话说死,证明他也不想陈建国真的进监狱。 第一百六十二章 抚县国营饭店 “爸,你放心,如果大伯的情况真的严重,我会酌情处理的。” 陈默很清楚,父亲这一辈人深受传统观念影响,极其看重家族亲情,因此他立刻出声宽慰陈建川,让他安心。 若不是顾及父亲和爷爷的感受,他根本不会理会陈建国的死活。 站在一旁的二伯陈建邦听到陈默这句话,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陈默原本以为爷爷会过来找他或父亲说几句话,至少为大伯求求情。 可等到第二天,村里大多数被带走的人经批评教育后都回来了,唯独陈建国和几个冲在前面搞破坏的人没有回来,可他爷爷却始终没有登门。 这几天,陈默干脆把全家都接到了县里那座小院暂住。 主要原因便是,村里没回来的不止陈建国一个,还有陈二憨和几个带头搞破坏的村民。 于是总有人跑到老宅来哭闹纠缠,仿佛是他们家故意把人送进去似的。 陈默不堪其扰,也担心父母今后在村里难做人,索性带着一家人避出村去。 陈默最近一直在琢磨开拓山货市场的事。 他特意又去拜访了国营饭店的洪文山,向他打听周边县国营饭店的进货渠道。 得知抚县的采购员跟洪文山相熟,而且因为陈家送来的山货品质一向稳定,洪文山也乐意帮这个忙。 于是这天一早,陈默拉上成星海,带着洪文山写的介绍信,骑着自行车一路往抚县去。 陈默之前因为倒腾收音机,来过抚县几趟,但对这边的国营饭店并不熟悉。 两人沿着抚县的主干道往前骑,随便问了问人,就找到了地方。 成星海下意识地想绕去后门打听,却被陈默一把拉住。 “咋了,小默哥?”成星海有些不解地扭头看他。 “这也到中午了,不急着办事,”陈默边说边利落地把自行车停稳锁好,“先进去吃顿饭。” 成星海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先吃饭,但他一向信服陈默,便也没多问,跟着走了进去。 抚县的国营饭店跟彭县的差不多,饭店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方桌,正值中午,来此吃饭的人不少,大厅里都要坐满了。 一看就知道生意不错,甚至陈默觉得,比同一时间彭县的人都多。 “抚县应该没我们那人多吧,怎么饭店里人这么多?”成星海也觉得很新奇。 现在的国营饭店还属于高消费的等级。 在人均工资二三十的时候,一顿饭花三块钱以上,都算是高消费了。 靠墙的地方设有一个柜台,后面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红烧肉、炒土豆丝、青菜豆腐汤,主食是馒头和米饭。 陈默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装修简单却干净,服务人员戴着套袖忙碌地穿梭于桌间,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怠慢。 两人找了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 一名四十多岁身形微胖的女服务员拿着本子走过来,语气挺客气的道:“两位吃点什么?” 然后又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字菜单跟两人介绍。 “我们家特色,小鸡炖蘑菇,两位要来一份吗?” “你们家还有什么别的特色都给我们介绍介绍呗!”陈默笑着说。 “我们家特色还挺多的,味道都不错,尖椒肉丝、凉拌木耳……” 陈默的脸上带着笑,一直听着人家介绍,等基本上把菜都介绍了一遍,陈默才说:“那就给我们来一份小鸡炖蘑菇,一份凉拌木耳吧,在来几个馒头。” “好嘞,您稍等。”服务员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记下了菜品,然后撕下单子,“一共一块二,粮票另算。” 等陈默付完钱,就往后厨去了,神色中没有一点不耐烦。 这一番接触,让陈默顿时明白了抚县这家国营饭店人气旺盛的缘由。 当然,最终判断还需等尝过菜品再说,但服务态度已然胜出一筹。 1980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属于国家正式职工,端的是名副其实的“铁饭碗”,就如供销社的许姐一样。 他们社会地位不低,福利待遇优厚,工作极稳定。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工作人员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顾客爱答不理的。 而像这位服务员一样耐心介绍、态度良好的,实属难得。 在这个尚未流行“服务意识”的年代,人们还不会为笑脸和热情额外买单。 但人总会下意识地倾向对自己释放善意的方向。 试想,当你好不容易有了点闲钱,是更愿意去对你笑脸相迎的地方消费,还是去瞧不起你的地方消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没过多久,刚才那位服务员便端着菜走了过来。 上菜速度也挺快的,证明大厨水平很稳定。 一盘是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榛子蘑,刚端上来,醇厚的香气已扑鼻而来,令人食欲大开。 另一盘是凉拌木耳,选料厚实、颜色乌亮,入口清脆爽滑,调味中略掺白醋,酸香开胃,恰到好处。 陈默逐一尝过,不由得点头。 这大厨的水平岂止是稳定啊,简直是技艺精湛! 两人吃得尽兴,竟将菜扫个精光,连四个大馒头也一点没剩。 饭后,他们靠在椅背上半晌不动,各自消化着满腹的满足。 成星海更是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逗得陈默哈哈直笑。 吃完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 陈默在门口停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目光则静静投向人来人往的饭店。 心里悄悄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成星海蹲在他身旁,瞧见他抽烟,忍不住凑上前:“小默哥,给我也来一根呗?”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陈默瞥他一眼,语气随意。 “看你们抽……我就也想试试。” “试什么试!”陈默没好气地瞪他,“好的不学尽学这些。抽烟是能随便试的?不给。” 见陈默态度坚决,成星海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他年纪比陈默还小,陈默自然不愿看他这么早沾上烟瘾。 自己抽烟,是因重生归来,心瘾难戒。 可成星海从未碰过,瞎学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葛师傅 陈默与成星海并不急于行动,两人一直在饭店外观察,直到下午一点多,用餐高峰渐渐退去,才不紧不慢地绕至抚县国营饭店的后门。 刚才站在门口时,陈默暗自估算过。 按每桌消费一块多至两块钱,每桌均两三人计算,仅这一个中午,饭店的营收最少也已在二百块以上。 由此可见,抚县国营饭店的运营能力和吸金水平,丝毫不在彭县之下。 尽管彭县地域更广,人口更多。 这一切,显然得益于它出众的菜品口味与难得一见的周到服务。 那么既然彭县都有山货的缺口,那么抚县必然也有。 两人来到后门,陈默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快步走来,推开一道门缝,略带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找谁?” 陈默语气从容,微笑着答道:“我们找葛师傅,他是这儿负责采购的。我们是彭县洪文山介绍来的。” 他有意直接点出洪文山的名字。在这种体制内单位,采购员虽职位不高,手中却握着实实在在的供应决定权,想搭上线的人不知有多少。 对方见识多了,自然不可能什么人都见。 与其迂回试探,不如一开始就亮出中间人,反而更容易获得信任。 果然,那小伙子一听到洪文山的名字,神色顿时缓和不少,点头道:“好,你们稍等,我这就去叫葛师傅。” 说罢他将门虚掩,门后传来一阵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陈默与成星海对视一眼,安静地在门外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位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一看便是常与人打交道的模样。 见到陈默二人,他笑着开口:“是你们找我?说是文山老弟介绍来的?” “葛师傅,您好!”陈默上前一步,语气热络却又不失稳重,“我们是从彭县过来的,洪叔特意嘱咐我们来找您一趟,还让我们带了封信。”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介绍信,递了过去。 事实上,陈默与洪文山更多是生意上的往来,并无太深的私交,但他故意将关系说得亲近,正是为了拉近与葛师傅的距离,争取更多信任。 葛师傅接过信,展开细看,神情专注。 读完,他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认可:“小伙子挺能干啊,有想法有路子。我明白你的来意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这儿确实也缺山货,种类、数量都缺。你既然长期给文山供货,品质应该可靠。那从这个月起,你就照给他送的规矩,也给我这一份吧。” “葛师傅,”陈默笑容诚恳,顺势推进,“您可能也听说了,如今政策放宽,包产到户,我们大队承包了一片山,货源比以前更充足、也更稳定。现在是集体统一供货,不用再守以前的规矩啦。”他稍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们可以直接跟您签采购合同,走正规渠道保障供应。” 这之前的规矩自然是指每次送的货物,不能超过200块钱这件事儿。 “哟!”葛师傅眼睛一亮,语气顿时热切起来,“这可是好事!说实话,你们那点量原本是不够用的,我这边缺口不小,还得额外找别家凑。要不是文山介绍,我可能都不会考虑……不过他那人是出了名的严谨,能让他点头,质量肯定差不了,我还是很相信你们的。” “您放心,质量绝对有保障,洪叔那边供了这么久,从没出过差错。”陈默笑着回应,“咱们签了合同,以后按月配送,种类数量都提前定好,您也放心。” 葛师傅越听越满意,终于点头笑道:“成!那就这么定。你尽快把合同拿来,咱们在细谈!” 陈默跟葛师傅相谈甚欢,但是离开国营饭店,陈默的神色却并没有多欢喜。 陈默推着自行车,眉头微蹙,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成星海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默哥?这事儿不是谈得挺顺利吗?我看葛师傅答应得挺痛快啊。” “表面是顺利,”陈默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但这人和洪文山不一样。洪叔做事一板一眼,讲究规矩。而这位葛师傅,言谈举止透着一股过分的圆滑,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踏实。” “啊?”成星海一愣,仔细回想,“我没听出来啊,他觉得挺靠谱的,还说洪叔挑剔,信得过他推荐的人呢。” “问题就在这儿,”陈默停下脚步,目光里带着思索,“他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采购员,却连我们的货样品相、质量看都没看,甚至没问一句,就直接让我拿合同来签。这不符合常理。” 他顿了顿,说出心中的疑虑:“要么,他是真的极度信任洪文山的眼光,懒得再走一遍过场;要么……他就有问题了…… “做采购这一行的,谨慎是本能。他这么草率,反而让我觉得这合作,可能没那么顺利。” 成星海听了,也渐渐回过味来,神情变得紧张:“那……小默哥,我们还签吗?” “签,当然签。”陈默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机会摆在眼前,没有因为猜疑就放弃的道理。但我们必须更谨慎。” “合同条款要定得清清楚楚,权责分明。第一批货我亲送,当面验收,银货两讫,不留任何含糊的地方。” 他跨上自行车,语气沉着下来:“是真心合作还是别有用心,走一趟货,就全都明白了。” 陈默与成星海赶回彭县时,暮色已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成星海索性不再折腾回村,就跟往常一样,直接回了县城的店里住下。 今天他和陈默一起去抚县,店里便暂时交由陈二狗帮忙照看。 陈二狗虽然不会修理收音机,但收货、登记却做得有条不紊。 有人送来电器,他便仔细记下信息、开出凭证,告知对方何时来取。 遇到修好来取的客人,他也凭条核对、交付货物、收清尾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天,成星海偶尔外出办事,便与陈二狗轮流换班、互相替手。 虽不算正式伙计,但陈二狗做事踏实、认得几个字,倒也把这临时看店的活儿干得稳稳当当。 第一百六十四章 市场经济的萌芽 这几天,陈默与成星海一直在周边几个县市奔波,挨个跑国营饭店推销山货。 可惜并不是每一家都认洪文山那封推荐信,大多数时候,他们连负责采购的人的面都见不上,偶尔见到了,也常被三言两语打发出来。 尤其阳市那几家国营饭店,态度格外强硬。 对方一听是村里大队的作坊,连样品都不愿意看,直接挥手让他们别浪费时间。 话里话外都透着不屑,明示他们有固定渠道,正规供应商,瞧不上这种小打小闹的乡下东西。 一连几次碰壁,成星海情绪明显低落起来,蹲在路边唉声叹气。 陈默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这才哪儿到哪儿?路还长着呢。他们看不上合作社,大不了我们以后直接摆摊直销,不一样是条出路?” 眼下刚开春,山里的产出本就有限,货不算多,所以压力还不算大。 而之前那场纠纷也有了最终处理结果。 除了主事的陈建国被拘留十五天罚款30、陈二憨被拘留十天之外,其余参与的人都批评教育后放了回来。 尽管事情了了,但整个村子的气氛却悄悄变了。 不少人看到陈默一家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谨慎与打量,甚至有些躲闪和敬畏。 毕竟在陈家村这样的小地方,能请动公安,还能包山的陈默家,在他们心里,已经变成了特权阶级。 刘浩其实私下去店里找过陈默,询问过陈默对于这个处理结果的看法。 其实严格来说,村里组织陈建国的年轻人都没有受什么伤。 那片栅栏虽然看着很惨烈,其实也不过是450亩山地中很小的一小块。 实际没有产生什么巨大的经济损失,并且陈建国以往没有犯罪记录,也并非真的黑恶势力,所以并不具备真的把他送进去的条件。 而是刘浩是老公安了,审问之后不难看出,这是陈家村大队长陈鸿民跟陈默故意下的一个套。 为的就是震慑村民,既然目的达到了,也没必要追着不放。 陈默因为陈建川与陈老爷子的原因,也没想真的赶尽杀绝。 所以对公安的处理结果,也表示了满意。 关陈建国十五天,也算是给他了一个教训,以后他在想来找事儿,就要掂量掂量了。 “小默哥,今天我们跑哪个国营饭店?”成星海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手自行车,一边用袖子抹了抹座垫上的灰,一边问道。 陈默把店门打开,看向成星海回答道:“今天不去饭店,车也不用骑了。推回来吧。” “啊?”成星海愣在原地,“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说着把自行车重新推回了店里,然后重新把店门关上。 “阳市。”陈默言简意赅。 “阳市?可店里还有机器没修完呢……”跟着陈默走了出来,但是他的语气有些犹豫。 “我都修好了,也跟二狗交代清楚了,你放心。”陈默的脚步都没停,显然是早有准备。 成星海“哦”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却没减:“可阳市那几个国营饭店……不是都把话说绝了,明确不要我们的货了吗?” “这次不去饭店,”陈默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我们去阳市新起的集市看看。” 时值1980年春,风气渐开。自1978年底以来,国家逐步放宽了对农村经济的限制,民间贸易悄然复苏。 1979年,《人民日报》曾刊文明确肯定“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这一信号犹如春雷惊蛰。 到了1980年,各地传统集市已如雨后春笋般恢复兴起,交易日渐活跃。 虽然彭县还没有那么发达,但是阳市已经有了几个新兴的集市出来了。 陈默估计,在过段时间,城东废场房那块,就不能叫黑市了。能名正言顺地转变为公开集市。 他准备到时候找张大爷搞个摊位,专门卖山货。 两人在客运站门口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前停下,各买了一个菜包子。 摊主是位头发都有点白了的大娘,动作麻利,收钱找零毫不含糊,摊前也没见有人来驱赶或盘查。 成星海咬了一大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小默哥,你看,现在这摆摊卖包子的,好像真没人管了,公安也不来抓了。” “嗯,”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同样支着简易木板卖鸡蛋的小摊,“现在是半默许的状态了。” 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人是脱离不开时代的浪潮的。 连彭县这样消息闭塞的小地方,个体经营的小摊小贩都已悄然涌现,慢慢成了日常生活中见怪不怪的情况了。 他咬了口包子,心里默默思忖:照这个势头,或许再过些时日,就能把县城院里那面临街的土墙拆了,开个铺面。 到时候甚至可以去南方进些时新衣服回来卖。 经过六个多小时颠簸的长途车程,等客车终于摇晃着驶进阳市汽车站时,天早已黑透,站外路灯昏黄。 陈默领着有些萎靡的成星海,熟门熟路地入住了车站附近的国营招待所。 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 两人都有点累了,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陈默叫醒成星海,在招待所门口随意找了家早餐铺子坐下,各要了一碗豆腐脑,一屉小笼包。 陈默边吃边和老板搭话,打听清楚附近规模较大的集市所在地。 早餐后,两人便一路步行,来到了位于阳市药材市场不远的一条热闹老巷里。 才走近巷口,喧哗的人声,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整条巷子的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有刚从地里摘下的新鲜蔬菜、活蹦乱跳的河鱼、手工编制的竹器、色彩多样的布料,甚至还有卖耗子药和铝制饭盒的。 摊主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蓬勃的市井生机充盈着整条小巷。 “我的天啊小默哥,这比旧厂房里都热闹!”成星海一看到这种景象就嚷嚷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铺货策略 陈默瞧着眼前这熙攘喧闹的景象,只觉得一股蓬勃的生机扑面而来,忍不住迈步汇入人流,沿着巷子慢慢逛下去,目光在每个摊位上仔细流连。 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里与躲躲藏藏只认现钱的黑市不同。 有些摊子前赫然立着小纸牌,上面不仅标着价钱,还写着“收粮票”“收布票”字样。 留心比对了价格,用票兑换东西会便宜些,若直接付现钱,则要贵上点。 这种明码标价,允许不同支付方式的模式,让陈默心中一动,这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了。 很快,陈默的视线被一个专门卖山货的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古铜色皮肤,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随性地蹲坐在摊位后的麻袋上,指间夹着的烟卷升起缕缕青烟。 他也并不主动吆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陈默走上前,对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依旧沉默,任由他俯身仔细翻看摆开的货物。 陈默看得格外认真,这里光是木耳就分装了三袋。 第一袋很碎,也薄,品相差,与他们家精心筛选出来的货色差距明显。 第二袋稍齐整些,但颜色浅淡,成色仍属一般。 第三袋则朵大肉厚,乌黑光亮,无疑是压箱底的好货。 蘑菇的种类更是繁多,榛蘑、元蘑、黄蘑…… 市面上常见的种类这儿几乎都能找到。 摊位一角还堆着些带着青皮的山核桃、成串的暗红色五味子,以及几罐封着油纸的椴树蜜。 这摊子有点东西啊。 “师傅,您摊上这些山货,都是自家采的?”陈默蹲下身,随手拨弄着一袋山核桃,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摊主撩起眼皮打量他一番,却没回答,反而吸了口烟反问道:“小兄弟,你是哪个国营饭店或者单位食堂干采购的啊?” 陈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里带了点笑意,“哦?大哥怎么看出来的?” 摊主把烟蒂摁在地上捻灭,哼笑一声:“寻常人家买点自己吃,瞧两眼品相,问个价也就差不多了。你刚才那架势,可是一袋一袋地仔细翻看,还比较,像验货的。不是干采购的,就是同行来摸行情的。”他话说得直白,带着一种常年在市集里打滚练就的敏锐。 陈默一听,直接笑出了声:“大哥眼毒啊!我确实不是买来自家吃的。” 他索性也坦诚起来,“您猜对了一半,我也是卖货的。但我不是来抢您生意的。” 陈默语气诚恳,朝摊子扬了扬下巴,“我是想问,您需不需要货源?我想给您供货。” “啥?供货?你给我供货?”摊主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几乎是气笑了。 “小兄弟,你拿我开涮呢吧?我这东西都是自己从山里一点点刨来的,除了力气,没啥本钱。就这还时常愁卖不掉呢!我从你那儿上货?图啥?图你货更贵?还是图我卖不完砸手里?” 成星海此时也逛了一圈回来了,正好听到摊主的话,他甚至觉得,摊主说的挺有道理的。 人家上山采,又不花钱,凭啥上你的货卖? 小默哥这招有点行不通啊。 陈默被摊主呛声,非但没生气,反而理解地笑了笑。 “师傅,你山上搞这么多东西,得多久啊?耽误了不少功夫吧?” “啊?”摊主没料到对方忽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才挠头答道:“可不是嘛……钻山蹿林,没日没夜,没个十天半个月折腾不来。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运气不好白跑一趟也是常事。” 陈默点点头,顺势接过话头,“不瞒您说,我们是个正儿八经的合作社,包了山,就专门做这个。品类齐全,质量也分等级,要啥有啥,还能随时供货,我们还有松子之类的山货,偶尔还能搞出来点药材,既然你专门卖山货,知道这些东西你想上山搞得多费劲。” 他稍作停顿,观察对方神色,继续解释道:“我们从合作社给您供货,价格肯定比您零售的低,利润空间绝对有保障。您也清楚,阳市的价和下面县城的价本来就有差距。” 接着,陈默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而且我们不用您提前付货款。您只需要登记一下拿走了哪些货,比方说五十斤木耳。哪怕一个月里只卖出三十斤,剩下的二十斤还能退给我们。到月底,您只需结清实际卖出的那三十斤的钱。” 陈默举了个更具体的例子:“比如说,您从我这儿拿一百斤榛蘑,我给您一斤一块五,您卖三块,一斤净赚一块五。前期您一分钱不用掏,只管卖。等您赚够一百块了,再给我们结五十。万一没卖动,货还我,您也不压本钱。” “您自己上山采,是无本生意,可也浪费了时间错过了行情。要是有人稳定给您供好货,天天有的卖,常常有客来,信誉做起来了,生意可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陈默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条件诱人,摊主听完不再作声,只皱着眉头默默点起一根烟,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摊主沉默了良久,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才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照你这说法,就是先把货赊给我卖?可要是……我卷着货跑了,或者不小心弄丢了糟蹋了,你上哪找我去?” “合作讲究诚信,但也得讲规矩。”陈默回答得毫不迟疑,神色坦然却坚定,“我们选合作伙伴也不是谁都相信的。得签正式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还得去公安那边备个案。真出了您说的那种情况,货丢了或损毁了,您就得按咱们约定的进货价照价赔偿。我们是真心实意找长期伙伴,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更不是开善堂的。” 出乎陈默意料的是,听他这番毫不避讳的话,摊主紧绷的神情反而松弛了些许,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如果连点规则都没有,那这绝对是个骗子,现在,还真的有可能。 第一百六十六章 推销 摊主将烟蒂再次摁灭,语气缓和了些,接着问道:“你们合作社包的是哪片山?你……能做主吗?” 陈默心中一动,对方开始打听他们的底细,说明已经真正动了心,正在权衡合作的可能。 这其实就是几十年后常见的经销商加盟模式。 厂家铺货,售后结算,滞销可退货,以此快速扩张渠道、占领市场。 这套在未来被玩得烂熟的策略,放在八十年代初,依然新鲜且有效,足以打动一个想扩大经营却苦于缺乏本钱的个体摊主。 “当然能做主,”陈默语气肯定,随即又故意流露出几分犹豫,“我们这次进城,主要就是为了扩展市场,而且……”他说到一半停住,不动声色地朝成星海递了个眼神。 成星海立刻心领神会,演技瞬间上线。 他凑近陈默,假装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摊主听见:“咱们不是跟那位穿绿色大衣的老大爷说好了吗?怎么还……” 话没说完,陈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及时打断了成星海。 两人这番故作紧张的互动,全然落入了摊主眼中。 绿色大衣?老大爷? 摊主脸色微变,坏了,难道是老张? 他们这一片,就两个常年卖山货的摊位,一个就是他这,还有一个就是老张! “哎哎哎,小兄弟,你们和老张签过合同了吗?” 中年摊主眼中闪过一抹急切,语气也显得有点慌。 陈默与成星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狡黠。 俗话说得好,无商不奸啊…… 陈默走上前,笑容轻松地说道:“不急不急,我们和他还没签合同呢。不过待会儿嘛……” 他故意话说一半,留了个白,正好让摊主自己往下想。 “小兄弟、小兄弟,老张那边出的山货哪有我这儿多?”摊主急忙说道,“你们就别去他那儿白费功夫了,我这儿一天起码能卖五百斤!” 他一脸焦急,恨不得当场就把合作定下来。 陈默和成星海却同时表情一僵。 一天五百斤? 陈默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真把他俩当傻子哄呢? 好说歹说,终于跟这个摊主说好了契约内容,约定月底给他送第一批货,如果他有空,也可以直接去彭县拿。 陈默与成星海这才从巷子里离开。 “小默哥,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找那个穿绿衣服的老大爷谈呢?”成星海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发问。 他想起之前他们确实看到一位穿绿衣的老人,也在街边卖山货。 陈默微微一笑,从容解释道:“这个摊主不一样。他卖的东西,一看就是自己上山采的,说明是自产自销。但那位老大爷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利,根本不可能经常上山。他能持续在这儿摆摊,八成是替别人代卖,货源不是他自己操心的事。我们去跟他谈合作,他做不了主,也未必真感兴趣。” 成星海恍然大悟,不由得连连点头。 正说着,陈默已走向一位路过的大妈,笑容和煦地向她打听附近厂子的情况。 从她那里得知,这一带就有三家国有工厂设有职工食堂。 陈默道谢之后,毫不犹豫地选了其中一家,大步向前。 成星海赶紧跟上,好奇地问:“小默哥,咱们为啥要找厂子啊?” “刚才那摊主不是提过一句,说食堂的人常来他这儿采购吗?”陈默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这提醒了我,咱们是国营饭店一时进不去了,但工厂食堂,可是一个更稳定量更大的渠道!” 成星海一听,眼前顿时一亮。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1980年的省城,大型国营厂房林立,如钢铁厂、重型机械厂、纺织厂等,都是职工成千上万的大单位。 这些企业不仅规模庞大,还实行闭环福利,员工食堂就是其中重要一环,每天要消耗大量的食材。 在东北,山蘑菇、野菜这类特产,一直都是餐桌上备受欢迎的时令菜,食堂必然有长期需求。 陈默看中的,正是离他们最近,职工人数众多的纺织厂。 他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向成星海分析:“食堂采购要的是量、是稳定、是价格。我们如果能直接跟食堂负责人对接上,这路子,可比国营饭店广多了。” 成星海听得心服口服,又学到了,紧跟陈默的步伐,朝纺织厂大门走去。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抵达纺织厂时已是正午时分。 厂区内安静了不少,工人们大多趁着午休吃饭。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远远瞧见这两个生面孔,立刻推开窗子喊住了他们: “哎—!你们两个小伙子,是干什么的?” 陈默却不慌不忙,语气沉稳地答道:“大爷您好,我们是来谈业务的,想跟厂里采购一批布料。” 老大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 陈默和成星海都才二十出头模样,穿着也不算正式,实在不像是来谈公事的。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谈业务?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陈默一看大爷的表情,立刻笑着解释:“是这样的大爷,我们打算批量收购一些废旧布料,量比较大,所以想直接找领导商量。” 站在一旁的成星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暗叹:小默哥这谎话,真的是张口就来啊。 老大爷又盯着陈默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然,这才稍稍放下戒心,拉开铁门放他们进来 他抬手朝厂区深处一指:“瞧见那栋二层小楼没?领导都在那儿办公。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们得等一会儿。进去应该有人接待。” “好嘞,太谢谢您了,大爷。”陈默连忙道谢,又看似随意地多问了一句:“对了大爷,咱厂食堂在哪儿啊?” “食堂?你俩问食堂干啥?”老大爷疑惑地看着两人。 “我们一路赶过来,还没吃上饭,肚子饿得慌。咱厂食堂对外不?我们可以付钱或者粮票。”陈默赶紧解释。 “咳,我当什么事儿!”老大爷摆摆手,朝二层楼后侧的一排平房指去:“就那儿,食堂不缺你们俩这一口。就说是来谈业务的就行,正开饭呢,快去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纺织厂食堂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不少工人正陆陆续续进出食堂。 平房门口的水龙头前,还排着几个正在洗饭盒的员工。 陈默道谢后,拉着成星海,不紧不慢地朝食堂走去。 刚一靠近食堂,一股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 “哇,小默哥,这纺织厂的食堂好大,人好多啊!”成星海低声跟陈默感叹。 成星海一个村里从来没进过厂房的青年,看到这个场面,难免感到震撼。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场景也持续不了几年了。 到了90年代中期,这种铁饭碗就不铁了。 那时候的国有企业,号召的是自负盈亏,大批工人下岗,形成了下岗潮。 很多大型企业转型,或者被私企收购,这种场面就不复存在了。 “嗯。”陈默点头迎合了一声,就走了进去。 陈默目光锐利地扫过用餐大厅,并未停留,他带着成星海绕过排队打饭的人群,朝着打饭窗口后方的区域走去。 成星海紧跟其后,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他看见工人们端着铝制饭盒,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长条桌旁,喧哗声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陈默二人在一个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通道前稍作停顿。 恰好看到一位系着白色围裙,戴着套袖的老师傅端着个空筐走出来。 陈默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师傅,打扰您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师傅停住脚步,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啥事?这儿是后厨,外人不能进。” “知道知道,”陈默连忙点头,“我们是林区合作社的,带来些上好的山蘑和山货样品,想问问咱们食堂需不需要这类原料。您看,方不方便引荐一下咱们食堂采购负责人或者管事的大师傅?就耽误几分钟,看看货的品质。”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成星海使了个眼神,成星海心领神会的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口袋放在了地上。 拉开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老师傅看了看陈默,又瞥了一眼那个布口袋,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 他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李!有人找!说是送山货样品的!” 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谁啊?让他进来吧!” 陈默和成星海对视一眼,终于是找到人了。 陈默和成星海循着声音,撩开厚重的防蝇纱帘,走进了后厨。 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洗洁精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繁忙景象,几个壮实的炊事员正挥动着大铲在巨大的铁锅里翻炒,一旁有人正麻利地分拣着蔬菜,角落里堆着一摞摞蒸笼,冒着白气。 刚才那位洪亮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系着沾了油渍的白围裙的中年男人。 此时他正站在一个案板前查看一筐土豆。 他抬头看向陈默和成星海,眼神里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师傅?”陈默上前,笑容谦逊。 “打扰您了,我们是彭县来的,带了些我们那儿山上的特产,品质非常好,想请您过过目。” 说着,站在旁边的成星海已经利落地打开布袋,抓出一小包一小包,品相极好的榛蘑跟木耳。 李师傅瞥了一眼,眼神亮了一下,这品相确实挺好的,但很快又恢复了谨慎。 “山货?我们这有固定的供应点儿,手续齐全,价格稳定。你们这……私人来的?”他的语气带着公家单位采购人员特有的谨慎跟洪文山的态度很像。 “是合作社,”陈默立刻纠正,强调集体性质而非个人,“我们手续也齐全。李师傅,我这可都是野生的东西,价格还不贵,像这种品质的榛子蘑,我们的进货价,只有一块五,而且我们还给送货上门,这个家在省城,你绝对买不到一样品质的。” 李师傅沉吟了一下,用手捏起一颗蘑菇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嗯,货是不错。你们能稳定供货吗?” “我们可以签订长期合同,定期送货,并且保证品质。”陈默回答得毫不犹豫。 “长期?”李师傅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语气,“小伙子,事儿不是这么办的。我们采购都是有计划的,哪能说换就换?今天看你东西确实不错,这样吧,你留点样品,我回头跟管事的说说看。成不成,可不好说。” 这反应在陈默意料之中,他并不气馁,反而让成星海把带来的样品都分了一点出来。 “李师傅,您费心。这些都是样品,您让大师傅做着尝尝。不光蘑菇,我们山里好东西多着呢,以后都能供。”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诚意,又暗示了未来的合作潜力。 李师傅见状,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我知道了。你们留个联系法子?有信儿我通知你们。” 陈默立刻报上了他们临时落脚的招待所的房间号。 离开食堂,成星海才长出一口气,激动地说:“小默哥,有门儿!他收下样品了!” 陈默点点头,眼神却望向更远处:“样品收下只是第一步。我们不能干等。走,去下一个厂子,刚打听到的机械厂,离这不远。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得多撒网。” 人走出纺织厂大门时,坐在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探出头来,关切地问了一句:“哎,你俩这么快就谈完啦?领导中午在办公室?” 陈默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是啊大爷,碰巧领导中午没休息。该谈的都谈完了,就等厂里的消息了。” 这纺织厂规模很大,就算是卖山货没成,他回头可能真有业务要来谈谈的。 两人顶着午后的日头,朝着打听来的省机械厂方向快步走去。 成星海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看着身边偶尔叮铃铃骑过的二八大杠,眼里不无羡慕。 他们俩只身来省城,连个代步的自行车都没有,只能靠走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机遇与转折 “小默哥,刚才在李师傅那儿,我看他好像挺满意的,我觉得这事儿能成!”成星海一边擦着汗一边说,他心里还惦记着那袋留下的上好样品。 “不好说。”陈默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语速很快地分析道:“他让我们等消息,可能是流程,也可能是只是推脱一下。” “那么大的厂子,采购的事不可能一个厨师说了算。” “不过,我们可以多跑几个厂子,让他们都知道有我们这个货源,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呢,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们,而是他们比较之后来做选择了。” 成星海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小默哥脑子里是真有东西。 省机械厂的规模比纺织厂更大,围墙更高,气氛显得更为肃穆。 这一次,陈默没有再找什么借口,而是直接向门卫表明了来意。 “同志您好,我们是合作社的推销员,带了优质的山货样品,想拜访一下贵厂后勤处或者食堂的负责同志,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的语气坦然,毫不躲闪,反而减少了门卫的怀疑。 登记之后,门卫指给了他们后勤科办公楼的方向。 相比纺织厂食堂的烟火气,机械厂的后勤科则充满了机关单位的严肃感。 廊里安静许多,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小小的科室名牌。 陈默很快就找到了后勤科,礼貌的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干部。 听完陈默的来意,他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采购的事情我们有统一的渠道,都是通过国营菜站的调拨,不接受私人…哦,合作社的直接推销。” 陈默没有轻易放弃,他拿出样品,极力强调产品的独特性。 年轻干部虽然对样品质量表示认可,但态度坚决:“制度就是制度,我们不能擅自改变采购渠道。除非你们能通过国营渠道,由他们分配过来。” 这条看似正规的路,实际上堵死了直接合作的可能。 从后勤科出来,成星海一脸沮丧:“小默哥,这咋办?这条路好像走不通啊。” 陈默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不见丝毫气馁,反而笑了笑:“别着急啊,这才哪到哪?我们能进到人家厂子里,已经算顺利了。走,我们去第三家……食品厂!” 作为一个灵魂成熟的成年人,陈默对推销碰壁这种事有着极强的承受力。 这还没让他们挨家挨户地推销东西呢,还能进得去人家厂子的大门呢。 想要开辟市场,现在这个年头,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一连三天,陈默跟成星海跑遍了阳城大大小小有食堂的工厂。 有的态度很不好,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去,有的进了门,也跟机械厂的结果差不多,连口子都没留。 但奔波中也并非全是失望。 总算有那么两三家工厂,和纺织厂的情况类似,负责采购的人员对他们带来的山货样品显露出兴趣。 在仔细询问了价格和后续供应能力后,对方的态度有所松动,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留下了一句:“行,东西和价格我们知道了,我们考虑一下,等几天给你们消息。” 陈默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提供货源的价格,比省城的价格便宜很多的原因。 这一天,陈默破例没有带着成星海继续奔波。 连日的劳顿让两人都有些吃不消,他决定休整一日,等等各方消息,若再无音讯便先回家从长计议。 开拓市场是场持久战,他深谙此理。 临出门前,他特意去前台,想给那位嗓门洪亮的大娘塞点钱,拜托她,若是有人来找,务必帮忙留个口信。 然后等下次再来阳市,还住这家红星招待所 这就是没有电话的坏处,一切联络都得靠这种最原始的方法。 等两人在门口吃完饭,走回招待所,刚上楼就听见楼下那极具穿透力的喊声:“307的!姓陈的那个小子——有人找!” 陈默与成星海对视一眼,瞬间起身,三两步就跑下了楼。 只见招待所那略显昏暗的门厅里站着的,正是纺织厂的李师傅。 他显然是直接从厂里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工装。 看到陈默急匆匆跑下来,李师傅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直截了当地开口:“小伙子,我们厂里商量过了,准备先跟你们定一个月的货,如果质量稳定,供应及时,在签长期合同。” 说完,李师傅又接着问了一句:“明后天你们能不能就送五十斤榛子蘑过来,我们厂有领导要来视察,我想着改善改善伙食,炖几只鸡。” “没问题!”陈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这几天刚下了雨,就算他家那450亩地里没有,他也可以收。 “行,到时候你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我厂里还有事儿,那就先走了。”李师傅说完,也没拖沓,转身就走了。 “小默哥!成了!”刚刚一直站在陈默身后的成星海显得很是兴奋。 “嗯,也算是打开了省城的市场。”别看陈默刚刚表现的很是沉稳,但是他心中也是喜悦的。 这第一个订单,量不大,却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生意的开端,更验证了陈默策略的可行性。 “走吧,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得赶回去。”陈默说着重新往楼上走去。 现在时间还比较早,今天还能赶回去,五十斤榛子蘑,今天回去就得准备了,弄好了,明天还得再回来。 就说这是个辛苦活儿。 毕竟不能指望这个年代稀薄的物流能力。 彭县到阳城有一百八十多公里,在这个还都是黄土路,路况还堪忧的年代。 大巴车都要开五六个小时。 总不能指望赶骡车运货吧,先不说就他们家那头上了年纪的骡子能不能跑这么远。 就说这个年头是有劫匪的,而且很常见! 人家连陆雪松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领导座驾的车都敢劫,更何况你个小骡车。 所以最保险的办法还是抗大包,坐大巴车,人力送货。 第一百六十九章 物流问题 晚上六点多,天色已近昏黄,陈默和成星海两人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彭县。 连日奔波的疲惫已经让两个人没力气多说话了,在岔路口直接分开了。 成星海准备直接回店里休息,打算明天再回村。 陈默则拐进了自己在县城的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门锁着。 陈默里外看了一圈,空无一人。 他不由得摇头笑了笑,估摸着村里那边风波平息后,父母终究是住不惯县城,又惦记着家里,搬回去了。 虽有些无奈,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墙根下,还好,那辆新添的二八大杠自停在那。 家里光景稍好后,陈默特意给老宅添置了这辆新自行车,就是为了往来方便。 陈默认命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歇脚,推出车子便跨了上去。 他得抓紧时间往村里赶,越早到家,就越能越早安排送货的事儿。 车轮碾过夕阳余晖下的土路,朝着陈家村的方向疾行而去。 等陈默推着自行车走进陈家村老宅的院门时,天色早已黑透了,村里寂静,只有零星几声犬吠,时间已近晚上八点。 院子里透着灯光,果然父母都已从县城回来了。 “爸,妈,还有饭吗?”陈默撂下自行车,人还没完全进屋,声音就先送进去了。 他这一天奔波下来腹中空空,早已饥肠辘辘。 温亦雪跟大姐都不在,应该是去他院子里哄孩子去了。 陈默不在家的时候,大姐都是跟着温亦雪住的,实在是三个孩子温亦雪自己弄不了。 母亲张岚闻声从堂屋快步走出,一瞧见儿子一身风尘的模样,顿时心疼起来:“哎呦,你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平时见你花钱买东西倒是大手大脚的,怎么到了吃饭上头反倒舍不得?饿坏了身子可咋整!” 她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动作却没停,转身就进了厨房,利落地捅开灶火,为陈默热饭热菜。 这时父亲陈建川也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见是儿子,神色宽慰了些。 “小雨他们都睡下了,”他回答道,“这么晚就别回去吵醒孩子们了,今晚就在这屋凑合睡吧。” “嗯,爸,这几天山上怎么样了。”陈默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问起了正事儿。 “该围的地方都围妥了,眼下是你二伯和长春他们轮班守着。我正跟你二伯商量,是不是干脆在山上搭个棚屋,晚上也好安排人照应。” “搭屋子的事先放一放,”陈默更关心的是货源,“这几天不是下了几场雨吗?山上的蘑菇出了没有?” “是长出了一些,”陈建川语气沉稳,“但还不多,都是些早春的头茬蘑,不成规模。真正要等蘑菇多起来,还得看六月往后。”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五月气温刚稳定回升,山地林下的积雪完全融化,地表开始变得湿润。 但地温还较低,远未到菌类大量生长的最佳温度。 要到六月中下旬,随着雨季来临,气温显着升高,才是蘑菇开始逐渐多起来的时候。 陈默听着,心里有了数。他这次接下的订单,看来还得靠去年晒存的干货支撑。 “那这样,爸。”陈默的语气果断。 “您明天一早就辛苦一趟,叫上二伯挨家挨户去收榛蘑。只要是去年晒干保存好的,品相好的干货都行,颜色发黑、带泥带渣的一律不要。先紧着收五十斤,能多收就尽量多收。就明天一天时间,后天一早我得赶头班车送回省城。” “啊?!五十斤?还要一天内收到?”陈建川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儿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张岚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和四个玉米饼子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不由停住了脚步。 “你这是要干啥啊?”张岚询问了一嘴,就把饭放在了陈默前面。 陈默接过碗筷,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坏了,几口温热的粥下肚,才缓过劲儿来。他一边吃,一边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向父母解释:“嗯,我这次去省城,跑通了一家工厂食堂的路子。等到了六月,还有几个摊主也说要货。人家现在要先拿五十斤榛蘑试货,后天就得要,时间特别紧。” “你说啥?省城……工厂食堂?!”陈建川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还把货卖进公家单位了?” “嗯!”陈默重重点头,给了肯定的答复,“爸,您放心,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担心包山会赔钱了。这只是一个开头,您信我,这些山野货的价格,往后只会一年比一年高。” 他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销路的事您更不用发愁。现在制约我们的不是卖不出去,而是怎么运出去。受限于运输的问题,咱们的东西目前最多卖到省城,再远就不划算了。所以只要把省城这条线打通,短期内根本不愁卖!” 陈建川怔怔地望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到他。 昏黄的灯光下,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眼神中的笃定和话语间的格局,却并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 这小子小时候脑子就好使,现在看来是真的好使! 陈建川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成!我明天天一亮就出去收!说啥也得把这五十斤好货给你收上来!” 第二天一早,陈默因连日奔波劳累,睡得格外沉,竟没能按时醒来。 早起的陈佳浩一路跑跳着来到老宅,刚推开里屋的门,就一眼看到了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家伙眼睛一亮,顿时兴奋起来,三两下就爬上了床,一把掀开陈默的被子,朝着门外大声喊道:“妈妈!大姑!是爸爸!爸爸回来啦!” “哎呦,小祖宗你小点声!”张岚闻声急忙赶进屋,眼见小孙子正整个人都快趴到陈默身上。 一把将还黏在陈默身上的陈佳浩轻轻抱了起来,搂进怀里,压低声音哄道:“让你爸爸多睡会儿,他累坏了,听话啊。” 第一百七十章 送货 但是被陈佳浩这么一闹腾,陈默哪还睡得着啊。 他睁开眼迷糊了片刻,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回到老家,正睡在老宅的床上。 他伸出结实的手臂,将儿子揽进怀里,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小浑蛋,想没想爸爸啊?” 张岚见儿子眼底还带着倦色,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屁股:“说了别闹爸爸,看把你爸吵醒了吧?” 又转头问陈默:“饿不饿?我刚煮了小米粥,起来喝一口啊?”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温亦雪从外面走了进来,望向床上醒来的丈夫,眉眼弯弯地开口:“你昨晚回来的?睡好了吗?” “嗯,昨晚到的,睡得挺踏实。”陈默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起身。 等陈默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喝着温热的小米粥时,才注意到父亲陈建川不在家。“我爸呢?”他随口问道。 “你不是说急着要收榛子蘑嘛,你爸一大早就出门张罗去了。”张岚一边说着,一边又给儿子添了半碗粥。 陈默刚睡醒还有些蒙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过来。 是了,今天还得收榛子蘑呢。 不过他倒不怎么担心,在东北这靠山吃山的农村里,收50斤榛子蘑实在不算难事。 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囤上些山货过冬,这点量,跑几家就能凑齐了。 到了中午,陈建川风风火火地赶回了院子,还没站稳就急着朝屋里喊陈默。 “小默,快出来看看!这过了冬的榛子蘑,品相好得实在难收……你瞅瞅这些行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卸下背篓,将刚刚收来的榛子蘑悉数倒在地上。 陈默闻声抱着陈佳浩从屋里走出来,放下孩子,蹲下身仔细查看。 才看了一眼,他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些蘑菇虽然都串得整齐,个头也不算小,但颜色普遍发深、发黑,早已不是秋日里刚采下来时那种鲜亮的红褐色。 正是典型的存放了一冬之后的样子。质量其实不算差,可乍看上去,确实不那么亮眼。 陈建川看出儿子的犹豫,开口道:“要不……咱再多收点?从里头仔细挑挑好的?” 陈默明白父亲的考量。 眼下临近新蘑下山,这时节收储货,价格本就不低,村民也不可能答应只挑好的卖。 真要收,就得连稍次的一起包下来,有点不合算。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收吧,爸。这是第一笔订单,哪怕不挣钱也得供上货。信誉做起来,往后不愁赚不回来。” “成!”陈建川认同陈默的看法,干脆地应了一声,背起空背篓又转身匆匆出了门。 到了下午,陈默终于从良莠不齐的货物中挑选出了50斤东西。 在家吃过饭,陈默直接回了县城。 他打算当晚在县里住下,第二天一早就搭乘头班车赶往省城。 这次他没打算带上成星海。 一来,店里积压待修的收音机已经不少。 二来,他自己也计划速去速回,送完货立刻返程。 反正招待所那边留有他家的地址,若真有订单,也可以通过信件联系。 再加上用不了多久新蘑就要下山,届时他还得再跑一趟县城,这次就不多耽搁了。 更何况,温亦雪今早送他时也提过,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确实该提前做些准备。 其实关于包山做山货这件事,陈默原本的打算是,等初步打开市场之后,就全权交给父母经营。 自己只负责前期最困难的销路问题。毕竟将来若去了京城,恐怕也顾不上这边。 次日,陈默准时将五十斤榛子蘑送到纺织厂食堂,李师傅热情地迎出来,连连夸他守信重诺。 两人谈定了下一批货的种类与数量之后,陈默片刻未停,赶上下午的班车径直返回彭县。 一整天几乎全耗在了路上。 细算下来,这五十斤干蘑刨去来回车费,根本赚不到钱,恐怕还得略赔一些,更不用说家里那些挑剩的次品还没计入成本。 陈默当晚仍宿在县里。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才动身返回陈家村。 刚迈进家门,他就察觉气氛不对劲了。 父亲陈建川独自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面色凝重。 母亲和自己媳妇都不在屋外,而从里屋隐约传来低抑的啜泣声。 陈默心头一紧,忙向父亲问道:“爸,家里怎么了?” 陈建川放下烟杆,看向儿子,叹了口气道:“你快进去看看吧。小雪早上收到一封信,看完就情绪不对,说……说要去京城。” 陈默一愣,随即猛然醒悟! 应该是岳父岳母平反的消息传来了! 他快步冲进屋内,只见大姐正坐在炕沿低声安慰着温亦雪。 而跳跳和安安显然感知到母亲情绪异常,在一旁放声大哭。 张岚手忙脚乱地哄着两个小孩,连陈佳浩也懂事地凑在弟弟妹妹身边,小声地说“不哭不哭”。 温亦雪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指节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整个人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情绪笼罩,悲伤与希望交织。 “老婆!”陈默快步上前,将温亦雪紧紧拥入怀中。 温亦雪见是丈夫归来,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哽咽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公…我爸妈平反了!他们来信了…他们说,他们回家了……回家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陈默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手掌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怪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但我之前也只是听到一些消息,不敢确定,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能回京。”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与怜惜。 温亦雪生产后才不过几个月,身心尚未完全恢复,情绪仍易波动。 陈默原以为消息传至西北、复核案情、再到安排返京,至少还需一两个月时间, 谁知一切推进得如此迅速。 他本想着待事情更有把握、更稳妥时再同她细说,却未料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反而搅得她心潮难平。 第一百七十一章 平反消息 温亦雪在他怀中轻轻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那不仅是悲伤,更是积压多年的牵挂和骤然落地的释然。 陈默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任她宣泄情绪,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好了,好了,这不是好消息么。” 温亦雪哭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陈默,语气清晰而坚定:“我要去京城!” “啊!?”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问:“现在?” “对!”温亦雪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他们回去了…我得去看看他们,我得亲眼看见他们真的好好的…”她的声音再次哽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这么多年了,我一刻都等不了。” 陈默思索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旁边听着夫妻俩说话的张岚跟陈秀芝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有点忧虑。 温亦雪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老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啊,跳跳跟安安还那么小,还不能离开母亲,带着他们万一途中他们受不了折腾病了呢?我们又马上要高考了,包山的事儿也刚刚开始。也需要你,我……” “行了。”陈默没等温亦雪说完,就打断了她。 “老婆,想去就去,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那是你的父母,以前他们在大西北,你又怀着孕,去不了,你干着急,现在人都回去了,自然能去看了。” “可是……”见陈默答应得这么快,温亦雪又开始犹豫了。 “别可是了,”陈默做事向来果决,既然决定陪妻子去京城探望岳父母,便不再踌躇,“我现在就回县城去买票,看能不能买到明天的。如果明天的不行,就买最近一班的。我们尽快动身。” 不过他才刚从县城回来,看来他这辈子还真是个奔波的命。 决定了要带妻子进京,陈默这次打算连孩子们也一并带上。 三个年幼的孩子,仅靠他们夫妻两人照看,确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陈默这次准备大出血一次,直接买四张卧铺票,一个包厢里只有自己一家五口。 这么小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坐火车,哭闹在所难免,省着影响别人。 在加上自己老婆还哺乳期,也不方便。 不过,这个决定很快遭到了母亲的反对。 张岚当着温亦雪的面没多说什么,却一转身就把陈默拉进了厨房。 “干啥啊妈?”陈默看着神色紧张的母亲,不解地问。 “你说干啥?”张岚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担忧,“就你们两个人,带三个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能照顾得过来吗?万一路上孩子有点头疼脑热,人生地不熟的,你们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雪想爸妈的心情我懂,但你不能什么都由着她呀。要不……再等些日子?” “等到什么时候呢?”陈默反问道。 “怀孕的时候去不了,我岳父都生病了也不能去,毕竟大西北太远了,这人家父母好不容易平反回去了,还得等,等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那……那……”张岚一时语塞,急着提议,“要不就你俩去?孩子留家里?” “妈,孩子留家里喂奶粉也不是不行,但小雪还在哺乳期,这一去不是一两天就能回来的……”陈默揉了揉额角,感到有些头疼。 这个年代交通远不如后世发达,没有高铁飞机,出行一趟耗时漫长,更别说各类便利的母婴用品了。 “妈,别担心了,”陈默最终宽慰道,“孩子我们还是带上,我会多留心,多花点钱图个方便。到了那边我也安排人来接应,尽量不叫孩子受罪。” 陈默也没想逞能,不行喊陆雪松找人接一下,这万一真给孩子折腾病了也是个事儿。 “妈!让我陪小弟他们去吧。”门外忽然传来大姐陈秀芝的声音。 她说着便走进小厨房,看向陈默和张岚,语气坚决:“我把妞妞放家里,您帮忙照看。我陪小弟和小雪进京。” 小外甥女妞妞如今已会说话,性子又文静,算是老陈家最好带的孩子。 把妞妞托给母亲,陈秀芝很放心,她现在更放心不下才几个月大的跳跳和安安。 “大姐……”陈默刚想婉拒,自己大姐把学业扔了好几年,高考前夕,他也不想自己大姐分心。 可张岚却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这样好!有你跟着,妈就放心多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根本没给陈默反对的机会。 大姐转身进屋,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温亦雪。 温亦雪既感动又愧疚,拉着陈秀芝的手低声道:“大姐,都怪我太任性了……” “快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该互相照应。”陈秀芝语气诚恳。 她一直记得,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是小弟和弟媳拿出钱来帮她还清了周国荣那浑蛋的赌债,又给她撑腰全力支持她离婚回娘家。 这段时间,温亦雪更是尽心尽力辅导她复习功课。 人心都是肉长的,陈秀芝一直感念弟弟一家的付出,总想找机会回报。 如今能帮上忙,她求之不得。 “谢谢,大姐真的谢谢你……”温亦雪抱住陈秀芝,声音哽咽。 陈默在窗外见两人已说定,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大队部开介绍信。 理由还是探亲,但是这次,是真探亲。 他拿着介绍信和户籍证明直奔县城,买到了两天后出发的四张连号卧铺票。 随后又去邮局给陆雪松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要带着孩子进京,因为孩子有点小,麻烦大哥找人接一下他。 陆雪松原以为陈默要等高考结束后才会再回京城,一下得知陈默还要回来,而且是带着孩子回来,很高兴,一口就答应下来接人的事儿。 陈默将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踏着暮色往家走去。 到家又是晚上了,进了老宅,陈佳浩风一样的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了陈默怀里。 “爸爸,爸爸,妈妈说,我们要出去做火车,那种很大很大的车,是不是真的!” 陈佳浩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 陈默抱起了儿子,应和道:“当然是真的了,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出远门 由于要带温亦雪回京城,陈默这几日便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县城店铺已无需他过多操心,成星海如今业务熟练,处事稳妥,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山上的事儿经过前几天的事儿,现在也没人敢搞捣乱了。 眼下刚开春不久,山中物产尚未丰茂,只需多加注意安保巡逻便可。 唯独最近跑出来的销路的事儿,陈默可还记得抚县那个国营饭店不对劲儿的地方呢。 所以安排了一下陈二狗,如果月底自己还没回来,当他去送货,警醒着点。 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后,第三日清早。 陈默便带着温亦雪、三个孩子以及大姐,一行几人踏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 张岚不放心,很少出村的人,非得让陈建川跟她一起送陈默几人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陈佳浩头一回乘火车出远门,一路上兴奋不已,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还不时发出惊叹的欢呼声。 陈默看着有趣,询问陈佳浩道:“儿子,好玩儿不?” “好玩儿!爸爸,火车跑得真快!”陈佳浩使劲儿的点点头,显得很开心。 这老破绿皮火车跑得一点都不快好吧,又是想念高铁的一天。 陈默无奈叹气。 这次出行,陈默特意多买了一张票,整节车厢都是自家人,大家围坐在下铺,随意聊着家常,气氛轻松融洽。 张岚提前为他们准备了各种吃食和水果,瓜子、烙饼、煮鸡蛋摆了一小桌。 刚开始时,跳跳和安安也都很乖巧,一逗就笑,不哭不闹。 陈默靠在车窗旁,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心里感到一阵难得的轻松。 他转向大姐,语气自然地说道:“大姐,这次到了京城,我抽空带你去几所大学转转,你看看更喜欢哪一所。” “啊?”陈秀芝惊讶地抬起头,她正抱着跳跳轻声哄着。 她其实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嫁人前最远只到过县城,婚后很快怀孕,更没什么机会出门。 “反正都来了,实地看一看,你之后报考的时候心里也有个数。”陈默继续说道。 陈秀芝一时语塞。她虽然复习得不错,有把握考上大学,但对顶尖名校仍心存敬畏,既向往又有些胆怯。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陈默趁这个机会,打算向大姐交个底:“还有件事儿,回家先别跟爸妈说,我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其实我上次去北京城,买了个院子。” “什么!”这一下,陈秀芝彻底震惊了。 就连温亦雪也一脸诧异地看向陈默:“你真买院子了?” “哎,老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啊,是你自己不信的。”陈默笑着回应。 “院子买在哪儿了?”温亦雪这次真的信了。 温亦雪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没下乡之前,也是个富裕家庭。 所以她深知北京院子的价值和价格。 之前陈默提过,她却只当是玩笑,并未当真。 家里日常用度从不短缺,所以她也就没过问陈默上次赚到的钱去哪了。 “就在宫后面,挺大一个院子。”陈默语气平静,却让陈秀芝一时之间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行啊你,陈小默,”温亦雪倒不似陈秀芝那般震惊,只是微微瞪了陈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是不是这次要不是跟我回京城,你还打算一直瞒着我?” “哎,老婆,你这可冤枉人了,”陈默赶忙笑着辩解,神情略显无辜,“我之前真提过,是你自己没当真啊。” “哼,借口!”温亦雪轻哼一声,扭过头不买他的账,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陈默见状,顺势提议:“所以咱们这次到了京城,先回自己家放下东西,安顿一下。然后再买些礼物,正式去看望岳父岳母。”他此时抛出买房的事,就怕温亦雪一下火车便直奔娘家。 说到底,他娶了温家女儿这么久,孩子都生了几个,却还从未正式登门拜见岳父母。 这第一次女婿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仓促而去。 温亦雪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自家男人那点小心思。 她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应道:“嗯,行吧。” 其实温亦雪也有点好奇陈默买的院子,也想去看看。 然而这般轻松愉快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到了晚上,跳跳和安安吃奶时,因火车不停摇晃难以安顿,很快吐起了奶,随即扯开嗓子哭嚎起来。 那哭声嘹亮又执拗,简直如魔童降世,任谁哄都不好使儿。 直至后半夜,安安总算哭累睡去,跳跳却仍不肯罢休,断断续续地哭着,嗓子都已沙哑,仍拼尽全力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哪怕是哭累睡去片刻,醒来却依旧继续,仿佛有无穷的精力与委屈。 “你说她这性子,是随了谁啊?”温亦雪身心俱疲的看着还哭着的跳跳,又心疼又埋怨地看了陈默一眼。 “这……我小时候不这样吧。”陈默也有点没底气。 “随地就是你!你小时候,记仇得很。”大姐没好气的白了陈默一眼。 陈默在这时候也没法回嘴,干脆直接不说话了。 陈佳浩原本脾气很好,也被吵得难以入眠,到了深夜,终于耐不住性子,竟也跟着跳跳一起哭闹起来,甚至还生起了跳跳的气。 一时间车厢里哭声此起彼伏,三个大人被折腾得手忙脚乱。 幸亏此行有大姐一路帮衬,否则单凭陈默与温亦雪两人,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至天蒙蒙亮,三个孩子终于都安静下来。 陈默抓紧让大姐和温亦雪先睡,自己则强打精神半睡半醒地守着孩子们。 天大亮后,陈秀芝醒来连忙换他休息,可陈默只觉得才合眼没多久,便被温亦雪轻轻唤醒:“老公,醒醒,快到站了。” 他睡眼惺忪地从晃晃悠悠的卧铺上爬起,抬手看表,才发现已近中午。 列车继续向前,预计午后即可抵达北京站。 这一夜漫长的煎熬总算快要结束了,幸好彭县地处东北,离北京不过七百多公里,仅需在车上熬一晚便到。 若真要带着几个孩子连宿几夜火车,陈默不敢想象结局如何。 孩子们会不会生病他不知道,他自己恐怕是要先神经衰弱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狗大户的院子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停靠在京城站台。 默背着行李牵着陈佳浩,大姐和温亦雪则抱着仍在熟睡的跳跳与安安,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车站。 刚一出站,便看见陆思源正站在出口处四下张望。 他一眼就瞧见陈默一家,顿时眼睛一亮,扬起手高声招呼:“小默,这儿!” 陈默早料到最有可能来接站的就是闲着的陆思源,也并不惊讶,领着家人迎上前去。 陆思源看到温亦雪,略显意外,随即热情地笑道:“这就是弟妹吧?你好你好!” 陈默笑着介绍:“老婆,这是我堂哥陆思源,大姐,你也认识一下。” 又低头对陈佳浩说:“儿子,叫叔叔。” 温亦雪此前已见过陆父陆母,并不觉得生疏,含笑点头致意。 陈秀芝仍有些拘谨,却也礼貌地打了招呼。 陆思源见陈佳浩虎头虎脑的模样十分喜欢,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问:“弟妹一路上辛苦了吧?咱们是先找个地方吃饭,给你们接风洗尘,还是直接回家?” 陈默看了看疲倦的家人和怀里睡着的孩子,答道:“先回家吧,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没心情在外吃饭。” 他知道大姐还不大适应这类场合,便也不多客套。 “行,那咱们走。”陆思源顺手接过陈默手中的行李,引着众人朝停车处走去。 他还是开着那辆黑色轿车,虽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沉稳气度。 陈秀芝坐上车后更显拘谨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小轿车呢。 温亦雪却一直很淡定。 当然这里面最兴奋的,就是已经又有精神头的陈佳浩了。 他觉得这次跟父母出来实在是太好了,坐了长长的大火车,还坐了小轿车! 几人上车后,陆思源一边开车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窗外的街景。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几个人的眼睛更是贴在了车窗上。 温亦雪看着熟悉的街道,眼眶泛红。 终于……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片养育她长大的土地。 车子驶过繁华大街,又转入几条安静的胡同,最终停在一处灰墙青瓦、门楼古朴的院落前。 陆思源熄了火,笑道:“到了。这还是小默上次来刚买的院子。” 几人下了车,望着眼前这座气势沉静,门庭肃穆的老宅院,一时竟有些踌躇,不敢贸然上前。 陈秀芝抬头望着门头,震惊得说不出话。 就连温亦雪也微微睁大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胡同位置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爸爸!这是哪啊?”陈佳浩跳下车,指着朱漆大门好奇地问。 “皇宫!还问这是哪,不早跟你说过了吗?这是我们北京的家。”陈默笑着走上前,见大姐仍愣在原地,不由轻笑。 他搂住温亦雪的肩膀,温声道:“走,我们回家。” 说着,他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身材精干的青年探出身来,正是白飞。 他一见陈默,顿时惊喜交加:“小默!你回来了!” “白哥,”陈默笑着点头,侧身向家人介绍,“这是白飞,我请来帮忙看顾院子的。” 随后又对白飞说道:“白哥,这是我爱人温亦雪,大姐陈秀芝,我儿子佳浩,还有两个小的。” 白飞连忙跟众人寒暄了几句,侧身让一行人进院。 刚一跨过门槛,除陈默外的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陈默也没催促,等众人看完了照壁,走过迎客松。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整开阔的四合院,青砖铺地,游廊环绕,二层的正房与东西厢房错落有致。 虽还未到花季,院中老树却已抽出嫩芽,一方鱼池映着天光,颇有生机。 檐下悬着灯笼,窗棂雕花精细,处处透着时光沉淀的雅致与安稳。 陈秀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弟弟口中“买个院子”竟是如此气象。 温亦雪也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出身京城人家,自然识货。 这院子岂止是“挺大”,分明是一座保存完好,位置稀缺的完整四合院,价值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陈默去津市那次,究竟是赚了多少钱? 唯独陈佳浩不管那么多,眼前一亮,哇的一声欢呼,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沿着青砖路朝院里跑去。 等众人参观够了,并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神,陈默便领着他们走进正房。 只见屋内所有房间都已铺好了整洁的被褥,窗明几净,桌椅齐全,甚至还添置了一些常用的家具。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吴楚云细心安排人提前收拾的。 陈默心中不由一暖。 这到哪都有妈照顾的感觉,他也是两辈子头一次感受到。 给众人分配了房间,甚至是给陈佳浩了一件单独的房间。 小家伙从没想过能在京城这么美的院子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直接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在东北老家时,他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刚安顿下来,就听见楼下传来白飞的招呼声。 陈默下楼一看,原来方才陆思源送他们进门后,又悄悄开车出去了一趟。 此时他正笑着拎着好几个印着“全聚德”字样的纸包,顿时整个门厅里都飘起烤鸭的香气。 “咱们京城的第一顿,必须得是这个!” 众人围着堂厅中间的大餐桌开始吃饭。 陆思源带来的烤鸭皮脆肉嫩,酱香浓郁,陈佳浩也吃得满手是油,小嘴亮晶晶的。 “爸爸,好吃!” 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冲陈默喊着。 陈默举起茶杯,真诚地向陆思源道谢:“辛苦了。你还特地跑这一趟。” 陆思源摆摆手,笑说:“这有啥,瞎客气呢,自己家人还说这个。” 陆思源吃完饭,就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临行前还不忘嘱咐陈默:“你记得有空带弟妹和孩子回家吃饭啊,大伯跟大娘都念叨好几回了。” “行,过两天就去,我得先跟我老婆去看看我岳父岳母。” 夜色渐深,大姐主动提出今晚由她来照顾孩子,好让温亦雪和陈默好好休息。 她笑着把跳跳和安安抱到自己屋,留给小两口一片难得的清静。 第一百七十四章 岳父岳母 回到房中,温亦雪轻轻靠在陈默肩头,两人依偎在柔软的床上低声交谈。 灯光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温暖的画面。 “陆家人……对你真的挺好的。”温亦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呢喃。 “嗯,”陈默抚摸着她的头发,“所以看完岳父岳母,我带你回去看看。” “今天……”温亦雪咬了咬嘴唇,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回来的路上,路过了你家?”陈默了然于心,接过她未说完的话。 “嗯,我远远地看到了小时候天天玩耍的巷子。”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从前,“那里一点都没变,巷口的树还在,树下的石凳也还在……我哥小时候最喜欢在哪玩儿了。” 陈默伸手握紧她的掌心,指尖的温度悄然传递。 他低声说:“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商店给爸妈挑些礼物,然后再一起回家。” “嗯!”温亦雪重重点头,忽然转身紧紧抱住陈默,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找到归处的猫。 第二天一早,陈默没让大姐跟着,只带了温亦雪和陈佳浩出了门。 当然因为没有大姐,也没法带跳跳跟安安,毕竟这俩还是太小了。 准备先回去看看,回头再带。 陈默早在上次来北京时,为了出行方便,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也就不用打三轮了。 此时他推车出来,一把将陈佳浩抱上前杠坐稳,又让温亦雪侧坐在后座,几人就这么出发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清脆作响。 陈默因为之前在北京呆的时间很长,对各类商店都很熟悉。 直奔位于王府井的百货商店。 店内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温亦雪细心挑选了一些中老年营养品,还为母亲温谢婉莹选了一款上等的阿胶糕和一条刺绣丝巾。 陈佳浩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宽敞明亮的商店,看见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玩具,眼睛眨都不眨,尤其是对一列小火车模型看了又看。 陈默见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今天是要去看姥姥姥爷的,不能给你买玩具,回头爸爸有礼物给你,是你另外一个爷爷早就留给爸爸的。” “另外一个爷爷?”陈佳浩抬起头,一脸好奇。 “嗯,你有两个爷爷。”陈默目光温和,语气中有些许感慨,“等过些天,爸爸带你去见他。”说这话时,他不由得想起西山别苑的那个房间。 当时他就想着,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给陈佳浩正合适。 “好!” 三人买好了东西,终于向着温亦雪家的方向行去。 要说温亦雪的家,离陈默家其实并不算远。 他们顺着长安街往西骑了一段,阳光透过道旁槐树的叶隙洒下,不多时便拐进一条略显狭窄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 最终,车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朱红小门前。 院门并不起眼,低矮而朴实,门板上还留着岁月风雨洗刷的痕迹。 这个院子并不大,跟周边的四合院融在了一起,一眼望去很有烟火气。 但是此时的温亦雪却有点近乡情怯了,迟迟不敢上前敲门。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没事儿,我陪着你呢。”陈默停好车,把礼品从车把上拿下来,看到温亦雪这个状态,赶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当口,斜对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搬着个小板凳出来,轻放在石阶上,坐下便开始摘筐里的青菜。 她瞧见巷中驻足的这一家三口,习惯性地抬头笑眯眯望了一眼。 这一望,她却蓦地愣住了。 手中的一把青菜滑落在地,她也浑然不觉,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眯缝的眼睛努力睁大,像是要确认什么。 “小雪?……是小雪吗?”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轻颤。 温亦雪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眼眶霎时就红了。 “刘奶奶!”她赶忙上前,一把握住老人家的手。 “哎呦我的大闺女啊!”刘奶奶激动地回握温亦雪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而熟悉,“你这是下乡回来了?” “嗯,回来了。”温亦雪声音哽咽,连连点头。 “苍天有眼啊,真是好人有好报啊!”刘奶奶抹了把眼角,提高了嗓门,“你爸妈前段日子就回来了!说是都平反了,东西也都还回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了不?” “知道,我知道的,”温亦雪泪中带笑,“我这就是回来看他们的。” “那还傻站在门口干啥?赶紧敲门啊!”刘奶奶性子急,说着就朝温家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老温家的!快看看谁回来了!” 她这一嗓门洪亮,穿透了午后的宁静,也惊动了对面的院落。 仿佛回应一般,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嘎”一声从里被推开。 一道身影迈过门槛,正是温亦雪的母亲,谢婉莹。 她似乎正打算出来看看外面的动静,却猝不及防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前、泪眼婆娑的女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婉莹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和面,系着的围裙一角还卷着。 她怔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温亦雪脸上,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呼唤女儿的名字,却一时失声。 “妈!”温亦雪先叫出了声。她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嚎啕大哭。 温亦雪这一哭,直接让谢婉莹回了神,她因为手上有面粉,没直接回抱女儿,只能不停地安慰女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事儿了,不哭啊,不哭。” 母亲那熟悉的、带着温柔颤音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温亦雪心中积压了太久的闸门。 温亦雪伏在母亲肩头,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淌,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倾泻。 陈默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妻子情绪难以平复,既是心疼又希望她能快些从悲伤中抽离。他心念一动,轻轻推了自家儿子一把,递了个眼神。 陈佳浩小朋友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他像只小牛犊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温亦雪的腿,仰起小脸,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大喊:“妈妈不哭!妈妈不哭!浩浩不希望妈妈哭!” 第一百七十五章 岳父岳母2 孩童天真而急切的声音果然瞬间打破了沉重。 温亦雪一怔,汹涌的泪意稍歇。 她赶忙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拭脸颊,正要开口介绍。 “这是我外孙吗?”还没等温亦雪说话,谢婉莹已经惊喜地叫出声。 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女儿,蹲下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个虎头虎脑眼神明亮的小男孩。 “快,快让姥姥看看!”她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小脸,又怕吓到他,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哎呦,这孩子长得真精神,这眉眼……” 这时,院门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沉稳却难掩急切的声音:“婉莹,外面是谁来了?我听着像是……” 话音未落,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但是却难掩沧桑的中年男子已出现在门口,正是温亦雪的父亲温兴言。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女儿,以及蹲在女儿身前正拉着一个男孩的老伴时,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爸……”温亦雪看着父亲,声音再次哽咽。 温兴言的眼眶也红了,快步上前,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好,回来了就好。” 他的视线随即也被旁边年轻人的身影吸引,“这是……” 陈默见状,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礼物稍稍放下,恭敬而诚恳地开口:“爸,妈,我是陈默。这是您们的外孙,叫陈佳浩。浩浩,叫姥姥、姥爷。” 陈佳浩一点儿也不怯场,看着两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响亮地喊道:“姥姥!姥爷!” 这一声呼唤,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伤感的阴霾。 谢婉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应着,忍不住将小家伙搂进怀里。 温兴言虽然克制,但眼角深刻的皱纹也因笑容而舒展开来,他打量着女婿,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 陈默的样貌跟他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快,别都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进屋说话!”谢婉莹终于回过神来,一手拉着外孙的小手,一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怕他们再消失一般,欢喜地要将他们迎进门。 还不忘跟对面的刘奶奶打了声招呼。 “我的老姐姐,谢谢你了,回头来家里坐啊。” “行,你们先忙着,小雪回来了,是大好事儿啊。”刘奶奶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等那扇红色的大门关上,刘奶奶重新回到自家门前,还在低声念叨:“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殊不知,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有看到温家重新回来过。 门内是一个整洁而宁静的一进小院。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雅。 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砌着一个小小的花坛,里头几株月季和兰草长得正好,为小院平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趣。 正面是三间开间的正房,泼为引人注目的,是敞开的堂厅内里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是深色的老木头打的,从上到下塞满了各式书籍,有些甚至摞到了旁边的小几上。 泛黄的文集错落有致,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精神底蕴与过往岁月。 谢婉莹欢喜地张罗着,在院中的石桌上摆上茶杯,沏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袅袅。 “先坐着歇歇,喝口茶,这一路累坏了吧?”她看着女儿和外孙,眼里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不累,我们昨天就回来了。”温亦雪现在的状态跟以往很是不同。 多了点少女的娇憨,说话也没有平时的沉稳,像是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少女时期。 “昨天就回来了?那怎么不回家住啊。”谢婉莹不满地接了句。 温亦雪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陈默在京城买了院子,先回家了吧。 简单的寒暄与问候后,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 陈佳浩好奇地在一旁看着花坛里爬行的蚂蚁。 陈默坐在石桌旁边,饶是见过了些许风浪,此刻也略显拘谨。 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见岳父岳母呢。 上辈子没机会,后来他也没在娶过老婆。 这辈子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让他有机会跟温亦雪的父母见面。 谢婉莹从进屋就一直打量着陈默,看到他言行有度,外貌也不错,身上的气度根本不像个农户家的小子。 也是有些诧异,但是心中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女儿为什么会看上这小子。 自家女儿从小就是个重视外貌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癖好在后世就叫颜控,但是上辈子,温亦雪就是折在了自己的这个颜控属性上了。 坐了不一会儿,谢婉莹便起身:“你们先聊着,我这就去准备几个菜,中午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 “妈,我帮您。”温亦雪自然地跟着站起来,挽着母亲的胳膊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谢婉莹一边给温亦雪系围裙,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小雪,跟妈说实话,这几年……他们家对你……” “妈,我婆婆对我可好了。”温亦雪笑着回道,言语轻松,不像是在说假话。 谢婉莹下心微松,这几年她接到过女儿很多封信,信里说了自己的近况。 “那这个男人,是你当时过了太苦了,想找个人依靠才找的,还是……”谢婉莹知道自己女儿曾经是多么的心高气傲的主,也有点担心她当年下乡找的男人不合她心意。 温亦雪脸上微微一热,接过母亲递来的菜,一边摘洗,一边轻声却坚定地回答:“妈,他对我挺好的。真的。虽然下乡日子苦,但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有了浩浩之后,他更是心疼我们娘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与安稳。 其实不全是这样的,她在信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陈默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的。 她有了陈家浩之后,陈默变了,那时候她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也不敢告诉在大西北的父母,就那么熬着。 但是好在,陈默后来好了,这便够了,她不希望现在的父母因为以前的事情对陈默有意见,也就不准备告诉父母那段艰难的日子。 谢婉莹仔细听着女儿的每一句话,观察着她提及女婿时那柔和的神情,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脸上露出了宽慰而满意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 翁婿品茶 院中,茶香依旧。 温兴言给陈默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最终陪伴女儿归来的年轻人。 陈默还稍微有点紧张,但是他看着这个中年人。 艰难的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但是却并没有压断他的脊梁。 很难得,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气度。 陈默不是一个真的二十来岁的小年轻。 他既能想象得到,大西北的苦,也能想象得到眼前这位岳父所经受的磨难。 但是出了些许风霜的面孔,却看不出来。 这也是温亦雪刚刚情绪并没有那么悲痛的原因。 可能她的父母原本就没想让她看出自己曾经受过的苦难。 温兴言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茶杯的边缘,抬眼看向陈默,声音低沉而复杂:“今天,是我们翁婿俩第一次见面。因为一些……本不该发生的问题,我们老两口,对小雪亏欠良多,没有尽到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让你们跟着受累了。” 陈默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态度恭敬却不失沉稳:“爸,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没能及时在您二老跟前尽孝,是我们没尽到儿女应尽的责任。当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您也是被人所害,身不由己。” 当陈默提到“被人所害”这四个字时,温兴言原本温和的眼底骤然掠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震动:“我的事……你都知道?”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听说过一些,也查过一些。” 温兴言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起初他只是惊讶于陈默出众的样貌,此刻却更惊讶于他的见识。 当年那件事虽然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可毕竟时过境迁,又被有意压了下去,知道细节的人本就不多。 陈默并非京城圈子里的,竟能查到这些……这青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且……”陈默略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小雪之前高考的时候,就曾被人篡改过成绩。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隐约猜到……背后恐怕不简单。” “什么!?”温兴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翻涌着震惊与愤怒:“他竟然——竟然卑劣至此!连小雪的前程都敢动手!?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爸,您千万别动气,身体要紧。”陈默立即起身扶住微微发抖的岳父,温声安抚,顺手将凉了的茶撤下,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事情已经解决了,您先坐下,慢慢听我说。” “解决了?”温兴言跌坐回椅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望向陈默。 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小子,如何能解决这样的事儿的。 “是,解决了。”陈默语气平稳,“我们当地的公社书记因为这件事已经被判了刑,今年恐怕就要挨抢字儿了;当年违规篡改户籍资料的那个公安,也进去了。”他微微停顿,“只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至今尚未付出代价。” “你……你知道……”温兴言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默直视着他,清晰而肯定地回答:“是,赵明远,我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温兴言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瘫进宽大的椅背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哎——”温兴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怨我,当年看走了眼,信错了人。”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释怀的自责。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刚刚倒的茶水往前推了推。 “爸,喝茶。”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温兴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坦然沉静的脸上。 眼前的年轻人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笃定,面对过往的恩怨与眼前的长辈,没有丝毫的闪躲或畏惧,也不由地颇感欣慰。 不管怎么说,他女儿总还是命好的,找到了一个好人家,一个好丈夫。 这或许是命运对他们父女坎坷路途的一种补偿。 想到这里,他胸中的积郁顿时扫空了大半,端起刚刚陈默给他到的茶水,一饮而尽。 陈默注视着温兴言神情的变化,心下不由暗暗感叹:‘这位老爷子,真是个好人啊。” 陈默一直觉得,在这世道上,好人往往难有好报,太过宽厚反而最容易受伤。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真正善良宽厚的人,骨子里自有一种坚韧而豁达的力量,令人敬佩。 从见面至今,温兴言反复念叨的,始终是自己亏欠了孩子、是自己看错了人。 他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没有半分怨天尤人,言辞间不见丝毫戾气与刻薄。 历经大变,遭受背叛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实在难得。 温兴言并没有追问陈默究竟从何得知“赵明远”这个名字,也没有打探他还知道多少内情。 他只是悄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的关切:“小默啊,你们除了要考大学,往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陈默身子坐直了些,“初步有些想法。现在政策逐渐放宽了,我想试着做点事情,具体方向还在摸索尝试。但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努力让小雪和孩子们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陈默这话说得郑重。 再次让温兴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无论做什么,脚踏实地,不忘根本就好。” 正当这时,谢婉莹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温柔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你们爷儿俩聊什么这么投入?快别聊了,先过来吃饭吧!” 陈默转头望去,温亦雪笑意盈盈的也跟着谢婉莹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陈默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陈默心下大定,岳父这关自己这就算过了,岳母那边看这样媳妇也帮自己搞定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乌龙事件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气氛温馨而融洽。 桌上虽是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难得的烟火气与团圆的意味。 谢婉莹一边给陈默夹菜,一边语气温和地提起:“也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来,尝尝我的收益。” “谢谢妈!”陈默立马表示感谢。 “妈,他啥都爱吃,你不用跟他这么客气的。您都没给我夹菜!”温亦雪在旁边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瞧你说的,这是我女婿,第一次见面,当然要照顾好了,你也是这么大人了,都是孩子妈了,还挑这种理。”谢婉莹没好气地瞥了温亦雪一眼。 温亦雪皱了皱小鼻子,倒是不在说什么,反而低头看了看这个木制的方桌。 “爸,这就是我们家原本那个饭桌吧!还真是什么都还回来呢。” 说到这个话题,谢婉莹就想到了这次回来的遭遇,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次能回来,真是没想到……一下火车就有人接,直接给我们送了回来,而且家里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温兴言也跟着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是啊,组织上帮忙清理和发还了部分查抄的物品。前几天刚把最后一批书送回来了。虽然很多老物件到底是找不见了,但……万幸的是,我那些书,十之七八都还在。它们能回来,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这是他一生追求的事业,见证了他的学识与沉浮,失而复得,已是莫大的慰藉。 话题说到这,谢婉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忧思:“只是……到现在还没铮儿的消息。我们都回到京城安顿下来了,信件也给他邮寄过去了,可他还是没个准信回来,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样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温亦雪也放下了筷子,轻声附和:“哥之前来信说要去偏远些的地方执行任务,通信很不方便,断断续续的。但是他要是收到信,知道爸妈平反回家了,肯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的。” 温兴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现在的问题是,你哥……怕是结婚了。” “啊?”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温亦雪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向父母,“我哥结婚了?这……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坐在一旁的陈默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却屡屡听闻的大舅哥温亦铮一直颇为好奇。 只知道他早年去当了兵,之后便音讯渐稀,近乎失联。 温亦雪这两年能收到他一封信都属难得,这就突然结婚了?还没告诉家里? 温亦雪从小与哥哥感情深厚,当年她决定与陈默结婚时,曾想方设法给哥哥去过信。 温亦铮后来回信虽简短,却字字郑重,说尊重妹妹的选择,但是如果陈默对她不好,他一定会去找他的。 现在温亦雪听到父母说自己哥哥结婚了,却根本没告诉家里人,顿时有点着急了。 “不只是你不知道,”谢婉莹看着女儿焦急的模样,轻叹一声接过话头,“我跟你爸也是刚刚推测出来的,这事还没个准信。” “推测?你们是依据什么推测的?哥既没回来,也没来信说明,你们从何得知的啊?”温亦雪追问道,语气里带着困惑。 “就是我们这次能顺利回来,”谢婉莹解释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默,又回到女儿身上,“你爸私下打听过,说是……咱们亲家在其中使了大力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人家想得特别周到,还特意派人到火车站接我们。连你爸原先在大学里的教职也恢复了,现在就等他休息一段时间,便能回学校授课。这般周全的打点,若不是有关系,谁会如此费心费力?” “亲家出的力?”温亦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愕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陈默此刻面色也颇为古怪,他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啼笑皆非的神色。 夫妻俩目光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 温亦雪的脸颊不由飞起两朵红云,又是想笑又是着急。 “但这事儿蹊跷也就蹊跷在这儿,”温兴言并未注意到小两口的眼神交流,自顾自地陷入沉思,语气越发疑惑,“我托了几层关系才隐约打听到,出面帮我们的人家,姓陆。京城陆家……那是怎样的人家?根基深厚,声名显赫,寻常人岂能攀附得上?你哥他一个常年在军营的子弟,是怎么结识这样的人家的?” “咳!那个……爸,呃……有没有可能,就是说……”温亦雪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误会,“就是说……帮忙的其实不是……我哥……”她支支吾吾,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什么哥哥结婚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爸妈这完全是猜错了方向! “怎么,你知道你哥的情况?他告诉你了?”谢婉莹见女儿这副样子,一下就脑补了儿子给女儿写信,告诉了她自己结婚了,却没告诉自己。 “没有,不是,是陈默他亲生父母……哎呀,反正这个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 没等温亦雪解释清楚呢,陈默伸手握住了温亦雪的手。 “爸妈,我亲生父亲姓陆,陈家爸妈是我的养父母。”陈默直接道出了原因。 这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而且刚才看到岳父岳母以为自己大舅哥结婚了的时候,他差点笑出了声。 陆家也没有适龄的女孩啊,哦,不对,陆蔓蔓应该满18了吧?回头去问问。 这乌龙闹的。 “什么?”谢婉莹跟温亦言全部震惊的看着陈默。 “是真的,”陈默看向岳父岳母解释道:“当年……总之,后来他们到陈家村找过我,也见到了小雪,对她也很满意,你们放心。” 陈默把当年的事情简略的讲述了一遍,最后也告诉了岳父岳母自己亲生父母的态度。 温兴言夫妇也没想到,这种话本子里出现的情节,会出现在自己女婿身上,一时间都有点难以置信。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往事沉疴? 等温家夫妇消化完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谢婉莹与温兴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读懂了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自己女儿这是什么命? 当初她执意嫁给陈默,他们远在困顿之中,虽未明言,心里总归存着一份难以释怀的愧疚。 觉得女儿跟着一个农村小子,定是吃了不少苦,连人生最重要的婚礼,他们这做父母的都未能到场见证。 那个时候老两口都想到,也许是温亦雪在陈家村实在呆不下去了,才会想着找人嫁了。 别提多心疼了。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原本他们就对陈默越看越满意了,结果人家还成陆家长房的小儿子了? 这简直如同话本故事照进了现实,让他们略感安慰之余,又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恍然。 等吃完饭,几人移步到客厅,先前略显凝滞的气氛很快被小外孙陈佳浩打破。 小家伙聪颖活泼,对刚刚认识的姥姥姥爷展现出了极大的好感和好奇,尤其对温兴言那整面墙的书架产生了浓厚兴趣,踮着脚尖看得目不转睛。 温兴言见状,心中柔软,牵起他的小手,温声道:“佳浩喜欢书啊?来,姥爷带你看看。” 他耐心地指着书架,轻声介绍着,谢婉莹也笑吟吟地围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的互动,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情。 “姥姥,这个送给你。”陈佳浩从口袋里掏出他爸给他买的大白兔奶糖,郑重地放到谢婉莹手心里。 这个小举动让谢婉莹的心都快化了,连忙搂住他,连声道:“哎哟,谢谢浩浩,真乖!” 陈默在一旁注视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他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妻子说:“让爸妈多和浩浩待一会儿,他们现在需要点轻松的事。” 温亦雪点点头,起身重新沏了热茶,递给父母。 温兴言接过白瓷茶杯,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陈默身上,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小默,”他斟酌着开口,“那……你亲生父母那边,我们是否应该……去见见?” 话语间,他下意识流露出一丝忐忑。毕竟女儿在陈家村结婚的时候,他还没见过陈家父母,这一听说陆家父母就要去见,多少有点嫌贫爱富的嫌疑。 但其实温兴言只是觉得,都在京城,人家又帮了自己家这么大的忙,该去表达一下感谢。 “行啊,爸,您别多想。等过几天安顿下来,我看着安排。等我们两家都稳妥了,也带着陈家村的爸妈一起来京城,跟您二老见见面。”陈默这话说得坦然又真诚,在他心里,无论是生身父母还是养父母,抑或是眼前的岳父岳母,都是他至亲的家人。 “好,好,那我们等你安排。”温兴言闻言格外欣慰,陈默这番话不仅化解了他的顾虑,更让他看到了女婿重情重义、不忘根本的宝贵品质。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温柔地倾泻进来,为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在岳父岳母家呆了一日,连用了两顿饭。 这时,温亦雪看着母亲谢婉莹正兴高采烈地收拾着客房,想让他们一家三口留宿,脸上不由地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她轻轻拉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妈,别忙活了。我们……今晚得回去的。我刚不是跟您提了跳跳和安安的事儿了吗?这次来京城,我把他们两个也带来了。” “啊?”不明就里的谢婉莹顿时惊讶地望向女儿,“你不是说俩孩子才几个月大吗?我还以为你们没带出来呢!你们两个年轻人呀,孩子那么小,身子骨娇嫩,怎么能轻易就带着出远门奔波呢?”语气里是又急又心疼,“那现在孩子们在哪儿?谁看着呢?” “您别担心,都安排好了。”温亦雪赶忙笑着安抚,“陈默在京城置办了个院子,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回头我带您跟爸去认认门。孩子们现在在家呢,由他们大姐帮忙带着。昨晚就是辛苦她照看了一夜,今天说什么也得回去了。”她说着,语气也流露出不舍,“不过我这次来不急着回去,能多住些时日,会常来看你们的。” 谢婉莹握紧女儿的手,看着她依恋又不舍的神情,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是看出来了,我女儿是个有福气的,小默把事情都想得周全。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他,还有……还没好好谢他惦记着你爸,费心买了那些药呢。” “谢什么呀,妈,都是自己家人,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嘛。”温亦雪语气温软,随即又关切地低声问道,“我还没来得及细问……爸的病,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谢婉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谨慎地朝窗外望了一眼。 见陈默正陪着温兴言逗弄小外孙陈佳浩,两人兴致勃勃,并未留意屋内,这才稍稍安心。 她转回身,拉着温亦雪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爸现在的状态,比起最坏的时候,是好了太多。可说到底,在那边伤了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彻底补回来的。” 话说至此,谢婉莹的眼眶不禁又红了,过往的惊惧与无助依稀浮现:“那时候你爸病的凶险,持续高烧不退,当地缺医少药,大队里找来的大夫看了都摇头,私下跟我说……怕是熬不了多久了。我当时……真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接着道:“万幸后来,你们千方百计寄来的药和钱,就像及时雨,硬生生把你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情才算稳住了。可西北那地方,风沙大,气候又恶劣,对他那种肺部的老毛病最是致命。即便退了烧,人也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看着就让人心疼。” “再后来,”谢婉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庆幸,“你哥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辗转送来一种特效药,是俄国的,你爸看了那包装和说明,说铮儿肯定是废了不少力气再弄的,吃了以后,病情眼见着一天天好转,气色也好了不少。可是要是没有你们前期那些药支撑着,他恐怕……根本等不到你哥的药送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温亦铮的消息 在安静的房间里,母亲握着女儿的手,将这些压在心口的往事缓缓道出。 温亦雪听得心如刀绞,眼圈也跟着红了,只能更紧地回握住母亲的手。 “妈,别怕,都过去了。我看爸现在精神头挺好的,跟以前几乎没两样。” “唉,那都是表面看着好罢了。”谢婉莹叹了口气,摇头道,“他内里的亏空,我最清楚。其实我私心真不想让他再回大学教书了,只想让他好好静养。可他性子倔,非说不碍事,还能继续干。我心里明白,他哪里是闲不住,他是想牢牢抓住重返岗位的机会,更是想……想争回那口气,想着有朝一日能报仇。” 温亦雪闻言,面色骤然凝重起来,她完全理解了父亲那份深藏于心的恨意。 谢婉莹的话语,将温亦雪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赵明远,当年,他是父亲温兴言最为赏识的得意门生,是温家客厅里的常客。 彼时年纪尚小的温亦雪,只觉得这位赵师兄斯文有礼,常带着笑容,怎会看透那副温良皮囊下竟包藏着那般祸心? 如今想来,他每一次谦恭的请教、每一次关切的问候,恐怕都浸透着虚伪与算计,真真是可恨至极! 再联想到当时自己看到高考成绩时的绝望,还有陈默突然以投机倒把的罪名被公安逮捕。 新仇旧恨交织翻涌,让温亦雪的心口堵得发慌,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妈,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爸的心思我明白,但您得多劝劝他。岁月不饶人,他刚从那么大磨难里熬过来,身体要紧,实在不宜再这般争强斗胜了。” 话虽如此,温亦雪心中却知道,父亲一旦重返学术圈,以他的声望和昔日积累的人脉,即便不言不语,本身对那姓赵的便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那些曾与父亲交好、却在其落难时未能施以援手的老友,心中多少存着些愧怍,如今父亲归来,他们于公于私都会有所表示。 赵明远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然而,作为女儿,她更心疼的是父亲的身体。 她亲眼见证父亲那憔悴苍老的模样,实在不愿见他再为往事耗费心神。 谢婉莹与温亦雪在房中又细细聊了许多这几年的生活琐碎,彼此的牵挂与担忧在话语间慢慢消融了些许。 末了,谢婉莹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新的忧云:“你哥那边,也是个不省心的。虽说结婚是场乌龙,可这乌龙背后,是他实实在在的音讯全无。你爸回来后,立刻托了几层老关系去打听,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人更放心不下了。” “啊,什么消息啊?”温亦雪急忙追问。 谢婉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温亦雪。 “说铮儿被调入了保密性质极强的特殊部队,所有信息都严格封锁,剩下的就一概不知了。” “保密部队?”温亦雪心头一紧,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她哥确切的消息,“这……怎么会调到那种单位去?” 温亦雪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保密部队,那她哥是否正在经历危险? 谢婉莹看着女儿骤然凝重的面色,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组织上既然选了他,说明他足够优秀。只是这心里……终究是落不到实处。你爸嘴上不说,夜里却常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咱们家总算团聚了,就差他一个……” 等温亦雪陈默带着还恋恋不舍的陈佳浩离开温家,天色都暗了下来。 陈默骑着车,带着妻儿回了自己家。 刚进门,离老远,就听见跳跳那别具一格的哭嚎声。 温亦雪急忙跑了过去。 “哎呦,你们可回来了,跳跳跟安安见不到小雪,从中午就开始哭闹。”陈秀芝一脸疲惫地说。 “安安还好点,我哄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跳跳可就不行了,怎么哄都没用。” 温亦雪也是很无奈,跳跳是真的很有小脾气,而且很执拗。 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开始哭,而且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那种。 温亦雪怕养出个熊孩子,还下狠心治过一会,结果…… 陈默心疼的要死,半夜起来哄个不停还各种承诺。 温亦雪也没办法。 这更助长了跳跳的气焰,现在整个一混世小魔王,谁来都没用。 温亦雪接过跳跳,抱在怀里哄了哄,许是小家伙终于哭累了,许是哭了一天就是为了见妈妈。 这终于见到了,也就不哭了。 陈默也跟着走了过来,看着跳跳哭的嗓子沙哑小脸通红,又心疼了。 “哎呦,爸爸的小宝贝啊,怎么会事儿啊,谁惹我们跳跳不开心了?” “你还说!”温亦雪没好气的打了陈默一巴掌。 “就怪你,要不是你,跳跳也不会养成这个性子!” 陈默神色讪讪的,没敢回话,他两辈子第一次有女儿,那能一样么? 多宠爱几分怎么了?而且跳跳很懂事啊,人家只是提出要求,你满足她,她就不闹了啊。 晚上,两夫妻主动承担了带娃的事儿,让大姐好好休息休息。 许是跳跳跟安安今天闹腾的有点久,也累了,喂了奶,就睡了,没费多少力气。 陈默怀里抱着安安看着从岳父岳母家里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温亦雪,轻声询问:“怎么了老婆。你想啥呢表情这么严肃?” 温亦雪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我妈刚说,爸托人打听到,我哥他被调去保密部队了,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默闻言,挑了挑眉,他将熟睡的安安轻轻放在床上,盖好小毯子,沉吟片刻道:“你先别太着急。既然是保密部队,消息封锁是正常的,没有消息有时反而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人没事儿。” 陈默这句话,让温亦雪心下稍宽。 陈默说的对,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人没事儿比什么都重要。 陈默顿了顿,又道:“回头我找大哥问问,或许能从侧面了解一下大致的安全状况,至少确认人是否平安。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尽力去了解一下。” 第一百八十章 陈佳浩的礼物房 见过了温兴言夫妇,陈默与温亦雪此行的主要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然而两人并未立即动身返程,尽管此时已是五月中旬,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他们仍决定多留几日,好好陪一陪京中的亲人。 次日傍晚,陈默就带着温亦雪和三个孩子出发前往西山别苑。 京城城区离西山确有段距离,一路车行缓慢,窗外风景由繁华街市逐渐转为苍翠山色。 好在陆雪松提前安排了车辆来接,这次大姐并没有同行,陈默特意带上了跳跳和安安。 公平起见,陈默想着跳跳和安安姓陆,陈佳浩姓陈,也全是两边都有个交代。 开车的仍是常跟在陆雪松身边的司机小张。 小张与陈默算是旧识,早在阳城外就曾共同经历危险,因此他对陈默一家格外热情周到。 一家五口抵达西山别苑时,远远就望见吴楚云已站在大门外翘首以盼。 车刚停稳,陈默一手抱着佳浩,一手抱着跳跳,温亦雪则抱着安安一起下了车。 小张帮忙将备好的礼品先送进去。 陈默带着温亦雪走上前,温声问候道:“妈,您怎么又在门口等着了。” 这一声“妈”叫出口,吴楚云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陈默,眼眶霎时红了,却仍强忍着情绪,不愿失态,只轻声回道:“在屋里也坐不住,就想出来迎迎你们。” 陈默这声妈是早就应该叫的,这些日子以来,吴楚云待他真心实意,再加上前世她曾间接救过自己的命,陈默心中早就认下了这位母亲。 只是他两世为人,吴楚云与陆志鸿终究是后来才走入他生命中的亲人,这让他一时难以开口。 而这一次,他带着妻子孩子一同回来,温亦雪也要随他称呼长辈。 若再不改口,实在不合礼数,也寒了人心。 因此陈默刚一见面,便坦然唤出了那一句“妈”。 “妈。”温亦雪也跟着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笑容温婉。 陈默想得没错,他的态度,便是温亦雪的态度。 既然他认下了亲生父母,她作为妻子,自然也真心相待好好相处。 温亦雪轻轻推了推儿子,柔声说道:“佳浩,叫奶奶。” 陈佳浩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懵。 他记得这位笑容慈祥的奶奶上次来过家里,对他特别好,他也喜欢她。可是……他有奶奶啊!这怎么又有一位奶奶? 小朋友想不明白,但既然爸爸妈妈让他叫,他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哎!奶奶的乖孙哟!”吴楚云喜不自禁。 然后吴楚云又转头看向了陈默父亲怀里的跳跳跟安安。 虽然很高兴又能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但是还是开口抱怨了一句。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也往外面带,还好是没出什么事儿。” 说着就把陈默怀里的跳跳接了过来。 “她沉,还是我来吧。”陈默在一旁提醒道。 跳跳胃口好,长得结实,分量可不轻。 陈默怕母亲累着,刚伸出手想接过来,却被吴楚云轻巧地侧身避开了。 “没事儿,我抱得动!”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奶奶想多抱抱我们跳跳,我们跳跳可不重呢。” 温亦雪闻言,心里跳了跳,这跳跳已经被陈默宠得无法无天了。 要是在多一个宠他的人,可不得上天了。 这么骄纵的性子,以后可怎么办?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屋内宽敞明亮,布置得温馨雅致。 吴楚云一边逗着怀里的跳跳,一边解释道:“雪松和你爸那边临时都有些工作要处理,还没回来。估计还得等一会儿。”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 毕竟陈默是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的。 但是陈默却表示很理解,都是自己家人,怎么他每次回来,还得全家欢迎啊。 陈默刚把温亦雪跟孩子们安顿好,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楼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喊了一声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陈佳浩。 “儿子,来,爸爸给你看点好玩的。” “好!”小男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响亮地应道。 陈默牵起儿子的手,朝楼梯走去。 吴楚云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头看向温亦雪道:“小雪啊,你也跟着上去看看吧,孩子放着,我看着。” “啊?好!”温亦雪不知道陈默要带着陈佳浩上楼看什么,也有点好奇,听到吴楚云也想让她跟去看看,便欣然同意了。 上了楼,走到一扇朝南的房门前。 陈默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让温亦雪微微怔住。 房间采光很好,明显被长期精心打扫维护,一尘不染。 这一看,就像是给孩子准备的房间。 温亦雪看像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道:“这是爸妈给我准备的,里面的礼物,我哥有的,我也有,我准备给佳浩。” 陈默带着陈佳浩走到第一个箱子前,蹲下身打开,指着里面一个略显陈旧的铁皮小火车,声音变得格外温和:“佳浩,你看这个。这是爸爸十五岁那年的生日礼物。虽然那时候,爸爸并没有接收到这些礼物,但他们每年还是都给爸爸准备了。” 他又指向旁边的篮球,还有一副油印略显模糊的飞行棋。 “这是十六岁的,这是十七岁的……这是十八岁的,是成年礼。” “现在都是你的了!” 一件一件,如数家珍。从少年时期到青年,每一年都不曾遗漏。 陈佳浩仰着小脸,没有像以往一样,看到礼物就哇一下扑过去。 反而看看箱子里的东西,又看看爸爸异常柔和的侧脸,似懂非懂地问:“爸爸,是这个奶奶送你的吗?可是……你怎么现在才看到?” “因为以前有坏蛋把爸爸抓走了,所以爸爸就没有亲生爸爸妈妈了,但是爸爸遇到了爷爷奶奶,所以爸爸也很幸福。” 陈默蹲下身,与陈佳浩的视线平齐,很认真的解释到。 陈佳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一章 起名字 “去吧,看礼物去吧!” 陈默揉了揉陈佳浩的小脑袋瓜,让他跑过去玩玩具了。 起身,陈默就看到了温亦雪有些不赞同的眼神。 “他还这么小……你……” “他什么都听得懂,不要以为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如果他真的不懂,他刚刚早就先跑过去看礼物了。”陈默环住温亦雪的腰身,轻声解释道。 “我希望我的儿子,早早就了解真相,不希望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然后误信传言,伤害不该伤害的人。” 温亦雪明白陈默的意思,这种家庭,这种情况,如果孩子什么都知道,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很可能会心生不满,尤其是陈佳浩姓陈不姓陆,而陈默又准备让跳跳跟安安姓陆的情况下。 为了避免不应该出现的麻烦,陈默选择先同陈佳浩说,并且把礼物都给陈佳浩。 夫妻俩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陈佳浩兴奋地翻动礼物的样子。 温亦雪的目光扫过那些跨越了时光的礼物,仿佛看到了一对从未放弃寻找儿子的父母,年复一年地准备着这份无望的期盼与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 她此前知道陆家对陈默好,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份沉默而绵长的深情,是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动静和吴楚云的声音:“小默,雪松回来啦!” 陈默站起身,对温亦雪道:“你先看着佳浩。”温亦雪点点头,走进房间牵住儿子的小手。 陈默下楼,正好看到风尘仆仆的陆雪松脱下外套。 兄弟俩打了个照面,陆雪松脸上带着歉意:“我刚忙完,爸还没回来呢?那可能还得晚点儿。” “没事,工作要紧。”陈默摇摇头。 他顿了顿,想起一件一直记挂的事,语气变得稍显正式:“大哥,有件事想问问你。亦雪的大哥,叫温亦铮,据说,是参军了,被调去了什么保密部队,只知道姓名的话,你能打听到人吗?” 陆雪松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沉吟片刻,压低了些声音:“这个我还真不敢保证能打听到人。如果他所在的部队比较特殊,他们的任务和动向都属于高度保密范围,相关信息不会对外流通的。” 陈默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如果就连陆雪松都打听不到人的话,那可就不好办了。 陆雪松看到陈默凝重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或许可以直接等爸回来问他。” 陆雪松说到这,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如果连爸都找不到的人,你在国内,找谁恐怕都没用。” 陈默瞬间秒懂,陆雪松的意思很明显了,这军队里的事儿,得找陆志鸿,且他大概率一定能找到人。 傍晚时分,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陆志鸿穿着军服,面带些许疲惫,却依旧身姿笔挺地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客厅里齐聚的家人,尤其在陈默和孩子们身上停留片刻,眉眼都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小默回来了啊。” 吴楚云上前帮陆志鸿脱下来了外套,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都不能早点回来,就等你吃饭呢。” “我这不是忙么。”陆志鸿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句。 吴楚云撇了他一眼,“一年到头,也不见你什么时候不忙。” 晚餐的氛围温馨而融洽。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家常的菜肴。 好多都是吴楚云亲手做的。 吴楚云带着陈佳浩,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他吃得香,笑得合不拢嘴。 “雪松啊,你看看人家小默,你什么时候,也结婚给我生个孙子孙女。” 陈默一家子越得父母喜欢,陆雪松的近况就越不大好。 他比陈默大四岁呢,到现在连个稳定的对象都没有。 陆雪松立马给陈默使眼色,让他出马转移一下话题。 陈默收到了自己大哥的暗示,想了想,与温亦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开口:“爸,妈,有件事想和您二老商量。跳跳和安安……我们想着,该有个正式的大名了。这件事,想请爸来定夺,让这两个孩子……姓陆。” 此话一出,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楚云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又红了,陆志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如炬般看向陈默,那深邃的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好。这是大事,容我仔细想想。” 吃完饭,陆志鸿急急忙忙地返回了自己书房。 开始看各种典籍找名字。 陆家以前可能有过族谱,但是早就不流行按字排名字了。 这点从陆文轩的妹妹叫陆蔓蔓。并且陆思源、陆文轩、陆雪松,这三个名字也没啥关系就能看得出来。 到了晚上,陈默跟温亦雪今天因为带上来跳跳跟安安,倒是可以在陆家睡一天。 陆志鸿突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名字。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陆志鸿的目光落在活泼好动的跳跳身上:“跳跳,灵动活泼,朝气蓬勃。便取‘陆昭曦’如何?‘昭’为光明美好,‘曦’为清晨阳光,愿她此生如晨光般和煦明媚,前程光明坦荡。” 接着,他看向文静乖巧的弟弟:“安安,沉静安然,踏实稳重。就叫‘陆弘毅’吧。‘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希望他将来能有宽广的胸怀和坚韧的品格,能担重任,行稳致远。” “陆昭曦,陆弘毅……”陈默低声念了一遍,笑了。 说实话,这名字比村里叫什么陈二狗、陈长寿什么的是好很多,但是也没比自己起的陈佳浩好到哪里去。 行吧,反正这次取大名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其实孩子叫什么,陈默觉得不也重要,只要不是什么奇葩的名字就好,毕竟名字只是个代号,可是名字是谁取的,姓什么还是很重要的。 这样最起码,两边都有个交代。 第一百八十二章 温亦铮的消息 当晚,陈默和温亦雪决定留在西山别苑过夜。 跳跳和安安自然被欢喜得不行的吴楚云带去照顾,享受奶奶的疼爱。 趁着间隙,陈默走到院中,点燃了一支烟。 夜色中的西山别苑格外宁静。 没过多久,陆志鸿也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雪松说,你找我有事儿?” “嗯!”陈默点头应声,递过去一支烟,为陆志鸿点燃。 烟雾袅袅中,陈默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叫了一声:“爸。” 陆志鸿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有件事,想请您个帮忙。” “你说。” 陈默将温亦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陆志鸿静静听着,吸了口烟,片刻后道:“情况我知道了。这事急不得,我需要问问看,有消息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陈默,“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我还没去过,有时间我过去看看看,对了,你那有电话吗?” “没有。”陈默摇摇头。 啥意思?要给我们装电话? 这时候,可不是谁都能安装一部私人电话的,安装座机电话不仅费用高昂,手续也很繁琐。 陈默展示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确实不是很方便。”陆志鸿言简意赅,“明天或者后天,我让人去给你装一部。联系起来方便些。” 陆志鸿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陈默听着却很高兴。 到不是为了占便宜什么的,其实单位里安装电话并不贵,只是个人安装就很麻烦很贵了。 他可是苦没有电话很久了。 如果京城的院子里装了电话,最起码以后他们出来上学,家里有急事儿,可以直接去县城的邮局给他们打电话说一声。 现在是两头没有地方能联系。 第二天,陈默和温亦雪带着孩子们返回城里的院子。 吴楚云也一起跟着过来了,她有点放心不下陈默俩能照顾得好三个孩子,还是想跟着过来看看情况。 同吴楚云一起来的还有照顾他们起居生活的阿姨。 陈秀芝这位气质不凡的长辈,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是吴楚云态度很温和,很有亲和力,很快便拉进了距离。 吴楚云关心起大姐的学业打算,听闻她对经济管理颇感兴趣,便鼓励道:“这是个好方向,国家建设正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既然有兴趣,就坚定地去学。”温暖的话语让大姐倍感鼓舞。 下午两点多,果然有通讯局的工作人员上门,效率极高地为小院安装了一部崭新的黑色拨盘电话。 晚上,陆雪松下班后来陈默这接走了吴楚云。 温亦雪这才有机会询问陈默情况。 “爸说晚一点,会给我消息。你先别急,先吃饭。”陈默轻声安慰。 当晚,晚饭过后不久,那部新电话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默快步走过去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志鸿沉稳的声音:“是我。你问的那个情况,大致有消息了。”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爸,您说。” “现在人很安全,任务已近尾声,这小子这次立功不小,但是他所在的地方,很危险,处于第一线,如果……亲家有想法,我倒是可以帮忙调整一下,但是他个人意愿不强,还是想留在这个部队,我琢磨着,可能是想立功帮父母平反,他应该现在还不知道父母已经回来了,我已经把消息传过去了,应该过段时间他就收到,具体的事情,等他结束任务在让他们家商量吧。” 消息虽简短,却足以让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陈默连声道:“好的,谢谢爸!” “嗯,没事了。”陆志鸿那边似乎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陈默转身,对上温亦雪写满急切询问的眼睛。 他笑着冲她用力点了点头:“大哥没事,已经联系上了。” 温亦雪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陈默将具体情况细细说与温亦雪听,她越听越是心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忍不住颤声抱怨: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非要去那么危险的部队?他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吗?他……” “老婆,你先别急,”陈默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那地方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大哥能选上,本身就说明他非常优秀。” 陈默其实完全理解温亦铮的选择。 换做是他自己,如果父母遭人陷害,被发配到大西北劳改,妹妹也被迫下乡插队、困在偏远的山村里。 而自己又恰巧参了军,除了拼死向上杀出一条血路,还能有什么办法挽救这个家? 总得有个爷们样,去把一家人的前途拼出来。 温亦铮的选择,于他的处境而言,根本没有错。 可上一世,老温没能等到他从国外带回特效药,温亦雪也最终湮没在那个寂寂无名的小山村。 而后来温家没有任何人来找过陈默麻烦……这只能说明,温亦铮很可能早已…… “哎……”陈默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到上辈子自己这个“恶人”反而活到了六十多岁,最后却死在信任的兄弟手中,这世道何其荒谬。 好人未必有善终,坏人未必有恶报,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他握紧温亦雪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别胡思乱想了。爸不是说了吗?等大哥收到信,回来之后再好好商量。如果他不想继续待在一线,也还有退下来的选择。” 他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先安抚好妻子的情绪。 其实温亦雪又何尝想不到这其中的无奈与挣扎? 她多少能猜出大哥之所以这么拼,是想为这个家挣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她总觉得:“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艰难了呀……真的没必要走到这个地步。” 这一世,陈默早早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她被保护得太好,尚未完全意识到,这一次温家所面临的,仍可能是足以让整个家族倾覆的劫难。 温亦铮的选择,仍就是唯一能破局的可能。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回乡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带着陈秀芝参观了京城的几所知名大学,让她提前感受大学的氛围与气象。 之后,他们将跳跳和安安暂时托付给温父温母照看,一家人游览了故宫、颐和园等历史名胜,好好地见识了一番。 这一趟京城之行,可谓圆满达成。 转眼行程接近尾声,一行人即将踏上归途。 临行前夜,陈默与温亦雪没带孩子,单独在岳父岳母家中共进晚餐,氛围温馨中透着几分不舍。 吃完饭,谢婉莹拉着温亦雪进房间里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谢婉莹忍不住开口:“要我说,你们干脆把跳跳和安安留在我们这儿。反正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回来参加高考了,何必带着孩子来回奔波?” 温亦雪靠在母亲身边,软声撒娇:“妈,孩子还太小,还没断奶呢……再说我也舍不得。来的时候一路都很顺利,您别担心。” 谢婉莹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陈家村那边……你婆婆好相处吗?” “婆婆待我特别好,简直像亲女儿一样疼,”温亦雪语气温暖,“您就放心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她最难的日子里,婆婆张岚比陈默还要可靠,不仅时时帮衬,甚至还多次替她教训陈默。 “那就好,那就好。”谢婉莹连连点头,“这次你们来得匆忙,也没见上陆家长辈。下次等高考结束,总得正式见一见。只可惜你爸身体不如从前,否则我真想亲自去一趟陈家村,好好谢谢照顾你的公公婆婆。” 温亦雪抱住母亲,眼眶微微发热。 这种有父母可依靠的感觉实在太温暖了。 尽管陈默和公婆都待她极好,但终究与亲生父母的关怀不同。 这次能来京城与家人团聚,亲眼见到父母安好,她已觉得人生再无遗憾。 感受着女儿温暖的拥抱,谢婉莹不由得温柔笑了起来,满是慈爱。 “都多大的人了,自己都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还这么一副小女儿情态。” 温亦雪轻轻皱了皱鼻子,带着撒娇的语气哼道:“不管多大,我永远都是您和爸的女儿。” “是是是,永远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谢婉莹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啦,快起来吧,明天还要赶路,东西都得收拾妥当呢。” 告别了岳父岳母,陈默推着自行车与温亦雪并肩而行。 他敏锐地察觉到妻子情绪有些低落,便有意转移话题,声音轻松地说道: “老婆,刚才爸私下问我打算报考哪所大学呢。我跟他说,你报哪所,我就争取跟着考哪所。你说……我能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温亦雪果然抬起头来看向他,注意力被引了过来。 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认真:“你底子不太好,但胜在脑子转得快。记忆力也好,若是真能沉下心好好复习,未必没有希望。我想考京大……不过话说回来,你真得收收心了,别再天天往外跑。嘴上说是为父母包的山,可我看你忙前忙后,又从不真让爸插手。我倒不是对你做这些有意见,只是既然如此,包这山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连忙郑重保证,“这次回去我就把事情都交给爸,自己绝不瞎忙了,一定安心在家复习备考。” “哼,这还差不多。”温亦雪轻哼一声,却又忍不住继续叮嘱,“你若真同我考不进一个学校……” “那就怎样?”陈默见她这般神态,只觉得有趣,故意追问道。 “那你……就得天天来找我!天天送我去上学。”她语气娇嗔,却目光明亮地望着他,顿了顿又突然正色,“陈小默,我可告诉你,你是个结了婚的男人,进了大学也不许看别的女同学!” “老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陈默推着车朗声笑起来,“我是那样的人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语声中渐渐融入了夜色。 月光洒在回家的路上,勾勒出并行的身影,一如他们正在走向的共同的前方。 第二天一早,白飞帮忙,送陈默一家去火车站。 此番来京城行程匆忙,连陆家老爷子那儿都未能抽空探望。 陈默心里虽觉遗憾,想着反正不出两个月还要再回来参加高考,便也未再多纠结。 这次登上火车,陈默依旧买了四张卧铺票。 在1980年,除了京沪、京广等极少数干线配备有软卧之外,像这样开往北方的列车,卧铺通常不分软硬等级,统一规格。 因此能有一个相对安静、可关闭门的隔间,已算是当时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旅途倒还算顺利。 跳跳和安安连日出游,适应力竟增强了不少,几乎一路都在酣睡,不再像来时那般哭闹。 陈佳浩也失去了首次乘火车的新鲜感,乖乖躺下休息,不再上蹿下跳。 陈默因此轻松了许多。 大姐陈秀芝此番见识了京城诸多气派的学府,心中振奋,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火车行进间就已捧起书本认真复习。 陈默在温亦雪的督促下,也和大姐一起开始复习。 近二十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第二天下午,一行人顺利抵达彭县。 陈默率先下车,熟练地雇好一辆驴车,将家人和带回的大包小裹稳妥安置上车,一路颠簸却平稳地回到了陈家村。 人还没进院门,张岚就已闻声赶了出来,话音里是藏不住的牵挂:“哎呦,你们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啊,可叫人担心死了。” 陈默一边往下递东西一边笑:“妈,您快接接您宝贝孙子孙女吧,还有这些京城捎回来的东西呢!” 陈佳浩早已利落地跳下车,张开小手就扑向奶奶,连声喊着“奶奶!奶奶!” 张岚哪还顾得上其他,蹲下身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仔细端详着他的小脸,心疼得不行。 “哎呦我的心肝宝贝哟,这才几天啊,小脸怎么就瘦了一圈了?” 正在车上卸行李的陈默听见这话,忍不住暗暗好笑。 哪是瘦了,分明是胖了。 吴楚云和谢婉莹两位长辈不知多宠这孩子,轮番投喂,这小脸明明比离家时更圆润了些。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打白条 张岚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兀自摸着孙子的胳膊念叨:“瞧瞧,指定是京城的饭菜不合胃口,这一趟可受委屈了……不怕不怕,奶奶今晚就炖肉,给你好好补回来!” 陈佳浩一听有肉吃,立刻眼睛发亮,搂着奶奶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一口,逗得张岚顿时眉开眼笑。 陈默正好搬着行李下来,打趣道:“妈,您这啥眼神?他哪是瘦了,分明胖了一大圈,再这么下去,你都快抱不动了。” 张岚没好气地白了陈默一眼。 转身又去帮着大姐抱跳跳了。 一家人把东西搬进家门,陈默才发现陈建川没在家。 “妈,我爸呢?” “还说呢,这几天你爸整天不见个人影,晚上都时常不回来。不是在山上,就是去县里,也不知道成天在忙什么,我也看不懂。” 张岚听到陈默问起陈建川,一撇嘴,就开始抱怨起来了。 正说着,陈建川就背着个大背篓,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跨了进来。 他额上沁着汗珠,衣襟沾了些山间的尘土,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虑。 “爸,你这是干嘛去了?”陈默立刻起身,迎上前帮忙卸下父亲肩上那沉甸甸的背篓。 陈建川一眼看到儿子,仿佛抓住了主心骨,还没等背篓完全落地,就一把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小默,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说,抚县那个国营饭店…出岔子了!” 陈默一听这开头,心就往下一沉。 他早就觉得那个采购员葛师傅办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果然还是出问题了。 陈默没让父亲急着说下去,先扶着他到院里的矮凳上坐下。 “爸,你先喘口气,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同时,陈默抬头朝温亦雪递了个眼神。 温亦雪会意,立刻转身进屋,倒了满满一茶缸温开水递过来。 陈建川接过茶缸,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稍微定下神,接着说道:“二狗子前几天按约定,跑了趟抚县把新采的菇子送过去了。可回来时,没拿到现钱!那个姓葛的,就塞了张白条给他,说什么月底统一去饭店结算,还假惺惺地说饭店就在那儿又跑不了,让咱们放心。” 陈建川越说眉头皱得越紧,语气里满是愤懑。 “二狗子把白条给我了,我这心里头立马就咯噔一下!这都什么年月了,谁还兴打白条这一套?这跟当初说好的根本不一样啊!” 陈默安静地听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但他并未打断,只是示意父亲继续。 “我放心不下,又特意带着二狗子和长春跑了趟抚县。结果呢?连姓葛的人影都没见着!店里的人支支吾吾,说他出差了,归期不定,让我们过些日子再去。”陈建川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我们不死心,在那附近硬生生蹲了两天!结果还是没逮着人。在县里人生地不熟,住宿吃饭都是开销,没办法只能先回来了。” 说着陈建川从兜里掏出那张抚县国营饭店给开出来的白条摊开。 “可我这心里头,越琢磨越慌,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劲儿!小默,你说……” “是不对劲儿。”陈默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去,却透着寒意。 他目光扫过白条上面模糊的章印和潦草的字迹,眼神微微眯起。 “后来,我去县城和星海提了这事儿。星海说,你临走前特意交代过他,万一你一时回不来,这事儿就交给他去处理。结果还是我自作主张,没跟他通气就让二狗子先去送货了……”陈建川说起这事,语气里透出几分懊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爸,这事儿不怪你,是他们先不守规矩的。”陈默不想父亲自责,在说着谁刚干买卖就能面面俱到啊,都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在说因为跟彭县国营饭店的合作一直很稳定,上次陈建川又没跟陈默一起去抚县谈这笔买卖,难免会对国营饭店这个金字招牌有滤镜,很正常。 陈建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星海隔了两天特地来找我,说他托人仔细打听了抚县那家国营饭店。原来那个采购员惯用这种手段,也不是完全不给结款,但每次都要拖个一年半载。但咱们这种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拖啊?” “我就自己做主,先停了给他们的供货。好在省城那两个工厂食堂的订单已经稳定下来了,每天都要走不少货。还有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摊主也主动找来合作,我们已经开始给他铺货了。虽然我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个先供货在定期结算的规矩,但星海说是你定的,我就让他先把货拉走了。后来星海还特意跟去省城一趟,说是去了那摊主家里,还跑了一趟公安局才回来。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得仔细问问星海。” 陈默听完,沉稳地点了点头:“行,爸,我知道了。您别着急,眼下这不都挺顺利的嘛?光是省城工厂食堂的订单,就够咱家吃了。后山才有多少产出?再等几个月松子下来,那才是重头戏。今年山上的松子可都是咱家的。不管怎样,都是赚钱的营生,无非是多赚少赚的区别,别太担心。”他说着,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理是这么个理,”陈建川眉头仍未舒展,“可那毕竟是近二百块钱的货款啊!谁家的钱能这么白白扔出去?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堵得慌。” “放心,能要回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给你要去。”陈默这边安抚完陈建川,那边就准备推车出门了,他准备先去趟县城找成星海问问情况。 温亦静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刚进家门又要离开,只能轻声叹了口气。 远远喊了句:“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好!”陈默回话的时候,已经出了门。 第一百八十五章 去抚县 陈默这边刚推车出家门,骑出去没多远,刚拐过屋角,迎面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建国。 算算日子,他确实该被放出来了。 陈建国一抬眼瞧见陈默,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起脖子,手里的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顿时慌里慌张别开视线,假装朝别处张望,脚步一拐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岔路,那慌不择路的背影,活像只偷粮时被惊扰的老鼠,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自从上次他上山捣乱破坏,被公安抓去又拘留又罚款之后,陈建国就明显有些怵陈默。 见他这副模样,陈默只嗤笑一声,也懒得搭理,径直蹬车往县城方向骑去。 陈建国这种人,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 。若真是个有胆量的,这时候碰见陈默,高低得瞪两眼才算完。 可毕竟还是自家大伯,陈默也不想把事情做太绝。 自打陈建国被拘留以后,陈爷爷就再也没上过门。 陈建川几次送东西过去,老爷子都硬是没收,因为这事儿,陈建川和老二陈建邦心里也一直不好受。 没再多想陈建国的事,陈默一路骑车,赶在晚饭前抵达了县城。 他径直来到成星海的店里,只见对方正就着一碟咸菜吃馒头,还吃得挺香的。 陈默这才察觉,自己也有点饿了啊,这一下车就是事儿,都没来得及在家吃饭。 陈默走进去,开口便道:“星海,有馒头没?给我一个。我刚下火车,送完你嫂子和孩子就直接过来了,还没顾上吃饭。” 成星海抬头,一见是陈默,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小默哥,你回来啦!有有有,馒头还有,我给你拿。”说着连忙从旁边的铝饭盒里取出一个还温乎的大馒头,递了过来。 两人也没急着说正事,先就着白开水和咸菜,默默把馒头吃了。 待吃完,陈默端起茶缸喝了几口水,这才看向成星海,语气认真起来:“这几天都发生啥事了?你仔细跟我说说。” 成星海的神情也郑重起来:“店里没啥大事,一切都挺平稳的。省城那边,两个工厂食堂的订单已经非常稳定了,每次要的量只多不少,货款也结得特别利索,那的人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的。” “还有,之前的那个摊主,也主动找上门来了。去省城我们以前住的招待所留的信,我按你交代的,先给他赊了一批货,让他试着卖卖看。” 说到这里,成星海似乎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小默哥,虽说你交代过可以赊货,但我这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那是挺多钱的,光凭嘴说总觉得悬乎。所以货给他之后,我没立马回来,借口说顺路,跟着他去了他家一趟。” 他挠了挠头,“确实见到了他爱人和孩子,家里看着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我也记住了。后来我还是不放心,又跑去他们那片辖区派出所找了个相熟的公安同志,顺便把咱们的合同也请人帮忙过了目,算是多个见证。”他说完,小心地看了看陈默的反应。 陈默听着,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成星海的肩膀:“星海,行啊!这事儿办得漂亮!咱们讲诚信,但该有的谨慎一点都不能少。你这么做就对了,出息多了啊,这可不像你之前会做的事儿。” 得到陈默的肯定,成星海有点高兴,但是这笑容没维持多一会儿,就想到了之后的事儿,收敛了起来。 成星海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店里和省城这边都挺顺的,就是…就是抚县那边,果然像你之前觉得的那样,出问题了。” 叹了口气,成星海有道:“二狗哥回来只说拿了张白条,陈叔儿不放心,又跑去蹲了两天,连人都没见着。你回来了,叔肯定也跟你说了。我这边也一直没闲着,托了好几个拐着弯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一点实情。” 成星海再次压了压声音,“那个姓葛的采购员,这事儿做得挺隐蔽,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我也是找了个杀猪的屠户打听的。” “听说他不是明目张胆地赖账,就是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拖到对方扛不住了,急着用钱,最后往往只能忍气吞声,甚至有时还能被他再压下一笔价来。好多老实巴交的农户都被他这么拿捏过。” 说完,成星海愤愤不平的嘟囔了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那家店,生意那么好,还拖我们的钱!” “小默哥,你当时就觉得他古怪,果然没错。”成星海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懑和无奈。 陈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果断:“今晚我不回村了。明天早上,把店门关一天。我们俩去一趟抚县。” 成星海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默和成星海便骑车赶往抚县。 抵达时,县城才刚刚热闹起来,两人直奔位于县城中心地段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饭菜的香气四溢。 这红火热闹的场面,似乎与背后的龌龊毫不相干。 正如陈默所想,口味好服务周到,并不能代表里面没有藏着一颗坏事的“老鼠屎”。 成星海抬脚就想往饭店里冲,却被陈默一把拽住胳膊,给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就这么直接闯进去要钱,你觉得能要得着吗?”陈默低声问道。 成星海被拽得退后两步,一脸困惑地看向陈默:“那……那该怎么要啊?” “这里不是陈家村,也不是咱们县。”陈默目光扫过饭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语气冷静,“他既然敢坑我们这些送山货的,难道就不会坑送肉的屠户、送菜的农贩?别着急啊。” 他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说道:“得先找人。找找……那些志同道合的人。” 成星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猛地反应过来:“小默哥,你是说……去找同样被他们欠过钱的人?联合起来一块儿去要债?”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要账风波 陈默却摇了摇头:“不能明目张胆地一起要债。你想想,这姓葛的明明知道我们是洪文山介绍过来的,却照样敢坑我们。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成星海还是有些不解。 “因为他根本不怕我们找洪文山说理。”陈默语气沉静,眼神却锐利,“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不给钱,只说走流程、按规矩办。这种滚刀肉式的老赖,套路深得很。要是我们现在真凑一堆人上门,闹哄哄的,信不信他反手就先报警,告我们一个扰乱公共秩序?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抚县的菜场看看,在找找这边的黑市。”陈默随口答了一句,转身就走。 上次陈默跟成星海来抚县买收音机的时候,打探过这边的情况,所以很轻易的,就找到了当地的黑市。 时间还早,这个时候市场里还挺热闹的。 陈默的目光却不在那些鲜嫩的蔬菜上,他锐利的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最终停留在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纪,正蹲着整理葱蒜的老菜农身上。 这种老坐的户,消息往往是最灵通的。 陈默凑了过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青菜,用拉家常的语气问道:“老伯,这菜水灵,怎么卖?” 成星海也机灵地在一旁蹲下,递上一根烟。 老菜农抬头看了看他们,接过烟别在耳后,“三毛三。” “呦,今天三毛三了啊,前几天还不是这个价吧?”其实陈默最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菜市场了,哪知道菜啥价了。就是随口套近乎。 “可不是么,这天气好了,菜都下来了,自然就便宜点,之前虽少三毛五。”老菜农以为陈默是在说菜价下来了。 闲聊了几句后,陈默话锋随意地一转:“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咱县里国营饭店的生意特别好,他们这每天的菜肉量不小吧?肯定得找不少供应商?” 老菜农一听这个,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讽:“量?那当然大!那可是我们县的脸面!不过啊,小伙子,你想给他们送货?” 他压低了点声音,“这里头水深着呢。订单是好拿,能不能拿到钱,那可就看各人的本事喽。” “哦?这话怎么说?”陈默顺势追问,眼神认真起来。 “嘿!”老菜农撇撇嘴,“有本事的,自然能要回来。没本事的?喏,看见那边那个蹲墙角抽闷烟的小伙子没?听说之前给他那儿送了好几个月黄瓜,还有各种新鲜蔬菜,条子开了不少,钱影子没见着,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人家跟他打官腔,说什么流程、规矩,拖都拖死你!所以说啊,没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 陈默和成星海对视一眼,果然,这葛老板的手法,不是第一次用了。 谢过老菜农,两人走到一旁。 成星海脸色凝重:“默哥,看来这姓葛的是个老油条了,专门坑生面孔或者没背景的。” 陈默点点头,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凝重,反而透出一种找到了突破口:“刚才那个老菜农,他这话点醒了我,这抚县的国营饭店,可不是从来要不回来钱的,人家不是说了么,有本事的,能要到,没本事的,才要不回来钱。” “那我们……”成星海有些懵,他小默哥这是啥意思?那我们算有本事还是没本事的? “他不是看人下菜碟吗?”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到底算‘有本事’的,还是‘没本事’的。走,回去了。” “啊?这就走了?不跟那个墙角抽闷烟的兄弟再聊聊了?”成星海一遍追着陈默一遍问。 “不聊了,聊深了容易沾因果。老大爷有句话说的对,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陈默带着成星海随便找了家卖书本的店,花钱买了个本子,低头写写画画,成星海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 发现全是账目清单。成星海震惊了。 “小默哥,这是……” “假的,一会儿忽悠人玩的,在这个地方按个手印,换个手,在按一个!” 没一会儿,成星海就稀里糊涂地把十根手指都按了一个遍。 陈默也按了不少。 然后担了担两个本子,笑着跟成星海说:“行了,回去吃饭。” 两人回到抚县国营饭店,没直接找事儿,而是跟之前一样,当客人坐里面点了两道菜,安安生生的吃了个饭。 成星海现在对陈默,那绝对是信服的,这要是陈默今天带着的是陈建川来,别说安生地坐这吃顿饭了,估计刚刚就该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了。 这就是陈默很喜欢带着成星海的原因。 成星海原来最大的特点是老实听话,现在最大的特点,是老实听话会自己琢磨。 他总是不多问的跟着陈默做事,然后自己分析陈默为什么这么做,只有非常不理解的时候才会问问。 比如现在,陈默带他进来点菜吃饭,哎,他就真的跟着陈默吃饭。 等两人吃好喝足了,陈默才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地对成星海说:“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等成星海出去了,陈默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一个正在拨弄算盘的中年人面前。 那中年人抬头瞥了陈默一眼,认出是之前吃饭的客人,以为他要结账了,懒洋洋地道:“吃好了?要结账啊?我给你算算……” 陈默却没理他这茬,直接开口问:“同志,请问葛采购在吗?”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中年人皱了皱眉头,语气也变得不太好了。 “葛师傅啊,他今天不在,出去办事了。你有什么事吗?” 陈默微微一笑,并不纠缠他是否真的不在,而是话锋一转:“哦,没关系。找您也一样。我是陈家村的陈默,之前葛师傅和我们有一批货款还没结清,这是条子。”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白条,轻轻放在柜台上,“眼看就要月底了,合作社等着这笔钱给乡亲们结账,今天务必要带回去。麻烦您看看,能不能给办一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忽悠一下 那中年人拿起白条随意瞥了一眼,便推了回来,打着官腔:“哎呀,这个事啊,得等葛师傅回来经手才行,他那边都有账的。我们不好乱动。要不你们过几天再来?” 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哦?是吗?可我听说葛采购这事办得不太合规啊。国营单位采购,向来是钱货两清或者定期结算,这么拖着打白条,好像不太符合规定吧?”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柜台附近几个耳朵尖的顾客和伙计听清。 中年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强硬了些:“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们饭店这么大招牌,还能欠你们这点钱?就是需要走流程!” “流程自然要走。”陈默不卑不亢,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慢慢展开。 “正好,我这儿也准备了一份流程。这是关于葛采购长期无故拖欠多家供货菜农货款的情况说明,后面还附了几家被迫压价结算的手印。我准备三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准备送到监察科,另一份准备送到工商局。” “您说,我是先把这份材料递上去,等上级派人来查清楚流程再结款呢?还是您现在帮忙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今天就把这个流程走完?” 中年人听完不仅不怕,反而还露出了有恃无恐的模样。 “行啊小子,挺硬气的啊,你去送,你现在就去送。这这规章制度的事儿,你送到哪,我们都有理!” “是么?我说的,可不是县供销社监察科。也不是县工商局,我要送的是……省城阳市的……监察科跟工商局,你确定要我送?” 陈默刚刚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边吃饭的人群听不太清楚。 并且陈默身体前倾很眼睛直直的看着这个中年人,抬手看了一眼表,然后语气沉稳地往下说:“这两份东西现在就在阳市,由我……一个亲戚带着呢,都进门了,只是没递上去,现在是下午1点30,如果我2点之前,没给我这个亲戚打电话,这两份东西,一定会出现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领导的桌面上,现在邮局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不算多,我兄弟已经去排队了,你还有最多20分钟时候,要不要考虑清楚一点?” 中年人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那个按满了手印的册子,又看看陈默镇定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饭店的名声、上级的检查、葛采购那些破事……哪一样都比这笔不大的货款重要得多。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一把抓过那张白条,声音干涩地说:“你…你等着!我…我去后面会计那儿问问,看看今天能不能特批一下!” 没过多久,管事的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钞票,动作飞快地数好,塞到陈默手里:“数数!赶紧数数!以后这种小事……直接找我就行,不用总麻烦葛师傅了!” 陈默仔细点清钱数,一分不差。 将钱收好,陈默对管事的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同志。以后合作,还望按规矩来,大家都省心。”说完,转身大步走出饭店。 阳光照在他身上,门外的成星海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充满了急切和询问。 陈默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钞票轻轻拍在他手里:“走吧,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 骑车回彭县的路上,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 陈默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成星海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在大梁自行车后座上激动地大叫:“小默哥,你太厉害了!这不就是骗人么?虽然你骗的是坏人!”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一边稳住车把一边摇头:“这哪能叫骗人呢?充其量就是拿鸡毛当令箭,咋呼他一下罢了。”他声音平静,“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方法。他吃这一套,我们就演这一出。” 成星海兴奋劲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以后我们还给他们送货吗?” “不送了,”陈默斩钉截铁地摇头,“以后都不合作了。回去我会叮嘱我爸,这摊子事到此为止。” 陈默心里清楚,这次虽然解决了问题,却也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这种“咋呼人”的本事能用一次,却不能次次都用。 更何况陈建川是个实在人,不擅长扯皮纠缠,老实人要学会周旋还需要时间。 陈默不愿给父亲埋下隐患,索性断绝往来,一了百了。 “可是……”成星海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不是跟我们签了合同吗?万一找我们麻烦……” “呵!”陈默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现在的合同,条款粗得像筛子。我特意加了几条,比如若因货源问题无法按时供应该如何处理。他们想用那纸漏洞百出的合同来找茬,门都没有。”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放心吧,没事。” 陈默说没事,成星海就真的信了。 把成星海送回店里的时候,才刚过下午四点。 天色尚早,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面上。 今天出门早,回来得也早,倒是难得清闲。 陈默推着自行车正准备转身回陈家村,却瞥见成星海站在店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眼神也有些游移。 “咋了星海?”陈默停下脚步,将自行车支好,“有事儿你直接跟我说,别憋着。” 成星海舔了舔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哥,那几块表……都卖出去了!” “啊?”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跑了趟京城,早就把放店里的几块精工5号忘了。 “这么快?多少钱卖的?”陈默顿时来了兴趣,重新走回了店里。 “按你说的,我还往上多报了点价,”成星海语气也轻快起来,“最后每块都是一百九十多块钱成交的,最高的那块卖了整整一百九十八!” “行啊你,星海!”陈默惊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真是出息了,这推销本事见长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成星海的成长 “按你说的,我还往上多报了点价,”成星海脸上泛起红光,语气也轻快起来,“最后每块都是一百九十多块钱成交的,最高的那块卖了整整一百九十八!” “行啊你,星海!”陈默惊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真是出息了,这推销本事见长啊!” 成星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解释道:“其实买表的都是熟客。能来我们这儿修收音机的,本来家里条件就不差,好多还是双职工家庭。我就试着推荐了一下,人家信得过咱们店。还有人说他之前在别处见过这表,都要二百多呢,觉得咱们这儿划算,就都痛快掏钱了。” “这是大好事儿啊,”陈默笑道,“你记好账,月底盘账时我一块儿看。” 顿了顿,陈默敏锐地察觉到成星海话里有话,便温和地问道:“你今天特意提这个,是不是还有别的啥事儿?” 成星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又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目光向地面扫了扫。 “那个……小默哥,你上次说给我的提成,再加上这几块表的,算下来够我在县城买个小房子了。我想……先预支一些工钱,把我妈接过来。” “你想把方婶子接到城里来?”陈默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些许惊讶。 “嗯!”成星海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小默哥,我爸没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在村里过得很不容易。她是外嫁来的,奶奶那边总找她的茬……我不想她再受委屈了。” “小默哥,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你们家在陈家村是大姓,不管怎么说都有宗族亲人帮衬,我家……就剩下我跟我妈两个人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又突然扬起,带着一股倔强:“这段时间跟着你跑省城,在这个小店里干活,我见识了不少。我觉得……像我和我妈这样的人,只有走出来,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陈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 成星海继续说道:“在外面,没人管你是哪来的,只在乎你有没有本事。我就想着,以后不管我去哪儿,都要把我妈带在身边。” 他的眼神坚定,透着对未来的期许。 陈默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有志气!不过你的提成全加起来也就几百块,买房子够吗?” “够的!”成星海连忙说,“我都打听好了。有对老两口要去省城投奔孩子,正急着出手房子。虽然不大,但够我和我妈住了。而且……”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现在包产到户了,土地以后就不是农村人的根了。我寻思着,往后肯定越来越多村里人想进城,房价说不定会涨呢。” 陈默眼里闪过赞赏的光。他早就觉得成星海是块做生意的料,如今听他这番话,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行啊星海!”陈默爽快地说,“以前你胆子小,做事也总是畏手畏脚的,这才不到一年,你简直脱胎换骨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哥支持你。账上的钱随你支取,不够就先多拿些,回头补上就行……记得记账啊!” 成星海顿时笑开了,眼角微微发红:“成!谢谢小默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默骑车回陈家村的路上,微风拂过耳畔,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成星海身上。 上辈子,成星海一去军营,后来的命运便再无人知晓了。 陈默只依稀听说他好像混得不错,可方婶子独自留在陈家村,日子却过得艰难。 婆家不亲、邻里冷眼,她一个外嫁而来的女人,在村里无依无靠,晚景凄凉。 而这一世,成星海竟然自己醒悟了,知道要顶门立户、护住母亲。 命运的走向,彻底不同了。 陈默刚蹬车进院,一眼就看见父亲陈建川又蹲在那老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疙瘩。 “爸,我回来了。” 陈建川闻声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陈默顿时心里明了。 父亲这哪是抽烟解闷,分明是特意等他回来。 那笔抚县国营饭店拖欠的货款,数目其实真不算大,可在老人家眼里,却是天大的事。 其实陈默不知道的是,陈建川这么在意这笔钱,主要还是因为有点自责,明明陈默走之前已经安排好了,是自己觉得国营饭店的单子最稳妥,直接安排二狗子去送的货。 陈默利落地翻身下车,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递过去: “钱都要回来了。以后咱不给他们送货了,只做现结的生意。” 现结的买卖其实很难做大的,可后山那点产出,本来也撑不起太大的摊子。 眼下稳住就行。陈默暗自打算,等忙过这阵,就去南方跑一趟,引进些好品种的果树苗,把那450亩地实实在在地用起来。 蘑菇山货虽好,却靠天吃饭、产量不稳,也很分散,若是能搞起规模化种植,才是长远之计。 欠款的事了拉,陈默便真正静下心来,一头扎进高考复习中。 他既然答应了温亦雪要考上大学,便绝不会食言。 更何况高考近在眼前,确实也怠慢不得。 龟兔赛跑的道理,陈默还是懂得,不能仗着几分天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他闭门谢客、日夜苦读,直到高考如期而至。 1980年的高考,定在 7月7日、7月8日、7月9日这三天。 7月3日那天,大队长陈鸿民一接到通知就匆匆赶到陈家老宅,把考场安排告诉了陈默三人。 考点设在县第一中学。 为了让大家更安心,陈默特意带着温亦雪和大姐提前去认了路,看了看教室的位置和环境。 到了5号,一家人便提前住进了县城医院附近的房子。 张岚主动担起了照顾饮食的任务,细心安排三餐,生怕他们吃得不合适影响考试状态。 好在从住处到一中不算远,骑自行车不到十分钟,还算是方便。 第一百八十九章 高考进行时 相比之下,陈默一家算是准备充分且幸运的。 在1980年代交通尚不发达的农村,绝大多数考生要赴考都十分不易。 许多村里的孩子的像赶集又像出征一样,提前一两天结伴步行或搭拖拉机、赶班车,长途跋涉前往县城唯一的考点。 不少人还得借宿在亲戚家、学校教室,甚至廉价招待所中,带着干粮应考。 不只是一场知识的较量,更是对体力、适应力和家庭支持的全面考验。 7日清晨六点多,陈默起床一出房门,就看见母亲张岚站在院子里,双手合十、面向天空,虔诚地低声祈祷:“老天爷保佑,保佑我儿子考上大学,保佑我大姑娘得偿所愿,也保佑小雪能考回她想去的地方……” 陈默站在不远处,听得真切,一时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涌起一阵深深的感动。 他们家老太太的心眼是真的好,总把孩子们的前程放在心头。即便明知子女一旦考上就要远行,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却依旧全心全意地希望每个孩子都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这一刻,陈默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默正静静站在张岚身后,望着母亲虔诚祈祷的背影出神,忽然之间,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温亦雪轻轻靠上他的背。 “妈已经在那儿念叨好久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老公,我突然有点慌。” 陈默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慌什么?上次不都考上了吗,这次多准备了一年,反而没信心了?” “我也不知道,”温亦雪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上次是瞒着你自己偷偷去的,心情反而简单。这一次……是跟你和大姐一起,不知怎么的,就越想越慌。” 陈默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的并不是对考试的恐惧,而是更深的不安与留恋。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怕考不上,”他轻声说道,“你是舍不得离开,对不对?” 这句话正好说中了温亦雪的心事。 是的,曾经的她一心想走,想考上大学,想带着儿子陈佳浩远离陈家村。 那时陈默无所作为,她对这片土地几乎没有眷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家有了温度,就连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束缚的村庄,也变成了承载她爱情、亲情和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舍不得走了。 陈默揉了揉温亦雪的脑袋。 “我们有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瞎想什么呢。而且高考后,我还准备带着爸妈上京城玩呢。到时候我们不还在一起么。” “嗯!”温亦雪把头埋在了陈默宽阔的胸膛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张岚天没亮就起来忙活,熬了小米粥,蒸了玉米面饼子,还给每人煮了两个水煮鸡蛋,特意用凉水浸过。 “都好好吃饭啊,考试时可不能饿着。”她一边念叨,一边给每个人都剥了一颗鸡蛋。 吃完早饭,一家人整装待发。 陈默反倒是心情最放松的一个,最后在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带的钢笔。 大姐陈秀芝整个人都显得有点紧张。 对她来说,这是期待了太久的一次命运转折,整个人不自觉地有些紧绷。 温亦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大姐又整理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跳跳、安安、陈佳浩还有小外甥女妞妞,这几天都留在陈家村,由放婶子、二伯娘、二伯还有陈建川一起照看。 县城这边的院子,只有他们四个人。 陈默没让张岚送考,他和温亦雪骑一辆车,大姐独自骑另一辆,一路穿过了尚在沉睡的街道,朝县第一中学驶去。 还不到七点半,考场门口已经黑压压一片都是人。 这是一个后来再难见到的景象,挤在门口的考生年龄很悬殊,有十七八岁的学生,也有二十五六岁的成年人,甚至还有三十多岁,明显常年劳作或者是已经工作了的考生混在人群中。 他们之中许多人是从各个公社赶来的,裤脚还沾着泥土。 朴实无华的80年代啊。 七点半,考场大门打开,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陈默把大姐跟温亦雪先送到了他们的教室,这才走到自己的考场。 第一科是语文。试卷发下来,陈默大概翻看了一下,题目中规中矩。 几道阅读分析,还有文言文翻译和诗词填空。 对于陈默这种记忆力好的选手,不成问题。 陈默从容下笔,沙沙的书写声很快汇成一片,整个教室只有这一种声音。 两个半小时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生们纷纷起身,表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仍蹙眉思索。 陈默交完卷,站起身就走。 两辈子了,虽然他是第一次参加高考,但是心态好得出奇。 人这辈子最终能成就高度,取决于自身的不断努力,不取决一场考试。 高考固然重要,但是前世在他手下打工高材生比比皆是,他这辈子只是想换条路走而已。 陈默刚走出校门,竟一眼看见张岚站在对面街角的老槐树下,正踮着脚朝门口张望。 “妈?!不是说不用来吗?” “哎呦,我咋能在家里呆得住啊,你怎么最先出来的,小雪跟秀芝都还没出来呢?” “她们俩应该也快出来了,我都是呆到最后才交的卷。” 陈默这一出来,烟瘾就上来了,平时忙起来的时候,也想不起来。 现在考完试就想来一根儿。 陈默蹲在张岚身边抽烟,烟雾缭绕中。陈默看着周围也有不少等在校门口的父母、亲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直到找到自己要接的人,才匆匆迎上去。 那一刻,陈默忽然清晰地感觉到,高考恢复的,不仅仅是一个考试,更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代人的期盼。 又等了一会,温亦雪跟陈秀芝结伴出来了。 陈默掐灭烟站来起来,看着两人脸上轻松的笑容,陈默根本就没问考得怎么样。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儿么。 第一百九十章 壮志未酬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 一科一科考下来,三人回到小院后都很少交谈,生怕影响彼此情绪。 张岚依旧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夜里悄悄给他们做夜宵。 直到第三天下午,考前在考场外等待时,他们才忽然听其他考生提起,今年临时加了外语考试有50分加分项。 “什么?还有这种加分?!”陈秀芝一下子愣住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根本就没学习过外语……只有这几天跟小雪学了点。” 温亦雪也蹙起眉:“这好突然啊,怎么突然有个加分啊……” 陈默却并不担心,他看向大姐道:“大姐,你觉得,在这些考生中,学过英语的有几个人?英语教育还没普及,如果我没有从京城带教材回来,你可能都没看到过有英语书,考试这种事情本身就是跟众多考生比较高低,不用紧张。”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安抚了陈秀芝,确实,英语教育本身就没有普及,就连陈小雨都是跟温亦雪学了一点,要是教育普及了,就是不附加分了。 陈秀芝淡定了很多,她弟弟说得对,要不会,大家都不会,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默下午考英语的时候,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上辈子他在港岛生活了很多年,英语听说读写都不在话下,很容易就拿下了这50的附加分。 三天高考终于全部结束。 回到小院,三人话都懒得说,倒头就睡了一大觉。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陈默自觉考得不错,应该能跟她老婆一起考上京大,晃晃荡荡地爬起来吃饭。 就看到陈秀芝坐在饭桌上心事重重。 “咋了姐,还因为英语加分的那个事儿心情不好呢?” “那个外语加分……我可能一分都拿不到。”陈秀芝终于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懊恼和不安。 温亦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姐,别多想,已经考完了,先好好休息,妞妞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你,肯定闹着想你了。” 是的,1980年的高考就是这样,英语有50分的加分计入总分,对于陈默这种有基础的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优势。 但是1980年的国内,又有多少人有这种基础呢? “大姐,信我的,这个加分对你,没啥影响。” 陈秀芝一向很信任自己的小弟,看着陈默这般笃定的神色,也稍稍放下了心。 “哎呀,小默说没影响那肯定就是没影响,你别自己吓自己。” 张岚端着粥走进来,听了个尾巴,也跟着安慰陈秀芝。 吃完早饭,四人收拾东西回到了陈家村。 刚一进家门,陈佳浩就扑了过来。 以为就算陈默不在家,温亦雪也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久过,这几天他可想爸爸妈妈了。 这几天,陈默心里那根弦可算是放松了下来。 从考试结束到分数公布,往往要等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陈默先去县城给陆家和温家邮了信,汇报了一下考试情况。 然后好好在家跟自己媳妇腻歪了几天。 而另外一边,京城教育局内。 赵明远独自坐在新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要燃到尽头。 房间里烟雾缭绕,一如他此刻滞重的心事。 他如今的身份是教育局教学研究室的副主任,一个刚刚调任听起来体面却实则被架空的位置。 他原本以为凭借妻子家族的势力,足以将温兴言一家彻底压制,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可谁能想到,他那向来眼高于顶的小舅子竟突然找上门来,冷着脸告诫他,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最近安分点。”这是小舅子的原话。 随后一纸调令就下来了,将他塞进了教育研究室,名义上是升了半级,实则是被扔进了养老院。 教学研究室副主任,听起来像个领导,实际上分管的是什么?工会! 在机关里,只有那些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或是不再受重用的副职,才会被安排去管工会。 平日里无非是组织几场老年活动,然后发一发节日福利,探望一下生病职工。 这些事可离教育局真正的核心权力比如:办学、招生、考试、人事任免,根本没有关系。 他才二十九岁,野心未熄,壮志未酬,难道就要在这个位置上喝茶看报,坐等退休?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他听说他的恩师不久前回来了,一回来就直接被聘为京大俄罗斯语言文学系的正职教授,风光无限。 而自己却陷在这潭死水里,进退不得。 当初他之所以愿意娶那个女人,就是看中她家族的权势和人脉,指望它能成为自己平步青云的阶梯。 而现在……这阶梯非但没有通向高处,反而转眼成了将他困住的牢笼。 赵明远深深吸进一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想把满腔愤懑都随之排出体外。 烟雾散尽之后,他那双晦暗的眼睛里却陡然亮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 他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无论如何,都要从这滩烂泥里挣扎出去。 想到这里,他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狠决,眼中闪过疯狂。 陈家村,陈家老宅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建川听完儿子的话,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啥?你要带着成星海跟二狗子,跑南方去?” “爸,您别这么大反应。”陈默语气平静,“高考都考完了,成绩还没下来,我们趁这个空档出去一趟,有啥不行的?” “你啊你,就是一刻也闲不住!”陈建川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又好气又无奈。 他这个儿子聪明、有主见,什么都好,可这心思也太活络了。 前几天才从京城折腾回来,这还没消停几天,居然又琢磨着要南下。 他真怕这小子哪天心血来潮,真要上天去看看。 “南方那是啥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们三个半大小子,万一出点啥事,我咋跟他们家里人交代?” 陈建川试图做最后的劝阻,“再说,咱家现在这光景也不差,吃穿不愁,店里也有进项,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南下 “爸,我们都是大人了,能照顾自己。”陈默笑了笑,显然没把陈建川的担忧太放在心上。 他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了过去,“至于店里的生意…您先看看这个。” 陈建川接过那本被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了两页,各种数字看得他眼花,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陈默见状,直接解释道:“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账。营收一直在掉,这个月总算稳住了,但也就那样。说明啥?说明县城里该修的收音机,差不多都修完了。这店啊,暂时关一阵子,天塌不下来。” 听到这里,陈建川明白了,儿子这是铁了心。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般地问道:“那…你们打算啥时候走?” “就这几天。”陈默显然早有规划,“我们打算先去广市看看,进点新奇的货回来卖。爸,您应该也注意到了,现在政策松动了,街上摆摊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抓了。” 这个决定,其实是陈默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高考结束,他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已然开启。 先前在津市赚的那些钱,大半都投在了京城那座院子里,家里承包山地又用去一部分,眼下能动用的资金实在有限,他必须开辟新的路子。 事情既然定了下来,陈默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准备。 他并非鲁莽之人,此次南下,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和温亦雪私下里反复商量过。 高考结束后两人对过答案,心里都有底,成绩应该还可以。 再过一个月放榜,若是如愿,他们夫妻俩就要准备奔赴京城求学。 眼下的这些家底,在县城还算宽裕,可若要支撑两人在京城的学习和生活,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更何况,之前因着种种顾虑和高考的压力,陈默并未放开手脚,只经营了县城那一家维修店。 如今枷锁尽去,他内心那股想要闯荡一番事业的劲头再也按捺不住。 温亦雪倒是更淡然些,她觉得京城有房子住,若实在忙不过来,或许还能请母亲帮忙照料孩子,并不急于一时赚钱。 但她深知陈默的抱负和那份想要为家人创造更好生活的责任心,因此并未多言,反而异常痛快地支持了他的决定。 选择带上成星海和陈二狗,陈默也是有考量的。 成星海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办事稳妥,陈二狗虽然跳脱,但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是个与人打交道的好手。 南下进货人生地不熟,必须有信得过的自己人互相照应。 而且,陈默也存了培养他俩的心思,毕竟未来的摊子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 他这次打定主意要做正经的批发贸易,可再不敢想会有上次那般“出门捡一箱表”的横财。 目标明确,去广州闻名遐迩的高第街,批发服装,运回省城销售。 本钱就带三四千块,这是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的极限,再多也带不了,人力背货终究有限。 陈建川见儿子计划周详,也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默掏钱,去火车站排了长队,好不容易买到了三张前往广州的硬卧车票。 一张卧铺票要五十多块,几乎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陈默眼都没眨就付了钱。 这让成星海和陈二狗有点咋舌。 很快就到了出发那天,成星海和陈二狗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他们都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远门,看着庞大的绿色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轰鸣进站,两人眼睛都看直了。 挤上车,找到铺位,摸着干净整洁的床单,两人更是激动得坐立不安。 “小默,原来这就是火车卧铺啊,真不错啊,就是床铺有点小。” 陈二狗把行李放好,在下铺的位置上坐下,手掌摩挲了一下传单,忍不住感叹道。 “咋地,你还想把你家的床搬来呗?”陈默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门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有点像干部的中年人。 他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是出差公干。 来人一进来看到三个大半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并未多话。 卧铺车厢里一有了其他人,成星海跟陈二狗就不好说话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缓缓驶离熟悉的站台,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 最初的兴奋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成星海跟陈二狗两人扒在窗口,看着广阔的农田,起伏的山峦、城镇景色一一掠过,每看到一点新鲜事物都要小声议论一番。 然而这趟旅程漫长无比,需要整整三天三夜。 第一天在新奇中度过。到了第二天,两个人的新鲜劲渐渐褪去,窗外重复的风景开始让人审美疲劳了。 白天也不下来扒着窗户看了,就躺在自己的铺上挺尸。 还得是到了饭店,陈默喊两人下来吃饭。 永不间断的车轮铁轨的噪音,开始催生疲惫。 成星海吃饭都打不起精神,整个人都蔫蔫的,陈二狗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陈默看着好笑,想当初他第一次南下的时候。 媳妇孩子都没了,独自一个人,千夫所指,前路未知,兜里还没有钱,挤在硬座里,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嘈杂的人声。 硬生生的熬了三天三夜。 现在这两人躺在卧铺车厢里,这才第二天,就这副模样了。 成星海瘫在上铺,眼神发直地望着车顶随着节奏轻微震动的铁皮,仿佛魂儿已经被晃出去了半截。 旁边的陈二狗则呈“大”字形摊着,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活像一条离了水快要渴死的鱼。 “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陈默坐在对面下铺,看着这两人无精打采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这才第二天,骨头就软了?往后要是常跑这条线,你们怎么办?” “不行啊,小默哥,”成星海有气无力地转过头,“这车哐当哐当的,根本睡不踏实……而且二狗哥他打呼噜!声音跟拉锯似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到达广市 陈二狗一听,立刻诈尸般弹坐起来,不服气地反驳:“嘿!你小子还恶人先告状?我那是累的!你大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一会儿爬下去一趟,窸窸窣窣的,我好不容易睡着都被你吵醒了!” “我那不是喝水喝多了想去厕所嘛!”成星海脸一红,争辩道,“不是你让我多喝点水的吗?” “那也没让你抱着水壶喝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陈默赶紧打断这俩人。 “赶紧下来,把中午的干粮拿出来吃了。你们两个晚上都给我老实点,别耽误了人家老大哥休息。” 说着,他略带歉意地朝对面下铺位那位一直安静看报纸的中年人笑了笑。 这一路上,这位干部模样的同路人几乎没怎么说话,不是看报就是望着窗外沉思,显得极有涵养。 中年人听到他们的话,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以一个温和而理解的笑容,摆摆手道:“没事,年轻人出门在外,难免。这车程长,是挺熬人的。”他的普通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 陈默觉得这位同志素质真挺高。 进入第三天,两人肉眼可见地更蔫了。 陈二狗有些坐不住了,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溜达。 长时间的睡眠不足以及饮食上的不习惯,让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也露出了憔悴之色。 成星海瘫在铺位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小默哥,还有多久啊……我这骨头架子都快被晃散架了。” 陈二狗也逛了,靠着车窗,眼神有些发直。 窗外的风景悄然发生了变化。 北方的雄浑和苍茫感逐渐褪去,土地变得愈发湿润,水田越来越多,纵横的河渠到处可见。 植被愈发茂密青翠,充满了浓郁的陌生的南方气息。 天气也明显变得闷热潮湿起来,这让习惯了北方干爽天气的几人颇有些不适应。 时间慢慢流逝,广市站火车站,到了。 当广播里终于传出列车即将到达广州站的消息时,三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成星海跟陈二狗是因为终于到了,能解脱了。 陈默是因为……看这俩人不顺眼。 收拾行李时,成星海揉着发麻的腿感叹道:“可算是熬过来了!” 一下火车,一股热浪混杂着南方独有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城市的感觉截然不同。 1980年的广州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高音喇叭里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播放着通知,声音嘈杂而响亮。 站房建筑带着时代的印记,但人气极旺。 站外广场上更是热闹,各种摊贩和招揽住宿的人、等活的板车夫,构成了一幅繁忙又有些混乱的图景。 陈默知道此时外面世道乱,尤其是广市火车站这个地方更是鱼龙混杂的,也不敢大意。 “你们两个,跟紧我,不用搭理那些搭讪的,我们直接去国营的招待所。” 陈默低声嘱咐两人。 成星海这个时候也不萎靡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抱紧了自己的包,认真的点了点头。 陈二狗就更慌了,他哪见过这场面,他长这么大,就最近跟着成星海往省城送过一次货,要不然他连省城都没去过。 要不是因为陈默开了店,他没事儿去看摊,他连县城都不怎么去。 天天就是在陈家村里上工赚那么点工分。 “小…小默啊,你知道国营招待所在哪吗?”陈二狗攥着行李带,有些局促地问道。 “知道!”陈默回答得很干脆。 他当然知道,他不仅清楚招待所的位置,还知道哪家的叉烧肉好吃、哪家的肠粉爽滑。 上辈子,他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好多年。 青春里最莽撞也最真挚的岁月,都扔在这儿了。 “你咋知道的?”陈二狗见陈默答得毫不犹豫,忍不住追问。 “我……提前打听过了。”陈默顿了一下,随口敷衍道。 “跟谁打听的啊?咱那儿还有人懂广市招待所在哪呢?” “你咋这么多问题?车上问得不行啊?赶紧的,跟着走。”陈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拎起包往前赶。 “哦哦,我就随口一问嘛……” 陈二狗一紧张就话多,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直到陈默带着他们拐进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街,国营招待所的旧牌子就挂在一棵老榕树边上。 广市人多,招待所只剩一个双人间。 为安全起见,三人决定凑合住下。 陈默打算一会儿去买床被子,轮流打地铺。 房间有些简陋,远不如京城的招待所干净敞亮。 墙壁泛黄,两张木板床一坐就吱呀响,但价格却不便宜,一晚上十块钱,几乎是三张火车票钱的十分之一。 放下行李,陈默就领着两人到楼下摊子吃了三碗云吞。 热汤飘着油花和葱花,云吞皮薄馅足。 “小默哥,这也太香了!”成星海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感叹。 “这不算什么,明天早上带你们吃早茶。”陈默低头喝汤,淡淡说道。 “早茶??光喝茶能喝饱吗?”陈二狗又开启了追问模式。 “二狗哥,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明天自己看就知道了。”陈默懒得跟他多解释。 摊位老板坐在一旁摇着蒲扇,听到这儿忍不住笑着插话:“后生仔哦,早茶唔系净饮茶嘎,系食点心、食粥、食包嘎嘛!” 他一口浓郁的广市方言,陈二狗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眨巴眼发愣。 “嘿嘿,老板哦,你这云吞地道,在这儿摆多久摊了?”陈默见摊主搭话,顺势聊了起来。 “两年喽!早前这儿就没人管喽,我自己支得摊唔。”老板站起身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笑呵呵地回答。 要不怎么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呢。 两年前,彭县那边还三天两头抓投机倒把、严禁私人买卖,可广市早已悄然放开,街头巷尾悄然冒出不少像他这样的小摊小贩。 那时虽还处在改革开放的初期,许多政策仍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广市已处处流露出敢为天下先的独特气质了。 这座城市的脉搏,总比别处跳得更早也更鲜活。 第一百九十三章 陶街 吃完饭,已是下午五点多钟。 陈默没打算带人回去休息,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没必要太娇气。 他直接领着两人一路散步,来到了陶街。 这里,便是后来名声在外的将军东电器城的前身。 此时的陶街,早已被各式卖二手电视机、收音机、冰箱、洗衣机的摊位和小店铺占满,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成星海跟着陈默一路走进这条街,整个人都愣住了:“小默哥!这儿……这些东西就这么公开卖的吗?!” “嗯。”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站在陶街的入口,望向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眼中浮起一片追忆之色。 他曾在这里做了三年的学徒工,每一个摊位、每一扇旧门面,几乎都藏着他早年挣扎的痕迹。 陈默带着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挨个询价、比货。 一台二手的9英寸或12英寸黑白电视机,大约在200元到350元之间,比他记忆中的价格略高一些。 一台全新的单门冰箱价格大约在500元至600元之间。 单缸洗衣机300元至450元。 他上辈子来广州时已是82年,那几年社会变化快,家电价格也降得明显,如今看来,时间果然还未走到那个节点。 二手收音机则更便宜,普遍三十到四十五块左右。 走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家小维修铺前,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朝里望去。 一个中年男人正带着两个年轻人埋头修理电器,动作熟练。 那就是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店主叫卫海生,脾气不算好,动不动就训斥学徒,可要说他多坏,也不尽然。 他虽然苛刻,但也确实手把手教过陈默真本事,若不是那几年的磨炼,又岂是光看几本书就能学会修收音机的?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陈默对卫海生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有感激,也有埋怨。 那时的他情绪低沉,悲观得很,还总被卫海生被呼来喝去的各种压榨剥削。 但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一碗饭吃,他只能忍。 一直忍到…… 陈默眼神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转身悄然离开。 重活一世,有些事,他打算轻轻放下。 此生,只当陌路就好。 “小默哥,咋了?”成星干敏锐地察觉了陈默的神色不太对,关心的问了一句。 “没事儿,刚以为看到了熟人,结果不是。”陈默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 陈二狗蹲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穿着各色裙子的姑娘,看得入了神,压根没留意陈默这边在做什么。 陈默瞧他那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对陈二狗这种几乎没怎么出过村的年轻小伙来说,公开卖电视机不算什么稀奇,反倒是那些穿着时髦的靓女,真真切切地给他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陈默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陈二狗的肩膀:“二狗哥,擦擦口水!” 陈二狗吓了一跳,竟真的抬手往嘴边抹去。 陈默和成星海顿时哈哈大笑。 “哎呀,骗我干啥,哪儿有口水!”陈二狗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二狗哥,别老蹲在这儿盯着人家姑娘看,”陈默调侃道,“小心被当成耍流氓的抓起来。”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成星海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望这条喧闹又丰富的电器街,才快步跟上陈默。 “小默哥,这儿的电视机、收音机这么便宜,咱们能不能捎几台回去卖啊?” “呵,你想的倒是美。”陈默轻笑一声,“先不说咱们那儿现在还不准公开卖这些机器,你就说,你知道一台电视机有多重吗?” 他随手指向路边摊上那一台台方方正正的机器,继续说:“你琢磨琢磨,就咱们三个人,能背得动几台?这东西又沉又显眼,路上磕了碰了怎么办?被人查了又怎么办?” 成星海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是啊,这些电器不像衣服鞋袜,不仅笨重,还极易损坏,更别说长途跋涉地带回老家了。 他挠了挠头,又忍不住问道:“小默哥,我还是想不通……广州到底有多大?怎么会有这么多电视机和收音机?它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啊?” “港岛。”陈默淡淡地回了一句,顿了顿,突然觉得成星海问的这个问题很有回答的必要。 他又继续解释道:“港岛现在是可以自由买卖的,而且那地方跟国际接轨。像樱花国和漂亮国,早就普及彩色电视了。所以咱们眼前这些二手机器,其实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东西。尤其是樱花国,电器更新换代极快,淘汰下来大批二手电视、收音机,冰箱等家电,通过各种渠道进入港岛,再由港口走私至内地和东南亚其他地方。这是广市这边最主要最大宗的来源。”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就算这么倒腾几道,这些玩意儿都还能有一半以上的利润空间。” “一半的利润!!”成星海整个人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岂不是说,卖三十块钱的收音机,从那边弄来成本只有十五块?要是再算上运输……岂不是十来块就一台?这都跟我们在废品站里买的坏收音机一个价了啊!” 陈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看透的淡然:“没错,本来也就是别人那儿的废品。” 成星海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外面的世界简直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什么樱花国、漂亮国,那都是书上才有的地名,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些电器,竟是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流转而来的。 陈默看他一副被震傻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行了,别瞎琢磨了。这生意我们现在做不了,等两年,说不定还有机会。这次我们不是奔这个来的,只是先逛逛摸摸底。明天我带你们去的地方,才是我们这趟真正的目的地。” “明天才是目的地?”陈二狗这时也凑过来,一脸好奇:“我们到底要干啥啊?” “急什么,明天你不就知道了。”陈默没多解释,转身带头往招待所方向走:“回去休息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选品 陶街离他们落脚的国营招待所有些距离,等几人慢悠悠走回去,已经八点多了。 连日的奔波终于暂告一段落,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 陈默在离开陶街时,特意去旁边的百货商店买了一床新被子。 今晚成星海打地铺,明后天轮流换人睡床。 他照例把剩下的钱塞在枕头底下压好,又搬过房间里唯一那把木椅,牢牢抵在门后。 自从在津市经历了那一遭,陈默比以往更加谨慎了。 好在这一夜,啥也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陈默先领着两人去了茶楼吃早茶。 一笼一笼的东西被端了上来。 陈二狗眼睛都直了。 “这就叫早茶啊?这鸡爪好好吃啊!” “小默哥,这小包子里有虾仁!”成星海咬了一口晶莹剔透的虾饺叫唤道。 “这是饺子,叫虾饺。”陈默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美食边解释了一句。 “饺子啊,还有这种形状的饺子啊?” 对于一个东北人来说,饺子的形状是固定的,还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饺子。 早餐就在成星海跟陈二狗一惊一乍中吃完了三屉虾饺,两笼叉烧,三份肠粉,两份鸡爪中度过了。 一共花了陈默8块钱跟2两粮票。 一顿饭,这绝对不算便宜了,但也在陈默的接受范围内。 吃完饭三人便迫不及待地直奔目的地——高第街。 一进入高第街,他们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淹没了。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各种颜色的服装如同旗帜般悬挂着,人流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收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商业活力。 这对于成星海跟陈二狗来说,视觉和听觉的冲击力是空前的。 两人紧紧跟着陈默,但是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着。 高第街算是广市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了,全国各地有想法有路子的人都会来这进货,所以异常热闹。 这条街也很长,从东头到西头怎么也有个小2公里。 如果对这不熟悉的人看到这景象一定会懵。 但是陈默熟啊,虽然上辈子他没做过服装生意,但是不代表他没来这逛过。 陈默直接带着成星海两人往中间走。 因为这个地方,一般有实力做大量批发的都在中间最好的位置。 广市这个地方现在已经有了小型的服装厂。 说是服装厂,其实就是有关系能从大的国营纺织厂里搞到原材料,也就是各种布料,然后家里有几台缝纫机,24小时的连轴踩,货真价实的踩缝纫机。 至于打版什么的,就更简单了,这地方离港岛太近了,没事儿去逛逛,然后买几件成衣回来一裁,就拿到样版了。 照猫画虎的搞一搞,就是引领风尚的时髦新品。 在往中间走的路中,陈默其实心里就已经找了这次进货的品类。 牛仔裤! 这个时候,牛仔裤在国内绝对是非常罕见的。 在1980年的国内,牛仔裤绝对是前沿大胆甚至有些“叛逆”的时尚标志。 陈默其实以为,牛仔裤是在82年83年才时兴起来的。 他都不知道,这东西现在布料从哪搞来的。 只能说不愧是广市,相当有牌面。 等三人走到街道中间,摊位明显变大了,一个棚子都有街道两旁的两三个大,后面还有很多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衣服。 陈默没轻易做决定,而是走进一个摊位里面仔细地观察着挂着的衣服。 陈默仔细地摸着布料的厚度,查看车线的工整度和拉链的质量。 “靓仔,睇下我哋嘅牛仔裤啦,正嘅香港货嚟噶!石磨蓝,最新款,型到爆啊!” 大概的意思就是:靓仔,看看我们的牛仔裤啦,正宗的香港货!石磨蓝,最新款,帅呆了! 陈默一转头,发现说话的摊主是个中年大叔,大叔吊着烟,腿上就穿着一条牛仔裤,搭配一个格子半袖,看着就是个很时尚的大叔。 “老板,这裤子怎么拿货啊?” “批发价,一条十二块五,你要多少?拿得多可以平一点哦。” “那您这儿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啊?”陈默笑着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随口问过好几个摊位的价格,心里大致有数,行情基本在十一块到十三块之间浮动,差别不大。 “百条以上就算大订单喽~”摊主大叔拖长了音调,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那要是100条,怎么算?” “算你十块呀!好便宜的价喽~你随便去问哦,这整条街没有能比我更便宜的喽!”大叔一边说,一边拎起一条裤子抖了抖,“这可不是国产货哇,你看这吊牌了没?正经港岛来的啦!” 陈默笑了笑没接茬,什么港岛货能卖这么便宜? 港岛的牛仔裤都是有牌子的,比如李维斯或者威格,那都得三五十块钱,甚至一百多一条。 你卖10块钱一条你跟我说是港岛正经牌子的?骗鬼呢? 他顺手捞起一条裤子摸了摸,布料偏硬,手感粗糙,明显是国内拿棉质斜纹布自己染的色。 更别说有些连吊牌都没挂,明摆着是小作坊仿的。 “老板,咱也别玩虚的,”陈默语气仍带着笑,但话锋清晰起来,“如果我订150条,你能不能压到八块?而且……” 他捏起吊牌示意了一下,“每条裤子上,我都要有这个。” 你还真别说,这吊牌做得挺像样的。 全英文印刷,那个“w”字母印得颇有几分洋牌气质,拿回去唬人绝对是够用了。 “哎呦靓仔哦,我真没跟你报虚价啦,八块真给不了啊……”老板搓着手,一副为难相。 但他也没再坚持说是“港岛正货”了,陈默都明着点出要吊牌,意思再明白不过。 “行,老板,我诚心拿货,您再琢磨琢磨。我再去转转。”陈默也不纠缠,笑着点点头就作势要走。 这市场大着呢,他才第一家,不过是探探底、压压行情,并不急于定下。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牛仔裤 “哎——这样吧!”老板见状连忙喊住陈默。 “我看你也是真心要,我再让一步!九块五!真的最低了,不行您再去别家问问啦!” 陈默回头打了个哈哈:“成,谢了老板!我转一圈,要是没更合适的再回来找您。”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转身汇入了嘈杂的人流之中。 刚刚陈默进去的时候,成星海跟了进去,但是全程没说过话,就一直静静的听着陈默跟摊主的对话。 陈二狗根本就没跟着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但是他这次也没在盯着美女,而是全程远远的盯着陈默的斜挎包。 那里面可是有好几千块钱呢。 市场里喧声四起,各家摊位挂满衣服、堆满货包。 陈默目光从容,不慌不忙地走向下一家。 说实在的,刚才那位摊主开价九块五,确实算得上便宜。 但陈默心里仍有些顾虑,这种仿版的牛仔裤,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可说到底毕竟是染色货,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掉色。 这年头大家洗衣服都靠搓板和肥皂,反复洗几次,颜色一褪,裤腿发白显旧几乎是必然的。 当然,真等到那时候,陈默早就卖完货跑路了,售后问题根本与他无关。 可如果有更优质的选择,他还是想再多看看多比比。 实在没有,再回头找那位时髦大叔也不迟。 陈默在市场里边走边看,最终在一家规模更大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家店客流不断,拿货的人明显更多,老板是位中年女性,坐在桌后低头理账,气场沉静,与周围喧闹吆喝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默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家店有点反常。 别的摊位老板和小工都拼命拉客,老远就笑脸相迎,可这家却不一样,除了那位专注对账的女老板,就只有一个年轻姑娘负责取货。 没人吆喝,更没人主动招揽顾客,表情虽不至于冷漠,但也绝谈不上热情。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家不热情的店,推着三轮车来拿货的人却络绎不绝。 陈默刚站定不久,就看见好几位看起来像二道贩子的人熟练地提货、装车、结账走人,流程干脆利落。 “有点意思……”陈默心想。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摊位,目标明确地走向挂着的牛仔裤区域。 一条一条仔细地摸过去,感受布料的厚度、软硬和织法,大多仍是仿货的质感,直到他的手停留在其中一条上。 指间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动。 这厚度、这棉质、这密实又略带韧性的手感……是真货! 陈默翻出吊牌一看“l牌”,是真正的李维斯。 陈默压下心头的惊讶,拿起这条裤子,朝那位正在理货的姑娘招呼道:“您好,这条牛仔裤怎么卖?” 姑娘抬头瞥了一眼,利落回答:“呢个单买八十六一条,攞十条以上就七十六。” 小姑娘说的粤语,是那种港岛腔调的粤语。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放下手中的裤子,而是紧接着追问:“那如果我要100条以上呢?” 这话一出,不仅那年轻姑娘再次抬起头,连一直坐在桌后埋头理账的女老板也停下笔,抬眼朝陈默看了过来。 姑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女老板,显然是在等她发话。 女老板约莫四十多岁年纪,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边眼镜,显得干练而冷静。 她打量了陈默片刻,才用港腔的粤语开口:“100条,算你77喽。这是最低价,不搞价哦。” 陈默在港岛生活半辈子,对这口音再熟悉不过。 他心里顿时有数了,这家摊位,怕是有正经的来货渠道。 “不过,”女老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直切要害,“如果你系拿回去卖,我劝你不要攞这种货。” 她用笔尖朝挂架另一侧指了指,“你旁边嗰条,见到没?” 陈默转身,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那是条颜色和版型都与正品李维斯十分相近的牛仔裤。 “这条,你要拿100条以上,我算你十一块,不搞价哦。”女老板说完,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对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陈默伸手摸了摸这条牛仔裤的布料,触手扎实,纹理清晰。 他又忍不住再次感受了一下刚才那条真货的质感,然后直接一手拿起一条,同时对比两种面料带来的细微差别。 不得不说,这两条裤子的手感……虽不能说完全一样,但确实已不相上下。 丹宁布!这绝对是正经的丹宁布工艺! 陈默心中讶异:“好东西啊!这怎么做到的?以现在国内的技术,做不到啊。” 丹宁布的主要成分也是棉。但是为了增加弹性,会混入少量氨纶,一般比例为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使其变得有弹性,更贴合身体。 而且,丹宁布的纺织工艺也不一样,是斜纹编织的,通常是右斜纹,这种结构让布料非常结实耐磨,不易撕裂。 陈默翻过两条牛仔裤的裤腿,发现里面全是斜纹编织的。 “老板,”陈默终于忍不住,向前倾身低声问道:“您这货……会掉色不?” 听到这个问题,女老板再次抬起头,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这儿是纱线染色,可不是布料染色哦~” 陈默听明白了,这东西还不掉色! 而且,这女老板就是明着告诉陈默,她背后有成熟的纺织工艺支撑! 牛逼了! 陈默心中暗叹,1980年的广州高第街,果然藏龙卧虎。 这东西你说它是真的牛仔裤,谁敢说是假的?这东西真是用丹宁布做的啊! 你别管它是什么牌子的,人家是真牛仔裤这没跑啊! “老板,这能配上李维斯的吊牌吗?”陈默试探着问。 女老板轻皱一下眉,摇头道:“l牌不好上哦,太显假拉。可以给你上w牌的,更像一些。” “成!”陈默爽快应下。 他才不在乎究竟是l牌还是w牌,只要是全外文,看起来够唬人,就足够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齐珍妮 遇到这种级别和质量的卖家,整条街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默没再多犹豫,直接敲定。 “我要120条。另外还想再看看别的款。” “行。”女老板也不多话,转头就对那个小姑娘吩咐:“阿花,给靓仔备120条牛仔裤高货。” “好嘞!”阿花利落地应声,转身就去棚后整理货物。 陈默则继续在挂架前徘徊打量。 原本计划进150条牛仔裤,但因单价涨了两块,他决定减三十条,省下的预算正好搭配些别的货试试。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架:白色衬衫简洁百搭,值得考虑;女士连衣裙在内地还是有些超前,暂时放弃;男士有领的短袖衬衫也不错…… 可选品类一多,陈默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毕竟没系统学过服装搭配,单凭直觉选品,还是有些没底。 正犹豫间,女老板抬头瞥见他徘徊不定,便站起身主动走了过来。 她语气干脆:“靓仔,系唔系还想挑些跟牛仔裤配着卖的衣服?” “对,”陈默转过身,肯定地点头,“老板有没有好推荐?” 女老板利落地从一排挂着的衣服中取下一件宽松的袖笼衬衫,递到陈默面前。 陈默眼前顿时一亮! 这宽松的廓形,这落肩的设计,不就是后来风靡全国的“蝙蝠衫”的早期雏形吗? 陈默心中暗惊,原来在1980年,这种前沿的版型就已经悄然出现在广州的档口了。 “喏,这件,”女老板语气平淡却自信,“我按外版样衣仿的,卖得很好。” 她又连续取下几件挂在一旁的衬衫:“还有这些,也适合搭牛仔裤。” 那几件明显是男款,包括简约的白衬衫和经典格纹款式,版型都偏宽松,不像当时主流衬衫那样紧束,反而带点慵懒随性的气息。 “另外这些适合夏天。”女老板说着,又摘下一件明黄色和一件纯白色的短袖衬衫。 它们设计简洁,面料清爽,最特别的是,领口都做了利落的小v领处理,而非市面上常见的圆领或标准衬衫领。 不错啊,这女老板很几分水平跟审美啊! 怪不得她的摊位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却能占据市场中央位置,还有这么多熟客回头拿货。 人家靠的是实打实的好货与好眼光! 陈默只留了500块备用金,剩下的钱全都拿了货。 120条牛仔裤,一共花了1320块。 女老板推荐的那几个搭配的上衣,价格都出奇的便宜。 很像蝙蝠衫的衣服最贵,7块钱一件,剩下的普遍在4到5块钱,真是便宜得没边了。 上衣一共花费了800块,陈默此次来广市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忙碌的验货、分码和打包。 成星海认真地跟阿花一起点数记录,陈二狗则埋头帮着搬运,三人忙得满头大汗,衣衫都湿了大半。 陈默原本没打算第一天就能进到满意的货,所以根本没租三轮车。 好在女老板人挺好,主动送了他三块厚实的防水布,把所有货物裹得严严实实,捆得结结实实。 跟着女老板走到摊位后面结账,货款两清之后,陈默却没急着走。 他看向正低头打算盘对账的女老板,语气诚恳地问:“老板,您贵姓哦?” 女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免贵姓齐,齐珍妮。” “齐老板这名字好洋气,您应该比我大,我得叫声珍妮姐。” “哎呦,不用这么客套的啦,叫我阿珍就行。” “好,阿珍姐,”陈默往前凑近半步,“您方便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靓仔哦,”齐珍妮挑眉一笑,“你是要地址不成?准备回去给姐姐写信呀?” “那您给我留个电话也行,”陈默也笑起来,眼神却很认真,“我要是还要货,可以直接给您汇款,您这边帮我发货,也省得我再跑一趟嘛。” 齐珍妮闻言,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细支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圈。 烟雾缭绕之间,她目光在陈默脸上停顿片刻,像是要重新掂量这个看似朴实却有点远见的年轻人。 陈默也不急,从容地等着她的回应。 他刚刚已经让成星海他们先去外面等了。 “靓仔哦,”齐珍妮掸了掸烟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陈默,“电话可以给你拉。你往后若要订货,报我摊位号和名字就成。不过——” 她话音稍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精明,“这种远程汇款订货的路子,通常可是一万块以上的大客才有的待遇哦,你现在拿这些货,可远远没到这个数哦。” 陈默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笑道:“行,阿珍姐。你放心,要是下次进货量不到一万,我绝不轻易打这个电话麻烦你。” 齐珍妮闻言笑意更深,似是满意他的识趣。 她没再多言,低头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小便签,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推到他面前。“呐,收好喽,可别丢了。” 陈默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内袋,却没立即告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仍显得轻松自然:“阿珍姐,其实还想跟你打听个事……如今想去港岛,一般都走什么路子啊?” “你想去港岛?”齐珍妮诧异地回过头,重新打量他一遍,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几分玩笑的痕迹。 “嗯。”陈默点了点头,神色却很认真。 此时是1980年,想去港岛绝非易事。 正规途径门槛极高,得去公安机关申办《往来港澳通行证》或《边防禁区通行证》,流程繁琐、审批严格,通常只开放给有直系亲属在港、能提供详尽证明的人探亲之用。 公务或团体旅游尚未开通,除非是华侨或外宾,才能搭乘广九直通车直达九龙红磡。 显然,这几条路,以陈默目前的身份都走不通。 他问的,自然是那些不能明说的“特殊”路子。 比如偷渡…… 第一百九十七章 番禺南沙 上辈子陈默也走过这条路,不过那已是1986年,形势与眼下大不相同。 齐珍妮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半晌才嗤地一笑,半真半假地调侃:“你要‘扑网’哦?去爬梧桐山哇,或者——”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游过去也行啊。就看你有冇这个胆量咯。” 广市一带常把偷渡戏称为“逃港”或“扑网”,话里带着风险,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荒诞。 陈默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无奈:“阿珍姐,你就别拿我开玩笑啦,这哪是去港岛,分明是叫我去喂鲨鱼嘛。” 齐珍妮白了陈默一眼,略作沉吟后才开口道:“我可是有证的人,来往港岛走的都是正规渠道。你这种情况,根本行不通的,非去不可吗?” “嗯,就想过去看看,但我保证很快回来。”陈默语气诚恳,“如果阿珍姐有合适的渠道,还麻烦您帮忙引荐一下。” 他对这个年代的蛇头并不熟悉,只能小心探路。 齐珍妮无奈地轻叹一声,转身取来一张纸,刷刷写下一个地址,仔细叠好后递了过来。 “呐,你拿着这个,去番禺南沙。那儿有几家摆摊卖鱼的,你找一个叫‘水鬼’的人,就说是齐珍妮介绍来的,自己人。” 南沙……陈默目光微微一动。 他依稀记得,偷渡的“蛇头”往往会将人先安置在水网密布的集结地,诸如番禺、顺德、中山这类珠三角边缘地带。 尤其是南沙、坦洲这些地方,河汊纵横、易于藏身,离香港水域也不过一水之隔。 “谢了,阿珍姐。” “保命回来喽,我还等你打电话定大货呢!”齐珍妮随口答了一句,就转身走了出去,不在搭理陈默了。 陈默也没再多言,快步走出市场,与成星海他们汇合后,便开始扛货。 也算是三个人力气都不小,硬生生人力抗回了国营招待所。 一进屋,陈二狗“咚”地一声把肩上沉重的包裹摔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小默啊……这裤子,这裤子怎么这么沉啊……累死我了!” 陈默也卸下背上那个硕大的包袱,抬手用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珠。 稍作休息后,陈默下楼买了满满一纸袋吃的回来。 热腾腾的叉烧包,还有肠粉…… 陈二狗饿坏了,抓起一个叉烧包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嘟囔:“小默,这东西香是香,但这么小一个,又不顶饱,还挺贵的……” 他说完又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成星海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也可能是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吃完饭,陈默犹豫了片刻,终于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二狗哥,星海,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啥事儿啊?”陈二狗抬起头,见陈默神色异常严肃,不自觉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叉烧包。 成星海也放下吃的,目光投了过来。 “明天我得出去一趟……”陈默停顿了一下,“可能得要五六天才能回来。” “啊?五六天?!”陈二狗一听就懵了,“你去哪儿?咋去那么久?” 成星海微微蹙眉,轻声问:“我们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这次不行。”陈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却很坚决。 其实并非不能带他们,刚刚他甚至想过把货暂存在齐珍妮那里。 但他不敢赌,这一趟是走水路过港岛,风波难测。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安全还能有些保证,但是在带上两个人风险就有点大了。 既然把他们从陈家村带出来,就必须再把他们完完整整、平安无事地带回去。 他承担不起任何一个人出意外的后果。 所以……不如不带。 陈默沉默片刻,继续低声说道:“我刚才在楼下,已经把房间多续了五天的费用。万一我五天后还没回来……你们就再多等两天。如果第七天仍不见我人影,就不用再等了。” 他说着,找来一张纸条,仔细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推向桌对面。 “到时候,你们就去邮局,打这个电话。”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把我的情况告诉接电话的人。然后,别耽搁,立刻带着货回家——还坐卧铺回去。路上记住,货不重要,你们俩安全到家最重要。如果货能平安带回村里,交给我媳妇就行,她知道该怎么处理。” “小默啊,你、你究竟是要去干啥啊?”陈二狗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咱们一起来就得一起回去!这要是你有个万一,我们咋跟你家里人交代……要不咱不去了,行不行?” 成星海始终安静听着,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二狗哥,你别急,”陈默笑了笑,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我说的只是万一,大概率不会有事。出门在外,多一手准备总没错。”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陈默又将剩下的五百多块钱拿出来,数出三百块塞给成星海,自己只留了两百。“这些你们留着用,钱你管着。” 夜里临睡之前,陈默又反复叮嘱他们:门窗要锁好、有人敲门先问清是谁、白天出门尽量一起行动…… 三人终于躺下,黑暗中一片寂静。 身体虽然已经很疲惫了,但是思绪却还在翻腾,谁都没有睡意。 过了许久,陈默再度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几天要是闷了,你们也可以去附近逛逛。吃饭别省,楼下右边那家煲仔饭、对面云吞摊,味道都挺好。” “小默哥,你放心。”这次接话的是成星海,声音低却坚定,“我能照顾好二狗哥。我们就在这等你……但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陈默心里微微一涩。这怎么真整得跟他要去干啥危险的事儿一样呢。 只是带着你们有点难保证你们的安全,他这辈子有媳妇有孩子呢,不会轻易冒险的。 但是这些话,陈默一时有点难以解释。 静默中,成星海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我知道,这次是我和二狗哥拖累你了。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变得更靠得住,能跟你一起去!” 陈默没有回答,夜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人声,室内再次变得寂静。 第一百九十八章 蛇头水鬼 第二天早上四点多,天还未亮,窗外只有一片朦胧。 陈默悄然起身,并没有打扰熟睡中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昨晚陈默睡在了地上,此时成星海跟陈二狗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着呢。 陈默背起一个只装了几件衣服的小包,推开房门时,大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陈默怕吵醒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将门带拢才转身离开。 陈默不知道的事儿,他刚刚把门关上,成星海的眼睛就睁开了,他看了看房门,轻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广市的清晨透着一股潮湿感,巷弄寂静,陈默独自行走在去广市客运站的路上。 越靠近车站,人声越发嘈杂。 虽然现在天色还早,但是车站里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扛着麻袋、拖着藤箱、拎着用绳子捆好的棉被,一个个满面风尘、又步履匆匆。 后院场地里的客车零零散散地排列着,都没有开门。 售票窗口也只开了一个,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陈默并没有直接去排队买票,而且径直走到墙边,看了看客车表。 没想到,最早的一班去番禺县市桥站的客车,竟然就是早上6点的。 很好,省了很多时间。 陈默记好车次,赶紧过去排队了。 排队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几乎没人要求出示介绍信,售票员只低头撕票、找零,并不多问。 轮到陈默的时候他递钱过去,很快拿到一张前往番禺市桥的车票。 这车票,就是一张薄纸,盖了个红章,然后是售票员手写的日期,还真是很原始。 离发车还有二十来分钟,陈默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芋头糕当早餐。 随后,陈默登上一辆漆色斑驳的老式客车,车内混合着机油、汗水的气味。 陈默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车里就基本上坐满了。 这时的长途汽车多是老式的“解放牌”大客车,道路是狭窄的双车道柏油路或沙土路,颠簸不堪,时速大概只有30-40公里。 广市到番禺县也就70公里左右,客车晃晃悠悠,足足行驶了快4个小时才到了番禺县市桥站。 陈默上辈子来过一次南沙,但是记忆已经模糊了,所以怎么从这到南沙,也有点蒙。 不过好在因为走的早,下车的时候还没到十点,还有时间能打听打听。 陈默跟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得知从市桥这每天都有一两去往顷沙或新垦方向的县内班车。 但是很不幸,这班车,是每天上午10点从市桥出发的,其实正好能接上陈默,可是陈默打听消息花费很多时间,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过了20多分钟了。 “马德!” 陈默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辆车没赶上,陈默要么选择就是在桥市住一宿,等第二天10点的客车,要么……就得找找别的门路了。 陈默不准备干等着,他找人询问了一下桥市附近的货运口,准备去看看运货的“三脚鸡”(当地的三轮摩托)或拖拉机。 只要是去顷沙或新垦方向的都行。 很快陈默就打听到了一个货运集散地,陈默在旁边买了包烟。 进去之后,陈默看到一个搬运的司机,就会走上前,递上一根烟,问:“师傅,去不去万顷沙或者新垦?捎一段咯,车费好商量。” 别说,在陈默问到第四个人的时候,还真出现了转机。 一个拖拉机司机打量了他一下,接过烟别在耳后,用浓重口音说:“我去灵山拉货哦,只能捎你到板头村,剩下五里多路,你自己想办法。收你五块钱,走不走?” 陈默毫不犹豫地点头:“走!多谢师傅!” 五六里路,走今晚也能走到地方了,不是陈默非要冒险,而是他的时间有限,他还是想五天内能回去的,省着成星海他们乱想。 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和几捆麻绳、空箩筐挤在一起。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起来。 仅仅30公里的路程,晃悠了5个多小时,陈默才终于到达了灵山脚下。 老式拖拉机的最高时速通常在20-25公里\/小时左右,但在实际的烂路上,平均时速可能只有10-15公里\/小时。 这一路上可给陈默颠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那拖拉机师傅还挺好心,多送了陈默一段,陈默要走的路程也就只有三公里多了。 给师傅结清了车钱,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远去,留下陈默独自一人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岔口。 四周是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蕉林,风一吹,扬起一片尘土。 时近下午四点,日头依旧毒辣,广市的初夏还是很热的。 幸好白昼渐长,离天黑尚有些时间。 陈默深吸了一口咸涩而潮湿的空气……这里离海已经很近了。 他根据司机所指的方向,沿着一条被踩得结实的小径又步行了近一个小时。 终于抵达那片散布着鱼腥味的滩涂时,背上早已洇出汗迹。 折腾了12个小时,其实也就一百多里路,这要是后世,一脚油门的事儿。 此时的南沙尚未被开发的浪潮席卷,触目所及是简陋的瓦房、散布的渔网和搁浅的木船,显得荒凉而贫瘠。 陈默不敢耽搁,一路询问,终于找到了齐珍妮纸条上所说的那个位于海边的简陋鱼市。 已是下午五点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大多数的摊贩早已收摊回家,只剩零星一两个还在收拾残货。 咸腥的海风裹着暑热一阵阵扑来。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今晚找到“水鬼”,否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陈默又看了一眼齐珍妮写的纸条,再三核对后,才朝那个正在收摊的老汉走去。 摊上只剩几条小鱼,老汉正弯腰收拾着盆桶。 “大叔,打听一下,”陈默开口,“你听说过有个叫水鬼的人吗?”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日头造得黝黑的脸。 他眯眼打量了一下陈默,没说话,只是朝旁边一间低矮的简易木屋努了努嘴。 “去那里找?”陈默确认道。 老汉点了点头,全程都没有说话,手下没停地继续收拾。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走水路 陈默会意,不再多问。 看来这蛇头“水鬼”行事挺谨慎的,早有对接的暗号与流程。 他转身走向那间木屋。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一个年轻人正独自坐在桌边吃饭。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短衫和短裤,皮肤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那种黝黑。 桌上摆着一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和两盘小菜,正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门响,年轻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陈默,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找谁?”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水鬼?”陈默直接问道,同时稳步走进屋内。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放下筷子,上下下地将陈默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 陈默面色不变,从容地将齐珍妮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朝对方推了过去。 “别紧张,”他语气放缓,刻意带上一丝广市口音,“是阿珍姐介绍我来的,自己人。” 年轻人瞥了一眼纸条,神色稍缓,但警惕未完全消除。 他拿起纸条搓摩了一下,才开口道:“生面孔哦……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明白。”陈默点头,“什么时候能出发?” “你来的还挺是时候的嘞,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喽,你在晚来一天,就要等下次了,最近人不多,估计要等个五六天喽。” 陈默笑了,也就是说,如果他今天选择在市桥住一宿,估计这次就不用去港岛了,时间上来不及了。 但是也不能说水鬼的安排有什么错,因为广市这边是蛇头都是这么干的。 蛇头就是指偷渡的组织者,他们一般会安排偷渡者先到靠近水路的集结地,比如现在这个地方。 因为不是天天都有偷渡客,所以蛇头会安排偷渡客在偏僻的农舍、废弃的仓库或渔船里等待数天甚至数周。 聚集在一起,人数够本了,才会出发。 而等待的时间,通常条件艰苦,还不能随意出门,以免暴露。 陈默执意今天到南沙,也算是幸运的了,根本不用等,就可以直接走。 “靓仔,你吃饭了没有哇?要不一起吃点?”水鬼扬了扬下巴,朝桌上的饭菜示意道。 “好啊。”陈默也不客气,他是真的饿了。 从早上那两块芋头糕撑到现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并未放松警惕,方才他亲眼看着对方动过这些饭菜,安全应是没问题的。 陈默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水鬼给他倒了杯啤酒,陈默摆手谢绝:“等下还要办事,酒就不喝了。” 自己动手盛了饭,就着那两碟小菜狼吞虎咽了起来。 吃饭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什么的,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任何触及底细的话题。 走这条水路的,最大的禁忌就是多嘴打听。 所以水鬼没问陈默姓名来历,陈默也只干脆地谈妥了价钱,其余一概不问。 什么怎么安排、几时出发、坐什么船、几点能到、在港岛何处上岸……统统不问。 知道的越少,对彼此都越安全。 饭后,水鬼把陈默带到一处临近岸边的渔船棚里。 棚内堆放着渔网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桐油气味。 里面没有旁人,只有陈默一个。 “兄弟哦,”水鬼在门口顿了顿,回头压低声音,“晚上别睡太死,耳朵灵光点。走的时候,我自然会来叫你。” “好!”陈默点头应下,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角落,将身上那件外套脱下往身上一搭,直接和衣躺在了冰冷的船板上。 棚顶缝隙漏下几点微弱的星光,远处传来清晰的海浪声。 整整一天奔波积攒的疲惫瞬间袭来,但陈默不敢完全沉睡,必须保持一丝清醒以应对突发状况。 他闭上眼睛,养精蓄锐,接下来的事儿,才是真正的考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呼喊声,陈默立即睁开了双眼。 起身走出来,就看到水鬼那张黝黑的面孔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走了,兄弟,动作轻点!” 陈默二话不说,抓起外套便跟了出去。 夜色浓重,咸湿的海风里带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两人蹚着冰凉的海水,爬上一条小船。水鬼熟练地摇橹,木桨划破漆黑的水面,几乎没发出声响,朝着远处一个更为庞大的渔船悄无声息地靠去。 那是一条旧式的拖网渔船,但在海浪的拍击下基本没有任何起伏。 靠近了,水鬼打了个手势,陈默抓住船舷垂下的绳网,敏捷地攀爬而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缆绳和渔网堆叠。 陈默等了一会儿,水鬼也怕了上来,引着他走向船尾一个低矮的舱口,掀开木板,示意他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汗味、鱼腥、呕吐物的酸臭,以及几十个人挤在密闭空间里产生的浓重体味。 舱底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二三十个影影绰绰的人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紧靠舱壁,嘴唇紧抿,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疲惫。 而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男人独自蹲着,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就这两人中间还有个空位,陈默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靠着舱壁坐下,再次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 陈默算是最后到的,人刚一坐下,渔船就开始破开海浪向前航行了。 时间在焦虑和不适中缓慢流逝。 期间只有那个中年妇女怀里的孩子偶尔发出几声呜咽声,没有人说话交谈。 大约三个多小时后,舱盖再次被掀开,水鬼探身下来,低声道:“准备,分批走!” 他开始点人,每次带三四人上去,通过小艇接驳离开。 外面新鲜的空气让剩下的人心跳加速。 陈默注意到,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旅途中始终一动不动,现在才开始起身。 这种人一般都是逃事儿的,比较危险,陈默一直很警觉地留着他。 最后,舱底只剩下陈默、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和角落里的男人。 水鬼再次下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一批,跟我来。” 第二百章 偷渡风波 水鬼话罢转身离开舱底。 角落里戴帽子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其身后。这动静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更沉了几分,脚步显得很焦急,这让沉默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什么情况?通缉犯着急逃命的? 此时,妇人怀里的孩子又传出几声呜咽,声音微弱却持续不断。 妇人脸上原本的惶恐竟渐渐转为不耐,她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陈默眼角余光扫过,心中警铃微响,这他妈这群人都不对劲儿啊。 这妇人怀里的孩子自从上了船,就一直在小声呜咽,搞不好…… 然而没有确凿证据,陈默不敢贸下定论,只能先静观其变。 众人陆续爬上甲板。 香港岛的璀璨灯火已然在望,仿佛一片触手可及的星海,冰冷而诱人。 一艘小船已悄无声息地靠拢在大船边。 船身十分破旧,木板因常年浸泡在海水中而泛起灰黑的色泽,钉子上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已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脱落。 陈默凝视着那些钉子,不禁怀疑这船能否撑到靠岸。 戴鸭舌帽的男人见状,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不满地望向水鬼:“你这船到底行不行?别半路就散架了。”语气中满是怀疑与抗拒。 水鬼却只是嗤笑一声,表情极不耐烦:“你少说废话。这船结实得很,爱上不上。” 陈默闻言挑眉,这人对待自己和那戴帽男人的态度,可不太一样啊。 男人冷哼一声,终究没在说什么,还是跃上了小木船,船身随之剧烈一晃。 陈默不语,到了如今这根本不是上不上的问题,而是他们只能上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双脚踩在破旧的木船上,老旧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声响,但是好歹是一条船。 海浪声渐起,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未知的气息扑面而来。 水鬼抄起船桨,迅速划动。朝着那片灯火阑珊的海岸线而去。 小船在漆黑的海面上破开细碎的波纹,缓缓向岸边靠近。 四周海水幽深如墨,令人不由得绷紧神经。 就在小船即将靠岸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自海滩方向射来,正打在鸭舌帽男人的脸上。 “什么人?立刻停船靠岸!”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巡逻队员朝他们厉声喊道。 “我吃柠檬啊!”鸭舌帽男人完全慌了神,怒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往海里面跳! “丢!”陈默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跟着那两人跃入海中。 现在是初夏,水温还可以,他身上也无多余累赘,行动还算方便。 危急时刻,水鬼的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陈默抬头,正对上对方微微摇头的示意,眼神里竟藏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冷静。 刹那间,陈默明白了…… 这船上的人,除了他自己,恐怕早被水鬼算计在内。 扑通、扑通两声,几乎不分先后,鸭舌帽和那妇人已接连跳入海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妇人竟毫不犹豫地将怀中孩子弃于船上,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留恋。 水鬼见二人落水,毫不迟疑地调转船头,朝另一方向加速划去。 同时他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让陈默把孩子围起来放好。 巡逻队的手电光也不再追逐这小船,转而全力扑向海面上那两道挣扎逃窜的人影,光束在漆黑的水面上晃动不定。 刚刚陈默还在心里琢磨,“真倒霉,偏偏撞上巡逻队……” 下一刻,现实就告诉他,这巡逻队,还真不是碰巧遇到的。 小船转了方向,离岸边越来越近。 “兄弟啦,阿珍说你是自己人哦,我就信的了,所以给你安排在这条船上了,不算欺骗客户哦。” 水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刚刚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啦,那个男的,是个通缉犯哦,而且是下三滥的通缉犯,什么东西。” “那个女的,第二次做我的船啦,我第一次就看她不对劲儿了,这次又看到她抱个孩子,就知道她专门拐卖孩子啦,我平生最恨人贩子!” 陈默笑了笑,明白了。 怪不得,把他单独安排在船上。 这蛇头的,如果偷渡的时候被点子抓个正着,以后谁还敢走他的水路,影响声誉。 他是齐珍妮介绍的,算是个熟人,就算被他知道了,也没关系。 能在这时候专门做这种生意的,能不在港岛认识几个巡逻队的“自己人”么。 于是,水鬼看这两个人不顺眼,就顺手给做了。 想通了这一切,陈默无所谓地笑了笑,拍了拍水鬼的肩膀。 “没关系,兄弟,最起码你没让我往水里跳。” “呃……”水鬼面露尴尬之色。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现,陈默看着水鬼。 “啥意思?” “那个……兄弟啊,出了这种事情,我这船不能靠岸了,一会我回到大船上,还得把这个小船遗弃在这,人家得能找到船当证物哦,所以你可能……还是得游一段哦……”水鬼不好意思地说。 “妈卖批……”陈默心中怒骂。 怪不得这船都破成这个样子了,感情就是故意要遗弃的! 好,很好,所以最后,他还是得游过去是不是?! 当双脚终于踏上湿漉漉的沙滩时,陈默忍不住回头望去。 “水鬼……我记住你小子了,可自己人坑是吧!” 来不及多想,陈默借着夜色掩护疾步奔跑起来。 他一身湿的从海里爬出来,鬼都知道他有问题啦,他可不想又被巡逻队抓个正着。 湿漉漉的地面,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味道,入眼全部都是五六层的破旧小楼,小楼的墙壁上挂满了绿色青苔。 即便身为“亚洲四小龙”之一,这里的贫富悬殊依然赤裸可见。 富人仅占整个港岛人数的百分之一,却拿着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 穷人占整个港岛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九,却仅拿着百分之一的财富。 这,就是寸土寸金的港岛! 不幸的是,陈默第一眼所见的并非霓虹璀璨的摩天大楼,而是一片黯淡拥挤的贫民街区。 这也是他上辈子,刚来港岛时最熟悉的地方。 第二百零一章 好运的一天 贫民街区,巷道内。 陈默按照前世的记忆,一路穿街过巷。 “嘿,靓仔,要住店吗?”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叫住了他。她叼着一支劣质香烟,趿拉着一双旧拖鞋,金色大波浪卷发显得有些凌乱,眼神里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陈默几乎下意识就要答应,但一摸口袋空空如也,顿时语塞——她总不可能收人民币吧?港币他现在是没有的。 “要钱吗?”他直接问道。 “不要钱!”女人答得干脆。 陈默扭头就走。免费住店?他说什么也不信。不是黑店就是另有所图,她图他什么? “靓仔靓仔!别走啊!”女人急忙拦了上来,语气急切,“我家有个衣柜搬不上楼,你帮我搭把手。你出力,我出房,你用力气换一晚住宿,怎么样?” 陈默这才恍然,原来是在抓临时工。 两个小时后…… 陈默在狭小的浴室里打水冲洗着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港岛的住宿特别贵,他今晚原本只是打算去那个蜗居搞个床铺兑付一下的。 结果这个廉价旅店的老板确实没骗他,的确“只是一个衣柜”,但她可没说是要徒手扛上五楼。 “妈的,这波血亏!” “也罢,算是被你好好上了一课。”他叹了口气,倒在那张勉强算柔软的小床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上下眼皮不住打架,不久他便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幸好昨夜睡前他将衣服洗净晾起,否则今天便只能穿上那身浸透海水与汗渍的脏衣。 “咚咚咚——”敲门声适时响起。 陈默拉开房门,只见房东端着一盒盒饭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靓仔,我还有一个衣柜,不知你可不可以……” 一小时后,陈默独自走在贫民窟狭窄的巷道里。 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斜照下来,落在他微烫的肩头。 想起老板所谓“还有一个衣柜要上六楼” 哪怕对方再三保证那柜子只有半米高,还承诺能让他再白住一晚,陈默仍忍不住嘴角一抽。 同样的当,他可不打算上第二次。 自己眼下正身处九龙城寨,这时期香港赫赫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此地黄、赌、毒泛滥,治安混乱、卫生恶劣,更聚集了大量像他这般身份的偷渡者,是个真正藏污纳垢、却也容易隐迹的困局之地。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赶往半山区。”陈默暗忖。 半山别墅他自然是进不去的,但是在那附近有一个荒废了的小楼,老头子在里面藏了好几根金条,他先“借”来用用问题不大。 老头子,自然就是指陈默的师傅。 那几根金条当然是他师傅赌来的赌资,因为得罪了人,搞得这个时候小老头不敢动这笔钱。 但是他不敢,现在的陈默敢啊,反正拿回内地,谁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回头赚多了钱,在给老头子补回来就行了,他们谁跟谁啊,对吧。 “可九龙城寨离半山区实在不近,我身上只有rmb,还是得想个办法,弄点港币……” 正想到这里,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半旧的钱包,不偏不倚掉在了他的脚边。 陈默沉默了…… 天上掉馅饼?出门捡钱包? 怎么他到港岛之后就开始画风不对了? 陈默内心之中快速闪过这几个想法,没想到一向运气不怎么样的他突然也是好了起来。 陈默不动声色地将钱包踩在脚下,正想弯腰捡起来,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壮汉正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那人满脸是血,上身一件黑色短袖早已被汗与血浸透,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手中紧握着一把西瓜刀,刀身上鲜血正一滴滴滑落。 在他身后,十多个古惑仔模样的青年叫骂着紧追不舍。 为首的是个一头黄毛的瘦高男子,身穿皮夹克,牛仔裤上挂着的金属链饰随着跑动哗啦作响。他面目狰狞,边追边吼: “阿三!你他妈的给老子站住!敢在我的场子出老千,今天不把你剁成肉馅包包子,我就跟你姓!” 陈默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向墙边靠去,将自己紧贴于阴影之中。 那一行人呼啸而过,卷起一阵混合汗臭与血腥的气味,令他不由得皱紧眉头。 这帮人怕是半年没好好洗过澡吧铺盖仔! 贫民窟的居民对此却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九龙城寨再平常不过的日常风景。 这一幕让陈默对这个时期港岛的“乱”,有了更切实的认知。 待人群远去,陈默迅速弯腰捡起钱包揣入兜中。 他猜测这或许是某个匆忙的古惑仔在下楼时不慎掉落,又恰好从某扇窗飞出落至他脚边。至 于它原本属于谁,陈默并不关心,既然到了他手里,再想要回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快步朝相反方向离开,身后远远传来污言秽语的叫骂和凄厉的惨嚎,以及金属碰撞的叮当乱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九龙城寨残酷的背景乐,清晰而刺耳。 一小时後,陈默抬手拦下了一辆红色计程车。 是的,这个时候港岛,就已经有计程车了,而且,非常普遍。 就在国内连三轮车都还没有普及,大多数村里人还用骡车的时候,香港的计程车就已经很完善了。 港岛的出租车服务历史悠久,早在1940年代就已经出现。 到了1980年代,的士已经是港岛城市交通中非常重要且成熟的组成部分。 港岛的计程车主要分三个颜色,分别是红色的士、绿色的士和蓝色的士。 其中,通行范围最广的就属于红色的士了,可以在全港岛大部分地区运营,包括九龙、新界的绝大部分地区。 绿色的士主要是新界的士,经营范围基本局限于新界东北如屯门、元朗和西北地区。 蓝色的士是大屿山的士,只限于大屿山地区运营。 “靓仔,去哪?” 说话的司机是一名中年大叔,皮肤黝黑,头上戴着的是一顶布制麻帽。 “去半山区。” 中年司机大叔望向陈默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之色,半山区可是富人区,那里到处都是有钱人,居然会有人打计程车去富人区。 第二百零二章 莲花路八十八号 不过中年司机并没有多问。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年代,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他对陈默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要去半山区做什么毫无兴趣。 陈默有底气打车的原因是……方才捡到的那个钱包里,竟整整装着一千多块港币。 还是一沓纸币握在手中,能带来一种切实的安心感。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古惑仔,随身带的钱还真不少……”他暗自感慨。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港,普通工人一个月薪水也不过千元左右。 一小时之后,出租车缓缓停靠在山道旁。 “半山区到了。” “多少钱?” “一百五十块港币。” “多少?!你宰羊呐?”陈默难掩震惊,这价格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下意识怀疑对方绕了路。 司机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靓仔,我唔系呃你,更唔系当你系肥羊。” 他叹了口气,“系最近出租车唔加价真系唔得……啲帮会收完份子钱,我连养家都成问题。” 陈默顿时了然,这是他熟悉的香港,繁华表面下暗流涌动,江湖规矩和生存压力赤裸而残酷。 没有为难司机大叔,陈默一边嘴角抽搐,一边支付了一百五十元港币。 望着出租车司机扬长而去,陈默多少有点无奈。 凭着上一世模糊却深刻的记忆,陈默朝着半山区莲花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带后来因修建地铁而全面动工。 当时,老头子恰好不在港岛,等他回来时,眼前只剩一片废墟。 推土机毫不留情地将老楼碾平,连一声通知他都没接到。 老头子回来以后,港岛政府的人员才找到他谈土地搬迁赔偿。 老头子气不打一处来地反复向港府人员诉说,他那小楼里还藏着一箱金条…… 可根本没有人相信他。没有凭证,人家就当这一切只是老人固执的臆想,最终也没有人赔他的金条。 老头子也没闹,因为这笔钱来路不太正。 但是陈默相信,老头子说的都是真的。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师傅了,小老头人到晚年的时候,记忆力都好得很。 陈默走到一个岔路口,随意走进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点了几道小菜,老板娘格外热情。 陈默顺势问道:“老板娘,请问莲花路八十八号该怎么走?” “莲花路啊?你先向前直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接着左转,再直行大概八百米,再次右转……差不多就到啦!” “不过那地方,好像荒废好久了……靓仔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老板娘笑眯眯地说。 陈默听得微微头晕,仍礼貌道谢:“多谢了。” 老板娘走后,陈默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还好他的记忆力比较好,不然换一个人来都要被老板娘给绕晕过去不可。 但是老板娘指的地方倒是挺准确的,陈默很快就找到了莲花路十八号,并且站在院子外往里面看了看,踩了踩点。 小楼是个自建房,外面瞅着很破旧,跟个遗弃的废建筑似的。 怪不得人家会直接给他推了。 看完情况以后,陈默找到一家五金店买了一个手电筒。 白天行动太过招摇,他准备晚上在进去。 悄然之间,夕阳西沉,街道上的行人与车流渐渐稀疏,寂静笼罩下来。 当月光稀薄地照亮路面时,陈默再次回到那座废楼前。 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便深吸一口气,利落地翻过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他打亮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腐朽的门廊和一扇半塌的厨房后门。 室内灰尘厚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他按照前世记忆中工程拆迁的方位推断,重点搜寻可能通向地下的地方。 厨房、储藏室,甚至卫生间的地面陈默都逐一敲击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默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老头子是不是真的记错了的时候。 手电光掠过厨房角落一个几乎散架的巨大碗柜,那柜子摆放的角度有些突兀,似乎刻意挡着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沉重的破柜子挪开一点…… 柜子下方,竟然真的藏着一道向下的暗门!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他扣住门上生锈的铁环,用力向上拉。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未知腐败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洞口下方,是一段狭窄的石阶,深入漆黑的未知。 就连胆大如陈默,脊背也窜起一丝寒意。 但是陈默不再犹豫,握紧手电,侧身钻了进去。 手电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蛛网和惊慌逃窜的潮虫。 地下室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杂物。 破旧的皮箱、散架的家具、一摞摞受潮发霉的书籍报刊…… 陈默的光束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一个倾倒的铁架后方,陈默看到了一个深绿色的厚重敦实的铁制保险箱。 箱体表面已有锈迹,但依旧坚固无比。 这箱子太大太沉了,根本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徒手运走。目标太明显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打开它。 陈默蹲下身,抹去密码盘上的积尘。 这个时候的密码箱,还没有什么自毁功能,但是输错三次基本上就会锁死24小时。 机械锁死,无解的。 所以目前,陈默只有三次机会。 第一次,他输入了老头子的生日,然后屏住呼吸,用力扳动把手—— 纹丝不动,只有机簧空洞的回响。 第二次,他尝试了老头子与师娘结婚纪念日。 依旧无效。 “老头子可真是……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陈默暗自想着。 若是错了,要么将这东西原样留在这里,赌以后还有机会再来。 要么,就得想办法将它整个弄回内地…… 但是这途中的风险系数还是很高的。 陈默思来想去,原本想试试阿泉姐姐的生日…… 阿泉姐姐是师傅早夭的独生女,是老头子一生最大的痛。 可就在指尖即将拨动转盘的刹那,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进入陈默的脑海! 第二百零三章 徐海桥 老头子晚年常挂嘴边,却总是苦笑摇头自嘲的那个数字。 “说什么幸运数字…呸!带了我一辈子衰运!” 那是他当年最穷的时候,身上仅有的一张10元港币的编号。 一个被他念叨了一辈子,视为人生厄运与好运转折点的数字。 “不会吧…”陈默喃喃自语,心跳如擂鼓。 这数字太过儿戏,与金条、财富毫不沾边,甚至充满晦气。 陈默有点犹豫……赌,还是不赌?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还是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第六感。 “就这个了!” 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将号码盘依次转到了——3...5...9… 然后,向下一扳那冰冷的把手——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到极致的金属弹舌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清晰地回荡。 开了! 陈默猛地睁大眼,几乎难以置信。 “什么东西……用这个数字当密码,怪不得你运气那么差!” 没错,陈默的师傅,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运气奇差无比,人家全靠实力,不靠运气…… 陈默缓缓拉开沉重的箱门—— 在手电筒明亮的光束下,箱内十三根金条,整齐地码放在深红色绒布上。 根据1980年的国际金价及港元汇率,每盎司黄金约值600美元,折合港币近3000元。 一根标准的1公斤(约32.15盎司)金条,其价值在当时就高达近10万港元。 眼前这十三根金条,便是一笔高达一百三十万港元的巨款。 在1980年的香港,这足以让任何人瞬间跻身富豪之列。 “呵!老头子是坑了什么大人物,这么笔钱都能丢,还是……” 陈默眯了眯眼睛,这保险箱质量不错,也许……当时就没丢,只是被埋在了地下。 陈默迅速拉开背包,将这沉甸甸的十三根金条逐一收起,放到包里。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和空荡的保险箱,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原路快速撤离,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陈默在夜色中快步穿行,在远离半山区的街道旁,再次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士。 “去九龙城寨。”他压低声音对司机说道。 车子在夜色中穿梭,窗外的香港霓虹闪烁,繁华与阴暗在光影交替中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时代的矛盾。 回到那栋破旧小楼时,已是深夜。 女房东正打着哈欠,准备锁上楼下的大门。 “咦?靓仔,系你啊?”她看到陈默,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估你唔返来咯,房间都差滴租俾第二个。” 陈默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怎么着,当他的柜子白搬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他有钱了也得回来住这一晚! “多谢老板娘留房。”当然嘴上还是得客气一点的。 女人对着陈默抛了个媚眼。语气热络:“靓仔,还想多住几晚不?要不晚上……” “不了,我明天就走!” 搬东西可以力气,别的不行! 回到那间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小房间,陈默将背包小心地放在枕边。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十三根金条,一百三十万港币。 在1980年的香港,这是一笔足以掀起风浪的巨款。 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摸的高度。 但陈默此刻心头萦绕的,并非如何挥霍这笔横财,他其实并没有多么需要这笔钱。 并且这笔钱也不是他的,是他家小老头的。 陈默之所以现在南下,还非要来港岛,是为了救一个人,他的兄弟——徐海桥! 上一世,就在明天,徐海桥的命运将滑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因为还不上高利贷,病重的母亲被讨债者惊扰,撒手人寰。 妻子不堪受辱,在次日傍晚寻了短见。 家破人亡的徐海生被迫逃亡,虽然后来徐海桥结识了陈默,凭借一股狠劲混出了名堂,并血腥地报复了所有仇人,但那条路上的每一寸,都浸透了他至亲的鲜血。 而最终,他也为了救陈默,死在了一场敌人的仇杀中。 陈默闭上眼,还能想起徐海桥最后推开他,自己却被砍刀劈中后颈时的那声闷响。 “海桥…”陈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这辈子,不会了。” 他们两人,前世的人生,很相似。 陈默也是因为自己浑蛋,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等他终于衣锦还乡,想回乡尽孝时,父亲也早已病故,子欲养而亲不待。 而徐海桥,由母亲一手辛苦带大,却因沾染赌博,被人做局,最终家破人亡。 同病相怜的痛楚和后来生死与共的经历,让他们成了彼此能完全信任的兄弟。 陈默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取这些金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扭转徐海桥明天的命运! 天刚蒙蒙亮,陈默便背起背包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旅店,巨额金条在身,他必须尽快处理。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位于湾仔庄士敦道的“和昌大押”。 这家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典当行,是香港地下金融的一个重要节点。 “和昌大押”信誉相对可靠,尤其对于黄金这种硬通货,鉴定和变现速度极快,而且深知规矩,从不多问货物来源。 这里是处理“湿货”最理想的地方。 清晨的“和昌大押”刚开门不久,店里还带着一丝冷清。 高高的柜台(当铺特有的刁窗设计)后,一位戴着老花镜、穿着中式短褂的老师傅正用软布擦拭着柜台。 陈默带着鸭舌帽,压低帽檐,走上前,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条,从窗口下塞了进去。 “劳驾,兑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师傅动作一顿,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打开一看,黄澄澄的金条在晨曦的微光下流淌着光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淡漠。 他拿起金条,先是掂量手感,随后拿起专业的工具仔细检测成色,又用精密天平复核重量。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第二百零四章 福荣街 片刻后,他抬起头,透过刁窗看向陈默,报出一个数字:“九万八,港纸喽。” 这个价格略低于直接的市场价,扣除了火耗和当铺的利润空间,但在渠道中,已是十分公道的价格。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可以。还典当一块” 陈默说着,又拿出来了一根金条,他深知这个时候港岛黑帮的贪婪程度,怕就九万挡不住。 老师傅不再多言,结果陈默递过来的金条再次称重,然后迅速清点出十九万六千港币现金。 厚厚几沓千元大钞(“金牛”)和百元钞(“红衫鱼”)从窗口递了出来。 陈默清点无误后,将钱分开塞进背包的内层和衣服口袋里,对着老师傅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双方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怀揣近二十万港币的巨款,陈默走出“和昌大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默目不斜视,抬手拦下一辆的士,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的地点。 “师傅,去深水埗,福荣街。” 那里是徐海生一家租住的老唐楼,也是上一世悲剧开始的地方。 时间,刚刚好。 的士在福荣街口戛然而止,前面的小巷子已经进不去了。 陈默甩下车钱,甚至没等找零,便推门冲了出去。 清晨的深水埗老街区已然苏醒,空气中混杂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潮湿旧楼的霉味。 但此刻,一股不合时宜的紧张感围绕着福荣街。 福荣街破旧的筒子楼下,稀疏围了几个人,仰着头,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循着他们的视线投向那敞开的单元门。 同时,楼上传来的哭喊、咒骂和打砸声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 “造孽啊,老徐家这是……” “嘘!小声点!那些是‘和利兴’的人,带着家伙的!” “不是说他家铺子都顶出去了吗?怎么还不够?” “阿桥那后生仔,平时几老实,怎么会去惹高利贷?” “惹谁不好,惹那些金毛玲(放高利贷的)?这下惨喽,老婆老母都跟着受罪……” 议论声像背景杂音,陈默却听得字字清晰。 他脚下不停,逆流着人群,快速的往楼上跑。 三步并作两步,陈默冲上三楼。 铁门大敞着,里面的场景触目惊心。 狭小的客厅如同被飓风扫过。 桌椅翻倒,碗碟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一台老式电视机被砸的稀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瘫坐在墙角,涕泪纵横,身体因恐惧而不停颤抖。 而她身前,一个年轻女人正被两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戾气的古惑仔强行拖拽。 她死死抱着老人的身体,头发散乱,衣衫在拉扯中变得不整,脸上已满是泪痕和绝望,却仍咬着唇,不肯松口。 “说不说!徐海桥个扑街躲哪里去了?”一个手臂纹着青蛇的壮汉厉声喝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女人脸上。 “我…我不知道…他真的没回来……”女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 “不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另一个瘦高个古惑仔失去了耐心,骂了一句“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扬手就朝女人脸上掴去! 女人绝望地闭上眼,将怀里的老人抱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异常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攥住了瘦高个的手腕,像一道铁钳,让其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瘦高个愕然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身侧。 陈默的面色很阴沉,眼神冷冽地盯着瘦高个。 “哪来的小瘪三?”瘦高个脸色难看,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他竟一时挣脱不开。 “你找死啊?敢管‘和利兴’的闲事?!” 周边的几个古惑仔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除了眼前这两人,屋里还有另外三个古惑仔,刚刚正在翻箱倒柜,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叼着烟,冷眼打量着陈默。 一总共五人。 陈默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架的。 尤其是现在他在港岛孤身一人,身上还带着巨款。 陈默松开手,语气平静无波,直接看向那个领头模样的:“兄弟,徐海桥欠你们多少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哭泣的老太太和徐海桥的妻子都暂时止住了悲鸣,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领头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陈默普通的衣着和年轻的脸庞,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怎么,细路仔(小朋友),你想替他还债啊?” 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陈默神色不变:“我先问问数额,看看我能不能还得起。” “还得起?”领头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两声,伸出三根手指,“连本带利,三十万港币!你掏得起吗?毛都没长齐,学人出来扮英雄?” 三十万?不可能! 陈默记得徐海桥喝多了的时候不止一次跟他说过,他当初只欠了三万块。 但是港岛的高利贷就是这样,利息就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这个数目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徐海桥的妻子闻言,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三十万,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几个古惑仔也哄笑起来,显然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能拿出这么多钱。 “三十万?你们抢钱么?你就算把她们逼死,也拿不到,人已经跑了,你们也找不到,这就是坏账,不如打个商量,我还你们十五万,足够你们交差了,怎么样?”陈默没有笑,神色平淡的道。 笑声戛然而止。 领头的古惑仔笑容僵在脸上,烟都快掉了。 他重新仔细打量陈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陈默的眼神太平静,太笃定,还真不像是装的。 “你…你真拿得出十五万?”领头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惊疑和审视。 十五万现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 要知道,在1980年,十五万港币,相当于八万五rmb,陈默六万就在京城买下了一套四合院,而且那还是高价。 第二百零五章 还债救人 陈默冷静地开口:“十五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但有几个条件。” “你……没逗哥几个?”领头的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钱不是问题。”陈默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 “但你们拿到钱,必须立刻离开。所有的债,两清。留下借据,并且保证,以后绝不会再骚扰徐海桥和他的家人。” 领头的古惑仔沉默了几秒,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他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拼命的。 如果能立刻拿到全款,自然省事得多,也避免了后续的麻烦。 要不然真成了坏账,他们也不好交代。 虽然这青年出现得蹊跷,但那份沉稳和底气,不像装的。 “好!”领头那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只要你现在能拿出十五万港币,老子就当交个朋友,按道上的规矩,债清票留,以后绝不再找徐家麻烦!” “小哥你……”徐海桥的妻子下意识地低呼一声,她不敢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竟然真能拿出这么多钱,就为了救他们一家。 陈默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多话。 然后,在所有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他拉开了随身背包的拉链。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千元大钞! “金牛”那特有的黄色,在昏暗的室内,仿佛自带光芒。 陈默没有全部拿出,而是先取出两沓,扔给那领头的:“点点。这里是两万。” 领头的接过,飞快地捻了一下,厚度和手感都对。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贪婪的光芒。 陈默开始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钱。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取出一些寻常物品。 厚实的钞票被扔在唯一还算完好的茶几上,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五万、十万、十五万…… 古惑仔们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那越堆越高的钞票山。他们见过钱,但很少见到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迅速地拿出这么一大笔现金。 徐海桥的妻子和老太太已经完全呆住,仿佛置身于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境。 当最后一沓钞票落下,陈默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清晰冷静:“十五万。点清楚。借据。” 领头的古惑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上前,快速而专业地清点起来。 几分钟后,手下点头确认:“大佬,数目对的,十五万,真钱。” 领头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看了一眼,递给陈默:“呐,看清楚,徐海桥的画押。小子,你够种!我‘爆牙雄’说话算话,以后‘和利兴’绝不会再碰徐家一下!” 陈默接过借据,仔细核对了一遍借款人和金额,确认无误后,将其撕得粉碎,纸屑飘落在地。 “现在……滚。”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交你奶奶个朋友! 你们就希望等以后徐海桥翻身了,别整死你们就得了! 爆牙雄深深看了陈默一眼,似乎想记住这张脸。 但他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我们走!” 五个古惑仔拿起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楼下的围观人群似乎也察觉到风波平息,渐渐散开。 屋内,瞬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弥漫的尘埃。 老太太仿佛脱力般,瘫软下去,低声啜泣起来。 徐海桥的妻子挣扎着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和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如释重负的后怕与感激。 “那个…谢谢你…真的…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就要跪下。 陈默伸手扶住了她。“嫂子,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桥哥呢?” 他现在,必须立刻找到徐海桥。还债只是第一步,阻止他走向那条绝路,扭转那个悲剧的结局,才是关键。 “他……我……”徐海桥的老婆一下有些犹豫,按理来说,这个年轻人救了他们家,她应该说的,可是徐海桥走的时候告诉她,无论谁来问,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嫂子,你就告诉我,你能联系到他吗?”陈默盯着徐海桥的妻子问。 徐海桥的妻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他跑哪去了,你就告诉他,债务问题解决了,借条我刚刚就在你眼前撕了,这做不得假,让他现在、马上、立刻!回家!” “无论他想干什么都别干了,不值得!让他好好回家来守着你跟伯母,不行就在把你家那个铺子对回来开着,他一个大老爷们,遇到这种事儿跑路算什么本事!别干让他自己后悔终身的事!”陈默的话说得很重。 因为他知道,在不把徐海桥喊回来,虽然这边他母亲跟媳妇的命是抱住了,他就是要走上不归路了。 而且徐海桥的母亲身体不太好,经过这一着,还得他回来照顾。 而且陈默这些话,与其是说给徐海桥的,不如说,是说给上辈子的自己的。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小兄弟,海桥他……他不是……他是被人给坑了,没有办法才跑的,他不是想抛弃我们……”徐海桥的妻子闻言哽咽地解释。 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人,怪不得上辈子,让徐海桥念念不忘。 陈默深吸一口气,轻轻一叹道:“嫂子,我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着急忙慌的跑来救你们,别的话我就不说了……” 陈默说到这,顿了下来,又蹲下身子,从包里取出了一万块钱,放到了桌子上。 “伯母身体不好,你拿着钱小心些,别露财,赶紧领伯母去医院……剩下的事儿,等徐海桥回来再说吧,我叫陈默,告诉他,他欠了一次,等以后我会找他还的。” 说完,陈默转身就走。 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偷渡过来花费了一天,搞金条又花费了一天,今天已经是他来港岛的第三天了。 他答应了成星海跟陈二狗五天就回去,偷渡回去万一要等,那时间就不够了。 徐海桥的事情了啦,他还有一个人要救。 一个……没有名份跟了他后半辈子的女人…… 第二百零六章 王晴1 陈默从徐海桥家出来,转身就打计程车去往新界沙田。 目的地,沙田赛马场。 计程车师傅有点健谈,听见陈默要去沙田赛场,就打开了话匣子。 “靓仔啊,你是要去赛马吗?今天有重要的比赛啊?我跟你说,我也是好玩两把的。” “上次呢,我就赌了我的幸运数字5号哦,你猜怎么着?” 没等陈默搭话,计程车师傅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赢了50块哦!真的是我的幸运数字哦!” “而且我跟你说,我看中那匹马哦,是纯血马,据说还是从爱尔兰搞来的哎,那四只蹄,很是健壮哦,要我说我的眼光那是没的说哦~” “可惜当时我没多买,要我说,这赌马哦,主要就是看运气,也是公平得很呢,我看到过不少有钱人输的呦……所以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喽!” 陈默全程微笑着旁听,港岛的赛马历史,那是相当悠久的。 从1846年首次举行赛马,到80年,已经有134年的历史了。 而新界沙田的赛马场就是港岛的第二个赛马场。 前世,陈默也喜欢没事儿玩两把,但是赛马跟赌博不同,这东西很难作弊,所以陈默基本上是输多赢少。 车子驶过城门河,沙田马场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建筑,与老派的跑马的马场形成鲜明对比。 计程车师傅意犹未尽地又讲了几段自己的“辉煌战绩”,这才收了声。 陈默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八月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沙田马场巨大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还未进场,喧嚣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走进场内,声浪顿时拔高了数个分贝,到处都是人。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绅士,戴着华丽帽子的女士,穿着汗衫拖鞋的市井百姓,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共同构筑了这座欲望殿堂。 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香水味、汗味和草地的清香。 80年,还没有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但是已经有电视了,电视的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着赔率和马匹信息,看台上的人们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 陈默沿着看台缓步走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他记得王晴说过,她最初就是在沙田马场做卖酒女。 那是她堕落的起点,也是她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地方。 绕过主看台,西侧的啤酒园映入眼帘。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绿树成荫,摆放着数十张白色圆桌。 许多不愿在室内拥挤的人选择在这里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比赛。 然后,陈默看到了她。 在一棵大榕树的阴影下,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裙的女孩正端着一托盘啤酒,向一桌客人推销。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稚嫩的脸庞。 与后来那个风情万种的人间尤物不同,此时的王晴脸上还带着大学生的青涩与拘谨。 陈默不由有些感慨,这是他没见过的王晴。 二十年相伴的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那个在他生病时默默守在床前的女人,那个在他输牌后不发一言只是递上一杯热茶的女人,那个明明知道他不会给她任何承诺却依然陪伴他十几年的女人。 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算计,尽管陈默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但日久天长的相处早已在两人之间结下了难以言说的羁绊。 养只猫狗十几年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默远远地看着她,并没有立即上前。 王晴努力地向一桌明显是上班族的男子推销啤酒,那些人似乎并不急着买酒,反而更有兴趣和这个漂亮的卖酒女搭话。 陈默看到王晴脸上勉强维持着职业笑容,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无助。 慌乱和无助?哈!这是那个在各色人间游刃有余的王晴? “小姐,陪我们喝一杯嘛,你喝一杯我就买一打!”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大声说道,引来同桌人的哄笑。 王晴后退了半步,仍然保持着笑容:“不好意思,工作时间不能喝酒。先生需要啤酒吗?今天有优惠,买三送一。” “那我们买三打,你送什么啊?”另一个男人调侃道,目光不怀好意地在王晴身上打转。 陈默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王晴能解决。 果然,就在这时,王晴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的托盘倾斜,几杯啤酒顿时洒了出来,正好有几滴溅到了那个花衬衫男子的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王晴立马装作慌忙放下托盘,抽出纸巾想要帮对方擦拭。 花衬衫男子一下子站起来,脸色难看:“你搞什么啊?我这裤子很贵的!” 同桌的人都看了过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那个,要不您脱下来,我帮您送去清洗一下?”王晴连连道歉,声音有些发抖。 大庭广众之下,那男人怎么可能脱裤子,酒撒的也不算多,让个卖酒女陪他也放不下这个面子。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晦气!”男人摆了摆手,示意王晴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王晴连连道歉,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立马转身迅速离开。 陈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果然不愧是王晴啊,天生就有处理这种问题的本事。 怪不得最后能在紫醉金迷的赌场当上领班。 陈默知道她的性格,外表柔弱,内心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骄傲和倔强。 若非家庭遭遇巨变,这个港岛大学的高才生也不会在这受这种委屈。 陈默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马场的储物间,将一个黑色包裹放了进去。 想了想,陈默又找旁边记马匹序号的人借了纸笔,留下了几句话,然后才关上柜门,转身离开。 陈默又一次的走到刚刚那个卖啤酒的地方,找个位置坐下,示意了一下,立马就有人上前为陈默服务。 “先生,请问你需要喝点什么?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店的特色吗?”一位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对陈默道。 第二百零七章 王晴2 陈默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刚刚我来这的时候不是你服务的,找那个叫什么晴的女生来。” 女服务员闻言,有些诧异,因为王晴今天才刚刚来上班,但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答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王晴今天第一天上班,还没有开过单,刚刚还得罪了人,领班已经对她很不满了,女服务员知道她是港大的高才生,也是生活所迫才来这卖酒的,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宝贵,如果能开一单,也是好的。 王晴走到陈默身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服务过这个客人啊。 “先生,您确定,是找我吗?” 王晴怕这位客人记错了人。 陈默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么近,又那么远,眼前的王晴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倦容的女子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此时的她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棱角,眼中还保留着一丝希望的光芒。 真好。 “给我来杯啤酒吧……就要你们这的特色。”陈默轻声说。 “哦,好的,您稍等……”王晴赶紧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就给陈默端来了一杯啤酒。 陈默端起啤酒,然后转向旁边那桌人,举了举手中的啤酒,“各位玩得开心,今天我请客。” “啊?!”旁边那桌子的客人被这惊喜砸了一下,但是陈默这种行为在赛马场中并不少见。 很多赌马赌赢了的人,都喜欢普天同庆一下,所以立马站起来与陈默碰杯,表示感谢。 在众人的道谢声中,陈默转身看向已经傻了的王晴。 “都算你的业绩,开心吗?” “嗯!”王晴惊喜点头,但随即又有点忐忑跟警惕地看着陈默。 陈默没说话,笑了笑,然后低头将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嗯,味道不错。”陈默点评了一句,然后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站起身走到王晴身前。 再次看了看这个此生应该不会在产生任何交集的女人,将手中的纸张放到了王晴手中的托盘上。 轻声说:“给你的,等我走了以后在看。” 然后直接转身离开,没有在回头。 陈默的心微微抽痛。他知道王晴的故事,或者说,知道她上辈子的故事。 王晴的父亲在今年夏天被确诊为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甚至换肾。 家里还有一个不务正业的弟弟,整个家庭的重担突然就落在了这个刚考上港岛大学的女孩肩上。 她原本以为在赛马场做卖酒女只是暂时的,赚够父亲初步的治疗费和家里的生活费就会回到校园。 但她不知道,命运一旦偏离轨道,就再难回归正途。 卖酒女的收入远远不够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于是她开始寻找更赚钱的工作。 最终,她辍学离开了校园,一步步走进了赌场那个花花世界,从兔女郎做起,最后成为了赌场领班。 王晴曾经在一次醉酒后向他吐露过这段往事。 她说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读完大学,那是她父亲最大的心愿。 她说有时候会梦见自己还在港大校园里走着,抱着书本去上课,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还是在赌场里,周围都是烟味和酒味,还有输红了眼的赌徒。”她当时苦笑着说,“可能那就是我的命吧。” 这辈子,陈默原本没想再与王晴有任何交集。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生活,也不愿再耽误她的人生。 但当他意识到今年就是王晴人生的转折点时,他无法坐视不管。 他想要帮助她,不是以情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知道她故事的人。 他希望她能够完成学业,实现父亲的愿望,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重复上辈子那条艰难而扭曲的道路。 比赛一场场进行着,人群时而欢呼时而叹息。 陈默径直往外走,夕阳西下,马场的灯光亮起。 夜场比赛即将开始,更多的人涌入马场,与陈默背道而驰。 王晴看着陈默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悲痛,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永远的离开了她。 王晴低头拿起陈默留下的那张纸,翻开发现,这是马场储物柜的密码。 王晴立马转头不管不顾地跑向储物柜。 用陈默给的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封信跟一个黑色的包裹。 王晴打开包裹,里面放着整整四万块钱。 80年的港岛,四万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王晴心下一惊,急忙把信拿了出来,然后马上关上了柜门。 打开信件,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只是个偶然间听说了你的故事的陌生人,不用怀疑其他,我帮你,只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机会,而我……恰巧有能力给你一个机会而已,好好回去上学吧,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泪水,瞬间盈满了王晴的眼眶,她拿着陈默留下的那封信,缓缓蹲在地上……无声啜泣。 陈默知道王晴最开始是有意接近自己的,而那个时候的陈默早就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了,全都是逢场作戏,走肾不走心。 他就这样与王晴走在了一起,之后陈默年龄大了,也玩够了,转身时发现,只有王晴这么多年还跟在他身边。 那时候陈默跟王晴摊过牌,告诉过她自己不会再结婚,如果她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他能满足的都会尽量满足她。 王晴提过房子车子存款,陈默都满足了她,之后王晴就没有其他要求了,陈默本以为她还会想要个孩子,但是自己不想给,到时候就以这个借口分手,结果王晴从没有提过这种要求。 就这样,陈默也习惯了有王晴的陪伴,一起走过了二十几年…… 陈默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各得所需的交易,但是今生,陈默还是想帮她一把,也算是还了上辈子的遗憾,希望这辈子,王晴别在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他也将因此放下心中一桩遗憾,轻松前行。 第二百零八章 沙头角渔船码头 陈默这次来港岛的所有目的都已达成,他就是来救成星海跟王晴的。 现在他身上还带着剩下的十一根金条,所以决定事不宜迟,赶紧离岛。 1980年的港岛,表面虽光鲜繁华,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一个人怀揣巨款在这个地方,远比在国内危险得多。 更何况,他与陈二狗、成星海约定的五天期限已过去三天,明天便是第天。 若偷渡再出什么意外,时间便再也耽误不起了。 陈默找到水鬼送他上岸……啊不对,是下水时跟他说的地方。 正巧,这地方就在新界北部的陆路边界,沙头角一带。 那是个很小的渔民码头。 陈默抵达时,天色已昏沉,暮色四垂,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边停着几艘旧渔船,随波浪轻轻摇晃。 陈默借微弱光线,逐一辨认渔船上的标记。 他仔细查看每艘船的吃水线附近,直到在第三艘船的船身上,发现一个粗糙却清晰的十字刻痕。 他毫不犹豫踏上船板,弯腰钻进舱内。 里面一名中年男人正蹲在舱中,嘴里叼着卷烟,慢条斯理地整理渔网。 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瞥了陈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师傅,我是水鬼介绍来的,想找条水路返乡。”陈默低声开口。 男人沉吟片刻,缓缓吐出烟圈,才哑声道:“时间还不对,人数没凑够。你有地方住没有?” 陈默眉头一紧。人数不够,就意味着得等。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要等多久?” “大陆仔,别心急,”男人依旧不紧不慢,手里捻着网线,“最近风头紧,最早也得三天后了。” “我实在着急,明晚能走吗?”陈默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我可以加钱。” 男人动作一顿,再度抬头打量起陈默,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虚实。 一般来说,跑这条线的“客人”,多数是想方设法来港的大陆人,愿意回去的少的可怜,更别说主动加价的了。 陈默的样子,也不像是个有钱的,并且有钱的谁回大陆去啊。 他眯起眼,在昏暗中缓缓开口:“你真要加钱?明晚浪大风险高,可不是说走就走的。” “我家里急事儿,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你也能看出来,我也不是什么混得出挑的,您说个数,看看我能不能付得起。”陈默也没有大包大揽,在港岛的蛇头面色露富,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中年男人闻言,面露了然之色,他就说么,怎么会有人放着港岛这好的日子不过,火急火燎地想回内地去,刚刚他还以为这小子犯了什么事儿,正被人追杀呢。 当然,中年男人也没因为陈默嘴上这么说,就都信了,想了一下,报出了个高价,他想用价格试试陈默到底手里有多少货。 “回去的船票价,80一个人喽,我们一般筹齐30个客人才会开船哦,现在算上你也就只有十多个人,你也是来得不巧呀,距离上次出船还没几天,呐,你要是要求明天晚上就走,要掏二十个人的船票哦……” 陈默很想骂句东北话,扯犊子! 二十人的船票,一千六百块港币,他怎么不去抢? 他能理解这活有风险,溢价很高,但是筹齐三十人才发船绝对在框他。 他来的时候,水鬼那个船上,也就二十来人,甚至可能就十五个! 他现在就有十个人,就敢说三天后差不多能开船,还不是二十来个就准备出发? 陈默现在是有钱,但是他也不准备当冤大头。 陈默面露为难之色,“哎呀,船家,这太贵了,20个人,要一千六百块啊,我……我是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我最多能凑出500块,那我就只能等到后天了。” 500块?男人闻言眼前一亮,但是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这小子手里有点钱,但是应该不多,掏出去这500块应该也不剩多少了。”男人暗自想着。 “不够本哦,大陆仔,这样吧,我呢,也不多要你的,你拿600块出来,明天晚上,一准出发,怎么样?”中年男人试探着道。 陈默很想一口答应下来,但是现实不允许啊,他装作挣扎地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开口道:“这个……我手里得留点钱啊,家里急事儿还需要呢,要不我就多等一两天吧。” “哎,我看你这个小伙子,也不容易,肯定是家里有人出事儿了,肯定也需要钱,但是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风险很高啊,我们赚的也都是辛苦钱,要不你在想想?600块,我已经赔本了呦。”中年男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陈默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这钱他是非出不可了,否则,可能后天大后天他都走不了,走也会被人惦记。 这帮蛇头可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装作肉痛地咬牙点了点头,“行!船家,明晚可一定要走啊,我就多出这600块了,但是一定要走啊,别钱没了,事儿我也没赶上。” 中年男人见陈默同意了,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兄弟,懂取舍,有前途哦,以后在来港岛,找吴叔,吴叔帮你啊。” “哼!在来港岛,我怎么的也得走正规渠道,还用得着你?”陈默暗自想着。 嘴上他还是连连感谢道:“那是肯定的,谢谢吴叔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你找个地方对付一晚,明天晚上十点,来这找我。”吴叔交代着。 陈默答应了一声,事儿谈完了,也没有多说,转身就离开了这艘渔船。 陈默很能理解,为什么内陆水鬼那群人会找个地方让人待在附近,随时离开,而吴叔这边却约定具体时间,不给客人安排住宿。 第一是因为,内地地方大,南沙那个地方又很偏僻,有的是屋子安排,而港岛这地方就不一样了,寸土寸金,他们还真没地方安排人住。 第二是因为,从内地偷渡来港岛的人很多,港岛这边查得也比较严,确实属于高风险,的防着点,说走就走,时间不固定,也就降低了被抓个正着的风险。 而从港岛回内地,风险系数就没那么高了,80年的内地,查得一点都不严,海岸线那么大,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上岸了。 第二百零九章 文华东方酒店 陈默离开小渔村时,夜色已深,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站在昏暗的码头边,一时竟有些茫然,该去哪里过这一夜? “去那个老板娘那儿搬柜子混一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打断了。 真是穷惯了,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兜里还揣着三万多港币。 从徐海桥家出来时,他就意识到现金不够,临时又在市里的小金店里兑了半根金条,虽然汇率不如“和昌大押”,只换了四万五,但加上之前剩下的,足够他舒舒服服度过最后一晚。 还真是穷日子过惯了,都不知道怎么花钱了。 陈默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士。 “去文华东方酒店。”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久违的从容。 的士驶离新界的昏暗灯火,逐渐汇入维多利亚港畔的璀璨车流。 1980年的港岛,中环已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与对岸九龙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 文华东方酒店坐落于遮打道,自1963年开业便是亚洲豪华酒店的标杆,虽尚未引入国际统一的“五星”评级,但其服务与奢华早已享誉远东。 车停稳,身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目光专业而克制,并未因陈默普通的衣着而有丝毫怠慢。 陈默坦然下车,走进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的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香氛,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身着优雅洋装的女士低声交谈,一切显得井然有序而又距离感十足。 他走到前台,出具了自己的介绍信,直接要了一间最好的套房。 接待人员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多一句话都没问,显然这不是第一次有大陆的客人入住,训练有素,很快办好手续,一位穿着更显精致的服务生恭敬地引他走向电梯。 套房位于高层,房门打开瞬间,连陈默这般见过风浪的人,也不禁微微怔住。 这是1980年?恍惚间陈默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宽阔的客厅铺着东方风格的地毯,落地窗外便是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和九龙夜景。 丝绒沙发、桃花心木家具、黄铜装饰件件考究,独立浴室竟配有大理石浴缸和镀金五金件。 这般的奢华,在1980年的内地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他点了份经典的欧陆式晚餐,烤牛排、奶油蘑菇汤、一份沙拉,再加一瓶红酒。 然后就一下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舒服啊~怪不得有那么多人都想往港岛跑。”陈默喃喃自语。 没等多一会儿,就有侍者敲门,安静地将餐车推了进来,银质餐盖揭开时香气四溢。 一位穿着合体正装的女服务员细致地布置好餐桌,动作轻缓而无声。 陈默享用完晚餐,直接躺在浸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俯瞰窗外星河般的城市灯火。 冰镇红酒放在一旁,他小酌一口,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刚刚他还在为徐海桥和王晴的生存搏命,此刻却浸泡在奢华之中。 人生啊,怎么可能在怎么活都一样? 选择和际遇,早已将人推往截然不同的轨道。 这一夜,陈默躺在柔软如云的大床上,睡得格外深沉。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入房间。 陈默再次叫了送餐服务,享受着精致的英式早餐,嫩炒蛋、香肠、烤番茄和酥脆的黄油吐司,配上一壶醇香的红茶。 临近中午,他才不紧不慢地离开酒店。 既然时间尚早,陈默决定彻底放松一番。 他让门童叫车,去了中环一家知名的男士理容中心,不仅享受了全身按摩,还修剪了头发,刮了胡子。 镜中的自己顿时精神焕发,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种服务,在现在这个年代,也就只有紫醉金迷的港岛有了。 之后,陈默再次乘车直奔港岛乃至全港最负盛名的购物街区——尖沙咀的弥敦道及周边街区。 这里商铺林立,霓虹招牌层层叠叠,人流如织,充满了活力与消费的气息。 他逛了很多店,买了许多港式特产,如老婆饼、杏仁饼、鸡蛋卷,包装精美,准备回去给陈二狗他们开开眼。 这东西有保质期的,应该的带不回去了。 然后转身给成星海和陈二狗挑了几条当时流行的名牌香烟万宝路和三个五。 但是陈默最后还是买了一个看着不起眼的背包,将这些东西的外包装都拆开扔了,只把里面的东西放了进去,不能太招摇啊,毕竟还要偷渡呢。 下午的阳光温暖宜人,陈默站在街边,深吸一口充满都市活力的空气,这才真正感到一种掌控命运的舒畅。 傍晚时分,好好享受了一把的陈默再次搭乘的士,重返新界北部的沙头角。 香港在繁华,终究没有家人在侧,陈默并不留恋,是时候,该回去了。 傍晚时分,陈默提着那个不起眼的背包,再次抵达沙头角的小渔码头。 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暖金色,但氛围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还不到九点,码头却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十几名陌生的男男女女分散在岸边或渔船边,他们衣着普通,却掩不住身上那股与渔民迥异的气质。 陈默站在一堆积压的旧渔网和木箱后方,默默的观察着,并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约莫半小时后,吴叔的身影出现了。 他刚走到自己的船边,那十几人果然便迅速围拢上前。 吴叔压低声音,急促地交代着什么,众人频频点头,随即分散开来,快速登上另几条停泊的渔船。 陈默看在眼里,见众人各自就位,这才从阴影中走出,不紧不慢地迈向吴叔。 吴叔一抬眼看到他,明显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竟有些许汗意。 “吴叔,等我呢?”陈默语气平淡,明知故问道。 “哎呦,小兄弟,你总算来了!我真系怕你唔来啊!”吴叔抹了把汗,嗓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昨天在陈默走后,他就有点后悔没管陈默要定金了,这陈默今天要是没来,人他都通知了,事情可就大条了。 陈默没多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吴叔也不再多言,迅速领他走向那条挂着十字记号的渔船。 舱内空间狭小,一盏煤油灯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里面已经坐了三人。一对年轻夫妻紧挨在一起,丈夫的手紧紧搂着妻子的肩,两人面色紧张,一言不发。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普通,宽檐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和涂着口红的唇。 尽管她极力掩饰,陈默还是一眼就从她微妙的姿态和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里,嗅出了一股格格格不入的风尘气息。 陈默默不作声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将背包放在身前。舱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第二百一十章 归来1 小船很快驶离了码头,深夜的海面一片沉寂,没有一盏渔火点缀,只有船身破开水面的细响。 四下漆黑如墨,小船在寂静中朝着深不可测的海域驶去。 陈默倒也不紧张,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一会儿就要换大船了。 果然,没过多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一艘大货船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潜伏在夜色中。 小船缓缓靠拢,大船上迅速放下了绳梯。 此时,吴叔卡在绳梯上开始逐一收费。他特意将陈默留到了最后。 到了这个地步,陈默也没有犹豫,利落地将早已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 众人依次攀上绳梯,登上大船,而这次吴叔等人并未上船,等众人都上了大船,所有小船就都离开了。 甲板上早已有人等候,陈默粗略数了数,包括他自己,一共十八人。 他心下暗忖,真是无奸不商,恐怕三百也照样能走。 不过陈默也没计较,现在还是早点回去比较重要。 相比来时挤在船舱的经历,这次的条件稍好一些,众人被引到船员休息区。 虽然只是一个挨一个的狭窄床铺,但总算有了歇脚之处。 比来的时候,众人都挤在船舱里好多了。 陈默也没那么多讲究,虽然昨天他还睡在文华东方柔软的大床上,今夜却只能蜷缩于这般简陋之处,但是他一点也不嫌弃。 将重要物品压在枕下,陈默直接躺下,在这片颠簸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陈默想在回去的路上休息一会儿,可偏偏就有人没有眼色地凑了过来。 “小哥,那个,我拿的东西有点沉,你能帮我一下吗?” 陈默睁开眼,看到是和他同船过来的那个带着风尘气的女人。 她站在床边,眼神里带着试探性的讨好。 陈默瞥了一眼她所谓的“沉重”行李,不过是个小巧的皮箱。 陈默沉默片刻,还是起身利落地帮她把箱子举到了上铺,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躺下。 女人刚要道谢,见陈默这般冷淡,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她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踩着陈默的床沿爬上了上铺。 对面铺位躺着那对小夫妻,女孩则紧紧依偎在丈夫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舱壁,试图隔绝这一切杂音。 然而平静不到一刻钟,上铺的女人就开始不停地翻来覆去。 老旧铁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 陈默皱紧眉头,强忍了一会儿,最终实在不堪其扰,猛地坐起身来,抓起自己的背包,决定换个位置。 就在他起身要走时,上铺的女人突然坐起来,探身看向他。 “小哥,吵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 昏黄的灯光下,陈默第一次正眼看清这个女人的面容。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得确实不错,只是妆容有些浓艳,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老练。 他早就注意到这女人在小船上时就频频偷瞄自己,那种打量绝非无意的。 她要么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被迫回国避风头,要么就是做某种行当赚够了钱,想回去找个老实人接盘。 无论如何,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可是找错了人。 女人被陈默直白的拒绝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歉意瞬间凝固,转而浮现出愠怒。 她冷哼一声,重重躺回床上,再没动静。 陈默也不理会,径直走到休息室最里面的一个空铺位躺下。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隐约可闻,今晚风浪有点大,船摇摇晃晃的。 陈默闭上眼,终于陷入浅眠。 时间在昏沉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粗声喊道:“到了到了,都起来下船了!” 陈默立即清醒,抓起背包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当他踏上甲板,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熟悉的南沙码头,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这里显然不是他计划中的目的地。荒凉的海岸边什么都没有,远处零星散布着低矮的建筑,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拦住一个同行的人问道:“这是哪儿?不是说到南沙吗?” 那人诧异地看他一眼:“南沙?这是深城啊!蛇口这边。” 深城?!陈默顿时只想骂娘,这真是把他们放在这就不管他们死活了呀! 深圳距离广州足足有一百多公里,在这没有高速路的年代,至少要折腾大半天才能到。 原本在港岛就已经耽误了一天,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五天内是彻底回不去了。 幸好他临走时交代成星海他们多等几天,否则可真不好交代。 陈默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赶路。 等接驳船停靠在岸边,陈默快步走出码头。 这地方,荒无人烟的,想找个人问路都费劲。 陈默也没管别人,径直朝有建筑的地方走。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陈默才找到一个海边小镇。 这个镇子不算大,但是还好在路边看到了几个搬运的骡车。 陈默急忙上前询问:“老师傅,离这最近的客运站怎么走?” “客运站?那离这还有二十几里路呢,你怎么走过去啊?” 第二天下午,当陈默再次到达广市客运站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 天知道他又是搭骡车又是搭拖拉机的,是怎么回来的。 天杀的港岛佬,别让他在遇到吴叔这帮人! 站在广市那家熟悉的招待所门前时,距离他当初决定去港岛,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天。 这六天,跌宕起伏得恍如隔世。 但陈默心里清楚,眼前这略显简陋的招待所,才是他当下生活的真实注脚。 若非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他或许真会被港岛那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失了心。 可现在,他只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无比踏实,眼前所拥有的一切,更值得他拼尽全力去珍惜。 他抬手敲了敲门。几乎就在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成星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看到是陈默,他先是一愣,随即明显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默哥!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 话音未落,成星海竟直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陈默一个熊抱。 陈默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抬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担心啥,我能有啥事儿?这不好好回来了么。” 第二百一十一章 归来2 屋内的陈二狗听到动静,一个箭步也冲了出来。 见到风尘仆仆却完好无损的陈默,他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抬手就捶了一下陈默的肩膀:“你小子!可吓死我们了!你要是再晚两天不回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陈默笑了笑,提着行李走进屋内:“慌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他将那个鼓囊囊的旅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在港岛买的各式零食,各种口味的糕点,老婆饼、杏仁饼、鸡蛋卷琳琅满目地铺了一床。 成星海和陈二狗眼睛都看直了,他们哪见过这么精巧的吃食。 “来啊,傻看着干什么,我都没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放不了那么久的,就是带回来给你俩吃的,都尝尝。”陈默将东西推给他们。 两人这才尝试着撕开包装,尝了尝。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咀嚼声和惊叹。 “这啥玩意儿?真香!” “这啥玩意叫啥?怎么这么好吃?!比咱们县城卖的好吃多了!”他们一边吃,一边对那些闪着金边印着洋文的包装评头论足,啧啧称奇。 陈默看着两人的样子,眼里也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没能带他们住上文华东方,还不能吃点新奇玩意了。 陈默又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两条烟,万宝路和555,各扔给他们一包。 “接着,港岛那边时兴的,试试。” 三个人各自点上一支,狭小的房间里顿时烟雾缭绕。 在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中,成星海和陈二狗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陈默港岛的见闻。 “港岛那边,楼是不是都特别高?听说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街上是不是真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小汽车多不多?” 陈默吸了口烟,将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娓娓道来,大楼有多高,霓虹灯如何将夜晚渲染的如梦似幻,琳琅满目的商品如何堆满橱窗,还有街上光鲜的人群。 他描绘得生动,却巧妙地隐去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和那些惊心动魄的行程。 成星海和陈二狗听得入了神,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发出一阵阵惊叹,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遥远世界的向往。 “等以后吧,”陈默看着两人,语气认真了几分,“再过几年,形势再好些,我肯定带你们去港岛亲眼看看。” 聊了这么久,连续几日的奔波劳顿终于在此刻袭来,沉重的疲惫感涌来。 陈默掐灭了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陈二狗见状,立刻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出来。 “小默,今晚你就睡这,好好休息一下。”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二狗哥。” 陈默笑了笑,没有推辞,头刚沾枕头,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陈二狗跟成星海见状,对视了一眼,都没在发出声音,轻手轻脚的也躺下睡了。 这一觉陈默睡得无比踏实,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醒来后,几人精神抖擞。 陈默先去广市的银行,将身上剩余的港币兑换成了人民币。 现金入袋,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随后,他径直去了火车站,买了四张返回北方的卧铺票,多买了一张票,直接包圆一个卧铺车厢。 这一次,他兜里揣着金条,包里装着价值不菲的货,行事必须格外谨慎。 陈默没有选择立刻出发,而是又在招待所住了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才带着两人前往人头攒动的广市火车站。 广市火车站永远是一副喧嚣沸腾的景象。 月台上车厢处,挤满了四面八方来的倒爷和旅客,几乎人人都背着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他们三人混在其中,本不算起眼,但能带着大量货物坐上卧铺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当 他们拖着几个沉甸甸的大包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包厢时,依然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将货物在行李架上安置妥当,陈默关上了包厢的门,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表情变的有些严肃。 他看向成星海和陈二狗,压低了声音:“这次情况和来时不一样。广市这边乱,火车上尤其不太平,专门有人盯着我们这种带着货的下手。咱们必须警惕了。” 成星海与陈二狗闻言脸色都紧绷了起来。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从上车开始,我们轮流到包厢门口的走廊里守着,盯着点外面的动静。无论如何,包厢里必须始终保持至少两个人。绝对不能吃也不喝任何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记住了吗?” 成星海和陈二狗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重重地点头。 列车鸣笛,缓缓驶出站台。 第一班是陈二狗守在外面,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墙壁上,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一直注意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白天相安无事。 到了晚上,成星海替换了陈二狗。 夜色渐深,硬座车厢的喧闹逐渐沉寂,只有车轮碾压铁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走廊的灯光变得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已入睡。 然而,就在成星海值守了几个小时后,他猛地推开包厢门,神色紧张地轻声唤醒了刚刚睡下的陈默:“小默哥,情况有点不太对劲儿!” 陈默瞬间惊醒,眼中睡意全无,沉声问:“怎么了?” 成星海眉头紧锁,语气急促:“我发现有两个人,已经来来回回在我们门口晃了好几趟了!每次经过都故意放慢脚步,朝我们包厢里瞟,鬼鬼祟祟的!”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起身:“你先别着急,我出去看看。” 他示意成星海留在包厢内,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走到走廊上,佯装活动筋骨。 果然,在车厢连接处昏暗的灯光下,有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眼神游移的男人正靠在那边抽烟。 他们看似在闲聊,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陈默他们包厢的方向。 那眼神绝非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掂量和窥探的意味。 陈默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重新返回包厢,轻轻关上门。 “怎么样?”陈二狗和成星海立刻围上来,紧张地低声问道。 “确实被盯上了。”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从现在开始,谁也别睡了,晚上他们摸清了我们的情况,晚上很可能会动手。二狗,你去把门从里面锁死,再用这个东西顶在门把手下面。星海,把咱们带来的那几衣架子找出来,放在顺手的地方。” 狭窄的卧铺包厢里,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虚惊一场 陈默心下有些无奈。他上辈子便深知,广市火车站这一带素来不太平,抢劫偷盗、欺诈拐骗,层出不穷。 更麻烦的是,此地人情紧密、同乡抱团,相当难搞。 他原以为低调行事便能避开些麻烦,带着货做卧铺车厢这一举动还是太惹人眼了。 眼下这情形,怕是难以善了。 到了凌晨一两点钟,门外依旧一片寂静,只有列车行进时规律的轮轨撞击声。 陈二狗有些沉不住气,凑近陈默压低声音问:“陈默,我们是不是看错了?那帮人不会不来了吧?要不我出去守一会儿?” 陈默一把拉住他:“二狗哥,别去。你自己在外面,我不放心。再等等,若他们今晚真不来,明天白天我们再轮替休息也不迟。” 成星海也小声跟着劝:“是啊二狗哥,小默哥说得对。我们这货值好几千块钱呢,可不能大意了。 陈默心中暗叹,何止几千块钱,那是整整十根金条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车厢内只余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凌晨三点多,将近四点,正是人最疲惫、意识最涣散的时刻。 就在这时,车厢门下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探入一根点燃了的细长的香。 一股特别的香气传来。 陈默心头一凛,来了! 他迅速以手掩住口鼻,示意另外两人照做,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上前,伸手精准地掐灭了香头。 三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藏身于门框两侧的阴影里,屏息静待。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门缝中再次传来细微动静。 这一次,是一枚薄铁片缓缓探入,轻巧地拨开了门锁的舌簧。 “咔”的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两道黑影迅速闪入,动作熟练无比。 就在这一刹那,陈默、陈二狗和成星海同时出手,抓起早就备好的衣服架子,狠狠朝那两人抽去! “哎呦!”“呃啊!”两声痛呼顿时响起。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伏击,一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硬生生挨了两下,反而反手一把抓住成星海挥来的衣架,猛力一拽! 成星海收势不及,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间,陈默与陈二狗同时动了。 陈二狗是村里打架打出来的好手,力气大、下手狠,一根木衣架被他抡得虎虎生风,没头没脑地朝对方砸去。 而陈默则不同,他身形灵活,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成星海拽了回来,推到自己身后。 “打死你们这几个偷鸡摸狗的小瘪三!”陈二狗一边打一边吼。 这边的打斗声和喊叫声很快惊醒了邻近隔间的乘客,有人发出惊问,有孩子被吓哭,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两名窃贼见事已败露,又眼看讨不到好,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向门外逃去。 陈二狗打得热血上涌,提起衣架就要追出去。 “别追!”陈默却一把拦住了他,“你们俩就待在车厢里,守着东西,哪儿都别去!” 说完,陈默自己却冲了出去。 但他并不是真要去追那两人,而是一边跑,一边用手捂住脸,装作剧烈咳嗽的样子,同时用另一只手挨个重重敲击沿途所有卧铺隔间的门。 “抓小偷啊!有小偷!大家快醒醒,看看自己的随身行李!” 他的喊声焦急而响亮,瞬间传遍了整节车厢。 一时间,更多灯光亮起,人们惊慌地起身检查行李呼唤同伴,整个卧铺区彻底陷入一片警惕和混乱之中。 陈默原本就无心恋战,更没想真去抓住那两个贼。 这是1980年,不是千禧年后。 敢在火车上如此偷东西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两个单独行动的小毛贼,背后必然有一个盘根错节的团伙。 这列车上,还不知还藏着多少他们的同伙呢。 更何况,这些人还很有可能与车上的工作人员有所勾结。 就算他们三人侥幸把人抓住了,扭送给乘警,又能怎样? 若乘警本身就有问题,转头就会放人;即便乘警公正,也难以防范同伙中途劫人。 到头来,不仅东西难保,他们三人更可能遭到疯狂的报复。 人在异乡,势单力薄,绝不能意气用事。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浑。 惊动所有乘客,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警惕起来。 一旦整节车厢的人都捂紧了行李,看谁都警惕的时候,窃贼团伙就不得不有所顾忌,甚至被迫放弃原定目标。 陈默一路喊过去,直到车厢尽头,看着彻底惊醒,议论纷纷的人群,才慢慢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目的,达到了。 陈默直接转身混入出来查看的人群往回走,装成也被惊醒出来查看情况的路人。 几乎整个车厢里的包厢门都被打开了。 “怎么回事?真进小偷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打喊杀的……” “哎呀你快看看包!我们的钱可别丢了!” “这火车上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 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陈默不动声色地回到了自己的包厢门口。 他推开虚掩的门,立刻对上两双满是紧张的眼睛。 陈二狗和成星海甚至连手上的衣架子都还没放下。 陈默侧身闪进包厢,反手将门拉上,但并未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细缝用以留意外面的动静。 陈默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人跑了,没抓着。不过现在这阵势,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 听到这话,陈二狗和成星海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陈二狗甚至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骂了句:“妈的,吓死老子了……” 陈默知道,这两人现在都不是能扛住太大风浪的主,过度的紧张容易误事,得先安抚一下。 他目光转向成星海,语气关切地问道:“星海,你没事吧?刚才我看你被拽了一下,伤到哪儿没有?” 成星海连忙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臂:“没事,默哥,就胳膊肘磕了一下,不碍事。”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了不少。 第二百一十三章 抵达阳城 “没事就好。”陈默点点头,随即果断安排,“成,虚惊一场。但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咱们不能全都耗着。抓紧时间,轮流睡一会儿。我先守第一班,你们俩赶紧躺下,有事我立刻叫你们。” 陈二狗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觉得让陈默先守夜过意不去,但张了张嘴,看到陈默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嘟囔了一句“那……那你可精神点”,便和衣重重的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 成星海犹豫了一下,也依言躺下了。 陈默坐在床铺尾部,就这那个刚刚特意留下的小缝望着外面。 他是真估摸着那群人不会在来了,但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顶风作案呢,还是自己盯着点好。 过了一会儿,车厢外的喧闹并未立刻平息。 乘务员似乎被惊动了,脚步声和询问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大概是在找第一个发现小偷的人。 走廊灯光昏黄,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狭长的光带。 偶尔有人影走过,投下短暂的阴影。 陈二狗已经开始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了,可能是睡着了。 成星海显然没陈二狗那么心大,身体蜷缩着,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坐着的陈默。 “睡不着啊?”陈默见状小声询问。 “嗯,小默哥,我现在觉得,赚钱,真他么不容易。” “呵!”这话把陈默逗笑了。 “那你觉得干啥容易啊?过以前的日子容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月下来也赚不到几个工分,还得老天爷赏饭吃,要是年景不好,吃饭都困难,现在婶子被你接到了县城里了,有瓦斯炉烧火做饭,在也不用劈柴烧灶了,这生活不比以前容易?” 成星海想了想,索性也不睡了,坐起来凑到陈默身边。 “你说得对,小默哥,干啥都不容易,可能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的,想得到什么同样就得付出些什么。” “呦,你小子这给我整上哲理了。”陈默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顿了顿,陈默收敛了笑容,看向成星海:“星海,其实你挺聪明的,只是以前没把你这股聪明劲儿用到正地方,想过以后怎么办没?还想不想回去上学?” 成星海摇了摇头,“小默哥,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跟不擅长的,我确实读不进去书,但是我能学得进去别的,这次跟你出来,我也算是见过世面了,我现在就想跟你好好赚钱,带我妈过好日子。” 想了想,成星海又道:“为此,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知道我身子骨没有你们好,我以后也跟你学,早起来去跑步锻炼去!” “我现在都不每天跑步了……”说到这,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肚子。 嗯……已经练出来腹肌了,反正最近他媳妇对他还是很满意的,也算是锻炼成功了。 陈默跟成星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一会儿,成星海终于是扛不住困意,直接倚在床边上睡着了。 陈默却没睡,他还盯着外面的动静呢。 这俩小子还不知道,跟着他这开局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了。 真想带着他们第一次坐火车就挤三天三夜的硬座,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社会的毒打。 保准他们以后坐火车都有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隐约透出些许晨曦的微光。 列车广播里传来了轻柔的音乐,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包厢外,走廊上逐渐恢复了常态,开始有乘客早起活动洗漱,准备下车了,昨夜的事情似乎已被暂时遗忘。 陈二狗被音乐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天亮了?没事了吧?” 成星海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显然根本没怎么踏实睡着。 陈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眼底带着血丝,低声道:“嗯,天亮了。二狗哥,你醒得正好,换你守一会儿,我眯一下,不行了。” 陈默直接和衣躺下,过昨夜那一场暗斗,他推断那帮人若是常年在广市火车站沿线作案的老手,很可能已经在前方某个大站提前下车了。 目标暴露,环境不再有利,他们不会继续留在车上硬碰硬。 眼前的危机,暂时算是过去了。 就这样,三人轮流值守,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中又熬了三天两夜。 直到列车广播终于报出:“阳城车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陈默推醒睡得迷迷糊糊的两人:“到了,拿好东西,准备下车!” 陈二狗和成星海条件反射般地抓起随身的行李,懵懵懂懂地跟着人流下了车。 双脚踩在阳城车站的水泥月台上,带着远方旅途尘埃的风扑面而来,陈二狗才猛地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全然陌生。 他拽了拽走在前面的陈默,一脸茫然地问:“哎,小默,这、这是哪啊?这也不是咱们彭县啊?” 陈默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淡然答道:“回家干啥?我们拿了这么多货,回我们那个小县城,能卖出去几件?能卖出什么价钱?” “那……这到底是哪啊?”陈二狗看着车站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越发糊涂了。 陈默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的站牌:“二狗哥,我记得你也念完了小学啊。那牌子上不是写着阳城么?” “啊?”陈二狗伸长脖子看了看,才恍然大悟,“阳城?我们在这卖啊?” “要不然呢?”陈默语气果断,“别问了,哪那么多为什么,跟着我走就行。” 陈默领着两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喧闹的车站广场,拐进几条街道,径直朝着上次来阳城时下榻过的那家招待所走去。 走进招待所大门,柜台后还是那位熟悉的大姐抬头看到他们三人,尤其是领头的陈默,竟然还有印象:“哟,小伙子,又是你们啊?这次又来卖山货啊?” “是啊大姐,麻烦开个三人间。”陈默笑着递上介绍信和钱。 拿到钥匙,找到房间,一推开门,三张整洁的床铺映入眼帘。比起火车上狭窄的铺位,这里显得格外宽敞踏实。 陈默最后一个进屋,反手就锁紧了房门,又熟练地将门边的一把木头椅子拖过来,椅背牢牢抵在门把手下方,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阻门器。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什么都别想了,赶紧睡!再不睡觉,人都要废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准备卖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默便悄无声息地醒了。 他还有事儿没干完呢,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看了一眼仍在酣睡的成星海和陈二狗,陈默独自拎着包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阳市空气微凉,街道上行人与自行车稀疏。 陈默打听了好几次路,才找到阳市人民银行。 据他所知,在1980年,只有这等规模的省会城市分行,才提供保管箱这种鲜为人知的服务。 陈默这次会选择直接来阳城,还有一层考虑,得把手里这十根金条安放好。 陈默就没想过要将金条带回家,这笔钱的数字太过巨大,带回家放哪都不太安全。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需要介绍信、登记、签字,工作人员打量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探究。 1980年能办理这项业务的人还是少数,现在万元户都不多呢。 但当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最终交到陈默手上,领着他进入地下库房,亲眼看着那个小盒子被推入厚重的金属格栅之后又锁上两道锁时。 陈默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才真正地吐了出来。 老头子的金条可算是弄回来了。 陈默返回招待所时,已近中午。 房间门一开,里头的气氛已焕然一新。 成星海正对着窗户玻璃扒拉着自己的头发,陈二狗则把被子都叠,两人显然都休息得极好,脸上没了昨日的疲惫不堪,变得神采奕奕,生龙活虎。 “小默哥,你这一大早跑哪去了?”成星海扭头问道。 “出去办了点事儿。”陈默笑了笑,没细说,“看你们这精神头,这是都休息好了啊。走吧,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出去找地方祭祭五脏庙!” 三人寻了家看上去人气颇旺的国营饭店,好好地点了几个硬菜,米饭管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 饭后,陈默便开始着手布置他的“牛仔裤大业”。 他们先去了城郊的骡马市,精挑细选,租用了一辆看起来结实耐用的骡车。 又跟车把式说了不少好话,多付了些押金,才把车赶到了招待所后院。 接着,将塞在床底下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一一扛出来,仔细码放在骡车的车板上。 这还没完,几个人又跑了趟百货商店,买了个声音洪亮的便携式收音机,以及两盘时下最流行的磁带《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和《乡恋》。 准备工作这才做完。 回到招待所,陈默从其中一个包裹里抽出三条牛仔裤,扔给成星海和陈二狗一人一条:“换上!” 两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换上了。 这牛仔裤布料硬挺,版型紧束,尤其是对于穿惯了宽松棉布裤子的陈二狗来说,简直是浑身别扭。 他不停地拉扯着裤腿和裤腰,脸上写满了不自在,犹豫地看向陈默:“小默,真的会有人愿意买我们这种裤子吗?这也不舒服啊,硬邦邦的,还有点紧,蹲都蹲不下去。” 成星海没说话,但也低着头,不停地打量着自己被蓝色布料紧紧包裹的双腿,眼神里同样是怀疑。 陈默上下打量着他们,特别是陈二狗。 这裤子完美地勾勒出了他长年干活练就的结实腿型和臀型,虽然土气未脱,但那股精气神却被衬托了出来。 陈默噗嗤一笑:“你们真应该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很帅,二狗哥,特别精神!星海也是,这裤子显得腿长。” “真的啊?”陈二狗一听“帅”字,眼睛顿时亮了,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美滋滋地挺直了腰板,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屁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那行!咱们就这么出去卖!”他瞬间就斗志十足。 陈默笑着摇摇头,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张大纸壳,铺在桌上,挥毫写下几行大字:“海外进口,高端牛仔裤,引领时尚潮流!” 陈二狗凑过来,一字一顿地念着,读到后面又卡壳了,指着“时尚潮流”四个字憨憨地问:“小默哥,这个……时尚潮流是啥啊?” 陈二狗这人踏实肯干,吃苦耐劳,但就是有个凡事喜欢刨根问底的毛病,让陈默哭笑不得。 “意思就是最时髦,最新鲜,别人都想追着学抢着穿的东西!”陈默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便将大字报收好,转头吩咐已经摆弄收音机半天的成星海:“星海,别琢磨了,把收音机打开,声音拧到最大!放音乐!就放那盘《乡恋》!” 成星海找到开关,用力一旋音量旋钮。 顿时,清脆悦耳的前奏旋律从收音机里奔涌而出,响彻了整个招待所的后院。 陈默一拍骡车的车板,意气风发:“行了,走!出发!咱们去纺织厂和机械厂那边,赶他们下班的时候!” 骡车嘎吱嘎吱地驶出招待所,收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吸引足了街上人群的视线。 陈默坐在车头,目光扫过即将变得熙攘的街道。 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纺织厂的员工,尤其是年轻女工,天天与布料款式打交道,对服装的审美和接受度天然就比其他人高。 更重要的是,这种色泽独特的丹宁布牛仔布,她们在纺织机上未必见过,这种“没见过”就会引发好奇,而好奇,正是购买欲的开端。 只要她们识货,看出这裤子的工艺特殊和不寻常,就不愁撬不开她们的钱包。 车子在离纺织厂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这里已经有一些零散的小贩,但卖的都是吃食或日用品。 陈默他们的骡车、收音机,以及车上那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立刻成了一道扎眼的风景线,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已经引得一些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陈默跳下车,正准备和张罗着把大字报贴起来。 成星海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和焦虑,他压低声音问:“小默哥,咱们……这裤子,到底卖多少钱一条啊?” 刚刚光顾着折腾,竟把最关键的价格忘了交代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纺织厂女工 陈默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答道:“35。” “多少?!”这一声惊呼是两个人同时发出的。 不仅是一向咋咋呼呼的陈二狗,连成星海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批裤子的进货价,一条才十一块钱!这转手就卖三十五? 这可是许多工厂熟练工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陈默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震惊,接着安排:“上衣,就那个有垫肩、袖笼挺括的,卖25。剩下的t恤和花衬衫,统一卖20一件。” 说到这儿,陈默像是才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两人,目光在他们身上的牛仔裤上扫过,“对了,那些花衬衫,一会儿你俩一人挑一件颜色最鲜亮的套在外面,展示展示效果。” 成星海和陈二狗彻底懵了。 那进价才七块钱的袖笼上衣要卖二十五?四五块钱进来的花衬衫要卖二十? 这价格在他们听来简直是天文数字,近乎抢劫。 陈二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憋得有点红,终于支支吾吾的小声反驳:“……小默啊,这、这是不是……” 陈默像是完全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他随手从车上的货包里抽出一条崭新的牛仔裤,指着上面缝着的一个印刷着外文的纸质吊牌道:“贵?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正经八百从国外运进来的进口货,看到这上面的洋文了吗?三十五块怎么了?我还觉得卖便宜了!这代表的是身份,是档次,知道不?” “可是我们这不都是从南边进来的吗?”陈二狗忍不住反驳。 “那人家阿珍是从哪进来的?”陈默反问了一句。 陈二狗不说话了,他是真的不懂,而且陈默先前进去谈价格的时候,他也不进去,不知道人家从哪进来的,真从国外进来的? 陈二狗下意识地低头揪起那个印着英文的吊牌,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喃喃道:“漂洋过海还得啊?……” 成星海虽然没说话,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陈默这话,忽悠一下缺根筋的陈二狗是够用了,但是成星海跟了全程,自然知道,陈默这些说词,就是他们一会儿对外要说的。 不管这东西是哪做的,现在都是进口的。 就在这时,纺织厂下班的电铃“叮铃铃——”的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工厂那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如同开闸放水一般,穿着各色工装、梳着辫子或剪着短发的女工们,说笑着、打闹着,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她们的视线,几乎第一时间就被这辆放着响亮流行音乐、贴着夸张大字报、站着三个穿着奇特裤子的年轻人的骡车吸引了过来。 陈默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的笑容,迎向了第一波好奇围拢过来的女工们。 “各位纺织厂的同志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嘞!” 顿了顿,陈默继续吆喝着:“我们这可是千里迢迢从南方弄来的最新款,正经进口货,样式最时髦,穿出去保证你是全市独一份儿!来看看啊,不买没关系,开开眼也好啊!” 陈默他们的货品摆放得极为讲究,牛仔裤和上衣分门别类叠放整齐。 陈默还特意支起了两根长木杆,中间拉了根粗绳,将几件最亮眼的花衬衫和牛仔外套挂了起来,迎风微微晃动,样式新奇又直观。 围拢过来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小老板,你这裤子样子好奇怪啊,腿这儿包得这么紧啊……”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女工指着裤子,又上手摸了摸。 “嗯……这布料也奇怪,挺厚的,还硬邦邦的,啥料子啊?” “这位同志好眼力!”陈默立刻接话,“这布料啊,叫丹宁布,也叫牛仔布,听说国外都是用一种特别重的织机织的,用的棉线也跟咱们的不一样,所以特别耐磨耐穿,穿上好几年都磨不坏!国内目前还真没有厂子能生产,所以我才说是漂洋过海来的进口货嘛!” 几个显然是懂行的纺织女工上手仔细摸了摸布料的纹理和厚度,又看了看裤子上那种橙黄色的粗线车缝和铜制的撞钉,彼此交换着眼神,小声嘀咕:“这手感是扎实……” “这车线功夫也不一样……” “我们厂应该是做不了……” 陈默一点也不怕她们摸,甚至鼓励她们上手。 这牛仔裤结实耐操,摸几下根本摸不坏,就算沾了点灰,回头清理一下,用茶缸子装热水熨烫一番,立刻又跟新的一样。 另一边,几个更关注上衣的女工则被那件笼宽大的“蝙蝠衫”吸引住了。 七嘴八舌地追问:“小老板,这个花花绿绿挂着的怎么卖?” “这个袖子怎么这么大呀?穿起来能好看吗?” 还有人注意到了模特身上的效果,一个看着就性格爽利的大姐笑着说:“哎呦,这位小哥,你身上穿的就是这个裤子啊?你别说,这么一看,是挺精神的,显得腿直溜溜的!” 陈二狗平日里在陈家村都没跟几个大姑娘说过话,此刻被一群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城市女工围着评头论足,臊得从头红到了脖子根,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好在成星海机灵,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守着杂货铺也算练出点接人待物的本事,他马上接过话头。 “是啊姐,我们穿的就是这个款。您看看这版型,多正!再看看这腰线收得多好!绝对是谁穿谁时髦,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他这话半生不熟,带着点刚从陈默那儿学来的新词,却恰好搔到了这些年轻女工的痒处。 终于,有人心动了,小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裤子多少钱一条啊?” 成星海深吸一口气,按照陈默教的,清晰有力的报价:“裤子三十五,那个宽袖的二十五,这些漂亮衬衫统一二十!” 话音刚落,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抱怨。 “多少?!三十五?!” “妈呀!抢钱啊!” “一条裤子卖三十五?够我一个月饭票了!” “这也太贵了!一件衬衫顶我半个月工资了!谁买得起啊!” “走了走了,看啥看,买不起……” 人群骚动着,眼看刚刚聚集起来的人气就要散掉。 第二百一十六章 开张大吉 陈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成星海跟陈二狗却明显慌了神。 陈默之前明明说得肯定,纺织厂的女工是最有希望买他们裤子的人,怎么转眼之间,大家一听价格就都走了? 人群渐渐走散,陈默没拦,成星海想拦却没拦住,只能干着急。 不一会儿,摊位前就冷清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和一辆骡车。 陈二狗急得直搓手,凑到陈默跟前:“小默啊,人都走光了!咱这可是几千块钱的货啊,要是真卖不出去,可咋整?” 陈默却依旧气定神闲,从骡车上跳下来,拍了拍陈二狗的肩:“二狗哥,别急。做买卖,最不能少的就是耐心。” 陈默心里清楚得很,三十五块钱一条的裤子,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绝不是随口就能买下的。 这价格,差不多要普通人整整一个月的薪水,任谁听了不得掂量几下? 这根本不是快销品,不能指望一上来就抢购。 但是时尚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的,只有这群人中有条件好的,动心了的,以后就会好办很多。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放着,轻松欢快的调子跟他们此刻冷清的摊位形成鲜明对比。 三个年轻的小伙子或坐或站,守在骡车旁边。 路过的人不少,大多都会好奇地瞄几眼摊上挂着的时髦衣裤。 偶尔有几个被款式吸引过来的,陈默他们都热情招呼,可对方一听到价钱,立马打退堂鼓,摆摆手快步离开。 就这么耗到了傍晚,纺织厂下班铃响起,人潮再度涌出。 他们依然没开张,成星海蹲在一旁闷头不说话,陈二狗来回踱步,只有陈默始终笑眯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像在等待什么。 直到天快黑了,街上行人渐稀,才终于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 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同志……那件阔袖的上衣,卖25的……有没有浅粉色的?” 陈默眼睛一亮,利落地应道:“有!你真有眼光,这颜色衬你正好!” 说着就动作迅速地从货包里翻出一件浅粉蝙蝠衫,递给她时还不忘夸一句,“这是最新款,穿出去绝对独一份。” 姑娘脸有些红,付了钱,把衣服小心搂在怀里,脸上掩不住欢喜地走了。 陈默嘴角扬了起来。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裤子定价是高,但这件上衣比裤子便宜十块,设计又抓眼,果然更容易被人接受。 只要她穿进厂里,就不怕没有后续。 人心的那点虚荣和从众,他太懂了。 在后世,这就是奢侈品营销的核心逻辑,而他们这三十五块的裤子,还远够不上奢侈品的程度。 对于双职工家庭来说,咬咬牙并非承担不起。 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发芽。 陈默转身朝两人挥手:“行了,任务达成。收摊,回招待所。” 陈二狗一听就愣了:“啥?这就达成啦?咱们折腾一天只卖出一件上衣啊!这达成啥了?这都不够我们几个一天吃饭住宿的钱!” 陈默却只是笑笑,也不解释,自顾自开始收拾东西。 陈默招呼着两人把剩下的货仔细清点好,收回麻袋里捆扎结实,搬上骡车。 阳城的夜色渐渐弥漫开来,路灯次第亮起,映照着他们返回招待所的路。 回到略显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陈默照例下楼,去附近还买了三个人的晚饭。 吃饭时,气氛格外沉闷。 陈二狗拿着馒头,半天没咬一口,成星海也是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瞟向墙角那几大包货,眼神里全是担忧。 陈默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掰开馒头夹了点咸菜:“怎么了?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今天不是开张了么,还卖出去一件呢。” “这一件够干啥的啊!”陈二狗终于忍不住了,把馒头往茶缸子上一放,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小默,我说句实在的,这卖衣服的二十五块钱,刨去成本,赚的头都不够咱们仨今天吃饭住宿的!更别说这一路的花销,收音机的钱,还有这租骡车的费用!这都是钱啊!” 他越说越急,脸都有些涨红:“要我说,咱们这定价就是有问题!太高了!你没看见今天多少人,一听价钱,脸都变了,话都不多说一句扭头就走。小默,咱明天降价吧!裤子不说十五,就算卖二十块一条,也有的赚啊!咱们薄利多销,肯定比现在强!” 陈默慢条斯理地嚼着馒头,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容置疑:“二狗哥,我们的裤子,走不了薄利多销的路子。” “为啥?”陈二狗瞪大眼睛,“哪有货卖不出去还死扛着价钱的道理?” “因为如果走薄利多销的路子,”陈默看向他,“就把我们最核心的竞争力给丢了。” “啥?啥叫核心竞争力?”陈二狗一脸茫然,这个陌生的词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陈默没立刻解释,反而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思索的成星海:“星海,你怎么想的?你也觉得我们应该降价?” 成星海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显然内心也在挣扎。 他沉吟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小默哥,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不能降价!” “为什么?”陈默饶有兴致地追问,引导着他往下说。 “因为…因为我们的裤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成星海努力组织着语言,思路越来越清晰,“它的款式是最新的,市面上根本没有!更重要的是这布料,这颜色,这根本不是国内一般厂子能生产出来的料子。市场上十五二十块的裤子有很多,我们的如果降到那个价位,确实还能有点利润,但是……”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但是这样一来,就完全显不出我们裤子的好了!顾客会觉得,哦,你们这裤子也就是吹得好,原来跟别人家十几块的货色也差不多嘛。这价降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反而自降身价,让人看低了我们的货!这样不对!” 第二百一十七章 销售理论 陈默赞许地点点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 他透过烟雾看着成星海,接着追问:“说得很好。然后呢?” 这一句“然后呢?”把成星海问懵了。 他刚才一心只想着不能降价的理由,后续该怎么办却完全没思路。 成星海实诚地摇摇头:“小默哥,我…我就想到不能降价。然后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到。” 陈默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带着鼓励的笑意。 能想到这一步,对于这个年代的成星海来说,已经极具悟性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陈默弹了弹烟灰,声音平稳而充满引导性,“我为什么说,明天我们的裤子,也许就能卖出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火花,成星海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小默哥,是因为我们今天成功卖出去那件上衣!” 陈默脸色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陈二狗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嚷嚷:“你俩这打啥哑谜呢?为啥明天就能卖出裤子了?这卖出去一件上衣,跟明天能卖出裤子有啥关系?我咋越听越糊涂了?星海,你快说明白点!” 成星海压抑着兴奋,赶紧给陈二狗解释:“二狗哥,小默哥的意思是,穿咱们这东西,是需要有人带头穿出来的!今天买我们上衣的那个女工,她不是纺织厂的职工吗?你想想,她明天穿着那件又时髦又漂亮的上衣去上班,在车间里,在厂院里,得多扎眼?得多引人注意?” 陈二狗愣愣地点头:“啊…是,那衣裳是挺好看…” “对啊!”成星海越说越流畅,“到时候,她的工友小姐妹们肯定围过来问啊,‘呀,你这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多少钱?’她一说,是在厂门口买的,二十五块,还有配套的时髦裤子呢!这一传十,十传百,效果不就来了吗?大家今天觉得贵,是因为没看到实实在在穿在身上的效果,等明天有人穿出来,大家亲眼看到好看了,到时候,还怕没人来买我们的裤子吗?” 陈默接过话头,补充道:爱攀比,是人性,不分男女,只是男女攀比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比如今天我带了一块好表,你们看到了,要是兜里有钱,会不想买吗?明天我带了一条纯牛皮的皮带,你们看到了,会不想要吗?后天我开了台好车……咳,扯远了,反正就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要卖的,不仅仅是裤子,更是一种‘别人没有我有’的优越感。这种感觉,就值三十五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陈二狗张着嘴,脸上的急躁和疑虑慢慢褪去。 他看看嘴角含笑的陈默,又看看一脸兴奋的成星海,慢慢消化着这从未接触过的“卖货道理”。 他仿佛有点明白了,陈默坚持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裤子和衣服本身,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撬动人心和钱包的东西。 陈默掐灭了烟,站起身:“行了,赶紧吃饭,吃完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还去纺织厂门口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省城的灯火,自信地笑道:“明天,也许就该忙起来了。” 这一次,陈二狗没再反驳,他拿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第二天,陈二狗一扫昨日的阴霾,动作麻利地帮着成星海套好骡车,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显然,陈默昨晚那番话起作用了,他今天信心满满的。 再次赶到纺织厂门口,架好摊子,挂出样品,陈默再次按下收音机的播放键,那首欢快的歌曲又一次回荡起来。 午休的铃声清脆地响起,纺织厂紧闭的大门哗啦一下被推开。 紧接着,景象与昨日截然不同! 几乎就在大门打开的同时,好几个年轻女工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径直朝他们的小摊奔来! 她们脸上带着急切和好奇,瞬间就把摊位围住了。 “同志!就是这种阔袖的上衣!多少钱一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抢先开口,手指直接指向那件蝙蝠衫样品。 陈默的脸上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应道:“有!二十五块钱一件。同志你要什么颜色的?白色清爽又显气质,衬你正合适!” “那我就要件白色的!” “给我拿件粉色的看看!” “有天蓝色的吗?” 一时间,小摊前竟显得有些拥挤喧闹。 陈默负责招呼和拿货,成星海两人手脚麻利地找货,顺便把被翻乱的货品整理好。 这个午休,他们几乎没得空闲。 等到上班铃声再次响起,工人们匆匆跑回厂里,摊位前才重新冷清下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陈二狗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点收入,嘴里念念有数地算着,越算眼睛越亮。 “小默!星海!你们猜猜,这一中午,咱们卖出去多少件?”他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默笑着看他,心里早有估量:“七八件总有吧?” “八件!整整八件上衣!”陈二狗几乎是喊出来的,手里捏着一把毛票,感觉从未如此踏实过,“二百块!这就二百块钱呐!” 陈二狗现在彻底不焦虑了,甚至觉得,就算裤子卖不出去,单靠卖上衣,这趟省城也来得值了! 傍晚下班点,人流再次涌出。 这次,更多人是冲着上衣来的,又成功售出了五件。 等人都走光了,陈二狗一边收摊一边还在念叨:“本钱回来了不少,这下踏实了,真踏实了!” 就在他们几乎要收完摊,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略显犹豫地走了过来。 正是昨天第一个来买衣服的那个唇红齿白的姑娘。 她今天果然穿上了那件浅粉色的蝙蝠衫,宽松的阔袖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在普遍穿着灰蓝工装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又好看。 她走到摊前,脸上依旧有点腼腆,她没看那些上衣,目光直接落在挂着的裤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整理好的钱,直接递给陈默,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小同志,我……我要一条你们这个裤子。这个裤子,叫什么?” 陈默心头一动,重点来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波三折 陈默接过钱,态度认真地回答:“这叫牛仔裤,w牌的,是进口的。这料子厚实,耐磨,关键是版型正,穿起来显腿长精神。而且……”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我们这裤子,你放心穿,不掉色!穿几年都跟新的一样。” 他这番话,不只是给她介绍,更是给了对方未来向姐妹同事们炫耀的说辞。 “好!我就要这个!”姑娘显然很满意,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姑娘家境肯定相当优渥,而且大概率还没什么家庭负担。 毕竟,不是谁都有能力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三十五块的裤子,加上昨天二十五块的上衣,眼睛不眨就掏出六十块,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女工能轻易负担的。 但这钱对她而言,买来的不仅是衣裤,更是一种被人羡慕关注的满足感,这在她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或许觉得无比值得。 默麻利地拿出几条不同尺码的裤子,耐心地让她在腰间挨个比划。 这年头自然没法试穿,但比划一下大小也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姑娘仔细比量后,挑中了一条,小心地接过包好的裤子,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陈默几不可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别看他昨天在成星海和陈二狗面前分析得头头是道,自信满满,其实心里也一直绷着一根弦。 从上衣到裤子,这个坎儿并不好迈。 上衣卖得好是开了个好头,但价格高出十块的裤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如果长时间无人问津,他就不得不启动备用方案,那将会被动很多。 还好,这第一条裤子,终于卖出去了。 这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等着它在更大的范围内,发芽、蔓延。 陈默转过身,看到陈二狗和成星海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默笑了笑,语气轻松:“第一条裤子卖出去了,收摊,回去好好算算账!” 今天上衣卖了三十件,直接回笼了六百多本金。 上衣一共就花了800块进货,货还剩下一百多件,但是大多都是四五块进价的普通上衣。 裤子上了120条,卖出去了一条,还剩下119条,这个就不用算了。 今天晚上高兴,三个人找了个小摊,点了几道家常菜,还开了瓶阳城啤酒。 阳城啤酒厂,在1979年就恢复生产了,就是华润雪花的前身,这时候在阳城市区内,已经可以买到了。 5毛钱一瓶,还挺贵的。 千万别因为陈默在港岛大手大脚地花钱就以为现在物价这么高了。 实际上,现在这个年月,如果去扯几尺布,然后做一套衣服,一共也用不到4块钱。 村里摆席喝的多数都是烧刀子白酒,陈二狗跟成星海还是第一次喝啤酒,就连陈默,也是重生后第一次喝啤酒。 虽然只有一瓶,但是三个人还是喝得挺尽兴的。 这东西酒精度数不高,三人只是微微脸红,人有些兴奋。 第二天,陈默没再带人去纺织厂,而是转到了离那儿两条街的食品厂门口。 陈二狗想不明白了,追在他身后问:“小默,咱今天咋换地方了?你之前不是说……说什么来着……”他一时语塞,没想起那个词。 陈默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得让咱们未来的客户,有点时间‘消化’一下。” 他怎么也得让头一个买裤子的姑娘尝到点甜头。 也得让别人慢慢发现,这好东西不是出门就能买着的。 要是随时随地都能买到,价格这么高的裤子,很多人反而会犹豫。 高消费对应的就是高冲动! 可遇而不可取的东西,才能刺激人的冲动消费。 这一套,陈默心里门清。 所以他才要换个地方,但是有不能换太远的地方。 成星海没多问,到了食品厂,就照老规矩摆开阵势放起音乐。 他算是看明白了,小默哥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他仍旧是多看多学少问,自己琢磨。 陈二狗虽然还是没完全搞懂,但这些日子下来,他对陈默已是心服口服,便也老老实实地一起张罗。 食品厂的女工跟男工比例差不多,果然,陈默之前就说,如果有人能最先接受这种价格的衣服,肯定是纺织厂。 食品厂的人,对这个价格敬谢不敏。 问价的人寥寥无几,看热闹的倒围了不少。 一天下来,连一件二十块的衬衫都没卖出去。 陈默却一点也不着急,傍晚仍旧不慌不忙地带着两人收工回家。 接连两天,他们三个都没开张。 陈二狗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到了第三天,见陈默又要换地方,他直接嚷开了:“小默,没你这么干的!怎么又要挪窝?要不咱们还是回纺织厂那边去吧?这都几天了,一件都没卖出去,你怎么就一点儿不急?我可快急死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骡车上,摆出一副我不走了的架势。 陈默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二狗哥,别急。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不是急,可你这么换来换去,啥时候才能开张啊……” “二狗哥,听小默哥的,走吧。”没等陈二狗说完,成星海就出声打断。 他抬眼看向陈默,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 成星海心里清楚,货卖不动,最该着急的应该是陈默。 本钱是他出的,他都不急,自然有他的道理。 陈默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对两人说道:“再等几天,最多一两天,就该有动静了。” 陈二狗没再作声,陈默赶着骡车,来到一处离纺织厂不算太远的集市。 一天下来,集市环境杂乱,生意更是冷清。 有几个大妈一听衣服的报价,当场就语带讥讽,甚至恶言相向。 “什么进口货?你卖金子都没这个价!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吧!呸!” 看热闹的人不少,问价的也有几个,可到底一件都没成交。 直到天色渐晚,陈默他们正要收摊时,路口骑来一辆自行车。 车上的年轻姑娘一眼瞥见他们的摊位,顿时眼睛一亮,目标明确地径直朝他们赶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销售一空 小姑娘利落地跳下自行车,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急促的骑行而泛红。 她顾不得擦汗,气喘吁吁地对着正准备收摊的陈默三人说道:“哎哟,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这几天怎么到处跑啊?我今天中午刚听人说你们在食品厂门口摆摊,赶紧跑过去,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要不是后来邻居说好像在这边集市看到你们,我真是没处找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急切地扫过摊位上的衣物,手指直接指向那条挂在显眼处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衬衫:“这个裤子,给我拿一条!哎,对了,还有那件白色的上衣,我也要了!” 陈默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成了! 成星海在旁边听到小姑娘的话,开心得不行,立刻应声道:“好嘞,同志您看看,这几条裤子尺寸差不多,您挑挑看哪条最合心意?” 他手脚麻利地拿出几条同款不同码的裤子,热情地递到小姑娘面前,同时把姑娘指的那件白色上衣也取了下来。 小姑娘显然目标明确,迅速比划了一下,选定了一套,痛快地付了钱。 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带期盼地望向陈默,追问道:“同志,你们明天在哪儿摆摊啊?我得跟我们车间几个姐妹说一声,她们也想要呢!” 陈默的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我们明天……中午还得去食品厂门口,不过……”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身旁的骡车,“这批货您也看到了,从南边弄过来本来就不容易,是那边的紧俏货,我们就这拉来的一车,卖得差不多了。这趟卖完,下一批什么时候能有,还真说不准了。” “啊?这么快就没多少了?”小姑娘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车上堆着的货物,心里嘀咕着这看起来也不少啊,怎么就说快没了呢? 她有些不甘心:“你们明天不能回我们纺织厂那边去卖吗?那边想要的人肯定多!” 陈默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哎呀,真不巧,我们之前答应了几位食品厂那边的客人,明天中午得过去一趟,不能言而无信啊。要不……后天吧,如果后天我们还有货的话,尽量回纺织厂那边看看。”他这话说得留有余地,愈发显得货物紧俏。 小姑娘听了,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明天中午,食品厂门口是吧?我上午就跟工友们说一声!”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把新衣服放进车筐,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陈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旁边,陈二狗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凑到陈默跟前,激动地竖起大拇指,“小默!行啊!牛!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她会找来?” 陈默并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简单说道:“二狗哥,沉住气。” 陈默现在当然不能轻易回纺织厂,就得在食品厂门口卖,让纺织厂的女工们“跨厂”来追着买,这效果才够轰动。 成星海默默整理着刚才被翻动过的衣物,脸上也带着笑。 第二天,三人如约在中午前来到了食品厂门口。 食品厂下班铃声响起后,工人们陆续走出厂门,对他们这个摊位的反应比前一天更加冷淡,连驻足看热闹的人都寥寥无几,摊位前一时间门可罗雀。陈二狗忍不住又开始东张西望。 没等多一会儿,街道两头就开始热闹起来。 不少穿着纺织厂工装的年轻女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快步走着,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地径直朝着他们的摊位涌来。 “就是这儿!快看,裤子还在呢!” “给我拿一条那个蓝色的裤子,要林莉莉穿的那个码!” “哎呀,这衬衫样子真不错,给我也拿一件!” 转眼间,原本冷清的摊位就被这群纺织厂女工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看中了就直接掏钱。 一时间,收钱、拿货、介绍,陈默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短短一会儿功夫,牛仔裤就卖出去十几条,衬衫和其他衣服更是走货飞快。 这火爆的场面,直接把旁边一些观望的食品厂员工看傻了眼。 他们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地打听: “这卖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抢手?” “纺织厂的人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买衣服?” “这裤子看着是挺时髦,但也太贵了吧?她们怎么都跟不要钱似的?” 有不少食品厂的年轻职工,忍不住拉住相熟的纺织厂女工询问。 听到对方兴奋地介绍这是多么难买的“南方最新款”,谁谁谁穿着贼好看。 那布料纺织厂都做不出来,而且卖货的摊主神出鬼没,下次还不定什么时候有货时。 一些人也被说得心动起来,再加上从众心理的驱使,也开始有人试探着问价,最终咬咬牙买了件上衣。 就这样,凭借纺织厂女工们带来的“抢购”效应和口碑传播,陈默他们这天中午的生意迎来了一个空前的高潮。 销售额远超之前。 此后几天,陈默并没有在故弄玄虚,因为确实只有这一车货,纺织厂跟食品厂就吃的下,一共就120条裤子,他还想留几条给家里。 所以一直在纺织厂跟食品厂门口摆摊。 只是饥饿营销的方法非常奏效,总有人像最初那个小姑娘一样,执着地打听着找过来,并带动起新的购买热潮。 最终,这次南下拿的所有货,在短短五天内被抢购一空,比陈默预想的速度还要快。 当最后一条裤子,被一位匆匆赶来的男生买走时,陈二狗看着空空如也的骡车,摸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装钱口袋,傻乐。 “行了,别跟个二傻子似的,走了,这次回去算总账了。”陈默招呼一声,带着两人回了招待所。 120条裤子,他们三一人一条,在留了两条,给大姐和温亦雪留的,不是不给爸妈留,只是这东西爸妈肯定不带穿的。 扣除5条,剩下115条,三十五块钱一条,总共是4025块钱。 进货价11块钱,总成本1320块,净赚2705。 上衣进价不同,有的成本是7块钱,有的是四块到五块不等,成本800,陈默也留了几件,现在陈默数的卖货总价是3120,那净赚就是2320块。 加在一起,净盈利5025…… 在减掉往返火车票,广市住宿吃饭,租骡车钱,阳市开销,就算800,也是净赚了4200多…… “看来,我得找阿珍聊一聊合作的问题了……”陈默喃喃自语。 第二百二十章 砍树 在陈默的记忆中,阳市的五爱市场,应该是1983年初,就开始了。 起初是一个自发的小集市,露天的那种。 就在西顺城街附近的路边摆地摊,出售服装、小商品等…… 现在那边叫大春里。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儿,这次出来月快一个月了,先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的情况。 陈默也很想自己的老婆孩子。 第二天,三人在招待所退了房,这次只有给家里人带的一点东西,轻装上阵,直奔阳城客运站。 当天下午,三人终于到达了彭县县城。 县城的修理铺已经关门了好久了,成星海的家已经安在了县城,他跟陈默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先离开了。 陈默看了看身旁的陈二狗,说道:“二狗哥,走吧,咱也回了。” 两人在车站附近寻了辆往公社方向去的骡车,跟车把式谈好了价钱这才回了陈家村。 陈默刚跟陈二狗分开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好多人进进出出的,显得颇为忙碌。 陈默有些诧异,紧走几步,到老宅门口一看,顿时愣住了 —院子里现在堆满了木材,多是些粗细不一的原木,有些已经剥了皮白花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树木的清洌气息。 这是啥情况啊? “小默回来了啊。”一声招呼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陈默一抬头,正好看到二伯陈建邦跟一个村民合力抬着一大块粗壮的木头,吭哧吭哧地往院子里堆,两人脸上都冒着汗珠。 “二伯,”陈默赶紧应了一声,指着满院的木头,满脸疑惑地询问,“这是啥情况啊?咋砍这么多树?” 陈建邦和那村民把木头撂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不?”陈建邦先用毛巾擦了把汗,“一会儿你问你爹,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就知道这几天,你爹张罗的,活挺多的,要砍木头,据说有人要。” “这砍的是什么木头啊?”陈默走近些,用手摸了摸一根剥了皮的木头,接着问。 “就是我们后山的杨树,”陈建邦答道,“这种树后山多的是,砍这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你爹心里有数,放心吧。” 陈默皱起了眉头,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他跟二伯打了声招呼,便绕过木材堆,走了进去。 刚一进屋,就看到了母亲张岚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专注地分拣着簸箕里的山货,蘑菇、木耳摊了一地。 “妈!我回来了!”陈默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张岚闻声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的儿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直接站了起来:“哎呀!你咋走了这么多天啊!”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儿子,“怎么黑了点啊。路上还顺利不?” “顺利,妈,别担心。”陈默笑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随口问了一句,“我老婆跟孩子们呢?在我那边屋里?” 张岚脸上的笑容敛了敛,说道:“小雪跟你大姐带着孩子去县城住了。家里这两天乱糟糟的,砍树、运木头,人来人往,叮叮咣咣的,灰尘又大,孩子小,怕吵着也怕呛着,你爹就让她俩先去县城住几天,清静点。” 陈默一听自己老婆孩子没在村里,顿时有些泄气。这大老远跑回来,心心念念的,竟然没看到人。 “谁知道你爸这几天在折腾啥,”张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神神叨叨的,跟着了魔似的,拉着你鸿民叔还有你二伯他们,就没消停过。这不,我看那后山都快让他刨下一层皮了。”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伸手想帮儿子拍打身上的尘土,“还没吃饭呢吧?” “没吃呢,”陈默老实回答,“饿了。家里有现成的饭吗?给我热热就行。” 他把行李袋放在墙边,又问,“我爸呢?” 张岚边转身往厨房走边回答:“出去了,一早就带着人上山了,也快回来了,估摸着太阳落山前怎么着也到家了。” 行吧,现在问谁都是一问三不知,看来还是安下心来等他爸回来了再说吧。 张岚利索的生火热饭,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两个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就端上了桌。陈默也确实饿了,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先吃饭。 饭菜刚下去大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屋门帘子一掀,陈建川走了进来。 他看到坐在院子里小凳上吃饭的陈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小默回来了啊!” 陈默放下碗筷,叫了一声“爸”。 他看着父亲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很足的样子,直接开口询问:“爸,咱家这是干啥呢?咋突然砍这么多树?院子里都堆满了。” 陈建川走到陈默对面,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掏出别在腰带上的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划着火柴点着,吧嗒了两口焊烟,才缓缓开口:“后山那片林子,光靠采点山货,还得看季节,我觉得不行,来钱太慢,也不稳当。”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我琢磨了些日子,又跟你鸿民叔仔细商量了一下,决定清出一块地来。把这些不成材的杂木卖了,换点本钱,然后……种果树。” 陈默听着,其实他生怕父亲是急于求成,要砍树卖钱,那是竭泽而渔的蠢事。 但听到后半句“种果树”,他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还好,父亲心里有数。 种果树这件事,他之前也模糊地想过,是个路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 此刻听父亲明确提出,陈默立刻表示支持:“行啊爸!这个想法好!种果树是长远之计。” “那种什么果树想好了吗?树苗从哪儿搞?” “你鸿民叔的意思,是种苹果,黄元帅跟黄太平,我打听过了,黄元帅的果苗有点贵,8毛一株,黄太平的便宜,最便宜的有2毛钱一株的,贵点的也就4毛钱一株。”陈建川早就打听过了,听见陈默问,就说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南果梨 陈默很有耐心地听着父亲陈建川的计划,没有打断。 当听到父亲已经详细打听了黄太平和黄元帅的苗价,并且倾向于以价格更低易成活的黄太平为主时,他就明白了父亲追求的是稳妥,是旱涝保收。 这是老一辈庄稼人最朴素的智慧,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图发展。 听完父亲的全盘计划,陈默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才抬眼看向父亲,谨慎地开口问道:“爸,你这个计划很稳妥。不过……你没想过种点南果梨吗?” “种梨?”陈建川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 “不是种梨,”陈默向前倾了倾身子,详细解释,“是种咱们辽东的特产——南果梨!” “爸,你想想,苹果,尤其是黄太平这种,确实好活,不挑地,但问题是,哪都有苹果,山东的、陕西的,以后南方的果子也能运过来,咱们这东西不稀奇。但南果梨不一样,它只有咱们这方水土能种出那个味儿,别的地方根本长不出来!” 陈默见父亲听得认真,继续说:“南果梨有种特殊的香气,现在可能因为咱们本地多见,不少人觉得不值钱,但当‘特产’卖到外地,价值就不一样了。这就好比……好比咱们觉得常见的蘑菇,晒干了送到南方,人家就当宝贝。南果梨往后说不定就是这个路子。”、 陈默尽量用父亲能理解的比喻,点出特产潜在的“品牌”溢价。 “咱们种苹果,没什么竞争力,种南果梨,说不定是给自己开了一条小路,虽然开头难一点,但走的人少,果子反而金贵。” 陈建川听着儿子的话,眉头微微蹙起,低头沉思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互相搓着,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儿子说的有道理,南果梨确实是个独特的东西。 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对不熟悉的事物抱有天然的谨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陈默,语气带着点妥协,也带着对儿子见识的信任:“你说的这些……爸不太懂,但听着在理。成,那就听你的,我懂得没你多,你看得远。”话虽如此,但他眼神里还是有担忧流露。 陈默心下一叹,他太了解他爸了。 嘴上说听他的,但本质上还是倾向于种苹果这种市场受众大风险更小的水果。 想了想,陈默决定退一步,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爸,我明白你的顾虑。”陈默语气缓和,“这样吧,咱们也别一下子把宝全押在南果梨上。能种果树的那片地,我们拿出三分之二来种南果梨,剩下的三分之一,还是按你的原计划,种黄太平。怎么样?这样就算南果梨一时卖不上价,咱们还有苹果保底,不至于颗粒无收。” 这个方案显然说到了陈建川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成!这个法子好!就听你的!我明天就去找你鸿民叔,再仔细打听打听南果梨树苗的价钱和种法。” “应该比黄元帅贵点,但也贵不到哪儿去,咱们本地就有。”陈默见父亲接受,心里也一松,接着提醒道,“不过我听说,南果梨娇气点,必须嫁接在抗寒的砧木上,比如秋子梨什么的,这个到时候一定要问清楚,苗子必须对版。还有,爸,种果树是技术活,咱们家是头一回,光靠老经验可能不够,最好能请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指点一下,前期这些钱,省不了。” 陈建川这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这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该请人请人,该花钱花钱,这种子种下去是好几年的指望,不能马虎。” 果树的事情商量完毕,父子间的气氛更加融洽。 但陈默心里还惦记老婆孩子呢。他拍拍屁股站起身:“爸,正事儿说完了。小雪他们都不在家,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想他们了。我今晚上就不在家住了,我现在就去县里看看他们。” 陈建川闻言抬头看了眼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啊?这都啥时候了,天都黑透了,明天一早再去呗?” “没事儿,我骑自行车去,路上小心点就是了,个把钟头就到了。”陈默语气坚决,边说边已经走向院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回家没看到老婆孩子,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今晚肯定睡不着,不如现在就去。 陈建川看他这样,知道劝不住,只好跟着走到院门口,冲着已经骑上车的陈默喊了一声:“路上一定慢点,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爸,你回去吧!”陈默远远应了一声,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载着他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里的山路漆黑一片,但是陈默对这条道特别熟,一路颠簸地赶到县城的那个小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小院的窗户透着温暖的黄色光晕,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显眼。 陈默放好自行车,走到门前。才发现他没有钥匙啊。 于是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等多一会儿,门内传来温亦雪带着几分警惕的问询:“谁呀?”她的声音透过门板,有些模糊。 “老婆,是我。” 门内静默了一两秒,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温亦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已经准备睡下了,穿着家常的旧衣服,头发有些松散地挽在脑后,在看到陈默的一刹那,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惊喜。 “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话没说完,陈默已经一步跨进门,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怀抱里是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他一路的风尘和疲惫。 “事情办完,就赶紧回来了。想你跟孩子了,等不到明天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温亦雪的脸埋在他带着凉意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这么晚了,路也不好走……你着什么急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回家的踏实 不过这几天员工们工作比平时勤奋了很多,积极性也提高了,凡事不用陈实吩咐,大家就会主动去干,似乎黎秋还是有点作用的。 但是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是希望有一个怎么好的娘,就算一辈子穷我也愿意,只要她能看到我娶妻生子,安享晚年,我就觉得很幸福。 面对这样高冷的王院长,唐奕有些望而生怯,但是本着对工作的尽职,唐奕曾经第二次找过这位院长,可对方并没有接见他。 我点了点头,将密码告诉了他。他记下了,我看着孙岩离开的背影,我不禁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头脑也不傻,原本不该被他哥欺负的,可惜,他就是心太软。真是人善被人欺呀,我就是有心,却也无力帮他。 想到此处,他豁然开朗,顿时明了,因此笑了笑道:“我和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师傅开车。”他对出租车的司机喊了一声。 我一看到她们就知道要出事了,上次听陈灵儿说,她之所以要去学校堵吴若雪,就是因为吴若雪勾搭了她其中一个姐妹的男人,所以她们才去报复了。 “那就简单了,直接来个一锅端就行了。”只不过罗辰的目光有点复杂的看着夏霓裳,那些家伙,恐怕都跟夏霓裳有点血缘关系。 但陈让也不会一直挨打,稍有机会便会还击,右拳突兀的袭出,带着凌厉的拳风,正是形意拳中的劈拳,劈拳属金,是强击性拳法,类似于岛国的手刀,陈让慌忙之下,使出了记忆中的拳法,没想到收到了不错的成效。 南宫夜来了兴致,最近听闻副帮主褚云天有大动作,还下令封锁了整个阳城,虽然没有走露消息,但南宫夜不多不少的打听到一点,好像对方是遇上了一个远方来的杀手,还交过手,只是那杀手居然在龙虎山逃了。 不然,只凭杨康言而无信,毁人名节一事,岳回就有足够的理由来惩恶扬善一番,更不用说帮着杨康了。 木芷菁带着几十个近卫尝试了几次突围,但终究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好一代枭雄!”崔思楠望着颉利可汗远去的背影,由衷的叹道。 在场人纷纷愕然,搞不懂叶枫话语的意思,就连茯苓也有些奇怪,侧首不由的看了一眼窗外。 像这样成规模成建制的军队,只可能被数量更多的军队击溃,或者被更加精锐的敌军打败,而且即便是遭遇了蒙古骑兵那样的精锐。也最多被打得溃不成军才是,怎么可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全军覆没 “你不在天月城内修炼,跑回来作何!”上方之人睁开眼睛,昏暗的房间中,唯有这对目光闪烁不定,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此宝的缺陷就是面对神识弱于自己或相仿的基本是百分之百成功,但强于自己的确实有一定的几率失败。 朱富贵简单介绍了一番,随后向前走了几步,口中喃喃私语,手中五指不停颤动,好像在推算这什么。 “弟子确实见到魂牌大放光芒,时间虽短,但绝不可能错。”执事弟子知道长老并非要怪罪,甚至有爱护之意,因而也大胆的将看到的说出来。看守魂室也有一段时间,能在这魂室内留下魂牌的,无一不是洛水派的中流砥柱。 难道此人是大成的炼体士,又或者是他手中的这把枪的原因郝连秀脸上阴晴不定。 这些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因为人工智能已经是没法找借口了,都承认了是系统给的,那和政府有合作,就更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要不说出自己系统最核心的秘密就行。 虽说何家家风传统保守,但对外的时候却像是与时俱进的家族。不知该说这何老爷统筹兼顾呢还是双标严重呢,真是无从下手。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眼下这伙食已经好了很多,于母夹了一块肉放在了沈月影的碗里。 张幕轻偷偷看了眼她逃走的身影,稳了稳心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此时只留下独眼紫火骷髅和两名蓝火法师,它们正在一起念着咒语,只见一个巨大复杂的魔法阵在它们脚下缓缓形成,散发出磅礴的死亡能量,并且从魔法阵中涌出了大量全副武装的盾战骷髅。 这道士看到满身血污的尹天成后吃了一惊,刚想惊慌逃跑之时,目光已落在了被冤枉砸死的那人身上,他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李罗寒微微贴着秦氏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秦氏颔首,她才带着碧元悄悄离开了宴席。 雨卿便开始用空间里的去疤灵涂抹那里,就是怕留下疤痕,哪怕黑色素都不行。 虽说大家门阀子弟会有奇珍异宝帮扶,但这也是祖上积累的底蕴福泽所致。 “现在不是该做的时候了!如果……”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我的心底传来。 莫尊看也没看她一眼,他整理好自己,从烟盒里抽出了根香烟出来,打火机的轻响在静谧空间里格外清晰。 防护罩出现之后,擎澈也就不拦着薛诰了,因为他知道,薛诰是没有办法出去的!果不其然,薛诰想要冲到沐蓁的身边,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根本就没有办法踏离一步。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默雪服饰 客厅门口有阳光照射而入,勇者史莱姆扫了一眼周围,看到后,马上蹦跳了过去,开始晒起了太阳来。 因为他们还要协助坐镇四方城,如今炎氏、木家的人一走,四方城更离不开他们。 砰!楚凡头上挨了一记重击,他就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浮现出巧芸羞涩甜蜜的笑容,他咧着嘴,含着笑,缓缓歪倒在地。 只是,他这是从老虎嘴里夺食,看似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却是在踩钢丝,一不留神就会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对娜塔莎还是很有好感的,当初,要不是娜塔莎帮忙,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所以,表面上看是楚凡救了她,可实际上,若是没有娜塔莎协助,楚凡也不一定能成功。 两马一唐私下聚会,而且双方高层去了不少……大家公司是在不同的城市,不可能是年底无聊唱歌玩吧 眼见众人讷讷闻言,苏子墨不由摇头,当即拿起手中的红薯,拨开外皮,当众演示了一遍红薯的食用方法。 江sir惊喜万分,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样子这叫兽不是白给的,说得真对。他伸出了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伊胜雪也高兴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闻言,营帐之中的齐国诸将方才是流露出来悻悻然之色,相视一眼之后便是不再谈论此事。 自己也跟着进了须弥戒之中,几个狐狸精都是损耗过于严重而已,有夏天帮忙回复了半天,再自主在须弥戒之中待了半天,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 接着,这黑点像一枚种子一般,开始如同花朵一般绽放了开来,瞬间便在白色光晕的范围之内弥漫了开来。在弥漫的过程当中,黑色渐渐淡去,逐渐转化成了鲜艳无比的火红色,就像是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红玫瑰一般。 巽风鼎自从落入他的手中,还没有什么做过什么大表现,此番一出来,当即觉得是个表现的好机会了。 何中一愣,这里确实是他二儿子的地盘,一想到那个吃喝嫖赌样样具备的儿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看这模样,难道是自己儿子得罪了夏天了。 不过,这倒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一来,楚庭川第一次会这般主动的吻她。这个吻带有什么意思,墨凉并没有心思去猜测,她只是从楚庭川的眸子中看出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路过的学生闻言,都不禁看向岳隆天,又看了几眼龙安琪,龙安琪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愤愤地回头看了一眼岳隆天,立刻头也不回的和肖菲菲走掉。 楚天雄没动地方,远远地看着他摆早餐,他忽然觉得早餐摆得很不规范,再抬头看来人,见他身材高大,眼露凶光。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心便觉不好,马上站了起来,假装来吃早餐,向餐桌走去。 牧牧捂着心口。“这里好疼,还不如死了算了。”看着黑子走了才闭上了眼睛。 “糟糕,”叶羽看到钟显的举动,心里一惊,赶忙双指并拢,运转御兵法诀召回神钟。 梁晨月用手指着老鹰的方向,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了过去,发现在天际线很远处,的确有着一只老鹰。 她听到了他略显怒意的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慌忙的抬起头,这时,对上了他琥珀色的眼眸。 更何况说实话三生对于王槐来说,就好比是精神病人的“镇定剂”,心中病人的“速效救心丸”。所以总而言之可要比区区几千块钱重要多了。 天雍大陆修炼到天启者之上成为至尊者的人,也就只有月重宫神姬白千幻,紫云宗老祖梦天行,还有洪荒圣殿圣主御皇柒而已。 现在好了,他们能够在罗姆城接收教育,这远比把儿子留在身边,接受自己的言传身教要好的多、而且罗慕路斯是要去希腊聘请名师,希腊那是什么地方纵使在穷乡僻壤,也偶尔能遇到希腊商人描述希腊世界的繁华。 李不眠凭借融会贯通的本领,瞬间解析北原领头人的招式,刹那之内洞悉运用。 接到洛奇的命令,菲利马上带领绝大部分战舰开始在青园城的上空布置防御阵型,彻底接替了麦伦特家族舰队的防守任务,开始对地面进行轰炸。 听到周围的声音,凤倾城心里松了口气,面上越发盛气凌人,完全体现出公主的尊贵傲慢。 见到韩一辰两指之间夹的那张至尊vip金卡,唐可心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 “对吧,老婆你又不会叫得那么大声,所以,就不要担心了……”顾屿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淡薄的唇瓣轻轻地吻着她白皙的脖颈,声音喃喃道。 折腾了一番,白开也是累了。躺下嘱咐我,今晚上肯定太平了。安心睡觉。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百二十四章 徐红霞 回到店里,看着堆成小山的服装包裹,陈默长舒一口气。 陈二狗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一屁股就坐在了包裹上。 成星海也累得气喘吁吁的,他看向陈默问道:“小默哥,接下来怎么办” 但这些藤蔓的韧性极强,数量极多,随便巨犀怎么折腾,哪怕是连金色的地面都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它们都没有丝毫断裂崩溃的意思。 。。您那是没见识过北王殿下扮猪吃老虎的高深功力。要不然。您以为幻州是怎么被灭的。 洛依璇看着东方毅的车子远去,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淡笑地转回身,进了屋子。 牧牧看着那张脸,几乎是第一次见面就令自己莫名的喜欢,现在却模糊地看不清楚。“求你了,求你不要伤害他们。”牧牧婴宁着,声音无比可怜。 “新来的,这是九哥,天字二十九号房的老大,这里的一切,都由九哥说了算,明白了吗”,看着赫连诺愣愣的始终不上道,另一个男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叮”!一声轻响在身后响起,有一个坚硬的东西突然被塞到了陆清宇的手中。 要将这地图画出来,必然是要好好的勘测一番,若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论谁也不可能画出这么一幅地图。 事实上,众人以为睡着了的狄宝宝此时正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的。她之前只睡着了一会儿,结果就如这些日子以来一样,又梦见了那张让她又爱又不得不舍弃的脸。 “依璇,二少给你来电了!”季婷含笑地将手机递给洛依璇,眼里竟是暧昧的笑意。 左使的语气有些寂寥,但却又极具威严,其中含有这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诚服感。 俩人去了超市买了食材回来,气氛缓和了一些。吃饭的时候,妻子接了一个电话,是娘家那边打来的。 能将一个位高权重的首长逼成这样,一定是一件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虽然演员的最高境界是在话剧,但谁不想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认可 张无心很贴心,还递过来了一盒已经自加热了的单兵口粮,我在意识空间里过了三天三夜,之前不感觉饿,现在拿到盒饭,肚子立刻就咕咕叫了起来,我也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我依然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身体在剧烈的疼痛下颤抖不已,这种疼痛就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热的铁条从我的后颈处,顺着我的脊椎插了进去,烫的我整个脊柱都疼得抽搐。 想到这里,东华羽凡突然很庆幸,当日自己答应了李霸天留在这里一千年。这一千年还九麟一份恩情,也算是足够了。 “我会救你出来,到时候我带你走。”想了想,苏久歌安慰的道。 西装中年人心中一惊,想起有关皇甫佩青的一些传闻,还想问什么,马定彪眼睛都不看一眼的,直接就回复了。 再得到确认后,袁念念这才推开包厢门,里面一股浓郁的脂粉气传出来,有个穿着浑身穿着洁白衣服的老男人坐在里面,手上挂着佛珠串,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南峥嵘与顾盼落后木婉半步,走动间,见顾盼兴许盎然看着他们经过的花草,南峥嵘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第二百二十五章 火爆 “好了,咱们不要在这里废话这么多了,赶紧去跟老族长和牛蛋道别,咱们还要去别的村走访呢!”四宝大声地说道。 苏熙翎抬眼看了一眼紫云,她为自己着急的模样,眼里慌张,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再哭。 陆云熙看到托尼那毁掉的半张脸也是吓了一跳,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帅气的男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 苏雪找到联系方式,在苏然出门不久后,便把人请了过来,在家里给季睿寒做了全身的检查。 “只是如今的吴坤早已不知所踪,那神秘人相貌如何根本不清楚,我又去哪里找寻他。”剑飞扬微微摇了摇头。 “好耶!”苏熙翎高兴的已经不知手舞足蹈了,自己终于可以出宫玩了,还有景然在身边,一想就高兴。 “莱德都说了是这个学校,他敢骗我看我弄不弄残他。”沈暮年冷哼。 即使是那位老红军老前辈,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在婚姻上,这个年代是严肃的。 光是在这欧阳清竹自报家门之后,与这虎奴之间的神色交流便不下于十次。 而此刻的圣子微微抬手,整个神木宫颤抖不已,稍一用力,空间破碎,一掌拍出,向所有围攻他的人拍了下去。 说来,这蛮古龙蟒其实算不得是妖族,不过是一头蛮兽罢了,可是孟启的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王厚、柳晗烟从主甲板下来,庄昭雪四人还在打麻将,柳晗烟见李智贤赢了钱,将她轰下桌子,自己坐了上去。王厚在一旁看了会儿,先前所担心的事情再次涌出来,不觉有些心烦,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实在没事儿干的‘春’草,便拿出了当初吕子祺给自己的手枪,自己制作了一个靶子,练习上膛‘射’击,来打发时间,于是知府府衙里,便会经常传来“嘭嘭嘭”的声音。 老和尚待将木匣取下,掀起锁钮,打开盖子,才见是一柄长有尺多,双面开刃的铜‘色’匕首。 “你好意思说,你这么大块!天生就是驮我的命!”木茴尖叫着,手脚并用像膏药一样紧紧贴在山虎后背,让元尾目的落了空。 “都来了!都来了!昊阳界天仙十二人、金仙三十八人、地仙一百二十人,几乎齐聚彩云城。据说昊阳界仙境中除了金仙门无双莫名失踪、地仙朱炭疯了外,其他仙人都来了!”谷横刀肯定的说。 几个手持冲锋枪的歹徒就躲在这名死亡的巡警后面,用枪对着外面那些蜂拥而至的巡警和刑警,并对那些警察要求,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凑出来几百万送到这里,要不然杀光整个三十二号车厢里的人。 元尾眼前一亮,龙翼再次出现,帝山猎人再次身不由己的深陷雨云中。 突然,孟启感觉自己某个重要的部位被什么东西给咬住,有些隐隐作痛。抬头一看,我列个草。一条起码半米长的大鱼,正咬着孟启的那根玩意拼命的撕扯。 那黑色一坨入手很沉,而且散发着炽热的气浪。元尾屏住呼吸,扔也不是,收也不是。迟疑了很久,等那热浪逐渐消散了,这才用绿叶里外包了多层放进乾坤袋中。 古安往树下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一看惊的差点摔倒,正是咬他的那个魔。 马蹄声清晰传来,漠人队伍已经隐约可见,夕阳映照在铠甲上闪闪发光,江安义看到飘扬的金狼旗,看来是阿提那带人追来了。 独远沿路而行,一岗一哨,就连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想什么。 轩云,不可一世的轩云,脑袋里可以装的下整个宇宙,七杀一出基本无敌,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伤心的我眼睛湿润了。 “这才对嘛,咱们都是为朝廷办差的,何必非要闹得剑拔弩张的,那多伤和气。”程煊道见状又笑了起来,手略一抬,手下之人便立刻把刀还入鞘中,刚才那凝重的肃杀之气也就随之消散了。 其中一名武装人员对陈林道:“这位先生,刚才是你说话吗”对于赌场的正规赌客,这些人还是给予足够尊重的,对陈林的说话口气还算礼貌。 “他叫张三,我叫李四。”周鹜天信口胡说道,既然这三人上来询问他们的名字,那就指定是不认识他们两人,周鹜天倒也乐的胡说。 “呵呵,谢了,但我们真的不需要什么,你结婚以后过的幸福就行。”伟杰道。 果然,付了钱之后,接下来的五局,他又当了三次地主,每次的牌都非常的好,可是每当他出一张牌的时候,云尘总是会默默的投下一副“炸弹”,又是输了。 独远,于是,道“风,司徒前辈门人危险,我们去看看去,看有什么事情帮得上忙的!”独远言落,放下一锭银子,与是与曲之风,纵电驰去,也是一同消失在了客栈之内。 倾倾眨眨大眼睛,然后淹了一口口水,如果你以为她是不适应才淹了一下口水的话,那么你就错了。 此时此刻,在听见瑟尔的这句话之后,所有负责防御第一道防线的法师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施法材料。 “启奏陛下,此人正是那四州经略使、中奉大夫郑智。”秦桧答道。 南朝历庚子年腊月初一,这一日的农历上写着“日破大凶、诸事不宜”。 由此,乔津帆欣然而笑,也跟着晚晴一起吃了起来,目光所及,并没有莫凌天和莱雪的影子,看来他们因为莫凌燕,是不会再来的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分配方式 “第一批货,赚了多少钱,大家心里可能都有个数。” 陈默笑了笑,他拿出一个简单的账本。 “虽然赚的钱我又添到了货款里,但是话得跟大家说清楚。” 顿了顿,陈默把早就想好的分配方式交代清楚。 就在这时,原秋岚突然将目光转向了安如烈,殷切的看着安如烈,似乎像是想说些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洪浩能够感受到永恒空间的稳定性正在一点点的降低,他很有耐心,保持着轻松的心情,到现在外围依然没有任何警报传来,看来泽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倒没有,蒲上尉还算机灵,剩下的六十万人马已经开始回防,大王可要做好苦战的准备了。”连生说道。 就在最后一个刹那,短时间内能生生不息的三股旋风的原力彻底消失,一瞬间,老伊苏本人全身的原力和生命力都被抽空。 沙狼,这是一种二阶的妖兽,但是在黑风悬崖之下,这些本应该是土黄色的沙狼,却变成了灰黑色。 苏易愣了一下,它以为黑水蚂蝗身体坚硬,一点火焰似乎根本没有办法将它彻底弄死,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让洋火喷出一口火来,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黑水蚂蝗,是完全不讲道理的直接给吞了。 心里有了不好猜测的叶风,转身就回到符箓店铺里,将一张二阶上品的金光盾符取了出来。 两天的时间,对于无所事事的人来说,也许很漫长,但是对于准备发动灵洲最大规模的一场战斗的一行人来说,两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托亚看上去就像一个农家汉,但是他却比其他人更加认真地听着传达者的话。奥兰多与瑞茜都心不在焉,至于柱祭司则没有人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背后的情绪。 “你没有么自己好好回想下吧。”陈语苓白了一眼秦政,嘴角勾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在神使们被杀戮一空后,半神们除了一开始被杀的塞西莉外,其他人都选择了和露娜一样的潜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露娜可以感觉到追杀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加强,显然其他的半神在陆续被杀死,才会导致这样的现象。 甚至于与火系元素接触和沟通的方法和技巧,以及构建和触发火球术的咒语也是郜昂刚刚听佐恩所讲授才知道的,因此他是真的不会所谓的‘终焉之炎’的魔法咒语和技能。 讨伐魔教,喊口号是一回事,毕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真要付诸行动,要拿真刀真枪的搏命,又是另一回事了。 谢奋道,我家公子受不了这鸟气,老爷出事后,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明周边境,说要去投军杀敌,等立下战功,再带人来夺回属于我们谢家的产业。 “请父皇喝茶!”周睿善也递上茶。永乐帝也接过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从安公公手里接过了一个匣子递给紫萦。 古镇一号,在镇江城中心繁华地带,乃镇江最豪华的酒楼,到了夜间,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穆晓晓这缺心眼,说不准哪天臭美一下涂涂,管明以及管妈都要杜绝这种事情发生。 体质问题,和穆晓晓相比,管明晚上睡觉自身散热比较多,又盖着薄被,缺德的管明为了能让穆晓晓竟如他的怀抱,空调恒温可不高。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招工 让一代代转世者从查克拉、身体、思想上都不断趋同于阿修罗,最后从头到尾彻底变成了一个复刻版的阿修罗,完成阿修罗与因陀罗的另类复活。 祝望舒站在后面看着姐姐嘀嘀咕咕给无恙科普,无奈扶额,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搞得她劝阻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总之,没一个成功的。越来越微弱的世界支撑不了再次选择,已经沉睡了许久。 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坐在自己的高楼办公室上,嘴里还吹着刚刚泡出来的咖啡。 夜温和一笑,面对一侧袭来的蕴含着狂暴查克拉的尾兽,头也不回,可一道无形的屏障却于半空之中竖立,轻而易举的挡下了两只尾兽的查克拉爆发。 你娘有她的担心,刚刚也跟我说了,想让我把她的担心,告诉给你宋大哥。 感觉品尝这么好的茶汤之际谈‘钱’多少有点俗气,但还是得说。 而且这蜡烛比他想象中更加耐燃,至少,他肉眼观察,没有看到蜡烛缩短。 一个身形已经略显佝偻,牙齿都开始漏风的老叟,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进了王大山家。 重新点火后,这主臣二人便斜靠在石椅上,惬意的抽着手中的纸棒子。 权利是人内心中最直接的欲望,就算是再善良的人在它的面前有时候也会变得歇斯底里。 姐妹俩默契地一路往下,直到碰触了巨龙。这一刻姐妹的差异终于开始体现。 但是黑衣蒙面人却笑了笑道:“别这么说嘛,虽然我和你一样,但是也并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所以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你帮我解答的。 留下四个妹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三道目光一起落在方敏雅脸上。方敏雅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下唇。 “黑子黑子被干掉了该死的!”一名反叛军斥候在低声呼唤了几声同伴后,恨恨地咬了咬牙,攥紧手中的短剑,朝着前方一个耸动的矮树丛窜了过去。 这三来嘛,就是其自身境遇了,以上已然说的明白,在此就不再多言了。 “对,必须马上请求增援。为了避免事态失控,需要更多的人。鲍勃,向上级报告,这里的情况。”,费得南斯抬起头,眼神与鲍勃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卫尉应钧闻言神色一凛,正要出言阻止,却听张煌已在那边很含蓄地问道,“张某入城时。听说中常侍张让等人主导全城的治安”言下之意,他是在询问卫尉应钧是否是依附宦官张让等人。 否则的话他不会有这种神态,可是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臭美叫呢是有人陷害她还是怎么回事 皇上这句话明显是气话,他身为一国之君,被自己的儿子南宫翰墨说的哑口无言,无法反驳,在面子上总归有些过不去。 长老们也一时无语,段天德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所以他们才在最初支持段天德。 慕容雨的话语当中,有着深深的冷漠,当然风无恨听得出来,这种冷漠是她自己逼出来的。 玲玲向来都善于察言观色,看到我这副样子,她并没有打搅我,甚至连收音机都打开,就这么在夜色中悄无声息朝江南疾驶而去。 “其实你好奇的话,你完全可以问,我到底想在这儿干什么。”孙权说道。 少年王者,在万域历史之中,每一个少年王者,只要不夭折必定是名震一方的巨擘人物。 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那三十余万人还是让他们逃走了几个,当然,只是几个,至于其他的,将永远留在这座接近荒芜的矿星之上。 灵仙出身高,见识也要比风无岷旁边的人要广得多,对于她的话,风无恨这是一万个相信。 “我又不是不教而诛,那时候处置了那些人,难倒还真的有人骂我暴虐么”赵嘉仁笑道。 那一把黑色的长剑,直直的插在了祭坛上,浑身流露出了恐怖的魔气,此时,帝魔剑轻轻的颤动着,发出一声声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的轻吟声,然后风无恨可以那挡在帝魔剑前面的屏障,已经渐渐消失了。 若是皇子依旧是红开的话,那样他三分钟前就要看着上半边走,三分钟后就要靠着下半边走来防备皇子的gank了。 中科院旗下公司不注重研发,更不能要求其他企业投资开发技术;社会上开始流传“早不如买,买不如租”。 他希望,龙三自己可以坚持久一些,毕竟,在这样的压迫之下,龙三坚持越久,便越能够锻炼他本身的力量。 这个胖子,不太适合修炼剑气与元魂,简单粗暴的兽力,他能够更为轻松的驾驭。 之前那一剑,虽然没有伤到钟娜,却将她的上衣划了一道大口子,刚好露出一大片雪白,此刻尽收眼底。 “主公,周仓无能,让一部分黄巾逃跑了。”和刘凡碰面后,周仓跪拜请罪道。 在这样的一座怪岛上,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在那里厮杀,这让王二黑等人觉得很不正常。毕竟,这个岛屿,应该都是一些动物,即便是高级一点,也就是妖兽罢了。 余光分人,他被封为郎中,随后他又被拜为虎贲中郎将,任颍川太守。中平三年,何皇后被封为皇后,何进又因此被拜为侍中、将作大匠、出任河南尹。 等乔米米总算睡醒了以后,乔米米一出房间门就听到孩子“咯咯咯咯”的声音,她以为傅斯年又在逗孩子玩儿,也不着急下去,洗了脸刷了牙。等一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儿子飞舞的身影。 第二百二十八章 捎货的路子 这大哥也是个爽快人,做事雷厉风行。 他仔细看了墙上挂着的各类样品,特别是牛仔裤的不同颜色和尺码,又问了问裙子和上衣的批发价。 最后,大手一挥,直接下了订单。 牛仔裤五十条,各种尺码搭配,另外又选了当下流行的裙子和上衣一共五十件。 算好总价,他毫不含糊地按照陈默说的比例交了定金,写下自己在海城的详细地址,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说是赶今晚的火车回去。 送走了这位海城客户,成星海关上门,转而一脸难色地看向陈默。 “小默哥,你这……答应的是痛快,可海城那么远,我们怎么送货啊?” 陈默看着成星海忧心忡忡的样子,却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星海,眼光要放长远。今天这位海城的客户,可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机会。” “这说明咱们的货,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连外省的客商都主动找上门了。现在赚的就是北方的客商轻易不敢南下,而我们已经打通了南下的货源。” “至于怎么送货……你别着急,我来想想办法。” 其实陈默刚刚就在脑海里盘算着运输问题。 记得第一开始,陈默第一次跟着吴大东来阳城的时候,坐的是解放ca-10卡车。 这车就是专门负责给各个县城运送物资的。 既然去年吴大东就能搞得定这种货车来带人,没道理现在越管越严。 也许可以在这个地方想想办法。 因为以陈默目前的货量,通过铁路托运,显然是不现实的,手续繁杂且时间慢,而且包火车皮的成本也不值得。 “办法总比困难多。等第二批货到了,我们先紧着这批订单来安排。或许,这正好逼着咱们,得把送货这个事儿拓展了。” 陈星海见陈默这么笃定,也就没在说什么。 三天后,在默雪服饰都已经收了很多定金之后,齐珍妮的货终于到了。 陈二狗每天都会去火车站货运部询问一遍,没办法,现在电话实在是不普及。 当天下午,三个人再次齐聚火车站搬货。 陈默这次没逞能,临时花钱雇了两个力工帮忙卸货。 毕竟这次的进货量是上回的两倍还多。 大姐陈秀芝只在家呆了两天就赶回来帮忙了,把小外甥女妞妞留给温亦雪和张岚照顾。 她正好带着新来的业务员李秀秀一起整理新到的货物。 一伙人忙活到半夜,才总算把新到的衣服该挂的挂样,该入库的整理完毕。 连续几天的忙碌过后,陈默发现,李秀秀这姑娘领悟能力极强,不仅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已经能像模像样地独立接待客户了。 成星海也能在旁搭把手,招呼客人,介绍款式。 见店里暂时能脱开手,陈默便琢磨起另一件要紧事。 第二天下午陈默独自一人离开店铺,蹬着自行车,来到了阳城百货公司后院那个大型货运场。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停满大型货运卡车的院子门口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了下来,耐心地观察着。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陈默数着进出的车辆,进去了5辆,开走了3辆。车牌照五花八门,他甚至看到了一辆京字头的卡车,足见这个货运场的辐射范围之广。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擦黑,货运场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 就在陈默以为今天可能没什么收获的时候,一个机会出现了。 他看到一个中年卡车司机,把车缓缓开出院门,拐了个弯,就将车停在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司机跳下车,靠在车门上,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眼神不时瞟向来路,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陈默心念一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见司机正在抽烟,陈默便没再掏烟递,而是直接拿出一整包未拆封的“大前门”,笑着递了过去,开口拉关系道:“师傅,忙着呢?贵姓啊?”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眼。 陈默虽然年轻,但眼神沉稳,穿着干净利落,不像街溜子。 司机又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那包好烟,沉吟了一下,这才伸手接了过来。“免贵姓顾,顾胜利。小伙子,有事儿?” 陈默脸上笑容不变:“顾师傅,我想打听一下,您这车,下一站准备往哪儿去啊?” 顾胜利闻言笑了,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嘿,你小子,是想捎点货吧?” 听到顾胜利这么说,陈默心里顿时有底了。 看来,卡车司机私下夹带点货物,在眼下这个行当里,确实是个普遍现象。 “对,顾师傅,我姓陈,叫陈默。自己倒腾点小买卖。想给海城的亲戚捎点东西,不多,就一个编织袋,您看……?” “海城啊……”顾胜利皱了下眉头,“那跟我不顺路。我这趟去东边,你得找往西走的回头车。” 陈默闻言,脸上看不出丝毫气馁,笑容不减地接着问:“我看您这车牌是冀省的,跑完这趟总得回来吧?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回阳城?” “那怎么也得三天后了。”顾胜利吸了口烟,“其实你可以在这附近多转转,等等南边回来的车,直接问他们更方便。” “师傅,像我这编织袋大小的货,从这儿到海城,大概啥价码?”陈默突然转移了话题。 顾胜利嘿嘿一笑:“这个嘛,看远近,也看货大小。小兄弟,我这岁数当你叔都行了,叔不瞒你,从这儿到海城,路不近,怎么也得收你十块钱。你要是指望我,等三天后我回来,要是顺路,可以帮你捎上。我们这种大车,跑长途,到了省城一般都会停一脚,加个油、吃个饭、歇个脚,这边停车场都免费。” “成,那我就叫您一声顾叔了。”陈默从善如流,“叔,我再多嘴问一句,这车上……能带人吗?”陈默试探着问。 顾胜利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了许多:“人肯定不带!带货都得是知根知底或者熟人介绍的。我看你年纪轻,像是正经做事的,才跟你多说几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捎带点东西,都得悄悄的,违反纪律的事儿。”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成星海的办法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谢谢顾叔。那行,三天后我再来看看,要是您回来了,我再麻烦您。” 陈默这次主要是来探路打听行情的,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客气地跟顾胜利道别。 然而,陈默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假装朝大路走去,拐过巷口后,又回来了,悄悄探出头,继续观察着顾胜利那边的动静。 果然,没等几分钟,一个穿着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人就出现了。 车后座绑着一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木箱子。 男人在顾胜利的车旁停下脚,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顾胜利还指了指陈默刚才离开的方向,似乎在解释什么。 随后,两人合力,颇为费力地将那个看起来不轻的木箱子从自行车后座卸下,抬着塞进了卡车高大的货斗里。 顾胜利利落地盖上篷布一角,拍了拍手,又跟那男人说了两句话,对方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很快离开了。 顾胜利这才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 随着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卡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巷口。 陈默心里已然明了,这就是当下流行的“捎脚儿”了。 卡车司机们利用国家车辆跑运输的便利,私下接活,赚点外快。 十块钱,一个编织袋到海城。 这个价格,在陈默的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 如果走邮局,虽然安全正规,但速度很慢,手续繁琐,而且对于服装这类物品,邮寄费用算下来,恐怕也便宜不了多少,关键是时效性太差。 而如果能利用这种卡车捎货,速度快,三四天就能到。 更重要的是,顾胜利提到了“省城会停一脚”。 海城就是省城,这意味着通往海城的线路可能比想象的要多。 今天下午观察到的车辆牌照很杂,也印证了这一点。 阳城作为重要的货运节点,北上的车辆基本上都会经过这一站,只要能搭上线,建立起一条稳定的、快速的私下物流渠道,对他生意的扩张将至关重要。 当然,风险也显而易见。 就像顾胜利说的,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没有票据,没有担保,全凭一种“信誉”。 万一货物丢失、损坏,或者司机拿了钱不认账,几乎投诉无门。 而且,看来司机们对带货都很谨慎,对带人更是讳莫如深,这打消了陈默想亲自跟车去海城的念头,至少初期是不可能的。 但是陈默知道,什么不能带人,那他第一次是怎么来的省城。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陈默慢慢往回走。 陈默走到自家店铺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李秀秀正在里面打扫卫生,成星海则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 “怎么还没关门啊。”陈默走进去说道。 成星海回头看向推门进来的陈默,解释道:“这不看你还没回来,我们就没急着关门。” 陈默点点头,目光转向正在擦拭柜台的李秀秀:“秀秀,怎么还没回家?” 按照约定,李秀秀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现在已经快到七点了。 李秀秀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腼腆又认真的笑容:“我看店里还有点零碎活没干利索,想着干完再回去,也省得明天一早手忙脚乱的。” “行,心意收到了。不过这活儿也干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就早点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点。”陈默语气温和地说道。 他其实能看出来,这个从农村来的姑娘格外珍惜这份工作。 等李秀秀收拾好东西离开后,陈默才叫住成星海,把下午去货运场打听的情况,包括如何接触顾师傅、聊到的价格、规矩,以及最后看到的那一幕,都详细地跟成星海说了一遍。 成星海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小默哥,我觉得,走卡车捎货这条路子,方向是对的,能解决我们的大问题。但关键是,我们在这行里没有熟人,直接找陌生的司机,风险太大了,太不保险。” 陈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那依你看,想怎么办?”他有意引导成星海自己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成星海显然已经琢磨过这个问题,回答道:“阳城这地方,咱们根基还是浅。我觉得,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直接去拦司机。得先找到货运站里管事儿的,或者是找负责安排车辆进场调度的。想办法跟这个人接触上,哪怕先花点小钱混个脸熟。等搭上这条线,再通过他来找靠谱的司机,这样层层介绍,有了中间人,双方都有个顾忌,比我们直接上去问要稳当得多。” 陈默听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用力拍了拍成星海的肩膀:“行啊,星海!真是长进了,能想到这一层,考虑得很周全。那这个事儿,明天就交给你去办。让二狗哥跟着你,也有个照应。” “成!包在我身上。”成星海干脆地点头应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干劲。 陈默把批发店交给他打理,他心里一直鼓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 第二天陈默起来的时候,楼下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他走下楼,看到李秀秀早已到了店里,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玻璃柜台和衣架,动作利落。 而成星海和陈二狗则不见踪影,看来是一大早就出去跑货运场那边的关系了。 陈默在楼下的小厨房吃了方婶子做的热乎乎的小米粥和烙饼,便开门迎客。 经历了最初那几天批发客商集中拿货的“爆发期”后,这几日的客流明显平稳了许多。 来的大多是本地的零售店主,或是之前批发了货的客商回来补个十件八件的单款,或者调换一些滞销的尺码。 虽然不像开业头几天那样人声鼎沸,但店内始终没断过人,流水相当稳定,生意依然红火。 陈默一边招呼着零散的客人,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知道,这种平稳是正常的市场回调。 首批敢于吃螃蟹的批发客商已经拿走了货,正在他们的销售渠道里试水。 市场的反馈和下一轮的需求,需要一点时间来酝酿。 他对未来“五爱”市场的潜力毫不怀疑,历史的轨迹早已证明,这里将成为整个省份最重要的服装批发集散地。 现在的客流量,远远未达到市场饱和的程度。 第二百三十章 搞定运输 接近中午的时候,店里进来一位熟客,是附近县城的张姐,上次来批走了几十件衬衫。 她这次来主要是换两个不好卖的码,一边等着李秀秀清点换货,一边跟陈默闲聊。 “陈老板,你家的款式是真好卖,尤其是宽袖的那个上衣,几天就出完了。就是这补货……有点跟不上趟啊。”张姐半是夸奖半是抱怨地说。 陈默笑着递过一杯水:“张姐,好卖就行!您放心,新货已经在路上了,而且以后啊,这新款到货的速度,肯定会越来越快。” “那就好!我就指着你家呢!”张姐听到承诺,脸上笑开了花。 送走张姐,成星海跟陈二狗还没有回来,陈默也没着急,就先招呼大家吃饭。 整个下午,陈默都坐镇店里。 夕阳再次西斜,将店铺的地面染成金黄色。 就在陈默准备盘算一天营收的时候,店门被推开,成星海和陈二狗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成星海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陈默心里一动,看这神情,今天这一趟,恐怕是有戏。 陈二狗一看到陈默就嚷嚷开了,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小默,今天星海厉害了,他……” “先别着急说话,坐下歇一会儿,喝口水,慢慢说。”陈默沉稳地打断他,起身拿起暖水瓶,给两人放在柜台上的茶缸里续满了温水。 成星海确实渴坏了,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长长舒了口气,才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陈二狗也灌了几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陈默拉过凳子坐在他们对面,示意成星海从头说。 成星海缓了缓,开始讲述这一天的经历:“小默哥,我们俩一早又去了货运场。我就盯着调度室门口,看到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拿着本子记车号的中年人,别人都叫他‘老吴’,看起来有点小权柄。等他忙完一段,我才跟了过去。” “我凑上去递了根烟,搭话叫了声‘吴师傅’。他一开始挺警惕,问我们干啥的。我没说做服装,而是说我们是彭县来的,做点山货生意,跟县里的国营饭店、还有市里几个大厂子的食堂都有点合作,收些蘑菇、木耳、野味啥的。” “我说,咱这山货,讲究个新鲜,以前量小还好说,现在包了片山头,规模上来了,往市里、甚至往外省送,运输就卡脖子了,这么一说,那老吴脸色就好看了点,估计觉得我们有点来头,不是瞎胡闹的。” “我看他接话了,就顺势说,想找条稳定可靠的线,主要是往南边几个省城送点样品和急货。正好到了饭点,我就硬拉着他,说请教请教,死活把他拉到了国营饭店。” 成星海笑了笑,“点了三个菜,要了瓶白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老吴果然是个关键人物,虽然不是大领导,但很多司机的排班他都清楚,跟不少跑长途的老师傅也熟。他抱怨说现在司机们也难,光靠死工资不行,路上辛苦,都想捎带点私货贴补家用,但也不好找靠谱的货主。” “我就顺着他说,我们这山货生意,别看是土特产,但需求稳定,要是能合作,以后就是长期买卖。他听了很感兴趣。下午,他正好有点空,就带着我们去停车场转了一圈,指了几个他知根知底的司机给我们认识。其中一个姓王的师傅,就是专门跑我们省城海城这条线的,人看起来挺实在,车也保养得不错。” “我跟王师傅聊了聊,说了说情况,当然还是那套山货的说辞。他听说我们是老吴介绍的,又听我说货量不大,就是些样品和急件,主要是编织袋包装,就松口了。” 成星海带着点小得意看了看陈默,“开始他要八块,我说我们这是长期买卖,开头还得靠您多照应,以磨了一会儿,最后定下来,到海城,六块钱。他还答应,第一次合作,他可以直接按地址给送到地方,熟悉一下,下次就得我们自己人去货运站指定地方取了。” 陈默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等成星海说完,他笑着用力拍了拍成星海的胳膊:“行啊,星海!真出师了!这一套干有模有样的,厉害!能把事儿办成,还能把价钱谈下来,以后这一摊子,我真是能放心交给你了。” 得到陈默的肯定,成星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腰杆挺得更直了。 其实他这一套都是跟陈默学的,陈默干什么事儿都喜欢扯大旗。 就是忽悠人,他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这段时间也锻炼出来了。 第二天,成星海就按照计划,将提前准备好的一编织袋衣服,仔细捆扎好,里面塞了一张写有海城那个客户的地址和姓名的纸条。 再次找到货运场的老吴和那位王师傅,交了六块钱运费,看着王师傅把编织袋稳妥地塞进驾驶室后面,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王师傅还给了个大概的时间,说是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准到。 搞定了海城的单子,几天后,第二批货也散出去了过半。 但这次卖得最好的,不在是牛仔裤了,而是新款连衣裙。 这也不难理解,现在已经进入了8月,天气很热,牛仔裤更适合北方的春秋穿。 以现在这个年月,所谓的新款连衣裙根本不可能是那种火辣的超短裙,都是那种超长款,但是碎花、红色、白色的裙子仍旧是畅销款。 陈默没有犹豫,立刻去邮局给广州的齐珍妮打了个长途电话。 “阿珍姐,是我陈默。对,上次的货走得很好……这边市场比预想的还要快,对,新款式需求很大。所以,下一批货,我想在原定的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五十的量……对,尤其是那几个新样子,尽量多安排。” 放下电话,陈默马上给齐珍妮汇了款。 就目前,默雪服饰,已经净盈利过万了。 而从开业至今也才十多天,在1980年,这个吸金的速度,堪称恐怖。 陈默觉得,可以考虑创建自主品牌了。 进入了8月,离开学就越来越近了,陈默估摸着自己的入取通知书现在都应该邮寄到陈家村了。 来不及在阳城做什么了,等进京再说。 第二百三十一章 郑玉龙 门头外那张红纸黑字的招聘启事,在夏日的风里边缘已微微卷起。 几天里,成星海面试了几波人,总不尽如人意。 眼看着开学日近,能干的陈秀芝即将去上学,若再招不到合适的人,日渐忙碌的服装店真要周转不开了。 成星海有点焦虑,整理货架时都带着几分焦躁。 就在这天下午,阳光有些慵懒,店门被轻轻推开,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微弱的叮咚声。 进来的是个瘦小的男孩,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 他身上的蓝色布衫和深色裤子虽然陈旧,洗得有些发白,却很整洁。 少年脸色带着些局促。 李秀秀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挂着的柜子,闻声放下东西,习惯性地挂上笑容迎了上去:“小同志,请问你需要些什么?” 男孩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犹豫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抬起头,目光迎向李秀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我……我不小了,我已经18岁了。我是来应聘的,你们不是招工吗?” “啊?”李秀秀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孩。 他实在太显小了,脸颊还带着少年的清瘦轮廓。 李秀秀欲言又止,心里犯嘀咕,但看男孩眼神里的认真和急切,又不似作伪。 她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你稍等一会儿。”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仓库。 成星海正和陈二狗一起清点新到的一批的衣服,听到李秀秀说有个“半大孩子”来应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疑惑走了出去。 见到郑玉龙的第一眼,成星海的眉头就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这少年身形单薄,面容稚嫩,说他刚上高中都有人信,怎么会是来应聘的?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合适”,甚至有些荒唐。 但成星海还是压下了疑虑,礼貌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我们聊聊。” 郑玉龙略显拘谨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经过一番询问,成星海得知,男孩名叫郑玉龙,坚持说自己确实已满十八岁,是土生土长的阳城人,家就住在门店对面那条老巷子里。 随着谈话深入,郑玉龙的身世徐徐展开,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 去年,他父母因公出差,跟车途中遭遇意外,双双离世。 原本幸福的四口之家,瞬间只剩他和十二岁的妹妹相依为命。 少年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要不是我年龄刚好够了,”郑玉龙低声说,“家里的房子可能都保不住。” 郑玉龙有个二伯,提出可以继续供他们兄妹读书,但前提是把父母留下的房子过户过去,郑玉龙拒绝了。 这大半年,郑玉龙一直靠着在火车站扛包给人抄写文书之类的零工,勉强维持着兄妹俩的学费和生活。 “我今年……本来该参加高考的。但实在不放心妹妹,我就没报名。”末了,郑玉龙说。 听着少年平静的叙述,成星海心里的轻视和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犯难。 这个岗位,他原本一心想招个手脚麻利能说会道的女同志。 毕竟做的是服装生意,面对的大多是女顾客,女销售天然更有优势。 可眼前这个叫郑玉龙的男孩,虽然年纪小也毫无经验,但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态度不卑不亢,眼神里有种被生活磨砺过的韧劲儿,这让成星海觉得,少年身上有可取之处。 成星海沉吟了片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才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郑玉龙,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样吧,你明天这个时间再来一趟,见见我们老板。我现在没法给你肯定的答复,最终用不用,还得老板拍板。” 郑玉龙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但他很快打起精神,站起身,朝成星海微微鞠了一躬:“好的,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说完,他礼貌地告辞,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那瘦小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坚韧。 成星海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一直在旁边整理衣物的李秀秀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星海哥,我刚才就在想郑玉龙这名字听着耳熟。我才想起来他是谁,我妈之前还跟着街道的去慰问过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唏嘘的表情:“他爸妈是钢铁厂的双职工,以前家里条件挺不错的。他学习成绩也很好,在我们这一片都是出了名的,出事后,他家那些亲戚,特别是他二伯,跑到厂里闹着要分抚恤金,听说闹得挺难看,最后厂里没办法,还是给出去不少,落到他们兄妹手里的没几个钱。按道理,这种因公殉职,子女能顶替名额进厂的,本来该是他的名额,结果不知怎么运作的,最后顶替进去的是厂里另一个领导家的亲戚。这事儿我们这片的老邻居差不多都知道,都说这俩孩子可怜,摊上这么一群亲戚……” 成星海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下午三四点钟,陈默从外面办事回来,额上带着汗。 他刚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成星海就走了过来,把郑玉龙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包括李秀秀补充的那些坊间传闻。 陈默耐心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直到成星海说完,他都没有立刻表态。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陈默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成星海,“星海,以后这个店,主要是由你来负责。用人这方面,你得自己学着拿主意。我不能永远帮你做决定。你觉得他行,就用,觉得有顾虑,就不用。毕竟我们是开店,不是开善堂,天下有困难的人千万万,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成星海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陈默会直接拍板,或者至少给出明确的倾向性意见。 这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反而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二百三十二章 录取通知书 八月二十五号,陈默、温亦雪和陈秀芝带着四个孩子,登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 尽管陈默费尽口舌,想劝老两口一同进京,但是奈何,老两口完全不为所动。 陈建川理由很充分,说后山种果树的事耽误不得,眼下正是要紧时候,实在走不开。 张岚则放心不下陈建川一个人在家,也推辞不肯一起去。 陈默没办法,只好作罢。 甚至张岚还想让妞妞留在家,被大姐拒绝了,大姐不想让孩子变成留守儿童。 陈秀芝不愿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尽管她也清楚,一个单身母亲要想兼顾学业并不容易,可她还是坚持要把女儿带在身边。 陈默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再过三四个月就进入八十一年了,在京城找个阿姨帮忙带孩子不算难事。 而且京城的教育资源也好,再过两年陈佳浩就该上小学了,正好可以提前物色一下幼儿园。 成星海最终还是决定把郑玉龙招了进来。 陈默离开时,默雪服饰一个月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了两万块。 陈默对成星海很有信心,所以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陈佳浩这是第二次坐火车,比上次稳当多了,端端正正坐在铺位上,小脸认真地望着窗外。 跳跳和安安还没满一岁,但已经添了辅食,两个小家伙精力旺盛,在车厢里爬来爬去。 妞妞最省心,上车就呼呼大睡,不吵不闹。 陈秀芝从随身的背包里,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轻轻展开,目光又一次从那些早已能背诵的字句上缓缓掠过。 京城人民大学学生入学通知书 (80)京字第106号 彭县市陈家村陈秀芝同志: 根据德智体全面考核,择优录取的原则,你已被我校录取入法律系法学专业学习。 请于一九八零年九月二日,凭本通知书准时到校报到。 注意事项: 1.须携带本通知书、户口迁移证及粮油供应转移关系。 2.须携带党、团组织关系介绍信。 3.行李务请轻简。 此致 人民大学(公章) 一九八零年八月一日 她自己也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多少遍重读这份通知书了。 可每一次展开,她都抑制不住地想再读一遍,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指尖抚过纸上清晰的公章和铅字,每一次,她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什么炽热的东西要从胸口涌出来。 “大姐,又在看通知书啦?”陈默凑到温亦雪身边,压低声音问。 温亦雪望了一眼陈秀芝专注的侧影,轻声答道:“嗯,这封入取通知书,对大姐来说……很重要。”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家大姐。 他跟温亦雪都被京大入取了,陈默选的是在80年比较热门的经济学,温亦雪选择了外语。 两人收到入取通知书的时候都很开心,尤其是陈默,他上辈子可没读过大学,更别说是这种顶尖学府。 但是他高兴了一会儿,就过了,跟大姐这种珍视程度完全不同。 陈默毕竟两世为人,对于改变命运这种事儿,很笃定。 大学不过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的。 但是陈秀芝不一样,大学对于她来说,就是个梦。 如今梦想成真! 火车咣当着摇晃了一天一夜,终于缓缓驶入站台,停了下来。 陈默早在买票当天就给陆家老宅打了电话。 月台上人流熙攘,两人带着四个孩子,出站还是很费劲的。 结果刚下车,陈默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月台上的吴楚云。 吴楚云带着勤务兵站在那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看见陈默一行时,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妈,怎么是您来接我们了?”陈默语气里带着惊喜。 同来的勤务员利落地上前,接过了陈默和温亦雪手中最重的行李。 吴楚云一看见小佳浩,就忍不住迎上去,弯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哎呦,快让奶奶瞧瞧,我们小佳浩是不是又长高啦!” 她笑盈盈地掂了掂怀里的孩子,这才转头看向陈默,解释道:“思源和雪松这几天都抽不开身,家里就数我最闲,可不就我来啦。” “家里知道你们都考得很好,你爸跟你爷爷都很高兴,你们先回去收拾一下,过两天回家吃饭啊。” 吴楚云边走边跟交代陈默。 “行,过几天我们回去看你们。”陈默从善如流的回答着。 吴楚云这次开来了两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稳稳地停在站前广场上,引得下车的旅客纷纷侧目。 这阵仗在1980年的京城火车站,着实算得上醒目。 “车就在前面,路上辛苦了,咱们先回家安顿。”吴楚云抱着佳浩,笑着引路。 两辆车载着一家人和行李,穿过京城喧嚣的街巷,驶向陈默的四合院。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时,得到消息的白飞已经打开大门等候了。 “妈,一起吃个饭?”陈默一边下车,一边对吴楚云道。 “不了,你们一路也辛苦了,先好休息,你这地方选得挺好的,也适合孩子住。” 她抱着佳浩走进院子,看了看整洁的庭院和屋舍,便也放心了。 “行,那你们赶紧收拾。我就先回去了。”吴楚云又叮嘱了陈默几句,便带着勤务员上车离开了。 送走吴楚云,陈默这才有了回家的踏实感。 白飞笑着迎上来:“小默,一路辛苦!屋子都打扫干净了,热水也烧着呢。” 陈默看着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心里一暖,用力拍了拍白飞的肩膀:“白哥,辛苦了!这院子打理得挺好的。” 白飞脸上是和煦的笑容:“嗨,你这话说的,这有啥辛苦的。你给我开了那么高的工资,我就是守着院子,干点分内的事,心里还踏实呢。” 众人进屋,果然如白飞所说,无论是正房还是厢房,都窗明几净,家具器物一尘不染,仿佛他们只是出门了一天,而非离开了数月。 陈佳浩从新回到了京城,有点兴奋地四处探索。 陈秀芝看着年幼的孩子们,又想到即将开始的学业,喜悦中不禁泛起一丝愁绪。 她看向陈默:“小默,这开学在即,跳跳、安安和妞妞都还这么小,佳浩虽说省心些,但也离不了人。我们三个要是都去上学,这孩子们……” “大姐,你别急,这事儿我记着呢。当务之急,就是得赶紧找一位靠谱的阿姨帮忙照看孩子。” 这正是陈默眼下最要紧需要解决的事情。 第二百三十三章 赵阿姨 找人看孩子这事儿得慎重,吴楚云其实也提过让陈默把孩子们送到老宅去。 包括温亦雪的父母也想带孩子,但是陈默跟温亦雪始终觉得,偶尔带孩子回家吃饭过夜没问题,一直把孩子脱手给父母也不行。 还是找个阿姨靠谱些,陈默人生地不熟,没什么门路。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京城万事通陆思源。 论起对京城三教九流、各种关系的熟悉,没有比陆思源更合适的人选了。 当晚,吃过晚饭,安顿好几个睡意沉沉的孩子后,陈默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式拨号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记在纸上的号码,拨通了陆思源家的电话。 听筒里“嘟—嘟—”地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传来一个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喂,哪位呀?” 陈默听出是陆思源的妹妹陆思琪,笑着应道:“陆思琪,是我,陈默,你还记得我吗?” “小默哥?!”电话那头的陆思琪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你回北京了啊?漂亮姐姐有跟你一起回来了吗?我听说你考上京城大学了!太厉害了!我跟你说,全家都知道了,大伯这几天遇见熟人就要提一句,高兴得不得了……” 陆思琪人小鬼大,什么事儿都懂了,话匣子一打开,就如机关枪般噼里啪啦说个没完,热情得让陈默几乎插不进话。 他有些哭笑不得,第一次发现这小姑娘竟然是个小话痨,电话费不要钱的吗? “呃…那个…小思琪啊,”趁着她换气的间隙,陈默赶紧插话,“你哥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啊?你找我哥啊?”陆思琪这才反应过来,“在的在的,你等一下啊,我给你叫他!” 接着,陈默就听到听筒里隐约传来陆思琪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哥!快下来接电话!是小默哥找你!” 不一会儿,一阵略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陆思源那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喂,小默啊?我可跟你说,真不是我不去接你,是大伯娘说她要亲自去,用不着我献殷勤。” 陈默闻言轻轻笑出了声:“知道了,我也没怪你。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儿想问你。” “啥事儿?你说!跟哥还客气啥。”陆思源很是爽快。 “是这样,我们这不是带着孩子们都回来了嘛,过几天大学就要开学了。家里现在四个孩子,我们几个都得去上学,这孩子就没人看了。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能帮忙找个靠谱点、手脚干净、有耐心的阿姨来看孩子?”陈默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陆思源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啊?!四个孩子?等等……小默,你小子可以啊!这什么时候的事?又生了一个?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陈默顿时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不是我生的!是我大姐的孩子,我的小外甥女!” “哦哦哦!吓我一跳!”陆思源这才恍然大悟,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起来,“我说呢!行,靠谱的阿姨是吧……这事儿得问我妈!你等着啊,一会儿我给你回过去。” “行,多谢了!”陈默道谢后,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陆思源已经把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电话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回电。 没等多久,桌上的电话机就清脆地响了起来。 陈默刚接起,听筒里就传来陆思源带着笑意的声音:“喂,小默啊。我刚跟我妈说了,你猜怎么着?她一听就笑了,大伯娘之前问过她!” 陆思源的语气带着几分吃味,“前些天,大院里有户人家调任去南方了,他们家那个帮忙带孩子的阿姨,姓赵,做得特别好,主家本想带着走,但赵阿姨是京城本地人,家里人不太愿意她跑那么远,就给留下来了。我妈正好认识,说赵阿姨为人特别干净利落,带孩子也很有经验,之前那家的孩子就是从一岁多带到上小学的。大伯娘已经跟我妈说过了,过几天就安排人过去给你们看看。” 陈默一听,心里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 吴楚云推荐的人,那必然是知根知底极其靠谱的。 “那可太好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上哪找靠谱的人去。” “自家人客气啥。”陆思源爽快地说,“妈已经帮忙联系过了,赵阿姨正好这两天有空。你看是明天,还是后天,让她去你那一趟,你们见见面,觉得合适就定下。” “明天就行!”陈默赶紧应下,“上午下午都成,看赵阿姨方便。” “成,那我让妈回个话,就定明天上午十点吧,我正好没事,陪她一起过去。”陆思源安排得井井有条。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谢了。”陈默由衷地道谢。有陆思源陪着来,他更安心了。 “小事儿。那明天见。” 放下电话,陈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姐和温亦雪。 陈秀芝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有个靠谱的阿姨,她才能安心去上学。 温亦雪笑着逗弄怀里的跳跳:“听见没,明天就有新阿姨来照顾你们这几个小调皮了。” 第二天上午还不到十点,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陈默迎出去,果然是陆思源开车来了,车上下来一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衣着朴素但十分整洁的妇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眼神清亮。 “赵阿姨,这就是我表弟,陈默。”陆思源介绍道,“小默,这就是赵阿姨。” “赵阿姨,您好,快请进。”陈默连忙招呼。 赵阿姨笑着点头:“陈同志,你好你好,打扰了。”说话不卑不亢,举止得体。 进屋后,陈默介绍了大姐陈秀芝和温亦雪。 赵阿姨一一打过招呼,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四个孩子身上。 跳跳安安还有妞妞还不懂事儿,但是陈佳浩可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可什么都懂了,知道自己爸妈不能天天陪着自己了,本能地对赵阿姨有些抗拒。 都没开口打招呼,转身就跑到了院子里。 陈默有些尴尬。 “都是好孩子。”赵阿姨毫不在意,笑着说。 “但是,孩子太多了,四个孩子,我可能看不过来,我觉得……你们可能还得在找一个帮手。” 赵阿姨并没有急于表现,反而把顾虑先说了出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陆家晚宴上 一位阿姨要照看四个孩子,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陈默很能理解赵阿姨的顾虑,便向她保证,过两天一定会再请个帮手过来。 听了这话,赵阿姨才安心在院子里住下了。 陈默正发愁去哪儿再找一位阿姨,没想到下午,又有一位阿姨敲响了丹青雅院的院门。 原来是吴楚云听说了陈默这边的情况,特意把自家的阿姨派了过来帮忙。 加上温母也时常过来搭把手,后勤的问题,总算得到了解决。 陈默这才有空带着温亦雪跟陈秀芝去新买了两辆自行车。 京大有些远,骑自行车上学可能要骑一个多小时。 但是人民大学就很近了,陈秀芝只需要30分钟就可以骑车到学校。 但是家里有孩子,温亦雪与陈默都不准备住校,宁可每天一个多小时骑车往返。 家里的事务安排妥当,开学前的日子屈指可数,还有一个重要的行程必须完成。 带妻子温亦雪正式回一趟陆家老宅,既是看望思念孙儿的陆爷爷,也是让温亦雪以陆家孙媳妇的身份,正式与陆家众人见面。 选在开学前倒数第三天的周六,天气晴好。 傍晚,陆志鸿派来的车就准时停在了丹青雅院门口。 陈默和温亦雪细心收拾妥当,因为跳跳和安安年纪实在太小,经不起来回折腾,这次便只带上陈佳浩。 温亦雪抱着陈佳浩坐在车后座,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偶尔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看似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不时整理衣角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陈默就坐在她身边,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她微微有些凉意的手背,轻轻握住。 温亦雪一怔,转头看他,对上的是陈默带着笑意的眼神 “别紧张,”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是回家吃个饭,认认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嗯,好。”温亦雪点了点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是啊,有陈默在,她似乎总是能感到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渐渐进入一片清幽安静地方,最终稳稳地停在陆家老宅院门前。 一家三口下了车,陈默一手抱着儿子陈佳浩,一手自然地牵着温亦雪,迈步走了进去。 显然,陆家早已知道他们今天会来,刚进前院,就听到正厅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一走进门,便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 陆奶奶见到孙子进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了上来,一把就握住了陈默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和想念:“小默来了啊!可算来了,奶奶都想你了!” 说着,目光便转向安静站在陈默身旁的温亦雪,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笑意更浓,“这就是小雪吧?哎呦,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看着就让人喜欢。” “奶奶好。”温亦雪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太奶奶好。”陈佳浩在爸爸怀里,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哎,好好好!都好!”陆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拉着他们,“快,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温亦雪跟着陈默走进宽敞的客厅,瞬间便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陆志鸿和伯母吴楚云自然是早到了的,正含笑看着他们。另一边坐着的是二叔陆仲达和二婶宋琦文,三叔陆泽平和三婶秦秋巧,还有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想必就是小姑陆灵韵了。 这场面,果然如陈默所说,能来的都来了,足见陆家对这次见面的重视。 尽管在车上还有些紧张,但真到了场面之上,温亦雪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挺直脊背,嘴角噙着浅笑,姿态从容。 只有紧紧握着陈默的手,泄露了她心底并非全然平静。 陈默感受到她手心的力度,心下明了。 他笑着,声音清朗地向在座的长辈们介绍:“爷爷,奶奶,大伯,二叔,三叔,小姑,各位婶婶,这就是我的爱人,温亦雪同志。”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媳妇,相貌好,人品佳,很优秀,自然不怕被审视。 接着,陈默便牵着温亦雪,挨个给长辈们正式见礼。 从陆志鸿吴楚云,再到陆仲达宋琦文、陆泽平秦秋巧,最后是小姑陆灵韵,温亦雪都跟着陈默的称呼,一一乖巧地问好,态度不卑不亢,举止落落大方。 几位长辈显然对温亦雪的第一印象都相当不错,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见面礼。 有包装精美的首饰盒,有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刺绣方巾,土豪秦秋巧直接封了厚厚红包的。 温亦雪都礼貌地接过,并真诚道谢。 陈默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忽然冒出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这几个婶婶好像没给我见面礼啊?怎么这回带着媳妇来,待遇就差这么多?果然媳妇比较重要吗? 陈默心里暗自好笑,却也乐见其成。 整个见面过程,气氛都十分融洽和谐。 温亦雪的表现赢得了陆家上下一致的好感,就连平日里心思最多,偶尔喜欢挑点事端的三婶秦秋巧,在这种正式场合下,也满脸是笑,说了几句夸赞新媳妇懂事漂亮的场面话,并未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 认完亲,陈默让吴楚云带一下陈佳浩,便带着温亦雪上楼,去楼上专门看望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温和地将温亦雪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嗯,是个好孩子。眼神很正。好,好啊!”他转头对跟在后面的陆奶奶说,“老婆子,快,把咱们给孙媳妇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陆奶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说着,便将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礼盒递到温亦雪手中,“小雪,拿着,这是爷爷奶奶的一点心意。” “谢谢爷爷,谢谢奶奶。”温亦雪这次没有过分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再次恭敬地道谢。 这份不扭捏的性子,更让二老心生欢喜。 至此,温亦雪算是正式得到了陆家全体的认可。 第二百三十五章 陆家晚宴上 两人下楼回到客厅,吴楚云便笑着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了温亦雪的手,对陈默说:“小默,你们男人有男人的话题。我带小雪去那边偏厅坐坐,跟我们说说体己话,你放心,妈替你看着,保证不会让你媳妇儿受半点委屈。” 陈默闻言笑道:“看您说的,有您照看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侧头看向温亦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去,没事”的鼓励眼神。 出乎意料的是,温亦雪之前那点残存的紧张似乎已经完全消散了,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娇嗔,悄悄白了陈默一眼。 然后便跟着吴楚云和几位女眷往偏厅走去。 陈默被妻子那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没太明白她那眼神里的丰富含义,不过见她状态轻松,也就放下心来。 他看到陈佳浩跟陆思琪正一起玩着玩具,有阿姨看着,也就没管。 转身走到院子里,看见堂弟陆思源正站在院子里抽烟,便走了过去。 陈默环顾四周,便随口问陆思源:“哎,思源,怎么没看到陆文轩?今天没回来吗?” 陆思源闻言,压低了些声音说:“你还不知道?文轩下放了,走了一个多月了。到基层锻炼去了。” “哦,去哪了?”陈默随口问道。 “深城。”陆思源掐灭了手里的烟,回头别有深意地看向陈默。 陈默眼睛闪了闪,轻笑道:“深城,好地方啊。” “可不是么,离广市那么近,现在已经是圈定的改革试点了,怎么也能借到几分力。”陆思源显然对于陆文轩下放的地方很满意。 陈默点了点头,赞同道:“说得对,站在风口浪尖上,猪都能飞,更何况他还不是猪。” “哎,你这话说的,他不就接你的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么,你这么记仇的啊。”陆思源哭笑不得地说。 “我可没有那么小心眼儿。这说的可是实话。”陈默不在意地笑了笑。 而此刻的偏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吴楚云是个周到体贴的人,有意引导着话题,让温亦雪不至于冷场。 陆奶奶和陆灵韵也多是问些家常,关心他们小两口在京市的生活是否习惯,孩子是否好带。 温亦雪本就心思灵巧,言谈得体,加上态度真诚,很快便和几位女眷相谈甚欢。 就连起初存了些观察心思的宋琦文和秦秋巧,在聊了一会儿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陈默这个媳妇,确实找得不错,不是那种空有外貌或者小家子气的姑娘,言谈举止间自有分寸和见识。 晚宴很热闹,陆老爷子都下来坐在了主位上。 陆雪松可能因为工作比较忙,回来的比较晚,宴席都摆好了他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陆雪松走进来的时候,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陈默一家时,脸上立刻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先走到主位上的陆老爷子面前,恭敬地叫了声“爷爷,又对陆奶奶点了点头,这才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餐厅里,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既有精致的京帮菜,也有几道看似家常却透着用心的南方小炒,显然是顾及了陈默和温亦雪的口味。座次安排也颇有讲究,陆老爷子和陆奶奶自然坐在主位,陆志鸿和吴楚云紧挨着,陈默一家被安排在了陆奶奶另一侧,显示出特别的亲近,其余人等则按长幼次序落座。 这次没分桌,大家坐得有些挤。 晚饭气氛还算热络,大家先是共同举杯,欢迎陈默一家,尤其是欢迎温亦雪。 用餐期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陈默一家在京市的新生活展开。 陆奶奶最关心的是曾孙们:“跳跳和安安那两个小的,今天没带来。下次一定得抱来让我瞧瞧。佳浩倒是乖。” 温亦雪笑着回答:“奶奶放心,等他们再大一点,天气也暖和些,一定常带他们来看望太爷爷太奶奶。跳跳和安安现在有阿姨轮流看着,今天怕带来吵到大家,就没敢带。” “吵什么吵,小孩子热闹才好。”陆奶奶道。 吴楚云接过话头,关切地问:“小默,小雪,这马上就要开学了,东西都备齐了吗?京大离你们那可不算近,你们要住校吗?” 陈默点头:“都准备好了妈。路程是远了点,但正好锻炼身体。我们商量好了,不住校,每天回家,也好照顾孩子。” 这话一出,桌上几位长辈神色各异。 陆志鸿回头给了自己大儿子一个眼神,陆雪松会意的点了点头。 宴席间,陈佳浩也成了焦点。 小家伙不认生,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自己用勺子吃饭有模有样,面对大人们的逗弄,也能奶声奶气地回答几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尤其是陆老爷子和陆奶奶,看着曾孙,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陈佳浩现在是陆老爷子第一个曾孙。 晚宴在和谐温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等清茶和水果被端上桌。陆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已经精力不济了,由陆奶奶陪着先行回房休息了。 临走前,又特意嘱咐陈默和温亦雪常回来看看。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陈默看时候不早,明天可能还得带着孩子去温家一趟,便起身提出告辞。 吴楚云本来还想挽留陈默一家跟他们回去住一天,但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 吴楚云拉着温亦雪的手,低声嘱咐了一阵,又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给孩子们的。 温亦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中暖流涌动。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陈默这个固执又别扭的人,能这么快的接受陆家了。 陆志鸿安排好了车子。一家人告别众人,在陆雪松、吴楚云等人的送别下,坐进了车里。 陈佳浩已经有些困了,趴在陈默怀里昏昏欲睡。 车子驶离陆家老宅,融入北京的夜色中。 温亦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轻轻舒了一口气。 “累了?”陈默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 “还好。”温亦雪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就是觉得……像打了一场仗。” 陈默低笑:“我就说你没问题。我媳妇儿,什么时候怯过场?” “少来,”温亦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刚开始,我是真有点紧张。不过,你的家人都很好,奶奶、小姑,婶子们都很和善。”她顿了顿,想起秦秋巧那始终完美的笑容,补充道,“嗯,至少表面都很和善。”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握紧她的手:“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心思也多。不过没关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重要的是爷爷奶奶、我爸和大哥他们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知道。”温亦雪点头。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家门口的小轿车 翌日,陈默一觉睡到了八点多。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房间里静得出奇。 陈默有些不适,往常这个时间,他早该被跳跳和安安的玩闹声吵醒了。 果然,有了阿姨是不一样啊。 陈默洗漱完下楼,见温亦雪正坐在餐桌旁,柔声细语地哄着陈佳浩吃煎蛋。 晨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影,画面宁静而温馨。 “跳跳和安安呢?”陈默一边走向餐桌给自己倒水,一边随口问道。 温亦雪闻声抬头,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赵阿姨带着呢。我观察了一早上,她对孩子挺有耐心的。” 她说着,将一盘早餐推向陈默空着的位置,“别看了,快坐下吃。一会儿我们还得带佳浩回我家吃午饭呢。” 吴楚云后来派来的阿姨姓刘,负责带妞妞跟陈佳浩。 赵阿姨就负责跳跳跟安安,还算忙得过来。 陈默坐了过去,伸手揉了揉陈佳浩的小脑袋:“儿子,一会儿去看姥姥姥爷,开不开心。” “嗯!”陈佳浩举着小勺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今年5岁了,能记事儿了,还记得姥姥姥爷对他很好,给了他很多好吃的。 当然,因为很好吃,陈佳浩虽然个头长了不少,但是体重可一点都没轻。 逗弄了一会儿儿子,一家人总算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陈默刚推开院门,却见门口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 在1980年,这绝对是街上最扎眼的高端车。 陈默本来以为是附近的人临时停的,驾驶座的门却打开了,下来的竟是陆思源。 陈默一时愣住了,陆思源却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脸上堆着笑,用下巴指了指那辆皇冠。 “嘿嘿,小默,你看这车怎么样?” “你换新车了?”陈默疑惑。 “我都没车,我换什么车?”陆思源没好气地白了陈默一眼,“我那车是单位的,老爷子上班我才能开出来用用。他要是有事,我就得靠边站。”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味儿。 “那这车是……?”陈默更糊涂了,没整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陆思源见陈默还是一脸茫然,终于不再卖关子。 他脸上那点酸味瞬间化成了笑容,伸手重重一拍陈默的肩膀: “这是你爸特意给你弄来的!崭新的大皇冠,归你了!” “……给我的?”陈默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耳朵出了毛病。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视线不由自主地又投向那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黑色轿车。 “不然呢?难不成我大清早开过来就为了跟你显摆一下?”陆思源瞧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钥匙拿着!哦,对了,还有这个是人民公社的介绍信,记得去拿着报名考驾照。先学车在开车啊。” 1980年,个人是不能随意报名考驾照的,你想拿驾照,必须得有“正当理由”证明你是需要开车的人。 比如:你是运输公司的学徒、机关单位的司机班预备员、或因生产需要被公社或工厂推荐。 陆思源递给陈默的介绍信,就是证明他有学车的必要性和合法性的。 “不是,”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车钥匙跟介绍信,终于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车怎么来的啊?” 现在车基本上是不允许个人买卖的。 陆家人所有的车都是单位配的,偶尔家用一下。 这个崭新的黑色皇冠是哪来的? 陈默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现在他关心的重点不是这车是给他的,而是这车是怎么来的。 “找人买的呗,放心,正当门路来的,用的华侨的名额……”陆思源开口慢慢跟陈默解释。 80年,国家有政策,侨商或者港澳商人,回国投资,可以通过“捐赠”或“投资设备”的名义,将车带入国内,手续虽然复杂,但政策上是鼓励的,能享受免税等优惠。 陆家只要有心,找个这样背景的人买台车,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这车现在陈默只有使用权,因为不能落到个人名下。 现在这车挂靠在三婶秦秋巧家的民营企业名下。 “卧槽!”陈默震惊了。 他也不是个没见识的人啊,但是这种事儿,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上辈子这个时候还在广市苦哈哈地当学徒呢。 那见过这种世面。 他现在才真正对于世家子弟有了个全面的认识。 这是什么手段,在陈默对于这个年代有限额狭隘的见识里,能给家里按个电话,他都觉得是很牛逼的事儿了,这车…… 陆思源还在那絮絮叨叨:“哎,你别给我整不收这种事儿啊!你都不知道,昨晚大哥打电话让我去取车,我酸得后槽牙都疼!我们这辈人里,除了大哥凭本事单位配车,谁有过这待遇?我到现在还得蹭老爷子的车……” “收!” 陈默干脆利落的一个字,直接把陆思源后面一长串的铺垫和说辞全给堵了回去。 “啊?”陆思源卡壳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收,不跟你整那些虚的。”陈默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开玩笑,他什么时候矫情过,干嘛不收,在这个年头,能有个小汽车开,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而且,他又不是自己买不起,只是没有渠道买,家里人的心意他领了,找机会还回去就是了。 “你小子!”陆思源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捶了陈默肩膀一拳,心里那点酸味非但没消,反而更浓了。 他本以为能欣赏一下陈默为难推拒的样子找点平衡,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倒显得他刚才那番“诉苦”格外心酸。 “行,你行!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跟文轩一样,憋坏!” 不行,他得努力折腾折腾,赚点钱,明年看看能不能也搞一台。 陆思源这儿正酸着,温亦雪拉着陈佳浩从院里走了出来。 一眼看见门口这辆崭新的黑色皇冠,她脚步一顿,脸上写满了惊愕。 陈默举起手中的钥匙,朝她晃了晃,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容,解释道:“家里给的。看来以后去上学,不用再提前一个多小时蹬自行车了。走,先送儿子去姥姥家。”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再回温家 陈默的话音还没落,旁边的陆思源赶紧插话提醒:“哎哎,现在可不能开啊!你得先去考个驾照!话说回来,你以前开过拖拉机或者卡车没?好歹有点基础……” “这还用你说?”陈默瞥了他一眼,“没证不开车,这可是原则问题。”他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一抹早有打算的弧度,“不过嘛……我有现成的司机啊。” 说完,陈默转身朝院里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白哥!” 他记得很清楚,白飞在部队里是正经考过驾照开过大解放的。 这车,也许今天就能派上用场。 白飞确实有驾照,而且技术娴熟。 此刻,一家三口就坐在崭新的黑色皇冠里,车窗紧闭,将街市的喧嚣有效地隔绝在外,只有引擎沉稳而轻微的运行声,提示着车辆正在快速而平稳地前进。 陈佳浩兴奋得几乎跪坐在后座的柔软皮革上,小脸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坐车了,但坐属于自己家的小轿车还是第一次,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他爸爸刚才说了,这辆漂亮的大汽车以后就是自己家的了! 陈默坐在副驾驶位,心下亦是感慨。 有车和没车,确实是一种生活品质的跃迁。 温亦雪搂着儿子的腰以防他摔倒,最初的惊喜过后,一丝惴惴不安渐渐浮上心头。 这礼物太重了,重得让她有些心慌。 她看向陈默,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老公……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真的好吗?” 陈默闻声,微微侧过头,迎上妻子眼中隐忧的目光。 他理解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微微冰凉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别担心。”陈默轻声说:“这款是丰田皇冠,应该是s110系列,我了解过,现在裸车价大概五万多点。” 顿了顿,陈默抛出一个能让温亦雪更直观理解的对比,“你想想我们默雪服饰现在每个月的利润,这车,我们完全买得起。这份心意我们领了,将来找机会再还这份人情就是。眼下,实用最重要。你想想,再过几个月就入冬了,难道还让你每天顶风冒雪,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上下学?我会心疼的。” 陈默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收就收了,你别有心理负担,咱们受得起。” “瞎说什么呢!”温亦雪脸皮有点薄,直接把手抽了回来,驾驶位还坐着白飞呢。 但是陈默这番话,确实让她安下了心。 是啊,她一时还没完全适应自家财富积累的速度,但冷静想想,陈默说得对,他们确实已经具备了支配这种消费的能力。 想到冬日里不必再在寒风中艰难骑行,她心里顿时一松,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车子先到了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商场。白飞将车稳稳停在路边,陈默和温亦雪下车,进去买了些时兴的糕点、水果罐头和两瓶好酒作为礼物。 重新上车后,车子便向着温家所在的巷子驶去。 温家的院子藏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汽车确实不好进去。 陈默便让白飞在巷口停下,吩咐道:“白哥,就送到这儿吧,车你开回去。这边离家近,我们晚点自己走回去就行,也顺便散散步。” 白飞却是个周全的人,他看了看手表,认真地说:“小默,这样吧。过四个小时,我再把车开到这街口等你们。天黑了,路不好走,还是接一下稳妥。” 陈默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辞,笑着道了谢:“成,那就辛苦白哥了。” 看着皇冠车平稳地掉头离开,陈默一手提着礼物,一手牵起温亦雪,温亦雪则牵着好奇打量巷子的陈佳浩,一家三口像无数普通回娘家的家庭一样,步行走进了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 来到温家小院的木门前,陈默抬手敲了敲。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了岳母谢婉莹惊喜的脸庞。 “哎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正念叨呢,这都快开学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谢婉连忙侧身让她们进屋。 “妈,我们这不就回来了嘛。”温亦雪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带着撒娇。 “姥姥!佳浩想你了!”陈佳浩也仰着小脑袋,大声喊道。 “哎呦,姥姥的小宝贝,姥姥也想你了!”谢婉莹欢喜地蹲下身,亲昵地搂住外孙,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站起身后,她下意识地朝女儿女婿身后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关切询问道:“跳跳和安安呢?你们把他俩单独留家里了?” “没有,妈,您别担心。”陈默温和地接过话,“家里请了阿姨帮忙照看,都很稳妥。” 谢婉莹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快进屋!你们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来,我啥都没准备,你爸也一早就出门下棋去了,这会儿都不见人影。” “回自己家,准备什么呀。”温亦雪一边跟着母亲往屋里走,一边解释,“我们也是八月中才定的行程,那时候就是写信,等信到了,我们人也早到了。” “就你道理多。”谢婉莹嗔怪地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眼里却满是慈爱。 陈佳浩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姥爷温兴言的书房,仰着小脑袋,出神地望着那直抵天花板的满满几架子书。 陈默跟着走进去,看到儿子专注的模样,觉得有趣,便也蹲下身,好奇地问:“怎么,儿子,对你姥爷这些书感兴趣?” 这么小的孩子,字都认不得几个,能看懂什么? 陈佳浩却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十分肯定地说:“喜欢书!姥爷给佳浩讲故事!” 陈默闻言失笑,果然,吸引孩子的不是书本身,而是故事。 他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发顶,承诺道:“行,等你姥爷回来,还让他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 “好!等姥爷,给佳浩讲故事!”陈佳浩很欢快地点点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开学上 温兴言回来时,见到女儿温亦雪和陈默,脸上漾起由衷的喜悦。 与刚回京城时不同,此刻他精神矍铄,眼里有光,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姥爷!”小佳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书房冲出来,一头扎进温兴言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温兴言一把将外孙抱起来,手掌轻轻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蛋,惹得佳浩咯咯直笑。“想姥爷没有?” “想!姥爷讲故事!”佳浩搂着姥爷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要求。 “好,好,讲故事。”温兴言乐呵呵地抱着佳浩走进书房。 晚饭时分,餐厅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谢婉莹临时张罗了一桌好菜,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桌旁,气氛温馨融洽。 温兴言心情极好,甚至破例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 “来,小默”温兴言端起小小的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我在学校,早就知道你们俩都考上了!好,真好!爸心里高兴!”他话语里是掩不住的骄傲和欣慰。 温兴言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但是不包括今天。 显然,温亦雪能回来上学,对于他来说,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儿。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温兴言难得的话多,问了些他们备考的琐事,又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寄予厚望。 酒足饭饱,杯盘渐空,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会儿天,陈默和温亦雪这才带着陈佳浩离开。 走出巷口,白飞果然已经开着车在路边等候了。 车子平稳地将一家三口送回他们自己的小家。 1980年9月2号,京大开学日,秋高气爽。 陈默独自走在京大宽阔的校园里,参天的古木、红砖砌成的古老建筑,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书卷气,都让他感受到一种蓬勃的朝气。 身边不时有年轻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和欢快的笑语掠过耳畔,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陈默缓步走着,内心有种奇特的平静与期待。 温亦雪早上和他一起走进学校以后就坚持不用他送,自己去了外语学院报到。 于是,报道这天,陈默就一个人悠闲地在校园里闲逛。 陈默很喜欢京大的氛围,自己在学校里晃悠了很久。 才按照指示牌,找到自己所在院系的报到处,流程非常简单。 在婉拒了学校提供的住宿安排后,陈默领到了新教材和一份课程表。 看看时间,离下午的新生大会还早,陈默准备先找食堂吃个饭。 “嘿,同学,也是来报到的?我们系的?”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陈默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瘦,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笑着看向他。 这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上衣,挎着一个半旧的绿色帆布书包,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情气息。 “是,你好,陈默。”陈默点头回应。 “你好你好!我叫李向东,也是今年的新生!”李向东非常自来熟地伸出手,用力跟陈默握了握,“我看你刚才也没办住宿,家在本地的?” “对,家住得不远。”陈默觉得这同学很有意思,性格挺自来熟的。 “那太好了!我是从豫省考来的,我得住校,还多花几十块钱呢!”李向东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这教材都领完了?要一起去吃饭吗?我知道食堂在哪儿,咱先去占个座,听说开学这天食堂人最多!” 不由分说,李向东就热络地拉着陈默往食堂方向走。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从家乡的风土人情,谈到对京大的向往,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兴奋和憧憬。 陈默对此倒是不反感,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一两句,觉得有这么一个活泼的同学相伴,也挺好的。 午饭时间,食堂里果然人声鼎沸。 陈默和李向东打好饭菜,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空位坐下。 两道菜一荤一素,5毛钱,最便宜啊。 陈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熙攘的人群中寻找温亦雪的身影,但并没有看到。 “饿死我了,我今天来得可早了,在学校转悠了半天,才知道今天不上课。”李向东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跟陈默抱怨着。 “入取通知书上不是说10点以后报道么,你来这么早干什么?”陈默也常了一下京大食堂的饭菜,味道还可以。 “我不来这,也不地方住啊,我昨天住了一天招待所,可贵了。” 说到这,李向东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哎,我来的早,听说,咱们这届新生,女同学的比例可高了。” 女同学?什么鬼? 陈默是个心里年龄与外表严重不符的人,他都没反应过来李向东这是什么话题。 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学生的世界里,女同学是个热门话题。 “……然后呢?”陈默漫不经心地问。 “外语学院来了个校花!听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今天一早报到,就引起轰动了!”李向东说得眉飞色舞。 陈默对什么校花并不感兴趣,只是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李向东抬头看向了食堂门口,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朝食堂门口方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喏,说曹操曹操到,看见没?刚进来那一拨女生里,最打眼那个,就是她!” 陈默顺着李向东示意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温亦雪正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边说边笑地走进食堂。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格子连衣裙,身姿挺拔,笑容温婉,在人群中确实格外显眼。 几乎在陈默看到温亦雪的同时,温亦雪也看到了他。 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便径直朝陈默这边走了过来。 李向东却直接看傻了眼,呆呆地看着温亦雪向自己这个桌子走来。 温亦雪走到桌前,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我还在想能不能碰到你呢。这位是……?”她看向一脸目瞪口呆的李向东。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刚认识的同系同学,李向东。”陈默对温亦雪说,然后转向李向东,“向东,这是我爱人,温亦雪,在外语学院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开学下 “啊,好……好的。”李向东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脸憋得更红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局促过,眼神在陈默和温亦雪之间来回瞟,最后定格在陈默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敬佩,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陈默,你小子……真行啊!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儿!”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若有若无偷听的几道目光全都吸引实了。 刚刚陪着温亦雪进食堂的两个女同学也打完饭走了过来。 “什么大事儿?亦雪,这位是?”一个身材高挑,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同学很自然地坐在了陈默对面的空位,笑着问道。 她旁边那位身材娇小,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同学,则坐在了李向东旁边的位置。 一张桌子坐了五个人,顿时显得热闹起来。 温亦雪落落大方地笑着介绍:“晓芸,静雅,这是我爱人,陈默。”然后转向陈默,“陈默,这两位是我同学,苏晓芸和林静雅。” “你们好。”陈默礼貌地点头致意。 “爱……爱人?”苏晓芸的反应几乎和李向东如出一辙,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诧异地看向温亦雪,“亦雪,你……你已经结婚啦?” 她上下打量着温亦雪,怎么看都觉得这姑娘青春靓丽,浑身散发着书卷气,完全没有半点已为人妇的痕迹。 连文静的林静雅也扶了扶眼镜,掩不住脸上的惊讶。 温亦雪被她们的反应逗乐,点了点头:“是啊,结婚几年了。” “天哪!”苏晓芸抚着胸口,一副需要消化这个惊天消息的样子,“真没看出来!我们班的男同学可要伤心了。” 林静雅小声感叹:“真厉害,还能考得这么好……”语气里是纯粹的佩服。 苏晓芸也回过神来,性格爽朗的她立刻笑着对陈默说:“原来是陈默同学,失敬失敬!你可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我们亦雪。” 她这话带着善意的调侃,目光在陈默和温亦雪之间转了转,愈发觉得这两人坐在一起,气质沉稳登对,十分养眼。 李向东这会儿终于找到了插话的计划:“对吧对吧!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吓一跳!” 陈默面对这番善意的打趣,只是微微笑了笑,顺手将温亦雪餐盘里她不怎么爱吃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流畅。 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苏晓芸和林静雅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顿开学午餐,就在这种新奇又热闹的氛围中结束了。 下午的新生大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 陈默和温亦雪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李向东坐在了陈默另一边。 能容纳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新生们脸上洋溢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陈默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温亦雪容貌带来的影响力。 从他们坐下开始,周围投来的目光,尤其是投向温亦雪的目光,夹杂着窃窃私语。 陈默坦然自若地坐在这,目光平静地望着主席台,并未受太多干扰。 大会开始,校领导致辞后,最后是新生代表发言。 上台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生。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沈清源……” 陈默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名叫沈清源的男生,在念稿的间隙,视线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温亦雪身上,频率之高,很难用偶然来解释。 陈默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问李向东:“这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李向东正听得认真,闻言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他啊,叫沈清源!是这次我们新生的年级第一,据说还是他们省的状元呢!哦,对了,他也是我们系的!”李向东顿了顿,补充道,“好像……也挺有名的,不少女同学在打听他。” “哦。”陈默淡定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太当回事。 新生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人群开始涌动,嘈杂声四起。 陈默很自然地握住温亦雪的手,低声说:“走吧。” “嗯。”温亦雪应道,任由他牵着自己,随着人流慢慢向礼堂外走去。 两人慢慢地走出校门,喧嚣渐远。 因为陈默还没来得及考取驾照,来接他们的依然是白飞。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校门口的马路边。 这个时候,校门口可没有什么禁停的标识。 陈默替温亦雪拉开车门,护着她先上车,然后自己才坐进去。 白飞熟练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轿车驶离校门的那一刻,刚刚在台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收获无数掌声和瞩目的沈清源,正巧也和几个同学走到了学校门口。 他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那抹让他失神的窈窕身影,正坐进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轿车里。 沈清源看着轿车远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两人刚到家,走进院子。 小佳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温亦雪的腿:“妈妈!爸爸!你们可回来啦!” 小家伙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天没见,想念得紧。 陈默蹲下身,揉了揉陈佳浩头顶,语气带着点调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粘人啊?这才一天,就想爸爸妈妈了?” 陈佳浩听了,小嘴一瘪,像是被说中了小心思,带着点委屈,反驳道:“才不是粘人!以前……以前你们不在家,我还有奶奶陪我,还有小虎、小六、铁蛋他们……” 小家伙开始认真地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他在陈家村里那些熟悉的小伙伴。 陈默与温亦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歉疚。 是他们疏忽了。 总以为孩子有阿姨细心照顾,又大了一些,便觉得万事大吉,却忘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骤然离开熟悉的地方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的感受。 之前有他们陪着,又是见爷爷奶奶,又是见姥姥姥爷,又是坐小轿车的,还没发现。 这一下子他们离开了一整天,小家伙就开始觉得不适应了。 陈默心里一软,弯腰一把将儿子结结实实地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是爸爸妈妈不好,没陪你!来,儿子,爸爸现在就将功补过,好好陪陪你!” 温亦雪也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理了理儿子在玩闹中弄乱的头发,柔声说:“是啊,佳浩,以后爸爸妈妈放学回来,都多陪佳浩玩,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公园,还可以邀请新小朋友来家里玩。” “真的吗?”陈佳浩的眼睛立刻亮了,看向妈妈。 “当然是真的。”陈默抱着儿子,在原地转了个圈,把他稳稳地架坐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走!趁天还没黑,爸爸带你去院里探险!看看咱们这个新家,有没有藏着什么好玩的!” 第二百四十章 时机 陈默这段时间没再掀起什么风浪,规规矩矩地在京大上了三个月的学。 他和温亦雪这一对,在京大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组合,走在路上都少不了议论和目光。 除了上课,陈默还抽空考出了驾照,如今已经可以自己开车上下学了。 两人缓缓走到城堡门口,进入城堡之后,驾了一辆车,向着海边的悬崖驶去。 那针像是游进了血肉内,在里面钻来钻去,她疼到恨不得倒在地上打滚。 让倪雁儿在医馆住一晚,不过是顺风推舟之事,不管哪个大夫,都会卖倪家一个好。 昭关的清晨鸟语花香,旭阳只剩了一半已是烈日当空,好在风是暖的,吹在脸上温温热热倒也是舒服。 灵笛自有灵气在,疏烟听得长安话,身上聚集了半个长安灵气,淡蓝色穗子随意摆动。一道刺眼之光划过,暗无天日的上空蓦然出现一个大洞。洞外是一方明月,便是出路。 这将是何等痛苦而唯美的爱恋,她不由得扬起了脸,看着慕容恪坚毅完美的下巴,眼神复杂。 “不知大贤良师可有什么需要我们来完成的”既然张角说自己是来找资质合适的弟子的,玉衡的戒心又放下了不少,当下关切的问道。 太过撕心呼叫已惊到不少正欲休息其他灵体,付清儿和衣而坐听到这声音慌乱推门而出,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推门而过。长安苍白着一张脸被步崖抱在怀里,二人胸膛污浊之气浮动,很明显已经昏过去了。 听说当初萧老爷子从京城辞官归乡,路过州府,府台大人盛情相迎,只换得萧家一张冷脸。 出了江南,就是晋国以燕国的边境,只要进入燕国,就算是彻底摆脱了风陨门,风陨门就算手眼通天,到了燕国,也别想在寻到叶秋的踪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夫人秦氏的地盘,据说有只野狗跑进来她都会知道,那岂会不知宁雪莲把宁雪沫推进荷花池的事情就这一路走来,她感觉暗地里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呢。 男人的身子渐渐压低,最后将她放在床上,平时深邃稳重的眼眸里此刻装满暧昧。 然而雅君的轻功再好,可人的体力哪里比得上马,不一会雅君便慢了下来,与梳影拉开了距离,梳影回头见雅君的身影愈来越模糊,松了口气。 顾晨带被扛着,观察中的天狼锁定了顾晨的身影,这会儿,肩上扛着人的保镖反而是最安全的了。 她这次可是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来的,自然不会因为刘氏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而打退堂鼓。 霍尚宁知道程元恒去了宋妍妍那里,不知道有多生气,把面前的资料随便的一扔,然后有死气呼呼的拿起一支烟点上。 “躺着喝更暖和,要不要来了口,味道不错,就是没有杨柳村里烧口。”他还没有躺下,顾晨就递了过去,被酒水打湿的唇水润而娇嫩,像是一朵绽花的娇花,鲜艳到勾人采撷。 为首的老者脸色一变,被困在锁龙塔布下的大阵内,他们就算是再厉害也没有用。 最先上的是贝类,萧瑶招呼了辉仔和梁茵一下,就开始吃自己的,别的人直接忽视。 当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李蓉善脸上,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的环境,心里像掉了一块疙瘩,忽的惊起,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 第二百四十一章 红卫棉纺厂 郭和平思想保守,他其实知道大锅饭有问题,但真要他裁员那些为厂子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回家,他开不了这个口,也怕激起更大的乱子。 赵四手刚刚扶上腰间腰刀,嘴也才刚刚张开,何璟晅的大手已然拨乱反正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一扯,另外一只手朝着这家伙的后颈一掌。 如今被鼓吹成跟自己关系很好,尤其是那个什么狗屁石少爷,更是搞笑了。跟自己关系很好给那石少爷十个胆子,都不敢过来跟自己说话。因为这石少爷有资格么 八翅天蝎帝的一对蝎钳剪来,虚空像是脆弱的幕布,被蝎钳剪开。冰火元圣手握冰火棍,不退反进,一步迈出星河斗转,冰火棍狠狠砸在蝎钳上。 可想到吴媚儿还在那家伙的手里,何璟晅就怕自己做了什么,那些人再做出什么对吴媚儿不利的事情来,这让何璟晅实在是有一种投鼠忌器的无助感。 其他神君眯眼看去,目露惊容,那微型大日般宝物的真容竟是一枚眼球,而且那眼球并未睁开。一枚并未睁开的眼球就有如此威能,可想这眼球的强悍,这极有可能是一件皇道神兵。 但此时城堡内,至少还有两百能够战斗的红毛鬼,不过此时他们内部军心不稳,很多红毛鬼士卒都不想打了。 一名明军官兵在城墙上,看到城下匪兵推着前进的撞城车过来,立即对着身后的官兵喊道。 落枫回到了枫庄,等到研究基地被摧毁,露西,应该也就安全了。 身穿黑色长袍的吞灭妖尊发出尖锐的笑声,他的皮肤呈现褐红色,表面被一层恶心的粘液包裹,看上去很是恶心。 吴媚儿自然是高兴,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常常的秀发搭在两侧,那美的让人怜惜的紫泪花诉说着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正看的古怪,山下猛然又发起了一波冲锋。这一波,猛烈无比,兵丁们疯了一般,往上推进。陈宝山也顾不得看风筝了,大骂着让开火。 如今,水晶兰,竟然想要在祭祖之地,直接出手,就让泽沧,都不能够忍受。 听到萧明的话,二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甚至都懒得回答萧明这个智障一样的问题。 显然,她也就是嘴上敢说罢了,不至于真跟萧明成为那样的关系。 思索片刻,萧明直接就带着当地警方的人一起去到了京城师范的门口。 冯见和陈亮对坐,若是往常,他们早就叫上一些妹子做一些让男人身心都非常愉悦的娱乐了,但是今天他们没有。 玉龙雪战军,拥有着万名寒冰铁骑,十名真灵金丹境九重的强悍修士,在玉龙雪战军的前方,率领着浩瀚磅礴的寒冰军团,一往无前的冲向巨木长城。 金色和银色的耀眼光华,缓缓的消失,一阵剧烈的波动,灰白色的涟漪席卷了天穹光幕。 天丹老人的声音不大,可听到天丹老人的话,唐淼却是心头顿时就是咯噔一下。 才是会明白!什么才叫作高手!什么才是真正的才!龙皇望着他道。 “要不是你瞒天过海,以处理郭厅长的尸体为名,暗中为她调理,今天这场仗,我可不能赢得如此顺当!”唐少岩笑道。 第二百四十二章 红卫棉纺厂 “哎,这厂里的气氛,还真是……”陆思源坐在副驾上,一脸感慨的道。 首领干笑了几声,但是因为受赡缘故,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叶佩瑜来的急切,不顾劝阻就将手上的针头拔掉了。就算是手在流血,她也并未感受到。 凶恶之海只是海望人自己的称呼,只是因为这片海域常常有鲨鱼游荡,海望人在尝试捕获失败之后,就再也没敢离开近海的区域。渐渐的,这片海域就被冠上了“凶恶之海”的名字。 三彩毒蛟带着张玄机冲向黑衣饶同时,黑色巨蟒也直直冲了过来,发动了攻击。 叶佩瑜赶紧执行,于是奔向楼梯间。再这样慌乱的场景中,叶培胜放心不下自己的妹妹。便跟了上去,刚跟上去,余光便扫到了一抹黑影。直觉告诉他这抹黑影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妹妹,于是便跟着叶佩瑜继续往前。 寂严法师可是得道高僧,十分受人景仰,与过世的林家老大人亦私交甚笃,老夫人听罢目视阿莲似有意动。 “是。”两名衙役应声而出,一人直接将沈玉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人直接挥起竹杖就要动刑。 流云脸上闪过喜色,疯狂的调动血海之力,就要给东方白最后的致命一击。 吴绪白却来向他辞行,作为武人,他已经残疾,无法再上阵杀敌。 说话间,沈玉下意识顺着曹静仪的目光向着林外一边的一棵粗大老槐树下看去,一看之下不由一愣。 他曾经坚守正义,心性良善,眼中有激情、有天真灿漫、有烦恼,却独独没有如今的古井无波,冰冷纯粹。 他穿着一身修身得体的精美贵族服饰,腰间佩着一柄精致华丽的手半剑。再配合着他胯下骑乘的魔兽,更加显得气势非凡,一时间震慑全场,无人敢有异动。 忽然间,乌云中一声霹雳响过。然后一道闪电射下,带着一股乌云龙卷垂落地面。而乌云垂隆的位置,正是大殿的门口处。 “别,老祖宗,我还年轻,有很多事都不懂,这个任务你还是让长辈们做吧!”叶轩槿不敢答应下来,毕竟现在的家主是自己爷爷,就算传下来,也是到自己父亲几兄弟,自己是不能越辈份当家主的。 常无意将两坛酒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了出来,散布至整个船舱里。 这也正是他当初在nba理事会会议上要求延长赛季周期的原因。 主要是因为泰山派的“岱宗如何”,这一招被他学会了,他能够料敌先机。 当走入部落,看着一座座茅草房顶的袅袅炊烟,松心中松了一口气。 阿亮看着郭客的眼神,带着股好奇,毕竟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可是拥有者许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 魏玖自然也不是急,林纵横去不去扬州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甚至连一丝影响都没有。 虽然龙傲天还是穿着一身的盔甲,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更加显示出了他那种气息和威严,刀削一般的脸上显示出了别样的感觉,菱角分明使得他更加凸显出了自己所经历过的风霜。 第二百四十三章 承包方案 “李家要参与,就先把李家先连根拔起!阿雪,李家的宗门,你让人去收拾,我们现在先去收拾李家的长老!”收到情报的南宫平对自己身边的薛雪和风岚说道。 张敬显心中暗骂一声,狠狠剜了一眼她饱满的胸前,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阿黄下意识眯起眼睛看向超级巨虫,忽然发现有点不对,那只超级巨虫直冲过来的方位有些偏向左侧,要是给它照直冲过来的话,不但进不来幻灵困阵,反倒对着阵沿顶过来,弄不好会将偌大个阵法禁制给冲垮。 “老头,我们不是妖怪,我们是清源宗的弟子,前来斩杀那黑云山的魔修的。”苗灵行到两人的身前,解释道。 果然,一轮攻击过后,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法宝法术,空中的血影却是没有丝毫减少的样子,甚至还多出不少。 离识中期的叻乜没有见过阿黄,曾被阿黄用神力穿刺驱走过的那个离识初期天魔,也即刚刚偷袭过阿金的那位,乃是他的副手,名叫汃哇匹,正在一旁拘谨地纹动着身形。 “什么穆浩,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知道你说的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吗不可能,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此时狄娜再也保持不住笑容,就像是被抢劫的守财奴一样,急的直跳脚。 “外星域,蒲砣星,”阿黄踢踢它的屁股,让它站起来,在背胛骨放上一只蒲团,然后跳上去盘腿而坐。 当露西打开门的时候,面对门外这个铠甲人吓了一跳,在对方开口自己是希娜后,露西才一脸复杂地放她进去。 李敏镐之后,就是崔振赫,朴信惠,金宇彬几人候选的人过来,都得到了陈韶的认可,钦点了下来。 “牧云同学,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感觉有点云里雾里的,”古教授说。 无论是什么道劫攻击,本质是,都是大道本源转化,对悟道树而言,大道本源就跟化肥一样。 “这样吧,你在外面数数星星就能睡着了。”随后韩轩把她推了出去。 黑色机甲挡在银色机甲,手持一把长柄开天巨斧,端的有点吓人。 王旭不断地组装、调校、拆御、再组装、再调校,一遍又一遍,不辞辛劳,这就是车间工程师的日常。 “还有食堂!“看着这个药园,叶北突然喜欢上这个地方了,闹中有静,简直就是世外桃园一般的存在。 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查出狼人是谁,反而还牵出了其他一堆怪力乱神。 跟他来的几个年轻人,根本忍不住,立刻爆了,其中一个大步踏出,双目如电,死死的盯着王宝,手臂一扬,挥掌向着王宝打了过来。 见到陈尘已经怀抱着夜寒凌解决了这头山羊后对着两人打了个招呼。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座位上基本都满了,而墙壁上的挂钟指针,也指到了预定的位置上。 翔夜和双子想救,但又怕怪兽撕裂了丝西娜,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偶有嘎吱嘎吱的踩断柴禾的声响,却也未能引起屋外四人的注意。 虽然查尔斯性情未定,与二姐夫威尔士亲王的关系一般,但他与李辰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对于李辰的后院秩序井然的调教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事情,你怎么不和我说公车那么复杂,以后你也别让宋宋去了。”,乔国拧眉说道。 杏儿轻轻地将门关上,秦汉听到关门转身便向屋子望去,屋外狂风暴雨,夜幕沉沉,屋内却一室的明亮,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良久终于消失在雨夜里。 \t不知道是兴奋冲昏了头脑还是他故意不去想这个问题,或许是他害怕,害怕在自己看见希望的那一刻,梦想破灭,他在心底祈祷,这消息是真的,是真的,千万不能有假。 夏浩然要的,是无论单兵作战还是团队作战,都是能力极强的高手,而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看来,以后得抽个时间和叶山河好好的说说这个问题了。 “我不用你们死,见到可疑之人立即放出信号,不可贪功逞强!”宣绍冷冷开口。 李辰在选择与达里奥见面的地点就在洛伊斯好莱坞酒店对面,新建立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都要了。”嵇珹直接了给了一锭银元宝,将所有的糖葫芦全都包圆了。 傅骁城就在外面等着的,看到薛永楼打傅瑾城,他上前走了两步,但想到了什么,顿了脚步,没上前帮忙。 他很喜欢国际象棋,只是太忙,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时间,但自从知道高浩天国际象棋的水平不错后,每次见面,他总要找机会,俩人杀上一盘。 寺庙到哪都是一个样,从头走到尾,我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毕竟今天来也不是看庙的,我们随即抓紧时间,继续赶往了下一个景点——玉带滩。 “如果不是因为我,炎临城也不会对付你,伯父也不会住院,造成这一切不幸的人是我,如今你已经退无可退,公司也被人夺走,我真的很愧疚。”安慕涵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陆战无法躲避这势头凌厉的战友身体,轰然一下,被连带着砸飞了出去。 他是向来不做这些伺候人的事的,如今这样伺候她却十分自然,让安慕涵都有些不习惯。 “不好!天刀大哥去了剑尊城!”穆西风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芒,脑中响起了蛮雷的话语:祖神这次攻打剑尊城的目地是为了夺取剑尊城的金灵珠。 “念念,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鬼的地狱吗”顾一诺的声音很是低沉。 童恩客气地说。她不喜欢贺晓语气中的稔熟,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第二百四十四章 扛大包的京大学生 陈默说这些话时,眼神锐利,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未来的十几年,国营企业大规模的的“下岗潮”一直持续到1990年中后期。 陆思源沉默了许久,消化着陈默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陈默说的有道理,甚至一针见血,点破了国营厂最核心的弊病。 “但是……你要是这么写承包方案里,我敢打保票,找谁递话都没用,徐局第一个就会把你打回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说了,不会这么写。”陈默成竹在胸,“我的承包方案里,会采用更温和的说法。比如,‘为适应生产经营需要,将对现有职工队伍进行优化重组,并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原厂表现良好的职工。’这样写,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可……这实际要做的,和纸上写的,差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陆思源依旧有些迟疑,感觉这是一种文字游戏。 “改革要彻底,但是手段要温和,放心,我心里有数。” 见陈默不愿再多说,陆思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因为这次是陈默开车接的陆思源,所以也轮到陈默把陆思源送回家了。 下午没什么别的事儿了,陈默再次开车回了学校。 距离晚饭时间还早,温亦雪也还在上课。 他习惯性地把自己泡进了图书馆。 经过重活一世的历练,陈默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会到系统化知识的巨大能量。 前世的经验固然有用,但真正能转化为强大生产力的,往往是那些经过严谨论证和体系构建的科学理论。 尤其是经济学,其实陈默认为这门学科本质上也是社会科学的一种,其揭示的规律和提供的分析工具,对于他眼下正在谋划的体制改革以及未来的商业布局,至关重要。 陈默很享受在图书馆的时光。 这个年代,工具和方法不如后世丰富,很多经典理论都是翻译过来的。 范畴大致包括政治经济学、工业经济、农业经济、商业经济、财政信贷、会计学等。 陈默目前最感兴趣的是微观经济学中关于市场机制,企业行为的部分。 这些直接关乎他正在尝试的承包制改革能否成功设计并有效运行。 陈默找了几本自己感兴趣的书籍,仔细阅读。 沉浸其中,时间过得飞快。 等他把手头一本关于苏东国家经济改革的译着大致翻完,窗外的阳光已变得柔和。 他合上书,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起草棉纺厂承包方案。 刚在纸上列出几个要点,就听到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温亦雪正站在桌旁,嘴角含笑着看他。 “下课了?”陈默一边整理摊开的书本笔记,一边低声问。 “嗯,下课了。”温亦雪点点头,“我就猜到你肯定在这儿等我。” “走吧,咱回家。”陈默利落地收起纸笔和书本,拎起包,很自然地牵起温亦雪的手,一同离开了图书馆静谧的氛围。 车子驶出校园,并没有直接回家。 陈默想起昨天陈佳浩抱着他腿哼哼唧唧闹着要吃点心的样子,小家伙点名要的是“京八件”。 这是京城有名的传统糕点,通常包括福字饼、禄字饼、寿字饼、喜字饼、枣花饼、卷酥、核桃酥等八种口味不同的糕点。 用材讲究,寓意吉祥,在八十年代初算是比较上档次又受欢迎的点心。 陈佳浩在温家吃过一次,那就记住了。 陈默记得前门附近有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子口碑不错,便方向盘一打,绕路过去。 让温亦雪在车里等着,陈默独自一个人下车走进铺子里。 点心香气诱人,陈默称了两斤,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 当他提着点心从店里走出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栋略显陈旧的筒子楼。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头大汗的年轻背影,正扛着几乎遮住他大半个身子的沉重麻袋,步履蹒跚地挪进漆黑的楼道门。 陈默不由得挑了下眉头,停下脚步。 那个背影,虽然被货物压着,但看身形和侧脸轮廓,他应该没认错……是李向东。 说来也怪,陈默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在学校里见到李向东了。 最近,他在班里确实认识了几个新面孔。 比如那个家住本地的胖乎乎的同学齐炎,典型的“上课不积极,吃饭第一名”,性格活络,看起来家庭条件就不错。 还有那个总是看陈默不太顺眼的沈清源,说话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酸气,大概是对陈默这种时常缺课,又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做派有些看法。 但在陈默心里,无论是齐炎这种主动靠近的,还是沈清源那种隐隐排斥的,在他眼里,都还是个孩子。 他很难真正投入地去经营这些同学关系,因此与班里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这副特立独行的样子,自然也没少惹来同学私下的议论,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有背景,猜什么的都有。 不过陈默对此浑不在意,他的时间和精力有更重要的去处。 陈默原本以为,李向东最近可能是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或者单纯是懒散,才会频频缺课。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看到他在扛大包。 陈默提着糕点回到车上,温亦雪刚刚在车里也注意到了陈默站在街边望向对面的举动,她顺着目光也看了几眼,但并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温亦雪好奇地问。 “嗯,看到一个同学。”陈默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路边,“你还记得开学第一天,在学校食堂,那个特别热情的同学李向东吗?” “李向东?”温亦雪略一思索,印象浮现,“记得啊,挺开朗的同学。不过……好像最近是没怎么看到他跟在你身边了。”她对李向东的初始印象还不错,觉得是个乐观直爽的人。 “不只是你没看到,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陈默目视前方,“我刚看见他在对面那栋楼里扛大包。”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未来伙伴 “啊?”温亦雪有些惊讶,但随即释然,“这……也可能是利用课余时间打点零工,补贴一下生活吧?我们系也有同学在给附近的小孩做家教,教英语或者数学什么的,挺常见的。” “嗯,也许吧。”陈默点了点头,应和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做家教,凭借的是知识和脑力,虽然辛苦,但相对体面。 而扛大包,纯粹是出卖体力,辛苦程度不可同日而语,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更重要的是,李向东可是个能凭借一己之力从豫省考到京大的。 明明学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需要干这种重体力活啊? 不过想归想,这毕竟是别人的选择,陈默并未过多纠结。 接下来三天,陈默全心投入到那份承包方案里。 在他看来,这本质上就是一份收购计划,只不过在当下的环境下,不得不套上一层“承包”的外衣。 完成之后,陈默将方案交到陆思源手中,便暂时将这件事搁置,静待后续。 走在校园里,陈默总觉得现在的大学生活缺了点什么。 没有后来那种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打游戏、帮忙带饭、互相调侃的热闹氛围。 毕竟高考恢复还没几年,能上大学的也不全是年轻人,他的同学里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因此,陈默对所谓“融入大学生活”并没有太多期待。 这天上课,陈默在教室里看到了李向东。 他状态明显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 不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笑着和人打招呼,他脚步有些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却没有走向熟悉的同学,而是默默走到最后一排,独自坐了下来。 陈默不由皱了皱眉,但是毕竟马上就要上课了,他只好按下心中的疑问,打算等下课后再找机会问问李向东。 下课的铃声在教室里回荡,陈默转过头去看到李向东还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他却依然沉睡着,侧脸压在胳膊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锁着。 陈默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向东,醒醒。” 李向东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陈默后,才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发木的脸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啊,陈默…是你啊。我这几天…有点累,没想到竟然睡着了。” 陈默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仔细打量着他。 离近了看,李向东的脸色更显憔悴,眼下的乌青像是墨染上去的,嘴唇也有些干裂。“向东,” 陈默开门见山,但语气里带着关切,“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们是同学,更是朋友,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向东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下意识避开了陈默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混合了窘迫和倔强的复杂神情。 陈默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想起入学那天,就是这个一脸憨厚笑容的李向东,第一个主动给他介绍校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李向东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陈默,我…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我这学期开学,学费还是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最近……还出了点事儿,我就是想多打几份工,帮家里减轻点负担。其实…其实真不是啥大事,我自己能扛得住,你别担心。” 陈默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早就看出李向东家境普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穿了一整个秋天。 他们这一届,家庭条件优渥的同学挺多的,李向东脾气好,人缘也不差,如果想找人帮忙,应该是可以找到的。 尤其是李向东肯定知道他是开车上下学的,但这小子有骨气,宁可自己偷偷去扛大包,也从未向任何看似条件不错的同学张过嘴。 陈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向东,我明白你想靠自己的心情。但你也得想想,你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从豫省考到京大来的?这里是能改变你命运的地方。如果你再这么下去,且不说身体迟早要垮,万一耽误了学业,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这笔账,孰轻孰重,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这番话似乎戳中了李向东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这个平日里乐观开朗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下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陈默没有继续说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平复情绪的时间。 等李向东呼吸稍微平稳些,陈默才用商量的口吻继续说:“向东,我家也不是开善堂的,这你明白。但你是我陈默认可的朋友。我现在想帮你一把,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如果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是提前预支的‘劳务费’。等你以后学有所成,再给我出力,帮我做事,怎么样?” 陈默说这番话,并非一时冲动。 他既然主动开口询问,心里就已经有了盘算。 他确实想帮李向东渡过眼前的难关,但也绝非纯粹的慈善家。 他帮徐海桥,是因为徐海桥是他兄弟,救过他的命! 他帮王晴,是因为王晴是上辈子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女人。 他现在凭什么帮李向东? 诚然,有交情的原因。 但不是最主要的。 成星海、陈二狗只有初中文化,现在陈默要承包纺织厂,只靠这点人,是远远不够的。 而李向东就不一样了。能从小地方考出来,说明他有聪明才智。 家境困难却不怨天尤人,反而积极打工自救,说明他有担当和韧性。 最关键的是,他宁可自己默默承受也不愿轻易求助。 人品过关,能力过关,又没什么根基。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人才吗? 陈默想培养一个知根知底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这世上有困难的人很多,他帮不过来,但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一个未来伙伴,这是一笔于情于理都值得的“投资”。 第二百四十六章 去轻工局 最后,陈默掏了三千块钱,帮了李向东一把。 他甚至连问都没问李向东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陈默没那份窥探别人隐私的好奇心。 钱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就够了,至于背后的缘由,他并不想深究。 又过了三四天,就在陈默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候,终于接到了陆思源打来的电话。 “小默,好消息!徐局想见你一面,跟你谈谈。我听这口风,八成有戏了!”电话那头,陆思源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默握着话筒,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起。 肯见面谈,这就是最积极的信号,证明他那份递交上去的承包方案,至少引起了上面足够的兴趣,让对方觉得有谈的必要。 其实他的方案,虽然措辞力求委婉,但内核的东西,明眼人一看便知。 那是对现有僵化体制的大胆触碰。 说到底,那是一千多号工人的饭碗,在1980年的当下,想法确实有些超前甚至激进。 陈默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这牵扯太广。 但他有他的底线,他想要低成本拿下这个厂的承包权不假,可绝不是来当“接盘侠”的,更不是来无私奉献的。 那些注定赔本赚吆喝,需要不断填无底洞的条件,他绝对不会接受。 如果谈不拢,他宁愿再等一两年,等待更好的时机。 所以,听到上面终于松口约谈,陈默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思源哥,徐局约在什么时候见面?”陈默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地问道。 “明天下午,你看成吗?”陆思源询问道,“地方定在轻工局。你明天过来接我一起过去?” “行,没问题。”陈默一口答应下来。机会稍纵即逝,既然有门,就得抓紧推进,“明天我接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今晚再好好准备准备,这个徐局,我也是头一次打交道,脾气秉性摸不太准。见面的时候,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你心里得有个数。”陆思源又叮嘱了几句。 “我知道轻重,放心吧。”陈默应承下来,随后双方道别,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陈默在屋里踱了几步。 准备?陈默若有所思。 第二天下午,陈默准时开车到了陆思源的住处。 车刚停稳,陈默就看见陆思源从院里出来。 陆思源上车,还没等跟陈默打招呼,就看到后座还坐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小伙子,微微一怔。 陈默笑着介绍道:“思源哥,这是我大学同学,李向东。向东,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哥,陆思源。承包厂子这事儿,就是他从中牵的线。” 李向东经过几天调整,虽然家境困顿的阴影犹在,但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乐观精神头的模样,他立刻热情地向前探身,伸出手:“陆哥您好!我是李向东,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陆思源心里有些嘀咕,不明白陈默怎么在这种关键场合突然带了个陌生人过来,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转身跟李向东握了握手,客气道:“你好,李向东同志。”随即,他给了陈默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 陈默自然明白陆思源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思源哥,向东以后会帮我一起打理纺织厂这边的事儿。我写的那份承包方案,他也仔细看过了,还提了不少中肯的修改意见。今天去见徐局,我想着多个人多个帮手,就把他也带来了,一起听听,也显得我们重视。” “哦……是这样。”陆思源恍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既然是陈默的大学同学,那肯定也是京大出来的高才生,说不定真有些本事。 陈默觉得有用,带就带着吧,多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心想。 “行,那咱们就出发吧。”陈默发动了汽车。 几人驱车前往位于城西的轻工局。 轻工局,全称京市第一轻工业局 是负责管理本市纺织、食品、日用化工等轻工业行业的政府职能部门。 在计划经济色彩依然浓厚的八十年代初,轻工局对下属国营工厂的人、财、物、产、供、销都有着极大的管理权限。 像陈默提出的这种个人承包经营方案,在当下无疑是极为罕见的,最终的审批拍板,必然需要经过局领导,尤其是像徐副局长这样的实权人物。 其实这次会面,本质上就是一次面对甲方的方案阐述和答辩,类似于后世的项目招标路演。 只不过,他这个“乙方”要面对的不是企业老板,而是政府官员。 陈默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干过不少行当,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但正经八百与政府职能部门打交道争取大型项目的经验,确实比较欠缺。 昨天陆思源提醒他“准备准备”,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在宏观思路上没问题,但在具体细节、政策契合度以及应对官员提问的“话术”上,可能还需要个帮手。 李向东是正经的名牌大学经济系的学生,理论基础扎实,人也机灵,昨天聊起方案时确实提出了几点不错的修改意见。 既然已经决定拉他入伙,那这三千块“投资”就得立刻见到效益。 让他尽快进入角色,参与核心事务,正是用人之道。 车上,陈默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随意地和陆思源聊着天,实则是在最后确认一些信息:“思源哥,徐局那边,除了知道他想谈,还有没有透露些别的?比如,局里大概是什么个态度?支持的多,还是反对的声音大?” 陆思源沉吟了一下说:“具体的内部分歧,徐局肯定不会明说。但肯安排这个见面,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我估计,局里领导们也是意见不一。但最起码,徐局肯定是认为,现在厂子半死不活,工人工资都发得困难,与其硬扛着,不如试试新路子,死马当活马医的。他估计就想亲自掂量掂量你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有没有真本事把厂子盘活。” 第二百四十七章 徐局的问题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向东坐在后座,安静地听着。 他心里是非常感谢陈默的,原本他都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本事可以值得陈默这么出手帮他。 三千块钱,那是他从来没看到过的数字。 原本他觉得只要几百块就可以了,陈默却说,省着以后他在出去打工赚学费,干脆一次到位。 以后就当他给他打工了。 昨天陈默找到他,还正式邀请他一起干,让他仔细研究方案,他熬了半宿,结合自己所学,确实琢磨出几点可以让方案看起来更稳妥的建议。 此刻,他暗暗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不能让陈默觉得他没用。 车子驶入一条两旁栽着高大梧桐树的街道,一座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四层建筑出现在前方,大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单位铭牌。 陈默减慢了车速。 “到了,就是这儿。”陆思源说道,给陈默指了指。 黑色皇冠在传达室窗口停下,陆思源探出头去,跟值班人员说明来意,进行登记。 办好手续后,车辆缓缓驶入了轻工局。 轻工局的楼道里略显昏暗,墙壁上挂着一些学习标语和规章制度框,显得严肃而规整。 在一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三人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请进。” 陆思源率先推门而入,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络而不失恭敬的笑容:“徐局长,下午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陈默和李向东紧随其后。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陈设简单而实用。 一张宽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后面是塞满书籍文件的书柜。 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正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这就是徐副局长了。 “小陆来了,坐。”徐局目光扫过陆思源,随即落在后面的陈默和李向东身上,尤其是在陈默脸上停留了片刻。 “徐局长,给您介绍一下,”陆思源连忙侧身,伸手引向陈默,“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想要承包第三纺织厂的陈默同志,京大的高才生,年轻有为。这位是李向东同志,是陈默的同学,也是一起参与这个承包计划的。” 陈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地说:“徐局长,您好,我是陈默。很荣幸能得到这次向您汇报学习的机会。” 他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怯场。 李向东也赶紧跟着问好:“徐局长好,我是李向东。” 徐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几张木质靠背椅:“都坐吧。” 他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了过来,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稍稍拉近了些距离。 这时候有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给每人倒了杯热茶,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徐局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拿起自己的陶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陈默见状,决定主动打开话题。 “徐局长,”陈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愿意抽出时间来听取我们这些年轻人可能还不成熟的想法。特别是关于红卫棉纺厂的承包方案,我们也知道,承包这个想法比较新,可能还会引起一些争议。” 他先承认方案的“新”和可能引发的“争议”,表现得坦诚,也为后续的解释留下了空间。 徐局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陈默同志,你的方案,我看过了。确实很新,胆子也不小。说说看,你是怎么想到要承包这么一个上千人的大厂的?要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关系到全厂职工的生计,也关系到国家的资产。” 问题很直接。 陆思源在一旁不禁看向陈默。 陈默早有准备,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诚恳地迎向徐局审视的眼神:“徐局长,您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绝不是一时冲动,原因主要有三点。” 他顿了顿,清晰地列举:“第一,红卫棉纺厂目前的困难,领导比我们更清楚。设备老化,产品滞销,资金周转不灵,连职工的基本工资发放都成了问题。继续这样下去,不仅是国家资产的持续损耗,更是对这一千多个工人家庭的不负责任。我认为,与其眼看着它一步步滑向更难挽回的境地,不如尝试引入新的管理机制和经营思路,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第二,是基于我对市场和未来发展趋势的一点判断。您可能不知道,我家里是有一个服饰批发店的,主营业务,就是从广市这种比较前沿的地卖进服装,在到北方城市批发售卖。在这过程中,我发现,老百姓早就不再仅仅满足于有布票能买到布,已经开始追求更丰富的花色样式、更好的质量了。而我们厂现有的生产模式,很难快速适应这种变化。我认为,通过承包,引入更灵活的生产决策和市场响应机制,我们有机会让老厂焕发新生,不仅能解决生存问题,未来甚至可能发展得更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默的语气格外郑重,“是关于责任。我深知这一千多人的饭碗有多重。所以,在我的方案里,最核心的保证,就是优先聘用现有职工里优秀的职工。承包不是要砸工人的饭碗,恰恰相反,是要通过把企业搞活,让大家端上更稳当的饭碗。我会签订严格的承包合同,接受局里的监督,确保改革后厂里的工人权益得到保障。” 陈默的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识,也有对市场机遇的把握,同时巧妙地避开了单纯追求利润裁掉所有职工的敏感字眼, 徐局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陈默,抓住重点地问:“优先聘用优秀职工?那剩下的职工呢?”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自愿转岗 陈默迎着徐局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徐局,那现在的红卫棉纺厂,养得起这些员工了吗?” 此言一出,徐局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挑,静待陈默的下文。 陈默也很干脆的直接往下说道:“据我所知,京城可不只有红卫这一个纺织厂。” “比如京城第一纺织厂,目前的近况可比红卫要好太多了,他们今年上半年也进行了一番内部调整,而且,听说那次改革还得到了徐局您的大力支持?” 徐局神色一变,他没想到,眼前这几个小年轻竟然把这些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这件事儿,还真不是陈默想出来的,是李向东。 当李向东看完陈默写的承包方案以后,就提出过横向对比的建议。 陈默直接采纳了,并且在今早去了京城第一纺织厂,打听到了第一手情报。 陈默从善如流,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今天一早,他们俩就一起去了京城第一纺织厂,还真摸到了一些第一手的情报。 此刻,这些信息成了他谈判桌上最有力的证据。 “诚然,当初京城第一纺织厂改革的时候,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是最终的结果证明,改革是行得通的,否则局里也不会把京城第一纺织厂当成典型,向下推广了。” “可是第一厂,可没有裁员过半。”徐局提出了不同意见。 “那是因为第一厂的改革,是内生性的,是从厂长到基层职工在意识到困境后,自上而下形成的改革共识,是内部刮骨疗毒。而我们针对红卫厂的方案,是外源性的,是由我们这些‘外人’带着资金和新模式介入,两者起点不同,面临的阻力和需要采取的手段,自然也截然不同。对红卫厂而言,不先切除一部分已经坏死的组织,整个机体可能都保不住。”陈默没有丝毫妥协地把事情摊开说明白。 徐局的神色松动了几分,轻叹了口气。 “陈默同志,我明白你的逻辑,也欣赏你的坦诚。但是,你要理解,组织有组织的难处和考量。我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卫厂一千多名员工就这样丢掉饭碗,这关系到社会的稳定。” 徐局这话说的很诚恳,陈默也能明白他的难处。 但是他是不可能妥协的,这涉及到他的根本利益了。 陈默可养不起一千多个闲人。 “我能明白您的难处,但是很遗憾,可能是我们的本事还不到家,确实没有把握养活这么多职工。” 陈默面露遗憾之色,“但请恕我直言,或许也正是这种‘不能让人丢掉饭碗’的绝对保障,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红卫厂如今的困境。我们不妨都设身处地想一想,‘吃大锅饭’的模式,在当下是否真的还合理?是否真的公平?” 陈默略微停顿,让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淀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深入: “一个每天在车间里磨洋工混日子的职工,和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技术精湛的老师傅,如果最终拿到手的工资相差无几,甚至因为工龄原因,混日子的反而拿得更多,徐局,您认为这对那些优秀的职工公平吗?这种机制,长远来看,是在奖励勤劳,还是在纵容懈怠?” 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我们拖着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一起走,表面上是保住了所有人的饭碗,但实际上,是在不断消耗那些优秀员工的热情和汗水,是在惩罚实干者,滋养惰性。” “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厂子的效益被拖垮,等到船真的沉了,优秀的有本事的人或许还能挣扎着上岸,而那些失去竞争力的人,反而会跌得更惨。” 陈默摊了摊手,继续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维持一个看似‘公平’的大锅饭局面,而是要建立一个‘按劳分配、奖优罚劣’的新秩序,这才是对真正优秀的职工最大的公平,也是让红卫厂能够活下去,并且未来能活得好的唯一途径。” 徐局心里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陈默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时弊,极具说服力。 如果他不是坐在副局这把椅子上,他或许会为这番关于“效率与公平”的犀利见解鼓掌。 但位置决定脑袋,他不能,更不敢仅凭一腔理论就去冒让上千人瞬间失业的风险。 这是关乎乌纱帽的问题。 徐局缓缓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遗憾。 他何尝不想把红卫棉纺厂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只是他实在承担不起那份可能引发的巨大震荡的责任。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谈判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候,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仿佛只是个旁听者的李向东,却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徐局,我们能深切理解您的难处和顾虑。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我们双方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哦?”徐局正觉得谈话无法继续,见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开口,便顺势给了个台阶,语气带着些许可有可无的随意,“小李同志,不妨说说看你的想法。” 反正眼下已经快谈崩了,听听无妨。 李向东坐直了些,清晰地说道:“徐局,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其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那些纯粹好吃懒做,不愿为集体出力的人,被淘汰是市场规律,无可厚非。但厂里还有一部分人,可能并非意愿上懒惰,而是确实不擅长纺织这类需要特定技能和耐心的工作,因此在岗位上显得效率低下。对于这部分同志,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 李向东观察到徐局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便继续阐述:“据我了解,最近市里正在大力倡导‘灵活就业’,以解决包括返城知青在内的众多社会劳动力的安置问题。街道上也涌现出不少新岗位,比如我前几天看到前门大街那边新设了个茶摊,听说就是街道办扶持返城知青搞的试点,还有铁路部门的临时岗,国营商店的售货员等等。既然有这些渠道,我们是否可以在红卫厂倡导‘转岗就业’?主动帮助鼓励那些确实不适合留在纺织厂的职工,平稳地转移到这些新的社会岗位上去发光发热?这既非简单的裁员甩包袱,也算是响应了上级的灵活就业政策,为政府分忧。” 李向东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徐局! 第二百四十九章 应对策略 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最近各个街道办确实都在搞灵活就业试点,开辟了不少类似茶水摊,或者便民服务点之类的岗位,主要就是为了安置社会闲散劳动力。 李向东提到的前门茶摊就是其中之一,徐局还有点印象。 这类岗位虽然稳定性跟待遇暂时没法跟正规国营厂相比,但好歹是个正经出路,能解决基本生计,政治上也能说得过去。 徐局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脸上顿时阴转多云,当即拍板道:“向东同志这个思路很有建设性!对,转岗就业,这是个好办法!既解决了人员安置的难题,又符合当前的政策方向。这样吧,我回头就让红卫厂的郭和平厂长先做个内部动员,看看有没有职工自愿报名参加转岗的职工……” 陈默冷眼看着徐局瞬间转变的态度,心里却是轻轻一叹。 什么“自愿报名”?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要是你,你会去自愿报名吗? 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会自愿放弃相对轻松的纺织厂职工身份,跑去街边茶摊当伙计? 这本质上,就是徐局既想推动改革甩掉包袱,又不想承担“大规模裁员”的政治责任,急需一块看起来好听好看,程序上也能说得过去的“遮羞布”罢了。 然而,形势比人强。 陈默如果想拿下红卫厂的承包权,此刻就必须配合徐局,把这台戏唱下去,而且还要唱得漂亮。 他立刻接过话头,表态支持:“徐局,您这个提议确实周全!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和支持,我也出一份力,但凡有自愿报名转岗的职工,我负责当场结清拖欠的工资。” 徐局听到陈默不仅接住了他抛出的“转岗”概念,还主动加码,愿意拿出钱来解决最棘手的拖欠工资问题,脸上终于露出了自陈默他们进门后的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好!陈默同志,很好!年轻人有担当,有魄力,更有政治觉悟!组织上,就需要你这样顾全大局的年轻人才!那就这么定,只要自愿报名转岗的职工人数超过一半,剩下的职工安置和工厂的未来,就按照你的承包方案来执行!我这边,就静候你们的佳音了!” 徐局笑着定了调子,但这“佳音”具体如何而来,他并不想过问细节。 陈默心知肚明,对方这是要看到既成事实后,才愿意继续往下谈实质性的承包条款。 当下也不再逗留,起身,上前与徐局握手:“感谢徐局给我们这个机会!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配合厂里做好工作。那我们就先告辞,不打扰您工作了。” 徐局心情颇佳,甚至亲自将三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礼节周到。 直到三人重新坐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陆思源就低骂了一声:“妈的,老狐狸!绕了半天,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按你那套方案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陈默没说话,默默点着一支烟,又递给陆思源一支。 李向东不抽烟,陈默便把车窗摇下一些,让清冷的空气流通进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才开口道:“也正常,站在他的位置,确实背不起上千人瞬间失业的责任。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就算我们想办法促成了一半以上的职工‘自愿’转岗,他到时候会不会突然反悔,或者让别人摘了桃子?” “他敢!”陆思源闻言,脸上瞬间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平日里收敛着的桀骜之色。 昨晚他刚信誓旦旦说八九不离十,今天徐局就摆了这么一道,这让他觉得在陈默面前有些折了面子。 “今晚,我就让我发小他爸给姓徐的打个电话关照一下。明天,我再让我爸顺便提一句。要是不够,我就请大哥出面打个招呼!哼!”陆思源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不屑,“事儿,我们可以按他的规矩办,替他把这‘遮羞布’盖好。但要是事儿办成了,他敢翻脸不认账,或者转手把果子给了别人,我就让他好好见识一下,得罪我们陆家是什么下场!” 陈默听到陆思源这番话,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对啊,他差点忘了,这辈子他早已不是那个无根无基的草根了。 严格来说,他现在也算得上是京城里的世家子弟,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 若是前世,他肯定要担心自己投入资金,费尽心力把人清走,最后却为人做嫁衣。 但现在……他怕什么? 想到这儿,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直接去找红卫厂的郭和平厂长,先跟他通个气。” 接着,他看向李向东道:“向东,交给你个紧要任务。” “你说!”李向东一听有任务,立刻神色一振。 “你想办法,在红卫厂的职工宿舍区和大杂院附近,悄悄的散播几条‘流言’。” 陈默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内容就是:厂子马上就要破产清算了,上面已经不管了,大家很可能都要失业,之前拖欠的工资恐怕也要打水漂……总之,怎么让人心惶惶就怎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向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陈默的意图。 这是要借势搅动人心,为所谓的自愿转岗创造紧迫感。 他用力点头:“明白了,小默!放心,搞这个我在行,保证办得妥帖!” 车子发动,驶离了略显压抑的轻工局大院。 陈默驾车,朝着红卫棉纺厂的方向开去。 车内的气氛与来时已然不同,有了明确的目标,对于陈默来说反而好办了。 “这个郭和平,能接受这个什么自愿转岗吗?”陆思源问陈默。 陈默摇摇头,沉吟了一下道:“我估计不行,他其实就是因为不想裁减职工,才会把自己拖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虽然陈默只和郭和平接触了几次,但是还算有些了解。 “那,你准备怎么办?”陆思源有点好奇陈默准备怎么跟郭和平说。 第二百五十章 郭和平的挣扎 陈默目视前方,回答道:“郭和平这人,说好听点是稳重,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守成有余魄力不足。红卫厂走到今天这地步,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对厂子有感情,但早就无力回天了,所以我不需要说服他,只需要告诉他徐局的决定跟最终的结果,然后就静等着流言发酵,人心浮动,他自然就坚持不住了。” 顿了顿,陈默又道:“他现在,只是还有希望,他寄希望于上面能批款救厂,我们直接把这条路给他赌死了……人在绝望之下,是很容易放弃的。” 陈默上辈子,毕竟是靠赌博发家致富的,论拿捏人心,他算是行家。 郭和平现在基本上就算是穷途末路了。 还用想跟他怎么说? 直接把答案告诉他,把希望给掐灭,自然而然他就想赶紧脱手了。 更何况,陈默从没打算留下这位老厂长。 从利益和管理角度考量,厂里留着一位尚有威望的老领导,对他后续推行自己的那套方案,无疑是种掣肘。 既然不准备留用,那也就没必要在前期浪费精力与他虚与委蛇,进行无谓的扯皮。 红卫棉纺厂,厂区门口仍旧很冷清。 传达室的老头看到这个小汽车又来了,倒是没敢多拦,问明是找郭厂长后,就放行了。 敲门进到郭和平的办公室时,郭和平正对着桌上的一堆进货清单发愁,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见到陆思源和陈默带着个陌生的年轻人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赶忙起身。 “陆同志,陈同志。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郭和平热情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望。 陈默也没多客套,先介绍了一下李向东,然后开门见山:“郭厂长,我们刚从轻工局徐局那儿过来。关于红卫厂下一步的安排,徐局有了初步的想法,涉及到职工安置问题,可能需要你这边配合执行。” 郭和平一听徐局和职工安置,心里就咯噔一下。 原本,他还想着,徐局能够搞定眼前这几个小伙子。 让他们先把拖欠职工的工资结了,他可以退位让贤,但是听着意思,事情可能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乐观。 “郭厂长,”陈默没有绕弯子,直接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我们与徐局深入商讨过,目前的红卫棉纺厂,绝对不可能再养得起一千三百多号职工了。徐局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出面,鼓励动员一部分职工,主动申请转岗。” “转岗?”郭和平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陈默,又看看陆思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啥意思?往哪儿转岗?现在哪个厂子还能接收我们这么多人?”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苍老和落寞的中年男人,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坦诚:“转岗的具体职位不确定,需要根据社会的实际需求来定。一部分可能协调到铁路部门做些辅助工作,另一部分……可能会转向街道组织的便民服务类岗位。” 后面的话,无需说得太透,心照不宣。 郭和平彻底明白了,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因为激动,脸涨得有些发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便民服务?那不就是去摆茶摊、看车棚、打零工吗?!这跟让他们下岗有什么区别?!你让这些端了十几年铁饭碗的职工,转过头去干那些朝不保夕的活儿?这……这让我怎么跟工人们开这个口?!” 陈默并没有被郭和平激动的情绪所影响,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对方。 “郭厂长,这是轻工局的决定。换句话说,红卫棉纺厂,上面不会在批款救厂了。如果你们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扭亏为盈,那么接下来,就不仅仅是拖欠三个月工资的问题了。厂子每多存在一天,都在增加亏损。” “再过几个月,拖欠的工资可能就是半年,甚至更久。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想,也未必有能力再来承担这笔巨大的费用了。棉纺厂的最终结局,只能是破产清算。把厂里这些老旧的设备全都卖了,恐怕都抵不上拖欠的工资总额!而且,真到了那一步,郭厂长你觉得,全厂职工的下场,会比现在主动选择转岗更好吗?至少现在,他们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还能拿回被拖欠的工资,体面地离开。” 陈默的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郭和平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这个血淋淋的现实。 总想着依靠组织,让国家批款来救厂,继续在养着厂里的职工。 此刻这些幻想,被陈默毫不留情地揭开,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郭和平,陈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说了最后的安排:“现在主动选择转岗的职工,我会负责当场结清所有被拖欠的工资。我知道这个局面让你很难接受,我给你时间消化。三天后,向东同志会代表我们,在厂里设一个点,正式接受职工的自愿转岗申请,现场核对,现场发放工资。郭厂长,你好好考虑清楚。” 说完,陈默不再多言,对陆思源和李向东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向办公室外走去。 他没有等待郭和平的回应,因为此刻的郭和平,需要的是独自面对现实的时间。 陆思源故意落后了半步,走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郭和平身边,压低声音,看似好意地提醒道:“郭厂长,话我说到位,这真不是我们的主意,是上面的意思。你要是实在觉得没法接受,心里不踏实,不妨……亲自去轻工局找徐局再问问聊聊?”说完,他还象征性地拍了拍郭和平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才快步跟上陈默。 陆思源留下这句话,自然是故意的。 这坏人不能全由他们来当,虽然主意是他们出的。 但徐局也别想躲在后面,一点责任都不承担。 让郭和平这个“苦主”去轻工局闹一闹、讨个“说法”,这事儿就等于在那里过了明路,板上钉钉了。 到时候,徐局再想反悔或者耍花样,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儿,陆思源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些老狐狸,真当他们好糊弄吗? 第二百五十一章 消息蔓延 陈默离开红卫棉纺厂后,先送陆思源回家,自己便直接返回了学校,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李向东则在半路下了车,迅速消失在街巷中,去执行陈默交代的“特殊任务”。 夜幕降临,一股焦灼不安的情绪,如同无声的瘟疫,在红卫棉纺厂职工聚居的宿舍筒子楼和排房间内悄然蔓延。 公共水房、灶披间、纳凉的树荫下,成了流言快速滋生的温床。 “听说了吗?咱们厂子彻底不行了,上面也撒手不管了,眼看就要破产了!” “可不是嘛!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连那些老机器都要拉去抵债了!” “工资呢?拖欠了这么久的工资,是不是真要打水漂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我好像听说……轻工局给了条活路,说是现在主动要求‘转岗’的,还能把欠的工资一次结清,拿现钱!” “转岗?转去干啥?” “还能干啥?你没见街道新摆起的茶摊?还有铁路上的临时装卸活儿……总比一分钱拿不到,干耗着强吧?” “这……这不是坑人吗?好好的国营厂职工,为啥要去做那个?” “唉,有啥办法?一家人总要吃饭啊……听说名额有限,去晚了,怕是这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混杂着对未来的恐惧。 怀疑、观望、焦虑、恐慌……种种情绪在发酵。 这一夜,无数家庭辗转难眠,陷入艰难的挣扎。 命运的齿轮,在陈默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而这场由他精心策划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显露威力。 第二天一大早,厂长郭和平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沉重地走进了轻工局大楼。 他怀着一丝残存的希望,也想讨个明确的说法,更想问问徐副局长,这“转岗”的主意,究竟是不是上面的最终决定,厂子是否真的没了任何起死回生的可能。 然而,他在副局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枯坐了一上午,得到的回复始终是:“徐局出差了,不在局里。” 郭和平心里跟明镜似的了,这徐局是故意避而不见的。 他像个皮球一样被各个科室敷衍推诿,满腔的悲愤和委屈无处发泄,最后只能拖着更加疲惫不堪的身体,心如死灰地回到了红卫厂。 可他刚踏进厂办大楼,还没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被早已守候多时,情绪激动的职工们堵了个正着。 人群瞬间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质问声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郭厂长!你总算回来了!厂里到底怎么回事,你给大家说清楚啊!” “是啊厂长,咱们厂是不是真的要破产了?到哪一步了?” “郭厂长,我们是厂里的职工,是厂子的一份子!有什么情况,你不能瞒着我们啊!” “对!我们有权利知道实情!” “郭厂长,你以前可是跟大家保证过的,说想想办法,很快就能发工资,现在呢?你就是这么当厂长的?” “枉我们大家这么信任你!” 郭和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弄得晕头转向,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 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提前散播出去了! 现在可能厂里的所有职工都知道了。 郭和平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的脸庞,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下属此刻眼中流露出的不信任和指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彻骨的疲惫瞬间涌遍全身。 他为这个厂子殚精竭虑,跑断了腿,说尽了软话,到头来,谁又念过他一丝好? 出了事,所有人都来找他要说法,可他呢? 他又能去找谁要说法?去轻工局连徐局的面都没见到! 满嘴的苦涩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颓然地后退两步,重重地跌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旧木长椅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既然上头都已经决定了,既然工人们也不理解不领情,他一个人还硬扛着什么? 这些人的死活,他一个小小的厂长,怎么管?又凭什么要他一个人来管?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头疯长。 想通了这一点,他仿佛被抽走的力气又回来了一些,但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力气。 他重新站起身,抬起手,朝着喧闹的人群用力压了压。 出乎意料的,看到厂长这个动作,嘈杂的声浪竟然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或保证。 郭和平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心灰意冷后的平静,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事情,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就不再瞒着了。但是,都别吵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轻工局体谅大家的难处,给了条出路。后天,厂里会设点登记。凡是自愿申请转岗的职工,核对清楚后,可以当场领回厂里拖欠你的所有工资!分文不少!” 这话如同炸雷,在人群中引爆。 工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来闹,多半还是抱着希望,希望郭和平能否认谣言,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哪怕像以前一样,只是画个“下个月一定发工资”的大饼。 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官方确认! 传言竟然都是真的! 那岂不是说,如果不主动去转岗,等厂子真破产清算了,就厂里那几台破旧机器,能卖几个钱? 他们的血汗钱还能指望得上吗? 天,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塌了下来。 一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女工,率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这厂子要是没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就指望我这点儿工资呐……” 悲伤和绝望的情绪极具传染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一时间,厂办走廊里哭声、埋怨声、咒骂声交织一片,混乱不堪。 若是往常,郭和平早就上前安抚劝解了。 但此刻,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累了,是真的累了,也彻底背不动这如山一般的责任了。 他默默地拨开人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身后是一片崩溃的哭喊。 他心里甚至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既然你们都逼我,既然上面不管,那就让能背得起的人去背吧。他不背了! 他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所有的喧嚣和苦难,都隔绝在了外面。 第二百五十二章 职工百态上 常建中今年二十三岁,是红卫棉纺厂里一名普通的职工。 他的工作,就是将压得硬邦邦的棉花包打开、扯散,清除掉里面的杂质,然后看着机器把这些原棉梳理成柔软顺滑的棉条。 这活儿技术含量不高,却极耗耐心,枯燥得紧。 车间里永远是棉絮到处乱飞,哪怕戴着厚厚的口罩,细小的纤维也无孔不入,一天八小时下来,不仅憋得慌,脸上还总是闷出痘来,落下些疤疤癞癞的印子。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机械重复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实在是一种煎熬。 常建中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换个活法,哪怕去工地搬砖,似乎也比在这棉絮堆里“吃灰”强。 可这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身上这件工装,是父母当年求人托关系,又花了不少积蓄才为他争取来的“铁饭碗”。 在周围人眼里,这是份稳定体面的好工作,他若真辞了,怕是先要挨父母一顿狠揍。 于是,他只能一日复一日地熬着。 每天上班的心情,都沉重得像去上坟。 机器轰鸣声一起,心就先沉了下去。 他倒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偷懒耍滑,交代给他的任务,总能按量完成,只是眼里没了光,纯粹是应付差事,谈不上半点积极性。 往前推个一两年,情况还没这么糟。 虽说工作不顺心,但厂子效益好,工资奖金发得足。 他父母都有收入,自己又没成家,没什么负担,赚的钱自个儿花,日子倒也宽裕。 手里有了闲钱,偶尔下班还能和工友去喝点小酒,心里的那点怨气便被暂时的富足压了下去。 可好景不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厂里的风气似乎变了,机器停转的时候越来越多,进出的原料车也越来越少。 很快,工资就开始发放不及时,从晚发几天,到拖上一月,再到后来,竟然整整欠了三个月! 那个姓郭的厂长,每次被工人围住,总是苦着脸说“快了快了”“再克服克服”“上面马上拨款了”,可结果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希望一次比一次渺茫。 这几个月,常建中心里的火气越积越盛,对未来的茫然也一天深过一天。 偏偏家里还在张罗着给他相亲,介绍人一听他是红卫棉纺厂的正经职工,女方家里大都表示满意。 可常建中自己却提不起劲来,尤其当对方明确表示是看中他工作稳定时,他更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气闷。 他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身工装带来的体面维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种焦灼不安中,最坏的消息终于像炸雷一样传来了! 厂子要倒闭了!拖欠的工资,可能也要打水漂! 常建中一听,积压了数月的怒火“噌”地顶到了脑门。 他跟着愤怒的工友们,一股脑地冲向了厂长办公室,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往常,郭厂长虽然也是拖延,但总还会说些安抚的话,画个遥不可及的饼。 可这一次,郭厂长像是彻底换了个人,面对群情激愤的工人,他脸上再无往日的焦急与无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承认传言都是真的。 看着身边工友们瞬间崩溃,哭天抢地,咒骂命运不公,常建中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心里竟没有多少悲伤。 一股带着些许负罪感的解脱感,悄悄冒了上来。 郭厂长后来说了什么,他似乎没太听清,只模糊听到“结算拖欠工资”“申请转岗”几个字眼。 人群在哭泣和喧哗中逐渐散去,常建中却独自留在变得冷清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 他摘下那顶沾满棉絮的帽子,用力抹了把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厂子、对郭厂长的怨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枷锁即将被打开的茫然与悸动。 也许,这破败的棉纺厂倒了,对他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儿,他终于有机会换个活法了。 然而,棉纺厂的职工中,有像常建中这种不适合的,也有对工作兢兢业业的。 吕雅丽是红卫棉纺厂的穿筘工,做的是织布流程里最细致,最要紧的活计。 她的工作,是将经轴上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的经纱,凭借一双巧手和全副精神,一根不错、次序井然地依次穿过停经片、综丝和钢筘那密麻麻的缝隙。 这道工序是织布的前提,容不得半分差错,一根纱穿错,整匹布就可能成了次品。 全厂都知道,吕雅丽有双远近闻名的巧手,动作又快又准,因为她技术过硬,还曾作为生产能手登上过《人民日报》,是厂里年年表彰的先进人物。这份荣誉,曾是她心底的骄傲。 作为家里的长姐,她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 吕雅丽很早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 她现在的工作,是母亲当年从岗位上退下来后,让她顶班接替的。 一大家子的生活开销,主要就指着她的工资和父亲那个小小的自行车维修摊子。 这三个月厂里一文钱工资没发,要不是最近街上自行车多了些,父亲的修车摊收入见涨,家里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 吕雅丽心里比谁都着急,可她除了更埋首于工作,把纱穿得更加精准利落之外,别无它法。 她只能暗暗祈祷,盼着厂子真能像郭厂长说的那样,慢慢好起来,能把拖欠的工资发下来。 可今天,她最害怕听到的噩耗,还是传来了。 吕雅丽是哭着走出厂门的。 一想到家里那个成绩优异,并且即将参加高考的妹妹,还有两个懵懂年幼的弟弟,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视线一片模糊。 她和看重儿子的父母不同,她打心眼里觉得,那个从小聪慧用功的妹妹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妹妹成绩那么出色,肯定能考上大学,将来大学毕业,分配个好工作,说不定还能当上干部,那他们这个家才算真的熬出了头。 为了这个目标,吕雅丽一直拼命工作,甚至暗下决心,就算父母将来嫌浪费钱不同意妹妹读大学,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是省吃俭用也要供妹妹把书念完。 然而现在……现在她的工作没了! 她的天塌了! 所有的指望和规划都成了泡影。 第二百五十三章 职工百态下 吕雅丽失魂落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位于厂区宿舍的家。 望着那扇熟悉的、透出微弱灯光的门,她的脚步骤然沉重起来,手伸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开门。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门后的父母,如何开口诉说这个足以击垮这个家庭的坏消息。 这间仅有二十来平米的逼仄小屋,是厂里分配的房子,从她母亲进厂起,他们一家已经在此住了几十年。 如果厂子真的垮了,这栖身之所恐怕也…… 吕雅丽不敢再想下去,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钥匙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吕母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从用布帘隔开的狭小厨房里走出来,差点与低头进门的女儿撞个满怀。 “哎哟,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快,洗洗手吃饭了。”吕母说着,把菜盆放在屋子中央那张漆皮剥落的旧方桌上。 吕父已经坐在桌边,正拿着勺子给围过来的两个小儿子碗里盛稀饭。 十六岁的妹妹吕雅静则乖巧地摆放着碗筷。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准备开始一天中唯一一顿像样的正餐。 “哦,好……厂里有点事,耽搁了。”吕雅丽强装镇定,把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声音有些沙哑。 她低着头,不想让家人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饭菜很简单,主食是窝头稀饭,菜只有那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漂着几点油花。 但在这年月,已是不易。 吕雅丽拿起一个窝头,却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发直。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在至亲面前,那点强撑的平静不堪一击。 吕母最先察觉出异样。 她看着大女儿明显哭过的眼角和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犹豫片刻,还是放下筷子,轻声问道:“小丽啊,妈看你不对劲……是不是出啥事了?跟妈说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吕父闻言,也抬起头,仔细端详大女儿,眉头皱了起来:“就是,你都多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遇上啥难处了?说出来,爸给你想办法!” 妹妹雅静和两个弟弟也停下动作,不安地看着大姐。 家人的关切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吕雅丽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鼻子一酸,再也吃不下去,慢慢放下手里的窝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旧桌面上。 “爸,妈……对不起……”她声音哽咽,充满愧疚,“我……我可能要丢饭碗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啥?!!”吕母猛地提高音量,差点打翻面前的碗,“你把工作丢了?!咋回事儿啊?你犯什么大错误了?你不是……你不是还说你是那个什么优秀……先进职工吗?” 吕雅丽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却不知从何说起。 吕父也急了,饭碗重重一放:“到底咋回事!你说清楚!你们那个姓郭的厂长,跟我家也算有点老交情!要不是天大的事儿,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你妈也算是厂里的老资格了,这点面子他总得给吧?你先别光顾着哭!” “对啊,姐,你先别哭,也许……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呢?”妹妹雅静也凑过来,紧张地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小声安慰着。 “不是的……爸,妈……不是我犯错误……”吕雅丽边哭边哽咽着,终于艰难地吐出实情,“是……是厂里出大事了……厂子……厂子可能要倒闭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厂……厂子要倒闭了?”吕母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怎么可能?!红卫厂……这么大的厂子……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她在这个厂子干了一辈子,几乎无法理解“倒闭”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吕雅丽用力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是真的,妈!今天郭厂长亲口承认的!厂里已经拖欠三个月工资了,眼看就维持不下去了……” 厂里拖欠工资的事,全家人都知道,但总想着是国营大厂,国家总不能不管,工资迟早会发,只是时间问题。 谁能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 吕母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在哭,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被这恐慌的气氛感染,开始小声抽噎起来。 屋子里一片愁云惨雾。 只有吕父,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沉默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女儿,又看看吓坏了的儿子们,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伸手拍了拍桌子,声音沉稳:“都别哭了!天塌不下来!倒闭就倒闭了!闺女,你也别哭了,没啥大不了的!” 他看向大女儿,语气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你爹我手上还有把子力气!别看我这修车摊子小,最近街上自行车越来越多,活计也多了,辛苦点,养活咱们这一家子,总还办得到!大不了,我晚上多熬会儿!” 接着,他又看向一脸惶恐的妻子:“你也别念叨了!没看见孩子们都吓成啥样了?厂子没了,人还得活着!大不了……大不了咱们从这厂里宿舍搬出去!我打听过了,外面有私房出租也就几十多块钱一个月,虽然得出房租,但总饿不死人!” 这时,妹妹吕雅静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姐姐:“姐,没事儿!我也长大了。大不了……今年的高考我不参加了,我也出去找事做,哪怕是临时工,也能给家里添点儿进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有条活路!” 只有对红卫棉纺厂感情最深的吕母,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回不过神,一直低声念叨着:“怎么可能呢……好端端的大厂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行了!别念叨了!”吕父提高了声音,打断妻子的呓语,“厂子是国家的,现在国家有困难,顾不过来了,我们能理解!但咱们家的日子还得自己过!都打起精神来!” 听着父亲坚实的话语,看着妹妹懂事的眼神,吕雅丽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家人的体谅和支持而感动,又为自己成为家庭负担而感到深深的惭愧。 雅静还拉着她的手安慰:“姐,你手艺这么好,是厂里表彰过的技术能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过了这阵风头,咱们再找找看,说不定别的纺织厂也需要像你这么好的穿筘工呢!” “嗯……”吕雅丽不想让家人再为自己担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妹妹的话不过是安慰。 现在各个厂子情况都差不多,都在精简人员,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新工作? 第二百五十四章 乌合之众上 傍晚时分,丹青雅苑的书房里灯光柔和。 李向东坐在陈默对面,详细汇报着这几天在红卫棉纺厂观察到的情况,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所以,从目前来看,真正能接受并且愿意转岗的工人,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大多数人还是抱着幻想,指望轻工局能够出面挽救厂子,或者至少把他们平调到其他纺织厂去。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职工在私下串联,听说准备组织起来去上面抗议了。默哥,情况……看起来对我们很不利。” 李向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复杂且充满张力的局面,眼见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如果真闹出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后果不堪设想,他心里着实有些发慌。 陈默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先是拿起紫砂茶壶,不紧不慢地给李向东面前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热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 然后,他才笑了笑,开口道:“别慌,向东。” 陈默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明天就是咱们约定的第三天了。这样,你明天请一天假,就去厂里接收那些愿意转岗的职工。我会给你准备一笔现金,你就把钱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我让白哥开车跟你一起去,有他在,能保证你的安全。你的任务很简单,钱发完,就收摊。” 说到这里,陈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哦,对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大一正是课程最紧的时候,难为你学校和厂里两头跑。以后要是哪天忙到太晚,来不及回学校宿舍,你就直接来我这儿住,别客气。” 李向东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哥,看你说的,不辛苦。这比我以前暑假去建筑工地干苦力轻松多了。而且,我也把之前接的几个家教活都辞了……” 沉吟了一下,李向东还是把心里的疑虑问了出来:“那你的意思是,只要给了这个出口,让一部分人先拿到钱,剩下的那些人,就不会闹了吗?” 陈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向东,你要明白,趋利避害、随波逐流是人的本性。当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和虚无缥缈的长远利益摆在一起时,很多人,或是迫于现实压力,或是受到周围人影响,往往会选择先抓住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旦他们在转岗同意书上签了字,白纸黑字,并且当场拿到了真金白银,再想去闹,就失去了最有力的借口和共同的基础了。” 陈默只能先用这种相对直白的方式向李向东解释,以稳定他的情绪。 他其实更想建议李向东去读一读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的着作《乌合之众》,那本书对群体心理的分析更为精辟。 但念头一闪,他便意识到不对,那本书是1985年出版的,等中国大陆流传的中文译本出来,已经是中央编译出版社于2000年4月的了,现在根本找不到。 他只好将这些深刻的社会心理学原理,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一番。 李向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未必完全透彻,但至少明白了陈默的大致策略和信心来源。 “成,我听你的!那明天我就跟白哥去红卫厂设点。” 翌日上午,当白飞开着那辆黑色皇冠,载着李向东到达红卫棉纺厂时,厂区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 人群中心,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工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情绪激动地做着动员: “工友们!同志们!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我们是国家的正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没有道理让我们放弃纺织工的身份,转去干什么便民服务,那跟打零工有什么分别?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去政府,去轻工局,讨一个公道!要他们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的话音未落,底下便有不少人跟着高声附和。 “对!王师傅说得对!” “我们要工作!要吃饭!” “坚决不转岗!” 人群显得有些躁动,一种愤懑而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李向东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眼眸闪动,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白飞说:“白哥,麻烦你在车上等我一下,钱也先锁好。我先进去跟郭厂长打个招呼。” 白飞沉稳地点点头:“你去吧,这儿有我。” 李向东下车,穿过人群边缘,径直走向了厂长办公室。 他敲敲门,里面传来郭和平有气无力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郭和平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喧闹的人群。 听到动静,他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向东压下心中的不爽,直奔主题:“郭厂长,我们来办理自愿转岗职工的登记和工资发放。您看,这个点设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郭和平上下打量了李向东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随便,哪儿都行。办公楼门口,仓库那边,都成。你需要桌子椅子,自己在一楼找空屋子搬。我现在啊,可是一个员工也叫不动,没人能帮你们。” 他显然对眼下这个烂摊子以及造成这个局面的人心怀不满,对于工人们的闹腾,他乐见其成,根本没有插手平息的意思。 李向东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很能理解郭和平此刻的心情和反应。 就在几天前,这位郭厂长还在为厂子和工人忧心忡忡,甚至跑去轻工局讨说法,给人一种虽然能力有限但至少还想负责的印象。 可这才过了三天,就像是换了个人,变得冷漠而消极,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 这种转变,让李向东在失望之余,也感到一丝无奈。 或许,这就是现实压垮理想后的样子吧。 但是以这个人的能力,陈默不想留下他,倒是在情理之中了。 这种人,确实难堪大用,留下以后也会碍事儿。 第二百五十五章 乌合之众下 “好,我明白了。那我们就自己去准备了。”李向东不再多言,既然已经打过招呼,行动便是。 他转身走出厂长办公室,回到小轿车旁,对白飞说:“白哥,咱们就在办公楼门口支张桌子吧。郭厂长说不管,让咱们自己弄。” 白飞是个话不多的行动派,点了点头:“行。”他利落地下车,跟着李向东近厂子的办公区搬出一个桌子跟两把椅子。 根据李向东的意思,就摆放在办公楼一口门口摆开了阵势,很是显眼。 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转岗同意书,跟他早就拿到的员工名录放在了一起。 这个举动,立刻吸引了一些外围工人的注意,纷纷投来好奇、疑惑乃至警惕的目光。 那个正在激昂演讲的“王师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演讲的声调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频频向这边张望。 人群开始出现一些骚动和窃窃私语。 李向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抱臂而立,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的白飞,心里踏实了不少。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拉开了沉甸甸的帆布包的拉链。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围观者,包括楼上的郭和平都瞳孔一缩的动作。 —他直接将帆布包提起,将里面一捆捆用牛皮纸带扎好的、崭新的十元“大团结”钞票,“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崭新的钞票堆成了一个小堆,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原本喧闹的空地,霎时间安静了不少。 几乎所有工人的目光,都被那堆实实在在的现金牢牢吸引住了。 之前那种同仇敌忾的集体气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堆大团结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向东没有使用喇叭,只是用比平常说话稍高一些,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的音量,清晰地宣布:“有自愿转岗需求的工友,可以过来登记,现场结清拖欠工资。”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人群中瞬间泛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陡然增大,许多人的目光在慷慨激昂的王师傅和那桌诱人的现金之间来回摇摆。 站在高处的王师傅心里一急,立刻举起大喇叭,声音拔得更高,试图压过这不安的躁动:“工友们!不要被眼前这点小钱迷惑了!我们要团结!坚持就是胜利!绝不能签这个字!一旦签了,我们的工龄、我们的身份就都没了!大家不要上当!” 大喇叭的音量确实暂时盖过了骚动,人群中那些蠢蠢欲动的脚步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毕竟,“铁饭碗”的观念根深蒂固,对未知的恐惧,以及群体中“不愿当出头鸟”的心理,让大多数人选择了继续观望。 李向东见状,也不着急,更没有任何进一步鼓动的言辞。 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和白飞一样,面色平静地等待着。 既然火种已经埋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现实去发酵。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日头高挂,临近中午。 厂子虽然半停产,但毕竟没有正式宣布解散,中午食堂依旧提供简单的饭食。 工人们渐渐散去吃饭,原本密集的人群变得稀疏。 白飞早就出去买回了午饭,和李向东两人就在桌子旁吃起来。 这期间,三三两两吃完饭或压根没去吃饭的工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溜达到办公楼附近,假装路过,实则眼睛不停地瞟向那张桌子和桌上的钞票,眼神复杂。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些痘疤痕迹的年轻工人,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 正是常建中,他飞快地东张西望了一下,确实有人注意到他,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像之前那样上来阻拦或指责。 或许,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常建中鼓起勇气,凑到桌前,声音很小,几乎像耳语:“同……同志,签了这个转岗同意书,就……就真能当场拿到所有拖欠的工资吗?” “当然!”李向东放下筷子,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常建中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又试探着问:“那……这个转岗,能自己挑想去哪儿吗?” “不可以。”李向东摇了摇头,但话锋随即一转,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不过,你可以在同意书的备注栏里,写下你期望的单位或者工作类型。街道那边岗位也分好赖,我们会按照登记的顺序,优先向用工单位推荐。也就是说,越早签字的,满足意愿分到好岗位的机会就越大。” 常建中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真的?!优先推荐?”他急切地确认,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 “千真万确!”李向东肯定地点头。 李向东敏锐地注意到,从常建中靠近开始,周围看似散漫的工人们都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了一些。 他和常建中的对话,尤其是“越早登记,越优先分配好工作”的信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围观的人群中传递开来,并且很快在口耳相传中变了形,最终演变成更具诱惑力的版本。 “早签字能先挑好工作!去晚了就只能扫大街了!” 常建中心里那点对纺织厂本就微弱的留恋,此刻被“优先选择”和“早日解脱”的预期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再犹豫,抓起笔就在转岗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李向东将一沓“大团结”递到他手里时,他手指微颤地仔细数了一遍,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差! “常建中同志,手续办完了。从现在起,你就不用再来厂里上班了。因为你是最先把握机会的,相信很快就会有通知,让你去新岗位报道。”李向东公事公办地说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瞬间涌上常建中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便将钱紧紧揣进怀里,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他早已厌倦的地方。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并且亲眼看到他真金白银地拿走了钱,局面瞬间被打破了! 就像堤坝上出现了第一个蚁穴,水流开始渗透。 第二百五十六章 转岗跟返聘上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工人走了过来,大多是一些家里等米下锅,或者像常建中一样对工厂早已失望的年轻工人。 他们的问题都大同小异,而李向东耐心而肯定的回答,以及那堆实实在在的现金,不断消磨着人们的犹豫。 等到以王师傅为首的那批“顽固派”发现不对劲,吃完午饭赶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又惊又怒! 李向东的桌子前,竟然已经排起了一支十几人的队伍! 而且后面还有人在不断加入! “你们在干什么!!”王师傅气得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排队的人怒吼,“还有没有点骨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团结一致,坚决不转岗的吗?都排在这干什么?散了!都给我散了!” 他试图去拉扯排在前头的人,但一个看似三十多岁,性格泼辣的大姨猛地一甩胳膊,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王老蔫儿!你喊什么喊!人家同志说了,越早签字越能分到好工作!你们爷几个光棍一条,靠着厂里混日子能熬,我们可熬不起!家里孩子老人等着吃饭呢!你别挡着大家伙儿奔前途!” “就是啊,王师傅,”另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工也怯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哀求,“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当场就能拿现钱……我……我也是没法子啊……” “你们这是背叛!是软弱!”王师傅气得浑身发抖。 “背叛?厂子都要没了,工资都发不出了,跟谁讲背叛?谁给我们发工资谁才是东家!”大姨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许多人的现实痛处。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抗争阵营”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现实的生存压力、对稍好岗位的期盼,以及“法不责众”效应下不断加入排队队伍的人群,彻底瓦解了王师傅等人试图维持的“团结”局面。 劝说变成了争吵,争吵中夹杂着无奈、怨气和一丝拿到钱的期盼。 场面虽然混乱,但那支排在现金桌前的队伍,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稳固了。 李向东和白飞对视一眼,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当天李向东按照陈默的意思,只带了2万块钱现金,最后也只解决了二百多人拖欠的工资。 因为耽误了一上午,所以现在的时间也正好是晚上5点多了,也已经到了下班点。 李向东当即起身,朗声道:“各位工友同志,已经到了下班点了,明天早上8点,我们还会来,有转岗需求的明天在来吧。” 说完,也不管周围哄然炸开的人群,收拾东西,转身跟白飞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陈默早就跟李向东交代过,第一天,就是要让很多已经下定决心转岗的人拿不到工资。 一切还要等第二天才能见真章。 红卫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懊恼、庆幸、疑惑交织在一起。 不少人捶胸顿足,后悔自己动作慢了,没能赶上今天的登记。 但好在,那位姓李的工作人员留下了明白话,明天早上八点还会再来。 有了这个盼头,众人聚在一起议论了一阵子,猜测着明天的情形,交流着各自听来的小道消息,终究还是带着满腹的心事,三三两两地各自回家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些凌乱的脚印和窃窃私语后的余音。 吕雅丽一整天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早上听说王师傅要带头闹事,她心里就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乱子,没敢跟着起哄。 下午风向突变,大家又像潮水般涌向那个临时搭起的桌子,争抢着登记转岗,她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家里的情况她最清楚,妹妹的学费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 如果能早点找到新工作,哪怕是社区服务这类收入不高的岗位,至少能让妹妹继续把书读下去。 可是……她除了在织机前穿筘接线,还会什么呢? 她害怕填了那张表,离开熟悉了这么多年的岗位,到了新环境万一做不好,岂不是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就这么纠结着、犹豫着,眼看着队伍越来越短,直到李向东宣布明天再来,她终究是没能挪动脚步。 她轻轻叹了口气,顺着稀疏的人流,低着头默默朝厂外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了几分孤寂。 “小丽!雅丽!等等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雅丽回头,看到好朋友李萍萍正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神情。 “萍萍?你没回家啊?”吕雅丽停下脚步。 李萍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神秘秘地拉住她的胳膊,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注意她们,便用力将吕雅丽拉到了厂房侧面一个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吕雅丽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紧张。 李萍萍再次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小丽,你今天去排队登记转岗了吗?” 吕雅丽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困惑:“没有……我还没想好,就没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萍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明天一早,什么都别想,赶紧去!看看他们最后给你的,是不是跟大家一样的转岗申请!” “什么意思?”吕雅丽心里咯噔一下,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难道还有别的?” “嗯!”李萍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着光,“我跟你说,我今天去的时候,刚报上名字,那个登记的人看了一下本子,就跟我说,我的工龄情况有点特殊,需要到旁边核对一下档案。我当时心里直打鼓,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或者是工龄算错了影响拿钱。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跟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小伙子,进了那边那个平时放杂物的空办公室。他客客气气地,让我坐,然后……他拿出来让我签的,根本不是什么转岗申请,是返聘合同!” “返聘?!”吕雅丽差点惊呼出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李萍萍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吕雅丽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点头,李萍萍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第二百五十七章 转岗跟返聘下 吕雅丽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难以置信地抓住李萍萍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问:“真的?!萍萍,这么大的事,你……你怎么不跟大伙说啊?要是真能返聘,那还转什么岗啊!”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李萍萍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情,“我签了字的!那个工作人员跟我说,我签了一份那个……那个叫什么‘保密协议’的!他说了,这事儿要是从我这儿泄露出去,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搞不好还要坐牢的!我可不敢跟别人说!” 她紧紧握着吕雅丽的手,语气诚恳而急切:“但是你不一样,雅丽。我敢跟你说。是我知道你的手艺,你是咱们车间数一数二的穿筘工,又快又准,次品率最低。我都能被留下,你肯定更没问题!而且你是我师傅,我刚进厂啥都不会,是你手把手教我的,从来没藏过私。这份情我记得。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瞎起哄的人。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可千万别害我啊!” 吕雅丽听到“法律责任”几个字,心里也是一紧,看到李萍萍如此信任和担心自己,她连忙郑重地保证:“萍萍,你放心!我发誓,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跟第三个人提起。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信得过我,告诉我这个。”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李萍萍跟她一样,是穿筘工,而且刚进厂时还是个生手,手艺大半是吕雅丽毫无保留地教出来的。 如果连李萍萍都被选中返聘,那自己……希望就大了! 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有些眩晕。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自己的好朋友:“萍萍,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说,也不会跟着王师傅他们闹了。” 李萍萍见她这样,才稍稍松了口气,叮嘱道:“我不懂啥法律,我就知道知恩图报。你明天一早就去,别犹豫。我估摸着,厂里可能只是想悄悄留下一批真正有手艺、肯干活的骨干,怕消息传开了,大家都挤着要留下,或者闹出别的事端。你明天机灵点,他们要是让你去旁边办公室,八成就是好事!” “嗯!我明白了!”吕雅丽重重地点头,心里已然下了决心。 之前的迷茫、纠结,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她仿佛在黑暗的隧道里跋涉了许久,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了一丝光亮。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约定好明天在厂里碰头,便各自怀着激动而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分头回家了。 这一夜,对吕雅丽来说,注定漫长。 这个消息她连父母都没有告诉。 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遍遍想象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情景,既盼望天亮,又害怕希望落空。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陈默的黑色皇冠就再次驶入了红卫厂。 与昨日不同,今天陈默亲自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为了今天,他也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一次性提了十万块现金。 这笔钱,是他卖掉了一根金条,再加上从“默雪服饰”账上临时抽调的一部分备用金,才凑齐的。 当然账上还有十万左右,这是等着最后清算的时候要发的。 陈默盘算着,如果今天能顺利将这十万块发出去,那么同意转岗的员工人数就能接近总数的一半。 这是一个重要的心理门槛和实际控制点。 而且也就达成了答应徐局的条件。 果然,经过一夜的发酵和激烈的心理斗争,工人们的心思更加浮动了。 还不到七点半,昨天李向东摆桌子的地方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人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今天现场的布置也有了新变化。 大厅的空地上依旧摆着一张桌子,由白飞带着李向东负责接待大部分排队者。 但就在不远处,那间昨天李萍萍去过的空置办公室门口,也贴上了一张简单的标识,上面写着“档案核查处”。 是用来接待特殊人员的。 陈默亲自坐镇里面,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法务或者人事的年轻人,桌上放着一叠不同的文件。 这个年轻人叫刘彻,是陈默临时跟陆思源要的一个专业律师。 这年头,还没有私人企业法务的概念,这个刘彻是在京市政府管辖的“法律顾问处”工作的。 也不知道陆思源从哪给他叫过来的,而且刘彻这人一看就不想是个普通公务员。 他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质,而是陆思源跟陈默说过,这也是他的一个发小。 这就有意思了。 刘彻往椅子上一坐,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热水壶,先给自己搞了杯速溶咖啡。 陈默挑挑眉头,“呦,咖啡啊,新鲜玩意啊,在华侨商店买的?” 这个刘彻也没装逼啥的,点了点头道:“思源前段时间搞来了点外汇券,我就弄了点,速溶的。” 呵!敢情还是从他这薅的外汇券。 同一时间,外面正热闹着。 有早来的工人好奇地问:“同志,怎么还分两个地方了?” 李向东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笑着大声解释:“大家别多想啊!厂子年头久了,有些同志的档案记录可能不清楚,或者工龄计算有疑问,需要单独核对一下,免得影响大家的权益。叫到名字的同志,就麻烦到旁边办公室一下,很快就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排队的人群虽然仍有好奇,但也大多接受了。 毕竟,千把人的大厂,档案有点问题太正常不过了。 吕雅丽来得不算最早,但也在队伍的中前段。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档案核查处”,心脏立刻加速跳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萍萍的身影,果然看到李萍萍站在不远的地方,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 吕雅丽深吸一口气,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二百五十八章 达成目标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个被白飞在名单上找到名字,然后被客气地请到“档案核查处”的人走出来时,表情都有些微妙,似乎强忍着喜悦,又带着点故作镇定。 而没有叫到名字,直接在原地办理了转岗登记的人,则拿着表格,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释然。 终于,轮到了吕雅丽。 “姓名?”白飞按部就班地询问。 “吕雅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向东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旁边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他抬头看了吕雅丽一眼,眼神并无异常,只是微笑道:“吕雅丽同志,你的工龄记录需要核对一下,麻烦你到旁边办公室,李同志会帮你处理。” 来了! 吕雅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 她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跟着白飞走向那间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陈默坐在桌子后面,表情温和。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有些昏暗,却更增添了一种庄重的氛围。 刘彻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取出吕雅丽的档案仔细翻阅。 片刻后,他抬起头,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吕雅丽同志,我看过你的记录了。” 他的声音与刚刚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同,变得平稳有力,“你在红卫厂工作四年,保持着零失误的优秀成绩,年年被评为厂里的先进职工,还获得过市级的嘉奖。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好员工。” 他稍作停顿,然后切入正题:“对于你这样优秀的同志,厂里是希望留住的。所以,想征求你本人的意见,是否还有意向继续留在厂里,从事本职工作?” “我……我还能留在厂里?”吕雅丽下意识地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虽然好友李萍萍之前已经悄悄给她透过风,但亲耳听到,她依然感到一阵不真实。 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是的,可以留下。不过……”刘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是以‘返聘’的模式。” “返聘?”吕雅丽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没毕业就接替了母亲的班,对这个新词感到十分陌生。 刘彻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返聘’的意思是,你需要和厂里重新签订一份劳务合同。新的合同和过去的‘铁饭碗’不同,它明确规定,如果你在工作期间不能胜任岗位要求,厂方有权依据合同规定终止聘用。” “厂子……还能辞退人?”吕雅丽脸色倏地发白,这个观念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在她根深蒂固的想法里,进了国营厂就是一辈子的事。 “当然,制度是双向的。”刘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如果你继续像过去四年一样表现优异,厂里不仅会与你续签合同,合同期限会延长,而且还会根据你的贡献给予加薪甚至晋升的机会。”他着重强调了后一点。 吕雅丽似乎抓住了一线希望,急忙追问:“那……这份返聘合同,一开始是签几年的?” “首次合同期限为一年。”刘彻明确告知,“一年后,只要你能通过考核,证明自己的能力,续签的第二份合同将是三年期,第三份是五年。如果你能累计在厂里服务满十五年,就能获得‘终身员工’的身份,将来退休后,照样可以领取退休金。” 这套旨在激励员工,打破大锅饭弊端的阶梯式合同制度,正是陈默向刘彻重点提议的改革方案之一。 刘彻将两份合同推到吕雅丽面前。 要求先签一年劳动合同,在他内心看来,确实有些多此一举。 这年头的用工讲究稳定,哪有一年一签的? 但这是陈默特意交代的,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陈默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这一年,是他为这个新生的厂子设定的转型时期。 在此期间,那些思维僵化、无法跟上厂里革新步伐的员工,他将毫不留情地剔除,再招募新人。 因此,与其签订长期的合同形成负担,不如用短期合同保持队伍的灵活与精干。 反之,凡是能通过这一年考验、真正能留下来的骨干,明年他必定会统一予以加薪奖励。 陈默向来秉持一个原则,绝不亏待真心实意跟着自己干的人,只有让大家都能赚到钱,事业才能真正做得起来。 “我…我明白了,我愿意,我愿意留在厂里!”吕雅丽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除了在红卫厂掌握的这份手艺,她别无长物。 况且,她对自己的技术有足够的自信,而且哪怕只是一年时间,也足够她挣出妹妹上大学的费用了。 “好,既然你同意,那就在这份返聘合同上签个字。”刘彻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接着又推出另一份文件,“哦对了,还有这份保密协议,也需要一并签署。” “保密协议?”吕雅丽的目光触及那四个字,心头本能地一紧。 李萍萍之前悄悄告诉过她,这协议非同小可,万一说漏了嘴,可是要坐牢的。 刘彻看出她的紧张,语气缓和地宽慰道:“别太担心。这份协议的保密期限,只持续到我们新厂子正式成立为止。一旦新厂挂牌,条款自动失效,到时候你想怎么说都行。”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暗想,其实按照今天这个转岗进度,恐怕也不用瞒了。 签订这份协议,主要是防范在转岗职工未达到预定半数之前,有人提前泄露消息,导致人心浮动,甚至有人闹事,从而耽误陈默的整体承包计划。 只要超过一半的职工签了字,大局既定,这保密协议也就形同虚设了。 到那时,陈默与徐局约定的关键条件便已达成,第一步棋就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下了。 吕雅丽听到这话,心里一松,麻溜地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其实她都不仔细看条款,看了她也看不懂,干脆就不看了。 吕雅丽签完字,就要告辞离开。 结果却被一只没做声的陈默喊住了:“等一下,同志,我还没给你结算之前拖欠的工资呢。” “留下的也给结算之前拖欠的工资?”吕雅丽惊醒地抬头询问。 “当然,没道理那些转岗的都可以结算工资,你们这些留任的反倒没有啊。”陈默笑着将刚刚数好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你数一数。” “好的,谢谢,谢谢!”吕雅丽结果薪水,很高兴,连声鞠躬道谢。 第二百五十九章 收尾 等吕雅丽离开办公室,刘彻又恢复了刚刚吊儿郎当的样子。 端起自己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才道:“哎,我发现了啊,这怎么坏人都让我当了,你就当好人了。” 陈默笑了笑,毫不在意刘彻的调侃,端起自己的烧水也喝了一口。 “能者多劳嘛,以后我还是要跟厂里的职工打交道的,你刘大少反正拍拍屁股就回机关了,又不用在乎这个。” 刘彻哼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是倒没多说什么。 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五点多,带来的十万元现金才全部发放完毕。 这十万块,加上前一天发出的两万,按照红卫厂职工薪资标准,根据工龄、职级、工种不同,月工资大约在28到36元不等,支付三个月工资,意味着当天签署转岗协议的人数达到了惊人的九百多人。 这个数字里,自然还包括了陈默内部敲定要留下的一百多名骨干。 至此,不仅超额完成了徐局交代的任务,更是远远超出了陈默自己的预期。 大局已定,陈默便不再犹豫,直接吩咐李向东,让他通知剩下还没签转岗的职工。 “明天转岗申请只办理半天,过时不候。” 至于半天之后还没走的职工,就只能等着上面“统一安排”了。 所谓的“等上面统一安排”,无非最后还是得由他这位未来的承包者来掏钱结算。 这笔遣散费他早就承诺过,但他现在故意要卡一下这个节点,就是为了给徐局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事情必须按约定痛快解决,别再动什么别的心思。 尽管陆思源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岔子,但陈默习惯性地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毕竟,万一真有点什么意外,他这已经投进去的十多万,风险可就大了。 果然,李向东刚宣布明天只剩半天时间,留守职工中立刻掀起了一片骚动。 这招“最后通牒”,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忐忑不安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也直接动摇了以“王师傅”为首的那批顽固派的军心。 “啥意思?以后就不给办了吗?”有人当场就急了,声音带着惶惑。 “对啊!那我们这些没签的咋办?厂里总得给个说法吧!” “郭厂长呢?这事儿到底谁管啊?” 众人议论纷纷,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而郭和平这几日虽然按时上下班,但对厂里的事完全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厂领导层面的这种沉默和缺席,更让剩下的职工们感到六神无主,仿佛成了没人要的弃子。 李东才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情绪和质问,他的任务就是传达消息。 消息一经公布,他立刻在白飞的护送下,迅速收拾好所有票据和转岗申请,坐上陈默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一溜烟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最后半天,陈默索性没有露面。 从统计好的名单来看,他想留下的技术骨干和踏实肯干的工人,十有八九都已经签了协议。 这个年代的所谓“保密协议”,虽说有几分恐吓的成分,但对于一群几乎都是“法盲”的工人来说,约束力实在有限。 从结果反推,肯定有人提前透露了“可能被返聘”的消息,否则,那些有意留下的人不会如此集中地在一天内前来签约。 至于那些迟迟未到的,要么是人缘不太好没人通知的,要么就是思想过于固执的,这样的人,陈默也不打算强求。 对他来说,团队贵在精干、听话,人手差不多够用就行。 因此,他安排妥当后,便安心待在住处,只让李向东带着白飞又临时找来的几位白飞的战友去应付最后的场面,连刘彻也没让去。 下午,李东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说:“小默,幸亏你没去!今天这场面有点不对劲,我看苗头不好,没等到中午就赶紧收摊回来了!”他额头上全是汗珠,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陈默很沉得住气,先是给他倒了杯凉白开,等他气息稍微平复,才沉稳地问道:“别急,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李向东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心有余悸地描述起来:“嗨,别提了!今天我刚到那儿,好家伙,我那张桌子前面就已经排起长龙了,比昨天人还多!一个个眼睛都红着,要不是你事先有先见之明,让白飞多带了几个弟兄维持秩序,那场面估计当时就得乱套!” 李向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队伍里好些人一看就是昨天还在观望,甚至可能还是跟着那个王师傅起哄的,今天全急了。签字的时候,不少人都是一边签一边唉声叹气,还有几个女工直接就哭了,好像签的不是转岗协议,是卖身契一样。周围没排队的人,眼神都不太对劲,指指点点的,嘴里也不干不净,说什么‘叛徒’、‘工贼’的难听话。我听着都来气,但只能忍着。” “最悬的是,”李向东压低了声音,“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看见王师傅带着七八个人,挤在人群外边,脸色铁青地朝我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白飞也注意到了,悄悄让弟兄们都警惕起来,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冲过来闹事,凭我们这几个人,肯定要吃亏!我一看这阵势,也甭管到没到中午了,赶紧把最后几个围着问东问西的人打发走,立刻宣布名额已满,停止办理,收拾东西就在弟兄们的护送下冲出来了。好家伙,我们上车的时候,还有人想扒车门不让我们走呢!” 陈默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李向东描述的场景,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要不然他也不会让白飞临时找几个靠谱的战友帮忙了。 压力之下,人性百态都会显现,从众、恐慌、乃至狗急跳墙,都不意外。 不过李向东到底是个脑子好使的,见情况不对,直接跑路了。 “你处理得很好,非常果断。”陈默肯定地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安全第一,我们的目标已经基本达成,没必要节外生枝。让那些人闹去吧,等他们发现真的没了退路,自然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