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修炼秘籍》 第1章 妖女 凉州·大漠 黄沙漫卷,大漠荒凉。 人烟稀少蜿蜒道路上远远行来一骑队伍,马儿嘶哑,漫长的干涸与闷热让这原本精壮的马脚步都变得虚浮,领头之人微抬帽檐,只见远处一缕白烟在这寂静无声的荒野中直冲云霄,附近一面泛黄发旧的旌旗孤独地在空中垂着。 男人眼尖,即使隔得老远,还是认出了燕云二字。 燕云酒肆,这凉州荒漠中唯一的客栈酒肆。 他拿出一张发皱的黄纸,上面的女子面容清丽,画上的双眸无情藏着淡淡冷意。 “易雪清。” 午后,秋阳高照。 酒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过路人用着饭吃着面。忽然,门帘扬起,一伙带着斗笠之人走了进来,只见他们一身风尘,人人手握刀剑,似是赶了很久的路,不像善客。 不过来这燕云酒肆的,谁不赶路,谁又是善客?店内的人匆匆抬头瞧了一眼,又埋下头吃饭。 领头男人将一锭银子甩在了柜台,冷声道:“掌柜的,门外的几匹马喂些好草料,再给兄弟几个备几间上房,还有啥大鱼大肉的摆一桌,哥几个都饿了,剩下的不必找了。”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堆着笑道:“客官啊,这钱不够。” “你说什么!”后面一人顿时大怒:“这一锭银子在上京都够一群人吃住个三天了,怎么,想宰客?” 掌柜的不慌不忙,仍是一脸笑意:“这凉州有凉州的价。更何况这是在荒漠,若几位客官嫌贵,往前多走走入了凉州城,再住宿吃饭也不迟嘛。” 还不迟?当他们傻啊,这里到凉州还要六十多里地。马又饿又累,天黑之前决计赶不到凉州,天黑凉州宵禁,他们怎么进去? 这方圆百里除了这家客栈,还哪里有人烟? 可见掌柜的那模样,要么加钱,要么滚出去,那收进袖内的银子,貌似还不太想吐出来。 底下之人一时有些气不过,拔了刀就欲理论。还未上手,就被男人按下。 “凉州马帮的地界,莫要惹事。” 又是一锭银子甩在柜上,男人语气平和了些:“麻烦掌柜的,给马儿吃饱,备几间房备几个荤菜就是了,我们住一晚就走。” “好嘞,客官。” 做生意的,钱给够了事儿自然到位。随着烤羊肉摆上桌,吃了好几天干粮的手下早已直接上手开啃,领头人喝了一点酒润喉,慢悠悠撕下一块羊肉,目光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确认无误后方才放心啃起羊肉,酒足饭饱后。他拿出那张画像,径直走向掌柜的展开道:“掌柜在道上多年,见多识广。我们想向您打听个人,若能找到,自当重谢。” “哦?何人啊?”掌柜的笑吟吟道:“客官请帮忙的事,我自然尽......” 随着画纸缓缓展开,女子的脸顷刻跃然纸上,瞧着那张脸掌柜的嘴里那个力字楞是半天吐不出来。 “这这这......是何人啊。” 男人道:“易雪清,南教妖女,江湖上赏金最高之人。半年前,她在武当残杀了几十个江湖高手后,就下落不明了。听闻她躲到了凉州,我们兄弟几个过来寻个金路,此女阴狠毒辣,我们把她拿了,也好还凉州一太平不是。” “是......是......是”掌柜的吞吐之时,外面的马声嘶鸣,店小二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掌柜的,酒送来了。” 未见酒影,先闻酒香。 那边吃着烤羊肉的几个人瞧着手里的烧刀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好肉当配好酒,当即冲着掌柜的嚷道:“掌柜的,那是什么酒啊,给我们来上一坛。” 男人闻到酒香,也不自觉被吸引,闯荡江湖多年也未曾闻过这酒,一时也是馋了。 “这是你们凉州特产的酒吗?很香嘛。” “那当然!”掌柜的还未言,后面的客人就先喊道:“哈哈,这位兄弟啊。今个儿这酒,你能遇见赶紧买,不出两日准保一空。这可是江南来的一位神医酿的酒,仅供燕云酒肆卖,等到了凉州啊,你可就喝不着了。” “是吗?如此这般,我可还真要尝尝。” 谈话间,店小二已经带着人将酒一坛坛搬了进来,店里的人赶忙出去搭把手。 此时,男人才发现这送酒搬酒之人竟是个女子,只见那姑娘头上盖着遮灰遮阳用的纱,一身绛红色衣裙染了些许风尘,看上去灰头土脸抱起两坛酒三两下就跳上了楼,几趟下来,这店里几个男人还没她一个人搬得快。 “这酿酒之人是个女的?”早就听闻凉州边塞女彪悍野性,自有风情,如今一看,确实不错。 掌柜的点头又摇头:“她只是送酒的,不过酿酒的也是女子。”见酒搬得差不多了,老板瞧着这人上下打量的眼神,在道上多年又怎能看得不清,随即就朝着姑娘的方向摆了摆手:“丫头啊,今个酒送差不多了,我跟你大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后厨有新摘的西瓜,你带两个回去给你家姑娘先生尝尝。” 女子傻笑着道了声好,便朝着后厨走去。 “且慢。”男人忽然出声,盯着那道绛衣背影笑道:“哎,丫头,先给我们那送两坛。”说罢一两碎银就扔到了她脚下:“赏你的。” 听到银两落地的声音,绛衣姑娘眼睛都亮了:“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她迅速捡起银子,抱了两坛子酒就往他们桌的方向跑去。 掌柜的在后面直叹气都没让她慢上半分,掀开酒盖,酒香扑面袭来,桌上众人端起碗,一口酒入喉啧啧称赞。 男人边喝着酒,目光不住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上瞟,她脸上虽遮了纱巾,但露出的半边脸还是可见的秀丽貌美。一碗酒下肚,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 闻着酒香悄然向她靠近了些:“你们这酒很香,让我想起了中原一缕春风。” 女子好奇道:“你在中原也喝过这样的酒吗?” “中原没有这样的酒,但中原有的可多了。” “哦?”她盈盈笑着继续往酒碗里添酒,“那中原都有些什么呀?” 他哈哈大笑,手略过酒碗朝着人手上滑去:“中原?江南烟雨,十里桃花,紫霄金顶,青山隐隐,平川沃野,吐纳百川。那繁华壮丽,灯火阑珊是说也说不尽啊。” 手被不动声色的抽了回来,“再繁华也得有金银才能享乐呀。”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其中一人道:“我们为何大老远来这边塞?自然就是为了取钱能享乐。” 听到所言,女子也忍不住笑道:“这凉州虽在河西,丝绸之路。但这关外就是漠南,关内风沙又吃得紧,商队还有的说,可几位看着也不像做生意的,干黑活儿在马帮眼皮子底下怕是吃不开。几位大爷,过来能做何事,莫不是又听了些荒漠里有藏宝的话本子事?” 男人嗤道:“我们没那么幼稚,是来寻宝,但寻得是活财宝,易雪清可知道?” 女子倒酒动作一顿,目光流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有点耳熟,她身上有金子?” “她就是金子。”男人道,“这妖女在中原可谓是恶行累累,火烧医谷,拐带医谷医仙,祸害华山满门,盗走藏宝图,那华山第一剑客晨云落因她被逐出华山。屠戮潇湘院,杀上武当山,带一帮宵小摆擂台羞辱武当弟子,又在武当山门口杀了几十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后逃走。简直人神共愤!黑市可是有人开出了十万金,取她人头。” “有......有那么恐怖吗?我都不知道呢。” “等你知道,这凉州恐怕也无安宁日子了。”男人将一小枚银制蝴蝶塞进了她的手中:“不过姑娘如此貌美,留在这苦寒边塞作甚呢。你许还不知外面世界有多广阔吧,中原美丽的样式可多得多。你在凉州为我多加打探,届时等我拿了赏金,便带你去中原也享享荣华富贵如何?” 说罢便将画像取出摆在桌上缓缓展开,她探头朝画像望去,摇了摇头:“画得一般。” “谁问你这个?”男人拧眉:“边塞粗鄙野妇懂什么,这是金陵最好的画师画的,他可见过这妖女本人,可谓是最像的。” “野妇”被这么一说,还当真不服了。指着画像就开始指指点点:“你瞧瞧这眉毛,简直就是团墨。这嘴,是用朱砂随便抹上去的,那眼睛一点神都没有,这是人还是鬼,看上去难看死了,都没画出人家一半神韵。” 说着见他们还不信,人直接跑去柜台拿了毛笔,又在画像上涂涂抹抹:“眉毛没那么短,这眼珠子简直像两个点,画得都是什么呀这是,脸部轮廓还需在清晰些......瞧瞧,这不就好多了!” 男人将信将疑举起画像,此时女子脸上的纱巾也缓缓坠至肩头。他看了眼画像,又看了眼女子,再看了眼女子,又看了眼画像。 “你......你是谁?” “我?我叫易雪清啊。” “什么?”众人抬眸,只见骤然寒光现,不过一瞬,血光四溅。 第2章 浮生暗涌(1) 还未等众人惊愕回神,那枚银制蝴蝶就已经插进了领头人眼里,易雪清对着他莞尔笑道:“你这蝴蝶制得太粗糙了些,我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不喜欢,还有啊,我刚才从中原出来,现在回去不太好吧。” 众人一惊,纷纷抽出刀剑朝着她砍去,却纷纷落了空。再一看,刚刚还在原地的女子已没了人影,众人慌张朝四周张望,只听又是一声惨叫,一人长剑被夺脖颈也被扭断。 中原赏金最高之人,武当之上连杀数十人的事迹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即使来之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但在这突发情况下,十几个人不要说什么摆什么阵,连暗器都不知道怎么掏了。 不过愣神的功夫,青锋就已划过咽喉。 男人捂着眼睛气急大喊:“快摆阵!快摆阵!” 听到老大发话,乱作一团的众人方才匆匆摆阵朝着易雪清攻去,所过之处,桌椅具碎,酒肆墙壁亦被裂开。只见女人凌空而起,身形如电,直朝阵眼刺去,一记鬼斩,真气爆裂,那方才组起的阵法顿时四分五裂。 男人睁着那只有一只可见的眼睛,血色模糊里惊惧地看着自己兄弟被杀。青峰在那妖女手里似染上了一缕红色煞气,阵法皆散,剩下几人在她面前就如待宰羔羊。 这就是横扫中原武林的战力吗?此时此刻他显得有些后悔,曾嘲笑武当山上那些同行无能,自己当时带着几个兄弟赶大潮下注输去了大半身家,只恨自己当时被事拖住,未能上武当山。方言若自己在场定能取了这妖女首级,如今想来,自己上去恐也落不得好下场。 趁手下拖住那妖女之时,他赶忙起身上楼躲进一处客房。 没等他多喘一会,脚步声便已逼近。掏出手中的暗器,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之时,却听得外面传来她的一声惨叫! “哎呦,疼!”易雪清身子还未探进去,耳朵就被死死拧住了,而在这里能拧她耳朵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还敢往里面探!”南灵边揪着人边往后拽,望着满目狼藉和一脸无奈的李掌柜,身子气得都气得发抖:“怎么就那么不长记性呢?又拆人家酒肆!长刀我都给你收起来了,这样你都能惹事,空手夺白刃是吧,把剑给我放下!来来来,我闻闻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易雪清边护着耳朵边往房门内瞅,还不忘给自己喊冤:“我没有啊,我这次真的是被迫防卫啊,他们要杀我啊。你看看我都受伤了,疼嘛。” 岂料,还没来得及呜咽呢,一巴掌就拍头顶上了:“对对对,你受伤,破点皮你受伤,下面的都快到奈何桥了,我告诉你,实在不行我就把你卖了,十万两黄金!我拿着钱我回江南给医谷购置产业。老娘自活得逍遥自在!省得跟你在这干苦工!” 南灵骂得正欢,忽然!虚掩的门猛然被踹开,一点锋利银芒闪出,直奔两人而来! 易雪清正想道小心,却见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再一顷刻间只听一道闷哼,那人另一只眼睛已被南灵戳瞎,又被她狠踹一脚,砸在墙面上哇哇吐血。 “我他娘教训人呢,滚远点。” 南灵自幼在医谷中,重礼仪,懂风范。被这死丫头给带的,什么礼什么仪?什么文雅,什么云梦泽蝴蝶,她现在是她蝶! 易雪清捂着脸,模样甚是委屈,哆哆嗦嗦道:“我没有想要招惹他们啊,那我不就是因为没钱吗?我钱都让你收了,否则我也不至于为了一两碎银子给人家倒酒啊,这才被认出来的嘛。” 话音刚落,南灵又拽上来了,拖着她边走边骂:“还提钱!你好意思吗?你那钱我收得错了吗?若不是你喝多了把人家店砸了,我们至于给人家酿药酒作赔偿吗?我天天一身酒味,不知道以为我才是那个酒鬼呢。你看看,你看看!那桌子椅子那墙!店里面都没人了,估摸又没付钱跑了吧,这都得多少银子,白云间在凉州几个钱啊,都要被你败光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名声太好了,想给你通缉令上再加点银子?我告诉你,我绝不会给你赔的!李掌柜,人我扔这了,要杀要剐你让马帮看着办!” 易雪清被吼得扶着门框,门外皆是刚刚得知她身份的江湖中人,他们望向她,或探究,或戒备。 她孤身直面众人,眼里逐渐无波,她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抬头望天微叹,今日天气不错,可真像极了她出海那天...... 两年前·东海 “师姐,师姐?” 易雪清猛然睁开眼,看着湛蓝天空,海鸟低飞,耳边灵薇清脆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她。 “师姐,这多大风啊,你怎么还在甲板上睡着了?” 易雪清疲惫地拧了拧眉头,坐直起来,打了个哈欠:“本来是想坐一会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还......” “还什么?” 还做了个梦,出海五日,连续五日都是母亲临终前的场景,已经病入膏肓的女人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枯瘦的小臂青筋暴起,她瞪大着双目,逼她不断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回中原!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小小年纪发个什么誓...... 她抬头掐上乔灵薇圆润的小脸,“没什么,还做梦梦到你去偷吃点心,结果被元师姐发现胖揍一顿,哇哇哭。” 小师妹被逗得鼓起脸来:“就属你最坏,元师姐巧合输给你,让我们倒大霉了,跟你出来寻什么医谷,不理你了,我找炽杨去!”说罢便跑向甲板另一头的少年。 易雪清双臂枕在脑后,双眸渐沉,可不是巧合啊。她舒展了下身子,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嗯,没丢。 她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给江南医谷,一封给名门华山。 为了这两封信,给元辞冰下药费尽心思赢了一回,阴损到做噩梦都梦到她娘了,就为了一个发过毒誓再也不回去的大陆,她可不能亏了。 看着不远处指着海上景色兴奋至极的两人,他们出海选的日子不错,顺风航行,大概再有个两日就到中原了。 中原是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还是不太想得起来。 母亲死后,她生了场大病,年纪又小,八岁前什么事也不大记得清了,就连母亲去世时的脸都有些模糊,直到出海的第一夜才在梦里想起。 这样想来,她居于浮洲岛已经十二年了,受岛上的禁制,她也十二年没出过海了。 想想这禁制,易雪清甚觉得荒谬。他们浮洲最初的岛主是中原贵族,百年前异族入侵,天下大乱,浮洲岛主原本是中原一方枭雄,与几方人马联合将异族赶回关外后,又陷入了中原割据。结果被绞杀的退居一隅,无奈只能带着家族随从残军出海逃至浮洲岛,并立下祖训,凡浮洲弟子,终身不得返回中原。 上百年,也不是人人都听话,这一百多年,有零星数人去过中原,其中包括掌门师尊,但要么出去之人不再回来,要么回来的人处以门规,以示正听。 就连师尊月兮,这位名正言顺的岛主,出去一趟回来就被岛上长老们联手终身禁足于浮洲岛。可即使被禁足,师尊这二十几年来一直没放弃过解除海禁的想法,不仅与江南来的沈医师联合夺权,弱化长老权利,还特意收留了中原故友的孤女养在身边做亲信弟子,为的就是一步步反制岛上的保守势力。 直到十年前,岛上弟子因久居孤岛修炼丹汞内功染毒,爆发心魔怪病,不少人疯癫至死,勉强依仗沈医师治疗才堪堪稳住。 这十年,是浮洲正殿一系,与岛上各大长老们的矛盾最激烈的时候。师尊得了江南医者的帮助,斗垮好几个,至那以后,长老们让步,同意每年的初秋,浮洲岛进行校试,校试第一的弟子都会被引荐去东瀛道场,精习武艺,寻医问药,这是十年来浮洲与外界唯一不受阻挠的交流。 但师尊的心,又岂仅仅在此呢? 她闭上眼,思绪回到那日浮洲内阁。 红衣白发的女人端坐于高堂,目光如炬的扫视着底下数十名弟子,“岛上的老东西们,我是再懒得跟他们拖了。什么东瀛也只是他们的权宜之计,岛上染了毒,不想着解救,偶尔派个人去另一个岛上,管什么用。这十年,我看来看去,也就沈思风还有些法子,但也不能只依赖这么一位医师,沈先生来自江南,江南又以医谷为天下之最,医谷有引梦一术可解天下心疾,我年轻时与他们的谷主有过交情。” 她顿了顿,走下了高位,若有所思的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你们都跟随我十多年,这事我就不瞒你们了。我要选个人借着去校试去东瀛的机会替我去江南医谷,许他登上大陆,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今天话就在这儿说明白了,我想为浮洲岛求条生路,不愿意的,随时可以退出去。” 底下无人动一步,今日来的都是岛主多年来培养的弟子,忠心耿耿,岛上趋势早心知肚明,此秘密商讨,来之前就有预料,莫说不愿意的,就是步子刚动一步其他弟子的刀剑立马就能攀上喉咙了。 默了一刻,月兮满意点了点头又道:“放心吧,大家一心,事成以后便都是功臣。我也老了,只望有生之年,我们不再拘泥于此孤岛,能有一个有能力接任的,带着这些弟子走出去。”她清了声音:“校试胜出的人,必须是我们,就算是沈思风的弟子也不行。” 底下的弟子面面相觑,最后又纷纷望向最前面站着的两名女子。 易雪清与元辞冰。 第3章 浮生暗涌(2) 前段时间日常比试时,这两人对沈思风几名弟子下了重手,致使对方骨折,当时责骂得狠,还关了禁闭,原是在这等着。 早就听说这位曾助师尊夺权的左膀右臂,沈思风沈医师因收治染了心魔的弟子,被岛主扶坐了沧澜阁阁主后,越发得膨胀。 连与收留他的恩人岛主月兮疏远了不少,最近更有传言他与保守派的长老们走近了不少,也因此岛主才将大师姐元辞冰派去了沧澜阁在沈思风手底下协助管事。 看来,连沈思风也不值得信任了,这偏居岛上的人难道都只是想当土皇帝不成? 此时月兮的目光也落在面前一玄一红的二人身上,淡淡点了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望向众弟子时虽说机会平等,人人尽力,但众人知道,说机会平等是前面那两位,师尊座下,岛上武艺天分最高的两名弟子,正殿的易雪清,沧澜阁的元辞冰。 不过岛上皆知,正殿的易雪清永远败给沧澜阁的元辞冰,二师姐永远在大师姐之下,这个机会,恐怕也是元辞冰的。拿了机会,出了海,这回来可不仅仅只是大师姐了。 不过一个午后,岛上原本澄明的天空渐渐变得黑压,也越发沉闷起来。 易雪清提刀带人出去巡逻,刚走到一处楼阁时,发现无人值守,仔细寻过去才发觉楼阁后十几名弟子聚在一起下注赌博,凑近了一看,发现赌注高达一赔七,她冷不丁的冒了声:“赌得什么那么大?” 弟子们被吓了好大一跳,瞧见来人是易雪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吱声的。 易雪清没多逼问,玩忽职守,聚众赌博,该罚就罚,众人哀嚎着散开,她却一把抓住开溜的小师妹,拽到偏僻处问道:“灵薇,你从来不会对师姐说谎的,老实回答,是跟我有关吗?” 乔灵薇被扯得脑袋上的小铃铛乱晃,面对自家师姐的逼问,装傻道:“易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不是你。” “少来。”易雪清敲了敲她的额头,斩钉截铁道:“如果不是我,你们这帮小崽子才不会支支吾吾的,肯定拉我一起赌,到底赌什么?说!” 见逃不过,乔灵薇只好老实交代:“是你与元师姐的赌盘,我们在赌过几日校试,谁会赢?有漱师姐沐师兄还有你与......元师姐。刚刚那个一赔七就是你和元师姐的,师姐!我可是买得你。”说这话时她明显有些心虚。 “我是那个七?” 乔灵薇瘪了瘪嘴,不必多问的表情。 易雪清不恼,而是弹了弹她发饰上铃铛,笑着道:“既然如此,你就多买些你易师姐,说不定你就发财了,我记得过年时你得的珍珠不老少吧,全部压了。” “啊?”乔灵薇都快哭了,她绝对是恼了,自己的积蓄啊。 最终她还是没逃过易师姐的威压,全部压了进去,校试那天,乔灵薇站在台下都不敢看,抱着自己已经空了的木盒心伤的淌泪,却忽然听人群一阵喧哗,一抬头便见元辞冰那把玄铁太刀被打落飞向空中。 轰隆—— 结果分,暴雨落。 雨势凶猛,元辞冰支撑着起来望着对面的手握长刀的师妹,眼前过于模糊以至于看不清她是何表情,她使劲眨了眨眼,却在顷刻间陷入了黑暗。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终是放晴。 天色微昏,天边海鸥盘旋。海风轻拂,暗黄天色处,海面倒映自成一色。易雪清屈膝坐在沙滩上,时不时有过来道贺的同门兄弟姐妹,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海面上的船只。 十二年了,自遇海难以来,拜入浮洲门下便再也未曾踏入中原。那些城墙,楼宇,街道早已模糊成影,又发了一场高烧,连她生在何处,亲族何在都不记得了。 不过母亲临终前让自己发誓此生再也不要回去的话倒是很清晰。 忽地,身后一股凌厉之气直劈而来,她猛然睁大眼睛,翻身躲过。刚要拔刀,却看到了来人,愣了一下。 “元师姐?” “反应不错,功夫见长,出海应该不会被轻易打死。”昏暗夜幕线下,缓缓走出一玄衣女子,头发高高束起,左耳挂着一玉环,右眼角的泪痣极其惹眼。正是元辞冰,她抱着太刀,朝她扬了扬下巴。 “陪师姐走走?” 从止居的长廊很长,踏上第一步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月光下长廊两个影子一缩一长,易雪清与元辞冰二人漫步而过。 “恭喜啊,平日里十打九输,这次赢了,赢得还是出海的好机会。” 易雪清讪讪道:“是我运气好,碰巧这一次。” 元辞冰笑着点点头:“听说有不少弟子开了赌盘,一赔七的赌率,不少人可赔惨了,倒是灵薇那丫头赚了不少,乐的找不了北了。”此时明月高悬,已是入夜,二人也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大海退潮,暴雨后留了不少奇异的贝壳在海上,易雪清瞧着一块不错,刚走过去几步,背后直只觉一股寒意。转身,正好对上元辞冰一掌,两边皆被对方掌力震开。 元辞冰一张脸沉下:“校试的时候,你对我下药了是吧。” 易雪清瞳孔一缩,没有否认。 元辞冰笑了:“师妹啊,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你之前用这招数吃过亏,会长长记性了,还敢用啊?不过我真好奇,校试那两天我一直闭关只见过师尊,连饭菜都是自带的干粮,你这毒是怎么下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 瞧着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元辞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除非,是你和师尊一起下的药。” 果然,话一出,易雪清立刻僵住,又忙不迭摇头。 元辞冰不管她,接着道:“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你,但后面我想通了,这种场合你就是下药也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个,未免也太粗糙了,我还没倒就发现不对劲了,敢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被查的,也就我们师尊了。她前脚刚把我点进沧澜阁,怎么会再把我放出去呢?她太需要我了,但也清楚我的性格绝不可能造假,只能下药了。” 见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易雪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沈医师离心,师尊在岛上更需要你,我的能力不如你。若我有你这般能力,她绝不会让我去。你且放心吧,她心中的人选早已定好,我出不出去,影响不了什么。”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难掩妒意,让易雪清出海不是因为必须,而是退而求其次。 “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很想踏上大陆,看看书里的日月山川。”说到中原大陆,两人面上皆泛过一抹阴影,对于他们这些岛上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而言,出海去更看更广阔的地方谁都想,浮洲岛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在茫茫大海中,太小了。 从小到大,她与元辞冰无论是比试切磋,还是为人处事,她处处不如她,这一次出海不出意外她也定是十拿九稳的,可惜,偏偏遇上了坑人的师尊师妹。 云辞冰遥望望月,幽幽长叹:“你说我今日把你杀了,那师尊是不是就不得不让我出海了?” 说罢,铮的一声,刀已出鞘。 易雪清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海边贯着海风显得格外清脆。 “好!” 双刀相击,电光火石间二人就已缠斗在一起。 元辞冰刀法凌厉且狠,她腾空而起,当空劈下一刀。易雪清只觉得旁边气流撕的一下也被劈开。她连连翻身向后倒跃,尚未站定,就直接被元辞冰一掌击入水中。 元辞冰探身过去,却被涌起的一股水浪,直击面部,连连后退。 “哗”的一声,易雪清从水里跃起。长刀带着水刃,直向元辞冰挥来。 第二日,日光刚刚冒头,云海随即被染的橙红鲜亮。光照透过云海射向海面,微风拂浪,也吹醒了躺在朱花野草上的人。 易雪清醒来的时候,元辞冰已经起身。 昨日那战,她又输了。师姐的刀法气势过于汹涌,她的长刀到最后一时招架不住,直被打落水中。刀锋抵上喉咙的那一刻,她没有杀她,而是侧身躺下,就这样睡着了。 她不想杀她,只是想求那日应有的结果。 元辞冰见易雪清仍坐在地上,直接上手把她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沙土,素来凌厉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我从未出过海,中原武学究竟是怎样的博大精深,我也不晓。我是想去见,但既然不到不是时候,我就不强求了,我还记得前两年,你对我与慕奇有所郁结,我告诉你,何必拘泥于岛上,迟早有一天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当我兑现了。 雪清,此去中原,莫要松懈。浮洲一百年终解禁制,师尊千般谋划,才有了这样一次机会。你且去,除了去医谷,还要去见见那江湖风景,看看山后有什么,水里有什么,人潮的汹涌,月亮的不同,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听到这里,易雪清目光变得黯淡。原本这浮洲岛自祖师东渡以来一直座孤岛,因为禁令,岛内弟子禁止远航,如此过了一百年。可十年前,大批弟子走火入魔,行状癫狂。沈先生说这是心魔,或与浮洲丹鼎之术有关,由当年祖师所创辅助浮洲武学的丹鼎之术,竟成了将要灭绝浮洲的祸端。 这谁能接受的了? 她心里不免自嘲,心系浮洲的元师姐,怎么会因为私恨杀自己。 “这个给你。”元辞冰从怀里摸出什么扔进了易雪清的怀里。 易雪清借着熹光一看,是个小锦盒。 “这续命丹啊,乃浮洲最为珍贵丹药,姚慕齐那斯,死活只肯拿出一颗,被我好一顿打,才把三颗都交出来。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师姐......” “一路顺风,师妹。” 第4章 浮生暗涌(3) 灵薇炽杨打打闹闹时,天不知不觉已渐渐黑了下来。 易雪清抱着长刀,刀柄上元辞冰系的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向后翻滚的浪花,她忽然想到什么。取下了脖子上的小瓶子,站起身来,将灰白的粉末倒进海里。 那是母亲的部分骨灰,陪了她整十二年,她要回去,但母亲应该不想。看着骨灰融入海里,随浪花漂流远方,易雪清的眸光逐渐暗淡。 她回过头看着前路,故土,不远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秋阳照在略有波澜的江面上,远处隐隐听见马的嘶鸣声,路边客栈的小二吆喝着路过的行人,客栈外摆了个茶座,熙来攘往,供过路的江湖人歇脚喝茶。 人多了,嘴巴也自然是闲不住的。 “诶,听到消息了吗?听闻华山前些时日又被黄风岭来的匪帮上门挑了一通?” “知道,这是什么新鲜事吗?自从十多年前长风山庄惨案,华山七剑全部惨死,掌门之位给了苏雨那黄毛丫头,这千古华山瞬时凋零。一轮又一轮的匪帮宵小上山挑衅,巴不得将这昔日辉煌大派剿了以显威风,在这江湖打响名堂,可惜啊......”呷了口茶的茶客抬了下眼皮朝对面问道:“你晓得那些土匪是个什么下场吗?” 男人笑笑:“听说一夜血战,血染遍了华山的台阶,从上而下全是十二匪徒散落的残肢断臂。” 茶客轻点了点头:“此一战,仅一人所为。那么多年了,这样上门的也不知几波了。可有那人守着山门,怎么还不知死活的往上冲呢?” 男人嗤了一声:“谁知道下一战,谁死谁活呢?” 茶客浅浅睨了男人一眼,不再言语。 水鸟划过江面,低声鸣叫。 不远处的码头远远驶来了一艘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易雪清纵身从船上跃下,从海上漂泊了七日有余。脚踩实地的感觉莫名舒服。屏气凝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算是把这几日的不适给清了出来。 竖了竖耳朵,她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华山,看来果然是中原大派,路人皆知。 “哇......”刺耳的呕吐声不合时宜的从后面传来,易雪清转身看向身后,炽杨扶着乔灵薇才从船上下来。小姑娘吐的一塌糊涂,眼睛都花了。 易雪清过去,背过乔灵薇。 乔灵薇软软的把头窝在易雪清肩上,“师姐,我好难受。” 易雪清轻轻叹气,不出趟远门还真不知道这在海岛长大的姑娘居然能晕成这样。环顾了下四周,尽是陌生面孔。初到江南,还是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再打听医谷在何处吧。 那小二还在路边拉客,看见东张西望找住宿的三人,宛如见到了财神爷。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炽杨扔了一块碎银与他。“开两间房,再准备两个菜,端上来。” “好嘞。看客官像是外地人,我给你们准备两个我们江南的特色菜。”小二收了钱,满脸堆笑。看来是几个生客,这块银子,他又可敛下不少。 易雪清背着乔灵薇上楼的时候,听着下面人声鼎沸,原是下面说书说的正热,又听见“华山”两个字,她顿时来了兴趣。 “阿杨,我们初来江南。应多见多看,小二,饭菜摆在下面,我们一会下来吃。” 炽杨顺着易雪清目光,也是感到好奇。 回房之后乔灵薇还是不适,没多久就睡着了,易雪清只得和炽杨先行下楼吃饭。 大堂内,那说书人润了一口茶,摇起了扇子,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说起那齐之维,昔日也算得上是名震江湖的一代大侠,往日是极受人敬仰,不是掌门更胜掌门,表面亦是清风高洁,可谁料暗地里为人如此不堪,长风山庄一事,设计夺武当秘宝,却不料事情败露双方挥剑残杀,华山高手前辈们尽殁,武当那些人杰也只活了一个弟子,受此事疯癫,夜半跑出武当,消失的无影无踪。 唉,自那之后,华山名声扫地,掌门拖着病体上了武当自废筋脉求得武当原谅,回山不过两月便撒手人寰,十年来多方人士上门挑衅,山门血流成河,待时日一长,这百年正派恐怕是......哎呦!” 两人刚刚坐下,刚听到一个百年正派恐怕......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那说书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颗炒黄豆打中了嘴,登时便高肿了起来。 众人立刻四下张望,这谁出的手,如此之快。 易雪清看着旁边一个茶座的的男子,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色布衣,黑亮的头发被一根布条高高束起。锐利的黑眸轻蔑的看着台上,削薄的唇轻抿着茶水。 易雪清也抿下了一口茶。 好强的内力。 她若不是正好坐他旁边,听到豆子破风的声音,估计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且他的位置离那说书人也有数丈,此人指力了得。中原武林,果然卧虎藏龙! 那男子察觉到了易雪清的目光,轻笑一声。便起身戴上斗笠,拿起长剑,走出了客栈。 高手啊,不过华山? 易雪清摸向胸口两封信的位置,那日师尊除了给她医谷的信外,还有一封华山的,问是谁,无人名。 只道“华山故人”。 见她捂着胸口,炽杨好奇道:“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易雪清笑了笑:“你说,华山的武功秘籍真的有师尊说得那么厉害吗?” 炽杨斜眼瞟过去,他总觉得这二师姐带他们出来的目的不纯,也不知那次比武是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不等他说话,门口突然闹哄了起来,易雪清炽杨二人朝后看去。几个壮汉骂骂咧咧闯了进来,一脚踹开了迎上前去的店小二。 在那里大吼着:“掌柜的,给老子滚出来。上次我兄弟的医药费,你到底给不给?” 那大汉虎背熊腰,络腮胡子。后面跟着的一个汉子,身形与他相似,右眼上罩了一块黑布。 炽杨看见那小二被踹到地上一时起不了身,便上前去把人扶起。 那大汉看见来了气,走上前去作势也要踹炽杨一脚。却突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似是被一颗红色的珠子打到,那珠子击中他腿部竟又转了回去,落入了她主人手里。大汉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出人。 而易雪清握着手里流珠,站在人群中,默默打量着眼前事。为什么话本子上一住客栈就遇上找茬的呢?炽杨......要不回来算了...... 炽杨丝毫没注意到自家师姐的眼神,瞧着那大汉,打抱不平道:“这小二招你惹你了,伤他干嘛?” 那大汉骨碌一起身,拔出大刀,指着炽杨开口道:“我们漕帮办事,你们有几条命敢多管闲事?我看你们是找死!” 炽杨看见这大汉恶劣的模样,气血上头,直接“呸”了一声便要拔刀。 这时,掌柜的下来了连忙给大汉赔不是:“诸位爷,别打,别打。皆是小老儿不好,曹爷,我这两日一直在筹钱,您在宽限我几日,我一定把银子交上。” 那个大汉啐了一口,一把拎起掌柜的领口。 “几日又几日,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我看你也不用还了,直接拿这店抵吧!” 掌柜脸上冒着冷汗,双腿直抖,也还是连连摆手。 那大汉不耐烦了,直接一把掐住他脖子,掌柜的顿时脸涨的通红。 “看来你不惜命了,啊!” 掌柜的跌落在地,大汉捂着手,看着对面的走出来的易雪清,满眼怒气。 “是你!”本想拔刀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一番。但看见了她的装束,眼珠子骨碌了一圈。突然大叫:“好啊!李掌柜,你这里居然有倭寇!” 众人听言,皆看向易雪清炽杨二人。 那李掌柜大喊:“什么倭寇,我不知道啊。” “胡扯!”炽杨气急,他们是东海岛民怎么会不知道海上倭寇,乘着船平时没少洗劫周围小岛渔村。浮洲也是狠狠与那些浪人打了几次,居然如此污蔑他们。 易雪清握紧长刀,冷声开口:“你说我们是倭寇,有什么证据?” 那大汉指了一下他们的装束,向着周围大声嚷嚷:“看他们身上穿的那些,跟我们这边是不是有所不同?江南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衣服?” 易雪清刚想反驳,却听的外面传来一句声音。 “江南没有,海外的渔民这样穿,蠢货。” 随着声音,人群之中走出一道身影,易雪清打眼一瞧,女子淡蓝衣裙,肤白胜雪,容颜绝色,眼波流转间恰似海底明珠。 是个美人呢。 只见那大汉见到美人先是一惊,也不免开始结巴:“南灵,你......你怎么......在这!” 女子冷笑道:“我的东西被人盗了,我自然得来寻这盗贼了。” 言罢,袖口轻甩,许多人还未看清,大汉就“哎呦”一声,在地上打起滚来,痛苦万分。 “你这是自己交呢?还是我逼你交?” 旁边另一人骂了句娘,挥起大刀就要朝南灵冲来,炽杨本想出手相助,却被易雪清拦住,她瞄了眼这人神色淡然的模样,心下顿时起了两分兴致。 第5章 浮生暗涌(4) 直接喊了一声将长刀扔给了她。 南灵接过长刀,不过一瞬,就将冲上来的大汉击开,而自始至终,连刀鞘都没有抽出。 只见她缓缓抽出刀对准了在地上打滚的男人。语气极淡:“莫不是已经被你吃了吧,那我只好划开你那肚子找了。” 男人见此连连求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扔给女子,那包裹在地上滚了几圈,散开,竟是几颗硕大的灵芝。 此时,一旁吃瘪的大汉终于忍不了喊道:“南灵!你敢跟漕帮作对!不怕惹祸上身吗!” 南灵听了他这话,不由嗤笑一声。 “漕帮?要是搁几年前你们当家的还在的时候,倒也算个义帮。如今前当家去世,你们投靠了南教,漕帮也跟着无恶不作起来,这不,趁我不备,连我的药材也敢顺。此等偷鸡摸狗之事也开始做了,人家丐帮都不干这种事,什么时候啊你们漕帮离天下第一臭帮也不远了。” 大汉听了气极,吼了一声爬起来直接拿着大刀向南灵砍来。南灵倒是不慌不忙,向后移了一步,随即银针从袖口射出,瞬间没入大汉眼睛。那大汉惨叫一声,落到地上,南灵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用长刀挑起大汉的下颚。 铃声清脆悦耳,但那个大汉听了却头痛不已,直撞墙。 南灵看着那大汉几个小弟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们老大带走。别在这里扰了别人客人兴。” 那几个小弟听了,立刻五步并三步跑过来把大汉架起扛走。 “对了。”她轻出一声又吓的他们呆愣在原地。 “他们二人都是我打伤的,若要医药费去医谷找我要,莫要来打扰这客栈。若我下次来发现这里的人有什么不测,定保证你们这群人会比死痛苦。” 那几人连话也没敢回,颤颤兢兢慌手忙脚的就把人给抬出去了。毕竟这医谷南灵的手法出了名残忍歹毒,他们还没老大那么胆子,是真不敢招惹。 都说医谷出的是救世仙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女阎罗。 “姑娘,刀不错,还你。”南灵转身将长刀扔给易雪清,易雪清接下时又听到了那股悦耳的铃声。这般清铃之音,怎会让那个漕匪如此痛苦? “谢谢南姑娘,今日若不是你和这两位相救,小老儿这客栈恐怕就保不住了。” 南灵扶起李掌柜,这掌柜的年过半百,身子骨本就不好,经这么一遭,命都快去了半条。 “医谷之人,救人乃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南灵从地上捡起灵芝,数了数数量没错,便要离去。 “姑娘且慢。” 南灵转过身,炽杨已经冲到面前,弯腰拱礼道:“敢问姑娘可是医谷弟子?” “是又如何?” 炽杨立即欣喜道:“我们是从海外来的,想要求见医谷谷主,有事相求,可否请姑娘引路?” “不。” “什么?”他顿时一愣,瞧着眼前冷淡的女子,自己刚刚才帮了她...... 南灵轻笑道:“我还有事,自己找吧,不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求见我们掌门,如过江之卿,劝你们还是算了吧,若患了什么病直接找医谷医娥吧,我们不拒病人。” 她说这话时没有理会炽杨,目光流转落在了楼梯旁的一袭红衣,她抱着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关心这里的事情。摇了摇头,刚转过身,没成想后面少年却一把拉住了她:“你这女子好生没有良心,我们刚刚还与你一道帮这店家,可见我们不是什么恶徒,我们从海外过来是要事相求的,你是医者,医者仁心,带个路又如何?” “放手。”南灵冷冷盯着少年拉着她的手,一双眸子顷刻淬上了寒霜,刚要发作,便听一道清音传来。 “炽杨。”易雪清走过来,拦住想要继续理论的师弟,横在两人中间,松了松师弟的手歉身道:“没事,我们花了十年出了海,难道在意多点时间,自己找,自己求,就算求个一年也会求得的。不要烦这位南姑娘了,人家还有事呢。” 炽杨不甘心喊道:“师姐!” “松手。” “哼。”炽杨狠狠剜了眼这个称是医谷医者的女人,没看见医术,就看见折磨人的东西,根本不配是医谷的医师。 南灵淡淡瞟了眼易雪清,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自己找就自己找。”炽杨抱着胸,连吃饭的兴致都没有了,抬脚就上了楼,边走边骂:“我就担心,有这种毫无良心的弟子,那医谷怕也不是悬壶济世的名门正派,真求不得,不如上江湖去找找游医吧。” 听着师弟的牢骚,易雪清负着手瞧着门外已经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楼上,乔灵薇睡得正香,就被猛踹开的房门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炽杨,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炽杨怒灌了一口茶水,才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出来,乔灵薇听完可惜的叹气:“这医谷的医者脾气那么不好吗?这本来还能有人带路引荐,现在不知道要走多久了,就算找到,也不知道师尊的那封信能不能管用?听说现在的医谷谷主常年闭关不见客的,要真不给我们医师上岛可怎么办啊?” “没事。”易雪清端着一碗面条从门外走了进来,放在乔灵薇面前,看见热腾腾的面,啃了好几天干粮的乔灵薇眼睛都亮了起来。啥担忧哀愁都没了,立刻跳下了床,接过了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易雪清抚了抚她睡乱的头发,又瞧向炽杨道:“放心吧,她会回来带路的。” 炽杨一愣看向她,目光逐渐落在她腰间挂着的袋子上面...... 天色将黑时,客栈半掩的门被一脚踹开,南灵满脸怒气还未开口,就盯上了角落里正在喝茶吃面的女子,随即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面碗:“我的灵芝呢?” 易雪清瞧着自己被掀翻的面碗,可怜兮兮地从怀里摸出被揣得温热的灵芝。人赃并获!南灵眼珠子都要冒火星了:“好啊!还当你们是什么海外的来客,仗义执言,没成想也是一帮宵小贼东西,还敢去我们医谷,找死吗?” 听着她破口大骂,易雪清并未出言辩解,而是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南灵笑了:“怎么,是怕刚登上大陆就要去见官吗?有本事别做啊,更有本事别让我抓到啊,贼偷了东西不销赃还敢在这儿吃面,胆子可真大。” “南姑娘。”此时李掌柜看不下去了,善意提醒道:“这位姑娘不是偷儿,你刚走没多久,她就在地上捡到你的袋子,估摸是你没系紧,这姑娘当时着急坏了,出门追你,没追上。知道灵芝贵重,又问你的消息,又问医谷在哪儿,可我哪知道你去哪了呢?医谷又路远,她师妹又病着,没法子,我就让她在这等,你别误会了她啊。” 这次换南灵不说话了,极为尴尬地看着垂首满脸委屈的女子,手里攥着的灵芝袋子也变得烧手起来。 “对,对不住,我......我不知道。多有冒犯了,你别介意,我叫南灵,敢问姑娘名字?我真心给你道歉。” “易雪清。”她低声说着,又看向自己被打翻的面,默默抓起散落的面条放回碗里,眼看着就要往嘴里送,南灵赶忙抓住她:“易姑娘,你别吃了,我请你再吃一碗,掌柜的!” “不用了。”易雪清打断她道:“你不是有事吗?找回了灵芝,去忙你的事吧,我们明天还要寻路去医谷,不知要走多久,要慢慢问的。”说完,便端着面上了楼,多一句话都不愿意。 只留下南灵在原地,盯着桌上的面汤又避开李掌柜哀叹的眼神,头一次,还是头一次这么臊得慌。 次日,清晨。 乔灵薇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大美人,一时看呆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姐姐你找谁?” 南灵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错愕了一刻,还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直到看见里面的红衣女子洗漱的背影,立即招手喊道:“雪清姑娘!” 易雪清错过身,满脸疑惑地走了过来:“南医师?” “叫我南灵就好。”南灵不好意思道:“啊,是这样,我事情忙完了,正好要回医谷,想想可能缺个伴,不知你们是否愿意与我同行?我们那桃花醉刚出窖,还想请人喝一杯呢。” 南灵?乔灵薇反应过来这就是昨天炽杨说的那些冷漠到天理难容的医师,就是眼前笑意柔柔的姐姐?炽杨果真就爱胡说八道。 “真的?”易雪清舒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拜帖,递给南灵。 “昨天是我师弟太冲动了,我们不是会偷东西的宵小之徒,我们是海外浮洲岛弟子,岛上染了怪病,岛主与医谷故去的谷主有故交,我们奉岛主之命前往医谷找你们谷主求援的。” 南灵接过拜帖。 浮洲月兮书 幼时似乎听掌门说过,江南靠海,先谷主也的确与海外岛上的人有过交情。原来因为岛上染了怪病,所以冒着风浪出海的师姐弟们,如此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她归还拜帖,温声道:“那便与我一起吧,我一定会叫醒她,禀明你们情况的。” 第6章 清荷引梦曲(1) 易雪清:叫醒是什么情况? “那便有劳南姑娘了。” 等炽杨打着哈欠出来,入眼就是这么无比温馨的一幕,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拧了把自己,好像真醒了。 三人在集市上用带来的珍珠买了马,便随着南灵踏上去往医谷的路。 因为他们常年生活在海岛,马术并不熟练。只得慢慢跟着南灵,她倒也不嫌,欣赏起了沿路的景色。 马儿踏路,沿途柳树低垂,波光粼粼的湖面时不时会跃起一条小鱼,清晨朦胧的雾气下,似梦似幻,似真似假。 易雪清眸光掠过江河细柳,记忆随风潜入脑海,好像幼时见过这般的景色。 果然,要回到旧土,才会忆起旧事吗? “哇,江南好美,好像画一样。”乔灵薇是从未见过这般景色,在马上头扭来扭去的看。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炽杨看着她晃来晃去的样子,不放心提醒道。 “才不会......”小丫头嘟囔了一句,又被飞到湖里的水鸟吸引了目光。 渐渐地几人熟悉,马速也快了起来。 不知道骑了多久,易雪清觉得有些倦,忽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呼救声。 少女在前面哭喊奔逃,后面紧紧跟着两名漕匪。那漕匪大刀刀把使劲往前一抡,少女闷哼一声重重倒在地下。 炽杨自从在客栈见过这些漕匪是什么鬼样子后,算是对他们恶心到家了。飞身跃下马,直接提刀砍去。只听得惨叫过后,那漕匪手上肉就被削去大半。 随后几人也翻身下马,漕匪见势不妙,立刻就转身逃了。 乔灵薇上前扶起那个少女,那少女衣衫破了沾满泥土。战战兢兢的起身,已是被吓的不轻,她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 “姑娘,没事吧。”炽杨往回走时关切问了一句。 那少女登时就哭了起来,抓着炽杨的手死死不放:“大侠,救......救救我爹娘。今日我与爹娘去扬州城赶集,路过渔港时,正好遇到那里的漕匪洗劫过路行人。他们不仅洗劫我们的财物,还欲拉我走。爹娘让我赶紧跑......他们,他们在后面,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说到此处,少女开始不断往地上磕头,也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乔灵薇连忙安抚她,一脸震惊道:“这漕帮的水匪竟如此可恶!” 几人相视一眼,迅速提刀上马朝着前面渔港方向奔去。 还未走近渔港,就听得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哭声。 几人立刻飞身上去,果不其然,那些漕匪正在这里行恶事。 一柄大刀落下,鲜血迸入江水。炽杨大惊,直接上前一脚飞踹开漕匪,那些漕匪先是一惊,见有来找死的,也速速集结起来,举刀对准几人。 那群漕匪也向几人冲来。 二人立刻拔刀迎上,刀光剑影中伴随着漕匪一阵阵惨叫,几人配合默契,漕匪纵使人多势众也没占着便宜。 忽然,周围响起了悦耳的铃音,还弥漫起了一阵药雾,而那些漕匪突然双眼猩红,力气更甚朝他们拼杀来,南灵面色一滞,迅速从腰间摸出铃铛,再撒向一手药粉,铃铛声响,漕匪顿时抱头痛苦嘶吼,易雪清看向后面的南灵,她手里控制着铃铛。铃铛摇晃间,仿佛她掌握了这些漕匪的生死一般。 那群漕匪已经神情恍惚到直接往水里跳,易雪清看到眼前场景也是觉得心头一震。 “他们这是怎么了?” 南灵冷冷道:“被引梦术控制了,对他们施术的人一定就在这附近。”忽然,她眸光一寒,素手飞出一根银针,刺破药雾,只听一声冷哼。 一道凌厉的掌风破雾直向南灵袭来,易雪清急用长刀一挡,瞬间被震的退了几步。 好强的掌力! 只见药雾中走出几人,有男有女,易雪清还当是漕匪中的高手,却听南灵讽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南教的狗啊,果真是臭味相投,都让人恶心。” 几人也不跟他们多话,直接举起武器攻来,一道鞭子击在易雪清的长刀上,叮叮作响,原是刮骨的铁鞭。 南灵捡起的漕匪的刀,也被击落水中。 几人飞身上前,准备直取他们性命。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从空中传来:“行了,药我已经试过了,莫要再跟他人纠缠了。” “是。”那几人听后,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立刻撤退。 顺着声音的方向,易雪清注意到高处落了一个男人,长袍加身,带着半个面具,看不清什么样子。 那男人看着南灵的方向,缓缓说了句:“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了性命。” 随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易雪清疑惑道:“你认识?” 南灵面无表情:“不认识。” “爹!娘!”少女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那女孩朝着栈桥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跑来,一个踉跄摔倒在血泊之中。 一步之外,是她已无生气的父母。 “真是畜牲。”炽杨骂了一声,将刀收起去扶少女。 南灵望着这残忍一幕,叹了一口气道:“早些年漕帮大当家在的时候,倒也不这样。也算是侠义之帮,做的水路生意倒也没那么不堪。水患时也曾与医谷一道救助百姓,平日里还会帮忙驱赶倭寇。可前些日子,漕帮二当家投靠了南教,设局害死了大当家,清除漕帮旧老及大当家的家人,三岁的稚子也被活活淹死。自那以后,漕帮行事越发狠辣起来,简直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出谷时也曾与他们对上几次,一个个就跟疯了似的。” “南教?那又是什么?” 南灵神色一滞,垂下眼帘:“更脏的东西。”看着不远处哭的凄惨的少女,南灵低下头将身上的水壶递给少女说道:“姑娘,你如今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你可有去处?” 少女还是在哭:“我父母本就是逃难来江南的,我在这里已无亲人了。” 南灵闻言道:“我乃医谷弟子南灵,医谷可收留孤女。若你愿意,便跟着我走,采摘药物,学习医术,也可避你风寒,管你一日三餐。” 少女听了连连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救我,我愿意!” 因漕帮一事,众人心情皆有些灰暗,易雪清心想,中原果真如岛上说得险恶吗?后面,那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没有停过。灵薇一路安慰不断,人家父母双亡,最是心疼时候,可不知为何,她竟听得有些头疼。 又骑马行了一段时间,眼前的官道逐渐换到了小道,周围树木也越发高大起来,郁郁葱葱下尽是阴影。 又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天空湛蓝深远,河流绕谷而过,周边一树一树的桃花,虽已初秋,可那桃花却仍然盛开。既是美景,也是奇景。 “南师姐!”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易雪清朝远处望去。 那谷口前,站了一蓝衣小姑娘。服饰形式与南灵有些相似,十五、六岁的模样,明眸皓齿,梳了一个较低的双环髻,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手里提了一盏琉璃灯,乖巧的在那里站着。 南灵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小包递给她。 “云溪,你的灵芝,诺,选的都是最好的。”语气里尽是温柔,与面对曹二他们时判若两人。 随后她又说道:“以后啊,你需要什么外面的药材,跟师姐说,师姐给你带。不要再私自跑出谷了,外面很危险。” 苏云溪接过软软糯糯的说了声:“是。”随后又看向南灵后面的四人,拉了拉南灵的袖子,轻声问道:“南师姐,他们是谁啊。” 南灵指了指易雪清几人道:“他们啊是自海外而来的侠士,来医谷有事的。至于那位绿衣姑娘是我在路上救下的孤女绿篱,一会我带着他们去寻掌门。你就帮我把绿篱带到杏林居,去找叶师姐,如何?” “好!” 易雪清上前一步,抱着长刀对苏云溪拘了一礼,便跟着她们进入医谷。 进入谷中,更是别有洞天。五步一花,十步一树,花树参差,相得益彰。小溪漱漱,鸟儿清鸣。轻风微抚间倒真像个人间仙境。 时不时有提着筐,抱着兔子小猫、拿着医书的医谷弟子走过,易雪清看了一会。想起南灵揍人时的场景,这宛如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医仙们都会那么凶猛吗? 跟着南灵来到一开阔之处,似是一座广场,环境幽静。周边溪流环绕而过,广场上有不少医谷弟子席地静坐,闭目不言。那广场四周搭起宽阔的木桥。走过木桥一宏伟木殿映入眼帘,大殿上方有一竖匾,上书芷兰殿。 “掌门尚在午睡,你们先在偏殿等候。青瑶,先带几位客人去偏殿,沏上茶水,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旁边迎上来了一位弟子,向众人做出请的手势。众人示意,便随着她去了。而南灵,径直走进了大殿。 偏殿内,易雪清饮着茶。这医谷的茶水不知是用什么泡的,气味清香,异常甘甜。青瑶沏好茶水后便出去了。此时殿下无人,乔灵薇便起身左看看,右看看。 “师姐,这医谷是真美啊。气息温润,环境宜人。感觉我都舒服许多了呢。” 易雪清看了她一眼道:“这幽静之处,声音还是轻些好。你的药呢,今日可有服用?炽杨呢?” 乔灵薇拍了拍脑袋说道:“哎呀,差点忘了,沈先生给的药。”说罢便从腰间的小包掏出一粒药丸,回到座位坐下,混着茶水服了下去。 炽杨也掏出一模一样的药丸服下。 第7章 清荷引梦曲(2) “别说,自从沈先生医治以后,这心魔压制的好有成效,我已经两年没有头痛过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师尊让我跟你一起出海,再寻什么医师,沈先生治得不好吗?” 易雪清把茶杯放下,想起来出海前岛主的话。 “好是好,可是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说不定会有更好的。” 过了一会,青瑶便走了进来。向几人做了个手势道:“掌门有请。” 三人走进大殿,掌门叶澜正坐在上方。一只手抵靠着头,睡眼惺忪,似是刚刚睡醒,南灵则乖巧站在她身侧。 “听南灵说,你们来自海外,来医谷有事相求?”声音慵懒间还打了一个哈欠。 易雪清递上拜帖道:“晚辈三人自海外之地浮洲而来,奉掌门之命前来医谷,我们岛上染了怪病,想求医谷医治,再派医师上岛,用引梦之术,医治我浮洲弟子心疾。” 叶掌门接过拜帖,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浮洲......心魔......” 叶掌门正坐起来,扶着额头,微微叹息:“我们医谷倒是与浮洲岛,有些旧缘。当年,先掌门还在的时候也提起过你们岛主,既然你们不远万里,渡海而来,医谷怎会有不管之理。”她顿了顿,“我先给你们看看吧。” 说此,叶掌门站起身来。 “心疾,需得引梦。你们随我来后室,南灵,你也跟着来。” 后室内,叶掌门于一方垫上坐下,抬手招呼了一下易雪清,示意上前。 易雪清却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不,我八岁才上岛,运气好没有染上,先给我师弟师妹们看看吧。” “哦?那你上前,坐着。”叶掌门指了指乔灵薇,乔灵薇乖巧的上前坐下,圆圆的眼睛有些不安的盯着叶掌门。 只见叶掌门点起熏香,室内缓缓萦绕起烟雾。她点燃四周琉璃灯,帷幕也缓缓落下,众人识趣的退出帷幕外。 厚厚的帷幕外,易雪清只看得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还有一阵阵铃铛晃动的声音。和南灵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忽地闭上眼,静下心去聆听那声音。 恍惚间,她好像进入了一片梦境,踏上了一条曲径通幽的路,路的尽头是一间木屋。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那木屋闪着微弱的光。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木屋前,她想正想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出了一阵女人哭喊的声音,凄厉又伤心。她的手顿住了,突然铃音停了。 易雪清猛的一睁眼,刚刚这是......呃,好像有点不舒服,心脏怎会跳的如此之快。 此时,帷幕也打开了。易雪清赶紧跑了过去,乔灵薇眼神空虚,坐于垫子上,无论易雪清如何摇晃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莫急。”只见叶掌门轻轻的摇晃了一下铃铛。 乔灵薇突然瘫坐下来,如脱水的鱼一般瘫在地上捂着心口,重重喘着粗气,眼神充满了惊恐。 “师姐......” 易雪清见她虽有些面色发白,但气息却稳定了许多。 乔灵薇靠在易雪清身上说道:“我感觉舒服了很多,好像被减轻了什么,就是心跳的慌。” 叶掌门缓缓开口道:“方才在书信中贵派掌门道浮洲之心魔,是浮洲丹汞之顽疾,蚕于心智。药石只治其表不治其本,我医谷精神术精髓,梦之一术。观梦引梦控梦,深入心疾,或许有所医效,你们且先留下吧,我自会安排人与你们医治。待医治好了,再派人与你们上岛方才安心不是?” 说完又打开始打哈欠。 易雪清看着叶掌门,这掌门怎么感觉一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难道门中事务,太过烦劳? 她望向南灵,南灵垂下了眼眸,神情晦暗。 他们三个随后就被医谷弟子引了下去,且先安排住处。 内室 几人走后,南灵走上前,为掌门倒了一杯清茶。 “灵儿,你说该安排谁给他们医治?” 南灵道:“您说还能有谁呢?如今这状况,整个医谷上下,引梦术有所成者也就你我二人。您......这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八个时辰都在梦中......钻研,且还有门中要事要处理,这样看下来还能有谁呢。” 叶掌门笑笑:“你知道我是想让你去的,门中多排挤梦术,正愁没有机会让你施展一下。待你将这两位海岛来客了医治好了,我自然是手段将梦术重新拔起,就要你自己敢不敢应了。” 南灵单膝下跪向叶掌门行礼道:“弟子南灵,主动请缨以引梦之术治浮洲弟子心魔之疾。一切后果,由弟子一人承担。望掌门应予。” 叶掌门满意的扶起她。 道:“好,对了,灵儿。听说你又出谷了,流言谤身,逃避无用,纷纷扰扰下只会庸人自扰。若以后心中若有不快,来找我一同入梦清修便可。” “......是。” 易雪清几人随着青瑶来到一处居所,花草旺盛,周围有许多小药庐,药香弥漫。 乔灵薇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找着青瑶聊天,青瑶许是也不烦这个小女孩,基本上有问必答。 “青瑶姐姐,医谷的引梦术好厉害啊,你们是人人都会吗?” 说到此,青瑶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黯淡说道:“幻术世间皆有,但精神术则是医谷独创,入医谷者每人皆可学。但......基本上只是一些粗浅的安神术,不能控梦指引也不能医治心疾。只得些许安神之用......精神术的精髓,梦术如今医谷大成者只有......” 说到此,青瑶正面看见有几个医谷弟子前来,便嘘了声。 “叶师姐。”青瑶向领头的女子弯腰行了个礼,易雪清几人也向其拱手行礼。 那女子点了点头,看向易雪清等人问道:“他们就是南灵带回来的人?” 青瑶颔首道:“是的,是从海外之地浮洲岛来的客人,于医谷求引梦术医治心疾的。” “引梦术?”那女子尖瘦的瓜子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易雪清等人,直让易雪清感到不舒服。 “那你们可要多加小心了。” 说罢,便领着后面的弟子走了。 “这人谁啊,怎如此无理。”乔灵薇有些气呼呼的问道。 “嘘。”青瑶连忙向乔灵薇比了个手势。回头见人走远后,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人是医阁的大师姐,叶阁主的徒弟,叶眉。你们以后在医谷居住,见了她还是离远一些好。她这个人不太好相与,又不太待见梦术。你们平时就莫要与她对上,若因为医谷的事膈应到你们也不舒服。” 易雪清看向叶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医谷......精神术、梦术、引梦......这背后究竟是有什么讳莫如深的事。 南灵从芷兰殿出来,正想去找藏月问问自己的暗器做的怎么样了。刚走没几步,就迎面撞上叶眉,本不想理她,直接走过去,结果这人偏生嘴贱的很,偏偏要拦着南灵的道。 “哟,我当是谁呢。那么没眼力见,原来是南师妹啊。怎么又出谷野回来了啊,医谷还真装不下你,在外面呆的时间恐怕比谷内还长。也是,这习的妖术,少呆在医谷,医谷弟子也少担一分风险,祸害外面的人总比祸害医谷的人好。” 南灵不怒反笑道:“我也当是谁,这论嘴臭啊。还是当属叶师姐,平日多漱口,一个医者若有口疾多让人笑话啊。” 叶眉怒道:“医者?南灵你嘴里也好意思说出这两个字。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有医者的样子,医术荒废多久了?倒是整日钻研妖术来得起劲。你可要当心啊,你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别某日也落得个全谷诛杀的下场。” “那就不用叶师姐操心了,我习精神术,钻研控梦引梦,那都是叶掌门应允的。你若有什么疑惑大可找掌门解,至于你那么醉心医术,那就好好看你的医书,好像上次考核苏师妹夺得魁首,你却连个排名都没有进。 若他人也就算了,你可不一样。这医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可是叶师叔亲传弟子。也不能说叶师叔教的不好吧,毕竟她其他弟子可都是进了排名的,可你......哈哈,算了,我还要去取我的东西,就不陪你耗了。” 刚擦肩过去,就听的叶眉压着怒气的声音:“叶掌门,当年也不过跟你一样是个妖女。若不是当初先掌门骤然离世。她师姐把她接回来,医谷哪有她的容身之地。结果本指定掌门之位的风师伯继位没多久就被刺杀,这期间说不定有什么猫腻......啊!” 她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头被打的歪向一边。登时就红肿了起来。她气急,向南灵打去,却被南灵一脚踹翻在地。 “劝你慎言,妄议掌门是可以处以门规的。虽然叶掌门心慈,素来不忍心处罚弟子。但是管教的师叔师祖们可不那么想,到时候,扔你去迷谷饿上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见她脸色开始发白,南灵又凑近,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开口:“我这是在救你啊,师姐。明白了吗?” 叶眉在这谷内温暖的微风下,竟觉得有些发寒。 “多谢南师妹,受教了。” 南灵轻蔑的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她的东西可还没取呢。 叶眉看着南灵离去的背影,不觉攥紧了拳头。 “南......灵!” 夜深人静,易雪清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为何,来到中原以后,她总睡不好。明明这里是自己的故土,怎么还水土不服了。 盘坐在床上,屏凝心神,气沉丹田。缓缓闭目,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不行!仍是心烦意乱。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夜间的医谷,格外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和夜莺低啼的声音,舒缓的夜风袭人间,易雪清心神渐渐平静了不少。这医谷,若非门派,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月光朦胧下她又听到了那个铃音,忽近忽远。她循着铃音走进一片树林,这林子和外面的树林不大相同。树影虚缈,月色黯淡。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味道。易雪清寻着铃音且越往里走,那些树影越是相同,而那个铃音依旧忽远忽近,仿佛在身边又仿佛在他处。而易雪清眼前的画面也越发飘忽,这天好像突然变亮,眼前的树林也消失了。 她正身处一港口,厮杀声惨烈,码头上一些人正与一群黑衣人缠斗,那群黑衣人节节逼近,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在那后面还有个黄衫女子,她一边抱着怀里的女孩,一边手里握着刀在众人的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跑向那停泊的客船。 女孩的哭喊声、人群里的惨叫声,还有刀剑贯穿身体喷洒而出的鲜血,其景可怖。 易雪清听着女孩的哭喊声,欲拔刀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且脖子像是被人扼住,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第8章 清荷引梦曲(3) 恍惚间,她看见一束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睛。再睁眼,又回到了那片树林,而眼前是提着灯的南灵。 南灵看着她说道:“你可真不小心,竟走到这迷谷来。若不是我正好在这里修习引梦术,碰巧发现了你,你可就迷失在梦境里了。” 易雪清摇晃了晃了头,扶额说道:“梦境?我是寻着你的铃铛声进来的,不知怎么就恍惚了心神,眼前景象都变了。” “我的铃铛声......按理说,我在迷谷内,这林子隔那么远,这铃铛声你不可能听到啊。” 易雪清道:“我自幼听力就好。” 南灵:......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引你出去吧,你并非医谷弟子,这地方你待不得。” 南灵提起她那盏灯,易雪清才注意到她这盏灯发出的光竟然是蓝色的。虽是柔和,可在林间亮着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提着灯的女子此时偏过头来温婉一笑,如同林间皎月,皓洁明亮。 易雪清看的竟怔了一下,半响道:“南灵我想问你,医谷......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去深习梦术了吗?” 南灵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以前是有的。” “那现在为何?”易雪清问道。 南灵淡淡道:“都是医谷的一些旧事了,原本医谷为风家祖师所创,她是几百年一名贵族女子,心志高远,医武双绝,还在晚年悟出了医谷之绝精神术。可疏离人之心魂,治药石不治之症,她中年时创立医谷,本意是难忍世间女子被买卖成风,饱受欺凌虐待。 耗毕生积蓄,创立此派,庇护女子同时教她们学医习武,因医谷医术精神术皆冠绝天下,此派逐渐繁荣。后面她们成了亲,生的孩子有儿有女,除了大部分女孩,也有部分男孩学医习精神术。虽祖师初心是为庇护女子,但孩子毕竟都是医谷的后代,后任掌门们也就随之而去了。直到......” 她神情骤寒:“出了一个逆徒,他自幼酷爱修习精神术,少年以后因天赋异禀,又开始钻研更深一层的观梦引梦控梦。他是那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又出自医谷立派家族,风家。若以他的天赋和资历,以后再不济也是医谷一居之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钻研梦术不用以救人愈疾。倒是控人予人心疾有一手,后来又残杀同门弟子,被我们医谷当时的掌门,也是他的师傅逐出师门。可这人心肠狠毒,他在引梦术的基础上又修炼出了摄梦术,可摄人心魄,趁掌门闭关之时,这畜生就用摄梦术杀了她。 外逃时又杀害了不少弟子,当时内定掌门是他的姐姐,也就是与你们浮洲岛主熟识的风掌门,因家族出了这么一个逆徒,整个风家都是争议纷纷,风掌门为了以示正听,不仅驱除了当时所有的男弟子。立下规矩,医谷女子所生的男孩送出谷去,可经商习武,不得学医学精神术。而针对精神术也从此也设下禁制,可简单安神之用,却不允许深习。 从那以后,医谷引梦、控梦、观梦三术成了禁制,门中也再无男弟子。至于生下男孩的母亲们,大都出谷了,舍不得孩子嘛。” 易雪清听后深感震惊,也就是说,现在谷内会引梦术的人才廖廖,而且备受打压,那她还能否指望医师上岛,若是医谷不能治,那她任务岂不失败?难得的机会,砸她手里? 她暗了暗神色,看了眼面前的南灵,并未将内心想法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道:“怪不得,从我进来到现在。没有看见一个男弟子。不过......叶掌门和你都是深习梦术的吧。” 南灵没有否认:“是,叶掌门是风掌门的弟子,天资聪颖,但她自幼偷习梦术,也因此不被风掌门所喜。十来岁时便离开医谷,去掉医谷弟子之称谓,闯荡江湖。风掌门弥留之际,叶掌门才匆匆赶回,本掌门之位是传于她的师姐,风掌门的侄女,但那位师姐性子温吞,被风掌门大刀阔斧改革过的医谷动荡不堪。 一心钻研医术,不善习武的她没多久竟遇刺了,此时的医谷群龙无首,几族势力都蠢蠢欲动,甚至有与外人勾结的。唯我师傅一人,有那能力主持大局,加之掌门刚继位时就留下遗言,让她继任掌门之位,她这才力排众议,坐上了掌门之位。” 易雪清有些唏嘘道:“想不到医谷竟有如此一段往事。” 不知不觉间,易雪清跟着南灵渐渐走出了迷谷,不远处便是他们的居所。 南灵道:“我很抱歉,未能一开始向你说明情况,我们确实存了点私心,想先治好你们再复兴梦术。不过你且放心,即使医谷只有一人会,也绝不舍弃你们,我就送到这里了。夜色已深,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就会过来,开始你们的医治。” 易雪清点了点头,向居所走去。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个蓝色身影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 蓝衣女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飘来一句。 “医者行医,是为天道,而这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疾吧。” 第二日,易雪清三人等到日上三竿南灵才姗姗来迟。一进门还打着哈欠:“早啊。” 易雪清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已经午时了。” 南灵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修引梦术总是修的不知不觉的进入梦境了,放心啦,下次不会。” “南师姐~”苏云溪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你要的药材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南灵这又伸了个懒腰走了出去。 易雪清也跟着走了出去,到院子里一看。 苏云溪抱了个小药箱在那里站着。 “南灵,这些是个什么?” 南灵边打开药箱边道:“配合引梦术安神的药,我这云溪师妹啊,配药配得可好了,以后啊,定是我们医谷医术最好的弟子。” 苏云溪腼腆的笑了笑道:“哪有,师姐又说笑,我这医术还抵不上你十年前的,对了,炼药的炉子还在那边小路上,本来藏月姐姐跟我来的,但是叶师叔突然找她有事。我刚刚抱着药箱,也不太抗得了。” “我去吧。”易雪清道。 “那就辛苦易姐姐了。” 待看见易雪清走过以后,苏云溪又眨了眨眼睛看向道:“师姐,你是不是把叶师姐给打了啊?” 南灵问:“怎么?她找叶师叔告状了?” 苏云溪噗嗤一声笑了,道:“那倒不是,昨日黄昏定醒,她脸上肿了一大块。叶师叔看见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摔的,可笑死了。谁能成那个样子啊,肯定就是让人打的,而这医谷能教训她的也就只有你了。” 南灵冷哼一声道:“她自是不敢告状的。” “为什么?” 南灵点了点她的头道:“你啊,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今日课业做了没有啊?听藏月说你可逃了好几天了啊,当心被罚抄书一百遍。” 苏云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说道:“我知道了。”又小声嘟囔着:“每次领课业都要看那人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膈应人。”说着便跑开了,宁愿被膈应都不要抄书。 静室内,南灵燃起香。又将药给炽杨服下,炽杨缓缓闭眼。 铃音作响,燃灯引梦。 过了半晌,南灵突感内息逆流,怎地好似有一个屏障,这浮洲的心魔如此厉害。想起昨日临走前,掌门的话:“那心魔之疾,由心入脑。内在浑浊黑暗,又似一堵坚墙不易侵袭,需缓缓为之,切莫强攻。” 南灵勉强顺流自身气息,内力放缓,才慢慢又窥得一二。 与此同时,浮洲沧澜阁。 沈思风处于室内,闭目静坐。门窗紧闭,室内悬挂的黑铃却无风自响。 渐渐地他睁开眼睛,手心翻转,铃声骤停。 “医谷......竟还有人?姐姐,你到底还是让引梦术活了下来。” 引梦术毕,南灵已是满头大汗。 这心魔之疾,果然了得。” 易雪清在室外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上前询问:“炽杨,南灵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炽杨晃了晃头,说道:“师姐,我觉得还行。南姑娘果然医术高超,我呼吸间也没有那么浑浊了,内力压制那股浑浊时竟也没那么吃力了。” 易雪清正想感谢南灵,可刚一抬头。就发现她脸色惨白,汗流浃背,易雪清连忙上前扶住她:“南灵,你没事吧。” 南灵摇了摇头说:“我无事,这心魔果然不能轻视,需得日后缓缓为之。是我用力过猛了,不过没有大碍,回去睡一下就行。那汤药,你们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明日我再过来。” 易雪清有些担忧道:“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没那么娇弱。记得服药,我先走了。” 易雪清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南灵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9章 清荷引梦曲(4) 夜晚,万籁俱寂。翠微居的屋顶,几个小酒坛子散落在周围。南灵独自一人饮着酒,她坐在屋顶,看着不远处的浮生树。面上没有任何神情,好似她饮酒只是在饮酒而已。 长风穿过屋顶,一道红色身影稳稳落在上面。 南灵回头瞟了一眼,道:“怎么来这呢,你又睡不着了吗。” 易雪清自顾自的坐到她身边,道:“对啊,睡不着也不想睡。就想出来逛逛,逛着逛着就看见这里有个身影,和你略像。就轻功飞过来了看看,还真是你。怎么,那么多酒坛子。有心事吗?” 南灵又嘬了口酒道:“没,单纯喜欢喝酒。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香。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更何况是我医谷的桃花醉,来一坛?” “行。”易雪清接过酒坛子,尝了一口,果然是柔润细腻,入口香醇。 “你看见那棵树了吗?” 易雪清顺着南灵目光看去,那不远处果真有一棵大树。那树稀奇,竟是长于水中,枝干粗壮,叶子茂盛。但那树叶竟是银白色的。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树?”易雪清还从未见过这种树。 “这是浮生树,医谷独有。听闻是医谷初任掌门在东海所求之物。精心种了数年也没见长个苗子,气的直接扔水里了。结果掌门刚去世没多久,竟在水里生根发芽。几百年过去,长成了参天大树,也成了医谷奇景。医谷山门开放以后,还吸引不少和尚道士过来悟道参禅,我倒听不懂什么禅意,只是对着那树喝酒,更具酒兴。” 易雪清瞧着那树,虽是奇景,但她也没有品出什么禅意。但看着南灵身边几个空空的酒坛,不由问道:“你很喜欢喝酒吗?” 南灵又和她撞了一下酒坛,道:“我娘喜欢喝,但她不让我喝。她去世以后,我挖出了她的藏酒,就那一口,那一刻间就爱上了。后来跟我同居所的师妹也是爱喝,常常与她比酒量,一来二去,就更爱喝了。雪清,你如果会饮酒的话,以后便常来找我喝酒,一个人总是有些无聊。” 易雪清尝了一些,这酒还真是堪比琼浆玉液,但她酒量着实一般,半坛子就已经有点头昏了,便不再喝了。 “你那个师妹,怎么不叫她陪你?” 南灵笑了一声道:“她啊,跑啦。离开医谷了,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南灵似乎找到了纾解之法。在每一次的引梦治疗中她学会了循序渐进,抽丝剥茧。慢慢置身那混沌黑暗当中。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心魔有一股旁的瘴气,她本想纾解这瘴气,却一用心法,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每每压制心魔,它又如毒蛇一般游出来,她压制心魔,它又压制她,以此重复。 似乎并不是在治疗,更像是在与谁斗法。 不过在炽杨乔灵薇看来,心魔似乎有了更有效的压制。在某日治疗后,炽杨正想继续服用沈思风所给药物,但是瞧见旁边药炉上煎着的药,不知为何,近日总感觉体内气息对流。莫不是药物相冲?想了想还是把药放了回去。 又过数日,听闻医谷今日采摘药材,一大早,乔灵薇兴冲冲的就跟着苏云溪去了。还顺便拉上了自家师姐,至杏林居药园时,园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医谷弟子。南灵也在其中,一袭飘逸蓝裙也换成了窄袖,易雪清瞧见便径直走了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天色不好,衬得她整个人神色厌厌,双目疲倦。但在看见她的一瞬,又恢复了几分光彩,招着手唤她过去。 医谷药园很大,药材种植都是划分区域的。分人而采,易雪清和南灵,恰好二人被同时分在三七种植园。 南灵见易雪清拿着药锄,不由揶揄道:“你会挖药吗?别一会连根都挖断了。” 易雪清立刻反击道:“我们浮洲也是有种植药物的,我以前可是年年都随着丹鼎阁的师兄采药。别瞧不......” 药挖断了。 南灵白了她一眼,又向不远处管理的叶姗招手示意。 叶姗过来以后,南灵扯起土里的三七,扔进叶姗的竹筐:“挖坏一个,晒干直接磨成粉吧。” 旁边的易雪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纯属意外。” 夕阳西下,才将将收工。 听说医谷将秋梨制了糖,乔灵薇便蹦蹦跳跳的跟着苏云溪去桃源津讨梨糖吃了,看来这小姑娘还玩的挺开心。 众人散去,南灵的手里不知何时提了盏灯,易雪清目光扫过她的手心,从挖药的时候她便注意到她掌心发黑,转头看向她,天色昏暗,她的面色比天色还暗,像是被什么邪祟缠上的郁色。 她缓缓走过来,易雪清关切问道:“怎么样,这几日医治我师弟妹们很累吧,只有你一人医治,我们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如果那心魔实在是太厉害,你就缓缓吧。” 没哪个医者会承认自己无能,南灵摇了摇头:“怎么会累,用引梦术都是这样,你不懂其中奥秘罢了。只是.....”她顿声道:“毕竟是头一次接触这病,难免有些看不清,我按照所学医法,总感到瘴气横生,难以纾解。你们浮洲的心魔究竟是何物?只是丹汞之毒吗?说清楚我也好对症下药。” 易雪清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浮洲是素来都以丹鼎之术辅助习武,但是百年来一直安然无恙的,直到十年前岛上陆陆续续有人疯癫,变得不受控制,岛上的医师说是因为常年炼丹,朱砂之毒,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废除已经练了百年的丹鼎术,就出来寻个病因,医谷精神术冠绝天下,师尊才让我前来,没成想竟因一个逆徒被禁了,还好有你这般固执的人,否则我们浮洲岂不求医无门了?” 眼瞅着整个医谷只有这医仙能治,她可得把人哄好了,到时候无论是坑蒙拐骗,也得给这人诓岛上去。 什么朱砂劲那么大?武当山都练不出来吧,南灵心想。 “是吗?”她笑了笑,“世间无论何种医道,总有寻者,我不会让你们求医无门的。”她思索一下,又开口道:“若有一日,我与你同返浮洲如何?” “什么?真的吗?”易雪清有些不可思议。 “对,难得碰到难症,自然要去看看是病因。我们医谷梦术立意便是医天下药石不治之症。若非出了一个败类,污了引梦之名。风掌门怎会下禁令,引梦术又怎会落的如此境况。若有那天,我与你去,为引梦正名!” 灯火微明,映照女子一双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的双眸,所闪过的光亮远比她仙姿佚貌的容颜更引人注目,原来平日里冰冷高傲的面庞下,还是一颗赤子之心啊。 浮洲沧澜阁 沈思风已经闭门三天未出,元辞冰端着饭菜在门外徘徊。倒不是多担心他,只是师尊指她进沧澜阁那日便有过交代,注意此人动向。 他究竟想干嘛? 此时房门打开了,沈思风走了出来。 元辞冰恭敬屈膝:“沈先生,饭菜。” 沈思风冷冷道:“不必了,我这几日辟谷,不进食,你去替我寻些朱砂来。” “是。” 元辞冰走出沧澜阁时,天色昏沉,风雨欲来。 看来又是一场暴雨。 昏暗静室,沈思风燃起一盏灯。这灯竟是黑铁所制,灯芯红色火焰燃起,火浪凶猛,如笼中野兽。似要突破那铁网而出。 沈思风在半空扬起一把朱砂,火焰变成一缕红烟,满室盈绕。 “小姑娘,你也玩够了吧。” 而屋外已是疾风暴雨。 此时,医谷竹屋外 易雪清和南灵对坐于石桌前。上面摆了一副棋盘,星罗宿列,云会中区。白棋形成合围之势,黑棋似是无路可逃。却忽起违阁奋翼之势,从侧角杀出,旋进旋退。黑白两棋,交相侵伐。黑棋挑敌诱寇,又引白棋入阵。后又挑起先锋,斩其后路。待白棋欲突围之时,已下险口,四面隔绝。 “我输了。”南灵道。 “想不到,你久居海外。对中原的围棋如此精通,师承何人?你们浮洲也有如此围棋高手。” 易雪清不以为意:“浮洲占星卜月,甚爱钻研纵横之术,自会下棋。不过我的棋艺不是浮洲教的,是我娘多年以前留给我的一本《仙机武库》,我自己个儿照着学的。” 南灵拈起一枚棋子,两指磨搓。喃喃道:“那你天赋倒是可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芳菲林寻上一人,我从看不透他的棋局,到时候若你去,他定极乐意与你对弈两局,你顺便帮我好好看看那棋局,是何意。” 易雪清笑道:“行,不过这人是谁啊。” 南灵将棋子掷回棋盒中,答曰:“一个怪人。” 夜色不早了,南灵也该回去了。易雪清正起身准备送她。却见竹屋门打开,一个身影,由暗至明。 “炽杨?” 炽杨只着中衣,手里握着刀,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还拿着刀干嘛?”易雪清见他不回应便走上前去看他。 突然,炽杨眼睛睁开,瞳孔如血红一般。 “小心!”南灵扑上前去,抱着易雪清滚向一边。而自己手臂赫然出现一道口子,鲜血潄漱的往外流。 还容不得她们反应,大刀又直直挥来。二人赶紧散开,二人手里都没有趁手的武器,只得不停躲闪。 “炽杨,你醒醒!我是你师姐!”她知道,最坏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可炽杨好似置若罔闻,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木人一般。只顾冲着二人,不断砍杀。 “唰唰”南灵袖里的银针,打到炽杨的刀上。一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来引开他,你快进屋拿你的刀!” 易雪清拿着长刀冲出来的时候,南灵已经被炽杨一刀震飞,重重的摔在了树下。 她嘴角淌着血,对易雪清喊道:“你小心,他现在毫无理智且力大无穷,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我的银针对他毫无用处。”话音刚落,便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长刀相击,“铮”的一声响划破了夜空。易雪清不忍伤了炽杨,只得边挡边退,很快,胳膊上就挂了彩。 自己也被逼到角落,本想从他侧旁滑过去。却被击中后背,易雪清顿时口吐鲜血,长刀也落到一边。 炽杨缓缓举起刀,从高处对准易雪清,欲要砍下。 “炽杨!”在最后一声嘶喊中,她的双眸满上一抹血红,死死咬住嘴唇,猛然跃起,长刀如雷,一击贯穿炽杨的腹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缓缓清醒过来:“师......姐......” 易雪清则怔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她刚刚杀了自己带出来的师弟,她惨叫一声,扔下刀冲了过去,尝试着用手捂着他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炽杨望着着眼前的女子,慢慢张开了口,声音惨淡又痛苦。 “师姐,没事......我头不疼了。” 月凉如水,四周凄凉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浮洲 红烟散去,火焰却重新燃起,照映着老者扭曲的面庞。 第10章 清荷引梦曲(5) “废物!”沈思风托起灯盏,火焰跳动。他看着燃动的火焰,笑容阴森。“不过......成功一个总是好的。对吧,易雪清。” 静室昏暗,火光绵长。照在墙上,似鬼似魅。 乔灵薇起床的时候,头痛欲裂。莫不是昨晚受了风寒,还是苏云溪制的冰饮子多饮了一些。 从房间出来,很奇怪。师姐和炽杨都不在,院子里却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师姐!炽杨!” 乔灵薇或许今生都忘不了这个场景。 院内狼藉一片,地上血迹斑斑。风声呜咽,吹起院子里白布的一角,露出的红色发绳是她亲手所制,赠给炽杨的生辰礼物。 易雪清坐在一边,双目空洞。身上缠着纱布,隐隐还往外渗着血。南灵站在她身旁,面色惨白,轻声安抚。周围还围了几个医谷弟子,窃窃私语。 “灵薇......”易雪清看见了她,一开口,声音如老妇一般沙哑。 乔灵薇只觉头痛欲裂,随即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易雪清坐在她身边。 未语泪先流。“师姐,炽杨他......” 易雪清神色惨然,点了点头。 乔灵薇只觉心口一痛,悲痛欲绝道:“这不是真的,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不是何人,是昨夜炽杨心魔爆发。突然攻击并打伤了我和南灵,后不忍杀我,在痛苦之下,选择了......自尽。”话到后头,泫然欲泣。 乔灵薇愣住了,喃喃道:“心魔......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他都可以运起内力了,怎么会......”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心魔瞬息万变,许是被压制久了又突然冒出。炽杨一时失察,没能控制住。” “那南灵医治难道没用心吗!” “灵薇,住口!”易雪清呵斥道。“南姑娘这些时日,对你们的医治如何上心,你自己不是没有眼睛。医者救人,尽力而为,我们是上门求人的,心魔是定数,避无可避,怨不得他人!” 乔灵薇不语,只是默默垂泪。 却没注意到抱着她的人身体越发的紧绷,易雪清只觉嗓子发干的厉害,尽量放低了声音轻轻道:“灵薇,师姐不是一个好师姐,辜负了师尊的嘱托,没有照顾好你们。你知道吗?医谷其实除了南灵和掌门,已经没有习引梦术的弟子了,南灵失败了,我们带不了医谷的人回去的。若你想要回浮洲,师姐送你回去,我要去华山送一封信,再找找有没有能医治心魔的医师,我一人去寻那医治之法,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医师带上浮洲岛的。” 乔灵薇猛然起身,语气坚定道:“不,我不回去。师姐,你说的对,心魔本是宿命,我们已经出岛了,迈出了第一步就一定要找下去,绝不可能全部指望一个沈医师。炽杨或许命途如此,这并不能说我们出海错了,若我回去,成了什么。我不能回去,我要继续,我要跟你走,你就是我的好师姐,从小到大,我没有不信任过你。” 易雪清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决心,内心莫名揪了一下。 “那就一起走吧。” 南灵那日受了内伤,又因强行使用引梦术耗费了大量心神。本想再去看看乔灵薇,结果自己先倒下了,被抬回翠微居,昏睡了整整了一日。还是来去祖师来了,才把她救醒。不过现在醒来心神也是涣散的。只得先在药池泡着静养。 那夜的事,对她冲击极大。她也知道,叶眉等人也一早将事闹到了芷兰殿,要将她惩治。这她倒也不在意。只是昨夜炽杨猩红的双眼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本以为,她引梦术有所成,自叶掌门接任掌门,她可以光明正大习引梦术后,她所医治的心疾,数不胜数。即使心魔棘手,也不过是心疾。不是已经有成效了吗?为何会这样,她究竟错在了哪里。想着想着,她的头竟也开始疼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把头也埋进了药池里。 “灵儿。” 南灵探出水面,是叶姗。 “师姐,何事?” 叶姗神色隐晦,叹了口气道:“掌门有令,让你一会去芷兰殿。” “我知道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那群人总是这样。那么见不得她,那么见不得引梦术。 叶姗见她神色不好,出言安慰道:“灵儿,你也莫要过要自责。心魔之疾,本就难料。你已尽力,一会无论那边说些什么难听话,你都莫要搭理。掌门毕竟也出身于引梦术,定会向着你的。” 南灵苦笑了一声。她知道啊,掌门定会向着她。可是这次这次针对的不仅仅她啊。 竹屋外,院子里。乔灵薇呆呆的坐着,手里攥着炽杨的头绳。她刚刚和师姐火化了炽杨,昨日早上还和自己说话的师兄,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怎能受得了,屡屡失态。易雪清无暇分身照顾她,只得先让她回来,自己去处理后事。 此时,苏云溪悄悄的从外面探了进来。声音轻轻:“灵薇......” 乔灵薇见了她,脸上也没有多的神情。凄凄道:“你来做什么。” 苏云溪提了一个盒子,道:“我来看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吃的。” 乔灵薇还未开口,记得听得院外传来声音。 “苏师妹,你来这干嘛?不怕她心魔爆发把你给伤了?当真是个不惜命的。” 乔灵薇噌的一下站起来,正想怼回去。但又一把被苏云溪按下。 “叶红,我去哪里和你有关系?你有空关心我的行踪,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乔灵微看向那院外的女子,瓜子脸细长眼,倒是和之前那个嘴贱的女人七八分相似。 叶红讥笑一声道;“我好的很,倒是你要小心。平日里跟着那修妖术的混就算了,现在又和这带心魔的往来密切。想到他们以后还要待下去。唉,我这做师姐很是为你担忧啊。” “你不必担忧。”叶红突感背后一阵寒意,这易雪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把她狠狠的吓了一跳。 “我们自会离开。”女子一手拿着长刀,一手抱着一个小坛子。那是她师弟的骨灰。 “那......那自是最好。”叶红不知为何,觉得她这股寒气瘆得慌,话还没有说完,便逃似的跑了。 “师姐。”乔灵薇直到现在还眼泛泪花。 易雪清把骨灰盒小心翼翼的收好,想起来的路上那些医谷弟子的眼神,心绪烦扰。 “易姐姐,你们要离开医谷吗?不要因为叶红的话就如此,她和她姐姐一样嘴贱。”苏云溪在一旁说道。 “嗯,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对于心魔,医谷已经尽力了。天地之间,自有广阔。或许他出,自有解法。且我们出海,本就应多历练。若不多见中原风情,出海还有什么意义呢?” 易雪清思绪万千,医谷不行,炽杨死了她已经无法向师门交代。再继续耗在这里有什么用?她又摸向了胸口藏着的那封信,华山...... 自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第二天一早,易雪清二人便去了芷兰殿向叶掌门辞行。 叶掌门听到她们辞别,轻叹道:“此次之事,我医谷也有责任。我当时存了私心,想让南灵重起医谷引梦,隐瞒了你们事实,我心愧疚,你们大可继续留下,我可亲自为你那小师妹医治。”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掌门不必了,医谷梦术凋零,我们上门,您并非舍弃,而是选择医治已是尽力。我若是你,我也会这样做,不过浮洲心魔,瞬息万变,我与师妹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前往江湖,说不定江湖之中,自有奥妙。” 叶掌门闻言道:“既然你们去意已决,我也不便多挽留。来日若回到医谷,我医谷自以薄酒相待。” 易雪清走后,南灵缓缓从屏风后面出来。 “怎么不见她?” 南灵看向殿外,那个身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 “我无颜见她。” 叶掌门叹气:“华佗,孙思邈也不是出来就是顶峰的,医术精湛的人,路上都是行过的白骨,更何况是处处受打压的引梦术,我想,她并没有怪你。” 南灵道:“我知道,所以才无颜见她,话说,她们已经闹了好几次了。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啊?” 叶掌门眯眼:“你觉得呢?” “老办法呗,出去躲一阵。正好华山的雪莲快长好了,我去替了藏月的活,也省的她们天天看着我这个妖女喊打。” “妖女?”叶掌门笑了笑道:“当初他们对我也是一口一个妖女,可如今呢?还不是恭恭敬敬的喊我叶掌门。” 叶掌门说罢从底下抽出一本书,书卷泛黄,似是旧书。 “这个给你,去外面时看。且要小心保管,莫要让他人看了去。” 南灵打眼一看,一时瞪大了眼珠。 “观梦术?这,这不是禁书吗?” 叶掌门笑道:“以前风掌门在的时候是禁书,现在不是了。反正我早就看过了。精神梦术三大术,引梦、控梦、观梦,观梦术乃是梦术之精髓,可观人之过往记忆痛苦之源,你学梦术怎可不看。只是那群烦人的平时盯着严实,我不好予你。如今你出去,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在外面好好看,如今医谷精神术有所成的弟子,只有你一人了,你好好学,莫要让医谷梦术断绝,这样我也放心。” 南灵跪下,朝着叶掌门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 “掌门放心,弟子定不辱使命,医谷梦术绝不会绝于我手。” 天色黄昏时,易雪清带着乔灵薇出了谷。忆起来时,心中不免又泛起一阵酸涩,炽杨死了,想要治好他们解浮洲之忧暂时是不可能了,手摸向怀里的另一封信,她才不认输,也不能写信回去告诉医谷的情况,大不了一边习武,一边去找这些会精神术的医师,找一个带回去就行了。 这般想着,刚刚出谷,便见一个人影,立于一匹白马前,正喂着马。 “南灵?” 第11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1) 南灵瞧见她,眼神不由的有些闪躲。这倒让易雪清心里十分不自然,按理说,南灵是替她担了责。 “雪清......巧。” 易雪清注意那匹马上已经驮了两个包袱,好奇问:“你这是要出谷吗?” 南灵的手僵在马鞍上,声音里不免带了丝愧疚与尴尬:“对,华山的雪莲快成熟了。掌门派我去收,刚出来,这马好像前几天没吃饱,不肯走。我只得停下给它喂些草料,结果正好碰上你们了。” 华山? 易雪清脑子飞速转动,寻什么医,现成的人选!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抓住了她的肩膀:“我之前还在医谷寻你呢,可他们都闭口不言。我想找你道别都不行,没成想在这碰到了,我们正好也要去华山,为我师尊的旧友送信,不如一起同行吧,也好有照应。” 南灵面露迟缓道:“你......不怨我吗。” “怨你什么?”夕阳下,红衣女子表情略带悲怆,却又作出一副强行宽慰自己的模样:“我们在出海那刻就已想过无数种结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是炽杨的命,也是浮洲的命,你是医师不是神仙,将一切罪过推给你,我们成什么人了,南灵,我当你是朋友的,是以一个朋友邀约你同去华山,我既心里无负担,你又何必犹豫踌躇?” 医谷年年医闹上百起,南灵不知看了多少因无力回天,病人亲属发狂大闹的,即使尚有理性,也难免心存怨怼,黯然离去,当真没想过,这人的心胸如此宽阔,她多年受排挤冷淡的心,莫名有些温热。 比起易雪清,乔灵薇心里可不快意,伸手去够师姐的手,想要表明自己心胸没那么宽广,不想跟与师兄之死有联系的人同行,反被易雪清一把抓住,带到了跟前。 “南医师,我跟我师妹可是人生地不熟,又去了个师弟,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怎么,这个时候你就忍心扔下我们吗?让我们俩雪上加霜吗?” 南灵连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易雪清得逞一笑:“那就上马吧。” 几日后·金陵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易雪清南灵乔灵薇三人坐在临水茶馆前,那秦淮河上,装饰着轻纱的秀船里一阵悠扬的小曲儿传来。 “真不愧是天子旧都啊,高楼玉宇,市列珠玑,可真热闹!”易雪清一盏茶饮尽,忙不迭又向里屋喊道;“小二,上茶!” 南灵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喝了两盏了。” 易雪清拿起盘里的桂花糕。 “这茶真香,沁人心脾,而且茶气氤氲如云雾,甚是赏心悦目,还未见这般的茶。” “客人好眼力,还真让您说对了。此茶就名云雾茶。”小二端着又一盏云雾茶上桌。 “这云雾茶乃是我们金陵特色茶,只有金陵独有。长于钟山南麓,茶树长的高,周边云雾缭绕。摘下来以后,泡在茶盏里,有氤氲的云雾状,所以此茶名曰云雾茶。” “倒是有趣。” “好嘞,客观慢品。”小二收起托盘,又去忙活下一桌了。 乔灵薇没有在茶座上坐着,倒是跑去了岸边。托着个腮,细细的听着那秀舫里传来的小曲儿。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声音婉转悠扬、清脆悦耳,乔灵薇是听得是如痴如醉。微风吹起绣舫彩纱,她无意瞥见那女子半面。艳若桃李,怀抱琵琶,盈盈一笑,颠倒众生。乔灵薇不禁感叹:这金陵的女子都生的如此美丽吗? “灵薇,走了。”肩膀被长刀碰了一下,她才意犹未尽起身,恋恋不舍离开,她还没听够呢。 三人未行多远,一阵清风吹入舫中,女子发丝微动,一笑百媚,惑的对面男人心神荡漾。 “美人~”男人过去将女子轻拢入怀,对其上下其手。 “我为你赎身可好?” “大人,奴家怕你赎不起。”女子媚眼如丝,斜靠在男人身上。 男人笑了,无比豪气的说道:“笑话,这天下还有我王万兴赎不起的人?你值多少金?” 女子一手抱紧了琵琶,道:“其实也不多,不过大人的一颗头颅。”言间,琵琶线抽出,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线便绕颈缠上。一收,线紧。不过片刻,男人就没了生息。 “行事小心点,一定要在晚上刘万里进去的前脚把人放进去。” “是。” 不知何时,秀舫冒出了几个黑衣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秀舫又恢复如初。 金陵城甚是繁华,许是因为下元节快到了的缘故。街上人山人海,一不小心就与人擦着身子过去。这不,易雪清刚刚就与那扛着米袋的几个人撞了个正着,那人体格也是壮实,被突兀一撞,身形也未晃上三分。易雪清还未来得及开口赔不是,那几个人就行色匆匆的跑开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叫好的声音,三人一时来了兴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声音源头,原来是有人在此卖艺。 那舞剑的一个身着布衣的少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年纪小,那剑术倒是舞的出神入化,手腕一抖,剑花生灿。引来周围人一片片叫好声,易雪清看着那招式倒不像是个跑江湖的,更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不一会,少年面前的破碗便被扔满了银钱,易雪清也忍不住往里扔了一小块碎银。 几人本说尽早赶往华山,越过金陵城就走,便不在此休息了。结果赶上下元节,这金陵满目繁华的样子着实让几人移不开眼,几人商议不如在此住上一晚,见过晚上的下元夜再走。 三人又逛了一会,方才找了客栈歇脚。易雪清和南灵争执了好一会谁掏钱,好不容易一把推开南灵。一摸身上,钱袋没了...... 想想刚才一群孩子从自己身边跑过,还撞了自己好几下。易雪清登时就怒不可遏,让南灵她们上楼以后。立马提着长刀出了门,要教训这群不学好的小崽子。 倒还真是巧,刚出门过了一条街。就看见自己的钱袋子,不过不在那群孩子手里,而是刚刚那个卖艺的少年手里,莫非这才是团伙老大? 见那少年拿着钱袋看来看去,易雪清忍不住开口道:“喂,那是我的钱袋。” 少年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易雪清,脸上竟浮现欣喜之情:“你的钱袋子......”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手腕一痛。钱袋子被打落,又被长刀挑回至对面女子手中。 “好你个小贼!我好心好意给你打赏,你居然偷我钱袋。”易雪清抱着长刀,怒视着少年道,心里已经在盘算剁他哪根手指了。 少年意识到什么,噌地一下就跳起来。 “你说什么?说谁是贼!” 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强烈,易雪清冷哼一声:“怎么,我的钱袋在你的手里,你还想说不关你的事吗?” 少年压低了怒气道:“不是我干的,是刚刚一群小孩子偷了我的钱袋。被我反手擒住,我搜我钱袋的时候,顺便发现了你的钱袋。你刚刚给我扔钱的时候,这玩意样式特别,我瞥了一眼有点印象。就想着到处找你,把钱袋给你。谁知你竟污蔑我是贼!” 孩子......易雪清想起来那几个孩子,忽然心虚:“真不是你拿的?” “我们华山弟子,行的端做得正。就是饿死,也不敢这种偷鸡摸狗的宵小行径!” “你是华山弟子?”还真是巧,易雪清心想,立马改了脸色道:“我请你喝酒,赔不是怎么样?” “不必了,我还有事情,告辞。”说罢,足下轻点,不过片刻,少年消失在人群中了。 倒真是个傲气的,易雪清摇摇头,薄唇轻启,又念起了那两个字:“华山......” 易雪清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南灵乔灵薇早就点好了菜等她。南灵见她一副发闷思索的样子,还以为是钱袋没有寻回来。不由安慰她:“寻不回来就寻不回来吧,我身上还有,不是什么大事。” “对啊,师姐。我也有,以后小心点就是。江湖险恶啊!”乔灵薇也在一旁附和道。 只见易雪清掏出钱袋,扔在桌子上。 “房钱你开,饭钱我请。” 南灵看到钱袋,惊讶道:“你这不是找回来了吗,怎么还那么闷闷不乐?” 易雪清想到了那个少年,但是也不好跟南灵她们说,只得推说自己过于疲惫了。 “在大周,不仅仅有一个上元节,还有下元节,是水官解厄旸谷帝君解厄之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你也是汉人,应该听过吧。” 南灵耐心的向易雪清解释着下元节,易雪清八岁之前的事基本上都忘了,又久居海外她倒也听不懂,只觉得甚是热闹。听闻酹江月举行了盛大的祭祀活动,便兴冲冲的拉着南灵她们去。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隔着人群,易雪清远远就听到了洪亮的祭文声。不过人潮汹涌,她着实挤不进去。 踩着旁边的高阶,足下轻点,便一跃至屋顶。立马眼下风光开阔,随后南灵乔灵薇也跟着上来。 那不远处宽大开阔的祭台上,一玄衣华服男子正念着祭文,饮福作胙,祭拜上天。虽说浮洲每年都会举办祭天大典,但到底孤岛跟广阔大陆不能比。易雪清到还没有见过这么新鲜的事物,起了兴致,看的甚至津津有味。随后,撤撰、辞神、望瘗,一气呵成。 礼成,散胙。 “凡与祭者,皆受福胙,也是恩礼广博也。”男子洪亮的声音穿透整个酹江月,周围的百姓也都纷纷做了祭祀的动作。易雪清不懂,但也跟着做了,沾沾福气倒也是不错的。 抬眼间,那远处的屋顶上似乎落下了一个黑影,易雪清没由来的觉得有几分熟悉。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 “歌舞马上开始了,这个时候出去?”南灵诧异道。 “方便。” 南灵:...... “早去早回。” 在各个房屋建筑飞速穿过,终是看见了那个黑影坠落之地。四下搜寻,并未见人影。突然,一丝蜿蜒的血迹吸引了易雪清的注意,顺着那丝丝血迹过去。易雪清走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堆废旧的箩筐旁。将将靠近,寒光闪过,一长剑倏的刺出。易雪清侧身躲过,又拿长刀打落长剑,猛地挑开箩筐。 “是你。” “是你!” 寂静的巷子里,少年斜靠在墙上。唇色惨白,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里正不断渗出鲜血。易雪清连忙撕下布条,给少年包扎了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少年有气无力的开口。 易雪清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黑影落下,好奇过来看一眼。结果看到你了,话说你怎会如此?” 少年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好......呃,好像暂时走不了了。” 不知何时,巷口站了几个黑衣人。手握刀剑,月光照下,寒光澈澈,看上去就来者不善。 第12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2) “完了,你自己逃吧,别管我了。”少年面色惨白,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她倒是想,现在这巷子能是逃得出去的吗?这华山的人果然不一般,惹事都得惹个大的,她闭上眼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推回箩筐里,语气坚硬道:“靠墙,躲着点。” 娘,保佑我吧。 说罢,抽出长刀。横在胸前,这是准备起手的招式。 黑衣人们对视了一眼,随即举起刀剑向易雪清挥来。 此时祭祀大殿上正载歌载舞,而远处的巷子里,乐声已淡。只听得刀剑碰撞的叮铃之声,黑衣人纵使人多,但在这逼仄的巷子里。他们到占不到多少优势,黑衣人挥刀向易雪清砍来,易雪清长刀横过,内力一震,把黑衣人挡了回去。刀法忽转,又刺向了另一个黑衣人,那人应声倒地。 一炷香时间过去,小巷里已是尸体遍布,血也早已流出了小巷。纵使易雪清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些伤。剩下的黑衣人也退回到巷口,目光冰冷的盯着易雪清,而易雪清经过长时间的巷战,精神也开始有点涣散了。 忽的,易雪清感到背后有一股气息逼近。 “小心!”少年急的大喊。 随着少年的声音转身,那人的刀已经挥下。闪身躲开已是不及,只听得一声闷哼,黑衣人倒下。脖颈上插着一把飞刀。巷尾处,南灵一袭轻衣,背后是下元节的灯火,从她的身旁穿过照在易雪清的脸庞之上。 只见她取下腰后别着的寒刺。抬手一个转身,“唰唰”又是几把飞刀,击向正欲重新攻上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又被逼退回原位。南灵足尖轻跃,不过片刻,就已经站在易雪清身边。 “就说嘛,方便能去那么久。什么情况这是?”南灵余光瞟到半躺在箩筐堆里的少年,这不是白天舞剑卖艺那个吗。 易雪清长刀往袖弯处擦过,带过血迹。又重新对准了前面那几个黑衣人。 “说来话长,得先把他们解决掉再说。” 那些黑衣人见来了帮手,也不敢大意。纷纷一拥而上。但两人配合默契,加之南灵时不时抬手就是一暗器。他们的人数也愈发减少。祭祀大典的礼乐结束,百姓也纷纷散去,而巷子里也恢复了寂静,只听得两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真可惜,跑了一个。”南灵有些咬牙恨道。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没有丝毫耽搁,易雪清扶起少年。三人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而巷子里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直到打更人的一声尖叫才划破平静。而他还没来及跑出去通知人,就被人捂着嘴划开了脖子,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不消片刻那个巷子就被清理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客栈内,南灵正给少年医治,此时的他已然是昏迷不醒。 乔灵薇捂着嘴站在一旁,满眼惊讶。 “这不是白天那个卖艺的吗?怎么了这是,他死了吗?” “他被人追杀,我们救了他。灵薇,你去外面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们。”易雪清自己处理好身上的细伤,又把乔灵薇的刀扔给她。 “好。”乔灵薇接过刀,便去了门外。 易雪清摸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有些冰凉,有些担忧的问道:“怎么样,有的治吗。” 南灵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问题不大。腹部的伤虽然深了些,但是未伤及脏器。我给他上了止血的药,性命应是无忧。话说这少年到底是谁啊,一卖艺的怎会招那么多人追杀?” 易雪清道:“我也不清楚,我白天后面去找钱袋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他称是华山弟子,我还误会是他偷的我钱袋来着。晚上看祭祀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屋顶落了下来,一过去,就遇到那些黑衣人。” 南灵叹了一口气道:“华山弟子?听说他们是爱下山乱晃来着,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剩下的,只能等明天他醒了再问了。” 第二天清晨,歌吟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掀开被子,腹部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只是伤口愈合还有些疼痛。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家客栈。 他好像是被昨天那个女子救了,正想着,“吱呀”一声门开了,易雪清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呀,你醒了。正好,这药趁热,快服下吧。” 歌吟接过易雪清的药,道:“昨夜......谢谢你们救了我。在下华山弟子歌吟,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易雪清,我自海外浮洲岛而来,至中原游历。话说你昨日为何被人追杀?” 歌吟怔了怔,回忆起昨天的场景。苦笑道:“我是倒霉,我欠了红袖阁一个姑娘一笔银子,昨日我去还钱。路过一处,发现几个黑衣人扛着一个麻袋进了一个房间,我心下好奇,便跟了上去看,发现麻袋内竟是一具尸体。我还没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好死不死就被发现了。结果他们一窝蜂出来追杀我,我边打边逃。腹部不小心被他们砍伤,到酹江月的时候,眼前一黑就载下去了。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了,所幸姑娘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易雪清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昨日我冤枉了你,救你也当向你赔不是。只是恐怕昨日那伙人只是打手,昨夜有一个负伤逃走了。现在背后要杀你的人肯定坐不住,你把伤治的七七八八,就赶紧出金陵吧。” 歌吟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易雪清打断。 “还没吃东西吧,我去楼下给你端碗粥。” 客栈大厅,易雪清直接从南灵她们桌子上舀了一碗粥,正准备上楼,忽的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子谈话。 “孙兄,你今早可听说了,昨夜红袖阁的事。” 红袖阁......易雪清不禁停下了脚步。 “哎呦,怎么可能没听说,现在闹的满城风雨。那可是朝廷的户部侍郎,纵使那刘万里再是金陵首富,这下子也得栽了。” “可不是吗,不过那刘万里也是想不开,这喝多了为一个歌姬争风吃醋还杀了朝廷命官。花再多的银子也无用,难逃一死喽。就是不知这万贯家财哟,不知落入谁手了。”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面男子也笑着拍了他一下道:“哈哈哈哈,反正与你我无关。” 南灵听完,鄙夷的切了一声:“真是丢人。” 易雪清则是端着白粥回到了房内,一回房就看见歌吟尝试着爬起来,赶紧上去把他按下。 “当心一点,伤口才愈合,别裂开了。” 歌吟有些尴尬道:“腿麻了,就想起来走一下。” 此时南灵也推门进来,开口便道:“我刚刚在楼下听到了一件事情。” 歌吟:“什么事情?” “昨夜红袖阁出了人命,死的是朝廷命官,杀人的是金陵首富。听说是喝多了,为了一个歌姬争风吃醋,结果直接把人给勒死了。” “红袖阁?那么巧?”歌吟有些诧异,随即十分肯定道:“应该是同一个人,绝对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易雪清迟疑了一下:“现在想一下,那个尸体恐怕就是那个户部侍郎,那你打算怎么做?” 歌吟捂着伤口,立刻起身:“当着我的面杀人嫁祸,自然要为无端蒙冤的人讨回公道啊。” 话刚落就被易雪清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伙人恐怕还在等你呢,你估计还没有进官府,就被他们捅成筛子了。” 南灵点点头虽也赞同她说的,但也未免觉得这话有些冷漠了,为侠者见不平之事,怎能无动于衷。 “师姐!”乔灵薇突然急吼吼的冲了进去。 歌吟看见她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易雪清。 “这是我师妹,乔灵薇。灵薇,怎么了。” 乔灵薇缓了一口气道:“我刚刚在附近发现很多拿着刀剑的人,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我没说错吧,这就来搜寻你的,报官就别想了。这伙人看起来势力庞大,你不是对手。”易雪清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确实是有几个人拿着刀剑四处搜寻着什么。 “一看就是官商勾结的脏事,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别给自己赔进去了,我们不如赶紧上华山吧,正好我也有事上去,免费当你护卫了。”说到华山,她的语气明显激动了许多。 歌吟攥紧了拳头,显然这热血当头的,咽不下去这口气。 南灵低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他们刘家手下势力纵横,不如把消息告诉给他儿子,他儿子要是知道自己老爹被冤枉了,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偷偷把消息传给他,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其他的,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易雪清心里已经美美收拾好行李了,却见几人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 “师姐,你觉得呢?”乔灵薇道。 “我觉得......甚好。” “那好!”南灵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就你与我一道去吧。” 易雪清:...... 次日,乔灵薇带着受伤的歌吟在几人约定好的茶摊上等了良久,天光大亮才看见两人风尘满面的回来,易雪清身上明显还带着点伤。 人刚坐定,歌吟立马问询道:“如何?” 南灵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多大点事啊,你想说的话自然给你送到了。虽然碰到了一些想截杀的,让她杀穿了。”说着便指向了正大口大口灌茶的易雪清。 第13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3) “师姐你太厉害了。”乔灵薇立即鼓掌道,眼里满是崇拜之意。歌吟也赞叹道:“我就知道,易姑娘当初救我,就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事,自是不忍见世间不平事。 易雪清攥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可不是嘛,我一向都是一个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人。”杀穿?昨天差点被杀穿的经历,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自己还没有拿到华山的秘籍,因为这些事栽了,做鬼都不安心。 等她上华山拿了秘籍,第一件事就是串了这小子,让他没事找事。 南灵一杯茶见底:“放心吧,已经知会他了。金陵首富的儿子,不会愚蠢到哪里去。他自己知道怎么做,倒是你,这金陵你是待不得了。我们几人都有事到华山去,听说你们雪莲开了,我备足了银子要往你们那儿送,你可得带路啊。” 一听到是有关于赚钱的事情,歌吟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华山路险,我给你们带路。不过我还欠红袖阁朝辞姑娘一笔银子,得明日还了才能离开。” “哟~”易雪清眼光斜了他一下。“小小年纪,还知道去红袖阁找姑娘,这姑娘什么天资国色,令你受着伤还牵挂至今。” 歌吟脸登时烧红了起来,磕磕巴巴道:“别......别胡说,我欠她银子是因为我初来金陵时染了风寒,昏倒在路边,是她路过救了我去医馆。我们华山素来是有恩必报,我自是欠她的银子。” 几人听了,顿时又笑了起来,倒也不再逗他。乔灵薇甚至主动要求陪他去红袖阁还了银子再离开。 金陵天牢 天牢深处,一间昏暗的牢房内。一中年男人坐于破席子上,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他闭着目,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爹......爹!” 听着声音,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面上如木偶一般,见不出什么神情。 “耀儿,你怎么来了。”这声音苍老且嘶哑,刘宗耀听着心钝钝的疼了起来。 “爹,你受苦了。我跟你说,有好消息。那日有人看见了,不是你杀的人。是一群黑衣人扔进去的尸体,说不定是我们刘家的仇家。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去查了,估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奇怪的是,刘万里听到儿子的话,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喜悦之情。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耀儿,此事莫要再追查了。至于告诉你消息的人,让他们速速离开金陵吧。” “您说什么?”刘宗耀满脸的不可置信。 刘万里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柔缓道:“爹没事了,爹明日就出来了。” “真的?” “真的。”这他倒是没骗他,是真的,不过搭上了他刘家尽数家财。想起来那个黑袍面具人的话,从一开始,这场围着他猎杀的局,他就避无可避。这场局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局,他若卷入,许是全家上下老老小小的性命也保不住。散尽家财保全一家性命,也是大智。 日头高照,也是奇怪,都十月了,这金陵居然还有秋老虎。南灵素来怕晒,打了一把伞。又闷的受不了,非得在街边喝一壶茶再去。乔灵薇倒是看着街边的糖葫芦移不开眼,硬拉着歌吟去买。只有易雪清陪着南灵去了,这刚坐下,就看得周边的人乌泱泱的围成一片,七嘴八舌的在说些什么。 “啧啧啧,真没想到,那刘万里才几天就被放出来了,说是那日房里的歌姬杀的。” “可不是吗,真是不得了。那歌姬说是那侍郎答应给她赎身,娶她做妾室。结果反悔了,就敲晕了那人又给勒死了。然后嫁祸给了醉酒进来的刘万里。哈哈,你们信吗?” 人群中一阵唏嘘声。 “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反正人放出来了。官府就这么判,旁的也说不上什么。不过啊,我今日路过刘府,他们啊老老小小的正往马车上搬行李,怕是要离开金陵了......” 南灵呷了一口茶,和易雪清对视了一个眼神,两人不语。她们本来就是局外人,这里面究竟是针对这金陵首富做的什么局,她们不知,也不想知。 歌吟他们都快到红袖阁了,南灵才慢慢悠悠起身。没走两步,隔着伞,她似乎感受到一个人走过,黑色的衣诀从她眼前擦过。她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 易雪清见南灵愣在原地,催促着她赶紧走。 “我想起来我在金陵还有点事,你先去吧,在红袖阁门口等我便可。” 易雪清见她的样子,不由问道:“很重要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小事。”说罢,南灵撑着伞,便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中。 鸡鸣寺 寺顶,一黑袍男子站在顶处,半块面具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却也难掩风华姿态。“楼头门外,眺望处,烟雨后湖柳色。绿水青山依旧是,几度天翻地覆。这鸡鸣寺顶当真是瞰尽金陵无遗物。”男子悠悠看向远方,那眼神深远却又好似染了白霜一般疏离。 “师弟真是好兴致啊,爬那么高。”南灵撑着一把有油纸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黑袍男子转过身来,凝视着她,半晌,一声轻笑:“师姐,好久不见。”正想走过去,却被一把伞尖抵住喉咙。 “你做的吧。” “师姐,你在说些什么。”男子一脸无辜,嘴角还是带着笑。 南灵嗤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跟我兜圈子。” 男子笑容收起,幽幽道:“师姐真是聪慧,那师姐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什么。抓我回医谷?” 南灵收回伞,环抱于胸,依靠在寺尖。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去捉拿南教的少主。不过思思,哦不,穆楚辞。你们这次又是想做什么呢,这金陵首富的财力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又在谋划什么?” 穆楚辞道:“那师姐觉得呢?” “我?我又不是你们南教的人,怎会知晓。不过,你们无论筹谋什么,莫对医谷下手。以前那种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否则,天涯海角,我一定找你算账。”南灵走到边缘,撑开伞。忽的,她又顿了一下。清冷幽远的声音传来:“没事就回医谷,好好向师尊磕个头谢个罪,她是不会让人抓你的。”话音刚落,她便随风跃下,消失在了寺顶。 穆楚辞独立于寺顶,长风萧索,吹动他的长发。那半张面具似乎隐盖了他所有的情感,瞧不出喜怒,瞧不出神色。 穆楚辞于寺内烧了香,才出了鸡鸣寺。许是幼年在寺庙的时日,让他养成了见一个寺庙必进去上香参拜一番,也不知为何。看着殿内慈眉善目的佛祖,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明明自己其实不信佛,为何每每如此呢,他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已经习惯了吧。 “少主。”刚出鸡鸣寺,一黑衣人就半跪于他脚边。 “说。” 黑衣人颌首道:“前几日跑了的那个小子和救他的两名女子皆已找到,是否......” “不必了。” “啊?” “我说,不必了。”穆楚辞冷冷道。 “是。” “通知乙川,把刘府的事尽快处理好。账目理清,然后交接给艾苦等人。其余的人三日后随我去荆州洛镇......父亲在那里等着。” 一辆马车停在了穆楚辞旁,他踏上马车,尘土喧嚣,绝然而去。 南灵至红袖阁时,易雪清他们早已站在门口,还未走近就听得她爽朗的笑声传来。 “什么事啊,笑那么开心。” 易雪清见她来了,连忙招手。“南灵你来的正好,笑死我了。我跟你说,这小子进了红袖阁,见了那位姑娘。要还她钱,结果那姑娘说救他只是因为他长的俊俏,喜欢他。说着说着手还往他身上摸。结果他被吓的是连连后退。我和灵薇在窗外看着都想进去推他一把。” “然后呢?”南灵听着她的描述,脸上也染了几分笑意。 “然后他吓的,把钱袋子往桌子上一扔。连滚带爬的就跑出来了。那姑娘追了出来,看见我和灵薇,愣了一下,就回去了。哈哈哈哈哈。”易雪清狠狠拍了一下他肩膀笑道:“那么个美人向你暗送秋波,你不接着就算了。至于吓成这样吗?人家又不是洪水猛兽。”乔灵薇在一旁也是笑个不停。 而歌吟低头不语,只是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南灵见他这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斜晖余下,映在秦淮河上,熠熠生辉。斜阳拉至金陵城,茶摊旁边摆了说书摊,吃茶的人们呷着茶听着书,时不时鼓掌叫好一番。街铺两旁,各种各样的小贩沿街叫喊,胭脂水粉,布匹字画,好不热闹。 桥上人头攒动,街上行人如织。楼宇俯视下只见人潮匆匆,无不在诉说着这古都的繁华喧嚣。红袖阁前,笑声未停,那几个手舞足蹈的年轻男女如这金陵城一般意气风发,风华正茂。 第14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1) 黄沙漫漫,元遗古道上掀起阵阵尘沙。一匹黑马自远方疾驰而来,那黑马上骑着个黑衣人。斗笠遮面,只见得他黝黑的下脸,隐隐可见面上的疤痕。长剑斜在腰间,衣襟上沾满了风尘,似乎已经奔波了数日。 马儿停在一高地处,风沙喧嚣。黑衣人抬起头,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远远的凝望着那远处的古镇。 十年了,他又回来了。 洛镇,居乐酒肆。 易雪清软软的趴在桌前,入了中原以后,这天气越发寒冷起来。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南灵和歌吟硬拉着她进了酒肆,说是喝酒暖身。结果这两人那叫一个使劲灌,灵薇在旁边瞧着不拉着不说吧,还起哄。虽说这中原的黄酒倒也不算多烈,可还真架不住多灌。 易雪清趴在桌子上,眼前事物尽是颠倒之象。耳边还传来南灵歌吟他们的笑声,易雪清感觉他们好似在嘲讽自己一般。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我没喝醉,我出去吹吹风。” 跌跌撞撞的走向门口,结果脚下虚浮,被那门槛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南灵“哎”了一声就要跑过来接,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看着易雪清直直倒了下去。但是易雪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小姑娘,喝了酒就不要乱跑。回去坐着吧。”说罢,顺手一推,易雪清倒在了南灵的怀中。易雪清稳了稳步子,眼神朦胧中看向眼前这个高瘦男子,一身黑衣,风尘仆仆。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睛,黝黑的脸上一道骇人的疤痕一路沿到下巴。腰间一把长剑,骨节分明的手按于长剑之上。 男子看见前面这个醉醺醺的女子,忍不住讥讽道:“酒量不好,就不要喝。小姑娘家家还是趁早回家去和爹娘团聚。” 易雪清喝了酒本就混沌的大脑被这么刺激一下,顿时就怒了。拔出长刀,直对向男子喊道:“你说谁酒量不好!” “雪清!”南灵见她拔了刀,急的大喊。歌吟乔灵薇见此也立马围了上来,拦着她。 那黑衣人见那长刀直直对着他,并未惊慌。只是轻笑一声道:“不仅酒量不好,武功也不好。身形虚晃,脚下虚浮,这长刀太重了吗?让你拿的那么晃。” 易雪清顿了一下,下一刻一把推开南灵他们。长刀直刺向黑衣人,黑衣人并没有躲。不过一刹间,剑出鞘,南灵还未看到他出手的招式,不过那一瞬间。易雪清的长刀就被打的偏向一边。 黑衣人眼里突的闪过一丝异样,按理说他这一剑。这女子的长刀应该立即断裂的,有点意思。 易雪清旋即一个转身,长刃挥动,银光闪现又忽而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剑握于手,当前一横,拦下女子招式。此时南灵才看清,这男子的剑竟然是黑的,玄黑如铁,似是未开刃一般,这样的剑也能用吗? 不过片刻,两人已经过了十来招,易雪清纵身跃起,当空如白日流星一般,长刀破空直下。只见黑衣人左腿半蹲,右腿向后拉直。沉气间一声厉喝,剑横向一挡一挥,易雪清被弹开。黑衣人又是一掌向易雪清逼去,易雪清抬手接下,却被震得撞倒在桌上。 刚刚起身,只觉得,体内气海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南灵见状立马上前,屈膝向黑衣人拜了一礼道:“前辈!前辈高抬贵手,我朋友饮多了酒,头脑不清醒。一时冲动,冒犯了前辈。望前辈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于她。” 黑衣人并未与她搭话,径直走到了易雪清面前。此时歌吟乔灵薇已经将易雪清扶起,见黑衣人上前,双双将手按在了武器上,警惕的望向他。 但那人却将长剑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易雪清道:“药吃了,压压你那错乱的气息,长刀不错,武艺还需精进。” 易雪清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恍惚,然后便黑了过去。 南灵见她晕倒,急忙上前,把了脉。才长舒了一口气对歌吟乔灵薇道:“快,先把人带上楼去,这丢人现眼的玩意。”三人便匆忙将人扶上楼去,南灵于楼梯间转头看了那个男子一眼。 这人的武艺绝不是他们几个能匹敌的,所幸不是什么恶徒,刚刚那十几招恐怕也只是试试易雪清。要是玩真的,这死丫头三招就得当人家的刀下亡魂。 那黑衣人寻了一处坐下,对那柜台喊道:“老板娘,一斤黄酒,二斤牛肉,再来几个烧饼。” 柜台人影晃动,一着彩绸女子摇着团扇,徐娘半老模样,风姿绰约的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再赠你一盘胡麻饼如何,西安来的师傅做的,老白,咱俩可是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了。”那老板娘娇笑着,男子倒了一杯桌上的茶水。 男子抿了一口茶道:“回来看看故人,如玉,二十多年了你却看起来没有变化啊。” 那老板娘团扇捂着嘴,咯咯直笑:“别恭维我了,人哪里有不老的。你这些年在边塞怎么样,这脸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此时酒肉也上来了,男人把杯子里的茶往后一泼。空杯子灌满了黄酒,一口饮下,又给花如玉倒一杯。 “让一个女人刺的,不过不是在边塞被刺的,倒是因为有这条疤,在边塞省去不少麻烦。” 花如玉饮了一口酒笑道:“看来你这些年在边塞过得挺有滋味。” 白云间淡笑:“还行,还行。” 至第二天晌午,易雪清才幽幽转醒。还未起身,就觉得一阵疼痛,丹田乏力,内力筋脉似乎受了损伤。使劲晃了晃脑袋,才忆起昨日做了什么荒唐事。 酒喝多了发酒疯不说,还拿刀砍人,结果被人一顿教训,打瘫在地。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南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易雪清斜靠在床头。脸色青白,眼神充满了悔恨,她想,她这个时候定是不愿再看见她的。 果然,易雪清见她进来。神情尴尬:“我昨日......还好吧?” 南灵把饭菜放在桌上,自顾自给自己剥起了橘子。“还好,那位前辈手下留情,没把你打死。还给了一瓶治伤的丹药。我看了一下,是西域的好货色。喂你吃了两粒,剩下的在你枕头旁边。” 易雪清摸了摸枕头旁,果然有一瓶药。 “不过啊~”南灵拉长了语音道:“昨日你被打伤我们拉你上楼的时候,你还在那里叫嚣着,人家有种别走,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言罢,易雪清脸色更差了,嘴唇蠕动着,颤抖开口:“真的?” 谁知,南灵噗嗤一声笑了。 “骗你的,傻瓜。” “讨厌。”她脑子里都开始盘算要怎么悄无声息的下毒逃命了。 易雪清下楼的时候,白云间正在楼下吃茶听着戏曲。台子上衣香鬓影,人影叠重。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似乎已近尾声,声音也多了几分婉转凄切。 易雪清在江南时也听过曲子,不过这曲子和江南的小曲有所不同,虽少了几分柔情小意,却更多了几分浑厚大气。 白云间似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易雪清,眼神向她瞟了一眼。这下,她是想偷偷摸摸避过去也不成了。只得鼓了鼓气,走向白云间。 “前辈。”易雪清双手握着长刀,抱拳样,躬身向白云间行了一礼。“昨日晚辈喝多了酒,对前辈多有冒犯。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莫怪。” 此时南灵也下来了,见此也上前帮腔道:“她年纪小,行事鲁莽了些,但绝无恶意,前辈莫怪。” 白云间面上倒也并无什么神情,只是淡淡道:“无妨。”又看了一眼易雪清道:“你那刀不错,哪来的?” 易雪清有些诧异:“是晚辈母亲遗物。” 对面语气明显一滞:“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易梦,您认识?” 可白云间摇了摇头便再无言语,又转头继续看起了台上。 南灵见白云飞再无言语,连忙拉着易雪清,眼神示意她赶紧跟自己走。易雪清被拉走出门的时候又向后看了一眼白云间。 那戏已演完,但白云间眼睛仍然盯着上面,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一副沉思模样。 易雪清被南灵拉了出门,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这么着急忙慌拉我出来干嘛?那前辈看上去很好说话,我道过歉了。”此时,在易雪清的心里,自己不过昨日冲撞了一个江湖前辈,既已经道过歉,人家都不计较,自是问心无愧。 南灵却不以为意,沉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 南灵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白云间。” “白云间是谁?”倒也不怪易雪清不认识他,她长年生活在海外,对中原名士自是不甚了解。 南灵只得与她解释。“是二十多年前江湖成名的侠客,武艺超群,曾一剑于千人中取了当年中原第一恶匪首级,与暗域之主神夜打得不相上下,闯荡南僵如过无人之镜,一时冠绝武林。又爱结交江湖好友,行侠仗义。名声一直不错,但......” “但什么?” 第15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2) 南灵语气有些滞缓道:“大概十多年前吧,得罪的人可能太多了吧,又是独行侠,不知惹下什么大祸事,被南疆联合中原的武林一路围剿,使他性情大变。不断的再杀人,手段也越发残忍起来。一时间中原也算是腥风血雨。他最后被华山的齐之维大侠打伤,又被中原武林所讨伐,被迫远走西域,如今已过十余年,没想到他又回来了。也是,现在齐之维死了,无人引导,原先的大侠宗师们也懒得再忆往事了。” 易雪清暗咐道:“如此厉害吗......齐之维,我在江南听说书,说他好像也是十多年前死在了长风山庄?” 南灵正欲开口,可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两人连忙躲避,那男人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的挥着喊着:“冤魂找头,莫找我啊!” 两人见此,还疑惑着。便听到旁边卖包子的大娘说道:“这长风山庄闹鬼真是骇人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娘,长风山庄怎么了?”南灵问道。 “你们是外地人吧?这......” “来一笼包子。 “好嘞!”那大娘一边麻利的夹着包子,一边与二人侃侃而谈起来。“这长风山庄自从十年前庄内屠杀死了数百人以后啊,一直不太太平,城里的人请了高人才镇压住,这宅子也荒芜了许多年。 平时候有些风吹草动,没什么大动静。直到啊,这卖菜的王永从乡下上来卖菜,没赶得及回去,就去那里面歇了一晚。哎呦,结果第二天就疯了。说那庄子里有鬼。 众人都说是不是时间久了,所以那些冤魂又出来了。没两天,那杀猪的牛二喝醉酒闯了进去,第二天就死在了那里面。死状可怖的哟,都没人敢进去抬。还是官府的人趁着响午日头最大的时候,七八人进去才匆匆抬了出来。” “那这次没想着再请人吗?”易雪清有些疑惑问道。 “请了!怎么没请。”那大娘声量瞬间提高:“但是没用啊,请的还是十年前那个大师,结果那人刚进去半个时辰,就被吓的屁滚尿流的滚了出来。连夜就跑了,说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哎呦,真是造孽啊,不少人都搬离洛镇了。再那么闹下去,这日子咋过啊。” “有鬼吗?”易雪清听的入神,全然没发现歌吟什么时候来了,他身边还带着乔灵薇,乔灵薇嘴里还含着颗糖葫芦,手里抱着数不尽的瓜果蜜饯,零食甜嘴。 南灵看见歌吟,神情顿时变的复杂起来。 易雪清看见他们来了,不由笑问道:“你们去哪里了,怎么买那么多东西。灵薇,你平时甜的吃多了可就牙疼啊。注意点。” 乔灵薇嘴里含着糖葫芦,说话也囫囵着,但也不影响她蹦蹦跳跳的跳到易雪清身边,嘻嘻道:“哎呀,这过了洛镇以后。去华山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山路,偏僻荒芜。我买多一点,路上慢慢吃,不会疼的。诺,师姐,吃梨。”易雪清接过梨,本想再拿两个给南灵歌吟,却发现这两人神色呆滞,沉默不语。 “你俩怎么了,怎么呆呆傻傻的。是不是听到有鬼,吓着了?” 南灵一把夺过她的梨,啃了一口道:“胡说什么,你才被吓到了。” 而歌吟依旧神色异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几人回到酒肆的时候,已近傍晚。倒是没看见白云间了,却见到了靠着墙扇着扇子的老板娘花如玉。斜阳照在她身上,更是显得她环姿艳逸。若非知情者,谁能猜到这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已经四十有余了。 “哟,回来了?” 南灵冲她点了点头,道:“玉姨,快天黑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 “等人。”花如玉笑道。 “白云间吗?”南灵又问。要不是这次出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好大姨还能跟白云间是故交,吃个饭她都是心惊胆战的。 花如玉却没有回答,轻轻摇着扇子:“小灵儿,你有好几年没回来看我了吧。” “你们认识?”易雪清有些惊讶问道,昨天喝都懵了,都忘了这俩人了。好像一开始是搭过话来着......酒要少喝。 “玉姨是我娘师妹,不过很早就出谷了,幼时我随我娘游历,出来出来都要来探望。若论起来她还可以算我半个师傅呢,我小时候马步就是她教我扎的。”南灵道。 “怪不得。”易雪清撇嘴道。“要拉我来这居乐酒肆喝酒,感情是为了给你玉姨照顾生意来着。” 众人听此,不由得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花如玉难得再见到这侄女,说话间就拖去了后院看她准备的好东西。 易雪清回房以后,本想盘坐养神,闭目吐息。但不知为何,总想起长风山庄。这世间会有鬼吗?几百人的屠杀又是怎么回事?她本来想问南灵,但是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或许是中原武林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闭着双目,心虚却始终难以安宁,浮洲每年都要祭祀,祭祀海上亡魂,天地神灵,可她一次都没看见过,先不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就是有鬼她还真想要会一会。 忽然,她耳朵一竖,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细微声响,从窗外探过去,发现下方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偷偷牵了马往外面去,看那身形,易雪清一下子就认出是歌吟。 这小子干嘛?不会想丢下她们自己走吧。没道理啊,房钱都是财大气粗的南医仙付的,这穷鬼有便宜不占跑什么?心里虽然这样,但她还真怕这小子跑了,自己还得借他上华山呢。 顺手从桌子上抄起了长刀,带上了斗笠,刚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南灵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玉姨新研究的补气汤品,混了好几种药材,她不敢喝,正想送过来,谎还没扯好,门就先开了。 瞧见她拿刀带斗笠的,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南灵愣怔问道:“你要去哪?” 易雪清看见南灵也是愣了一下:“我看见歌吟牵着马往东去了,有点担忧他,跟过去看看。” “东?去华山不往东啊。”南灵瞬间反应过来:“去长风山庄往东,这小子是华山的又不是武当修道的,要去抓鬼吗?走,一起去。” 不知是否天气越发寒冷的缘故,白天雾气缭绕,即使是夜晚也是阴云密布的。即使骑了马,在这林间小道里也只能慢慢地走。林子漆黑,南灵只得把灯挂在马头上,以此照明。虽然动静不大,但马蹄声还是惊起了林中乌鹊。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这中原的天还真是比不得江南或者医谷。”南灵看着漆黑到连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叹道。看向身边的易雪清,她从出来就一直一副思绪万千的样子。 “你怎么了?很担忧他吗?如此古道热肠,这才认识多久。”南灵道。 那倒不至于,易雪清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南灵......你能不能告诉我长风山庄惨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有几百人的屠杀如此骇人。” “这可是当年轰动整个武林的大事啊。”南灵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年纪小,在医谷隔的远,也是听别人说的。那长风山庄乃是中原武林的望族,素来与江湖第一大派华山交好,亦与道家武当有多私交,那时武当一名弟子与华山一名弟子私定终身。 那武当可是道门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华山又是极护犊子的,说什么也要维护自己家的孩子。一来二去,惹的两边不悦,那长风山庄的庄主见此不忍两边交恶,便用自己两分薄面两边搭了话,好说歹说,两边算是肯了。后来李庄主索性认了武当的弟子做了义子,挑了好日子就在府里办事。 大婚当天,华山武当皆来了人,华山更是疼惜自家弟子,长辈师叔师伯基本上都来了,本是应是欢喜佳日。 可谁能想到,那一夜的长风山庄火光冲天,无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日后,众人打开长风山庄大门时,满地尸体,血流成河。唯有武当那个新郎呆坐在尸山血海中,他人都痴傻了,武当的人将他带回山上,准备将他治好再问清楚些,可就在回山门当晚,该弟子半夜疯癫跑出寝室,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后来有一个曾在山庄里讨吃食的小孩称他临出门时,看见华山的人喝多了酒挑衅武当,还要夺武当师伯身上带的宝物把玩,还吵了起来,再后面不知怎么江湖上就传出此次惨事是因为之前华武两方怨怼过深,当夜多饮了酒,华山的大师伯找了岔子要取武当师伯身上的宝物,双方矛盾,终致刀剑相向。 华山担下了所有的骂名,武当掌门虽不肯轻易责难,但奈何和武当上下的杀意腾腾。最后是当时的华山掌门赵度如上武当,自废筋脉,才使得武当稍压了恨意。 而他回去没多久则病逝了,从那之后,华山时不时被江湖宵小,流氓匪徒上门挑衅。后来,更是有好事者聚集大批江湖所谓‘正义’之事讨伐华山,华山危在旦夕。” “那华山后来怎样了?”听到此,易雪清已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后来?江湖围讨,恶匪趁火打劫,死了好几个师叔,最后新掌门苏雨出面,愿以自刎换全派安宁。不过刀还没抹上脖子,她在外游历连夜赶回的师弟便给她踹了。那位师弟一把给她推回门内,凭着一把长剑,力战一天一夜,愣是杀了那群恶徒七七八八,守下了华山。可那次之后,华山亦是一蹶不振,从江湖第一大派,渐渐沦为茶肆间的笑谈。” 华山......易雪清突然想起了歌吟,难怪,他当时是那副神情,原是关于华山。 南灵说到此,易雪清也不想再问了。越听越觉得凄凉,原来长风山庄惨事,也牵扯到了华山,可明明是双方冲突,事情真相尚未查清,仅凭一人之言被定义成罪魁祸首,倒也是冤枉。又想起了刚到中原时,在江南茶馆所听的书......长风山庄......华山,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听过了。 不过若说趁火打劫......得加一个了。 第16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3) 两人站在长风山庄门口时,纵使心中已经想过数次,但易雪清还是被眼前破败的景象所震撼到了。颓垣败壁,茅封草长,墙皮裸露,外墙上模糊可见当年被烧过得痕迹。门口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大门也只剩下半面,在幽风中摇摇欲坠。 饶是如此,易雪清也能从这大宅的建筑规模依稀看出它昔日的宏伟壮阔,金碧辉煌。 南灵执灯,易雪清打开火折子,与她并肩走进了这个昔日显赫一时的长风山庄。 她环顾四周,蛛丝密布着各个角落,内墙斑驳,火烧过得痕迹比外墙更加明显。时不时听见老鼠吱吱的叫声。往前走一点,庭院破败,围墙半塌,藤蔓疯长,盘过早已残破不堪的门楣伸向宅内。地上更是杂草丛生,瓦砾遍布。 “这昔日中原第一武林世家,竟凄凉至此了吗。”南灵喃喃道。 “好像有人。”易雪清屏气凝神,细细的听着风中携带而来的声音。 似乎是确定了那个声音,易雪清抽出长刀,拽着南灵就往内宅飞去。 跃过围墙,那昔日作为款待宾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而那空地中间有两个黑影正在缠斗,在后方的内堂竟亮着蓝色幽火。南灵学医,一眼就看出那是磷粉弄的,看来这长风山庄近来不是什么闹鬼,而是有人装神弄鬼了。 黑夜中,银光乍现,一蒙面男子长剑挥出,剑以破竹之势,直攻向对面。对面的男子身着黑袍,奇怪的是他手里并未有武器,却能招招避开蒙面男子的攻势。男子攻了十几招,黑袍人也轻轻松松避开十几招,似乎是在捉弄于他。那蒙面男子似是被逼的急了,步伐也虚浮起来。又攻了二十来招,尽管黑袍人仍应对的游刃有余,却终地被他找到了破绽,银光一闪,长剑直攻黑袍人腹部。却忽的,长剑顿住,剑尖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原是那黑袍人右手硬生生接住了,易雪清仔细一看,那右手尖长,闪着寒光。那分明是只铁手!只见那黑袍人,手腕转动,向上一震。那蒙面男子长剑顿时被弹开,随即黑袍人一个箭步向前,一掌击中蒙面男子,铁爪没入男子左肩。男子旋即如断线的风筝击飞在地,他的面布也被风吹开,一张惨白俊秀的脸显露出来。 “歌吟!” 易雪清南灵见那人是歌吟,立刻飞身上去。南灵扶起歌吟,易雪清长刀则对准了黑袍人,那人近在眼前,易雪清看着这人半块面具,甚是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 黑袍人看着对准自己明晃晃的长刀,倒是毫无在意,只是道了一句:“年轻人,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送了性命。” 听到这句话,易雪清顿时恍然大悟忆起他是谁了,那日在江南渔港的人! 寒风彻冽,易雪清立于歌吟身前,发丝微动。直视那人道:“他可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朋友。今日你伤了我朋友,我可不能放过你。” 那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在这幽黑的夜晚显得鬼魅森远。 “师姐,与你同行这人还有点意思。” “师姐!?”易雪清转头震惊地望向南灵。 南灵扶着歌吟,点了他几个穴位暂缓伤情,又喂了他一粒疗伤的药。她没有看向他们,只是面色阴沉。 “穆楚辞,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语气低沉,带了几分怒气。 易雪清一时愣住了,师姐?他们认识?是同门吗?可医谷不是只收女弟子吗? “师姐,把这两个人留下。你自己速速离去,我权当你没有来过。” 南灵依旧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了片刻,忽然,她转身看向穆楚辞,袖口忽动,几枚银针“唰”的一下飞向穆楚辞。 穆楚辞眼神一暗,翻身堪堪躲过。 南灵站起身来,冷冷道:“你知道我这人的,让我扔下朋友,抱歉,做不到。” 穆楚辞冷笑一声。“那我明白师姐的意思了,师姐且放心。我会为你选一处上好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的。” 他捡起地上,那些死去黑衣人掉落的剑。指尖轻弹,“铮”的一声,划破夜空。眸子冰冷,在黑夜中竟显得几分渗人。 易雪清作为习武之人的直觉,加之前面他与歌吟的打斗。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人绝非常人,定不会好对付。她一手握紧了长刀,另一手摸向了腰间的流珠。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思索着一会如何出招,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南灵的脸色比起易雪清更不好,她是知道她眼前这个师弟的武学水准的,江湖各大门派的武功都让他学了个干净。她和易雪清联手都不是对手,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了。若趁他不备,加以偷袭,再用引梦铃一催。说不定可以逃出生天,毕竟他的引梦之术,远不及她。 易雪清猜的没错,眼前这个叫穆楚辞的男人,确实是个厉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剑气划破长空,两人加在一起都伤不了他分毫。 但易雪清与南灵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无时不刻在找他破绽。并且他似乎有些顾虑南灵的暗器,转守为攻。一时之间,倒也难分胜负。 几人缠斗逐渐陷入胶着,二人也逐渐陷入苦战,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南灵额头又逐渐冒出细汗,穆楚辞防守严密紧合。她着实找不到破绽,她自幼学的内家心法,又因习引梦术元气耗损。面对这种持久战,她并适合。她也知道,他在耗,把她解决了,他对付易雪清便轻松了。 忽的,一声大喝。一道凌厉剑气自后向穆楚辞袭来。穆楚辞专注对付两人,并无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常,一时躲闪不及,被剑气伤了后背。被震的一个趔趄,而南灵则趁机抓准机会,打出一根银针,没入穆楚辞手臂。 歌吟嘴角淌着血,长剑撑地。刚才那一道剑气了,已经是他此时所有精力了。 所幸,打中了。 易雪清趁南灵银针击中他之时,先是一个流珠飞击过去。后快速跃起,在空中旋身,当空一刀便直直往穆楚辞突去。 她的长刀突然在半空中定住不动,刀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绸缎。顺眼望去,几名女子从天而降,袖间红绸舞出,死死缠住了易雪清的长刀。还没易雪清反应过来,穆楚辞纵身而起,凌空一掌向易雪清袭来。 易雪清倒也见机极快,急忙撤刀,向后倒跃。可因撤力极快,气息倒流,气血淤积,重重摔在地上。 “少主,属下来晚了。” 女子们红绸收回袖中,目光冷冷看向易雪清几人。 “杀。” 同时,十几位黑衣人从墙上跃下,手持利刃刀剑,向几人逼近。 易雪清南灵暗咐一声:“不好!” 南灵挽了挽手中寒刃,对易雪清窃声道:“一会我拖住他们,你从背后溜走。”说着,把她向后一推。自己飞身向前,一把射出一排暗器,前面两个黑衣人应声倒下,而后面的却向前扑来。 可就在此时,一点银光破天意,一道身影闪现进人群中。一剑破万法,不过几个瞬刻,那十几个黑衣人便一一倒下。 “今天这长风山庄可真热闹啊。” 是白云间!他一袭黑衣,长发竖起。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嘴角带了一抹玩味的笑望向众人。 “前辈!”南灵和易雪清顿时激动了起来。 那几名女子见南教的人皆倒下,先是震惊不已。但看那白云间目光正在易雪清他们身上,见状,偷偷绕到他的身后,飞出红绸,向白云间缠去。 “退下”穆楚辞一声厉喝意欲制止,可已为时已晚。 白云间只不过一记长剑倒勾,红绸们顿时四分五裂,几人也被剑气震的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又缓缓走到穆楚辞身边。 “这几个人我带走了,不知少主意下如何?” “前辈,悉听尊便。”局势已定,这白云间的武功他早就于十年前就见识过,就他这次带的这些个人,七杀一个都没来,现在还真不得与他硬碰硬。 白云间带着几人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父亲也在中原吧。告诉他,改日我有空,一定登、门、造、访。”说道后面四个字时,白云间脸上的神情变的莫幻莫测了起来。 穆楚辞则是脸色一沉。 “是。” 已近凌晨,居乐酒肆内仍然灯火通明。 花如玉斜身半倚在柜台,漫不经心的翻着账本,她似乎有些困了,不停打着哈欠。 酒肆灯火晃动,她抬了一眼,望向门外。 白云间背着歌吟,后面跟着易雪清南灵,步履匆匆。他肩膀那块的布料透着殷红,但那并不是他的血。 花如玉急忙上前,看了一眼歌吟的伤势,轻声道:“随我来。” 众人随她走进酒肆后院,走进一处内室。这里面竟是一间医室,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满架子。内室中间还有一张玉床,气息温润,应是疗伤圣物。 “把他放在床上,灵儿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易雪清长刀撑在身后,眯着眼睛。这一夜,她确实精疲力尽。眼睛微睁,透过余光看着前面的白云间。他双手抱胸,就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也眯着眼睛。他的脸上的伤疤由眼角一直沿到下巴,占据了他半张脸。 易雪清端详着他的脸,五官端正,剑眉如刀。若没这道疤,年轻时也定是一个美男子。他这武功,更是高的离谱,纵是师尊,那个浮洲武学最高的天才,恐怕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从江南到中原,江湖高手数不胜数。再想想浮洲,这一百年的固步自封,武学或许早已与中原武林天壤悬隔。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那浮洲岛迟早有一天会不得安宁,这中原,自己还真是来对了。 似乎是感到到她的目光,白云间轻抬了抬眼皮:“丫头,看我作甚?” “前辈,你深夜为什么去长风山庄?难不成也是去看鬼的?” 白云间摇了摇头道:“我是去故地重游,毕竟是当年我为故友收尸的地方。” 易雪清不语了,想必就是十余年前死在长风山庄的故友吧。 幽静中,男人的一声轻笑又打破僵局。 第17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4) “丫头,你那武功是与谁学的?还不错,就是不够灵活。这是长刀,又不是大刀,行路无需如此厚重。” 易雪清站直了身,拿起自己的长刀。浮洲武学,虽为内家心法,但行的是厚烈招式。两者兼容,控刀,厚烈招式也能行云流水,也是浮洲武学一大精髓。 最简也最难,简的连连皮毛刀法也能出招猛烈,但越往内学越难。在这一点上,学的最好的是元辞冰。 而自己八岁上岛,本就和那些会拿筷子就开始拿刀的同门不在一条线上。至十四岁时自己的武功仍然远不及同门,比试往往落后,但后面某一日翻出母亲的遗物,这把长刀。 竟突然发觉使得是得心应手,武学也是突飞猛进,力压众人,不过,再好的刀也赢不过只拿着一把普通太刀的元辞冰。 想到此,她凝视着白云间,虚心开口道:“前辈,晚辈武功确实拙劣了些。自己也常常寻更上一层的方法,却往往百思不得其解。前辈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武功自是独步天下,不知可否有机会,向前辈讨教一二。” 白云间没有说话。 她又道:“我闯荡江湖,我还带着师妹,至少我想护住她。” 白云间仍是双目紧闭。 “攻我。” 易雪清抬头。 “让你攻我!” 易雪清也不废话,右手握紧刀把,刀尖垂直向下。凝神间,刀锋骤起,向白云间攻去。 白云间剑并无出鞘,他也不攻回易雪清,只是在不停的拆着她的招。 “刀锋直愣。”他敲中了她的手腕。 “重攻不重守!”他击中了她的腹部。 “下路虚浮。”他一剑打在了她的膝盖上。 易雪吃痛,一下子失了力,跪倒在地。 额头上冒起了冷汗,滴在刀刃上。三十余招,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一一化解。自己的十余年的武功,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在以前,处于浮洲岛的易雪清素来是自傲的。她的武功在所有浮洲弟子内,除了大师姐元辞冰,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在选拔出海弟子时,月兮让她下药,她毫不犹豫。哪怕母亲在多年前曾嘱咐她此生再也不要回中原,她也毅然决然接下了这个担子。 因为她觉得,既然元辞冰不去。那么整个浮洲她便有最有资格去。她一向不如元辞冰,无论门派事务还是武功。这次出海,她除了替浮洲寻求压制之法,也是想要证明自己,自己才是浮洲岛上最出色的弟子! 可是,从江南伊始,她不敌渔港女子,炽杨的死,离开医谷,巷子里若非南灵赶到,自己早就和歌吟一起被处理了。更不要说那长风山庄的穆楚辞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无比憋屈。 若真细细论来,她的武功,在这中原恐怕也只是个三流角色,可能连主修医术的南灵的比不过。 她出来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永远屈居于元辞冰之下,她要扬名立万,她要回去的时候,可以胜过元辞冰! 她不甘心! 长刀插地,她猛然直起身来。向后一跃,又与白云间拆起招来。 白云间那未出鞘的剑,又是一下一下敲在她身上各个部位。但她却没有倒下,反而越战越勇。至近百招时,白云间长剑虚影,望易雪清左肩戳去。却被易雪清寻了破绽,一个翻身纵跃。凌厉之气横过,随着“刺啦”一声,白云间腹部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 “哈哈哈哈哈哈。”白云间仰天长笑。“许久没有碰到过这样足的势头了,刚才我破你的那些招式,可记住了?” 招式?想起刚刚百招内,白云间以拆招为主的招式。她恍然大悟,单膝跪地:“谢前辈指点!晚辈都记住了。” 天上黑暗悄然拨开,银白的曙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小院里。 “吱呀——” 门开了,南灵与花如玉走了出来。南灵神色看起来有些惨白,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没有合过眼了。难免这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那小伙子伤是没有大碍了,不过下手的人是真狠。费了我整整两瓶上好膏药,看他那个样子也是付不起药钱了。小灵儿,这算你账上了。” 南灵扶了扶额,缓步走开。 “你那药啊,保证这洛镇药铺里就有,我睡醒了就给你去卖,别想讹我。” 来到易雪清身边,拖着她就要回去。却听得一声闷哼。 “你手上怎么有那么大一块淤青?是不是穆楚辞打的?他的掌内可时常藏有暗毒,快让我看看。” 易雪清连忙将手收起。“不是,跟白前辈讨教了几招。我也好困,我们去睡吧,下午我陪你去买药。” 晨光布满小院,花如玉伸了个懒腰。她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当年和青禾也是如此,形影不离。可惜啊,物是人非。 白云间还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那个姑娘说,向你讨教了几招?我记得你好像从不指点人的。” 白云间向花如玉反问道:“总是可以破例的。” 花如玉笑道:“你这一生曾经好像只为一个人破过例吧。” “谁知道呢。”白云间带上斗笠,悠悠伸了个懒腰。很明显,他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我去那边的桑树上睡会儿,晚上你那珍藏的桃花醉挖出来的时候叫我,二十年前就答应我的酒,得喝了。” 易雪清这一睡还真睡到下午,想起来回房的时候遇到乔灵薇,还让她不要打扰她。还真是,习武之人如此松懈那还得了。 慌里慌张的下了楼,本以为南灵早就起来等她了。 可楼下除了酒客,只有乔灵薇些许无聊的吃着瓜果蜜饯,问乔灵薇南灵去哪了,可她却说她到现在都没有起。并且好奇,他们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导致今天怎么都起不来。 ...... 好家伙,还有一个比自己还松懈的。自己也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乔灵薇,只是对她说:“我们昨夜去长风山庄抓鬼了。” “抓鬼!?”乔灵薇听到此,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怎么样!那鬼厉不厉害?吓不吓人?你们抓到了吗?没被鬼掐吧?” 易雪清点了点她的头笑道:“傻丫头,这世上哪里有鬼,不过都是些人装神弄鬼罢了。再者,这人啊,可要比鬼可怕多了。” “你师姐说的没错,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可要比鬼可怕多了。”南灵一边披着外衣,一边从楼梯上下来。睡眼惺忪,头上插得发钗也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刚睡醒又未完全醒。 “不是说要买药膏吗?走吧。”易雪清活动活动了筋骨,腰肩都是麻的。 “灵薇去不?” 乔灵薇摇了摇头,又无聊的趴在了桌子上。“不去,你们睡了一天,我早出去逛了好几圈回来了。花姨说小厨房炖了老母鸡汤,我等歌吟醒了一起吃,他陪你们去抓装神弄鬼的人,好像受伤了,花姨说他还要好一会才能醒呢。” 想到歌吟,易雪清也是觉得这小伙子是真的惨。金陵就受了一次伤,来中原又挨一次。想到洛镇离华山还有一段距离,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买张符辟辟邪。 洛镇虽不如金陵繁华,但也是另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的蕃旗在中原浑厚的风中招摇。深秋的夕阳余晖淡淡的洒在洛镇的楼阁飞檐上,又落到这街道的青砖古瓦上,给这浓烈的风马之地增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易雪清买了个糖人,边走边舔。她并不嗜甜,只是那卖糖人的老头吆喝的过于热情了些,难以拒绝。 “南灵,我想问你个问题。” “穆楚辞的事吗?”她知道她肯定会问她的。这长风山庄要杀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师弟。 “对,他是你的师弟?可是医谷不是不收男弟子了吗?”直觉告诉易雪清,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南灵轻轻叹息:“还记得在医谷时我与你提起的那个与我同居所,常常拼酒的师妹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道:“记得,可那是师妹啊。” “他就是那个师妹,不过他当年,年纪小,男扮女装,混进了医谷学艺。当初叶掌门继任掌门之位,精神术限制放宽,可即使如此,可通过简单的观梦判断病人状况,但医谷内部仍然视引梦术为洪水猛兽。唯有他,去求祖师,愿习梦术。从那以后,他便成了与我同吃同住的师妹。 我们感情甚好,他梦术不解之处,我也多为解答,后面长大了,我不小心发现他其实男扮女装进来,也没有拆穿,本以为我们可以将医谷梦术复兴传承。他梦术大成那日,我从芳菲林挖了藏了多年的酒,打算回去与他庆祝畅饮。可谁料,一回去就是他盗了医谷的藏书,打伤了几个弟子,逃出了医谷。 而南教的人就趁医谷混乱之时,潜入医谷意图偷袭掌门,所幸,叶掌门也绝非凡人。才没让他得逞。”南灵眼神低垂,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几分落寞。 第18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5) “我气急了,出谷找他回来问罪。寻了许久才在江南找到他。没想到才数月未见,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南教的少主了。何等威风,我一时冲动,孤身一人去寻他。还没沾着他边,就被他手底下的那几个鬼给打成重伤。不过他倒没有取我性命,可能还是顾念那点同门之情吧。只是把奄奄一息的我扔在医谷谷口,由出来巡逻的同门救了回去。” 南灵一声苦笑,从那以后,医谷引梦术更加受排斥,连观梦也禁了,她的处境也是越发艰难。心中难以排解,只得常常出谷。盼那谷外的月光能偶尔宽慰一下自己。 易雪清听后,不免有些喟然叹息。没想到南灵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怪不得她那么爱喝酒,果然酒为忘忧君。想到那夜翠微居屋顶上,她落寞孤寂的身影。不知怎么,自己内心也有几分怅然,好像看见了某一年的自己。 她拍了拍胸脯,对南灵说道:“你且放心,我一定刻苦勤修武艺,早日助你把这个叛徒抓回医谷。” 少女目光坚定,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一袭红衣在光下显得尤其灿烂,南灵不由的恍然。。 “好。”日头西沉,药铺的伙计也开始在清点着账本。不过看见来了客人,还是兴冲冲的起来招呼。 “两位姑娘,要点什么?” “川穹、白芍、红花、三七、川牛膝、乳香、王不留行。可有?”南灵环顾四周,宽阔整洁,这长生药铺应该是这洛镇最大的药铺了。 店铺伙计忙不迭点头道:“有的,两位姑娘请先坐在一处歇息。这药一会就抓好了。” 坐定以后,易雪清有些不解问道:“不是来买药膏吗?怎么尽是些散药。” 南灵:“她那九清续命膏乃是我娘当年所制,坊间没的卖的,配方简单的很,从她嘴里出来就天价了。呸,想拿这个讹我,自己做了给她送去就是了。” “话说没想到花姨的医术如此了得,她曾经也是医谷弟子,那她怎么不开医馆开起了酒肆。”易雪清想起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本以为是个辣手老板娘,没想到还是个妙手医仙。 “别提了,当年医谷因为风性孽徒的事情。风掌门清除医谷所有男弟子,废其武功,逐出医谷。花姨的心上人柳伯伯也是医谷弟子,他被逐出医谷没有开医馆,反而开了一间酒肆。后来花姨思念心上人,便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医谷。 来到了中原找到了柳伯伯,两个人就这么成亲了,又在中原结识了一干朋友,日子过得也算是有滋有味。可天有不测风云,当年长风山庄一事,柳伯伯去送酒,不幸殒命,而她就这么守着柳伯伯留下的酒肆过了十余年。” 伙计的药已经配好,南灵接了药,给了银子。便喊起易雪清准备离开。 易雪清不语,默默起身,心想,长风山庄一场厮杀,不仅仅让几百人丢了性命,也让几百人丢了后半生。白云间如此,花如玉亦是如此,命运真是无常。 “别愣神了,走了。”耳边传来南灵的催促,才恍回神来,匆匆跟了上去。 刚至门口,一蓬头垢面的人又冲了进来。一边挥舞着手,一边大喊着:“冤有头债有主,莫杀我!莫杀我啊!” 南灵被撞了个跄踉,站稳一看,原是那天大娘说的那个疯了的王永。 “啧,真是可怜。”易雪清不禁叹道。好好一个人,被长风山庄那群装神弄鬼的给吓疯了。 那伙计见个疯子闯了进来,连忙就要赶他出去。直接抄起扫帚就往王永身上打去,疼的他吱哇乱叫。 忽然,扫帚被人夺了过去。 南灵把扫帚往旁边一扔,厉声道:“我先前进来的时候,瞧见你们药铺门口对联写着。但求世上无疾病,不怕架上药生尘。如此慈悲的话,怎可行如此歹毒的事。他说到底,也不过是病人,你怎可打他。” 说话间,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一边抱着王永,一边哭着道歉。说来也怪,之前还疯疯癫癫的王永被妇人抱住,竟安静了一些。 “对不起,诸位。我家相公得了疯病。常常疯跑出来,关也关不住,给诸位添麻烦了。”妇人生的秀丽,只是一双眼睛通红,想必是常常哭泣所致。 南灵见她模样,不忍道:“这位夫人,我是医谷的医者。你可否将你丈夫的状况,病情告知于我。说不定可治。” 那妇人听到可治两个字,眼睛立马放了光:“此话当真?” 那药铺伙计立马嗤道:“这疯病哪里有的治?那洛阳来的大夫都看过了,药石无罔!” 妇人听到此,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这天底下是有药石不治之症,但却不代表无不治之术。夫人,你若是想要一搏,明日辰时,来居乐酒肆找我。我可帮你丈夫医治,我希望你明白,你选择治疗就代表还有一丝机会,若是继续如此,可能你丈夫这一辈子便是如此了。” 那伙计还是嗤笑,妇人仍然低着头不语。 “明日,我在居乐酒肆等你。” 南灵易雪清回到酒肆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酒香,大堂内花姨他们已经摆好了饭菜。歌吟也端坐在桌前,看气色想必伤情已是无碍了。 “好香的酒啊,大老远就闻到了。” 花如玉见二人来了,立马笑道:“就等你俩了,今天算你们有口福。我埋了二十年的桃花醉,今天开坛庆老白回来,你们啊也跟着沾光。” 二人也不客气,刚刚坐下,便急吼吼的喊着倒酒。 “二十年的桃花醉,花姨,你一会可别怪我太能喝,从我手里抢杯子哈。”南灵笑嘻嘻的从花如玉手里接过酒杯。 花如玉斜了她一眼,嗔道:“鬼灵精。” 白云间举起酒杯朝花如玉碰了一下:“喝酒嘛,就是要人多热闹,尽兴。” “对对对,喝酒就是要尽兴。”歌吟举起酒杯打算将这二十年佳酿一饮而尽,却不想出了一只拦路手,硬生生截了下去。 乔灵薇把他一半的酒倒入自己的杯子里,说道:“你受伤了,不要多喝酒。喝一半就够了。” “灵薇,你好像不怎么喝酒的。”易雪清伸手又准备去端乔灵薇的酒杯,却被她死死捂住。“喝一点没事的。” 外面天色已暗,里面灯火通明。数人围坐在桌前,觥筹交错间听得晏晏笑意,天涯此时,月色正好。 第二日辰时。 南灵独坐在居乐酒肆门口,她从早上便坐到了现在,易雪清从背后给她披了件衣服。 “可能不会来了。” 南灵没有看她,眼神坚定的看着前方。 “她一定会来的。”昨日她走时看见那妇人握紧的双拳,她知道,她会来。 易雪清单手托着腮,靠在桌上百般无赖的盯着前方坐得笔直的蓝衣,他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路,如果换她绝对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不识人的疯子上面。 她死缠着与南灵同行,只因她习引梦术的身份,要带她上岛,至于她这个人,她并不在意。听说她是医谷百年难遇的学医天才,若是一直专注药石,恐怕早就成了医谷首席弟子,也不会落得如今被处处排挤的局面。 偏偏要学这般不被所容的梦术,南灵,你到底为了什么? 秋阳当空,街道远处出现了几个身影。王永被捆上了绳子,妇人牵着他,背后还跟着个老人。 “姑娘,我来了。”妇人向南灵屈了一礼。“你说的对,只有一试才知是否有希望。我与公爹把我家相公带来了。望姑娘尽力医治,不管成功与否。英娘都感激不尽。” 南灵点了点头。“随我进来吧。” 内室关了门,王永也解了绑。英娘在外面来回焦急踱步,易雪清只得不断安慰她。可就连易雪清心里也没有底,一没染心魔,二不识引梦,彻彻底底的门外汉。 脑海里莫名回想起那日朔望林月下,她的那句:“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疾吧。”就为了这个吗? 英娘还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心中一时思绪担忧过甚,竟脚步一虚,倒了下去。 易雪清晃了神,全然不知。还是她公爹一声叫喊,才反应过来。 急忙过去接,却有一双素手先她一步接住了英娘。 花如玉把英娘扶到了座位上,又给她喂了一口茶,往她虎口上扎了一针才悠悠转醒,又吩咐伙计把二人带到后房休息。 看到被搀扶着,步子都漂浮的英娘,易雪清不禁喟然道:“她一定很爱她丈夫。” “灵儿接治得了疯病的人就是她丈夫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 花如玉看着禁闭的内室,目光复杂。“她的引梦术已经学至如此了吗,看来果然还是走了这条路。” 易雪清道:“我在医谷时听医谷的弟子提起,目前整个医谷。年轻弟子中,只有南灵引梦有所成。我们浮洲一直所困的顽疾心魔,亦是她所主治。但,其实我也很好奇。我在医谷听到了一些往事,在医谷对精神术中引梦控梦如此高压下,她为何执意要习呢,上一个天才听说被追杀到生死不明呢。” 第19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1) 花如玉闻言轻叹:“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她。当年叶掌门与风掌门师徒闹翻,而那人年纪越大为人也越发偏执,偏执到眼里丝毫容不得一点梦术影子。 一经发现,即刻重罚,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凭着叶澜出谷前留给她的一本引梦典籍,日日学习。后来被发现,因其年纪小,加之看着她长大的祖师们求情,才没有被重罚,可也被关了好几天禁闭。 只喂水,不给吃,还是个小姑娘,被折磨的够呛。出来的时候人都脱了相,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只是晚上偷偷习术。那个时候,我回到医谷,想带她走。可她不愿,说什么千万人阻吾往矣。 所幸没多久风掌门就去世了,风家新一任掌门继任掌门,她这种战战兢兢的偷习才算结束。新掌门虽是个温和的,对精神术也不似风掌门在时那么严厉。可她毕竟是主医的,又是风家直系,她其实有意放开梦术,可那些保守派动不动就是风掌门所言。她没有办法,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灵儿那个在医谷也是多遭排挤,有时候闹大了,即使新掌门多加维护,但被处罚的也只是她。 没多久新掌门被刺杀,叶掌门继任医谷掌门。她的境遇才真正好了起来。叶掌门也是深习梦术的,便直接把她收做了直系弟子,才堵住了那些脏嘴。我本以为,她可以放心大胆的所做她所喜之事了,可我每每我问路过酒肆的医谷弟子她的近况,那些医谷弟子大多避而不谈,甚至面露厌恶之色。我便知道,只要医谷一日偏念未消,她又怎会好过。她们不敢针对叶掌门,便把怨恨统统倾洒给了她。” 易雪清脑海里映现出,医谷谷内,叶眉那张脸。当初只觉得不舒服,现在真是令人万分生厌。她们那伙人应该就是医谷的保守派了吧。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风掌门,师尊的故友。 易雪清叹道:“我在医谷的时候,也看到了谷内弟子对引梦术的偏见。我着实不懂,为何要如此?在浮洲岛的时候我常常听我们师尊谈起风掌门,她曾经游历浮洲,与我们师尊结为好友。听师尊说她为人热忱,善良大方,可谁想,她怎会如此?医谷既然以精神术与医术立派,那么理应结合一体,缺一不可啊。刀剑虽利,但也凭执刃之人操作,因为一个逆徒,居然就废了?” 花如玉苦笑一声:“她又怎会不懂呢,只是心中执念太深罢了。风家是医谷主家,主家出了这档子事,势必是要做得狠一些的。不过到最后,她的弟弟入了魔,她又何尝不是呢。把自己困于其中,逼走了所有人。也不知她晚年独坐于室的时候,是否有过后悔。” 她会后悔吗? 会吗? 往事不可追。 只不过若是师尊得知她昔日说着会奇异梦术的至交挚友,变成了一个视梦术为忌甚至不惜封锁整个医谷的偏执狂,内心是何感想。 在后房休息的英娘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执意要守在门外。众人也不好拦她,只是陪着她在外面等。时间一刻钟一刻钟的过去,终于,门开了。 南灵执灯走了出来,对英娘道:“进来看看你丈夫吧。” 英娘闻言,立刻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 众人也跟着进屋,只见王永直直坐在方凳上。头上插满了银针,目光虽然还有些呆滞,却不似之前那般浑浊。 他看见英娘跑了进来,呆滞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光彩。 “娘......子。” 英娘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紧紧的抱住了王永。颤声道:“相公,你终于识得我了!” 王永父亲见此,也跑上前去,晃了晃手。 “儿啊,你还认得我吗?” “爹......”语气虽然滞缓,却清晰明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在场众人也不由所被感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身体康健,阖家团聚更好的事情了。 “他的疯病并不严重,此次治疗便可清醒七七八八。我再开一副宁神的药方,你们抓来与他每日服用。不过月余,就应该恢复如常了。” 英娘即刻跪倒在地,向南灵磕头致谢:“南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王家没齿难忘,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南灵连忙将她扶起,英娘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包。 “我们王家家贫,并无长物。唯有两亩薄田可算家产,这田契今日便当做医师的诊金,望医师收下。” 南灵当即退了回去,道:“我救他不是为了银子,无需诊金。况且田地乃是农民立身之本,收你们的田契,我和那些恶霸乡绅有什么区别。” 英娘万万不肯,执意要南灵收下。 南灵一把抓住她的双臂,盯着她。“我说了,我不收你们田契,若你们真要谢我。便答应我一件事情。” 英娘如聆圣听:“恩人请讲。” “从今以后,你们如若遇到再患疯病者,要告诉他们,疯病并非不治之症,如需医治者,就告诉他们天底下有一个地方叫医谷。” 南灵知道,若要让医谷的那些人放过梦术,便只能让引梦术医治她们所不能医治之疾。但愿以后叶眉救治到这样的病患时,能够真正明白医谷医梦一体的道理吧。 送走了英娘他们,南灵易雪清他们也该启程了。 在中原因为长风山庄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日,至华山还有一段路途。 往年华山的雪莲皆是医谷一手包揽,但前两年南疆也盯上了华山冰清玉粹,拥有奇效的雪莲。去的晚了,那些蓬大薄纱的定被那些南疆人捷足先登挑了去。 南灵与花如玉约定好了收完雪莲便就回来看她,便与众人商议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赶往华山。 夜晚,风吹得紧,易雪清在岛上最喜听风,到了中原大陆也不曾改。她推开窗户,靠在上面,细细听风,渐渐地风里似乎掺杂了点点箫声,孤寂清幽。 顺着声音望去,远处的屋檐上坐着一个黑影,是白云间。 一曲终了,白云间回过头,易雪清已经在后面站了好一会了。 “这曲子很特别。”她真诚夸赞道。 白云间转了转箫,笑道:“曾经一个朋友教的,我专门为了吹这首曲子,学得箫。喜欢吗?喜欢我也可以教你。” 易雪清摇头:“比起曲子,我更想要学你的武功。”她这话说得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这丫头是个武痴啊,白云间转着箫,借着月色望着她那张清丽又格外执着的面庞,问道:“你多少岁了?” “二十。” 听到年龄,白云间转箫的手停了下来,声音也干了几分:“你这个年纪,有现在的武功,应该是有人教过的吧,既然已经有了教,再拜师傅,你那位不会生气吗?” 没成想,她毫不在意:“他早就死了,只要能教我武功,我不在意有多少个师傅。只要你肯教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他眯着眼睛,盯着她良久,直到那张脸逐渐出了虚影,他才从胸口摸出一本书扔了过去。 易雪清一把接住,只见上书三个大字《白玉功》。 白云间道:“很久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可惜,那女人只是说说而已。这是我最基本的功法,不难,自己学吧,下次再见,我会好好考较你的武功,若是你有这天赋,我会教你更好的。” 易雪清摸着书,甚是激动。 “谢谢前辈。只是,我们还能再见吗?或者,我应该去那儿找你?” 他起身按了按她的头笑道:“人生聚散如浮云,总有相聚那一天,别让我失望。” 风声呜咽,吹起他杂乱散落的头发,易雪清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说罢,他便纵身跃下了屋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还没说让她做什么呢。 直到次日清晨,易雪清也没寻到白云间的踪影,出了洛镇,行了不过二十里地众人才发现谁都没有带水。一番推卸责任之后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茶摊。这才停止了装疯卖傻,和到底谁回去洛镇取水的话题。 在茶摊上装满了水,小二又道:“刚刚从家里带出来的豌豆黄,客官要不尝尝?”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可。” 易雪清抬头看了一下日头,大概已近辰时。这里的不远处便是长风山庄,这两日再也没有听过长风山庄有什么闹鬼事情了,想必那伙人已经离去了。 经这一遭,她也被南灵普及了这江湖上的势力,江湖上门派众多,江南医谷,中原武当华山少林和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称得上是名门。 “大部分有名有姓的正派,你哪怕冒失点,顾及面子,他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南教呢?”她在海外十二年,这上来的势力也不甚了解。 “几十年前起于南疆的邪教,许是在南疆炼蛊上了头。坏事做尽,近些年将手伸进了中原,频起风波,十多年前趁乱找华山麻烦里的恶匪就包括他们,被华山弟子挡了回去。后来派人偷习医谷精髓梦术又盗走医谷藏书,鬼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离他们远些,总是没错的,你这好不容易游上岸,被毒蝎子咬了多不划算。” 看着南灵如此的恨意,易雪清只能默默点点头,算是记住了。 日头渐高,易雪清朝东边望去。风雨楼高耸的楼顶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那下面就是长风山庄。那夜回去以后,第二天就找不到自己长刀上系的珍珠穗子。 那是十八岁时元辞冰所赠的生辰礼物...... 第20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2) 刀柄上没有好看的穗子,总感觉空荡荡的。 那时候翻遍了整个酒肆都没有找到,会不会是上次打斗中遗落了在那里。在与南灵他们打过一声招呼后,便又一次来到了长风山庄。 正值午时,阳光照下。空气中细碎的灰尘飘浮起来,迎着光束凌空飞舞。也呛得易雪清咳嗽不断,她捂紧了口鼻。开始翻找起自己的穗子,若是当初夜晚来看到的长风山庄是阴森恐怖,那么这白天的长风山庄便能看出它在这十余年孤寂岁月里沧桑凄凉。 易雪清寻了一会,终于在那日打斗的空地上找到了自己的穗子,想来应是长刀摔落在地上掉的,还好珍珠经摔,没坏。 小心翼翼将穗子重新系上,走出长风山庄,易雪清远远就看见一个白发老人负手站在前方。 这里如此荒芜,怎么还会有人来呢。这附近难道还住着人家吗?还是劝他走比较好,万一南教的人回来,岂不是白白遭了灾祸。 “老人家,你来这里干嘛?” 白发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易雪清见他相貌时怔了一下。 他竟只有一只眼睛,左眼罩了一副眼罩。剩下的的那只眼睛黑而锐利,深邃如深渊,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暮气。隐隐中透露出一丝阴狠,若非那头白发和松弛的面容。从他那挺拔的身姿还看不出来像个老人。 他盯着易雪清,语气凛冽:“你是何人?” 易雪清被他盯着,他的眼神令她有些不自在。“我?我是路过。老先生,这里不太安全,听说闹鬼,你还是早日离开吧。”她心想:老年人通常比较固执,对他们说些神鬼之事,他们应该更会相信吧。 谁料老人冷冷嗤了一声:“鬼算什么,人可比鬼可怕多了。小丫头,你那么害怕便赶紧离开吧。” 易雪清没想到这老人还挺执拗:“我自会离开,不过这里真的不太安全。您来这里也应无什么事吧,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老人审视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了易雪清手上的那把长刀上,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手也缓缓缩进了袖口:“我来这里看望一个故去的人。” “怎么都来这里怀念朋友啊......”易雪清嘟囔道。 “什么?” “没什么。”易雪清连忙否认。“十多年了,您还来怀念他,想必感情一定很好吧。” 老人沉吟片刻,道:“曾经感情很好,不过后来他背叛了我。” 易雪清不解:“背叛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来看他。一个人出卖你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朋友了,是害你的奸人。不管他死了还是活着,来看他只会勾起烦扰的往事。” 老人想了想:“许是不甘心吧。” “有什么不甘心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许是他伤害了你,让你痛苦。才让你念念不忘至如今。可你去想他,他对你伤害便多一寸,你所受的痛苦便多一分。何不放下?让一个死人继续伤害你,难道不可笑吗?” 老人听后明显一愣,喃喃道:“让一个死人继续伤害我......” 易雪清本想再与他说道两句,但看了一下日头,才意识过来南灵他们还在下面等她。 “老人家,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您也早些离去吧。”便匆匆与老人道别,跑了下去。 老人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袖口里的手又舒张开来。 怎会如此之像......可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转身看向破败的长风山庄,昔日碧瓦朱甍,富丽堂皇的中原第一名门,于现在也不过成了一堆枯木烂瓦。何等唏嘘,不过......这是他们应得的。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朋友可不留,可如果是亲子呢? 易雪清是一路轻功加跑,险些滑倒在南灵面前。被歌吟乔灵薇架起,又被南灵一顿猛批。连连点头认错,并且保证没有下次,又急冲冲翻身上马才逃过了三个人的连环说教。 西出函谷,易雪清看着延绵不绝的山脉和山道。此一去,恐怕又是数日的风餐露宿了。 “歌吟啊,我还当真有点佩服你,独自一人就这么从华山跑到金陵。”特别是得知这小子就是个穷鬼,把钱还给那红袖阁的姑娘以后,身上几个铜板那是摇的叮当响。这一路上是蹭吃蹭喝蹭医药费。那个不要脸的劲,和刚刚认识时的正气凛然真是天差地别。等到了华山非得找那位前辈好好算算账才是。 歌吟哈哈一笑:“我们华山,清贫磨剑道,寒雪铸筋骨。一箫一剑一旧衣,哪里都能去。” “真够扯的。”她戚了一声,抬起手挡在额前遥望着后方远景,她喜欢这些地方,也不知何时还能再回来喝酒,忽然,一道熟悉地的黑影映入眼帘。 远处,白云间一袭黑色布袍在风沙中猎猎随风舞动,嘴角噙着笑意。他勒着缰绳,并未走近,遥遥相望,下一刻又策马离去,只余一阵尘嚣。 易雪清眯着眼睛,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人生聚散,云卷云舒,他们会再见面的。 南灵顺着她的视线,也发现了远去的身影:“刚刚那个,是白云间吗?” 易雪清勾唇一笑:“谁知道呢。” “春风吹绿烟雨楼,云雾深处烟花瘦,痴情相思心忧愁,泪眼寒窗越重楼。花飘零、水自流,身处清泉思故楼,伊人思君泪长流,一朝雨雪祭春秋,残花落尽烟雨流。春风吹、秋风惆,拨弦畅饮一杯酒,对酒当歌曲声柔,情到深处心依旧,借问苍天何风流?风月情、云雨愁,樽前又见烟雨楼,春风吹绿烟雨楼,云雾深处烟花瘦,痴情相思心忧愁,泪眼寒窗越重楼,花飘零、水自流。” 洛镇的戏楼来了江南的班子,宛转悠扬的唱着江南的烟雨楼,白云间骑马行过,驻足了会,咿咿呀呀的声音听的白云飞有些打瞌睡。果然在西域遮天盖日的风沙里滚久的人,哪里听的惯这柔情似水的江南小调。 中原没有烟雨楼,但长风山庄旁有一座高楼,名曰风雨楼。 一杯清茶半壶酒,孤灯倒影欲何求。 躲进陋室观天下,经史箫音风雨楼。 悄然度世走天涯,衣食无恙反成忧。 宽容厚道染白发,成败虚移写春秋。 这风雨楼,曾几何时是中原第一高楼,由长风山庄第三任庄主李侠花费巨金所建造。曾经的风雨楼与长风山庄一同在中原武林熠熠生辉,荣光无限。但如今的它,没有了明月的照耀,也不过成了一堆没有光泽的积灰木头。 风雨楼正对着一处高崖,为天机崖。高崖上一白发老人临风而立。他冷眼俯视着底下的长风山庄,眼神幽暗,不喜不悲。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我?” 白云间从后方高树下跳下,幽幽道:“教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楚怀信面冷如霜:“你不是在凉州吗,怎么突然回来不说,还杀了我南教这么些人?怎么,白云间,我们有仇?” 白云间道:“以前我以为没仇,甚至有恩。毕竟当初是你从那些武林人士围攻下救我,又助我逃往边疆。所以我才甘愿在边疆给你收集情报,绘制地图。不过......” “不过什么。” “去年,我在一个小镇子里听一个中年汉子酒后提起一些故事,他一辈子武功平平,碌碌无为,一生中只干过两件大事。那就是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做打手,为了顿顿有肉吃,跟着老大进了长风山庄,结果却阴差阳错上演了屠杀长风山庄几百口人的惨剧,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第一惊心动魄的事是长风山庄一事后,他继续跟着大哥混。后来勾搭了主人的侍女,偷盗了主人的财物,与那侍女私奔。遭到自己大哥带人追杀,一路拼杀,在荒漠里奔逃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边塞小镇。” “哦?”楚怀信眼皮微动。 “所以你来中原就是为了追查这个?那你可从那个男人嘴中问出是何人所为吗?” “没有”白云间面色冷冽:“他死了,第二天天都还没有亮,他就暴毙而亡。我还没有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他便死了。不过,杀他的人手段不太高明,没多久就被我抓到了,可还没有问出什么,他便自尽了。” “真是可惜。”楚怀信幽幽叹息道。 “是可惜,甚至我在他身上都搜不到证明自己的物件。不过我这个人记忆力不错,住在西域那两年我总在大大小小的地方碰到过他,我一开始以为他来往西域的普通行商。可仔细想来,或许并非如此,他更应该是监视我的一只鬼。” 说罢,白云间唰的一下拔出长剑。剑尖直对着楚怀信的后背。 楚怀信不慌不忙,转身直视着白云间。眼里看不出任何异色:“怎么,你怀疑是我?仅仅凭借如此?” 长剑锋利,不过离楚怀信一寸有余。 第21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3) “自然不会因此就怀疑你,我曾经以为漠南的人或者是西域拜火教的疯子。不过他们只会杀我,又怎会去杀提及中原往事的路人。本来我也没有往你身上带,只不过那夜你们南教的人在长风山庄做什么?南教的恶名在江湖上是如雷贯耳,无人不晓。可我管不着,我白云间从不诩什么正义之辈。你救了我,其他的便与我没有干系。但是,若当年那件事情与你有关,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楚怀信冷笑一声:“白云间,你武功天下无双。人却不怎么聪明。不凭证据就想攀到我身上?我楚怀信是坏事做尽,但也不是可被肆意污蔑的。南教去长风山庄自是听闻了长风山庄藏在庄内的宝藏,我手底下烧着钱呢,十多年前的无主宝藏我还寻不得了? 白云间,我若是与那件事有干系,为何要去救因长风山庄一事不管不顾寻仇的你?你杀了我南教的人,我还敢让你近身,若真心里有鬼,何必犯险?要探查,随你。但最好,能拿着证据再来问我,找不出来,你就担了这罪,老老实实回凉州,继续为我做事。” 白云间犹豫了,确实。他没有实证。而这楚怀信毕竟曾经救了他...... “可以,若真与你无关,我自来请罪。” 猎猎寒风,不过片刻。白云间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楚怀信独立于高崖之上,天地之间渺如一粟。 穆楚辞从黑暗中现身,缓缓走向前去,向楚怀信行了一礼。 “父亲。” “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穆楚辞道:“各个角落,暗室,内阁,包括地牢都翻过了,没有找到。” 楚怀信面色凝重,阴沉道:“看来是真不在那里,再寻吧......这个白云间是不能留了,想个折,把他除了。他武功甚高,纵横中原,西域边塞多年。与那边各个势力也是交好,行事小心些,处理干净,莫要让他人发觉与南教有关。” 话越至后,声音也越发阴冷起来。山风回响间,如恶鬼嘶哑。 孤月悬空,星辰寥落。 易雪清靠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握着白云间所赠的《白玉功》,一时兴奋,连习三日。参悟倒是没参悟多少,却让本就在漫天风沙里消耗了大量体力的她变的更加精疲力竭了。 抬眼望去,前面南灵他们正在火堆旁烤起了野兔,焦香扑鼻。 “真没想到这种荒凉的地方还能有兔子。”易雪清抬头看向四周。奇峰罗列、险恶高峻、起伏环绕、逶迤绵延。虽自幼在诗经中读过:百川沸腾,山冢碎甭。高谷为岸,深谷为陵。 可活了二十年,她的记忆里着实找不出这样一处地方。快马行了三日,三日来,皆是这般景象。 看向在篝火旁吃烤兔子的乔灵薇,不由感叹,果然年纪越小越洒脱。 “诺,吃点。” 南灵拿了烤兔腿过来,举到易雪举到易雪清面前。 “连吃了三日干粮,恐怕嘴里都泛味了。”她一袭轻纱蓝衣,立于她前。 易雪清也是奇了怪了,连着三日。在这漫天风沙的秦川古道里,她是怎么做到依旧飘飘欲仙,出尘不染的。难不成这医谷的女人当真全是仙子吗? 易雪清接过兔腿狠狠的咬了一口,舌尖开始回暖,没一会便啃了个干净。 “翻过这座山,大概再行一日。就到华山了,再抗抗,到了华山我请你们喝酒。”歌吟啃着个兔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易雪清头靠着枯树,面色有些青白。南灵摸了摸她的头,关切的问道:“是不是不太舒服,白前辈给的药要不要再吃一粒?” 乔灵薇也跑了过来,把烤好的另一只兔腿塞给易雪清。 “师姐,你再吃一个补补吧。你的脸都青了。我的药没吃,给你吧。”她圆圆的脸蛋依旧红润,易雪清好奇,明明一个出海两日就开始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的小女孩。到了这荒凉地界反而越发神采奕奕起来。 只不过他们都未曾注意到的是,她的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得那一抹奇异的红色亮光。 易雪清又吞了一粒药,运功置气,气沉丹田。缓了片刻,才觉得舒服许多。 看着夜空中那弯孤月,易雪清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软软的靠在南灵肩头,低垂着头。 篝火火焰在苍凉的荒原上跳动,乔灵薇依旧精力充沛。 与歌吟说说笑笑,渐渐地还唱起了浮洲岛上的歌谣: 九天星耀初起沐晨光 皓月时有阴晴 山海远 风疏狂 人间未曾有仙 却闻仙居于远洋 远眺天光 山海远 不知其广 飞瀑细散流沙 碎耀光华 日月同辉 诉诸星象 祭人心祈望 望知天意多无常 尘世沧桑铸史书几章 不离命途绵长 思乡何为乡 浮洲一方 风萧雨滂滂 大梦黄粱 世外远藏 心有魔障堙疏狂 邀揽明月一醉青霜 尘世沧桑铸史书几章 不离命途绵长 思乡何为乡 浮洲一方 风萧雨滂滂 大梦黄粱 世外远藏 心有魔障堙疏狂 邀揽明月一醉青霜 山海远 不知其广 浮洲一方 少女如银铃般清脆悠扬的嗓音随着不断跳动的火焰盘旋在僻静荒凉的大地上,易雪清听着这悦耳的歌声也渐渐闭上了双眼,进入了梦乡。 天宁十二年·冬 易雪清站在华山脚下,抬头望着高耸巍峨的华山。他们到达华山的时候正好入冬,而华山也恰合时宜的下起了一场雪。 乔灵薇用手接了接又伸了伸舌头舔了一下,好奇的问:“师姐,这是雪吧。”她自出生起就被父母用木盆漂流到浮洲,十三年来都在浮洲岛长大,雪之一物,只在书中看过,还从来没有见过。 “应该是吧。”纷纷细雪落在易雪清的肩头,她幼时应是见过细雪纷纷落满门的样子的,只不过时间太久,都快忘了,如今也有些恍然。 南灵撑了一把伞,遮住易雪清的上方。 “山路且长,越往上越寒冷,先去山脚集市吃点饭菜,喝口暖汤再上去吧。” 许是刚刚入冬,山脚集市上熙熙攘攘,周围的村民都赶着上集市买卖物品。几人寻了一个摊子,歌吟轻车熟路的去点吃食。 “我跟你们说啊,到了华山就等于到了我的地盘。你们跟着我,我带着你们吃带着你们玩。我们华山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大娘,四碗胡辣汤!” 歌吟嘿嘿一笑:“这李大娘家的胡辣汤堪称华山一绝,那是色香味浓,回味无穷。我们华山子弟每每下山必点之。你们定要尝尝。” 易雪清挑眉:“你请?” 歌吟正吃着肉丸,突然噎住:“哎呀,朋友之间什么请不请的。都一样,都一样。”说着说着,头越埋越深。 易雪清南灵对视一笑,还想继续打趣他。 忽然,她感到一阵寒气,只见一个汉子扛着一捆柴走了进来。那汉子三十上下端正模样,一身灰白交领布衣,看上去有些单薄。身上,柴上都覆盖着积雪,想必是这里的樵夫吧。 大汉抖了抖身上的雪喊道:“李大娘,来碗胡辣汤。记得放辣......阿吟?你回来了?” 歌吟猛地一抬头。“许穆师兄!” 师兄? 易雪清好奇道:“这位大哥也是华山弟子吗?”该死,居然以为人家是樵夫。什么眼神啊。 许穆摆了摆手道:“早就不是了,我现在就是个砍樵打猎的山户,听他瞎叫。” 歌吟猛放下碗,喊道:“什么胡说,你若不是因为受了内伤,怎么可能退出华山。一日是师兄,一辈子都是我师兄!不止我,整个华山都是。” 许穆挠了挠头,嘴角带了几分笑意道:“这些都是你朋友吗?这胡辣汤好吃着呢。你们多吃两碗,我结账。” 歌吟一下子可来了精神了。 “我就说嘛,跟着我吃好喝好。敞开了吃!”宛如他师兄结账就像他结账一般。 乔灵薇见他这副模样,暗暗嘟囔一声:“真不要脸。” “对了,阿吟。你这次是不是出去的有点久了啊。前几日我在山下遇见你晨师兄,提起你他面色可不怎么好啊。说等着你回来,带你去寒渊好好静静心。” 方才还笑的张狂的歌吟笑容顿时凝固了。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半晌才磕磕巴巴道:“或许......是......是吧......”。又默默低头吃起了东西,内心却暗道完蛋。 近了中午,风雪渐渐小了许多。众人与许穆道别,准备上华山。 不过歌吟却从许穆一番话以后,一直沉着个脸。上山路上,易雪清撞了撞他胳膊,问他什么情况。也是不语。 山路险峻且越行越寒,道路旁的松树也都结起了冰雪。即使在歌吟的提醒提前买了御寒的衣物,体内也如结冰一样蔓延至五脏六腑的寒冷。 易雪清南灵歌吟连忙运功御寒,又给年纪小的乔灵薇输了内力,才敢继续向前。 易雪清抬眼望去,华山冰蓝色的天空,淡淡雾云绕着悬崖峭壁,连绵山峰直插云霄,云雾山壁嵌在一起。 “云起太华山,云山忽明灭。东峰始含景,了了见松雪。我在浮洲岛的时候,总是阅读周围岛民从海外带来的书籍图志。每每阅读至风景奇观,本还觉得有夸大之意。可等了自己出来,才明白还是自己见识浅薄了,这华山当真是天下第一险峰。”她忽然有感而发,海域再广阔,也不及大陆壮丽一分。 南灵道:“这有什么,大周地大物博,江南烟雨纷纷,凉州铁骑铮铮。金陵酒肆繁华,西域起舞风沙。我们都可以去看,甚至啊,就是那天子脚下,新都上京,也不是不可以一游。” 易雪清笑笑,若是今生能见遍这世间万千景象,倒也不枉此生了。 迎着风雪,也不知走了多久。狭隘的山道渐渐变的宽敞起来,前方显一长坡,一棵高大松树旁立一石碑。 上面红笔书写三个大字——长风驿,笔锋凌厉,龙飞凤舞。 易雪清拉着南灵欣赏正赞叹有余,又听得歌吟一声“啊”痛喊。 她猛的回头,歌吟正顺着坡滚了好几圈。乔灵薇连忙给他扶起。他捂着胳膊,却不喊叫一声。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第22章 华山无故人(1) 长风驿上方,一白衣男子抱剑而立。身形清瘦修长,脊背挺的很直,就好像这古道旁的参天古松一般。墨黑的头发高高束起,黑沉锐利的眸子冷冷盯着歌吟。薄唇微抿,神色漠然。不知为何,易雪清觉得他很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歌吟起身后冲着他大声喊叫道:“晨云落,你凭什么踹我!” 好家伙,原来是被踹下来的。 男子冷冷道:“你活该。还有,你叫我什么?” 歌吟被他盯的顿时就没了气势,戚戚道:“晨师兄......” 又是师兄? 晨云落身形一闪,在乔灵薇一声惊呼下。直接提溜起歌吟一下子扔在长风驿那块石碑上。 “你还敢回来?” 气势之大,把石碑旁的易雪清南灵看的是目瞪口呆。 易雪清攘了南灵胳膊一下,眼神交流。 要管吗? 南灵攘了回去,眼神回复。 他人门派内务,不用插手。 两人便极有默契,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揽起同样吓得目瞪口呆的乔灵薇,看起了戏。 歌吟挣扎着想起来,结果腿还没直起来又被晨云落一脚踹回了大石头上。 “我问你,苏大娘家的羊是不是你干的?” 歌吟悻悻点了下头。 “八头羊,说给人家放羊,结果无一幸免全掉山涧里了。不去给人磕头赔礼道歉就算了,居然还敢跑了!苏大娘当时就病了,医药费全是我们担的。” “我没跑!”歌吟嚷嚷道:“我去金陵赚钱了。” 好家伙,易雪清神色了然,原来他在金陵卖艺是为了这个。 “钱呢?”晨云落听此,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歌吟低垂个头,嚅道:“给了红袖阁的一个姑娘了。” 晨云落脸色顿时变的铁青,指着他的食指不断颤抖,长剑带着剑鞘就要往歌吟头上砸。 “红袖阁的姑娘......我废了你算了,省得给华山丢人现眼!” 见他要动真格的,乔灵薇连忙上去一把将歌吟扯出,护在身后。眼看剑鞘就要打到她身上,她害怕的闭上眼睛,一声闷响过后,再睁眼,易雪清已经举着长刀挡下了对面的剑。 “让开。”晨云落语气冰冷,丝毫不问易雪清她们是何人。 易雪清甩了甩胳膊,生麻! “不是,晨......晨师兄。这个,我们是他朋友,可以替他解释,他把钱给红袖阁的姑娘是有苦衷的。他刚到金陵生了一场大病,是红袖阁的一个姑娘救了他。他纯属还钱报恩,不是旁的事啊!” 晨云落听了易雪清的话,立在了原地,盯着歌吟,神色复杂。 这时,南灵又上前去向他拘了一礼,从腰间取下医谷的腰牌道:“在下医谷南灵,是这次医谷派遣来采买雪莲的弟子。也是歌吟朋友,雪清说得句句属实。歌吟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还钱报恩,倒也当属华山气节。” 可不是嘛,他还钱报恩,逮着她们吃喝,能不气节吗?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晨云落接过南灵腰牌看了一下,叹了口气。随即撩起长袍,朝回走去。 “钱是张师姐替你赔的,一头羊可不便宜,她也气病了。你懂点事,去鸣剑堂去看望她,磕头道歉。几天后去寒崖上采雪莲,卖了补上......几位贵客,随我来吧。” 易雪清看着都快被晨云落踹出内伤来的歌吟,摇了摇头。罢了,这钱还是不要向华山讨了。免得这可怜的孩子又挨一次毒打,太残暴了。 行过长风驿,不过片刻华山的山门就浮现于眼前。白雪皑皑下是一座座由青石起底的古朴楼阁,错落有致,简洁明了。 只不过那些木板颜色黯淡,隐隐可见细纹,应是有些年头了。她目光远远扫视那些建筑,听闻华山剑法名动天下,功法秘籍更是绝艳江湖,护一门之威。 长风山庄后,江湖宵小屡次进犯,多数也是觊觎这些武功秘籍。 会在哪呢? 几人跨进华山山门就见执剑堂门口空地上三三两两练剑的华山弟子,皆着单衣。易雪清抬眼看看仍然风雪飞舞的苍蓝天空,再看看同样着单衣的歌吟晨云落。 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也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寒雪铸筋骨了。 歌吟刚跨进门口就被两个华山弟子拖走了,看着他可怜的眼神,几人只能向他施以同情且爱莫能助的目光。 练武场上 一白衣大裘女子执剑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样貌年轻英丽,正盯着弟子们训练。 “掌门,医谷的人来了。”晨云落将几人领到苏雨面前,拱礼道。 掌门?易雪清抬头看到女子额前一朵朱砂花记。清冷高雅,不过也就二十来岁,华山的掌门那么年轻吗? 女子颌首,道:“天寒地冻,贵客,先进屋喝杯热茶吧。” 易雪清盯着手里两三茶叶漂浮的清茶,青瓷的茶杯摸着有些刺手,应是有些年月了。 “今年气候有异,雪莲还有几日才到采摘时候,几位贵客,不妨先住几日,我已安排下去为几位准备客房。”苏雨坐于上方太师椅上,气质肃然。 易雪清站起身来,向苏雨行礼道:“华掌门,在下易雪清,这是我师妹乔灵薇。我与南灵不过是结伴而行的朋友,并非是来采购雪莲的。” “哦?”苏雨疑惑道:“那两位姑娘是来自哪里?何门何派?” 易雪清道:“我们两个自海外而来,为浮洲岛内弟子,我们是来送信的。” “给谁的?” “不是一人,是给华山几位师叔师伯的,我师尊与他们是故交。” 此话一出,苏雨晨云落等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南灵猛地一抬眼,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但易雪清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场内气氛,继续道:“多年以前我家岛主出海游历,上过华山与众位前辈相识,后她因种种情况,不再出岛。如今我与师妹出岛游历,特代掌门转交书信一封,和一些信物,不知前辈们,身在何处,可否一见?” 忽的,易雪清觉得自己的袖口被扯动,低头一看,南灵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摇了摇头,易雪清正是不解之时。 却听得上面一声沉重叹息:“华山没有师伯师叔了。” 易雪清愣住了,南灵偏了一下头,也松开了她的袖子。自己怎么那么蠢,听她要去找华山故人的时候,就应该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如今的华山,哪里还有故人。 易雪清也算是注意到了这厅内的凝重气氛,好半晌,才开口:“抱歉,是晚辈唐突了。” 她知道华山和武当在长风山庄死了人,可不会......全死了吧? “无妨,易姑娘自海外而来,自是不知我华山内情。不过我少时有听师叔师伯提起有一名海外朋友,应该就是贵岛主了。只是可惜,他们皆已故去,我作为一名小辈,无资格收给师叔师伯们的信,不过他们就埋在这华山上,可以将信烧与他们。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欣然乐见。” 易雪清发懵似的站着,虽被囚浮洲岛,但师尊从未后悔过出海,说江南医谷桃花十里,说华山大侠们豪气凌云,可她黄灯与弟子夜话之时,他们早就埋与华山的风雪里数年。 怎么办,她回去以后怎么说啊? 南灵见易雪清仍然痴痴愣愣地站着,急忙从背后戳了她一下。 易雪清这才如梦初醒,看着上面仍看着她的苏雨,缓缓道:“谢过......苏掌门。” 华山后山 易雪清背着长刀,与南灵乔灵薇撑着给伞行走在风雪中。越往山上走,风雪越大,可再一打眼走在前头的晨云落,莫说打伞,一件单衣连绒都没有。 易雪清叹了一口气,顺着寒风凝成了白雾,这里可真冷啊。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此处位于华山的东南角,地势狭窄,多为陡峭山石,这里的雪好像比刚刚在华山路过得其他地方都要厚些。 埋在这里会很冷吧。 爬过数百石梯,终到了华山墓地,可腿刚迈上去的一刻,三人登时被震惊的无以复加。风雪掩盖的平地,密密麻麻全是墓碑,寒风漱漱,石碑成林,这里,都是死去的华山弟子。 “师姐......”乔灵薇颤着手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抖:“都是那时死的吗?” 南灵撑着伞,幽幽低声叹道:“明明是当年中原第一大派......” 是啊,明明皆是人中龙凤,武林高手。谁能想到长风山庄的大门一关,就磨掉了千古华山大半截骨子。 易雪清将伞收起,跟着晨云落在这些墓碑中走过,她竟一时不知停在哪里,最后她站定在华山前任掌门赵度如的碑前,摸出那封书信,掏出火折子,风雪太大,打不燃。 晨云落见状蹲下身来,用手护着,方才点燃了书信。 南灵与乔灵薇也将伞护在周围,几人看着书信燃尽,又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至此,也算将信送到了,此时一阵寒风吹来,信燃成的灰烬随风飘散撒向华山,易雪清看着,心中默默念道:师尊啊,华山没有故人了。 此地又过于偏僻,所以修了许多石梯,几百米长,呈之字型。从下往上看去,蜿蜒曲折,加上梯上覆盖的冰雪宛如一条天间的白绫飘落下来。 美则美矣,就是对行人不太友好。特别是易雪清这种思绪不在路上的,一个失重,脚下一滑。倒是晨云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有跟冰冷且硬的石梯来个亲密接触。 晨云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提醒道:“这里风雪要大些,路滑,小心点。” 易雪清定了定心神,道了谢。 石阶原来那么长...... 第23章 华山无故人(2) 晨云落没有把她们带回大堂,而是直接带到了客房安置。 “你们就且在这里休息,房里备了炭火。若是用完,再叫弟子添。南姑娘,至于雪莲的价格门中执掌内务的师姐这两天病了,等过两天她病好了,再与你谈吧。不过你请放心,虽然今年产量减少,但涨幅应该也不会很大。我们华山做生意,素来是凭良心的。” 不知为何,易雪清从这个相貌英俊的名门正派弟子口中,听到什么生意二字,总有一股傻傻愣愣地感觉,不过他说凭良心的话可信度确实蛮高的。 客房不大,易雪清铺开被子,这藏蓝的被褥有些发旧,却洗的很干净。 这里不似医谷客房的沉香清雅,却有一种冰雪梅花的冷冽淡香之味。 打开窗户通气,乔灵薇正在庭院里折着梅花,寒风凛冽,腊梅的花瓣也随风潜入室内。 易雪清抚摸着掌心梅花,心绪也渐渐飘远。 南灵生了火炉,见她一个人立于窗前。俯身过去将窗户关上:“通一下气便可了,这里寒气逼人,吹的久了会头痛,特别是你这种长在海岛的。” 又过了一会,南灵幽幽开口:“雪清,抱歉。” 易雪清感到有些诧异:“你对有我什么抱歉的?”目前加往后,估计只有自己对不起她的份。 “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你所要寻的故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回想了下,这一路南灵与自己说过的话,长风山庄......华山。她心中有所准备,但从未想过中原第一大派武功至高的长辈们,居然一个不剩。 “毕竟是喜宴,华山近几代弟子重精不重量,人少了便极看重同门,又最护犊子,所以那次作为娘家山门前辈去了七七八八就为给成亲的弟子撑场子,正好都是门内武学最高,资格最深的前辈,全殁,华山元气大伤。 倒是武当因为修道之辈,虽李庄主搭了话,但心里还是膈应,只去了一小部分人走个过场,也因此躲过一劫。后来华山被宵小滋扰,零星几名长辈护山而亡,掌门逝世,传位之时也只能传给当时二十来岁的大师姐。” 难怪!她进来到现在所遇到华山弟子个顶个的年轻,不见一个中年以上的人。这华山的掌门也是如此年轻,原来这千古华山如今皆是一帮年轻人撑起来的吗?没有师叔没有师伯,只有一群师哥师姐。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一个门派吗? 天微微亮,易雪清就被一声声闹闹哄哄的声音吵醒,好像是有人在外面,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这鸡还没叫呢。 房内炭火早已燃尽,薄被也留不住热气,抓了抓头发,还是披上外衣出来走走。 一夜过去,院内的积雪又深了些。明明才腊月初,这里便冻得跟什么似的。 推开小院的门,就看见空地上围着一些华山弟子,吵吵嚷嚷的。凑近了看,那圈子里围着几个人。 “渔如懿,你给我让开!你护着这小子算怎么回事?”一男子在人群中叫骂着。 好吵,原来是在吵架吗?易雪清顺着男子那指在半空中的手望去,自己挠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这美人好美...... 雪肤黑发,朱唇皓齿,一双桃花眼生的勾人心魄。又生的纤细高挑。容貌与南灵不相上下,但如果说南灵是冷冷仙子,那么她就是惑人的狐狸。 向下看去,才发现她身后躲了个小崽子。白生生的,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抱着这美人姐姐的腰瑟瑟发抖。 那男子还在骂:“渔如懿!我告诉你,你护着他也没用,我这好好的剑鞘让他全给我刻成镂空的了!还那么丑!” 男子举着个被刻的不成样子的剑鞘,镂空的部分在光线的照射下隐隐约约还是可以看出“王八蛋”三个字。 不得不说,这孩子手艺还行。 这时那小崽子又不缩了,冒出个头嚷嚷道:“谁让你说我娘不要我了!你活该!” 渔如懿拍了一下他的头,他对着男子吐了一下舌头,又缩了回去。 那男子算是被这小子挑衅到了,挥着剑鞘就上来了。 只不过那刻着王八蛋三个大字的剑鞘还没落到小崽子身上,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拦在了半空。 “不过是个孩子,又是你先招惹他的,何必对他动手。” 易雪清还在外围抱臂看着戏,心想这美人姐姐一开口,声音还真是好听,细细的,不过怎么感觉略带沙哑。 渔如懿反手轻轻那么一推就把男子连剑鞘带人,一把又推了回去。 男子算是彻底怒了,被人四两拨千斤推一把不算事。但是当着那么多人面推就是另一回事了。 剑鞘直接扔飞了,不偏不倚落在易雪清脚下。 长剑直接就对准了渔如懿。 “渔如懿,一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你那么护着,作给谁看呢。前些天,校试的时候可惜,咱俩不在一个组,我又运气不好碰上了晨云落。今个咱俩好好来一场。若你输了,就拿你的剑鞘和那小兔崽子的给我也刻上几个大字。” 周围的弟子见吵着吵着居然拔刀了,纷纷上前劝架。 其实易雪清不是很明白,只不过是剑鞘又不是配剑。就算毁了,再换一个不就是了,她刀鞘都不知道换多少个了,至于那么大动干戈吗? 吵杂中,渔如懿缓缓开口:“若你输了呢?” 男子笑了:“要是我输了,这一个月你和那小兔崽子的苦活累活全我做!不过你得先有这个机会。” 说罢直接震开拦住他的弟子,挥着长剑向渔如懿冲来。 而渔如懿把小孩子扔进人堆里,向后迈开一步,摆开架势,横起那还未出鞘的青锋,便要拦下这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箫破空而来。男子的长剑并没有落下,而是斜斜插到了雪地上。长箫擦过易雪清的发丝,插进了后面的院墙上。 “大清早的在闹什么!” 远处,晨云落负着手缓缓走到了两人中间,一把将插入雪中的长剑拔起。扔给了男子:“方信,你长本事了?敢对同门出手了?” 男子不服气道:“明明是渔......”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晨云落凌厉的眼神,又噎了回去。 “我什么都听说了,那么大个人了,师弟进门不爱护就算了。还嘴贱,真要那么闲去寒渊把今天的水给挑了。还有你。”他冲小孩子招了招手:“你可知道你毁的剑鞘是你方师兄的父亲留给他的,现在让你给毁了,你该不该向他道歉?” 小孩也是个知时务的,晓得自己毁的不是一般的剑鞘。立马噔噔噔跑过去向方信弯腰道歉:“方师兄,我错了,我不该毁你剑鞘。我把我的剑鞘给你吧。” 方信气也气了,这歉也道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难不成还能真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再者如今长辈们都走了,全华山上下最厉害的便就是这个晨师兄了,被他那么“一劝”,还是宽容些比较好。 “罢了,也是师兄不好。你自己剑鞘收好,我再换一副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念想是剑,剑无事就可。” 众弟子一松气,这架总算没打起来。 这事也算是和解了,弟子们也逐渐散去。这一大早的,武没练,活没干。尽在这劝架了。 最后只剩下晨云落,渔如懿和摸着自己头发正心疼的易雪清。 “易姑娘起的真早,让你看笑话了。”晨云落看这刚刚起床的女子,头发松松垮垮的用木簪挽了一个髻,剩下的都披散落在肩后。他刚刚那一下子,是不是伤着人家头发了...... 易雪清从身后把长箫拔出,递给晨云落道:“无妨,早上起来就能看到这般的美人姐姐是我的荣幸。不过云落兄,下次不要随手扔萧了,伤萧。” 渔如懿听到她说话明显一滞,美人姐姐? 晨云落干咳一声:“他是男的。” 易雪清看着渔如懿明显黑掉的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眼睛这嘴这腿这胸,不对,他没胸。他是男的!仔细一看,好像是有喉结,却又不似旁边晨云落的那么明显。这就是男生女相吗?男人居然比女人还美。 易雪清诧异惊讶又略带观察的眼神,让渔如懿更尴尬了。 咳了一声才让易雪清发现自己冒犯的行径。 “不好意思......” “哇,好漂亮的美人姐姐啊。”乔灵薇很不合时宜的醒了,又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后面。 渔如懿的脸,明显更黑了。 易雪清死死拧了一把乔灵薇,又用眼神示意她闭嘴。但乔灵薇或许是平时与她师姐默契太少,不太能理解她师姐的眼神,吃痛叫道:“师姐,你拧我干嘛。不能因为你没有人家漂亮,所以不让我夸嘛。” 易雪清内心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这小姑奶奶就算看不出人家是男的。也该看人家脸色,他脸都快黑完了好吧。 这时旁边的晨云落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无妨,哈哈,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像个女的。老渔啊,真别怪人家姑娘。谁让你天生生了个艳丽的女人相,连骨头都那么细。还真别怪别人认错。” “他是男的吗......”乔灵薇总算是意识过来了。而她的眼神和刚刚的易雪清,一模一样。 南灵作为精神术派佼佼者,是个睡眠素来稳妥的不行的,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她居然也给冻醒了。内心再一次同情起自己可怜的藏月师妹时,也寻思着去向华山弟子再讨点炭火,要不然她还真有点扛不住。 结果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堵了四个人,呆若木鸡的易雪清,乔灵薇。哈哈大笑看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晨云落。还有一个,嗯?一个酷似女人的男人。 这画面在冻得发懵的南灵看来,有些诡异。 第24章 华山无故人(3) 晌午刚过,易雪清正在院子里配着《白玉功》舞着长刀。正忘我时,外面突然跑进来了一个俏丽的女子,看服饰也是也应是华山弟子。后面还跟着一日未见的歌吟,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样子,看上去除了晨云落那顿踹,他没遭什么毒打。 “贵客。”女子上来就握紧了易雪清的手。“路途遥远,从医谷过来辛苦了吧。” 易雪清被她炽热的眼神,盯了个对穿。呃,这华山的人,还真是热情。 “我,我不是医谷的人。” 歌吟扶了扶额:“师姐,她不是医谷的,她是......” “你是来讨债的吗?”女子迅速换了一副戒备的面孔,变化之快。比易雪清之前在洛镇看的戏班子还要厉害。不过讨债,什么意思? “这位便是华山的张师姐吧,我是医谷南灵,昨日听你师弟说你病了,便没好叨扰。今日病好了吗?”南灵瞧着她那气色红润的样子和死死握紧易雪清的手,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的人。 南灵的出现可算是救了易雪清,张师姐的手又紧紧去握住了南灵。 “听说你们来了,我便大好了。你们上来做生意的,医谷又是友帮,怎么能让你们久等呢。”怎么能让银子久等呢,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经过漫长的抬价杀价,讨价还价。易雪清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华山管理内务师姐的厉害,不去金陵做生意真是屈才了。杀的南灵是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可能确实是雪莲今年产量少,当然也可能是歌吟那八头羊口子太深。南灵还是同意比去年高一点的价格收购雪莲。 也总算是谈妥了,张师姐是喜笑颜开的离开。南灵也极有风度的出门去送,其实吧她无所谓,反正她们医谷也不差这三瓜两枣。 “你们这位张师姐蛮厉害啊。”易雪清看着张师姐轻快离去的步伐,拍了拍歌吟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被辣椒水蘸皮鞭一顿抽,关小黑屋了呢。” 歌吟耸了耸肩,怎么感觉这女人不怎么盼他好的样子。 “你想太多了,我师姐可疼我了,怎么可能打我。去摘雪莲补上这个窟窿就好了。只有晨云落那个心狠手毒的,居然还想废我。”歌吟语气上委屈至极。 “咳咳,晨师兄人看着不错啊。” 易雪清不说还好,一说歌吟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许是过于愤怒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易雪清过于奇怪的眼神:“不错?你们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狠辣多有心机。我就因为大晚上偷偷上山烤了只鸡,被他抓住,就罚我抄了一百遍门规。可惜就是我打不过他,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易雪清真的尽力了,她眼珠子都快鼓起来了。可惜这傻子过于激动,全情沉浸在对“冷面罗刹”的控诉中,丝毫没有体会到她的眼神之意。易雪清看着他后面那“冷面罗刹”,略带惋惜的背过身去。 只听一声惨叫,歌吟的肩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他知道,他又要完了。 内心默数一、二、三! 骨碌一滚,就到了易雪清的身后。像玩老鹰抓小鸡一样,在“母鸡”身后极有气势的大喊:“晨师兄,我错了!” 易雪清反正是被逗笑了,正想把这只小鸡揪出来。就听得歌吟一声痛哼,这货这捂着当时被晨云落踢的部位,哼哼着:“哎呦......”然后极其可怜的看着脸都快黑垮了的晨云落。 此时,南灵也送人回来了。看见这滑稽场面,也饶有兴趣一问:“哟,这是玩老鹰抓小鸡吗?” 许是觉得太过丢脸,晨云落并没有发作,只是极其嫌弃的看着歌吟:“别装了,起来。寒崖那边的守卫弟子传信说雪莲差不多明日便可摘取了,明日早点起来去寒崖摘雪莲。” 又看向易雪清南灵,面色柔缓了些道:“几位,几个弟子在山上打了头野猪。晚上在后堂那里炙猪肉吃,还备了好酒。晚上过来与大伙喝一杯?” 易雪清对于好吃好玩都是来者不拒,南灵听到好酒是两眼放光。 自然答应的勤快,不过两人还没多兴奋的表露出乐意之至之情,就忽的又听晨云落对着角落里的歌吟一声大吼:“还不赶紧过去帮忙杀猪!” 语气之凌厉,气势之宏伟。 易雪清突然觉得,歌吟的表述也不尽是夸张之意。 快至傍晚,野猪肉都快片好了。出去疯玩的乔灵薇还没有回来,这小丫头才十五,正是疯跑的时候,现在她身边就这一个师妹,不能不在意。没有办法,正准备回去请求华山帮忙寻找时,这小妮子又出现了。 易雪清迈步过去,正想严厉斥责她时,却听的她痛哼一声。低头一看,小姑娘白嫩嫩的手布满了伤口,血淋淋的。 也顾不得生气了,立马拉回房中翻出南灵的医药箱给她上着药。乔灵薇木木的盯着易雪清给她上药,一声不吭。 易雪清也是心下觉得奇怪,平时候她这娇气的师妹磕着碰着都要哼哼唧唧半天。怎么今天手都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的。 她有些担心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 乔灵薇却只是低着个头,闷闷道:“没什么,我追兔子呢,结果扑它的时候扑石头上了。” ......现在小姑娘真是太闹腾了,正想着好好教训说道一番,可低头看着乔灵薇低垂的眼眸,还是算了吧。 “你好好休息,华山今晚上烤猪肉,我去给你带点回来。” 乔灵薇异常听话的上了床,蒙上了被子,乖巧道:“好。”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易雪清这才放心的吹了灯,出了门去尝尝这在浮洲岛上吃不到的山珍。 黑暗中,乔灵薇紧闭的双眼不自觉地淌下两行清泪。 她的确是去追兔子了,她也追到了兔子。可抱着兔子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她:“杀了那只兔子吧,杀了那只兔子吧。”而她居然也一时鬼迷心窍拿起了石头,就要往小兔子身上砸去。可最后关头她的理智拉回了她,她狠狠把石头砸向自己的手,才清醒了过来。 她知道,她最害怕的一件事可能要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办,甚至不敢告诉师姐。脑海中闪过医谷谷内那吹起白布下的红色发带,她恐惧。她会变成下一个炽杨吗?可是她这一次能够清醒过来,那说明还是有救的。说不定她可以战胜心魔呢,可是浮洲这些年但凡染上的都没有人能够做到啊。 夜半时分,易雪清歪歪扭扭的推开了房门。 那华山的烧刀子是真烈,还不到半坛她的脸就跟火烧云似的,以后酒量还得练,不过更烈的当属那几个华山的弟子,没想到那个渔如懿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实际上那么能喝,一坛子说干就干了。 还有那个晨云落,南灵算是遇到对手了,几坛子酒下去,那是晃都不晃,面色如常。还是第一次看见南灵脸红。那几个师姐也个个是女中豪杰,喝着喝着脚就踩长凳上了。不过倒也尽兴,舞剑的舞剑,耍火把的耍火把,还有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这华山,还当真是门风豪放,洒脱不羁。 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床上,乔灵薇睡的正酣,她把包好的猪肉放在桌上,也不好叫醒她。只能等明天再烤一遍了。 天还没有亮,易雪清就听见哐哐的砸门声。这酒气还没有下去,怒气冲冲的起来开了门,刚想骂人。就看见背了个小筐的歌吟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乔灵薇,以及面色不善很明显也是刚刚被叫醒的南灵。 歌吟满脸堆笑:“雪清姐,我们一起去采雪莲吧。” 易雪清:“......” 华山·寒崖 易雪清有些郁闷,不管她再怎么锁死了门,还是抵不过外面这没皮没脸东西的软磨硬泡。来到了这寒崖之下,看着南灵至今眯着的双眼,估计另外两个也是这么被他磨过来的。 寒崖之下,易雪清抬头望向那峭壁上的雪莲。 贵是有贵的道理的。 那长在峭壁上的雪莲,在这奇寒、狂风,暴雪的逆境里生的洁白晶莹,柔静多姿。她神女一般的姿态也喻示着它的不可易求。 “这悬崖峭壁怕是不好上啊。”易雪清有些担忧问身边的歌吟......无人应答,他人呢? 转头一看,那小子手脚缠好了刚刃,唰唰唰几下子就上去了,没一会功夫,又唰唰唰下来了,雪莲也安然无恙的躺在了小筐里。 她有些惊讶,结伴行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发现这小子轻功如此了得。有这一身本事,如果以后再挨他晨师兄的打,跑还是跑的掉得。 几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手脚缠着刚刃摘起了雪莲。几人轻功皆是不错,加上这里石质坚硬,这寒崖也不算惊险了。只是开在缝隙里的雪莲不好摘,她们又不像歌吟一般是熟手,到底还是要多费一些功夫。 午时过了两刻,易雪清啃着干巴巴的馒头。有些想念昨日的烤肉了,昨日灵薇桌上的烤肉也没带来,要不然生个火还是能在回回味的。 低头看着筐子里的雪莲,这玩意还是不好摘。再看看开满整个寒崖的雪莲,哀叹一口气,估计一两天是搞不定了。 “雪霁莲峰顶,孤禅起石床。 向时机自绝,异域路空长。 啼狖冲寒影,归鸿见断行。 后期无定迹,烟水共茫茫。” 寒崖虽苦,但歌吟这小伙子很会苦中作乐,摘着摘着就唱起来了。难听的让易雪清直想怎么爬上来的又怎么下去。明明前几天还抱怨他晨师兄多么辣手无情让他一个人来摘雪莲,现在笑的宛如他是这雪莲丰收的主人。 易雪清攀在山间,向下看去。乔灵薇在下面烧着热水,小姑娘摘了几次就有点受不了,只能让她在崖下烤火烧起热水了。 易雪清还是有些担忧她,自从上次扑兔子手受伤以后,人就一直闷闷的。有时候喊她也半天没有回应。可不管怎么问,她都只说自己挺好的。 不由的让她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忽视自己这个师妹了。 第25章 华山无故人(4) 炭火又烧没了,还是在夜半三更的时候。 易雪清裹着薄被,外面劲风刮着窗纸。屋内寒冷异常,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试着提起内力运功驱寒......算了,还是去柴房抱炭火吧。白天在寒崖上蹿下跳太费精力了。 推开房门,墨黑的天空下,飞雪似寒剑一般往脸上割,刮得生疼。易雪清心想,华山的弟子终归还是厉害的,能在这寒颠之上生活数年。 劲风似刀雪似剑,明明小院到柴房距离也不算远。在这风雪夜里却意外行的有些艰难。 易雪清寻了炭火,正欲往回走。但她那素来灵敏的听觉听到了隔壁院落兵刃破空的声音,那么晚了,还有人没睡吗?心下好奇,放下炭火,足下借了力,翻上院墙一探究竟。 月光如水,飞雪似舞。 一白衣人在院内舞着剑,剑光寒彻映照着白衣人同样冰冷的面庞。 晨云落? 易雪清来了兴致,寻了个宽沿,斜身抱着单腿饶有兴致的观赏着活的舞剑图。 晨云落周身银辉,剑上覆了些许霜雪。长剑气贯长虹间,在空中潄漱落下,又在风中被悉数划开。剑气在他周身游走,带起衣袂翩跹,姿态卓绝。 易雪清盯着他的剑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法轻盈如山间清风,这就是华山剑法吗?虽然在中原时她也看过歌吟使相似的剑法,可比起这套着实相差甚远。如果当初在长风山庄的人是他,南灵那个师弟应该是打不过他的。 她突然想起白云间了,他年轻时应该也是如此吧。浩气出江湖,一剑动四方。也不知白前辈现在是否已经离开中原,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的《白玉功》。 翻开一页 丹田似海,化气为盈。 清风转力,故虚胜实。 ...... 拿到此书,也有好些日子了。可她究竟只参透了皮毛,她行的浮洲武学。浮洲的武学秘籍,弟子常习的便是《湛露诀》《行露诀》岛内两大武功秘籍。她十八岁皆有所大成。可无论是以力制力的《湛露决》还是绝地爆发的《行露诀》,都与这《白云内经》的温润轻盈之意无关。 她周身武学,唯一与轻盈沾边的唯她那把长刀了。 本事自身行路招式过于厚烈,习起这内经当真是格外艰难。 清风转力,故虚胜实。 清风...... 易雪清看向院里舞剑的男子,剑行轻盈。若是结合华山剑法轻盈之式,改善自己刀法过于厚重的劣势,自己习起这内经是否会更有些许领悟呢。 在找到秘籍之前,先观摩一下活人吧。 一剑舞毕,晨云落已行完一整套的剑招。 易雪清也记下了他行云流水间的剑招走向,华山武学,当真精妙。 晨云落长剑反手负于身后,目光深远,落在了前方的梅花上。 淡淡开口:“看完了吗?该下来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 她慌得一下捂住自己的脸,透过寒梅疏影暗暗探过去,那么远,天色又暗,这个位置应该是看不到脸的。定了心,还没等男子做出什么表情,易雪清直接跳下墙,一路狂奔,像逃似的跑了。 女子的轻功确实不错,除了偶尔滑了那么一下。皓月当空,夜间奔逃中女子的红衣的红衣在飞雪的映照下显得尤其亮眼。 华山好像还没有穿红衣的女子,晨云落心想,随即他笑了一声,也没去追,又转回去舞起了剑。 若单凭几个剑招能学出什么本事来,算她是天纵奇才! 五更天时,易雪清盘坐在床上。 气行入丹田,扩为静海魄。 玄机在于顶,清风化入门。 易雪清越练越觉得,这华山剑法或许真的可以从中悟出一二,本想提刀如晨云落那样先舞一番再说,可还没摸到刀把。门口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心里悚然一惊,本以为是晨云落追来了,却听到少年一声喊叫:“雪清,该去摘雪莲了!” 那个混蛋......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都怀疑华山是不是就指望着这些雪莲买年货,采得那叫一个起劲,经过几日的采摘,硬生生把她的技术也给练出来了。盯着挂在腰间的小筐,抬头看了一眼寒崖上的雪莲,已近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给那些南疆人留的。与南灵来华山也有好几日了,而那些说着与医谷争夺雪莲争得凶的南疆人,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到底还是南灵多虑了,那么急吼吼的赶路。 今日华山难得的天晴了一下,寒崖上的冰都有所融化。乔灵薇正好全部收了烧成热水,易雪清看着底下蹲着的身影。没事还是要和师妹多聊聊天,沟通一下。 “师妹,给我一碗热水吧。” 乔灵薇并没有回答她。 “......师妹?” 乔灵薇缓缓站起了身,低垂个头,不语,之前伤的手还渗出了血。 易雪清一边从衣襟里掏着外伤药,一边去抓她的手看伤势。 突然,一道寒光映照上她的眼帘,她的师妹一个抬手一把短匕直直向她胸前刺来。 易雪清慌忙躲闪,跌坐在地。短匕划过了她的左肩,血迹很快染遍了整个肩膀。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乔灵薇,她瞳孔黑沉,面无表情。举着匕首,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心魔爆发了! 来不及多想,在乔灵薇匕首刺下之际,易雪清翻身躲开,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与她对上。一个错力,把乔灵薇弹开。 “灵薇,醒醒!”同样的话,她在医谷对炽杨说过。 她害怕的摇了摇头,向后退开几步,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乔灵薇被弹倒在地上,又摇摇晃晃的起来向易雪清冲来。 两把匕首相碰,又沿着另一把匕首的匕身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乔灵薇此时就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对面的女子。 相持数刻,一个畏手畏脚,一个全力出击。哪怕易雪清短暂制住她,她也能疯狂的挣脱。很快,易雪清又被踹倒在地,此时乔灵薇的速度已经快了许多。腾空跳起,握着匕首,自上而下便向易雪清刺来。 易雪清滚身躲过,一个飞骑将她压在身下,乔灵薇仍然在嘶叫着手脚挥舞,双目猩红,十分痛苦的模样。易雪清死死制住她,素手带着匕首,缓缓划到颈动脉的位置,她的脖颈那么纤细,只需要一下,很快的。 匕首高高举起,雪山映照匕首,一抹银光折射到灵薇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安静的看着掐着自己的师姐,嘴唇畲动,含糊不清的在叫着什么,易雪清顿住了,冒着危险俯下身,听清了那两个字:“师......姐......” 突然,易雪清吃痛的惨叫一声,一把竹箫飞来,直直的打在了她的手腕,匕首立即被击飞了出去,易雪清也在顷刻手刀打向了乔灵薇的脖颈,她头一偏,随即晕了过去。 ......她刚刚竟然想杀掉她的师妹。 寒崖上采摘雪莲的歌吟和南灵听到了下面的动静也急急滑了下来,南灵急忙给乔灵薇把起了脉,缓了一口气道:“还好,还活着。” 晨云落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捡起竹箫,目光深远的与对面的女子对上。寒风凌冽,吹的她衣衫发丝凌乱飞舞,以至于他都看不见皑皑雪色下,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谁能想,只不过是过来看看雪莲采摘进度,结果远远的就瞧见这同门相残的景象。 易雪清感受到他凌厉探究的目光,置之不理,而是低头抚摸着乔灵薇苍白的脸庞,眼里尽是担忧之色。直到南灵对她点了点道:“暂时没事,不知道是不是心魔爆发,先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歌吟连忙过来从易雪清手里接过乔灵薇:“我跑得快,我背她回去。晨师兄,你喊一下清歌,告诉他有病人。” 三人很快就没了影,只留下在原地的晨云落。 心魔爆发? 浮洲·沧澜阁密室 铁黑的灯具里,火焰跳的欢跃,渐渐地火焰不再跳动而是被拉长,宛如静止一般停在了一片黑沉中。 一只苍老粗糙的手轻轻覆了上去,黑暗中一个声音喃喃道:“成功了吗?” 小院内,易雪清站在雪地中。南灵与那个叫清歌的华山医师已经进去许久了,至今还未出来,细雪已经覆盖了她整个肩头,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忽然雪停了,一把伞撑在她的头顶,抬头看去,是晨云落。 “她是你的师妹?” 易雪清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杀她。” 她没有回答,整个人有些神情恍惚,良久,她淡淡吐出一句:“晨云落,谢谢你。” 晨云落一时不解,还未等细问,房门就已打开,南灵瞧见易雪清直接冲了出来,大力拍掉她身上的细雪,责道:“那么冷,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别你师妹没救好,你自己又倒下,我忙不过来的。” 见这人还在神游,南灵又狠狠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我师妹怎么样了?” “去房内说。” 沉香袅袅,本是宁神的东西。易雪清却只感觉一阵阵头疼,那个叫清歌的华山弟子背着医药箱,推门进来举着一根银针喊道:“南姑娘,你猜的没错,果然是毒!” 易雪清有些诧异:“什么毒?”难不成说灵薇是因为中毒了? 南灵从清歌手里接过银针,针体泛着诡异的红色。 “若我猜得没错,你们岛上什么心魔怪病,就是这种毒。” 第26章 华山无故人(5) 易雪清望着那诡异的红针,心里一阵发寒:“这是什么毒?” 南灵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也很想知道,我用引梦术为她治疗时,又发现了当初在炽杨体内的那股瘴气,甚至更强。之前在医谷我一直以为是心魔催生而出,可如今一深探,并非如此。 那瘴气更像是由外至内入侵的,我提取了这种精毒,竟然发现它与我们医谷的一些禁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猜测你们常年居住在岛上,可能是你们丹鼎之毒,也可能是岛上什么东西染上的,具体是什么,可能要我随你上岛才知道了。” 南灵把银针泡在水里,针上的毒被稀释开后,发出嘶嘶的声音,宛如带着剧毒的毒蛇。 “易雪清,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两分信任的话,就让我随你上岛吧,我真的想看看,这埋藏在人体内,能使其疯癫的究竟是什么奇毒?” “灵薇怎么办?”她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南灵,无论如何,她不想让她的师妹死掉。 她肩头的细雪已经尽数化掉,染湿了整个肩头,南灵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 “我是医者,我不会放弃我任何一个病人。这样吧,我会用控梦术,再辅助一些药物,强行镇定安抚她的精神,不过也只能暂缓一时,我们可得尽快回去了。” 易雪清没有说话,那么快就要回去了吗?她还没有,她还没有...... 她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透过窗外,看着对面紧闭的门窗,那里面是她的师妹。 歌吟再一次把毛巾拧干敷在少女的额头上面,她烫得惊人,虽然南灵说已无大碍,但是他心里依然没底。他不想让她死,那个在从他手里倒走半杯酒,他打闹时嘟囔着骂他“不要脸”,在荒芜的秦川古道歌唱笑的明媚的少女。她不该就这样,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了。 敷在额前的毛巾又开始发热,他取下打算重新去换盆水。手刚碰到毛巾,突然,他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 少女的脸颊烧的通红,小手死死的握住他,嘴里不断呓语着。歌吟低下头,侧耳俯在少女嘴边:“师姐......师姐,救我......” 夜间又下起了一场雪,白雪映的小屋四周莹白,而屋内黄灯微动,人影重重。 易雪清喂着乔灵薇喝下最后一口汤药。“苦......”面色苍白的乔灵薇靠在南灵身上,双目紧闭,眉毛皱成了个川字。南灵正细细的给她把着脉,脉象平稳,内虚外实。她长吁了一口气,那瘴气算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易雪清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梨糖,给乔灵薇含着。她有些心疼的整理着乔灵薇凌乱的发丝:“灵薇,南灵说了,你这不是心魔发作,而是中毒了。放心吧,是毒就有解药,我们回去查查是什么毒,师姐一定会救你的。” 昏睡中的女孩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眉头逐渐舒缓下来。易雪清为她掖好被子,转头看向南灵,轻轻道了句:“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南灵沉默了一会,神情有些复杂道:“精神术分三种,观梦、引梦、控梦。我可以用控梦,去安抚她的精神,但是需要辅以安神药,不过我们得下山去了,华山药堂虽然草药齐全但是过于寒冷,安神药配制需要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暖和一些的地方也相对适合灵薇休养。” “不用下山!”门忽地被人撞开,歌吟滚了进来。抬头看着神色有些漠然的两人,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担忧灵薇,来......看她的,不是故意偷听。不过你们真的不用下山,我知道在华山有一处地方,四季温暖,环境宜人。绝对适合灵薇治病。” 华山还有这样的地方?易雪清南灵面面相觑。 歌吟并没有说谎,易雪清站在谷口,没想到一片冰封下的华山竟然还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茵茵绿草上不见半点雪花,翠树野花,清幽明丽,清风虽凉却也不寒。仰头望向天空,发现那高远的上空岩壁卷起成了一个海浪型,把这一小块山谷包裹其中,难怪这里不飘雪,当真是一大奇景。 “这地方是小时候我与几个师兄嬉闹时发现的,与外面的寒冷是两个世界。往前一些有一间茅草屋,还有一间药庐,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炼药。如果需要什么药材差我去采或者去山下买也行,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扰你们的,他们都不怎么爱来。”歌吟扶着乔灵薇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厚厚的棉衣下她的脸色要比昨日更加惨白。 茅草屋内,南灵燃起一炷引梦香,望着对面苍白脆弱的女孩,叹了口气道:“灵薇,我骗了你的师姐,我只能以梦术辅助你,要是想摆脱那股瘴气,只能靠你自己。可能会很痛苦,也可能会反噬而亡,如果你还想回到岛上去的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乔灵薇咬住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狠狠的点了点头。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回去,炽杨已经死了,如果自己也死了,师姐绝对没有办法面见浮洲的人了。 到时候回不去的何止她一人。 千音铃起,悦耳铃音响,静下满屋的幽香。 治疗的日子,漫长又痛苦。易雪清不修精神术,但是看着乔灵薇时常爆出的青筋和充血的眼眶。以及南灵日日夜夜在药庐里忙碌逐渐消瘦的身躯,她却毫无办法,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的师妹缓解痛苦。 黄昏落日,夕阳西下。易雪清把装满草药的背篓放在木屋前,听着里面乔灵薇痛苦的惨叫,她有些难以忍受。背着长刀跑到了远处的草地上,她心中总感觉堵起了什么东西,难以排解。 一手拔出长刀,胡乱的在空中舞着招式,刀法凌厉呼呼作响。夜幕低垂,易雪清一声长啸,长刀被她扔出,她重重的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没有招式的乱挥乱舞,除了白白消耗她的体力没有半点作用,发泄过后并没有多少轻松,反而让她心里更堵得慌。 眼神空洞的望着天,那里只有挡住风雪的岩石。 晨云落刚刚入谷口,一把长刀倏的插在他面前,拔起长刀,有些眼熟。 易雪清还一动不动的躺着,她感觉眼眶有些湿润。突然上方出现了个恶鬼脸,把她的眼泪硬生生倒逼了回去。 她一个鲤鱼打挺式跳起来,戒备的盯着恶鬼脸。 恶鬼脸摘下面具,露出男人英俊的面庞。 晨云落? “你没事来这干嘛?还带个这么阴森森的面具。” 晨云落把长刀扔给她,笑道:“歌吟难道没有告诉你,当初和他一起发现这块地方的师兄就是我?我没事就喜欢过来逛逛,今日山下冬至庙会,跟老渔去逛了逛。遇到个小摊贩被抢了银子,替他追了回来,他便送了我这个面具。阴森吗?我瞅着还行啊。” 晨云落仔细端详着那个面具:“就是小了点,给你戴更为合适些。”说着便把恶鬼脸套在了易雪清的脸上,不过面具还未戴稳一刻钟就被易雪清扯了下来,她一脸嫌弃道:“这种恶鬼面具不要随便给人带的,自己驱邪,他人引煞。你就好好收着,保佑下一年平平安安。” 晨云落想了想:“或许是这个理。”易雪清一把将面具扔还给他,又无意间瞥见他手里拎着个包裹。“这是什么?” 晨云落高高提起包裹道:“冬至日,吃饺子。” 易雪清有点懵,因为浮洲岛上没有冬天,自然也就没有冬至这个说法,更不要说吃饺子了。 帮着晨云落起锅烧水下饺子,好一通忙活那一盘盘像元宝一般的东西才被端到了桌子上。此时,乔灵薇南灵也做完了治疗从内室出来。 “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易雪清看着乔灵薇,她虽然眼眶仍有些充血,但看上去总算是有了些光彩。 南灵拉了凳子坐下,笑着说道:“这是饺子,冬至日,吃饺子。云落你倒是有心,还给我们送饺子。” 易雪清摆好碗筷,又给乔灵薇夹了两个饺子。听得晨云落在旁边干笑两声说道:“今天山上包饺子吃,多了些,想起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可口的东西,给你们带点。” 乔灵薇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屋外问道:“歌吟呢?他怎么没来?” “他啊,今天跑上山去说是打野猪给华山省省钱,结果打了村民散养的山猪。门里只能买了这头猪,那猪还贼大,所以这饺子就是这么多出来的。至于他,吃了饺子以后,就关了禁闭,得后天才能出来。”想起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弟,晨云落也是头疼。 不过也多亏了他,在木屋里的几人才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华山禁闭室内 歌吟望着小窗外的一轮明月,皎洁如水。好像今天没有下雪了。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吃上饺子没有,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得关到后天呢。 第27章 华山无故人(6) 除夕的时候,乔灵薇的身子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华山也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而歌吟被关了三天以后,心性没半点沉稳不说,反而更加闹腾了。 这不,硬要帮着挂灯笼,证明自己的轻功天下无双,嘻嘻一声飞身上瓦。结果只听到乔灵薇一声尖叫,这货脚底打滑,摔了四仰八叉,好巧不巧的还落在下面的灯笼堆上,他倒没什么事,只是身下的红灯笼遭了殃,破的破,扁的扁。反正是不能再用了。气的晨云落差点又要一脚踹上去,还是易雪清和渔如懿死命架着,才让歌吟肋骨逃过了断裂的命运。 “我......下山去买怎么样?” 晨云落阴沉个脸,半响才吐出一句:“滚!” 让他下山买是必不可能了,这小子毛手毛脚的,让他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思来想去。晨云落还是觉得自己去买最为妥当,去一脸苦大仇深的张师姐那里领了银子。刚戴上斗笠准备下山,就看见背着长刀的易雪清等在前方。 红衣女子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师妹要吃糖葫芦,南灵要吃芙蓉糕,还有歌吟要胡麻饼。” 晨云落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这小子...... “歌吟的,不必给他买。” 正月放晴,晨云落和易雪清走在山道上,冬日里出了太阳,山道积雪融化,总算露出了泥土的样子。在山谷待了那么久,虽然温暖但是空气毕竟没有外面的好,易雪清舒展双臂狠狠呼吸了一口空气,瞥头看向走在身前的晨云落,戴着斗笠,身形挺拔。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紧袖蓝衣,洗的发白,这个背影,易雪清甚至觉得熟悉,脑海一闪,江南茶馆那个拿黄豆弹说书先生的男人。 “噗嗤”一声,易雪清笑出了声,怪不得一直觉得他眼熟。原来早就见过了。听到笑声,晨云落转过了头来,有些莫名的问道:“你笑什么?” 易雪清敛了敛笑意,说道:“晨云落,你弹黄豆的手法不错。” 晨云落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莫不是她师妹把她传染了。 见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易雪清又补充道:“江南茶馆。” 江南茶馆?片刻过后,他终于恍然大悟。 哈哈大笑道:“怪不得见你有些眼熟,走,人生能有几处相逢,请你喝酒。” 这江湖人士表达喜悦的方式就是饮酒吗?易雪清回想起前些日子,华山酒宴上他一个人喝趴一桌人的盛况。狠狠打了个冷颤,还是算了,她怕她一会回不来。 因为除夕的缘故,山下的镇子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小贩们大声吆喝,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与两人碰一下肩。被大人扛住肩上的小孩子擦肩而过时,不安分的小手又扯一下易雪清的发绳,“哎呦”一声惹的晨云落一旁大笑,不过没笑几声他的发带也被人扯住了。 浮洲岛逢年过节,祭典庆祝也会有很多岛民贸易交流,那个时候易雪清最喜欢带着师妹师弟们去瞎逛,那是浮洲岛最热闹的时候,但是那景况和中原一比,相形见拙了些。 “姑娘金陵来的胭脂水粉,买一盒试试吧。” “姑娘凉州来的羊绒毯子,暖和着呢。” “公子,给姑娘买根簪子吧,镶金的,成亲戴都合适。” 晨云落易雪清皆是脸色一黑,也懒得搭理这些叽叽喳喳的小贩了。只专注买山上那几个人要的东西,灵薇的糖葫芦,南灵的芙蓉糕。然后趁着晨云落不注意偷偷去买了歌吟要的胡麻饼,这小子准是在洛镇吃上瘾了。 买完东西,再去寻晨云落却发现他站在一个角落里,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年纪不大,清秀可人不过就是情绪有些激动,胡乱着往晨云落怀里塞着什么东西。而晨云落则是一脸无奈的把东西推回去,看着好笑极了。 易雪清心下一计,偷偷走到他们身旁,捏着嗓子道:“这位公子,给姑娘买根簪子吧,镶金的,成亲戴都合适。” 那姑娘看见来了人,顿时羞赧的掩面而逃。 这让易雪清顿时没有了接下来发挥的空间。“这女子真是腼腆啊......话说云落兄,这是嫂子吗?”易雪清转眼看向晨云落,男人清俊的脸庞在人群中也算的上出类拔萃的相貌,虽不知道他年纪,但应比她年长几岁,也是时候成家了。 晨云落神色漠然,语气冰冷道:“不是,是上次下山救的姑娘,随手救的。” “小姑娘家就吃英雄救美,以身相许那一套。不过云落兄年纪也不小了吧,那姑娘看着可人,接受一下人家心意又如何呢。” 晨云落听此愣住了脚步,抿唇道:“我今生会永守华山,不会成亲的。” 啊? 这次换易雪清愣了,弟子守护门派也是应当,可好像与成亲并不冲突吧,大不了姑娘搬上去嘛,兴旺山门。 搞不懂这人想法。 过了一个时辰,采购好了东西,便该回去了。只是易雪清站在山脚下,看着向左走去的晨云落,她记错路了吗? “晨云落,你是不是走错了。” 山林空幽,远处传来晨云落的低沉的声音:“没走错,去看个人。” 华山山脚下有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生活在这里。华山弟子平时除了守护山门,也时常会下来巡视一下村子,打打入村的狼再看看村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因此几个村子与华山的关系也是亲厚的很。 易雪清随着晨云落来到一处篱笆小院,这处小院相比起村子里其他屋子要偏远许多。门庭冷落,连些花花草草也不得见。只有门前种了棵大榕树,夏天倒是好乘凉,只是冬天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晨云落推开木门,院子中间坐了一个姑娘,梳着头发正晒着太阳。怪不得,他不要人家姑娘的衣服,原来是已经有给他送衣服的姑娘了。 不过下一刻就证明了易雪清是一个素来爱乱猜又猜不准的人。 女子听到动静连忙起身,摸索着去拿身边的盲杖。原来,她是一个盲人。 “渔大哥,是你吗?” 晨云落过去把盲杖握在她手中道:“沈姑娘是我,老渔今天有事,来不了。我替他下来送点东西。” “哦。”女子有些怅然道:“是晨大哥啊。无事,他有他该忙的事。” 晨云落从怀里掏出一包草药,递给女子:“老渔说你吃的药没了,上山去给你采的。” 说话间,里屋又走出一个妇人,身形相貌与女子有些相似。 妇人见晨云落来了,在腰间擦了擦手,连忙接过药,感谢道:“哎呦,晨兄弟这大过年的你们还来送药,多麻烦啊。大娘家里正好煮了鸡,赶紧进来吃点。” “沈大娘,您先进去看看鸡汤吧,我们一会进来。” 待沈大娘进去以后,晨云落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狐狸围脖:“这个是老渔上山打的,他让我贺你新春快乐。等过两天门内事务忙完,他再下来看你。” 女子接过围脖,细细的在脸上摩挲着,笑了笑道:“不来也没有关系的,让他忙自己的事,不要老是操心我。” 易雪清在一旁看的分不清情况,这沈姑娘是渔如懿什么人? 晨云落终究没有喝沈大娘一口鸡汤,围脖交给沈姑娘以后就带着易雪清跑了,毕竟出来了那么久,再喝碗汤,回去华山年夜饭都吃过了。易雪清被他拽的,眼前都模糊了,他那轻功,跟歌吟的比也不相上下。 “晨云落你慢点,赶得上,我要吐了。”易雪清弯着腰,扶着长风驿那块大石头,感觉头都是花的。 “山下那么不紧不慢的,还帮渔如懿送草药送围脖的。现在跟逃命似的跑,南灵的芙蓉糕都要跌碎了。” 晨云落抬头看了看了远方华山山门,到底赶上了。 “话说那个沈姑娘是渔如懿的未婚妻吗?眼睛看不见好可怜。”这以后生活起来,得日日照顾才是。不过也真可惜,那么祸国殃民一张脸,居然不能看到。 晨云落顿了顿:“她......是他照顾的人。” 两人回来的时候,年夜饭都被摆上了桌。不过因为过年,华山给了弟子三天探亲假期。大多数弟子都回家过年了,诺大的华山也没摆上几桌饭菜。 苏雨坐在高位,说完祝贺词,顺便又向易雪清几人道了几句祝词,便示意下面的弟子开始动筷。 晨云落歌吟渔如懿坐在下方,和师兄弟们碰着杯。歌吟的胡麻饼在他吃了一小块后,迅速被分了个精光,郁闷的望着仅剩点残渣的黄油纸,欲哭无泪。 易雪清南灵乔灵薇她们则坐在客桌,南灵盯着已经快碎成渣的芙蓉糕蹙起了眉。默默推给了一旁狼吞虎咽的乔灵薇,其实她是想赶在过年前回医谷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叶珊师姐做的芙蓉糕想必早就被瓜分完了吧。 易雪清托着酒杯轻抿一口,过年了,也不知浮洲岛上师尊和师姐师哥他们在干嘛,去年与姚师兄漱师妹在海上打了一条大鱼,直接做了全鱼宴,也不知道今年他们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晨云落他们碰完了杯,又来找易雪清碰杯。 第28章 华山无故人(7) 易雪清看着这寥寥几桌饭菜,问道:“原来你们华山弟子是有年假的啊,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家呢?太远了吗?”浮洲弟子自上岛就与世隔绝,生在浮洲岛死在浮洲岛,也就不存在什么年假,过年自然也全部聚在一起,整座岛上都是欢声笑语。 晨云落一愣,随后又笑了一下:“有家的自然回家,我们没有家,华山便就是我们的家。”易雪清顿时想掐死自己,说话怎么一直不过脑子。南灵也很合时宜的掐了她一把,转而向晨云落他们敬起酒来。 “云落兄,诸位。我们因事未能及时回到医谷,这大过年的叨扰你们了。” “哪的话,来即是客,我还怕我们招待不周。你们不要嫌弃就好。”易雪清托着腮,不是很明白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聚在一起时怎么总喜欢说这些场面话,明明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闹的一个比一个疯。 易雪清攘了攘一旁喝酒的渔如懿胳膊道:“刚刚和晨云落下山的时候,我看见你未婚妻了,很漂亮。” 渔如懿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庞如一颗石子坠落泛起一丝涟漪,道:“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不是你未婚妻你送人......我去,歌吟你干什么。” 歌吟也不知是喝多还是怎么要跟晨云落掰手腕,助助兴。结果不仅手腕没掰过,还打翻了酒桌上的酒壶,酒壶里的酒不偏不倚的还正洒在易雪清身上,那叫一个气,差点是不顾在主人家的风度礼数就要学着晨云落那般踹上去。 临近子时,掰手腕的掰过了,嬉戏打闹的也停了手。易雪清几人也跟着沾光领到了华山的新春祝礼——一个竹子做的小竹箫,挂在腰间当装饰倒也合适。 清理完“战场”后众人练武场燃起了烟花,晨云落分给易雪清她们一个烟花,本想让南灵放,可南灵却撩起宽大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咯咯笑着,撺掇着易雪清上去放,乔灵薇也在腰后推了一把:“师姐放。” 易雪清吹了下火折子,点燃引线,又捂着耳朵跑回去,搂着南灵乔灵薇望向天空。“吼”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天空炸开,流光溢彩,火星稀稀疏疏的窜向四周,又如流星般落下。 璀璨绚烂的烟花烙印入易雪清眼中,去年今日,岛上也是燃起如此绚丽的烟花,漆黑的夜里照亮了整个浮洲岛,想起那个开满红色朱花的海岛。她的眼神一凛,如今灵薇已经大好了,有些事她也得赶紧做了。 又是一束烟花燃尽,火光尽灭之时,喝多了酒的歌吟,正好摇摇晃晃走来,一个踉跄就在台阶上趴着。 易雪清见状直接给了他一脚:“这寒冬腊月的敢在这睡,不怕明天变冰雕啊。” 歌吟摆了摆手,吐着酒气软软道:“华山弟子抗冻得很,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闷,缓一缓。” 易雪清从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发闷,放下烟花坐下,劝道:“不会还在生你晨师兄的气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师兄也不容易,做师弟的还是应理解理解。” 歌吟摇了摇头:“怎会不理解?雪清啊,刚刚喝酒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神情吗?” “谁?晨云落吗?” 歌吟呼出一口酒气,苦笑道:“多黯淡啊,眼睛里都不亮。十多年了,一直这样,我一直给他惹祸,气他,无非就是想让稍微有那么点像人的感情。可是没有,还是像个死人。” 易雪清听着他的话,理了半天没理明白。 “什么意思?”晨云落揍他的样子哪里像死人了? 酒意上头的歌吟凝望着星空自顾自的说着:“他以前很快意潇洒的,老是带着我们上山抓野鸡偷烤着吃,我们犯了错也会主动为我们担着,箫吹得也好听。人也厉害,十来岁就提着剑出了远门。跑遍了整个江湖,他啊,可真是最好的师兄了。 如果师傅没有死在了长风山庄的话,他们都死了,华山一夕之间成为武林公敌,那些不要脸的狗东西还跑上来围攻,我让人打的半死,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姐在我面前自刎。还好,关键时候他回来了,一个人一把剑战了一天一夜,那些狗东西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山,这十年他也死了......” 话越到后,歌吟的声音越小,易雪清也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随手将被他压着的爆竹扔进雪里,支起胳膊看着不远处抱着长剑欣赏烟花的男人。 “那位师弟,凭着一剑,战了一天一夜守下整个华山。” 原来他就是那个师弟吗? 脑海里忽然响起集市上他说的话,已经守了十年吗? 烟花依然在夜空明亮璀璨,男人于人群欢呼声中回头,正好对上托着腮红衣女子的眼睛。 易雪清没有因为感到冒昧而挪开,反而瞪大了一双凤眼,看得更仔细些。 死了吗? 她轻笑了一下,转过手拍了拍歌吟脸道:“你醉得有点严重哦,我记得你今夜还得守山吧,都让你少喝点了。” 歌吟摆了摆手:“不碍事,一会就醒了。” “是吗?”一点冰冷贴在他的唇上,微微睁眼,发现是个白色小瓶,耳边还传来女人极具蛊惑力的声音:“来,这是医谷的醒酒药,喝了吧。” 他不疑有它,张口便将一瓶都灌了下去,可过了一会,非但没有清醒,却更加的昏昏沉沉,此时耳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哎呀,你醉成这样,是真不行了啊,不如这样,今夜我来帮你守山吧,我武功还不错的,定不会叫那些宵小寻了机会。” 他本来摇头,身上却越来越没有力气,怎么能让一个外人守山。 “有你晨师兄一起,你怕什么?放心吧,我带你找个地方睡觉,再跟你晨师兄串通好,不会跟别人说的。”她的声音轻缓柔软,她救过自己,本性纯良,这几日华山上的事他什么也没瞒着,是可以信得过的人...... “钥匙呢?” 歌吟鬼使神差的指了指胸口,紧接着钥匙就被一把扯下,而自己也随即陷入了黑暗。 易雪清攥着钥匙,嘴角不禁浮现一抹微笑,转身看着身旁昏睡的少年,俯身掐了掐他的脸颊:“好好睡吧,这江湖一别啊,说不定就不再见了,不必怨我,别忘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该报答。” 夜深。 周围客房的灯皆已熄灭,但易雪清睡不着,她拿着长刀,在雪地上胡乱划拉着,脑海反复锤炼着这些天在山谷里融合的招式,伐勾陈大刀直突威力甚猛,但回手时常常容易被弹回来的力度反制使连招弱于出招,若......易雪清反手扣住刀柄,右脚迈前,“哗”长刀如惊涛拍岸式挥出,浪叠千雪层层溅起。 举手不可有呆像,出刀不可如直木。周身之气随体内运转相随,心随力动,彼有力我亦有力,彼若卸力吾则制之其力。不为人制之,反之随其力制其人。气向下沉,开合于关,意在精神,蓄势而发...... “喝!” 刀刃之气扫开落雪,雪地划出一道刀痕,刹那间击于矮墙之上,墙上赫然裂开一道裂纹。 一套招式行完,易雪清吐息纳气,缓缓并拢了身形,气沉丹田,落无化雪。 “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声轻笑。她这算武学上了一层吧,下次若与白前辈相聚,倒也不怕他的考校了。 “啪啪。”一阵阵击掌声从身后传来,晨云落抱着剑从大树下跳下。 赞赏道:“好招式,居然还有几分我华山剑法的灵动,你悟性不错。” 她暗中浮笑,果然来了。 易雪清侧过身,故作惊讶的问道:“晨云落,你怎么在这?睡不着吗?” 晨云落打了个哈欠道:“我守山呢,这边我守,一会去跟歌吟换。” “这样啊。”她拿起刀正对着晨云落道:“长夜漫漫,你这岁估计要守很久。听歌吟说你是华山剑术第一,我觉得也不虚,这招式新成,还不晓威力。不如你来陪我练上一练?比上一比?” “我说你今天怎么阴恻恻的盯着我来着,合着想找我比划啊。”晨云落想起上次这女人偷看他习武,难得见这般武痴,点点头道:“可以,不过若是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墙的修葺的费用赔了。” 易雪清:...... 来战! 一炷香后,易雪清撑着长刀单膝跪在雪地上,不断喘着粗气。那堵本只需赔一道裂痕的矮墙,现在横七竖八划了多道惨不忍睹的刀痕剑伤。 他大爷的,歌吟还真没吹他师兄。 晨云落这清风十三式使得真是出神入化,剑走偏锋,气行险路。回回让他逼的绝处逢生甚至空门大开,若是玩真的,他只需顺势一剑她就可以直接飘回浮洲了。这刚建起的自大自负之心,立马被他打的烟消云散。 又是一招过来,易雪清一个侧身倒地,顺手将长刀扔了出去,倒地瞬间,狠点自己身上几个大穴,顷刻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易姑娘!”晨云落没想到自己失了手,慌忙跑过来查看,扶起易雪清,只见她捂着胸口痛苦不已。 “你下手好狠,行了,不比了,我输了。”易雪清靠在他胸膛,从腰间扯下一颗珍珠,扔给晨云落。 “赔你。” 现在已经不是赔不赔的问题了! 第29章 华山无故人(8) 他攥住她的手腕,想要先给她把脉,却被易雪清一把揪住胸口衣襟:“干嘛呢,给我打出内伤了,还不赶紧去给我找伤药,珍珠都收了,还要我再付医药费吗!?” 说罢,她便直接坐在原地打坐运功起来。晨云落见状也只好嘱咐她小心运功,他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易雪清抬眼见他走远了,站起了身,一个纵身跳上围墙,直往藏书阁方向去,你还是去久些吧。 华山之东,是华山藏书阁所在之处。易雪清早在这段时间内将华山布局摸了个透底,人员发布,巡逻时间。华山本就人不多,今日又是除夕,醉了酒的人多,这藏书阁以及周边几座阁楼今日是轮到歌吟巡逻,现在人被她放倒了,书阁外只剩一个小少年守着,易雪清睬都不睬他一眼,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后窗潜进去了。 吹明火折子,火光扫过层层书阁,这里的藏书量不次于她在医谷看到的,不过她对医书没什么兴趣,对这些格外有兴趣。瞧着,书阁里堆积的藏书,她不免感叹,都凋零成这样了,还保管着那么大量的藏书,卖了多好,年都能过好些。 听闻华山三大武功秘籍,《清风十三式》《清心诀》《清水诀》,名震江湖,在哪儿呢? 他们岛上的武功秘籍都是藏在阁内最内层密室的,这里会不会如此?她左敲敲右找找,硬是没找到什么密室,眼看着时间快过去了,气得她一手打在阁子上的箱子上,疼的龇牙咧嘴。 而此时,这个格外坚硬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本着试试的心情,她摸出铁丝撬开了锁,果不其然......就在这儿呢,连着七八本乱七八糟的内经真经放在一起。 看着这么赤裸裸放在箱子里的秘籍,易雪清心想:这不迟早被偷吗? 她也不多拿,《清风十三式》《清心诀》《清水诀》就这三了! 待晨云落抱着一堆伤药回来的时候,易雪清还在原地闭眼打坐,听到动静,她微微睁开眼,随手从他怀里挑了两瓶治内伤的药服下,又随手将瓶子揣进怀里。 “不介意我带几瓶走吧?” 见她无恙,晨云落缓了一口气:“随便拿。” “放心,你也不亏。”她戳了戳他挂在腰间的珍珠笑道:“这是我们浮洲岛货真价实的海珍珠,小是小了点,但应该值些钱,这墙确实惨了些,好好修葺吧。” 晨云落摸着珍珠点点头:“你刀法挺不错的,只不过输在气息不稳。”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还真是恭维她了,被他这样打,能稳才怪。算了,东西都到手了,今天高兴,不怪他了。 长刀顺手插在雪里,易雪清靠着墙,吐出一口浊气。“晨云落。” “嗯?” “我问你,当初在江南是不是这十年来,你第一次离开华山?” 晨云落一愣,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 他点点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此重要还是没多久就回来了。” “你都是听谁说的。” 易雪清歪了下头笑道:“你们华山啊,从巡逻的到做饭的,都挺能聊的,我不想听都不行。” 霎时间,面前握着剑的男人脸唰一下就垮了:“迟早宰了他们。” 易雪清打了个哈欠,将长刀从雪里拔出。敛下眉眼,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他们说不出来口,便让我这个外人说。晨师兄啊,某些不争气的小孩们已经长大了,你啊该干嘛就干嘛去,石狮子当久了会变妖怪的。” 说罢,她扛起长刀,晃晃悠悠的走回了房。这一晚上,折腾的真是要了命了。 雪,静静的依旧在下。一枚雪花合时宜的落入他的眼睛,晨云落眨了眨眼,看向后面女子已经关上的木门。又看了看掌中小小洁白的珍珠,若有所思。海中珍珠?这东西卖了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清晨,一声鸡鸣声起。 易雪清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该死的公鸡。 瞧了下天色,她才合眼不到两个时辰。不过今日是辞行的时候,也不可再躺回去了。 推开房门,本打算盛点水清醒清醒。却见门口,乔灵薇盘了腿抱坐在椅子上,目光愣愣地看着那堵墙。 “师姐,我们遭贼了。” 咳...... “呃,不是贼。是师姐昨夜练武的时候砍的。”为此,还赔上了自己腰间的珍珠。但愿元师姐知道自己捞的珍珠被自己损坏他派院墙而赔了出去,不会生气。 “哦~”乔灵薇了然:“还是师姐厉害,对了师姐。”女孩仰头看向她问道:“我们可应该回浮洲了?沈思风那个混蛋,该遭报应了。” 自从上次挣脱沈思风摄梦术控制之后,乔灵薇暗暗发现,自己的心魔也顺带一起被压制。甚至在不断与心魔摸索中察觉了它消彼涨,彼消它涨的规律。南灵说她虽然也摸不透,但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她不想再等了,该回浮洲了。 易雪清抚着女孩柔顺的头发,是该回去了。 大年初一,是告别日。 南灵的雪莲也收的差不多了,便与易雪清她们一起向华山辞了行。歌吟那小子闹着要和她们一起走,说的冠冕堂皇,要再下山闯闯,历练自己。却被晨云落一把扔到了后面,告知,他还欠了一个月的活没干完。 长风驿 晨云落站在上方如刚来时候一般,这次,他来送行。 “你们一路顺风,不过也不要忘了,我们华山有酒可温喉,有雪可白头。下次路过,记得上来,酒管够。” 易雪清笑的真切:“行,我一定会再来,然后我们再打过,说不定下次就是我赢了。”他这剑法,领教一次怎么够。 “哈哈”晨云落其实也高兴遇到一个能打的对手,也不知多久,他没有与人这般痛快的打过了。 他从腰间拿出那颗珍珠,爽朗一笑。“那你这珍珠我给你留着,下次来你打赢了再带回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月二,龙抬头。 江南的草长莺飞总要比旁的地方来的早一些,春意盎然下人们的热情总是也浓烈许多,严州城的龙一路舞到江南郊外。黄髫小孩们一路追着舞龙的队伍还不忘向队伍里的仙子们讨糖吃。 茶摊上,易雪清把罗盘对准东海,观海占星。风平浪静,星象吉,宜出海。 舞龙的队伍游过,南灵和乔灵薇才从对面买了一些糕点过来。 南灵给她递了一块芝麻糕道:“观的如何?” “东南顺风,海面平静。这几日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暴雨,可以走。”易雪清吃着芝麻糕,微微蹙眉装作一脸犹豫不忍道:“南灵,这本就是浮洲内部的事,沈思风心狠手辣,谁也不知上岛会发生什么。你其实没有必要跟着我们去冒险。”沈思风蛰伏浮洲数十年,又深受师尊信赖,在岛上根基又深,联想到炽杨灵薇的毒,岛上估计许多弟子也遭其毒手了。 南灵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什么叫你们浮洲内部的事,沈思风是医谷的孽徒,医谷人人得而诛之。若不是他,医谷怎会遭此剧变。他外逃时不知残害了多少人,引梦术被禁。多少前辈的一生因他被毁。而他却可以远居海上,安稳苟活数十年。怎叫人不愤!仇人近在眼前,我又怎能等闲视之。你也无需多言,浮洲我去定了。” 南灵目光凝重,茶摊不远处就是码头。远处行来的船只正在装卸货物,她的眼神凝于那片海上,在那不知多远的浮洲岛上,有着她今生必手刃之人。她不由攥紧的拳头,医谷之仇,自当由医谷来报。 铁锚扯动,船身微晃,易雪清站在甲板上看向远处茫茫大海,将要起航了。 忽然,船下远处舞龙的队伍异常喧闹起来,人仰马翻,易雪清探头过去,似是一队人马在追着什么人。 真没想到临走了还能看场戏。 眼看闯入人群里,追杀的那伙人竟还不放缓,刀剑无眼,陆陆续续有人受伤,原本边打边跑的游刃有余的男人,反身为保护身旁幼童与那伙人动起手来。 刀剑相搏,人们惊叫着四处奔逃,滚滚尘嚣散去,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才在她眼里清晰起来。 不过一瞬,易雪清瞬间僵化。 怎么会是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她心里正默默为那群人鼓劲,一旁南灵震惊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那不是晨云落吗!” “轰!” 不知哪里飞来的霹雳弹,轰然炸开,浓烟滚滚,待片刻烟雾散去后,那群黑衣人才惊讶发现人已不见了。 大船之上,易雪清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手指了又指,才憋出一句话:“真巧啊,晨云落。” “晨兄怎么来江南了?” “来江南找个人。” “那他们为什么追你?” 晨云落目光寒了寒:“没找到人,但是被他们找到了我。一言不合,拔剑相向。” “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挺想知道的,干嘛要跟踪我。还说顺手一起拿下好好盘问一番,哪曾想领头的还挺厉害,阴招使得狠。” 南灵目光向下,才发现他腹部流着血,微微泛黑。 想起来上次在金陵捡着歌吟也是这个样子,怎么他们华山都那么脆的。 正想蹲下给他看看伤势,船舱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好,上来了。 “往里面躲躲,我去应付。”南灵直接一把将他薅进船舱,藏的严实。 另一头,那伙人已经上了船。易雪清站在他们面前,言语两句,看似拦着,身体却不由地往一旁侧开,大有乖乖听话,为君开路的样子。只可惜,人还未过去,南灵清冷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诸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医谷出海寻访药材,不知得罪了哪方的大神做这拦路虎?” 领头的男人下半脸戴着黑铁面具,看不清面容,唯独露在外面一双眼睛,目寒凛冽,掩不住的杀气。 第30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1) 听到对方是医谷中人后,男人神色放缓了些,道:“有个小子盗了我们的钱财,正在追呢。我们怀疑他上了这艘船,劳烦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一搜。” 南灵睨了侧后一眼,淡淡然点了头道:“抓贼的话自是应当的,只不过我们船舱里装的都是医谷的贵重之物,诸位搜的时候千万不要有所磕碰。要不然我们家掌门晓得了,非得刨个究竟追问追问,我也难当。”说罢,南灵朝后摆了摆手作了声请字。 谁料这头的人还在犹豫,那边的易雪清就已经麻利地打开了舱门。南灵看着心脏直接就吓漏了一拍,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故作镇定道:“既然诸位说是有贼偷你们东西,那就仔细看看。烦请诸位快些,别耽误时辰,船快开了,我想你们也不愿随我们漂泊汪洋。” “请。”易雪清微微施礼,让开了路。还不忘瞟向船舱暗处,自上而下,光线刺眼,晨云落握着长剑,抬眸看去,女子红衣被海风吹得起舞,她在看自己,而自己只看到一团光晕。 男人看着两人,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昏暗的船舱,刚一靠近,一股浓浓的药味袭来。 “去看看,小心着些。” 底下的人听令,举起刀刃缓缓走进舱内,稍一刻钟,便听见里面清脆的响声。 男人闻即,立刻提刀上去,却看到底下的人不小心踩断了根晒干的药材。 这下换南灵急了,冲进去一把将男人推开,厉声嚷道:“你们什么意思?先前都告诉你们了,小心点,知道这药多珍贵吗?带着刀冲上来就罢了,也给了你们几分薄面让你们放肆,怎么?真拿我们医谷当什么小角色了?你们是哪门哪派?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张狂来搜我们医谷的船。” 南灵这一番输出说的领头之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番任务出来,又是在江南的地域,属实不好与天下第一医谷的人有所矛盾。 环顾了下四周,未见什么可疑之处,男人沉了沉气,恭了一拳:“打扰了,撤。” “哼。” 大船收锚,海面涌动。 易雪清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已经下船远离的数人,微微叹息,怎么运气那么好? 南灵碾碎一截药材,洒入海中,淡淡朝后道:“出来吧,云落兄,现在跳下去,你估计还能游回去。” “恐怕有点难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灵盯着他捂着的腹部,皱了皱眉,从身上扔了瓶药过去:“下手够狠的,不过你不是在华山吗?怎么也来江南了。”她可是听说这华山千古奇才为了守山门,十年未出。 晨云落颤了颤眼皮,看向她一旁的易雪清。“还不是因你旁边这位姑娘两句动听的话,让晨某有了连夜下山的勇气。” “啊?”易雪清一脸懵的对上南灵深究的眼神。 “你们这......”南灵手刚搭上易雪清肩头就让她给薅了下来,“没什么,云落兄,船已经开了,那伙人估计还在那里找你。你现在是回不去了,等我们到了浮洲,再给你找船回来吧。” 夕阳光影波折于船面,晨云落垂首打开药瓶,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江南陆地之上。 裴青云狠狠打了手下一巴掌,骂道:“不是让你们小心点吗?这江南是医谷的势力,若真起了冲突,拿你命去抵?” 手下当即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委屈道:“属下已经很小心了,我没有碰到药材,也不曾想它就在地上。” “什么?”裴青云侧身望向海面,那船已经开的很远,天地茫茫间只余了一点黑影。他嗤了一声:“真是聪慧的女子。”忽地,他脑海中闪过刚刚那医谷弟子身旁的红衣女子,这下了船才隐隐反应过来,那张脸,怎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可真多。 海鸟低飞,落于渡船之上,船板上散落了一些糕屑,鸟儿欢快的俯冲下来,啄食着美味。乔灵薇则偷偷藏在后面,趁其不备,一把扑住了海鸟。 船舱之内,晨云落一把掐住易雪清的脖颈,摁到舱壁上,冷冷质问:“华山的秘籍呢?交出来。” 易雪清还在装傻:“什么秘籍,我不知道。姓晨的,你好没有良心,我救了你,你反过来栽赃我。” 他可不吃这一套,稍稍松了手让她得以呼吸:“易雪清,这还用栽赃吗?我说你也是,偷了秘籍就不知道把箱子锁好吗?随便一猜,不想是你都难吧,赶紧交出来,看在你救了歌吟的份上,我不杀你。” 看自己是辩无可辩,易雪清认了命,失落的点点头,随手一指角落里自己随携带的行李,谁料,晨云落刚扭过身去,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女人竟然趁机往自己伤口洒了东西,一把粉末上去,已经止住的伤口又溃散开来,汩汩流血。 “别看了,是毒,南灵特地赠我防身用的。”易雪清活动了下脖子,心里直骂这死男人下手狠。 “你!”晨云落捂住伤口,狠瞪了她一眼就要往外面冲去。 后面女子不慌不忙坐到了床上,伸了个懒腰悠悠道:“怎么,你想去找南灵吗?” 他顿住了,确有此意,顺道还得揭发这女人真面目。 易雪清笑了:“没事,你尽管去找她,到时我给自己身上弄点伤,就说,你看我换衣服,想要玷污我,被我反抗洒了毒,然后借此污蔑我。你猜猜南灵会相信谁?可别忘了,我跟她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无耻!”晨云落只恨自己瞎了眼睛,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女子坚韧正气,这妥妥毒妇。他咬牙道:“那我索性直接杀了你好了。” “可我不想杀你啊。”出乎意料地,她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上朝他走来,他厌极了她,长剑出鞘,她躲闪不及,胳膊一下子被划伤。 她“嘶”了一声,却并未走开,强行抱过来,一把将药粉敷到伤口上,顷刻间灼痛感便逐渐消失了,这是解药。 他疑惑地望着她,易雪清此时才去处理自己被划伤的胳膊,乌发散乱,半掩住她的面庞,原本清丽秀美的容颜因受了伤,倒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她低声道:“晨大侠,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也会死,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呢。我偷你们秘籍也是情有可原,你这般咄咄逼人,为什么就不肯听一下我的苦衷呢,我也只是为了能在那个岛上活下去呀。” “什么意思?”他收起了剑,默默听了起来。 易雪清包扎着伤口,哀婉道:“说白了吧,我出海是被我师姐逼的,我八岁上岛,还算天资聪颖,逐渐在众多崭露头角,可也因此遭到了大师姐的妒恨,我是一个外来的孤女,她的岛上长老的女儿,最是看不上我,时时打压我,甚至有一次把我丢在荒岛上,想用涨海淹死我,我游了一天一夜才逃出生天。 她是最受器重的弟子,日后岛主之位定是她的,届时我还有什么活路。我拼命习武,可是十多年一直被她压得死死的,这次出海,我一路过关斩将,甚至不惜给她下药,就为了能够得到出海的机会,可以寻到海外武学,让自己博得一条活路,哪怕不争岛主的位置,日后能博得个长老的位置,能去个小岛偏居一隅,安稳度过下半生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乌发遮住的地方好像还流了两滴泪。却又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晨云落抱着自己的长剑立在门口,一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易姑娘,秘籍我必须带走,华山秘籍多年备受觊觎,如果流传出去,很可能会危害江湖。” “我怎么会危害江湖呢?”易雪清一脸被中伤的表情:“我又不是什么妖女,你放心,秘籍我一定会还你的,但你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学会一些,以便防身,我发誓,从此我不会出岛,到时候我还给你,你再带回去,顺道再为我向歌吟道歉,虽然我救了他的命,也着实不该置他于不义,晨大侠,我真的不想与你残杀,求你了,如此可好?” 废话!船上就他们几个人,杀了他,不怀疑她都难吧,她师妹那么小,可不想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等到了岛上,还愁没办法弄死他? 晨云落犹豫了一刻,瞧着对面捂着胳膊可怜兮兮战战兢兢的年轻姑娘,不免叹息,罢了,此女是岛民以后不出海,助她一次又何妨? ......再者,华山的秘籍她若是能轻而易举习成,那他还真乐意看看了。 “那......”正答应间,一道大浪袭来,船身摇晃,他骤时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多时她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呕吐声。 刚刚还泫然欲泣的人,一下子又明媚起来了:“晨云落你晕船啊?” 晨云落:...... 第31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2) 灵薇的鸟养了好几天,算是养肥了些,今日特地提溜出来晒晒太阳,鸟看见蓝天拼了命的扑腾却被一双小手提起翅膀。“吃了好久的干粮和海货,今日不如就把你烤了,好好祭祭我的五脏庙。” “行了灵薇,别折腾它了,玩玩就放了,船上怎么烤东西?”易雪清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周围,这一路顺风而行,航速倒也快,应该不日就快到浮洲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少了个师弟,带着个应付交差的半瓶水医师,还有一个要费心思干掉的华山大师兄,她趴到船沿上幽幽叹气,这活干得,累! 突然一个巴掌拍在她肩上,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南灵,人生第一次出海,她倒是舒坦,轻衣飘飘的,看着女子面带愁容的样子,南灵打趣道:“怎么,才出来多久,你就近乡情怯了?” 易雪清当然不会承认她现在所想,只是哀凉道:“我没有把我的师弟带回去,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师门。” 提起炽杨,南灵整个人精神一时也萎靡下来,到底是自己医术不精,没有识出那毒,这人没责怨自己反而还带着自己上岛,将同门弟子的安危交于自己。 想到这儿,南灵也作出承诺:“你放心,雪清。我不会白来,一日寻不出病因,我就不会一日不回去,一年寻不出病因,我就一年不回去,大不了终身给浮洲岛当医师了。” 得,又来个沈思风是吧?易雪清说这话,纯属是受不了自己心情恹恹地时候,别人春风得意,倒没想到这女子下这重诺,每次她这样,她就不自在。 她怅然道:“一个岛而已,不必把自己的灵魂囚在上面,岛上的人都想出去,反倒是你想进去。” 船速渐渐缓了一些,天色也至下午,易雪清估计着,明日就能到了,瞟向里侧的船舱,那人好像躺一天了吧,随即朝着里面喊道:“晨兄啊,这个东西是越呆在里面越晕的,你出来晒晒太阳嘛,要好一些。等到了浮洲,我立马给你找船回来。” 趁着人生在世,能多晒两天就多晒两天吧。 “等等。”晨云落从船舱冒了出来,面上一片菜色,这人从上船开始几乎天天都在吐。还不曾想武功如此之高一人,居然晕船。 “怎么了?” 晨云落抚了抚胸口,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不必忙着找船。” 南灵不解:“你跟我们到了浮洲,就可以直接坐船回来了,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人?人不就是在那儿站着。晨云落扶住了船桅正色道:“听你说,你们岛上染了毒,许是需要帮手,我又怎能不管不顾腆着个脸回去,反正来都来了,多个个帮忙也是好的。”片刻,他又道:“最起码让我在陆地上多待会,我不想一下地就回来。” 双手抱胸的女子靠在船边,欣赏了会他脸上的黑云,点了点头:“行,下船前不要吃东西,会吐的。” 晨云落:...... 浮洲 丹鼎阁的小师妹顾之桃趁着朝阳在海滩上淘着贝壳,那姚师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从哪本古书中看到贝壳可入丹炼药,颇有奇效。大清早的,非要拉着她来捡贝壳,结果刚来没多久,就被元师姐给拖走了。 他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说走就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在沙滩上淘了,那么大个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完,欲哭无泪。 俯跪在沙滩上许久,腰都酸了,眼睛也花了。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一睁眼就瞧见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驶来了一艘船,船头上的女子颇为眼熟,直到她向她招了招手,她才猛的一激灵,箩筐从手里掉下,贝壳落了满地。 她激动往后跑去,边跑边喊:“师姐回来了!她们回来了!” 元辞冰激动从围满了浮洲弟子的人墙中挤了进去,刚挥上手喊师妹,就只见一个面带菜色明显晕船的人直接纵身跳了下来,船门打开,一个生得极美的蓝衣女子轻衣飘飘走了下来,后面跟着的才是她两个师妹,唯独不见炽杨。 阔别数月,再见到元辞冰,易雪清心底还是没由来的一沉。 她瞧了瞧后面大船,确定无人后才问:“炽杨呢?怎么不见他。” 易雪清还没有说话,乔灵薇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哭得泣不成声:“炽杨刚到医谷不久就心魔爆发自杀了。” 周围的弟子一片哗然,这才出去多久,炽杨就死了,第一次出海就死了弟子,弟子们面色皆是一沉,他们偷偷出海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正殿与长老们闹得剑拔弩张,这以后禁制还能开吗?难道当初长老们是对的? “对不起。”易雪清暗了音色:“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你罚我吧。” “吵什么!”元辞冰先厉声吼了周围叽叽喳喳的弟子,又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先去拜见师尊吧,你这还带了客人来,之桃,去给二位安排住处,这一路辛苦了。” 浮洲·正殿 殿内熏着凝神香,岛主月兮端坐在宝座上,难掩疲惫,后面元辞冰不停为她揉着穴位,可见这段时日那些老东西们把她烦得不轻。 易雪清跪在月兮面前,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师尊,我将医谷的弟子带回来了,南医师已经测出是我们岛上染了毒,特地与我回来寻找毒源病因。只是......炽杨在治疗的时候没抗过去,自杀了。”听到炽杨的死,月兮抬了抬眼皮,摇着头哀叹一声:“命也,这十年来,自杀的何止他一人。所幸,你终是带回来了人。” 瞧着面前两个年轻人,月兮不禁眉头紧锁,怎么就只来了两个年轻人,当年与风姓谷主相识时,他们医谷精神梦术大成者可是人才济济,几十年过去更应如过江之鲫啊。 “在下医谷弟子南灵,见过月兮岛主。” 南灵何尝没从这位鹤发童颜的浮洲岛主眼神中看出对她的怀疑,她浮出一丝苦笑,若这位风谷主的旧识知道医谷梦术早被禁了,会是什么表情。不是她年轻,而是医谷习梦术的人,除了高坐上的那位,就剩她了。 “如此,便有劳南姑娘了。”月兮沉声道,她其实略有担心,这医谷来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有几斤几两重,恐怕还不如沈思风那个老狐狸。 “哪的话,岛主与我医谷也算是旧识,医谷自当竭尽全力,南灵在此立誓,不愈浮洲,绝不回去。” 难得有此决心,倒让月兮高看了这年轻姑娘两眼,目光转到一旁佩剑的年轻男子身上,注意到他腰间的长箫,何其熟悉。 “这位是医谷哪位医师啊?” “不。”晨云落拱手行礼道:“在下,华山晨云落。” “华山?”月兮语气微微发颤,“你是华山的人?” 易雪清听到师尊声音,立马回过神来,等不及晨云落多言,一把将他们推了出去,有些事,还是自己嘴里说出来有分寸些。 “雪清,你这是?” 易雪清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师尊......” 月兮面色稍喜,缓缓说道:“你说,你已经到了华山吗?那可是见到华山前辈们了?如何,那些叔叔伯伯恐怕都老了吧?可还记得我?”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她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先前用丝绸包好的长箫,听说苏雨说,这是师尊当年上华山时华山前辈们所赠。走得匆忙,并未带走。 丝巾缓缓打开,露出有些泛黄的竹箫。 月兮心中一凛,颤抖的手缓缓抚上竹箫,思绪回到当年,“都二十多年了,估计老的老,走的走了,掌门还在吗?” “师尊,十多年前,华山武当发生祸事,华山前辈们大多死于中原惨案中,掌门后也病逝了。抱歉,我没有在华山寻到你的故人。” 月兮身形一晃,元辞冰与易雪清连忙上前扶住。 月兮紧闭双眼,易雪清摸着她的手,只觉冰凉至极。“师尊,节哀。” “怎么会?”月兮难以置信,“那可是千古华山啊,齐大哥、燕大哥、罗大姐他们哪一个不是剑法超群,怎么会......” 无奈,易雪清只好将自己听到的一一讲来。 由喜转悲,两派结仇,江湖唾弃,苦苦支撑,这便是如今的华山。 月兮听后,沉沉闭上眼睛,乏累的摆了摆手,冲易雪清说道:“无妨,雪清,辞冰,你们都先出去吧。”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在一个小辈面前失了态。 “弟子告退。” 天色渐暗,月兮静静打坐运转,人之出生素来无法抉择,生于此,长于此,为先祖守好这浮洲岛是她这个岛主的使命。奈何人之理想与自由难以被命途所困,前方未知广阔,怎会不为之心动,年轻时不顾一切的热血高昂让她付出了余生的代价,虽是不甘,虽是痛苦。 但若要她再选,回到当年她依旧会在那个黑夜里冒险出岛。 夜晚的风吹响纸窗,缓缓睁眼,目光所及是那根她当年未带走的竹箫。她拾起根箫,一曲飞雪玉花从唇间响起,华山的曲子,如今在华山之上还有几人奏。 一寸相思千万绪,华山雪满头,江南桃花折,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故人不在,中原难回,此生,至死永守浮洲岛。 一滴泪珠落在长箫上,暗黄的竹子被晕染,一室空静,只余下浅浅的叹息。 浮洲·海边亭 幽光粼粼,海浪前推后涌的拍在沙滩上激起层层白浪。易雪清抱着刀靠在那棵藤树上,脚下蔓延开的朱瑾开的正盛。这里是整个浮洲最偏僻的地方,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安置许久不用的帆船,鲜少会有人来。 她已经为晨云落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 第32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3) 飞身上船,刚刚踏上船板就听到“吱呀——”一声。这是停了几年呢......推开船舱,一阵阵灰尘扑面而来,易雪清也不嫌弃,躺在甲板上看起了天上的星辰,果然还是要在浮洲岛上才能看到最明亮的星光。 海上明月高升,星棋罗布,紫气西散,牛斗冲天狼,紫薇星泛红,奎胃星入中宫。易雪清张开双臂,缓缓闭上眼睛,喃喃道:“这或当是吉象吧。” 清晨,易雪清是让弟子们跑动的声音吵醒的,虚着眼睛,一探头出去就听见有人喊她:“师姐——” 不远处的沙滩上站着一位紫衣少女,掐着腰望着她这个方向直喘气,看着是跑了许久的样子。 “是玉词啊,怎么了这是?” 漱玉词瞧见她这个睡眼惺忪的样子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跃步跳上去,抓着她就往船下走:“有床不睡,你睡什么船啊。你忘了吗?今日早上岛上要行议大会,长老们全都来了,大家伙都找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畏罪潜逃了。” 她有什么罪? 等等!她一个激灵,浮洲岛海域十二位长老全来了? 清晨,顾之桃慌慌忙忙跑进正殿,要死。明知今天要开师门大会她还睡的那么死,要不是茜茜巡逻到她那儿,顺便敲了一下门,她今天可就完蛋了。丹鼎阁可就差她一个人了,刚升入丹鼎阁就闹那么一出,她不得又包揽一个月洒扫。 瞧见一个空袭,她正准备冲进去,“哎呦”一声,冲到人身上了,抬头望去,女子身上的红衣斑斑点点全是灰尘,绾好的发簪也稀稀疏疏散落了些下来,这看着都有点像逃难过来的。 “易师姐。” ......这有个比她还不修边幅的。 “顾师妹。”易雪清揉揉她的头,“迟到可不好哦,走吧。” 顾之桃:她怎么有脸说自己的! 此时正殿早已人满为患,各阁入室弟子挤作一堆。十二名长老齐齐坐于掌门之位的下方,沈思风位于最末端,三年前沧澜阁长老病逝,沈思风在岛主月兮的扶持下顺利当上沧澜阁主。 本是为了让他进去分散长老权利,但瞧见这与诸位长老们交谈甚欢的样子,易雪清心中冷哼,这究竟是分散谁的权利去了。 不知是否因为感到到她轻蔑的目光,沈思风也恰合时宜的侧头过来,四目相对,她虚虚抬手行了礼,他微微颔首,目光一直追随她直到隐入弟子堆中,方才收回,随手抬起茶杯轻抿,一双锐眸逐渐锋利变暗。 易雪清随手理了理头发,径直走至正殿一系最前面的位置,端正站姿,弟子们十几年对这个易二师姐什么德行已经是习惯了,莫说头不梳脸不洗一身灰扑扑,就是赤足披头散发跑上来,也不足为奇。 她的师弟师妹们不说,可师兄师姐却看不下去,站在身旁的大师兄姚慕奇递上了块帕子,微微斥责:“瞧你这是什么样子?哪里有半分正殿弟子的样子,脸上这这些灰,今日长老们可都到齐了,不怕被揪着罚跪?快擦擦干净。” 易雪清没有接帕子,反而对他吐了吐舌头:“要你管?又不是没跪过。”没曾想话刚出去,脑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元辞冰夺过姚慕奇的帕子,不顾她反抗使了劲的往脸上擦:“你好意思?早上大会,你跑废船睡真有你的,那么喜欢在船上飘就别回来了,一辈子在外面飘着。” 易雪清脸都被擦红了,不满的偏过头去,嘀咕道:“我还真不想回来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料多时,月兮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坐上掌门之位,各阁弟子见掌门落座,也纷纷嘘了声。 高座上鹤发童颜的女子抬眼扫过座下,清了清声音,正声道:“诸位长老,不在岛上清修,这般兴师动众不怕劳累了身子,都是年纪大的人了,若有损伤,我心难安。” 坐得离高座最近的白发老者赫然站起,拄着拐杖狠点了点地面:“年纪再大,岛上的事也是要过问的,否则真让小辈乱搞,毁了岛上基业,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先祖?” 白发长老这一套劈头盖脸骂下来,月兮脸上还没表情自己就先气得站不稳了,身旁稍年轻点的男子忙起身扶住他坐下:“李师伯息怒。此事,不如先听月兮师妹如何说,再决断不迟啊,许是一时糊涂呢。”随即,男子貌似恭敬的朝高座行了礼:“岛主,听说岛上来了外人。” 月兮笑而避谈:“杨师兄这话说的,我们岛上谁不是从外面来的?” 此时另一人站出来言道:“还请岛主莫要装疯卖傻,十年前我们曾与正殿有过约定,作了让步,允许每年派出几名弟子前去东瀛求学求医,没成想岛主这般不满足。竟偷偷指示亲信出海前往大陆,难道掌门忘了祖训不成?” “忘是没忘,只怕是不敬。”李长老冷哼一声,“当年先岛主爱女心切,责罚的不够,才让某人祸心不死啊。” 众长老齐齐发难,弟子们都清楚,这次长老齐聚针对的是什么,岛主这二十年的位置没哪天是坐得安稳的。 人群中,易雪清面无表情的望着老东西们左一句右一句咄咄逼人,这凌厉的风采简直十年如一日,听得刺耳。 月兮反驳道:“正是因为我从未忘过,才派人出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的中原大陆早已与百年前不同,浮洲受禁制一百年,孤悬海外,故步自封,十年前更是染了怪病,我也为了浮洲命途着想,怎么,长老们难道就想让我们这些弟子,困死在岛上不成?” 李长老冷笑道:“命途着想,所以就出去就死了一个炽杨是吗?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父母还曾是你的侍从,在抵御海寇中不幸遇难,师侄就是这么对待故人之子的?” 此话一出,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隐隐骚动起来,易雪清听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无非都是议论着炽杨的死,外面世道如此艰险,何必再白白葬送弟子性命。 又或者......当初若换更稳重靠谱的元师姐出去,炽杨或许还能平安回来。 咳,元辞冰一声清咳,底下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月兮道:“炽杨本就染了心魔,发作是迟早的事。我此举也是为了给他寻个活路,探索途中,牺牲总是难免,纵使天有不测风云,吾辈也不应就此退缩,雪清已从医谷请来了善愈心疾的医者,她已向我禀明在灵薇体内查到毒素,许是我们岛上长期浸染了什么毒,我敢问诸位长老,若不去这一次,怎能请回医谷医者,怎能探明真相,既使违背祖训,哪怕不入宗祠,我也绝对要为我浮洲求一条生路。” 她走下高座,对着诸长老行了大礼:“如今医者上岛,还请诸位长老为浮洲着想!” “谷主,恕我直言。”沈思风从位子上起身,理了理衣摆向月兮拱身一礼道:“医谷来的年轻人,或许不可信。” 刚刚安静下去的人群又轰动起来,沈先生竟站到了长老一边,他不是素来支持掌门的吗? “沈思风。”月兮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对沈思风道:“我没记错的话,沈先生也是从江南来的吧,怎么,你不认同医谷?亦或是有何高见?” 沈思风面色凝重,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悲愤道:“正是因为我从江南而来,我才了解如今的医谷有多么不堪。岛主二十多年未回去,许是不知医谷的事,医谷愈心疾确实举世无双,但后面生了弊端,不仅不能治愈心疾,还致使原本只是轻症的病人发疯自残,后面竟还以此操控病患,制成傀儡,为他们所用。” “竟如此恶毒。”李长老抚着胡须微微轻叹,“我看啊,还是赶走罢了,我浮洲弟子受得罪还不够多吗?” 月兮面沉如水,还未言语,面前沈思风就扑通一声跪下:“我正是见得江湖太多罪恶了,才出海避世。那些武林人士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个个手段肮脏,中原武林更是动荡不堪。之前我以为二十多年过去,世道或许变了,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炽杨那孩子我是废了心力的,眼看着都快稳定了......都怨我! 岛主,请为浮洲弟子着想,出岛并无益处,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望掌门收回成命!我愿立军令状,哪怕以血入药,若治不好这些孩子们,我愿提头来见!” 瞧着跪在地上之人一副肝肠寸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第一次见的人恐怕都难免不为所动的,比如二十年前的月兮。她冷眼扫过此人:“沈先生原是这种想法......其他人呢?” 姚慕奇甩了甩袖站出来道:“沈先生此言差矣。江湖千百年来何时不动荡?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安宁。浮洲解除禁制是大势所趋,岂能因为这一点牺牲就放弃。天底下又不止一个医谷,浮洲困于禁制已一百多年,与外界差距只怕早已天差地别。若想谋求出路,唯出海一事可行。怕流血,怕牺牲。畏手畏脚,沈先生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深思风冷笑道:“姚贤侄如今兼任丹鼎阁与演海阁掌事,放开禁制你倒是可大肆造船了。我则为了浮洲着想,我早已把这里弟子视为孩子,时机不稳,我并非完全是反对出海一事,只是现在确实并非妥当。” “哦?那什么时候才妥当?” 各阁弟子见两边争论起来,再也按耐不住。浮洲关于出海本就分保守派与激进派,姚慕奇现兼任丹鼎阁与演海阁掌事,两边阁主皆已经年迈,位置迟早要让出来,姚慕奇把着两边掌事,为的就是两边阁主退了之后,能尽快将其中一阁的主位交接给正殿的易雪清。 要知道,丹鼎阁是掌管全岛医药与丹鼎辅助习武,而演海阁管的为浮洲造船出海之事务,加之培养训练弟子读书武学的沧澜阁,这三阁为浮洲岛之重。 可以说,目前这两阁皆是正殿势力所在,这也是岛主月兮敢与长老们叫板的底气。 而除此之外的大部分分阁一直隶属各大长老势力,是岛内保守派,长年牢牢把控着岛内权力,对出海一事是一禁再禁。近年来因怪病心魔,尽管曾经联合沈思风削减了大部分长老实力,让他们退居幕后。但这些老家伙们势力仍在。因此,掌门才将岛内重阁交给沈思风掌管。可如今沈思风竟倒戈了保守派,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这不背后捅刀子吗? 两边党首的争吵很快蔓延到底下的弟子,沧澜阁多数弟子皆是反对,两边矛盾更是顶到了高潮,若不是元辞冰派人拦着,两边的人都要打起来。易雪清靠在柱子上,眼神冰冷。穿过人群,沈思风仍慷慨陈词与姚慕奇激辩着,这老匹夫如今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两边吵得正凶,突然,殿外一道清灵之音骤然响起:“沈医师,这军令状不止你一人能立吧。” 第33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4) 南灵缓步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佩剑的晨云落。 她施施然朝众人行了礼,正对着沈思风朗声道:“沈医师在这忙不迭批判我们医谷,可允许我辩解两句?” 沈思风沉着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不作言语。 “大胆!”一旁杨长老突然拍案而起,扔出茶杯砸向南灵,反被晨云落一把攥住,“这位长老,不知我们做错了何事?惹了您这般大的怒气。” 见状,杨长老更加恼怒了:“好啊,浮洲的正殿岂能让两个外人擅自闯入,你们正殿就这么吃里扒外不成?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拖下去。” “谁敢!”易雪清站了出来行礼道:“诸位长老,南灵与晨云落是我出岛请回来的客人。是我没向他们说明规矩,是雪清的不是,但请念在他们也是解浮洲之疾,远道而来,宽恕这一次。” “我且问你。”杨长老起身踱步走至她跟前,狠剜一眼后又冷盯着南灵问道:“沈医师说得可是实情?” “沈医师说既是也不是。”南灵没有否认:“凡事皆有缘由,医谷后面确实生了弊端,但绝不是因为引梦术,而是因为一个深习引梦术的逆徒,创造出了恶毒的摄梦术,将人控为傀儡,医谷对此深恶痛绝,派人追杀不止,还以此严加限制梦术,医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绝不可能残害众生,我此番应岛主之邀出海,只为正引梦之命,定竭心尽力治浮洲之疾。” “那不就是了!”一位长老冒了声:“我说呢,医谷若真的来援,怎会派年轻人来,年纪轻轻的嘴上有何牢靠,我看岛主也是糊涂了,这沈医师已经在岛上二十多年,虽不是医谷的人,但也是江湖的名医,对浮洲又忠心耿耿,岛主不也器重得很吗?干嘛非得在外寻人,若操之过急,反引狼入室,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呢?” 月兮听着不禁面染寒霜,她为何出去找人,这帮老东西心里难道没数吗? “兼听则明,用人也是如此,沈医师是劳苦功高,但岛上怪病横行多年,仅靠他一人恐怕独木难撑,长老们不把弟子的病放在心上,我得放着。” 这话就说得赤裸难听了,一名长老拍碎了茶案:“那也得这丫头可信才行!炽杨是怎么死的?难道与她无关?她拿我们岛上的人当兔子玩,玩死了,倒可一走了之,届时岛上的死活谁来担?” “南灵可信!”殿外乔灵薇哒哒哒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根闪着红光的银针,一骨碌跪在殿上高举银针道:“长老们诸多疑虑,不如听我一言,我是真正受过南医师医治的人,我与炽杨前后发作,炽杨病发自杀不假,可那是因为南医师第一次见这个病,准备不足,我同样发病,可南医师就把我救了下来,诸位请看,这是南医师从我身上提取的毒素,灵微敢问,这十年来谁见过这些毒,若岛上仅靠着一位医师,恐怕我们迟早会浑浑噩噩的死掉。” 银针上红光闪烁,月兮缓缓走至乔灵薇身前,接过那根银针,十年了,就是这东西,害得他们浮洲弟子疯癫入魔,生不如死。手指微微用力,银针断成两截,她正面诸位长老,厉声道:“事已至此,人我请了,医术你们也见了,我绝不可能将其赶走,长老若不同意,我就让她在正殿治,一切责任由我们正殿担着。” 一旁南灵也立即举掌立誓道:“我南灵愿意在此立誓,如果我寻不出浮洲的病因,甘愿受任何惩罚。” 殿内无声,弟子们即使内心各有想法,此刻皆只能等着两边最后的结果,究竟会把浮洲引到哪条道上去。 十二长老齐齐看向首座的李长老,只见他淡淡抿了口茶,最终点头:“可以,既然医谷的医师都立此重誓,就让她试一试吧。” 还未等正殿弟子们染上喜色,却又他拉长了声音:“不过......”李长老浊内含锋的目光扫过南灵,又落至了月兮身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让步了,岛主是否也该作出点回应。” “李师伯这是何意?” 李长老合上茶盖,交由后面弟子,沉了声道:“敢问岛主,可还记得先祖关于擅闯正殿的祖训?” 先祖有训,正殿乃浮洲之重,若弟子无令擅入,责五十鞭,若有外人闯入,责一百鞭,装进麻袋,丢海喂鱼。 “既然是岛主寻来的人,自然不会杀了他们,可这规矩是重中之重,不得不罚,这样吧,责一百鞭,便让他们医治。” “荒谬!”月兮怒道:“哪有责罚请来的医者之理?这规矩......” “你们已经破了规矩了!”李长老持杖而起,目若鹰隼地压视众人,“再一再二,当真以为浮洲岛是你们正殿一系的吗?要将我们视如敝履,随你们为所欲为?” 元辞冰出面求情道:“李师祖,打了一百鞭他们也没法医治了,还望开恩啊。” “也行,那就换个人。”拐杖微动,易雪清骤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些老东西的眼睛齐齐往她身上来了! 李长老望向她的方向道:“谁将人带回,谁来受这罚,易雪清办事不利,引外人扰乱正殿,责一百鞭。” “什么?”乔灵薇震惊的看着上面齐齐坐成一排的长老们,强大的阴影一时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怎能让易师姐挨这一百鞭?” 元辞冰再也忍不住了:“你们未免也过于欺人太甚了,一百鞭你们想打死谁?” 就连一直对易雪清有所戒备的晨云落也被这些老东西的操作膈应的不行:“她是你们的弟子啊,做错什么了?” 此刻,正殿的弟子们方才顿悟,这些老东西压根就不顾浮洲的死活,他们只想牢牢控制住这个岛。弟子染病又如何?浮洲困守落后又怎么样,他们只想要手里的权利,比起怪病横行,他们最怕的是这些弟子们纷纷出海见世,不再受他们所控。 长老们倒也不遮掩,话已在台面上:“此事不得不罚,以儆效尤,究竟是这两个人受,还是易雪清受,请岛主定夺,若想徇私包庇,我们这十二个,日复一日的来,谁也受不住。” 不得不说,这帮老东西们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一百鞭下去非死即残,打医师,打完了都不用赶,人自然就废了。 把易雪清打死了,月兮座下三大心腹少一,以后演海阁的位置就能空出来,由他们的人插进去,犹如给正殿钉楔子。 这人啊,真是越老越毒! 这般恶法,不说浮洲弟子,就是南灵晨云落都看出不对劲来了,什么海外仙岛,怎还有这种鬼事,她咬咬牙瞪着那些长老们道:“你以为我会惧这一百鞭吗?打就打。” 晨云落按下了剑,他不是医谷的人,也是阴差阳错来这里的,把秘籍拿了立刻走便行,没必要挨这鞭子,他心念稍动,一偏头就瞧见不远处默默站着的易雪清,她双目阴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突然,他听见她淡淡开口:“这一百鞭,我受了。” “师姐不可!”一旁漱玉词乔灵薇冲过来拽住她的袖子,后面正殿弟子纷纷求情,不眼瞎都看得出来这就是长老们用来给月兮给他们正殿杀威用的,一时殿内吵嚷起来,几欲冲突。 “行了!”易雪清出声呵斥,真疯了才会跟这些老东西硬碰硬,她垂首站着,冷冷侧目望向长老席:“今天若无人挨这一百鞭,你们是不会走的对吗?” 长老们沉下眼帘,默不作声。 她点点头,朝师尊躬身一礼:“师尊,无事,他们杀不了我的,雪清去了。” 月兮沉沉闭眼,眼角划过一滴泪,转过身去,不愿去看自己弟子受刑一幕。 走过南灵身旁时,她紧攥住她的袖口:“鞭子我来受,你无论如何都得把毒给我查出来解掉,让我们这些人能够出去,否则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南灵反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浮洲·正殿外 大殿乌泱泱涌出一堆人,团团将殿外广场围成一个大圈,易雪清褪去外衫,跪在正中,缓缓闭上双眼。 杨长老手持长鞭,立在其身后,只听“噗呲”一声,长鞭裂空,在她的背后顷刻抽出一道血痕。 乔灵薇登时就吓哭了,扑进元辞冰怀里,捂上眼睛不敢再看,又是几道鞭子下去,易雪清背后已是血迹斑斑,一度打到她跪趴在地,可下一刻又咬咬牙跪直,伤口的鲜血顺着后背缓缓淌下,染红了地面。 岛上这十年来很少有过这般残酷惩罚的时候,年纪小的大多都被吓坏了,退了出去不敢看,易师姐平日里虽然脾气暴躁,行事乖张,但对小的弟子们也算是尽职尽责,往日里能护就护,因此真没几个人看到自家师姐受刑心里舒服的。 正殿的弟子们更是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悠闲坐在木椅上观刑的长老们。 浓浓的血腥气弥漫散开,直往南灵这边钻,她是医者,闻惯了血腥,可这次竟让她一时受不了直发晕,脚下也虚浮起来,晨云落忙扶住她,关切道:“无事吧。”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不是没听过鞭刑二字,在医谷因习梦术一事,总招得叶眉那一帮子人对自己喊打喊杀,还要把她当妖女烧了,但真没动过手,她想她犯得是医谷大忌,惹得是众怒,但掌门护着,她得以保全,可如果有一日,她真从高空坠下,要面临这一百鞭,她还会坚持吗? 鲜血缓缓流至她的脚下,也流至晨云落的脚下,他漠然望着正中受着鞭刑的女子,易雪清,这就是你要拼命习武不惜盗窃华山秘籍的原因吗? 轰隆—— 天空暴雨倾泄而下,正好,落雨的一瞬,一百鞭也已行完,易雪清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诸位长老起身,抛下一句请岛主自醒,就此离去。 “快!”南灵忙扑上去,先检查了伤势,喂了提气的丹药,又招呼着弟子们七手八脚把人抬回居所,一阵慌乱下来,磅礴大雨中人群渐渐稀疏。 人散尽后,元辞冰立在雨中,默默走到师妹刚刚受刑的地方,蹲下俯身手掌侵染上未完全被雨水冲散的血迹,又渐渐地手掌紧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第34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5) 是夜,灯火不熄。 正殿的居所内弟子们端着盆与伤药进进出出,泼出一盆盆血水。挥鞭子的人用了十足十的劲,易雪清整个背部都被打烂,高烧不退。 南灵与岛上善医术的姚慕奇站在一旁,被她的伤口惊得药都不该怎么下,生怕稍重一点就能让她过去了,最后还是元辞冰拍了板下重药,她只道药下重了,挺不过去会死,药下轻了,留下后遗症,她生不如死。 屋外,晨云落抱剑听到里面的话,眼底逐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神情。 至后半夜时,易雪清高烧退去,伤口血也止住了,忙碌了大半夜的众人才放心散去,只留下元辞冰一人照顾。 灯火微暗,易雪清迷迷糊糊地要喝水,元辞冰倒了水,用棉布蘸了递到她嘴边,她却不吮,朦胧睁开眼渐渐认出了她,许是以为是在梦境,她哑着嗓子,干笑了声:“真是的......为什么不是你受鞭子......” 元辞将棉布的水挤到她唇,又细细擦着她脸上的虚汗。 她又道:“你可知道,我恨你。” “......我知道。” “为什么,当初要把我留在荒岛上......你可知我游了一天一夜......” 寂静的夜里,元辞冰再也没有说话。 清晨,南灵抱着草药,行过浮洲长廊,她不得不感叹,易雪清命是真硬啊,受了一百鞭,竟然真让她挺过来了。 这一晚上给她忙的,此时,天色微熹,她停了下来,眺望着远处云雾飘渺,飞鸟翱翔,这浮洲岛倒也算是仙岛,若世上真有蓬莱仙境便应当如此了。 可惜,怎么就有这么一帮腐臭的老东西和这么骇人的怪病,好好的仙岛变成了禁闭岛。突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余光扫过躲在树后的小姑娘,有人盯着她?是那些长老?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抬脚往人群的方向走去,穿过人海再几个闪身,那后面的小姑娘要还能找到她就见鬼了。 钻进人群里,南灵正饶有乐趣的绕来绕去,不时回头看看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忽然她迎面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不好意思。”南灵抬起头,那一瞬间她滞住了。老者一袭黑袍,苍老的面容却并不慈祥,只觉几分阴沉可怖。 是沈思风。 沈思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南医师辛苦了,雪清无大碍吧。” 南灵淡淡说道:“休息一段时日就能缓过来了。”奇怪,她刚刚撞上时在他身上闻到了引梦术才会使用的沉香,能练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多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也是个引梦术大成者,医谷之外的引梦术,更是翎毛凤角,可是她在江南从未听说过沈思风的名字。 “听闻,沈先生是江南的名医?” “江南的名医也不如医谷的名气大。”沈思风笑道:“我年少时也曾想入谷学医来着,可惜医谷没收,让我郁结于心啊,因此昨日对南医师多了几分怨怼,莫要放在心上,是我狭隘了。” 南灵强压下眼底的情绪,带着笑意道:“沈先生许是没有听过医谷逆徒的事,因此才有了误解,当初事发后,医谷就此禁收男弟子,绝不怨先生资质,实属无奈。” “禁收男弟子?”沈思风闻言略带好奇问道:“是因为那个逆徒的缘故?” 南灵努力平缓下神色,又尝试从他的眼睛寻找到一丝异样:“先生不知道吧,那个逆徒用深习梦术后残害同门,杀了医谷掌门和众多同门弟子,简直十恶不赦,也因此遭到全门追杀。后来他姐姐当了掌门,上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禁了精神术中三梦,废了医谷所有男弟子的武功赶出谷,女弟子生下男孩一律不能待在谷中。” 沈思风神色越发凝重,她对他的恨有如此之深吗?能让一向仁慈的她做出此等残忍之事。他喃喃道:“竟有如此变故吗?那如今可还有什么人深习,梦术无罪,用好了也可愈人心疾,这般,未免太过严苛了。”连引梦术都被禁了吗?姐姐。 “我呀。”南灵笑道:“禁归禁,但是还是架不住有人偷偷学啊。现在的医谷谷主就是学这三梦的,那个风谷主去世以后,医谷就没禁那么凶了。” 沈思风的瞳孔蓦然增剧放大,她已经去世了!?那个说要恨他一辈子的女人已经死了。他还没有借助浮洲势力回去,他还没有重新站在她与家族面前,她便已经去世。顿时,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有些泛黑,他没有再继续询问南灵什么,而是直直向前走去。 南灵转过头,看见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竟有些晃动。 正殿内阁 “辞冰,玉词,慕齐。昨日在殿内站在沈思风那一边的人有哪些你们可记清楚了。”月兮端坐在位置上,她是真没有想到,沈思风背叛后已根深至此,昨日殿上看样子最起码有一小半是站在那一边的,除去原本的保守势力,其他的不在少数。果真是善将啊,放在哪边都是左膀右臂。” 三人拱手道:“回师尊的话,都记全了。”三人心里也是一片凛然,是真没想到有那么多,也难怪他在殿上敢如此直言不讳。 月兮长叹,这岛上的处境是越发泥泞了。 “雪清如何了?” 元辞冰回道:“南医师医术高超,挺过去了。” 夜深,易雪清趴伏床上,即使上了药,背上的伤口依旧撕扯着剧痛,她愤恨的捶着床榻,又觉得没什么用,索性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清心诀》,那三本秘籍为表心正,上岛就还给了晨云落,这个是她熬了一个夜晚拓印的。 流年不利,知晓她秘密的隐患还没有解决掉,自己就先挨了顿鞭子。 硬撑着让自己盘坐起来,翻开秘籍:阴极在六,何以言九,清心正明,气入周天...... “噗!”一股气流逆转,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奇了怪了,每每习华山的心诀,体内总有股浊气难消,清心正,清心正,非得凌霜傲雪才能习这心诀吗? 难怪晨云落能答应她下船之前都可以习这秘籍,难道他是知道以自己的心性练不成? 她还就不信邪了!融她也给她融会,她重新坐起,接着运功却忽然听到门外一丝动静。 “谁!” 她迅速将秘籍藏起,南灵来医过了,师兄师姐来看过了,师妹们过来哭过了,扰得她都不得安宁,这又是谁? 黑夜中传来老者低沉嘶哑之声:“不得了啊,伤重成如此,师侄还练功呢,够勤奋,也够狠!这般天资,以后若只是个一阁之主,未免可惜了。” 沈思风,易雪清眼睛微眯,他来做什么?这人之前还帮着长老们对抗正殿,现在过来,未免有黄鼠狼给鸡拜年之嫌。 “伤好些了?”他缓缓在她面前坐下,随手扔出一瓶药:“特地为你制的,许是要比那年轻医女与姚慕奇的好用些。” 他的药,她可不敢用,瞥了眼后连接都没接。 沈思风倒也不恼,轻声笑道:“何必如此谨慎,易师侄,我对你还是足够欣赏的,要知道他们让我在鞭子上动点手脚,可我没有,就想保你这条命。” “为什么?”她问。 他起身站起,借着月色在屋内踱步徘徊:“我喜欢心狠手辣,勇敢无畏的人,与其合谋,定能成大事,我从未见过面对失心疯的同门,还能狠下手杀掉的人。” 易雪清背后一凉:“......你在说什么?” 凄凉的月色倾泄入室,在这幽静的夜里,映在两人脸上更显几分阴森之意,他俯身靠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是你杀了炽杨。” 易雪清一把将其推开:“胡言乱语!” 沈思风冷笑道:“我究竟有没有胡言乱语,你心里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他道:“我记得每次校试元辞都远超于你之上,偏偏月兮将她安插入我沧澜阁你就赢了,啧啧啧,真巧。可惜了,你这出海,没捞到什么好处,倒捞回一顿鞭子,你冲锋陷阵,日后浮洲岛还不是以她为尊。” “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挑拨我们师姐妹的感情吗?”易雪清的神情变得不耐,伸了伸手,就想要请他出去。 而沈思风依旧不慌不忙,平声说道:“我为你杀了元辞冰怎么样?” 她作请字的手僵在半空,一双锋利的寒眸抬眼望向沈思风:“你再说一遍。” 沈思风从袖口摸出一包药粉,放在她的面前:“我已经向诸位长老引荐了你,他们和我都老了,也需要一个得力的年轻人,做后继者,只要你肯过来,我们会竭尽全力托举你,月兮这些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整个岛上有资格做岛主候选的只有你与元辞冰,可有了元辞冰就没有你?都是天资卓越的人,你就甘心吗?” “自然不甘。” 这个答案甚是让他满意:“这里是我精制的毒,无色无味,哪怕是医师也很难察觉,服下三日后就会渐渐神志不清,能让人合理的出任何意外,将它下给你带来的人,给我们把这根刺拔掉,届时我们会为你把心里的刺拔掉,就看师侄愿不愿意表这个决心了。” 易雪清盯着面前的药粉,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呢?” “你也不想炽杨真正的死因人尽皆知吧。”沈思风不多纠缠,轻拍了拍她肩膀悠悠道:“你会做的,我能看出来我们两个是一路人,从你上岛的时候起,就是了。没能抚养你,是我的遗憾,若以后你能任岛主,我就不遗憾了。” 呼—— 沈思风离去的风吹熄了烛火,易雪清仍盘腿坐着,她想要元辞冰死吗? 她闭上双眼,重新运行周天,这次她下了全身的内劲,不多时,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筋脉......顺了。 第35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6) 翌日,浮洲丹鼎阁内 晨云落跃上丹鼎,依照南灵指示取出丹鼎内部的灰,南灵测了又测,发现浮洲的丹鼎虽有药性,但与染病弟子身上的毒大相径庭,再怎么着也跟浮洲的心魔扯不上关联啊。 她这两天相继查看了水源种植食物,甚至衣料染布,都没有问题。而且更离奇的是,听姚慕奇赘述,这怪病是十年前染起的,来的莫名其妙,通常而言,事发突然,必定有因,这毒一定藏在某一处。 从弟子身上取出银针,将针上提取的毒素,晕进药水里,许是到了毒源的缘故,水里红色的毒素比华山上提的更诡异了些。她望向案前乖乖坐着的弟子们,一溜看过去,发现都是些十来岁的小弟子们,想起来易雪清带出来的炽杨和乔灵薇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而二十岁的易雪清看上去是没患病的。 她好奇问向姚慕奇:“敢问姚主事,这岛上患病的弟子都是些孩子吗?” 姚慕奇点头道:“这病是十年前起的,并且都是潜伏在十岁以下的孩子身上,稍大一些的,像我和辞冰雪清,许是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十岁,就没有染上。近些年来,染病的弟子们渐渐大了,那毒还是持续不断的感染岛上的小弟子们,我与沈医师寻不到病因,想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让他们保持清醒,有部分人好了不少,可这样的日子无异于在心里崩了根弦。” “那十年前可发生过什么怪事?”南灵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怪毒,不直取人性命,而是使人长期累月,逐渐疯癫,她在医谷古籍里曾见过类似的毒药,但通常这种毒为牵机引,只需邪用点引梦术就使人丧失神智,疯癫撞柱。 这红色的毒素与记载的牵机引是有些相似,但什么牵机引都绝做不到潜伏十年,使人爆发。 姚慕奇想了想回道:“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浮洲岛素来有记起居注的习惯,弟子生老病死,许多事例都会记载在藏书阁,南医师可以看一下。” “那事不宜迟,烦请姚主事带路。” “请。” 南灵着急,出阁门时正好与端着茶水进来的漱玉词相撞,茶水洒了一身,少女边为她擦拭衣衫边止不住道歉,南灵认出来,这是那天殿上易雪清的师妹,瞧着跟她的云溪师妹一般大,应该也就十几岁。 她歉意道:“是我太着急了,没烫着你吧?”她翻过漱玉词的胳膊,想要查看她是否烫伤,可手刚碰到她时,漱玉词瞬间缩了回来,像是碰到了恐怖东西的本能反应,似乎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南医师,我无事的,我再去换杯茶水。” 南灵看着她离开,摊开手低头看了眼手上刚刚为医治弟子时,不小心沾染上混了毒素的水,她没记错的话,牵机引这种毒有一种特异的药性,同性相斥,寄居在宿主体内的毒再碰上同毒,会本能相斥。 “姚主事。”她默了默,“这位师妹,也是病患吗?” 姚慕奇道:“玉词也是染过病的,不过她的运气好,被沈医师压了下来,这么多年与常人无异,算是被治好的少数弟子之一。” 被治好的? 南灵回头望去,她的神态确实与其他患病的弟子不大一样,可刚刚握住她的胳膊时,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真气涌动。 浮洲·藏书阁内 姚慕奇指挥着弟子们将这十年来的居注搬至南灵与晨云落面前,掀起阵阵灰尘,晨云落呛得直咳嗽,见弟子们还在搬运,他低下头打趣道:“听说这浮洲的先祖岛主是以前天下大乱时的中原贵族,这起居注就是多,我们华山记载下来的,恐怕还不足这其中薄薄一本的一半。” “别说你们华山了。”南灵也是被眼前摞了足足两三个案几的籍注惊得叹为观止,随意翻开染尘的一页,上面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的些许记录,“我们医谷几百年了,规矩也不少,都没他们记载得多,这藏书阁整整三层,恐有几万本。” 此时姚慕奇走来拘礼道:“都在这儿了,南医师晨少侠先查阅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我去吩咐弟子再为二位沏壶茶。” 二人拱手:“多谢。” 弟子们皆退了出去,南灵把本子推给晨云落:“查,就查弟子的怪异举动和生病情况。” “唉......”晨云落叹道:“我应该上岛就走的,现在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他十分肯定,如果南灵治不了,他很可能会跟她一起留在这岛上祭天。 “真聪明。”南灵肯定道:“上了贼船就要有上贼船的觉悟,我虽然不介意黄泉路上有大名鼎鼎的华山剑客陪我斩鬼,但想想还是人间更好,是吧?” 素手一页页翻过,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天宁三年,正殿弟子余惠,突发高烧,双目猩红,浑身发热,狂抓伤面颊后,脱衣跳海自尽,殁年六岁。 天宁四年,丹鼎阁弟子钟玉,惊厥过后,双目血红,性情狂躁,撕扯衣服撞柱而亡,殁年八岁。 天宁七年,葛生殿祭童,关春,惊厥抽搐,双目血红,浑身发热,疯癫后,意欲持刀伤人,被制过程中,吐血而亡,殁年十一岁。 六岁,八岁,这些虽说是弟子,但归根结底只是各殿抚养的孩子吧,才几岁,去得如此痛苦。南灵紧锁了眉头,这上面的浑身发热,又惧热,狂抓伤自己都是牵机引的症状,只是牵机引不会双目变红,这点又不像。 看到后面,这个毒似乎隐隐有了趋势走向,先高烧,双目变红,抓伤自己再自尽;借着惊厥,性情狂躁,精神受苦自尽;到后面天宁七年,症状已经变成了疯癫后持刀伤人,这与炽杨在医谷时如出一辙。 这像又不像牵机引,哪怕是牵机引都只作用于大人,下毒迅速见效快,基本上不到七天,梦术一催人立刻发狂疯癫,绝不会用于孩子身上,更不可能随幼童成长。 除非有人能够改进牵机引,可这已经得是需要引梦术配合的绝世奇毒,复杂难度已经是登峰造极,再改得是什么样毒术梦术双术双天才,这种傲视江湖之人,就为了让一群孩子中毒,再疯癫,这其中能有什么企图? 她紧攥书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突然,一旁晨云落低沉的声音传来:“天宁九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踪诸岛,因暴雨交加,寻未果,失踪两天后自行游回浮洲,起高烧,昏迷三天苏醒。”读到这里,晨云落忍不住赞叹:“这丫头命真硬啊,游回来的啊,她那个时候几岁来着?” 易雪清? 南灵放下书册,忍不住从他手里夺了过来翻阅,认识这丫头这么久,除了姓甚名谁,其他还真没了解过,想想她那狡黠欢脱劲,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给她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起,一页页查找起易雪清的名字:天宁元年,大陆女子易氏携女漂泊海上,托孤浮洲。 天宁二年:弟子姚慕奇,元辞冰,易雪清入正殿弟子名册。 天宁三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足坠崖,腿骨骨折,三月后康复。 天宁四年:正殿弟子易雪清,校试恶意伤及同门,责关禁闭两月。 天宁五年:正殿弟子易雪清,犯禁海令,责十鞭。 天宁六年:正殿弟子易雪清,犯禁酒令,责二十鞭。 天宁七年:海寇潜入沧澜阁,巡查弟子易雪清被挟,伤肩胛获救,守阁不利责关禁闭三月。 天宁八年:浮洲船队于附近海域遇海寇,弟子易雪清失踪,记死亡。这里死亡的记录后面又被划掉,改为了五日后弟子易雪清携海寇首级归岛。 天宁九年:弟子易雪清偷盗海域商船珍珠、丝绸、药材,杖责五十,暂逐正殿,罚守岛三年。 天宁九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踪诸岛,因暴雨交加,寻未果,失踪两天后自行游回浮洲,起高烧,昏迷三天苏醒。 天宁十年:弟子易雪清疑勾结倭寇,残害同门,处斩首。这里又被划掉,改为经正殿弟子元辞冰作证,疑为倭寇陷害,正殿与长老阁商讨,宽大处理,责关禁闭三月。 天宁十一年:正殿弟子易雪清,自请流放月石岛,守岛一年。 天宁十二年:浮洲校试,胜者,易雪清。 天宁十三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引外人入岛,责一百鞭。 呃......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惯犯啊。 南灵看了又看,甚至找名字的不同,这个易雪清怎么跟她认识的有那么点点不一样呢?同名同姓? 晨云落咳了一声,试探性问道:“你觉得易雪清这人怎么样?我怎么感觉这丫头,有点邪啊......”一路翻下去,这女人真是惹事的常客啊,这么看来,上华山就偷个秘籍对于她易师姐的人生而言,算小试牛刀了。 南灵心里嘀咕归嘀咕,该护还是护:“都被打成那样的还能怎样,最后记载引外人上岛责一百鞭,这一百鞭怎么来的,我们心里没点数啊。晨云落你该不会想跑吧,我告诉你,上了贼船就别想逃,怎么可能放过你。” 晨云落:...... 他隐隐觉得,这俩女人好像是一类人。 “什么贼船?” 屋外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他们两个一惊,抬头望去,易雪清端了茶进来,将书册放在地上后,给他俩人一人沏了一杯,见二人神色有异,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们在说我坏话,那么心虚?” “怎.....怎么可能。”南灵忙接过茶,一手悄然将书册合上,这偷看别人档案总归是不好的事:“你,你怎么来了?” 易雪清露出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点了点茶杯道:“给你们送茶啊,你把我师妹撞了,就只能我来送了,这可是从泉州茶商手里买的大红袍,两位贵客,请用。” 南灵扯了扯笑:“没怎么撞着,我道歉了,她要不舒服我亲自过去治。” “没事。”易雪清打趣道:“撞了又不怎么样,我们浮洲人很随和的,又没染上怪病,还能像我师弟妹用刀刺你们啊?” 用刀刺人? 南灵唇角的笑意骤然僵住,医谷和华山,乔灵薇和炽杨都是用刀刺人,书册上记载,天宁七年,关春,惊厥抽搐,双目血红,浑身发热,疯癫后,意欲持刀伤人...... 这些孩子有什么用? 如果长大后有用呢?比如:杀人。 第36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7) 她悚然一惊,匆匆翻阅起这十年弟子病例,无一例外,天宁前几年,都是发疯狂伤自己寻死,后面稍大些便突然伤人了。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雪清。” “嗯?”易雪清抬起头,却见她面色凝重问道:“你们可有染过心魔,长大没再发作过的。” “有啊。”易雪清想想道:“这些年,还是有少数活下来没再发作过的,比如玉词、海月、文昌这些,怎么了?” 南灵沉思了会询问道:“呃......我能偷偷绑架你们弟子吗?” “啊?” 黄昏时刻,交接班已过。漱玉词收起圆刀,朝着沧澜阁走去,最近沈先生总要听正殿守卫的情况,她也只能多辛苦一会。 刚刚从正殿出来没多久,长廊上方就掉下一个人影。把她吓的够呛,缓了缓心神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乔灵薇从上面倒吊着下来。 她白了一眼道:“灵薇?你莫名其妙的在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乔灵薇嘻嘻笑道:“漱师姐,我找你有事,可否挪步一叙?” 漱玉词被她吓的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一会再说吧,我还有要紧事,先不奉陪了。”说罢,抬脚便要离开。只不过刚迈出一步,便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晨云落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收起手刀,将她扛了起来:“不好意思,你师姐师兄在找你,还是现在说吧。” 丹鼎阁底下有一座密室,平时用来堆放药材器具,今日,绑进了人。 漱玉词缓缓睁开双眼,后颈还有些麻。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一根麻绳牢牢绑在了椅子上,而面前是站着乔灵薇与晨云落,一脸悲悯的望着她。 若不是绳子绑的紧实,她气的能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神尽是火星,咬牙切齿怒问道:“乔灵薇,你好大的胆子,敢伙同外人绑同门!不怕门规吗?你想要做什么?” 门后,姚慕奇元辞冰易雪清看着里面骂得起劲的师妹,蹙了蹙眉头,齐齐看向后面坐着把弄自己铃铛的南灵,这偷偷把自己师妹绑进密室,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这四个全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易雪清听着着实难听,满是疑惑望向南灵问道:“为什么要秘密绑她?如果要查病因,直接叫过来就是了。” 她放下铃铛,幽幽道:“我现在在怀疑一件事,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证实,未有结果前,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特别是......你们岛上的医师。” 医师?几人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事,你不妨说明白些。” “诸位可有听说过牵机引?”南灵解释道:“在我们医谷的古籍里面曾有记载一昧禁药,名曰牵机引,中此药者,与常人无异,但只要用引梦术一催,不出七天,中毒者就会疯癫痛苦直至自尽,以前通常是作为不留把柄的暗杀所用。这几日,我通常解析弟子们所中毒素,查出它与医谷禁药牵机引几位相似,但更厉害些,它可以长期潜伏在幼童体内,随其长大,我怀疑它是被改良了。” 元辞冰听得心里一沉:“这是何意?随这些孩子长大有什么用?难道就是让他们长大后再疯掉?” 南灵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查阅你们浮洲注录,发现中毒的弟子最开始只是疯癫自杀,到后面竟可以持刀伤人。我们医谷曾经出了一个逆徒,他在引梦术基础上创新出摄梦术,这是一种可以摄人心魄,供其驱使的邪术,但效果短暂,并且会反噬其主。此人当年被整个江南追杀,后来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怀疑他或许隐藏在浮洲岛上,用牵引药与摄梦术控制这些孩子长大成为傀儡,供他驱使。”她望向易雪清,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当初炽杨和灵薇突然疯癫失控袭击你,可能是有人背后控制所为。” 易雪清撑着墙,感觉这些东西在自己脑子来回撞,她侧目瞥见里面的乔灵薇,似乎炽杨就在站在她的身边,静静的看着自己。 “南医师,你这说得未免也太玄乎其神了。”元辞冰听着这些话简直无比震惊,压根不敢相信,若真有这种人,那他们浮洲岂不是成了他人操控下的傀儡大本营,恐怖如斯。 “所以我将漱玉词绑来。”南灵将手中引梦铃握紧,走至门前,望向被五花大绑的漱玉词:“如果是真的,她这种状况,已经是成功了,我可以用引梦术解解试试,她定会受不住折磨,本能的去找操控者。因此在这期间,为避免打草惊蛇,这位师妹得有个适合的理由不在浮洲岛内。” 姚慕奇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们这边会给她一个合理的失踪理由的,但南医师,有些事我要说在前头,我们这师妹交给你,还请你定要尽心啊。” “放心吧。”南灵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恨意,“如果真的是他,我拼了命也会救的。” 走出丹鼎阁,易雪清面上始终带着郁色:“你刚刚说的逆徒叫什么名字?” 南灵:“风莫言,怎么?你心中可有猜测,听说你们岛上几十年,还是收留了不少江南的医师在丹鼎阁的。”微凉海风轻掠过发梢,她望着满天星光,恍惚想起了江南和医谷的沉香。 易雪清暗下眸光,淡淡道:“还没有。” 深夜,月白如雪,寂寂冷辉倾洒海岛。 易雪清穿过止从居的长廊,尽头沈思风负着手,立于黑影中。 “沈先生。”易雪清屈膝行礼。 “看来你想明白了。”沈思风转过身,生寒月色下映得女子身上也是几分寒意,“毒呢?” “被我混在茶水里,眼见着他们喝下了,他们不会再在岛上碍您与长老们的眼了。”话说着,易雪清猛然跪下:“雪清想要求一条康庄大道,烦请沈先生引荐,只要我能上位,定会给予我能给的一切。” 沈思风笑着将人轻轻扶起:“师侄何必行此大礼,你本就天资卓越,最堪大任,除了你,我着实不知该引荐谁了。师侄是个有福气的人啊,不似我,命途坎坷,只盼日后师侄还能记得我这引荐之恩,听听我之忧愁。” 易雪清拱手:“先生但讲无妨。” 沈思风道:“你知道的,我是江南人,当年逃到海上,皆是因为与人结仇,这恨我记了二十年。若师侄以后高坐正殿,不知可否让浮洲为我报了这仇,让我晚年无憾。” “瞧先生说的,若雪清能够当上岛主,这岛上还有什么人是先生用不得的。” “哈哈哈哈哈。”沈思风大笑,面上极为满意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甚好,你可比月兮聪明得多,若她不那么古板,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师侄啊,长老们尚未离岛,他们心里甚是记挂你,得去好好奉杯茶了。” “一切都听沈先生的。” 年轻弟子极度谦卑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沈思风抚着已经花白的胡须,缓缓走至海滩,眼前星辰是江南的方向,既然她已经死了,那么这个医谷掌门的位置他就得坐回去了,那些小辈哪里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呢。姐姐,你且再等等,我这就回去看你。 易雪清并没有回房,而是又来到了那个偏僻的海滩,独自一人躺在甲板上,海风习习倒也舒服。在月石岛上的一年,她常常就是如此抱着长刀入睡,望着星辰,等着来日。 忽然,一丝细碎的声音传来。她瞬间警觉,却看一个白衣从后面冒了上来。 “晨云落?你来做什么?不对,这地方你怎么找过来的。”这里可是浮洲岛最偏僻的一地了,一般人想找还不好找呢。 晨云落掸了掸身上的灰笑道:“真奇怪,我原本只是出来逛逛,却发现有双小眼睛一直跟着我,被我一路晃,给甩没了,我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闲还派人盯着我。” 她知道,她还知道谁想让他死呢。 晨云落也学着易雪清躺在甲板上,静静吹着海风:“我一个人着实闷的慌,还是出来吹吹风舒服。还是地上舒服啊,船上这些日子吐死我了。” 易雪清笑道:“听歌吟说,你十三岁就出门历练,五年后才回来。怎么?从来没有坐过船吗?” 晨云落道:“我去过很多地方,大漠,江南,凉州,塞外但是从来没有出过海。” 易雪清侧头看他,一个曾经少年闯荡纵横江湖的人,却在华山守了十年冰冷的山门,他们向往自由,他却甘愿将自己困住。 “那以后葬在海里怎么样?” “什么?” “开玩笑的。”易雪清戳了戳他:“我都将秘籍还给你了,你为何还不离去呢?” 他笑了笑:“我待在这里,会碍你眼吗?” “自然不会,你若喜欢,住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易雪清很是大方坦然,她甚至愿意让他就此长眠海上。 “罢了。”他道:“暂且没有出海隐世的打算,我晕船,到时你可得为我选一艘大船,宽敞些的。” “一定宽敞。”易雪清双眸微眯,扫向不远处海域上漂泊的木船,她怎么觉得,这人有隐隐威胁她的意思。 海风拂面,晨云落理了理被吹乱的鬓丝,瞧着女子强忍不耐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趣,守了十年的风雪,他很想破破冰瞧瞧世间张牙舞爪的灵魂,如果她在伪装,他还真想看看,她能伪装到几时?这人骨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他伸了个懒腰,不打算走了,随手指着其中一个星象赞叹道:“虽然吐的很难受,但不得不说,你们浮洲岛是真美,今来海上升高望,不到蓬莱不是仙。虽然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蓬莱仙岛,若是有便应该是你们浮洲岛的样子。琪花瑶草,仙山楼阁。连天上的星象也颇为奇妙,我竟一个不识。那个像个勺子的是什么?” 易雪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北斗七星,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你看到那个勺子把没有?勺子柄东指是春天,南指是夏天,西指是秋,北指则是冬。” “哦~是这样啊,没想到你还会占星卜象。” 她白过去一眼:“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浮洲弟子,长于浮洲岛,生于这苍穹之下,与这大海共生。自然信奉天象,研习观星,推演吉凶是我们自幼便学的,要知道,我前年在月石岛,整整一年我都在认星象,认识了星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找到方向。” 天宁十一年:正殿弟子易雪清,自请流放月石岛,守岛一年。 他忽然想起浮洲注录上她的记载,假装漫不经心问道:“你不是正殿弟子,为什么要去月石岛?被贬了吗?” 她顿了顿,也漫不经心回道:“我自请的,就是浮洲岛待厌了,想去一个离大陆近一点的岛,数数星星,还不错,我基本上把所有的星辰都认会了。” “那么厉害?那那个一个圈圈围起来的是什么?” “那是紫微星,是帝星。” “那个呢?” “贪狼。” “那西边那个呢?” “织女星。” “那他旁边那个呢。” “牛郎。” “那再远些那个呢?” ......这人有完没完。 第37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8) 清晨,乔灵薇在密室口坐着,百般无赖的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一抬头,吓了一跳,自家师姐啥时候来的?还盯她半天了。 易雪清轻轻推开密室的门,只见漱玉词被绑在椅子上陷入沉睡,她问:“南灵呢?” 乔灵薇打了哈欠道:“跟姚师兄去丹鼎阁调配解药了,南医师说了,可以治,在岛上那个人重的是药物,毕竟那么多人,一个个拿摄梦术操作,他得活活累死。昨天吃了一次药,又用引梦术治了,现在已经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般张牙舞爪了,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师姐。”乔灵薇托着腮嘟囔着问道:“你说,南医师说得是真的吗?如果是,岛上究竟是谁心思这么恶毒?” 易雪清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没有人可以隐藏一辈子,狐狸尾巴总是会露出来的。” 海风轻轻吹来,耳边响起了一阵铃铛声。她以为南灵来了,连忙回头,却不见南灵的踪影。 不由嘟囔着:“奇怪,刚刚明明听到了铃铛声的。” “铃铛声?”乔灵薇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铃铛。“师姐,你说的是这个吗?” 此时易雪清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铃铛,好像就是她刚刚手里握着那个。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个东西啊,哪里来的?”接过铃铛仔细端详了一下,这铃铛上面的图案怎么有一点眼熟呢。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啊对,应该就是中原大陆,这种样式应该蛮多的。” 乔灵薇道:“这个是我父亲的遗物,我怕破损,这些年都是一直收着。这些天我总有些惴惴不安,我取出戴上。求个平安。” “灵薇,我记得你父母都是附近岛民吧。可是这个铃铛的图案是来自中原大陆的,怎么,你父母是从中原大陆来的啊?” 乔灵薇闻言一愣,中原...... 她低头看着那个铃铛,小小的铃铛上上面绘着繁复的云纹,确实不属于这片海域的任何一个地方。 是中原吗? 远处,南灵抱着药材喊着她们帮忙,一时打断了她的乱想,她摇了摇头只能暂时把猜测按下。 深夜,乔灵薇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顺着额间流下,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是这个梦。仰面躺在榻上,把脖子上铃铛举起。铃铛上的云纹精致可爱,也是代表吉祥平安的意思,本想带着它保个平安,结果平安不平安还两说,就先开始噩梦连连了。 梦里她的父亲倒在血泊中,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母亲见父亲遇害愤怒的冲向对方,却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她躲在渔船上,泪流满面的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火光里那个蒙面男人,他好似察觉自己提着剑便朝自己走来,还未走近,她便惊吓过度昏了过去。 那日她醒以后,发现自己处于浮洲岛上。巡逻的弟子发现了她,便把她带了回去。她向师尊讲述了自己的经过,浮洲弟子带她回去查看,那些人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的木屋连同她的父母也被烧成了灰烬,她使劲从废墟里扒拉,也只找到这个铃铛,这是她父亲常常拴在腰间的。浮洲的人说可能是海盗,可是那么多年了,浮洲不要说海盗就是倭寇也杀了无数,易雪清也尝试过帮她找,可就是没有那日的那个男人。 她痛苦的揉了揉眼睛,铃铛也因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若是没有遭遇那次惨祸,她现在也应该是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渔家女吧。那个畜牲,终其一生她都要找到他,柔和的月光照进屋子,她回想起前几日师姐对自己说的话。 中原......会是和中原有关吗? 密室内,漱玉词双手被捆绑住。干枯发黄的头发遮住她苍白的脸,南灵端过一碗水喂她,她的嘴唇却连动都不动一下。她想要扯动困住双手的绳子,却毫无力气,又悄然垂了下去。 摄梦术与牵机引在她体内扎根已深,过了那么多年再拔除对她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加之她之前因牵引药性极其不配合,吃了不少苦头,短短几日便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南灵无奈,仍祭起千音铃,继续用引梦术为她治疗,她痛苦的呜咽了会,垂着的头细微动了一下,如砂纸一般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的发出了声音:“水......” 南灵连忙把水端了上去,一碗水很快见底。她把女孩散落的头发轻轻拢起,露出惨白的脸庞,漱玉词朦胧睁开了眼睛,似乎不太认识她,又似乎是把她幻视成了某个人,像鸟儿般偏了偏头,含糊说着什么。 南灵慢慢将身子俯了下去,一点点听清了那个名字...... 三月初三,是浮洲的祈雨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的前一天,葛生殿的弟子便开始忙碌。供奉祭品,搭建祭台,在浮洲,每年的最重要的祭祀除了祭天大典便是这祈雨日了。关乎一年之生计,春日求雨,新芽萌发,愿浮洲岛一年风调雨顺,穗穗丰收。 葛生殿内,弟子知鹤正指挥着弟子搭建祭台,正忙碌着,后肩却突兀的被拍了一下。转过头来,原是丹鼎阁的大师兄姚慕奇。 “知鹤师妹,祭台搭建好了吗?听说祭米要三个人,我们过来帮忙。” 知鹤瞧着姚慕奇,又瞧了眼后面跟着的晨云落乔灵薇,祭祀素来是浮洲岛的大事,除了他们这些掌管祭祀的弟子外,岛内三阁一殿,丹鼎、演海、沧澜、正殿的主事弟子都要早早到场,除此之外,十二长老也该提前出席。 可瞧这日头,天都大亮了,这稀稀疏疏的,就来了一个,带那两个她也不敢让他们上啊,长老们对岛主不满略橛子就算了,两个师姐也这样。 “姚师兄,你可看见元师姐和易师姐了?这时辰都快过了,祭米得三阁一殿主事弟子共同准备,错过了意头可不好啊。” 姚慕奇从身旁小弟子盘里接过祭米,随意洒了几粒进了海里,若有所思道:“没事,最后的环节才是给人看的,前面谁管谁?今日,大家好像都挺忙的。” 海上的风吹透葛生殿,浪声响彻在耳边。知鹤看向还算晴朗的天,应该是好日子吧。 岛上长老阁内 易雪清端着茶水,低眉顺眼立在门外。 另一头,沈思风着好衣装,拂袖动身前一刻他的眼前“倏”的飞过一只羽箭,死死钉在柱子上。沈思风活到这个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只羽箭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容不迫的取下箭矢,那箭上插着一张纸。 舒展开来,纸上几个小字跃入眼帘: 沈先生,在下有要事所禀,烦请挪步月楼后山一叙。 漱玉词 沈思风眸底一暗,默默将纸条化了灰烬。 一炷香过去,阁内大门缓缓打开,一位侍童躬身对她作了请字,她沉了沉心神,端着茶水缓缓迈进阁内。 阁内沉香袅袅,十一位长老正襟危坐,唯独缺了沈思风。 易雪清瞥过那个空位一眼,并没有在意,而是跪伏下来,一杯杯敬着茶水:“徒孙易雪清,在此见过诸位长老,长老们若是不弃,还请饮了徒孙这杯茶,多加教导徒孙。” “乖。”李长老暗暗一瞥恭敬跪在地上的弟子,月兮啊月兮,没想到吧,你亲自收养的弟子还是到了我这一边,终究还是我赢了。 “只要你听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定会送你平步青云。” 易雪清乖顺点头,一步一跪的将茶杯递至每一位长老前,至沈思风位置前,他仍没有回来。杨长老不满道:“这沈思风去了哪儿了,入长老阁才多久,多大的脸,敢让我们在这等他。” 另一位长老道:“许是今日祈雨日,去了葛生殿吧。” 杨长老冷哼一声:“小家子气,入了长老阁还这般畏首畏尾的,这些东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她月兮还敢为难我们吗?” 瞧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易雪清,杨长老微微伸手将其扶了起来:“前些日子,是师伯下手重了,对不住了,这绝非针对于你,莫要介怀。” 易雪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师伯哪的话,雪清知道,长老们并非是有意为难,只是立场所为,怎会介怀。” 李长老满意点了点头,取出个锦盒来招呼她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精美的凤钗,据传这是先祖出海时皇室之物,也是隶属长老阁的宝物。这样的宝物,长老阁收揽了不少。 李长老低头将钗子塞进她的手里时,声音骤时放低:“那两个崽子,解决了吗?” 易雪清敛眸回道:“他们活不了几日了。” “好,做得好。”李长老笑得脸上的老褶都叠在了一起,可见其喜悦兴奋:“你且放心,我们既决定扶持你,定会竭心,月兮护不住你的,长老阁来护,月兮给不了的,长老阁来给。月兮这个人过于固执,这二十年一直同我们作对,是越来越放肆了,此次还敢公认挑衅我们,我看她那岛主也没必要再当了。那两个外来人解决掉后,把元辞冰与姚慕奇都杀了,届时她也能退位了,总得给岛上看看,冒犯长老是何下场。” “长老,出海究竟有何不好?仅仅是因为祖训吗?”他正大喜时,易雪清冷不丁的打断了他。 李长老沉了面色,似是不喜她问这个问题:“祖训就是祖训,有什么说场。好好的弟子,非得去沾染大陆作甚,浮洲待你们不够好?四处野去,无人教养,谁还记得浮洲?谁还能听我们说话?” 易雪清算是明白了,浮洲并不重要,有没有弟子供他们驱使,能不能维持他们的权利这才重要。 “所以,无论如何,你们真的不会让我们出去是吗?” 她缓缓站起,理了理衣衫,径直坐到了沈思风的位置,拿过原本敬他的茶,尽数倒了在地上,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长老们见她如此张狂放肆的举止,脸都气白了,大为不悦,可还来得及训斥,便突感体内逆流直冲,纷纷吐了血,软了力。 易雪清微微睁眼,瞥了过去,淡淡笑道:“这药见效还挺快的。” “茶......茶里有毒,你竟敢下毒!”李长老大骇,举起手边的茶杯就朝她砸了过去:“你这个野种,忘了是谁收留你的吗?没有浮洲,你早喂鱼了,欺师灭祖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都敢做,白眼狼你不得好死啊!” 茶杯砸到她额头上碎裂开来,一注血流顺着脸颊而下,易雪清不怒反笑,整个人更添几分鬼魅:“骂得好,骂得我心里痒滋滋的。”她冷冷瞧着他们,像是在瞧死人:“我是野种,不是什么好东西,诸位往年又不是没见过我这野种什么德行,烦请长老们下次选人眼睛可得擦亮些,别选这头狼崽子。” 药效发作的极快,即使他们心里再愤怒再想咒骂再想杀了她,都没有法子。 她缓步踏过蜷缩在地上伸着手想要拖她下地狱的诸位长老,径直走到杨长老面前,拔下那根凤钗,依次划开了他的手筋,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杨长老痛骂眼前的杂种畜生。 “不必介怀,打你一百鞭你不介怀?”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做完自己的事,又退了几步,跪了下来:“弟子每年都会为长老们磕头拜礼,今年春节我去了华山,未能向诸位磕头,今日补上,那么雪清,那就请长老们......”她抬起头来,笑得明媚:“统统去死吧。” 第38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9) 此时,后山 沈思风到了后山以后,见到跪在地上的漱玉词。忙问她这几日去了哪里。漱玉词只是哭诉被元辞冰他们抓走拷问是否暗中出卖正殿的情报给她,她硬扛着是打死没招。后面趁守备松懈打晕了看守的弟子才逃出来。 哭着哭着,匕首就从袖口里向沈思风心口上刺去了。巨大的恨意却让忽略了,她根本不是沈思风的对手,匕首离沈思风还有一寸时便被沈思风一把制住,一掌将其击飞。 忽地一点银光浮过,快刀直逼咽喉,“铛”的一声,铁扇对上太刀,锋芒映过对面女子寒眸,连过三招,沈思风才勉强与对面分开,那道身影纵身后跃,稳稳落到山石上面。 “元辞冰。”沈思风咬牙道。 紧接着山石后又走出几道身影,皆是正殿弟子,瞧见为首女子,他瞳孔骤然紧缩。 南灵瞧着他的样子整个人骨头都是痒的,伸出手打了声招呼:“沈先生,哦不,我应该叫你风莫言对吗?” 看来,他的身份暴露了。沈思风没有丝毫慌张,反倒是负手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既然见了前辈,就该过来拜见不是?” “恬不知耻!”她啐了一声,手握寒刺没废话就朝他杀去。 若要问南灵今生最恨之人,风莫言这个名字,绝对排得上榜,她内心别无其他想法,就想废了这玩意绑回医谷,晒成人干,千刀万剐! “太嫩了,丫头。”沈思风退开几步,双手成圆,祭起一枚玄色铃铛,铃铛声起,除了元辞冰,对面弟子皆动作一缓,捂着头面露痛色, 乱魂铃。 南灵识出此物,也识出了摄梦术。 听了二十年,她算是见识到了,素手轻抬,她亦祭起千音铃,引梦一曲出,两边气波对冲,僵持不下。 沈思风面露苦色,刚刚一瞬,这引梦曲竟能侵入他的意识,未入魔的引梦曲竟有如此威力:“难得,医谷还能有此奇才。” 他惋惜叹了叹:“可惜,要客死他乡了。” 玄色铃铛音色骤然大变,诡谲渗人,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流似幻化成了一双利爪,朝南灵攻来!可下一瞬,一支利箭刺破气流,南灵面不改色,应对着他的摄魂术,见南灵无事,他面上浮现出一抹疑惑,又控着铃铛发出愈加尖锐的声音,对面岿然不动。 怎么回事?易雪清不是给她下药了吗? 不等他细想,蛰伏在旁的元辞冰已瞅准时机朝他杀来,胳膊顿时裂了口子,鲜血直流,他顾不得其他,只得收了铃铛,往长老阁方向跑去,哪怕身份暴露,只要有长老阁的支持,这些人何足畏惧? 他一路狂奔至山坡上,却见远处的长老阁火光冲天,他心里暗道不好,连滚带爬奔至长老阁,只见漫天火光前立着一道血色红衣,她背对着他,听到动静微微侧目,只轻轻勾唇笑笑,一双手还不断往里面添点木头。 整个场景宛如在业火地狱,阴森诡异至极! “你在做什么?长老们呢?”看着眼前已经烧透的长老阁,他的心落到低端,虽有了猜测,但压根不敢相信。 “长老?”易雪清将木头全部抛出拍了拍手,对着熊熊燃烧的长老阁作出聆听样:“嘘,您听。估计呀,还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 “疯子!”沈思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简直疯了,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你也敢做!不怕千刀万剐吗!” “欺师灭祖?哈哈哈哈哈。”她捂着嘴狂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她指了指他:“沈先生,欺师灭祖的事您才是先锋吧。风莫言,您当年做的事可是轰动一时啊,贪慕自己亲姐不得,修摄梦术,意图借此苟合,被发现后,杀师傅,杀同门,杀江南渔民,一路杀出海啊,啧啧啧我杀同门可真不敢跟您比。” 被说起往事,沈思风面上白过一阵:“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答应扶你上位,你日后就是岛主,整个岛都唾手可得,你简直愚蠢,你这样做,不怕我会将你的事说出去?你也得完蛋。” 易雪清:“岛主?你们才是岛主吧,我易雪清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更不会受任何人的操控。你以为你弄点什么牵机引跟这些老东西蝇营狗苟,就能截断浮洲?做梦呢?放心吧,我敢做就有准备,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自己。” 她眉梢一挑,余光瞥向山坡上的重重人影,瞬间眸光一凛,长刀直直刺向手臂给自己割了一大道口子,只听她尖锐叫喊: “沈思风!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敢谋杀长老,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易雪清,你够狠!” “雪清!”元辞冰他们匆匆赶过来入目的就是这火光前杀人灭口的一幕,赶来的众弟子齐齐将沈思风围了起来。瞧着眼前熊熊烈火,此时外围的木头立柱皆已坍塌,这救都救不了! 十二长老,就这么被烧死了? 易雪清捂着手臂,横起刀锋,满脸愤恨指向沈思风道:“这个畜生,长老们发现了他暗中使毒操纵浮洲的事,想拿他,反被他下药放火,活活烧死了他们,被我碰巧撞见还想杀我灭口!我浮洲弟子今日一定杀了你报仇!” 话音刚落,长刀已快至跟前。 她的刀速极快,一招未满一招又至,藏尽了杀意,招招都奔着他命来! 其他人见她出了招,纷纷出刀朝沈思风攻去。 南灵本想劝留个活口回医谷交差,但见浮洲弟子们这杀意涔涔誓要其祭天的样子,还是带个骨头回去挫骨扬灰吧。 “叮——”铁扇掠过长刀,硬生生被豁出了口子,易雪清的武功比在出海前更甚,竟让他一时都有些难以招架,后面加进了元辞冰,长刀太刀配合有度,步步紧逼,几十招下来,他身上已经满是口子。 “沈思风,你投降吧。不要做困兽之斗,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人了。念在往日的你为浮洲所做贡献上,我留你全尸。”月兮缓步走了过来,冷眼看着他被围困的狼狈至极的男人。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感激他,依仗他。若无意外,他可以在这浮洲岛上安度晚年,死后依旧受弟子膜拜。可往往,有些人的贪念总是无穷无尽,无法满足。 “哈哈哈。”沈思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已经没有我的人了?”他斜眼看向南灵:“丫头,你引梦术习得确实不错,敢和我的摄梦术正面对上,被反噬的滋味好受吗?” 易雪清转头看向南灵,她面色惨白捂着胸口,嘴角也隐隐渗出了一丝血迹,南灵吐出残血,盯着沈思风啐了一声:“老匹夫。” 沈思风对上南灵充满恨意的双眼,他不觉又是一笑:“气血逆流也够你吃苦头了。至于岛主,我没人了吗?哈哈,别忘了,我这些年,可不是白干的。” 他倒后一跃纵身,从怀里掏出铃铛,轻轻一晃,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啊——”一个弟子捂着自己腹部,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是他的师妹,却对了他动了刀。先前那些昏昏欲睡的弟子听到铃声后唰的一下纷纷睁开眼睛,拔出长刀刺向了同门。 “铛”的一下,弟子被踹进土里,晨云落诧异的望着眼前一幕,他才跟姚慕奇乔灵薇赶过来,又是这同门相残的一幕。 他瞪向沈思风,引人残杀,简直可恨! 弟子被踹倒在地,却不知疼痛似的如傀儡一般站起来,又将刀刺向晨云落,却被拧住手臂脱了臼,晨云落也不敢伤于他,只能勉强控制住。 整个场面混乱起来,姚慕齐一把推开已经被吓的瑟瑟发抖的顾之桃。 “跑,离开这里!”随即抽出刀与元辞冰加入混战。 顾之桃被眼前的场景吓的胆寒发竖,昔日那些说说笑笑的师哥师姐此时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人一般冲着同门挥着刀刃。她边哭边跑,却不慎跌倒在地。而此时,已有两个弟子听到了动静,提着长刀向她走来。她被吓的连连后退,想喊都发不出了声音。 突然,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一把长刀横挡住了两柄宽刀。 “易......易师姐。” 易雪清一把将两名弟子弹开,冲顾之桃喊道:“快,去丹鼎阁的药阁,左边阁子最底下一层,把药带回来。”见她还是被吓的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易雪清吼道:“去啊!” 顾之桃这才回过了神,连滚带爬的往丹鼎阁跑去。 “哈哈哈哈哈。”沈思风站在巨石上方,狂笑道:“好一出同门相残的精彩戏码,风某倒要看看你们舍不舍得朝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动手。”说罢,沈思风黑袍一甩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可那铃音却一直萦绕在耳畔。 他藏起来了! “雪清,扶我起来。”易雪清扶起面色苍白的南灵,她稳了稳身形,重新操纵起千音铃。“我不会让这个老匹夫得逞的。” 她坐于地上,泛着蓝光的千音铃腾空至她的胸前,双手翻纵间千音铃发出泠泠乐声,与那刺耳的声音相互抗衡。 两种声音相冲,受到刺激的浮洲弟子纷纷痛苦的抱住头。元辞冰他们趁机用刀柄击打弟子大穴,受击的弟子纷纷瘫软了下去。她冲着晨云落喊道:“你不要伤害他们,击他们檀中,环跳。” 适应到南灵的对抗,那刺耳的铃音更甚。连元辞冰他们都开始感觉到一丝痛苦,动作也渐渐滞缓起来,这精神术的厉害丝毫不弱于刀锋剑刃。 南灵于铃音中恍然飘离,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再睁眼已不是在长老阁外,白雾萦绕,一片恍惚,她手中的千音铃也已不见。 “真没想到如今医谷小辈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倒也是精神术一派之幸。”白雾渐散,前方立了一个黑影。 “风莫言!?”纵使身上没有武器,南灵也不管不顾的想冲过去与这个老匹夫决一死战。可她很快发现,她竟如被固定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长老阁外,泠泠铃音渐渐停歇。那些被操控的弟子缓了过来,又拾起了刀挥向了同门,有些甚至开始往南灵冲去。 不好!易雪清晨云落冲过去,击退那些欲攻上来的弟子,转头看向南灵。却发现的她双目紧闭,面目狰狞,千音铃也落入了怀里,此时的她仿佛置身于莫大的痛苦之中。 “南灵,醒醒。”女子没有丝毫回应。 蓦然间,一头白发从眼前闪过,挡在了自己身前。 “师尊......” 月兮一掌将易雪清推了出去,喊道:“这里交给我和华山的小子,去找沈思风藏身之地。” 易雪清环顾四周,耳边尽是兵刃互击与同门的嘶喊声,那刺耳的铃铛则将其包裹其中了下来。四面八方,皆被其笼罩。 眼前的形势已经来不及让她想那么多了,稳了稳步伐,咬牙切齿道:“沈思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39章 祭天(1) 南灵仍如木偶一般被制在原处,而沈思风则片刻之间闪现在了她的身边。“医谷如今压制精神术,你在医谷想来也备受排挤吧?你的这种痛苦我能理解,二十年前,我也如你一般。看人冷眼,受人欺压。 我们都是被医谷辜负的人,你处处为医谷着想,可她们呢?她们自认处于光明,却只会把你踹到阴暗中。冠以你妖女的名头。你与其继续为其做得不到回报的付出,为什么不与我一道呢?我们联手控制住浮洲,再攻回医谷。皆时,我是掌门,你则是副掌门。我年纪大了,百年以后,你可就是医谷掌门了。 纵是之前那些医谷弟子再欺辱你,再瞧不起你,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叫你一声掌门了。甚至,我可以将摄梦术传授于你,一同修炼更深的境界,那时操控万人也并非难事。” 蛊惑的声音充斥着南灵耳边,头脑开始发懵,逐渐陷入空白。 “加入我吧,一起将昔日欺辱你的人踩着脚下,一同将医谷揽入其中,踩在众生的肩上去俯瞰这天下。” 南灵的眼神黯淡起来,头也渐渐低下。沈思风心满意足解开了禁制,用扇子抬起她头。 突然,他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低下了头。南灵不知何时手里幻化出一把匕首,在他靠近时一把刺入了他的腹部。 女子拔出匕首,冷冷一笑:“沈思风,你这等招数也想控制我吗?那你也太小瞧医谷弟子了吧。无论是精神术还是引梦术从来不是为了踩在众生肩上才诞生的,医谷为医者,不管是医还是梦皆是为了救人,引梦术是为了救了天下药石不治症,救药石不能救之病人而存在的。你那什么劳什子摄梦术,歪门邪术,姑奶奶不屑于学。我告诉你,我南灵即使不能身处光明,也断然不会与尔等鬼怪为伍!” 沈思风抚上腹部那黑洞一般的伤口,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一个有骨气的弟子。先师还在时,最是喜欢你这般的弟子了。可惜,我不喜欢。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么你便下去替先师,替家姐代好吧。”语毕,沈思风周身涌起阵阵黑雾,欲攻向南灵。 突然,他周感一痛,这不是幻境里的,而是! 轰隆暴雨倾泄而下,葛生殿大殿顶上,暴雨唰唰从易雪清脸颊流下,她眨了眨眼,雨水模糊了长刀上的血迹。她这一刀刺准了沈思风的后心。 黑袍老人摇摇晃晃的转了过来,一掌击开了易雪清。 “准头挺好。可惜,我的心脏比旁人偏了一寸。”易雪清被那一掌击飞至屋顶上,沈思风那一掌用尽了全力,打的她心肺俱震,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沈思风已经逃离了此地。 与此同时,长老阁外。 “师兄,师姐。把口鼻捂住,躲起来!”元辞冰几人寻声望去,顾之桃正站在大殿上方阁子之上,举着一个包裹。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捂住口鼻闪到了一边。 白色的粉末随风而下,月兮再将内力那么一催,迅速覆盖了整个大殿。那些弟子吸入药粉后,武器纷纷掉落在地,瞬间瘫软下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命其余人将那些弟子暂且捆绑起来。南灵此时也从沈思风幻境中出来,凝了凝心神便重新开始起了引梦术的治疗。而其他几个人则迅速飞身出去寻易雪清和沈思风。 乔灵薇淋着大雨,四处望着自己师姐与沈思风的踪影,想想通常只有在殿顶才是俯视全局,他们会不会在离这里最近的殿顶...... 结果她刚抬头,便看见前方一身血污的沈思风朝她这边过来。她暗道不好,可已经来不及,沈思风已经发现了她,飞身上前,她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沈思风制住了脖子。 易雪清此时也追赶了过来,见乔灵薇被其挟持,一时也只能驻了脚步。 注意到这女人居然会在意她师妹的生死,沈思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铁扇死死顶在乔灵薇的脖颈:“你别过来,否则我立马杀了她,易雪清,你已经杀了你一个师弟,不想再害死一个师妹吧。” 雨势太急,两人隔得又远,易雪清听不清他的话,但凭着他的动作,还是不禁让她松开了刀,退了几步。 而被沈思风挟持的乔灵薇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师弟? 乔灵薇瞳孔一震,望向沈思风又望向雨中矗立的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思风挟持乔灵薇一路来到了岛口,上了船。船只开始在雨中远行,易雪清眼神一凛,纵身跳上了一旁的小船。 风高浪急,两艘小船开始在海浪中追逐。 沈思风划船之时,发现她在后面追了上来。欲将绑在一旁的乔灵薇拉起来重新威胁,长刀却比他的手更快! 雨点打在船上,易雪清长刀直刺就朝对面杀去,沈思风堪堪闪过。两人各站在船头船尾,易雪清刀刃对准沈思风,沈思风此刻也不敢再去够乔灵薇。 刀光如瞬,电闪雷鸣间便在这艘小船上开始缠斗起来。 两人皆想置对方于死地,又都受了伤,一时竟都杀不了对方,此时风浪袭来,两边皆被逼退回船头船尾,沈思风神色一暗,唰的一声袖口飞出一排钢针。 “师姐,小心!”乔灵薇飞身上来,替易雪清挡下了这一击。只听得她一声闷哼,钢针插入其后,身形一晃便落入了海中。 “灵薇——” “蠢货!”沈思风嗤道:“你这种人还能有人替你挡刀子啊,你之前不是想杀了她吗?现在好了,我来替你解决了。”他持着已经破损不堪的铁扇,癫狂笑道:“现在无旁人了,我们这老毒蝎子和小毒蝎子,该一决生死了。” 少女的身影不断在涌起的海浪中翻滚,岌岌可危。易雪清紧攥着手中长刀,阴冷盯向已经癫狂的老者:“沈思风,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牙关里发出的声音并未起伏,更无怒意,却平静的犹如深渊幽魂,追魂索命。 “扑通——” 船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瞧着远处几艘驶来的大船,沈思风也不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此地。 风起浪涌,易雪清拼命拖着乔灵薇朝自己的小船翻身上去,望着已经远去的沈思风恨恨的咬了咬牙。 “雪清。”大船缓缓靠拢,南灵从上跃了下来,瞧见面色泛青,嘴唇绛紫,身子不断发抖的乔灵薇,赶忙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为她把了脉,脸色瞬间变的极差,沉声道:“那钢针好像有毒,我们得马上回去。” 船上晨云落抱着长剑望向涛涛海面,暴雨侵袭,海天已然浑浊成一片。 刚刚沈思风的摄梦术竟能惑人心智,相互残杀,这样的场面好像不止在这里发生过。 船靠了岸,众人纷纷跳下船带着受伤的乔灵薇朝内奔去,易雪清忧心灵薇的伤势也准备跟着下船之时却发现晨云落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之上,神色阴郁的望着远处的海面。 “晨云落......” “我问你件事,沈思风十多年前是否出过海?” 易雪清点了点头:“出过,他也坏过规矩,对师尊说是回去看望亲人。师尊想借他推动浮洲解禁,便允了。” “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易雪清想了想:“应该是,五月左右吧。” 闻言,晨云落身形狠狠一晃,一柄长剑直抵上甲板。“一定要找到他!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男人扭头之时,易雪清蓦然愣住,她从未看到过他这样的神情,仇恨,愤怒,和害怕...... 暴雨过去,天色湛亮。易雪清他们回到岛上已经三天,出海的弟子也搜寻了三天三夜,始终未见得沈思风的尸体。岛内纷纷议论,或许早已葬身鱼腹了。 “回岛主,我们并未搜寻到沈思风,但看见了海面上已经破裂的木船,这几日海上狂风暴雨,他又身受重伤,许是已经葬身海底。”月兮听着殿下弟子的汇报,轻点了点头,余光微扫,座下曾经的十二长老位,已是空空如也。 “罢了,如今岛上事情平息,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把弟子都召回来吧。” “是。” 海边,易雪清抱腿坐在一堆滩石之中。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眉头紧蹙。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老匹夫绝不会就这样死掉。 远处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是葛生殿的弟子在修缮大殿。岛上混乱加之暴风雨摧毁了岛上一些设施,如今风波平息。岛内秩序也恢复了过来,弟子们在南灵治疗之下,基本上恢复了正常,不过毒素深根十年,余毒难清,她只能多留数日,将清毒方法交给姚慕奇,试着花个十来年解解,不过至少,从今以后,浮洲的孩子再也不会受心魔困扰。 而灵薇所幸当时回来及时,堪堪保住了一条小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她心里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你在想什么?”南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 “灵儿。”易雪清一愣,道:“我在想,沈思风或许没有死。” 南灵捡起一块贝壳,一个飞漂往海面上打去,道:“他即使没有死又如何?你们浮洲他肯定是不敢回来了,而且浮洲的安危你倒也不用担心,你们师尊也不是吃素的。到江南以后我立马回医谷通报掌门,他只要敢在江南冒头,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不知何时晨云落也出现在了后面,“我也不会放过他的,这老匹夫竟然也暗中给我下了毒,幸好南灵及时发现,否则我也得跟你们一样先发狂,再跳海。”这几日,每每出海他也要跟着去,一次两次,姚慕齐元辞冰一开始见他吐的凶,直让他回去。谁料这人直接用内力压死了自己的晕船症,再难受也不显露半分。 都以为他是因为被沈思风下毒,心里怒恨所致。 看着他那略为发青的脸色,易雪清心虚的侧过头,嗯了一声道:“此次真是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相助,风波也不可能那么快平息。”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姚慕齐易雪清亲自率人在海上又搜寻了一日,依旧没有沈思风的影子。岛上的人也自然当他死了,奸人已除,风波平息。浮洲岛一时又欣悦起来,准备重新举办祭典。 乔灵薇伤好了以后,没两天的恢复了过来,不过人倒是性情大变,不怎么像以前那般欢脱,也不再懒散,每日勤奋习武,比当初的易雪清还要疯。 天气晴朗,海鸟高飞又猛然俯冲叼走了葛生殿的供奉糕点,知鹤怒气冲冲的去赶鸟。又小心翼翼的指挥着葛生殿弟子搭着祭台,她抬头看了看天,会心一笑。这几日,是不会在下雨了。 夜色降临,浮洲岛上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晨云落在人群中穿梭,看着这海外孤岛的灯火。时不时有几个带着面具的弟子从他身旁掠过,沈思风跳海之后,这里的岛主心里石头落地,就抓着自己讲述自己当年出海的事没完。 闯荡江湖误以为华山一队人是人贩子,下了迷药结果不小心自己喝了,把前辈们运送的货物撞入了河里。只能跟着打工偿还,结果一路上中毒,受伤,惹事打架师叔师伯们钱没赚回来,又搭进去不少,一路从江南跟着上华山。还拖着华山弟子们跟南疆过来的高手比试差点没把半个山头掀了。 倒是真是有趣的经历,可惜,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晨云落?”一个戴着鬼怪面具的女子拍了拍她肩膀。 晨云落一愣转头,女子摘下面具,是南灵。 这面具比他在华山那个还恐怖!没曾想,南灵直接扔给了他一个:“诺,雪清做的,我们两个一人一个。”晨云落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好丑...... 但还是带了上去,边带边问:“那易雪清呢?好像一下午没看见她人了。” 南灵指了指一棵树下,晨云落顺眼望去。女子一袭玄衣红衫,抱着长刀,靠在树下,黑夜红火,一时还没看见,正想过去叫人,却突听鼓点声响。 玄月当空,祭台之上,先前耍着火把的弟子逐渐退场,一火红裙衫女子从空中飘然落下。红绸舞动,青丝墨染,莲步轻移,衣诀飘飞。一出翻云覆雨手婉转流连间在台上旋起了一圈又一圈。 南灵定睛瞧了瞧:“那不是易雪清的师姐吗?武功挺高,武也跳得挺好,若是能去中原,何愁不名动江湖啊。” “每年的祭典,浮洲都会选一个能歌善舞的弟子出来一舞以祭上天,告慰生灵,祈求安康。往年一般就是知鹤或者元师姐跳,今年应该是轮到元师姐了。”一旁的已经恢复过来漱玉词走了过来,欣赏着舞蹈说道。 “一舞祭苍天......” 南灵打趣道:“那一会她跳完是不是要绑一个人上去,点火烧了?” 漱玉词:...... “可以绑你。” 只闻琴声渐急,台上女子的身姿亦是越舞越快,裙裾翩跹泛起了红色波涛。 晨云落站在台下,周围似乎静了下来,漱玉词和南灵还在说些什么,鼓声大作,他不大听不见。看着祭台上翩然的蝴蝶,不知不觉目光悄然移到了那棵树下,流光飞舞,台上的红衣扫过火光,火光四溅,如同一只只火红的蝴蝶,在夜色中翩飞,照亮去往树下的路。 一曲终了,台上转动的女子也随之停下。一切如幻影覆灭,他这才回过了神来,一个晃神,树下的身影已经不知去往哪里。元辞冰此时已经跳下了祭台,几个师弟师妹立刻围了上去,她却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怎么样?我师姐跳得好看吗?” 冷不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激得南灵起了鸡皮疙瘩,没好气的回头看了眼暗处的人,逗她道:“你希望我说好看吗?” 易雪清抿了唇,察觉到她细微神情,南灵笑道:“如果我说一般呢。” 火影透过树枝照在易雪清的脸上,今日浮洲祭天,岛上女子们都在脸颊上点缀了朱花,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诡谲多彩,却也让这个面上欢脱的朋友身上染上了一抹妖异。 “这样啊,没事,接下来的绑人祭祀才是重头戏,正好一男一女。” 第40章 祭天(2) 南灵:“......好看极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舞蹈。” 易雪清嗔她一眼,又带着警告意味看向晨云落。 目光突然交汇,让晨云落一时有些发愣,舌头竟然有些开始打结:“好......好看。” 易雪清突然落寞笑了笑:“其实我也会跳舞来着......算了,请你们喝酒。” 远处,下了台元辞冰也走过来,直接给他们扔了几壶酒。 “晨大侠,南医师,浮洲之难幸得二位相救,今日高兴,岛上解了限酒令,我们不醉不归!” 全岛皆欢,也顾不得以前的限酒令,酒水送了一坛又一坛,不少洒进了海里,不少弟子喝醉了酒,疯得五迷三道的,酒后吐真言得罪人被追着打的,要展现武艺,结果刀切手了,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元辞冰也醉了不少,穿着红色的舞衣就拽着姚慕奇在篝火旁接着跳舞。 而易雪清只是坐在沙滩上,最是能言的人却默默饮着酒,一直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 至深夜,残酒倒了一地,弟子们也就这样七七八八倒在一起。 一阵海风吹来,睡在篝火旁的南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朦胧间她看见原本躺在沙滩上的易雪清突然晃晃悠悠站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到月下,仰面望月,缓缓伸出双臂,婆娑起舞...... 天光微熹,醉酒的易雪清朦朦胧胧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昨夜的祭台上,微微瞥眼瞧见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正想伸手去掀,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嘴也被封住,发懵的大脑立即清醒,望向四周,只见晨云落抱着剑坐在自己身旁,听到动静后掀了掀眼皮道:“醒了?” 她还以为自己独独给他下药想要弄死他的事被发现了,心底一沉,却见远处南灵端了碗东西过来。把汤药一放,直接给她松了绑,她还没开口,就听南灵幽幽叹息:“雪清啊,我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岛上有限酒令了。” “什么意思?”易雪清捶捶脑袋,还是感觉眼前灰蒙蒙的。 “还记得你昨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啊?”易雪清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沙滩,只剩余烬篝火,以及海上几艘被烧成骨架子的行船。“这是怎么回事?” “你昨夜将海边停的船给烧了,八艘。” “啊?” “你师姐去拦你,你打了她一拳。” “啊!” “又将她死死按在水里,一起滚到海里,上岸以后,我们好几个人合力才给你捆起来,你都把晨云落踹吐血了。” 易雪清;“......” “唉~”南灵悲悯叹道:“你这酒量,真的以后算了吧。听说你应该要被关禁闭,少也是一个月了,没事,反正你应该关习惯了。” 头疼劲上来,易雪清俯爬到祭台上,脑海里零星闪过残片记忆。 漆黑的海水里,她想要试图挣脱元辞冰的手,反被紧紧拽住往岸边游去,她怒斥自己竟然敢烧船,回去定要责罚,她却说,却说...... “烧船算什么,我连长老都烧了。” 她怔怔转过头:“我师姐在哪儿?” 长老阁 易雪清走过去时,元辞冰正握着一只灼烧过的凤钗坐在废墟之中:“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对我说,你是个祸害,迟早有一天会害死我。我不相信,你上岛时就一直跟着我,我愿意与你做这浮洲双姝,大师姐和二师姐何必要你死我活。可你呢,从小到大,心思不正,每一次你犯禁海令,犯禁酒令,我都为你求情,哪怕你跟那东瀛武士勾结,给我下药,只要你没走到那最后一步,我始终相信你可以救回来,如今你竟然胆大包天到把长老全杀了,那有一日你是不是真会杀了我?” “那你觉得,我会杀你吗?”海风吹起易雪清凌乱的发丝,蒙着她的双眸,看不真切,只有一张脸白得渗人。 “我不知道,可我一直在等你,你捅了那个东瀛武士,我很高兴,我希望你能回来,可你却二说不说自请去了月石岛,你宁可流放去月石岛,都不愿意待在我身旁,回来就不管不顾要出海,易雪清,扪心自问,我元辞冰没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只盼望你能在我身旁做温良的师妹,难道不好吗?” “谁要做你身旁温良的师妹了!”她突然自嘲:“元辞冰,你确实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可你的存在,就已经对不起我了。上岛的时候,你就是高贵的长老之女,我是一个丧母的孤女,师尊明明答应我娘会收养我,而你父亲却大发慈悲似的让师尊把我点给你做陪读,是陪读还是婢女啊。 他要让我做你的影子,吃你吃剩的饭,为你守夜,教我习武也是为了护在你前面,我摔伤了自己,才求得师尊让我入正殿。我不乐意做你的影子,我就成元阁主眼中的祸害了,就好像从一开始你们就觉得我就是一个卑劣低级的贱女,不能不安分。 我拼命习武,也拼命为岛上抵御海寇,可同样是武学天才,你习武就是天赋异禀,众望所归。而我就是急功近利,迟早作茧自缚,这么多年,你父亲和岛上那些老东西不都用品行低劣这四个字看我的吗?好,如他们所愿,我真做到了” “所以你就能杀了他们吗?他们可是岛上长辈,师尊都不敢动他们,你这是欺师灭祖啊!”元辞冰难以置信她能做出此等恐怖之事,若是让岛上知道,她必死无疑。 “灭就灭了。”易雪清笑的毫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是一个恶毒卑劣的弟子,杀了他们多符合身份,我反正是不想再困到这个岛上了。 你总让我温良,笑死了,你可知我多少次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鲜血淋漓地攀上去,等我终于攀到你身旁了,你要让我温良了。元辞冰,我告诉你,我不需要谁把我救回来,我自己的命需要谁来救吗? 还记得那一次吗,一船弟子在外面遇到海寇,被困小岛,你与我一起出海救他们,船要超载,必须留一个人下来,我留下来了,那夜海水上涨,我坐在礁石上,被迫跳海,可是在鬼门关边游了一天一夜啊,一个从鬼门关里爬上来的人,怎么可能温良?” “我没有让你留下,这是你自己选的,为什么这几年要一直怨我?” “你当然没有让我留下,你是大师姐,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可能留下来,所以每个人都看向我的时候,也只有我这个二师姐可以牺牲,用来成全你大义。 跳下海的那一刻,我不想为了谁的大义而活,我易雪清只想为自己活。我承认,我不如你,不如你的品行,不如你的武功,即便不如你,我也不想去做你身旁什么双姝,反而你越是光风霁月,我就越恨你。下药的主意,是我向师尊提的,我要出海,我要去找我究竟是什么?海外无限天地,凭什么只有你可以光明正大,万众瞩目的出去。” “原来如此,原来你那么恨我。”元辞冰喃喃道:“那你恨浮洲吗?要背离浮洲吗?” 易雪清没有回答,默了良久:“所以呢,你要去告诉浮洲岛所有人吗?让他们驱逐我,或者一起烧了?” “啪!” 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直将她头打偏往一侧。 “你在做什么?”不远处南灵惊叫的声音突然响起,身后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攥住元辞冰高举起的手,怒斥道:“她是你师妹,你打她做什么?” 元辞冰冷冷瞟了她一眼:“我管教我的师妹,关你什么事?” “我看见了就关我的事!” “南灵。”易雪清淡声道,“算了,是我出言不逊在先。” 元辞冰一把甩开她,径直走到了易雪清的跟前,狠攥住她的后脑压向自己,音调带了丝沉意:“如果你还想做浮洲的弟子,就出去把沈思风杀了,他死了,你就回来,他活着,你一辈子不要回来。” 说罢,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大步流星离去。一头晨云落正好与她擦肩而过,隐隐感到这人压制不住涌动的真气。 “什么师姐,太过分了。”南灵过去将易雪清扶起,嘴上忍不住怨道。易雪清没有说话,沉默着将她的手扒开,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诶!你去哪儿。”见她没有回应,南灵无奈:“平时看着也没什么啊,还以为这对师姐妹关系会很好来着。” “易雪清向我说过她的师姐......关系,应该不太愉快。”晨云落也着实好奇,怎么总能见到这浮洲的人,自相残杀呢?传统吗? 次日,易雪清从梦里醒来,披散着头发,披了衣服就出了门,这两日头总有些发昏,吹些风好些。一出去,打眼就瞧见乔灵薇在门口坐着,她也就这样坐了下来。 “师姐。”乔灵薇随手给她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听说,你向师尊自请又要出海去追杀沈思风。” 易雪清点点头。 乔灵薇:“可是沈思风可能已经葬身海底了,师尊她有意留你下来,长老们死了,空了很多位置,岛上的人都说,不出意外你就是演海阁的阁主了。一定要出去,去找沈思风吗?” “灵薇。”她的声音略带沙哑,“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死。” 乔灵薇应该知道她为什么要沈思风死,她没有问易雪清炽杨真正的死因,但想起来了自己在华山疯癫时那抹贴在脖颈的冰凉。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师姐,似乎想穿透她心,看看眼前是人是鬼。 易雪清伸了伸懒腰,忽听外面阵阵吵嚷声:“这怎么了?那么闹什么呢?” 乔灵薇:“哦,是晨大哥,大家知道他是从华山来的剑客后,非要拉过去请教请教,还撺掇着他与元师姐打擂台,应该现在正在比武呢。” “是吗?” 浮洲原本的祭台,今日不输昨日热闹。 弟子们围在台下,紧张地盯着台上,丝毫没注意到后面插进来一个人。 台上打得正激,刀剑争鸣,一招一式皆有千钧之势,元辞冰的太刀面对华山剑客神鬼难测的剑法,丝毫不落下风,连连三十几招过去,两人仍是打得难解难分。 晨云落显然也被这个对手挑起了兴趣,动作招式越发凌厉,甚至剑还未至,剑气就已刺碎海风,扫至台下。得是易雪清眼疾手快,拽着几个人后退才没误伤。 第41章 祭天(3) 她凝望着台上两人的一招一式,整整两炷香的时间,晨云落与元辞冰都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哪像自己,清风十三式都没扛过去一轮。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资质欠缺才会在这浮洲岛上十几年干不过元辞冰,如今看来,呵! 两炷香尽,双方齐齐收了手,这已经是点到为止的极限了,再打下去,必定见红不可。 “受教了,晨兄。” “是我受教了。”晨云落收了剑,略带欣赏看着对面女子,如果易雪清已经算天赋异禀,那么元辞冰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去中原大陆,定会大放异彩。 想想之前易雪清说得这位师姐,若真是真的,以那丫头的性子,估计十几年确实难过。不过,他打量起元辞冰,就算那丫头说得不是真的,估计也难过。 人群中,一道红影转身离去,晨云落瞥见匆匆朝元辞冰拱了一礼:“元姑娘,以后出海,定要来华山,我备好薄酒,以礼相待。”说罢,纵身跳下台寻着那个影子而去。 元辞冰抱着太刀,立在台上,若有所思地瞧着远处的人影。 “破武功,烂武功,破烂武功!”晨云落刚跟到她的住所,就听里面骂骂咧咧一片,走到门口一看,人正在里面发疯撕书,定睛一看不就是他们华山的秘籍吗? “我就知道你拓印了华山秘籍,易雪清你也是有点本事,几个日夜就全部拓印完了,眼睛没瞎啊。”出乎意料地,他没半分愤怒,反而捡起残片平静的拼了拼。 很多年没看了,都快忘了上面内容了。 “拓印了又怎么样?”被刚刚刺激了一下,这丫头是完全暴露了本性,把撕裂的秘籍全甩给他,“大不了还给你,你们华山秘籍根本没什么用,怪不得被人上门屠屠。” “你再说一遍。”男人眸色骤寒。 易雪清住了嘴,偏向头往一边去,见她有自知之明,晨云落没再计较,往她身边一坐,直接掏出原版的秘籍:“我并不在意你偷不偷秘籍,先说华山不是靠几本秘籍守住山门的,就我前辈们那种见人就交,见人就切磋共习的性子,华山秘籍不知道早流多少出去了。再者,华山秘籍晦涩难练,得是常年生长在寒山的体质,才有练的根骨,你若是能练成,我倒是真有兴趣看看。” 这逗猫一样的表情,让易雪清深感不爽,这人这么干脆大方,有守山的觉悟吗?她“精心打造”的船都为他准备好了,他说他没兴趣? 她撇嘴道:“那你还追杀我干嘛?” “我那次不是为了找你,看见你是顺道的。”晨云落随意将秘籍翻了两页,摆在她膝上,易雪清嫌弃的瞥过去,眼睛又很诚实的盯上去。 “那你为了什么?难道是长风山庄?” 晨云落一惊:“你怎么知道?” “南灵告诉我,长风山庄十年前的事,华山背负了十年江湖骂名,你守了十年的山门。这世间若还有什么让你冒险下山的事,估计只有长风山庄了,那么那天你是要去找谁?” “你既然知道长风山庄一事,自然也知道当初有一个武当的人活了下来吧。” “是有,可他后面不是疯了跳崖死了吗?” “他没有死。”晨云落摇头道:“武当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对外虽说被野狼啃噬尸骨无存。但去年我认识的算命先生,游历到江南,看见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之人。那个算命先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应该不会认错,我原本只是本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寻他,谁料不过打听了一次就一些暗地里的鬼盯上了。 看来,这些年那些龌龊的目光从来未从华山的身上移开。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是我确定那些暗地的鬼定有什么踩着他们的痛脚,让他们不得不伸着爪子往上爬。我这几日随你们出海寻沈思风,是感觉他的摄梦术当年惨案有关,或许另有隐情,现在......”晨云落站起身来逆着光线,清疏略显低沉的嗓音掩不住恨意:“他不止是你们的敌人了。” 易雪清在忽明忽暗的光中看向男人模糊的轮廓。抿的像一条线般的薄唇像远处的海线一般寂寂无声,武当弟子说是齐之维挑起的事端,华山武当相互厮杀,场景惨烈,她想,华山和武当皆是懂礼懂人情世故的名门,再大的矛盾也不至于相互残杀至此,有没有一种可能,摄梦术当年也用在了长风山庄? 而其中死去的齐之维应该就是晨云落的师傅了,视为父亲的师傅一朝身死,名声尽毁。视为骄傲的门派,一朝门破,万人践踏。 他这十年,抱着一柄长剑在寒风里熬过得,究竟是怎样凄凉悲苦的十年...... 好像有点造孽。 她站起身来,默默收起秘籍,伸展了下双臂:“既然你这么大方,不收不好意思,这样吧,等抓到沈思风,我定为你先剐他一道,帮你把长风山庄的事问出来,我再结果他。行了,船都准备了好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出发。”说着,她还不忘补充道:“浮洲最好的船,放心,稳得很。” 话刚说完,她就拿着秘籍兴冲冲地跑出去,又练了起来,至于什么寒山体质,她是半点没在意,这个人,估计是走火入魔都不怕的类型。 怎么看都像祸害江湖的好苗子。 风微凉,入轩窗。晨云落坐在榻上,闭上眼睛,静听风声。 翌日清晨,易雪清拉了拉船帆,观测了一番风向。东南顺风,最是适合出海。其他弟子估计要过几天才会陆陆续续出岛,这宽阔的海面上只有她一艘船还稍显孤单。 此时南灵趴在船沿上,有些忧愁的看着浮洲岛哀叹道:“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这个仙岛,琪花瑶草,璇霄丹阙,着实让人流连忘返。还有那么多草药,可惜,你那个姚师兄,拦得太狠了些,都没装多少?” “没装多少?那这船舱里面五大箱是什么东西?”晨云落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她,直接惹得南灵一个白眼,“一会风大船摇,云落兄这次吐要小心一点,别又跑到船尾给颠下去了。” 晨云落:...... “谢谢关心。” 南灵莞尔一笑,又欣赏起这最后的风景。 易雪清看着他俩的模样,愣是不敢笑出声。 一切准备就绪,易雪清正准备收起绳索远航。却听见远处一声声高呼:“师姐,易师姐——”易雪清反应过来不过片刻,一个身影远远一纵便落到了船上。 “灵薇?” 乔灵薇开口问道:“易师姐,江湖路远,你还愿不愿意带我?” 易雪清笑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啊,你忘了,在华山我差点杀了你,我可不是一个稳重的好师姐,跟着我会吃苦的。” “吃苦我也去。”乔灵薇道:“我不想做岛上受人庇佑的小师妹了,也不想被什么鬼摄梦术随意操控,我就想跟着你,继续走外面的路,不管会变成什么样子,总比缩在一角,瑟瑟发抖来得要好。师姐,我就问你,你还愿意带着我吗?” 易雪清眉梢微挑,拍了拍她肩膀:“收绳子去。” “好嘞。” 天高海阔,鱼鸟争鸣。木船在碧蓝海域中扬起了帆,看着越行越远的浮洲岛,乔灵薇摸着颈间的铃铛喃喃道:“我又回来了。” 七日后,江南。 今日正好是大周商队回港的日子,港口的商船沿海排了十里有余。自从郑氏下西洋以后,这几十年大周的海上贸易是越发活络了。那么多商船,沈思风会不会藏匿其中呢。 晌午的时候,南灵牵了一匹白马过来告别。 易雪清见这白马马鬃松散,眼珠凹陷,骨骼显露,似是一匹老马,“这白马似乎有些老了,不知何时才能到医谷,要不换一匹吧。” 南灵不以为意,抚摸着白马的鬃毛,淡淡道:“白马虽老,却是识途。慢慢走,总是能到医谷的。只要方向对的,便不会走偏。雪清,我们就此别过吧。” 这一路,自入江南以来,医谷,华山,重返浮洲皆是这个女子一路陪着她,今了到了临别时刻。她着实有些舍不得了,不由的问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缘自会再见。” 马蹄掀起一阵黄土,蓝衣女子一骑绝尘而去。山海自有归期,有缘自会相见。 “走那么快。”晨云落抱着长剑,同样牵了匹马过来。 几人送别南灵以后,晨云落易雪清转身对着乔灵薇肩膀道:“走,我们去做到中原必做的一件事。”乔灵薇有些诧异于他们的异口同声,愣愣道:“什么事。” “喝酒。” “啊?” 两人倒也不是逗这个妹妹,这酒馆茶肆素来是江湖消息最为流通之地。这几天又是商船归朝之时,大量江湖人士聚集在此,无论是沈思风的踪迹还是人面桃花的消息,总能探寻一二。 酒馆果真是热闹非凡,人多的连张空桌子都没有。还是小二拾掇拾掇了瓜果,三人拼了个只坐了一人的桌子,要了盘瓜果,竖着耳朵听着酒馆里的杂言杂语。 什么从南海采了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献给皇室的,江南驻军派了数百名士兵的卫队护送。 夔州千家的小妾偷了细软与人私奔,结果好不容易跑到码头就被人逮了,可怜哪。那小伙子被人打的半死不活,小娘子哭天喊地的双双被押了回去。 还有什么安亲王府的世子入了武当修道,王妃正出的嫡子,偏生藏有暗疾,弱冠了也未娶妻,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造得孽。前段时日海上被打跑的倭寇浪人又卷土重来,洗劫了好几艘商船,朝堂正商议着出海捉拿。 朝堂里那位大员听说偷偷回乡祭祖了,不知是真是假。那南疆过来南教越发无法无天,几个山头小门派说吞就吞了,这中原其他大派也不吱个声。 凉州的马帮在关外漠南鞑子不知啥原因干起来了,估计前两年白云间跟人一名大将比武把人给片了,就结上了仇。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在这不大的酒馆里易雪清听了个通透。甚至还有熟人的消息,可偏偏没有一点关于沈思风的声音。记得南灵说,这老匹夫当年在江南也是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的,实打实走哪哪造孽,看来也时过境迁了。 第42章 江南好(1) 易雪清又抿了一口酒,余光瞥向与旁边同座的晨云落,长剑放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与周围的喧闹显得格格不入。 忽的又听一人道:“听说了吗?华山晨云落好像失踪了。” “那小子终于让人收拾了?” “谁知道呢?他虽然这十年安分了,但十年前那么狂的得罪那么一圈人,保不齐有去报仇的。前些日子,不知上哪儿来了一群人闯山门去找他,没找到人,倒让华山弟子给扔了出来。呵,长风山庄死去半数弟子,还说就这样苟延残喘爬着讨活,没成想还有这力气......哎呦!谁啊!” 这次的黄豆出于易雪清之手,她撑着头抿下一口茶轻声道:“我不喜欢嘴贱的人。” 晨云落哑然,拨着桌上的黄豆喃喃道:“这样的话,早已不知听了多少了。” 傍晚时分,听了华山之事的晨云落也需得回一趟山门:“沈思风的事,不止医谷,不止海外,我回去也会告知山门,合力抓捕。” 易雪清抬头望了下天,点点头:“夜路小心。” 夜色沉沉,男人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师姐,这下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乔灵薇看了下四周,尽是陌生的环境。 易雪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南灵给她的地图,看看天色道:“找家客栈吧,研究一下地图。既然是书生打扮,他现在估计已经隐姓埋名在此生活了,看看附近的村子,慢慢寻摸吧。” “是啊师姐。”乔灵薇打了哈欠:“什么事也得明天说了。” 结果几人才走了没多久,客栈还没到,就看见月朗星稀下有人抢人。听着远处女子的尖叫声,易雪清真是有些无奈,怎么这群漕匪除了劫良家女子是没有事可做了吗? 从腰间取下观星的垣,便往那恶匪头上砸去。 “ばか野郎!”那人顿时头破血流,抱着头大喊。 二人皆是一愣,倭寇? 这下没有废话,乔灵薇抄着刀就把套麻袋那人手给剁了下来,另一个倭寇忙准备拔刀,刀还未拔出出来,就被易雪清踹了回去,冷冷吐声:“あなたの死期は来た” 听到熟悉地语言,倭寇一愣,尚未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易雪清抹了一道。 解开麻袋上的绳子,一个青衣女子钻了过来,面目虽沾染了些许污浊却显清秀。 她眼神惊慌不安地盯着她们两个,忐忑问道:“你们是汉人还是......” 乔灵薇莫名其妙,“我们当然是汉人了。” “我听见你说东瀛语。”她眼神瞟向易雪清,充满探究。 易雪清解释道:“我们是从东海浮洲岛来的弟子,与海上的海盗浪人打过交道,会一些很正常。” 听到她这么说,女子才松了心,向二人施了礼,瞧见地上躺着的倭寇,啐了一声又狠狠踹了一脚骂道:“这些倭寇真是越发猖狂了,我今日不过出一趟诊,回来稍晚了些,他们就盯上了。” 易雪清见天已经黑透,这路上不知还有个什么危险:“姑娘,那么晚了,你家住哪儿,可否需要我们送你回去。” 女子欣喜的点了点了头道:“我叫赵子雅,是前面烟水渔村的医女。本不应该麻烦几位少侠的,只是这几天江南不太太平。我又确实不通武艺,只能麻烦二位少侠了。” 她又瞥见二人背着包袱,又问道:“两位是出来游历,想来还没有找到落脚的住处吧?若不嫌寒舍简陋,不如暂且住我那里吧。” 女子当真是被吓坏了,易雪清她们也断然是没什么拒绝之理,再者,还能省两天房钱,何乐而不为呢? 一路护送女子回了渔村,刚一入门。女子就一扫胆寒之势,对着门内大吼道:“原林,我回来了!快倒点茶水,招待贵客。” 屋子里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宽实的年轻人,冲过来一把就抱住了子雅,颤颤巍巍道:“子雅,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我都扎好火把准备出去找你了。” 子雅羞红了一张脸,戳了戳男人:“有人在呢。” 常原林此时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这二位是......” 子雅锤了他一下,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道:“我跟你说,刚刚吓死我了。我出完诊回来,半路上遇到两个倭寇,上来就拿麻袋套我。还好这几位少侠路过,把我救了下来。又一路护送我至此,还不赶紧去给人倒茶?” 常原林闻言也是吓了一跳:“倭寇竟猖狂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谢谢二位姑娘了。我这就给你们泡茶去。”看着常原林跌跌撞撞跑回屋子的背影,子雅不禁一笑:“真是个木头,让二位见笑了,这是我丈夫常原林,平时木讷一些,却是一个很好的烟花师,少侠里面请吧。” 庭院不大,摆满了晒制的药材,干净整洁。瞧着子雅常原林夫妇忙碌的身影,易雪清心想,岁月静好,便是如此了吧。 茶水摆了上来,子雅又絮絮叨叨的骂起了倭寇:“真是天杀的东西,前段时间才被赶出了海,挂在船桅上的时候还痛哭流涕求不要杀他们。这才过了半年又卷土重来了。真是造孽,漕匪好不容易消停了,倭寇又来了,这世道真是难活。” 易雪清想起以前在海域偶尔会碰上的那些东瀛浪人,磨着爪子原本只是想上岛,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都敢上岸了。 常原林有些担忧的看向她道:“子雅,以后你去出诊还是我陪着你吧。听说已经被绑走了好几个大夫和孩子们了。” “大夫和孩子?”乔灵薇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要绑大夫和孩子?勒索赎金?” 常原林摇了摇头:“这我们也不清楚,倒没见他们要钱,但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事。” 易雪清暗忖了会,确实奇怪,这几天也顺便查查倭寇的事吧,这些人常年生活在海上,到时候说不定能问出沈思风的线索。 清晨,易雪清扛着刀在烟水渔村走了一圈,这个村子不大。是个靠海环绕的小渔村,村里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分散开,每户之间隔的不远也不近。这样的地方,最是要防备漕匪与倭寇了。 逛了一圈,也未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倒是差点被村里的人差点当成可疑人物了。瞧瞧日头,也差不多该吃早饭了,提着刀便往回走。 快至小院时,远远瞧见一棵大树底下站了个人。身形羸弱看着一股子病气与这春日显得格格不入,看着不像是村民,她心生疑虑,悄悄走了上前去,那男子也感应到后面有人。 转过身来,易雪清一下子愣住了,这男子一副银制面具遮住了大半边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身长衫儒装,不像倭寇,他......是个瘸子。 此时,一阵风吹过,男子难受的咳了两声,看来这位公子身子骨不太好。 见男子疑惑的盯着自己,易雪清也尴尬的轻咳两声对男子说道:“这位公子,这里风大。且最近倭寇横行,这里不太平,你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无妨,我是来寻人的。”语气冷淡,并不想与易雪清多聊。 易雪清倒也不会自讨没趣,悻悻的提着刀回去了。 刚迈入院子,就看见乔灵薇与子雅在晒制药材。子雅抬头见她来了,忙起身道:“易姑娘,正好早饭做好了,就等你了。” 小菜清粥端上了院内小桌,易雪清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常大哥呢?” “他呀,去制烟花去了。一个多月后,金陵有个烟花大会,他说要潜心研制个最惊艳的,名动天下。可忙着呢,揣个馒头就去了。”子雅提起常原林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大哥还真是厉害,对了,子雅姐。你们最近可否有听说过一个会医术的白发老人在附近出没?” 子雅想了想,摇头道:“这个还没有听说,而且就算是大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怕是早就被绑走了。” 易雪清轻谓一声,那老匹夫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这几日再好好打听吧。 往后的几日,易雪清乔灵薇附近城镇跑了个遍,皆是一无所获。她郁闷的坐在湖边打起了水漂,东海上的诸岛已经被月兮打遍了招呼,根本容不下他,莫非真的死了。 思索间,她忽地又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还有刀剑打斗的声音。易雪清一惊,倭寇又来了? 远处的跑来了几个人,一个揣着包袱的女人和一个身上渗着血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男子,是追杀无疑了。他们远远瞧见拿着刀的易雪清,女人眸子一亮,连忙呼救道:“女侠救命!” 行吧,都跑到眼跟前了,哪能见死不救? 易雪清一个纵跃上前,不偏不倚的挡在了中间。 为首的男子见有人阻拦,当即恶狠狠的说道:“夔州千家捉拿逃妾,望姑娘识趣些,莫要多管闲事。” 夔州千家?易雪清转头看向那个抱着包袱泫然欲泣的女子,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原来是那个逃跑的小妾啊,又跑了?这捉回去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这闲事......”女子哭的更凶了,“我管定了!” 对面的人见她如此,也无需多言。举起刀剑就将其围攻起来,正欲动手,一把飞刀便击在了男人的刀上,大刀应声落地。 “住手!”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易雪清抬眼望去,一个纤细身影踩着这千家的打手落下。 女子唇红齿白,一袭鹅黄云雁细锦衣,黄色发带系在双环簪上垂垂落在肩上。年岁约莫也就十七、八岁左右,年岁不大,倒是踩人脚法便如此精准了。 那被踩的男人,没有一丝怒气。见到少女后,那一群打手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为首的男人有些诧异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少女轻蔑笑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我若是来的晚了,小茹和李大哥怕是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 为首的男子脸色有些难堪道:“小姐,她是逃妾。” “我呸!那老头子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那么不知羞耻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我告诉你们,他们出逃的盘缠我给的,昨天晚上他们的绳索是我解的。这人我是放定了,你们若是还想抓他们就先和我过过招。不过我可先告诉你们,他们逃了责任在我,和你们没有关系。若我伤了,逃不逃妾的事先说一边,你们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说罢少女鞭子往前一挥,喊道:“来啊!” 那些人被她吓的皆是往后一退,你瞅我来我瞅你。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大小姐说的没错,逃妾跑了责任在她,伤了她没好果子吃的是他们。 况且这千家子嗣因那场战争之后就剩了这么一个大小姐,平日里被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他们是真招惹不起。 见他们神色动摇,少女收起长鞭,吼道:“不敢动手?那还不赶紧滚!你们这些奴才我杀了可是没有半点损失!” 第43章 江南好(2) 那些打手听此一震,纷纷躬了礼朝后跑了回去。 小茹见那些人跑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过来抱住少女:“漫雪,谢天谢地你来了。” 千漫雪安抚了她,又颇为欣赏的瞧着易雪清道:“姑娘真是侠义之辈,许多人听到是捉拿逃妾便弃之不管了。” 易雪清不以为然道:“逃妾又不是什么罪人。” 千漫雪赞赏的点了点,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和玉佩塞到小茹手里道:“前面渡口的船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到了璋岛以后。再把书信玉佩掏出来,一切便可顺遂。” 小茹泪珠滚滚落下,依依不舍的握着她的手:“漫雪,你以后可要保重啊。”随后身边的男子过来拍了拍她道:“时候不早了,别误了漫雪的一片心意。”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千漫雪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她那个混账老爹干的混账事,人家怎么至于远走天涯。偏生她这个好友也有个混账爹,二百两银子就把人卖了。 “璋岛......好像是海盗窝呀。”易雪清微微蹙眉,此事不对。 “对啊,是海盗窝,我表哥是海盗头子。” “嗯?”这事更不对了。 “对了,姑娘。在下千漫雪,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浮洲易雪清。” 千漫雪抱着剑突然笑道:“那我们很有缘分哦,名字里都有一个雪字。唉,本应该找个馆子我们好好聊聊的,可惜我得赶紧回去,去像我那个老爹负荆请罪去。这样吧,以后你到夔州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吃肉。” 与柔美的外表不同,这姑娘倒是个爽快人。不由的想起另一个反差极大的人了,也不知她在医谷过得怎么样了。 “行,若有一日我到了夔州,一定去叨扰你。”送别了千漫雪后,日头已经快沉了个彻底。灵薇也应该回去了,也不知她那边有没有消息。 刚迈出步子,她就听得一声轻笑。是从大树后面传来的,一个白色身影从树后出来。易雪清定睛一看,是前几天那个男子。很明显,他不是在那下面乘凉的。 “你在此处看了有多久?”易雪清有些不悦的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的武功很高吗?” “一般般。”哪怕学了白云间加华山双重武功秘籍,功力大进。但她在这江湖上也只能算个二流高手,这江湖上武学宗师众多,谦虚一些,她自然是一般般。 男子听言反而笑了:“那你为什么去救那两个人?而且那两个人被救了以后,可没有感激你一声。” “他们感不感激是他们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我一般随性而为。”易雪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救不相干的人很蠢,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不相干的人愚蠢至极。” 易雪清:...... 这人指定有病,若不是看他是个瘸子加病秧子,怕气性上头伤着他,她还真想好好与这厮争辩一番,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易雪清远远白了他一眼,提起刀朝着渔村方向走去。 与其和一些古怪的人互喷口水,还不如回去吃饭来的实在。 北三川立在原地,对女子不理睬他没有感到一丝不满。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蠢货,只有真正尝到苦楚才会幡然醒悟。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却温暖不了他周身的寒气。片刻后,一女子跃至他的身前:“先生,那人找到了。可需要把人带来。” “不用了。”男人冷冷道,我亲自去询问。 易雪清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撞面就遇到提着灯出来的乔灵薇。 “灵薇,你这是要去哪里。” 乔灵薇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又没好气的攘了她一下道:“师姐,自然是出来寻你的,瞧瞧现在多晚了。我还以为你被倭寇缠住了,急吼吼的打算去救你呢。” 易雪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手臂,赔笑道:“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顺手救了个姑娘,耽搁了些。” 乔灵薇:“......怎么感觉我们出来尽在路上救姑娘了。” 易雪清干咳一声:“可能桃花运好吧。”可惜她们救的姑娘都是名花有主的,这桃花运她们沾不上。 易雪清本以为自己是回来的最晚的,都想好说辞怎么向子雅赔罪了,结果刚刚坐下就看见风尘仆仆踏进门的常原林。 嗯......赵夫人揪自己男人耳朵正带劲呢,自己还是闭嘴吧。 “对了,易姑娘,乔姑娘。你们不是要找一个会医术的白发老人吗?这几天村东的唐大爷总说自己遇到了奇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唐老爷子这些年一直疯疯癫癫的,他说的话也不可能不太信。” 奇怪的人?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去看看的好。 第二天两人便按照子雅给的地址寻了过去,村东最尾一间的小屋,看着眼前过于古朴有点摇摇欲坠的木屋,应该有人住吧。 易雪清正准备上前敲门,却听得里面似乎有什么声响。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一个细腻沙哑的男声,听着甚是耳熟。 “既是如此,你便下去向我妻子赔罪吧。” 易雪清一惊,连忙一脚踹开门。 “是你。” 突然的声响让北三川愣了一下,杖中剑离那老人还有一寸有余。所见来人,他不由笑了一声道:“怎么,你又要为不相干的人白费性命吗?” 易雪清不想跟这个奇怪的男人多费口舌,拔出长刀对准了他的脖颈冷冷道:“把刀放下。”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北三川愣住了,鲜热的温血溅了他一身。杖中剑从老人腹部贯穿而过,可他并没有动手。 “你为什么?”老人瘫倒在地上,已是气若游丝,嘴里喃喃念道:“冤债自当还......”随后露出一抹解脱的微笑,从容的闭上了眼睛。 屋子不大,两人皆听了个清楚。 北三川呆愣的抽出杖中剑,而此时乔灵薇也从后面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如此一幕。自然而然的把这人当沈思风走狗的她当即拔出刀拦在门口:“别让他跑了!” 宽刀却易雪清一指按了下去,乔灵薇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面色凝重的收回自己刀,淡淡道:“不是他杀的。” 北三川掏出手绢,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将其扔在老人脸上,若无其事的从易雪清身边经过,突然他想起什么:“你也不像是这里的人,早点离开吧,大好的年华,莫要与这个地方一起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你等等!”易雪清追出门去,还未摸着他的边角。眼前忽的闪过几道寒光,向后倒跃立稳,一排十字镖扎在她的脚下。 “休得放肆。” 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闪至北三川身后,目光如刃的看着二人。 女子向后一跃,刀刃从身边展开,正欲结束这两人性命。却听得北三川在旁边轻咳一声。 “朱红,莫要浪费时间。” 她咬了咬唇,扔下一个烟雾弹,烟雾炸开,白烟滚滚中传来北三川略带沙哑的声音:“告诉渔村的人,最迟明晚,把胡热的位置告诉我,若不然,这几百条人命我还是下得了手的。”“喂!”易雪清还想上前问清楚,可浓浓白烟遮挡了二人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待白雾消散,两人也已不见了踪影。 乔灵薇宽刀往地上一插,道:“他们是谁,该不会是沈思风的人吧。” 易雪清收起长刀,冷冷瞧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道:“总会知道的。” 村东头李老头被杀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村子,村里几百口人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子雅捡起那块丝帕,又听得易雪清的描述,当即脸色一沉:“你说的人恐怕是怀德书院的北先生?” “怀德书院?” “这是怀德书院的图记,听闻书院院主北三川最是喜爱。” “北三川是何人?他为什么要让你们村子灰飞烟灭?”易雪清有些疑惑的问道。 子雅也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道:“他可是名震江南的大才子,学富五车,虽说来历不明,可他这几年在江南声誉极高,周边达官贵人皆视他为座上宾,平时行事低调,喜着白衣。 听说腿脚也不太好,虽未见他出过手的样子,但也无人敢招惹他。去年来了这附近,开了家书院,授业讲课,按理说他应当是一书生啊,他为什么要屠我们,我们也不得而知。” “对了他在走之前让你们交出胡热的位置,他是谁?可是与这个有点关系?” 子雅一怔,眼神忽闪的看向村长。 村长听到这句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悲怆道:“冤债啊,冤债,躲不过的。” 随即向易雪清他们讲述了这个地方十多年前的过往:大概十来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可突然某一天闹起了水匪,抢的抢,杀的杀。 胡热是村里打铁的师傅,会些拳脚功夫,他是几年前外来的人,在这里娶妻生子,岳父就是李老头。那个时候闹水匪,都是他带着村民反抗的,可双拳难敌四手,村里大多都是只有傻力气的村民,抗了两次就被击破了。 胡师傅也受了重伤,被他们给抓住,当着村民的面就要砍头,关键时候一对男女,两把剑飞出来救下了胡师傅。他们武功很高,救人的同时还把水匪们都打跑了。 那位女侠还懂些医术,事后给村里受伤的人疗伤,还记得,一男一女似乎皆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那时村里人可是说是感激涕零,好吃好喝招待了好一阵。 胡热妻子更是当他们是救命恩人,他们就这样待了一阵去荡平了附近闹事的水匪后便走了。可两个月后,村里又来了一群人,比起那群水匪戾气更重,随手杀起村民来更是不眨眼睛,领头的男人倒是温文尔雅,通身气派不似常人。 他们来村子倒不是为了抢掠,反而是专找胡热的,那晚胡热家的灯亮了一宿。第二日清晨,一家人却是完好如初的走了出来,那伙人也打道回府,还给他们留下了大笔钱财。 那天过后,胡热就准备举家搬迁了,可偏偏搬家的前一晚,他老婆点了火烧了屋在火中上吊自尽,那几日又天干,连起的火带走了半个村子。胡热救人不及自己的儿子也死在了火里,火灭之后,他便消失在了渔村,十多年了,再无人见过他。 听完故事,易雪清沉思了一会,北三川在杀李老头之前说了句让他下去给自己妻子赔罪,难道当时胡热做了什么害了他们。 救不相干的人是愚蠢......这话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这时,她突然问道:“你们可知怀德书院在哪儿?” 子雅道:“往南五十里地,在倒月湖旁的半山上。易姑娘,你这是想?” “去拜庄。” 第44章 江南好(3) 她并非不认可旧仇新报,不过那场大火也已经死了不少人了,这里涌入了新生,像子雅他们这些年轻人又有何错?为何要随着他的仇恨而覆灭。 她不喜欢年轻人枉死。 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易雪清站在半山腰,依稀可见远处小渔村的烟火。依山傍水,宁静秀丽。多么美丽的地方啊,就这样毁了岂不可惜。 怀德书院毕竟是个书院的守卫不算严,只有庄前零零散散的站了几个守卫。易雪清乔灵薇一人解决几个,没一会功夫,就翻到了内院。 不过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外部防备如此稀松了。 带着火焰的暗器冲冲两人袭来,左右各自散开,那带着火星的飞镖在中间炸成一片。 “又见面了。”朱红甩着流星锤,炽热的火焰映照半张面庞,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似是在捕杀猎物前的活动。 易雪清笑道:“单纯拜个庄,不为过吧。” “可以,先过我这关。”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刀如剪交叉攻向她。 朱红带火的飞镖使得起劲,纵使二打一,也丝毫不落下风。倒是易雪清乔灵薇二人要常常防备火星。突然,流星锤居然喷着火焰攻向二人。 易雪清拖着乔灵薇急急后退,易雪清又旋手脱下外套挡下了火焰。她的外套是浮洲的特有的布料所制,手感温凉可防水火。 对面的朱红也发现了这一点,三人相持,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乔灵薇余光环顾了四周,再那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忽然,她夺过易雪清的衣服,攻向她。 “你去找北三川,我来拖住她。” 易雪清眸色一沉,小声道:“你多加小心。”说罢,提起长刀往内院跃去。 朱红见此刚想去追,一把宽刀却横在了他的身前,朝他逼来。 “你的对手是我。” 易雪清进入内院后又解决掉几个散碎守卫,却四处寻不见北三川,又抓住了一个侍女。逼问之下,侍女颤颤巍巍的指向不远处那下面的石阶。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不过片刻。一个圆形的广场就出现在眼前。这个地方甚怪,周边皆是湖,只有这条小路可达。森森气息,不像是供人休闲娱乐之地,倒像是个祭场,凄冷的吓人。 事实也如易雪清所料,宽阔的空地上高高架起一个男人,男人一脸凶相,双手被缚,怒目圆瞪,却也只能任人宰割。 夜风呼号,北三川拄着拐杖站在中间,欣赏着月色。他抬眼瞧见了她,眼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淡淡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易雪清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里没由来的一惊。从这双眼睛中,她看到了太多,哀怨,忧恨还有一丝茫然。 她神色有些复杂的开口:“北三川......我知道你的事情,那个渔村......” “嘘。”他打断了她,指向高高绑起的男人,问道:“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易雪清抬头看向男人,他已到中年,却仍然身形彪健。衣衫破碎,紫红的伤口布满全身,已经开始溃烂。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易雪清,他的眼睛死气沉沉,已不见任何的神采。 北三川轻笑一声说道:“这个人在十多年前因为跟一个主人家的一个丫鬟相好,便偷了女主人的珍贵的宝物,逃到了女人家的渔村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后来村里闹水匪,他让人抓了差点没了小命,是我跟我妻子救下了他,还冒险杀了那群水匪救了整个村子。我们做的如何?但凡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也该感激涕零,余生相报吧。 可他呢?主人家找到了他,准备杀了他这个小偷,结果他为了活命,不惜说出了偷听而来我妻子的秘密,偏偏这秘密又是那人最需的。就这样,他们苟活了下来,而沐容却在我们大婚之时,被一刀捅穿了心脏!” 说完,他从背后取出一把弓弩,拉满。 “咻”的一声,短箭从易雪清眼前划过,随着一声闷哼,没入男人胸膛。男人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冲着北三川张了张口,却直到重新垂下什么也没说出一个字。 易雪清抱臂站在一旁,面上不见什么表情。 北三川收起弓弩,揶揄的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救他来着。” 阴风越甚,易雪清看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内心复杂,人性如此,不过因果报应循环。她转过头对北三川道:“他是一个该死的人,多活了十来年是报应来迟了。至于这个小渔村,后面的事情,你可能不知,他忘恩负义,可他的妻子不是。那伙人走后,她在搬迁的前一天,一把火烧了自己还引燃了半个村子。其实,你的仇恨,早就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报了。” “报了?你的说的可真是轻巧。”北三川瞄了她一眼道:“人剜我一刀,当偿十倍,当初若是不救他们,这个村子早就被水匪屠干净了。如今,我只不过让他回到原点罢了。” 易雪清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呢,你要屠杀整个村子吗?我想你妻子应该是一个仁善心慈之人,听说她救治了许多人,你想一想,她在天之灵听到你如此想法,她会是怎么想?” ...... 北三川听到沐容二字时陷入了沉默。易雪清见此趁机指向烟水渔村的方向:“十年了,那里多了一些人,老人,稚子,医师,制烟花的他们皆与......” 易雪清指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远方。远方的烟水渔村一片火海,染红的那一片天。 “北三川,你这个卑鄙小人!” 而此时北三川却是呆愣在原地,他没有...... 易雪清没有理他,飞速离开这里。 乔灵薇仍和朱红相持,这么一会时间,双方皆有些气喘吁吁。心中不由赞叹道:好毅力。 寂静黑夜中,乔灵薇的耳根轻轻一动,听到了不远处的传了一些声音。只见易雪清一脸怒气的冲了过来,拉住她便要飞离此地。 男人见此掏出暗器,想要阻拦。北三川出现在他身前摆了摆手道:“罢了。” 他抬头瞧了瞧那天边被烧红的云彩,握着手杖的手不禁收力,微微蹙眉,这不是他干的。 想干是一回事,被人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易雪清二人快马加鞭赶回烟水渔村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火光,哭喊声,还有利刃砍向人体的声音。 一颗头颅滚落在易雪清脚下,那是村里磨豆腐的李大娘。 前面的倭寇看见了她们,举起刀便冲了过来,手起,刀落。鲜血落在武士刀上,那个倭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们。 漱玉词用力抽出宽刀,一脚把他踹开:“是倭寇啊。”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后一把扔到扔到了空地上。 顿时,四下无声,周围的倭寇都向其看来。 已经负了伤的常原林看见他们顿时惊喜万分喊道:“易姑娘,乔姑娘!”前一刻还分散作恶的倭寇们瞬间集合起来,亮出白晃晃的武士刀。 “常大哥,你带着村民们逃走。这里交给我们。”易雪清乔灵薇背对而立,周围的倭寇已经围了上来。 “灵薇,你要是死在这里,可别怪师姐啊。” 乔灵薇笑笑:“我才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烈火焚烧房屋的声音滋滋作响,幽静的村子里喊杀声乍起。两个身影在混乱中穿梭,刀刃挥动间血珠带着血花四下喷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倭寇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易雪清粗略的看了一眼,这里的倭寇少说也有三十人。 还不容易雪清多加思索,剩下的倭寇又攻了上来。易雪清竖起长刀,倭寇认出那是东瀛贵族道场里的武士的身法气势,他们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但下一刻,双眸骤然一滞,齐刷刷不要命的冲杀上前,易雪清斩断一人一臂,可他似乎不知道疼痛,眼神冰冷没有感情,宛如杀人的傀儡一般,鲜血直流的又扑了上来。这样的场景让她似曾相识。 利刃划破夜空,一枚飞镖插入倭寇颈中。之前与她们搏杀的忍者从空中跳下,陡然抬手,一排飞镖齐刷刷的飞了出去,几名倭寇应声倒地。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的大石头上。他的身后冲出数十名手持刀刃的人。 他们冲进人群,目标却不是易雪清他们,而是挥向了那些倭寇。朱红从易雪清眼前跃过,两人持刀相对,抬手解决了身边的倭寇。 “冲啊!杀了那些倭寇!”远处山坡上传来声音,顺眼望去,常原林高举火把,身后的村民们手持锄头砍刀从山坡中冲下加入了战局。 场上局势瞬间由敌众我寡,转变为我众敌寡。 北三川在他身边在她身边站定,笑道:“他们居然跑回来了,有趣。” 易雪清扯下一块布,粗略的缠着手臂问道:“还以为是你干的来着,抱歉啊,误会了。话说你不是要这村子灰飞烟灭吗?为什么要救他们。” 火光中,北三川的面色晦暗不明。半晌,吐了一句:“我不允许除我以外的人来屠戮践踏这个地方。” 易雪清:......合着他还是想屠村。 在双方势力的加持下,混乱很快结束。倭寇死的死,伤的伤。 清晨到来,火焰已经熄灭,炭黑的木屋冒着阵阵白烟。剩下的几个倭寇皆被捆了起来关进了笼子。 易雪清提着刀,遇见北三川一人拄着拐杖站在岸边。她走上前去,长刀重重杵在地上,惊起了水里的白鹭。 北三川微微蹙眉,神色不悦道:“扫兴。” 易雪清没有在意他的表情,看着清晨白雾笼罩着水面,白鹭晃晃悠悠的在芦苇荡里穿梭。大火烧毁了房屋却没有伤到石道旁的小黄花。 “这样的景象很美吧,怪造孽的,这个地方十多年前年前已经被烧了一次,现在又被倭寇烧了一次,你还要再烧第三次吗?”北三川还是不语,食指摩挲着拐杖,眺望着远方,那边太阳正缓缓升起。 关在笼子里的倭寇,即使双手被绑,也拿咣咣的撞着笼子,目光凶狠,骂着一些东瀛的污言秽语。乔灵薇狠了心,手起刀落,直接捅死一个,其他的倭寇这才嘘了声。 易雪清走了过来,常原林见她立刻忧心道:“易姑娘,昨夜倭寇进村的时候抓走了子雅。那几个人在你们来之前就跑了,我出去追了半天也没追上。” 易雪清听闻顿时脸上一寒,漱玉词又道:“我刚刚逼问了半天,他们也不肯吐露半点消息。”易雪清蹲下看着那几个倭寇,发现他们神色冰冷,目光略有一丝呆滞。这种样子,她在浮洲岛上见过。 她陡然起身,暗叫不好:“你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他们被下了药又中了摄梦术。” 乔灵薇一惊:“你是说沈思风!” 易雪清点了点头,之前就听南灵提起过沈思风当年在江南与倭寇勾结大行恶事,这一回来,又操起了老本行,怪不得这些倭寇武功突然提升那么多,原是服了药,相当于饮鸩止渴,武功虽然猛升,但也相当于让沈思风控制了心神,不解控是问不出什么了。 偏生这个时候南灵又不在,这里离医谷也得好几天路程,到时候子雅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除了他还能有谁,现在南灵不在,我们谁也解不了。倭寇在江南土地上一般没有栖身之地,一旦围剿他们插翅难飞。所以都是一艘大船停在不远的海面上,我们试试沿边寻找吧,或许能找到。” 常原林握紧了拳头,问道:“剩下这些倭寇怎么办?” “送交官府,处以极刑呗。这样也能警示觊觎这里的倭寇,有艘船不代表哪里都可以去,这里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 易雪清看向远处的岸边,北三川已经消失不见。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她从他的面色来看,他应该是不会再去这里了。 山风微动,北三川站在怀德书院俯瞰着山下。 “真没想到,你居然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一个黑袍男子从后面缓缓走来,正是穆楚辞。他站在了他旁边,望着眼神渔村的方向啧啧道:“真是可惜。” 北三川没有理会他,淡淡道:“这次你帮我找到胡热,我很是感激,请告诉教主,三川愿为他所用。”穆楚辞轻轻一笑:“定不负先生之才。” 北三川没有再回话,还是盯着那块地方看。他从渔村出来后,当头便遇到了村长,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打渔的渔夫如今却佝偻的像个老人。 他本以为他是自不量力出来想杀他,却不想他把他带到了后山,那里是一片墓地。其中一块是他的,一块是他妻子的。 沐蓉女侠之墓,他蹲下身抚着墓碑上的字,听着村长说,大火以后,活下来小女孩说出来胡热妻子死前告诉他们胡热背叛了两名恩人,拿恩人的命换了自己苟活,她无颜以对,只能一死向二位少侠赔罪。 后来村民埋葬自己人的时候,觉得两位少侠可能也因此死了,感念起他们的好。也为他们立起墓碑,年年供奉。 北三川沉默了许久,他没有杀眼前的老人,而这个被烧过两次的村子也没有必要再烧一次了。 易雪清他们自从出村以后便倍感奇怪,总感觉有人偷偷跟着他们。悄悄设计一抓,的确是有人跟着,不过这人却让他们更加奇怪了。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瑟瑟发抖的跪坐在他们面前,衣衫褴褛,小脸也是灰扑扑的。如小鹿一般的眼睛怯怯的望着他们。 易雪清耐心问道:“小姑娘,你是何人?” 她颤抖的用蹩脚的汉语说道:“我......我叫秀子。” 乔灵薇常原林一听立马脸色骤变:“东瀛人!” 秀子被吓的抖的更凶了,易雪清冲着二人摆了摆手说道:“先听她说完。”转头又用东瀛语问道:“何してるの?”(你跟着我们干嘛?) 第45章 江南好(4) 女孩听到家乡语言,忙不迭滔滔说着原因:“我想去找我父亲,我父亲离开了家说着去大周找财宝。可是好些年,他都没有回来,我母亲去世了,我便想来找他。 我跟着山叔叔找到了他们的船,可是我还没有看见父亲,就被抓了起来,船上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好凶。他把我扔到小黑屋里面,和很多小孩呆在一起,我很害怕,所以趁他们提我出去的时候跳海逃跑了。 我不敢回去,只能偷偷躲在外面,昨天晚上我终于看见山叔叔他们出来,我想上前喊他却发现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就偷偷跟着他们,却发现他们在杀人!我害怕的躲了起来,后来又看到你们杀了他们。 早上听到你们说,要去那个大船,我想跟着你们,带父亲回家。” 听了女孩的描述,易雪清明白那个船上的老头便是沈思风了,她又问道:“那我问你,你昨夜有没有看见他们绑了一个女子走?” 秀子道:“有,他们昨夜绑走了一个大姐姐。往大船的方向去了。” 易雪清朝他们解释了大概,三人对视了一眼,说道:“你可以跟着我们走,去找你的父亲。只要你带我们去那艘大船,我要去救我们朋友。”不知道沈思风到底想做什么,又是抓医师又是抓小孩的,得赶紧找到子雅才是。 女孩狠狠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 乔灵薇有些疑惑问道:“我们杀了那些东瀛人,你就不恨我们吗?”这倭寇素来狡诈,用小孩子当引子也不是不可能,她的担心也不是并无道理,这女孩看着纯良无害,万一路上暗算岂不是吃了大亏。 秀子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恨,是他们先闯进那个村子杀人的,他们不该这么做,我母亲说这样的人是魔鬼。我不想我父亲变成这样的魔鬼,所以我想带他回家。” 几人沉默了,乔灵薇软和了语气,想了想自己本不大记得的东瀛语,磕巴问道:“お名前は何ですか?(你姓什么?)” 秀子却发了懵,易雪清扯了扯师妹,低声道:“她是没有姓的,跟我们不一样,东瀛只有贵族有姓。” “啊?” 易雪清道:“你忘了,以前海域上打过交道的那些浪人海盗,有几个有姓的?”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跟你跟元师姐打架那个......”乔灵薇仔细回想着,易雪清却敲了敲她的脑袋:“好几年前的事了,闯海域的肯定不止贫民啊,只要有好处,贵族们还不是会颠颠跑下来。” 说着她俯下身把秀子拉起来,从腰包里摸了颗梨糖递给她:“走吧,得去救子雅姑娘,这次我一定宰了沈思风这个杂种。” 周围的空气潮湿闷热,子雅靠在发霉的木墙上,她使劲挣扎了一下反绑的双手,无济于事。被带到这里已经一天了,刚一上船,他们便把她带到了一个白发老人面前,老人面色阴冷,疤痕纵横。 盯着她便让她有些发怵了,而她更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绑她到此竟然是为了替老人炼药,而船上还有其他像她这样的医师。 那药她一闻那异香,便知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自是不肯,老人倒也没有杀她,只是把她扔到了这里,让她考虑考虑。 头顶木板上的蜘蛛网爬满了角落,她想了又想终是记起来这个老人恐怕就是易雪清他们描述的人了,这么歹毒一个人与倭寇勾结,练着不知什么的药,他若练成岂不是为祸四方。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大船里的一个房间内,药架上摆满了药材,中间还摆放了一个巨大的丹鼎。丹鼎旁颤颤巍巍的跪了一个老大夫,沈思风立在鼎前,双手起势,鼎起。 此时一个小孩也被带了过来,小男孩抱着拨浪鼓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拿起刚刚制好的药,递给小男孩道:“乖,吃糖丸。” 小男孩有些害怕边往后退边摇头,沈思风见此便不与他废话,一把捏住下颌把药塞了进去。小男孩被吓的不断挣扎大哭,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男孩突然一阵抽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没了气息。 沈思风的脸瞬间变的阴沉可怖,一把拎起老大夫“咔嚓”一声,便把人扔了出去打落了丹鼎,又失败了,一群庸医。若不是自己受的内伤太重,只能堪堪维持摄梦术,眼见医谷的小妮子越发厉害,他需要更有效的药。 偏生如今他是制不了,这些什么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一个个全都是庸才!只会废了药材。不过没关系,还可以再试,他盯着滚落的丹鼎,周身寒冷如刺。 “去,把那个医女带来。” 草丛里,易雪清正张望着远方停泊的大船,那里便是倭寇的大本营了。这船独停在海面上,船上还有倭寇换岗盯梢,不好靠近啊。 “秀子,我问你。他们平时采买物资大概是什么时候?” 秀子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大概是傍晚的时候。” 傍晚...... 子雅被带到了沈思风面前,看着角落里躺着的孩子,她愤怒的吼叫道:“你这个畜牲,你会不得好死!” 沈思风面上不因她的咒骂而显露丝毫情感,只是道:“哦?心疼孩子吗?老夫船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听闻你的医术很好。这样吧,你为我制药。我答应你放了这些孩子,若是不依。我每个时辰在你面前杀一个如何?” 子雅惊恐的瞪大的双眼,气的发抖,这人是个什么魔鬼! 沈思风见她不说话,抚手便吩咐底下的人:“再去带个孩子来。” “不!我制!”子雅吓的大喊,只能答应。 沈思风倒也没有看错,子雅的医术与那些医谷里的医仙不相上下,这药该怎么制她也是了然于胸,与那些庸医是不同。 “很好,你便留在这里。给你三天时间把药制出来,三天以后若我没见到药,或者是假药,你知道后果的。” 房门紧锁,子雅无力的跪在地上,那药是强力迷幻药,他虽不知他拿来做什么。但她知道,一旦制出不说江南,恐怕大周其他的地方都要深受其害。可是她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杀害那些孩子。 袭村的倭寇没有回来,是他们抵御成功了吗?也不知阿林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来救她。 天色已近昏暗,一艘载满物资的小船缓缓靠近大船。物资皆被运到了船上,拉起来人时,男人不由的抱怨了两句:“今日怎么回来晚了些,当心挨罚。” 而回应他的只有一把利刃,迅速给男人喉管放了血,周边守卫见此不好,正欲拔刀喊叫却从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个对穿,三人将把他们的尸体扔进小船。 易雪清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对二人说道:“下一轮守卫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一定要快。”官府的人大概也得两个时辰以后了,大部队打架这些人质和子雅的难免会被他们挟持,他们也只能先偷偷把人救出来再说。 正好是晚餐时间,易雪清乔灵薇搬着食物潜进厨房,放倒了厨娘,偷偷在食物里下了药。又借着厨房烟大,扮作厨娘把饭从厨房递给了前来拿饭的倭寇,她本就会说东瀛语,因此倭寇也没察觉出异样,常原林则在外处随时准备接应她们。算了算时间,药效也应该起效了。 根据秀子给描述地图几个在船上一番寻找,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些被关押的孩子和大夫。问起子雅的下落,大夫们思索了一会道:“大概在船中心的药室。” 易雪清正准备去船中心救子雅,常原林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我要去救子雅。”易雪清有些无奈,他只会一些拳脚功夫,这万一遇上沈思风或者没吃饭的倭寇,恐怕自身难保。但看着男人坚定的眼神,她也只能答应。 “灵薇,你把他们护送出去吧,常原林,你跟着我来,行事小心些。” 沈思风盯着眼前的饭菜,医者的直觉让他忽感不妙,抿了一粒米饭在鼻尖嗅了一下。立刻喊道:“别吃了!”说罢便上前去打翻几个倭寇的碗,可是为时已晚,除了屋子里几个护卫的倭寇没有吃。他走出房间,发现走廊上已经躺了一片。 易雪清!他想要抽出刀去寻他们,可刚一拔刀立马气血翻涌。他受了太重的内伤又在海上漂流那么久。功力已是大不如前,那死丫头刀法又狠,身边还有南灵跟华山那个小子,他还真不敢与他们硬碰硬。 他眼下一寒,只能先带走那个医女了,吩咐好手下备船,便急匆匆赶往药室。 易雪清他们一推开药室的门发现已是空空如也,而不远处却传来了子雅的喊叫。两人暗叫不好,立刻向声音来源冲去。 此时,沈思风正拽着子雅往甲板上靠。 “子雅!”常原林看见子雅便不管不顾往前面冲,却被倭寇一刀砍伤了肩膀,易雪清赶紧抓着他退回来。 “阿林!”子雅瞬间泪如泉涌,大喊道。 “沈思风,你每次只会绑人逃跑吗?我真替你臊得慌。” 沈思风见此立刻便明白了这个女子对他们很是重要,立刻道:“那又如何,若你们不怕伤了她性命尽可上来试试?”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易雪清也不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向船边靠拢。 突然,一抹亮光划过夜空。一支长箭射中一个倭寇,易雪清抬眼望去,岸边一片火把是官府的人来了。 趁着混乱,易雪清迅速上前解决掉几个倭寇。子雅也趁机拼命挣扎在沈思风手臂上咬了一口,沈思风吃痛,手臂一松子雅则拼命向前跑,殊不知沈思风已从后面送上一掌。 “小心!”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锢于其中。突感一热,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她的肩上。 “阿林!” 常原林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沈思风还想在补一掌,可远处的光亮已经越来越近,他最后仇恨的看了一眼易雪清,纵身跳下小船。 易雪清追过去望向漆黑一片的大海,小船空空荡荡,又让他跑了! “老杂种!”她怒锤船边,抄起长刀转头就拽住了一个倭寇:“算你倒霉。” 一道血痕闪过,倭寇头颅瞬间与身体分割开来,易雪清滴溜着头颅在其余倭寇面前甩了甩,此时的女子面颊染血,凄寒渗人,一下子给倭寇们的药力吓醒了一半,没一人敢上前。 子雅此正抱着常原林哭得颤抖。看着已经哭的丧神落魄的女人,乔灵薇抓住她的双肩摇醒她:“子雅姐,他还没死呢,你赶紧看看他的伤!” 满眼婆娑的女人,听到这话才突然回了心神,连忙把了脉。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那掌没落到实处。”她俯身轻轻与他的脸颊摸索着:“阿林......” 清晨,官兵们将倭寇们逐一清点绑好,准备押送回去。附近的村民在岸上与自己的家人孩子相拥而泣,常原林躺在担架上,紧紧攥住子雅的手,两人如蜜里调油似凝视着对方,易雪清有些尴尬的把乔灵薇的头转向别处。 “你们几个可真是不得了,救下那么一船人。”宴安赞赏的看着几人,拍了拍常原林肩膀道:“兄弟,好好养伤。剿灭倭寇者,朝廷奖赏一百金。你们以后有福气了。” 常原林抬头瞅了一眼男子,身上的官服可不是江南镇上府衙的。这倭寇真是为祸不轻,不过这笔钱至少可以重建村子了。 子雅见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不由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他就是个愣头青,厉害的还是雪清灵薇。话说,官爷们的箭法真准,若不是你们那么老远射死了倭寇,我们也不可能逃出来。” 宴安愣了一下道:“那箭不是我们射的,是这怀德书院的北先生。昨夜我们赶路时遇到他,他说可以抄近路,我们便让他随行了。那位先生箭术真是不错,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怀德书院?众人皆是怔了一下,易雪清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北三川人影:“那他人呢?” 第46章 江南好(5) “他啊,我们也没注意,可能早走了吧,人家毕竟也就是带个路。” “お父さん——”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女孩清脆的声音,秀子正从下面跑上来冲向其中一个正被捆绑的男人,宴安向手下使了个眼神。官差便把绳索先松开,给了这对父女一点时间。 “お父さん。”女孩摸着男人的胡茬,眼泪扑簌簌的掉,泣声道:“お父さん、会いたいです。母はもう亡くなったので、家に帰ってもいいですか?”(父亲,我好想你。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男人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蹲下身轻轻抱着女孩耳语道:“秀子、私たちはもう家に帰れない”(秀子,我们已经回不了家。) “どうして......呃!”女孩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冰冷的短刀刺入了女孩的后心。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她寻了无数个日夜父亲,结束了她的生命。 男人暴怒的站起身吼道:“我妻子死了,我也要死,我的女儿决不能屈辱地活着!”说着便持着短刀向众人冲来。“唰!”一把飞镖插进了男人的咽喉,男人失了力跪在地上,不甘的闭上了双眼。 易雪清阴冷的盯着那把飞镖,那是上船前秀子送她的护身符,它随着秀子漂洋渡海,如今它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位置。 北三川站在山坡上,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射出那一箭。或许到底是自己曾经身为武当弟子的那几分悲悯吧,可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天色渐晴,白鹭从水里跃起飞向更高阔的蓝天。烟水渔村里,常原林踩着木材不断锯着木头,倭寇已除,剩下的就是重建家园了。 子雅提着茶水过来,招呼着大伙解渴。易雪清与漱玉词从屋顶上跳下来,盖了一上午屋顶,着实渴的不行。正喝着,子雅忽的扯了扯她袖子,把她拉到了角落。 还没问她想干嘛,子雅忽然就跪了下来,易雪清赶忙去扶。“你这是干嘛?平辈之间不下跪。” 追问了半天,子雅才极不好意思的开口:“雪清,你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们说过得金陵烟花大会?” “记得啊,怎么了?”她这一番操作着实让她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 “常原林也受到了邀约,过两天便要出发去金陵。这是每年最大的烟花盛会了,烟花是他的生命,我不能阻止。可是我也担心他的伤势,金陵离这里有些路途。 他虽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终入不得门道,平时这人又是个木头脑袋,凡事不开窍的,我着实担心的紧。眼下村里那么多伤者,我也不能跟着。所以能否麻烦雪清你和漱姑娘与他一同去金陵,看着他点,银子我这边出。” 易雪清算是恍然大悟,就为了这点事忸怩了半天。她摆了摆手道:“我当什么大事呢,支支吾吾那么半天,咱们认识了那么久也算是朋友了,护送个人,小事一桩。至于银子......看着给吧。”她出来可是装了满满一袋子的珍珠呢,顺便把元辞冰房里那颗大的偷了。 子雅听到她答应,神色立刻欣喜起来,连连道谢。 其实易雪清有着自己的考量,听官府的人说深夜有渔夫看见一船去了金陵的方向,这江南最大的都城。 不远处的常原林还在锯着木头,边锯边哼起了小曲。离家远途,最担心的往往都不是当事人。 易雪清本想在去金陵前去找北三川聊聊的,结果大门都还没进就被拦了下来。直说先生不见客,易雪清倒也不是一个自讨没趣的人,别人对她爱搭不理,她倒也没必要上赶着贴。毕竟朋友这种事,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回去收拾了行李,鼓的严实的包袱又被子雅硬塞下了几个烧饼。她泪眼婆娑的为常原林整理着衣服,倒是常原林这个傻小子还傻呵呵的笑着说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看得易雪清直摇头。 薄暮微笼,子雅站在村口,挥着手绢,送别了几人。 几人骑着马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她抹掉眼泪,挽了挽衣袖,伤者还躺着呢,该走向她的战场了。 隔了半年,再次回到金陵。易雪清还是被这古都的繁华深深折服,酒肆茶馆,繁花玉座。秦淮河上飘扬的歌声,一年四季,永不停歇。 易雪清轻车熟路带着二人来到了上次喝茶的地方,见二人饮完茶后啧啧称赞的神情。她略为得意的介绍道:“这云雾茶乃是金陵特色茶,只有金陵独有。长于钟山南麓,茶树长的高,周边云雾缭绕。摘下来以后,泡在茶盏里,有氤氲的云雾状。所以此茶名曰云雾茶。” “哟,这位客官真是行家。连这都知道。”小二殷勤的上着糕点,还是上次的桂花糕。时隔数月,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吃饱喝足,常原林去应天府备好籍贯。易雪清乔灵薇二人则去找间客栈,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还遇到一次山贼,三次拍花子,无数次扒手。确实疲惫的不行,找个地方躺躺是她们现在最大的心愿。 易雪清抬头看向匾额“雁来客栈”,上次和南灵灵薇住的便是这里,人还是习惯熟悉已知的事物。 押了银子,正准备上楼。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地声音。 “赛老板,一间上房。”小姑娘大白天提溜着琉璃灯,正往钱袋子里掏着钱。 易雪清有些惊讶,喊了一声:“苏云溪?” 苏云溪转过头,亦是有些吃惊:“易姐姐?灵薇?” 没想到偌大的金陵还能碰到熟人,久别重逢,自是当一饭聚之。易雪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起:“云溪,你来金陵做什么啊?” 苏云溪道:“金陵有一个名医叫宋鹤山,曾经客居医谷指点过我一二医术。如今他六十大寿,我从医谷过来给他祝寿。” “这样啊,那你南师姐呢?她最近怎么样了?” 苏云溪笑了一下:“易姐姐还挺挂念我师姐的,我师姐一切都好。去你们浮洲解了一回难,又回来告知了曾经医谷孽徒的消息,掌门现如今可器重她了,让叶眉那群人嫉妒的眼睛发红呢。 本来医谷派人出来搜捕沈思风她应是要来的,但是门内事务太过繁忙,就让藏月带人出来了。可惜了,她要是出来的话你们还能聚聚。” “无妨,等空了我便去医谷找她。”苏云溪看了一眼灵薇又看了一眼易雪清道:“易姐姐,灵薇,听说浮洲是个仙岛呢?” 易雪清边嗑瓜子边道:“对啊,不过每年要绑个人上去祭祀,我瞧你不错,推荐你去。” “啊?” 乔灵薇瞧着对面姑娘,没忍住笑出声来:“苏苏,这你也信啊,我师姐德行以后你会了解的。” 苏云溪歪头想了一会,笑道:“也好,也好。” 到了下午,苏云溪去拜访名医。常原林尚未回来,易雪清想起子雅说的是个他是个木头脑袋。 再想起路上山匪打劫,装成客商过来,人刀子都快亮出来了,他还傻呵呵问人喝不喝水。怪不得学不下去功夫,他那个性子若是在华山是要被晨云落踹死的。 眼看日头西斜,易雪清还是出去寻人了,钱都收了,事得办。 顺着应天府的方向走了三条街,过了两个巷子。终是在街尾寻着了人,只见那个傻子站在一个素麻衣姑娘前往自己钱袋子里掏着银子,一打眼易雪清还以为是这傻子遇着了骗子,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姑娘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后面裹着一张席子,一块木板放在上面:卖身葬父。 常原林银子掏给了那姑娘,姑娘顿时泪如雨下,泣声连连道:“公子大恩大德,兰落这辈子当牛做马报以公子。从今以后便让我跟着你吧,洗衣做饭,为奴为婢。” 常原林直接被这阵势吓的不轻,结结巴巴道:“不,不必。” 姑娘张了张口:“公子......”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一女子道:“他真的不必,人家有妻子。” 易雪清不知何时从后面冒了出来,道:“这位姑娘,拿了银子便速速把父亲葬了吧,天气炎热可耽搁不得。我们只是过路人,他的妻子还在家中等他回去呢。”说罢就揪着常原林衣口匆匆离开。 女子呆愣在原地,渐渐垂下眼眸,神色不明。 “我告诉你啊,常原林。子雅姐可在家里日夜盼着你,你可万万做不得对不住她的事。”易雪清边揪着他往客栈走,还边警醒着他。 常原林再木楞也听得出来她的意思,他拍着胸口道:“易姑娘,莫看煞我常某人。我对子雅之情是天地可鉴,日月不改的。” 易雪清瞟了他一眼:“那便好。”这男的其他需要担忧,唯这一点还好些。 几人至客栈门口便遇到了回来的苏云溪,苏姑娘衣口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易雪清松开了常原林的衣口,上前去看起了苏云溪的衣口,她有些吃惊问道:“云溪,你这是怎么了?” 苏云溪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宋爷爷过寿,酒喝多了,一激动便要踩在凳子上大谈特谈他这些年医术心得。结果没站稳,摔了下来,碎片割伤了手。包扎好后需要静养,我也就回来了。” 易雪清嘴角不由抽了一下,这六十花甲的老爷子还挺闹腾。 金陵的烟花大会是在几日后,届时这全国有名有姓的烟花大师都会来这一展风采,其中佼佼者甚至会成为皇家御用的烟火师。届时,金陵城的百姓及一些王公贵族们都会站在高处欣赏这盛世况景,烟花高照,流光溢彩便说明了国家安乐,百姓安居乐业。 几十年前,远居上京的亲王发动了清君侧,起兵推翻了自己的侄子自己当了皇帝。 那战打了三年,金陵城破横尸几十万。后来新帝迁都北方上京,休养生息,勉强安稳下来,后面几次北伐正是大做些政绩之时,死在了途中。 儿子继位,不过一年就殡了天,更年轻的儿子继位,少年热血,野心勃勃,想着效仿自己爷爷,也去伐上一伐,结果刚踏进塞外,就被设伏死伤三十万,勋贵陨落,皇帝被俘。 敌军更是横跨五百里,直逼上京城,一时之间震惊朝野,那北戎草原的王寻思着那这个皇帝换几个城池总归是得当的,太后亦是心急如焚想将儿子救回。 朝堂之上,众人皆是进退两难,亦是有人提出议和换回皇帝,退都金陵之议。有人软,自有人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有一人站了出来,联合皇帝伯父安亲王架空太后,扶持太妃之子,皇帝亲弟,业王上位监国,直接尊了被俘虏的皇帝为太上皇。 对内力压议和派,关闭城门,禁止富商大户南逃,整顿军队;对外杀了北戎趾高气昂的来使,火油火炮架上城楼,集结了十万军队守卫军师。 一月恶战,整个上京城灰白的城墙皆被染成了红色,东西南北四道门,却无一道所破。 战争持续到上京下雪那日,残败的漠北部队再无力进攻,最后一次更是被突出城门的大周军队杀的七零八落,灰溜溜的消失于冰天雪地中。此一战,大周扬威,漠北害怕大周威严,那皇帝是杀不敢杀,就那么扣了十年。 这十来年,新帝新政,休养生息,已然忘了那“太上皇”,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前段时间,朝内太后在联合宦官复了点势,好说歹说,跟先皇后付了大笔赎金,才换得皇帝回来。 而新帝为体恤兄长,特派人从这场烟花盛会中选几个出挑的烟花师,待人回来于上京欢办。因此这场烟花大会显的尤为重要 说是体恤,实际上是立威吧,看看如今的万里江山到底是谁的。 离大会还有二天,常原林整日窝在客栈的后院里鼓捣着烟花,那叫一个废寝忘食。易雪清本还有点担忧他身体状况,别到时候烟花还没点上就倒在了场上。 可很快,她发现她多虑了,有人比她还要担忧,那位兰落姑娘不知从哪打听到他们住在这里,那是顿顿不落的送着饭菜,空着还把常原林换下来的衣服洗的是干干净净。 这一切易雪清可都是看在眼里,不过没有了子雅的林大师眼里也就只剩了烟花,馒头塞给他就吃,衣服洗干净他就换。他告诉易雪清,这位姑娘收了他的钱财,若不让她做点什么,始终是良心不安。饭做了衣洗了,她付出了劳力,那么这钱她便也拿的安心,到时候他们离开金陵,她也不必再跟过来了。 易雪清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说些什么了,再者这位姑娘瞅着跟个小兔子似的,看着是个良善之人,白白接受了他人钱财,她自己也受不住。 夜沉如水,晚春金陵的夜晚越发沉闷了起来。乔灵薇躺在床上着实闷的慌,夜色正好,倒不如出来走走,练练刀法也是不错的。 出了门,外衣扣子还没系好便撞上了苏云溪。她手里抱着一些她不认识的药材,额头上闷出了细小的汗珠。 “苏苏,你这是干嘛?” 第47章 金陵夜(1) 苏云溪拐角撞上了她,差点把怀里的药材撞掉,她连忙拢紧了药材道:“哦,灵薇,正好,我从金陵采买了一些天冬,需要阴干晾晒。白天着实闷了一些,所以在晚上晒,过来一起,别想跑。” 乔灵薇瞧了瞧她怀里的药材,叫天冬吗?她倒还头一次见。 医谷谷内不产天冬,江南也卖的少。她这次便多买了一些,除了怀里的,还有两箩筐呢。正愁怕耽误时间太久晾晒不够,折了药效,反正这妮子也是跟她在医谷晾过药的,岂能放过? 乔灵薇一边晒着药材,一边与苏云溪话起了出医谷之后的事。什么华山到浮洲,从浮洲到江南倭寇再到金陵烟花,比起苏云溪,乔灵薇经历多了语气明显沉稳,聊着聊着便聊到自家师姐。 直到苏云溪说起,她才得知南灵一回去就被关了禁闭,因为未经允许出海的事,所以才暂且不能出谷。 一提起这个,苏云溪甚是愤愤不平:“我小时候是被南姨带回医谷的,那个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是南师姐不眠不休的照顾我。后面南姨去世了,她也常常照拂着我,夸张点说我是她带大的,她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师姐了。可是就是那么好一个人,总有坏东西不待见她。” “哦?怎么说?”乔灵薇想起那个操纵着铃铛与沈思风抗衡的美丽女子,实在理解不了如此强大的她会不受同门待见。 “谁让出了风莫言那个畜生呢,当时的掌门一怒之下就把引梦术禁了。听说当初好多前辈偷习受了很重的处罚,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学了。 偏偏南师姐骨子硬,偏要练,关了不知道多少次禁闭,在医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她最起码有两百天都是在禁闭室里过的。后来,新的掌门突然去世了,叶掌门回来继任了掌门,那些人才不敢明晃晃的欺负她。 可还是暗戳戳针对她,特别那叶眉叶红两姐妹,像南师姐杀了她们全家似的。这次找到沈思风明明是大功,非得扯南师姐与沈思风有所交流,为防日后勾结,就暂时不要出谷了。我真是搞不懂,她们学医就学医,学引梦术的也没惹着她们。整天阴阳怪气的,气的南师姐以前常常往外面跑,就是不想看见她们。” 云溪性子一向温吞,发火成这样,可见她这南师姐是受了多大气。之前在医谷只是好奇怎么引梦术只有她在学,这背后过得真是艰难。 莫说苏云溪不愤,连她也看不懂不就是出了个逆徒,至于把整个引梦术给禁了吗?浮洲也没因为沈思风处置他原本的部下弟子啊,漱师姐不是还好好的吗? 简直因噎废食。怪不得她总觉得那冰山美人眼中总弥漫点淡淡的忧愁,原是如此。 “浮洲也关禁闭,被关最多是我师姐,不过她纯属浪得慌。” 苏云溪顿了顿:“此话怎讲?” “还好,也就坑蒙拐骗吧,一身反骨,禁海她出海,禁酒她喝酒,以前还经常带着我们去掏鸟蛋,捕大鱼,还去拔掌门宝贝鹦鹉的毛来做笔。我们跟着她上山下海的可没少伤着......哎呦!” 刀柄狠狠打在乔灵薇头上,一抬头便是她那浪得慌的易师姐。 “好你个乔灵薇,妄我带你出来,我这一起来就听着你在说我坏话,你还真是我好师妹哈!”乔灵薇嘿嘿道:“师姐哪有,我明明是在夸你,说说小时候趣事而已。” 苏云溪见此也帮着她开脱道:“易姐姐,她说的是真的,夸你人缘好呢。” 易雪清嘴角弯了一下,又轻轻敲了她一下:“逗你的。” 过了两日,金陵烟花大会如期举行。她们几人站在茶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海欢腾。比上次祭祀还要人多,大江南北的人涌进了不少,只为了感受那一瞬间的繁华烟火。 底下官差护送,各个烟花师开始挪着自己的烟花。下午常原林推着烟花出门的时候,那是拿黑布盖的严严实实,看都不让她看一眼,真不知是什么旷世烟火。 易雪清吃着桂花糕,瞥见了对面的茶楼。人影重重,层层把守。这么大个阵仗,想必就是那位安亲王吧。这种场面,远在上京的皇帝来不了,只能派个封地在金陵的亲王来观礼了。 看着这锦绣繁华,灯火辉煌的金陵。她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先帝要搬到上京那苦寒之地,听说冬天格外冷,上京城外便是长城,苦寒边塞。皇帝不都是九五之尊,天潢贵胄,不给自己挑个好地待着,偏生要跑到那个地方。 莫不是在金陵屠杀太多,住得慌?这个想法冒出,易雪清又觉得自己可笑,古往今来,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哪片土地下没埋着尸骨? “师姐。”灵薇又递了一盘桂花糕来,她手里的早已吃完。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这金陵的桂花糕着实一绝,可惜南灵晨云落都不在,否则她一定按下他们的头好好尝尝这桂花糕的滋味。 酉时,金陵的天空黑了彻底。天上隐隐可见点点繁星,月亮弯成了牙状,一片祥和,不过很快。 “咻——” 一束烟花窜上了天,在天空中绽出了灿烂的形状。 随后,便是无数的烟花冲上了天,顿时夜空宛如一片花海,眼花缭乱,流光溢彩。 底下的人欢腾着,叫喊着,舞女们也在高台上跳起了舞,歌舞升平中无不在庆祝这场盛世。 烟花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天空才安静了下来,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之前的那些烟花是开场曲,一个个被布盖住的烟花从台下推了上来。这才是大会的重头戏,大江南北的知名烟花师的心血之作都将于这个晚上燃放于大周的夜空中。 “咻——”的一声,第一束烟花在空中绽放,那竟是一幅百花图。一时之间让人看的目瞪口呆,大师不愧是大师啊。 “白熊,年三十四,南昌府人士。” 每一枚烟花在天空炸开后,旁边的官员便在下面报着烟花师的姓名籍贯。 一炷香的时间内,已有数名烟花师的佳作尽现于这金陵城中。不过再美的烟花也终于看倦的时候,易雪清靠着阑干打了哈欠。 又把半碟桂花糕扫了个干净,终于,常原林推着他那遮的严严实实的烟花上了场。这下,易雪清可又来了精神。她倒是要看看,这小子是造了个什么。 黑布掀开,一个巨大的烟花映入她的眼帘。嚯,这个体量,火折子点燃引线,火苗迅速向中心爬去。 “咻——”的一声,这枚烟花如前几枚一般升上天。不过易雪清并没有看到它在天空中炫目的样子,烟火刚刚离地不过半刻,随着“嘭”的一声,烟火炸开。 如惊雷一般的声音把金陵城震了一下,随之便是城中百姓尖叫,哭喊的声音。火星飞溅,无数百姓躲闪不及痛苦的的在地上打滚。 易雪清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一火光便直向面门而来。“小心!”乔灵薇飞扑过来,两人滚落在地,火星子擦着二人打在地上。还好,这茶楼酒肆平日里都是打了蜡的,要不然就那么多木楼琼宇,岂还得了。 易雪清起了身,缓了缓心神,抬眼望去对面的茶楼已是乱作一团。 常原林!她赶紧向下看去,那傻木头还痴痴傻傻的站在原地,那烟花是在半空中炸的,他在中心倒是躲过一劫。不过很快,下一劫来了。 本该报送籍贯的官差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立刻大喊道:“苏州常原林!快!抓住他!” 不过片刻,数名六扇门鱼贯而入,死死将他压在了地下。 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凌晨,虽未大面积建筑被烧毁,但一些矮楼低院可是遭了殃。更不用说那些受伤的百姓了,金陵各大大小小医馆内烧伤的病人已经塞不下,有些只能铺个席子睡在道路两旁。 苏云溪背着药箱,穿梭在病患间。药馆街道,进进出出。乔灵薇粗懂医术,跟在一旁打打下手。看着嚎叫不断的金陵百姓,易雪清是真想剐了常原林,为了什么名动天下搞那么大个烟花,还炸了。他倒是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子雅,她怎么接受得了。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男子步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个身着官服,易雪清眼尖,认得那是倭寇船上的官差,宴安。他身旁跟着一个青衣儒衫的少年。那少年神色焦急,上来便抓着苏云溪去了一旁私语。 宴安也认出了易雪清。“这不是易姑娘吗?你们也在这?” 易雪清点了点头:“我受子雅姐所托,护送常原林上金陵参加烟火大会。谁料......” 宴安闻言也叹了一声:“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呢,明明先前还是抗倭的英雄,结果现在成了阶下囚。” 虽然明知结果,易雪清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这种情况,大概什么时候......” “现在暂时收押,最迟也就秋天的事了。” 秋天,至少子雅还能见他一面。 这时,苏云溪一脸沉色的走了过来:“王爷受了伤,唤了宋爷爷。但他手刚伤,行不了医,我得速速过去。” 闻言,乔灵薇道:“我同你一起去吧,给你打打下手。” “也好。”说罢,便收拾了药箱,匆匆过去。 宴安抬脚将要走时,易雪清叫住了他。 “易姑娘还有何事?” 易雪清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知道常原林关在了哪里?” “金陵天牢。” 易雪清虽然痛恨他技艺不精,白白祸害了那么多百姓。但毕竟还是认识了一段时日的朋友,也应当去看上一看。 苏云溪背着药箱跟着宋鹤山的药童进了宅邸,乔灵薇则留在了外面。此时宅邸内除了她裹着手的干爷爷,还围了几个大夫,皆是寿宴上的名医。 苏云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听得宋鹤山道:“这是我孙女,医谷的医女。年纪虽小,但医术之精湛,不输旁人。她也可看上一看。” 帷幕后的男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宋老先生的话,自是信得过的。” 苏云溪不敢多做耽搁,连忙起身过去。恰好此时帷帐里也出来一位男子,那是宋鹤山收养的亲弟子,宋柒。若真论起来她还该喊她一声师兄。王爷果然排面大,受了伤,七八位金陵城内最好的大夫围着。 进了帐内,苏云溪这才抬眼看去。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半躺在床上,双眼微闭,不怒自威。手臂衣袖褪尽,烧伤红肿的手臂已经敷上了膏药,看上去就伤了这条胳膊。 第48章 金陵夜(2) “我昨日不慎被烧伤,不过只伤了这条胳膊,本以为无大事,敷了草药便了事。但不知为何,却越发感觉手臂疼痛难忍。这药你爷爷看过了,并无问题。剩下的,只能把脉瞧瞧了。” 苏云溪听后点了点头,轻轻将手搭在了腕上把起了脉。 半晌,她眼皮跳了一下,心下有了推断,便退下了帷帐。 “诸位,本王究竟是如何?” 一时间,房里的大夫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各有各的不同。有说那烟火含了毒的,有说伤到了筋肉的,唯她与宋柒沉默着。 安亲王听得有些烦躁,摆手便打断了他们,他冲着苏云溪道:“丫头,你怎么觉得?” 苏云溪拱了拱手道:“民女认为,是爆炸炸碎了茶楼木板,碎木片扎进了手臂筋脉所致。” 安亲王听到若有所思,又转头冲着宋柒道:“你呢?” 宋柒抱行一礼道:“草民如师妹所想一致。” 安亲王又道:“可有依据?” 苏云溪道:“王爷不妨按按手臂筋脉位置,可感疼痛明显?”宋柒接着她的话又说:“王爷再顺着筋脉逆着摸一圈可感异物?” 半晌,安庆王唤了内侍,言语了两句。 内侍走了出来,把除宋柒苏云溪二人除外的大夫请了出去。 “不错,着实如此。可医?” “自是可以,清理伤口,用上麻沸散,再将小刀把木片挑出。即可。”说着,苏云溪便打开了药箱。不过手还没伸进去,就被一只手给拦了下来。 只见宋柒笑意盈盈对她道:“苏师妹毕竟是个女儿家,这种事还是由师兄来吧。” 苏云溪愣了一下,这个师兄是宋爷爷最得意的弟子,为人成熟稳重。让他来着实好些,她也不再说些什么,默默退到了一旁。 宋柒为安亲王清理了伤口,取了小刀,在火上炙烤过后。便将宋鹤山药箱里的麻沸散取出就要为王爷敷上,苏云溪站在一旁观看,突然,她脸上一变。 一把按住了宋柒的手道:“宋师兄,我这才想起来,前几日为爷爷祝寿。搬酒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麻沸散上,当时本来想着告诉爷爷,结果一过去就看见他老人家摔了,一紧张一着急就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这麻沸散遇到酒功效可就大打折扣了,还是用我的吧。” 宋柒表情有些僵硬,他动了动手臂,却发现被苏云溪按的生紧。沉默半刻,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快去拿吧。” 坐在外围的宋鹤山听到他们的对话,眼皮不由的抬了一下,随后又敛了下去,不见神色。 金陵天牢 常原林靠在茅草堆上,头发凌乱,一脸颓废。他眼神呆滞的望着前方,突然,他眼睛亮了一下。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喊道:“雪清。”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她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半晌,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常原林,你这次的失误着实太严重了些,伤了太多了人了。我偷偷溜进来给你带了点好吃的,仁至义尽了啊朋友。” “不!”常原林突然神色激动起来。“我的烟花没有问题,是有人暗害!”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易雪清眉头一皱。这人虽然木楞一点,她可能相信他是因为忽视而导致的灾祸,但她也相信他绝不是会为了逃避责任而四处推卸的人。 “那天烟花爆炸以后我闻到了大量砒霜的味道,这是制作火药用的。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在烟花里加过这种东西。定是旁人做的。他们往金陵的烟花加炸药,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雪清,你可以去炸剩下的烟花堆里找找,定有蹊跷。” 易雪清此时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兰落,她安抚了常原林两句:“你暂且不要慌,我会去替你查明真相。” 常原林也逐渐低下了头,低语道:“你暂时不要告诉子雅,我不想她担心......” “不用你说,我现在也不会告诉她。”易雪清看了他一眼,也不多与他闲谈。立刻赶回客栈,果然,人去楼空。易雪清打开常原林制作烟花的屋子,发现早已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如此缜密,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只是在金陵诈上一场?现在屋子被清理了,只剩下那些废渣了。昨日烟花爆炸的地点因为混乱官兵一直围着,他们也不好下手。但到了晚上那些东西会被清理掉埋到后山,他们肯定会出手,看来只能晚上过去找找了。 王府内,苏云溪盯着宋柒为王爷挑出了碎木片,包扎好了伤口,方才松了一口气。 安亲王看着取出来的碎片,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宋鹤山笑道:“宋老先生,你的衣钵有望。”后吩咐内侍给了打赏,手底下的人又亲自将三人送出了府。 马车和乔灵薇都在外面候着,乔灵薇晒了好一会太阳,看着人出来了,懒洋洋走过来道:“还说过来给你打下手,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也是,这里面也不缺打下手的人。” 宋鹤山抬眼望了一眼乔灵薇,对苏云溪问道:“这是你朋友吗?” “是。她陪我来的。宋爷爷,您先回去吧。听说金陵来了一批上好的积实酒,我想采买回医谷。我想让师兄陪我去,您手上还有伤,先回去静养吧,回头我给你带一坛子过去。” 宋鹤山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待宋鹤山走后,苏云溪婉拒了想陪她一起去的灵薇。乔灵薇看了一下日头,也是时候回去找师姐了,便与其道别,背着刀回去了。 二人走了几步,苏云溪停下了脚步。 宋柒道:“师妹这是怎么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冷着脸,一字一句的问着他。 宋柒似是听不懂,笑道:“师妹说的是何话?我怎么不大听得懂?” “别装了,麻沸散有没有淋上酒你会不知道?而那麻沸散里掺的是什么东西,你又当我不知道?给皇室下毒,是要诛九族的!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柒见此也不装了,笑容淡了下来道:“我做什么,师妹无需知道,也需理会。若师妹为了宋老爷子好,最好就当做没见过,不知道。否则,受难的可不止你一人。师妹多思多虑,师兄一个人可是没这个胆子的。” 苏云溪呆愣在原地,这件事太大了,他绝不简单,宋爷爷是否也知情呢?若他也知情,那岂不是......她甩了甩头,剩下的她不敢再想了。 宋柒一个人慢慢悠悠走到了一个巷子里,拿出一个竹哨轻轻一吹,还没吹响却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了头部。 “吹什么吹,瞧不见老娘在这呢?”只见兰落晃着脚丫坐在围墙上。她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纵身跳了下来。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宋柒道:“本来快成功了,但遇上个碍事的。是宋鹤山认的干孙女,被她看出来了把药换了。” 兰落听此不由沉了脸色。“你可真是没用,那个人可留不得,杀了没?” 宋柒面色也是不好道:“还没有,大白天的在街上不好动手。但我拿宋鹤山威胁她了,还暗指他也有参与,她暂时还不敢往外说,肯定会先去质问宋鹤山。到时候我们在路上设人拦住杀了就行了。至于安亲王那里,后续还要换药,我再寻个机会便可。” 兰落听此神色稍有了缓和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办,你去杀宋鹤山,这老东西也留不得了。” 宋柒听此一怔,面露难色。 兰落随即讥讽一笑道:“怎么,你不忍心?我可告诉你,他不死可就是你死了。况且,没这老头子拦着,你享荣华富贵倒也容易些。” 荣华富贵还是恩师......片刻之后,宋柒从兰落手里拿来了那把淬着毒的匕首,从踏进南教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选择。 易雪清已经蹲在后山很久了,这些东西皆是由六扇门的人运送倾倒。她不敢一路跟着,想想那伙人估计也没有这个胆量,只能守株待兔。蹲烟花还蹲蹲来人,说不定顺着还能一窝端了。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仍不见任何人。莫不是这伙人胆子真有那么大,敢拦官差了?这样一想,好像也不是没可能。她迅速起身打算前去察看,可刚站起来就看见前方有人驾马驱车前来。易雪清又隐了回去,透过石缝她看见来人下了马车,从车上取出一个木桶倾倒在垃圾坑里。 易雪清仔细看了看,略感奇怪。来人背着长剑,穿的不是官服而是绣着阴阳鱼的宽大道袍。这是,道士? 那个道士倾倒那些东西以后,没有多做停留。踏上了马车,匆匆离去。易雪清见他离开,也顾不得多想。跑到坑前面,就开始挖那些烟花。 常原林啊,你的小命可都在这上面了。你在牢里可得把各路菩萨拜齐全了,保佑我从里面找到什么。 想到这里,她心里也拜起了浮洲老祖宗及,浮字才刚刚念上,一柄寒剑就快至她的肩头。她暗道不好,人来了! 顺势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了一击。又滚上几滚,才从地上起了身。 她目光一寒,望着对面那个少年。 月光之下,少年一袭飘逸道袍,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未及弱冠的模样。 易雪清摸着在躲闪中被划破的袖子,就说嘛,怎么会一个道士过来。她看着这少年不免有些唾弃,小小年纪,亏得还是修道的,怎行了如此恶毒事。 北落握着长剑,周身不善。没想到这个女子好生会躲,他见她也拔出了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莫要做无谓的抵抗,乖乖跟我走,还可少受些罪。” 易雪清快被气笑了,讥讽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小道士,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是,乖乖跟我走,我保证少划你几刀。” 双方立在原地,说不通,只能动手了。 长风呼啸而过,吹的少年白袍猎猎起舞,却丝毫不减他出剑的速度。易雪清长刀相旋,挡的愉快。两人边顺着风跑边出招,刀剑相搏,“铮铮”作响。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打的有来有回。 易雪清着实没有想到,自己还小看了他,招数凌厉,快闪如雷。 北落也是觉得自己轻敌了,他每一招这女子都能轻松挡回去,不费吹灰之力。再过片刻,就得是他来防她了。 易雪清化下一招,一个回身长刀便向他肋下刺去。眼见长刀将近,北落掠地飞身跃起,向后倒跃,腾空落到了马车上,衣衫随风飘动。 四周静地吓人,易雪清气沉丹田,左腿向前半跨下沉,长刀横与胸前,准备接着这少年下一招。 北落轻闭双眸,单手回落至胸口,吐出一口浊气。武当的人虽然素来都是君子动手不动口的,但毕竟也不是个杀气重的。若非这女子太过于冥顽不灵,他倒也不至于用这招。 片刻,他睁开双眼,周身寒气如流。剑诀一引,长剑凌空而起。 “斩无极!” 长剑凌空,气流如寒,倏地一下便要往易雪清方向袭来。 忽然,一支长箭划空,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就是数支长箭向两人飞来。 易雪清挥刀打落箭矢,一个飞跃躲到马车后面,与此同时,少年也跳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的人?” 空气又安静了,很明显,都不是。 易雪清直呼见了鬼,眼前这小子还没解决,又来一波人。甘你娘!一桶废渣那么多人抢吗? 她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小子,眼下这种情况,咱俩只能一会再打,先把对面解决再说吧。” 北落表示附议,对面人多,先干对面。“这官府的马车够坚固,他们的箭射不穿。一会箭射完了,他们势必会过来查看。我跳上马车,吸引注意,你从旁边跳出来。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易雪清点了点头,还挺聪明。 两人躲在马车后面,渐渐地箭雨小了,屏住呼吸,随后就是脚步靠近的声音。 北落冲着易雪清做了个手势,便纵身一跃跳上,听着外面的惊呼声。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一旁蹿出,一个横刀,抹了对面黑衣人的脖子。 那些人没想到两个人都还活着,被打的个猝不及防。加之两人刀法剑法又狠又快,不过一刻钟场上的黑衣人就被清空了大半。 鲜血沾染了少年的道袍,他眉目紧骤,冷声道:“福生无量天尊,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霎时,沙土溅起,寒光四射。 一人执剑,一人挥刀。很快,场上只留下了为首的蒙面男子。 那男子双手手筋皆被易雪清挑了,无处可逃。易雪清正欲抓活口,却见那男子双眼紧闭,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易雪清慌忙去掰他的嘴,却为时已晚。 “他服毒了。” 北落叹了一口气,平复了内力,重新执起长剑。他虽然敬佩对面女子的武功与勇气,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位姑娘,燃爆金陵实属罪大恶极,你且回头是岸,乖乖与我去官府,我便不与你动粗了。” 易雪清:??? 第49章 金陵夜(3) “等会,啥玩意?我是受人所托来查明真相的,燃爆金陵的不是你吗?” 北落:??? “谁燃爆金陵了,我是正儿八经的武当玉虚宫弟子北落是也,我前来金陵观礼,遇到烟花爆炸。准备回武当途中又遇到几个人把驾车的人推下了悬崖。准备把马车也弄下去,被我发现了就准备取我性命,结果没打过我跑了。我寻思着他们终点肯定有人等着,就过来钓鱼了,谁知道把你钓上来了。” 易雪清:......中原姓北的人那么多吗? 好家伙,那伙人居然是想连人带马一起推悬崖底下去,她居然没想到还有这招,够狠。 “合着这人你引来的。” 北落:...... “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我这东西就没了好吧,你还能找得到?” “行行。”易雪清摆了摆手,算她说错话了。“那现在猜得出来,这事是这伙人干的了。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查清这伙人究竟是谁。城内定还有他们的余党,我得回去查。我朋友还在牢里陪耗子呢。你去不去?小道士。” 说罢,便跳上马车,拉紧了缰绳。北落也坐了上来。“乐意奉陪。”他看着女子被血染的暗红的衣衫,不由问道:“你武功还不错,叫什么?师从何处啊。” “浮洲,易雪清。” 苏云溪已经枯坐了好久了,窗外的冷风吹了又吹,眼前的烛火晃了又晃。忽的,她站起身来幽幽叹了一口气,提起了旁边的琉璃灯。 不管如何,她总得听的他当面说清。 长街空荡,苏云溪提着灯独自一人行走着,她有些心绪不宁。宋柒是宋爷爷收养的孩子,宋爷爷一生无妻无子,自是关系亲厚,比起她这个受了几点招教的医谷弟子,他可是宋家亲传。 由此,苏云溪纵使内心打死都不愿意相信,也得去问问了。若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冷风凛冽,不知是否是昨日降了温的缘故,竟吹的她有些发抖。忽的,她耳根微动,细微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在墙上? 不好!她急速往侧一倒,长箭卷着冷风擦过她的发梢。 “哎呀,居然被你躲过了。”女子站在墙上,冷冷笑道。 “兰落?”她不是照顾烟花师的那个女子吗?与平日的楚楚可怜不同,此时的她立在墙头,嘴角惬笑,宛如一朵妖冶的曼陀罗。望着她苏云溪脑海里尚未把这些人和事理的清楚,七八个黑衣人就把她围了起来。 “杀了她。” 苏云溪一惊,旋身一转,袖口扫出几枚银针,周边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这是南灵给她的防身武器。不过也只可抵这一时,她武功可不如南灵,硬抗不了。又射出几枚银针,瞅准了空隙,跑! 长箭从身边呼啸而过,箭尖青光落入她的余光,嘶,剧毒。 她越跑越急,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心下一慌,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袖内的银针也已射完,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兰落不慌不忙走到了她面前,啧啧道:“多漂亮的一副脸蛋啊,要是拿来给我炼蛊多好。可惜了,这个时候最怕节外生枝了。”说着,她便冲旁边使了个眼色,黑衣人心领神会,刀光乍起,顷刻落下。 鲜血染红了青石,一个身影倒在了苏云溪旁边。 她有些呆滞,喃喃道:“灵薇?” 宽刀劈向脖颈,刀尖寒芒间无情收割着周围人的生命。少女一身暗色紫衣,在夜色中让人看的不太真切。兰落没由来的一惊,迅速退到墙边,两名黑衣人持刀相刺,却被宽刀硬生生抗下。 向上一震,横刀一过,鲜血溅上了她的脸庞。兰落眸光一寒,手下翻转袖中毒物对准了少女。 却突然,一抹亮光袭来。她抬手一挡,一阵震痛。琉璃灯摔落在地,灯盏碎裂的声音也警惕了乔灵薇。 她的刀尖在地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尖鸣。眼见少女径直走向了过来,兰落一咬嘴角,纵身跃起,一只蜘蛛从袖口飞出。乔灵薇斩杀蜘蛛之际,她已经逃之夭夭。 苏云溪走了上来,掏出一方手帕给她。“你武功见长好多,不过兰落为什么杀我?”她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遭,怪不得南灵总是少让她出谷来着。 灵薇将脸颊血迹擦净,脖颈也有些黏腻,她的铃铛也遭了秧。把铃铛拽出来,一边细细擦拭一边道:“不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这次真的好险,要不是我师姐大半夜的又不回来,我出来寻她,正好听到了这边的声响。出手及时,就差那么一点点,你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铃铛擦拭间晃出声响,吸引了苏云溪的目光。“这个东西......和我的好像。” 乔灵薇有些疑惑,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苏云溪听言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取出一个小铃铛,和乔灵薇的一模一样。“我这个铃铛是南姨给我的。” 乔灵薇盯着铃铛的眼睛充满疑惑,随后当她目光挪到那个小包的时候,双目震惊。她一把抓过那个小包,翻来覆去的察看。 她激动的拉过苏云溪的手,惊道:“你幼时住苏州对吗!” 苏云溪有些懵点点头:“应该是,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我好像之前没提过?” “这个小包是我做的,那个苏字是我绣的。我想起来了,我们两个小时候是玩伴啊。我父亲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后来不知为什么我父亲带着我和你远行,有一天我睡着了,醒了以后你就不见了,我父亲说你是被人收养了。”乔灵薇扯过小包,左下角处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怪不得第一次见她总觉得她亲近,原来是她。 苏云溪盯着那个苏字,这个小包她记得她入谷前就戴在了身上,而听南师姐说她是生了重病被南姨带回谷医治的,高烧了五天五夜,小命被救回来后,虽没有成一个傻子,但以前的事情也是一点也不清楚了。连苏云溪这个名字,也是南姨告诉她的。 “我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乔灵薇听此不由黯淡了眼神,原来如此。 苏云溪捡起了摔裂了琉璃灯,又得叫藏月修了。看着有些失落的乔灵薇,她也有些一怔,她的如今的记忆大多都是关于医谷的,她只记得她在医谷采药学医。 至于她从哪里来,是怎么来的她一概不知。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南姨早早故去,她的疑惑无人能解。便只当自己和其他入医谷的孤女一般,不过是天地间的浮游罢了。可是没有想到,今日居然有人告诉她小时候的事。这不禁让她对自己的来历再一次起了兴趣,没有人想做一个不知来处的孤魂。 乔灵薇见她提起灯,问道:“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宋爷爷家,我有点事要问他。”细数她这些天唯一能惹上杀身之祸的事,只有安亲王的那件事了。 是宋柒要杀她,而她却又不相信宋鹤山会对她下手,经过这一次她算是想明白了。若是宋鹤山知情,他定不会把她也叫去医治。至于这个宋柒又是怎么和兰落扯到一起的,只能到了地方才得知了。 一路上苏云溪好奇问起了小时候的事,她想问问她父母是谁,家住何处,她们为什么要远行? 奈何当时的乔灵薇也是年纪过小,她连她父母具体样子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她们以前好似住在苏州,他们的父亲是世交好友,至于为什么远行,她的父母为什么离开江南去海外定居,她也一概不知了。 苏云溪越听越惆怅,到底还是不清楚。问起乔灵薇的父母,见她的目光也黯淡起来:“他们,出海一年后便遇上了海盗,要不我怎么会在浮洲岛呢。” 万籁俱寂,四下皆暗,只有一方小院还闪烁着一点光芒。 苏云溪站在院门口,刚想敲门,却听到了里面有些许动静。她看了乔灵薇一眼,对方了然。于是二人便悄悄爬上了墙头,院内无人,声音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同时又传来了一声破碎的声音,苏云溪连忙跳了下去。 猛的一推房门,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宋柒一脸狰狞的持着匕首揪起宋鹤山的衣颈就要往心口上扎,她抡起手上那把琉璃灯再一次砸了出去。 匕首应声而落,宋柒见她有些惊讶,但随后又立马准备捡起匕首,却不料还没碰到柄端就直接让乔灵薇削掉了两根手指。 宋鹤山瘫坐在地,不住的咳嗽。苏云溪替他顺了顺气,又倒了一杯茶水给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有毒。” 宋柒捂着被削掉的手指吱哇乱叫,乔灵薇觉得他有些烦,直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让他噤了声。 把宋老爷子扶起坐好,苏云溪才正视起宋柒。他杀她,是因为她知道他的阴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竟阴毒至此,欺师灭祖!“宋柒,你好生恶毒啊。宋爷爷平时养你教你,待你如亲孙,你竟敢下这种手!你还是不是人!” 宋柒面色惨白,头冒冷汗。却仍是充满恨意的望着几人:“亲孙?呵呵,他若是真待我好。为何我开医馆他要拦着,为何我收的诊金他要退一半回去。他要做大善人,行。为何偏生要拉着我做?这也就罢了,连他那本《金馈要论》他都不愿意传我,你知道他要给谁吗?他要给你啊!苏云溪!” 听着男人的嘶喊,苏云溪微微一怔。他说什么? “哈哈。”男人突然笑了两声,眼角带泪:“那可是他毕生之成就啊,他不给我,却给你一个外人,你连他入门弟子都不是,你是医谷的人。他宁可让医谷得了去,也不给我。师傅啊!师傅!我才是你的亲传啊!” 宋鹤山颤颤巍巍的起身,缓步走到宋柒面前。他摸了摸宋柒惨白的脸庞,随后就是狠狠一巴掌。 “我不让你开医馆是因为你与药商商议着平药贵卖,我不拦着你怎行?你打着我的名义去收取高一倍不止的诊金,你可知道,你收的那些穷苦人家的诊金是他们一个月的活钱。 医者,当以仁也。这些年来,你所行之事,哪一件是为仁?我将你带在身边,是劝你改过,盼你回头。没想到,你竟胆大包天如此,连暗害皇室这种事你都敢做!我一生之所学,怎可传以你这种宵小手中,纵是没有云溪丫头,你也不配!” 宋鹤山情绪越发激动起来,苏云溪见状连忙将他搀扶坐下,不停的为他顺气。 苏云溪悲悯的看了地下跪着的男人一眼,幼时他常常随着宋先生入谷,温良恭俭,是师姐们都称赞的少年。不过数年,他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宋鹤山拂了拂手,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我们师徒情谊便到此为止了。云溪,天亮以后交给官府吧。看看他是与谁相勾连!” 此时宋柒痴愣的笑了笑,道:“晚了,你们出不去了。他们给了我一个时辰,我没得手,他们便会进来。师傅,师妹,我废了,我们便一起死吧。” 三人皆是一惊,宋鹤山连忙道:“你们从后院小道溜走,我来应对他们。” 乔灵薇推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道:“老先生,还是你们走吧。你这没武功的可应对不了。”说罢,她提起了刀,推开了木门。至院中时,她隐隐察觉到空气中暗涌的杀气,刀鞘被她一手插在了土里,刀身如寒,她在等他们来。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嘶喊,血腥味迅速弥漫整个院子。一个染血的黑衣人落入院中,乔灵薇正打算持刀而对,那人却突兀的一下倒了下来。 少年白衣道袍,那把长剑贯穿黑衣人后心。他没有注意乔灵薇,直接一脚将死透了的黑衣人蹬开,从容抽出长剑。 这是,道士? “哟,师妹巧啊!”红衣女子立在墙头,长刀染血,血珠滴落至墙沿花草,“嘀嗒”一声。 乔灵薇怔怔开口:“师姐?” 第50章 金陵夜(4) 易雪清跃下墙头,随后十余名黑衣人也追至院落。 一场厮杀,即刻开始! 几个人都激起了杀气,院落的花草一层又一层的溅上鲜血。 忽的,一道铁钩向乔灵薇袭来。“小心!”北落长剑缠起,用力一扯。男子从墙上顺势而下。院内月光照下,男子面甲遮住了半脸,恍惚间可见银光闪耀。 男子身形一闪弃了铁爪,寒光一闪,两把长匕向北落从下往上刺去,“叮”的一声。寒匕被长剑挡住,北落横起一剑就将其打至院门。 男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道士,武功不错。 他忽的又是一闪向北落刺去,你来我往打的好不刺激。长剑一扫,男子猛然向后跃去,落在了屋顶。北落纵身飞向屋顶,男子便打便跑,北落脾性上来,足下一跃,便追便打。 易雪清提刀正欲取助一臂之力,却倏地被一把寒匕挡住,气流冷冽,直向她的咽喉刺来。逼的她连连后退,乔灵薇见状连忙上前挡下寒匕,内力相推。女子与她都倒退了几步。 易雪清这时才看清了来人身影,一样的面甲,一样的夜行服饰。一男一女,究竟是何人。 “你们是谁?” 女子冷笑一声:“去了阎王那儿,她自会告诉你。”说罢,身形一闪又向其攻来。两道身影纵横,速度之快,只见虚影。 乔灵薇在旁瞅准了时机,正欲上前偷袭女子一刀。却听得苏云溪的喊叫,是院外又跃进几个黑衣人,咬了咬牙挥起宽刀冲向那几个不长眼的喽啰。 女子身形似魅,宛如一条灵活的毒蛇,处处盯准易雪清的死穴。越打额头越出汗,女子仰后一滑,双匕顺着长刀如蛇般缠绕上去。易雪清手侧顿时鲜血直流,暗道不妙,易雪清连忙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女子双刃猛的交叉发出一声争鸣,那简直是黑白无常的召唤。 她面无表情的走向易雪清,武功还行,可惜立场不同。 易雪清长刀立于地面,不做不动,好似就是在等她来。女子一时疑惑,不好!蓦然间,一把白色粉末向她扬起,顿时刺的她睁不开眼。易雪清瞅准时机,飞身上前一刀贯穿她的肋下,又击了其大穴。女子在巨大的疼痛下,一时卸力,被其擒住。 “干得好,云溪。”易雪清将女子捆绑妥当,见她紧闭双眼,立马眼疾手快的把嘴里毒囊取下。“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动不动就吞毒自尽?” 女子冷冷瞪了她一眼,道:“你们若不杀我,但凡有机会你的血液就会成为我花的养料!” 她这话让乔灵薇听的甚不舒服,正打算给她一点教训,却被易雪清出手拦住了,她知道她是故意激怒她们。“云溪,先给她治伤吧。” 女子听了,一时之间更为激动,扭来扭去不断挣扎:“我告诉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任何东西!” “不用从你嘴里撬,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苏云溪取下女子身上香囊道:“暗域。这香囊是暗域的人才会佩戴的。” 见女子惊讶的神情她知道,她猜对了:“当年我在医谷谷口救过一个暗域杀手,他的身上就戴着这样的香囊。杀皇室,这江湖的杀手组织居然揽了那么大一个活?” 女子听此,立刻显得震惊万分:“我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何必污蔑我?我怎会接这种任务!” 几人相视一眼,什么情况? 那一边的北落追着男子从宋家小院一路打到夫子庙。 金陵小姑娘打着哈欠起个夜,刚一出门就看见两个人影在对面房顶上窜来窜去,打的“铛铛铛”,一直又打到下一个屋顶,直到消失不见。 “夫子庙乃儒家圣地,莫要在此打斗的好。” 对面男子噗嗤一声笑了:“你不是道士吗?还关心他孔夫子?哈哈,那随我去城外,好好打一场!” 说罢,足下轻跃向城外飞去。北落也不甘示弱,追着男子前去。 易雪清听到谋杀亲王一时有点懵,问过苏云溪漱玉词来龙去脉以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搞那么大?不过见这个女子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在说谎,随即问道:“你可认识宋柒?还有兰落?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这可是大罪。”就算是江湖杀手也没那么大胆子吧。 女子道:“兰落我不认识,宋柒是一个大夫,说是借着行医暗害女子,勒索钱财。我们接了悬赏令,让我们杀掉他还有他身边的帮凶。” 啧啧啧 “宋柒是个安亲王下毒的人,好一招借刀杀人啊。先让宋柒杀人,又让你们杀了宋柒,这一查起来,你们跑不掉的吧。你这上头怕是有点问题啊。” 女子听了易雪清的话,陷入了沉思。“怎么可能......” “事实就摆在这里了,你若是不信。我便放了你,你去找你上头,不就事情明了。” “什么,你要放了我?”女子有些惊讶。 “对啊,我看你也不太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自己去验证。我就在这里等你,大不了你再来取我一次性命,我易雪清还受得住。” 女子眯起眼睛,易雪清...... 女子身上的捆绑被解下,她松了松筋骨,望着对面的女子道:“易雪清,我叫婆娑。我出任务数年来,从未放过一个人,这次,我不想要个敌人,我想要个朋友。我不杀你了,保重。” 易雪清一愣,定定看了她一眼,心想若真不是敌人,倒可以做个朋友。 天微微亮,北落揪着另一个半死不活的暗域弟子回来了。易雪清见他那道袍划破破烂烂的像加入丐帮似的,身上口子不少,嘴角也渗着血,看来是场恶战。 北落一进门就看见站在易雪清身边的婆娑,两人关系还挺融洽。顿时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什么情况?” 易雪清连忙喊苏云溪过去救下那个弟子,看着婆娑心疼的不行的眼神有些施施然道:“可能有点误会,他们被人利用来杀我们,她放弃任务了,准备把真相弄清楚。” 北落:...... “还好,留了他半条命。” 此时,都快奄奄一息的男人开口了:“道士,等我好了一定再去找你......打过。” 北落:“福生无量天尊。” 苏云溪抽了个空又把宋柒的手指包扎好,而男人木然的望着这一切。 乔灵薇给易雪清递了一碗水,问道:“师姐,话说你怎么昨天会在这?这位道长又是何人?” 易雪清一饮而尽,顺道又倒了一碗给北落。“昨日我去看望常原林的时候,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说烟花被人掺了一些东西,我听此便回客栈去找兰落了。 结果早已人去楼空,连屋子都让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没办法就去后山蹲那些残余烟花了,谁曾想遇到一波人过来销毁证据,幸好有北落道长出手相助。本来想带个活口回来,谁知道他吞毒了。没办法,只好带着证据回来了,结果正好遇到那些人围攻你们。不过话说。” 她又转头冲婆娑笑道:“还好那人吞过一次毒我有了防备,要不然还救不下你,你要是就这样死了,那得多冤啊。” 婆娑:......好像也是 乔灵薇冲着北落拘了一礼,随后又与众人梳理起整个事件,从兰落卖身藏父,金陵烟花爆炸,伤到王爷,宋柒下毒,杀人灭迹。 婆娑听后沉闷了半响,双手一摊,说出了雇主信息。 “今夜红袖阁,他会等着我们付清金子,不过现在看样子,是准备我们过去灭口的。易雪清,你们既然想抓幕后真凶,那有没有胆量今晚跟我走一遭。” 杀手说出雇主信息,乃是大忌。易雪清见她如此,手中长刀握紧:“有何不敢!” 华灯初上,金陵因为烟花的事件街道上的行人都稀疏许多。婆娑在前面行走,刻意与易雪清他们保持距离。易雪清北落则将武器隐于裤腿,而北落也换了一袭儒衫,两人装作一对夫妇,婆娑行速不快,易雪清一抬眼便见她七拐八拐的居然进了红袖阁。 嗯,这接头地点挺好。 两人在远处停下了。“这地方就不方便我们俩一起进了,你堂堂正正进去,我翻墙进去。”易雪清正说着,却见他红了耳根。呃,这道士估计没进过这种地方。“你别害羞啊,你一颗尘心岿然不动,那些莺莺燕燕不能把你怎么着的。” 真的是,自己要来的时候,他直接给她师妹推到旁边,大言不惭说什么为道自己愿赴险,结果连人家门都不敢跨。 突然倒有点想晨云落了,要是他一定拽着自己咔咔两下,直接一个轻功飞上去。 北落无语问苍天,他只是来观个礼而已。哪里想到会惹上这事,武当弟子又岂能袖手旁观......可他们没告诉自己,这红袖阁是妓院啊。 不过易雪清没等他犹犹豫豫,就把人推出去了,自己也窜房上去,准备潜进去。 北落无奈硬着头皮进了红袖阁。 易雪清跟着婆娑,一路飞檐走壁最后进她进了一个房间,易雪清只好从暗处隐了起来。 房间里站着一人,婆娑恭恭敬敬的对着那个女人行了一礼:“赵姑。” “人杀了吗?” 婆娑点了点头道:“都杀了。” “你师弟呢?” “对面有一个高手,他跟他一起死了。” 赵姑没见什么神情,淡淡道:“甚是可惜,这是二百两金,你们的报酬拿去吧。” “谢谢姑姑。”婆娑行了礼正欲开门离去,突然她一个回身向里面的人刺去。 正当婆娑将要挟持住那人之时,雷霆之间,一条铁爪以迅雷之速袭来缠上了她的长匕。婆娑眼神一凛,向下用劲一甩,房梁之上便落下一人来,不过霎那,几道鬼影闪过,只用余光一瞟,屋外已围满了人。 婆娑持起了双刃,环视一周冷冷道:“果不其然啊,想灭口,我死在这儿,就不怕暗域找你们麻烦吗?” “哈哈哈哈哈。”女人突然大笑起来,随即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我的好师妹啊,你还是有两分聪明,可惜啊,没聪明到位。” “乙川!”婆娑微微瞪眼:“你不是叛出暗域了吗?大人没把你杀了?怎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乙川抠了抠指甲,笑道:“瞧瞧,死到临头了,还那么话。你师姐命大,没死,而且混了几年,稍稍长了点本事。有了两分勇气去和我们的大人谈了生意,货物就是你们的两条命,师妹,你已经是弃子了。” 随即,她从背后抽出了长匕。“你进来时我便看到你捂着腹部,怕是不太爽利。若是以前我们两个还能一较高下,现在你还是少费些力气,师姐我定给你个痛快的!” 婆娑摸着腹部,该死! 一个闪身,乙川便如一头狼一般冲了上来。婆娑正欲相对,却听得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易雪清长刀挡下了那头野狼,内力一震又弹开来。 “不好意思啊,你师妹腹部我捅伤的,这架啊我得替她打。” 烟雾散去,婆娑朝后一看,那外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纷纷倒地。 乙川落到桌上,活动了动手腕狞笑道:“找死!” 也不知这杀手们的武功心法是否就是那么毒辣,这乙川武功的刁钻比起婆娑是只增不减。她攻她受,还刻意将她挡着婆娑视线,偷袭都没个着处。易雪清挡下一击,又故意带着往门框上击去。 一阵烟雾弥漫,两人从楼上跃下,落在了舞姬跳舞的台子上。 那些莺莺燕燕尖叫着提着裙摆从台上跳了下去,正好把台子给他们空了起来。乙川舔了舔长匕,不屑道:“你真觉得你一个人打得过我?” “不,是两个人。”北落不知从哪跳了出来,易雪清白了他一眼:“现在才来。” “迷路了。” 第51章 道可道 非常道(1) 易雪清:...... 刀剑争鸣,向乙川攻去,乙川一惊,旋身躲过,若她对上易雪清倒还有两分胜算,偏生又来了这个小东西。 两人一左一右,上下路齐攻,十几二十招下来,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 该死! 眼见不敌,她欲趁着空隙想逃,却不知从哪里砸下来一把扇子,力道之大,打落了她的长匕。不过一刹那,她就被刀剑抵住了脖子。 又是捆绑妥当,婆娑看着这个昔日师姐,内心五味杂陈。 “带走吧,她这个人不经打的,审问审问,总会招的。” 说罢,婆娑捡起地上的武器,跃上墙头,准备离去。 “诶,等等。”易雪清还欲喊她,空中却只留下一个飘渺的声音:“易雪清,有缘再见,定请你喝酒。” 榆树之下,阿曜缠着胳膊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师姐? “解决了?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会接到这种任务?” “还能什么情况?”婆娑惨笑道:“我们两个弃子,被他扔来烧了......阿曜,我们捡回一条命,如今恐怕只能四海为家了。” “......”阿曜沉着张脸,半响之后才喃喃开口:“师姐,你知道的,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流浪,能出来反而是幸事,只是我们体内......” “怕什么。”婆娑轻轻按住他的手,柔柔笑道:“总有办法的。” 清晨,王府外来了几个怪异的访客,一个道士,一个小姑娘,一个老人,两个背刀的,后面还拴着两个半死不活的。 护卫看见几人差点就拔刀了,还是管事的人认出了宋鹤山。听明了意图后,匆匆跑了进去,禀明安亲王。 王府 安亲王坐在大堂,看着被捆绑的两个人,听着众人的话,面色也是越来越沉。直到找来了烟花师分析出了烟花里的炸药,他登时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究竟是谁!一定给我好好查!” 易雪清却道:“王爷,无论是谁要行刺你。他们背后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请王爷彻查身边吧。” 安亲王沉思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他没有回答易雪清,而是沉声道:“本王自会彻查缉拿,各位破案有功,也是辛苦了,特别是苏姑娘,若不是你,本王命休于此,陈簇。”只见他挥了挥手唤上了管事,道:“多备些奖赏给他们,再把这两个恶徒带到监牢,狠狠用刑。” 易雪清没有接下赏赐,而是道:“王爷,如今真相查明,我朋友常原林罪名也已洗净,可否......” 安亲王大手一挥道:“自是当免,那个烟花师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幸,一会去天牢等人吧。” 易雪清长舒一口气,这人总算是救出来了,子雅也是不用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不过她也好奇起来这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她回头看了眼行院,罢了,皇室之间阴谋诡计脏的很,自己少猜的好,别恶心到自己。 送走了几人,安亲王面色铁青,半响,他沉声道:“陈簇,凉州的事尽做准备,拖不得了。” 陈管事有些迷惑道:“王爷莫不是觉得......” “凉州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这才要北上顿兵,就立马出了此等事。莫不是我大周真出了些妖魔。这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是这几年改朝换代,无暇顾及。也不至于让他们兴起,本以为是些江湖祸事,但此看来,不一般了。好好让天机阁查查,至于那两个小喽啰若是问不出什么来,便吊死示众吧。” 他闷闷的叹出一口气,忽的又想起什么,说道:“分派些暗影,去武当山护着点十九。近来武当又要邀天下豪杰谈经论道了,让萧掌门多留意些。” “是。” 他抬头望了望天,一片湛明。战事已过,朝堂平了十几年,难道又要起风浪了? 金陵天牢外 常原林被宴安带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太阳刺的一时睁不开眼,他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就这么出来了吗?” “怎么,还想进去待会儿?” 他忽的眼前一亮,喊道:“雪清。” 易雪清抱着长刀,扔了一个艾草香囊给他:“云溪给的,刚从牢里出来,带着去去霉运。” 常原林有些不好意思的戴上,低声道:“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的恩情我常原林这辈子都报不完了。” “得了,人出来就好。金陵的事清楚了,有幕后黑手,安亲王已经下令彻查了。事情了结,你还是赶紧回江南吧。别让子雅担心了。” 一旁的宴安听言拍了拍常原林肩头笑道:“正好,我们哥几个要回苏州公干,正好顺路。常兄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常原林木楞的点了点头:“雪清,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听苏云溪说,医谷的人在搜遍了整个江南,也没有沈思风的身影,他的据点被毁,依她对此人的了解,也是不大可能留在江南的,那她自然也没有回江南的必要了。 “我就暂时不回去了,我打算四处走走,多多历练。” “那你若再回江南,一定要再回我们那里。我们会一直记挂你的。” “自然。”下次再去会会那个北三川。 金陵新贴出了一张告示,通缉金陵要犯兰落。 陈簇望着告示满意极了,这苏云溪啊除了医术好,画功也是相当一流。兰落那张脸被描绘的仔仔细细,路过得人都得赞叹一声精细,惟妙惟肖。 茶摊上,一白发老人吹着略为烫手的茶。余光瞥着那边聚集的人群,忽的一个小球滚到了他的脚下,幼童小跑过来捡起他的玩具,却被一双大脚踩住。他怎么抠也抠不出来,生气的望向坐着的老人,却被那疤痕交纵的脸吓的够呛,哇哇大哭。 沈思风舒意的一笑,这一路上,他这疤痕不知吓哭了多少个这样的小孩子了。 “先生,我家少主请您一叙。”不知何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茶摊,毕恭毕敬向他行了一礼道。 沈思风没有看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南教,倒是许久没见了。 “废物!”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却丝毫抵消不了穆楚辞的怒气:“此次行动不仅仅失败,还损失了那么多人!兰落,你干的好啊。你让我如何向父亲交代?连一个安亲王都拿不下,你还有什么本事去拿回南疆呢?” 兰落受着骂,低垂的眼眸尽是不甘,渐渐地掌心都掐出了血。 “行了,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如今乙川宋柒也被抓了,那个宋柒没什么用,但是乙川还得留,到底我身边派出去的人,联系联系顺天府的内应,想个法子把人救出来,随后我安排你们出城,继续炼你的蛊去。” 穆楚辞见到这个女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平日是气势凌人自傲的很,让她做点大事却垮的一塌糊涂。若不是这颗棋子还有些用处,她也用不着出金陵了。 “是。” “少主,沈先生来了。”门口侍从恭敬禀报道。 穆楚辞见到白发老者,微微缓和了一下神情,颌首道:“听你先下去吧。”又冲沈思风摆了手势道:“沈先生请。” 穆楚辞亲自为沈思风斟了一杯茶。“早闻沈先生大名,家父更是时时提起,今日可算得以一见。” 沈思风素来懒得与人客套,直言道:“很多年前我便与你父亲认识,他欲邀我入南教,不过我当时一心只想去海外,便婉拒了。如今我回来了,自是应当再聚一聚,他人呢?” 穆楚辞道:“在夔州,沈先生可在此......” “去夔州。” 易雪清回来的时候,宋鹤山的马车在路口,而苏云溪正向乔灵薇辞行,她正欲带着宋鹤山回医谷。“如今事情已了,我也得回去了。灵薇,易姐姐,这次多谢了你们。” “不必谢,回了医谷代我向你师姐问好。” 苏云溪点了点头,又握住了灵薇的手:“灵薇,即使我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但你绣的这个小包,它会一直陪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想起苏州,想起父母,想起你的。” 乔灵薇默然,至少她的东西一直陪着她,这便够了。 苏云溪微微掀动帘子,望着送别她的乔灵薇。脑海里响起南灵习引梦术的话语:引梦之术,可唤记忆,可安心神,可抚伤痛。 或许,她可以试试呢。 院内,北落擦拭着长剑,轻轻抚过长剑,锋利如新。阿曜的伤好了几分,见那道士在院中独坐,又想与他过过招,那夜虽然输了让他震伤了筋脉,但着实打的痛快。 “道士,你叫什么?” 少年仍然擦拭着剑,头也不抬道:“北落。” “北落,我跟你说,上次是我大意了,等我好透了,咱俩再打一场!” 少年仍然没有抬头:“随意。” 嘶~ 阿曜见他这个死样子,不爽到了极点,不过还没等他发作,婆娑就从后面重重敲了他一下:“没个正形。” 见易雪清她们来了,阿曜最后瞅了一眼北落,足尖轻点消失在视线之内。 梧桐叶落,院内只剩下了三人。 北落望了望天,问道:“他们都走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我打算四处走走,本来想去医谷寻个朋友,但听说她最近很忙,还想去华山找个朋友,可是太冷,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去哪了。”反正沈思风也没个消息,还是在外面继续游荡一阵吧。 北落收好剑,认真的想了一会道:“最近武当要广邀英雄群豪谈经论道,是一年中难得的武林盛会,不知你们是否有兴趣?” “很多人吗?” “很多人。” “那我们有兴趣。” ...... 青山叠峦,道阻且长。也不知是否是前几天下了大雨的缘故,山崖上时不时有石子滚落,马匹也只能慢行。 但乔灵薇年纪小,性子欢,不觉得这些石子犯事。斗笠一戴,“嘚驾”便甩二人远去。北落本想拦她,但尚未出声,那人早已绝尘而去。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易雪清,她倒是不紧不慢一脸惬意的欣赏着沿途风景,对她跑的飞快的师妹也不见一丝急色。他有些好奇打量起身边的女子。 一袭青衣素绢裙,长发微动,利落的发髻上插着斜斜插着根银簪。本是一副清秀隽美之象,可北落总觉得下一秒这个女子会拿这根银簪抹了人脖子。 注意到少年的眼神,易雪清打趣问道;“你看我干嘛?” “你们海外之地的人,都那么狠吗?”想起来夜空下她长刀挥斩,杀伐果断的样子,这山下的女侠皆是这般模样吗? 闻言,易雪清噗嗤一声笑了:“你以为海外之地是什么蓬莱仙境,世外桃源吗?” 北落微微一怔:“不是吗?书上都是这样说的。” “论风景确实是,但是呀,那可不是什么安生之地。我八岁上岛,九岁就拿起了刀。十岁时倭寇入侵,当时教我武艺的师傅带着炸药与他们同归于尽。十三岁时,海盗横行全岛弟子战了七天七夜死了近一半的精英才将其荡平,十五岁时不知道哪里来的流寇闯进了岛,我一时不察被顶住了脖子。还是我师姐果断,一只长箭射入我的肩膀贯穿那人的心脏,才把我救了下来。” 看着少年略微吃惊的表情,她缓缓又道:“浮洲岛是个宝地,倭寇,海盗,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冒险家都想据为己有。我们守护家园,若不狠些,早沉海底喂鱼了。” 北落有些了然,书里什么仙岛避世都是骗人的。海外的不是仙女,都是拿刀子杀人的好手。 乔灵薇到了武当山门,抬头望去,紫气氤氲,天柱晓晴。高耸入云的金顶在云雾缭绕显得格外的气势恢宏。 这,便就是武当吗? 第52章 道可道 非常道(2) 此时,一行人从乔灵薇旁边经过,见是一群道长她赶紧退到一边。微微一抬眼,正好与领头的道长对上,那道长仙风道骨,一身白色道袍,手拿浮尘。面上青白不苟言笑,乔灵薇与他对了一眼,竟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慌。 北落与易雪清紧赶慢赶的也到了山门口,北落一见到了那位道长便忙行礼道:“木易师叔。” 木易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回来了?金陵的事我听说了,做的不错。这两位是?” 北落道:“这是在金陵认识的朋友,破了此案也是她们的功劳。我特邀他们来此谈经论道,以传道法。” “嗯。”木易神色多了几分和蔼,道:“带两位上去吧,近来道家盛事,人员涌动,你且安排妥当些。” “是。” 乔灵薇稳了稳心神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道长已经远去,她盯着那个消瘦的背影,不知为何,噩梦里那种即将溺死的心境又来了。 武当·紫霄殿 “你们武当香火还真是鼎盛,一路过来都是络绎不绝的香客还有各地江湖侠士,那金顶前都快没位置了,乌泱乌泱的。”易雪清一口灌下一杯清茶,好热。 北落又给她续了一杯,笑道:“我都说了,这是天下的盛会,自是热闹。” 乔灵薇捧着茶杯,碧绿清茶上一柄茶叶当中旋转,她盯着那柄茶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雪清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正欲唤她。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最近人多,可能起了什么事,我出去看看。” 易雪清一愣,随后也跟着出去,打架什么的,她最喜欢围观了。 烈日炎炎下,乾坤钟前站了两个人,面色冷峻,剑拔弩张,气氛有点凝重。 “陈书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五年了,竟让我这里寻到了你。”黑衣男子举着剑怒气冲冲对着对面一个蓝衣男子。 而那蓝衣男子则是一脸无所畏惧道:“郑瀚星,男子汉大丈夫竟就如此气度吗?卿澜与我是两情相悦,你何必苦苦相逼?” 易雪清站在人群中七嘴八舌听了大概,原是这个郑瀚星与这个陈书桓以前是江湖结识的兄弟,两人也算的是结拜之交,常邀入府小住。这一来二去的竟与他妹妹看对了眼,这要搁平时吧,倒也算是上一桩佳缘美谈,可偏偏这卿澜又是个有婚约的。又偏偏这郑家死活不同意取消婚约,没有办法,两人于是趁着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私奔了。 从那以后,郑家成了当地笑柄,兄弟也因此反目成仇。五年过去,武当盛会,冤家路窄,两人就这么又碰上了。 易雪清听完止不住的摇头,人家两情相悦的,若是这郑家愿意取消婚约人家倒也不至于如此,更不至于兄妹多年年分离。 “这郑家过于顽固了些,才酿的今日苦果。”人群中一个声音细雅的声音传入易雪清耳朵,此言正合我意! “这位姐姐说的是。嗯?”易雪清转头看去,“这位姐姐”背着长剑,一身清寒素衣,眼角的泪痣似曾相识。“渔如懿?” 渔如懿见她也是微微惊讶:“雪清,你怎么在这?” 易雪清道:“武当谈经论道,我受邀过来听听。你呢” “此次武当盛会,华山也在受邀行列。加之清瑶也想烧一柱香,她眼睛不方便,所以我便来了。” 还说不是未婚妻,跑那么远烧香。“晨云落和歌吟那小子呢?他们来没有?” 渔如懿道:“没呢,云落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歌吟活没做完偷跑下山被逮了回去,现在估计在砍柴呢。” 易雪清:......这小子 她转过头接着看戏,耳边却传来路人细如蚊蝇的议论声:“华山与武当因当年之事,始终有隔阂,那么多年,每年都发了邀请,没一年来的。今年倒是稀奇了,来了华山的弟子。” 她顿了顿,再看向渔如懿,只留下人群中的一个背影。 北落与两名武当弟子已经来来回回劝了好一会了,结果非但没消得了仇怨,还越听越恼。一把推开北落,两边飞身上前眼看就要打起来。 “且慢!” 空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一道玄色身影从空而降,横在了二人中间。 那两人怒气上头,也不顾有人阻拦,直接一掌就劈了上去。只见那人旋身一躲,又掌中一转化下二人掌力,再四两拨千斤那么一推,二人皆是退后了几步。 易雪清这才看清了那人,一袭玄色宽袖长袍,发冠高束,气度疏朗从容立在二人之间,抬手制止了二人:“二位,我并非是来劝你们停手的。” 那两人又怒了,责问道:“那你拦我们作甚?” 那人不慌不忙道:“武当乃道法森严之地,如今更是各地英豪谈经论道之所在。二位在这里动手,恐怕不好吧。在这里血溅,驳的是武当的面子,二位就这么想践踏武当的颜面吗?” 两人听此,顿时沉默了。 “你们想打可以,下山去打。不过,你们今天扰了秩序,下山需得过一下八卦阵,以正视听。当然,也可以听完了经,论完了道再行下山。在此期间,不得动手。二位,自己选吧。” 武当八卦阵?人群瞬间又窃窃私语起来,武当那八卦阵是特意磨砺武当精英弟子的,纵使再天资聪颖的弟子也得在里面过上三天,其他的大多七天七夜的出不来。以这二人的武功,怕是连十天都悬了。 果然,两人又是沉默了一会。陈书桓率先服了软,他本来也没打算与这个大舅哥斗。若是真一不小心血溅于此,家中的孕妻又该怎么办?很快,他借坡下驴:“是在下唐突了,我愿静心听经,不再生此事端。” “郑公子呢?” 纵使再不甘愿,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不成还能真去那八卦阵里走上一遭?这要是走不出来,岂不是成了江湖笑柄了。郑瀚星此时也不得不服了软:“在下也是。” 见两人停了手,众人皆是不由称赞。这场争斗,就被这个男子三言两语给解了。 北落也从一旁过来,拘礼道:“木槿师兄。” 木槿点了点头:“无事了,你且去忙吧。” “这个木槿是何人啊?”易雪清有些好奇,如此气度,倒也不凡。 渔如懿仔细想了一会道:“这是紫霄殿紫胤真人木易的首席弟子,木槿。听说为人端正,苛仁守礼。紫胤真人掌管武当赏罚维护武当门规,是受人敬重的前辈。这木槿作为他的大弟子,自然也是武当举足轻重的师兄。” 易雪清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武当是道法礼仪之地,自是严苛了一些。 不过易雪清不是一个严苛的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易雪清不是个严苛的人,她不懂礼法,更不懂道。 紫胤真人在上面念着什么道德经,听得她昏昏欲睡。 那真人旁站着那个木槿,像一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座下还有一个小道士,正趁着人不注意偷偷抓着贡果吃。可恶,她也想吃,就不该听北落谈什么经论什么道。她连炷香都没上过的人,还真没这悟性。转头看向一旁的乔灵薇和不远处的渔如懿,他们倒是面无表情听着,也不知道听不听的进去。 乔灵薇跪坐在蒲垫上,那位紫胤真人端坐上方,手持浮尘:“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浮洲其实也有这些道家书籍,姚慕齐更是视为珍藏,来回翻阅。她易师姐以前跟着姚师兄也会翻翻,可一般看的都是《逍遥游》,并向她构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恐怕一锅有点装不下。” ......她不觉得那是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殿很静,平时里打打杀杀震天吼的江湖侠客到了这里,也自觉静了下来。 乔灵薇却觉得大脑有些嘈杂,她依旧面无表情的聆听着,心里却似一团乱麻,诡异的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如此。 易雪清终于受不了了,再好的道义遇上俗货也是对牛弹琴。她现在就是那头牛,而牛只想出去透透气。 所幸她坐的位置在大殿后方,蹑手蹑脚的便神不知鬼不觉溜了出去。 外面香客依旧络绎不绝,阳光明媚,她眯着眼朝远处眺望,云山雾绕,适合逛逛。足下轻点,便远离了这玄之又玄之地。 道家盛会,着实名不虚传。听说这武当是皇家道观,自是鼎盛异常,站在远处高台看金顶,巍峨壮阔,无双胜景。 听北落说,那可是始建于唐朝贞观年间的,后虽一度毁于战火。但张祖师至今历代弟子不断修缮,加之成祖大兴宫观这才有了这般气象。 虽说修道之人应当清心寡欲,不应奢华。但这般的皇恩浩荡,也着实艳羡了他人。 一只乌鸦突然停在了台子上,易雪清赏景的心情顿时被破坏殆尽。挥手欲赶,可那乌鸦竟不怕人似的还往她手上跳。 心情更不好了,翻手成刀便找这乌鸦练练掌法。乌鸦见危险来临,突然一声尖鸣。众多乌鸦随即向易雪清飞来,黑压压一片成围攻之势,下嘴稳准狠便往易雪清手上啄去。 把她惊的后退几步,刚想拔刀与它们较较真,一只乌鸦就往她眼睛上冲了。一声尖叫,脚底一滑就栽下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身下软软的。 一声痛苦的呜咽传来...... 完了,压到人了。 男子白生生的脸上潮红一片,痛苦的咳嗽了一声。易雪清吓的连忙从人家肚子上爬起来。 十九好不容易甩脱了那几个碍眼的暗卫,还没走上几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砸倒在地,本以为是刺客正要招呼人,一双纤细的素手就将他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 清风吹过,女子发丝微动。轻衣翩跹,红唇轻启,看起来不像是刺客。 “我没事。” 易雪清见这人面冠如玉,模样俊朗,长身玉立,一身羽鹤道袍。看来是把人道长砸着了。 十九弹了弹衣上尘土,清声道:“你怎么从上面掉下来了?” 说到这个易雪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在上面赶乌鸦来着,结果被一群乌鸦啄了,一时不慎就掉下来了。” “你赶乌鸦?” “对啊,怎么了?” 十九听到这话无奈的笑了笑:“乌鸦是武当的神鸟,平日里这里的弟子都被耳提面命教育过不能伤害他们。不仅不能伤害,而且要日日喂食,时间久了这些乌鸦自是被娇惯的很,不怕人了。” 原来如此。 男子又继续说道:“我见你也是外客,不晓很正常。这群乌鸦灵精的很,你惹恼了它们,他们以后可能会报复。” ??? “那怎么办?”易雪清看了一眼高台,微微发愣。这乌鸦真成精了? 十九道:“倒也简单,你上去喂它们一会。它们得了好自然不会为难你了。” 易雪清:......这绝对是精怪。 第53章 道可道 非常道(3) 提着满满一桶鸟食,登上了高台。那些乌鸦登时成群结队飞了过来,发出聒噪的声音,催促着她喂食。易雪清一边喂着食一边道:“这位道长,你说的还真有用,他们现在乖巧多了。对了,我叫易雪清,还未问你的名字,刚刚真是对不住。” 十九拿了一个木勺,与她一同喂起了乌鸦:“我叫风清明,平时里大家都叫我十九。你也这样叫我便好。” 易雪清点了点头,过不多时鸟食喂完了,易雪清又装模作样的与这些乌鸦道了歉,才灰溜溜的跳下了高台。 十九看着女子向下跃去的背影,不由的笑了笑笑。随后就是一阵怅然,他若是也能如此该多好。突然,他又忍不住剧烈咳了几声。一个人从后面为他披上了披风,低声道:“世子殿下,此时风大,您不宜在此处太久。” 十九嗯了一声:“走吧。” 回到紫霄殿的时候,那道德经应该是讲完了,正打算进去寻师妹却被人撞了个满怀,地上散落了些瓜果。低头捡起一看,是那个小道士。 “大姐姐,给我好不好。”易雪清还未开口,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趁着真人讲道时偷瓜果吃,小棠你胆子越发大了。” 小棠一听着声音立刻戚戚道:“木槿师兄......” 木槿此时过来,一把将小孩子提了起来:“上次偷偷给女香客贩书就让你跑了,这次可不能放过你。道德经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小棠被提起时仍不断挣扎喊道:“师兄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来人啊,救我啊!” 木槿黑着脸道:“救你?礼法就是礼法。就是你掌门父亲来了,也救你不得。” 真严苛啊,易雪清手里还攥着梨,低头看了一会,咬了一口。嗯,怪不得这小孩偷吃呢,味道真是不错。 进紫霄殿时,渔如懿与北落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灵薇却向紫胤问起了道,记得她在岛上时也不爱看道家的书呀,没想到到了此时还生出了几分悟性。 乔灵薇见她来了,立刻起身笑道:“师姐。” 易雪清颔首,此时他们该论的应是论完了。 紫胤起身拂尘搭在在肘处,略带赞意道:“乔姑娘悟性极佳,颇有道缘。不知二位是来自何门何派,我可与贵派修书一封,留乔姑娘在武当多修些时日道法。” 易雪清道:“我们二人来自海外之地浮洲,修书就不必了,太远了。若是我这个师妹有意,真人也愿意相授,自是可以多留些时日的。” 听到浮洲二字,紫胤面上微微一变。片刻又缓缓道:“原是海外人士,即是如此,二位自便,若是有什么需要,与我座下弟子木槿交代便可。”说罢,便要离去。而此时乔灵薇却叫住了他:“真人与晚辈谈论了许多道法,令晚辈茅塞顿开。若论礼数,晚辈当敬您一杯茶,敬真人传道解惑。” “也好。”紫胤伸出手准备端这一杯清茶,却不料乔灵薇一个蹶蹙那杯茶尽数洒在了宽大的衣袖上。 “天哪!”乔灵薇一边道歉一边抽出手绢为紫胤擦拭:“晚辈真是该死,真人没烫着吧。” “无妨。”紫胤抽手,便拂尘而去。 易雪清看着这出,不免有些责怪自家师妹毛手毛脚。转头正唤她时,却发现她脸色发白,神情微愣。 “灵薇?” 乔灵薇没有回话,只是远远盯着殿外,哪怕紫胤早已消失不见。易雪清以为她是因为烫伤了紫胤心里愧疚,便安慰道:“师妹,无妨的。道家之人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况且紫胤真人都说了无妨,你别太在意。” 半晌,乔灵薇终于微微有了动静,她有些疲倦的看了一雪清一眼道:“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师姐,我想回房歇息,晚饭你就不必叫我了。” 易雪清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好随她而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乔灵薇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顶上的木板,喃喃念道。 德?可笑可讽可悲。 忽的,灯火微动,她直直坐了起来。取出宽刀,唰的一下抽出。明亮的刀身映着她充满仇恨的眼睛,她轻轻阖上门。足下轻点,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武当·琼观台 方石之上,北落于天地盎然间静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采纳吐气,静默经法。 微微睁眼。是微风磨动衣诀的声音。 “道士,可算找到你了。”阿曜落至他眼前,腰间插着他两把寒匕,发丝微微凌乱,也不知逛了多久。 “你来干嘛?”他眼也没抬,武当与暗域虽谈不上交恶,但他那些常常道在口中的师叔师伯却是见不得这些幽谷中人。若被发现有暗域弟子偷偷潜了进来,许是没他好果子吃。 阿曜稍稍拔动寒匕,歪头笑道:“找你打架。” 北落:...... 紫霄殿内室,木槿将安神药丸化入温水中,轻轻放在桌上。沉香袅袅,帷幕之下木易正闭目静坐。 木槿没有打扰他,自顾自行了礼,缓缓退出门外。 半响,木易睁开双眼,吐出一股浊气。行至桌前,端起安神药一口饮尽,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福生无量天尊。” 吹熄了烛火,正欲歇息。 突然,一道身影从梁上落下。来人蒙着面,他还未看清便一道寒光刺来,刀尖锋利,便直往他颈间抹去。 木易没有半点惊慌,挥动拂尘便挡下了她几招。蒙面女子两眼发红,越打越急。忽的,对面退后两步,起手凝招,内力微动,拂尘一缠一甩,她只觉一股力量将自己牵制住。一股力量袭来,窗户碎裂,她被击了出去。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木易也跳了出来,由上至下一掌凌空袭来。 忽然,她的眼前一道身影闪过,为她接下了这一掌。蒙面女子身形晃动揽着她退后几步,木易挥动拂尘正欲再度上前。却被一阵白烟迷了双眼,待烟雾散去,对面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打斗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武当弟子,木槿提剑前来只看见自己师傅站在一片凌乱中。 “师傅,您没事吧。” 木易微微摇头:“无事,最近道家盛会。人员流动,有些宵小很正常。”听言,木槿见他无事便立刻吩咐下去山门戒严,全力搜寻刺客,不过话还没说完便被木易抬手拦住了。 “盛事见乱,这很正常。如今山内外客众多,如此贸然搜捕容易人心惶惶。掌门最近闭关,也莫要扰到他。加强戒备,多加盘查外人便可。就不必大规模搜山了。” 木槿拱了一礼道:“是。” 黑云笼罩,转身之时他不由的捏紧了拂尘。口中轻念:“福生无量天尊。” 易雪清迎着夜风一路背着灵薇准备回屋,却听尖锐一声哨响,西边顿时灯火通明。 ......等等,那好像不是木易的方位啊。 还未待她多想,对面一道同样背着人的人影袭来,她正当来者不善,准备摸暗器之时。两人目光交汇,双双愣了一下,默默收起手中的武器。 气息掠过时,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明天再说。” 烛火微晃,易雪清将师妹背回了屋子,察看了一下伤势,又为她运功疗伤。半晌,见她神色稍缓,才将她扶起上药。 “紫胤真人的内力真是强劲,师妹,事到如今你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若不是她今天见她神色不对劲,又想起了当初的在华山上的她。认定她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深夜见她出门便偷偷跟着她,若非如此,她今天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乔灵薇靠着墙,面色惨白,她余光瞟到正在为她上药的易雪清,随即惨笑一声说道:“师姐,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浮洲岛上的吗?” 易雪清道:“听说是父母皆被海盗所杀,你侥幸逃过一劫,流落到了浮洲岛上。被巡视的师叔们发现,从此便拜入了门下。”那时的她母亲刚刚去世没有多久,尚且处于悲痛迷茫中的她对于这个新上岛的师妹也没有过多了解。 “师姐,我怀疑这个紫徽道长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易雪清一怔:“你说什么?” 乔灵薇努力的撑起身子,搭上了她的肩。缓缓说起了往事:“当年我与父母远渡重洋,来到一处海岛渔村定居。虽说清贫,倒也快乐。直到有一天,我在去海边捡贝壳,夕阳之时回家时,却发现我爹与一个人说着什么话,我正欲喊他。却不料他对面那个人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我顿时吓傻了,我娘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看见我爹倒在血泊中,便疯了似的拔下银簪冲向那人,那人抬手一挡,银簪扎入那人手腕。而那人的剑却贯穿了我娘的胸口。我躲在渔船里,瑟瑟发抖。我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直到昏了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等我醒来,我便在浮洲岛的海滩上了。浮洲的师叔伯听了我的遭遇,一致认为是海盗做的。以前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寻到杀害我父母的仇人。可是渐渐地,时间越过越久,见的海盗越越来越多。却自始至终寻不见那个畜牲。 我甚至以为他可能死在别处了。直到有一天,我跟着你出海,便也想知道我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的。我遇上了苏苏,真看到了故人,至于那个畜牲,我也是真的当他死了。 直到我来到武当,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慌,十一年了,除了那个人不会有谁会给我这种感觉。可十一年,一个人的样貌变了许多,当时天色昏暗我又年幼,再次见到,也着实不能辨认样貌。 所以我向他问道,又假意敬茶泼到他衣袖上。就是想看看他腕上的伤疤,那是当年他杀害我母亲时我母亲将银簪刺穿他手腕的伤痕。他居然手腕上真的有道疤!”说罢,乔灵薇极为剧烈的咳嗽起来。 易雪清连忙为她顺了顺气,又倒了杯茶水给她。“所以,你今天过去是想杀他?” “不然呢,他那样的人就不配活着。十一年后,居然还成了什么紫胤真人,谈经布道,还满口仁义道德,什么上善若水,故几于道。荒缪!可笑!” 易雪清沉默了一会说道:“灵薇我理解你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他如今是德高望重的紫胤真人,先不说他的武功远绝于你我之上,就凭我们两个。 没有办法杀他,况且哪怕你侥幸真的杀了他,他人也只会为他感到惋惜,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凶手,反而觉得你是罪该万死的刺客。杀了这么一个人,到时候恐怕连浮洲也会受到牵连,而且我想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吧。 你且先答应师姐,先不要冲动行事。我们先探查一番,看看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你的仇人,再把他揪出来。公布与天下武林豪杰之前,届时他伏诛。你父母的血仇方才得报。” “证据?” “对。”易雪清道:“我这两日把这武当山了解了个大概,他们说这紫胤真人是自小就拜入的武当山,道缘颇深。这样的人会千里迢迢平白无故跑去海外杀你父母定是有些缘由的。这几日不如就暗中探查,这紫胤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乔灵薇张口欲言,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易雪清连忙将被子给她盖住,将药瓶子塞进被褥中,才起身去开了门。 第54章 道可道 非常道(4) 一开门,是木槿,他身后还有几个弟子。他立在门外,不进也不退,向易雪清行了一个道礼。 “木槿道长,请问这深更半夜的是有什么事吗?” 木槿道:“无意扰尊客清梦,只是今夜我武当不慎遇袭,贼人逃脱。所以不得不来例行盘问,顺便提醒尊客多加注意提防贼人。” 易雪清嗯了一声:“多谢道长提醒,我定会注意的。” 忽然,木槿注意到了房内床榻上鼓起的人,问道:“这是?” “我师妹,她已经睡下了。”见他仍然怀疑的眼神,易雪清又道:“怎么,道长怀疑我窝藏贼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易雪清见他话虽如此,但脚步可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便以退为进道:“门内进了贼人,自然是应该严加查问的。没有关系,你们大可进来看看。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面,我师妹是个女儿家,她在睡觉时被你们闯入搜查。若是找不到人,她的名声可就毁了,届时,你们武当可得给个说法,请吧。” 说罢,易雪清便侧与一边,给他让开了道。 木槿微微蹙眉,与礼着实不合。但是...... 突然,那丝被下露出一节未着寸缕的白皙手臂。他顿时脸上微红,退了出去。 “抱歉,打扰了。” 易雪清笑了笑道:“无妨,祝道长早日找到凶手。也可还我们的安宁。” 轻轻阖上门,乔灵薇已经坐了起来,嗤道:“这无耻的老东西竟然教出个这么合礼法的徒弟。” 易雪清没有言语,她靠在门边听着他们远去的声音,半响,她才缓缓道:“睡吧。” “铛铛铛!”又是几招,北落足后轻跃,抵在方石之上。瞧着自己又被割破的道袍......下次一定换身衣服再给他打。 “哈哈哈,道士。跟你打着实痛快!来呀,继续!”说罢,阿曜寒匕一挥又攻了上来。 长剑相持,又是几招。他这次一定要让这个小子付出点代价。 突然,远处火把照耀,正欲往他这边前来,他迅速将对面一推。 “赶紧走,下次再打。” 阿曜也瞧见了前方来人,嗤了一声道:“真是晦气,道士,我们下次继续。我定会赢你!” 北落:...... 夜色悠悠,木槿过来时只见北落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立刻询问道:“北落,紫霄殿今夜遇袭。你可有见到可疑的人?”他低头瞥到他破裂的衣袖,又道:“你可是与他交手了?” 北落微微怔了怔,片刻后缓缓道:“嗯,与我过了几招。见有人来了,便逃走了。” “逃哪去了?” 北落指了一个与阿曜相反的方向:“那里。” 火把渐渐远去,北落抬手看了看破裂的衣袖,想起他刚刚激他打架的话语。 脸色微愠:“无赖。”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飉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香炉里的沉香已经熄灭,只残余袅袅青烟绕室。木易盘坐于静室,微微睁眼,一夜未眠,如今,连安神药也是无用了。 “福生无量天尊。” 第二日一早,易雪清便听闻昨夜几乎是同时,下榻的东厂厂公就被刺杀,所幸身边人发现及时,未得的了手。 “不过那个刺客还是被人救走了,能从那么多东厂高手手里救人的,绝非一般人,比如,华山大师兄?”易雪清靠在竹子上,微微一抬眼,男人冷峻的面孔映入眼中。 晨云落勾唇轻笑:“听说昨夜武当紫胤道长遇袭,所幸道长武功高超,未能得手。不过那个刺客还是被人救走了,能从紫胤手里救人的,绝非一般人,比如,浮洲二师姐?” 易雪清瞧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来。昨天两人都蒙着面,夜色又黑,愣是从两双眼睛里,能认出人没误伤,真是不容易。 “昨天你背上的是渔如懿吧?” “你们见过了?” “嗯,说是受邀来武当的,可是我听说,你们华山和武当已经多年未曾往来了。他这回来,是来报仇吧?什么仇?” 晨云落叹了口气:“问了一晚上,没问出来,身上有伤,又不能揍他。只能恢复了慢慢再问吧?” 易雪清瞅着他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又瞧了眼殿宇的方向,成群结队的武当弟子正在巡逻:“他眼里的恨,不比我对沈思风的少......最近山上戒严,你看着他点,别人没杀着,小命先丢了。暗杀这种事情,是有讲究的。” 晨云落听了她的话,沉思了两秒:“带蒙汗药了吗?” 易雪清十分顺手的从怀里掏出扔给他,“别下太多,会变傻子。” “谢了。” 竹影重重,易雪清抱着长刀低头看着地上的枯叶,闷闷叹了口气:可这世上偏就那么多无畏的傻子。 日头升空,易雪清在本想找北落好好唠唠,顺便套点话。可寻了半天也没寻着人,玉虚宫的弟子有说在琼观台的,有说在太极殿的,还有说在野溪谷喂鹤的。 易雪清:...... 听说北落的师傅紫徽真人与其他真人不大相同,那位老人家自认道在天地,云游天下,常年不在武当。最为鄙夷每日只会枯坐拘泥一处说悟道之人,师傅是这么个性子,他座下的弟子也自然个个修的是逍遥道。 怪不得北落跑去金陵呢,有样学样。又想起昨夜那个木槿道长,整日礼啊道的,难道不累吗? 问了一圈下来,好几处地点。易雪清是无语问苍天,没办法谁让她只熟悉那么一个呢,又怕被紫胤的人发觉,只好挨着挨着找了。 从琼观台跑到太继殿,又从太极殿跑到悟道池,跑到野溪谷的时候她已经想骂娘了。这小子是属兔子的吗?不知道是钻哪个坑里了。 正欲放弃打道回府,守株待兔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粗壮的树干上站着一只鹤,鹤旁边还睡着一个人。 白色的道袍垂下,衣衫上绣的羽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易雪清盯着那羽鹤,生出了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突然,上面的人翻身了,眼看一个侧翻就要下来了。易雪清一个飞跃就上去把人接住,结果落地时没注意到脚底有颗圆滑光溜的石子,一滑。“啪叽。”易雪清狠狠摔在地上,男子又狠狠摔在她身上。 此时男子也醒了过来,他一见压着个人吓的连忙起身。 易雪清弹了弹身上的土,笑道:“十九道长,巧。” 十九有些发愣,再看看大树,他这是摔下来了。“不好意思,我压着你了。” 易雪清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压过你一次,你来压我一次。很合理。” “这野溪谷素来僻静,除了些花花草草只有一群野鹤在这里。易姑娘过来做什么?” 易雪清道:“我是来寻人的,你可知道玉虚宫弟子北落在哪里?” 十九摇了摇头:“我只是专门负责喂鹤的弟子,对门内弟子大小事没那么清楚。” 易雪清有些失望,这混蛋到底去哪里了。 见她有些失落的神情,十九忍不住问道:“你找他是为何事?” 易雪清也不好说出,自己要问紫胤真人的事。只得说自己想要寻一个人,北落可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那人听后竟笑了:“你若是要寻人,直接找天机阁便好。晓天下事,知天下人,只要你给上一些微丝末节的线索,他们都可在茫茫人海中把这个人给你寻出来。哪怕他死了,他们也能把那人一生给你记录在册,供你阅读。” 易雪清有些惊讶:“如此神奇?” “那可不是......”突然,身边的人咳嗽了几下。易雪清一愣,赶忙上前给他顺顺气,又从怀里掏出颗梨糖。 “这个可以化痰顺气,吃了好受些。” 十九:“真的?” “真的。”反正当初她咳的时候南灵就这么说。 十九将信将疑的服下,过了一会果然舒服许多。 “还挺有用的。” 易雪清嘿嘿一笑:“那是肯定的,这是我一个朋友制的。她可是医谷谷里极厉害的医仙呢。”易雪清将剩下所有的梨糖一股脑都给了他,道:“反正我早就不咳嗽了,留着没什么用,全部给你吧。” 十九拿起一颗,看着阳光下淡黄晶莹的梨糖,苦笑一声道:“谢谢。”这些年吃的药太多了,偶尔来一颗糖也着实不错。 易雪清看着他略带愁眉的脸庞,额间有些发白,眼下淡淡笼入一点青色。 “你......不是单纯的咳嗽吧。” 十九有些诧异。“你是个医者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不是,但我是个江湖人。人之间眉宇气色,康健与否还是瞧的出来的。” “倒挺聪明。”十九顿了顿,摸了摸凑上来的鹤缓缓道:“我从娘胎就带有暗疾,防遍名医,无药可医,常常发作,自小虽学尽百家武艺,但无一用。后来萧掌门路过我家时说我这病需尘世静养,武当可助调理,家里人商议便将我送上这武当山上,学艺同时也养养病。” 易雪清一时无语,自娘胎就带的暗疾,比浮洲的心魔还要惨。 十九见了易雪清的表情,淡淡笑道:“人之生死,自有定数。我命如此,顺应便可。” 易雪清:...... 还挺豁达。 另一头,北落快气疯了,不是说好的好好打一架吗?这混蛋边打边跑什么意思。 “有种你站住!” 第55章 道可道 非常道(5) 阿曜回头略略笑道:“我们做刺客的,武功招式不机灵些,早死无葬身之地了。道士,来追我呀。” 北落:“你等着!” 崖上,阿曜站定,背后即是悬崖,跑不掉了。两人这两天打的是格外兴起,北落死死盯着他,内心只恨没把易雪清带上,一起狠狠收拾那个混球一顿。那女子绝对打的比他狠,不过此时他全然不知,那女子已经在武当山上找他找的快吐血了。 北斗星悬,待北落把那不知礼数的东西踹下山崖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刚刚踏入居所,便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那不是易雪清吗? 正欲开口喊她,却见她突然抬起头,一脸幽怨的看着他。 北落:...... 武当竹林,北落被一把扯了进来,摁在竹子上,女子清丽的脸庞在月光下朦胧柔和,离他甚近。他有些发懵,虽说这些女侠豪放,但也不至于...... “雪清,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再说有些事情勉强不来。” 易雪清:??? 额头上被狠狠敲了一下,这下换他一脸幽怨的盯着对方。“你想什么呢?我是来找你问点事情的。找了你一天,四处不见你人影。你死哪里去了?” 哪里?北落并不想回答。 “自是有事去了,你想问什么?” 易雪清见他身上斑斑痕迹,估计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便了当问起了紫胤的事,只说紫胤像她幼时认识的一个故人,想了解一下,又怕认错,所以先找他问问。 北落听后,微微一摸下巴:“你说十多年前啊。紫胤师叔是六岁起就拜入的武当,听说他二十二岁下山在尘世颇结了些善缘,那时他也很爱云游,江湖庙堂,交了不少好友。 小时候我常常见他带着好友上山一叙,可是十二年前他出了一次很久的远门,一身风尘的回来。还带来了当时是个孤儿的木槿师兄收为弟子,从那以后,便似变了一个人一般,沉默寡言,潜心研究道法。再也没有离开过武当,也不再有朋友上山。如果这样说起来,他很可能是你的那位故人呢。” “是有可能,那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啊?” 北落顿了顿:“其实,我们也不清楚。我师傅说人人皆有自己的道,他可能是晓得了自己道之所在,所以不再下山。” 道之所在...... 烛火微晃,易雪清提笔在纸上写下浮洲心法。白日,她探察了那个喂鹤弟子的心脉内息,虽说是先天不足,但损伤竟与浮洲心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用浮洲压制心魔的心法治疗,会不会有些好转呢。相遇即是缘分,若能救一下也是好的。 “呼——”一旁的乔灵薇气行运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畜牲功力果然厉害,我不过挨了他一拂尘,气血居然整整淤集了一天。对了师姐,你今日出去可有问得什么?” 易雪清将北落告诉她的话又原原本本的转告给了乔灵薇。 “其实我觉得,你父亲与他当年绝对是有什么瓜葛的。甚至可能就是他那些朋友之一,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漱石,我们一家出海后统统隐姓埋名,这是他在大陆的名字。” 易雪清道:“对于你父亲,你可有什么其他线索。我今日听野湖谷喂鹤的弟子说,这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天机阁,晓天下事。我想请那位弟子搭搭线,请天机阁的人探查一二。或许能知道什么。” 乔灵薇一愣,掏出脖子上的铃铛说:“只有这个,其他的都被烧毁了。这个铃铛,苏苏也有一个,听她说是救她回医谷的前辈给她的。这就很奇怪,难道和医谷还有什么关系吗?” 易雪清接过那颗铃铛,铃铛晃动,发出声响。她突然面色一凝,取出小刀把铃铛口子打开,倒出了一枚蜜蜡。 乔灵薇拿起蜜蜡,一脸惊讶:“铃铛里居然还有这个东西。” 易雪清稍稍用力,便把蜜蜡化开。里面显露一张残纸,细细打开。红色的图徽记上显着天道众玄四个字,这是一戳印章,却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小块残纸。乔灵薇也是心生疑惑,她看着这四个字,既不是人名也不像什么地方。 易雪清道:“明日你请紫胤品茶论道,我偷偷潜入他的住所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记住,切莫冲动。” 乔灵薇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十九是在一声声鹤鸣中醒来的,他掀开竹帘,天光微熹。野溪谷僻,这里除了鹤鸣再不见其他声音,但他知道四周光不见之处,隐藏着许多暗卫,他虽不喜,但也没有办法。 起身披上外套,朝着鹤群走去。过往二十余年,纷纷扰扰,还是这一片静地安宁。 还未至鹤林,便见一道红衣站在鹤群中间,“呦呦呦”的喂着食,他一怔。 易雪清也看见了他,鸟食一抛,拎起手里的包子挥起手冲他打着招呼。 十九慢条斯理的撕下包子皮塞进嘴里,问道:“你想找天机阁帮忙?” 易雪清嗯了一声,道:“不过我不认识天机阁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找。”然后又眼巴巴的盯着他,言下之意,求你帮忙。 十九盯着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包子,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怪不得请我吃包子呢,合着在这等我啊。” 易雪清不大好意思,毕竟才见过两次面。不过还是厚着脸皮问:“那你帮不帮?” 十九吃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道:“我确实认识几个天机阁的人,也可以帮你搭桥牵线,不过这个报酬。” 易雪清了然,从腰间薅下一颗珍珠问道:“这够不够?” 谁料十九摇了摇头道:“不用这个,上次你给我的梨糖味道不错,我很喜欢,事成之后,多拿梨糖过来。” 易雪清:...... 这制梨糖的人还在医谷晒药呢。 “行。” 易雪清把剩下的鸟食一抛,看了看天,玉词应该已经把人约出去了,她也该是时候行动了。 羽鹤展翅,叶子潄漱落下。树下跳下了一个人。 十九负手,清声道:“阿鸽,去把阿墨找来。让他别乱晃了,我给他找点事做。” 后面的暗卫拱手道:“是。” 清风临高崖,乔灵薇捏着手中的棋子。搞不懂自己向他寻个道,这老东西却把她带着崖边高台下什么棋。 “真人,我不太会下棋。”她倒也没撒谎,若是来的是易雪清倒可以与他弈上一弈,可她没这本事,也没这兴致。 对面木易白须微动,沉声道:“道在棋中,不喻棋术好坏,你且随心而下便可。” 黑棋先行,木易执黑子,一子便直入天元。 乔灵薇一愣,她虽不善棋艺。但也知道第一手棋下天元不是什么好招,武当的人最是喜欢下棋论道,他也不似是棋艺不好的。 倒是奇怪。 乔灵薇执起白棋下在角部,随后便跟他仿起了棋。她倒要看看这人是要怎么跟她论这道。 木易下一子,漱玉词仿一子,木易再跟一子。不拼厮杀,竟似无为。 “棋之变化,无穷无尽。棋之机理,精妙绝伦。围棋玄妙浩瀚博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你觉得大局在握时,不过一子之差,便是深渊。” 乔灵薇没有心思听这些,心想:若是找到证据了,定要你在天下豪杰前赎罪惨死,若是做不到,也得把你头割下来,以祭亡灵。 或许是一心只惦记着木易的脑袋,她对他下面所讲那些人性本明,无明烦恼云云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直到某一日,故人皆去,她枯坐静室,念起人性本明,因事物动心,自己遮蔽,不能返观内照,起了妄念,故曰无明烦恼。乔灵薇想,她悟的也许不算太晚。 从房顶掀瓦偷偷潜入了木易的居所,易雪清环顾四周,略感有些诧异。这,不能说家徒四壁吧,也可以算得上一贫如洗。 屋子里除了一套桌椅,一炉沉香和一个破旧的蒲垫,是什么也没有了。甚至那桌子上的茶具陈旧不说,还带点破口,比她上次在华山见到的还要不如。 这就是武当一殿之主的标配吗?若不是有她师妹那档子事,她绝对以为她是进了什么不染尘世,得道仙人之地。 外屋寥寥几眼,一览无遗。四处敲了敲,也不像是有什么禁室的。 易雪清掀开帘子,进了内室。床铺,柜子。仍是如此朴素,她正准备撬撬柜子,却忽的被床头悬挂的一副画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副武当仙鹤画,画的正是野溪谷。画技精湛,羽鹤栩栩如生,上方还提了一行字。 “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无 ” 视线顺着向下,她赫然发现那画左下缺了一角。看着残边泛红的痕迹,易雪清想起铃铛蜜蜡里包裹的那张残纸。 看这纹路,莫不是这画上面的吧。 看着那画,又看到床边的柜子,这柜子里面会有什么呢? 正欲再次动手,忽的她耳根一动,远处好似传来了声音。最后再看了那画一眼,便纵身跃上房梁,偷偷溜了出去。 回到房内的时候,乔灵薇早已等候多时。 “师姐,找到什么了吗?”她有些焦急,今日甚至等不到什么证据,就想背着污名一刀砍了木易的脑袋去喂老鹰。若不是手摸到刀柄那一刻,想到了还在这武当山上的易雪清,她是真的差点忍不住。 易雪清道:“我今日去他房里探查了一番,看到了一幅画。那画缺了一角,缺的那角很像是你铃铛里那个。目前至少可以确定他与你父亲的关系匪浅,或许你父亲的死真的是他......” 乔灵薇面色铁青,暗暗攥紧了拳头。“什么画?” “是一幅武当的鹤图,上面还有题字。孰能相与于无相与 ,相为于无相无。” 乔灵薇听完脸色变的更为阴沉了,她冷笑一声道:“是吗?鹤图。我小的时候父亲很喜欢作画,哪怕在海岛之上时他也总喜欢画。他画过很多东西,有一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鹤,我觉得甚美。便央求父亲画一幅,可他却拒绝了。他说他见过鹤,甚是无情无义。随后便把它赶走了,当时的我不理解,如今看来,恐是隐喻啊。” 易雪清沉默不语,她想起了那个陪着鹤的人,至少,她见过的鹤还没有无情无义。 第56章 天地众玄(1) 第二日清晨,易雪清如愿见到了天机阁的人。那个年轻人,满口答应,包君满意。还不收一两银子,她突然觉得十分奇怪。 十九漫不经心解释道这人欠了他一大笔银子,一直拖着不还,如今他拿这笔银子换一个情报。这人自然喜笑颜开,态度好的不行。 他这一说,易雪清更是不好意思了。 十九倒是无所谓:“反正他这银子是还不上了,他又不是个残忍的人,要像那些个放利的砍人手脚。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帮了你这个忙,日后我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也断不能推辞啊。” “那是自然。”易雪清一脸肯定。 一旁的阿墨心里有些戚戚然,他啥时候欠这位爷一大笔银子了。 易雪清还欲说些感激的话,却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阵动静。她顿时心下一寒,该不会是她那师妹忍不住直接动手了吧。 这下话也来不及多说,足尖一点便飞速往那边赶去。 到了武当,已是人潮涌乱。武当弟子也已集结起来四处搜捕着什么。她顿时一慌,看见那天那个小道士在自己面前走过,连忙一把抓住了他。 小棠抱着他那把小拂尘,猛的被一拽。顿时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那天捡果子的女香客,磕磕巴巴道:“姐姐,你要干嘛?” 易雪清一只手的抓住他的肩膀焦急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混乱?”另一只手又悄悄按在了长刀刀柄上,那天听木槿说掌门是这小孩子养父,如果真是她师妹出了事,到时候就拿这小孩子当人质逃出去。 此时的小棠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清丽大姐姐内心黑暗的想法,舒了一口气道:“今天早上紫霄殿的子青师兄被人杀死扔到了竹林里,木槿师兄带人追查到武当崖下时发现北落师兄正与一不明男子大打出手。结果要抓他的时候那人跑了,现在正四下搜查呢。” 易雪清松了一口气,默默从刀柄上移开了手。 小棠又道:“过两天就是论道大会了,金顶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听说东厂那位也来了。眼下这个时候出了这档子事,这人要是抓不到可要命了。” 不明男子? 乔灵薇从后山回来时,正好看见一紫衣男子从自己身边窜过去,身后还跟着大批武当弟子,不一会那人就被团团围住。 那人站定,见跑不掉了,便抽出双刃打算放手一搏。乔灵薇此时也算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少年紫衣乌发,清新俊逸。她不由一愣,那不是在金陵时那个叫阿曜的杀手吗? 这是什么情况? 见阿曜抽出了刀刃,木槿则指挥起弟子摆起阵法,长剑顿时从剑匣飞出。空气凝滞间,数把长剑自空中飞舞。 乔灵薇顿感一阵杀气,正犹豫要不要出手救这个一面之缘的杀手。那么多人,恐怕有点打不过。 “阿曜,住手!”突然北落从后面追了上来,急急喊道。 阿曜看着远处跑来的北落,稍稍犹豫还是放下了双刃。而木槿则趁此迅速上去一掌击其大穴,阿曜顿时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木槿面无表情,抬掌准备再打。千钧一发之际,北落突然挡在了阿曜身前,掌风吹起他的额前的碎发。 木槿收起掌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而北落却大喊道:“师兄,这都是误会!”他也不知怎么,今天阿曜只不过找他喝了点清酒,酒后二人兴致起来切磋一下。他那木槿师兄便突然带着人过来要抓他。 “师兄,我们只不过是在切磋。他是我朋友,不是恶人。” 木槿没有理他,一把推开了北落,径直走到阿曜面前,扯下他腰间的香囊。 他眯起双眼:“暗域的人。” “师兄......”北落还欲解释,却突然被木槿喝道:“子青被人杀了!今天早上,巡逻的弟子在竹林里发现了他。” 北落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阿曜。 阿曜听言立刻起身大喊:“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木槿却没有耐心听他解释,见他爬起又给了他一掌,淡淡道:“先绑起来,交于紫霄殿处理。” 阿曜被绑起带走时,还不住回头冲着北落大喊:“北落,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木槿看着那不知好歹还在蛊惑他师弟的人,瞬间寒意从眼中,掌中针握于手中,一个箭步上去便要刺向阿曜大穴。 “叮——”针从掌中掉落,白衣长衫的男子一掌死死攥住木槿的那只手,“这位道长,事情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就下那么狠的人,不妥吧。” 木槿不语,冷冷凝了他一眼,手臂使了使劲,竟挣脱不出:“你是何人。” 男人笑笑,松开了手:“华山,晨云落。” 听到男人名字时,木槿脸色微微一变,稍退一步甩了甩袖子:“素来听闻华山侠义,但木槿还是规劝晨兄,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行侠义之心的,押下去吧。” 武当弟子押着阿曜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而北落呆呆怔在原地,他真的杀了他的同门吗? 午后,紫霄殿围满了人。 易雪清晨云落乔灵薇三人站在殿外人群中,听着人们议论纷纷。 “暗域的杀手居然伸手到了武当,不得了啊不得了。” “那幽谷之主在暗夜里为非作歹也就罢了,如今大白天的敢对这皇家道场下毒手了?” 易雪清听着有些脸色阴沉,他们不是已经离开组织了吗?怎么会来杀武当的人? 紫霄殿内,木易握着香囊,神色冰冷。 “你说你没有杀紫霄殿的弟子,那我问你,你潜进武当还接近玉虚的弟子是做何?” 阿曜余光瞟了北落一眼,随即不屑一声轻笑道:“不做何,就是玩玩。” 木易顿时大怒,把香囊一把摔在地上道:“还在嘴硬,把他带去禁室,严刑拷打,看他招不招。” 北落听言,内心一震。刚要开口为阿曜辩解,却被木易冷冷盯了一眼。他一怔,立刻看向木易旁边的紫霄殿谦亨长老薛师伯。 薛师伯闻言也是稍稍蹙眉,低声道:“师弟,尚未查出真相便把人送进禁室,是否有些不妥?”谁料木易只是冷冷道:“那么请薛师兄告诉我,何为真相?紫霄殿弟子被杀,此子又正好潜了进来。即使不是他干的,他与此事也绝脱不了干系,先盘问一番吧,看看是否有同伙。” 薛师伯轻叹一声,便不再作声。 北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曜被带了出去。 外面的人见那个刺客被带了出来,便自动散开,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阿曜被押着,路过易雪清面前。他侧目看了易雪清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少年微微启唇,苦笑一声道:“真不是我干的。” 易雪清神色复杂,抱着长剑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晨云落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头道:“你看样子很不高兴,跟他们认识?” 易雪清点点头道:“萍水相逢,不过虽不算深交,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凶手。” “我也觉得。” “嗯?”她扭头去看他,只见晨云落笑了笑道:“我只是单纯不相信武当罢了。” 易雪清:...... 什么嘛。 人潮散去,木槿走到北落身边,拍了拍肩膀沉声道:“暗域之人皆是狠辣狡猾,他先前许是有意骗你。你也莫要替他辩驳,不要把自己拖下水,这是为你好。”说罢,他轻轻搭起拂尘。叹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便抬脚离开了这里,作为紫霄殿的首席弟子,他也得去禁室。 北落听后没有丝毫反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落在地上的香囊。半晌,他捡起了那个兰花香囊,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揣进了怀里。 突然,他眼神一寒。足下一点,也飞出了殿外。 几人走在道上,漱玉词讲着木槿他们捉拿阿曜时北落挡在前面救人的场景。易雪清陷入沉思,怪不得总是寻不到北落的踪影,那日在金陵阿曜嚷嚷着伤好了一定要找北落重新打过,说不定那个少年真的只是上来与他交个朋友。 杀紫霄殿弟子的或许另有其人呢? 她正思索着,忽的又听到远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与乔灵薇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 灵薇飞身出去,拦住了一个武当弟子询问。易雪清也跑了过来,问道:“这又怎么了?”灵薇一字一句僵道:“他们说,北落打伤了押送的武当弟子,把人给截走了。” 易雪清:...... 要命! 木槿拿着弓箭站在金顶,他面色凝滞,嘴唇微颤。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素来温润的师弟居然会为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与同门大打出手。 “那人被我射了一箭,跑不远。多加些人追!”他冷冷吩咐着,北落啊北落,你这是把自己入了深渊。你到底为了什么! 易雪清提着剑收拾好了丹药,准备下山去救援那正被围追堵截的两人。可连山门都还没出去就被突然出现的木槿堵了起来。 “易姑娘提着刀打算去哪里?” 易雪清道:“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武当无权过问吧。” 木槿沉下脸道:“我知道你与北落交好,但这是武当的事,自当由武当处理。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请易姑娘挪至紫霄殿吧,等人回来了再听结果。” 易雪清冷然,却又无奈。只得期盼这两人运气好,逃的出去。 紫霄殿内,两炉沉香烧的正旺,熏的一旁的易雪清极不舒服。高座之上,木易紧闭双眼,喃喃念起了经文。 木槿则如一个木头人一般,立在下方,一动不动。 易雪清冷冷的盯着他,在得知他射了阿曜一箭后,她真是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易雪清,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无波无澜,宛如那精妙的木偶一般。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晨云落不喜欢他了,她也不喜欢! 第57章 天地众玄(2) 正气着,晨云落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附耳轻声道:“你且放心吧,北落是玉虚宫紫徽真人亲传弟子。就算抓回来了,也得等紫徽真人回来处置,他们暂时不会把他怎么样。” 易雪清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倒也不担心这个,只是这两人突然这么跑了,岂不是坐实了阿曜的杀人之名。若是跑掉了倒还好,若是被抓回来了,那少年的性命怕是不保。 提心吊胆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头渐渐西沉。易雪清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都那么久了。他们应该脱身了。 可突然,殿外传来了一阵阵声音,殿内人员瞬间涌动了出去。 易雪清心下一沉,一边内心盘算着该怎么救两人,一边也随着武当的人出去。 殿外,木易持着拂尘立在高处。 众武当弟子把外面围了起来,几名弟子捆着一人走来。易雪清抬眼望去,那人轻纱蓝衣,步伐缓缓间腰上铃铛泠泠作响,面容绝艳,如画中天仙。 周围那些清心寡欲的武当弟子无不看直了眼,默默念起了清心经。 易雪清则愣在原地:“南......南灵!” “真人。”负责捉拿二人的弟子云安上前恭敬行礼道:“弟子们奉命下山捉拿北落二人,那刺客受了伤自上不敌,眼看二人即将就擒。这女子却突然冒了出来,拿出个铃铛用妖术控住了弟子,使得二人逃脱。” 木易面色阴沉盯着面前的女子,还未开口女子就先行微微一屈膝:“这不是妖术,是医谷引梦术,医谷弟子南灵见过真人。” 木易一愣,医谷? 南灵又道:“我本听说武当近日论道大会在即,邀武林各英豪至武当山听经论道,我亦是向道之人,所以欣然前来。至山下时,看见几人围堵受了伤的两个人。我以为二人是被人追杀,便出手打伤了几名弟子,使得二人不小心逃脱,不过在下初来乍到,实属是不知情,望真人明察。” 此时易雪清也连忙跳了出来解释道:“紫胤真人,这位姑娘我客居医谷时见过,她的确是医谷掌门叶掌门座下大弟子南灵。” 木易抚了抚胡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南灵。医谷乃是全江湖首屈一指的医派,与武当更是素来交好,此女又是叶掌门的直系...... 半晌,他幽幽道:“不知者无罪,而且弟子们也无大事。南姑娘既是为道而来,道法宽容。武当自是不会为难,来人,给南姑娘松绑。” 身上的绳子落在地上,南灵松了松筋骨,一路被绑着可真不舒服。 木易纵是心中再不悦,面上也是带了两分和颜悦色,这江湖素来是需要讲人情的,他点了点头道:“当年我与你师傅叶掌门也有几面之缘,细细算来也应是故交。你且安心住下,过两日论道大会还请南姑娘莅临。” 南灵盈盈一施礼:“多谢真人。” 随后又冲着两人眨了眨眼,可真巧啊,跑这山上都能遇见。 易雪清,晨云落:...... 灯火摇曳,南灵一针一线补着在上山时划破的荷包,神情专注至极。 易雪清灌了口热茶,盯着她柔美的侧脸,笑着问道:“听云溪你现在可是医谷的大忙人啊,怎么会有这空闲来武当听经论道?” 南灵手中的针线稍稍滞了滞,随后又淡然笑道:“道家盛会,三年一次。就想来听听,再忙也得过来。话说你怎么在这,听云溪说你不是在金陵吗?还勇破金陵爆炸案,不得了啊易雪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哦。” 易雪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破的,云溪,灵薇,还有我在金陵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他带我上的武当山,说来也巧,他就是你在山下救的人。” “哦?”南灵一抬眼“那倒是真的巧。”其实她先前在山下时,从服制配剑就一眼认出了那些是武当弟子,她本也不想管这闲事。只不过那个少年拼尽全力护着身后受伤的人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在浮洲时的易雪清,如果是她,应当会救吧。所以恍惚间,她铃铛一不小心就响了。 现在看来,倒是缘分。 易雪清看着南灵又道:“医谷搜寻到沈思风踪迹了吗,江南本来都快抓到他了,一不小心又让他跑了,那个老狐狸实在是太狡猾了。” 南灵摇了摇头:“藏月带人快翻遍了整个江南,甚至是四处游医的弟子也发出了追杀令。听说华山那边,也在四处搜寻,皆是无一所获。” 见对面女子微微蹙紧了眉头,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俯身抹平她的眉头,微微一笑:“总会出现的,他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医谷华山的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总有一天会把他揪出来的。” 与此同时,身处中原黄口谷的沈思风正炼制着自己的新丹药,沉重的丹鼎被烧的通红,周围涌动的热浪灼的兰落和乙川也微微冒起了热汗。 乙川扇着手,冷眼看着前方的老人。真是倒霉,若不是任务失败她怎么会被少主打发至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陪着这个阴森森的老头子炼药。 想起那日在红袖阁的场景,她的双眼不由弥漫起了一股杀气,那几个人一个都跑不掉。她转眼又看向一旁的兰落,这女人平时里在南教仗着南疆的身份最是桀骜不驯,如今来了这黄口谷倒是乖巧的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真是奇怪。 兰落没有理会女人的眼神,而是死死盯着燃烧的丹鼎。早在当年出南疆时就听过医谷逆徒沈思风的名号,初见到这个人时她还挺不屑一顾。不过是个过了气受了挫的老东西,老去的蜈蚣怎抵得过新生的蝎子狠辣。 不过仅仅几天,她便发现她大错特错了。这老毒物成精了,他那些手段饶是南疆曾经最狠辣的大巫都会自叹不如。她兰落再狠也不会为了致幻将蝎毒养与自己精血,真是个疯子。 难怪就是教主也以礼相待,时辰将到,焰火将熄。看来这丹药是快炼成了,兰落敛下心神,她虽蛊术无双但这致幻炼丹还是差了一点,若是可以从这老毒物这偷学一二...... 她余光瞟了一旁乙川一眼,心里不住冷笑,真是个蠢女人。 李微之将染血的棉布换下,又换了一次药。良久,少年惨白的面色渐渐转好。他舒了一口气“无事了,那箭没射到要命位置,就是这人中箭以后又一下子拔出来,多失了些血。所幸你送来的及时,问题不大,养两天就好了。” 北落微微点头,掏出一锭银子便要塞给她。“这几日我这朋友就拜托你照顾了。” 李微之却一把推还回去,摆了摆手道:“当年我采药摔在崖下,若不是你相救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咱们之间拿什么银子,你朋友便是我朋友。你且放心,我这里虽不富裕但照顾一个病人绰绰有余。” 说罢,她便端起了架子上的血水,说着:“我先去把这血水倒了去,忙活了一晚上。你连个热乎饭都没吃上,我去给你做个蛋羹你暖暖胃。” 随着女子出了门,北落抬眼望向了院外,天光微熹,他也该回去了。 身旁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他要走,无力的拽住了他的袖口。 北落转过身半蹲下,轻轻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我相信你,所以我救你,这是我的道。可我伤了同门,需得回去受罚,这亦是我的道。” 阿曜还想死死拉着他不让他走,却终是无力脱了手,发沉的身子让他连起身都不能,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声音只能伸长了手嘶哑喊道:“北......落......” 李微之端着蛋羹回来的时候,刚到门口就被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少年跌在地上,指尖上都是血还不住的往外爬。 她连忙把蛋羹放好,一边扶人一边喊北落。小院微风刮过,药架上晒着的枇杷叶发出声响,却无人回应她。 卯时,梆子刚响了一声。 武当巡逻的弟子隔着老远就看见山门那儿有个身着道服之人跪着,云安屏退同行的弟子,提着剑上前察看。待走近了,那人一抬头,他随即就是一愣:“北落师兄!” 先前打伤同门救走刺客的北落又回来了!这消息传了进来,整个武当都开始沸腾。 木槿一边穿着外衣一边急匆匆往金顶赶,北落啊北落,你跑了就跑了吧,还回来找死干嘛! 至走廊转角处,他撞见了同样行色着急的易雪清。两人对看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同样着急的往同一个地方赶。 武当·金顶 北落跪在地上,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就这样静静跪着。 木易持着拂尘,面色黑沉。“你为什么回来?那个刺客呢。” 北落道:“我伤了同门,应当受罚。至于阿曜,我已经送走了。” “你!”木易一时语塞,随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把那个刺客交出来,可从轻处置。” 木槿在一旁听的有些心急,不断眼神示意他,轻声道:“北落......” 谁料北落突然抬起头,直直望着木易道:“师叔,我不会。” 木易怒极,挥了一下拂尘沉声道:“木槿,中伤同门当如何判罚?” “当罚戒鞭二百,关至后山禁室反省。师傅......”木槿顿了顿,犹豫道:“北落是紫徽师伯的弟子,可否等师伯回来再......” 木易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紫霄殿掌管弟子赏罚,维护武当门规。怎么,这门规只有紫霄殿适用?再者师兄云游时将徒弟托于我照顾,如今他犯了错我自是有权利管教。” 长鞭被拿了上来,易雪清看见不免有些激动,她的目光与北落对上,右手按在了刀柄上,脑海里不断思索该怎么逃出去。却见北落目光清冷,冲她摇了摇头。 她的手也被另一只手按了下去,晨云落南灵站在她的身后,一人按住她一只手,南灵轻轻说道:“这是武当的内务,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若插手,只能害了他。” 易雪清愣了愣,她隔着人群看向北落。他的面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了一丝舒缓之意。 她站在中间,看了看前方跪着的人,又看了看站在左右的同伴。 她,真的看不懂。 第58章 天地众玄(3) 木易接过鞭子,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那妖人下落。” 北落面无惧色,淡淡道:“弟子不知。” 木易没有再犹豫,重重一鞭子抽在其后背上,顿时皮开肉绽。不过几鞭,鲜血染红了道袍,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小棠捂着嘴,死死抱着木槿,把头埋入了他的怀里。木槿捂住他的耳朵,平静的面容上也起了一丝波澜。 而那个少年仍是直直望着前方,一言不吭。 烈日高照,弟子们提着桶将水一遍又一遍的泼在石阶上,冲刷着那已经渐暗的血迹。 待血迹冲净,不过一刻金顶又恢复如常。 人潮散尽,易雪清仍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她有些麻木的盯着那一丝未冲尽的血迹,同样是挨过鞭子的人,她知道那有多疼,整整两百鞭,他愣是哼都没哼一声。 午后野溪谷,易雪清按着时间来取天机阁的情报,不过几天,她略有感叹这办事效率真高,这名号还真不是虚的。 “天机阁乃江湖第一情报组织,他们的人天南海北,无处不在,寻个人的往事再简单不过了。”他正夸夸其谈向她讲着这天机阁厉害之处,却见她些许凝重的表情,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谁你告诉我,我在武当还是有几分颜面的。”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就敢那么吹。“没什么,我来武当是这里的一个道士朋友邀我来的。结果这人为了救另一个朋友挨鞭子了,整整两百鞭,我今天去看了,打的有些狠看的有些不忍。” 十九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啊。我也听说了,听说玉虚宫那个弟子护着刺客逃跑还打伤了同门,结果第二天一早人又回来挨鞭子了,倒真是奇怪。” “那个杀手说他没有杀人,北落许是信他。不忍他受刑才会出此下策,他为什么回来......算了,谁知道一个修道的怎么想呢。”她不明白北落这个傻子所追寻什么道,她亦不想了解。 她翻开天机阁给的密录,看着那些陈年往事,面色越发凝重。 十九从怀里掏出一颗梨糖含着,囫囵道:“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武当寻个十几年前消失的人。原来是这人与紫霄殿那位真人有点渊源啊。 易雪清一抬眼,瞒不过这人的。 “是啊。”易雪清淡淡道:“我要寻的人可能和紫霄殿那位有点关联,怎么?你要不要去通风报信?”她合上密录,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是时候帮着漱玉词报仇了,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若是...... 不如先打晕关起来。 谁料十九突然朗声笑道:“紫胤真人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那么闲去通风报信。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我呀,只会待在这里喂我的鹤。” 看着易雪清狐疑的眼神,他又道:“如果你担心我出卖你,那你就把我绑起来。或者一刀给杀了干净利落,如何?” 易雪清看着带着笑意的男子,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他就不怕对面的人不跟他开玩笑吗? “我既然找你帮忙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我倒也没那么龌龊,我信你,哪怕你是武当的人。”十九有些哑然,这女子还挺单纯。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易雪清将密录递给了乔灵薇:“这上面说,漱石多年以前是朝廷的官员,多年以前被人参奏说是勾结金陵废帝旧党。结果朝廷正要彻查之际,他失踪了,人们推测可能是听到了风声害怕,所以出逃了。 至于紫胤与他的关系,说是当年的至交好友,紫胤常邀他与另一个好友苏正至武当山谈经论道。这个苏正,在当年一起受了弹劾,而在朝廷彻查前一天,他家里起了一把大火,满门都被烧死了。 后来被证实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谣言,可二人皆已不在,此事便不了了之。听说漱石画功了得,曾经画了一幅仙鹤图紫胤题了字,用来义卖赈灾,后面成祖将此画高价买下。 又被二人所感,命人刻了道家天地众玄的章给画盖上,又赠还给漱石悬挂家中,以彰显恩德,在当时也是一桩美谈。后面漱石失踪,锦衣卫翻遍了整个漱府也没找到这幅画。而现在你说出现在紫胤的房内......” 乔灵薇看着密录上的字,一字一句,宛如戳心。 “至交好友......这便是至交好友吗?可笑,太可笑了。”突然,她眸色一寒。“后日便是论道大会了吧,木易,我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露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真实面目。” 易雪清没有说话,木易是逃不了了。她如今的思绪被另一件事牵绊,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黑了。 南灵把伤药递给易雪清道:“这是医谷治外伤最好的三七生血散,雪清,你真的要去?这如果被发现,你说不定也得挨着武当的鞭子。” 易雪清接过药道:“他是我朋友,挨鞭子也得去。” 南灵见此劝不了,也不再拦她。 待人走后,南灵幽幽叹了口气:“你说怎么办?” 晨云落出现在帷幕后,亦是叹气道:“能怎么办?不跟着去等着她被抓吗?”窗外深深夜色模糊了女子的身影,晨云落想了想如今华山与武当自是不能起冲突,可是......罢了,谁让这世上无畏的傻子多呢。 后山 北落挨完鞭刑以后便被关进了后山的禁室,易雪清摸着黑找了过来,看见正有两名守卫巡视,易雪清手刀还没有立起来,背后一把迷香就洒了过去。不过片刻,二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她猛然回头,晨云落南灵立在身后:“进去吧,我们在这里把着风。” “......谢了。” 刚刚打开禁室,易雪清就闻道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内心一震,快步走了过去。 月光透着禁室小小的窗口照下,易雪清坐在茅草边。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他被鞭笞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粘黏着血肉,血色发暗,散发出一股刺鼻腐肉的味道。 易雪清小心翼翼扯下粘连的衣衫,却突然停住了手。 伤已见骨。 那个老东西是想活活打死他吗?她将北落轻轻揽起,黯淡的月光下少年的脸庞惨白一片,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她赶紧把了把他的心脉...... 这已经不是外伤药能解决的事了,易雪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粒丹药,小心翼翼给他喂了下去。 “北落啊北落,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这可是浮洲一年只有三粒的续命丹啊。” 怀里的少年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皱了皱眉头,又无力的昏了过去。 易雪清一边给他上着药,一边看着这些深已见骨的鞭伤。她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紫胤该不会是想杀他吧,或许那个弟子就是他杀的。嫁祸给阿曜,又怕北落查出真相,索幸借着这件事杀了北落。 越想越是胆寒,天下大道的武当怎会有如此阴狠毒辣之人。 突然,她耳根一动,听到了来人的声音。她暗道不好,该不会他们打起来了吧。抄起长刀起身,一抬头却看见了一身夜行衣装束的阿曜。 “你怎么来了?” 南灵此时也从后面走了过来,轻笑道:“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担心这个道士,他刚刚还想袭击我们,差点让晨云落拔剑了,还好我及时认了出来。” 阿曜略低了头,差点伤了恩人。他看着易雪清又看了一下南灵,这两人居然认识。 “我是来带北落走的。”他上前看到少年血肉模糊的后背,拳头不由暗暗攥紧。“他们竟如此狠!” 南灵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易雪清一个眼神打断:“我支持你带走他。”她又看着两人说道:“他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不难看出那个木易想要打死他,刚才他的心脉已经衰竭了。若不是我拿出浮洲的续命丹给他服下,他许是这个晚上人就没了。” 晨云落脸色瞬间一变,眼中情绪暗沉:“怎可对同门如此狠毒。” 南灵内心亦是有些受到震撼,再怎么说也是同门小辈。别的门派受罚都是看着重下手轻,哪有像这样要命的。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把他送出去吧,留在这里,他活不过三天。”易雪清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少年,明知后果是什么也要回来,究竟是尊道还是愚蠢呢。 深夜下山,草木树枝交叉纵横,环境复杂,晨云落背着人不好用轻功,南灵提着灯也不敢点亮,生怕被巡逻的弟子发现。几人只能一点点摸索着下山,终于到了较为宽整的大道,眼前却出现一条岔路口。一条是他们来的路,通往武当众殿,另一条未知。 他们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走武当混出去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要走那里,很危险。” 几人受惊回头,黑暗中,木槿提着灯出现在众人面前。 晨云落将背上的北落顺给了阿曜,右手轻轻拨向剑鞘。 而阿曜背着北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双眼暗恨的看着他。易雪清则暗暗握紧了长刀,幽幽道:“你想干嘛?” 木槿面色如常,淡淡道:“来助你们出去。” 这人会有那么好心?易雪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这紫霄殿的大师兄不是一向最遵循道法恪守门规,不抓他们就算了,怎么会冒此不违来助他们。 第59章 天地众玄(4) 木槿将手里的灯递给易雪清,道:“他毕竟是我的师弟,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殒命于此。从这里下去吧,灯你拿着,今夜巡逻的弟子已经被我支开了,很安全。” 易雪清没有说话,微微拱了一下礼。 走了几步,她不由转头看向那个立于夜风之中的男子,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便冷刻如雕塑。眼里只有道规和教法,除了这次。她暗笑了一下,或许大道无情,但人有情呢。 顺利下了山,李微之早就备好马车等候多时。见人下来了,她合着手阿弥陀佛了一句便赶紧过去接人。 待看见北落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时,登时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武当弟子吗?怎会下如此重的手。”阿曜没有时间多和她解释,把人塞进马车,回头对二人拱了一礼,易雪清叹了口气,淡淡道:“多加小心,一路顺风。对了,要是这个死认道的道士醒了又要回来,你打昏带远点。” 阿曜没有说话,神色晦暗的点了下头。 马车在夜色中驶去,南灵有些不解喃喃道:“既然那个人是被冤枉的,那他为什么不澄清找出真凶呢?这样走了,他一辈子都要背负这个冤屈。” 晨云落沉声道:“因为他是杀手,生来处于黑暗,人们又怎么相信他能到光中。” 易雪清听后默默垂首,她明白,阿曜也明白,世人都明白。有时候并非要找出什么真相,而是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夜风萧瑟,木槿抬头看了看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再看看一身光洁的自己,可不能这么回去。 抽出长剑,给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大口子,再扬起一道灰土。 差不多了。 回身欲走,又忽的听到下坡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暗道不好,莫不是支出去的弟子又回来了。 猛的转身,却看见郁绿的草丛里钻出一个少女,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头发凌乱还沾着几片树叶,白生生的小脸上几道泥巴印,一身狼狈。 他微微发怔,长剑握紧,还未开口。那少女就“哎呀”一下,立刻窜了过来,边看他的伤口边从身上掏些什么。 “这位大哥,你受伤了?”少女掏出了伤药就开始为木槿处理伤口,木槿一时错愕,打量起这个女子。 “你是何人?” 少女一边低着头包扎一边说道:“我是医谷弟子苏云溪,上武当山来寻我师姐。可我急着赶路,天黑风大的一时迷了路,我已经在这山上走了好几圈了。这位大哥,我见你一身道袍,你可是武当弟子?” 木槿点了点头,莫非是易雪清身边那个女子的师妹? 苏云溪立刻眼睛放光:“那你可以带我去武当吗?” 木槿看着手臂上已经被上了药的伤口,再对上苏云溪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禁愣了一下:“行......” 易雪清几人一身风尘回到武当,晨云落更是估摸着渔如懿药效该过了,直接找南灵要了强效迷药急匆匆跃上屋顶就走了。剩下两个人还没喘上一口气,就看见月光下木槿站在那里,这人想干嘛? “有一个姑娘说想见见你们。” 突然,苏云溪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师姐!易姑娘!” 易雪清一惊:“云溪你也来了。”随后转头看向南灵,却发现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喜悦不说,反而有一些难堪甚至是逃避。不对劲,这两人见面怎么会是这样。 “师姐。”苏云溪走了上来,扯着南灵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是什么情况,易雪清有些迷惑。 “没什么。”南灵声音有些黯淡,摸了摸苏云溪脏兮兮的小脸道:“你没事就好,先进屋吧。” 几人进了屋,木槿下意识的挪动着脚步也打算跟着进去,直到快迈进门槛才反应过来。 成何体统,他摇着头轻笑一声。这个晚上,自己也恍惚了。 “木槿道长。”易雪清在关门时突然喊住了他,木槿回头诧异的看着她。 “谢谢你。” 木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天,应当是结束了吧。如此时光,踏着月色,倒也适宜散散步。 苏云溪进了屋,握着南灵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眼泪“啪嗒啪嗒”的滴在南灵手背上。 带着哭声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看的一旁的易雪清是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 苏云溪抽抽搭搭正欲开口,却被南灵的手绢一把捂住了脸。 “爬了多久的山?一身的泥,快去洗洗吧。” 很快,在南灵略带寒意的眼神中,易雪清和苏云溪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第二日一早,玉虚宫弟子北落被暗域刺客所救,紫霄殿大师兄木槿去拦反被其重伤的消息传遍整个武当。 木易大怒,立刻召集了精英弟子准备下达门派追杀令。可弟子们还没有迈出武当山门,闭关的萧掌门便出关了。撤回了追杀令,还带着野溪谷静养的安亲王世子还了暗域弟子一个公道,据安世子所说,武当弟子子青被害那人,他在野溪谷休养时看见了一个人,本以为是哪位香客,二人相谈甚欢,对弈一晚。 直到昨日听到弟子谈起那刺客样貌时,自己才意识到那人就是与自己对弈的人,正好又遇到掌门出关,便赶紧拉着人过来澄清了。 大殿的弟子,无不哗然。 这么说,那人是无辜的,而北落是对的,那北落挨的那两百鞭...... 一瞬间,众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了木易,这位紫霄殿一殿之主,紫胤真人。 木易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师兄,你这次太过鲁莽了,铸了大错。明日大典过后,殿内事物交与薛师兄,便去思过崖静坐吧。之后,令人好好查查这件事,敢在武当杀人,简直胆大包天。随后再派些弟子去寻回北落,你要好好向他赔个不是才是。”萧掌门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 错查凶手,冤枉外人,鞭责弟子。对于木易而言,思过惩罚是轻,而他作为紫胤真人这几十年来树立的威信是荡然无存了。 掌管门规执行惩教的真人居然犯下如此大错,简直成了武当的笑话。那人金顶之外,众人可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两百鞭可是打没了北落的半条命。 刹那间,殿内氛围冷到了极点,众弟子,尤其是玉虚宫的弟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他们的真人不在,便由的紫霄殿的肆意惩戒,简直就是屈辱。待紫徽真人云游归来,定要好好算这一笔账! 同时,也不由让人反思,一个杀手组织的刺客是罪,那么手握权利肆意诬陷,还责打坚持真相弟子的尊者呢? 看着众弟子不耻的眼神,木易的脸色格外难堪,他微微一屈,语气生硬:“是。” 云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当初被北落送到紫霄殿,又给木易递上鞭子的就是这双手。他恨不得直接砍掉,向北落赔罪。突然,他注意到一旁木槿,面色如寒,还似乎微微有些发抖。 他心里不由叹了一句,这紫霄殿恪守门规,遵守礼教的大师兄也是最尊师重道的。如今自己师父出这种事,他心里定不会好受。 易雪清抱着长刀,靠在大殿外的圆柱上。见十九出来了,便伸腿一拦,一探头。 十九微微一愣,当即开口:“你等我啊。” 易雪清挑了挑眉道:“喂鹤的弟子啊,啧啧,你当初没吹牛啊,这颜面还挺足。不过你说我该叫你楚清明还是风清明?” 十九淡然一笑:“都行,不过还是叫我十九吧,顺口,江湖人自当用江湖名。” 世家子弟的江湖名字,有意思。 “话说,那天你真的和阿曜在一起吗?”易雪清有些犹豫开口,按理说阿曜如果有这个证人,在当时肯定会说出来的。 十九摇起了他身上那把纸扇,幽幽道:“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我同你一样,相信那个人没有杀人便是了,不仅我相信,那些听我说的人他们也相信。众人都相信的事,还有什么好说呢?” 易雪清沉默了,他们相信的不是一个弟子的证词,而是一个世子的身份。 不过,这样也够了。 她从怀里掏出之前抄好的浮洲心经递给十九道:“谢谢你这次帮忙,这个是我门派的心法。我们浮洲与你一般有一点心疾,所以近年来也琢磨出一套治疗心法,后面我出海去了江南医谷,把所得融会贯通后写了下来,对梳理心脉还是蛮有用的,你可以拿回去练练,说不定有些裨益。” 十九接过纸张,看着上面欣长隽秀的字体,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道涟漪。 “还有这个。”易雪清又拿出一包梨糖,这是从南灵那里打劫来的,她笑道:“上次欠你的梨糖。” 他一手拿着心经一手拿着梨糖,一股别样的滋味泛上心头。他突然想起她所寻之事,问道:“明日就是论道大会了,紫胤明日之后就要进思过崖了。我且问你,你们明日可是要做些什么?可是危险?你们和紫胤有什么恩怨,若是危险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易雪清看他问那么多,一时禁笑了起来。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淡淡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一些旧事找紫胤真人问问。明日是个好日子,自是要挑着明日问。” 第60章 天地众玄(5) 十九见她话已至此,便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逃跑的时候记得来野溪谷,我颜面你见识到了,保你安然无恙。” 易雪清耸了耸肩,到时候再说吧。 “嘀嗒——”苏云溪出神的盯着面盆,水面上是一张憔悴泛白的脸庞。这些天她总睡不好,每晚堪堪入睡,不过两个时辰自己又会于噩梦中惊醒。她划拉了一下水面,在荡漾中她的脸也随之曲折。 打开窗户,远处不知哪座大殿颂出了经文,她仔细听了一会。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世间万物,皆有道法。苏云溪觉得自己这段日子,过于混沌了些。仇怨,噩梦,自责在痛苦中日复一日,不得其法。或许,她也当给自己寻个道法,解解心结。 出了院子,循着声音正欲前往,可刚走上两步,连个转角都没过,就看见易雪清抱着刀站在前面。 今日的女子换下了她们浮洲明艳的红衣,学起了道长们白衫轻衣,清丽的眉宇之间竟多了几分柔和,易雪清径直朝她走来,眉梢一挑:“云溪,我们聊聊?” 沿着大道,二人稍稍走了一段,便靠在了不知何处的白玉雕栏上,抬眼望去,云山雾绕,漫无边际。 易雪清看着明显心神不宁的苏云溪,幽幽道:“云溪,你说你师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里?你又为何突然至此寻她?昨夜你究竟想说什么?今早起来,你们的脸色可都不佳啊。” 苏云溪微微咬紧了嘴唇,她知道眼前的人或许能帮她,但...... 易雪清看出了她眼里的犹豫,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云溪你知道吗?从南灵来武当的第一天起,只那一眼,我便看出了她眼里的黯淡与痛苦。我不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我亦不敢问。但我知道,这种东西如浮洲的心魔一般,越积越大,越来越黑,最终把人吞噬。南灵是我珍惜的朋友,我不想看着她如此的。你是她最疼爱的师妹,你如果真的想她好,便不应该瞒着我。” 话音刚落,苏云溪一滴泪珠就掉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 “到底怎么了?”看着她这副样子,易雪清心里也是一股莫名的心焦。 “自从金陵分别之后,我便对我的过去充满了好奇。回到医谷之后,我找到南师姐,求她用引梦术唤起我幼时的记忆。因为这处于风掌门所立医谷最深禁术之一,一开始南师姐是怎么也不答应的,可我实在是不想做一个不知过去的糊涂人。便日日夜夜,软磨硬泡。最终南师姐答应了为我找回记忆,过程很顺利,可是我没有想到结果却是如此惨烈。” “怎么说?”易雪清听到禁术二字,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云溪顿了顿,随后痛苦的低下了头:“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幼时的记忆竟是我满门被屠,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的场景。至于灵薇提起的父亲我想也不是什么远游,而是带着我俩逃命。后面许是我起了高烧的原因,我没有随他们出海而是被南姨带到了医谷。” 易雪清突兀的一惊,官宦子女,苏......莫非她就是...... 苏云溪又接着说道:“那天我崩溃了,那把大火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发疯似的推开南师姐,然后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状如疯癫,整整三日。 直到三日之后,叶姗师姐一脚把门踹开,把我拉了起来,告知了我南师姐的事情,我才瞬间清醒起来。我一直知道医谷那支保守派是一直难为南师姐,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们会如此毒辣。 我把自己封锁起来的同时,南师姐给我使用引梦术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南师姐也被暂时关押了起来,而叶眉那伙人,立刻拿这个说事,说南师姐暗自修炼沈思风的邪术,加害于我。要求立刻处死南师姐,以防后患。要知道,医谷最是忌讳这个。当时,又恰逢叶掌门闭关修炼,长老掌事。 悠悠之口,在叶眉众人的蛊动下,医谷大多数人都要求处置南师姐。甚至叶姗藏月等师姐,为其说话也遭到了众人的苛责。长老没有办法保下她,此时那伙人也提了一点,只要师姐废掉引梦术,毁了灵识,便不再追究。 而师姐听后,没有同意,只说引梦之魂不可灭,她愿赴一死以证之。长老虽不能保她但也不会杀她,所以只能学着当年风掌门对叶掌门那样,除医谷之名,流放江湖,独自修行。趁着夜半,叶姗师姐们便这样偷偷放走了她。” 说到这里,苏云溪的眼泪更深,如滚珠般的眼泪不一会就沾湿了衣襟。易雪清一时也沉默了,虽千万人阻吾往矣便是如此吗?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千刃万箭,也要走下去吗? “所以,易姐姐。”苏云溪匆匆抹了下眼泪,颤声道:“这次是我害了她,我要带她回去证明她的清白。但她不愿,似乎下定了主意从今以后游荡江湖,再也不回医谷。” “游荡江湖,这不是挺好的吗?”易雪清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就这样在外,她的污名一辈子也洗不清,医谷的人只会当是她妖女,她的名声如野草一般被随意践踏,她现在不回去,永远也回不去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这半生为此付之一切想要正名的引梦术,会随着这件事一起被践踏入泥。易姐姐,你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吧。拜托你,我师姐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劝她与我回去,可好?” 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症,引梦之术不可弃。迷谷,中原,浮洲,那个女子皆是这般说道。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她抽出南灵先前给她包扎的手帕,用力给苏云溪擦了擦眼睛。“该开斋饭了,回去吃饱喝足,晚上我好好找你师姐谈谈心。” 靠的也久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后面无双胜景。世人皆道这武当山风景绝然,自古以来便是汉江如游龙北绕,巴山似翠屏南立。山之玄妙,自然也生了一些玄妙之人。 从非真武不足当之的真武大帝至武当一派开山祖师张三丰真人,皆是在这紫气氤氲中羽化登仙。而武当自然也成了高天祝寿,治世玄岳的皇室家庙。 不过在俗世里这或许是无上的尊荣,但在江湖里,那些提酒纵歌的侠客口中,这千年的道场,不过是楚姓皇族养的家狗。在江湖弟子面前摆着清高,那皇家修葺的金顶却是蓬荜生辉。 若论道家,大周上下之信很默契的分为两极。官宦富贵之家所信武当,年年增油点香,三叩九拜。而江湖人士却更爱往龙虎山上跑,粗茶淡饭,弹剑作歌,醉里折花,醒时论道。 时间久了,那些人茶馆里闲谈之时。提起道场,总得来上一句:正一教的张天师一族纵使人才调凛,避于龙虎山。但人清心寡欲,不屈权贵,世间只求一道之解。所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弟子再兴盛,殿宇再豪华,香客再是络绎不绝。做了趋炎附势,卑躬屈膝之人,到底了也不过是贱泥。 易雪清行走江湖的日子,无论是在江南金陵,亦或是就在武当山下,皆听得这般言论。 她不可置否,道是什么,她其实也不懂。 不过世间序列,皆有来由。一切事情非事物自己如此,日月无人燃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风无人扇而自动,水无人推而自流,草木无人种而自生。 道法自然,没有人规定道是何样,非得清心寡欲,超脱凡世才是道吗?香火鼎盛,拂尘置案便就叫污浊吗? 就她在浮洲读过十来遍的逍遥游而言,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南灵冒医谷大不为修引梦术,晨云落舍弃十年光阴守山门,北落为救好友不惜以命相付。虽不被认同,虽然被嘲笑,但绝不能说他们是错的,道之所在罢了。 月朗星稀,南灵躺在不知哪座大殿的宫顶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高悬的明月,硬是想要看出这里的明月和医谷的有哪里不同。 “你瞧,人之一数自有天定。你兀自干扰以为行的是善事,却不过是满足了自己而已。他人需要你吗?你若无为,凡事自清。妖术自有妖术之行法,恶术行善事,不过是愚蠢。”金陵城内,她跌倒在地在那些人的喊骂声中那个和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极为清晰,妖术...... “哟,赏月啊。” 南灵一惊,一转头发现易雪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第61章 医者无罪(1) 南灵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哟,轻功见长啊。” 易雪清自顾自地坐下道:“路赶多了,轻功也就好了。”她突然从腰后拎出两小坛酒笑道:“武当没有桃花醉,但是有竹叶青,听说是春天的竹子酿的。尝尝?” 南灵盯着那酒,可却没了兴致:“我这一路,喝了太多酒了。”别人酒喝多了许是酒量就提上去了,而她这段时间却是越喝越不行,有时候甚至不多两杯就醉了,她可不想在这人面前失了态。 易雪清看到了她的眼神,把酒坛子往身边一放,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就往后面一躺。 今天的月色不错~ “南灵......”她的声音在月光下显的有几分清冷:“云溪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南灵有些诧异的看着她,随后苦笑道:“然后呢?” 易雪清道:“她想要带你回去,还你清白。” “清白?”她突然自嘲道:“我在他们那里还有什么清白,我想明白了,就算抓到沈思风又如何?我在她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偷学禁术,害人害己的妖女罢了。” 易雪清一怔,随后又突然坐起来,看着她道:“禁术?谁定的禁术?不过是当年你们姓风的谷主在满星怨恨中所下的无理禁制罢了。 你们医谷自建派也应有八百来年了吧。这八百年,从来没有说过它是禁术,只不过一人之念就要被泼上污名。南灵,这可是你当初最为鄙夷的,你现在是怎么了,连自己都要自贱了吗?若为云溪,她现在已经清醒,她没有怪你,她仍然相信你是对的。” 南灵听完幽幽叹了一声:“雪清,我也一直以为我是对的。不管中间有再多险阻,有再多冷眼,我也从未退缩。从浮洲回来以后,我以为曙光要来了,我开始自傲。直到云溪这件事情,将我狠狠打醒。 引梦术是把双刃剑,它有善的一面自然也有恶的一面。沈思风一直挥着恶的那面,而我只知探寻善的一面。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有把握住。” 她顿了顿,又道:“被医谷赶出来以后,我漫无目的走着,也不说自己是医谷弟子,做着一个游医渐渐地走到了金陵。 在金陵时,有一对卖鱼的夫妇,丈夫得了风寒,倒也不是要命的病只不过没有银子看病就这样拖严重。我吃了他们一条草鱼,便抵了诊金为他医治,在治疗风寒之间我还发现了这个丈夫痴傻严重,听街坊四邻说是以前受了惊吓给吓傻了。 我当下心起,说我可以引梦术治他的痴傻。可是那个妻子似乎不太愿意,一直推脱。我便如当初劝英娘那般劝她,街坊四邻也劝她一试。这个时候,我恰好又遇到了穆楚辞,他觉得不值,嘲笑道‘你信不信,你纵使治好了那个男人,非但不会有人感激你,反而只会招人怨恨。’我那时仍为云溪一事所扰,也不知是想证明什么,我与他打了赌,我所行是救人不是害人,怎么会招人怨恨。” “然后呢?” “然后......”南灵突然向后倒去,惨笑一声道:“是我错了,我花了三天时间治好了男人,听着周围一片赞誉,我飘飘然,我认为我是对的。我没有在意穆楚辞意味深长地笑,更没有注意到男人身旁女人黯淡的面容。 第二天,当我准备离开金陵时,那些街邻把我包围了起来,从他们口中我得知女人跳河了。” “她为什么跳河?”易雪清有些诧异道,她的丈夫好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因为,她的丈夫就是她装神弄鬼吓傻的呀。女人被救上来后还剩这一口气,她告诉我当初成亲不久,男人就对她多加施暴,甚至她怀孕之时也不放过。喝了酒,就按着女人打。 最终,女人诞下一个死婴。女人崩溃了,男人此时也有些愧疚。她见此,便寻了个婴儿日日扮鬼吓唬男人,不久男人就被吓傻了,再也不会打女人了。女人也安心卖起了鱼,安心过了这么这些年。直到......我治好了男人,当晚男人便反应过来是女人吓他,便发疯似的打她。 女人受不了,随跳了河。我拼尽全力想救她,她却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我的领口道‘我恨你。’我跌坐在那里,那些街邻却围了上来,责怪我用了妖术害死了女人。这个时候,穆楚辞来了,赶走了那些人。当时我与他的赌约是一根手指,我心灰意冷准备切下手指,他却制止了我。 并说我兀自干扰以为行的是善事,却不过是满足了自己的私欲罢了,从我行梦术可是便与他没有分别,妖术自有妖术之行法,恶术行善事,到底是愚蠢。那刀没有割下我的手指,却割掉了我的心。 最后,我被那些街坊扔着石头离开了金陵,后来,我听说武当邀天下侠客谈经论道。我那时对引梦术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我不能解,所以想来寻一个解法。” 易雪清听后沉默良久,忽然她打开了那坛竹叶青,灌下了一口道:“那你对引梦术如今是个想法?” 南灵道;“不知道,我虽不愿放弃。但有时我也会想,若我不学引梦术是否也不会有这一切。” “对,不会有这一切。这一切是那些被你救过的人,英娘,浮洲都不会有变。引梦术的确是把双刃剑,你又为何妄自菲薄觉得你驾驭不了它。 无论是苏云溪还是金陵的人,你所行皆是以一个医者该行之事,结局或许非人所想,但那不是你的错。 街坊邻居知道那男的打老婆,这么多年没言语一句,医治之前谁都没告诉你真相,为什么支支吾吾,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医者,救治是你的本能。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以前有一个大夫救了路边一个受伤的壮汉,精心治疗,这个壮汉伤好以后在准备离开时却在村子里遇见了自己一直所寻的奸夫淫妇,他发了疯杀了他们,又杀了前来劝阻的村民。随后扬长而去,剩下的村民痛失亲人却不能找壮汉报仇,于是便把仇怨倾泄在了救了的大夫身上,活活打死了他。南灵,你觉得这个大夫有错吗?” 南灵摇了摇头:“医者仁心,救人无错。” “所以,南灵,你无错。” 木槿轻引火棒,点燃了紫霄殿内那尊四足两耳香炉,沉香袅袅渐渐充盈着整座大殿。 盘坐于高处的木易微微睁眼,看着殿内那忙碌的身影,他朝那人拂了拂手,轻声道:“槿儿,过来。” 木槿吹灭了火棒,恭敬上前:“师傅。” 木易扯过他的宽大的袖子:“破了。” 木槿忙不迭一低头,果然是。木易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明日之后,你可要好好照顾着自己,以后自习道法,勤练武功。你性子温润,做事又过于死板,以后啊行一步看五步,不仅要活络些,遇事也应当断即断。我不在了,紫霄殿你多为你薛师伯尽尽心,他年纪大了,凡事你多跑着点。” 木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般慈祥的师傅了,一改往日的严厉不说言语之间充满了温和,甚至有点像将去之人细细对子女的交代,他不由宽慰道:“师傅,去思过崖只是暂时的。您毕竟是紫徽道长,待到时候北落回来,您自然也可以回到这殿中为弟子传道解惑。” “北落......”木易突然敛下了眼眸问道:“我且问你,北落真的是被那个刺客救走的?” 木槿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道:“是。” 木易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他的武功不像是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人” 木槿沉默了,低着头,不再看他。 半晌,盘坐的道士终是浅浅叹了口气:“人之所命皆由自决,随你吧,只要你不后悔,便行了。”言罢,他摆了摆手,阖上了双眼。 木槿知趣,拱礼告退。 他会后悔吗? 在某一年枯坐在禁室的北落来想,他后悔过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皆让他痛苦悔恨。唯有这个,他从未后悔。 今晚的月光很明,他吹灭了手里的长信灯,明月皎皎,不如就这样踏着月色回去吧。 突然,他看见了远处的玉阶上坐了一个人。 少女明眸皓齿,双环髻上一颗小小的珍珠在月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稍带着少女身上也沾了几分光洁。 木槿微微一怔,他又看见了她。 “苏姑娘怎么在此?” 苏云溪看见他面上并没有神情,只是淡淡道:“我睡不着,想出来看看月亮。我走了一圈,发现就这里的月亮,最亮最圆。” 苏云溪此时的心里,甚是烦乱。她不知道易雪清将南灵劝的怎么样,更是害怕是若南灵铁了心从此与医谷绝缘,那她真的是万死不能其咎了。 木槿抬头看了下夜空,这里的最圆吗? 他没有离开,而是也坐到了玉阶上。看着苏云溪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道:“闲来无事,也看看月亮。” 第62章 医者无罪(2) 苏云溪没有说什么,挪了一下位置,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有各的心事。过了一会苏云溪突然开口道:“道长,我今天好像听到你诵经了。” 木易偏了一下头看向她,少女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我觉得挺有意境的,可我平时没有仔细读过这类道家书籍,你可否解释给我听呢?” 木槿一愣,她也来听经吗?可是白天好像并没有看到她。他解释道:“让自己心灵空明虚寂到极点,使生活的清静达到极致。 在万物都蓬勃生长的时候,便可以从中仔细观察它们生死循环的道理。天下万物虽然纷纷芸杂,但最终都将回复到它们的本根。返回本根就叫“静”,静叫作复归本性。复归本性是万物运动与变化中不变的律则,认识和了解万物运动与变化都依循着循环往复的律则,叫作“明”。 不了解这个不变的律则,轻举妄动就会有凶险。了解了这个不变的律则的人,就能做到宽容,做到了宽容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长久,终身可免于危殆。” 苏云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天下万物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吗? 随后,木槿又道:“如果说修行的最高境界,我想“大道”虚是其常,有是其变;静是其常,动是其变。有、动最终必归于不有、不动。所以,守定常道,万物虽纷纷扰扰,只须以虚含有,以静待动,并且不见其有,不见其动,就不会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使自己处于永远安乐的境地。 道家先祖老子认为,道的本质和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虚”的极致和虔诚地守住一个“静”字,因此他提出了“虚极”、“静笃”、“静”、“常”’“明”“容”等概念。 “致虚极,守静笃。”致,春秋古义有“委身”之义,即将身置于静寂无极的虚空中。这是修行中的一种自我醒觉状态,非修行者是很难理解这句话的真谛的。修道者在修行中,身心融于太虚之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复命日常,知常日明。不知常,妄作凶。因静是根本,是生命的本质,回归了这个根本就是常。常是虚、静。知道这个道理就是明。明,就是智慧、通达、得道。而不知道虚、静,就会大胆妄为,逞凶害己。老子告诫说:“万物生生灭灭是大道法则,知而不干涉是睿智,如果凭借自己的通妄加干涉,那样必遭凶险。”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行道时要知道正常合理是什么样子,它的样子就是公正合理,公正合理才能够保全,保全是至上的信条。知道了天道的规律法则,才可以涵容一切,不倚仗神通妄加干涉。做到涵容一切才会无私无欲;做到了无私无欲才可能神机博大;神机博大才可能神融太虚;神融太虚才可能同归生命的本源,只有回归那生命本源,才会永存不息。” 苏云溪听完这长篇大论,最后只是呆呆问了一句:“你说万物生生灭灭是大道法则,知而不干涉是睿智,如果凭借自己的通妄加干涉,那样必遭凶险?嗯......我倒是不太认同。” “哦?你有何见解?”木槿也是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个姑娘说些什么。 苏云溪道:“我们医谷皆是医者,医者最不能见的便是万物之灭。若要说干涉天道,那么医者会遭凶险吗?万物生灭或许是天意,可天意难道不可违吗?” 木槿微微有些一怔,天意可为吗? “可是......”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易雪清牵着南灵冲他们招着手道:“哟,巧啊。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一起坐那干嘛,七夕可还没到呢。” 苏云溪脸微微一红,木槿则是黑了脸。冷冷瞟了易雪清一眼道:“易姑娘慎言,木槿乃是一介男儿倒不怕这些。苏姑娘可是女儿家,怎可凭空污她清誉。” 南灵也很合时宜的从背后戳了一下她,她是觉得她这个朋友这不会讲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武当弟子面前开这种玩笑。 趁着易雪清打哈哈的时候,她一边扯过苏云溪一边道:“没事,我们医谷弟子从来不怕这些。” 苏云溪一愣看着搂着她的南灵喃喃道:“师姐......” 南灵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傻瓜,你辛苦了,我们后天就回去吧。” 苏云溪随即开心的抱着她:“易姐姐果然信的过,不过话说为什么后天走啊,明天不行吗?” “明天是论道大会啊,那可是大事啊,怎么能走。”易雪清突然笑了一声道,南灵与她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可真是大事。 “你们要走了吗?”木槿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惋惜。“其实可以再多留几日,过几日武当会点祈愿天灯......” “不用了,我们回医谷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再留了。”易雪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一声,明日过后,他可能会很后悔现在说的这话。 香快尽了,紫霄殿那尊四足两耳香炉也将将快凉了。 木易仍盘坐在那里,嘴里念着经文,一夜未眠,他抬眼看了看透了些光的窗户,这天终将是亮了。 第二日一早,整个武当都开始忙碌起来,山下山上尽是人海,武当尽是忙着维护秩序都快运转不开人手,一阵鼎沸吵闹之际,一群带着尖帽着皂靴穿褐衫的人疾步跑来,叫喊着帮着维持住了秩序。 易雪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人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们是谁,不像是武当弟子。” “东厂的人。” 易雪清转头,与晨云落不过一指间距离:“他们就是,渔如懿去那什么的......” 晨云落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易雪清道:“这几天都没看见你,你下山去了吗?”又开始环顾四周寻起了南灵的身影,这人刚刚还在呢。 晨云落道:“嗯,听到消息,江南的大盗流窜到附近,他的人头值五百两,没忍住,下去捞了一笔。” “捞了一笔?” “要不然你觉得我怎么赚钱?” 想起来在金陵时歌吟赚钱的方法,其实他这个身子上街卖艺的话,应该比歌吟赚得多,易雪清心道。 晨云落自是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那群褐衣人,突然,他的眼睛有了丝闪动。 “薛道长,今日可是忙碌?我派些人过来替你分担一二。”几个褐衣人开着道,中间行着一个身着斗牛服披着黑袍的花白老者,眉宇之间没有这个年龄的慈祥,虽是笑着但却尽是凌厉。 易雪清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这个人是谁?” “东厂厂公,俆渡秋。” 易雪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可是大人物啊。”渔如懿豁出命去也要去杀的大人物啊。 “大人物?”晨云落冷笑一声道:“我年幼时见过此人,没骨气的阉党内侍罢了,塞外之战后趁着一点东风当了厂公,一点虚势也就对民间耍耍威风,江湖上握刀的,朝堂上握笔的,哪个看得起他们?听说当朝兵部尚书景大人只不过在他面前咳了一声便吓得他腿软跌倒。” 附近人来人往,这人嘴上是半点不把门,易雪清警惕的看了四周,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倒是不怕死,自己可不想跟好好的变成亡命之徒。 此时薛道长见人走了过来,立马上前相迎道:“督公费心了,弟子们还忙的过来。” 徐渡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笑道:“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武当乃是皇室道场,陛下看重着呢,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陛下怪罪下来,说我东厂插手看热闹,我也不好交代啊。且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说,都是自家兄弟。” 和阉人做兄弟,在场听了这话的无不冷了脸。武当弟子们的拳头也猛然攥紧,斜着眼冷冷瞧着那群人。易雪清此时也是明白了,武当为什么那么不受那些游侠待见了。 “他可真敢说啊。”不知什么时候南灵又从后面冒了出来,把易雪清给吓了一跳。 “你刚才去哪里了?”易雪清没好气的瞟了她一眼,而南灵只是笑了笑道:“买糖。” 易雪清看着她手心里的糖,微微一怔,她以前好像不爱吃糖啊。 南灵把糖塞入口中,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她其实以前也不爱吃糖,不过从浮洲回来以后,竟莫名其妙爱上了,倒也奇怪。 突然,她也看到了一旁的晨云落:“云落兄,你也在啊。” 晨云落淡淡的“嗯”了一声,仍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前方。 薛道长此时内心已经像燃了一团火一般要炸了,可面上仍带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督公四周看了一眼又笑道:“朴道长呢?怎么不见他啊,我可还想与他弈上一局呢。” 薛道柏脸上微微一变,明知故问。 “朴师兄去上京讲道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谁人不知,武当资历最老的大长老,因十数年前与前任皇帝有私交,被迫前往上京说是讲道,实则囚禁。 第63章 灭门往事(1) 这东厂突兀那么一提,不是往武当身上扎刀子吗。都说这大长老素来看不起这些阉人,上次更是在棋盘上狠狠讽刺这个阉人之首,看来这人是存了仇,过来报呢。 “俆公公巧啊,怎么你也来武当了?” 众人又是一惊,能直言俆渡秋为俆公公的整个武当估计也只有那位了。 楚清明悠哉悠哉的扇着扇子缓缓走来,面上如俆渡秋那般噙着笑,眉眼弯弯却是藏不住的讥讽。 “世子殿下。”这下皮笑肉不笑的换俆渡秋了。 大周的王爷世子不少,安亲王家当论中其首,塞外之变先头那位皇帝被俘,大周三十万精锐皆陨于那关外。北境战败,胡掳南下,京师告急。彼时,朝野一片哗然,不少官员主张南迁,也就是逃回金陵。 一时之间,国内上下动荡不安,还是这位的父王,大周的安亲王联合兵部尚书景正则把当今圣上推举上了这高位。又披甲上阵,把那些漠北的大军阻在了上京城外,才堪堪保住了大周的骨气和脸面。 如今,先头那位虽是接回了宫,但这帝位上坐的早已换了人。现在是坐不回来,以后估摸着也难了,而当今圣上,对这位保家卫国的叔叔是最为敬重,那东厂督公说白了就是一个阉人,再者因是那被俘虏的皇帝不就是因为宠幸一个太监,对将士们谏言是充耳不闻,才导致三十万将士给他自大自负殉了葬。 新帝登基以后,便马不停蹄清算了朝内宦官势力,他俆渡秋当时也不过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若不是上头的都上刑场了,哪里轮得到他作威作福。 而现下他这个东厂督公,说白了就是皇帝手下一条狗,别说如安亲王这样一个受敬的皇亲国戚,就是遇到了那朝中大臣也得夹着尾巴低头做人。他那副狗模样也就欺负欺负这底下的人了。不过可是听说最近那兵部的景大人见这些阉人不爽利的很,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阴曹地府跟先头那几位聚聚去了。 易雪清耳边听着身边人的议论,又看向那个摇着折扇的男子,先前只晓得他是个世子,没想到是金陵那位安亲王的儿子。扶持新帝,披甲上阵,保卫家国,她幼时也听江南来浮洲岛的渔民提起过那场保卫战。 “退出长城,保尔全尸。” 纵使当时她还尚且年幼,听到这般话也不免热血沸腾起来。 这般的英雄,也不免让她对十九高看一眼了起来。 武当这边有了安亲王世子撑腰,一下子也底气也足了起来。来回推搡间,不知不觉就把东厂的人给挡在了外面。 ...... 七月酷暑,日头打在金顶上刺的眼痛。 站在烈日中的木易却是晃也未晃一下,那金顶下除了这个主持祭典的真人还站了一个头发雪白手持拂尘之人,仙风道骨,立在台上,双眸微阖,却颇有俯视众生之感,底下之人皆不敢高声,唯恐惊这天上人。 听说武当的掌门已经闭关出谷,莫不是就是这位吧。 巨大的四角方鼎摆在大殿之外,四周还围了几个长长的案台,那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易雪清隔的远是一样也看不清,不由感叹道:“花样是真多啊。” “那可不,这可是道家大典。” 易雪清微微怔神,低头看向抱着小拂尘的小棠,她突地一笑捏了捏小棠的小脸道:“那你告诉我那上面是些什么?” 小孩子登时两只爪子不断挥舞,这里的女侠客都好恐怕,怪不得师叔师伯们总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他撇了一下小嘴:“我为什么告诉你。” 易雪清摸了摸刀柄,笑着道:“就凭这个。” 小棠:...... 木槿师兄救我~ 不过他环顾四周才发现他因为乱跑向香客们兜售香囊,早不在师兄们的眼线范围内了。他的木槿师兄早就站在殿上紫霄殿的点起了沉香。 他冷静的咳了两声,一手握着拂尘一手背着后面学起了那些道长解释道:“那上面都是论道大会前道教祭天的贡品。鲜花,茶叶,水果,我们拜天公必须使用五色水果 ,还有素食五牲有面粉,糖果,蒟蒻,糕点制品。把这些摆满,再祭祀上天方能感到诚意。” 易雪清心道:不愧是武当,那么富贵,他们浮洲祭天也没那么多祭品摆,也没见上天怪罪他们。 吉时一到,萧掌门点燃祭香插于方鼎之中,念起了祭词。而随后木易引剑一舞,烟雾变化间点燃神案蜡烛,敬酌一杯酒,掷杯茭请问神明。 易雪清有些看不懂这中原的祭天方式,慢慢向后靠在了大树上躲起了阴凉。 一套礼仪流程走完,连太阳都不那么灼人了。 “道家之福与天下共享,谈经论道,若是不明,皆可答之......” “道长,我有一事不明。” 一道突兀的声音传入场中,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少女。 乔灵薇负着刀,慢慢走到场中直视着木易道:“道长,我有一事不明,可解?” 木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望着底下少女道:“仪式尚未完成,待祭典结束我与你解。” 此时,人群中也议论纷纷起来这个不知礼数的黄毛丫头。 木槿也带几名弟子迅速围了过来,好言相劝道:“乔姑娘,祭典极为重要,莫要生事的好。” 乔灵薇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要问紫胤真人一个问题,怎么叫生事呢,刚刚真人还说皆可答之呢。怎么,你们武当莫非口是心非,不过做做样子的?” 此言一出,简直就是武当的话堵死了。木槿面上脸色变了又变,迫于无奈将目光转到了易雪清那里,这不是她的师妹吗? 易雪清吃着从小棠怀里抢来的果子,眼神左瞟瞟,右瞟瞟就是不往木槿那处看。 木槿:...... 她绝对是故意的! 此时,高处的木易面上微微一动:“你想要问什么?” 乔灵薇道:“我想问,一个屠杀无辜一身罪孽的人配做这祈天之圣事吗?” 场内瞬间寂静,统统看向木易的方向,萧掌门眼皮微微一抬,木槿则是呆愣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木易仍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乔灵薇冷笑一声:“我带来一个旧人,给您见见,或许您便想的起来了。慧婆婆,出来吧。” 一个头发花白妇人,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抬头望向木易:“木易道长,您可还记得我?”木易身形微微一晃,人群中又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慧婆婆!” 苏云溪疾步冲出了人群,握住了慧婆婆枯瘦的双手喃喃道:“您还活着......” 又转头看了看乔灵薇道:“灵薇,这是什么情况?” 乔灵薇:“我师姐她们说你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么你也应该想起你们苏家被灭门的惨案吧。”她突然一指上方道厉声道:“就是他,武当的木易道长,紫胤真人!灭门了你们苏家,就连我父母逃到海外都没有放过!” 苏云溪顿时大惊,看向了高台上一身道袍的的木易,直直与他那黑沉似水的眼睛盯上,过往的记忆重叠,那个时候她被漱父抱在怀里逃跑,她的父亲为了拖住那个恶人被一剑贯穿了身体,她也是如这样一般直直的看着这双眼睛。 木易感受着女孩不断颤抖惊恐的瞳孔,微微闭上了眼睛。 “是他......” 慧婆婆紧紧握着苏云溪的手,老泪纵横道:“小姐,你是云溪小姐。乔姑娘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如果是真的啊。” “慧婆婆,当年发生了什么,烦请你说出来。”乔灵薇冷冷看着前面,手里也开始握紧宽刀。 “当年,木易道长与我家老爷,左布政使苏正,礼部侍郎漱石互为好友,交情颇深。有一日府内突起大火,府内众人呼喊灭火,却不料冲出一些蒙面黑衣人见人就杀,我被砍了一刀,摔晕在地,待我醒来时第一眼在火光中看见的便是这位老爷昔日好友,木易道长。 后来我偷偷从狗洞逃了出来,又在一位同乡的接济下隐姓埋名苟活至今。现在我站出来,实在是不忍见当初放火灭门之人当上了这道家圣地真人,受万人尊重,天道何在!” 木易面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乔灵薇的眼神里微微起了波澜,似言似语。 萧掌门此时已经面寒如冰,他缓步上前一挥拂尘道:“福生无量天尊,你们说紫胤真人放火灭门,这罪名着实重大,怎能信旁人三言两语,可有证据?” “自然有!”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了,易雪清手握着那半块残章走了出来。 第64章 灭门往事(2) 易雪清手握残章高举手臂,朗声道:“这页残章是当年漱石作画、木易题字共同所作画作上盖的。皆是有据可查,当初漱石被追杀逃亡海外时是带着这副画的,结果漱石夫妇惨死,而大家现在那副画在何处吗?就在紫胤真人的房内!萧掌门大可派人察看。” 箫掌门点了点头,微微一招手便唤了弟子前去。 此时有一位弟子突然道:“就算是那画上的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是你们从上面撕下来故意诬陷紫胤真人吗?” 木槿顿时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他看向上面他那个师傅还是如往常一般冷静自若。可他知道,那幅画真的缺了一角。 易雪清冷笑一声道:“我手里这块,是被一直被蜜蜡封着塞进一颗铃铛里的。想必是当年漱先生被害之前扯下塞进去的,颜色自然是和和常年悬挂的有所不同,拿出来对比一下不就一目了然。” 不过多时,便有弟子拿着那幅画匆匆跑来,当即一展开,确实缺了个角! 萧掌门仔细查看过画作,看到上面的题字他亦是一惊,其实当年他这位师兄与俗世之间一些纠葛他多多少少也略有耳闻,这些年他突然不再下山,静心修道。他本以为是他看破红尘...... 他看向木易,不得不问道:“师兄......” 木易却是淡然轻笑了一声:“她说的没错。” !!! 全场愕然。 就连乔灵薇几人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那么快承认。 突然,木易飞身下来,单手成爪冲向乔灵薇!易雪清刹那间反应过来,连忙拔刀阻拦,却不料木易那爪似铁钩一般,一拽一推再是一掌间易雪清便被击开数米远。 速度之快,甚至令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乔灵薇连刀都没完全拔出就被抓走。 晨云落南灵见状立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易雪清被击飞,气息一下子被打散眼看即将重重摔在地上之际,后方一只沉稳的大手接住了她。回头一看,白发老人的面容极其熟悉:“你是那时......” 不过这时也容不得她去想那时了,缓了口气握紧长刀就要追上去。可腿还没迈出去肩膀就被老人按住,如深渊一般幽沉的眼睛淡淡望着她道:“木易武功非同寻常,你确定你要上去白白相送性命?还是留在......” “不是白白!”老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易雪清一把打断:“他们对我都很重要!”按住女子肩膀被使劲挣脱,也不再搭理他,足底一使力便朝着木易的方向追去。 楚怀信低头望着空空的手,怔了半刻,低低一笑。 罢了,既然有这心性,估计也轻易死不了。 至于木易,你恐怕没有如此好命了。 看着女子从眼前飞跃而过,木槿耳畔嗡嗡作响,尚未从他师傅那句话中清醒过来。 她说的没错...... 武当众人先是震惊,后是愤怒,再是茫然的望向箫掌门。 站在高位上的掌门轻轻叹了一声:“抓人吧。” 乔灵薇被木易一路擒着动弹不得,一路飞跃来到了一高崖上,这里是她之前与他下棋的地方。 她刚一被松开便赤红了眼,拔出刀便冲向木易。却被他双指为剪轻松制住,拂尘一挥她便被扫到了地上。 “烂杂种!”她怒吼一声又从地上爬起,继续冲向对面,可又是被一拂尘扫了回来,以此反复。 最终,乔灵薇一口鲜血吐出,她的内力被打散只能无力的趴在棋盘上。她不明白这个畜牲把她掳来这里为什么却不杀了她,反而这般如玩耍似的戏虐她。 果然是变态! 本以为这老畜牲是要将她折磨杀掉,可不料自己再一次横冲直撞过去,却被他攥住了手腕,翻手一顶,温热强劲的内力竟然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他在给自己传功! 为什么?“啊!混蛋!我不要你的内力!我不要!”可木易充耳不闻,不过片刻,一身纯劲内功已悉数传给乔灵薇。 随后一个拂尘扫过,乔灵薇跌坐在地,她迷茫的伸出双手,愤恨的拍打着地面,这比杀了她还要屈辱。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掉苏云溪和我的父母,你们不是至交好友吗?难道这就是你们修道之人所修之道吗?”她充满恨意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人,仿佛要将他烧出一个大窟窿似的。 这个时候,她已无心提刀,也只能求一个当年的原因。 木易见她不再反抗,便缓缓坐到了她的对面。他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挪动棋盘上的棋子,一直拨到了天元的位置。 “这里,名叫思过崖。”他望着对面的少女,一直冰冷的神情出现了微动,随后便是一丝悲怆的笑。 “我不会否认做过得事情,的确是我杀了你们的父母。” 乔灵薇见他如此,语气也带了稍稍平缓:“到底为什么?” 这段时间,对木易除了深入骨髓的恨以外,她也充满的疑问。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曾经的至交好友,为什么会如此痛下杀手? “师傅!”急急赶来的木槿拔出长剑就要跃上思过崖,却迎面而来一道剑气将他逼了回去。长剑穿过他的剑鞘钉在岩壁之上,岩下阴影隐去男人冷峻的面容,只有一双染着血色的锐利眸瞳静静看着他:“你不能过去。” “晨云落!”木槿厉声吼道,一腿狠狠扫去,刺出长剑直击对方要害:“滚!” 寒光忽闪,双剑相击。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两人之间...... 此时,南灵苏云溪也赶到,见到近在咫尺的二人,苏云溪的眼眶也忽的红了出来,抽出匕首便要刺。南灵则迅速拦住了她,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道:“别冲动,现在上前只会送死。” 木易从石凳上起了身,漱玉词明显的看出他身形的晃动,忽然,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过就是一时的执念,为了护着那虚无缥缈的道,最终却是一生的悔恨。 当年,我在下山游历途中与你父亲相识,结为好友。后来又同认识了他的同僚苏正,我们三人脾性相投,他们二人亦是向道之人,我不避嫌他们官员身份,他们亦不嫌弃我是江湖中人。 煮茶论道,结伴相游,快不至哉!直到有一天,我还在江南时,有一人找到了我,自称数十年前金陵之乱遗孤,他称二人已经投了反叛军,他奉二人之命亦来劝我加入。 我大感震惊,虽知道他们父亲皆为文帝旧臣,可早已归顺成祖,他们二人也得以入仕。于是对于他的话,我自是不信的,我连夜启程赶往金陵,想去寻求一个真相。 却不料,我至金陵时,却得知苏漱二人因人参奏勾结前朝余孽,密谋造反。停职在府等候调查。其实,他们是新臣也好,旧臣也罢我都不在乎,我所结交的单纯只是他们而已。但是,当坊间传出他们素日交好的武当亦有份参与时我顿感五雷轰顶。是啊,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我不得不顾念身后的武当。事情越来越焦灼,我的心亦是越来越烦乱。直到有一夜我在酒馆喝酒买醉时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告诉我,苏漱二人已经暴露,为了防止他们供出背后的所有人,他们决定灭口。可苏正武艺高强,他们此时也已经引起了注意,为了防止暴露,所以决定找与他们关系亲近且武艺高强的我去做,这样我也能不被所牵扯。我对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是痛恨至极,我狠狠将他们斥责一番,可过后我又不得不思虑起了武当。我可以死,但是武当不能。我知他们在利用我,可我最后也只能答应了他们,那一夜我登门拜访苏府,苏正对于在此困境中仍不避嫌上门的我深受感动,正欲邀月同隐。而我却抽出了剑......” 苏云溪死死攥着匕首,不知不觉渗出了丝丝血迹。她四处环视着可偷袭的死角,她要杀了他。 而木易突然跌坐在地上,悲怆的面容上落下了一滴泪水。 “我趁他不备匆匆捅了他一剑,他便这样缓缓倒下。我虽刺了他,自己内心也是如刀割一般,我平日里自诩正道,却杀了我的朋友。我打开门正欲逃时,却看见外面火光四起,而那伙人正屠杀着苏府老小,面对我的质问时那人却只是轻描淡写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看着那噬人的火焰,说不出来话来,呆呆怔在原地。 事后,我打算为他布道超度,可回到原地才发现他早已不知所踪,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没有寻到苏正女儿的消息。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我知道我因为紧张那一剑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他已经抱着女儿逃走了。他能逃去哪里呢,我第一反应便是漱石那里。 我飞速赶了过去,却看见漱石夫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逃跑,而苏正则留下阻拦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与他刀剑相向的一天,可我们都不得不那么做。最终,他死在了我的剑下,而他临终前怨恨的眼神也成了困扰我一生的梦魇。再后来,我或是那群人都没有追上苏石。 听说他逃去了海外,我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至少我的手上没有继续沾着他的血。可很快,一则消息传来,再次击穿了我。皇帝的人经过调查,他们是无辜的,并未与前朝余孽有所牵扯,而污蔑他们的人也下了狱。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五雷轰顶,悔不当初。我从头到尾,被人利用了个干净。 我发狂般的四处寻找那些人,可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随后,你父亲活着的消息渐渐从安慰庆幸,转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在我的心间。他的冤屈已经洗清,那么他若有一日返回中原,我与武当岂不是要再一次面临覆灭。” 第65章 灭门往事(3) “所以,你出了海......”乔灵薇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神情,她就这样空洞的望着木易,这一刻她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亦想哭,可她亦是哭不出来。 木易抬起头望着天,轻轻叹了一声:“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我所为守护的道早已变成了一把染血的屠刀,人而无德,生而何益?原来在我举起剑的那刹那,我便已经背弃了它。灵薇啊,在你父亲死后,我看见了你,你晕倒在渔船内。看着年幼的你,我举起了剑,但又放下。我留了你的命,又将你送到了浮洲岛。” 乔灵薇忽感一震,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是他!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当年我放过了你,如今你又带着仇恨站在了我面前。不过,我却未后悔,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些年,我没有哪一夜不是服着安神药渡过得,哪怕到了梦中,他们临死前望向我的眼神的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着我。纵使这些年来,再清心寡欲克己守礼又有什么用。 我做的错事,早已不配站在真君面前。那一天你们说来自浮洲岛又将茶水泼到我手腕时我便知道是你,这一次我不再逃避,我打算直面我做过得那些错事。 房内的那幅画是我挂上去的,我知道你们会找来,我也知道你下山定是去寻人。我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等待着你在世人面前揭穿我的那一刻。这些年来,我是武当山上的紫胤真人,布道传教受尽尊荣,可我配不上,这样沾着污血的尊荣不如就这样在天下间烟消云散的好。” 他突然跪下,对着苏云溪与乔灵薇道:“对不起。” 苏云溪握着匕首缓缓上前,正欲刺下,又忽的听乔灵薇问道:“所以你把你全身功力给我是要求得原谅吗?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下了?” 木易顿了顿,道:“不,我之大错,应得恶报。不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可赴死,但求你们不要连累武当。”忽然,他眼神一凛,猛的起身撞向苏云溪紧握的匕首。 “师傅——” 远处的木槿飞奔而来,抱住了倒下的木易,为他按着鲜血涌出的腹部。 晨云落跃至崖上,看着木槿那只血流不止的左臂......宁愿废掉左臂也要拼命赶上来吗? 木易微笑着看着苏云溪道:“当年,我便是这样刺中你父亲的。苏小姑娘,如此报仇,你可满意?” 苏云溪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呆愣的看着手中滴血的匕首,她可满意? 她满意了吗? 木槿连忙向几人连连低头道:“我师傅我知道了,我们错了。武当会给他应有的惩罚,求求你们,饶他一命吧。” 易雪清抱着长刀出现在人后,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叹了一声。 “紫胤真人,我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所杀?为什么要杀他?”她望着躺在木槿怀里的人,这些年来他真的有在赎罪吗? 木槿木易皆是一愣,随后木易淡然笑了一声:“是......一点私怨罢了。” “师傅......”木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木易染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木槿,你是我的好徒儿。我虽待你严厉,但那是真心将你视为亲生子,这个时候,你可否叫我一声爹。” “爹......”豆大的泪珠落到了木易脸上,木易轻轻为他拭去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阿槿。我走以后,你继续修道,天地盎然,当为正道。莫要像爹一般,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害了他人,亦害了自己。寻到北落以后,替我向他致歉,这武当山,我是没有资格再守护了,交给你了......”说罢,他猛地推开木槿,双手交合重重一掌往自己的天灵盖上击去。 “爹!” 木易微睁着双眼,思过崖上的白云随风飘荡,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刚刚抬起,却是陡然。 崖上数人,看着这一幕,亦是默然。 紫霄殿内,祭品供台皆已撤下。之前祥和隆重的氛围,如今也染上了一层浓浓的阴云。谁能想到,好好的祭典会变成了如此模样,武当多年以来掌管礼法,德高望重的紫胤真人先是污打弟子不说,现在竟成了杀友灭门之人。 荒唐至极! 掌门立于大殿之上,他的背后是武当立派以来所供奉的真武大帝。 听闻木易已经自杀谢罪的消息,他的面上浮过一丝悲戚。随后轻轻叹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他看向殿内站着的苏云溪漱玉词,随后又道:“此事是武当识人不清,木易铸此大错武当自是不会姑息,虽然他已经自杀谢罪,但武当会褫夺他以往之荣誉,正视他所犯之错。从此武当再也没有紫胤真人。不过......” “掌门请讲。”乔灵薇道。 “他毕竟也是武当的人,我希望他可得一片武当的土得以下葬。作为对二位的补偿,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在武当能力,我们会尽一切能力满足。” 没成想二人直接摇了摇头,箫掌门以为二人拒绝,正欲再言。谁料乔灵薇突然开口道:“无妨,他既已死,恩怨便消。他死后该去哪里,与我们无关,我们与他之仇,也不会牵扯到武当。所以,武当也不必向我们补偿什么,江湖路转,改日若我们再到武当时,招待一杯清茶便可。” 萧掌门听此,也不再多言。 “那若改日有所求,尽管来武当,必有所应。” 殿外,易雪清看着缩在一旁,探头探脑听着里面声音的小棠,忍不住上去就是一个暴扣。 “偷偷摸摸干嘛呢。” 却不想,转过头来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 小棠看见易雪清,索性缩在了墙边,抽泣连连问道:“他们说,木易师伯死了,他们说是个杀人灭门的大坏蛋。被你们找上门,所以自杀了,这是真的吗?” 易雪清有些愕然:“这个......” “我不信!”那孩子突然情绪激动道:“木易师伯虽然严厉,可他是个好人啊。会偷偷给我糖吃,我偷吃贡品的时候他都假装没有看见,他会喂那些吵人的乌鸦,会救被打伤的小鹿,会把山道上的弃婴捡回来,木槿师兄都是他养大的。他打了北落师兄是他不好,可其他的他明明已经做很好了。” 呜呜呜呜呜...... 小孩子抽泣地极凶,易雪清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你眼中的好人,和他人的坏人并不冲突。”远处,十九负着手缓缓走来,易雪清转头望去,今日的他换下了宽大的道袍,反而穿了圆领的云纹锦衣,这倒是稍稍有了些皇家子弟贵气了。 他径直走了过来,一把拉起了蹲在地上的萧居棠,从腰间荷包摸出一块梨糖直接塞进了他的口中。 甜甜的感觉从嘴里蔓延开来,小孩子的哭声也随即被堵住。 小棠泪眼婆娑的望着十九,十九直接上手抹干了他眼角的小泪花淡淡道:“紫胤真人对你好,对武当好,那么他就是你眼中的好人。可他对别人不好,便就是他人眼中的坏人。 他对别人的坏不耽误他对你的好,你不必去念着他对别人的坏,只消记得他对你的好便行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记住这一点。那么他对你而言便永远是那个好师伯。明白了吗?” 小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了眼易雪清,又看了眼十九,抹了把又要涌出的眼泪晃着脑袋走开了。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易雪清似乎忆起什么,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怎么,说的不对吗?”十九笑着问道。 “没,说的很对。”易雪清道:“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话说,你今天穿的很有精神,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十九:...... 这女人好像不太会说话。 他清咳了一声,缓缓道:“我是来找萧掌门辞别的。” “辞别?”易雪清微微一愣:“你不在武当山待了吗?” 十九道:“边塞凉州出了一些变故,我父王需得去一趟。凉州路远,没个两年他是回不来的,他让我回王府,临行前有些事要与我交代。我也得回去送送,毕竟父子一场嘛,不回去又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 易雪清: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我们估计也要走了,我那位医谷朋友需要处理点事,得去医谷一趟。” 十九轻笑一声说道:“怪不得刚刚见她去找马。”说罢,他便抬脚准备跨进大殿,忽然,他愣了一下又回头道:“对了,你们浮洲的心法很有效,我只是稍微一练,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谢谢你。” “有用就行。” 武当出了这一档子事,自是没有了谈经论道的心,总不能跟人分析讲解自家真人杀人灭门的心得往事吧。 于是乎,各大豪杰怎么来的,自然也就怎么回去了。那东厂的督公更是一大早就浩浩荡荡下了山,连头也不回一下,顺便命人将武当山上一事沿路大肆传播,权当报复。 武当虽感气愤,但也无可奈何,打又不能打,只能暂放道法画个圈圈诅咒一下了。 风起微凉,苏云溪站在山门口等待着南灵她们准备启程前往医谷。她看着远处的碧空清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日沾染的鲜血还在上面。明明之前已经想着要怎么捅他才痛快,可偏偏那人冲上来时感受着鲜血涌到她手上的温热时,自己心中没有半分痛快却只觉一阵阵恍惚。 那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66章 非黑即白(1) 她使劲晃了晃头,人已死,仇已报,不必再想。 忽的,她余光瞟到了下面石阶上缓缓走上来了一人,待看清了来人样貌,她不由一愣。 是木槿。 他头上戴着白色孝布,神情木讷的捧着一尊灵位牌,上面刻着先考木公讳易之灵位。 武当剥夺了木易的一切,只是允许葬于武当,莫说大葬就连这牌位也只能他自己刻,且只能以自己之名。 对于罪人,已是大恩。 苏云溪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看着男子缓缓向她走来,四周无声,双方微微一抬眼,什么也没有说。他默默从她身边走过,渐渐远去。 他的恩师,亦是他的父亲,更是她的杀父仇人。 于此,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只盼,今生不再相见。 易雪清坐在思过崖边,抽出长刀,本以为会是场恶战,却没想到木易竟会如此轻易伏诛?单单只是看到乔灵薇找上门来,就愧疚自裁了。 真是唏嘘。 “你在想什么呢?”苍老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易雪清猛一回头,发现竟是那天的老先生。 老人撩衣坐在石凳之上,又冲易雪清招了招手:“小姑娘,崖边危险过来坐。” 易雪清晃了晃悬在半空的腿,刚才没注意,现在往下一看,是有点高。 提起长刀,径直坐在老人对面。仔细打量起了这人,这思过崖没有直路,要上来没点武艺是不行的。 老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两鬓皆已斑驳。可他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都没有一个老者的颓气。反倒是眸深似海,周身暗涌的威严压迫之感,让易雪清莫名熟悉又莫名警惕。 “那日晚辈匆忙,对先生略有不敬,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怎会。”老人随手拨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似笑非笑道:“江湖之中,我素来很喜欢像你这般讲道义的年轻人。丫头,会下棋吗?” 易雪清点点头。 “我们也算是有缘分,我独自上山,闷了许久。本想找道长解个道,谁料出了这档子事。难得这里有个棋盘,陪我下一局,解解闷如何?” 这把年纪老人的要求不太好拒绝,罢了,反正南灵他们还在借着武当此次愧疚之心,搜刮人家药材,一时半会也没个完。 索性放下长刀,拱手笑道:“晚辈棋力平平,还望老先生手下留情。” 老人执起黑子:“自然。” 黑子布局,白子争锋。老人的老谋深算和年轻人凌厉拼杀尽在一局棋中。 下到三十七子时,黑子围堵,将白子逼入角落。 见落了下风,易雪清低头沉思。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界? 老人指着黑子,饶有玩味的看着她。 雪清想了一会,终是不肯罢休,又下一招,突进包围,与黑子展开剧斗。从边垂至下,渐进中原。虽斗得激烈,但白子始终棋差一招,处于下风。 不知不觉间,已过百招。 老人突然抚须大笑,眼里含了一丝欣慰:“能与我过百招的年轻人,不多见。丫头,你有几分本事。” 易雪清此时可没什么闲心听他的夸奖,一滴冷汗悄然滑落脸颊。百招虽过,但白子已快到绝境,形势岌岌可危。 唯有左下角可冲破一试,不过黑子左边已有布局,此去许是陷阱,许又是一场鏖战。 老人见她执棋,迟迟不落。 便出言道:“若是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盘棋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这盘棋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对啊,易雪清埋了许久的头微微抬起,日头西斜,南灵她们的药材恐怕早就装好了,估计到处寻她呢。想到这儿,易雪清轻轻一笑,执起白子落下,此局终,白子败。 老人执着黑棋的手,微微一颤,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易雪清拿起长刀微微躬身道:“老先生,我输了。” 老人脸色微沉:“你这是何意?” “我输了呀。” “可你只需再往前拼命一步便有机会取胜?你这样弃局难道就不会不甘心?” 易雪清摇头笑道:“为什么要不甘心?我现在只拼一定要拼的命,其他的什么,该舍得的时候便舍,凡事都要结果,论个甘心的话。未免有些累,随心就好。老先生,我朋友还在等我,晚辈告辞,我们有缘再见。” “等等。”老人喊住了她:“丫头,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易雪清。”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是个好名字,伊人何在的伊?” “轻而易举的易,我娘说了,姓易的话,以后‘易’帆风顺,我会过得很轻松的。” 说罢,红衣女子飞身下崖,老人负手立在崖上,看着那留白的棋局,面上一片阴郁。瞳孔微沉,俯身拿起最后那枚白棋,扔进棋盒。 此局未了。 山道且长,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这道上又坑坑洼洼起来,一辆马车滚着泥水辘辘而行,易雪清驾着马车稍稍侧身看了一眼。布帘微动,露出堆起来来的箱子,不由心中感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医谷啊,到哪儿都得顺点药回去。这武当理亏送的也是相当顺手,那丹药跟不要钱似的。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医谷。 走时本还想跟晨云落打个招呼来着,结果那人好像思过崖事了后就没了踪影,神出鬼没一般。 转过头来,前面的棕红马在路上晃晃悠悠的,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心不在焉。 “怎么自从出来你便是这副样子,大仇得报,不应高兴吗?” 乔灵薇正晃着神,被突然一问,顿时一愣。半响,她才犹犹豫豫道:“师姐,你懂道法吗” 易雪清笑了一声:“认识我那么年,你看你师姐像懂那玩意的吗?每天听着那些经文我直打瞌睡。” 说得也是,乔灵薇微微叹了一声:“曾经木易与我下过棋,一边下一边与我讲着道法,当时我只觉无趣,如今我竟越想越有些想去探寻。讲真的,师姐。他是我的仇人,我与他是不共戴天的。可如今他死了,我又莫名想起他所说的话来,明明是一个恶人,竟言的有那几分天理,可惜啊,我不懂他的道法。” 易雪清沉默了会,才悠悠道:“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乔灵薇微微一怔:“怎么说?” 易雪清想起了十九的话说道:“没什么,他于你是十恶不赦,但对于他人还是那个紫胤真人。真人所解之道,不懂正常。这江湖,路太长,不明白,还得多走。” 江湖路远,且得多行。 入了官道,道路顿时开阔起来。易雪清握着缰绳的心也不由激动起来,算是可以加速了。谁料,“嘚驾”两个字还没有喊完,后面就传来南灵凉飕飕的声音:“云溪睡着了,你最好慢点。” 易雪清:...... “师姐,前面有人。”乔灵薇眼神一凛,把手缓缓伸向宽刀。 易雪清抬眼望向前方,还未瞅准,那人已经跌跌撞撞跑来。看着那人满身血污,手里还握着把染血的剑,乔灵薇登时就出刀了。 易雪清却是眼睛一圆,急忙喊道:“等会,灵薇。” 南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连忙探出身来问道:“怎么了......如懿?” 渔如懿看见几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便单手撑着剑软软倒了下去。易雪清赶忙跳下马车,把人扶着送上了马车。 乔灵薇也帮着搭了一把手,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心里一惊:“这不是美人姐姐吗?这是怎么了?” 易雪清探着他的鼻息,阴沉着脸,直到看到他还有生机,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可能遇到山匪了吧。” 心中猜测,她怎敢说。不过他在这里,晨云落呢? 马车内一时忙乱起来,苏云溪一惊醒就看见进来了个伤患,头脑发懵的配合着南灵找起药材,倒还真是现拿现用了。南灵一边上着药,一边察看他的伤口。 她的眉头渐渐越皱越紧,这山匪的刀有那么细吗? 不一会,几人驾车便被拦下了。这时候,南灵她们才明白,这位惹的可比山匪可怕十万八千倍。 几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长臂一挡,张口便道:“东厂督公遇刺,正沿路搜查刺客。尔等马车里装的是什么,人员速速下来,让我们检查一番。” 易雪清心里瞬间在骂娘,到底还是碰上了。 “这位大人,我们是武当山下来的香客,马车里只是些药材,并无其他。” 东厂的人可不想听她打哈哈,直接拔出刀对准了她们。“少废话,都下来!” 易雪清表面惊慌一边下来,暗地里与乔灵薇使了个眼神,手开始慢慢靠近长刀,反正杀了全推车里躺着那个刺客身上。 “这是什么情况啊。”忽地,传来了一道声音。 易雪清一愣,十九? 后面浩浩荡荡的驶来了一群人,一个黑衣劲服男子驾马前来。轻蔑的看了那人一眼:“安亲王府世子车驾在此,你们东厂的人干什么呢?” 男子拱礼道:“督公遇刺,我们正在捉拿刺客。正怀疑这几个人有意窝藏。” “她们是本世子的朋友,与我一道回金陵的。怎么,你是在说本世子的人窝藏吗?”玄色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只露出男子半张俊美的脸庞。话越至后,语气也越发锋利起来。 东厂的人慌忙低头,连声道:“不敢!” 说罢,便连忙让人放了行。车内南灵放心收起了迷魂香,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渔如懿,心道:到底是个命不该绝的。 待人走后,十九的车架也赶了上来,他掀开帘子不偏不倚正好看到女子腰间已经脱了扣的长刀。他戏谑一笑:“你该不会是想与东厂的人动刀吧,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这话说的,人就在后面躺着,不动刀子能咋办。不过这话易雪清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一下道:“刚刚谢谢你了。” “无事,话说你车上真藏了人吗?”他斜眼瞟向一旁,好奇的打量着。 “怎么,你也要上来搜吗?”易雪清故作镇定道。 十九却哈哈大笑道:“没那兴趣,东厂的人和我一点关系,走了。对了,你们回医谷的话往东边靠点,那边人少。” 易雪清若有所思的看着道路,这人靠谱。 乔灵薇看着人群离去,突然问道:“师姐,这人就是替你搭上天机阁的人吧。” 易雪清道:“你怎么知道?” “直觉。” 第67章 非黑即白(2) 行至偏僻处,已无了东厂的人。易雪清掀开帘子,苏云溪正收拾起药瓶子,南灵则冲她点了点头:“无碍了。” “还有伤药吗?麻烦也给我来一点。”低沉的声音从车顶传来,易雪清抬头一看,浑身血迹的晨云落撑着长刀立在上方。身上四处是些细伤,所幸伤的不深。 南灵被他们俩这操作搞的彻底懵了,手上僵着拿药,嘴里也说不出好听的:“你们师兄弟俩有本事啊,去刺杀东厂,你不是最护华山门面吗?就不怕引祸上华山?” 晨云落涂着药,面上一副云淡风轻道:“我什么时候刺杀东厂了?是我那个师弟,话也不说一句从华山跑过来,又不是暗域那些没人性的杀手,搞得了什么刺杀。让人打伤了,剩一口气也要去,没办法,搞了点蒙汗药,软了他两天。结果刚拖着下山,趁我不注意又跑了。我赶紧去追,结果人已经让你们救了,而那些阉狗正跟着你们车后。又没办法了,只能动手了......嘶。” 他处理着身上的那些细小伤口,嗤了一声:“所以我最讨厌这些阉人,下手又阴又毒,还是和锦衣卫打得痛快些。” 南灵易雪清面面相觑了一眼,惊讶道:“竟一直跟着我们吗?” 晨云落道:“那么重的血腥气瞒得过谁啊,那个皇室的小子在,不好下手,可不得跟着你们走偏僻些灭了?” 易雪清暗道:可真够狡猾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记忆中哀怨清婉的歌声传入脑海之中,那青衣女子唱着歌远去,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想要追上去,却似被泥潭拖住了脚,迈不开步,只能看着女子渐行渐远。 “不要走!” 渔如懿猛地起身睁开了双眼,撕裂的伤口让他顿感一痛,他还活着?周围一片漆黑,他好像置身在一辆马车内,掀开车帘,眼睛一眯,警惕的看向外面。 夜色苍茫下,远处生起了一堆篝火,他的师兄正与那几个人围着烤着兔子,焦香扑鼻。中间那个红衣女子更是与周围有说有笑不时手舞足蹈着,他忆起来了,最后是遇到她们了。 运气真好。 “哟,老渔你醒了!快过来吃烤兔子,刚烤好!”易雪清眼尖的瞅准了他,连忙招呼着。 渔如懿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更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晨云落,只得烤着篝火低声道:“这次真是谢谢你们了。”他仔细环顾了四周又道:“没遇上什么人吧。” “什么人?”晨云落扔了兔子腿道:“啊,东厂的人吗?” 渔如懿脸色瞬间一变,他们找过来了,那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放心吧。”南灵道:“你晨师兄下手又狠又快,全死那片小树林了。一个活口没留。” 渔如懿塞进一口兔肉,低着头道:“晨师兄,对不起。” 晨云落没有说话,虽阴沉着脸但仍默默扔了条兔腿给他:“你伤的重,先吃点东西吧。” 兔子很快的瓜分殆尽,几人又烤起了馒头片,这时易雪清才漫不经心问道:“话说你刺杀东厂督公干嘛?” 问及此事,晨云落眼皮子抬了一下,而渔如懿只是淡淡道:“那个阉人恶贯满盈,天下想杀他之人何其多,我只不过凭了一颗侠义之心,行了该行之事。” 话说至此,几人便也不再问。 明月高悬,篝火只剩下了火苗虚弱跳动。本来几人提议将马车让给渔如懿这个伤员用,但是这小子却极其有骨气表示区区小伤,不用特殊照顾,直接抢过毯子,一把将苏云溪乔灵薇南灵三人塞了进去,径直靠在了大树上,眼睛一闭,与世无争。 易雪清斜着白了他一眼,不救你你这“小伤”足以让你暴尸荒野。 “晨云落。”易雪清提起了刀说道:“这下了山,林子附近难免有些虎豹豺狼什么,我出去守着,等后半夜你来换我。” 晨云落点了点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你小心些。” 风起乍寒,许是寒意,又许是伤口的疼痛,渔如懿睡的不大安稳。忽地,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顿时睁开了双眼。 易雪清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我都那么仔细了,还是把你给吵醒了?” “没,只是正好醒了。”渔如懿蜷缩了下身躯,又打了个哈欠,荒郊野外硬生生让易雪清感到了一股惬意感。 看着对面女子也抱着毯子靠着,却是同样没有入眠。悠悠长夜,两人就这样隔着火堆,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易雪清开没忍住了口,着实睡不着,“老渔,你到底为什么杀那东厂的人?我知道,你师兄在,你张不开口,现在他出去了,跟我总能说一说吧。有些带了刃的东西,一直埋在心里,很容易割伤的。” “为了侠义。” “我不信。” ...... “呵。”渔如懿交叉着双手松了松筋骨,淡淡道:“能为什么,私仇罢了。” “私仇?”一说道这易雪清就更来精神了:“什么私仇?”她又仔细打量了下对面肤白貌美的美人:“那东厂尽是阉人,该不会是想把你抓去当太监吧?” “哈哈,差不多。”渔如懿笑了一声,但随后又渐渐黯淡下来:“不过那样都好过当时的我。”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堆,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回忆渐渐涌上脑海:“我是孤儿,五岁时父母就被滚石双双砸死,舅舅家收养了我。 不过他们家当时已经有了四个孩子,着实多养不了一张嘴,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天里长领了个穿锦衣的人来村里,说宫里招小太监,吃得好穿的暖,还给十两银子。 于是,我舅舅为了十两银子把我卖了。我本也认命,太监就太监吧,只要能不饿死,比什么都强。可是,我没有想到我接下来遇到的事会如此恶心,还真不如饿死呢。我们一开始没有被送进宫,而是送到了东厂,被人挑挑拣拣留了下来。我没有当成太监,而是当了娈童。” 易雪清扒拉火堆的木枝忽而一折,应声而断。四周寂静,火焰“呼哧呼哧”伴着木柴燃烧跳动。 渔如懿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从入华山以来我的样貌总能让人多看两样,不也会经常有人将我认成貌美的女子,不时赞叹两句。可你知道吗?人们越是那样我越是感到厌恶。我如今的模样可不是天生的,而是那东厂的人为了享乐强行喂我服下阴鸾丹,渐渐地我的皮肤声音身形都向一个女子一般,而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而做下这一切的就是俆渡秋那个畜牲,那时他还不是东厂督公,不过为了讨好上头的人,干下这种灭绝人性之事。五年,我受尽了五年的折磨,那些和我一同的小男孩多半都死在了那里。而我硬生生凭着一股意志坚持了下来,终于有一天被我寻着了机会逃了出来。 我躲在林子一直不敢出来,就靠着一点野果充饥,在我快要饿死的我遇到了一个猎户,还有她。” “沈姑娘?” “嗯。”想起那人,渔如懿的眼睛里也多出几分温柔:“她采山货时正好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便喊来了她的父亲把我带回了家,精心照顾。时隔多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人身上的温暖,我无比贪念,我骗他们我是逃难出来的流民,沈父沈母心善便把我认了义子。 从那以后,挑水砍柴,回屋吃饭。沉浸在这般美好的日子久了,全然忘记了将来的危险。一日,义母回娘家,我去送她。回来的时候,隔着山头远远便看见一群人闯入院子。 他们的身上的服饰,我烧成灰也认得,那是东厂。昔日被折磨的景象涌现,我害怕的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我本以为他们搜不到我,便会离去,可我没有想到那群畜牲见没有找到我,直接把气撒在了沈家父女身上,他们将父女二人关进了木屋,又点燃了一把火听着里面人惊恐大喊,就放肆的笑着。 我愤怒到了极点,可也害怕到了极点,我宛如一个懦夫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火势越烧越猛,沈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从窗户扔了出去,而她就这样捂着眼睛冲着冲天的火光一声声哭泣大喊。而我,半响以后才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面前的火堆火势渐小,却无人添柴,就这样越跃越弱。 第68章 非黑即白(3) “火势引来了华山的人,可惜为时已晚,只余下了一堆焦炭。那场火也伤了她的眼睛,直到现在仍不能视物。而我,在华山山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拜入华山。 这么多年来,我勤修武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此仇。老天爷真的是不公平的,俆渡秋那般畜牲过了十年竟让他当上了东厂督公,这几年来我一直想要报仇,可是京城戒备森严,下手困难。我就这样等啊等,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那天我在武当上了一炷香,为了沈家亦为了我。 刺出那一剑之时我没有想着活,若是被围便多拖几个阉人垫背,谁料晨师兄突然把我给救了。我不敢向他说出过往,此事绝不能连累华山,可这样他亦不让我去。前些天我从回华山商人车上醒来,拼了力气赶到这里,只想刺出最后一剑......结果还是没死,这仇啊,不知何时才能报了。” 易雪清靠着大树,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可不能死,沈姑娘可还等着你回去呢。” 可渔如懿忽然自嘲的道:“回去?我是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的。俆渡秋是我仇人,可对于沈家父女我又是什么呢?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受此其害。” “老渔,我再问你,你爱她吗?” “爱啊,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爱上她了。可是我不配,先不说害死她父亲这一点,就我这副德行,哪里配爱她啊。如若可以,便这样照顾着她,大夫说她的眼睛还是有康复的可能性的,只盼着某一天她好了,我好好为她攒一份嫁妆,为她寻一个好人家,我便此生无憾了。” “她......是他要照顾的人。”易雪清忆起那日华山脚下,晨云落凝色说出的那话。她本想劝慰他两句,但看着他那略显惨淡的面容,还是住了口。世俗的阻越或许可跨,但心中大山却是压倒了全境,这世间有些情虽起,却注定无终。 她站起缓缓靠近他,渔如懿抬头凝视着她,戚戚道:“怎么?想安慰我?我......” “安慰?”女子表面笑意盈盈,手上的迷魂针却已经没入他的脖颈,渔如懿头偏了一下,彻底倒了下去。 南灵这针可真是好用啊,她心里暗叹道,眼神却瞟向前面那棵大树:“都停了多久了?该出来了。” 火光熠熠中,蒙面的男人半现于幽暗中,一双如墨般的眼睛凝视着女人的面容,极深。 易雪清提着刀径直走过去,看着他一身夜行服打扮笑道:“怎么,这要去为你师弟报仇了?之前让他抢了先,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晨云落怔住:“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只是为了华山去阻止渔如懿报仇的话,那日在武当拿了蒙汗药当天晚上你就能把他背下山了。又怎会呆那么久?你后来下山,说是当赏金猎人,还顺便将他送回去吧,然后你自己留在这里,等俆渡秋下山途中埋伏刺杀。只可惜,南灵那迷药好像受潮了,药效打了折扣,半路就醒了。你这边还没准备好,他那边就急吼吼冲出去了。 结果肯定让人砍的半死,不过运气好让我们给救了,你知道的,你这个师弟,但凡还有一口气就会去报仇,到了京城,难上加难,最好的动手机会就是在这路上,你也只能在这个时候动手了。你这人啊,嘴巴上说着不可连累华山,暗地里还不是要为了师弟去搏命。” 晨云落听后,苦笑着叹了口气:“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呢,你想拦我吗?像我拦渔如懿一样?” “啊?”易雪清正脱去外袍撕下一块,蒙住口鼻,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他。 看着女子的动作,晨云落也懵了:“你这是?” “什么这是?我哪里拦得住你啊,你那清风十三式我可还没参透呢。一起去吧,我在武当偷习了心法,刀法又有长进了。” “别开玩笑了!”晨云落压低声音厉声道:“东厂的高手又狠又辣,这是我们的事情,怎能牵连你!” “我这人随心所欲,从来不怕牵连。你爱带不带,我先走了,你疗伤的时候,我搜出点东西,知道他今天晚上在哪儿?驿站见!” “易雪清!你等等!”晨云落焦急伸出手,却唤不回女子半分。 “该死!”他足尖一点,也立刻跟了上去。 驿站 虽是深夜,驿站外围依旧是灯火通明,三人一组的东厂护卫举着火把,配着刀巡逻。 在阉党被按得死死的情况下,还那么大的排面,不愧是东厂啊。 “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易雪清问。 “东面,最里面的厢房。” “走吧,翻墙上房顶。” 夜风凄凉,芳草幽幽。小城里面的驿站不似行院那般别致错落有序。 从后院翻进来后便是一条取水的小道,一口深井静静从下而上窥探着世间。 灯光微晃,一名护卫提着灯笼而来,两人迅速躲进假山缝隙。 二人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到近,四周静的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女子的碎发落到晨云落的脖颈处,他闭了闭眼,一种莫名的热从胸口泛起,他赶紧向后靠了靠。 殊不知,就在他往后挪那么一点的声响,正好落入巡逻人的耳朵:“什么!”话未说尽,一道寒光闪过,长剑穿胸,那人嗬了一声,便沉闷没有了声音。 两人快速将人抬起,准备藏于假山之中,却不想另一头已有两人寻了过来,易雪清抬手就是一道飞刀,倒下一人,受惊的另一人正要吹响哨子时,身形一僵,直直倒了下来。 南灵一脚将人踢开,看了看两人,无奈叉腰轻声叹气道:“真是服了你们了,大晚上的就非得干点大事啊。” 看见来人,晨云落手颤了颤:“怎么,都来了啊。” “你俩能瞒得住我?别天真了。”抬手又是一暗器,命中后面之人。 南灵上前,拍了拍两人胳膊:“赶紧走,今天不管你们杀谁,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俩带完好无缺带回去。” “走。” 三人翻上房顶,一路小跑来到东院屋顶,晨云落揭开一片瓦,确认了下面睡着之人为俆渡秋。 偏偏此时,院内换岗之人直觉往上抬了下头:“什么人!” 南灵易雪清相视一眼,“顶多两刻钟!杀了他!”说罢,便纵身跃下,一脚踹开一人,寒刺长刀划过,月光下的血液浓稠如墨,匆匆跃起的火光证明了这会是一个闹起来的夜晚。 屋内的俆渡秋听到声响,惊觉坐起,什么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抹寒光入目,激灵的他一跃而起,蓦地扭头,又是一道带着肃杀的剑气袭来。 长剑刺破肩头,堪堪在地上滚了又滚,灰头土脸才躲过。 “来人啊来人!”凄厉的火光照亮窗户,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俆渡秋心里一凉,来是来不了。回头时,正对上来人狠戾的目光,如杀神一般压迫而来。不过一瞬的直觉,他抬手一挡,长剑刺穿手臂,剧痛使他一声惨叫。 另一只手卯足了内劲,朝来人击出一掌,双掌相击,强劲的内功直让他吐出一口血。 他不是这人的对手! 俆渡秋吓得赶紧不断对眼前人摆手,“大侠饶命,有话好好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只可惜,晨云落懒得听,抽出长剑,对准心口刺出致命一击。 最后时刻,俆渡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晨云落面巾,鲜血溅在面巾之上,俆渡秋就着窗外的火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顿时双目圆睁,揪着晨云落衣袖不可置信道:“陆......陆将军......不,你,你是......” 晨云落从胸口抽出长剑,桀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旧人吧。陆,这个字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听过了,走好,徐公公。” 清晨,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 苏云溪漱玉词包括躺在树底下的渔如懿皆睡了个好觉,不过一醒来纷纷找不到自己的师兄师姐,只余下一张字条告诉他们城内早市见。 渔如懿看着纸条,身上狠狠一颤,该不会! 像是疯了一样渔如懿拉着他们快马加鞭赶到了集市,苏云溪抱着车厢里的药材急的快哭了。赶了一段时间,终是到了早市,苏云溪晕的趴在摊上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乔灵薇望着渔如懿焦急的四处寻找,不免喊道:“那个,美人姐姐,我师姐他们说不定大晚上跑出去玩了,不要担心了,他们肯定会到的。” 可惜渔如懿略有疯癫的样子是听不进那么多了,乔灵薇怕他这个样子吓到别人,直接上手拽了过来,递给他一碗豆浆:“我求你了,喝了再找吧。” 此时,摊上另一张桌子上的客人的声音出来:“唉,你们知道吗?昨日那东厂督公刚出武当不久就被人暗杀了。” 几人听到隔壁的声音,登时一顿,渔如懿端着碗的手的一时抖了一下,乔灵薇按下了他的手仔细听了下去。 第69章 非黑即白(4) “哎呦,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死了!”一人忽的站了起来,又立即被人拽了下去。 “小声点。” 那人便放低了声音道:“你们可不知道啊,那东厂督公死的老惨了。心口上挨了一剑,身上到处都是剑伤,血流了大半个屋子,听说死之前是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啧啧啧,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不放过他啊。” “害,也说不定人家剑上染着毒呢。总之啊,这么个大祸害死了,咱们啊也心中一快啊。什么玩意,一个太监也敢这么作威作福,这下被收了吧,哈哈。就是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干得漂亮。” “师兄......” “师姐......” “师姐......” 清晨朝阳下,一男两女自远而近,一只素手在晨光中冲他们招了手,他们回来了。 走近了瞧,几人才发现皆是换了身衣衫,脸上一片青白之色。皮肤之上,似乎还带着伤。 易雪清一沾着坐处就瘫了下来:“老板,三碗豆浆,三个包子再来三碗面。”这一晚上折腾的,又累又饿。 “师姐,你们去干嘛了?”乔灵薇问。 “哦,半夜发现了只野猪,抓去了。” 乔灵薇:...... “野猪呢?” 南灵答:“烤了吃了。” 啊?苏云溪左看看,右看看,这三位可不像是吃过的样子。 渔如懿望着闭目养神的晨云落,嗓子如锉刀磨过,巨大的情绪让他说话都是艰难的:“师......师兄。你们......” 原本闭着双眼的晨云落,轻轻抬了抬眼皮,温柔一笑:“出来那么久,你也该回去了,有人会想你。” 一旁的漱玉词敲了敲桌面很是不满的嚷道:“师姐你们真的是,抓野猪为什么不叫我们?” “哈哈。”易雪清向上伸展了胳膊,慵懒柔软的声音配着清晨雾气中的她,显得格外温柔可爱:“因为啊,有些事情,需要我们这些当人家哥哥姐姐的去做。” 过了晌午,几人到了分叉口,一条医谷,一条华山。 晨云落拍了拍渔如懿肩膀嘱咐道:“回去以后,替我监督着点,特别是那些小的,武功不可荒废,若是歌吟还带着人翻上翻下,不成正形,直接打他三拳关禁闭室去。” 渔如懿一愣:“晨师兄,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晨云落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几人的方向,视线定格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欠了一个人的人情,怎么也得还了再说。再者,江南的桃花醉该出了,我想去尝一下,可还是十年前的味道。” 渔如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怔了怔,后恍惚明白些什么,拍上他的肩膀,柔声道:“师兄,走吧。这一次,你的背后再无牵挂,想去做什么,便去吧。” 穹顶之上,苍鹰盘旋而过。相反的两个方向,从华山入中原,晨云落踏在他当年赶回来的路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东厂俆渡秋被杀的消息很快记入天机阁,官道之上,楚清明端坐在车内阖目听着外人的禀报。 “那夜似乎是一男两女闯了进去,皆是高手。来去如雷,不过两刻钟,俆渡秋便已身死。” “我记得他花重金收了一个姓马的高手在他身边,也被杀了?” “是,据说是被其中一个手持长刀的女子斩杀。” 长刀...... 楚清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刀女子,还真是不用多想,不过她与俆渡秋是有什么仇吗? “世子殿下,东厂已经乱了,王爷的意思这是一个机会,是想天机阁抢在锦衣卫之前把凶手找出,交由我们的人露脸,好将其在东厂的人扶持上去。”天机阁多被置于江湖,对的是草莽,时间久了,又怎能不想往大内插上一手呢? “这样啊,阿鸽。” “属下在。” “回金陵将应天府衙找来,我需有事与他一叙。”一男两女,死监里应该不难找。 楚清明从一旁的盒中拿出一颗梨糖,轻抵额头,低低笑道:“易姑娘,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 清晨,来去客栈 易雪清一醒来就靠在客栈围栏上,作势又要呕吐。 刚张开口,就让南灵一巴掌打后脑勺上:“你注意点,大早上的干嘛呢。” “是啊。”披着外衣打哈欠的晨云落瞅了一眼也道:“考虑考虑下面的客人,我不想一大早就跟人打架。” “你们好意思说!”易雪清一拳头捶在墙上,双目全是怨气:“昨天是谁死命灌的我!”三个人,两个都是酒神,就瞅准了她死命欺负,一人灌一人挑衅,剩下那两个小的还在起哄。一坛子酒下去,后半夜做了什么,她直接失忆了。 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在屋顶上吹风,刀插在木梁上,上面全是酒,野猫在她胸口打着呼噜,还给了她一爪子。 恨都能恨死,这俩迟早别犯她手上。 “你放心,这次没遇上白云间,他不可能听见的,没事的。”似乎是看出了她所想,南灵十分识趣的安慰道。 “听见什么?” “哦,就是昨晚你喝醉了,踩在凳子上大谈特谈自己如何如何把天下第一剑客白云间往死里揍的情景,比说书都精彩。”晨云落边说还边不忘鼓掌:“不愧是易雪清啊,下次我遇见他,直接报你大名好了,他一定怕得不行。” ......混蛋! “你们等着,我叫我师妹出来一起收拾你们。”易雪清攥紧拳头,快步跑去敲乔灵薇的门,半天无人应响,她推开门,才发现师妹的房间早已空空如也,连床铺也早就失去了温度。 她轻轻叹了一声,她这个师妹啊,到底还是长大了啊。 而在另一间房内,苏云溪望着床头崭新的荷包出了神,她摸着上面绣的图案,飘逸婉转,是要比幼时精致多了。 城外乔灵薇骑着马望向远处重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的道路,天下之大,她该去哪儿呢? 几人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客栈。迎面却走来一人,对着易雪清拱了一礼道:“易姑娘。” 易雪清打量着他,这不是野溪谷那个欠了楚清明钱的人吗?“你这是?” “我家公子让我来给姑娘送点东西?”说罢,便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这是姑娘想要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是天机阁的情报,你还认识天机阁的吗?”晨云落看着书信上的封口道。 “你也知道天机阁?”易雪清撕开书信,她在走之前除了漱玉词的事的确还有一个人拜托他去查,真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消息。 “江湖第一情报组织,这江湖上除了江南医谷,中原名门,暗杀组织,妖邪南教之外,你还得记住一个天机阁,探子遍布整个大周,天下之情报,九成都能从里面找到。要价不菲,我以前找过他们一次。”不过可惜,他找的偏偏是那一层。 南灵在一旁补充道:“不过虽然他们做着江湖上的情报生意,但听闻他们是皇室为勘探江湖的组织,才能那么畅通无阻。” 皇室? 易雪清想起那人的话,什么欠了钱,这位世子啊估计就是天机阁里的,看来以后关系搞好点,有的是事情麻烦他,易雪清边这样想着边取出里面的纸张。 只一眼,便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两人看着她脸色不对便问道。 易雪清将信纸递给他们,上面书:沈思风于近日在江南浣花村出现。 “浣花村,离医谷不远。”南灵愕然:“他该不会......”如今医谷因她之事起了矛盾,要是这老东西瞎动手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晨云落撕掉信纸沉声道:“我们该赶路了。” 五日后·江南 行路迟迟,几人在在离医谷还有数里地的时候停下了,一条医谷,另一条浣花村。 几人先前已经商议好,沈思风此举可能是冲着医谷而来,晨云落去探查浣花村,易雪清跟着南灵苏云溪回谷。 话已说好,兵分两路。 易雪清和南灵他们快马加鞭,一路赶至医谷谷前,可下了马要进去之时,南灵突然停住了,只说着有些头晕,便径直的走到湖边。 杨柳依依,垂直映照湖面,白鹭听到人声慌忙惊起。易雪清跳下了马,说着原地休息会儿便朝着南灵走去。 蓝衣轻纱的女子正靠着树,面无表情的看着湖面,而易雪清却看到了她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她从腰间取了水袋过去,轻声道:“怎么,你很紧张?” 南灵没有接水,而是略显疲惫的看了易雪清一眼:“你怕死吗?” “江湖人,如果连死的觉悟都没有,就不会拿起这把刀。” 南灵语气忽为一滞:“那如果浮洲的人要杀你,你会害怕吗?” 易雪清愣住了,她知道她所想的什么。浮洲风波时,她干了什么事,心里相当清楚。一旦公开出去,火刑绝对少不了,她是怕的,不是一般的怕。 她可受不了,虽然她烧死了长老,但毕竟因为,她爱极了浮洲岛。 第70章 梦之一术(1) “雪清。”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南灵不说纵横江南吧,但也是从小打到大的,就算那群漕帮的悍匪我也没放在眼里过。可我被关押在医谷禁室时我真的很怕,我从不惧敌人的刀锋,却害怕背后的冷箭。在我听说医谷大多数人皆同意处死我时,我只觉得如万根寒针刺入我的身体,穿过心脏,一点一点剥下我的温度。 从我接触引梦术那时起我便被他们视为异端,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的证明自己,证明引梦术,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这个下场。越至医谷,我越害怕,我害怕我一踏进去,她们就会叫嚷着将我抓起,一边大骂着妖女一边把我绑上火堆。因沈思风的事我着急他们不假,可另一头我害怕也不假。” 女子纱衣轻轻吹动,淡淡的蓝色飘进易雪清的眼睛,明明微风如此和煦,可她仿佛感受到了禁室里的寒冷刺骨。 她提起了刀抱至胸前朗声道:“怕什么?我与你一同前去,能还你清白就还,要是他们头脑发了瘟不依不饶还想杀你。那我这长刀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一路杀出去,以后和我一起回浮洲。” 南灵忽地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可得在我被架上火堆前一刻把我救下来。” “那必须的。” 几人穿过蜿蜒曲折的长道,渐渐地视线开朗起来。一朵飘落的桃花落在易雪清眼前,她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未变。时隔一年,又回来了。 “这医谷倒是神奇,四月人间芳菲尽,这都七月了,这江南医谷竟还有桃花。”易雪清感慨,这倒是个好地方,突然想起什么,她的神色变得有些黯淡,这亦是她师弟长眠的地方。 触及伤情的,害怕踏入的又何止南灵一人。 刚刚入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南灵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医谷。几人不过喝口茶的工夫便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南灵,你还敢回来啊。”叶眉执着灯不屑的瞧着对面的女子。“哟,这不是上次那位浮洲的易姑娘吗?今日医谷有点事要处理,可招待不了你。”易雪清抿着茶,往上瞟了一眼,挺好,这女人样貌她算是记下了。 “是我把南师姐找回来的,她没有错,错在我。”苏云溪腾的一下站起来,将南灵护在身后大喊道。 叶眉充满鄙夷的嘲笑道:“苏云溪,你被妖术迷魔怔了吧。莫不是也被什么摄梦术所控,才会不顾安危跑出谷将人寻回。我告诉你南灵,以为你操控了苏云溪就能让你重回医谷吗?医谷的悲剧不会在此辈重演!你这个妖女休想祸害医谷!” 此话一出,旁边本犹豫的弟子瞬间被带起了情绪,本来看着苏云溪带着南灵回来她们体谅起了她们这个师姐,毕竟这些年她对上对下皆是不错。可叶眉的话一出,摄梦术操控,罪无可恕!没有谁愿意变成一个傀儡。 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苏云溪已经被气愤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叶眉不断颤抖。而南灵则是默默起了身走到叶眉面前。 她就这样恬静的笑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忽然,“啪”的一声。伴随着一声尖叫,叶眉的脸被扇向一边。力度之大,一下让她没站稳倒在弟子身上。 “你放屁。” 女子就这样笔直站着,环视四周清声道:“我南灵对天发誓,从未习过什么摄梦术,我所习的只有医谷所记,医谷所书的。若我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现在有要事要去禀报掌门,你们对我有什么怨念,待我出来再说,我绝不逃。” 周围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而叶眉直觉四周嗡嗡作响,顷刻便是一股窜天的火气。 她从弟子怀里跃起,怒吼道:“别听这个妖女胡说,掌门听了她的妖言,定会保她,快把她抓起来!”说着抽出利刃就要朝南灵攻去,还未近她身前只听一声脆响,利刃被拦腰斩断。 长刀寒光凛凛,映照着女子的面容。“我看你们谁敢?”易雪清冷冷环视四周,露出一丝杀意。 叶眉虽是一惊,但硬是强壮起胆子喊道:“易雪清,这是我们医谷的内务。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莫要怕她,都给我上!”她目光一寒,死死盯着南灵,心想绝不能让她活着见到叶掌门。 望着涌来的人群,苏云溪惊慌大喊:“不要啊!” “住手!”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脆声音突然传来。 叶姗听到叶眉带人出去的时候便直觉不好,一路匆匆赶来便看到这般场景,当即大骂:“叶眉!你好大胆子,南灵怎么说也是医谷弟子,掌门未定她的罪,医谷亦未将她逐出师门。人家只不过出去历练一圈,一回来你就敢拿人了。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胆子!” 昔日温柔的大师姐突然疾言厉色起来,众人一时噤了声。 只有叶眉犟嘴道:“可她用的禁术,我们是怕她伤到师妹们......” “闭嘴!”叶姗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用的什么术,你说的不算。眼下人家苏云溪都说是误会,你还不依不饶什么。掌门已经出关,有什么事情让掌门定夺。你有不满去芷兰殿说!” 这下,叶眉彻底不出声了,只是极具恨意的盯着南灵那张脸,恨不得能剜出两个洞来。 前往芷兰殿的路上,叶姗缓缓走到了南灵的身边。 “师姐......”南灵看着她轻声喊道。 “无事。”她抚了抚她的后背。“瘦了。” 芷兰殿内。 叶掌门倚着头,靠在位置上,睡眼惺忪的看着底下众人。 易雪清看着上面这个掌门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她一直都像没睡醒似的。 “哦?摄梦术?”她懒眼瞟了一眼叶眉:“你说南灵用摄梦术可有证据?” “回掌门。”叶眉道:“一个月前苏云溪曾去找南灵,结果一出来人便尖叫着将自己锁入房中,不再见人状如疯癫。后来,我们才得知是南灵私用禁术害了她。我们一致要求处决南灵,可她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蛊惑了来去祖师放她出去。在她走后没几天,苏云溪也突然不知为何原因出了谷。直到今天我们才明白,是南灵操控了她出去,为的就是重回医谷。这种种表现很是异常,再加之她在浮洲接触过沈思风,弟子怀疑像是当年的摄梦术!” 苏云溪听了她的话顿时激动起来:“你胡说!我没有被操控,是我求着南灵师姐为我找回记忆,是我受不了打击的,一切皆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南师姐是清白的。” “云溪......”叶掌门喊住了她:“你且上前来。” “是。” 叶掌门掏出一个铃铛,轻轻在她面前晃了下,并无反应。 随即她便轻笑一声道:“你说摄梦术?可苏云溪身上可没半点被操控的迹象,叶眉,红口白牙,莫要胡乱猜测。” 叶眉见此,不死心又道:“那么苏云溪的事又作何解释,就算不是摄梦术,也定是禁术了。师妹,你从容说了吧,大家齐心协力,定有挽救余地。” 南灵微微拂身对着叶掌门道:“回掌门,我所用的是医谷梦术中观梦术。” 话音刚落,叶眉仿佛听到什么喜讯似的喊叫起来:“观梦术!这不就是风掌门所定的禁术。掌门,南灵已经招了,应当处置,望掌门莫要徇私啊。” 叶掌门登时就冷了脸:“微澜殿乃医谷主殿,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她习的确实是观梦术,不过这是我教她的。” 什么!?叶眉顿时一惊,掌门居然习了风掌门所禁之术。大殿众人亦是不可置信的望着上方。 而叶掌门却不以为然道:“观梦术如何?医谷自唐代建派以来便传到至今,为何不能习?” “可是风掌门......” “住嘴。”叶掌门当即一喝:“风谷主也不过是本派一任掌门,她禁得,我便解得。医谷医梦一体,不能观梦,如何引梦?眼看外面风起云涌,天下幻术之人何其之多,若医谷一直止步不前,如何得行?我所做,皆为了医谷将来。尔等可有不满?” “不敢。” 她随即又冷冷瞟了一眼下方,缓缓道:“记住,如今医谷的谷主是我,叶澜。” 医谷众人的头顿时变的很低,皆不敢直视上面的女人。 易雪清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如此凌厉的气场,与刚刚那个睡眼惺忪懒洋洋躺着的......是一个人? “叶眉。”上面的女人缓步走了下来,就这样自上俯视着她:“你无端构陷同门,还欲杀之,实属大罪。但念你也是为了医谷好,便按照门规从轻处罚五十鞭,去百草院种药,三个月不许进医阁。可服?” “服。”叶眉的头深深低到底下,双拳攥紧,眼里满是不甘。 叶掌门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南灵道:“南灵,你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竟对同门妄用观梦术,致使同门受害,乃是大错。罚你闭门思过十五天,抄写千金要方一百遍。可服?” “弟子服。” “嗯。”叶掌门朝着一挥手:“都下去吧。” “是。”众人缓缓退下,至殿外时她们不约而同相互对视着,这波惩罚,谁轻谁重,一目了然。自十三年前,这医谷的天就变了,可她们偏偏现在才明白过来。看来梦之一术,是压不下去了。 只希望,习这个的都是个心善的,莫要重演当年的悲剧了。 “叶掌门。”待众人走后,易雪清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又来叨扰了。” 叶掌门轻轻一拂手笑道:“医谷,从未有叨扰之理。”她忽的凝迟一下道:“武当之事,我皆已听说。真没想到木易那人竟如此歹毒,所幸当年并未与他深交,云溪真是命苦。听闻此次漱氏之女是你师妹,怎么不见她呢?” 易雪清道:“木易虽然自裁谢罪,但此事终究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她一个人提着刀出去寻道了。” 第71章 梦之一术(2) “嗯。”叶掌门微微点了下头道:“人这一生,看不开的实在太多了,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定哪天就想开了。我吩咐了叶姗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医谷桃花醉过两天又出窖了,与弟子们同饮几杯如何?” “谢掌门。” “等等。”欲出殿时叶掌门忽得又喊住了她:“雪清,我有两句话想与你说。” “掌门?”她还有什么话与她说的。 “此次南灵能够回来,你居功不少。那丫头是个认死理的,我还以为她会像当初那些人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易雪清笑笑:“人嘛,都得劝的,有时候劝不了,只是方式不对。” 叶掌门就这样用手抵着头,看着她。片刻,她忽的笑了一声说道:“灵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乃是她幸。雪清,谢谢你了。” 易雪清微微一愣,高高在上的医谷掌门竟对她说了谢字。 不过转念想想,能有南灵这样的朋友,又何尝不是她之幸呢? “哎呦——”叶眉趴在床上,不时哀嚎着。 叶红一边小心翼翼的为她上着药,一边扑簌簌的掉着眼里哽咽道:“掌门也太狠了,对南灵处罚那么轻,对你处罚却那么重。凭什么啊,那南灵本来习的就是禁术,到底是变了天,她一句话,禁术就这么解了。” 叶眉脸色惨白,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边。“当年先掌门临终前我就质疑她将掌门之位传给叶掌门,她虽是我叶氏族人,但毕竟是习引梦术的。我担心风掌门艰辛禁下的引梦术就这么死灰复燃,如此看来,果然没错!她现在如此嚣张,我真担心有一天医谷的悲剧会再一次重演。可惜,我终究是力量不足,否则那个南灵......” “南灵怎么?” “师傅!”一女子走了进来,二人皆是一惊,叶眉慌忙要起来却被叶止一把按下。“当心伤口。”说罢,她又扔了一个药瓶给叶红道:“这个好用一些,不会留疤。” “师傅......”看见女子叶眉顿时绷不住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我说过几次了你不要去招惹南灵。她毕竟是我姐姐的弟子,上次说是禁术我也不管什么,这次还不依不饶的,结果呢,挨着五十鞭你高兴了?”叶止冷着脸,尽是不悦。 而叶眉听后则立刻神情激动起来:“师傅,这事错不在我。要是她习的就是平日安神之术我又怎么可能与她作对,可她对引梦术的钻研程度不说掌门吧,简直堪比当初那个沈思风。而她果然是习上了禁术不说,掌门还公然包庇她,完全不把医谷医阁放在眼里,解了禁术。当初风掌门所定的她是抛了个一干二净,她们想重振梦术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说着,她嘟囔了下来:“若是当初继任掌门的人是你该多好......” “住嘴。”叶止喝止道。 叶眉随即小声啜泣起来:“可不是吗,师傅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引梦术所引起之悲剧,若不是如此,我父母怎会被害。风掌门禁止引梦术乃是明智之举,医者本当重医,幻术终会害人。 可这才过了几十年,就出了叶掌门和南灵两个引梦术大成者,更不要说叶掌门如今还成了医谷掌门,而南灵性子平日里何等张狂啊,上次我脸上那五指印您又不是没看见。我是真的害怕,怕那一天重来。上次死的是我父母,那这次呢,是我还是叶红呢?” 提到叶眉父母,叶止的心也软了下来。当年自己年幼,若不是他们舍身相救恐怕自己早已死在沈思风掌下。当年未报的恩,也只能还于下一代了。对于叶氏姐妹,她到底是愧疚的。姐姐今日说的话也确实激进了些,她还是找她谈谈吧。医谷可不能再乱了。 灯火微晃,南灵尚未抬头,一道身影便闪现至她跟前。 “哟,抄的挺认真啊。第几遍了?”叶掌门咬着苹果,俯下身来看着她:“抄的不错。” “第十遍。”南灵仍未抬头,抄的起劲。 叶掌门道:“还有十四天呢,倒也不必那么辛苦。” “没事。”南灵道:“早些抄完,我好接着钻研引梦术。倒也谢谢您了,给了这些天的安静。用不着见那些人了。” 叶掌门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我这关闭的真不是时候,委屈你了。不过灵儿,对于叶眉她们你且忍忍,引梦境况毕竟在此。” 南灵摇了摇头道:“不委屈,若不是您我恐怕就要被她们一把火给烧了。对于,叶眉我也理解,毕竟她们父母被沈思风所害,对于引梦术有恨也是正常。不过师傅,今日芷兰殿的话一出,明早那些长老不得把您围起来。来去祖师早年又答应你风掌门不过问引梦术之事,帮不上忙,我又被关着。您明日还是不要与她们硬刚了,明面上观梦还是不要解的好。” 叶掌门却是笑道:“小妮子还挺心疼我。这事你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我在她们那里吃的亏够多了,若是这次再软了,她们岂不是要日日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那我这医谷掌门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反正这观梦术早解晚解都是解,不如就趁着这次。” 南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了头:“说的也是。” 叶掌门忽而又调笑般的看了她一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就是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烧的了。” 南灵一脸迷惑的望着她,什么意思? “我可听说了,今日叶眉让人抓你的时候,某人可是一把长刀挡在你面前。喊着:‘我看你们谁敢?’灵儿啊,自从南师姐去后你便一直封闭自己,谷内的人你所能相处的也没几个。有的时候我真的挺担心你的,还好,现在看到你有这么一个为你不顾生死的知己,我为你高兴。” 南灵一时沉默了,知己...... 她与易雪清算知己吗? 她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了那个她,那个在江南茶馆的她,那个在华山半夜练刀的她,还有在浮洲时拼死护她的她,以及在武当星空下的她...... 想到这里,她不觉一笑。 她又想吃甜的了。 “好了,师傅,我请你过来是有要事禀报的。” “何事?” 南灵放下笔,正色道:“沈思风,回来了。” 江南·浣花村 星月高悬,江南的夜晚不似华山寒冷,多年以前曾是晨云落最爱来的地界,不似大雪中的独往独来银粟地,这里是最温柔的地方。 晨云落抱剑立在树上,树影婆娑模糊了下面重重人影,一群似乎是商队的外来人士正在搬卸着货物,小孩子们举着灯笼跑上跑下,时不时找那些人要上一颗糖吃,一派融洽。 不过...... 晨云落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缝隙锁定到其中一人脸上的伤疤,不过这南教的鬼老七什么时候经商了。 看了一天,没发现沈思风半点踪影,倒是发现了南教的人。想起来十年前华山之上他们跟着宵小来围攻想分一杯羹的旧事,罢了,再盯盯看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医谷,次日清晨,叶掌门正靠在榻上,却忽的听来大殿外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那么早。 殿前的小侍女慌慌张张跑来,跪倒在殿前:“掌......掌门,长老们非要进来,我们实在是拦不住了。” 叶掌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拂了拂手:“无妨,你下去吧。” “哟,叶师侄还未起啊。身为一个医谷掌门成何体统?”一深蓝锦衣女子领着一队人大摇大摆走进大殿,看向叶掌门眼神尽是寒意。 叶掌门微微眯了一眼,来的还挺齐全。 “李师叔来的倒是挺早啊,医谷不必早起是本派规矩,您身为长老不当不知啊。” 李翎懒得再这里与她打哈哈,索性直截了当问道:“听说,你徇私放过了习禁术的南灵,还为此把观梦术给解了?” “嗯,的确如此。” “叶掌门!”李翎怒极:“你还有没有把我们这群长老放在眼里,当年妙言临终前将医谷交给你,是看重你的能力。不是让你把医谷重新搅乱的,你如此这般怎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你若是继续这样执迷不悟,还是早早退位让贤的好。” “搅乱?”叶掌门忽然正色起来。 “诸位长老扪心自问,我执掌医谷这十三年来医谷可曾出过一点乱象?谁不说我叶掌门一句治理有方?如今不过解了一个观梦术,你们就要我退位让贤了。可笑,还好意思提我谈师姐,若是当初但凡在座几位有几分能力,那刺客也不至于进了医谷害了我师姐。” 这一番话说的在座几个长老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但仍是有人硬了语气道:“这些年你陆陆续续解了一些引梦术,我们也不说什么。观梦术毕竟是风掌门所禁重中之重,当年孽徒沈思风就是从观梦术中钻研出摄梦术才暗害了李掌门,你这样做简直是大逆不道。” 叶掌门神色一凛:“引梦术需要的引导控制,而不是一昧压制。医是救人之术,难道引梦不是吗?你们只记得沈思风,又可曾记得几百年来使引梦救人的先辈们。难道它有风险性便就这样一刀切掉,如此你们又对得起那些先辈吗?” 第72章 梦之一术(3) 李翎叹了口气,又沉声道:“可如今看来,它的风险过于巨大。我们谁也不敢估量将来,叶掌门,你这样过于激进了,而且你这般一意孤行又置医阁于何地呢?” “我们医阁的事情就不劳李师叔操心了。”一道声音从侧殿悠悠传来。 叶止缓缓走上前向众人福了福礼,随后道:“当年掌门遇刺,医谷群龙无首,一时大乱。我姐姐临危受命,整治医谷之时,你们也说她激进。可最后呢?倒是诸位,当年你们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还是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好。至于我们医阁,长老们且放心,自是鼎力支持我姐姐的一切决定。” 众人听此言顿时有些愕然,医阁教主叶止公开站队叶掌门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毕竟叶止主医从不习引梦术,对于引梦术也是遵循风思思之言,与自家姐姐并不亲近。更何况,她的亲传弟子叶眉还因为与南灵引梦术之端被叶掌门罚了五十鞭,她就是要来,也应当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怎么会帮她说话? 不过话已至此,两姐妹齐心协力统一战线,她们这些只有声望并无实权的长老也确实说不下去了。只得留下一句“好自为之”,愤然离去。 “真没想到你会为我说话,你不是一直反对我解引梦术吗?”见人走人后,叶掌门垂下狭长的眸子,轻笑一声又卧回了榻上。 “你到底是我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老东西欺负你吧。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这面子上还不是要给足了你。” “哦?”叶掌门侧过身来看向她:“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止表情凝重:“我还能怎么想?我也觉得风掌门引梦术所禁过于严苛,但我不是反对,而是支持你放缓。但引梦术终是有不可控性,况且你这几年过于激进了。你就不能缓缓吗?到底应当顾全一下大局,待寻到一套克制之法也不迟啊。” 叶掌门突然冷笑一声说道:“我还不够缓吗?自我接了这掌门之位以来,整整十三年,你觉的我妥协的少吗?当年为了梦术我愿意隐去医谷之名闯荡江湖也不愿放弃。后来我成了医谷掌门为了大局,一直是畏畏缩缩,这么多年来我座下也就收了南灵一个有天赋的梦术一派弟子。结果呢,那群人动不动就以叛逆之名惩治她,逼的她没事就往外面跑。这次更好,要她的命了。真当我不知道,那是针对她吗?分明就是来惩治我的。 阿止,你那个徒弟可是跳的欢,而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要做的,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放弃。引梦术是把剑,可护也可伤人,但剑本身是无错的,要看的是使剑的人。总而言之,观梦迟早要解,现在时候不错,解了也好。你们医阁什么招数,尽管使,不必念及我们姐妹之情。” 叶止面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个姐姐,自小便是如此,她所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变。罢了。 “医阁不会干预这件事,但前提是引梦术在你手里不会再出任何差池,若有异动。我们会遵循风掌门所定,全面封锁引梦术。” 叶掌门面上微微一动,语气坚定道:“若有那事,我会自焚谢罪。” “对了。”叶止道:“眉儿这次做的是有些过火了,但她也是因父母皆死于沈思风手中所产生的偏执。我已经好好的教训过她,加之她也受了那五十鞭。罚她不许进医阁的处罚能否消了,最近正是习医理的关键时候。” 叶掌门没有思索,随口道:“随你。” 叶止道:“谢了。”说罢,便走出了大殿。 又是一室空静,叶掌门倒回榻上从腰间摸出那枚清瑶铃,素手轻轻抚着铃铛,她喃喃道:“师姐,你把位置给我的时候是否也猜到了这天呢。” 微风吹进大殿,稍稍带动铃铛发出微弱悦耳的声音,叶掌门随手灌下一口桃花酿,渐渐地又进入梦乡。这一次,她又见到了那个人,桃源津那棵她们亲手种下的桃树下,她来送她。 女子摘下腰间的清瑶铃递给她道:“此物赠你,师傅的想法我无法改变,但是阿澜且记住,你无错。引梦路远,你且慢走。我会将桃花醉埋在这里,等你回来的那天。” 她接过铃铛说好,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夜半时分,她挖出了那壶桃花酿,可惜,桃花依旧,故人不在。 “八十二......” 南灵将抄好的书放置一边,用镇石压好,又伸了伸懒腰,努努力,顺利就在前方。 真的是,明明如此担忧沈思风之事,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抄书。掌门嘴巴上说着她来解决,可医谷似乎依旧平静如常,晨云落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也不见来个信。 忽然,灯火晃动,一道气息自上而来,抬头一看。却见一道红色身影倒挂在梁上,她下意识就要掏匕首。 只听那红色身影摇摆了两下哼哼道:“哟,你挺认真的嘛。” “雪清?” 易雪清从上跃下,笑道:“惊喜不?” 南灵不住白了她一眼:“只有惊,没有喜。深更半夜你这么倒吊着想吓死谁?再者,我现在禁足呢,你来干嘛?” 易雪清不以为然:“禁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想来谁管的着。”说着她提起手上的酒壶笑道:“今天你师姐给我送了桃花醉,想想你最是爱喝,就给你带来了。怎样,屋顶上走起?” “不怕喝着喝着,沈思风突然出现在背后给你一刀子。” “放心,我相信晨云落的本事,若是有刀子也得是他先挨着。” “哈哈,走!” “阿嚏。”睡在树上的晨云落狠狠打了个喷嚏,裹了裹衣衫,心里暗道:真是奇怪了,华山那么冷他也没见咳嗽一声,这到了江南怎么就水土不服了。 瞌睡一下子醒了,浅浅月色下,他看向医谷的方向,平静如初。 细细抿下一口桃花醉,易雪清满意的眉毛都是舒展开的:“你家掌门说的没错,重阳时节挖出的桃花酿最是醇美。话说你关了禁闭是不知道,听说你们家掌门今天可霸气了。因为昨天那件事,一大清早就引了好几个长老上门,那气势,不知道还以为是上门讨债的。结果全被你师傅给怼了回去,丝毫不带怕的,对引梦术态度那叫一个刚硬。” 南灵自豪道:“那是,我师傅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日爬树摸鱼摔盆打碗。听来去祖师说,她少时经常私底下和师姐们斗梦骗走人家桃花酿,然后喝多了发酒疯闹的医谷鸡飞狗跳。她当初可是连风掌门都不怵的人,引梦术当时禁的多严,硬生生敢偷着习,结果被发现还理直气壮的与风掌门争辩。若不是谈掌门死命护着,她估计早被关禁室去活活饿死了。” 易雪清略为称赞道:“那种高压下不顾生命也要习梦术的,真是猛士了。” 南灵道:“没办法,她从识字起就爱上了,谁也拦不住。这人啊,一生能有几次热爱?” 落在房上的酒壶四分五裂,南灵捡起一片化劲为力,呲的一声碎片划过浮生树,飘落下一片叶子。 “雪清。”南灵撑起胳膊望向她:“你以后说不定也会遇到的,奋不顾身,宁死不放。” 夜风微凉,女子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微红,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了又闪,易雪清呼出一口酒气,兀自笑了笑:“一直都有,我一直都有,不然我为何一定要出海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人生而孤独凄寒,就要不断寻找光热,我啊,是个讨厌孤苦的人。” 皎皎月色下,红衣女子起身而饮。脸上虽是一片潮红,眼里却是南灵从未见过得明亮光彩。 她倒了倒手中的酒壶,已经喝光,又夺下易雪清手里的狠狠灌下一口。 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南灵竟一瞬间觉得有些脚底虚浮,晕晕乎乎。再看看易雪清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不免感叹她们什么时候酒量对调了个,罢了,什么时候拉上晨云落再灌她一回。 这方面可不能让她张狂起来。 强装清醒的走进房内,关上门的那一刻总算上扛不住跌坐在地上。靠在门板上,呼着酒气。 “你这喝的不少啊。” 一道低哑声音传来,她猛然一睁开双眼。晃了晃神才疑问道:“藏月?” 昏暗的光线下,身穿褐色皮甲衣裙的少女叹了口气将醉倒在地的人搀扶起,又倒了一杯水与她。 南灵温吞吞喝下一口水又抬眼望她:“我关禁闭呢,你怎么来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这关着比平时还要热闹。 第73章 梦之一术(4) “你关禁闭呢,那你刚刚去哪里了?一身酒气,也不怕我举报你。” 南灵嘻嘻道:“你不会的。咱俩有点情谊的,话说你大晚上的来干嘛?” 藏月拿出一个油纸包道:“前段时间我出去,遇到了几个家乡人。他们送了我一些腌制的牛羊肉,周边几个师姐妹分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趁着晚上给你送来。你也是惨,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声招呼,一回来就关了禁闭,怪造孽的。” 南灵耸耸肩道:“我这叫什么,叶眉可是挨了整整五十鞭。再者谁让我用禁术来着,算是运气好了,这要是搁上风掌门那会,你得去火刑架前送我。” 藏月道:“本来观梦就是医谷立派以来的术法,哪里能称为禁术。到底是风掌门霸道了些,引梦无罪,就是需要个被重新认可的机会。南......” 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醉酒的女子已经伏在案上熟睡。 藏月解下外套披在了女子身上,她缓缓靠近她轻声呢喃道:“我来赠你一个机会。” 清晨,易雪清朦朦胧胧间就被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吵醒,披上衣服走出房门一看。一个穿着皮甲的女子正站在院中,拿着工具敲打着个炉子。而苏云溪与漱玉词皆站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这是在做什么?” “易姐姐你醒了?”苏云溪惊喜的拉着她过来介绍着:“有些药榨取太过疲累麻烦,我与玉词一路上思索几天,终于想出这么个冷炉子,专门请了藏月来做,又省时省力还减少浪费。” 易雪清看了一眼,确实是有些精妙,还挺聪明。 “好了。”藏月把炉子转了过来:“过来看看。” 那女子转过来的那一刻,易雪清有些愣住,女子一身皮甲,并非中原女子的装束,再加上五官略深的面孔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是草原人。 苏云溪仔细看了又看,连连夸赞其手艺精湛。 待女子走后,易雪清问道:“藏月?她就是给你们修器具的藏月吗?好似与你们医谷其他女子不太一样。” “自是不一样的。”苏云溪道:“藏月并非医谷弟子,她也亦非中原人。前几年有一个草原商队路过江南,结果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病。谷内医师虽尽力救治,但还是接二连三都死了,就活了一个她。南师姐见她可怜便把她带了回来,她习不会医术,但却有一双修理器具的好手。平时有什么东西坏了她都能修,医谷弟子们也挺喜欢她的,因此便在谷内当了修理师。” 听到是南灵带回来的,又想起昨夜她所言。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往谷内带孤女真是一脉相承。 江南,浣花村。 沈思风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刮上一刮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杆,浅笑一声说道:“到底是因水而生,依水而居的人,在中原那段日子还有些不适应,一回来便舒服许多。” “若先生以后能入主医谷,便不必去那内陆之地了。”对面花白胡子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直坐在交椅之上,面容威仪。 而他的面前则是一排排被捆绑的男男女女,孩童老人。他们,是这浣花村的村民。 沈思风神色冷淡道:“只要教主支持,医谷掌门之位,我沈思风拿的下。”他斜睨着老人,心想这楚怀信果真是个老狐狸,自己的丹药配方皆已交出,那摄梦术那穆楚辞也没少沾着,即便如此还在这里揣着。 楚怀信抚了抚花白的胡须道:“自是信的过先生的,先生请放手一搏,我南教必将鼎力支持。只不过待先生荣登掌门之时,医谷......” “是我的,也会是南教的。那么请问教主,疯人塔那边可否妥当了?” “我底下的人做事,自是精细。不出意外,过两日先生便可登台了,医谷内有内应会全力协助。” “多谢教主。” 此时,人群中一个幼童正抓紧着母亲的衣衫瑟瑟发抖,看着对面谈笑风生的两人,直觉更添寒意。 天色不早了,楚怀信无意在这小渔村多待,微微一抚袖起身:“我还有要事,便不陪先生了。这些人,便当是小小礼物赠与先生,鬼老七。” “在。” “带些人留在这里,配合先生行事。” “是教主。” 马车停在村外道上,穆楚辞小心翼翼将楚怀信扶上位置,帘幕落下之时那苍老的手顿了顿:“辞儿。” “父亲。” “沈思风此人虽有几分才,但医谷也不是可小觑的。他行他的,我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医谷圣物,务必到手,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回来,辞儿,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穆楚辞垂下头颅,隐去神色,微微颌首道:“是,父亲。” 浣花村内,村民里相互抱着一起看着眼前持着武器的黑衣人们,谁能想到这些过路的客商,含了如此恶毒祸心,他们未曾打劫财物,究竟想要作何。 没有人敢去深想,小孩子们抱着母亲瑟瑟发抖,父母们安抚着孩子们的手亦是冰凉至极。 沈思风抿下最后一口茶,微微抬眸扫了一眼人群,淡淡道:“我一时用不了那么多人,老人,男人,女人,小孩,各带走一半。其他的,就地杀了吧,处理的干净些。” 一时间,哭嚎遍地,多少人被撕扯着分离。 一半的人被沈思风带走,片刻之后,只剩下另一半人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其中一男子忍无可忍,举起拳头向鬼老七冲来。 对面的男人冷冷一笑,“找死。”稍一抬手,鲜血四溅。 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鬼老七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穿过手腕的飞刀。 骤时,一股死亡的凌冽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挡住那一道剑气。 “铮”的一声,鬼老七连退出去几里。而不过那短短一刻,他周边围着的几人皆已倒地。 好快的剑法! “真的是,不过就去医谷看了那么一眼,就出了那么大的事。”男人甩了甩剑上的血,缓缓抬起直指对面:“好久不见啊,鬼老七。” “晨云落!”鬼老七瞳孔骤然紧缩,他怎么下山了。 与浣花村相距不远的医谷医谷内,易雪清正颇有兴致的看着苏云溪用冷炉子榨取药汁。忽然,院外匆匆忙忙跑进了一个医女,苏云溪见她微微一怔,叶珊师姐吗?她来这里干嘛? 叶珊冲二人福身道:“掌门有要事找二位,烦请翠微居一叙。” 翠微居,易雪清有些疑惑,那不是南灵的居所吗? 翠微居内,易雪清推开大门便见一叶掌门坐与上方,神态忧虑,她见了易雪清,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珊,你在外面留着。云溪和易姑娘随我来。” “是。” 随着步至内室,她正疑惑南灵去哪里了时却忽然嗅到了一股引梦香的味道,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那内室床上,正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 “南灵?” 易雪清快步走到床边,探着她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她转身向叶掌门询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修炼引梦术,走火入魔,现在困在自己的梦境出不来了。” “怎么会?”易雪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床上的女子,她引梦都那么厉害了,怎么会平日里修炼一下就走火入魔呢。 叶掌门面色凝重道:“我们在她房内的沉香中发现了烈幻药,这是西域的迷药,普通人用了也就昏迷个几天。但对于引梦术来说,可能会一直困在痛苦的梦境里,直到死亡。” “我能做些什么?您把我喊来这里,肯定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我该怎么救她?”易雪清有些焦急,真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要救她需要一个人在我的引梦术下潜进南灵的梦境中,将她拉出来。不过我们不能叫其他弟子,因为下药的人虽然不清楚是谁,但是肯定是想要借此除掉南灵打击引梦术,一旦消息走露,我们这边压力更甚。所以我们只能秘密救她,云溪信得过,不过她性子柔弱,意志力不强,很可能会迷失其中......” 易雪清打断了她:“所以,你们救找到了我。” “你可愿意?”叶掌门略为迟疑道:“我们不会强人所难。” 易雪清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神色轻然道:“有什么不愿意的,她是我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天经地义。” “嗯。”叶掌门满意的点了点头:“云溪,一会我引梦,你护香,小心些。” 苏云溪抹了抹眼泪,连声道好。 引梦香燃,易雪清闭上了双眼,只觉神智一轻,恍然间她好似离开了翠微居,再一睁眼,烟雾缭绕散去,眼前景象清晰。 脚下青草悠悠,野花竟开,天空青鸟飞过。这是......医谷? 第74章 梦之一术(5) 看来她已经进入到了南灵的梦境了,可南灵去哪里了? 易雪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歌声,便快速挪动步子寻声而去。 歌声越来越近,不一会一条小溪现露眼前,而小溪旁则是一个蓝衣女孩,女孩悠悠唱着歌,小手不停的在溪水的鼓捣,好像在清洗着什么。 “好啦,等娘回来看见这些草药一定很开心。”女孩将清洗好的草药放进背篓,兴冲冲的背上便一蹦一跳的跑开。 女孩转过身的一刹那,那双桃花眼正好对上了身后的易雪清,易雪清顿时就愣住了,她是南灵,只凭那双眼睛,她就认出了她。 这是她的小时候? 不过奇怪的是,南灵似乎并没有看到易雪清,竟直直穿过她而去。 易雪清赶紧跟上她,同时也好奇她为什么看不到她。她跟着她来到了一处居所,见女孩开始晾晒草药,易雪清尝试着去拿起一根草药......她的手穿过草药,宛如幽灵。 要命! 连碰都碰不到人,怎么拉人?叶掌门你真不是一般的坑啊。 易雪清心里狂骂了一阵后,认命的叹了口气,没办法,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吧。 南灵刚刚晒完草药不久,老天爷就跟她开了一个玩笑似的,下起了滂沱大雨。看着南灵慌手忙脚的搬着草药的样子,易雪清有些心疼,但又无可奈何,只期盼这雨赶紧过去。 只不过这老天爷不随南灵的愿也不太愿意随易雪清的愿。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易雪清看着她除了吃饭就是看医书,要不然就是趴在窗边看雨等她娘。 她都快哭了,这梦里三天,外面不知道也是不是三天。完了,她不会真的要和她一起死梦境里了吧,好姐妹一辈子不是这个意思啊。 第三天夜晚,依旧大雨滂沱。易雪清靠着床头,看着女孩入睡,不过她好似睡的并不是很好,不断翻来覆去蹙着眉。 易雪清下意识的为她唱着童谣哄她睡觉,谁料女孩好似真的听懂了一般,沉沉睡去。 易雪清还来不及兴奋,屋外就突然传来了高喊声。敲门声惊醒刚刚入睡的她,女孩睡眼惺忪的打开了房门,等待她的却是一声的痛击。 提着灯的医谷弟子抱着她,告诉她母亲行医却被人刺伤的消息。女孩疯了一般朝杏林居跑去,易雪清立马紧随其后。她如果没有猜错,南灵的母亲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去世的。 杏林居外,南灵被紧紧抱在医女怀里不住哭泣。抱着她那人易雪清看着有些眼熟,这是居乐酒肆的老板娘花如玉,看来这个时候她还未离开医谷。 她轻轻蹲在了南灵身旁,她知道里面的结局,可是却无法改变。她想为她拭去滚落的泪水,可惜,也不能。 木门缓缓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神情冰冷的女子走了出来,易雪清站起身看着这名女子,她好似在哪里看过。不应该啊,按照这个年纪,她们不应该见过。 突然,她想起来了,是没见过本人,但是她见过她的画像,在沧澜阁沈思风的住处。 她是风思思! 风思思无奈的摇了摇头,略带温柔的摸了摸了南灵的头,哑声道:“进去看看她,与你娘好好说说话。” 灯火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南灵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床上女子的手,哽咽着:“娘......” 易雪清看着躺着的床上的美丽女子,她与长大后的南灵有着七八分相似,也是一个绝世美人,可惜从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便知她将不久于人世。 易雪清听着母女俩的生离死别,眼角也不禁湿润了起来。她忽然忆起了她母亲离世之时,也是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嘱咐着她永远不要回到中土。 出生起她们就聚少离多,往往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来一次,以至她对她的记忆不多,海难高烧生病之后她幼年时基本上都忘了,包括那点记忆,偶尔做梦才能记起一张模糊的脸。 她曾经也怨恨过她,可直到在大海中,她死死抱着自己去够浮木的时候,她才明白她们终究是刀剑斩不断的骨肉亲情。 只不过,还没有等她领会,她便与世长辞了。 “灵儿......”床上的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孩的发丝拢齐:“医师为救人而死,不当有悔。刺伤我的人并非有意为之......你不要去恨。”说罢,女人的手无力风垂了下来,随即就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南灵母亲的葬礼上,易雪清在医谷众人的谈论中知道了一切。她的母亲叫南青禾,是医谷的大医师,父亲不知所踪。 在外出诊治时疫中,不慎被一个疯子刺伤,一代名医就此陨落。 医师没倒于时疫,却死在了一个疯子刀下,可悲啊。 易雪清正叹息着,丝毫没有发现女孩逐渐晦暗的眼神。 葬礼过后,易雪清一个晃神,南灵就消失了在她的眼前。想起来葬礼上有人说那疯子在南青禾死前力保,暂时没杀锁在村子里了,顿时暗道不好,这小妮子肯定要去杀人。记得来去祖师好像跟她交代过,千万不要让她在梦里见血,这倒好,她没见,直接是要在梦里杀人了,那岂不是变成噩梦,一辈子走不出去了。 易雪清一急也不管现在她还是个“幽灵”便慌忙追了出去。 “嘭”的一声,脆弱的木门被撞开,南灵怒气冲冲的持着匕首朝手脚皆被捆着铁链的男人走去。男人看着有人持着匕首,并不像常人一般感到惊慌,而是挥舞双手冲她傻笑。 女孩先是一愣,随后双眸一寒,双手握着匕首直直刺下:“还我娘命来!” “不要啊!”易雪清飞冲过来,正欲夺下女孩匕首,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易雪清的另一边,与她一起握住女孩的双手。 她的手与她的交叠,温度穿过易雪清的手掌,温暖的不似梦境。 白光散去,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 “南灵......”易雪清不可思议的喊着她。 而她则是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不过你该回去了。” 突然,易雪清只感一阵恍惚,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引梦香已经快烧到了尾,她又回来了?再一抬头,床上苏云溪正抱着南灵哇哇大哭,而南灵则撑起身子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你唱的童谣,还挺好听。” 煎熬好的汤药甚是烫手,易雪清把药放进托盘后,不停的摸着耳朵。南灵则在背后看见她的样子止不住的笑。 易雪清白了她一眼:“赶紧吃药。” 南灵一勺一勺喝着药,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易雪清:“谢谢你,是你那一声大喊,把我唤醒。若没有你我兴许就困死在梦里了。” “咱俩之间,不用道谢。”易雪清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个是你的梦,还是你的过去?” 南灵道:“你所看到的一切,皆是我的过去。” “那我想知道,你那一匕首,究竟有没有刺下去。”她在梦境里肯定不希望她刺下去,但在现实中她还是希望她报仇的。 南灵道:“自然没有,我若刺下去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他是你的杀母仇人。”易雪清很是不解的问道,这可是不共戴天的仇。 南灵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习引梦术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在梦里他看到她的母亲是大医师,她好像学的医术,后来怎么会突然碰上梦术了? 南灵淡淡笑了笑:“就是因为那个疯子啊。” 对着易雪清迷惑不解的目光,南灵缓缓说起了往事:“那个时候我发疯似的拿着匕首去要结果那人性命为我娘报仇。可看到他被铁链绑住一副痴痴傻傻的不知死亡将到的神情,不知为何,我本几近乎发狂的心骤然静了下来,我缓缓地用匕首挑开他掩面的头发。他似乎感觉不到危险,仍是痴痴的对着我笑。随后就是大哭大喊。这时我才明白,他就是个疯子。” 说到这儿,一滴清泪从她的脸颊落下。“我那是算是明白,我母亲要说他不是故意为之了。我手中的匕首举了又举,却始终没有落下。我不知道我杀他意义在哪里?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杀了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所以我内心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治好他,让他知道他害死了一个多么伟大的人,我要让他带着悔恨去地下赎罪。 可是,医术不能治他,他病了,却不是药石能治的病。于是我想到了引梦术,可是但是引梦术已经被禁,诺大的医谷只有一个叶掌门习,在当时掌门在医谷属于异端,年长的弟子不搭理她,年幼的弟子不敢招惹她。 可为了引梦术,我主动招惹上了这个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出乎意料的是她显的极为温和,很是爽快的答应我替他医治。可是好景不长,她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不被风掌门所容,不过两天她就被剥夺医谷之名,驱逐出谷。她临走前偷偷教了我一些粗浅的心法,又给了我一本引梦术的书籍,告诉我如果仍然想解便自己学。” 第75章 梦之一术(6) 南灵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吗?从我有记忆起,便知道在谷内习引梦术是大逆不道之事。若被发现,轻者关进迷谷反省,重者便是像叶掌门这般隐去医谷之名,驱逐出谷。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思索了一天一夜,最终我还是翻开了那本书。偷习引梦术的日子不好过,只能偷偷摸摸不说,但总担心被人发现。 不过与此同时的是,那个人在引梦术的引导下渐渐安静,我以为我天资过人把他治好了,便拿着我母亲的遗物给他看,告诉他他杀了一个人,他罪该万死。可没有想到,安静下来的他只是抱着一个枕头默默哭泣,我受不了一拿开,他又开始大吼大叫,模样之疯狂即使他手脚皆被缚我也觉得害怕。 不得已我又将枕头还给了他,以此反复几次后,我忍无可忍一把被枕头扔进湖里。这时他终于安静了,我又开始了治疗。那天我在离开的那刻,我仿佛听到了他说了对不起。 又壮着胆子将铁链打开,他亦没有过激行为。我欣喜若狂,觉得我成功了。谁料第二天我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疯子静静的浮在水面上。 村民给他下葬的时候,我从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个疯子的过往。他原本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妻子父母皆已亡故,身边只有一女,视如珍宝。有一次他去邻村办事,将女儿拖给村民照顾,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因为村民的疏忽大意,女儿不慎溺死在湖里。从那以后,他便疯了。每日把自己锁在房内抱着个枕头以为是自己女儿。 而村民也因为心中有愧,长年照顾。直到这次时疫,那个村民病倒了,我母亲医治时村民怀疑他是否也染上,结果准备医治看着他疯癫如此,又抱着个枕头不撒手,便打算强行医治,结果在过程中不慎被刺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跳河,是为了枕头,还是在枕头被夺的时候想起了我的母亲。是不是醒悟了,所以自杀。不过肯定的一点是,我的杀母仇人死了。纵使不似我所想,但我也应当高兴的,甚至也可以在我母亲灵前说‘瞧,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醒悟自杀赎罪的。’可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那人看着我的神情,他的眼神里无波无澜,仿佛他已被这世间抛弃,令我心慌。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医谷来了一个病人,是她母亲千里迢迢从凉州带过来求医的。听她的母亲说,她被家里许了婚约,可是她不依偷偷与情郎私奔了。谁料所托非人,情郎骗走了她的钱财又把她卖到了青楼。后面虽被她的家人救出,可她也疯了。她的母亲心疼她,听说医谷引梦术可医,便赶了一个月的路带来。 当时已经是引梦术被禁十年,医谷上下不少弟子都存有希翼,希望通过这次可以挽回一点引梦之名。不过打死她们也没有想到,作为天下第一医谷的掌门风思思居然宁愿见死不救,也不解引梦术。只以医谷引梦已禁之名打发走了那对母女。她的师妹看不下去,不顾她所禁准备救人却直接被她拿下给禁了足,废了功法。” 易雪清顿时感觉有些悲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几百年前医谷的创派祖师基于此创建医谷,梦术于人,孰重孰轻?他估计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医谷的掌门竟为了压制引梦术而选择见死不救。 南灵拿起药碗里的药勺,又放了回去,她已经喝不下去:“我永远记得,那个母亲抱着女儿走时佝偻的背影。那个时候我终是明白了这世上什么是药石不治之症,也清楚我日后该做之事。我曾经不理解叶掌门为何冒着被逐出医谷的风险习引梦术,可如今,我也渐渐走上了她的路。莹莹灯一盏,清荷引梦之。若为心中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吾往矣。”易雪清喃喃念着她的话。忽然将自己长刀按在她的面前道:“南灵,你且记住,这条路上不止你一人,前方或多荆棘拦路,你点好灯,我来为你一一斩之!” 蓝衣女子微微一愣,随后舒心的笑了一声:“好。” 翌日 易雪清一抬头便看见各个地方皆有医女往芷兰殿的方向赶。易雪清赶紧抓住急匆匆又要跑的苍梦询问才得知,原来这医谷谷外的苏州郊外有一个疯人塔,专门关着那些疯掉的人。在不久前,那里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人染上了麻风病,很快,整座疯人塔的人皆无一幸免。苏州也派出大夫医治,但由于麻风病本就病性烈传染强,那些病人又是些听不懂话的,人没治好不说,还搭了几个大夫关进去。 本来按着府衙稍狠点的做派,直接连人带塔烧了个干净罢了。不过这一任的苏州知府是却仁心爱民的,烧塔这种事是真做不出来,又不能放任不管。思来想去好几天,头发都白了两根才想起来自己年轻时结识过这么一个医女好友,二十年过去,那喜爱捉弄人的小妖女也变成了天下第一医谷的掌门。 这便差人马不停蹄的求上了门,希望医谷接治。 芷兰殿内。 医阁的医女们已经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好久,叶止瞧着叶掌门脸色已经越变越轻,便轻喝一声,才让这殿内安静下来。 叶掌门清声道:“对于苏州来人所说的情况,诸位可有什么建议?” 叶姗上前一步说道:“医者仁心,不可见死不救。应当接治,不过麻风病凶险,建议将杏林居圈出专门医治。” “叶师姐此言差矣。”叶眉忽然站出来道:“医者仁心不假,可医者也是人,也应当先考虑自己处境。麻风病凶险且传染力强,苏州的大夫已经一个个倒了,现在要来让我们医谷的医者倒下吗?” 此言一出,群中不乏有人认同起来,救死扶伤平时自然说的都是义不容辞,但真正要付出代价去救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苏云溪从人群中冒出,缓缓走至叶姗一边。“这是创派祖师孙思邈所言,天下有疾也,医者自当前,苏州的大夫倒了,医谷的大夫就要退缩吗?若是叶师姐怕死,你躲着便是。” 这话说的叶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怕死又不是见不得人事,但由苏云溪这么一说,她还真不能退,于是转念一想她又道:“我并非此意,只不过这可是疯人塔的病人。他们不听人言,不可自控,他们绝不会乖乖接受治疗。我是怕到时候,人没有救下,又把医师们搭了进去,得不偿失。” 一时,全场沉默下来,是啊,那是疯子,异于常人。不会如常人一般听话,估计是连药都喂不上。 苏云溪听此却笑了一声:“这个确实是一个问题,不过云溪有一计。” “何计?”叶掌门道。 “引梦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叶眉脸上也是瞬间一变。 苏云溪道:“这世间能治的了疯病的,唯有引梦术,不如将南师姐放出,配合医阁治疗。” “不可!”叶眉立刻喊道:“谁能保证引梦术不出岔子,如果一旦控制不住,那么多病人乱了套不说,万一不小心伤到医师怎么办?” 苏云溪不屑的看着她:“那就请叶师姐再想个法子,反正人就在那儿,你难不成真想见死不救吗?” 叶眉被她噎的不行,求救似的看向师傅叶止。却发现她面色铁青,看向自己的眸子里满是寒冰。 师父......也不认可她吗? 过了半晌,叶掌门见场下没了声响,便拿下了主意。 “把南灵带来。” 苏云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南灵没有想到自己的禁闭生涯会如此短暂。看着即将就要抄完的《伤寒仲景论》,她有些悲痛,早知道就不那么用功了。 至芷兰殿时,一抬眼便看见叶眉那张发青的脸以及那双恨不得在自己身上穿两个洞的发红的眼睛。 南灵倒也没辜负苏云溪与叶眉唇枪舌剑换来的宝贵机会。 当即表示:“医者道之深,命乃重之重,虽死不能退。若是引梦术出了什么岔子,她南灵也愿意跟着那群病人一起死。” 决策既已定好,便就是板上钉钉。叶掌门对着众人道:“病人命是命,但医者命亦是命。我不逼迫你们,愿意去的站上前来,不愿意的可以待在医阁,众人不得强迫。” 话音刚落,叶姗,苏云溪,南灵毅然决然站到了前方,后面的医者受到鼓舞也跟着站上前去。随着后方的人越来越少,叶红有些焦急的拽了拽叶眉衣袖。叶眉看向不远处的叶止,心一横,拽着叶红走上了前。 她不想从那人眼里看到失望。 第二日清晨,杏林居进入了一群特殊的病人,他们皆被绳索所绑,套着抠了眼的白布,就连身上也缠满了白条。 易雪清抱着长刀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群进入杏林居的病人她蹙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南灵问道:“我听说麻风病传染性很强,亦很凶险,我有些担心你。” 南灵耸耸肩不以为意道:“疾病凶险不很正常,学医若无这点牺牲精神,我也不配做这医谷弟子了。” “疾病凶险,更当有所准备。”清朗的声音从上传来,两人微一抬头,树叶娑娑,修长的身影一跃而下。 “晨云落?” 第76章 梦之一术(7) 三日后。 叶眉再一次冲出了药庐,扯下了蒙面的白布就开始呕吐。她实在是受不了了,那些病人满手满脸的烂疮,还有那种不可言说的味道,皆让人窒息。 若是她被传染上,以后成了这般模样,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再想起那个南灵,当真是不怕死的,还有那个易雪清缠着白布就敢往那些人身上按,疯了疯了都疯了。 “姐,你没事吧?”叶红也追了出来,关切的为她抚着背。 叶眉麻木的在树上靠了一会,突然抓住叶红的手道:“妹妹,我们出谷吧。” 叶红一愣:“你说什么?” 叶眉道:“现在麻风病有多么凶险你也看见了,那几个苏州的医师也在其中,他们被折磨的多惨啊。你也不想变成他们这样吧?马上就要出谷采购了,我去寻个机会带上你一起出去,躲一段时间,完事了我们再回来。” 叶红有些犹豫道:“可是,这样我们会不会遭人唾弃啊。” 叶眉气急敲了她额头一下道:“我的傻妹妹啊,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跟性命比起来,旁人言语算的了什么。这病如此凶险,到时候,那些人还能不能说话都不一定了。” 叶红想起这几天的病人的惨况,着实恐怖了些。稍加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叶眉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飞速拖着叶红跑掉了,这个鬼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片刻之后,一棵大树背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藏月鄙夷的朝了她们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轻轻抚摸了下鸽子,便将其放飞。 两只愚蠢的羊。 过了一日,麻风病人的病情已经稍加好转,这除了医谷的医术外,南灵的引梦术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病人竟然在引梦术的作用下如常人一般听话的吃药配合治疗,甚至一些疯病较轻的病人还恢复了神智,年轻的医师们无不啧啧称奇,而上了年纪的医师则回忆起了引梦术未禁时的日子,曾经也是多么美好,引梦为趣,逗乐其中。 众人不免也觉得引梦术解了说不定也是好事,谁说握剑的人就是邪恶的呢。议起这个,她们又想起了叶氏姐妹,可寻摸了一大圈才发现这二人早就没了踪影。 江南道上。 叶眉正骑在小矮马上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这外面的空气就是要比那熏着艾草的好。至于南灵,烈幻药没整死她,退而求其次,染染麻风病也行。 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死于那满身的溃烂,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此时,江边一行行白鹭飞起,她顿时觉得漂亮极了。正转头打算叫叶红欣赏,却没想到横空飞来了一棍子,她们重重摔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便是眼前一黑。 远处的山坡上楚怀信负手而立,穆楚辞小心翼翼风为他披上披风道:“父亲,风大,注意身体。” 楚怀信看向远方幽幽道:“沈思风动手了。辞儿,你说他会成功吗?” 穆楚辞想了一下:“此人自负狂傲,喜怒无常。在南教的帮助下,他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死的很难看。” 楚怀信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一场赌注究竟哪边会赢呢。 好疼...... 叶眉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的重影中闪过一道寒芒,她顿时一滞。 她与叶红被绑到了起来,叶红尚且还在昏迷中,而眼前握着长匕的女子正一脸戏谑的看着她,她的背后还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疤痕纵横的老人。 “哟,醒了呀。”乙川用长匕轻轻划过女子脸颊,看着女子抖若筛糠的模样,她笑的更加开心了。 “你......你们是谁?”叶眉现在直骂老天爷,就那么想要她死,医谷谷里有麻风病,这跑出来了,结果碰上截道的了,听说那些土匪会把女子卖进勾栏妓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儿,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强行镇定了下来瞧着几人道:“几位英雄,几位可是求财?我乃医谷弟子叶眉,医谷医阁教主叶止是我师傅,请放小女子一命,钱财定少不了你们的。” “医谷弟子?”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我们绑的就是医谷弟子。” 叶眉忽觉不好,问道:“你们想要干嘛?” 这时,那个老人缓缓站起看向她:“你说叶止是你师傅?” 叶眉不说话了,这伙人目的不单纯。 “真没想到当初在我掌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竟成了医谷医阁教主。”那老人忽然笑了一声,略带不屑道。 “你到底是谁?” “沈思风。” !!! 叶眉瞪大了双眼,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他是沈思风! “你这个畜牲!你不得好死,你还我爹娘命来!”被绑起来的女子突然如疯癫般大喊道,几欲挣开绳索。 沈思风朝一旁使了眼色,乙川便收起了匕首,狠狠朝着叶眉腹部来了一拳。 “啊!”叶眉吃痛,猛然间卸了力,苍白着一张脸恨恨的盯着沈思风。 沈思风却笑了起来:“没想到还绑了故人之女。不过当年在医谷杀的师兄师姐太多了,不知你父母是哪位亡魂?” 他用折扇挑起叶眉下巴,盯着女子充满恨意的眼眸道:“我绑你是要你帮我做些事情的。” 叶眉直接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休想!” 沈思风不紧不慢的掏出丝帕,擦了擦脸,又吩咐人拿了一瓶药走向叶红。“听说你父母死后,你就只剩这么一个妹妹了?” “你别动她!”叶眉急喊道。 “这是风停散魂散,不过十二个时辰没有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亡。我给你七日的时间,把它下给叶掌门,要不然我就喂给你妹妹。叶眉,要细想想吧,听说你在医谷可是一直不被叶掌门重视,她还让人打了你五十鞭,你就不想报仇吗?”见女子稍稍陷入犹豫,他又拿出一瓶药道:“你把这个洒在防护的白布上,戴上的人很快就会如麻风病一般溃烂而死。这个,你可以用于南灵的身上。” 叶眉微微一怔看向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思风道:“我欣赏和我一般自私自利的人,我这个人你应当知晓,我这次回来,医谷必有血灾。你若是做成,保你姐妹和你师傅性命不说,这医谷各居居主,随你挑选。好好想想,是荣华富贵,还是死无全尸?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让我失望。” 叶眉低着头,不再看他,荣华富贵还是死无全尸?医谷若必有血灾,她绝不想做当初的父母。叶掌门......南灵...... 夜沉如水,南灵躺在摇椅上,盯着夜空中的星星,忙了几天,这是她难得的休息。 “云溪,你看那个是不是紫徽星?”她指了指上空,望向一旁的苏云溪。 苏云溪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师姐,我不认识这些。” 南灵一愣,才想起来认识的人已经去苏州城了。又想起晨云落那天的话,医谷内的奸细,会是谁呢。 “不知道这麻风病什么时候能治好?”苏云溪毕竟年纪还小,虽然以前在医书里看过麻风病,但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不害怕是假的,特别是白日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样,直刺的她头皮发麻。 她随手抓起院内晾晒的雷公藤,轻轻嗅着:“孙公古法,雷公藤克制麻风病,这几日用来颇有奇效。长此看来,运气好一点的话不多时日就可以把他们送回苏州了。麻风病虽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保住了他们性命。”倒也算是她们命好,这感染麻风病的时间短,医谷先人又有医治麻风病的经验,所以这看似凶险的病才堪堪稳住。 别枝惊鹊,微微的抖动带落了一片树叶,月华照影下苏云溪盯着师姐一直凝沉着的侧脸,她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似是探道:“师姐,今天晨师兄来是不是易姐姐带去苏州了?” 南灵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师姐,我又不傻,这苏州应该是几十年都没有过麻风病了。偏偏我们一回来就遇上了,再者这几十年麻风病都见于南疆两广等地,若是从别地带来应该会先出现在村落活着城内,那疯人塔看守那么严密,拢共也没关着多少人,怎么会有这种病?”她思索了一会又对南灵道:“你说会不会是沈思风?” 南灵点了点头,“晨云落在浣花村抓到了南教的人,逼问之下知晓沈思风已经加入南教。” “什么!”苏云溪震惊道:“那老毒物跟另外一群老毒物联手了?那医谷岂不是危在旦夕。” 南灵抚了抚她的手安抚道:“医谷立派数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沈思风到底不过一介虫豸,南教在南疆再嚣张,也不代表他能在江南兴风作浪,上次来......不过也只是做了偷鸡摸狗的事。”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人的身影,心自兀自疼了一下。南灵使劲摇了摇头,想他作甚? “总之,不必过于害怕。我也已经和掌门商议妥当,自有防范。只不过到底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你这几日行事小心些,全力医治病人就好,谷内......可能,你还是防范突然亲近的弟子们,特别是入谷不久的。” 苏云溪点点头,又忽然问道:“听说患上麻风病会遗留满脸的疮痕,终生不能消除,你不怕吗?”想起来今天一个麻风病人呕吐不止,四处乱窜。把杏林居的医师们吓的够呛,眼看着他那爪子就要伸到自己身上,还好师姐一个闪冲上去把人按住点了穴道,掏出千音铃就开始控制。 第77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1) 南灵微微一笑:“为何要怕?塞外之战时三十万将士覆灭,打到上京之时,不也没有跑吗?” 苏云溪沉默,战场后方就是家国妻儿,谁会跑? “那不就对了,医师在面对疾病的时候也是士兵,别人皆能退,唯医师不行。无论何种危难时候,总是需要一群人站出来当那坚硬的城墙的。云溪啊,见病人之生死,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便是我们的责任。” 苏州·疯人塔 已经少了大半病人的塔楼空空荡荡,夜风穿堂而过只余下深夜之中的零星却凄厉的哀嚎。 这让易雪清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这样的哀嚎哭喊让她大脑一阵刺痛。 见她停下晨云落亦是转头,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你是害怕这个?” 易雪清赶忙甩了甩头,倚靠上墙壁蹲下身喘了口气:“不,不是。我只是突然......听到这些声音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小时候与我娘出海,遇了海难,不知道是不是混乱中碰着什么水鬼啊妖魔什么的,从那以后,我一听到这些复杂混乱的声音,头就疼心就慌。老实讲,虽说八岁也不怎么记事吧,但我好以后,也是把事情忘的差不多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死没死,我娘为啥要带我出海。” 她缓缓起身叹了口气:“平静一会就好,听说中原的寺庙很是灵验,什么时候去庙里驱驱邪,走吧。”她撑起长刀,笑了笑便要继续向前。 “等等。”晨云落喊住了她。从脖子上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她手里。 摸着手里晶莹剔透带着温热的玉佩,易雪清问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晨云落道:“十几年前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是在江南,一时热血上头救了对被追杀的母女,然后自己让人差点打残。那小孩子哭的可怜兮兮给了我这个,说是她出生以来的护身符,反正吧,带了它以后,我这十几年无论遇到多狠的敌人多大的风浪,依旧平平安安的,很灵的。你拿着,出去以后再还给我。” 易雪清举起玉佩放在月光下照着,她是个识货的,啧啧道:“这可是个珍品,什么时候你们华山缺钱了,这个一卖起码能保你们全门上下吃喝三年。” 晨云落:...... “再多嘴你信不信我拿它勒死你。” 看着对方眼底泛黑的神情,易雪清立即不好意思的噤了声,将玉佩戴到脖子上,一种安心的感觉瞬间笼上心头。 不禁感叹,这玩意真有那么神啊。 二人点燃火折子,穿过长道,折而向北,走进一条幽暗的小道,道两旁的栅栏里恶臭之气冲天,杂草上躺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行到最里处,墙上小窗月色透进,最里面躺着好几个行动呆滞伸着手哇哇叫喊的疯病人。晨云落耳根一动,听到异样,立即熄灭了二人的火折子。屏住气息,缓缓向里面张望。 黯淡的光影下,一窈窕身影立在栅栏前,冷眼看着里面痛苦挣扎的人。 呵呵一笑,随即点燃手里的火折。 不好! 易雪清当即冲了出去,蒙面女子猛得一听后面来的声响,转身一掌与易雪清对上。 待看清了来人,女子眼神微晃,直接将火扔向里面杂草,足尖轻跃攀上小窗。“别跑!”晨云落纵身上前,朝她后背击出一掌,女子哀嚎一声,直直从窗下坠落。 两人攀上窗台查看,发现女子已经捂着肩膀逃走了。 晨云落还欲再追,却发现里面已经起了火,顾不上女子,连忙翻身下来脱了外袍开始救火。 易雪清立在窗下,怔怔看了下自己的手掌,那人...... 幽幽月色透过杏林居,叶眉看着桌上的累积的白布,内心无比犹豫。手里攥紧了那个药瓶,这瓶药下去,死的不仅仅是南灵,还有许多与她朝夕相处的师姐妹...... 可想起叶红还在沈思风手里,有些事不是她能所左右的。 翌日。 大家伙看着出去又回来的叶眉充满疑惑,其中也不乏嘲讽者。对此叶眉性子出乎意外的温和下来,只解释说自己将妹妹送出谷避麻风,而自己则回来与大家伙并肩作战。 除此也不再多言,拿出准备好的白布防护好便打算前往隔离点。众人倒也理解她,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人之常情嘛。 对于南灵,她今日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难得关切的问候了几句。而南灵对于她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厌恶的人还是不要打交道的好。 南灵拿着白布,正欲戴上。眼前却突然虚影一闪,自己被撞倒在地。 “师姐。”苏云溪连忙上前扶起她。 棕红色皮革的女子跌坐在地,水盆滚落在地,弄了两人一身的透心凉。 “藏月?”南灵拍了拍身子,又连忙去扶她。“你没事吧?” 藏月摇了摇头:“没事,我打水回去,走的太急了些。南师姐,你的衣服湿了。” 南灵道:“没事,我回去换一下。倒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这些日子太累了吧,你不是医师,没有必要这样。回去好好休息吧。” 藏月扯过她的白布又不好意思道:“我没事的,你这个不能用了吧,我给你我的吧,我今天还没有用,是新的,而且我熏了艾草,不比这个差。” 南灵接过白布,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谢了。” 藏月捡起地上的水盆,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道:“不用谢......” 而苏云溪看着刚刚不小心沾着泥土的白布,略微沉默,心道:要不用自己的吧。 马蹄哒哒停在医谷外,易雪清心绪复杂的望着医谷谷口盛开的桃花,打听到疯人塔的事情,她该怎么跟南灵说呢。 还未入谷,两人就有点感觉不对劲了,平日开放的谷口竟有了几名弟子持剑守在谷口。她上前拱了一礼问道:“几位,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个弟子识得她,便叹了一口气道:“易姑娘,你这回来干什么啊。谷内有事,从今日起戒严,且外人皆不得入内。易姑娘,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戒严?为什么戒严?”易雪清有些不解,明明她走之前一切还好好的。 弟子面露难色道:“这个我们不便说,总之过些时日你再来吧。” 易雪清见此还想再问,一旁的晨云落拦住了他,微微拱礼:“打扰了。” 随后将易雪清拖到暗处:“我们毕竟不是医谷的人,也不清楚里面出了什么事,若是硬闯倒难免惹了麻烦。” “那怎么办?” 晨云落笑笑,心思一动:“这地方我以前可是常客,熟悉地很,这里进不去,有的是地方进去”。 “撕啦——”易雪清劈开荆棘丛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小路近是近,就是有点崎岖。很是好奇这某人以前的常客究竟是个什么客,梁上之客吗? 从高处往下探去,这医谷怎么感觉有点安静?平日里巡逻的弟子也不见了,冷冷清清的样子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 突然,旁边树丛里传来一声响动,晨云落立刻举起了长剑喊道:“出来。” 随着一声“喵喵”叫,树丛里滚出一个少女怀里还抱着一只大白猫。那少女蒙着一块白布,可易雪清还是通过她的眼睛认出了她:“清瑶?” 清瑶看见易雪清慌忙的站了起来喊道:“易姑娘?你怎么回来了?这位大侠是?” 易雪清道:“他是华山弟子,一同回来拜访叶掌门的。” 清瑶略略看了他一眼,随后焦急拉着易雪清道:“现在拜访不得,你们快离开这里。” “到底出什么事了?”易雪清见此情形,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进了歹人和麻风病没控制住。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清瑶道:“还不是那些麻风病人,他们的病情慢慢得到了控制,可杏林居的医师却在昨天好像感染了麻风病,大多数人都开始高烧呕吐,起了红斑。 现在年纪较小的弟子都被要求呆在居所,不许出来,其他的医师都去杏林居了。我的猫跑了出来,我才跟出来找,现在我都回去了,我医术不好,可不能给她们添麻烦。易姑娘,你还是出去吧,你不懂医术,留在这里没有好处。” 易雪清眉头紧锁,才短短三天就成了这个样子。 “南灵呢,她有没有被染上?”她现在的心情格外的慌乱,想着她的命怎么不该这样。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大部分医师都感染了,恐怕她也是凶多吉少了。” 易雪清嘱咐了她一句赶紧回去,便朝着杏林居赶去。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一种感觉,一定要回去看到她,是生是死她都得陪着她,这是承诺。 还未至杏林居,便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快步跑去,迎面便撞上了端着水盆的苏云溪。“易姐姐,晨大哥,你们回来了?现在这里很危险,你们赶紧走吧。” 易雪清没时间跟她说这些,抓住她肩膀就问道:“你师姐呢?” “雪清?” 寻着声音望去,匆匆忙忙的人群里蒙着白布的女子站在树下,那双眼睛隔着人流与她对视着。易雪清激动的过去抱住她:“太好了,你没事。” 南灵的面色却是很不好:“他们没有拦你们吗?你不该回来的,进来你们可就出不去了啊!” 易雪清道:“拦是拦了,晨云落带我从小路偷偷溜进来的。我不能就这样在外面看着,话说这麻风病不是控制住了吗?怎么会突然感染那么多医师,你们防护不是挺好的吗?” 南灵也是不知:“我们也觉得奇怪,昨天就突然如此,甚至比那些麻风病人更强烈。现在已经把两波人分别隔离起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易雪清正叹着气,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啜泣声。一个弟子蹲在地上,控诉着:“当初叶师姐都说这病吓人,不要救。你们都不听,现在好了,为了那些疯子害了那么多医谷的医师。我们怎么办啊?” 第78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2) 一旁的医师们听后虽是面容悲哀,但并未搭理她,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这个时候,停不得。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不知道为什么,易雪清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医谷甚至天下的医师,面对生命时需要承受的太多了。 “自戮者不怨,自苦者不悔。”南灵掏出了一块白布递给她,说道:“神农尝百草,以命为天下人安健。济世救人,本就是医谷千百年来的职责,何悔之有?” “别哭了。”叶眉递了一块帕子给那个医女,淡然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哭有什么用,医者为济世而死是光荣,赶紧起来去磨药吧,救她们性命要紧。” “还以为她跑了,没想到突然那么大义凛然起来,还真叫我有些刮目相看呢。”易雪清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道。 南灵看着给那块帕子,微微出神,若是她们不因引梦术而分歧,按照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或许还能成为好友。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毕竟是医谷的弟子,医性还在,对了,你们两个去苏州,可有查出什么端倪?” 晨云落与易雪清对视一眼,沉声道:“去里面说吧。” “有人放火烧塔?”南灵惊的倒水的手都不稳:“是沈思风吗?” “不是。”易雪清放下水杯:“是个女子,我与她过了两招,她的武功是医谷的。许是怕我们认出,扔了火慌忙就逃跑了。” 晨云落道:“后来我们去那附近问了几个散居的住户,还有开客栈的老板娘。他们说,前段时间来了一伙人,既不像商人也不像游侠,但是却早出晚归的。而疯人塔附近的住户有那里面病人的家人,他们说看见有几个人发着善心给疯人塔送了取暖的毯子,但却不给一点吃喝。按理说那里面的人经常吃不饱,送吃的不是更有善心吗?而且现在是夏日,苏州并不冷,送毯子确实奇怪。” 南灵摸着下巴,在思索着什么:“确实奇怪。” “还有......”易雪清顿了顿又道:“他们说那些人穿着平平无奇,不引人注目。唯一一个,那伙人里面有一个衣服上带有皮革的女子,看着不像是中原人,更像是从塞外来的。” 南灵一怔:塞外...... 南灵隐隐有猜测到什么,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生起。 翌日清晨。 在大家忙的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有弟子来报,苏州的医师听说医谷的事情以后前来帮忙。叶掌门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弟子将人请了进来,烧水备茶。 叶姗“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南灵早已急的头冒冷汗。怎么会,医治麻风病的方子竟然对她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加强烈。 苏云溪上前又仔细的把了把脉,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会低声说道:“师姐......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不是麻风。” 叶姗此时身上已经疼痛难忍,她努力撑起身子,看着两人道,有气无力道:“我们现在身上的症状与那些麻风病人虽大致相同,但却更为凶猛,这很不对劲。” 南灵听到这话也陷入沉思,明明症状和麻风一模一样,可却似麻风病重期的样子,刚刚感染的人怎么会...... “云溪,拿根针来。” 把草药倒进冷炉子里,用手轻轻转动,不一会磨好的药汁便顺着口流出。把药汁倒进碗里,易雪清不禁感叹着这个东西是真好用,省去了许多时间。 做出这个得是多巧的一双手,忽然她又想起那个草原女子。以及那天茶摊大娘的话:“哎呦,你说那伙人发的什么善心啊,哪里有这个天送毯子的。一脸凶巴巴的,那个女子别看长的漂漂亮亮的,腰里别着个皮鞭动不动就吓唬人。说不定那麻风病就是他们给送进去的,天知道是不是北戎人的奸细,造了孽了。” 晨云落过来将药端走,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做到我们应做的,剩下的你让她自己处理吧。” 易雪清点点头,不再言语。看着水缸里的水又快见底了,她顺手提起水桶准备出去打水。现在大多数弟子都严禁靠近杏林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这一天她就来来回回提了五六趟水了。 推开栅栏,易雪清抬头正好看见一群人被两名医谷弟子领着路过,心道这应该就是苏州来的医师们来的医师们了。她提着桶与他们擦肩而过,为首的白发老人与她匆匆对视了一眼,与那双眼睛视线交汇时,易雪清顿时有些发愣,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们,不应见过。 芷兰殿内 侍女们为这群苏州来的医师的妥细奉上了茶水糕点,叶掌门与高处正坐,与其简单交流几句便面色带了些许喜意道:“此次麻风之疾,诸位不顾危险奔赴而来,医谷真是感激不尽。尤其是王医师,如此年纪还这般奔波。” 为首的老者连忙起身拱礼道:“叶掌门说的什么话,这次麻风病疫是苏州先染起,医谷不顾自身安危救治才不慎染上。是医谷先出手相救在前,我们不过还之。火水之中,天下医者,应当相扶相救。” 叶掌门微微笑之,她这客套话说的还行。他们苏州带来的病,要是这人不来岂不是摆明了要与他们医谷结仇? 轻轻抿下一口茶,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昔年她离世时,她站在她冰冷的身体前哭骂着她愚蠢。如今的她,不也如当初一样吗? 到底啊,医者之道。 “掌门。”南灵从侧后碎步上前,附在叶掌门耳边低语几句。叶掌门面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带着一丝愁容着起身道:“这麻风病不知为何,在染上之后我们医谷弟子的症状比疯人塔的病人还更为严重。刚刚弟子来报,比起昨日又严重了些,情况危急,各位医师烦请速速前往杏林居。共商办法,渡过此关。” “义不容辞。”底下的老者立刻起身道。 南灵从看着这个老者,褐色的方巾下隐隐可见花白的头发,一脸儒气。似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可......这双眼睛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沧梦朝前微微抬手道:“诸位,这边请。” 待人们都走出大殿,叶掌门的面色迅速回冷,她看向南灵冷声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南灵:“千真万确,云落和雪清去苏州打听到的,那麻风是人为的没错。至于各师姐妹的身上的,我用古法检测了一下,像是中毒。” “那还真是巧啊。”叶掌门面上带了一丝讥讽:“疯人塔麻风病,医谷接治,后医谷不慎染病,苏州急急派人支援。灵儿,此毒可解?” 南灵道:“此毒过异,能是能解,不过需要太多时间去研究,我怕她们扛不住。” “嗯......” 叶掌门微微颌首:“他们既然敢入谷,自是不单单毒倒几名医师那么简单。恐怕是想以救人暗地里达到其他目的,你且仔细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 不多时,苏州来的医师入驻杏林居,当即便与医谷共同展开治疗。不过苏州医师的治疗方法与医谷却是大相庭径,医谷虽与其有争执,不过隔了两日看见苏州的疗法下病人缓缓恢复起来,医谷弟子皆改变看法,将主导权给了苏州医师。 “小心。”易雪清接住落下的茶杯递给面前的女医师,女子浅浅笑了笑:“谢谢,这两日太忙了,人都有些恍惚。” “你太辛苦了,多注意休息。”易雪清嘴上如此说着,眼睛却瞟了一眼女子纤细的手腕。白皙的手腕上一条暗红的伤疤蜿蜒至袖中。 她这个人素来记性不错,这个女子的面庞虽是面生,但那似蜈蚣一样的疤痕她却印象深刻。 是夜,一只飞鸟从树林腾的飞出,扑潄抖动的翅膀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林间,藏月靠在树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女子:“明日叶掌门过来杏林居,她身边的侍女都被我下了药。明日定会无力疲软,让杏林居那个把握着点机会。” 女子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嗤了一声:“没想到这个时候你倒变的挺利索了。” 藏月随即冷了脸:“什么意思。” 女子笑道:“听说你偷偷把南灵的面巾换了,才让她逃过一劫。哟,你以前可是心狠到杀自己亲爹都不眨眼的主,怎么这次如此仁慈了?” “不关你事。”藏月寒着一张脸,盯着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杀意。 女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们就算是一同进了南教,也是对付不到一起去。不过,这两年她不在,她倒看淡不少。出身都那么苦,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用。 “盯着我也没用,这次行动我又不是主导。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沈思风,听说那小妮子在浮洲岛上可没少让他吃亏,他来之前就念着要将她挫骨扬灰。我倒是无所谓看白戏,那女人你若是想要她活下来,就打晕藏起来,等事态平息,你再放走。” 藏月神色复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女子见她不说话,便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我且劝你,莫要与那老毒物作对。他的手段,比我们狠万倍。” 这话一开始她也不信,想着不过一个从江南逃到海外,又从海外逃回来的老东西而已。那兰落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她还瞧不起,直到她亲眼看到那老东西的手段,那中原和浣花村的村民,纵是兰落如此心狠手辣的也没下过这种手。 要不人说,医师毒师,一步之遥呢。 第79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3) 藏月出了林子,瞧着月色。这医谷的月色是她平生见过最美的,不知以后可还能再见。她轻叹了一声,抬脚准备回去。可那一刹那,她愣在了原地。 月光之下,南灵在前方就那么站着看着着她。她与对视间,看到了那美眸里的复杂的神情,是震惊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她不愿再看,匆匆往后逃跑,却迎面撞上了一抹红色,晨云落易雪清刀剑相交,堵住了她后面的去路。 “藏月,我真的不愿怀疑是你的。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有想到......你是南教的奸细?” 藏月进退两难,她咬了下嘴唇,眼神一凛,忽然一阵利光朝后面袭来。 皮鞭缠上长刀,她却也不恋战,震退易雪清与晨云落草草击上一掌后便迅速逃走,两人连忙往上追去。 风林潄漱间,只见几道身影在其中穿梭,不知过了多时,她们停了下来。 崖边,藏月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已经没有逃路了,与我们回去吧。”南灵与她隔着距离,如一个长姐一般温柔劝道。 与我们回去吧,藏月微微有些发愣。当年她站在酒馆外,也是这般对她说道。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她倒也不动了,就这样站在悬崖边看着她。 南灵道:“本来只是怀疑,苏州的麻风病是有人故意将麻风病人睡过得毯子给疯人塔的病人,听苏州的人说那里面有一个草原女子,那个时候我并未多想。可是你换了我的面巾,而我本来是应该与她们一同染上毒的。” “呵。”她突然笑了一声:“竟是我一时之善害了自己。” 南灵神色变得有些黯淡,她到底救了自己。“藏月,与我们回去吧,我会在掌门面前力保你性命。” 藏月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不后悔。你们没猜错。我是南教的奸细,一开始就是。” 她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变的柔和起来:“我是北戎人,不过我的母亲却是汉人。我生下来就过着和奴隶没什么区别的生活。被父亲带着在大江南北当一个被人肆意玩弄得舞女为生,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了南教我或许还要过着那般任人欺凌的日子。 所以他们让我混入医谷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前提是杀了我父亲。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带我进来的人不是你的话。 南灵,我活了二十年,草原人当我是贱奴,汉人把我视作杂种异类。南教也不过把我当一只狗子,唯有你,我在你眼里真真实实当了一回人。我很感激你,所以这次他们要血洗医谷,我是真的想要保你。” “你说什么?”南教想要血洗医谷?易雪清南灵两人相觑一眼,在看见她们进入树林以后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靠近,也并不知道她们谈话内容。本以为南教是又想整点幺蛾子,没想到竟想下如此血手。 易雪清沉思下来,沈思风这次真是拼了。 南灵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向藏月招手呼道:“阿月,你快过来。我一定会保你性命的!” “罢了。”藏月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活下来也没什么好下场,与其继续过着那般阴暗低贱的生活,倒不如死的恣意些。”她抬头看了眼天:“天快亮了,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救下叶掌门。代我向她道声抱歉,走了。”说罢,她将手缓缓展开,如一只美丽的蝴蝶般顺着风向后倒去。 “不要!” 南灵飞速冲向前,一步之遥间女子衣间飘带从她手里滑过。 她趴在崖边,看着女子渐渐消失在云间,她难掩悲伤,泪水滴滴落在地上,虽然她是南教的奸细,但她亦是在这医谷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师妹。 “天将亮了,这里离杏林居还有一段距离。”易雪清胡乱用袖子抹干她的眼泪:“医谷还在等着我们。” 杏林居内 青瑶刚刚将茶叶拿出又是阵阵头昏脑胀,从今早起来便一直如此。一开始还不觉怎么,想着服两副药便是了,可到了这杏林居以后症状越发明显。她使劲甩了甩头,可突然脚下一阵虚浮,就要往后倒去。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她。 叶眉将她扶至座椅上休息,又关切的问道:“青瑶姐姐,你没事吧,这杏林居这几日瘴气重,你可要当心啊。” 青瑶无力的摆了摆头:“只是觉得头晕没力气,休息一下就好,还得去给前院送茶水呢。” “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茶水。不怕洒了,你且在休息,我去吧。” 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青瑶感激的点了点头:“有劳师姐了。” 叶眉利索的泡好茶,余光瞟向一边已经陷入沉睡的青瑶。 从腰间掏出那一小包药粉,她顿了顿,拿着药粉的手颤抖着停在半空,她当真要做这个罪人吗? 片刻,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路过。她闭了闭眼,一咬牙将药粉悉数倒入。或许今日她是医谷的罪人,可明日沈思风主位,谁功谁错谁又说的准呢? 叶掌门蒙着面巾为叶姗把着脉,眼角渐渐透出一丝喜色。“先生医术真是独到,按此方法下去,医谷此急可解。” 老者抚了抚白须,缓缓道:“也是配合了医谷的草药才有此卓效,能平安度过此关便好。” 叶掌门面上仍带着微笑,内心却是寒芒尽显:信你个鬼。 待巡视过病情后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于交椅上坐下,叶眉此时也很合时宜的奉上了茶 “掌门,请饮茶。” 叶掌门看了她一眼问道:“青瑶呢?不是她去泡茶吗?” 叶眉福了福身道:“杏林居瘴气过重,青瑶姐姐有些不适,在后面休息。我帮她把茶水洒了,代她送来。” 叶掌门点了点头,不疑有他,端起茶水正欲饮下。 “且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随后便见三人匆匆跑来。 叶掌门手上动作顿了顿:“灵儿?这是怎么了?” 南灵快步上前,接过叶掌门手中茶水,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渴了,借师傅清茶一饮。”说罢,她举起茶杯却是直接泼到叶眉身上。 “啊!” 随着一声惨叫,叶眉痛苦地在地上不停打滚。身上衣料逐渐发黑冒出一丝白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茶水有毒! “这是怎么回事?”叶掌门眉头紧锁,冷声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易雪清踹开向她们爬来的女子,语气中带了一丝厌恶:“就是这位叶眉师姐,做了医谷的叛徒,联合外人给您下毒。对吧,沈先生。” 她冷眼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站的老者:“藏月什么都说了,至于你脸上的皮,是您自己撕还是我替您撕?” 站在阴暗处的老者忽的发出一声冷笑,随后只见一道银光,一把暗器闪电般朝叶掌门袭来。“叮”的一声,“小心。”那淬毒的暗器打在了晨云落的长剑上。 他眸色一寒,剑锋骤起便朝着沈思风攻去。 “今日,我必不会再放过你。”沈思风冷冷一笑,“唰唰——”又射出几枚暗器,也不与他缠斗。 与后面袭来的易雪清对上几掌,便打开几名弟子朝门外跑去。拉开信号弹朝天空发射出去,正在忙碌的“医师”们听见声音,面色一滞,纷纷往外面跑去。 沈思风站在杏林居院口,身边的人已经倒下几个,后面也被医谷弟子团团围住,易雪清将长刀从手肘间擦过,看着对面还戴着人皮面具的女人冷笑道:“哟,这不是乙川姑娘吗?金陵大牢是真好逃啊,竟在这里碰到你,若不是你手上那条与众不同的伤疤,我还不能认出你。” “易姑娘心挺细的。”乙川持着双匕,咬牙切齿道。 看着步步逼近的众人。沈思风突然大笑一声:“百密总有一疏,不过你们倒也别小看了沈某。我此次回来,怎会没有准备。叶掌门,好好看看那些弟子,我的摄梦术可还喜欢?” 叶掌门站在前面,看着他似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沈思风,逃了二十年你对医谷还是没有了解。这梦术,就你会?就你能深修?你的计划从浣花村疯人塔开始我们就看穿了,没立刻杀你,只不过是留着解你那腌臜毒。你白天给她们下摄梦术,晚上我便悄悄给解了,明白吗?你的摄梦术在我叶澜眼里就是笑话,你到头来只不过一场空。” 沈思风不可置信的瞪大着双眼,到头来,一场空。 到头来,一场空。 一场空...... 他突然怒吼一声,赤红着双眼一掌朝叶掌门击去。 叶掌门目色寒芒毕现,嘴角扯过一丝冷笑,迎了上去。 一场混战。 鲜血一滴一滴从刀锋上滚落,易雪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女人是真厉害,肋间被自己刺穿还能拖着沈思风逃走。 不作多想,足尖轻点,立即朝着远处追去。不管他在哪里,她一定要找到他!杀了他!杀了他自己才能够回浮洲。 “雪清!”晨云落踹开一人,朝着远处喊道,穷寇莫追。 看着满地尸体,其中几名弟子也不幸殒命。叶掌门蹲下身阖上一名医谷弟子的眼睛,面含哀痛:“医谷弟子厚藏,其余南教孽畜扔到野谷喂狼。即刻起,医谷封谷,弟子全员出动,围杀沈思风!” 丛林内,沈思风一把甩开乙川,靠在树上恨恨道:“该死的医谷!易雪清!南灵!晨云落那个杂种!还有藏月那吃里扒外的贱人!若落在我手里,我定要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乙川环视着四周,确定没有危险才缓了一口气低声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先生赶紧跟我逃出去吧。” 第80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4) 她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腹部,那女子刀法比在金陵时是更甚了,虽是没有伤到要害,但也是够她喝一壶的了。看着眼前暴怒,不断怨天尤人的老者,内心真是后悔跟着他来。怪不得兰落那贱人再三推辞要留在中原呢,这女人比她精多了。 想想自己要是死在了这里,还他娘的挺不值的,还不如死在暗域那人手里。 似是感受到了女人的情绪,沈思风冷哼一声道:“我不出去,我还有事要做。你逃出去,通知南教,攻入医谷,我在里面寻个时机与你们里应外合。” 乙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转身离去。 芷兰殿内 叶眉脸上被如她厌恶的麻风病人一般缠满了白布,她跪趴在地上不断哭泣。 “谋杀掌门是为何罪?”叶掌门在高位上站着,冷冷俯视着她。 下面立即有弟子回应道:“谋杀掌门,乃为重罪,医谷门规,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叶眉闻言大骇,语无伦次哭喊道:“掌门饶命!掌门饶命!我是有苦衷的,他们绑了我妹妹,我没有办法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一旁的叶止见到她这般模样,悲切的叹了一口气上前跪在其面前道;“掌门,叶止深知叶眉此举天理不容,可她到底是被人胁迫,并非是她本意。” 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悲声道:“请掌门看在她父母皆是为护医谷而死的份上,饶她一命。” 叶掌门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南灵。 叶眉也立即感应道,飞速朝南灵爬来哭喊道:“南师妹,你救救我。以前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小时候还救过你的,这次你救救我,我以候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南灵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是回忆起了往事,小时候母亲还在时她也常常照顾她,也曾壮着胆子拿石头砸向游向她的毒蛇,不过十来年,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南灵没有出声,叶掌门却看明白了她眼里的不忍。 “医阁叶眉,谋杀掌门本应罪无可恕。但念及是被南教歹人所胁迫并非本意,死罪可免。暂时关押,待事态平息后,废除武功,责一百鞭,除去性名,逐出医谷,今生不得再回。” 叶眉听后无力的瘫倒在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夜幕落下,沈思风独自一人坐在山间,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医谷,这本应该是他的。 他目光出神的盯着某处,那里是少时他与姐姐一起生活的地方,物是人非,如今那里又住着谁呢。 晨云落与南灵带着医谷众人举着火把寻了一夜未果,既没有沈思风的踪影,连追出去的易雪清也不见回来。无奈只得先回去稍作休整。他喝下一杯热茶,内心虽是杀意重重,三番五次,沈思风,南教...... 握着茶杯的手越握越紧,那可怜的杯子将被捏碎前终是被南灵所救下。 “莫要焦急,医谷已经封谷,昨日只有那个女人与弟子们打成重伤逃了出去,已经派人出去追了。至于沈思风必定还在谷内。云落兄,我知你心里所寻,我们逐步一点点的搜,这次定不会让他跑掉。” 对沈思风的仇恨,南灵易雪清皆是恨极,这次落入了谷中,全谷围攻定是要了他性命的,她也不知为什么易雪清这么疯,穷寇莫追,现在两个人都没有消息,她心里难免担忧。 她看向晨云落,也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原因,沉冤十余年,这次长风山庄......这经年的冤案,终将是要揭晓了吗? “但愿吧。”晨云落神色缺缺,他太累了。又喝下一口浓茶,提剑起身。 “你要去哪?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 晨云落摇了摇头,推开门神色坚定道:“我要去找她。” 蛙鸣田间,沈思风在黑暗里行了很久,终于他走到了这里。抬头看向已经破败的匾额,连周边院墙也是青苔遍布。换了别人恐怕很难想象医谷医谷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看样子这里被封了很多年,他忽的轻笑了一声,封了有什么用,若那人真的如此恨他,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推开院门,多年的灰尘顿时飘扬在空中,在月光的映照下细细碎碎的尘土也显的柔和起来。透着月色,他缓缓走进屋中,二十余年恍如隔世,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没变,如他离去那日一般。 他找到那个上锁多年的柜子,内力一震,那锈迹斑斑的铜锁便如一块酥脆糕点般掉落。打开柜子,那里面是一盏玉色琉璃灯,这是她生前最喜爱的物件,亦是他赠她的生辰贺礼。可自从他走后,她便再也没提过灯,她弃了引梦术,亦弃了他。 “姐姐,如果南教也不能为我拿回医谷,那么至少我要带走你。” “你谁也带不走。”幽幽清冷的声音从后传来,沈思风一惊,随后婉转一笑:“你果然很有本事,早知道当年应该直接杀了你,惹得麻烦。” 长刀裹挟着寒气急速逼进,沈思风往上翻越至柜上,腿上一道劲力,踢翻柜子砸向易雪清。 远处,一点点灯火靠近,他眉头一皱,都搜到这里了吗。 匆匆将灯擦净,裹入怀中,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这里一眼,手中火焰弹往腐朽的门上一扔。 远处搜寻的弟子看见起火,惊呼着乱作一团,而他则趁着乱逃走。 “慌什么慌!” 一声清冷的声音喝道,南灵从人群中走出,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灭火。再看向牌匾上思风院三个大字,他来过了。 她厉声道:“沈思风应该就在附近,留十个人灭火,剩下的四处搜寻。” “是!” 易雪清一刀劈开柜子,浓浓灰尘中已经没了沈思风的影子。 “混蛋!站住!” 幽幽月光照入医谷,两道身影于屋檐之下疾疾穿过,稍一眨眼,便再也不见。 天亮时,晨云落听说了沈思风烧掉旧居所的事情,看着还在四处搜寻的医谷弟子,他心里起了疑惑。如此境地,他不想着逃出去也就罢了,怎么会一直这般窜来窜去。他莫不是还有什么计划,又或者是南教还想做什么。 看着已经被扑灭的居所,晨云落环视一周,在角落发现了火焰弹的残壳。他猛地一震,忽然想起什么,提起长剑就开始往外面跑。 易雪清,你这么狡诈,可别死在这里啊! 藏书阁外,今日守阁的人是叶珊。突然,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否则杀了你。” 灯盏落在地上,她侧眼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个白发老者,这个时候,他的身份她倒也不用多想,谷内除了逃跑那位还有什么生人呢? 沈思风...... 脑海里突然闪进幼年医谷火光冲天,哭嚎惨叫的景象,而背后这人,正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她的眼里迸发出无穷的恨意,手也慢慢伸向腰后。 沈思风此时眼里尽是疲累,易雪清那个贱人真是个狠的,追了他整整一夜。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他才甩开了她逃到这里。 看着紧闭的大门,他低声威胁道:“把钥匙交出来,饶你不死。” 女子哆哆嗦嗦抖着手掏着腰间,在接过钥匙的那一瞬间,沈思风紧绷一夜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不管何种境地,看着这种在他手里胆小畏缩的蝼蚁时最是让他愉悦。至少,他还能享受攥人性命的感觉,不似尘埃。 突然,女子身形一动一根长针刺入他腹部的中脘大穴。 “你怎会觉得医谷的人会怕死呢......你去死吧!” 沈思风顿时腹部剧痛向后跌了两步,女子掏出匕首又向他冲来。沈思风堪堪闪身一躲,又给了女子一掌。 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他惶恐的心才勉强平静下来。 “疯子。”他啐了一口,拿出钥匙打开了藏书阁的大门,闪身进去才忍着剧痛将腹部的长针拔出。 滴着血滴的长针寒的刺眼,匆匆点了周围几个穴道。从袖口掏出火折子,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浪费了,就算原先计划失败也不要紧,只要他烧了这藏书阁,南教的人一样会攻进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易雪清飞跑至藏书阁外的时候,便见叶珊倒在地上。“叶珊师姐!”她不断摇晃着她,只见她睁开了一双眼睛,尽是恨意。 “易雪清!”叶珊抬起一只手死死拽住她,看向藏书阁:“他在里面,杀了他!为我医谷杀了他!”说罢,吐出一口鲜血,昏倒在了易雪清怀里。 “好。”她将人放下,抽出长刀,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阁楼,眼里露出一丝寒意。 “砰!”大门被狠狠砸开,沈思风先是一愣,随后又轻笑一声:“来的真快。” 说着,火折子便往背后一扔,很快,那里的书籍遇火即燃。 火光映入眼帘,易雪清顿时大怒吼道:“你这个疯子!”随即纵身一跃,长刀破空向他砍去。 “叮”的一声,沈思风铁扇一挡又使了内力,两边震开。 就此,他们之间隔着火堆。 “易雪清啊。”此时沈思风眼里空无一物,只是盯着燃烧的大火怔怔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三番五次的与我作对,我给过你荣华富贵的机会,你怎么那么蠢,白白拱手元辞冰,千里追杀我。你就算杀了我,你的秘密就能永保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合作?我在岛上住了二十余年,看着你长大,又怎么会没感情?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我如今入了南教,你若是放弃这点执念,随我一起,你得到了会比在浮洲岛上更多!” 易雪清对他这些鬼话没有一点兴趣,而是发现了他腹部的伤,天助她也。 “第一,我说了,我最受不了别人操控我,老娘爱干嘛干嘛,别说千里,万里我都要杀了。第二,什么南教我不稀罕,我就喜欢浮洲岛,你觉得你害死了岛上那么多人,我能放过你?沈思风,别挣扎了,你逃不掉,随我下去,长风山庄,浮洲之事,医谷之恨我们一一了结,我会给你留全尸葬了,否则,你应该听过我当年分尸折磨海寇的事吧。” 沈思风面色骤变,这丫头真是没由来的邪性,说不通,只能一搏了。 刀锋凌厉在火光中闪出阵阵寒芒,大开大合的劈向对方。沈思风倒后一挡,铁扇击起火星朝着易雪清攻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死活瞬息又是十来招,易雪清越攻越猛,长刀劈砍在木墙上,“咔咔”作响,她凝视一跃,闪电般直冲他伤处而去。 第81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5) 忽然,书柜倒下,将两人横隔而开,易雪清向后跃开。 此时,她也注意到了四周光速燃烧的书籍,这里可都是医谷历代之精血。 “哈哈哈,操控?易雪清看你那自诩正义又嫉恶如仇的样子,真是可笑。跟我比起来,你才是最恶之人。哈哈,风某所做的这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赐啊!” “你什么意思?” 沈思风冷冷一笑,不作解释:“既然你不放过我,那么沈某便拖着你一同上路吧,黄泉路上倒也不孤单了。”突然,他迎着火光厉空朝易雪清击来。 易雪清长刀一挡,刀光横过全力劈向木墙。刹那间,木墙被劈出了一道口子。 又是来回几招,火越烧越烈,木墙上的口子也越来越大。 沈思风冷嘲一声说道:“怎么,你也怕死了,想从这里逃出来吗?” 可下一秒,他出乎意料的看到眼前的女子正将尚未燃烧的书籍扔出口子。“呼啦啦”的响动随着高热的风吹起他的白发。 不知为何一股窒息的愤怒涌上他的大脑,他双眼顿时变得赤红,嘶吼着将铁扇挥向对面的女子。 “为什么!你是浮洲的人,为什么这样做!不过一些死物而已,愚蠢!”极怒之下他的攻击已经毫无章法,似乎只是发泄一般朝她攻来。 “叮叮叮——”易雪清一边抵挡,一边又趁着空隙连书带架踹出去,飘舞的书页如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似是为其逃脱火噬而愉悦。 医谷谷外,穆楚辞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冒出的红点青烟,沉思片刻便朝后走去。 老人拄着龙头杖靠在躺椅上面无波澜的看着远方风景。 穆楚辞径直走到老人面前跪下道:“父亲,医谷藏书阁已燃,可是要派人攻入?” 老人闭着双眼感受着微风拂过,悠悠道:“不急,待火势大些再说。” “是。”穆楚辞看向远方,神情复杂,看来沈思风这颗棋子是可以弃了。 火势越来越大,沈思风的攻势也越来越猛,那狰狞的表情宛如地狱上来的恶鬼,誓要将那人拖入地狱。 他的眼里满是痛恨与不甘,可笑啊可笑,他一个医谷弟子为与外人达成交易而作出火烧藏宝阁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她一个浮洲弟子居然放弃逃跑机会去救这些医谷古籍。 直到这一刻,沈思风才明白自己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孽徒”“腌臜”“畜牲”记忆深处那些辱骂他的人又反复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同辈,他的师傅,他的......姐姐。 “啊!”他崩溃般的怒吼一声,已经染上火的身体径直冲向易雪清。到底为什么,自己只不过是爱她而已,哪里错了! “咳咳。”浓烟滚滚,易雪清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已经想往下跳,可是沈思风不断的缠斗让她挣脱不了半分。 他是真的想与她同归于尽! “蠢货!你们都是蠢货!一起下地狱吧!”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易雪清又连呛了一下,一时不慎,手上错了招。铁扇朝着她直直攻来,背后已是火海,逃无可逃! 突然,耳边“咔嚓”一声,一股强风涌入阁楼,寒刺挡开铁扇,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晨云落?” 晨云落面色凝重,挡开铁扇又连续一掌击开沈思风:“沈思风,事到如今了,我们皆在生死线上。长风山庄的真相,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哈哈哈。”面目狰狞的沈思风已经将近疯癫,他死死盯了盯晨云落呵呵笑道:“多年之前,你这眼神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不过啊,他死的很惨。想知道齐之维怎么死的吗?是被活活折磨死的,想知道背后主使是谁吗?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们都将死的很惨!”带着血液的铁扇似急风般朝另一边飞去,一声巨响,铁扇插进木板,轰隆一声,半边坍塌。 “啊!” “雪清!” 一左一右,一边是寻找多年的真相,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同伴。 晨云落狠狠闭了闭眼,毫不犹豫的朝左边冲去。 女子坠落之际,他一手环住她向后仰倒,冷冽的风透过耳边呼呼作响,吹动易雪清的长发散去了刚刚的炽热,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上方,那人站在边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随后又走了回去。 “沈思风!” 这个时候,沈思风看着毫无动静的远方,他知道他已经被舍弃了。 也罢,他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临死前还有利用价值倒也是他的福气了。背后的热浪正缓缓吞噬着他,前面便是逃生之路,而下面则是等着撕碎他的医谷弟子。 哈哈,罢了罢了。反正他一向也不是什么好人,临死之前再给人添点堵有何不可呢?长风山庄......易雪清...... 哈哈,他会在地底下等着的,看着他们痛苦百倍,生死难解,那一天可真期待啊。 他掏出怀里的琉璃灯,在脸颊轻轻摩挲着,宛如幼时他靠在她的怀里一样。他到底也是累了,就由这盏灯引路带着他下去寻她吧。 经年一去,江湖风雨,长灯思慕,兜兜转转,无论医师毒师,死后皆空,自己终是回到了她的身旁。 冒着大火的阁楼不断往下落着火星,医谷弟子们一边救火一边抢救之前落下的古书。易雪清在南灵怀里悠悠转醒,女子微凉的手替她拢着凌乱的发丝,喃喃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支撑起来,抬头看向已经烧透的藏书阁和废墟中的晨云落,他明明可以去抓沈思风的。 “雪清”叶掌门从后面缓缓来,向易雪清屈行了一礼。易雪清连忙扶起惊道:“叶掌门,万万使不得。” “谢谢你,不顾自身安危救下这些古籍,你对医谷有恩。” 易雪清摆了摆手:“这些古籍是医谷乃至天下医术之精髓,我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于业火中的。倒是沈思风,最后居然就这样葬身火海了,可悲可叹啊!” 叶掌门淡淡道:“他这一生疯狂又罪恶,其行径可谓罄竹难书。生于医谷,最后葬于医谷,也算是老天爷善待他了。” 四面八方赶来救火的弟子越集越多,易雪清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缓缓陷入沉思,沈思风为什么会突然烧藏宝阁,他最后死的怎么会如此突然。 就那么简单就结束了吗,以一座藏书阁为终结。 突然,她想起什么猛的朝着人群大喊:“快去谷口!” 南灵恍然,正欲问她什么,却忽然听到远方传来阵阵嘈杂嘶吼的声音。一名弟子身上染血跌跌撞撞的跑来,南灵一时错愕,那是谷口守卫的弟子。 那弟子跑至叶掌门跟前猛的失力倒了下去。叶掌门连忙为她止着血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惊恐说道:“谷内闯入了很多人,他们杀了守卫的弟子,朝谷内攻来了!” “南教!”三人顿时明白过来,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叶掌门面色一凝,沉声道:“南灵,集结谷内弟子,留一部分于谷内设伏,其余的与我一同出去御敌。”还好,他们早有防备,南教这阴毒玩意,恐怕早就想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是。” 长风拂过,林叶作响,晨云落站在高处下面不断前进的黑衣人们。凝神,瞄准,拉弓。 “咻”的一声,长剑迎风射出正中其中一人脖颈。紧接着后方就是一片箭雨,不断射向人群。对面为首的女子连忙打了手势,率着众人寻了掩体躲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片箭雨朝着晨云落这边袭来。 “趴下。”易雪清一跃将晨云落按在地上,耳边是唰唰的箭雨声。 双方所带弓箭很快见了底,见对面冲了上来,易雪清纵身跳了下去。身如闪影卷入那些黑衣人之间,长刀横扫如同镰刀收麦子一般在夕阳下溅起层层血珠。医谷弟子受到鼓舞也纷纷拿着武器冲向这些不速之客。 “哟,易姑娘,好久不见啊。” 易雪清又斩下一人,冷冷看着对面的女子。“兰落,金陵的账我们两个还没算呢。” 兰落咯咯笑了一声:“那你就来讨吧。” 染了毒的长鞭如蛇一般缠上长刀,易雪清一个旋身,震开鞭子凌厉几招过后,又径直朝着兰落前胸刺去,对面女子连连后退。 忽的又甩出一只蜘蛛朝着易雪清面部飞去,易雪清一惊仰面一躲。兰落瞬间瞅准了机会,一个长鞭攻向其肋下。 “呲”风中凛冽声音闪过,晨云落长剑不偏不倚兰落手腕。 兰落瞬间吃痛,易雪清回身一踹直踢过去。 第82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6) 龟虽寿 穆楚辞轻轻抚摸着石龟已经长了青苔的头。多久没有回到这里了,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容得他怀念了,在龟头一阵捣鼓,只听“咔哒”一声,一颗晶状黄色灵珠从龟壳上缓缓升起。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医谷幻术灵珠,沈思风果真说的没错。风思思将其锁在这里也有二十余年了,与其继续困于黑暗,倒不如为他所用,好好提一提摄梦术。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风响,他连忙侧身一闪,甩手扔出一枚暗器。 “师姐,好久不见。”南灵挡下一击,怒目视着对面的男子。她就说嘛,拿下医谷这等大事他南教少主怎么能缺席呢,果不其然明里烧了藏书阁实则是盯着来了。 “穆楚辞,我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 穆楚辞拿起灵珠,言语间却难得对她软和起来:“师姐,你们医谷几百年的圣物都握在我手里了,劝你还是投降吧。南教控制了医谷后,必不会亏待你。” “你做梦!” 另一边,在医谷弟子们全力反抗以后不过多时,局势便渐渐平稳起来。而且此次南教的进攻极快,边战便退,极不恋战。似乎只是过来医谷参观一下罢了。 随着南教败走,易雪清才停止了追赶,没有必要去消耗身后的人命了。 血珠随着刀刃一滴滴落在青草上,苏云溪忍住泪水给同门们包扎伤口。 易雪清收起长刀,听到她浅浅泣声:“至少,沈思风死了,那些枉死的人在天有灵能闭眼了。” 在天有灵,易雪清眼底一沉,炽杨,你还恨我吗? 南教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一会医谷就恢复了平静,易雪清本想去追那逃跑时还挑衅她的兰落,可刚迈出脚步才发现南灵已经半天不见人影。 叶掌门收起武器,目光深远的看着怎么来又怎么逃回去的黑衣人。 南教在几十年前冒出来时,也曾找过医谷商讨合作事宜,但先掌门早已看清他们骨子里的歹毒暴虐。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谷怎么能与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组织共襄于事呢,于是二话不说就拒之门外,这么些年来,南教对医谷的骚扰从未停止,小到安插个奸细,大到搞个暗杀什么的。 可如此大的阵仗想拿下医谷还是头一次,她轻轻拂动腰间的清瑶铃,本打算像她一般为医谷而死来着。结果没打两下人就跑了。 想到这儿,她眯起了双眼,有些奇怪。 “咳咳。”南灵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角渐渐渗出鲜血。眼神充满怨恨的盯着对面的男子,到底还是大意了,自己过来看连个人手也没有带。 “师姐,从我进医谷至今,你一直打不过我的,忘了吗?”穆楚辞站在她一尺远的地方,神色微微有些闪动,他一直不想杀她的,哪怕是那时在长风山庄自己也为她留好了退路。可偏偏她总喜欢上赶着找死。 “今日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带走灵珠!”南灵强运起了气,凌空一掌又向穆楚辞击来。 “找死!” 穆楚辞抬起手臂,步履向后,运足了内力,只听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已腾空跃起向南灵攻去。 可突然,他的面色微微凝滞。 横空出现的红衣女子,硬生生与他对上,而南灵则趁机将那一掌击在了他的肋下。穆楚辞气息一时不稳,向下坠去。 稍稍站定,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女子道:“真巧啊,长风山庄两位都聚在这里了。” 易雪清将南灵挡在身后,抽出长刀对准了他:“不算巧,要不是你们来扰这的清静我们还见不上面。” 南灵支起身子,对着易雪清道:“你怎么来了?医谷那边呢?” “放心,晨云落顶着呢。” “他们进来的目的是夺医谷的圣物灵珠,这东西是梦术根本,雪清,千万不要让他带走。” 易雪清瞬间了然,难怪啊,又是烧藏书阁又是带人进来作乱,合着目的在这儿呢。 倒也不嫌麻烦。 穆楚辞拿出灵珠,把玩似的转了一圈。“有本事的就过来取吧。”说罢,足尖一点便朝着远方跃去。 易雪清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这人还真不蠢,东西到手了是一刻钟都不耽搁,拿了就跑。 “你等着,东西我一定替你们拿回来。”说着也足尖一点去追那人。 与此同时,寻着自己师姐的浮洲弟子也找来了这里,人是看见了,不过就一个背影,也不知道算不算寻着。久别重逢,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上,人就飞走了。 乔灵薇眼尖,麻利的扶起受伤的南灵问道:“我师姐怎么跑了,她这是干嘛?” 南灵缓了缓气:“去追人去了,待会匀几个人去外面找找。”她的眼里露出一股担心,在长风山庄时她是打不过穆楚辞的,就算过了那么久她的武功有所精进,她亦还是担忧,对面那人从来都小瞧不得。 易雪清是卯足了劲的追赶前面那人,可不知是自己轻功不到家还是对面轻功太高超,两人始终保持在一个距离。别说拿灵珠了,她连他衣角边边都没碰着。随着两人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医谷有了一段路程。 突然,前面的人速度稍慢了下来,易雪清瞬间提上了劲抽出长刀冲了上去。可忽然前面的人转了过来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 易雪清瞬间怔住,顿觉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四周已经冒出了数十个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见已无退路,举起刀来准备殊死一搏。 “教主吩咐,要活的。” “是。”黑衣人纷纷退开,纷纷掷出锁链,朝易雪清缠来。 “该死。”也不知那锁链是什么做的,易雪清左右闪躲,硬劈也劈不开。眼看就将被锁链困住,一阵毒药突然散开,兰落登时捂住口鼻,心道不好:暗域的人。 带着寒意长匕隔开一人手臂经脉,露出森森白骨,浓雾之中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 “赶紧走!” “阿曜?”暗色衣衫蒙着面的少年抓住她的手,随手给他捂了一块布,足下一跃便冲出人群。 兰落挥开毒烟,面目狰狞看着前方怒吼道:“赶紧追!”还从来没有人在玩毒上面把她耍了,杀了他! 二人纵身飞驰跑出去二里地,后面的人依旧紧追不舍。易雪清又因呛了两口毒烟咳嗽不止,见没办法了,阿曜将易雪清往后一推,又扔了把样式精美的匕首给她:“赶紧跑,别回头。” 说话间,南教的人已经追上。 楚修立于前方面无表情淡淡道:“易雪清,我们只想要你,你跟我们走,这小子我们不杀。” 闻言,易雪清眉头一皱。他们要她干嘛,给沈思风报仇?恨不得刚刚就把她给杀了。 目光睨向后方,易雪清心下一动朗声道:“我跟你们走,你们就放过他吗?” “是。” “你们如何保证?你们南教好像没什么信誉。” 穆楚辞不耐烦道:“你可以让他先走。我们不会去追。” “不行,雪清!”阿曜急急喊道:“要走一起走!” “不要任性,他们不会杀我,你先走吧。” “不行,我要是抛下你,我怎么有脸见北落?” “北落不会怪你的,快走。” “不!” “既然这样......”易雪清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提起长刀,笑道:“那只能打一架了,对吧,云落。” 长道上烟尘滚滚,晨云落南灵已经带人追来,飞身下马又是一剑刺去,震的穆楚辞连退几步。 该死的女人,她在拖延时间! 阿曜嘿嘿一笑,又发出一枚毒烟暗器,被兰落挡下。 眼见敌众我寡,穆楚辞最后深深看了眼对面驾马而来的南灵,轻声道:“东西已经到手了,撤吧。” “穆楚辞,混蛋,回来!”南灵于后面急骂道,却只能捕捉到男子留给她的半个影子。 医谷 随着南教败退,医谷也开始重新修建家园,藏书阁的烧毁的虽然让医谷弟子哀愁了一会,但所幸部分珍贵藏书被易雪清救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此次事件以后,叶掌门紧急召集了众人解开几十年来医谷引梦术的禁令。昔日的保守派在经历了这次的动乱以后,再也无了声音。 医谷被禁锢几十年来的引梦术,也终于再一次重见天日。 医谷谷外,叶眉看着已经被引梦术加锢的封印,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她输了。前路十子坎坷,她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医谷最后一眼,便一瘸一拐的走向远方。 与此同时,医谷谷内,夕阳大树底下,易雪清看着坐在树底下的阿曜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北落呢?” 阿曜颓然叹了口气:“雪清,你把我之前给你的匕首拿出来。” 易雪清一愣,摸出匕首。先前太过慌忙,压根没注意到他突然扔给自己的这个东西。现在仔细一看,这把匕首甚是精美,造价不菲,再细细一看,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婆娑。 “这是......” “我师姐的。她让我给你。” “她给我这个干嘛?”大老远的让自己师弟过来捎礼物吗? 阿曜惨笑一声:“能干嘛?她去豁命了,可能回不来。这匕首是她花了大价钱做的,一直带着,她寻思着跟她一起死有些可惜,就想给一个朋友。” “什么意思?”易雪清收起笑意,怔道:“说清楚些。” “你知道我们是暗域的人吧?” “然后呢?” “我们的暗域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孤儿,自幼被带进暗域幽谷。习刺杀之术,做一把最利的刀。不过在血色暗风中挣扎的久了,总会有人想要逃离的。在我们进暗域幽谷之时,便会服下残春丸。” “那是什么?”易雪清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东西。 “一种毒药,每两个月需得服一次解药。否则筋脉逆行,气血尽废,倒不会轻易的死去,两年,最多不过受两年的折磨,在半疯半癫中变成枯骨。我与师姐皆是自幼服下残春丸,我们也没想怎么样,不过上次,暗域之主跟外面的人达成了某种交易,随手扔下两颗废子,不巧,正是我们。” 玩着匕首的手忽为一滞,不慎被割伤渗出一串血珠落在婆娑二字之上。粼粼血光下映照着易雪清那半张神色不明的脸。 “其实我们被驯养那么年,当刀也好,当剑也罢。无父无母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上次之后,虽暂时捡了条性命,不过也不能回去了。后来暗域来人找到了我们,本来依着那人残忍暴虐的性子,我们两个这只蚂蚁,随手一捏就行。但或许是莫名欣赏了我们一丝的勇气,他让我们去杀掉当时计划的破坏者,便给我们解药,脱离暗域。” “破坏者?” 阿曜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就是你和北落。” “路上,我本想给她下药。带北落逃,可是没想到......她竟先给我下了药,留下了信和这把匕首,就像我不愿意杀北落一般,她亦不愿意杀你。她说,一直以来没什么朋友,难得碰上一个约酒的,杀了可惜了。 她回暗域偷解药了,让我把这个给你,要是回不来,就留个念想。”说罢,阿曜沉沉叹息缓缓起身:“她是我师姐,我亦无法袖手旁观。北落让我放倒了,不过过些时候应该也会找来,不要说见过我。”清风吹叶,面色疲惫的少年稍一撑劲,跃上墙头:“再会,哦不,再也不会。” 第83章 暗域流光(1) 树叶挲挲落下,枝杈上鸟儿咕咕而鸣。易雪清握着那把匕首,目光低沉。 就像我不愿意杀北落一般,她亦不愿意杀你。 次日清晨,引梦术一朝解除,本应最高兴的叶掌门南灵面上刻没有半点喜色。南教终究是达成了目的,被风思思封锁的灵珠让穆楚辞窃走。叶掌门内心是愁云密布,若是常人拿着这灵珠倒也没什么用,可穆楚辞不同,他是一个通晓引梦术的人,沈思风又在南教待了一段时日,难保不教了他什么。 听说当年沈思风就是借灵珠参悟出了摄梦术。 这灵珠落在他的手里,若是拿来行恶简直不堪设想。若是有这一日,恐怕刚刚正名的引梦术很快就会遭天下之唾弃。她们所做之一切努力都会烟消云散。 南灵内心亦是担忧这个,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第二日一起身便收拾行囊打算去找晨云落易雪清道别,不管怎么说,她是医谷弟子绝不能容忍南教带走医谷的至宝。她要去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其带回来。 不料才打开易雪清房门,不见人影,只有桌上用茶杯压着的一张字条,南灵细细展开信封,上面的字飘逸秀美。 “南灵云落亲启,见信如晤 那日先是因我未能活捉沈思风,错失长风山庄真相。后我追穆楚辞而去,意欲讨回医谷宝物。奈何技不如人,未能夺回灵珠。两件事,皆负同伴信任之情。对此雪清深感愧疚,自是无颜再见。剩下的日子,我打算独自远行,寻寻天地之道,无扰无念。 易雪清书” “傻子。” 南灵捏着信纸,默默的站了许久。她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道路,没有回头,天地太大,一人独行,是不是过于寂寞了些。 “她走了吗?”不知何时,晨云落抱着剑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后面。 南灵点点头:“说对不起我们,没脸见,跑出去远行了。” “傻子。” “晨兄,我打算去寻回被抢走的灵珠。你呢?沈思风死了,你打算去干嘛。” 晨云落默了默:“你可知道北沉?” 南灵一愣:“这不是多年前长风山庄幸存的那名武当弟子吗?后来不是发疯跳崖死了吗?” “我收到他一点消息,或许......还活着。沈思风死了,现在就剩他了,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也要去找一找。” 又是过了许久,二人收拾好了行李,刚出谷口准备分道扬镳便见远处急急赶来一人,待走近了,南灵才有些讶然道:“北落?” “阿曜,阿曜......他来这里没有。”许是连夜赶路,未曾休息,北落下马时甚至站都站不稳,晨云落一把将他扶起,沉声道:“慢慢说。” 从北落口中听完了来龙去脉,南灵再掏出那张易雪清留下的字条,二人相视一眼,几乎是不约而同道:“傻子。” 次日清晨,医谷。 总算得以歇息的苏云溪才惊讶的发现南灵三人通通跑路,不知去了哪里。问了掌门,叶掌门却是了然,面上毫无担忧。 心不在焉的一路走到谷口,从谷口守卫的弟子口中得知,晨,南二人跟着武当来的北落急匆匆出了谷,说是去找易雪清。 听到他们平安消息,连日的愁眉总算舒展开来。不过内心也小小埋怨起来,没夺回来就没夺回来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医谷又不会怨她。 算了,这三个人放在江湖上,一般就只有别人出事的份,苏云溪返身欲走,却听到了远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原是一队人抬着担架向着医谷走来。 见受到阻拦,为首的男子彬彬有礼的向守卫弟子询问道:“敢问这里可是医谷?” 守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医谷近日多事,暂不待客。” 这南教贼人刚走,又来一波人,这谁也不敢放进来啊。 男子脸色登时变得极难堪,几乎哀求的口气道:“我们是武当弟子,与医谷也互有来往。我师兄伤的很重,医者仁心,烦请姑娘通报一下,救救他。” “这......”弟子面露难色:“医谷刚遇袭不久,这外人确实......” “等等。”苏云溪忽然出声道:“我识得你,你是云安?” 听到武当二字的时候,苏云溪就恍然一震,又仔细看了看那人才发现那人正是自己在武当山上遇见过得弟子。 被苏云溪这么一叫,云安立刻欣喜起来:“苏姑娘!” “你师兄受伤了?哪个师兄?”苏云溪走近担架旁,定睛一看,顿时呆愣在原地。 男子苍白的面庞上不显一丝血色,嘴唇发青,浑身发抖的蜷缩在毡毯里,苏云溪用手一探冷的渗人。 “木槿......” 守卫好奇的上前打量一番问道:“你们认识?” 苏云溪颔首道:“是之前在武当认识的......朋友。”她叹了一口气,转头又向弟子解释道:“他们的确是武当弟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的伤很严重,不能再拖了,放他们进来吧。” 守卫相视一眼,让开了大路,又派了个小医娥跟着。 路上,苏云溪看着木槿脖从衣领里蔓延缠绕而上的青色纹路,是越发感觉不对劲。不由询问道:“他这伤是怎么回事?我们离开武当不过几个月,怎么突然如此?” 云安的面色显的有些难堪,磕磕巴巴道:“还不是,还不是......上次北落师兄和那个暗域弟子的事情。木易师叔葬后没多久,就有一个暗域的杀手闯上了武当山,连破几轮阵法,说武当厉害的很,想为暗域杀手们挣个颜面。这件事确实是武当做的不对,武当也诚心想讨个商量。 可谁料那个男子说阿曜虽是杀手,但无冤无仇,也不是白白能让人屈辱的。他们不要什么补偿,也不追究旁人的责任,只要把木易的尸骨刨出来,鞭尸一百。木易师叔虽说......” 他有些难堪的别过头,不敢再直视苏云溪的眼神:“他虽说犯了大错,但毕竟是武当的前辈,如此辱他也相当于在辱武当。可那个男子很固执,说若不交出木易,那就别怪暗域日后来寻武当的麻烦,他们刺客有的是刺客的招数。武当虽然愤怒,但到底是我们有错在先,也不好明面上和人对上。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木槿师兄站了出来,说是他木易的徒弟,鞭他师傅的尸绝无可能,但他愿意待木易受过。那男子见他如此也来了兴致,颇为欣赏他这份孝意。说只要师兄挨过他三掌,他便不再找一个死人的麻烦。” “所以,他就这样挨了他三掌?”一旁的小医娥忽然插了话,有些惊讶的望着躺在担架上年轻男子,为了自己死去的师傅不受鞭刑,毅然挺身挡下三掌,当真是个男人。 云安点了点头又继续道:“金顶之外,师兄就站在那里,硬生生抗了那人三掌。半分怯意未露,可待人走后,他吐出一口黑血,便倒地不起。我们扯开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胸膛聚了一团黑气,才知晓那人使的不是一般掌法,是想要他死。师兄挨过掌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躺着,门内就连掌门也未能救起师兄。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日夜兼程赶往这医谷医谷,寻求一丝生机。” 说话间,也到了桃源津,苏云溪指挥着几人把木槿挪到床上躺好。又毫不避嫌扯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终于,她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他中的确实不是一般的掌法,而是月落掌。我且问你,那个男子眉梢上是不是有一朵朱砂花印记?” 第84章 暗域流光(2) 云安回答道:“是,虽是男子,却妖艳异常。苏姑娘,你认识?” “这月落掌是暗域的独门功夫,起于暗域之主神夜,掌法凌厉,普通人挨一下啊就会筋断骨裂。这个掌法大多数精英杀手都会。但有一个人的不一样,他在此掌基础之上又不断精研,为了使此掌更凶狠,甚至不惜在掌心淬了毒,中了他的月落掌,七日之内毒素会从奇经八脉蔓延至五脏六腑。人不会立马死去,而是会在寒意入骨的痛苦中,一点点被腐蚀至死,成为一具寒骨。” 他听的有些发毛,从出生起就没听说过如此狠辣的武功:“苏姑娘,你可知道他是谁?” 苏云溪眸底一沉:“姚莲舟。” 云安顿时脸色大变:“你是说天下第一杀手姚莲舟?” 小医娥看到他变的难看至极的脸色,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很厉害吗?你脸色都变了。” “岂止。”云安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你以为那么好来吗?天下有三大杀手组织,以女色惑人杀人的红袖阁;以隐藏潜伏下毒闻名的修罗院。但独占鳌头的只有一个暗域。暗域之所以能在暗处雄霸江湖,除了手段老辣的领头人暗域之主神夜外,再有就是那些以一敌十的杀手们了。几十年来,未失手过一次任务。 而在数千杀手中能站在顶端的也只有一个姚莲舟。当年神夜从江湖隐于幽谷,一手创立的暗域异军突起,有许多杀手组织见不惯,暗自里伏杀许多落单的暗域弟子,来给暗域立规矩。结果,在某一个冬天,这些杀手组织的精英被同样的方法诛杀在了寒夜,而领头的男子更是在一个晚上就屠掉了其中一个组织数十人。 手法之狠辣,令人之咋舌。从那以后,江湖上零零散散的杀手组织几乎覆灭,只剩下了红袖阁,修罗院,以及暗域。世人也知道了有一个杀手叫姚莲舟。这么多年来,他以雷厉狠辣而着称,所接的单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江湖大鼎没一个不成功的。”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染上一层哀伤:“苏姑娘,我师兄会不会就这样没救了。” 苏云溪此时正备好黄纸研着墨,她正色道:“按理说,是没救了。不过......” 云安神色又是一变:“不过什么?” 苏云溪道:“不过他遇到的是我,姚莲舟是厉害,不过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有一年他杀了目标不过也被其重伤,一路跌跌撞撞倒在医谷谷外。我把他拖了回来,给他治伤,他那时正在研究他的落月掌,闲时就打个木桩子没完,而我在一旁则观摩的起劲,顺便给他提供了一点毒药。后来伤好他就离开了,而我也研制出了他的解法。” 云安听言,立马行了大礼屈膝道:“苏姑娘,我知道木易师叔犯了大错,对不住您。但求大人有大量,摒弃前嫌竭力救治我的师兄,您的大恩大德云安今生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苏云溪轻笑了一声:“干嘛啊这是,你我同辈可受不得这等大礼。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我面前躺着个病人我会见死不救吗?再者,我与他师傅恩怨已经随着木易的自裁而烟消云散,与他又有何干。行了,别废话了,救人要紧。你拿着这张单子去找对面药庐的小医娥,照单抓药。” 云安接过药方又是感激的一拱礼:“谢苏姑娘宽宏大量!” 小医娥听得有些发懵,谁对不起谁,攘了攘她问道:“苏师姐,你说的木易该不会是那个木易吧?” 武当紫胤道长灭苏、漱两家的事,最近医谷可是传的沸沸扬扬啊。 苏云溪原本过着火的银针被她那么一捋差点钻手上,她稳了稳心神淡淡道:“是。” 小医娥觉得大脑有些发白,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此时,她看向木槿的眼神也变了起来。 “你看他干嘛?”苏云溪瞅着她这眼神有点不对劲。 小医娥撇了撇嘴道:“我突然想捅他两刀......哎呦。”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两个板栗,乔灵薇颇有些不满看向她:“干嘛啊你。” 苏云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我要救人你却想要杀人,不知道医谷祖训啊,而且他师傅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别搞乱,捣药去。” 把银针细细刺进周身大穴,木槿忽然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苏云溪眼底沉了又沉,过了几年他的落月掌又精进许多。 与此同时,谷外 受了伤,即使是夏日的夜晚也让她感到刺骨。叶眉蜷缩在当时绑她们的小木屋,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身上的伤口越发的疼,她知道应该是恶化了,可是如今的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躲在这里熬过寒冷,她什么也做不了。 “姐姐。”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叶红在叫她,可是叶红......是她无用,连自己都保不了更别说救她了,愿她这个妹妹到了地底下千万不要怨她。 “姐姐!”又是一声叫喊,她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她心心念念的妹妹此时正好端端的站在她的面前,抚着自己的脸的双手温热异常,她还活着。 如破锣般嘶哑的声音开了口:“红儿,你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着。”黑暗中乙川缓缓走了出来,随手扔给叶眉一个馒头。看着女子狼吞虎咽咬着馒头的样子,不禁把她逗笑:“你运气也不错,也活着。” 叶眉捶了捶胸口,咽下馒头含糊道:“沈思风已经死了,我也被医谷赶出来了,你来找我们干嘛?”叶眉倒也不傻,他们南教从来不留无用之人的性命,就算不浪费体力杀了她们俩,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 乙川抱起了手,笑道:“瞧你们现在这样,不杀你们也不一定活的下去。我给你一条活路怎么样?” 叶眉道:“什么活路?” “加入南教。你们到底是医谷弟子,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本事,加入我们,我给你治身上的伤,还避你们风寒,你且得仔细想想,诺大的江湖容不容的下你们两个弱女子。” 叶眉攥着馒头的手越发的紧,她看向旁边担忧中透着的惊恐的妹妹,天下之大,她已无家。 “好。” 暗域 静夜沉沉,冷月融融。天上的银霞照进深深幽谷,阿曜蔽于隐处,看着长道上提灯巡逻的杀手们。 抬头瞧了瞧西南的方向,悄然退下,一路潜行至谷中医阁,那里是谷中医女研制毒药和为杀手们疗伤的地方。 杨妍秀正从蝎子尾巴提炼毒物,准备制毒。忽觉背后一道寒意,堪堪转身,登时便被顶住了脖子。 “阿曜?你怎么还回来了?” 阿曜握紧了长匕,压低声音冷然道:“少废话,我问你,我师姐呢?她在哪儿?” 林妍秀低低一叹:“婆娑?她能在哪?违抗大人命令,还回来妄图偷取残春丸解药,已经被抓,明日当着众杀手的面处决。” “那个畜牲!”阿曜忍不住怒骂道:“明明是他弃了我们,现在却如此待我们,我们是什么?是他手里的玩意吗!” “阿曜......”到底也是相识多年的人,林妍秀手悄然背过去,劝道:“那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大人要的就是绝对的控制,暗域不过就是他一个人的乐园,我们皆是傀儡。婆娑你不要想了,她必死无疑。你赶紧走吧,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残春丸虽乃大人独门,但你去医谷,大漠,凉州或许能找到一丝缓解之法。好死不如赖活着,走吧,师弟。” 握着长匕的手松了松,阿曜颓然低下了头,又猛然抬起,黑色的瞳孔中是不属于这暗夜的光芒:“绝不。” 唉...... 林妍秀无奈叹气:“既然这样......” 唔! 不过瞬间,阿曜手上就多了根毒针。麻痹的感觉顿时蔓延全身,林妍秀一脚踢开他,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阿曜捂着胳膊,看了林妍秀最后一眼,一脚踢开窗户,一跃而下。 暗域幽谷的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颇陡的台阶。阿曜一边忍受着毒药的侵蚀,一边躲避着追捕。忽然脚下一滑,一路从长阶上滚了下去。闷闷咳出一口血,带着血气的利刃将至,阿曜纵身一起,挡下夺命的利刃与人交起手来。 一声凄厉的哨子响彻暗夜,四面八方皆涌来杀手。 阿曜顶住两把利刃,却挡不住从侧后而来的杀意。毒药的毒性让他渐失力气,他惨然笑笑,难道最后要死在这里吗? 铛——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把长剑挑开两把长匕。点点幽光处,站在他面前的是北落。 “你......” 第85章 暗域流光(3) “你什么你?北落,赶紧速战速决,晨云落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女子一脚踹开迎面而来的两人,长刀旋即掠过,清理出一片空地。 “易雪清。”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一个人死在这里未免太不值当了。” 原本远处涌来的杀手们并未看见踪影,只余外围厮杀的叫喊声。北落搀起他的胳膊,长剑一扫。“走。” “南灵!晨云落!准备跑了!”易雪清大喊道,远处的两道声音听后,也渐渐朝外面撤去。 “走吧。”眼见前后皆重新涌上了人,易雪清击开前方挡路之人,搀起阿曜另一只胳膊准备离开。 突然! 一枚暗器直直向她袭来,长刀挡开暗器。一道凌冽掌法已朝她面门击来,抬手堪堪接过一掌,震得她直朝后退几步。 停稳步伐,易雪清掌中已上一片寒意,刺的生疼。 这掌有毒! 月光透进幽谷,长阶之上,立了一个黑衣男子。男子身材修长挺拔,寒江凝眸,一把寒匕在手中闪着渗人的血光。左眉处是一朵红色的花印记,妖艳滴血。 只一眼,易雪清便直觉感出,此人棘手。 一掌推开北落二人,厉声道:“跑!” 字刚落地,高处男子又是纵身一跃,带着寒芒的长匕划风而来,易雪清长刀一挡,另一手则与男子对起了掌法。 来回三招,内功倒转,易雪清长腿一扫,使了十足十的劲与对方又击一掌,双双震开。 不过间隙,男子双足一点,身形一闪又攻来。易雪清啐了一声,双手握刀,气沉丹田,准备好好跟他磕磕,不料,行至将前,男子转换了目标,一把短匕扔向中毒的阿曜。 不好! “闪开!”易雪清奋力撞开二人,胸前挨上那一刀。 预料的疼痛并没有来,易雪清睁眼,与从身边掠过得男子双目相对,男子原本冷冽的面容露出一丝温然笑意。 易雪清一愕,低头看向胸前,那把短匕尚在,不过......它是伸缩的。刺破了点皮肉,伤不到深处。 看着男子的眼神,她瞬间明白过来,迅速向下一倒,顺便抓着北落的裤腿一倒。 两把短匕用同样的方法放倒了北落阿曜。 姚莲舟立在三具悄无声息的“尸体”前,对着后面而来的杀手们冷冷吩咐道:“人我已经处理了,去向先生报告吧,我还要去追逃走的那两个。”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易雪清才眨了眨眼睛坐了起来看着眼前面容冷酷的男子:“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们?” “姚师兄......”阿曜直起身来,因中毒整个人声音都开始变得虚弱。北落赶紧替了点了几个大穴阻止毒素蔓延,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人,男子眉头的花妖冶异常,又姓姚。莫非是,姚莲舟。 那个天下第一杀手。 “不是我要救你们。”姚莲舟收起长匕,淡然道:“是婆娑。” 婆娑? “她求我,一定要将你们带出去。阿曜,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至于你们二位,这暗域幽谷不是什么人间集市,丧了命在这里,魂魄都走不出去。惜命些,带着他走吧。”说罢,男子足尖一跃,消失在茫茫幽暗中。 “不......”阿曜伸出手还想在说什么,一口黑血吐出,便软软倒了下去。 易雪清盯着长阶之上的黑暗,摸了摸手里那把假匕首,若有所思。 长夜修罗殿,昏暗的灯光照尽漫漫长殿,直至里处。一只布满褶皱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端起桌案上的酒杯,轻抿一口,混重的气息声令身旁服侍的两人亦是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 一人跪在不远处,俯趴在地上恭声道:“禀大人,今夜闯入幽谷三人包括阿曜在内已被姚师兄处决,剩下二人有些本事,已经冲破杀手们包围逃了出去。” “喔?”男人起了点兴趣:“什么模样?” “一男一女,那男子最是厉害,连破几道屏障硬生生闯了出去。他......好似使得是华山剑法。” “华山?”暗夜中老人冷冷一笑:“晨云落。”酒杯轻掷于桌上,洒出了些许酒液,一旁的侍女吓的赶忙掏出手绢细细擦拭。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派出杀手,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他的人头。此外,明日婆娑不用斩首了,带来罗刹殿,我自有处置。” “是。” 暗夜幽幽叹息,老人手指微微一动,侍女赶忙又斟满了酒。 齐之维,你也死了有十来年了吧。这次,你还能拿什么再去救你这个徒弟? 枯藤老树,夜正浓时,谷外一处荒废旧屋处,火光冉冉升起。 “你是说你们让姚莲舟给救了?”晨云落将木枝折入火中,心下道:这毒蝎子还会救人。 “是。”北落道:“说是婆娑最后的请求,可能是念及同门之宜吧。” 易雪清稍稍抬眼,打了个哈欠,她太累了,让那个长的跟狐狸似的男人咔咔几招,搞的她现在左手还疼:“那人是真厉害,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掌震的我心脉都乱了。” 晨云落道:“姚莲舟,暗域第一杀手。神夜的养子,他十五岁时就一人屠遍当年对暗域冒犯的金陵杀手组织青花会,硬生生将青花会并入了暗域。利刃之快,封喉不过一瞬。天底下,没有他杀不到的人。” “如此厉害。”易雪清看着角落里裹着毯子熟睡的阿曜,喃喃道:“看来我们惹上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啊。” 天将明,火堆里的木枝渐渐燃尽,微风一吹,一片灰白色。 角落里的毯子动了一下,一只削瘦的手撑地而起。 阿曜抽出腰间的利刃,深深回看了后面睡的沉的几人,默默叹了口气,踏着凌晨露水走向幽谷的方向。 “你要去哪里?”刚走出没几步,女子冷淡慵懒的声音便从后面响起。 转过头,是易雪清。 “我......” “要去幽谷?”女子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问道。 “她今日就要被处死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那就一起去吧。” 阿曜一愣,抬头看着女子,昨日他们冒险将自己救出,也应当知道暗域是个什么样的人间炼狱。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出来,莫不是因为海外人士,不晓得那位的狠辣厉害? 易雪清笑道:“她选择放我一命自己去犯险,那么我也应当去救她这命,我易雪清从不会欠别人的。暗域是吧,虽说杀手组织,但悄悄救个人应该不难。” “你再说会大话,天上的牛都要吹下来了。”低沉带着怒气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易雪清身子一震,颤颤向后看去,淡淡晨曦映下,是晨云落和南灵那两张阴晴不定的黑脸。以及,背后一脸担忧的北落。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易雪清呃了一声,还没回答。 “阿曜!”北落便直直越过易雪清冲了过去,揪住阿曜的衣领就开始厉声责备:“你这个混蛋,怎么能够扔下我一个人去犯险!” 咳咳......易雪清在一旁不忍咳嗽了两声,她不是人? “抱歉,北落。神夜的势力太过强大,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送死。” “神夜。”易雪清摸了摸下巴,发问道:“对了,这个神夜是谁?” 此话一出,晨云落南灵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眼光差点没被她割死。 晨云落握着长剑的手青筋一下子爆了出来,压着怒气的声音抖了又抖:“你连暗域之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急吼吼要去人家手上抢人了?” 一旁的南灵亦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摸了摸心口只觉得一股绞痛,虽说她海外过来的,横冲直撞也算正常,但连这种最大杀手组织的老窝问都不问就敢随便闯,这不纯傻子吗!? 不对,南灵脸色顿了顿,她是傻子......那跟着她跑进去的他们算什么? “比那个姚莲舟厉害多少?” 她狠狠瞪了瞪她,咬牙道:“比姚莲舟恶一万倍,能把你挫骨扬灰,魂都找不到投胎的狠角色。” 晨云落沉了沉气,还是忍着性子向她解释起来:“暗域之主,神夜。是几十年前早就成名的高手,年轻时曾打遍天下无敌手,无一人能出其右。可以说他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后来效力军中,追随成祖,金陵之役时于万军从中取敌方大将首级,毫不受损。可以说,成祖能拿下皇位有他不小的功劳。 不过比起他的武功,更渗人的是他的狠辣。听闻他是出生武林世家大户的庶子,被抛弃在外,长大后回来,直接在其父亲寿宴上杀了全家近百口。其中不乏武艺精湛的高手。他之恶名,一闯便是二十余年,后来成祖登基,欲给他封官加爵。他不要,退回江湖,创立了暗域。这几十年来,一直有不长眼的想挑战闯个名声,结果死的极不安宁。那么多年,也只有一人与他打的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易雪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谁?” “白云间。二十年前,神夜已经四十多了,跟他一个年轻人打了一天一夜,白云间不落下风,虽未胜。但也凭此战一夜成名。易雪清,你打的过白云间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 第86章 暗域流光(4) “雪清......”阿曜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愧疚,他没有必要让她没事跑去送死。 晨云落又道:“你连他的养子神夜你都未必打得过,更不要说......” “但我还是要去。”女子清晰地话语掷地有声,惊愣了在场几人。 这已经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事了。 易雪清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细细摩挲。“她视我为朋友,宁可送死都不愿意杀我。那么为了朋友,我甘愿冒险。又不是一定要和他打,偷偷救个人而已,至于那个什么残春丸,人出来了带到医谷慢慢治呗。” 再者,她啊,是真不喜欢看见年轻人枉死。 残春丸,听到这三个字,北落神情变了变,看向旁边的阿曜。 几人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晨云落叹了口气,沉沉道:“行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们也只好陪你一起去了。” “你们不必......” 话还没有说完,晨云落的长剑便骤然飞出,贯穿身后一人胸膛。众人惊讶回头,才发现这是暗域的人。 “那么多年,这里的探子还是那么差劲。”晨云落半眯的眼眸划过一丝杀意,淡淡道:“你以为这暗域真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现在估计追杀我们的人已经出谷了,这已经不是必不必的问题了。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眼前,只有一条路了。” “再说了。”南灵嫣然笑着搂过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了吗。为了朋友,甘愿冒险。” 暗域·罗刹殿 “人派出去了?” 姚莲舟跪在地上,点头道:“回义父的话,已派人去搜寻。” “嗯。”神夜于位上高坐撑着头,眼神中尽是粼粼寒意:“我不想这些没有礼貌活得太久,你也去吧。下手利落点,若不给些教训,倒让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小辈觉得我年老可欺了。” “义父说笑,义父功力哪怕再过二十年,也不是外面那些人能企及的。” “那你呢?”神夜偏头一笑,瞧着跪在地上养子。“莲舟,你呢?再过几年能将我这把老骨头赶下来?” “儿子不敢。”姚莲舟的头低的更凶,快伏在了地面之上:“儿子永远在父亲之下,义父的手指哪儿子就在哪,永远不会违背。” 神夜盯着下面那道身影,一时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某个时光,那个同样眉头纹花的少女抱着他的手臂娇笑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大人,南教的人来了。”来人的声音打散了回忆,神夜轻轻颌首,又冲姚莲舟一摆手。“下去吧。” “是。”走出大殿之时,姚莲舟眼梢瞟向擦肩的一男一女,女子目光与他交汇,又忙不迭低了下去。 姚莲舟不免蔑笑,同样是不遵命令的叛徒,一个苟延残活两年摇身一变竟有了进这大殿的资格,另一个...... 婆娑,我该说你是单纯还是蠢呢? 幽谷僻静,又地处深处,即使是炎炎烈日也甚少有阳光直射入谷。 姚莲舟穿过长阶,前面是送来情报的暗域探子。 “姚先生。” 姚莲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 易雪清他们再次踏进幽谷领域,不过一踏入便顿感不对。一道利光袭来,刺破竹子稳稳被一只大手接住,晨云落眸光一闪又将暗器甩了回去。 姚莲舟自空中落下,稍向在场的一睨,便是轻笑:“不是让你们走了吗?好不容易从这里逃出去免得一死,怎又回来?不怕死吗?特别是你,晨云落,我义父可是点名要追杀你呢。” 他们认识? 易雪清看着两人想起来之前救阿曜,也是跟着晨云落闯进来。上次来不及多想,现在仔细想想,这人莫不是也跟暗域有点渊源。 晨云落笑道:“暗域之主,怎会不怕?不过既然他都要追杀我了,倒不如直接先杀了他,以免后患。” 姚莲舟着实没有想到这人过了十年还是那么狂妄,瞧着两人神色不对,易雪清连忙站出来说道:“我们是为了去救婆娑。” 姚莲舟微有惊色,但仍然冷下了性子道:“救她?你们去了会死。” “不去,她会死。” “师兄,你要拦我们吗?”阿曜站在几人前面,眼神无波无澜。 对此姚莲舟并没有回答,只是凉声道:“你们似乎只是萍水相逢,不过如此,就要闯一遭阎王殿吗?” “不是哦。”南灵道:“老实讲,我不认识她。不过我从阿曜这里知道暗域残春丸的事情,生命是不能被操控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傀儡。她是一个想挺直了腰板,站在阳光下活下去,我想,我们应该让她这样活下去。姚莲舟,你应该也很想救她,哦不,很想救暗域里那些不见天日的人吧。” “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姚莲舟盯着眼前的蓝衣女子,那样的眼神,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 “直觉,身为一个医师的直觉。” “你是医谷的人?” “是。” “这样啊。”姚莲舟低头笑了笑,手摸向腰间的利刃。 众人惊觉,起身欲护住南灵。不过转瞬,手中利刃向上飞舞......割穿了从后偷袭而来两个杀手的喉咙。 姚莲舟从容不迫的将两把利刃从杀手喉咙拔出:“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去让那些被囚禁的傀儡,重见天日。” “师兄!”阿曜不可置信道:“踏出这一步,你会和我们一样变成叛徒,神夜同样不会放过你。” 前面的人连个头也没有转,明媚张扬的声音在光亮中显得尤其好听:“没关系哦,师兄从小时候偷糕点嫁祸给你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叛徒了。这次,就当还你们了。” 暗域 “姚先生,您回来了。”守卫看着后面蒙面几名杀手,其中一个似乎有点面熟。 “嗯,出去杀之前闯入的宵小。已经解决了,我要去找大人回话,你们好生看着,莫要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是,您路上小心。”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守卫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异色。 几人一路穿过幽暗长道,不似上次一直有人巡逻,这次却格外宁静。跑着跑着,几人都停下了脚步,不过怔神之刻,一声哨子,漫天的暗器便从四面八方射来,几人赶紧挥舞刀剑相挡。 片刻之后,一个浑厚的声音缓缓从上方山石响起:“没想到啊,神夜最得意的养子,竟也会做了暗域的叛徒。那老东西得知了,不知道会不会像二十年前一般伤心呢?” 男人刚毅的面容在昏暗处显得格外冷酷,似有似无的笑意不知是嘲讽还是杀戮前最后的礼貌。丝丝寒意穿过,易雪清不禁问道:“这人是谁?” “乌司,暗域的教官。”晨云落沉着脸道:“仅次于神夜之下的副手。” “哟,华山的小子。早听说你来了,可惜上次没遇见,今日取了性命,也好报当年我这只左臂之仇了。”烈烈谷风吹动男人的斗篷,露出左边那半只漆黑的铁手。 一声冷笑,黑铁大大刀带着巨大的戾气席卷气流而下,咚的一声巨响,长匕长剑相交挡下。 晨云落姚莲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走,这里交给我们。” 剩下几人没有言语,点了点头迅速向后跑去。 “去,追上他们!杀了他们!”乌司向后一摆手,杀手们纷纷朝易雪清他们追去。 砰—— 刚踏出两步,一枚烟雾弹便从眼前散开。片刻之后,烟雾消散,映入眼帘的是姚莲舟那张妖冶的脸:“你们武功到位了,就敢去追人?不如还是先让师兄管教管教你们吧。” 众人皆是一愣,面对这个幽谷自幼便照顾他们的师兄,不忍是真的。可,面对那罗刹殿里的那位,害怕更是真的。众人眼神一凛,随后握紧了武器,厉声道:“上!” 易雪清奔跑于长阶之上,仍是不放心的向下频频回头。 “不要担忧。”南灵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安慰说道:“晨云落只告诉过你,二十年有一个剑客单挑神夜打得平分秋色。可他没有告诉你,十年前还有一个华山来的少年为了救被拐进来的师弟,在暗域杀得势如破竹,砍掉当时第一杀手乌司左臂,并与神夜对了三招,逃出生天。” 听完这些,易雪清的步伐都不禁慢了下来,那个在华山当了石头的男人,年少时竟也如此狂妄肆意。 “所以请放心,那个男人要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得多......”穿过长阶后,眼前是一处阁楼,空气中有着南灵最熟悉的药味。 “小心!”阁楼上的木板凌空飞来,南灵推开易雪清,一跃而起寒刺猛地划开木板。抬眸望向上方长身而立之人,顿时紧缩了瞳孔。 “哟师姐,好巧啊。”穆楚辞一手靠着阑干,一手微笑着向南灵打着招呼。 “穆楚辞,他怎么会在这里?”易雪清不可置信的看着阁楼上之人,南教的也在这里,事情更麻烦了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一直不怎么干人事,来这种幽暗的地方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南灵双眸冰冷,目光如利刃一般投向阁楼上站着那人。“你们先走,这人交给我了,早八百年前想揍他了。” “南灵......” “走。” 北落易雪清相视一眼,留下一句保重,便头也不回朝着前方跑去。他们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只有去到那里,去到那黑暗的最深处,击碎它! 他们和他们,才能像人一样走出去,站在阳光下! 南灵浅浅回望一眼已经跑远的几人,放心舒了一口气,足尖轻点,一跃跳上阁楼。 “师姐,别来无恙。” 南灵盯着男人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的脸庞,只觉得可恨。“我们医谷的灵珠呢?” “抱歉,师姐。暂时不能还你。” “混蛋。”南灵啐了一口,“怎么,拦在这里,可又是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非也,找暗域之主商议点小事,作为客人,自当要帮主人家解决点麻烦。” 南灵眼神瞬间变得一片冰冷,凝起内力,轻微吐字道:“那你就准备客死他乡吧。” 咚! 长剑铁刀相克,来回相搏数招,巨大的内力相冲使得两边皆是震开几丈远,乌司抬起胳膊,看着铁臂上那深刻的剑痕,笑道:“十年不见,你这清风十三式着实精进不少,不过啊......”铁刀嘶吼着冲破气流,如阎罗烈焰般直朝晨云落劈来。 “不过,有气无力!你眼中那股锐气早就干涸了,现在的你不过是华山之上一块没有灵魂的石头!废物!” 虽没了左手,但剩下的那只右手似乎更具了力道,只见他抡动右臂,手里铁刀像索命厉鬼一般向他猛然劈去,出手极快极狠,刀法猛烈凌厉,呼呼作响。 晨云落招架一式后又向后翻越,脚掌在身后山石上一点,借力腾跃,离地而起,更快的光影闪过,又是几招缠斗。 第87章 暗域流光(5) 两人打斗的声响过于“震撼人心”,使得姚莲舟也不由分神瞟了一眼,呵,轻声一笑。 这便是华山第一剑客的实力吗? ......也不怎么样嘛。 “杀了他!”耳边又传来他们的声音,姚莲舟无奈又接下一把利刃,痛击手腕,向上一翻,利刃掉落,再是一击檀中,退得来人数丈远。 被击出攻击人群的年少杀手捂着生疼的腹部,愣愣地看着人群之中的那人。哪怕在围攻之下,依旧是平时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卸下他们的武器,推他们出来,只防卫,不攻击。 那把曾取过无数人性命的寒匕,从未朝他们收割过一次。 “为什么......”杀手不可置信的大喊:“为什么你不杀我们!” 听到这声质问的杀手们皆是一愣,可片刻后,也只能狠狠闭了闭双眼接着更猛烈的进攻。只守不攻的招式让姚莲舟的身上,手臂,多出一些伤口。 可他似乎并无感知到疼痛,依旧将他们推开,然后等着爬起的人向他冲来。 “师兄啊,何时说过要杀你们了。” 温柔的声音缓缓从男人口中传来,他一边应对着汹涌的杀意,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其实很惭愧,哪怕身为你们的兄长,你们的首领,也什么都没有保护好。唯一没有服下残春丸的我,太过畏惧神夜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痛苦的我,没有用的我,不能站在阳光下的我,装着首领威风却懦弱的我,要不相干的人鞭策才肯踏出一步的我,哪里有什么资格,向你们动手呢?” “师兄......”杀手们手里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手握了握紧却又不住放开。 “来吧,向我这个懦弱没有能力的师兄,刺出致命一击吧。”额头的鲜血滴落地上,利刃掉落在地,似乎是放弃了抵抗,姚莲舟缓缓闭上双眼倒向地面。 “让我真正做一回,你们的英雄吧。” 不远处突然没了声音,晨云落不自觉分神向后瞥了一眼,这小毒蝎子不会就这么挂了吧。 砍的正起劲的乌斯则是抓住了时机,腾空一跃,十足十的力道劈向长剑。铮的一声,晨云落耳膜都在作响。 收紧了气息,旋身一躲,避开了攻来的要害之处。 感受到对方的一丝慌乱,乌斯不忍狞笑道:“连剑气都变了吗?少年子弟江湖老,谁能想到当年纵横江湖的少年剑客,竟也变成如今这副沧桑模样。晨云落,你的眼中早就没了当年的神采了,受死吧!”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一根长长的绳子吊着纤细的女人,黑色的血液自上而下缓缓流下,滴落地面时轻微之声在这黑寂大殿却极为渗人,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顶上吊着的女人四肢筋脉皆被割破,人已瞧不出模样,黑色的血液从四肢流出浸染整具身体,骇人至极。 殿上,白发老人握住酒杯,饶有滋味的配着此副场景喝下一口,身旁的两名侍女一人剥着橘子,一人端着酒壶,见杯子空了,忙俯身灌满。 而殿下,是一群奉命观刑的暗域之人。 虽然女人看上去已经气息,但跪在地上的林妍秀知道,这样的折磨她最起码还要挨到晚上。 深深看了眼那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妹,内心的不忍让她隐于人中,朝着上面射出一枚毒针...... 叮—— 长刀打飞毒针,稳稳插在墙壁之上。 “你不想让她痛苦吗?”清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一袭杀手劲衣的女子扯下蒙面的黑布,目光灼灼的望向被吊着的人:“不过死亡可是最差劲的方法了。解决痛苦的最好方法,只有击碎他!” 林妍秀震撼的看着闯入的三人,怎么会?他们不是死了吗?就算没死,怎么会再闯入来寻死! “师姐!”阿曜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相信的望着上面,将人割开筋脉,涂上毒药,放血同时毒药进入筋脉,痛苦,却不立即致死,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放干全身的血液,那神夜竟阴毒至此! 听到声音,婆娑艰难的睁开双眼看着下面的几人,无力道:“你......你们,不该......来......” 见此惨状,阿曜哪顾得上她说什么,几乎是当即冲向前去要救婆娑,不料还没迈出几步,一个酒杯便急速击向他的腹部。 一声破碎的响声炸开,酒杯被长剑斩断,顿时四分五裂。 北落甩了甩长剑上的酒水,冷冷盯着那暗处的人,他知道,那就是暗域之主,江湖上的传说,哪怕隔得极远,他身上的威压也刺的他手凉。 即使如此,他亦站得稳当。 瞧着几人,神夜似乎有了一点兴趣:“你们,就是这个小兔崽子找来的帮手吗?能在乌斯手里跑出来,怪不得能在我的暗域肆意妄为呢。” “肆意妄为?”易雪清抽出墙壁里的长刀,笑道:“这位老先生,不要说的我们好像要大闹天宫一般,我们啊,只不过想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把上面那位姑娘像个人一样放下来。可好?” “哦?”神夜眼眸微抬,桀桀笑道:“好啊,那光这样多无趣啊,不如先来喝杯酒先......就用你们的血!” 话音刚落,他身旁两名侍女皆似电闪一般持刃而来,直取二人头颅。 血光一闪,人头落地。 侍女的头在地上滚了又滚,不甘地望向神夜。 “杀了他们。” 后方的杀手们一拥而上,易雪清北落二人摆好架势,刀剑横扫,道道残影重重,血色飞舞于暗夜,如炼狱之景。 阿曜提起双刃,下一刻却一阵生疼,毒药未解,他只剩一点微末武力。心急如焚之际,耳膜忽的一疼,不过霎时,摧枯拉朽般的掌风已到面前。 又是一道银光闪过,长刀挡住厉掌。 女子背影已挡在他的面前:“阿曜,去!把她背下来。告诉那些在黑暗中痛苦仿徨的人,眼前的这个暗域之主,就是个死老头!” 随着一声怒吼,易雪清双臂猛一发力,长刀夹杂着厉风,推着神夜手掌退去。 神夜单手握刀,一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的朝后退去。随后便是一声轻笑,单掌压刀,不过一个错力便将易雪清推了出去。 向后一跃立于案上,看着殿上的人,轻蔑笑道:“你这样年纪轻轻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生平已经见过无数次,但是很可惜,他们的骨头都快化成了渣。哦不,有一个意外。”神夜意味深长的朝殿外望去:“不过,也快了。” 北落一剑为阿曜斩出一条路,阿曜抹干脸上的血迹,咬住匕首,手脚并用的向着柱子攀爬而去。从长剑之下躲过得林妍秀,抬眸一看,抽出毒针,此时,也已有杀手纵身一跃朝着阿曜刺去。 细不可闻的一声闷哼过后,一道黑色的身影重重跌下,林妍秀收回右手,看着底下的同门。心道:解决痛苦的最好方法吗? 她微一叹气,抬手一把飞刀割断吊着婆娑的绳子。 “师姐!”阿曜飞扑下来,垫在婆娑身下。一脸诧异的望着林妍秀,似乎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带她走吧。”林妍秀侧着头没有看他,语气惨然又无力:“带着我们的不甘走。”说罢,便从腰后抽出长匕,加入战局。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利刃对准的是暗域的杀手。 幽谷 咚的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山石被拦腰砍断,潄漱尘土滚落而下,嚣烟散尽,原本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乌斯直觉铁刀重量加剧,扭头一看,男人已立在铁刀之上,不过眨眼,长剑如电,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直刺向乌斯胸前,乌斯一惊,直直后退几步。 却忽地,腰后传来数股刺痛。 扭过头的一瞬,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些那匕首刺进自己身体的杀手们。 “你们反了......” “一直在呢。”晨云落吐出口中的残血,轻蔑一笑,凌厉一剑直刺入乌斯胸膛:“我眼睛里的东西,虽然他浑浊了一点,老的一点,迟钝了一点。但,他还没有死。” 长剑抽出,大片的血液从乌斯胸膛涌出,他眨了眨双眼,模糊间眼前略已沧桑成熟的男人缓缓幻为那个一袭布衣,潇洒狂气的少年剑客。 “这样啊......”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讶的朝远处望去,那是罗刹殿的方向。 听到声音的乌斯了然笑笑:“但是很可惜,无论那时还是今日,你在暗域的命运都不会改变......你救不了你的师弟,也......救不了你的朋友。晨云落,你一直是个失败者啊......” 姚莲舟怔然看着罗刹殿的方向,昵声道:“是义父......” 话未说尽,身边的声音已掠了出去。 另一头,南灵听到声音,顿感不好,匆匆与穆楚辞击了一掌,也不管什么灵珠了,慌忙就要跳下去。 下一刻,长剑刺入墙壁,挡住南灵去路。 南灵转身狠狠朝穆楚辞击出一掌,怒道:“滚,我今天先放过你,别拦住我。” “你救不了他们的。”穆楚辞看着远处罗刹殿的方向,淡淡道:“还不明白吗?这里早就是神夜的狩猎场。他们必死无疑,你又何必为了他们去送死?” “你是在劝我吗?”南灵握着手中的寒刺,微微垂首。 “如果有选择,我从来不希望你死。” 第88章 暗域流光(6) 怪不得呢,他半路将她拦下来。“你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道这暗域之主是个什么样可怖的罗刹?” “是啊。”南灵笑笑:“我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罗刹。” 呵,女子收起寒刺,霎时!径直朝后刺去! 穆楚辞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在此间隙,南灵已是向后一跃站上阑干。 “穆楚辞,灵珠我定会讨回来,而你,把命留好了,我下次来取。”说罢,女子纵身跳下阁楼。幽风吹动她的轻衣,穆楚辞反应过来之时,眼里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蓝色。 他颓然坐倒在地,长剑往木板上随手一扔,无奈的叹了口气。师姐,你怎么总是如此啊。 “少主。”乙川轻飘飘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拱手道:“都已经准备好了。” 穆楚辞点了点头,正色道:“父亲吩咐了,无论如何也要保她一条命,神夜那里,可以退一步。”他缓缓站起凭着阑干,看向远处,手指不自觉敲着木栏,神色阴沉。 或许,顺便还能救下你呢,师姐。 温热的血液洒落在北落手背,看着突然就与自己并肩而战的女人,正诧异着。却忽的听闻一声怒吼似的巨响,连脚下的地砖也在颤抖三分。 飞溅的木屑插入墙壁,整张乌木案桌在猛烈的击打下化为浓浓烟雾,一时间无论是北落阿曜还是杀手们,皆被这个动静震惊,纷纷扭头看去。 一柄宽臂长刀狠狠压下,烟雾之中看不清底下之人模样,不过强烈的威压亦是震得在场之人心神颤抖。 那是神夜的武器,曾弑杀千人的杀器,血刀。 “雪清......”北落怔住了动作,望向了血刀之下,出身名门正统的武当弟子北落,平生第一次看见传说中暗域之主的实力,那是一种骇人心骨的恐怖...... 烟雾缓缓散去,几乎是已经绝望的北落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彩。 血刀之下,长刀刀鞘相交,一双颤抖的手臂向上抵挡,微微躬身的女子踩破了脚下的地砖,硬生生将原本取她性命的血刀抗了下来。 林妍秀似乎是看了什么奇景,喃喃震惊道:“居然接下了神夜的一击。” “哦?有点意思。” 易雪清扛着那把悬于顶的长刀,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哀嚎,全身的经脉血液都在尖叫,从手臂到双腿都在颤抖。 一招? 开什么玩笑?不过只一招。 这难道就是天下第一,暗域之主的实力吗? 如此恐怖,如此骇人。 鲜血渐渐从嘴角渗出,一瞬间的恍然她突然想起了白云间,在花如玉的酒馆,那朝着自己胸背,胳膊,大腿打来的一招又一招。 那个渺小的,不堪一击的自己。想要保护,却救不了任何人的自己。 “啊!” 随着一声怒吼,易雪清拼尽全力错开血刀,刀鞘击向神夜,在被挥开之际,长刀直入。凄厉的一声争鸣,两刀相碰,铛铛铛,便是三招。 “白玉刀法?”神夜微一眯眼:“白云间是你什么人?” “关你什么事!”易雪清怒吼,横扫一刀,神夜见此一声轻笑,凌空一跃躲过。 在她眨眼间隙,便是浑厚一掌。 易雪清被击中飞起数丈,狠狠砸在墙壁之上,瞬间便是一口鲜血。 神夜冷笑一声,缓缓走至她的面前,扯起她的头发,死死按在墙上。 “啊!”剧烈的疼痛让易雪清不由惨叫出声,神夜听着她的惨叫很是享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高高凝视着她:“能扛住血风一击不断的刀很少见,刀很不错。可惜人是废物,哦不,再好的刀在你们这样的蝼蚁手里也不过是把废刀。哈哈,空说大话的年轻人,你能拯救什么? 你们这样的蝼蚁,就乖乖躲在泥巴里,低眉顺眼的看着就好。这里,是我的领域,所有的杀手都是我手上的傀儡。”说着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听着悦耳的惨叫声,他忽然大笑起来:“莫要说救他们,你们连我手里的一根线也咬不断。蝼蚁就要有蝼蚁的自知之明,明白吗!” 手底下的女子,不再叫喊,顿时没了生息。 神夜一怔,可下一刹那,一点银光刺出,直向神夜咽喉袭来。微一偏头,匕首扎进肩膀,神夜松开手。拔下肩膀上的匕首,那上面刻着婆娑二字。 “不。”血液溅到易雪清脸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挑衅一笑:“偏不。” “真的是。”神夜捏着匕首,无奈道:“我本来答应了某人留你半条命来着,偏生不知好歹,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血刀竖立而起,微一转动,便破着血气的风朝易雪清的胸膛刺来。 “雪清!”困于杀手群中的北落顿时惊惧大喊,身旁的林妍秀亦是瞪圆了双眼。 她和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了。 “铛——”两道身影站在易雪清身前,挡下了这夺命一击。 “死老头,没听见她说不了吗?” “听力不好就去治啊!” 晨云落咬牙一笑,一脚狠狠踢向神夜。神夜闪过,冷冷凝视着这张十多年未见的面孔:“云落小子,你杀了乌斯和姚莲舟吗?”瞧着那种熟悉的脸,神夜竟生出了一丝怒气:“那就拿你的血去祭他们吧。”言罢,便是凌厉一掌朝着他击来,刹时,又被一把寒刺挡下。 易雪清睁开血色模糊的双眼,红色的光里是两道冲向神夜与之厮杀的身影。 果然来了啊。 “雪清。”阿曜将婆娑放下靠着柱子,转身就要向他们奔来。 “别过来!”浑身鲜血的女子厉声大吼,她知道现在的阿曜已经没有了战斗的能力:“你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你忘了你来是干什么的!?你忘了我们来是要干什么的!?不要让他得意!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下来,低低道:“走吧,让我们这群蝼蚁,至少咬断他一根线。让你们这群傀儡,知道怎么变成人。” 此话一出,围攻北落的杀手们纷纷有了一瞬的怔住,他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牵着绳子的狗,亦不是被扯着线的傀儡。 他们,是人啊。 可是......他们如何能够挣脱。 抱着这样的犹豫,在与北落林妍秀的对战也不觉松了下来。 北落压力骤然减少,听到易雪清的话后他难得爽朗笑了笑,对着他的方向朗声道:“阿曜,走吧。” 阿曜怔了怔,看向人群中的北落,重伤的易雪清,还有拼命相博的晨云落南灵...... 他俯身背起婆娑,咽下喉咙里的悲鸣:“师姐,我带你出去。” “哈哈哈哈哈!”神夜大笑着,一手握住南灵寒刺,强劲的内力压的南灵顿时动弹不得。不过反受了一招,南灵便感身上五脏六腑像是要爆裂开来。 “好久没有听到那么好笑的笑话了,跑到别人的领域大言不惭。做人?哈哈,先担心自己能不能当人吧。放心,等你们死后。”他瞥向与北落并肩作战的林妍秀和背着婆娑的阿曜,寒声道:“他们都逃不了。” 长剑凌空一式,迎面劈来,血刀横空一挡,如千斤般猛烈的力道狠狠裹挟住晨云落的招式。 七八招下来,晨云落双臂手骨只觉压力猛增,缠斗之中只能勉强护住要害,却无法多进他一分。 该死,这熟悉的,该死的感觉。 像极了那一年拼了命的无能为力。 见晨云落落了下风,南灵连忙摸出银针朝神夜射去,只一颗,便被掌风击回,刺入南灵。 南灵猛然咳出一口血,强撑起身子,给自己扎上一针,又攻了上去。 不料神夜正好瞅准了晨云落剑法错处,一刀猛击中他的肩部,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踢得倒飞出去。 又是一个旋身,血刀直接将南灵的右臂震裂了南灵右臂的骨头,寒刺当即飞了出去,而南灵重重倒地,剧烈的疼痛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晨云落见状,骤然出剑,凌厉快狠,硬生生又与神夜过了十来招。这般威力,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皆是可以杀得七进七出的武功。 可惜,这里是暗域。这个人是暗域之主,神夜。 神夜双目嗜血,错过一式,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重击晨云落大穴,手里的清风长剑悍然一颤,急倒转剑柄,才避免了跟着主人一起血溅五步的下场。 晨云落滚落在地,挣扎着撑起身体,却狠狠吐出一大口血。 神夜垂眸,睨着地上的男人,似是带了一丝怜悯道:“可怜的人啊,失去了师傅师弟,就连庇护的门派也是摇摇欲坠。当一只苟且的看门犬不好吗?非要给自己这点半死不活的人生找点什么意义,可笑。你当年救不了任何人,现在亦然。你们这些废刀能做什么呢?齐之维死了,这次没有人为你挡那一刀了!” 血刀锋利骤起,如猛虎咆哮的杀招直攻向晨云落的头颅。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到长刀上,在寒光凛凛中渗出了诡异的颜色。易雪清双手持着长刀,死死挡住杀气凌冽的血刀,白刃相接处,嘴角流出的血正缓缓将其染上。 第89章 暗域流光(7) 即使双手双腿都在颤抖,这个坚毅的女子仍仰起头,啐出一口血沫,认真道:“谁说没人?死老头,我还活着呢,还活着战斗呢。不止是我,这天底下,还会有很多人,去挡你的刀,去斩你的线!” 刀势猛烈一荡,忽然的爆发力急硬生生击开了神夜的刀。同时,自己的长刀也被击飞,神夜冷笑,见她没了武器,凌空一刀又向她劈来。 “雪清!” “雪清!” 随着晨,南两人怒吼,两把武器,一左一右朝易雪清飞来,她凌空一起稳稳接住长剑寒刺,狠狠扎在神夜两边肩膀之上。 插进血肉,三寸有余。 “死老头,我这两把刀如何?” “贱人!”神夜登时暴怒,易雪清抽出两把武器,向后倒跃扔给二人。 瞬时! 三人骤起,三道携着森森冷焰的光顷刻攻向神夜,速度之快,速度之猛,一招未满,一招又至。即使是强大如神夜,神情中也出现了一丝严肃。 惊天震地的打斗声,响透整个大殿。 远处,婆娑垂着的手忽然动了动,缓缓扯住阿曜的肩膀。“师姐......师兄......” 姚莲舟带着众杀手出现在阿曜面前,他看了眼背上奄奄一息的婆娑,从身上摸出当年医谷少女给他的还魂丹,给她含进了嘴里。 他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罗刹殿,双唇紧闭,神色黯然,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双刃。 罗刹殿内 晨云落,易雪清,南灵三人的神色已近乎癫狂,没有一丝眨眼的时间,没有一丝松懈的机会,筋骨在怒吼,血液在沸腾。 这样的血战,只要软弱一瞬,他们便会被瞬间撕碎! 发疯似的攻击中,三人一剑扫开神夜上身,片刻,他的身上已是道道伤口。 这是二十年来,他头一次受了这般的伤! “混蛋!你们这群杂种!”神夜一声长啸,爆发的内力彰刻着他此时的愤怒,腕脉一翻,血刀嘶声低吼,呼啸扫过,狠厉的刀气足以让一个人顷刻毙命。 神夜的武功在这天下已是登峰造极,即使三人联手死斗,也只能勉强持平。随着体力渐渐下降,骨裂的右手再也支撑不住南灵的力道,手臂稍微顿了一下,霎时,殷红飞溅! 抬手防卫的左臂硬生生削下一大块肉,淋漓鲜血迅速染红地砖。 神夜又是一刀击开晨云落,一脚踹飞易雪清。反手直接掐住南灵脖子,强劲的力道顿时让南灵的脸色变得青紫,双手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 “去死吧!” 噗,暗器刺入神夜右臂,血液渗出,缓缓流到南灵脸上。 “是你......” 姚莲舟纵身而起,长刃攻向神夜,错力之间,顺手救下南灵。 看着已是重伤的三人,他愧疚道:“抱歉,那么晚才来,谢谢你们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神夜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大殿四周的杀手们,脸色发青,狰狞吼道:“你们要造反吗!对你们的主人,想要造反吗!” 杀手们没有说话,而是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殿内的杀手虽然震惊,但亦是按照幽谷规矩举起了手中利刃对向反叛者。 “你们还举着它干什么?”阿曜的声音从杀手中响起,他背着婆娑缓缓走到前面,面对着他们:“你们生来不是畜牲,不是傀儡,不需要每月摇尾乞怜求一枚解药苟活。你们的刀,要对向枷锁,对向黑暗,而不是对向希望,对向光明!” 众人听此内心怎能不触动,犹豫不决之时,阿曜背上的婆娑用尽所有力气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要......当......人......” 轻细微弱的声音不大,但已够所有人听见。 “杀神夜!” “杀神夜!” “杀神夜!”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所有的杀手们纷纷举刀对向暗光中那个可怖,可恨,可恶的男人。 “抱歉啊,父亲。这次我要忤逆你一次了。”姚莲舟眼神坚定,抬起那把神夜所赠的利刃:“为了这里所有人。” “混蛋!”神夜整个身体都气得发抖,布满血丝的双眸如同鬼魅般猩红。“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服下残春丸的人,我待你这般好,你竟叛我!你和她都一样,一样的可恶!” 提及那个她,姚莲舟眼神中划过一抹悲伤,嘲笑道:“姚莲舟,她不会想要这样的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犹如寒冰利箭刺痛深夜的四肢百骸。 “我不。”印象中女子柔软却格外干脆的随着竹林里那带着血气的风穿越二十年的时光回到他的脑海,哪怕过去二十年,那般的痛苦,依旧不减半分。 易雪清支撑起身体,看着姚莲舟带着杀手们齐刷刷嘶喊着冲向神夜,满身血色的男人垂首冷笑,丝毫不见反抗,不过她却细微的发现他上半身的衣物在一点点裂开。 易雪清一双瞳孔瞬间瞪圆,不好! “啊!”一股强大的气流从神夜身上爆开,血风一起,一横,一扫。杀手们的长刃甚至还没碰到他半分,就被强烈的刀气击伤飞出。 一时间,冲天的血气弥漫整个大殿,挥舞着血刀的神夜一来一回间如修罗肆意收割着生命,杀人不过弹指间,偌大的罗刹殿在此刻似乎真的宛如地狱一般骇人。 北落见势不好,一挽长剑急飞身上前,却不料被姚莲舟一把拉住。 男子一脸的深沉的问道:“你是武当的人吧?” 北落点点头。 姚莲舟又道:“这个大殿其实是个内殿,墙壁之后四周墙壁之后有一个被封起来的道家驱鬼阵法,这是他今生唯一的弱点。劳烦道长去让楚曜和我这些师弟师妹带着你前往,重启这个阵法。今日成败,全然在此了。” 说罢,姚莲舟眼神一凛,双刃相交擦过,作出临战前的死亡的低吼,随即足尖轻跃,如利箭般刺向神夜。 北落没有半刻犹豫,回身抓住楚曜便跑。他不清楚天下第一的神夜的弱点怎么会与一个驱鬼的法阵有关,坐在尸山血海中的人难道会怕鬼? 可他无法多想,以神夜的功力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既然这是唯一的方法,他便只能竭力去做。 楚曜拉着他跳上一阶又一阶的石头,他的神色同样焦急,这个驱鬼阵已被封了十年,他不知道这是否还能响起那震人心魄的铃声。扭头望向北落,却被他攥紧了手,他什么也没有说。坚定的眼神却是最有力的保证。 “反叛者在这里!”幽谷内其他杀手相继涌出,身后的杀手们抽刃而上。 “这里交给我们,阿曜,道长,拜托了。” 北落阿曜二人回头凝望,点点头,冲向那隐藏多年的秘密。 血染透了原本光洁的地砖,在断臂残肢中神夜与姚莲舟离着只有几人的距离相望,神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竟带了一丝赞赏语调说道:“她当年若有你这般本事,或许就不会死了。” 姚莲舟神色瞬间冷却,身形晃动,飞身如电掣袭向神夜面门。 父子相战。 神夜虽被易雪清三人打伤,但面对自己亲自传授武艺的姚莲舟依旧打得游刃有余,血风刀强里卷过长刃,一手劲风飒然,五根手指似精钢铁爪撸过姚莲舟左手,又狠又巧,腕上经脉剧痛瞬间落了长刃,姚莲舟即刻回肩右手相挡。 神夜沉刀往下压,居高临下的望向这个与她眉眼极度相似的年轻人,虽知答案,却仍然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姚莲舟笑道:“知道什么?知道我母亲是你养女?知道姚莲舟其实是她的名字?知道我父亲死在你的手里?还是知道,你内心那黑暗却又怯懦的爱?呵呵,世人皆说你神夜强大如鬼神,有万军之中取一枚首级的胆魄,可他们怎会知道,堂堂暗域之主会因内心对一个女人的怯懦,二十年不敢踏出幽谷一步。” 神夜听此,一时怔住,而姚莲舟却趁此拦腰一式,脱离威压,左手凝集内力稳准狠的朝神夜打出一招月落掌,正中心口。 神夜忙屏气运功,仍挨了个七七八八。 “说来奇怪,您教过我至少七八种武功,我皆不如您一半,唯独这月落掌,青出于蓝胜于蓝。或许,这是因为是她所创的武功吧?” 姚莲舟稍一垂眸,右手握刃,左手起掌。殿内青光激荡,伴随着呼呼的内力声,与神夜打得有来有回。 神夜仰面挡住,紧接着抬掌相击,同样的月落掌,他的眼底起了杀意,却在青光闪过姚莲舟面孔间又黯淡下去。 “莲舟。”青筋暴起,双眸暴虐,这是他时隔二十年再一次如此心痛和愤怒:“怎么,知道了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所以要报仇了?”可笑至极,二十年前她为了那个男人与他为敌,二十年后他也要为了那个男人要杀他。 “是,也不是。”姚莲舟直视着他含怒的眼睛道:“我是要救你啊,师傅。” 神夜瞳孔紧缩,内功登时凌厉,连退后两步,盯着姚莲舟的眼神仿佛在看鬼。 姚莲舟道:“你给他们服的是身体的残春丸,可同样你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心里服下了一颗残春丸?你爱她,却不敢言说。她走之后,你又无法放下。她死以后,你创立这暗域,手里紧紧攥着那些线,把他们当畜牲当傀儡,你留不住她,就要控制着这里所有的人。这无一不是在彰示你那怯懦阴暗的内心?你从未承认过爱她,却要用这种极端阴毒的方式去诉说你的爱。醒醒吧,神夜!” “胡说!胡说!”被戳中内心最不堪,最脆弱的一处,神夜如发疯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瞬间,他的双瞳变得猩红,发疯似的击向姚莲舟,毫无章法却是世间最狠功法。姚莲舟没想到他会如此癫狂,连忙急急躲闪,却很快狠狠一掌直接劈中他的腹部。 丝毫气息凝结不得,一口鲜血吐出,姚莲舟瞬间眼前发花,意识开始模糊。 “莲儿!莲儿!啊!”埋藏二十年的痛被扯开,神夜似失去理智般大喊大叫,血刀撕裂空气疯狂的朝姚莲舟面门击来。 看着血刀愈将逼近,易雪清一时心急如焚,瞳孔中忽然划过一抹红色,一声暴喝,前所未有的爆发力接下这一刀。 哪怕是暴虐状态下的神夜,也未进一毫。 恰恰此时,轰隆隆一声,四周墙壁开始脱落,巨大的灰尘弥漫整个大殿,呛人的灰尘烟雾中传来少年清冷通透的声音:“太上说法时,金钟响玉音; 百秽藏九地,诸魔伏骞林; 天花散法雨,法鼓振迷层; 诸天赓善哉,金童舞瑶琴; 愿倾八霞光,照依归依心; 搔法大法稿,翼侍五云深......” 随之而起的还有漫天的铃音,震人心魄,魂神震荡。待浓浓烟尘散去,四周显露出来的竟是一些道家的魂幡和器具,这个大殿,居然是一个法阵! 第90章 暗域流光(8) 神夜听到铃音,顿时茫然失措的看向四周,威严暴虐的面庞上竟然充斥着惊恐,害怕,不安。晨云落南灵眼看机会来了双双从背后一个箭步刺中神夜后背,易雪清随即一声怒吼道:“上啊!姚莲舟!” 长刃直刺,狠狠一击入神夜胸膛,贯力三尺,神夜随即被击出,重重倒在法阵中心。 抬眸看了四周的烛火,仿佛抽离了精力,不再而战。 林妍秀看着神夜倒下,不可置信的颤着嗓子:“神夜被打败了?”杀手们亦是不敢相信,相互依偎,不敢上前。 姚莲舟扔开利刃,缓步走到神夜面前,跪下。他为发丝凌乱的神夜整理了头发,淡淡道:“我母亲叫姚莲舟,是他的好友的遗孤,亦是他的养女。他养大了她,亦爱上了她。可却无法面对她,他一直藏着这样怯懦卑微的情感,不可言说。可同样也无法放开她,只能以父女之命一步步绑着她,渐渐地形成一种扭曲别样却不自知的感情。我母亲她无法理解,在一个雨夜跟着一个江湖少年私奔。” 易雪清一边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话,一边拖着身体去搀扶南灵晨云落。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情感无法抑制,发了疯的去寻找他们。两年之后,在幽谷外面的那片竹林里的小屋,他找到了他们,还有我。 他杀了少年,让我娘跟他回去,我娘不,直接一把匕首抹了脖子。从那以后,他便疯了,疯了来这幽谷,创立了所谓暗域。疯了牢牢控制住这些无辜的孩子,一步也不能脱离他的掌控,所有人,都是我娘的替代品,包括我。这些年,他从未出过幽谷,一直躲在这里,在大殿四周设下这驱鬼的阵法。 外人皆以为他是什么掌握暗域,不可一世的王。其实也不过是过逃避自己内心,自欺欺人的可怜男人罢了。” “这不是驱鬼的阵法。”北落从人群中走出,看着这四周飘起的经幡,道:“这是招魂的阵法。” 听到这话的神夜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手指微动,划向其中一抹光亮。 姚莲舟怔住,看向四周亮起的烛火,招魂的阵法?他不懂道家法阵,不过武当的人那么说的话...... 躺在他怀里的神夜浅浅自嘲一笑:“可惜......她从未回来看过我。” 时至今日,姚莲舟才恍然明白,这个强大到冠绝于江湖上暗域之主,并非是因为害怕而不出这幽谷,而是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啊。 “父亲。” 此时的白云间已是气若游丝,双目也开始模糊,江湖之人,死之一字早已度外。哪怕感到生命已经在消逝,他亦无什么波澜,或许早就该有这一天了,罢了,罢了。从她离开那一日,自己也已经死去,多活这二十多年的荒唐不过就是一场闹剧。 只是遗憾,不知还能见到她吗? 这样想着,神夜竟怎么也不肯闭眼了,他得不到答案。 原本坐在地上疗伤的南灵,看到这一刻,内心不知哪里来了触动,轻叹一口气。到底是医谷弟子,本能驱使着她站起来,摸出千音铃:“居然还是个痴情之人,反正他也起不来了。罢了,临了,赠他一场好梦吧。” 千音铃响,流光入音。 姚莲舟感受到南灵之意,握紧了神夜的手轻声道:“她自然不会回来的,因为......她一直都在啊。” “是吗?”幽王艰难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血光,瞧着眼前的少年熟悉地眉目,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温柔明慧的少女。“莲舟......” 幽谷寂寂,皎皎明月。风声呜咽,轻轻掠过烛火,如烟似雾穿过,易雪清与晨云落相互搀扶着,她看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心想:或许真的来了呢? 温热的血液润湿她的肩膀,易雪清抬头看去,与晨云落目光相对。身负重伤的男人赶紧抹干净嘴角的血迹,看着不远处的老人,眼角划过一抹了然,双目也变得格外柔和。 易雪清又想起南灵和神夜的话,少年剑客,纵横江湖,却无法救出自己年幼的师弟。 大概这次,解得不是神夜一个人的心结。 她从怀中掏出续命丹,递给晨云落:“这是浮洲的续命丹,你内伤有些重,先服下吧。”说罢,她撑着长刀缓步走到南灵身边,轻轻拍了一下南灵肩膀,目光示意看向那躺着的白发老人。 淡淡荧光下,神夜已经闭上了双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神夜死了,解开了心结,带着二十年不曾有过的笑意离去。 姚莲舟打开了密室,将残春丸的解药取出,一颗送给南灵研究。其余的悉数发给杀手们,拿到解药的杀手们皆是欢天喜地,幸得新生。 原本幽寂的暗域,沿路燃起明灯,压抑已久的年轻男女燃起篝火,倒上美酒,围着载歌载舞。 “真热闹啊。”易雪清趴在窗栏上,羡慕的看着下面。可惜,这热闹不属于他们。 “你回来躺好,伤成那个样子还跳来跳去的,嫌命长哈?” 易雪清扭头无奈看着床上,缠着白布,一只手快废掉还不忘对她唠叨的南灵。又看向另一张床上闭目休养的晨云落:“晨云落,你就不想下去高兴一下吗?你最应该高兴的。” 晨云落轻抬眼皮,窗边的红衣女子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只见她满身的伤,额头上都还缠着一圈白布,就这样都还想出去玩? 他没带好气说道:“我心里的高兴不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表现,知道啥叫乐极生悲吗?再者,姚莲舟过两天会备酒席的,到时候有的你兴奋的。” “就是。”此言论得到了南灵仙子的高度认可。 拉盟友失败的易雪清郁闷的靠在窗上,下面笑的越开心,她的叹气声就越大。“不行,我要下去。”开什么玩笑,明明他们才是解放幽谷的大功臣啊,下面搞那么热闹,焉有不去之理。 “不行。” “不行。” 话刚出口,就遭到了另外两人的一致反对。 “就让她去吧。”房门被推开,轮椅被林妍秀推进里屋,轮椅上的婆娑笑意浅浅,眉目温柔的望着窗边的女子。“就这样看着未免太残忍了些,就下去吃点瓜果烤肉,不乱跳就好了。” “就是就是,我不乱跳的。”易雪清连连点头,十分乖巧。 南灵瞧她这副模样,也自知拦不住了。无奈点头答应,刚一点头,便听的咻的一声,人已经跑没影了。 “你慢点!” “哈哈,她的性格便是如此了,潇洒不羁。”婆娑掩面笑道,后转头看向两人,她行动不便,只能低下头十分郑重地道谢:“南灵姑娘,云落大侠。谢谢二位,拯救了暗域。婆娑感激不尽,我与阿曜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却可拼了性命来这个地方,救我们这样一群见不得光的杀手。你们这样的义薄云天,着实让我们暗域万分感激。从今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无妨。”晨云落冷淡道:“我与暗域有些旧事,过来清了而已。” 南灵笑着摇头道:“我是医者,问君何所苦,心安体亦舒。执了这盏灯,自当于暗夜之中将它亮起,这是职责,亦是本能,何谈亏欠?不过,这次点灯的是另一个人,我们皆跟着她来,你最应当谢的还是她。” “她我那是自然,今生绝不会忘。师兄已经在准备酒席,只待几位身子稍好,即恭请几位莅临。” 南灵点点头,又看了眼坐着轮椅的婆娑:“婆娑姑娘,你这伤......若不嫌弃,可到我们医谷,定会想办法尽力救治。”南灵眼神中含着一丝可惜,她的双手双脚筋脉皆被神夜挑断,还散了折磨人的毒药。现在虽保住了一条命,但武功尽废,双腿也不能再站立了。 “无妨。”婆娑摇头道:“我现在虽然行动不便,但我的灵魂却是自由的。我不会再感到恐惧和痛苦,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充满希望。这样,便足够了。” 见她如此乐观,南灵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婆娑扭头看向另一边神色沉闷的晨云落,顿了顿,示意林妍秀推自己过去。 “晨大侠。”婆娑食指摩挲着轮椅,言语有些局促道:“我们,有些东西,想要交给你。是关于你师弟和师傅齐之维大侠的。” 晨云落神色一顿,表情骤然凝固。 宽阔的中央巨大篝火燃得正旺,阿曜被几个师兄弟灌了好几口酒,又瞧见远处模样俊俏的北落被几个师姐围着灌酒,暗域的女子和外面那些诸多礼仪规矩的闺阁小姐自是不同的,说上手那是真上手啊,未曾沾染情欲的武当弟子怯生生的模样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 他可见不得。 推开几个师兄弟,直接冲过去将北落解救出来。 两人齐齐坐在野花丛中,北落难耐得吐出一口酒气,这暗域女子真猛啊,比易雪清还猛......不对,某些方面还是易雪清更猛。 第91章 天下第一(1) “你们暗域的酒真烈啊。” “是酒烈还是我的师姐们烈?”被戳穿的北落,咳了两声。不好意思的赶紧转移了话题:“真好啊,神夜死了,你们恢复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了,不用再受残春丸折磨了。”话说出口,他突然想到什么,盯着阿曜的眼睛波澜重重:“你当时和我一起游历的时候没有残春丸的解药吧。” “嗯。”少年歪着头,火红的光亮将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走,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自己被毒素所侵袭,活不过两年就被折磨而死。哈哈,我当然怕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会跟你一起走,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感觉我像个人。服下残春丸的日子活的再久也是鬼,哪怕只有两年,我也想像个人一样活一遍,北落。”他偏头看向他,一双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映得朦胧温柔:“谢谢你。” 北落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一下,当初只觉得有些烦闷吵闹的少年,如今竟觉得格外顺眼舒心,甚至有那么一瞬想与他永远走下去的念头。 他搭上他的肩膀,笑道:“人间有许多乐趣的,既然你喜欢,那我就陪你好好走一回。反正武当山也回不去了,我倒不如像我师傅那般,云游山河,传道布施,方可修得大道。怎样,舍得你这些兄弟姐妹,与我走走吗?” 阿曜眼角浮笑,反搭回去:“那是自......” “你俩干嘛呢?”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硬生生给阿曜吓断了话。“雪,雪雪清。你怎么来了?” 两人惊讶回头看着身后的女子,她换下了一身血污,着的红裙在火光映照下更亮几分。面庞明媚,青黛凤目,长发轻垂,朱唇不点而赤。很像一个灯会处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子,如果忽略那拐杖和四处缠着的白布绷带的话。 这人不是在养伤吗?拄着拐也要下来玩吗! 北落看着真是敬佩万分:“雪,雪清。你这伤没事吧,这里人多,万一不小心碰着。” 易雪清直接摆摆手道:“没事,区区一些伤而已,还动弹的。” 北落暗道:对,区区致命伤罢了。这女人哪天死可能不是被人打死的,怎么着也是自己作死的。 他本想劝她回去养着,话还没开口,一个拐杖就直接越过他,女子边朝前跑边喊道:“哎,烤全羊给我留点!” “她可真是。”北落无奈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阿曜:“你说是吧。” 原本身边坐着的少年已没了踪影,只余下一声更熟悉地声音:“哎!烤全羊也给我留点!” 北落嘴角狠狠抽了抽:这俩一起死算了。 易雪清狠狠啃下一大口烤羊肉,这等美食她往常还真是不怎么吃到,浮洲岛地形崎岖,盛产海类,鱼倒是快吃吐了。牛啊羊的,还真是少见。到中土的这一年,发现羊肉也是个稀罕物。唉,但凡逮着机会去草原,一定狠狠吃他个够! “真香。” “哟,你还活着呢。”沧桑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易雪清忽的感到熟悉。转头看去,男人一身灰旧黑衣,薄唇高鼻,粗粝黝黑的皮肤上一道伤疤蜿蜒而下。 “白先生!” 幽谷,神夜墓前。 “他们居然给这老家伙立了碑,我还以为以他的所作所为,怎么着也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是姚莲舟埋的,毕竟养他长大的父亲,暗域所有人都服了残春丸,除了他。怎么这二十年的情分也是有的。” 白云间无比唏嘘:“还以为以这老东西的武功智谋心机,就算要死于非命,也得八旬干不动再说。没想到,居然让一个小辈杀了?易雪清,你可以啊。” 易雪清扁扁嘴道:“那是群殴,关键一刀还是姚莲舟捅的。我哪里有那本事,没看见差点让人打残了。唉,这一趟我得狠狠讹他一回,我从浮洲带的珍珠都快用完了。” 瞧着这女孩贪财的小模样,白云间没忍住嘴角往上勾了勾,直道:“就没你不放过的银子啊。” “岂止银子,还有他们的暗域的月落掌,心法,绝学什么的。我可一个不会落下,那神夜的武功,多少人趋之若鹜啊。晨云落南灵还不要呢,全落我手里了。” “她当年若是也如此好学就好了。” “啊?谁啊。” “没谁。”白云间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她。女孩笑起来时得意的小表情,与那个人是何其相似。回忆的荒凉瞬间侵入心海,他赶紧偏过头,看向墓碑,从腰间取下一壶酒倒在碑前:“姚莲舟,神夜居然把她的孩子取了她的名字,真是荒唐又可悲。” “一对母子,一个名字。”易雪清看着墓碑上,姚莲舟立的字样也觉得有些荒谬,“他真的很爱她吗?可姚莲舟说,他母亲在世时,神夜从未说过一句爱她。” 白云间道:“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听说她五岁时就跟着他,养了那么多年。最后是亲情还是爱情,他估计自己也弄不明白。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就管着人家。人跑了以后,自己又接受不了,疯得要死。因为她,我才跟神夜打得那架,差点没残咯。唏嘘啊,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就这脑子,活该埋这儿。” “因为她和神夜打?”易雪清眉目一挑,像是发现什么陈年秘密似的一脸探求的朝着白云间笑道:“我说您年过四十怎么还孤身一人?看来......嘻嘻。” 白云间瞧着笑得略有猥琐的易雪清,想给她一个暴扣的心硬生生忍了下来。“你嘻嘻什么?我那时和一个朋友单纯路过,看着他抓姚莲舟,想着这别人家事,本不想管的。毕竟我年轻时虽然狂,但也不会发疯特地去找这天下第一的阎罗求死,不过。” 说到这里白云间忆起了什么往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我那个朋友啊,性子直,瞧着了,非得要管,说那个女孩应该跟着她的心走,谁也不能留她。就上了,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啊。牙一咬,心一横。我也就上了,一上,发现我好像还行,不能赢,也不至于死。我硬生生拖到姚莲舟跟她情郎跑远了,才带着我那朋友溜之大吉,唉,年轻哟。” 易雪清看着他脸上盈盈笑意,想起来往日着实未曾在张冷毅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倒也好奇起这纵横武林的冷面剑客的年轻往事了。 “您这朋友如此厉害,想必现在也应该是哪方大侠了吧。” 听到这话,白云间脸上忽然一滞。 易雪清见此,也恨起了自己的嘴拙,江湖险恶,看这样子,估计已经君埋泉下泥销骨了。 白云间淡淡道:“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过我现在依旧很想她就是了。” “节哀......” 白云间轻轻敲了她一下,道:“别我节哀了,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们杀了神夜,要知道,那么多年来一直有人不怕死寻他挑战闯个名声,现在他死在你们手里了。华山小子和医谷姑娘背靠门派倒没什么,你可要注意了。以后走到路上,说不定就是腥风血雨啊。” 易雪清很是不以为然:“那有什么?人生不应就该如此,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悄然离去?指让人乱刀砍死,尸骨无存?”白云间挑眉一笑,半开玩笑道。 这下可把易雪清气急了,跳起来就骂:“唉,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死了你开心啊。” “我就是不想你死才说的。”白云间正色道:“你还年轻,不知道这江湖有多么险恶。朝不保夕,即使你命再好次次苟活,也终有一日会厌恶这长年的争斗。雪清,咱俩有缘,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当是劝你,放下这把刀,找个待你好的人,归隐田园,生儿育女,后半生的安稳幸福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你父母也定会这样希望。” 听见白云间如此语重心长一番话,易雪清不免怔了怔,她娘去世以后,她发了回高烧,八岁以前的事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印象里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模糊的差不多了。后来长于浮洲岛,她需要提刀保护家园,来到中土也需要时时提刀护住自己和朋友。倒还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把刀放下,安稳度日。 她思索了一会,看着白云间那不加掩饰的关切,叹了口气郑重回道:“不,先生。”她将长刀拔出,银亮的刀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脸庞:“我生于江湖,长于江湖。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把刀给我带来的意义,我还有要去看的东西,亦有需要保护的东西。我心中所想,唯有持刀,才可得。 先生,您的好意雪清心领了,但我不会放下它。凡事必有代价,我愿意为了它去承担这些代价,就是真的被乱刀砍死,我也相信我闭眼那刻,心里是舒坦的。至于我的父母,他们都已离开人世,不过他们若在,自然也会尊自己女儿心中所想的。” 见她如此,白云间沉默了会,亦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递给易雪清。 第92章 天下第一(2) “先生,这是?” 白云间道:“这是我这几十年参悟出来的内经心法,不比神夜的差。他那武功太阴猛,姚莲舟他亲自教的,都染一身毒,这不适合你。你就学个月落掌就是,这个配合先前给你的真经你就练练白玉的刀法,威力大增。既然你心如此,我也只能如此了,变强一些,我才不会担心会给你收尸。” 手中的书页被幽风带起,易雪清盯了盯秘籍又盯了盯白云间,愣是不敢接,与随手给的白玉功不同,这可是这位大侠几十年参悟的内经心法,不是给子女也得是给徒弟。虽然他一没子女,二没徒弟,但给她叫什么回事? “不要?” “要!”面对如此诱惑,易雪清也不多想了,反正她素来脸皮厚,不拿白不拿。 “怕什么,就当咱俩交个忘年交。我这年纪大点的,总得给点有意思的。”白云间看着女孩兴冲冲的翻着书页,勾起笑意的同时,内心也不免感叹一声:孤独梦,你这个女儿可比你倔多了。 “对了,先生。”易雪清合上书页,十分认真的向白云间问道:“这个神夜好像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现在他死了,这天下第一是不是你了?” 白云间笑道:“天下第一有什么好?徒增烦扰的虚名而已,怎么?你也想当天下第一吗?” 得到易雪清肯定的答复后,白云间直接抓起易雪清的手,轻轻在脑门上敲了一下,“哎呦”一声。 “现在好了,你是天下第一了。” “啊?”易雪清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能回神,她现在是天下第一了? ......果然无趣。 “白先生,易姑娘。”姚莲舟缓步走来,向着白云间鞠了拘礼,“听闻白先生大驾光临,怎不通知莲舟,显得我们倒是失礼了。”姚莲舟面色上虽是恭敬,双目却是复杂至极。神夜刚死,这个同样恶贯满盈的白云间就跑了过来,目的不明。怎可让人安心? 白云间何等的老练,怎会看不出姚莲舟内心所想,他摆摆手道:“我只不过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闯了神夜老巢,特地过来看看罢了。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拘礼数,丫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好勒。”雪清一溜爬起来,跟姚莲舟随意挥了下手便兴高采烈的跟着白云间出去了。 姚莲舟望着两人的背影,内心若有所思。 “真是没想到他也会有今天。”乙川从树上跳下,恭恭敬敬向姚莲舟行了个礼。转身看着墓碑,唏嘘道。 “师兄啊,这可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被他们做到了。我原本还不怎么喜欢那个女人,这一番,倒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姚莲舟道:“跟她有过节吗?” “也不是,各司其主罢了。师兄,恭喜你当上这新一任的暗域之主,我家主子很想请你喝杯茶。” 姚莲舟侧目瞧她,语气冷淡道:“他死了,之前你们谈的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而我对你们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不过,你想要解药的话,倒是可以给你。” 女子脖颈处的红纹浅浅,代表着残春丸的毒依旧埋伏在体内,虽说他不知道她在外面这五年是靠什么保的命,但据他所知,残春丸的解药无可复制。 “不,不必。”乙川笑了笑道:“这一次我属于添乱的,半点付出没有,又怎会白白拿你们的胜利果实。再者,依着师兄这性子,我们说不定是要为敌的。拿了倒欠你一份情了。” 姚莲舟倒是惊讶她拒绝这来之不易的解药:“可你......” “我有我自己的路。”乙川道:“从我五年前逃走加入南教起,我就发誓要走出自己的路,哪怕十分痛苦,我也会走下去。呵,说来真是有意思啊,如果时间和人碰巧一些,我现在会不会就是坐在轮椅上受全暗域敬仰的婆娑呢。 哈哈,明明第一个忍受不了黑暗博个新生的人是我呀。”不知为何,她眼角竟笑出了泪花,随手拂去,又向姚莲舟行了一礼:“这是我作为师妹的最后一礼,日后再见,便是敌人,师兄无须留情,师妹亦然。” 姚莲舟将酒倒在墓前,望着隐隐透入谷内的月光,浅浅一叹。 幽谷空山风寂寂,夜花落落细无声,皎月冥冥,孤影独孑,姚莲舟凉凉饮下一壶酒。 二十余年如一梦,你醒了,便该我睡了。 医谷·桃源津 “水......” 一股甘凉润进了口,木槿迷迷糊糊间靠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脸上就是一阵火辣的疼痛,很快,他又失去了意识。 “呸,什么名门正派,教出了什么下流坯子,还没醒呢,就往女人怀里钻。师姐你让开,让我再扇他一巴掌。”小医娥气鼓鼓的就要往上冲,恨不得一脚踹死那个躺着的“下流坯子”。 一旁的云安看着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想上手拦,又怕那巴掌落在自己脸上,也成个“下流坯子。”没地诉苦去。 “行了,他伤还没好呢,能做什么啊。”还是苏云溪软言软语的哄了下来。 “苏姑娘。”云安拱礼问道:“我师兄的伤可是......” “放心吧。”苏云溪道:“不过三日,他就能转危为安了。”斜阳透过窗户,落在男人青白的面庞上。虽是毫无血色,但也难掩男人的眉目俊逸。这是苏云溪第一次那么仔细看他,与他师父不同,苏云溪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好男子。 所以离开武当时才期盼与他永不相见,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面对一个视自己杀父仇人为父亲的人。可不过几个月他就这么来了,她也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救,不过,罢了,他会是个好人的。 白云间素来是个来去如风的,前脚说着给易雪清砍个竹子做根萧,后脚就拿着竹子说下回邀。不过易雪清倒也理解,挥挥手,说声再会。掏出那本秘籍,心想:下回一定要试着再跟他打一打。 回到幽谷,不过一眼,姚莲舟就迎面给了她一式月落掌,易雪清脑子还没弄清楚这人恩将仇报是个什么意思,手里的刀就已经迎了上去。 关键时候,姚莲舟收了招,旋身躲开长刀,立在易雪清面前。 易雪清冷然:“什么意思?恩将仇报?” 姚莲舟笑道:“不,只是以前神夜总在我面前提白云间,让我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杀了白云间出气。杀,我肯定是不够格的,只能欺负欺负他徒弟了,不过我也不可能杀你,只能打一招,默念你在我心中已经死了。” 易雪清:...... 这是什么精神胜利法? “怪不得你会白玉刀法呢,我还想呢,白云间最精妙的武功,怎么会落到你手里。不过这人独来独往一辈子,居然也会收徒弟,真是稀奇。” 易雪清一怔:“我,不是他徒弟。” “不是?他怎会把白玉功传给你?” 易雪清盯着刀道:“我哪知道,说不定我俩忘年之交,他心里高兴就给了呗。” 深感尴尬的易雪清不再说这个话题,此时一棵树上栖息的小鸟发出叫声,她转头看去,感叹道:“真好啊,一个恢复宁静的幽谷。” “是啊。”姚莲舟于她身边坐下,道:“多亏了你们,你们以后便是暗域的贵宾。放心,以后有什么糟心事,有什么仇人啊,有什么负心人啊,还有什么情敌啊,我们都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 易雪清:...... “用,用不着吧,哎,不对。我们杀了神夜,不就是让暗域这些杀手恢复自由的吗?这有什么变化吗?” 姚莲舟随手折下一节枯枝,拨动着丛中的野花道:“这里基本上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年幼就进了暗域,无一技之长,出去了也是漂泊。一小部分想要离开的,我放他们走了,剩下的,会留下来跟着我一起带着暗域在江湖中前行,神夜死了,我们解开枷锁的同时也失去了保护伞,他们出去也很容易遭到旧敌追杀。 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与其四散,倒不如抱在一起,创建一个新的暗域,没有痛苦呻吟,绝望哭泣,战战兢兢,只有点好的灯,等着他们回来的家。” 易雪清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可是......杀手之家,总有点怪怪的。合着从被迫的杀人到有选择的杀人了。他们不痛苦了,倒是要换别人痛苦呻吟,绝望哭泣,战战兢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他们。就她手上沾的血也不少,江湖本就如此,暗域没了也会出现其他的杀手组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世道如此,又有何解? 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安闲圣地。 她自己,不也是双手鲜血,踏进来,谁又出得去? 易雪清道:“不过确实听说江湖上三大杀手组织,其他两个早就对暗域心存不满,现在神夜死了,你可要当心他们趁虚而入啊。” “红袖阁,修罗院。”姚莲舟眼神一眯,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这两个我倒真没放在眼里,两条狗罢了。” “狗?”易雪清好奇心起,问道:“什么意思?” 姚莲舟道:“南教,可有听过?” 第93章 长清南落(1) “南疆那个?听闻这两年在中原很是嚣张,南灵的医谷跟他们还有不小的仇呢。” “红袖阁,修罗院,早十几年前就归顺南教了,神夜许多年前与他们打过交道,那时他还心高气傲,江湖威望又在那儿。自是看不上的,可这两年也不知为何,竟有意与南教合作了。 呵,南疆过来的狼,一嘴的毒,当年华山遭难,迫不及待的上门啃骨头,若不是那晨云落还有几分本事,现如今恐怕那千古华山早就成了南教的澡堂子了。我从不觉得与他们共谋能有什么好事,但神夜偏执,我劝不过。其实我早就想为暗域闯一条路了,无奈一直没有勇气和机会,这次恰好你们来了,倒给了我这个机会。” 怪不得呢,易雪清心想,难怪会有那个穆楚辞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南教究竟想干什么?医谷,杀手,金陵刺王,如此手段,得配多大的一颗野心啊。 易雪清半开玩笑道:“那我们算不算被你利用了?” 姚莲舟笑道:“利用也有得利用的好处,从今以后,暗域不会接任何关于医谷和华山的任何生意,同时他们若有任何麻烦,暗域必结草衔环,万死不辞。对了,易姑娘,还问你是哪门哪派?”这女子身手不凡,内力深厚,这等本事即使不是白云间的徒弟,也必不会是什么野路子。 易雪清,这江湖各派也没听说过这名字。这倒让姚莲舟起了好奇,她究竟是谁? “我......”易雪清顿了顿,脑海中响起白云间的话,江湖险恶,此等风云诡谲,暗潮涌动,还是少将浮洲牵扯进来吧,若以后生了什么事,连累他们,自己可真成罪人了。 她眼神闪了闪,摊了摊手道:“我?我来自海外,四处漂泊,谈不上哪门哪派。” “这样啊。”姚莲舟瞧着她模样,倒也没有追问。起身,弹灰。“婆娑说她欠你一顿酒,特地把谷里珍藏的竹叶青全部挖了出来,记得赏脸。” “那是自然。” 幽谷外 “神夜居然死了。”楚怀信拄着拐杖,面上现了一丝疑窦,他并不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即使年轻时他们是敌人。 “真是可惜,这般的人物,年轻时即使憎恨也不得不敬佩于他的能力。如此威名,最后却众叛亲离,死在了几个小辈手里,可叹,可叹。”说着说着,楚怀信冷不丁的咳嗽了几声,一旁的穆楚辞赶忙上前递上一杯热茶,为他抚背。 “近日天寒,父亲还请保重身子。” “无妨。”楚怀信摆摆手:“只是可惜,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拉拢到神夜,怎会想最后居然就这么死了。那叫姚莲舟的小辈怎么说?” 穆楚辞垂下头,脸色暗沉:“他......” “罢了。”楚怀信打断了他,“年轻人,心高气傲很正常。他亦无神夜的本事,不过也二十出头的年岁,这暗域他又能撑几何呢?穆楚辞。” “儿子在。” “医谷的灵珠已经到手,也是时候把她带回来了,真不愧是她的女儿,生来就是惹我头疼的。也莫要让她在外面飘了,保不齐以后还要出什么事端。” 穆楚辞面色一滞,垂首道:“是。” 又休养了两日,易雪清算是甩开了拐杖,内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气归丹田,在院子里练起了拳脚。 “当心骨裂啊。” 男子清幽的声音远远传来,易雪清没好气的望着树上的晨云落:“不咒我你不开心对吧。” 晨云落一跃而下,稳稳站到她的面前,眉目含笑:“让你说对了。” “你等着,我去拿刀。” “你俩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南灵抱着一筐草药,无可奈何的看着面对面而站的俩人,都那么大的人了。 “你抱着什么好吃的?”南灵一来,易雪清立马喜笑颜开去接过那筐,还不忘朝晨云落吐了吐舌头,她倒是真的想跟他打。上次在华山输给他是真不开心,待她大功练成,好好再会会他的清风十三式。 南灵放下筐,敲了敲她的头骂道:“别太贪吃了,这是幽谷独有的毒草,我等着提炼呢。”南灵说着,目光忽然被晨云落腰上的剑吸引,思索了一会,她才指了指剑问道:“晨兄,那是辟僵......对吧?” 听她一言,易雪清也好奇的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晨云落腰上竟佩着两把剑,除了他自己的配剑,还有一把稍长点的剑。 晨云落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剑。剑身玄铁而铸及薄,上刻“辟僵”二字。淡淡寒光掠入易雪清眼眸,剑刃锋利,寒如秋霜。 此剑,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剑?” “辟僵。” 南灵上前接过剑,细细端详:“相传百年前有一名叫得道高人,顾青子。他隐于豫章山修道。山中老虎凶恶,为祸山邻,为解此难,高人一路追杀老虎至山涧,方将其悉数杀尽。并且在其中发现一块千年寒铁,高人认为是上天所赐,带着这块寒铁找到了当时铸剑大师,铸成两把武器,一把窄背长刀,名为长清。 一把青光长剑,名为辟僵。那时蒙古南侵,中原大乱,顾青子就带着这一刀一剑从中原杀向塞外,后凉州城被围,他立于城头,左手刀,右手剑,硬生杀得北戎蛮夷进不得一步。血战三个日夜,护住凉州城直至大军来援。可以说,若不是他,凉州城如今也不会护在我大周的国境中。 可惜,凉州之战耗尽了他所有元气,北戎兵退当晚,他便于凉州城中与世长辞。他死后,长清辟僵流落江湖百年,二十多年前出现在南疆,华山的齐之维齐大侠力压千人,拿下辟僵剑。我幼时有幸跟着母亲见过一眼,终身难忘。可后来齐大侠身死,这辟僵剑也不知下落,怎会出现在暗域呢?” 晨云落道:“那是多年以前,我师傅赠我这把剑下山闯荡,恰逢当时我华山一小弟子被抓到暗域,我当时少年意气拿着把剑就冲进这里要带人走,为人处世也没个轻重,原本说清事实,赔个礼数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搅得天翻地覆。结果就是非但没救出那孩子,还差点让神夜杀了。最后是我师傅闯了进来,替我挡了神夜一掌,又留了辟僵,才化了这事。” 他思之一叹:“这些年,我丢了很多东西,包括这辟僵剑,真没想到还能有找回的一天。” “丢了有什么关系。”易雪清上前从南灵手里接过辟僵,一把扔还给晨云落,道:“找回来就好。无论是剑,还是其他什么,失去的时候难免悲伤痛苦,仿徨无措。正因如此,才要带着他们前进,重新找回。” “重新找回。”晨云盯着手中的辟僵剑,眉目一凛,重新佩在腰间。 “对了,你们不是说,一刀一剑,刀呢?” 南灵怔道:“你说长清吗?” 晨云落道:“当年好像是一起出现在南疆,但最终下落不明,也不知落入谁之手。有一说可能还在南疆,可这么多年再无人见过。” 见她侧头沉思,晨云落轻敲了一下她的长刀打趣道:“怎么?有想法了?你那刀不错的,虽不知来处,但也绝非凡品,莫要得陇望蜀,当心它难过。” 易雪清啐道:“你才得陇望蜀。”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心道:难过?难道真有刀灵剑灵一说吗?那我绝不抛弃你,管它什么辟僵长清,都没有你好。 神夜身死,姚莲舟重整暗域,大摆宴席,下午鸟儿还在树上歇息,运酒的推车就轰隆隆撵过易雪清耳膜。走出门口,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婆娑抱着两坛酒似在等她。 她走出去,发现这酒看上去与外面运的不大一样,隔着坛子都能闻道淡淡醇厚得的酒香。想自己以前在浮洲岛还不怎么识酒,真是让那几个人给教坏了。 “先前在金陵时,你我约定下次再见是要喝酒的。这次,我来守约,埋了十年的竹叶青,可够?” 易雪清笑道:“够。” 长阶曲折,云柏遮顶。易雪清抱着酒,穿梭在长阶之上,听说婆娑那里还有几坛子珍藏,趁着今日高兴,索性威逼着她直接抱来。自己则抱着这两坛子酒去罗刹殿,难得热闹,怎能不尽兴。 跃上一阶,野花缀满山野,来这几日倒还真没欣赏过这幽谷之景,真没想到这缺少阳光的荒僻之地,还能有如此茂盛的花草。 她正自观赏,忽听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萧声,她本以为是晨云落,兴冲冲抱着酒循声而去。 走出十来步,易雪清便感不对,这萧声过杂,细细听来,如与虫鸣相伴,间间关关,繁杂扰心。 箫声停了,吹箫的女子望着易雪清,轻抿笑意,道:“易姑娘,许久不见。” “兰落?”神夜死了,南教的人怎么还在这里?易雪清心里瞬间起了警惕,放下酒,手不自觉摸向腰间。 可兰落笑意盈盈,并无攻击之意,而她身上除了一根箫也再无其他武器。 “你在这里是做什么?”易雪清问道。 “来还你一样东西。”说罢,兰落便从腰间摸出一颗珠子,易雪清看清后瞳孔猛地一沉,医谷灵珠! “你带它来给我吗?”易雪清可不相信她有那么好心,带着珠子来不找南灵,偏生来找她,不知什么目的。 兰落眉心微微一动,道:“你想要吗?” “明知故问。” 兰落抛起灵珠,微光瞬间柔和了四周草木,易雪清心头一紧,跨步跑去就要夺回。 突然,灵珠顿于半空,被兰落控住。与此同时,那诡异的萧声再次响起,易雪清盯着那光忽感一阵头痛,双腿虚浮,眼前出现一阵阵幻影,想要伸手去摸身上的长刀,也没了力气。 见女子倒下,兰落缓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撩开易雪清的发丝,蛊声道:“小姐,欢迎回来。” 第94章 长清南落(2) 冬日初晴,细雪纷纷落庭院。 偌大的院落里,一团团雪被堆成一个雪人,身着枣红毛绒袄裙的小女孩还不忘在已经成型的雪人身上再拍拍雪。 眼睛...... “我的雪人还没有眼睛。” “雪清。”一道模糊的倩影缓缓走近,湘色的衣袖从眼前划过,容颜俏丽的女人对着小女孩摊开手心,细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珠子。” 女人温柔笑道:“拿它做雪人的眼睛好不好?” “好~”小女孩糯糯道。 女人女孩一人拿着一颗珠子往雪人脸上按去,忽然,女人发现这雪人头上怎么还有两个小堆堆。便问道:“这是什么?” “耳朵,小猫咪的耳朵。” “你堆的这是猫啊。”女人离近了一些看,还......真没看出来。 女人眼珠一转,玩心大起,笑意盈盈拔下两个“猫耳朵”按在小女孩头上,“我们来玩小猫咪怎么样?” “不要!”小雪清很是抗拒,左躲右躲,可就是没办法躲开。 她急坏了,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可女人像是存心逗她似的,怎么也不肯松手,小女孩躲往哪里,那对耳朵就跟往哪里。 女子见她这副模样,竟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倒也不知谁更像个小孩子。 小女孩气急了,“哼哧”一口就往女子手上咬去。 “哎呦。”女子手里那对雪耳朵应声掉落,摸了摸被咬疼的手背,俯下身捏住小女孩红彤彤的脸颊:“好呀,楚雪清,敢咬你娘了。” 女孩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怎么了这是。”远处,白雪朦胧中走来一着黑色大氅男人,男人身姿挺拔,容颜如画,发束玉冠,眉目含笑间难掩贵气风流。 “爹爹。”软糯可爱的小女孩猛地扑进男子怀里,乖软的蹭蹭,小可怜般的告状:“娘亲又欺负我。” 男子亲昵的刮了刮女孩通红的小鼻子,笑道:“你不是也咬娘亲了?扯平怎么样?” “好呀,你还学会告状了是吧?”女人低头敲了敲女孩额头,嗔道。 “好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如此玩闹。”男子笑道,看向女人的眼神充满了宠溺。 女人眉眼弯弯,笑着回道:“孩子生下来,不就是为了玩吗?” 小女孩嘴扁得更厉害了。 男子:...... “少主,夫人。”灰衣少年一路小跑至两人身旁,垂首恭礼道:“教主正在找二位呢。” 男子和妻子点了点头,转头抱着小女孩道:“清儿,我们去看爷爷好不好?” “好~” 几人穿过抄手游廊,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厚厚的白雪覆在青松翠柏之上,假山怪石,冬日青翠相映成景。 走进院落,雪清就迫不及待从父亲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进厅中,边跑边喊:“爷爷。” 暖阁青烟,屋中正放着一尊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云纹香烟。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置于金色牡丹屏风前,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墨色笔筒中插着各式毫笔。案旁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插着满满的艳色牡丹,冬日牡丹,非寻常人家可得。 案前一中年男人立于其中,手持狼毫,挥斥方遒。虽已到知天命之年,须发已显斑白,但精神矍铄,气派威严,毫无这个年纪的衰败之意。 见孙女一路跑来,男人放下狼毫,弯腰抱起女孩。 夫妻俩走近,拜了拜道:“父亲。” 楚怀信颌首,示意夫妇二人坐下:“子修,你们此去凉州可有收获?东西还是没有找到吗?” 楚修道:“目前虽无消息,但我已将红袖阁安插了进去,若有任何消息,定第一时间传来。” 听此言,楚怀信阴沉的脸方才缓了下来,逗着雪清道:“又是新的一年了,楚黎老儿传位那个儿子是个短命的,黄毛小儿继位,整日与宦官厮混,想必也是个不成器的。我们的机会终将是要来了,孤独,南疆那边......” 独孤梦忙道:“父亲,我自会尽力。” 楚怀信点点头:“无妨,也要注意身子。”说罢,又转头望向楚修道:“漠北那边,年后我与你一起去,此番大事,不可马虎。” “是。” 听于此,独孤梦脸色微微一沉,眼里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感受到妻子的反应,楚修握住了她的手,似是安抚。 “爹爹,娘亲你们又要走了吗?”小雪清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过年才回来几天,他们又要离开了。 听到女儿抱怨,夫妇俩还未来得及的发言,就被楚怀信打住。他微一抬头示意,身旁候着的灰衣少年立刻捧着一小兔子过来。 楚怀信接过兔子递给女孩,女孩看见小兔子眼睛都亮了。“喜欢吗?” “喜欢。” 楚怀信便顺势哄道:“你爹你娘又不是不回来了,是为了去给你找更多的小兔子,不要缠着爹娘了,好吗?” 女孩很懂事,软软道:“好。” 小兔子...... 大脑昏昏沉沉,黑暗白光交映从眼前闪过,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小女孩长大了些,抱着小兔子蹦蹦跳跳走过小路来到一间屋子。 大门合拢,但她仍听到里面女人压低难捱的泣声。 “楚修,三十万条人命啊,割草一样没了。这就是你父亲的大业,让鞑子的屠刀割掉满城人的头颅吗,是,皇帝是废了,可北戎的铁蹄也到了上京城下。你父亲的梦做得真好啊,杀了皇帝,上京城破,再扶他重回帝位。可笑啊,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算你们能夺回了大位,可北边城破,鞑子能像百年前一样直驱南下,怎么?你们的为君之道就是丧权辱国,偏安一隅当半边皇帝?” “我从未这样想过,不管你信不信。这一切皆是我父亲设的局,你我皆是棋子。” “够了!这么多年我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大业,手上沾了多少血债!我已经听够了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为你们所用了!” “阿梦,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存有私心,可那么多年,我对你早已是真心。我并不想骗你,我身上虽有复位的使命,但并无叛国通敌之心。” “呵。”孤孤梦冷笑一声,似乎并不想听他解释。 见她不信,楚修低叹一声,沉声道:“我们带着雪清离开吧。” “什么?”孤孤梦明显被楚修的话语惊到,放弃眼前的大业,要与她归隐? “我出生已是金陵城破二十年后了,身上的什么复位使命皆是父亲加于之身的。我无法阻止父亲,可亦不想看见一个风雨飘摇,流血千里,动荡不安的大周。我会将你与雪清送往海外,避开这里的纷纷扰扰。” “那你呢?不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你与雪清是我一切,我怎会舍下你们。可如今父亲的野心已无法抑制,我需得留下,斩断这即将蔓延的业火。你和雪清先走,给我一点时间,不出两年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起风了,雪清朦胧睁开双眼,她翻身爬起来,掀开马车帘子望着娘亲沉重的脸庞和紧抿的双唇。她不知道为什么娘亲要急匆匆带她离开,昨天在客栈看见爷爷的人为什么要和他们打起来。 她不要爷爷和爹爹了吗? “娘。” “雪清。”孤独梦转过头来安抚女儿道:“你再睡一会,一会我们就到码头了。” “爹爹呢?” 孤独梦沉吟一下:“爹爹暂时有事,等他忙完了,就会来找我们......驭!” 山道黑影点点,十数黑衣人拦下马车。雪清识得他们,是爷爷的人,她抓着帘子小声道:“裴叔叔,阿辞哥哥......” 裴青云上前拘礼道:“夫人,还请你与小姐随我回去。” 孤独梦握紧长刀,横眉啐道:“休想!” 血,漫天的血。 夕阳落下去时,却没带走漫天的血色。 雪清被人抓住,挣脱不得,只能看着受了伤的娘亲干着急。 忽的,背后一声惨叫。 抓着雪清的胳膊一松,鲜血溅上她的衣裳,顿时染得一片嫣红。 “光天化日之下,欺凌一对母女,你们可要脸啊。” 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在漫天的血气中,青衣少年,一柄寒光长剑滴下一串血珠,他突然低下头对她浅浅一笑。雪清恍惚间闻道一股淡淡青竹的凛冽暗香,不过一瞬,少年便一手抱起她向后一跃,避开几人攻击退到安全地带。 裴青云道:“年轻人,少管闲事。” 少年勾唇一笑,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女孩:“这闲事,我还管定了。” 血,又是好多血。 雪清再一次清醒时,已到了码头。苍穹幽暗,周围的一切事物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娘亲抱着她,颤抖的呼吸声掠过她的脖颈,从未感受过得惊恐让雪清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上她的脑袋,雪清抬头望去,星月黯淡光辉下,青衣少年已染成了一片红色,他受伤了。 远处一艘船已经泊在港口,独孤梦眉心一蹙,将女儿放下,便匆匆上前交谈。 少年抱着剑,忽感手背一阵润湿,低头一看,女孩抱着他,如珠般的眼泪正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大哥哥,你疼吗?” 泪水洗过得瞳孔清澈透明,将他的身影都倒映其中。少年俯下身,抹掉她的眼泪,柔声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雪清摸了摸身上,从脖颈处取下一块玉佩。那是出生时就戴在身上的,爹娘都说,可以保她平安,现在她想把这个平安给眼前的这个大哥哥。 “大哥哥,这个给你。爹爹说,有这个玉佩,以后都会平安无事的。”女孩说得极其认真,一双明亮的眸子澄净得如同山涧清澈的泉,少年一愣,他做这些从未想要讨个什么好处,可是...... 他唇角含笑,摸了摸她的脸,收下了那块玉佩:“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平安无虞的。” 独孤梦确认了来人,抬头看了眼天像,时间也耽误不得了,她快步走来,抱起雪清,对着少年深深一躬道:“多谢恩公,若无少侠相救,我们母女俩定难逃得出来。此番恩情本应记下恩公姓名,来日结草衔环,恩恩相报。只不过,我们此番出海,恐无再回中土之可能。妾身这里有些金子,还望恩公收下,以感少侠恩德。” 少年握紧了手上的玉佩,笑着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已经得到报酬了。” 孤独梦看着少年手里的玉佩,又看向女儿,方才明白过来。 屈膝一鞠礼,不再多言,抱着女儿匆匆离去。 天色初晴,高远深邃的苍穹,被映照得碧蓝如洗。白云悠悠飘荡,光洁如镜的海面清晰地倒映出蓝天,微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独孤梦站在甲板上,搂着怀里的女儿,柔声问道:“雪清,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等爹爹回来,重新生活好吗?” 女孩还似从前那般懂事,点点头笑道:“好。” 可惜,直到她闭眼,又直到她出海的那天,他都没有回来。 易雪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她看向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点点黯淡的月光透进窗户,落在身边的长刀上。 撑了撑头,还是很晕,这梦太长了些。 起身,伸展了下四肢,推了推门,没锁。 穿过幽暗的长廊,凄冷月光之下,一白发老人负手立在庭院中,锐利的眸子微侧望向她这边,淡淡道:“醒了?” “爷爷。” 第95章 长清南落(3) 暗域的宴席开场了半天,也不见易雪清来。一开始,南灵还不以为常,总觉得这人估计得了两坛好酒先尝尝味,估计现在在哪片林子里发酒疯呢。直到晨云落将两坛完整的酒抱回时,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暗域的人在周围寻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半点踪影,发现酒坛子的地方也没有半点打斗痕迹,就易雪清的性子,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手上的酒坛子绝对是第一个飞出去的。 婆娑坐在轮椅上焦急得不行,看见无功而返的几人,急得就要从轮椅上跌下来,姚莲舟赶紧按住她,连安抚道:“易姑娘是有大本事的,吉人自有天相,连神夜都没能杀得了她,绝不会就那么轻易出事的。” “怎么会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呢?” “可能易姑娘突然有急事离开,来不及通知我们呢?” 急事......南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那人离开时脸上阴冷的笑意,该不会...... 晨云落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知道点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南灵摇了摇头,他们和她似乎没有恩怨,就算暗域的事不成,也该找姚莲舟呀。唉,不能确定的事,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穆楚辞,你最好不要做太让我失望的事情。 窗外的花落了又落,楚怀信点燃一根香递给易雪清:“给你父亲上炷香吧。” 看着上面父亲的牌位,易雪清接过香拜了拜,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料到于此。她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说来就一定会来,没有等到的话,结果也只能有一个了。 “他,是怎么去世的?” 楚怀信听此神色一怔,搭在桌上的手狠狠一沉,整张脸也瞬间变得阴沉:“都是你娘干得好事,若非她蛊惑,你父亲怎会忤逆我,置我们楚家的血仇不报不说,还意图毁掉我这几十年来的基业。又怎会落到一个自尽的下场,她害死了我的儿子,还将你带离我身边那么多年。幸得你说她已经死了,要不然......” “爷爷!”易雪清打断了他,疲倦道:“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楚怀信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婢女安排,又似贴心一般道:“雪清,你虽无了父母,但天可怜见,我们爷孙还能有幸重逢。先前的事,念你不知,我也就不怪罪了。现在你恢复了记忆,也当清醒了,爷爷身上的担子太重,抗了那么多年,也总算是能与你分担一些了。” 易雪清微点了点头,换得楚怀信满意的笑意。 孤月落寒窗,易雪清抱着长刀靠着墙,她的头还是很不舒服。 想起来之前爷爷喋喋不休讲述着这十多年来寻她的不易,好不容易从那把她娘留下的刀把她认出来。却发现她娘不知用的什么手段,将她的记忆封存。联合沈思风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医谷找到破解之法,若非如此,他们爷孙俩今生不知何时才能相认。 呵呵,合着医谷那事罪魁祸首是她呀,真是荒谬。 那她究竟保护了什么呢。 “雪清,答应娘,今生不要再回去了......”幼时母亲的话依旧萦绕耳边,怪不得呢,你不让我回来。娘,你和爹都已经走了,只剩下爷爷了,我该陪着他吗? 安庆·九淮道 晨云落虚虚靠在一处凉亭的柱子上,眯着眼舒服的吹着风。还是这外面的空气清甜,不像华山刀子似的。 不过这亭子估计也有些年头了,四周的木柱也早已变了颜色,听着身后“沙沙”的声音,他也不敢往实了靠,暗域的人寻了几天,都未寻到易雪清的踪影,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那日本想约着南灵出去寻寻,说不定她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不离开的事情。可南灵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同样话都没说两句,与他分道扬镳。 亭子后方全是树林,郁郁葱葱间几棵参天的古树拔地而起,在它们的笼罩下,亭子显的更为阴凉,搁在夏日倒是个避暑乘凉的好地方。 可惜,看着天上往南飞的大雁,他只道是天凉好个秋,没挑着好时候来。 休息够了,起身眺望,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远处的官道。而这里,则是江南中原的交界处,过了安庆即是中原。 易雪清,你到底去哪儿了? 难不成被神夜吓到了,回浮洲了吗?想想他又摇了摇头,依着她死丫头的性子,不坑蒙拐骗把这中原大陆的武功学个尽兴,怎么可能回岛去挨她师姐打? 过了一会,一阵马声嘶鸣隐隐传来,被吸引了注意望了过去。 官道上,一队似是商队的人马正浩浩荡荡准备过江湖去往中原。 “万里中原烽火北,一樽浊酒戍楼东。”脑海中,突然想起来她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原。 与此同时,在那官道上易雪清骑着马面无表情的跟着前面的马车,葱绿的树林从她身边刷刷而过,前路宽阔,可在易雪清眼里看来,这是一条不归路。 想来也是可笑,当时还与南灵说着有朝一日自己一定替她把南教剿了,捉穆楚辞去给她赔罪,现在倒好,自己成其中一份子了。 她的心直至如今仍是一团乱麻,血仇,这是楚怀信对她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想必也是对她父母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或许是想激起她的愤怒,可她听了又听,只觉麻木。听说他们在中原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她轻轻抚上自己腰间的长刀,叹了口气。也罢,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跟着一起走吧。 隔了一段距离的兰落与乙川并肩而行,兰落瞧着前面红衣女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她笑着冲乙川打趣道:“这教主突然冒出了个孙女,你说我们以后应该叫什么好?少主?” 乙川听了确实面色一滞,这兰落的话不知说给谁听呢,南教已经有了一个少主,但他们这些心腹清楚,少主不过是原少主死后教主不得已认得私生子,连姓都是随母姓,楚字在后,这突然冒出来个有血缘关系的孙女,上来就叫楚雪清,自己的儿子还在姓穆,确实尴尬。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腹部尚未好利索的伤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前面的女子和他们不会是同一路人。 “喝盅茶,歇一歇, 听俺唱个小大姐。 说俺去,俺就去, 三寸布还做衫子撕裹脚布。 她离娘家一里多, 一走走到三月多, 她嫌婆家门槛高, 踩着板凳拜公婆。 女婿瞧见一心火, 一耳巴子扇得找不着。 公公慌嘞筛子筛, 婆子慌嘞找罗萝, 这找那找找不着。 娘家不依告上状, 田地花了二顷多......” 清澈的小溪边,妇人们三两结伴的边洗衣服边唱着当地歌谣,不远处草地上的孩童相互追逐玩闹。而整个黄口谷,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易雪清乍一眼还以为来到了什么桃花源。 楚怀信登上高处,一呼百应,底下的人对着他不停俯首跪拜。 “他们皆是我的子民。”楚怀信沉声对着易雪清说道。“你入江湖以来,一路上所听闻无非就是我南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事实真的就是如此吗?你看看这些人,曾经他们都是染了疫病濒死在路边的,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是我们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家园。” 家园......这群看着无忧无虑的村民之前竟是如此,南教做的又是何种事?难不成一切的恶只是为了更大的善吗? 楚怀信顿了顿,接着他又道:“你这一路上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易雪清道:“没什么,只是一时不适应。”想着之前还刀剑相见的几人,现在居然成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伙伴,甚是让她觉得别扭。 “有时候鲜血带来的不一定是灾祸,应天如今的盛世之下尽是腐肉枯骨,而我手下的流血牺牲将换回的是一个仁政太平的盛世。你且多想,我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的。不过你且记住你姓楚,既然与我来了,就别忘了你身上该挑的担子。” “我明白了。”易雪清闷声道,毕竟还是自己亲爷爷,这一路行来,眼前的老人倒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至少对待她的时候,如幼时一样和蔼。 如果,没有当年的金陵之役便好了,或许她还能和家人在一起。 楚怀信道:“去吧,兰落待在这里许久,让她带你熟悉熟悉,这里只不过是我们的一小部分势力,若非你父亲当年昏头,我们现在早就一步步蚕食到上京了。” “父亲。”待那个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穆楚辞走到了楚怀信的身旁。他略带怀疑的问道:“恕我直言,现在的小姐已经不是当年的她,她不是会是一颗好棋子。” 楚怀信道:“怎么,听到今日别人喊她少主你心中醋坛子翻了?放心吧,孙女是孙女,而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不。”穆楚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她会像她娘一样,不是一条心走不了一条路。”虽然已经过去了十来年,但穆楚辞仍然记得那个女子握着长刀与他们相抗的模样。 “告诉楚怀信,我独孤梦不做别人的刀子,我的女儿更不会。若尔等再来,虽死犹可一搏。” 他控制不了她的母亲,难道就能控制住她的女儿吗? 楚怀信沉默片刻:“独孤梦已经死了,她毕竟是我楚家的血脉,好了,平时多看着点她就行了,她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血脉,不过因为是血脉而已,他也是他的血脉啊。 第96章 长清南落(4) 穆楚辞不再多言,拱手退下,沈思风的摄梦术还未钻透,南教需要这个,他的父亲更是。 夕阳西下,易雪清在兰落带领下在黄口谷逛了一圈,这里的人与他在外面所见的村民完全不同,满面笑容,其乐融融。倒有几分老子小国寡民的意思。最忠诚的信徒。”兰落笑呵呵的像她说道。 易雪清想起她这一路所见,塞外之变后朝廷秩序崩坏,北方的动乱牵扯到了南方,苛捐杂税加重,就连以往富庶安宁的江南地区不仅仅漕匪横生,还有倭寇来犯。若是爷爷真的有能力把天下变成黄口谷的模样,那重新夺回了不仅仅是江山也是这天下的安息。 如此想想,或许她也不应该太狭隘了。 与此同时,医谷桃源津内。 木槿斜倚着门框,感受着黄昏最后的温暖。屋内的饭菜已经凉了许久,苏云溪背着药材走来,看到这一幕,她没有说什么,把药材放好,又将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放在他的面前。 说道:“你今天的太阳晒够了,吃饭吧。” 木槿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木木开口:“真没想到,你会救我。” “你想说什么,你师傅杀了我父亲,我就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你知不知道有句古语叫冤冤相报何时了?想着武当山上你总喜欢念些道给我听,现在自己摸不清楚了。我这个人啊,人死仇消活的通透,倒是你,一醒过来就是这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你们武当还能出这样的废物?赶紧吃饭吧,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说罢也不再理会他,拿着药筐就去了别处处理药材。 木槿端着碗,盯着她的背影。几月不见,她好像清瘦了些? 过了一会,背着大筐小筐的云安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云安擦了擦汗,医谷为了防止意外,将当时一起来的几个武当弟子都遣了回去,就留着他一个人。那是大活小事,扛包劈柴落了他的头上,这些日子可是把他折腾了够呛,他们武当的入门弟子都没那么操练过。 “诺。”小医娥扔了一块帕子给他:“擦擦汗。”接着她又略带嘲讽道:“你们武当弟子平日里是烧香辟谷久了,体子那么虚,才多少活就喘成这样?我以前认识一个华山的弟子,那可是劈柴干活的一把好手,而且在华山风寒里穿着单衣啥事没有。” “嘁。”云安听到华山两个字瞬间不屑道:“华山?穷成那般模样自然也只能穿着单衣多干些苦力了。还提他们,当年要不是我们武当接济早灭门了,一门子穷鬼,欠了我们一大笔银子没还。改天我上门把他们牌匾拆了当柴烧,他们也说不出半个字......哎呦!” 这小妮子手里不知道何时编了一根针出来狠狠给他扎了一扎,本想发作但盯着她逐渐阴狠的眼神又蔫了回去。武当山上她的师姐也是这般模样,这医谷不都是仙女吗?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凶狠,果然书上都是骗人的。 “清贫磨剑道,寒雪铸筋骨。人家那叫风骨,倒是你每日在皇家的高香中沉溺惯了,一股子俗气,直像个纨绔的败家子,那才叫人不耻。”说罢,“呸”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又白了不远处坐着那人一眼,便去给了苏云溪打下手。 云安有气肚里咽,怕打了她出不了医谷。缓了一口气,就提着筐里的老母鸡径直走向了木槿。 “师兄,你伤刚好,暂时委屈一下,今晚我就宰了这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对于木槿,他是有愧的,暗域上门在他站出去准备接那三掌的时候,他们选择了默许。 倒也难怪乔灵薇看不起他,他亦有点看不起自己。 “无妨。”木槿摆了摆手,苏云溪一顿骂倒让他清醒了过来,师傅临终前让他守护好武当,不过挨了三掌就这么萎靡不振像个什么样子。 迎着夕阳,他直起了身,皱起了眉头。他从云安的表情便能猜到他在想着什么,他倒也不怪他们,一人就能解决问题何必拖更多地人下水呢。不过也让他意识到了武当困境,什么天下第一名门正派,过于恪守的礼教倒让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白白上门欺辱,若心中的道被颠覆,那便以自身为道,以新代之。 无论是什么仇,什么屈辱,他都会一一报回的。 深夜时分,苏云溪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的一下睁开双眼,警惕的听着四周的动静,好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前段时间医谷发生的事情如在她心间上了一根弦,时刻紧绷着。导致她现在睡的总是很浅,她提着担子,摸出长剑,轻手轻脚朝着院子走去。 院子里月光倾斜落下,柔和了整个小院。她顺着光亮望去,一个身影在她白天采集的药堆前不断忙碌。 “木槿?” 听到声音的男子一脸惊讶转过身:“云溪,你没睡吗?还是......我吵醒你了?” 苏云溪淡淡道:“我最近睡眠都比较浅,你大晚上不睡在这里干嘛呢?” 木槿有些尴尬道:“白日的事情,我很抱歉。所以想着帮你整理药材,看看能不能弥补一下云溪,我......真的很对不起。” 苏云溪笑了笑,收起长剑不以为意道:“多大点事啊,我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计较。只要你别自暴自弃,毕竟你师傅死前好像说过要你守护武当的话。武当可不需要一个昏昏沉沉的窝囊废。” 木槿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云溪,你觉得武当怎样?” 苏云溪不明所以:“天下第一名门正派,皇家道观,道家圣地,若天下门派有十分的殊荣,七分都让你们占了去。” “是啊,殊荣。”他的嘴角带了一丝苦笑:“你可知道,这第一名门对于武当弟子来说,是荣耀亦是责任,更是枷锁。出世严守清规,寻道问禅。入世匡扶正义。除恶扬善。听着很好对吗?可这般的严苛的道家,只能将武当高高架在祭坛之上,捧上去,浇上火,祭了天地,抚慰人心。皇家道观,呵呵,皇家也不过把道当成把玩之物。他们重道吗?不,只不过是为了压制佛教,寺庙罢了。 道甚至连国教都算不上,而江湖上旁人如何唾弃武当我们又怎么不会不知道,不过万法归一,动静浑然。我们在上面做了一只好看的傀儡,在下面做了一尊漆了金的雕塑。若有似无,不过如此。” 苏云溪一时听不明白他的话。他不是一个素来把道挂在嘴边的人吗?怎么会突然厌起道来。苏云溪并未多想,只当他一时受了刺激消沉了些,便出声安慰道:“你且不要这么想,世间万物,守恒守质,武当既为名门,自然有承担的。你多看开些便好。” 木槿没有说话,沉默着将的药材分类好。守恒守质,若他要打破这个恒呢? 半晌,他转过身来对苏云溪拱了一礼:“云溪,谢谢你救了我,这些日子也多有叨扰了。以后若是你有任何需求,只要我木槿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苏云溪有些愕然:“怎么,你要走了?” “嗯。”木槿点点头:“本来我们旧友重聚,理应多待会。只是现在紫霄殿我为副掌事,出来的久了,殿内事务我担心薛师伯忙不过来。再者,门内长辈们也多有担忧,早些回去报平安的好。” 苏云溪道:“也是,你本来就是过来治伤的。只是你伤刚好,路上注意些。” “会的。” 皎月高照,苏云溪靠在躺椅上与木槿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木槿面上带着笑意,一边继续整理药材一边与她聊着,她的师姐,她的宋爷爷给的《金匮要论》,还有那没了踪影的易雪清。与在武当不同,她的话多了许多。渐渐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了下去。 木槿回过头一看,女孩就这样斜躺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的脸颊红润,如他初见她一般娇憨可人。此时,一阵凉风袭来,浅浅睡意中的女孩瑟缩了一下,木槿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却有些怅然起来,若是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惜他有他的前路要走,而路上注定没有她。 乔灵薇......你得我师傅全部功力,我又怎会轻易放下呢? 第97章 长清南落(5) “啊!”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易雪清向外望去,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影,侍女吗? “我没事。”侍女听到声音,随即转身离开。 易雪清擦去额前冷汗,又倒了一杯水喝下。她有些痛苦的拧了拧的眉,怎么会做这个梦。 梦里那人拿着剑正对她的胸口说着:“我医谷弟子绝不能接受与一个南教妖女为伍,乱臣贼子,该杀!” 她离开时从未想过与她再见时的情形,她如此憎恨南教会怎么看待身为南教主孙女的她?还有晨云落,因为她才断了对沈思风的审问,长风山庄还是个谜呢,结果左手救右手出了。 他那人脾气可不怎么好。 完了,这两个如果得知真相,不会联手把自己剐了吧。 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有刀剑相向那天。 翌日,昨天还说着给她时间适应的爷爷就把她分配给了兰落,让她更适应些。 日光微熹,易雪清随着兰落去往另一处地方。一排队伍黑压压的,听兰落说那里的人得了重病,聚集在此等死,她这是去施医布药,挽救众生。 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听到这话总感觉怪怪的,一个钻研蛊毒的女人居然说着挽救众生的话。 路上闲暇,易雪清问道:“听说你们南教有七杀,怎么就见了两个?其他人呢?” 兰落笑笑:“万圣七杀,各司要职,你怎么可能一次见了个遍。不过你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些时日,说不定之前就与我们之中的哪个谁打过照面了。” “那可就不知道了。”易雪清漫不经心道:“那现在我算什么鬼?” 兰落闻言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开玩笑道:“你不算鬼,你可是小姐呢。无论是对南教,还是对我,毕竟你母亲可是我们南疆的圣巫女呢。” 兰落边笑着边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女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交过这么几次手,既聪慧又有这般武艺的女子不多了,她还是蛮对自己脾气的,再怎么也比沈思风那个老毒物强,若是她能留的下来,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更何况,她体内有圣巫女的血。不过,那个人所担忧的倒也不错,真相总是瞒不住的,若是她知道......还能如此淡然吗? 中原临河的地方不少,通常来说依山傍水,大多数是富庶之地。但眼前的村子,却颠覆了易雪清的想象。 村外水中风车转动,朝阳勃发,而村子却是一片破败之象。 男女老少,皆面黄肌瘦,嘴唇发青。当他们看见兰落时,宛如看了神明降临纷纷拥了上来。而兰落也一改往日作风,笑容款款的吩咐属下派发粮食,加衬上她那一袭白衣,若易雪清不知道还真以为是菩萨转世了。 午后,村民们饱餐了一顿,又乖乖排起队等着大夫们给他们治病。井然有序,没有半点荒民的模样。 “看,这就是南教做的一切。”兰落靠在树下对易雪清说道:“我们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此时一个小竹球滚落在易雪清脚边,小男孩追着球跑了过来,怯生生的望着易雪清。 易雪清笑了笑,捡起球还给他。 “谢谢大姐姐。”小男孩抱着球怯怯向她道谢。 看着这小孩子可爱的模样,易雪清的心也软和起来:“没事,敢问这位小友叫什么名字?” “莫小离。”说着小孩子吐了吐舌头又哒哒哒的跑开了。 易雪清面上带了笑意,如果以后天下皆是如此,倒也不错。 洛镇 花如玉正拿着鸡毛毯子打扫着她那宋代青花瓷,忽的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叫喊:“花姨。” 她朝着门外望去,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喜,随后又按了下去,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扫着那青花瓷。 “哎呦,打扫那么精细干嘛?反正都是假货,砸了再买就是。”南灵把包袱扔在桌上,又自顾自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这都快入冬了,这中原还那么干。那风吹的我脸生疼,唉,你那羊脂油还在吗?给我抹抹。” “嘶。”这时花如玉算是有了反应,掐着腰就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上次说从华山回来就看我,结果快一年了才来,不知道还以为你埋华山了。结果那么久不来看我,一来就讨我的油,你怕是少我收拾了?” 南灵赔笑着走了过去,一边给花如玉捏着肩一边讨好道:“上次是突发意外,雪清岛上有事,我们赶着去。才没过来,我现在不是来了吗?我还给您带了江南的胭脂,您给抹上,包您年轻二十岁。” “小丫头片子。”花如玉脸上带了笑拧了拧南灵的脸:一年未见,都消瘦了许多。你说那易雪清门派的事就是沈思风吧?干的漂亮啊小灵儿,他死在医谷的事已遍传遍了整个江湖。他可害了那么多了医谷同门,如今死在医谷也是他的报应。” 南灵“嗯”了一声:“如今引梦术已解,医谷渐渐地又会是当初的那个医谷。花姨,你没事也可以回看看,我出来之前还听师傅念叨着你。”南灵看着眼前的女人,离开医谷已经二十年,虽然每次她表现的毫不在乎的样子,但只有她知道她常常会拿着酒坐在屋顶对着江南的方向,默默垂泪。 花如玉点了点头,又拧了南灵脸一下嗔道:“操心起我来了,话说小灵儿,你这次出来又是干嘛?” 南灵道:“医谷的引梦术学透了,出来领悟一下外面的引梦之法,顺便寻个人。” 花如玉白了她一眼:“这个顺便才是主要吧,谁啊?” “浮洲,易雪清。” 这几日,易雪清一直在村里住着,她不懂医术,也只能做做旁的事。渐渐地,也与他们熟络起来,兰落瞧着易雪清与他们打成一片的样子却不是很瞧得起:“跟一群荒民能滚在一起,易雪清你母亲可是我们南疆高贵的圣巫女,怎生出你个野丫头,这可不像一个能做大事的人。” 易雪清不以为意,她也瞧不起兰落这么高高在上的在人前端着:“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想做大事的人,江湖里跑的,本就只图一个随心。” “是吗?”兰落忽然讥笑道:“都上了这条船,还说这样的话,倒有几分装模作样之嫌。” 易雪清一时愣住,她又没说错,不过转念想想,就她这般的性子她那个爷爷还拉她入伙,是巴不得让她第一个当炮灰。也罢,或许就是这命,万一死了,下去见见太爷爷还能说声为你报仇未果身先捷,你曾孙女尽力了。 已近初冬,兰落十分利索的派人送来了过冬的衣物,顺便批判了朝廷的无能,再趁机宣讲宣讲南教的为国为民。效果立竿见影,村民裹着御寒的衣物齐声高呼着南教。 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从后面撞了一下易雪清,但很快就被手底下的人揪了起来。易雪清赶紧让人把他放下,把小男孩扶了起来定睛一看:“莫小离?”好像有两天没见这孩子了。 而莫小离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易雪清,似乎已经不认识了她。见自己得到了自由,连声招呼也不打,抱着衣服跌跌撞撞跑向了人群。 见她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兰落提了一坛子酒过来。 道:“这边靠河,晚上可是刺骨的冷,怎么你内力深厚的很?丹田御寒。”又开了酒递给她:“这可是中原醉仙酒庄的女儿红,喝两口?” 易雪清接过酒:“真没想到我会和你喝酒。” 兰落自顾自的饮了一口,道:“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话至此,易雪清又问道:“是,比如我想不通,这摩崖村依山傍水,土地肥沃,那么大一条穿流而过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底下的人送上了狐裘,兰落随意一披,笑道:“这疾病啊可不管你是哪里人,瘟疫一来都逃不掉。只能说他们村子运气不好,被......选中了而已。” 一场疾病,足以让一个富饶的村子瞬间变成炼狱。 这时,一个紫衣男子走了过来朝着兰落行了一礼,恭敬道:“主子,人带来了。” 兰落抿下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带进来吧,正好给小姐见见旧人。” 易雪清愕然,什么旧人? 她眼光一扫,只见暗影处,两名女子亦步亦趋的走了过来,对着兰落就是一拜。“见过主子。” 待那两人抬起头来,易雪清顿时一愣,叶眉叶红? 叶眉叶红看见易雪清也是呆愣住了动作:“易雪清!你怎么也在这里?”叶眉见了这个害她被逐出医谷的帮凶,顿时气的柳眉倒竖,也不管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不管不顾就要抓了她的领口质问。 不过还未摸着她的衣角,便被身后的紫衣男子一把擒住:“不得对小姐无礼。”叶红在一旁吓的瑟瑟发抖,不断用眼神瞄着眼前的女人。 “小姐?”叶眉瞪大了眼睛,随即想到什么,忽然大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哈,易雪清原来你是南教的人啊,南灵真蠢啊,被你骗的团团转。医谷还把你当什么恩人,合着你才是最后一步大棋。妙啊,妙......啊!” 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道耳光,这一下挨上去,叶眉忽觉耳鸣了起来,这一巴掌打的比往日的南灵狠多了。 兰落嗤了一声:“幽谷里出来的人果真上不了台面,瞧瞧这都找的什么歪瓜裂枣。”随后又向紫衣男子吩咐道:“带下去吧,我家小宝贝也有两天没喂了,带出来让它开开荤,也给这女人清醒清醒。” “是。”紫衣男子面无表情的拧着叶眉下去,叶红仍瘫坐在原地。直到她也被其他人拖了出去,她不甘的盯着易雪清,时至今日,她仍然觉得恍惚,本来在医谷谷内待的好好的,突然她姐姐就把她带出去,又突然她们就被绑了,而现在更是莫名其妙成了医谷的叛徒。她就好似一粒尘土一般被风卷走,命不依人。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没头脑随着她那个姐姐扎进了这个不复的深渊。 见着叶氏姐妹被带走,易雪清总算是忍不住发问:“她们是医谷的叛徒,现在来南教干什么?”话音刚落,易雪清看着兰落那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瞬间就明白过来,医谷的叛徒自然会来南教,那她呢,算不算浮洲的叛徒呢,这以后还能回去吗?每每想到这,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元辞冰不待见她,就算回去了,也不定过得多好,她身世如此,不关乎其他。 反正岛上有元辞冰,谁管她易雪清。 第98章 血蛊(1) “我们这里缺个医谷的医师看病,她们正合适。”言外之意,拖医谷一起下水。 易雪清沉默了半晌,无奈的点点头,总是要割下一些东西的。 兰落喝完酒把酒坛子往后一抛,打了打哈欠冲易雪清挥了挥手:“行了,睡去了,估计你这一年的任务都是待在中原了。” 星月高悬,易雪清看了一眼星象,估计最近都会是好天气吧。 夜半,村中一处破落小屋里。 叶眉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叶红在一旁不断垂泪,却束手无策。都说炼蛊之人心毒,那兰落可谓是毒到了极点。她那小宝贝竟是一只吸血的蜘蛛,也不知是否过了毒,她姐姐直到现在高热不退,痛苦不断。 没有办法,她只好用银针封住了她几个穴道,稍微减轻一下痛苦。 看着勉强睡去的女子,她终是抱膝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医谷?”平日在叶眉醒着的时候她不敢埋怨,因为她知道,她是为了救她才谋杀掌门,背叛医谷。唯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她才敢小声哭诉两句。 第二天一早,易雪清刚出门不久就看见叶眉叶红随着医师队伍给村民瞧起了病。听说医谷医谷的人也来了,村民更是多了几分安心。易雪清则默默不语,估计医谷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两人出了谷以后还能给医谷添一把堵。 现在看来,她先前提醒南灵斩草除根,无比正确。 过了早后,兰落将她请进了主屋,打开一幅这片地带的城镇图与她看。 “你看看,这些地方,哪些为重?” 易雪清看着地图,发现附近几个重要城镇和村落皆在上面。她敲了敲手指,沉思想了一会道:“这片地带黄河是穿流而过得,若论重地,除掉过高,过险,洼地,应该就是黄口谷,摩崖村,洛镇,和古北关了。水源充沛,与中原大城距离较远。” 兰落点点头,拿了一支笔在古北关和洛村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如果我们要控制其中一个地方,应当选哪里。古北关怎么样?” 易雪清点了点古北关的位置:“古北关外就是渡口,地势宽阔,且隐蔽。看样子是个好地方。不过......” “不过怎么?” 易雪清顿了顿道:“古北关往西八百里地就是天机营,有一个大将常年驻兵在此,且从渡口来的粮草必过古北关。你觉得你们去蛊惑古北关人的心,他们会不知道吗?指不定哪天就派人过来也讨一杯粥吃了。 倒是这洛镇,虽然面积不大,道路狭窄,但它处于这里的上游位置。地势高,在那里可以洞察天机营的情况。且紧邻黄口谷,而这摩崖村又在洛镇的下游,若是能控制洛镇,那么你们人马来往会很方便。” “呵呵。”兰落忽然笑了起来:“你这看法倒是和穆楚辞一样,他希望我分散人去洛镇,黄口谷,洛镇,摩崖村,三点一线成一关,确实不错。明日你就带人去壶口吧。”说话间,昨夜那个紫衣男子又端了一壶茶过来,并不多言,奉了茶又退下。 “这人武功不错,倒是个好随从。” 易雪清瞧着男子面容英俊,手指骨节分明,身形应是自幼就习的武,瞧那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伺候人的。 兰落端起茶漱了漱口,才略为得意道:“可不是嘛,这人啊以前可是南疆一个望族的长子。” “长子?”易雪清诧异道:“那怎么给你当上了随从?怎么,他家族没落了?” “那倒不至于。”兰落道:“这人凡做点什么事都得有利可图,他那个家族让人陷害下蛊,家破人亡,我那时正好练蛊上了头,他那身子又是至阴的血脉,炼蛊最佳。他让我炼蛊,我替他报仇,给仇家下同样的蛊。” “什么蛊?” “噬魂蛊。”兰落面上带了两分俏皮,神神秘秘向易雪清说道:“那个蛊可不是一般的蛊,种下此蛊的人,骨骼肌肉会从内而外慢慢腐蚀,似万虫噬咬,但不会立即死去,你的肌肉你的骨骼会慢慢烂掉,慢慢缩成小人模样,然后三年之内,要么精神崩溃自尽,要么就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啧啧啧,不得不说我们南疆前辈就是厉害,能研制出此蛊,也当是天下独一份了。” 易雪清听着有些恶寒,杀人不过头点地,搞出这么阴毒的招数这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世代代,毒咒缠绕,转念想想,若是浮洲被人如此,她瞟了一眼扣着指甲的兰落,她定把她挫骨扬灰,告慰先人。 感受到她的眼神,兰落切了一声:“你那什么表情,我还就告诉你,你可知道这蛊谁研制的吗?你娘!南疆最有天赋的巫女,孤独梦。啧,可惜了,生你这么个废物,半点蛊术不会,真是浪费她的血脉。” ......易雪清拇指轻拨,手中的长刀瞬间脱了鞘:“要不我们打一场?” 兰落娇笑:“开玩笑的。” “不过你拿他炼蛊,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你不怕他半夜偷偷把你脖子抹了?”易雪清确实不解,虽说兰落为他报了仇,但被当做蛊人折磨,日复一日也难以忍受吧。 兰落笑笑:“那得他有那个本事,他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这一身蛊术,他也早已垂涎了,背地里不知怎么偷学呢。他跟着我是什么心思我也明白,随意啦,反正我瞅他也还算顺眼,我拿下南疆也需要助力......” “等等。”易雪清有些诧异的问道:“拿下南疆什么意思?你不是南疆人吗?哟,该不会也被赶出来的吧。” 说到这里,兰落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不耐烦道:“不该问的别问,除非你也想尝尝蛊的滋味。”瞧着眼前的红衣女子,这清丽的模样下面是涌动的鲜血,是她最喜欢的血脉,若是能拿来练蛊,估计挺能让人兴奋的。 易雪清:...... “离我远点。” 武当 秋高气爽,木槿一步一步重新走在这武当的长阶上。那三掌终是没有要了他的命,他盯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金顶,仔细整理了下衣容。方才踏入山门。 “木槿师兄。”巡逻的弟子见他回来,先是一惊后又一喜朝着金顶跑去。 还是先去面见掌门吧,木槿心想。 “北落师兄都没找回来,他好意思回来?木易杀人满门是事实,被人鞭尸都是活该,他居然还敢替他开脱,指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嘛,说是捡回来的徒弟,就木易那个德行,说是私生子也不是没可能啊。” 武当武学精研内功,身为紫霄殿的大师兄木槿的内力自也是不差,弟子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的落入他的耳内。 一旁的云安脸色瞬间变的铁青,“指定又是沈鱼胡楷两人,自从那事以后他们嘴就碎个没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说罢,挽起袖子就准备去找那边嘴贱的两人。不料还未迈出去,右臂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师兄,木槿因伤病初愈又日夜兼程回到武当的原因,脸色苍白的紧。而那苍白的脸庞此时没有任何神情,只是拉住他低声说道:“罢了,先去金顶吧,掌门还在等着。” 他挺直了身子往前继续走,余光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那是玉虚宫的位置。 金顶大殿,箫明玉持着拂尘面对着那转动的星盘,微微闭眼,手上不停动作,似乎在算些什么。听到声音,见木槿来了,面上微微动了些神色:“回来了?” 木槿弯腰躬礼恭敬道:“弟子让掌门操心了。” “没事就好。”萧明玉淡淡道:“紫霄殿事务忙,你薛师伯岁数大了,你且多为他分担一点。至于你师傅的事情......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在,他死后的安宁就在。” 木槿垂下眼眸:“是。”他知道,一直有人反对他师父安葬于武当,建议埋到山下做一冢孤坟。还是掌门出面顶下,力排众议将他师父安葬。 脑海里回响曾经乔灵薇嘴里轻蔑的话语:“武当说着什么大道无情,哈哈,荒唐至极。不过只是对着这芸芸众生的冠冕堂皇罢了。牵扯到自己身上,这私欲啊,比谁都重。你们这副的嘴脸,在武当上烧香当真是屈辱这座仙山了。不过也是,朝廷的狗而已,平日里舔舔皇族就行了,哪懂什么道。”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又渐渐松开。 夜半时分·玉虚宫 几只夜鸦“噌”的一声从枝头跃起,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急匆匆飞向了远处的观台。守夜的弟子却丝毫没有注意这点响动,仍然与一旁的人侃着大山,夜晚枯燥,若不犯困也就只有多说话了。 这个时候,一旁的胡楷却突然捂紧了裤裆:“我内急,你先守着,我去去就回。”沈鱼抄起未出鞘的剑就往他身上戳了一下,白眼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 胡楷反踹了他一脚后嘻嘻笑着跑开,边跑还边冲后面道:“放心吧,我快的很。” 胡楷一路小跑进竹林,正找着处好地解下裤腰带准备好好放松放松,却突然顿感一痛,紧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暗处一个蒙面男子缓缓站了出来,从袖口拿出迷药就往他嘴里灌。寂静中,只听得他“嘁”了一声,露出的双眼寒意四射。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鱼不耐得望着竹林的方向直跺脚,这小子怎么那么能拖。跑出去那么久,要是让掌事发现了还得了,那一顿鞭子不得挨的实实的,如今北落师兄未归,紫徽真人更是不知道怎么回来,可没人护着他们。 心中越等越急,暗骂了一声便顺着那人的方向寻了过去。 第99章 血蛊(2) 深夜,万籁俱静,不大的竹林里也只剩下竹叶落下“沙沙”的声音,走着走着,沈鱼心中隐隐起了一丝不好的念头,再怎么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右手悄悄拔出了宽刀,一丝银光在这暗夜中迸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附近的动静。突然,一道破风的声音从他身上袭来,他连忙回身一挡。“叮”的一声,利刃相击的声音在片竹林显的格外刺耳。 “什么人!”沈鱼话音刚落,一阵迷烟就在眼前散开。他赶紧用手捂住口鼻,却不想给了对面蒙面人攻击的机会。一掌重重袭来,正中沈鱼大穴,他顿时倒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也连呛了几口迷烟,不消半刻,他便软软向后倒去。 长风吹过竹林,那蒙面人望着倒在地上的人低低啐了一声,随后扯开面罩。宽刀落在原地,银光照上蒙面的脸庞,竟是今日刚回来的木槿。 他们可以侮辱他,但千不该万不该侮辱他的师傅,如今这些也只当是他们自找的。只见他熟练地掏出绳子把沈鱼双手一绑,径直拖离了竹林。 第二日凌晨,玉虚宫换班的弟子发现昨夜的守卫的二人竟不知了去向。连忙发动弟子寻找,寻至清晨,终于在一处悬崖旁的枯树上发现赤身裸体吊着的二人。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二人送回玉虚宫,玉虚宫的掌事闻道才见了顿时气的浑身发抖,不为别的,只因那二人除了被人折断了手脚,一人光裸的身上被刀刻下“大道无情”,另一人则是“荒唐至极”。 更可恨的是,凶手折磨透了二人,断其手脚,却又不取其性命。分明是想让他们生不如死! 此时一个弟子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道:“这上面的话,好像是那个找木易师伯报仇的女子所说。” 此言一出,在场弟子皆为一震,又仔细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好像确实如此。众人把目光望向了闻道才,闻道才此时脸已经板的铁青,但也只是强压住怒气沉声道:“先给他们医治,待二人醒后再说。” 玉虚宫的事情很快惊动了武当上下,云安与木槿随着薛师伯进入玉虚宫,刚踏入了宫门,云安就听见了玉虚宫弟子对乔灵薇的咒骂。本来因为木易的原因,他们是对那女子心怀愧疚的,但人死债消,木易死前还将全部功力传给了她,就是希望不要将仇恨渡到武当身上。 不是让她用此来报复武当的! 云安默默不语,出事的是沈鱼和胡楷二人,而昨日出言不逊又恰好是这二人。怎叫他不多想,他不动声色的瞟向一旁的木槿,却见他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仍是那个行端影正的大师兄。 他闭了闭眼又甩了一下头,反正这两人都还没有死,等他们信了真相不就清楚了,自己瞎猜什么。 木槿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侧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云安忙摇头:“没,只是担心二位师弟。”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大夫提着箱子缓缓走了出来:“人醒了。” 箫明玉带着几名长老连忙步入内室,看望刚刚苏醒的二人。 沈鱼身上涂满了药膏,目光泛空的望着围过来的几人。薛道才心急,一进来就靠近床边问道:“你可知道昨夜伤你的人是谁?” 箫明玉微微蹙了眉:“师弟切莫心急,他的身子要紧。” 沈鱼眼里又放空了一会,才渐渐恢复了神智,他张开口声音嘶哑道:“我......我也不清楚,我被下了迷药,神智恍惚,那人又蒙了面......不过,我朦胧间看到了一把宽刀,很像当初来寻仇女子的那把。” 宽刀? 这么看来,应该就是漱玉词存心报复。云安望向木槿的眼神也充满了自责,太不是人了,怎么能够怀疑自己刚刚伤病初愈的师兄呢。现在整个紫霄殿,上上下下可都是他在忙碌啊。 木槿就这样站在一旁,神情也是丝毫未变,仍是那副端正止礼的模样。谁也没有发现,他眼里闪过得一丝的寒芒。 与此同时。 中原,摩崖村。 “小姐,请上马。”易雪清从女子手里接过缰绳。正欲翻身上马,可忽然她愣了一下,转头望向一旁的女子,这声音好生熟悉,似乎就是那夜她门外的侍女。这南教人员如此紧缺,侍女来回用?还是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微施了一礼道:“属下烟无耽” “烟无耽”易雪清弯了弯腰,正盯着女子脸庞看了一眼,蛾眉曼睩,丰韵娉婷,是个美人。“名字起得不错。” “谢小姐夸奖。”女子仍低着头,却不显一丝卑亢。如此姿态,倒不像是做侍女的人。 洛镇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梭在街上,惊吓着路边的黄狗汪汪直叫。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躲闪猜测,这又是哪堡哪门的人马? 一阵寒风袭来,易雪清不由的瑟缩一下。这中原的冬天总是要比江湖来的早一些,还未至腊月这风刀子就开始刮脸了。她从马腹行袋处拿出锥帽戴上,帘幕轻轻吹动脸上的割裂感也算是缓解了一些。 “小姐,是否要找间茶馆歇歇?后面有些人还没有跟上来。”烟无耽骑马上来,对易雪清说道。 抬眼望了望天色,洛镇离壶口村还有一段距离,天气那么寒,也没必要折腾这些人了。“那找个地方......” 前面的人群渐渐散开,突然,易雪清目光闪动了一下。在街道的不远处,一个游医的药摊正摆在那里。悬壶济世的幡布下一个蓝裙白衫的女子端坐在那,正为人把脉诊病。 她怎么也来洛镇了? 易雪清还来不及多想,一旁的烟无耽就出声道:“小姐?” 易雪清赶紧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还是算了,少主还在壶口等我们,莫让他久等的好。传下去,让后面的人加快脚步。”说罢,易雪清“驾”了一声,双腿夹住马腿,飞速离去。 烟无耽看着女子的背影,眸色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队伍匆匆而过带起的风吹动了悬壶济世的幡布,南灵下意识的抬起头朝前方看去。红衣女子的背影在一众人马中显的格外扎眼,白色的锥帽却很好的遮挡了她的样貌。南灵心想:那人也是最爱穿红衣了,只不过,她从来不会如此招摇。 “南姐姐......”小女孩不好意思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我娘又病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南灵略为心疼的摸了摸女孩的脸,这孩子也是常客了。一来二去她家什么情况她倒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这女孩都快六岁了还没有起名,只是她娘叫了个乳名沅沅,而她那娘倒也不是什么病,而是有个脑子有病的男人,平时不着家街头巷尾喝酒乱窜,一回家就要银钱继续出去乱窜,妻子平日里靠洗衣缝补赚点小钱,难免有拿不出的时候,而这家的男人往往这个时候就开始打人发泄。 打的她是伤痕累累,完事又跑出家门,不见踪影。真真是苦了这家的娘子与孩子,南灵提起药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走吧。” 长街寒风,一人两边。渐行渐远,谁也没有再回头。易雪清握紧了缰绳,狠狠闭了闭眼,现在不是时候,若有机会,她们俩再见吧。 “贱妇!要两个钱你都拿不出来。我要你又何用!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野男人......” 还未至门口,南灵就听到里面阵阵辱骂声,她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快步向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一刹那,南灵怔住了。那里面的男人正紧紧掐着女人的脖子,女人面色泛白,裸露的皮肤上更是青紫一片,嘴角还淌着一丝血迹,眼看就要喘不过来气了。 女孩沅沅看见这一幕登时被吓的哭喊着跑向她娘,不停用小手捶着男人的大腿:“你放开我娘,你放开我娘!” 男人不知是否是喝多了酒,面色通红,低头瞧了女孩一眼,不耐的抬起脚就要踹过去,可是下一刻就被人一脚踹开。 南灵眼神鄙夷的看了男人一眼,俯身搀扶起女人。女人呼吸着新鲜空气,不住的捂着胸口咳嗽着。目光呆滞,似乎早已习惯这一切。沅沅小脸挂着眼泪,懂事的用小手给她娘抚着背。 被踹倒一旁的男人,摇摇晃晃又站了一起,浑浊的双眼粗粗望了南灵一眼:“哪里来的贱丫头敢管老子家里的事。”说着又举起他的拳头朝南灵挥来。只听的“唰”的一声,男人就痛苦倒在地上不停翻滚。 南灵缓缓走近他:“前几次很不巧,没碰到你。这次咱俩有缘分,哪里能放过?刺的是你中枢穴,够你滚一阵的了。”男人闻言脸色一变,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着南灵骂道:“你这毒......”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南灵蹲下了身紧紧攥住他的手,骤然发力,“咔嚓”一声。随着男人杀猪一般的大吼,他的手无力的向下软去,已经被生生折断。南灵抬起腿又是一踹,男人滚到一边,头一歪昏了过去。 第100章 血蛊(3) 南灵面无表情的走了回来,打开药箱就开始给女人上药。对于她,她是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云娘,我都与你说几次了?这种畜牲你不离开他迟早要被活活打死的。” 云娘不说话,只是垂着泪小心翼翼的望向男人那边。南灵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还心疼他了?我都算下手轻的。我有一个朋友脾气爆的很,她要是见了。指定手脚全废,再瞧你这个样子,一起收拾。” “啊嚏!”易雪清揉了揉鼻子,那么寒的风果然不适合骑那么快的马。 半响,她才蠕动着嘴唇替男人辩解道:“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他当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士兵,对我也好。可是自从塞外秣黑大败,他捡了命逃回来,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酗酒,每日醉生梦死的。我也有错,只当他在死人堆受的刺激太重,一直纵容着他,才会事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南灵听到这几个字,身形颤抖了一下,那场战役大周哪个人都会记得,小到江南渔民大到皇亲国戚,皆被那场战役的失败扯上关系,因为一个人的昏庸使得千万人的人生破碎。 “他虽痛苦,但也不能就这样破罐破摔。”南灵沉吟了片刻:“或许我可以用引梦术给他治疗一下,减缓他脑中的痛苦。剩下的,你将他绑起来,直到他不再要酒喝。” 云娘止了泪:“真的吗?” 南灵从身上取出千音铃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壶口村 穆楚辞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劳作耕种,井然有序的人们。欢声笑语配着鸟语花香,这样的地方,一时毁了还真有点可惜。 “少主,天寒了,当心身子。”身旁侍从拿着大褂就往穆楚辞身上披。 “哟,这天冷吗?少主些许日子不见身子变差了?隔那么远我还以为是北三川那病秧子呢。”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穆楚辞面上带了些寒意:“兰落,怎么?金陵失败,事务变少了,让你闲得话那么多。” 兰落扭着腰缓缓上前,也不再与他阴阳怪气:“少主啊,真没想到老教主还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孙女,我还以为她与孤独梦一起葬入海底了,原只是失忆了。不过有件事,我真是奇怪,那颗灵珠按理说能恢复她所有记忆,但是她好像还有些事情没想起来吧,比如......”她意味深长地瞟向他。 穆楚辞冷了脸,出声道:“不该问的别问,兰落,你是个聪明人。把你派来,是有正事的,这里的毒得早些投完。” 兰落眯了眼,朝下面望去:“住了一段时间,确实是个好地方,黄口谷,壶口村,摩崖村,三点成一线绕着天机营,到时候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能一概而知了。不过就手底下这么点人也不够吧?这地方可不小呢。” 穆楚辞道:“有人带着人马过来了,明日就到。” 夕阳向晚,南灵扭了扭脖子顺手推开了大门。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让这男的舒服了。虽然用引梦术刺激他人意识是禁忌......反正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七筋八脉都封住了,至少威风不起来了。 不远处河畔旁,沅沅正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看见南灵出来了,小脸一喜:“南灵姐姐。” 南灵从腰间小包取出一颗梨糖递给她:“沅沅乖,以后你爹有什么情况及时过来告诉我。” 沅沅乖巧的“嗯”了一声。南灵注意到地面上痕迹,七横八竖的倒像个字。好奇的问道:“你在写字吗?” 沅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色微红的说道:“我不是故意去课堂偷看的。” 南灵沉了眼眸,不是人人都像她们医谷的江湖女子,习武断字,得到庇佑。在民间普通百姓家,稍微有点钱的,只会供男子读书,女子嘛,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搪塞了。 富贵些的人家竟还开始流行起缠足的风气了,视为女子美德,虽说只是将脚缠的更细长一些,认为更具美感,但人天生奔跑的足被缠缚,长此以往,越缠越紧,越缠越小,岂不是连奔跑的自由都没有了。 南灵拿起小树枝,抱起沅沅就在地上方正的写出两个大字。 “沅沅。”这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了,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沅沅。”女孩小声的跟着念了一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南灵放开女孩准备回去,可低头时她看见了女孩的破旧布鞋,或许她应该跟云娘说说,稍大些以后可以将孩子送去医谷,也不是没有出路。她蹲下身对着女孩道:“明天我给你带双新鞋子,还有一本三字经。你放心读,姐姐也会识字,也不见旁人说什么。” 沅沅立刻欢喜道:“真的?姐姐没有骗我吗?” 南灵道:“真的,不信我们拉钩。” 细长的手指勾住女孩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马在村入口停住,易雪清四下看了一眼。这地方比起摩崖,黄口谷更甚,景色优美,寒气入了里竟也变的暖和一些,宛如中原的江南。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这位新小姐还是老熟人,真没想到江南与我一战的竟是老教主的孙女,怪不得力道那么足呢。” 易雪清刚刚进去,一个照面就看见了曾经江南漕帮打架的那几个人。看来江南漕帮也是有这南教的一部分,金陵之乱距今已有五十年,这五十年的准备又怎会只在中原呢。 “该干嘛干嘛去。正事不做,就喜欢逞些口舌。”穆楚辞从后面冒了出来,将手下斥责了一番,才冷冷瞧了易雪清一眼。 果然,这人还是瞧不上她。 易雪清入了壶口以后,才发现穆楚辞他们早以商户之名在这里囤积了土地,开了药堂,做了一副慈善之家的模样。但实际上已是这一片最大的地主了。 “按理说农民最重要的生计,你们靠的什么法子拿下那么多土地。”易雪清的疑惑不无道理。能在一个地方拿下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能博得善名这简直天方夜谭。 穆楚辞略有不屑道:“这有何难?人这一生最怕什么,死亡。特别是因重病而慢慢受折磨至死。我们在这里开了药铺,救那些重病的人。而重病的医药费这些人可负担不起,在死亡的恐惧下也就出卖出卖土地了。而我们收了地契以后,仍然让他们在土地上劳作,甚至无需付佃租。 而是由我们以三七分成收购上面的作物,分成抵佃租,不过所种之物得换成我们的药材,再然后又高价收购这些药材,他们拿的又是大头,赚得盆满钵满。长此以往,还有不少人拿着地契来押只为种上那千金的药材。这人啊,利之所往,却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天大的陷阱里。” 易雪清默默望着下面连片的良田,不再作声。 非常世道当行非常事,这是她临走前楚怀信告诉她的。 可这个世道,很非常吗? 翌日 南灵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抱着书走在洛镇的街道上,街边的商铺也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她径直走进一间鞋铺里,左看右看,一双桃红色绣花鞋吸引了她的注意。大小正是五岁小孩可以穿的,看着那鞋子上荷花,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行至云娘家附近,南灵便瞧见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她心里暗道不好,急急冲进了人群,只见小屋前白布蒙着一个尸体,云娘抱着沅沅正坐在一旁哭。 南灵心里暗舒了一口气,至少她们没事。云娘此时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南灵,顿时眼里掉的更为汹涌。 这时她们的邻居张大娘猛的冲过来拉住南灵就往尸体旁走,边走还边大声嚷嚷着:“就是这个大夫,昨天过来给云娘瞧病,结果把她丈夫打了,还假模假样的又给这何汉子医治,结果昨晚上人就死河里了,怕不是什么妖术!”她越嚷嚷越大声,人群也随着声音纷纷对着她指指点点,似乎全然忘了是谁天天在街口问诊布药。 南灵一把甩开她的手,快步掀开了白布,那云娘丈夫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看样子确实是被淹死的。 “哎呦,你还掀开看,太不要脸了。”说着张大娘又开始上手拉扯:“她姓南,指不定是南疆的巫女害人呢,快抓她去见官。” 南灵冷冷斜了她一眼,好像这场景似曾相识呢。 突然,沅沅挣脱母亲的怀抱冲了上来一把推开张大娘,哭哭啼啼骂道:“你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南姐姐是个好人,我爹就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大娘一时哑口无言,只是磕磕巴巴道:“说不定呢。” “行了,张大娘。”一直垂泪哭泣的云娘开了口:“我丈夫就是喝了酒掉下去了,你赖南姑娘不就是因为你找她要生儿子的秘方人家把你赶出去了吗?你之前还怂恿我说讹她一笔钱养活我们母女,我看算了吧,我们母女用不着这种黑心钱。” 此话一出,之前对着南灵指指点点的人群又开始对着张大娘指指点点。张大娘见云娘突然反悔,一时气结,只好捂着脸逃离了现场。 过了一会,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这何汉子家本来就是突兀搬来的,平时就是酒鬼一个,每天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连泼皮无赖都不惜得与他勾肩搭背。现在去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张大娘之前蛊惑云娘讹诈南灵也是瞧着这孤儿寡母没钱安葬。 南灵把鞋子和书递给沅沅,哄着她去了一旁。 “这......我不是嘱咐你,不要解他绳子吗?”南灵掏出手绢抹了抹云娘挂着的泪,她有些无奈,好像她见这个女人十次有八次都是在哭,哭有什么用啊。 第101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1) 云娘接过手绢哽咽道:“他清醒以后就不断求我,我一时心软就放了他。谁曾想,他就这么掉河里了。” 南灵叹了口气,拿出些银钱给她:“还是葬了吧。你以后可有想过怎么办?改嫁......还是?”南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忧,毕竟这以后就是孤儿寡母呢。那男人虽然混蛋,但他在那些地痞流氓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放肆,现在男人死了,她们母女是不用遭那位的打,可也不会好过了。 云娘还是哭:“我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只能过一天是过一天了,南姑娘,要不这样吧,我命贱你不用管,你把沅沅带走,至少跟着你她还能安生些。” 南灵望了一眼不远处,女孩正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天真美好。“她那么小,还是跟着母亲比较好。这样吧,你可知道涟漪?” 云娘茫然的摇了摇头。 南灵接着道:“从洛镇出去,落日崖下。他们专门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妇孺,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平日里女人们刺绣纺布赚些银钱,还有先生教孩子读书,到时候我送你和沅沅过去,你与她们纺布赚钱,怎么也比待在这里彷徨无措强。沅沅那么大了,习些字总是好的。” 南灵瞧着女孩的方向,要不是为了这孩子她才懒得管这懦弱无能的女人,还得再去求求涟漪的人,真的是,拐走她师妹的混蛋,真是一眼都不想看。 云娘默默点了点头,那些无赖玩意在她洗衣服的时候就常盯着看,这地方也是举目无亲,去哪不是去。 南灵朝着沅沅走去,蹲下身摸着她的头发正准备嘱咐两句。可她目光一转,看到地上的画时猛地一下怔住了。 歪歪扭扭的画中,一个小人正推着另一个小人,而另一个小人的脚下是河。她顿感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缓缓转头朝着后面望去,云娘还在用她的手绢抹着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伤痕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轻轻抚了抚沅沅的后背,抱着她在耳边低语道:“沅沅乖,姐姐告诉你一个天天开心的办法。”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南灵从身上掏出一颗糖,喂进她的嘴巴里:“那就是,随时随地忘记一切不好的事情,只要记住自己的名字。明白吗?忘记不欢快的事情,晚上梦里会有比这更甜的糖吃。” “真的吗?”女孩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南灵直接用手在地上一挥,一切消散。 她紧紧的抱着了她,轻声道:“真的。” 回到居乐酒肆的时候,天已将黑,花如玉也做好了饭菜在等她。她觉得有些累,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快入冬了。 找了那么久,依旧没有她的消息,穆楚辞那人,不想见时,时时冒出来,想找了,倒不知去哪儿了。 还有,易雪清,你在哪里呀。 再一次,易雪清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皎洁的月光落入房内,更显得几分孤寂,又是一样的梦,又是他们两个人拿着剑要捅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甩了甩头,她是觉得越发得难受了。 真的是,若换刚刚出海时,自己绝不会在乎这些,怎么会这样,她居然真的在惧怕? 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现,她顿时警觉。披上衣服拿起长刀偷偷跟了上前,从窗户跃下,那个身影正好已经走到了她的前方。 那人身形纤瘦,头上的铜簪她不止一次见过。 烟无耽。 那么晚了,她要去哪儿? 易雪清就这样一路尾随着她,直到她在一处谷口停下,她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些许声音。正欲跟着进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南教的守卫,易雪清心里不由的腾起一道疑惑。 待人进去以后,易雪清偷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弹出一颗石子吸引了其中一人的注意力。很快,一旁的守卫听到声音拔出刀就往这边走来。 易雪清眼疾手快击中其中一个人的大穴又狠狠将刀把朝着另一个人的后脑砸去,片刻二人就躺在了地上昏死过去。她扯下其中一人面罩,她有印象,这是跟着她过来的人。 她没有再细想,扒下一人衣服就套了上去。他们究竟在做什么,还得进去才会知道。 易雪清凭着这身衣服顺利进入谷内,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居然是一处狭窄的长道,周围红色的诸石山壁上沿路插上了火把,映的谷内灯火通明。这尽头会是什么呢?想着烟无耽或许就在前方,她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越走越是觉得这红色的火焰映着红色的诸石越发的渗人,宛如下了地狱一般。 渐渐地,前面的黑色的影子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些嘈杂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 终于,她跟着烟无耽走到了尽头,远处光亮更甚。待她出去一会,易雪清又走近了一看,原是一处开阔的山谷,地势平坦宛如一处藏人的巢穴,穿着黑衣戴着面罩的黑衣人行色匆匆,也无人在意同样穿着的她。 而烟无耽则径直走向了高处,易雪清顺着她的方向一看,那高处上站着一个人,银黑色的长袍无比熟悉,直到那人侧过了身,金色的面具在谷内更显得耀眼。 穆楚辞! 原来烟无耽是他的人,原来一直是穆楚辞在监视她,那他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一声声痛苦的喊叫声涌入易雪清的耳中,她混入人群,顺着那些声音寻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过一处阻挡,突然她停住了脚步,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一处阔地上,三三两两的人们被关在一处笼子里,南教的人拿着什么东西不停往他们的嘴里灌,宛如对待圈里的牛羊一般。 而另一些人站在空地上目光呆滞的望着上方,似是木偶傀儡一般。易雪清抬头望向那上面,穆楚辞如医谷操控千音铃一般操控着一颗金黄的珠子,珠子散发的力量层层向下袭来,控制了下面的人。 这样的招数她见过,在浮洲,在江南,在医谷。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人,叫沈思风。 易雪清攥紧了双拳,目光一凛,一个飞跃朝着高处纵去。横空打落穆楚辞的珠子后又紧紧攥进了手里。 穆楚辞看到她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侄女若是拿这珠子看看,说一声便是,我又怎会吝啬?这样行事,未免太不君子了些吧?” 易雪清寒着一张脸,丝毫不想承认这人跟她有血缘关系,也懒得与他搭些有的没的废话,只是厉声问道:“穆楚辞,我问你你们在做什么?” 穆楚辞道:“如你所见,引梦术,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恐怕是摄梦术吧。”易雪清望着那个珠子,这应当就是医谷的灵珠了,竟有如此威力,怪不得风思思要将它封印。 穆楚辞脸上丝毫不慌:“好眼力,偷学了沈思风几招,又拿了医谷这颗珠子,效果确实不错。” 易雪清:“你们对这些人用摄梦术做什么?”本以为沈思风死了,这种邪术便可以从此消失在世间,到底还是她天真了。 “能做什么呢?我们只不过需要一些听话的傀儡而已。你看看,现在这些人听话,以后上京的达官显贵,皇亲贵族不更听话?”他说的是如此轻描淡写,好似他控制的不过就是一些没有生命的木偶傀儡一般。 可那些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人,沈思风操控众生的心愿非但没随着他的死陨灭,反而他娘的还升华了。傀儡,他们想要控制谁? 突然,易雪清又想起了什么:“我且问你,那些重病的村民是不是你们下的药?”他们的运气不会好,被选中了而已。此时此刻,她才算明白了兰落那句话。人害怕死亡,特别是被疾病折磨而死。一场疾病,足以摧毁一个繁盛的村落。所以他们先是给他们下了毒假装瘟疫,又假意解毒控制人心。怪不得先开药铺呢,确实是大用场。 “是又如何?”穆楚辞正色道:“非常世道行非常事,你不是也认同的吗?我们下毒不假,可官府不顾他们死活也是真。不过是点小手段而已,你何必如此神色?心慈手软可做不成大事。把灵珠交出来吧,它还有大用呢。我想你也应当不会让父亲失望。” 非常世道行非常事,易雪清沉默了,爷爷如是这样对她说。她认同吗?她应该也是认同的,不过...... 突然,她猛地向后将长刀一扫。清出了一条路来,足点一跃就朝外面冲去。 “麻烦告诉我爷爷,我不玩了!我习惯当孤儿了!” 穆楚辞见此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吩咐下去:“追,生死不论。” 边上的烟无耽眼神一闪,瞬间领命:“是。” 夜色凄凄如水,地上的野草低垂,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风袭来,硬生生将草儿调转了一个方向。易雪清一路飞速的跑,左手死死捂着灵珠的胸口。 后面的人更是死命的追,很快他们发现到了岔路口。 烟无耽粗粗看了一眼地面,随手分派出去一部分人去了另一个方向,而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走了另一条路。 穿过一道山道,湍急的河流声直入耳中,这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易雪清吞了一下口水,内心估摸着自己的轻功能不能踩着水面过去。 眼睛稍稍丈量了一下,好像,不能。 她调转身子,准备朝着河流上方跑。绕着绕着应该也能逃出去,南灵,我来给你还东西了。 谁料,她还没跑上两步,烟无耽就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 不过一会,她就已经被团团包围。 第102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2) 她缓缓走了过来,将双臂抱在胸前,没吭声。朝着黑衣人们使了使眼色,他们便心领神会“翻江倒海”似的朝着易雪清攻来。 易雪清一手抽出长刀,把灵珠给揣好了就迎了上去。 虽说也是打了有一段时间的照面,但她下起手来是真不留一点情的。长刀如北风吹雪一般对着向她冲来的黑衣人中纵横劈砍,鲜血飞溅之下在这夜色中更显得鬼魅。 不过很快,易雪清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很明显与她以前碰到了南教打手不同。这些人训练有素,似乎不是那些喽啰可比的,进退有度犹如一张大网将她越包越紧。她的长刀在范围越缩越小之时也失去了优势,她想破气直突一条出路,可当她力道出去却被几把兵刃又卷了回来,她无奈顺着长刀一人绕身却不料被一把剑刺伤了肩膀。 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上的衣物,易雪清右手一时失力,不过迟疑了那么一刻,四五把剑就压在了她的脖子上。 见人被制服,烟无耽笑意盈盈的走了上来,略道可惜:“若是一般人,小姐肯定就能逃出去了,这些可都是少主年少就开始特训的。而且你可觉得你最近气力不足,这最近的饭菜可都是少主特地安排的,就是为了防你。” 易雪清捂着肩膀,冷冷的看着她:“都是穆楚辞的人,所以他一直监视着我,对吧。” 烟无耽笑道:“这很正常。”见易雪清双手起了动作,她更是嘲道:“不要挣扎了,你被下了药,这些人你打不过得,除非......” 突然,几道银光闪过,伴着唰唰几声,几人黑衣人瞬间倒地。剩下的人顿时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烟无耽手起刀落,割了咽喉。 易雪清震惊之余下意识的也补了刀,望着满地的尸体她无比惊讶的望着烟无耽。 “你不是穆楚辞的人吗?” 烟无耽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会浮水吗?” ?什么意思 还未等易雪清问出口,一道凌厉掌气袭来,直中她还淌着血的肩膀,猛地一下她就被击入河中。 不过多时,她就消失在了烟无耽的视野中。 女人冷眼望着湍流的河水,心中暗道:是生是死,就瞧你的命了。 她理了理衣物,拿着剑朝手臂上划了一道,顿时鲜血如注,撕下布条粗略的缠了几下。 行了,可以回去交差了。 好疼...... 阵阵疼痛感从胳膊上传来,易雪清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勉强睁开了双眼,脸上传来温热,模糊视线中隐隐看见一团黄色物体,她吓的“啊”了一声,想也不想就用尽剩下全部的力气击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她缓缓望了过去。原是一条大黄狗,此时已经呜呜的吐着舌头瘫倒在地,看样子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哎呀,可惜了。这大黄狗还想救你,没成想因此却断了命,早知道就不带着它受罪了。”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附近的树下躺了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一身破旧布衣穿得比她还要单薄些。身形削瘦,两鬓斑白,倒是那双眼睛还炯炯有神,不似同样年纪的浑浊。 她......还活着。 肩上的伤口还泛着疼,不过这冰冷的河水倒是有效的止了些血。大脑尚且还混沌着,双手撑了下地让自己坐起,环顾四周,这已经不是壶口了,瞧着似乎在一处野地。胸前的下坠感提醒着那棵灵珠还在,只不过她的长刀却已经顺着河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前面那人身上:“是狗是你的?是你们救了我?” 老者起了身,把那狗拖了起来。从身上掏出小刀就给狗放了血:“不是,路上碰到的野狗,被我训了,本来还说养着,逮逮兔子,结果这一下就让你给宰了,只能拿来祭五脏庙了。” 易雪清一时吃惊:“你......你吃它干嘛?”这人刚刚还在那里可惜,结果转头自己给这黄狗放了血。 老者说起话来有些中气不足,手底下动作却是干净利落。“不然呢,把这肉就这样暴露在外。看你这丫头是被河水冲傻了,不晓得自己处境,我告诉你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然还有一口气,要想走出去可得先填饱肚子。你要是想为这狗偿命,我也不拦着你。” 老者放完了血又开始剥狗皮,边剥边冲着易雪清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想饿死就赶紧过来帮忙。” 这狗好歹把她给拖上来了,一时惊慌打死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剥它的皮吃它的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人能做的事。 不过犹豫也就片刻,当肚子咕咕响起的时候,易雪清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快饿死的时候还当什么人,上去拿了老者的刀子开始剥皮,手法比起老者更加利索。 “有意思。”见自己得了清闲,老者便腾出手开始拾掇起干枝开始生火。 天色渐暗,老者的火堆也生了起来。 狗肉穿了树枝,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见肉将熟,老者拿起咬了一口,直叹道:“狗肉滚一滚,神仙站不稳。是香,可惜没壶老酒,到底少了些滋味。” 易雪清没空听老者在那感叹美味,匆匆塞了些狗肉填饱肚子,就开始处理起自己肩上的伤口。肩上的贯穿伤在冰水里泡的久了虽然止住了血,但也开始肿胀,发溃。看来得找些药材才行,不过这天色黑沉估计晚上是不好找了。 一旁的老者见易雪清扒拉起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正想骂句不知羞,却突然看见女子把一根树枝咬在口中,又拿起冒火的木枝就往肩上的伤口戳。 皮肤瞬间冒出黑烟,灼烧的焦臭气瞬间弥漫开来,易雪清也因疼痛冒起了冷汗。待伤口灼烧完毕,她也吐出了咬着的木枝,只见那木枝上一排深深的牙印都快穿透了出去。 “啧,真狠。”不过老者也注意起了旁边的女子:“你这伤挺深啊,怎么弄得?” 易雪清吃着狗肉漫不经心道:“被人追杀。” 老者笑着开口道:“巧了,和我差不多。你看啊,这荒郊野外的,一时半会也走不出去,不如咱们两个搭个伴如何?” 也是,这荒郊野外的,一个人摸索倒了都没人拽一把,遇着个同病相怜的人也是缘分,易雪清也不嫌这人年纪大了,抬起头,正要说好。 可忽然她的拿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只见她眼神闪烁一下冲上前去就扑倒了老者。不过一瞬,一支弩箭就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不远处的树丛扑簌抖动了几下,紧接着几个手持刀剑的人缓缓从中走了出来。身形各异,高矮胖瘦。 易雪清愣了一下,南教的人? 不过那只弩箭很明显不是冲她的,转头看向一旁的老者,而那双眼睛此时已经变得锋寒如刃,直直的盯着来人。 “早知道那狗肉就应该生吃了。” “晚了。”大汉立起大刀,冷笑道:“先生,我来送您上路。” 说罢,几人一个箭步,持着刀剑便向两人砍来。 易雪清闪身躲避时本想说自己与这老头没啥关系,但仔细一想估计人家也不会听。这时其中一个瘦子的长刀已经直冲向老者,易雪清飞起一脚踹开了长刀,又向下一滑手肘狠狠撞向那人大穴,那人猛地一下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另一个大汉见此,连忙操起大刀向易雪清挥来,而易雪清直接随手抄起那瘦子的领子,狠狠往大汉身上一撞,大汉登时就被撞倒了出去。 那瘦子也因此脱了力,让易雪清顺势夺下了长刀。 手上有了武器,气势瞬间就足了起来。 一手护着老人站在身后,一手拿着长刀对着几人。 老者抚了抚胡须,沉声道:“丫头,可别轻敌。那对面是江北四侠,狠着呢。” 谁料易雪清直接啐了一声:“呸,这年头真是阿猫阿狗都能都称为侠了,恶不恶心。” 对面的“阿猫阿狗”本来还隔着距离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被这么一激,也管不着她谁是谁呢,王母娘娘也得把命留下。 见人包围了上来,易雪清直接把老者往后面一踹,刀锋骤起就迎了上去。 许是之前被易雪清的话给激着了,几人只想用最快最狠的法子取了女子的项上人头,丝毫没想着什么章法阵法,这也是易雪清所想之处。她也不硬刚,边打边旋,一会躲树后,一会挥起火堆那些还冒着火的树枝。待几人稍有空隙,就出其不意的捅出去一刀。 之前吃了南教的亏,她也不傻傻跳包围圈了,始终与几人保持长刀所及的距离。 一炷香下来,易雪清身上是没见着啥红,几人却浑身上下挂满了彩。 为首的大汉虽是盛怒,但也强行冷静了下来。与旁边使了使眼色稍稍退了几步。 “姑娘,你这刀法颇为眼熟啊。白云间是你什么人?” 见他提起了白云剑,易雪清眼睛一转直接道:“是我师傅,你们伤了我,他老人家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哈哈。”那大汉突然笑了起来:“那咱们打个商量,我把身上的银子给你,你就别管这老头子的死活。做护卫的,刀尖上舔的血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好过活?在这荒郊野外白白丧了命,多不划算。如何?” 好家伙,果然当她是护卫了。 第103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3) 不过易雪清也考虑起了男人说的话,自己好不容易从南教手里跑出来,又在河里漂了那么久都没死,一不小心丧命在这多不划算。可她能从河里上来,是一人一狗给拉上来的,这狗已经让她吃了,这人要是再不管...... 突然,“咻”的一声从易雪清耳边擦过,一跟树枝直插入那瘦子眼眶中,立马疼的他吱哇乱叫,手中的弓弩也就此脱手。 易雪清瞬间明白过来,趁着说话那大汉回头愣神之际,一个冲撞过去将长刀送进他的心脏。大汉仰面倒下,眼神中尽是错愕。 得,没法谈了。 “四侠”老大就这样死了,其余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持着刀剑,喊叫一声就朝着易雪清挥来,不过之前四对一变成了二对一,易雪清刀法也大开大合起来,刀锋一横,一个闪身就朝二人劈去。 而一边的老者也偷摸走到了瘦子旁边,拿起大汉的刀就接过了他。 易雪清凌空一跃,一阵刀气直朝二人逼来,其中一人背上顿时开了口子,在他喊叫之时直接被易雪清抹了脖子。而景正则也拿着刀走了过来,现在倒转二对一,前后夹击,不过一刻钟仅剩的一人就被二人捅了个对穿。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易雪清把长刀一扔,瘫坐在树下直喘气,肩上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老者缓了缓气也走了过来,撕下自己身上的旧布条就给易雪清缠上:“可以啊,年轻人,能杀的了四侠,你叫什么名字?” “易雪清。”从河里一路漂流过来,好不容易歇歇,又来了那么一出,易雪清此时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也不再听老者再说些什么,把头一垂,靠着大树就这样睡了过去。 “易雪清”,老者细细念道:“倒是个好名字。” 翌日一早。 火堆已经烧尽,只余下了缕缕青烟回旋在空中。寒冬将至,这河边更是冷的透骨,易雪清一个寒颤就从梦中醒来。 她微微睁开双眼,挺好,这一次的梦里没有人再捅她,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珠子还在。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这玩意,她可是在水里放弃了自己的长刀,也不知道找不找的回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站了起身。发现那老者已经站在河边吹起了河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天色已经亮了,二人也不多磨蹭,把那四具尸体上的银子干粮火石弩箭,反正能用的东西搜刮了干净,背起行囊就准备上路。 “等等。”易雪清忽然开口道。 老者一时疑惑:“怎么了。” 易雪清道:“我挖个坑。” 老者笑道:“你不会是要把这几个人埋了吧。”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易雪清迅速在树下刨了个坑,将狗骨头放进了坑里掩埋妥当,又鞠了几个躬:“到底也是我的救命恩狗,吃了人家就算了,好歹给人挖个坑埋了。” 老者冷哼一声:“有意思。” 这四人身上所携之物倒是齐全,就是没骑着马过来,这荒郊野岭的还得走着出去。 想起那四侠,能在江湖上有的起名号的应该也是个人物。 易雪清转头问向老者:“敢问老先生何名,他们为什么会追杀你?” 老者眉梢微微动了动,道:“老夫姓景,名延益。”他的面上忽然又添了几分愁苦:“唉,流年不利啊。老夫平时为人正直了些,不太会说话,得罪了权贵,在我探亲途中,他们就派了人杀我。我是一路逃到了那荒地。还是被追上了,还好遇见了你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武功如此了得,连那江北四侠都不是对手。” 易雪清听着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些,这人夸得还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恭维了句:“您也很了得,没您那一树杈子咱俩也出不来。”昨天这位景先生捅人那两下,也绝对是个练过的。 “哈哈。”景延益笑道:“一般,年轻时候是个武夫,现在老了。对了,易丫头,你昨天说白云间是你师傅?” 这一茬子突然被提起,易雪清瞬间面色涨红了一下,这......人家是给了本功法让她好好练,也算有点交情,但师不师傅的还真不太好说。 她干咳了两声:“算,算是吧啊。” 于老先生又接着道:“哦?那我与你师傅可是旧相识了。年轻时候在上京,我还请他喝过酒。哎呦,年轻哦。转眼都是二十年了。话说你昨天那使得有点像他的白玉功,不过神似形又不似,更轻盈些。不过白云间更擅长的应该是剑,怎么教你刀了?” 越说易雪清脸越红,直接扯了一把头发遮在脸上,嚷嚷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自己精炼了不行吗?我那刀就是,就是我自己喜欢刀。你管得着吗?哎呀,你这老头子慢得很,就你这样咱们啥时候走的出去。”话还没有说完,易雪清就快了步子朝着前面小跑去。丝毫不等后面磨磨蹭蹭的老先生。 景先生面上展眉一笑,边追冲着易雪清挥着手喊道:“哎呦,小姑娘别跑那么快。再跟我说说你师傅的事......” “不说!” 太阳渐渐升高,宽阔的野地上两个影子一缩一长,老者爽朗的笑声随着女子的骂骂咧咧逐渐飘散在上空。 金陵·安亲王府 楚清明看着手中的密信,面色逐渐阴沉了下来。忽然,“砰”的一声,一掌按着信纸狠狠拍在桌子上。 “护队被冲散,景先生不知所踪,那暗影呢?我派出去的暗影呢?都死了不成!那么大个活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有何用?” “世子息怒,身子要紧。”阿鸽端着茶水走到了楚清明的身旁,本想让他顺顺气,却不想直接让世子顺手砸了下去成了底下人的头饰。 暗影首领孟长山跪在地上如芒刺背:“世子息怒,属下罪该万死。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我们必定把景大人寻回。” 阿鸽一边给楚清明顺气一边替暗影们说着话:“这次暗影们也确实尽力了,谁能想到李亨如此狠辣不留一丝余地。自己手里的还有那么多江湖上的高手全员出动,着实是让人措不及防。现在听说往东追杀的江北四侠已经死了,想来景大人身边定有什么高手保护,世子可暂且宽心。” 楚清明稍稍平静了一下,沉声道:“东边,看来景先生应该是往东边走了。孟长山听令,即刻带着护卫暗影,随我去中原,若景先生救不回来,你们的命也留在那吧!” “是!”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楚清明踱步走到内庭。天色将沉,看来金陵又是一场大雨了。他使劲的按了眉心,自从用了那人的心法,心疾是好多了,头却是越发的疼了。 不过也不能硬与人家扯上关系,自从他家老爷子去了凉州以后,这糟心事是一件接着一件。皇位上那人本就是临危受命,如今正主回来,虽这皇位坐了就没有再让出去的道理,但皇宫里的风早已蠢蠢欲动。 杀景正则,真是好想法。倒是,这景大人一死,他们手上不得轻松多少。不过杀一个护住大周长城的人,亏得他干得出来。 而对于他们安亲王府,都是当年站在上京墙头上的人,朝内局势不明,景正则要是没了他们也不好过。 他负着双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在武当山上的日子好过。这上面的风太冷太硬,刮的他生疼,若不是他爹连带他一起进来,他还真愿意去做个道士。 “殿下。”阿鸽走了上来,手里递出又是一封密信。“是从京城来的。” 楚清明皱了皱眉,京城一般得是重事要事才会寄信过来,莫不是宫里又有了什么动静。 打开信封的那一瞬,他怔住了。 阿鸽见自家世子半天没有反应,不由抬头望去,只见一张纸缓缓从上面飘落落在自己眼前。 “京城大雪,太子楚见济,薨。” 中原落日崖 初雪下了整整一夜,薄薄的细雪铺满了昔日赤红的岩石,却不显寒意倒是与褚红相映之间平添了几分了奇幻玄妙。路上的野草还未压尽,深深浅浅的脚印踩了收起,露出下面原有的模样。 易雪清有气无力的趴在摊子上,饿了一天了,总算是见着人烟了。一旁的景先生,捧着茶杯气定神闲的品着茶叹着这落日崖的大好风景,不晓得还以为是出来的云游的。 见易雪清这般毫无生气,他不由开口教育道:“年轻人,那么奄奄一息干嘛,毫无朝气可言,如此绝伦的风景不好生看看,以后指定后悔。” “你大爷的。”这个时候易雪清也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了:“要不要脸啊,这几天,野兔子野鸡都是我打,你背着个手在那里指挥来指挥去的,挪都不肯挪一下啊。这就罢了,我累的跟个狗似的,你倒好,扒下来的兔子毛全套你身上去了,要不是晚上火烧的旺我得死那儿!你个......算了,骂你我折寿。” 景延益却是打了哈哈道:“我毕竟年纪大了嘛,身子弱。啊,年轻人多历练,对以后有好处。别不高兴了,等到了城里,我请你吃顿好的。”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就凭他兔子毛下那身旧布衣,吃两个包子怕就是美得很了。不过这老东西从那江北四侠身上刮了不少银子,到时候得狠狠抠出来。“那到时候......” 一阵香气冒了过来,胡辣汤端在了景先生面前,易雪清看见这热乎玩意瞬间眼冒金光,直接上手薅了过来,端着就喝。 这一举动把卖胡辣汤的大娘给吓的不轻,不过待她看着眼前头发凌乱,灰头土脸且穿的破破烂烂的年轻女子,还是心疼的叹了叹气:“作孽啊,那么年纪漂亮就逃难来了。” 易雪清端着胡辣汤的手一怔,差点没给她噎住。 第104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4) 她放下汤碗,幽怨的戳了戳一旁的景延益道:“吃的可以不用那么讲究,进城给我买身新衣服就行。” 就算不照镜子,她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是多造孽,认真点说,确实和逃荒没什么区别了。 景延益自然也听到了大娘的话,瞅了瞅易雪清的模样安慰道:“没事,你就算像个草鸡一样都好看。” 易雪清:...... “把你那碗也给我。” 中原黄口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路口,穆楚辞半跪至车前,垂眸道:“父亲。” 楚怀信踩着踏凳缓缓走下马车,他阴沉个脸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看了穆楚辞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穆楚辞刚刚将茶杯奉给楚怀信就被其一把扔了回来,不偏不倚砸中了额头,鲜血瞬间涌出。他的面上却没有丝毫神情,只是重新跪下:“父亲......” 楚怀信怒道:“雪清的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才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穆楚辞道:“她发现了摄梦术的事,夺走了医谷灵珠还放言与我们划清界限。您当她是孙女,可她又不当您是爷爷......” “住口!”楚怀信狠狠剜了他一眼:“凡事总是需要是适应的过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若不想让她发现,她连你影子都瞧不着。我都说了,她以后会有用处。再者,我如今只有这一个孙女,你想断我唯一的孙辈吗!” 穆楚辞忙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终归与我们不是一条心,若她是一文弱闺秀倒也罢了,可她之前就三番五次怀我们好事,这次也是,孤独梦前科犹在,您又何能保证她以后不添麻烦。父亲,我没有想杀她,不如我们将她找回后,还是废其武功,让她繁衍一条血脉便可。我这也是及时止损,父亲,只有我才是真心对您的,有我还不行吗?” 楚怀信叹了口气,上前扶了穆楚辞:“为父从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上心思,我的苦心你日后便会知道。你们毕竟是叔侄,这次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放出消息,告知江湖,南教教主失散多年孙女易雪清在中原易不慎遇袭,流落在外,若能找到者,赏黄金万两。” 穆楚辞眼皮一抬:“父亲......” “去吧。” 房外 烟无耽端着茶点,低眉垂眼的立在一旁。这烛老人是狠,明面上是说着寻回孙女,但实际上南教树敌众多,江湖欲杀他后快的人数不胜数,这易雪清若是活着恐怕日子也是难过了。届时江湖各派追杀,她逃无可逃也只能回到南教,乖乖听其任命。 思索间,见侍从走了过来,她连忙过去将茶盘递给他道:“你来的正好,本想给里面送点茶点,结果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里面吵的好凶,我害怕,这还是你送吧。” 侍从不明所以,木讷的接过茶盘:“无事,少主也是为了南教好,老教主会理解的。你去忙你的吧,这个我去送。” 烟无耽道了声,浅浅对他笑了笑,平白惹得他一阵心慌。 走到河边,烟无耽环周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拿出一只鸽子便朝着远处放去。 中原·夔州 易雪清在铺子里左挑挑右挑挑,拿了一身湖蓝素绒绣花袄裙,又将长发规规整整绾了个小髻。一副清丽碧玉模样,若是忽略那一旁立着的长刀,倒还真像一个秀丽的闺阁女子。 “不错。”景延益点了点头:“像个人了,我若是有个女儿也应当如你一般模样。” 易雪清下意识白了他一眼:“你有不起这样的女儿。”这老东西一路上就没少给她添堵,得狠狠再榨他一笔才行。“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许是想起自己的承诺,景延益双手一背,朗声道:“行,想去哪吃。” 易雪清随手一指街对面那看起来就格外豪华大气的醉仙楼:“那儿。” “四喜丸子,糖醋鲤鱼,红烧排骨,熘肝尖,酱肘子,八宝鸭子,东坡豆腐,黄金鸡,白萝卜羊肉汤再来壶清茶刮刮油。”易雪清点完了菜后又将菜单给了景延益:“景先生您看还要吃点什么,咱们就两个人随便一点就可以了。” 景延益脸上冷汗直冒,硬是没敢接那单子,心道:随便一点,你都要刮油了还叫随便一点?他摸了摸腰间袋子,这从那几人身上薅下来的银子估计没两天就得被这丫头糟蹋个精光。他朝着小二瞥了一眼,随口道:“炒个白菜,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待小二拿着单子进去,易雪清瞧着老者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故意高声道:“哎呀,父亲!我是不是点多了,您莫不是舍不得吧?要不,我叫他们撤了,咱俩啃白菜梆子就行。” 见人们纷纷侧目过来,景延益听着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难堪,挤着牙缝道:“没事......吃!不够再点。” 易雪清笑着垂下了眼眸,之前在那铺子里还瞅着一根素银簪子,南灵戴应该正好,晨云落那把辟僵也缺个剑穗子,回头再坑他一笔。 这时,忽然有人急急跑了进来喊道:“江湖消息,江北四侠让人杀死在了野郊!据说是个老头子和他随从干的,身上物件全让他们拿走了。道上悬赏,有其消息者黄金一百两,斩其人头者,赏金千两。” 听此消息,酒楼里那些三教九流瞬间沸腾,纷纷议论起来,毕竟这江北四侠虽不像那些宗师一般赫赫有名,但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是值得在酒桌上被人谈论两句的。随从易雪清默默将那把长刀挪到裙子底下藏好,又作着一副温良女子模样恭恭敬敬给景延益斟了一杯茶:“父亲天寒,您先喝杯茶。” 景延益面不改色心不跳接下品了一口叹道:“我儿有心。”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就是一对外来赶路的普通父女,父慈女孝。这般模样,估计拿刀一吓就得跪地求饶,肯定是跟什么四侠扯不上关系的。 议起这四侠,也算是在江北一地纵横了好些年的,四个人手底下积的人命怎么着也得成百了,这能杀得了他们的人,武功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一人嚼着花生米边向身边人道:“这前几年华山不是有个叫晨云落的小子吗?那手清风剑法,堪称一绝,下山连挑了几边的豪杰,后来玩够了,又回华山去了。该不是这小子干的吧?” 晨云落?易雪清边啃着肘子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居然能在这地方听到他的消息,确实,虽然没有见过,但就些日子来说,他以前绝对不是好货色! 眼见这口大锅就要落在晨云落头上了,易雪清连忙插了话:“这个怕是不可能吧,不瞒诸位,小女子刚从华山下来,那晨云落我也见了。现在他们华山为了过冬正忙,弟子们都没空乱跑的,应当另有其人。” 其人就是她。 见几人探究的目光挪了下来,易雪清又作了一副柔柔弱弱的姿态,轻声道:“毕竟华山行侠仗义的名号在外,应该不会那么滥杀吧。” “哈哈哈哈哈。”其中一人笑了:“果然是不晓世事的姑娘,那江北四侠也就空占了个侠的名头,行的事那是足以令江北人蒙羞的,一身的好武功做了朝廷宦官的走狗,这些年他们追杀的人,孩童妇孺是一个没放过。这种人,要是让华山出了剑,也是有可能的。” “是吗......”易雪清转过头,暗暗啐了一声:“这种狗东西,当初是怎么叫做侠的?”一剑杀了真是便宜他们了,就该多捅几刀。 “那你觉得侠是什么?”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吃饭的景延益开了口。 易雪清一怔,侠是什么? “以武犯禁,行侠仗义,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扬名立万!”易雪清所想的便是这样,她手握长刀出来,不应该就是这样做吗?她还要满载声誉回浮洲呢。 谁料老人摇了摇头,淡淡道:“非也,浅薄了。”他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一撇一捺的写出一个武字。 “你说以武犯禁,那你瞧瞧这武是何意?” 易雪清左看右看:“这不就是一个武字吗?” “不,再瞧。”景延益又将在桌上写了几笔,易雪清低头望去,只见武被拆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止,一个戈。止戈?” “对咯。”老者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武的本意,并非兵戎相见。而是制止战争,不过战争的终结又得靠武。” “你他......这不废话?”易雪清猛的灌下一口茶水,这老头子嘴里就没一句她乐意听的。 “别急啊,你再瞧。”景延益又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易雪清一眼望去,是个侠字:“那这个你又能说明什么?侠,一个人和一个夹,夹着尾巴做人?” 景延益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又道:“侠之古义是一个有能力且帮助弱小的的人,连西汉司马迁所着史记就曾曰‘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千里诵义者也。’而连着这个武字,则是一个有能力人的能做的止戈之事。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侠者,并不是看你的刀有多快,内力有多深。而是你能在正道上所行至何地步,就算没有一丝武功,行的正道之事亦为侠,说到底......” “乱七八糟的,你到底在说到底什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105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5)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连着天边也渐渐暗沉了下来。这顿饭吃的有些久了,易雪清半晌没有说话。待小二将桌上饭菜收尽,二人也该回房休息。易雪清将那长刀藏在了裙里,默默起身微微向景延益行了个礼:“谢先生教诲,是雪清浅薄了。” 行至房门口,易雪清又忍不住向景延益道:“先生,现在已经进了城。明日你我二人就该分道扬镳了,还望先生保重。若是以后再有机会,雪清一定再聆先生之诲。” 景延益望着眼前的女子,也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你可以继续与我一道,老夫多多少少有些底子。做我的护卫,断不会苛待于你。” “不。”易雪清摇了摇头:“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我的刀丢了,我的朋友也走散了。我要寻我的刀,找我的朋友,再去做一些侠应该做的事。” 她逃出来了,可是黄口那些人还在那里。既为侠道,她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景延益听后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了声保重,年轻人的前路自然由年轻人自己走。 摩崖 兰落半倚在太师椅上听着乙川带来易雪清逃跑的消息,沉默半响,她哀哀似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本来还说可以做做朋友,谁知她那么不珍惜。也罢,那女人素来是有些不知好歹。现在呢,老教主要怎么做,可是需要我这边出几个杀手去追?” “那倒不用。”乙川道:“教主的意思,把消息放出去,不消多时她自会乖乖回来。” “噗嗤。”兰落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老教主真狠啊,就不怕易雪清会被江湖上那些什么替天行道剁成肉泥啊。” “不怕,她要是能轻轻松松就被人剁了,老教主也不会费力将她寻回来。”乙川起了身,缓步至门外,月寒如冰,又是一年凛冬将至。“叶眉叶红还没被你折磨死吧?” 兰落瞬间脸上不高兴了:“瞧你说的什么话,你带来的人我多多少少还是会留口儿气的。怎么,找她们干嘛?” 乙川转过身:“凉州去了安亲王,拔了不少眼线。需要在安插些人进去,我要把她们带过去,毕竟我们在凉州,可是有大事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远处打更的声音传来,易雪清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是否因为初冬来临,连月光都带了一丝寒意。风餐露宿那么久,一时换到了干净安宁的环境,她竟然有些睡不下了。 从怀里摸出那颗灵珠,眯着眼睛对准那皎洁的月亮,月光透过金黄的灵珠,那眩目的金黄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易雪清心里默默念道:“南灵啊南灵,为了你们医谷这颗珠子,我可是连我的刀都丢了。我且看着我那么惨的份上,莫要怪我呀。”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样靠着墙浅浅睡着了。直到清晨,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将她惊醒。那块旧布把那把长刀一包,才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结果她惊讶的发现,客栈的人正往店内四处悬挂着丧幡,并把外面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本以为是店家昨夜家中有人去世,但稍稍往外面瞧去,连对面的铺子也挂起了白灯笼。 “这是怎么了?” “昨夜京城传来消息,太子早薨,天下缟素。”景延益从易雪清身后缓缓走了过来,望着一片白纷纷眼里是止不住的悲痛。 “年纪那么小,真是可惜。”易雪清转头望向一旁的景延益,却顿时有些惊讶:“你......”只见他双目凹陷,面色青白,那原本是有些花白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全白了下来。这死的是一个幼子,又不是皇帝,皇帝不是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再者就是皇帝死了这老百姓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这位大爷至于吗? 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节哀两字。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或许就是老人家的境界吧,他们年轻人够不上。 过早时,易雪清喝了碗稀粥,又吃了个鸡蛋。瞧着对面的景延益还是丧着个脸,面前的稀粥小菜是丝毫未动。易雪清想开口安慰安慰他,门外却忽传来了一阵马的嘶鸣声。 自二楼往下望去,只见几匹快马停在门口。两名男子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 小二见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就连忙招呼了过去。“几位客官......哎呦!”谁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为首的男子一脚踹翻在地。易雪清剥着鸡蛋瞅了过去,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衣,体格膘壮,面上一道道狰狞短疤瞧着渗人。身边站着一削瘦男子,青色长衫,尖薄下巴吊梢眼,分明是个书生打扮却毫无半分儒雅之气。 易雪清虽不会看相,但瞧着两人便知什么是来者不善。 那膘壮男子拿出一幅画像,极其嚣张的对小二喝道:“跑堂的,我且问你这两日你可见过这个人?” 那小二早已被吓的噤若寒蝉,眼睛花的看啥都模糊,哆哆嗦嗦的抬起头瞧了一眼:“我......我记不清了。” 那大汉一听,顿时怒道:“做这一行的你记不清?那我来帮你记记。”言罢,扬起手里的马鞭就要狠狠抽下。 眼看这店小二的后背就要开了绽,却忽然不知从那飞来一颗鸡蛋直中那大汉眼眶子。 大汉顿时跳了起来,边扣鸡蛋黄边叫骂起来:“哪个发了瘟不长眼的狗玩意!?” 一颗鸡蛋肯定是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不过能让人拿一颗鸡蛋打了,也挺够侮辱人的。 易雪清手里的鸡蛋飞了出去,便顺手去拿了景延益面前的,又重新剥了起来。 那人环视了一周,终于把恶狠狠的目光锁定在了二楼这一老一少身上,一旁的青衫男子看见景延益狐疑了一会,拿过画像抬头上下一比对,突然笑出了声。 “久闻景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易雪清一愣,看了眼对面阴沉着脸不说话的景延益,气度不凡?还挺会夸。看这两人样子是来接这老先生的,易雪清吃着鸡蛋含糊道:“你那边人来接你了,一会咱们就各走各的道,有缘再......” 谁料,易雪清话都还没有说完,只见那男子捏着画像往身后一背,朗声道:“先生若是自己下来受死,晚辈定给先生一个痛快。” 刚咽下去的鸡蛋差点没给她噎死。赶紧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又连捶了几下才缓了过来。 “老头,你他娘人缘挺好啊!怎么上来一个就要杀你,你干啥了?灭人门也就这待遇吧!” 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景延益终于开了口,他转头望向下面,面上没有丝毫惊慌:“瞧二位的模样,若我没有猜错,二位应该是这夔州武玄门的当家,褚七星和褚匪九兄弟吧。怎么?我记得你们不是千家管吗?难道千家也应了那位来取老夫的项上人头?” 褚七星冷笑了一声:“千家?景大人真是久居京城,不晓江湖世事了。千家的家主也就吊着口气了,他儿子全死塞外了,就剩千漫雪那个丫头片子,成个什么气候。待我将您的项上人头送转上面,那这夔州城日后就没千家,而是我们褚家了。” 千漫雪...... “以后你到夔州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吃肉。” 夔州千漫雪,江南救逃妾的那个少女。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就已经走过来了。不过看这两人说的情况,她应该没什么心情请她喝酒吃肉。 这时,褚七星的目光又挪到了易雪清的身上:“听说景先生身边跟了个护卫,就是这个女子吗?”褚匪九在一旁冷笑两声,不屑道:“就凭这小娘们杀了江北四侠?” 易雪清把那把长刀上的旧布一抖,重重的押在了桌子上,对着那二人讥笑道:“就是你姑奶奶干的,怎么,你要为那四个惨死的破烂爹报仇了?” 那褚家二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找死。”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两声,几把飞刀就向二楼甩了过来。 易雪清勾起板凳,顺手那么一挡,再往下那么一甩,砸向那两个正欲上来的喽啰。“负隅顽抗。”只见那二人直接一声令下,瞬间从外面涌入一群人,把楼下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店里的人见此场面纷纷受到惊吓,起了身就朝了外面跑。 一时之间,客栈也就剩下了两个人。 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易雪清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头子,我运气不好,碰着你个灾星,一路上我日子过得真造孽。但谁叫你把我从那河里给拖上来了呢。这是我易雪清欠你的,该认。”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灵珠扔给他:“要是你能活着出去,去洛镇居乐酒肆,找一个叫花如玉的人,把这东西交给她。烦请她转交给医谷南灵,顺便告诉她,我答应的事说到做到。” “易丫头......” 见人已经开始冲向楼梯,易雪清直接一脚把景延益踹到后面:“从后面窗子跳下去,死不了就赶紧跑。” 景延益直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女子已经纵身冲向了楼梯口。 长刀霍霍,在一片惊烈风雷中,已经砍下上千几人脑袋。楼梯口狭窄,易守难攻,易雪清长刀一扫,硬生生逼退了几波攻击。 那褚家两兄弟阴沉的脸都快滴起了墨,见又是几个人滚了下来,二人总算是沉不住气,匆匆对视一眼,纵身一跃便翻上了二楼。低喝一声,便朝着易雪清攻来。 第106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6) 前后夹攻,易雪清只得挥起一旁板凳砸向楼梯,再翻身跃至另一段。 易雪清站在尽头,不让自己背后落空。长刀横在胸前,喝了一声,便大开大合挥向攻来的人群。长刀之灵动锐利,一刀砍向来人的脖子,又一刀砍另一人的胳膊。倏然间,震的那些喽啰不敢在靠近。 刀光剑影间,打了至少有半个时辰也未将这女子拿下。 “一群废物!”褚匪九大怒,直接拎起前面的人往后面甩开,大吼着举着大刀冲向易雪清。 “铛”的一声,又应下褚匪九一把大刀,长刀光影之间便已相接了三四次。 这褚匪九练的是外家功夫,力道大得惊人,几次三番挡了下来,双臂也不由得开始发麻。 此时,易雪清突然暴喝一声,一个旋身将身子猛然低下,长刀如长蛇一般探出,直插进褚匪九的大腿。 “啊!”褚匪九瞬间双目通红,双腿驻地,不顾大腿上的长剑,没有丝毫迟疑的大刀劈向易雪清,刀锋快至,易雪清连忙一个翻身滚到了一旁。 大刀直劈地板,硬生生砍出了一道裂缝。 “滴答,滴答。”长刀滴着血落在地板上,易雪清堪堪直起身,环顾四周。 她已经被包围了。 “贱人,去死吧!”凌空一刀劈来,易雪清奋力挡下,背后却是一阵剧痛。 带着肉沫的铁鞭子从空中落下,湖蓝色的袄裙瞬间被鲜血蔓延。 褚七星冷笑一声:“这贱胚子可不能死那么痛快了!”紧接着,又是一鞭高高挥下。却只听“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羽箭飞来径直贯穿了褚七星的手腕。褚匪九见状,直接神色一变,用尽全身力气向易雪清砍来。 再接之时,长刀直接嚯了一个口子,易雪清也因那一鞭子失了力,长刀落在地上。而褚匪九唾骂一声,直劈向易雪清面门。 死亡将至,易雪清只得闭上了眼睛,老头子,我易雪清虽也没为着过什么,但你好歹也算个民,那我应当也是个侠客了吧。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把她覆住。她缓缓睁开眼睛,锦衣男子的肩头鲜红一片,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 而他背后的褚匪九,胸膛直插了一把剑,一脸不甘的向后仰去。 男子轻轻擦干她的脸上的血,低声道:“雪清,真巧啊。” “十九?” 片刻间又是一群人冲进客栈,对着之前武玄门的人一阵左劈右砍,动作迅猛不消一柱香的时间,客栈内已是尸横遍野。 阿鸽手上颤颤巍巍的给楚清明上药包扎,当真是要了命了,一出来世子就负了伤,他该怎么给老王爷交代。 而受了伤的世子则一脸关切的望着同样上着药的易雪清:“没大碍吧?” 易雪清摇了摇头,只要活着,都是没大碍:“一些皮肉而已,死不了。” “世子。”孟长山上前一拱礼道:“武玄门乱党已被剿灭,褚匪九已死,褚七星已经拿下。” 楚清明“嗯”了一声:“拿刚刚那褚七星的鞭子,给他也刮几下。” 易雪清瞟了一眼过去:“那倒不用,剁他一只手就行了。”这后背是火辣辣的疼,这活口虽然得留,但抽几鞭子哪里解气。 孟长山:...... 一只手,就行了。 易雪清转头望向十九道:“话说你们怎么来着?要回武当也不是这条路啊?” “因为......”十九正欲开口,便听的后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易丫头,我回来救你了。怎么样,没死吧。”景延益背着个手,大摇大摆的上了那血迹斑斑的楼梯,一脸威严,宛如他才是什么救世主。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算你有良心,还懂得搬救兵,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十九怎么说也是王府世子,这老头子和他能攀得上关系。 景延益走至楚清明身边行礼道:“世子殿下。” 而十九见到景延益上来,也起身微微颌礼道:“景大人。” 易雪清一时疑惑:“大人?”想起来褚家两兄弟进来也管他叫大人,原来是个官啊。“景先生原来还是朝廷的官员呢。” 这时换十九诧异了:“你不知道他是谁?那你怎么当上他的护卫的?” “你猜他护卫呢!” 说起这个易雪清冒火得很:“我得罪了人,不小心给人扔河里了,让他给救了。寻思着作个伴吧,然后我就开启了如阿鼻地狱一般苦难的日子,我是白天打兔子,晚上挂树上。日子过得跟逃荒似的,他倒好,白天扒兔子皮做围脖,晚上挨着火堆是睡得死死的。好不容易进了城,才一天我就让人围了,瞧我背上这伤。今天要是你没赶到,我还正好拿我这一命抵他救我那一命了。” 就连她身上这身袄裙也可惜了,好不容易拾掇拾掇像个大户人家小姐,现在又成灾民了。 瞧着易雪清一股子怨气的模样,十九略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是兵部尚书兼太子少傅景正则,景大人。” 易雪清怒气未消:“哟,你不是叫景延益吗?合着你居然还骗了我,还景......景正则!” 她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一脸震惊的端详着眼前人:“你就是景大人?传说中的景正则?”那个力排南迁之议,上京保卫战立于墙头督战,率二十万大军打废北戎,一箭射残对方首领的景正则。 她居然和这样的英豪同行了一路。 景正则淡笑一声:“老夫姓景名正则字延益,什么战神不敢当,老夫不过就是一介武夫罢了。”见易雪清站着,他又把她给按了回去:“丫头啊,我对不住你,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早二十年我或许还能拿起长剑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可现在不行,为了大周老夫不能死。” 易雪清木讷点了点头,内心还是极其理解的。 “若不是你,老夫必将殒命于此,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受老夫一拜!”说罢,景正则撩起下袍就要跪下。 “景大人!”众人纷纷惊呼。而易雪清直接给吓得不轻,趁人膝盖还在空中就一个使劲就把景老先生给搀了起来。 “您别这样,晚辈受不起,我得折寿的。再说了,您为国为民,我亦是大周子民,护你是应当的。”她还郁闷这些天对老人家的口无遮拦,生怕人家教训她来着,结果上来就这么一出,她还想活长寿点呢。“这样吧,我这袄裙也穿不得,要不您再送一件就行了。” “这个能赊吗?”景正则突然面露难色了起来:“老夫身上是真没钱了。” 易雪清:...... 听说这位忧国忘身,口不言功,平素节俭,再想起初见时那一身洗的快发白的旧衣,还真不假。 十九见状连忙见缝插针插了进来:“无妨,我和雪清是旧识,衣裳我给她买。景大人也受惊了,今晚先将就一下在这血污之地住一晚,明日我再作安排。” 景正则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安世子了。” “大人客气。” 看着老人缓缓走去的背影,易雪清站在原地,她似乎透过光阴看见十多年前上京墙头,不惑之岁的男人立在上方俯视着下面的硝烟四起,二十万大周将士狼光杀意冲向那些贪婪的鞑子,火光血影,厮杀阵阵,打碎了他们还想入主中原的美梦。 而那人立在城墙上,振臂高喊:天不亡大周! 夜风吹拂,未散的血腥味涌入房内,被铁鞭抽的后背纵使上了药也生疼的要紧。易雪清坐了起来,揉了揉头。 不如去拿壶酒,一壶下去,啥痛也没了。 路过走廊时,耳朵敏锐的听到一声呜咽痛呼声,还夹杂着些呼吸不匀,她探头过去,半开的房间,两名护卫端着铜盆帕子还有伤药进出。透过缝隙,她好像看见了楚清明的身影。 他今天帮自己挡了一刀来着。 “什么人。”护卫厉声喝道。 易雪清不好躲,硬着头皮出来。房内的楚清明看见是易雪清,先是将半褪的衣衫穿好,转头对护卫道:“下去吧。” “是。” “你怎么来了?”他整理好衣装,笑道:“你不是也受了伤,不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看着他背后渗出的血迹,易雪清心里有些愧疚:“我......来看看你的伤,谢谢你。” 楚清明一脸云淡风轻:“这有什么,你又是送我梨糖,又是给我心法,替你挨上一刀,算不得什么,反正还活着。”注意到她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看,这穿的还是中衣,他不由轻咳一下:“雪清姑娘,你们江湖女子都是这么不拘小节吗?要不我先把衣衫穿好,我们再聊。” “没事儿,你长得好看我不吃亏。”易雪清甚是无所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你还受了内伤吗?我听见你呼吸不顺,好像心肺在受折磨,很难受吗?” 楚清明面露诧色:“你怎么知道?”又想起来,既然她教给自己心法,定是有些许了解的,索性坦然道:“这是练了你们浮洲心法后的效果。” 易雪清一怔,她拿命保证,自家的心法调理内脉绝对是有用的,不至于害人吧。 “别担心,这不是坏事。” 他看出她眼里情绪,宽慰道:“说来也奇怪,你也知道我天生内疾,心肺有阻,以前也练过一些功法,也就那样。你这心法倒是厉害,每每练它,心经内脉都舒缓很多,隐隐有让我心脉贯通的感觉,只是我一直突破不了,最近急功近利了些,反噬了,不过也无妨了。” 他淡然一笑,“我生下来就有这内疾,什么名医都寻过,毫无方法,都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弱冠,后来上了武当山,山上静修,不也熬过了二十岁吗?我估计啊,这两年我不会死,能到几时就几时吧,看开些好,心有不甘屈闷最后的日子,又有何意?” 第107章 涟漪(1) 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对生命就这般看淡了,她可不喜欢。 “再过两年死也怪亏的。”易雪清边喃喃说着,顺手搭上了他的脉,眉头微簇,“如果说,你原先里面一堆枯草,现在已经有了点生机,只要能贯通......其实可以贯通,只不过......” “不过什么?” 易雪清沉默半响,眼底一暗,又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样吧,我用浮洲的心法给你顺顺吧。” 还不等他细问,易雪清就已点住他周身几个大穴,手指游走于他上身经络。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热,楚清明喉头一紧,清修续命,平时里从未孟浪过,更不要提被一个女人这样游走全身,但很快不等他脑里浮点什么绮丽想法,一股猛烈的内力瞬间冲击体内筋脉,他心头大骇,她在用自己的内力给自己治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两人头上皆是大汗淋漓。易雪清双目微微泛红,强行提上内劲,运转浮洲心法最终一诀,打通了他的心脉。 刚一抽力,她便虚脱的倒在床上。 楚清明运转内力,惊喜的发现那困住自己二十年的内疾消失了,隔空打出一掌,刚劲有力。他欣喜若狂,转过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的状况,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担忧道:“你的内力......” 易雪清摆摆手:“可以再练,我还年轻呢。算你运气好,放在以前我才不会拿自己内力给别人挥霍,但我总觉得吧,这大好的年轻人,暮气可不能这么重,才二十呢,你要是因为天生的内疾,数着日头到死,老天不公,好了!” 她拍了拍他肩膀道:“恭喜你啊,以后想看点什么,干点什么,就去吧,酒喝上马骑上,十九,祝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楚清明嘴角涩然,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祝他长命百岁,他以后,可以长命百岁了。 “你想要什么?”他认真许诺:“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易雪清托腮沉思了好久,“有,有好酒吗?” 一整坛子的女儿红提着手中,想想这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易雪清小曲都要哼起来了,喝酒初心不忘啊,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易雪清想了想还是上屋顶喝吧,风吹着痛快。一个鹞子翻身上去,就被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差点给吓得又给跌下来。 堪堪站稳,那人也转身看了过来。 “景先生?”看来这屋子里血腥味太重,这老人家也睡不着呀。 景正则看见她上来也不惊讶,只是盯了盯她手里的酒道:“女儿红,不错,挺会挑。可让老夫也浅尝一口?” 易雪清没二话,直接递了过去。 景正则拿起直接猛灌一口,笑道:“夔州的女儿红,果然不错。丫头,你这对我忽然一下子客气起来,我还有些不习惯。” 易雪清尴尬的笑了两声,他要习惯还得了。“您就别打趣我了,令公威名动天下,江湖何人不羡君?以前是晚辈唐突了。” 景正则摆了摆手,把酒又推到她面前:“寒光当饮三更酒,但愿长醉不复醒。丫头,如此明月高悬,当通宵达旦之,莫说扫兴之话,还把我当那糟老头子,来饮酒!” 见易雪清猛灌下一口后,他忽得大笑起来:“你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靠近些,我且问你,可读过书?” 易雪清点点头道:“读过?” 景正则道:“那都读些什么书?” 易雪清思索了一下回道:“《左传》《史记》《诗经》一些乱七八糟的,听说先帝命人修纂了《永乐大典》,若有机会我想看一下。” 景正则点头又问:“《大学》《中庸》可读?” 易雪清摇头:“不曾,觉得没什么意思。” 景正则道:“不读的好,确实没意思。”他从衣服里拿出那颗灵珠递给易雪清:“这个东西,差点忘给你了。你那个朋友啊,还得自己去找,这珠子也得你交给她了。” 易雪清接过珠子,眼前的身影却忽然晃了一下,只见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似乎是有些醉了。 易雪清刚一上手准备扶他,却被他摆手挥开:“丫头,我记得你说你的刀丢了?” “对,在河里,这珠子和刀,我只能二选一。”易雪清把灵珠揣回怀里,这世上有些东西总是不能两全的。她又灌下一大口酒,渐渐地这寒夜也不刮人了,景正则又问:“那刀对你重要吗?” 易雪清道:“是我娘给我的,跟了我快十三年了。” 这时景正则有些不能理解了:“刀是你的,珠子是别人的,你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珠子放弃自己的刀?” “因为那珠子是我给别人作出的承诺,我答应她要带回去的。至于我的刀,只要它还在,总是能再见的。”易雪清苦笑了一声,又有些无奈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总是不能两全的。” 景正则认同道:“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丫头,你那刀我替你找。既然是落入水里了,自然是在这片地界的,不难。不过,我也需要你帮我丢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景正则灌下最后一口酒,半晌没有吭声,最后只是淡淡道:“明日再告诉你。” 一坛子女儿红,让于老先生干了大半坛,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老头果然是不一般,易雪清扶了扶额,晃晃悠悠又走回了房。 还未至房门口,就瞧见十九提着把长刀站在她门口,那手指弯曲着在门上犹犹豫豫,要敲不敲没个准数。 “咳咳。” 突然一声清咳,直接吓的十九一个激灵:“我......你,那什么,就是,他们在下面捡到了你的长刀,我给你送过来。” 易雪清脸颊绷了绷,这人治了病,不好好休息,大半夜过来送刀?不知道自己给他顺心脉,耗了内力啊,她要不是去喝酒了,而是睡着了。他这么一吵,她才不管他什么世子,直接从窗户踹下去。 “难为你大半夜送过来。”接过长刀抽出来一看,上来嚯的口子,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心里不禁感叹,跟它主子一样,绣花枕头,不禁用。 随手又扔给了十九:“这刀不是我的,是从死人身上拿的。现在瞅这样子也就是把废铁了,直接扔了吧。” 十九深以为意的点点头:“那......”他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话,门就嘭的一下关上了。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看来是喝酒喝多了。 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或许明天再跟她聊聊。 “阿鸽。” 在别处没找着人叙旧,一回来自是有人可以喊。 “世子何事?”刚刚带着人处理完客栈这些尸体,连口水都没喝上,自家爷又喊上了。 十九抽出那把残剑端详着,上面的血迹还隐隐作现,这刀质量并不差,能被砍出嚯口得是有多惨烈。“明天去这城里的兵器铺子寻一把钢刀,且记着,一定要最好的。” 之前在武当山上没有见过她的武功,本以为就是寻常江湖女子,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与其他女子不太一样。阿鸽一头雾水:“爷,您买刀干嘛?”记得这位爷好像是不喜欢用刀的。 “买来送姑娘。” 阿鸽:...... 挺有想法。 落日崖·涟漪院 “南灵我警告你,别欺人太甚了,再动我娘子药箱试试?”白藤叉着腰,气急败坏冲院子里摘草药的女子狠狠砸去一本书。 南灵素手一伸,从容不迫接下:“你现在是教书的先生,不是什么江湖杀手了。懂不懂得什么叫做儒雅随和?孩子们看到影响多不好?再说了如梦是我师妹,我师妹都没说什么就你话多。” 说罢又将那书一把给扔了回去,白藤稳稳接下,啐了一声。 “我师姐说的没错,再者都是医者,拿药材总不是做坏事,可了心的用。”两人在说话间,如梦已经挺着个大肚子缓缓从房内走了出来。 白藤连忙上前扶着:“都让你尽量卧床休息,怎么偏生不听呢?” 如梦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才八个月,我又不是什么残疾人。再躺下去我四肢都快退化了,你每日又把我喂的那么好,若不走动些,到时候生不下来怨你啊。” “呸呸呸,尽瞎说。” 瞧着两人蜜里调油模样,刺的南灵是直接待不下去,她收起药箱对着如梦道:“我明天就回洛镇了,那何家母女就拜托你们了,走之前我给你配些安胎药,是云溪的方子,要比你现在吃要好些。你现在身子比正常孕妇要重一些,得调节一下。” 如梦笑道:“放心吧,师姐,说起云溪,她现在可好。我这里有些落日崖的药材,到时候你带回去给她,她最喜欢这些了。当初若不是她,我们也不可能从姚莲舟手里留了一命。” 南灵顿了顿,神色冷淡两分:“她挺好的。”不再多言,说着便提着药箱转身出了院子。虽然过了些年,她还是无法接受。 “你师姐好像不高兴。”白藤亲昵的搂过如梦喃喃道:“我感觉她还是有些瞧不上我。” 如梦叹了口气:“她自然是不高兴的,你当初云溪为了救我们可是硬生生挨了姚莲舟一剑。若换了谷里其他师妹,她得把我们两个一起灭了。” “云溪倒是个好姑娘。” 第108章 涟漪(2) “自然。” 南灵刚提着药箱出了门口,就看见一群孩子抱着把长刀做着侠客的游戏。她连忙上去把跟着一起疯玩的沅沅拽了下来。又顺手把那长刀夺下来:“小孩子家家,玩那么长的刀干嘛,伤着怎么办?赶紧的,回去该吃饭了。” 南灵抬起手就把他们往回赶,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待孩子们都进去以后,她才端详起了手中的长刀,可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玄色镂空的刀鞘甚是精致,刀身锋寒,银光乍现。而刀柄上还挂着一株穗子,这穗子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易雪清的刀! 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也在这里?可她一向是长刀不离身的,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不测?她顿感后背一凉,不敢再想。 易雪清,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觉得你还是穿红衣好看。”十九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是吗?”易雪清给马喂着草,头也不抬道:“我也确实喜欢红色,鲜活朝气,在岛上常年都穿红衣。” 说起浮洲,想起自己如今这恢复健全的身体,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浮洲心法啊,当真是奇效,比我这些年吃的任何药,练的任何功都有用,以后啊我可真真要供起来了。” 易雪清垂眸,心道:可不是嘛,论心疾,他与浮洲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也不枉自己耗费内力给浮洲正名了,没丢脸。 “话说你门派是海外的?那定是个仙岛了,什么时候我一定带人上前拜拜,瞧瞧着世外蓬莱是何等模样。” 易雪清听此,手上不由顿了一下,清咳两声:“别吧,这上去可能就是个死。” 十九:...... 不是仙岛吗? “世子。”阿鸽忽然冒了出来,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他冲着十九一行礼,低声道:“您让我买的东西,带回来了。” 十九听此面上一喜,连忙转身向后快步走去,边走还边冲着易雪清喊道:“你在那里等我!我一会带好东西给你。” 易雪清瞧着这人匆匆的身影,不禁笑了一声,这就是皇室的世子吗? 不过某一种程度而言,他们算仇人吧,以后还是离远些好,若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身份,不得刀剑相向。 “易丫头。”十九刚走没一会,景先生又拿了壶酒过来。他上来就将壶口打开,径直递给了易雪清:“昨夜不小心喝了你那么多酒,今日我给你陪上。夔州上好的女儿红,我命人刚买来的,尝尝。” 易雪清看了一眼开了口的酒,手微微有些抖。她其实想说,这大白天的她不想喝酒,她又不是李太白,还得讲究个白日放歌须纵酒,一会得骑马呢。 她对自己酒量还是有点数的。 但口子都开了,这于老爷子盛情难却,易雪清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灌了一口。 “果然好酒,醇美芳泽,剩下的我带着,晚上过夜喝,这几天冷。” 景正则哈哈笑了起来:“丫头,下次再见,我会请你喝更好的酒。”突然他话锋一转问道:“话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被追杀,干的什么事,会落河里了。” 易雪清神色黯淡了一下,又故作轻松道:“害,能有什么呢。全怪我这人太随心所欲了,我从海外过来,瞅瞅这中原武林。路上认识了几个朋友,经历了几场厮杀,提升了一些武功。 然后,我就遇到了失散多久的亲人,他让我跟着他,但他做的事情不大行,武林不少人想砍他。可我一随心,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爷孙嘛,干啥我都陪着他,就狠了狠心,离开了我的朋友。 结果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是真不太受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当孤儿了,干嘛要过自己不喜欢过得的日子?所以,我就从他们那里抢了他们盗走我朋友的灵珠,一溜烟跑了。 结果,运气不行,让他们追上了,一掌给我打河里了。”此时此刻,易雪清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烟无耽给自己的一掌,她时至今日也没有明白,烟无耽为什么要这么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南教的人,可这样,她又在为谁卖命呢? 景正则听此微微叹了一声:“人最可贵,便是要坚持本心。丫头,看来你算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易雪清有些疑惑:“放心什么?话说您不是让我找东西,还没说......”一阵天晕地旋袭来,只麻得她一身失力靠在了马棚上。那酒不对,易雪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你......” 话未说尽,便已失去意识软软瘫倒在地。 “大人。”两名护卫从后面冒了出来,跪在地上行礼道。 景正则面容冷峻,颌首道:“带走吧,记得小心些,别磕着了。” 十九那边取了长刀又匆匆跑了过来,正想看看女子的高兴的神情。可走到了地方,才发现,马在,人也在,只不过喂马的人换成了景正则。 十九上前拱了一礼:“景大人,雪清呢?” 景正则不轻不重的说道:“走了,说是去找个熟悉的朋友。” 十九把长刀放在一处,神色有些黯淡,这女人还真是不太信守承诺。罢了,让她去找自己的那把刀吧。 “景大人,那请随我回京城吧。” 头好痛...... 易雪清在睡梦中直觉胸口压了块大石头,连嗓子也似捅了根筷子一般难受。艰难的撑开眼皮,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和一些似有似无的人影。 “呀!她醒了,快去叫虚明姑姑!”耳边传来一道稚嫩的人声,像是孩子。易雪清想在撑开些好好看看眼前的景象,却挡不过身上的沉重,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身上依旧软弱无力,一旁的小女孩把她扶了起来靠在床头,褙子素衣的妇人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往她嘴里喂,苦的发颤。 环顾四周,这里似乎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 这里是哪里?易雪清恢复了一些神智,正欲开口。却发现自己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天啊,她哑了。 妇人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有些惊讶的望着她:“这位姑娘不能说话?” 不,她能说话的!只不过......景正则!那死老头子对她做了什么!? 妇人察觉不对,赶紧冲着身旁的小女孩一挥手:“快去把你如梦姐姐叫来。” 见易雪清情绪还是有些激动,她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就附身过来抱住她,柔声安慰道:“没事的,你现在安全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易雪清是满心纳闷,什么意思?她这一醒就在这个地方,不是景正则把她送到这里的吗? 没过多时,房门被推开,那小女孩牵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缓缓走了过来,女人先是给她搭了脉,又撑开她的眼皮左看右看。 半响,她才叹了一口气对妇人说道:“虚明姑姑,这姑娘估计受惊吓过度,没什么大事。至于她的嗓子,应该是说不了话的,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可惜我师姐刚走,要不然她还能看看。” 庸医! 她这是被药哑的,不过景正则为什么要毒哑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还冒死救了他,这个人怎么可以那么没有良心!不过这个时候易雪清纵使心里有万般苦也难言了。 听几人说,她们说是在路上捡到她的,刚被一场大雨淋过昏迷不醒。瞧着十分可怜,就顺手带回来了。 一场大雨......怪不得刚醒的时候头那么疼,景老爷子真有你的。 而这个位于落日崖下的地方叫涟漪,是某个善人修建的山庄,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孤女。除了那位先生的私人财产,平日里女人也会刺绣纺布赚些补贴,她就是她们外出卖布的时候发现的。 倒真是个善地,易雪清心想。不过为什么景正则要把她放倒,扔路上? 不过听着后面女人们说起,她躺平的那条路是涟漪的人出去的必经之路,便豁然开朗了,合着就是为了把她名正言顺的送到这里。 “对了,这位姑娘,这是你当时随身的包袱。怕里面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都没敢打开,给你放这了。”虚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包袱,放在了桌子上。 易雪清有些懵,那是她的包袱? 待众人都出去以后,易雪清才起身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些衣服和些散碎银子,还有些看起来一般般的首饰,倒挺像是个孤女的。 将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在桌子上就开始翻来覆去的找,景正则肯定有给她留着什么。终于,在一件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信。 雪清丫头,见信如晤: 汝见此信时,想必已经到了应到之地。朝廷事重,眼线众多,恕老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与汝。 荒地初见,姑娘勇挡江北四侠,豪侠倾盖,当为古人仁义之举。再有醉仙客栈舍身相救,独战武玄门众人,更是云天高义,也让老夫笃信姑娘乃是值得信赖之人。话至本身,这本是老夫私事,本不当扰姑娘,但碍于朝中虫豸甚多,恐让人抓住把柄。几经思量,才敢厚颜相求。 数载之前,我与涟漪山庄的庄主灰先生引为知己,转赠先帝画一幅,感情甚坚。奈何白云合聚终归散,人生岔路良苦多。我与他终因意谋不合,分道扬镳,本人生聚散乃为常事,可灰先生实际为金陵遗孤,为当年刺杀成祖之首。当下朝廷内斗之泥沼,属不堪现人之眼。若画落入党之手,老夫处境只怕甚艰,只得烦请姑娘将此画取出,念及旧情,还望姑娘勿毁此画,届时,老夫自会派人与姑娘联系取走。 至于姑娘音嗓,实属无奈之举。灰先生乃人中之精,恐生事端,只得出此下策,不管成事与否,老夫都会将解药双手奉上。 为报姑娘之恩,吾已命人沿河搜寻探找姑娘佩刀之影,不假多日,必有消息。老夫之事,属实难以启齿,以身家性命相赌,今日全告姑娘之,望姑娘施以侠义,勿成此事。 来日必将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景正则 书 第109章 涟漪(3) 此时易雪清的心情十分一言难尽,轻轻叹了口气拿出火折子将书信烧了干净,又把灰烬倒入水中一饮而下。她虽能理解,也愿意帮这个忙。但......她不想当哑巴啊! 无奈已经木已成舟,只得先把事情做了再说了。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传来孩童嬉闹之声。唉,还是先打入内部吧。 推门出去,外面的阳光一时有些刺眼,真是难得这冬日有那么好的阳光。 庭院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侧目过来。小女孩“呀”了一声:“大姐姐你出来了?” 一时院子里的妇人们热情的将她邀了过去,问东问西,结果发现这刚来的姑娘是个哑巴,顿时眼神包含了无限同情望向这可怜的哑姑娘。 易雪清:......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从怀里拿了几颗糖给围着的小孩子,可算是把他们叽叽喳喳的小嘴给堵上了。 “叽姐姐,我叫沅沅,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女孩拿着糖没有吃,而是塞进怀里,又眨巴个眼睛望向易雪清。 虽然口不能言,但字她还是会写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沾了沾一旁茶杯里的水就准备往石桌上写字。 可偏偏这时,一妇人突然跑了进来对着人群小声道:“天大的消息,那作恶多端的南教丢了个孙女,听说要是能找到有千金的赏赐呢。” “是吗?”一旁的胖妇人道:“那丫头叫什么名字啊?” 妇人想了一会道:“好像叫什么易雪清,手里带着把长刀。那外面的铁匠啊,自十年前让那南教的人割了一只耳,说什么要是他遇上了,才不要什么黄金,也得割那丫头一只耳呢。” 易雪清手上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耳朵。这是亲爷爷吗?做事那么狠,拿这种法子逼她回去,就不怕她不出十里地就让人剁成肉泥了? 忒毒! 暗暗唾骂了一声,又低头瞧见沅沅亮闪闪的眼睛,浅浅的对她笑了笑,随后在桌上胡乱画了几个圈圈。 瞧,我不识字。 “啊。”沅沅失望的嘟起了嘴:“原来你不会写字啊。”随后她又眼前一亮:“那我们就叫你哑姑娘吧。” 易雪清:...... 随便吧,反正叫易雪清她得死。 这时,跑进来的妇人也注意到了她,连忙热络的拉起易雪清的手笑道:“这就是新来的姑娘吧?长的可真俊俏啊。叫什么呀?” 一旁的沅沅道:“李姨别问了,大姐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以后我们就叫她哑姑娘吧。” 易雪清柔柔的冲着妇人笑了笑,对,哑巴。 “哑巴。”李姨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可惜了,要是能言语,我还能替你说个好的婆家。” 易雪清:...... 热情过头了。 洛镇在南,夔州在东。南灵没有径直回到洛镇,心想,既然在洛镇没有遇见过她的身影,那么在附近的城镇说不定能有她的消息。毕竟,那丫头最喜欢凑热闹了。 夔州·千府 千漫雪将煎好的药倒在碗里,又小心翼翼的走在刚刚下过初雪的路上。丫鬟婆子们过来接药皆被她训开,她的面上愁眉紧锁,毕竟老爷子现在病情的加重多多少少也与她沾点关系,后悔也是来不及了,只得尽心服侍些,望老爷子能熬过这个冬天。 刚至卧房门口,便听里面传来两句谈话声,她这手里端着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乖乖立在一旁,等人出来。里面的人声不大,千漫雪内功也不算深厚,听不太清里面的内容。只得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世子”“大人”“千家”“武玄门”这样的词汇。 自从两年前武玄门的老门主去世,其子褚七星坐上了门主之位。便异常骚动了起来,常常联合着他那像猪头三一样的兄弟褚匪九搞些有的没的。这次莫不是那武玄门又惹上了什么事情吧? 自己还在那里瞎猜着,没一会门就开了,千漫雪抬眼望去,走出了个年轻人。 那人应是识得她,浅浅对着她一笑,径直离开。 千漫雪赶紧趁着药还没凉之前端了进去,千老爷子千祯此时端坐上太师椅上,一脸阴沉。那略显杀意的威严,纵使千漫雪平时再怎么骄横,也不敢去摸他的毛了,把药端上了桌,怯怯地对着千祯道:“爹爹,吃药了。” 千祯没有说话,沉闷半响,沉沉叹了口气:“漫雪,你去替爹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铁鹰鞭拿来。” 临近中午,醉仙居内走进了一位蓝衣貌美的女客,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哎呦”一声就跑了过去:“姑娘吃点什么?”眼睛则像被定住的珠球一般不住往女子身上瞅。夔州不小,但这般清若天仙的女子还是少见。 “一盏梨肉羹,再炒个小青菜,对了,小二。”女客从怀里拿出一幅小像向他询问道:“你这几日可有见过这个女子,身高大概五尺五左右,不笑看着有些冷漠,脾气不好比较暴躁。” 小二内心无语问天,怎么都喜欢打听人。不过经历过上次褚家兄弟之事后,他也不免仔细端详起来画像,画中女子清丽秀美,眉宇之间可见一抹英气。 小二突然回想起那天客栈大乱,他从鞭子下捡回一命,慌忙逃出门去那向不经意回头看的那一眼,女子立于上方,踹起板凳砸向人群,一身疏狂气,便如这画中一般。 “我,我识得她!” 南灵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 小二肯定的点点头道:“前几日那武玄门的人过来滋事,还朝我挥了一鞭子,是这位姑娘救的我。后来又来了一拨人,两帮人马火拼,闹了整整一天,武玄门死的死伤的伤,才算完了。听说那个褚匪九也让她给杀了,当真是英勇非凡呀。” 武玄门...... 南灵脑海里仔细翻找着它的消息,夔州地处中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百年前战乱之时,这里的汉人为了反抗鞑虏涌现出大大小小的各种帮派,后来新朝初定,为了抢占势力各种厮杀,几经沉浮之后,其中跟过太祖皇帝上过战场的武康伯千正凭着江湖威望加上一手足以名动天下的铁鹰鞭,硬生生平了这夔州大大小小势力,还给下面划分出了四大门,理天,暗地,武玄,洪黄。是为天地玄黄,这四大门,东南西北管理夔州江湖事物,又统一听遣千家调令。 南灵心中暗暗一沉,真没想到才多久不见,这女人胆子变得不是一般的大。若是易雪清真的杀了武玄门的门主,恐怕麻烦大了。这千家能放过她就见鬼了,当务之急得尽快找到她在哪。 南灵道:“那敢问小二哥,你可知道现下这名女子去了哪里?” 小二“害”了一声:“赶过来的那伙人,当晚就收拾了客栈,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你说的这位姑娘应该叫雪清吧,第二天我听见她说去喂马,后来也不见了,应当是与他们一道走了?瞅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北方。” “他们又是谁?”南灵心中疑惑是越来越深,能在夔州地盘上诛了武玄门的人,来历非同小可。易雪清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这......”小二刚欲开口,后面就传来了人声打断过来:“你说的雪清,可是叫易雪清?” 南灵寻声望去,原来是个粗布劲衣汉子,背后别着两把弯刀,应也是武林中人。 小二被一时问起,思索了一下道:“这......我也不清楚。只听得有人喊她雪清,至于是姓一还是姓二我就不太清楚了。” 汉子又问:“那她身上可是带着把玄色镂空长刀。” 小二很坚定的摇了摇了头:“不是,她身上是带着把刀,不过不是她的。江湖上你们应该听到了风声,那姑娘把江北四侠给宰了,那刀是他们的。不过现在也废了,扔后院,我们掌柜的打算卖给打铁的呢。” 南灵斜眼看着自己放至身旁的刀,默默掀过衣裙盖住,易雪清啊易雪清,而是先宰了江北四侠,再是杀了武玄门的人。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忽然胸口就闷了起来,拿着茶水往下灌后又强行给自己顺了顺才缓下来。前段时间听见道上五百金悬赏杀江北四侠的凶手,她还道是谁那么有本事一挑四,真有她的。 同样去寻她的晨云落也不见消息,没人看着,这死丫头是真的狂啊。 那小二见两边人都在打听这女子消息,不免问道:“怎么,二位问这姑娘干嘛?莫不是是想赚那金子。” 南灵沉默不语。 那大汉却是恶狠狠狞笑了一声:“我何时了还瞧不上那区区那五百金,那小妮子是南疆魔教,南教教主烛老人的孙女,我要的是她的人头。也让烛老人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嘭——”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一旁传来,小二“哎呦”一声赶紧俯下身去收拾起碎片。“我说姑娘啊,喝茶时您还是仔细些好,这茶杯不值啥钱,可别伤着您那纤纤玉手啊。” 南灵坐在长凳上,目光空洞,她没有说话,只觉得闷的不仅仅是胸,连眼前都开始恍惚起来。 大汉此时狐疑的望了她一眼:“这位姑娘,你找易雪清是为何事啊?南教开出了一千金,你是想要金子,还是和我一般,想要命?” 南灵没有说话,缓缓将长刀藏在裙底后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门外。 大汉见女子没有搭理他,一时恼怒,“唉”了一声就要将手搭过去。 只得“唰唰”两声,几枚银针袭来,他堪堪躲过,正欲怒骂。 只见女子猛然转过身,神情厉然盯着他冷声道:“医谷南灵,休得放肆!” 大汉顿时噤声,天下第一医谷,江湖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而医谷掌门叶掌门首徒南灵医术无双,更是因引梦术而名声大噪。 这人也是个性情中人,自然不会和医谷弟子有所为难,微微拱了拱礼,不再纠缠。 昨夜初冬又小雪,天刚放晴了一会,又落起了片片雪花。一下子街边油纸伞的生意可谓是红红火火,身边的行人接二连三从南灵身边越过走向后面的伞店,时不时有两个步履急的不慎撞到她。 她却视若无物,一深一浅的走在雪中,一条长街,她从街头走到街尾。至拐弯时,她突然失去力气瘫坐在雪中。 易雪清,原来你是烛老人的孙女,南教的人吗?所以那天才会突然消失吗?是跟南教一起走了吗?出去后才没有回来吗?可是究竟为什么?你和我们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究竟为了什么? 第110章 涟漪(4) 南灵不觉想起过往,江南初见,华山驱魔,浮洲风波,医谷大火。好像她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存了歹心的,至于南教,若她真是他们派来的人,她有很多机会对叶掌门动手,对她动手。甚至她根本不会杀了沈思风...... 忽然,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挚友,为什么要从别人的嘴里听虚实?再者,人之善恶岂能一言而定?是好是歹,也应当由她来断。 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馄饨摊。 “老板娘,来碗馄饨。吃完了好赶路。” 北边吗?那易雪清,你可给我等好了,老娘来了! “哑姐姐,吃胡麻饼吗?”沅沅举着一块糕饼,直对着易雪清脸颊戳。 易雪清无奈的笑了笑,她吃不下去。此时此刻,她是由心的觉得景正则把她毒哑甚为不妥,她一个只能“啊啊啊”的哑巴,连个路都问不了,怎么去找那幅画。 她甚至觉得,那景先生就是单纯觉得她说话不好听而已。唉,以后还是委婉些好。 在涟漪山庄的这两日,每天就是被一群妇人拉着缝衣服,洗衣服,做女红。至于那个灰先生,要不是信里提及,她都不确定这山庄有这人。 “唔。”再一次,穿布的针又穿了她的手,想她易雪清平时一把长刀舞的不说是出神入化吧也算是炉火纯青。群寇乱丛过,伤红不落身的。而现在就区区一根针,已经扎的她手指四五个小洞了。 ......真不应该当初嘲笑元师姐绣的荷包丑。 瞧着易雪清这粗拙的手法,一旁的李姨“哎呦”一声又嚷了起来:“我说哑姑娘啊,哪有那么拿针的,瞅着漂漂亮亮的怎么连个针线活都不会呀,我以后可怎么帮你找婆家。” 易雪清:...... 大可不必。 李姨并没有因为易雪清是个哑巴就停止了絮叨。“也不知道这姑娘之前是做什么的,拿个针都拿不稳。” 废话,她拿刀的。 此时另一边的妇人攘了攘她小声道:“前几天不是听说风陵渡口那里跑了几个瘦马吗?说不定呀......哎呦,都是可怜人,你也就别嘴碎了。” 谁嘴碎啊? 虽说声音小,但就易雪清的距离还是听的一清二楚。罢了,随她们怎么猜吧,关键是得把灰先生那画给偷出来。早点恢复声音去找南灵他们,那景正则欠了自己这么一个人情,到时候南教的事他怎么着也得护着她。 只要她把她爷爷家是文帝废太子的事瞒下来。 傍晚时分,易雪清将虚明拉入了房间,拿出那包袱里所有的碎银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银子,意思就是在这里吃在这里喝,不给些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两天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事,那个灰先生虽是涟漪山庄的庄主,可素来神隐,不问世事。偌大的山庄全凭这个虚明姑姑管事,她先跟人套了近乎,到时候接近灰先生岂不也轻松的多。 虚明看了眼银子,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的身世,但想来也是个可怜人。身上就这么些体己钱了,自个留着吧,我们涟漪虽不富裕,但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劳作,日子还是好过得。你好好跟着大娘们学,天气寒了,到时候给自己做件棉衣。这里的大娘们都是热心肠,就是不会说话我们也能指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这,还真是个好人啊。仔细一想,若是那幅画留在这里,对景正则来说是个隐患,对于这些孤儿寡母来说又何尝不是呢?也不明白老爷子和那个灰先生到底是有什么隔阂,传个话,你好我也好的事情,何必又费心思取回去。 老头子们是真的怪。 翌日上午 易雪清一边听着那些婆子妇人们念念叨叨,好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一边继续和手里的针线活做斗争,说不定等离开的时候还能绣个荷包给南灵。 突然,院子里妇人们嘈杂的声音停了,不约而同的看向外面。易雪清也顺眼过去,一个灰白长衫,面容削瘦,样貌儒雅的老人缓缓踏进了院子。他手里背着书,微笑着与几人打了招呼。身旁还跟着一个玄衣年轻男子,男子风姿卓越,身材挺拔,模样冷俊。 引得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议论纷纷,易雪清却是嘴角狠狠抽了抽,怎么在这里遇见他了? “灰先生。” 易雪清猛的一激灵,看向晨云落身边那个老人,她望着那个气度儒雅,慈眉善目的老人,神情复杂。 “可灰先生实际为金陵之乱遗孤,为当年刺杀成祖之首。”想起景正则给她的书信,当年的金陵遗孤,能刺杀成祖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也定是投鞭断流,声震寰宇的人物了。可惜时过境迁,这光阴弹指一挥间,昔日一世之雄也成了个耄耋老人,真是唏嘘。 她不由的摸向自己的脸颊,她以后也会这样吧。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不过仔细一想,就她这脾性,好像不太可能,应该是个脾气古怪没人爱的怪老婆婆才对。 晃神间,那灰先生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灰先生,您带着书是要去哪呀。”一人问道。 老人和蔼道:“白藤妻子快临产,他需得陪着,我怕他忙不过来,替他来教两天学,莫荒废了孩子们的功课。” 众人纷纷称赞。 晃神间,灰先生与晨云落已经朝着他们走来。 此时晨云落也透过人群瞧见了端坐在石凳上的女人,一袭淡青旧裙,手里还握着针线补着衣服。不似往日般神采飞扬,倒真像个田间农女。 若非那张脸他还记得,他断然不会将她与手持长刀凌锋的女人联系起来。 看见寻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晨云落面上浮现出一抹欣喜,双唇微张,相认的话还未说出,就被一粒急速飞来的小石子狠狠击中膝盖。 听到身旁的人闷哼声,灰先生关切问道:“云落,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面人群中那道寒利的目光似冰,死死剜着他的双瞳,一股浓浓的威胁不言而喻。 他不是不识趣的人。 “这就是新来的哑姑娘吧?” 易雪清猛然回神,看着面前的老人,她竟一时紧张的说不出来话来......不对,她好像本来就不能说话。 晨云落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震惊。她哑了? 易雪清手上胡乱比划了一阵,什么意思也没表达清楚,倒是把灰先生给逗乐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无事,口不能言也是个健全人,好好待着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易雪清木然的点了点头,家吗? 待她回过神,灰先生与晨云落已经走远,那个方向好像是他们的学堂,看来得混进那里才行了。 鸟儿轻鸣,灰先生背着手睨向边走边频频回头的晨云落,打趣问道:“怎么了,一直盯着那哑姑娘看,才一眼就喜欢上人家了。” “啊?”晨云落骤然回头,脚下不慎被绊了一下。“我,我没什么。”这人怎么出现这里不说,还哑了? 莫不是让人害了,流落至此。那如果是如此,看见他不应该立马扑上来吗?以她的性子就算不哭一场吧,也应该立马拉着他去报仇雪恨啊。 可她那个样子又不想让他认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这人是越来越奇怪了。 瞧他这副心不在焉模样,灰先生会心一笑:“你也快而立之年了,之前在华山立誓也就罢了,现在心放下了,也该娶妻了。那姑娘看样子是个贤惠淑德的,虽是个哑巴,倒也清净不是,若是真的喜欢,我当个媒人也无不妥。” 晨云落眉目微动,贤惠淑德,她? “对了。”灰先生道:“你不是要托我找人吗?找的何人,画个画像,难得见你会求我,放心吧,我会尽心的。” “这。”晨云落又回首看了眼后面,那女子已经抱着针线筐吹着手指,一脸气呼呼的离开了。 “不用了,先生。” “嗯?” 夔州千家 今日无雪,冷冷寒风中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千家家主千祯端着上方,千漫雪拿着千家家传铁鹰鞭立于一旁。 而下方则摆着四个位置,分别对应理天,暗地,武玄,洪黄四大门。三大门主皆端坐上方,身后皆立着若干随从。唯独武玄门的位置,空空如也。 气氛沉闷之际,千老家主开了口:“诸位,自中秋宴会以来,我们似乎是有些日子未见了。近日刚祭家父冥诞,思及往事情难自已,特邀几位过来叙叙旧,近来可好?” 老虎没事不打秋风,还未至年关,有何旧可叙。看着这空空如也的位置,傻子都知道玄武门的褚家犯了浑,在夔州拿人结果却让人剿了。不过这武玄门栽了是一回事,那两兄弟自从继了位置素来是目中无人,张狂的很,死了也拉倒,乐得其见。不过千家喊他们来又作甚?莫不是要喊人替他们报仇? “托家主的福,一切都好。” 千祯点了点头,又缓缓道:“诸位都是当年与我千祯在这夔州城混过得朋友,敢问一句,这些年我千祯对诸位如何?” 理天门的门主古河连忙起身道:“自是极好,家主仁义,素来是真心待人,兄弟们都记得。”其余两人也是连忙附和:“家主高义,岂能相忘?” “嗯。”千祯又沉吟一声,叹道:“你们自然是记得,就是怕你们的儿女忘了千家的恩。” 众人脸上一变,看来那褚家两兄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老褚在世时,一向是个忠肝义胆的。当年塞外之战,为表忠心,还将自己长子随了千家三个儿子北上,结果长子一起殁在北戎塞外了,留下了两个狼子野心的崽子。 千祯还没死呢,就在其地盘上兴风作浪,这不摆明了踩千家的脸面吗? 见下面人各异模样,千祯神色缓缓沉了下去,招了招手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众人听此瞬间噤了声,看着被押上大堂的褚七星,纷纷脸色一沉。这原本嚣张的褚家门主,现在断了一手,一副落水狗模样。哪里还有过往神采。 第111章 涟漪(5) 千祯紧绷着一张脸,从千漫雪手里拿过铁鹰鞭。缓步走到褚七星面前,沉声道:“胆子是大,在夔州刺杀景正则,褚家的,我往日怎么没看出你有这般野心?” 乍时,一声巨响,天边泛起滚滚雷电,一道闪电劈向大地,惊得褚七星伏低了身子,不敢去感受那低沉的怒意。 千祯握紧了鞭子,又道:“幸而,我与景先生还有几分交情,人家才把人送回来由我处置。这若是送进了上京城,能脱得了我千家的关系!” 其他三家门主被这气势一吼,皆被震了醒。古河随即站出,拱手道:“家主,诸七星狼子野心,实则是个祸害,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受古河影响,其他两位家主亦站出来,请求处置褚七星。 千祯冷冷一笑,高扬铁鞭,只一下,打断了褚七星另一只胳膊。 随着一声惨叫,千漫雪狠狠闭上了眼睛。 不过三鞭,褚七星彻底断了气,死不瞑目。 “拖出去喂狗。”千祯收起铁鞭,坐回高位。“老褚素来是个忠心的,伴我数十载,当年北上随旧帝出征,也是随了长子同我千家三子齐齐报国的。可谁能想到,竟留下了这两个猪狗玩意。我如此,倒也算为老褚清理门户了。现下,褚家无人了,可武玄门得要有人。各位可有人选推荐?”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褚是个独苗,无兄弟姐妹,现下褚家三子皆已亡故,褚家确实没人了。从底下的人选上来,这先前跟着褚家两兄弟犯乱的,怕是不放心。若是从周边三家选的话,这千家则不放心,也没人愿意当这被打的出头鸟。 见下面的人犹犹豫豫,千祯爽朗笑道:“看来你们都没个主意,不如让我来选一个,漫雪。”突然被叫到姓名的千漫雪一愣,错愕的看着父亲。 “我千家的独女,做这门主,可行?” 众人心下顿时了然,这是给千漫雪铺路呢。说来也是可叹,这千家本有三子一女,也算是子嗣绵厚,可谁料,多年前塞外之役,三子北上,拳拳报国。皆也算得是神武少年,却因为废皇帝的昏庸,皆死在塞外。家中只余下这个幼女了,现在千祯老了,却再无一个儿子。 这香火一断,旁得也就动起了心神,这千祯是有一个庶出的兄弟的,没什么大本事不说,仗着哥哥手里的权利没少作妖,三子死后,便急吼吼上门要将儿子过继给千祯,要职要权,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气得千祯直接将他打了出去,前几年生了场急病,没多久就去了,他那独子着了素缟过来投奔,千祯念及骨肉亲情。留下了他,打发了点职务。 不过此子......也是个不安分的。 究其原因,三门相互瞅了一眼,按下不语。 不过这千祯想扶千漫雪,这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也不知有这本事吗? 心中虽存着心思,但几人还是起身恭礼道:“家主英明。” 待人退去,千漫雪才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爹,我这......” “漫雪。”千祯按下女儿的手,沉声道:“父亲老了,你终究是要扛这个担子的。” 听出父亲话语里的疲惫之音,千漫雪垂首道:“是,父亲。” 下雨了,易雪清托着腮望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景,张了张嘴:啊——啊—— 不行,说不出话。 她虽然不是什么话唠,可好端端的变哑巴,谁受得了。她说话很不靠谱吗?想想以前南灵,师妹,晨云落都瞪过她......要不还是改一改? 目光看向灰先生所在的学堂,早点偷出来,早点恢复声音,然后管他什么景先生,景大人,一定要扒点好东西赔偿她。 忽然,自屋檐上倒吊下一个人影,惊得她差点没叫出声,不对,她本来就没有声。 待看清来人的脸,易雪清眼睛一眯,一拳头就揍了上去。 正烦呢。 晨云落捂着脸,趴在窗沿上,没好气得看着窗里的女子抱怨道:“我好心来看你,你居然还打我,才多久不见,脾气越发暴躁了。” 面前的女子眼神忧郁,并无其他兴致与他打趣。晨云落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意思打趣了,好歹现在也是个哑巴,正遭着罪呢。 “雪清,你还好吧,你这嗓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易雪清连啊啊带比划,又扯了一张草纸,才述明白她悲惨的遭遇。虽然景先生的事不能透露,但不过那么久的朋友了,易雪清还是打心底里相信眼前这人。 反正又不是害那个灰先生的事,以他和灰先生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帮忙早点把那画给找出来。 眼前的女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瞧着他,满目期许的用眼神说着:你不会不帮忙吧? 晨云落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叹了一声:“还说你是被人害了,都准备提剑带你去报仇了。原来是这种事啊,这......” 易雪清眼睛再度亮了起来:你一定会帮忙的吧。 “我会帮你隐瞒的。” 啊??? 晨云落道:“你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不会告你密,可灰先生算我半个老师,我自也不会背叛他。所以,我看戏就好。” 这个混蛋! 易雪清啐了一声,伸手就要抓他领子。 不料却被路过得大姑大婶大娘给看了个正着:“你们这是干嘛呢?” 李姨掩笑道:“这不是灰先生的客人吗?怎么跟哑姑娘在一起啊。” “哎呦,别说还挺般配的,这小哥仪表堂堂,又会武艺,一看就是个托付的良人。” “咱们哑姑娘也不差啊,长得漂亮,身体又好,一看就好生养。” “就是,这人啊,还是要趁年轻好生养,我生我家小子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哎呦,可难生了。” 讲真的,易雪清是真想撕了她们。 晨云落想要辩解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那群大娘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他的脸色红了又黑,黑了又红,索性一跃窜出大娘们的包围圈,足下一点跑的没影。 说不过他跑得过。 啧啧啧,这人。 待大娘们的眼神慢悠悠转回到易雪清身上时,她直接“砰”的一声关上窗户,她连说都不能说,直接躲。 大娘们只当她是害羞,纷纷笑着离去。 易雪清靠墙坐下,轻轻一叹,成亲?她倒还真没想过,如果是晨云落的话......算了,先把画到手吧,那个没良心的都不肯帮忙,凭什么嫁给他。 雨下了,意外的出了些太阳。大娘们将收起来的衣服又拿出来晒,小孩子们拿着玩具围着大人们跑,沅沅拿着洗好要给学堂先生衣服正低头跟着蚂蚁们走着。突然就撞到了一个软软的身上,她抬起小脑袋一瞧:“哑姐姐。” 易雪清摸了摸她的脑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接过衣服,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血堂。 沅沅舔了舔糖葫芦问道:“哑姐姐,你是要替给白先生送衣服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嗯嗯。 沅沅指了指学堂方向:“沿这小条小路上去就可以了,不过白先生不在学堂,要往左边的小院,才是他的家。右边是灰先生的屋子,不要走错了。” 易雪清又点了点头,嗯嗯,肯定会走错的。 走过小路,易雪清看了看右边,正准备过去。耳边却听见一阵清朗的读书声,掷地有声,如珠贯玉。 她趴上窗柩,目光所及处两鬓斑白的老人正捧着一本书教着学生们朗读。 “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这段她也学过,在很早以前,她父亲教的。 易雪清托着腮看着里面的人,教小孩子左传,真有意思。 时间到了,孩子们学完了书,纷纷嬉闹着跑出大门。灰先生收起书,抬眼看见了抱着衣服想溜的易雪清,径直朝她走来,和蔼笑道:“哑姑娘也过来听课吗?” ......该死,听得太认真,忘了正事。 老者眉目慈祥,言语温善。可就当他看她之时,易雪清竟不自觉感到一丝慌乱,一种被看穿的慌乱。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哪怕已经年老,也不见一丝浑浊。深邃又透明,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沧桑。 相仿的年纪,易雪清忽然想到自己爷爷。虽然两人性格相貌截然相反,但那双眼睛,纵使掩盖的再怎么慈祥,里面的锋芒终闪着光。在看见这个眼神的第一刻,易雪清算是明白为什么景正则要毒哑她了。在这洞悉一切的眼睛中,就她那嘴巴,说不过三句就要露馅。 还好,她现在真不会说话。 笑着胡乱比划了一下,又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灰先生道:“这是白藤的衣服吧,给他送衣服找不到路?” 易雪清狠狠点点头。 “在左边,一直过去就是了。” 易雪清又点点头,表示感谢。 二人错身之际,灰先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个使劲,一股强劲的内功刺向穴脉,易雪清顿感疼痛。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关键时候理智却制止了她,他在试她。 女子感到疼痛,张口却无法发声,真是个哑巴。 晨云落抱着书卷,一过来就看见这一幕:“怎么了,这是。” 只见女子泪眼婆娑,一脸凄楚地望着他,甚是可怜。 灰先生松开手,笑道:“刚刚哑姑娘不慎摔了一下,我赶忙抓她,可能着急力气大了些,伤着小姑娘了。” 易雪清收了收眼泪,无言以对。 等他摔的时候,她一定比他力气更大。 “灰先生,晨兄,都在啊。”一儒衫青年男子从后面走来,看见几人聚在一起还以为什么事。却一打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在新来的哑女手里。记得之前好像是被带孩子的大娘拿去清洗了。 易雪清一把将衣服塞进他的手里,又乱比划了下。 白藤也看不懂,道了声谢谢。 易雪清微微屈膝福手,便小跑回去了。 第112章 涟漪(6) “到底是个女儿家,又是个哑巴,被捏疼也说不出话,怪可怜的。”晨云落见易雪清那模样,知道她在演戏,待人走后,还不忘给她找补。 “是啊。”灰先生不经心瞅了他一眼道:“看上去是挺令人生疼。” 是夜,朗月当空,碧清如洗。寒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易雪清一身夜行服,穿梭其中,这山庄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善庄。也只有几个粗使武功的护卫,好像就是这附近的武夫。 攀上屋檐,确认了书房没人,一个鹞子翻身就进了屋。 点燃火折子,环照四周。字画一般都会藏在书房吧,先搜搜,找不到再想办法去卧房。 火光照了一圈,发现这灰先生果真是博学之人。满屋子的书本字画,等等,景先生说的好像是一幅猛虎下山图......猛虎......下山,哪儿呢。 卧槽! 暗红色的光里一双锐利的瞳孔骤然与她对上,她瞪大眼,慌乱的望着那双与她相视以对的黑眸。 晨......晨云落! 眼中的慌张立马转变为愤怒,抬起一拳就要揍上去。 这次晨云落有防备了,抓住女子的素手,低下头轻声道:“怎么,吓着你了?” 易雪清抽出手,横眉怒对。 废话! 内功厚就是好哈,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飘着的。不过这人不是不管,要看戏吗?在这干嘛? 纵使女子不能说话,晨云落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他噙着笑,解释道:“我想过了,那画留着对灰先生也是隐患。景正则的名声我也知道,将画交出去,对他们都有好处,如此有利无害之事,帮个忙也没什么。” 他接过易雪清手里火折子,径直走到一处,打开暗阁:“那猛虎下山图,我少年时也是见过的,若没猜错,应当还在这里,有了。” 晨云落拿出一个画轴,易雪清打眼望去,只看画轴便知造价不菲。 应该就是了。 她走上前去,正欲拿画,背后却冷冷传来一道声音。 “云落,好本事。年少时的翻箱倒柜,上房揭瓦终于在这时派上用场了?拿长辈的东西讨姑娘开心,真有你的。” 灰先生! 二人猛然转身,震惊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背后的老人。 晨云落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灰先生的武功他是知道的,硬碰硬的话,易雪清很难从他手里逃掉,要不要他偷袭一下...... 大不了回来领罪。 这,易雪清望了望老者。这半夜偷东西是她不对,可是看他的眼神,好像想让她升天。这人内力深不可测,那么静的夜,呼吸都没有间隔,看样子对上一掌她都要吐血的,现在她身上就一把匕首,能不能逃出去啊。 目光微微一侧,晨云落,帮帮我啊! 灰先生冷眼瞧着不知不觉靠近的两人,嘴上轻哼一声。抽出一根银针,径直走向易雪清。 “先生手下留情!”晨云落急道,纵身挡在易雪清身前。 灰先生瞟了一眼,一手拂开他:“谁说我要杀她了?我是要救她。” 不杀她?救她。那这针?不过看着他的样子,不像说谎,易雪清索性也就不反抗了,闭着眼睛,梗直脖子,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灰先生见她这副样子,也是忍俊不禁,真是天真又有意思。 银针刺进易雪清咽喉,片刻之后,一股冰冷的快感蔓延至整个咽喉,随后又是一阵痒感。易雪清没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咦?我会说话了!” 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摸了摸喉咙又啊啊了几声。 “谢谢先生。” 看着一脸灿笑的女子,灰先生嘴边也挂了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不过,片刻便转瞬即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几,冷声道:“好了,说吧。谁让你来的!” “先生。”晨云落忙为易雪清开脱道:“她不是一个坏人,我可以用命为她保证。” 灰先生怒其不争的狠瞪了他一眼:“没你事,还有,把你手里暗器给我收起来。偷袭我这把老骨头,说出去你爹娘,你师傅在九泉之下都替你害臊。” 咳...... 好犀利的眼睛,易雪清心想。 “我......” “你是来毁这幅画的,还是来取这幅画的?”不等女子的犹犹豫豫,灰先生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 “取。”这次易雪清倒是很了当。 听到答案,灰先生似是了然的叹口气道:“是他啊,你是他的手下吗?” “不是,萍水相逢。” 灰先生:...... 果然,这人一直挺随意的。 “云落,把画拿来。” 晨云落将画递上,灰先生接过画,并没有打开,而是从画轴中取出另一个小轴。 “景正则想要并不是画,而是画里这个。” 易雪清看着灰先生手里的东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遗诏,先帝的遗诏,我从景正则那里偷的。” 易,晨二人:嗯? 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灰先生点燃了屋内的油灯,慢悠悠躺到竹椅上,看着两人小辈,毫不在意的说出个惊天的秘密:“当年,先帝去世前,曾感小太子品性不佳,以后恐难当大位。于是立了份遗诏,若小皇帝以后做出祸国殃民之事,可另立新帝。那份遗诏当时交由太子少保景正则保管,我与他本是年少时的至交好友,可当年刺杀篡位的成祖时,他背叛了我。害的我们功败垂成,我逃到凉州,若非云落的父母相救恐早就没命了。 后来我寻思着找他报仇,打了七八场,谁也没杀得了谁,倦了,不杀了。看到他手里的遗诏,索性就偷了,瞧那小皇帝不成器的模样,他迟早得来找我。谁曾想,那皇帝是不成器,可没想到能不成器到直接让北戎给绑到漠北去了。丢人啊,遗诏也不用了,直接扶了现在的上去。 三十年啊,没见到他半个影子,现在那个废物皇帝回来,他也该来找我了,结果,来了个小辈。更丢人了,景正则啊,你个懦夫。” “先生。”易雪清细细想来那天那封信的内容:“景先生,如今朝中处境困难。恐落了眼线,招致杀身之祸。派我来偷回去,想来是因为担心您仍记恨于他,不肯交出遗诏。” “哈哈。”灰先生大笑道:“几十年的沉浮,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保新帝,不是坏事。金陵之役也有五十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说罢他将卷轴轻轻一抛,扔给易雪清:“拿去吧,丫头。顺便给那糟老头子传个话,十月初十,老子去了。” 易雪清望着手里的遗诏,似乎一不小心拿到了很重要的东西。嘶,按理说,她这个废太子的孙女,好像不太应该扯进来啊。 唉,怎么招惹了这个死老头。 易雪清站起身,对着灰先生深一鞠躬:“晚辈知道了。” 两人走出大门,易雪清摸了摸嗓子,开心的又啊啊了几声,笑道:“不愧是当年敢刺王杀驾的人物,你这老师可真有本事,不过他也是华山的人吗?你们华山长辈不是都已经......”说到这儿,易雪清忙住了嘴,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不过晨云落脸上倒无什么反应,这人嘴贱他习惯了,这几天她哑巴时还隐隐觉得有些不适应呢。 他耐心解释道:“我父母是凉州人士,灰先生年轻时干的事比较,你懂得。流落至凉州,我父亲当时不知他身份,念及他的才华,救了他一命,并且收留了他。我出生以后,做了我的教书先生。后来过了几年,他担心自己的事情若是败露恐怕会连累我们,便收拾行李独自远走了。我是少时闯江湖的时候碰见他,那时他已在这里建了涟漪。” “这样啊,你父母也不是一般人啊,能让他这反贼心甘情愿教你。” 提起父母,晨云落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 突然,远处火光映天,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从外面响起,两人皆是一惊。屋内的灰先生也赶忙推开门,发现下面住所泛起了熊熊火光,惨叫声,刀剑声,贯绝于耳。 “先生。”虚明捂着受伤的胳膊急急跑来:“来了不速之客。” 灰先生冷下一双瞳眸,双手负于身后压的指节作响:“现在,毁的来了。” 血光冲天,无尽的血气在夜色中萦绕,阵阵血腥闻之欲呕。一人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大了望着天空,脖颈处的血液已经不再流淌,只剩下那死死扣进泥土的手指叙述着她的不甘。 易雪清识得她,这是白天还在教自己刺绣的李姨。 血气蔓延,快刀将至。 刀锋快砍下易雪清头颅的时候,骤然停住,血一滴滴落入土地和李姨的混在一起。 黑衣人摸着插入自己脖颈的匕首,怎么也没想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是怎么一瞬间杀死自己的。 易雪清顺手夺下那把刀,闪身横过,黑衣人头颅瞬间飞出。 “借用一下,谢谢了。” 四周,看见同伴亡命的黑衣人纷纷举刀靠拢,相视一眼,火光暗影之间,齐刷刷向易雪清攻来。 一道白光闪起,黑夜亮起银辉,血雨骤然飞溅,染透一片土地。晨云落转剑自剑锋抹掉一人脖颈,看着不远处以一敌数的易雪清。 举起长剑赶忙要去帮忙,不料又有几人拦住去路。 灰先生一脚踹开其中一人,挥起长枪万点寒意,瞬息之间便缴了两人刀剑。 “云落,去帮那丫头,让我这把老骨头,好好练练。” 晨云落点点头,轻功一跃,凌空一剑贯穿一人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一刀一剑,纵横交错,影影幢幢间,森然的冷光以杀的那几人不敌。 易雪清余光一瞥,看见了一队人正追出院落,朝着逃走的妇孺孩童而去。 沅沅与娘亲失散了,好多火光,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尖叫声,到处都是难闻的血气。 第113章 涟漪(7) “娘!娘!”沅沅跌倒在地,手狠狠磕了一道口子,来不及喊疼,一滴血就落到了她的脸上。举着刀的黑衣人宛如恶鬼,一步步朝她逼近。 “娘啊!” 噗滋,那股难闻的血腥味又重了些,只听到“铛——”的一声,那把刀并没有砍到她的身上。在万分惊恐中睁开眼睛,惨然月光下,红色的衣裙翩跹,勾起另一抹红色。 目光稍抬,沅沅看着那人喃喃道:“哑姐姐......” “不是哑姐姐哦,是易雪清!”长刀横挑,往前直刺,旋身之际刀锋已没入黑衣人胸膛。 易雪清抽出刀刃,转身将沅沅拉起,理了理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柔声道:“往左边跑,虚明姑姑在那里。跟着她躲起来,听到了吗?” 沅沅吓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就会说话的哑姐姐,她反应迟钝的刚想点头,却忽见背后又是一道寒光袭来。 “啊,小心!” 长刀微错至易雪清咽喉,南灵看着月光下的易雪清,目光相对,声音难掩惊喜:“雪清!” 易雪清吞了吞口水,同样看着差点送自己的归西的南灵,声音难掩颤抖:“那什么,能不能先把刀从我脖子上......移开。” “啊,不好意思。”南灵将刀收起,又扔给她:“这是你的刀,我捡的,还以为你死了来着。”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见人完整立在那里,南灵的神色瞬间冷却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感受到周围森森杀意,易雪清抽出长刀,垂下眼眸道冷然:“好,等我们都活下来以后。” 南灵亦然抚过寒刺:“在那之前,你不能死。” 夜色笼罩,荒凉与火光相映。 如梦在逃跑中动了胎气,躺在暗处疼的直冒冷汗。 身旁的大娘看了眼的她的状况,道了声不好:“她快生了。” “如梦。”白藤从地窖翻下,看着痛苦的妻子心急如焚。 如梦抽气凝了他一眼,随即就是一巴掌:“你回来干什么!去救人!” 对方来势汹汹,涟漪山庄大部分都是妇孺。护院基本上都是些粗使武夫,南师姐这个时候又走了,真正会武功的只有灰先生晨云落还有这个白藤了。 “不要管我,滚。” 白藤攥了攥她的手,落下一颗泪珠:“你和孩子,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不大的山庄里已是一片火海,白藤劈开一道黑影,四处寻找着虚明姑姑和灰先生的踪影。 庭院中,几人怒目而对。 “灰先生,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大汉刀锋抵在虚明的脖颈上,眼中带着得意的看着对面的老人。 晨云落攥紧了长剑,一群无耻之徒,专门去寻幼童们抓,虚明为了护妇孺们逃走,生生让人拿住了。 “听说这位是您的侄女,先生素来重情重义,血缘亲情不好不顾吧?劳烦先生将遗诏交出,或直接当着我们的面烧掉,我自会让这个妇人平安。” 虚明急得大喊:“先生,莫要如了他们的意,我从不惧死。” “闭嘴,臭娘们!” 灰先生看着被胁迫的虚明,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银枪,眼中的焦急难耐不是假的,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不过一份无趣的遗诏罢了,烧了又何妨,可现在遗诏在易雪清的手里...... 忽然,黑夜中一个微动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眼神微动,淡淡道:“会有人让她平安的。” “什么?” 大汉突然“呃”了一声,竟硬挺挺的倒了下来,长剑贯穿胸膛,景正则一脚踹开大汉,救下虚明。 从暗处跃出的白藤又斩下男人副手的脑袋,危机化解:“先生,晨兄我们来了。” 又从胸前摸出哨子,凄厉一声哨响,四面八方皆涌来了人马,杀向混乱中的黑衣人。 “程尽灰!我还没动手呢,你突然说出来不怕我被发现吗?” 瞅着这张三十年未见的老脸,灰先生褐眸半垂,冷哼一声:“定是你那边走漏了消息,才惹来了这些人,死了你都活该。” 时隔三十年未见,景正则不想跟他吵架,收起长剑,淡淡道:“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用不着,我早就发了信号弹,我的人也差不多到了,用得着你献殷勤。我告诉你,遗诏已经烧了,你就别想了。” 景正则顿时气结:“你!” “行了二位。”一旁晨云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三十年了,先生你自己说的恩怨随风消,这还有什么吵的。”说罢,又向景正则拱礼道:“景大人,遗诏我老师已经给了雪清,雪清她......” 雪清呢? 凄凄鸟鸣,杀意森森。 好不容易离开易雪清休息会的长刀此时又是浑身浴血,先前围追山庄众人的数十黑衣人此时纷纷攻向南,易二人。 因身后还护着几个幼童,不能向往常一样大开大合放开了打。 那伙黑衣人也是甚是不要脸,尽往背后小孩子们刺,纵回之间,易雪清胳膊上已是血流不止。 沅沅吓得直哭的同时又不忍两位姐姐保护他们丢命,哇哇大喊:“姐姐,不要管我们了,不要管我们了。” 易雪清被吵得直烦,朝着后面直接吼道:“闭嘴。”开玩笑,她易雪清的认知里就没拿小孩子换自己命的。 黑衣人们冷笑嘲讽着她们的愚蠢,几人并行,挥刀又朝两人攻去。 忽然,山林呼啸,又是十数黑衣人向涟漪山庄奔来。 易雪清心里暗道不好,这波未了,又来一波。 谁料,领头的只是冷冷瞥了她们一眼,见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便直直掠过朝着涟漪山庄里面奔去。 众人皆摸不到头脑之时,易雪清却看到了领头人的脸,她知道他们是谁。 “裴叔叔,我是雪清,救我!” 听到这个声音,领头的人停了下来,在黯淡的月光下,他看清了她的脸。如此熟悉,当时在船上竟没认出来。 裴青云招手聚集南教的人,冷眼看了下还不知所以的那些黑衣人:“杀了他们。” 夜色逐渐深重,月黯无星,草地上吹起瑟瑟夜风,带着浓厚死亡的气息。 刀光剑影中,南灵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人之隔的易雪清。 易雪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红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幅动,握着长刀的手亦在微颤。 南灵浑身冰冷,她想听她说点什么,又知道她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了。 凌晨,一切皆已经处理干净。 南灵失魂落魄的回到涟漪,看见依旧一言不发的易雪清,气血上头正在去揪她领子,可手还未动就被另一人扯住了袖子。 白藤一脸焦急扯过南灵就走:“南师姐,如梦她要生了!快,快救救她。” 在朦胧的光影中,南灵看见的是易雪清最后的画面是她那始终低垂着,模糊不清的脸。 “你受伤了。”比起易雪清的神态,晨云落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胳膊上的伤。未等她反应,他便急匆匆拉着她进去找虚明:“金疮药留点,这里还有个伤患。” 此时受伤的人不少,还有不少孩子。虚明和几个能活动的已经是手忙脚乱,顾不来。晨云落拿了药膏,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就开始给易雪清上药。 易雪清手缩了一下,晨云落以为唐突到她,轻声问道:“是觉得不合适吗?可......可这里没有其他人手了。” 易雪清摇了摇头,垂着头不敢看他,言语惆怅:“我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受伤,你还会这样为我包扎吗?” 晨云落一脸迷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至于一晚上就发烧了吧。 “除非我比你伤得更重。” 易雪清心道:就怕下次是你捅的了...... 她怯声问道:“晨云落,你们是不是很恨南教啊?” 他为她处理着伤口,没有抬头:“你觉得呢,其实吧我这人随心,不管什么邪门歪道,名门正派还是乡下莽夫,我喜欢就好。” 听到这里,易雪清瞳孔微微一亮:“我其实......”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晨云落道:“不过当年,华山遭难,他们趁火打劫,合着些围堵华山三天三夜,我最后握剑的手都麻了,差点没死他们手上,就凭此恨,终身难忘。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没......没什么。” 完了,等南灵出来,他们会不会联手抹自己脖子? 她突然不知所措,也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丫头。” 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微微抬头,是景正则。 他行至她面前,带着笑意道:“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易雪清此时没有心情理这张老脸,从怀里摸出遗诏,扔给他。接着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要回去吗?如果朋友们都不要自己了。 那她只有一个亲人了。 可是...... “丫头。”景正则拿着遗诏,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可他却注意到一旁易雪清失落的神情。 道:“丫头,你的那把刀,我已派人去找,放心,天机阁的探子遍布大周,定会有消息的。” “啊?”易雪清举起长刀,平静道:“已经找到了。” “这。”景正则的千金一诺立马卡死在喉中。自己托了这小姑娘如此大的忙,结果半分也未回报过去。这么大一把年纪,脸上着实挂不住啊。 思索再三,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摸了摸递给易雪清道:“雪清丫头,我老头子欠你的实在太多,难以为报。我无什么家财,但这块玉佩是我家传的,还有点价值。你收下,若以后有什么难事,带着它去找天机阁,他们定会全力以助。” “这......” “雪清,收下吧。”晨云落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天机阁的碧血令......他不由多看了景正则一眼,难道他是...... 感受到目光,景正则瞥向晨云落,明明从未谋面,竟感几分熟悉。程尽灰的人? “这位大侠瞧着气宇不凡,是尽灰的儿子吗?” 晨云落道:“非也,在下华山晨云落。” “晨云落?”景正则上下打量着他,似为惊讶道:“你就是与姚莲舟一起杀了神夜的晨云落?” “大人对江湖之事倒是了解。” 景正则抚须道:“略有耳闻,暗域之主神夜,被自己的养子和华山晨云落,医谷南灵还有一红衣游侠给联手绞杀。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着,景正则目光挪到易雪清脸上,红衣游侠......或许,他早就应该猜到的。 还真是未想到此女还有这般本事。 晨云落收回目光,将易雪清手上的伤包扎好。淡淡道:“这东西很值钱的,你收下不吃亏。” “那行。”景正则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玉佩就已被取走。 他看着已经被易雪清揣进怀中的玉佩,凉凉道:“你可别真卖了啊。” 这死丫头的性子,真说不定啊。 易雪清没有说话,动了动包扎好的胳膊,拿起长刀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的人,心底只觉得一片迷茫。 第114章 她可以解释的,算了还是跳崖方便 时辰稍过,白云透下一片光辉,这个节气难得出了太阳。 灰先生见景正则朝他走来,转过身,想避而不见。 却又不见他挪半步。 “老东西,去哪儿。” “你个老东西,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老东西。”灰先生一抚长袖,就地坐下,景正则亦坐在他旁边。 从各怀壮志的青年俊才,到现在两鬓斑白的耄耋老者,已有三十年。岁月轻抚三十年,可能改变不了青山,改变不了汪洋,却能轻易夺取两个人的最盛的风华。 盯着那张老脸,程尽灰叹了口气:“景正则,我跟你上辈子肯定有冤仇,要不然这辈子怎么回回遇见你都那么倒霉。” “人生如此,若你仍心有不甘,拿起你的银枪,我这把老骨头还可以陪你再打一场。” “哈哈哈哈哈。”程尽灰突然仰天大笑,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人生问有几多恨?相逢一笑泯恩仇。老了老了,可不想带着怨恨入土,我这涟漪那么多口人,有得我忙了......你家产还有多少,该拿就拿,都是你害的。”原本还一脸淡然的老头子眼锋突然凌厉起来,上下扫过景正则,似要烧出两个洞来。 “哈哈哈哈哈。”景正则亦笑起来:“无妨,既是善庄亦是天下之民,散尽家财又何妨。” 哈哈哈哈哈,东方升起一轮旭日,烈火未将这个山庄烧尽,幸存的人们相互扶持,藏下生死的悲怆,仍需继续往前。 苍翠之下,是斑驳的光影。两个老人并排而坐,恩恩怨怨,已是无趣。 易雪清出来时,正好看见裴青云向灰先生走去。不速之客皆以除去,裴青云向灰先生拱了一礼道:“抱歉先生,我们来晚了。那些人皆已除去,是李亨的狗,东苑派来的,现下这里不再安全,先生可否要跟我们走?” “不了。”程尽灰道:“谢你们好意,我走的了,这些人走不了,我这把年纪了,只想跟着这帮孩子享享天伦之乐。我想,他也是能理解的。” 裴青云道:“先生之情,我家主人从未忘过。此次还收留了小姐,解了我们大忧,青云在此谢过。” “小姐?” 灰先生登时便站了起来,大为震惊道:“你是说......”雪清,楚雪清......易雪清! 景正则也颇感不对,虽不晓对方来历,但能与程尽灰牵扯的江湖势力,不可小觑。 细细端详眼前的江湖人,他是来晚了,可只他杀余下那几人时的利落,便可见此人根骨不凡,武艺不俗,他带来的所有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纵使在江湖中,这等的高手也不多见了。 “是你!” 晨云落与易雪清一出来,便打眼与裴青云对上,他着实未想到这昔日与自己刀剑相向的人怎么会与灰先生扯上关系? 无视晨云落冰冷的眼神,裴青云径直走到易雪清面前。朗声道:“小姐,此处事了,该与我们回去了。” 晨云落震惊地的望着身旁的易雪清,又看了看同样神色复杂的灰先生。脑子里宛如一团浆糊,他在说什么? 小姐? “生了,生了!如梦她......裴先生?”耳边传来白藤从喜转惊的声音,晨云落猛一回头,快步上前去抓住白藤,质问道:“你叫他什么?裴先生?” 这白藤以前是南教的杀手,后被灰先生收留。他居然认识眼前这人,还如此恭敬,难道说? 裴青云斜眼瞥向白藤,不冷不热说道:“哟,这不是白藤吗?许久不见,看样子过得不错。” 白藤躬下身,恭手道:“谢裴先生关怀,白藤这些年隐姓埋名,只求与妻儿过安稳日子。还请先生念在往日情分,给我们留条活路。” “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 此时,晨云落也终于从脑海中猜出这个人的大概了,他走上前去,看着他,冷然道:“你是裴青云。” 南教的第一高手。 “裴青云?”景正则微一抬眉,原来是南教的人,那个南疆的邪教。目光稍转向程尽灰,这老东西怎么跟南疆扯上关系了? “晨云落,我喜欢你的武功,若有机会,我会再与你打一场,但今日不行。”裴青云看着易雪清道:“小姐,走吧。” 见她犹豫不决,裴青云暗下眼神:“你那时喊住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易雪清手指微动,她可以解释的,想等南灵出来跟大家解释,可......她要解释什么,又能解释什么呢? 景正则同样看向易雪清,略带吃惊道:“听说南教的老教主丢了一个孙女,丫头,莫非你就是?”程尽灰一把扯住景正则衣袖,嗤道:“这事与你无关,莫要多嘴。” 南教...... 晨云落觉得有些荒谬,自己的老师,自己一路同行的伙伴,居然都是南教的人。他顿时感觉整个身子宛如冰穿过一般僵疼,迟迟没有从眼前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如果那日跟随自己的是裴青云,那么南教为什么会对自己调查长风山庄一事起杀心,还有沈思风......他投靠南教的原因,可否因为是故交......若是时间再倒回十多年前,南教对华山的围堵或许并非临时起意...... 一点点的线悄然连接在一起,难以言说的真相似乎一点点在向自己靠近。 他拨动剑鞘,看向裴青云问道:“裴青云,我且问你,十多年前,长风山庄惨案,可有你们南教的手笔?” 众人皆愣住,易雪清望向裴青云,瞳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长风山庄与南教有关?裴青云挑了挑眉,不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晨云落眼中杀意骤起,长剑对准裴青云,冷声道:“说!” 见形势不对,裴青云随行的数十杀手纷纷拔出刀剑对准晨云落。灰先生见此忙劝道:“你们干什么!云落......长风一事,许有误会。你放下剑,慢慢说。”他是知晓这群人的心狠手辣的,恩人之子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慢慢说?跟谁?这里六个人,四个都是南教的。我晨云落好运气啊,碰上你们,易雪清。”他突然瞟向她,面带嘲讽道:“这一路,你究竟在演些什么?” “放肆。”裴青云眼下一寒,手拨向腰间长剑。 “够了!”易雪清突然挡在他们中间,面对着裴青云正色道:“我跟你走,这里昨日才遭了血债,莫要再添血腥了,别伤了灰先生面子。” 裴青云见此朝杀手们摆手示意,放下刀剑。 他朝着灰先生恭了一礼道:“抱歉先生,唐突了,青云告辞。”说罢,便拽起易雪清的衣袖,淡淡道:“走吧。” 晨云落看着几人离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冲上去喊道:“易雪清,别走!”可下一瞬,便被白藤与灰先生死死拦住:“云落,冷静。” 晨云落不想对他们动武,又挣脱不得,只能在朦胧天幕下,看着那红衣女子越行越远。 他震惊,他憎恨,但他不想她就这样就此离去。 一旁,景正则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江湖恩怨,模糊的记忆渐渐从脑中映现,长风山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人似乎也死在了那里。 房内,如梦抱着新生的女儿,虽然疲惫但脸上仍是压抑不住的微笑。她看向靠在床沿的南灵,感激道:“谢谢你了,师姐。” 南灵没有说话,脱力般的依靠在床沿,双眸微睁望着透窗的微光。 山道上,易雪清骑着马与裴青云并排而行,裴青云斜眼打量着她,眼中暗含笑意:“当时在船上匆匆一面,倒一时没认出来。雪清,你长大了,很像你母亲。” 易雪清没有说话,而是眺望着远方,但见山峦起伏,重峦叠嶂,暖阳之下,林立的树木一片郁郁葱葱,这是一片新生的场景。 “裴叔叔。”她幼时经常那么叫他,他是父亲的护卫,亦是看着她长大的,父母不在时,属他待她最好。 “怎么了。” 绯色的发带随着林风飘动至眼前,似是一片血色。易雪清轻拢发丝,语气淡淡道:“我恢复记忆以后,悠悠想起一件事情。当年......我在码头上看见了你。” 裴青云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怔住。 易雪清又道:“你却没有再追来。裴叔叔,你是我爹的护卫,我想知道我爹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尽的。” 裴青云闭了闭眼睛,微风中,女子绯色的衣衫翩翩似乎又让他梦回那日的血色。 愿以我之血,换天下长清。 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幽幽道:“你爷爷这些年很思念你,他原本有三男一女,那些年两位公子和小姐陆陆续续去了,最后只剩下你父亲一个独子,结果你父亲也......你父亲死后,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于孝,你应当回去。他老了,莫要让他再难过了。你们有你们的命,认了便是,何必再想别的。” 马匹缓缓行过山弯,树影婆娑,下面山崖嶙峋,易雪清又回忆起印象中父母那模糊不清的对话。 真的是,都快想不起来了。 认命吗? “抱歉,裴叔叔。我现在不能回去,我要想明白一些事情,等我想清楚了,再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雪清?” 山风猎猎,在裴青云诧异的一瞬,红衣女子一个鹞子翻身便就近翻下悬崖,只余下马匹在原地低声嘶鸣。 “楚雪清!” 南教 “父亲。”穆楚辞倒上一杯茶水,询问道:“为何要让裴青云去帮灰先生?若是保住了上京里面那个的位置,就等于保下了景正则。比起废帝跟他身边那些奸佞,他更是大患啊。” 楚怀信淡淡扫了他一眼,脸上不见什么表情。 半响,他才淡淡开口:“程尽灰乃是忠臣之后,年轻时又为我楚家刺杀那个无耻逆贼。我若对他置之不理,那么多年追随我的人又将怎么看待我,再者,谁告诉你里面那位就坐得稳了?” “父亲?” “下去吧,我歇歇。若有了雪清的消息,再告诉我。” “是。” 走出房门,穆楚辞便接到了底下人递上的密函,不过一眼便蹙紧了眉头。 夔州...... 他悄然撕下手中的纸页,抚手召来亲信。 易雪清,你与裴青云回来倒好,偏生不识好歹。他紧紧攥住手中碎纸,面容冷峻,我虽杀不了你,折你手脚,废你武功还是可以的。 “去夔州。” 夜深,霄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敲着铜锣一遍遍喊着,四周的门窗皆以合拢,幽暗的街道上一道长长的黑衣映在月光之下。 酒馆早早打了烊,不留里面任何一个醉鬼,易雪清提着半壶酒漫无目的走在路上,不知去哪儿。涟漪离这里不远,可她回不去。裴青云离这儿估计也不远,可她不想回。 难道就要这样回浮洲吗?师姐,你师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回来了。 哈哈哈,哪里甘心。 可她又该怎么办? 笑着笑着,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酒气上头,索性一骨碌倒在一处巷口店铺前,昏昏沉沉又灌下一口酒,等着明天一早店主将她轰走。 唉...... 浅浅一声叹息,缓缓闭上双眼。 “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有人!? 第1章 妖女 凉州·大漠 黄沙漫卷,大漠荒凉。 人烟稀少蜿蜒道路上远远行来一骑队伍,马儿嘶哑,漫长的干涸与闷热让这原本精壮的马脚步都变得虚浮,领头之人微抬帽檐,只见远处一缕白烟在这寂静无声的荒野中直冲云霄,附近一面泛黄发旧的旌旗孤独地在空中垂着。 男人眼尖,即使隔得老远,还是认出了燕云二字。 燕云酒肆,这凉州荒漠中唯一的客栈酒肆。 他拿出一张发皱的黄纸,上面的女子面容清丽,画上的双眸无情藏着淡淡冷意。 “易雪清。” 午后,秋阳高照。 酒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过路人用着饭吃着面。忽然,门帘扬起,一伙带着斗笠之人走了进来,只见他们一身风尘,人人手握刀剑,似是赶了很久的路,不像善客。 不过来这燕云酒肆的,谁不赶路,谁又是善客?店内的人匆匆抬头瞧了一眼,又埋下头吃饭。 领头男人将一锭银子甩在了柜台,冷声道:“掌柜的,门外的几匹马喂些好草料,再给兄弟几个备几间上房,还有啥大鱼大肉的摆一桌,哥几个都饿了,剩下的不必找了。”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堆着笑道:“客官啊,这钱不够。” “你说什么!”后面一人顿时大怒:“这一锭银子在上京都够一群人吃住个三天了,怎么,想宰客?” 掌柜的不慌不忙,仍是一脸笑意:“这凉州有凉州的价。更何况这是在荒漠,若几位客官嫌贵,往前多走走入了凉州城,再住宿吃饭也不迟嘛。” 还不迟?当他们傻啊,这里到凉州还要六十多里地。马又饿又累,天黑之前决计赶不到凉州,天黑凉州宵禁,他们怎么进去? 这方圆百里除了这家客栈,还哪里有人烟? 可见掌柜的那模样,要么加钱,要么滚出去,那收进袖内的银子,貌似还不太想吐出来。 底下之人一时有些气不过,拔了刀就欲理论。还未上手,就被男人按下。 “凉州马帮的地界,莫要惹事。” 又是一锭银子甩在柜上,男人语气平和了些:“麻烦掌柜的,给马儿吃饱,备几间房备几个荤菜就是了,我们住一晚就走。” “好嘞,客官。” 做生意的,钱给够了事儿自然到位。随着烤羊肉摆上桌,吃了好几天干粮的手下早已直接上手开啃,领头人喝了一点酒润喉,慢悠悠撕下一块羊肉,目光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确认无误后方才放心啃起羊肉,酒足饭饱后。他拿出那张画像,径直走向掌柜的展开道:“掌柜在道上多年,见多识广。我们想向您打听个人,若能找到,自当重谢。” “哦?何人啊?”掌柜的笑吟吟道:“客官请帮忙的事,我自然尽......” 随着画纸缓缓展开,女子的脸顷刻跃然纸上,瞧着那张脸掌柜的嘴里那个力字楞是半天吐不出来。 “这这这......是何人啊。” 男人道:“易雪清,南教妖女,江湖上赏金最高之人。半年前,她在武当残杀了几十个江湖高手后,就下落不明了。听闻她躲到了凉州,我们兄弟几个过来寻个金路,此女阴狠毒辣,我们把她拿了,也好还凉州一太平不是。” “是......是......是”掌柜的吞吐之时,外面的马声嘶鸣,店小二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掌柜的,酒送来了。” 未见酒影,先闻酒香。 那边吃着烤羊肉的几个人瞧着手里的烧刀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好肉当配好酒,当即冲着掌柜的嚷道:“掌柜的,那是什么酒啊,给我们来上一坛。” 男人闻到酒香,也不自觉被吸引,闯荡江湖多年也未曾闻过这酒,一时也是馋了。 “这是你们凉州特产的酒吗?很香嘛。” “那当然!”掌柜的还未言,后面的客人就先喊道:“哈哈,这位兄弟啊。今个儿这酒,你能遇见赶紧买,不出两日准保一空。这可是江南来的一位神医酿的酒,仅供燕云酒肆卖,等到了凉州啊,你可就喝不着了。” “是吗?如此这般,我可还真要尝尝。” 谈话间,店小二已经带着人将酒一坛坛搬了进来,店里的人赶忙出去搭把手。 此时,男人才发现这送酒搬酒之人竟是个女子,只见那姑娘头上盖着遮灰遮阳用的纱,一身绛红色衣裙染了些许风尘,看上去灰头土脸抱起两坛酒三两下就跳上了楼,几趟下来,这店里几个男人还没她一个人搬得快。 “这酿酒之人是个女的?”早就听闻凉州边塞女彪悍野性,自有风情,如今一看,确实不错。 掌柜的点头又摇头:“她只是送酒的,不过酿酒的也是女子。”见酒搬得差不多了,老板瞧着这人上下打量的眼神,在道上多年又怎能看得不清,随即就朝着姑娘的方向摆了摆手:“丫头啊,今个酒送差不多了,我跟你大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后厨有新摘的西瓜,你带两个回去给你家姑娘先生尝尝。” 女子傻笑着道了声好,便朝着后厨走去。 “且慢。”男人忽然出声,盯着那道绛衣背影笑道:“哎,丫头,先给我们那送两坛。”说罢一两碎银就扔到了她脚下:“赏你的。” 听到银两落地的声音,绛衣姑娘眼睛都亮了:“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她迅速捡起银子,抱了两坛子酒就往他们桌的方向跑去。 掌柜的在后面直叹气都没让她慢上半分,掀开酒盖,酒香扑面袭来,桌上众人端起碗,一口酒入喉啧啧称赞。 男人边喝着酒,目光不住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上瞟,她脸上虽遮了纱巾,但露出的半边脸还是可见的秀丽貌美。一碗酒下肚,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 闻着酒香悄然向她靠近了些:“你们这酒很香,让我想起了中原一缕春风。” 女子好奇道:“你在中原也喝过这样的酒吗?” “中原没有这样的酒,但中原有的可多了。” “哦?”她盈盈笑着继续往酒碗里添酒,“那中原都有些什么呀?” 他哈哈大笑,手略过酒碗朝着人手上滑去:“中原?江南烟雨,十里桃花,紫霄金顶,青山隐隐,平川沃野,吐纳百川。那繁华壮丽,灯火阑珊是说也说不尽啊。” 手被不动声色的抽了回来,“再繁华也得有金银才能享乐呀。”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其中一人道:“我们为何大老远来这边塞?自然就是为了取钱能享乐。” 听到所言,女子也忍不住笑道:“这凉州虽在河西,丝绸之路。但这关外就是漠南,关内风沙又吃得紧,商队还有的说,可几位看着也不像做生意的,干黑活儿在马帮眼皮子底下怕是吃不开。几位大爷,过来能做何事,莫不是又听了些荒漠里有藏宝的话本子事?” 男人嗤道:“我们没那么幼稚,是来寻宝,但寻得是活财宝,易雪清可知道?” 女子倒酒动作一顿,目光流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有点耳熟,她身上有金子?” “她就是金子。”男人道,“这妖女在中原可谓是恶行累累,火烧医谷,拐带医谷医仙,祸害华山满门,盗走藏宝图,那华山第一剑客晨云落因她被逐出华山。屠戮潇湘院,杀上武当山,带一帮宵小摆擂台羞辱武当弟子,又在武当山门口杀了几十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后逃走。简直人神共愤!黑市可是有人开出了十万金,取她人头。” “有......有那么恐怖吗?我都不知道呢。” “等你知道,这凉州恐怕也无安宁日子了。”男人将一小枚银制蝴蝶塞进了她的手中:“不过姑娘如此貌美,留在这苦寒边塞作甚呢。你许还不知外面世界有多广阔吧,中原美丽的样式可多得多。你在凉州为我多加打探,届时等我拿了赏金,便带你去中原也享享荣华富贵如何?” 说罢便将画像取出摆在桌上缓缓展开,她探头朝画像望去,摇了摇头:“画得一般。” “谁问你这个?”男人拧眉:“边塞粗鄙野妇懂什么,这是金陵最好的画师画的,他可见过这妖女本人,可谓是最像的。” “野妇”被这么一说,还当真不服了。指着画像就开始指指点点:“你瞧瞧这眉毛,简直就是团墨。这嘴,是用朱砂随便抹上去的,那眼睛一点神都没有,这是人还是鬼,看上去难看死了,都没画出人家一半神韵。” 说着见他们还不信,人直接跑去柜台拿了毛笔,又在画像上涂涂抹抹:“眉毛没那么短,这眼珠子简直像两个点,画得都是什么呀这是,脸部轮廓还需在清晰些......瞧瞧,这不就好多了!” 男人将信将疑举起画像,此时女子脸上的纱巾也缓缓坠至肩头。他看了眼画像,又看了眼女子,再看了眼女子,又看了眼画像。 “你......你是谁?” “我?我叫易雪清啊。” “什么?”众人抬眸,只见骤然寒光现,不过一瞬,血光四溅。 第2章 浮生暗涌(1) 还未等众人惊愕回神,那枚银制蝴蝶就已经插进了领头人眼里,易雪清对着他莞尔笑道:“你这蝴蝶制得太粗糙了些,我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不喜欢,还有啊,我刚才从中原出来,现在回去不太好吧。” 众人一惊,纷纷抽出刀剑朝着她砍去,却纷纷落了空。再一看,刚刚还在原地的女子已没了人影,众人慌张朝四周张望,只听又是一声惨叫,一人长剑被夺脖颈也被扭断。 中原赏金最高之人,武当之上连杀数十人的事迹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即使来之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但在这突发情况下,十几个人不要说什么摆什么阵,连暗器都不知道怎么掏了。 不过愣神的功夫,青锋就已划过咽喉。 男人捂着眼睛气急大喊:“快摆阵!快摆阵!” 听到老大发话,乱作一团的众人方才匆匆摆阵朝着易雪清攻去,所过之处,桌椅具碎,酒肆墙壁亦被裂开。只见女人凌空而起,身形如电,直朝阵眼刺去,一记鬼斩,真气爆裂,那方才组起的阵法顿时四分五裂。 男人睁着那只有一只可见的眼睛,血色模糊里惊惧地看着自己兄弟被杀。青峰在那妖女手里似染上了一缕红色煞气,阵法皆散,剩下几人在她面前就如待宰羔羊。 这就是横扫中原武林的战力吗?此时此刻他显得有些后悔,曾嘲笑武当山上那些同行无能,自己当时带着几个兄弟赶大潮下注输去了大半身家,只恨自己当时被事拖住,未能上武当山。方言若自己在场定能取了这妖女首级,如今想来,自己上去恐也落不得好下场。 趁手下拖住那妖女之时,他赶忙起身上楼躲进一处客房。 没等他多喘一会,脚步声便已逼近。掏出手中的暗器,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之时,却听得外面传来她的一声惨叫! “哎呦,疼!”易雪清身子还未探进去,耳朵就被死死拧住了,而在这里能拧她耳朵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还敢往里面探!”南灵边揪着人边往后拽,望着满目狼藉和一脸无奈的李掌柜,身子气得都气得发抖:“怎么就那么不长记性呢?又拆人家酒肆!长刀我都给你收起来了,这样你都能惹事,空手夺白刃是吧,把剑给我放下!来来来,我闻闻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易雪清边护着耳朵边往房门内瞅,还不忘给自己喊冤:“我没有啊,我这次真的是被迫防卫啊,他们要杀我啊。你看看我都受伤了,疼嘛。” 岂料,还没来得及呜咽呢,一巴掌就拍头顶上了:“对对对,你受伤,破点皮你受伤,下面的都快到奈何桥了,我告诉你,实在不行我就把你卖了,十万两黄金!我拿着钱我回江南给医谷购置产业。老娘自活得逍遥自在!省得跟你在这干苦工!” 南灵骂得正欢,忽然!虚掩的门猛然被踹开,一点锋利银芒闪出,直奔两人而来! 易雪清正想道小心,却见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再一顷刻间只听一道闷哼,那人另一只眼睛已被南灵戳瞎,又被她狠踹一脚,砸在墙面上哇哇吐血。 “我他娘教训人呢,滚远点。” 南灵自幼在医谷中,重礼仪,懂风范。被这死丫头给带的,什么礼什么仪?什么文雅,什么云梦泽蝴蝶,她现在是她蝶! 易雪清捂着脸,模样甚是委屈,哆哆嗦嗦道:“我没有想要招惹他们啊,那我不就是因为没钱吗?我钱都让你收了,否则我也不至于为了一两碎银子给人家倒酒啊,这才被认出来的嘛。” 话音刚落,南灵又拽上来了,拖着她边走边骂:“还提钱!你好意思吗?你那钱我收得错了吗?若不是你喝多了把人家店砸了,我们至于给人家酿药酒作赔偿吗?我天天一身酒味,不知道以为我才是那个酒鬼呢。你看看,你看看!那桌子椅子那墙!店里面都没人了,估摸又没付钱跑了吧,这都得多少银子,白云间在凉州几个钱啊,都要被你败光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名声太好了,想给你通缉令上再加点银子?我告诉你,我绝不会给你赔的!李掌柜,人我扔这了,要杀要剐你让马帮看着办!” 易雪清被吼得扶着门框,门外皆是刚刚得知她身份的江湖中人,他们望向她,或探究,或戒备。 她孤身直面众人,眼里逐渐无波,她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抬头望天微叹,今日天气不错,可真像极了她出海那天...... 两年前·东海 “师姐,师姐?” 易雪清猛然睁开眼,看着湛蓝天空,海鸟低飞,耳边灵薇清脆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她。 “师姐,这多大风啊,你怎么还在甲板上睡着了?” 易雪清疲惫地拧了拧眉头,坐直起来,打了个哈欠:“本来是想坐一会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还......” “还什么?” 还做了个梦,出海五日,连续五日都是母亲临终前的场景,已经病入膏肓的女人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枯瘦的小臂青筋暴起,她瞪大着双目,逼她不断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回中原!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小小年纪发个什么誓...... 她抬头掐上乔灵薇圆润的小脸,“没什么,还做梦梦到你去偷吃点心,结果被元师姐发现胖揍一顿,哇哇哭。” 小师妹被逗得鼓起脸来:“就属你最坏,元师姐巧合输给你,让我们倒大霉了,跟你出来寻什么医谷,不理你了,我找炽杨去!”说罢便跑向甲板另一头的少年。 易雪清双臂枕在脑后,双眸渐沉,可不是巧合啊。她舒展了下身子,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嗯,没丢。 她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给江南医谷,一封给名门华山。 为了这两封信,给元辞冰下药费尽心思赢了一回,阴损到做噩梦都梦到她娘了,就为了一个发过毒誓再也不回去的大陆,她可不能亏了。 看着不远处指着海上景色兴奋至极的两人,他们出海选的日子不错,顺风航行,大概再有个两日就到中原了。 中原是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还是不太想得起来。 母亲死后,她生了场大病,年纪又小,八岁前什么事也不大记得清了,就连母亲去世时的脸都有些模糊,直到出海的第一夜才在梦里想起。 这样想来,她居于浮洲岛已经十二年了,受岛上的禁制,她也十二年没出过海了。 想想这禁制,易雪清甚觉得荒谬。他们浮洲最初的岛主是中原贵族,百年前异族入侵,天下大乱,浮洲岛主原本是中原一方枭雄,与几方人马联合将异族赶回关外后,又陷入了中原割据。结果被绞杀的退居一隅,无奈只能带着家族随从残军出海逃至浮洲岛,并立下祖训,凡浮洲弟子,终身不得返回中原。 上百年,也不是人人都听话,这一百多年,有零星数人去过中原,其中包括掌门师尊,但要么出去之人不再回来,要么回来的人处以门规,以示正听。 就连师尊月兮,这位名正言顺的岛主,出去一趟回来就被岛上长老们联手终身禁足于浮洲岛。可即使被禁足,师尊这二十几年来一直没放弃过解除海禁的想法,不仅与江南来的沈医师联合夺权,弱化长老权利,还特意收留了中原故友的孤女养在身边做亲信弟子,为的就是一步步反制岛上的保守势力。 直到十年前,岛上弟子因久居孤岛修炼丹汞内功染毒,爆发心魔怪病,不少人疯癫至死,勉强依仗沈医师治疗才堪堪稳住。 这十年,是浮洲正殿一系,与岛上各大长老们的矛盾最激烈的时候。师尊得了江南医者的帮助,斗垮好几个,至那以后,长老们让步,同意每年的初秋,浮洲岛进行校试,校试第一的弟子都会被引荐去东瀛道场,精习武艺,寻医问药,这是十年来浮洲与外界唯一不受阻挠的交流。 但师尊的心,又岂仅仅在此呢? 她闭上眼,思绪回到那日浮洲内阁。 红衣白发的女人端坐于高堂,目光如炬的扫视着底下数十名弟子,“岛上的老东西们,我是再懒得跟他们拖了。什么东瀛也只是他们的权宜之计,岛上染了毒,不想着解救,偶尔派个人去另一个岛上,管什么用。这十年,我看来看去,也就沈思风还有些法子,但也不能只依赖这么一位医师,沈先生来自江南,江南又以医谷为天下之最,医谷有引梦一术可解天下心疾,我年轻时与他们的谷主有过交情。” 她顿了顿,走下了高位,若有所思的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你们都跟随我十多年,这事我就不瞒你们了。我要选个人借着去校试去东瀛的机会替我去江南医谷,许他登上大陆,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今天话就在这儿说明白了,我想为浮洲岛求条生路,不愿意的,随时可以退出去。” 底下无人动一步,今日来的都是岛主多年来培养的弟子,忠心耿耿,岛上趋势早心知肚明,此秘密商讨,来之前就有预料,莫说不愿意的,就是步子刚动一步其他弟子的刀剑立马就能攀上喉咙了。 默了一刻,月兮满意点了点头又道:“放心吧,大家一心,事成以后便都是功臣。我也老了,只望有生之年,我们不再拘泥于此孤岛,能有一个有能力接任的,带着这些弟子走出去。”她清了声音:“校试胜出的人,必须是我们,就算是沈思风的弟子也不行。” 底下的弟子面面相觑,最后又纷纷望向最前面站着的两名女子。 易雪清与元辞冰。 第3章 浮生暗涌(2) 前段时间日常比试时,这两人对沈思风几名弟子下了重手,致使对方骨折,当时责骂得狠,还关了禁闭,原是在这等着。 早就听说这位曾助师尊夺权的左膀右臂,沈思风沈医师因收治染了心魔的弟子,被岛主扶坐了沧澜阁阁主后,越发得膨胀。 连与收留他的恩人岛主月兮疏远了不少,最近更有传言他与保守派的长老们走近了不少,也因此岛主才将大师姐元辞冰派去了沧澜阁在沈思风手底下协助管事。 看来,连沈思风也不值得信任了,这偏居岛上的人难道都只是想当土皇帝不成? 此时月兮的目光也落在面前一玄一红的二人身上,淡淡点了头,倒也没多说什么。 望向众弟子时虽说机会平等,人人尽力,但众人知道,说机会平等是前面那两位,师尊座下,岛上武艺天分最高的两名弟子,正殿的易雪清,沧澜阁的元辞冰。 不过岛上皆知,正殿的易雪清永远败给沧澜阁的元辞冰,二师姐永远在大师姐之下,这个机会,恐怕也是元辞冰的。拿了机会,出了海,这回来可不仅仅只是大师姐了。 不过一个午后,岛上原本澄明的天空渐渐变得黑压,也越发沉闷起来。 易雪清提刀带人出去巡逻,刚走到一处楼阁时,发现无人值守,仔细寻过去才发觉楼阁后十几名弟子聚在一起下注赌博,凑近了一看,发现赌注高达一赔七,她冷不丁的冒了声:“赌得什么那么大?” 弟子们被吓了好大一跳,瞧见来人是易雪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吱声的。 易雪清没多逼问,玩忽职守,聚众赌博,该罚就罚,众人哀嚎着散开,她却一把抓住开溜的小师妹,拽到偏僻处问道:“灵薇,你从来不会对师姐说谎的,老实回答,是跟我有关吗?” 乔灵薇被扯得脑袋上的小铃铛乱晃,面对自家师姐的逼问,装傻道:“易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不是你。” “少来。”易雪清敲了敲她的额头,斩钉截铁道:“如果不是我,你们这帮小崽子才不会支支吾吾的,肯定拉我一起赌,到底赌什么?说!” 见逃不过,乔灵薇只好老实交代:“是你与元师姐的赌盘,我们在赌过几日校试,谁会赢?有漱师姐沐师兄还有你与......元师姐。刚刚那个一赔七就是你和元师姐的,师姐!我可是买得你。”说这话时她明显有些心虚。 “我是那个七?” 乔灵薇瘪了瘪嘴,不必多问的表情。 易雪清不恼,而是弹了弹她发饰上铃铛,笑着道:“既然如此,你就多买些你易师姐,说不定你就发财了,我记得过年时你得的珍珠不老少吧,全部压了。” “啊?”乔灵薇都快哭了,她绝对是恼了,自己的积蓄啊。 最终她还是没逃过易师姐的威压,全部压了进去,校试那天,乔灵薇站在台下都不敢看,抱着自己已经空了的木盒心伤的淌泪,却忽然听人群一阵喧哗,一抬头便见元辞冰那把玄铁太刀被打落飞向空中。 轰隆—— 结果分,暴雨落。 雨势凶猛,元辞冰支撑着起来望着对面的手握长刀的师妹,眼前过于模糊以至于看不清她是何表情,她使劲眨了眨眼,却在顷刻间陷入了黑暗。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终是放晴。 天色微昏,天边海鸥盘旋。海风轻拂,暗黄天色处,海面倒映自成一色。易雪清屈膝坐在沙滩上,时不时有过来道贺的同门兄弟姐妹,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海面上的船只。 十二年了,自遇海难以来,拜入浮洲门下便再也未曾踏入中原。那些城墙,楼宇,街道早已模糊成影,又发了一场高烧,连她生在何处,亲族何在都不记得了。 不过母亲临终前让自己发誓此生再也不要回去的话倒是很清晰。 忽地,身后一股凌厉之气直劈而来,她猛然睁大眼睛,翻身躲过。刚要拔刀,却看到了来人,愣了一下。 “元师姐?” “反应不错,功夫见长,出海应该不会被轻易打死。”昏暗夜幕线下,缓缓走出一玄衣女子,头发高高束起,左耳挂着一玉环,右眼角的泪痣极其惹眼。正是元辞冰,她抱着太刀,朝她扬了扬下巴。 “陪师姐走走?” 从止居的长廊很长,踏上第一步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月光下长廊两个影子一缩一长,易雪清与元辞冰二人漫步而过。 “恭喜啊,平日里十打九输,这次赢了,赢得还是出海的好机会。” 易雪清讪讪道:“是我运气好,碰巧这一次。” 元辞冰笑着点点头:“听说有不少弟子开了赌盘,一赔七的赌率,不少人可赔惨了,倒是灵薇那丫头赚了不少,乐的找不了北了。”此时明月高悬,已是入夜,二人也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大海退潮,暴雨后留了不少奇异的贝壳在海上,易雪清瞧着一块不错,刚走过去几步,背后直只觉一股寒意。转身,正好对上元辞冰一掌,两边皆被对方掌力震开。 元辞冰一张脸沉下:“校试的时候,你对我下药了是吧。” 易雪清瞳孔一缩,没有否认。 元辞冰笑了:“师妹啊,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你之前用这招数吃过亏,会长长记性了,还敢用啊?不过我真好奇,校试那两天我一直闭关只见过师尊,连饭菜都是自带的干粮,你这毒是怎么下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 瞧着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元辞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除非,是你和师尊一起下的药。” 果然,话一出,易雪清立刻僵住,又忙不迭摇头。 元辞冰不管她,接着道:“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你,但后面我想通了,这种场合你就是下药也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个,未免也太粗糙了,我还没倒就发现不对劲了,敢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被查的,也就我们师尊了。她前脚刚把我点进沧澜阁,怎么会再把我放出去呢?她太需要我了,但也清楚我的性格绝不可能造假,只能下药了。” 见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易雪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沈医师离心,师尊在岛上更需要你,我的能力不如你。若我有你这般能力,她绝不会让我去。你且放心吧,她心中的人选早已定好,我出不出去,影响不了什么。”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难掩妒意,让易雪清出海不是因为必须,而是退而求其次。 “可是我真的很想出去,很想踏上大陆,看看书里的日月山川。”说到中原大陆,两人面上皆泛过一抹阴影,对于他们这些岛上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而言,出海去更看更广阔的地方谁都想,浮洲岛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在茫茫大海中,太小了。 从小到大,她与元辞冰无论是比试切磋,还是为人处事,她处处不如她,这一次出海不出意外她也定是十拿九稳的,可惜,偏偏遇上了坑人的师尊师妹。 云辞冰遥望望月,幽幽长叹:“你说我今日把你杀了,那师尊是不是就不得不让我出海了?” 说罢,铮的一声,刀已出鞘。 易雪清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海边贯着海风显得格外清脆。 “好!” 双刀相击,电光火石间二人就已缠斗在一起。 元辞冰刀法凌厉且狠,她腾空而起,当空劈下一刀。易雪清只觉得旁边气流撕的一下也被劈开。她连连翻身向后倒跃,尚未站定,就直接被元辞冰一掌击入水中。 元辞冰探身过去,却被涌起的一股水浪,直击面部,连连后退。 “哗”的一声,易雪清从水里跃起。长刀带着水刃,直向元辞冰挥来。 第二日,日光刚刚冒头,云海随即被染的橙红鲜亮。光照透过云海射向海面,微风拂浪,也吹醒了躺在朱花野草上的人。 易雪清醒来的时候,元辞冰已经起身。 昨日那战,她又输了。师姐的刀法气势过于汹涌,她的长刀到最后一时招架不住,直被打落水中。刀锋抵上喉咙的那一刻,她没有杀她,而是侧身躺下,就这样睡着了。 她不想杀她,只是想求那日应有的结果。 元辞冰见易雪清仍坐在地上,直接上手把她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沙土,素来凌厉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我从未出过海,中原武学究竟是怎样的博大精深,我也不晓。我是想去见,但既然不到不是时候,我就不强求了,我还记得前两年,你对我与慕奇有所郁结,我告诉你,何必拘泥于岛上,迟早有一天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当我兑现了。 雪清,此去中原,莫要松懈。浮洲一百年终解禁制,师尊千般谋划,才有了这样一次机会。你且去,除了去医谷,还要去见见那江湖风景,看看山后有什么,水里有什么,人潮的汹涌,月亮的不同,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听到这里,易雪清目光变得黯淡。原本这浮洲岛自祖师东渡以来一直座孤岛,因为禁令,岛内弟子禁止远航,如此过了一百年。可十年前,大批弟子走火入魔,行状癫狂。沈先生说这是心魔,或与浮洲丹鼎之术有关,由当年祖师所创辅助浮洲武学的丹鼎之术,竟成了将要灭绝浮洲的祸端。 这谁能接受的了? 她心里不免自嘲,心系浮洲的元师姐,怎么会因为私恨杀自己。 “这个给你。”元辞冰从怀里摸出什么扔进了易雪清的怀里。 易雪清借着熹光一看,是个小锦盒。 “这续命丹啊,乃浮洲最为珍贵丹药,姚慕齐那斯,死活只肯拿出一颗,被我好一顿打,才把三颗都交出来。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师姐......” “一路顺风,师妹。” 第4章 浮生暗涌(3) 灵薇炽杨打打闹闹时,天不知不觉已渐渐黑了下来。 易雪清抱着长刀,刀柄上元辞冰系的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向后翻滚的浪花,她忽然想到什么。取下了脖子上的小瓶子,站起身来,将灰白的粉末倒进海里。 那是母亲的部分骨灰,陪了她整十二年,她要回去,但母亲应该不想。看着骨灰融入海里,随浪花漂流远方,易雪清的眸光逐渐暗淡。 她回过头看着前路,故土,不远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秋阳照在略有波澜的江面上,远处隐隐听见马的嘶鸣声,路边客栈的小二吆喝着路过的行人,客栈外摆了个茶座,熙来攘往,供过路的江湖人歇脚喝茶。 人多了,嘴巴也自然是闲不住的。 “诶,听到消息了吗?听闻华山前些时日又被黄风岭来的匪帮上门挑了一通?” “知道,这是什么新鲜事吗?自从十多年前长风山庄惨案,华山七剑全部惨死,掌门之位给了苏雨那黄毛丫头,这千古华山瞬时凋零。一轮又一轮的匪帮宵小上山挑衅,巴不得将这昔日辉煌大派剿了以显威风,在这江湖打响名堂,可惜啊......”呷了口茶的茶客抬了下眼皮朝对面问道:“你晓得那些土匪是个什么下场吗?” 男人笑笑:“听说一夜血战,血染遍了华山的台阶,从上而下全是十二匪徒散落的残肢断臂。” 茶客轻点了点头:“此一战,仅一人所为。那么多年了,这样上门的也不知几波了。可有那人守着山门,怎么还不知死活的往上冲呢?” 男人嗤了一声:“谁知道下一战,谁死谁活呢?” 茶客浅浅睨了男人一眼,不再言语。 水鸟划过江面,低声鸣叫。 不远处的码头远远驶来了一艘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易雪清纵身从船上跃下,从海上漂泊了七日有余。脚踩实地的感觉莫名舒服。屏气凝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算是把这几日的不适给清了出来。 竖了竖耳朵,她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华山,看来果然是中原大派,路人皆知。 “哇......”刺耳的呕吐声不合时宜的从后面传来,易雪清转身看向身后,炽杨扶着乔灵薇才从船上下来。小姑娘吐的一塌糊涂,眼睛都花了。 易雪清过去,背过乔灵薇。 乔灵薇软软的把头窝在易雪清肩上,“师姐,我好难受。” 易雪清轻轻叹气,不出趟远门还真不知道这在海岛长大的姑娘居然能晕成这样。环顾了下四周,尽是陌生面孔。初到江南,还是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再打听医谷在何处吧。 那小二还在路边拉客,看见东张西望找住宿的三人,宛如见到了财神爷。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炽杨扔了一块碎银与他。“开两间房,再准备两个菜,端上来。” “好嘞。看客官像是外地人,我给你们准备两个我们江南的特色菜。”小二收了钱,满脸堆笑。看来是几个生客,这块银子,他又可敛下不少。 易雪清背着乔灵薇上楼的时候,听着下面人声鼎沸,原是下面说书说的正热,又听见“华山”两个字,她顿时来了兴趣。 “阿杨,我们初来江南。应多见多看,小二,饭菜摆在下面,我们一会下来吃。” 炽杨顺着易雪清目光,也是感到好奇。 回房之后乔灵薇还是不适,没多久就睡着了,易雪清只得和炽杨先行下楼吃饭。 大堂内,那说书人润了一口茶,摇起了扇子,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说起那齐之维,昔日也算得上是名震江湖的一代大侠,往日是极受人敬仰,不是掌门更胜掌门,表面亦是清风高洁,可谁料暗地里为人如此不堪,长风山庄一事,设计夺武当秘宝,却不料事情败露双方挥剑残杀,华山高手前辈们尽殁,武当那些人杰也只活了一个弟子,受此事疯癫,夜半跑出武当,消失的无影无踪。 唉,自那之后,华山名声扫地,掌门拖着病体上了武当自废筋脉求得武当原谅,回山不过两月便撒手人寰,十年来多方人士上门挑衅,山门血流成河,待时日一长,这百年正派恐怕是......哎呦!” 两人刚刚坐下,刚听到一个百年正派恐怕......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那说书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颗炒黄豆打中了嘴,登时便高肿了起来。 众人立刻四下张望,这谁出的手,如此之快。 易雪清看着旁边一个茶座的的男子,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色布衣,黑亮的头发被一根布条高高束起。锐利的黑眸轻蔑的看着台上,削薄的唇轻抿着茶水。 易雪清也抿下了一口茶。 好强的内力。 她若不是正好坐他旁边,听到豆子破风的声音,估计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且他的位置离那说书人也有数丈,此人指力了得。中原武林,果然卧虎藏龙! 那男子察觉到了易雪清的目光,轻笑一声。便起身戴上斗笠,拿起长剑,走出了客栈。 高手啊,不过华山? 易雪清摸向胸口两封信的位置,那日师尊除了给她医谷的信外,还有一封华山的,问是谁,无人名。 只道“华山故人”。 见她捂着胸口,炽杨好奇道:“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易雪清笑了笑:“你说,华山的武功秘籍真的有师尊说得那么厉害吗?” 炽杨斜眼瞟过去,他总觉得这二师姐带他们出来的目的不纯,也不知那次比武是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不等他说话,门口突然闹哄了起来,易雪清炽杨二人朝后看去。几个壮汉骂骂咧咧闯了进来,一脚踹开了迎上前去的店小二。 在那里大吼着:“掌柜的,给老子滚出来。上次我兄弟的医药费,你到底给不给?” 那大汉虎背熊腰,络腮胡子。后面跟着的一个汉子,身形与他相似,右眼上罩了一块黑布。 炽杨看见那小二被踹到地上一时起不了身,便上前去把人扶起。 那大汉看见来了气,走上前去作势也要踹炽杨一脚。却突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似是被一颗红色的珠子打到,那珠子击中他腿部竟又转了回去,落入了她主人手里。大汉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出人。 而易雪清握着手里流珠,站在人群中,默默打量着眼前事。为什么话本子上一住客栈就遇上找茬的呢?炽杨......要不回来算了...... 炽杨丝毫没注意到自家师姐的眼神,瞧着那大汉,打抱不平道:“这小二招你惹你了,伤他干嘛?” 那大汉骨碌一起身,拔出大刀,指着炽杨开口道:“我们漕帮办事,你们有几条命敢多管闲事?我看你们是找死!” 炽杨看见这大汉恶劣的模样,气血上头,直接“呸”了一声便要拔刀。 这时,掌柜的下来了连忙给大汉赔不是:“诸位爷,别打,别打。皆是小老儿不好,曹爷,我这两日一直在筹钱,您在宽限我几日,我一定把银子交上。” 那个大汉啐了一口,一把拎起掌柜的领口。 “几日又几日,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我看你也不用还了,直接拿这店抵吧!” 掌柜脸上冒着冷汗,双腿直抖,也还是连连摆手。 那大汉不耐烦了,直接一把掐住他脖子,掌柜的顿时脸涨的通红。 “看来你不惜命了,啊!” 掌柜的跌落在地,大汉捂着手,看着对面的走出来的易雪清,满眼怒气。 “是你!”本想拔刀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一番。但看见了她的装束,眼珠子骨碌了一圈。突然大叫:“好啊!李掌柜,你这里居然有倭寇!” 众人听言,皆看向易雪清炽杨二人。 那李掌柜大喊:“什么倭寇,我不知道啊。” “胡扯!”炽杨气急,他们是东海岛民怎么会不知道海上倭寇,乘着船平时没少洗劫周围小岛渔村。浮洲也是狠狠与那些浪人打了几次,居然如此污蔑他们。 易雪清握紧长刀,冷声开口:“你说我们是倭寇,有什么证据?” 那大汉指了一下他们的装束,向着周围大声嚷嚷:“看他们身上穿的那些,跟我们这边是不是有所不同?江南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衣服?” 易雪清刚想反驳,却听的外面传来一句声音。 “江南没有,海外的渔民这样穿,蠢货。” 随着声音,人群之中走出一道身影,易雪清打眼一瞧,女子淡蓝衣裙,肤白胜雪,容颜绝色,眼波流转间恰似海底明珠。 是个美人呢。 只见那大汉见到美人先是一惊,也不免开始结巴:“南灵,你......你怎么......在这!” 女子冷笑道:“我的东西被人盗了,我自然得来寻这盗贼了。” 言罢,袖口轻甩,许多人还未看清,大汉就“哎呦”一声,在地上打起滚来,痛苦万分。 “你这是自己交呢?还是我逼你交?” 旁边另一人骂了句娘,挥起大刀就要朝南灵冲来,炽杨本想出手相助,却被易雪清拦住,她瞄了眼这人神色淡然的模样,心下顿时起了两分兴致。 第5章 浮生暗涌(4) 直接喊了一声将长刀扔给了她。 南灵接过长刀,不过一瞬,就将冲上来的大汉击开,而自始至终,连刀鞘都没有抽出。 只见她缓缓抽出刀对准了在地上打滚的男人。语气极淡:“莫不是已经被你吃了吧,那我只好划开你那肚子找了。” 男人见此连连求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扔给女子,那包裹在地上滚了几圈,散开,竟是几颗硕大的灵芝。 此时,一旁吃瘪的大汉终于忍不了喊道:“南灵!你敢跟漕帮作对!不怕惹祸上身吗!” 南灵听了他这话,不由嗤笑一声。 “漕帮?要是搁几年前你们当家的还在的时候,倒也算个义帮。如今前当家去世,你们投靠了南教,漕帮也跟着无恶不作起来,这不,趁我不备,连我的药材也敢顺。此等偷鸡摸狗之事也开始做了,人家丐帮都不干这种事,什么时候啊你们漕帮离天下第一臭帮也不远了。” 大汉听了气极,吼了一声爬起来直接拿着大刀向南灵砍来。南灵倒是不慌不忙,向后移了一步,随即银针从袖口射出,瞬间没入大汉眼睛。那大汉惨叫一声,落到地上,南灵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用长刀挑起大汉的下颚。 铃声清脆悦耳,但那个大汉听了却头痛不已,直撞墙。 南灵看着那大汉几个小弟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们老大带走。别在这里扰了别人客人兴。” 那几个小弟听了,立刻五步并三步跑过来把大汉架起扛走。 “对了。”她轻出一声又吓的他们呆愣在原地。 “他们二人都是我打伤的,若要医药费去医谷找我要,莫要来打扰这客栈。若我下次来发现这里的人有什么不测,定保证你们这群人会比死痛苦。” 那几人连话也没敢回,颤颤兢兢慌手忙脚的就把人给抬出去了。毕竟这医谷南灵的手法出了名残忍歹毒,他们还没老大那么胆子,是真不敢招惹。 都说医谷出的是救世仙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女阎罗。 “姑娘,刀不错,还你。”南灵转身将长刀扔给易雪清,易雪清接下时又听到了那股悦耳的铃声。这般清铃之音,怎会让那个漕匪如此痛苦? “谢谢南姑娘,今日若不是你和这两位相救,小老儿这客栈恐怕就保不住了。” 南灵扶起李掌柜,这掌柜的年过半百,身子骨本就不好,经这么一遭,命都快去了半条。 “医谷之人,救人乃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南灵从地上捡起灵芝,数了数数量没错,便要离去。 “姑娘且慢。” 南灵转过身,炽杨已经冲到面前,弯腰拱礼道:“敢问姑娘可是医谷弟子?” “是又如何?” 炽杨立即欣喜道:“我们是从海外来的,想要求见医谷谷主,有事相求,可否请姑娘引路?” “不。” “什么?”他顿时一愣,瞧着眼前冷淡的女子,自己刚刚才帮了她...... 南灵轻笑道:“我还有事,自己找吧,不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求见我们掌门,如过江之卿,劝你们还是算了吧,若患了什么病直接找医谷医娥吧,我们不拒病人。” 她说这话时没有理会炽杨,目光流转落在了楼梯旁的一袭红衣,她抱着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关心这里的事情。摇了摇头,刚转过身,没成想后面少年却一把拉住了她:“你这女子好生没有良心,我们刚刚还与你一道帮这店家,可见我们不是什么恶徒,我们从海外过来是要事相求的,你是医者,医者仁心,带个路又如何?” “放手。”南灵冷冷盯着少年拉着她的手,一双眸子顷刻淬上了寒霜,刚要发作,便听一道清音传来。 “炽杨。”易雪清走过来,拦住想要继续理论的师弟,横在两人中间,松了松师弟的手歉身道:“没事,我们花了十年出了海,难道在意多点时间,自己找,自己求,就算求个一年也会求得的。不要烦这位南姑娘了,人家还有事呢。” 炽杨不甘心喊道:“师姐!” “松手。” “哼。”炽杨狠狠剜了眼这个称是医谷医者的女人,没看见医术,就看见折磨人的东西,根本不配是医谷的医师。 南灵淡淡瞟了眼易雪清,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自己找就自己找。”炽杨抱着胸,连吃饭的兴致都没有了,抬脚就上了楼,边走边骂:“我就担心,有这种毫无良心的弟子,那医谷怕也不是悬壶济世的名门正派,真求不得,不如上江湖去找找游医吧。” 听着师弟的牢骚,易雪清负着手瞧着门外已经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楼上,乔灵薇睡得正香,就被猛踹开的房门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炽杨,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炽杨怒灌了一口茶水,才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出来,乔灵薇听完可惜的叹气:“这医谷的医者脾气那么不好吗?这本来还能有人带路引荐,现在不知道要走多久了,就算找到,也不知道师尊的那封信能不能管用?听说现在的医谷谷主常年闭关不见客的,要真不给我们医师上岛可怎么办啊?” “没事。”易雪清端着一碗面条从门外走了进来,放在乔灵薇面前,看见热腾腾的面,啃了好几天干粮的乔灵薇眼睛都亮了起来。啥担忧哀愁都没了,立刻跳下了床,接过了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易雪清抚了抚她睡乱的头发,又瞧向炽杨道:“放心吧,她会回来带路的。” 炽杨一愣看向她,目光逐渐落在她腰间挂着的袋子上面...... 天色将黑时,客栈半掩的门被一脚踹开,南灵满脸怒气还未开口,就盯上了角落里正在喝茶吃面的女子,随即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面碗:“我的灵芝呢?” 易雪清瞧着自己被掀翻的面碗,可怜兮兮地从怀里摸出被揣得温热的灵芝。人赃并获!南灵眼珠子都要冒火星了:“好啊!还当你们是什么海外的来客,仗义执言,没成想也是一帮宵小贼东西,还敢去我们医谷,找死吗?” 听着她破口大骂,易雪清并未出言辩解,而是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南灵笑了:“怎么,是怕刚登上大陆就要去见官吗?有本事别做啊,更有本事别让我抓到啊,贼偷了东西不销赃还敢在这儿吃面,胆子可真大。” “南姑娘。”此时李掌柜看不下去了,善意提醒道:“这位姑娘不是偷儿,你刚走没多久,她就在地上捡到你的袋子,估摸是你没系紧,这姑娘当时着急坏了,出门追你,没追上。知道灵芝贵重,又问你的消息,又问医谷在哪儿,可我哪知道你去哪了呢?医谷又路远,她师妹又病着,没法子,我就让她在这等,你别误会了她啊。” 这次换南灵不说话了,极为尴尬地看着垂首满脸委屈的女子,手里攥着的灵芝袋子也变得烧手起来。 “对,对不住,我......我不知道。多有冒犯了,你别介意,我叫南灵,敢问姑娘名字?我真心给你道歉。” “易雪清。”她低声说着,又看向自己被打翻的面,默默抓起散落的面条放回碗里,眼看着就要往嘴里送,南灵赶忙抓住她:“易姑娘,你别吃了,我请你再吃一碗,掌柜的!” “不用了。”易雪清打断她道:“你不是有事吗?找回了灵芝,去忙你的事吧,我们明天还要寻路去医谷,不知要走多久,要慢慢问的。”说完,便端着面上了楼,多一句话都不愿意。 只留下南灵在原地,盯着桌上的面汤又避开李掌柜哀叹的眼神,头一次,还是头一次这么臊得慌。 次日,清晨。 乔灵薇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大美人,一时看呆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姐姐你找谁?” 南灵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错愕了一刻,还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直到看见里面的红衣女子洗漱的背影,立即招手喊道:“雪清姑娘!” 易雪清错过身,满脸疑惑地走了过来:“南医师?” “叫我南灵就好。”南灵不好意思道:“啊,是这样,我事情忙完了,正好要回医谷,想想可能缺个伴,不知你们是否愿意与我同行?我们那桃花醉刚出窖,还想请人喝一杯呢。” 南灵?乔灵薇反应过来这就是昨天炽杨说的那些冷漠到天理难容的医师,就是眼前笑意柔柔的姐姐?炽杨果真就爱胡说八道。 “真的?”易雪清舒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拜帖,递给南灵。 “昨天是我师弟太冲动了,我们不是会偷东西的宵小之徒,我们是海外浮洲岛弟子,岛上染了怪病,岛主与医谷故去的谷主有故交,我们奉岛主之命前往医谷找你们谷主求援的。” 南灵接过拜帖。 浮洲月兮书 幼时似乎听掌门说过,江南靠海,先谷主也的确与海外岛上的人有过交情。原来因为岛上染了怪病,所以冒着风浪出海的师姐弟们,如此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她归还拜帖,温声道:“那便与我一起吧,我一定会叫醒她,禀明你们情况的。” 第6章 清荷引梦曲(1) 易雪清:叫醒是什么情况? “那便有劳南姑娘了。” 等炽杨打着哈欠出来,入眼就是这么无比温馨的一幕,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拧了把自己,好像真醒了。 三人在集市上用带来的珍珠买了马,便随着南灵踏上去往医谷的路。 因为他们常年生活在海岛,马术并不熟练。只得慢慢跟着南灵,她倒也不嫌,欣赏起了沿路的景色。 马儿踏路,沿途柳树低垂,波光粼粼的湖面时不时会跃起一条小鱼,清晨朦胧的雾气下,似梦似幻,似真似假。 易雪清眸光掠过江河细柳,记忆随风潜入脑海,好像幼时见过这般的景色。 果然,要回到旧土,才会忆起旧事吗? “哇,江南好美,好像画一样。”乔灵薇是从未见过这般景色,在马上头扭来扭去的看。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炽杨看着她晃来晃去的样子,不放心提醒道。 “才不会......”小丫头嘟囔了一句,又被飞到湖里的水鸟吸引了目光。 渐渐地几人熟悉,马速也快了起来。 不知道骑了多久,易雪清觉得有些倦,忽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呼救声。 少女在前面哭喊奔逃,后面紧紧跟着两名漕匪。那漕匪大刀刀把使劲往前一抡,少女闷哼一声重重倒在地下。 炽杨自从在客栈见过这些漕匪是什么鬼样子后,算是对他们恶心到家了。飞身跃下马,直接提刀砍去。只听得惨叫过后,那漕匪手上肉就被削去大半。 随后几人也翻身下马,漕匪见势不妙,立刻就转身逃了。 乔灵薇上前扶起那个少女,那少女衣衫破了沾满泥土。战战兢兢的起身,已是被吓的不轻,她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 “姑娘,没事吧。”炽杨往回走时关切问了一句。 那少女登时就哭了起来,抓着炽杨的手死死不放:“大侠,救......救救我爹娘。今日我与爹娘去扬州城赶集,路过渔港时,正好遇到那里的漕匪洗劫过路行人。他们不仅洗劫我们的财物,还欲拉我走。爹娘让我赶紧跑......他们,他们在后面,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说到此处,少女开始不断往地上磕头,也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乔灵薇连忙安抚她,一脸震惊道:“这漕帮的水匪竟如此可恶!” 几人相视一眼,迅速提刀上马朝着前面渔港方向奔去。 还未走近渔港,就听得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哭声。 几人立刻飞身上去,果不其然,那些漕匪正在这里行恶事。 一柄大刀落下,鲜血迸入江水。炽杨大惊,直接上前一脚飞踹开漕匪,那些漕匪先是一惊,见有来找死的,也速速集结起来,举刀对准几人。 那群漕匪也向几人冲来。 二人立刻拔刀迎上,刀光剑影中伴随着漕匪一阵阵惨叫,几人配合默契,漕匪纵使人多势众也没占着便宜。 忽然,周围响起了悦耳的铃音,还弥漫起了一阵药雾,而那些漕匪突然双眼猩红,力气更甚朝他们拼杀来,南灵面色一滞,迅速从腰间摸出铃铛,再撒向一手药粉,铃铛声响,漕匪顿时抱头痛苦嘶吼,易雪清看向后面的南灵,她手里控制着铃铛。铃铛摇晃间,仿佛她掌握了这些漕匪的生死一般。 那群漕匪已经神情恍惚到直接往水里跳,易雪清看到眼前场景也是觉得心头一震。 “他们这是怎么了?” 南灵冷冷道:“被引梦术控制了,对他们施术的人一定就在这附近。”忽然,她眸光一寒,素手飞出一根银针,刺破药雾,只听一声冷哼。 一道凌厉的掌风破雾直向南灵袭来,易雪清急用长刀一挡,瞬间被震的退了几步。 好强的掌力! 只见药雾中走出几人,有男有女,易雪清还当是漕匪中的高手,却听南灵讽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南教的狗啊,果真是臭味相投,都让人恶心。” 几人也不跟他们多话,直接举起武器攻来,一道鞭子击在易雪清的长刀上,叮叮作响,原是刮骨的铁鞭。 南灵捡起的漕匪的刀,也被击落水中。 几人飞身上前,准备直取他们性命。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从空中传来:“行了,药我已经试过了,莫要再跟他人纠缠了。” “是。”那几人听后,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立刻撤退。 顺着声音的方向,易雪清注意到高处落了一个男人,长袍加身,带着半个面具,看不清什么样子。 那男人看着南灵的方向,缓缓说了句:“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赔了性命。” 随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易雪清疑惑道:“你认识?” 南灵面无表情:“不认识。” “爹!娘!”少女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那女孩朝着栈桥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跑来,一个踉跄摔倒在血泊之中。 一步之外,是她已无生气的父母。 “真是畜牲。”炽杨骂了一声,将刀收起去扶少女。 南灵望着这残忍一幕,叹了一口气道:“早些年漕帮大当家在的时候,倒也不这样。也算是侠义之帮,做的水路生意倒也没那么不堪。水患时也曾与医谷一道救助百姓,平日里还会帮忙驱赶倭寇。可前些日子,漕帮二当家投靠了南教,设局害死了大当家,清除漕帮旧老及大当家的家人,三岁的稚子也被活活淹死。自那以后,漕帮行事越发狠辣起来,简直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出谷时也曾与他们对上几次,一个个就跟疯了似的。” “南教?那又是什么?” 南灵神色一滞,垂下眼帘:“更脏的东西。”看着不远处哭的凄惨的少女,南灵低下头将身上的水壶递给少女说道:“姑娘,你如今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你可有去处?” 少女还是在哭:“我父母本就是逃难来江南的,我在这里已无亲人了。” 南灵闻言道:“我乃医谷弟子南灵,医谷可收留孤女。若你愿意,便跟着我走,采摘药物,学习医术,也可避你风寒,管你一日三餐。” 少女听了连连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救我,我愿意!” 因漕帮一事,众人心情皆有些灰暗,易雪清心想,中原果真如岛上说得险恶吗?后面,那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没有停过。灵薇一路安慰不断,人家父母双亡,最是心疼时候,可不知为何,她竟听得有些头疼。 又骑马行了一段时间,眼前的官道逐渐换到了小道,周围树木也越发高大起来,郁郁葱葱下尽是阴影。 又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天空湛蓝深远,河流绕谷而过,周边一树一树的桃花,虽已初秋,可那桃花却仍然盛开。既是美景,也是奇景。 “南师姐!”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易雪清朝远处望去。 那谷口前,站了一蓝衣小姑娘。服饰形式与南灵有些相似,十五、六岁的模样,明眸皓齿,梳了一个较低的双环髻,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手里提了一盏琉璃灯,乖巧的在那里站着。 南灵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小包递给她。 “云溪,你的灵芝,诺,选的都是最好的。”语气里尽是温柔,与面对曹二他们时判若两人。 随后她又说道:“以后啊,你需要什么外面的药材,跟师姐说,师姐给你带。不要再私自跑出谷了,外面很危险。” 苏云溪接过软软糯糯的说了声:“是。”随后又看向南灵后面的四人,拉了拉南灵的袖子,轻声问道:“南师姐,他们是谁啊。” 南灵指了指易雪清几人道:“他们啊是自海外而来的侠士,来医谷有事的。至于那位绿衣姑娘是我在路上救下的孤女绿篱,一会我带着他们去寻掌门。你就帮我把绿篱带到杏林居,去找叶师姐,如何?” “好!” 易雪清上前一步,抱着长刀对苏云溪拘了一礼,便跟着她们进入医谷。 进入谷中,更是别有洞天。五步一花,十步一树,花树参差,相得益彰。小溪漱漱,鸟儿清鸣。轻风微抚间倒真像个人间仙境。 时不时有提着筐,抱着兔子小猫、拿着医书的医谷弟子走过,易雪清看了一会。想起南灵揍人时的场景,这宛如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医仙们都会那么凶猛吗? 跟着南灵来到一开阔之处,似是一座广场,环境幽静。周边溪流环绕而过,广场上有不少医谷弟子席地静坐,闭目不言。那广场四周搭起宽阔的木桥。走过木桥一宏伟木殿映入眼帘,大殿上方有一竖匾,上书芷兰殿。 “掌门尚在午睡,你们先在偏殿等候。青瑶,先带几位客人去偏殿,沏上茶水,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旁边迎上来了一位弟子,向众人做出请的手势。众人示意,便随着她去了。而南灵,径直走进了大殿。 偏殿内,易雪清饮着茶。这医谷的茶水不知是用什么泡的,气味清香,异常甘甜。青瑶沏好茶水后便出去了。此时殿下无人,乔灵薇便起身左看看,右看看。 “师姐,这医谷是真美啊。气息温润,环境宜人。感觉我都舒服许多了呢。” 易雪清看了她一眼道:“这幽静之处,声音还是轻些好。你的药呢,今日可有服用?炽杨呢?” 乔灵薇拍了拍脑袋说道:“哎呀,差点忘了,沈先生给的药。”说罢便从腰间的小包掏出一粒药丸,回到座位坐下,混着茶水服了下去。 炽杨也掏出一模一样的药丸服下。 第7章 清荷引梦曲(2) “别说,自从沈先生医治以后,这心魔压制的好有成效,我已经两年没有头痛过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师尊让我跟你一起出海,再寻什么医师,沈先生治得不好吗?” 易雪清把茶杯放下,想起来出海前岛主的话。 “好是好,可是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说不定会有更好的。” 过了一会,青瑶便走了进来。向几人做了个手势道:“掌门有请。” 三人走进大殿,掌门叶澜正坐在上方。一只手抵靠着头,睡眼惺忪,似是刚刚睡醒,南灵则乖巧站在她身侧。 “听南灵说,你们来自海外,来医谷有事相求?”声音慵懒间还打了一个哈欠。 易雪清递上拜帖道:“晚辈三人自海外之地浮洲而来,奉掌门之命前来医谷,我们岛上染了怪病,想求医谷医治,再派医师上岛,用引梦之术,医治我浮洲弟子心疾。” 叶掌门接过拜帖,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浮洲......心魔......” 叶掌门正坐起来,扶着额头,微微叹息:“我们医谷倒是与浮洲岛,有些旧缘。当年,先掌门还在的时候也提起过你们岛主,既然你们不远万里,渡海而来,医谷怎会有不管之理。”她顿了顿,“我先给你们看看吧。” 说此,叶掌门站起身来。 “心疾,需得引梦。你们随我来后室,南灵,你也跟着来。” 后室内,叶掌门于一方垫上坐下,抬手招呼了一下易雪清,示意上前。 易雪清却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不,我八岁才上岛,运气好没有染上,先给我师弟师妹们看看吧。” “哦?那你上前,坐着。”叶掌门指了指乔灵薇,乔灵薇乖巧的上前坐下,圆圆的眼睛有些不安的盯着叶掌门。 只见叶掌门点起熏香,室内缓缓萦绕起烟雾。她点燃四周琉璃灯,帷幕也缓缓落下,众人识趣的退出帷幕外。 厚厚的帷幕外,易雪清只看得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还有一阵阵铃铛晃动的声音。和南灵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忽地闭上眼,静下心去聆听那声音。 恍惚间,她好像进入了一片梦境,踏上了一条曲径通幽的路,路的尽头是一间木屋。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那木屋闪着微弱的光。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木屋前,她想正想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传出了一阵女人哭喊的声音,凄厉又伤心。她的手顿住了,突然铃音停了。 易雪清猛的一睁眼,刚刚这是......呃,好像有点不舒服,心脏怎会跳的如此之快。 此时,帷幕也打开了。易雪清赶紧跑了过去,乔灵薇眼神空虚,坐于垫子上,无论易雪清如何摇晃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莫急。”只见叶掌门轻轻的摇晃了一下铃铛。 乔灵薇突然瘫坐下来,如脱水的鱼一般瘫在地上捂着心口,重重喘着粗气,眼神充满了惊恐。 “师姐......” 易雪清见她虽有些面色发白,但气息却稳定了许多。 乔灵薇靠在易雪清身上说道:“我感觉舒服了很多,好像被减轻了什么,就是心跳的慌。” 叶掌门缓缓开口道:“方才在书信中贵派掌门道浮洲之心魔,是浮洲丹汞之顽疾,蚕于心智。药石只治其表不治其本,我医谷精神术精髓,梦之一术。观梦引梦控梦,深入心疾,或许有所医效,你们且先留下吧,我自会安排人与你们医治。待医治好了,再派人与你们上岛方才安心不是?” 说完又打开始打哈欠。 易雪清看着叶掌门,这掌门怎么感觉一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难道门中事务,太过烦劳? 她望向南灵,南灵垂下了眼眸,神情晦暗。 他们三个随后就被医谷弟子引了下去,且先安排住处。 内室 几人走后,南灵走上前,为掌门倒了一杯清茶。 “灵儿,你说该安排谁给他们医治?” 南灵道:“您说还能有谁呢?如今这状况,整个医谷上下,引梦术有所成者也就你我二人。您......这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八个时辰都在梦中......钻研,且还有门中要事要处理,这样看下来还能有谁呢。” 叶掌门笑笑:“你知道我是想让你去的,门中多排挤梦术,正愁没有机会让你施展一下。待你将这两位海岛来客了医治好了,我自然是手段将梦术重新拔起,就要你自己敢不敢应了。” 南灵单膝下跪向叶掌门行礼道:“弟子南灵,主动请缨以引梦之术治浮洲弟子心魔之疾。一切后果,由弟子一人承担。望掌门应予。” 叶掌门满意的扶起她。 道:“好,对了,灵儿。听说你又出谷了,流言谤身,逃避无用,纷纷扰扰下只会庸人自扰。若以后心中若有不快,来找我一同入梦清修便可。” “......是。” 易雪清几人随着青瑶来到一处居所,花草旺盛,周围有许多小药庐,药香弥漫。 乔灵薇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找着青瑶聊天,青瑶许是也不烦这个小女孩,基本上有问必答。 “青瑶姐姐,医谷的引梦术好厉害啊,你们是人人都会吗?” 说到此,青瑶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黯淡说道:“幻术世间皆有,但精神术则是医谷独创,入医谷者每人皆可学。但......基本上只是一些粗浅的安神术,不能控梦指引也不能医治心疾。只得些许安神之用......精神术的精髓,梦术如今医谷大成者只有......” 说到此,青瑶正面看见有几个医谷弟子前来,便嘘了声。 “叶师姐。”青瑶向领头的女子弯腰行了个礼,易雪清几人也向其拱手行礼。 那女子点了点头,看向易雪清等人问道:“他们就是南灵带回来的人?” 青瑶颔首道:“是的,是从海外之地浮洲岛来的客人,于医谷求引梦术医治心疾的。” “引梦术?”那女子尖瘦的瓜子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易雪清等人,直让易雪清感到不舒服。 “那你们可要多加小心了。” 说罢,便领着后面的弟子走了。 “这人谁啊,怎如此无理。”乔灵薇有些气呼呼的问道。 “嘘。”青瑶连忙向乔灵薇比了个手势。回头见人走远后,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人是医阁的大师姐,叶阁主的徒弟,叶眉。你们以后在医谷居住,见了她还是离远一些好。她这个人不太好相与,又不太待见梦术。你们平时就莫要与她对上,若因为医谷的事膈应到你们也不舒服。” 易雪清看向叶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医谷......精神术、梦术、引梦......这背后究竟是有什么讳莫如深的事。 南灵从芷兰殿出来,正想去找藏月问问自己的暗器做的怎么样了。刚走没几步,就迎面撞上叶眉,本不想理她,直接走过去,结果这人偏生嘴贱的很,偏偏要拦着南灵的道。 “哟,我当是谁呢。那么没眼力见,原来是南师妹啊。怎么又出谷野回来了啊,医谷还真装不下你,在外面呆的时间恐怕比谷内还长。也是,这习的妖术,少呆在医谷,医谷弟子也少担一分风险,祸害外面的人总比祸害医谷的人好。” 南灵不怒反笑道:“我也当是谁,这论嘴臭啊。还是当属叶师姐,平日多漱口,一个医者若有口疾多让人笑话啊。” 叶眉怒道:“医者?南灵你嘴里也好意思说出这两个字。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有医者的样子,医术荒废多久了?倒是整日钻研妖术来得起劲。你可要当心啊,你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别某日也落得个全谷诛杀的下场。” “那就不用叶师姐操心了,我习精神术,钻研控梦引梦,那都是叶掌门应允的。你若有什么疑惑大可找掌门解,至于你那么醉心医术,那就好好看你的医书,好像上次考核苏师妹夺得魁首,你却连个排名都没有进。 若他人也就算了,你可不一样。这医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可是叶师叔亲传弟子。也不能说叶师叔教的不好吧,毕竟她其他弟子可都是进了排名的,可你......哈哈,算了,我还要去取我的东西,就不陪你耗了。” 刚擦肩过去,就听的叶眉压着怒气的声音:“叶掌门,当年也不过跟你一样是个妖女。若不是当初先掌门骤然离世。她师姐把她接回来,医谷哪有她的容身之地。结果本指定掌门之位的风师伯继位没多久就被刺杀,这期间说不定有什么猫腻......啊!” 她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头被打的歪向一边。登时就红肿了起来。她气急,向南灵打去,却被南灵一脚踹翻在地。 “劝你慎言,妄议掌门是可以处以门规的。虽然叶掌门心慈,素来不忍心处罚弟子。但是管教的师叔师祖们可不那么想,到时候,扔你去迷谷饿上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见她脸色开始发白,南灵又凑近,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开口:“我这是在救你啊,师姐。明白了吗?” 叶眉在这谷内温暖的微风下,竟觉得有些发寒。 “多谢南师妹,受教了。” 南灵轻蔑的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她的东西可还没取呢。 叶眉看着南灵离去的背影,不觉攥紧了拳头。 “南......灵!” 夜深人静,易雪清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为何,来到中原以后,她总睡不好。明明这里是自己的故土,怎么还水土不服了。 盘坐在床上,屏凝心神,气沉丹田。缓缓闭目,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不行!仍是心烦意乱。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夜间的医谷,格外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和夜莺低啼的声音,舒缓的夜风袭人间,易雪清心神渐渐平静了不少。这医谷,若非门派,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月光朦胧下她又听到了那个铃音,忽近忽远。她循着铃音走进一片树林,这林子和外面的树林不大相同。树影虚缈,月色黯淡。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味道。易雪清寻着铃音且越往里走,那些树影越是相同,而那个铃音依旧忽远忽近,仿佛在身边又仿佛在他处。而易雪清眼前的画面也越发飘忽,这天好像突然变亮,眼前的树林也消失了。 她正身处一港口,厮杀声惨烈,码头上一些人正与一群黑衣人缠斗,那群黑衣人节节逼近,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在那后面还有个黄衫女子,她一边抱着怀里的女孩,一边手里握着刀在众人的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跑向那停泊的客船。 女孩的哭喊声、人群里的惨叫声,还有刀剑贯穿身体喷洒而出的鲜血,其景可怖。 易雪清听着女孩的哭喊声,欲拔刀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且脖子像是被人扼住,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第8章 清荷引梦曲(3) 恍惚间,她看见一束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睛。再睁眼,又回到了那片树林,而眼前是提着灯的南灵。 南灵看着她说道:“你可真不小心,竟走到这迷谷来。若不是我正好在这里修习引梦术,碰巧发现了你,你可就迷失在梦境里了。” 易雪清摇晃了晃了头,扶额说道:“梦境?我是寻着你的铃铛声进来的,不知怎么就恍惚了心神,眼前景象都变了。” “我的铃铛声......按理说,我在迷谷内,这林子隔那么远,这铃铛声你不可能听到啊。” 易雪清道:“我自幼听力就好。” 南灵:......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引你出去吧,你并非医谷弟子,这地方你待不得。” 南灵提起她那盏灯,易雪清才注意到她这盏灯发出的光竟然是蓝色的。虽是柔和,可在林间亮着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提着灯的女子此时偏过头来温婉一笑,如同林间皎月,皓洁明亮。 易雪清看的竟怔了一下,半响道:“南灵我想问你,医谷......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去深习梦术了吗?” 南灵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以前是有的。” “那现在为何?”易雪清问道。 南灵淡淡道:“都是医谷的一些旧事了,原本医谷为风家祖师所创,她是几百年一名贵族女子,心志高远,医武双绝,还在晚年悟出了医谷之绝精神术。可疏离人之心魂,治药石不治之症,她中年时创立医谷,本意是难忍世间女子被买卖成风,饱受欺凌虐待。 耗毕生积蓄,创立此派,庇护女子同时教她们学医习武,因医谷医术精神术皆冠绝天下,此派逐渐繁荣。后面她们成了亲,生的孩子有儿有女,除了大部分女孩,也有部分男孩学医习精神术。虽祖师初心是为庇护女子,但孩子毕竟都是医谷的后代,后任掌门们也就随之而去了。直到......” 她神情骤寒:“出了一个逆徒,他自幼酷爱修习精神术,少年以后因天赋异禀,又开始钻研更深一层的观梦引梦控梦。他是那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又出自医谷立派家族,风家。若以他的天赋和资历,以后再不济也是医谷一居之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此人心术不正,钻研梦术不用以救人愈疾。倒是控人予人心疾有一手,后来又残杀同门弟子,被我们医谷当时的掌门,也是他的师傅逐出师门。可这人心肠狠毒,他在引梦术的基础上又修炼出了摄梦术,可摄人心魄,趁掌门闭关之时,这畜生就用摄梦术杀了她。 外逃时又杀害了不少弟子,当时内定掌门是他的姐姐,也就是与你们浮洲岛主熟识的风掌门,因家族出了这么一个逆徒,整个风家都是争议纷纷,风掌门为了以示正听,不仅驱除了当时所有的男弟子。立下规矩,医谷女子所生的男孩送出谷去,可经商习武,不得学医学精神术。而针对精神术也从此也设下禁制,可简单安神之用,却不允许深习。 从那以后,医谷引梦、控梦、观梦三术成了禁制,门中也再无男弟子。至于生下男孩的母亲们,大都出谷了,舍不得孩子嘛。” 易雪清听后深感震惊,也就是说,现在谷内会引梦术的人才廖廖,而且备受打压,那她还能否指望医师上岛,若是医谷不能治,那她任务岂不失败?难得的机会,砸她手里? 她暗了暗神色,看了眼面前的南灵,并未将内心想法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道:“怪不得,从我进来到现在。没有看见一个男弟子。不过......叶掌门和你都是深习梦术的吧。” 南灵没有否认:“是,叶掌门是风掌门的弟子,天资聪颖,但她自幼偷习梦术,也因此不被风掌门所喜。十来岁时便离开医谷,去掉医谷弟子之称谓,闯荡江湖。风掌门弥留之际,叶掌门才匆匆赶回,本掌门之位是传于她的师姐,风掌门的侄女,但那位师姐性子温吞,被风掌门大刀阔斧改革过的医谷动荡不堪。 一心钻研医术,不善习武的她没多久竟遇刺了,此时的医谷群龙无首,几族势力都蠢蠢欲动,甚至有与外人勾结的。唯我师傅一人,有那能力主持大局,加之掌门刚继位时就留下遗言,让她继任掌门之位,她这才力排众议,坐上了掌门之位。” 易雪清有些唏嘘道:“想不到医谷竟有如此一段往事。” 不知不觉间,易雪清跟着南灵渐渐走出了迷谷,不远处便是他们的居所。 南灵道:“我很抱歉,未能一开始向你说明情况,我们确实存了点私心,想先治好你们再复兴梦术。不过你且放心,即使医谷只有一人会,也绝不舍弃你们,我就送到这里了。夜色已深,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就会过来,开始你们的医治。” 易雪清点了点头,向居所走去。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个蓝色身影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 蓝衣女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飘来一句。 “医者行医,是为天道,而这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疾吧。” 第二日,易雪清三人等到日上三竿南灵才姗姗来迟。一进门还打着哈欠:“早啊。” 易雪清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已经午时了。” 南灵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修引梦术总是修的不知不觉的进入梦境了,放心啦,下次不会。” “南师姐~”苏云溪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你要的药材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南灵这又伸了个懒腰走了出去。 易雪清也跟着走了出去,到院子里一看。 苏云溪抱了个小药箱在那里站着。 “南灵,这些是个什么?” 南灵边打开药箱边道:“配合引梦术安神的药,我这云溪师妹啊,配药配得可好了,以后啊,定是我们医谷医术最好的弟子。” 苏云溪腼腆的笑了笑道:“哪有,师姐又说笑,我这医术还抵不上你十年前的,对了,炼药的炉子还在那边小路上,本来藏月姐姐跟我来的,但是叶师叔突然找她有事。我刚刚抱着药箱,也不太抗得了。” “我去吧。”易雪清道。 “那就辛苦易姐姐了。” 待看见易雪清走过以后,苏云溪又眨了眨眼睛看向道:“师姐,你是不是把叶师姐给打了啊?” 南灵问:“怎么?她找叶师叔告状了?” 苏云溪噗嗤一声笑了,道:“那倒不是,昨日黄昏定醒,她脸上肿了一大块。叶师叔看见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摔的,可笑死了。谁能成那个样子啊,肯定就是让人打的,而这医谷能教训她的也就只有你了。” 南灵冷哼一声道:“她自是不敢告状的。” “为什么?” 南灵点了点她的头道:“你啊,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今日课业做了没有啊?听藏月说你可逃了好几天了啊,当心被罚抄书一百遍。” 苏云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说道:“我知道了。”又小声嘟囔着:“每次领课业都要看那人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膈应人。”说着便跑开了,宁愿被膈应都不要抄书。 静室内,南灵燃起香。又将药给炽杨服下,炽杨缓缓闭眼。 铃音作响,燃灯引梦。 过了半晌,南灵突感内息逆流,怎地好似有一个屏障,这浮洲的心魔如此厉害。想起昨日临走前,掌门的话:“那心魔之疾,由心入脑。内在浑浊黑暗,又似一堵坚墙不易侵袭,需缓缓为之,切莫强攻。” 南灵勉强顺流自身气息,内力放缓,才慢慢又窥得一二。 与此同时,浮洲沧澜阁。 沈思风处于室内,闭目静坐。门窗紧闭,室内悬挂的黑铃却无风自响。 渐渐地他睁开眼睛,手心翻转,铃声骤停。 “医谷......竟还有人?姐姐,你到底还是让引梦术活了下来。” 引梦术毕,南灵已是满头大汗。 这心魔之疾,果然了得。” 易雪清在室外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上前询问:“炽杨,南灵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炽杨晃了晃头,说道:“师姐,我觉得还行。南姑娘果然医术高超,我呼吸间也没有那么浑浊了,内力压制那股浑浊时竟也没那么吃力了。” 易雪清正想感谢南灵,可刚一抬头。就发现她脸色惨白,汗流浃背,易雪清连忙上前扶住她:“南灵,你没事吧。” 南灵摇了摇头说:“我无事,这心魔果然不能轻视,需得日后缓缓为之。是我用力过猛了,不过没有大碍,回去睡一下就行。那汤药,你们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明日我再过来。” 易雪清有些担忧道:“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没那么娇弱。记得服药,我先走了。” 易雪清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南灵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9章 清荷引梦曲(4) 夜晚,万籁俱寂。翠微居的屋顶,几个小酒坛子散落在周围。南灵独自一人饮着酒,她坐在屋顶,看着不远处的浮生树。面上没有任何神情,好似她饮酒只是在饮酒而已。 长风穿过屋顶,一道红色身影稳稳落在上面。 南灵回头瞟了一眼,道:“怎么来这呢,你又睡不着了吗。” 易雪清自顾自的坐到她身边,道:“对啊,睡不着也不想睡。就想出来逛逛,逛着逛着就看见这里有个身影,和你略像。就轻功飞过来了看看,还真是你。怎么,那么多酒坛子。有心事吗?” 南灵又嘬了口酒道:“没,单纯喜欢喝酒。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香。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更何况是我医谷的桃花醉,来一坛?” “行。”易雪清接过酒坛子,尝了一口,果然是柔润细腻,入口香醇。 “你看见那棵树了吗?” 易雪清顺着南灵目光看去,那不远处果真有一棵大树。那树稀奇,竟是长于水中,枝干粗壮,叶子茂盛。但那树叶竟是银白色的。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树?”易雪清还从未见过这种树。 “这是浮生树,医谷独有。听闻是医谷初任掌门在东海所求之物。精心种了数年也没见长个苗子,气的直接扔水里了。结果掌门刚去世没多久,竟在水里生根发芽。几百年过去,长成了参天大树,也成了医谷奇景。医谷山门开放以后,还吸引不少和尚道士过来悟道参禅,我倒听不懂什么禅意,只是对着那树喝酒,更具酒兴。” 易雪清瞧着那树,虽是奇景,但她也没有品出什么禅意。但看着南灵身边几个空空的酒坛,不由问道:“你很喜欢喝酒吗?” 南灵又和她撞了一下酒坛,道:“我娘喜欢喝,但她不让我喝。她去世以后,我挖出了她的藏酒,就那一口,那一刻间就爱上了。后来跟我同居所的师妹也是爱喝,常常与她比酒量,一来二去,就更爱喝了。雪清,你如果会饮酒的话,以后便常来找我喝酒,一个人总是有些无聊。” 易雪清尝了一些,这酒还真是堪比琼浆玉液,但她酒量着实一般,半坛子就已经有点头昏了,便不再喝了。 “你那个师妹,怎么不叫她陪你?” 南灵笑了一声道:“她啊,跑啦。离开医谷了,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南灵似乎找到了纾解之法。在每一次的引梦治疗中她学会了循序渐进,抽丝剥茧。慢慢置身那混沌黑暗当中。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心魔有一股旁的瘴气,她本想纾解这瘴气,却一用心法,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每每压制心魔,它又如毒蛇一般游出来,她压制心魔,它又压制她,以此重复。 似乎并不是在治疗,更像是在与谁斗法。 不过在炽杨乔灵薇看来,心魔似乎有了更有效的压制。在某日治疗后,炽杨正想继续服用沈思风所给药物,但是瞧见旁边药炉上煎着的药,不知为何,近日总感觉体内气息对流。莫不是药物相冲?想了想还是把药放了回去。 又过数日,听闻医谷今日采摘药材,一大早,乔灵薇兴冲冲的就跟着苏云溪去了。还顺便拉上了自家师姐,至杏林居药园时,园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医谷弟子。南灵也在其中,一袭飘逸蓝裙也换成了窄袖,易雪清瞧见便径直走了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天色不好,衬得她整个人神色厌厌,双目疲倦。但在看见她的一瞬,又恢复了几分光彩,招着手唤她过去。 医谷药园很大,药材种植都是划分区域的。分人而采,易雪清和南灵,恰好二人被同时分在三七种植园。 南灵见易雪清拿着药锄,不由揶揄道:“你会挖药吗?别一会连根都挖断了。” 易雪清立刻反击道:“我们浮洲也是有种植药物的,我以前可是年年都随着丹鼎阁的师兄采药。别瞧不......” 药挖断了。 南灵白了她一眼,又向不远处管理的叶姗招手示意。 叶姗过来以后,南灵扯起土里的三七,扔进叶姗的竹筐:“挖坏一个,晒干直接磨成粉吧。” 旁边的易雪清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纯属意外。” 夕阳西下,才将将收工。 听说医谷将秋梨制了糖,乔灵薇便蹦蹦跳跳的跟着苏云溪去桃源津讨梨糖吃了,看来这小姑娘还玩的挺开心。 众人散去,南灵的手里不知何时提了盏灯,易雪清目光扫过她的手心,从挖药的时候她便注意到她掌心发黑,转头看向她,天色昏暗,她的面色比天色还暗,像是被什么邪祟缠上的郁色。 她缓缓走过来,易雪清关切问道:“怎么样,这几日医治我师弟妹们很累吧,只有你一人医治,我们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如果那心魔实在是太厉害,你就缓缓吧。” 没哪个医者会承认自己无能,南灵摇了摇头:“怎么会累,用引梦术都是这样,你不懂其中奥秘罢了。只是.....”她顿声道:“毕竟是头一次接触这病,难免有些看不清,我按照所学医法,总感到瘴气横生,难以纾解。你们浮洲的心魔究竟是何物?只是丹汞之毒吗?说清楚我也好对症下药。” 易雪清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浮洲是素来都以丹鼎之术辅助习武,但是百年来一直安然无恙的,直到十年前岛上陆陆续续有人疯癫,变得不受控制,岛上的医师说是因为常年炼丹,朱砂之毒,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废除已经练了百年的丹鼎术,就出来寻个病因,医谷精神术冠绝天下,师尊才让我前来,没成想竟因一个逆徒被禁了,还好有你这般固执的人,否则我们浮洲岂不求医无门了?” 眼瞅着整个医谷只有这医仙能治,她可得把人哄好了,到时候无论是坑蒙拐骗,也得给这人诓岛上去。 什么朱砂劲那么大?武当山都练不出来吧,南灵心想。 “是吗?”她笑了笑,“世间无论何种医道,总有寻者,我不会让你们求医无门的。”她思索一下,又开口道:“若有一日,我与你同返浮洲如何?” “什么?真的吗?”易雪清有些不可思议。 “对,难得碰到难症,自然要去看看是病因。我们医谷梦术立意便是医天下药石不治之症。若非出了一个败类,污了引梦之名。风掌门怎会下禁令,引梦术又怎会落的如此境况。若有那天,我与你去,为引梦正名!” 灯火微明,映照女子一双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的双眸,所闪过的光亮远比她仙姿佚貌的容颜更引人注目,原来平日里冰冷高傲的面庞下,还是一颗赤子之心啊。 浮洲沧澜阁 沈思风已经闭门三天未出,元辞冰端着饭菜在门外徘徊。倒不是多担心他,只是师尊指她进沧澜阁那日便有过交代,注意此人动向。 他究竟想干嘛? 此时房门打开了,沈思风走了出来。 元辞冰恭敬屈膝:“沈先生,饭菜。” 沈思风冷冷道:“不必了,我这几日辟谷,不进食,你去替我寻些朱砂来。” “是。” 元辞冰走出沧澜阁时,天色昏沉,风雨欲来。 看来又是一场暴雨。 昏暗静室,沈思风燃起一盏灯。这灯竟是黑铁所制,灯芯红色火焰燃起,火浪凶猛,如笼中野兽。似要突破那铁网而出。 沈思风在半空扬起一把朱砂,火焰变成一缕红烟,满室盈绕。 “小姑娘,你也玩够了吧。” 而屋外已是疾风暴雨。 此时,医谷竹屋外 易雪清和南灵对坐于石桌前。上面摆了一副棋盘,星罗宿列,云会中区。白棋形成合围之势,黑棋似是无路可逃。却忽起违阁奋翼之势,从侧角杀出,旋进旋退。黑白两棋,交相侵伐。黑棋挑敌诱寇,又引白棋入阵。后又挑起先锋,斩其后路。待白棋欲突围之时,已下险口,四面隔绝。 “我输了。”南灵道。 “想不到,你久居海外。对中原的围棋如此精通,师承何人?你们浮洲也有如此围棋高手。” 易雪清不以为意:“浮洲占星卜月,甚爱钻研纵横之术,自会下棋。不过我的棋艺不是浮洲教的,是我娘多年以前留给我的一本《仙机武库》,我自己个儿照着学的。” 南灵拈起一枚棋子,两指磨搓。喃喃道:“那你天赋倒是可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芳菲林寻上一人,我从看不透他的棋局,到时候若你去,他定极乐意与你对弈两局,你顺便帮我好好看看那棋局,是何意。” 易雪清笑道:“行,不过这人是谁啊。” 南灵将棋子掷回棋盒中,答曰:“一个怪人。” 夜色不早了,南灵也该回去了。易雪清正起身准备送她。却见竹屋门打开,一个身影,由暗至明。 “炽杨?” 炽杨只着中衣,手里握着刀,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还拿着刀干嘛?”易雪清见他不回应便走上前去看他。 突然,炽杨眼睛睁开,瞳孔如血红一般。 “小心!”南灵扑上前去,抱着易雪清滚向一边。而自己手臂赫然出现一道口子,鲜血潄漱的往外流。 还容不得她们反应,大刀又直直挥来。二人赶紧散开,二人手里都没有趁手的武器,只得不停躲闪。 “炽杨,你醒醒!我是你师姐!”她知道,最坏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可炽杨好似置若罔闻,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木人一般。只顾冲着二人,不断砍杀。 “唰唰”南灵袖里的银针,打到炽杨的刀上。一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来引开他,你快进屋拿你的刀!” 易雪清拿着长刀冲出来的时候,南灵已经被炽杨一刀震飞,重重的摔在了树下。 她嘴角淌着血,对易雪清喊道:“你小心,他现在毫无理智且力大无穷,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我的银针对他毫无用处。”话音刚落,便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长刀相击,“铮”的一声响划破了夜空。易雪清不忍伤了炽杨,只得边挡边退,很快,胳膊上就挂了彩。 自己也被逼到角落,本想从他侧旁滑过去。却被击中后背,易雪清顿时口吐鲜血,长刀也落到一边。 炽杨缓缓举起刀,从高处对准易雪清,欲要砍下。 “炽杨!”在最后一声嘶喊中,她的双眸满上一抹血红,死死咬住嘴唇,猛然跃起,长刀如雷,一击贯穿炽杨的腹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缓缓清醒过来:“师......姐......” 易雪清则怔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她刚刚杀了自己带出来的师弟,她惨叫一声,扔下刀冲了过去,尝试着用手捂着他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炽杨望着着眼前的女子,慢慢张开了口,声音惨淡又痛苦。 “师姐,没事......我头不疼了。” 月凉如水,四周凄凉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浮洲 红烟散去,火焰却重新燃起,照映着老者扭曲的面庞。 第10章 清荷引梦曲(5) “废物!”沈思风托起灯盏,火焰跳动。他看着燃动的火焰,笑容阴森。“不过......成功一个总是好的。对吧,易雪清。” 静室昏暗,火光绵长。照在墙上,似鬼似魅。 乔灵薇起床的时候,头痛欲裂。莫不是昨晚受了风寒,还是苏云溪制的冰饮子多饮了一些。 从房间出来,很奇怪。师姐和炽杨都不在,院子里却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师姐!炽杨!” 乔灵薇或许今生都忘不了这个场景。 院内狼藉一片,地上血迹斑斑。风声呜咽,吹起院子里白布的一角,露出的红色发绳是她亲手所制,赠给炽杨的生辰礼物。 易雪清坐在一边,双目空洞。身上缠着纱布,隐隐还往外渗着血。南灵站在她身旁,面色惨白,轻声安抚。周围还围了几个医谷弟子,窃窃私语。 “灵薇......”易雪清看见了她,一开口,声音如老妇一般沙哑。 乔灵薇只觉头痛欲裂,随即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易雪清坐在她身边。 未语泪先流。“师姐,炽杨他......” 易雪清神色惨然,点了点头。 乔灵薇只觉心口一痛,悲痛欲绝道:“这不是真的,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不是何人,是昨夜炽杨心魔爆发。突然攻击并打伤了我和南灵,后不忍杀我,在痛苦之下,选择了......自尽。”话到后头,泫然欲泣。 乔灵薇愣住了,喃喃道:“心魔......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他都可以运起内力了,怎么会......”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心魔瞬息万变,许是被压制久了又突然冒出。炽杨一时失察,没能控制住。” “那南灵医治难道没用心吗!” “灵薇,住口!”易雪清呵斥道。“南姑娘这些时日,对你们的医治如何上心,你自己不是没有眼睛。医者救人,尽力而为,我们是上门求人的,心魔是定数,避无可避,怨不得他人!” 乔灵薇不语,只是默默垂泪。 却没注意到抱着她的人身体越发的紧绷,易雪清只觉嗓子发干的厉害,尽量放低了声音轻轻道:“灵薇,师姐不是一个好师姐,辜负了师尊的嘱托,没有照顾好你们。你知道吗?医谷其实除了南灵和掌门,已经没有习引梦术的弟子了,南灵失败了,我们带不了医谷的人回去的。若你想要回浮洲,师姐送你回去,我要去华山送一封信,再找找有没有能医治心魔的医师,我一人去寻那医治之法,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医师带上浮洲岛的。” 乔灵薇猛然起身,语气坚定道:“不,我不回去。师姐,你说的对,心魔本是宿命,我们已经出岛了,迈出了第一步就一定要找下去,绝不可能全部指望一个沈医师。炽杨或许命途如此,这并不能说我们出海错了,若我回去,成了什么。我不能回去,我要继续,我要跟你走,你就是我的好师姐,从小到大,我没有不信任过你。” 易雪清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决心,内心莫名揪了一下。 “那就一起走吧。” 南灵那日受了内伤,又因强行使用引梦术耗费了大量心神。本想再去看看乔灵薇,结果自己先倒下了,被抬回翠微居,昏睡了整整了一日。还是来去祖师来了,才把她救醒。不过现在醒来心神也是涣散的。只得先在药池泡着静养。 那夜的事,对她冲击极大。她也知道,叶眉等人也一早将事闹到了芷兰殿,要将她惩治。这她倒也不在意。只是昨夜炽杨猩红的双眼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本以为,她引梦术有所成,自叶掌门接任掌门,她可以光明正大习引梦术后,她所医治的心疾,数不胜数。即使心魔棘手,也不过是心疾。不是已经有成效了吗?为何会这样,她究竟错在了哪里。想着想着,她的头竟也开始疼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把头也埋进了药池里。 “灵儿。” 南灵探出水面,是叶姗。 “师姐,何事?” 叶姗神色隐晦,叹了口气道:“掌门有令,让你一会去芷兰殿。” “我知道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那群人总是这样。那么见不得她,那么见不得引梦术。 叶姗见她神色不好,出言安慰道:“灵儿,你也莫要过要自责。心魔之疾,本就难料。你已尽力,一会无论那边说些什么难听话,你都莫要搭理。掌门毕竟也出身于引梦术,定会向着你的。” 南灵苦笑了一声。她知道啊,掌门定会向着她。可是这次这次针对的不仅仅她啊。 竹屋外,院子里。乔灵薇呆呆的坐着,手里攥着炽杨的头绳。她刚刚和师姐火化了炽杨,昨日早上还和自己说话的师兄,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怎能受得了,屡屡失态。易雪清无暇分身照顾她,只得先让她回来,自己去处理后事。 此时,苏云溪悄悄的从外面探了进来。声音轻轻:“灵薇......” 乔灵薇见了她,脸上也没有多的神情。凄凄道:“你来做什么。” 苏云溪提了一个盒子,道:“我来看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吃的。” 乔灵薇还未开口,记得听得院外传来声音。 “苏师妹,你来这干嘛?不怕她心魔爆发把你给伤了?当真是个不惜命的。” 乔灵薇噌的一下站起来,正想怼回去。但又一把被苏云溪按下。 “叶红,我去哪里和你有关系?你有空关心我的行踪,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乔灵微看向那院外的女子,瓜子脸细长眼,倒是和之前那个嘴贱的女人七八分相似。 叶红讥笑一声道;“我好的很,倒是你要小心。平日里跟着那修妖术的混就算了,现在又和这带心魔的往来密切。想到他们以后还要待下去。唉,我这做师姐很是为你担忧啊。” “你不必担忧。”叶红突感背后一阵寒意,这易雪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把她狠狠的吓了一跳。 “我们自会离开。”女子一手拿着长刀,一手抱着一个小坛子。那是她师弟的骨灰。 “那......那自是最好。”叶红不知为何,觉得她这股寒气瘆得慌,话还没有说完,便逃似的跑了。 “师姐。”乔灵薇直到现在还眼泛泪花。 易雪清把骨灰盒小心翼翼的收好,想起来的路上那些医谷弟子的眼神,心绪烦扰。 “易姐姐,你们要离开医谷吗?不要因为叶红的话就如此,她和她姐姐一样嘴贱。”苏云溪在一旁说道。 “嗯,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对于心魔,医谷已经尽力了。天地之间,自有广阔。或许他出,自有解法。且我们出海,本就应多历练。若不多见中原风情,出海还有什么意义呢?” 易雪清思绪万千,医谷不行,炽杨死了她已经无法向师门交代。再继续耗在这里有什么用?她又摸向了胸口藏着的那封信,华山...... 自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第二天一早,易雪清二人便去了芷兰殿向叶掌门辞行。 叶掌门听到她们辞别,轻叹道:“此次之事,我医谷也有责任。我当时存了私心,想让南灵重起医谷引梦,隐瞒了你们事实,我心愧疚,你们大可继续留下,我可亲自为你那小师妹医治。”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掌门不必了,医谷梦术凋零,我们上门,您并非舍弃,而是选择医治已是尽力。我若是你,我也会这样做,不过浮洲心魔,瞬息万变,我与师妹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前往江湖,说不定江湖之中,自有奥妙。” 叶掌门闻言道:“既然你们去意已决,我也不便多挽留。来日若回到医谷,我医谷自以薄酒相待。” 易雪清走后,南灵缓缓从屏风后面出来。 “怎么不见她?” 南灵看向殿外,那个身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 “我无颜见她。” 叶掌门叹气:“华佗,孙思邈也不是出来就是顶峰的,医术精湛的人,路上都是行过的白骨,更何况是处处受打压的引梦术,我想,她并没有怪你。” 南灵道:“我知道,所以才无颜见她,话说,她们已经闹了好几次了。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啊?” 叶掌门眯眼:“你觉得呢?” “老办法呗,出去躲一阵。正好华山的雪莲快长好了,我去替了藏月的活,也省的她们天天看着我这个妖女喊打。” “妖女?”叶掌门笑了笑道:“当初他们对我也是一口一个妖女,可如今呢?还不是恭恭敬敬的喊我叶掌门。” 叶掌门说罢从底下抽出一本书,书卷泛黄,似是旧书。 “这个给你,去外面时看。且要小心保管,莫要让他人看了去。” 南灵打眼一看,一时瞪大了眼珠。 “观梦术?这,这不是禁书吗?” 叶掌门笑道:“以前风掌门在的时候是禁书,现在不是了。反正我早就看过了。精神梦术三大术,引梦、控梦、观梦,观梦术乃是梦术之精髓,可观人之过往记忆痛苦之源,你学梦术怎可不看。只是那群烦人的平时盯着严实,我不好予你。如今你出去,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在外面好好看,如今医谷精神术有所成的弟子,只有你一人了,你好好学,莫要让医谷梦术断绝,这样我也放心。” 南灵跪下,朝着叶掌门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 “掌门放心,弟子定不辱使命,医谷梦术绝不会绝于我手。” 天色黄昏时,易雪清带着乔灵薇出了谷。忆起来时,心中不免又泛起一阵酸涩,炽杨死了,想要治好他们解浮洲之忧暂时是不可能了,手摸向怀里的另一封信,她才不认输,也不能写信回去告诉医谷的情况,大不了一边习武,一边去找这些会精神术的医师,找一个带回去就行了。 这般想着,刚刚出谷,便见一个人影,立于一匹白马前,正喂着马。 “南灵?” 第11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1) 南灵瞧见她,眼神不由的有些闪躲。这倒让易雪清心里十分不自然,按理说,南灵是替她担了责。 “雪清......巧。” 易雪清注意那匹马上已经驮了两个包袱,好奇问:“你这是要出谷吗?” 南灵的手僵在马鞍上,声音里不免带了丝愧疚与尴尬:“对,华山的雪莲快成熟了。掌门派我去收,刚出来,这马好像前几天没吃饱,不肯走。我只得停下给它喂些草料,结果正好碰上你们了。” 华山? 易雪清脑子飞速转动,寻什么医,现成的人选!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抓住了她的肩膀:“我之前还在医谷寻你呢,可他们都闭口不言。我想找你道别都不行,没成想在这碰到了,我们正好也要去华山,为我师尊的旧友送信,不如一起同行吧,也好有照应。” 南灵面露迟缓道:“你......不怨我吗。” “怨你什么?”夕阳下,红衣女子表情略带悲怆,却又作出一副强行宽慰自己的模样:“我们在出海那刻就已想过无数种结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是炽杨的命,也是浮洲的命,你是医师不是神仙,将一切罪过推给你,我们成什么人了,南灵,我当你是朋友的,是以一个朋友邀约你同去华山,我既心里无负担,你又何必犹豫踌躇?” 医谷年年医闹上百起,南灵不知看了多少因无力回天,病人亲属发狂大闹的,即使尚有理性,也难免心存怨怼,黯然离去,当真没想过,这人的心胸如此宽阔,她多年受排挤冷淡的心,莫名有些温热。 比起易雪清,乔灵薇心里可不快意,伸手去够师姐的手,想要表明自己心胸没那么宽广,不想跟与师兄之死有联系的人同行,反被易雪清一把抓住,带到了跟前。 “南医师,我跟我师妹可是人生地不熟,又去了个师弟,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怎么,这个时候你就忍心扔下我们吗?让我们俩雪上加霜吗?” 南灵连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易雪清得逞一笑:“那就上马吧。” 几日后·金陵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易雪清南灵乔灵薇三人坐在临水茶馆前,那秦淮河上,装饰着轻纱的秀船里一阵悠扬的小曲儿传来。 “真不愧是天子旧都啊,高楼玉宇,市列珠玑,可真热闹!”易雪清一盏茶饮尽,忙不迭又向里屋喊道;“小二,上茶!” 南灵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喝了两盏了。” 易雪清拿起盘里的桂花糕。 “这茶真香,沁人心脾,而且茶气氤氲如云雾,甚是赏心悦目,还未见这般的茶。” “客人好眼力,还真让您说对了。此茶就名云雾茶。”小二端着又一盏云雾茶上桌。 “这云雾茶乃是我们金陵特色茶,只有金陵独有。长于钟山南麓,茶树长的高,周边云雾缭绕。摘下来以后,泡在茶盏里,有氤氲的云雾状,所以此茶名曰云雾茶。” “倒是有趣。” “好嘞,客观慢品。”小二收起托盘,又去忙活下一桌了。 乔灵薇没有在茶座上坐着,倒是跑去了岸边。托着个腮,细细的听着那秀舫里传来的小曲儿。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声音婉转悠扬、清脆悦耳,乔灵薇是听得是如痴如醉。微风吹起绣舫彩纱,她无意瞥见那女子半面。艳若桃李,怀抱琵琶,盈盈一笑,颠倒众生。乔灵薇不禁感叹:这金陵的女子都生的如此美丽吗? “灵薇,走了。”肩膀被长刀碰了一下,她才意犹未尽起身,恋恋不舍离开,她还没听够呢。 三人未行多远,一阵清风吹入舫中,女子发丝微动,一笑百媚,惑的对面男人心神荡漾。 “美人~”男人过去将女子轻拢入怀,对其上下其手。 “我为你赎身可好?” “大人,奴家怕你赎不起。”女子媚眼如丝,斜靠在男人身上。 男人笑了,无比豪气的说道:“笑话,这天下还有我王万兴赎不起的人?你值多少金?” 女子一手抱紧了琵琶,道:“其实也不多,不过大人的一颗头颅。”言间,琵琶线抽出,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线便绕颈缠上。一收,线紧。不过片刻,男人就没了生息。 “行事小心点,一定要在晚上刘万里进去的前脚把人放进去。” “是。” 不知何时,秀舫冒出了几个黑衣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秀舫又恢复如初。 金陵城甚是繁华,许是因为下元节快到了的缘故。街上人山人海,一不小心就与人擦着身子过去。这不,易雪清刚刚就与那扛着米袋的几个人撞了个正着,那人体格也是壮实,被突兀一撞,身形也未晃上三分。易雪清还未来得及开口赔不是,那几个人就行色匆匆的跑开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叫好的声音,三人一时来了兴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声音源头,原来是有人在此卖艺。 那舞剑的一个身着布衣的少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年纪小,那剑术倒是舞的出神入化,手腕一抖,剑花生灿。引来周围人一片片叫好声,易雪清看着那招式倒不像是个跑江湖的,更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不一会,少年面前的破碗便被扔满了银钱,易雪清也忍不住往里扔了一小块碎银。 几人本说尽早赶往华山,越过金陵城就走,便不在此休息了。结果赶上下元节,这金陵满目繁华的样子着实让几人移不开眼,几人商议不如在此住上一晚,见过晚上的下元夜再走。 三人又逛了一会,方才找了客栈歇脚。易雪清和南灵争执了好一会谁掏钱,好不容易一把推开南灵。一摸身上,钱袋没了...... 想想刚才一群孩子从自己身边跑过,还撞了自己好几下。易雪清登时就怒不可遏,让南灵她们上楼以后。立马提着长刀出了门,要教训这群不学好的小崽子。 倒还真是巧,刚出门过了一条街。就看见自己的钱袋子,不过不在那群孩子手里,而是刚刚那个卖艺的少年手里,莫非这才是团伙老大? 见那少年拿着钱袋看来看去,易雪清忍不住开口道:“喂,那是我的钱袋。” 少年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易雪清,脸上竟浮现欣喜之情:“你的钱袋子......”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手腕一痛。钱袋子被打落,又被长刀挑回至对面女子手中。 “好你个小贼!我好心好意给你打赏,你居然偷我钱袋。”易雪清抱着长刀,怒视着少年道,心里已经在盘算剁他哪根手指了。 少年意识到什么,噌地一下就跳起来。 “你说什么?说谁是贼!” 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强烈,易雪清冷哼一声:“怎么,我的钱袋在你的手里,你还想说不关你的事吗?” 少年压低了怒气道:“不是我干的,是刚刚一群小孩子偷了我的钱袋。被我反手擒住,我搜我钱袋的时候,顺便发现了你的钱袋。你刚刚给我扔钱的时候,这玩意样式特别,我瞥了一眼有点印象。就想着到处找你,把钱袋给你。谁知你竟污蔑我是贼!” 孩子......易雪清想起来那几个孩子,忽然心虚:“真不是你拿的?” “我们华山弟子,行的端做得正。就是饿死,也不敢这种偷鸡摸狗的宵小行径!” “你是华山弟子?”还真是巧,易雪清心想,立马改了脸色道:“我请你喝酒,赔不是怎么样?” “不必了,我还有事情,告辞。”说罢,足下轻点,不过片刻,少年消失在人群中了。 倒真是个傲气的,易雪清摇摇头,薄唇轻启,又念起了那两个字:“华山......” 易雪清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南灵乔灵薇早就点好了菜等她。南灵见她一副发闷思索的样子,还以为是钱袋没有寻回来。不由安慰她:“寻不回来就寻不回来吧,我身上还有,不是什么大事。” “对啊,师姐。我也有,以后小心点就是。江湖险恶啊!”乔灵薇也在一旁附和道。 只见易雪清掏出钱袋,扔在桌子上。 “房钱你开,饭钱我请。” 南灵看到钱袋,惊讶道:“你这不是找回来了吗,怎么还那么闷闷不乐?” 易雪清想到了那个少年,但是也不好跟南灵她们说,只得推说自己过于疲惫了。 “在大周,不仅仅有一个上元节,还有下元节,是水官解厄旸谷帝君解厄之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你也是汉人,应该听过吧。” 南灵耐心的向易雪清解释着下元节,易雪清八岁之前的事基本上都忘了,又久居海外她倒也听不懂,只觉得甚是热闹。听闻酹江月举行了盛大的祭祀活动,便兴冲冲的拉着南灵她们去。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隔着人群,易雪清远远就听到了洪亮的祭文声。不过人潮汹涌,她着实挤不进去。 踩着旁边的高阶,足下轻点,便一跃至屋顶。立马眼下风光开阔,随后南灵乔灵薇也跟着上来。 那不远处宽大开阔的祭台上,一玄衣华服男子正念着祭文,饮福作胙,祭拜上天。虽说浮洲每年都会举办祭天大典,但到底孤岛跟广阔大陆不能比。易雪清到还没有见过这么新鲜的事物,起了兴致,看的甚至津津有味。随后,撤撰、辞神、望瘗,一气呵成。 礼成,散胙。 “凡与祭者,皆受福胙,也是恩礼广博也。”男子洪亮的声音穿透整个酹江月,周围的百姓也都纷纷做了祭祀的动作。易雪清不懂,但也跟着做了,沾沾福气倒也是不错的。 抬眼间,那远处的屋顶上似乎落下了一个黑影,易雪清没由来的觉得有几分熟悉。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 “歌舞马上开始了,这个时候出去?”南灵诧异道。 “方便。” 南灵:...... “早去早回。” 在各个房屋建筑飞速穿过,终是看见了那个黑影坠落之地。四下搜寻,并未见人影。突然,一丝蜿蜒的血迹吸引了易雪清的注意,顺着那丝丝血迹过去。易雪清走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堆废旧的箩筐旁。将将靠近,寒光闪过,一长剑倏的刺出。易雪清侧身躲过,又拿长刀打落长剑,猛地挑开箩筐。 “是你。” “是你!” 寂静的巷子里,少年斜靠在墙上。唇色惨白,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里正不断渗出鲜血。易雪清连忙撕下布条,给少年包扎了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少年有气无力的开口。 易雪清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黑影落下,好奇过来看一眼。结果看到你了,话说你怎会如此?” 少年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好......呃,好像暂时走不了了。” 不知何时,巷口站了几个黑衣人。手握刀剑,月光照下,寒光澈澈,看上去就来者不善。 第12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2) “完了,你自己逃吧,别管我了。”少年面色惨白,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她倒是想,现在这巷子能是逃得出去的吗?这华山的人果然不一般,惹事都得惹个大的,她闭上眼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推回箩筐里,语气坚硬道:“靠墙,躲着点。” 娘,保佑我吧。 说罢,抽出长刀。横在胸前,这是准备起手的招式。 黑衣人们对视了一眼,随即举起刀剑向易雪清挥来。 此时祭祀大殿上正载歌载舞,而远处的巷子里,乐声已淡。只听得刀剑碰撞的叮铃之声,黑衣人纵使人多,但在这逼仄的巷子里。他们到占不到多少优势,黑衣人挥刀向易雪清砍来,易雪清长刀横过,内力一震,把黑衣人挡了回去。刀法忽转,又刺向了另一个黑衣人,那人应声倒地。 一炷香时间过去,小巷里已是尸体遍布,血也早已流出了小巷。纵使易雪清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些伤。剩下的黑衣人也退回到巷口,目光冰冷的盯着易雪清,而易雪清经过长时间的巷战,精神也开始有点涣散了。 忽的,易雪清感到背后有一股气息逼近。 “小心!”少年急的大喊。 随着少年的声音转身,那人的刀已经挥下。闪身躲开已是不及,只听得一声闷哼,黑衣人倒下。脖颈上插着一把飞刀。巷尾处,南灵一袭轻衣,背后是下元节的灯火,从她的身旁穿过照在易雪清的脸庞之上。 只见她取下腰后别着的寒刺。抬手一个转身,“唰唰”又是几把飞刀,击向正欲重新攻上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又被逼退回原位。南灵足尖轻跃,不过片刻,就已经站在易雪清身边。 “就说嘛,方便能去那么久。什么情况这是?”南灵余光瞟到半躺在箩筐堆里的少年,这不是白天舞剑卖艺那个吗。 易雪清长刀往袖弯处擦过,带过血迹。又重新对准了前面那几个黑衣人。 “说来话长,得先把他们解决掉再说。” 那些黑衣人见来了帮手,也不敢大意。纷纷一拥而上。但两人配合默契,加之南灵时不时抬手就是一暗器。他们的人数也愈发减少。祭祀大典的礼乐结束,百姓也纷纷散去,而巷子里也恢复了寂静,只听得两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真可惜,跑了一个。”南灵有些咬牙恨道。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没有丝毫耽搁,易雪清扶起少年。三人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而巷子里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直到打更人的一声尖叫才划破平静。而他还没来及跑出去通知人,就被人捂着嘴划开了脖子,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不消片刻那个巷子就被清理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客栈内,南灵正给少年医治,此时的他已然是昏迷不醒。 乔灵薇捂着嘴站在一旁,满眼惊讶。 “这不是白天那个卖艺的吗?怎么了这是,他死了吗?” “他被人追杀,我们救了他。灵薇,你去外面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们。”易雪清自己处理好身上的细伤,又把乔灵薇的刀扔给她。 “好。”乔灵薇接过刀,便去了门外。 易雪清摸了一下少年的额头,有些冰凉,有些担忧的问道:“怎么样,有的治吗。” 南灵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问题不大。腹部的伤虽然深了些,但是未伤及脏器。我给他上了止血的药,性命应是无忧。话说这少年到底是谁啊,一卖艺的怎会招那么多人追杀?” 易雪清道:“我也不清楚,我白天后面去找钱袋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他称是华山弟子,我还误会是他偷的我钱袋来着。晚上看祭祀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屋顶落了下来,一过去,就遇到那些黑衣人。” 南灵叹了一口气道:“华山弟子?听说他们是爱下山乱晃来着,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剩下的,只能等明天他醒了再问了。” 第二天清晨,歌吟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掀开被子,腹部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只是伤口愈合还有些疼痛。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家客栈。 他好像是被昨天那个女子救了,正想着,“吱呀”一声门开了,易雪清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呀,你醒了。正好,这药趁热,快服下吧。” 歌吟接过易雪清的药,道:“昨夜......谢谢你们救了我。在下华山弟子歌吟,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易雪清,我自海外浮洲岛而来,至中原游历。话说你昨日为何被人追杀?” 歌吟怔了怔,回忆起昨天的场景。苦笑道:“我是倒霉,我欠了红袖阁一个姑娘一笔银子,昨日我去还钱。路过一处,发现几个黑衣人扛着一个麻袋进了一个房间,我心下好奇,便跟了上去看,发现麻袋内竟是一具尸体。我还没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好死不死就被发现了。结果他们一窝蜂出来追杀我,我边打边逃。腹部不小心被他们砍伤,到酹江月的时候,眼前一黑就载下去了。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了,所幸姑娘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易雪清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昨日我冤枉了你,救你也当向你赔不是。只是恐怕昨日那伙人只是打手,昨夜有一个负伤逃走了。现在背后要杀你的人肯定坐不住,你把伤治的七七八八,就赶紧出金陵吧。” 歌吟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易雪清打断。 “还没吃东西吧,我去楼下给你端碗粥。” 客栈大厅,易雪清直接从南灵她们桌子上舀了一碗粥,正准备上楼,忽的听见隔壁桌的两个男子谈话。 “孙兄,你今早可听说了,昨夜红袖阁的事。” 红袖阁......易雪清不禁停下了脚步。 “哎呦,怎么可能没听说,现在闹的满城风雨。那可是朝廷的户部侍郎,纵使那刘万里再是金陵首富,这下子也得栽了。” “可不是吗,不过那刘万里也是想不开,这喝多了为一个歌姬争风吃醋还杀了朝廷命官。花再多的银子也无用,难逃一死喽。就是不知这万贯家财哟,不知落入谁手了。”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面男子也笑着拍了他一下道:“哈哈哈哈,反正与你我无关。” 南灵听完,鄙夷的切了一声:“真是丢人。” 易雪清则是端着白粥回到了房内,一回房就看见歌吟尝试着爬起来,赶紧上去把他按下。 “当心一点,伤口才愈合,别裂开了。” 歌吟有些尴尬道:“腿麻了,就想起来走一下。” 此时南灵也推门进来,开口便道:“我刚刚在楼下听到了一件事情。” 歌吟:“什么事情?” “昨夜红袖阁出了人命,死的是朝廷命官,杀人的是金陵首富。听说是喝多了,为了一个歌姬争风吃醋,结果直接把人给勒死了。” “红袖阁?那么巧?”歌吟有些诧异,随即十分肯定道:“应该是同一个人,绝对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易雪清迟疑了一下:“现在想一下,那个尸体恐怕就是那个户部侍郎,那你打算怎么做?” 歌吟捂着伤口,立刻起身:“当着我的面杀人嫁祸,自然要为无端蒙冤的人讨回公道啊。” 话刚落就被易雪清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伙人恐怕还在等你呢,你估计还没有进官府,就被他们捅成筛子了。” 南灵点点头虽也赞同她说的,但也未免觉得这话有些冷漠了,为侠者见不平之事,怎能无动于衷。 “师姐!”乔灵薇突然急吼吼的冲了进去。 歌吟看见她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易雪清。 “这是我师妹,乔灵薇。灵薇,怎么了。” 乔灵薇缓了一口气道:“我刚刚在附近发现很多拿着刀剑的人,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我没说错吧,这就来搜寻你的,报官就别想了。这伙人看起来势力庞大,你不是对手。”易雪清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确实是有几个人拿着刀剑四处搜寻着什么。 “一看就是官商勾结的脏事,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别给自己赔进去了,我们不如赶紧上华山吧,正好我也有事上去,免费当你护卫了。”说到华山,她的语气明显激动了许多。 歌吟攥紧了拳头,显然这热血当头的,咽不下去这口气。 南灵低头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他们刘家手下势力纵横,不如把消息告诉给他儿子,他儿子要是知道自己老爹被冤枉了,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偷偷把消息传给他,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其他的,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易雪清心里已经美美收拾好行李了,却见几人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 “师姐,你觉得呢?”乔灵薇道。 “我觉得......甚好。” “那好!”南灵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就你与我一道去吧。” 易雪清:...... 次日,乔灵薇带着受伤的歌吟在几人约定好的茶摊上等了良久,天光大亮才看见两人风尘满面的回来,易雪清身上明显还带着点伤。 人刚坐定,歌吟立马问询道:“如何?” 南灵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多大点事啊,你想说的话自然给你送到了。虽然碰到了一些想截杀的,让她杀穿了。”说着便指向了正大口大口灌茶的易雪清。 第13章 金陵烟波少年愁(3) “师姐你太厉害了。”乔灵薇立即鼓掌道,眼里满是崇拜之意。歌吟也赞叹道:“我就知道,易姑娘当初救我,就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事,自是不忍见世间不平事。 易雪清攥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可不是嘛,我一向都是一个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人。”杀穿?昨天差点被杀穿的经历,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自己还没有拿到华山的秘籍,因为这些事栽了,做鬼都不安心。 等她上华山拿了秘籍,第一件事就是串了这小子,让他没事找事。 南灵一杯茶见底:“放心吧,已经知会他了。金陵首富的儿子,不会愚蠢到哪里去。他自己知道怎么做,倒是你,这金陵你是待不得了。我们几人都有事到华山去,听说你们雪莲开了,我备足了银子要往你们那儿送,你可得带路啊。” 一听到是有关于赚钱的事情,歌吟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华山路险,我给你们带路。不过我还欠红袖阁朝辞姑娘一笔银子,得明日还了才能离开。” “哟~”易雪清眼光斜了他一下。“小小年纪,还知道去红袖阁找姑娘,这姑娘什么天资国色,令你受着伤还牵挂至今。” 歌吟脸登时烧红了起来,磕磕巴巴道:“别......别胡说,我欠她银子是因为我初来金陵时染了风寒,昏倒在路边,是她路过救了我去医馆。我们华山素来是有恩必报,我自是欠她的银子。” 几人听了,顿时又笑了起来,倒也不再逗他。乔灵薇甚至主动要求陪他去红袖阁还了银子再离开。 金陵天牢 天牢深处,一间昏暗的牢房内。一中年男人坐于破席子上,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他闭着目,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爹......爹!” 听着声音,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面上如木偶一般,见不出什么神情。 “耀儿,你怎么来了。”这声音苍老且嘶哑,刘宗耀听着心钝钝的疼了起来。 “爹,你受苦了。我跟你说,有好消息。那日有人看见了,不是你杀的人。是一群黑衣人扔进去的尸体,说不定是我们刘家的仇家。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去查了,估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奇怪的是,刘万里听到儿子的话,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喜悦之情。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耀儿,此事莫要再追查了。至于告诉你消息的人,让他们速速离开金陵吧。” “您说什么?”刘宗耀满脸的不可置信。 刘万里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柔缓道:“爹没事了,爹明日就出来了。” “真的?” “真的。”这他倒是没骗他,是真的,不过搭上了他刘家尽数家财。想起来那个黑袍面具人的话,从一开始,这场围着他猎杀的局,他就避无可避。这场局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局,他若卷入,许是全家上下老老小小的性命也保不住。散尽家财保全一家性命,也是大智。 日头高照,也是奇怪,都十月了,这金陵居然还有秋老虎。南灵素来怕晒,打了一把伞。又闷的受不了,非得在街边喝一壶茶再去。乔灵薇倒是看着街边的糖葫芦移不开眼,硬拉着歌吟去买。只有易雪清陪着南灵去了,这刚坐下,就看得周边的人乌泱泱的围成一片,七嘴八舌的在说些什么。 “啧啧啧,真没想到,那刘万里才几天就被放出来了,说是那日房里的歌姬杀的。” “可不是吗,真是不得了。那歌姬说是那侍郎答应给她赎身,娶她做妾室。结果反悔了,就敲晕了那人又给勒死了。然后嫁祸给了醉酒进来的刘万里。哈哈,你们信吗?” 人群中一阵唏嘘声。 “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反正人放出来了。官府就这么判,旁的也说不上什么。不过啊,我今日路过刘府,他们啊老老小小的正往马车上搬行李,怕是要离开金陵了......” 南灵呷了一口茶,和易雪清对视了一个眼神,两人不语。她们本来就是局外人,这里面究竟是针对这金陵首富做的什么局,她们不知,也不想知。 歌吟他们都快到红袖阁了,南灵才慢慢悠悠起身。没走两步,隔着伞,她似乎感受到一个人走过,黑色的衣诀从她眼前擦过。她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 易雪清见南灵愣在原地,催促着她赶紧走。 “我想起来我在金陵还有点事,你先去吧,在红袖阁门口等我便可。” 易雪清见她的样子,不由问道:“很重要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小事。”说罢,南灵撑着伞,便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中。 鸡鸣寺 寺顶,一黑袍男子站在顶处,半块面具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却也难掩风华姿态。“楼头门外,眺望处,烟雨后湖柳色。绿水青山依旧是,几度天翻地覆。这鸡鸣寺顶当真是瞰尽金陵无遗物。”男子悠悠看向远方,那眼神深远却又好似染了白霜一般疏离。 “师弟真是好兴致啊,爬那么高。”南灵撑着一把有油纸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黑袍男子转过身来,凝视着她,半晌,一声轻笑:“师姐,好久不见。”正想走过去,却被一把伞尖抵住喉咙。 “你做的吧。” “师姐,你在说些什么。”男子一脸无辜,嘴角还是带着笑。 南灵嗤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跟我兜圈子。” 男子笑容收起,幽幽道:“师姐真是聪慧,那师姐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什么。抓我回医谷?” 南灵收回伞,环抱于胸,依靠在寺尖。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去捉拿南教的少主。不过思思,哦不,穆楚辞。你们这次又是想做什么呢,这金陵首富的财力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又在谋划什么?” 穆楚辞道:“那师姐觉得呢?” “我?我又不是你们南教的人,怎会知晓。不过,你们无论筹谋什么,莫对医谷下手。以前那种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否则,天涯海角,我一定找你算账。”南灵走到边缘,撑开伞。忽的,她又顿了一下。清冷幽远的声音传来:“没事就回医谷,好好向师尊磕个头谢个罪,她是不会让人抓你的。”话音刚落,她便随风跃下,消失在了寺顶。 穆楚辞独立于寺顶,长风萧索,吹动他的长发。那半张面具似乎隐盖了他所有的情感,瞧不出喜怒,瞧不出神色。 穆楚辞于寺内烧了香,才出了鸡鸣寺。许是幼年在寺庙的时日,让他养成了见一个寺庙必进去上香参拜一番,也不知为何。看着殿内慈眉善目的佛祖,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明明自己其实不信佛,为何每每如此呢,他也不清楚,或许只是已经习惯了吧。 “少主。”刚出鸡鸣寺,一黑衣人就半跪于他脚边。 “说。” 黑衣人颌首道:“前几日跑了的那个小子和救他的两名女子皆已找到,是否......” “不必了。” “啊?” “我说,不必了。”穆楚辞冷冷道。 “是。” “通知乙川,把刘府的事尽快处理好。账目理清,然后交接给艾苦等人。其余的人三日后随我去荆州洛镇......父亲在那里等着。” 一辆马车停在了穆楚辞旁,他踏上马车,尘土喧嚣,绝然而去。 南灵至红袖阁时,易雪清他们早已站在门口,还未走近就听得她爽朗的笑声传来。 “什么事啊,笑那么开心。” 易雪清见她来了,连忙招手。“南灵你来的正好,笑死我了。我跟你说,这小子进了红袖阁,见了那位姑娘。要还她钱,结果那姑娘说救他只是因为他长的俊俏,喜欢他。说着说着手还往他身上摸。结果他被吓的是连连后退。我和灵薇在窗外看着都想进去推他一把。” “然后呢?”南灵听着她的描述,脸上也染了几分笑意。 “然后他吓的,把钱袋子往桌子上一扔。连滚带爬的就跑出来了。那姑娘追了出来,看见我和灵薇,愣了一下,就回去了。哈哈哈哈哈。”易雪清狠狠拍了一下他肩膀笑道:“那么个美人向你暗送秋波,你不接着就算了。至于吓成这样吗?人家又不是洪水猛兽。”乔灵薇在一旁也是笑个不停。 而歌吟低头不语,只是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南灵见他这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斜晖余下,映在秦淮河上,熠熠生辉。斜阳拉至金陵城,茶摊旁边摆了说书摊,吃茶的人们呷着茶听着书,时不时鼓掌叫好一番。街铺两旁,各种各样的小贩沿街叫喊,胭脂水粉,布匹字画,好不热闹。 桥上人头攒动,街上行人如织。楼宇俯视下只见人潮匆匆,无不在诉说着这古都的繁华喧嚣。红袖阁前,笑声未停,那几个手舞足蹈的年轻男女如这金陵城一般意气风发,风华正茂。 第14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1) 黄沙漫漫,元遗古道上掀起阵阵尘沙。一匹黑马自远方疾驰而来,那黑马上骑着个黑衣人。斗笠遮面,只见得他黝黑的下脸,隐隐可见面上的疤痕。长剑斜在腰间,衣襟上沾满了风尘,似乎已经奔波了数日。 马儿停在一高地处,风沙喧嚣。黑衣人抬起头,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远远的凝望着那远处的古镇。 十年了,他又回来了。 洛镇,居乐酒肆。 易雪清软软的趴在桌前,入了中原以后,这天气越发寒冷起来。她不过抱怨了两句,南灵和歌吟硬拉着她进了酒肆,说是喝酒暖身。结果这两人那叫一个使劲灌,灵薇在旁边瞧着不拉着不说吧,还起哄。虽说这中原的黄酒倒也不算多烈,可还真架不住多灌。 易雪清趴在桌子上,眼前事物尽是颠倒之象。耳边还传来南灵歌吟他们的笑声,易雪清感觉他们好似在嘲讽自己一般。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我没喝醉,我出去吹吹风。” 跌跌撞撞的走向门口,结果脚下虚浮,被那门槛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南灵“哎”了一声就要跑过来接,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看着易雪清直直倒了下去。但是易雪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小姑娘,喝了酒就不要乱跑。回去坐着吧。”说罢,顺手一推,易雪清倒在了南灵的怀中。易雪清稳了稳步子,眼神朦胧中看向眼前这个高瘦男子,一身黑衣,风尘仆仆。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睛,黝黑的脸上一道骇人的疤痕一路沿到下巴。腰间一把长剑,骨节分明的手按于长剑之上。 男子看见前面这个醉醺醺的女子,忍不住讥讽道:“酒量不好,就不要喝。小姑娘家家还是趁早回家去和爹娘团聚。” 易雪清喝了酒本就混沌的大脑被这么刺激一下,顿时就怒了。拔出长刀,直对向男子喊道:“你说谁酒量不好!” “雪清!”南灵见她拔了刀,急的大喊。歌吟乔灵薇见此也立马围了上来,拦着她。 那黑衣人见那长刀直直对着他,并未惊慌。只是轻笑一声道:“不仅酒量不好,武功也不好。身形虚晃,脚下虚浮,这长刀太重了吗?让你拿的那么晃。” 易雪清顿了一下,下一刻一把推开南灵他们。长刀直刺向黑衣人,黑衣人并没有躲。不过一刹间,剑出鞘,南灵还未看到他出手的招式,不过那一瞬间。易雪清的长刀就被打的偏向一边。 黑衣人眼里突的闪过一丝异样,按理说他这一剑。这女子的长刀应该立即断裂的,有点意思。 易雪清旋即一个转身,长刃挥动,银光闪现又忽而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剑握于手,当前一横,拦下女子招式。此时南灵才看清,这男子的剑竟然是黑的,玄黑如铁,似是未开刃一般,这样的剑也能用吗? 不过片刻,两人已经过了十来招,易雪清纵身跃起,当空如白日流星一般,长刀破空直下。只见黑衣人左腿半蹲,右腿向后拉直。沉气间一声厉喝,剑横向一挡一挥,易雪清被弹开。黑衣人又是一掌向易雪清逼去,易雪清抬手接下,却被震得撞倒在桌上。 刚刚起身,只觉得,体内气海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南灵见状立马上前,屈膝向黑衣人拜了一礼道:“前辈!前辈高抬贵手,我朋友饮多了酒,头脑不清醒。一时冲动,冒犯了前辈。望前辈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于她。” 黑衣人并未与她搭话,径直走到了易雪清面前。此时歌吟乔灵薇已经将易雪清扶起,见黑衣人上前,双双将手按在了武器上,警惕的望向他。 但那人却将长剑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易雪清道:“药吃了,压压你那错乱的气息,长刀不错,武艺还需精进。” 易雪清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恍惚,然后便黑了过去。 南灵见她晕倒,急忙上前,把了脉。才长舒了一口气对歌吟乔灵薇道:“快,先把人带上楼去,这丢人现眼的玩意。”三人便匆忙将人扶上楼去,南灵于楼梯间转头看了那个男子一眼。 这人的武艺绝不是他们几个能匹敌的,所幸不是什么恶徒,刚刚那十几招恐怕也只是试试易雪清。要是玩真的,这死丫头三招就得当人家的刀下亡魂。 那黑衣人寻了一处坐下,对那柜台喊道:“老板娘,一斤黄酒,二斤牛肉,再来几个烧饼。” 柜台人影晃动,一着彩绸女子摇着团扇,徐娘半老模样,风姿绰约的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再赠你一盘胡麻饼如何,西安来的师傅做的,老白,咱俩可是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了。”那老板娘娇笑着,男子倒了一杯桌上的茶水。 男子抿了一口茶道:“回来看看故人,如玉,二十多年了你却看起来没有变化啊。” 那老板娘团扇捂着嘴,咯咯直笑:“别恭维我了,人哪里有不老的。你这些年在边塞怎么样,这脸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此时酒肉也上来了,男人把杯子里的茶往后一泼。空杯子灌满了黄酒,一口饮下,又给花如玉倒一杯。 “让一个女人刺的,不过不是在边塞被刺的,倒是因为有这条疤,在边塞省去不少麻烦。” 花如玉饮了一口酒笑道:“看来你这些年在边塞过得挺有滋味。” 白云间淡笑:“还行,还行。” 至第二天晌午,易雪清才幽幽转醒。还未起身,就觉得一阵疼痛,丹田乏力,内力筋脉似乎受了损伤。使劲晃了晃脑袋,才忆起昨日做了什么荒唐事。 酒喝多了发酒疯不说,还拿刀砍人,结果被人一顿教训,打瘫在地。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南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易雪清斜靠在床头。脸色青白,眼神充满了悔恨,她想,她这个时候定是不愿再看见她的。 果然,易雪清见她进来。神情尴尬:“我昨日......还好吧?” 南灵把饭菜放在桌上,自顾自给自己剥起了橘子。“还好,那位前辈手下留情,没把你打死。还给了一瓶治伤的丹药。我看了一下,是西域的好货色。喂你吃了两粒,剩下的在你枕头旁边。” 易雪清摸了摸枕头旁,果然有一瓶药。 “不过啊~”南灵拉长了语音道:“昨日你被打伤我们拉你上楼的时候,你还在那里叫嚣着,人家有种别走,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言罢,易雪清脸色更差了,嘴唇蠕动着,颤抖开口:“真的?” 谁知,南灵噗嗤一声笑了。 “骗你的,傻瓜。” “讨厌。”她脑子里都开始盘算要怎么悄无声息的下毒逃命了。 易雪清下楼的时候,白云间正在楼下吃茶听着戏曲。台子上衣香鬓影,人影叠重。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似乎已近尾声,声音也多了几分婉转凄切。 易雪清在江南时也听过曲子,不过这曲子和江南的小曲有所不同,虽少了几分柔情小意,却更多了几分浑厚大气。 白云间似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易雪清,眼神向她瞟了一眼。这下,她是想偷偷摸摸避过去也不成了。只得鼓了鼓气,走向白云间。 “前辈。”易雪清双手握着长刀,抱拳样,躬身向白云间行了一礼。“昨日晚辈喝多了酒,对前辈多有冒犯。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莫怪。” 此时南灵也下来了,见此也上前帮腔道:“她年纪小,行事鲁莽了些,但绝无恶意,前辈莫怪。” 白云间面上倒也并无什么神情,只是淡淡道:“无妨。”又看了一眼易雪清道:“你那刀不错,哪来的?” 易雪清有些诧异:“是晚辈母亲遗物。” 对面语气明显一滞:“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易梦,您认识?” 可白云间摇了摇头便再无言语,又转头继续看起了台上。 南灵见白云飞再无言语,连忙拉着易雪清,眼神示意她赶紧跟自己走。易雪清被拉走出门的时候又向后看了一眼白云间。 那戏已演完,但白云间眼睛仍然盯着上面,连眼珠子也不转一下,一副沉思模样。 易雪清被南灵拉了出门,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这么着急忙慌拉我出来干嘛?那前辈看上去很好说话,我道过歉了。”此时,在易雪清的心里,自己不过昨日冲撞了一个江湖前辈,既已经道过歉,人家都不计较,自是问心无愧。 南灵却不以为意,沉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 南灵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白云间。” “白云间是谁?”倒也不怪易雪清不认识他,她长年生活在海外,对中原名士自是不甚了解。 南灵只得与她解释。“是二十多年前江湖成名的侠客,武艺超群,曾一剑于千人中取了当年中原第一恶匪首级,与暗域之主神夜打得不相上下,闯荡南僵如过无人之镜,一时冠绝武林。又爱结交江湖好友,行侠仗义。名声一直不错,但......” “但什么?” 第15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2) 南灵语气有些滞缓道:“大概十多年前吧,得罪的人可能太多了吧,又是独行侠,不知惹下什么大祸事,被南疆联合中原的武林一路围剿,使他性情大变。不断的再杀人,手段也越发残忍起来。一时间中原也算是腥风血雨。他最后被华山的齐之维大侠打伤,又被中原武林所讨伐,被迫远走西域,如今已过十余年,没想到他又回来了。也是,现在齐之维死了,无人引导,原先的大侠宗师们也懒得再忆往事了。” 易雪清暗咐道:“如此厉害吗......齐之维,我在江南听说书,说他好像也是十多年前死在了长风山庄?” 南灵正欲开口,可突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两人连忙躲避,那男人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的挥着喊着:“冤魂找头,莫找我啊!” 两人见此,还疑惑着。便听到旁边卖包子的大娘说道:“这长风山庄闹鬼真是骇人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娘,长风山庄怎么了?”南灵问道。 “你们是外地人吧?这......” “来一笼包子。 “好嘞!”那大娘一边麻利的夹着包子,一边与二人侃侃而谈起来。“这长风山庄自从十年前庄内屠杀死了数百人以后啊,一直不太太平,城里的人请了高人才镇压住,这宅子也荒芜了许多年。 平时候有些风吹草动,没什么大动静。直到啊,这卖菜的王永从乡下上来卖菜,没赶得及回去,就去那里面歇了一晚。哎呦,结果第二天就疯了。说那庄子里有鬼。 众人都说是不是时间久了,所以那些冤魂又出来了。没两天,那杀猪的牛二喝醉酒闯了进去,第二天就死在了那里面。死状可怖的哟,都没人敢进去抬。还是官府的人趁着响午日头最大的时候,七八人进去才匆匆抬了出来。” “那这次没想着再请人吗?”易雪清有些疑惑问道。 “请了!怎么没请。”那大娘声量瞬间提高:“但是没用啊,请的还是十年前那个大师,结果那人刚进去半个时辰,就被吓的屁滚尿流的滚了出来。连夜就跑了,说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哎呦,真是造孽啊,不少人都搬离洛镇了。再那么闹下去,这日子咋过啊。” “有鬼吗?”易雪清听的入神,全然没发现歌吟什么时候来了,他身边还带着乔灵薇,乔灵薇嘴里还含着颗糖葫芦,手里抱着数不尽的瓜果蜜饯,零食甜嘴。 南灵看见歌吟,神情顿时变的复杂起来。 易雪清看见他们来了,不由笑问道:“你们去哪里了,怎么买那么多东西。灵薇,你平时甜的吃多了可就牙疼啊。注意点。” 乔灵薇嘴里含着糖葫芦,说话也囫囵着,但也不影响她蹦蹦跳跳的跳到易雪清身边,嘻嘻道:“哎呀,这过了洛镇以后。去华山的路上,基本上都是山路,偏僻荒芜。我买多一点,路上慢慢吃,不会疼的。诺,师姐,吃梨。”易雪清接过梨,本想再拿两个给南灵歌吟,却发现这两人神色呆滞,沉默不语。 “你俩怎么了,怎么呆呆傻傻的。是不是听到有鬼,吓着了?” 南灵一把夺过她的梨,啃了一口道:“胡说什么,你才被吓到了。” 而歌吟依旧神色异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几人回到酒肆的时候,已近傍晚。倒是没看见白云间了,却见到了靠着墙扇着扇子的老板娘花如玉。斜阳照在她身上,更是显得她环姿艳逸。若非知情者,谁能猜到这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已经四十有余了。 “哟,回来了?” 南灵冲她点了点头,道:“玉姨,快天黑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 “等人。”花如玉笑道。 “白云间吗?”南灵又问。要不是这次出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好大姨还能跟白云间是故交,吃个饭她都是心惊胆战的。 花如玉却没有回答,轻轻摇着扇子:“小灵儿,你有好几年没回来看我了吧。” “你们认识?”易雪清有些惊讶问道,昨天喝都懵了,都忘了这俩人了。好像一开始是搭过话来着......酒要少喝。 “玉姨是我娘师妹,不过很早就出谷了,幼时我随我娘游历,出来出来都要来探望。若论起来她还可以算我半个师傅呢,我小时候马步就是她教我扎的。”南灵道。 “怪不得。”易雪清撇嘴道。“要拉我来这居乐酒肆喝酒,感情是为了给你玉姨照顾生意来着。” 众人听此,不由得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花如玉难得再见到这侄女,说话间就拖去了后院看她准备的好东西。 易雪清回房以后,本想盘坐养神,闭目吐息。但不知为何,总想起长风山庄。这世间会有鬼吗?几百人的屠杀又是怎么回事?她本来想问南灵,但是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或许是中原武林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闭着双目,心虚却始终难以安宁,浮洲每年都要祭祀,祭祀海上亡魂,天地神灵,可她一次都没看见过,先不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就是有鬼她还真想要会一会。 忽然,她耳朵一竖,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细微声响,从窗外探过去,发现下方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偷偷牵了马往外面去,看那身形,易雪清一下子就认出是歌吟。 这小子干嘛?不会想丢下她们自己走吧。没道理啊,房钱都是财大气粗的南医仙付的,这穷鬼有便宜不占跑什么?心里虽然这样,但她还真怕这小子跑了,自己还得借他上华山呢。 顺手从桌子上抄起了长刀,带上了斗笠,刚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南灵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玉姨新研究的补气汤品,混了好几种药材,她不敢喝,正想送过来,谎还没扯好,门就先开了。 瞧见她拿刀带斗笠的,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南灵愣怔问道:“你要去哪?” 易雪清看见南灵也是愣了一下:“我看见歌吟牵着马往东去了,有点担忧他,跟过去看看。” “东?去华山不往东啊。”南灵瞬间反应过来:“去长风山庄往东,这小子是华山的又不是武当修道的,要去抓鬼吗?走,一起去。” 不知是否天气越发寒冷的缘故,白天雾气缭绕,即使是夜晚也是阴云密布的。即使骑了马,在这林间小道里也只能慢慢地走。林子漆黑,南灵只得把灯挂在马头上,以此照明。虽然动静不大,但马蹄声还是惊起了林中乌鹊。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这中原的天还真是比不得江南或者医谷。”南灵看着漆黑到连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叹道。看向身边的易雪清,她从出来就一直一副思绪万千的样子。 “你怎么了?很担忧他吗?如此古道热肠,这才认识多久。”南灵道。 那倒不至于,易雪清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南灵......你能不能告诉我长风山庄惨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有几百人的屠杀如此骇人。” “这可是当年轰动整个武林的大事啊。”南灵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年纪小,在医谷隔的远,也是听别人说的。那长风山庄乃是中原武林的望族,素来与江湖第一大派华山交好,亦与道家武当有多私交,那时武当一名弟子与华山一名弟子私定终身。 那武当可是道门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华山又是极护犊子的,说什么也要维护自己家的孩子。一来二去,惹的两边不悦,那长风山庄的庄主见此不忍两边交恶,便用自己两分薄面两边搭了话,好说歹说,两边算是肯了。后来李庄主索性认了武当的弟子做了义子,挑了好日子就在府里办事。 大婚当天,华山武当皆来了人,华山更是疼惜自家弟子,长辈师叔师伯基本上都来了,本是应是欢喜佳日。 可谁能想到,那一夜的长风山庄火光冲天,无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日后,众人打开长风山庄大门时,满地尸体,血流成河。唯有武当那个新郎呆坐在尸山血海中,他人都痴傻了,武当的人将他带回山上,准备将他治好再问清楚些,可就在回山门当晚,该弟子半夜疯癫跑出寝室,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后来有一个曾在山庄里讨吃食的小孩称他临出门时,看见华山的人喝多了酒挑衅武当,还要夺武当师伯身上带的宝物把玩,还吵了起来,再后面不知怎么江湖上就传出此次惨事是因为之前华武两方怨怼过深,当夜多饮了酒,华山的大师伯找了岔子要取武当师伯身上的宝物,双方矛盾,终致刀剑相向。 华山担下了所有的骂名,武当掌门虽不肯轻易责难,但奈何和武当上下的杀意腾腾。最后是当时的华山掌门赵度如上武当,自废筋脉,才使得武当稍压了恨意。 而他回去没多久则病逝了,从那之后,华山时不时被江湖宵小,流氓匪徒上门挑衅。后来,更是有好事者聚集大批江湖所谓‘正义’之事讨伐华山,华山危在旦夕。” “那华山后来怎样了?”听到此,易雪清已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后来?江湖围讨,恶匪趁火打劫,死了好几个师叔,最后新掌门苏雨出面,愿以自刎换全派安宁。不过刀还没抹上脖子,她在外游历连夜赶回的师弟便给她踹了。那位师弟一把给她推回门内,凭着一把长剑,力战一天一夜,愣是杀了那群恶徒七七八八,守下了华山。可那次之后,华山亦是一蹶不振,从江湖第一大派,渐渐沦为茶肆间的笑谈。” 华山......易雪清突然想起了歌吟,难怪,他当时是那副神情,原是关于华山。 南灵说到此,易雪清也不想再问了。越听越觉得凄凉,原来长风山庄惨事,也牵扯到了华山,可明明是双方冲突,事情真相尚未查清,仅凭一人之言被定义成罪魁祸首,倒也是冤枉。又想起了刚到中原时,在江南茶馆所听的书......长风山庄......华山,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听过了。 不过若说趁火打劫......得加一个了。 第16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3) 两人站在长风山庄门口时,纵使心中已经想过数次,但易雪清还是被眼前破败的景象所震撼到了。颓垣败壁,茅封草长,墙皮裸露,外墙上模糊可见当年被烧过得痕迹。门口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大门也只剩下半面,在幽风中摇摇欲坠。 饶是如此,易雪清也能从这大宅的建筑规模依稀看出它昔日的宏伟壮阔,金碧辉煌。 南灵执灯,易雪清打开火折子,与她并肩走进了这个昔日显赫一时的长风山庄。 她环顾四周,蛛丝密布着各个角落,内墙斑驳,火烧过得痕迹比外墙更加明显。时不时听见老鼠吱吱的叫声。往前走一点,庭院破败,围墙半塌,藤蔓疯长,盘过早已残破不堪的门楣伸向宅内。地上更是杂草丛生,瓦砾遍布。 “这昔日中原第一武林世家,竟凄凉至此了吗。”南灵喃喃道。 “好像有人。”易雪清屏气凝神,细细的听着风中携带而来的声音。 似乎是确定了那个声音,易雪清抽出长刀,拽着南灵就往内宅飞去。 跃过围墙,那昔日作为款待宾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而那空地中间有两个黑影正在缠斗,在后方的内堂竟亮着蓝色幽火。南灵学医,一眼就看出那是磷粉弄的,看来这长风山庄近来不是什么闹鬼,而是有人装神弄鬼了。 黑夜中,银光乍现,一蒙面男子长剑挥出,剑以破竹之势,直攻向对面。对面的男子身着黑袍,奇怪的是他手里并未有武器,却能招招避开蒙面男子的攻势。男子攻了十几招,黑袍人也轻轻松松避开十几招,似乎是在捉弄于他。那蒙面男子似是被逼的急了,步伐也虚浮起来。又攻了二十来招,尽管黑袍人仍应对的游刃有余,却终地被他找到了破绽,银光一闪,长剑直攻黑袍人腹部。却忽的,长剑顿住,剑尖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原是那黑袍人右手硬生生接住了,易雪清仔细一看,那右手尖长,闪着寒光。那分明是只铁手!只见那黑袍人,手腕转动,向上一震。那蒙面男子长剑顿时被弹开,随即黑袍人一个箭步向前,一掌击中蒙面男子,铁爪没入男子左肩。男子旋即如断线的风筝击飞在地,他的面布也被风吹开,一张惨白俊秀的脸显露出来。 “歌吟!” 易雪清南灵见那人是歌吟,立刻飞身上去。南灵扶起歌吟,易雪清长刀则对准了黑袍人,那人近在眼前,易雪清看着这人半块面具,甚是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 黑袍人看着对准自己明晃晃的长刀,倒是毫无在意,只是道了一句:“年轻人,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送了性命。” 听到这句话,易雪清顿时恍然大悟忆起他是谁了,那日在江南渔港的人! 寒风彻冽,易雪清立于歌吟身前,发丝微动。直视那人道:“他可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朋友。今日你伤了我朋友,我可不能放过你。” 那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在这幽黑的夜晚显得鬼魅森远。 “师姐,与你同行这人还有点意思。” “师姐!?”易雪清转头震惊地望向南灵。 南灵扶着歌吟,点了他几个穴位暂缓伤情,又喂了他一粒疗伤的药。她没有看向他们,只是面色阴沉。 “穆楚辞,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语气低沉,带了几分怒气。 易雪清一时愣住了,师姐?他们认识?是同门吗?可医谷不是只收女弟子吗? “师姐,把这两个人留下。你自己速速离去,我权当你没有来过。” 南灵依旧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了片刻,忽然,她转身看向穆楚辞,袖口忽动,几枚银针“唰”的一下飞向穆楚辞。 穆楚辞眼神一暗,翻身堪堪躲过。 南灵站起身来,冷冷道:“你知道我这人的,让我扔下朋友,抱歉,做不到。” 穆楚辞冷笑一声。“那我明白师姐的意思了,师姐且放心。我会为你选一处上好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的。” 他捡起地上,那些死去黑衣人掉落的剑。指尖轻弹,“铮”的一声,划破夜空。眸子冰冷,在黑夜中竟显得几分渗人。 易雪清作为习武之人的直觉,加之前面他与歌吟的打斗。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人绝非常人,定不会好对付。她一手握紧了长刀,另一手摸向了腰间的流珠。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思索着一会如何出招,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南灵的脸色比起易雪清更不好,她是知道她眼前这个师弟的武学水准的,江湖各大门派的武功都让他学了个干净。她和易雪清联手都不是对手,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了。若趁他不备,加以偷袭,再用引梦铃一催。说不定可以逃出生天,毕竟他的引梦之术,远不及她。 易雪清猜的没错,眼前这个叫穆楚辞的男人,确实是个厉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剑气划破长空,两人加在一起都伤不了他分毫。 但易雪清与南灵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无时不刻在找他破绽。并且他似乎有些顾虑南灵的暗器,转守为攻。一时之间,倒也难分胜负。 几人缠斗逐渐陷入胶着,二人也逐渐陷入苦战,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南灵额头又逐渐冒出细汗,穆楚辞防守严密紧合。她着实找不到破绽,她自幼学的内家心法,又因习引梦术元气耗损。面对这种持久战,她并适合。她也知道,他在耗,把她解决了,他对付易雪清便轻松了。 忽的,一声大喝。一道凌厉剑气自后向穆楚辞袭来。穆楚辞专注对付两人,并无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常,一时躲闪不及,被剑气伤了后背。被震的一个趔趄,而南灵则趁机抓准机会,打出一根银针,没入穆楚辞手臂。 歌吟嘴角淌着血,长剑撑地。刚才那一道剑气了,已经是他此时所有精力了。 所幸,打中了。 易雪清趁南灵银针击中他之时,先是一个流珠飞击过去。后快速跃起,在空中旋身,当空一刀便直直往穆楚辞突去。 她的长刀突然在半空中定住不动,刀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绸缎。顺眼望去,几名女子从天而降,袖间红绸舞出,死死缠住了易雪清的长刀。还没易雪清反应过来,穆楚辞纵身而起,凌空一掌向易雪清袭来。 易雪清倒也见机极快,急忙撤刀,向后倒跃。可因撤力极快,气息倒流,气血淤积,重重摔在地上。 “少主,属下来晚了。” 女子们红绸收回袖中,目光冷冷看向易雪清几人。 “杀。” 同时,十几位黑衣人从墙上跃下,手持利刃刀剑,向几人逼近。 易雪清南灵暗咐一声:“不好!” 南灵挽了挽手中寒刃,对易雪清窃声道:“一会我拖住他们,你从背后溜走。”说着,把她向后一推。自己飞身向前,一把射出一排暗器,前面两个黑衣人应声倒下,而后面的却向前扑来。 可就在此时,一点银光破天意,一道身影闪现进人群中。一剑破万法,不过几个瞬刻,那十几个黑衣人便一一倒下。 “今天这长风山庄可真热闹啊。” 是白云间!他一袭黑衣,长发竖起。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嘴角带了一抹玩味的笑望向众人。 “前辈!”南灵和易雪清顿时激动了起来。 那几名女子见南教的人皆倒下,先是震惊不已。但看那白云间目光正在易雪清他们身上,见状,偷偷绕到他的身后,飞出红绸,向白云间缠去。 “退下”穆楚辞一声厉喝意欲制止,可已为时已晚。 白云间只不过一记长剑倒勾,红绸们顿时四分五裂,几人也被剑气震的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又缓缓走到穆楚辞身边。 “这几个人我带走了,不知少主意下如何?” “前辈,悉听尊便。”局势已定,这白云间的武功他早就于十年前就见识过,就他这次带的这些个人,七杀一个都没来,现在还真不得与他硬碰硬。 白云间带着几人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父亲也在中原吧。告诉他,改日我有空,一定登、门、造、访。”说道后面四个字时,白云间脸上的神情变的莫幻莫测了起来。 穆楚辞则是脸色一沉。 “是。” 已近凌晨,居乐酒肆内仍然灯火通明。 花如玉斜身半倚在柜台,漫不经心的翻着账本,她似乎有些困了,不停打着哈欠。 酒肆灯火晃动,她抬了一眼,望向门外。 白云间背着歌吟,后面跟着易雪清南灵,步履匆匆。他肩膀那块的布料透着殷红,但那并不是他的血。 花如玉急忙上前,看了一眼歌吟的伤势,轻声道:“随我来。” 众人随她走进酒肆后院,走进一处内室。这里面竟是一间医室,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满架子。内室中间还有一张玉床,气息温润,应是疗伤圣物。 “把他放在床上,灵儿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易雪清长刀撑在身后,眯着眼睛。这一夜,她确实精疲力尽。眼睛微睁,透过余光看着前面的白云间。他双手抱胸,就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也眯着眼睛。他的脸上的伤疤由眼角一直沿到下巴,占据了他半张脸。 易雪清端详着他的脸,五官端正,剑眉如刀。若没这道疤,年轻时也定是一个美男子。他这武功,更是高的离谱,纵是师尊,那个浮洲武学最高的天才,恐怕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从江南到中原,江湖高手数不胜数。再想想浮洲,这一百年的固步自封,武学或许早已与中原武林天壤悬隔。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那浮洲岛迟早有一天会不得安宁,这中原,自己还真是来对了。 似乎是感到到她的目光,白云间轻抬了抬眼皮:“丫头,看我作甚?” “前辈,你深夜为什么去长风山庄?难不成也是去看鬼的?” 白云间摇了摇头道:“我是去故地重游,毕竟是当年我为故友收尸的地方。” 易雪清不语了,想必就是十余年前死在长风山庄的故友吧。 幽静中,男人的一声轻笑又打破僵局。 第17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4) “丫头,你那武功是与谁学的?还不错,就是不够灵活。这是长刀,又不是大刀,行路无需如此厚重。” 易雪清站直了身,拿起自己的长刀。浮洲武学,虽为内家心法,但行的是厚烈招式。两者兼容,控刀,厚烈招式也能行云流水,也是浮洲武学一大精髓。 最简也最难,简的连连皮毛刀法也能出招猛烈,但越往内学越难。在这一点上,学的最好的是元辞冰。 而自己八岁上岛,本就和那些会拿筷子就开始拿刀的同门不在一条线上。至十四岁时自己的武功仍然远不及同门,比试往往落后,但后面某一日翻出母亲的遗物,这把长刀。 竟突然发觉使得是得心应手,武学也是突飞猛进,力压众人,不过,再好的刀也赢不过只拿着一把普通太刀的元辞冰。 想到此,她凝视着白云间,虚心开口道:“前辈,晚辈武功确实拙劣了些。自己也常常寻更上一层的方法,却往往百思不得其解。前辈纵横江湖二十余年,武功自是独步天下,不知可否有机会,向前辈讨教一二。” 白云间没有说话。 她又道:“我闯荡江湖,我还带着师妹,至少我想护住她。” 白云间仍是双目紧闭。 “攻我。” 易雪清抬头。 “让你攻我!” 易雪清也不废话,右手握紧刀把,刀尖垂直向下。凝神间,刀锋骤起,向白云间攻去。 白云间剑并无出鞘,他也不攻回易雪清,只是在不停的拆着她的招。 “刀锋直愣。”他敲中了她的手腕。 “重攻不重守!”他击中了她的腹部。 “下路虚浮。”他一剑打在了她的膝盖上。 易雪吃痛,一下子失了力,跪倒在地。 额头上冒起了冷汗,滴在刀刃上。三十余招,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一一化解。自己的十余年的武功,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在以前,处于浮洲岛的易雪清素来是自傲的。她的武功在所有浮洲弟子内,除了大师姐元辞冰,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在选拔出海弟子时,月兮让她下药,她毫不犹豫。哪怕母亲在多年前曾嘱咐她此生再也不要回中原,她也毅然决然接下了这个担子。 因为她觉得,既然元辞冰不去。那么整个浮洲她便有最有资格去。她一向不如元辞冰,无论门派事务还是武功。这次出海,她除了替浮洲寻求压制之法,也是想要证明自己,自己才是浮洲岛上最出色的弟子! 可是,从江南伊始,她不敌渔港女子,炽杨的死,离开医谷,巷子里若非南灵赶到,自己早就和歌吟一起被处理了。更不要说那长风山庄的穆楚辞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无比憋屈。 若真细细论来,她的武功,在这中原恐怕也只是个三流角色,可能连主修医术的南灵的比不过。 她出来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永远屈居于元辞冰之下,她要扬名立万,她要回去的时候,可以胜过元辞冰! 她不甘心! 长刀插地,她猛然直起身来。向后一跃,又与白云间拆起招来。 白云间那未出鞘的剑,又是一下一下敲在她身上各个部位。但她却没有倒下,反而越战越勇。至近百招时,白云间长剑虚影,望易雪清左肩戳去。却被易雪清寻了破绽,一个翻身纵跃。凌厉之气横过,随着“刺啦”一声,白云间腹部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 “哈哈哈哈哈哈。”白云间仰天长笑。“许久没有碰到过这样足的势头了,刚才我破你的那些招式,可记住了?” 招式?想起刚刚百招内,白云间以拆招为主的招式。她恍然大悟,单膝跪地:“谢前辈指点!晚辈都记住了。” 天上黑暗悄然拨开,银白的曙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小院里。 “吱呀——” 门开了,南灵与花如玉走了出来。南灵神色看起来有些惨白,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没有合过眼了。难免这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那小伙子伤是没有大碍了,不过下手的人是真狠。费了我整整两瓶上好膏药,看他那个样子也是付不起药钱了。小灵儿,这算你账上了。” 南灵扶了扶额,缓步走开。 “你那药啊,保证这洛镇药铺里就有,我睡醒了就给你去卖,别想讹我。” 来到易雪清身边,拖着她就要回去。却听得一声闷哼。 “你手上怎么有那么大一块淤青?是不是穆楚辞打的?他的掌内可时常藏有暗毒,快让我看看。” 易雪清连忙将手收起。“不是,跟白前辈讨教了几招。我也好困,我们去睡吧,下午我陪你去买药。” 晨光布满小院,花如玉伸了个懒腰。她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当年和青禾也是如此,形影不离。可惜啊,物是人非。 白云间还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那个姑娘说,向你讨教了几招?我记得你好像从不指点人的。” 白云间向花如玉反问道:“总是可以破例的。” 花如玉笑道:“你这一生曾经好像只为一个人破过例吧。” “谁知道呢。”白云间带上斗笠,悠悠伸了个懒腰。很明显,他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我去那边的桑树上睡会儿,晚上你那珍藏的桃花醉挖出来的时候叫我,二十年前就答应我的酒,得喝了。” 易雪清这一睡还真睡到下午,想起来回房的时候遇到乔灵薇,还让她不要打扰她。还真是,习武之人如此松懈那还得了。 慌里慌张的下了楼,本以为南灵早就起来等她了。 可楼下除了酒客,只有乔灵薇些许无聊的吃着瓜果蜜饯,问乔灵薇南灵去哪了,可她却说她到现在都没有起。并且好奇,他们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导致今天怎么都起不来。 ...... 好家伙,还有一个比自己还松懈的。自己也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乔灵薇,只是对她说:“我们昨夜去长风山庄抓鬼了。” “抓鬼!?”乔灵薇听到此,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怎么样!那鬼厉不厉害?吓不吓人?你们抓到了吗?没被鬼掐吧?” 易雪清点了点她的头笑道:“傻丫头,这世上哪里有鬼,不过都是些人装神弄鬼罢了。再者,这人啊,可要比鬼可怕多了。” “你师姐说的没错,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可要比鬼可怕多了。”南灵一边披着外衣,一边从楼梯上下来。睡眼惺忪,头上插得发钗也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刚睡醒又未完全醒。 “不是说要买药膏吗?走吧。”易雪清活动活动了筋骨,腰肩都是麻的。 “灵薇去不?” 乔灵薇摇了摇头,又无聊的趴在了桌子上。“不去,你们睡了一天,我早出去逛了好几圈回来了。花姨说小厨房炖了老母鸡汤,我等歌吟醒了一起吃,他陪你们去抓装神弄鬼的人,好像受伤了,花姨说他还要好一会才能醒呢。” 想到歌吟,易雪清也是觉得这小伙子是真的惨。金陵就受了一次伤,来中原又挨一次。想到洛镇离华山还有一段距离,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买张符辟辟邪。 洛镇虽不如金陵繁华,但也是另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的蕃旗在中原浑厚的风中招摇。深秋的夕阳余晖淡淡的洒在洛镇的楼阁飞檐上,又落到这街道的青砖古瓦上,给这浓烈的风马之地增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易雪清买了个糖人,边走边舔。她并不嗜甜,只是那卖糖人的老头吆喝的过于热情了些,难以拒绝。 “南灵,我想问你个问题。” “穆楚辞的事吗?”她知道她肯定会问她的。这长风山庄要杀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师弟。 “对,他是你的师弟?可是医谷不是不收男弟子了吗?”直觉告诉易雪清,他们两个关系匪浅。 南灵轻轻叹息:“还记得在医谷时我与你提起的那个与我同居所,常常拼酒的师妹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道:“记得,可那是师妹啊。” “他就是那个师妹,不过他当年,年纪小,男扮女装,混进了医谷学艺。当初叶掌门继任掌门之位,精神术限制放宽,可即使如此,可通过简单的观梦判断病人状况,但医谷内部仍然视引梦术为洪水猛兽。唯有他,去求祖师,愿习梦术。从那以后,他便成了与我同吃同住的师妹。 我们感情甚好,他梦术不解之处,我也多为解答,后面长大了,我不小心发现他其实男扮女装进来,也没有拆穿,本以为我们可以将医谷梦术复兴传承。他梦术大成那日,我从芳菲林挖了藏了多年的酒,打算回去与他庆祝畅饮。可谁料,一回去就是他盗了医谷的藏书,打伤了几个弟子,逃出了医谷。 而南教的人就趁医谷混乱之时,潜入医谷意图偷袭掌门,所幸,叶掌门也绝非凡人。才没让他得逞。”南灵眼神低垂,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几分落寞。 第18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5) “我气急了,出谷找他回来问罪。寻了许久才在江南找到他。没想到才数月未见,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南教的少主了。何等威风,我一时冲动,孤身一人去寻他。还没沾着他边,就被他手底下的那几个鬼给打成重伤。不过他倒没有取我性命,可能还是顾念那点同门之情吧。只是把奄奄一息的我扔在医谷谷口,由出来巡逻的同门救了回去。” 南灵一声苦笑,从那以后,医谷引梦术更加受排斥,连观梦也禁了,她的处境也是越发艰难。心中难以排解,只得常常出谷。盼那谷外的月光能偶尔宽慰一下自己。 易雪清听后,不免有些喟然叹息。没想到南灵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怪不得她那么爱喝酒,果然酒为忘忧君。想到那夜翠微居屋顶上,她落寞孤寂的身影。不知怎么,自己内心也有几分怅然,好像看见了某一年的自己。 她拍了拍胸脯,对南灵说道:“你且放心,我一定刻苦勤修武艺,早日助你把这个叛徒抓回医谷。” 少女目光坚定,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一袭红衣在光下显得尤其灿烂,南灵不由的恍然。。 “好。”日头西沉,药铺的伙计也开始在清点着账本。不过看见来了客人,还是兴冲冲的起来招呼。 “两位姑娘,要点什么?” “川穹、白芍、红花、三七、川牛膝、乳香、王不留行。可有?”南灵环顾四周,宽阔整洁,这长生药铺应该是这洛镇最大的药铺了。 店铺伙计忙不迭点头道:“有的,两位姑娘请先坐在一处歇息。这药一会就抓好了。” 坐定以后,易雪清有些不解问道:“不是来买药膏吗?怎么尽是些散药。” 南灵:“她那九清续命膏乃是我娘当年所制,坊间没的卖的,配方简单的很,从她嘴里出来就天价了。呸,想拿这个讹我,自己做了给她送去就是了。” “话说没想到花姨的医术如此了得,她曾经也是医谷弟子,那她怎么不开医馆开起了酒肆。”易雪清想起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本以为是个辣手老板娘,没想到还是个妙手医仙。 “别提了,当年医谷因为风性孽徒的事情。风掌门清除医谷所有男弟子,废其武功,逐出医谷。花姨的心上人柳伯伯也是医谷弟子,他被逐出医谷没有开医馆,反而开了一间酒肆。后来花姨思念心上人,便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医谷。 来到了中原找到了柳伯伯,两个人就这么成亲了,又在中原结识了一干朋友,日子过得也算是有滋有味。可天有不测风云,当年长风山庄一事,柳伯伯去送酒,不幸殒命,而她就这么守着柳伯伯留下的酒肆过了十余年。” 伙计的药已经配好,南灵接了药,给了银子。便喊起易雪清准备离开。 易雪清不语,默默起身,心想,长风山庄一场厮杀,不仅仅让几百人丢了性命,也让几百人丢了后半生。白云间如此,花如玉亦是如此,命运真是无常。 “别愣神了,走了。”耳边传来南灵的催促,才恍回神来,匆匆跟了上去。 刚至门口,一蓬头垢面的人又冲了进来。一边挥舞着手,一边大喊着:“冤有头债有主,莫杀我!莫杀我啊!” 南灵被撞了个跄踉,站稳一看,原是那天大娘说的那个疯了的王永。 “啧,真是可怜。”易雪清不禁叹道。好好一个人,被长风山庄那群装神弄鬼的给吓疯了。 那伙计见个疯子闯了进来,连忙就要赶他出去。直接抄起扫帚就往王永身上打去,疼的他吱哇乱叫。 忽然,扫帚被人夺了过去。 南灵把扫帚往旁边一扔,厉声道:“我先前进来的时候,瞧见你们药铺门口对联写着。但求世上无疾病,不怕架上药生尘。如此慈悲的话,怎可行如此歹毒的事。他说到底,也不过是病人,你怎可打他。” 说话间,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一个布衣荆钗的妇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一边抱着王永,一边哭着道歉。说来也怪,之前还疯疯癫癫的王永被妇人抱住,竟安静了一些。 “对不起,诸位。我家相公得了疯病。常常疯跑出来,关也关不住,给诸位添麻烦了。”妇人生的秀丽,只是一双眼睛通红,想必是常常哭泣所致。 南灵见她模样,不忍道:“这位夫人,我是医谷的医者。你可否将你丈夫的状况,病情告知于我。说不定可治。” 那妇人听到可治两个字,眼睛立马放了光:“此话当真?” 那药铺伙计立马嗤道:“这疯病哪里有的治?那洛阳来的大夫都看过了,药石无罔!” 妇人听到此,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这天底下是有药石不治之症,但却不代表无不治之术。夫人,你若是想要一搏,明日辰时,来居乐酒肆找我。我可帮你丈夫医治,我希望你明白,你选择治疗就代表还有一丝机会,若是继续如此,可能你丈夫这一辈子便是如此了。” 那伙计还是嗤笑,妇人仍然低着头不语。 “明日,我在居乐酒肆等你。” 南灵易雪清回到酒肆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酒香,大堂内花姨他们已经摆好了饭菜。歌吟也端坐在桌前,看气色想必伤情已是无碍了。 “好香的酒啊,大老远就闻到了。” 花如玉见二人来了,立马笑道:“就等你俩了,今天算你们有口福。我埋了二十年的桃花醉,今天开坛庆老白回来,你们啊也跟着沾光。” 二人也不客气,刚刚坐下,便急吼吼的喊着倒酒。 “二十年的桃花醉,花姨,你一会可别怪我太能喝,从我手里抢杯子哈。”南灵笑嘻嘻的从花如玉手里接过酒杯。 花如玉斜了她一眼,嗔道:“鬼灵精。” 白云间举起酒杯朝花如玉碰了一下:“喝酒嘛,就是要人多热闹,尽兴。” “对对对,喝酒就是要尽兴。”歌吟举起酒杯打算将这二十年佳酿一饮而尽,却不想出了一只拦路手,硬生生截了下去。 乔灵薇把他一半的酒倒入自己的杯子里,说道:“你受伤了,不要多喝酒。喝一半就够了。” “灵薇,你好像不怎么喝酒的。”易雪清伸手又准备去端乔灵薇的酒杯,却被她死死捂住。“喝一点没事的。” 外面天色已暗,里面灯火通明。数人围坐在桌前,觥筹交错间听得晏晏笑意,天涯此时,月色正好。 第二日辰时。 南灵独坐在居乐酒肆门口,她从早上便坐到了现在,易雪清从背后给她披了件衣服。 “可能不会来了。” 南灵没有看她,眼神坚定的看着前方。 “她一定会来的。”昨日她走时看见那妇人握紧的双拳,她知道,她会来。 易雪清单手托着腮,靠在桌上百般无赖的盯着前方坐得笔直的蓝衣,他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路,如果换她绝对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不识人的疯子上面。 她死缠着与南灵同行,只因她习引梦术的身份,要带她上岛,至于她这个人,她并不在意。听说她是医谷百年难遇的学医天才,若是一直专注药石,恐怕早就成了医谷首席弟子,也不会落得如今被处处排挤的局面。 偏偏要学这般不被所容的梦术,南灵,你到底为了什么? 秋阳当空,街道远处出现了几个身影。王永被捆上了绳子,妇人牵着他,背后还跟着个老人。 “姑娘,我来了。”妇人向南灵屈了一礼。“你说的对,只有一试才知是否有希望。我与公爹把我家相公带来了。望姑娘尽力医治,不管成功与否。英娘都感激不尽。” 南灵点了点头。“随我进来吧。” 内室关了门,王永也解了绑。英娘在外面来回焦急踱步,易雪清只得不断安慰她。可就连易雪清心里也没有底,一没染心魔,二不识引梦,彻彻底底的门外汉。 脑海里莫名回想起那日朔望林月下,她的那句:“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疾吧。”就为了这个吗? 英娘还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心中一时思绪担忧过甚,竟脚步一虚,倒了下去。 易雪清晃了神,全然不知。还是她公爹一声叫喊,才反应过来。 急忙过去接,却有一双素手先她一步接住了英娘。 花如玉把英娘扶到了座位上,又给她喂了一口茶,往她虎口上扎了一针才悠悠转醒,又吩咐伙计把二人带到后房休息。 看到被搀扶着,步子都漂浮的英娘,易雪清不禁喟然道:“她一定很爱她丈夫。” “灵儿接治得了疯病的人就是她丈夫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 花如玉看着禁闭的内室,目光复杂。“她的引梦术已经学至如此了吗,看来果然还是走了这条路。” 易雪清道:“我在医谷时听医谷的弟子提起,目前整个医谷。年轻弟子中,只有南灵引梦有所成。我们浮洲一直所困的顽疾心魔,亦是她所主治。但,其实我也很好奇。我在医谷听到了一些往事,在医谷对精神术中引梦控梦如此高压下,她为何执意要习呢,上一个天才听说被追杀到生死不明呢。” 第19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1) 花如玉闻言轻叹:“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她。当年叶掌门与风掌门师徒闹翻,而那人年纪越大为人也越发偏执,偏执到眼里丝毫容不得一点梦术影子。 一经发现,即刻重罚,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凭着叶澜出谷前留给她的一本引梦典籍,日日学习。后来被发现,因其年纪小,加之看着她长大的祖师们求情,才没有被重罚,可也被关了好几天禁闭。 只喂水,不给吃,还是个小姑娘,被折磨的够呛。出来的时候人都脱了相,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只是晚上偷偷习术。那个时候,我回到医谷,想带她走。可她不愿,说什么千万人阻吾往矣。 所幸没多久风掌门就去世了,风家新一任掌门继任掌门,她这种战战兢兢的偷习才算结束。新掌门虽是个温和的,对精神术也不似风掌门在时那么严厉。可她毕竟是主医的,又是风家直系,她其实有意放开梦术,可那些保守派动不动就是风掌门所言。她没有办法,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灵儿那个在医谷也是多遭排挤,有时候闹大了,即使新掌门多加维护,但被处罚的也只是她。 没多久新掌门被刺杀,叶掌门继任医谷掌门。她的境遇才真正好了起来。叶掌门也是深习梦术的,便直接把她收做了直系弟子,才堵住了那些脏嘴。我本以为,她可以放心大胆的所做她所喜之事了,可我每每我问路过酒肆的医谷弟子她的近况,那些医谷弟子大多避而不谈,甚至面露厌恶之色。我便知道,只要医谷一日偏念未消,她又怎会好过。她们不敢针对叶掌门,便把怨恨统统倾洒给了她。” 易雪清脑海里映现出,医谷谷内,叶眉那张脸。当初只觉得不舒服,现在真是令人万分生厌。她们那伙人应该就是医谷的保守派了吧。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风掌门,师尊的故友。 易雪清叹道:“我在医谷的时候,也看到了谷内弟子对引梦术的偏见。我着实不懂,为何要如此?在浮洲岛的时候我常常听我们师尊谈起风掌门,她曾经游历浮洲,与我们师尊结为好友。听师尊说她为人热忱,善良大方,可谁想,她怎会如此?医谷既然以精神术与医术立派,那么理应结合一体,缺一不可啊。刀剑虽利,但也凭执刃之人操作,因为一个逆徒,居然就废了?” 花如玉苦笑一声:“她又怎会不懂呢,只是心中执念太深罢了。风家是医谷主家,主家出了这档子事,势必是要做得狠一些的。不过到最后,她的弟弟入了魔,她又何尝不是呢。把自己困于其中,逼走了所有人。也不知她晚年独坐于室的时候,是否有过后悔。” 她会后悔吗? 会吗? 往事不可追。 只不过若是师尊得知她昔日说着会奇异梦术的至交挚友,变成了一个视梦术为忌甚至不惜封锁整个医谷的偏执狂,内心是何感想。 在后房休息的英娘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执意要守在门外。众人也不好拦她,只是陪着她在外面等。时间一刻钟一刻钟的过去,终于,门开了。 南灵执灯走了出来,对英娘道:“进来看看你丈夫吧。” 英娘闻言,立刻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 众人也跟着进屋,只见王永直直坐在方凳上。头上插满了银针,目光虽然还有些呆滞,却不似之前那般浑浊。 他看见英娘跑了进来,呆滞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光彩。 “娘......子。” 英娘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紧紧的抱住了王永。颤声道:“相公,你终于识得我了!” 王永父亲见此,也跑上前去,晃了晃手。 “儿啊,你还认得我吗?” “爹......”语气虽然滞缓,却清晰明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在场众人也不由所被感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身体康健,阖家团聚更好的事情了。 “他的疯病并不严重,此次治疗便可清醒七七八八。我再开一副宁神的药方,你们抓来与他每日服用。不过月余,就应该恢复如常了。” 英娘即刻跪倒在地,向南灵磕头致谢:“南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王家没齿难忘,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南灵连忙将她扶起,英娘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包。 “我们王家家贫,并无长物。唯有两亩薄田可算家产,这田契今日便当做医师的诊金,望医师收下。” 南灵当即退了回去,道:“我救他不是为了银子,无需诊金。况且田地乃是农民立身之本,收你们的田契,我和那些恶霸乡绅有什么区别。” 英娘万万不肯,执意要南灵收下。 南灵一把抓住她的双臂,盯着她。“我说了,我不收你们田契,若你们真要谢我。便答应我一件事情。” 英娘如聆圣听:“恩人请讲。” “从今以后,你们如若遇到再患疯病者,要告诉他们,疯病并非不治之症,如需医治者,就告诉他们天底下有一个地方叫医谷。” 南灵知道,若要让医谷的那些人放过梦术,便只能让引梦术医治她们所不能医治之疾。但愿以后叶眉救治到这样的病患时,能够真正明白医谷医梦一体的道理吧。 送走了英娘他们,南灵易雪清他们也该启程了。 在中原因为长风山庄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日,至华山还有一段路途。 往年华山的雪莲皆是医谷一手包揽,但前两年南疆也盯上了华山冰清玉粹,拥有奇效的雪莲。去的晚了,那些蓬大薄纱的定被那些南疆人捷足先登挑了去。 南灵与花如玉约定好了收完雪莲便就回来看她,便与众人商议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赶往华山。 夜晚,风吹得紧,易雪清在岛上最喜听风,到了中原大陆也不曾改。她推开窗户,靠在上面,细细听风,渐渐地风里似乎掺杂了点点箫声,孤寂清幽。 顺着声音望去,远处的屋檐上坐着一个黑影,是白云间。 一曲终了,白云间回过头,易雪清已经在后面站了好一会了。 “这曲子很特别。”她真诚夸赞道。 白云间转了转箫,笑道:“曾经一个朋友教的,我专门为了吹这首曲子,学得箫。喜欢吗?喜欢我也可以教你。” 易雪清摇头:“比起曲子,我更想要学你的武功。”她这话说得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这丫头是个武痴啊,白云间转着箫,借着月色望着她那张清丽又格外执着的面庞,问道:“你多少岁了?” “二十。” 听到年龄,白云间转箫的手停了下来,声音也干了几分:“你这个年纪,有现在的武功,应该是有人教过的吧,既然已经有了教,再拜师傅,你那位不会生气吗?” 没成想,她毫不在意:“他早就死了,只要能教我武功,我不在意有多少个师傅。只要你肯教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他眯着眼睛,盯着她良久,直到那张脸逐渐出了虚影,他才从胸口摸出一本书扔了过去。 易雪清一把接住,只见上书三个大字《白玉功》。 白云间道:“很久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可惜,那女人只是说说而已。这是我最基本的功法,不难,自己学吧,下次再见,我会好好考较你的武功,若是你有这天赋,我会教你更好的。” 易雪清摸着书,甚是激动。 “谢谢前辈。只是,我们还能再见吗?或者,我应该去那儿找你?” 他起身按了按她的头笑道:“人生聚散如浮云,总有相聚那一天,别让我失望。” 风声呜咽,吹起他杂乱散落的头发,易雪清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说罢,他便纵身跃下了屋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还没说让她做什么呢。 直到次日清晨,易雪清也没寻到白云间的踪影,出了洛镇,行了不过二十里地众人才发现谁都没有带水。一番推卸责任之后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茶摊。这才停止了装疯卖傻,和到底谁回去洛镇取水的话题。 在茶摊上装满了水,小二又道:“刚刚从家里带出来的豌豆黄,客官要不尝尝?”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可。” 易雪清抬头看了一下日头,大概已近辰时。这里的不远处便是长风山庄,这两日再也没有听过长风山庄有什么闹鬼事情了,想必那伙人已经离去了。 经这一遭,她也被南灵普及了这江湖上的势力,江湖上门派众多,江南医谷,中原武当华山少林和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称得上是名门。 “大部分有名有姓的正派,你哪怕冒失点,顾及面子,他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南教呢?”她在海外十二年,这上来的势力也不甚了解。 “几十年前起于南疆的邪教,许是在南疆炼蛊上了头。坏事做尽,近些年将手伸进了中原,频起风波,十多年前趁乱找华山麻烦里的恶匪就包括他们,被华山弟子挡了回去。后来派人偷习医谷精髓梦术又盗走医谷藏书,鬼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离他们远些,总是没错的,你这好不容易游上岸,被毒蝎子咬了多不划算。” 看着南灵如此的恨意,易雪清只能默默点点头,算是记住了。 日头渐高,易雪清朝东边望去。风雨楼高耸的楼顶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那下面就是长风山庄。那夜回去以后,第二天就找不到自己长刀上系的珍珠穗子。 那是十八岁时元辞冰所赠的生辰礼物...... 第20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2) 刀柄上没有好看的穗子,总感觉空荡荡的。 那时候翻遍了整个酒肆都没有找到,会不会是上次打斗中遗落了在那里。在与南灵他们打过一声招呼后,便又一次来到了长风山庄。 正值午时,阳光照下。空气中细碎的灰尘飘浮起来,迎着光束凌空飞舞。也呛得易雪清咳嗽不断,她捂紧了口鼻。开始翻找起自己的穗子,若是当初夜晚来看到的长风山庄是阴森恐怖,那么这白天的长风山庄便能看出它在这十余年孤寂岁月里沧桑凄凉。 易雪清寻了一会,终于在那日打斗的空地上找到了自己的穗子,想来应是长刀摔落在地上掉的,还好珍珠经摔,没坏。 小心翼翼将穗子重新系上,走出长风山庄,易雪清远远就看见一个白发老人负手站在前方。 这里如此荒芜,怎么还会有人来呢。这附近难道还住着人家吗?还是劝他走比较好,万一南教的人回来,岂不是白白遭了灾祸。 “老人家,你来这里干嘛?” 白发老人缓缓转过身来,易雪清见他相貌时怔了一下。 他竟只有一只眼睛,左眼罩了一副眼罩。剩下的的那只眼睛黑而锐利,深邃如深渊,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暮气。隐隐中透露出一丝阴狠,若非那头白发和松弛的面容。从他那挺拔的身姿还看不出来像个老人。 他盯着易雪清,语气凛冽:“你是何人?” 易雪清被他盯着,他的眼神令她有些不自在。“我?我是路过。老先生,这里不太安全,听说闹鬼,你还是早日离开吧。”她心想:老年人通常比较固执,对他们说些神鬼之事,他们应该更会相信吧。 谁料老人冷冷嗤了一声:“鬼算什么,人可比鬼可怕多了。小丫头,你那么害怕便赶紧离开吧。” 易雪清没想到这老人还挺执拗:“我自会离开,不过这里真的不太安全。您来这里也应无什么事吧,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老人审视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了易雪清手上的那把长刀上,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手也缓缓缩进了袖口:“我来这里看望一个故去的人。” “怎么都来这里怀念朋友啊......”易雪清嘟囔道。 “什么?” “没什么。”易雪清连忙否认。“十多年了,您还来怀念他,想必感情一定很好吧。” 老人沉吟片刻,道:“曾经感情很好,不过后来他背叛了我。” 易雪清不解:“背叛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来看他。一个人出卖你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朋友了,是害你的奸人。不管他死了还是活着,来看他只会勾起烦扰的往事。” 老人想了想:“许是不甘心吧。” “有什么不甘心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许是他伤害了你,让你痛苦。才让你念念不忘至如今。可你去想他,他对你伤害便多一寸,你所受的痛苦便多一分。何不放下?让一个死人继续伤害你,难道不可笑吗?” 老人听后明显一愣,喃喃道:“让一个死人继续伤害我......” 易雪清本想再与他说道两句,但看了一下日头,才意识过来南灵他们还在下面等她。 “老人家,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您也早些离去吧。”便匆匆与老人道别,跑了下去。 老人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袖口里的手又舒张开来。 怎会如此之像......可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转身看向破败的长风山庄,昔日碧瓦朱甍,富丽堂皇的中原第一名门,于现在也不过成了一堆枯木烂瓦。何等唏嘘,不过......这是他们应得的。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朋友可不留,可如果是亲子呢? 易雪清是一路轻功加跑,险些滑倒在南灵面前。被歌吟乔灵薇架起,又被南灵一顿猛批。连连点头认错,并且保证没有下次,又急冲冲翻身上马才逃过了三个人的连环说教。 西出函谷,易雪清看着延绵不绝的山脉和山道。此一去,恐怕又是数日的风餐露宿了。 “歌吟啊,我还当真有点佩服你,独自一人就这么从华山跑到金陵。”特别是得知这小子就是个穷鬼,把钱还给那红袖阁的姑娘以后,身上几个铜板那是摇的叮当响。这一路上是蹭吃蹭喝蹭医药费。那个不要脸的劲,和刚刚认识时的正气凛然真是天差地别。等到了华山非得找那位前辈好好算算账才是。 歌吟哈哈一笑:“我们华山,清贫磨剑道,寒雪铸筋骨。一箫一剑一旧衣,哪里都能去。” “真够扯的。”她戚了一声,抬起手挡在额前遥望着后方远景,她喜欢这些地方,也不知何时还能再回来喝酒,忽然,一道熟悉地的黑影映入眼帘。 远处,白云间一袭黑色布袍在风沙中猎猎随风舞动,嘴角噙着笑意。他勒着缰绳,并未走近,遥遥相望,下一刻又策马离去,只余一阵尘嚣。 易雪清眯着眼睛,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人生聚散,云卷云舒,他们会再见面的。 南灵顺着她的视线,也发现了远去的身影:“刚刚那个,是白云间吗?” 易雪清勾唇一笑:“谁知道呢。” “春风吹绿烟雨楼,云雾深处烟花瘦,痴情相思心忧愁,泪眼寒窗越重楼。花飘零、水自流,身处清泉思故楼,伊人思君泪长流,一朝雨雪祭春秋,残花落尽烟雨流。春风吹、秋风惆,拨弦畅饮一杯酒,对酒当歌曲声柔,情到深处心依旧,借问苍天何风流?风月情、云雨愁,樽前又见烟雨楼,春风吹绿烟雨楼,云雾深处烟花瘦,痴情相思心忧愁,泪眼寒窗越重楼,花飘零、水自流。” 洛镇的戏楼来了江南的班子,宛转悠扬的唱着江南的烟雨楼,白云间骑马行过,驻足了会,咿咿呀呀的声音听的白云飞有些打瞌睡。果然在西域遮天盖日的风沙里滚久的人,哪里听的惯这柔情似水的江南小调。 中原没有烟雨楼,但长风山庄旁有一座高楼,名曰风雨楼。 一杯清茶半壶酒,孤灯倒影欲何求。 躲进陋室观天下,经史箫音风雨楼。 悄然度世走天涯,衣食无恙反成忧。 宽容厚道染白发,成败虚移写春秋。 这风雨楼,曾几何时是中原第一高楼,由长风山庄第三任庄主李侠花费巨金所建造。曾经的风雨楼与长风山庄一同在中原武林熠熠生辉,荣光无限。但如今的它,没有了明月的照耀,也不过成了一堆没有光泽的积灰木头。 风雨楼正对着一处高崖,为天机崖。高崖上一白发老人临风而立。他冷眼俯视着底下的长风山庄,眼神幽暗,不喜不悲。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我?” 白云间从后方高树下跳下,幽幽道:“教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楚怀信面冷如霜:“你不是在凉州吗,怎么突然回来不说,还杀了我南教这么些人?怎么,白云间,我们有仇?” 白云间道:“以前我以为没仇,甚至有恩。毕竟当初是你从那些武林人士围攻下救我,又助我逃往边疆。所以我才甘愿在边疆给你收集情报,绘制地图。不过......” “不过什么。” “去年,我在一个小镇子里听一个中年汉子酒后提起一些故事,他一辈子武功平平,碌碌无为,一生中只干过两件大事。那就是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做打手,为了顿顿有肉吃,跟着老大进了长风山庄,结果却阴差阳错上演了屠杀长风山庄几百口人的惨剧,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第一惊心动魄的事是长风山庄一事后,他继续跟着大哥混。后来勾搭了主人的侍女,偷盗了主人的财物,与那侍女私奔。遭到自己大哥带人追杀,一路拼杀,在荒漠里奔逃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边塞小镇。” “哦?”楚怀信眼皮微动。 “所以你来中原就是为了追查这个?那你可从那个男人嘴中问出是何人所为吗?” “没有”白云间面色冷冽:“他死了,第二天天都还没有亮,他就暴毙而亡。我还没有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他便死了。不过,杀他的人手段不太高明,没多久就被我抓到了,可还没有问出什么,他便自尽了。” “真是可惜。”楚怀信幽幽叹息道。 “是可惜,甚至我在他身上都搜不到证明自己的物件。不过我这个人记忆力不错,住在西域那两年我总在大大小小的地方碰到过他,我一开始以为他来往西域的普通行商。可仔细想来,或许并非如此,他更应该是监视我的一只鬼。” 说罢,白云间唰的一下拔出长剑。剑尖直对着楚怀信的后背。 楚怀信不慌不忙,转身直视着白云间。眼里看不出任何异色:“怎么,你怀疑是我?仅仅凭借如此?” 长剑锋利,不过离楚怀信一寸有余。 第21章 人生聚散 云卷云舒(3) “自然不会因此就怀疑你,我曾经以为漠南的人或者是西域拜火教的疯子。不过他们只会杀我,又怎会去杀提及中原往事的路人。本来我也没有往你身上带,只不过那夜你们南教的人在长风山庄做什么?南教的恶名在江湖上是如雷贯耳,无人不晓。可我管不着,我白云间从不诩什么正义之辈。你救了我,其他的便与我没有干系。但是,若当年那件事情与你有关,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楚怀信冷笑一声:“白云间,你武功天下无双。人却不怎么聪明。不凭证据就想攀到我身上?我楚怀信是坏事做尽,但也不是可被肆意污蔑的。南教去长风山庄自是听闻了长风山庄藏在庄内的宝藏,我手底下烧着钱呢,十多年前的无主宝藏我还寻不得了? 白云间,我若是与那件事有干系,为何要去救因长风山庄一事不管不顾寻仇的你?你杀了我南教的人,我还敢让你近身,若真心里有鬼,何必犯险?要探查,随你。但最好,能拿着证据再来问我,找不出来,你就担了这罪,老老实实回凉州,继续为我做事。” 白云间犹豫了,确实。他没有实证。而这楚怀信毕竟曾经救了他...... “可以,若真与你无关,我自来请罪。” 猎猎寒风,不过片刻。白云间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楚怀信独立于高崖之上,天地之间渺如一粟。 穆楚辞从黑暗中现身,缓缓走向前去,向楚怀信行了一礼。 “父亲。” “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穆楚辞道:“各个角落,暗室,内阁,包括地牢都翻过了,没有找到。” 楚怀信面色凝重,阴沉道:“看来是真不在那里,再寻吧......这个白云间是不能留了,想个折,把他除了。他武功甚高,纵横中原,西域边塞多年。与那边各个势力也是交好,行事小心些,处理干净,莫要让他人发觉与南教有关。” 话越至后,声音也越发阴冷起来。山风回响间,如恶鬼嘶哑。 孤月悬空,星辰寥落。 易雪清靠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握着白云间所赠的《白玉功》,一时兴奋,连习三日。参悟倒是没参悟多少,却让本就在漫天风沙里消耗了大量体力的她变的更加精疲力竭了。 抬眼望去,前面南灵他们正在火堆旁烤起了野兔,焦香扑鼻。 “真没想到这种荒凉的地方还能有兔子。”易雪清抬头看向四周。奇峰罗列、险恶高峻、起伏环绕、逶迤绵延。虽自幼在诗经中读过:百川沸腾,山冢碎甭。高谷为岸,深谷为陵。 可活了二十年,她的记忆里着实找不出这样一处地方。快马行了三日,三日来,皆是这般景象。 看向在篝火旁吃烤兔子的乔灵薇,不由感叹,果然年纪越小越洒脱。 “诺,吃点。” 南灵拿了烤兔腿过来,举到易雪举到易雪清面前。 “连吃了三日干粮,恐怕嘴里都泛味了。”她一袭轻纱蓝衣,立于她前。 易雪清也是奇了怪了,连着三日。在这漫天风沙的秦川古道里,她是怎么做到依旧飘飘欲仙,出尘不染的。难不成这医谷的女人当真全是仙子吗? 易雪清接过兔腿狠狠的咬了一口,舌尖开始回暖,没一会便啃了个干净。 “翻过这座山,大概再行一日。就到华山了,再抗抗,到了华山我请你们喝酒。”歌吟啃着个兔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易雪清头靠着枯树,面色有些青白。南灵摸了摸她的头,关切的问道:“是不是不太舒服,白前辈给的药要不要再吃一粒?” 乔灵薇也跑了过来,把烤好的另一只兔腿塞给易雪清。 “师姐,你再吃一个补补吧。你的脸都青了。我的药没吃,给你吧。”她圆圆的脸蛋依旧红润,易雪清好奇,明明一个出海两日就开始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的小女孩。到了这荒凉地界反而越发神采奕奕起来。 只不过他们都未曾注意到的是,她的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得那一抹奇异的红色亮光。 易雪清又吞了一粒药,运功置气,气沉丹田。缓了片刻,才觉得舒服许多。 看着夜空中那弯孤月,易雪清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软软的靠在南灵肩头,低垂着头。 篝火火焰在苍凉的荒原上跳动,乔灵薇依旧精力充沛。 与歌吟说说笑笑,渐渐地还唱起了浮洲岛上的歌谣: 九天星耀初起沐晨光 皓月时有阴晴 山海远 风疏狂 人间未曾有仙 却闻仙居于远洋 远眺天光 山海远 不知其广 飞瀑细散流沙 碎耀光华 日月同辉 诉诸星象 祭人心祈望 望知天意多无常 尘世沧桑铸史书几章 不离命途绵长 思乡何为乡 浮洲一方 风萧雨滂滂 大梦黄粱 世外远藏 心有魔障堙疏狂 邀揽明月一醉青霜 尘世沧桑铸史书几章 不离命途绵长 思乡何为乡 浮洲一方 风萧雨滂滂 大梦黄粱 世外远藏 心有魔障堙疏狂 邀揽明月一醉青霜 山海远 不知其广 浮洲一方 少女如银铃般清脆悠扬的嗓音随着不断跳动的火焰盘旋在僻静荒凉的大地上,易雪清听着这悦耳的歌声也渐渐闭上了双眼,进入了梦乡。 天宁十二年·冬 易雪清站在华山脚下,抬头望着高耸巍峨的华山。他们到达华山的时候正好入冬,而华山也恰合时宜的下起了一场雪。 乔灵薇用手接了接又伸了伸舌头舔了一下,好奇的问:“师姐,这是雪吧。”她自出生起就被父母用木盆漂流到浮洲,十三年来都在浮洲岛长大,雪之一物,只在书中看过,还从来没有见过。 “应该是吧。”纷纷细雪落在易雪清的肩头,她幼时应是见过细雪纷纷落满门的样子的,只不过时间太久,都快忘了,如今也有些恍然。 南灵撑了一把伞,遮住易雪清的上方。 “山路且长,越往上越寒冷,先去山脚集市吃点饭菜,喝口暖汤再上去吧。” 许是刚刚入冬,山脚集市上熙熙攘攘,周围的村民都赶着上集市买卖物品。几人寻了一个摊子,歌吟轻车熟路的去点吃食。 “我跟你们说啊,到了华山就等于到了我的地盘。你们跟着我,我带着你们吃带着你们玩。我们华山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大娘,四碗胡辣汤!” 歌吟嘿嘿一笑:“这李大娘家的胡辣汤堪称华山一绝,那是色香味浓,回味无穷。我们华山子弟每每下山必点之。你们定要尝尝。” 易雪清挑眉:“你请?” 歌吟正吃着肉丸,突然噎住:“哎呀,朋友之间什么请不请的。都一样,都一样。”说着说着,头越埋越深。 易雪清南灵对视一笑,还想继续打趣他。 忽然,她感到一阵寒气,只见一个汉子扛着一捆柴走了进来。那汉子三十上下端正模样,一身灰白交领布衣,看上去有些单薄。身上,柴上都覆盖着积雪,想必是这里的樵夫吧。 大汉抖了抖身上的雪喊道:“李大娘,来碗胡辣汤。记得放辣......阿吟?你回来了?” 歌吟猛地一抬头。“许穆师兄!” 师兄? 易雪清好奇道:“这位大哥也是华山弟子吗?”该死,居然以为人家是樵夫。什么眼神啊。 许穆摆了摆手道:“早就不是了,我现在就是个砍樵打猎的山户,听他瞎叫。” 歌吟猛放下碗,喊道:“什么胡说,你若不是因为受了内伤,怎么可能退出华山。一日是师兄,一辈子都是我师兄!不止我,整个华山都是。” 许穆挠了挠头,嘴角带了几分笑意道:“这些都是你朋友吗?这胡辣汤好吃着呢。你们多吃两碗,我结账。” 歌吟一下子可来了精神了。 “我就说嘛,跟着我吃好喝好。敞开了吃!”宛如他师兄结账就像他结账一般。 乔灵薇见他这副模样,暗暗嘟囔一声:“真不要脸。” “对了,阿吟。你这次是不是出去的有点久了啊。前几日我在山下遇见你晨师兄,提起你他面色可不怎么好啊。说等着你回来,带你去寒渊好好静静心。” 方才还笑的张狂的歌吟笑容顿时凝固了。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半晌才磕磕巴巴道:“或许......是......是吧......”。又默默低头吃起了东西,内心却暗道完蛋。 近了中午,风雪渐渐小了许多。众人与许穆道别,准备上华山。 不过歌吟却从许穆一番话以后,一直沉着个脸。上山路上,易雪清撞了撞他胳膊,问他什么情况。也是不语。 山路险峻且越行越寒,道路旁的松树也都结起了冰雪。即使在歌吟的提醒提前买了御寒的衣物,体内也如结冰一样蔓延至五脏六腑的寒冷。 易雪清南灵歌吟连忙运功御寒,又给年纪小的乔灵薇输了内力,才敢继续向前。 易雪清抬眼望去,华山冰蓝色的天空,淡淡雾云绕着悬崖峭壁,连绵山峰直插云霄,云雾山壁嵌在一起。 “云起太华山,云山忽明灭。东峰始含景,了了见松雪。我在浮洲岛的时候,总是阅读周围岛民从海外带来的书籍图志。每每阅读至风景奇观,本还觉得有夸大之意。可等了自己出来,才明白还是自己见识浅薄了,这华山当真是天下第一险峰。”她忽然有感而发,海域再广阔,也不及大陆壮丽一分。 南灵道:“这有什么,大周地大物博,江南烟雨纷纷,凉州铁骑铮铮。金陵酒肆繁华,西域起舞风沙。我们都可以去看,甚至啊,就是那天子脚下,新都上京,也不是不可以一游。” 易雪清笑笑,若是今生能见遍这世间万千景象,倒也不枉此生了。 迎着风雪,也不知走了多久。狭隘的山道渐渐变的宽敞起来,前方显一长坡,一棵高大松树旁立一石碑。 上面红笔书写三个大字——长风驿,笔锋凌厉,龙飞凤舞。 易雪清拉着南灵欣赏正赞叹有余,又听得歌吟一声“啊”痛喊。 她猛的回头,歌吟正顺着坡滚了好几圈。乔灵薇连忙给他扶起。他捂着胳膊,却不喊叫一声。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第22章 华山无故人(1) 长风驿上方,一白衣男子抱剑而立。身形清瘦修长,脊背挺的很直,就好像这古道旁的参天古松一般。墨黑的头发高高束起,黑沉锐利的眸子冷冷盯着歌吟。薄唇微抿,神色漠然。不知为何,易雪清觉得他很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歌吟起身后冲着他大声喊叫道:“晨云落,你凭什么踹我!” 好家伙,原来是被踹下来的。 男子冷冷道:“你活该。还有,你叫我什么?” 歌吟被他盯的顿时就没了气势,戚戚道:“晨师兄......” 又是师兄? 晨云落身形一闪,在乔灵薇一声惊呼下。直接提溜起歌吟一下子扔在长风驿那块石碑上。 “你还敢回来?” 气势之大,把石碑旁的易雪清南灵看的是目瞪口呆。 易雪清攘了南灵胳膊一下,眼神交流。 要管吗? 南灵攘了回去,眼神回复。 他人门派内务,不用插手。 两人便极有默契,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揽起同样吓得目瞪口呆的乔灵薇,看起了戏。 歌吟挣扎着想起来,结果腿还没直起来又被晨云落一脚踹回了大石头上。 “我问你,苏大娘家的羊是不是你干的?” 歌吟悻悻点了下头。 “八头羊,说给人家放羊,结果无一幸免全掉山涧里了。不去给人磕头赔礼道歉就算了,居然还敢跑了!苏大娘当时就病了,医药费全是我们担的。” “我没跑!”歌吟嚷嚷道:“我去金陵赚钱了。” 好家伙,易雪清神色了然,原来他在金陵卖艺是为了这个。 “钱呢?”晨云落听此,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歌吟低垂个头,嚅道:“给了红袖阁的一个姑娘了。” 晨云落脸色顿时变的铁青,指着他的食指不断颤抖,长剑带着剑鞘就要往歌吟头上砸。 “红袖阁的姑娘......我废了你算了,省得给华山丢人现眼!” 见他要动真格的,乔灵薇连忙上去一把将歌吟扯出,护在身后。眼看剑鞘就要打到她身上,她害怕的闭上眼睛,一声闷响过后,再睁眼,易雪清已经举着长刀挡下了对面的剑。 “让开。”晨云落语气冰冷,丝毫不问易雪清她们是何人。 易雪清甩了甩胳膊,生麻! “不是,晨......晨师兄。这个,我们是他朋友,可以替他解释,他把钱给红袖阁的姑娘是有苦衷的。他刚到金陵生了一场大病,是红袖阁的一个姑娘救了他。他纯属还钱报恩,不是旁的事啊!” 晨云落听了易雪清的话,立在了原地,盯着歌吟,神色复杂。 这时,南灵又上前去向他拘了一礼,从腰间取下医谷的腰牌道:“在下医谷南灵,是这次医谷派遣来采买雪莲的弟子。也是歌吟朋友,雪清说得句句属实。歌吟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还钱报恩,倒也当属华山气节。” 可不是嘛,他还钱报恩,逮着她们吃喝,能不气节吗?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晨云落接过南灵腰牌看了一下,叹了口气。随即撩起长袍,朝回走去。 “钱是张师姐替你赔的,一头羊可不便宜,她也气病了。你懂点事,去鸣剑堂去看望她,磕头道歉。几天后去寒崖上采雪莲,卖了补上......几位贵客,随我来吧。” 易雪清看着都快被晨云落踹出内伤来的歌吟,摇了摇头。罢了,这钱还是不要向华山讨了。免得这可怜的孩子又挨一次毒打,太残暴了。 行过长风驿,不过片刻华山的山门就浮现于眼前。白雪皑皑下是一座座由青石起底的古朴楼阁,错落有致,简洁明了。 只不过那些木板颜色黯淡,隐隐可见细纹,应是有些年头了。她目光远远扫视那些建筑,听闻华山剑法名动天下,功法秘籍更是绝艳江湖,护一门之威。 长风山庄后,江湖宵小屡次进犯,多数也是觊觎这些武功秘籍。 会在哪呢? 几人跨进华山山门就见执剑堂门口空地上三三两两练剑的华山弟子,皆着单衣。易雪清抬眼看看仍然风雪飞舞的苍蓝天空,再看看同样着单衣的歌吟晨云落。 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也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寒雪铸筋骨了。 歌吟刚跨进门口就被两个华山弟子拖走了,看着他可怜的眼神,几人只能向他施以同情且爱莫能助的目光。 练武场上 一白衣大裘女子执剑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样貌年轻英丽,正盯着弟子们训练。 “掌门,医谷的人来了。”晨云落将几人领到苏雨面前,拱礼道。 掌门?易雪清抬头看到女子额前一朵朱砂花记。清冷高雅,不过也就二十来岁,华山的掌门那么年轻吗? 女子颌首,道:“天寒地冻,贵客,先进屋喝杯热茶吧。” 易雪清盯着手里两三茶叶漂浮的清茶,青瓷的茶杯摸着有些刺手,应是有些年月了。 “今年气候有异,雪莲还有几日才到采摘时候,几位贵客,不妨先住几日,我已安排下去为几位准备客房。”苏雨坐于上方太师椅上,气质肃然。 易雪清站起身来,向苏雨行礼道:“华掌门,在下易雪清,这是我师妹乔灵薇。我与南灵不过是结伴而行的朋友,并非是来采购雪莲的。” “哦?”苏雨疑惑道:“那两位姑娘是来自哪里?何门何派?” 易雪清道:“我们两个自海外而来,为浮洲岛内弟子,我们是来送信的。” “给谁的?” “不是一人,是给华山几位师叔师伯的,我师尊与他们是故交。” 此话一出,苏雨晨云落等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南灵猛地一抬眼,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但易雪清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场内气氛,继续道:“多年以前我家岛主出海游历,上过华山与众位前辈相识,后她因种种情况,不再出岛。如今我与师妹出岛游历,特代掌门转交书信一封,和一些信物,不知前辈们,身在何处,可否一见?” 忽的,易雪清觉得自己的袖口被扯动,低头一看,南灵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摇了摇头,易雪清正是不解之时。 却听得上面一声沉重叹息:“华山没有师伯师叔了。” 易雪清愣住了,南灵偏了一下头,也松开了她的袖子。自己怎么那么蠢,听她要去找华山故人的时候,就应该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如今的华山,哪里还有故人。 易雪清也算是注意到了这厅内的凝重气氛,好半晌,才开口:“抱歉,是晚辈唐突了。” 她知道华山和武当在长风山庄死了人,可不会......全死了吧? “无妨,易姑娘自海外而来,自是不知我华山内情。不过我少时有听师叔师伯提起有一名海外朋友,应该就是贵岛主了。只是可惜,他们皆已故去,我作为一名小辈,无资格收给师叔师伯们的信,不过他们就埋在这华山上,可以将信烧与他们。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欣然乐见。” 易雪清发懵似的站着,虽被囚浮洲岛,但师尊从未后悔过出海,说江南医谷桃花十里,说华山大侠们豪气凌云,可她黄灯与弟子夜话之时,他们早就埋与华山的风雪里数年。 怎么办,她回去以后怎么说啊? 南灵见易雪清仍然痴痴愣愣地站着,急忙从背后戳了她一下。 易雪清这才如梦初醒,看着上面仍看着她的苏雨,缓缓道:“谢过......苏掌门。” 华山后山 易雪清背着长刀,与南灵乔灵薇撑着给伞行走在风雪中。越往山上走,风雪越大,可再一打眼走在前头的晨云落,莫说打伞,一件单衣连绒都没有。 易雪清叹了一口气,顺着寒风凝成了白雾,这里可真冷啊。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此处位于华山的东南角,地势狭窄,多为陡峭山石,这里的雪好像比刚刚在华山路过得其他地方都要厚些。 埋在这里会很冷吧。 爬过数百石梯,终到了华山墓地,可腿刚迈上去的一刻,三人登时被震惊的无以复加。风雪掩盖的平地,密密麻麻全是墓碑,寒风漱漱,石碑成林,这里,都是死去的华山弟子。 “师姐......”乔灵薇颤着手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抖:“都是那时死的吗?” 南灵撑着伞,幽幽低声叹道:“明明是当年中原第一大派......” 是啊,明明皆是人中龙凤,武林高手。谁能想到长风山庄的大门一关,就磨掉了千古华山大半截骨子。 易雪清将伞收起,跟着晨云落在这些墓碑中走过,她竟一时不知停在哪里,最后她站定在华山前任掌门赵度如的碑前,摸出那封书信,掏出火折子,风雪太大,打不燃。 晨云落见状蹲下身来,用手护着,方才点燃了书信。 南灵与乔灵薇也将伞护在周围,几人看着书信燃尽,又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至此,也算将信送到了,此时一阵寒风吹来,信燃成的灰烬随风飘散撒向华山,易雪清看着,心中默默念道:师尊啊,华山没有故人了。 此地又过于偏僻,所以修了许多石梯,几百米长,呈之字型。从下往上看去,蜿蜒曲折,加上梯上覆盖的冰雪宛如一条天间的白绫飘落下来。 美则美矣,就是对行人不太友好。特别是易雪清这种思绪不在路上的,一个失重,脚下一滑。倒是晨云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有跟冰冷且硬的石梯来个亲密接触。 晨云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提醒道:“这里风雪要大些,路滑,小心点。” 易雪清定了定心神,道了谢。 石阶原来那么长...... 第23章 华山无故人(2) 晨云落没有把她们带回大堂,而是直接带到了客房安置。 “你们就且在这里休息,房里备了炭火。若是用完,再叫弟子添。南姑娘,至于雪莲的价格门中执掌内务的师姐这两天病了,等过两天她病好了,再与你谈吧。不过你请放心,虽然今年产量减少,但涨幅应该也不会很大。我们华山做生意,素来是凭良心的。” 不知为何,易雪清从这个相貌英俊的名门正派弟子口中,听到什么生意二字,总有一股傻傻愣愣地感觉,不过他说凭良心的话可信度确实蛮高的。 客房不大,易雪清铺开被子,这藏蓝的被褥有些发旧,却洗的很干净。 这里不似医谷客房的沉香清雅,却有一种冰雪梅花的冷冽淡香之味。 打开窗户通气,乔灵薇正在庭院里折着梅花,寒风凛冽,腊梅的花瓣也随风潜入室内。 易雪清抚摸着掌心梅花,心绪也渐渐飘远。 南灵生了火炉,见她一个人立于窗前。俯身过去将窗户关上:“通一下气便可了,这里寒气逼人,吹的久了会头痛,特别是你这种长在海岛的。” 又过了一会,南灵幽幽开口:“雪清,抱歉。” 易雪清感到有些诧异:“你对有我什么抱歉的?”目前加往后,估计只有自己对不起她的份。 “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你所要寻的故人都已经不在了。” 她回想了下,这一路南灵与自己说过的话,长风山庄......华山。她心中有所准备,但从未想过中原第一大派武功至高的长辈们,居然一个不剩。 “毕竟是喜宴,华山近几代弟子重精不重量,人少了便极看重同门,又最护犊子,所以那次作为娘家山门前辈去了七七八八就为给成亲的弟子撑场子,正好都是门内武学最高,资格最深的前辈,全殁,华山元气大伤。 倒是武当因为修道之辈,虽李庄主搭了话,但心里还是膈应,只去了一小部分人走个过场,也因此躲过一劫。后来华山被宵小滋扰,零星几名长辈护山而亡,掌门逝世,传位之时也只能传给当时二十来岁的大师姐。” 难怪!她进来到现在所遇到华山弟子个顶个的年轻,不见一个中年以上的人。这华山的掌门也是如此年轻,原来这千古华山如今皆是一帮年轻人撑起来的吗?没有师叔没有师伯,只有一群师哥师姐。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一个门派吗? 天微微亮,易雪清就被一声声闹闹哄哄的声音吵醒,好像是有人在外面,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这鸡还没叫呢。 房内炭火早已燃尽,薄被也留不住热气,抓了抓头发,还是披上外衣出来走走。 一夜过去,院内的积雪又深了些。明明才腊月初,这里便冻得跟什么似的。 推开小院的门,就看见空地上围着一些华山弟子,吵吵嚷嚷的。凑近了看,那圈子里围着几个人。 “渔如懿,你给我让开!你护着这小子算怎么回事?”一男子在人群中叫骂着。 好吵,原来是在吵架吗?易雪清顺着男子那指在半空中的手望去,自己挠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这美人好美...... 雪肤黑发,朱唇皓齿,一双桃花眼生的勾人心魄。又生的纤细高挑。容貌与南灵不相上下,但如果说南灵是冷冷仙子,那么她就是惑人的狐狸。 向下看去,才发现她身后躲了个小崽子。白生生的,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抱着这美人姐姐的腰瑟瑟发抖。 那男子还在骂:“渔如懿!我告诉你,你护着他也没用,我这好好的剑鞘让他全给我刻成镂空的了!还那么丑!” 男子举着个被刻的不成样子的剑鞘,镂空的部分在光线的照射下隐隐约约还是可以看出“王八蛋”三个字。 不得不说,这孩子手艺还行。 这时那小崽子又不缩了,冒出个头嚷嚷道:“谁让你说我娘不要我了!你活该!” 渔如懿拍了一下他的头,他对着男子吐了一下舌头,又缩了回去。 那男子算是被这小子挑衅到了,挥着剑鞘就上来了。 只不过那刻着王八蛋三个大字的剑鞘还没落到小崽子身上,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拦在了半空。 “不过是个孩子,又是你先招惹他的,何必对他动手。” 易雪清还在外围抱臂看着戏,心想这美人姐姐一开口,声音还真是好听,细细的,不过怎么感觉略带沙哑。 渔如懿反手轻轻那么一推就把男子连剑鞘带人,一把又推了回去。 男子算是彻底怒了,被人四两拨千斤推一把不算事。但是当着那么多人面推就是另一回事了。 剑鞘直接扔飞了,不偏不倚落在易雪清脚下。 长剑直接就对准了渔如懿。 “渔如懿,一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你那么护着,作给谁看呢。前些天,校试的时候可惜,咱俩不在一个组,我又运气不好碰上了晨云落。今个咱俩好好来一场。若你输了,就拿你的剑鞘和那小兔崽子的给我也刻上几个大字。” 周围的弟子见吵着吵着居然拔刀了,纷纷上前劝架。 其实易雪清不是很明白,只不过是剑鞘又不是配剑。就算毁了,再换一个不就是了,她刀鞘都不知道换多少个了,至于那么大动干戈吗? 吵杂中,渔如懿缓缓开口:“若你输了呢?” 男子笑了:“要是我输了,这一个月你和那小兔崽子的苦活累活全我做!不过你得先有这个机会。” 说罢直接震开拦住他的弟子,挥着长剑向渔如懿冲来。 而渔如懿把小孩子扔进人堆里,向后迈开一步,摆开架势,横起那还未出鞘的青锋,便要拦下这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箫破空而来。男子的长剑并没有落下,而是斜斜插到了雪地上。长箫擦过易雪清的发丝,插进了后面的院墙上。 “大清早的在闹什么!” 远处,晨云落负着手缓缓走到了两人中间,一把将插入雪中的长剑拔起。扔给了男子:“方信,你长本事了?敢对同门出手了?” 男子不服气道:“明明是渔......”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晨云落凌厉的眼神,又噎了回去。 “我什么都听说了,那么大个人了,师弟进门不爱护就算了。还嘴贱,真要那么闲去寒渊把今天的水给挑了。还有你。”他冲小孩子招了招手:“你可知道你毁的剑鞘是你方师兄的父亲留给他的,现在让你给毁了,你该不该向他道歉?” 小孩也是个知时务的,晓得自己毁的不是一般的剑鞘。立马噔噔噔跑过去向方信弯腰道歉:“方师兄,我错了,我不该毁你剑鞘。我把我的剑鞘给你吧。” 方信气也气了,这歉也道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难不成还能真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再者如今长辈们都走了,全华山上下最厉害的便就是这个晨师兄了,被他那么“一劝”,还是宽容些比较好。 “罢了,也是师兄不好。你自己剑鞘收好,我再换一副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念想是剑,剑无事就可。” 众弟子一松气,这架总算没打起来。 这事也算是和解了,弟子们也逐渐散去。这一大早的,武没练,活没干。尽在这劝架了。 最后只剩下晨云落,渔如懿和摸着自己头发正心疼的易雪清。 “易姑娘起的真早,让你看笑话了。”晨云落看这刚刚起床的女子,头发松松垮垮的用木簪挽了一个髻,剩下的都披散落在肩后。他刚刚那一下子,是不是伤着人家头发了...... 易雪清从身后把长箫拔出,递给晨云落道:“无妨,早上起来就能看到这般的美人姐姐是我的荣幸。不过云落兄,下次不要随手扔萧了,伤萧。” 渔如懿听到她说话明显一滞,美人姐姐? 晨云落干咳一声:“他是男的。” 易雪清看着渔如懿明显黑掉的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眼睛这嘴这腿这胸,不对,他没胸。他是男的!仔细一看,好像是有喉结,却又不似旁边晨云落的那么明显。这就是男生女相吗?男人居然比女人还美。 易雪清诧异惊讶又略带观察的眼神,让渔如懿更尴尬了。 咳了一声才让易雪清发现自己冒犯的行径。 “不好意思......” “哇,好漂亮的美人姐姐啊。”乔灵薇很不合时宜的醒了,又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后面。 渔如懿的脸,明显更黑了。 易雪清死死拧了一把乔灵薇,又用眼神示意她闭嘴。但乔灵薇或许是平时与她师姐默契太少,不太能理解她师姐的眼神,吃痛叫道:“师姐,你拧我干嘛。不能因为你没有人家漂亮,所以不让我夸嘛。” 易雪清内心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这小姑奶奶就算看不出人家是男的。也该看人家脸色,他脸都快黑完了好吧。 这时旁边的晨云落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无妨,哈哈,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像个女的。老渔啊,真别怪人家姑娘。谁让你天生生了个艳丽的女人相,连骨头都那么细。还真别怪别人认错。” “他是男的吗......”乔灵薇总算是意识过来了。而她的眼神和刚刚的易雪清,一模一样。 南灵作为精神术派佼佼者,是个睡眠素来稳妥的不行的,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她居然也给冻醒了。内心再一次同情起自己可怜的藏月师妹时,也寻思着去向华山弟子再讨点炭火,要不然她还真有点扛不住。 结果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堵了四个人,呆若木鸡的易雪清,乔灵薇。哈哈大笑看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晨云落。还有一个,嗯?一个酷似女人的男人。 这画面在冻得发懵的南灵看来,有些诡异。 第24章 华山无故人(3) 晌午刚过,易雪清正在院子里配着《白玉功》舞着长刀。正忘我时,外面突然跑进来了一个俏丽的女子,看服饰也是也应是华山弟子。后面还跟着一日未见的歌吟,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样子,看上去除了晨云落那顿踹,他没遭什么毒打。 “贵客。”女子上来就握紧了易雪清的手。“路途遥远,从医谷过来辛苦了吧。” 易雪清被她炽热的眼神,盯了个对穿。呃,这华山的人,还真是热情。 “我,我不是医谷的人。” 歌吟扶了扶额:“师姐,她不是医谷的,她是......” “你是来讨债的吗?”女子迅速换了一副戒备的面孔,变化之快。比易雪清之前在洛镇看的戏班子还要厉害。不过讨债,什么意思? “这位便是华山的张师姐吧,我是医谷南灵,昨日听你师弟说你病了,便没好叨扰。今日病好了吗?”南灵瞧着她那气色红润的样子和死死握紧易雪清的手,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的人。 南灵的出现可算是救了易雪清,张师姐的手又紧紧去握住了南灵。 “听说你们来了,我便大好了。你们上来做生意的,医谷又是友帮,怎么能让你们久等呢。”怎么能让银子久等呢,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 经过漫长的抬价杀价,讨价还价。易雪清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华山管理内务师姐的厉害,不去金陵做生意真是屈才了。杀的南灵是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可能确实是雪莲今年产量少,当然也可能是歌吟那八头羊口子太深。南灵还是同意比去年高一点的价格收购雪莲。 也总算是谈妥了,张师姐是喜笑颜开的离开。南灵也极有风度的出门去送,其实吧她无所谓,反正她们医谷也不差这三瓜两枣。 “你们这位张师姐蛮厉害啊。”易雪清看着张师姐轻快离去的步伐,拍了拍歌吟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被辣椒水蘸皮鞭一顿抽,关小黑屋了呢。” 歌吟耸了耸肩,怎么感觉这女人不怎么盼他好的样子。 “你想太多了,我师姐可疼我了,怎么可能打我。去摘雪莲补上这个窟窿就好了。只有晨云落那个心狠手毒的,居然还想废我。”歌吟语气上委屈至极。 “咳咳,晨师兄人看着不错啊。” 易雪清不说还好,一说歌吟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许是过于愤怒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易雪清过于奇怪的眼神:“不错?你们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狠辣多有心机。我就因为大晚上偷偷上山烤了只鸡,被他抓住,就罚我抄了一百遍门规。可惜就是我打不过他,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易雪清真的尽力了,她眼珠子都快鼓起来了。可惜这傻子过于激动,全情沉浸在对“冷面罗刹”的控诉中,丝毫没有体会到她的眼神之意。易雪清看着他后面那“冷面罗刹”,略带惋惜的背过身去。 只听一声惨叫,歌吟的肩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他知道,他又要完了。 内心默数一、二、三! 骨碌一滚,就到了易雪清的身后。像玩老鹰抓小鸡一样,在“母鸡”身后极有气势的大喊:“晨师兄,我错了!” 易雪清反正是被逗笑了,正想把这只小鸡揪出来。就听得歌吟一声痛哼,这货这捂着当时被晨云落踢的部位,哼哼着:“哎呦......”然后极其可怜的看着脸都快黑垮了的晨云落。 此时,南灵也送人回来了。看见这滑稽场面,也饶有兴趣一问:“哟,这是玩老鹰抓小鸡吗?” 许是觉得太过丢脸,晨云落并没有发作,只是极其嫌弃的看着歌吟:“别装了,起来。寒崖那边的守卫弟子传信说雪莲差不多明日便可摘取了,明日早点起来去寒崖摘雪莲。” 又看向易雪清南灵,面色柔缓了些道:“几位,几个弟子在山上打了头野猪。晚上在后堂那里炙猪肉吃,还备了好酒。晚上过来与大伙喝一杯?” 易雪清对于好吃好玩都是来者不拒,南灵听到好酒是两眼放光。 自然答应的勤快,不过两人还没多兴奋的表露出乐意之至之情,就忽的又听晨云落对着角落里的歌吟一声大吼:“还不赶紧过去帮忙杀猪!” 语气之凌厉,气势之宏伟。 易雪清突然觉得,歌吟的表述也不尽是夸张之意。 快至傍晚,野猪肉都快片好了。出去疯玩的乔灵薇还没有回来,这小丫头才十五,正是疯跑的时候,现在她身边就这一个师妹,不能不在意。没有办法,正准备回去请求华山帮忙寻找时,这小妮子又出现了。 易雪清迈步过去,正想严厉斥责她时,却听的她痛哼一声。低头一看,小姑娘白嫩嫩的手布满了伤口,血淋淋的。 也顾不得生气了,立马拉回房中翻出南灵的医药箱给她上着药。乔灵薇木木的盯着易雪清给她上药,一声不吭。 易雪清也是心下觉得奇怪,平时候她这娇气的师妹磕着碰着都要哼哼唧唧半天。怎么今天手都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的。 她有些担心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 乔灵薇却只是低着个头,闷闷道:“没什么,我追兔子呢,结果扑它的时候扑石头上了。” ......现在小姑娘真是太闹腾了,正想着好好教训说道一番,可低头看着乔灵薇低垂的眼眸,还是算了吧。 “你好好休息,华山今晚上烤猪肉,我去给你带点回来。” 乔灵薇异常听话的上了床,蒙上了被子,乖巧道:“好。”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易雪清这才放心的吹了灯,出了门去尝尝这在浮洲岛上吃不到的山珍。 黑暗中,乔灵薇紧闭的双眼不自觉地淌下两行清泪。 她的确是去追兔子了,她也追到了兔子。可抱着兔子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她:“杀了那只兔子吧,杀了那只兔子吧。”而她居然也一时鬼迷心窍拿起了石头,就要往小兔子身上砸去。可最后关头她的理智拉回了她,她狠狠把石头砸向自己的手,才清醒了过来。 她知道,她最害怕的一件事可能要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办,甚至不敢告诉师姐。脑海中闪过医谷谷内那吹起白布下的红色发带,她恐惧。她会变成下一个炽杨吗?可是她这一次能够清醒过来,那说明还是有救的。说不定她可以战胜心魔呢,可是浮洲这些年但凡染上的都没有人能够做到啊。 夜半时分,易雪清歪歪扭扭的推开了房门。 那华山的烧刀子是真烈,还不到半坛她的脸就跟火烧云似的,以后酒量还得练,不过更烈的当属那几个华山的弟子,没想到那个渔如懿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实际上那么能喝,一坛子说干就干了。 还有那个晨云落,南灵算是遇到对手了,几坛子酒下去,那是晃都不晃,面色如常。还是第一次看见南灵脸红。那几个师姐也个个是女中豪杰,喝着喝着脚就踩长凳上了。不过倒也尽兴,舞剑的舞剑,耍火把的耍火把,还有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这华山,还当真是门风豪放,洒脱不羁。 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床上,乔灵薇睡的正酣,她把包好的猪肉放在桌上,也不好叫醒她。只能等明天再烤一遍了。 天还没有亮,易雪清就听见哐哐的砸门声。这酒气还没有下去,怒气冲冲的起来开了门,刚想骂人。就看见背了个小筐的歌吟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乔灵薇,以及面色不善很明显也是刚刚被叫醒的南灵。 歌吟满脸堆笑:“雪清姐,我们一起去采雪莲吧。” 易雪清:“......” 华山·寒崖 易雪清有些郁闷,不管她再怎么锁死了门,还是抵不过外面这没皮没脸东西的软磨硬泡。来到了这寒崖之下,看着南灵至今眯着的双眼,估计另外两个也是这么被他磨过来的。 寒崖之下,易雪清抬头望向那峭壁上的雪莲。 贵是有贵的道理的。 那长在峭壁上的雪莲,在这奇寒、狂风,暴雪的逆境里生的洁白晶莹,柔静多姿。她神女一般的姿态也喻示着它的不可易求。 “这悬崖峭壁怕是不好上啊。”易雪清有些担忧问身边的歌吟......无人应答,他人呢? 转头一看,那小子手脚缠好了刚刃,唰唰唰几下子就上去了,没一会功夫,又唰唰唰下来了,雪莲也安然无恙的躺在了小筐里。 她有些惊讶,结伴行了这么久的路,还没发现这小子轻功如此了得。有这一身本事,如果以后再挨他晨师兄的打,跑还是跑的掉得。 几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手脚缠着刚刃摘起了雪莲。几人轻功皆是不错,加上这里石质坚硬,这寒崖也不算惊险了。只是开在缝隙里的雪莲不好摘,她们又不像歌吟一般是熟手,到底还是要多费一些功夫。 午时过了两刻,易雪清啃着干巴巴的馒头。有些想念昨日的烤肉了,昨日灵薇桌上的烤肉也没带来,要不然生个火还是能在回回味的。 低头看着筐子里的雪莲,这玩意还是不好摘。再看看开满整个寒崖的雪莲,哀叹一口气,估计一两天是搞不定了。 “雪霁莲峰顶,孤禅起石床。 向时机自绝,异域路空长。 啼狖冲寒影,归鸿见断行。 后期无定迹,烟水共茫茫。” 寒崖虽苦,但歌吟这小伙子很会苦中作乐,摘着摘着就唱起来了。难听的让易雪清直想怎么爬上来的又怎么下去。明明前几天还抱怨他晨师兄多么辣手无情让他一个人来摘雪莲,现在笑的宛如他是这雪莲丰收的主人。 易雪清攀在山间,向下看去。乔灵薇在下面烧着热水,小姑娘摘了几次就有点受不了,只能让她在崖下烤火烧起热水了。 易雪清还是有些担忧她,自从上次扑兔子手受伤以后,人就一直闷闷的。有时候喊她也半天没有回应。可不管怎么问,她都只说自己挺好的。 不由的让她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忽视自己这个师妹了。 第25章 华山无故人(4) 炭火又烧没了,还是在夜半三更的时候。 易雪清裹着薄被,外面劲风刮着窗纸。屋内寒冷异常,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试着提起内力运功驱寒......算了,还是去柴房抱炭火吧。白天在寒崖上蹿下跳太费精力了。 推开房门,墨黑的天空下,飞雪似寒剑一般往脸上割,刮得生疼。易雪清心想,华山的弟子终归还是厉害的,能在这寒颠之上生活数年。 劲风似刀雪似剑,明明小院到柴房距离也不算远。在这风雪夜里却意外行的有些艰难。 易雪清寻了炭火,正欲往回走。但她那素来灵敏的听觉听到了隔壁院落兵刃破空的声音,那么晚了,还有人没睡吗?心下好奇,放下炭火,足下借了力,翻上院墙一探究竟。 月光如水,飞雪似舞。 一白衣人在院内舞着剑,剑光寒彻映照着白衣人同样冰冷的面庞。 晨云落? 易雪清来了兴致,寻了个宽沿,斜身抱着单腿饶有兴致的观赏着活的舞剑图。 晨云落周身银辉,剑上覆了些许霜雪。长剑气贯长虹间,在空中潄漱落下,又在风中被悉数划开。剑气在他周身游走,带起衣袂翩跹,姿态卓绝。 易雪清盯着他的剑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法轻盈如山间清风,这就是华山剑法吗?虽然在中原时她也看过歌吟使相似的剑法,可比起这套着实相差甚远。如果当初在长风山庄的人是他,南灵那个师弟应该是打不过他的。 她突然想起白云间了,他年轻时应该也是如此吧。浩气出江湖,一剑动四方。也不知白前辈现在是否已经离开中原,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的《白玉功》。 翻开一页 丹田似海,化气为盈。 清风转力,故虚胜实。 ...... 拿到此书,也有好些日子了。可她究竟只参透了皮毛,她行的浮洲武学。浮洲的武学秘籍,弟子常习的便是《湛露诀》《行露诀》岛内两大武功秘籍。她十八岁皆有所大成。可无论是以力制力的《湛露决》还是绝地爆发的《行露诀》,都与这《白云内经》的温润轻盈之意无关。 她周身武学,唯一与轻盈沾边的唯她那把长刀了。 本事自身行路招式过于厚烈,习起这内经当真是格外艰难。 清风转力,故虚胜实。 清风...... 易雪清看向院里舞剑的男子,剑行轻盈。若是结合华山剑法轻盈之式,改善自己刀法过于厚重的劣势,自己习起这内经是否会更有些许领悟呢。 在找到秘籍之前,先观摩一下活人吧。 一剑舞毕,晨云落已行完一整套的剑招。 易雪清也记下了他行云流水间的剑招走向,华山武学,当真精妙。 晨云落长剑反手负于身后,目光深远,落在了前方的梅花上。 淡淡开口:“看完了吗?该下来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 她慌得一下捂住自己的脸,透过寒梅疏影暗暗探过去,那么远,天色又暗,这个位置应该是看不到脸的。定了心,还没等男子做出什么表情,易雪清直接跳下墙,一路狂奔,像逃似的跑了。 女子的轻功确实不错,除了偶尔滑了那么一下。皓月当空,夜间奔逃中女子的红衣的红衣在飞雪的映照下显得尤其亮眼。 华山好像还没有穿红衣的女子,晨云落心想,随即他笑了一声,也没去追,又转回去舞起了剑。 若单凭几个剑招能学出什么本事来,算她是天纵奇才! 五更天时,易雪清盘坐在床上。 气行入丹田,扩为静海魄。 玄机在于顶,清风化入门。 易雪清越练越觉得,这华山剑法或许真的可以从中悟出一二,本想提刀如晨云落那样先舞一番再说,可还没摸到刀把。门口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心里悚然一惊,本以为是晨云落追来了,却听到少年一声喊叫:“雪清,该去摘雪莲了!” 那个混蛋......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都怀疑华山是不是就指望着这些雪莲买年货,采得那叫一个起劲,经过几日的采摘,硬生生把她的技术也给练出来了。盯着挂在腰间的小筐,抬头看了一眼寒崖上的雪莲,已近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给那些南疆人留的。与南灵来华山也有好几日了,而那些说着与医谷争夺雪莲争得凶的南疆人,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到底还是南灵多虑了,那么急吼吼的赶路。 今日华山难得的天晴了一下,寒崖上的冰都有所融化。乔灵薇正好全部收了烧成热水,易雪清看着底下蹲着的身影。没事还是要和师妹多聊聊天,沟通一下。 “师妹,给我一碗热水吧。” 乔灵薇并没有回答她。 “......师妹?” 乔灵薇缓缓站起了身,低垂个头,不语,之前伤的手还渗出了血。 易雪清一边从衣襟里掏着外伤药,一边去抓她的手看伤势。 突然,一道寒光映照上她的眼帘,她的师妹一个抬手一把短匕直直向她胸前刺来。 易雪清慌忙躲闪,跌坐在地。短匕划过了她的左肩,血迹很快染遍了整个肩膀。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乔灵薇,她瞳孔黑沉,面无表情。举着匕首,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心魔爆发了! 来不及多想,在乔灵薇匕首刺下之际,易雪清翻身躲开,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与她对上。一个错力,把乔灵薇弹开。 “灵薇,醒醒!”同样的话,她在医谷对炽杨说过。 她害怕的摇了摇头,向后退开几步,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乔灵薇被弹倒在地上,又摇摇晃晃的起来向易雪清冲来。 两把匕首相碰,又沿着另一把匕首的匕身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乔灵薇此时就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对面的女子。 相持数刻,一个畏手畏脚,一个全力出击。哪怕易雪清短暂制住她,她也能疯狂的挣脱。很快,易雪清又被踹倒在地,此时乔灵薇的速度已经快了许多。腾空跳起,握着匕首,自上而下便向易雪清刺来。 易雪清滚身躲过,一个飞骑将她压在身下,乔灵薇仍然在嘶叫着手脚挥舞,双目猩红,十分痛苦的模样。易雪清死死制住她,素手带着匕首,缓缓划到颈动脉的位置,她的脖颈那么纤细,只需要一下,很快的。 匕首高高举起,雪山映照匕首,一抹银光折射到灵薇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安静的看着掐着自己的师姐,嘴唇畲动,含糊不清的在叫着什么,易雪清顿住了,冒着危险俯下身,听清了那两个字:“师......姐......” 突然,易雪清吃痛的惨叫一声,一把竹箫飞来,直直的打在了她的手腕,匕首立即被击飞了出去,易雪清也在顷刻手刀打向了乔灵薇的脖颈,她头一偏,随即晕了过去。 ......她刚刚竟然想杀掉她的师妹。 寒崖上采摘雪莲的歌吟和南灵听到了下面的动静也急急滑了下来,南灵急忙给乔灵薇把起了脉,缓了一口气道:“还好,还活着。” 晨云落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捡起竹箫,目光深远的与对面的女子对上。寒风凌冽,吹的她衣衫发丝凌乱飞舞,以至于他都看不见皑皑雪色下,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谁能想,只不过是过来看看雪莲采摘进度,结果远远的就瞧见这同门相残的景象。 易雪清感受到他凌厉探究的目光,置之不理,而是低头抚摸着乔灵薇苍白的脸庞,眼里尽是担忧之色。直到南灵对她点了点道:“暂时没事,不知道是不是心魔爆发,先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歌吟连忙过来从易雪清手里接过乔灵薇:“我跑得快,我背她回去。晨师兄,你喊一下清歌,告诉他有病人。” 三人很快就没了影,只留下在原地的晨云落。 心魔爆发? 浮洲·沧澜阁密室 铁黑的灯具里,火焰跳的欢跃,渐渐地火焰不再跳动而是被拉长,宛如静止一般停在了一片黑沉中。 一只苍老粗糙的手轻轻覆了上去,黑暗中一个声音喃喃道:“成功了吗?” 小院内,易雪清站在雪地中。南灵与那个叫清歌的华山医师已经进去许久了,至今还未出来,细雪已经覆盖了她整个肩头,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忽然雪停了,一把伞撑在她的头顶,抬头看去,是晨云落。 “她是你的师妹?” 易雪清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杀她。” 她没有回答,整个人有些神情恍惚,良久,她淡淡吐出一句:“晨云落,谢谢你。” 晨云落一时不解,还未等细问,房门就已打开,南灵瞧见易雪清直接冲了出来,大力拍掉她身上的细雪,责道:“那么冷,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别你师妹没救好,你自己又倒下,我忙不过来的。” 见这人还在神游,南灵又狠狠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我师妹怎么样了?” “去房内说。” 沉香袅袅,本是宁神的东西。易雪清却只感觉一阵阵头疼,那个叫清歌的华山弟子背着医药箱,推门进来举着一根银针喊道:“南姑娘,你猜的没错,果然是毒!” 易雪清有些诧异:“什么毒?”难不成说灵薇是因为中毒了? 南灵从清歌手里接过银针,针体泛着诡异的红色。 “若我猜得没错,你们岛上什么心魔怪病,就是这种毒。” 第26章 华山无故人(5) 易雪清望着那诡异的红针,心里一阵发寒:“这是什么毒?” 南灵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也很想知道,我用引梦术为她治疗时,又发现了当初在炽杨体内的那股瘴气,甚至更强。之前在医谷我一直以为是心魔催生而出,可如今一深探,并非如此。 那瘴气更像是由外至内入侵的,我提取了这种精毒,竟然发现它与我们医谷的一些禁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猜测你们常年居住在岛上,可能是你们丹鼎之毒,也可能是岛上什么东西染上的,具体是什么,可能要我随你上岛才知道了。” 南灵把银针泡在水里,针上的毒被稀释开后,发出嘶嘶的声音,宛如带着剧毒的毒蛇。 “易雪清,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两分信任的话,就让我随你上岛吧,我真的想看看,这埋藏在人体内,能使其疯癫的究竟是什么奇毒?” “灵薇怎么办?”她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南灵,无论如何,她不想让她的师妹死掉。 她肩头的细雪已经尽数化掉,染湿了整个肩头,南灵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 “我是医者,我不会放弃我任何一个病人。这样吧,我会用控梦术,再辅助一些药物,强行镇定安抚她的精神,不过也只能暂缓一时,我们可得尽快回去了。” 易雪清没有说话,那么快就要回去了吗?她还没有,她还没有...... 她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透过窗外,看着对面紧闭的门窗,那里面是她的师妹。 歌吟再一次把毛巾拧干敷在少女的额头上面,她烫得惊人,虽然南灵说已无大碍,但是他心里依然没底。他不想让她死,那个在从他手里倒走半杯酒,他打闹时嘟囔着骂他“不要脸”,在荒芜的秦川古道歌唱笑的明媚的少女。她不该就这样,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了。 敷在额前的毛巾又开始发热,他取下打算重新去换盆水。手刚碰到毛巾,突然,他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 少女的脸颊烧的通红,小手死死的握住他,嘴里不断呓语着。歌吟低下头,侧耳俯在少女嘴边:“师姐......师姐,救我......” 夜间又下起了一场雪,白雪映的小屋四周莹白,而屋内黄灯微动,人影重重。 易雪清喂着乔灵薇喝下最后一口汤药。“苦......”面色苍白的乔灵薇靠在南灵身上,双目紧闭,眉毛皱成了个川字。南灵正细细的给她把着脉,脉象平稳,内虚外实。她长吁了一口气,那瘴气算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易雪清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梨糖,给乔灵薇含着。她有些心疼的整理着乔灵薇凌乱的发丝:“灵薇,南灵说了,你这不是心魔发作,而是中毒了。放心吧,是毒就有解药,我们回去查查是什么毒,师姐一定会救你的。” 昏睡中的女孩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眉头逐渐舒缓下来。易雪清为她掖好被子,转头看向南灵,轻轻道了句:“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南灵沉默了一会,神情有些复杂道:“精神术分三种,观梦、引梦、控梦。我可以用控梦,去安抚她的精神,但是需要辅以安神药,不过我们得下山去了,华山药堂虽然草药齐全但是过于寒冷,安神药配制需要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暖和一些的地方也相对适合灵薇休养。” “不用下山!”门忽地被人撞开,歌吟滚了进来。抬头看着神色有些漠然的两人,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担忧灵薇,来......看她的,不是故意偷听。不过你们真的不用下山,我知道在华山有一处地方,四季温暖,环境宜人。绝对适合灵薇治病。” 华山还有这样的地方?易雪清南灵面面相觑。 歌吟并没有说谎,易雪清站在谷口,没想到一片冰封下的华山竟然还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茵茵绿草上不见半点雪花,翠树野花,清幽明丽,清风虽凉却也不寒。仰头望向天空,发现那高远的上空岩壁卷起成了一个海浪型,把这一小块山谷包裹其中,难怪这里不飘雪,当真是一大奇景。 “这地方是小时候我与几个师兄嬉闹时发现的,与外面的寒冷是两个世界。往前一些有一间茅草屋,还有一间药庐,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炼药。如果需要什么药材差我去采或者去山下买也行,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扰你们的,他们都不怎么爱来。”歌吟扶着乔灵薇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厚厚的棉衣下她的脸色要比昨日更加惨白。 茅草屋内,南灵燃起一炷引梦香,望着对面苍白脆弱的女孩,叹了口气道:“灵薇,我骗了你的师姐,我只能以梦术辅助你,要是想摆脱那股瘴气,只能靠你自己。可能会很痛苦,也可能会反噬而亡,如果你还想回到岛上去的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乔灵薇咬住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狠狠的点了点头。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回去,炽杨已经死了,如果自己也死了,师姐绝对没有办法面见浮洲的人了。 到时候回不去的何止她一人。 千音铃起,悦耳铃音响,静下满屋的幽香。 治疗的日子,漫长又痛苦。易雪清不修精神术,但是看着乔灵薇时常爆出的青筋和充血的眼眶。以及南灵日日夜夜在药庐里忙碌逐渐消瘦的身躯,她却毫无办法,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的师妹缓解痛苦。 黄昏落日,夕阳西下。易雪清把装满草药的背篓放在木屋前,听着里面乔灵薇痛苦的惨叫,她有些难以忍受。背着长刀跑到了远处的草地上,她心中总感觉堵起了什么东西,难以排解。 一手拔出长刀,胡乱的在空中舞着招式,刀法凌厉呼呼作响。夜幕低垂,易雪清一声长啸,长刀被她扔出,她重重的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没有招式的乱挥乱舞,除了白白消耗她的体力没有半点作用,发泄过后并没有多少轻松,反而让她心里更堵得慌。 眼神空洞的望着天,那里只有挡住风雪的岩石。 晨云落刚刚入谷口,一把长刀倏的插在他面前,拔起长刀,有些眼熟。 易雪清还一动不动的躺着,她感觉眼眶有些湿润。突然上方出现了个恶鬼脸,把她的眼泪硬生生倒逼了回去。 她一个鲤鱼打挺式跳起来,戒备的盯着恶鬼脸。 恶鬼脸摘下面具,露出男人英俊的面庞。 晨云落? “你没事来这干嘛?还带个这么阴森森的面具。” 晨云落把长刀扔给她,笑道:“歌吟难道没有告诉你,当初和他一起发现这块地方的师兄就是我?我没事就喜欢过来逛逛,今日山下冬至庙会,跟老渔去逛了逛。遇到个小摊贩被抢了银子,替他追了回来,他便送了我这个面具。阴森吗?我瞅着还行啊。” 晨云落仔细端详着那个面具:“就是小了点,给你戴更为合适些。”说着便把恶鬼脸套在了易雪清的脸上,不过面具还未戴稳一刻钟就被易雪清扯了下来,她一脸嫌弃道:“这种恶鬼面具不要随便给人带的,自己驱邪,他人引煞。你就好好收着,保佑下一年平平安安。” 晨云落想了想:“或许是这个理。”易雪清一把将面具扔还给他,又无意间瞥见他手里拎着个包裹。“这是什么?” 晨云落高高提起包裹道:“冬至日,吃饺子。” 易雪清有点懵,因为浮洲岛上没有冬天,自然也就没有冬至这个说法,更不要说吃饺子了。 帮着晨云落起锅烧水下饺子,好一通忙活那一盘盘像元宝一般的东西才被端到了桌子上。此时,乔灵薇南灵也做完了治疗从内室出来。 “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易雪清看着乔灵薇,她虽然眼眶仍有些充血,但看上去总算是有了些光彩。 南灵拉了凳子坐下,笑着说道:“这是饺子,冬至日,吃饺子。云落你倒是有心,还给我们送饺子。” 易雪清摆好碗筷,又给乔灵薇夹了两个饺子。听得晨云落在旁边干笑两声说道:“今天山上包饺子吃,多了些,想起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可口的东西,给你们带点。” 乔灵薇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屋外问道:“歌吟呢?他怎么没来?” “他啊,今天跑上山去说是打野猪给华山省省钱,结果打了村民散养的山猪。门里只能买了这头猪,那猪还贼大,所以这饺子就是这么多出来的。至于他,吃了饺子以后,就关了禁闭,得后天才能出来。”想起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弟,晨云落也是头疼。 不过也多亏了他,在木屋里的几人才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华山禁闭室内 歌吟望着小窗外的一轮明月,皎洁如水。好像今天没有下雪了。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吃上饺子没有,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得关到后天呢。 第27章 华山无故人(6) 除夕的时候,乔灵薇的身子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华山也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而歌吟被关了三天以后,心性没半点沉稳不说,反而更加闹腾了。 这不,硬要帮着挂灯笼,证明自己的轻功天下无双,嘻嘻一声飞身上瓦。结果只听到乔灵薇一声尖叫,这货脚底打滑,摔了四仰八叉,好巧不巧的还落在下面的灯笼堆上,他倒没什么事,只是身下的红灯笼遭了殃,破的破,扁的扁。反正是不能再用了。气的晨云落差点又要一脚踹上去,还是易雪清和渔如懿死命架着,才让歌吟肋骨逃过了断裂的命运。 “我......下山去买怎么样?” 晨云落阴沉个脸,半响才吐出一句:“滚!” 让他下山买是必不可能了,这小子毛手毛脚的,让他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思来想去。晨云落还是觉得自己去买最为妥当,去一脸苦大仇深的张师姐那里领了银子。刚戴上斗笠准备下山,就看见背着长刀的易雪清等在前方。 红衣女子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师妹要吃糖葫芦,南灵要吃芙蓉糕,还有歌吟要胡麻饼。” 晨云落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这小子...... “歌吟的,不必给他买。” 正月放晴,晨云落和易雪清走在山道上,冬日里出了太阳,山道积雪融化,总算露出了泥土的样子。在山谷待了那么久,虽然温暖但是空气毕竟没有外面的好,易雪清舒展双臂狠狠呼吸了一口空气,瞥头看向走在身前的晨云落,戴着斗笠,身形挺拔。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紧袖蓝衣,洗的发白,这个背影,易雪清甚至觉得熟悉,脑海一闪,江南茶馆那个拿黄豆弹说书先生的男人。 “噗嗤”一声,易雪清笑出了声,怪不得一直觉得他眼熟。原来早就见过了。听到笑声,晨云落转过了头来,有些莫名的问道:“你笑什么?” 易雪清敛了敛笑意,说道:“晨云落,你弹黄豆的手法不错。” 晨云落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莫不是她师妹把她传染了。 见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易雪清又补充道:“江南茶馆。” 江南茶馆?片刻过后,他终于恍然大悟。 哈哈大笑道:“怪不得见你有些眼熟,走,人生能有几处相逢,请你喝酒。” 这江湖人士表达喜悦的方式就是饮酒吗?易雪清回想起前些日子,华山酒宴上他一个人喝趴一桌人的盛况。狠狠打了个冷颤,还是算了,她怕她一会回不来。 因为除夕的缘故,山下的镇子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小贩们大声吆喝,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与两人碰一下肩。被大人扛住肩上的小孩子擦肩而过时,不安分的小手又扯一下易雪清的发绳,“哎呦”一声惹的晨云落一旁大笑,不过没笑几声他的发带也被人扯住了。 浮洲岛逢年过节,祭典庆祝也会有很多岛民贸易交流,那个时候易雪清最喜欢带着师妹师弟们去瞎逛,那是浮洲岛最热闹的时候,但是那景况和中原一比,相形见拙了些。 “姑娘金陵来的胭脂水粉,买一盒试试吧。” “姑娘凉州来的羊绒毯子,暖和着呢。” “公子,给姑娘买根簪子吧,镶金的,成亲戴都合适。” 晨云落易雪清皆是脸色一黑,也懒得搭理这些叽叽喳喳的小贩了。只专注买山上那几个人要的东西,灵薇的糖葫芦,南灵的芙蓉糕。然后趁着晨云落不注意偷偷去买了歌吟要的胡麻饼,这小子准是在洛镇吃上瘾了。 买完东西,再去寻晨云落却发现他站在一个角落里,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年纪不大,清秀可人不过就是情绪有些激动,胡乱着往晨云落怀里塞着什么东西。而晨云落则是一脸无奈的把东西推回去,看着好笑极了。 易雪清心下一计,偷偷走到他们身旁,捏着嗓子道:“这位公子,给姑娘买根簪子吧,镶金的,成亲戴都合适。” 那姑娘看见来了人,顿时羞赧的掩面而逃。 这让易雪清顿时没有了接下来发挥的空间。“这女子真是腼腆啊......话说云落兄,这是嫂子吗?”易雪清转眼看向晨云落,男人清俊的脸庞在人群中也算的上出类拔萃的相貌,虽不知道他年纪,但应比她年长几岁,也是时候成家了。 晨云落神色漠然,语气冰冷道:“不是,是上次下山救的姑娘,随手救的。” “小姑娘家就吃英雄救美,以身相许那一套。不过云落兄年纪也不小了吧,那姑娘看着可人,接受一下人家心意又如何呢。” 晨云落听此愣住了脚步,抿唇道:“我今生会永守华山,不会成亲的。” 啊? 这次换易雪清愣了,弟子守护门派也是应当,可好像与成亲并不冲突吧,大不了姑娘搬上去嘛,兴旺山门。 搞不懂这人想法。 过了一个时辰,采购好了东西,便该回去了。只是易雪清站在山脚下,看着向左走去的晨云落,她记错路了吗? “晨云落,你是不是走错了。” 山林空幽,远处传来晨云落的低沉的声音:“没走错,去看个人。” 华山山脚下有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生活在这里。华山弟子平时除了守护山门,也时常会下来巡视一下村子,打打入村的狼再看看村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因此几个村子与华山的关系也是亲厚的很。 易雪清随着晨云落来到一处篱笆小院,这处小院相比起村子里其他屋子要偏远许多。门庭冷落,连些花花草草也不得见。只有门前种了棵大榕树,夏天倒是好乘凉,只是冬天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晨云落推开木门,院子中间坐了一个姑娘,梳着头发正晒着太阳。怪不得,他不要人家姑娘的衣服,原来是已经有给他送衣服的姑娘了。 不过下一刻就证明了易雪清是一个素来爱乱猜又猜不准的人。 女子听到动静连忙起身,摸索着去拿身边的盲杖。原来,她是一个盲人。 “渔大哥,是你吗?” 晨云落过去把盲杖握在她手中道:“沈姑娘是我,老渔今天有事,来不了。我替他下来送点东西。” “哦。”女子有些怅然道:“是晨大哥啊。无事,他有他该忙的事。” 晨云落从怀里掏出一包草药,递给女子:“老渔说你吃的药没了,上山去给你采的。” 说话间,里屋又走出一个妇人,身形相貌与女子有些相似。 妇人见晨云落来了,在腰间擦了擦手,连忙接过药,感谢道:“哎呦,晨兄弟这大过年的你们还来送药,多麻烦啊。大娘家里正好煮了鸡,赶紧进来吃点。” “沈大娘,您先进去看看鸡汤吧,我们一会进来。” 待沈大娘进去以后,晨云落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狐狸围脖:“这个是老渔上山打的,他让我贺你新春快乐。等过两天门内事务忙完,他再下来看你。” 女子接过围脖,细细的在脸上摩挲着,笑了笑道:“不来也没有关系的,让他忙自己的事,不要老是操心我。” 易雪清在一旁看的分不清情况,这沈姑娘是渔如懿什么人? 晨云落终究没有喝沈大娘一口鸡汤,围脖交给沈姑娘以后就带着易雪清跑了,毕竟出来了那么久,再喝碗汤,回去华山年夜饭都吃过了。易雪清被他拽的,眼前都模糊了,他那轻功,跟歌吟的比也不相上下。 “晨云落你慢点,赶得上,我要吐了。”易雪清弯着腰,扶着长风驿那块大石头,感觉头都是花的。 “山下那么不紧不慢的,还帮渔如懿送草药送围脖的。现在跟逃命似的跑,南灵的芙蓉糕都要跌碎了。” 晨云落抬头看了看了远方华山山门,到底赶上了。 “话说那个沈姑娘是渔如懿的未婚妻吗?眼睛看不见好可怜。”这以后生活起来,得日日照顾才是。不过也真可惜,那么祸国殃民一张脸,居然不能看到。 晨云落顿了顿:“她......是他照顾的人。” 两人回来的时候,年夜饭都被摆上了桌。不过因为过年,华山给了弟子三天探亲假期。大多数弟子都回家过年了,诺大的华山也没摆上几桌饭菜。 苏雨坐在高位,说完祝贺词,顺便又向易雪清几人道了几句祝词,便示意下面的弟子开始动筷。 晨云落歌吟渔如懿坐在下方,和师兄弟们碰着杯。歌吟的胡麻饼在他吃了一小块后,迅速被分了个精光,郁闷的望着仅剩点残渣的黄油纸,欲哭无泪。 易雪清南灵乔灵薇她们则坐在客桌,南灵盯着已经快碎成渣的芙蓉糕蹙起了眉。默默推给了一旁狼吞虎咽的乔灵薇,其实她是想赶在过年前回医谷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叶珊师姐做的芙蓉糕想必早就被瓜分完了吧。 易雪清托着酒杯轻抿一口,过年了,也不知浮洲岛上师尊和师姐师哥他们在干嘛,去年与姚师兄漱师妹在海上打了一条大鱼,直接做了全鱼宴,也不知道今年他们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晨云落他们碰完了杯,又来找易雪清碰杯。 第28章 华山无故人(7) 易雪清看着这寥寥几桌饭菜,问道:“原来你们华山弟子是有年假的啊,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家呢?太远了吗?”浮洲弟子自上岛就与世隔绝,生在浮洲岛死在浮洲岛,也就不存在什么年假,过年自然也全部聚在一起,整座岛上都是欢声笑语。 晨云落一愣,随后又笑了一下:“有家的自然回家,我们没有家,华山便就是我们的家。”易雪清顿时想掐死自己,说话怎么一直不过脑子。南灵也很合时宜的掐了她一把,转而向晨云落他们敬起酒来。 “云落兄,诸位。我们因事未能及时回到医谷,这大过年的叨扰你们了。” “哪的话,来即是客,我还怕我们招待不周。你们不要嫌弃就好。”易雪清托着腮,不是很明白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聚在一起时怎么总喜欢说这些场面话,明明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闹的一个比一个疯。 易雪清攘了攘一旁喝酒的渔如懿胳膊道:“刚刚和晨云落下山的时候,我看见你未婚妻了,很漂亮。” 渔如懿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庞如一颗石子坠落泛起一丝涟漪,道:“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不是你未婚妻你送人......我去,歌吟你干什么。” 歌吟也不知是喝多还是怎么要跟晨云落掰手腕,助助兴。结果不仅手腕没掰过,还打翻了酒桌上的酒壶,酒壶里的酒不偏不倚的还正洒在易雪清身上,那叫一个气,差点是不顾在主人家的风度礼数就要学着晨云落那般踹上去。 临近子时,掰手腕的掰过了,嬉戏打闹的也停了手。易雪清几人也跟着沾光领到了华山的新春祝礼——一个竹子做的小竹箫,挂在腰间当装饰倒也合适。 清理完“战场”后众人练武场燃起了烟花,晨云落分给易雪清她们一个烟花,本想让南灵放,可南灵却撩起宽大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咯咯笑着,撺掇着易雪清上去放,乔灵薇也在腰后推了一把:“师姐放。” 易雪清吹了下火折子,点燃引线,又捂着耳朵跑回去,搂着南灵乔灵薇望向天空。“吼”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天空炸开,流光溢彩,火星稀稀疏疏的窜向四周,又如流星般落下。 璀璨绚烂的烟花烙印入易雪清眼中,去年今日,岛上也是燃起如此绚丽的烟花,漆黑的夜里照亮了整个浮洲岛,想起那个开满红色朱花的海岛。她的眼神一凛,如今灵薇已经大好了,有些事她也得赶紧做了。 又是一束烟花燃尽,火光尽灭之时,喝多了酒的歌吟,正好摇摇晃晃走来,一个踉跄就在台阶上趴着。 易雪清见状直接给了他一脚:“这寒冬腊月的敢在这睡,不怕明天变冰雕啊。” 歌吟摆了摆手,吐着酒气软软道:“华山弟子抗冻得很,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闷,缓一缓。” 易雪清从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发闷,放下烟花坐下,劝道:“不会还在生你晨师兄的气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师兄也不容易,做师弟的还是应理解理解。” 歌吟摇了摇头:“怎会不理解?雪清啊,刚刚喝酒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神情吗?” “谁?晨云落吗?” 歌吟呼出一口酒气,苦笑道:“多黯淡啊,眼睛里都不亮。十多年了,一直这样,我一直给他惹祸,气他,无非就是想让稍微有那么点像人的感情。可是没有,还是像个死人。” 易雪清听着他的话,理了半天没理明白。 “什么意思?”晨云落揍他的样子哪里像死人了? 酒意上头的歌吟凝望着星空自顾自的说着:“他以前很快意潇洒的,老是带着我们上山抓野鸡偷烤着吃,我们犯了错也会主动为我们担着,箫吹得也好听。人也厉害,十来岁就提着剑出了远门。跑遍了整个江湖,他啊,可真是最好的师兄了。 如果师傅没有死在了长风山庄的话,他们都死了,华山一夕之间成为武林公敌,那些不要脸的狗东西还跑上来围攻,我让人打的半死,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姐在我面前自刎。还好,关键时候他回来了,一个人一把剑战了一天一夜,那些狗东西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山,这十年他也死了......” 话越到后,歌吟的声音越小,易雪清也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随手将被他压着的爆竹扔进雪里,支起胳膊看着不远处抱着长剑欣赏烟花的男人。 “那位师弟,凭着一剑,战了一天一夜守下整个华山。” 原来他就是那个师弟吗? 脑海里忽然响起集市上他说的话,已经守了十年吗? 烟花依然在夜空明亮璀璨,男人于人群欢呼声中回头,正好对上托着腮红衣女子的眼睛。 易雪清没有因为感到冒昧而挪开,反而瞪大了一双凤眼,看得更仔细些。 死了吗? 她轻笑了一下,转过手拍了拍歌吟脸道:“你醉得有点严重哦,我记得你今夜还得守山吧,都让你少喝点了。” 歌吟摆了摆手:“不碍事,一会就醒了。” “是吗?”一点冰冷贴在他的唇上,微微睁眼,发现是个白色小瓶,耳边还传来女人极具蛊惑力的声音:“来,这是医谷的醒酒药,喝了吧。” 他不疑有它,张口便将一瓶都灌了下去,可过了一会,非但没有清醒,却更加的昏昏沉沉,此时耳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哎呀,你醉成这样,是真不行了啊,不如这样,今夜我来帮你守山吧,我武功还不错的,定不会叫那些宵小寻了机会。” 他本来摇头,身上却越来越没有力气,怎么能让一个外人守山。 “有你晨师兄一起,你怕什么?放心吧,我带你找个地方睡觉,再跟你晨师兄串通好,不会跟别人说的。”她的声音轻缓柔软,她救过自己,本性纯良,这几日华山上的事他什么也没瞒着,是可以信得过的人...... “钥匙呢?” 歌吟鬼使神差的指了指胸口,紧接着钥匙就被一把扯下,而自己也随即陷入了黑暗。 易雪清攥着钥匙,嘴角不禁浮现一抹微笑,转身看着身旁昏睡的少年,俯身掐了掐他的脸颊:“好好睡吧,这江湖一别啊,说不定就不再见了,不必怨我,别忘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该报答。” 夜深。 周围客房的灯皆已熄灭,但易雪清睡不着,她拿着长刀,在雪地上胡乱划拉着,脑海反复锤炼着这些天在山谷里融合的招式,伐勾陈大刀直突威力甚猛,但回手时常常容易被弹回来的力度反制使连招弱于出招,若......易雪清反手扣住刀柄,右脚迈前,“哗”长刀如惊涛拍岸式挥出,浪叠千雪层层溅起。 举手不可有呆像,出刀不可如直木。周身之气随体内运转相随,心随力动,彼有力我亦有力,彼若卸力吾则制之其力。不为人制之,反之随其力制其人。气向下沉,开合于关,意在精神,蓄势而发...... “喝!” 刀刃之气扫开落雪,雪地划出一道刀痕,刹那间击于矮墙之上,墙上赫然裂开一道裂纹。 一套招式行完,易雪清吐息纳气,缓缓并拢了身形,气沉丹田,落无化雪。 “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声轻笑。她这算武学上了一层吧,下次若与白前辈相聚,倒也不怕他的考校了。 “啪啪。”一阵阵击掌声从身后传来,晨云落抱着剑从大树下跳下。 赞赏道:“好招式,居然还有几分我华山剑法的灵动,你悟性不错。” 她暗中浮笑,果然来了。 易雪清侧过身,故作惊讶的问道:“晨云落,你怎么在这?睡不着吗?” 晨云落打了个哈欠道:“我守山呢,这边我守,一会去跟歌吟换。” “这样啊。”她拿起刀正对着晨云落道:“长夜漫漫,你这岁估计要守很久。听歌吟说你是华山剑术第一,我觉得也不虚,这招式新成,还不晓威力。不如你来陪我练上一练?比上一比?” “我说你今天怎么阴恻恻的盯着我来着,合着想找我比划啊。”晨云落想起上次这女人偷看他习武,难得见这般武痴,点点头道:“可以,不过若是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墙的修葺的费用赔了。” 易雪清:...... 来战! 一炷香后,易雪清撑着长刀单膝跪在雪地上,不断喘着粗气。那堵本只需赔一道裂痕的矮墙,现在横七竖八划了多道惨不忍睹的刀痕剑伤。 他大爷的,歌吟还真没吹他师兄。 晨云落这清风十三式使得真是出神入化,剑走偏锋,气行险路。回回让他逼的绝处逢生甚至空门大开,若是玩真的,他只需顺势一剑她就可以直接飘回浮洲了。这刚建起的自大自负之心,立马被他打的烟消云散。 又是一招过来,易雪清一个侧身倒地,顺手将长刀扔了出去,倒地瞬间,狠点自己身上几个大穴,顷刻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易姑娘!”晨云落没想到自己失了手,慌忙跑过来查看,扶起易雪清,只见她捂着胸口痛苦不已。 “你下手好狠,行了,不比了,我输了。”易雪清靠在他胸膛,从腰间扯下一颗珍珠,扔给晨云落。 “赔你。” 现在已经不是赔不赔的问题了! 第29章 华山无故人(8) 他攥住她的手腕,想要先给她把脉,却被易雪清一把揪住胸口衣襟:“干嘛呢,给我打出内伤了,还不赶紧去给我找伤药,珍珠都收了,还要我再付医药费吗!?” 说罢,她便直接坐在原地打坐运功起来。晨云落见状也只好嘱咐她小心运功,他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易雪清抬眼见他走远了,站起了身,一个纵身跳上围墙,直往藏书阁方向去,你还是去久些吧。 华山之东,是华山藏书阁所在之处。易雪清早在这段时间内将华山布局摸了个透底,人员发布,巡逻时间。华山本就人不多,今日又是除夕,醉了酒的人多,这藏书阁以及周边几座阁楼今日是轮到歌吟巡逻,现在人被她放倒了,书阁外只剩一个小少年守着,易雪清睬都不睬他一眼,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后窗潜进去了。 吹明火折子,火光扫过层层书阁,这里的藏书量不次于她在医谷看到的,不过她对医书没什么兴趣,对这些格外有兴趣。瞧着,书阁里堆积的藏书,她不免感叹,都凋零成这样了,还保管着那么大量的藏书,卖了多好,年都能过好些。 听闻华山三大武功秘籍,《清风十三式》《清心诀》《清水诀》,名震江湖,在哪儿呢? 他们岛上的武功秘籍都是藏在阁内最内层密室的,这里会不会如此?她左敲敲右找找,硬是没找到什么密室,眼看着时间快过去了,气得她一手打在阁子上的箱子上,疼的龇牙咧嘴。 而此时,这个格外坚硬的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本着试试的心情,她摸出铁丝撬开了锁,果不其然......就在这儿呢,连着七八本乱七八糟的内经真经放在一起。 看着这么赤裸裸放在箱子里的秘籍,易雪清心想:这不迟早被偷吗? 她也不多拿,《清风十三式》《清心诀》《清水诀》就这三了! 待晨云落抱着一堆伤药回来的时候,易雪清还在原地闭眼打坐,听到动静,她微微睁开眼,随手从他怀里挑了两瓶治内伤的药服下,又随手将瓶子揣进怀里。 “不介意我带几瓶走吧?” 见她无恙,晨云落缓了一口气:“随便拿。” “放心,你也不亏。”她戳了戳他挂在腰间的珍珠笑道:“这是我们浮洲岛货真价实的海珍珠,小是小了点,但应该值些钱,这墙确实惨了些,好好修葺吧。” 晨云落摸着珍珠点点头:“你刀法挺不错的,只不过输在气息不稳。”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还真是恭维她了,被他这样打,能稳才怪。算了,东西都到手了,今天高兴,不怪他了。 长刀顺手插在雪里,易雪清靠着墙,吐出一口浊气。“晨云落。” “嗯?” “我问你,当初在江南是不是这十年来,你第一次离开华山?” 晨云落一愣,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 他点点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此重要还是没多久就回来了。” “你都是听谁说的。” 易雪清歪了下头笑道:“你们华山啊,从巡逻的到做饭的,都挺能聊的,我不想听都不行。” 霎时间,面前握着剑的男人脸唰一下就垮了:“迟早宰了他们。” 易雪清打了个哈欠,将长刀从雪里拔出。敛下眉眼,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他们说不出来口,便让我这个外人说。晨师兄啊,某些不争气的小孩们已经长大了,你啊该干嘛就干嘛去,石狮子当久了会变妖怪的。” 说罢,她扛起长刀,晃晃悠悠的走回了房。这一晚上,折腾的真是要了命了。 雪,静静的依旧在下。一枚雪花合时宜的落入他的眼睛,晨云落眨了眨眼,看向后面女子已经关上的木门。又看了看掌中小小洁白的珍珠,若有所思。海中珍珠?这东西卖了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清晨,一声鸡鸣声起。 易雪清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该死的公鸡。 瞧了下天色,她才合眼不到两个时辰。不过今日是辞行的时候,也不可再躺回去了。 推开房门,本打算盛点水清醒清醒。却见门口,乔灵薇盘了腿抱坐在椅子上,目光愣愣地看着那堵墙。 “师姐,我们遭贼了。” 咳...... “呃,不是贼。是师姐昨夜练武的时候砍的。”为此,还赔上了自己腰间的珍珠。但愿元师姐知道自己捞的珍珠被自己损坏他派院墙而赔了出去,不会生气。 “哦~”乔灵薇了然:“还是师姐厉害,对了师姐。”女孩仰头看向她问道:“我们可应该回浮洲了?沈思风那个混蛋,该遭报应了。” 自从上次挣脱沈思风摄梦术控制之后,乔灵薇暗暗发现,自己的心魔也顺带一起被压制。甚至在不断与心魔摸索中察觉了它消彼涨,彼消它涨的规律。南灵说她虽然也摸不透,但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她不想再等了,该回浮洲了。 易雪清抚着女孩柔顺的头发,是该回去了。 大年初一,是告别日。 南灵的雪莲也收的差不多了,便与易雪清她们一起向华山辞了行。歌吟那小子闹着要和她们一起走,说的冠冕堂皇,要再下山闯闯,历练自己。却被晨云落一把扔到了后面,告知,他还欠了一个月的活没干完。 长风驿 晨云落站在上方如刚来时候一般,这次,他来送行。 “你们一路顺风,不过也不要忘了,我们华山有酒可温喉,有雪可白头。下次路过,记得上来,酒管够。” 易雪清笑的真切:“行,我一定会再来,然后我们再打过,说不定下次就是我赢了。”他这剑法,领教一次怎么够。 “哈哈”晨云落其实也高兴遇到一个能打的对手,也不知多久,他没有与人这般痛快的打过了。 他从腰间拿出那颗珍珠,爽朗一笑。“那你这珍珠我给你留着,下次来你打赢了再带回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月二,龙抬头。 江南的草长莺飞总要比旁的地方来的早一些,春意盎然下人们的热情总是也浓烈许多,严州城的龙一路舞到江南郊外。黄髫小孩们一路追着舞龙的队伍还不忘向队伍里的仙子们讨糖吃。 茶摊上,易雪清把罗盘对准东海,观海占星。风平浪静,星象吉,宜出海。 舞龙的队伍游过,南灵和乔灵薇才从对面买了一些糕点过来。 南灵给她递了一块芝麻糕道:“观的如何?” “东南顺风,海面平静。这几日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暴雨,可以走。”易雪清吃着芝麻糕,微微蹙眉装作一脸犹豫不忍道:“南灵,这本就是浮洲内部的事,沈思风心狠手辣,谁也不知上岛会发生什么。你其实没有必要跟着我们去冒险。”沈思风蛰伏浮洲数十年,又深受师尊信赖,在岛上根基又深,联想到炽杨灵薇的毒,岛上估计许多弟子也遭其毒手了。 南灵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什么叫你们浮洲内部的事,沈思风是医谷的孽徒,医谷人人得而诛之。若不是他,医谷怎会遭此剧变。他外逃时不知残害了多少人,引梦术被禁。多少前辈的一生因他被毁。而他却可以远居海上,安稳苟活数十年。怎叫人不愤!仇人近在眼前,我又怎能等闲视之。你也无需多言,浮洲我去定了。” 南灵目光凝重,茶摊不远处就是码头。远处行来的船只正在装卸货物,她的眼神凝于那片海上,在那不知多远的浮洲岛上,有着她今生必手刃之人。她不由攥紧的拳头,医谷之仇,自当由医谷来报。 铁锚扯动,船身微晃,易雪清站在甲板上看向远处茫茫大海,将要起航了。 忽然,船下远处舞龙的队伍异常喧闹起来,人仰马翻,易雪清探头过去,似是一队人马在追着什么人。 真没想到临走了还能看场戏。 眼看闯入人群里,追杀的那伙人竟还不放缓,刀剑无眼,陆陆续续有人受伤,原本边打边跑的游刃有余的男人,反身为保护身旁幼童与那伙人动起手来。 刀剑相搏,人们惊叫着四处奔逃,滚滚尘嚣散去,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才在她眼里清晰起来。 不过一瞬,易雪清瞬间僵化。 怎么会是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她心里正默默为那群人鼓劲,一旁南灵震惊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那不是晨云落吗!” “轰!” 不知哪里飞来的霹雳弹,轰然炸开,浓烟滚滚,待片刻烟雾散去后,那群黑衣人才惊讶发现人已不见了。 大船之上,易雪清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手指了又指,才憋出一句话:“真巧啊,晨云落。” “晨兄怎么来江南了?” “来江南找个人。” “那他们为什么追你?” 晨云落目光寒了寒:“没找到人,但是被他们找到了我。一言不合,拔剑相向。” “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挺想知道的,干嘛要跟踪我。还说顺手一起拿下好好盘问一番,哪曾想领头的还挺厉害,阴招使得狠。” 南灵目光向下,才发现他腹部流着血,微微泛黑。 想起来上次在金陵捡着歌吟也是这个样子,怎么他们华山都那么脆的。 正想蹲下给他看看伤势,船舱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好,上来了。 “往里面躲躲,我去应付。”南灵直接一把将他薅进船舱,藏的严实。 另一头,那伙人已经上了船。易雪清站在他们面前,言语两句,看似拦着,身体却不由地往一旁侧开,大有乖乖听话,为君开路的样子。只可惜,人还未过去,南灵清冷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诸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医谷出海寻访药材,不知得罪了哪方的大神做这拦路虎?” 领头的男人下半脸戴着黑铁面具,看不清面容,唯独露在外面一双眼睛,目寒凛冽,掩不住的杀气。 第30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1) 听到对方是医谷中人后,男人神色放缓了些,道:“有个小子盗了我们的钱财,正在追呢。我们怀疑他上了这艘船,劳烦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一搜。” 南灵睨了侧后一眼,淡淡然点了头道:“抓贼的话自是应当的,只不过我们船舱里装的都是医谷的贵重之物,诸位搜的时候千万不要有所磕碰。要不然我们家掌门晓得了,非得刨个究竟追问追问,我也难当。”说罢,南灵朝后摆了摆手作了声请字。 谁料这头的人还在犹豫,那边的易雪清就已经麻利地打开了舱门。南灵看着心脏直接就吓漏了一拍,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故作镇定道:“既然诸位说是有贼偷你们东西,那就仔细看看。烦请诸位快些,别耽误时辰,船快开了,我想你们也不愿随我们漂泊汪洋。” “请。”易雪清微微施礼,让开了路。还不忘瞟向船舱暗处,自上而下,光线刺眼,晨云落握着长剑,抬眸看去,女子红衣被海风吹得起舞,她在看自己,而自己只看到一团光晕。 男人看着两人,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昏暗的船舱,刚一靠近,一股浓浓的药味袭来。 “去看看,小心着些。” 底下的人听令,举起刀刃缓缓走进舱内,稍一刻钟,便听见里面清脆的响声。 男人闻即,立刻提刀上去,却看到底下的人不小心踩断了根晒干的药材。 这下换南灵急了,冲进去一把将男人推开,厉声嚷道:“你们什么意思?先前都告诉你们了,小心点,知道这药多珍贵吗?带着刀冲上来就罢了,也给了你们几分薄面让你们放肆,怎么?真拿我们医谷当什么小角色了?你们是哪门哪派?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张狂来搜我们医谷的船。” 南灵这一番输出说的领头之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番任务出来,又是在江南的地域,属实不好与天下第一医谷的人有所矛盾。 环顾了下四周,未见什么可疑之处,男人沉了沉气,恭了一拳:“打扰了,撤。” “哼。” 大船收锚,海面涌动。 易雪清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已经下船远离的数人,微微叹息,怎么运气那么好? 南灵碾碎一截药材,洒入海中,淡淡朝后道:“出来吧,云落兄,现在跳下去,你估计还能游回去。” “恐怕有点难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灵盯着他捂着的腹部,皱了皱眉,从身上扔了瓶药过去:“下手够狠的,不过你不是在华山吗?怎么也来江南了。”她可是听说这华山千古奇才为了守山门,十年未出。 晨云落颤了颤眼皮,看向她一旁的易雪清。“还不是因你旁边这位姑娘两句动听的话,让晨某有了连夜下山的勇气。” “啊?”易雪清一脸懵的对上南灵深究的眼神。 “你们这......”南灵手刚搭上易雪清肩头就让她给薅了下来,“没什么,云落兄,船已经开了,那伙人估计还在那里找你。你现在是回不去了,等我们到了浮洲,再给你找船回来吧。” 夕阳光影波折于船面,晨云落垂首打开药瓶,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江南陆地之上。 裴青云狠狠打了手下一巴掌,骂道:“不是让你们小心点吗?这江南是医谷的势力,若真起了冲突,拿你命去抵?” 手下当即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委屈道:“属下已经很小心了,我没有碰到药材,也不曾想它就在地上。” “什么?”裴青云侧身望向海面,那船已经开的很远,天地茫茫间只余了一点黑影。他嗤了一声:“真是聪慧的女子。”忽地,他脑海中闪过刚刚那医谷弟子身旁的红衣女子,这下了船才隐隐反应过来,那张脸,怎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可真多。 海鸟低飞,落于渡船之上,船板上散落了一些糕屑,鸟儿欢快的俯冲下来,啄食着美味。乔灵薇则偷偷藏在后面,趁其不备,一把扑住了海鸟。 船舱之内,晨云落一把掐住易雪清的脖颈,摁到舱壁上,冷冷质问:“华山的秘籍呢?交出来。” 易雪清还在装傻:“什么秘籍,我不知道。姓晨的,你好没有良心,我救了你,你反过来栽赃我。” 他可不吃这一套,稍稍松了手让她得以呼吸:“易雪清,这还用栽赃吗?我说你也是,偷了秘籍就不知道把箱子锁好吗?随便一猜,不想是你都难吧,赶紧交出来,看在你救了歌吟的份上,我不杀你。” 看自己是辩无可辩,易雪清认了命,失落的点点头,随手一指角落里自己随携带的行李,谁料,晨云落刚扭过身去,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女人竟然趁机往自己伤口洒了东西,一把粉末上去,已经止住的伤口又溃散开来,汩汩流血。 “别看了,是毒,南灵特地赠我防身用的。”易雪清活动了下脖子,心里直骂这死男人下手狠。 “你!”晨云落捂住伤口,狠瞪了她一眼就要往外面冲去。 后面女子不慌不忙坐到了床上,伸了个懒腰悠悠道:“怎么,你想去找南灵吗?” 他顿住了,确有此意,顺道还得揭发这女人真面目。 易雪清笑了:“没事,你尽管去找她,到时我给自己身上弄点伤,就说,你看我换衣服,想要玷污我,被我反抗洒了毒,然后借此污蔑我。你猜猜南灵会相信谁?可别忘了,我跟她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无耻!”晨云落只恨自己瞎了眼睛,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女子坚韧正气,这妥妥毒妇。他咬牙道:“那我索性直接杀了你好了。” “可我不想杀你啊。”出乎意料地,她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上朝他走来,他厌极了她,长剑出鞘,她躲闪不及,胳膊一下子被划伤。 她“嘶”了一声,却并未走开,强行抱过来,一把将药粉敷到伤口上,顷刻间灼痛感便逐渐消失了,这是解药。 他疑惑地望着她,易雪清此时才去处理自己被划伤的胳膊,乌发散乱,半掩住她的面庞,原本清丽秀美的容颜因受了伤,倒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她低声道:“晨大侠,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也会死,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呢。我偷你们秘籍也是情有可原,你这般咄咄逼人,为什么就不肯听一下我的苦衷呢,我也只是为了能在那个岛上活下去呀。” “什么意思?”他收起了剑,默默听了起来。 易雪清包扎着伤口,哀婉道:“说白了吧,我出海是被我师姐逼的,我八岁上岛,还算天资聪颖,逐渐在众多崭露头角,可也因此遭到了大师姐的妒恨,我是一个外来的孤女,她的岛上长老的女儿,最是看不上我,时时打压我,甚至有一次把我丢在荒岛上,想用涨海淹死我,我游了一天一夜才逃出生天。 她是最受器重的弟子,日后岛主之位定是她的,届时我还有什么活路。我拼命习武,可是十多年一直被她压得死死的,这次出海,我一路过关斩将,甚至不惜给她下药,就为了能够得到出海的机会,可以寻到海外武学,让自己博得一条活路,哪怕不争岛主的位置,日后能博得个长老的位置,能去个小岛偏居一隅,安稳度过下半生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乌发遮住的地方好像还流了两滴泪。却又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晨云落抱着自己的长剑立在门口,一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易姑娘,秘籍我必须带走,华山秘籍多年备受觊觎,如果流传出去,很可能会危害江湖。” “我怎么会危害江湖呢?”易雪清一脸被中伤的表情:“我又不是什么妖女,你放心,秘籍我一定会还你的,但你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学会一些,以便防身,我发誓,从此我不会出岛,到时候我还给你,你再带回去,顺道再为我向歌吟道歉,虽然我救了他的命,也着实不该置他于不义,晨大侠,我真的不想与你残杀,求你了,如此可好?” 废话!船上就他们几个人,杀了他,不怀疑她都难吧,她师妹那么小,可不想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等到了岛上,还愁没办法弄死他? 晨云落犹豫了一刻,瞧着对面捂着胳膊可怜兮兮战战兢兢的年轻姑娘,不免叹息,罢了,此女是岛民以后不出海,助她一次又何妨? ......再者,华山的秘籍她若是能轻而易举习成,那他还真乐意看看了。 “那......”正答应间,一道大浪袭来,船身摇晃,他骤时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多时她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呕吐声。 刚刚还泫然欲泣的人,一下子又明媚起来了:“晨云落你晕船啊?” 晨云落:...... 第31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2) 灵薇的鸟养了好几天,算是养肥了些,今日特地提溜出来晒晒太阳,鸟看见蓝天拼了命的扑腾却被一双小手提起翅膀。“吃了好久的干粮和海货,今日不如就把你烤了,好好祭祭我的五脏庙。” “行了灵薇,别折腾它了,玩玩就放了,船上怎么烤东西?”易雪清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周围,这一路顺风而行,航速倒也快,应该不日就快到浮洲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少了个师弟,带着个应付交差的半瓶水医师,还有一个要费心思干掉的华山大师兄,她趴到船沿上幽幽叹气,这活干得,累! 突然一个巴掌拍在她肩上,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南灵,人生第一次出海,她倒是舒坦,轻衣飘飘的,看着女子面带愁容的样子,南灵打趣道:“怎么,才出来多久,你就近乡情怯了?” 易雪清当然不会承认她现在所想,只是哀凉道:“我没有把我的师弟带回去,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师门。” 提起炽杨,南灵整个人精神一时也萎靡下来,到底是自己医术不精,没有识出那毒,这人没责怨自己反而还带着自己上岛,将同门弟子的安危交于自己。 想到这儿,南灵也作出承诺:“你放心,雪清。我不会白来,一日寻不出病因,我就不会一日不回去,一年寻不出病因,我就一年不回去,大不了终身给浮洲岛当医师了。” 得,又来个沈思风是吧?易雪清说这话,纯属是受不了自己心情恹恹地时候,别人春风得意,倒没想到这女子下这重诺,每次她这样,她就不自在。 她怅然道:“一个岛而已,不必把自己的灵魂囚在上面,岛上的人都想出去,反倒是你想进去。” 船速渐渐缓了一些,天色也至下午,易雪清估计着,明日就能到了,瞟向里侧的船舱,那人好像躺一天了吧,随即朝着里面喊道:“晨兄啊,这个东西是越呆在里面越晕的,你出来晒晒太阳嘛,要好一些。等到了浮洲,我立马给你找船回来。” 趁着人生在世,能多晒两天就多晒两天吧。 “等等。”晨云落从船舱冒了出来,面上一片菜色,这人从上船开始几乎天天都在吐。还不曾想武功如此之高一人,居然晕船。 “怎么了?” 晨云落抚了抚胸口,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不必忙着找船。” 南灵不解:“你跟我们到了浮洲,就可以直接坐船回来了,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人?人不就是在那儿站着。晨云落扶住了船桅正色道:“听你说,你们岛上染了毒,许是需要帮手,我又怎能不管不顾腆着个脸回去,反正来都来了,多个个帮忙也是好的。”片刻,他又道:“最起码让我在陆地上多待会,我不想一下地就回来。” 双手抱胸的女子靠在船边,欣赏了会他脸上的黑云,点了点头:“行,下船前不要吃东西,会吐的。” 晨云落:...... 浮洲 丹鼎阁的小师妹顾之桃趁着朝阳在海滩上淘着贝壳,那姚师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从哪本古书中看到贝壳可入丹炼药,颇有奇效。大清早的,非要拉着她来捡贝壳,结果刚来没多久,就被元师姐给拖走了。 他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说走就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在沙滩上淘了,那么大个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完,欲哭无泪。 俯跪在沙滩上许久,腰都酸了,眼睛也花了。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一睁眼就瞧见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驶来了一艘船,船头上的女子颇为眼熟,直到她向她招了招手,她才猛的一激灵,箩筐从手里掉下,贝壳落了满地。 她激动往后跑去,边跑边喊:“师姐回来了!她们回来了!” 元辞冰激动从围满了浮洲弟子的人墙中挤了进去,刚挥上手喊师妹,就只见一个面带菜色明显晕船的人直接纵身跳了下来,船门打开,一个生得极美的蓝衣女子轻衣飘飘走了下来,后面跟着的才是她两个师妹,唯独不见炽杨。 阔别数月,再见到元辞冰,易雪清心底还是没由来的一沉。 她瞧了瞧后面大船,确定无人后才问:“炽杨呢?怎么不见他。” 易雪清还没有说话,乔灵薇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哭得泣不成声:“炽杨刚到医谷不久就心魔爆发自杀了。” 周围的弟子一片哗然,这才出去多久,炽杨就死了,第一次出海就死了弟子,弟子们面色皆是一沉,他们偷偷出海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正殿与长老们闹得剑拔弩张,这以后禁制还能开吗?难道当初长老们是对的? “对不起。”易雪清暗了音色:“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你罚我吧。” “吵什么!”元辞冰先厉声吼了周围叽叽喳喳的弟子,又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先去拜见师尊吧,你这还带了客人来,之桃,去给二位安排住处,这一路辛苦了。” 浮洲·正殿 殿内熏着凝神香,岛主月兮端坐在宝座上,难掩疲惫,后面元辞冰不停为她揉着穴位,可见这段时日那些老东西们把她烦得不轻。 易雪清跪在月兮面前,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师尊,我将医谷的弟子带回来了,南医师已经测出是我们岛上染了毒,特地与我回来寻找毒源病因。只是......炽杨在治疗的时候没抗过去,自杀了。”听到炽杨的死,月兮抬了抬眼皮,摇着头哀叹一声:“命也,这十年来,自杀的何止他一人。所幸,你终是带回来了人。” 瞧着面前两个年轻人,月兮不禁眉头紧锁,怎么就只来了两个年轻人,当年与风姓谷主相识时,他们医谷精神梦术大成者可是人才济济,几十年过去更应如过江之鲫啊。 “在下医谷弟子南灵,见过月兮岛主。” 南灵何尝没从这位鹤发童颜的浮洲岛主眼神中看出对她的怀疑,她浮出一丝苦笑,若这位风谷主的旧识知道医谷梦术早被禁了,会是什么表情。不是她年轻,而是医谷习梦术的人,除了高坐上的那位,就剩她了。 “如此,便有劳南姑娘了。”月兮沉声道,她其实略有担心,这医谷来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有几斤几两重,恐怕还不如沈思风那个老狐狸。 “哪的话,岛主与我医谷也算是旧识,医谷自当竭尽全力,南灵在此立誓,不愈浮洲,绝不回去。” 难得有此决心,倒让月兮高看了这年轻姑娘两眼,目光转到一旁佩剑的年轻男子身上,注意到他腰间的长箫,何其熟悉。 “这位是医谷哪位医师啊?” “不。”晨云落拱手行礼道:“在下,华山晨云落。” “华山?”月兮语气微微发颤,“你是华山的人?” 易雪清听到师尊声音,立马回过神来,等不及晨云落多言,一把将他们推了出去,有些事,还是自己嘴里说出来有分寸些。 “雪清,你这是?” 易雪清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师尊......” 月兮面色稍喜,缓缓说道:“你说,你已经到了华山吗?那可是见到华山前辈们了?如何,那些叔叔伯伯恐怕都老了吧?可还记得我?”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她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先前用丝绸包好的长箫,听说苏雨说,这是师尊当年上华山时华山前辈们所赠。走得匆忙,并未带走。 丝巾缓缓打开,露出有些泛黄的竹箫。 月兮心中一凛,颤抖的手缓缓抚上竹箫,思绪回到当年,“都二十多年了,估计老的老,走的走了,掌门还在吗?” “师尊,十多年前,华山武当发生祸事,华山前辈们大多死于中原惨案中,掌门后也病逝了。抱歉,我没有在华山寻到你的故人。” 月兮身形一晃,元辞冰与易雪清连忙上前扶住。 月兮紧闭双眼,易雪清摸着她的手,只觉冰凉至极。“师尊,节哀。” “怎么会?”月兮难以置信,“那可是千古华山啊,齐大哥、燕大哥、罗大姐他们哪一个不是剑法超群,怎么会......” 无奈,易雪清只好将自己听到的一一讲来。 由喜转悲,两派结仇,江湖唾弃,苦苦支撑,这便是如今的华山。 月兮听后,沉沉闭上眼睛,乏累的摆了摆手,冲易雪清说道:“无妨,雪清,辞冰,你们都先出去吧。”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在一个小辈面前失了态。 “弟子告退。” 天色渐暗,月兮静静打坐运转,人之出生素来无法抉择,生于此,长于此,为先祖守好这浮洲岛是她这个岛主的使命。奈何人之理想与自由难以被命途所困,前方未知广阔,怎会不为之心动,年轻时不顾一切的热血高昂让她付出了余生的代价,虽是不甘,虽是痛苦。 但若要她再选,回到当年她依旧会在那个黑夜里冒险出岛。 夜晚的风吹响纸窗,缓缓睁眼,目光所及是那根她当年未带走的竹箫。她拾起根箫,一曲飞雪玉花从唇间响起,华山的曲子,如今在华山之上还有几人奏。 一寸相思千万绪,华山雪满头,江南桃花折,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故人不在,中原难回,此生,至死永守浮洲岛。 一滴泪珠落在长箫上,暗黄的竹子被晕染,一室空静,只余下浅浅的叹息。 浮洲·海边亭 幽光粼粼,海浪前推后涌的拍在沙滩上激起层层白浪。易雪清抱着刀靠在那棵藤树上,脚下蔓延开的朱瑾开的正盛。这里是整个浮洲最偏僻的地方,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安置许久不用的帆船,鲜少会有人来。 她已经为晨云落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 第32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3) 飞身上船,刚刚踏上船板就听到“吱呀——”一声。这是停了几年呢......推开船舱,一阵阵灰尘扑面而来,易雪清也不嫌弃,躺在甲板上看起了天上的星辰,果然还是要在浮洲岛上才能看到最明亮的星光。 海上明月高升,星棋罗布,紫气西散,牛斗冲天狼,紫薇星泛红,奎胃星入中宫。易雪清张开双臂,缓缓闭上眼睛,喃喃道:“这或当是吉象吧。” 清晨,易雪清是让弟子们跑动的声音吵醒的,虚着眼睛,一探头出去就听见有人喊她:“师姐——” 不远处的沙滩上站着一位紫衣少女,掐着腰望着她这个方向直喘气,看着是跑了许久的样子。 “是玉词啊,怎么了这是?” 漱玉词瞧见她这个睡眼惺忪的样子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跃步跳上去,抓着她就往船下走:“有床不睡,你睡什么船啊。你忘了吗?今日早上岛上要行议大会,长老们全都来了,大家伙都找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畏罪潜逃了。” 她有什么罪? 等等!她一个激灵,浮洲岛海域十二位长老全来了? 清晨,顾之桃慌慌忙忙跑进正殿,要死。明知今天要开师门大会她还睡的那么死,要不是茜茜巡逻到她那儿,顺便敲了一下门,她今天可就完蛋了。丹鼎阁可就差她一个人了,刚升入丹鼎阁就闹那么一出,她不得又包揽一个月洒扫。 瞧见一个空袭,她正准备冲进去,“哎呦”一声,冲到人身上了,抬头望去,女子身上的红衣斑斑点点全是灰尘,绾好的发簪也稀稀疏疏散落了些下来,这看着都有点像逃难过来的。 “易师姐。” ......这有个比她还不修边幅的。 “顾师妹。”易雪清揉揉她的头,“迟到可不好哦,走吧。” 顾之桃:她怎么有脸说自己的! 此时正殿早已人满为患,各阁入室弟子挤作一堆。十二名长老齐齐坐于掌门之位的下方,沈思风位于最末端,三年前沧澜阁长老病逝,沈思风在岛主月兮的扶持下顺利当上沧澜阁主。 本是为了让他进去分散长老权利,但瞧见这与诸位长老们交谈甚欢的样子,易雪清心中冷哼,这究竟是分散谁的权利去了。 不知是否因为感到到她轻蔑的目光,沈思风也恰合时宜的侧头过来,四目相对,她虚虚抬手行了礼,他微微颔首,目光一直追随她直到隐入弟子堆中,方才收回,随手抬起茶杯轻抿,一双锐眸逐渐锋利变暗。 易雪清随手理了理头发,径直走至正殿一系最前面的位置,端正站姿,弟子们十几年对这个易二师姐什么德行已经是习惯了,莫说头不梳脸不洗一身灰扑扑,就是赤足披头散发跑上来,也不足为奇。 她的师弟师妹们不说,可师兄师姐却看不下去,站在身旁的大师兄姚慕奇递上了块帕子,微微斥责:“瞧你这是什么样子?哪里有半分正殿弟子的样子,脸上这这些灰,今日长老们可都到齐了,不怕被揪着罚跪?快擦擦干净。” 易雪清没有接帕子,反而对他吐了吐舌头:“要你管?又不是没跪过。”没曾想话刚出去,脑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元辞冰夺过姚慕奇的帕子,不顾她反抗使了劲的往脸上擦:“你好意思?早上大会,你跑废船睡真有你的,那么喜欢在船上飘就别回来了,一辈子在外面飘着。” 易雪清脸都被擦红了,不满的偏过头去,嘀咕道:“我还真不想回来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料多时,月兮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坐上掌门之位,各阁弟子见掌门落座,也纷纷嘘了声。 高座上鹤发童颜的女子抬眼扫过座下,清了清声音,正声道:“诸位长老,不在岛上清修,这般兴师动众不怕劳累了身子,都是年纪大的人了,若有损伤,我心难安。” 坐得离高座最近的白发老者赫然站起,拄着拐杖狠点了点地面:“年纪再大,岛上的事也是要过问的,否则真让小辈乱搞,毁了岛上基业,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先祖?” 白发长老这一套劈头盖脸骂下来,月兮脸上还没表情自己就先气得站不稳了,身旁稍年轻点的男子忙起身扶住他坐下:“李师伯息怒。此事,不如先听月兮师妹如何说,再决断不迟啊,许是一时糊涂呢。”随即,男子貌似恭敬的朝高座行了礼:“岛主,听说岛上来了外人。” 月兮笑而避谈:“杨师兄这话说的,我们岛上谁不是从外面来的?” 此时另一人站出来言道:“还请岛主莫要装疯卖傻,十年前我们曾与正殿有过约定,作了让步,允许每年派出几名弟子前去东瀛求学求医,没成想岛主这般不满足。竟偷偷指示亲信出海前往大陆,难道掌门忘了祖训不成?” “忘是没忘,只怕是不敬。”李长老冷哼一声,“当年先岛主爱女心切,责罚的不够,才让某人祸心不死啊。” 众长老齐齐发难,弟子们都清楚,这次长老齐聚针对的是什么,岛主这二十年的位置没哪天是坐得安稳的。 人群中,易雪清面无表情的望着老东西们左一句右一句咄咄逼人,这凌厉的风采简直十年如一日,听得刺耳。 月兮反驳道:“正是因为我从未忘过,才派人出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的中原大陆早已与百年前不同,浮洲受禁制一百年,孤悬海外,故步自封,十年前更是染了怪病,我也为了浮洲命途着想,怎么,长老们难道就想让我们这些弟子,困死在岛上不成?” 李长老冷笑道:“命途着想,所以就出去就死了一个炽杨是吗?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父母还曾是你的侍从,在抵御海寇中不幸遇难,师侄就是这么对待故人之子的?” 此话一出,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隐隐骚动起来,易雪清听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无非都是议论着炽杨的死,外面世道如此艰险,何必再白白葬送弟子性命。 又或者......当初若换更稳重靠谱的元师姐出去,炽杨或许还能平安回来。 咳,元辞冰一声清咳,底下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月兮道:“炽杨本就染了心魔,发作是迟早的事。我此举也是为了给他寻个活路,探索途中,牺牲总是难免,纵使天有不测风云,吾辈也不应就此退缩,雪清已从医谷请来了善愈心疾的医者,她已向我禀明在灵薇体内查到毒素,许是我们岛上长期浸染了什么毒,我敢问诸位长老,若不去这一次,怎能请回医谷医者,怎能探明真相,既使违背祖训,哪怕不入宗祠,我也绝对要为我浮洲求一条生路。” 她走下高座,对着诸长老行了大礼:“如今医者上岛,还请诸位长老为浮洲着想!” “谷主,恕我直言。”沈思风从位子上起身,理了理衣摆向月兮拱身一礼道:“医谷来的年轻人,或许不可信。” 刚刚安静下去的人群又轰动起来,沈先生竟站到了长老一边,他不是素来支持掌门的吗? “沈思风。”月兮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对沈思风道:“我没记错的话,沈先生也是从江南来的吧,怎么,你不认同医谷?亦或是有何高见?” 沈思风面色凝重,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悲愤道:“正是因为我从江南而来,我才了解如今的医谷有多么不堪。岛主二十多年未回去,许是不知医谷的事,医谷愈心疾确实举世无双,但后面生了弊端,不仅不能治愈心疾,还致使原本只是轻症的病人发疯自残,后面竟还以此操控病患,制成傀儡,为他们所用。” “竟如此恶毒。”李长老抚着胡须微微轻叹,“我看啊,还是赶走罢了,我浮洲弟子受得罪还不够多吗?” 月兮面沉如水,还未言语,面前沈思风就扑通一声跪下:“我正是见得江湖太多罪恶了,才出海避世。那些武林人士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上个个手段肮脏,中原武林更是动荡不堪。之前我以为二十多年过去,世道或许变了,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炽杨那孩子我是废了心力的,眼看着都快稳定了......都怨我! 岛主,请为浮洲弟子着想,出岛并无益处,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望掌门收回成命!我愿立军令状,哪怕以血入药,若治不好这些孩子们,我愿提头来见!” 瞧着跪在地上之人一副肝肠寸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模样,第一次见的人恐怕都难免不为所动的,比如二十年前的月兮。她冷眼扫过此人:“沈先生原是这种想法......其他人呢?” 姚慕奇甩了甩袖站出来道:“沈先生此言差矣。江湖千百年来何时不动荡?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安宁。浮洲解除禁制是大势所趋,岂能因为这一点牺牲就放弃。天底下又不止一个医谷,浮洲困于禁制已一百多年,与外界差距只怕早已天差地别。若想谋求出路,唯出海一事可行。怕流血,怕牺牲。畏手畏脚,沈先生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深思风冷笑道:“姚贤侄如今兼任丹鼎阁与演海阁掌事,放开禁制你倒是可大肆造船了。我则为了浮洲着想,我早已把这里弟子视为孩子,时机不稳,我并非完全是反对出海一事,只是现在确实并非妥当。” “哦?那什么时候才妥当?” 各阁弟子见两边争论起来,再也按耐不住。浮洲关于出海本就分保守派与激进派,姚慕奇现兼任丹鼎阁与演海阁掌事,两边阁主皆已经年迈,位置迟早要让出来,姚慕奇把着两边掌事,为的就是两边阁主退了之后,能尽快将其中一阁的主位交接给正殿的易雪清。 要知道,丹鼎阁是掌管全岛医药与丹鼎辅助习武,而演海阁管的为浮洲造船出海之事务,加之培养训练弟子读书武学的沧澜阁,这三阁为浮洲岛之重。 可以说,目前这两阁皆是正殿势力所在,这也是岛主月兮敢与长老们叫板的底气。 而除此之外的大部分分阁一直隶属各大长老势力,是岛内保守派,长年牢牢把控着岛内权力,对出海一事是一禁再禁。近年来因怪病心魔,尽管曾经联合沈思风削减了大部分长老实力,让他们退居幕后。但这些老家伙们势力仍在。因此,掌门才将岛内重阁交给沈思风掌管。可如今沈思风竟倒戈了保守派,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这不背后捅刀子吗? 两边党首的争吵很快蔓延到底下的弟子,沧澜阁多数弟子皆是反对,两边矛盾更是顶到了高潮,若不是元辞冰派人拦着,两边的人都要打起来。易雪清靠在柱子上,眼神冰冷。穿过人群,沈思风仍慷慨陈词与姚慕奇激辩着,这老匹夫如今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两边吵得正凶,突然,殿外一道清灵之音骤然响起:“沈医师,这军令状不止你一人能立吧。” 第33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4) 南灵缓步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佩剑的晨云落。 她施施然朝众人行了礼,正对着沈思风朗声道:“沈医师在这忙不迭批判我们医谷,可允许我辩解两句?” 沈思风沉着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不作言语。 “大胆!”一旁杨长老突然拍案而起,扔出茶杯砸向南灵,反被晨云落一把攥住,“这位长老,不知我们做错了何事?惹了您这般大的怒气。” 见状,杨长老更加恼怒了:“好啊,浮洲的正殿岂能让两个外人擅自闯入,你们正殿就这么吃里扒外不成?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拖下去。” “谁敢!”易雪清站了出来行礼道:“诸位长老,南灵与晨云落是我出岛请回来的客人。是我没向他们说明规矩,是雪清的不是,但请念在他们也是解浮洲之疾,远道而来,宽恕这一次。” “我且问你。”杨长老起身踱步走至她跟前,狠剜一眼后又冷盯着南灵问道:“沈医师说得可是实情?” “沈医师说既是也不是。”南灵没有否认:“凡事皆有缘由,医谷后面确实生了弊端,但绝不是因为引梦术,而是因为一个深习引梦术的逆徒,创造出了恶毒的摄梦术,将人控为傀儡,医谷对此深恶痛绝,派人追杀不止,还以此严加限制梦术,医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绝不可能残害众生,我此番应岛主之邀出海,只为正引梦之命,定竭心尽力治浮洲之疾。” “那不就是了!”一位长老冒了声:“我说呢,医谷若真的来援,怎会派年轻人来,年纪轻轻的嘴上有何牢靠,我看岛主也是糊涂了,这沈医师已经在岛上二十多年,虽不是医谷的人,但也是江湖的名医,对浮洲又忠心耿耿,岛主不也器重得很吗?干嘛非得在外寻人,若操之过急,反引狼入室,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呢?” 月兮听着不禁面染寒霜,她为何出去找人,这帮老东西心里难道没数吗? “兼听则明,用人也是如此,沈医师是劳苦功高,但岛上怪病横行多年,仅靠他一人恐怕独木难撑,长老们不把弟子的病放在心上,我得放着。” 这话就说得赤裸难听了,一名长老拍碎了茶案:“那也得这丫头可信才行!炽杨是怎么死的?难道与她无关?她拿我们岛上的人当兔子玩,玩死了,倒可一走了之,届时岛上的死活谁来担?” “南灵可信!”殿外乔灵薇哒哒哒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根闪着红光的银针,一骨碌跪在殿上高举银针道:“长老们诸多疑虑,不如听我一言,我是真正受过南医师医治的人,我与炽杨前后发作,炽杨病发自杀不假,可那是因为南医师第一次见这个病,准备不足,我同样发病,可南医师就把我救了下来,诸位请看,这是南医师从我身上提取的毒素,灵微敢问,这十年来谁见过这些毒,若岛上仅靠着一位医师,恐怕我们迟早会浑浑噩噩的死掉。” 银针上红光闪烁,月兮缓缓走至乔灵薇身前,接过那根银针,十年了,就是这东西,害得他们浮洲弟子疯癫入魔,生不如死。手指微微用力,银针断成两截,她正面诸位长老,厉声道:“事已至此,人我请了,医术你们也见了,我绝不可能将其赶走,长老若不同意,我就让她在正殿治,一切责任由我们正殿担着。” 一旁南灵也立即举掌立誓道:“我南灵愿意在此立誓,如果我寻不出浮洲的病因,甘愿受任何惩罚。” 殿内无声,弟子们即使内心各有想法,此刻皆只能等着两边最后的结果,究竟会把浮洲引到哪条道上去。 十二长老齐齐看向首座的李长老,只见他淡淡抿了口茶,最终点头:“可以,既然医谷的医师都立此重誓,就让她试一试吧。” 还未等正殿弟子们染上喜色,却又他拉长了声音:“不过......”李长老浊内含锋的目光扫过南灵,又落至了月兮身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让步了,岛主是否也该作出点回应。” “李师伯这是何意?” 李长老合上茶盖,交由后面弟子,沉了声道:“敢问岛主,可还记得先祖关于擅闯正殿的祖训?” 先祖有训,正殿乃浮洲之重,若弟子无令擅入,责五十鞭,若有外人闯入,责一百鞭,装进麻袋,丢海喂鱼。 “既然是岛主寻来的人,自然不会杀了他们,可这规矩是重中之重,不得不罚,这样吧,责一百鞭,便让他们医治。” “荒谬!”月兮怒道:“哪有责罚请来的医者之理?这规矩......” “你们已经破了规矩了!”李长老持杖而起,目若鹰隼地压视众人,“再一再二,当真以为浮洲岛是你们正殿一系的吗?要将我们视如敝履,随你们为所欲为?” 元辞冰出面求情道:“李师祖,打了一百鞭他们也没法医治了,还望开恩啊。” “也行,那就换个人。”拐杖微动,易雪清骤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些老东西的眼睛齐齐往她身上来了! 李长老望向她的方向道:“谁将人带回,谁来受这罚,易雪清办事不利,引外人扰乱正殿,责一百鞭。” “什么?”乔灵薇震惊的看着上面齐齐坐成一排的长老们,强大的阴影一时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怎能让易师姐挨这一百鞭?” 元辞冰再也忍不住了:“你们未免也过于欺人太甚了,一百鞭你们想打死谁?” 就连一直对易雪清有所戒备的晨云落也被这些老东西的操作膈应的不行:“她是你们的弟子啊,做错什么了?” 此刻,正殿的弟子们方才顿悟,这些老东西压根就不顾浮洲的死活,他们只想牢牢控制住这个岛。弟子染病又如何?浮洲困守落后又怎么样,他们只想要手里的权利,比起怪病横行,他们最怕的是这些弟子们纷纷出海见世,不再受他们所控。 长老们倒也不遮掩,话已在台面上:“此事不得不罚,以儆效尤,究竟是这两个人受,还是易雪清受,请岛主定夺,若想徇私包庇,我们这十二个,日复一日的来,谁也受不住。” 不得不说,这帮老东西们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一百鞭下去非死即残,打医师,打完了都不用赶,人自然就废了。 把易雪清打死了,月兮座下三大心腹少一,以后演海阁的位置就能空出来,由他们的人插进去,犹如给正殿钉楔子。 这人啊,真是越老越毒! 这般恶法,不说浮洲弟子,就是南灵晨云落都看出不对劲来了,什么海外仙岛,怎还有这种鬼事,她咬咬牙瞪着那些长老们道:“你以为我会惧这一百鞭吗?打就打。” 晨云落按下了剑,他不是医谷的人,也是阴差阳错来这里的,把秘籍拿了立刻走便行,没必要挨这鞭子,他心念稍动,一偏头就瞧见不远处默默站着的易雪清,她双目阴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突然,他听见她淡淡开口:“这一百鞭,我受了。” “师姐不可!”一旁漱玉词乔灵薇冲过来拽住她的袖子,后面正殿弟子纷纷求情,不眼瞎都看得出来这就是长老们用来给月兮给他们正殿杀威用的,一时殿内吵嚷起来,几欲冲突。 “行了!”易雪清出声呵斥,真疯了才会跟这些老东西硬碰硬,她垂首站着,冷冷侧目望向长老席:“今天若无人挨这一百鞭,你们是不会走的对吗?” 长老们沉下眼帘,默不作声。 她点点头,朝师尊躬身一礼:“师尊,无事,他们杀不了我的,雪清去了。” 月兮沉沉闭眼,眼角划过一滴泪,转过身去,不愿去看自己弟子受刑一幕。 走过南灵身旁时,她紧攥住她的袖口:“鞭子我来受,你无论如何都得把毒给我查出来解掉,让我们这些人能够出去,否则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南灵反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浮洲·正殿外 大殿乌泱泱涌出一堆人,团团将殿外广场围成一个大圈,易雪清褪去外衫,跪在正中,缓缓闭上双眼。 杨长老手持长鞭,立在其身后,只听“噗呲”一声,长鞭裂空,在她的背后顷刻抽出一道血痕。 乔灵薇登时就吓哭了,扑进元辞冰怀里,捂上眼睛不敢再看,又是几道鞭子下去,易雪清背后已是血迹斑斑,一度打到她跪趴在地,可下一刻又咬咬牙跪直,伤口的鲜血顺着后背缓缓淌下,染红了地面。 岛上这十年来很少有过这般残酷惩罚的时候,年纪小的大多都被吓坏了,退了出去不敢看,易师姐平日里虽然脾气暴躁,行事乖张,但对小的弟子们也算是尽职尽责,往日里能护就护,因此真没几个人看到自家师姐受刑心里舒服的。 正殿的弟子们更是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悠闲坐在木椅上观刑的长老们。 浓浓的血腥气弥漫散开,直往南灵这边钻,她是医者,闻惯了血腥,可这次竟让她一时受不了直发晕,脚下也虚浮起来,晨云落忙扶住她,关切道:“无事吧。”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不是没听过鞭刑二字,在医谷因习梦术一事,总招得叶眉那一帮子人对自己喊打喊杀,还要把她当妖女烧了,但真没动过手,她想她犯得是医谷大忌,惹得是众怒,但掌门护着,她得以保全,可如果有一日,她真从高空坠下,要面临这一百鞭,她还会坚持吗? 鲜血缓缓流至她的脚下,也流至晨云落的脚下,他漠然望着正中受着鞭刑的女子,易雪清,这就是你要拼命习武不惜盗窃华山秘籍的原因吗? 轰隆—— 天空暴雨倾泄而下,正好,落雨的一瞬,一百鞭也已行完,易雪清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诸位长老起身,抛下一句请岛主自醒,就此离去。 “快!”南灵忙扑上去,先检查了伤势,喂了提气的丹药,又招呼着弟子们七手八脚把人抬回居所,一阵慌乱下来,磅礴大雨中人群渐渐稀疏。 人散尽后,元辞冰立在雨中,默默走到师妹刚刚受刑的地方,蹲下俯身手掌侵染上未完全被雨水冲散的血迹,又渐渐地手掌紧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第34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5) 是夜,灯火不熄。 正殿的居所内弟子们端着盆与伤药进进出出,泼出一盆盆血水。挥鞭子的人用了十足十的劲,易雪清整个背部都被打烂,高烧不退。 南灵与岛上善医术的姚慕奇站在一旁,被她的伤口惊得药都不该怎么下,生怕稍重一点就能让她过去了,最后还是元辞冰拍了板下重药,她只道药下重了,挺不过去会死,药下轻了,留下后遗症,她生不如死。 屋外,晨云落抱剑听到里面的话,眼底逐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神情。 至后半夜时,易雪清高烧退去,伤口血也止住了,忙碌了大半夜的众人才放心散去,只留下元辞冰一人照顾。 灯火微暗,易雪清迷迷糊糊地要喝水,元辞冰倒了水,用棉布蘸了递到她嘴边,她却不吮,朦胧睁开眼渐渐认出了她,许是以为是在梦境,她哑着嗓子,干笑了声:“真是的......为什么不是你受鞭子......” 元辞将棉布的水挤到她唇,又细细擦着她脸上的虚汗。 她又道:“你可知道,我恨你。” “......我知道。” “为什么,当初要把我留在荒岛上......你可知我游了一天一夜......” 寂静的夜里,元辞冰再也没有说话。 清晨,南灵抱着草药,行过浮洲长廊,她不得不感叹,易雪清命是真硬啊,受了一百鞭,竟然真让她挺过来了。 这一晚上给她忙的,此时,天色微熹,她停了下来,眺望着远处云雾飘渺,飞鸟翱翔,这浮洲岛倒也算是仙岛,若世上真有蓬莱仙境便应当如此了。 可惜,怎么就有这么一帮腐臭的老东西和这么骇人的怪病,好好的仙岛变成了禁闭岛。突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余光扫过躲在树后的小姑娘,有人盯着她?是那些长老?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抬脚往人群的方向走去,穿过人海再几个闪身,那后面的小姑娘要还能找到她就见鬼了。 钻进人群里,南灵正饶有乐趣的绕来绕去,不时回头看看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忽然她迎面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不好意思。”南灵抬起头,那一瞬间她滞住了。老者一袭黑袍,苍老的面容却并不慈祥,只觉几分阴沉可怖。 是沈思风。 沈思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南医师辛苦了,雪清无大碍吧。” 南灵淡淡说道:“休息一段时日就能缓过来了。”奇怪,她刚刚撞上时在他身上闻到了引梦术才会使用的沉香,能练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多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也是个引梦术大成者,医谷之外的引梦术,更是翎毛凤角,可是她在江南从未听说过沈思风的名字。 “听闻,沈先生是江南的名医?” “江南的名医也不如医谷的名气大。”沈思风笑道:“我年少时也曾想入谷学医来着,可惜医谷没收,让我郁结于心啊,因此昨日对南医师多了几分怨怼,莫要放在心上,是我狭隘了。” 南灵强压下眼底的情绪,带着笑意道:“沈先生许是没有听过医谷逆徒的事,因此才有了误解,当初事发后,医谷就此禁收男弟子,绝不怨先生资质,实属无奈。” “禁收男弟子?”沈思风闻言略带好奇问道:“是因为那个逆徒的缘故?” 南灵努力平缓下神色,又尝试从他的眼睛寻找到一丝异样:“先生不知道吧,那个逆徒用深习梦术后残害同门,杀了医谷掌门和众多同门弟子,简直十恶不赦,也因此遭到全门追杀。后来他姐姐当了掌门,上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禁了精神术中三梦,废了医谷所有男弟子的武功赶出谷,女弟子生下男孩一律不能待在谷中。” 沈思风神色越发凝重,她对他的恨有如此之深吗?能让一向仁慈的她做出此等残忍之事。他喃喃道:“竟有如此变故吗?那如今可还有什么人深习,梦术无罪,用好了也可愈人心疾,这般,未免太过严苛了。”连引梦术都被禁了吗?姐姐。 “我呀。”南灵笑道:“禁归禁,但是还是架不住有人偷偷学啊。现在的医谷谷主就是学这三梦的,那个风谷主去世以后,医谷就没禁那么凶了。” 沈思风的瞳孔蓦然增剧放大,她已经去世了!?那个说要恨他一辈子的女人已经死了。他还没有借助浮洲势力回去,他还没有重新站在她与家族面前,她便已经去世。顿时,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有些泛黑,他没有再继续询问南灵什么,而是直直向前走去。 南灵转过头,看见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竟有些晃动。 正殿内阁 “辞冰,玉词,慕齐。昨日在殿内站在沈思风那一边的人有哪些你们可记清楚了。”月兮端坐在位置上,她是真没有想到,沈思风背叛后已根深至此,昨日殿上看样子最起码有一小半是站在那一边的,除去原本的保守势力,其他的不在少数。果真是善将啊,放在哪边都是左膀右臂。” 三人拱手道:“回师尊的话,都记全了。”三人心里也是一片凛然,是真没想到有那么多,也难怪他在殿上敢如此直言不讳。 月兮长叹,这岛上的处境是越发泥泞了。 “雪清如何了?” 元辞冰回道:“南医师医术高超,挺过去了。” 夜深,易雪清趴伏床上,即使上了药,背上的伤口依旧撕扯着剧痛,她愤恨的捶着床榻,又觉得没什么用,索性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清心诀》,那三本秘籍为表心正,上岛就还给了晨云落,这个是她熬了一个夜晚拓印的。 流年不利,知晓她秘密的隐患还没有解决掉,自己就先挨了顿鞭子。 硬撑着让自己盘坐起来,翻开秘籍:阴极在六,何以言九,清心正明,气入周天...... “噗!”一股气流逆转,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奇了怪了,每每习华山的心诀,体内总有股浊气难消,清心正,清心正,非得凌霜傲雪才能习这心诀吗? 难怪晨云落能答应她下船之前都可以习这秘籍,难道他是知道以自己的心性练不成? 她还就不信邪了!融她也给她融会,她重新坐起,接着运功却忽然听到门外一丝动静。 “谁!” 她迅速将秘籍藏起,南灵来医过了,师兄师姐来看过了,师妹们过来哭过了,扰得她都不得安宁,这又是谁? 黑夜中传来老者低沉嘶哑之声:“不得了啊,伤重成如此,师侄还练功呢,够勤奋,也够狠!这般天资,以后若只是个一阁之主,未免可惜了。” 沈思风,易雪清眼睛微眯,他来做什么?这人之前还帮着长老们对抗正殿,现在过来,未免有黄鼠狼给鸡拜年之嫌。 “伤好些了?”他缓缓在她面前坐下,随手扔出一瓶药:“特地为你制的,许是要比那年轻医女与姚慕奇的好用些。” 他的药,她可不敢用,瞥了眼后连接都没接。 沈思风倒也不恼,轻声笑道:“何必如此谨慎,易师侄,我对你还是足够欣赏的,要知道他们让我在鞭子上动点手脚,可我没有,就想保你这条命。” “为什么?”她问。 他起身站起,借着月色在屋内踱步徘徊:“我喜欢心狠手辣,勇敢无畏的人,与其合谋,定能成大事,我从未见过面对失心疯的同门,还能狠下手杀掉的人。” 易雪清背后一凉:“......你在说什么?” 凄凉的月色倾泄入室,在这幽静的夜里,映在两人脸上更显几分阴森之意,他俯身靠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是你杀了炽杨。” 易雪清一把将其推开:“胡言乱语!” 沈思风冷笑道:“我究竟有没有胡言乱语,你心里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他道:“我记得每次校试元辞都远超于你之上,偏偏月兮将她安插入我沧澜阁你就赢了,啧啧啧,真巧。可惜了,你这出海,没捞到什么好处,倒捞回一顿鞭子,你冲锋陷阵,日后浮洲岛还不是以她为尊。” “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挑拨我们师姐妹的感情吗?”易雪清的神情变得不耐,伸了伸手,就想要请他出去。 而沈思风依旧不慌不忙,平声说道:“我为你杀了元辞冰怎么样?” 她作请字的手僵在半空,一双锋利的寒眸抬眼望向沈思风:“你再说一遍。” 沈思风从袖口摸出一包药粉,放在她的面前:“我已经向诸位长老引荐了你,他们和我都老了,也需要一个得力的年轻人,做后继者,只要你肯过来,我们会竭尽全力托举你,月兮这些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整个岛上有资格做岛主候选的只有你与元辞冰,可有了元辞冰就没有你?都是天资卓越的人,你就甘心吗?” “自然不甘。” 这个答案甚是让他满意:“这里是我精制的毒,无色无味,哪怕是医师也很难察觉,服下三日后就会渐渐神志不清,能让人合理的出任何意外,将它下给你带来的人,给我们把这根刺拔掉,届时我们会为你把心里的刺拔掉,就看师侄愿不愿意表这个决心了。” 易雪清盯着面前的药粉,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呢?” “你也不想炽杨真正的死因人尽皆知吧。”沈思风不多纠缠,轻拍了拍她肩膀悠悠道:“你会做的,我能看出来我们两个是一路人,从你上岛的时候起,就是了。没能抚养你,是我的遗憾,若以后你能任岛主,我就不遗憾了。” 呼—— 沈思风离去的风吹熄了烛火,易雪清仍盘腿坐着,她想要元辞冰死吗? 她闭上双眼,重新运行周天,这次她下了全身的内劲,不多时,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筋脉......顺了。 第35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6) 翌日,浮洲丹鼎阁内 晨云落跃上丹鼎,依照南灵指示取出丹鼎内部的灰,南灵测了又测,发现浮洲的丹鼎虽有药性,但与染病弟子身上的毒大相径庭,再怎么着也跟浮洲的心魔扯不上关联啊。 她这两天相继查看了水源种植食物,甚至衣料染布,都没有问题。而且更离奇的是,听姚慕奇赘述,这怪病是十年前染起的,来的莫名其妙,通常而言,事发突然,必定有因,这毒一定藏在某一处。 从弟子身上取出银针,将针上提取的毒素,晕进药水里,许是到了毒源的缘故,水里红色的毒素比华山上提的更诡异了些。她望向案前乖乖坐着的弟子们,一溜看过去,发现都是些十来岁的小弟子们,想起来易雪清带出来的炽杨和乔灵薇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而二十岁的易雪清看上去是没患病的。 她好奇问向姚慕奇:“敢问姚主事,这岛上患病的弟子都是些孩子吗?” 姚慕奇点头道:“这病是十年前起的,并且都是潜伏在十岁以下的孩子身上,稍大一些的,像我和辞冰雪清,许是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十岁,就没有染上。近些年来,染病的弟子们渐渐大了,那毒还是持续不断的感染岛上的小弟子们,我与沈医师寻不到病因,想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让他们保持清醒,有部分人好了不少,可这样的日子无异于在心里崩了根弦。” “那十年前可发生过什么怪事?”南灵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怪毒,不直取人性命,而是使人长期累月,逐渐疯癫,她在医谷古籍里曾见过类似的毒药,但通常这种毒为牵机引,只需邪用点引梦术就使人丧失神智,疯癫撞柱。 这红色的毒素与记载的牵机引是有些相似,但什么牵机引都绝做不到潜伏十年,使人爆发。 姚慕奇想了想回道:“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浮洲岛素来有记起居注的习惯,弟子生老病死,许多事例都会记载在藏书阁,南医师可以看一下。” “那事不宜迟,烦请姚主事带路。” “请。” 南灵着急,出阁门时正好与端着茶水进来的漱玉词相撞,茶水洒了一身,少女边为她擦拭衣衫边止不住道歉,南灵认出来,这是那天殿上易雪清的师妹,瞧着跟她的云溪师妹一般大,应该也就十几岁。 她歉意道:“是我太着急了,没烫着你吧?”她翻过漱玉词的胳膊,想要查看她是否烫伤,可手刚碰到她时,漱玉词瞬间缩了回来,像是碰到了恐怖东西的本能反应,似乎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南医师,我无事的,我再去换杯茶水。” 南灵看着她离开,摊开手低头看了眼手上刚刚为医治弟子时,不小心沾染上混了毒素的水,她没记错的话,牵机引这种毒有一种特异的药性,同性相斥,寄居在宿主体内的毒再碰上同毒,会本能相斥。 “姚主事。”她默了默,“这位师妹,也是病患吗?” 姚慕奇道:“玉词也是染过病的,不过她的运气好,被沈医师压了下来,这么多年与常人无异,算是被治好的少数弟子之一。” 被治好的? 南灵回头望去,她的神态确实与其他患病的弟子不大一样,可刚刚握住她的胳膊时,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真气涌动。 浮洲·藏书阁内 姚慕奇指挥着弟子们将这十年来的居注搬至南灵与晨云落面前,掀起阵阵灰尘,晨云落呛得直咳嗽,见弟子们还在搬运,他低下头打趣道:“听说这浮洲的先祖岛主是以前天下大乱时的中原贵族,这起居注就是多,我们华山记载下来的,恐怕还不足这其中薄薄一本的一半。” “别说你们华山了。”南灵也是被眼前摞了足足两三个案几的籍注惊得叹为观止,随意翻开染尘的一页,上面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的些许记录,“我们医谷几百年了,规矩也不少,都没他们记载得多,这藏书阁整整三层,恐有几万本。” 此时姚慕奇走来拘礼道:“都在这儿了,南医师晨少侠先查阅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我去吩咐弟子再为二位沏壶茶。” 二人拱手:“多谢。” 弟子们皆退了出去,南灵把本子推给晨云落:“查,就查弟子的怪异举动和生病情况。” “唉......”晨云落叹道:“我应该上岛就走的,现在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他十分肯定,如果南灵治不了,他很可能会跟她一起留在这岛上祭天。 “真聪明。”南灵肯定道:“上了贼船就要有上贼船的觉悟,我虽然不介意黄泉路上有大名鼎鼎的华山剑客陪我斩鬼,但想想还是人间更好,是吧?” 素手一页页翻过,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天宁三年,正殿弟子余惠,突发高烧,双目猩红,浑身发热,狂抓伤面颊后,脱衣跳海自尽,殁年六岁。 天宁四年,丹鼎阁弟子钟玉,惊厥过后,双目血红,性情狂躁,撕扯衣服撞柱而亡,殁年八岁。 天宁七年,葛生殿祭童,关春,惊厥抽搐,双目血红,浑身发热,疯癫后,意欲持刀伤人,被制过程中,吐血而亡,殁年十一岁。 六岁,八岁,这些虽说是弟子,但归根结底只是各殿抚养的孩子吧,才几岁,去得如此痛苦。南灵紧锁了眉头,这上面的浑身发热,又惧热,狂抓伤自己都是牵机引的症状,只是牵机引不会双目变红,这点又不像。 看到后面,这个毒似乎隐隐有了趋势走向,先高烧,双目变红,抓伤自己再自尽;借着惊厥,性情狂躁,精神受苦自尽;到后面天宁七年,症状已经变成了疯癫后持刀伤人,这与炽杨在医谷时如出一辙。 这像又不像牵机引,哪怕是牵机引都只作用于大人,下毒迅速见效快,基本上不到七天,梦术一催人立刻发狂疯癫,绝不会用于孩子身上,更不可能随幼童成长。 除非有人能够改进牵机引,可这已经得是需要引梦术配合的绝世奇毒,复杂难度已经是登峰造极,再改得是什么样毒术梦术双术双天才,这种傲视江湖之人,就为了让一群孩子中毒,再疯癫,这其中能有什么企图? 她紧攥书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突然,一旁晨云落低沉的声音传来:“天宁九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踪诸岛,因暴雨交加,寻未果,失踪两天后自行游回浮洲,起高烧,昏迷三天苏醒。”读到这里,晨云落忍不住赞叹:“这丫头命真硬啊,游回来的啊,她那个时候几岁来着?” 易雪清? 南灵放下书册,忍不住从他手里夺了过来翻阅,认识这丫头这么久,除了姓甚名谁,其他还真没了解过,想想她那狡黠欢脱劲,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给她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起,一页页查找起易雪清的名字:天宁元年,大陆女子易氏携女漂泊海上,托孤浮洲。 天宁二年:弟子姚慕奇,元辞冰,易雪清入正殿弟子名册。 天宁三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足坠崖,腿骨骨折,三月后康复。 天宁四年:正殿弟子易雪清,校试恶意伤及同门,责关禁闭两月。 天宁五年:正殿弟子易雪清,犯禁海令,责十鞭。 天宁六年:正殿弟子易雪清,犯禁酒令,责二十鞭。 天宁七年:海寇潜入沧澜阁,巡查弟子易雪清被挟,伤肩胛获救,守阁不利责关禁闭三月。 天宁八年:浮洲船队于附近海域遇海寇,弟子易雪清失踪,记死亡。这里死亡的记录后面又被划掉,改为了五日后弟子易雪清携海寇首级归岛。 天宁九年:弟子易雪清偷盗海域商船珍珠、丝绸、药材,杖责五十,暂逐正殿,罚守岛三年。 天宁九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失踪诸岛,因暴雨交加,寻未果,失踪两天后自行游回浮洲,起高烧,昏迷三天苏醒。 天宁十年:弟子易雪清疑勾结倭寇,残害同门,处斩首。这里又被划掉,改为经正殿弟子元辞冰作证,疑为倭寇陷害,正殿与长老阁商讨,宽大处理,责关禁闭三月。 天宁十一年:正殿弟子易雪清,自请流放月石岛,守岛一年。 天宁十二年:浮洲校试,胜者,易雪清。 天宁十三年:正殿弟子易雪清,引外人入岛,责一百鞭。 呃......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惯犯啊。 南灵看了又看,甚至找名字的不同,这个易雪清怎么跟她认识的有那么点点不一样呢?同名同姓? 晨云落咳了一声,试探性问道:“你觉得易雪清这人怎么样?我怎么感觉这丫头,有点邪啊......”一路翻下去,这女人真是惹事的常客啊,这么看来,上华山就偷个秘籍对于她易师姐的人生而言,算小试牛刀了。 南灵心里嘀咕归嘀咕,该护还是护:“都被打成那样的还能怎样,最后记载引外人上岛责一百鞭,这一百鞭怎么来的,我们心里没点数啊。晨云落你该不会想跑吧,我告诉你,上了贼船就别想逃,怎么可能放过你。” 晨云落:...... 他隐隐觉得,这俩女人好像是一类人。 “什么贼船?” 屋外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他们两个一惊,抬头望去,易雪清端了茶进来,将书册放在地上后,给他俩人一人沏了一杯,见二人神色有异,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们在说我坏话,那么心虚?” “怎.....怎么可能。”南灵忙接过茶,一手悄然将书册合上,这偷看别人档案总归是不好的事:“你,你怎么来了?” 易雪清露出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点了点茶杯道:“给你们送茶啊,你把我师妹撞了,就只能我来送了,这可是从泉州茶商手里买的大红袍,两位贵客,请用。” 南灵扯了扯笑:“没怎么撞着,我道歉了,她要不舒服我亲自过去治。” “没事。”易雪清打趣道:“撞了又不怎么样,我们浮洲人很随和的,又没染上怪病,还能像我师弟妹用刀刺你们啊?” 用刀刺人? 南灵唇角的笑意骤然僵住,医谷和华山,乔灵薇和炽杨都是用刀刺人,书册上记载,天宁七年,关春,惊厥抽搐,双目血红,浑身发热,疯癫后,意欲持刀伤人...... 这些孩子有什么用? 如果长大后有用呢?比如:杀人。 第36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7) 她悚然一惊,匆匆翻阅起这十年弟子病例,无一例外,天宁前几年,都是发疯狂伤自己寻死,后面稍大些便突然伤人了。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雪清。” “嗯?”易雪清抬起头,却见她面色凝重问道:“你们可有染过心魔,长大没再发作过的。” “有啊。”易雪清想想道:“这些年,还是有少数活下来没再发作过的,比如玉词、海月、文昌这些,怎么了?” 南灵沉思了会询问道:“呃......我能偷偷绑架你们弟子吗?” “啊?” 黄昏时刻,交接班已过。漱玉词收起圆刀,朝着沧澜阁走去,最近沈先生总要听正殿守卫的情况,她也只能多辛苦一会。 刚刚从正殿出来没多久,长廊上方就掉下一个人影。把她吓的够呛,缓了缓心神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乔灵薇从上面倒吊着下来。 她白了一眼道:“灵薇?你莫名其妙的在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乔灵薇嘻嘻笑道:“漱师姐,我找你有事,可否挪步一叙?” 漱玉词被她吓的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一会再说吧,我还有要紧事,先不奉陪了。”说罢,抬脚便要离开。只不过刚迈出一步,便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晨云落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收起手刀,将她扛了起来:“不好意思,你师姐师兄在找你,还是现在说吧。” 丹鼎阁底下有一座密室,平时用来堆放药材器具,今日,绑进了人。 漱玉词缓缓睁开双眼,后颈还有些麻。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一根麻绳牢牢绑在了椅子上,而面前是站着乔灵薇与晨云落,一脸悲悯的望着她。 若不是绳子绑的紧实,她气的能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神尽是火星,咬牙切齿怒问道:“乔灵薇,你好大的胆子,敢伙同外人绑同门!不怕门规吗?你想要做什么?” 门后,姚慕奇元辞冰易雪清看着里面骂得起劲的师妹,蹙了蹙眉头,齐齐看向后面坐着把弄自己铃铛的南灵,这偷偷把自己师妹绑进密室,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这四个全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易雪清听着着实难听,满是疑惑望向南灵问道:“为什么要秘密绑她?如果要查病因,直接叫过来就是了。” 她放下铃铛,幽幽道:“我现在在怀疑一件事,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证实,未有结果前,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特别是......你们岛上的医师。” 医师?几人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事,你不妨说明白些。” “诸位可有听说过牵机引?”南灵解释道:“在我们医谷的古籍里面曾有记载一昧禁药,名曰牵机引,中此药者,与常人无异,但只要用引梦术一催,不出七天,中毒者就会疯癫痛苦直至自尽,以前通常是作为不留把柄的暗杀所用。这几日,我通常解析弟子们所中毒素,查出它与医谷禁药牵机引几位相似,但更厉害些,它可以长期潜伏在幼童体内,随其长大,我怀疑它是被改良了。” 元辞冰听得心里一沉:“这是何意?随这些孩子长大有什么用?难道就是让他们长大后再疯掉?” 南灵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查阅你们浮洲注录,发现中毒的弟子最开始只是疯癫自杀,到后面竟可以持刀伤人。我们医谷曾经出了一个逆徒,他在引梦术基础上创新出摄梦术,这是一种可以摄人心魄,供其驱使的邪术,但效果短暂,并且会反噬其主。此人当年被整个江南追杀,后来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怀疑他或许隐藏在浮洲岛上,用牵引药与摄梦术控制这些孩子长大成为傀儡,供他驱使。”她望向易雪清,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当初炽杨和灵薇突然疯癫失控袭击你,可能是有人背后控制所为。” 易雪清撑着墙,感觉这些东西在自己脑子来回撞,她侧目瞥见里面的乔灵薇,似乎炽杨就在站在她的身边,静静的看着自己。 “南医师,你这说得未免也太玄乎其神了。”元辞冰听着这些话简直无比震惊,压根不敢相信,若真有这种人,那他们浮洲岂不是成了他人操控下的傀儡大本营,恐怖如斯。 “所以我将漱玉词绑来。”南灵将手中引梦铃握紧,走至门前,望向被五花大绑的漱玉词:“如果是真的,她这种状况,已经是成功了,我可以用引梦术解解试试,她定会受不住折磨,本能的去找操控者。因此在这期间,为避免打草惊蛇,这位师妹得有个适合的理由不在浮洲岛内。” 姚慕奇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们这边会给她一个合理的失踪理由的,但南医师,有些事我要说在前头,我们这师妹交给你,还请你定要尽心啊。” “放心吧。”南灵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恨意,“如果真的是他,我拼了命也会救的。” 走出丹鼎阁,易雪清面上始终带着郁色:“你刚刚说的逆徒叫什么名字?” 南灵:“风莫言,怎么?你心中可有猜测,听说你们岛上几十年,还是收留了不少江南的医师在丹鼎阁的。”微凉海风轻掠过发梢,她望着满天星光,恍惚想起了江南和医谷的沉香。 易雪清暗下眸光,淡淡道:“还没有。” 深夜,月白如雪,寂寂冷辉倾洒海岛。 易雪清穿过止从居的长廊,尽头沈思风负着手,立于黑影中。 “沈先生。”易雪清屈膝行礼。 “看来你想明白了。”沈思风转过身,生寒月色下映得女子身上也是几分寒意,“毒呢?” “被我混在茶水里,眼见着他们喝下了,他们不会再在岛上碍您与长老们的眼了。”话说着,易雪清猛然跪下:“雪清想要求一条康庄大道,烦请沈先生引荐,只要我能上位,定会给予我能给的一切。” 沈思风笑着将人轻轻扶起:“师侄何必行此大礼,你本就天资卓越,最堪大任,除了你,我着实不知该引荐谁了。师侄是个有福气的人啊,不似我,命途坎坷,只盼日后师侄还能记得我这引荐之恩,听听我之忧愁。” 易雪清拱手:“先生但讲无妨。” 沈思风道:“你知道的,我是江南人,当年逃到海上,皆是因为与人结仇,这恨我记了二十年。若师侄以后高坐正殿,不知可否让浮洲为我报了这仇,让我晚年无憾。” “瞧先生说的,若雪清能够当上岛主,这岛上还有什么人是先生用不得的。” “哈哈哈哈哈。”沈思风大笑,面上极为满意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甚好,你可比月兮聪明得多,若她不那么古板,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师侄啊,长老们尚未离岛,他们心里甚是记挂你,得去好好奉杯茶了。” “一切都听沈先生的。” 年轻弟子极度谦卑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沈思风抚着已经花白的胡须,缓缓走至海滩,眼前星辰是江南的方向,既然她已经死了,那么这个医谷掌门的位置他就得坐回去了,那些小辈哪里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呢。姐姐,你且再等等,我这就回去看你。 易雪清并没有回房,而是又来到了那个偏僻的海滩,独自一人躺在甲板上,海风习习倒也舒服。在月石岛上的一年,她常常就是如此抱着长刀入睡,望着星辰,等着来日。 忽然,一丝细碎的声音传来。她瞬间警觉,却看一个白衣从后面冒了上来。 “晨云落?你来做什么?不对,这地方你怎么找过来的。”这里可是浮洲岛最偏僻的一地了,一般人想找还不好找呢。 晨云落掸了掸身上的灰笑道:“真奇怪,我原本只是出来逛逛,却发现有双小眼睛一直跟着我,被我一路晃,给甩没了,我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闲还派人盯着我。” 她知道,她还知道谁想让他死呢。 晨云落也学着易雪清躺在甲板上,静静吹着海风:“我一个人着实闷的慌,还是出来吹吹风舒服。还是地上舒服啊,船上这些日子吐死我了。” 易雪清笑道:“听歌吟说,你十三岁就出门历练,五年后才回来。怎么?从来没有坐过船吗?” 晨云落道:“我去过很多地方,大漠,江南,凉州,塞外但是从来没有出过海。” 易雪清侧头看他,一个曾经少年闯荡纵横江湖的人,却在华山守了十年冰冷的山门,他们向往自由,他却甘愿将自己困住。 “那以后葬在海里怎么样?” “什么?” “开玩笑的。”易雪清戳了戳他:“我都将秘籍还给你了,你为何还不离去呢?” 他笑了笑:“我待在这里,会碍你眼吗?” “自然不会,你若喜欢,住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易雪清很是大方坦然,她甚至愿意让他就此长眠海上。 “罢了。”他道:“暂且没有出海隐世的打算,我晕船,到时你可得为我选一艘大船,宽敞些的。” “一定宽敞。”易雪清双眸微眯,扫向不远处海域上漂泊的木船,她怎么觉得,这人有隐隐威胁她的意思。 海风拂面,晨云落理了理被吹乱的鬓丝,瞧着女子强忍不耐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趣,守了十年的风雪,他很想破破冰瞧瞧世间张牙舞爪的灵魂,如果她在伪装,他还真想看看,她能伪装到几时?这人骨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他伸了个懒腰,不打算走了,随手指着其中一个星象赞叹道:“虽然吐的很难受,但不得不说,你们浮洲岛是真美,今来海上升高望,不到蓬莱不是仙。虽然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蓬莱仙岛,若是有便应该是你们浮洲岛的样子。琪花瑶草,仙山楼阁。连天上的星象也颇为奇妙,我竟一个不识。那个像个勺子的是什么?” 易雪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北斗七星,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你看到那个勺子把没有?勺子柄东指是春天,南指是夏天,西指是秋,北指则是冬。” “哦~是这样啊,没想到你还会占星卜象。” 她白过去一眼:“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浮洲弟子,长于浮洲岛,生于这苍穹之下,与这大海共生。自然信奉天象,研习观星,推演吉凶是我们自幼便学的,要知道,我前年在月石岛,整整一年我都在认星象,认识了星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找到方向。” 天宁十一年:正殿弟子易雪清,自请流放月石岛,守岛一年。 他忽然想起浮洲注录上她的记载,假装漫不经心问道:“你不是正殿弟子,为什么要去月石岛?被贬了吗?” 她顿了顿,也漫不经心回道:“我自请的,就是浮洲岛待厌了,想去一个离大陆近一点的岛,数数星星,还不错,我基本上把所有的星辰都认会了。” “那么厉害?那那个一个圈圈围起来的是什么?” “那是紫微星,是帝星。” “那个呢?” “贪狼。” “那西边那个呢?” “织女星。” “那他旁边那个呢。” “牛郎。” “那再远些那个呢?” ......这人有完没完。 第37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8) 清晨,乔灵薇在密室口坐着,百般无赖的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一抬头,吓了一跳,自家师姐啥时候来的?还盯她半天了。 易雪清轻轻推开密室的门,只见漱玉词被绑在椅子上陷入沉睡,她问:“南灵呢?” 乔灵薇打了哈欠道:“跟姚师兄去丹鼎阁调配解药了,南医师说了,可以治,在岛上那个人重的是药物,毕竟那么多人,一个个拿摄梦术操作,他得活活累死。昨天吃了一次药,又用引梦术治了,现在已经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般张牙舞爪了,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师姐。”乔灵薇托着腮嘟囔着问道:“你说,南医师说得是真的吗?如果是,岛上究竟是谁心思这么恶毒?” 易雪清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没有人可以隐藏一辈子,狐狸尾巴总是会露出来的。” 海风轻轻吹来,耳边响起了一阵铃铛声。她以为南灵来了,连忙回头,却不见南灵的踪影。 不由嘟囔着:“奇怪,刚刚明明听到了铃铛声的。” “铃铛声?”乔灵薇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铃铛。“师姐,你说的是这个吗?” 此时易雪清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铃铛,好像就是她刚刚手里握着那个。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个东西啊,哪里来的?”接过铃铛仔细端详了一下,这铃铛上面的图案怎么有一点眼熟呢。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啊对,应该就是中原大陆,这种样式应该蛮多的。” 乔灵薇道:“这个是我父亲的遗物,我怕破损,这些年都是一直收着。这些天我总有些惴惴不安,我取出戴上。求个平安。” “灵薇,我记得你父母都是附近岛民吧。可是这个铃铛的图案是来自中原大陆的,怎么,你父母是从中原大陆来的啊?” 乔灵薇闻言一愣,中原...... 她低头看着那个铃铛,小小的铃铛上上面绘着繁复的云纹,确实不属于这片海域的任何一个地方。 是中原吗? 远处,南灵抱着药材喊着她们帮忙,一时打断了她的乱想,她摇了摇头只能暂时把猜测按下。 深夜,乔灵薇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顺着额间流下,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是这个梦。仰面躺在榻上,把脖子上铃铛举起。铃铛上的云纹精致可爱,也是代表吉祥平安的意思,本想带着它保个平安,结果平安不平安还两说,就先开始噩梦连连了。 梦里她的父亲倒在血泊中,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母亲见父亲遇害愤怒的冲向对方,却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她躲在渔船上,泪流满面的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火光里那个蒙面男人,他好似察觉自己提着剑便朝自己走来,还未走近,她便惊吓过度昏了过去。 那日她醒以后,发现自己处于浮洲岛上。巡逻的弟子发现了她,便把她带了回去。她向师尊讲述了自己的经过,浮洲弟子带她回去查看,那些人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的木屋连同她的父母也被烧成了灰烬,她使劲从废墟里扒拉,也只找到这个铃铛,这是她父亲常常拴在腰间的。浮洲的人说可能是海盗,可是那么多年了,浮洲不要说海盗就是倭寇也杀了无数,易雪清也尝试过帮她找,可就是没有那日的那个男人。 她痛苦的揉了揉眼睛,铃铛也因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若是没有遭遇那次惨祸,她现在也应该是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渔家女吧。那个畜牲,终其一生她都要找到他,柔和的月光照进屋子,她回想起前几日师姐对自己说的话。 中原......会是和中原有关吗? 密室内,漱玉词双手被捆绑住。干枯发黄的头发遮住她苍白的脸,南灵端过一碗水喂她,她的嘴唇却连动都不动一下。她想要扯动困住双手的绳子,却毫无力气,又悄然垂了下去。 摄梦术与牵机引在她体内扎根已深,过了那么多年再拔除对她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加之她之前因牵引药性极其不配合,吃了不少苦头,短短几日便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南灵无奈,仍祭起千音铃,继续用引梦术为她治疗,她痛苦的呜咽了会,垂着的头细微动了一下,如砂纸一般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的发出了声音:“水......” 南灵连忙把水端了上去,一碗水很快见底。她把女孩散落的头发轻轻拢起,露出惨白的脸庞,漱玉词朦胧睁开了眼睛,似乎不太认识她,又似乎是把她幻视成了某个人,像鸟儿般偏了偏头,含糊说着什么。 南灵慢慢将身子俯了下去,一点点听清了那个名字...... 三月初三,是浮洲的祈雨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的前一天,葛生殿的弟子便开始忙碌。供奉祭品,搭建祭台,在浮洲,每年的最重要的祭祀除了祭天大典便是这祈雨日了。关乎一年之生计,春日求雨,新芽萌发,愿浮洲岛一年风调雨顺,穗穗丰收。 葛生殿内,弟子知鹤正指挥着弟子搭建祭台,正忙碌着,后肩却突兀的被拍了一下。转过头来,原是丹鼎阁的大师兄姚慕奇。 “知鹤师妹,祭台搭建好了吗?听说祭米要三个人,我们过来帮忙。” 知鹤瞧着姚慕奇,又瞧了眼后面跟着的晨云落乔灵薇,祭祀素来是浮洲岛的大事,除了他们这些掌管祭祀的弟子外,岛内三阁一殿,丹鼎、演海、沧澜、正殿的主事弟子都要早早到场,除此之外,十二长老也该提前出席。 可瞧这日头,天都大亮了,这稀稀疏疏的,就来了一个,带那两个她也不敢让他们上啊,长老们对岛主不满略橛子就算了,两个师姐也这样。 “姚师兄,你可看见元师姐和易师姐了?这时辰都快过了,祭米得三阁一殿主事弟子共同准备,错过了意头可不好啊。” 姚慕奇从身旁小弟子盘里接过祭米,随意洒了几粒进了海里,若有所思道:“没事,最后的环节才是给人看的,前面谁管谁?今日,大家好像都挺忙的。” 海上的风吹透葛生殿,浪声响彻在耳边。知鹤看向还算晴朗的天,应该是好日子吧。 岛上长老阁内 易雪清端着茶水,低眉顺眼立在门外。 另一头,沈思风着好衣装,拂袖动身前一刻他的眼前“倏”的飞过一只羽箭,死死钉在柱子上。沈思风活到这个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只羽箭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容不迫的取下箭矢,那箭上插着一张纸。 舒展开来,纸上几个小字跃入眼帘: 沈先生,在下有要事所禀,烦请挪步月楼后山一叙。 漱玉词 沈思风眸底一暗,默默将纸条化了灰烬。 一炷香过去,阁内大门缓缓打开,一位侍童躬身对她作了请字,她沉了沉心神,端着茶水缓缓迈进阁内。 阁内沉香袅袅,十一位长老正襟危坐,唯独缺了沈思风。 易雪清瞥过那个空位一眼,并没有在意,而是跪伏下来,一杯杯敬着茶水:“徒孙易雪清,在此见过诸位长老,长老们若是不弃,还请饮了徒孙这杯茶,多加教导徒孙。” “乖。”李长老暗暗一瞥恭敬跪在地上的弟子,月兮啊月兮,没想到吧,你亲自收养的弟子还是到了我这一边,终究还是我赢了。 “只要你听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定会送你平步青云。” 易雪清乖顺点头,一步一跪的将茶杯递至每一位长老前,至沈思风位置前,他仍没有回来。杨长老不满道:“这沈思风去了哪儿了,入长老阁才多久,多大的脸,敢让我们在这等他。” 另一位长老道:“许是今日祈雨日,去了葛生殿吧。” 杨长老冷哼一声:“小家子气,入了长老阁还这般畏首畏尾的,这些东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她月兮还敢为难我们吗?” 瞧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易雪清,杨长老微微伸手将其扶了起来:“前些日子,是师伯下手重了,对不住了,这绝非针对于你,莫要介怀。” 易雪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师伯哪的话,雪清知道,长老们并非是有意为难,只是立场所为,怎会介怀。” 李长老满意点了点头,取出个锦盒来招呼她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精美的凤钗,据传这是先祖出海时皇室之物,也是隶属长老阁的宝物。这样的宝物,长老阁收揽了不少。 李长老低头将钗子塞进她的手里时,声音骤时放低:“那两个崽子,解决了吗?” 易雪清敛眸回道:“他们活不了几日了。” “好,做得好。”李长老笑得脸上的老褶都叠在了一起,可见其喜悦兴奋:“你且放心,我们既决定扶持你,定会竭心,月兮护不住你的,长老阁来护,月兮给不了的,长老阁来给。月兮这个人过于固执,这二十年一直同我们作对,是越来越放肆了,此次还敢公认挑衅我们,我看她那岛主也没必要再当了。那两个外来人解决掉后,把元辞冰与姚慕奇都杀了,届时她也能退位了,总得给岛上看看,冒犯长老是何下场。” “长老,出海究竟有何不好?仅仅是因为祖训吗?”他正大喜时,易雪清冷不丁的打断了他。 李长老沉了面色,似是不喜她问这个问题:“祖训就是祖训,有什么说场。好好的弟子,非得去沾染大陆作甚,浮洲待你们不够好?四处野去,无人教养,谁还记得浮洲?谁还能听我们说话?” 易雪清算是明白了,浮洲并不重要,有没有弟子供他们驱使,能不能维持他们的权利这才重要。 “所以,无论如何,你们真的不会让我们出去是吗?” 她缓缓站起,理了理衣衫,径直坐到了沈思风的位置,拿过原本敬他的茶,尽数倒了在地上,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长老们见她如此张狂放肆的举止,脸都气白了,大为不悦,可还来得及训斥,便突感体内逆流直冲,纷纷吐了血,软了力。 易雪清微微睁眼,瞥了过去,淡淡笑道:“这药见效还挺快的。” “茶......茶里有毒,你竟敢下毒!”李长老大骇,举起手边的茶杯就朝她砸了过去:“你这个野种,忘了是谁收留你的吗?没有浮洲,你早喂鱼了,欺师灭祖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都敢做,白眼狼你不得好死啊!” 茶杯砸到她额头上碎裂开来,一注血流顺着脸颊而下,易雪清不怒反笑,整个人更添几分鬼魅:“骂得好,骂得我心里痒滋滋的。”她冷冷瞧着他们,像是在瞧死人:“我是野种,不是什么好东西,诸位往年又不是没见过我这野种什么德行,烦请长老们下次选人眼睛可得擦亮些,别选这头狼崽子。” 药效发作的极快,即使他们心里再愤怒再想咒骂再想杀了她,都没有法子。 她缓步踏过蜷缩在地上伸着手想要拖她下地狱的诸位长老,径直走到杨长老面前,拔下那根凤钗,依次划开了他的手筋,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杨长老痛骂眼前的杂种畜生。 “不必介怀,打你一百鞭你不介怀?”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做完自己的事,又退了几步,跪了下来:“弟子每年都会为长老们磕头拜礼,今年春节我去了华山,未能向诸位磕头,今日补上,那么雪清,那就请长老们......”她抬起头来,笑得明媚:“统统去死吧。” 第38章 漫漫亦岛亦浮洲(9) 此时,后山 沈思风到了后山以后,见到跪在地上的漱玉词。忙问她这几日去了哪里。漱玉词只是哭诉被元辞冰他们抓走拷问是否暗中出卖正殿的情报给她,她硬扛着是打死没招。后面趁守备松懈打晕了看守的弟子才逃出来。 哭着哭着,匕首就从袖口里向沈思风心口上刺去了。巨大的恨意却让忽略了,她根本不是沈思风的对手,匕首离沈思风还有一寸时便被沈思风一把制住,一掌将其击飞。 忽地一点银光浮过,快刀直逼咽喉,“铛”的一声,铁扇对上太刀,锋芒映过对面女子寒眸,连过三招,沈思风才勉强与对面分开,那道身影纵身后跃,稳稳落到山石上面。 “元辞冰。”沈思风咬牙道。 紧接着山石后又走出几道身影,皆是正殿弟子,瞧见为首女子,他瞳孔骤然紧缩。 南灵瞧着他的样子整个人骨头都是痒的,伸出手打了声招呼:“沈先生,哦不,我应该叫你风莫言对吗?” 看来,他的身份暴露了。沈思风没有丝毫慌张,反倒是负手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既然见了前辈,就该过来拜见不是?” “恬不知耻!”她啐了一声,手握寒刺没废话就朝他杀去。 若要问南灵今生最恨之人,风莫言这个名字,绝对排得上榜,她内心别无其他想法,就想废了这玩意绑回医谷,晒成人干,千刀万剐! “太嫩了,丫头。”沈思风退开几步,双手成圆,祭起一枚玄色铃铛,铃铛声起,除了元辞冰,对面弟子皆动作一缓,捂着头面露痛色, 乱魂铃。 南灵识出此物,也识出了摄梦术。 听了二十年,她算是见识到了,素手轻抬,她亦祭起千音铃,引梦一曲出,两边气波对冲,僵持不下。 沈思风面露苦色,刚刚一瞬,这引梦曲竟能侵入他的意识,未入魔的引梦曲竟有如此威力:“难得,医谷还能有此奇才。” 他惋惜叹了叹:“可惜,要客死他乡了。” 玄色铃铛音色骤然大变,诡谲渗人,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流似幻化成了一双利爪,朝南灵攻来!可下一瞬,一支利箭刺破气流,南灵面不改色,应对着他的摄魂术,见南灵无事,他面上浮现出一抹疑惑,又控着铃铛发出愈加尖锐的声音,对面岿然不动。 怎么回事?易雪清不是给她下药了吗? 不等他细想,蛰伏在旁的元辞冰已瞅准时机朝他杀来,胳膊顿时裂了口子,鲜血直流,他顾不得其他,只得收了铃铛,往长老阁方向跑去,哪怕身份暴露,只要有长老阁的支持,这些人何足畏惧? 他一路狂奔至山坡上,却见远处的长老阁火光冲天,他心里暗道不好,连滚带爬奔至长老阁,只见漫天火光前立着一道血色红衣,她背对着他,听到动静微微侧目,只轻轻勾唇笑笑,一双手还不断往里面添点木头。 整个场景宛如在业火地狱,阴森诡异至极! “你在做什么?长老们呢?”看着眼前已经烧透的长老阁,他的心落到低端,虽有了猜测,但压根不敢相信。 “长老?”易雪清将木头全部抛出拍了拍手,对着熊熊燃烧的长老阁作出聆听样:“嘘,您听。估计呀,还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 “疯子!”沈思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简直疯了,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你也敢做!不怕千刀万剐吗!” “欺师灭祖?哈哈哈哈哈。”她捂着嘴狂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她指了指他:“沈先生,欺师灭祖的事您才是先锋吧。风莫言,您当年做的事可是轰动一时啊,贪慕自己亲姐不得,修摄梦术,意图借此苟合,被发现后,杀师傅,杀同门,杀江南渔民,一路杀出海啊,啧啧啧我杀同门可真不敢跟您比。” 被说起往事,沈思风面上白过一阵:“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答应扶你上位,你日后就是岛主,整个岛都唾手可得,你简直愚蠢,你这样做,不怕我会将你的事说出去?你也得完蛋。” 易雪清:“岛主?你们才是岛主吧,我易雪清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更不会受任何人的操控。你以为你弄点什么牵机引跟这些老东西蝇营狗苟,就能截断浮洲?做梦呢?放心吧,我敢做就有准备,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自己。” 她眉梢一挑,余光瞥向山坡上的重重人影,瞬间眸光一凛,长刀直直刺向手臂给自己割了一大道口子,只听她尖锐叫喊: “沈思风!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敢谋杀长老,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易雪清,你够狠!” “雪清!”元辞冰他们匆匆赶过来入目的就是这火光前杀人灭口的一幕,赶来的众弟子齐齐将沈思风围了起来。瞧着眼前熊熊烈火,此时外围的木头立柱皆已坍塌,这救都救不了! 十二长老,就这么被烧死了? 易雪清捂着手臂,横起刀锋,满脸愤恨指向沈思风道:“这个畜生,长老们发现了他暗中使毒操纵浮洲的事,想拿他,反被他下药放火,活活烧死了他们,被我碰巧撞见还想杀我灭口!我浮洲弟子今日一定杀了你报仇!” 话音刚落,长刀已快至跟前。 她的刀速极快,一招未满一招又至,藏尽了杀意,招招都奔着他命来! 其他人见她出了招,纷纷出刀朝沈思风攻去。 南灵本想劝留个活口回医谷交差,但见浮洲弟子们这杀意涔涔誓要其祭天的样子,还是带个骨头回去挫骨扬灰吧。 “叮——”铁扇掠过长刀,硬生生被豁出了口子,易雪清的武功比在出海前更甚,竟让他一时都有些难以招架,后面加进了元辞冰,长刀太刀配合有度,步步紧逼,几十招下来,他身上已经满是口子。 “沈思风,你投降吧。不要做困兽之斗,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人了。念在往日的你为浮洲所做贡献上,我留你全尸。”月兮缓步走了过来,冷眼看着他被围困的狼狈至极的男人。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感激他,依仗他。若无意外,他可以在这浮洲岛上安度晚年,死后依旧受弟子膜拜。可往往,有些人的贪念总是无穷无尽,无法满足。 “哈哈哈。”沈思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已经没有我的人了?”他斜眼看向南灵:“丫头,你引梦术习得确实不错,敢和我的摄梦术正面对上,被反噬的滋味好受吗?” 易雪清转头看向南灵,她面色惨白捂着胸口,嘴角也隐隐渗出了一丝血迹,南灵吐出残血,盯着沈思风啐了一声:“老匹夫。” 沈思风对上南灵充满恨意的双眼,他不觉又是一笑:“气血逆流也够你吃苦头了。至于岛主,我没人了吗?哈哈,别忘了,我这些年,可不是白干的。” 他倒后一跃纵身,从怀里掏出铃铛,轻轻一晃,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啊——”一个弟子捂着自己腹部,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是他的师妹,却对了他动了刀。先前那些昏昏欲睡的弟子听到铃声后唰的一下纷纷睁开眼睛,拔出长刀刺向了同门。 “铛”的一下,弟子被踹进土里,晨云落诧异的望着眼前一幕,他才跟姚慕奇乔灵薇赶过来,又是这同门相残的一幕。 他瞪向沈思风,引人残杀,简直可恨! 弟子被踹倒在地,却不知疼痛似的如傀儡一般站起来,又将刀刺向晨云落,却被拧住手臂脱了臼,晨云落也不敢伤于他,只能勉强控制住。 整个场面混乱起来,姚慕齐一把推开已经被吓的瑟瑟发抖的顾之桃。 “跑,离开这里!”随即抽出刀与元辞冰加入混战。 顾之桃被眼前的场景吓的胆寒发竖,昔日那些说说笑笑的师哥师姐此时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人一般冲着同门挥着刀刃。她边哭边跑,却不慎跌倒在地。而此时,已有两个弟子听到了动静,提着长刀向她走来。她被吓的连连后退,想喊都发不出了声音。 突然,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一把长刀横挡住了两柄宽刀。 “易......易师姐。” 易雪清一把将两名弟子弹开,冲顾之桃喊道:“快,去丹鼎阁的药阁,左边阁子最底下一层,把药带回来。”见她还是被吓的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易雪清吼道:“去啊!” 顾之桃这才回过了神,连滚带爬的往丹鼎阁跑去。 “哈哈哈哈哈。”沈思风站在巨石上方,狂笑道:“好一出同门相残的精彩戏码,风某倒要看看你们舍不舍得朝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动手。”说罢,沈思风黑袍一甩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可那铃音却一直萦绕在耳畔。 他藏起来了! “雪清,扶我起来。”易雪清扶起面色苍白的南灵,她稳了稳身形,重新操纵起千音铃。“我不会让这个老匹夫得逞的。” 她坐于地上,泛着蓝光的千音铃腾空至她的胸前,双手翻纵间千音铃发出泠泠乐声,与那刺耳的声音相互抗衡。 两种声音相冲,受到刺激的浮洲弟子纷纷痛苦的抱住头。元辞冰他们趁机用刀柄击打弟子大穴,受击的弟子纷纷瘫软了下去。她冲着晨云落喊道:“你不要伤害他们,击他们檀中,环跳。” 适应到南灵的对抗,那刺耳的铃音更甚。连元辞冰他们都开始感觉到一丝痛苦,动作也渐渐滞缓起来,这精神术的厉害丝毫不弱于刀锋剑刃。 南灵于铃音中恍然飘离,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再睁眼已不是在长老阁外,白雾萦绕,一片恍惚,她手中的千音铃也已不见。 “真没想到如今医谷小辈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倒也是精神术一派之幸。”白雾渐散,前方立了一个黑影。 “风莫言!?”纵使身上没有武器,南灵也不管不顾的想冲过去与这个老匹夫决一死战。可她很快发现,她竟如被固定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长老阁外,泠泠铃音渐渐停歇。那些被操控的弟子缓了过来,又拾起了刀挥向了同门,有些甚至开始往南灵冲去。 不好!易雪清晨云落冲过去,击退那些欲攻上来的弟子,转头看向南灵。却发现的她双目紧闭,面目狰狞,千音铃也落入了怀里,此时的她仿佛置身于莫大的痛苦之中。 “南灵,醒醒。”女子没有丝毫回应。 蓦然间,一头白发从眼前闪过,挡在了自己身前。 “师尊......” 月兮一掌将易雪清推了出去,喊道:“这里交给我和华山的小子,去找沈思风藏身之地。” 易雪清环顾四周,耳边尽是兵刃互击与同门的嘶喊声,那刺耳的铃铛则将其包裹其中了下来。四面八方,皆被其笼罩。 眼前的形势已经来不及让她想那么多了,稳了稳步伐,咬牙切齿道:“沈思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39章 祭天(1) 南灵仍如木偶一般被制在原处,而沈思风则片刻之间闪现在了她的身边。“医谷如今压制精神术,你在医谷想来也备受排挤吧?你的这种痛苦我能理解,二十年前,我也如你一般。看人冷眼,受人欺压。 我们都是被医谷辜负的人,你处处为医谷着想,可她们呢?她们自认处于光明,却只会把你踹到阴暗中。冠以你妖女的名头。你与其继续为其做得不到回报的付出,为什么不与我一道呢?我们联手控制住浮洲,再攻回医谷。皆时,我是掌门,你则是副掌门。我年纪大了,百年以后,你可就是医谷掌门了。 纵是之前那些医谷弟子再欺辱你,再瞧不起你,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叫你一声掌门了。甚至,我可以将摄梦术传授于你,一同修炼更深的境界,那时操控万人也并非难事。” 蛊惑的声音充斥着南灵耳边,头脑开始发懵,逐渐陷入空白。 “加入我吧,一起将昔日欺辱你的人踩着脚下,一同将医谷揽入其中,踩在众生的肩上去俯瞰这天下。” 南灵的眼神黯淡起来,头也渐渐低下。沈思风心满意足解开了禁制,用扇子抬起她头。 突然,他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低下了头。南灵不知何时手里幻化出一把匕首,在他靠近时一把刺入了他的腹部。 女子拔出匕首,冷冷一笑:“沈思风,你这等招数也想控制我吗?那你也太小瞧医谷弟子了吧。无论是精神术还是引梦术从来不是为了踩在众生肩上才诞生的,医谷为医者,不管是医还是梦皆是为了救人,引梦术是为了救了天下药石不治症,救药石不能救之病人而存在的。你那什么劳什子摄梦术,歪门邪术,姑奶奶不屑于学。我告诉你,我南灵即使不能身处光明,也断然不会与尔等鬼怪为伍!” 沈思风抚上腹部那黑洞一般的伤口,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一个有骨气的弟子。先师还在时,最是喜欢你这般的弟子了。可惜,我不喜欢。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么你便下去替先师,替家姐代好吧。”语毕,沈思风周身涌起阵阵黑雾,欲攻向南灵。 突然,他周感一痛,这不是幻境里的,而是! 轰隆暴雨倾泄而下,葛生殿大殿顶上,暴雨唰唰从易雪清脸颊流下,她眨了眨眼,雨水模糊了长刀上的血迹。她这一刀刺准了沈思风的后心。 黑袍老人摇摇晃晃的转了过来,一掌击开了易雪清。 “准头挺好。可惜,我的心脏比旁人偏了一寸。”易雪清被那一掌击飞至屋顶上,沈思风那一掌用尽了全力,打的她心肺俱震,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沈思风已经逃离了此地。 与此同时,长老阁外。 “师兄,师姐。把口鼻捂住,躲起来!”元辞冰几人寻声望去,顾之桃正站在大殿上方阁子之上,举着一个包裹。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捂住口鼻闪到了一边。 白色的粉末随风而下,月兮再将内力那么一催,迅速覆盖了整个大殿。那些弟子吸入药粉后,武器纷纷掉落在地,瞬间瘫软下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命其余人将那些弟子暂且捆绑起来。南灵此时也从沈思风幻境中出来,凝了凝心神便重新开始起了引梦术的治疗。而其他几个人则迅速飞身出去寻易雪清和沈思风。 乔灵薇淋着大雨,四处望着自己师姐与沈思风的踪影,想想通常只有在殿顶才是俯视全局,他们会不会在离这里最近的殿顶...... 结果她刚抬头,便看见前方一身血污的沈思风朝她这边过来。她暗道不好,可已经来不及,沈思风已经发现了她,飞身上前,她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沈思风制住了脖子。 易雪清此时也追赶了过来,见乔灵薇被其挟持,一时也只能驻了脚步。 注意到这女人居然会在意她师妹的生死,沈思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铁扇死死顶在乔灵薇的脖颈:“你别过来,否则我立马杀了她,易雪清,你已经杀了你一个师弟,不想再害死一个师妹吧。” 雨势太急,两人隔得又远,易雪清听不清他的话,但凭着他的动作,还是不禁让她松开了刀,退了几步。 而被沈思风挟持的乔灵薇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师弟? 乔灵薇瞳孔一震,望向沈思风又望向雨中矗立的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思风挟持乔灵薇一路来到了岛口,上了船。船只开始在雨中远行,易雪清眼神一凛,纵身跳上了一旁的小船。 风高浪急,两艘小船开始在海浪中追逐。 沈思风划船之时,发现她在后面追了上来。欲将绑在一旁的乔灵薇拉起来重新威胁,长刀却比他的手更快! 雨点打在船上,易雪清长刀直刺就朝对面杀去,沈思风堪堪闪过。两人各站在船头船尾,易雪清刀刃对准沈思风,沈思风此刻也不敢再去够乔灵薇。 刀光如瞬,电闪雷鸣间便在这艘小船上开始缠斗起来。 两人皆想置对方于死地,又都受了伤,一时竟都杀不了对方,此时风浪袭来,两边皆被逼退回船头船尾,沈思风神色一暗,唰的一声袖口飞出一排钢针。 “师姐,小心!”乔灵薇飞身上来,替易雪清挡下了这一击。只听得她一声闷哼,钢针插入其后,身形一晃便落入了海中。 “灵薇——” “蠢货!”沈思风嗤道:“你这种人还能有人替你挡刀子啊,你之前不是想杀了她吗?现在好了,我来替你解决了。”他持着已经破损不堪的铁扇,癫狂笑道:“现在无旁人了,我们这老毒蝎子和小毒蝎子,该一决生死了。” 少女的身影不断在涌起的海浪中翻滚,岌岌可危。易雪清紧攥着手中长刀,阴冷盯向已经癫狂的老者:“沈思风,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牙关里发出的声音并未起伏,更无怒意,却平静的犹如深渊幽魂,追魂索命。 “扑通——” 船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瞧着远处几艘驶来的大船,沈思风也不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此地。 风起浪涌,易雪清拼命拖着乔灵薇朝自己的小船翻身上去,望着已经远去的沈思风恨恨的咬了咬牙。 “雪清。”大船缓缓靠拢,南灵从上跃了下来,瞧见面色泛青,嘴唇绛紫,身子不断发抖的乔灵薇,赶忙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为她把了脉,脸色瞬间变的极差,沉声道:“那钢针好像有毒,我们得马上回去。” 船上晨云落抱着长剑望向涛涛海面,暴雨侵袭,海天已然浑浊成一片。 刚刚沈思风的摄梦术竟能惑人心智,相互残杀,这样的场面好像不止在这里发生过。 船靠了岸,众人纷纷跳下船带着受伤的乔灵薇朝内奔去,易雪清忧心灵薇的伤势也准备跟着下船之时却发现晨云落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之上,神色阴郁的望着远处的海面。 “晨云落......” “我问你件事,沈思风十多年前是否出过海?” 易雪清点了点头:“出过,他也坏过规矩,对师尊说是回去看望亲人。师尊想借他推动浮洲解禁,便允了。” “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易雪清想了想:“应该是,五月左右吧。” 闻言,晨云落身形狠狠一晃,一柄长剑直抵上甲板。“一定要找到他!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男人扭头之时,易雪清蓦然愣住,她从未看到过他这样的神情,仇恨,愤怒,和害怕...... 暴雨过去,天色湛亮。易雪清他们回到岛上已经三天,出海的弟子也搜寻了三天三夜,始终未见得沈思风的尸体。岛内纷纷议论,或许早已葬身鱼腹了。 “回岛主,我们并未搜寻到沈思风,但看见了海面上已经破裂的木船,这几日海上狂风暴雨,他又身受重伤,许是已经葬身海底。”月兮听着殿下弟子的汇报,轻点了点头,余光微扫,座下曾经的十二长老位,已是空空如也。 “罢了,如今岛上事情平息,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把弟子都召回来吧。” “是。” 海边,易雪清抱腿坐在一堆滩石之中。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眉头紧蹙。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老匹夫绝不会就这样死掉。 远处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是葛生殿的弟子在修缮大殿。岛上混乱加之暴风雨摧毁了岛上一些设施,如今风波平息。岛内秩序也恢复了过来,弟子们在南灵治疗之下,基本上恢复了正常,不过毒素深根十年,余毒难清,她只能多留数日,将清毒方法交给姚慕奇,试着花个十来年解解,不过至少,从今以后,浮洲的孩子再也不会受心魔困扰。 而灵薇所幸当时回来及时,堪堪保住了一条小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她心里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你在想什么?”南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 “灵儿。”易雪清一愣,道:“我在想,沈思风或许没有死。” 南灵捡起一块贝壳,一个飞漂往海面上打去,道:“他即使没有死又如何?你们浮洲他肯定是不敢回来了,而且浮洲的安危你倒也不用担心,你们师尊也不是吃素的。到江南以后我立马回医谷通报掌门,他只要敢在江南冒头,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不知何时晨云落也出现在了后面,“我也不会放过他的,这老匹夫竟然也暗中给我下了毒,幸好南灵及时发现,否则我也得跟你们一样先发狂,再跳海。”这几日,每每出海他也要跟着去,一次两次,姚慕齐元辞冰一开始见他吐的凶,直让他回去。谁料这人直接用内力压死了自己的晕船症,再难受也不显露半分。 都以为他是因为被沈思风下毒,心里怒恨所致。 看着他那略为发青的脸色,易雪清心虚的侧过头,嗯了一声道:“此次真是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相助,风波也不可能那么快平息。”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姚慕齐易雪清亲自率人在海上又搜寻了一日,依旧没有沈思风的影子。岛上的人也自然当他死了,奸人已除,风波平息。浮洲岛一时又欣悦起来,准备重新举办祭典。 乔灵薇伤好了以后,没两天的恢复了过来,不过人倒是性情大变,不怎么像以前那般欢脱,也不再懒散,每日勤奋习武,比当初的易雪清还要疯。 天气晴朗,海鸟高飞又猛然俯冲叼走了葛生殿的供奉糕点,知鹤怒气冲冲的去赶鸟。又小心翼翼的指挥着葛生殿弟子搭着祭台,她抬头看了看天,会心一笑。这几日,是不会在下雨了。 夜色降临,浮洲岛上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晨云落在人群中穿梭,看着这海外孤岛的灯火。时不时有几个带着面具的弟子从他身旁掠过,沈思风跳海之后,这里的岛主心里石头落地,就抓着自己讲述自己当年出海的事没完。 闯荡江湖误以为华山一队人是人贩子,下了迷药结果不小心自己喝了,把前辈们运送的货物撞入了河里。只能跟着打工偿还,结果一路上中毒,受伤,惹事打架师叔师伯们钱没赚回来,又搭进去不少,一路从江南跟着上华山。还拖着华山弟子们跟南疆过来的高手比试差点没把半个山头掀了。 倒是真是有趣的经历,可惜,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晨云落?”一个戴着鬼怪面具的女子拍了拍她肩膀。 晨云落一愣转头,女子摘下面具,是南灵。 这面具比他在华山那个还恐怖!没曾想,南灵直接扔给了他一个:“诺,雪清做的,我们两个一人一个。”晨云落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好丑...... 但还是带了上去,边带边问:“那易雪清呢?好像一下午没看见她人了。” 南灵指了指一棵树下,晨云落顺眼望去。女子一袭玄衣红衫,抱着长刀,靠在树下,黑夜红火,一时还没看见,正想过去叫人,却突听鼓点声响。 玄月当空,祭台之上,先前耍着火把的弟子逐渐退场,一火红裙衫女子从空中飘然落下。红绸舞动,青丝墨染,莲步轻移,衣诀飘飞。一出翻云覆雨手婉转流连间在台上旋起了一圈又一圈。 南灵定睛瞧了瞧:“那不是易雪清的师姐吗?武功挺高,武也跳得挺好,若是能去中原,何愁不名动江湖啊。” “每年的祭典,浮洲都会选一个能歌善舞的弟子出来一舞以祭上天,告慰生灵,祈求安康。往年一般就是知鹤或者元师姐跳,今年应该是轮到元师姐了。”一旁的已经恢复过来漱玉词走了过来,欣赏着舞蹈说道。 “一舞祭苍天......” 南灵打趣道:“那一会她跳完是不是要绑一个人上去,点火烧了?” 漱玉词:...... “可以绑你。” 只闻琴声渐急,台上女子的身姿亦是越舞越快,裙裾翩跹泛起了红色波涛。 晨云落站在台下,周围似乎静了下来,漱玉词和南灵还在说些什么,鼓声大作,他不大听不见。看着祭台上翩然的蝴蝶,不知不觉目光悄然移到了那棵树下,流光飞舞,台上的红衣扫过火光,火光四溅,如同一只只火红的蝴蝶,在夜色中翩飞,照亮去往树下的路。 一曲终了,台上转动的女子也随之停下。一切如幻影覆灭,他这才回过了神来,一个晃神,树下的身影已经不知去往哪里。元辞冰此时已经跳下了祭台,几个师弟师妹立刻围了上去,她却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怎么样?我师姐跳得好看吗?” 冷不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激得南灵起了鸡皮疙瘩,没好气的回头看了眼暗处的人,逗她道:“你希望我说好看吗?” 易雪清抿了唇,察觉到她细微神情,南灵笑道:“如果我说一般呢。” 火影透过树枝照在易雪清的脸上,今日浮洲祭天,岛上女子们都在脸颊上点缀了朱花,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诡谲多彩,却也让这个面上欢脱的朋友身上染上了一抹妖异。 “这样啊,没事,接下来的绑人祭祀才是重头戏,正好一男一女。” 第40章 祭天(2) 南灵:“......好看极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舞蹈。” 易雪清嗔她一眼,又带着警告意味看向晨云落。 目光突然交汇,让晨云落一时有些发愣,舌头竟然有些开始打结:“好......好看。” 易雪清突然落寞笑了笑:“其实我也会跳舞来着......算了,请你们喝酒。” 远处,下了台元辞冰也走过来,直接给他们扔了几壶酒。 “晨大侠,南医师,浮洲之难幸得二位相救,今日高兴,岛上解了限酒令,我们不醉不归!” 全岛皆欢,也顾不得以前的限酒令,酒水送了一坛又一坛,不少洒进了海里,不少弟子喝醉了酒,疯得五迷三道的,酒后吐真言得罪人被追着打的,要展现武艺,结果刀切手了,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元辞冰也醉了不少,穿着红色的舞衣就拽着姚慕奇在篝火旁接着跳舞。 而易雪清只是坐在沙滩上,最是能言的人却默默饮着酒,一直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 至深夜,残酒倒了一地,弟子们也就这样七七八八倒在一起。 一阵海风吹来,睡在篝火旁的南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朦胧间她看见原本躺在沙滩上的易雪清突然晃晃悠悠站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到月下,仰面望月,缓缓伸出双臂,婆娑起舞...... 天光微熹,醉酒的易雪清朦朦胧胧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昨夜的祭台上,微微瞥眼瞧见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正想伸手去掀,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嘴也被封住,发懵的大脑立即清醒,望向四周,只见晨云落抱着剑坐在自己身旁,听到动静后掀了掀眼皮道:“醒了?” 她还以为自己独独给他下药想要弄死他的事被发现了,心底一沉,却见远处南灵端了碗东西过来。把汤药一放,直接给她松了绑,她还没开口,就听南灵幽幽叹息:“雪清啊,我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岛上有限酒令了。” “什么意思?”易雪清捶捶脑袋,还是感觉眼前灰蒙蒙的。 “还记得你昨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啊?”易雪清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沙滩,只剩余烬篝火,以及海上几艘被烧成骨架子的行船。“这是怎么回事?” “你昨夜将海边停的船给烧了,八艘。” “啊?” “你师姐去拦你,你打了她一拳。” “啊!” “又将她死死按在水里,一起滚到海里,上岸以后,我们好几个人合力才给你捆起来,你都把晨云落踹吐血了。” 易雪清;“......” “唉~”南灵悲悯叹道:“你这酒量,真的以后算了吧。听说你应该要被关禁闭,少也是一个月了,没事,反正你应该关习惯了。” 头疼劲上来,易雪清俯爬到祭台上,脑海里零星闪过残片记忆。 漆黑的海水里,她想要试图挣脱元辞冰的手,反被紧紧拽住往岸边游去,她怒斥自己竟然敢烧船,回去定要责罚,她却说,却说...... “烧船算什么,我连长老都烧了。” 她怔怔转过头:“我师姐在哪儿?” 长老阁 易雪清走过去时,元辞冰正握着一只灼烧过的凤钗坐在废墟之中:“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对我说,你是个祸害,迟早有一天会害死我。我不相信,你上岛时就一直跟着我,我愿意与你做这浮洲双姝,大师姐和二师姐何必要你死我活。可你呢,从小到大,心思不正,每一次你犯禁海令,犯禁酒令,我都为你求情,哪怕你跟那东瀛武士勾结,给我下药,只要你没走到那最后一步,我始终相信你可以救回来,如今你竟然胆大包天到把长老全杀了,那有一日你是不是真会杀了我?” “那你觉得,我会杀你吗?”海风吹起易雪清凌乱的发丝,蒙着她的双眸,看不真切,只有一张脸白得渗人。 “我不知道,可我一直在等你,你捅了那个东瀛武士,我很高兴,我希望你能回来,可你却二说不说自请去了月石岛,你宁可流放去月石岛,都不愿意待在我身旁,回来就不管不顾要出海,易雪清,扪心自问,我元辞冰没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我只盼望你能在我身旁做温良的师妹,难道不好吗?” “谁要做你身旁温良的师妹了!”她突然自嘲:“元辞冰,你确实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可你的存在,就已经对不起我了。上岛的时候,你就是高贵的长老之女,我是一个丧母的孤女,师尊明明答应我娘会收养我,而你父亲却大发慈悲似的让师尊把我点给你做陪读,是陪读还是婢女啊。 他要让我做你的影子,吃你吃剩的饭,为你守夜,教我习武也是为了护在你前面,我摔伤了自己,才求得师尊让我入正殿。我不乐意做你的影子,我就成元阁主眼中的祸害了,就好像从一开始你们就觉得我就是一个卑劣低级的贱女,不能不安分。 我拼命习武,也拼命为岛上抵御海寇,可同样是武学天才,你习武就是天赋异禀,众望所归。而我就是急功近利,迟早作茧自缚,这么多年,你父亲和岛上那些老东西不都用品行低劣这四个字看我的吗?好,如他们所愿,我真做到了” “所以你就能杀了他们吗?他们可是岛上长辈,师尊都不敢动他们,你这是欺师灭祖啊!”元辞冰难以置信她能做出此等恐怖之事,若是让岛上知道,她必死无疑。 “灭就灭了。”易雪清笑的毫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是一个恶毒卑劣的弟子,杀了他们多符合身份,我反正是不想再困到这个岛上了。 你总让我温良,笑死了,你可知我多少次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鲜血淋漓地攀上去,等我终于攀到你身旁了,你要让我温良了。元辞冰,我告诉你,我不需要谁把我救回来,我自己的命需要谁来救吗? 还记得那一次吗,一船弟子在外面遇到海寇,被困小岛,你与我一起出海救他们,船要超载,必须留一个人下来,我留下来了,那夜海水上涨,我坐在礁石上,被迫跳海,可是在鬼门关边游了一天一夜啊,一个从鬼门关里爬上来的人,怎么可能温良?” “我没有让你留下,这是你自己选的,为什么这几年要一直怨我?” “你当然没有让我留下,你是大师姐,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可能留下来,所以每个人都看向我的时候,也只有我这个二师姐可以牺牲,用来成全你大义。 跳下海的那一刻,我不想为了谁的大义而活,我易雪清只想为自己活。我承认,我不如你,不如你的品行,不如你的武功,即便不如你,我也不想去做你身旁什么双姝,反而你越是光风霁月,我就越恨你。下药的主意,是我向师尊提的,我要出海,我要去找我究竟是什么?海外无限天地,凭什么只有你可以光明正大,万众瞩目的出去。” “原来如此,原来你那么恨我。”元辞冰喃喃道:“那你恨浮洲吗?要背离浮洲吗?” 易雪清没有回答,默了良久:“所以呢,你要去告诉浮洲岛所有人吗?让他们驱逐我,或者一起烧了?” “啪!” 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直将她头打偏往一侧。 “你在做什么?”不远处南灵惊叫的声音突然响起,身后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攥住元辞冰高举起的手,怒斥道:“她是你师妹,你打她做什么?” 元辞冰冷冷瞟了她一眼:“我管教我的师妹,关你什么事?” “我看见了就关我的事!” “南灵。”易雪清淡声道,“算了,是我出言不逊在先。” 元辞冰一把甩开她,径直走到了易雪清的跟前,狠攥住她的后脑压向自己,音调带了丝沉意:“如果你还想做浮洲的弟子,就出去把沈思风杀了,他死了,你就回来,他活着,你一辈子不要回来。” 说罢,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大步流星离去。一头晨云落正好与她擦肩而过,隐隐感到这人压制不住涌动的真气。 “什么师姐,太过分了。”南灵过去将易雪清扶起,嘴上忍不住怨道。易雪清没有说话,沉默着将她的手扒开,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诶!你去哪儿。”见她没有回应,南灵无奈:“平时看着也没什么啊,还以为这对师姐妹关系会很好来着。” “易雪清向我说过她的师姐......关系,应该不太愉快。”晨云落也着实好奇,怎么总能见到这浮洲的人,自相残杀呢?传统吗? 次日,易雪清从梦里醒来,披散着头发,披了衣服就出了门,这两日头总有些发昏,吹些风好些。一出去,打眼就瞧见乔灵薇在门口坐着,她也就这样坐了下来。 “师姐。”乔灵薇随手给她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听说,你向师尊自请又要出海去追杀沈思风。” 易雪清点点头。 乔灵薇:“可是沈思风可能已经葬身海底了,师尊她有意留你下来,长老们死了,空了很多位置,岛上的人都说,不出意外你就是演海阁的阁主了。一定要出去,去找沈思风吗?” “灵薇。”她的声音略带沙哑,“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死。” 乔灵薇应该知道她为什么要沈思风死,她没有问易雪清炽杨真正的死因,但想起来了自己在华山疯癫时那抹贴在脖颈的冰凉。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师姐,似乎想穿透她心,看看眼前是人是鬼。 易雪清伸了伸懒腰,忽听外面阵阵吵嚷声:“这怎么了?那么闹什么呢?” 乔灵薇:“哦,是晨大哥,大家知道他是从华山来的剑客后,非要拉过去请教请教,还撺掇着他与元师姐打擂台,应该现在正在比武呢。” “是吗?” 浮洲原本的祭台,今日不输昨日热闹。 弟子们围在台下,紧张地盯着台上,丝毫没注意到后面插进来一个人。 台上打得正激,刀剑争鸣,一招一式皆有千钧之势,元辞冰的太刀面对华山剑客神鬼难测的剑法,丝毫不落下风,连连三十几招过去,两人仍是打得难解难分。 晨云落显然也被这个对手挑起了兴趣,动作招式越发凌厉,甚至剑还未至,剑气就已刺碎海风,扫至台下。得是易雪清眼疾手快,拽着几个人后退才没误伤。 第41章 祭天(3) 她凝望着台上两人的一招一式,整整两炷香的时间,晨云落与元辞冰都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哪像自己,清风十三式都没扛过去一轮。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资质欠缺才会在这浮洲岛上十几年干不过元辞冰,如今看来,呵! 两炷香尽,双方齐齐收了手,这已经是点到为止的极限了,再打下去,必定见红不可。 “受教了,晨兄。” “是我受教了。”晨云落收了剑,略带欣赏看着对面女子,如果易雪清已经算天赋异禀,那么元辞冰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去中原大陆,定会大放异彩。 想想之前易雪清说得这位师姐,若真是真的,以那丫头的性子,估计十几年确实难过。不过,他打量起元辞冰,就算那丫头说得不是真的,估计也难过。 人群中,一道红影转身离去,晨云落瞥见匆匆朝元辞冰拱了一礼:“元姑娘,以后出海,定要来华山,我备好薄酒,以礼相待。”说罢,纵身跳下台寻着那个影子而去。 元辞冰抱着太刀,立在台上,若有所思地瞧着远处的人影。 “破武功,烂武功,破烂武功!”晨云落刚跟到她的住所,就听里面骂骂咧咧一片,走到门口一看,人正在里面发疯撕书,定睛一看不就是他们华山的秘籍吗? “我就知道你拓印了华山秘籍,易雪清你也是有点本事,几个日夜就全部拓印完了,眼睛没瞎啊。”出乎意料地,他没半分愤怒,反而捡起残片平静的拼了拼。 很多年没看了,都快忘了上面内容了。 “拓印了又怎么样?”被刚刚刺激了一下,这丫头是完全暴露了本性,把撕裂的秘籍全甩给他,“大不了还给你,你们华山秘籍根本没什么用,怪不得被人上门屠屠。” “你再说一遍。”男人眸色骤寒。 易雪清住了嘴,偏向头往一边去,见她有自知之明,晨云落没再计较,往她身边一坐,直接掏出原版的秘籍:“我并不在意你偷不偷秘籍,先说华山不是靠几本秘籍守住山门的,就我前辈们那种见人就交,见人就切磋共习的性子,华山秘籍不知道早流多少出去了。再者,华山秘籍晦涩难练,得是常年生长在寒山的体质,才有练的根骨,你若是能练成,我倒是真有兴趣看看。” 这逗猫一样的表情,让易雪清深感不爽,这人这么干脆大方,有守山的觉悟吗?她“精心打造”的船都为他准备好了,他说他没兴趣? 她撇嘴道:“那你还追杀我干嘛?” “我那次不是为了找你,看见你是顺道的。”晨云落随意将秘籍翻了两页,摆在她膝上,易雪清嫌弃的瞥过去,眼睛又很诚实的盯上去。 “那你为了什么?难道是长风山庄?” 晨云落一惊:“你怎么知道?” “南灵告诉我,长风山庄十年前的事,华山背负了十年江湖骂名,你守了十年的山门。这世间若还有什么让你冒险下山的事,估计只有长风山庄了,那么那天你是要去找谁?” “你既然知道长风山庄一事,自然也知道当初有一个武当的人活了下来吧。” “是有,可他后面不是疯了跳崖死了吗?” “他没有死。”晨云落摇头道:“武当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对外虽说被野狼啃噬尸骨无存。但去年我认识的算命先生,游历到江南,看见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之人。那个算命先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应该不会认错,我原本只是本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寻他,谁料不过打听了一次就一些暗地里的鬼盯上了。 看来,这些年那些龌龊的目光从来未从华山的身上移开。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是我确定那些暗地的鬼定有什么踩着他们的痛脚,让他们不得不伸着爪子往上爬。我这几日随你们出海寻沈思风,是感觉他的摄梦术当年惨案有关,或许另有隐情,现在......”晨云落站起身来逆着光线,清疏略显低沉的嗓音掩不住恨意:“他不止是你们的敌人了。” 易雪清在忽明忽暗的光中看向男人模糊的轮廓。抿的像一条线般的薄唇像远处的海线一般寂寂无声,武当弟子说是齐之维挑起的事端,华山武当相互厮杀,场景惨烈,她想,华山和武当皆是懂礼懂人情世故的名门,再大的矛盾也不至于相互残杀至此,有没有一种可能,摄梦术当年也用在了长风山庄? 而其中死去的齐之维应该就是晨云落的师傅了,视为父亲的师傅一朝身死,名声尽毁。视为骄傲的门派,一朝门破,万人践踏。 他这十年,抱着一柄长剑在寒风里熬过得,究竟是怎样凄凉悲苦的十年...... 好像有点造孽。 她站起身来,默默收起秘籍,伸展了下双臂:“既然你这么大方,不收不好意思,这样吧,等抓到沈思风,我定为你先剐他一道,帮你把长风山庄的事问出来,我再结果他。行了,船都准备了好了,今天早点睡,明天出发。”说着,她还不忘补充道:“浮洲最好的船,放心,稳得很。” 话刚说完,她就拿着秘籍兴冲冲地跑出去,又练了起来,至于什么寒山体质,她是半点没在意,这个人,估计是走火入魔都不怕的类型。 怎么看都像祸害江湖的好苗子。 风微凉,入轩窗。晨云落坐在榻上,闭上眼睛,静听风声。 翌日清晨,易雪清拉了拉船帆,观测了一番风向。东南顺风,最是适合出海。其他弟子估计要过几天才会陆陆续续出岛,这宽阔的海面上只有她一艘船还稍显孤单。 此时南灵趴在船沿上,有些忧愁的看着浮洲岛哀叹道:“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这个仙岛,琪花瑶草,璇霄丹阙,着实让人流连忘返。还有那么多草药,可惜,你那个姚师兄,拦得太狠了些,都没装多少?” “没装多少?那这船舱里面五大箱是什么东西?”晨云落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她,直接惹得南灵一个白眼,“一会风大船摇,云落兄这次吐要小心一点,别又跑到船尾给颠下去了。” 晨云落:...... “谢谢关心。” 南灵莞尔一笑,又欣赏起这最后的风景。 易雪清看着他俩的模样,愣是不敢笑出声。 一切准备就绪,易雪清正准备收起绳索远航。却听见远处一声声高呼:“师姐,易师姐——”易雪清反应过来不过片刻,一个身影远远一纵便落到了船上。 “灵薇?” 乔灵薇开口问道:“易师姐,江湖路远,你还愿不愿意带我?” 易雪清笑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啊,你忘了,在华山我差点杀了你,我可不是一个稳重的好师姐,跟着我会吃苦的。” “吃苦我也去。”乔灵薇道:“我不想做岛上受人庇佑的小师妹了,也不想被什么鬼摄梦术随意操控,我就想跟着你,继续走外面的路,不管会变成什么样子,总比缩在一角,瑟瑟发抖来得要好。师姐,我就问你,你还愿意带着我吗?” 易雪清眉梢微挑,拍了拍她肩膀:“收绳子去。” “好嘞。” 天高海阔,鱼鸟争鸣。木船在碧蓝海域中扬起了帆,看着越行越远的浮洲岛,乔灵薇摸着颈间的铃铛喃喃道:“我又回来了。” 七日后,江南。 今日正好是大周商队回港的日子,港口的商船沿海排了十里有余。自从郑氏下西洋以后,这几十年大周的海上贸易是越发活络了。那么多商船,沈思风会不会藏匿其中呢。 晌午的时候,南灵牵了一匹白马过来告别。 易雪清见这白马马鬃松散,眼珠凹陷,骨骼显露,似是一匹老马,“这白马似乎有些老了,不知何时才能到医谷,要不换一匹吧。” 南灵不以为意,抚摸着白马的鬃毛,淡淡道:“白马虽老,却是识途。慢慢走,总是能到医谷的。只要方向对的,便不会走偏。雪清,我们就此别过吧。” 这一路,自入江南以来,医谷,华山,重返浮洲皆是这个女子一路陪着她,今了到了临别时刻。她着实有些舍不得了,不由的问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缘自会再见。” 马蹄掀起一阵黄土,蓝衣女子一骑绝尘而去。山海自有归期,有缘自会相见。 “走那么快。”晨云落抱着长剑,同样牵了匹马过来。 几人送别南灵以后,晨云落易雪清转身对着乔灵薇肩膀道:“走,我们去做到中原必做的一件事。”乔灵薇有些诧异于他们的异口同声,愣愣道:“什么事。” “喝酒。” “啊?” 两人倒也不是逗这个妹妹,这酒馆茶肆素来是江湖消息最为流通之地。这几天又是商船归朝之时,大量江湖人士聚集在此,无论是沈思风的踪迹还是人面桃花的消息,总能探寻一二。 酒馆果真是热闹非凡,人多的连张空桌子都没有。还是小二拾掇拾掇了瓜果,三人拼了个只坐了一人的桌子,要了盘瓜果,竖着耳朵听着酒馆里的杂言杂语。 什么从南海采了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献给皇室的,江南驻军派了数百名士兵的卫队护送。 夔州千家的小妾偷了细软与人私奔,结果好不容易跑到码头就被人逮了,可怜哪。那小伙子被人打的半死不活,小娘子哭天喊地的双双被押了回去。 还有什么安亲王府的世子入了武当修道,王妃正出的嫡子,偏生藏有暗疾,弱冠了也未娶妻,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造得孽。前段时日海上被打跑的倭寇浪人又卷土重来,洗劫了好几艘商船,朝堂正商议着出海捉拿。 朝堂里那位大员听说偷偷回乡祭祖了,不知是真是假。那南疆过来南教越发无法无天,几个山头小门派说吞就吞了,这中原其他大派也不吱个声。 凉州的马帮在关外漠南鞑子不知啥原因干起来了,估计前两年白云间跟人一名大将比武把人给片了,就结上了仇。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在这不大的酒馆里易雪清听了个通透。甚至还有熟人的消息,可偏偏没有一点关于沈思风的声音。记得南灵说,这老匹夫当年在江南也是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的,实打实走哪哪造孽,看来也时过境迁了。 第42章 江南好(1) 易雪清又抿了一口酒,余光瞥向与旁边同座的晨云落,长剑放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与周围的喧闹显得格格不入。 忽的又听一人道:“听说了吗?华山晨云落好像失踪了。” “那小子终于让人收拾了?” “谁知道呢?他虽然这十年安分了,但十年前那么狂的得罪那么一圈人,保不齐有去报仇的。前些日子,不知上哪儿来了一群人闯山门去找他,没找到人,倒让华山弟子给扔了出来。呵,长风山庄死去半数弟子,还说就这样苟延残喘爬着讨活,没成想还有这力气......哎呦!谁啊!” 这次的黄豆出于易雪清之手,她撑着头抿下一口茶轻声道:“我不喜欢嘴贱的人。” 晨云落哑然,拨着桌上的黄豆喃喃道:“这样的话,早已不知听了多少了。” 傍晚时分,听了华山之事的晨云落也需得回一趟山门:“沈思风的事,不止医谷,不止海外,我回去也会告知山门,合力抓捕。” 易雪清抬头望了下天,点点头:“夜路小心。” 夜色沉沉,男人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师姐,这下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乔灵薇看了下四周,尽是陌生的环境。 易雪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南灵给她的地图,看看天色道:“找家客栈吧,研究一下地图。既然是书生打扮,他现在估计已经隐姓埋名在此生活了,看看附近的村子,慢慢寻摸吧。” “是啊师姐。”乔灵薇打了哈欠:“什么事也得明天说了。” 结果几人才走了没多久,客栈还没到,就看见月朗星稀下有人抢人。听着远处女子的尖叫声,易雪清真是有些无奈,怎么这群漕匪除了劫良家女子是没有事可做了吗? 从腰间取下观星的垣,便往那恶匪头上砸去。 “ばか野郎!”那人顿时头破血流,抱着头大喊。 二人皆是一愣,倭寇? 这下没有废话,乔灵薇抄着刀就把套麻袋那人手给剁了下来,另一个倭寇忙准备拔刀,刀还未拔出出来,就被易雪清踹了回去,冷冷吐声:“あなたの死期は来た” 听到熟悉地语言,倭寇一愣,尚未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易雪清抹了一道。 解开麻袋上的绳子,一个青衣女子钻了过来,面目虽沾染了些许污浊却显清秀。 她眼神惊慌不安地盯着她们两个,忐忑问道:“你们是汉人还是......” 乔灵薇莫名其妙,“我们当然是汉人了。” “我听见你说东瀛语。”她眼神瞟向易雪清,充满探究。 易雪清解释道:“我们是从东海浮洲岛来的弟子,与海上的海盗浪人打过交道,会一些很正常。” 听到她这么说,女子才松了心,向二人施了礼,瞧见地上躺着的倭寇,啐了一声又狠狠踹了一脚骂道:“这些倭寇真是越发猖狂了,我今日不过出一趟诊,回来稍晚了些,他们就盯上了。” 易雪清见天已经黑透,这路上不知还有个什么危险:“姑娘,那么晚了,你家住哪儿,可否需要我们送你回去。” 女子欣喜的点了点了头道:“我叫赵子雅,是前面烟水渔村的医女。本不应该麻烦几位少侠的,只是这几天江南不太太平。我又确实不通武艺,只能麻烦二位少侠了。” 她又瞥见二人背着包袱,又问道:“两位是出来游历,想来还没有找到落脚的住处吧?若不嫌寒舍简陋,不如暂且住我那里吧。” 女子当真是被吓坏了,易雪清她们也断然是没什么拒绝之理,再者,还能省两天房钱,何乐而不为呢? 一路护送女子回了渔村,刚一入门。女子就一扫胆寒之势,对着门内大吼道:“原林,我回来了!快倒点茶水,招待贵客。” 屋子里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宽实的年轻人,冲过来一把就抱住了子雅,颤颤巍巍道:“子雅,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吓死我了,我都扎好火把准备出去找你了。” 子雅羞红了一张脸,戳了戳男人:“有人在呢。” 常原林此时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这二位是......” 子雅锤了他一下,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道:“我跟你说,刚刚吓死我了。我出完诊回来,半路上遇到两个倭寇,上来就拿麻袋套我。还好这几位少侠路过,把我救了下来。又一路护送我至此,还不赶紧去给人倒茶?” 常原林闻言也是吓了一跳:“倭寇竟猖狂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谢谢二位姑娘了。我这就给你们泡茶去。”看着常原林跌跌撞撞跑回屋子的背影,子雅不禁一笑:“真是个木头,让二位见笑了,这是我丈夫常原林,平时木讷一些,却是一个很好的烟花师,少侠里面请吧。” 庭院不大,摆满了晒制的药材,干净整洁。瞧着子雅常原林夫妇忙碌的身影,易雪清心想,岁月静好,便是如此了吧。 茶水摆了上来,子雅又絮絮叨叨的骂起了倭寇:“真是天杀的东西,前段时间才被赶出了海,挂在船桅上的时候还痛哭流涕求不要杀他们。这才过了半年又卷土重来了。真是造孽,漕匪好不容易消停了,倭寇又来了,这世道真是难活。” 易雪清想起以前在海域偶尔会碰上的那些东瀛浪人,磨着爪子原本只是想上岛,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都敢上岸了。 常原林有些担忧的看向她道:“子雅,以后你去出诊还是我陪着你吧。听说已经被绑走了好几个大夫和孩子们了。” “大夫和孩子?”乔灵薇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要绑大夫和孩子?勒索赎金?” 常原林摇了摇头:“这我们也不清楚,倒没见他们要钱,但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事。” 易雪清暗忖了会,确实奇怪,这几天也顺便查查倭寇的事吧,这些人常年生活在海上,到时候说不定能问出沈思风的线索。 清晨,易雪清扛着刀在烟水渔村走了一圈,这个村子不大。是个靠海环绕的小渔村,村里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分散开,每户之间隔的不远也不近。这样的地方,最是要防备漕匪与倭寇了。 逛了一圈,也未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倒是差点被村里的人差点当成可疑人物了。瞧瞧日头,也差不多该吃早饭了,提着刀便往回走。 快至小院时,远远瞧见一棵大树底下站了个人。身形羸弱看着一股子病气与这春日显得格格不入,看着不像是村民,她心生疑虑,悄悄走了上前去,那男子也感应到后面有人。 转过身来,易雪清一下子愣住了,这男子一副银制面具遮住了大半边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身长衫儒装,不像倭寇,他......是个瘸子。 此时,一阵风吹过,男子难受的咳了两声,看来这位公子身子骨不太好。 见男子疑惑的盯着自己,易雪清也尴尬的轻咳两声对男子说道:“这位公子,这里风大。且最近倭寇横行,这里不太平,你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无妨,我是来寻人的。”语气冷淡,并不想与易雪清多聊。 易雪清倒也不会自讨没趣,悻悻的提着刀回去了。 刚迈入院子,就看见乔灵薇与子雅在晒制药材。子雅抬头见她来了,忙起身道:“易姑娘,正好早饭做好了,就等你了。” 小菜清粥端上了院内小桌,易雪清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常大哥呢?” “他呀,去制烟花去了。一个多月后,金陵有个烟花大会,他说要潜心研制个最惊艳的,名动天下。可忙着呢,揣个馒头就去了。”子雅提起常原林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大哥还真是厉害,对了,子雅姐。你们最近可否有听说过一个会医术的白发老人在附近出没?” 子雅想了想,摇头道:“这个还没有听说,而且就算是大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怕是早就被绑走了。” 易雪清轻谓一声,那老匹夫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这几日再好好打听吧。 往后的几日,易雪清乔灵薇附近城镇跑了个遍,皆是一无所获。她郁闷的坐在湖边打起了水漂,东海上的诸岛已经被月兮打遍了招呼,根本容不下他,莫非真的死了。 思索间,她忽地又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还有刀剑打斗的声音。易雪清一惊,倭寇又来了? 远处的跑来了几个人,一个揣着包袱的女人和一个身上渗着血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男子,是追杀无疑了。他们远远瞧见拿着刀的易雪清,女人眸子一亮,连忙呼救道:“女侠救命!” 行吧,都跑到眼跟前了,哪能见死不救? 易雪清一个纵跃上前,不偏不倚的挡在了中间。 为首的男子见有人阻拦,当即恶狠狠的说道:“夔州千家捉拿逃妾,望姑娘识趣些,莫要多管闲事。” 夔州千家?易雪清转头看向那个抱着包袱泫然欲泣的女子,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原来是那个逃跑的小妾啊,又跑了?这捉回去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这闲事......”女子哭的更凶了,“我管定了!” 对面的人见她如此,也无需多言。举起刀剑就将其围攻起来,正欲动手,一把飞刀便击在了男人的刀上,大刀应声落地。 “住手!”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易雪清抬眼望去,一个纤细身影踩着这千家的打手落下。 女子唇红齿白,一袭鹅黄云雁细锦衣,黄色发带系在双环簪上垂垂落在肩上。年岁约莫也就十七、八岁左右,年岁不大,倒是踩人脚法便如此精准了。 那被踩的男人,没有一丝怒气。见到少女后,那一群打手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为首的男人有些诧异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少女轻蔑笑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我若是来的晚了,小茹和李大哥怕是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 为首的男子脸色有些难堪道:“小姐,她是逃妾。” “我呸!那老头子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那么不知羞耻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我告诉你们,他们出逃的盘缠我给的,昨天晚上他们的绳索是我解的。这人我是放定了,你们若是还想抓他们就先和我过过招。不过我可先告诉你们,他们逃了责任在我,和你们没有关系。若我伤了,逃不逃妾的事先说一边,你们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说罢少女鞭子往前一挥,喊道:“来啊!” 那些人被她吓的皆是往后一退,你瞅我来我瞅你。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大小姐说的没错,逃妾跑了责任在她,伤了她没好果子吃的是他们。 况且这千家子嗣因那场战争之后就剩了这么一个大小姐,平日里被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他们是真招惹不起。 见他们神色动摇,少女收起长鞭,吼道:“不敢动手?那还不赶紧滚!你们这些奴才我杀了可是没有半点损失!” 第43章 江南好(2) 那些打手听此一震,纷纷躬了礼朝后跑了回去。 小茹见那些人跑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过来抱住少女:“漫雪,谢天谢地你来了。” 千漫雪安抚了她,又颇为欣赏的瞧着易雪清道:“姑娘真是侠义之辈,许多人听到是捉拿逃妾便弃之不管了。” 易雪清不以为然道:“逃妾又不是什么罪人。” 千漫雪赞赏的点了点,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和玉佩塞到小茹手里道:“前面渡口的船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到了璋岛以后。再把书信玉佩掏出来,一切便可顺遂。” 小茹泪珠滚滚落下,依依不舍的握着她的手:“漫雪,你以后可要保重啊。”随后身边的男子过来拍了拍她道:“时候不早了,别误了漫雪的一片心意。”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千漫雪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她那个混账老爹干的混账事,人家怎么至于远走天涯。偏生她这个好友也有个混账爹,二百两银子就把人卖了。 “璋岛......好像是海盗窝呀。”易雪清微微蹙眉,此事不对。 “对啊,是海盗窝,我表哥是海盗头子。” “嗯?”这事更不对了。 “对了,姑娘。在下千漫雪,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浮洲易雪清。” 千漫雪抱着剑突然笑道:“那我们很有缘分哦,名字里都有一个雪字。唉,本应该找个馆子我们好好聊聊的,可惜我得赶紧回去,去像我那个老爹负荆请罪去。这样吧,以后你到夔州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吃肉。” 与柔美的外表不同,这姑娘倒是个爽快人。不由的想起另一个反差极大的人了,也不知她在医谷过得怎么样了。 “行,若有一日我到了夔州,一定去叨扰你。”送别了千漫雪后,日头已经快沉了个彻底。灵薇也应该回去了,也不知她那边有没有消息。 刚迈出步子,她就听得一声轻笑。是从大树后面传来的,一个白色身影从树后出来。易雪清定睛一看,是前几天那个男子。很明显,他不是在那下面乘凉的。 “你在此处看了有多久?”易雪清有些不悦的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的武功很高吗?” “一般般。”哪怕学了白云间加华山双重武功秘籍,功力大进。但她在这江湖上也只能算个二流高手,这江湖上武学宗师众多,谦虚一些,她自然是一般般。 男子听言反而笑了:“那你为什么去救那两个人?而且那两个人被救了以后,可没有感激你一声。” “他们感不感激是他们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我一般随性而为。”易雪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救不相干的人很蠢,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不相干的人愚蠢至极。” 易雪清:...... 这人指定有病,若不是看他是个瘸子加病秧子,怕气性上头伤着他,她还真想好好与这厮争辩一番,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易雪清远远白了他一眼,提起刀朝着渔村方向走去。 与其和一些古怪的人互喷口水,还不如回去吃饭来的实在。 北三川立在原地,对女子不理睬他没有感到一丝不满。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蠢货,只有真正尝到苦楚才会幡然醒悟。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却温暖不了他周身的寒气。片刻后,一女子跃至他的身前:“先生,那人找到了。可需要把人带来。” “不用了。”男人冷冷道,我亲自去询问。 易雪清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撞面就遇到提着灯出来的乔灵薇。 “灵薇,你这是要去哪里。” 乔灵薇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又没好气的攘了她一下道:“师姐,自然是出来寻你的,瞧瞧现在多晚了。我还以为你被倭寇缠住了,急吼吼的打算去救你呢。” 易雪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手臂,赔笑道:“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顺手救了个姑娘,耽搁了些。” 乔灵薇:“......怎么感觉我们出来尽在路上救姑娘了。” 易雪清干咳一声:“可能桃花运好吧。”可惜她们救的姑娘都是名花有主的,这桃花运她们沾不上。 易雪清本以为自己是回来的最晚的,都想好说辞怎么向子雅赔罪了,结果刚刚坐下就看见风尘仆仆踏进门的常原林。 嗯......赵夫人揪自己男人耳朵正带劲呢,自己还是闭嘴吧。 “对了,易姑娘,乔姑娘。你们不是要找一个会医术的白发老人吗?这几天村东的唐大爷总说自己遇到了奇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唐老爷子这些年一直疯疯癫癫的,他说的话也不可能不太信。” 奇怪的人?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去看看的好。 第二天两人便按照子雅给的地址寻了过去,村东最尾一间的小屋,看着眼前过于古朴有点摇摇欲坠的木屋,应该有人住吧。 易雪清正准备上前敲门,却听得里面似乎有什么声响。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一个细腻沙哑的男声,听着甚是耳熟。 “既是如此,你便下去向我妻子赔罪吧。” 易雪清一惊,连忙一脚踹开门。 “是你。” 突然的声响让北三川愣了一下,杖中剑离那老人还有一寸有余。所见来人,他不由笑了一声道:“怎么,你又要为不相干的人白费性命吗?” 易雪清不想跟这个奇怪的男人多费口舌,拔出长刀对准了他的脖颈冷冷道:“把刀放下。”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北三川愣住了,鲜热的温血溅了他一身。杖中剑从老人腹部贯穿而过,可他并没有动手。 “你为什么?”老人瘫倒在地上,已是气若游丝,嘴里喃喃念道:“冤债自当还......”随后露出一抹解脱的微笑,从容的闭上了眼睛。 屋子不大,两人皆听了个清楚。 北三川呆愣的抽出杖中剑,而此时乔灵薇也从后面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如此一幕。自然而然的把这人当沈思风走狗的她当即拔出刀拦在门口:“别让他跑了!” 宽刀却易雪清一指按了下去,乔灵薇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她面色凝重的收回自己刀,淡淡道:“不是他杀的。” 北三川掏出手绢,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将其扔在老人脸上,若无其事的从易雪清身边经过,突然他想起什么:“你也不像是这里的人,早点离开吧,大好的年华,莫要与这个地方一起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你等等!”易雪清追出门去,还未摸着他的边角。眼前忽的闪过几道寒光,向后倒跃立稳,一排十字镖扎在她的脚下。 “休得放肆。” 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闪至北三川身后,目光如刃的看着二人。 女子向后一跃,刀刃从身边展开,正欲结束这两人性命。却听得北三川在旁边轻咳一声。 “朱红,莫要浪费时间。” 她咬了咬唇,扔下一个烟雾弹,烟雾炸开,白烟滚滚中传来北三川略带沙哑的声音:“告诉渔村的人,最迟明晚,把胡热的位置告诉我,若不然,这几百条人命我还是下得了手的。”“喂!”易雪清还想上前问清楚,可浓浓白烟遮挡了二人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待白雾消散,两人也已不见了踪影。 乔灵薇宽刀往地上一插,道:“他们是谁,该不会是沈思风的人吧。” 易雪清收起长刀,冷冷瞧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道:“总会知道的。” 村东头李老头被杀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村子,村里几百口人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子雅捡起那块丝帕,又听得易雪清的描述,当即脸色一沉:“你说的人恐怕是怀德书院的北先生?” “怀德书院?” “这是怀德书院的图记,听闻书院院主北三川最是喜爱。” “北三川是何人?他为什么要让你们村子灰飞烟灭?”易雪清有些疑惑的问道。 子雅也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道:“他可是名震江南的大才子,学富五车,虽说来历不明,可他这几年在江南声誉极高,周边达官贵人皆视他为座上宾,平时行事低调,喜着白衣。 听说腿脚也不太好,虽未见他出过手的样子,但也无人敢招惹他。去年来了这附近,开了家书院,授业讲课,按理说他应当是一书生啊,他为什么要屠我们,我们也不得而知。” “对了他在走之前让你们交出胡热的位置,他是谁?可是与这个有点关系?” 子雅一怔,眼神忽闪的看向村长。 村长听到这句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悲怆道:“冤债啊,冤债,躲不过的。” 随即向易雪清他们讲述了这个地方十多年前的过往:大概十来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可突然某一天闹起了水匪,抢的抢,杀的杀。 胡热是村里打铁的师傅,会些拳脚功夫,他是几年前外来的人,在这里娶妻生子,岳父就是李老头。那个时候闹水匪,都是他带着村民反抗的,可双拳难敌四手,村里大多都是只有傻力气的村民,抗了两次就被击破了。 胡师傅也受了重伤,被他们给抓住,当着村民的面就要砍头,关键时候一对男女,两把剑飞出来救下了胡师傅。他们武功很高,救人的同时还把水匪们都打跑了。 那位女侠还懂些医术,事后给村里受伤的人疗伤,还记得,一男一女似乎皆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那时村里人可是说是感激涕零,好吃好喝招待了好一阵。 胡热妻子更是当他们是救命恩人,他们就这样待了一阵去荡平了附近闹事的水匪后便走了。可两个月后,村里又来了一群人,比起那群水匪戾气更重,随手杀起村民来更是不眨眼睛,领头的男人倒是温文尔雅,通身气派不似常人。 他们来村子倒不是为了抢掠,反而是专找胡热的,那晚胡热家的灯亮了一宿。第二日清晨,一家人却是完好如初的走了出来,那伙人也打道回府,还给他们留下了大笔钱财。 那天过后,胡热就准备举家搬迁了,可偏偏搬家的前一晚,他老婆点了火烧了屋在火中上吊自尽,那几日又天干,连起的火带走了半个村子。胡热救人不及自己的儿子也死在了火里,火灭之后,他便消失在了渔村,十多年了,再无人见过他。 听完故事,易雪清沉思了一会,北三川在杀李老头之前说了句让他下去给自己妻子赔罪,难道当时胡热做了什么害了他们。 救不相干的人是愚蠢......这话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这时,她突然问道:“你们可知怀德书院在哪儿?” 子雅道:“往南五十里地,在倒月湖旁的半山上。易姑娘,你这是想?” “去拜庄。” 第44章 江南好(3) 她并非不认可旧仇新报,不过那场大火也已经死了不少人了,这里涌入了新生,像子雅他们这些年轻人又有何错?为何要随着他的仇恨而覆灭。 她不喜欢年轻人枉死。 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易雪清站在半山腰,依稀可见远处小渔村的烟火。依山傍水,宁静秀丽。多么美丽的地方啊,就这样毁了岂不可惜。 怀德书院毕竟是个书院的守卫不算严,只有庄前零零散散的站了几个守卫。易雪清乔灵薇一人解决几个,没一会功夫,就翻到了内院。 不过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外部防备如此稀松了。 带着火焰的暗器冲冲两人袭来,左右各自散开,那带着火星的飞镖在中间炸成一片。 “又见面了。”朱红甩着流星锤,炽热的火焰映照半张面庞,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似是在捕杀猎物前的活动。 易雪清笑道:“单纯拜个庄,不为过吧。” “可以,先过我这关。”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刀如剪交叉攻向她。 朱红带火的飞镖使得起劲,纵使二打一,也丝毫不落下风。倒是易雪清乔灵薇二人要常常防备火星。突然,流星锤居然喷着火焰攻向二人。 易雪清拖着乔灵薇急急后退,易雪清又旋手脱下外套挡下了火焰。她的外套是浮洲的特有的布料所制,手感温凉可防水火。 对面的朱红也发现了这一点,三人相持,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乔灵薇余光环顾了四周,再那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忽然,她夺过易雪清的衣服,攻向她。 “你去找北三川,我来拖住她。” 易雪清眸色一沉,小声道:“你多加小心。”说罢,提起长刀往内院跃去。 朱红见此刚想去追,一把宽刀却横在了他的身前,朝他逼来。 “你的对手是我。” 易雪清进入内院后又解决掉几个散碎守卫,却四处寻不见北三川,又抓住了一个侍女。逼问之下,侍女颤颤巍巍的指向不远处那下面的石阶。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不过片刻。一个圆形的广场就出现在眼前。这个地方甚怪,周边皆是湖,只有这条小路可达。森森气息,不像是供人休闲娱乐之地,倒像是个祭场,凄冷的吓人。 事实也如易雪清所料,宽阔的空地上高高架起一个男人,男人一脸凶相,双手被缚,怒目圆瞪,却也只能任人宰割。 夜风呼号,北三川拄着拐杖站在中间,欣赏着月色。他抬眼瞧见了她,眼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淡淡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易雪清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里没由来的一惊。从这双眼睛中,她看到了太多,哀怨,忧恨还有一丝茫然。 她神色有些复杂的开口:“北三川......我知道你的事情,那个渔村......” “嘘。”他打断了她,指向高高绑起的男人,问道:“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易雪清抬头看向男人,他已到中年,却仍然身形彪健。衣衫破碎,紫红的伤口布满全身,已经开始溃烂。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易雪清,他的眼睛死气沉沉,已不见任何的神采。 北三川轻笑一声说道:“这个人在十多年前因为跟一个主人家的一个丫鬟相好,便偷了女主人的珍贵的宝物,逃到了女人家的渔村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后来村里闹水匪,他让人抓了差点没了小命,是我跟我妻子救下了他,还冒险杀了那群水匪救了整个村子。我们做的如何?但凡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也该感激涕零,余生相报吧。 可他呢?主人家找到了他,准备杀了他这个小偷,结果他为了活命,不惜说出了偷听而来我妻子的秘密,偏偏这秘密又是那人最需的。就这样,他们苟活了下来,而沐容却在我们大婚之时,被一刀捅穿了心脏!” 说完,他从背后取出一把弓弩,拉满。 “咻”的一声,短箭从易雪清眼前划过,随着一声闷哼,没入男人胸膛。男人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头,冲着北三川张了张口,却直到重新垂下什么也没说出一个字。 易雪清抱臂站在一旁,面上不见什么表情。 北三川收起弓弩,揶揄的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救他来着。” 阴风越甚,易雪清看着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内心复杂,人性如此,不过因果报应循环。她转过头对北三川道:“他是一个该死的人,多活了十来年是报应来迟了。至于这个小渔村,后面的事情,你可能不知,他忘恩负义,可他的妻子不是。那伙人走后,她在搬迁的前一天,一把火烧了自己还引燃了半个村子。其实,你的仇恨,早就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报了。” “报了?你的说的可真是轻巧。”北三川瞄了她一眼道:“人剜我一刀,当偿十倍,当初若是不救他们,这个村子早就被水匪屠干净了。如今,我只不过让他回到原点罢了。” 易雪清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呢,你要屠杀整个村子吗?我想你妻子应该是一个仁善心慈之人,听说她救治了许多人,你想一想,她在天之灵听到你如此想法,她会是怎么想?” ...... 北三川听到沐容二字时陷入了沉默。易雪清见此趁机指向烟水渔村的方向:“十年了,那里多了一些人,老人,稚子,医师,制烟花的他们皆与......” 易雪清指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远方。远方的烟水渔村一片火海,染红的那一片天。 “北三川,你这个卑鄙小人!” 而此时北三川却是呆愣在原地,他没有...... 易雪清没有理他,飞速离开这里。 乔灵薇仍和朱红相持,这么一会时间,双方皆有些气喘吁吁。心中不由赞叹道:好毅力。 寂静黑夜中,乔灵薇的耳根轻轻一动,听到了不远处的传了一些声音。只见易雪清一脸怒气的冲了过来,拉住她便要飞离此地。 男人见此掏出暗器,想要阻拦。北三川出现在他身前摆了摆手道:“罢了。” 他抬头瞧了瞧那天边被烧红的云彩,握着手杖的手不禁收力,微微蹙眉,这不是他干的。 想干是一回事,被人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易雪清二人快马加鞭赶回烟水渔村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火光,哭喊声,还有利刃砍向人体的声音。 一颗头颅滚落在易雪清脚下,那是村里磨豆腐的李大娘。 前面的倭寇看见了她们,举起刀便冲了过来,手起,刀落。鲜血落在武士刀上,那个倭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们。 漱玉词用力抽出宽刀,一脚把他踹开:“是倭寇啊。”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后一把扔到扔到了空地上。 顿时,四下无声,周围的倭寇都向其看来。 已经负了伤的常原林看见他们顿时惊喜万分喊道:“易姑娘,乔姑娘!”前一刻还分散作恶的倭寇们瞬间集合起来,亮出白晃晃的武士刀。 “常大哥,你带着村民们逃走。这里交给我们。”易雪清乔灵薇背对而立,周围的倭寇已经围了上来。 “灵薇,你要是死在这里,可别怪师姐啊。” 乔灵薇笑笑:“我才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烈火焚烧房屋的声音滋滋作响,幽静的村子里喊杀声乍起。两个身影在混乱中穿梭,刀刃挥动间血珠带着血花四下喷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倭寇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易雪清粗略的看了一眼,这里的倭寇少说也有三十人。 还不容易雪清多加思索,剩下的倭寇又攻了上来。易雪清竖起长刀,倭寇认出那是东瀛贵族道场里的武士的身法气势,他们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但下一刻,双眸骤然一滞,齐刷刷不要命的冲杀上前,易雪清斩断一人一臂,可他似乎不知道疼痛,眼神冰冷没有感情,宛如杀人的傀儡一般,鲜血直流的又扑了上来。这样的场景让她似曾相识。 利刃划破夜空,一枚飞镖插入倭寇颈中。之前与她们搏杀的忍者从空中跳下,陡然抬手,一排飞镖齐刷刷的飞了出去,几名倭寇应声倒地。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的大石头上。他的身后冲出数十名手持刀刃的人。 他们冲进人群,目标却不是易雪清他们,而是挥向了那些倭寇。朱红从易雪清眼前跃过,两人持刀相对,抬手解决了身边的倭寇。 “冲啊!杀了那些倭寇!”远处山坡上传来声音,顺眼望去,常原林高举火把,身后的村民们手持锄头砍刀从山坡中冲下加入了战局。 场上局势瞬间由敌众我寡,转变为我众敌寡。 北三川在他身边在她身边站定,笑道:“他们居然跑回来了,有趣。” 易雪清扯下一块布,粗略的缠着手臂问道:“还以为是你干的来着,抱歉啊,误会了。话说你不是要这村子灰飞烟灭吗?为什么要救他们。” 火光中,北三川的面色晦暗不明。半晌,吐了一句:“我不允许除我以外的人来屠戮践踏这个地方。” 易雪清:......合着他还是想屠村。 在双方势力的加持下,混乱很快结束。倭寇死的死,伤的伤。 清晨到来,火焰已经熄灭,炭黑的木屋冒着阵阵白烟。剩下的几个倭寇皆被捆了起来关进了笼子。 易雪清提着刀,遇见北三川一人拄着拐杖站在岸边。她走上前去,长刀重重杵在地上,惊起了水里的白鹭。 北三川微微蹙眉,神色不悦道:“扫兴。” 易雪清没有在意他的表情,看着清晨白雾笼罩着水面,白鹭晃晃悠悠的在芦苇荡里穿梭。大火烧毁了房屋却没有伤到石道旁的小黄花。 “这样的景象很美吧,怪造孽的,这个地方十多年前年前已经被烧了一次,现在又被倭寇烧了一次,你还要再烧第三次吗?”北三川还是不语,食指摩挲着拐杖,眺望着远方,那边太阳正缓缓升起。 关在笼子里的倭寇,即使双手被绑,也拿咣咣的撞着笼子,目光凶狠,骂着一些东瀛的污言秽语。乔灵薇狠了心,手起刀落,直接捅死一个,其他的倭寇这才嘘了声。 易雪清走了过来,常原林见她立刻忧心道:“易姑娘,昨夜倭寇进村的时候抓走了子雅。那几个人在你们来之前就跑了,我出去追了半天也没追上。” 易雪清听闻顿时脸上一寒,漱玉词又道:“我刚刚逼问了半天,他们也不肯吐露半点消息。”易雪清蹲下看着那几个倭寇,发现他们神色冰冷,目光略有一丝呆滞。这种样子,她在浮洲岛上见过。 她陡然起身,暗叫不好:“你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他们被下了药又中了摄梦术。” 乔灵薇一惊:“你是说沈思风!” 易雪清点了点头,之前就听南灵提起过沈思风当年在江南与倭寇勾结大行恶事,这一回来,又操起了老本行,怪不得这些倭寇武功突然提升那么多,原是服了药,相当于饮鸩止渴,武功虽然猛升,但也相当于让沈思风控制了心神,不解控是问不出什么了。 偏生这个时候南灵又不在,这里离医谷也得好几天路程,到时候子雅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除了他还能有谁,现在南灵不在,我们谁也解不了。倭寇在江南土地上一般没有栖身之地,一旦围剿他们插翅难飞。所以都是一艘大船停在不远的海面上,我们试试沿边寻找吧,或许能找到。” 常原林握紧了拳头,问道:“剩下这些倭寇怎么办?” “送交官府,处以极刑呗。这样也能警示觊觎这里的倭寇,有艘船不代表哪里都可以去,这里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 易雪清看向远处的岸边,北三川已经消失不见。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她从他的面色来看,他应该是不会再去这里了。 山风微动,北三川站在怀德书院俯瞰着山下。 “真没想到,你居然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一个黑袍男子从后面缓缓走来,正是穆楚辞。他站在了他旁边,望着眼神渔村的方向啧啧道:“真是可惜。” 北三川没有理会他,淡淡道:“这次你帮我找到胡热,我很是感激,请告诉教主,三川愿为他所用。”穆楚辞轻轻一笑:“定不负先生之才。” 北三川没有再回话,还是盯着那块地方看。他从渔村出来后,当头便遇到了村长,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打渔的渔夫如今却佝偻的像个老人。 他本以为他是自不量力出来想杀他,却不想他把他带到了后山,那里是一片墓地。其中一块是他的,一块是他妻子的。 沐蓉女侠之墓,他蹲下身抚着墓碑上的字,听着村长说,大火以后,活下来小女孩说出来胡热妻子死前告诉他们胡热背叛了两名恩人,拿恩人的命换了自己苟活,她无颜以对,只能一死向二位少侠赔罪。 后来村民埋葬自己人的时候,觉得两位少侠可能也因此死了,感念起他们的好。也为他们立起墓碑,年年供奉。 北三川沉默了许久,他没有杀眼前的老人,而这个被烧过两次的村子也没有必要再烧一次了。 易雪清他们自从出村以后便倍感奇怪,总感觉有人偷偷跟着他们。悄悄设计一抓,的确是有人跟着,不过这人却让他们更加奇怪了。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瑟瑟发抖的跪坐在他们面前,衣衫褴褛,小脸也是灰扑扑的。如小鹿一般的眼睛怯怯的望着他们。 易雪清耐心问道:“小姑娘,你是何人?” 她颤抖的用蹩脚的汉语说道:“我......我叫秀子。” 乔灵薇常原林一听立马脸色骤变:“东瀛人!” 秀子被吓的抖的更凶了,易雪清冲着二人摆了摆手说道:“先听她说完。”转头又用东瀛语问道:“何してるの?”(你跟着我们干嘛?) 第45章 江南好(4) 女孩听到家乡语言,忙不迭滔滔说着原因:“我想去找我父亲,我父亲离开了家说着去大周找财宝。可是好些年,他都没有回来,我母亲去世了,我便想来找他。 我跟着山叔叔找到了他们的船,可是我还没有看见父亲,就被抓了起来,船上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好凶。他把我扔到小黑屋里面,和很多小孩呆在一起,我很害怕,所以趁他们提我出去的时候跳海逃跑了。 我不敢回去,只能偷偷躲在外面,昨天晚上我终于看见山叔叔他们出来,我想上前喊他却发现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就偷偷跟着他们,却发现他们在杀人!我害怕的躲了起来,后来又看到你们杀了他们。 早上听到你们说,要去那个大船,我想跟着你们,带父亲回家。” 听了女孩的描述,易雪清明白那个船上的老头便是沈思风了,她又问道:“那我问你,你昨夜有没有看见他们绑了一个女子走?” 秀子道:“有,他们昨夜绑走了一个大姐姐。往大船的方向去了。” 易雪清朝他们解释了大概,三人对视了一眼,说道:“你可以跟着我们走,去找你的父亲。只要你带我们去那艘大船,我要去救我们朋友。”不知道沈思风到底想做什么,又是抓医师又是抓小孩的,得赶紧找到子雅才是。 女孩狠狠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 乔灵薇有些疑惑问道:“我们杀了那些东瀛人,你就不恨我们吗?”这倭寇素来狡诈,用小孩子当引子也不是不可能,她的担心也不是并无道理,这女孩看着纯良无害,万一路上暗算岂不是吃了大亏。 秀子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恨,是他们先闯进那个村子杀人的,他们不该这么做,我母亲说这样的人是魔鬼。我不想我父亲变成这样的魔鬼,所以我想带他回家。” 几人沉默了,乔灵薇软和了语气,想了想自己本不大记得的东瀛语,磕巴问道:“お名前は何ですか?(你姓什么?)” 秀子却发了懵,易雪清扯了扯师妹,低声道:“她是没有姓的,跟我们不一样,东瀛只有贵族有姓。” “啊?” 易雪清道:“你忘了,以前海域上打过交道的那些浪人海盗,有几个有姓的?”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跟你跟元师姐打架那个......”乔灵薇仔细回想着,易雪清却敲了敲她的脑袋:“好几年前的事了,闯海域的肯定不止贫民啊,只要有好处,贵族们还不是会颠颠跑下来。” 说着她俯下身把秀子拉起来,从腰包里摸了颗梨糖递给她:“走吧,得去救子雅姑娘,这次我一定宰了沈思风这个杂种。” 周围的空气潮湿闷热,子雅靠在发霉的木墙上,她使劲挣扎了一下反绑的双手,无济于事。被带到这里已经一天了,刚一上船,他们便把她带到了一个白发老人面前,老人面色阴冷,疤痕纵横。 盯着她便让她有些发怵了,而她更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绑她到此竟然是为了替老人炼药,而船上还有其他像她这样的医师。 那药她一闻那异香,便知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自是不肯,老人倒也没有杀她,只是把她扔到了这里,让她考虑考虑。 头顶木板上的蜘蛛网爬满了角落,她想了又想终是记起来这个老人恐怕就是易雪清他们描述的人了,这么歹毒一个人与倭寇勾结,练着不知什么的药,他若练成岂不是为祸四方。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大船里的一个房间内,药架上摆满了药材,中间还摆放了一个巨大的丹鼎。丹鼎旁颤颤巍巍的跪了一个老大夫,沈思风立在鼎前,双手起势,鼎起。 此时一个小孩也被带了过来,小男孩抱着拨浪鼓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拿起刚刚制好的药,递给小男孩道:“乖,吃糖丸。” 小男孩有些害怕边往后退边摇头,沈思风见此便不与他废话,一把捏住下颌把药塞了进去。小男孩被吓的不断挣扎大哭,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男孩突然一阵抽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没了气息。 沈思风的脸瞬间变的阴沉可怖,一把拎起老大夫“咔嚓”一声,便把人扔了出去打落了丹鼎,又失败了,一群庸医。若不是自己受的内伤太重,只能堪堪维持摄梦术,眼见医谷的小妮子越发厉害,他需要更有效的药。 偏生如今他是制不了,这些什么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一个个全都是庸才!只会废了药材。不过没关系,还可以再试,他盯着滚落的丹鼎,周身寒冷如刺。 “去,把那个医女带来。” 草丛里,易雪清正张望着远方停泊的大船,那里便是倭寇的大本营了。这船独停在海面上,船上还有倭寇换岗盯梢,不好靠近啊。 “秀子,我问你。他们平时采买物资大概是什么时候?” 秀子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大概是傍晚的时候。” 傍晚...... 子雅被带到了沈思风面前,看着角落里躺着的孩子,她愤怒的吼叫道:“你这个畜牲,你会不得好死!” 沈思风面上不因她的咒骂而显露丝毫情感,只是道:“哦?心疼孩子吗?老夫船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听闻你的医术很好。这样吧,你为我制药。我答应你放了这些孩子,若是不依。我每个时辰在你面前杀一个如何?” 子雅惊恐的瞪大的双眼,气的发抖,这人是个什么魔鬼! 沈思风见她不说话,抚手便吩咐底下的人:“再去带个孩子来。” “不!我制!”子雅吓的大喊,只能答应。 沈思风倒也没有看错,子雅的医术与那些医谷里的医仙不相上下,这药该怎么制她也是了然于胸,与那些庸医是不同。 “很好,你便留在这里。给你三天时间把药制出来,三天以后若我没见到药,或者是假药,你知道后果的。” 房门紧锁,子雅无力的跪在地上,那药是强力迷幻药,他虽不知他拿来做什么。但她知道,一旦制出不说江南,恐怕大周其他的地方都要深受其害。可是她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杀害那些孩子。 袭村的倭寇没有回来,是他们抵御成功了吗?也不知阿林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来救她。 天色已近昏暗,一艘载满物资的小船缓缓靠近大船。物资皆被运到了船上,拉起来人时,男人不由的抱怨了两句:“今日怎么回来晚了些,当心挨罚。” 而回应他的只有一把利刃,迅速给男人喉管放了血,周边守卫见此不好,正欲拔刀喊叫却从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个对穿,三人将把他们的尸体扔进小船。 易雪清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对二人说道:“下一轮守卫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一定要快。”官府的人大概也得两个时辰以后了,大部队打架这些人质和子雅的难免会被他们挟持,他们也只能先偷偷把人救出来再说。 正好是晚餐时间,易雪清乔灵薇搬着食物潜进厨房,放倒了厨娘,偷偷在食物里下了药。又借着厨房烟大,扮作厨娘把饭从厨房递给了前来拿饭的倭寇,她本就会说东瀛语,因此倭寇也没察觉出异样,常原林则在外处随时准备接应她们。算了算时间,药效也应该起效了。 根据秀子给描述地图几个在船上一番寻找,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些被关押的孩子和大夫。问起子雅的下落,大夫们思索了一会道:“大概在船中心的药室。” 易雪清正准备去船中心救子雅,常原林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我要去救子雅。”易雪清有些无奈,他只会一些拳脚功夫,这万一遇上沈思风或者没吃饭的倭寇,恐怕自身难保。但看着男人坚定的眼神,她也只能答应。 “灵薇,你把他们护送出去吧,常原林,你跟着我来,行事小心些。” 沈思风盯着眼前的饭菜,医者的直觉让他忽感不妙,抿了一粒米饭在鼻尖嗅了一下。立刻喊道:“别吃了!”说罢便上前去打翻几个倭寇的碗,可是为时已晚,除了屋子里几个护卫的倭寇没有吃。他走出房间,发现走廊上已经躺了一片。 易雪清!他想要抽出刀去寻他们,可刚一拔刀立马气血翻涌。他受了太重的内伤又在海上漂流那么久。功力已是大不如前,那死丫头刀法又狠,身边还有南灵跟华山那个小子,他还真不敢与他们硬碰硬。 他眼下一寒,只能先带走那个医女了,吩咐好手下备船,便急匆匆赶往药室。 易雪清他们一推开药室的门发现已是空空如也,而不远处却传来了子雅的喊叫。两人暗叫不好,立刻向声音来源冲去。 此时,沈思风正拽着子雅往甲板上靠。 “子雅!”常原林看见子雅便不管不顾往前面冲,却被倭寇一刀砍伤了肩膀,易雪清赶紧抓着他退回来。 “阿林!”子雅瞬间泪如泉涌,大喊道。 “沈思风,你每次只会绑人逃跑吗?我真替你臊得慌。” 沈思风见此立刻便明白了这个女子对他们很是重要,立刻道:“那又如何,若你们不怕伤了她性命尽可上来试试?”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易雪清也不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向船边靠拢。 突然,一抹亮光划过夜空。一支长箭射中一个倭寇,易雪清抬眼望去,岸边一片火把是官府的人来了。 趁着混乱,易雪清迅速上前解决掉几个倭寇。子雅也趁机拼命挣扎在沈思风手臂上咬了一口,沈思风吃痛,手臂一松子雅则拼命向前跑,殊不知沈思风已从后面送上一掌。 “小心!”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锢于其中。突感一热,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她的肩上。 “阿林!” 常原林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沈思风还想在补一掌,可远处的光亮已经越来越近,他最后仇恨的看了一眼易雪清,纵身跳下小船。 易雪清追过去望向漆黑一片的大海,小船空空荡荡,又让他跑了! “老杂种!”她怒锤船边,抄起长刀转头就拽住了一个倭寇:“算你倒霉。” 一道血痕闪过,倭寇头颅瞬间与身体分割开来,易雪清滴溜着头颅在其余倭寇面前甩了甩,此时的女子面颊染血,凄寒渗人,一下子给倭寇们的药力吓醒了一半,没一人敢上前。 子雅此正抱着常原林哭得颤抖。看着已经哭的丧神落魄的女人,乔灵薇抓住她的双肩摇醒她:“子雅姐,他还没死呢,你赶紧看看他的伤!” 满眼婆娑的女人,听到这话才突然回了心神,连忙把了脉。半晌,才缓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那掌没落到实处。”她俯身轻轻与他的脸颊摸索着:“阿林......” 清晨,官兵们将倭寇们逐一清点绑好,准备押送回去。附近的村民在岸上与自己的家人孩子相拥而泣,常原林躺在担架上,紧紧攥住子雅的手,两人如蜜里调油似凝视着对方,易雪清有些尴尬的把乔灵薇的头转向别处。 “你们几个可真是不得了,救下那么一船人。”宴安赞赏的看着几人,拍了拍常原林肩膀道:“兄弟,好好养伤。剿灭倭寇者,朝廷奖赏一百金。你们以后有福气了。” 常原林抬头瞅了一眼男子,身上的官服可不是江南镇上府衙的。这倭寇真是为祸不轻,不过这笔钱至少可以重建村子了。 子雅见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不由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他就是个愣头青,厉害的还是雪清灵薇。话说,官爷们的箭法真准,若不是你们那么老远射死了倭寇,我们也不可能逃出来。” 宴安愣了一下道:“那箭不是我们射的,是这怀德书院的北先生。昨夜我们赶路时遇到他,他说可以抄近路,我们便让他随行了。那位先生箭术真是不错,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怀德书院?众人皆是怔了一下,易雪清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北三川人影:“那他人呢?” 第46章 江南好(5) “他啊,我们也没注意,可能早走了吧,人家毕竟也就是带个路。” “お父さん——”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女孩清脆的声音,秀子正从下面跑上来冲向其中一个正被捆绑的男人,宴安向手下使了个眼神。官差便把绳索先松开,给了这对父女一点时间。 “お父さん。”女孩摸着男人的胡茬,眼泪扑簌簌的掉,泣声道:“お父さん、会いたいです。母はもう亡くなったので、家に帰ってもいいですか?”(父亲,我好想你。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男人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蹲下身轻轻抱着女孩耳语道:“秀子、私たちはもう家に帰れない”(秀子,我们已经回不了家。) “どうして......呃!”女孩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冰冷的短刀刺入了女孩的后心。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她寻了无数个日夜父亲,结束了她的生命。 男人暴怒的站起身吼道:“我妻子死了,我也要死,我的女儿决不能屈辱地活着!”说着便持着短刀向众人冲来。“唰!”一把飞镖插进了男人的咽喉,男人失了力跪在地上,不甘的闭上了双眼。 易雪清阴冷的盯着那把飞镖,那是上船前秀子送她的护身符,它随着秀子漂洋渡海,如今它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位置。 北三川站在山坡上,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射出那一箭。或许到底是自己曾经身为武当弟子的那几分悲悯吧,可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天色渐晴,白鹭从水里跃起飞向更高阔的蓝天。烟水渔村里,常原林踩着木材不断锯着木头,倭寇已除,剩下的就是重建家园了。 子雅提着茶水过来,招呼着大伙解渴。易雪清与漱玉词从屋顶上跳下来,盖了一上午屋顶,着实渴的不行。正喝着,子雅忽的扯了扯她袖子,把她拉到了角落。 还没问她想干嘛,子雅忽然就跪了下来,易雪清赶忙去扶。“你这是干嘛?平辈之间不下跪。” 追问了半天,子雅才极不好意思的开口:“雪清,你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们说过得金陵烟花大会?” “记得啊,怎么了?”她这一番操作着实让她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 “常原林也受到了邀约,过两天便要出发去金陵。这是每年最大的烟花盛会了,烟花是他的生命,我不能阻止。可是我也担心他的伤势,金陵离这里有些路途。 他虽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终入不得门道,平时这人又是个木头脑袋,凡事不开窍的,我着实担心的紧。眼下村里那么多伤者,我也不能跟着。所以能否麻烦雪清你和漱姑娘与他一同去金陵,看着他点,银子我这边出。” 易雪清算是恍然大悟,就为了这点事忸怩了半天。她摆了摆手道:“我当什么大事呢,支支吾吾那么半天,咱们认识了那么久也算是朋友了,护送个人,小事一桩。至于银子......看着给吧。”她出来可是装了满满一袋子的珍珠呢,顺便把元辞冰房里那颗大的偷了。 子雅听到她答应,神色立刻欣喜起来,连连道谢。 其实易雪清有着自己的考量,听官府的人说深夜有渔夫看见一船去了金陵的方向,这江南最大的都城。 不远处的常原林还在锯着木头,边锯边哼起了小曲。离家远途,最担心的往往都不是当事人。 易雪清本想在去金陵前去找北三川聊聊的,结果大门都还没进就被拦了下来。直说先生不见客,易雪清倒也不是一个自讨没趣的人,别人对她爱搭不理,她倒也没必要上赶着贴。毕竟朋友这种事,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回去收拾了行李,鼓的严实的包袱又被子雅硬塞下了几个烧饼。她泪眼婆娑的为常原林整理着衣服,倒是常原林这个傻小子还傻呵呵的笑着说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看得易雪清直摇头。 薄暮微笼,子雅站在村口,挥着手绢,送别了几人。 几人骑着马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她抹掉眼泪,挽了挽衣袖,伤者还躺着呢,该走向她的战场了。 隔了半年,再次回到金陵。易雪清还是被这古都的繁华深深折服,酒肆茶馆,繁花玉座。秦淮河上飘扬的歌声,一年四季,永不停歇。 易雪清轻车熟路带着二人来到了上次喝茶的地方,见二人饮完茶后啧啧称赞的神情。她略为得意的介绍道:“这云雾茶乃是金陵特色茶,只有金陵独有。长于钟山南麓,茶树长的高,周边云雾缭绕。摘下来以后,泡在茶盏里,有氤氲的云雾状。所以此茶名曰云雾茶。” “哟,这位客官真是行家。连这都知道。”小二殷勤的上着糕点,还是上次的桂花糕。时隔数月,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吃饱喝足,常原林去应天府备好籍贯。易雪清乔灵薇二人则去找间客栈,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还遇到一次山贼,三次拍花子,无数次扒手。确实疲惫的不行,找个地方躺躺是她们现在最大的心愿。 易雪清抬头看向匾额“雁来客栈”,上次和南灵灵薇住的便是这里,人还是习惯熟悉已知的事物。 押了银子,正准备上楼。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地声音。 “赛老板,一间上房。”小姑娘大白天提溜着琉璃灯,正往钱袋子里掏着钱。 易雪清有些惊讶,喊了一声:“苏云溪?” 苏云溪转过头,亦是有些吃惊:“易姐姐?灵薇?” 没想到偌大的金陵还能碰到熟人,久别重逢,自是当一饭聚之。易雪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起:“云溪,你来金陵做什么啊?” 苏云溪道:“金陵有一个名医叫宋鹤山,曾经客居医谷指点过我一二医术。如今他六十大寿,我从医谷过来给他祝寿。” “这样啊,那你南师姐呢?她最近怎么样了?” 苏云溪笑了一下:“易姐姐还挺挂念我师姐的,我师姐一切都好。去你们浮洲解了一回难,又回来告知了曾经医谷孽徒的消息,掌门现如今可器重她了,让叶眉那群人嫉妒的眼睛发红呢。 本来医谷派人出来搜捕沈思风她应是要来的,但是门内事务太过繁忙,就让藏月带人出来了。可惜了,她要是出来的话你们还能聚聚。” “无妨,等空了我便去医谷找她。”苏云溪看了一眼灵薇又看了一眼易雪清道:“易姐姐,灵薇,听说浮洲是个仙岛呢?” 易雪清边嗑瓜子边道:“对啊,不过每年要绑个人上去祭祀,我瞧你不错,推荐你去。” “啊?” 乔灵薇瞧着对面姑娘,没忍住笑出声来:“苏苏,这你也信啊,我师姐德行以后你会了解的。” 苏云溪歪头想了一会,笑道:“也好,也好。” 到了下午,苏云溪去拜访名医。常原林尚未回来,易雪清想起子雅说的是个他是个木头脑袋。 再想起路上山匪打劫,装成客商过来,人刀子都快亮出来了,他还傻呵呵问人喝不喝水。怪不得学不下去功夫,他那个性子若是在华山是要被晨云落踹死的。 眼看日头西斜,易雪清还是出去寻人了,钱都收了,事得办。 顺着应天府的方向走了三条街,过了两个巷子。终是在街尾寻着了人,只见那个傻子站在一个素麻衣姑娘前往自己钱袋子里掏着银子,一打眼易雪清还以为是这傻子遇着了骗子,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姑娘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后面裹着一张席子,一块木板放在上面:卖身葬父。 常原林银子掏给了那姑娘,姑娘顿时泪如雨下,泣声连连道:“公子大恩大德,兰落这辈子当牛做马报以公子。从今以后便让我跟着你吧,洗衣做饭,为奴为婢。” 常原林直接被这阵势吓的不轻,结结巴巴道:“不,不必。” 姑娘张了张口:“公子......”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一女子道:“他真的不必,人家有妻子。” 易雪清不知何时从后面冒了出来,道:“这位姑娘,拿了银子便速速把父亲葬了吧,天气炎热可耽搁不得。我们只是过路人,他的妻子还在家中等他回去呢。”说罢就揪着常原林衣口匆匆离开。 女子呆愣在原地,渐渐垂下眼眸,神色不明。 “我告诉你啊,常原林。子雅姐可在家里日夜盼着你,你可万万做不得对不住她的事。”易雪清边揪着他往客栈走,还边警醒着他。 常原林再木楞也听得出来她的意思,他拍着胸口道:“易姑娘,莫看煞我常某人。我对子雅之情是天地可鉴,日月不改的。” 易雪清瞟了他一眼:“那便好。”这男的其他需要担忧,唯这一点还好些。 几人至客栈门口便遇到了回来的苏云溪,苏姑娘衣口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易雪清松开了常原林的衣口,上前去看起了苏云溪的衣口,她有些吃惊问道:“云溪,你这是怎么了?” 苏云溪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宋爷爷过寿,酒喝多了,一激动便要踩在凳子上大谈特谈他这些年医术心得。结果没站稳,摔了下来,碎片割伤了手。包扎好后需要静养,我也就回来了。” 易雪清嘴角不由抽了一下,这六十花甲的老爷子还挺闹腾。 金陵的烟花大会是在几日后,届时这全国有名有姓的烟花大师都会来这一展风采,其中佼佼者甚至会成为皇家御用的烟火师。届时,金陵城的百姓及一些王公贵族们都会站在高处欣赏这盛世况景,烟花高照,流光溢彩便说明了国家安乐,百姓安居乐业。 几十年前,远居上京的亲王发动了清君侧,起兵推翻了自己的侄子自己当了皇帝。 那战打了三年,金陵城破横尸几十万。后来新帝迁都北方上京,休养生息,勉强安稳下来,后面几次北伐正是大做些政绩之时,死在了途中。 儿子继位,不过一年就殡了天,更年轻的儿子继位,少年热血,野心勃勃,想着效仿自己爷爷,也去伐上一伐,结果刚踏进塞外,就被设伏死伤三十万,勋贵陨落,皇帝被俘。 敌军更是横跨五百里,直逼上京城,一时之间震惊朝野,那北戎草原的王寻思着那这个皇帝换几个城池总归是得当的,太后亦是心急如焚想将儿子救回。 朝堂之上,众人皆是进退两难,亦是有人提出议和换回皇帝,退都金陵之议。有人软,自有人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有一人站了出来,联合皇帝伯父安亲王架空太后,扶持太妃之子,皇帝亲弟,业王上位监国,直接尊了被俘虏的皇帝为太上皇。 对内力压议和派,关闭城门,禁止富商大户南逃,整顿军队;对外杀了北戎趾高气昂的来使,火油火炮架上城楼,集结了十万军队守卫军师。 一月恶战,整个上京城灰白的城墙皆被染成了红色,东西南北四道门,却无一道所破。 战争持续到上京下雪那日,残败的漠北部队再无力进攻,最后一次更是被突出城门的大周军队杀的七零八落,灰溜溜的消失于冰天雪地中。此一战,大周扬威,漠北害怕大周威严,那皇帝是杀不敢杀,就那么扣了十年。 这十来年,新帝新政,休养生息,已然忘了那“太上皇”,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前段时间,朝内太后在联合宦官复了点势,好说歹说,跟先皇后付了大笔赎金,才换得皇帝回来。 而新帝为体恤兄长,特派人从这场烟花盛会中选几个出挑的烟花师,待人回来于上京欢办。因此这场烟花大会显的尤为重要 说是体恤,实际上是立威吧,看看如今的万里江山到底是谁的。 离大会还有二天,常原林整日窝在客栈的后院里鼓捣着烟花,那叫一个废寝忘食。易雪清本还有点担忧他身体状况,别到时候烟花还没点上就倒在了场上。 可很快,她发现她多虑了,有人比她还要担忧,那位兰落姑娘不知从哪打听到他们住在这里,那是顿顿不落的送着饭菜,空着还把常原林换下来的衣服洗的是干干净净。 这一切易雪清可都是看在眼里,不过没有了子雅的林大师眼里也就只剩了烟花,馒头塞给他就吃,衣服洗干净他就换。他告诉易雪清,这位姑娘收了他的钱财,若不让她做点什么,始终是良心不安。饭做了衣洗了,她付出了劳力,那么这钱她便也拿的安心,到时候他们离开金陵,她也不必再跟过来了。 易雪清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说些什么了,再者这位姑娘瞅着跟个小兔子似的,看着是个良善之人,白白接受了他人钱财,她自己也受不住。 夜沉如水,晚春金陵的夜晚越发沉闷了起来。乔灵薇躺在床上着实闷的慌,夜色正好,倒不如出来走走,练练刀法也是不错的。 出了门,外衣扣子还没系好便撞上了苏云溪。她手里抱着一些她不认识的药材,额头上闷出了细小的汗珠。 “苏苏,你这是干嘛?” 第47章 金陵夜(1) 苏云溪拐角撞上了她,差点把怀里的药材撞掉,她连忙拢紧了药材道:“哦,灵薇,正好,我从金陵采买了一些天冬,需要阴干晾晒。白天着实闷了一些,所以在晚上晒,过来一起,别想跑。” 乔灵薇瞧了瞧她怀里的药材,叫天冬吗?她倒还头一次见。 医谷谷内不产天冬,江南也卖的少。她这次便多买了一些,除了怀里的,还有两箩筐呢。正愁怕耽误时间太久晾晒不够,折了药效,反正这妮子也是跟她在医谷晾过药的,岂能放过? 乔灵薇一边晒着药材,一边与苏云溪话起了出医谷之后的事。什么华山到浮洲,从浮洲到江南倭寇再到金陵烟花,比起苏云溪,乔灵薇经历多了语气明显沉稳,聊着聊着便聊到自家师姐。 直到苏云溪说起,她才得知南灵一回去就被关了禁闭,因为未经允许出海的事,所以才暂且不能出谷。 一提起这个,苏云溪甚是愤愤不平:“我小时候是被南姨带回医谷的,那个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是南师姐不眠不休的照顾我。后面南姨去世了,她也常常照拂着我,夸张点说我是她带大的,她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师姐了。可是就是那么好一个人,总有坏东西不待见她。” “哦?怎么说?”乔灵薇想起那个操纵着铃铛与沈思风抗衡的美丽女子,实在理解不了如此强大的她会不受同门待见。 “谁让出了风莫言那个畜生呢,当时的掌门一怒之下就把引梦术禁了。听说当初好多前辈偷习受了很重的处罚,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学了。 偏偏南师姐骨子硬,偏要练,关了不知道多少次禁闭,在医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她最起码有两百天都是在禁闭室里过的。后来,新的掌门突然去世了,叶掌门回来继任了掌门,那些人才不敢明晃晃的欺负她。 可还是暗戳戳针对她,特别那叶眉叶红两姐妹,像南师姐杀了她们全家似的。这次找到沈思风明明是大功,非得扯南师姐与沈思风有所交流,为防日后勾结,就暂时不要出谷了。我真是搞不懂,她们学医就学医,学引梦术的也没惹着她们。整天阴阳怪气的,气的南师姐以前常常往外面跑,就是不想看见她们。” 云溪性子一向温吞,发火成这样,可见她这南师姐是受了多大气。之前在医谷只是好奇怎么引梦术只有她在学,这背后过得真是艰难。 莫说苏云溪不愤,连她也看不懂不就是出了个逆徒,至于把整个引梦术给禁了吗?浮洲也没因为沈思风处置他原本的部下弟子啊,漱师姐不是还好好的吗? 简直因噎废食。怪不得她总觉得那冰山美人眼中总弥漫点淡淡的忧愁,原是如此。 “浮洲也关禁闭,被关最多是我师姐,不过她纯属浪得慌。” 苏云溪顿了顿:“此话怎讲?” “还好,也就坑蒙拐骗吧,一身反骨,禁海她出海,禁酒她喝酒,以前还经常带着我们去掏鸟蛋,捕大鱼,还去拔掌门宝贝鹦鹉的毛来做笔。我们跟着她上山下海的可没少伤着......哎呦!” 刀柄狠狠打在乔灵薇头上,一抬头便是她那浪得慌的易师姐。 “好你个乔灵薇,妄我带你出来,我这一起来就听着你在说我坏话,你还真是我好师妹哈!”乔灵薇嘿嘿道:“师姐哪有,我明明是在夸你,说说小时候趣事而已。” 苏云溪见此也帮着她开脱道:“易姐姐,她说的是真的,夸你人缘好呢。” 易雪清嘴角弯了一下,又轻轻敲了她一下:“逗你的。” 过了两日,金陵烟花大会如期举行。她们几人站在茶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海欢腾。比上次祭祀还要人多,大江南北的人涌进了不少,只为了感受那一瞬间的繁华烟火。 底下官差护送,各个烟花师开始挪着自己的烟花。下午常原林推着烟花出门的时候,那是拿黑布盖的严严实实,看都不让她看一眼,真不知是什么旷世烟火。 易雪清吃着桂花糕,瞥见了对面的茶楼。人影重重,层层把守。这么大个阵仗,想必就是那位安亲王吧。这种场面,远在上京的皇帝来不了,只能派个封地在金陵的亲王来观礼了。 看着这锦绣繁华,灯火辉煌的金陵。她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先帝要搬到上京那苦寒之地,听说冬天格外冷,上京城外便是长城,苦寒边塞。皇帝不都是九五之尊,天潢贵胄,不给自己挑个好地待着,偏生要跑到那个地方。 莫不是在金陵屠杀太多,住得慌?这个想法冒出,易雪清又觉得自己可笑,古往今来,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哪片土地下没埋着尸骨? “师姐。”灵薇又递了一盘桂花糕来,她手里的早已吃完。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这金陵的桂花糕着实一绝,可惜南灵晨云落都不在,否则她一定按下他们的头好好尝尝这桂花糕的滋味。 酉时,金陵的天空黑了彻底。天上隐隐可见点点繁星,月亮弯成了牙状,一片祥和,不过很快。 “咻——” 一束烟花窜上了天,在天空中绽出了灿烂的形状。 随后,便是无数的烟花冲上了天,顿时夜空宛如一片花海,眼花缭乱,流光溢彩。 底下的人欢腾着,叫喊着,舞女们也在高台上跳起了舞,歌舞升平中无不在庆祝这场盛世。 烟花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天空才安静了下来,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之前的那些烟花是开场曲,一个个被布盖住的烟花从台下推了上来。这才是大会的重头戏,大江南北的知名烟花师的心血之作都将于这个晚上燃放于大周的夜空中。 “咻——”的一声,第一束烟花在空中绽放,那竟是一幅百花图。一时之间让人看的目瞪口呆,大师不愧是大师啊。 “白熊,年三十四,南昌府人士。” 每一枚烟花在天空炸开后,旁边的官员便在下面报着烟花师的姓名籍贯。 一炷香的时间内,已有数名烟花师的佳作尽现于这金陵城中。不过再美的烟花也终于看倦的时候,易雪清靠着阑干打了哈欠。 又把半碟桂花糕扫了个干净,终于,常原林推着他那遮的严严实实的烟花上了场。这下,易雪清可又来了精神。她倒是要看看,这小子是造了个什么。 黑布掀开,一个巨大的烟花映入她的眼帘。嚯,这个体量,火折子点燃引线,火苗迅速向中心爬去。 “咻——”的一声,这枚烟花如前几枚一般升上天。不过易雪清并没有看到它在天空中炫目的样子,烟火刚刚离地不过半刻,随着“嘭”的一声,烟火炸开。 如惊雷一般的声音把金陵城震了一下,随之便是城中百姓尖叫,哭喊的声音。火星飞溅,无数百姓躲闪不及痛苦的的在地上打滚。 易雪清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一火光便直向面门而来。“小心!”乔灵薇飞扑过来,两人滚落在地,火星子擦着二人打在地上。还好,这茶楼酒肆平日里都是打了蜡的,要不然就那么多木楼琼宇,岂还得了。 易雪清起了身,缓了缓心神,抬眼望去对面的茶楼已是乱作一团。 常原林!她赶紧向下看去,那傻木头还痴痴傻傻的站在原地,那烟花是在半空中炸的,他在中心倒是躲过一劫。不过很快,下一劫来了。 本该报送籍贯的官差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立刻大喊道:“苏州常原林!快!抓住他!” 不过片刻,数名六扇门鱼贯而入,死死将他压在了地下。 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凌晨,虽未大面积建筑被烧毁,但一些矮楼低院可是遭了殃。更不用说那些受伤的百姓了,金陵各大大小小医馆内烧伤的病人已经塞不下,有些只能铺个席子睡在道路两旁。 苏云溪背着药箱,穿梭在病患间。药馆街道,进进出出。乔灵薇粗懂医术,跟在一旁打打下手。看着嚎叫不断的金陵百姓,易雪清是真想剐了常原林,为了什么名动天下搞那么大个烟花,还炸了。他倒是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子雅,她怎么接受得了。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男子步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个身着官服,易雪清眼尖,认得那是倭寇船上的官差,宴安。他身旁跟着一个青衣儒衫的少年。那少年神色焦急,上来便抓着苏云溪去了一旁私语。 宴安也认出了易雪清。“这不是易姑娘吗?你们也在这?” 易雪清点了点头:“我受子雅姐所托,护送常原林上金陵参加烟火大会。谁料......” 宴安闻言也叹了一声:“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呢,明明先前还是抗倭的英雄,结果现在成了阶下囚。” 虽然明知结果,易雪清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这种情况,大概什么时候......” “现在暂时收押,最迟也就秋天的事了。” 秋天,至少子雅还能见他一面。 这时,苏云溪一脸沉色的走了过来:“王爷受了伤,唤了宋爷爷。但他手刚伤,行不了医,我得速速过去。” 闻言,乔灵薇道:“我同你一起去吧,给你打打下手。” “也好。”说罢,便收拾了药箱,匆匆过去。 宴安抬脚将要走时,易雪清叫住了他。 “易姑娘还有何事?” 易雪清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知道常原林关在了哪里?” “金陵天牢。” 易雪清虽然痛恨他技艺不精,白白祸害了那么多百姓。但毕竟还是认识了一段时日的朋友,也应当去看上一看。 苏云溪背着药箱跟着宋鹤山的药童进了宅邸,乔灵薇则留在了外面。此时宅邸内除了她裹着手的干爷爷,还围了几个大夫,皆是寿宴上的名医。 苏云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听得宋鹤山道:“这是我孙女,医谷的医女。年纪虽小,但医术之精湛,不输旁人。她也可看上一看。” 帷幕后的男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宋老先生的话,自是信得过的。” 苏云溪不敢多做耽搁,连忙起身过去。恰好此时帷帐里也出来一位男子,那是宋鹤山收养的亲弟子,宋柒。若真论起来她还该喊她一声师兄。王爷果然排面大,受了伤,七八位金陵城内最好的大夫围着。 进了帐内,苏云溪这才抬眼看去。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半躺在床上,双眼微闭,不怒自威。手臂衣袖褪尽,烧伤红肿的手臂已经敷上了膏药,看上去就伤了这条胳膊。 第48章 金陵夜(2) “我昨日不慎被烧伤,不过只伤了这条胳膊,本以为无大事,敷了草药便了事。但不知为何,却越发感觉手臂疼痛难忍。这药你爷爷看过了,并无问题。剩下的,只能把脉瞧瞧了。” 苏云溪听后点了点头,轻轻将手搭在了腕上把起了脉。 半晌,她眼皮跳了一下,心下有了推断,便退下了帷帐。 “诸位,本王究竟是如何?” 一时间,房里的大夫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各有各的不同。有说那烟火含了毒的,有说伤到了筋肉的,唯她与宋柒沉默着。 安亲王听得有些烦躁,摆手便打断了他们,他冲着苏云溪道:“丫头,你怎么觉得?” 苏云溪拱了拱手道:“民女认为,是爆炸炸碎了茶楼木板,碎木片扎进了手臂筋脉所致。” 安亲王听到若有所思,又转头冲着宋柒道:“你呢?” 宋柒抱行一礼道:“草民如师妹所想一致。” 安亲王又道:“可有依据?” 苏云溪道:“王爷不妨按按手臂筋脉位置,可感疼痛明显?”宋柒接着她的话又说:“王爷再顺着筋脉逆着摸一圈可感异物?” 半晌,安庆王唤了内侍,言语了两句。 内侍走了出来,把除宋柒苏云溪二人除外的大夫请了出去。 “不错,着实如此。可医?” “自是可以,清理伤口,用上麻沸散,再将小刀把木片挑出。即可。”说着,苏云溪便打开了药箱。不过手还没伸进去,就被一只手给拦了下来。 只见宋柒笑意盈盈对她道:“苏师妹毕竟是个女儿家,这种事还是由师兄来吧。” 苏云溪愣了一下,这个师兄是宋爷爷最得意的弟子,为人成熟稳重。让他来着实好些,她也不再说些什么,默默退到了一旁。 宋柒为安亲王清理了伤口,取了小刀,在火上炙烤过后。便将宋鹤山药箱里的麻沸散取出就要为王爷敷上,苏云溪站在一旁观看,突然,她脸上一变。 一把按住了宋柒的手道:“宋师兄,我这才想起来,前几日为爷爷祝寿。搬酒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麻沸散上,当时本来想着告诉爷爷,结果一过去就看见他老人家摔了,一紧张一着急就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这麻沸散遇到酒功效可就大打折扣了,还是用我的吧。” 宋柒表情有些僵硬,他动了动手臂,却发现被苏云溪按的生紧。沉默半刻,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快去拿吧。” 坐在外围的宋鹤山听到他们的对话,眼皮不由的抬了一下,随后又敛了下去,不见神色。 金陵天牢 常原林靠在茅草堆上,头发凌乱,一脸颓废。他眼神呆滞的望着前方,突然,他眼睛亮了一下。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喊道:“雪清。” 易雪清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她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半晌,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常原林,你这次的失误着实太严重了些,伤了太多了人了。我偷偷溜进来给你带了点好吃的,仁至义尽了啊朋友。” “不!”常原林突然神色激动起来。“我的烟花没有问题,是有人暗害!”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易雪清眉头一皱。这人虽然木楞一点,她可能相信他是因为忽视而导致的灾祸,但她也相信他绝不是会为了逃避责任而四处推卸的人。 “那天烟花爆炸以后我闻到了大量砒霜的味道,这是制作火药用的。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在烟花里加过这种东西。定是旁人做的。他们往金陵的烟花加炸药,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雪清,你可以去炸剩下的烟花堆里找找,定有蹊跷。” 易雪清此时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兰落,她安抚了常原林两句:“你暂且不要慌,我会去替你查明真相。” 常原林也逐渐低下了头,低语道:“你暂时不要告诉子雅,我不想她担心......” “不用你说,我现在也不会告诉她。”易雪清看了他一眼,也不多与他闲谈。立刻赶回客栈,果然,人去楼空。易雪清打开常原林制作烟花的屋子,发现早已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如此缜密,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只是在金陵诈上一场?现在屋子被清理了,只剩下那些废渣了。昨日烟花爆炸的地点因为混乱官兵一直围着,他们也不好下手。但到了晚上那些东西会被清理掉埋到后山,他们肯定会出手,看来只能晚上过去找找了。 王府内,苏云溪盯着宋柒为王爷挑出了碎木片,包扎好了伤口,方才松了一口气。 安亲王看着取出来的碎片,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宋鹤山笑道:“宋老先生,你的衣钵有望。”后吩咐内侍给了打赏,手底下的人又亲自将三人送出了府。 马车和乔灵薇都在外面候着,乔灵薇晒了好一会太阳,看着人出来了,懒洋洋走过来道:“还说过来给你打下手,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也是,这里面也不缺打下手的人。” 宋鹤山抬眼望了一眼乔灵薇,对苏云溪问道:“这是你朋友吗?” “是。她陪我来的。宋爷爷,您先回去吧。听说金陵来了一批上好的积实酒,我想采买回医谷。我想让师兄陪我去,您手上还有伤,先回去静养吧,回头我给你带一坛子过去。” 宋鹤山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待宋鹤山走后,苏云溪婉拒了想陪她一起去的灵薇。乔灵薇看了一下日头,也是时候回去找师姐了,便与其道别,背着刀回去了。 二人走了几步,苏云溪停下了脚步。 宋柒道:“师妹这是怎么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冷着脸,一字一句的问着他。 宋柒似是听不懂,笑道:“师妹说的是何话?我怎么不大听得懂?” “别装了,麻沸散有没有淋上酒你会不知道?而那麻沸散里掺的是什么东西,你又当我不知道?给皇室下毒,是要诛九族的!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柒见此也不装了,笑容淡了下来道:“我做什么,师妹无需知道,也需理会。若师妹为了宋老爷子好,最好就当做没见过,不知道。否则,受难的可不止你一人。师妹多思多虑,师兄一个人可是没这个胆子的。” 苏云溪呆愣在原地,这件事太大了,他绝不简单,宋爷爷是否也知情呢?若他也知情,那岂不是......她甩了甩头,剩下的她不敢再想了。 宋柒一个人慢慢悠悠走到了一个巷子里,拿出一个竹哨轻轻一吹,还没吹响却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了头部。 “吹什么吹,瞧不见老娘在这呢?”只见兰落晃着脚丫坐在围墙上。她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纵身跳了下来。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宋柒道:“本来快成功了,但遇上个碍事的。是宋鹤山认的干孙女,被她看出来了把药换了。” 兰落听此不由沉了脸色。“你可真是没用,那个人可留不得,杀了没?” 宋柒面色也是不好道:“还没有,大白天的在街上不好动手。但我拿宋鹤山威胁她了,还暗指他也有参与,她暂时还不敢往外说,肯定会先去质问宋鹤山。到时候我们在路上设人拦住杀了就行了。至于安亲王那里,后续还要换药,我再寻个机会便可。” 兰落听此神色稍有了缓和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办,你去杀宋鹤山,这老东西也留不得了。” 宋柒听此一怔,面露难色。 兰落随即讥讽一笑道:“怎么,你不忍心?我可告诉你,他不死可就是你死了。况且,没这老头子拦着,你享荣华富贵倒也容易些。” 荣华富贵还是恩师......片刻之后,宋柒从兰落手里拿来了那把淬着毒的匕首,从踏进南教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选择。 易雪清已经蹲在后山很久了,这些东西皆是由六扇门的人运送倾倒。她不敢一路跟着,想想那伙人估计也没有这个胆量,只能守株待兔。蹲烟花还蹲蹲来人,说不定顺着还能一窝端了。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仍不见任何人。莫不是这伙人胆子真有那么大,敢拦官差了?这样一想,好像也不是没可能。她迅速起身打算前去察看,可刚站起来就看见前方有人驾马驱车前来。易雪清又隐了回去,透过石缝她看见来人下了马车,从车上取出一个木桶倾倒在垃圾坑里。 易雪清仔细看了看,略感奇怪。来人背着长剑,穿的不是官服而是绣着阴阳鱼的宽大道袍。这是,道士? 那个道士倾倒那些东西以后,没有多做停留。踏上了马车,匆匆离去。易雪清见他离开,也顾不得多想。跑到坑前面,就开始挖那些烟花。 常原林啊,你的小命可都在这上面了。你在牢里可得把各路菩萨拜齐全了,保佑我从里面找到什么。 想到这里,她心里也拜起了浮洲老祖宗及,浮字才刚刚念上,一柄寒剑就快至她的肩头。她暗道不好,人来了! 顺势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了一击。又滚上几滚,才从地上起了身。 她目光一寒,望着对面那个少年。 月光之下,少年一袭飘逸道袍,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未及弱冠的模样。 易雪清摸着在躲闪中被划破的袖子,就说嘛,怎么会一个道士过来。她看着这少年不免有些唾弃,小小年纪,亏得还是修道的,怎行了如此恶毒事。 北落握着长剑,周身不善。没想到这个女子好生会躲,他见她也拔出了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莫要做无谓的抵抗,乖乖跟我走,还可少受些罪。” 易雪清快被气笑了,讥讽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小道士,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是,乖乖跟我走,我保证少划你几刀。” 双方立在原地,说不通,只能动手了。 长风呼啸而过,吹的少年白袍猎猎起舞,却丝毫不减他出剑的速度。易雪清长刀相旋,挡的愉快。两人边顺着风跑边出招,刀剑相搏,“铮铮”作响。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打的有来有回。 易雪清着实没有想到,自己还小看了他,招数凌厉,快闪如雷。 北落也是觉得自己轻敌了,他每一招这女子都能轻松挡回去,不费吹灰之力。再过片刻,就得是他来防她了。 易雪清化下一招,一个回身长刀便向他肋下刺去。眼见长刀将近,北落掠地飞身跃起,向后倒跃,腾空落到了马车上,衣衫随风飘动。 四周静地吓人,易雪清气沉丹田,左腿向前半跨下沉,长刀横与胸前,准备接着这少年下一招。 北落轻闭双眸,单手回落至胸口,吐出一口浊气。武当的人虽然素来都是君子动手不动口的,但毕竟也不是个杀气重的。若非这女子太过于冥顽不灵,他倒也不至于用这招。 片刻,他睁开双眼,周身寒气如流。剑诀一引,长剑凌空而起。 “斩无极!” 长剑凌空,气流如寒,倏地一下便要往易雪清方向袭来。 忽然,一支长箭划空,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就是数支长箭向两人飞来。 易雪清挥刀打落箭矢,一个飞跃躲到马车后面,与此同时,少年也跳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的人?” 空气又安静了,很明显,都不是。 易雪清直呼见了鬼,眼前这小子还没解决,又来一波人。甘你娘!一桶废渣那么多人抢吗? 她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小子,眼下这种情况,咱俩只能一会再打,先把对面解决再说吧。” 北落表示附议,对面人多,先干对面。“这官府的马车够坚固,他们的箭射不穿。一会箭射完了,他们势必会过来查看。我跳上马车,吸引注意,你从旁边跳出来。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易雪清点了点头,还挺聪明。 两人躲在马车后面,渐渐地箭雨小了,屏住呼吸,随后就是脚步靠近的声音。 北落冲着易雪清做了个手势,便纵身一跃跳上,听着外面的惊呼声。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一旁蹿出,一个横刀,抹了对面黑衣人的脖子。 那些人没想到两个人都还活着,被打的个猝不及防。加之两人刀法剑法又狠又快,不过一刻钟场上的黑衣人就被清空了大半。 鲜血沾染了少年的道袍,他眉目紧骤,冷声道:“福生无量天尊,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霎时,沙土溅起,寒光四射。 一人执剑,一人挥刀。很快,场上只留下了为首的蒙面男子。 那男子双手手筋皆被易雪清挑了,无处可逃。易雪清正欲抓活口,却见那男子双眼紧闭,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易雪清慌忙去掰他的嘴,却为时已晚。 “他服毒了。” 北落叹了一口气,平复了内力,重新执起长剑。他虽然敬佩对面女子的武功与勇气,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位姑娘,燃爆金陵实属罪大恶极,你且回头是岸,乖乖与我去官府,我便不与你动粗了。” 易雪清:??? 第49章 金陵夜(3) “等会,啥玩意?我是受人所托来查明真相的,燃爆金陵的不是你吗?” 北落:??? “谁燃爆金陵了,我是正儿八经的武当玉虚宫弟子北落是也,我前来金陵观礼,遇到烟花爆炸。准备回武当途中又遇到几个人把驾车的人推下了悬崖。准备把马车也弄下去,被我发现了就准备取我性命,结果没打过我跑了。我寻思着他们终点肯定有人等着,就过来钓鱼了,谁知道把你钓上来了。” 易雪清:......中原姓北的人那么多吗? 好家伙,那伙人居然是想连人带马一起推悬崖底下去,她居然没想到还有这招,够狠。 “合着这人你引来的。” 北落:...... “怎么说话呢?要不是我这东西就没了好吧,你还能找得到?” “行行。”易雪清摆了摆手,算她说错话了。“那现在猜得出来,这事是这伙人干的了。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查清这伙人究竟是谁。城内定还有他们的余党,我得回去查。我朋友还在牢里陪耗子呢。你去不去?小道士。” 说罢,便跳上马车,拉紧了缰绳。北落也坐了上来。“乐意奉陪。”他看着女子被血染的暗红的衣衫,不由问道:“你武功还不错,叫什么?师从何处啊。” “浮洲,易雪清。” 苏云溪已经枯坐了好久了,窗外的冷风吹了又吹,眼前的烛火晃了又晃。忽的,她站起身来幽幽叹了一口气,提起了旁边的琉璃灯。 不管如何,她总得听的他当面说清。 长街空荡,苏云溪提着灯独自一人行走着,她有些心绪不宁。宋柒是宋爷爷收养的孩子,宋爷爷一生无妻无子,自是关系亲厚,比起她这个受了几点招教的医谷弟子,他可是宋家亲传。 由此,苏云溪纵使内心打死都不愿意相信,也得去问问了。若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冷风凛冽,不知是否是昨日降了温的缘故,竟吹的她有些发抖。忽的,她耳根微动,细微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在墙上? 不好!她急速往侧一倒,长箭卷着冷风擦过她的发梢。 “哎呀,居然被你躲过了。”女子站在墙上,冷冷笑道。 “兰落?”她不是照顾烟花师的那个女子吗?与平日的楚楚可怜不同,此时的她立在墙头,嘴角惬笑,宛如一朵妖冶的曼陀罗。望着她苏云溪脑海里尚未把这些人和事理的清楚,七八个黑衣人就把她围了起来。 “杀了她。” 苏云溪一惊,旋身一转,袖口扫出几枚银针,周边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这是南灵给她的防身武器。不过也只可抵这一时,她武功可不如南灵,硬抗不了。又射出几枚银针,瞅准了空隙,跑! 长箭从身边呼啸而过,箭尖青光落入她的余光,嘶,剧毒。 她越跑越急,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心下一慌,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袖内的银针也已射完,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兰落不慌不忙走到了她面前,啧啧道:“多漂亮的一副脸蛋啊,要是拿来给我炼蛊多好。可惜了,这个时候最怕节外生枝了。”说着,她便冲旁边使了个眼色,黑衣人心领神会,刀光乍起,顷刻落下。 鲜血染红了青石,一个身影倒在了苏云溪旁边。 她有些呆滞,喃喃道:“灵薇?” 宽刀劈向脖颈,刀尖寒芒间无情收割着周围人的生命。少女一身暗色紫衣,在夜色中让人看的不太真切。兰落没由来的一惊,迅速退到墙边,两名黑衣人持刀相刺,却被宽刀硬生生抗下。 向上一震,横刀一过,鲜血溅上了她的脸庞。兰落眸光一寒,手下翻转袖中毒物对准了少女。 却突然,一抹亮光袭来。她抬手一挡,一阵震痛。琉璃灯摔落在地,灯盏碎裂的声音也警惕了乔灵薇。 她的刀尖在地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尖鸣。眼见少女径直走向了过来,兰落一咬嘴角,纵身跃起,一只蜘蛛从袖口飞出。乔灵薇斩杀蜘蛛之际,她已经逃之夭夭。 苏云溪走了上来,掏出一方手帕给她。“你武功见长好多,不过兰落为什么杀我?”她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遭,怪不得南灵总是少让她出谷来着。 灵薇将脸颊血迹擦净,脖颈也有些黏腻,她的铃铛也遭了秧。把铃铛拽出来,一边细细擦拭一边道:“不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这次真的好险,要不是我师姐大半夜的又不回来,我出来寻她,正好听到了这边的声响。出手及时,就差那么一点点,你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铃铛擦拭间晃出声响,吸引了苏云溪的目光。“这个东西......和我的好像。” 乔灵薇有些疑惑,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苏云溪听言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取出一个小铃铛,和乔灵薇的一模一样。“我这个铃铛是南姨给我的。” 乔灵薇盯着铃铛的眼睛充满疑惑,随后当她目光挪到那个小包的时候,双目震惊。她一把抓过那个小包,翻来覆去的察看。 她激动的拉过苏云溪的手,惊道:“你幼时住苏州对吗!” 苏云溪有些懵点点头:“应该是,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我好像之前没提过?” “这个小包是我做的,那个苏字是我绣的。我想起来了,我们两个小时候是玩伴啊。我父亲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后来不知为什么我父亲带着我和你远行,有一天我睡着了,醒了以后你就不见了,我父亲说你是被人收养了。”乔灵薇扯过小包,左下角处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怪不得第一次见她总觉得她亲近,原来是她。 苏云溪盯着那个苏字,这个小包她记得她入谷前就戴在了身上,而听南师姐说她是生了重病被南姨带回谷医治的,高烧了五天五夜,小命被救回来后,虽没有成一个傻子,但以前的事情也是一点也不清楚了。连苏云溪这个名字,也是南姨告诉她的。 “我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乔灵薇听此不由黯淡了眼神,原来如此。 苏云溪捡起了摔裂了琉璃灯,又得叫藏月修了。看着有些失落的乔灵薇,她也有些一怔,她的如今的记忆大多都是关于医谷的,她只记得她在医谷采药学医。 至于她从哪里来,是怎么来的她一概不知。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南姨早早故去,她的疑惑无人能解。便只当自己和其他入医谷的孤女一般,不过是天地间的浮游罢了。可是没有想到,今日居然有人告诉她小时候的事。这不禁让她对自己的来历再一次起了兴趣,没有人想做一个不知来处的孤魂。 乔灵薇见她提起灯,问道:“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宋爷爷家,我有点事要问他。”细数她这些天唯一能惹上杀身之祸的事,只有安亲王的那件事了。 是宋柒要杀她,而她却又不相信宋鹤山会对她下手,经过这一次她算是想明白了。若是宋鹤山知情,他定不会把她也叫去医治。至于这个宋柒又是怎么和兰落扯到一起的,只能到了地方才得知了。 一路上苏云溪好奇问起了小时候的事,她想问问她父母是谁,家住何处,她们为什么要远行? 奈何当时的乔灵薇也是年纪过小,她连她父母具体样子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她们以前好似住在苏州,他们的父亲是世交好友,至于为什么远行,她的父母为什么离开江南去海外定居,她也一概不知了。 苏云溪越听越惆怅,到底还是不清楚。问起乔灵薇的父母,见她的目光也黯淡起来:“他们,出海一年后便遇上了海盗,要不我怎么会在浮洲岛呢。” 万籁俱寂,四下皆暗,只有一方小院还闪烁着一点光芒。 苏云溪站在院门口,刚想敲门,却听到了里面有些许动静。她看了乔灵薇一眼,对方了然。于是二人便悄悄爬上了墙头,院内无人,声音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同时又传来了一声破碎的声音,苏云溪连忙跳了下去。 猛的一推房门,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宋柒一脸狰狞的持着匕首揪起宋鹤山的衣颈就要往心口上扎,她抡起手上那把琉璃灯再一次砸了出去。 匕首应声而落,宋柒见她有些惊讶,但随后又立马准备捡起匕首,却不料还没碰到柄端就直接让乔灵薇削掉了两根手指。 宋鹤山瘫坐在地,不住的咳嗽。苏云溪替他顺了顺气,又倒了一杯茶水给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有毒。” 宋柒捂着被削掉的手指吱哇乱叫,乔灵薇觉得他有些烦,直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让他噤了声。 把宋老爷子扶起坐好,苏云溪才正视起宋柒。他杀她,是因为她知道他的阴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竟阴毒至此,欺师灭祖!“宋柒,你好生恶毒啊。宋爷爷平时养你教你,待你如亲孙,你竟敢下这种手!你还是不是人!” 宋柒面色惨白,头冒冷汗。却仍是充满恨意的望着几人:“亲孙?呵呵,他若是真待我好。为何我开医馆他要拦着,为何我收的诊金他要退一半回去。他要做大善人,行。为何偏生要拉着我做?这也就罢了,连他那本《金馈要论》他都不愿意传我,你知道他要给谁吗?他要给你啊!苏云溪!” 听着男人的嘶喊,苏云溪微微一怔。他说什么? “哈哈。”男人突然笑了两声,眼角带泪:“那可是他毕生之成就啊,他不给我,却给你一个外人,你连他入门弟子都不是,你是医谷的人。他宁可让医谷得了去,也不给我。师傅啊!师傅!我才是你的亲传啊!” 宋鹤山颤颤巍巍的起身,缓步走到宋柒面前。他摸了摸宋柒惨白的脸庞,随后就是狠狠一巴掌。 “我不让你开医馆是因为你与药商商议着平药贵卖,我不拦着你怎行?你打着我的名义去收取高一倍不止的诊金,你可知道,你收的那些穷苦人家的诊金是他们一个月的活钱。 医者,当以仁也。这些年来,你所行之事,哪一件是为仁?我将你带在身边,是劝你改过,盼你回头。没想到,你竟胆大包天如此,连暗害皇室这种事你都敢做!我一生之所学,怎可传以你这种宵小手中,纵是没有云溪丫头,你也不配!” 宋鹤山情绪越发激动起来,苏云溪见状连忙将他搀扶坐下,不停的为他顺气。 苏云溪悲悯的看了地下跪着的男人一眼,幼时他常常随着宋先生入谷,温良恭俭,是师姐们都称赞的少年。不过数年,他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宋鹤山拂了拂手,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我们师徒情谊便到此为止了。云溪,天亮以后交给官府吧。看看他是与谁相勾连!” 此时宋柒痴愣的笑了笑,道:“晚了,你们出不去了。他们给了我一个时辰,我没得手,他们便会进来。师傅,师妹,我废了,我们便一起死吧。” 三人皆是一惊,宋鹤山连忙道:“你们从后院小道溜走,我来应对他们。” 乔灵薇推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道:“老先生,还是你们走吧。你这没武功的可应对不了。”说罢,她提起了刀,推开了木门。至院中时,她隐隐察觉到空气中暗涌的杀气,刀鞘被她一手插在了土里,刀身如寒,她在等他们来。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嘶喊,血腥味迅速弥漫整个院子。一个染血的黑衣人落入院中,乔灵薇正打算持刀而对,那人却突兀的一下倒了下来。 少年白衣道袍,那把长剑贯穿黑衣人后心。他没有注意乔灵薇,直接一脚将死透了的黑衣人蹬开,从容抽出长剑。 这是,道士? “哟,师妹巧啊!”红衣女子立在墙头,长刀染血,血珠滴落至墙沿花草,“嘀嗒”一声。 乔灵薇怔怔开口:“师姐?” 第50章 金陵夜(4) 易雪清跃下墙头,随后十余名黑衣人也追至院落。 一场厮杀,即刻开始! 几个人都激起了杀气,院落的花草一层又一层的溅上鲜血。 忽的,一道铁钩向乔灵薇袭来。“小心!”北落长剑缠起,用力一扯。男子从墙上顺势而下。院内月光照下,男子面甲遮住了半脸,恍惚间可见银光闪耀。 男子身形一闪弃了铁爪,寒光一闪,两把长匕向北落从下往上刺去,“叮”的一声。寒匕被长剑挡住,北落横起一剑就将其打至院门。 男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道士,武功不错。 他忽的又是一闪向北落刺去,你来我往打的好不刺激。长剑一扫,男子猛然向后跃去,落在了屋顶。北落纵身飞向屋顶,男子便打便跑,北落脾性上来,足下一跃,便追便打。 易雪清提刀正欲取助一臂之力,却倏地被一把寒匕挡住,气流冷冽,直向她的咽喉刺来。逼的她连连后退,乔灵薇见状连忙上前挡下寒匕,内力相推。女子与她都倒退了几步。 易雪清这时才看清了来人身影,一样的面甲,一样的夜行服饰。一男一女,究竟是何人。 “你们是谁?” 女子冷笑一声:“去了阎王那儿,她自会告诉你。”说罢,身形一闪又向其攻来。两道身影纵横,速度之快,只见虚影。 乔灵薇在旁瞅准了时机,正欲上前偷袭女子一刀。却听得苏云溪的喊叫,是院外又跃进几个黑衣人,咬了咬牙挥起宽刀冲向那几个不长眼的喽啰。 女子身形似魅,宛如一条灵活的毒蛇,处处盯准易雪清的死穴。越打额头越出汗,女子仰后一滑,双匕顺着长刀如蛇般缠绕上去。易雪清手侧顿时鲜血直流,暗道不妙,易雪清连忙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女子双刃猛的交叉发出一声争鸣,那简直是黑白无常的召唤。 她面无表情的走向易雪清,武功还行,可惜立场不同。 易雪清长刀立于地面,不做不动,好似就是在等她来。女子一时疑惑,不好!蓦然间,一把白色粉末向她扬起,顿时刺的她睁不开眼。易雪清瞅准时机,飞身上前一刀贯穿她的肋下,又击了其大穴。女子在巨大的疼痛下,一时卸力,被其擒住。 “干得好,云溪。”易雪清将女子捆绑妥当,见她紧闭双眼,立马眼疾手快的把嘴里毒囊取下。“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动不动就吞毒自尽?” 女子冷冷瞪了她一眼,道:“你们若不杀我,但凡有机会你的血液就会成为我花的养料!” 她这话让乔灵薇听的甚不舒服,正打算给她一点教训,却被易雪清出手拦住了,她知道她是故意激怒她们。“云溪,先给她治伤吧。” 女子听了,一时之间更为激动,扭来扭去不断挣扎:“我告诉你们,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任何东西!” “不用从你嘴里撬,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苏云溪取下女子身上香囊道:“暗域。这香囊是暗域的人才会佩戴的。” 见女子惊讶的神情她知道,她猜对了:“当年我在医谷谷口救过一个暗域杀手,他的身上就戴着这样的香囊。杀皇室,这江湖的杀手组织居然揽了那么大一个活?” 女子听此,立刻显得震惊万分:“我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何必污蔑我?我怎会接这种任务!” 几人相视一眼,什么情况? 那一边的北落追着男子从宋家小院一路打到夫子庙。 金陵小姑娘打着哈欠起个夜,刚一出门就看见两个人影在对面房顶上窜来窜去,打的“铛铛铛”,一直又打到下一个屋顶,直到消失不见。 “夫子庙乃儒家圣地,莫要在此打斗的好。” 对面男子噗嗤一声笑了:“你不是道士吗?还关心他孔夫子?哈哈,那随我去城外,好好打一场!” 说罢,足下轻跃向城外飞去。北落也不甘示弱,追着男子前去。 易雪清听到谋杀亲王一时有点懵,问过苏云溪漱玉词来龙去脉以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搞那么大?不过见这个女子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在说谎,随即问道:“你可认识宋柒?还有兰落?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这可是大罪。”就算是江湖杀手也没那么大胆子吧。 女子道:“兰落我不认识,宋柒是一个大夫,说是借着行医暗害女子,勒索钱财。我们接了悬赏令,让我们杀掉他还有他身边的帮凶。” 啧啧啧 “宋柒是个安亲王下毒的人,好一招借刀杀人啊。先让宋柒杀人,又让你们杀了宋柒,这一查起来,你们跑不掉的吧。你这上头怕是有点问题啊。” 女子听了易雪清的话,陷入了沉思。“怎么可能......” “事实就摆在这里了,你若是不信。我便放了你,你去找你上头,不就事情明了。” “什么,你要放了我?”女子有些惊讶。 “对啊,我看你也不太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自己去验证。我就在这里等你,大不了你再来取我一次性命,我易雪清还受得住。” 女子眯起眼睛,易雪清...... 女子身上的捆绑被解下,她松了松筋骨,望着对面的女子道:“易雪清,我叫婆娑。我出任务数年来,从未放过一个人,这次,我不想要个敌人,我想要个朋友。我不杀你了,保重。” 易雪清一愣,定定看了她一眼,心想若真不是敌人,倒可以做个朋友。 天微微亮,北落揪着另一个半死不活的暗域弟子回来了。易雪清见他那道袍划破破烂烂的像加入丐帮似的,身上口子不少,嘴角也渗着血,看来是场恶战。 北落一进门就看见站在易雪清身边的婆娑,两人关系还挺融洽。顿时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什么情况?” 易雪清连忙喊苏云溪过去救下那个弟子,看着婆娑心疼的不行的眼神有些施施然道:“可能有点误会,他们被人利用来杀我们,她放弃任务了,准备把真相弄清楚。” 北落:...... “还好,留了他半条命。” 此时,都快奄奄一息的男人开口了:“道士,等我好了一定再去找你......打过。” 北落:“福生无量天尊。” 苏云溪抽了个空又把宋柒的手指包扎好,而男人木然的望着这一切。 乔灵薇给易雪清递了一碗水,问道:“师姐,话说你怎么昨天会在这?这位道长又是何人?” 易雪清一饮而尽,顺道又倒了一碗给北落。“昨日我去看望常原林的时候,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说烟花被人掺了一些东西,我听此便回客栈去找兰落了。 结果早已人去楼空,连屋子都让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没办法就去后山蹲那些残余烟花了,谁曾想遇到一波人过来销毁证据,幸好有北落道长出手相助。本来想带个活口回来,谁知道他吞毒了。没办法,只好带着证据回来了,结果正好遇到那些人围攻你们。不过话说。” 她又转头冲婆娑笑道:“还好那人吞过一次毒我有了防备,要不然还救不下你,你要是就这样死了,那得多冤啊。” 婆娑:......好像也是 乔灵薇冲着北落拘了一礼,随后又与众人梳理起整个事件,从兰落卖身藏父,金陵烟花爆炸,伤到王爷,宋柒下毒,杀人灭迹。 婆娑听后沉闷了半响,双手一摊,说出了雇主信息。 “今夜红袖阁,他会等着我们付清金子,不过现在看样子,是准备我们过去灭口的。易雪清,你们既然想抓幕后真凶,那有没有胆量今晚跟我走一遭。” 杀手说出雇主信息,乃是大忌。易雪清见她如此,手中长刀握紧:“有何不敢!” 华灯初上,金陵因为烟花的事件街道上的行人都稀疏许多。婆娑在前面行走,刻意与易雪清他们保持距离。易雪清北落则将武器隐于裤腿,而北落也换了一袭儒衫,两人装作一对夫妇,婆娑行速不快,易雪清一抬眼便见她七拐八拐的居然进了红袖阁。 嗯,这接头地点挺好。 两人在远处停下了。“这地方就不方便我们俩一起进了,你堂堂正正进去,我翻墙进去。”易雪清正说着,却见他红了耳根。呃,这道士估计没进过这种地方。“你别害羞啊,你一颗尘心岿然不动,那些莺莺燕燕不能把你怎么着的。” 真的是,自己要来的时候,他直接给她师妹推到旁边,大言不惭说什么为道自己愿赴险,结果连人家门都不敢跨。 突然倒有点想晨云落了,要是他一定拽着自己咔咔两下,直接一个轻功飞上去。 北落无语问苍天,他只是来观个礼而已。哪里想到会惹上这事,武当弟子又岂能袖手旁观......可他们没告诉自己,这红袖阁是妓院啊。 不过易雪清没等他犹犹豫豫,就把人推出去了,自己也窜房上去,准备潜进去。 北落无奈硬着头皮进了红袖阁。 易雪清跟着婆娑,一路飞檐走壁最后进她进了一个房间,易雪清只好从暗处隐了起来。 房间里站着一人,婆娑恭恭敬敬的对着那个女人行了一礼:“赵姑。” “人杀了吗?” 婆娑点了点头道:“都杀了。” “你师弟呢?” “对面有一个高手,他跟他一起死了。” 赵姑没见什么神情,淡淡道:“甚是可惜,这是二百两金,你们的报酬拿去吧。” “谢谢姑姑。”婆娑行了礼正欲开门离去,突然她一个回身向里面的人刺去。 正当婆娑将要挟持住那人之时,雷霆之间,一条铁爪以迅雷之速袭来缠上了她的长匕。婆娑眼神一凛,向下用劲一甩,房梁之上便落下一人来,不过霎那,几道鬼影闪过,只用余光一瞟,屋外已围满了人。 婆娑持起了双刃,环视一周冷冷道:“果不其然啊,想灭口,我死在这儿,就不怕暗域找你们麻烦吗?” “哈哈哈哈哈。”女人突然大笑起来,随即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我的好师妹啊,你还是有两分聪明,可惜啊,没聪明到位。” “乙川!”婆娑微微瞪眼:“你不是叛出暗域了吗?大人没把你杀了?怎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乙川抠了抠指甲,笑道:“瞧瞧,死到临头了,还那么话。你师姐命大,没死,而且混了几年,稍稍长了点本事。有了两分勇气去和我们的大人谈了生意,货物就是你们的两条命,师妹,你已经是弃子了。” 随即,她从背后抽出了长匕。“你进来时我便看到你捂着腹部,怕是不太爽利。若是以前我们两个还能一较高下,现在你还是少费些力气,师姐我定给你个痛快的!” 婆娑摸着腹部,该死! 一个闪身,乙川便如一头狼一般冲了上来。婆娑正欲相对,却听得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易雪清长刀挡下了那头野狼,内力一震又弹开来。 “不好意思啊,你师妹腹部我捅伤的,这架啊我得替她打。” 烟雾散去,婆娑朝后一看,那外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纷纷倒地。 乙川落到桌上,活动了动手腕狞笑道:“找死!” 也不知这杀手们的武功心法是否就是那么毒辣,这乙川武功的刁钻比起婆娑是只增不减。她攻她受,还刻意将她挡着婆娑视线,偷袭都没个着处。易雪清挡下一击,又故意带着往门框上击去。 一阵烟雾弥漫,两人从楼上跃下,落在了舞姬跳舞的台子上。 那些莺莺燕燕尖叫着提着裙摆从台上跳了下去,正好把台子给他们空了起来。乙川舔了舔长匕,不屑道:“你真觉得你一个人打得过我?” “不,是两个人。”北落不知从哪跳了出来,易雪清白了他一眼:“现在才来。” “迷路了。” 第51章 道可道 非常道(1) 易雪清:...... 刀剑争鸣,向乙川攻去,乙川一惊,旋身躲过,若她对上易雪清倒还有两分胜算,偏生又来了这个小东西。 两人一左一右,上下路齐攻,十几二十招下来,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 该死! 眼见不敌,她欲趁着空隙想逃,却不知从哪里砸下来一把扇子,力道之大,打落了她的长匕。不过一刹那,她就被刀剑抵住了脖子。 又是捆绑妥当,婆娑看着这个昔日师姐,内心五味杂陈。 “带走吧,她这个人不经打的,审问审问,总会招的。” 说罢,婆娑捡起地上的武器,跃上墙头,准备离去。 “诶,等等。”易雪清还欲喊她,空中却只留下一个飘渺的声音:“易雪清,有缘再见,定请你喝酒。” 榆树之下,阿曜缠着胳膊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师姐? “解决了?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会接到这种任务?” “还能什么情况?”婆娑惨笑道:“我们两个弃子,被他扔来烧了......阿曜,我们捡回一条命,如今恐怕只能四海为家了。” “......”阿曜沉着张脸,半响之后才喃喃开口:“师姐,你知道的,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流浪,能出来反而是幸事,只是我们体内......” “怕什么。”婆娑轻轻按住他的手,柔柔笑道:“总有办法的。” 清晨,王府外来了几个怪异的访客,一个道士,一个小姑娘,一个老人,两个背刀的,后面还拴着两个半死不活的。 护卫看见几人差点就拔刀了,还是管事的人认出了宋鹤山。听明了意图后,匆匆跑了进去,禀明安亲王。 王府 安亲王坐在大堂,看着被捆绑的两个人,听着众人的话,面色也是越来越沉。直到找来了烟花师分析出了烟花里的炸药,他登时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究竟是谁!一定给我好好查!” 易雪清却道:“王爷,无论是谁要行刺你。他们背后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请王爷彻查身边吧。” 安亲王沉思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他没有回答易雪清,而是沉声道:“本王自会彻查缉拿,各位破案有功,也是辛苦了,特别是苏姑娘,若不是你,本王命休于此,陈簇。”只见他挥了挥手唤上了管事,道:“多备些奖赏给他们,再把这两个恶徒带到监牢,狠狠用刑。” 易雪清没有接下赏赐,而是道:“王爷,如今真相查明,我朋友常原林罪名也已洗净,可否......” 安亲王大手一挥道:“自是当免,那个烟花师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幸,一会去天牢等人吧。” 易雪清长舒一口气,这人总算是救出来了,子雅也是不用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不过她也好奇起来这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她回头看了眼行院,罢了,皇室之间阴谋诡计脏的很,自己少猜的好,别恶心到自己。 送走了几人,安亲王面色铁青,半响,他沉声道:“陈簇,凉州的事尽做准备,拖不得了。” 陈管事有些迷惑道:“王爷莫不是觉得......” “凉州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这才要北上顿兵,就立马出了此等事。莫不是我大周真出了些妖魔。这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是这几年改朝换代,无暇顾及。也不至于让他们兴起,本以为是些江湖祸事,但此看来,不一般了。好好让天机阁查查,至于那两个小喽啰若是问不出什么来,便吊死示众吧。” 他闷闷的叹出一口气,忽的又想起什么,说道:“分派些暗影,去武当山护着点十九。近来武当又要邀天下豪杰谈经论道了,让萧掌门多留意些。” “是。” 他抬头望了望天,一片湛明。战事已过,朝堂平了十几年,难道又要起风浪了? 金陵天牢外 常原林被宴安带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太阳刺的一时睁不开眼,他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就这么出来了吗?” “怎么,还想进去待会儿?” 他忽的眼前一亮,喊道:“雪清。” 易雪清抱着长刀,扔了一个艾草香囊给他:“云溪给的,刚从牢里出来,带着去去霉运。” 常原林有些不好意思的戴上,低声道:“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的恩情我常原林这辈子都报不完了。” “得了,人出来就好。金陵的事清楚了,有幕后黑手,安亲王已经下令彻查了。事情了结,你还是赶紧回江南吧。别让子雅担心了。” 一旁的宴安听言拍了拍常原林肩头笑道:“正好,我们哥几个要回苏州公干,正好顺路。常兄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常原林木楞的点了点头:“雪清,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听苏云溪说,医谷的人在搜遍了整个江南,也没有沈思风的身影,他的据点被毁,依她对此人的了解,也是不大可能留在江南的,那她自然也没有回江南的必要了。 “我就暂时不回去了,我打算四处走走,多多历练。” “那你若再回江南,一定要再回我们那里。我们会一直记挂你的。” “自然。”下次再去会会那个北三川。 金陵新贴出了一张告示,通缉金陵要犯兰落。 陈簇望着告示满意极了,这苏云溪啊除了医术好,画功也是相当一流。兰落那张脸被描绘的仔仔细细,路过得人都得赞叹一声精细,惟妙惟肖。 茶摊上,一白发老人吹着略为烫手的茶。余光瞥着那边聚集的人群,忽的一个小球滚到了他的脚下,幼童小跑过来捡起他的玩具,却被一双大脚踩住。他怎么抠也抠不出来,生气的望向坐着的老人,却被那疤痕交纵的脸吓的够呛,哇哇大哭。 沈思风舒意的一笑,这一路上,他这疤痕不知吓哭了多少个这样的小孩子了。 “先生,我家少主请您一叙。”不知何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茶摊,毕恭毕敬向他行了一礼道。 沈思风没有看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南教,倒是许久没见了。 “废物!”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却丝毫抵消不了穆楚辞的怒气:“此次行动不仅仅失败,还损失了那么多人!兰落,你干的好啊。你让我如何向父亲交代?连一个安亲王都拿不下,你还有什么本事去拿回南疆呢?” 兰落受着骂,低垂的眼眸尽是不甘,渐渐地掌心都掐出了血。 “行了,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如今乙川宋柒也被抓了,那个宋柒没什么用,但是乙川还得留,到底我身边派出去的人,联系联系顺天府的内应,想个法子把人救出来,随后我安排你们出城,继续炼你的蛊去。” 穆楚辞见到这个女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平日是气势凌人自傲的很,让她做点大事却垮的一塌糊涂。若不是这颗棋子还有些用处,她也用不着出金陵了。 “是。” “少主,沈先生来了。”门口侍从恭敬禀报道。 穆楚辞见到白发老者,微微缓和了一下神情,颌首道:“听你先下去吧。”又冲沈思风摆了手势道:“沈先生请。” 穆楚辞亲自为沈思风斟了一杯茶。“早闻沈先生大名,家父更是时时提起,今日可算得以一见。” 沈思风素来懒得与人客套,直言道:“很多年前我便与你父亲认识,他欲邀我入南教,不过我当时一心只想去海外,便婉拒了。如今我回来了,自是应当再聚一聚,他人呢?” 穆楚辞道:“在夔州,沈先生可在此......” “去夔州。” 易雪清回来的时候,宋鹤山的马车在路口,而苏云溪正向乔灵薇辞行,她正欲带着宋鹤山回医谷。“如今事情已了,我也得回去了。灵薇,易姐姐,这次多谢了你们。” “不必谢,回了医谷代我向你师姐问好。” 苏云溪点了点头,又握住了灵薇的手:“灵薇,即使我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但你绣的这个小包,它会一直陪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想起苏州,想起父母,想起你的。” 乔灵薇默然,至少她的东西一直陪着她,这便够了。 苏云溪微微掀动帘子,望着送别她的乔灵薇。脑海里响起南灵习引梦术的话语:引梦之术,可唤记忆,可安心神,可抚伤痛。 或许,她可以试试呢。 院内,北落擦拭着长剑,轻轻抚过长剑,锋利如新。阿曜的伤好了几分,见那道士在院中独坐,又想与他过过招,那夜虽然输了让他震伤了筋脉,但着实打的痛快。 “道士,你叫什么?” 少年仍然擦拭着剑,头也不抬道:“北落。” “北落,我跟你说,上次是我大意了,等我好透了,咱俩再打一场!” 少年仍然没有抬头:“随意。” 嘶~ 阿曜见他这个死样子,不爽到了极点,不过还没等他发作,婆娑就从后面重重敲了他一下:“没个正形。” 见易雪清她们来了,阿曜最后瞅了一眼北落,足尖轻点消失在视线之内。 梧桐叶落,院内只剩下了三人。 北落望了望天,问道:“他们都走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我打算四处走走,本来想去医谷寻个朋友,但听说她最近很忙,还想去华山找个朋友,可是太冷,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去哪了。”反正沈思风也没个消息,还是在外面继续游荡一阵吧。 北落收好剑,认真的想了一会道:“最近武当要广邀英雄群豪谈经论道,是一年中难得的武林盛会,不知你们是否有兴趣?” “很多人吗?” “很多人。” “那我们有兴趣。” ...... 青山叠峦,道阻且长。也不知是否是前几天下了大雨的缘故,山崖上时不时有石子滚落,马匹也只能慢行。 但乔灵薇年纪小,性子欢,不觉得这些石子犯事。斗笠一戴,“嘚驾”便甩二人远去。北落本想拦她,但尚未出声,那人早已绝尘而去。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易雪清,她倒是不紧不慢一脸惬意的欣赏着沿途风景,对她跑的飞快的师妹也不见一丝急色。他有些好奇打量起身边的女子。 一袭青衣素绢裙,长发微动,利落的发髻上插着斜斜插着根银簪。本是一副清秀隽美之象,可北落总觉得下一秒这个女子会拿这根银簪抹了人脖子。 注意到少年的眼神,易雪清打趣问道;“你看我干嘛?” “你们海外之地的人,都那么狠吗?”想起来夜空下她长刀挥斩,杀伐果断的样子,这山下的女侠皆是这般模样吗? 闻言,易雪清噗嗤一声笑了:“你以为海外之地是什么蓬莱仙境,世外桃源吗?” 北落微微一怔:“不是吗?书上都是这样说的。” “论风景确实是,但是呀,那可不是什么安生之地。我八岁上岛,九岁就拿起了刀。十岁时倭寇入侵,当时教我武艺的师傅带着炸药与他们同归于尽。十三岁时,海盗横行全岛弟子战了七天七夜死了近一半的精英才将其荡平,十五岁时不知道哪里来的流寇闯进了岛,我一时不察被顶住了脖子。还是我师姐果断,一只长箭射入我的肩膀贯穿那人的心脏,才把我救了下来。” 看着少年略微吃惊的表情,她缓缓又道:“浮洲岛是个宝地,倭寇,海盗,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冒险家都想据为己有。我们守护家园,若不狠些,早沉海底喂鱼了。” 北落有些了然,书里什么仙岛避世都是骗人的。海外的不是仙女,都是拿刀子杀人的好手。 乔灵薇到了武当山门,抬头望去,紫气氤氲,天柱晓晴。高耸入云的金顶在云雾缭绕显得格外的气势恢宏。 这,便就是武当吗? 第52章 道可道 非常道(2) 此时,一行人从乔灵薇旁边经过,见是一群道长她赶紧退到一边。微微一抬眼,正好与领头的道长对上,那道长仙风道骨,一身白色道袍,手拿浮尘。面上青白不苟言笑,乔灵薇与他对了一眼,竟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慌。 北落与易雪清紧赶慢赶的也到了山门口,北落一见到了那位道长便忙行礼道:“木易师叔。” 木易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回来了?金陵的事我听说了,做的不错。这两位是?” 北落道:“这是在金陵认识的朋友,破了此案也是她们的功劳。我特邀他们来此谈经论道,以传道法。” “嗯。”木易神色多了几分和蔼,道:“带两位上去吧,近来道家盛事,人员涌动,你且安排妥当些。” “是。” 乔灵薇稳了稳心神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道长已经远去,她盯着那个消瘦的背影,不知为何,噩梦里那种即将溺死的心境又来了。 武当·紫霄殿 “你们武当香火还真是鼎盛,一路过来都是络绎不绝的香客还有各地江湖侠士,那金顶前都快没位置了,乌泱乌泱的。”易雪清一口灌下一杯清茶,好热。 北落又给她续了一杯,笑道:“我都说了,这是天下的盛会,自是热闹。” 乔灵薇捧着茶杯,碧绿清茶上一柄茶叶当中旋转,她盯着那柄茶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雪清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正欲唤她。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最近人多,可能起了什么事,我出去看看。” 易雪清一愣,随后也跟着出去,打架什么的,她最喜欢围观了。 烈日炎炎下,乾坤钟前站了两个人,面色冷峻,剑拔弩张,气氛有点凝重。 “陈书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五年了,竟让我这里寻到了你。”黑衣男子举着剑怒气冲冲对着对面一个蓝衣男子。 而那蓝衣男子则是一脸无所畏惧道:“郑瀚星,男子汉大丈夫竟就如此气度吗?卿澜与我是两情相悦,你何必苦苦相逼?” 易雪清站在人群中七嘴八舌听了大概,原是这个郑瀚星与这个陈书桓以前是江湖结识的兄弟,两人也算的是结拜之交,常邀入府小住。这一来二去的竟与他妹妹看对了眼,这要搁平时吧,倒也算是上一桩佳缘美谈,可偏偏这卿澜又是个有婚约的。又偏偏这郑家死活不同意取消婚约,没有办法,两人于是趁着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私奔了。 从那以后,郑家成了当地笑柄,兄弟也因此反目成仇。五年过去,武当盛会,冤家路窄,两人就这么又碰上了。 易雪清听完止不住的摇头,人家两情相悦的,若是这郑家愿意取消婚约人家倒也不至于如此,更不至于兄妹多年年分离。 “这郑家过于顽固了些,才酿的今日苦果。”人群中一个声音细雅的声音传入易雪清耳朵,此言正合我意! “这位姐姐说的是。嗯?”易雪清转头看去,“这位姐姐”背着长剑,一身清寒素衣,眼角的泪痣似曾相识。“渔如懿?” 渔如懿见她也是微微惊讶:“雪清,你怎么在这?” 易雪清道:“武当谈经论道,我受邀过来听听。你呢” “此次武当盛会,华山也在受邀行列。加之清瑶也想烧一柱香,她眼睛不方便,所以我便来了。” 还说不是未婚妻,跑那么远烧香。“晨云落和歌吟那小子呢?他们来没有?” 渔如懿道:“没呢,云落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歌吟活没做完偷跑下山被逮了回去,现在估计在砍柴呢。” 易雪清:......这小子 她转过头接着看戏,耳边却传来路人细如蚊蝇的议论声:“华山与武当因当年之事,始终有隔阂,那么多年,每年都发了邀请,没一年来的。今年倒是稀奇了,来了华山的弟子。” 她顿了顿,再看向渔如懿,只留下人群中的一个背影。 北落与两名武当弟子已经来来回回劝了好一会了,结果非但没消得了仇怨,还越听越恼。一把推开北落,两边飞身上前眼看就要打起来。 “且慢!” 空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一道玄色身影从空而降,横在了二人中间。 那两人怒气上头,也不顾有人阻拦,直接一掌就劈了上去。只见那人旋身一躲,又掌中一转化下二人掌力,再四两拨千斤那么一推,二人皆是退后了几步。 易雪清这才看清了那人,一袭玄色宽袖长袍,发冠高束,气度疏朗从容立在二人之间,抬手制止了二人:“二位,我并非是来劝你们停手的。” 那两人又怒了,责问道:“那你拦我们作甚?” 那人不慌不忙道:“武当乃道法森严之地,如今更是各地英豪谈经论道之所在。二位在这里动手,恐怕不好吧。在这里血溅,驳的是武当的面子,二位就这么想践踏武当的颜面吗?” 两人听此,顿时沉默了。 “你们想打可以,下山去打。不过,你们今天扰了秩序,下山需得过一下八卦阵,以正视听。当然,也可以听完了经,论完了道再行下山。在此期间,不得动手。二位,自己选吧。” 武当八卦阵?人群瞬间又窃窃私语起来,武当那八卦阵是特意磨砺武当精英弟子的,纵使再天资聪颖的弟子也得在里面过上三天,其他的大多七天七夜的出不来。以这二人的武功,怕是连十天都悬了。 果然,两人又是沉默了一会。陈书桓率先服了软,他本来也没打算与这个大舅哥斗。若是真一不小心血溅于此,家中的孕妻又该怎么办?很快,他借坡下驴:“是在下唐突了,我愿静心听经,不再生此事端。” “郑公子呢?” 纵使再不甘愿,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不成还能真去那八卦阵里走上一遭?这要是走不出来,岂不是成了江湖笑柄了。郑瀚星此时也不得不服了软:“在下也是。” 见两人停了手,众人皆是不由称赞。这场争斗,就被这个男子三言两语给解了。 北落也从一旁过来,拘礼道:“木槿师兄。” 木槿点了点头:“无事了,你且去忙吧。” “这个木槿是何人啊?”易雪清有些好奇,如此气度,倒也不凡。 渔如懿仔细想了一会道:“这是紫霄殿紫胤真人木易的首席弟子,木槿。听说为人端正,苛仁守礼。紫胤真人掌管武当赏罚维护武当门规,是受人敬重的前辈。这木槿作为他的大弟子,自然也是武当举足轻重的师兄。” 易雪清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武当是道法礼仪之地,自是严苛了一些。 不过易雪清不是一个严苛的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易雪清不是个严苛的人,她不懂礼法,更不懂道。 紫胤真人在上面念着什么道德经,听得她昏昏欲睡。 那真人旁站着那个木槿,像一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座下还有一个小道士,正趁着人不注意偷偷抓着贡果吃。可恶,她也想吃,就不该听北落谈什么经论什么道。她连炷香都没上过的人,还真没这悟性。转头看向一旁的乔灵薇和不远处的渔如懿,他们倒是面无表情听着,也不知道听不听的进去。 乔灵薇跪坐在蒲垫上,那位紫胤真人端坐上方,手持浮尘:“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浮洲其实也有这些道家书籍,姚慕齐更是视为珍藏,来回翻阅。她易师姐以前跟着姚师兄也会翻翻,可一般看的都是《逍遥游》,并向她构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恐怕一锅有点装不下。” ......她不觉得那是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殿很静,平时里打打杀杀震天吼的江湖侠客到了这里,也自觉静了下来。 乔灵薇却觉得大脑有些嘈杂,她依旧面无表情的聆听着,心里却似一团乱麻,诡异的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如此。 易雪清终于受不了了,再好的道义遇上俗货也是对牛弹琴。她现在就是那头牛,而牛只想出去透透气。 所幸她坐的位置在大殿后方,蹑手蹑脚的便神不知鬼不觉溜了出去。 外面香客依旧络绎不绝,阳光明媚,她眯着眼朝远处眺望,云山雾绕,适合逛逛。足下轻点,便远离了这玄之又玄之地。 道家盛会,着实名不虚传。听说这武当是皇家道观,自是鼎盛异常,站在远处高台看金顶,巍峨壮阔,无双胜景。 听北落说,那可是始建于唐朝贞观年间的,后虽一度毁于战火。但张祖师至今历代弟子不断修缮,加之成祖大兴宫观这才有了这般气象。 虽说修道之人应当清心寡欲,不应奢华。但这般的皇恩浩荡,也着实艳羡了他人。 一只乌鸦突然停在了台子上,易雪清赏景的心情顿时被破坏殆尽。挥手欲赶,可那乌鸦竟不怕人似的还往她手上跳。 心情更不好了,翻手成刀便找这乌鸦练练掌法。乌鸦见危险来临,突然一声尖鸣。众多乌鸦随即向易雪清飞来,黑压压一片成围攻之势,下嘴稳准狠便往易雪清手上啄去。 把她惊的后退几步,刚想拔刀与它们较较真,一只乌鸦就往她眼睛上冲了。一声尖叫,脚底一滑就栽下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身下软软的。 一声痛苦的呜咽传来...... 完了,压到人了。 男子白生生的脸上潮红一片,痛苦的咳嗽了一声。易雪清吓的连忙从人家肚子上爬起来。 十九好不容易甩脱了那几个碍眼的暗卫,还没走上几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砸倒在地,本以为是刺客正要招呼人,一双纤细的素手就将他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 清风吹过,女子发丝微动。轻衣翩跹,红唇轻启,看起来不像是刺客。 “我没事。” 易雪清见这人面冠如玉,模样俊朗,长身玉立,一身羽鹤道袍。看来是把人道长砸着了。 十九弹了弹衣上尘土,清声道:“你怎么从上面掉下来了?” 说到这个易雪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在上面赶乌鸦来着,结果被一群乌鸦啄了,一时不慎就掉下来了。” “你赶乌鸦?” “对啊,怎么了?” 十九听到这话无奈的笑了笑:“乌鸦是武当的神鸟,平日里这里的弟子都被耳提面命教育过不能伤害他们。不仅不能伤害,而且要日日喂食,时间久了这些乌鸦自是被娇惯的很,不怕人了。” 原来如此。 男子又继续说道:“我见你也是外客,不晓很正常。这群乌鸦灵精的很,你惹恼了它们,他们以后可能会报复。” ??? “那怎么办?”易雪清看了一眼高台,微微发愣。这乌鸦真成精了? 十九道:“倒也简单,你上去喂它们一会。它们得了好自然不会为难你了。” 易雪清:......这绝对是精怪。 第53章 道可道 非常道(3) 提着满满一桶鸟食,登上了高台。那些乌鸦登时成群结队飞了过来,发出聒噪的声音,催促着她喂食。易雪清一边喂着食一边道:“这位道长,你说的还真有用,他们现在乖巧多了。对了,我叫易雪清,还未问你的名字,刚刚真是对不住。” 十九拿了一个木勺,与她一同喂起了乌鸦:“我叫风清明,平时里大家都叫我十九。你也这样叫我便好。” 易雪清点了点头,过不多时鸟食喂完了,易雪清又装模作样的与这些乌鸦道了歉,才灰溜溜的跳下了高台。 十九看着女子向下跃去的背影,不由的笑了笑笑。随后就是一阵怅然,他若是也能如此该多好。突然,他又忍不住剧烈咳了几声。一个人从后面为他披上了披风,低声道:“世子殿下,此时风大,您不宜在此处太久。” 十九嗯了一声:“走吧。” 回到紫霄殿的时候,那道德经应该是讲完了,正打算进去寻师妹却被人撞了个满怀,地上散落了些瓜果。低头捡起一看,是那个小道士。 “大姐姐,给我好不好。”易雪清还未开口,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趁着真人讲道时偷瓜果吃,小棠你胆子越发大了。” 小棠一听着声音立刻戚戚道:“木槿师兄......” 木槿此时过来,一把将小孩子提了起来:“上次偷偷给女香客贩书就让你跑了,这次可不能放过你。道德经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小棠被提起时仍不断挣扎喊道:“师兄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来人啊,救我啊!” 木槿黑着脸道:“救你?礼法就是礼法。就是你掌门父亲来了,也救你不得。” 真严苛啊,易雪清手里还攥着梨,低头看了一会,咬了一口。嗯,怪不得这小孩偷吃呢,味道真是不错。 进紫霄殿时,渔如懿与北落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灵薇却向紫胤问起了道,记得她在岛上时也不爱看道家的书呀,没想到到了此时还生出了几分悟性。 乔灵薇见她来了,立刻起身笑道:“师姐。” 易雪清颔首,此时他们该论的应是论完了。 紫胤起身拂尘搭在在肘处,略带赞意道:“乔姑娘悟性极佳,颇有道缘。不知二位是来自何门何派,我可与贵派修书一封,留乔姑娘在武当多修些时日道法。” 易雪清道:“我们二人来自海外之地浮洲,修书就不必了,太远了。若是我这个师妹有意,真人也愿意相授,自是可以多留些时日的。” 听到浮洲二字,紫胤面上微微一变。片刻又缓缓道:“原是海外人士,即是如此,二位自便,若是有什么需要,与我座下弟子木槿交代便可。”说罢,便要离去。而此时乔灵薇却叫住了他:“真人与晚辈谈论了许多道法,令晚辈茅塞顿开。若论礼数,晚辈当敬您一杯茶,敬真人传道解惑。” “也好。”紫胤伸出手准备端这一杯清茶,却不料乔灵薇一个蹶蹙那杯茶尽数洒在了宽大的衣袖上。 “天哪!”乔灵薇一边道歉一边抽出手绢为紫胤擦拭:“晚辈真是该死,真人没烫着吧。” “无妨。”紫胤抽手,便拂尘而去。 易雪清看着这出,不免有些责怪自家师妹毛手毛脚。转头正唤她时,却发现她脸色发白,神情微愣。 “灵薇?” 乔灵薇没有回话,只是远远盯着殿外,哪怕紫胤早已消失不见。易雪清以为她是因为烫伤了紫胤心里愧疚,便安慰道:“师妹,无妨的。道家之人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况且紫胤真人都说了无妨,你别太在意。” 半晌,乔灵薇终于微微有了动静,她有些疲倦的看了一雪清一眼道:“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师姐,我想回房歇息,晚饭你就不必叫我了。” 易雪清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好随她而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乔灵薇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顶上的木板,喃喃念道。 德?可笑可讽可悲。 忽的,灯火微动,她直直坐了起来。取出宽刀,唰的一下抽出。明亮的刀身映着她充满仇恨的眼睛,她轻轻阖上门。足下轻点,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武当·琼观台 方石之上,北落于天地盎然间静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采纳吐气,静默经法。 微微睁眼。是微风磨动衣诀的声音。 “道士,可算找到你了。”阿曜落至他眼前,腰间插着他两把寒匕,发丝微微凌乱,也不知逛了多久。 “你来干嘛?”他眼也没抬,武当与暗域虽谈不上交恶,但他那些常常道在口中的师叔师伯却是见不得这些幽谷中人。若被发现有暗域弟子偷偷潜了进来,许是没他好果子吃。 阿曜稍稍拔动寒匕,歪头笑道:“找你打架。” 北落:...... 紫霄殿内室,木槿将安神药丸化入温水中,轻轻放在桌上。沉香袅袅,帷幕之下木易正闭目静坐。 木槿没有打扰他,自顾自行了礼,缓缓退出门外。 半响,木易睁开双眼,吐出一股浊气。行至桌前,端起安神药一口饮尽,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福生无量天尊。” 吹熄了烛火,正欲歇息。 突然,一道身影从梁上落下。来人蒙着面,他还未看清便一道寒光刺来,刀尖锋利,便直往他颈间抹去。 木易没有半点惊慌,挥动拂尘便挡下了她几招。蒙面女子两眼发红,越打越急。忽的,对面退后两步,起手凝招,内力微动,拂尘一缠一甩,她只觉一股力量将自己牵制住。一股力量袭来,窗户碎裂,她被击了出去。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木易也跳了出来,由上至下一掌凌空袭来。 忽然,她的眼前一道身影闪过,为她接下了这一掌。蒙面女子身形晃动揽着她退后几步,木易挥动拂尘正欲再度上前。却被一阵白烟迷了双眼,待烟雾散去,对面两人早已没了踪影。 打斗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武当弟子,木槿提剑前来只看见自己师傅站在一片凌乱中。 “师傅,您没事吧。” 木易微微摇头:“无事,最近道家盛会。人员流动,有些宵小很正常。”听言,木槿见他无事便立刻吩咐下去山门戒严,全力搜寻刺客,不过话还没说完便被木易抬手拦住了。 “盛事见乱,这很正常。如今山内外客众多,如此贸然搜捕容易人心惶惶。掌门最近闭关,也莫要扰到他。加强戒备,多加盘查外人便可。就不必大规模搜山了。” 木槿拱了一礼道:“是。” 黑云笼罩,转身之时他不由的捏紧了拂尘。口中轻念:“福生无量天尊。” 易雪清迎着夜风一路背着灵薇准备回屋,却听尖锐一声哨响,西边顿时灯火通明。 ......等等,那好像不是木易的方位啊。 还未待她多想,对面一道同样背着人的人影袭来,她正当来者不善,准备摸暗器之时。两人目光交汇,双双愣了一下,默默收起手中的武器。 气息掠过时,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明天再说。” 烛火微晃,易雪清将师妹背回了屋子,察看了一下伤势,又为她运功疗伤。半晌,见她神色稍缓,才将她扶起上药。 “紫胤真人的内力真是强劲,师妹,事到如今你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若不是她今天见她神色不对劲,又想起了当初的在华山上的她。认定她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深夜见她出门便偷偷跟着她,若非如此,她今天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乔灵薇靠着墙,面色惨白,她余光瞟到正在为她上药的易雪清,随即惨笑一声说道:“师姐,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浮洲岛上的吗?” 易雪清道:“听说是父母皆被海盗所杀,你侥幸逃过一劫,流落到了浮洲岛上。被巡视的师叔们发现,从此便拜入了门下。”那时的她母亲刚刚去世没有多久,尚且处于悲痛迷茫中的她对于这个新上岛的师妹也没有过多了解。 “师姐,我怀疑这个紫徽道长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易雪清一怔:“你说什么?” 乔灵薇努力的撑起身子,搭上了她的肩。缓缓说起了往事:“当年我与父母远渡重洋,来到一处海岛渔村定居。虽说清贫,倒也快乐。直到有一天,我在去海边捡贝壳,夕阳之时回家时,却发现我爹与一个人说着什么话,我正欲喊他。却不料他对面那个人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我顿时吓傻了,我娘听到动静跑了出来。看见我爹倒在血泊中,便疯了似的拔下银簪冲向那人,那人抬手一挡,银簪扎入那人手腕。而那人的剑却贯穿了我娘的胸口。我躲在渔船里,瑟瑟发抖。我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直到昏了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等我醒来,我便在浮洲岛的海滩上了。浮洲的师叔伯听了我的遭遇,一致认为是海盗做的。以前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寻到杀害我父母的仇人。可是渐渐地,时间越过越久,见的海盗越越来越多。却自始至终寻不见那个畜牲。 我甚至以为他可能死在别处了。直到有一天,我跟着你出海,便也想知道我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的。我遇上了苏苏,真看到了故人,至于那个畜牲,我也是真的当他死了。 直到我来到武当,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慌,十一年了,除了那个人不会有谁会给我这种感觉。可十一年,一个人的样貌变了许多,当时天色昏暗我又年幼,再次见到,也着实不能辨认样貌。 所以我向他问道,又假意敬茶泼到他衣袖上。就是想看看他腕上的伤疤,那是当年他杀害我母亲时我母亲将银簪刺穿他手腕的伤痕。他居然手腕上真的有道疤!”说罢,乔灵薇极为剧烈的咳嗽起来。 易雪清连忙为她顺了顺气,又倒了杯茶水给她。“所以,你今天过去是想杀他?” “不然呢,他那样的人就不配活着。十一年后,居然还成了什么紫胤真人,谈经布道,还满口仁义道德,什么上善若水,故几于道。荒缪!可笑!” 易雪清沉默了一会说道:“灵薇我理解你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他如今是德高望重的紫胤真人,先不说他的武功远绝于你我之上,就凭我们两个。 没有办法杀他,况且哪怕你侥幸真的杀了他,他人也只会为他感到惋惜,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凶手,反而觉得你是罪该万死的刺客。杀了这么一个人,到时候恐怕连浮洲也会受到牵连,而且我想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吧。 你且先答应师姐,先不要冲动行事。我们先探查一番,看看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你的仇人,再把他揪出来。公布与天下武林豪杰之前,届时他伏诛。你父母的血仇方才得报。” “证据?” “对。”易雪清道:“我这两日把这武当山了解了个大概,他们说这紫胤真人是自小就拜入的武当山,道缘颇深。这样的人会千里迢迢平白无故跑去海外杀你父母定是有些缘由的。这几日不如就暗中探查,这紫胤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乔灵薇张口欲言,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易雪清连忙将被子给她盖住,将药瓶子塞进被褥中,才起身去开了门。 第54章 道可道 非常道(4) 一开门,是木槿,他身后还有几个弟子。他立在门外,不进也不退,向易雪清行了一个道礼。 “木槿道长,请问这深更半夜的是有什么事吗?” 木槿道:“无意扰尊客清梦,只是今夜我武当不慎遇袭,贼人逃脱。所以不得不来例行盘问,顺便提醒尊客多加注意提防贼人。” 易雪清嗯了一声:“多谢道长提醒,我定会注意的。” 忽然,木槿注意到了房内床榻上鼓起的人,问道:“这是?” “我师妹,她已经睡下了。”见他仍然怀疑的眼神,易雪清又道:“怎么,道长怀疑我窝藏贼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易雪清见他话虽如此,但脚步可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便以退为进道:“门内进了贼人,自然是应该严加查问的。没有关系,你们大可进来看看。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面,我师妹是个女儿家,她在睡觉时被你们闯入搜查。若是找不到人,她的名声可就毁了,届时,你们武当可得给个说法,请吧。” 说罢,易雪清便侧与一边,给他让开了道。 木槿微微蹙眉,与礼着实不合。但是...... 突然,那丝被下露出一节未着寸缕的白皙手臂。他顿时脸上微红,退了出去。 “抱歉,打扰了。” 易雪清笑了笑道:“无妨,祝道长早日找到凶手。也可还我们的安宁。” 轻轻阖上门,乔灵薇已经坐了起来,嗤道:“这无耻的老东西竟然教出个这么合礼法的徒弟。” 易雪清没有言语,她靠在门边听着他们远去的声音,半响,她才缓缓道:“睡吧。” “铛铛铛!”又是几招,北落足后轻跃,抵在方石之上。瞧着自己又被割破的道袍......下次一定换身衣服再给他打。 “哈哈哈,道士。跟你打着实痛快!来呀,继续!”说罢,阿曜寒匕一挥又攻了上来。 长剑相持,又是几招。他这次一定要让这个小子付出点代价。 突然,远处火把照耀,正欲往他这边前来,他迅速将对面一推。 “赶紧走,下次再打。” 阿曜也瞧见了前方来人,嗤了一声道:“真是晦气,道士,我们下次继续。我定会赢你!” 北落:...... 夜色悠悠,木槿过来时只见北落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立刻询问道:“北落,紫霄殿今夜遇袭。你可有见到可疑的人?”他低头瞥到他破裂的衣袖,又道:“你可是与他交手了?” 北落微微怔了怔,片刻后缓缓道:“嗯,与我过了几招。见有人来了,便逃走了。” “逃哪去了?” 北落指了一个与阿曜相反的方向:“那里。” 火把渐渐远去,北落抬手看了看破裂的衣袖,想起他刚刚激他打架的话语。 脸色微愠:“无赖。”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飉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香炉里的沉香已经熄灭,只残余袅袅青烟绕室。木易盘坐于静室,微微睁眼,一夜未眠,如今,连安神药也是无用了。 “福生无量天尊。” 第二日一早,易雪清便听闻昨夜几乎是同时,下榻的东厂厂公就被刺杀,所幸身边人发现及时,未得的了手。 “不过那个刺客还是被人救走了,能从那么多东厂高手手里救人的,绝非一般人,比如,华山大师兄?”易雪清靠在竹子上,微微一抬眼,男人冷峻的面孔映入眼中。 晨云落勾唇轻笑:“听说昨夜武当紫胤道长遇袭,所幸道长武功高超,未能得手。不过那个刺客还是被人救走了,能从紫胤手里救人的,绝非一般人,比如,浮洲二师姐?” 易雪清瞧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来。昨天两人都蒙着面,夜色又黑,愣是从两双眼睛里,能认出人没误伤,真是不容易。 “昨天你背上的是渔如懿吧?” “你们见过了?” “嗯,说是受邀来武当的,可是我听说,你们华山和武当已经多年未曾往来了。他这回来,是来报仇吧?什么仇?” 晨云落叹了口气:“问了一晚上,没问出来,身上有伤,又不能揍他。只能恢复了慢慢再问吧?” 易雪清瞅着他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又瞧了眼殿宇的方向,成群结队的武当弟子正在巡逻:“他眼里的恨,不比我对沈思风的少......最近山上戒严,你看着他点,别人没杀着,小命先丢了。暗杀这种事情,是有讲究的。” 晨云落听了她的话,沉思了两秒:“带蒙汗药了吗?” 易雪清十分顺手的从怀里掏出扔给他,“别下太多,会变傻子。” “谢了。” 竹影重重,易雪清抱着长刀低头看着地上的枯叶,闷闷叹了口气:可这世上偏就那么多无畏的傻子。 日头升空,易雪清在本想找北落好好唠唠,顺便套点话。可寻了半天也没寻着人,玉虚宫的弟子有说在琼观台的,有说在太极殿的,还有说在野溪谷喂鹤的。 易雪清:...... 听说北落的师傅紫徽真人与其他真人不大相同,那位老人家自认道在天地,云游天下,常年不在武当。最为鄙夷每日只会枯坐拘泥一处说悟道之人,师傅是这么个性子,他座下的弟子也自然个个修的是逍遥道。 怪不得北落跑去金陵呢,有样学样。又想起昨夜那个木槿道长,整日礼啊道的,难道不累吗? 问了一圈下来,好几处地点。易雪清是无语问苍天,没办法谁让她只熟悉那么一个呢,又怕被紫胤的人发觉,只好挨着挨着找了。 从琼观台跑到太继殿,又从太极殿跑到悟道池,跑到野溪谷的时候她已经想骂娘了。这小子是属兔子的吗?不知道是钻哪个坑里了。 正欲放弃打道回府,守株待兔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粗壮的树干上站着一只鹤,鹤旁边还睡着一个人。 白色的道袍垂下,衣衫上绣的羽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易雪清盯着那羽鹤,生出了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突然,上面的人翻身了,眼看一个侧翻就要下来了。易雪清一个飞跃就上去把人接住,结果落地时没注意到脚底有颗圆滑光溜的石子,一滑。“啪叽。”易雪清狠狠摔在地上,男子又狠狠摔在她身上。 此时男子也醒了过来,他一见压着个人吓的连忙起身。 易雪清弹了弹身上的土,笑道:“十九道长,巧。” 十九有些发愣,再看看大树,他这是摔下来了。“不好意思,我压着你了。” 易雪清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压过你一次,你来压我一次。很合理。” “这野溪谷素来僻静,除了些花花草草只有一群野鹤在这里。易姑娘过来做什么?” 易雪清道:“我是来寻人的,你可知道玉虚宫弟子北落在哪里?” 十九摇了摇头:“我只是专门负责喂鹤的弟子,对门内弟子大小事没那么清楚。” 易雪清有些失望,这混蛋到底去哪里了。 见她有些失落的神情,十九忍不住问道:“你找他是为何事?” 易雪清也不好说出,自己要问紫胤真人的事。只得说自己想要寻一个人,北落可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那人听后竟笑了:“你若是要寻人,直接找天机阁便好。晓天下事,知天下人,只要你给上一些微丝末节的线索,他们都可在茫茫人海中把这个人给你寻出来。哪怕他死了,他们也能把那人一生给你记录在册,供你阅读。” 易雪清有些惊讶:“如此神奇?” “那可不是......”突然,身边的人咳嗽了几下。易雪清一愣,赶忙上前给他顺顺气,又从怀里掏出颗梨糖。 “这个可以化痰顺气,吃了好受些。” 十九:“真的?” “真的。”反正当初她咳的时候南灵就这么说。 十九将信将疑的服下,过了一会果然舒服许多。 “还挺有用的。” 易雪清嘿嘿一笑:“那是肯定的,这是我一个朋友制的。她可是医谷谷里极厉害的医仙呢。”易雪清将剩下所有的梨糖一股脑都给了他,道:“反正我早就不咳嗽了,留着没什么用,全部给你吧。” 十九拿起一颗,看着阳光下淡黄晶莹的梨糖,苦笑一声道:“谢谢。”这些年吃的药太多了,偶尔来一颗糖也着实不错。 易雪清看着他略带愁眉的脸庞,额间有些发白,眼下淡淡笼入一点青色。 “你......不是单纯的咳嗽吧。” 十九有些诧异。“你是个医者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不是,但我是个江湖人。人之间眉宇气色,康健与否还是瞧的出来的。” “倒挺聪明。”十九顿了顿,摸了摸凑上来的鹤缓缓道:“我从娘胎就带有暗疾,防遍名医,无药可医,常常发作,自小虽学尽百家武艺,但无一用。后来萧掌门路过我家时说我这病需尘世静养,武当可助调理,家里人商议便将我送上这武当山上,学艺同时也养养病。” 易雪清一时无语,自娘胎就带的暗疾,比浮洲的心魔还要惨。 十九见了易雪清的表情,淡淡笑道:“人之生死,自有定数。我命如此,顺应便可。” 易雪清:...... 还挺豁达。 另一头,北落快气疯了,不是说好的好好打一架吗?这混蛋边打边跑什么意思。 “有种你站住!” 第55章 道可道 非常道(5) 阿曜回头略略笑道:“我们做刺客的,武功招式不机灵些,早死无葬身之地了。道士,来追我呀。” 北落:“你等着!” 崖上,阿曜站定,背后即是悬崖,跑不掉了。两人这两天打的是格外兴起,北落死死盯着他,内心只恨没把易雪清带上,一起狠狠收拾那个混球一顿。那女子绝对打的比他狠,不过此时他全然不知,那女子已经在武当山上找他找的快吐血了。 北斗星悬,待北落把那不知礼数的东西踹下山崖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刚刚踏入居所,便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那不是易雪清吗? 正欲开口喊她,却见她突然抬起头,一脸幽怨的看着他。 北落:...... 武当竹林,北落被一把扯了进来,摁在竹子上,女子清丽的脸庞在月光下朦胧柔和,离他甚近。他有些发懵,虽说这些女侠豪放,但也不至于...... “雪清,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再说有些事情勉强不来。” 易雪清:??? 额头上被狠狠敲了一下,这下换他一脸幽怨的盯着对方。“你想什么呢?我是来找你问点事情的。找了你一天,四处不见你人影。你死哪里去了?” 哪里?北落并不想回答。 “自是有事去了,你想问什么?” 易雪清见他身上斑斑痕迹,估计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便了当问起了紫胤的事,只说紫胤像她幼时认识的一个故人,想了解一下,又怕认错,所以先找他问问。 北落听后,微微一摸下巴:“你说十多年前啊。紫胤师叔是六岁起就拜入的武当,听说他二十二岁下山在尘世颇结了些善缘,那时他也很爱云游,江湖庙堂,交了不少好友。 小时候我常常见他带着好友上山一叙,可是十二年前他出了一次很久的远门,一身风尘的回来。还带来了当时是个孤儿的木槿师兄收为弟子,从那以后,便似变了一个人一般,沉默寡言,潜心研究道法。再也没有离开过武当,也不再有朋友上山。如果这样说起来,他很可能是你的那位故人呢。” “是有可能,那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啊?” 北落顿了顿:“其实,我们也不清楚。我师傅说人人皆有自己的道,他可能是晓得了自己道之所在,所以不再下山。” 道之所在...... 烛火微晃,易雪清提笔在纸上写下浮洲心法。白日,她探察了那个喂鹤弟子的心脉内息,虽说是先天不足,但损伤竟与浮洲心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用浮洲压制心魔的心法治疗,会不会有些好转呢。相遇即是缘分,若能救一下也是好的。 “呼——”一旁的乔灵薇气行运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畜牲功力果然厉害,我不过挨了他一拂尘,气血居然整整淤集了一天。对了师姐,你今日出去可有问得什么?” 易雪清将北落告诉她的话又原原本本的转告给了乔灵薇。 “其实我觉得,你父亲与他当年绝对是有什么瓜葛的。甚至可能就是他那些朋友之一,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漱石,我们一家出海后统统隐姓埋名,这是他在大陆的名字。” 易雪清道:“对于你父亲,你可有什么其他线索。我今日听野湖谷喂鹤的弟子说,这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天机阁,晓天下事。我想请那位弟子搭搭线,请天机阁的人探查一二。或许能知道什么。” 乔灵薇一愣,掏出脖子上的铃铛说:“只有这个,其他的都被烧毁了。这个铃铛,苏苏也有一个,听她说是救她回医谷的前辈给她的。这就很奇怪,难道和医谷还有什么关系吗?” 易雪清接过那颗铃铛,铃铛晃动,发出声响。她突然面色一凝,取出小刀把铃铛口子打开,倒出了一枚蜜蜡。 乔灵薇拿起蜜蜡,一脸惊讶:“铃铛里居然还有这个东西。” 易雪清稍稍用力,便把蜜蜡化开。里面显露一张残纸,细细打开。红色的图徽记上显着天道众玄四个字,这是一戳印章,却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小块残纸。乔灵薇也是心生疑惑,她看着这四个字,既不是人名也不像什么地方。 易雪清道:“明日你请紫胤品茶论道,我偷偷潜入他的住所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记住,切莫冲动。” 乔灵薇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十九是在一声声鹤鸣中醒来的,他掀开竹帘,天光微熹。野溪谷僻,这里除了鹤鸣再不见其他声音,但他知道四周光不见之处,隐藏着许多暗卫,他虽不喜,但也没有办法。 起身披上外套,朝着鹤群走去。过往二十余年,纷纷扰扰,还是这一片静地安宁。 还未至鹤林,便见一道红衣站在鹤群中间,“呦呦呦”的喂着食,他一怔。 易雪清也看见了他,鸟食一抛,拎起手里的包子挥起手冲他打着招呼。 十九慢条斯理的撕下包子皮塞进嘴里,问道:“你想找天机阁帮忙?” 易雪清嗯了一声,道:“不过我不认识天机阁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找。”然后又眼巴巴的盯着他,言下之意,求你帮忙。 十九盯着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包子,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怪不得请我吃包子呢,合着在这等我啊。” 易雪清不大好意思,毕竟才见过两次面。不过还是厚着脸皮问:“那你帮不帮?” 十九吃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道:“我确实认识几个天机阁的人,也可以帮你搭桥牵线,不过这个报酬。” 易雪清了然,从腰间薅下一颗珍珠问道:“这够不够?” 谁料十九摇了摇头道:“不用这个,上次你给我的梨糖味道不错,我很喜欢,事成之后,多拿梨糖过来。” 易雪清:...... 这制梨糖的人还在医谷晒药呢。 “行。” 易雪清把剩下的鸟食一抛,看了看天,玉词应该已经把人约出去了,她也该是时候行动了。 羽鹤展翅,叶子潄漱落下。树下跳下了一个人。 十九负手,清声道:“阿鸽,去把阿墨找来。让他别乱晃了,我给他找点事做。” 后面的暗卫拱手道:“是。” 清风临高崖,乔灵薇捏着手中的棋子。搞不懂自己向他寻个道,这老东西却把她带着崖边高台下什么棋。 “真人,我不太会下棋。”她倒也没撒谎,若是来的是易雪清倒可以与他弈上一弈,可她没这本事,也没这兴致。 对面木易白须微动,沉声道:“道在棋中,不喻棋术好坏,你且随心而下便可。” 黑棋先行,木易执黑子,一子便直入天元。 乔灵薇一愣,她虽不善棋艺。但也知道第一手棋下天元不是什么好招,武当的人最是喜欢下棋论道,他也不似是棋艺不好的。 倒是奇怪。 乔灵薇执起白棋下在角部,随后便跟他仿起了棋。她倒要看看这人是要怎么跟她论这道。 木易下一子,漱玉词仿一子,木易再跟一子。不拼厮杀,竟似无为。 “棋之变化,无穷无尽。棋之机理,精妙绝伦。围棋玄妙浩瀚博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你觉得大局在握时,不过一子之差,便是深渊。” 乔灵薇没有心思听这些,心想:若是找到证据了,定要你在天下豪杰前赎罪惨死,若是做不到,也得把你头割下来,以祭亡灵。 或许是一心只惦记着木易的脑袋,她对他下面所讲那些人性本明,无明烦恼云云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直到某一日,故人皆去,她枯坐静室,念起人性本明,因事物动心,自己遮蔽,不能返观内照,起了妄念,故曰无明烦恼。乔灵薇想,她悟的也许不算太晚。 从房顶掀瓦偷偷潜入了木易的居所,易雪清环顾四周,略感有些诧异。这,不能说家徒四壁吧,也可以算得上一贫如洗。 屋子里除了一套桌椅,一炉沉香和一个破旧的蒲垫,是什么也没有了。甚至那桌子上的茶具陈旧不说,还带点破口,比她上次在华山见到的还要不如。 这就是武当一殿之主的标配吗?若不是有她师妹那档子事,她绝对以为她是进了什么不染尘世,得道仙人之地。 外屋寥寥几眼,一览无遗。四处敲了敲,也不像是有什么禁室的。 易雪清掀开帘子,进了内室。床铺,柜子。仍是如此朴素,她正准备撬撬柜子,却忽的被床头悬挂的一副画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副武当仙鹤画,画的正是野溪谷。画技精湛,羽鹤栩栩如生,上方还提了一行字。 “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无 ” 视线顺着向下,她赫然发现那画左下缺了一角。看着残边泛红的痕迹,易雪清想起铃铛蜜蜡里包裹的那张残纸。 看这纹路,莫不是这画上面的吧。 看着那画,又看到床边的柜子,这柜子里面会有什么呢? 正欲再次动手,忽的她耳根一动,远处好似传来了声音。最后再看了那画一眼,便纵身跃上房梁,偷偷溜了出去。 回到房内的时候,乔灵薇早已等候多时。 “师姐,找到什么了吗?”她有些焦急,今日甚至等不到什么证据,就想背着污名一刀砍了木易的脑袋去喂老鹰。若不是手摸到刀柄那一刻,想到了还在这武当山上的易雪清,她是真的差点忍不住。 易雪清道:“我今日去他房里探查了一番,看到了一幅画。那画缺了一角,缺的那角很像是你铃铛里那个。目前至少可以确定他与你父亲的关系匪浅,或许你父亲的死真的是他......” 乔灵薇面色铁青,暗暗攥紧了拳头。“什么画?” “是一幅武当的鹤图,上面还有题字。孰能相与于无相与 ,相为于无相无。” 乔灵薇听完脸色变的更为阴沉了,她冷笑一声道:“是吗?鹤图。我小的时候父亲很喜欢作画,哪怕在海岛之上时他也总喜欢画。他画过很多东西,有一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鹤,我觉得甚美。便央求父亲画一幅,可他却拒绝了。他说他见过鹤,甚是无情无义。随后便把它赶走了,当时的我不理解,如今看来,恐是隐喻啊。” 易雪清沉默不语,她想起了那个陪着鹤的人,至少,她见过的鹤还没有无情无义。 第56章 天地众玄(1) 第二日清晨,易雪清如愿见到了天机阁的人。那个年轻人,满口答应,包君满意。还不收一两银子,她突然觉得十分奇怪。 十九漫不经心解释道这人欠了他一大笔银子,一直拖着不还,如今他拿这笔银子换一个情报。这人自然喜笑颜开,态度好的不行。 他这一说,易雪清更是不好意思了。 十九倒是无所谓:“反正他这银子是还不上了,他又不是个残忍的人,要像那些个放利的砍人手脚。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帮了你这个忙,日后我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也断不能推辞啊。” “那是自然。”易雪清一脸肯定。 一旁的阿墨心里有些戚戚然,他啥时候欠这位爷一大笔银子了。 易雪清还欲说些感激的话,却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阵动静。她顿时心下一寒,该不会是她那师妹忍不住直接动手了吧。 这下话也来不及多说,足尖一点便飞速往那边赶去。 到了武当,已是人潮涌乱。武当弟子也已集结起来四处搜捕着什么。她顿时一慌,看见那天那个小道士在自己面前走过,连忙一把抓住了他。 小棠抱着他那把小拂尘,猛的被一拽。顿时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那天捡果子的女香客,磕磕巴巴道:“姐姐,你要干嘛?” 易雪清一只手的抓住他的肩膀焦急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混乱?”另一只手又悄悄按在了长刀刀柄上,那天听木槿说掌门是这小孩子养父,如果真是她师妹出了事,到时候就拿这小孩子当人质逃出去。 此时的小棠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清丽大姐姐内心黑暗的想法,舒了一口气道:“今天早上紫霄殿的子青师兄被人杀死扔到了竹林里,木槿师兄带人追查到武当崖下时发现北落师兄正与一不明男子大打出手。结果要抓他的时候那人跑了,现在正四下搜查呢。” 易雪清松了一口气,默默从刀柄上移开了手。 小棠又道:“过两天就是论道大会了,金顶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听说东厂那位也来了。眼下这个时候出了这档子事,这人要是抓不到可要命了。” 不明男子? 乔灵薇从后山回来时,正好看见一紫衣男子从自己身边窜过去,身后还跟着大批武当弟子,不一会那人就被团团围住。 那人站定,见跑不掉了,便抽出双刃打算放手一搏。乔灵薇此时也算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少年紫衣乌发,清新俊逸。她不由一愣,那不是在金陵时那个叫阿曜的杀手吗? 这是什么情况? 见阿曜抽出了刀刃,木槿则指挥起弟子摆起阵法,长剑顿时从剑匣飞出。空气凝滞间,数把长剑自空中飞舞。 乔灵薇顿感一阵杀气,正犹豫要不要出手救这个一面之缘的杀手。那么多人,恐怕有点打不过。 “阿曜,住手!”突然北落从后面追了上来,急急喊道。 阿曜看着远处跑来的北落,稍稍犹豫还是放下了双刃。而木槿则趁此迅速上去一掌击其大穴,阿曜顿时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木槿面无表情,抬掌准备再打。千钧一发之际,北落突然挡在了阿曜身前,掌风吹起他的额前的碎发。 木槿收起掌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而北落却大喊道:“师兄,这都是误会!”他也不知怎么,今天阿曜只不过找他喝了点清酒,酒后二人兴致起来切磋一下。他那木槿师兄便突然带着人过来要抓他。 “师兄,我们只不过是在切磋。他是我朋友,不是恶人。” 木槿没有理他,一把推开了北落,径直走到阿曜面前,扯下他腰间的香囊。 他眯起双眼:“暗域的人。” “师兄......”北落还欲解释,却突然被木槿喝道:“子青被人杀了!今天早上,巡逻的弟子在竹林里发现了他。” 北落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阿曜。 阿曜听言立刻起身大喊:“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木槿却没有耐心听他解释,见他爬起又给了他一掌,淡淡道:“先绑起来,交于紫霄殿处理。” 阿曜被绑起带走时,还不住回头冲着北落大喊:“北落,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木槿看着那不知好歹还在蛊惑他师弟的人,瞬间寒意从眼中,掌中针握于手中,一个箭步上去便要刺向阿曜大穴。 “叮——”针从掌中掉落,白衣长衫的男子一掌死死攥住木槿的那只手,“这位道长,事情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就下那么狠的人,不妥吧。” 木槿不语,冷冷凝了他一眼,手臂使了使劲,竟挣脱不出:“你是何人。” 男人笑笑,松开了手:“华山,晨云落。” 听到男人名字时,木槿脸色微微一变,稍退一步甩了甩袖子:“素来听闻华山侠义,但木槿还是规劝晨兄,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行侠义之心的,押下去吧。” 武当弟子押着阿曜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而北落呆呆怔在原地,他真的杀了他的同门吗? 午后,紫霄殿围满了人。 易雪清晨云落乔灵薇三人站在殿外人群中,听着人们议论纷纷。 “暗域的杀手居然伸手到了武当,不得了啊不得了。” “那幽谷之主在暗夜里为非作歹也就罢了,如今大白天的敢对这皇家道场下毒手了?” 易雪清听着有些脸色阴沉,他们不是已经离开组织了吗?怎么会来杀武当的人? 紫霄殿内,木易握着香囊,神色冰冷。 “你说你没有杀紫霄殿的弟子,那我问你,你潜进武当还接近玉虚的弟子是做何?” 阿曜余光瞟了北落一眼,随即不屑一声轻笑道:“不做何,就是玩玩。” 木易顿时大怒,把香囊一把摔在地上道:“还在嘴硬,把他带去禁室,严刑拷打,看他招不招。” 北落听言,内心一震。刚要开口为阿曜辩解,却被木易冷冷盯了一眼。他一怔,立刻看向木易旁边的紫霄殿谦亨长老薛师伯。 薛师伯闻言也是稍稍蹙眉,低声道:“师弟,尚未查出真相便把人送进禁室,是否有些不妥?”谁料木易只是冷冷道:“那么请薛师兄告诉我,何为真相?紫霄殿弟子被杀,此子又正好潜了进来。即使不是他干的,他与此事也绝脱不了干系,先盘问一番吧,看看是否有同伙。” 薛师伯轻叹一声,便不再作声。 北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曜被带了出去。 外面的人见那个刺客被带了出来,便自动散开,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阿曜被押着,路过易雪清面前。他侧目看了易雪清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少年微微启唇,苦笑一声道:“真不是我干的。” 易雪清神色复杂,抱着长剑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晨云落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头道:“你看样子很不高兴,跟他们认识?” 易雪清点点头道:“萍水相逢,不过虽不算深交,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凶手。” “我也觉得。” “嗯?”她扭头去看他,只见晨云落笑了笑道:“我只是单纯不相信武当罢了。” 易雪清:...... 什么嘛。 人潮散去,木槿走到北落身边,拍了拍肩膀沉声道:“暗域之人皆是狠辣狡猾,他先前许是有意骗你。你也莫要替他辩驳,不要把自己拖下水,这是为你好。”说罢,他轻轻搭起拂尘。叹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便抬脚离开了这里,作为紫霄殿的首席弟子,他也得去禁室。 北落听后没有丝毫反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落在地上的香囊。半晌,他捡起了那个兰花香囊,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揣进了怀里。 突然,他眼神一寒。足下一点,也飞出了殿外。 几人走在道上,漱玉词讲着木槿他们捉拿阿曜时北落挡在前面救人的场景。易雪清陷入沉思,怪不得总是寻不到北落的踪影,那日在金陵阿曜嚷嚷着伤好了一定要找北落重新打过,说不定那个少年真的只是上来与他交个朋友。 杀紫霄殿弟子的或许另有其人呢? 她正思索着,忽的又听到远方传来嘈杂的声音。她与乔灵薇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 灵薇飞身出去,拦住了一个武当弟子询问。易雪清也跑了过来,问道:“这又怎么了?”灵薇一字一句僵道:“他们说,北落打伤了押送的武当弟子,把人给截走了。” 易雪清:...... 要命! 木槿拿着弓箭站在金顶,他面色凝滞,嘴唇微颤。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素来温润的师弟居然会为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与同门大打出手。 “那人被我射了一箭,跑不远。多加些人追!”他冷冷吩咐着,北落啊北落,你这是把自己入了深渊。你到底为了什么! 易雪清提着剑收拾好了丹药,准备下山去救援那正被围追堵截的两人。可连山门都还没出去就被突然出现的木槿堵了起来。 “易姑娘提着刀打算去哪里?” 易雪清道:“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武当无权过问吧。” 木槿沉下脸道:“我知道你与北落交好,但这是武当的事,自当由武当处理。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请易姑娘挪至紫霄殿吧,等人回来了再听结果。” 易雪清冷然,却又无奈。只得期盼这两人运气好,逃的出去。 紫霄殿内,两炉沉香烧的正旺,熏的一旁的易雪清极不舒服。高座之上,木易紧闭双眼,喃喃念起了经文。 木槿则如一个木头人一般,立在下方,一动不动。 易雪清冷冷的盯着他,在得知他射了阿曜一箭后,她真是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易雪清,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无波无澜,宛如那精妙的木偶一般。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晨云落不喜欢他了,她也不喜欢! 第57章 天地众玄(2) 正气着,晨云落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附耳轻声道:“你且放心吧,北落是玉虚宫紫徽真人亲传弟子。就算抓回来了,也得等紫徽真人回来处置,他们暂时不会把他怎么样。” 易雪清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倒也不担心这个,只是这两人突然这么跑了,岂不是坐实了阿曜的杀人之名。若是跑掉了倒还好,若是被抓回来了,那少年的性命怕是不保。 提心吊胆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头渐渐西沉。易雪清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都那么久了。他们应该脱身了。 可突然,殿外传来了一阵阵声音,殿内人员瞬间涌动了出去。 易雪清心下一沉,一边内心盘算着该怎么救两人,一边也随着武当的人出去。 殿外,木易持着拂尘立在高处。 众武当弟子把外面围了起来,几名弟子捆着一人走来。易雪清抬眼望去,那人轻纱蓝衣,步伐缓缓间腰上铃铛泠泠作响,面容绝艳,如画中天仙。 周围那些清心寡欲的武当弟子无不看直了眼,默默念起了清心经。 易雪清则愣在原地:“南......南灵!” “真人。”负责捉拿二人的弟子云安上前恭敬行礼道:“弟子们奉命下山捉拿北落二人,那刺客受了伤自上不敌,眼看二人即将就擒。这女子却突然冒了出来,拿出个铃铛用妖术控住了弟子,使得二人逃脱。” 木易面色阴沉盯着面前的女子,还未开口女子就先行微微一屈膝:“这不是妖术,是医谷引梦术,医谷弟子南灵见过真人。” 木易一愣,医谷? 南灵又道:“我本听说武当近日论道大会在即,邀武林各英豪至武当山听经论道,我亦是向道之人,所以欣然前来。至山下时,看见几人围堵受了伤的两个人。我以为二人是被人追杀,便出手打伤了几名弟子,使得二人不小心逃脱,不过在下初来乍到,实属是不知情,望真人明察。” 此时易雪清也连忙跳了出来解释道:“紫胤真人,这位姑娘我客居医谷时见过,她的确是医谷掌门叶掌门座下大弟子南灵。” 木易抚了抚胡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南灵。医谷乃是全江湖首屈一指的医派,与武当更是素来交好,此女又是叶掌门的直系...... 半晌,他幽幽道:“不知者无罪,而且弟子们也无大事。南姑娘既是为道而来,道法宽容。武当自是不会为难,来人,给南姑娘松绑。” 身上的绳子落在地上,南灵松了松筋骨,一路被绑着可真不舒服。 木易纵是心中再不悦,面上也是带了两分和颜悦色,这江湖素来是需要讲人情的,他点了点头道:“当年我与你师傅叶掌门也有几面之缘,细细算来也应是故交。你且安心住下,过两日论道大会还请南姑娘莅临。” 南灵盈盈一施礼:“多谢真人。” 随后又冲着两人眨了眨眼,可真巧啊,跑这山上都能遇见。 易雪清,晨云落:...... 灯火摇曳,南灵一针一线补着在上山时划破的荷包,神情专注至极。 易雪清灌了口热茶,盯着她柔美的侧脸,笑着问道:“听云溪你现在可是医谷的大忙人啊,怎么会有这空闲来武当听经论道?” 南灵手中的针线稍稍滞了滞,随后又淡然笑道:“道家盛会,三年一次。就想来听听,再忙也得过来。话说你怎么在这,听云溪说你不是在金陵吗?还勇破金陵爆炸案,不得了啊易雪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哦。” 易雪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破的,云溪,灵薇,还有我在金陵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他带我上的武当山,说来也巧,他就是你在山下救的人。” “哦?”南灵一抬眼“那倒是真的巧。”其实她先前在山下时,从服制配剑就一眼认出了那些是武当弟子,她本也不想管这闲事。只不过那个少年拼尽全力护着身后受伤的人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在浮洲时的易雪清,如果是她,应当会救吧。所以恍惚间,她铃铛一不小心就响了。 现在看来,倒是缘分。 易雪清看着南灵又道:“医谷搜寻到沈思风踪迹了吗,江南本来都快抓到他了,一不小心又让他跑了,那个老狐狸实在是太狡猾了。” 南灵摇了摇头:“藏月带人快翻遍了整个江南,甚至是四处游医的弟子也发出了追杀令。听说华山那边,也在四处搜寻,皆是无一所获。” 见对面女子微微蹙紧了眉头,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俯身抹平她的眉头,微微一笑:“总会出现的,他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医谷华山的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总有一天会把他揪出来的。” 与此同时,身处中原黄口谷的沈思风正炼制着自己的新丹药,沉重的丹鼎被烧的通红,周围涌动的热浪灼的兰落和乙川也微微冒起了热汗。 乙川扇着手,冷眼看着前方的老人。真是倒霉,若不是任务失败她怎么会被少主打发至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陪着这个阴森森的老头子炼药。 想起那日在红袖阁的场景,她的双眼不由弥漫起了一股杀气,那几个人一个都跑不掉。她转眼又看向一旁的兰落,这女人平时里在南教仗着南疆的身份最是桀骜不驯,如今来了这黄口谷倒是乖巧的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真是奇怪。 兰落没有理会女人的眼神,而是死死盯着燃烧的丹鼎。早在当年出南疆时就听过医谷逆徒沈思风的名号,初见到这个人时她还挺不屑一顾。不过是个过了气受了挫的老东西,老去的蜈蚣怎抵得过新生的蝎子狠辣。 不过仅仅几天,她便发现她大错特错了。这老毒物成精了,他那些手段饶是南疆曾经最狠辣的大巫都会自叹不如。她兰落再狠也不会为了致幻将蝎毒养与自己精血,真是个疯子。 难怪就是教主也以礼相待,时辰将到,焰火将熄。看来这丹药是快炼成了,兰落敛下心神,她虽蛊术无双但这致幻炼丹还是差了一点,若是可以从这老毒物这偷学一二...... 她余光瞟了一旁乙川一眼,心里不住冷笑,真是个蠢女人。 李微之将染血的棉布换下,又换了一次药。良久,少年惨白的面色渐渐转好。他舒了一口气“无事了,那箭没射到要命位置,就是这人中箭以后又一下子拔出来,多失了些血。所幸你送来的及时,问题不大,养两天就好了。” 北落微微点头,掏出一锭银子便要塞给她。“这几日我这朋友就拜托你照顾了。” 李微之却一把推还回去,摆了摆手道:“当年我采药摔在崖下,若不是你相救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咱们之间拿什么银子,你朋友便是我朋友。你且放心,我这里虽不富裕但照顾一个病人绰绰有余。” 说罢,她便端起了架子上的血水,说着:“我先去把这血水倒了去,忙活了一晚上。你连个热乎饭都没吃上,我去给你做个蛋羹你暖暖胃。” 随着女子出了门,北落抬眼望向了院外,天光微熹,他也该回去了。 身旁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他要走,无力的拽住了他的袖口。 北落转过身半蹲下,轻轻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我相信你,所以我救你,这是我的道。可我伤了同门,需得回去受罚,这亦是我的道。” 阿曜还想死死拉着他不让他走,却终是无力脱了手,发沉的身子让他连起身都不能,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声音只能伸长了手嘶哑喊道:“北......落......” 李微之端着蛋羹回来的时候,刚到门口就被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少年跌在地上,指尖上都是血还不住的往外爬。 她连忙把蛋羹放好,一边扶人一边喊北落。小院微风刮过,药架上晒着的枇杷叶发出声响,却无人回应她。 卯时,梆子刚响了一声。 武当巡逻的弟子隔着老远就看见山门那儿有个身着道服之人跪着,云安屏退同行的弟子,提着剑上前察看。待走近了,那人一抬头,他随即就是一愣:“北落师兄!” 先前打伤同门救走刺客的北落又回来了!这消息传了进来,整个武当都开始沸腾。 木槿一边穿着外衣一边急匆匆往金顶赶,北落啊北落,你跑了就跑了吧,还回来找死干嘛! 至走廊转角处,他撞见了同样行色着急的易雪清。两人对看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同样着急的往同一个地方赶。 武当·金顶 北落跪在地上,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就这样静静跪着。 木易持着拂尘,面色黑沉。“你为什么回来?那个刺客呢。” 北落道:“我伤了同门,应当受罚。至于阿曜,我已经送走了。” “你!”木易一时语塞,随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把那个刺客交出来,可从轻处置。” 木槿在一旁听的有些心急,不断眼神示意他,轻声道:“北落......” 谁料北落突然抬起头,直直望着木易道:“师叔,我不会。” 木易怒极,挥了一下拂尘沉声道:“木槿,中伤同门当如何判罚?” “当罚戒鞭二百,关至后山禁室反省。师傅......”木槿顿了顿,犹豫道:“北落是紫徽师伯的弟子,可否等师伯回来再......” 木易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紫霄殿掌管弟子赏罚,维护武当门规。怎么,这门规只有紫霄殿适用?再者师兄云游时将徒弟托于我照顾,如今他犯了错我自是有权利管教。” 长鞭被拿了上来,易雪清看见不免有些激动,她的目光与北落对上,右手按在了刀柄上,脑海里不断思索该怎么逃出去。却见北落目光清冷,冲她摇了摇头。 她的手也被另一只手按了下去,晨云落南灵站在她的身后,一人按住她一只手,南灵轻轻说道:“这是武当的内务,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若插手,只能害了他。” 易雪清愣了愣,她隔着人群看向北落。他的面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了一丝舒缓之意。 她站在中间,看了看前方跪着的人,又看了看站在左右的同伴。 她,真的看不懂。 第58章 天地众玄(3) 木易接过鞭子,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那妖人下落。” 北落面无惧色,淡淡道:“弟子不知。” 木易没有再犹豫,重重一鞭子抽在其后背上,顿时皮开肉绽。不过几鞭,鲜血染红了道袍,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小棠捂着嘴,死死抱着木槿,把头埋入了他的怀里。木槿捂住他的耳朵,平静的面容上也起了一丝波澜。 而那个少年仍是直直望着前方,一言不吭。 烈日高照,弟子们提着桶将水一遍又一遍的泼在石阶上,冲刷着那已经渐暗的血迹。 待血迹冲净,不过一刻金顶又恢复如常。 人潮散尽,易雪清仍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她有些麻木的盯着那一丝未冲尽的血迹,同样是挨过鞭子的人,她知道那有多疼,整整两百鞭,他愣是哼都没哼一声。 午后野溪谷,易雪清按着时间来取天机阁的情报,不过几天,她略有感叹这办事效率真高,这名号还真不是虚的。 “天机阁乃江湖第一情报组织,他们的人天南海北,无处不在,寻个人的往事再简单不过了。”他正夸夸其谈向她讲着这天机阁厉害之处,却见她些许凝重的表情,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谁你告诉我,我在武当还是有几分颜面的。”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就敢那么吹。“没什么,我来武当是这里的一个道士朋友邀我来的。结果这人为了救另一个朋友挨鞭子了,整整两百鞭,我今天去看了,打的有些狠看的有些不忍。” 十九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啊。我也听说了,听说玉虚宫那个弟子护着刺客逃跑还打伤了同门,结果第二天一早人又回来挨鞭子了,倒真是奇怪。” “那个杀手说他没有杀人,北落许是信他。不忍他受刑才会出此下策,他为什么回来......算了,谁知道一个修道的怎么想呢。”她不明白北落这个傻子所追寻什么道,她亦不想了解。 她翻开天机阁给的密录,看着那些陈年往事,面色越发凝重。 十九从怀里掏出一颗梨糖含着,囫囵道:“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武当寻个十几年前消失的人。原来是这人与紫霄殿那位真人有点渊源啊。 易雪清一抬眼,瞒不过这人的。 “是啊。”易雪清淡淡道:“我要寻的人可能和紫霄殿那位有点关联,怎么?你要不要去通风报信?”她合上密录,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是时候帮着漱玉词报仇了,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若是...... 不如先打晕关起来。 谁料十九突然朗声笑道:“紫胤真人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那么闲去通风报信。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我呀,只会待在这里喂我的鹤。” 看着易雪清狐疑的眼神,他又道:“如果你担心我出卖你,那你就把我绑起来。或者一刀给杀了干净利落,如何?” 易雪清看着带着笑意的男子,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他就不怕对面的人不跟他开玩笑吗? “我既然找你帮忙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我倒也没那么龌龊,我信你,哪怕你是武当的人。”十九有些哑然,这女子还挺单纯。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易雪清将密录递给了乔灵薇:“这上面说,漱石多年以前是朝廷的官员,多年以前被人参奏说是勾结金陵废帝旧党。结果朝廷正要彻查之际,他失踪了,人们推测可能是听到了风声害怕,所以出逃了。 至于紫胤与他的关系,说是当年的至交好友,紫胤常邀他与另一个好友苏正至武当山谈经论道。这个苏正,在当年一起受了弹劾,而在朝廷彻查前一天,他家里起了一把大火,满门都被烧死了。 后来被证实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谣言,可二人皆已不在,此事便不了了之。听说漱石画功了得,曾经画了一幅仙鹤图紫胤题了字,用来义卖赈灾,后面成祖将此画高价买下。 又被二人所感,命人刻了道家天地众玄的章给画盖上,又赠还给漱石悬挂家中,以彰显恩德,在当时也是一桩美谈。后面漱石失踪,锦衣卫翻遍了整个漱府也没找到这幅画。而现在你说出现在紫胤的房内......” 乔灵薇看着密录上的字,一字一句,宛如戳心。 “至交好友......这便是至交好友吗?可笑,太可笑了。”突然,她眸色一寒。“后日便是论道大会了吧,木易,我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揭露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真实面目。” 易雪清没有说话,木易是逃不了了。她如今的思绪被另一件事牵绊,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黑了。 南灵把伤药递给易雪清道:“这是医谷治外伤最好的三七生血散,雪清,你真的要去?这如果被发现,你说不定也得挨着武当的鞭子。” 易雪清接过药道:“他是我朋友,挨鞭子也得去。” 南灵见此劝不了,也不再拦她。 待人走后,南灵幽幽叹了口气:“你说怎么办?” 晨云落出现在帷幕后,亦是叹气道:“能怎么办?不跟着去等着她被抓吗?”窗外深深夜色模糊了女子的身影,晨云落想了想如今华山与武当自是不能起冲突,可是......罢了,谁让这世上无畏的傻子多呢。 后山 北落挨完鞭刑以后便被关进了后山的禁室,易雪清摸着黑找了过来,看见正有两名守卫巡视,易雪清手刀还没有立起来,背后一把迷香就洒了过去。不过片刻,二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她猛然回头,晨云落南灵立在身后:“进去吧,我们在这里把着风。” “......谢了。” 刚刚打开禁室,易雪清就闻道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内心一震,快步走了过去。 月光透着禁室小小的窗口照下,易雪清坐在茅草边。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他被鞭笞的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粘黏着血肉,血色发暗,散发出一股刺鼻腐肉的味道。 易雪清小心翼翼扯下粘连的衣衫,却突然停住了手。 伤已见骨。 那个老东西是想活活打死他吗?她将北落轻轻揽起,黯淡的月光下少年的脸庞惨白一片,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她赶紧把了把他的心脉...... 这已经不是外伤药能解决的事了,易雪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粒丹药,小心翼翼给他喂了下去。 “北落啊北落,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这可是浮洲一年只有三粒的续命丹啊。” 怀里的少年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皱了皱眉头,又无力的昏了过去。 易雪清一边给他上着药,一边看着这些深已见骨的鞭伤。她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紫胤该不会是想杀他吧,或许那个弟子就是他杀的。嫁祸给阿曜,又怕北落查出真相,索幸借着这件事杀了北落。 越想越是胆寒,天下大道的武当怎会有如此阴狠毒辣之人。 突然,她耳根一动,听到了来人的声音。她暗道不好,该不会他们打起来了吧。抄起长刀起身,一抬头却看见了一身夜行衣装束的阿曜。 “你怎么来了?” 南灵此时也从后面走了过来,轻笑道:“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担心这个道士,他刚刚还想袭击我们,差点让晨云落拔剑了,还好我及时认了出来。” 阿曜略低了头,差点伤了恩人。他看着易雪清又看了一下南灵,这两人居然认识。 “我是来带北落走的。”他上前看到少年血肉模糊的后背,拳头不由暗暗攥紧。“他们竟如此狠!” 南灵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易雪清一个眼神打断:“我支持你带走他。”她又看着两人说道:“他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不难看出那个木易想要打死他,刚才他的心脉已经衰竭了。若不是我拿出浮洲的续命丹给他服下,他许是这个晚上人就没了。” 晨云落脸色瞬间一变,眼中情绪暗沉:“怎可对同门如此狠毒。” 南灵内心亦是有些受到震撼,再怎么说也是同门小辈。别的门派受罚都是看着重下手轻,哪有像这样要命的。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把他送出去吧,留在这里,他活不过三天。”易雪清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少年,明知后果是什么也要回来,究竟是尊道还是愚蠢呢。 深夜下山,草木树枝交叉纵横,环境复杂,晨云落背着人不好用轻功,南灵提着灯也不敢点亮,生怕被巡逻的弟子发现。几人只能一点点摸索着下山,终于到了较为宽整的大道,眼前却出现一条岔路口。一条是他们来的路,通往武当众殿,另一条未知。 他们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走武当混出去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要走那里,很危险。” 几人受惊回头,黑暗中,木槿提着灯出现在众人面前。 晨云落将背上的北落顺给了阿曜,右手轻轻拨向剑鞘。 而阿曜背着北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双眼暗恨的看着他。易雪清则暗暗握紧了长刀,幽幽道:“你想干嘛?” 木槿面色如常,淡淡道:“来助你们出去。” 这人会有那么好心?易雪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这紫霄殿的大师兄不是一向最遵循道法恪守门规,不抓他们就算了,怎么会冒此不违来助他们。 第59章 天地众玄(4) 木槿将手里的灯递给易雪清,道:“他毕竟是我的师弟,我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殒命于此。从这里下去吧,灯你拿着,今夜巡逻的弟子已经被我支开了,很安全。” 易雪清没有说话,微微拱了一下礼。 走了几步,她不由转头看向那个立于夜风之中的男子,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便冷刻如雕塑。眼里只有道规和教法,除了这次。她暗笑了一下,或许大道无情,但人有情呢。 顺利下了山,李微之早就备好马车等候多时。见人下来了,她合着手阿弥陀佛了一句便赶紧过去接人。 待看见北落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时,登时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武当弟子吗?怎会下如此重的手。”阿曜没有时间多和她解释,把人塞进马车,回头对二人拱了一礼,易雪清叹了口气,淡淡道:“多加小心,一路顺风。对了,要是这个死认道的道士醒了又要回来,你打昏带远点。” 阿曜没有说话,神色晦暗的点了下头。 马车在夜色中驶去,南灵有些不解喃喃道:“既然那个人是被冤枉的,那他为什么不澄清找出真凶呢?这样走了,他一辈子都要背负这个冤屈。” 晨云落沉声道:“因为他是杀手,生来处于黑暗,人们又怎么相信他能到光中。” 易雪清听后默默垂首,她明白,阿曜也明白,世人都明白。有时候并非要找出什么真相,而是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夜风萧瑟,木槿抬头看了看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再看看一身光洁的自己,可不能这么回去。 抽出长剑,给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大口子,再扬起一道灰土。 差不多了。 回身欲走,又忽的听到下坡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暗道不好,莫不是支出去的弟子又回来了。 猛的转身,却看见郁绿的草丛里钻出一个少女,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头发凌乱还沾着几片树叶,白生生的小脸上几道泥巴印,一身狼狈。 他微微发怔,长剑握紧,还未开口。那少女就“哎呀”一下,立刻窜了过来,边看他的伤口边从身上掏些什么。 “这位大哥,你受伤了?”少女掏出了伤药就开始为木槿处理伤口,木槿一时错愕,打量起这个女子。 “你是何人?” 少女一边低着头包扎一边说道:“我是医谷弟子苏云溪,上武当山来寻我师姐。可我急着赶路,天黑风大的一时迷了路,我已经在这山上走了好几圈了。这位大哥,我见你一身道袍,你可是武当弟子?” 木槿点了点头,莫非是易雪清身边那个女子的师妹? 苏云溪立刻眼睛放光:“那你可以带我去武当吗?” 木槿看着手臂上已经被上了药的伤口,再对上苏云溪亮晶晶的眼睛,他不禁愣了一下:“行......” 易雪清几人一身风尘回到武当,晨云落更是估摸着渔如懿药效该过了,直接找南灵要了强效迷药急匆匆跃上屋顶就走了。剩下两个人还没喘上一口气,就看见月光下木槿站在那里,这人想干嘛? “有一个姑娘说想见见你们。” 突然,苏云溪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师姐!易姑娘!” 易雪清一惊:“云溪你也来了。”随后转头看向南灵,却发现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喜悦不说,反而有一些难堪甚至是逃避。不对劲,这两人见面怎么会是这样。 “师姐。”苏云溪走了上来,扯着南灵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是什么情况,易雪清有些迷惑。 “没什么。”南灵声音有些黯淡,摸了摸苏云溪脏兮兮的小脸道:“你没事就好,先进屋吧。” 几人进了屋,木槿下意识的挪动着脚步也打算跟着进去,直到快迈进门槛才反应过来。 成何体统,他摇着头轻笑一声。这个晚上,自己也恍惚了。 “木槿道长。”易雪清在关门时突然喊住了他,木槿回头诧异的看着她。 “谢谢你。” 木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天,应当是结束了吧。如此时光,踏着月色,倒也适宜散散步。 苏云溪进了屋,握着南灵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眼泪“啪嗒啪嗒”的滴在南灵手背上。 带着哭声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看的一旁的易雪清是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 苏云溪抽抽搭搭正欲开口,却被南灵的手绢一把捂住了脸。 “爬了多久的山?一身的泥,快去洗洗吧。” 很快,在南灵略带寒意的眼神中,易雪清和苏云溪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第二日一早,玉虚宫弟子北落被暗域刺客所救,紫霄殿大师兄木槿去拦反被其重伤的消息传遍整个武当。 木易大怒,立刻召集了精英弟子准备下达门派追杀令。可弟子们还没有迈出武当山门,闭关的萧掌门便出关了。撤回了追杀令,还带着野溪谷静养的安亲王世子还了暗域弟子一个公道,据安世子所说,武当弟子子青被害那人,他在野溪谷休养时看见了一个人,本以为是哪位香客,二人相谈甚欢,对弈一晚。 直到昨日听到弟子谈起那刺客样貌时,自己才意识到那人就是与自己对弈的人,正好又遇到掌门出关,便赶紧拉着人过来澄清了。 大殿的弟子,无不哗然。 这么说,那人是无辜的,而北落是对的,那北落挨的那两百鞭...... 一瞬间,众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了木易,这位紫霄殿一殿之主,紫胤真人。 木易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师兄,你这次太过鲁莽了,铸了大错。明日大典过后,殿内事物交与薛师兄,便去思过崖静坐吧。之后,令人好好查查这件事,敢在武当杀人,简直胆大包天。随后再派些弟子去寻回北落,你要好好向他赔个不是才是。”萧掌门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 错查凶手,冤枉外人,鞭责弟子。对于木易而言,思过惩罚是轻,而他作为紫胤真人这几十年来树立的威信是荡然无存了。 掌管门规执行惩教的真人居然犯下如此大错,简直成了武当的笑话。那人金顶之外,众人可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两百鞭可是打没了北落的半条命。 刹那间,殿内氛围冷到了极点,众弟子,尤其是玉虚宫的弟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他们的真人不在,便由的紫霄殿的肆意惩戒,简直就是屈辱。待紫徽真人云游归来,定要好好算这一笔账! 同时,也不由让人反思,一个杀手组织的刺客是罪,那么手握权利肆意诬陷,还责打坚持真相弟子的尊者呢? 看着众弟子不耻的眼神,木易的脸色格外难堪,他微微一屈,语气生硬:“是。” 云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当初被北落送到紫霄殿,又给木易递上鞭子的就是这双手。他恨不得直接砍掉,向北落赔罪。突然,他注意到一旁木槿,面色如寒,还似乎微微有些发抖。 他心里不由叹了一句,这紫霄殿恪守门规,遵守礼教的大师兄也是最尊师重道的。如今自己师父出这种事,他心里定不会好受。 易雪清抱着长刀,靠在大殿外的圆柱上。见十九出来了,便伸腿一拦,一探头。 十九微微一愣,当即开口:“你等我啊。” 易雪清挑了挑眉道:“喂鹤的弟子啊,啧啧,你当初没吹牛啊,这颜面还挺足。不过你说我该叫你楚清明还是风清明?” 十九淡然一笑:“都行,不过还是叫我十九吧,顺口,江湖人自当用江湖名。” 世家子弟的江湖名字,有意思。 “话说,那天你真的和阿曜在一起吗?”易雪清有些犹豫开口,按理说阿曜如果有这个证人,在当时肯定会说出来的。 十九摇起了他身上那把纸扇,幽幽道:“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我同你一样,相信那个人没有杀人便是了,不仅我相信,那些听我说的人他们也相信。众人都相信的事,还有什么好说呢?” 易雪清沉默了,他们相信的不是一个弟子的证词,而是一个世子的身份。 不过,这样也够了。 她从怀里掏出之前抄好的浮洲心经递给十九道:“谢谢你这次帮忙,这个是我门派的心法。我们浮洲与你一般有一点心疾,所以近年来也琢磨出一套治疗心法,后面我出海去了江南医谷,把所得融会贯通后写了下来,对梳理心脉还是蛮有用的,你可以拿回去练练,说不定有些裨益。” 十九接过纸张,看着上面欣长隽秀的字体,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道涟漪。 “还有这个。”易雪清又拿出一包梨糖,这是从南灵那里打劫来的,她笑道:“上次欠你的梨糖。” 他一手拿着心经一手拿着梨糖,一股别样的滋味泛上心头。他突然想起她所寻之事,问道:“明日就是论道大会了,紫胤明日之后就要进思过崖了。我且问你,你们明日可是要做些什么?可是危险?你们和紫胤有什么恩怨,若是危险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易雪清看他问那么多,一时禁笑了起来。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淡淡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一些旧事找紫胤真人问问。明日是个好日子,自是要挑着明日问。” 第60章 天地众玄(5) 十九见她话已至此,便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逃跑的时候记得来野溪谷,我颜面你见识到了,保你安然无恙。” 易雪清耸了耸肩,到时候再说吧。 “嘀嗒——”苏云溪出神的盯着面盆,水面上是一张憔悴泛白的脸庞。这些天她总睡不好,每晚堪堪入睡,不过两个时辰自己又会于噩梦中惊醒。她划拉了一下水面,在荡漾中她的脸也随之曲折。 打开窗户,远处不知哪座大殿颂出了经文,她仔细听了一会。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世间万物,皆有道法。苏云溪觉得自己这段日子,过于混沌了些。仇怨,噩梦,自责在痛苦中日复一日,不得其法。或许,她也当给自己寻个道法,解解心结。 出了院子,循着声音正欲前往,可刚走上两步,连个转角都没过,就看见易雪清抱着刀站在前面。 今日的女子换下了她们浮洲明艳的红衣,学起了道长们白衫轻衣,清丽的眉宇之间竟多了几分柔和,易雪清径直朝她走来,眉梢一挑:“云溪,我们聊聊?” 沿着大道,二人稍稍走了一段,便靠在了不知何处的白玉雕栏上,抬眼望去,云山雾绕,漫无边际。 易雪清看着明显心神不宁的苏云溪,幽幽道:“云溪,你说你师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里?你又为何突然至此寻她?昨夜你究竟想说什么?今早起来,你们的脸色可都不佳啊。” 苏云溪微微咬紧了嘴唇,她知道眼前的人或许能帮她,但...... 易雪清看出了她眼里的犹豫,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云溪你知道吗?从南灵来武当的第一天起,只那一眼,我便看出了她眼里的黯淡与痛苦。我不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我亦不敢问。但我知道,这种东西如浮洲的心魔一般,越积越大,越来越黑,最终把人吞噬。南灵是我珍惜的朋友,我不想看着她如此的。你是她最疼爱的师妹,你如果真的想她好,便不应该瞒着我。” 话音刚落,苏云溪一滴泪珠就掉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 “到底怎么了?”看着她这副样子,易雪清心里也是一股莫名的心焦。 “自从金陵分别之后,我便对我的过去充满了好奇。回到医谷之后,我找到南师姐,求她用引梦术唤起我幼时的记忆。因为这处于风掌门所立医谷最深禁术之一,一开始南师姐是怎么也不答应的,可我实在是不想做一个不知过去的糊涂人。便日日夜夜,软磨硬泡。最终南师姐答应了为我找回记忆,过程很顺利,可是我没有想到结果却是如此惨烈。” “怎么说?”易雪清听到禁术二字,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云溪顿了顿,随后痛苦的低下了头:“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幼时的记忆竟是我满门被屠,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的场景。至于灵薇提起的父亲我想也不是什么远游,而是带着我俩逃命。后面许是我起了高烧的原因,我没有随他们出海而是被南姨带到了医谷。” 易雪清突兀的一惊,官宦子女,苏......莫非她就是...... 苏云溪又接着说道:“那天我崩溃了,那把大火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发疯似的推开南师姐,然后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状如疯癫,整整三日。 直到三日之后,叶姗师姐一脚把门踹开,把我拉了起来,告知了我南师姐的事情,我才瞬间清醒起来。我一直知道医谷那支保守派是一直难为南师姐,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们会如此毒辣。 我把自己封锁起来的同时,南师姐给我使用引梦术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南师姐也被暂时关押了起来,而叶眉那伙人,立刻拿这个说事,说南师姐暗自修炼沈思风的邪术,加害于我。要求立刻处死南师姐,以防后患。要知道,医谷最是忌讳这个。当时,又恰逢叶掌门闭关修炼,长老掌事。 悠悠之口,在叶眉众人的蛊动下,医谷大多数人都要求处置南师姐。甚至叶姗藏月等师姐,为其说话也遭到了众人的苛责。长老没有办法保下她,此时那伙人也提了一点,只要师姐废掉引梦术,毁了灵识,便不再追究。 而师姐听后,没有同意,只说引梦之魂不可灭,她愿赴一死以证之。长老虽不能保她但也不会杀她,所以只能学着当年风掌门对叶掌门那样,除医谷之名,流放江湖,独自修行。趁着夜半,叶姗师姐们便这样偷偷放走了她。” 说到这里,苏云溪的眼泪更深,如滚珠般的眼泪不一会就沾湿了衣襟。易雪清一时也沉默了,虽千万人阻吾往矣便是如此吗?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千刃万箭,也要走下去吗? “所以,易姐姐。”苏云溪匆匆抹了下眼泪,颤声道:“这次是我害了她,我要带她回去证明她的清白。但她不愿,似乎下定了主意从今以后游荡江湖,再也不回医谷。” “游荡江湖,这不是挺好的吗?”易雪清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就这样在外,她的污名一辈子也洗不清,医谷的人只会当是她妖女,她的名声如野草一般被随意践踏,她现在不回去,永远也回不去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这半生为此付之一切想要正名的引梦术,会随着这件事一起被践踏入泥。易姐姐,你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吧。拜托你,我师姐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劝她与我回去,可好?” 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症,引梦之术不可弃。迷谷,中原,浮洲,那个女子皆是这般说道。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她抽出南灵先前给她包扎的手帕,用力给苏云溪擦了擦眼睛。“该开斋饭了,回去吃饱喝足,晚上我好好找你师姐谈谈心。” 靠的也久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后面无双胜景。世人皆道这武当山风景绝然,自古以来便是汉江如游龙北绕,巴山似翠屏南立。山之玄妙,自然也生了一些玄妙之人。 从非真武不足当之的真武大帝至武当一派开山祖师张三丰真人,皆是在这紫气氤氲中羽化登仙。而武当自然也成了高天祝寿,治世玄岳的皇室家庙。 不过在俗世里这或许是无上的尊荣,但在江湖里,那些提酒纵歌的侠客口中,这千年的道场,不过是楚姓皇族养的家狗。在江湖弟子面前摆着清高,那皇家修葺的金顶却是蓬荜生辉。 若论道家,大周上下之信很默契的分为两极。官宦富贵之家所信武当,年年增油点香,三叩九拜。而江湖人士却更爱往龙虎山上跑,粗茶淡饭,弹剑作歌,醉里折花,醒时论道。 时间久了,那些人茶馆里闲谈之时。提起道场,总得来上一句:正一教的张天师一族纵使人才调凛,避于龙虎山。但人清心寡欲,不屈权贵,世间只求一道之解。所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弟子再兴盛,殿宇再豪华,香客再是络绎不绝。做了趋炎附势,卑躬屈膝之人,到底了也不过是贱泥。 易雪清行走江湖的日子,无论是在江南金陵,亦或是就在武当山下,皆听得这般言论。 她不可置否,道是什么,她其实也不懂。 不过世间序列,皆有来由。一切事情非事物自己如此,日月无人燃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风无人扇而自动,水无人推而自流,草木无人种而自生。 道法自然,没有人规定道是何样,非得清心寡欲,超脱凡世才是道吗?香火鼎盛,拂尘置案便就叫污浊吗? 就她在浮洲读过十来遍的逍遥游而言,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南灵冒医谷大不为修引梦术,晨云落舍弃十年光阴守山门,北落为救好友不惜以命相付。虽不被认同,虽然被嘲笑,但绝不能说他们是错的,道之所在罢了。 月朗星稀,南灵躺在不知哪座大殿的宫顶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高悬的明月,硬是想要看出这里的明月和医谷的有哪里不同。 “你瞧,人之一数自有天定。你兀自干扰以为行的是善事,却不过是满足了自己而已。他人需要你吗?你若无为,凡事自清。妖术自有妖术之行法,恶术行善事,不过是愚蠢。”金陵城内,她跌倒在地在那些人的喊骂声中那个和尚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极为清晰,妖术...... “哟,赏月啊。” 南灵一惊,一转头发现易雪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第61章 医者无罪(1) 南灵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哟,轻功见长啊。” 易雪清自顾自地坐下道:“路赶多了,轻功也就好了。”她突然从腰后拎出两小坛酒笑道:“武当没有桃花醉,但是有竹叶青,听说是春天的竹子酿的。尝尝?” 南灵盯着那酒,可却没了兴致:“我这一路,喝了太多酒了。”别人酒喝多了许是酒量就提上去了,而她这段时间却是越喝越不行,有时候甚至不多两杯就醉了,她可不想在这人面前失了态。 易雪清看到了她的眼神,把酒坛子往身边一放,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就往后面一躺。 今天的月色不错~ “南灵......”她的声音在月光下显的有几分清冷:“云溪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南灵有些诧异的看着她,随后苦笑道:“然后呢?” 易雪清道:“她想要带你回去,还你清白。” “清白?”她突然自嘲道:“我在他们那里还有什么清白,我想明白了,就算抓到沈思风又如何?我在她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偷学禁术,害人害己的妖女罢了。” 易雪清一怔,随后又突然坐起来,看着她道:“禁术?谁定的禁术?不过是当年你们姓风的谷主在满星怨恨中所下的无理禁制罢了。 你们医谷自建派也应有八百来年了吧。这八百年,从来没有说过它是禁术,只不过一人之念就要被泼上污名。南灵,这可是你当初最为鄙夷的,你现在是怎么了,连自己都要自贱了吗?若为云溪,她现在已经清醒,她没有怪你,她仍然相信你是对的。” 南灵听完幽幽叹了一声:“雪清,我也一直以为我是对的。不管中间有再多险阻,有再多冷眼,我也从未退缩。从浮洲回来以后,我以为曙光要来了,我开始自傲。直到云溪这件事情,将我狠狠打醒。 引梦术是把双刃剑,它有善的一面自然也有恶的一面。沈思风一直挥着恶的那面,而我只知探寻善的一面。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有把握住。” 她顿了顿,又道:“被医谷赶出来以后,我漫无目的走着,也不说自己是医谷弟子,做着一个游医渐渐地走到了金陵。 在金陵时,有一对卖鱼的夫妇,丈夫得了风寒,倒也不是要命的病只不过没有银子看病就这样拖严重。我吃了他们一条草鱼,便抵了诊金为他医治,在治疗风寒之间我还发现了这个丈夫痴傻严重,听街坊四邻说是以前受了惊吓给吓傻了。 我当下心起,说我可以引梦术治他的痴傻。可是那个妻子似乎不太愿意,一直推脱。我便如当初劝英娘那般劝她,街坊四邻也劝她一试。这个时候,我恰好又遇到了穆楚辞,他觉得不值,嘲笑道‘你信不信,你纵使治好了那个男人,非但不会有人感激你,反而只会招人怨恨。’我那时仍为云溪一事所扰,也不知是想证明什么,我与他打了赌,我所行是救人不是害人,怎么会招人怨恨。” “然后呢?” “然后......”南灵突然向后倒去,惨笑一声道:“是我错了,我花了三天时间治好了男人,听着周围一片赞誉,我飘飘然,我认为我是对的。我没有在意穆楚辞意味深长地笑,更没有注意到男人身旁女人黯淡的面容。 第二天,当我准备离开金陵时,那些街邻把我包围了起来,从他们口中我得知女人跳河了。” “她为什么跳河?”易雪清有些诧异道,她的丈夫好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因为,她的丈夫就是她装神弄鬼吓傻的呀。女人被救上来后还剩这一口气,她告诉我当初成亲不久,男人就对她多加施暴,甚至她怀孕之时也不放过。喝了酒,就按着女人打。 最终,女人诞下一个死婴。女人崩溃了,男人此时也有些愧疚。她见此,便寻了个婴儿日日扮鬼吓唬男人,不久男人就被吓傻了,再也不会打女人了。女人也安心卖起了鱼,安心过了这么这些年。直到......我治好了男人,当晚男人便反应过来是女人吓他,便发疯似的打她。 女人受不了,随跳了河。我拼尽全力想救她,她却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我的领口道‘我恨你。’我跌坐在那里,那些街邻却围了上来,责怪我用了妖术害死了女人。这个时候,穆楚辞来了,赶走了那些人。当时我与他的赌约是一根手指,我心灰意冷准备切下手指,他却制止了我。 并说我兀自干扰以为行的是善事,却不过是满足了自己的私欲罢了,从我行梦术可是便与他没有分别,妖术自有妖术之行法,恶术行善事,到底是愚蠢。那刀没有割下我的手指,却割掉了我的心。 最后,我被那些街坊扔着石头离开了金陵,后来,我听说武当邀天下侠客谈经论道。我那时对引梦术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我不能解,所以想来寻一个解法。” 易雪清听后沉默良久,忽然她打开了那坛竹叶青,灌下了一口道:“那你对引梦术如今是个想法?” 南灵道;“不知道,我虽不愿放弃。但有时我也会想,若我不学引梦术是否也不会有这一切。” “对,不会有这一切。这一切是那些被你救过的人,英娘,浮洲都不会有变。引梦术的确是把双刃剑,你又为何妄自菲薄觉得你驾驭不了它。 无论是苏云溪还是金陵的人,你所行皆是以一个医者该行之事,结局或许非人所想,但那不是你的错。 街坊邻居知道那男的打老婆,这么多年没言语一句,医治之前谁都没告诉你真相,为什么支支吾吾,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医者,救治是你的本能。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以前有一个大夫救了路边一个受伤的壮汉,精心治疗,这个壮汉伤好以后在准备离开时却在村子里遇见了自己一直所寻的奸夫淫妇,他发了疯杀了他们,又杀了前来劝阻的村民。随后扬长而去,剩下的村民痛失亲人却不能找壮汉报仇,于是便把仇怨倾泄在了救了的大夫身上,活活打死了他。南灵,你觉得这个大夫有错吗?” 南灵摇了摇头:“医者仁心,救人无错。” “所以,南灵,你无错。” 木槿轻引火棒,点燃了紫霄殿内那尊四足两耳香炉,沉香袅袅渐渐充盈着整座大殿。 盘坐于高处的木易微微睁眼,看着殿内那忙碌的身影,他朝那人拂了拂手,轻声道:“槿儿,过来。” 木槿吹灭了火棒,恭敬上前:“师傅。” 木易扯过他的宽大的袖子:“破了。” 木槿忙不迭一低头,果然是。木易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明日之后,你可要好好照顾着自己,以后自习道法,勤练武功。你性子温润,做事又过于死板,以后啊行一步看五步,不仅要活络些,遇事也应当断即断。我不在了,紫霄殿你多为你薛师伯尽尽心,他年纪大了,凡事你多跑着点。” 木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般慈祥的师傅了,一改往日的严厉不说言语之间充满了温和,甚至有点像将去之人细细对子女的交代,他不由宽慰道:“师傅,去思过崖只是暂时的。您毕竟是紫徽道长,待到时候北落回来,您自然也可以回到这殿中为弟子传道解惑。” “北落......”木易突然敛下了眼眸问道:“我且问你,北落真的是被那个刺客救走的?” 木槿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道:“是。” 木易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他的武功不像是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人” 木槿沉默了,低着头,不再看他。 半晌,盘坐的道士终是浅浅叹了口气:“人之所命皆由自决,随你吧,只要你不后悔,便行了。”言罢,他摆了摆手,阖上了双眼。 木槿知趣,拱礼告退。 他会后悔吗? 在某一年枯坐在禁室的北落来想,他后悔过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皆让他痛苦悔恨。唯有这个,他从未后悔。 今晚的月光很明,他吹灭了手里的长信灯,明月皎皎,不如就这样踏着月色回去吧。 突然,他看见了远处的玉阶上坐了一个人。 少女明眸皓齿,双环髻上一颗小小的珍珠在月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稍带着少女身上也沾了几分光洁。 木槿微微一怔,他又看见了她。 “苏姑娘怎么在此?” 苏云溪看见他面上并没有神情,只是淡淡道:“我睡不着,想出来看看月亮。我走了一圈,发现就这里的月亮,最亮最圆。” 苏云溪此时的心里,甚是烦乱。她不知道易雪清将南灵劝的怎么样,更是害怕是若南灵铁了心从此与医谷绝缘,那她真的是万死不能其咎了。 木槿抬头看了下夜空,这里的最圆吗? 他没有离开,而是也坐到了玉阶上。看着苏云溪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道:“闲来无事,也看看月亮。” 第62章 医者无罪(2) 苏云溪没有说什么,挪了一下位置,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有各的心事。过了一会苏云溪突然开口道:“道长,我今天好像听到你诵经了。” 木易偏了一下头看向她,少女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我觉得挺有意境的,可我平时没有仔细读过这类道家书籍,你可否解释给我听呢?” 木槿一愣,她也来听经吗?可是白天好像并没有看到她。他解释道:“让自己心灵空明虚寂到极点,使生活的清静达到极致。 在万物都蓬勃生长的时候,便可以从中仔细观察它们生死循环的道理。天下万物虽然纷纷芸杂,但最终都将回复到它们的本根。返回本根就叫“静”,静叫作复归本性。复归本性是万物运动与变化中不变的律则,认识和了解万物运动与变化都依循着循环往复的律则,叫作“明”。 不了解这个不变的律则,轻举妄动就会有凶险。了解了这个不变的律则的人,就能做到宽容,做到了宽容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长久,终身可免于危殆。” 苏云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天下万物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吗? 随后,木槿又道:“如果说修行的最高境界,我想“大道”虚是其常,有是其变;静是其常,动是其变。有、动最终必归于不有、不动。所以,守定常道,万物虽纷纷扰扰,只须以虚含有,以静待动,并且不见其有,不见其动,就不会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使自己处于永远安乐的境地。 道家先祖老子认为,道的本质和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虚”的极致和虔诚地守住一个“静”字,因此他提出了“虚极”、“静笃”、“静”、“常”’“明”“容”等概念。 “致虚极,守静笃。”致,春秋古义有“委身”之义,即将身置于静寂无极的虚空中。这是修行中的一种自我醒觉状态,非修行者是很难理解这句话的真谛的。修道者在修行中,身心融于太虚之中,达到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复命日常,知常日明。不知常,妄作凶。因静是根本,是生命的本质,回归了这个根本就是常。常是虚、静。知道这个道理就是明。明,就是智慧、通达、得道。而不知道虚、静,就会大胆妄为,逞凶害己。老子告诫说:“万物生生灭灭是大道法则,知而不干涉是睿智,如果凭借自己的通妄加干涉,那样必遭凶险。”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行道时要知道正常合理是什么样子,它的样子就是公正合理,公正合理才能够保全,保全是至上的信条。知道了天道的规律法则,才可以涵容一切,不倚仗神通妄加干涉。做到涵容一切才会无私无欲;做到了无私无欲才可能神机博大;神机博大才可能神融太虚;神融太虚才可能同归生命的本源,只有回归那生命本源,才会永存不息。” 苏云溪听完这长篇大论,最后只是呆呆问了一句:“你说万物生生灭灭是大道法则,知而不干涉是睿智,如果凭借自己的通妄加干涉,那样必遭凶险?嗯......我倒是不太认同。” “哦?你有何见解?”木槿也是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个姑娘说些什么。 苏云溪道:“我们医谷皆是医者,医者最不能见的便是万物之灭。若要说干涉天道,那么医者会遭凶险吗?万物生灭或许是天意,可天意难道不可违吗?” 木槿微微有些一怔,天意可为吗? “可是......”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易雪清牵着南灵冲他们招着手道:“哟,巧啊。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一起坐那干嘛,七夕可还没到呢。” 苏云溪脸微微一红,木槿则是黑了脸。冷冷瞟了易雪清一眼道:“易姑娘慎言,木槿乃是一介男儿倒不怕这些。苏姑娘可是女儿家,怎可凭空污她清誉。” 南灵也很合时宜的从背后戳了一下她,她是觉得她这个朋友这不会讲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武当弟子面前开这种玩笑。 趁着易雪清打哈哈的时候,她一边扯过苏云溪一边道:“没事,我们医谷弟子从来不怕这些。” 苏云溪一愣看着搂着她的南灵喃喃道:“师姐......” 南灵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傻瓜,你辛苦了,我们后天就回去吧。” 苏云溪随即开心的抱着她:“易姐姐果然信的过,不过话说为什么后天走啊,明天不行吗?” “明天是论道大会啊,那可是大事啊,怎么能走。”易雪清突然笑了一声道,南灵与她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可真是大事。 “你们要走了吗?”木槿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惋惜。“其实可以再多留几日,过几日武当会点祈愿天灯......” “不用了,我们回医谷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再留了。”易雪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一声,明日过后,他可能会很后悔现在说的这话。 香快尽了,紫霄殿那尊四足两耳香炉也将将快凉了。 木易仍盘坐在那里,嘴里念着经文,一夜未眠,他抬眼看了看透了些光的窗户,这天终将是亮了。 第二日一早,整个武当都开始忙碌起来,山下山上尽是人海,武当尽是忙着维护秩序都快运转不开人手,一阵鼎沸吵闹之际,一群带着尖帽着皂靴穿褐衫的人疾步跑来,叫喊着帮着维持住了秩序。 易雪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人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们是谁,不像是武当弟子。” “东厂的人。” 易雪清转头,与晨云落不过一指间距离:“他们就是,渔如懿去那什么的......” 晨云落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易雪清道:“这几天都没看见你,你下山去了吗?”又开始环顾四周寻起了南灵的身影,这人刚刚还在呢。 晨云落道:“嗯,听到消息,江南的大盗流窜到附近,他的人头值五百两,没忍住,下去捞了一笔。” “捞了一笔?” “要不然你觉得我怎么赚钱?” 想起来在金陵时歌吟赚钱的方法,其实他这个身子上街卖艺的话,应该比歌吟赚得多,易雪清心道。 晨云落自是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那群褐衣人,突然,他的眼睛有了丝闪动。 “薛道长,今日可是忙碌?我派些人过来替你分担一二。”几个褐衣人开着道,中间行着一个身着斗牛服披着黑袍的花白老者,眉宇之间没有这个年龄的慈祥,虽是笑着但却尽是凌厉。 易雪清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这个人是谁?” “东厂厂公,俆渡秋。” 易雪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可是大人物啊。”渔如懿豁出命去也要去杀的大人物啊。 “大人物?”晨云落冷笑一声道:“我年幼时见过此人,没骨气的阉党内侍罢了,塞外之战后趁着一点东风当了厂公,一点虚势也就对民间耍耍威风,江湖上握刀的,朝堂上握笔的,哪个看得起他们?听说当朝兵部尚书景大人只不过在他面前咳了一声便吓得他腿软跌倒。” 附近人来人往,这人嘴上是半点不把门,易雪清警惕的看了四周,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倒是不怕死,自己可不想跟好好的变成亡命之徒。 此时薛道长见人走了过来,立马上前相迎道:“督公费心了,弟子们还忙的过来。” 徐渡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笑道:“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武当乃是皇室道场,陛下看重着呢,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陛下怪罪下来,说我东厂插手看热闹,我也不好交代啊。且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说,都是自家兄弟。” 和阉人做兄弟,在场听了这话的无不冷了脸。武当弟子们的拳头也猛然攥紧,斜着眼冷冷瞧着那群人。易雪清此时也是明白了,武当为什么那么不受那些游侠待见了。 “他可真敢说啊。”不知什么时候南灵又从后面冒了出来,把易雪清给吓了一跳。 “你刚才去哪里了?”易雪清没好气的瞟了她一眼,而南灵只是笑了笑道:“买糖。” 易雪清看着她手心里的糖,微微一怔,她以前好像不爱吃糖啊。 南灵把糖塞入口中,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她其实以前也不爱吃糖,不过从浮洲回来以后,竟莫名其妙爱上了,倒也奇怪。 突然,她也看到了一旁的晨云落:“云落兄,你也在啊。” 晨云落淡淡的“嗯”了一声,仍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前方。 薛道长此时内心已经像燃了一团火一般要炸了,可面上仍带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督公四周看了一眼又笑道:“朴道长呢?怎么不见他啊,我可还想与他弈上一局呢。” 薛道柏脸上微微一变,明知故问。 “朴师兄去上京讲道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谁人不知,武当资历最老的大长老,因十数年前与前任皇帝有私交,被迫前往上京说是讲道,实则囚禁。 第63章 灭门往事(1) 这东厂突兀那么一提,不是往武当身上扎刀子吗。都说这大长老素来看不起这些阉人,上次更是在棋盘上狠狠讽刺这个阉人之首,看来这人是存了仇,过来报呢。 “俆公公巧啊,怎么你也来武当了?” 众人又是一惊,能直言俆渡秋为俆公公的整个武当估计也只有那位了。 楚清明悠哉悠哉的扇着扇子缓缓走来,面上如俆渡秋那般噙着笑,眉眼弯弯却是藏不住的讥讽。 “世子殿下。”这下皮笑肉不笑的换俆渡秋了。 大周的王爷世子不少,安亲王家当论中其首,塞外之变先头那位皇帝被俘,大周三十万精锐皆陨于那关外。北境战败,胡掳南下,京师告急。彼时,朝野一片哗然,不少官员主张南迁,也就是逃回金陵。 一时之间,国内上下动荡不安,还是这位的父王,大周的安亲王联合兵部尚书景正则把当今圣上推举上了这高位。又披甲上阵,把那些漠北的大军阻在了上京城外,才堪堪保住了大周的骨气和脸面。 如今,先头那位虽是接回了宫,但这帝位上坐的早已换了人。现在是坐不回来,以后估摸着也难了,而当今圣上,对这位保家卫国的叔叔是最为敬重,那东厂督公说白了就是一个阉人,再者因是那被俘虏的皇帝不就是因为宠幸一个太监,对将士们谏言是充耳不闻,才导致三十万将士给他自大自负殉了葬。 新帝登基以后,便马不停蹄清算了朝内宦官势力,他俆渡秋当时也不过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若不是上头的都上刑场了,哪里轮得到他作威作福。 而现下他这个东厂督公,说白了就是皇帝手下一条狗,别说如安亲王这样一个受敬的皇亲国戚,就是遇到了那朝中大臣也得夹着尾巴低头做人。他那副狗模样也就欺负欺负这底下的人了。不过可是听说最近那兵部的景大人见这些阉人不爽利的很,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阴曹地府跟先头那几位聚聚去了。 易雪清耳边听着身边人的议论,又看向那个摇着折扇的男子,先前只晓得他是个世子,没想到是金陵那位安亲王的儿子。扶持新帝,披甲上阵,保卫家国,她幼时也听江南来浮洲岛的渔民提起过那场保卫战。 “退出长城,保尔全尸。” 纵使当时她还尚且年幼,听到这般话也不免热血沸腾起来。 这般的英雄,也不免让她对十九高看一眼了起来。 武当这边有了安亲王世子撑腰,一下子也底气也足了起来。来回推搡间,不知不觉就把东厂的人给挡在了外面。 ...... 七月酷暑,日头打在金顶上刺的眼痛。 站在烈日中的木易却是晃也未晃一下,那金顶下除了这个主持祭典的真人还站了一个头发雪白手持拂尘之人,仙风道骨,立在台上,双眸微阖,却颇有俯视众生之感,底下之人皆不敢高声,唯恐惊这天上人。 听说武当的掌门已经闭关出谷,莫不是就是这位吧。 巨大的四角方鼎摆在大殿之外,四周还围了几个长长的案台,那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易雪清隔的远是一样也看不清,不由感叹道:“花样是真多啊。” “那可不,这可是道家大典。” 易雪清微微怔神,低头看向抱着小拂尘的小棠,她突地一笑捏了捏小棠的小脸道:“那你告诉我那上面是些什么?” 小孩子登时两只爪子不断挥舞,这里的女侠客都好恐怕,怪不得师叔师伯们总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他撇了一下小嘴:“我为什么告诉你。” 易雪清摸了摸刀柄,笑着道:“就凭这个。” 小棠:...... 木槿师兄救我~ 不过他环顾四周才发现他因为乱跑向香客们兜售香囊,早不在师兄们的眼线范围内了。他的木槿师兄早就站在殿上紫霄殿的点起了沉香。 他冷静的咳了两声,一手握着拂尘一手背着后面学起了那些道长解释道:“那上面都是论道大会前道教祭天的贡品。鲜花,茶叶,水果,我们拜天公必须使用五色水果 ,还有素食五牲有面粉,糖果,蒟蒻,糕点制品。把这些摆满,再祭祀上天方能感到诚意。” 易雪清心道:不愧是武当,那么富贵,他们浮洲祭天也没那么多祭品摆,也没见上天怪罪他们。 吉时一到,萧掌门点燃祭香插于方鼎之中,念起了祭词。而随后木易引剑一舞,烟雾变化间点燃神案蜡烛,敬酌一杯酒,掷杯茭请问神明。 易雪清有些看不懂这中原的祭天方式,慢慢向后靠在了大树上躲起了阴凉。 一套礼仪流程走完,连太阳都不那么灼人了。 “道家之福与天下共享,谈经论道,若是不明,皆可答之......” “道长,我有一事不明。” 一道突兀的声音传入场中,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少女。 乔灵薇负着刀,慢慢走到场中直视着木易道:“道长,我有一事不明,可解?” 木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望着底下少女道:“仪式尚未完成,待祭典结束我与你解。” 此时,人群中也议论纷纷起来这个不知礼数的黄毛丫头。 木槿也带几名弟子迅速围了过来,好言相劝道:“乔姑娘,祭典极为重要,莫要生事的好。” 乔灵薇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要问紫胤真人一个问题,怎么叫生事呢,刚刚真人还说皆可答之呢。怎么,你们武当莫非口是心非,不过做做样子的?” 此言一出,简直就是武当的话堵死了。木槿面上脸色变了又变,迫于无奈将目光转到了易雪清那里,这不是她的师妹吗? 易雪清吃着从小棠怀里抢来的果子,眼神左瞟瞟,右瞟瞟就是不往木槿那处看。 木槿:...... 她绝对是故意的! 此时,高处的木易面上微微一动:“你想要问什么?” 乔灵薇道:“我想问,一个屠杀无辜一身罪孽的人配做这祈天之圣事吗?” 场内瞬间寂静,统统看向木易的方向,萧掌门眼皮微微一抬,木槿则是呆愣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木易仍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乔灵薇冷笑一声:“我带来一个旧人,给您见见,或许您便想的起来了。慧婆婆,出来吧。” 一个头发花白妇人,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抬头望向木易:“木易道长,您可还记得我?”木易身形微微一晃,人群中又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慧婆婆!” 苏云溪疾步冲出了人群,握住了慧婆婆枯瘦的双手喃喃道:“您还活着......” 又转头看了看乔灵薇道:“灵薇,这是什么情况?” 乔灵薇:“我师姐她们说你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么你也应该想起你们苏家被灭门的惨案吧。”她突然一指上方道厉声道:“就是他,武当的木易道长,紫胤真人!灭门了你们苏家,就连我父母逃到海外都没有放过!” 苏云溪顿时大惊,看向了高台上一身道袍的的木易,直直与他那黑沉似水的眼睛盯上,过往的记忆重叠,那个时候她被漱父抱在怀里逃跑,她的父亲为了拖住那个恶人被一剑贯穿了身体,她也是如这样一般直直的看着这双眼睛。 木易感受着女孩不断颤抖惊恐的瞳孔,微微闭上了眼睛。 “是他......” 慧婆婆紧紧握着苏云溪的手,老泪纵横道:“小姐,你是云溪小姐。乔姑娘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如果是真的啊。” “慧婆婆,当年发生了什么,烦请你说出来。”乔灵薇冷冷看着前面,手里也开始握紧宽刀。 “当年,木易道长与我家老爷,左布政使苏正,礼部侍郎漱石互为好友,交情颇深。有一日府内突起大火,府内众人呼喊灭火,却不料冲出一些蒙面黑衣人见人就杀,我被砍了一刀,摔晕在地,待我醒来时第一眼在火光中看见的便是这位老爷昔日好友,木易道长。 后来我偷偷从狗洞逃了出来,又在一位同乡的接济下隐姓埋名苟活至今。现在我站出来,实在是不忍见当初放火灭门之人当上了这道家圣地真人,受万人尊重,天道何在!” 木易面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乔灵薇的眼神里微微起了波澜,似言似语。 萧掌门此时已经面寒如冰,他缓步上前一挥拂尘道:“福生无量天尊,你们说紫胤真人放火灭门,这罪名着实重大,怎能信旁人三言两语,可有证据?” “自然有!”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了,易雪清手握着那半块残章走了出来。 第64章 灭门往事(2) 易雪清手握残章高举手臂,朗声道:“这页残章是当年漱石作画、木易题字共同所作画作上盖的。皆是有据可查,当初漱石被追杀逃亡海外时是带着这副画的,结果漱石夫妇惨死,而大家现在那副画在何处吗?就在紫胤真人的房内!萧掌门大可派人察看。” 箫掌门点了点头,微微一招手便唤了弟子前去。 此时有一位弟子突然道:“就算是那画上的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是你们从上面撕下来故意诬陷紫胤真人吗?” 木槿顿时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他看向上面他那个师傅还是如往常一般冷静自若。可他知道,那幅画真的缺了一角。 易雪清冷笑一声道:“我手里这块,是被一直被蜜蜡封着塞进一颗铃铛里的。想必是当年漱先生被害之前扯下塞进去的,颜色自然是和和常年悬挂的有所不同,拿出来对比一下不就一目了然。” 不过多时,便有弟子拿着那幅画匆匆跑来,当即一展开,确实缺了个角! 萧掌门仔细查看过画作,看到上面的题字他亦是一惊,其实当年他这位师兄与俗世之间一些纠葛他多多少少也略有耳闻,这些年他突然不再下山,静心修道。他本以为是他看破红尘...... 他看向木易,不得不问道:“师兄......” 木易却是淡然轻笑了一声:“她说的没错。” !!! 全场愕然。 就连乔灵薇几人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那么快承认。 突然,木易飞身下来,单手成爪冲向乔灵薇!易雪清刹那间反应过来,连忙拔刀阻拦,却不料木易那爪似铁钩一般,一拽一推再是一掌间易雪清便被击开数米远。 速度之快,甚至令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乔灵薇连刀都没完全拔出就被抓走。 晨云落南灵见状立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易雪清被击飞,气息一下子被打散眼看即将重重摔在地上之际,后方一只沉稳的大手接住了她。回头一看,白发老人的面容极其熟悉:“你是那时......” 不过这时也容不得她去想那时了,缓了口气握紧长刀就要追上去。可腿还没迈出去肩膀就被老人按住,如深渊一般幽沉的眼睛淡淡望着她道:“木易武功非同寻常,你确定你要上去白白相送性命?还是留在......” “不是白白!”老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易雪清一把打断:“他们对我都很重要!”按住女子肩膀被使劲挣脱,也不再搭理他,足底一使力便朝着木易的方向追去。 楚怀信低头望着空空的手,怔了半刻,低低一笑。 罢了,既然有这心性,估计也轻易死不了。 至于木易,你恐怕没有如此好命了。 看着女子从眼前飞跃而过,木槿耳畔嗡嗡作响,尚未从他师傅那句话中清醒过来。 她说的没错...... 武当众人先是震惊,后是愤怒,再是茫然的望向箫掌门。 站在高位上的掌门轻轻叹了一声:“抓人吧。” 乔灵薇被木易一路擒着动弹不得,一路飞跃来到了一高崖上,这里是她之前与他下棋的地方。 她刚一被松开便赤红了眼,拔出刀便冲向木易。却被他双指为剪轻松制住,拂尘一挥她便被扫到了地上。 “烂杂种!”她怒吼一声又从地上爬起,继续冲向对面,可又是被一拂尘扫了回来,以此反复。 最终,乔灵薇一口鲜血吐出,她的内力被打散只能无力的趴在棋盘上。她不明白这个畜牲把她掳来这里为什么却不杀了她,反而这般如玩耍似的戏虐她。 果然是变态! 本以为这老畜牲是要将她折磨杀掉,可不料自己再一次横冲直撞过去,却被他攥住了手腕,翻手一顶,温热强劲的内力竟然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他在给自己传功! 为什么?“啊!混蛋!我不要你的内力!我不要!”可木易充耳不闻,不过片刻,一身纯劲内功已悉数传给乔灵薇。 随后一个拂尘扫过,乔灵薇跌坐在地,她迷茫的伸出双手,愤恨的拍打着地面,这比杀了她还要屈辱。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掉苏云溪和我的父母,你们不是至交好友吗?难道这就是你们修道之人所修之道吗?”她充满恨意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人,仿佛要将他烧出一个大窟窿似的。 这个时候,她已无心提刀,也只能求一个当年的原因。 木易见她不再反抗,便缓缓坐到了她的对面。他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挪动棋盘上的棋子,一直拨到了天元的位置。 “这里,名叫思过崖。”他望着对面的少女,一直冰冷的神情出现了微动,随后便是一丝悲怆的笑。 “我不会否认做过得事情,的确是我杀了你们的父母。” 乔灵薇见他如此,语气也带了稍稍平缓:“到底为什么?” 这段时间,对木易除了深入骨髓的恨以外,她也充满的疑问。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曾经的至交好友,为什么会如此痛下杀手? “师傅!”急急赶来的木槿拔出长剑就要跃上思过崖,却迎面而来一道剑气将他逼了回去。长剑穿过他的剑鞘钉在岩壁之上,岩下阴影隐去男人冷峻的面容,只有一双染着血色的锐利眸瞳静静看着他:“你不能过去。” “晨云落!”木槿厉声吼道,一腿狠狠扫去,刺出长剑直击对方要害:“滚!” 寒光忽闪,双剑相击。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两人之间...... 此时,南灵苏云溪也赶到,见到近在咫尺的二人,苏云溪的眼眶也忽的红了出来,抽出匕首便要刺。南灵则迅速拦住了她,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道:“别冲动,现在上前只会送死。” 木易从石凳上起了身,漱玉词明显的看出他身形的晃动,忽然,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过就是一时的执念,为了护着那虚无缥缈的道,最终却是一生的悔恨。 当年,我在下山游历途中与你父亲相识,结为好友。后来又同认识了他的同僚苏正,我们三人脾性相投,他们二人亦是向道之人,我不避嫌他们官员身份,他们亦不嫌弃我是江湖中人。 煮茶论道,结伴相游,快不至哉!直到有一天,我还在江南时,有一人找到了我,自称数十年前金陵之乱遗孤,他称二人已经投了反叛军,他奉二人之命亦来劝我加入。 我大感震惊,虽知道他们父亲皆为文帝旧臣,可早已归顺成祖,他们二人也得以入仕。于是对于他的话,我自是不信的,我连夜启程赶往金陵,想去寻求一个真相。 却不料,我至金陵时,却得知苏漱二人因人参奏勾结前朝余孽,密谋造反。停职在府等候调查。其实,他们是新臣也好,旧臣也罢我都不在乎,我所结交的单纯只是他们而已。但是,当坊间传出他们素日交好的武当亦有份参与时我顿感五雷轰顶。是啊,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我不得不顾念身后的武当。事情越来越焦灼,我的心亦是越来越烦乱。直到有一夜我在酒馆喝酒买醉时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次,他告诉我,苏漱二人已经暴露,为了防止他们供出背后的所有人,他们决定灭口。可苏正武艺高强,他们此时也已经引起了注意,为了防止暴露,所以决定找与他们关系亲近且武艺高强的我去做,这样我也能不被所牵扯。我对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是痛恨至极,我狠狠将他们斥责一番,可过后我又不得不思虑起了武当。我可以死,但是武当不能。我知他们在利用我,可我最后也只能答应了他们,那一夜我登门拜访苏府,苏正对于在此困境中仍不避嫌上门的我深受感动,正欲邀月同隐。而我却抽出了剑......” 苏云溪死死攥着匕首,不知不觉渗出了丝丝血迹。她四处环视着可偷袭的死角,她要杀了他。 而木易突然跌坐在地上,悲怆的面容上落下了一滴泪水。 “我趁他不备匆匆捅了他一剑,他便这样缓缓倒下。我虽刺了他,自己内心也是如刀割一般,我平日里自诩正道,却杀了我的朋友。我打开门正欲逃时,却看见外面火光四起,而那伙人正屠杀着苏府老小,面对我的质问时那人却只是轻描淡写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看着那噬人的火焰,说不出来话来,呆呆怔在原地。 事后,我打算为他布道超度,可回到原地才发现他早已不知所踪,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没有寻到苏正女儿的消息。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我知道我因为紧张那一剑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他已经抱着女儿逃走了。他能逃去哪里呢,我第一反应便是漱石那里。 我飞速赶了过去,却看见漱石夫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逃跑,而苏正则留下阻拦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与他刀剑相向的一天,可我们都不得不那么做。最终,他死在了我的剑下,而他临终前怨恨的眼神也成了困扰我一生的梦魇。再后来,我或是那群人都没有追上苏石。 听说他逃去了海外,我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至少我的手上没有继续沾着他的血。可很快,一则消息传来,再次击穿了我。皇帝的人经过调查,他们是无辜的,并未与前朝余孽有所牵扯,而污蔑他们的人也下了狱。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五雷轰顶,悔不当初。我从头到尾,被人利用了个干净。 我发狂般的四处寻找那些人,可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随后,你父亲活着的消息渐渐从安慰庆幸,转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在我的心间。他的冤屈已经洗清,那么他若有一日返回中原,我与武当岂不是要再一次面临覆灭。” 第65章 灭门往事(3) “所以,你出了海......”乔灵薇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神情,她就这样空洞的望着木易,这一刻她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亦想哭,可她亦是哭不出来。 木易抬起头望着天,轻轻叹了一声:“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我所为守护的道早已变成了一把染血的屠刀,人而无德,生而何益?原来在我举起剑的那刹那,我便已经背弃了它。灵薇啊,在你父亲死后,我看见了你,你晕倒在渔船内。看着年幼的你,我举起了剑,但又放下。我留了你的命,又将你送到了浮洲岛。” 乔灵薇忽感一震,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是他!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当年我放过了你,如今你又带着仇恨站在了我面前。不过,我却未后悔,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些年,我没有哪一夜不是服着安神药渡过得,哪怕到了梦中,他们临死前望向我的眼神的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着我。纵使这些年来,再清心寡欲克己守礼又有什么用。 我做的错事,早已不配站在真君面前。那一天你们说来自浮洲岛又将茶水泼到我手腕时我便知道是你,这一次我不再逃避,我打算直面我做过得那些错事。 房内的那幅画是我挂上去的,我知道你们会找来,我也知道你下山定是去寻人。我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等待着你在世人面前揭穿我的那一刻。这些年来,我是武当山上的紫胤真人,布道传教受尽尊荣,可我配不上,这样沾着污血的尊荣不如就这样在天下间烟消云散的好。” 他突然跪下,对着苏云溪与乔灵薇道:“对不起。” 苏云溪握着匕首缓缓上前,正欲刺下,又忽的听乔灵薇问道:“所以你把你全身功力给我是要求得原谅吗?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下了?” 木易顿了顿,道:“不,我之大错,应得恶报。不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可赴死,但求你们不要连累武当。”忽然,他眼神一凛,猛的起身撞向苏云溪紧握的匕首。 “师傅——” 远处的木槿飞奔而来,抱住了倒下的木易,为他按着鲜血涌出的腹部。 晨云落跃至崖上,看着木槿那只血流不止的左臂......宁愿废掉左臂也要拼命赶上来吗? 木易微笑着看着苏云溪道:“当年,我便是这样刺中你父亲的。苏小姑娘,如此报仇,你可满意?” 苏云溪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呆愣的看着手中滴血的匕首,她可满意? 她满意了吗? 木槿连忙向几人连连低头道:“我师傅我知道了,我们错了。武当会给他应有的惩罚,求求你们,饶他一命吧。” 易雪清抱着长刀出现在人后,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叹了一声。 “紫胤真人,我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弟子是不是你所杀?为什么要杀他?”她望着躺在木槿怀里的人,这些年来他真的有在赎罪吗? 木槿木易皆是一愣,随后木易淡然笑了一声:“是......一点私怨罢了。” “师傅......”木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木易染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木槿,你是我的好徒儿。我虽待你严厉,但那是真心将你视为亲生子,这个时候,你可否叫我一声爹。” “爹......”豆大的泪珠落到了木易脸上,木易轻轻为他拭去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阿槿。我走以后,你继续修道,天地盎然,当为正道。莫要像爹一般,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害了他人,亦害了自己。寻到北落以后,替我向他致歉,这武当山,我是没有资格再守护了,交给你了......”说罢,他猛地推开木槿,双手交合重重一掌往自己的天灵盖上击去。 “爹!” 木易微睁着双眼,思过崖上的白云随风飘荡,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刚刚抬起,却是陡然。 崖上数人,看着这一幕,亦是默然。 紫霄殿内,祭品供台皆已撤下。之前祥和隆重的氛围,如今也染上了一层浓浓的阴云。谁能想到,好好的祭典会变成了如此模样,武当多年以来掌管礼法,德高望重的紫胤真人先是污打弟子不说,现在竟成了杀友灭门之人。 荒唐至极! 掌门立于大殿之上,他的背后是武当立派以来所供奉的真武大帝。 听闻木易已经自杀谢罪的消息,他的面上浮过一丝悲戚。随后轻轻叹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他看向殿内站着的苏云溪漱玉词,随后又道:“此事是武当识人不清,木易铸此大错武当自是不会姑息,虽然他已经自杀谢罪,但武当会褫夺他以往之荣誉,正视他所犯之错。从此武当再也没有紫胤真人。不过......” “掌门请讲。”乔灵薇道。 “他毕竟也是武当的人,我希望他可得一片武当的土得以下葬。作为对二位的补偿,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在武当能力,我们会尽一切能力满足。” 没成想二人直接摇了摇头,箫掌门以为二人拒绝,正欲再言。谁料乔灵薇突然开口道:“无妨,他既已死,恩怨便消。他死后该去哪里,与我们无关,我们与他之仇,也不会牵扯到武当。所以,武当也不必向我们补偿什么,江湖路转,改日若我们再到武当时,招待一杯清茶便可。” 萧掌门听此,也不再多言。 “那若改日有所求,尽管来武当,必有所应。” 殿外,易雪清看着缩在一旁,探头探脑听着里面声音的小棠,忍不住上去就是一个暴扣。 “偷偷摸摸干嘛呢。” 却不想,转过头来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 小棠看见易雪清,索性缩在了墙边,抽泣连连问道:“他们说,木易师伯死了,他们说是个杀人灭门的大坏蛋。被你们找上门,所以自杀了,这是真的吗?” 易雪清有些愕然:“这个......” “我不信!”那孩子突然情绪激动道:“木易师伯虽然严厉,可他是个好人啊。会偷偷给我糖吃,我偷吃贡品的时候他都假装没有看见,他会喂那些吵人的乌鸦,会救被打伤的小鹿,会把山道上的弃婴捡回来,木槿师兄都是他养大的。他打了北落师兄是他不好,可其他的他明明已经做很好了。” 呜呜呜呜呜...... 小孩子抽泣地极凶,易雪清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你眼中的好人,和他人的坏人并不冲突。”远处,十九负着手缓缓走来,易雪清转头望去,今日的他换下了宽大的道袍,反而穿了圆领的云纹锦衣,这倒是稍稍有了些皇家子弟贵气了。 他径直走了过来,一把拉起了蹲在地上的萧居棠,从腰间荷包摸出一块梨糖直接塞进了他的口中。 甜甜的感觉从嘴里蔓延开来,小孩子的哭声也随即被堵住。 小棠泪眼婆娑的望着十九,十九直接上手抹干了他眼角的小泪花淡淡道:“紫胤真人对你好,对武当好,那么他就是你眼中的好人。可他对别人不好,便就是他人眼中的坏人。 他对别人的坏不耽误他对你的好,你不必去念着他对别人的坏,只消记得他对你的好便行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记住这一点。那么他对你而言便永远是那个好师伯。明白了吗?” 小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了眼易雪清,又看了眼十九,抹了把又要涌出的眼泪晃着脑袋走开了。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易雪清似乎忆起什么,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怎么,说的不对吗?”十九笑着问道。 “没,说的很对。”易雪清道:“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话说,你今天穿的很有精神,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十九:...... 这女人好像不太会说话。 他清咳了一声,缓缓道:“我是来找萧掌门辞别的。” “辞别?”易雪清微微一愣:“你不在武当山待了吗?” 十九道:“边塞凉州出了一些变故,我父王需得去一趟。凉州路远,没个两年他是回不来的,他让我回王府,临行前有些事要与我交代。我也得回去送送,毕竟父子一场嘛,不回去又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 易雪清: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我们估计也要走了,我那位医谷朋友需要处理点事,得去医谷一趟。” 十九轻笑一声说道:“怪不得刚刚见她去找马。”说罢,他便抬脚准备跨进大殿,忽然,他愣了一下又回头道:“对了,你们浮洲的心法很有效,我只是稍微一练,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谢谢你。” “有用就行。” 武当出了这一档子事,自是没有了谈经论道的心,总不能跟人分析讲解自家真人杀人灭门的心得往事吧。 于是乎,各大豪杰怎么来的,自然也就怎么回去了。那东厂的督公更是一大早就浩浩荡荡下了山,连头也不回一下,顺便命人将武当山上一事沿路大肆传播,权当报复。 武当虽感气愤,但也无可奈何,打又不能打,只能暂放道法画个圈圈诅咒一下了。 风起微凉,苏云溪站在山门口等待着南灵她们准备启程前往医谷。她看着远处的碧空清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日沾染的鲜血还在上面。明明之前已经想着要怎么捅他才痛快,可偏偏那人冲上来时感受着鲜血涌到她手上的温热时,自己心中没有半分痛快却只觉一阵阵恍惚。 那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66章 非黑即白(1) 她使劲晃了晃头,人已死,仇已报,不必再想。 忽的,她余光瞟到了下面石阶上缓缓走上来了一人,待看清了来人样貌,她不由一愣。 是木槿。 他头上戴着白色孝布,神情木讷的捧着一尊灵位牌,上面刻着先考木公讳易之灵位。 武当剥夺了木易的一切,只是允许葬于武当,莫说大葬就连这牌位也只能他自己刻,且只能以自己之名。 对于罪人,已是大恩。 苏云溪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看着男子缓缓向她走来,四周无声,双方微微一抬眼,什么也没有说。他默默从她身边走过,渐渐远去。 他的恩师,亦是他的父亲,更是她的杀父仇人。 于此,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只盼,今生不再相见。 易雪清坐在思过崖边,抽出长刀,本以为会是场恶战,却没想到木易竟会如此轻易伏诛?单单只是看到乔灵薇找上门来,就愧疚自裁了。 真是唏嘘。 “你在想什么呢?”苍老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易雪清猛一回头,发现竟是那天的老先生。 老人撩衣坐在石凳之上,又冲易雪清招了招手:“小姑娘,崖边危险过来坐。” 易雪清晃了晃悬在半空的腿,刚才没注意,现在往下一看,是有点高。 提起长刀,径直坐在老人对面。仔细打量起了这人,这思过崖没有直路,要上来没点武艺是不行的。 老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两鬓皆已斑驳。可他的气息,举手投足间都没有一个老者的颓气。反倒是眸深似海,周身暗涌的威严压迫之感,让易雪清莫名熟悉又莫名警惕。 “那日晚辈匆忙,对先生略有不敬,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怎会。”老人随手拨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似笑非笑道:“江湖之中,我素来很喜欢像你这般讲道义的年轻人。丫头,会下棋吗?” 易雪清点点头。 “我们也算是有缘分,我独自上山,闷了许久。本想找道长解个道,谁料出了这档子事。难得这里有个棋盘,陪我下一局,解解闷如何?” 这把年纪老人的要求不太好拒绝,罢了,反正南灵他们还在借着武当此次愧疚之心,搜刮人家药材,一时半会也没个完。 索性放下长刀,拱手笑道:“晚辈棋力平平,还望老先生手下留情。” 老人执起黑子:“自然。” 黑子布局,白子争锋。老人的老谋深算和年轻人凌厉拼杀尽在一局棋中。 下到三十七子时,黑子围堵,将白子逼入角落。 见落了下风,易雪清低头沉思。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界? 老人指着黑子,饶有玩味的看着她。 雪清想了一会,终是不肯罢休,又下一招,突进包围,与黑子展开剧斗。从边垂至下,渐进中原。虽斗得激烈,但白子始终棋差一招,处于下风。 不知不觉间,已过百招。 老人突然抚须大笑,眼里含了一丝欣慰:“能与我过百招的年轻人,不多见。丫头,你有几分本事。” 易雪清此时可没什么闲心听他的夸奖,一滴冷汗悄然滑落脸颊。百招虽过,但白子已快到绝境,形势岌岌可危。 唯有左下角可冲破一试,不过黑子左边已有布局,此去许是陷阱,许又是一场鏖战。 老人见她执棋,迟迟不落。 便出言道:“若是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盘棋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这盘棋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对啊,易雪清埋了许久的头微微抬起,日头西斜,南灵她们的药材恐怕早就装好了,估计到处寻她呢。想到这儿,易雪清轻轻一笑,执起白子落下,此局终,白子败。 老人执着黑棋的手,微微一颤,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易雪清拿起长刀微微躬身道:“老先生,我输了。” 老人脸色微沉:“你这是何意?” “我输了呀。” “可你只需再往前拼命一步便有机会取胜?你这样弃局难道就不会不甘心?” 易雪清摇头笑道:“为什么要不甘心?我现在只拼一定要拼的命,其他的什么,该舍得的时候便舍,凡事都要结果,论个甘心的话。未免有些累,随心就好。老先生,我朋友还在等我,晚辈告辞,我们有缘再见。” “等等。”老人喊住了她:“丫头,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易雪清。”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是个好名字,伊人何在的伊?” “轻而易举的易,我娘说了,姓易的话,以后‘易’帆风顺,我会过得很轻松的。” 说罢,红衣女子飞身下崖,老人负手立在崖上,看着那留白的棋局,面上一片阴郁。瞳孔微沉,俯身拿起最后那枚白棋,扔进棋盒。 此局未了。 山道且长,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这道上又坑坑洼洼起来,一辆马车滚着泥水辘辘而行,易雪清驾着马车稍稍侧身看了一眼。布帘微动,露出堆起来来的箱子,不由心中感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医谷啊,到哪儿都得顺点药回去。这武当理亏送的也是相当顺手,那丹药跟不要钱似的。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医谷。 走时本还想跟晨云落打个招呼来着,结果那人好像思过崖事了后就没了踪影,神出鬼没一般。 转过头来,前面的棕红马在路上晃晃悠悠的,一如它的主人一般心不在焉。 “怎么自从出来你便是这副样子,大仇得报,不应高兴吗?” 乔灵薇正晃着神,被突然一问,顿时一愣。半响,她才犹犹豫豫道:“师姐,你懂道法吗” 易雪清笑了一声:“认识我那么年,你看你师姐像懂那玩意的吗?每天听着那些经文我直打瞌睡。” 说得也是,乔灵薇微微叹了一声:“曾经木易与我下过棋,一边下一边与我讲着道法,当时我只觉无趣,如今我竟越想越有些想去探寻。讲真的,师姐。他是我的仇人,我与他是不共戴天的。可如今他死了,我又莫名想起他所说的话来,明明是一个恶人,竟言的有那几分天理,可惜啊,我不懂他的道法。” 易雪清沉默了会,才悠悠道:“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乔灵薇微微一怔:“怎么说?” 易雪清想起了十九的话说道:“没什么,他于你是十恶不赦,但对于他人还是那个紫胤真人。真人所解之道,不懂正常。这江湖,路太长,不明白,还得多走。” 江湖路远,且得多行。 入了官道,道路顿时开阔起来。易雪清握着缰绳的心也不由激动起来,算是可以加速了。谁料,“嘚驾”两个字还没有喊完,后面就传来南灵凉飕飕的声音:“云溪睡着了,你最好慢点。” 易雪清:...... “师姐,前面有人。”乔灵薇眼神一凛,把手缓缓伸向宽刀。 易雪清抬眼望向前方,还未瞅准,那人已经跌跌撞撞跑来。看着那人满身血污,手里还握着把染血的剑,乔灵薇登时就出刀了。 易雪清却是眼睛一圆,急忙喊道:“等会,灵薇。” 南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连忙探出身来问道:“怎么了......如懿?” 渔如懿看见几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便单手撑着剑软软倒了下去。易雪清赶忙跳下马车,把人扶着送上了马车。 乔灵薇也帮着搭了一把手,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人,心里一惊:“这不是美人姐姐吗?这是怎么了?” 易雪清探着他的鼻息,阴沉着脸,直到看到他还有生机,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可能遇到山匪了吧。” 心中猜测,她怎敢说。不过他在这里,晨云落呢? 马车内一时忙乱起来,苏云溪一惊醒就看见进来了个伤患,头脑发懵的配合着南灵找起药材,倒还真是现拿现用了。南灵一边上着药,一边察看他的伤口。 她的眉头渐渐越皱越紧,这山匪的刀有那么细吗? 不一会,几人驾车便被拦下了。这时候,南灵她们才明白,这位惹的可比山匪可怕十万八千倍。 几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长臂一挡,张口便道:“东厂督公遇刺,正沿路搜查刺客。尔等马车里装的是什么,人员速速下来,让我们检查一番。” 易雪清心里瞬间在骂娘,到底还是碰上了。 “这位大人,我们是武当山下来的香客,马车里只是些药材,并无其他。” 东厂的人可不想听她打哈哈,直接拔出刀对准了她们。“少废话,都下来!” 易雪清表面惊慌一边下来,暗地里与乔灵薇使了个眼神,手开始慢慢靠近长刀,反正杀了全推车里躺着那个刺客身上。 “这是什么情况啊。”忽地,传来了一道声音。 易雪清一愣,十九? 后面浩浩荡荡的驶来了一群人,一个黑衣劲服男子驾马前来。轻蔑的看了那人一眼:“安亲王府世子车驾在此,你们东厂的人干什么呢?” 男子拱礼道:“督公遇刺,我们正在捉拿刺客。正怀疑这几个人有意窝藏。” “她们是本世子的朋友,与我一道回金陵的。怎么,你是在说本世子的人窝藏吗?”玄色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只露出男子半张俊美的脸庞。话越至后,语气也越发锋利起来。 东厂的人慌忙低头,连声道:“不敢!” 说罢,便连忙让人放了行。车内南灵放心收起了迷魂香,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渔如懿,心道:到底是个命不该绝的。 待人走后,十九的车架也赶了上来,他掀开帘子不偏不倚正好看到女子腰间已经脱了扣的长刀。他戏谑一笑:“你该不会是想与东厂的人动刀吧,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这话说的,人就在后面躺着,不动刀子能咋办。不过这话易雪清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一下道:“刚刚谢谢你了。” “无事,话说你车上真藏了人吗?”他斜眼瞟向一旁,好奇的打量着。 “怎么,你也要上来搜吗?”易雪清故作镇定道。 十九却哈哈大笑道:“没那兴趣,东厂的人和我一点关系,走了。对了,你们回医谷的话往东边靠点,那边人少。” 易雪清若有所思的看着道路,这人靠谱。 乔灵薇看着人群离去,突然问道:“师姐,这人就是替你搭上天机阁的人吧。” 易雪清道:“你怎么知道?” “直觉。” 第67章 非黑即白(2) 行至偏僻处,已无了东厂的人。易雪清掀开帘子,苏云溪正收拾起药瓶子,南灵则冲她点了点头:“无碍了。” “还有伤药吗?麻烦也给我来一点。”低沉的声音从车顶传来,易雪清抬头一看,浑身血迹的晨云落撑着长刀立在上方。身上四处是些细伤,所幸伤的不深。 南灵被他们俩这操作搞的彻底懵了,手上僵着拿药,嘴里也说不出好听的:“你们师兄弟俩有本事啊,去刺杀东厂,你不是最护华山门面吗?就不怕引祸上华山?” 晨云落涂着药,面上一副云淡风轻道:“我什么时候刺杀东厂了?是我那个师弟,话也不说一句从华山跑过来,又不是暗域那些没人性的杀手,搞得了什么刺杀。让人打伤了,剩一口气也要去,没办法,搞了点蒙汗药,软了他两天。结果刚拖着下山,趁我不注意又跑了。我赶紧去追,结果人已经让你们救了,而那些阉狗正跟着你们车后。又没办法了,只能动手了......嘶。” 他处理着身上的那些细小伤口,嗤了一声:“所以我最讨厌这些阉人,下手又阴又毒,还是和锦衣卫打得痛快些。” 南灵易雪清面面相觑了一眼,惊讶道:“竟一直跟着我们吗?” 晨云落道:“那么重的血腥气瞒得过谁啊,那个皇室的小子在,不好下手,可不得跟着你们走偏僻些灭了?” 易雪清暗道:可真够狡猾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记忆中哀怨清婉的歌声传入脑海之中,那青衣女子唱着歌远去,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想要追上去,却似被泥潭拖住了脚,迈不开步,只能看着女子渐行渐远。 “不要走!” 渔如懿猛地起身睁开了双眼,撕裂的伤口让他顿感一痛,他还活着?周围一片漆黑,他好像置身在一辆马车内,掀开车帘,眼睛一眯,警惕的看向外面。 夜色苍茫下,远处生起了一堆篝火,他的师兄正与那几个人围着烤着兔子,焦香扑鼻。中间那个红衣女子更是与周围有说有笑不时手舞足蹈着,他忆起来了,最后是遇到她们了。 运气真好。 “哟,老渔你醒了!快过来吃烤兔子,刚烤好!”易雪清眼尖的瞅准了他,连忙招呼着。 渔如懿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更不好意思抬头去看晨云落,只得烤着篝火低声道:“这次真是谢谢你们了。”他仔细环顾了四周又道:“没遇上什么人吧。” “什么人?”晨云落扔了兔子腿道:“啊,东厂的人吗?” 渔如懿脸色瞬间一变,他们找过来了,那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放心吧。”南灵道:“你晨师兄下手又狠又快,全死那片小树林了。一个活口没留。” 渔如懿塞进一口兔肉,低着头道:“晨师兄,对不起。” 晨云落没有说话,虽阴沉着脸但仍默默扔了条兔腿给他:“你伤的重,先吃点东西吧。” 兔子很快的瓜分殆尽,几人又烤起了馒头片,这时易雪清才漫不经心问道:“话说你刺杀东厂督公干嘛?” 问及此事,晨云落眼皮子抬了一下,而渔如懿只是淡淡道:“那个阉人恶贯满盈,天下想杀他之人何其多,我只不过凭了一颗侠义之心,行了该行之事。” 话说至此,几人便也不再问。 明月高悬,篝火只剩下了火苗虚弱跳动。本来几人提议将马车让给渔如懿这个伤员用,但是这小子却极其有骨气表示区区小伤,不用特殊照顾,直接抢过毯子,一把将苏云溪乔灵薇南灵三人塞了进去,径直靠在了大树上,眼睛一闭,与世无争。 易雪清斜着白了他一眼,不救你你这“小伤”足以让你暴尸荒野。 “晨云落。”易雪清提起了刀说道:“这下了山,林子附近难免有些虎豹豺狼什么,我出去守着,等后半夜你来换我。” 晨云落点了点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你小心些。” 风起乍寒,许是寒意,又许是伤口的疼痛,渔如懿睡的不大安稳。忽地,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顿时睁开了双眼。 易雪清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我都那么仔细了,还是把你给吵醒了?” “没,只是正好醒了。”渔如懿蜷缩了下身躯,又打了个哈欠,荒郊野外硬生生让易雪清感到了一股惬意感。 看着对面女子也抱着毯子靠着,却是同样没有入眠。悠悠长夜,两人就这样隔着火堆,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易雪清开没忍住了口,着实睡不着,“老渔,你到底为什么杀那东厂的人?我知道,你师兄在,你张不开口,现在他出去了,跟我总能说一说吧。有些带了刃的东西,一直埋在心里,很容易割伤的。” “为了侠义。” “我不信。” ...... “呵。”渔如懿交叉着双手松了松筋骨,淡淡道:“能为什么,私仇罢了。” “私仇?”一说道这易雪清就更来精神了:“什么私仇?”她又仔细打量了下对面肤白貌美的美人:“那东厂尽是阉人,该不会是想把你抓去当太监吧?” “哈哈,差不多。”渔如懿笑了一声,但随后又渐渐黯淡下来:“不过那样都好过当时的我。”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堆,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回忆渐渐涌上脑海:“我是孤儿,五岁时父母就被滚石双双砸死,舅舅家收养了我。 不过他们家当时已经有了四个孩子,着实多养不了一张嘴,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天里长领了个穿锦衣的人来村里,说宫里招小太监,吃得好穿的暖,还给十两银子。 于是,我舅舅为了十两银子把我卖了。我本也认命,太监就太监吧,只要能不饿死,比什么都强。可是,我没有想到我接下来遇到的事会如此恶心,还真不如饿死呢。我们一开始没有被送进宫,而是送到了东厂,被人挑挑拣拣留了下来。我没有当成太监,而是当了娈童。” 易雪清扒拉火堆的木枝忽而一折,应声而断。四周寂静,火焰“呼哧呼哧”伴着木柴燃烧跳动。 渔如懿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从入华山以来我的样貌总能让人多看两样,不也会经常有人将我认成貌美的女子,不时赞叹两句。可你知道吗?人们越是那样我越是感到厌恶。我如今的模样可不是天生的,而是那东厂的人为了享乐强行喂我服下阴鸾丹,渐渐地我的皮肤声音身形都向一个女子一般,而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而做下这一切的就是俆渡秋那个畜牲,那时他还不是东厂督公,不过为了讨好上头的人,干下这种灭绝人性之事。五年,我受尽了五年的折磨,那些和我一同的小男孩多半都死在了那里。而我硬生生凭着一股意志坚持了下来,终于有一天被我寻着了机会逃了出来。 我躲在林子一直不敢出来,就靠着一点野果充饥,在我快要饿死的我遇到了一个猎户,还有她。” “沈姑娘?” “嗯。”想起那人,渔如懿的眼睛里也多出几分温柔:“她采山货时正好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便喊来了她的父亲把我带回了家,精心照顾。时隔多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人身上的温暖,我无比贪念,我骗他们我是逃难出来的流民,沈父沈母心善便把我认了义子。 从那以后,挑水砍柴,回屋吃饭。沉浸在这般美好的日子久了,全然忘记了将来的危险。一日,义母回娘家,我去送她。回来的时候,隔着山头远远便看见一群人闯入院子。 他们的身上的服饰,我烧成灰也认得,那是东厂。昔日被折磨的景象涌现,我害怕的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我本以为他们搜不到我,便会离去,可我没有想到那群畜牲见没有找到我,直接把气撒在了沈家父女身上,他们将父女二人关进了木屋,又点燃了一把火听着里面人惊恐大喊,就放肆的笑着。 我愤怒到了极点,可也害怕到了极点,我宛如一个懦夫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火势越烧越猛,沈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从窗户扔了出去,而她就这样捂着眼睛冲着冲天的火光一声声哭泣大喊。而我,半响以后才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面前的火堆火势渐小,却无人添柴,就这样越跃越弱。 第68章 非黑即白(3) “火势引来了华山的人,可惜为时已晚,只余下了一堆焦炭。那场火也伤了她的眼睛,直到现在仍不能视物。而我,在华山山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拜入华山。 这么多年来,我勤修武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此仇。老天爷真的是不公平的,俆渡秋那般畜牲过了十年竟让他当上了东厂督公,这几年来我一直想要报仇,可是京城戒备森严,下手困难。我就这样等啊等,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那天我在武当上了一炷香,为了沈家亦为了我。 刺出那一剑之时我没有想着活,若是被围便多拖几个阉人垫背,谁料晨师兄突然把我给救了。我不敢向他说出过往,此事绝不能连累华山,可这样他亦不让我去。前些天我从回华山商人车上醒来,拼了力气赶到这里,只想刺出最后一剑......结果还是没死,这仇啊,不知何时才能报了。” 易雪清靠着大树,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可不能死,沈姑娘可还等着你回去呢。” 可渔如懿忽然自嘲的道:“回去?我是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的。俆渡秋是我仇人,可对于沈家父女我又是什么呢?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受此其害。” “老渔,我再问你,你爱她吗?” “爱啊,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爱上她了。可是我不配,先不说害死她父亲这一点,就我这副德行,哪里配爱她啊。如若可以,便这样照顾着她,大夫说她的眼睛还是有康复的可能性的,只盼着某一天她好了,我好好为她攒一份嫁妆,为她寻一个好人家,我便此生无憾了。” “她......是他要照顾的人。”易雪清忆起那日华山脚下,晨云落凝色说出的那话。她本想劝慰他两句,但看着他那略显惨淡的面容,还是住了口。世俗的阻越或许可跨,但心中大山却是压倒了全境,这世间有些情虽起,却注定无终。 她站起缓缓靠近他,渔如懿抬头凝视着她,戚戚道:“怎么?想安慰我?我......” “安慰?”女子表面笑意盈盈,手上的迷魂针却已经没入他的脖颈,渔如懿头偏了一下,彻底倒了下去。 南灵这针可真是好用啊,她心里暗叹道,眼神却瞟向前面那棵大树:“都停了多久了?该出来了。” 火光熠熠中,蒙面的男人半现于幽暗中,一双如墨般的眼睛凝视着女人的面容,极深。 易雪清提着刀径直走过去,看着他一身夜行服打扮笑道:“怎么,这要去为你师弟报仇了?之前让他抢了先,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晨云落怔住:“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只是为了华山去阻止渔如懿报仇的话,那日在武当拿了蒙汗药当天晚上你就能把他背下山了。又怎会呆那么久?你后来下山,说是当赏金猎人,还顺便将他送回去吧,然后你自己留在这里,等俆渡秋下山途中埋伏刺杀。只可惜,南灵那迷药好像受潮了,药效打了折扣,半路就醒了。你这边还没准备好,他那边就急吼吼冲出去了。 结果肯定让人砍的半死,不过运气好让我们给救了,你知道的,你这个师弟,但凡还有一口气就会去报仇,到了京城,难上加难,最好的动手机会就是在这路上,你也只能在这个时候动手了。你这人啊,嘴巴上说着不可连累华山,暗地里还不是要为了师弟去搏命。” 晨云落听后,苦笑着叹了口气:“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呢,你想拦我吗?像我拦渔如懿一样?” “啊?”易雪清正脱去外袍撕下一块,蒙住口鼻,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他。 看着女子的动作,晨云落也懵了:“你这是?” “什么这是?我哪里拦得住你啊,你那清风十三式我可还没参透呢。一起去吧,我在武当偷习了心法,刀法又有长进了。” “别开玩笑了!”晨云落压低声音厉声道:“东厂的高手又狠又辣,这是我们的事情,怎能牵连你!” “我这人随心所欲,从来不怕牵连。你爱带不带,我先走了,你疗伤的时候,我搜出点东西,知道他今天晚上在哪儿?驿站见!” “易雪清!你等等!”晨云落焦急伸出手,却唤不回女子半分。 “该死!”他足尖一点,也立刻跟了上去。 驿站 虽是深夜,驿站外围依旧是灯火通明,三人一组的东厂护卫举着火把,配着刀巡逻。 在阉党被按得死死的情况下,还那么大的排面,不愧是东厂啊。 “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易雪清问。 “东面,最里面的厢房。” “走吧,翻墙上房顶。” 夜风凄凉,芳草幽幽。小城里面的驿站不似行院那般别致错落有序。 从后院翻进来后便是一条取水的小道,一口深井静静从下而上窥探着世间。 灯光微晃,一名护卫提着灯笼而来,两人迅速躲进假山缝隙。 二人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到近,四周静的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女子的碎发落到晨云落的脖颈处,他闭了闭眼,一种莫名的热从胸口泛起,他赶紧向后靠了靠。 殊不知,就在他往后挪那么一点的声响,正好落入巡逻人的耳朵:“什么!”话未说尽,一道寒光闪过,长剑穿胸,那人嗬了一声,便沉闷没有了声音。 两人快速将人抬起,准备藏于假山之中,却不想另一头已有两人寻了过来,易雪清抬手就是一道飞刀,倒下一人,受惊的另一人正要吹响哨子时,身形一僵,直直倒了下来。 南灵一脚将人踢开,看了看两人,无奈叉腰轻声叹气道:“真是服了你们了,大晚上的就非得干点大事啊。” 看见来人,晨云落手颤了颤:“怎么,都来了啊。” “你俩能瞒得住我?别天真了。”抬手又是一暗器,命中后面之人。 南灵上前,拍了拍两人胳膊:“赶紧走,今天不管你们杀谁,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俩带完好无缺带回去。” “走。” 三人翻上房顶,一路小跑来到东院屋顶,晨云落揭开一片瓦,确认了下面睡着之人为俆渡秋。 偏偏此时,院内换岗之人直觉往上抬了下头:“什么人!” 南灵易雪清相视一眼,“顶多两刻钟!杀了他!”说罢,便纵身跃下,一脚踹开一人,寒刺长刀划过,月光下的血液浓稠如墨,匆匆跃起的火光证明了这会是一个闹起来的夜晚。 屋内的俆渡秋听到声响,惊觉坐起,什么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抹寒光入目,激灵的他一跃而起,蓦地扭头,又是一道带着肃杀的剑气袭来。 长剑刺破肩头,堪堪在地上滚了又滚,灰头土脸才躲过。 “来人啊来人!”凄厉的火光照亮窗户,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俆渡秋心里一凉,来是来不了。回头时,正对上来人狠戾的目光,如杀神一般压迫而来。不过一瞬的直觉,他抬手一挡,长剑刺穿手臂,剧痛使他一声惨叫。 另一只手卯足了内劲,朝来人击出一掌,双掌相击,强劲的内功直让他吐出一口血。 他不是这人的对手! 俆渡秋吓得赶紧不断对眼前人摆手,“大侠饶命,有话好好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只可惜,晨云落懒得听,抽出长剑,对准心口刺出致命一击。 最后时刻,俆渡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晨云落面巾,鲜血溅在面巾之上,俆渡秋就着窗外的火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顿时双目圆睁,揪着晨云落衣袖不可置信道:“陆......陆将军......不,你,你是......” 晨云落从胸口抽出长剑,桀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旧人吧。陆,这个字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听过了,走好,徐公公。” 清晨,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 苏云溪漱玉词包括躺在树底下的渔如懿皆睡了个好觉,不过一醒来纷纷找不到自己的师兄师姐,只余下一张字条告诉他们城内早市见。 渔如懿看着纸条,身上狠狠一颤,该不会! 像是疯了一样渔如懿拉着他们快马加鞭赶到了集市,苏云溪抱着车厢里的药材急的快哭了。赶了一段时间,终是到了早市,苏云溪晕的趴在摊上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乔灵薇望着渔如懿焦急的四处寻找,不免喊道:“那个,美人姐姐,我师姐他们说不定大晚上跑出去玩了,不要担心了,他们肯定会到的。” 可惜渔如懿略有疯癫的样子是听不进那么多了,乔灵薇怕他这个样子吓到别人,直接上手拽了过来,递给他一碗豆浆:“我求你了,喝了再找吧。” 此时,摊上另一张桌子上的客人的声音出来:“唉,你们知道吗?昨日那东厂督公刚出武当不久就被人暗杀了。” 几人听到隔壁的声音,登时一顿,渔如懿端着碗的手的一时抖了一下,乔灵薇按下了他的手仔细听了下去。 第69章 非黑即白(4) “哎呦,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死了!”一人忽的站了起来,又立即被人拽了下去。 “小声点。” 那人便放低了声音道:“你们可不知道啊,那东厂督公死的老惨了。心口上挨了一剑,身上到处都是剑伤,血流了大半个屋子,听说死之前是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啧啧啧,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不放过他啊。” “害,也说不定人家剑上染着毒呢。总之啊,这么个大祸害死了,咱们啊也心中一快啊。什么玩意,一个太监也敢这么作威作福,这下被收了吧,哈哈。就是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干得漂亮。” “师兄......” “师姐......” “师姐......” 清晨朝阳下,一男两女自远而近,一只素手在晨光中冲他们招了手,他们回来了。 走近了瞧,几人才发现皆是换了身衣衫,脸上一片青白之色。皮肤之上,似乎还带着伤。 易雪清一沾着坐处就瘫了下来:“老板,三碗豆浆,三个包子再来三碗面。”这一晚上折腾的,又累又饿。 “师姐,你们去干嘛了?”乔灵薇问。 “哦,半夜发现了只野猪,抓去了。” 乔灵薇:...... “野猪呢?” 南灵答:“烤了吃了。” 啊?苏云溪左看看,右看看,这三位可不像是吃过的样子。 渔如懿望着闭目养神的晨云落,嗓子如锉刀磨过,巨大的情绪让他说话都是艰难的:“师......师兄。你们......” 原本闭着双眼的晨云落,轻轻抬了抬眼皮,温柔一笑:“出来那么久,你也该回去了,有人会想你。” 一旁的漱玉词敲了敲桌面很是不满的嚷道:“师姐你们真的是,抓野猪为什么不叫我们?” “哈哈。”易雪清向上伸展了胳膊,慵懒柔软的声音配着清晨雾气中的她,显得格外温柔可爱:“因为啊,有些事情,需要我们这些当人家哥哥姐姐的去做。” 过了晌午,几人到了分叉口,一条医谷,一条华山。 晨云落拍了拍渔如懿肩膀嘱咐道:“回去以后,替我监督着点,特别是那些小的,武功不可荒废,若是歌吟还带着人翻上翻下,不成正形,直接打他三拳关禁闭室去。” 渔如懿一愣:“晨师兄,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晨云落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几人的方向,视线定格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欠了一个人的人情,怎么也得还了再说。再者,江南的桃花醉该出了,我想去尝一下,可还是十年前的味道。” 渔如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怔了怔,后恍惚明白些什么,拍上他的肩膀,柔声道:“师兄,走吧。这一次,你的背后再无牵挂,想去做什么,便去吧。” 穹顶之上,苍鹰盘旋而过。相反的两个方向,从华山入中原,晨云落踏在他当年赶回来的路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东厂俆渡秋被杀的消息很快记入天机阁,官道之上,楚清明端坐在车内阖目听着外人的禀报。 “那夜似乎是一男两女闯了进去,皆是高手。来去如雷,不过两刻钟,俆渡秋便已身死。” “我记得他花重金收了一个姓马的高手在他身边,也被杀了?” “是,据说是被其中一个手持长刀的女子斩杀。” 长刀...... 楚清明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刀女子,还真是不用多想,不过她与俆渡秋是有什么仇吗? “世子殿下,东厂已经乱了,王爷的意思这是一个机会,是想天机阁抢在锦衣卫之前把凶手找出,交由我们的人露脸,好将其在东厂的人扶持上去。”天机阁多被置于江湖,对的是草莽,时间久了,又怎能不想往大内插上一手呢? “这样啊,阿鸽。” “属下在。” “回金陵将应天府衙找来,我需有事与他一叙。”一男两女,死监里应该不难找。 楚清明从一旁的盒中拿出一颗梨糖,轻抵额头,低低笑道:“易姑娘,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 清晨,来去客栈 易雪清一醒来就靠在客栈围栏上,作势又要呕吐。 刚张开口,就让南灵一巴掌打后脑勺上:“你注意点,大早上的干嘛呢。” “是啊。”披着外衣打哈欠的晨云落瞅了一眼也道:“考虑考虑下面的客人,我不想一大早就跟人打架。” “你们好意思说!”易雪清一拳头捶在墙上,双目全是怨气:“昨天是谁死命灌的我!”三个人,两个都是酒神,就瞅准了她死命欺负,一人灌一人挑衅,剩下那两个小的还在起哄。一坛子酒下去,后半夜做了什么,她直接失忆了。 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在屋顶上吹风,刀插在木梁上,上面全是酒,野猫在她胸口打着呼噜,还给了她一爪子。 恨都能恨死,这俩迟早别犯她手上。 “你放心,这次没遇上白云间,他不可能听见的,没事的。”似乎是看出了她所想,南灵十分识趣的安慰道。 “听见什么?” “哦,就是昨晚你喝醉了,踩在凳子上大谈特谈自己如何如何把天下第一剑客白云间往死里揍的情景,比说书都精彩。”晨云落边说还边不忘鼓掌:“不愧是易雪清啊,下次我遇见他,直接报你大名好了,他一定怕得不行。” ......混蛋! “你们等着,我叫我师妹出来一起收拾你们。”易雪清攥紧拳头,快步跑去敲乔灵薇的门,半天无人应响,她推开门,才发现师妹的房间早已空空如也,连床铺也早就失去了温度。 她轻轻叹了一声,她这个师妹啊,到底还是长大了啊。 而在另一间房内,苏云溪望着床头崭新的荷包出了神,她摸着上面绣的图案,飘逸婉转,是要比幼时精致多了。 城外乔灵薇骑着马望向远处重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的道路,天下之大,她该去哪儿呢? 几人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客栈。迎面却走来一人,对着易雪清拱了一礼道:“易姑娘。” 易雪清打量着他,这不是野溪谷那个欠了楚清明钱的人吗?“你这是?” “我家公子让我来给姑娘送点东西?”说罢,便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这是姑娘想要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是天机阁的情报,你还认识天机阁的吗?”晨云落看着书信上的封口道。 “你也知道天机阁?”易雪清撕开书信,她在走之前除了漱玉词的事的确还有一个人拜托他去查,真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消息。 “江湖第一情报组织,这江湖上除了江南医谷,中原名门,暗杀组织,妖邪南教之外,你还得记住一个天机阁,探子遍布整个大周,天下之情报,九成都能从里面找到。要价不菲,我以前找过他们一次。”不过可惜,他找的偏偏是那一层。 南灵在一旁补充道:“不过虽然他们做着江湖上的情报生意,但听闻他们是皇室为勘探江湖的组织,才能那么畅通无阻。” 皇室? 易雪清想起那人的话,什么欠了钱,这位世子啊估计就是天机阁里的,看来以后关系搞好点,有的是事情麻烦他,易雪清边这样想着边取出里面的纸张。 只一眼,便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两人看着她脸色不对便问道。 易雪清将信纸递给他们,上面书:沈思风于近日在江南浣花村出现。 “浣花村,离医谷不远。”南灵愕然:“他该不会......”如今医谷因她之事起了矛盾,要是这老东西瞎动手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晨云落撕掉信纸沉声道:“我们该赶路了。” 五日后·江南 行路迟迟,几人在在离医谷还有数里地的时候停下了,一条医谷,另一条浣花村。 几人先前已经商议好,沈思风此举可能是冲着医谷而来,晨云落去探查浣花村,易雪清跟着南灵苏云溪回谷。 话已说好,兵分两路。 易雪清和南灵他们快马加鞭,一路赶至医谷谷前,可下了马要进去之时,南灵突然停住了,只说着有些头晕,便径直的走到湖边。 杨柳依依,垂直映照湖面,白鹭听到人声慌忙惊起。易雪清跳下了马,说着原地休息会儿便朝着南灵走去。 蓝衣轻纱的女子正靠着树,面无表情的看着湖面,而易雪清却看到了她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她从腰间取了水袋过去,轻声道:“怎么,你很紧张?” 南灵没有接水,而是略显疲惫的看了易雪清一眼:“你怕死吗?” “江湖人,如果连死的觉悟都没有,就不会拿起这把刀。” 南灵语气忽为一滞:“那如果浮洲的人要杀你,你会害怕吗?” 易雪清愣住了,她知道她所想的什么。浮洲风波时,她干了什么事,心里相当清楚。一旦公开出去,火刑绝对少不了,她是怕的,不是一般的怕。 她可受不了,虽然她烧死了长老,但毕竟因为,她爱极了浮洲岛。 第70章 梦之一术(1) “雪清。”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南灵不说纵横江南吧,但也是从小打到大的,就算那群漕帮的悍匪我也没放在眼里过。可我被关押在医谷禁室时我真的很怕,我从不惧敌人的刀锋,却害怕背后的冷箭。在我听说医谷大多数人皆同意处死我时,我只觉得如万根寒针刺入我的身体,穿过心脏,一点一点剥下我的温度。 从我接触引梦术那时起我便被他们视为异端,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的证明自己,证明引梦术,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这个下场。越至医谷,我越害怕,我害怕我一踏进去,她们就会叫嚷着将我抓起,一边大骂着妖女一边把我绑上火堆。因沈思风的事我着急他们不假,可另一头我害怕也不假。” 女子纱衣轻轻吹动,淡淡的蓝色飘进易雪清的眼睛,明明微风如此和煦,可她仿佛感受到了禁室里的寒冷刺骨。 她提起了刀抱至胸前朗声道:“怕什么?我与你一同前去,能还你清白就还,要是他们头脑发了瘟不依不饶还想杀你。那我这长刀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一路杀出去,以后和我一起回浮洲。” 南灵忽地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可得在我被架上火堆前一刻把我救下来。” “那必须的。” 几人穿过蜿蜒曲折的长道,渐渐地视线开朗起来。一朵飘落的桃花落在易雪清眼前,她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未变。时隔一年,又回来了。 “这医谷倒是神奇,四月人间芳菲尽,这都七月了,这江南医谷竟还有桃花。”易雪清感慨,这倒是个好地方,突然想起什么,她的神色变得有些黯淡,这亦是她师弟长眠的地方。 触及伤情的,害怕踏入的又何止南灵一人。 刚刚入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南灵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医谷。几人不过喝口茶的工夫便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南灵,你还敢回来啊。”叶眉执着灯不屑的瞧着对面的女子。“哟,这不是上次那位浮洲的易姑娘吗?今日医谷有点事要处理,可招待不了你。”易雪清抿着茶,往上瞟了一眼,挺好,这女人样貌她算是记下了。 “是我把南师姐找回来的,她没有错,错在我。”苏云溪腾的一下站起来,将南灵护在身后大喊道。 叶眉充满鄙夷的嘲笑道:“苏云溪,你被妖术迷魔怔了吧。莫不是也被什么摄梦术所控,才会不顾安危跑出谷将人寻回。我告诉你南灵,以为你操控了苏云溪就能让你重回医谷吗?医谷的悲剧不会在此辈重演!你这个妖女休想祸害医谷!” 此话一出,旁边本犹豫的弟子瞬间被带起了情绪,本来看着苏云溪带着南灵回来她们体谅起了她们这个师姐,毕竟这些年她对上对下皆是不错。可叶眉的话一出,摄梦术操控,罪无可恕!没有谁愿意变成一个傀儡。 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苏云溪已经被气愤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叶眉不断颤抖。而南灵则是默默起了身走到叶眉面前。 她就这样恬静的笑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忽然,“啪”的一声。伴随着一声尖叫,叶眉的脸被扇向一边。力度之大,一下让她没站稳倒在弟子身上。 “你放屁。” 女子就这样笔直站着,环视四周清声道:“我南灵对天发誓,从未习过什么摄梦术,我所习的只有医谷所记,医谷所书的。若我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现在有要事要去禀报掌门,你们对我有什么怨念,待我出来再说,我绝不逃。” 周围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而叶眉直觉四周嗡嗡作响,顷刻便是一股窜天的火气。 她从弟子怀里跃起,怒吼道:“别听这个妖女胡说,掌门听了她的妖言,定会保她,快把她抓起来!”说着抽出利刃就要朝南灵攻去,还未近她身前只听一声脆响,利刃被拦腰斩断。 长刀寒光凛凛,映照着女子的面容。“我看你们谁敢?”易雪清冷冷环视四周,露出一丝杀意。 叶眉虽是一惊,但硬是强壮起胆子喊道:“易雪清,这是我们医谷的内务。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莫要怕她,都给我上!”她目光一寒,死死盯着南灵,心想绝不能让她活着见到叶掌门。 望着涌来的人群,苏云溪惊慌大喊:“不要啊!” “住手!”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脆声音突然传来。 叶姗听到叶眉带人出去的时候便直觉不好,一路匆匆赶来便看到这般场景,当即大骂:“叶眉!你好大胆子,南灵怎么说也是医谷弟子,掌门未定她的罪,医谷亦未将她逐出师门。人家只不过出去历练一圈,一回来你就敢拿人了。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胆子!” 昔日温柔的大师姐突然疾言厉色起来,众人一时噤了声。 只有叶眉犟嘴道:“可她用的禁术,我们是怕她伤到师妹们......” “闭嘴!”叶姗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用的什么术,你说的不算。眼下人家苏云溪都说是误会,你还不依不饶什么。掌门已经出关,有什么事情让掌门定夺。你有不满去芷兰殿说!” 这下,叶眉彻底不出声了,只是极具恨意的盯着南灵那张脸,恨不得能剜出两个洞来。 前往芷兰殿的路上,叶姗缓缓走到了南灵的身边。 “师姐......”南灵看着她轻声喊道。 “无事。”她抚了抚她的后背。“瘦了。” 芷兰殿内。 叶掌门倚着头,靠在位置上,睡眼惺忪的看着底下众人。 易雪清看着上面这个掌门有些疑惑,怎么感觉她一直都像没睡醒似的。 “哦?摄梦术?”她懒眼瞟了一眼叶眉:“你说南灵用摄梦术可有证据?” “回掌门。”叶眉道:“一个月前苏云溪曾去找南灵,结果一出来人便尖叫着将自己锁入房中,不再见人状如疯癫。后来,我们才得知是南灵私用禁术害了她。我们一致要求处决南灵,可她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蛊惑了来去祖师放她出去。在她走后没几天,苏云溪也突然不知为何原因出了谷。直到今天我们才明白,是南灵操控了她出去,为的就是重回医谷。这种种表现很是异常,再加之她在浮洲接触过沈思风,弟子怀疑像是当年的摄梦术!” 苏云溪听了她的话顿时激动起来:“你胡说!我没有被操控,是我求着南灵师姐为我找回记忆,是我受不了打击的,一切皆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南师姐是清白的。” “云溪......”叶掌门喊住了她:“你且上前来。” “是。” 叶掌门掏出一个铃铛,轻轻在她面前晃了下,并无反应。 随即她便轻笑一声道:“你说摄梦术?可苏云溪身上可没半点被操控的迹象,叶眉,红口白牙,莫要胡乱猜测。” 叶眉见此,不死心又道:“那么苏云溪的事又作何解释,就算不是摄梦术,也定是禁术了。师妹,你从容说了吧,大家齐心协力,定有挽救余地。” 南灵微微拂身对着叶掌门道:“回掌门,我所用的是医谷梦术中观梦术。” 话音刚落,叶眉仿佛听到什么喜讯似的喊叫起来:“观梦术!这不就是风掌门所定的禁术。掌门,南灵已经招了,应当处置,望掌门莫要徇私啊。” 叶掌门登时就冷了脸:“微澜殿乃医谷主殿,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她习的确实是观梦术,不过这是我教她的。” 什么!?叶眉顿时一惊,掌门居然习了风掌门所禁之术。大殿众人亦是不可置信的望着上方。 而叶掌门却不以为然道:“观梦术如何?医谷自唐代建派以来便传到至今,为何不能习?” “可是风掌门......” “住嘴。”叶掌门当即一喝:“风谷主也不过是本派一任掌门,她禁得,我便解得。医谷医梦一体,不能观梦,如何引梦?眼看外面风起云涌,天下幻术之人何其之多,若医谷一直止步不前,如何得行?我所做,皆为了医谷将来。尔等可有不满?” “不敢。” 她随即又冷冷瞟了一眼下方,缓缓道:“记住,如今医谷的谷主是我,叶澜。” 医谷众人的头顿时变的很低,皆不敢直视上面的女人。 易雪清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如此凌厉的气场,与刚刚那个睡眼惺忪懒洋洋躺着的......是一个人? “叶眉。”上面的女人缓步走了下来,就这样自上俯视着她:“你无端构陷同门,还欲杀之,实属大罪。但念你也是为了医谷好,便按照门规从轻处罚五十鞭,去百草院种药,三个月不许进医阁。可服?” “服。”叶眉的头深深低到底下,双拳攥紧,眼里满是不甘。 叶掌门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南灵道:“南灵,你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竟对同门妄用观梦术,致使同门受害,乃是大错。罚你闭门思过十五天,抄写千金要方一百遍。可服?” “弟子服。” “嗯。”叶掌门朝着一挥手:“都下去吧。” “是。”众人缓缓退下,至殿外时她们不约而同相互对视着,这波惩罚,谁轻谁重,一目了然。自十三年前,这医谷的天就变了,可她们偏偏现在才明白过来。看来梦之一术,是压不下去了。 只希望,习这个的都是个心善的,莫要重演当年的悲剧了。 “叶掌门。”待众人走后,易雪清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又来叨扰了。” 叶掌门轻轻一拂手笑道:“医谷,从未有叨扰之理。”她忽的凝迟一下道:“武当之事,我皆已听说。真没想到木易那人竟如此歹毒,所幸当年并未与他深交,云溪真是命苦。听闻此次漱氏之女是你师妹,怎么不见她呢?” 易雪清道:“木易虽然自裁谢罪,但此事终究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她一个人提着刀出去寻道了。” 第71章 梦之一术(2) “嗯。”叶掌门微微点了下头道:“人这一生,看不开的实在太多了,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定哪天就想开了。我吩咐了叶姗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医谷桃花醉过两天又出窖了,与弟子们同饮几杯如何?” “谢掌门。” “等等。”欲出殿时叶掌门忽得又喊住了她:“雪清,我有两句话想与你说。” “掌门?”她还有什么话与她说的。 “此次南灵能够回来,你居功不少。那丫头是个认死理的,我还以为她会像当初那些人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易雪清笑笑:“人嘛,都得劝的,有时候劝不了,只是方式不对。” 叶掌门就这样用手抵着头,看着她。片刻,她忽的笑了一声说道:“灵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乃是她幸。雪清,谢谢你了。” 易雪清微微一愣,高高在上的医谷掌门竟对她说了谢字。 不过转念想想,能有南灵这样的朋友,又何尝不是她之幸呢? “哎呦——”叶眉趴在床上,不时哀嚎着。 叶红一边小心翼翼的为她上着药,一边扑簌簌的掉着眼里哽咽道:“掌门也太狠了,对南灵处罚那么轻,对你处罚却那么重。凭什么啊,那南灵本来习的就是禁术,到底是变了天,她一句话,禁术就这么解了。” 叶眉脸色惨白,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边。“当年先掌门临终前我就质疑她将掌门之位传给叶掌门,她虽是我叶氏族人,但毕竟是习引梦术的。我担心风掌门艰辛禁下的引梦术就这么死灰复燃,如此看来,果然没错!她现在如此嚣张,我真担心有一天医谷的悲剧会再一次重演。可惜,我终究是力量不足,否则那个南灵......” “南灵怎么?” “师傅!”一女子走了进来,二人皆是一惊,叶眉慌忙要起来却被叶止一把按下。“当心伤口。”说罢,她又扔了一个药瓶给叶红道:“这个好用一些,不会留疤。” “师傅......”看见女子叶眉顿时绷不住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我说过几次了你不要去招惹南灵。她毕竟是我姐姐的弟子,上次说是禁术我也不管什么,这次还不依不饶的,结果呢,挨着五十鞭你高兴了?”叶止冷着脸,尽是不悦。 而叶眉听后则立刻神情激动起来:“师傅,这事错不在我。要是她习的就是平日安神之术我又怎么可能与她作对,可她对引梦术的钻研程度不说掌门吧,简直堪比当初那个沈思风。而她果然是习上了禁术不说,掌门还公然包庇她,完全不把医谷医阁放在眼里,解了禁术。当初风掌门所定的她是抛了个一干二净,她们想重振梦术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说着,她嘟囔了下来:“若是当初继任掌门的人是你该多好......” “住嘴。”叶止喝止道。 叶眉随即小声啜泣起来:“可不是吗,师傅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引梦术所引起之悲剧,若不是如此,我父母怎会被害。风掌门禁止引梦术乃是明智之举,医者本当重医,幻术终会害人。 可这才过了几十年,就出了叶掌门和南灵两个引梦术大成者,更不要说叶掌门如今还成了医谷掌门,而南灵性子平日里何等张狂啊,上次我脸上那五指印您又不是没看见。我是真的害怕,怕那一天重来。上次死的是我父母,那这次呢,是我还是叶红呢?” 提到叶眉父母,叶止的心也软了下来。当年自己年幼,若不是他们舍身相救恐怕自己早已死在沈思风掌下。当年未报的恩,也只能还于下一代了。对于叶氏姐妹,她到底是愧疚的。姐姐今日说的话也确实激进了些,她还是找她谈谈吧。医谷可不能再乱了。 灯火微晃,南灵尚未抬头,一道身影便闪现至她跟前。 “哟,抄的挺认真啊。第几遍了?”叶掌门咬着苹果,俯下身来看着她:“抄的不错。” “第十遍。”南灵仍未抬头,抄的起劲。 叶掌门道:“还有十四天呢,倒也不必那么辛苦。” “没事。”南灵道:“早些抄完,我好接着钻研引梦术。倒也谢谢您了,给了这些天的安静。用不着见那些人了。” 叶掌门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我这关闭的真不是时候,委屈你了。不过灵儿,对于叶眉她们你且忍忍,引梦境况毕竟在此。” 南灵摇了摇头道:“不委屈,若不是您我恐怕就要被她们一把火给烧了。对于,叶眉我也理解,毕竟她们父母被沈思风所害,对于引梦术有恨也是正常。不过师傅,今日芷兰殿的话一出,明早那些长老不得把您围起来。来去祖师早年又答应你风掌门不过问引梦术之事,帮不上忙,我又被关着。您明日还是不要与她们硬刚了,明面上观梦还是不要解的好。” 叶掌门却是笑道:“小妮子还挺心疼我。这事你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我在她们那里吃的亏够多了,若是这次再软了,她们岂不是要日日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那我这医谷掌门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反正这观梦术早解晚解都是解,不如就趁着这次。” 南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了头:“说的也是。” 叶掌门忽而又调笑般的看了她一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就是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烧的了。” 南灵一脸迷惑的望着她,什么意思? “我可听说了,今日叶眉让人抓你的时候,某人可是一把长刀挡在你面前。喊着:‘我看你们谁敢?’灵儿啊,自从南师姐去后你便一直封闭自己,谷内的人你所能相处的也没几个。有的时候我真的挺担心你的,还好,现在看到你有这么一个为你不顾生死的知己,我为你高兴。” 南灵一时沉默了,知己...... 她与易雪清算知己吗? 她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了那个她,那个在江南茶馆的她,那个在华山半夜练刀的她,还有在浮洲时拼死护她的她,以及在武当星空下的她...... 想到这里,她不觉一笑。 她又想吃甜的了。 “好了,师傅,我请你过来是有要事禀报的。” “何事?” 南灵放下笔,正色道:“沈思风,回来了。” 江南·浣花村 星月高悬,江南的夜晚不似华山寒冷,多年以前曾是晨云落最爱来的地界,不似大雪中的独往独来银粟地,这里是最温柔的地方。 晨云落抱剑立在树上,树影婆娑模糊了下面重重人影,一群似乎是商队的外来人士正在搬卸着货物,小孩子们举着灯笼跑上跑下,时不时找那些人要上一颗糖吃,一派融洽。 不过...... 晨云落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缝隙锁定到其中一人脸上的伤疤,不过这南教的鬼老七什么时候经商了。 看了一天,没发现沈思风半点踪影,倒是发现了南教的人。想起来十年前华山之上他们跟着宵小来围攻想分一杯羹的旧事,罢了,再盯盯看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医谷,次日清晨,叶掌门正靠在榻上,却忽的听来大殿外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那么早。 殿前的小侍女慌慌张张跑来,跪倒在殿前:“掌......掌门,长老们非要进来,我们实在是拦不住了。” 叶掌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拂了拂手:“无妨,你下去吧。” “哟,叶师侄还未起啊。身为一个医谷掌门成何体统?”一深蓝锦衣女子领着一队人大摇大摆走进大殿,看向叶掌门眼神尽是寒意。 叶掌门微微眯了一眼,来的还挺齐全。 “李师叔来的倒是挺早啊,医谷不必早起是本派规矩,您身为长老不当不知啊。” 李翎懒得再这里与她打哈哈,索性直截了当问道:“听说,你徇私放过了习禁术的南灵,还为此把观梦术给解了?” “嗯,的确如此。” “叶掌门!”李翎怒极:“你还有没有把我们这群长老放在眼里,当年妙言临终前将医谷交给你,是看重你的能力。不是让你把医谷重新搅乱的,你如此这般怎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你若是继续这样执迷不悟,还是早早退位让贤的好。” “搅乱?”叶掌门忽然正色起来。 “诸位长老扪心自问,我执掌医谷这十三年来医谷可曾出过一点乱象?谁不说我叶掌门一句治理有方?如今不过解了一个观梦术,你们就要我退位让贤了。可笑,还好意思提我谈师姐,若是当初但凡在座几位有几分能力,那刺客也不至于进了医谷害了我师姐。” 这一番话说的在座几个长老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但仍是有人硬了语气道:“这些年你陆陆续续解了一些引梦术,我们也不说什么。观梦术毕竟是风掌门所禁重中之重,当年孽徒沈思风就是从观梦术中钻研出摄梦术才暗害了李掌门,你这样做简直是大逆不道。” 叶掌门神色一凛:“引梦术需要的引导控制,而不是一昧压制。医是救人之术,难道引梦不是吗?你们只记得沈思风,又可曾记得几百年来使引梦救人的先辈们。难道它有风险性便就这样一刀切掉,如此你们又对得起那些先辈吗?” 第72章 梦之一术(3) 李翎叹了口气,又沉声道:“可如今看来,它的风险过于巨大。我们谁也不敢估量将来,叶掌门,你这样过于激进了,而且你这般一意孤行又置医阁于何地呢?” “我们医阁的事情就不劳李师叔操心了。”一道声音从侧殿悠悠传来。 叶止缓缓走上前向众人福了福礼,随后道:“当年掌门遇刺,医谷群龙无首,一时大乱。我姐姐临危受命,整治医谷之时,你们也说她激进。可最后呢?倒是诸位,当年你们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还是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好。至于我们医阁,长老们且放心,自是鼎力支持我姐姐的一切决定。” 众人听此言顿时有些愕然,医阁教主叶止公开站队叶掌门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毕竟叶止主医从不习引梦术,对于引梦术也是遵循风思思之言,与自家姐姐并不亲近。更何况,她的亲传弟子叶眉还因为与南灵引梦术之端被叶掌门罚了五十鞭,她就是要来,也应当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怎么会帮她说话? 不过话已至此,两姐妹齐心协力统一战线,她们这些只有声望并无实权的长老也确实说不下去了。只得留下一句“好自为之”,愤然离去。 “真没想到你会为我说话,你不是一直反对我解引梦术吗?”见人走人后,叶掌门垂下狭长的眸子,轻笑一声又卧回了榻上。 “你到底是我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老东西欺负你吧。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这面子上还不是要给足了你。” “哦?”叶掌门侧过身来看向她:“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止表情凝重:“我还能怎么想?我也觉得风掌门引梦术所禁过于严苛,但我不是反对,而是支持你放缓。但引梦术终是有不可控性,况且你这几年过于激进了。你就不能缓缓吗?到底应当顾全一下大局,待寻到一套克制之法也不迟啊。” 叶掌门突然冷笑一声说道:“我还不够缓吗?自我接了这掌门之位以来,整整十三年,你觉的我妥协的少吗?当年为了梦术我愿意隐去医谷之名闯荡江湖也不愿放弃。后来我成了医谷掌门为了大局,一直是畏畏缩缩,这么多年来我座下也就收了南灵一个有天赋的梦术一派弟子。结果呢,那群人动不动就以叛逆之名惩治她,逼的她没事就往外面跑。这次更好,要她的命了。真当我不知道,那是针对她吗?分明就是来惩治我的。 阿止,你那个徒弟可是跳的欢,而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要做的,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放弃。引梦术是把剑,可护也可伤人,但剑本身是无错的,要看的是使剑的人。总而言之,观梦迟早要解,现在时候不错,解了也好。你们医阁什么招数,尽管使,不必念及我们姐妹之情。” 叶止面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个姐姐,自小便是如此,她所认定的事,绝不会改变。罢了。 “医阁不会干预这件事,但前提是引梦术在你手里不会再出任何差池,若有异动。我们会遵循风掌门所定,全面封锁引梦术。” 叶掌门面上微微一动,语气坚定道:“若有那事,我会自焚谢罪。” “对了。”叶止道:“眉儿这次做的是有些过火了,但她也是因父母皆死于沈思风手中所产生的偏执。我已经好好的教训过她,加之她也受了那五十鞭。罚她不许进医阁的处罚能否消了,最近正是习医理的关键时候。” 叶掌门没有思索,随口道:“随你。” 叶止道:“谢了。”说罢,便走出了大殿。 又是一室空静,叶掌门倒回榻上从腰间摸出那枚清瑶铃,素手轻轻抚着铃铛,她喃喃道:“师姐,你把位置给我的时候是否也猜到了这天呢。” 微风吹进大殿,稍稍带动铃铛发出微弱悦耳的声音,叶掌门随手灌下一口桃花酿,渐渐地又进入梦乡。这一次,她又见到了那个人,桃源津那棵她们亲手种下的桃树下,她来送她。 女子摘下腰间的清瑶铃递给她道:“此物赠你,师傅的想法我无法改变,但是阿澜且记住,你无错。引梦路远,你且慢走。我会将桃花醉埋在这里,等你回来的那天。” 她接过铃铛说好,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夜半时分,她挖出了那壶桃花酿,可惜,桃花依旧,故人不在。 “八十二......” 南灵将抄好的书放置一边,用镇石压好,又伸了伸懒腰,努努力,顺利就在前方。 真的是,明明如此担忧沈思风之事,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抄书。掌门嘴巴上说着她来解决,可医谷似乎依旧平静如常,晨云落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也不见来个信。 忽然,灯火晃动,一道气息自上而来,抬头一看。却见一道红色身影倒挂在梁上,她下意识就要掏匕首。 只听那红色身影摇摆了两下哼哼道:“哟,你挺认真的嘛。” “雪清?” 易雪清从上跃下,笑道:“惊喜不?” 南灵不住白了她一眼:“只有惊,没有喜。深更半夜你这么倒吊着想吓死谁?再者,我现在禁足呢,你来干嘛?” 易雪清不以为然:“禁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想来谁管的着。”说着她提起手上的酒壶笑道:“今天你师姐给我送了桃花醉,想想你最是爱喝,就给你带来了。怎样,屋顶上走起?” “不怕喝着喝着,沈思风突然出现在背后给你一刀子。” “放心,我相信晨云落的本事,若是有刀子也得是他先挨着。” “哈哈,走!” “阿嚏。”睡在树上的晨云落狠狠打了个喷嚏,裹了裹衣衫,心里暗道:真是奇怪了,华山那么冷他也没见咳嗽一声,这到了江南怎么就水土不服了。 瞌睡一下子醒了,浅浅月色下,他看向医谷的方向,平静如初。 细细抿下一口桃花醉,易雪清满意的眉毛都是舒展开的:“你家掌门说的没错,重阳时节挖出的桃花酿最是醇美。话说你关了禁闭是不知道,听说你们家掌门今天可霸气了。因为昨天那件事,一大清早就引了好几个长老上门,那气势,不知道还以为是上门讨债的。结果全被你师傅给怼了回去,丝毫不带怕的,对引梦术态度那叫一个刚硬。” 南灵自豪道:“那是,我师傅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日爬树摸鱼摔盆打碗。听来去祖师说,她少时经常私底下和师姐们斗梦骗走人家桃花酿,然后喝多了发酒疯闹的医谷鸡飞狗跳。她当初可是连风掌门都不怵的人,引梦术当时禁的多严,硬生生敢偷着习,结果被发现还理直气壮的与风掌门争辩。若不是谈掌门死命护着,她估计早被关禁室去活活饿死了。” 易雪清略为称赞道:“那种高压下不顾生命也要习梦术的,真是猛士了。” 南灵道:“没办法,她从识字起就爱上了,谁也拦不住。这人啊,一生能有几次热爱?” 落在房上的酒壶四分五裂,南灵捡起一片化劲为力,呲的一声碎片划过浮生树,飘落下一片叶子。 “雪清。”南灵撑起胳膊望向她:“你以后说不定也会遇到的,奋不顾身,宁死不放。” 夜风微凉,女子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微红,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了又闪,易雪清呼出一口酒气,兀自笑了笑:“一直都有,我一直都有,不然我为何一定要出海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人生而孤独凄寒,就要不断寻找光热,我啊,是个讨厌孤苦的人。” 皎皎月色下,红衣女子起身而饮。脸上虽是一片潮红,眼里却是南灵从未见过得明亮光彩。 她倒了倒手中的酒壶,已经喝光,又夺下易雪清手里的狠狠灌下一口。 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南灵竟一瞬间觉得有些脚底虚浮,晕晕乎乎。再看看易雪清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不免感叹她们什么时候酒量对调了个,罢了,什么时候拉上晨云落再灌她一回。 这方面可不能让她张狂起来。 强装清醒的走进房内,关上门的那一刻总算上扛不住跌坐在地上。靠在门板上,呼着酒气。 “你这喝的不少啊。” 一道低哑声音传来,她猛然一睁开双眼。晃了晃神才疑问道:“藏月?” 昏暗的光线下,身穿褐色皮甲衣裙的少女叹了口气将醉倒在地的人搀扶起,又倒了一杯水与她。 南灵温吞吞喝下一口水又抬眼望她:“我关禁闭呢,你怎么来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这关着比平时还要热闹。 第73章 梦之一术(4) “你关禁闭呢,那你刚刚去哪里了?一身酒气,也不怕我举报你。” 南灵嘻嘻道:“你不会的。咱俩有点情谊的,话说你大晚上的来干嘛?” 藏月拿出一个油纸包道:“前段时间我出去,遇到了几个家乡人。他们送了我一些腌制的牛羊肉,周边几个师姐妹分的差不多了,就差你了,趁着晚上给你送来。你也是惨,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打声招呼,一回来就关了禁闭,怪造孽的。” 南灵耸耸肩道:“我这叫什么,叶眉可是挨了整整五十鞭。再者谁让我用禁术来着,算是运气好了,这要是搁上风掌门那会,你得去火刑架前送我。” 藏月道:“本来观梦就是医谷立派以来的术法,哪里能称为禁术。到底是风掌门霸道了些,引梦无罪,就是需要个被重新认可的机会。南......” 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醉酒的女子已经伏在案上熟睡。 藏月解下外套披在了女子身上,她缓缓靠近她轻声呢喃道:“我来赠你一个机会。” 清晨,易雪清朦朦胧胧间就被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吵醒,披上衣服走出房门一看。一个穿着皮甲的女子正站在院中,拿着工具敲打着个炉子。而苏云溪与漱玉词皆站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这是在做什么?” “易姐姐你醒了?”苏云溪惊喜的拉着她过来介绍着:“有些药榨取太过疲累麻烦,我与玉词一路上思索几天,终于想出这么个冷炉子,专门请了藏月来做,又省时省力还减少浪费。” 易雪清看了一眼,确实是有些精妙,还挺聪明。 “好了。”藏月把炉子转了过来:“过来看看。” 那女子转过来的那一刻,易雪清有些愣住,女子一身皮甲,并非中原女子的装束,再加上五官略深的面孔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是草原人。 苏云溪仔细看了又看,连连夸赞其手艺精湛。 待女子走后,易雪清问道:“藏月?她就是给你们修器具的藏月吗?好似与你们医谷其他女子不太一样。” “自是不一样的。”苏云溪道:“藏月并非医谷弟子,她也亦非中原人。前几年有一个草原商队路过江南,结果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病。谷内医师虽尽力救治,但还是接二连三都死了,就活了一个她。南师姐见她可怜便把她带了回来,她习不会医术,但却有一双修理器具的好手。平时有什么东西坏了她都能修,医谷弟子们也挺喜欢她的,因此便在谷内当了修理师。” 听到是南灵带回来的,又想起昨夜她所言。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往谷内带孤女真是一脉相承。 江南,浣花村。 沈思风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刮上一刮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杆,浅笑一声说道:“到底是因水而生,依水而居的人,在中原那段日子还有些不适应,一回来便舒服许多。” “若先生以后能入主医谷,便不必去那内陆之地了。”对面花白胡子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直坐在交椅之上,面容威仪。 而他的面前则是一排排被捆绑的男男女女,孩童老人。他们,是这浣花村的村民。 沈思风神色冷淡道:“只要教主支持,医谷掌门之位,我沈思风拿的下。”他斜睨着老人,心想这楚怀信果真是个老狐狸,自己的丹药配方皆已交出,那摄梦术那穆楚辞也没少沾着,即便如此还在这里揣着。 楚怀信抚了抚花白的胡须道:“自是信的过先生的,先生请放手一搏,我南教必将鼎力支持。只不过待先生荣登掌门之时,医谷......” “是我的,也会是南教的。那么请问教主,疯人塔那边可否妥当了?” “我底下的人做事,自是精细。不出意外,过两日先生便可登台了,医谷内有内应会全力协助。” “多谢教主。” 此时,人群中一个幼童正抓紧着母亲的衣衫瑟瑟发抖,看着对面谈笑风生的两人,直觉更添寒意。 天色不早了,楚怀信无意在这小渔村多待,微微一抚袖起身:“我还有要事,便不陪先生了。这些人,便当是小小礼物赠与先生,鬼老七。” “在。” “带些人留在这里,配合先生行事。” “是教主。” 马车停在村外道上,穆楚辞小心翼翼将楚怀信扶上位置,帘幕落下之时那苍老的手顿了顿:“辞儿。” “父亲。” “沈思风此人虽有几分才,但医谷也不是可小觑的。他行他的,我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医谷圣物,务必到手,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回来,辞儿,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穆楚辞垂下头颅,隐去神色,微微颌首道:“是,父亲。” 浣花村内,村民里相互抱着一起看着眼前持着武器的黑衣人们,谁能想到这些过路的客商,含了如此恶毒祸心,他们未曾打劫财物,究竟想要作何。 没有人敢去深想,小孩子们抱着母亲瑟瑟发抖,父母们安抚着孩子们的手亦是冰凉至极。 沈思风抿下最后一口茶,微微抬眸扫了一眼人群,淡淡道:“我一时用不了那么多人,老人,男人,女人,小孩,各带走一半。其他的,就地杀了吧,处理的干净些。” 一时间,哭嚎遍地,多少人被撕扯着分离。 一半的人被沈思风带走,片刻之后,只剩下另一半人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其中一男子忍无可忍,举起拳头向鬼老七冲来。 对面的男人冷冷一笑,“找死。”稍一抬手,鲜血四溅。 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鬼老七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穿过手腕的飞刀。 骤时,一股死亡的凌冽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挡住那一道剑气。 “铮”的一声,鬼老七连退出去几里。而不过那短短一刻,他周边围着的几人皆已倒地。 好快的剑法! “真的是,不过就去医谷看了那么一眼,就出了那么大的事。”男人甩了甩剑上的血,缓缓抬起直指对面:“好久不见啊,鬼老七。” “晨云落!”鬼老七瞳孔骤然紧缩,他怎么下山了。 与浣花村相距不远的医谷医谷内,易雪清正颇有兴致的看着苏云溪用冷炉子榨取药汁。忽然,院外匆匆忙忙跑进了一个医女,苏云溪见她微微一怔,叶珊师姐吗?她来这里干嘛? 叶珊冲二人福身道:“掌门有要事找二位,烦请翠微居一叙。” 翠微居,易雪清有些疑惑,那不是南灵的居所吗? 翠微居内,易雪清推开大门便见一叶掌门坐与上方,神态忧虑,她见了易雪清,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珊,你在外面留着。云溪和易姑娘随我来。” “是。” 随着步至内室,她正疑惑南灵去哪里了时却忽然嗅到了一股引梦香的味道,二人对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那内室床上,正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 “南灵?” 易雪清快步走到床边,探着她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她转身向叶掌门询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修炼引梦术,走火入魔,现在困在自己的梦境出不来了。” “怎么会?”易雪清不可置信的看着床上的女子,她引梦都那么厉害了,怎么会平日里修炼一下就走火入魔呢。 叶掌门面色凝重道:“我们在她房内的沉香中发现了烈幻药,这是西域的迷药,普通人用了也就昏迷个几天。但对于引梦术来说,可能会一直困在痛苦的梦境里,直到死亡。” “我能做些什么?您把我喊来这里,肯定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我该怎么救她?”易雪清有些焦急,真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要救她需要一个人在我的引梦术下潜进南灵的梦境中,将她拉出来。不过我们不能叫其他弟子,因为下药的人虽然不清楚是谁,但是肯定是想要借此除掉南灵打击引梦术,一旦消息走露,我们这边压力更甚。所以我们只能秘密救她,云溪信得过,不过她性子柔弱,意志力不强,很可能会迷失其中......” 易雪清打断了她:“所以,你们救找到了我。” “你可愿意?”叶掌门略为迟疑道:“我们不会强人所难。” 易雪清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神色轻然道:“有什么不愿意的,她是我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天经地义。” “嗯。”叶掌门满意的点了点头:“云溪,一会我引梦,你护香,小心些。” 苏云溪抹了抹眼泪,连声道好。 引梦香燃,易雪清闭上了双眼,只觉神智一轻,恍然间她好似离开了翠微居,再一睁眼,烟雾缭绕散去,眼前景象清晰。 脚下青草悠悠,野花竟开,天空青鸟飞过。这是......医谷? 第74章 梦之一术(5) 看来她已经进入到了南灵的梦境了,可南灵去哪里了? 易雪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歌声,便快速挪动步子寻声而去。 歌声越来越近,不一会一条小溪现露眼前,而小溪旁则是一个蓝衣女孩,女孩悠悠唱着歌,小手不停的在溪水的鼓捣,好像在清洗着什么。 “好啦,等娘回来看见这些草药一定很开心。”女孩将清洗好的草药放进背篓,兴冲冲的背上便一蹦一跳的跑开。 女孩转过身的一刹那,那双桃花眼正好对上了身后的易雪清,易雪清顿时就愣住了,她是南灵,只凭那双眼睛,她就认出了她。 这是她的小时候? 不过奇怪的是,南灵似乎并没有看到易雪清,竟直直穿过她而去。 易雪清赶紧跟上她,同时也好奇她为什么看不到她。她跟着她来到了一处居所,见女孩开始晾晒草药,易雪清尝试着去拿起一根草药......她的手穿过草药,宛如幽灵。 要命! 连碰都碰不到人,怎么拉人?叶掌门你真不是一般的坑啊。 易雪清心里狂骂了一阵后,认命的叹了口气,没办法,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吧。 南灵刚刚晒完草药不久,老天爷就跟她开了一个玩笑似的,下起了滂沱大雨。看着南灵慌手忙脚的搬着草药的样子,易雪清有些心疼,但又无可奈何,只期盼这雨赶紧过去。 只不过这老天爷不随南灵的愿也不太愿意随易雪清的愿。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易雪清看着她除了吃饭就是看医书,要不然就是趴在窗边看雨等她娘。 她都快哭了,这梦里三天,外面不知道也是不是三天。完了,她不会真的要和她一起死梦境里了吧,好姐妹一辈子不是这个意思啊。 第三天夜晚,依旧大雨滂沱。易雪清靠着床头,看着女孩入睡,不过她好似睡的并不是很好,不断翻来覆去蹙着眉。 易雪清下意识的为她唱着童谣哄她睡觉,谁料女孩好似真的听懂了一般,沉沉睡去。 易雪清还来不及兴奋,屋外就突然传来了高喊声。敲门声惊醒刚刚入睡的她,女孩睡眼惺忪的打开了房门,等待她的却是一声的痛击。 提着灯的医谷弟子抱着她,告诉她母亲行医却被人刺伤的消息。女孩疯了一般朝杏林居跑去,易雪清立马紧随其后。她如果没有猜错,南灵的母亲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去世的。 杏林居外,南灵被紧紧抱在医女怀里不住哭泣。抱着她那人易雪清看着有些眼熟,这是居乐酒肆的老板娘花如玉,看来这个时候她还未离开医谷。 她轻轻蹲在了南灵身旁,她知道里面的结局,可是却无法改变。她想为她拭去滚落的泪水,可惜,也不能。 木门缓缓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神情冰冷的女子走了出来,易雪清站起身看着这名女子,她好似在哪里看过。不应该啊,按照这个年纪,她们不应该见过。 突然,她想起来了,是没见过本人,但是她见过她的画像,在沧澜阁沈思风的住处。 她是风思思! 风思思无奈的摇了摇头,略带温柔的摸了摸了南灵的头,哑声道:“进去看看她,与你娘好好说说话。” 灯火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南灵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床上女子的手,哽咽着:“娘......” 易雪清看着躺着的床上的美丽女子,她与长大后的南灵有着七八分相似,也是一个绝世美人,可惜从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便知她将不久于人世。 易雪清听着母女俩的生离死别,眼角也不禁湿润了起来。她忽然忆起了她母亲离世之时,也是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嘱咐着她永远不要回到中土。 出生起她们就聚少离多,往往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来一次,以至她对她的记忆不多,海难高烧生病之后她幼年时基本上都忘了,包括那点记忆,偶尔做梦才能记起一张模糊的脸。 她曾经也怨恨过她,可直到在大海中,她死死抱着自己去够浮木的时候,她才明白她们终究是刀剑斩不断的骨肉亲情。 只不过,还没有等她领会,她便与世长辞了。 “灵儿......”床上的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孩的发丝拢齐:“医师为救人而死,不当有悔。刺伤我的人并非有意为之......你不要去恨。”说罢,女人的手无力风垂了下来,随即就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南灵母亲的葬礼上,易雪清在医谷众人的谈论中知道了一切。她的母亲叫南青禾,是医谷的大医师,父亲不知所踪。 在外出诊治时疫中,不慎被一个疯子刺伤,一代名医就此陨落。 医师没倒于时疫,却死在了一个疯子刀下,可悲啊。 易雪清正叹息着,丝毫没有发现女孩逐渐晦暗的眼神。 葬礼过后,易雪清一个晃神,南灵就消失了在她的眼前。想起来葬礼上有人说那疯子在南青禾死前力保,暂时没杀锁在村子里了,顿时暗道不好,这小妮子肯定要去杀人。记得来去祖师好像跟她交代过,千万不要让她在梦里见血,这倒好,她没见,直接是要在梦里杀人了,那岂不是变成噩梦,一辈子走不出去了。 易雪清一急也不管现在她还是个“幽灵”便慌忙追了出去。 “嘭”的一声,脆弱的木门被撞开,南灵怒气冲冲的持着匕首朝手脚皆被捆着铁链的男人走去。男人看着有人持着匕首,并不像常人一般感到惊慌,而是挥舞双手冲她傻笑。 女孩先是一愣,随后双眸一寒,双手握着匕首直直刺下:“还我娘命来!” “不要啊!”易雪清飞冲过来,正欲夺下女孩匕首,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易雪清的另一边,与她一起握住女孩的双手。 她的手与她的交叠,温度穿过易雪清的手掌,温暖的不似梦境。 白光散去,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 “南灵......”易雪清不可思议的喊着她。 而她则是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不过你该回去了。” 突然,易雪清只感一阵恍惚,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引梦香已经快烧到了尾,她又回来了?再一抬头,床上苏云溪正抱着南灵哇哇大哭,而南灵则撑起身子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你唱的童谣,还挺好听。” 煎熬好的汤药甚是烫手,易雪清把药放进托盘后,不停的摸着耳朵。南灵则在背后看见她的样子止不住的笑。 易雪清白了她一眼:“赶紧吃药。” 南灵一勺一勺喝着药,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易雪清:“谢谢你,是你那一声大喊,把我唤醒。若没有你我兴许就困死在梦里了。” “咱俩之间,不用道谢。”易雪清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个是你的梦,还是你的过去?” 南灵道:“你所看到的一切,皆是我的过去。” “那我想知道,你那一匕首,究竟有没有刺下去。”她在梦境里肯定不希望她刺下去,但在现实中她还是希望她报仇的。 南灵道:“自然没有,我若刺下去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他是你的杀母仇人。”易雪清很是不解的问道,这可是不共戴天的仇。 南灵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习引梦术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在梦里他看到她的母亲是大医师,她好像学的医术,后来怎么会突然碰上梦术了? 南灵淡淡笑了笑:“就是因为那个疯子啊。” 对着易雪清迷惑不解的目光,南灵缓缓说起了往事:“那个时候我发疯似的拿着匕首去要结果那人性命为我娘报仇。可看到他被铁链绑住一副痴痴傻傻的不知死亡将到的神情,不知为何,我本几近乎发狂的心骤然静了下来,我缓缓地用匕首挑开他掩面的头发。他似乎感觉不到危险,仍是痴痴的对着我笑。随后就是大哭大喊。这时我才明白,他就是个疯子。” 说到这儿,一滴清泪从她的脸颊落下。“我那是算是明白,我母亲要说他不是故意为之了。我手中的匕首举了又举,却始终没有落下。我不知道我杀他意义在哪里?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杀了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所以我内心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治好他,让他知道他害死了一个多么伟大的人,我要让他带着悔恨去地下赎罪。 可是,医术不能治他,他病了,却不是药石能治的病。于是我想到了引梦术,可是但是引梦术已经被禁,诺大的医谷只有一个叶掌门习,在当时掌门在医谷属于异端,年长的弟子不搭理她,年幼的弟子不敢招惹她。 可为了引梦术,我主动招惹上了这个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出乎意料的是她显的极为温和,很是爽快的答应我替他医治。可是好景不长,她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不被风掌门所容,不过两天她就被剥夺医谷之名,驱逐出谷。她临走前偷偷教了我一些粗浅的心法,又给了我一本引梦术的书籍,告诉我如果仍然想解便自己学。” 第75章 梦之一术(6) 南灵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吗?从我有记忆起,便知道在谷内习引梦术是大逆不道之事。若被发现,轻者关进迷谷反省,重者便是像叶掌门这般隐去医谷之名,驱逐出谷。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思索了一天一夜,最终我还是翻开了那本书。偷习引梦术的日子不好过,只能偷偷摸摸不说,但总担心被人发现。 不过与此同时的是,那个人在引梦术的引导下渐渐安静,我以为我天资过人把他治好了,便拿着我母亲的遗物给他看,告诉他他杀了一个人,他罪该万死。可没有想到,安静下来的他只是抱着一个枕头默默哭泣,我受不了一拿开,他又开始大吼大叫,模样之疯狂即使他手脚皆被缚我也觉得害怕。 不得已我又将枕头还给了他,以此反复几次后,我忍无可忍一把被枕头扔进湖里。这时他终于安静了,我又开始了治疗。那天我在离开的那刻,我仿佛听到了他说了对不起。 又壮着胆子将铁链打开,他亦没有过激行为。我欣喜若狂,觉得我成功了。谁料第二天我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疯子静静的浮在水面上。 村民给他下葬的时候,我从他们嘴里知道了这个疯子的过往。他原本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妻子父母皆已亡故,身边只有一女,视如珍宝。有一次他去邻村办事,将女儿拖给村民照顾,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因为村民的疏忽大意,女儿不慎溺死在湖里。从那以后,他便疯了。每日把自己锁在房内抱着个枕头以为是自己女儿。 而村民也因为心中有愧,长年照顾。直到这次时疫,那个村民病倒了,我母亲医治时村民怀疑他是否也染上,结果准备医治看着他疯癫如此,又抱着个枕头不撒手,便打算强行医治,结果在过程中不慎被刺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跳河,是为了枕头,还是在枕头被夺的时候想起了我的母亲。是不是醒悟了,所以自杀。不过肯定的一点是,我的杀母仇人死了。纵使不似我所想,但我也应当高兴的,甚至也可以在我母亲灵前说‘瞧,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醒悟自杀赎罪的。’可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那人看着我的神情,他的眼神里无波无澜,仿佛他已被这世间抛弃,令我心慌。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医谷来了一个病人,是她母亲千里迢迢从凉州带过来求医的。听她的母亲说,她被家里许了婚约,可是她不依偷偷与情郎私奔了。谁料所托非人,情郎骗走了她的钱财又把她卖到了青楼。后面虽被她的家人救出,可她也疯了。她的母亲心疼她,听说医谷引梦术可医,便赶了一个月的路带来。 当时已经是引梦术被禁十年,医谷上下不少弟子都存有希翼,希望通过这次可以挽回一点引梦之名。不过打死她们也没有想到,作为天下第一医谷的掌门风思思居然宁愿见死不救,也不解引梦术。只以医谷引梦已禁之名打发走了那对母女。她的师妹看不下去,不顾她所禁准备救人却直接被她拿下给禁了足,废了功法。” 易雪清顿时感觉有些悲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几百年前医谷的创派祖师基于此创建医谷,梦术于人,孰重孰轻?他估计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医谷的掌门竟为了压制引梦术而选择见死不救。 南灵拿起药碗里的药勺,又放了回去,她已经喝不下去:“我永远记得,那个母亲抱着女儿走时佝偻的背影。那个时候我终是明白了这世上什么是药石不治之症,也清楚我日后该做之事。我曾经不理解叶掌门为何冒着被逐出医谷的风险习引梦术,可如今,我也渐渐走上了她的路。莹莹灯一盏,清荷引梦之。若为心中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吾往矣。”易雪清喃喃念着她的话。忽然将自己长刀按在她的面前道:“南灵,你且记住,这条路上不止你一人,前方或多荆棘拦路,你点好灯,我来为你一一斩之!” 蓝衣女子微微一愣,随后舒心的笑了一声:“好。” 翌日 易雪清一抬头便看见各个地方皆有医女往芷兰殿的方向赶。易雪清赶紧抓住急匆匆又要跑的苍梦询问才得知,原来这医谷谷外的苏州郊外有一个疯人塔,专门关着那些疯掉的人。在不久前,那里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人染上了麻风病,很快,整座疯人塔的人皆无一幸免。苏州也派出大夫医治,但由于麻风病本就病性烈传染强,那些病人又是些听不懂话的,人没治好不说,还搭了几个大夫关进去。 本来按着府衙稍狠点的做派,直接连人带塔烧了个干净罢了。不过这一任的苏州知府是却仁心爱民的,烧塔这种事是真做不出来,又不能放任不管。思来想去好几天,头发都白了两根才想起来自己年轻时结识过这么一个医女好友,二十年过去,那喜爱捉弄人的小妖女也变成了天下第一医谷的掌门。 这便差人马不停蹄的求上了门,希望医谷接治。 芷兰殿内。 医阁的医女们已经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好久,叶止瞧着叶掌门脸色已经越变越轻,便轻喝一声,才让这殿内安静下来。 叶掌门清声道:“对于苏州来人所说的情况,诸位可有什么建议?” 叶姗上前一步说道:“医者仁心,不可见死不救。应当接治,不过麻风病凶险,建议将杏林居圈出专门医治。” “叶师姐此言差矣。”叶眉忽然站出来道:“医者仁心不假,可医者也是人,也应当先考虑自己处境。麻风病凶险且传染力强,苏州的大夫已经一个个倒了,现在要来让我们医谷的医者倒下吗?” 此言一出,群中不乏有人认同起来,救死扶伤平时自然说的都是义不容辞,但真正要付出代价去救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苏云溪从人群中冒出,缓缓走至叶姗一边。“这是创派祖师孙思邈所言,天下有疾也,医者自当前,苏州的大夫倒了,医谷的大夫就要退缩吗?若是叶师姐怕死,你躲着便是。” 这话说的叶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怕死又不是见不得人事,但由苏云溪这么一说,她还真不能退,于是转念一想她又道:“我并非此意,只不过这可是疯人塔的病人。他们不听人言,不可自控,他们绝不会乖乖接受治疗。我是怕到时候,人没有救下,又把医师们搭了进去,得不偿失。” 一时,全场沉默下来,是啊,那是疯子,异于常人。不会如常人一般听话,估计是连药都喂不上。 苏云溪听此却笑了一声:“这个确实是一个问题,不过云溪有一计。” “何计?”叶掌门道。 “引梦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叶眉脸上也是瞬间一变。 苏云溪道:“这世间能治的了疯病的,唯有引梦术,不如将南师姐放出,配合医阁治疗。” “不可!”叶眉立刻喊道:“谁能保证引梦术不出岔子,如果一旦控制不住,那么多病人乱了套不说,万一不小心伤到医师怎么办?” 苏云溪不屑的看着她:“那就请叶师姐再想个法子,反正人就在那儿,你难不成真想见死不救吗?” 叶眉被她噎的不行,求救似的看向师傅叶止。却发现她面色铁青,看向自己的眸子里满是寒冰。 师父......也不认可她吗? 过了半晌,叶掌门见场下没了声响,便拿下了主意。 “把南灵带来。” 苏云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南灵没有想到自己的禁闭生涯会如此短暂。看着即将就要抄完的《伤寒仲景论》,她有些悲痛,早知道就不那么用功了。 至芷兰殿时,一抬眼便看见叶眉那张发青的脸以及那双恨不得在自己身上穿两个洞的发红的眼睛。 南灵倒也没辜负苏云溪与叶眉唇枪舌剑换来的宝贵机会。 当即表示:“医者道之深,命乃重之重,虽死不能退。若是引梦术出了什么岔子,她南灵也愿意跟着那群病人一起死。” 决策既已定好,便就是板上钉钉。叶掌门对着众人道:“病人命是命,但医者命亦是命。我不逼迫你们,愿意去的站上前来,不愿意的可以待在医阁,众人不得强迫。” 话音刚落,叶姗,苏云溪,南灵毅然决然站到了前方,后面的医者受到鼓舞也跟着站上前去。随着后方的人越来越少,叶红有些焦急的拽了拽叶眉衣袖。叶眉看向不远处的叶止,心一横,拽着叶红走上了前。 她不想从那人眼里看到失望。 第二日清晨,杏林居进入了一群特殊的病人,他们皆被绳索所绑,套着抠了眼的白布,就连身上也缠满了白条。 易雪清抱着长刀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群进入杏林居的病人她蹙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南灵问道:“我听说麻风病传染性很强,亦很凶险,我有些担心你。” 南灵耸耸肩不以为意道:“疾病凶险不很正常,学医若无这点牺牲精神,我也不配做这医谷弟子了。” “疾病凶险,更当有所准备。”清朗的声音从上传来,两人微一抬头,树叶娑娑,修长的身影一跃而下。 “晨云落?” 第76章 梦之一术(7) 三日后。 叶眉再一次冲出了药庐,扯下了蒙面的白布就开始呕吐。她实在是受不了了,那些病人满手满脸的烂疮,还有那种不可言说的味道,皆让人窒息。 若是她被传染上,以后成了这般模样,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再想起那个南灵,当真是不怕死的,还有那个易雪清缠着白布就敢往那些人身上按,疯了疯了都疯了。 “姐,你没事吧?”叶红也追了出来,关切的为她抚着背。 叶眉麻木的在树上靠了一会,突然抓住叶红的手道:“妹妹,我们出谷吧。” 叶红一愣:“你说什么?” 叶眉道:“现在麻风病有多么凶险你也看见了,那几个苏州的医师也在其中,他们被折磨的多惨啊。你也不想变成他们这样吧?马上就要出谷采购了,我去寻个机会带上你一起出去,躲一段时间,完事了我们再回来。” 叶红有些犹豫道:“可是,这样我们会不会遭人唾弃啊。” 叶眉气急敲了她额头一下道:“我的傻妹妹啊,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跟性命比起来,旁人言语算的了什么。这病如此凶险,到时候,那些人还能不能说话都不一定了。” 叶红想起这几天的病人的惨况,着实恐怖了些。稍加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叶眉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飞速拖着叶红跑掉了,这个鬼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片刻之后,一棵大树背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藏月鄙夷的朝了她们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轻轻抚摸了下鸽子,便将其放飞。 两只愚蠢的羊。 过了一日,麻风病人的病情已经稍加好转,这除了医谷的医术外,南灵的引梦术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病人竟然在引梦术的作用下如常人一般听话的吃药配合治疗,甚至一些疯病较轻的病人还恢复了神智,年轻的医师们无不啧啧称奇,而上了年纪的医师则回忆起了引梦术未禁时的日子,曾经也是多么美好,引梦为趣,逗乐其中。 众人不免也觉得引梦术解了说不定也是好事,谁说握剑的人就是邪恶的呢。议起这个,她们又想起了叶氏姐妹,可寻摸了一大圈才发现这二人早就没了踪影。 江南道上。 叶眉正骑在小矮马上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这外面的空气就是要比那熏着艾草的好。至于南灵,烈幻药没整死她,退而求其次,染染麻风病也行。 想到她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死于那满身的溃烂,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此时,江边一行行白鹭飞起,她顿时觉得漂亮极了。正转头打算叫叶红欣赏,却没想到横空飞来了一棍子,她们重重摔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便是眼前一黑。 远处的山坡上楚怀信负手而立,穆楚辞小心翼翼风为他披上披风道:“父亲,风大,注意身体。” 楚怀信看向远方幽幽道:“沈思风动手了。辞儿,你说他会成功吗?” 穆楚辞想了一下:“此人自负狂傲,喜怒无常。在南教的帮助下,他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死的很难看。” 楚怀信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一场赌注究竟哪边会赢呢。 好疼...... 叶眉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的重影中闪过一道寒芒,她顿时一滞。 她与叶红被绑到了起来,叶红尚且还在昏迷中,而眼前握着长匕的女子正一脸戏谑的看着她,她的背后还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疤痕纵横的老人。 “哟,醒了呀。”乙川用长匕轻轻划过女子脸颊,看着女子抖若筛糠的模样,她笑的更加开心了。 “你......你们是谁?”叶眉现在直骂老天爷,就那么想要她死,医谷谷里有麻风病,这跑出来了,结果碰上截道的了,听说那些土匪会把女子卖进勾栏妓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儿,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强行镇定了下来瞧着几人道:“几位英雄,几位可是求财?我乃医谷弟子叶眉,医谷医阁教主叶止是我师傅,请放小女子一命,钱财定少不了你们的。” “医谷弟子?”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我们绑的就是医谷弟子。” 叶眉忽觉不好,问道:“你们想要干嘛?” 这时,那个老人缓缓站起看向她:“你说叶止是你师傅?” 叶眉不说话了,这伙人目的不单纯。 “真没想到当初在我掌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竟成了医谷医阁教主。”那老人忽然笑了一声,略带不屑道。 “你到底是谁?” “沈思风。” !!! 叶眉瞪大了双眼,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他是沈思风! “你这个畜牲!你不得好死,你还我爹娘命来!”被绑起来的女子突然如疯癫般大喊道,几欲挣开绳索。 沈思风朝一旁使了眼色,乙川便收起了匕首,狠狠朝着叶眉腹部来了一拳。 “啊!”叶眉吃痛,猛然间卸了力,苍白着一张脸恨恨的盯着沈思风。 沈思风却笑了起来:“没想到还绑了故人之女。不过当年在医谷杀的师兄师姐太多了,不知你父母是哪位亡魂?” 他用折扇挑起叶眉下巴,盯着女子充满恨意的眼眸道:“我绑你是要你帮我做些事情的。” 叶眉直接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休想!” 沈思风不紧不慢的掏出丝帕,擦了擦脸,又吩咐人拿了一瓶药走向叶红。“听说你父母死后,你就只剩这么一个妹妹了?” “你别动她!”叶眉急喊道。 “这是风停散魂散,不过十二个时辰没有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亡。我给你七日的时间,把它下给叶掌门,要不然我就喂给你妹妹。叶眉,要细想想吧,听说你在医谷可是一直不被叶掌门重视,她还让人打了你五十鞭,你就不想报仇吗?”见女子稍稍陷入犹豫,他又拿出一瓶药道:“你把这个洒在防护的白布上,戴上的人很快就会如麻风病一般溃烂而死。这个,你可以用于南灵的身上。” 叶眉微微一怔看向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思风道:“我欣赏和我一般自私自利的人,我这个人你应当知晓,我这次回来,医谷必有血灾。你若是做成,保你姐妹和你师傅性命不说,这医谷各居居主,随你挑选。好好想想,是荣华富贵,还是死无全尸?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让我失望。” 叶眉低着头,不再看他,荣华富贵还是死无全尸?医谷若必有血灾,她绝不想做当初的父母。叶掌门......南灵...... 夜沉如水,南灵躺在摇椅上,盯着夜空中的星星,忙了几天,这是她难得的休息。 “云溪,你看那个是不是紫徽星?”她指了指上空,望向一旁的苏云溪。 苏云溪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师姐,我不认识这些。” 南灵一愣,才想起来认识的人已经去苏州城了。又想起晨云落那天的话,医谷内的奸细,会是谁呢。 “不知道这麻风病什么时候能治好?”苏云溪毕竟年纪还小,虽然以前在医书里看过麻风病,但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不害怕是假的,特别是白日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样,直刺的她头皮发麻。 她随手抓起院内晾晒的雷公藤,轻轻嗅着:“孙公古法,雷公藤克制麻风病,这几日用来颇有奇效。长此看来,运气好一点的话不多时日就可以把他们送回苏州了。麻风病虽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保住了他们性命。”倒也算是她们命好,这感染麻风病的时间短,医谷先人又有医治麻风病的经验,所以这看似凶险的病才堪堪稳住。 别枝惊鹊,微微的抖动带落了一片树叶,月华照影下苏云溪盯着师姐一直凝沉着的侧脸,她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似是探道:“师姐,今天晨师兄来是不是易姐姐带去苏州了?” 南灵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师姐,我又不傻,这苏州应该是几十年都没有过麻风病了。偏偏我们一回来就遇上了,再者这几十年麻风病都见于南疆两广等地,若是从别地带来应该会先出现在村落活着城内,那疯人塔看守那么严密,拢共也没关着多少人,怎么会有这种病?”她思索了一会又对南灵道:“你说会不会是沈思风?” 南灵点了点头,“晨云落在浣花村抓到了南教的人,逼问之下知晓沈思风已经加入南教。” “什么!”苏云溪震惊道:“那老毒物跟另外一群老毒物联手了?那医谷岂不是危在旦夕。” 南灵抚了抚她的手安抚道:“医谷立派数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沈思风到底不过一介虫豸,南教在南疆再嚣张,也不代表他能在江南兴风作浪,上次来......不过也只是做了偷鸡摸狗的事。”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人的身影,心自兀自疼了一下。南灵使劲摇了摇头,想他作甚? “总之,不必过于害怕。我也已经和掌门商议妥当,自有防范。只不过到底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你这几日行事小心些,全力医治病人就好,谷内......可能,你还是防范突然亲近的弟子们,特别是入谷不久的。” 苏云溪点点头,又忽然问道:“听说患上麻风病会遗留满脸的疮痕,终生不能消除,你不怕吗?”想起来今天一个麻风病人呕吐不止,四处乱窜。把杏林居的医师们吓的够呛,眼看着他那爪子就要伸到自己身上,还好师姐一个闪冲上去把人按住点了穴道,掏出千音铃就开始控制。 第77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1) 南灵微微一笑:“为何要怕?塞外之战时三十万将士覆灭,打到上京之时,不也没有跑吗?” 苏云溪沉默,战场后方就是家国妻儿,谁会跑? “那不就对了,医师在面对疾病的时候也是士兵,别人皆能退,唯医师不行。无论何种危难时候,总是需要一群人站出来当那坚硬的城墙的。云溪啊,见病人之生死,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便是我们的责任。” 苏州·疯人塔 已经少了大半病人的塔楼空空荡荡,夜风穿堂而过只余下深夜之中的零星却凄厉的哀嚎。 这让易雪清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这样的哀嚎哭喊让她大脑一阵刺痛。 见她停下晨云落亦是转头,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你是害怕这个?” 易雪清赶忙甩了甩头,倚靠上墙壁蹲下身喘了口气:“不,不是。我只是突然......听到这些声音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小时候与我娘出海,遇了海难,不知道是不是混乱中碰着什么水鬼啊妖魔什么的,从那以后,我一听到这些复杂混乱的声音,头就疼心就慌。老实讲,虽说八岁也不怎么记事吧,但我好以后,也是把事情忘的差不多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死没死,我娘为啥要带我出海。” 她缓缓起身叹了口气:“平静一会就好,听说中原的寺庙很是灵验,什么时候去庙里驱驱邪,走吧。”她撑起长刀,笑了笑便要继续向前。 “等等。”晨云落喊住了她。从脖子上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她手里。 摸着手里晶莹剔透带着温热的玉佩,易雪清问道:“这是什么?” “护身符。”晨云落道:“十几年前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是在江南,一时热血上头救了对被追杀的母女,然后自己让人差点打残。那小孩子哭的可怜兮兮给了我这个,说是她出生以来的护身符,反正吧,带了它以后,我这十几年无论遇到多狠的敌人多大的风浪,依旧平平安安的,很灵的。你拿着,出去以后再还给我。” 易雪清举起玉佩放在月光下照着,她是个识货的,啧啧道:“这可是个珍品,什么时候你们华山缺钱了,这个一卖起码能保你们全门上下吃喝三年。” 晨云落:...... “再多嘴你信不信我拿它勒死你。” 看着对方眼底泛黑的神情,易雪清立即不好意思的噤了声,将玉佩戴到脖子上,一种安心的感觉瞬间笼上心头。 不禁感叹,这玩意真有那么神啊。 二人点燃火折子,穿过长道,折而向北,走进一条幽暗的小道,道两旁的栅栏里恶臭之气冲天,杂草上躺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行到最里处,墙上小窗月色透进,最里面躺着好几个行动呆滞伸着手哇哇叫喊的疯病人。晨云落耳根一动,听到异样,立即熄灭了二人的火折子。屏住气息,缓缓向里面张望。 黯淡的光影下,一窈窕身影立在栅栏前,冷眼看着里面痛苦挣扎的人。 呵呵一笑,随即点燃手里的火折。 不好! 易雪清当即冲了出去,蒙面女子猛得一听后面来的声响,转身一掌与易雪清对上。 待看清了来人,女子眼神微晃,直接将火扔向里面杂草,足尖轻跃攀上小窗。“别跑!”晨云落纵身上前,朝她后背击出一掌,女子哀嚎一声,直直从窗下坠落。 两人攀上窗台查看,发现女子已经捂着肩膀逃走了。 晨云落还欲再追,却发现里面已经起了火,顾不上女子,连忙翻身下来脱了外袍开始救火。 易雪清立在窗下,怔怔看了下自己的手掌,那人...... 幽幽月色透过杏林居,叶眉看着桌上的累积的白布,内心无比犹豫。手里攥紧了那个药瓶,这瓶药下去,死的不仅仅是南灵,还有许多与她朝夕相处的师姐妹...... 可想起叶红还在沈思风手里,有些事不是她能所左右的。 翌日。 大家伙看着出去又回来的叶眉充满疑惑,其中也不乏嘲讽者。对此叶眉性子出乎意外的温和下来,只解释说自己将妹妹送出谷避麻风,而自己则回来与大家伙并肩作战。 除此也不再多言,拿出准备好的白布防护好便打算前往隔离点。众人倒也理解她,毕竟就这么一个妹妹,人之常情嘛。 对于南灵,她今日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难得关切的问候了几句。而南灵对于她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厌恶的人还是不要打交道的好。 南灵拿着白布,正欲戴上。眼前却突然虚影一闪,自己被撞倒在地。 “师姐。”苏云溪连忙上前扶起她。 棕红色皮革的女子跌坐在地,水盆滚落在地,弄了两人一身的透心凉。 “藏月?”南灵拍了拍身子,又连忙去扶她。“你没事吧?” 藏月摇了摇头:“没事,我打水回去,走的太急了些。南师姐,你的衣服湿了。” 南灵道:“没事,我回去换一下。倒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这些日子太累了吧,你不是医师,没有必要这样。回去好好休息吧。” 藏月扯过她的白布又不好意思道:“我没事的,你这个不能用了吧,我给你我的吧,我今天还没有用,是新的,而且我熏了艾草,不比这个差。” 南灵接过白布,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谢了。” 藏月捡起地上的水盆,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道:“不用谢......” 而苏云溪看着刚刚不小心沾着泥土的白布,略微沉默,心道:要不用自己的吧。 马蹄哒哒停在医谷外,易雪清心绪复杂的望着医谷谷口盛开的桃花,打听到疯人塔的事情,她该怎么跟南灵说呢。 还未入谷,两人就有点感觉不对劲了,平日开放的谷口竟有了几名弟子持剑守在谷口。她上前拱了一礼问道:“几位,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个弟子识得她,便叹了一口气道:“易姑娘,你这回来干什么啊。谷内有事,从今日起戒严,且外人皆不得入内。易姑娘,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戒严?为什么戒严?”易雪清有些不解,明明她走之前一切还好好的。 弟子面露难色道:“这个我们不便说,总之过些时日你再来吧。” 易雪清见此还想再问,一旁的晨云落拦住了他,微微拱礼:“打扰了。” 随后将易雪清拖到暗处:“我们毕竟不是医谷的人,也不清楚里面出了什么事,若是硬闯倒难免惹了麻烦。” “那怎么办?” 晨云落笑笑,心思一动:“这地方我以前可是常客,熟悉地很,这里进不去,有的是地方进去”。 “撕啦——”易雪清劈开荆棘丛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小路近是近,就是有点崎岖。很是好奇这某人以前的常客究竟是个什么客,梁上之客吗? 从高处往下探去,这医谷怎么感觉有点安静?平日里巡逻的弟子也不见了,冷冷清清的样子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 突然,旁边树丛里传来一声响动,晨云落立刻举起了长剑喊道:“出来。” 随着一声“喵喵”叫,树丛里滚出一个少女怀里还抱着一只大白猫。那少女蒙着一块白布,可易雪清还是通过她的眼睛认出了她:“清瑶?” 清瑶看见易雪清慌忙的站了起来喊道:“易姑娘?你怎么回来了?这位大侠是?” 易雪清道:“他是华山弟子,一同回来拜访叶掌门的。” 清瑶略略看了他一眼,随后焦急拉着易雪清道:“现在拜访不得,你们快离开这里。” “到底出什么事了?”易雪清见此情形,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进了歹人和麻风病没控制住。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清瑶道:“还不是那些麻风病人,他们的病情慢慢得到了控制,可杏林居的医师却在昨天好像感染了麻风病,大多数人都开始高烧呕吐,起了红斑。 现在年纪较小的弟子都被要求呆在居所,不许出来,其他的医师都去杏林居了。我的猫跑了出来,我才跟出来找,现在我都回去了,我医术不好,可不能给她们添麻烦。易姑娘,你还是出去吧,你不懂医术,留在这里没有好处。” 易雪清眉头紧锁,才短短三天就成了这个样子。 “南灵呢,她有没有被染上?”她现在的心情格外的慌乱,想着她的命怎么不该这样。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大部分医师都感染了,恐怕她也是凶多吉少了。” 易雪清嘱咐了她一句赶紧回去,便朝着杏林居赶去。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一种感觉,一定要回去看到她,是生是死她都得陪着她,这是承诺。 还未至杏林居,便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快步跑去,迎面便撞上了端着水盆的苏云溪。“易姐姐,晨大哥,你们回来了?现在这里很危险,你们赶紧走吧。” 易雪清没时间跟她说这些,抓住她肩膀就问道:“你师姐呢?” “雪清?” 寻着声音望去,匆匆忙忙的人群里蒙着白布的女子站在树下,那双眼睛隔着人流与她对视着。易雪清激动的过去抱住她:“太好了,你没事。” 南灵的面色却是很不好:“他们没有拦你们吗?你不该回来的,进来你们可就出不去了啊!” 易雪清道:“拦是拦了,晨云落带我从小路偷偷溜进来的。我不能就这样在外面看着,话说这麻风病不是控制住了吗?怎么会突然感染那么多医师,你们防护不是挺好的吗?” 南灵也是不知:“我们也觉得奇怪,昨天就突然如此,甚至比那些麻风病人更强烈。现在已经把两波人分别隔离起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易雪清正叹着气,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啜泣声。一个弟子蹲在地上,控诉着:“当初叶师姐都说这病吓人,不要救。你们都不听,现在好了,为了那些疯子害了那么多医谷的医师。我们怎么办啊?” 第78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2) 一旁的医师们听后虽是面容悲哀,但并未搭理她,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这个时候,停不得。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不知道为什么,易雪清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医谷甚至天下的医师,面对生命时需要承受的太多了。 “自戮者不怨,自苦者不悔。”南灵掏出了一块白布递给她,说道:“神农尝百草,以命为天下人安健。济世救人,本就是医谷千百年来的职责,何悔之有?” “别哭了。”叶眉递了一块帕子给那个医女,淡然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哭有什么用,医者为济世而死是光荣,赶紧起来去磨药吧,救她们性命要紧。” “还以为她跑了,没想到突然那么大义凛然起来,还真叫我有些刮目相看呢。”易雪清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道。 南灵看着给那块帕子,微微出神,若是她们不因引梦术而分歧,按照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或许还能成为好友。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毕竟是医谷的弟子,医性还在,对了,你们两个去苏州,可有查出什么端倪?” 晨云落与易雪清对视一眼,沉声道:“去里面说吧。” “有人放火烧塔?”南灵惊的倒水的手都不稳:“是沈思风吗?” “不是。”易雪清放下水杯:“是个女子,我与她过了两招,她的武功是医谷的。许是怕我们认出,扔了火慌忙就逃跑了。” 晨云落道:“后来我们去那附近问了几个散居的住户,还有开客栈的老板娘。他们说,前段时间来了一伙人,既不像商人也不像游侠,但是却早出晚归的。而疯人塔附近的住户有那里面病人的家人,他们说看见有几个人发着善心给疯人塔送了取暖的毯子,但却不给一点吃喝。按理说那里面的人经常吃不饱,送吃的不是更有善心吗?而且现在是夏日,苏州并不冷,送毯子确实奇怪。” 南灵摸着下巴,在思索着什么:“确实奇怪。” “还有......”易雪清顿了顿又道:“他们说那些人穿着平平无奇,不引人注目。唯一一个,那伙人里面有一个衣服上带有皮革的女子,看着不像是中原人,更像是从塞外来的。” 南灵一怔:塞外...... 南灵隐隐有猜测到什么,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生起。 翌日清晨。 在大家忙的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有弟子来报,苏州的医师听说医谷的事情以后前来帮忙。叶掌门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弟子将人请了进来,烧水备茶。 叶姗“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南灵早已急的头冒冷汗。怎么会,医治麻风病的方子竟然对她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加强烈。 苏云溪上前又仔细的把了把脉,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会低声说道:“师姐......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不是麻风。” 叶姗此时身上已经疼痛难忍,她努力撑起身子,看着两人道,有气无力道:“我们现在身上的症状与那些麻风病人虽大致相同,但却更为凶猛,这很不对劲。” 南灵听到这话也陷入沉思,明明症状和麻风一模一样,可却似麻风病重期的样子,刚刚感染的人怎么会...... “云溪,拿根针来。” 把草药倒进冷炉子里,用手轻轻转动,不一会磨好的药汁便顺着口流出。把药汁倒进碗里,易雪清不禁感叹着这个东西是真好用,省去了许多时间。 做出这个得是多巧的一双手,忽然她又想起那个草原女子。以及那天茶摊大娘的话:“哎呦,你说那伙人发的什么善心啊,哪里有这个天送毯子的。一脸凶巴巴的,那个女子别看长的漂漂亮亮的,腰里别着个皮鞭动不动就吓唬人。说不定那麻风病就是他们给送进去的,天知道是不是北戎人的奸细,造了孽了。” 晨云落过来将药端走,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做到我们应做的,剩下的你让她自己处理吧。” 易雪清点点头,不再言语。看着水缸里的水又快见底了,她顺手提起水桶准备出去打水。现在大多数弟子都严禁靠近杏林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这一天她就来来回回提了五六趟水了。 推开栅栏,易雪清抬头正好看见一群人被两名医谷弟子领着路过,心道这应该就是苏州来的医师们来的医师们了。她提着桶与他们擦肩而过,为首的白发老人与她匆匆对视了一眼,与那双眼睛视线交汇时,易雪清顿时有些发愣,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们,不应见过。 芷兰殿内 侍女们为这群苏州来的医师的妥细奉上了茶水糕点,叶掌门与高处正坐,与其简单交流几句便面色带了些许喜意道:“此次麻风之疾,诸位不顾危险奔赴而来,医谷真是感激不尽。尤其是王医师,如此年纪还这般奔波。” 为首的老者连忙起身拱礼道:“叶掌门说的什么话,这次麻风病疫是苏州先染起,医谷不顾自身安危救治才不慎染上。是医谷先出手相救在前,我们不过还之。火水之中,天下医者,应当相扶相救。” 叶掌门微微笑之,她这客套话说的还行。他们苏州带来的病,要是这人不来岂不是摆明了要与他们医谷结仇? 轻轻抿下一口茶,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昔年她离世时,她站在她冰冷的身体前哭骂着她愚蠢。如今的她,不也如当初一样吗? 到底啊,医者之道。 “掌门。”南灵从侧后碎步上前,附在叶掌门耳边低语几句。叶掌门面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带着一丝愁容着起身道:“这麻风病不知为何,在染上之后我们医谷弟子的症状比疯人塔的病人还更为严重。刚刚弟子来报,比起昨日又严重了些,情况危急,各位医师烦请速速前往杏林居。共商办法,渡过此关。” “义不容辞。”底下的老者立刻起身道。 南灵从看着这个老者,褐色的方巾下隐隐可见花白的头发,一脸儒气。似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可......这双眼睛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沧梦朝前微微抬手道:“诸位,这边请。” 待人们都走出大殿,叶掌门的面色迅速回冷,她看向南灵冷声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南灵:“千真万确,云落和雪清去苏州打听到的,那麻风是人为的没错。至于各师姐妹的身上的,我用古法检测了一下,像是中毒。” “那还真是巧啊。”叶掌门面上带了一丝讥讽:“疯人塔麻风病,医谷接治,后医谷不慎染病,苏州急急派人支援。灵儿,此毒可解?” 南灵道:“此毒过异,能是能解,不过需要太多时间去研究,我怕她们扛不住。” “嗯......” 叶掌门微微颌首:“他们既然敢入谷,自是不单单毒倒几名医师那么简单。恐怕是想以救人暗地里达到其他目的,你且仔细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 不多时,苏州来的医师入驻杏林居,当即便与医谷共同展开治疗。不过苏州医师的治疗方法与医谷却是大相庭径,医谷虽与其有争执,不过隔了两日看见苏州的疗法下病人缓缓恢复起来,医谷弟子皆改变看法,将主导权给了苏州医师。 “小心。”易雪清接住落下的茶杯递给面前的女医师,女子浅浅笑了笑:“谢谢,这两日太忙了,人都有些恍惚。” “你太辛苦了,多注意休息。”易雪清嘴上如此说着,眼睛却瞟了一眼女子纤细的手腕。白皙的手腕上一条暗红的伤疤蜿蜒至袖中。 她这个人素来记性不错,这个女子的面庞虽是面生,但那似蜈蚣一样的疤痕她却印象深刻。 是夜,一只飞鸟从树林腾的飞出,扑潄抖动的翅膀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林间,藏月靠在树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女子:“明日叶掌门过来杏林居,她身边的侍女都被我下了药。明日定会无力疲软,让杏林居那个把握着点机会。” 女子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嗤了一声:“没想到这个时候你倒变的挺利索了。” 藏月随即冷了脸:“什么意思。” 女子笑道:“听说你偷偷把南灵的面巾换了,才让她逃过一劫。哟,你以前可是心狠到杀自己亲爹都不眨眼的主,怎么这次如此仁慈了?” “不关你事。”藏月寒着一张脸,盯着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杀意。 女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们就算是一同进了南教,也是对付不到一起去。不过,这两年她不在,她倒看淡不少。出身都那么苦,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用。 “盯着我也没用,这次行动我又不是主导。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沈思风,听说那小妮子在浮洲岛上可没少让他吃亏,他来之前就念着要将她挫骨扬灰。我倒是无所谓看白戏,那女人你若是想要她活下来,就打晕藏起来,等事态平息,你再放走。” 藏月神色复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女子见她不说话,便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我且劝你,莫要与那老毒物作对。他的手段,比我们狠万倍。” 这话一开始她也不信,想着不过一个从江南逃到海外,又从海外逃回来的老东西而已。那兰落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她还瞧不起,直到她亲眼看到那老东西的手段,那中原和浣花村的村民,纵是兰落如此心狠手辣的也没下过这种手。 要不人说,医师毒师,一步之遥呢。 第79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3) 藏月出了林子,瞧着月色。这医谷的月色是她平生见过最美的,不知以后可还能再见。她轻叹了一声,抬脚准备回去。可那一刹那,她愣在了原地。 月光之下,南灵在前方就那么站着看着着她。她与对视间,看到了那美眸里的复杂的神情,是震惊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她不愿再看,匆匆往后逃跑,却迎面撞上了一抹红色,晨云落易雪清刀剑相交,堵住了她后面的去路。 “藏月,我真的不愿怀疑是你的。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有想到......你是南教的奸细?” 藏月进退两难,她咬了下嘴唇,眼神一凛,忽然一阵利光朝后面袭来。 皮鞭缠上长刀,她却也不恋战,震退易雪清与晨云落草草击上一掌后便迅速逃走,两人连忙往上追去。 风林潄漱间,只见几道身影在其中穿梭,不知过了多时,她们停了下来。 崖边,藏月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已经没有逃路了,与我们回去吧。”南灵与她隔着距离,如一个长姐一般温柔劝道。 与我们回去吧,藏月微微有些发愣。当年她站在酒馆外,也是这般对她说道。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她倒也不动了,就这样站在悬崖边看着她。 南灵道:“本来只是怀疑,苏州的麻风病是有人故意将麻风病人睡过得毯子给疯人塔的病人,听苏州的人说那里面有一个草原女子,那个时候我并未多想。可是你换了我的面巾,而我本来是应该与她们一同染上毒的。” “呵。”她突然笑了一声:“竟是我一时之善害了自己。” 南灵神色变得有些黯淡,她到底救了自己。“藏月,与我们回去吧,我会在掌门面前力保你性命。” 藏月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不后悔。你们没猜错。我是南教的奸细,一开始就是。” 她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变的柔和起来:“我是北戎人,不过我的母亲却是汉人。我生下来就过着和奴隶没什么区别的生活。被父亲带着在大江南北当一个被人肆意玩弄得舞女为生,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了南教我或许还要过着那般任人欺凌的日子。 所以他们让我混入医谷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前提是杀了我父亲。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带我进来的人不是你的话。 南灵,我活了二十年,草原人当我是贱奴,汉人把我视作杂种异类。南教也不过把我当一只狗子,唯有你,我在你眼里真真实实当了一回人。我很感激你,所以这次他们要血洗医谷,我是真的想要保你。” “你说什么?”南教想要血洗医谷?易雪清南灵两人相觑一眼,在看见她们进入树林以后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靠近,也并不知道她们谈话内容。本以为南教是又想整点幺蛾子,没想到竟想下如此血手。 易雪清沉思下来,沈思风这次真是拼了。 南灵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向藏月招手呼道:“阿月,你快过来。我一定会保你性命的!” “罢了。”藏月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活下来也没什么好下场,与其继续过着那般阴暗低贱的生活,倒不如死的恣意些。”她抬头看了眼天:“天快亮了,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救下叶掌门。代我向她道声抱歉,走了。”说罢,她将手缓缓展开,如一只美丽的蝴蝶般顺着风向后倒去。 “不要!” 南灵飞速冲向前,一步之遥间女子衣间飘带从她手里滑过。 她趴在崖边,看着女子渐渐消失在云间,她难掩悲伤,泪水滴滴落在地上,虽然她是南教的奸细,但她亦是在这医谷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师妹。 “天将亮了,这里离杏林居还有一段距离。”易雪清胡乱用袖子抹干她的眼泪:“医谷还在等着我们。” 杏林居内 青瑶刚刚将茶叶拿出又是阵阵头昏脑胀,从今早起来便一直如此。一开始还不觉怎么,想着服两副药便是了,可到了这杏林居以后症状越发明显。她使劲甩了甩头,可突然脚下一阵虚浮,就要往后倒去。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她。 叶眉将她扶至座椅上休息,又关切的问道:“青瑶姐姐,你没事吧,这杏林居这几日瘴气重,你可要当心啊。” 青瑶无力的摆了摆头:“只是觉得头晕没力气,休息一下就好,还得去给前院送茶水呢。” “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茶水。不怕洒了,你且在休息,我去吧。” 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青瑶感激的点了点头:“有劳师姐了。” 叶眉利索的泡好茶,余光瞟向一边已经陷入沉睡的青瑶。 从腰间掏出那一小包药粉,她顿了顿,拿着药粉的手颤抖着停在半空,她当真要做这个罪人吗? 片刻,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路过。她闭了闭眼,一咬牙将药粉悉数倒入。或许今日她是医谷的罪人,可明日沈思风主位,谁功谁错谁又说的准呢? 叶掌门蒙着面巾为叶姗把着脉,眼角渐渐透出一丝喜色。“先生医术真是独到,按此方法下去,医谷此急可解。” 老者抚了抚白须,缓缓道:“也是配合了医谷的草药才有此卓效,能平安度过此关便好。” 叶掌门面上仍带着微笑,内心却是寒芒尽显:信你个鬼。 待巡视过病情后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于交椅上坐下,叶眉此时也很合时宜的奉上了茶 “掌门,请饮茶。” 叶掌门看了她一眼问道:“青瑶呢?不是她去泡茶吗?” 叶眉福了福身道:“杏林居瘴气过重,青瑶姐姐有些不适,在后面休息。我帮她把茶水洒了,代她送来。” 叶掌门点了点头,不疑有他,端起茶水正欲饮下。 “且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随后便见三人匆匆跑来。 叶掌门手上动作顿了顿:“灵儿?这是怎么了?” 南灵快步上前,接过叶掌门手中茶水,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渴了,借师傅清茶一饮。”说罢,她举起茶杯却是直接泼到叶眉身上。 “啊!” 随着一声惨叫,叶眉痛苦地在地上不停打滚。身上衣料逐渐发黑冒出一丝白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茶水有毒! “这是怎么回事?”叶掌门眉头紧锁,冷声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易雪清踹开向她们爬来的女子,语气中带了一丝厌恶:“就是这位叶眉师姐,做了医谷的叛徒,联合外人给您下毒。对吧,沈先生。” 她冷眼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站的老者:“藏月什么都说了,至于你脸上的皮,是您自己撕还是我替您撕?” 站在阴暗处的老者忽的发出一声冷笑,随后只见一道银光,一把暗器闪电般朝叶掌门袭来。“叮”的一声,“小心。”那淬毒的暗器打在了晨云落的长剑上。 他眸色一寒,剑锋骤起便朝着沈思风攻去。 “今日,我必不会再放过你。”沈思风冷冷一笑,“唰唰——”又射出几枚暗器,也不与他缠斗。 与后面袭来的易雪清对上几掌,便打开几名弟子朝门外跑去。拉开信号弹朝天空发射出去,正在忙碌的“医师”们听见声音,面色一滞,纷纷往外面跑去。 沈思风站在杏林居院口,身边的人已经倒下几个,后面也被医谷弟子团团围住,易雪清将长刀从手肘间擦过,看着对面还戴着人皮面具的女人冷笑道:“哟,这不是乙川姑娘吗?金陵大牢是真好逃啊,竟在这里碰到你,若不是你手上那条与众不同的伤疤,我还不能认出你。” “易姑娘心挺细的。”乙川持着双匕,咬牙切齿道。 看着步步逼近的众人。沈思风突然大笑一声:“百密总有一疏,不过你们倒也别小看了沈某。我此次回来,怎会没有准备。叶掌门,好好看看那些弟子,我的摄梦术可还喜欢?” 叶掌门站在前面,看着他似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沈思风,逃了二十年你对医谷还是没有了解。这梦术,就你会?就你能深修?你的计划从浣花村疯人塔开始我们就看穿了,没立刻杀你,只不过是留着解你那腌臜毒。你白天给她们下摄梦术,晚上我便悄悄给解了,明白吗?你的摄梦术在我叶澜眼里就是笑话,你到头来只不过一场空。” 沈思风不可置信的瞪大着双眼,到头来,一场空。 到头来,一场空。 一场空...... 他突然怒吼一声,赤红着双眼一掌朝叶掌门击去。 叶掌门目色寒芒毕现,嘴角扯过一丝冷笑,迎了上去。 一场混战。 鲜血一滴一滴从刀锋上滚落,易雪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女人是真厉害,肋间被自己刺穿还能拖着沈思风逃走。 不作多想,足尖轻点,立即朝着远处追去。不管他在哪里,她一定要找到他!杀了他!杀了他自己才能够回浮洲。 “雪清!”晨云落踹开一人,朝着远处喊道,穷寇莫追。 看着满地尸体,其中几名弟子也不幸殒命。叶掌门蹲下身阖上一名医谷弟子的眼睛,面含哀痛:“医谷弟子厚藏,其余南教孽畜扔到野谷喂狼。即刻起,医谷封谷,弟子全员出动,围杀沈思风!” 丛林内,沈思风一把甩开乙川,靠在树上恨恨道:“该死的医谷!易雪清!南灵!晨云落那个杂种!还有藏月那吃里扒外的贱人!若落在我手里,我定要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乙川环视着四周,确定没有危险才缓了一口气低声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先生赶紧跟我逃出去吧。” 第80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4) 她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腹部,那女子刀法比在金陵时是更甚了,虽是没有伤到要害,但也是够她喝一壶的了。看着眼前暴怒,不断怨天尤人的老者,内心真是后悔跟着他来。怪不得兰落那贱人再三推辞要留在中原呢,这女人比她精多了。 想想自己要是死在了这里,还他娘的挺不值的,还不如死在暗域那人手里。 似是感受到了女人的情绪,沈思风冷哼一声道:“我不出去,我还有事要做。你逃出去,通知南教,攻入医谷,我在里面寻个时机与你们里应外合。” 乙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转身离去。 芷兰殿内 叶眉脸上被如她厌恶的麻风病人一般缠满了白布,她跪趴在地上不断哭泣。 “谋杀掌门是为何罪?”叶掌门在高位上站着,冷冷俯视着她。 下面立即有弟子回应道:“谋杀掌门,乃为重罪,医谷门规,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叶眉闻言大骇,语无伦次哭喊道:“掌门饶命!掌门饶命!我是有苦衷的,他们绑了我妹妹,我没有办法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一旁的叶止见到她这般模样,悲切的叹了一口气上前跪在其面前道;“掌门,叶止深知叶眉此举天理不容,可她到底是被人胁迫,并非是她本意。” 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悲声道:“请掌门看在她父母皆是为护医谷而死的份上,饶她一命。” 叶掌门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南灵。 叶眉也立即感应道,飞速朝南灵爬来哭喊道:“南师妹,你救救我。以前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小时候还救过你的,这次你救救我,我以候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南灵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是回忆起了往事,小时候母亲还在时她也常常照顾她,也曾壮着胆子拿石头砸向游向她的毒蛇,不过十来年,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南灵没有出声,叶掌门却看明白了她眼里的不忍。 “医阁叶眉,谋杀掌门本应罪无可恕。但念及是被南教歹人所胁迫并非本意,死罪可免。暂时关押,待事态平息后,废除武功,责一百鞭,除去性名,逐出医谷,今生不得再回。” 叶眉听后无力的瘫倒在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夜幕落下,沈思风独自一人坐在山间,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医谷,这本应该是他的。 他目光出神的盯着某处,那里是少时他与姐姐一起生活的地方,物是人非,如今那里又住着谁呢。 晨云落与南灵带着医谷众人举着火把寻了一夜未果,既没有沈思风的踪影,连追出去的易雪清也不见回来。无奈只得先回去稍作休整。他喝下一杯热茶,内心虽是杀意重重,三番五次,沈思风,南教...... 握着茶杯的手越握越紧,那可怜的杯子将被捏碎前终是被南灵所救下。 “莫要焦急,医谷已经封谷,昨日只有那个女人与弟子们打成重伤逃了出去,已经派人出去追了。至于沈思风必定还在谷内。云落兄,我知你心里所寻,我们逐步一点点的搜,这次定不会让他跑掉。” 对沈思风的仇恨,南灵易雪清皆是恨极,这次落入了谷中,全谷围攻定是要了他性命的,她也不知为什么易雪清这么疯,穷寇莫追,现在两个人都没有消息,她心里难免担忧。 她看向晨云落,也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原因,沉冤十余年,这次长风山庄......这经年的冤案,终将是要揭晓了吗? “但愿吧。”晨云落神色缺缺,他太累了。又喝下一口浓茶,提剑起身。 “你要去哪?今天已经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 晨云落摇了摇头,推开门神色坚定道:“我要去找她。” 蛙鸣田间,沈思风在黑暗里行了很久,终于他走到了这里。抬头看向已经破败的匾额,连周边院墙也是青苔遍布。换了别人恐怕很难想象医谷医谷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看样子这里被封了很多年,他忽的轻笑了一声,封了有什么用,若那人真的如此恨他,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推开院门,多年的灰尘顿时飘扬在空中,在月光的映照下细细碎碎的尘土也显的柔和起来。透着月色,他缓缓走进屋中,二十余年恍如隔世,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没变,如他离去那日一般。 他找到那个上锁多年的柜子,内力一震,那锈迹斑斑的铜锁便如一块酥脆糕点般掉落。打开柜子,那里面是一盏玉色琉璃灯,这是她生前最喜爱的物件,亦是他赠她的生辰贺礼。可自从他走后,她便再也没提过灯,她弃了引梦术,亦弃了他。 “姐姐,如果南教也不能为我拿回医谷,那么至少我要带走你。” “你谁也带不走。”幽幽清冷的声音从后传来,沈思风一惊,随后婉转一笑:“你果然很有本事,早知道当年应该直接杀了你,惹得麻烦。” 长刀裹挟着寒气急速逼进,沈思风往上翻越至柜上,腿上一道劲力,踢翻柜子砸向易雪清。 远处,一点点灯火靠近,他眉头一皱,都搜到这里了吗。 匆匆将灯擦净,裹入怀中,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这里一眼,手中火焰弹往腐朽的门上一扔。 远处搜寻的弟子看见起火,惊呼着乱作一团,而他则趁着乱逃走。 “慌什么慌!” 一声清冷的声音喝道,南灵从人群中走出,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灭火。再看向牌匾上思风院三个大字,他来过了。 她厉声道:“沈思风应该就在附近,留十个人灭火,剩下的四处搜寻。” “是!” 易雪清一刀劈开柜子,浓浓灰尘中已经没了沈思风的影子。 “混蛋!站住!” 幽幽月光照入医谷,两道身影于屋檐之下疾疾穿过,稍一眨眼,便再也不见。 天亮时,晨云落听说了沈思风烧掉旧居所的事情,看着还在四处搜寻的医谷弟子,他心里起了疑惑。如此境地,他不想着逃出去也就罢了,怎么会一直这般窜来窜去。他莫不是还有什么计划,又或者是南教还想做什么。 看着已经被扑灭的居所,晨云落环视一周,在角落发现了火焰弹的残壳。他猛地一震,忽然想起什么,提起长剑就开始往外面跑。 易雪清,你这么狡诈,可别死在这里啊! 藏书阁外,今日守阁的人是叶珊。突然,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否则杀了你。” 灯盏落在地上,她侧眼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个白发老者,这个时候,他的身份她倒也不用多想,谷内除了逃跑那位还有什么生人呢? 沈思风...... 脑海里突然闪进幼年医谷火光冲天,哭嚎惨叫的景象,而背后这人,正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她的眼里迸发出无穷的恨意,手也慢慢伸向腰后。 沈思风此时眼里尽是疲累,易雪清那个贱人真是个狠的,追了他整整一夜。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他才甩开了她逃到这里。 看着紧闭的大门,他低声威胁道:“把钥匙交出来,饶你不死。” 女子哆哆嗦嗦抖着手掏着腰间,在接过钥匙的那一瞬间,沈思风紧绷一夜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不管何种境地,看着这种在他手里胆小畏缩的蝼蚁时最是让他愉悦。至少,他还能享受攥人性命的感觉,不似尘埃。 突然,女子身形一动一根长针刺入他腹部的中脘大穴。 “你怎会觉得医谷的人会怕死呢......你去死吧!” 沈思风顿时腹部剧痛向后跌了两步,女子掏出匕首又向他冲来。沈思风堪堪闪身一躲,又给了女子一掌。 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他惶恐的心才勉强平静下来。 “疯子。”他啐了一口,拿出钥匙打开了藏书阁的大门,闪身进去才忍着剧痛将腹部的长针拔出。 滴着血滴的长针寒的刺眼,匆匆点了周围几个穴道。从袖口掏出火折子,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浪费了,就算原先计划失败也不要紧,只要他烧了这藏书阁,南教的人一样会攻进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易雪清飞跑至藏书阁外的时候,便见叶珊倒在地上。“叶珊师姐!”她不断摇晃着她,只见她睁开了一双眼睛,尽是恨意。 “易雪清!”叶珊抬起一只手死死拽住她,看向藏书阁:“他在里面,杀了他!为我医谷杀了他!”说罢,吐出一口鲜血,昏倒在了易雪清怀里。 “好。”她将人放下,抽出长刀,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阁楼,眼里露出一丝寒意。 “砰!”大门被狠狠砸开,沈思风先是一愣,随后又轻笑一声:“来的真快。” 说着,火折子便往背后一扔,很快,那里的书籍遇火即燃。 火光映入眼帘,易雪清顿时大怒吼道:“你这个疯子!”随即纵身一跃,长刀破空向他砍去。 “叮”的一声,沈思风铁扇一挡又使了内力,两边震开。 就此,他们之间隔着火堆。 “易雪清啊。”此时沈思风眼里空无一物,只是盯着燃烧的大火怔怔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三番五次的与我作对,我给过你荣华富贵的机会,你怎么那么蠢,白白拱手元辞冰,千里追杀我。你就算杀了我,你的秘密就能永保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合作?我在岛上住了二十余年,看着你长大,又怎么会没感情?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我如今入了南教,你若是放弃这点执念,随我一起,你得到了会比在浮洲岛上更多!” 易雪清对他这些鬼话没有一点兴趣,而是发现了他腹部的伤,天助她也。 “第一,我说了,我最受不了别人操控我,老娘爱干嘛干嘛,别说千里,万里我都要杀了。第二,什么南教我不稀罕,我就喜欢浮洲岛,你觉得你害死了岛上那么多人,我能放过你?沈思风,别挣扎了,你逃不掉,随我下去,长风山庄,浮洲之事,医谷之恨我们一一了结,我会给你留全尸葬了,否则,你应该听过我当年分尸折磨海寇的事吧。” 沈思风面色骤变,这丫头真是没由来的邪性,说不通,只能一搏了。 刀锋凌厉在火光中闪出阵阵寒芒,大开大合的劈向对方。沈思风倒后一挡,铁扇击起火星朝着易雪清攻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死活瞬息又是十来招,易雪清越攻越猛,长刀劈砍在木墙上,“咔咔”作响,她凝视一跃,闪电般直冲他伤处而去。 第81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5) 忽然,书柜倒下,将两人横隔而开,易雪清向后跃开。 此时,她也注意到了四周光速燃烧的书籍,这里可都是医谷历代之精血。 “哈哈哈,操控?易雪清看你那自诩正义又嫉恶如仇的样子,真是可笑。跟我比起来,你才是最恶之人。哈哈,风某所做的这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赐啊!” “你什么意思?” 沈思风冷冷一笑,不作解释:“既然你不放过我,那么沈某便拖着你一同上路吧,黄泉路上倒也不孤单了。”突然,他迎着火光厉空朝易雪清击来。 易雪清长刀一挡,刀光横过全力劈向木墙。刹那间,木墙被劈出了一道口子。 又是来回几招,火越烧越烈,木墙上的口子也越来越大。 沈思风冷嘲一声说道:“怎么,你也怕死了,想从这里逃出来吗?” 可下一秒,他出乎意料的看到眼前的女子正将尚未燃烧的书籍扔出口子。“呼啦啦”的响动随着高热的风吹起他的白发。 不知为何一股窒息的愤怒涌上他的大脑,他双眼顿时变得赤红,嘶吼着将铁扇挥向对面的女子。 “为什么!你是浮洲的人,为什么这样做!不过一些死物而已,愚蠢!”极怒之下他的攻击已经毫无章法,似乎只是发泄一般朝她攻来。 “叮叮叮——”易雪清一边抵挡,一边又趁着空隙连书带架踹出去,飘舞的书页如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似是为其逃脱火噬而愉悦。 医谷谷外,穆楚辞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冒出的红点青烟,沉思片刻便朝后走去。 老人拄着龙头杖靠在躺椅上面无波澜的看着远方风景。 穆楚辞径直走到老人面前跪下道:“父亲,医谷藏书阁已燃,可是要派人攻入?” 老人闭着双眼感受着微风拂过,悠悠道:“不急,待火势大些再说。” “是。”穆楚辞看向远方,神情复杂,看来沈思风这颗棋子是可以弃了。 火势越来越大,沈思风的攻势也越来越猛,那狰狞的表情宛如地狱上来的恶鬼,誓要将那人拖入地狱。 他的眼里满是痛恨与不甘,可笑啊可笑,他一个医谷弟子为与外人达成交易而作出火烧藏宝阁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她一个浮洲弟子居然放弃逃跑机会去救这些医谷古籍。 直到这一刻,沈思风才明白自己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孽徒”“腌臜”“畜牲”记忆深处那些辱骂他的人又反复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同辈,他的师傅,他的......姐姐。 “啊!”他崩溃般的怒吼一声,已经染上火的身体径直冲向易雪清。到底为什么,自己只不过是爱她而已,哪里错了! “咳咳。”浓烟滚滚,易雪清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已经想往下跳,可是沈思风不断的缠斗让她挣脱不了半分。 他是真的想与她同归于尽! “蠢货!你们都是蠢货!一起下地狱吧!”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易雪清又连呛了一下,一时不慎,手上错了招。铁扇朝着她直直攻来,背后已是火海,逃无可逃! 突然,耳边“咔嚓”一声,一股强风涌入阁楼,寒刺挡开铁扇,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晨云落?” 晨云落面色凝重,挡开铁扇又连续一掌击开沈思风:“沈思风,事到如今了,我们皆在生死线上。长风山庄的真相,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哈哈哈。”面目狰狞的沈思风已经将近疯癫,他死死盯了盯晨云落呵呵笑道:“多年之前,你这眼神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不过啊,他死的很惨。想知道齐之维怎么死的吗?是被活活折磨死的,想知道背后主使是谁吗?哈哈哈哈哈,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们都将死的很惨!”带着血液的铁扇似急风般朝另一边飞去,一声巨响,铁扇插进木板,轰隆一声,半边坍塌。 “啊!” “雪清!” 一左一右,一边是寻找多年的真相,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同伴。 晨云落狠狠闭了闭眼,毫不犹豫的朝左边冲去。 女子坠落之际,他一手环住她向后仰倒,冷冽的风透过耳边呼呼作响,吹动易雪清的长发散去了刚刚的炽热,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上方,那人站在边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随后又走了回去。 “沈思风!” 这个时候,沈思风看着毫无动静的远方,他知道他已经被舍弃了。 也罢,他失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临死前还有利用价值倒也是他的福气了。背后的热浪正缓缓吞噬着他,前面便是逃生之路,而下面则是等着撕碎他的医谷弟子。 哈哈,罢了罢了。反正他一向也不是什么好人,临死之前再给人添点堵有何不可呢?长风山庄......易雪清...... 哈哈,他会在地底下等着的,看着他们痛苦百倍,生死难解,那一天可真期待啊。 他掏出怀里的琉璃灯,在脸颊轻轻摩挲着,宛如幼时他靠在她的怀里一样。他到底也是累了,就由这盏灯引路带着他下去寻她吧。 经年一去,江湖风雨,长灯思慕,兜兜转转,无论医师毒师,死后皆空,自己终是回到了她的身旁。 冒着大火的阁楼不断往下落着火星,医谷弟子们一边救火一边抢救之前落下的古书。易雪清在南灵怀里悠悠转醒,女子微凉的手替她拢着凌乱的发丝,喃喃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支撑起来,抬头看向已经烧透的藏书阁和废墟中的晨云落,他明明可以去抓沈思风的。 “雪清”叶掌门从后面缓缓来,向易雪清屈行了一礼。易雪清连忙扶起惊道:“叶掌门,万万使不得。” “谢谢你,不顾自身安危救下这些古籍,你对医谷有恩。” 易雪清摆了摆手:“这些古籍是医谷乃至天下医术之精髓,我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于业火中的。倒是沈思风,最后居然就这样葬身火海了,可悲可叹啊!” 叶掌门淡淡道:“他这一生疯狂又罪恶,其行径可谓罄竹难书。生于医谷,最后葬于医谷,也算是老天爷善待他了。” 四面八方赶来救火的弟子越集越多,易雪清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缓缓陷入沉思,沈思风为什么会突然烧藏宝阁,他最后死的怎么会如此突然。 就那么简单就结束了吗,以一座藏书阁为终结。 突然,她想起什么猛的朝着人群大喊:“快去谷口!” 南灵恍然,正欲问她什么,却忽然听到远方传来阵阵嘈杂嘶吼的声音。一名弟子身上染血跌跌撞撞的跑来,南灵一时错愕,那是谷口守卫的弟子。 那弟子跑至叶掌门跟前猛的失力倒了下去。叶掌门连忙为她止着血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惊恐说道:“谷内闯入了很多人,他们杀了守卫的弟子,朝谷内攻来了!” “南教!”三人顿时明白过来,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叶掌门面色一凝,沉声道:“南灵,集结谷内弟子,留一部分于谷内设伏,其余的与我一同出去御敌。”还好,他们早有防备,南教这阴毒玩意,恐怕早就想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是。” 长风拂过,林叶作响,晨云落站在高处下面不断前进的黑衣人们。凝神,瞄准,拉弓。 “咻”的一声,长剑迎风射出正中其中一人脖颈。紧接着后方就是一片箭雨,不断射向人群。对面为首的女子连忙打了手势,率着众人寻了掩体躲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片箭雨朝着晨云落这边袭来。 “趴下。”易雪清一跃将晨云落按在地上,耳边是唰唰的箭雨声。 双方所带弓箭很快见了底,见对面冲了上来,易雪清纵身跳了下去。身如闪影卷入那些黑衣人之间,长刀横扫如同镰刀收麦子一般在夕阳下溅起层层血珠。医谷弟子受到鼓舞也纷纷拿着武器冲向这些不速之客。 “哟,易姑娘,好久不见啊。” 易雪清又斩下一人,冷冷看着对面的女子。“兰落,金陵的账我们两个还没算呢。” 兰落咯咯笑了一声:“那你就来讨吧。” 染了毒的长鞭如蛇一般缠上长刀,易雪清一个旋身,震开鞭子凌厉几招过后,又径直朝着兰落前胸刺去,对面女子连连后退。 忽的又甩出一只蜘蛛朝着易雪清面部飞去,易雪清一惊仰面一躲。兰落瞬间瞅准了机会,一个长鞭攻向其肋下。 “呲”风中凛冽声音闪过,晨云落长剑不偏不倚兰落手腕。 兰落瞬间吃痛,易雪清回身一踹直踢过去。 第82章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6) 龟虽寿 穆楚辞轻轻抚摸着石龟已经长了青苔的头。多久没有回到这里了,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容得他怀念了,在龟头一阵捣鼓,只听“咔哒”一声,一颗晶状黄色灵珠从龟壳上缓缓升起。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医谷幻术灵珠,沈思风果真说的没错。风思思将其锁在这里也有二十余年了,与其继续困于黑暗,倒不如为他所用,好好提一提摄梦术。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风响,他连忙侧身一闪,甩手扔出一枚暗器。 “师姐,好久不见。”南灵挡下一击,怒目视着对面的男子。她就说嘛,拿下医谷这等大事他南教少主怎么能缺席呢,果不其然明里烧了藏书阁实则是盯着来了。 “穆楚辞,我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 穆楚辞拿起灵珠,言语间却难得对她软和起来:“师姐,你们医谷几百年的圣物都握在我手里了,劝你还是投降吧。南教控制了医谷后,必不会亏待你。” “你做梦!” 另一边,在医谷弟子们全力反抗以后不过多时,局势便渐渐平稳起来。而且此次南教的进攻极快,边战便退,极不恋战。似乎只是过来医谷参观一下罢了。 随着南教败走,易雪清才停止了追赶,没有必要去消耗身后的人命了。 血珠随着刀刃一滴滴落在青草上,苏云溪忍住泪水给同门们包扎伤口。 易雪清收起长刀,听到她浅浅泣声:“至少,沈思风死了,那些枉死的人在天有灵能闭眼了。” 在天有灵,易雪清眼底一沉,炽杨,你还恨我吗? 南教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一会医谷就恢复了平静,易雪清本想去追那逃跑时还挑衅她的兰落,可刚迈出脚步才发现南灵已经半天不见人影。 叶掌门收起武器,目光深远的看着怎么来又怎么逃回去的黑衣人。 南教在几十年前冒出来时,也曾找过医谷商讨合作事宜,但先掌门早已看清他们骨子里的歹毒暴虐。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谷怎么能与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组织共襄于事呢,于是二话不说就拒之门外,这么些年来,南教对医谷的骚扰从未停止,小到安插个奸细,大到搞个暗杀什么的。 可如此大的阵仗想拿下医谷还是头一次,她轻轻拂动腰间的清瑶铃,本打算像她一般为医谷而死来着。结果没打两下人就跑了。 想到这儿,她眯起了双眼,有些奇怪。 “咳咳。”南灵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角渐渐渗出鲜血。眼神充满怨恨的盯着对面的男子,到底还是大意了,自己过来看连个人手也没有带。 “师姐,从我进医谷至今,你一直打不过我的,忘了吗?”穆楚辞站在她一尺远的地方,神色微微有些闪动,他一直不想杀她的,哪怕是那时在长风山庄自己也为她留好了退路。可偏偏她总喜欢上赶着找死。 “今日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带走灵珠!”南灵强运起了气,凌空一掌又向穆楚辞击来。 “找死!” 穆楚辞抬起手臂,步履向后,运足了内力,只听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已腾空跃起向南灵攻去。 可突然,他的面色微微凝滞。 横空出现的红衣女子,硬生生与他对上,而南灵则趁机将那一掌击在了他的肋下。穆楚辞气息一时不稳,向下坠去。 稍稍站定,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女子道:“真巧啊,长风山庄两位都聚在这里了。” 易雪清将南灵挡在身后,抽出长刀对准了他:“不算巧,要不是你们来扰这的清静我们还见不上面。” 南灵支起身子,对着易雪清道:“你怎么来了?医谷那边呢?” “放心,晨云落顶着呢。” “他们进来的目的是夺医谷的圣物灵珠,这东西是梦术根本,雪清,千万不要让他带走。” 易雪清瞬间了然,难怪啊,又是烧藏书阁又是带人进来作乱,合着目的在这儿呢。 倒也不嫌麻烦。 穆楚辞拿出灵珠,把玩似的转了一圈。“有本事的就过来取吧。”说罢,足尖一点便朝着远方跃去。 易雪清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这人还真不蠢,东西到手了是一刻钟都不耽搁,拿了就跑。 “你等着,东西我一定替你们拿回来。”说着也足尖一点去追那人。 与此同时,寻着自己师姐的浮洲弟子也找来了这里,人是看见了,不过就一个背影,也不知道算不算寻着。久别重逢,连句客套话都没说上,人就飞走了。 乔灵薇眼尖,麻利的扶起受伤的南灵问道:“我师姐怎么跑了,她这是干嘛?” 南灵缓了缓气:“去追人去了,待会匀几个人去外面找找。”她的眼里露出一股担心,在长风山庄时她是打不过穆楚辞的,就算过了那么久她的武功有所精进,她亦还是担忧,对面那人从来都小瞧不得。 易雪清是卯足了劲的追赶前面那人,可不知是自己轻功不到家还是对面轻功太高超,两人始终保持在一个距离。别说拿灵珠了,她连他衣角边边都没碰着。随着两人速度越来越快,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医谷有了一段路程。 突然,前面的人速度稍慢了下来,易雪清瞬间提上了劲抽出长刀冲了上去。可忽然前面的人转了过来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 易雪清瞬间怔住,顿觉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四周已经冒出了数十个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见已无退路,举起刀来准备殊死一搏。 “教主吩咐,要活的。” “是。”黑衣人纷纷退开,纷纷掷出锁链,朝易雪清缠来。 “该死。”也不知那锁链是什么做的,易雪清左右闪躲,硬劈也劈不开。眼看就将被锁链困住,一阵毒药突然散开,兰落登时捂住口鼻,心道不好:暗域的人。 带着寒意长匕隔开一人手臂经脉,露出森森白骨,浓雾之中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 “赶紧走!” “阿曜?”暗色衣衫蒙着面的少年抓住她的手,随手给他捂了一块布,足下一跃便冲出人群。 兰落挥开毒烟,面目狰狞看着前方怒吼道:“赶紧追!”还从来没有人在玩毒上面把她耍了,杀了他! 二人纵身飞驰跑出去二里地,后面的人依旧紧追不舍。易雪清又因呛了两口毒烟咳嗽不止,见没办法了,阿曜将易雪清往后一推,又扔了把样式精美的匕首给她:“赶紧跑,别回头。” 说话间,南教的人已经追上。 楚修立于前方面无表情淡淡道:“易雪清,我们只想要你,你跟我们走,这小子我们不杀。” 闻言,易雪清眉头一皱。他们要她干嘛,给沈思风报仇?恨不得刚刚就把她给杀了。 目光睨向后方,易雪清心下一动朗声道:“我跟你们走,你们就放过他吗?” “是。” “你们如何保证?你们南教好像没什么信誉。” 穆楚辞不耐烦道:“你可以让他先走。我们不会去追。” “不行,雪清!”阿曜急急喊道:“要走一起走!” “不要任性,他们不会杀我,你先走吧。” “不行,我要是抛下你,我怎么有脸见北落?” “北落不会怪你的,快走。” “不!” “既然这样......”易雪清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提起长刀,笑道:“那只能打一架了,对吧,云落。” 长道上烟尘滚滚,晨云落南灵已经带人追来,飞身下马又是一剑刺去,震的穆楚辞连退几步。 该死的女人,她在拖延时间! 阿曜嘿嘿一笑,又发出一枚毒烟暗器,被兰落挡下。 眼见敌众我寡,穆楚辞最后深深看了眼对面驾马而来的南灵,轻声道:“东西已经到手了,撤吧。” “穆楚辞,混蛋,回来!”南灵于后面急骂道,却只能捕捉到男子留给她的半个影子。 医谷 随着南教败退,医谷也开始重新修建家园,藏书阁的烧毁的虽然让医谷弟子哀愁了一会,但所幸部分珍贵藏书被易雪清救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此次事件以后,叶掌门紧急召集了众人解开几十年来医谷引梦术的禁令。昔日的保守派在经历了这次的动乱以后,再也无了声音。 医谷被禁锢几十年来的引梦术,也终于再一次重见天日。 医谷谷外,叶眉看着已经被引梦术加锢的封印,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她输了。前路十子坎坷,她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医谷最后一眼,便一瘸一拐的走向远方。 与此同时,医谷谷内,夕阳大树底下,易雪清看着坐在树底下的阿曜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北落呢?” 阿曜颓然叹了口气:“雪清,你把我之前给你的匕首拿出来。” 易雪清一愣,摸出匕首。先前太过慌忙,压根没注意到他突然扔给自己的这个东西。现在仔细一看,这把匕首甚是精美,造价不菲,再细细一看,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婆娑。 “这是......” “我师姐的。她让我给你。” “她给我这个干嘛?”大老远的让自己师弟过来捎礼物吗? 阿曜惨笑一声:“能干嘛?她去豁命了,可能回不来。这匕首是她花了大价钱做的,一直带着,她寻思着跟她一起死有些可惜,就想给一个朋友。” “什么意思?”易雪清收起笑意,怔道:“说清楚些。” “你知道我们是暗域的人吧?” “然后呢?” “我们的暗域的弟子大多数都是孤儿,自幼被带进暗域幽谷。习刺杀之术,做一把最利的刀。不过在血色暗风中挣扎的久了,总会有人想要逃离的。在我们进暗域幽谷之时,便会服下残春丸。” “那是什么?”易雪清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东西。 “一种毒药,每两个月需得服一次解药。否则筋脉逆行,气血尽废,倒不会轻易的死去,两年,最多不过受两年的折磨,在半疯半癫中变成枯骨。我与师姐皆是自幼服下残春丸,我们也没想怎么样,不过上次,暗域之主跟外面的人达成了某种交易,随手扔下两颗废子,不巧,正是我们。” 玩着匕首的手忽为一滞,不慎被割伤渗出一串血珠落在婆娑二字之上。粼粼血光下映照着易雪清那半张神色不明的脸。 “其实我们被驯养那么年,当刀也好,当剑也罢。无父无母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上次之后,虽暂时捡了条性命,不过也不能回去了。后来暗域来人找到了我们,本来依着那人残忍暴虐的性子,我们两个这只蚂蚁,随手一捏就行。但或许是莫名欣赏了我们一丝的勇气,他让我们去杀掉当时计划的破坏者,便给我们解药,脱离暗域。” “破坏者?” 阿曜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就是你和北落。” “路上,我本想给她下药。带北落逃,可是没想到......她竟先给我下了药,留下了信和这把匕首,就像我不愿意杀北落一般,她亦不愿意杀你。她说,一直以来没什么朋友,难得碰上一个约酒的,杀了可惜了。 她回暗域偷解药了,让我把这个给你,要是回不来,就留个念想。”说罢,阿曜沉沉叹息缓缓起身:“她是我师姐,我亦无法袖手旁观。北落让我放倒了,不过过些时候应该也会找来,不要说见过我。”清风吹叶,面色疲惫的少年稍一撑劲,跃上墙头:“再会,哦不,再也不会。” 第83章 暗域流光(1) 树叶挲挲落下,枝杈上鸟儿咕咕而鸣。易雪清握着那把匕首,目光低沉。 就像我不愿意杀北落一般,她亦不愿意杀你。 次日清晨,引梦术一朝解除,本应最高兴的叶掌门南灵面上刻没有半点喜色。南教终究是达成了目的,被风思思封锁的灵珠让穆楚辞窃走。叶掌门内心是愁云密布,若是常人拿着这灵珠倒也没什么用,可穆楚辞不同,他是一个通晓引梦术的人,沈思风又在南教待了一段时日,难保不教了他什么。 听说当年沈思风就是借灵珠参悟出了摄梦术。 这灵珠落在他的手里,若是拿来行恶简直不堪设想。若是有这一日,恐怕刚刚正名的引梦术很快就会遭天下之唾弃。她们所做之一切努力都会烟消云散。 南灵内心亦是担忧这个,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第二日一起身便收拾行囊打算去找晨云落易雪清道别,不管怎么说,她是医谷弟子绝不能容忍南教带走医谷的至宝。她要去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其带回来。 不料才打开易雪清房门,不见人影,只有桌上用茶杯压着的一张字条,南灵细细展开信封,上面的字飘逸秀美。 “南灵云落亲启,见信如晤 那日先是因我未能活捉沈思风,错失长风山庄真相。后我追穆楚辞而去,意欲讨回医谷宝物。奈何技不如人,未能夺回灵珠。两件事,皆负同伴信任之情。对此雪清深感愧疚,自是无颜再见。剩下的日子,我打算独自远行,寻寻天地之道,无扰无念。 易雪清书” “傻子。” 南灵捏着信纸,默默的站了许久。她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道路,没有回头,天地太大,一人独行,是不是过于寂寞了些。 “她走了吗?”不知何时,晨云落抱着剑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后面。 南灵点点头:“说对不起我们,没脸见,跑出去远行了。” “傻子。” “晨兄,我打算去寻回被抢走的灵珠。你呢?沈思风死了,你打算去干嘛。” 晨云落默了默:“你可知道北沉?” 南灵一愣:“这不是多年前长风山庄幸存的那名武当弟子吗?后来不是发疯跳崖死了吗?” “我收到他一点消息,或许......还活着。沈思风死了,现在就剩他了,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也要去找一找。” 又是过了许久,二人收拾好了行李,刚出谷口准备分道扬镳便见远处急急赶来一人,待走近了,南灵才有些讶然道:“北落?” “阿曜,阿曜......他来这里没有。”许是连夜赶路,未曾休息,北落下马时甚至站都站不稳,晨云落一把将他扶起,沉声道:“慢慢说。” 从北落口中听完了来龙去脉,南灵再掏出那张易雪清留下的字条,二人相视一眼,几乎是不约而同道:“傻子。” 次日清晨,医谷。 总算得以歇息的苏云溪才惊讶的发现南灵三人通通跑路,不知去了哪里。问了掌门,叶掌门却是了然,面上毫无担忧。 心不在焉的一路走到谷口,从谷口守卫的弟子口中得知,晨,南二人跟着武当来的北落急匆匆出了谷,说是去找易雪清。 听到他们平安消息,连日的愁眉总算舒展开来。不过内心也小小埋怨起来,没夺回来就没夺回来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医谷又不会怨她。 算了,这三个人放在江湖上,一般就只有别人出事的份,苏云溪返身欲走,却听到了远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原是一队人抬着担架向着医谷走来。 见受到阻拦,为首的男子彬彬有礼的向守卫弟子询问道:“敢问这里可是医谷?” 守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医谷近日多事,暂不待客。” 这南教贼人刚走,又来一波人,这谁也不敢放进来啊。 男子脸色登时变得极难堪,几乎哀求的口气道:“我们是武当弟子,与医谷也互有来往。我师兄伤的很重,医者仁心,烦请姑娘通报一下,救救他。” “这......”弟子面露难色:“医谷刚遇袭不久,这外人确实......” “等等。”苏云溪忽然出声道:“我识得你,你是云安?” 听到武当二字的时候,苏云溪就恍然一震,又仔细看了看那人才发现那人正是自己在武当山上遇见过得弟子。 被苏云溪这么一叫,云安立刻欣喜起来:“苏姑娘!” “你师兄受伤了?哪个师兄?”苏云溪走近担架旁,定睛一看,顿时呆愣在原地。 男子苍白的面庞上不显一丝血色,嘴唇发青,浑身发抖的蜷缩在毡毯里,苏云溪用手一探冷的渗人。 “木槿......” 守卫好奇的上前打量一番问道:“你们认识?” 苏云溪颔首道:“是之前在武当认识的......朋友。”她叹了一口气,转头又向弟子解释道:“他们的确是武当弟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的伤很严重,不能再拖了,放他们进来吧。” 守卫相视一眼,让开了大路,又派了个小医娥跟着。 路上,苏云溪看着木槿脖从衣领里蔓延缠绕而上的青色纹路,是越发感觉不对劲。不由询问道:“他这伤是怎么回事?我们离开武当不过几个月,怎么突然如此?” 云安的面色显的有些难堪,磕磕巴巴道:“还不是,还不是......上次北落师兄和那个暗域弟子的事情。木易师叔葬后没多久,就有一个暗域的杀手闯上了武当山,连破几轮阵法,说武当厉害的很,想为暗域杀手们挣个颜面。这件事确实是武当做的不对,武当也诚心想讨个商量。 可谁料那个男子说阿曜虽是杀手,但无冤无仇,也不是白白能让人屈辱的。他们不要什么补偿,也不追究旁人的责任,只要把木易的尸骨刨出来,鞭尸一百。木易师叔虽说......” 他有些难堪的别过头,不敢再直视苏云溪的眼神:“他虽说犯了大错,但毕竟是武当的前辈,如此辱他也相当于在辱武当。可那个男子很固执,说若不交出木易,那就别怪暗域日后来寻武当的麻烦,他们刺客有的是刺客的招数。武当虽然愤怒,但到底是我们有错在先,也不好明面上和人对上。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木槿师兄站了出来,说是他木易的徒弟,鞭他师傅的尸绝无可能,但他愿意待木易受过。那男子见他如此也来了兴致,颇为欣赏他这份孝意。说只要师兄挨过他三掌,他便不再找一个死人的麻烦。” “所以,他就这样挨了他三掌?”一旁的小医娥忽然插了话,有些惊讶的望着躺在担架上年轻男子,为了自己死去的师傅不受鞭刑,毅然挺身挡下三掌,当真是个男人。 云安点了点头又继续道:“金顶之外,师兄就站在那里,硬生生抗了那人三掌。半分怯意未露,可待人走后,他吐出一口黑血,便倒地不起。我们扯开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胸膛聚了一团黑气,才知晓那人使的不是一般掌法,是想要他死。师兄挨过掌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躺着,门内就连掌门也未能救起师兄。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日夜兼程赶往这医谷医谷,寻求一丝生机。” 说话间,也到了桃源津,苏云溪指挥着几人把木槿挪到床上躺好。又毫不避嫌扯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终于,她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他中的确实不是一般的掌法,而是月落掌。我且问你,那个男子眉梢上是不是有一朵朱砂花印记?” 第84章 暗域流光(2) 云安回答道:“是,虽是男子,却妖艳异常。苏姑娘,你认识?” “这月落掌是暗域的独门功夫,起于暗域之主神夜,掌法凌厉,普通人挨一下啊就会筋断骨裂。这个掌法大多数精英杀手都会。但有一个人的不一样,他在此掌基础之上又不断精研,为了使此掌更凶狠,甚至不惜在掌心淬了毒,中了他的月落掌,七日之内毒素会从奇经八脉蔓延至五脏六腑。人不会立马死去,而是会在寒意入骨的痛苦中,一点点被腐蚀至死,成为一具寒骨。” 他听的有些发毛,从出生起就没听说过如此狠辣的武功:“苏姑娘,你可知道他是谁?” 苏云溪眸底一沉:“姚莲舟。” 云安顿时脸色大变:“你是说天下第一杀手姚莲舟?” 小医娥看到他变的难看至极的脸色,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很厉害吗?你脸色都变了。” “岂止。”云安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你以为那么好来吗?天下有三大杀手组织,以女色惑人杀人的红袖阁;以隐藏潜伏下毒闻名的修罗院。但独占鳌头的只有一个暗域。暗域之所以能在暗处雄霸江湖,除了手段老辣的领头人暗域之主神夜外,再有就是那些以一敌十的杀手们了。几十年来,未失手过一次任务。 而在数千杀手中能站在顶端的也只有一个姚莲舟。当年神夜从江湖隐于幽谷,一手创立的暗域异军突起,有许多杀手组织见不惯,暗自里伏杀许多落单的暗域弟子,来给暗域立规矩。结果,在某一个冬天,这些杀手组织的精英被同样的方法诛杀在了寒夜,而领头的男子更是在一个晚上就屠掉了其中一个组织数十人。 手法之狠辣,令人之咋舌。从那以后,江湖上零零散散的杀手组织几乎覆灭,只剩下了红袖阁,修罗院,以及暗域。世人也知道了有一个杀手叫姚莲舟。这么多年来,他以雷厉狠辣而着称,所接的单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江湖大鼎没一个不成功的。”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染上一层哀伤:“苏姑娘,我师兄会不会就这样没救了。” 苏云溪此时正备好黄纸研着墨,她正色道:“按理说,是没救了。不过......” 云安神色又是一变:“不过什么?” 苏云溪道:“不过他遇到的是我,姚莲舟是厉害,不过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有一年他杀了目标不过也被其重伤,一路跌跌撞撞倒在医谷谷外。我把他拖了回来,给他治伤,他那时正在研究他的落月掌,闲时就打个木桩子没完,而我在一旁则观摩的起劲,顺便给他提供了一点毒药。后来伤好他就离开了,而我也研制出了他的解法。” 云安听言,立马行了大礼屈膝道:“苏姑娘,我知道木易师叔犯了大错,对不住您。但求大人有大量,摒弃前嫌竭力救治我的师兄,您的大恩大德云安今生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苏云溪轻笑了一声:“干嘛啊这是,你我同辈可受不得这等大礼。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我面前躺着个病人我会见死不救吗?再者,我与他师傅恩怨已经随着木易的自裁而烟消云散,与他又有何干。行了,别废话了,救人要紧。你拿着这张单子去找对面药庐的小医娥,照单抓药。” 云安接过药方又是感激的一拱礼:“谢苏姑娘宽宏大量!” 小医娥听得有些发懵,谁对不起谁,攘了攘她问道:“苏师姐,你说的木易该不会是那个木易吧?” 武当紫胤道长灭苏、漱两家的事,最近医谷可是传的沸沸扬扬啊。 苏云溪原本过着火的银针被她那么一捋差点钻手上,她稳了稳心神淡淡道:“是。” 小医娥觉得大脑有些发白,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此时,她看向木槿的眼神也变了起来。 “你看他干嘛?”苏云溪瞅着她这眼神有点不对劲。 小医娥撇了撇嘴道:“我突然想捅他两刀......哎呦。”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两个板栗,乔灵薇颇有些不满看向她:“干嘛啊你。” 苏云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我要救人你却想要杀人,不知道医谷祖训啊,而且他师傅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别搞乱,捣药去。” 把银针细细刺进周身大穴,木槿忽然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苏云溪眼底沉了又沉,过了几年他的落月掌又精进许多。 与此同时,谷外 受了伤,即使是夏日的夜晚也让她感到刺骨。叶眉蜷缩在当时绑她们的小木屋,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身上的伤口越发的疼,她知道应该是恶化了,可是如今的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躲在这里熬过寒冷,她什么也做不了。 “姐姐。”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叶红在叫她,可是叶红......是她无用,连自己都保不了更别说救她了,愿她这个妹妹到了地底下千万不要怨她。 “姐姐!”又是一声叫喊,她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她心心念念的妹妹此时正好端端的站在她的面前,抚着自己的脸的双手温热异常,她还活着。 如破锣般嘶哑的声音开了口:“红儿,你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着。”黑暗中乙川缓缓走了出来,随手扔给叶眉一个馒头。看着女子狼吞虎咽咬着馒头的样子,不禁把她逗笑:“你运气也不错,也活着。” 叶眉捶了捶胸口,咽下馒头含糊道:“沈思风已经死了,我也被医谷赶出来了,你来找我们干嘛?”叶眉倒也不傻,他们南教从来不留无用之人的性命,就算不浪费体力杀了她们俩,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 乙川抱起了手,笑道:“瞧你们现在这样,不杀你们也不一定活的下去。我给你一条活路怎么样?” 叶眉道:“什么活路?” “加入南教。你们到底是医谷弟子,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本事,加入我们,我给你治身上的伤,还避你们风寒,你且得仔细想想,诺大的江湖容不容的下你们两个弱女子。” 叶眉攥着馒头的手越发的紧,她看向旁边担忧中透着的惊恐的妹妹,天下之大,她已无家。 “好。” 暗域 静夜沉沉,冷月融融。天上的银霞照进深深幽谷,阿曜蔽于隐处,看着长道上提灯巡逻的杀手们。 抬头瞧了瞧西南的方向,悄然退下,一路潜行至谷中医阁,那里是谷中医女研制毒药和为杀手们疗伤的地方。 杨妍秀正从蝎子尾巴提炼毒物,准备制毒。忽觉背后一道寒意,堪堪转身,登时便被顶住了脖子。 “阿曜?你怎么还回来了?” 阿曜握紧了长匕,压低声音冷然道:“少废话,我问你,我师姐呢?她在哪儿?” 林妍秀低低一叹:“婆娑?她能在哪?违抗大人命令,还回来妄图偷取残春丸解药,已经被抓,明日当着众杀手的面处决。” “那个畜牲!”阿曜忍不住怒骂道:“明明是他弃了我们,现在却如此待我们,我们是什么?是他手里的玩意吗!” “阿曜......”到底也是相识多年的人,林妍秀手悄然背过去,劝道:“那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大人要的就是绝对的控制,暗域不过就是他一个人的乐园,我们皆是傀儡。婆娑你不要想了,她必死无疑。你赶紧走吧,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残春丸虽乃大人独门,但你去医谷,大漠,凉州或许能找到一丝缓解之法。好死不如赖活着,走吧,师弟。” 握着长匕的手松了松,阿曜颓然低下了头,又猛然抬起,黑色的瞳孔中是不属于这暗夜的光芒:“绝不。” 唉...... 林妍秀无奈叹气:“既然这样......” 唔! 不过瞬间,阿曜手上就多了根毒针。麻痹的感觉顿时蔓延全身,林妍秀一脚踢开他,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阿曜捂着胳膊,看了林妍秀最后一眼,一脚踢开窗户,一跃而下。 暗域幽谷的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颇陡的台阶。阿曜一边忍受着毒药的侵蚀,一边躲避着追捕。忽然脚下一滑,一路从长阶上滚了下去。闷闷咳出一口血,带着血气的利刃将至,阿曜纵身一起,挡下夺命的利刃与人交起手来。 一声凄厉的哨子响彻暗夜,四面八方皆涌来杀手。 阿曜顶住两把利刃,却挡不住从侧后而来的杀意。毒药的毒性让他渐失力气,他惨然笑笑,难道最后要死在这里吗? 铛——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把长剑挑开两把长匕。点点幽光处,站在他面前的是北落。 “你......” 第85章 暗域流光(3) “你什么你?北落,赶紧速战速决,晨云落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女子一脚踹开迎面而来的两人,长刀旋即掠过,清理出一片空地。 “易雪清。”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一个人死在这里未免太不值当了。” 原本远处涌来的杀手们并未看见踪影,只余外围厮杀的叫喊声。北落搀起他的胳膊,长剑一扫。“走。” “南灵!晨云落!准备跑了!”易雪清大喊道,远处的两道声音听后,也渐渐朝外面撤去。 “走吧。”眼见前后皆重新涌上了人,易雪清击开前方挡路之人,搀起阿曜另一只胳膊准备离开。 突然! 一枚暗器直直向她袭来,长刀挡开暗器。一道凌冽掌法已朝她面门击来,抬手堪堪接过一掌,震得她直朝后退几步。 停稳步伐,易雪清掌中已上一片寒意,刺的生疼。 这掌有毒! 月光透进幽谷,长阶之上,立了一个黑衣男子。男子身材修长挺拔,寒江凝眸,一把寒匕在手中闪着渗人的血光。左眉处是一朵红色的花印记,妖艳滴血。 只一眼,易雪清便直觉感出,此人棘手。 一掌推开北落二人,厉声道:“跑!” 字刚落地,高处男子又是纵身一跃,带着寒芒的长匕划风而来,易雪清长刀一挡,另一手则与男子对起了掌法。 来回三招,内功倒转,易雪清长腿一扫,使了十足十的劲与对方又击一掌,双双震开。 不过间隙,男子双足一点,身形一闪又攻来。易雪清啐了一声,双手握刀,气沉丹田,准备好好跟他磕磕,不料,行至将前,男子转换了目标,一把短匕扔向中毒的阿曜。 不好! “闪开!”易雪清奋力撞开二人,胸前挨上那一刀。 预料的疼痛并没有来,易雪清睁眼,与从身边掠过得男子双目相对,男子原本冷冽的面容露出一丝温然笑意。 易雪清一愕,低头看向胸前,那把短匕尚在,不过......它是伸缩的。刺破了点皮肉,伤不到深处。 看着男子的眼神,她瞬间明白过来,迅速向下一倒,顺便抓着北落的裤腿一倒。 两把短匕用同样的方法放倒了北落阿曜。 姚莲舟立在三具悄无声息的“尸体”前,对着后面而来的杀手们冷冷吩咐道:“人我已经处理了,去向先生报告吧,我还要去追逃走的那两个。” 待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易雪清才眨了眨眼睛坐了起来看着眼前面容冷酷的男子:“你为什么要放过我们?” “姚师兄......”阿曜直起身来,因中毒整个人声音都开始变得虚弱。北落赶紧替了点了几个大穴阻止毒素蔓延,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人,男子眉头的花妖冶异常,又姓姚。莫非是,姚莲舟。 那个天下第一杀手。 “不是我要救你们。”姚莲舟收起长匕,淡然道:“是婆娑。” 婆娑? “她求我,一定要将你们带出去。阿曜,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至于你们二位,这暗域幽谷不是什么人间集市,丧了命在这里,魂魄都走不出去。惜命些,带着他走吧。”说罢,男子足尖一跃,消失在茫茫幽暗中。 “不......”阿曜伸出手还想在说什么,一口黑血吐出,便软软倒了下去。 易雪清盯着长阶之上的黑暗,摸了摸手里那把假匕首,若有所思。 长夜修罗殿,昏暗的灯光照尽漫漫长殿,直至里处。一只布满褶皱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端起桌案上的酒杯,轻抿一口,混重的气息声令身旁服侍的两人亦是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 一人跪在不远处,俯趴在地上恭声道:“禀大人,今夜闯入幽谷三人包括阿曜在内已被姚师兄处决,剩下二人有些本事,已经冲破杀手们包围逃了出去。” “喔?”男人起了点兴趣:“什么模样?” “一男一女,那男子最是厉害,连破几道屏障硬生生闯了出去。他......好似使得是华山剑法。” “华山?”暗夜中老人冷冷一笑:“晨云落。”酒杯轻掷于桌上,洒出了些许酒液,一旁的侍女吓的赶忙掏出手绢细细擦拭。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派出杀手,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他的人头。此外,明日婆娑不用斩首了,带来罗刹殿,我自有处置。” “是。” 暗夜幽幽叹息,老人手指微微一动,侍女赶忙又斟满了酒。 齐之维,你也死了有十来年了吧。这次,你还能拿什么再去救你这个徒弟? 枯藤老树,夜正浓时,谷外一处荒废旧屋处,火光冉冉升起。 “你是说你们让姚莲舟给救了?”晨云落将木枝折入火中,心下道:这毒蝎子还会救人。 “是。”北落道:“说是婆娑最后的请求,可能是念及同门之宜吧。” 易雪清稍稍抬眼,打了个哈欠,她太累了,让那个长的跟狐狸似的男人咔咔几招,搞的她现在左手还疼:“那人是真厉害,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掌震的我心脉都乱了。” 晨云落道:“姚莲舟,暗域第一杀手。神夜的养子,他十五岁时就一人屠遍当年对暗域冒犯的金陵杀手组织青花会,硬生生将青花会并入了暗域。利刃之快,封喉不过一瞬。天底下,没有他杀不到的人。” “如此厉害。”易雪清看着角落里裹着毯子熟睡的阿曜,喃喃道:“看来我们惹上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啊。” 天将明,火堆里的木枝渐渐燃尽,微风一吹,一片灰白色。 角落里的毯子动了一下,一只削瘦的手撑地而起。 阿曜抽出腰间的利刃,深深回看了后面睡的沉的几人,默默叹了口气,踏着凌晨露水走向幽谷的方向。 “你要去哪里?”刚走出没几步,女子冷淡慵懒的声音便从后面响起。 转过头,是易雪清。 “我......” “要去幽谷?”女子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问道。 “她今日就要被处死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那就一起去吧。” 阿曜一愣,抬头看着女子,昨日他们冒险将自己救出,也应当知道暗域是个什么样的人间炼狱。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出来,莫不是因为海外人士,不晓得那位的狠辣厉害? 易雪清笑道:“她选择放我一命自己去犯险,那么我也应当去救她这命,我易雪清从不会欠别人的。暗域是吧,虽说杀手组织,但悄悄救个人应该不难。” “你再说会大话,天上的牛都要吹下来了。”低沉带着怒气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易雪清身子一震,颤颤向后看去,淡淡晨曦映下,是晨云落和南灵那两张阴晴不定的黑脸。以及,背后一脸担忧的北落。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易雪清呃了一声,还没回答。 “阿曜!”北落便直直越过易雪清冲了过去,揪住阿曜的衣领就开始厉声责备:“你这个混蛋,怎么能够扔下我一个人去犯险!” 咳咳......易雪清在一旁不忍咳嗽了两声,她不是人? “抱歉,北落。神夜的势力太过强大,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送死。” “神夜。”易雪清摸了摸下巴,发问道:“对了,这个神夜是谁?” 此话一出,晨云落南灵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眼光差点没被她割死。 晨云落握着长剑的手青筋一下子爆了出来,压着怒气的声音抖了又抖:“你连暗域之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急吼吼要去人家手上抢人了?” 一旁的南灵亦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摸了摸心口只觉得一股绞痛,虽说她海外过来的,横冲直撞也算正常,但连这种最大杀手组织的老窝问都不问就敢随便闯,这不纯傻子吗!? 不对,南灵脸色顿了顿,她是傻子......那跟着她跑进去的他们算什么? “比那个姚莲舟厉害多少?” 她狠狠瞪了瞪她,咬牙道:“比姚莲舟恶一万倍,能把你挫骨扬灰,魂都找不到投胎的狠角色。” 晨云落沉了沉气,还是忍着性子向她解释起来:“暗域之主,神夜。是几十年前早就成名的高手,年轻时曾打遍天下无敌手,无一人能出其右。可以说他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后来效力军中,追随成祖,金陵之役时于万军从中取敌方大将首级,毫不受损。可以说,成祖能拿下皇位有他不小的功劳。 不过比起他的武功,更渗人的是他的狠辣。听闻他是出生武林世家大户的庶子,被抛弃在外,长大后回来,直接在其父亲寿宴上杀了全家近百口。其中不乏武艺精湛的高手。他之恶名,一闯便是二十余年,后来成祖登基,欲给他封官加爵。他不要,退回江湖,创立了暗域。这几十年来,一直有不长眼的想挑战闯个名声,结果死的极不安宁。那么多年,也只有一人与他打的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易雪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谁?” “白云间。二十年前,神夜已经四十多了,跟他一个年轻人打了一天一夜,白云间不落下风,虽未胜。但也凭此战一夜成名。易雪清,你打的过白云间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 第86章 暗域流光(4) “雪清......”阿曜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愧疚,他没有必要让她没事跑去送死。 晨云落又道:“你连他的养子神夜你都未必打得过,更不要说......” “但我还是要去。”女子清晰地话语掷地有声,惊愣了在场几人。 这已经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事了。 易雪清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细细摩挲。“她视我为朋友,宁可送死都不愿意杀我。那么为了朋友,我甘愿冒险。又不是一定要和他打,偷偷救个人而已,至于那个什么残春丸,人出来了带到医谷慢慢治呗。” 再者,她啊,是真不喜欢看见年轻人枉死。 残春丸,听到这三个字,北落神情变了变,看向旁边的阿曜。 几人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晨云落叹了口气,沉沉道:“行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们也只好陪你一起去了。” “你们不必......” 话还没有说完,晨云落的长剑便骤然飞出,贯穿身后一人胸膛。众人惊讶回头,才发现这是暗域的人。 “那么多年,这里的探子还是那么差劲。”晨云落半眯的眼眸划过一丝杀意,淡淡道:“你以为这暗域真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现在估计追杀我们的人已经出谷了,这已经不是必不必的问题了。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眼前,只有一条路了。” “再说了。”南灵嫣然笑着搂过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了吗。为了朋友,甘愿冒险。” 暗域·罗刹殿 “人派出去了?” 姚莲舟跪在地上,点头道:“回义父的话,已派人去搜寻。” “嗯。”神夜于位上高坐撑着头,眼神中尽是粼粼寒意:“我不想这些没有礼貌活得太久,你也去吧。下手利落点,若不给些教训,倒让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小辈觉得我年老可欺了。” “义父说笑,义父功力哪怕再过二十年,也不是外面那些人能企及的。” “那你呢?”神夜偏头一笑,瞧着跪在地上养子。“莲舟,你呢?再过几年能将我这把老骨头赶下来?” “儿子不敢。”姚莲舟的头低的更凶,快伏在了地面之上:“儿子永远在父亲之下,义父的手指哪儿子就在哪,永远不会违背。” 神夜盯着下面那道身影,一时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某个时光,那个同样眉头纹花的少女抱着他的手臂娇笑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大人,南教的人来了。”来人的声音打散了回忆,神夜轻轻颌首,又冲姚莲舟一摆手。“下去吧。” “是。”走出大殿之时,姚莲舟眼梢瞟向擦肩的一男一女,女子目光与他交汇,又忙不迭低了下去。 姚莲舟不免蔑笑,同样是不遵命令的叛徒,一个苟延残活两年摇身一变竟有了进这大殿的资格,另一个...... 婆娑,我该说你是单纯还是蠢呢? 幽谷僻静,又地处深处,即使是炎炎烈日也甚少有阳光直射入谷。 姚莲舟穿过长阶,前面是送来情报的暗域探子。 “姚先生。” 姚莲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 易雪清他们再次踏进幽谷领域,不过一踏入便顿感不对。一道利光袭来,刺破竹子稳稳被一只大手接住,晨云落眸光一闪又将暗器甩了回去。 姚莲舟自空中落下,稍向在场的一睨,便是轻笑:“不是让你们走了吗?好不容易从这里逃出去免得一死,怎又回来?不怕死吗?特别是你,晨云落,我义父可是点名要追杀你呢。” 他们认识? 易雪清看着两人想起来之前救阿曜,也是跟着晨云落闯进来。上次来不及多想,现在仔细想想,这人莫不是也跟暗域有点渊源。 晨云落笑道:“暗域之主,怎会不怕?不过既然他都要追杀我了,倒不如直接先杀了他,以免后患。” 姚莲舟着实没有想到这人过了十年还是那么狂妄,瞧着两人神色不对,易雪清连忙站出来说道:“我们是为了去救婆娑。” 姚莲舟微有惊色,但仍然冷下了性子道:“救她?你们去了会死。” “不去,她会死。” “师兄,你要拦我们吗?”阿曜站在几人前面,眼神无波无澜。 对此姚莲舟并没有回答,只是凉声道:“你们似乎只是萍水相逢,不过如此,就要闯一遭阎王殿吗?” “不是哦。”南灵道:“老实讲,我不认识她。不过我从阿曜这里知道暗域残春丸的事情,生命是不能被操控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傀儡。她是一个想挺直了腰板,站在阳光下活下去,我想,我们应该让她这样活下去。姚莲舟,你应该也很想救她,哦不,很想救暗域里那些不见天日的人吧。” “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姚莲舟盯着眼前的蓝衣女子,那样的眼神,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 “直觉,身为一个医师的直觉。” “你是医谷的人?” “是。” “这样啊。”姚莲舟低头笑了笑,手摸向腰间的利刃。 众人惊觉,起身欲护住南灵。不过转瞬,手中利刃向上飞舞......割穿了从后偷袭而来两个杀手的喉咙。 姚莲舟从容不迫的将两把利刃从杀手喉咙拔出:“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去让那些被囚禁的傀儡,重见天日。” “师兄!”阿曜不可置信道:“踏出这一步,你会和我们一样变成叛徒,神夜同样不会放过你。” 前面的人连个头也没有转,明媚张扬的声音在光亮中显得尤其好听:“没关系哦,师兄从小时候偷糕点嫁祸给你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叛徒了。这次,就当还你们了。” 暗域 “姚先生,您回来了。”守卫看着后面蒙面几名杀手,其中一个似乎有点面熟。 “嗯,出去杀之前闯入的宵小。已经解决了,我要去找大人回话,你们好生看着,莫要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是,您路上小心。”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守卫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异色。 几人一路穿过幽暗长道,不似上次一直有人巡逻,这次却格外宁静。跑着跑着,几人都停下了脚步,不过怔神之刻,一声哨子,漫天的暗器便从四面八方射来,几人赶紧挥舞刀剑相挡。 片刻之后,一个浑厚的声音缓缓从上方山石响起:“没想到啊,神夜最得意的养子,竟也会做了暗域的叛徒。那老东西得知了,不知道会不会像二十年前一般伤心呢?” 男人刚毅的面容在昏暗处显得格外冷酷,似有似无的笑意不知是嘲讽还是杀戮前最后的礼貌。丝丝寒意穿过,易雪清不禁问道:“这人是谁?” “乌司,暗域的教官。”晨云落沉着脸道:“仅次于神夜之下的副手。” “哟,华山的小子。早听说你来了,可惜上次没遇见,今日取了性命,也好报当年我这只左臂之仇了。”烈烈谷风吹动男人的斗篷,露出左边那半只漆黑的铁手。 一声冷笑,黑铁大大刀带着巨大的戾气席卷气流而下,咚的一声巨响,长匕长剑相交挡下。 晨云落姚莲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走,这里交给我们。” 剩下几人没有言语,点了点头迅速向后跑去。 “去,追上他们!杀了他们!”乌司向后一摆手,杀手们纷纷朝易雪清他们追去。 砰—— 刚踏出两步,一枚烟雾弹便从眼前散开。片刻之后,烟雾消散,映入眼帘的是姚莲舟那张妖冶的脸:“你们武功到位了,就敢去追人?不如还是先让师兄管教管教你们吧。” 众人皆是一愣,面对这个幽谷自幼便照顾他们的师兄,不忍是真的。可,面对那罗刹殿里的那位,害怕更是真的。众人眼神一凛,随后握紧了武器,厉声道:“上!” 易雪清奔跑于长阶之上,仍是不放心的向下频频回头。 “不要担忧。”南灵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安慰说道:“晨云落只告诉过你,二十年有一个剑客单挑神夜打得平分秋色。可他没有告诉你,十年前还有一个华山来的少年为了救被拐进来的师弟,在暗域杀得势如破竹,砍掉当时第一杀手乌司左臂,并与神夜对了三招,逃出生天。” 听完这些,易雪清的步伐都不禁慢了下来,那个在华山当了石头的男人,年少时竟也如此狂妄肆意。 “所以请放心,那个男人要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得多......”穿过长阶后,眼前是一处阁楼,空气中有着南灵最熟悉的药味。 “小心!”阁楼上的木板凌空飞来,南灵推开易雪清,一跃而起寒刺猛地划开木板。抬眸望向上方长身而立之人,顿时紧缩了瞳孔。 “哟师姐,好巧啊。”穆楚辞一手靠着阑干,一手微笑着向南灵打着招呼。 “穆楚辞,他怎么会在这里?”易雪清不可置信的看着阁楼上之人,南教的也在这里,事情更麻烦了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一直不怎么干人事,来这种幽暗的地方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南灵双眸冰冷,目光如利刃一般投向阁楼上站着那人。“你们先走,这人交给我了,早八百年前想揍他了。” “南灵......” “走。” 北落易雪清相视一眼,留下一句保重,便头也不回朝着前方跑去。他们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只有去到那里,去到那黑暗的最深处,击碎它! 他们和他们,才能像人一样走出去,站在阳光下! 南灵浅浅回望一眼已经跑远的几人,放心舒了一口气,足尖轻点,一跃跳上阁楼。 “师姐,别来无恙。” 南灵盯着男人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的脸庞,只觉得可恨。“我们医谷的灵珠呢?” “抱歉,师姐。暂时不能还你。” “混蛋。”南灵啐了一口,“怎么,拦在这里,可又是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非也,找暗域之主商议点小事,作为客人,自当要帮主人家解决点麻烦。” 南灵眼神瞬间变得一片冰冷,凝起内力,轻微吐字道:“那你就准备客死他乡吧。” 咚! 长剑铁刀相克,来回相搏数招,巨大的内力相冲使得两边皆是震开几丈远,乌司抬起胳膊,看着铁臂上那深刻的剑痕,笑道:“十年不见,你这清风十三式着实精进不少,不过啊......”铁刀嘶吼着冲破气流,如阎罗烈焰般直朝晨云落劈来。 “不过,有气无力!你眼中那股锐气早就干涸了,现在的你不过是华山之上一块没有灵魂的石头!废物!” 虽没了左手,但剩下的那只右手似乎更具了力道,只见他抡动右臂,手里铁刀像索命厉鬼一般向他猛然劈去,出手极快极狠,刀法猛烈凌厉,呼呼作响。 晨云落招架一式后又向后翻越,脚掌在身后山石上一点,借力腾跃,离地而起,更快的光影闪过,又是几招缠斗。 第87章 暗域流光(5) 两人打斗的声响过于“震撼人心”,使得姚莲舟也不由分神瞟了一眼,呵,轻声一笑。 这便是华山第一剑客的实力吗? ......也不怎么样嘛。 “杀了他!”耳边又传来他们的声音,姚莲舟无奈又接下一把利刃,痛击手腕,向上一翻,利刃掉落,再是一击檀中,退得来人数丈远。 被击出攻击人群的年少杀手捂着生疼的腹部,愣愣地看着人群之中的那人。哪怕在围攻之下,依旧是平时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卸下他们的武器,推他们出来,只防卫,不攻击。 那把曾取过无数人性命的寒匕,从未朝他们收割过一次。 “为什么......”杀手不可置信的大喊:“为什么你不杀我们!” 听到这声质问的杀手们皆是一愣,可片刻后,也只能狠狠闭了闭双眼接着更猛烈的进攻。只守不攻的招式让姚莲舟的身上,手臂,多出一些伤口。 可他似乎并无感知到疼痛,依旧将他们推开,然后等着爬起的人向他冲来。 “师兄啊,何时说过要杀你们了。” 温柔的声音缓缓从男人口中传来,他一边应对着汹涌的杀意,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其实很惭愧,哪怕身为你们的兄长,你们的首领,也什么都没有保护好。唯一没有服下残春丸的我,太过畏惧神夜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痛苦的我,没有用的我,不能站在阳光下的我,装着首领威风却懦弱的我,要不相干的人鞭策才肯踏出一步的我,哪里有什么资格,向你们动手呢?” “师兄......”杀手们手里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手握了握紧却又不住放开。 “来吧,向我这个懦弱没有能力的师兄,刺出致命一击吧。”额头的鲜血滴落地上,利刃掉落在地,似乎是放弃了抵抗,姚莲舟缓缓闭上双眼倒向地面。 “让我真正做一回,你们的英雄吧。” 不远处突然没了声音,晨云落不自觉分神向后瞥了一眼,这小毒蝎子不会就这么挂了吧。 砍的正起劲的乌斯则是抓住了时机,腾空一跃,十足十的力道劈向长剑。铮的一声,晨云落耳膜都在作响。 收紧了气息,旋身一躲,避开了攻来的要害之处。 感受到对方的一丝慌乱,乌斯不忍狞笑道:“连剑气都变了吗?少年子弟江湖老,谁能想到当年纵横江湖的少年剑客,竟也变成如今这副沧桑模样。晨云落,你的眼中早就没了当年的神采了,受死吧!”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一根长长的绳子吊着纤细的女人,黑色的血液自上而下缓缓流下,滴落地面时轻微之声在这黑寂大殿却极为渗人,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顶上吊着的女人四肢筋脉皆被割破,人已瞧不出模样,黑色的血液从四肢流出浸染整具身体,骇人至极。 殿上,白发老人握住酒杯,饶有滋味的配着此副场景喝下一口,身旁的两名侍女一人剥着橘子,一人端着酒壶,见杯子空了,忙俯身灌满。 而殿下,是一群奉命观刑的暗域之人。 虽然女人看上去已经气息,但跪在地上的林妍秀知道,这样的折磨她最起码还要挨到晚上。 深深看了眼那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妹,内心的不忍让她隐于人中,朝着上面射出一枚毒针...... 叮—— 长刀打飞毒针,稳稳插在墙壁之上。 “你不想让她痛苦吗?”清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一袭杀手劲衣的女子扯下蒙面的黑布,目光灼灼的望向被吊着的人:“不过死亡可是最差劲的方法了。解决痛苦的最好方法,只有击碎他!” 林妍秀震撼的看着闯入的三人,怎么会?他们不是死了吗?就算没死,怎么会再闯入来寻死! “师姐!”阿曜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相信的望着上面,将人割开筋脉,涂上毒药,放血同时毒药进入筋脉,痛苦,却不立即致死,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放干全身的血液,那神夜竟阴毒至此! 听到声音,婆娑艰难的睁开双眼看着下面的几人,无力道:“你......你们,不该......来......” 见此惨状,阿曜哪顾得上她说什么,几乎是当即冲向前去要救婆娑,不料还没迈出几步,一个酒杯便急速击向他的腹部。 一声破碎的响声炸开,酒杯被长剑斩断,顿时四分五裂。 北落甩了甩长剑上的酒水,冷冷盯着那暗处的人,他知道,那就是暗域之主,江湖上的传说,哪怕隔得极远,他身上的威压也刺的他手凉。 即使如此,他亦站得稳当。 瞧着几人,神夜似乎有了一点兴趣:“你们,就是这个小兔崽子找来的帮手吗?能在乌斯手里跑出来,怪不得能在我的暗域肆意妄为呢。” “肆意妄为?”易雪清抽出墙壁里的长刀,笑道:“这位老先生,不要说的我们好像要大闹天宫一般,我们啊,只不过想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把上面那位姑娘像个人一样放下来。可好?” “哦?”神夜眼眸微抬,桀桀笑道:“好啊,那光这样多无趣啊,不如先来喝杯酒先......就用你们的血!” 话音刚落,他身旁两名侍女皆似电闪一般持刃而来,直取二人头颅。 血光一闪,人头落地。 侍女的头在地上滚了又滚,不甘地望向神夜。 “杀了他们。” 后方的杀手们一拥而上,易雪清北落二人摆好架势,刀剑横扫,道道残影重重,血色飞舞于暗夜,如炼狱之景。 阿曜提起双刃,下一刻却一阵生疼,毒药未解,他只剩一点微末武力。心急如焚之际,耳膜忽的一疼,不过霎时,摧枯拉朽般的掌风已到面前。 又是一道银光闪过,长刀挡住厉掌。 女子背影已挡在他的面前:“阿曜,去!把她背下来。告诉那些在黑暗中痛苦仿徨的人,眼前的这个暗域之主,就是个死老头!” 随着一声怒吼,易雪清双臂猛一发力,长刀夹杂着厉风,推着神夜手掌退去。 神夜单手握刀,一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的朝后退去。随后便是一声轻笑,单掌压刀,不过一个错力便将易雪清推了出去。 向后一跃立于案上,看着殿上的人,轻蔑笑道:“你这样年纪轻轻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生平已经见过无数次,但是很可惜,他们的骨头都快化成了渣。哦不,有一个意外。”神夜意味深长的朝殿外望去:“不过,也快了。” 北落一剑为阿曜斩出一条路,阿曜抹干脸上的血迹,咬住匕首,手脚并用的向着柱子攀爬而去。从长剑之下躲过得林妍秀,抬眸一看,抽出毒针,此时,也已有杀手纵身一跃朝着阿曜刺去。 细不可闻的一声闷哼过后,一道黑色的身影重重跌下,林妍秀收回右手,看着底下的同门。心道:解决痛苦的最好方法吗? 她微一叹气,抬手一把飞刀割断吊着婆娑的绳子。 “师姐!”阿曜飞扑下来,垫在婆娑身下。一脸诧异的望着林妍秀,似乎想不通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带她走吧。”林妍秀侧着头没有看他,语气惨然又无力:“带着我们的不甘走。”说罢,便从腰后抽出长匕,加入战局。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利刃对准的是暗域的杀手。 幽谷 咚的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山石被拦腰砍断,潄漱尘土滚落而下,嚣烟散尽,原本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乌斯直觉铁刀重量加剧,扭头一看,男人已立在铁刀之上,不过眨眼,长剑如电,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直刺向乌斯胸前,乌斯一惊,直直后退几步。 却忽地,腰后传来数股刺痛。 扭过头的一瞬,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些那匕首刺进自己身体的杀手们。 “你们反了......” “一直在呢。”晨云落吐出口中的残血,轻蔑一笑,凌厉一剑直刺入乌斯胸膛:“我眼睛里的东西,虽然他浑浊了一点,老的一点,迟钝了一点。但,他还没有死。” 长剑抽出,大片的血液从乌斯胸膛涌出,他眨了眨双眼,模糊间眼前略已沧桑成熟的男人缓缓幻为那个一袭布衣,潇洒狂气的少年剑客。 “这样啊......”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讶的朝远处望去,那是罗刹殿的方向。 听到声音的乌斯了然笑笑:“但是很可惜,无论那时还是今日,你在暗域的命运都不会改变......你救不了你的师弟,也......救不了你的朋友。晨云落,你一直是个失败者啊......” 姚莲舟怔然看着罗刹殿的方向,昵声道:“是义父......” 话未说尽,身边的声音已掠了出去。 另一头,南灵听到声音,顿感不好,匆匆与穆楚辞击了一掌,也不管什么灵珠了,慌忙就要跳下去。 下一刻,长剑刺入墙壁,挡住南灵去路。 南灵转身狠狠朝穆楚辞击出一掌,怒道:“滚,我今天先放过你,别拦住我。” “你救不了他们的。”穆楚辞看着远处罗刹殿的方向,淡淡道:“还不明白吗?这里早就是神夜的狩猎场。他们必死无疑,你又何必为了他们去送死?” “你是在劝我吗?”南灵握着手中的寒刺,微微垂首。 “如果有选择,我从来不希望你死。” 第88章 暗域流光(6) 怪不得呢,他半路将她拦下来。“你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道这暗域之主是个什么样可怖的罗刹?” “是啊。”南灵笑笑:“我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罗刹。” 呵,女子收起寒刺,霎时!径直朝后刺去! 穆楚辞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在此间隙,南灵已是向后一跃站上阑干。 “穆楚辞,灵珠我定会讨回来,而你,把命留好了,我下次来取。”说罢,女子纵身跳下阁楼。幽风吹动她的轻衣,穆楚辞反应过来之时,眼里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蓝色。 他颓然坐倒在地,长剑往木板上随手一扔,无奈的叹了口气。师姐,你怎么总是如此啊。 “少主。”乙川轻飘飘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拱手道:“都已经准备好了。” 穆楚辞点了点头,正色道:“父亲吩咐了,无论如何也要保她一条命,神夜那里,可以退一步。”他缓缓站起凭着阑干,看向远处,手指不自觉敲着木栏,神色阴沉。 或许,顺便还能救下你呢,师姐。 温热的血液洒落在北落手背,看着突然就与自己并肩而战的女人,正诧异着。却忽的听闻一声怒吼似的巨响,连脚下的地砖也在颤抖三分。 飞溅的木屑插入墙壁,整张乌木案桌在猛烈的击打下化为浓浓烟雾,一时间无论是北落阿曜还是杀手们,皆被这个动静震惊,纷纷扭头看去。 一柄宽臂长刀狠狠压下,烟雾之中看不清底下之人模样,不过强烈的威压亦是震得在场之人心神颤抖。 那是神夜的武器,曾弑杀千人的杀器,血刀。 “雪清......”北落怔住了动作,望向了血刀之下,出身名门正统的武当弟子北落,平生第一次看见传说中暗域之主的实力,那是一种骇人心骨的恐怖...... 烟雾缓缓散去,几乎是已经绝望的北落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彩。 血刀之下,长刀刀鞘相交,一双颤抖的手臂向上抵挡,微微躬身的女子踩破了脚下的地砖,硬生生将原本取她性命的血刀抗了下来。 林妍秀似乎是看了什么奇景,喃喃震惊道:“居然接下了神夜的一击。” “哦?有点意思。” 易雪清扛着那把悬于顶的长刀,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哀嚎,全身的经脉血液都在尖叫,从手臂到双腿都在颤抖。 一招? 开什么玩笑?不过只一招。 这难道就是天下第一,暗域之主的实力吗? 如此恐怖,如此骇人。 鲜血渐渐从嘴角渗出,一瞬间的恍然她突然想起了白云间,在花如玉的酒馆,那朝着自己胸背,胳膊,大腿打来的一招又一招。 那个渺小的,不堪一击的自己。想要保护,却救不了任何人的自己。 “啊!” 随着一声怒吼,易雪清拼尽全力错开血刀,刀鞘击向神夜,在被挥开之际,长刀直入。凄厉的一声争鸣,两刀相碰,铛铛铛,便是三招。 “白玉刀法?”神夜微一眯眼:“白云间是你什么人?” “关你什么事!”易雪清怒吼,横扫一刀,神夜见此一声轻笑,凌空一跃躲过。 在她眨眼间隙,便是浑厚一掌。 易雪清被击中飞起数丈,狠狠砸在墙壁之上,瞬间便是一口鲜血。 神夜冷笑一声,缓缓走至她的面前,扯起她的头发,死死按在墙上。 “啊!”剧烈的疼痛让易雪清不由惨叫出声,神夜听着她的惨叫很是享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高高凝视着她:“能扛住血风一击不断的刀很少见,刀很不错。可惜人是废物,哦不,再好的刀在你们这样的蝼蚁手里也不过是把废刀。哈哈,空说大话的年轻人,你能拯救什么? 你们这样的蝼蚁,就乖乖躲在泥巴里,低眉顺眼的看着就好。这里,是我的领域,所有的杀手都是我手上的傀儡。”说着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听着悦耳的惨叫声,他忽然大笑起来:“莫要说救他们,你们连我手里的一根线也咬不断。蝼蚁就要有蝼蚁的自知之明,明白吗!” 手底下的女子,不再叫喊,顿时没了生息。 神夜一怔,可下一刹那,一点银光刺出,直向神夜咽喉袭来。微一偏头,匕首扎进肩膀,神夜松开手。拔下肩膀上的匕首,那上面刻着婆娑二字。 “不。”血液溅到易雪清脸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挑衅一笑:“偏不。” “真的是。”神夜捏着匕首,无奈道:“我本来答应了某人留你半条命来着,偏生不知好歹,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血刀竖立而起,微一转动,便破着血气的风朝易雪清的胸膛刺来。 “雪清!”困于杀手群中的北落顿时惊惧大喊,身旁的林妍秀亦是瞪圆了双眼。 她和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了。 “铛——”两道身影站在易雪清身前,挡下了这夺命一击。 “死老头,没听见她说不了吗?” “听力不好就去治啊!” 晨云落咬牙一笑,一脚狠狠踢向神夜。神夜闪过,冷冷凝视着这张十多年未见的面孔:“云落小子,你杀了乌斯和姚莲舟吗?”瞧着那种熟悉的脸,神夜竟生出了一丝怒气:“那就拿你的血去祭他们吧。”言罢,便是凌厉一掌朝着他击来,刹时,又被一把寒刺挡下。 易雪清睁开血色模糊的双眼,红色的光里是两道冲向神夜与之厮杀的身影。 果然来了啊。 “雪清。”阿曜将婆娑放下靠着柱子,转身就要向他们奔来。 “别过来!”浑身鲜血的女子厉声大吼,她知道现在的阿曜已经没有了战斗的能力:“你还在那里愣着干什么!?你忘了你来是干什么的!?你忘了我们来是要干什么的!?不要让他得意!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下来,低低道:“走吧,让我们这群蝼蚁,至少咬断他一根线。让你们这群傀儡,知道怎么变成人。” 此话一出,围攻北落的杀手们纷纷有了一瞬的怔住,他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牵着绳子的狗,亦不是被扯着线的傀儡。 他们,是人啊。 可是......他们如何能够挣脱。 抱着这样的犹豫,在与北落林妍秀的对战也不觉松了下来。 北落压力骤然减少,听到易雪清的话后他难得爽朗笑了笑,对着他的方向朗声道:“阿曜,走吧。” 阿曜怔了怔,看向人群中的北落,重伤的易雪清,还有拼命相博的晨云落南灵...... 他俯身背起婆娑,咽下喉咙里的悲鸣:“师姐,我带你出去。” “哈哈哈哈哈!”神夜大笑着,一手握住南灵寒刺,强劲的内力压的南灵顿时动弹不得。不过反受了一招,南灵便感身上五脏六腑像是要爆裂开来。 “好久没有听到那么好笑的笑话了,跑到别人的领域大言不惭。做人?哈哈,先担心自己能不能当人吧。放心,等你们死后。”他瞥向与北落并肩作战的林妍秀和背着婆娑的阿曜,寒声道:“他们都逃不了。” 长剑凌空一式,迎面劈来,血刀横空一挡,如千斤般猛烈的力道狠狠裹挟住晨云落的招式。 七八招下来,晨云落双臂手骨只觉压力猛增,缠斗之中只能勉强护住要害,却无法多进他一分。 该死,这熟悉的,该死的感觉。 像极了那一年拼了命的无能为力。 见晨云落落了下风,南灵连忙摸出银针朝神夜射去,只一颗,便被掌风击回,刺入南灵。 南灵猛然咳出一口血,强撑起身子,给自己扎上一针,又攻了上去。 不料神夜正好瞅准了晨云落剑法错处,一刀猛击中他的肩部,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踢得倒飞出去。 又是一个旋身,血刀直接将南灵的右臂震裂了南灵右臂的骨头,寒刺当即飞了出去,而南灵重重倒地,剧烈的疼痛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晨云落见状,骤然出剑,凌厉快狠,硬生生又与神夜过了十来招。这般威力,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皆是可以杀得七进七出的武功。 可惜,这里是暗域。这个人是暗域之主,神夜。 神夜双目嗜血,错过一式,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重击晨云落大穴,手里的清风长剑悍然一颤,急倒转剑柄,才避免了跟着主人一起血溅五步的下场。 晨云落滚落在地,挣扎着撑起身体,却狠狠吐出一大口血。 神夜垂眸,睨着地上的男人,似是带了一丝怜悯道:“可怜的人啊,失去了师傅师弟,就连庇护的门派也是摇摇欲坠。当一只苟且的看门犬不好吗?非要给自己这点半死不活的人生找点什么意义,可笑。你当年救不了任何人,现在亦然。你们这些废刀能做什么呢?齐之维死了,这次没有人为你挡那一刀了!” 血刀锋利骤起,如猛虎咆哮的杀招直攻向晨云落的头颅。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到长刀上,在寒光凛凛中渗出了诡异的颜色。易雪清双手持着长刀,死死挡住杀气凌冽的血刀,白刃相接处,嘴角流出的血正缓缓将其染上。 第89章 暗域流光(7) 即使双手双腿都在颤抖,这个坚毅的女子仍仰起头,啐出一口血沫,认真道:“谁说没人?死老头,我还活着呢,还活着战斗呢。不止是我,这天底下,还会有很多人,去挡你的刀,去斩你的线!” 刀势猛烈一荡,忽然的爆发力急硬生生击开了神夜的刀。同时,自己的长刀也被击飞,神夜冷笑,见她没了武器,凌空一刀又向她劈来。 “雪清!” “雪清!” 随着晨,南两人怒吼,两把武器,一左一右朝易雪清飞来,她凌空一起稳稳接住长剑寒刺,狠狠扎在神夜两边肩膀之上。 插进血肉,三寸有余。 “死老头,我这两把刀如何?” “贱人!”神夜登时暴怒,易雪清抽出两把武器,向后倒跃扔给二人。 瞬时! 三人骤起,三道携着森森冷焰的光顷刻攻向神夜,速度之快,速度之猛,一招未满,一招又至。即使是强大如神夜,神情中也出现了一丝严肃。 惊天震地的打斗声,响透整个大殿。 远处,婆娑垂着的手忽然动了动,缓缓扯住阿曜的肩膀。“师姐......师兄......” 姚莲舟带着众杀手出现在阿曜面前,他看了眼背上奄奄一息的婆娑,从身上摸出当年医谷少女给他的还魂丹,给她含进了嘴里。 他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罗刹殿,双唇紧闭,神色黯然,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双刃。 罗刹殿内 晨云落,易雪清,南灵三人的神色已近乎癫狂,没有一丝眨眼的时间,没有一丝松懈的机会,筋骨在怒吼,血液在沸腾。 这样的血战,只要软弱一瞬,他们便会被瞬间撕碎! 发疯似的攻击中,三人一剑扫开神夜上身,片刻,他的身上已是道道伤口。 这是二十年来,他头一次受了这般的伤! “混蛋!你们这群杂种!”神夜一声长啸,爆发的内力彰刻着他此时的愤怒,腕脉一翻,血刀嘶声低吼,呼啸扫过,狠厉的刀气足以让一个人顷刻毙命。 神夜的武功在这天下已是登峰造极,即使三人联手死斗,也只能勉强持平。随着体力渐渐下降,骨裂的右手再也支撑不住南灵的力道,手臂稍微顿了一下,霎时,殷红飞溅! 抬手防卫的左臂硬生生削下一大块肉,淋漓鲜血迅速染红地砖。 神夜又是一刀击开晨云落,一脚踹飞易雪清。反手直接掐住南灵脖子,强劲的力道顿时让南灵的脸色变得青紫,双手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 “去死吧!” 噗,暗器刺入神夜右臂,血液渗出,缓缓流到南灵脸上。 “是你......” 姚莲舟纵身而起,长刃攻向神夜,错力之间,顺手救下南灵。 看着已是重伤的三人,他愧疚道:“抱歉,那么晚才来,谢谢你们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神夜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在大殿四周的杀手们,脸色发青,狰狞吼道:“你们要造反吗!对你们的主人,想要造反吗!” 杀手们没有说话,而是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殿内的杀手虽然震惊,但亦是按照幽谷规矩举起了手中利刃对向反叛者。 “你们还举着它干什么?”阿曜的声音从杀手中响起,他背着婆娑缓缓走到前面,面对着他们:“你们生来不是畜牲,不是傀儡,不需要每月摇尾乞怜求一枚解药苟活。你们的刀,要对向枷锁,对向黑暗,而不是对向希望,对向光明!” 众人听此内心怎能不触动,犹豫不决之时,阿曜背上的婆娑用尽所有力气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要......当......人......” 轻细微弱的声音不大,但已够所有人听见。 “杀神夜!” “杀神夜!” “杀神夜!”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所有的杀手们纷纷举刀对向暗光中那个可怖,可恨,可恶的男人。 “抱歉啊,父亲。这次我要忤逆你一次了。”姚莲舟眼神坚定,抬起那把神夜所赠的利刃:“为了这里所有人。” “混蛋!”神夜整个身体都气得发抖,布满血丝的双眸如同鬼魅般猩红。“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服下残春丸的人,我待你这般好,你竟叛我!你和她都一样,一样的可恶!” 提及那个她,姚莲舟眼神中划过一抹悲伤,嘲笑道:“姚莲舟,她不会想要这样的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犹如寒冰利箭刺痛深夜的四肢百骸。 “我不。”印象中女子柔软却格外干脆的随着竹林里那带着血气的风穿越二十年的时光回到他的脑海,哪怕过去二十年,那般的痛苦,依旧不减半分。 易雪清支撑起身体,看着姚莲舟带着杀手们齐刷刷嘶喊着冲向神夜,满身血色的男人垂首冷笑,丝毫不见反抗,不过她却细微的发现他上半身的衣物在一点点裂开。 易雪清一双瞳孔瞬间瞪圆,不好! “啊!”一股强大的气流从神夜身上爆开,血风一起,一横,一扫。杀手们的长刃甚至还没碰到他半分,就被强烈的刀气击伤飞出。 一时间,冲天的血气弥漫整个大殿,挥舞着血刀的神夜一来一回间如修罗肆意收割着生命,杀人不过弹指间,偌大的罗刹殿在此刻似乎真的宛如地狱一般骇人。 北落见势不好,一挽长剑急飞身上前,却不料被姚莲舟一把拉住。 男子一脸的深沉的问道:“你是武当的人吧?” 北落点点头。 姚莲舟又道:“这个大殿其实是个内殿,墙壁之后四周墙壁之后有一个被封起来的道家驱鬼阵法,这是他今生唯一的弱点。劳烦道长去让楚曜和我这些师弟师妹带着你前往,重启这个阵法。今日成败,全然在此了。” 说罢,姚莲舟眼神一凛,双刃相交擦过,作出临战前的死亡的低吼,随即足尖轻跃,如利箭般刺向神夜。 北落没有半刻犹豫,回身抓住楚曜便跑。他不清楚天下第一的神夜的弱点怎么会与一个驱鬼的法阵有关,坐在尸山血海中的人难道会怕鬼? 可他无法多想,以神夜的功力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既然这是唯一的方法,他便只能竭力去做。 楚曜拉着他跳上一阶又一阶的石头,他的神色同样焦急,这个驱鬼阵已被封了十年,他不知道这是否还能响起那震人心魄的铃声。扭头望向北落,却被他攥紧了手,他什么也没有说。坚定的眼神却是最有力的保证。 “反叛者在这里!”幽谷内其他杀手相继涌出,身后的杀手们抽刃而上。 “这里交给我们,阿曜,道长,拜托了。” 北落阿曜二人回头凝望,点点头,冲向那隐藏多年的秘密。 血染透了原本光洁的地砖,在断臂残肢中神夜与姚莲舟离着只有几人的距离相望,神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竟带了一丝赞赏语调说道:“她当年若有你这般本事,或许就不会死了。” 姚莲舟神色瞬间冷却,身形晃动,飞身如电掣袭向神夜面门。 父子相战。 神夜虽被易雪清三人打伤,但面对自己亲自传授武艺的姚莲舟依旧打得游刃有余,血风刀强里卷过长刃,一手劲风飒然,五根手指似精钢铁爪撸过姚莲舟左手,又狠又巧,腕上经脉剧痛瞬间落了长刃,姚莲舟即刻回肩右手相挡。 神夜沉刀往下压,居高临下的望向这个与她眉眼极度相似的年轻人,虽知答案,却仍然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姚莲舟笑道:“知道什么?知道我母亲是你养女?知道姚莲舟其实是她的名字?知道我父亲死在你的手里?还是知道,你内心那黑暗却又怯懦的爱?呵呵,世人皆说你神夜强大如鬼神,有万军之中取一枚首级的胆魄,可他们怎会知道,堂堂暗域之主会因内心对一个女人的怯懦,二十年不敢踏出幽谷一步。” 神夜听此,一时怔住,而姚莲舟却趁此拦腰一式,脱离威压,左手凝集内力稳准狠的朝神夜打出一招月落掌,正中心口。 神夜忙屏气运功,仍挨了个七七八八。 “说来奇怪,您教过我至少七八种武功,我皆不如您一半,唯独这月落掌,青出于蓝胜于蓝。或许,这是因为是她所创的武功吧?” 姚莲舟稍一垂眸,右手握刃,左手起掌。殿内青光激荡,伴随着呼呼的内力声,与神夜打得有来有回。 神夜仰面挡住,紧接着抬掌相击,同样的月落掌,他的眼底起了杀意,却在青光闪过姚莲舟面孔间又黯淡下去。 “莲舟。”青筋暴起,双眸暴虐,这是他时隔二十年再一次如此心痛和愤怒:“怎么,知道了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所以要报仇了?”可笑至极,二十年前她为了那个男人与他为敌,二十年后他也要为了那个男人要杀他。 “是,也不是。”姚莲舟直视着他含怒的眼睛道:“我是要救你啊,师傅。” 神夜瞳孔紧缩,内功登时凌厉,连退后两步,盯着姚莲舟的眼神仿佛在看鬼。 姚莲舟道:“你给他们服的是身体的残春丸,可同样你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心里服下了一颗残春丸?你爱她,却不敢言说。她走之后,你又无法放下。她死以后,你创立这暗域,手里紧紧攥着那些线,把他们当畜牲当傀儡,你留不住她,就要控制着这里所有的人。这无一不是在彰示你那怯懦阴暗的内心?你从未承认过爱她,却要用这种极端阴毒的方式去诉说你的爱。醒醒吧,神夜!” “胡说!胡说!”被戳中内心最不堪,最脆弱的一处,神夜如发疯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瞬间,他的双瞳变得猩红,发疯似的击向姚莲舟,毫无章法却是世间最狠功法。姚莲舟没想到他会如此癫狂,连忙急急躲闪,却很快狠狠一掌直接劈中他的腹部。 丝毫气息凝结不得,一口鲜血吐出,姚莲舟瞬间眼前发花,意识开始模糊。 “莲儿!莲儿!啊!”埋藏二十年的痛被扯开,神夜似失去理智般大喊大叫,血刀撕裂空气疯狂的朝姚莲舟面门击来。 看着血刀愈将逼近,易雪清一时心急如焚,瞳孔中忽然划过一抹红色,一声暴喝,前所未有的爆发力接下这一刀。 哪怕是暴虐状态下的神夜,也未进一毫。 恰恰此时,轰隆隆一声,四周墙壁开始脱落,巨大的灰尘弥漫整个大殿,呛人的灰尘烟雾中传来少年清冷通透的声音:“太上说法时,金钟响玉音; 百秽藏九地,诸魔伏骞林; 天花散法雨,法鼓振迷层; 诸天赓善哉,金童舞瑶琴; 愿倾八霞光,照依归依心; 搔法大法稿,翼侍五云深......” 随之而起的还有漫天的铃音,震人心魄,魂神震荡。待浓浓烟尘散去,四周显露出来的竟是一些道家的魂幡和器具,这个大殿,居然是一个法阵! 第90章 暗域流光(8) 神夜听到铃音,顿时茫然失措的看向四周,威严暴虐的面庞上竟然充斥着惊恐,害怕,不安。晨云落南灵眼看机会来了双双从背后一个箭步刺中神夜后背,易雪清随即一声怒吼道:“上啊!姚莲舟!” 长刃直刺,狠狠一击入神夜胸膛,贯力三尺,神夜随即被击出,重重倒在法阵中心。 抬眸看了四周的烛火,仿佛抽离了精力,不再而战。 林妍秀看着神夜倒下,不可置信的颤着嗓子:“神夜被打败了?”杀手们亦是不敢相信,相互依偎,不敢上前。 姚莲舟扔开利刃,缓步走到神夜面前,跪下。他为发丝凌乱的神夜整理了头发,淡淡道:“我母亲叫姚莲舟,是他的好友的遗孤,亦是他的养女。他养大了她,亦爱上了她。可却无法面对她,他一直藏着这样怯懦卑微的情感,不可言说。可同样也无法放开她,只能以父女之命一步步绑着她,渐渐地形成一种扭曲别样却不自知的感情。我母亲她无法理解,在一个雨夜跟着一个江湖少年私奔。” 易雪清一边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话,一边拖着身体去搀扶南灵晨云落。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情感无法抑制,发了疯的去寻找他们。两年之后,在幽谷外面的那片竹林里的小屋,他找到了他们,还有我。 他杀了少年,让我娘跟他回去,我娘不,直接一把匕首抹了脖子。从那以后,他便疯了,疯了来这幽谷,创立了所谓暗域。疯了牢牢控制住这些无辜的孩子,一步也不能脱离他的掌控,所有人,都是我娘的替代品,包括我。这些年,他从未出过幽谷,一直躲在这里,在大殿四周设下这驱鬼的阵法。 外人皆以为他是什么掌握暗域,不可一世的王。其实也不过是过逃避自己内心,自欺欺人的可怜男人罢了。” “这不是驱鬼的阵法。”北落从人群中走出,看着这四周飘起的经幡,道:“这是招魂的阵法。” 听到这话的神夜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手指微动,划向其中一抹光亮。 姚莲舟怔住,看向四周亮起的烛火,招魂的阵法?他不懂道家法阵,不过武当的人那么说的话...... 躺在他怀里的神夜浅浅自嘲一笑:“可惜......她从未回来看过我。” 时至今日,姚莲舟才恍然明白,这个强大到冠绝于江湖上暗域之主,并非是因为害怕而不出这幽谷,而是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啊。 “父亲。” 此时的白云间已是气若游丝,双目也开始模糊,江湖之人,死之一字早已度外。哪怕感到生命已经在消逝,他亦无什么波澜,或许早就该有这一天了,罢了,罢了。从她离开那一日,自己也已经死去,多活这二十多年的荒唐不过就是一场闹剧。 只是遗憾,不知还能见到她吗? 这样想着,神夜竟怎么也不肯闭眼了,他得不到答案。 原本坐在地上疗伤的南灵,看到这一刻,内心不知哪里来了触动,轻叹一口气。到底是医谷弟子,本能驱使着她站起来,摸出千音铃:“居然还是个痴情之人,反正他也起不来了。罢了,临了,赠他一场好梦吧。” 千音铃响,流光入音。 姚莲舟感受到南灵之意,握紧了神夜的手轻声道:“她自然不会回来的,因为......她一直都在啊。” “是吗?”幽王艰难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血光,瞧着眼前的少年熟悉地眉目,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温柔明慧的少女。“莲舟......” 幽谷寂寂,皎皎明月。风声呜咽,轻轻掠过烛火,如烟似雾穿过,易雪清与晨云落相互搀扶着,她看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心想:或许真的来了呢? 温热的血液润湿她的肩膀,易雪清抬头看去,与晨云落目光相对。身负重伤的男人赶紧抹干净嘴角的血迹,看着不远处的老人,眼角划过一抹了然,双目也变得格外柔和。 易雪清又想起南灵和神夜的话,少年剑客,纵横江湖,却无法救出自己年幼的师弟。 大概这次,解得不是神夜一个人的心结。 她从怀中掏出续命丹,递给晨云落:“这是浮洲的续命丹,你内伤有些重,先服下吧。”说罢,她撑着长刀缓步走到南灵身边,轻轻拍了一下南灵肩膀,目光示意看向那躺着的白发老人。 淡淡荧光下,神夜已经闭上了双眼,嘴角还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神夜死了,解开了心结,带着二十年不曾有过的笑意离去。 姚莲舟打开了密室,将残春丸的解药取出,一颗送给南灵研究。其余的悉数发给杀手们,拿到解药的杀手们皆是欢天喜地,幸得新生。 原本幽寂的暗域,沿路燃起明灯,压抑已久的年轻男女燃起篝火,倒上美酒,围着载歌载舞。 “真热闹啊。”易雪清趴在窗栏上,羡慕的看着下面。可惜,这热闹不属于他们。 “你回来躺好,伤成那个样子还跳来跳去的,嫌命长哈?” 易雪清扭头无奈看着床上,缠着白布,一只手快废掉还不忘对她唠叨的南灵。又看向另一张床上闭目休养的晨云落:“晨云落,你就不想下去高兴一下吗?你最应该高兴的。” 晨云落轻抬眼皮,窗边的红衣女子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只见她满身的伤,额头上都还缠着一圈白布,就这样都还想出去玩? 他没带好气说道:“我心里的高兴不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表现,知道啥叫乐极生悲吗?再者,姚莲舟过两天会备酒席的,到时候有的你兴奋的。” “就是。”此言论得到了南灵仙子的高度认可。 拉盟友失败的易雪清郁闷的靠在窗上,下面笑的越开心,她的叹气声就越大。“不行,我要下去。”开什么玩笑,明明他们才是解放幽谷的大功臣啊,下面搞那么热闹,焉有不去之理。 “不行。” “不行。” 话刚出口,就遭到了另外两人的一致反对。 “就让她去吧。”房门被推开,轮椅被林妍秀推进里屋,轮椅上的婆娑笑意浅浅,眉目温柔的望着窗边的女子。“就这样看着未免太残忍了些,就下去吃点瓜果烤肉,不乱跳就好了。” “就是就是,我不乱跳的。”易雪清连连点头,十分乖巧。 南灵瞧她这副模样,也自知拦不住了。无奈点头答应,刚一点头,便听的咻的一声,人已经跑没影了。 “你慢点!” “哈哈,她的性格便是如此了,潇洒不羁。”婆娑掩面笑道,后转头看向两人,她行动不便,只能低下头十分郑重地道谢:“南灵姑娘,云落大侠。谢谢二位,拯救了暗域。婆娑感激不尽,我与阿曜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却可拼了性命来这个地方,救我们这样一群见不得光的杀手。你们这样的义薄云天,着实让我们暗域万分感激。从今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无妨。”晨云落冷淡道:“我与暗域有些旧事,过来清了而已。” 南灵笑着摇头道:“我是医者,问君何所苦,心安体亦舒。执了这盏灯,自当于暗夜之中将它亮起,这是职责,亦是本能,何谈亏欠?不过,这次点灯的是另一个人,我们皆跟着她来,你最应当谢的还是她。” “她我那是自然,今生绝不会忘。师兄已经在准备酒席,只待几位身子稍好,即恭请几位莅临。” 南灵点点头,又看了眼坐着轮椅的婆娑:“婆娑姑娘,你这伤......若不嫌弃,可到我们医谷,定会想办法尽力救治。”南灵眼神中含着一丝可惜,她的双手双脚筋脉皆被神夜挑断,还散了折磨人的毒药。现在虽保住了一条命,但武功尽废,双腿也不能再站立了。 “无妨。”婆娑摇头道:“我现在虽然行动不便,但我的灵魂却是自由的。我不会再感到恐惧和痛苦,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充满希望。这样,便足够了。” 见她如此乐观,南灵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婆娑扭头看向另一边神色沉闷的晨云落,顿了顿,示意林妍秀推自己过去。 “晨大侠。”婆娑食指摩挲着轮椅,言语有些局促道:“我们,有些东西,想要交给你。是关于你师弟和师傅齐之维大侠的。” 晨云落神色一顿,表情骤然凝固。 宽阔的中央巨大篝火燃得正旺,阿曜被几个师兄弟灌了好几口酒,又瞧见远处模样俊俏的北落被几个师姐围着灌酒,暗域的女子和外面那些诸多礼仪规矩的闺阁小姐自是不同的,说上手那是真上手啊,未曾沾染情欲的武当弟子怯生生的模样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 他可见不得。 推开几个师兄弟,直接冲过去将北落解救出来。 两人齐齐坐在野花丛中,北落难耐得吐出一口酒气,这暗域女子真猛啊,比易雪清还猛......不对,某些方面还是易雪清更猛。 第91章 天下第一(1) “你们暗域的酒真烈啊。” “是酒烈还是我的师姐们烈?”被戳穿的北落,咳了两声。不好意思的赶紧转移了话题:“真好啊,神夜死了,你们恢复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了,不用再受残春丸折磨了。”话说出口,他突然想到什么,盯着阿曜的眼睛波澜重重:“你当时和我一起游历的时候没有残春丸的解药吧。” “嗯。”少年歪着头,火红的光亮将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走,你就不怕......” “怕什么?怕自己被毒素所侵袭,活不过两年就被折磨而死。哈哈,我当然怕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会跟你一起走,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感觉我像个人。服下残春丸的日子活的再久也是鬼,哪怕只有两年,我也想像个人一样活一遍,北落。”他偏头看向他,一双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映得朦胧温柔:“谢谢你。” 北落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一下,当初只觉得有些烦闷吵闹的少年,如今竟觉得格外顺眼舒心,甚至有那么一瞬想与他永远走下去的念头。 他搭上他的肩膀,笑道:“人间有许多乐趣的,既然你喜欢,那我就陪你好好走一回。反正武当山也回不去了,我倒不如像我师傅那般,云游山河,传道布施,方可修得大道。怎样,舍得你这些兄弟姐妹,与我走走吗?” 阿曜眼角浮笑,反搭回去:“那是自......” “你俩干嘛呢?”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硬生生给阿曜吓断了话。“雪,雪雪清。你怎么来了?” 两人惊讶回头看着身后的女子,她换下了一身血污,着的红裙在火光映照下更亮几分。面庞明媚,青黛凤目,长发轻垂,朱唇不点而赤。很像一个灯会处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子,如果忽略那拐杖和四处缠着的白布绷带的话。 这人不是在养伤吗?拄着拐也要下来玩吗! 北落看着真是敬佩万分:“雪,雪清。你这伤没事吧,这里人多,万一不小心碰着。” 易雪清直接摆摆手道:“没事,区区一些伤而已,还动弹的。” 北落暗道:对,区区致命伤罢了。这女人哪天死可能不是被人打死的,怎么着也是自己作死的。 他本想劝她回去养着,话还没开口,一个拐杖就直接越过他,女子边朝前跑边喊道:“哎,烤全羊给我留点!” “她可真是。”北落无奈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阿曜:“你说是吧。” 原本身边坐着的少年已没了踪影,只余下一声更熟悉地声音:“哎!烤全羊也给我留点!” 北落嘴角狠狠抽了抽:这俩一起死算了。 易雪清狠狠啃下一大口烤羊肉,这等美食她往常还真是不怎么吃到,浮洲岛地形崎岖,盛产海类,鱼倒是快吃吐了。牛啊羊的,还真是少见。到中土的这一年,发现羊肉也是个稀罕物。唉,但凡逮着机会去草原,一定狠狠吃他个够! “真香。” “哟,你还活着呢。”沧桑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易雪清忽的感到熟悉。转头看去,男人一身灰旧黑衣,薄唇高鼻,粗粝黝黑的皮肤上一道伤疤蜿蜒而下。 “白先生!” 幽谷,神夜墓前。 “他们居然给这老家伙立了碑,我还以为以他的所作所为,怎么着也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是姚莲舟埋的,毕竟养他长大的父亲,暗域所有人都服了残春丸,除了他。怎么这二十年的情分也是有的。” 白云间无比唏嘘:“还以为以这老东西的武功智谋心机,就算要死于非命,也得八旬干不动再说。没想到,居然让一个小辈杀了?易雪清,你可以啊。” 易雪清扁扁嘴道:“那是群殴,关键一刀还是姚莲舟捅的。我哪里有那本事,没看见差点让人打残了。唉,这一趟我得狠狠讹他一回,我从浮洲带的珍珠都快用完了。” 瞧着这女孩贪财的小模样,白云间没忍住嘴角往上勾了勾,直道:“就没你不放过的银子啊。” “岂止银子,还有他们的暗域的月落掌,心法,绝学什么的。我可一个不会落下,那神夜的武功,多少人趋之若鹜啊。晨云落南灵还不要呢,全落我手里了。” “她当年若是也如此好学就好了。” “啊?谁啊。” “没谁。”白云间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她。女孩笑起来时得意的小表情,与那个人是何其相似。回忆的荒凉瞬间侵入心海,他赶紧偏过头,看向墓碑,从腰间取下一壶酒倒在碑前:“姚莲舟,神夜居然把她的孩子取了她的名字,真是荒唐又可悲。” “一对母子,一个名字。”易雪清看着墓碑上,姚莲舟立的字样也觉得有些荒谬,“他真的很爱她吗?可姚莲舟说,他母亲在世时,神夜从未说过一句爱她。” 白云间道:“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听说她五岁时就跟着他,养了那么多年。最后是亲情还是爱情,他估计自己也弄不明白。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就管着人家。人跑了以后,自己又接受不了,疯得要死。因为她,我才跟神夜打得那架,差点没残咯。唏嘘啊,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就这脑子,活该埋这儿。” “因为她和神夜打?”易雪清眉目一挑,像是发现什么陈年秘密似的一脸探求的朝着白云间笑道:“我说您年过四十怎么还孤身一人?看来......嘻嘻。” 白云间瞧着笑得略有猥琐的易雪清,想给她一个暴扣的心硬生生忍了下来。“你嘻嘻什么?我那时和一个朋友单纯路过,看着他抓姚莲舟,想着这别人家事,本不想管的。毕竟我年轻时虽然狂,但也不会发疯特地去找这天下第一的阎罗求死,不过。” 说到这里白云间忆起了什么往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我那个朋友啊,性子直,瞧着了,非得要管,说那个女孩应该跟着她的心走,谁也不能留她。就上了,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啊。牙一咬,心一横。我也就上了,一上,发现我好像还行,不能赢,也不至于死。我硬生生拖到姚莲舟跟她情郎跑远了,才带着我那朋友溜之大吉,唉,年轻哟。” 易雪清看着他脸上盈盈笑意,想起来往日着实未曾在张冷毅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倒也好奇起这纵横武林的冷面剑客的年轻往事了。 “您这朋友如此厉害,想必现在也应该是哪方大侠了吧。” 听到这话,白云间脸上忽然一滞。 易雪清见此,也恨起了自己的嘴拙,江湖险恶,看这样子,估计已经君埋泉下泥销骨了。 白云间淡淡道:“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过我现在依旧很想她就是了。” “节哀......” 白云间轻轻敲了她一下,道:“别我节哀了,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们杀了神夜,要知道,那么多年来一直有人不怕死寻他挑战闯个名声,现在他死在你们手里了。华山小子和医谷姑娘背靠门派倒没什么,你可要注意了。以后走到路上,说不定就是腥风血雨啊。” 易雪清很是不以为然:“那有什么?人生不应就该如此,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悄然离去?指让人乱刀砍死,尸骨无存?”白云间挑眉一笑,半开玩笑道。 这下可把易雪清气急了,跳起来就骂:“唉,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死了你开心啊。” “我就是不想你死才说的。”白云间正色道:“你还年轻,不知道这江湖有多么险恶。朝不保夕,即使你命再好次次苟活,也终有一日会厌恶这长年的争斗。雪清,咱俩有缘,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当是劝你,放下这把刀,找个待你好的人,归隐田园,生儿育女,后半生的安稳幸福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你父母也定会这样希望。” 听见白云间如此语重心长一番话,易雪清不免怔了怔,她娘去世以后,她发了回高烧,八岁以前的事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印象里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模糊的差不多了。后来长于浮洲岛,她需要提刀保护家园,来到中土也需要时时提刀护住自己和朋友。倒还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把刀放下,安稳度日。 她思索了一会,看着白云间那不加掩饰的关切,叹了口气郑重回道:“不,先生。”她将长刀拔出,银亮的刀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脸庞:“我生于江湖,长于江湖。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把刀给我带来的意义,我还有要去看的东西,亦有需要保护的东西。我心中所想,唯有持刀,才可得。 先生,您的好意雪清心领了,但我不会放下它。凡事必有代价,我愿意为了它去承担这些代价,就是真的被乱刀砍死,我也相信我闭眼那刻,心里是舒坦的。至于我的父母,他们都已离开人世,不过他们若在,自然也会尊自己女儿心中所想的。” 见她如此,白云间沉默了会,亦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递给易雪清。 第92章 天下第一(2) “先生,这是?” 白云间道:“这是我这几十年参悟出来的内经心法,不比神夜的差。他那武功太阴猛,姚莲舟他亲自教的,都染一身毒,这不适合你。你就学个月落掌就是,这个配合先前给你的真经你就练练白玉的刀法,威力大增。既然你心如此,我也只能如此了,变强一些,我才不会担心会给你收尸。” 手中的书页被幽风带起,易雪清盯了盯秘籍又盯了盯白云间,愣是不敢接,与随手给的白玉功不同,这可是这位大侠几十年参悟的内经心法,不是给子女也得是给徒弟。虽然他一没子女,二没徒弟,但给她叫什么回事? “不要?” “要!”面对如此诱惑,易雪清也不多想了,反正她素来脸皮厚,不拿白不拿。 “怕什么,就当咱俩交个忘年交。我这年纪大点的,总得给点有意思的。”白云间看着女孩兴冲冲的翻着书页,勾起笑意的同时,内心也不免感叹一声:孤独梦,你这个女儿可比你倔多了。 “对了,先生。”易雪清合上书页,十分认真的向白云间问道:“这个神夜好像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现在他死了,这天下第一是不是你了?” 白云间笑道:“天下第一有什么好?徒增烦扰的虚名而已,怎么?你也想当天下第一吗?” 得到易雪清肯定的答复后,白云间直接抓起易雪清的手,轻轻在脑门上敲了一下,“哎呦”一声。 “现在好了,你是天下第一了。” “啊?”易雪清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能回神,她现在是天下第一了? ......果然无趣。 “白先生,易姑娘。”姚莲舟缓步走来,向着白云间鞠了拘礼,“听闻白先生大驾光临,怎不通知莲舟,显得我们倒是失礼了。”姚莲舟面色上虽是恭敬,双目却是复杂至极。神夜刚死,这个同样恶贯满盈的白云间就跑了过来,目的不明。怎可让人安心? 白云间何等的老练,怎会看不出姚莲舟内心所想,他摆摆手道:“我只不过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闯了神夜老巢,特地过来看看罢了。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拘礼数,丫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好勒。”雪清一溜爬起来,跟姚莲舟随意挥了下手便兴高采烈的跟着白云间出去了。 姚莲舟望着两人的背影,内心若有所思。 “真是没想到他也会有今天。”乙川从树上跳下,恭恭敬敬向姚莲舟行了个礼。转身看着墓碑,唏嘘道。 “师兄啊,这可是我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被他们做到了。我原本还不怎么喜欢那个女人,这一番,倒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姚莲舟道:“跟她有过节吗?” “也不是,各司其主罢了。师兄,恭喜你当上这新一任的暗域之主,我家主子很想请你喝杯茶。” 姚莲舟侧目瞧她,语气冷淡道:“他死了,之前你们谈的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而我对你们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不过,你想要解药的话,倒是可以给你。” 女子脖颈处的红纹浅浅,代表着残春丸的毒依旧埋伏在体内,虽说他不知道她在外面这五年是靠什么保的命,但据他所知,残春丸的解药无可复制。 “不,不必。”乙川笑了笑道:“这一次我属于添乱的,半点付出没有,又怎会白白拿你们的胜利果实。再者,依着师兄这性子,我们说不定是要为敌的。拿了倒欠你一份情了。” 姚莲舟倒是惊讶她拒绝这来之不易的解药:“可你......” “我有我自己的路。”乙川道:“从我五年前逃走加入南教起,我就发誓要走出自己的路,哪怕十分痛苦,我也会走下去。呵,说来真是有意思啊,如果时间和人碰巧一些,我现在会不会就是坐在轮椅上受全暗域敬仰的婆娑呢。 哈哈,明明第一个忍受不了黑暗博个新生的人是我呀。”不知为何,她眼角竟笑出了泪花,随手拂去,又向姚莲舟行了一礼:“这是我作为师妹的最后一礼,日后再见,便是敌人,师兄无须留情,师妹亦然。” 姚莲舟将酒倒在墓前,望着隐隐透入谷内的月光,浅浅一叹。 幽谷空山风寂寂,夜花落落细无声,皎月冥冥,孤影独孑,姚莲舟凉凉饮下一壶酒。 二十余年如一梦,你醒了,便该我睡了。 医谷·桃源津 “水......” 一股甘凉润进了口,木槿迷迷糊糊间靠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脸上就是一阵火辣的疼痛,很快,他又失去了意识。 “呸,什么名门正派,教出了什么下流坯子,还没醒呢,就往女人怀里钻。师姐你让开,让我再扇他一巴掌。”小医娥气鼓鼓的就要往上冲,恨不得一脚踹死那个躺着的“下流坯子”。 一旁的云安看着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想上手拦,又怕那巴掌落在自己脸上,也成个“下流坯子。”没地诉苦去。 “行了,他伤还没好呢,能做什么啊。”还是苏云溪软言软语的哄了下来。 “苏姑娘。”云安拱礼问道:“我师兄的伤可是......” “放心吧。”苏云溪道:“不过三日,他就能转危为安了。”斜阳透过窗户,落在男人青白的面庞上。虽是毫无血色,但也难掩男人的眉目俊逸。这是苏云溪第一次那么仔细看他,与他师父不同,苏云溪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好男子。 所以离开武当时才期盼与他永不相见,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面对一个视自己杀父仇人为父亲的人。可不过几个月他就这么来了,她也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救,不过,罢了,他会是个好人的。 白云间素来是个来去如风的,前脚说着给易雪清砍个竹子做根萧,后脚就拿着竹子说下回邀。不过易雪清倒也理解,挥挥手,说声再会。掏出那本秘籍,心想:下回一定要试着再跟他打一打。 回到幽谷,不过一眼,姚莲舟就迎面给了她一式月落掌,易雪清脑子还没弄清楚这人恩将仇报是个什么意思,手里的刀就已经迎了上去。 关键时候,姚莲舟收了招,旋身躲开长刀,立在易雪清面前。 易雪清冷然:“什么意思?恩将仇报?” 姚莲舟笑道:“不,只是以前神夜总在我面前提白云间,让我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杀了白云间出气。杀,我肯定是不够格的,只能欺负欺负他徒弟了,不过我也不可能杀你,只能打一招,默念你在我心中已经死了。” 易雪清:...... 这是什么精神胜利法? “怪不得你会白玉刀法呢,我还想呢,白云间最精妙的武功,怎么会落到你手里。不过这人独来独往一辈子,居然也会收徒弟,真是稀奇。” 易雪清一怔:“我,不是他徒弟。” “不是?他怎会把白玉功传给你?” 易雪清盯着刀道:“我哪知道,说不定我俩忘年之交,他心里高兴就给了呗。” 深感尴尬的易雪清不再说这个话题,此时一棵树上栖息的小鸟发出叫声,她转头看去,感叹道:“真好啊,一个恢复宁静的幽谷。” “是啊。”姚莲舟于她身边坐下,道:“多亏了你们,你们以后便是暗域的贵宾。放心,以后有什么糟心事,有什么仇人啊,有什么负心人啊,还有什么情敌啊,我们都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 易雪清:...... “用,用不着吧,哎,不对。我们杀了神夜,不就是让暗域这些杀手恢复自由的吗?这有什么变化吗?” 姚莲舟随手折下一节枯枝,拨动着丛中的野花道:“这里基本上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年幼就进了暗域,无一技之长,出去了也是漂泊。一小部分想要离开的,我放他们走了,剩下的,会留下来跟着我一起带着暗域在江湖中前行,神夜死了,我们解开枷锁的同时也失去了保护伞,他们出去也很容易遭到旧敌追杀。 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与其四散,倒不如抱在一起,创建一个新的暗域,没有痛苦呻吟,绝望哭泣,战战兢兢,只有点好的灯,等着他们回来的家。” 易雪清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可是......杀手之家,总有点怪怪的。合着从被迫的杀人到有选择的杀人了。他们不痛苦了,倒是要换别人痛苦呻吟,绝望哭泣,战战兢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他们。就她手上沾的血也不少,江湖本就如此,暗域没了也会出现其他的杀手组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世道如此,又有何解? 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安闲圣地。 她自己,不也是双手鲜血,踏进来,谁又出得去? 易雪清道:“不过确实听说江湖上三大杀手组织,其他两个早就对暗域心存不满,现在神夜死了,你可要当心他们趁虚而入啊。” “红袖阁,修罗院。”姚莲舟眼神一眯,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这两个我倒真没放在眼里,两条狗罢了。” “狗?”易雪清好奇心起,问道:“什么意思?” 姚莲舟道:“南教,可有听过?” 第93章 长清南落(1) “南疆那个?听闻这两年在中原很是嚣张,南灵的医谷跟他们还有不小的仇呢。” “红袖阁,修罗院,早十几年前就归顺南教了,神夜许多年前与他们打过交道,那时他还心高气傲,江湖威望又在那儿。自是看不上的,可这两年也不知为何,竟有意与南教合作了。 呵,南疆过来的狼,一嘴的毒,当年华山遭难,迫不及待的上门啃骨头,若不是那晨云落还有几分本事,现如今恐怕那千古华山早就成了南教的澡堂子了。我从不觉得与他们共谋能有什么好事,但神夜偏执,我劝不过。其实我早就想为暗域闯一条路了,无奈一直没有勇气和机会,这次恰好你们来了,倒给了我这个机会。” 怪不得呢,易雪清心想,难怪会有那个穆楚辞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南教究竟想干什么?医谷,杀手,金陵刺王,如此手段,得配多大的一颗野心啊。 易雪清半开玩笑道:“那我们算不算被你利用了?” 姚莲舟笑道:“利用也有得利用的好处,从今以后,暗域不会接任何关于医谷和华山的任何生意,同时他们若有任何麻烦,暗域必结草衔环,万死不辞。对了,易姑娘,还问你是哪门哪派?”这女子身手不凡,内力深厚,这等本事即使不是白云间的徒弟,也必不会是什么野路子。 易雪清,这江湖各派也没听说过这名字。这倒让姚莲舟起了好奇,她究竟是谁? “我......”易雪清顿了顿,脑海中响起白云间的话,江湖险恶,此等风云诡谲,暗潮涌动,还是少将浮洲牵扯进来吧,若以后生了什么事,连累他们,自己可真成罪人了。 她眼神闪了闪,摊了摊手道:“我?我来自海外,四处漂泊,谈不上哪门哪派。” “这样啊。”姚莲舟瞧着她模样,倒也没有追问。起身,弹灰。“婆娑说她欠你一顿酒,特地把谷里珍藏的竹叶青全部挖了出来,记得赏脸。” “那是自然。” 幽谷外 “神夜居然死了。”楚怀信拄着拐杖,面上现了一丝疑窦,他并不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即使年轻时他们是敌人。 “真是可惜,这般的人物,年轻时即使憎恨也不得不敬佩于他的能力。如此威名,最后却众叛亲离,死在了几个小辈手里,可叹,可叹。”说着说着,楚怀信冷不丁的咳嗽了几声,一旁的穆楚辞赶忙上前递上一杯热茶,为他抚背。 “近日天寒,父亲还请保重身子。” “无妨。”楚怀信摆摆手:“只是可惜,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拉拢到神夜,怎会想最后居然就这么死了。那叫姚莲舟的小辈怎么说?” 穆楚辞垂下头,脸色暗沉:“他......” “罢了。”楚怀信打断了他,“年轻人,心高气傲很正常。他亦无神夜的本事,不过也二十出头的年岁,这暗域他又能撑几何呢?穆楚辞。” “儿子在。” “医谷的灵珠已经到手,也是时候把她带回来了,真不愧是她的女儿,生来就是惹我头疼的。也莫要让她在外面飘了,保不齐以后还要出什么事端。” 穆楚辞面色一滞,垂首道:“是。” 又休养了两日,易雪清算是甩开了拐杖,内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气归丹田,在院子里练起了拳脚。 “当心骨裂啊。” 男子清幽的声音远远传来,易雪清没好气的望着树上的晨云落:“不咒我你不开心对吧。” 晨云落一跃而下,稳稳站到她的面前,眉目含笑:“让你说对了。” “你等着,我去拿刀。” “你俩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南灵抱着一筐草药,无可奈何的看着面对面而站的俩人,都那么大的人了。 “你抱着什么好吃的?”南灵一来,易雪清立马喜笑颜开去接过那筐,还不忘朝晨云落吐了吐舌头,她倒是真的想跟他打。上次在华山输给他是真不开心,待她大功练成,好好再会会他的清风十三式。 南灵放下筐,敲了敲她的头骂道:“别太贪吃了,这是幽谷独有的毒草,我等着提炼呢。”南灵说着,目光忽然被晨云落腰上的剑吸引,思索了一会,她才指了指剑问道:“晨兄,那是辟僵......对吧?” 听她一言,易雪清也好奇的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晨云落腰上竟佩着两把剑,除了他自己的配剑,还有一把稍长点的剑。 晨云落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剑。剑身玄铁而铸及薄,上刻“辟僵”二字。淡淡寒光掠入易雪清眼眸,剑刃锋利,寒如秋霜。 此剑,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剑?” “辟僵。” 南灵上前接过剑,细细端详:“相传百年前有一名叫得道高人,顾青子。他隐于豫章山修道。山中老虎凶恶,为祸山邻,为解此难,高人一路追杀老虎至山涧,方将其悉数杀尽。并且在其中发现一块千年寒铁,高人认为是上天所赐,带着这块寒铁找到了当时铸剑大师,铸成两把武器,一把窄背长刀,名为长清。 一把青光长剑,名为辟僵。那时蒙古南侵,中原大乱,顾青子就带着这一刀一剑从中原杀向塞外,后凉州城被围,他立于城头,左手刀,右手剑,硬生杀得北戎蛮夷进不得一步。血战三个日夜,护住凉州城直至大军来援。可以说,若不是他,凉州城如今也不会护在我大周的国境中。 可惜,凉州之战耗尽了他所有元气,北戎兵退当晚,他便于凉州城中与世长辞。他死后,长清辟僵流落江湖百年,二十多年前出现在南疆,华山的齐之维齐大侠力压千人,拿下辟僵剑。我幼时有幸跟着母亲见过一眼,终身难忘。可后来齐大侠身死,这辟僵剑也不知下落,怎会出现在暗域呢?” 晨云落道:“那是多年以前,我师傅赠我这把剑下山闯荡,恰逢当时我华山一小弟子被抓到暗域,我当时少年意气拿着把剑就冲进这里要带人走,为人处世也没个轻重,原本说清事实,赔个礼数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非要搅得天翻地覆。结果就是非但没救出那孩子,还差点让神夜杀了。最后是我师傅闯了进来,替我挡了神夜一掌,又留了辟僵,才化了这事。” 他思之一叹:“这些年,我丢了很多东西,包括这辟僵剑,真没想到还能有找回的一天。” “丢了有什么关系。”易雪清上前从南灵手里接过辟僵,一把扔还给晨云落,道:“找回来就好。无论是剑,还是其他什么,失去的时候难免悲伤痛苦,仿徨无措。正因如此,才要带着他们前进,重新找回。” “重新找回。”晨云盯着手中的辟僵剑,眉目一凛,重新佩在腰间。 “对了,你们不是说,一刀一剑,刀呢?” 南灵怔道:“你说长清吗?” 晨云落道:“当年好像是一起出现在南疆,但最终下落不明,也不知落入谁之手。有一说可能还在南疆,可这么多年再无人见过。” 见她侧头沉思,晨云落轻敲了一下她的长刀打趣道:“怎么?有想法了?你那刀不错的,虽不知来处,但也绝非凡品,莫要得陇望蜀,当心它难过。” 易雪清啐道:“你才得陇望蜀。”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心道:难过?难道真有刀灵剑灵一说吗?那我绝不抛弃你,管它什么辟僵长清,都没有你好。 神夜身死,姚莲舟重整暗域,大摆宴席,下午鸟儿还在树上歇息,运酒的推车就轰隆隆撵过易雪清耳膜。走出门口,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婆娑抱着两坛酒似在等她。 她走出去,发现这酒看上去与外面运的不大一样,隔着坛子都能闻道淡淡醇厚得的酒香。想自己以前在浮洲岛还不怎么识酒,真是让那几个人给教坏了。 “先前在金陵时,你我约定下次再见是要喝酒的。这次,我来守约,埋了十年的竹叶青,可够?” 易雪清笑道:“够。” 长阶曲折,云柏遮顶。易雪清抱着酒,穿梭在长阶之上,听说婆娑那里还有几坛子珍藏,趁着今日高兴,索性威逼着她直接抱来。自己则抱着这两坛子酒去罗刹殿,难得热闹,怎能不尽兴。 跃上一阶,野花缀满山野,来这几日倒还真没欣赏过这幽谷之景,真没想到这缺少阳光的荒僻之地,还能有如此茂盛的花草。 她正自观赏,忽听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萧声,她本以为是晨云落,兴冲冲抱着酒循声而去。 走出十来步,易雪清便感不对,这萧声过杂,细细听来,如与虫鸣相伴,间间关关,繁杂扰心。 箫声停了,吹箫的女子望着易雪清,轻抿笑意,道:“易姑娘,许久不见。” “兰落?”神夜死了,南教的人怎么还在这里?易雪清心里瞬间起了警惕,放下酒,手不自觉摸向腰间。 可兰落笑意盈盈,并无攻击之意,而她身上除了一根箫也再无其他武器。 “你在这里是做什么?”易雪清问道。 “来还你一样东西。”说罢,兰落便从腰间摸出一颗珠子,易雪清看清后瞳孔猛地一沉,医谷灵珠! “你带它来给我吗?”易雪清可不相信她有那么好心,带着珠子来不找南灵,偏生来找她,不知什么目的。 兰落眉心微微一动,道:“你想要吗?” “明知故问。” 兰落抛起灵珠,微光瞬间柔和了四周草木,易雪清心头一紧,跨步跑去就要夺回。 突然,灵珠顿于半空,被兰落控住。与此同时,那诡异的萧声再次响起,易雪清盯着那光忽感一阵头痛,双腿虚浮,眼前出现一阵阵幻影,想要伸手去摸身上的长刀,也没了力气。 见女子倒下,兰落缓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撩开易雪清的发丝,蛊声道:“小姐,欢迎回来。” 第94章 长清南落(2) 冬日初晴,细雪纷纷落庭院。 偌大的院落里,一团团雪被堆成一个雪人,身着枣红毛绒袄裙的小女孩还不忘在已经成型的雪人身上再拍拍雪。 眼睛...... “我的雪人还没有眼睛。” “雪清。”一道模糊的倩影缓缓走近,湘色的衣袖从眼前划过,容颜俏丽的女人对着小女孩摊开手心,细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珠子。” 女人温柔笑道:“拿它做雪人的眼睛好不好?” “好~”小女孩糯糯道。 女人女孩一人拿着一颗珠子往雪人脸上按去,忽然,女人发现这雪人头上怎么还有两个小堆堆。便问道:“这是什么?” “耳朵,小猫咪的耳朵。” “你堆的这是猫啊。”女人离近了一些看,还......真没看出来。 女人眼珠一转,玩心大起,笑意盈盈拔下两个“猫耳朵”按在小女孩头上,“我们来玩小猫咪怎么样?” “不要!”小雪清很是抗拒,左躲右躲,可就是没办法躲开。 她急坏了,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可女人像是存心逗她似的,怎么也不肯松手,小女孩躲往哪里,那对耳朵就跟往哪里。 女子见她这副模样,竟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倒也不知谁更像个小孩子。 小女孩气急了,“哼哧”一口就往女子手上咬去。 “哎呦。”女子手里那对雪耳朵应声掉落,摸了摸被咬疼的手背,俯下身捏住小女孩红彤彤的脸颊:“好呀,楚雪清,敢咬你娘了。” 女孩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怎么了这是。”远处,白雪朦胧中走来一着黑色大氅男人,男人身姿挺拔,容颜如画,发束玉冠,眉目含笑间难掩贵气风流。 “爹爹。”软糯可爱的小女孩猛地扑进男子怀里,乖软的蹭蹭,小可怜般的告状:“娘亲又欺负我。” 男子亲昵的刮了刮女孩通红的小鼻子,笑道:“你不是也咬娘亲了?扯平怎么样?” “好呀,你还学会告状了是吧?”女人低头敲了敲女孩额头,嗔道。 “好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如此玩闹。”男子笑道,看向女人的眼神充满了宠溺。 女人眉眼弯弯,笑着回道:“孩子生下来,不就是为了玩吗?” 小女孩嘴扁得更厉害了。 男子:...... “少主,夫人。”灰衣少年一路小跑至两人身旁,垂首恭礼道:“教主正在找二位呢。” 男子和妻子点了点头,转头抱着小女孩道:“清儿,我们去看爷爷好不好?” “好~” 几人穿过抄手游廊,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厚厚的白雪覆在青松翠柏之上,假山怪石,冬日青翠相映成景。 走进院落,雪清就迫不及待从父亲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进厅中,边跑边喊:“爷爷。” 暖阁青烟,屋中正放着一尊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云纹香烟。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置于金色牡丹屏风前,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墨色笔筒中插着各式毫笔。案旁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插着满满的艳色牡丹,冬日牡丹,非寻常人家可得。 案前一中年男人立于其中,手持狼毫,挥斥方遒。虽已到知天命之年,须发已显斑白,但精神矍铄,气派威严,毫无这个年纪的衰败之意。 见孙女一路跑来,男人放下狼毫,弯腰抱起女孩。 夫妻俩走近,拜了拜道:“父亲。” 楚怀信颌首,示意夫妇二人坐下:“子修,你们此去凉州可有收获?东西还是没有找到吗?” 楚修道:“目前虽无消息,但我已将红袖阁安插了进去,若有任何消息,定第一时间传来。” 听此言,楚怀信阴沉的脸方才缓了下来,逗着雪清道:“又是新的一年了,楚黎老儿传位那个儿子是个短命的,黄毛小儿继位,整日与宦官厮混,想必也是个不成器的。我们的机会终将是要来了,孤独,南疆那边......” 独孤梦忙道:“父亲,我自会尽力。” 楚怀信点点头:“无妨,也要注意身子。”说罢,又转头望向楚修道:“漠北那边,年后我与你一起去,此番大事,不可马虎。” “是。” 听于此,独孤梦脸色微微一沉,眼里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感受到妻子的反应,楚修握住了她的手,似是安抚。 “爹爹,娘亲你们又要走了吗?”小雪清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过年才回来几天,他们又要离开了。 听到女儿抱怨,夫妇俩还未来得及的发言,就被楚怀信打住。他微一抬头示意,身旁候着的灰衣少年立刻捧着一小兔子过来。 楚怀信接过兔子递给女孩,女孩看见小兔子眼睛都亮了。“喜欢吗?” “喜欢。” 楚怀信便顺势哄道:“你爹你娘又不是不回来了,是为了去给你找更多的小兔子,不要缠着爹娘了,好吗?” 女孩很懂事,软软道:“好。” 小兔子...... 大脑昏昏沉沉,黑暗白光交映从眼前闪过,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小女孩长大了些,抱着小兔子蹦蹦跳跳走过小路来到一间屋子。 大门合拢,但她仍听到里面女人压低难捱的泣声。 “楚修,三十万条人命啊,割草一样没了。这就是你父亲的大业,让鞑子的屠刀割掉满城人的头颅吗,是,皇帝是废了,可北戎的铁蹄也到了上京城下。你父亲的梦做得真好啊,杀了皇帝,上京城破,再扶他重回帝位。可笑啊,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算你们能夺回了大位,可北边城破,鞑子能像百年前一样直驱南下,怎么?你们的为君之道就是丧权辱国,偏安一隅当半边皇帝?” “我从未这样想过,不管你信不信。这一切皆是我父亲设的局,你我皆是棋子。” “够了!这么多年我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大业,手上沾了多少血债!我已经听够了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为你们所用了!” “阿梦,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存有私心,可那么多年,我对你早已是真心。我并不想骗你,我身上虽有复位的使命,但并无叛国通敌之心。” “呵。”孤孤梦冷笑一声,似乎并不想听他解释。 见她不信,楚修低叹一声,沉声道:“我们带着雪清离开吧。” “什么?”孤孤梦明显被楚修的话语惊到,放弃眼前的大业,要与她归隐? “我出生已是金陵城破二十年后了,身上的什么复位使命皆是父亲加于之身的。我无法阻止父亲,可亦不想看见一个风雨飘摇,流血千里,动荡不安的大周。我会将你与雪清送往海外,避开这里的纷纷扰扰。” “那你呢?不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你与雪清是我一切,我怎会舍下你们。可如今父亲的野心已无法抑制,我需得留下,斩断这即将蔓延的业火。你和雪清先走,给我一点时间,不出两年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起风了,雪清朦胧睁开双眼,她翻身爬起来,掀开马车帘子望着娘亲沉重的脸庞和紧抿的双唇。她不知道为什么娘亲要急匆匆带她离开,昨天在客栈看见爷爷的人为什么要和他们打起来。 她不要爷爷和爹爹了吗? “娘。” “雪清。”孤独梦转过头来安抚女儿道:“你再睡一会,一会我们就到码头了。” “爹爹呢?” 孤独梦沉吟一下:“爹爹暂时有事,等他忙完了,就会来找我们......驭!” 山道黑影点点,十数黑衣人拦下马车。雪清识得他们,是爷爷的人,她抓着帘子小声道:“裴叔叔,阿辞哥哥......” 裴青云上前拘礼道:“夫人,还请你与小姐随我回去。” 孤独梦握紧长刀,横眉啐道:“休想!” 血,漫天的血。 夕阳落下去时,却没带走漫天的血色。 雪清被人抓住,挣脱不得,只能看着受了伤的娘亲干着急。 忽的,背后一声惨叫。 抓着雪清的胳膊一松,鲜血溅上她的衣裳,顿时染得一片嫣红。 “光天化日之下,欺凌一对母女,你们可要脸啊。” 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在漫天的血气中,青衣少年,一柄寒光长剑滴下一串血珠,他突然低下头对她浅浅一笑。雪清恍惚间闻道一股淡淡青竹的凛冽暗香,不过一瞬,少年便一手抱起她向后一跃,避开几人攻击退到安全地带。 裴青云道:“年轻人,少管闲事。” 少年勾唇一笑,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女孩:“这闲事,我还管定了。” 血,又是好多血。 雪清再一次清醒时,已到了码头。苍穹幽暗,周围的一切事物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娘亲抱着她,颤抖的呼吸声掠过她的脖颈,从未感受过得惊恐让雪清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上她的脑袋,雪清抬头望去,星月黯淡光辉下,青衣少年已染成了一片红色,他受伤了。 远处一艘船已经泊在港口,独孤梦眉心一蹙,将女儿放下,便匆匆上前交谈。 少年抱着剑,忽感手背一阵润湿,低头一看,女孩抱着他,如珠般的眼泪正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大哥哥,你疼吗?” 泪水洗过得瞳孔清澈透明,将他的身影都倒映其中。少年俯下身,抹掉她的眼泪,柔声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雪清摸了摸身上,从脖颈处取下一块玉佩。那是出生时就戴在身上的,爹娘都说,可以保她平安,现在她想把这个平安给眼前的这个大哥哥。 “大哥哥,这个给你。爹爹说,有这个玉佩,以后都会平安无事的。”女孩说得极其认真,一双明亮的眸子澄净得如同山涧清澈的泉,少年一愣,他做这些从未想要讨个什么好处,可是...... 他唇角含笑,摸了摸她的脸,收下了那块玉佩:“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以后一定会平安无虞的。” 独孤梦确认了来人,抬头看了眼天像,时间也耽误不得了,她快步走来,抱起雪清,对着少年深深一躬道:“多谢恩公,若无少侠相救,我们母女俩定难逃得出来。此番恩情本应记下恩公姓名,来日结草衔环,恩恩相报。只不过,我们此番出海,恐无再回中土之可能。妾身这里有些金子,还望恩公收下,以感少侠恩德。” 少年握紧了手上的玉佩,笑着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已经得到报酬了。” 孤独梦看着少年手里的玉佩,又看向女儿,方才明白过来。 屈膝一鞠礼,不再多言,抱着女儿匆匆离去。 天色初晴,高远深邃的苍穹,被映照得碧蓝如洗。白云悠悠飘荡,光洁如镜的海面清晰地倒映出蓝天,微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独孤梦站在甲板上,搂着怀里的女儿,柔声问道:“雪清,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等爹爹回来,重新生活好吗?” 女孩还似从前那般懂事,点点头笑道:“好。” 可惜,直到她闭眼,又直到她出海的那天,他都没有回来。 易雪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她看向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点点黯淡的月光透进窗户,落在身边的长刀上。 撑了撑头,还是很晕,这梦太长了些。 起身,伸展了下四肢,推了推门,没锁。 穿过幽暗的长廊,凄冷月光之下,一白发老人负手立在庭院中,锐利的眸子微侧望向她这边,淡淡道:“醒了?” “爷爷。” 第95章 长清南落(3) 暗域的宴席开场了半天,也不见易雪清来。一开始,南灵还不以为常,总觉得这人估计得了两坛好酒先尝尝味,估计现在在哪片林子里发酒疯呢。直到晨云落将两坛完整的酒抱回时,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暗域的人在周围寻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半点踪影,发现酒坛子的地方也没有半点打斗痕迹,就易雪清的性子,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手上的酒坛子绝对是第一个飞出去的。 婆娑坐在轮椅上焦急得不行,看见无功而返的几人,急得就要从轮椅上跌下来,姚莲舟赶紧按住她,连安抚道:“易姑娘是有大本事的,吉人自有天相,连神夜都没能杀得了她,绝不会就那么轻易出事的。” “怎么会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呢?” “可能易姑娘突然有急事离开,来不及通知我们呢?” 急事......南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那人离开时脸上阴冷的笑意,该不会...... 晨云落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知道点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南灵摇了摇头,他们和她似乎没有恩怨,就算暗域的事不成,也该找姚莲舟呀。唉,不能确定的事,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穆楚辞,你最好不要做太让我失望的事情。 窗外的花落了又落,楚怀信点燃一根香递给易雪清:“给你父亲上炷香吧。” 看着上面父亲的牌位,易雪清接过香拜了拜,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料到于此。她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说来就一定会来,没有等到的话,结果也只能有一个了。 “他,是怎么去世的?” 楚怀信听此神色一怔,搭在桌上的手狠狠一沉,整张脸也瞬间变得阴沉:“都是你娘干得好事,若非她蛊惑,你父亲怎会忤逆我,置我们楚家的血仇不报不说,还意图毁掉我这几十年来的基业。又怎会落到一个自尽的下场,她害死了我的儿子,还将你带离我身边那么多年。幸得你说她已经死了,要不然......” “爷爷!”易雪清打断了他,疲倦道:“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楚怀信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婢女安排,又似贴心一般道:“雪清,你虽无了父母,但天可怜见,我们爷孙还能有幸重逢。先前的事,念你不知,我也就不怪罪了。现在你恢复了记忆,也当清醒了,爷爷身上的担子太重,抗了那么多年,也总算是能与你分担一些了。” 易雪清微点了点头,换得楚怀信满意的笑意。 孤月落寒窗,易雪清抱着长刀靠着墙,她的头还是很不舒服。 想起来之前爷爷喋喋不休讲述着这十多年来寻她的不易,好不容易从那把她娘留下的刀把她认出来。却发现她娘不知用的什么手段,将她的记忆封存。联合沈思风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医谷找到破解之法,若非如此,他们爷孙俩今生不知何时才能相认。 呵呵,合着医谷那事罪魁祸首是她呀,真是荒谬。 那她究竟保护了什么呢。 “雪清,答应娘,今生不要再回去了......”幼时母亲的话依旧萦绕耳边,怪不得呢,你不让我回来。娘,你和爹都已经走了,只剩下爷爷了,我该陪着他吗? 安庆·九淮道 晨云落虚虚靠在一处凉亭的柱子上,眯着眼舒服的吹着风。还是这外面的空气清甜,不像华山刀子似的。 不过这亭子估计也有些年头了,四周的木柱也早已变了颜色,听着身后“沙沙”的声音,他也不敢往实了靠,暗域的人寻了几天,都未寻到易雪清的踪影,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那日本想约着南灵出去寻寻,说不定她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不离开的事情。可南灵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同样话都没说两句,与他分道扬镳。 亭子后方全是树林,郁郁葱葱间几棵参天的古树拔地而起,在它们的笼罩下,亭子显的更为阴凉,搁在夏日倒是个避暑乘凉的好地方。 可惜,看着天上往南飞的大雁,他只道是天凉好个秋,没挑着好时候来。 休息够了,起身眺望,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远处的官道。而这里,则是江南中原的交界处,过了安庆即是中原。 易雪清,你到底去哪儿了? 难不成被神夜吓到了,回浮洲了吗?想想他又摇了摇头,依着她死丫头的性子,不坑蒙拐骗把这中原大陆的武功学个尽兴,怎么可能回岛去挨她师姐打? 过了一会,一阵马声嘶鸣隐隐传来,被吸引了注意望了过去。 官道上,一队似是商队的人马正浩浩荡荡准备过江湖去往中原。 “万里中原烽火北,一樽浊酒戍楼东。”脑海中,突然想起来她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原。 与此同时,在那官道上易雪清骑着马面无表情的跟着前面的马车,葱绿的树林从她身边刷刷而过,前路宽阔,可在易雪清眼里看来,这是一条不归路。 想来也是可笑,当时还与南灵说着有朝一日自己一定替她把南教剿了,捉穆楚辞去给她赔罪,现在倒好,自己成其中一份子了。 她的心直至如今仍是一团乱麻,血仇,这是楚怀信对她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想必也是对她父母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或许是想激起她的愤怒,可她听了又听,只觉麻木。听说他们在中原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她轻轻抚上自己腰间的长刀,叹了口气。也罢,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就跟着一起走吧。 隔了一段距离的兰落与乙川并肩而行,兰落瞧着前面红衣女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她笑着冲乙川打趣道:“这教主突然冒出了个孙女,你说我们以后应该叫什么好?少主?” 乙川听了确实面色一滞,这兰落的话不知说给谁听呢,南教已经有了一个少主,但他们这些心腹清楚,少主不过是原少主死后教主不得已认得私生子,连姓都是随母姓,楚字在后,这突然冒出来个有血缘关系的孙女,上来就叫楚雪清,自己的儿子还在姓穆,确实尴尬。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腹部尚未好利索的伤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前面的女子和他们不会是同一路人。 “喝盅茶,歇一歇, 听俺唱个小大姐。 说俺去,俺就去, 三寸布还做衫子撕裹脚布。 她离娘家一里多, 一走走到三月多, 她嫌婆家门槛高, 踩着板凳拜公婆。 女婿瞧见一心火, 一耳巴子扇得找不着。 公公慌嘞筛子筛, 婆子慌嘞找罗萝, 这找那找找不着。 娘家不依告上状, 田地花了二顷多......” 清澈的小溪边,妇人们三两结伴的边洗衣服边唱着当地歌谣,不远处草地上的孩童相互追逐玩闹。而整个黄口谷,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易雪清乍一眼还以为来到了什么桃花源。 楚怀信登上高处,一呼百应,底下的人对着他不停俯首跪拜。 “他们皆是我的子民。”楚怀信沉声对着易雪清说道。“你入江湖以来,一路上所听闻无非就是我南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事实真的就是如此吗?你看看这些人,曾经他们都是染了疫病濒死在路边的,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是我们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家园。” 家园......这群看着无忧无虑的村民之前竟是如此,南教做的又是何种事?难不成一切的恶只是为了更大的善吗? 楚怀信顿了顿,接着他又道:“你这一路上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易雪清道:“没什么,只是一时不适应。”想着之前还刀剑相见的几人,现在居然成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伙伴,甚是让她觉得别扭。 “有时候鲜血带来的不一定是灾祸,应天如今的盛世之下尽是腐肉枯骨,而我手下的流血牺牲将换回的是一个仁政太平的盛世。你且多想,我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的。不过你且记住你姓楚,既然与我来了,就别忘了你身上该挑的担子。” “我明白了。”易雪清闷声道,毕竟还是自己亲爷爷,这一路行来,眼前的老人倒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至少对待她的时候,如幼时一样和蔼。 如果,没有当年的金陵之役便好了,或许她还能和家人在一起。 楚怀信道:“去吧,兰落待在这里许久,让她带你熟悉熟悉,这里只不过是我们的一小部分势力,若非你父亲当年昏头,我们现在早就一步步蚕食到上京了。” “父亲。”待那个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穆楚辞走到了楚怀信的身旁。他略带怀疑的问道:“恕我直言,现在的小姐已经不是当年的她,她不是会是一颗好棋子。” 楚怀信道:“怎么,听到今日别人喊她少主你心中醋坛子翻了?放心吧,孙女是孙女,而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不。”穆楚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她会像她娘一样,不是一条心走不了一条路。”虽然已经过去了十来年,但穆楚辞仍然记得那个女子握着长刀与他们相抗的模样。 “告诉楚怀信,我独孤梦不做别人的刀子,我的女儿更不会。若尔等再来,虽死犹可一搏。” 他控制不了她的母亲,难道就能控制住她的女儿吗? 楚怀信沉默片刻:“独孤梦已经死了,她毕竟是我楚家的血脉,好了,平时多看着点她就行了,她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血脉,不过因为是血脉而已,他也是他的血脉啊。 第96章 长清南落(4) 穆楚辞不再多言,拱手退下,沈思风的摄梦术还未钻透,南教需要这个,他的父亲更是。 夕阳西下,易雪清在兰落带领下在黄口谷逛了一圈,这里的人与他在外面所见的村民完全不同,满面笑容,其乐融融。倒有几分老子小国寡民的意思。最忠诚的信徒。”兰落笑呵呵的像她说道。 易雪清想起她这一路所见,塞外之变后朝廷秩序崩坏,北方的动乱牵扯到了南方,苛捐杂税加重,就连以往富庶安宁的江南地区不仅仅漕匪横生,还有倭寇来犯。若是爷爷真的有能力把天下变成黄口谷的模样,那重新夺回了不仅仅是江山也是这天下的安息。 如此想想,或许她也不应该太狭隘了。 与此同时,医谷桃源津内。 木槿斜倚着门框,感受着黄昏最后的温暖。屋内的饭菜已经凉了许久,苏云溪背着药材走来,看到这一幕,她没有说什么,把药材放好,又将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放在他的面前。 说道:“你今天的太阳晒够了,吃饭吧。” 木槿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木木开口:“真没想到,你会救我。” “你想说什么,你师傅杀了我父亲,我就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你知不知道有句古语叫冤冤相报何时了?想着武当山上你总喜欢念些道给我听,现在自己摸不清楚了。我这个人啊,人死仇消活的通透,倒是你,一醒过来就是这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你们武当还能出这样的废物?赶紧吃饭吧,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说罢也不再理会他,拿着药筐就去了别处处理药材。 木槿端着碗,盯着她的背影。几月不见,她好像清瘦了些? 过了一会,背着大筐小筐的云安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云安擦了擦汗,医谷为了防止意外,将当时一起来的几个武当弟子都遣了回去,就留着他一个人。那是大活小事,扛包劈柴落了他的头上,这些日子可是把他折腾了够呛,他们武当的入门弟子都没那么操练过。 “诺。”小医娥扔了一块帕子给他:“擦擦汗。”接着她又略带嘲讽道:“你们武当弟子平日里是烧香辟谷久了,体子那么虚,才多少活就喘成这样?我以前认识一个华山的弟子,那可是劈柴干活的一把好手,而且在华山风寒里穿着单衣啥事没有。” “嘁。”云安听到华山两个字瞬间不屑道:“华山?穷成那般模样自然也只能穿着单衣多干些苦力了。还提他们,当年要不是我们武当接济早灭门了,一门子穷鬼,欠了我们一大笔银子没还。改天我上门把他们牌匾拆了当柴烧,他们也说不出半个字......哎呦!” 这小妮子手里不知道何时编了一根针出来狠狠给他扎了一扎,本想发作但盯着她逐渐阴狠的眼神又蔫了回去。武当山上她的师姐也是这般模样,这医谷不都是仙女吗?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凶狠,果然书上都是骗人的。 “清贫磨剑道,寒雪铸筋骨。人家那叫风骨,倒是你每日在皇家的高香中沉溺惯了,一股子俗气,直像个纨绔的败家子,那才叫人不耻。”说罢,“呸”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又白了不远处坐着那人一眼,便去给了苏云溪打下手。 云安有气肚里咽,怕打了她出不了医谷。缓了一口气,就提着筐里的老母鸡径直走向了木槿。 “师兄,你伤刚好,暂时委屈一下,今晚我就宰了这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对于木槿,他是有愧的,暗域上门在他站出去准备接那三掌的时候,他们选择了默许。 倒也难怪乔灵薇看不起他,他亦有点看不起自己。 “无妨。”木槿摆了摆手,苏云溪一顿骂倒让他清醒了过来,师傅临终前让他守护好武当,不过挨了三掌就这么萎靡不振像个什么样子。 迎着夕阳,他直起了身,皱起了眉头。他从云安的表情便能猜到他在想着什么,他倒也不怪他们,一人就能解决问题何必拖更多地人下水呢。不过也让他意识到了武当困境,什么天下第一名门正派,过于恪守的礼教倒让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白白上门欺辱,若心中的道被颠覆,那便以自身为道,以新代之。 无论是什么仇,什么屈辱,他都会一一报回的。 深夜时分,苏云溪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的一下睁开双眼,警惕的听着四周的动静,好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前段时间医谷发生的事情如在她心间上了一根弦,时刻紧绷着。导致她现在睡的总是很浅,她提着担子,摸出长剑,轻手轻脚朝着院子走去。 院子里月光倾斜落下,柔和了整个小院。她顺着光亮望去,一个身影在她白天采集的药堆前不断忙碌。 “木槿?” 听到声音的男子一脸惊讶转过身:“云溪,你没睡吗?还是......我吵醒你了?” 苏云溪淡淡道:“我最近睡眠都比较浅,你大晚上不睡在这里干嘛呢?” 木槿有些尴尬道:“白日的事情,我很抱歉。所以想着帮你整理药材,看看能不能弥补一下云溪,我......真的很对不起。” 苏云溪笑了笑,收起长剑不以为意道:“多大点事啊,我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计较。只要你别自暴自弃,毕竟你师傅死前好像说过要你守护武当的话。武当可不需要一个昏昏沉沉的窝囊废。” 木槿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云溪,你觉得武当怎样?” 苏云溪不明所以:“天下第一名门正派,皇家道观,道家圣地,若天下门派有十分的殊荣,七分都让你们占了去。” “是啊,殊荣。”他的嘴角带了一丝苦笑:“你可知道,这第一名门对于武当弟子来说,是荣耀亦是责任,更是枷锁。出世严守清规,寻道问禅。入世匡扶正义。除恶扬善。听着很好对吗?可这般的严苛的道家,只能将武当高高架在祭坛之上,捧上去,浇上火,祭了天地,抚慰人心。皇家道观,呵呵,皇家也不过把道当成把玩之物。他们重道吗?不,只不过是为了压制佛教,寺庙罢了。 道甚至连国教都算不上,而江湖上旁人如何唾弃武当我们又怎么不会不知道,不过万法归一,动静浑然。我们在上面做了一只好看的傀儡,在下面做了一尊漆了金的雕塑。若有似无,不过如此。” 苏云溪一时听不明白他的话。他不是一个素来把道挂在嘴边的人吗?怎么会突然厌起道来。苏云溪并未多想,只当他一时受了刺激消沉了些,便出声安慰道:“你且不要这么想,世间万物,守恒守质,武当既为名门,自然有承担的。你多看开些便好。” 木槿没有说话,沉默着将的药材分类好。守恒守质,若他要打破这个恒呢? 半晌,他转过身来对苏云溪拱了一礼:“云溪,谢谢你救了我,这些日子也多有叨扰了。以后若是你有任何需求,只要我木槿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苏云溪有些愕然:“怎么,你要走了?” “嗯。”木槿点点头:“本来我们旧友重聚,理应多待会。只是现在紫霄殿我为副掌事,出来的久了,殿内事务我担心薛师伯忙不过来。再者,门内长辈们也多有担忧,早些回去报平安的好。” 苏云溪道:“也是,你本来就是过来治伤的。只是你伤刚好,路上注意些。” “会的。” 皎月高照,苏云溪靠在躺椅上与木槿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木槿面上带着笑意,一边继续整理药材一边与她聊着,她的师姐,她的宋爷爷给的《金匮要论》,还有那没了踪影的易雪清。与在武当不同,她的话多了许多。渐渐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了下去。 木槿回过头一看,女孩就这样斜躺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的脸颊红润,如他初见她一般娇憨可人。此时,一阵凉风袭来,浅浅睡意中的女孩瑟缩了一下,木槿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却有些怅然起来,若是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惜他有他的前路要走,而路上注定没有她。 乔灵薇......你得我师傅全部功力,我又怎会轻易放下呢? 第97章 长清南落(5) “啊!”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易雪清向外望去,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影,侍女吗? “我没事。”侍女听到声音,随即转身离开。 易雪清擦去额前冷汗,又倒了一杯水喝下。她有些痛苦的拧了拧的眉,怎么会做这个梦。 梦里那人拿着剑正对她的胸口说着:“我医谷弟子绝不能接受与一个南教妖女为伍,乱臣贼子,该杀!” 她离开时从未想过与她再见时的情形,她如此憎恨南教会怎么看待身为南教主孙女的她?还有晨云落,因为她才断了对沈思风的审问,长风山庄还是个谜呢,结果左手救右手出了。 他那人脾气可不怎么好。 完了,这两个如果得知真相,不会联手把自己剐了吧。 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有刀剑相向那天。 翌日,昨天还说着给她时间适应的爷爷就把她分配给了兰落,让她更适应些。 日光微熹,易雪清随着兰落去往另一处地方。一排队伍黑压压的,听兰落说那里的人得了重病,聚集在此等死,她这是去施医布药,挽救众生。 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听到这话总感觉怪怪的,一个钻研蛊毒的女人居然说着挽救众生的话。 路上闲暇,易雪清问道:“听说你们南教有七杀,怎么就见了两个?其他人呢?” 兰落笑笑:“万圣七杀,各司要职,你怎么可能一次见了个遍。不过你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些时日,说不定之前就与我们之中的哪个谁打过照面了。” “那可就不知道了。”易雪清漫不经心道:“那现在我算什么鬼?” 兰落闻言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开玩笑道:“你不算鬼,你可是小姐呢。无论是对南教,还是对我,毕竟你母亲可是我们南疆的圣巫女呢。” 兰落边笑着边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女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交过这么几次手,既聪慧又有这般武艺的女子不多了,她还是蛮对自己脾气的,再怎么也比沈思风那个老毒物强,若是她能留的下来,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更何况,她体内有圣巫女的血。不过,那个人所担忧的倒也不错,真相总是瞒不住的,若是她知道......还能如此淡然吗? 中原临河的地方不少,通常来说依山傍水,大多数是富庶之地。但眼前的村子,却颠覆了易雪清的想象。 村外水中风车转动,朝阳勃发,而村子却是一片破败之象。 男女老少,皆面黄肌瘦,嘴唇发青。当他们看见兰落时,宛如看了神明降临纷纷拥了上来。而兰落也一改往日作风,笑容款款的吩咐属下派发粮食,加衬上她那一袭白衣,若易雪清不知道还真以为是菩萨转世了。 午后,村民们饱餐了一顿,又乖乖排起队等着大夫们给他们治病。井然有序,没有半点荒民的模样。 “看,这就是南教做的一切。”兰落靠在树下对易雪清说道:“我们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此时一个小竹球滚落在易雪清脚边,小男孩追着球跑了过来,怯生生的望着易雪清。 易雪清笑了笑,捡起球还给他。 “谢谢大姐姐。”小男孩抱着球怯怯向她道谢。 看着这小孩子可爱的模样,易雪清的心也软和起来:“没事,敢问这位小友叫什么名字?” “莫小离。”说着小孩子吐了吐舌头又哒哒哒的跑开了。 易雪清面上带了笑意,如果以后天下皆是如此,倒也不错。 洛镇 花如玉正拿着鸡毛毯子打扫着她那宋代青花瓷,忽的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叫喊:“花姨。” 她朝着门外望去,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喜,随后又按了下去,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扫着那青花瓷。 “哎呦,打扫那么精细干嘛?反正都是假货,砸了再买就是。”南灵把包袱扔在桌上,又自顾自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这都快入冬了,这中原还那么干。那风吹的我脸生疼,唉,你那羊脂油还在吗?给我抹抹。” “嘶。”这时花如玉算是有了反应,掐着腰就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上次说从华山回来就看我,结果快一年了才来,不知道还以为你埋华山了。结果那么久不来看我,一来就讨我的油,你怕是少我收拾了?” 南灵赔笑着走了过去,一边给花如玉捏着肩一边讨好道:“上次是突发意外,雪清岛上有事,我们赶着去。才没过来,我现在不是来了吗?我还给您带了江南的胭脂,您给抹上,包您年轻二十岁。” “小丫头片子。”花如玉脸上带了笑拧了拧南灵的脸:一年未见,都消瘦了许多。你说那易雪清门派的事就是沈思风吧?干的漂亮啊小灵儿,他死在医谷的事已遍传遍了整个江湖。他可害了那么多了医谷同门,如今死在医谷也是他的报应。” 南灵“嗯”了一声:“如今引梦术已解,医谷渐渐地又会是当初的那个医谷。花姨,你没事也可以回看看,我出来之前还听师傅念叨着你。”南灵看着眼前的女人,离开医谷已经二十年,虽然每次她表现的毫不在乎的样子,但只有她知道她常常会拿着酒坐在屋顶对着江南的方向,默默垂泪。 花如玉点了点头,又拧了南灵脸一下嗔道:“操心起我来了,话说小灵儿,你这次出来又是干嘛?” 南灵道:“医谷的引梦术学透了,出来领悟一下外面的引梦之法,顺便寻个人。” 花如玉白了她一眼:“这个顺便才是主要吧,谁啊?” “浮洲,易雪清。” 这几日,易雪清一直在村里住着,她不懂医术,也只能做做旁的事。渐渐地,也与他们熟络起来,兰落瞧着易雪清与他们打成一片的样子却不是很瞧得起:“跟一群荒民能滚在一起,易雪清你母亲可是我们南疆高贵的圣巫女,怎生出你个野丫头,这可不像一个能做大事的人。” 易雪清不以为意,她也瞧不起兰落这么高高在上的在人前端着:“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想做大事的人,江湖里跑的,本就只图一个随心。” “是吗?”兰落忽然讥笑道:“都上了这条船,还说这样的话,倒有几分装模作样之嫌。” 易雪清一时愣住,她又没说错,不过转念想想,就她这般的性子她那个爷爷还拉她入伙,是巴不得让她第一个当炮灰。也罢,或许就是这命,万一死了,下去见见太爷爷还能说声为你报仇未果身先捷,你曾孙女尽力了。 已近初冬,兰落十分利索的派人送来了过冬的衣物,顺便批判了朝廷的无能,再趁机宣讲宣讲南教的为国为民。效果立竿见影,村民裹着御寒的衣物齐声高呼着南教。 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从后面撞了一下易雪清,但很快就被手底下的人揪了起来。易雪清赶紧让人把他放下,把小男孩扶了起来定睛一看:“莫小离?”好像有两天没见这孩子了。 而莫小离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易雪清,似乎已经不认识了她。见自己得到了自由,连声招呼也不打,抱着衣服跌跌撞撞跑向了人群。 见她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兰落提了一坛子酒过来。 道:“这边靠河,晚上可是刺骨的冷,怎么你内力深厚的很?丹田御寒。”又开了酒递给她:“这可是中原醉仙酒庄的女儿红,喝两口?” 易雪清接过酒:“真没想到我会和你喝酒。” 兰落自顾自的饮了一口,道:“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话至此,易雪清又问道:“是,比如我想不通,这摩崖村依山傍水,土地肥沃,那么大一条穿流而过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底下的人送上了狐裘,兰落随意一披,笑道:“这疾病啊可不管你是哪里人,瘟疫一来都逃不掉。只能说他们村子运气不好,被......选中了而已。” 一场疾病,足以让一个富饶的村子瞬间变成炼狱。 这时,一个紫衣男子走了过来朝着兰落行了一礼,恭敬道:“主子,人带来了。” 兰落抿下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带进来吧,正好给小姐见见旧人。” 易雪清愕然,什么旧人? 她眼光一扫,只见暗影处,两名女子亦步亦趋的走了过来,对着兰落就是一拜。“见过主子。” 待那两人抬起头来,易雪清顿时一愣,叶眉叶红? 叶眉叶红看见易雪清也是呆愣住了动作:“易雪清!你怎么也在这里?”叶眉见了这个害她被逐出医谷的帮凶,顿时气的柳眉倒竖,也不管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不管不顾就要抓了她的领口质问。 不过还未摸着她的衣角,便被身后的紫衣男子一把擒住:“不得对小姐无礼。”叶红在一旁吓的瑟瑟发抖,不断用眼神瞄着眼前的女人。 “小姐?”叶眉瞪大了眼睛,随即想到什么,忽然大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哈,易雪清原来你是南教的人啊,南灵真蠢啊,被你骗的团团转。医谷还把你当什么恩人,合着你才是最后一步大棋。妙啊,妙......啊!” 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道耳光,这一下挨上去,叶眉忽觉耳鸣了起来,这一巴掌打的比往日的南灵狠多了。 兰落嗤了一声:“幽谷里出来的人果真上不了台面,瞧瞧这都找的什么歪瓜裂枣。”随后又向紫衣男子吩咐道:“带下去吧,我家小宝贝也有两天没喂了,带出来让它开开荤,也给这女人清醒清醒。” “是。”紫衣男子面无表情的拧着叶眉下去,叶红仍瘫坐在原地。直到她也被其他人拖了出去,她不甘的盯着易雪清,时至今日,她仍然觉得恍惚,本来在医谷谷内待的好好的,突然她姐姐就把她带出去,又突然她们就被绑了,而现在更是莫名其妙成了医谷的叛徒。她就好似一粒尘土一般被风卷走,命不依人。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没头脑随着她那个姐姐扎进了这个不复的深渊。 见着叶氏姐妹被带走,易雪清总算是忍不住发问:“她们是医谷的叛徒,现在来南教干什么?”话音刚落,易雪清看着兰落那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瞬间就明白过来,医谷的叛徒自然会来南教,那她呢,算不算浮洲的叛徒呢,这以后还能回去吗?每每想到这,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元辞冰不待见她,就算回去了,也不定过得多好,她身世如此,不关乎其他。 反正岛上有元辞冰,谁管她易雪清。 第98章 血蛊(1) “我们这里缺个医谷的医师看病,她们正合适。”言外之意,拖医谷一起下水。 易雪清沉默了半晌,无奈的点点头,总是要割下一些东西的。 兰落喝完酒把酒坛子往后一抛,打了打哈欠冲易雪清挥了挥手:“行了,睡去了,估计你这一年的任务都是待在中原了。” 星月高悬,易雪清看了一眼星象,估计最近都会是好天气吧。 夜半,村中一处破落小屋里。 叶眉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叶红在一旁不断垂泪,却束手无策。都说炼蛊之人心毒,那兰落可谓是毒到了极点。她那小宝贝竟是一只吸血的蜘蛛,也不知是否过了毒,她姐姐直到现在高热不退,痛苦不断。 没有办法,她只好用银针封住了她几个穴道,稍微减轻一下痛苦。 看着勉强睡去的女子,她终是抱膝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医谷?”平日在叶眉醒着的时候她不敢埋怨,因为她知道,她是为了救她才谋杀掌门,背叛医谷。唯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她才敢小声哭诉两句。 第二天一早,易雪清刚出门不久就看见叶眉叶红随着医师队伍给村民瞧起了病。听说医谷医谷的人也来了,村民更是多了几分安心。易雪清则默默不语,估计医谷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两人出了谷以后还能给医谷添一把堵。 现在看来,她先前提醒南灵斩草除根,无比正确。 过了早后,兰落将她请进了主屋,打开一幅这片地带的城镇图与她看。 “你看看,这些地方,哪些为重?” 易雪清看着地图,发现附近几个重要城镇和村落皆在上面。她敲了敲手指,沉思想了一会道:“这片地带黄河是穿流而过得,若论重地,除掉过高,过险,洼地,应该就是黄口谷,摩崖村,洛镇,和古北关了。水源充沛,与中原大城距离较远。” 兰落点点头,拿了一支笔在古北关和洛村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如果我们要控制其中一个地方,应当选哪里。古北关怎么样?” 易雪清点了点古北关的位置:“古北关外就是渡口,地势宽阔,且隐蔽。看样子是个好地方。不过......” “不过怎么?” 易雪清顿了顿道:“古北关往西八百里地就是天机营,有一个大将常年驻兵在此,且从渡口来的粮草必过古北关。你觉得你们去蛊惑古北关人的心,他们会不知道吗?指不定哪天就派人过来也讨一杯粥吃了。 倒是这洛镇,虽然面积不大,道路狭窄,但它处于这里的上游位置。地势高,在那里可以洞察天机营的情况。且紧邻黄口谷,而这摩崖村又在洛镇的下游,若是能控制洛镇,那么你们人马来往会很方便。” “呵呵。”兰落忽然笑了起来:“你这看法倒是和穆楚辞一样,他希望我分散人去洛镇,黄口谷,洛镇,摩崖村,三点一线成一关,确实不错。明日你就带人去壶口吧。”说话间,昨夜那个紫衣男子又端了一壶茶过来,并不多言,奉了茶又退下。 “这人武功不错,倒是个好随从。” 易雪清瞧着男子面容英俊,手指骨节分明,身形应是自幼就习的武,瞧那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伺候人的。 兰落端起茶漱了漱口,才略为得意道:“可不是嘛,这人啊以前可是南疆一个望族的长子。” “长子?”易雪清诧异道:“那怎么给你当上了随从?怎么,他家族没落了?” “那倒不至于。”兰落道:“这人凡做点什么事都得有利可图,他那个家族让人陷害下蛊,家破人亡,我那时正好练蛊上了头,他那身子又是至阴的血脉,炼蛊最佳。他让我炼蛊,我替他报仇,给仇家下同样的蛊。” “什么蛊?” “噬魂蛊。”兰落面上带了两分俏皮,神神秘秘向易雪清说道:“那个蛊可不是一般的蛊,种下此蛊的人,骨骼肌肉会从内而外慢慢腐蚀,似万虫噬咬,但不会立即死去,你的肌肉你的骨骼会慢慢烂掉,慢慢缩成小人模样,然后三年之内,要么精神崩溃自尽,要么就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啧啧啧,不得不说我们南疆前辈就是厉害,能研制出此蛊,也当是天下独一份了。” 易雪清听着有些恶寒,杀人不过头点地,搞出这么阴毒的招数这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世代代,毒咒缠绕,转念想想,若是浮洲被人如此,她瞟了一眼扣着指甲的兰落,她定把她挫骨扬灰,告慰先人。 感受到她的眼神,兰落切了一声:“你那什么表情,我还就告诉你,你可知道这蛊谁研制的吗?你娘!南疆最有天赋的巫女,孤独梦。啧,可惜了,生你这么个废物,半点蛊术不会,真是浪费她的血脉。” ......易雪清拇指轻拨,手中的长刀瞬间脱了鞘:“要不我们打一场?” 兰落娇笑:“开玩笑的。” “不过你拿他炼蛊,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你不怕他半夜偷偷把你脖子抹了?”易雪清确实不解,虽说兰落为他报了仇,但被当做蛊人折磨,日复一日也难以忍受吧。 兰落笑笑:“那得他有那个本事,他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这一身蛊术,他也早已垂涎了,背地里不知怎么偷学呢。他跟着我是什么心思我也明白,随意啦,反正我瞅他也还算顺眼,我拿下南疆也需要助力......” “等等。”易雪清有些诧异的问道:“拿下南疆什么意思?你不是南疆人吗?哟,该不会也被赶出来的吧。” 说到这里,兰落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不耐烦道:“不该问的别问,除非你也想尝尝蛊的滋味。”瞧着眼前的红衣女子,这清丽的模样下面是涌动的鲜血,是她最喜欢的血脉,若是能拿来练蛊,估计挺能让人兴奋的。 易雪清:...... “离我远点。” 武当 秋高气爽,木槿一步一步重新走在这武当的长阶上。那三掌终是没有要了他的命,他盯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金顶,仔细整理了下衣容。方才踏入山门。 “木槿师兄。”巡逻的弟子见他回来,先是一惊后又一喜朝着金顶跑去。 还是先去面见掌门吧,木槿心想。 “北落师兄都没找回来,他好意思回来?木易杀人满门是事实,被人鞭尸都是活该,他居然还敢替他开脱,指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嘛,说是捡回来的徒弟,就木易那个德行,说是私生子也不是没可能啊。” 武当武学精研内功,身为紫霄殿的大师兄木槿的内力自也是不差,弟子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的落入他的耳内。 一旁的云安脸色瞬间变的铁青,“指定又是沈鱼胡楷两人,自从那事以后他们嘴就碎个没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说罢,挽起袖子就准备去找那边嘴贱的两人。不料还未迈出去,右臂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师兄,木槿因伤病初愈又日夜兼程回到武当的原因,脸色苍白的紧。而那苍白的脸庞此时没有任何神情,只是拉住他低声说道:“罢了,先去金顶吧,掌门还在等着。” 他挺直了身子往前继续走,余光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那是玉虚宫的位置。 金顶大殿,箫明玉持着拂尘面对着那转动的星盘,微微闭眼,手上不停动作,似乎在算些什么。听到声音,见木槿来了,面上微微动了些神色:“回来了?” 木槿弯腰躬礼恭敬道:“弟子让掌门操心了。” “没事就好。”萧明玉淡淡道:“紫霄殿事务忙,你薛师伯岁数大了,你且多为他分担一点。至于你师傅的事情......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在,他死后的安宁就在。” 木槿垂下眼眸:“是。”他知道,一直有人反对他师父安葬于武当,建议埋到山下做一冢孤坟。还是掌门出面顶下,力排众议将他师父安葬。 脑海里回响曾经乔灵薇嘴里轻蔑的话语:“武当说着什么大道无情,哈哈,荒唐至极。不过只是对着这芸芸众生的冠冕堂皇罢了。牵扯到自己身上,这私欲啊,比谁都重。你们这副的嘴脸,在武当上烧香当真是屈辱这座仙山了。不过也是,朝廷的狗而已,平日里舔舔皇族就行了,哪懂什么道。”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又渐渐松开。 夜半时分·玉虚宫 几只夜鸦“噌”的一声从枝头跃起,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急匆匆飞向了远处的观台。守夜的弟子却丝毫没有注意这点响动,仍然与一旁的人侃着大山,夜晚枯燥,若不犯困也就只有多说话了。 这个时候,一旁的胡楷却突然捂紧了裤裆:“我内急,你先守着,我去去就回。”沈鱼抄起未出鞘的剑就往他身上戳了一下,白眼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 胡楷反踹了他一脚后嘻嘻笑着跑开,边跑还边冲后面道:“放心吧,我快的很。” 胡楷一路小跑进竹林,正找着处好地解下裤腰带准备好好放松放松,却突然顿感一痛,紧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暗处一个蒙面男子缓缓站了出来,从袖口拿出迷药就往他嘴里灌。寂静中,只听得他“嘁”了一声,露出的双眼寒意四射。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鱼不耐得望着竹林的方向直跺脚,这小子怎么那么能拖。跑出去那么久,要是让掌事发现了还得了,那一顿鞭子不得挨的实实的,如今北落师兄未归,紫徽真人更是不知道怎么回来,可没人护着他们。 心中越等越急,暗骂了一声便顺着那人的方向寻了过去。 第99章 血蛊(2) 深夜,万籁俱静,不大的竹林里也只剩下竹叶落下“沙沙”的声音,走着走着,沈鱼心中隐隐起了一丝不好的念头,再怎么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右手悄悄拔出了宽刀,一丝银光在这暗夜中迸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附近的动静。突然,一道破风的声音从他身上袭来,他连忙回身一挡。“叮”的一声,利刃相击的声音在片竹林显的格外刺耳。 “什么人!”沈鱼话音刚落,一阵迷烟就在眼前散开。他赶紧用手捂住口鼻,却不想给了对面蒙面人攻击的机会。一掌重重袭来,正中沈鱼大穴,他顿时倒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也连呛了几口迷烟,不消半刻,他便软软向后倒去。 长风吹过竹林,那蒙面人望着倒在地上的人低低啐了一声,随后扯开面罩。宽刀落在原地,银光照上蒙面的脸庞,竟是今日刚回来的木槿。 他们可以侮辱他,但千不该万不该侮辱他的师傅,如今这些也只当是他们自找的。只见他熟练地掏出绳子把沈鱼双手一绑,径直拖离了竹林。 第二日凌晨,玉虚宫换班的弟子发现昨夜的守卫的二人竟不知了去向。连忙发动弟子寻找,寻至清晨,终于在一处悬崖旁的枯树上发现赤身裸体吊着的二人。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二人送回玉虚宫,玉虚宫的掌事闻道才见了顿时气的浑身发抖,不为别的,只因那二人除了被人折断了手脚,一人光裸的身上被刀刻下“大道无情”,另一人则是“荒唐至极”。 更可恨的是,凶手折磨透了二人,断其手脚,却又不取其性命。分明是想让他们生不如死! 此时一个弟子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道:“这上面的话,好像是那个找木易师伯报仇的女子所说。” 此言一出,在场弟子皆为一震,又仔细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好像确实如此。众人把目光望向了闻道才,闻道才此时脸已经板的铁青,但也只是强压住怒气沉声道:“先给他们医治,待二人醒后再说。” 玉虚宫的事情很快惊动了武当上下,云安与木槿随着薛师伯进入玉虚宫,刚踏入了宫门,云安就听见了玉虚宫弟子对乔灵薇的咒骂。本来因为木易的原因,他们是对那女子心怀愧疚的,但人死债消,木易死前还将全部功力传给了她,就是希望不要将仇恨渡到武当身上。 不是让她用此来报复武当的! 云安默默不语,出事的是沈鱼和胡楷二人,而昨日出言不逊又恰好是这二人。怎叫他不多想,他不动声色的瞟向一旁的木槿,却见他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仍是那个行端影正的大师兄。 他闭了闭眼又甩了一下头,反正这两人都还没有死,等他们信了真相不就清楚了,自己瞎猜什么。 木槿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侧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云安忙摇头:“没,只是担心二位师弟。”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大夫提着箱子缓缓走了出来:“人醒了。” 箫明玉带着几名长老连忙步入内室,看望刚刚苏醒的二人。 沈鱼身上涂满了药膏,目光泛空的望着围过来的几人。薛道才心急,一进来就靠近床边问道:“你可知道昨夜伤你的人是谁?” 箫明玉微微蹙了眉:“师弟切莫心急,他的身子要紧。” 沈鱼眼里又放空了一会,才渐渐恢复了神智,他张开口声音嘶哑道:“我......我也不清楚,我被下了迷药,神智恍惚,那人又蒙了面......不过,我朦胧间看到了一把宽刀,很像当初来寻仇女子的那把。” 宽刀? 这么看来,应该就是漱玉词存心报复。云安望向木槿的眼神也充满了自责,太不是人了,怎么能够怀疑自己刚刚伤病初愈的师兄呢。现在整个紫霄殿,上上下下可都是他在忙碌啊。 木槿就这样站在一旁,神情也是丝毫未变,仍是那副端正止礼的模样。谁也没有发现,他眼里闪过得一丝的寒芒。 与此同时。 中原,摩崖村。 “小姐,请上马。”易雪清从女子手里接过缰绳。正欲翻身上马,可忽然她愣了一下,转头望向一旁的女子,这声音好生熟悉,似乎就是那夜她门外的侍女。这南教人员如此紧缺,侍女来回用?还是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微施了一礼道:“属下烟无耽” “烟无耽”易雪清弯了弯腰,正盯着女子脸庞看了一眼,蛾眉曼睩,丰韵娉婷,是个美人。“名字起得不错。” “谢小姐夸奖。”女子仍低着头,却不显一丝卑亢。如此姿态,倒不像是做侍女的人。 洛镇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穿梭在街上,惊吓着路边的黄狗汪汪直叫。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躲闪猜测,这又是哪堡哪门的人马? 一阵寒风袭来,易雪清不由的瑟缩一下。这中原的冬天总是要比江湖来的早一些,还未至腊月这风刀子就开始刮脸了。她从马腹行袋处拿出锥帽戴上,帘幕轻轻吹动脸上的割裂感也算是缓解了一些。 “小姐,是否要找间茶馆歇歇?后面有些人还没有跟上来。”烟无耽骑马上来,对易雪清说道。 抬眼望了望天色,洛镇离壶口村还有一段距离,天气那么寒,也没必要折腾这些人了。“那找个地方......” 前面的人群渐渐散开,突然,易雪清目光闪动了一下。在街道的不远处,一个游医的药摊正摆在那里。悬壶济世的幡布下一个蓝裙白衫的女子端坐在那,正为人把脉诊病。 她怎么也来洛镇了? 易雪清还来不及多想,一旁的烟无耽就出声道:“小姐?” 易雪清赶紧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还是算了,少主还在壶口等我们,莫让他久等的好。传下去,让后面的人加快脚步。”说罢,易雪清“驾”了一声,双腿夹住马腿,飞速离去。 烟无耽看着女子的背影,眸色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队伍匆匆而过带起的风吹动了悬壶济世的幡布,南灵下意识的抬起头朝前方看去。红衣女子的背影在一众人马中显的格外扎眼,白色的锥帽却很好的遮挡了她的样貌。南灵心想:那人也是最爱穿红衣了,只不过,她从来不会如此招摇。 “南姐姐......”小女孩不好意思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我娘又病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南灵略为心疼的摸了摸女孩的脸,这孩子也是常客了。一来二去她家什么情况她倒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这女孩都快六岁了还没有起名,只是她娘叫了个乳名沅沅,而她那娘倒也不是什么病,而是有个脑子有病的男人,平时不着家街头巷尾喝酒乱窜,一回家就要银钱继续出去乱窜,妻子平日里靠洗衣缝补赚点小钱,难免有拿不出的时候,而这家的男人往往这个时候就开始打人发泄。 打的她是伤痕累累,完事又跑出家门,不见踪影。真真是苦了这家的娘子与孩子,南灵提起药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走吧。” 长街寒风,一人两边。渐行渐远,谁也没有再回头。易雪清握紧了缰绳,狠狠闭了闭眼,现在不是时候,若有机会,她们俩再见吧。 “贱妇!要两个钱你都拿不出来。我要你又何用!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野男人......” 还未至门口,南灵就听到里面阵阵辱骂声,她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快步向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一刹那,南灵怔住了。那里面的男人正紧紧掐着女人的脖子,女人面色泛白,裸露的皮肤上更是青紫一片,嘴角还淌着一丝血迹,眼看就要喘不过来气了。 女孩沅沅看见这一幕登时被吓的哭喊着跑向她娘,不停用小手捶着男人的大腿:“你放开我娘,你放开我娘!” 男人不知是否是喝多了酒,面色通红,低头瞧了女孩一眼,不耐的抬起脚就要踹过去,可是下一刻就被人一脚踹开。 南灵眼神鄙夷的看了男人一眼,俯身搀扶起女人。女人呼吸着新鲜空气,不住的捂着胸口咳嗽着。目光呆滞,似乎早已习惯这一切。沅沅小脸挂着眼泪,懂事的用小手给她娘抚着背。 被踹倒一旁的男人,摇摇晃晃又站了一起,浑浊的双眼粗粗望了南灵一眼:“哪里来的贱丫头敢管老子家里的事。”说着又举起他的拳头朝南灵挥来。只听的“唰”的一声,男人就痛苦倒在地上不停翻滚。 南灵缓缓走近他:“前几次很不巧,没碰到你。这次咱俩有缘分,哪里能放过?刺的是你中枢穴,够你滚一阵的了。”男人闻言脸色一变,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着南灵骂道:“你这毒......”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南灵蹲下了身紧紧攥住他的手,骤然发力,“咔嚓”一声。随着男人杀猪一般的大吼,他的手无力的向下软去,已经被生生折断。南灵抬起腿又是一踹,男人滚到一边,头一歪昏了过去。 第100章 血蛊(3) 南灵面无表情的走了回来,打开药箱就开始给女人上药。对于她,她是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云娘,我都与你说几次了?这种畜牲你不离开他迟早要被活活打死的。” 云娘不说话,只是垂着泪小心翼翼的望向男人那边。南灵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还心疼他了?我都算下手轻的。我有一个朋友脾气爆的很,她要是见了。指定手脚全废,再瞧你这个样子,一起收拾。” “啊嚏!”易雪清揉了揉鼻子,那么寒的风果然不适合骑那么快的马。 半响,她才蠕动着嘴唇替男人辩解道:“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他当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士兵,对我也好。可是自从塞外秣黑大败,他捡了命逃回来,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酗酒,每日醉生梦死的。我也有错,只当他在死人堆受的刺激太重,一直纵容着他,才会事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南灵听到这几个字,身形颤抖了一下,那场战役大周哪个人都会记得,小到江南渔民大到皇亲国戚,皆被那场战役的失败扯上关系,因为一个人的昏庸使得千万人的人生破碎。 “他虽痛苦,但也不能就这样破罐破摔。”南灵沉吟了片刻:“或许我可以用引梦术给他治疗一下,减缓他脑中的痛苦。剩下的,你将他绑起来,直到他不再要酒喝。” 云娘止了泪:“真的吗?” 南灵从身上取出千音铃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壶口村 穆楚辞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劳作耕种,井然有序的人们。欢声笑语配着鸟语花香,这样的地方,一时毁了还真有点可惜。 “少主,天寒了,当心身子。”身旁侍从拿着大褂就往穆楚辞身上披。 “哟,这天冷吗?少主些许日子不见身子变差了?隔那么远我还以为是北三川那病秧子呢。”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穆楚辞面上带了些寒意:“兰落,怎么?金陵失败,事务变少了,让你闲得话那么多。” 兰落扭着腰缓缓上前,也不再与他阴阳怪气:“少主啊,真没想到老教主还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孙女,我还以为她与孤独梦一起葬入海底了,原只是失忆了。不过有件事,我真是奇怪,那颗灵珠按理说能恢复她所有记忆,但是她好像还有些事情没想起来吧,比如......”她意味深长地瞟向他。 穆楚辞冷了脸,出声道:“不该问的别问,兰落,你是个聪明人。把你派来,是有正事的,这里的毒得早些投完。” 兰落眯了眼,朝下面望去:“住了一段时间,确实是个好地方,黄口谷,壶口村,摩崖村,三点成一线绕着天机营,到时候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能一概而知了。不过就手底下这么点人也不够吧?这地方可不小呢。” 穆楚辞道:“有人带着人马过来了,明日就到。” 夕阳向晚,南灵扭了扭脖子顺手推开了大门。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让这男的舒服了。虽然用引梦术刺激他人意识是禁忌......反正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七筋八脉都封住了,至少威风不起来了。 不远处河畔旁,沅沅正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看见南灵出来了,小脸一喜:“南灵姐姐。” 南灵从腰间小包取出一颗梨糖递给她:“沅沅乖,以后你爹有什么情况及时过来告诉我。” 沅沅乖巧的“嗯”了一声。南灵注意到地面上痕迹,七横八竖的倒像个字。好奇的问道:“你在写字吗?” 沅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色微红的说道:“我不是故意去课堂偷看的。” 南灵沉了眼眸,不是人人都像她们医谷的江湖女子,习武断字,得到庇佑。在民间普通百姓家,稍微有点钱的,只会供男子读书,女子嘛,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搪塞了。 富贵些的人家竟还开始流行起缠足的风气了,视为女子美德,虽说只是将脚缠的更细长一些,认为更具美感,但人天生奔跑的足被缠缚,长此以往,越缠越紧,越缠越小,岂不是连奔跑的自由都没有了。 南灵拿起小树枝,抱起沅沅就在地上方正的写出两个大字。 “沅沅。”这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了,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沅沅。”女孩小声的跟着念了一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南灵放开女孩准备回去,可低头时她看见了女孩的破旧布鞋,或许她应该跟云娘说说,稍大些以后可以将孩子送去医谷,也不是没有出路。她蹲下身对着女孩道:“明天我给你带双新鞋子,还有一本三字经。你放心读,姐姐也会识字,也不见旁人说什么。” 沅沅立刻欢喜道:“真的?姐姐没有骗我吗?” 南灵道:“真的,不信我们拉钩。” 细长的手指勾住女孩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马在村入口停住,易雪清四下看了一眼。这地方比起摩崖,黄口谷更甚,景色优美,寒气入了里竟也变的暖和一些,宛如中原的江南。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这位新小姐还是老熟人,真没想到江南与我一战的竟是老教主的孙女,怪不得力道那么足呢。” 易雪清刚刚进去,一个照面就看见了曾经江南漕帮打架的那几个人。看来江南漕帮也是有这南教的一部分,金陵之乱距今已有五十年,这五十年的准备又怎会只在中原呢。 “该干嘛干嘛去。正事不做,就喜欢逞些口舌。”穆楚辞从后面冒了出来,将手下斥责了一番,才冷冷瞧了易雪清一眼。 果然,这人还是瞧不上她。 易雪清入了壶口以后,才发现穆楚辞他们早以商户之名在这里囤积了土地,开了药堂,做了一副慈善之家的模样。但实际上已是这一片最大的地主了。 “按理说农民最重要的生计,你们靠的什么法子拿下那么多土地。”易雪清的疑惑不无道理。能在一个地方拿下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能博得善名这简直天方夜谭。 穆楚辞略有不屑道:“这有何难?人这一生最怕什么,死亡。特别是因重病而慢慢受折磨至死。我们在这里开了药铺,救那些重病的人。而重病的医药费这些人可负担不起,在死亡的恐惧下也就出卖出卖土地了。而我们收了地契以后,仍然让他们在土地上劳作,甚至无需付佃租。 而是由我们以三七分成收购上面的作物,分成抵佃租,不过所种之物得换成我们的药材,再然后又高价收购这些药材,他们拿的又是大头,赚得盆满钵满。长此以往,还有不少人拿着地契来押只为种上那千金的药材。这人啊,利之所往,却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天大的陷阱里。” 易雪清默默望着下面连片的良田,不再作声。 非常世道当行非常事,这是她临走前楚怀信告诉她的。 可这个世道,很非常吗? 翌日 南灵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抱着书走在洛镇的街道上,街边的商铺也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她径直走进一间鞋铺里,左看右看,一双桃红色绣花鞋吸引了她的注意。大小正是五岁小孩可以穿的,看着那鞋子上荷花,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行至云娘家附近,南灵便瞧见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她心里暗道不好,急急冲进了人群,只见小屋前白布蒙着一个尸体,云娘抱着沅沅正坐在一旁哭。 南灵心里暗舒了一口气,至少她们没事。云娘此时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南灵,顿时眼里掉的更为汹涌。 这时她们的邻居张大娘猛的冲过来拉住南灵就往尸体旁走,边走还边大声嚷嚷着:“就是这个大夫,昨天过来给云娘瞧病,结果把她丈夫打了,还假模假样的又给这何汉子医治,结果昨晚上人就死河里了,怕不是什么妖术!”她越嚷嚷越大声,人群也随着声音纷纷对着她指指点点,似乎全然忘了是谁天天在街口问诊布药。 南灵一把甩开她的手,快步掀开了白布,那云娘丈夫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看样子确实是被淹死的。 “哎呦,你还掀开看,太不要脸了。”说着张大娘又开始上手拉扯:“她姓南,指不定是南疆的巫女害人呢,快抓她去见官。” 南灵冷冷斜了她一眼,好像这场景似曾相识呢。 突然,沅沅挣脱母亲的怀抱冲了上来一把推开张大娘,哭哭啼啼骂道:“你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南姐姐是个好人,我爹就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大娘一时哑口无言,只是磕磕巴巴道:“说不定呢。” “行了,张大娘。”一直垂泪哭泣的云娘开了口:“我丈夫就是喝了酒掉下去了,你赖南姑娘不就是因为你找她要生儿子的秘方人家把你赶出去了吗?你之前还怂恿我说讹她一笔钱养活我们母女,我看算了吧,我们母女用不着这种黑心钱。” 此话一出,之前对着南灵指指点点的人群又开始对着张大娘指指点点。张大娘见云娘突然反悔,一时气结,只好捂着脸逃离了现场。 过了一会,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这何汉子家本来就是突兀搬来的,平时就是酒鬼一个,每天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连泼皮无赖都不惜得与他勾肩搭背。现在去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张大娘之前蛊惑云娘讹诈南灵也是瞧着这孤儿寡母没钱安葬。 南灵把鞋子和书递给沅沅,哄着她去了一旁。 “这......我不是嘱咐你,不要解他绳子吗?”南灵掏出手绢抹了抹云娘挂着的泪,她有些无奈,好像她见这个女人十次有八次都是在哭,哭有什么用啊。 第101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1) 云娘接过手绢哽咽道:“他清醒以后就不断求我,我一时心软就放了他。谁曾想,他就这么掉河里了。” 南灵叹了口气,拿出些银钱给她:“还是葬了吧。你以后可有想过怎么办?改嫁......还是?”南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忧,毕竟这以后就是孤儿寡母呢。那男人虽然混蛋,但他在那些地痞流氓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放肆,现在男人死了,她们母女是不用遭那位的打,可也不会好过了。 云娘还是哭:“我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只能过一天是过一天了,南姑娘,要不这样吧,我命贱你不用管,你把沅沅带走,至少跟着你她还能安生些。” 南灵望了一眼不远处,女孩正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天真美好。“她那么小,还是跟着母亲比较好。这样吧,你可知道涟漪?” 云娘茫然的摇了摇头。 南灵接着道:“从洛镇出去,落日崖下。他们专门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妇孺,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平日里女人们刺绣纺布赚些银钱,还有先生教孩子读书,到时候我送你和沅沅过去,你与她们纺布赚钱,怎么也比待在这里彷徨无措强。沅沅那么大了,习些字总是好的。” 南灵瞧着女孩的方向,要不是为了这孩子她才懒得管这懦弱无能的女人,还得再去求求涟漪的人,真的是,拐走她师妹的混蛋,真是一眼都不想看。 云娘默默点了点头,那些无赖玩意在她洗衣服的时候就常盯着看,这地方也是举目无亲,去哪不是去。 南灵朝着沅沅走去,蹲下身摸着她的头发正准备嘱咐两句。可她目光一转,看到地上的画时猛地一下怔住了。 歪歪扭扭的画中,一个小人正推着另一个小人,而另一个小人的脚下是河。她顿感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缓缓转头朝着后面望去,云娘还在用她的手绢抹着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伤痕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轻轻抚了抚沅沅的后背,抱着她在耳边低语道:“沅沅乖,姐姐告诉你一个天天开心的办法。”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南灵从身上掏出一颗糖,喂进她的嘴巴里:“那就是,随时随地忘记一切不好的事情,只要记住自己的名字。明白吗?忘记不欢快的事情,晚上梦里会有比这更甜的糖吃。” “真的吗?”女孩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南灵直接用手在地上一挥,一切消散。 她紧紧的抱着了她,轻声道:“真的。” 回到居乐酒肆的时候,天已将黑,花如玉也做好了饭菜在等她。她觉得有些累,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快入冬了。 找了那么久,依旧没有她的消息,穆楚辞那人,不想见时,时时冒出来,想找了,倒不知去哪儿了。 还有,易雪清,你在哪里呀。 再一次,易雪清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皎洁的月光落入房内,更显得几分孤寂,又是一样的梦,又是他们两个人拿着剑要捅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甩了甩头,她是觉得越发得难受了。 真的是,若换刚刚出海时,自己绝不会在乎这些,怎么会这样,她居然真的在惧怕? 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现,她顿时警觉。披上衣服拿起长刀偷偷跟了上前,从窗户跃下,那个身影正好已经走到了她的前方。 那人身形纤瘦,头上的铜簪她不止一次见过。 烟无耽。 那么晚了,她要去哪儿? 易雪清就这样一路尾随着她,直到她在一处谷口停下,她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些许声音。正欲跟着进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南教的守卫,易雪清心里不由的腾起一道疑惑。 待人进去以后,易雪清偷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弹出一颗石子吸引了其中一人的注意力。很快,一旁的守卫听到声音拔出刀就往这边走来。 易雪清眼疾手快击中其中一个人的大穴又狠狠将刀把朝着另一个人的后脑砸去,片刻二人就躺在了地上昏死过去。她扯下其中一人面罩,她有印象,这是跟着她过来的人。 她没有再细想,扒下一人衣服就套了上去。他们究竟在做什么,还得进去才会知道。 易雪清凭着这身衣服顺利进入谷内,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居然是一处狭窄的长道,周围红色的诸石山壁上沿路插上了火把,映的谷内灯火通明。这尽头会是什么呢?想着烟无耽或许就在前方,她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越走越是觉得这红色的火焰映着红色的诸石越发的渗人,宛如下了地狱一般。 渐渐地,前面的黑色的影子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些嘈杂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 终于,她跟着烟无耽走到了尽头,远处光亮更甚。待她出去一会,易雪清又走近了一看,原是一处开阔的山谷,地势平坦宛如一处藏人的巢穴,穿着黑衣戴着面罩的黑衣人行色匆匆,也无人在意同样穿着的她。 而烟无耽则径直走向了高处,易雪清顺着她的方向一看,那高处上站着一个人,银黑色的长袍无比熟悉,直到那人侧过了身,金色的面具在谷内更显得耀眼。 穆楚辞! 原来烟无耽是他的人,原来一直是穆楚辞在监视她,那他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一声声痛苦的喊叫声涌入易雪清的耳中,她混入人群,顺着那些声音寻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过一处阻挡,突然她停住了脚步,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一处阔地上,三三两两的人们被关在一处笼子里,南教的人拿着什么东西不停往他们的嘴里灌,宛如对待圈里的牛羊一般。 而另一些人站在空地上目光呆滞的望着上方,似是木偶傀儡一般。易雪清抬头望向那上面,穆楚辞如医谷操控千音铃一般操控着一颗金黄的珠子,珠子散发的力量层层向下袭来,控制了下面的人。 这样的招数她见过,在浮洲,在江南,在医谷。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人,叫沈思风。 易雪清攥紧了双拳,目光一凛,一个飞跃朝着高处纵去。横空打落穆楚辞的珠子后又紧紧攥进了手里。 穆楚辞看到她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侄女若是拿这珠子看看,说一声便是,我又怎会吝啬?这样行事,未免太不君子了些吧?” 易雪清寒着一张脸,丝毫不想承认这人跟她有血缘关系,也懒得与他搭些有的没的废话,只是厉声问道:“穆楚辞,我问你你们在做什么?” 穆楚辞道:“如你所见,引梦术,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恐怕是摄梦术吧。”易雪清望着那个珠子,这应当就是医谷的灵珠了,竟有如此威力,怪不得风思思要将它封印。 穆楚辞脸上丝毫不慌:“好眼力,偷学了沈思风几招,又拿了医谷这颗珠子,效果确实不错。” 易雪清:“你们对这些人用摄梦术做什么?”本以为沈思风死了,这种邪术便可以从此消失在世间,到底还是她天真了。 “能做什么呢?我们只不过需要一些听话的傀儡而已。你看看,现在这些人听话,以后上京的达官显贵,皇亲贵族不更听话?”他说的是如此轻描淡写,好似他控制的不过就是一些没有生命的木偶傀儡一般。 可那些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人,沈思风操控众生的心愿非但没随着他的死陨灭,反而他娘的还升华了。傀儡,他们想要控制谁? 突然,易雪清又想起了什么:“我且问你,那些重病的村民是不是你们下的药?”他们的运气不会好,被选中了而已。此时此刻,她才算明白了兰落那句话。人害怕死亡,特别是被疾病折磨而死。一场疾病,足以摧毁一个繁盛的村落。所以他们先是给他们下了毒假装瘟疫,又假意解毒控制人心。怪不得先开药铺呢,确实是大用场。 “是又如何?”穆楚辞正色道:“非常世道行非常事,你不是也认同的吗?我们下毒不假,可官府不顾他们死活也是真。不过是点小手段而已,你何必如此神色?心慈手软可做不成大事。把灵珠交出来吧,它还有大用呢。我想你也应当不会让父亲失望。” 非常世道行非常事,易雪清沉默了,爷爷如是这样对她说。她认同吗?她应该也是认同的,不过...... 突然,她猛地向后将长刀一扫。清出了一条路来,足点一跃就朝外面冲去。 “麻烦告诉我爷爷,我不玩了!我习惯当孤儿了!” 穆楚辞见此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吩咐下去:“追,生死不论。” 边上的烟无耽眼神一闪,瞬间领命:“是。” 夜色凄凄如水,地上的野草低垂,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风袭来,硬生生将草儿调转了一个方向。易雪清一路飞速的跑,左手死死捂着灵珠的胸口。 后面的人更是死命的追,很快他们发现到了岔路口。 烟无耽粗粗看了一眼地面,随手分派出去一部分人去了另一个方向,而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走了另一条路。 穿过一道山道,湍急的河流声直入耳中,这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易雪清吞了一下口水,内心估摸着自己的轻功能不能踩着水面过去。 眼睛稍稍丈量了一下,好像,不能。 她调转身子,准备朝着河流上方跑。绕着绕着应该也能逃出去,南灵,我来给你还东西了。 谁料,她还没跑上两步,烟无耽就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 不过一会,她就已经被团团包围。 第102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2) 她缓缓走了过来,将双臂抱在胸前,没吭声。朝着黑衣人们使了使眼色,他们便心领神会“翻江倒海”似的朝着易雪清攻来。 易雪清一手抽出长刀,把灵珠给揣好了就迎了上去。 虽说也是打了有一段时间的照面,但她下起手来是真不留一点情的。长刀如北风吹雪一般对着向她冲来的黑衣人中纵横劈砍,鲜血飞溅之下在这夜色中更显得鬼魅。 不过很快,易雪清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很明显与她以前碰到了南教打手不同。这些人训练有素,似乎不是那些喽啰可比的,进退有度犹如一张大网将她越包越紧。她的长刀在范围越缩越小之时也失去了优势,她想破气直突一条出路,可当她力道出去却被几把兵刃又卷了回来,她无奈顺着长刀一人绕身却不料被一把剑刺伤了肩膀。 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上的衣物,易雪清右手一时失力,不过迟疑了那么一刻,四五把剑就压在了她的脖子上。 见人被制服,烟无耽笑意盈盈的走了上来,略道可惜:“若是一般人,小姐肯定就能逃出去了,这些可都是少主年少就开始特训的。而且你可觉得你最近气力不足,这最近的饭菜可都是少主特地安排的,就是为了防你。” 易雪清捂着肩膀,冷冷的看着她:“都是穆楚辞的人,所以他一直监视着我,对吧。” 烟无耽笑道:“这很正常。”见易雪清双手起了动作,她更是嘲道:“不要挣扎了,你被下了药,这些人你打不过得,除非......” 突然,几道银光闪过,伴着唰唰几声,几人黑衣人瞬间倒地。剩下的人顿时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烟无耽手起刀落,割了咽喉。 易雪清震惊之余下意识的也补了刀,望着满地的尸体她无比惊讶的望着烟无耽。 “你不是穆楚辞的人吗?” 烟无耽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会浮水吗?” ?什么意思 还未等易雪清问出口,一道凌厉掌气袭来,直中她还淌着血的肩膀,猛地一下她就被击入河中。 不过多时,她就消失在了烟无耽的视野中。 女人冷眼望着湍流的河水,心中暗道:是生是死,就瞧你的命了。 她理了理衣物,拿着剑朝手臂上划了一道,顿时鲜血如注,撕下布条粗略的缠了几下。 行了,可以回去交差了。 好疼...... 阵阵疼痛感从胳膊上传来,易雪清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勉强睁开了双眼,脸上传来温热,模糊视线中隐隐看见一团黄色物体,她吓的“啊”了一声,想也不想就用尽剩下全部的力气击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惨叫,她缓缓望了过去。原是一条大黄狗,此时已经呜呜的吐着舌头瘫倒在地,看样子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哎呀,可惜了。这大黄狗还想救你,没成想因此却断了命,早知道就不带着它受罪了。”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附近的树下躺了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一身破旧布衣穿得比她还要单薄些。身形削瘦,两鬓斑白,倒是那双眼睛还炯炯有神,不似同样年纪的浑浊。 她......还活着。 肩上的伤口还泛着疼,不过这冰冷的河水倒是有效的止了些血。大脑尚且还混沌着,双手撑了下地让自己坐起,环顾四周,这已经不是壶口了,瞧着似乎在一处野地。胸前的下坠感提醒着那棵灵珠还在,只不过她的长刀却已经顺着河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前面那人身上:“是狗是你的?是你们救了我?” 老者起了身,把那狗拖了起来。从身上掏出小刀就给狗放了血:“不是,路上碰到的野狗,被我训了,本来还说养着,逮逮兔子,结果这一下就让你给宰了,只能拿来祭五脏庙了。” 易雪清一时吃惊:“你......你吃它干嘛?”这人刚刚还在那里可惜,结果转头自己给这黄狗放了血。 老者说起话来有些中气不足,手底下动作却是干净利落。“不然呢,把这肉就这样暴露在外。看你这丫头是被河水冲傻了,不晓得自己处境,我告诉你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然还有一口气,要想走出去可得先填饱肚子。你要是想为这狗偿命,我也不拦着你。” 老者放完了血又开始剥狗皮,边剥边冲着易雪清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想饿死就赶紧过来帮忙。” 这狗好歹把她给拖上来了,一时惊慌打死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剥它的皮吃它的肉,怎么看都不像是人能做的事。 不过犹豫也就片刻,当肚子咕咕响起的时候,易雪清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快饿死的时候还当什么人,上去拿了老者的刀子开始剥皮,手法比起老者更加利索。 “有意思。”见自己得了清闲,老者便腾出手开始拾掇起干枝开始生火。 天色渐暗,老者的火堆也生了起来。 狗肉穿了树枝,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见肉将熟,老者拿起咬了一口,直叹道:“狗肉滚一滚,神仙站不稳。是香,可惜没壶老酒,到底少了些滋味。” 易雪清没空听老者在那感叹美味,匆匆塞了些狗肉填饱肚子,就开始处理起自己肩上的伤口。肩上的贯穿伤在冰水里泡的久了虽然止住了血,但也开始肿胀,发溃。看来得找些药材才行,不过这天色黑沉估计晚上是不好找了。 一旁的老者见易雪清扒拉起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正想骂句不知羞,却突然看见女子把一根树枝咬在口中,又拿起冒火的木枝就往肩上的伤口戳。 皮肤瞬间冒出黑烟,灼烧的焦臭气瞬间弥漫开来,易雪清也因疼痛冒起了冷汗。待伤口灼烧完毕,她也吐出了咬着的木枝,只见那木枝上一排深深的牙印都快穿透了出去。 “啧,真狠。”不过老者也注意起了旁边的女子:“你这伤挺深啊,怎么弄得?” 易雪清吃着狗肉漫不经心道:“被人追杀。” 老者笑着开口道:“巧了,和我差不多。你看啊,这荒郊野外的,一时半会也走不出去,不如咱们两个搭个伴如何?” 也是,这荒郊野外的,一个人摸索倒了都没人拽一把,遇着个同病相怜的人也是缘分,易雪清也不嫌这人年纪大了,抬起头,正要说好。 可忽然她的拿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只见她眼神闪烁一下冲上前去就扑倒了老者。不过一瞬,一支弩箭就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不远处的树丛扑簌抖动了几下,紧接着几个手持刀剑的人缓缓从中走了出来。身形各异,高矮胖瘦。 易雪清愣了一下,南教的人? 不过那只弩箭很明显不是冲她的,转头看向一旁的老者,而那双眼睛此时已经变得锋寒如刃,直直的盯着来人。 “早知道那狗肉就应该生吃了。” “晚了。”大汉立起大刀,冷笑道:“先生,我来送您上路。” 说罢,几人一个箭步,持着刀剑便向两人砍来。 易雪清闪身躲避时本想说自己与这老头没啥关系,但仔细一想估计人家也不会听。这时其中一个瘦子的长刀已经直冲向老者,易雪清飞起一脚踹开了长刀,又向下一滑手肘狠狠撞向那人大穴,那人猛地一下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另一个大汉见此,连忙操起大刀向易雪清挥来,而易雪清直接随手抄起那瘦子的领子,狠狠往大汉身上一撞,大汉登时就被撞倒了出去。 那瘦子也因此脱了力,让易雪清顺势夺下了长刀。 手上有了武器,气势瞬间就足了起来。 一手护着老人站在身后,一手拿着长刀对着几人。 老者抚了抚胡须,沉声道:“丫头,可别轻敌。那对面是江北四侠,狠着呢。” 谁料易雪清直接啐了一声:“呸,这年头真是阿猫阿狗都能都称为侠了,恶不恶心。” 对面的“阿猫阿狗”本来还隔着距离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被这么一激,也管不着她谁是谁呢,王母娘娘也得把命留下。 见人包围了上来,易雪清直接把老者往后面一踹,刀锋骤起就迎了上去。 许是之前被易雪清的话给激着了,几人只想用最快最狠的法子取了女子的项上人头,丝毫没想着什么章法阵法,这也是易雪清所想之处。她也不硬刚,边打边旋,一会躲树后,一会挥起火堆那些还冒着火的树枝。待几人稍有空隙,就出其不意的捅出去一刀。 之前吃了南教的亏,她也不傻傻跳包围圈了,始终与几人保持长刀所及的距离。 一炷香下来,易雪清身上是没见着啥红,几人却浑身上下挂满了彩。 为首的大汉虽是盛怒,但也强行冷静了下来。与旁边使了使眼色稍稍退了几步。 “姑娘,你这刀法颇为眼熟啊。白云间是你什么人?” 见他提起了白云剑,易雪清眼睛一转直接道:“是我师傅,你们伤了我,他老人家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哈哈。”那大汉突然笑了起来:“那咱们打个商量,我把身上的银子给你,你就别管这老头子的死活。做护卫的,刀尖上舔的血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好过活?在这荒郊野外白白丧了命,多不划算。如何?” 好家伙,果然当她是护卫了。 第103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3) 不过易雪清也考虑起了男人说的话,自己好不容易从南教手里跑出来,又在河里漂了那么久都没死,一不小心丧命在这多不划算。可她能从河里上来,是一人一狗给拉上来的,这狗已经让她吃了,这人要是再不管...... 突然,“咻”的一声从易雪清耳边擦过,一跟树枝直插入那瘦子眼眶中,立马疼的他吱哇乱叫,手中的弓弩也就此脱手。 易雪清瞬间明白过来,趁着说话那大汉回头愣神之际,一个冲撞过去将长刀送进他的心脏。大汉仰面倒下,眼神中尽是错愕。 得,没法谈了。 “四侠”老大就这样死了,其余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持着刀剑,喊叫一声就朝着易雪清挥来,不过之前四对一变成了二对一,易雪清刀法也大开大合起来,刀锋一横,一个闪身就朝二人劈去。 而一边的老者也偷摸走到了瘦子旁边,拿起大汉的刀就接过了他。 易雪清凌空一跃,一阵刀气直朝二人逼来,其中一人背上顿时开了口子,在他喊叫之时直接被易雪清抹了脖子。而景正则也拿着刀走了过来,现在倒转二对一,前后夹击,不过一刻钟仅剩的一人就被二人捅了个对穿。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易雪清把长刀一扔,瘫坐在树下直喘气,肩上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老者缓了缓气也走了过来,撕下自己身上的旧布条就给易雪清缠上:“可以啊,年轻人,能杀的了四侠,你叫什么名字?” “易雪清。”从河里一路漂流过来,好不容易歇歇,又来了那么一出,易雪清此时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也不再听老者再说些什么,把头一垂,靠着大树就这样睡了过去。 “易雪清”,老者细细念道:“倒是个好名字。” 翌日一早。 火堆已经烧尽,只余下了缕缕青烟回旋在空中。寒冬将至,这河边更是冷的透骨,易雪清一个寒颤就从梦中醒来。 她微微睁开双眼,挺好,这一次的梦里没有人再捅她,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珠子还在。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这玩意,她可是在水里放弃了自己的长刀,也不知道找不找的回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站了起身。发现那老者已经站在河边吹起了河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天色已经亮了,二人也不多磨蹭,把那四具尸体上的银子干粮火石弩箭,反正能用的东西搜刮了干净,背起行囊就准备上路。 “等等。”易雪清忽然开口道。 老者一时疑惑:“怎么了。” 易雪清道:“我挖个坑。” 老者笑道:“你不会是要把这几个人埋了吧。”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易雪清迅速在树下刨了个坑,将狗骨头放进了坑里掩埋妥当,又鞠了几个躬:“到底也是我的救命恩狗,吃了人家就算了,好歹给人挖个坑埋了。” 老者冷哼一声:“有意思。” 这四人身上所携之物倒是齐全,就是没骑着马过来,这荒郊野岭的还得走着出去。 想起那四侠,能在江湖上有的起名号的应该也是个人物。 易雪清转头问向老者:“敢问老先生何名,他们为什么会追杀你?” 老者眉梢微微动了动,道:“老夫姓景,名延益。”他的面上忽然又添了几分愁苦:“唉,流年不利啊。老夫平时为人正直了些,不太会说话,得罪了权贵,在我探亲途中,他们就派了人杀我。我是一路逃到了那荒地。还是被追上了,还好遇见了你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武功如此了得,连那江北四侠都不是对手。” 易雪清听着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些,这人夸得还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恭维了句:“您也很了得,没您那一树杈子咱俩也出不来。”昨天这位景先生捅人那两下,也绝对是个练过的。 “哈哈。”景延益笑道:“一般,年轻时候是个武夫,现在老了。对了,易丫头,你昨天说白云间是你师傅?” 这一茬子突然被提起,易雪清瞬间面色涨红了一下,这......人家是给了本功法让她好好练,也算有点交情,但师不师傅的还真不太好说。 她干咳了两声:“算,算是吧啊。” 于老先生又接着道:“哦?那我与你师傅可是旧相识了。年轻时候在上京,我还请他喝过酒。哎呦,年轻哦。转眼都是二十年了。话说你昨天那使得有点像他的白玉功,不过神似形又不似,更轻盈些。不过白云间更擅长的应该是剑,怎么教你刀了?” 越说易雪清脸越红,直接扯了一把头发遮在脸上,嚷嚷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自己精炼了不行吗?我那刀就是,就是我自己喜欢刀。你管得着吗?哎呀,你这老头子慢得很,就你这样咱们啥时候走的出去。”话还没有说完,易雪清就快了步子朝着前面小跑去。丝毫不等后面磨磨蹭蹭的老先生。 景先生面上展眉一笑,边追冲着易雪清挥着手喊道:“哎呦,小姑娘别跑那么快。再跟我说说你师傅的事......” “不说!” 太阳渐渐升高,宽阔的野地上两个影子一缩一长,老者爽朗的笑声随着女子的骂骂咧咧逐渐飘散在上空。 金陵·安亲王府 楚清明看着手中的密信,面色逐渐阴沉了下来。忽然,“砰”的一声,一掌按着信纸狠狠拍在桌子上。 “护队被冲散,景先生不知所踪,那暗影呢?我派出去的暗影呢?都死了不成!那么大个活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有何用?” “世子息怒,身子要紧。”阿鸽端着茶水走到了楚清明的身旁,本想让他顺顺气,却不想直接让世子顺手砸了下去成了底下人的头饰。 暗影首领孟长山跪在地上如芒刺背:“世子息怒,属下罪该万死。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我们必定把景大人寻回。” 阿鸽一边给楚清明顺气一边替暗影们说着话:“这次暗影们也确实尽力了,谁能想到李亨如此狠辣不留一丝余地。自己手里的还有那么多江湖上的高手全员出动,着实是让人措不及防。现在听说往东追杀的江北四侠已经死了,想来景大人身边定有什么高手保护,世子可暂且宽心。” 楚清明稍稍平静了一下,沉声道:“东边,看来景先生应该是往东边走了。孟长山听令,即刻带着护卫暗影,随我去中原,若景先生救不回来,你们的命也留在那吧!” “是!”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楚清明踱步走到内庭。天色将沉,看来金陵又是一场大雨了。他使劲的按了眉心,自从用了那人的心法,心疾是好多了,头却是越发的疼了。 不过也不能硬与人家扯上关系,自从他家老爷子去了凉州以后,这糟心事是一件接着一件。皇位上那人本就是临危受命,如今正主回来,虽这皇位坐了就没有再让出去的道理,但皇宫里的风早已蠢蠢欲动。 杀景正则,真是好想法。倒是,这景大人一死,他们手上不得轻松多少。不过杀一个护住大周长城的人,亏得他干得出来。 而对于他们安亲王府,都是当年站在上京墙头上的人,朝内局势不明,景正则要是没了他们也不好过。 他负着双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在武当山上的日子好过。这上面的风太冷太硬,刮的他生疼,若不是他爹连带他一起进来,他还真愿意去做个道士。 “殿下。”阿鸽走了上来,手里递出又是一封密信。“是从京城来的。” 楚清明皱了皱眉,京城一般得是重事要事才会寄信过来,莫不是宫里又有了什么动静。 打开信封的那一瞬,他怔住了。 阿鸽见自家世子半天没有反应,不由抬头望去,只见一张纸缓缓从上面飘落落在自己眼前。 “京城大雪,太子楚见济,薨。” 中原落日崖 初雪下了整整一夜,薄薄的细雪铺满了昔日赤红的岩石,却不显寒意倒是与褚红相映之间平添了几分了奇幻玄妙。路上的野草还未压尽,深深浅浅的脚印踩了收起,露出下面原有的模样。 易雪清有气无力的趴在摊子上,饿了一天了,总算是见着人烟了。一旁的景先生,捧着茶杯气定神闲的品着茶叹着这落日崖的大好风景,不晓得还以为是出来的云游的。 见易雪清这般毫无生气,他不由开口教育道:“年轻人,那么奄奄一息干嘛,毫无朝气可言,如此绝伦的风景不好生看看,以后指定后悔。” “你大爷的。”这个时候易雪清也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了:“要不要脸啊,这几天,野兔子野鸡都是我打,你背着个手在那里指挥来指挥去的,挪都不肯挪一下啊。这就罢了,我累的跟个狗似的,你倒好,扒下来的兔子毛全套你身上去了,要不是晚上火烧的旺我得死那儿!你个......算了,骂你我折寿。” 景延益却是打了哈哈道:“我毕竟年纪大了嘛,身子弱。啊,年轻人多历练,对以后有好处。别不高兴了,等到了城里,我请你吃顿好的。”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就凭他兔子毛下那身旧布衣,吃两个包子怕就是美得很了。不过这老东西从那江北四侠身上刮了不少银子,到时候得狠狠抠出来。“那到时候......” 一阵香气冒了过来,胡辣汤端在了景先生面前,易雪清看见这热乎玩意瞬间眼冒金光,直接上手薅了过来,端着就喝。 这一举动把卖胡辣汤的大娘给吓的不轻,不过待她看着眼前头发凌乱,灰头土脸且穿的破破烂烂的年轻女子,还是心疼的叹了叹气:“作孽啊,那么年纪漂亮就逃难来了。” 易雪清端着胡辣汤的手一怔,差点没给她噎住。 第104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4) 她放下汤碗,幽怨的戳了戳一旁的景延益道:“吃的可以不用那么讲究,进城给我买身新衣服就行。” 就算不照镜子,她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是多造孽,认真点说,确实和逃荒没什么区别了。 景延益自然也听到了大娘的话,瞅了瞅易雪清的模样安慰道:“没事,你就算像个草鸡一样都好看。” 易雪清:...... “把你那碗也给我。” 中原黄口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路口,穆楚辞半跪至车前,垂眸道:“父亲。” 楚怀信踩着踏凳缓缓走下马车,他阴沉个脸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看了穆楚辞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穆楚辞刚刚将茶杯奉给楚怀信就被其一把扔了回来,不偏不倚砸中了额头,鲜血瞬间涌出。他的面上却没有丝毫神情,只是重新跪下:“父亲......” 楚怀信怒道:“雪清的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才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穆楚辞道:“她发现了摄梦术的事,夺走了医谷灵珠还放言与我们划清界限。您当她是孙女,可她又不当您是爷爷......” “住口!”楚怀信狠狠剜了他一眼:“凡事总是需要是适应的过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若不想让她发现,她连你影子都瞧不着。我都说了,她以后会有用处。再者,我如今只有这一个孙女,你想断我唯一的孙辈吗!” 穆楚辞忙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终归与我们不是一条心,若她是一文弱闺秀倒也罢了,可她之前就三番五次怀我们好事,这次也是,孤独梦前科犹在,您又何能保证她以后不添麻烦。父亲,我没有想杀她,不如我们将她找回后,还是废其武功,让她繁衍一条血脉便可。我这也是及时止损,父亲,只有我才是真心对您的,有我还不行吗?” 楚怀信叹了口气,上前扶了穆楚辞:“为父从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上心思,我的苦心你日后便会知道。你们毕竟是叔侄,这次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放出消息,告知江湖,南教教主失散多年孙女易雪清在中原易不慎遇袭,流落在外,若能找到者,赏黄金万两。” 穆楚辞眼皮一抬:“父亲......” “去吧。” 房外 烟无耽端着茶点,低眉垂眼的立在一旁。这烛老人是狠,明面上是说着寻回孙女,但实际上南教树敌众多,江湖欲杀他后快的人数不胜数,这易雪清若是活着恐怕日子也是难过了。届时江湖各派追杀,她逃无可逃也只能回到南教,乖乖听其任命。 思索间,见侍从走了过来,她连忙过去将茶盘递给他道:“你来的正好,本想给里面送点茶点,结果还没走近呢,就听见里面吵的好凶,我害怕,这还是你送吧。” 侍从不明所以,木讷的接过茶盘:“无事,少主也是为了南教好,老教主会理解的。你去忙你的吧,这个我去送。” 烟无耽道了声,浅浅对他笑了笑,平白惹得他一阵心慌。 走到河边,烟无耽环周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拿出一只鸽子便朝着远处放去。 中原·夔州 易雪清在铺子里左挑挑右挑挑,拿了一身湖蓝素绒绣花袄裙,又将长发规规整整绾了个小髻。一副清丽碧玉模样,若是忽略那一旁立着的长刀,倒还真像一个秀丽的闺阁女子。 “不错。”景延益点了点头:“像个人了,我若是有个女儿也应当如你一般模样。” 易雪清下意识白了他一眼:“你有不起这样的女儿。”这老东西一路上就没少给她添堵,得狠狠再榨他一笔才行。“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许是想起自己的承诺,景延益双手一背,朗声道:“行,想去哪吃。” 易雪清随手一指街对面那看起来就格外豪华大气的醉仙楼:“那儿。” “四喜丸子,糖醋鲤鱼,红烧排骨,熘肝尖,酱肘子,八宝鸭子,东坡豆腐,黄金鸡,白萝卜羊肉汤再来壶清茶刮刮油。”易雪清点完了菜后又将菜单给了景延益:“景先生您看还要吃点什么,咱们就两个人随便一点就可以了。” 景延益脸上冷汗直冒,硬是没敢接那单子,心道:随便一点,你都要刮油了还叫随便一点?他摸了摸腰间袋子,这从那几人身上薅下来的银子估计没两天就得被这丫头糟蹋个精光。他朝着小二瞥了一眼,随口道:“炒个白菜,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待小二拿着单子进去,易雪清瞧着老者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故意高声道:“哎呀,父亲!我是不是点多了,您莫不是舍不得吧?要不,我叫他们撤了,咱俩啃白菜梆子就行。” 见人们纷纷侧目过来,景延益听着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难堪,挤着牙缝道:“没事......吃!不够再点。” 易雪清笑着垂下了眼眸,之前在那铺子里还瞅着一根素银簪子,南灵戴应该正好,晨云落那把辟僵也缺个剑穗子,回头再坑他一笔。 这时,忽然有人急急跑了进来喊道:“江湖消息,江北四侠让人杀死在了野郊!据说是个老头子和他随从干的,身上物件全让他们拿走了。道上悬赏,有其消息者黄金一百两,斩其人头者,赏金千两。” 听此消息,酒楼里那些三教九流瞬间沸腾,纷纷议论起来,毕竟这江北四侠虽不像那些宗师一般赫赫有名,但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是值得在酒桌上被人谈论两句的。随从易雪清默默将那把长刀挪到裙子底下藏好,又作着一副温良女子模样恭恭敬敬给景延益斟了一杯茶:“父亲天寒,您先喝杯茶。” 景延益面不改色心不跳接下品了一口叹道:“我儿有心。”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就是一对外来赶路的普通父女,父慈女孝。这般模样,估计拿刀一吓就得跪地求饶,肯定是跟什么四侠扯不上关系的。 议起这四侠,也算是在江北一地纵横了好些年的,四个人手底下积的人命怎么着也得成百了,这能杀得了他们的人,武功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一人嚼着花生米边向身边人道:“这前几年华山不是有个叫晨云落的小子吗?那手清风剑法,堪称一绝,下山连挑了几边的豪杰,后来玩够了,又回华山去了。该不是这小子干的吧?” 晨云落?易雪清边啃着肘子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居然能在这地方听到他的消息,确实,虽然没有见过,但就些日子来说,他以前绝对不是好货色! 眼见这口大锅就要落在晨云落头上了,易雪清连忙插了话:“这个怕是不可能吧,不瞒诸位,小女子刚从华山下来,那晨云落我也见了。现在他们华山为了过冬正忙,弟子们都没空乱跑的,应当另有其人。” 其人就是她。 见几人探究的目光挪了下来,易雪清又作了一副柔柔弱弱的姿态,轻声道:“毕竟华山行侠仗义的名号在外,应该不会那么滥杀吧。” “哈哈哈哈哈。”其中一人笑了:“果然是不晓世事的姑娘,那江北四侠也就空占了个侠的名头,行的事那是足以令江北人蒙羞的,一身的好武功做了朝廷宦官的走狗,这些年他们追杀的人,孩童妇孺是一个没放过。这种人,要是让华山出了剑,也是有可能的。” “是吗......”易雪清转过头,暗暗啐了一声:“这种狗东西,当初是怎么叫做侠的?”一剑杀了真是便宜他们了,就该多捅几刀。 “那你觉得侠是什么?”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吃饭的景延益开了口。 易雪清一怔,侠是什么? “以武犯禁,行侠仗义,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扬名立万!”易雪清所想的便是这样,她手握长刀出来,不应该就是这样做吗?她还要满载声誉回浮洲呢。 谁料老人摇了摇头,淡淡道:“非也,浅薄了。”他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一撇一捺的写出一个武字。 “你说以武犯禁,那你瞧瞧这武是何意?” 易雪清左看右看:“这不就是一个武字吗?” “不,再瞧。”景延益又将在桌上写了几笔,易雪清低头望去,只见武被拆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止,一个戈。止戈?” “对咯。”老者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武的本意,并非兵戎相见。而是制止战争,不过战争的终结又得靠武。” “你他......这不废话?”易雪清猛的灌下一口茶水,这老头子嘴里就没一句她乐意听的。 “别急啊,你再瞧。”景延益又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易雪清一眼望去,是个侠字:“那这个你又能说明什么?侠,一个人和一个夹,夹着尾巴做人?” 景延益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又道:“侠之古义是一个有能力且帮助弱小的的人,连西汉司马迁所着史记就曾曰‘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千里诵义者也。’而连着这个武字,则是一个有能力人的能做的止戈之事。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侠者,并不是看你的刀有多快,内力有多深。而是你能在正道上所行至何地步,就算没有一丝武功,行的正道之事亦为侠,说到底......” “乱七八糟的,你到底在说到底什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105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5) 杯里的茶已经凉透,连着天边也渐渐暗沉了下来。这顿饭吃的有些久了,易雪清半晌没有说话。待小二将桌上饭菜收尽,二人也该回房休息。易雪清将那长刀藏在了裙里,默默起身微微向景延益行了个礼:“谢先生教诲,是雪清浅薄了。” 行至房门口,易雪清又忍不住向景延益道:“先生,现在已经进了城。明日你我二人就该分道扬镳了,还望先生保重。若是以后再有机会,雪清一定再聆先生之诲。” 景延益望着眼前的女子,也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你可以继续与我一道,老夫多多少少有些底子。做我的护卫,断不会苛待于你。” “不。”易雪清摇了摇头:“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我的刀丢了,我的朋友也走散了。我要寻我的刀,找我的朋友,再去做一些侠应该做的事。” 她逃出来了,可是黄口那些人还在那里。既为侠道,她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景延益听后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了声保重,年轻人的前路自然由年轻人自己走。 摩崖 兰落半倚在太师椅上听着乙川带来易雪清逃跑的消息,沉默半响,她哀哀似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本来还说可以做做朋友,谁知她那么不珍惜。也罢,那女人素来是有些不知好歹。现在呢,老教主要怎么做,可是需要我这边出几个杀手去追?” “那倒不用。”乙川道:“教主的意思,把消息放出去,不消多时她自会乖乖回来。” “噗嗤。”兰落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老教主真狠啊,就不怕易雪清会被江湖上那些什么替天行道剁成肉泥啊。” “不怕,她要是能轻轻松松就被人剁了,老教主也不会费力将她寻回来。”乙川起了身,缓步至门外,月寒如冰,又是一年凛冬将至。“叶眉叶红还没被你折磨死吧?” 兰落瞬间脸上不高兴了:“瞧你说的什么话,你带来的人我多多少少还是会留口儿气的。怎么,找她们干嘛?” 乙川转过身:“凉州去了安亲王,拔了不少眼线。需要在安插些人进去,我要把她们带过去,毕竟我们在凉州,可是有大事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远处打更的声音传来,易雪清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是否因为初冬来临,连月光都带了一丝寒意。风餐露宿那么久,一时换到了干净安宁的环境,她竟然有些睡不下了。 从怀里摸出那颗灵珠,眯着眼睛对准那皎洁的月亮,月光透过金黄的灵珠,那眩目的金黄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易雪清心里默默念道:“南灵啊南灵,为了你们医谷这颗珠子,我可是连我的刀都丢了。我且看着我那么惨的份上,莫要怪我呀。”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样靠着墙浅浅睡着了。直到清晨,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将她惊醒。那块旧布把那把长刀一包,才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结果她惊讶的发现,客栈的人正往店内四处悬挂着丧幡,并把外面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本以为是店家昨夜家中有人去世,但稍稍往外面瞧去,连对面的铺子也挂起了白灯笼。 “这是怎么了?” “昨夜京城传来消息,太子早薨,天下缟素。”景延益从易雪清身后缓缓走了过来,望着一片白纷纷眼里是止不住的悲痛。 “年纪那么小,真是可惜。”易雪清转头望向一旁的景延益,却顿时有些惊讶:“你......”只见他双目凹陷,面色青白,那原本是有些花白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全白了下来。这死的是一个幼子,又不是皇帝,皇帝不是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再者就是皇帝死了这老百姓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这位大爷至于吗? 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节哀两字。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或许就是老人家的境界吧,他们年轻人够不上。 过早时,易雪清喝了碗稀粥,又吃了个鸡蛋。瞧着对面的景延益还是丧着个脸,面前的稀粥小菜是丝毫未动。易雪清想开口安慰安慰他,门外却忽传来了一阵马的嘶鸣声。 自二楼往下望去,只见几匹快马停在门口。两名男子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 小二见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就连忙招呼了过去。“几位客官......哎呦!”谁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为首的男子一脚踹翻在地。易雪清剥着鸡蛋瞅了过去,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衣,体格膘壮,面上一道道狰狞短疤瞧着渗人。身边站着一削瘦男子,青色长衫,尖薄下巴吊梢眼,分明是个书生打扮却毫无半分儒雅之气。 易雪清虽不会看相,但瞧着两人便知什么是来者不善。 那膘壮男子拿出一幅画像,极其嚣张的对小二喝道:“跑堂的,我且问你这两日你可见过这个人?” 那小二早已被吓的噤若寒蝉,眼睛花的看啥都模糊,哆哆嗦嗦的抬起头瞧了一眼:“我......我记不清了。” 那大汉一听,顿时怒道:“做这一行的你记不清?那我来帮你记记。”言罢,扬起手里的马鞭就要狠狠抽下。 眼看这店小二的后背就要开了绽,却忽然不知从那飞来一颗鸡蛋直中那大汉眼眶子。 大汉顿时跳了起来,边扣鸡蛋黄边叫骂起来:“哪个发了瘟不长眼的狗玩意!?” 一颗鸡蛋肯定是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不过能让人拿一颗鸡蛋打了,也挺够侮辱人的。 易雪清手里的鸡蛋飞了出去,便顺手去拿了景延益面前的,又重新剥了起来。 那人环视了一周,终于把恶狠狠的目光锁定在了二楼这一老一少身上,一旁的青衫男子看见景延益狐疑了一会,拿过画像抬头上下一比对,突然笑出了声。 “久闻景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易雪清一愣,看了眼对面阴沉着脸不说话的景延益,气度不凡?还挺会夸。看这两人样子是来接这老先生的,易雪清吃着鸡蛋含糊道:“你那边人来接你了,一会咱们就各走各的道,有缘再......” 谁料,易雪清话都还没有说完,只见那男子捏着画像往身后一背,朗声道:“先生若是自己下来受死,晚辈定给先生一个痛快。” 刚咽下去的鸡蛋差点没给她噎死。赶紧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又连捶了几下才缓了过来。 “老头,你他娘人缘挺好啊!怎么上来一个就要杀你,你干啥了?灭人门也就这待遇吧!” 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景延益终于开了口,他转头望向下面,面上没有丝毫惊慌:“瞧二位的模样,若我没有猜错,二位应该是这夔州武玄门的当家,褚七星和褚匪九兄弟吧。怎么?我记得你们不是千家管吗?难道千家也应了那位来取老夫的项上人头?” 褚七星冷笑了一声:“千家?景大人真是久居京城,不晓江湖世事了。千家的家主也就吊着口气了,他儿子全死塞外了,就剩千漫雪那个丫头片子,成个什么气候。待我将您的项上人头送转上面,那这夔州城日后就没千家,而是我们褚家了。” 千漫雪...... “以后你到夔州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吃肉。” 夔州千漫雪,江南救逃妾的那个少女。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就已经走过来了。不过看这两人说的情况,她应该没什么心情请她喝酒吃肉。 这时,褚七星的目光又挪到了易雪清的身上:“听说景先生身边跟了个护卫,就是这个女子吗?”褚匪九在一旁冷笑两声,不屑道:“就凭这小娘们杀了江北四侠?” 易雪清把那把长刀上的旧布一抖,重重的押在了桌子上,对着那二人讥笑道:“就是你姑奶奶干的,怎么,你要为那四个惨死的破烂爹报仇了?” 那褚家二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找死。”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两声,几把飞刀就向二楼甩了过来。 易雪清勾起板凳,顺手那么一挡,再往下那么一甩,砸向那两个正欲上来的喽啰。“负隅顽抗。”只见那二人直接一声令下,瞬间从外面涌入一群人,把楼下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店里的人见此场面纷纷受到惊吓,起了身就朝了外面跑。 一时之间,客栈也就剩下了两个人。 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易雪清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头子,我运气不好,碰着你个灾星,一路上我日子过得真造孽。但谁叫你把我从那河里给拖上来了呢。这是我易雪清欠你的,该认。”她从怀里掏出那颗灵珠扔给他:“要是你能活着出去,去洛镇居乐酒肆,找一个叫花如玉的人,把这东西交给她。烦请她转交给医谷南灵,顺便告诉她,我答应的事说到做到。” “易丫头......” 见人已经开始冲向楼梯,易雪清直接一脚把景延益踹到后面:“从后面窗子跳下去,死不了就赶紧跑。” 景延益直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女子已经纵身冲向了楼梯口。 长刀霍霍,在一片惊烈风雷中,已经砍下上千几人脑袋。楼梯口狭窄,易守难攻,易雪清长刀一扫,硬生生逼退了几波攻击。 那褚家两兄弟阴沉的脸都快滴起了墨,见又是几个人滚了下来,二人总算是沉不住气,匆匆对视一眼,纵身一跃便翻上了二楼。低喝一声,便朝着易雪清攻来。 第106章 明月红衣云水行(6) 前后夹攻,易雪清只得挥起一旁板凳砸向楼梯,再翻身跃至另一段。 易雪清站在尽头,不让自己背后落空。长刀横在胸前,喝了一声,便大开大合挥向攻来的人群。长刀之灵动锐利,一刀砍向来人的脖子,又一刀砍另一人的胳膊。倏然间,震的那些喽啰不敢在靠近。 刀光剑影间,打了至少有半个时辰也未将这女子拿下。 “一群废物!”褚匪九大怒,直接拎起前面的人往后面甩开,大吼着举着大刀冲向易雪清。 “铛”的一声,又应下褚匪九一把大刀,长刀光影之间便已相接了三四次。 这褚匪九练的是外家功夫,力道大得惊人,几次三番挡了下来,双臂也不由得开始发麻。 此时,易雪清突然暴喝一声,一个旋身将身子猛然低下,长刀如长蛇一般探出,直插进褚匪九的大腿。 “啊!”褚匪九瞬间双目通红,双腿驻地,不顾大腿上的长剑,没有丝毫迟疑的大刀劈向易雪清,刀锋快至,易雪清连忙一个翻身滚到了一旁。 大刀直劈地板,硬生生砍出了一道裂缝。 “滴答,滴答。”长刀滴着血落在地板上,易雪清堪堪直起身,环顾四周。 她已经被包围了。 “贱人,去死吧!”凌空一刀劈来,易雪清奋力挡下,背后却是一阵剧痛。 带着肉沫的铁鞭子从空中落下,湖蓝色的袄裙瞬间被鲜血蔓延。 褚七星冷笑一声:“这贱胚子可不能死那么痛快了!”紧接着,又是一鞭高高挥下。却只听“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羽箭飞来径直贯穿了褚七星的手腕。褚匪九见状,直接神色一变,用尽全身力气向易雪清砍来。 再接之时,长刀直接嚯了一个口子,易雪清也因那一鞭子失了力,长刀落在地上。而褚匪九唾骂一声,直劈向易雪清面门。 死亡将至,易雪清只得闭上了眼睛,老头子,我易雪清虽也没为着过什么,但你好歹也算个民,那我应当也是个侠客了吧。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把她覆住。她缓缓睁开眼睛,锦衣男子的肩头鲜红一片,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 而他背后的褚匪九,胸膛直插了一把剑,一脸不甘的向后仰去。 男子轻轻擦干她的脸上的血,低声道:“雪清,真巧啊。” “十九?” 片刻间又是一群人冲进客栈,对着之前武玄门的人一阵左劈右砍,动作迅猛不消一柱香的时间,客栈内已是尸横遍野。 阿鸽手上颤颤巍巍的给楚清明上药包扎,当真是要了命了,一出来世子就负了伤,他该怎么给老王爷交代。 而受了伤的世子则一脸关切的望着同样上着药的易雪清:“没大碍吧?” 易雪清摇了摇头,只要活着,都是没大碍:“一些皮肉而已,死不了。” “世子。”孟长山上前一拱礼道:“武玄门乱党已被剿灭,褚匪九已死,褚七星已经拿下。” 楚清明“嗯”了一声:“拿刚刚那褚七星的鞭子,给他也刮几下。” 易雪清瞟了一眼过去:“那倒不用,剁他一只手就行了。”这后背是火辣辣的疼,这活口虽然得留,但抽几鞭子哪里解气。 孟长山:...... 一只手,就行了。 易雪清转头望向十九道:“话说你们怎么来着?要回武当也不是这条路啊?” “因为......”十九正欲开口,便听的后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易丫头,我回来救你了。怎么样,没死吧。”景延益背着个手,大摇大摆的上了那血迹斑斑的楼梯,一脸威严,宛如他才是什么救世主。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算你有良心,还懂得搬救兵,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十九怎么说也是王府世子,这老头子和他能攀得上关系。 景延益走至楚清明身边行礼道:“世子殿下。” 而十九见到景延益上来,也起身微微颌礼道:“景大人。” 易雪清一时疑惑:“大人?”想起来褚家两兄弟进来也管他叫大人,原来是个官啊。“景先生原来还是朝廷的官员呢。” 这时换十九诧异了:“你不知道他是谁?那你怎么当上他的护卫的?” “你猜他护卫呢!” 说起这个易雪清冒火得很:“我得罪了人,不小心给人扔河里了,让他给救了。寻思着作个伴吧,然后我就开启了如阿鼻地狱一般苦难的日子,我是白天打兔子,晚上挂树上。日子过得跟逃荒似的,他倒好,白天扒兔子皮做围脖,晚上挨着火堆是睡得死死的。好不容易进了城,才一天我就让人围了,瞧我背上这伤。今天要是你没赶到,我还正好拿我这一命抵他救我那一命了。” 就连她身上这身袄裙也可惜了,好不容易拾掇拾掇像个大户人家小姐,现在又成灾民了。 瞧着易雪清一股子怨气的模样,十九略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是兵部尚书兼太子少傅景正则,景大人。” 易雪清怒气未消:“哟,你不是叫景延益吗?合着你居然还骗了我,还景......景正则!” 她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一脸震惊的端详着眼前人:“你就是景大人?传说中的景正则?”那个力排南迁之议,上京保卫战立于墙头督战,率二十万大军打废北戎,一箭射残对方首领的景正则。 她居然和这样的英豪同行了一路。 景正则淡笑一声:“老夫姓景名正则字延益,什么战神不敢当,老夫不过就是一介武夫罢了。”见易雪清站着,他又把她给按了回去:“丫头啊,我对不住你,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早二十年我或许还能拿起长剑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可现在不行,为了大周老夫不能死。” 易雪清木讷点了点头,内心还是极其理解的。 “若不是你,老夫必将殒命于此,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受老夫一拜!”说罢,景正则撩起下袍就要跪下。 “景大人!”众人纷纷惊呼。而易雪清直接给吓得不轻,趁人膝盖还在空中就一个使劲就把景老先生给搀了起来。 “您别这样,晚辈受不起,我得折寿的。再说了,您为国为民,我亦是大周子民,护你是应当的。”她还郁闷这些天对老人家的口无遮拦,生怕人家教训她来着,结果上来就这么一出,她还想活长寿点呢。“这样吧,我这袄裙也穿不得,要不您再送一件就行了。” “这个能赊吗?”景正则突然面露难色了起来:“老夫身上是真没钱了。” 易雪清:...... 听说这位忧国忘身,口不言功,平素节俭,再想起初见时那一身洗的快发白的旧衣,还真不假。 十九见状连忙见缝插针插了进来:“无妨,我和雪清是旧识,衣裳我给她买。景大人也受惊了,今晚先将就一下在这血污之地住一晚,明日我再作安排。” 景正则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安世子了。” “大人客气。” 看着老人缓缓走去的背影,易雪清站在原地,她似乎透过光阴看见十多年前上京墙头,不惑之岁的男人立在上方俯视着下面的硝烟四起,二十万大周将士狼光杀意冲向那些贪婪的鞑子,火光血影,厮杀阵阵,打碎了他们还想入主中原的美梦。 而那人立在城墙上,振臂高喊:天不亡大周! 夜风吹拂,未散的血腥味涌入房内,被铁鞭抽的后背纵使上了药也生疼的要紧。易雪清坐了起来,揉了揉头。 不如去拿壶酒,一壶下去,啥痛也没了。 路过走廊时,耳朵敏锐的听到一声呜咽痛呼声,还夹杂着些呼吸不匀,她探头过去,半开的房间,两名护卫端着铜盆帕子还有伤药进出。透过缝隙,她好像看见了楚清明的身影。 他今天帮自己挡了一刀来着。 “什么人。”护卫厉声喝道。 易雪清不好躲,硬着头皮出来。房内的楚清明看见是易雪清,先是将半褪的衣衫穿好,转头对护卫道:“下去吧。” “是。” “你怎么来了?”他整理好衣装,笑道:“你不是也受了伤,不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看着他背后渗出的血迹,易雪清心里有些愧疚:“我......来看看你的伤,谢谢你。” 楚清明一脸云淡风轻:“这有什么,你又是送我梨糖,又是给我心法,替你挨上一刀,算不得什么,反正还活着。”注意到她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看,这穿的还是中衣,他不由轻咳一下:“雪清姑娘,你们江湖女子都是这么不拘小节吗?要不我先把衣衫穿好,我们再聊。” “没事儿,你长得好看我不吃亏。”易雪清甚是无所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你还受了内伤吗?我听见你呼吸不顺,好像心肺在受折磨,很难受吗?” 楚清明面露诧色:“你怎么知道?”又想起来,既然她教给自己心法,定是有些许了解的,索性坦然道:“这是练了你们浮洲心法后的效果。” 易雪清一怔,她拿命保证,自家的心法调理内脉绝对是有用的,不至于害人吧。 “别担心,这不是坏事。” 他看出她眼里情绪,宽慰道:“说来也奇怪,你也知道我天生内疾,心肺有阻,以前也练过一些功法,也就那样。你这心法倒是厉害,每每练它,心经内脉都舒缓很多,隐隐有让我心脉贯通的感觉,只是我一直突破不了,最近急功近利了些,反噬了,不过也无妨了。” 他淡然一笑,“我生下来就有这内疾,什么名医都寻过,毫无方法,都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弱冠,后来上了武当山,山上静修,不也熬过了二十岁吗?我估计啊,这两年我不会死,能到几时就几时吧,看开些好,心有不甘屈闷最后的日子,又有何意?” 第107章 涟漪(1) 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对生命就这般看淡了,她可不喜欢。 “再过两年死也怪亏的。”易雪清边喃喃说着,顺手搭上了他的脉,眉头微簇,“如果说,你原先里面一堆枯草,现在已经有了点生机,只要能贯通......其实可以贯通,只不过......” “不过什么?” 易雪清沉默半响,眼底一暗,又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样吧,我用浮洲的心法给你顺顺吧。” 还不等他细问,易雪清就已点住他周身几个大穴,手指游走于他上身经络。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热,楚清明喉头一紧,清修续命,平时里从未孟浪过,更不要提被一个女人这样游走全身,但很快不等他脑里浮点什么绮丽想法,一股猛烈的内力瞬间冲击体内筋脉,他心头大骇,她在用自己的内力给自己治疗。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两人头上皆是大汗淋漓。易雪清双目微微泛红,强行提上内劲,运转浮洲心法最终一诀,打通了他的心脉。 刚一抽力,她便虚脱的倒在床上。 楚清明运转内力,惊喜的发现那困住自己二十年的内疾消失了,隔空打出一掌,刚劲有力。他欣喜若狂,转过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的状况,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担忧道:“你的内力......” 易雪清摆摆手:“可以再练,我还年轻呢。算你运气好,放在以前我才不会拿自己内力给别人挥霍,但我总觉得吧,这大好的年轻人,暮气可不能这么重,才二十呢,你要是因为天生的内疾,数着日头到死,老天不公,好了!” 她拍了拍他肩膀道:“恭喜你啊,以后想看点什么,干点什么,就去吧,酒喝上马骑上,十九,祝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楚清明嘴角涩然,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祝他长命百岁,他以后,可以长命百岁了。 “你想要什么?”他认真许诺:“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易雪清托腮沉思了好久,“有,有好酒吗?” 一整坛子的女儿红提着手中,想想这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易雪清小曲都要哼起来了,喝酒初心不忘啊,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易雪清想了想还是上屋顶喝吧,风吹着痛快。一个鹞子翻身上去,就被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差点给吓得又给跌下来。 堪堪站稳,那人也转身看了过来。 “景先生?”看来这屋子里血腥味太重,这老人家也睡不着呀。 景正则看见她上来也不惊讶,只是盯了盯她手里的酒道:“女儿红,不错,挺会挑。可让老夫也浅尝一口?” 易雪清没二话,直接递了过去。 景正则拿起直接猛灌一口,笑道:“夔州的女儿红,果然不错。丫头,你这对我忽然一下子客气起来,我还有些不习惯。” 易雪清尴尬的笑了两声,他要习惯还得了。“您就别打趣我了,令公威名动天下,江湖何人不羡君?以前是晚辈唐突了。” 景正则摆了摆手,把酒又推到她面前:“寒光当饮三更酒,但愿长醉不复醒。丫头,如此明月高悬,当通宵达旦之,莫说扫兴之话,还把我当那糟老头子,来饮酒!” 见易雪清猛灌下一口后,他忽得大笑起来:“你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靠近些,我且问你,可读过书?” 易雪清点点头道:“读过?” 景正则道:“那都读些什么书?” 易雪清思索了一下回道:“《左传》《史记》《诗经》一些乱七八糟的,听说先帝命人修纂了《永乐大典》,若有机会我想看一下。” 景正则点头又问:“《大学》《中庸》可读?” 易雪清摇头:“不曾,觉得没什么意思。” 景正则道:“不读的好,确实没意思。”他从衣服里拿出那颗灵珠递给易雪清:“这个东西,差点忘给你了。你那个朋友啊,还得自己去找,这珠子也得你交给她了。” 易雪清接过珠子,眼前的身影却忽然晃了一下,只见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似乎是有些醉了。 易雪清刚一上手准备扶他,却被他摆手挥开:“丫头,我记得你说你的刀丢了?” “对,在河里,这珠子和刀,我只能二选一。”易雪清把灵珠揣回怀里,这世上有些东西总是不能两全的。她又灌下一大口酒,渐渐地这寒夜也不刮人了,景正则又问:“那刀对你重要吗?” 易雪清道:“是我娘给我的,跟了我快十三年了。” 这时景正则有些不能理解了:“刀是你的,珠子是别人的,你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珠子放弃自己的刀?” “因为那珠子是我给别人作出的承诺,我答应她要带回去的。至于我的刀,只要它还在,总是能再见的。”易雪清苦笑了一声,又有些无奈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总是不能两全的。” 景正则认同道:“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丫头,你那刀我替你找。既然是落入水里了,自然是在这片地界的,不难。不过,我也需要你帮我丢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景正则灌下最后一口酒,半晌没有吭声,最后只是淡淡道:“明日再告诉你。” 一坛子女儿红,让于老先生干了大半坛,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老头果然是不一般,易雪清扶了扶额,晃晃悠悠又走回了房。 还未至房门口,就瞧见十九提着把长刀站在她门口,那手指弯曲着在门上犹犹豫豫,要敲不敲没个准数。 “咳咳。” 突然一声清咳,直接吓的十九一个激灵:“我......你,那什么,就是,他们在下面捡到了你的长刀,我给你送过来。” 易雪清脸颊绷了绷,这人治了病,不好好休息,大半夜过来送刀?不知道自己给他顺心脉,耗了内力啊,她要不是去喝酒了,而是睡着了。他这么一吵,她才不管他什么世子,直接从窗户踹下去。 “难为你大半夜送过来。”接过长刀抽出来一看,上来嚯的口子,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心里不禁感叹,跟它主子一样,绣花枕头,不禁用。 随手又扔给了十九:“这刀不是我的,是从死人身上拿的。现在瞅这样子也就是把废铁了,直接扔了吧。” 十九深以为意的点点头:“那......”他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话,门就嘭的一下关上了。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酒味,看来是喝酒喝多了。 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或许明天再跟她聊聊。 “阿鸽。” 在别处没找着人叙旧,一回来自是有人可以喊。 “世子何事?”刚刚带着人处理完客栈这些尸体,连口水都没喝上,自家爷又喊上了。 十九抽出那把残剑端详着,上面的血迹还隐隐作现,这刀质量并不差,能被砍出嚯口得是有多惨烈。“明天去这城里的兵器铺子寻一把钢刀,且记着,一定要最好的。” 之前在武当山上没有见过她的武功,本以为就是寻常江湖女子,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与其他女子不太一样。阿鸽一头雾水:“爷,您买刀干嘛?”记得这位爷好像是不喜欢用刀的。 “买来送姑娘。” 阿鸽:...... 挺有想法。 落日崖·涟漪院 “南灵我警告你,别欺人太甚了,再动我娘子药箱试试?”白藤叉着腰,气急败坏冲院子里摘草药的女子狠狠砸去一本书。 南灵素手一伸,从容不迫接下:“你现在是教书的先生,不是什么江湖杀手了。懂不懂得什么叫做儒雅随和?孩子们看到影响多不好?再说了如梦是我师妹,我师妹都没说什么就你话多。” 说罢又将那书一把给扔了回去,白藤稳稳接下,啐了一声。 “我师姐说的没错,再者都是医者,拿药材总不是做坏事,可了心的用。”两人在说话间,如梦已经挺着个大肚子缓缓从房内走了出来。 白藤连忙上前扶着:“都让你尽量卧床休息,怎么偏生不听呢?” 如梦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才八个月,我又不是什么残疾人。再躺下去我四肢都快退化了,你每日又把我喂的那么好,若不走动些,到时候生不下来怨你啊。” “呸呸呸,尽瞎说。” 瞧着两人蜜里调油模样,刺的南灵是直接待不下去,她收起药箱对着如梦道:“我明天就回洛镇了,那何家母女就拜托你们了,走之前我给你配些安胎药,是云溪的方子,要比你现在吃要好些。你现在身子比正常孕妇要重一些,得调节一下。” 如梦笑道:“放心吧,师姐,说起云溪,她现在可好。我这里有些落日崖的药材,到时候你带回去给她,她最喜欢这些了。当初若不是她,我们也不可能从姚莲舟手里留了一命。” 南灵顿了顿,神色冷淡两分:“她挺好的。”不再多言,说着便提着药箱转身出了院子。虽然过了些年,她还是无法接受。 “你师姐好像不高兴。”白藤亲昵的搂过如梦喃喃道:“我感觉她还是有些瞧不上我。” 如梦叹了口气:“她自然是不高兴的,你当初云溪为了救我们可是硬生生挨了姚莲舟一剑。若换了谷里其他师妹,她得把我们两个一起灭了。” “云溪倒是个好姑娘。” 第108章 涟漪(2) “自然。” 南灵刚提着药箱出了门口,就看见一群孩子抱着把长刀做着侠客的游戏。她连忙上去把跟着一起疯玩的沅沅拽了下来。又顺手把那长刀夺下来:“小孩子家家,玩那么长的刀干嘛,伤着怎么办?赶紧的,回去该吃饭了。” 南灵抬起手就把他们往回赶,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待孩子们都进去以后,她才端详起了手中的长刀,可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玄色镂空的刀鞘甚是精致,刀身锋寒,银光乍现。而刀柄上还挂着一株穗子,这穗子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易雪清的刀! 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也在这里?可她一向是长刀不离身的,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不测?她顿感后背一凉,不敢再想。 易雪清,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觉得你还是穿红衣好看。”十九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是吗?”易雪清给马喂着草,头也不抬道:“我也确实喜欢红色,鲜活朝气,在岛上常年都穿红衣。” 说起浮洲,想起自己如今这恢复健全的身体,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浮洲心法啊,当真是奇效,比我这些年吃的任何药,练的任何功都有用,以后啊我可真真要供起来了。” 易雪清垂眸,心道:可不是嘛,论心疾,他与浮洲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也不枉自己耗费内力给浮洲正名了,没丢脸。 “话说你门派是海外的?那定是个仙岛了,什么时候我一定带人上前拜拜,瞧瞧着世外蓬莱是何等模样。” 易雪清听此,手上不由顿了一下,清咳两声:“别吧,这上去可能就是个死。” 十九:...... 不是仙岛吗? “世子。”阿鸽忽然冒了出来,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他冲着十九一行礼,低声道:“您让我买的东西,带回来了。” 十九听此面上一喜,连忙转身向后快步走去,边走还边冲着易雪清喊道:“你在那里等我!我一会带好东西给你。” 易雪清瞧着这人匆匆的身影,不禁笑了一声,这就是皇室的世子吗? 不过某一种程度而言,他们算仇人吧,以后还是离远些好,若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身份,不得刀剑相向。 “易丫头。”十九刚走没一会,景先生又拿了壶酒过来。他上来就将壶口打开,径直递给了易雪清:“昨夜不小心喝了你那么多酒,今日我给你陪上。夔州上好的女儿红,我命人刚买来的,尝尝。” 易雪清看了一眼开了口的酒,手微微有些抖。她其实想说,这大白天的她不想喝酒,她又不是李太白,还得讲究个白日放歌须纵酒,一会得骑马呢。 她对自己酒量还是有点数的。 但口子都开了,这于老爷子盛情难却,易雪清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灌了一口。 “果然好酒,醇美芳泽,剩下的我带着,晚上过夜喝,这几天冷。” 景正则哈哈笑了起来:“丫头,下次再见,我会请你喝更好的酒。”突然他话锋一转问道:“话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被追杀,干的什么事,会落河里了。” 易雪清神色黯淡了一下,又故作轻松道:“害,能有什么呢。全怪我这人太随心所欲了,我从海外过来,瞅瞅这中原武林。路上认识了几个朋友,经历了几场厮杀,提升了一些武功。 然后,我就遇到了失散多久的亲人,他让我跟着他,但他做的事情不大行,武林不少人想砍他。可我一随心,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爷孙嘛,干啥我都陪着他,就狠了狠心,离开了我的朋友。 结果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是真不太受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当孤儿了,干嘛要过自己不喜欢过得的日子?所以,我就从他们那里抢了他们盗走我朋友的灵珠,一溜烟跑了。 结果,运气不行,让他们追上了,一掌给我打河里了。”此时此刻,易雪清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烟无耽给自己的一掌,她时至今日也没有明白,烟无耽为什么要这么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南教的人,可这样,她又在为谁卖命呢? 景正则听此微微叹了一声:“人最可贵,便是要坚持本心。丫头,看来你算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易雪清有些疑惑:“放心什么?话说您不是让我找东西,还没说......”一阵天晕地旋袭来,只麻得她一身失力靠在了马棚上。那酒不对,易雪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你......” 话未说尽,便已失去意识软软瘫倒在地。 “大人。”两名护卫从后面冒了出来,跪在地上行礼道。 景正则面容冷峻,颌首道:“带走吧,记得小心些,别磕着了。” 十九那边取了长刀又匆匆跑了过来,正想看看女子的高兴的神情。可走到了地方,才发现,马在,人也在,只不过喂马的人换成了景正则。 十九上前拱了一礼:“景大人,雪清呢?” 景正则不轻不重的说道:“走了,说是去找个熟悉的朋友。” 十九把长刀放在一处,神色有些黯淡,这女人还真是不太信守承诺。罢了,让她去找自己的那把刀吧。 “景大人,那请随我回京城吧。” 头好痛...... 易雪清在睡梦中直觉胸口压了块大石头,连嗓子也似捅了根筷子一般难受。艰难的撑开眼皮,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和一些似有似无的人影。 “呀!她醒了,快去叫虚明姑姑!”耳边传来一道稚嫩的人声,像是孩子。易雪清想在撑开些好好看看眼前的景象,却挡不过身上的沉重,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身上依旧软弱无力,一旁的小女孩把她扶了起来靠在床头,褙子素衣的妇人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往她嘴里喂,苦的发颤。 环顾四周,这里似乎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 这里是哪里?易雪清恢复了一些神智,正欲开口。却发现自己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天啊,她哑了。 妇人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有些惊讶的望着她:“这位姑娘不能说话?” 不,她能说话的!只不过......景正则!那死老头子对她做了什么!? 妇人察觉不对,赶紧冲着身旁的小女孩一挥手:“快去把你如梦姐姐叫来。” 见易雪清情绪还是有些激动,她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就附身过来抱住她,柔声安慰道:“没事的,你现在安全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易雪清是满心纳闷,什么意思?她这一醒就在这个地方,不是景正则把她送到这里的吗? 没过多时,房门被推开,那小女孩牵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缓缓走了过来,女人先是给她搭了脉,又撑开她的眼皮左看右看。 半响,她才叹了一口气对妇人说道:“虚明姑姑,这姑娘估计受惊吓过度,没什么大事。至于她的嗓子,应该是说不了话的,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可惜我师姐刚走,要不然她还能看看。” 庸医! 她这是被药哑的,不过景正则为什么要毒哑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还冒死救了他,这个人怎么可以那么没有良心!不过这个时候易雪清纵使心里有万般苦也难言了。 听几人说,她们说是在路上捡到她的,刚被一场大雨淋过昏迷不醒。瞧着十分可怜,就顺手带回来了。 一场大雨......怪不得刚醒的时候头那么疼,景老爷子真有你的。 而这个位于落日崖下的地方叫涟漪,是某个善人修建的山庄,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孤女。除了那位先生的私人财产,平日里女人也会刺绣纺布赚些补贴,她就是她们外出卖布的时候发现的。 倒真是个善地,易雪清心想。不过为什么景正则要把她放倒,扔路上? 不过听着后面女人们说起,她躺平的那条路是涟漪的人出去的必经之路,便豁然开朗了,合着就是为了把她名正言顺的送到这里。 “对了,这位姑娘,这是你当时随身的包袱。怕里面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都没敢打开,给你放这了。”虚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包袱,放在了桌子上。 易雪清有些懵,那是她的包袱? 待众人都出去以后,易雪清才起身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些衣服和些散碎银子,还有些看起来一般般的首饰,倒挺像是个孤女的。 将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在桌子上就开始翻来覆去的找,景正则肯定有给她留着什么。终于,在一件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封信。 雪清丫头,见信如晤: 汝见此信时,想必已经到了应到之地。朝廷事重,眼线众多,恕老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与汝。 荒地初见,姑娘勇挡江北四侠,豪侠倾盖,当为古人仁义之举。再有醉仙客栈舍身相救,独战武玄门众人,更是云天高义,也让老夫笃信姑娘乃是值得信赖之人。话至本身,这本是老夫私事,本不当扰姑娘,但碍于朝中虫豸甚多,恐让人抓住把柄。几经思量,才敢厚颜相求。 数载之前,我与涟漪山庄的庄主灰先生引为知己,转赠先帝画一幅,感情甚坚。奈何白云合聚终归散,人生岔路良苦多。我与他终因意谋不合,分道扬镳,本人生聚散乃为常事,可灰先生实际为金陵遗孤,为当年刺杀成祖之首。当下朝廷内斗之泥沼,属不堪现人之眼。若画落入党之手,老夫处境只怕甚艰,只得烦请姑娘将此画取出,念及旧情,还望姑娘勿毁此画,届时,老夫自会派人与姑娘联系取走。 至于姑娘音嗓,实属无奈之举。灰先生乃人中之精,恐生事端,只得出此下策,不管成事与否,老夫都会将解药双手奉上。 为报姑娘之恩,吾已命人沿河搜寻探找姑娘佩刀之影,不假多日,必有消息。老夫之事,属实难以启齿,以身家性命相赌,今日全告姑娘之,望姑娘施以侠义,勿成此事。 来日必将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景正则 书 第109章 涟漪(3) 此时易雪清的心情十分一言难尽,轻轻叹了口气拿出火折子将书信烧了干净,又把灰烬倒入水中一饮而下。她虽能理解,也愿意帮这个忙。但......她不想当哑巴啊! 无奈已经木已成舟,只得先把事情做了再说了。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传来孩童嬉闹之声。唉,还是先打入内部吧。 推门出去,外面的阳光一时有些刺眼,真是难得这冬日有那么好的阳光。 庭院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侧目过来。小女孩“呀”了一声:“大姐姐你出来了?” 一时院子里的妇人们热情的将她邀了过去,问东问西,结果发现这刚来的姑娘是个哑巴,顿时眼神包含了无限同情望向这可怜的哑姑娘。 易雪清:......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从怀里拿了几颗糖给围着的小孩子,可算是把他们叽叽喳喳的小嘴给堵上了。 “叽姐姐,我叫沅沅,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女孩拿着糖没有吃,而是塞进怀里,又眨巴个眼睛望向易雪清。 虽然口不能言,但字她还是会写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沾了沾一旁茶杯里的水就准备往石桌上写字。 可偏偏这时,一妇人突然跑了进来对着人群小声道:“天大的消息,那作恶多端的南教丢了个孙女,听说要是能找到有千金的赏赐呢。” “是吗?”一旁的胖妇人道:“那丫头叫什么名字啊?” 妇人想了一会道:“好像叫什么易雪清,手里带着把长刀。那外面的铁匠啊,自十年前让那南教的人割了一只耳,说什么要是他遇上了,才不要什么黄金,也得割那丫头一只耳呢。” 易雪清手上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耳朵。这是亲爷爷吗?做事那么狠,拿这种法子逼她回去,就不怕她不出十里地就让人剁成肉泥了? 忒毒! 暗暗唾骂了一声,又低头瞧见沅沅亮闪闪的眼睛,浅浅的对她笑了笑,随后在桌上胡乱画了几个圈圈。 瞧,我不识字。 “啊。”沅沅失望的嘟起了嘴:“原来你不会写字啊。”随后她又眼前一亮:“那我们就叫你哑姑娘吧。” 易雪清:...... 随便吧,反正叫易雪清她得死。 这时,跑进来的妇人也注意到了她,连忙热络的拉起易雪清的手笑道:“这就是新来的姑娘吧?长的可真俊俏啊。叫什么呀?” 一旁的沅沅道:“李姨别问了,大姐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以后我们就叫她哑姑娘吧。” 易雪清柔柔的冲着妇人笑了笑,对,哑巴。 “哑巴。”李姨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可惜了,要是能言语,我还能替你说个好的婆家。” 易雪清:...... 热情过头了。 洛镇在南,夔州在东。南灵没有径直回到洛镇,心想,既然在洛镇没有遇见过她的身影,那么在附近的城镇说不定能有她的消息。毕竟,那丫头最喜欢凑热闹了。 夔州·千府 千漫雪将煎好的药倒在碗里,又小心翼翼的走在刚刚下过初雪的路上。丫鬟婆子们过来接药皆被她训开,她的面上愁眉紧锁,毕竟老爷子现在病情的加重多多少少也与她沾点关系,后悔也是来不及了,只得尽心服侍些,望老爷子能熬过这个冬天。 刚至卧房门口,便听里面传来两句谈话声,她这手里端着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乖乖立在一旁,等人出来。里面的人声不大,千漫雪内功也不算深厚,听不太清里面的内容。只得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世子”“大人”“千家”“武玄门”这样的词汇。 自从两年前武玄门的老门主去世,其子褚七星坐上了门主之位。便异常骚动了起来,常常联合着他那像猪头三一样的兄弟褚匪九搞些有的没的。这次莫不是那武玄门又惹上了什么事情吧? 自己还在那里瞎猜着,没一会门就开了,千漫雪抬眼望去,走出了个年轻人。 那人应是识得她,浅浅对着她一笑,径直离开。 千漫雪赶紧趁着药还没凉之前端了进去,千老爷子千祯此时端坐上太师椅上,一脸阴沉。那略显杀意的威严,纵使千漫雪平时再怎么骄横,也不敢去摸他的毛了,把药端上了桌,怯怯地对着千祯道:“爹爹,吃药了。” 千祯没有说话,沉闷半响,沉沉叹了口气:“漫雪,你去替爹爹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铁鹰鞭拿来。” 临近中午,醉仙居内走进了一位蓝衣貌美的女客,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哎呦”一声就跑了过去:“姑娘吃点什么?”眼睛则像被定住的珠球一般不住往女子身上瞅。夔州不小,但这般清若天仙的女子还是少见。 “一盏梨肉羹,再炒个小青菜,对了,小二。”女客从怀里拿出一幅小像向他询问道:“你这几日可有见过这个女子,身高大概五尺五左右,不笑看着有些冷漠,脾气不好比较暴躁。” 小二内心无语问天,怎么都喜欢打听人。不过经历过上次褚家兄弟之事后,他也不免仔细端详起来画像,画中女子清丽秀美,眉宇之间可见一抹英气。 小二突然回想起那天客栈大乱,他从鞭子下捡回一命,慌忙逃出门去那向不经意回头看的那一眼,女子立于上方,踹起板凳砸向人群,一身疏狂气,便如这画中一般。 “我,我识得她!” 南灵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 小二肯定的点点头道:“前几日那武玄门的人过来滋事,还朝我挥了一鞭子,是这位姑娘救的我。后来又来了一拨人,两帮人马火拼,闹了整整一天,武玄门死的死伤的伤,才算完了。听说那个褚匪九也让她给杀了,当真是英勇非凡呀。” 武玄门...... 南灵脑海里仔细翻找着它的消息,夔州地处中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百年前战乱之时,这里的汉人为了反抗鞑虏涌现出大大小小的各种帮派,后来新朝初定,为了抢占势力各种厮杀,几经沉浮之后,其中跟过太祖皇帝上过战场的武康伯千正凭着江湖威望加上一手足以名动天下的铁鹰鞭,硬生生平了这夔州大大小小势力,还给下面划分出了四大门,理天,暗地,武玄,洪黄。是为天地玄黄,这四大门,东南西北管理夔州江湖事物,又统一听遣千家调令。 南灵心中暗暗一沉,真没想到才多久不见,这女人胆子变得不是一般的大。若是易雪清真的杀了武玄门的门主,恐怕麻烦大了。这千家能放过她就见鬼了,当务之急得尽快找到她在哪。 南灵道:“那敢问小二哥,你可知道现下这名女子去了哪里?” 小二“害”了一声:“赶过来的那伙人,当晚就收拾了客栈,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你说的这位姑娘应该叫雪清吧,第二天我听见她说去喂马,后来也不见了,应当是与他们一道走了?瞅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北方。” “他们又是谁?”南灵心中疑惑是越来越深,能在夔州地盘上诛了武玄门的人,来历非同小可。易雪清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这......”小二刚欲开口,后面就传来了人声打断过来:“你说的雪清,可是叫易雪清?” 南灵寻声望去,原来是个粗布劲衣汉子,背后别着两把弯刀,应也是武林中人。 小二被一时问起,思索了一下道:“这......我也不清楚。只听得有人喊她雪清,至于是姓一还是姓二我就不太清楚了。” 汉子又问:“那她身上可是带着把玄色镂空长刀。” 小二很坚定的摇了摇了头:“不是,她身上是带着把刀,不过不是她的。江湖上你们应该听到了风声,那姑娘把江北四侠给宰了,那刀是他们的。不过现在也废了,扔后院,我们掌柜的打算卖给打铁的呢。” 南灵斜眼看着自己放至身旁的刀,默默掀过衣裙盖住,易雪清啊易雪清,而是先宰了江北四侠,再是杀了武玄门的人。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忽然胸口就闷了起来,拿着茶水往下灌后又强行给自己顺了顺才缓下来。前段时间听见道上五百金悬赏杀江北四侠的凶手,她还道是谁那么有本事一挑四,真有她的。 同样去寻她的晨云落也不见消息,没人看着,这死丫头是真的狂啊。 那小二见两边人都在打听这女子消息,不免问道:“怎么,二位问这姑娘干嘛?莫不是是想赚那金子。” 南灵沉默不语。 那大汉却是恶狠狠狞笑了一声:“我何时了还瞧不上那区区那五百金,那小妮子是南疆魔教,南教教主烛老人的孙女,我要的是她的人头。也让烛老人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嘭——”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一旁传来,小二“哎呦”一声赶紧俯下身去收拾起碎片。“我说姑娘啊,喝茶时您还是仔细些好,这茶杯不值啥钱,可别伤着您那纤纤玉手啊。” 南灵坐在长凳上,目光空洞,她没有说话,只觉得闷的不仅仅是胸,连眼前都开始恍惚起来。 大汉此时狐疑的望了她一眼:“这位姑娘,你找易雪清是为何事啊?南教开出了一千金,你是想要金子,还是和我一般,想要命?” 南灵没有说话,缓缓将长刀藏在裙底后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门外。 大汉见女子没有搭理他,一时恼怒,“唉”了一声就要将手搭过去。 只得“唰唰”两声,几枚银针袭来,他堪堪躲过,正欲怒骂。 只见女子猛然转过身,神情厉然盯着他冷声道:“医谷南灵,休得放肆!” 大汉顿时噤声,天下第一医谷,江湖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而医谷掌门叶掌门首徒南灵医术无双,更是因引梦术而名声大噪。 这人也是个性情中人,自然不会和医谷弟子有所为难,微微拱了拱礼,不再纠缠。 昨夜初冬又小雪,天刚放晴了一会,又落起了片片雪花。一下子街边油纸伞的生意可谓是红红火火,身边的行人接二连三从南灵身边越过走向后面的伞店,时不时有两个步履急的不慎撞到她。 她却视若无物,一深一浅的走在雪中,一条长街,她从街头走到街尾。至拐弯时,她突然失去力气瘫坐在雪中。 易雪清,原来你是烛老人的孙女,南教的人吗?所以那天才会突然消失吗?是跟南教一起走了吗?出去后才没有回来吗?可是究竟为什么?你和我们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究竟为了什么? 第110章 涟漪(4) 南灵不觉想起过往,江南初见,华山驱魔,浮洲风波,医谷大火。好像她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存了歹心的,至于南教,若她真是他们派来的人,她有很多机会对叶掌门动手,对她动手。甚至她根本不会杀了沈思风...... 忽然,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挚友,为什么要从别人的嘴里听虚实?再者,人之善恶岂能一言而定?是好是歹,也应当由她来断。 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馄饨摊。 “老板娘,来碗馄饨。吃完了好赶路。” 北边吗?那易雪清,你可给我等好了,老娘来了! “哑姐姐,吃胡麻饼吗?”沅沅举着一块糕饼,直对着易雪清脸颊戳。 易雪清无奈的笑了笑,她吃不下去。此时此刻,她是由心的觉得景正则把她毒哑甚为不妥,她一个只能“啊啊啊”的哑巴,连个路都问不了,怎么去找那幅画。 她甚至觉得,那景先生就是单纯觉得她说话不好听而已。唉,以后还是委婉些好。 在涟漪山庄的这两日,每天就是被一群妇人拉着缝衣服,洗衣服,做女红。至于那个灰先生,要不是信里提及,她都不确定这山庄有这人。 “唔。”再一次,穿布的针又穿了她的手,想她易雪清平时一把长刀舞的不说是出神入化吧也算是炉火纯青。群寇乱丛过,伤红不落身的。而现在就区区一根针,已经扎的她手指四五个小洞了。 ......真不应该当初嘲笑元师姐绣的荷包丑。 瞧着易雪清这粗拙的手法,一旁的李姨“哎呦”一声又嚷了起来:“我说哑姑娘啊,哪有那么拿针的,瞅着漂漂亮亮的怎么连个针线活都不会呀,我以后可怎么帮你找婆家。” 易雪清:...... 大可不必。 李姨并没有因为易雪清是个哑巴就停止了絮叨。“也不知道这姑娘之前是做什么的,拿个针都拿不稳。” 废话,她拿刀的。 此时另一边的妇人攘了攘她小声道:“前几天不是听说风陵渡口那里跑了几个瘦马吗?说不定呀......哎呦,都是可怜人,你也就别嘴碎了。” 谁嘴碎啊? 虽说声音小,但就易雪清的距离还是听的一清二楚。罢了,随她们怎么猜吧,关键是得把灰先生那画给偷出来。早点恢复声音去找南灵他们,那景正则欠了自己这么一个人情,到时候南教的事他怎么着也得护着她。 只要她把她爷爷家是文帝废太子的事瞒下来。 傍晚时分,易雪清将虚明拉入了房间,拿出那包袱里所有的碎银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银子,意思就是在这里吃在这里喝,不给些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两天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事,那个灰先生虽是涟漪山庄的庄主,可素来神隐,不问世事。偌大的山庄全凭这个虚明姑姑管事,她先跟人套了近乎,到时候接近灰先生岂不也轻松的多。 虚明看了眼银子,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的身世,但想来也是个可怜人。身上就这么些体己钱了,自个留着吧,我们涟漪虽不富裕,但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劳作,日子还是好过得。你好好跟着大娘们学,天气寒了,到时候给自己做件棉衣。这里的大娘们都是热心肠,就是不会说话我们也能指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这,还真是个好人啊。仔细一想,若是那幅画留在这里,对景正则来说是个隐患,对于这些孤儿寡母来说又何尝不是呢?也不明白老爷子和那个灰先生到底是有什么隔阂,传个话,你好我也好的事情,何必又费心思取回去。 老头子们是真的怪。 翌日上午 易雪清一边听着那些婆子妇人们念念叨叨,好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一边继续和手里的针线活做斗争,说不定等离开的时候还能绣个荷包给南灵。 突然,院子里妇人们嘈杂的声音停了,不约而同的看向外面。易雪清也顺眼过去,一个灰白长衫,面容削瘦,样貌儒雅的老人缓缓踏进了院子。他手里背着书,微笑着与几人打了招呼。身旁还跟着一个玄衣年轻男子,男子风姿卓越,身材挺拔,模样冷俊。 引得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议论纷纷,易雪清却是嘴角狠狠抽了抽,怎么在这里遇见他了? “灰先生。” 易雪清猛的一激灵,看向晨云落身边那个老人,她望着那个气度儒雅,慈眉善目的老人,神情复杂。 “可灰先生实际为金陵之乱遗孤,为当年刺杀成祖之首。”想起景正则给她的书信,当年的金陵遗孤,能刺杀成祖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也定是投鞭断流,声震寰宇的人物了。可惜时过境迁,这光阴弹指一挥间,昔日一世之雄也成了个耄耋老人,真是唏嘘。 她不由的摸向自己的脸颊,她以后也会这样吧。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不过仔细一想,就她这脾性,好像不太可能,应该是个脾气古怪没人爱的怪老婆婆才对。 晃神间,那灰先生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灰先生,您带着书是要去哪呀。”一人问道。 老人和蔼道:“白藤妻子快临产,他需得陪着,我怕他忙不过来,替他来教两天学,莫荒废了孩子们的功课。” 众人纷纷称赞。 晃神间,灰先生与晨云落已经朝着他们走来。 此时晨云落也透过人群瞧见了端坐在石凳上的女人,一袭淡青旧裙,手里还握着针线补着衣服。不似往日般神采飞扬,倒真像个田间农女。 若非那张脸他还记得,他断然不会将她与手持长刀凌锋的女人联系起来。 看见寻了许久的人突然出现,晨云落面上浮现出一抹欣喜,双唇微张,相认的话还未说出,就被一粒急速飞来的小石子狠狠击中膝盖。 听到身旁的人闷哼声,灰先生关切问道:“云落,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面人群中那道寒利的目光似冰,死死剜着他的双瞳,一股浓浓的威胁不言而喻。 他不是不识趣的人。 “这就是新来的哑姑娘吧?” 易雪清猛然回神,看着面前的老人,她竟一时紧张的说不出来话来......不对,她好像本来就不能说话。 晨云落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震惊。她哑了? 易雪清手上胡乱比划了一阵,什么意思也没表达清楚,倒是把灰先生给逗乐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无事,口不能言也是个健全人,好好待着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易雪清木然的点了点头,家吗? 待她回过神,灰先生与晨云落已经走远,那个方向好像是他们的学堂,看来得混进那里才行了。 鸟儿轻鸣,灰先生背着手睨向边走边频频回头的晨云落,打趣问道:“怎么了,一直盯着那哑姑娘看,才一眼就喜欢上人家了。” “啊?”晨云落骤然回头,脚下不慎被绊了一下。“我,我没什么。”这人怎么出现这里不说,还哑了? 莫不是让人害了,流落至此。那如果是如此,看见他不应该立马扑上来吗?以她的性子就算不哭一场吧,也应该立马拉着他去报仇雪恨啊。 可她那个样子又不想让他认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这人是越来越奇怪了。 瞧他这副心不在焉模样,灰先生会心一笑:“你也快而立之年了,之前在华山立誓也就罢了,现在心放下了,也该娶妻了。那姑娘看样子是个贤惠淑德的,虽是个哑巴,倒也清净不是,若是真的喜欢,我当个媒人也无不妥。” 晨云落眉目微动,贤惠淑德,她? “对了。”灰先生道:“你不是要托我找人吗?找的何人,画个画像,难得见你会求我,放心吧,我会尽心的。” “这。”晨云落又回首看了眼后面,那女子已经抱着针线筐吹着手指,一脸气呼呼的离开了。 “不用了,先生。” “嗯?” 夔州千家 今日无雪,冷冷寒风中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千家家主千祯端着上方,千漫雪拿着千家家传铁鹰鞭立于一旁。 而下方则摆着四个位置,分别对应理天,暗地,武玄,洪黄四大门。三大门主皆端坐上方,身后皆立着若干随从。唯独武玄门的位置,空空如也。 气氛沉闷之际,千老家主开了口:“诸位,自中秋宴会以来,我们似乎是有些日子未见了。近日刚祭家父冥诞,思及往事情难自已,特邀几位过来叙叙旧,近来可好?” 老虎没事不打秋风,还未至年关,有何旧可叙。看着这空空如也的位置,傻子都知道玄武门的褚家犯了浑,在夔州拿人结果却让人剿了。不过这武玄门栽了是一回事,那两兄弟自从继了位置素来是目中无人,张狂的很,死了也拉倒,乐得其见。不过千家喊他们来又作甚?莫不是要喊人替他们报仇? “托家主的福,一切都好。” 千祯点了点头,又缓缓道:“诸位都是当年与我千祯在这夔州城混过得朋友,敢问一句,这些年我千祯对诸位如何?” 理天门的门主古河连忙起身道:“自是极好,家主仁义,素来是真心待人,兄弟们都记得。”其余两人也是连忙附和:“家主高义,岂能相忘?” “嗯。”千祯又沉吟一声,叹道:“你们自然是记得,就是怕你们的儿女忘了千家的恩。” 众人脸上一变,看来那褚家两兄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老褚在世时,一向是个忠肝义胆的。当年塞外之战,为表忠心,还将自己长子随了千家三个儿子北上,结果长子一起殁在北戎塞外了,留下了两个狼子野心的崽子。 千祯还没死呢,就在其地盘上兴风作浪,这不摆明了踩千家的脸面吗? 见下面人各异模样,千祯神色缓缓沉了下去,招了招手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众人听此瞬间噤了声,看着被押上大堂的褚七星,纷纷脸色一沉。这原本嚣张的褚家门主,现在断了一手,一副落水狗模样。哪里还有过往神采。 第111章 涟漪(5) 千祯紧绷着一张脸,从千漫雪手里拿过铁鹰鞭。缓步走到褚七星面前,沉声道:“胆子是大,在夔州刺杀景正则,褚家的,我往日怎么没看出你有这般野心?” 乍时,一声巨响,天边泛起滚滚雷电,一道闪电劈向大地,惊得褚七星伏低了身子,不敢去感受那低沉的怒意。 千祯握紧了鞭子,又道:“幸而,我与景先生还有几分交情,人家才把人送回来由我处置。这若是送进了上京城,能脱得了我千家的关系!” 其他三家门主被这气势一吼,皆被震了醒。古河随即站出,拱手道:“家主,诸七星狼子野心,实则是个祸害,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还请家主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受古河影响,其他两位家主亦站出来,请求处置褚七星。 千祯冷冷一笑,高扬铁鞭,只一下,打断了褚七星另一只胳膊。 随着一声惨叫,千漫雪狠狠闭上了眼睛。 不过三鞭,褚七星彻底断了气,死不瞑目。 “拖出去喂狗。”千祯收起铁鞭,坐回高位。“老褚素来是个忠心的,伴我数十载,当年北上随旧帝出征,也是随了长子同我千家三子齐齐报国的。可谁能想到,竟留下了这两个猪狗玩意。我如此,倒也算为老褚清理门户了。现下,褚家无人了,可武玄门得要有人。各位可有人选推荐?”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褚是个独苗,无兄弟姐妹,现下褚家三子皆已亡故,褚家确实没人了。从底下的人选上来,这先前跟着褚家两兄弟犯乱的,怕是不放心。若是从周边三家选的话,这千家则不放心,也没人愿意当这被打的出头鸟。 见下面的人犹犹豫豫,千祯爽朗笑道:“看来你们都没个主意,不如让我来选一个,漫雪。”突然被叫到姓名的千漫雪一愣,错愕的看着父亲。 “我千家的独女,做这门主,可行?” 众人心下顿时了然,这是给千漫雪铺路呢。说来也是可叹,这千家本有三子一女,也算是子嗣绵厚,可谁料,多年前塞外之役,三子北上,拳拳报国。皆也算得是神武少年,却因为废皇帝的昏庸,皆死在塞外。家中只余下这个幼女了,现在千祯老了,却再无一个儿子。 这香火一断,旁得也就动起了心神,这千祯是有一个庶出的兄弟的,没什么大本事不说,仗着哥哥手里的权利没少作妖,三子死后,便急吼吼上门要将儿子过继给千祯,要职要权,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气得千祯直接将他打了出去,前几年生了场急病,没多久就去了,他那独子着了素缟过来投奔,千祯念及骨肉亲情。留下了他,打发了点职务。 不过此子......也是个不安分的。 究其原因,三门相互瞅了一眼,按下不语。 不过这千祯想扶千漫雪,这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也不知有这本事吗? 心中虽存着心思,但几人还是起身恭礼道:“家主英明。” 待人退去,千漫雪才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爹,我这......” “漫雪。”千祯按下女儿的手,沉声道:“父亲老了,你终究是要扛这个担子的。” 听出父亲话语里的疲惫之音,千漫雪垂首道:“是,父亲。” 下雨了,易雪清托着腮望向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景,张了张嘴:啊——啊—— 不行,说不出话。 她虽然不是什么话唠,可好端端的变哑巴,谁受得了。她说话很不靠谱吗?想想以前南灵,师妹,晨云落都瞪过她......要不还是改一改? 目光看向灰先生所在的学堂,早点偷出来,早点恢复声音,然后管他什么景先生,景大人,一定要扒点好东西赔偿她。 忽然,自屋檐上倒吊下一个人影,惊得她差点没叫出声,不对,她本来就没有声。 待看清来人的脸,易雪清眼睛一眯,一拳头就揍了上去。 正烦呢。 晨云落捂着脸,趴在窗沿上,没好气得看着窗里的女子抱怨道:“我好心来看你,你居然还打我,才多久不见,脾气越发暴躁了。” 面前的女子眼神忧郁,并无其他兴致与他打趣。晨云落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意思打趣了,好歹现在也是个哑巴,正遭着罪呢。 “雪清,你还好吧,你这嗓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易雪清连啊啊带比划,又扯了一张草纸,才述明白她悲惨的遭遇。虽然景先生的事不能透露,但不过那么久的朋友了,易雪清还是打心底里相信眼前这人。 反正又不是害那个灰先生的事,以他和灰先生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帮忙早点把那画给找出来。 眼前的女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瞧着他,满目期许的用眼神说着:你不会不帮忙吧? 晨云落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叹了一声:“还说你是被人害了,都准备提剑带你去报仇了。原来是这种事啊,这......” 易雪清眼睛再度亮了起来:你一定会帮忙的吧。 “我会帮你隐瞒的。” 啊??? 晨云落道:“你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不会告你密,可灰先生算我半个老师,我自也不会背叛他。所以,我看戏就好。” 这个混蛋! 易雪清啐了一声,伸手就要抓他领子。 不料却被路过得大姑大婶大娘给看了个正着:“你们这是干嘛呢?” 李姨掩笑道:“这不是灰先生的客人吗?怎么跟哑姑娘在一起啊。” “哎呦,别说还挺般配的,这小哥仪表堂堂,又会武艺,一看就是个托付的良人。” “咱们哑姑娘也不差啊,长得漂亮,身体又好,一看就好生养。” “就是,这人啊,还是要趁年轻好生养,我生我家小子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哎呦,可难生了。” 讲真的,易雪清是真想撕了她们。 晨云落想要辩解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那群大娘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他的脸色红了又黑,黑了又红,索性一跃窜出大娘们的包围圈,足下一点跑的没影。 说不过他跑得过。 啧啧啧,这人。 待大娘们的眼神慢悠悠转回到易雪清身上时,她直接“砰”的一声关上窗户,她连说都不能说,直接躲。 大娘们只当她是害羞,纷纷笑着离去。 易雪清靠墙坐下,轻轻一叹,成亲?她倒还真没想过,如果是晨云落的话......算了,先把画到手吧,那个没良心的都不肯帮忙,凭什么嫁给他。 雨下了,意外的出了些太阳。大娘们将收起来的衣服又拿出来晒,小孩子们拿着玩具围着大人们跑,沅沅拿着洗好要给学堂先生衣服正低头跟着蚂蚁们走着。突然就撞到了一个软软的身上,她抬起小脑袋一瞧:“哑姐姐。” 易雪清摸了摸她的脑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接过衣服,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血堂。 沅沅舔了舔糖葫芦问道:“哑姐姐,你是要替给白先生送衣服吗?” 易雪清点了点头,嗯嗯。 沅沅指了指学堂方向:“沿这小条小路上去就可以了,不过白先生不在学堂,要往左边的小院,才是他的家。右边是灰先生的屋子,不要走错了。” 易雪清又点了点头,嗯嗯,肯定会走错的。 走过小路,易雪清看了看右边,正准备过去。耳边却听见一阵清朗的读书声,掷地有声,如珠贯玉。 她趴上窗柩,目光所及处两鬓斑白的老人正捧着一本书教着学生们朗读。 “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 这段她也学过,在很早以前,她父亲教的。 易雪清托着腮看着里面的人,教小孩子左传,真有意思。 时间到了,孩子们学完了书,纷纷嬉闹着跑出大门。灰先生收起书,抬眼看见了抱着衣服想溜的易雪清,径直朝她走来,和蔼笑道:“哑姑娘也过来听课吗?” ......该死,听得太认真,忘了正事。 老者眉目慈祥,言语温善。可就当他看她之时,易雪清竟不自觉感到一丝慌乱,一种被看穿的慌乱。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哪怕已经年老,也不见一丝浑浊。深邃又透明,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沧桑。 相仿的年纪,易雪清忽然想到自己爷爷。虽然两人性格相貌截然相反,但那双眼睛,纵使掩盖的再怎么慈祥,里面的锋芒终闪着光。在看见这个眼神的第一刻,易雪清算是明白为什么景正则要毒哑她了。在这洞悉一切的眼睛中,就她那嘴巴,说不过三句就要露馅。 还好,她现在真不会说话。 笑着胡乱比划了一下,又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灰先生道:“这是白藤的衣服吧,给他送衣服找不到路?” 易雪清狠狠点点头。 “在左边,一直过去就是了。” 易雪清又点点头,表示感谢。 二人错身之际,灰先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个使劲,一股强劲的内功刺向穴脉,易雪清顿感疼痛。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关键时候理智却制止了她,他在试她。 女子感到疼痛,张口却无法发声,真是个哑巴。 晨云落抱着书卷,一过来就看见这一幕:“怎么了,这是。” 只见女子泪眼婆娑,一脸凄楚地望着他,甚是可怜。 灰先生松开手,笑道:“刚刚哑姑娘不慎摔了一下,我赶忙抓她,可能着急力气大了些,伤着小姑娘了。” 易雪清收了收眼泪,无言以对。 等他摔的时候,她一定比他力气更大。 “灰先生,晨兄,都在啊。”一儒衫青年男子从后面走来,看见几人聚在一起还以为什么事。却一打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在新来的哑女手里。记得之前好像是被带孩子的大娘拿去清洗了。 易雪清一把将衣服塞进他的手里,又乱比划了下。 白藤也看不懂,道了声谢谢。 易雪清微微屈膝福手,便小跑回去了。 第112章 涟漪(6) “到底是个女儿家,又是个哑巴,被捏疼也说不出话,怪可怜的。”晨云落见易雪清那模样,知道她在演戏,待人走后,还不忘给她找补。 “是啊。”灰先生不经心瞅了他一眼道:“看上去是挺令人生疼。” 是夜,朗月当空,碧清如洗。寒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易雪清一身夜行服,穿梭其中,这山庄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善庄。也只有几个粗使武功的护卫,好像就是这附近的武夫。 攀上屋檐,确认了书房没人,一个鹞子翻身就进了屋。 点燃火折子,环照四周。字画一般都会藏在书房吧,先搜搜,找不到再想办法去卧房。 火光照了一圈,发现这灰先生果真是博学之人。满屋子的书本字画,等等,景先生说的好像是一幅猛虎下山图......猛虎......下山,哪儿呢。 卧槽! 暗红色的光里一双锐利的瞳孔骤然与她对上,她瞪大眼,慌乱的望着那双与她相视以对的黑眸。 晨......晨云落! 眼中的慌张立马转变为愤怒,抬起一拳就要揍上去。 这次晨云落有防备了,抓住女子的素手,低下头轻声道:“怎么,吓着你了?” 易雪清抽出手,横眉怒对。 废话! 内功厚就是好哈,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飘着的。不过这人不是不管,要看戏吗?在这干嘛? 纵使女子不能说话,晨云落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他噙着笑,解释道:“我想过了,那画留着对灰先生也是隐患。景正则的名声我也知道,将画交出去,对他们都有好处,如此有利无害之事,帮个忙也没什么。” 他接过易雪清手里火折子,径直走到一处,打开暗阁:“那猛虎下山图,我少年时也是见过的,若没猜错,应当还在这里,有了。” 晨云落拿出一个画轴,易雪清打眼望去,只看画轴便知造价不菲。 应该就是了。 她走上前去,正欲拿画,背后却冷冷传来一道声音。 “云落,好本事。年少时的翻箱倒柜,上房揭瓦终于在这时派上用场了?拿长辈的东西讨姑娘开心,真有你的。” 灰先生! 二人猛然转身,震惊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背后的老人。 晨云落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灰先生的武功他是知道的,硬碰硬的话,易雪清很难从他手里逃掉,要不要他偷袭一下...... 大不了回来领罪。 这,易雪清望了望老者。这半夜偷东西是她不对,可是看他的眼神,好像想让她升天。这人内力深不可测,那么静的夜,呼吸都没有间隔,看样子对上一掌她都要吐血的,现在她身上就一把匕首,能不能逃出去啊。 目光微微一侧,晨云落,帮帮我啊! 灰先生冷眼瞧着不知不觉靠近的两人,嘴上轻哼一声。抽出一根银针,径直走向易雪清。 “先生手下留情!”晨云落急道,纵身挡在易雪清身前。 灰先生瞟了一眼,一手拂开他:“谁说我要杀她了?我是要救她。” 不杀她?救她。那这针?不过看着他的样子,不像说谎,易雪清索性也就不反抗了,闭着眼睛,梗直脖子,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灰先生见她这副样子,也是忍俊不禁,真是天真又有意思。 银针刺进易雪清咽喉,片刻之后,一股冰冷的快感蔓延至整个咽喉,随后又是一阵痒感。易雪清没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咦?我会说话了!” 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摸了摸喉咙又啊啊了几声。 “谢谢先生。” 看着一脸灿笑的女子,灰先生嘴边也挂了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不过,片刻便转瞬即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几,冷声道:“好了,说吧。谁让你来的!” “先生。”晨云落忙为易雪清开脱道:“她不是一个坏人,我可以用命为她保证。” 灰先生怒其不争的狠瞪了他一眼:“没你事,还有,把你手里暗器给我收起来。偷袭我这把老骨头,说出去你爹娘,你师傅在九泉之下都替你害臊。” 咳...... 好犀利的眼睛,易雪清心想。 “我......” “你是来毁这幅画的,还是来取这幅画的?”不等女子的犹犹豫豫,灰先生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 “取。”这次易雪清倒是很了当。 听到答案,灰先生似是了然的叹口气道:“是他啊,你是他的手下吗?” “不是,萍水相逢。” 灰先生:...... 果然,这人一直挺随意的。 “云落,把画拿来。” 晨云落将画递上,灰先生接过画,并没有打开,而是从画轴中取出另一个小轴。 “景正则想要并不是画,而是画里这个。” 易雪清看着灰先生手里的东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遗诏,先帝的遗诏,我从景正则那里偷的。” 易,晨二人:嗯? 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灰先生点燃了屋内的油灯,慢悠悠躺到竹椅上,看着两人小辈,毫不在意的说出个惊天的秘密:“当年,先帝去世前,曾感小太子品性不佳,以后恐难当大位。于是立了份遗诏,若小皇帝以后做出祸国殃民之事,可另立新帝。那份遗诏当时交由太子少保景正则保管,我与他本是年少时的至交好友,可当年刺杀篡位的成祖时,他背叛了我。害的我们功败垂成,我逃到凉州,若非云落的父母相救恐早就没命了。 后来我寻思着找他报仇,打了七八场,谁也没杀得了谁,倦了,不杀了。看到他手里的遗诏,索性就偷了,瞧那小皇帝不成器的模样,他迟早得来找我。谁曾想,那皇帝是不成器,可没想到能不成器到直接让北戎给绑到漠北去了。丢人啊,遗诏也不用了,直接扶了现在的上去。 三十年啊,没见到他半个影子,现在那个废物皇帝回来,他也该来找我了,结果,来了个小辈。更丢人了,景正则啊,你个懦夫。” “先生。”易雪清细细想来那天那封信的内容:“景先生,如今朝中处境困难。恐落了眼线,招致杀身之祸。派我来偷回去,想来是因为担心您仍记恨于他,不肯交出遗诏。” “哈哈。”灰先生大笑道:“几十年的沉浮,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保新帝,不是坏事。金陵之役也有五十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说罢他将卷轴轻轻一抛,扔给易雪清:“拿去吧,丫头。顺便给那糟老头子传个话,十月初十,老子去了。” 易雪清望着手里的遗诏,似乎一不小心拿到了很重要的东西。嘶,按理说,她这个废太子的孙女,好像不太应该扯进来啊。 唉,怎么招惹了这个死老头。 易雪清站起身,对着灰先生深一鞠躬:“晚辈知道了。” 两人走出大门,易雪清摸了摸嗓子,开心的又啊啊了几声,笑道:“不愧是当年敢刺王杀驾的人物,你这老师可真有本事,不过他也是华山的人吗?你们华山长辈不是都已经......”说到这儿,易雪清忙住了嘴,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不过晨云落脸上倒无什么反应,这人嘴贱他习惯了,这几天她哑巴时还隐隐觉得有些不适应呢。 他耐心解释道:“我父母是凉州人士,灰先生年轻时干的事比较,你懂得。流落至凉州,我父亲当时不知他身份,念及他的才华,救了他一命,并且收留了他。我出生以后,做了我的教书先生。后来过了几年,他担心自己的事情若是败露恐怕会连累我们,便收拾行李独自远走了。我是少时闯江湖的时候碰见他,那时他已在这里建了涟漪。” “这样啊,你父母也不是一般人啊,能让他这反贼心甘情愿教你。” 提起父母,晨云落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 突然,远处火光映天,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从外面响起,两人皆是一惊。屋内的灰先生也赶忙推开门,发现下面住所泛起了熊熊火光,惨叫声,刀剑声,贯绝于耳。 “先生。”虚明捂着受伤的胳膊急急跑来:“来了不速之客。” 灰先生冷下一双瞳眸,双手负于身后压的指节作响:“现在,毁的来了。” 血光冲天,无尽的血气在夜色中萦绕,阵阵血腥闻之欲呕。一人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大了望着天空,脖颈处的血液已经不再流淌,只剩下那死死扣进泥土的手指叙述着她的不甘。 易雪清识得她,这是白天还在教自己刺绣的李姨。 血气蔓延,快刀将至。 刀锋快砍下易雪清头颅的时候,骤然停住,血一滴滴落入土地和李姨的混在一起。 黑衣人摸着插入自己脖颈的匕首,怎么也没想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是怎么一瞬间杀死自己的。 易雪清顺手夺下那把刀,闪身横过,黑衣人头颅瞬间飞出。 “借用一下,谢谢了。” 四周,看见同伴亡命的黑衣人纷纷举刀靠拢,相视一眼,火光暗影之间,齐刷刷向易雪清攻来。 一道白光闪起,黑夜亮起银辉,血雨骤然飞溅,染透一片土地。晨云落转剑自剑锋抹掉一人脖颈,看着不远处以一敌数的易雪清。 举起长剑赶忙要去帮忙,不料又有几人拦住去路。 灰先生一脚踹开其中一人,挥起长枪万点寒意,瞬息之间便缴了两人刀剑。 “云落,去帮那丫头,让我这把老骨头,好好练练。” 晨云落点点头,轻功一跃,凌空一剑贯穿一人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一刀一剑,纵横交错,影影幢幢间,森然的冷光以杀的那几人不敌。 易雪清余光一瞥,看见了一队人正追出院落,朝着逃走的妇孺孩童而去。 沅沅与娘亲失散了,好多火光,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尖叫声,到处都是难闻的血气。 第113章 涟漪(7) “娘!娘!”沅沅跌倒在地,手狠狠磕了一道口子,来不及喊疼,一滴血就落到了她的脸上。举着刀的黑衣人宛如恶鬼,一步步朝她逼近。 “娘啊!” 噗滋,那股难闻的血腥味又重了些,只听到“铛——”的一声,那把刀并没有砍到她的身上。在万分惊恐中睁开眼睛,惨然月光下,红色的衣裙翩跹,勾起另一抹红色。 目光稍抬,沅沅看着那人喃喃道:“哑姐姐......” “不是哑姐姐哦,是易雪清!”长刀横挑,往前直刺,旋身之际刀锋已没入黑衣人胸膛。 易雪清抽出刀刃,转身将沅沅拉起,理了理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柔声道:“往左边跑,虚明姑姑在那里。跟着她躲起来,听到了吗?” 沅沅吓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就会说话的哑姐姐,她反应迟钝的刚想点头,却忽见背后又是一道寒光袭来。 “啊,小心!” 长刀微错至易雪清咽喉,南灵看着月光下的易雪清,目光相对,声音难掩惊喜:“雪清!” 易雪清吞了吞口水,同样看着差点送自己的归西的南灵,声音难掩颤抖:“那什么,能不能先把刀从我脖子上......移开。” “啊,不好意思。”南灵将刀收起,又扔给她:“这是你的刀,我捡的,还以为你死了来着。”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见人完整立在那里,南灵的神色瞬间冷却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感受到周围森森杀意,易雪清抽出长刀,垂下眼眸道冷然:“好,等我们都活下来以后。” 南灵亦然抚过寒刺:“在那之前,你不能死。” 夜色笼罩,荒凉与火光相映。 如梦在逃跑中动了胎气,躺在暗处疼的直冒冷汗。 身旁的大娘看了眼的她的状况,道了声不好:“她快生了。” “如梦。”白藤从地窖翻下,看着痛苦的妻子心急如焚。 如梦抽气凝了他一眼,随即就是一巴掌:“你回来干什么!去救人!” 对方来势汹汹,涟漪山庄大部分都是妇孺。护院基本上都是些粗使武夫,南师姐这个时候又走了,真正会武功的只有灰先生晨云落还有这个白藤了。 “不要管我,滚。” 白藤攥了攥她的手,落下一颗泪珠:“你和孩子,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不大的山庄里已是一片火海,白藤劈开一道黑影,四处寻找着虚明姑姑和灰先生的踪影。 庭院中,几人怒目而对。 “灰先生,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大汉刀锋抵在虚明的脖颈上,眼中带着得意的看着对面的老人。 晨云落攥紧了长剑,一群无耻之徒,专门去寻幼童们抓,虚明为了护妇孺们逃走,生生让人拿住了。 “听说这位是您的侄女,先生素来重情重义,血缘亲情不好不顾吧?劳烦先生将遗诏交出,或直接当着我们的面烧掉,我自会让这个妇人平安。” 虚明急得大喊:“先生,莫要如了他们的意,我从不惧死。” “闭嘴,臭娘们!” 灰先生看着被胁迫的虚明,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银枪,眼中的焦急难耐不是假的,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不过一份无趣的遗诏罢了,烧了又何妨,可现在遗诏在易雪清的手里...... 忽然,黑夜中一个微动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眼神微动,淡淡道:“会有人让她平安的。” “什么?” 大汉突然“呃”了一声,竟硬挺挺的倒了下来,长剑贯穿胸膛,景正则一脚踹开大汉,救下虚明。 从暗处跃出的白藤又斩下男人副手的脑袋,危机化解:“先生,晨兄我们来了。” 又从胸前摸出哨子,凄厉一声哨响,四面八方皆涌来了人马,杀向混乱中的黑衣人。 “程尽灰!我还没动手呢,你突然说出来不怕我被发现吗?” 瞅着这张三十年未见的老脸,灰先生褐眸半垂,冷哼一声:“定是你那边走漏了消息,才惹来了这些人,死了你都活该。” 时隔三十年未见,景正则不想跟他吵架,收起长剑,淡淡道:“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用不着,我早就发了信号弹,我的人也差不多到了,用得着你献殷勤。我告诉你,遗诏已经烧了,你就别想了。” 景正则顿时气结:“你!” “行了二位。”一旁晨云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三十年了,先生你自己说的恩怨随风消,这还有什么吵的。”说罢,又向景正则拱礼道:“景大人,遗诏我老师已经给了雪清,雪清她......” 雪清呢? 凄凄鸟鸣,杀意森森。 好不容易离开易雪清休息会的长刀此时又是浑身浴血,先前围追山庄众人的数十黑衣人此时纷纷攻向南,易二人。 因身后还护着几个幼童,不能向往常一样大开大合放开了打。 那伙黑衣人也是甚是不要脸,尽往背后小孩子们刺,纵回之间,易雪清胳膊上已是血流不止。 沅沅吓得直哭的同时又不忍两位姐姐保护他们丢命,哇哇大喊:“姐姐,不要管我们了,不要管我们了。” 易雪清被吵得直烦,朝着后面直接吼道:“闭嘴。”开玩笑,她易雪清的认知里就没拿小孩子换自己命的。 黑衣人们冷笑嘲讽着她们的愚蠢,几人并行,挥刀又朝两人攻去。 忽然,山林呼啸,又是十数黑衣人向涟漪山庄奔来。 易雪清心里暗道不好,这波未了,又来一波。 谁料,领头的只是冷冷瞥了她们一眼,见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便直直掠过朝着涟漪山庄里面奔去。 众人皆摸不到头脑之时,易雪清却看到了领头人的脸,她知道他们是谁。 “裴叔叔,我是雪清,救我!” 听到这个声音,领头的人停了下来,在黯淡的月光下,他看清了她的脸。如此熟悉,当时在船上竟没认出来。 裴青云招手聚集南教的人,冷眼看了下还不知所以的那些黑衣人:“杀了他们。” 夜色逐渐深重,月黯无星,草地上吹起瑟瑟夜风,带着浓厚死亡的气息。 刀光剑影中,南灵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人之隔的易雪清。 易雪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红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幅动,握着长刀的手亦在微颤。 南灵浑身冰冷,她想听她说点什么,又知道她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了。 凌晨,一切皆已经处理干净。 南灵失魂落魄的回到涟漪,看见依旧一言不发的易雪清,气血上头正在去揪她领子,可手还未动就被另一人扯住了袖子。 白藤一脸焦急扯过南灵就走:“南师姐,如梦她要生了!快,快救救她。” 在朦胧的光影中,南灵看见的是易雪清最后的画面是她那始终低垂着,模糊不清的脸。 “你受伤了。”比起易雪清的神态,晨云落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胳膊上的伤。未等她反应,他便急匆匆拉着她进去找虚明:“金疮药留点,这里还有个伤患。” 此时受伤的人不少,还有不少孩子。虚明和几个能活动的已经是手忙脚乱,顾不来。晨云落拿了药膏,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就开始给易雪清上药。 易雪清手缩了一下,晨云落以为唐突到她,轻声问道:“是觉得不合适吗?可......可这里没有其他人手了。” 易雪清摇了摇头,垂着头不敢看他,言语惆怅:“我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受伤,你还会这样为我包扎吗?” 晨云落一脸迷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至于一晚上就发烧了吧。 “除非我比你伤得更重。” 易雪清心道:就怕下次是你捅的了...... 她怯声问道:“晨云落,你们是不是很恨南教啊?” 他为她处理着伤口,没有抬头:“你觉得呢,其实吧我这人随心,不管什么邪门歪道,名门正派还是乡下莽夫,我喜欢就好。” 听到这里,易雪清瞳孔微微一亮:“我其实......”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晨云落道:“不过当年,华山遭难,他们趁火打劫,合着些围堵华山三天三夜,我最后握剑的手都麻了,差点没死他们手上,就凭此恨,终身难忘。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没......没什么。” 完了,等南灵出来,他们会不会联手抹自己脖子? 她突然不知所措,也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丫头。” 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微微抬头,是景正则。 他行至她面前,带着笑意道:“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易雪清此时没有心情理这张老脸,从怀里摸出遗诏,扔给他。接着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要回去吗?如果朋友们都不要自己了。 那她只有一个亲人了。 可是...... “丫头。”景正则拿着遗诏,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可他却注意到一旁易雪清失落的神情。 道:“丫头,你的那把刀,我已派人去找,放心,天机阁的探子遍布大周,定会有消息的。” “啊?”易雪清举起长刀,平静道:“已经找到了。” “这。”景正则的千金一诺立马卡死在喉中。自己托了这小姑娘如此大的忙,结果半分也未回报过去。这么大一把年纪,脸上着实挂不住啊。 思索再三,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摸了摸递给易雪清道:“雪清丫头,我老头子欠你的实在太多,难以为报。我无什么家财,但这块玉佩是我家传的,还有点价值。你收下,若以后有什么难事,带着它去找天机阁,他们定会全力以助。” “这......” “雪清,收下吧。”晨云落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天机阁的碧血令......他不由多看了景正则一眼,难道他是...... 感受到目光,景正则瞥向晨云落,明明从未谋面,竟感几分熟悉。程尽灰的人? “这位大侠瞧着气宇不凡,是尽灰的儿子吗?” 晨云落道:“非也,在下华山晨云落。” “晨云落?”景正则上下打量着他,似为惊讶道:“你就是与姚莲舟一起杀了神夜的晨云落?” “大人对江湖之事倒是了解。” 景正则抚须道:“略有耳闻,暗域之主神夜,被自己的养子和华山晨云落,医谷南灵还有一红衣游侠给联手绞杀。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着,景正则目光挪到易雪清脸上,红衣游侠......或许,他早就应该猜到的。 还真是未想到此女还有这般本事。 晨云落收回目光,将易雪清手上的伤包扎好。淡淡道:“这东西很值钱的,你收下不吃亏。” “那行。”景正则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玉佩就已被取走。 他看着已经被易雪清揣进怀中的玉佩,凉凉道:“你可别真卖了啊。” 这死丫头的性子,真说不定啊。 易雪清没有说话,动了动包扎好的胳膊,拿起长刀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的人,心底只觉得一片迷茫。 第114章 她可以解释的,算了还是跳崖方便 时辰稍过,白云透下一片光辉,这个节气难得出了太阳。 灰先生见景正则朝他走来,转过身,想避而不见。 却又不见他挪半步。 “老东西,去哪儿。” “你个老东西,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老东西。”灰先生一抚长袖,就地坐下,景正则亦坐在他旁边。 从各怀壮志的青年俊才,到现在两鬓斑白的耄耋老者,已有三十年。岁月轻抚三十年,可能改变不了青山,改变不了汪洋,却能轻易夺取两个人的最盛的风华。 盯着那张老脸,程尽灰叹了口气:“景正则,我跟你上辈子肯定有冤仇,要不然这辈子怎么回回遇见你都那么倒霉。” “人生如此,若你仍心有不甘,拿起你的银枪,我这把老骨头还可以陪你再打一场。” “哈哈哈哈哈。”程尽灰突然仰天大笑,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人生问有几多恨?相逢一笑泯恩仇。老了老了,可不想带着怨恨入土,我这涟漪那么多口人,有得我忙了......你家产还有多少,该拿就拿,都是你害的。”原本还一脸淡然的老头子眼锋突然凌厉起来,上下扫过景正则,似要烧出两个洞来。 “哈哈哈哈哈。”景正则亦笑起来:“无妨,既是善庄亦是天下之民,散尽家财又何妨。” 哈哈哈哈哈,东方升起一轮旭日,烈火未将这个山庄烧尽,幸存的人们相互扶持,藏下生死的悲怆,仍需继续往前。 苍翠之下,是斑驳的光影。两个老人并排而坐,恩恩怨怨,已是无趣。 易雪清出来时,正好看见裴青云向灰先生走去。不速之客皆以除去,裴青云向灰先生拱了一礼道:“抱歉先生,我们来晚了。那些人皆已除去,是李亨的狗,东苑派来的,现下这里不再安全,先生可否要跟我们走?” “不了。”程尽灰道:“谢你们好意,我走的了,这些人走不了,我这把年纪了,只想跟着这帮孩子享享天伦之乐。我想,他也是能理解的。” 裴青云道:“先生之情,我家主人从未忘过。此次还收留了小姐,解了我们大忧,青云在此谢过。” “小姐?” 灰先生登时便站了起来,大为震惊道:“你是说......”雪清,楚雪清......易雪清! 景正则也颇感不对,虽不晓对方来历,但能与程尽灰牵扯的江湖势力,不可小觑。 细细端详眼前的江湖人,他是来晚了,可只他杀余下那几人时的利落,便可见此人根骨不凡,武艺不俗,他带来的所有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纵使在江湖中,这等的高手也不多见了。 “是你!” 晨云落与易雪清一出来,便打眼与裴青云对上,他着实未想到这昔日与自己刀剑相向的人怎么会与灰先生扯上关系? 无视晨云落冰冷的眼神,裴青云径直走到易雪清面前。朗声道:“小姐,此处事了,该与我们回去了。” 晨云落震惊地的望着身旁的易雪清,又看了看同样神色复杂的灰先生。脑子里宛如一团浆糊,他在说什么? 小姐? “生了,生了!如梦她......裴先生?”耳边传来白藤从喜转惊的声音,晨云落猛一回头,快步上前去抓住白藤,质问道:“你叫他什么?裴先生?” 这白藤以前是南教的杀手,后被灰先生收留。他居然认识眼前这人,还如此恭敬,难道说? 裴青云斜眼瞥向白藤,不冷不热说道:“哟,这不是白藤吗?许久不见,看样子过得不错。” 白藤躬下身,恭手道:“谢裴先生关怀,白藤这些年隐姓埋名,只求与妻儿过安稳日子。还请先生念在往日情分,给我们留条活路。” “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 此时,晨云落也终于从脑海中猜出这个人的大概了,他走上前去,看着他,冷然道:“你是裴青云。” 南教的第一高手。 “裴青云?”景正则微一抬眉,原来是南教的人,那个南疆的邪教。目光稍转向程尽灰,这老东西怎么跟南疆扯上关系了? “晨云落,我喜欢你的武功,若有机会,我会再与你打一场,但今日不行。”裴青云看着易雪清道:“小姐,走吧。” 见她犹豫不决,裴青云暗下眼神:“你那时喊住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易雪清手指微动,她可以解释的,想等南灵出来跟大家解释,可......她要解释什么,又能解释什么呢? 景正则同样看向易雪清,略带吃惊道:“听说南教的老教主丢了一个孙女,丫头,莫非你就是?”程尽灰一把扯住景正则衣袖,嗤道:“这事与你无关,莫要多嘴。” 南教...... 晨云落觉得有些荒谬,自己的老师,自己一路同行的伙伴,居然都是南教的人。他顿时感觉整个身子宛如冰穿过一般僵疼,迟迟没有从眼前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如果那日跟随自己的是裴青云,那么南教为什么会对自己调查长风山庄一事起杀心,还有沈思风......他投靠南教的原因,可否因为是故交......若是时间再倒回十多年前,南教对华山的围堵或许并非临时起意...... 一点点的线悄然连接在一起,难以言说的真相似乎一点点在向自己靠近。 他拨动剑鞘,看向裴青云问道:“裴青云,我且问你,十多年前,长风山庄惨案,可有你们南教的手笔?” 众人皆愣住,易雪清望向裴青云,瞳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长风山庄与南教有关?裴青云挑了挑眉,不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晨云落眼中杀意骤起,长剑对准裴青云,冷声道:“说!” 见形势不对,裴青云随行的数十杀手纷纷拔出刀剑对准晨云落。灰先生见此忙劝道:“你们干什么!云落......长风一事,许有误会。你放下剑,慢慢说。”他是知晓这群人的心狠手辣的,恩人之子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慢慢说?跟谁?这里六个人,四个都是南教的。我晨云落好运气啊,碰上你们,易雪清。”他突然瞟向她,面带嘲讽道:“这一路,你究竟在演些什么?” “放肆。”裴青云眼下一寒,手拨向腰间长剑。 “够了!”易雪清突然挡在他们中间,面对着裴青云正色道:“我跟你走,这里昨日才遭了血债,莫要再添血腥了,别伤了灰先生面子。” 裴青云见此朝杀手们摆手示意,放下刀剑。 他朝着灰先生恭了一礼道:“抱歉先生,唐突了,青云告辞。”说罢,便拽起易雪清的衣袖,淡淡道:“走吧。” 晨云落看着几人离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冲上去喊道:“易雪清,别走!”可下一瞬,便被白藤与灰先生死死拦住:“云落,冷静。” 晨云落不想对他们动武,又挣脱不得,只能在朦胧天幕下,看着那红衣女子越行越远。 他震惊,他憎恨,但他不想她就这样就此离去。 一旁,景正则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江湖恩怨,模糊的记忆渐渐从脑中映现,长风山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人似乎也死在了那里。 房内,如梦抱着新生的女儿,虽然疲惫但脸上仍是压抑不住的微笑。她看向靠在床沿的南灵,感激道:“谢谢你了,师姐。” 南灵没有说话,脱力般的依靠在床沿,双眸微睁望着透窗的微光。 山道上,易雪清骑着马与裴青云并排而行,裴青云斜眼打量着她,眼中暗含笑意:“当时在船上匆匆一面,倒一时没认出来。雪清,你长大了,很像你母亲。” 易雪清没有说话,而是眺望着远方,但见山峦起伏,重峦叠嶂,暖阳之下,林立的树木一片郁郁葱葱,这是一片新生的场景。 “裴叔叔。”她幼时经常那么叫他,他是父亲的护卫,亦是看着她长大的,父母不在时,属他待她最好。 “怎么了。” 绯色的发带随着林风飘动至眼前,似是一片血色。易雪清轻拢发丝,语气淡淡道:“我恢复记忆以后,悠悠想起一件事情。当年......我在码头上看见了你。” 裴青云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怔住。 易雪清又道:“你却没有再追来。裴叔叔,你是我爹的护卫,我想知道我爹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尽的。” 裴青云闭了闭眼睛,微风中,女子绯色的衣衫翩翩似乎又让他梦回那日的血色。 愿以我之血,换天下长清。 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幽幽道:“你爷爷这些年很思念你,他原本有三男一女,那些年两位公子和小姐陆陆续续去了,最后只剩下你父亲一个独子,结果你父亲也......你父亲死后,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于孝,你应当回去。他老了,莫要让他再难过了。你们有你们的命,认了便是,何必再想别的。” 马匹缓缓行过山弯,树影婆娑,下面山崖嶙峋,易雪清又回忆起印象中父母那模糊不清的对话。 真的是,都快想不起来了。 认命吗? “抱歉,裴叔叔。我现在不能回去,我要想明白一些事情,等我想清楚了,再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雪清?” 山风猎猎,在裴青云诧异的一瞬,红衣女子一个鹞子翻身便就近翻下悬崖,只余下马匹在原地低声嘶鸣。 “楚雪清!” 南教 “父亲。”穆楚辞倒上一杯茶水,询问道:“为何要让裴青云去帮灰先生?若是保住了上京里面那个的位置,就等于保下了景正则。比起废帝跟他身边那些奸佞,他更是大患啊。” 楚怀信淡淡扫了他一眼,脸上不见什么表情。 半响,他才淡淡开口:“程尽灰乃是忠臣之后,年轻时又为我楚家刺杀那个无耻逆贼。我若对他置之不理,那么多年追随我的人又将怎么看待我,再者,谁告诉你里面那位就坐得稳了?” “父亲?” “下去吧,我歇歇。若有了雪清的消息,再告诉我。” “是。” 走出房门,穆楚辞便接到了底下人递上的密函,不过一眼便蹙紧了眉头。 夔州...... 他悄然撕下手中的纸页,抚手召来亲信。 易雪清,你与裴青云回来倒好,偏生不识好歹。他紧紧攥住手中碎纸,面容冷峻,我虽杀不了你,折你手脚,废你武功还是可以的。 “去夔州。” 夜深,霄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敲着铜锣一遍遍喊着,四周的门窗皆以合拢,幽暗的街道上一道长长的黑衣映在月光之下。 酒馆早早打了烊,不留里面任何一个醉鬼,易雪清提着半壶酒漫无目的走在路上,不知去哪儿。涟漪离这里不远,可她回不去。裴青云离这儿估计也不远,可她不想回。 难道就要这样回浮洲吗?师姐,你师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回来了。 哈哈哈,哪里甘心。 可她又该怎么办? 笑着笑着,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酒气上头,索性一骨碌倒在一处巷口店铺前,昏昏沉沉又灌下一口酒,等着明天一早店主将她轰走。 唉...... 浅浅一声叹息,缓缓闭上双眼。 “唉......”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有人!? 第115章 千山雪漫 一墙之隔的巷子里突然也传来了一点声音,易雪清惊觉起来,暗暗向后探去。 上弦月高挂,白惨的月光照进小巷,黯淡的光线里隐约可见黄衫乌发的少女软软倒在一堆废箩筐上,手中的酒举了举,倒了倒,空了。 又是一声谓叹声伴随着少女娇软又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怎么就空了呢,扫兴。” 忽然,她听得浅浅笑声,吓的她猛然惊道:“谁在那!” 那人没有回答她,而是一个半响的酒壶顺着月光滚了进来。 再一抬头,一道红色身影半依在巷口边,她喝的有些醉,看不清女子模样,只听得女子那慵懒的声音幽幽传来:“我这还有半壶酒,不介意的话就跟我一起饮吧。” 呵呵,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少女打开酒壶,灌下一口,又扔给红衣女子。 “既然如此,痛饮到底。” 易雪清靠在墙上,半梦半醒,脸上扯出一抹笑意,也不管这个女孩是谁了,依着她现在的境遇,能遇到一个心甘情愿不闻不问与她喝酒的,算不错了。 夜鸦低飞,回首高台处,烟树渺茫。拼一醉留春,留春不住,便只能醉里春归了。 晨雾朦朦,打更的锣敲了最后一遍,偃旗息鼓。 吵闹的鸟鸣声让易雪清感到头疼,撑了撑胳膊只觉底下一片软嫩。她顿时惊觉起身,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刚刚是枕着个人了。 再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这是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容颜娇俏,两颊晕红,靠着墙低头睡的正酣。不知为何,易雪清竟觉得她有一丝丝眼熟。 啊,她想起来了,昨天酒喝多了,酒馆又把自己赶出来了,自己一个人在大街上醉倒了,正好碰见她...... 看着地上已经空了的酒壶,果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此时,少女也悠悠转醒,一打眼就瞧见眼前抱着长刀打量着自己的女子。 这人怎么在这?父亲派来逮自己的? 女子凤目黛眉,清丽绝俗。印象里千家没这号人,就是这红衫白裙有点眼熟...... 晃了晃头,清过酒意。千漫雪撑着墙缓缓站起,不小心踢到了那个空的酒壶,此时她才恍惚想起,昨天似乎有一个人给自己扔了壶酒。 原是如此,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她理了理衣衫,对着女子行了一礼:“抱歉这位姑娘,昨天失态了,讨了姑娘酒喝。” 易雪清挠了挠头发,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是我自己给的,我也是想找个陪喝酒的,不好意思,让你醉得更凶了。” “在下夔州千漫雪,敢问姑娘姓名。” “浮洲,易雪清。” 嗯?有点耳熟。 两人又相视打量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夔州...... 浮洲...... 雪...... 哦! “易雪清!” “千漫雪!” 此时此刻,两人总算是认出了这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面馆里,千漫雪端着豆浆望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女子打趣道:“还说你来夔州,我请你喝酒来着。结果,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呢,你倒是先喂了我半壶酒。不如我还回来吧,我府里珍藏可多了。” 易雪清吃着面条,头也未抬一下,含糊道:“好啊,只要你别嫌我麻烦。” “怎会有麻烦之理。” 易雪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她现在可是最麻烦的人了。 “还是算......” “小姐,哦不,门主。”晃神间,一灰衣男子就已经出现在两人桌前,瞧着他来,千漫雪原本还笑吟吟的脸瞬间就暗了下来。 “是迎夏啊,你来干嘛?” 迎夏屈膝半跪至千漫雪跟前:“昨日门主失踪,门中前辈甚是焦急,特地派了多人来寻。可算是找到了,吓死属下了,还望门主日后顾着些门中颜面,莫要再如此任性了。” 易雪清嚼着面条看着眼前这情形。这人,虽瞧着似奴仆来寻主子,可话中怎么刺啦啦的,听着真不让人舒服啊。 果然,听到这话。千漫雪脸沉得更凶了,好一个任性,她昨天晚上翻窗跑出来的,不过一夜的事情就变成她失踪了?好不容易逮着个罪名,瞧把他们给乐的。 她睨着那人唇角都在微颤:“是吗?那多谢门中关心了,麻烦你转告。我以后,会,注,意的。” 易雪清又喝下一口汤,怎么瞧着不太对劲呢? 此时,迎夏也注意到桌对面的易雪清,倒是不见这千漫雪有这好友,好奇打量了一眼,只一眼,他便如冰寒入骨一般僵住,怔怔地看着坐在位置上漫不经心吸溜面条的年轻女子。 他犹记得,那日酒楼,厮杀震天,血色氤氲,一把长刀活生生从自己脸颊擦过贯穿了门内兄弟的咽喉。温热的血溅上自己双目,他退却之时瞧见的是这女子宛如阎罗一般的冷刹的脸庞。 “是你!”一时恐惧,他腿软了软,将要一屁股坐下去之际却被易雪清一把拽了起来。 易雪清不认识他,但见他这副模样,估摸是认识她的。 她勾了勾双唇,露出一个还算亲切的笑容:“小心。” 他软得更厉害了,笑里藏刀! 这女子不是景正则的护卫吗?怎么会和千漫雪在一起?难道说景正则要插手千家的事?得赶紧把消息报告给千十宴为好。 易雪清吃完了面条又慢悠悠剥起了鸡蛋,压根没去注意眼前这人心里千变万化的小九九。 迎夏强行平复住内心,让自己腿稳定了位置,垂首向千漫雪恭了一礼:“今日门中有要事相商,还请门主逛完了早日回去。” 说罢,便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怎么跟逃命似的?易雪清越是觉得这人是见了鬼东西吗?前后差别怎么那么大。 塞下一个鸡蛋,又伸手去拿桌上的油条,咬下一口含糊问道:“没想到你还是门主了,哪个门啊?” “武玄门。” “咳!”油条咳了出来,千漫雪以为她不小心噎着了,忙将豆浆递过去,顺了顺背道:“怎么,惊成这样,武玄门跟你有仇啊。之前那两兄弟确实作恶多端,不过已经被正法了。” 呃,易雪清喝下豆浆,想了想这武玄门本就是千家门下,她是千家的小姐,那两个玩意死了,她接手好像也没什么错。不是最小的女儿吗,子女散出去控制旗下门堂,这江湖里的世家大族就是喜欢这么做。 看来自己还无意帮了她一把......得再加一个蛋。 见易雪清这复杂的表情,千漫雪还真以为褚家两兄弟真和这姑娘有什么大仇,怕她不信,又继续补充道:“是真的,你刚来夔州可能不怎么清楚。前段时间,武玄门那两兄弟起了异心,企图在夔州城围杀朝廷命官,结果让其身边一个女护卫给打得落花流水,兄弟一个死,一个因为我爹与那位大官有私交,暗地送回来处置了。要不然,我们千家得遭大难。” “哦?原来那个死白面瘦子被送回来处置了。早知道,我就不单单要他只手了。”对于取自己性命的敌人,易雪清从来就不会手软,自己没动手,倒是便宜了他们。 “是啊......咦?”千漫雪错愕的望着眼前的女子。“女护卫?” 易雪清扁嘴不满道:“我可不是那老头的护卫啊,碰巧遇上而已。差点没把我坑死,不过咱俩挺有缘分的,之前说有机会来夔州,结果一来就把门主的位置给你拿下来了,也算是见面礼了哈。” “唉,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这份礼。” 嗯? 易雪清好奇望过去,只见她神情失落,垂首暗叹,眼神也变得黯淡,那眼底的丝丝落寞之色可不像是客气之意。 这给千家惹祸的两兄弟死了,千家小姐来掌门主之位不是好事吗?这人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不喜欢这个位置?” 千漫雪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没有这个能力。” “从何而起?你不是最小的女儿吗?顶了这个位置,上面自有兄弟姐妹帮扶的。” 千漫雪苦笑着叹了一声:“我是最小的女儿,可我已经没有兄长了。” 千家的家主也就吊着口气了,他儿子全死塞外了,就剩千漫雪那个丫头片子,成个什么气候。 回忆里褚七星的话骤现,多年之前......塞外之战......千家...... 反应过来的易雪清神色迅速黯淡了起来,低声道:“抱歉。” “无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说不得的事。我那几个兄长战死沙场的时候我只有八岁,春日里,我看着他们三人鲜衣怒马去,又在漫天飞雪中,看着他们素衣棺椁戚戚回。 他们本是夔州潇洒俊逸,文才武茂最明亮的少年郎。可惜,却随着那个昏君白白将血洒在了塞外。我们千家原先有三子一女,我是最小的那个,自幼因为有哥哥们护着,任性骄纵惯了,从未想过习武经文。 更没想过,这曾经诺大的千府最后只有我这一个子嗣。我爹这些年一直想再要个子嗣,可天意如此,再无所出。上次他昏了头想纳从小侍候我的侍女,我看不下去,就把人放跑了。” “哦,原来上次是这样啊。”那个女孩跟她差不多大,要是真被迫给一个糟老头子为妾,确实惨了些。 “我出生之时我爹就已经年过四十,这些年他也清楚,其实早该认命了。实不相瞒,我父亲还有一个兄弟,我还有一个堂哥,人可以说很是能文能武,精明才干。过继了也行,千家也算是有人担着。” “你那堂哥人一定不怎么样。” 千漫雪一怔:“你怎么知道?” 易雪清咕哝道:“他要是个德才兼备,高情远致的人,你就不会这样唉声叹气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对你们千家的权利没什么兴趣啊。” 千漫雪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兴趣,我本就是幼女,只想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再与个知心之人画眉携手度过余生罢了。不过让你说对了,我那堂哥狼子野心,觊觎家主之位先不说了,还记得你们在客栈让武玄门褚家两兄弟带人围杀吗?” 易雪清眉心一蹙:“跟他有关系?” 千漫雪点点头:“只是怀疑,我没有证据。加之我哥哥们死后,我爹一直很信任他,我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这些年他作妖实在太多,一直担心我跟他抢家主之位,私底下偷偷与废帝那边的人搭上了联系。 偏偏这个人能力极强,这次布局若不是你正好出现打乱他的计划,他可能已经带着景正则的人头坐上我爹的位置了。我爹那人素来是欣赏他的才能的,这些年也很是信任他,说实话,哪怕他不动心思,我爹说不定都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他。 谁知他如此迫不及待......千家不是只有我和我爹两个人,此人阴狠寡恩,若千家落到了他的手里,运气好点也就死我和我爹这一房。运气差点,这上百口人估计都得以谋逆之罪上刑场。” 第116章 千山雪漫(2) 唉...... 千漫雪幽幽抿下一口茶,感觉比东街那家劣等酒还要涩:“没有办法,我必须与他斗,为了我爹,为了千家。所以才要接下武玄门门主这个位子。可是武玄门里面全是他的人,不怕你笑,我是手足无措啊,都是赶鸭子硬上的。 这不,又派人来寻我想着怎么把我挤兑出去了。千家大小姐,能力不足,不堪大任,狼狈而逃,这样我爹也不能说什么。好了,我得回去看那群玩意的脸色了,有空请你喝酒。” 说罢将银子拍在桌上,冲着易雪清抱拳道:“再会。” 少女的身影随着店外的人潮海海逐渐模糊,易雪清将一碗豆浆一饮而尽,她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托着腮望起了外面的人来人往。 春日里,我看着他们三人鲜衣怒马去,又在漫天飞雪中,看着他们素衣棺椁凄凄回。 好像,春日快到了吧。 深夜,一室烛火微晃,千漫雪艰难的放下笔,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咬牙啧了一声。 这帮该死的东西,什么门中事杂,杂是挺杂,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硬生生要磨得她处理到半夜。她要看武玄门所负责的水路倒是推诿的干净,可气。 心中又是一阵烦闷,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狠狠灌下一口。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啊。” 女子生白的脸庞从屋檐倒立下来,吓了千漫雪一跳,仔细一瞧,来人竟是易雪清。 原来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赶忙把人拽进来惊喜道:“你怎么来这儿呢?” 易雪清道:“来喝酒啊。” 千漫雪望着手中的酒壶笑笑,索性一股脑塞进了她怀里。 “正好,心中郁结,就差个来喝酒的。” “还在烦门内的事?” 千漫雪怅然道:“还能为了什么,不愧是以前褚家两兄弟的人,一样偷奸耍滑。这武玄门负责处理夔州水路上的事,不查还好,一查全是糊涂账,递给我的账本多半也是假的。欺我年少,真让我找着机会了,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易雪清喝了酒,又去拿桌上的糕点:“什么机会,把真账本找回来的机会?” 千漫雪苦笑一声:“哪里那么好找,我如今行动全在千十宴的眼里,若有什么动作他一下便知。我父亲那边的亲信若是动了,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找不到得力的人......”忽然,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易雪清:“你轻功好像不错啊。” 易雪清砸吧砸吧嘴:“还行吧。”比华山那个估计要差一点。“要我帮你找账本?” “若是可以?” 易雪清眼波一转,反正她现在也没有地方去,也是心烦的要紧...... “可以,但是报酬不能少。”易雪清笑道:“实不相瞒,我在江湖上最近混得不太好,不少人想杀我,特别是我之前的几个朋友,我估计他们有点像剥我皮。我为了逃避,才来了这里,如今我四处漂泊,甚是需要银钱。” 被人追杀?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千漫雪似乎隐隐想起来前段时间是有听说南疆南教教主的孙女,叫易雪清。 看来这位姐姐跟她境遇差不多,又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将桌上的糕点缓缓推至易雪清面前,道:“只要把账本带回来,我的小金库随你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涟漪山庄 如梦抱着孩子轻哄,白藤在一旁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南灵靠在窗边攥着手里的灵珠,细细摩挲,鼻尖是萦绕不散的草泥腥味。 这个地方已经被毁,灰先生不多日就要带着幸存的妇孺们搬去其他地方,遗诏已经被取走,景正则走前也被灰先生挖干净了值钱物件,勒令以后不必再见。这样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而劫后余生的人们也不求什么,去哪里都行,只要虚明和灰先生还在,那就是涟漪。 一切都挺好的,虽有人死去,但也迎来了新生。如梦生了个女孩,灰先生取名且惠,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生得白白嫩嫩的,惹的大人们一个劲怜爱。要是她也在的话,肯定直接上手掐脸了。 可她走了,晨云落也走了,可能是去杀她的,也可能去杀裴青云,她也不清楚。 南灵只感激那天白藤拉走了自己,避免了与自认为知己的“好友”正面冲突。她实在想不出如果那天拽住了她的领子后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骗我们?你到底要干嘛? 干嘛......要将这颗珠子又送回来? 景正则走前告诉她,她被人打下了河,在河里她为保住了这颗珠子,丢了刀。 易雪清,你到底想干嘛? “秋风清,秋风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乐船之上,台上伶人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荡漾,咿呀唱着扣人的诗句,眼波流转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 木板上传来微动,小厮快步走来将一封密信递于台下的男子。 男子看着信中内容,捏着信纸的手不由一紧,手中的怒意不一会便将信纸烧成了灰烬,随手将灰烬抖下,男子撑着头,只觉得原先美妙绝伦的乐声如今甚是吵闹。 他摆了摆手,面上不见任何表情:“这般技艺就敢上台丢人现眼,污了这画舫的名号,割了舌头扔下去喂鱼吧。” 原先还带着媚笑想讨个好银钱的女子,瞬间变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着爬下台试图去抓男子衣袖边哭边喊道:“爷,饶了我吧,求求您......” 可回应她的只有小厮们狠狠的一脚。 夜色清寒,易雪清女扮男装刚踏上画舫就听到扑通一声,探头望去边见一女子在水里使劲挣扎,跳下去把人捞上来后,衣服全湿了。想着自己还有要事,也不管还在昏迷的女子,跳上画舫,还是先去找干衣服再说。 武玄门的账本说来也奇,一直都是褚七星藏着,那叫一个严实。他这一死,不要说千漫雪,估计武玄门其他人也找的够呛。 翻进褚七星原本的地盘,才发现早就被翻箱倒柜寻摸了个干净,又在房顶上听着几个老东西抱怨褚七星太不当人,账本居然瞒着他们这几个亲叔叔,也不知道这个竖子藏哪了,千十宴那边又催得紧,竖子该死! 呵呵,这也怪不着那个假账本了,人家就算想给真的也找不出来了。 自己也在武玄门找了两日,密室都让她找出来了,硬是没看见账本。没办法拿着景正则留下的令牌找了趟天机阁,方才得知褚七星生前最是爱来这艘画舫,这也是他的产业,想想说不定人家狡兔三窟呢,只能过来碰碰运气。 跑进一个房间,衣服倒是有,不过那轻纱曼妙的,折腾半天才穿上。 戴上面纱又狠狠打了喷嚏,这艘船上的舞姬伶人多半都是贱籍,命是半分由不得自己,当真是苦,大冬天穿那么薄。 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些达官显贵给扔湖里了,自己这个自由人还能有个拿刀的选择,她们连选都没的选,也不知道救上来那个女子醒来没。 正感叹着,大门突然打开,冲进来一个冒着酒气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瞧着眼前身材曼妙,香娇玉嫩的舞姬,借着酒劲那男人嘿嘿一笑,不管不顾就冲过去。 然后就被一脚踹回来,易雪清厌恶的看着这比猪还肥的男人,又想了想之前被扔下水的舞姬。索性走过去将大门关上,又从墙上取下不知沾着多少乐籍女子血的鞭子。 那男人见这架势,当时就清醒了一二,骨碌爬起来对着易雪清吼道:“新来的?反了你了!知道我是谁吗?” “你谁啊?” 胖男子见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更是怒气上头:“瞎了眼了你,连这条船上的管事都认不得,等着以后好果子吃吧。” 管事? 见女子怔住,男人嘴角那油腻的笑容又浮现出来,径直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的解裤腰带对着笑道:“知道就好,过来,好生伺候我,伺候舒服了,以后爷好生疼你。” 易雪清听此缓步走了上去,男人见她如此听话很是得意的笑着伸出手摸向其腰肢:“你叫什么名字......啊!” 一刻钟后,易雪清走出房门,恶心的擦去手上的血迹,这死胖子吃的一身膘,血都是油的。 扔掉手绢,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这船的布局,东走右转,瞧瞧吧。 偷摸溜进褚七星原本的房间,吹燃火折子,四处观察,这房间布局简单,比起武玄门那个要顺眼许多。 字画,桌倚,床铺,一览无余。翻来找找,什么都没有,不在武玄门,也不在这个地方吗?突然,易雪清的目光被地上的地毯吸引,地毯......想起来在浮洲时,每每出海,师兄最是喜欢在船上房间木板搞个暗格藏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带回来偷偷练了。 想到这儿,易雪清掀开地毯,仔仔细细摸索着每一块木板,果然,有暗格。那里面藏的正是武玄门的账本,啧,那个刻薄书生样的死鬼心眼还挺多,藏这是不好找。 将账本揣进怀里,也不多耽搁,打算赶紧交给千漫雪。 可刚一推门,就见船上四处燃起火把,人们奔走喧哗说着画舫管事被杀了,凶手一定还没走远。 该死,早知道应该给他推水里去。 眼下情形也不能再惹麻烦,易雪清将面纱拢了拢,又散下一些头发,低着头只求赶紧出去。 这船大的离谱,一路穿过一条长廊,心烦的要死,要不是怕账本泡水都想直接跳下去了。 “站住。”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易雪清回过头只见光影处站着一个高大男子,火光透过回廊映上他的侧脸,轮廓忽明忽暗,深刻英隽。一双瞳孔幽暗深沉,盯的易雪清只感不适,这人看样子不善。 男子扇子缓缓压至易雪清肩头,冷声问道:“你低着头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儿?” 易雪清低着头道:“妾身身子不适,又忙着侍奉客人,所以走得虚浮了些。” “哦?”男子眉头一挑,盯着女子的手道:“侍奉什么样的客人要满手血迹?” 易雪清猛得看向双手,杀那胖子的时候只擦手,没时间洗,干涸的血迹还在手上。这么昏暗的火光他是居然也能看出来,好毒的眼力。 “听说这里的管事死了。”男子上下打量这个纤瘦女子一番,蒙着面纱看不清楚脸,不过这双手可不似乐妓舞姬那么白嫩啊,他开口戏谑道:“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螓首微动,易雪清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现在这里没什么人,若是杀了他...... 手悄然摸向腰间,她的匕首......她的匕首呢! 男子见她不语,不耐道:“心虚了?来人......” “你怎么在这?”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掌抚上易雪清肩膀,火光暗色处,这个声音显得更为清晰,熟悉。 夜风微抚面纱,身边男人的面容轮廓不甚清晰,易雪清只稍抬一眼,便心血涌动,无法平静。 晨云落!他怎么在这! 第117章 千山雪漫(3) 完了,前有狼,后有虎。 “晨兄怎么出来了?舞姬的舞不合心意?”那男子似乎是认识晨云落,瞧着来人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晨云落伸出手臂,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道:“削水果时不慎划伤,让你们这的舞姬去给我找些伤药,半天不回,便想出来看看,千兄这是?” 千兄?易雪清望向那个男子,隐约间觉得他与千漫雪面容有两分相似,这花船是褚七星的私产,连千家家主也不知,现在他一死,这姓千的男子就出现在上面,刚刚还想喊人抓他。恐怕这就是千漫雪那个野心勃勃的堂兄,千十宴了吧。 这晨云落怎么会和他认识?还真是,这人哪哪儿都认识人啊,他前半生一定很精彩。 千十宴未注意到女子眼神里的异样,注意力全在这个多年不见的华山剑客身上,当年自己父亲身死,孤儿寡母受尽欺凌,还是这个萍水相逢的剑客教了自己一招半式,对付那些上门的猫猫狗狗,才让自己得以存活至今日。 不过以他的武功,会削个水果就受伤?千十宴望向易雪清的眼神闪过一丝狐疑,罢了,死了个管事而已,那头中饱私囊的肥猪自己早就想收拾了,听闻晨云落与暗域姚莲舟私交甚好。说不定这女子就是暗域派过来的杀手,替自己解个忧也省得自己动手了。 “这花船之上粗制伤药怎能与晨兄使得,我派人下去取。”千十宴又瞧着晨云落搭在女子肩上的手,眼底浮出一丝暧昧,继而笑道:“今宵良夜,晨兄有此兴,我就先不打扰了,待你尽了兴再来与为弟叙旧吧。” 前面的狼退了,易雪清缓缓抬头看向后面的虎。 面纱很薄,她不奢求他会认不出自己。 喉头微动:“那个......晨......” 男子目光生寒,搭在她肩上的手瞬间收紧:“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个管事是你杀的,你们又想做什么?”他凌厉的眼神似如刀锋一般划过她的脸庞,像是要将她片片肢解开来,易雪清一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那样的眼神,更无法适应昔日愿舍命相救的朋友会如此咄咄逼人。自己来做什么?帮千漫雪来取账本,然后收拾你朋友? 她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说不全一句话。 晨云落见状浅叹了一口气,手摸向腰后,暗夜中,一点寒光刺目。 “你的......” 扑通! 灯火微照,眼前已无人影。 跳,跳下去了? 他快步跑过去低头一看,漆黑的湖面上一点紫色正像条鱼一般朝岸边游去,生快! 晨云落从腰间抽出那物件,戚戚道:“你的匕首......” 干嘛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 他那日追上裴青云与他打了一架,才得知这人跳崖跑了,急急忙忙跑到夔州城来寻她。谁知如此巧,托千十宴寻人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在杀人现场看见了她的匕首,好不容易找到人了,话还没说两句,竟直接跳湖了。 真不愧是浮洲岛的人,游得比鱼都快。 目光缓缓看向手中的匕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跑掉的消息就一定要找她。她骗了他,诓死了沈思风让他断了线索,蒙了他那么久,他应当去恨,应当杀了她。 可,在看见她的一刹那,竟毫无出剑的欲望。 他只是想问个清楚,仅此而已。 湖面微微波动,早已没了那条“鱼”的痕迹,晨云落俯靠在花船围栏之上,如孤寂的旅人遥望着远处残月清辉,水波荡漾,依稀渺茫。指尖微动,一滴朱血坠入湖面,残月消散,到底如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及。 千漫雪又是批阅一些真真假假的东西直到深夜,一阵寒风吹来,她一哆嗦,正准备去关窗,却突见一紫衣水鬼翻了进来。 定睛一看,哪里什么水鬼,是一身湿漉漉的易雪清。 赶紧拿了毯子给人裹严实,又倒了杯热茶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被发现让他们扔水里了。” 大冬天的那么一泡,易雪清寒的嗓子都懒得开口,从怀里将账本塞给千漫雪,裹着毯子自顾自开始运起功来。 半晌,幽幽吐出一口寒气,舒服许多。 见千漫雪翻着那浸了水的账本,易雪清安慰道:“莫要担忧,褚七星特地将账本藏在船上,又烘了松油,被泡一下子,不会散墨的。” 千漫雪摇了摇头道:“无事,账本没了还有其他法子。倒是你,本就只是萍水相逢助我的朋友,要是因为这点事丢了性命,我万死难辞。”瞧着女子头上还冒着白雾,千漫雪放下账本起身道:“我去让人烧些热水,你泡一泡,去去寒气。” 随着房门关上,一室清冷,易雪清望着地上的账本幽幽叹了一口气。游了一圈,跑了一路都没感到什么,现在静下来才是感到无尽疲劳,无力趴在地上。脑中又泛起晨云落那双憎恨的眼睛,阵阵倦意袭来,她便就这样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翌日 易雪清纵使清醒了整个人也感到有些发沉,自己自从十七岁时与师姐赌气出海遇了风暴,狠狠在海里飘了一天一夜发烧躺了几天后,再也没那么病过了。 真是难受。 千漫雪端了白粥过来,瞧着易雪清被子也没盖坐在床上运功,正想说两句房门却被敲响,婢女在外面恭声道:“小姐,他们已经到了。” 千漫雪眸光一寒,也不再打扰易雪清,佩剑而去。 武玄门,主院 武玄门以及其他三门几位辈分重的门主长辈让千漫雪邀来商议,这人凑齐了半天,却迟迟不见千漫雪来,作为门中长老,亦是褚家远亲的褚老西登时就忍不住了,测测道:“听闻千大人的幺女,自幼散漫任性。在家也就算了,这到了我们门中亦是这副德行,不成大器。看来这千兄也是老糊涂了,这女娃子成个什么气候啊,唉,这武玄门他当个玩意送给小丫头糟蹋也就罢了。就怕哪一日,这千家若是给了她......” 说至此,褚老西拖长了声音但到底未说下去。 理天门门主古河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一通抱怨,眼皮也未抬一下,抚了抚须,端起桌上热茶轻抿一口,茶入了口,千漫雪佩着剑也来了。 “见过几位叔叔伯伯。” 见人来了,褚老西更是不屑:“哟,世侄女可是起晚了,无事,我们这帮老骨头身子还算硬朗,再等等也无妨。” 千漫雪笑笑未动怒:“褚伯伯可错怪漫雪了,我并未起晚,只是去取了些东西罢了。” “哦?”暗地门门主,何以笑道:“世侄女这是取了什么东西?” 千漫雪敛了笑意,拍了拍手凛声道:“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几人就绑着一灰衣男子拖了上来。 褚老西看着男子面容神情一惊,迎夏? 瞧着被五花大绑的男子,褚老西平复了神情,皮笑肉不笑冲着千漫雪道:“这不是迎夏吗?世侄女绑了他干嘛。” 千漫雪瞟了他一眼,不急不慢的剥了个葡萄送入嘴中:“我要做什么,一会伯伯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沉稳的脚步声于外面响起,千漫雪扔了葡萄起身相应:“爹......堂兄。” 千祯在千十宴的搀扶下坐上高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眉头紧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千十宴在看见迎夏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瞧着千漫雪朗声道:“听堂妹说有要事相告,是为何事?” 千漫雪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冷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狠狠摔在地上:“父亲。您不是让我接手武玄门吗?说来可笑,我来的这段日子,长辈们甚是慈爱,只愿拿些小事来敷衍漫雪,尤其是至关重要的账本,生怕漫雪累着,特地弄了假的过来,真是有心。” 看见地上账本时,褚老西额间莫名渗出冷汗,他不安的转头看向矗立在千祯身边的千十宴,却只见这小子抿着双唇,满目寒霜。 这账本,千漫雪这丫头究竟是在哪找到的,武玄门他们翻了遍都没见着踪影。 纵使如此,褚老西还是硬着头皮道:“世侄女莫要胡言。” “胡言?”千漫雪冷笑道:“褚伯父知道我为什么绑了迎夏来吗?” 褚老西道:“我怎会知?” 千漫雪转头看向迎夏:“若非我不查这趟,还不知道你们褚家有那么大一条花船呢?更不知道这迎夏还寻了个新差事,跑花船上找账本。可惜啊,消息本就我放出的。账本也早就被我取走了,失望吗?别说,武玄门的生意做得好,迎来送往,结交权贵,啧啧啧,这褚七星那么大一颗野心呢?难怪有胆子能刺杀景正则呢。不过我很好奇,这褚家两兄弟这些年暗地行了那么多事,褚伯父当真不知?” “这等杀头大罪,我怎会知晓!”褚老西顿时大怒,迫不及待的辩解道:“若我知道他们会那么做,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拦着他们。这迎夏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从未吩咐过他取什么账本,世侄女若是嫌弃我们这些人便直说,走便是了,莫要血口喷人,栽赃陷害。” 瞧着褚老西那张涨红了的老脸,千漫雪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千十宴,凝结的空气里,是两双结寒化不开的眼睛。千漫雪就这样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褚伯父先不要急嘛,听漫雪说完再解释也不迟啊。 紧接着,千漫雪一个眼神,身边的护卫便将账簿呈给千祯。 “还请父亲仔细查阅。” 千祯沉着一张脸,开始翻阅起账簿,随着时间推移,千祯翻着账簿的手肉眼可见的在抖,气得发抖! 千漫雪见此便直接道:“不得不说,褚七星真是个贪心啊,每一年竟能瞒下一半的财款。我说呢,他们怎么就能那么快,那么准找到景大人所在,如此庞大的情报网,天机阁都要自愧不如了。褚伯父,瞧瞧这账本,你们家可是大头啊。” 话到这里,褚老西已经汗如雨下,险些快要站不稳。 “千家规矩,中饱私囊,吃里扒外者,剁手剁脚,投湖喂鱼,您应该是知道的。” 砰!随着一声震耳的拍桌声,褚老西吓得当场跪下。 千祯食指压着拇指,关节处咔咔作响,似乎在强力压着愤怒。 “褚老西,处置褚七星的时候,我念及你们褚家情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牵连过来。只当是那两兄弟吃了豹子胆,可如今真是让我意外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们武玄暗度陈仓如此久,了不得啊。来人!” “且慢。”千漫雪抬手拦下进来的人,转身朝着褚老西道:“说来奇怪,褚七星敛财虽多,但与他的家产远远核对不上。账簿里,除了你们褚家,还有一笔钱流向一个名叫墨竹的人,夔州城里没有这个人。据我所知,以褚家兄弟的脸面哪里有能力接触到那些势力,这上面必有一个牵线搭桥,或者主导的人,褚伯伯,老实交代,我会向父亲求情,保你一条性命。” 褚老西犹豫了,垂着头目光缓缓瞟向一片立着的千十宴,但只在一瞬,他的目光呆住。只见千十宴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淡然的摸着自己手上的珠串。 那是自己孙子的! 第118章 千山雪漫(4) 此时,一直沉默的洪黄门门主,陈起突然道:“褚家兄弟既然是奉了东苑那边的人来的,这墨竹的人自然也是东苑的人。老褚啊,你们真是糊涂啊,那废帝什么个德行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怎会跟他们扯上关系,差点害死我们,更会害了你们全家。” 何以的话插得恰到好处,褚老西趴在地上深深一磕头:“是我猪油蒙了心,愧对千家愧对家主,我愿以死谢罪。”说罢,还不待众人反应,褚老西便狠狠一掌拍上自己天灵盖,顷刻,便断了气。 千祯亦是没有反应过来,这老褚的弟弟,他是有所了解的,最是贪生怕死,怎就这样自尽了。 千漫雪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转过身一看,原来迎夏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已经服毒自尽了。 好快! 千十宴见这一幕,蹙了蹙眉幽幽道:“许是见褚老西已死,自己不想受折磨吧。” 不想受折磨?是不想自己家人受你折磨吧。千漫雪冷冷盯着上面那张生厌的脸,恶心至极。 目光稍挪至陈起的位置,连洪黄门也拉拢了吗? 这几人本就身体不适的千祯被这件事一起,猛咳了几声,觉得气血都无法平静,厌恶的踢了褚老西一脚,厉声道:“褚家如此不识好歹,今后也莫要在夔州待了。漫雪,将褚家的账一笔笔算清,一笔笔讨回。” “是。” 千祯放下茶杯,手抬起时,茶杯已经碎裂成末。 “我老了,不代表人昏了。我千祯素来坦荡,最是厌恶腌臜之人!” 寒风穿进大堂,千祯踏过褚老西的尸体,厌恶瞧了一眼:“喂狗吧。” 千十宴将手中珠串藏进袖中,沉默不语紧随千祯之后,走过千漫雪身旁时被她骤然攥住了胳膊。 天气生寒,往日明媚的少女脸上亦是没有什么好神情。不过片刻,她松开了手,轻拍了拍千十宴衣衫,淡淡道:“堂兄,一路小心。” 千十宴亦笑回道:“那是自然。” 走出庭院,千祯一张脸才沉了下来。 褚老西这个蠢货!账本找不到难道不知道通知他吗?若他出手,怎会猜不到账本在花船之上,还轮得到千漫雪拿?这倒好,中了她的圈套不说,还搭进了一个武玄门。他多年筹划,竟就在这短短时日功亏一篑,千漫雪这往日骄纵的死丫头。 他统统不会放过! 再想想那日京中来信,东苑已是催的紧了,他已失败一次,若不将夔州拿下,那么自己也将是颗废子了。 袖中手指骤然收紧,片刻,那珠串便化为齑粉从袖中洋洋散下。 既然如此,怨不得他了。 另一头,易雪清自从上次游泳回来之后,整个人内里便似淤积了一团寒气,怎么运功都无用,一会清醒,一会昏沉。 千漫雪也不敢将她藏着了,一大清早便把她从正门领进了主院。打扫的侍女见千漫雪领了个陌生女子回来,纷纷好奇望去。 千家没见过这号人,易雪清随着千漫雪缓缓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她的容貌。 凤目琼鼻,未施粉黛仍是清丽秀美。女子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把长刀,这通身气派可不似一个通买卖的奴婢。 哪里来的江湖人? “池鱼。”千漫雪就近唤来一个侍女,“我好友特地来夔州看我,不慎感了风寒,去安排个干净的房间,再请最好的医师过来诊治。” “是小姐。” 易雪清躺在床上,前面还烧了火盆。诊脉的大夫把了把脉,转头对千漫雪道:“这位姑娘是寒气骤然入体,病得凶险,幸而是习武之人,体质尚好,虽淤积了寒气,但无大忧。待老夫开几贴药,服用个半月便可大好了。” 千漫雪拱手边送大夫边道:“这是我至交好友,还望老先生尽心啊。” 咳...... 易雪清望着远处窗外飞过一排排大雁,往南飞去。 故园眇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头一次,她想浮洲了。 千漫雪新任门主这把火烧得可谓不是轰轰烈烈,武玄门明里暗里收拾了不少人,这般雷厉风行,一通操作下来门内质疑的声音也淡了下去。 几日之后,城外传来消息,褚家老小遇山贼截杀,无一幸免。 褚老西刚自裁没多久,偏偏这个时候就遇上山贼。怎么想也觉得不对,千漫雪本欲出城查查,却在半道之上让人拦了下来。来人是一布衣大汉,斗笠下看不大清他的脸,此人身形伟岸,从远处大踏步而来缓缓逼停了她的马匹。 一只拳头横在马前,马儿见此拦截刨着蹄子,不敢上前。男人胳膊上肌肉鼓起,宽阔的胸膛昂然高挺,千漫雪直觉,此人武功不低,更重要的是来者不善。 千漫雪骑在马上,故作端庄的露笑,抱了一拳道:“这位好汉,可是有事?” 男人沉声道:“可是武玄门门主?” 千漫雪回道:“正是。” 男人又道:“我乃江湖一莽夫,家父曾与武玄门老门主有些过节,当年较量一场,不幸落败。立下约定,下一代门主再战。前些年,我哥哥与前任门主褚七星打为平手,煞兴而归。如今,我听闻武玄门新换了一任门主,特来全心愿。呵呵,竟没想到,是一女子。女子,你敢与我比上一场吗?” 此时,街道上闲散的路人闻声逐渐聚拢过来,围着两人看起热闹,窃窃私语起来。 千漫雪本不想搭理他,素不相识,她凭什么要为他的心愿打这一回。皱了皱眉便想借口拒绝,谁料男人又突然开口嘲讽道:“瞧小娘子这模样甚是为难啊,呵呵,一介女流,做了这武玄门的门主竟不会武功吗?” 一时间,围观的人群顿时就沸腾起来,千家四大门之首的武玄门门主不会武功,说出去多招笑啊。 听着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千漫雪的脸变得红一阵白一阵,骑虎难下。 她抽出长剑跃下马,站直身板朗声道:“有何不敢?” 话音刚落,只听“嗬”的一声,大汉手持圆刀猛然冲来,千漫雪微吸了一口气,脚尖在地上使力一点,躲过一击。 翻身上马,对着汉子眉心就是一踢。大汉落空了两招倒是不气,冷冷一笑看准时机,抬腿横扫,踢折了两根马蹄,马儿嘶鸣一声,跪倒在地。 千漫雪纵身一跃,站稳在地。右手起剑,电光火火间与那人过了七八招,这大汉内功实在强劲,并非来讨名声的泛泛之辈。 千漫雪内力不足,剑法亦缺了几分快如电的灵动,七八招竟渐渐吃力起来。 大汉挥刀之时,左手拳头似钢铁出炉般裹挟着阵阵劲风,呼啸袭来,刀剑相抗间,一记猛拳狠狠击在剑身之上,顷刻间,千漫雪只觉右手发麻,毫无知觉。就在愣神片刻,又是一记重腿扫来,千漫雪连忙躲避,却不慎踉跄间又挨了一掌,身体瞬间倒飞出去,直接撞向后面的门店,只听咔嚓之声不断,后面的木门已被她撞裂。 千漫雪晃晃悠悠撑着内力站起来,谁料气血突然翻滚,“哗”的一口鲜血猛然吐出。 那大汉没有在出手,而是缓缓走到千漫雪面前扔下一瓶药,嗤笑一声道:“世风日下,这样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女流竟能当上武玄门门主了?滑稽至极,这千家啊,三个儿子都死了,又教出这般不入流的女娃,恐怕是要败了,可悲,可叹啊!” 言罢,大汉鄙夷瞧了千漫雪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此时,原本的天空突然变得昏沉,乌云翻滚,劲风猛烈摇晃着树木,吹向了门窗。片刻,大雨倾盆而至。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散去,回家的回家,躲雨的躲雨。 千漫雪仍坐在原处,翻腾的气血尚未平息,双手也变得冰冷僵硬起来。街边砖缝里生长的野花野草在瓢泼大雨中无助的起伏摇曳,好似随时都要被拔根而起。四周已无任何人,任何的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都消失在这急雨中,千漫雪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她该感谢这场雨吗? 让她免于众人的嘲笑,与被人围观的不堪? 可悲?可叹? “啊!”突然,她一把抓起一旁的药瓶重重砸在地上,瓶子碎裂的声音在暴雨中细微的响了一声,随后,又久久归于平静。 武玄门 易雪清服了两次药,稍微好转了些,这几日荒废了武艺,瞧着暴雨刚过,雨后初晴的环境甚是不错,起了兴致。 刚提着长刀走进院中,便见一个湿漉漉的水鬼颠颠撞撞的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毯子惊叫的池鱼她们。 走近一看,这不是水鬼,是淋了个湿透的千漫雪。 易雪清上前拦住失魂落魄的少女,从池鱼手中接过毯子给她捂了个严实。 瞧着她这副模样,估计挨浇的不只是身体。 “怎么了,这是?” 冷风吹过,千漫雪瑟缩了下身子,也不抬头去看易雪清,只是哀声道:“能怎么了?不过就是出门让人挑衅比武,然后才过了不到十招就让人打的吐血,顺便羞辱了一番,呵呵。”她忽然自嘲笑道:“能有什么呢?不过就是千家最丢脸最不入流的女儿,女流之身还想妄图家主之位。真是可笑,人家的爹败于老门主之手,人家的哥跟褚七星打了平手,到我这,只有十招。” “就这事啊?”易雪清听完这絮絮叨叨一堆,脸上并未浮现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道:“武功练好,打回去就是了。” “什么?”千漫雪怔了怔抬头望她。 易雪清很是不以为意道:“人之胜败乃是常事,他今日羞辱于你,你练好了武艺,再羞辱回来便是。因为输了比武就这样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的叫个什么事。消沉就能抹去你的羞辱吗?还有啊,什么叫做妄图,你是千家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女儿,这家主之位本就是你的,去争,又何妨?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哥哥没死,他就不会让人挑衅打败吗?他们到底只是拿这个女流身份打压你罢了。” 女子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一字一句皆是意味深长。千漫雪抱着毯子,偏头沉思了良久。易雪清也不等她,她本就是来练武,取了长刀便在一旁树下舞起来。 刀风烈烈,盖过院落中的冷风,强劲的刀锋掠过大树之时,枝叶随即摇曳落下,泛黄的树叶犹如翻飞的蝴蝶,于空中乱舞,随后被一道剑气划为两半。 刀剑相碰,千漫雪发丝仍滴着水珠,凌乱的头发丝毫不掩她此刻的风采,长剑划过长刀,翻转之间在空中激荡起一丝波纹。 抬眸间是千漫雪那明媚的笑容:“易姐姐,可请赐教?” 易雪清呵呵笑道:“好!” 第119章 千山雪漫(5) “遥望故乡几多愁,一轮明月照九州,幽梦不知何处去,相思无寄泪空流。 一轮明月挂长空,万里故乡情意浓,遥寄相思幽梦与君同。 难圆空自叹,痴情欲寄遥望天涯远,明月何时照我知。 清风寄,幽梦依稀倩影留,故乡何处是,一轮明月挂西楼。 千里路,明月照天涯,几番幽梦随风去,遥寄相思到我家。 明月当空照九州,游子几多愁,遥寄相思幽梦挂心头......” 凄凉哀婉的歌声由远到近,与她面容相似的女子抬眸轻叹,那是一轮浮洲的明月,易雪清猛然从梦中惊醒,已是午夜。怎么会突然梦到母亲了呢? 揉了揉眼睛,也无什么睡意,走到桌前倒了杯水,耳朵微动又听得外面传来簌簌声,推开窗户往院中一看,是千漫雪在月下练剑。月华似练,少女手中的长剑像挽上一层银辉,飘忽于天地,在树影与月影之间来回交替,嘶嘶破风。 易雪清坐在窗台仔细观察了一会,千漫雪之前说她昔日骄纵习武不精倒是真的。她的剑术灵动有余,气息不匀,不过才练了那么一会额头上薄汗连连。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也是如此,因母亲与岛主的交情做了内室弟子,却因武功跟不上被屡屡嘲笑,日复一日的苦练,精修,才得了最后出岛的机会,这期间个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千漫雪的剑练到了凌晨,易雪清也就这样看着她到了凌晨。 翌日一早,武玄门门主千漫雪武艺不敌江湖莽汉的消息传得满城皆是,加之褚家老小被山匪截杀之事,不过几日千漫雪武功稀疏,只会阴谋诡计暗害褚家幼子之事传的满城风雨。暗地门与洪黄门竟联手上议到千家,千漫雪能力一般,难堪大任。 武玄门绝不能落给一个三脚猫功夫,胸无沟壑的娇弱女子身上。她虽是千祯直系,但终究只是个女子,门主之位就算给了个旁系,也好过眼睁睁看着被毁的好。 这个旁系,不言而喻。 在此期间,千十宴踹走了好几个上门挑衅千家的江湖之徒,对比之下,云泥之别。 千祯这几日病中,身子也不大爽利,病中本忌烦躁,倒是让这些人气的哽一口气,上下不得。 嘴舌绕绕,千祯正想呵斥之时,千漫雪轻盈的声音从远处悠悠响起。 一柄长剑从远处飞来直直插在地上,人群顿时噤了声,千漫雪缓步走到人群中间,先是对着父亲屈膝一礼,又冷冷环视了下四周。“就这还蔑视我的女儿身份呢?我看诸位与外面的市井八婆也没什么区别。” “漫雪。”千祯开口道:“这几日传言可是真的。” 千漫雪道:“是我被人打败,武艺不佳之事吗?”她点了点头:“是,不过那日那人亦是江湖高手,女儿着急赶路疏于防范才落了下风。” 不过一个江湖莽夫,名号都算不上,还什么高手,无非就是这女娃找的说辞罢了。 听着人群中轻蔑的嗤笑声,千漫雪面无波澜平静道:“女儿给千家丢了脸,自是要找回来的,父亲。”千漫雪跪地道:“漫雪愿在夔州设擂台,立生死状,迎天下高手切磋,若胜,这位置我不让。若败,我便嫁给那个人,再不沾千家之位。” 此话一出,众人唏嘘,本以为这女子会死乞白赖卖娇求父亲庇佑,可万万没想到她竟要立生死状,输了死了便是丢命,哪怕侥幸不死,也自愿嫁人,远离千家。 这非良计啊。 千十宴立在千祯身旁,寒芒掠瞳,纵使脸上还挂着那月白风清的笑,袖中的手也早已紧紧攥成一团。 他带着略带着关切道:“还请堂妹三思,切勿意气用事。” 说实话,千漫雪脾气算不得好,若换平时听着他这装模作样的一番话,早就一脚就踹上去了,可如今形势在这,她也只能强忍了愤怒,压低语调说道:“堂兄莫劝,漫雪自己丢的脸面自要找回来。” 女子跪在地上,眼中的坚定,也不看他一眼,又道:“父亲,兄长皆已故去。堂兄虽非父亲亲生,其父却确实愧对千家。但他这些年也算是善至善能,德才兼备。若漫雪败了,还请过继堂兄为子,做父亲的儿子,由他来光耀千家。但漫雪若是胜了,那就让女儿也为千家争一争光。” 千漫雪的话说的很明显了,她与千十宴必有一争。千祯听着她的话,缓缓闭了闭眼,她的话里话外,无一也在提醒他,他与千十宴父亲的事,侄子只能是侄子,怎么能做得成儿子。 “吾儿有这般志力,为父焉有不答应之理?古河,何以,陈起听令。” “属下在” 千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千漫雪朗声道:“千漫雪在此立在生死状,若她胜了,今后便是我的继承人,下一任千家的家主。” 千漫雪缓缓从地上站起,目光似在看父亲,又似在看身边的千十宴,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女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暮色夕阳,枯叶飘零,血一般的霞光散在天际。千漫雪握着长剑,没有骑马,待离远了千府才瘫软靠在墙边,喘了一口粗气。 回想起上午她百般无奈的提出这个想法时,易雪清对她说的话:“你去应战,我替你打。”她告诉她,她跟一个暗域女子学过几天易容术,可以仿个八分像,再戴个面纱,定能以假乱真。她很是错愕,可那个女子却很是不以为意的笑:“咱们有半壶酒的情谊,也算是朋友。既然是朋友,看见朋友去见豺狼虎豹,哪有不提刀相护的。” 千漫雪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她已经到了绝路,不得不这一战,可自己的武功因往日疏练,这两年再怎么勤能补拙也远远不及年轻时父亲的一半,更不如说自幼父亲亡故刻苦练功的千十宴。 易雪清的武功有多深她并不清楚,但那日与她过了几招便知绝不是之前那个江湖莽汉能比得了的。 望着女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千漫雪竟难得觉得心安。千十宴韬光养晦的这年其势力根系已深入其下四门,他能与褚家两兄弟狼狈为奸,又怎能相信他与其他三门没有猫腻。 父亲如今身体是江河日下,纵使上次借褚家之事提点了他们,可在这般情形下谁又能保证日后如何? 她不能软弱,必须去争,去斗。可是......胆怯亦然,如今有个朋友愿意为自己搭把手,怎能不为其所动。 千漫雪抱拳笑道:“那就谢谢易姐姐了。” 少女展颜轻笑间,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映衬得她的朱唇好似樱桃般娇俏可爱,整张脸也泛着明亮的光泽。 最是动人,最是明媚。 而易雪清生平最是喜欢这样的灿烂明媚了。 千十宴的住处布置的很是雅致,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主院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白石为栏,环抱院中清池。 书房里,檀木书桌上摆着一盏青花缠枝香炉,静静吐着柔和的云烟,纱幔低垂,浅浅勾勒出里面挺拔的身影。波斯地毯下面铺的是白玉,冬日走在上面也不觉生寒,墙上书画是前朝大家的墨迹,皆是不菲。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于终是做这千家大宅里的管家呢? 不要说只有一个女儿身的千漫雪,就算那几个死鬼哥哥活过来,他也会一个一个推着下地狱。 书信写完,千十宴的眼中收敛了寒意。 理了理书信,对折封好。 那上面是他拿下千家的决心,千漫雪如此找死倒省了他不少精力,待她一死,自己与那边的条件也可谈谈了。 输了嫁人?哪有那么好的事,如此自大,死在擂台上方才是好归宿。 夔州千家千金,摆擂台比武,生死不论,这若是胜了啊,先不说千家千金长的貌美如花,这以后就是千家的乘龙快婿,何乐而不为?一时间,消息传遍了江湖。 南灵昨夜喝了不少酒,宿醉刚醒,正在摊子上喝着热茶呢,便见人群乌泱泱的朝东边跑去。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画像,再看了看人群。 喝下最后一口茶,清醒了酒意,扔下几枚铜子随人群往东边走去。 混在人群中南灵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夔州千家的小姐要接手千家,但惹人质疑,随即立了生死状,摆下擂台,邀天下高手一战,死生不怵。 倒是有胆魄有毅力的女子,南灵心道。 有毅力的女子......她摇了摇头,看向手中的画像,怎么又想起她了。 说是摆擂台,但是这擂台也不是随随便便上的,来人先得过千家几个护卫那关,武艺稀疏平常者也不是随便就混上去露脸的。 而这能上去的,也绝非泛泛之辈了。 第120章 千山雪漫(6) 南灵混在人群中,展开画像挨个询问道:“请问,可见过这个女子?” “没有。” “请问可有见过这个女子?” “没有。” 一圈下来,南灵叹了气,难道走远了,不在夔州? 此时,擂台上传来打斗声,南灵是江湖之人,听到破空之声便知不是常人。收了画像,挤了挤上前抬眸看去。 擂台之上,一健硕男子手持两把圆轮,圆轮飞舞,利齿转动间只余下道道残影,发出呼呼的响声,这夺命神器哪怕站在台下都不免感到些许生寒。 南灵微微蹙眉,这圆轮她若是没猜错的话是西域沙僧觉度,这人在西域可是名震一方啊,居然会跑到夔州来为难千漫雪吗? 千漫雪的武功......南灵不免对那个蒙面秀丽的鹅黄衣衫女子感到两分同情,像易雪清一样脸皮厚些也无妨啊,这倒好,这觉度人头骨当碗,腿骨当法器,自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多好的女子,要白白丧命了。 再顺眼望去,觉度圆轮以至少女胸前,翻转间就要割往咽喉,台下众人皆是屏住呼吸,心叹这千漫雪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过一瞬,那圆轮竟落了空,少女身形如电,纵跃如飞,如浮光掠影一般撑开骨伞,几个起落就与觉度交了十数招,丝毫不感吃力,兵器交接声中,台下众人皆是惊叹。 而远处台上观战的千十宴则是面露惊疑,这千漫雪的武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这觉度是他特地请来,以千漫雪的武功绝对不会与他打的有来有回,毫不吃力。 千十宴眉目紧锁,死死盯向那个黄衣身影上,虽蒙着面纱,可从大体轮廓上来说,那就是千漫雪啊。 与此同时,南灵同样盯着台上那个少女,这千漫雪的武功怎么如此熟悉,那把骨伞挥舞间的凌然怎么那么像...... 再仔细盯上少女那双凌厉的双瞳,面容不似,眼神却是一模一样。 一盏茶的功夫,台上的人几十招已过,半点不让分毫,少女的眼神越打越厉,骨伞翻转闪现十二利刃,竟挑过觉度圆轮刺入他的右手。 血沫飞溅,觉度猛然向后退了几步,瞟向千十宴的位置。怎么回事,不是说这千漫雪武功稀疏吗?此等功夫,伞比剑利,他在西域也只见白云剑有那么狠戾的招式。 若这女子才十七八,未免也太天赋禀然了。 不等他回神,一招又至,觉度抬手去挡,却不像少女招式灵动如蛇,缠斗之间直将圆轮挑飞,此招未满,一招又至,破空一瞬就直直刺向觉度面门。 觉度慌忙扔出圆轮缠上伞面,强行将伞给逼收回去,左手气势狠狠朝少女击出一掌,少女并不躲,而是内力骤起,与觉度对上一掌。 片刻之后,觉度身形微晃,嘴角泛出一丝血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月落掌......你怎么会这个?” 月落掌! 南灵眸光震动,她怎么会这样?就算是她的话......难道不过数月她竟学会了? 少女收回招式,淡淡道:“随手学的,前辈,承让。” 觉度惨笑两声,话已至此,他还有什么说的。 “是我败了,承让。”觉度拱了拱手,利落道。抚了抚气息,看来身上这内伤,估计得养好一会了,真是不当贪千十宴那千两黄金,输给了这乳臭未干的丫头,白白丢了名声。 “丫头,好好练,日后必有大成。”说罢,跳下擂台,扬长而去。 少女持起骨伞,插入木板,睥睨着台下众人,冷冷问道:“还有谁?请上吧。” 天色黯淡,剑影飞舞,血沫翻转。南灵怎么也想不通,这夔州千家,名气再甚也不至于招了江南怪侠,淮北雄寇还有梅山老尼来吧。 来就来吧,竟皆不是这千漫雪的对手,十七八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之前怎会都未听过她的名声。 可真会藏。 一场将至,千十宴眼睁睁看着那梅山老尼成了断臂老尼,整张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再也是坐不住了,招呼了近侍过来吩咐道:“去查查,晨兄是否还在夔州城,我与他有要事相议。” “是,公子。” 一场终至,千十宴起身,看着不远处激动的抚掌大笑的千祯,瞳孔顿时幽深了几分,这老东西,可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啊。 夔州人这一生或许都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比武,这千家小姐那日的挫败很快就被遗忘了个干净,谁又知道哪个大汉是否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侥幸赢了,或许就是以讹传讹呢?今日得见这千漫雪的武功才能,都能与她那助太祖定江山的先祖相比了。 怎不能撑起千家?女子又何妨,招个赘婿,孩子照样姓千,总比落了旁人之手好。 擂台下,同样蒙着面的小侍女兴奋至极,自家小姐下来赶忙迎了上去,小姐轻咳了两声,侍女赶紧递上热茶。抬眼间,两人相视一笑,任谁也不会想到,台下的小侍女就是千漫雪,而这台上之人则是易雪清了。 临近黄昏,千漫雪被邀去了千府赴宴,易雪清今日劳累许多,好吃好喝被伺候了一顿,运了功后又没忍住咳了两声。瞧着桌上的去寒药,不由深深蹙起眉头,二十年就没吃过那么久的药。 正欲端起药碗,却忽然依稀听见悠悠有清嫩的歌声传来,靠在窗边,探头一看,是那个叫池鱼的婢女边采花边哼着曲子。婉转悦耳,仔细想想,从前在浮洲灵薇最是爱唱歌了,这女子瞧着跟灵薇也差不多大。 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易雪清趴在窗边,将那歌声想成灵薇的,缓缓闭上双眼: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占位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占位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一道寒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心情听人唱歌吗?” 猛一抬头,南灵!? 她怎么也来了,怔愣片刻后易雪清赶紧四处探头观察,还好,另一个没来。 南灵垂眸瞧了她一眼,也没有跟她废话,径直翻进房内,凑上前摸了摸易雪清额头:“就说嘛,咳那两声定是病了。” 瞥了一眼桌上的药碗,端起闻了闻啐了声:“什么庸医。”说罢,便自顾自的从衣包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物,伸到易雪清嘴边:“张嘴。” 瞧着一脸戒备,紧闭着嘴巴的易雪清,她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张嘴。” “啊~” 易雪清咽下这略感清苦的药丸,咂了咂舌问道:“这是去寒的药吗?” “不是。”南灵冷冷道:“这是一日散神丸,服下一日没有解药就会暴血而死。” “啊!?”易雪清使劲拍了拍胸膛,吐不出来了!一日散神丸......这女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狠毒!她一把揪住南灵的衣领恶狠狠吼道:“给我解药!” 南灵不慌不忙的薅下的她的手,淡淡道:“你和南教的关系,为什么要接近我们,接近医谷?现在来夔州装千家大小姐又是要干嘛?你们南教究竟想要干什么?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我就给你解药。” “谁知道啊!”易雪清涨红了脸,气的大喊:“鬼知道他们要干嘛!是,我是他的孙女不假,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害你们啊!我还小的时候我爹娘就跟他闹翻了,带着我出海,你眼睛瞎吗没看见我是浮洲的人吗?我从浮洲来是真,找医谷解心魔是真,去华山送信找人是真,和你们一路前行皆是真!我何时骗过你们!” “那暗域你为何......” “为何什么?为何突然不见了?废话!我那便宜爷爷找到我了呗,我娘为了让我忘记这里的一切,给我用了术。所以我才不怎么记得八岁以前的事了,他拿你那颗灵珠,硬生生给我想起来的。我能怎么办?他毕竟是我亲爷爷啊,我只能跟着他走了。可是......” 易雪清颓然坐到地上,闷闷道:“他做的事确实不怎么样,所以当初我爹娘跟他闹翻。我看见他拿你的灵珠干些比沈思风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事,我爹娘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就想办法逃了。逃了途中,为了保你那颗灵珠,我刀还丢了,我要是卧底,干嘛要拼命保你那颗灵珠啊! 我刀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一路上我被折磨的筚路蓝缕,酒楼上为了保护那个景正则差点让人千刀万剐。还没回过神,就让他毒哑了送涟漪去了,好不容易遇见你们吧,又遇到裴青云,我不跟他走你们还有命吗!我是半路跳了马才来这的,到你嘴里又是有什么目的了是吧?” 易雪清是越说越激动,索性扯起了南灵裙子抹了抹泪花:“扪心自问好吧,我易雪清认识你们那么久哪一点有对不起过你们,顶多喝多了发酒疯也没怎么着你们。 你们倒好,先一个晨云落船上见了我二话不说就要杀我,我吓得跳河,大冬天大晚上的你知道那河水多冷吗?染了风寒现在都没好,你更好,比晨云落还阴,假装给我治病结果拿毒药哈!一日散命丸,有你的啊南灵,别费劲了,来来来,直接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啊!!!” 第121章 千山雪漫(7) 南灵被易雪清这噼里啪啦一通发泄给说懵了脑子,她这一路竟如此辛酸,蹲下扯了扯裙子,看着伤心欲绝的女子,不知如何是好,结结巴巴道:“雪,雪清......” “滚!”谁料,易雪清直接一掌推翻了她,又骂道:“我问你,我出身有错吗?我能选吗?南教跟华山有仇,跟医谷有仇是我干的吗!我那么掏心掏肺,就换你们两头白眼狼,呵,还真别给我解药了,我下地狱诅咒死你们!” “不是。”南灵见她这般激动,赶忙安抚道:“那不是什么一日散神丸,就是特制的去寒药,我就是想问问,没想下毒啊,你说清楚了就好。” “呸!”易雪清这心是无法平复了,啐了一口直起身就把南灵往窗外面推:“我跟你是说不清楚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我要回浮洲,我要去找我师姐,师妹,师兄,师弟,师尊,只有他们才对我好,你们都是白眼狼,没良心!我恨你们!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滚!” 激烈的言辞,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她这些时日的委屈与痛苦,重伤,流浪,中毒,跳崖,她这些时日拼了命的勒着自己不堕魔道,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一言不发的刺杀与拿着毒药的威胁,她怎不委屈,她凭什么不委屈! 砰!随着窗户被关上,南灵挂在窗台上,不住的拍打窗户,急声道:“雪清!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好吗!” “滚!”里面的回应只有女子气恨的声音以及一把穿窗擦着南灵发丝的飞刀。 南灵一时不太明白了,明明自己去质问她,她怎么突然反客为主了...... 千漫雪回来的时候,易雪清正坐在桌前极其愤恨的拿着匕首一下一下划拉着桌面,低头一看,那红木桌面都快成镂空的了。再一看,这位姐姐双目通红,状如疯癫,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可怖至极。 千漫雪从没看过这样的易雪清,她咽了咽口水,颤着手小声糯糯道:“易姐姐?” 听到她声音的易雪清怔了怔,停止了动作。匕首叮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清脆的声音方才让她如梦初醒,她看了看快被雕成镂空的桌面,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千漫雪将地上匕首捡起收好,很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易姐姐,是不是因为今天太累了。”看她今日打这几场,千漫雪看着都心惊,易雪清的武功她在夔州那么多年也未曾见过可与她匹敌的,倒是好奇起她的出身了。 易雪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是怎么了,估摸真是让气着了。整个心脏都难受,翻腾的气血压都压不下去。 不知为什么,眼角竟有些泛酸,一腔热血出浮洲,如今竟落的孑然一身,这中土广阔,却似乎再也待不下去了。 “易姐姐。”千漫雪看她情绪不对,小心翼翼斟了杯茶:“我去让人给你炖盏参汤吧。” “不用了。”易雪清抓住她的手,一脸疲累:“我想睡觉了,顺便今晚你派些人守一下这个院子吧,想杀我的人找来了。” “什么!”千漫雪惊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你的仇人找来了!” 易雪清垂下眼眸,涣散的划着桌面,仇人?算吧,虽然她也不想。 “漫雪,我并非中土人士,我家乡在海外的浮洲岛。待我处理完你这边的事以后,便打算回浮洲岛了,我在这里太累了。” 沈思风死了,她也可以回去了。 “易姐姐。”千漫雪反握住她的手,细声道:“我理解你,不喜欢就不要待了。等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买一艘最好的船,亲自送你出海。” 易雪清点点头,也不想再多言,说自己想要休息就送走了千漫雪。 一室灯光暗下,窗外的月光幽幽照进屋内,映照上枕边的长刀散发出凄凄寒光,易雪清刚刚闭上的双眼又蓦然睁开,翻身将长刀往身边揽了揽,抱着长刀浅浅入眠。 千漫雪走出院落唤了人吩咐,不一会十几个护卫便将院落团团围住,生人勿进。 “小姐,这是?”池鱼端着补汤,瞧着眼前这一切不明所以。 千漫雪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这不关你的事。”说罢,她瞟了眼池鱼手中的补汤,淡淡道:“不用送进去了,你喝吧。” “是。” 待人走远,端着补汤的婢女却是眼底一暗,将补汤悉数倒进草丛中。 远处,月色洒落大树,镀了一层银辉。南灵靠坐在树干之上,静静将底下发生的一切收入眼底。 翌日 夔州擂台下挤的人更多了,易雪清倚着千漫雪那把骨伞,伫立在台上。 说来可笑,千家其他三门之前是叫嚷的最猛的,也说着要在台上好好“赐教”一二,结果见了昨天那几个江湖高手落败,竟再无了声音。 昨日一战后,夔州再无人上台,哪怕有些想争名的,却连护卫那关也过不去。 易雪清站至中午,也不见一人上来,便清了清嗓子喊道:“可还有哪位英雄应战......” 话音未落,便听得护卫那边传来杂音,再一抬眼,不过一瞬,一青色身影便踩着护卫的头落到台上。 真是不错的轻功,易雪清这样想着直到看清来人面庞,顿时怔住。 男子身影挺拔修长,面容冷峻,所持的配剑森气逼人,出鞘时一声短促的尖啸,晦暗的血色流光一闪而过。远处的千祯顿时神色一紧,这是......辟僵! 易雪清看着来人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晨云落?他没事凑这什么热闹? 台下的南灵亦是眼神一紧,晨云落,他没事凑个什么热闹! 这上台的也没说有钱赚啊,除了人没死的话倒是可以做千家的乘龙快婿......他不会有这个心思吧? 趁火打劫,这个人渣! “华山晨云落,请赐教。” 易雪清不想跟他废话,抽出长剑带着煞气便攻了过去,双剑相击,争鸣贯耳。 昨日比武时晨云落不在,没具体看到易雪清的招式,只听千十宴道非同小可。今日一见,如此凌厉的武功确实非同小可,同等年纪所见过女子之中,也就易雪清能和她比较一二,这般想来,觉度败的倒也不冤。 闪身之间,两人已相接七八招,晨云落长剑如星烁争辉,萧瑟间却避开了女子的要害,他无意杀她。倒是这个女子,招招生寒,骨伞上带的刃都多出丝血气,似乎还带了浓浓怒气,想要和他你死我活。 好似他们有什么仇恨一般。 挡下一招,双目对视间,女子眼神死死瞪了他一眼,左手起势便是一掌,晨云落稳稳接住,扯了扯嘴角笑道:“比武而已,何必要这般你死我活?姑娘息怒,晨某自然点到为止。” 谁料女子手上动作没有半点凝滞,又挥出一伞打开他冷笑道:“不你死我活,你上台干嘛?我摆的就是生死局!哦?难道说你留手是想击败我,做这千家的乘龙快婿吗?晨公子?” 晨云落招架着女子这越发生猛的招式,内心也暗暗明白了什么,原来这千家小姐是觉得他有那心吗? 随着长剑倏的一晃,两边皆退了一步,晨云落赶忙低声解释道:“千小姐误会,在下并非是想对小姐有非分之想。我答应朋友上台,只不过是借此寻一个人的下落罢了。” 朋友?想起来那夜船上他与千十宴看上去是相识的,难怪呢。不过寻谁的下落...... 易雪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他在夔州除了她还能找谁? 一时想起来,气血更上头了,好啊,她都跳河了,这人还不死心想方设法找到她要杀她是吧! 冷冷看着对面的人,眸光不免泛上了些许寒意,她退了两步,将骨伞插入台中,对着台下观战的千漫雪喊道:“这伞不惯,把那把长刀给我。” 千漫雪一怔,虽瞧着台上两人不太对劲,但也不敢怠慢,易雪清的长刀她是随时背着的,扯开包刀的步,便扔了上去。 “小姐,接刀。” 易雪清拔出长刀,饶有玩味的看着对面晨云落惊愕的表情,厌了,老娘还就不躲了,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自己就要像个瘟神一样躲来躲去,给他们脸了! “你......”晨云落望着那把熟悉地长刀,不可置信的盯着女子面纱下的面孔,似试探小声问道:“雪......” 还不等他多言,回应他的便是凌空一刀,刀锋撕裂了空气,带着跗骨生寒的杀意和化不开的愤怒。 晨云落堪堪一躲,刀锋划开了衣领,浅浅一道血痕浮现,沾染了那块随身的玉佩。 不好!台下的南灵看的焦急难安,易雪清该不会想要下杀手吧? 还未等晨云落站定,迎面又是一点寒光,杀意将至时晨云落才转身挡下这一刀,此时此刻,刀尖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 透过那点寒芒,两人隔着刀剑相望,女子看着他的眼中是浓浓的恨意,似冰一般。 “雪清。”晨云落要是这个时候还不能确认是她的话,和村口的二傻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奋力向上一挑,挣开长刀,抚了抚那渗了血迹的玉,淡淡道:“你这脾气真的该收一收了。” 轻飘飘一句话,易雪清更感怒气上头。 “晨云落,要不要脸?你都想要杀我了,还让我收脾气。正好,择日不如撞日,动手吧,瞧瞧你的清风十三式还能在我这里使出点威风吗?” 晨云落一脸茫然:“谁要杀你......” 可惜,她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跃步一刀,凌然纵横,这人是铁了心要与他决一死战。没办法晨云落也只好收起了心思,长剑浩然间,清风十三式。刀光剑影中,两人打的皆是难舍难分。 不得不说,易雪清的武功要比那时在华山上更加精进,连内力涌动间都隐隐感到些许深不可测。晨云落忆起在华山之上,曾以一枚珍珠与她约定再来一战。 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老天还真是会捉弄人。 纵身躲开一刀,晨云落人影一闪,几个转瞬便跃到易雪清的身后,一掌朝背后大穴击去,被易雪清朝后一掌接下。 易雪清被这强劲的掌力击开好几步,而晨云落亦是退开半步,瞥了一眼微微泛青的手掌。 月落掌...... 第122章 千山雪漫(8) 有意思,不过他还并不想把那颗珍珠交还回去。 凌空又是一式,易雪清撑着长刀侧身躲过,趁着空隙击了一掌,未落实处,却摸到了一个温凉的东西。想也不想就扯了下来,向后一跃,站稳之后才瞧清原是个玉佩。 还是个眼熟的东西。 “还给我。”晨云落伸出手,冷然道。 易雪清没有理他,而是看了看玉佩,握得紧了。她淡淡扫了他一眼,轻启朱唇:“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不配拿!” 她的东西?晨云落怔愕的望着握着玉佩的女子,她易了容,面纱之下她看不清她原本的面容。他缓缓上前走了几步,想要将她与记忆里那个精雕玉琢的小女孩重合,但不等他摸到女子面纱,重重一掌便将没有防备的他击下擂台。 与内心焦急正欲飞身上台的南灵砸在一起。 易雪清提着长刀,立在台上,面无表情的瞧着台下两人,冷冷道:“你们两个,一起去死。” 南灵被砸了个七荤八素,无奈的看着一脸茫然的晨云落,叹了一口气,哭都哭不出来了:“你干嘛要杀她啊?” 晨云落闷闷咳出一口血,他不知道南灵为什么也在这里,更不知道易雪清态度怎么就翻天覆地的大转变,只得无奈道了一声:“我冤枉啊。” 远处,千十宴捏碎了一个核桃,平时不怎么喜形于色的脸也是快绷不住了,华山第一剑客能与神夜一战的高手,竟也被她给击败了。 这景正则的护卫,究竟是何方来历,往日倒没听说过景正则身旁有这号人。 见女子下了台,千十宴方才沉了沉气,抬眼看了看其他三门的人,冷哼一声话也不说离开了这里。 书房内,玄衣男子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千十宴走进房内瞧着来人亦是收敛了神情,拱了一礼道:“南教少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穆楚辞放下茶盏,将千十宴扶起,笑道:“自是为了千公子的大计而来。” “穆兄这是何意?” 穆楚辞倒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道:“今日擂台上‘千小姐’武功如何?” 如何?又不是千漫雪,又如何? 穆楚辞见他这副表情,自是懂了一切:“千公子无需担忧,他并非景正则的人。” “哦?”千十宴瞬间亮了一双眼睛:“穆兄认识她?” “自是识得的,她叫易雪清。” “易雪清?老教主的孙女?” 穆楚辞点了点头:“是,我父亲焦急寻她回去。不过千公子,应当是理解的,我是不希望突然有这么一个侄女出现在眼前的。奈何我父亲极其看重她,无奈,我不能下这个手。” 千十宴是个人精,瞧着穆楚辞眼神便明白了一二:“楚兄的意思是?” “我们各取所需如何?南教易雪清在夔州不幸遭到正派人士追杀遇难,千家家主千祯,被南教所暗杀。千公子英武非凡,诛杀南教杀手。而千祯一死,千漫雪不过一年少孤女,千公子的手段,我是信任的。” 穆楚辞一举对千十宴而言,无异于瞌睡来了送枕头。三门支持他,不过是因为千祯没了儿子,他虽是旁系但也是唯一的男丁。可千祯那个老东西,迟迟不点头,还将千漫雪安排进了武玄门,不知是何用意。 说白了,哪怕他是男子,这老东西终究还是舍不下自己的亲生血脉,哪怕她是个女子。他心中恨不得巴不得早点杀了这死老头,要不然等千漫雪羽翼渐丰,谁能想那三家是个什么想法。 奈何他若是真对千祯下毒手,先不说千家大院里亲信忠心耿耿,光是寻机会都是难上加难。就算能成功,他也会成第一怀疑对象。 千家三门皆是与千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可以等千祯死了扶他上位,但绝不会看着千祯被自己害死而等闲视之。 不过,现如今南教插了手...... “千十宴在这里多谢少主了,来日用得着十宴的地方,尽管开口。” 千家千漫雪一战成名,名动夔州。家主大喜过望,正逢六十大寿,广邀英豪赴宴。一为祝寿,二估摸着也是将继承人给定下来了。 这些年,千家三子故去,千祯直系只剩一个千漫雪,奈何年少不足服众,又让人咂舌是一女流。所以这几年支持其侄子上位的呼声越来越烈,世人都以为千祯要过继千十宴接任家主之位时,却不曾想千祯竟将武玄门交由千漫雪,而就当世人又以为这千家千金会不堪重任抛会千家时,这千漫雪竟摆下擂台横扫夔州,一战成名。 见此盛势,千十宴亦表明愿日后辅佐堂妹,振兴千家,绝不会贪恋家主之位。 红色的绸布挂上了千府的大门,来往的英豪宾客络绎不绝,千漫雪代父迎客,今日宾客着实多,一来除了千祯威名,另的便是闻声这个江湖新秀而来了。 毕竟能打赢华山第一剑客晨云落的年轻人,着实难见。 那可是连神夜都能杀掉的武学奇才啊,又手握辟僵剑。若非上头还有一个白云间,那么这晨云落说是天下第一剑客也不为过。 竟输给了这年少的女子,不过听闻与晨云落对决那场千漫雪拿的是长刀,倒是有意思。 千漫雪迎着客,皆是些名声显赫一方的大侠,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们打量的目光,光是应对都感到口条打结。生怕这些大侠一上头就要和自己过过招,自己不得完犊子了。 “听闻千家小姐武艺超群,钟离毓秀,如此得见,着实不同凡响。” “于叔叔谬赞。”千漫雪微微抬眸,眼前这人是父亲习武时的师弟,交情颇深,但就一点,没事就喜欢拉着人切磋。 “什么谬赞,世侄女,我瞧着行。来,听说你掌法厉害,先陪师叔过两掌。” 千漫雪:...... 该死,想什么来什么,早知道就应该让易雪清继续假扮自己,先混过这关啊。 千漫雪抬了抬掌,正犹犹豫豫的想着找点什么理由逃跑,却忽然见一灰衣削瘦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古伯伯?” 古河带着笑意扫了她一眼,又转身化下于师叔一掌,笑道:“于贤弟,家主寿宴,你跟漫雪在这大门前打来打去,多失体统?不知道,还以为你跟家主起了什么间隙呢。” “哟,可不敢胡说。”于师叔经这么一提醒连忙提了提手中的酒,讪笑道:“我跟我师兄几十年的感情,哪里有什么间隙,我啊,今个儿是来找他好好喝一杯的!诶,我师兄呢?” 古河指了指方向:“家主等你多时了。” “哈哈。”古河提着酒大笑着朝千祯的方向阔步走去,还不忘回头朝千漫雪挥挥手道:“世侄女,现在人多,等静了,好好陪师叔练练!” 千漫雪:...... 老天爷啊,让他今晚醉死在那儿吧。 人进的差不多了,千漫雪扭头看了看四周,本想拖着易雪清一起入席,沾沾福气的。谁料派人找了一天也没有人影,这人来去如风的,也不知道又跑哪条巷子里喝酒去了。 地处中原的夔州,冬日的天色总是充满阴霾,从易雪清来的这段时日,就没一天好过。她躺在酒楼的围栏之上,瞧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那厚厚的灰色积云,就已经随时一副快要垮塌下来的感觉,阴冷沉闷的让易雪清越发心烦意乱。 她又想起了浮洲,碧蓝如洗的天,永远温热的风。那里,从来就不会有这样的寒冷,甚至连一场雪也不会下。 幽幽灌下一口酒,不免又开始轻叹,当初嘴上说得绝情,可出来见了各式风景什物,反而更想那个岛了。若是此时回了浮洲,不知道那些同门会怎样看待自己,她紧攥酒壶,心道:我已经杀了沈思风,师姐,你可得守信,我可不愿拖你一起下地狱。 沈思风...... “你们都将死的很惨!”老者狰狞的脸庞忽然似幻觉般浮现在眼前,易雪清悚然一惊,径直坐起。 穿荡高楼的风在这寒日里凄厉的嘶吼,像极了沈思风死时的疯狂。 仔细回想坠落时往上看见沈思风的表情,临将死时,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嘲弄得笑意,没错,是嘲弄。 难道说...... 突然,拐角处传来了一点微末的声音,易雪清一惊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姑娘。”暗处娉婷走出一个少女,对着她屈了屈身子,糯糯的模样,易雪清抬头一看,是千漫雪那个叫池鱼的侍女。 想起来,之前唱歌的也是她。这少女跟灵薇一般大,长的也有两分相似,想到自己的小师妹,易雪清声调都不由得柔了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池鱼道:“小姐让我来寻你,今日是老爷的六十大寿,小姐让您务必去沾沾福气。” 六十大寿,倒是忘了。 易雪清扔下酒壶,上前一把攥住池鱼的胳膊拉起,笑道:“走吧,去你家老爷子宴席上蹭蹭饭。” 胳膊上的温度暖而热,池鱼怔了怔,江湖世家到底还是要守些规矩,她一个奴婢还从来还这样让人拉过,她动了动想要抽出,抽不出,索性便让她拉着了。 易雪清随池鱼到千家时天已黑透,倒是不见千漫雪,一旁池鱼解释道:“今日寿宴事务繁忙,小姐抽不开身,姑娘莫怪罪,让奴婢来伺候姑娘吧。” “无妨。”易雪清瞧着这客来客往,摆了好几十桌的寿宴,躲了好几个端着盘子川流而过得侍女,感叹当真是热闹。 池鱼将易雪清引至一处坐下,又斟了杯酒,屈礼道:“姑娘慢饮,奴婢去通报小姐。” 易雪清点点头,又望向不远处莲花池里的花灯。忽然花灯闪烁了一下,她定睛望去,原是一只蝴蝶落在了花灯上,这冬日哪里来的蝴蝶啊。 易雪清被这一处景勾了心神,不由自主的直起身探头去瞧,却不慎打翻了旁边之人的酒杯。她连忙去擦,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对不住啊。” 身旁的男人眸底阴沉,轻轻按住易雪清擦拭的手,淡声道:“无妨。” 听人那么一说,易雪清也就安静的坐回原处,安安分分的坐着,等着上菜。她江湖出身,岛上野惯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户的寿宴。 生怕一个不小心又现了眼,自己倒是脸皮厚,不过好歹是千漫雪请过来的朋友,丢了人家大小姐的脸面就不太好了。 这样想着易雪清动筷子都轻拿慢用,举止娴雅起来。不过当尝了几口新上桌的东坡肘子以后,手中的筷子是没忍住越夹越快,甚至夹了几筷子后,那盘东坡肘子竟奇迹的离她更近了几寸。 第123章 上京旧事(1) 易雪清刨着饭菜,大快朵颐之时发现这桌上的客人居然没一个动筷子的,而是抿着酒目不转睛的看着主厅的方向。 忽然,主厅传来一声喊叫,紧接着似碗盘被砸碎的声音,正在吃席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朝那边看去。 出事了吗? “不好了,家主中毒了!”不远处小厮的惊叫声响彻整个大厅,易雪清手中的筷子滑落掉在桌上,这个时候中了毒? 她放下碗,正准备上去看看,却发现那里面已经乱作一团,进都进不去。 又过了一刻,里面突然静了,紧接着一个黑衣男子骤然窜出,大声呼喊着:“事情败露,保护小姐快走!” 小姐? 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桌的人已经团团将她围住保护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易雪清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肉,愣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叫喊的黑衣男子尚未靠近,就被一把长剑贯穿了胸膛。人群让开两侧,英隽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拔出染满血迹的长剑,对准几人大声怒斥道:“南教的杂种!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毒害我伯父!来人,把他们拿下,死生不论。” “我没有!”易雪清奋力推开这些“保护”她的人,站了出来辩解道:“我不认识他们,不关我的事。” 千十宴冷眼一笑,指着易雪清道:“南教烛老人的孙女,易雪清,易小姐。你以为你装疯卖傻,我们就会相信你吗?” 易雪清?人群中纷纷躁动起来,这南教居然对千家下手了。 千十宴又道:“前段时间你们来找家主妄图收买取得夔州至南疆的水路,我伯父不答应,你们竟然下此毒手!着实可恶,我告诉你,不管谁在千家,都不会与你们这群邪教狼狈为奸!来人,杀了他们。” “等等。”随着一声厉喝,千漫雪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她自然认识其中的易雪清,也从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无辜。 “雪清绝不是下毒的凶手。” 千十宴抬眸看她,意味深长道:“堂妹此言何意?袒护一个南教的妖女,难道说你们......” “因为......”千漫雪自然是相信易雪清的,因为这段时间她一直与她在一起,亦是知道她与南教的纠纷,一个意图谋害千家的人又怎么会赌上性命帮自己打擂台,她若想谋害早就可以借着自己的身份早早动手,又何必等到今天众目睽睽被发现。 可是这一切她该怎么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承认易雪清假冒自己打擂台的事,自己名声尽毁不说,千十宴抓住这个机会定不会放过自己,而千家恐怕也是对千十宴拱手相让了。可是如果不说,雪清她...... 易雪清不是个傻子,这个时候怎么也该明白了,这是个局,针对她们两个的局,看来这个千十宴是知晓自己身份了。 另一头,千十宴瞧着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动手。” 见四面八方护卫皆朝着这方涌来,千漫雪急喊道:“等等,她不是。因为她是......”话未说至,那头的易雪清就已经一脚踹开一人,众人见她有所动作纷纷抽刀上前,争鸣一声,易雪清击开一人,也不恋战,跃上墙头,足尖一跃,踏月而去。 她这个人最是嫌麻烦了,一点名声而已,何必让那个丫头为难呢。她踩过一汪清池,跃上房瓦,瞥过后方的火光摇曳。 罢了,偷摸寻个机会潜逃回浮洲吧。 她可是有后路的人。 千府 千祯的毒中的深,整个面部都开始泛黑,前来诊治的大夫头是摇了又摇,直言这毒奇之又奇,无药可医。千漫雪在一旁握着父亲的不断落泪,见又一大夫无能为力,拱手告辞,急的拽住他人衣袖不放。 于师叔见此是大骂南教祖宗十八代,随后又自责的长吁短叹,这毒是从他带来的酒里测出来的。虽然不是他下的,但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 千十宴敛去那微末的笑意,蹲下身假意安慰,一手却已忙不迭去合千祯那奋力微张的双眼。谁料,手还在半空中就被一只纤纤素手拨开。 定睛一看,是一蓝衣貌美女子。 女子微微福身,道:“千大小姐,切莫伤心,令尊还有的救。” “你是何人?”千十宴直起身来,便想赶她:“这是千府,莫要在这里招摇撞骗。” 南灵侧身躲开他的手,随意拂手射出一枚银针扎进千十宴的手臂穴位,一时间千十宴只觉手臂酸麻,再也使不出力气。 他定定地瞪着这位女子,只见她落落大方,恭礼道:“医谷南灵,愿为一试。” 医谷南灵?江南的那个医谷。千漫雪抹干净眼泪,作势就要跪下:“还望医仙尽力一试,若我父亲能救回来,我千家定有重谢。” 南灵伸腿顶住千漫雪的膝盖,抽出一根银针插进千祯筋脉,又把了把脉,片刻之后,她才凝声道:“确实是奇毒。”见众人脸色又沉了下来,她缓缓又道:“不过我有的解。” 千漫雪道:“可难解吗?不管要什么材料,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寻来。” 南灵摇了摇头,毒虽奇,但是不难,毕竟那个时候,她与他就经常下着玩。 这真正的一日散魂丸。 夔州千家的灯亮了一夜,城外追杀易雪清的人火把也亮了一夜。千十宴连夜发布的悬赏,取易雪清人头者,一万两金。 古树茂密的枝丫伸入天空,寒风瑟瑟,戚戚发响,浓萌里,骤然飞出几只乌鸦, “杀易雪清!” “杀易雪清!” “杀易雪清!” 远处成群结队的火把忽明忽暗,带着愤怒带着兴奋的吼叫不绝于耳。血液滴滴落在草丛中,腿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下,过了半个时辰却还在往外渗血,止也止不住。 “该死。”易雪清背靠着一棵大树,尽力将自己掩于草丛中。摸尽身上,偏偏今天没带任何药物,更不知那伤是什么毒药,如此生疼。 “在这......”不知从哪滚进一个人影,看见她就开始兴奋的叫喊,话未说完就被她一刀穿了喉,无力的跌回树下,伤口的毒更疼了一分。 好险,差一点。 易雪清用力撑起长刀,支撑着身子抬头看向这棵大树,跑是跑不动了,要不...... “腿伤成这样爬的上去吗?”暗处,一白衣男子抱剑而立,身形修长,一双黑眸静静盯着她,眉头微挑,神色漠然。 “晨云落!”见到来人那一刻,易雪清瞳孔不可置信的紧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很清楚吗?现在整个夔州城都要杀你,千十宴下了血本,你的人头值一万两金呢。” “那么值钱吗......”她抬头望向阴影里的男人,“所以呢,你也是来杀我的?” “你知道的,我与南教有不共戴天之仇。” “呵。”易雪清不再多言,几乎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江湖腥风血雨本就平常,因果报应,谁叫自己在岛上还想杀他来着,这人再怎么也是华山的大师兄,若是死在他手里,倒也不算憋屈了。 对面的男人风姿挺拔,微微颌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拨,长剑骤然寒光现,不过一瞬,血光四溅...... 一个发散着腥臭气的人头滚落,易雪清怔怔地看着后面倒下的无头尸体,愣了一会才看向收剑的晨云落。 “你这是干嘛?” 晨云落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腕就将人背了上去。 易雪清惊得去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要杀我吗?干嘛背我,放我下来,我不要你背。” 就算是受伤了,她的掌力也是大的惊人,这么被拍上两下,晨云落居然咳了出来。他压低声音,扭头看向背上的女子:“谁要杀你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易雪清没好气道:“那天在船上,你是不是要掏刀子来着。” “是要掏刀子,那是你的刀子啊。”晨云落十分无奈:“你忘了,那天在船上你杀了那个人,结果把匕首落房里,我就是捡了匕首才去找你的。看见你以后,刚想还你呢,你唰一下就跳河了,游的比鱼都快。” 得知了事情原委,易雪清突然就释然了:“这样啊,我以为你要恨死我来着。” “恨不恨的,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你脾气虽坏,但我还是不太相信你是那种虚伪做作之人,哎呦。” 素来听不得坏话的易雪清又是一掌拍他肩上:“谁脾气坏呢?”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打情骂俏。”天色微亮,重重摇晃的火把也熄了,转而是一把把明亮生寒的刀剑。人影绰绰,十来个人堵在前方,包围了去路,其中不乏有识得晨云落的,见了此景无一不皱眉的。 “晨大侠,你声名显赫,怎与这妖女纠缠在一起。你就算不顾自己,也该顾念一下华山的名声吧。” 晨云落抽出辟僵,寒芒折落入眼,语气冰冷:“与你无关。” 见说不动,众人纷纷举起刀剑,摆好架势,若是能杀得了这两人,倒也能在江湖上闯个名声。 寒风萧瑟,干草微卷,不知还是风还是凛冽的杀意震得刀剑具鸣。易雪清一手勒稳了晨云落的脖颈,一手从袖口缓缓伸出几枚暗器。低下头,对着紧绷的男人轻声道:“不要担心,你只管往前冲,我做你的后背。” 晨云落生平经历过无数次死战和厮杀,每一次都被冰寒刺骨的杀意裹挟。倒是第一次,后背是温暖的。不知为何,心弦似乎被莫名拨动了一下,又在微时恢复平静,留下一圈涟漪。 晨云落右手辟僵,左手长刀,长风吹动两人的发丝,随着一声低呵,刀与剑为新生的熹光献上炽热的血色,晨云落挥着刀剑,宛如杀神。人们围攻上去试图找到一丝破绽,却直接被易雪清手里的暗器打残了白日梦。 两人配合默契,也不恋战,很快在旭日初升之时,杀出了这片树林的重围。 远处山坡上,穆楚辞把玩着手中暗器冷眼看着下面逃出去的两人,晨云落......他倒是出现的及时,本趁着易雪清松懈好不容易伤了她的腿,打算先废其武功再带回去。当真是可惜了,早知道应该在毒镖上涂点剧毒的,倒是麻烦了。 突然,他神色微微一滞,目光微盯,落在男人被撕裂的半边肩膀上,那是一个被血染透的狼头。 穆楚辞手中把玩的暗器,不慎割出了点细微的伤口,他倒没有感觉,只是盯着那个如风一般的身影陷入沉思。 “少主。”一旁烟无耽也将下面一切尽收眼底,道:“可需我们的人动手?” 穆楚辞摇了摇头:“能杀的了倒好,杀不了就是大麻烦。千府那边如何了?可有消息。” 烟无耽道:“千祯已经被人救治,暂无性命之虞。” “谁!”穆楚辞的惊愕不单单是因为千祯没死,而是那一日散魂丸,乃他所创天下奇毒。他选择所下这毒,是自负于此毒解药,除了他无人能解,除了...... “医谷,南灵。” 第124章 上京旧事(2) 南灵收好药箱,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前握着父亲手不放的千漫雪,少女一夜未眠,双眼也微微泛青,双腿却始终跪在床前未挪动一下。 还真是个孝女,难怪易雪清要舍命帮她了。她走上前,轻拍了下少女肩膀,柔声道:“去休息,你父亲无虞了。” 千漫雪抹了抹眼睛,对着南灵道:“此次真是谢谢神医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够做到,万死不辞。” 南灵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救你父亲,自然是有所目的。” 千漫雪微怔道:“什么目的。” “你父亲如果死了,易雪清岂不是要背稳了这口黑锅。”南灵瞧着床上已经恢复血色的千祯,庆幸自己之前去找过那死丫头,虽然被破口大骂了一顿。但也如此,没有在看到昨日那场面后,又一口咬定她与南教蝇营狗苟。 要不然,她们还真说不清了。 千漫雪听到易雪清的名字时,开始不由好奇的上下打量这个貌美的女子:“你是易姐姐的?” 南灵耸了耸肩不屑道:“她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是她仇人来着。” “什么?” “哈哈。”南灵不想逗她,“我跟她是至交好友,只不过有些误会罢了。对了,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千漫雪不假思索道:“易姐姐待我很好。” “那就是了,等易雪清回来,你一定要在她面前替我美言两句,最好使劲夸。我为了救你父亲,最主要是为了救她啊,耗尽心力一整晚,连连吐血。可就算如此!”这个可字南灵说的特别重,“我也是拼了半条命,把人救活。又因为担忧她,走出房门就支撑不住倒下了。” 千漫雪听得一愣一愣的,环顾了下四周,血?吐血?在哪呢?再看她这个样子,面色红润有光泽,怎么也不像要像倒的啊。 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千漫雪还是非常懂事的点了点头:“不过易姐姐现在也不知如何了,满城的人都在追杀她。现在父亲也还没有醒......我去救她!” “诶,不用。”南灵伸手拦下了她,毫不担忧道:“放心吧,她会回来的,有人会带她回来的。” 城外河畔,千里烟波。 连下了几日雨的夔州即便是白天天气也不怎么好,随着一深一浅的步伐,天边黯淡的光影流转至刚从一场战斗中脱身的两人身上,易雪清腿上的伤让她下半身已经开始麻痹,也不再闹着要下来,而是从怀里摸出帕子低头去擦拭晨云落脸上干涸的血迹,顺便按了按他肩膀上的伤,认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人肩膀上那么大个狼头,可惜,被劈裂了。 “唔。” ......帕子力气好像按得重了些,易雪清稍稍松开手,垂下头看着底下男人神色沉寂,她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起他想知道的故事。 “我从出生有记忆起,父母就常常不在身边,爷爷告诉我他们有大事要做。不过我父母也因为这个大业,累累血债。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再受得了与我爷爷闹翻了。 我八岁的时候,我爹娘设计准备带我离开中土,去海外隐居,过平静的日子。我娘带着我逃走,我爹说他还有事需要去做,与我娘约定浮洲岛相见。在路上我们被南教追上,本来要被逮回去的,遇见你了才顺利出海。” 闻言,负着她的男人身体不可名状的颤了颤,头颅微微一偏,认真听着接下来的事。 “可惜,遇上海难,我娘重伤,到了浮洲没多久便去世了,去世前她也不知对我用了什么术,我忘了以前在南教的事。而我父亲,直到我再次出海都未曾见到他。 在暗域的时候,他们用灵珠恢复了我的记忆,并且告诉我我父亲在多年前便已经自尽了。或许他想,虽不能投身光明,但绝不愿自堕为魔吧。 老实讲,我虽然是他的孙女,但也是我父母的女儿,更重要的我是我自己。任何事,我只凭心去做,没有人可以控制我,他是我爷爷,血缘无法改变,但不代表我也要为了他的大业违心昧己。 我父母拼了命将我送出海,就是为了让我有一条自己的路,握手中的刀,顺自己的意。没有人可以控制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总的来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信不信的由你,反正夔州的事结束以后,我就回浮洲了,再也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晨云落停住了脚,惊愕的扭头问道:“你要回浮洲?” “对啊。”易雪清瘫了一双手,晃荡荡的在空中摆着。无力叹了口气:“我真是不喜欢麻烦,这里太麻烦了,还是回浮洲好,以前在岛上的日子多快乐啊。我回去以后,把我师姐换出来,她武功不比我差,还没那么糟心的身世,一定混的比我好。” 晨云落默默听着没有回声,打心里说,他并不想她离开,可他也知道,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拦。比起这里诡谲的江湖,对她而言,那个有关爱她的同门海岛才是归宿。 思索间一点温凉忽然贴上了他的脖颈,晨云落蓦然一愣,幽幽道:“你不是拿走了吗?” 易雪清用着最后一点力气将穿玉的绳子绑好,喘了口气道:“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一时生气罢了,晨云落,谢谢你,还有......”话到后头,后面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易雪清?” “......对不起。” 晨云落察觉出不对劲,扭头朝后看去,易雪清整张脸已经泛白:“你中毒了?” 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废话,就腿上......那点伤至于让我躲来......躲去......”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他彻底听不见。 “易雪清......喂!易雪清!” 千府 千漫雪拧干帕子,为父亲擦拭着脸。擦着擦着,眼泪不自觉的就落了下来,她忆起父亲那日中毒之后,第一反应是攥紧了她的胳膊,他想对她说什么,可最后却是堵在了喉间,无法吐出。 她缓缓趴在床榻间,望着父亲禁闭的双眼,喃喃问道:“爹,你那日想对我说什么呢?是让我接手千家,扛下这个担子吗?你没有看千十宴,而是看我,说实话,你的心里其实还是更认可我的,对吧?我一直以为你想要把千家给堂哥,才把他接过来,培养他,我原先也不想争,可你却把武玄门给了我。” 千漫雪是知道的,这些年千十宴的一些所作所为,可她是个女孩,她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千家不会是她的,内心烦闷,也只被他人当成骄纵。可是,父亲让她接任武玄门,而不是给千十宴的时候,她知道,该变了。 父亲的思想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得,在得知千十宴狼子野心之后,还是更早。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给了她这一次机会。 她握住父亲的手,言语坚定:“爹,我会向你证明的。我千漫雪,不会输于他,也不会输于男子,我照样可以扛起千家,光耀门楣。” 忽然间,千祯的手指动了动,千漫雪眨了眨眼,激动道:“父亲。” 大雁南飞,乌云暗沉,南灵在药房调配着最后两贴解药,抬眸看了看天色,不由皱眉,怎么还没有消息呢。难道没有找到? 一分神,手一抖,多了一厘药。 “南医师。”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半开的窗外传来,南灵抬头一看,是千家那个旁系侄子。 “千公子有何贵干?” 千十宴关切道:“听说南医师忙了一晚也不休息,瞧着疲惫,我来看看,不知人手可够?你是我千家的大恩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南灵淡淡一笑,抚去了他想察看药材的手:“医者仁心,救人本分。尽心是自然的,一会千小姐过来熬药,我自然会去休息。就不劳烦千公子操心了。” 千十宴面容微滞:“这样啊,那也好,按南医师的医术,伯父估计要不了多少时日就能醒了吧。” 南灵顿了顿,看着他似笑非笑回道:“是啊,要不了多久。听说那日寿宴是南教暗害,等家主醒了,也好主持大局,追、拿、凶、手。”看着面前人脸上微妙的变化,南灵敛了笑意,眼中暗藏一点锋芒,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毕竟南教阴狠毒辣,与他们勾连之人,必然不得好下场。” 寒风穿堂,凌冽的寒气吹开半掩的窗户,两人四目相对,莫名的寒潮在风中涌动,刻入双眸。 千十宴目光森然,一言不发,又在下一刻恢复了脸上的笑意。点点头道:“南医师,说得极是。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千公子,慢走。” 南灵将吹乱的头发捋顺,顺便将刚刚那配的药扫了扫统统扔掉。指甲里藏毒粉,真是个好主意。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南灵紧了紧衣服,伸手正准备关窗的一瞬,瞧见远处模糊的身影正疾速朝这里飞来。 “多少红尘过客,多少过往云烟,一声离别,天涯流散。彩蝶水袖舞清风,暖玉生烟琴几何;梦里销香伊人梦,晓月初升照旧人......” 易雪清又梦到了她,她还是在唱歌。幽怨的歌声哀婉动人,易雪清知道这个是梦,但她不想醒。 她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去,她坐在亭台之上,唱着词,见她来了,不唱了。只是落寞的将目光投向远方。易雪清在她身边坐定,坐了很久,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一直看着远方。 “你在等谁?”她问。 “我在等他。”她答。 易雪清知道他是谁,她也随着她看向远方,喃喃道:“可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我已经到了这里,他就一定会来。” 远处,漆黑一片。易雪清落寞的垂下眼眸,转瞬去抱住她:“不等他了好不好,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一直都想要陪着你的。” “不好。”她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她。过了很多年,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那么年轻,那么貌美。 “娘......” 孤独梦笑了笑,将她的发丝一缕一缕理好,温柔的摸着她的脸:“你不能陪我,还有人在等你呢,你要回去的。” “回去?是回浮洲吗?您是让我回浮洲吗?” 独孤梦还是笑,并未说话。远处,漆黑的天空中隐隐传来一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易雪清!易雪清!易雪清......” 突然,她睁开了双眼,漆黑早已不见,入目皆是一片明亮,以及身边两个焦急到眼红的人。 她动了动身子,望着他们,哑声道:“叫鬼呢,那么大声。” 晨云落舒了一口气,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再不叫你就真成鬼了。” 南灵抚了抚心脏,阿弥陀佛的叹了句:“能不吓人吗?你身上这毒也不致命也不重,解了半天就是醒不了,眼看着都快没气了,差点没给我吓死。” 她只是暂时不想醒而已,毕竟以前很少梦见她。 第125章 上京旧事(3) “呀,易姐姐你醒了!”千漫雪端着药,看见易雪清,激动的差点把药摔地上。还好晨云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给接住,才避免了碗碎药洒。 她不好意思的接回药碗,平稳放在床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梨糖递给易雪清:“药苦,南姑娘说你爱吃梨糖,特地买了,先吃糖,再喝药。” 呃?她又不是小孩子,爱吃梨糖的也是另一个人。不过......她瞥向南灵,上次假装喂毒药威胁她的事,她可还记得呢,没那么容易消气。 南灵感受到她不怎么和善的眼光,侧目躲了躲......如影随形,躲不开。赶忙清咳了两声,千漫雪收到指令,把梨糖一放,握住易雪清的手就直叹道:“易姐姐啊,你是不知道啊,那日你走以后,南姑娘为了你,主动请缨救治我父亲。 若治不好,愿提头来见!她耗尽精力一整晚,大伤元气,哇哇吐血啊!我都不忍心,看不下去让她歇一歇,她不!她说她伤害了你,现在为了你的清白,死!也是甘愿的。废了半条命啊,总算把我父亲救回来了,可她刚一跨出房门就倒了下去,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我看了都落泪啊,这世间怎有这般的知己好友,若我能有有一个,死也甘愿了。” 呃...... 易雪清瞧瞧她,又瞧瞧旁边一脸黑沉的南灵,半天没说得出来话,有那么夸张吗? 南灵在旁边听得瞪了又瞪,她说得有那么夸张吗?这小妮子不去说书简直屈才了。这番慷慨激昂把一向冷峻的晨云落听得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忍了忍,只得面对墙壁,才没毁了南灵的苦情戏码。 这屋子算是待不下去了,南灵掩面咳了一声:“我从这里薅了一株灵芝,我去给你炖了哈。” 刚踏出房门,背后就传来易雪清殷切的嘱咐:“小心,莫要伤了元气。”然后就是晨云落再也没忍住的笑声。 南灵:可恶。 千漫雪懵了懵,看他们这副样子,自己做得应该还不错吧。南灵走了,她扭头见重新活过来的易雪清,握着她的手变得极其不安,叹了口气愧疚道:“对不起,这次是我害了你,把你牵连进来,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得愧疚终身。” 易雪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倒是一脸无所谓:“我自己要做的事,与你无关。再者,我本来就要回浮洲了,恶不恶名的有什么关系。” 千漫雪抬起头,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外的侍女突然闯了进来在千漫雪耳边附语几句,顷刻间,千漫雪脸色骤变。 默了默,向易雪清他们拱了礼,笑道:“我还有有些事,先去处理,易姐姐,答应你的大船我买了,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说罢,也不等易雪清说话,扯着侍女便匆匆离去。 易雪清看着窗外掠过得黑影,觉得不对,刚想要起身却让晨云落一掌按了回去。 “毒刚解,起来干嘛。” 易雪清不放心道:“她可能有事。” 晨云落道:“她有事也是她的事,你是不是忘了,她才是千漫雪。既然是千家的人,便有义务去抗千家的事。你与她非亲非故,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有些事,终归还是要她自己去面对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一字一句的敲醒了易雪清。是啊,她忘了,她才是千漫雪。自己的古道热肠,或许并不全是好事。 天色欲沉,易雪清躺回床上,看来又是一场大雨了。 千家外院,阴沉的天气未雨先暗,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外院,不言半句,手中未出鞘的刀刃不见血光亦不见生气,阴沉沉一片,压迫向这千家大院。 千漫雪撑着伞走出来时,暗地门与洪黄门早已围集成一片,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皆是透着不言而喻的暗色。 千漫雪倒是毫不胆怯,走近了两位门主面前,冷了脸沉声道:“陈伯伯,何叔叔,我父亲毒刚解,身子未愈。还在将养,你们就带着一群人,跑到我千家,恶狠狠的站在这儿。怎么,想夺位了?”毛毛细雨落在众人眼前,漫起的雾气更显得这场景阴沉几分。 “莫要胡言!”陈起呵道:“千漫雪,我且问你,家主醒了吗?” “尚未。” “哼。”陈起冷哼一声。鄙夷瞧着千漫雪道:“恐怕是某人不想让家主醒吧。” 乌云低沉,带着千漫雪的脸更沉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陈起冷哼不语,一旁的何以上前一步沉声道:“世侄女,我且问你,南教妖女易雪清是否在你这儿?” “谁说的?” “你管他谁说的!”性格暴躁的陈起懒得打这些哑谜,推开何以指着千漫雪鼻子骂道:“千漫雪,藏了好一颗祸心啊,竟敢勾结南教妖女。我问你,你父亲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陈起脸上,千漫雪扔开伞,趁着陈起未反应过来又是一巴掌,扇了个对称。 直视着陈起冒火的眼神,她站直了身子轻蔑的瞧着陈起说道:“我敬你长辈,平日对你们敬让三分,但不代表我能随意让你们污蔑践踏,我父亲还在病中,你们就敢上门猖狂了!还说我下毒,你们有何凭证。” 何以按下暴怒的陈起,平静的对着千漫雪说道:“到底有没有的,让我们进去一搜便知。”说着,何以朝着后面使了使手势,刀剑雷动,齐刷刷的声音朝着千漫雪的方向响起。 “我看你们谁敢!”一声怒吼,震得后面两门之人皆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少都是围观过擂台的人,没人想第一个送死。 千漫雪凛然扫视着下面这些人,朗声道:“搜?搜的是我后面是千家大宅,是家主的屋子!你们好大的胆子,一群人提着刀剑就敢上门叫嚷。怎么?是觉得我父未醒,我千家没人了?想欺负到我的头上?呵呵,好啊,我让你们搜。” 她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但很快,一脚直接踢起一旁的骨伞,握在手中,稍一转动。十二伞骨纷纷刺出十二钢刃,在雨滴坠上滑落时,隐隐透出些许寒芒。 少女轻轻一转,抖落细雨:“不过,来一个,就得先从我伞底下过去才行。”少女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凄雨里显得格外幽冷刺骨。 这般威慑下,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两边就这样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怒吼从后面响起:“你们这是干什么!” 古河一连踹倒好几个门中弟子,怒气冲冲抬腿走到几人中间,先是瞥了千漫雪一眼训斥道:“他们好歹是你的长辈,怎能这般与他们大呼小叫,不知礼数。”还不等千漫雪说话,只见古河一个转身,啪的一声,左右开弓给陈起何以两人一人一个耳光。 陈起急道:“大哥!” 回应他的是古河一记抬腿猛踢:“你还有脸叫我大哥?我问你俩,这是哪里?” “千府......” “你们还知道这是千府啊。”古河指了指后面,怒斥道:“这是家主的宅子,家主人还在呢,你们哪里来的狗胆带人上门。若是漫雪真勾结南教下毒,又怎会求医谷的医师救人,再以她这几日在府中的照料,家主早遭毒手了。凡事真相,皆得待家主醒后再说,有什么不满当他面说,不要听风就是雨,受了别人挑拨。上门胡闹,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要造反呢?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陈,何二人脸色皆是一变,相互对视了一眼,敛下神色,对着两人恭手道:“是我们糊涂了。” 何以朝着千漫雪讪讪道:“我们也是心系家主,情急之下才冒犯了世侄女。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待家主醒后,我们再来当着他面,负荆请罪。” 陈起阴沉着张脸,朝后打了个手势:“走。” “等等。”忽然,千漫雪叫住了他们。 三人皆是错愕的回头望着她,古河眉心一皱,只当她不饶人。正想开口再劝,却见她将骨伞重重立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众人,朗声道:“我,千漫雪!是千祯的女儿,亦是这千家唯一的直系血脉。更是这里未来的主人,我以后的血脉,也只会姓千。 我父亲认可我,我也有能力去打理这千家的一切,我无需耍什么阴谋诡计,若诸位对漫雪有什么非议,还请光明正大的站出来。不管今日缘由如何,我都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轰!随着少女话音刚落,乌云密布的天空猛然一道惊雷劈过,原本毛毛细雨也在瞬间变大,猛烈的雨势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朦胧的目光中,他们只见雨中长身玉立的少女,如一方顽石立在雨中,任凭雨势倾盆,纹丝不动。 雨打芭蕉,乱了一方清池。千十宴立在窗前,眉头紧锁,负手看着这一场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到晚上,落了冬日里为数不多的枯叶。 夜意与月色无声漫流,落单的寒鸦栖息在没有树叶的枯枝上,低声哀嚎,似是在为谁而惋惜。 屋里的烛火摇曳,晃了趁虚而入的寒风,南灵将捣药的杵子一扔,可真是烦死中原的严寒了,江南梅雨季都比它好受。 这风呜呜作响,咋就不停呢?恼的急了,将窗户重新打开,狠狠一砸,砸的严实,随后翻出一些白布,又端出晚上吃剩的白粥,严丝合缝的把所有能进气的地方贴了个全。 确定再听不见风声后,南灵才爽快的哼了一声,重新制药。 远处,某棵大树上。穆楚辞被刚刚女子猛然打开窗户的动作惊得脚一滑差点坠下来,本来以为她是发现了自己,却又瞬间将窗户合上的同时,严严实实贴着缝隙。看着屋里晃动的人影,穆楚辞嘴角莫名勾起了一抹笑意。 真的是,怎么一直都是如此,那么怕冷。 第126章 上京旧事(4) 翌日,清晨。 千祯苏醒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千府,从上到下皆是大喜,千漫雪更是当下准备宴请三门冲喜。 一时间,千家上上下下忙碌异常,纷纷准备着晚上的喜宴。南灵从厨房讨了点冰糖,易雪清的毒虽不重,但对症下药的这药却苦的要紧,那死丫头每次喝药就跟上刑似的。还非得找茬说自己又报复她了,连带着晨云落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只得找点甜的给她放进去,南灵是越想越不得劲,这人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才是委屈的那方,怎么调换了位置,她倒作威作福骄横起来了。 迟早真给她下一日散魂丸,让她哭着喊着求自己! 南灵端着药,大步流星的还未走进院门,便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药碗应声而落。南灵看着地上那褐色的药汁,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晃了晃,便直直要倒下去。 恰恰此时,她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作势就要接住她。 下一刻,南灵转身狠狠一刀匕首,插进来人手心。 她轻蔑的笑了笑,看着那人道:“对我用摄梦术,未免太班门弄斧了吧,师弟。” 穆楚辞举起那只受伤的手,面不改色的拔去匕首,对着南灵笑道:“不愧是师姐,不止是医术,引梦术更是精进了。” 南灵懒得跟他打哈哈,这辈子被他坑得实在是太多了。冷下脸,便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穆楚辞随手撕下一块衣料,边包扎着伤口,边朝南灵后面瞟了一眼,淡淡道:“带她回去。” 这个她,不言而喻。 南灵蹙眉:“可她不想跟你回去。” 听到南灵这个回答,穆楚辞不由愣了愣:“你知道她是我父亲的亲孙女吧,我的侄女吧。” “知道又如何?” “她是南教的人。” “可她是我朋友。” “南灵!”出乎意料的,穆楚辞动了怒,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女人,似乎并不相信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你不是最恨南教吗?你得知我是南教之人可不是这个表情。她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师姐,你还能转了性吗?” “穆楚辞。”南灵像是看什么笑话一样看着他:“你有脸说这个话吗?我憎恨你是因为你是南教的吗?那段记忆多么腌臜,你还要逼我说出来吗?我恨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是你的背叛,你的欺骗,我那么信任你,毫不保留的把所学的梦术教给你。 你病了,我豁了半条命出去也要把秘术偷出来。你呢?转眼就将秘籍偷走,我被千夫所指,也未曾恨你,一心只想找你问个清楚,你是真好,没把我打死,还留了半条命,让我那么清晰而痛苦得记住你。你问易雪清?她能够舍弃她的刀为我找回灵珠,你能舍弃什么,还当初那本秘籍呢?” 提及往事,穆楚辞脸色变了变,侧过脸,不去看南灵的表情。只是冷淡道:“灵珠和易雪清,我都要带走。” 僻静的小院外,沉浸着暗暗的铅蓝色,风一阵阵吹来,周围开始隐隐透着寒冷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边。 南灵摸出灵珠,在穆楚辞面前晃了一眼后又迅速揣回怀里,嘲讽般的笑道:“灵珠有本事你就来抢,反正你腌臜手段也不少。至于易雪清,她说她想回她的海外,那才是她的家。我朋友的意愿,你说我应不应该尊重呢?” 穆楚辞无奈:“为什么我们两个一见面,就一定要刀剑相向呢?” 寒刺缓缓从南灵袖口冒出,锋利的寒芒划过二人眼睛,刺痛眼中那抹陈旧的血色。长身玉立的女子,目光森然,无半点过往的情愫:“是啊,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杀不了你呢?” 铛铛两声,漆暗天空下光影相交,两道身影迅速从幽静的小院闪过,伴随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消失在远方。 千漫雪午憩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临上战场的哥哥们。她穿过千家长长的回廊,去追赶即将远征的他们。 追着追着,她没有追上,而是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到近,踏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她吓得蹲在地上,却不知何时,千家平整光洁的回廊,变成了黄沙漫天的泥地。 举目望去,鲜红的旌旗在暗沉的天空下随风飘荡,旗下明亮的铠甲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参差的刀剑直插天空,泛着冷冽的寒光,又是一阵巨响,远处如黑海一般的铁骑,以不可抵挡势如破竹之势奔涌而来,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漫天血色如烙铁一般映入她的眼帘,遍地的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击声,刺耳至极。她想要闭眼,可怎么也闭不上,只能看着一遍一遍的血色刻入自己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刺鼻难闻,可她已经麻木。夕阳下,不知从哪里飘来如鬼泣的曲子: 旗连风萧萧,风卷战歌尽孤霄 别去云天高,救边涉远道 兵甲代青袍,昔梦里金戈成今朝 马踏惊尘嚣,尘嚣犹扰扰 大雪满弓刀,雪下白骨眠霜草 丹心天地照,不随冰霜消 纸上字寥寥,悲歌未成不及离人悼 洒酒祭知交,知交意昭昭 君遗物虽已锈, 仍将意气传身后。 莫相问凄凉否, 为有生死一诺尚怀袖—— “生当执剑横秋, 死亦不负白骨满垅头” 歌声飘飘荡荡,似鬼在悲鸣,又似人在哀嚎,她听不清了,血色模糊的双眼微微可见,那面鲜红的旌旗已经被撕裂,如块破抹布一样落在地上,而旌旗下还是那个铠甲,可惜,血色遮盖了原本的明亮,发黑发暗。她一步一步爬过尸山血海,走到那旌旗面前,掀开旗子,终于看清了铠甲的主人。 哥哥...... “哥哥!” “小姐?”房外池鱼轻轻叩响房门,轻声道:“三门门主快到了,厨房的饭菜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您......” 千漫雪又闭了闭眼睛,擦去额间的薄汗。平静了心绪,才对外面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了,对了,把府中那几坛陈年的女儿红取出,招待客人。” 门外的人顿了顿:“是哪一年的?” “我哥哥,出征那年。” 千家家主苏醒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夔州,早上醒的人,晚上千漫雪就急吼吼准备办着宴席,说着是给千祯冲喜。 但暗里谁人不晓,请三门门主,只怕是给他们的宴席了。这千祯昏迷时,这背地里的人可没少蠢蠢欲动。 不过江湖上倒是惊奇,这往日名声不显得千家幼女,怎么偏偏这段时间起了势,风头一时无量,将原本的英杰千十宴压得死死的,众人皆是津津乐道,只怕这千十宴不过就是千祯落下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可悲,可叹。 华灯初上,屋外的红灯笼与屋内的烛火交映。千漫雪坐于桌前,提笔落字。 纸上字寥寥,悲歌未及离人悼。她想起来了,这是他临行前与同门好友所作之曲,莫相问,凄凉否。生死一诺,尚怀袖。 凄凉否,凄凉否? 她脸颊轻贴宣纸,闭上双眼感受着那温凉,似乎又回到了兄长们出征的那日。 哥哥,战场可冷?你们的魂魄也该回来了。 烛火微晃,人影飘忽,宣纸被带过得风吹起,悠悠落下。 夔州,酒楼之上,强劲的掌力掀飞一块瓦,擦着穆楚辞脸颊而过,打出的掌法一扣一伸,两人都连退好几步。 穆楚辞摸了摸肩膀,低头一看指尖沾染上一抹淡红,望着对面的女子,他哑声笑道:“武功也有长进了,打了那么久,好像一直没有结果。” “你知道没有结果,就不要死皮赖脸得过来。” 穆楚辞不以为然,舔上指尖那抹红,温柔笑道:“现在没有结果,不代表以后没有结果。” 南灵顿感不对,再回头一看,他们离千府已经很远了。 似乎是明白过来什么,她质问道:“你是刻意引我出来的?” “我说过,我要带易雪清回去。不过有点困难,需要与人合作,你在那儿不太方便。” 南灵道:“千漫雪......” 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欲飞下屋顶,却在瞬间穆楚辞一爪抓回。 “师姐,不要总是慌着走啊。” “......混蛋!” 千府 “世侄女。”陈起把东西往下人手里一推。“上好的千年人参,给家主将养。”千漫雪瞧着礼品,客气笑道:“不过只是家宴,陈伯伯用不着带那么厚的礼,都是自家人。” 陈起讪笑两声,还未再说些什么,只听得远处传来低低的笑声,千十宴大步穿过院子,径直朝着两人方向走来,低头看了眼陈起的礼品:“堂妹,虽是家宴,但礼数不能少。”说着,他将一礼品递出:“西域的宝石,望堂妹喜欢。” 千漫雪收下,淡淡一笑:“谢谢堂兄。” 席上,说是家宴,除了千家与三门门主外,外围也是摆了好几桌,多多少少也请了门内骨干。千漫雪做东,目的不言而喻。 下人端来一壶酒,千漫雪亲自为三门斟上:“诸位叔叔伯伯,漫雪年少,这段时日没少得几位照顾,特地从地窖里取出的女儿红。不多不少,整十三年,此一杯,漫雪敬诸位。望来日,若有什么不懂之处,长辈们能多多指点。” 这杯酒的含义,不喝自懂。其他三人目光皆偷偷流转至千十宴脸上,只见他面含微笑,并无变化,反而是率先举起酒杯,与千漫雪遥对道:“堂妹这般聪明灵慧,哪里还需旁人多舌。不过以后,若是堂妹有用得着堂兄的地方,尽管吩咐。” 此一言,算是千十宴表了态,众人端着酒杯的神色略为复杂,明争暗斗那么久,就这么在一场席上认了主。 何以笑了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听闻家主苏醒,可好些了,稍后我们兄弟几个去探望探望如何?” 这宴,说到底还是为了立威,稳人心,外席皆是几门中的骨干,入了宴却不见家主,难免会有些多想。 千漫雪点头,正想说自然。却忽听外面浑厚的声音传来:“不必了,既是家宴,我又怎能缺席。” “家主。” 第127章 上京旧事(5) “爹。”千漫雪也没想到本应还在休养的父亲怎么会突然来了,太夫不是让他这两日勿下床吗?见人已至身前,她也只好屈了屈身,让出主位。 见面前空着的杯子,千漫雪顿了顿,小心翼翼的倒上一杯茶水。端上前,轻声道:“爹,请用茶。” 而千祯只是淡淡瞟了一眼泛绿的茶水,摆摆手,直接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高高举起:“千某前几日不幸中毒,劳诸位挂心了。小女漫雪,操持府内事物,幸得诸位帮衬。区区薄酒,代谢诸位。” “家主客气。”众人饮下杯酒,心里暗忖,这是给自己女儿保驾护航来了。 千漫雪坐于一侧,高举酒杯,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更有几分神似千祯年轻时候的风采,此时此刻,也无人再质疑千漫雪女流之躯,难堪大任。 千十宴面含笑意,自顾自的倒了杯酒,朝着千漫雪敬道:“漫雪,此杯敬你。为兄相信,有你在伯父身侧,千家,万事无忧。” 伸手不打笑脸人,焉能敬酒不回,千漫雪瞥一眼空了的杯底,一旁候着的池鱼连忙上前将酒满上。 千漫雪起身,一饮而尽:“承堂兄吉言。” 千十宴饮下酒,没有坐下,反而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有意似无意的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吉言?堂妹误会了,为兄这是丧词,为你......”他缓缓将酒杯晃到千祯面前,倾斜倒下:“也为伯父,黄泉路上,自可万事无忧。” 千祯脸上瞬间大变,腾的一下站起,怒拍桌子吼道:“千十宴,你疯了不成!来人!” “哈哈。”千十宴似是神神叨叨,晃了又晃,似笑非笑的望着对面的千漫雪。只见,不过片刻,千漫雪望着他,痛苦的捂着喉咙,血一滴一滴从嘴角流下,满眼震惊得望着一旁的池鱼。 手指微抬,却吐不出半个字,伴随着痛苦的呜咽,无力的倒在桌上。 “漫雪!”千祯嘶吼着冲到千漫雪身边,使劲得摇晃着女儿的身体。“快,快去请南医师!” “别费力了。”千十宴把玩着酒杯,漫不经心瞧着对面二人,淡然道:“南医师?不知在哪儿吹着风呢,她来不了了。” “你居然下毒!”古河震怒地拍桌而起,而剩下的两人皆是一脸震惊得望着把玩杯子的千十宴。却不过片刻,他们也突然感到浑身发软,方才察觉,他们的酒杯里也下了药。 “下毒?”千十宴一脸无辜道:“不是我下得毒,千漫雪不是指了吗?”他面目含笑的望着一旁错愕的池鱼,手中的匕首快进快出。少女愣神之际,只觉腹部冰冷,一脸茫然的举起满手的血,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才怔怔地看了眼满目冰冷的千十宴:“少爷......” 眼泪划过脸颊,落入散落的乌发中,至死,她都没有闭上眼睛。 千十宴轻轻一抖匕首,甩落利刃上面的血珠,露出道道寒芒。他环视一眼四周,突然朗声道:“千漫雪婢女谋害主人,已就地被我正法。来人!” 一时间,数十护卫冲进房间,齐刷刷亮出刀剑。 千祯看着眼前这一切,指着千十宴怒斥道:“千十宴,好你个狼子野心!你这是想夺位了!” “伯父既已知晓,何必多问。呵呵,就如今您这身体,还是收敛一下气息,只怕我还没动刀子,您就先自己气死了。” “你!”被这一气,千祯一时怒火攻心,晃了晃身子,撑着桌子才没倒下:“你莫要忘了,你父亲昔日背叛我,是我不计前嫌将你接进府中。悉心教养,视为亲子。可你呢,一直记恨于我,暗中联系东苑的人暗杀景大人,想陷我于死地,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即使如此,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揭穿你,只盼你暗自悔改。可你呢?忘恩负义之徒!” “哈哈。”似是听了什么笑话,千十宴笑得去直去抹眼泪:“你也知道我父亲与你有仇啊,那我怎不会与你有恨。若非你当初狠心,我父亲不会惨死外面,母亲也不会就此病死。你把我接进府中的那一刻,就应该会算到有这么一天的。也当你报应,三个儿子全死了。要不然怎会接我进府。 迟了,来迟了,若非你运气好,我围杀景正则的时候你就逃不掉了。偏生让你躲到现在,伯父,要怪就怪你心慈手软了。麻烦到了地底下,还望向我父母问好。” 说罢,他眼光往三门那边一瞟,扔过去一把匕首:“诸位,给你们一个选择,杀了千祯。今日之事,顺其自然,日后跟着我,千家新任家主,必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些。” “呸!”陈起一口唾沫吐到匕首上,怒骂道:“竖子可笑至极,我们的命皆是家主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岂是你这种无情无义之辈能比的,我只恨,因你是个男丁,错信于你。还想支持你继任家主的位置,荒缪啊荒缪,你这种小人,倒还真比不过千漫雪这个女子了。” “说得真好,就是死到临头还那么多话。”倏然拔出长剑,千十宴狰狞一笑,直指千祯:“那你们便一同上路吧。” “铛!”袖中的短剑击开长剑,震得千十宴手臂忽的麻木一下。他不可置信得望着扶额的少女:“你......” “陈伯伯啊,有你这句话,我就得为前段时间打你那两巴掌好好道个歉了。”千漫雪睁开双眼,面无波澜的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及地上死去的少女时,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滞。 千十宴满眼惊愕:“你怎么......” “我怎么没死是吧。”她撑起身子,笔直地面对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根本就没中毒。我从来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无能,你既然知道我与易雪清的关系,那你是否忘了你用池鱼给易雪清下套的事。 我信任她,她自然信任我,早就提醒我池鱼有异,她身上那包鹤顶红早上就被换了。千十宴啊,我真佩服你,能把跟了我十年,视为姐妹的丫头勾了过去,心甘情愿的为你所用,可你为何又如此狠毒,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女孩,都能下毒手,你可真不是人!” 这话说的千十宴面上是毫无波澜,但一旁的陈起何以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千漫雪目光微侧,有意无意的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连这样一个爱你的人都可以辜负,无情无义之辈还想接手千家吗?你想想这些时日你做的勾当,武玄门之时,拿褚老西儿子一家的性命做威胁逼他自裁,却又在他们出城后偷偷截杀。我父亲恢复之时,又给南医师的药里下毒,挑拨陈起何以上门挑衅,等他们把我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再出来以以下犯上之名把他们收拾了。 今天这给我下毒的罪名顺便推到他们头上,这一箭多少雕啊。千十宴,你如此刻薄寡恩,剩下的人见了怎么会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让底下的兄弟吃你的刀子!?” “呵呵。”千十宴重新握稳长剑,不慌不忙对准千漫雪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一个丫鬟而已,能为我献身是她的福气,千漫雪,你就算没中毒又怎么样,看看这里,都是我的人,单凭你的武功,能出得去吗?倒也别忙着对我义愤填膺,你之前比武的事,又有几分颜面说得出口?”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蔑地挑起她的长发:“不过你放心,待你死后,堂兄定为你保守秘密全了颜面......” 咚—— 少女没有给他耍威风的机会,足下一踢,红木椅子瞬间砸向对面男人双腿,力道之大,在千十宴吃痛后退之时已然四分五裂。 千十宴怒极,大手一挥:“杀了他们!” 底下之人闻声稍动,可手中的刀剑还未举起,便闷哼一声倒下。众人惊愕地看向后面,不知哪里来的红衣女子已站在外面,后面是武玄门的人,已将千十宴的人团团包围。 千漫雪冷冷一笑:“堂兄,你什么时候变那么傻了。我既然知道池鱼下毒的事,又怎么会对你没有防备呢?易姐姐,多谢了。” 易?众人看向后面的红衣女子,纷纷诧异道:“你是易雪清。” 易雪清把手中的长剑隔空扔给千漫雪,拍了拍手,面带无奈的耸耸肩:“我就是易雪清......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家小姐不是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我是冤枉的。” “雪清姐,还请你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千漫雪拔出长剑,寒光映照着双眼,神情渐渐变得冷峻。 这剑拔弩张之时,易雪清想都不用想,横起长刀,从容笑道:“帮你清理门户?” “不。”千漫雪环视了圈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诸位能看清形势,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我想你们也不想跟着这薄情寡义之人,白白送死吧。放下刀,我千漫雪以人头保证,你们平安无虞。事后,我放你们出千家,任尔去留,决不追究。我自始至终,想要杀的不过一个千十宴罢了。” 原本举着刀的人们,相互看了又看,犹犹豫豫之时,只听“哐当”一声,易雪清扔下了长刀,目光转向他们,平静道:“现在,放下刀,立刻走。” 听这一句话,原本还犹豫的人们纷纷扔下刀,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外,随着他们出去,轰——的一声,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闪电划过,透入屋内,映上千十宴一片惨白的脸颊,似是认命,他轻笑两声道:“这些年是我小看了你,倒不知你还有如此手段。如此坦然放走我的人,千漫雪,真有你的。哈哈,本嘲笑你愚蠢给自己设了个鸿门宴,却不曾想,自己倒成了瓮中之鳖。如何?接下来要把我万箭穿心,千刀万剐了?” 千漫雪没有理他,而是抱剑对着易雪清拱手道:“雪清姐,还请你将我父亲与三位门主安全护送出去。” “你呢?”易雪清错愕道。 千漫雪退开一步,举起长剑对准千十宴:“我要清理门户。” 什么?此言一出,惊讶的便不止是易雪清一人了。“雪儿!”千祯捂着胸口急的欲上前阻拦。 “父亲。”长剑挡住来路,千漫雪抬起头直直的望着他们,悠然一笑:“我承认,当时擂台之上,打遍夔州无敌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易雪清。也正因如此,今日我必须站在这里,用这把剑,斩去我的懦弱,胆怯,骄横。我会向你们证明,千漫雪,绝非浪得虚名之徒。我会用我的剑,立在这里,立在千家的门前,堂堂正正!” “漫雪......” “易姐姐。”她侧过目光,柔声道:“这些时日,多谢了,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已至此,剩下的,也不必说了。她又怎么不能明白? 易雪清收起长刀,径直走到千祯面前,拱手道:“浮洲岛弟子,易雪清。见过千老先生,请随晚辈出去。” 浮洲岛,并非南教。 千祯望着千漫雪,半晌,释然一笑。沉沉闭了闭双眼,拂袖而去。 第128章 上京旧事(6) 千十宴望着四周狼藉,握着剑的手颤了颤,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要与我决斗?” “是。” “哈哈哈哈哈。”他双目猩红,眼角湿润,发出绝望而激烈的狂笑声来,凄厉尖锐,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悚之意。 “你把所有人都遣走,拿命与我一搏?” 千漫雪神色坚毅,自上而下的睨视着他:“千十宴,你功败垂成至此,心中之恨,命中不甘,难道不想杀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愚蠢!愚蠢!”男人提剑纵然跃起,滔天的恨意裹着剑锋径直冲向少女,撕风破空,双剑相击。这一式,被绝境里的千十宴用了十成十的力,强劲的内力让千漫雪抗的胸口发闷,一口暗血硬生生堵在胸口。 “你去死!”剑势不减,双目呲红的男人已然疯癫,誓死要拖着千漫雪一同入地狱。 千漫雪背身一躲,单手接住剑招,借力打力,接连使出九式,剑影翻转间,眸中并非是千十宴癫狂的脸,而是树底下舞剑的兄长。 “漫雪,父亲的铁鹰鞭法有什么稀奇的,你可看好了,为兄的九式剑法:一式落英,二式虚竹,三式白梅,四兰青兰......” 剑随心起,似光似影,千漫雪出着招,心里默念:五式云雾,六式晚风,七式朝霞,八式白露,九式夕颜...... 招式稍有停顿,只在一瞬,便被千十宴察觉,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偏冷的剑锋至入命门,电光火石间,素臂堪堪扭转一挡,长剑顺着血脉挑开皮肤。血光刺目,千漫雪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剑意翻转,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对方咽喉。 千十宴错愕的眼神似乎还没有看清那一式是怎么出的,温热的血便已漫过他的咽喉,直至倒下时,他仍不甘的望着千漫雪的长剑,一双青筋暴起的手在地上抓了又抓,最终也只是徒劳。殷红的血液很快蔓延开来,缓缓形成一副血图淌至千漫雪的脚边。 铛—— 长剑随着滴落的血液插在地上,千漫雪无力的瘫坐在地,闭上双眸,敛下入目的血色。 十式,漫雪。 屋内的烛火息了,晨云落撑着伞,看着那个被抬出的身影浅浅叹了口气。 从后面而来的易雪清注意到他的眼神,想起往日的事:“抱歉,没有告诉你,毕竟......你们是朋友。” 晨云落摇摇头:“我应该感谢你,没有告诉我。十年前,我初次见他之时,还只是个失去父亲,挨着石子也要保护母亲的孩子,见他顽强,兴起教了他几招,倒也算他半个师傅。可惜,最后落的这个下场。” 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坚毅的孩子,是怎么变得如今这般心狠手辣,目光缓缓侧过,他将伞伸了出去,罩在易雪清的上方。或许,人本就是会变的。 易雪清:“你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太对劲啊?” 晨云落:...... 或许意识自己说话又不太对劲了,她赶忙咳了两声,岔开话题:“你伤怎么样了?”想起来那时自己中毒,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肩膀上让人捅了一刀,半边衣服顺便带着肩膀上的纹身一起裂了。 晨云落垂眸看她,手摸上那日受伤的肩膀:“无事,南灵的药很好。” 易雪清瞧着他衣领处露出的白色纱布,又想起那个裂开的图案:“没想到你肩膀上还有那么大个狼头纹身......还能修复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无所谓。”晨云落似乎不想对身上的纹身多有提及,将伞扔给易雪清,她回眸望着步入雨中的男人,只瞥见他半张微沉,冷峻料峭的侧脸。 那双眼,似乎比这凄寒的夜雨还要冷上三分。 看来,那狼头不是什么祥瑞啊。 昨夜的夜雨打湿了地面,冬日潮湿润寒,至白日也尚未干透。白色的梅花被零零散散打落在台阶上。穆楚辞撑伞走过,微微低头,瞧着这些残破的白梅不知为何忽然忆起了某一年在医谷的时候,那个女人收集了一罐子白梅,兴冲冲的要做凝香丸,结果半夜打了瞌睡,迷迷糊糊步骤全乱,梅花成了霉花。 让人嘲笑医术有偏,哀愁了三天吃不下饭。还是自己熬夜制作出了一坛子凝香丸,才哄好。 一阵寒风袭来,又吹落簌簌白梅,一片恰好落到穆楚辞掌心,轻轻合拢留下淡淡梅香,又轻轻吹落飘落在地。 他们都无错,不过殊途罢了。 走下台阶,前方负手而立一白发老者,身边站着的兰落面色复杂的看着他。 “父亲。” 楚怀信转过身看着他,未出一言,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穆楚辞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夔州一切,又怎可能瞒过他呢。本只是想把易雪清废了再带回去,可谁料,事与愿违。 或许为曾经的皇子,几十年过去,老者的眼神凌厉威严不减,只一眼,他便转过身不再看他:“穆楚辞,回去罚禁闭三个月,以儆效尤。” 雨停后的夔州依旧透着一丝寒冷,易雪清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江面,年关将至,上面停靠的全是海外回来的货船。 掐指算了算日子,应该能赶上浮洲过年。该买点什么年货回去呢? “雪清,真的要走?”晨云落不知何时悄然上了屋顶,同样看着远处江面上的黑点。 “不用客气挽留了,我们都知道目前这个状况,我不跑路很难收场啊。” 晨云黯淡了眼神,倒也不是客气。 瓦片微动,一脸怅然的南灵出现在后面:“没必要那么逃吧,你走你的阳关道,他们过他们的独木桥,不过你父母与你爷爷究竟是什么事情分道扬镳的,至于让你也跟瘟神似的躲成这样?” 这个,易雪清托着腮,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一套说辞来,她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爷爷是前朝遗孤,自己爹妈不想为了复位而造累累杀孽所以带着自己逃跑了吧。 这种事说出去问题可就大了。 “上一辈的事我也不怎么清楚,反正我现在不喜他的事便是了。我继续留在中原,他们只会不留余力的找我,你也看见了,我这爷爷手法有些狠,留在这儿也怪麻烦的。” 她倏然起身,朗笑着拍了拍两人肩膀说道:“好了,知道你们舍不得我。实在不行,有空就来浮洲看我,反正路线你们也都知道。对了,医谷的药,华山的雪莲,能该带的就要带,别含糊,也不枉我们三个相识这一场。” 晨,南:“......” 骤雨初歇,白云悠悠,晴空之下三人并肩站在屋顶之上,暖兮明媚的女子眉目含笑地搭在两人的肩膀上,二人无奈的看着这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眸光微闪,在她一双闪亮黑瞳的映照下,本来深沉的眸底,也不由掠过一抹淡淡忧愁之色。 “易姐姐!” 院中,右手吊着白布的千漫雪,一脸兴奋的冲着她招手喊道:“给你买的船到了,赶紧下来,我们去看看!” “好!”易雪清勾住两人胳膊,足尖轻跃:“走吧,一起去看,顺便办点年货。” 晴空之下,易雪清站在偌大的阴影里时,才意识到千漫雪这丫头说话是真实诚啊。这占了一半江面的玩意,岂止是大啊,坐这船回去,估计还没靠拢,带火的弓箭就先上来了。不知道还以为是哪边人马上来干仗呢? 南灵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吞了吞口水,得出一个结论:“易雪清,你这是要当海盗啊?” 晨云落比较务实,看着这巨船的样子,半晌,沉吟道:“这得需要多少人力?” “放心。”千漫雪走到船前,大手一挥:“所有费用和人力我都出了,船长副手,贴身丫鬟都给你找好了,保证给你伺候地舒舒服服回老家。” 易雪清:“......” 退后两步,再一次审视起这艘巨船,易雪清忍不住扶额,对着千漫雪无奈道:“漫雪啊,咱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易姐姐与我何需商量,尽管说。” “我们能把这艘船卖了吗?” “啊?” 傍晚,因年关将至,夔州街道上一片闹哄哄,南来的,北往的,风中人间烟火的热气让空中飞行的大雁都不免低头一瞥。 “糖果子,炒栗子,成都的薄皮瓜子!” “狐皮,上好的狐皮,夫人看一眼。” “江南的胭脂,紧俏得很啊。” 穿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使劲挣了挣被拽着看狐皮的手,总算是走到一处宽松地方的南灵狠狠咬了口手中的糖葫芦,呼出一口冷气:“不愧是中原大城,太热闹了。” 回头看了一眼正打包十几盒胭脂忙得不亦乐乎的易雪清时,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倒是讲讲价啊! 无奈又收入十几个红粉胭脂,身后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的晨大侠不幸又是雪上加霜,脸色是黑了又沉,沉了又黑。 “你把千漫雪那艘大船卖了,换了艘客船,我还以为你是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呢。合这中间的差价,你全拿来买年货了!” 易雪清一脸骄傲的点点头,顺便把快要滑出来的糕点们推了推:“是啊,我们浮洲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船。就我一个人,还要几十个人开船,你当下西洋啊?这不浪费吗?不如多买些好东西带回去,出来那么久了,回去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诶,你看那个货郎挑着的梳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 “唉!货郎别走,我看看梳子!” 这时,提着小灯笼的孩子们唱着打老虎的歌谣从他们身边传过,轻轻一撞,南灵叼着的糖葫芦不慎滚落在地,扭头笑道:“这人一直就是鬼样子,不着调......” 晨大师兄的脸已经快被遮挡住了一半,望了望那快盖过晨云落脑袋的年货,这里面好像有一半是她的手笔。甚是尴尬地咳了两声:“晨兄,我来帮你负担些吧。” 晨云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 半晌,不见有人来动。费力从年货中探出个脑袋,只见南灵凝视着远处什么东西,满眼泛星。 “你看什么呢?” “你看那丝绸如何?” “什么玩意?” “唉!卖丝绸的,先别关门,我看看!” 晨云落:“......”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第129章 上京旧事(7) “盘脚盘,盘三年。降龙虎,系马猿。 心如水,气如绵。不做神仙做圣贤。 东屋点灯西屋明,西屋无灯似有灯, 灯前一寸光如罩,可恨灯台不自照。 灯前不见灯后人,灯后看前真更真, 慢道明尤远,提防背后眼。 笤帚秧,扫帚秧,直干繁枝万丈长, 上边扫尽满天云,下边扫尽世间尘......” 唱着歌谣的孩子绕着易雪清跑过,清脆的童声如铃铛一般好听,她面上一喜,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块糖,扔了过去。 “哇,好疼啊。”砸着孩子了...... “这谁那么缺德呢!?”眼瞅着孩子他娘插个腰骂骂咧咧走过来了,她赶紧侧过身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闪身溜进身旁巷子。 好险。 不吃糖了,易雪清开始掰扯起包里几十把梳子,桃木梳,牛角梳,乌木梳,红玉梳,心道这小小货箱,居然能有那么多种类的梳子。全让她包圆了,桃木梳给师姐,牛角梳给师尊,小师妹们自己挑吧......还有闲钱,要不要再买块玉给师姐呢,她最喜欢这个。 一路想着浮洲的事,一脸盎然笑意的易雪清撞上了人都不知道,包里梳子散落一地,呀一声边捡边摆摆手说道歉。 忽然,视线中落入一只斑驳起皱的手,捡起一把梳子。易雪清瞅着眼熟,抬起头,忽来一阵风吹熄了巷口的灯笼,暗了一片的光中是老人晦暗不明的脸庞,一双黑眸沉静如海,直直刺入她的眼睛。 “爷爷。” 那风让街边灯火熄了一片,黯淡的光从晨云落脸上坠过。他抱着快堆成小山的年货,茫然站在路中间,买丝绸的还在挑,这买梳子怎么也不回来。这时,油包里的一颗糖果子,滚落在晨云落嘴边,怔了怔,低头一咬。 倒还挺甜。 天光尽灭,灯色朦胧,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已寻不见两人的身影。此次离别,一个回浮洲,一个估计回医谷。他呢,要不要也买点年货回华山,毕竟之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回不去了...... 灯火微晃,他不禁眯起了双眼,南疆,南教。 街边茶楼之上,店小二端上茶水糕点,拜了又拜躬身退出,易雪清双手相交而立,垂着头,不敢去看对面的人,亦半晌不敢说一个字。 楚怀信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半炷香的时间,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她稍稍抬头,正好对上楚怀信回眸的孤寒。见这个年轻气盛的孙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梳子,楚怀信浅叹了口气,径直走到茶桌前,撩衣坐下。 易雪清也紧随其后,坐在对面。 “雪清。”楚怀信率先开了口:“之前的事,是楚辞设的套。我已罚他,不会再有下次了。你莫要再闹脾气了,毕竟在这世上我们是唯一的亲人了。” 易雪清摸着梳子的手一滞:“我没有怪他,也不是在闹脾气,我想回去了。” “甚好。”楚怀信面上瞬间带了几分笑意,将面前的糕点推向对面,抚手道:“那明日便就随我走吧。” “不是,爷爷。”易雪清打断他道:“我是说,我想回海外了......” “你说什么。”楚怀信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沉了沉脸色,略为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像你爹娘一样忤逆我?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你是我的血脉,莫要忘了,我们家的血仇,五十多年前铁蹄踏破金陵,你曾祖父曾祖母焚宫自尽,万千宫人大臣被屠,皇宫里的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而我忍辱负重几十年,痛失两个儿子,剩你父亲这一条血脉,当年眼看就要成事,却被你娘蛊惑来背叛我。现如今,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易雪清垂着头,喉咙里的话上上下下,如咯血一般难言。他说得没错,他们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易雪清当了十几年的孤儿,能与亲人相逢,是何等的幸事。可偏偏,他们又偏是这样的身份。 “爷爷......”她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说我父亲背叛了您,是指哪件事?” 楚怀信神色一顿,眉心微蹙,手不由握紧了旁边的龙头杖。见他不语,易雪清又继续道:“十多年前,听说废帝受宦官蛊惑,带三十万大军北伐,却在塞外受伏,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三十万白绸挂满了大周。 废帝也俘虏,成了个叫门天子,而北戎铁骑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上京城外,最后幸得景正则率军血战,堪堪逼退了北戎回漠北去,护了一方屏障。” 楚怀信神色微沉:“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当时穆楚辞派人围杀我,我逃跑路上有幸与景先生为伴。后得知身份,问及上京之战时,他告诉我一件事。当年,北戎来势汹汹,又俘虏了天子,城内士气低迷,兵力不足,纵是血战也是难以取胜的。 但是有一日,一个自称埋伏于北戎军中有志之士的人找到了他,提供情报,以性命担保,北戎佯攻南门,却会将大部分兵力主攻北门。生死存亡之际,景先生相信了他。果不其然,北戎主攻了北门,而门后的士兵早已等待多时,亲手斩断了他们的野心。大战过后,景先生再去那人时,他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世间难寻。” 易雪清漫不经心将已温凉的茶水刮了刮沫,又轻轻一吹,茶纹荡漾。她侧着身子,半靠在桌上,虽不见对面之人的面色,但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丝“杀气”不过不是针对于她,而是针对某一段记忆。 “爷爷,他们带我走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虽是孩童,但还是隐隐听懂了一点点事。不过这也是只是我的假设,有人里通外国,安排蛊惑少帝的宦官,诱得大军出城,出卖情报与北戎,围杀了三十万大军。大周受创,北戎围京,如果没有那个以命相保的情报,上京城被攻破,北戎南下,天下大乱之时,您说会不会有一个先太子出来抗敌呢?” 听完她的话,楚怀信没有动怒,反而淡然一笑:“你不愧是我的血脉,很聪明。” 易雪清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夸奖而感到高兴,她正视着楚怀信,这个她的长辈,爷爷,先皇室的太子:“上京城破,您知道是什么后果吗?一百多年前蒙古入主中原,奴隶汉人,沧海横流四十年,最后是死了多少汉人,才把那些人的爪子挪到长城外去。安居乐业的日子过了才不到百年,铁蹄又要南下了?又要踏过长江,黄河,还有汉人的骨头。” “那又如何。”楚怀信掷开随身的龙头杖,猛地站起道:“以我当年的本领,即使守不住北方。也能在南方称帝,只要我登上帝位,又何愁不能像太祖一般,北上收复失地。我的计划眼瞅着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你父亲,却受了那个南疆妖女蛊惑,出卖我,助了景正则一臂之力,废了我南教一半之力。” “他并非出卖你!他只不过是为他曾经所做的错误赎罪而已。他与我娘,都不想背着罪孽活下去,三十万人的命,太重了。” “重?”楚怀信讥笑道:“重?我们家的人命不重?皇宫数千宫人的命不重?你在涟漪认识了程尽灰吧?他被诛了三族。他们的恨,他们的命,又当与谁说?” 易雪清眸色微闪,叹了口气道:“爷爷,已经五十年了,你也老了,金陵的焦土重新长出了生机,百姓们也抱着孩子看起了烟火。我们不该为了执念,再让血染上这片土地。我爹娘,拼了命将我送出去,便是希望我这一生能过得舒心快乐,随性而活,不要像他们一样,背上无数的罪孽,难以往生。” 说到这里,她猛然跪下,对着楚怀信连连磕头道:“我知道我不孝,您打我,骂我都行。可请您成全我吧,让我回去,我只想回到那里,做一个自由自在快乐的女孩子。” 楚怀信自上而下凝视着她,沉默不言,他撑着龙头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半晌,他停了下来。回眸望着她,沉声道:“可以,我答应你。” 易雪清惊喜的不敢相信,连声音都是颤抖的:“谢谢......谢谢爷爷。” “不过。”楚怀信顿了顿道:“你也先答应为我做最后一件事,算是尽了我们爷孙的缘分。” “何,何事?”易雪清心里有点打鼓,该不会是让她生个孩子吧,毕竟目前两边好像都有点子嗣凋零。 “你与华山的晨云落是什么关系?” “什么?”易雪清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才忙道:“我们是朋友,我刚来中土的时候就遇见过他,怎么了吗?” “雪清,我似乎一直没有向你坦白过你父亲的死因吧。” “他不是自尽的吗?” 楚怀信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是,倒也不是。” 易雪清听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如今的皇宫,是没有太祖那块传国玉玺的。当年我父皇知金陵将破,将我送出去之时,顺便将玉玺托付给了亲信大臣。那人便是程尽灰的父亲,我那时年少,那贼子追兵又咬得狠,以防万一,他将玉玺藏在边塞。绘制了藏宝图,以防万一还分别绘制在两张图上,待来日取回。 可不料走漏了消息,程老先生被俘,众多势力争抢,多年前我机缘巧合取得一半。另一半流失于江湖,下落不明。多年前,你父亲上京之战后,没有远走高飞,而是盗取了我的藏宝图,跑到了长风山庄。 他找到了另一张藏宝图的下落,并与人约定找到玉玺,将其毁去。呵呵,逆子啊。幸好我得到了风声,赶了过去。我给武功最高的那几个人下了药,可他们受尽折磨,也不吐出半个字。我杀光了里面所有人,也没有得到另外半张藏宝图的下落,而你父亲,为不吐露秘密,竟在我面前选择了自尽。” 说到这里,楚怀信一声长叹。而易雪清跪在地上,只觉手脚冰冷,头脑发昏,晃了又晃,才强撑没有倒下。 尘封许久的零星记忆突如闪电贯穿大脑,她好像记得。那年,在父亲离家后的一个雨夜,阿辞跌跌撞撞闯进了府里。次日,她与母亲就踏上了逃亡的路,而那个阿辞哥哥也就是被爷爷认为养子,更名穆楚辞。 楚辞......她想起来了,那个阿辞哥哥原就是爷爷扔在外面的私生子,被父亲一时不忍带回来的孩子。难怪,幼时他盯着他们一家人的眼睛总是暗含不甘。 真的是......长风山庄......长风山庄的惨案......是他做的......居然真的是他做的! 第130章 又见华山雪(1) 她呆呆的望着视线内的一个点,眼神涣散,喃喃道:“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楚怀信缓步走至她的面前,沉声道:“那是华山与武当两个弟子的婚礼,还有一些江湖人士,后来我翻遍了整个长风山庄,寻访江湖,也派了探子进武当与华山,都未找到。这桩事,像个心结一样缠绕我十多年。 可近日,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当年与你父亲碰面的人是华山齐之维。所以我现在确定,另外半张藏宝图就在华山。你与齐之维徒弟,晨云落关系不错,你与他上华山,想方设法把藏宝图找出来,交给我。我便让你出海,从此以后,我们爷孙缘尽,互不相欠。” “可,就那么确定那半张藏宝图在华山吗?如果找不到呢?” 楚怀信微眯双眸,目光冷厉,龙头杖矗在易雪清手边一寸,稍转了转说道:“那就里应外合,灭了他们,慢慢找。我不想为难你,不过你应当清楚,眼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助我拿到藏宝图是最好,你若走了,我倒也有办法,多造些血债罢了,十多年前华山能挡我一次,可不见得能挡我第二次。老夫手中的血债够重了,倒也不介意再添一些。” 易雪清跪倒在地,久久吐不出话来。 夜半,她缩在那艘客船上,随着风声呼啸,流转进未合拢的船舱,发出似哭一般的呜咽声,易雪清抱着自己的长刀,出神似的盯着某处洒落的月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爷爷那里出来之后第一时间跑来了这里。船儿轻晃,是想要带自己回家吗? 她满是疲惫的靠在船舱上,仔细想想似乎从涟漪山庄出来后,关于晨云落与华山的事她一直在逃避。她极力否认自己与南教的关系,也不敢哪怕帮他向裴青云问上一句,躲着他们,害怕面对。自己嘴巴上说着什么潇洒随心,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懦弱之人。 真到了这种境地,第一时间也只是想要回浮洲,一走了之罢了。 回浮洲?那么多年,她一直不甘心居于元辞冰之下,做个二师姐。拼命习武,拼命担起师姐的责任,夺得出海的机会。只是想要证明,她不怯懦,照样能够做浮洲最好的弟子。 最好的弟子就是外面遇到了难事,狼狈跑了,然后大摇大摆回浮洲,装得一副历尽沧桑,大有所成的样子吗? 她居然从爷爷身边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跑来这里,就是想跑,就是想逃,真是可笑。 目光透过船舱的缝隙中依稀窥见高悬的明月,清冷皎洁。想来此时师姐他们在浮洲岛上,看得应也是如此吧。 师姐......她不由在想,如果是师姐的话,她会怎么做?那个愿意在暴风雨夜乘船出海寻负气出走自己的人,那个愿意拿血去压心魔爆发师弟师妹的人,那个二十年如一日持刀守护岛屿的人,她会逃吗? “雪清?”船舱的帘子忽然被掀开,皎洁月色下是晨云落与南灵两张担忧的脸。 见到他们,她赶紧向后靠了靠将一切神色隐于暗中,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 “还好意思问?出去买梳子结果就不见人影了。那街上的人山海海到没影,都没找着你,还是晨云落说你可能到这来了,才过来寻你。嘿,还真在。”南灵边说边笑着将帘子挂上去,月色刹时盈满整个船舱,让易雪清无处可躲。她就像一只被掀开盖子的老鼠一样,仓惶惊恐。她低下了头,发丝垂下遮盖了她大部分面庞。 南灵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而是从外面搬来了今日买的年货,使劲往里面推了推。她身上披了条丝绸,以及头上翠玉簪子证明着她今日的收获颇丰。推年货的同时,还不忘将身上绣着白梅的丝绸扯下来挂到易雪清:“漂亮吧?我买了好几条呢,便宜你了。” 晨云落坐在船沿,趁南灵搬的时候眼疾手快拿了颗糖果子往嘴里一扔,囫囵道:“怎么,就那么归心似箭想回去见你师尊他们?高兴起来把我们都忘后面了,年货都不要了。要不是南灵劝,我早就给你统统带上华山了,我家师弟师妹的也多。” 华山......听到这两个字,她的神情更落寞了几分。似是自嘲的轻笑一声,喃喃道:“要是可以,你就全部带走吧。” 不够赎罪,当当补偿也行。 她这委委屈屈一声,晨云落差点没把嘴里的糖果子吐出来,回眸看了月光下低着头的女子,浅咳了一声,笑道:“开玩笑的,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这船要是够装,我明天再买一些给你带回去,替我拜个年。” 南灵听着不忍瞟过去一个白眼,这位仁兄平时也不像是爱开玩笑的。此时,心思敏感的南灵终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俯下身,强硬抬起她的头:“你怎么了?脸白成这个样子,一副被欺负了样子,谁欺负你了?” 每每年关,节日,人一多就有些登徒子,拍花子不老实了。这丫头该不会遇着了吧......不对,这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哪个登徒子敢打她的主意?身上也没伤。 “你没事吧?上次毒没清干净吗?” 晨云落也感觉有些奇怪,起身便也就朝这边过来。这时,易雪清却突然从船舱内走了出来,绯红色的衣衫顿时明亮了暗夜,那条绣着白梅的丝绸堪堪挂到她的身上,月色之下随风飘动。同时也掩盖住了她的面容,模糊了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易雪清扯下丝绸,一双含着复杂苦楚悲戚的眼睛,望着他们。 半响,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她无力的靠在船舱上,呼出一口白雾,惨然笑了笑:“晨云落,南灵。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们可能会愤怒至极。但不管如何,你们只要相信一点,至少这件事上我没有骗你们,也不想害你们,我是浮洲的弟子,永远都是。” 她的脸色苍白至极,语气更像是要生离死别。在这世间能让一向没心没肺的易雪清这般神情的事,不用多想,二人都逐渐沉了面色。 “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夜风袭来,江面微微泛皱。江水点点,一轮明月穿梭于灰白相间的云层之中,随着时间流逝,时而露出半边皓月,时而隐于低垂的厚云之后。黯淡的光笼罩江岸,婆娑的修竹沙沙作响,一片竹叶落于江中,飘然浮起,缓缓荡至船边。 “咚——” 一声闷响,糖果子落入水中,晨云落靠着船沿而坐,手指一会攥成拳头,一会又慢慢地松开。流转的月光落入他的眼中,极度的恨,极度的痛,这十来年的孤寒与彷徨让他此时的面色难看至极。 “所以说,南教就是当年的真凶,烛老人杀了里面所有人只不过是为了半张藏宝图。而现在,他终于确定了位置,所以爪子又伸过来了?呵呵,我真是愚钝,当年怎会只当他们是趁火打劫呢?自始至终,这场火就是他们烧得!”话到后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面容也越发扭曲,一双锐利眼睛即使在暗中,也是掩盖的浓烈恨意。 易雪清不敢再去看他,偏过头,神色黯淡道:“长风山庄中,我父亲为了不遂他意,也选择了自尽,这也是他未能与我母亲赴约的原因。” 原本静静听着的南灵,不由神色一顿,缓缓抬起手,轻轻搂住了她。“所以他现在是让你去华山把那半张藏宝图偷出来?” 易雪清点点头:“如果我不答应,他不介意再血洗一遍华山。” “那就让他来啊!正好算账。”晨云落猛然站起,连船都晃荡了几下。 “晨云落,你冷静些。”易雪清叹了口气,劝道:“他想要的不过就是那半张藏宝图,去寻边境的......”她默了默,还是终究不敢将玉玺的事情告诉他们。 “他的目标是宝藏。” “所以呢?”晨云落冷笑一声:“乖乖回去找出来,双手奉上。实在不行,再打开山门,让他们进去安营扎寨,一点点搜?你当我华山是什么?杀师之仇,围门之仇?长风山庄的血,山门前的血,多年以来的污名,一桩桩一件件,刻骨铭心。再者言,南教拿了宝藏,岂不是更该在中原武林兴风作浪?我华山千古门派,浩浩风骨,岂能做邪魔走狗?” 扑通数声,船沿边的物品尽数被扫进江中,晨云落立在月下,眼中是说不清的孤寒与郁愤。他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翻身跃上岸,背对而言:“谢谢你在临走前告诉我这一切,这是我华山之事,你也不必为难,回去吧。我会找到那半张藏宝图的,不过是将其毁去。易雪清,如果最后我还活着,一定会去浮洲岛找你的。” 易雪清茫然望着那个身影在暗中渐行渐远,拿了宝藏之后......她其实比谁都知道,爷爷拿了玉玺之后要做什么。他的执念,怎会在一个中原武林。 话已带到,华山的态度如此。她呢?捂起耳朵,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吗? “唉。”一旁的南灵轻声叹息道:“真没想到,当年轰动整个武林的惨案竟是南教所为。华山可是背了那么多年的黑锅,长辈尽亡,门派重创,年复一年被江湖宵小们挑衅,唾骂。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了十来年......南教啊南教,他们真的不怕遭报应的吗?烛老人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逼死,我看那个穆楚辞也不见得有好下场了。” “南灵。” “嗯?” 易雪清望着远方怅然道:“你说接下来华山会怎样?” 南灵一怔,南教的手段有多狠多毒,她是知晓的。华山纵使不似十年前一般飘零,但也只是堪堪恢复,这一遭怕是难捱了。 “每个人皆有自己坚守的道,门派亦然。他们本就游侠出身,铮铮傲骨,侠之一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不必有所负担,凡事种种皆是自己所选,你安心回浮洲吧,若是我也一样活下来,定也会去浮洲看你的。” “你......” 南灵纵身跳下船,回望着她淡淡笑道:“我是医谷弟子,华山有难,同为江湖正道,怎能眼睁睁不管?雪清,等我们回来。” 寒鸦栖枝,江面被风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天色将白,易雪清站在江边,往后是回浮洲的客船,往前是华山的路。 似是轻叹一声,易雪清蓦然笑了,咬下一口手里的酥饼,随后微微用力一撵,向后抛入江中。枝杈上栖息的水鸟听到动静,腾空跃起俯冲衔起残渣啄食。 鸟儿散去,岸边早已空无一人。 第131章 又见华山雪(2) 安庆·九淮道 晨云落与南灵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这里。过了安庆就是回华山的路了,前面是一家客栈,晨云落翻身下马,给马儿喂着草料,望着同样下马的南灵顿了顿道:“你并非华山中人,没有必要跟我一起回去冒险。南教的手段......” “正是因为南教我才要去,晨云落,我不是华山中人。可华山有难,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华山之冤亦是江湖正道之冤,南教今朝会对你们下手,来日便是江南医谷。歪门邪道,我不去,当真怕了他吗?你莫要再劝,我已飞鸽通知医谷,不日便会启程。我们可是都答应了易雪清那丫头,要活着去浮洲见她的。” 晨云落听此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笑道:“不过半张破烂藏宝图,找到烧了便是,南教猖狂,我华山也并非软弱之辈。” 两人拴好了马,走进客栈,年关将至,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人。这大堂内亦是坐满了客,只有窗边一道绯衣孤零零坐着,还宽敞些。 两人径直走了过去,晨云落随手拱礼道:“店内客满,烦请与姑娘拼个桌子。” 低头吃糕饼的姑娘听到声音微微一抬头,待看清容貌后两人面色皆是神色一滞,瞪圆了眼睛满目惊愕。 只见咬着糕饼的易雪清一脸无辜的看着两人:“好巧。” 她本来打算一路跑到华山的,怎么就在这儿遇见了。 南灵:“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浮洲了吗?” 易雪清道:“我......没有办法就这样心安理得的逃跑。我想跟着你们上华山,帮一下忙。”自己偷秘籍在先,亲爷爷下毒手在后,这个门派也不知道造了几辈子孽,碰上他们这一家子人,论良心实在是过不去啊。 晨云落一脸错愕:“你跟我们上华山?” “我知道。”她眼睛蓦然闪过一点光亮,急速解释道:“我身份特殊,可能,不太值得信任。但是,我在华山待过,当时灵薇的事也是多亏了你们帮忙,我才能够回浮洲揪出沈思风。于理,华山对我有恩。于情,你们两个是我朋友。让我眼睁睁看着朋友去犯险,自己一走了之......我做不到!”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你们不知道那半张藏宝图长什么样子,就这样回去茫茫找寻,太难了。而且,据我所知,他已经向华山安插了细作,你们在明,他们在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这样,我假意答应爷爷,从他那里获得细作的消息,这样我们既在明也在暗。找到藏宝图就毁了它。” 晨云落听着她说了那么一大段,默了默神色复杂的望着她:“雪清,你不是要躲开你爷爷他们回去过安宁的生活吗?你跟我们走这一遭,不怕最后烛老人发现迁怒于你吗?” 迁怒?连自己爹都让他给逼死了,她确实有点担心自己处境。 不过,她垂眸:“世间安得双全法,若我的身体回到了浮洲,心也会茫然徘徊在这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留遗憾的人,与其在岛上忐忑的等待你们的生死,倒不如留下来并肩战斗,实在不行,等他刀砍过来的时候,我挡你们面前,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咳。”南灵见她说话又开始离谱了,忙咳了一声打断她:“倒也不要说那么恐怖。你也刚到吧,要吃点什么,我来请你们。” “唉。”晨云落抚手道:“你们是跟我回华山,怎么也该我请。反正回了华山也不怎么用钱了,雪清,要点些什么?” 易雪清眸光一瞟,目光落到正好抱着一坛子正在上桌的女儿红身上。 手指了指:“那就......” “不要喝酒!” “不要喝酒!” 易雪清一脸茫然:“啊?” 南灵晨云落对视一眼,内心想法一致,这年关,南来的北往的侠客坐那么齐,在这发酒疯不得了的。 好说歹说,差点拔刀,两人才给易雪清要了半碗的米酒,还不忘往里面兑点水。 易雪清嘬着米酒,看着一脸戒备的二人,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监督的小孩子。 ......好淡的酒。 夜半,被米酒淡的睡不着觉的易雪清还是抱了坛子女儿红上了屋顶。半坛子酒咕嘟咕嘟下肚,身子瞬间就暖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脸颊,微烫,不晕。 看来自己酒量一点都不差嘛,也不知道这两人在担心个什么。咕嘟又灌下一口,易雪清直接往后面一躺,望着点点繁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天气不好,这一夜没有月。悠悠夜空下只有她一人,四周一片寂静,静的可怕。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烈酒入喉,易雪清的双目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没有月亮,眼前是越来越黑了。 天宁十三年·冬 华山脚下,一场大雪盖满了山下的路。天地一色,枯骨般挺立的老树在北风中摇曳不止,呼啸的风中,在茫茫雪影里出现一个黑点,晃晃荡荡的从远至近一步一步走来。 “李大娘,您放心,我一把子力气。这点柴火不算什么,一会啊,我再去许师兄那里背些,您腿脚不便,有什么指使我就行。”歌吟扛着累累柴木,有说有笑的还不忘去搀扶旁边的胡大娘:“毕竟啊,您那胡辣汤可是一绝,我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都喜欢得很,要是来上一碗啊......” 接收到这小子使劲瞟过来的眼神,李大娘轻啐一声,但眼角还是忍不住带笑去点这小子额头,正想说回去就煮一锅让他带回去。话未出口,噗通一声,这小子滑了,柴木散了一地。 ...... “哎呀,这雪里怎么还有颗鹅卵石。哪家的鸟衔过来的,迟早打了来吃。” 李大娘抬头望了望天,这寒冬腊月,千山鸟飞绝的,她已经半个多月没见着鸟了。 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便要跟着这个冒失鬼拣柴火,歌吟见状,赶忙伸手一推:“不用不用,我来我来。”谁想力气过大,李大娘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雪里。 歌吟把手里柴木一扔,赶忙就伸手过去:“对不起啊,大娘。我这就扶你起来。” 与此同时,茫茫大雪越下越大,忽听得远方浅浅马蹄声奔来,歌吟眨了眨眼睛,扭头望去。远处三道熟悉地身影由远至近,逐渐落入自己眼中。 “晨师兄......易雪清......南灵。”许久未见故人,如此骤然出现在眼前,歌吟激动的当即起身跑过去,边跑边激动的大喊:“晨师兄!” 晨云落翻身下马,见到向自己冲来的歌吟,嘴角扯了扯,随后就是一个暴扣顺道赏了一腿。把人踹到路边后,才赶紧跑过去扶起刚刚被歌吟脱手又摔一次的胡大娘。 李大娘捂着生疼的后腰,连气带无奈的看了歌吟一眼,才咬牙切齿道:“我先回去涂涂药酒,混小子,这柴你可得记得跟我送来。要不然我找上你华山去。你晨师兄可是回来了,少不得收拾你。” 看着胡大娘哎呦哎呦扶着腰走开,歌吟很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才撑起眼皮子去看自家师兄:“晨师兄,你可算回来......你怎么受伤了?”诧异的再一看,不仅晨云落,连南灵易雪清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了点伤,这嘴角新鲜的伤口怎么看都是这两天的。 “你们是不是让山匪打劫了,哪家的!快告诉我,我这就上山找人给你们报仇去。” 晨云落阴沉着这张脸,没有说话,而是略带悲恨的瞟向易雪清。 明明都给她倒了米酒了,就是防着她喝多了发疯。结果这人倒好,大半夜跑到屋顶上抱着坛子喝,又唱又跳不说,还跟鸟比起了掌法。闹得一客栈的人都清醒了,说她两句不听上去就给人一拳。 此时,南灵追恨的目光也到,喝个酒能得罪一客栈的人才也是少见了,害得他们为了她打了一晚上的群架。 按理来说,医谷弟子这个名号是南灵素来自傲的名号。行走江湖遇着事了,只要往上报,也是能挡挡的。昨天硬是不敢啊,那么丢脸的事,传出去她还怎么混!整整一个晚上,楼上楼下,屋里屋外,都是拜这位所赐。 歌吟是个直心眼,看不懂他们眼里的“爱恨情仇”,瞅着这三个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是屈指一数的人被打成这个样子,当时就撸起袖子,一脸愤然往华山上冲:“这该死的山匪,才消停几年,真当我们华山好欺负吗!你们等着,我叫上渔师兄他们,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然而汹涌的怒气还未澎湃出去,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按在原地。晨云落敛了敛眼神,努力扯出一抹弧度:“不是山匪,只是......摔的。行了,别问了,我有要事找掌门师姐,你把人家柴火捡好送过去,就回来吧。” “摔的!?”歌吟音量陡然提高,很显然他选择性耳聋,抓着那两个字一脸不可置信:“能摔成这样?还三个人一起......”话音一顿,南灵已死死将他按跪入雪堆,一脸寒意:“就是摔的。” 歌吟闷了一口雪,还未站起来再问,一只素手又把他按了回去,歌吟恼了挣扎起来,半分动不得。抬头一看,昔日熟悉凤目满眼杀意,凛然到让他不由往后一缩:“雪,雪清?” “就是,摔的。” 女子说完,一脸心如死灰的放开他,跟着晨云落他们朝着华山走去。 歌吟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回头望着后面的千山万径,这到底那段路啊,那么陡峭? 华山,易雪清三人刚走过长风驿便见大门口有一少女在打扫,身姿轻灵,瞧着十五六岁模样,容颜娇美,肤色白皙,着了一件葱绿色皮袄,鲜艳的颜色衬得她即使在这寒风中也是秀丽可人。 这样的佳丽,别说这风刮刀子的华山之上。即使江南也没有这样柔美的姑娘,听到动静,少女抬眸一瞧,似乎并不认识他们。 “你是?” “你是?” 少女与晨云落几乎是异口同声问道,华山大门口,不认识大师兄的倒是少见。 晨云落见此倒也不恼,只是微微笑道:“麻烦进去通报,晨云落回来了。” “晨云落......”少女仔细念了念,才恍然大悟一拍手掌惊道:“是大师兄!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 易雪清歪头看了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忍不住嘴角也染上一抹笑:“上次来,怎么没瞧见这般伶俐可爱的小姑娘。” 晨云落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 第132章 又见华山雪(3) 大堂内,许久未见晨师兄的弟子围了一圈又一圈,易雪清原本买给浮洲的年货也是散了一圈又一圈,谁也没有想到,这年,拜到华山来了。 人群里几个小孩子围着抓糖果子,一个小女孩在里面矮些,伸手去勾却脚底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瘪着小嘴,眼看就要哭时,易雪清走了过来,将她抱起抓了把糖果子哄了哄,再看向四周,以前来的时候也没见那么多小孩儿啊。 晨云落也瞧着不对劲,问苏雨道:“师姐,怎么突然多了许多陌生孩子。” 苏雨笑着道:“前段时日,九淮道那边遭了山匪,洗了几个村子。你师弟他们正好下山,与他们战了一遭,这些都是孤儿,他们父母皆已被山匪所杀,小的四五岁,大的十来岁。大冬天,也没个去处,正好我华山也当扩充人手了。瞧瞧,这以后便是你的小辈了,挑一个当徒弟?” 听此一言,晨云落,易雪清与南灵皆是一顿。那么巧? 晨云落笑笑道:“好啊,你把他们全部叫上来吧,我选选。” 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有大有小,一一记住相貌后,晨云落回头朝着苏雨道:“我第一次选徒弟,总得先看看根骨再说。我们赶了许久的路,有些乏了,明日再选吧。” “也好。”苏雨点点头,屏退了众人。与此同时,歌吟轻功一路飞了进来,瞅着几人便喊:“带的什么年货,有没有我的。”紧接着,还没站稳,脚下一滑,扯了其中一个小姑娘衣袖便往下栽。 易雪清使劲拦了拦,才没让晨云落过去踹人。目光偏及,落到那个小姑娘手臂上,蓦然一滞。 歌吟爬了起来,才一脸不好意思的道了歉朝这边走来:“人一多,没搂住。哈哈,晨师兄许久未归,都不知道添新弟子了。” 晨云落漠然瞟了他一眼,切切道:“是啊,你以后也是做师叔的了,行事稳妥些。” “稳妥。”歌吟急了:“怎么不稳妥,这些孩子有两个还是我救的呢。” 易雪清眉头一挑:“你还有这本事?” 歌吟道:“可不是嘛,不信你问兰兰,她就是我救的。” 他咧嘴一笑,又道:“你们可不知道,现在淮九道那边乱得很,山匪不敢朝我们华山来,全往那儿兴风作浪去了。什么乱事都有,我还听说啊前几日那边客栈跑进了三个疯子,疯疯癫癫,武功倒还挺高,大晚上喝多了酒把整个客栈打了。要知道啊,淮九道的客栈那叫一个鱼龙混杂,这三个疯子也不知道哪里的来路。” 歌吟摸摸下巴,沉吟道:“莫不是几十年前疯癫道人的徒弟......嗷哦!” 易雪清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糖葫芦稳稳打进歌吟嘴里,吟吟笑道:“知道你爱吃糖葫芦,特地给你带的,别客气,多吃点。” 歌吟拍了拍胸脯,咳出那快塞进嗓子眼里的糖葫芦,差点噎死他:“我不喜欢吃糖葫芦,你师妹才喜欢吃,对了。”他环周一扫,问道:“你师妹灵薇呢,没跟着你一起来?” 她斜眼瞄了他一下,打趣道:“哟,你想她了?” “咳。”歌吟咳了一声,躲避道:“没呢,我,我想你,想你不行吗?”忽地,歌吟似乎又想起什么,看着易雪清就笑道:“唉,还说我呢。你们知不知道,那该死南教烛老人居然冒出个孙女来了,居然跟你一个名字。那南疆的毒妖女听说可厉害了,不知道你这海上来的跟她比怎么样?哪个雪清能打些?”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像死一般寂静,易雪清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冷了下去。歌吟察觉不对劲,看了看四周,刚想说点什么,便被晨云落打断。 “歌吟,你去把渔如懿叫来,我们有要事相商。” 歌吟默了默,恍惚点点头,也不敢再看易雪清,疾步走了出去。 出了门口,他才茫然的回头,面上的震惊与骇然才渐渐浮现,易雪清该不会是......不可能,他使劲扇了自己一巴掌,海女哪里是毒女啊。 尽瞎猜! 大厅内,中间取暖用的炉子已燃尽到末,苏雨听着几人的赘述,脸色越来越沉,话至后面欲起身时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幸好渔如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拍了拍渔如懿的手,冷然看着易雪清问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易雪清道:“句句属实。” “呵呵。”苏雨苦涩一笑,拍案骂道:“好一个南教啊,为了什么劳什子藏宝图,竟把我华山害到如此地步。先杀我门长辈不说,污了我们十几年不够,还妄图让我们像狗一样衔物尽献吗?做他的春秋大梦!”气血上头,苏雨没忍住猛咳几下,南灵见状连忙上前给她把脉顺气,当摸到这个年轻华山掌门脉象之时,南灵怔住了。 这脉象虚浮无根,如被掏空的棉絮一般,哪里是个三十二岁年轻女子的脉象,更像是六十老妇的脉。 她也未敢言,只是从随身药包里摸出一瓶补元丸递给苏雨道:“掌门莫要忧心,雪清已经向我们通风报信,我们即在明亦是在暗,定能找出那半张藏宝图毁掉他们的美梦,届时,我医谷定会将当年真相公布于众,还华山清白。” 提到易雪清,苏雨目光才缓缓挪过去客气道:“易姑娘弃暗投明,是我华山之幸。接下来的事,烦请易姑娘多多费心了。” 易雪清忙道:“自然。” 苏雨点点头,又对渔如懿道:“你去给二位安排两个房间吧,此外这件事情不宜声张。天知地知,就我们五个知道,配合易姑娘抓出这里面的虫子,待事后,我定要拿他们祭我华山英魂!” 虫子......易雪清突然想起来那个手臂,确实是虫子啊。 待人走出去后,苏雨瞧着那个纤细的红色影子,眉心不免微皱:“云落,她毕竟是烛老人的孙女,什么海岛之言,也不可尽信,你就那么轻易相信她的话......” 晨云落道:“不是现在轻易相信她,我早就相信她的。师姐,不管你信不信,她是赌了命来的。” 放弃了回家的机会,为了他们,来这寒山赌命。 他偏头去看她,突然屈膝跪下:“我知道她身份特殊,你怀疑也正常,但云落在这里担保,若她有异,我愿以命相陪。” 见自己师弟都这样说了,苏雨也不好多言。 起身站起,女子抬眸凝视着门外的大雪纷飞,幽幽叹道:“山雨欲来,这年怕是过得不安宁了。待过段时日,还是把那几个小孩子送下山,寻些好人家收养吧。” 晨云落道:“钢筋磨铁骨,寒水洗利刃。那么多年,我们可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什么腥风血雨没有闯过。”他同样看向外面,眼神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我会守在这里的。” 冬日的天黑得快,才酉时便可见天边点点繁星了。易雪清随渔如懿行至半路,忽的一颗小竹球滚落在脚边。 易雪清一怔,拾了起来,而路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怯怯的望着她,瞧着几分眼熟,才想起不正是之前在大厅中抢不到糖果子的女孩吗。 小姑娘生的好看,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很是惹人喜爱。易雪清拿起竹球,从身上摸出最后两块梨糖,冲她招了招手,待女孩走近一把抱起了她。 小女孩舔着糖块,开心的极。竹球也不要了,吃着一块,另一块不忘塞衣服里。那两只瘦小的胳膊晃荡着像极了两根干枯的苇草。易雪清掂了掂她,才发现这孩子不是一般轻,瘦弱的仿佛碰一碰就会碎掉。 她理了理小女孩的零碎枯黄的头发,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瘪瘪嘴道:“我叫小狗儿。” 小狗儿?易雪清拉开距离看了她一眼,眉清目秀,可爱动人,这什么爹妈,取这种名字。渔如懿见她这副表情,又拿出一颗糖果子哄女孩到一边后,才朝易雪清解释道:“这孩子是我们临走时在废墟里发现的,爹死了,没有娘。听村民说,她不是他爹亲生的,是不知道上哪儿拐来的,是拐给自己家傻儿子当童养媳的,在家里就叫她小狗儿。 前段时日他儿子摔死了,本来打算送去做瘦马的,结果山匪先来了......我们试着问过她原本的家在哪儿,但是她好像是发过烧,烧糊涂了,孩子记不清了,只能带回来了。” “这世道,真是什么畜牲都有。”易雪清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去唤小女孩:“小......小乖乖,你过来一下。” 易雪清抱着她,轻声问道:“你喜欢叫小狗儿吗?” 女孩摇了摇头,小嘴嘟囔道:“讨厌死了,我不要当小狗儿。” 渔如懿听着小女孩那么一说,心里也不由一紧,俯身摸着女孩的头发,对着易雪清道:“我也觉得叫这个名字不好,不如你给她取个名字吧。她到了华山,既然不记得过去,也当有个新生了。” 易雪清偏头沉思,半响,她忽的笑了,指了指天上的明月说道:“乘今夜之月,你就叫乘今月好吗?” 女孩喃喃道:“乘今月......” 易雪清点点头道:“皎月清明,乘月新生。你以后不是召之即来的小狗儿,是乘今月了,好吗?” “好呀!”小女孩懂不得那么多意思,听着好听,不是召之即来的小狗儿便让她十分高兴了。她伸出小手,摸摸易雪清小声道:“那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呀。”易雪清微微勾唇,笑道:“我叫易雪清。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易雪清......”乘今月抬起小脑袋,望着月色下红衣黑发的女子,往后许多年,这个名字带着这抹笑,让她记了许久。 看着抱着竹球蹦蹦跳跳离去的女孩,渔如懿不禁笑道:“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还是苏轼的诗,以前到不知道你名字是这般含义。” 易雪清默然,她以前也不知道,还是那时武当山上思过崖,那人告诉她的。 人生看得几清明。人生何曾能看得清明呢? 深夜,东院小筑。 易雪清推开窗户,丝丝寒风透骨,她丝毫未感到冷,而是望向了院内那株盛开的白梅。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终于,随着浅浅脚步声,白梅落了片花瓣。 “小姐。” 两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抬眸望去,雪地里单膝跪着两个女子,一个正是今天被歌吟撞了一下手臂上有虫子纹身的少女,另一个...... “南教,墨意。” “朱砂。” 二人齐声:“见过小姐。” 女子柳眉轻扬,眼睛似水泛波。唇红齿白,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依稀相识。 易雪清敛下眼中神色,点点头道:“你们就是爷爷派来的人?” 墨意道:“是,教主让我们来协助小姐。” 易雪清看着她,没出声,而是一把拧过她的左臂,露出她手臂的蜈蚣纹身。 少女大气不敢喊疼,只得拧着眉瞧她。 易雪清一拧,稍一推,淡淡道:“马脚都藏不好,怎么当内应。这里是华山,哪里来的南疆的作派。回去,遮粉也好,用药也罢,藏好了,要不然我帮你把这块肉剜了。” 墨意捂着胳膊,垂着脸,半分委屈不敢露,屈了屈身道:“是。” 第133章 又见华山雪(4) 待人走远,易雪清才望向一旁的朱砂道:“你不是北三川的人吗?怎么来了南教?” 朱砂眉目含笑:“主人去哪儿,我自是去哪儿。” 北三川投靠了南教?易雪清不免感到些许震惊,这般自傲心狠之人,居然会屈尊受人差遣吗?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定道相同呢,她总感觉,在江南他还有什么没有得到。 女子始终笑意盈盈望着她,她心中烦扰,都是熟人,也懒得向之前那个似的给她立规矩了。只是冷冷道:“北三川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你现在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吩咐。华山并非什么败絮,莫要擅自行事。你若是不小心折在这儿,来日我若见你主人,也不大好开口了。” 朱砂垂下眼帘,看不出眼底的情绪,片刻道:“是。” 待她转身要离去之时,易雪清又叫住她:“等等,明日给我弄点蒙汗药过来,我有用。” 朱砂微微一顿,屈膝道:“是。” 易雪清叹了口气,到底也是在江南帮过自己杀倭寇的,还是尽力留她一条命吧。 “北三川是谁?”帘子微动,晨云落,南灵二人从帷幕后走出。 南灵思索了一会道:“好像是江南一个大才子,这几年声名鹊起,与我们医谷还有些交往。雪清,你与他认识?” 易雪清点点头道:“之前在江南,萍水相逢吧。没想到这般自傲的人,也会屈居于南教。” 晨云落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瞥了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明日就让人抓紧戒备吧。表面的戏我们还是要演下去,借他们之手找到藏宝图后,就扔下去喂狼吧。” 翌日,华山的被子还是单薄的留不住热气,天还未亮易雪清就醒了。推开房门,哈欠还没有打就让这山上凌冽的寒风给吹得更清醒了,想起来去年亦是如此寒冷,自己与这个地方果然是八字不合啊。 提起长刀,目光瞟过对面的墙壁,上面斑驳的刀痕似乎还在昨日......这晨云落,拿了她的珍珠,也没见修葺。 走出门口,未看清人影,便听得一阵吵吵嚷嚷。心里不免一阵感慨,怎么每次来,这里都是那么热闹。挤进了圈子看,依旧是熟悉地场景,熟悉地老鹰护小鸡......不过主角变了。 “歌吟,你给我滚开。你护着这小丫头算个怎么回事?”月白衣衫的女子在人群叉腰直骂。眉目倒竖,用火冒三丈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歌吟死死护住身后湖绿色的娇小身影,劝道:“师姐,算了吧。那衣服多少钱,我替她赔。” 女子气得直跳:“是赔的问题吗?我过年新做的衣服,才刚穿上,她一缸墨水就泼过来了。这死丫头绝对是故意的,就因为我昨天骂了她两句。” “不是......”躲在歌吟背后的小姑娘怯怯冒了个头,易雪清一眼认出,是那天山门口打扫的女孩子,怎么跟歌吟扯上关系了。 只见她冒了个头,像个小兔子似的糯声道:“阮姐姐,不是的。我只是帮晨师兄打扫书房,着急回去,也没有看见你。对不起......实在不行,我就拿我手上的银镯子赔你吧。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还值几个钱。” 小姑娘娇嫩的声音太过于软人心,这大清早的,年纪又小,人迷糊正常,泼了墨就泼了墨吧。洗干净不就行了,非得让人拿自己母亲遗物赔偿,未免太狭隘了。 被四周这么一盯,这阮白洁算是彻底怒了,自己还没做什么呢,一下子就成了阴狠毒辣之人,为难起她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妹了? 她抖着手提起剑,指着歌吟道:“你让开,我好好跟她说。” 歌吟面露难色,倒是动也不动。 四周的人也都劝了上来,“阮师姐,算了吧,她还小。” “让开!”阮白洁脾气暴,震开劝她的几人,上前就要把那小妮子揪出来。 歌吟瞧着叶亦然抽出配剑,是要拦这一剑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箫凌空震开两人剑气,直直破空而来。 似是心有预兆,易雪清抱胸偏头一躲,长箫稳稳插在后面院墙上。隔着晨光,穿过人群,抬眸间两人目光相对。 易雪清心里暗叹,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人才能明白,萧是用来的吹的事实呢。 “大清早的在闹什么。” 晨云落从远处缓缓踏步而来,手稍用力就把阮白洁抽出的长剑插了回去:“都是你师弟师妹,怎能对他们动手?” 阮白洁不依道:“师兄!” “行了。”晨云落看了眼两人道:“衣服谁弄脏的谁洗,实在不行衣服钱去找张师姐领。” 阮白洁哼了一声:“用不着,我自己洗。”说罢拎起长剑恶狠狠瞟了低着头躲在歌吟背后的少女,推开人群头也不回离开。 见人离去,歌吟松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少女安慰道:“兰兰,你不要介意,阮师姐脾气一向如此,相处久了人很热情的。” 叫做兰兰的少女羞赧的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去洗衣服了。” 少女转身时,手上的银镯被雪光照了一下,正好落入易雪清眼中,她低头的一瞬间,易雪清似乎看见一抹浅浅,微末,但得意的笑意。 她不由一怔,难道这少女真的是故意泼的阮白洁? “起的真早啊。”晨云落看着发丝微乱的女子,再看看那入墙三分的竹箫,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能精准站在这里。 易雪清从身后把长箫拔出,望着竹箫上斑斑裂痕,也是心疼起来这可怜的乐器,跟了个什么主人。 “每次你们华山都那么热闹啊。” 晨云落接过箫,别在腰间,听到这话知道她是在打趣他。笑着正打算说点什么,一旁的师兄弟们就涌了过来。 “晨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快想死你了。” “听说你跟医谷南灵帮姚莲舟杀了神夜是吗?还把师傅的辟僵剑夺回来了,让我看看!” “那绝对是啊,晨师兄早些年下山的时候就是名震江湖的。区区神夜而已,什么天下第一,还不是不得好死。师傅的辟僵剑能够夺回来,真是我们华山之幸啊。” “晨师兄武艺定是精进不少,一会指点指点我们,待来日武当的人又上门讨嫌时,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先指点我......”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歌吟与她都不得不被挤到外侧。神夜......想起这个名字,她身上隐隐又是一疼,差点没死在他手里。望着被团团簇拥的晨云落,她心里不免有点失落。她身份有碍,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暗域,姚莲舟严令不许将自己的名字传出去,世人都只知道华山晨云落,医谷南灵,她呢? 望着被里三层外三层被包围的晨云落,她忍不住浅浅一叹:“你晨师兄很受欢迎啊。” 歌吟侧过头,望着眼底暗着淡淡失落的女子,一时摸不着头脑。点点头道:“当年师伯师叔们遇害,掌门师姐重伤,是他一个人力战宵小,守住了山门。又付出了年华,护了我们十年,本来就是我们大家的大师兄嘛。虽然凶了点,但绝对是我们所敬仰的人。我现在勤修武艺,也是希望日后也能护底下的小辈平安,做一回能拿剑的师兄。” “哦?”易雪清挑眉斜眼看他:“所以这就是你刚刚死命护那个兰兰的原因?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 “胡说!”歌吟一听涨红了脖子,连连否认。片刻,又微红了脸,结巴道:“我只是觉得,毕竟是我救的嘛,也该帮衬点。而且,你有没有觉得,她跟你师妹有点像?” “灵薇?” “是啊。”歌吟眼含笑意,脑海中回忆起了那张娇俏灵动的面庞:“一样娇俏可人,活泼灵动,面容也有几分相似。” “是吗?”易雪清回想起兰兰最后转身时的那抹笑意:“我师妹比她好看。” 再说了,灵薇现在大仇得报,比这小子稳重多了。 “她......”歌吟顿了顿,没有问灵薇的下落,而是问起雪清:“你们这回怎么又回来了?听说沈思风死在了医谷,你们浮洲的仇不是报了吗?这大过年的,你不回岛,南姑娘不回江南,怎么又来这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华山?” 易雪清面容忽为一滞,这小子倒还挺聪明,不过,此事暂且不能告诉他的好,如此欢脱一个人,怕是守不住事。 她淡淡道:“来自是有事,怎么?你华山舍不得多出两副碗筷?” “那倒不是......” “那不就行了。”说罢,女子随手捋了捋发丝,大摇大摆走回院子,天气太冷,还是回屋练练浮洲心法吧。 驱寒! 歌吟望着红色的背影,眉头不由微微蹙起,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但又无可奈何。罢了,有朝一日总会知晓的。寒风吹过,歌吟微微一缩,回眸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是东面。应该是她在的地方,有朝一日,他们也会再见面的。 那风吹起时,一只白鸽顺风而下,飞跃山林时,一道寒芒袭来。“咕咕”两声,鸽子应声而落,一只削瘦的手将信鸽上的字条取下,看着落笔子雅的字,轻轻一笑,两指捏紧,稍稍运力,片刻,纸条灰飞烟灭。 寒林中,墨意已等待易雪清多时:“大小姐,教主有令。” 易雪清抱着长刀,不冷不淡看着她:“他说什么?” 墨意道:“教主命你,三日之内将藏宝图找出。如果不能......”她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递给她:“这毒无色无味,服下一个时辰便可毙命,下在水中,就算不能全部中毒死掉,剩下的人,以我们几个的本事,也能清干净。” 易雪清面色一紧,接过那包药粉,心道这催命符下得真快:“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什么人!” 易雪清惊愕转头,发现抱着小兔子的乘今月正一脸愣愣地看着她们。 第134章 又见华山雪(5) 墨意没有废话,右手翻转,亮出一把匕首就朝着乘今月直直走去。小女孩见势不好,惊叫一声,转身便跑。易雪清见机抬手打出一颗石子打在她腿弯处,女孩吃痛一摔,顺势滚落下山坡。 墨意低头一看,就要往下跳,易雪清却冲上去拦住了她:“我去处理,小孩子不会一个人爬这山,一定有人跟着,你下去看看,注意一点。” 她看了眼下面,确实见几道影子,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你快点。” 易雪清见她走远,赶紧跳下去,山坡之下,乘今月捂着摔伤的腿,颤颤巍巍地望着朝她逼近的易雪清:“大姐姐......” 手起刀落,一旁的兔子倒了霉。染了点血迹在身上,易雪清便赶紧抱着她藏进一个山洞,嘱咐道:“今月,姐姐跟你玩个游戏好吗?你安静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晚上姐姐来找你。” 小今月望着易雪清身上那可怜兔子的血迹,可怜巴巴问道:“姐姐,你是坏人吗?” 易雪清一怔,想对着孩子尽量笑得温和些,可嘴角提了半天也只能扯出一抹难看的弧度。她摸了摸女孩的头,轻声道:“你说我不是,我就不是。” 说罢,将石头堵住洞门,便急急离去。 乘今月透过山石的缝隙看见那越来越淡的身影,白衣染着兔子血的斑驳也随着她的奔跑也越来越模糊,周围暗了下来,只有身上的红色外衣还有些颜色。往日她被养父关在黑屋里的时候最是怕黑,不过现在,她竟不怎么感到害怕。裹紧身上的衣服,靠在墙边,等着天黑,她不是坏人,她说她不是,她就不是。 墨意回来后见到满头大汗的易雪清,皱眉问道:“杀个小孩子需费那么大的力吗?” 易雪清没有回话,只是虚虚理了理染上血迹的衣衫,淡声道:“我已经埋了,走吧。” 山下,是望风的朱砂,墨意一瞧见她,脸上登时就没有好脸色:“瞧你办得这事!” 朱砂垂眸,没有回话。 夜晚,易雪清抱了孩子到南灵房中,目前的状况,只能将孩子藏在这里了,而南灵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无奈叹了一声,拿出梨糖将孩子哄睡后,望着易雪清道:“要不直接杀了他们?” 易雪清摇摇头:“会打草惊蛇,与她们接头的人如果知晓,会有麻烦。”说着,从怀里掏出从墨意那里拿了消息,“这是那另外半张藏宝图的样子,我们研究一下。” 吱呀—— 接到消息过来的晨云落,一进门就看见烛光下,南灵举着的那张纸。他神色忽为一滞,目光微颤,变得极其难看。 南灵将纸举得老高,看了又看:“居然是圆的,也没有图,这上面都是些什么符号?我还以为半张藏宝图是撕破的半张呢。 这另外半张不会也是这么个样子吧?她们说不是纸吗?羊皮还是布?”她望向晨云落询问道:“晨兄,你自小与你师父在一起,他的遗物里当真没这东西?” “没有,我师傅生前过得简朴。遗物寥寥无几,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南灵:“那就奇怪了,难道齐大侠其实是将它遗落了在长风山庄。只不过南教没有找到而已?”很快,她又推翻了自己这个猜测,一手炮制惨案,穆楚辞直到上次她们去长风山庄都还在兢兢业业找这东西,要是真在,早就找到了。 不过到底在哪儿呢? 一旁,晨云落望着那纸的图案,沉默不语,暗下的眉目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南灵她们还在研究图案时,他默默走出了房间。 华山的风料峭生寒,夜晚更甚。冷到连天上的明月都像是镀了层寒霜,这身上没点底子的人,在外面挺不过半夜。而晨云落坐在台阶上,怅然望着远方,眉目中的落寞比这夜色更暗。 忽然,身后传来微微细声,回眸一看。易雪清已经拎了一壶酒出来,坐在了他身旁。 “你来做什么?南灵呢?” 易雪清道:“南灵我让她睡了,她素来缺不得觉。我,我......出来看看。” 晨云落望着她的眼神,精准地猜到了她的意图:“你是想来问点什么吧。” 易雪清哑然:“晨云落,说真的,好歹认识那么久了。那种眼神,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所以,你是知道那半张藏宝图在哪儿吗?” 晨云落摇头:“在哪儿我不知道。不过直到今日,我才终于知晓一件事。” “何事?” 他转头望向她,没有言语,夺下那壶酒,仰头一饮而尽。 易雪清见他神色不对,也没有拦着,有些事情,郁结于心,总得拿酒顺顺。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酒壶落在台阶上,应声而碎。晨云落仰头呼出一口寒气,闭目就这样躺了下来,因为酒变得轻飘飘的脑袋枕上冰,突然变得清醒。 他睁开眼,望着空那皎皎明月,嘴上咧出一抹难看的弧度:“我终于知道了,这一切的罪与恨,皆是源于我。” 易雪清瞳孔微缩,怔怔望着身边躺着的男人。 一时没听清楚他嘴里的话,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停在半空中,颤了颤:“你说什么?” “易雪清,我是不是没有提过我的身世?” 他的身世?她倒是记得他提过自己无父无母。 难道...... “你父母他们?” 他点点头:“那半张藏宝图不是师傅的,而是我的。不,准确来说是我父亲的。他们在我八岁时就被灭了满门,我父亲在送我出来的时把那半张藏宝图藏到了我身上。 说是重要无比,等他来找我时再给他。可惜,他没出来。而我逃出来以后,在边境战场上游荡了几个月,扒了几个月的死尸。我师傅与我父亲是故交,在华山惊闻朋友出事。千里迢迢过来,祭拜朋友,顺便找到了我与身上那半张藏宝图,又将我带到华山学艺。” 似是想起了过去痛苦的回忆,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在战场上游荡那几个月,过得不太好,漠南人拿我挂起来做靶子,身上的狼头也是他们取乐纹的,后来是我师傅救下了我,给了我第二条命。 因那段时间的经历,到了华山之后我昏昏沉沉了许久,后面清醒也没见那什么藏宝图,当时年幼,也没再想,更不知道那是什么藏宝图。更不会想到,我的恩师会因此丧命。” “抱歉。”她虽从未见过齐之维,但名震江湖数十年,能从战场上救一孩童的人,想来应该是一个侠肝义胆,德高望重的大侠。 这样的人,却死在了长风山庄,而起因则是她的父亲。 晨云落听到她的话,眼中漫上一抹复杂得难以理解的情绪,他看向她,一张年轻无畏的脸。 再是痛苦缠绕,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罪不在你,何必抱歉。世间因果,绕来绕去,皆是缘由,若是真论起来,到底还是这张藏宝图的罪。”他站起来,举起辟僵对望明月:“它一定在华山,掘地三尺我都要把它找到。” 掘地三尺...... 易雪清在想,当时父亲已经是知道藏宝图在齐之维手中,但如果齐之维不相信他,没有带上藏宝图也定是会寻一个地方藏好。 “你师傅在离开华山时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晨云落垂眸想了一会,只觉头部隐隐刺痛。易雪清刚要起身察看,只见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把南灵喊起来吧。” 人在面临一段痛苦的回忆时,会不自觉得将它掩藏,忽略,模糊。晨云落并非一个经不起事的人,他幼年丧亲,少年丧师,当年华山遭难,他从凉州奔袭了七天七夜闯上华山守住山门。受了重伤,像幼时一样昏昏沉沉一段时日。 而在漫长的休养中,他不断做梦,梦到师父,梦到父母,梦醒之后,倒变得模糊了。 他们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像疾驰而去的马蹄,哒哒远行。他想要查清真相,为父母报仇,为师傅报仇,可华山一事,门派重创,弟子锐减,师弟妹年幼,他注定要守在这风雪中年年岁岁。 他不能再去凉州,也不能去长风山庄,他这一生,都在失去,与其清醒的痛苦,倒不如模糊的忘记。 可是如今,他望着手中找回的辟僵,又望向寒风中缩着脖子的易雪清。 有些东西,他想找回了。 南灵是个起床气比较重的,火气上来,管你谁是谁,上来就是一脚。但是今晚,在她看见朦胧月光中,两个头冒寒气,目光灼灼似猫盯耗子的两人时,火气消下去了一半。 待听完两人赘述,南灵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望向他们的目光复杂又心疼。一个因自己的救命恩师因自己的藏宝图带来杀身之祸,连累整个门派。另一个,接头人就是自己亲爹。 华山碰上这两人真的是,孽缘啊。 她叹息道:“引梦渡人,化孽消结。晨兄,我帮你,不过在之前我希望你明白。引梦术是帮人安神化解心魔的,不是追忆痛苦自责的,莫要执念愧疚于此,天道因果,非常人能所见。” 晨云落明白她的意思,浅浅一勾唇:“我来求你,便是来化解了。” 南灵见此,也不再多言。清铃一曲,幽幽引梦。 门外,易雪清抱刀而立,天气愈寒,漫天飞雪飘然而落。手尖微凉,她抬眸看着纷纷细雪,轻一抿唇,淡淡凉意泛上。 天道因果,非常人能所见,可需常人来承担啊。 翌日,几人站在砺剑石前,望着这一方寒石易雪清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方方正正,上书:清贫磨剑道,寒雪铸筋骨。 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想必是出自齐之维之手了。 苏雨望着这方寒石,不免皱眉问道:“云落,你真的确定藏宝图在这里面?这毕竟是齐师伯亲手立的,若是没有,这般轻易毁了,恐怕......” “师姐。”晨云落道:“师傅曾与我说过,他这一生,有两样得意之事。一是剑道,二是剑意。那些年,他常常在此徘徊。我想,其中定有他的道与意。”说罢,不等众人反应,晨云落当空一剑劈下,“砰”的一声,寒石应声而碎,尘土烟雾散去,一卷黄色羊皮状物出现在中间。 第135章 又见华山雪(6) 苏雨惊道:“居然真的在这里。” 晨云落面无表情,拿出那半张藏宝图,展开,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祸害。” 双手微颤,向空中抛起,一剑斩之。 可此时,诡异的事发生了,那藏宝图被如此凌厉一剑斩去,竟毫发无损。众人惊愕,易雪清从身上掏出火折子,点燃......点不燃。 “这是个什么物事?”南灵诧异道,接过那藏宝图扯了扯,似皮非皮,扯不破,攻不破,防水防火,倒是个奇物。 苏雨清咳两声,怅然道:“怪不得齐师伯要给他埋石头下面了,这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怎么会这样......”晨云落不信邪,举剑又砍了几下,依旧是毫发无损。 暗处,墨意望着众人,抿嘴一笑,西域的金蚕玉书,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毁去的。教主早就猜到了,一群蠢货,白白被利用。 她转头笑道:“晚上,你随我将它偷出......”少女话音一顿,腹部微凉,回应她的只有腹部一把匕首,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手握匕首的女子:“你......” 朱砂媚眼含笑,没有与她废话,单手用劲拧断了她的脖子。 “金蚕玉书,原来如此啊。”不过,她瞟向几人的方向,原来你亦是如此啊。 深夜,晨云落独坐在台阶上,借着月色端详那半张藏宝图。似皮非皮,双掌并拢,猛催内力,依旧无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南灵翻透了你们的华山的古书,也没找着是什么玩意,她气得要连夜回医谷查。”远处,裹得十分严实的易雪清径直走来在他身边坐下,望着那藏宝图,也是怅然叹息。 怪不得爷爷那么信任她呢,留着后手呢。这东西要是不赶紧去掉,华山后患无穷了。 晨云落没注意她脸上的惆怅,倒是盯着她身上白毛毛问了一句:“哪里来的狐裘?”别说,这女人穿惯了红色,冷不丁裹那么毛绒绒的,好像一只......巨型兔子。 易雪清瞟了眼身上:“哦,歌吟打的。让我抢了过来,让我先暖上两天他再拿去卖。” “那你让买家穿你的二手狐裘吗?” “现在是三手了。”说着,便将狐裘披到晨云落身上。 皓月清风,晨云落裹着身上的狐裘,上面还有女子残余的清香,没有市井里的那么浓郁,淡淡的好闻,让人心安。 “这世上只要出现的东西,皆是有据可查。不要太过烦恼了,这外面太冷了,别整夜整夜在这坐。你要是真内力深厚,等我练成吸功大法之后,均点给我。”女子笑着起身,敛下眼中的黯淡,转身离去。 “雪清。”他蓦然喊住了她,却在她转过身看她之时又僵住了身体。明眸皓齿的女子在月光似乎都覆着一层光泽,他眸中情绪万千,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话到临头,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他望着她温柔一笑:“华山天寒,晚上把门窗关好。” “......废话。” 易雪清回到房内,无奈又闭眼运起了功,一支羽箭射进易雪清房间,她当场惊醒,点燃蜡烛,拔出钉在地上的羽箭,只见上面还绑着一张字条。摊开一看,上面一行小字:金蚕玉书,水火不破,唯天机阁化骨水可毁。 另一头,朱砂将弓扔到地上,既然有人目的相同,那么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倒不如下去问问主人,有没有化骨水。 哈哈,朱砂满意一笑,便要离去。可腿刚迈出去,一道幽冷的声音忽然从后响起:“杀了我的人,就那么轻易想走吗?” 月色微暗,朱砂回眸望去,尚未看清人影,一只蜘蛛便迎面袭来! 天明后,众人围着藏宝图,看了眼纸条。对于是谁射的箭,大家一时会搞不明白。不过字条内容...... 晨云落蹙眉道:“金蚕玉书,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大内之宝物。先帝寻了半生,也未曾寻到,难道这藏宝图里的宝物,是金陵皇室的?” 没有难道,它就是。易雪清敛了敛神色,岔开话题沉声道:“不管如何,这东西在这,只有天机阁化骨水能溶了它。” 晨云落道:“天机阁,我去找他们。” “不用。”易雪清一把给他薅了回去,转刻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令牌:“你忘了这个吗?” 南灵望着这个令牌,莫名感到两分眼熟:“这是?” 易雪清道:“景正则给的,我为了他差点让人砍死,不得赔点好的东西。你们在山上把这玩意守好,顺便把那两个细作捆吧捆吧关起来,等我回来再说。” 目前状况,也只能如此了。 苏雨见她面上坚定之意,心中也安然了两分,她上前轻抚易雪清肩膀,柔声道:“此便多谢易姑娘了,一路小心。” 易雪清莞尔一笑:“一定的。” 叮铃,铃铛轻响。少女坐在大树上,望着下山的红衣身影,咯咯直笑。小腿晃动间,她手上的蜘蛛爬到指尖,似乎是同少女一起凝望着那个影子,磨牙吮血中泛着淡淡血腥。 渗人至极。 华山骑马三十里左右,便是周围最大城镇。正逢年关,街上人潮如海,商贩们拼命叫卖商品,等着数日后过个好年。易雪清无心于那些声音,拿着手上的令牌走进一家客栈。 天机阁知晓天下事,消息网密布,靠得就是分散在大街小巷的各式酒楼茶馆妓院面摊。而每一家天机阁产业铺子前,都有着一个与令牌上一模一样的日月标识。 望着匾额上的雁来客栈,易雪清心想这便应该是天机阁在此的产业了,华山这般江湖门派,他的四周,怎会少得了天机阁。 进到客栈,易雪清径直走到柜台掌柜面前。 胡掌柜忽闻声响,抬头一看一个红衣佩刀女子站在眼前。江湖中人,眼力见是有的,抬手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易雪清举起令牌直接道:“找人。” 待看清女子手中的令牌后,胡掌柜只觉眼前一激灵,然后手里的算盘就掉了。 易雪清坐在太师椅上,捏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要不说景正则这东西坑得值呢,茶水糕点,瓜果点心,一样不少。 就是这掌柜说她所求之事太大了,他做不得主,能做主的正好在隔壁城镇,已派人快马加鞭过去请,稍安勿躁。 即使如此,她再着急也只能等着。这茶是从白天绿色,喝的晚上没色了,也不见个人影。 终于,在她忍不住要起来掀桌子之时,帘幕微动,光影处一玄衣男子缓缓走了进来,在看见女子已经抬起桌子的手的时,他忍不住勾唇笑道:“许久未见,你还是这般爽朗欢脱啊。” 易雪清一怔,男子玄衣乌发,鼻子高挺,眉目如画,嘴角挂着那抹熟悉地微笑,与之前离别时无异,温润如玉。许久不见,他似乎清瘦了点,轮廓更加深刻清俊了些。 “楚清明......哦不,安世子?你怎么在这?”刚说完,易雪清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差点忘了他与天机阁的关系,哦,不对,天机阁与他的关系。不过这人能纡尊降贵跑这里来,也是难得。 楚清明笑道:“还是叫十九吧,江湖名字,顺口些。我过来办些事,没想到居然能遇见你,倒也是缘分。”他拿起易雪清腰间的令牌,细细端详道:“我说呢,这景大人在天机阁最重要的一块令牌能给谁,原来是你啊。倒也难怪,救命之恩,一块令牌也算不得什么。” “景先生说,我若有事相求,天机阁必应。可是当真?” 楚清明点头:“当真,听说你想要化骨水?” 易雪清道:“为难吗?” 后面的胡掌柜面色一沉,悄然上前低声想说些什么,被楚清明抬手拦下。转而对易雪清笑道:“这化骨水是西域邪毒。天机阁亦是费了极大的精力从西域带回,不能轻易外泄,我若挪取,也是要落不少口舌的。” 听此,易雪清眸底微沉,犹豫再求间忽听楚清明道:“但我可以给。” 女子听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楚清明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楚清明道:“满足我一个心愿。” 易雪清迟疑道:“你想要什么?”当真是奇了怪了,堂堂安王府世子向她一介江湖孤女要心愿,她可没什么能给的,浮洲土特产倒是能给他打包一箩筐。 “不知道,没想好。”他垂眸望她,女子凤目微瞪,红衣乌发在烛光下映照出若隐若现的弧度,许久不见,她的目光更显坚毅。就连......手上的长刀也握得更紧了些。他不免一笑,如果跟她相处,或许会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不一定现在要,我觉得我们还会有相逢的时候。某一天,我再来提这个心愿,说不定会更有意思。”见她犹豫,似是激她,他故意低声问道:“为难吗?” 易雪清垂眸思虑,未言。半晌,她突然抬起头,朗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条件。” “但说无妨。” “不违背江湖道义,不不不卖身。” 听她这样一说,楚清明忍不住哈哈大笑:“可以,楚某好歹也是修道之人,并非登徒浪荡子。易姑娘放心,我只不过是觉得你武功甚高,可能有朝一日我会需要你搭救呢。” “那倒不用什么心愿了......”易雪清嘟囔道。 “你说什么?” 易雪清忙道:“没什么,那化骨水呢?” 楚清明道:“这里没有,最近的在安庆。在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派人去取了。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日夜,怎么也得明日才到了。你先在这歇下,我命人给你安排上房,看你眉目也是有些疲累,还是好好休息下吧。” 接到消息就立刻派人去取了,易雪清忽然觉得,她就是不答应说不定他也能给,毕竟严格来说,她上次可是费了好大内力,给他清了暗疾,好像上套了...... 不过事到如此,也不能反悔了。 “那就多谢世,十九了。” 望着女子上楼,不知为何楚清明心中浮出一抹淡淡喜悦,似乎就是人生中偶然相逢鲜衣怒马之人,转瞬即逝,黯淡思念之时,又从天而降的感觉吧。 他怅然一笑,嘴畔勾出一抹弧度望向一旁的胡掌柜:“让你吩咐人去取化骨水之时,顺带将那把长刀带来,莫忘了吧?” 胡掌柜忙低头躬身道:“小人不敢。” 第136章 又见华山雪(7) 与此同时,华山。 歌吟握着剑走在道上,今夜轮到他当值巡逻,天寒地冻的,一口烧酒灌下,暖了许多。皓月当空,望着漫天飘零,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后。 也不知今年能否再准许下山,再遇遇有趣的人,或者去寻一下想见的人。浮洲......也不知有多远? 他正思着某人之际,忽见远处闪过一抹人影,歌吟顿感不对,边拔剑追去边厉声吼道:“何人,站住!” 凄凄白月下,容貌娇俏的少女一脸怯生生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 歌吟懵道:“兰兰?你怎么在这。” 少女看见他的剑吓坏了,颤颤巍巍道:“我出来起夜,看见只白狐狸,一时兴起追它。追着追着不见了,就看见师兄你了......师兄,剑......我害怕。” 歌吟收了剑,嘱咐道:“赶紧回去吧,夜里冷。” 兰兰连连点头:“是,师兄最好了,我这就回去。” 可就在她笑着转身之时,出奇一掌挟着寒风朝她袭来,一声闷响,双掌相击,两边皆是被震得后退一步。 “你偷袭我?”兰兰冷冷望着对面拔出长剑的少年,倒是没想到这傻小子有这手,若非她反应及时,还真容易落他手里了。 歌吟横立长剑,对准她淡淡道:“你许不知道,我们华山喜欢猎狐,狐狸从来不敢过来,除了你这一只,你是南教的人吗?” 呵呵,少女冷冷一笑:“你知道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了。”眨眼间,双手翻转,两把闪着幽光的匕首已握于手中,刀刃上似乎还隐隐绘有一只蜘蛛图纹,在夜中,暗暗泛着细微渗人的颜色。 “看来不是白狐狸啊,是只毒蜘蛛啊?” 少女没有与他废话,双刃一立,身形如电,不过片刻,双刃便缠上长刀犹如修罗割喉般渗人的寒意漫卷上歌吟全身。双手微寒,先前的酒意化上剑意,狠狠挣开那毒蜘蛛,风雪寒光,剑光凛凛,少女的武功又狠又毒,似一只毒蛛攀上长剑便紧咬不放。 十来招下,歌吟手背已被抹上一条血痕,片刻就已泛黑。 有毒! 歌吟迅速收回长剑,晃了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兰兰笑着上前,俯下身准备再补一刀,区区华山的毛头小子,这般功夫也敢跟她南疆的巫女斗? 可突然,她脸上的笑意凝滞了。 长剑划开了腹部的衣衫,两边淋淋鲜血瞬间蔓延,而中间则是那半张藏宝图。 “果然在这儿啊。”歌吟轻笑道,飞身而起瞬间夺走了那半张藏宝图。快速点了周身大穴,攥着藏宝图脚底抹油就跑,手背上的毒生疼,寒风似刀刮着脸他正想大声喊叫唤人来,可后面咬得正紧的兰兰唰唰几根毒针,躲得艰难。之前手背上的毒忽的又麻了一下,肩膀沉了沉,正挨了一枚毒针。 眼看后面杀意将至,歌吟目光一凛,用尽了毕生所练轻功跑至那块已经被打碎的砺剑石前,将藏宝图埋进石头堆里,又随手抓了把地上的枯草揣进怀中。 斜眼望向后方,那绿色身影泛着一点幽光,如暗夜的幽魂索命般飞速袭来。 眼前已是有些许晕眩,但他脸上却扬起淡然微笑,平静所有力气“啊——”的大喊一声,便骤然转身朝着山下跑去。 山风凌冽,吹得略有模糊的意识又开始清醒,前方黯淡,他跑着跑着似乎看见前面出现了点点红色影子。 不似她师姐那么张扬,却是明媚灵动,眉目依稀还是当时模样,站在远处对着他嫣然轻笑。那么巧,你来华山看我了吗...... 一大清早,易雪清就被外面一道轻扬的箫声给吵醒了。她这在华山一直盖薄被,好不容易下山盖上一回厚被子,还未睡踏实,就被这一阵阵箫声给吵得,闭都闭不上眼。 无奈,看着外面天色已微亮,也不再留恋床榻。 收拾起床,提起长刀寻着箫声而去。 阑干旁,月白衣衫的男子依靠栏边,长风吹拂乌发,拂过雪白的玉箫,长指轻触,婉转轻扬的乐声萦绕于周,听得人心旷神怡,心神惬意。 易雪清靠在木门旁,她并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闭上双眸,感受着身边起伏微风随着这轻韵曲调萦绕。 半晌,一曲终了。 楚清明收起玉箫,背对着来人笑笑:“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叫我。” 易雪清道:“听着舒服,也就不好打扰。对了,这是什么曲子,还挺动听。” 楚清明望了眼玉箫道:“紫竹调,江南的小曲。我幼时母亲总爱抱着我哼唱,很是动听。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她故去以后,我时常想她,每每想她,我就会吹这首曲子,就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他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下敛,长长的睫毛微扫下来,隐藏了眼睛里原本的惆怅之意。 易雪清叹息一声,抱着长刀坐下望着他宽慰道:“你吹得很好,你母亲在天上若能听见,也会欣然的。”随后,便开始饶有兴趣去勾他的玉箫,边把玩边叹道:“好东西,送我如何?” 似乎刚刚的宽慰只是浅浅的作了个样子一般。楚清明望着她的模样,面色微滞,他甚少与人说起他母亲的事,只当是值得一交的朋友才吐露一二。可这人......前后反差如此大吗? 弱冠活这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 易雪清未注意他快要僵掉的表情,而是仔细研究起这玉箫,倒不是她冷漠。活那么多年,自小在刀尖上长大,出海之后,又是刀里闯剑里过,什么人也都见了个遍。毫不夸张的说,看过那么多人,就凑不出一对完整的爹妈。她已经淡然了,而她的性格也亦不是个常朝后看常感伤的人,她刀锋所指的,只有前方。 见女人依旧打量着萧,丝毫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楚清明强忍礼貌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来问道:“怎么,易姑娘也会吹箫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有个人会,他的萧斑斑裂裂的,想给他换一根。”换根玉箫,他应该就不会随手扔了。 听到此,楚清明良好的修养再也没忍住:“你要拿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呃,这时易雪清迟钝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借花献佛好像是不太好。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把玉箫还了回去:“不好意思。” 还是自己去买一根吧,刻点海浪,估计好看。 楚清明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语调重了些,缓了缓心神,温声问道:“看来易姑娘那个朋友,萧艺了得,你还特地记挂要送他玉箫。” 易雪清摇头:“不是啊,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吹过这玩意。鬼知道他吹得怎么样?” “那你为何要送他?” 易雪清一脸坦然道:“他总喜欢拿萧当飞刀,扔来扔去的。我寻思着给他换把玉的,他估计就不敢乱扔了。” 楚清明:...... 这都什么人啊。 正当他勉强笑了又笑,快笑不出来时,快马加鞭跑得快没气的阿鸽终于连滚带爬的出现在自己主子面前。干得没边的嘴巴还没蠕动出一个字,他可敬的主子就已经一脸喜悦的将他扶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快,化骨水还有我要赠易姑娘的刀。” 听到赠她的刀,易雪清目光不由向下瞟去,那侍卫手里确实握着一把玄铁长刀,但看剑鞘,便知造价不菲。 “这是?” 楚清明一脸兴奋的拿过长刀欲递给她:“之前在夔州,你那个刀不是废了吗?我特地给你找了能工巧匠,锻造此刀,削铁如泥。你快看看,可是喜欢?” “看着是不错......”易雪清略有为难的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可我已经找到自己的刀了。” 楚清明一怔,此时此刻他才注意到易雪清手里那把长刀,只一眼,他便沉默了。自己手里的这把刀已经是集了能工巧匠锻造的宝刀,可比起她手里那把还是要逊色不少。安亲王府世子何许人也,眼睛毒辣,怎会看不出这把长刀的价值。 不过,她只是一个江湖女子,武林上的世家大族也未听说过有这一号人。除了......南疆南教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南疆毒女。 她不是海外孤岛来的游侠吗? 楚清明放下刀,接过那瓶化骨水,却不忙递给易雪清,而是问道:“易姑娘,我还没有问你。这化骨水是要作何用处呢?” 易雪清回道:“这般毒物,自然是拿去毁一些毒物。” “哦?”楚清明笑道:“何等妖物要用得上这个?剧毒吗?” “不。”易雪清垂眸道:“它本身是没有毒的,可是因为它,旁人的眼睛里淬了毒。怨难解,恨难解,无数的鲜血溅在它的身上,无数的尸骸从它的四周铺开。如此而来,它就是有毒的。我想做的,就是拿这个,把这些怨与恨给化了。十九,可行?” 楚清明沉吟半晌,没有说话。默默将化骨水递给了她,拿到想拿的东西,易雪清也不再耽搁,揣好东西,拱手道谢,便马不停蹄的准备启程回华山。 临上马前,楚清明突然叫住了她。 他立于马旁,抬眸凝望着她,淡白的晨曦倾洒在他欣长的身影上,清冷似谪仙。他为她调整好马镫,清声道:“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心愿。” 易雪清笑道:“忘不了。”随后,一踢马肚,“驾”得一声,绝尘而去。 楚清明站在空荡凄冷的街道旁,望着晨光中渐渐消失的红衣身影,低头看了眼那把未送出的长刀。低低一叹,随手扔向阿鸽手中,负手而立,望着晨光愈明。 罢了,她已经有更好的刀了。 第137章 又见华山雪(8) 华山·长风驿 易雪清哼着那首听来的紫竹调小曲,悠哉悠哉的走在华山的道上,过两天就是除夕了。路过山下城镇时还是没忍住,晨云落的箫,南灵的芙蓉糕,给苏掌门捎了点胭脂,她的脸太白了。 “哎呦。” 她正低头望着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丝毫没注意冲撞上的女孩。抬眼望去,迷迷糊糊的少女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抱歉,易姑娘。我着急下山给师姐们采买头花,不小心撞到了你。” 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少女在寒风中瑟缩的模样像只小兔子般可怜可爱,想起来歌吟曾说过这姑娘像灵薇,之前还不怎么觉得,现在一看,这般年纪模样的姑娘果然都是这般娇俏......待这次事情解决后,她了清与华山的债,便可以安安心心的回浮洲了,剩下的银子也够给浮洲买一船的年货了。 这样想着,脸上笑意也不觉多浮了几分。她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少女道:“就算我的吧,多买一些。” 少女一怔,接下银子。屈了屈身子,便往山下跑去。 “诶!”她突然叫住她,少女转身,神色僵住,一只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姑娘还有其他事吗?” 易雪清:“你叫兰兰对吧?” 兰兰点了点头,搞不清她想要干嘛。 女子温柔笑笑:“买漂亮些。” “......好。” 红色的衣袂在风中飘扬,随着她的远去变得模糊。兰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的女子,脸上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看着离华山大门越来越近,易雪清不自觉又哼起了那首小调,步子跃得太轻快,不小心蹭到了道路旁横倒的树枝,散落了点糕点。 低头望去,是胡麻饼。是给歌吟买的,还好掉的不多,这应该是歌吟最喜欢吃的,她好像没有记错,上次歌吟......歌吟...... “啪嗒——”手上的礼品悉数从手里掉落,易雪清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一切,双手颤了又颤,习武之人的反应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长刀,可那双手似乎是被冻住了一样,难以动弹,她的眼前逐渐发黑,意识眩晕而颠倒。苍白的嘴唇微微干裂,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忽然,她的脚滑了一下。支着长刀才堪堪站稳,她晃了晃头,双目失神的望着前方,滚滚泪珠不自觉得涌出眼眶。 前方大树,滴滴血液在底下扩散成一个圈,冻的青紫的双脚上全是万虫噬咬的痕迹,破烂的衣服挡不住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隐隐发黑的地方已经不再有血迹流出,手臂,肩膀,还有被吊起来的脖颈,皆是惨不忍睹的虐伤。而那个昔日欢脱开朗的少年,紧闭着双眼,已不再感知到这世间的一切。 “歌吟!” 易雪清凄厉的尖叫迅速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弟子,当他们到达现场看着眼前的场景,差点没有站稳,愤怒悲伤的吼声贯穿整个华山,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敢却接受眼前的事实。 等易雪清稍稍清醒已经是傍晚,晨云落他们把人放了下来抬回了华山。据南灵检查,歌吟生前遭受了不小的折磨,基本上所有的骨头都被敲碎,身上全都是被毒虫折磨的痕迹,大概今明才咽了气被挂在树上。 而他被害的原因大概是昨夜被盗的藏宝图有关,昨日易雪清刚走时,几人就迫不及待的去抓南教那两个细作,可万万没想到她们已经被人杀死在山上。而今早众人打开密室,发现藏宝图不翼而飞。可不过一会晨云落与渔如懿在碎掉的砺剑石下面发现了丢失的藏宝图。 大可推断,昨夜歌吟夜间巡视发现了潜入华山盗取藏宝图的人,交锋之下不敌对方,只得先先把藏宝图藏好再引开对方。而那人追上后发现藏宝图不见,对他使用了百般手段逼问,而歌吟咬死不说,最后不敌折磨咬舌自尽。 众人听完皆是沉默不语,晨云落上前想要将他垂下的手放到胸前,却在看见手上斑斑血痕时落了泪。渔如懿想要安慰他,却先扶住了差点倒下的苏雨,不过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她像老了十岁。 悲伤过后,众人也不禁起了疑。那半张藏宝图藏在密室,只有他们几人知道藏处,能知道的能透露出去的也只有他们几人。 不约而同的,华山众人齐齐看向角落里的易雪清。 只在一瞬间,易雪清就感受到了这种怀疑,刚从歌吟吊死在自己面前的冲击缓过神来,便直直迎来另一种冲击,她发懵的脑子一时说不出话,只得楞楞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苏雨。 南灵一抬眸就觉得这气氛不对劲,赶紧跑到易雪清前面拦住苏雨急声道:“你们做什么?雪清不可能的!她去取化骨水了。” 渔如懿忍住悲痛,也开口道:“歌吟是为华山而死,才会被南教那帮畜牲折磨。我们当务之急,是赶紧毁了那半张藏宝图,让他们的美梦落空!雪清,化骨水拿来吧。” 易雪清见状赶忙将化骨水掏出来急塞进渔如懿手里,因为赶路,许久未进水的嘴唇在这华山的温度里干得生疼,她蠕动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干枯的喉咙结结巴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死盯着晨云落拿出藏宝图,渔如懿把化骨水淋了上去。 对,把那个东西毁了就行,只要毁了,自己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能说清了,什么都能...... 化骨水淋在金蚕玉书上,没有丝毫反应,清亮的水在上面滚了一圈,齐齐滑落到地面。 晨云落蹙了眉,观察了那水渍一会,将手在上面抹了抹,在鼻尖嗅了嗅沉声道:“是水。” 全场静默,犀利的目光齐刷刷像钢针一般朝易雪清袭来,易雪清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我拿的是化骨水啊,我拿的是化骨水啊!”似是不相信,她大喊着想要冲过去看清楚,却在刚起身就被苏雨一掌拦在腹部,易雪清吃痛俯下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南灵看见这一幕,气得登时吼道:“你凭什么打她!”欲上前时当即就被几个华山弟子拦下,挣脱不得。她急得冲旁边的晨云落喊道:“晨云落,你愣着干什么?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没有的,你救救她啊,救救她!” 女子尖利的喊声刺进耳膜,晨云落似是没有听见,双眸黯然,一言不发的望着对面痛捂着腹部一脸惨然的女子。背后手触在在歌吟伤痕累累的手背上,冰凉的与尸体无异。 一群华山弟子趁着易雪清脱力迅速上前卸了她的刀,将她押住。易雪清没有挣扎,也不想挣扎,只是坚定的说道:“不是我,我没有!” 苏雨居高临下的凝望着她,眼中尽是恨意与悲凉,她开口道:“易姑娘还是等我说完再解释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本就是南教的人,利用云落的信任,来这华山。假意托出两个细作,装得一副匡扶道义之样。你早就知道那藏宝图水火不侵,于是假借下山寻天机阁的借口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让我们放松警惕。 夜半潜回,意图盗取藏宝图。却不慎被歌吟发现,于是杀了他。可惜他在死前就把藏宝图藏好,让你把他折磨死了也没有到手。所以你今日特地把他挂在树上,又装着拿化骨水上山,就是想趁我们悲怮之际夺取藏宝图,只是你没有想到我们会察觉得那么快吧。而至于那两个细作,想必也应是你的手笔了。” “一派胡言!”这泼天的污名下来,易雪清气得是脑子发懵,身体发颤,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本事。使劲挣了挣被按得死紧的肩膀,冲着苏雨怒道:“我说了我没有!我易雪清没那么下作!不信你们去找天机阁问清楚,他们给了我化骨水的,我一整天都在赶路,怎么可能杀歌吟呢!” 苏雨对于她的解释置若罔闻,只是冷冷道:“我华山不杀蒙冤之人,天机阁我会派人去问清楚,再求一瓶新的化骨水。至于易姑娘,就先委屈在地牢待会吧。” 易雪清百口莫辩,只得被捆起来带走。南灵焦急的望着这一切,正准备暗自运功却被苏雨一眼识破:“南灵!我相信医谷,自然也相信姑娘你。医谷乃江湖正派,在江湖名望甚高,还请你莫要被一个南疆妖女迷惑,白白污了医谷的名声。此事若闹到医谷,你无所谓就罢了,但医谷要白白被你牵累不成?到时你们叶掌门的脸面何存?” 苏雨的话铿锵有力,字字诛心刺得南灵不得不松开了手,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看向晨云落指望他说一句话。 而晨云落则是凝望着那个被绑起带走的背影,声音沙哑:“是你吗?” “晨云落,我没有。”她转过身,目光苍凉,眼中的悲伤如同这华山连月的冻雨,冰冷刺骨。 可惜,这里没有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那抹似血般惨烈的红色很快消失于茫茫雪色间。 苏雨处理完这事后,再也没支撑住,抚了抚心口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椅子上。 “师姐!”剩下的弟子吓坏了,纷纷围拢上来呼喊掌门,苏雨摆了摆手,用尽力气沉声吩咐道:“派人去天机阁,求化骨水。待那丫头谎言被拆穿,我定拿她血祭我华山弟子之命!” 话音刚落,苏雨头一偏,便没了声音。见此,南灵赶紧上前,拨开人群,把了把她的脉。 渔如懿焦急问道:“我师姐如何?” 南灵叹道:“急火攻心,晕过去了,开副安神药就好......如懿兄,雪清她......” “好了。”渔如懿摇了摇头,打断她道:“派人一去天机阁一探便知真相了,若雪清真是冤枉的,我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掌门师姐多年前为护华山受了重伤,伤了内在。刺激不得,南姑娘,你若是真为雪清好,就不要多事,等结果出来才是正道。” 南灵听此,也不再多言,她是医谷弟子,在江湖上,有许多事并非她能随心所欲。正如苏雨所言,她可以不顾一切大闹一场,可是医谷不行。此事重大,也非她能插手,当下也只能等天机阁的消息了。 她是相信易雪清的,那傻子也没多聪明有这心眼。可如果华山真的痛下狠手,那她......那她,只能带着她杀出重围一同逃到浮洲去,大不了不回医谷了! 第138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1) 一旁的渔如懿瞧着这人脸上一副各种盘算的样子,也是不免叹息。易雪清会是杀了歌吟的凶手吗? 他也不知道,只是依稀记得她们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和歌吟有说有笑的样子。那般明媚生光的女子,麻翻了他执意跟着晨云落为他这个不相熟之人豁命报仇的女子,真的会如此阴险吗? 从某种角度讲,她也是自己的恩人了。 晚上华山又下起了雨夹雪,地牢内,易雪清心里直骂这帮人扔她进来就算了,看她没有反抗就知道她有多行得端坐得正,也不知道给床被子。外面的交加的雨雪从没有封闭的窗口直直往里飘。底下潮湿发霉的稻草冻得跟冰垫子似的,连只老鼠都不爱往里钻。 运动运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也没挡得住这寒冷,她深深叹了口气,又郁结起心。本以为将化骨水送到华山,她就能放下一切安然回到浮洲。 可怎能想到会是这般的结果?那个明朗的少年,他嘴上还惦挂着她的师妹,却被虐杀在了华山来时的路。 她没有杀他,奸细不是她,但至少能证明一点,她爷爷留的后手又狠又毒。若真是他的圈套,只得佩服他的心狠手辣,宁愿陷害自己孙女搭进去,也不让她走,爷孙之情,不过与她父母一样皆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不愧是皇家凉薄,骨子里自带的。 今天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皆像一根利刺直插易雪清,她素来是一个容易发怒且脾气暴躁的人,但如今在这丝丝渗入的风雪中,倒莫名安静了几分。 她开始思索这一切,杀歌吟的人想都不用想就是南教干得,可化骨水怎么会是假的呢?难道是楚清明骗了她?可他没有理由那么做,若是不愿给大可不给,何必给瓶白水戏耍自己。 亦或是被人调了包?仔细想想,在集市买东西的时候确实有露出过那个瓶子,可从未离过她的身。 除了...... 天色愈寒,刺骨的雨夹雪渐渐变成鹅毛大雪。铺满了华山的路,也掩盖掉了那路上的一摊血迹。南灵望着雪越下越大,心绪不宁,抱了被子正欲推门出去,却齐刷刷被两只手拦住。 面容不善的小哥随意拱了一礼,道:“南姑娘,掌门有令,你今日不能随意出去。待取化骨水的师兄弟们回来了,我们会亲自护送你下山。” 南灵面色一寒,斥道:“你们这是拿我当囚犯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华山的待客之道?” 小哥面色不改,一字一句道:“特殊时期,特殊行事,还望南姑娘谅解,若真有冒犯之处,来日我定亲自到医谷赔罪。” “好,好,好。”南灵咬牙切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到时候我们医谷一定好好招待你,不输今日。”话里话外威胁之意已说得清楚,可这小子依旧拱着礼,油盐不进,身形半分不动。 南灵正欲发怒,忽听后面传来一道清朗之声:“寒阳,不得无礼。”寒阳见到自己大师兄,行了礼,识趣得离远了些。 南灵抬眸望去,白意渺茫,那人站在雪中,青衫单薄,一副萧瑟之意。看那人走过来,她黯然叹息道:“我只是想过去送床被子,那死丫头岛上长大的,怕冷死了。” 晨云落低头看了眼她抱得紧紧的棉被,沉声道:“你自己的留着吧,我会给她送的。” “晨云落!”她低声吼道:“我去看一眼都不行吗?她让你师姐打了一掌,我去送送药总行吧?” 晨云落偏过头,没有回她,漠然地垂下眼帘。 “你也怀疑她吗?”似是疑问,但更像是肯定,南灵正视着他坚定道:“她如果是凶手,根本就不会绕那么一大圈子,折腾来折腾去。她不需要告诉我们真相,直接找个由头跟着你过来,还能把我甩了。随便一套,以她的本事会拿不到藏宝图?再说了,她如果真的杀了歌吟根本就不会回来。直接躲进南教,有的是人上来,替她拿。其实你应该知道的,易雪清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可以走的,她可以回浮洲的,她是浮洲弟子,也是堂堂正正的江湖少侠,不是什么妖女!” 她松开手,无力的随着被子坐在地上:“你们肯定会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知道,她曾经一些小心思,当下的情形易雪清也很难说的清,我不知道为什么化骨水无效,被调了包还是天机阁耍她玩。但我相信一点,日久见人心,她虽然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还爱发酒疯。可我从来没有怀疑她的侠肝义胆,你知道她和歌吟怎么认识的吗?” 晨云落身形一顿,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没发出一个字。 南灵却是自顾自说了起来:“那时我们一起来华山,各自办各自的事。路过金陵的时候,她碰见受伤躲在巷子里被人追杀的歌吟,那傻子硬是挡在巷子里以一敌十去救这个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她当时拼命救他,又怎么会下毒手虐杀他?我们也认识那么久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应该有个大概的,就算是装,也用不着次次赌命去装吧?装久了就是真的!世人都知道,华山晨云落,医谷南灵,联手诛杀暗域之主神夜。可谁又记得她易雪清呢?她帮你找回了辟僵,帮我找回了引梦之道,我们也该帮她一回。但凡她是医谷的人,你们谁又敢那么对她?你说话啊,混蛋!” 受不了对面这个哑巴,南灵气血上头,也不管什么医谷不医谷了,上前就揪住这混蛋的领子,逼他看着自己。 远处的寒阳见她动了手,拔了剑还未冲过来就被南灵赏了根寒针,跪倒在地的那刻,他才知道这个医谷的医仙,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晨云落,我没有。 女子苍凉的声音顺着风雪回响在他的耳边,如果她真的要装,何必次次赌命去装,从裴青云告诉他她宁愿跳崖逃跑,也不愿回去南教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 可是...... 他与她,他们背上所承担的罪孽太重,师傅的命,华山的命,歌吟的命,容不得他徇私情多想一分。 他轻轻挪开南灵的手,道:“我们已经派人连夜赶往安庆找天机阁,在此之前,我向你保证,她在地牢里会好好的,不会有人动她一分。那日在江南,她救过我一条命,如果,如果华山真的要杀她,我大不了还她一条命。” 话已到此,南灵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望着这漫天的大雪,只希望那几个华山的弟子马再快一些,快一些。 雪纷纷落入屋内,她伸出手心,接住一片,感受着手心的冰凉怅然道:“我们江南也会下雪,但从不会有这般的冷,以前藏月年年来你们这里买雪莲,一回去就吼冷,那时只当她抱怨,如今看来,是真的冷啊。” 晨云落伸手也接住了一片雪花,不过转瞬,便溶于他的手心。冷吗?他转身看着洋洋洒洒的大雪纷飞,可这样的景色,他看了二十年。 雪花飘啊飘,飘啊飘。 奈何这地牢的窗子连个挡板也没有,枯草糊了一层又一层,也没挡得住这雪花的与易雪清作伴的决心。 “你干嘛呢?” 易雪清被惊得回过头,只见隔着监栏,幽深处立着一个青衫暗影。那个身影修长挺拔,青衣白衫,星眸剑眉,手里还抱着一床被子,卓然而立。 晨云落抱着被子,怎么也没看明白为什么这人要拿枯草去堵那个窗口。此时,她正手举着枯草,一脸愕然的看着自己。雪映流光,落在她的发梢,雪花闪烁了一下,让她身上看上去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 平心而论,易雪清是生得好看的,凤目琼鼻,面容清丽,不笑的时候面上透着一丝淡淡的疏离,跟她嘴贱蔫坏又洒脱的性子差距极大。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两人见面,一时相顾无言。 易雪清见到他的刹那,应该是死命喊着吼着辩解着,自己不是凶手,自己是冤枉的。可是当真见了面,她却什么都不想说了,辩解再再多次有什么用,歌吟还是死了,杀他的人就是南教,而烛老人实实在在就是自己的亲爷爷。 她这个撇得再干净又如何?他们华山拿死了这个血缘关系用她血祭她也狡辩不出半个字,世间就是如此,武当之山还叹息阿曜的遭遇,现在轮到自己了。 晨云落看她一副怅然失落的表情,不解的将被子放下问道:“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她垂落眼皮抬也没抬一下,直接道:“解释了你会听吗?” “我会。”男人的语气坚定而又明确,定定地看着易雪清的眼睛,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待君开口的架势。 易雪清望着那样子,没忍住笑了:“那我就不用说了。”她边扯过被子进牢里,边淡淡道:“既然你那么说,心里便已经想好了。我也不由多费口舌了,只需待你们华山去天机阁的弟子回来,我便清白了。我知道,我这个身份不太好,我也是自己贱得慌,心里难安,非要跟你过来,挨这一遭意料之中。我也不怨,只要那瘟什么玉书给弄化了就成。到时候我心结一了,立马麻溜的回浮洲去,真的真的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双颊不免鼓了气。晨云落也不知道她这是闹脾气还是真淡然。闷声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瓶子,滚了进去:“这是治内伤的药,我师姐那一掌可能打得不轻。这里又潮湿......这是华山最好的药,你先用着。” 易雪清瞟了眼地上那两个瓶子,漫不经心道:“是不轻,把我怀里南灵的芙蓉糕都打碎了。” 晨云落:...... 第139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2) “那好,我拿回去了。再给你送华山特产冰坨子充充饥。” “开玩笑的!”趁着晨云落还没出手,易雪清就飞扑了上去,死死护住那两瓶伤药。 晨云落无奈的看了眼讪讪笑意的女子,心道她这嘴贱的毛病是真改不了,真怕她不死在华山也会让人打死。 易雪清服下药,气运丹田,闭眼打坐,不再理人,半晌过后,待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睁开了眼。 她到真没怎么跟他开玩笑,苏雨那一掌最起码用了她七成的功力,可是......内如棉絮,似颤颤巍巍五十老妇,这不该是一个华山掌门的武功。 这华山深深积雪下,究竟埋着怎样的一副枯骨? 夜半月明,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下来,抱着被子睡得正熟的易雪清跳开了一只眼,朦胧间只见那扇窗子被糊了一层窗纸,无风雪再入。 “在这鬼地方,还能睡那么香呢?”娇俏的声音在这幽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与鬼魅无异。 易雪清坐起身,看向监栏外的绿衣女子,柳眉弯弯,朱唇皓齿。手上绑个了小铃铛,见到易雪清看她,笑着晃动两下,叮铃铃直响扰得烦人。 “兰落?”易雪清爬过去,打量着她:“你来干嘛?”真是稀奇,她关个地牢一天都能来这两轮白天黑夜挨着“探监”。 兰落笑笑,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就被一只素手狠狠掐住了脖颈。一把拽住冲向监栏撞的个七荤八素。 “我怀里的化骨水就是你换的吧?啊?兰兰。”易雪清面色毫无表情,凤目微眯在这幽色中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怖,但言语中却是藏不住的怒气:“可以啊,换那个皮,装得十五六岁少女还真像。我都快忘了这是你强项,还敢诬陷我。老娘生平最恨这个。” “我......没......有”随着易雪清手中力气越来越大,兰落涨红了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怖的一面,用尽力气摸出小蜘蛛要放到易雪清手上的前一刻才让她收了手。 兰落滚落在地,猛咳了几声,只差那么一刻,她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缓了缓心神,又咳出一点血,离远了些才敢解释道:“我没有想要陷害你,单纯你运气不好罢了。教主知道你心不定,指派了两个人后,又命我偷偷潜入,趁机偷走藏宝图。可谁料那华山的小子碰上了,打乱了计划。我丢了藏宝图,你又正好回来,那假化骨水本就是以防万一的,还真让你撞进去了。不过就华山这破落样子,以你的武功,就算他们要抓你,你逃出去很困难吗?还能让人给你扔进地牢里。” “要你管!”易雪清吼道,双目积攒的恨意渐渐上涌,片刻平静之后,她垂下头,再看向兰落时不怒反笑:“所以说?歌吟是你杀的?” 兰落没有否认,也不敢点头。她在对面女子眼中清晰地看见丝丝阴森渗人之意,明明在笑,双目却开始泛红,四周诡谲的寒意如鬼一般缓缓靠近她的咽喉,她印象中有过那么一次,那是个丧失心智炼蛊至死的疯癫蛊师,满手鲜血,幽骨森森。 她避开这个话题,强作镇定忙道:“那天南教人那么多,逼问的人也多,他死在谁手里,我哪知道。我今天是奉命来救你,你也看见了,你所要襄助的正派何其可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抓起来,他们可是准备拿你血祭的。跟我走吧,教主在山下等你呢。” “跟你走我就说不清了。”易雪清瞪了她一眼,身上没有半分动作。 现在换兰落被气笑了,也不顾刚刚突如其来的恐惧了,叉腰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留下来干嘛,等着他们抹你脖子是吧,你也看见了,他们是多么无情无义。我看你平时挺聪明的,不知道良禽择木而栖吗?更何况那是你亲爷爷,回去做我们的大小姐不比当阶下囚好。” “我他娘有今天还不是怪你们啊!”易雪清不甘示弱,扔了把枯草回骂道:“你们干得什么脏事你们心里没数啊,人家一个门派都让你们祸害了。顺带祸害我了,没你们这些事我能在这待着,老娘早出海了。我现在都担心身上带那孽都给我折寿了,我上辈子造得哪门子孽,投胎到这了,我还没地说理呢!” 兰落吵得头疼,想她平时里也是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南疆蛊师,怎么遇上这玩意吵的能跟市井里泼妇似的。这要是换别人,刚冒一个字她毒针就飞出去了。 偏偏这个,她才造孽,这武功,这血脉,这身份,该认不认装什么装,哪天她身份暴露出去了,还不是得死! 她不吵了,直接问道:“你跟不跟我走?” 易雪清死死盯了她一会,突然叹了口气。兰落以为她是想开了,正欲撬开牢门,谁曾想那死丫头突然一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南教来了!” 兰落惊得跳起来,狠狠瞪了易雪清一眼,咬牙切齿道:“你有种!”她索性把撬针往地上一甩,离开之时还不忘恶狠狠道:“你迟早有一天不得好死!” 懒洋洋靠在墙上的易雪清不以为意的挥手道:“承你吉言啊。” 随着女子跑远,没了叫嚷声的地牢又变得阴暗无声,只剩下外面风雪吹着窗纸的呼呼声。易雪清扯过被子,乱七八糟的往身上堆了堆,对着寂静长夜,无声叹息。 翌日,年关将近。华山众人脸上皆是无半分喜色,都在等着出去华山弟子的消息,直到傍晚,未见人影,却等来了南教一封带根血手指的信。 信里倒说得客气,华山那几个弟子,刚下山没多久就被南教“请”了回去做客,要想他们回来倒也不难,那半张藏宝图和易雪清一起打包送到山下茶馆,大家喝喝茶,就这样罢了。 毕竟华山当年斑斑劣迹,这江湖人“嫉恶如仇”,若是这山上有藏宝图的事闹大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明日午时,静候佳音。 这封信墨还没干就被苏雨撕成了碎片,华山上下群情激愤,这跟把脸直接往脚下踩没什么区别,纷纷喊着要先杀了易雪清血祭,再找南教拼命。 众弟子提起剑纷纷欲冲向地牢,怎可奈何门还没跨出去就被一柄长剑插在了前面,挡了去路。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剑的主人,他们的大师兄,晨云落俯身捡起一片碎片,双指一抿化成了灰。 他斜眼瞟向这群嗷嗷叫唤的崽子们,微一用力压下一人拔出的剑。 被压了剑的弟子年纪尚轻,瞅着晨云落嚷道:“大师兄你什么意思,拦着我们,难不成要护那个妖女吗?”话刚嚷出来,渔如懿一个脑蹦就敲了下来:“当真是没了师叔师伯半点规矩也不懂。有那么跟师兄顶嘴的吗?” 苏雨抬手示意弟子们住嘴,注视了晨云落一会,道:“此番,许是陷阱。” 晨云落点头道:“但又不得不去。” 苏雨听后,黯然叹息,他们都心知肚明,对面是石头,他们是鸡蛋,但鸡蛋终归是要撞石头的。 几经商议,为避免陷阱,明日由晨云落渔如懿他们带着一半人马与假的藏宝图下山与南教周旋,真的留在山上,以作筹码,再让人假扮易雪清,趁其不备把人救回来,就是要拼也要拼得聪明些。” 苏雨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偌大的华山此时没有了往年年关时的热闹,毕竟都是一些年轻人,不乏年纪尚小的孩子。谁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这撑了十来年,摇摇欲坠的门派,又会是如何?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一脚踏上去,淹了半个靴子。晨云落提着长剑,远离人群,走到那方已经被打碎的砺剑石前。悍然灌下一口烧刀子,倒不觉得辣,越喝越寒。 “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否。”远处,千音铃微动,女子清寂的嗓音似雪落下,她拍了拍手,望着晨云落揶揄道:“雪中饮酒,晨兄好兴致。” 雪中,南灵的裙摆翩跹,负手缓缓而来,后面还跟着肿了脸的寒阳,他看着晨云落无奈解释道:“南灵姑娘闷得慌,想赏赏雪景,我陪她。” 晨云落脸上一片深郁,但见了南灵还是努力平缓了神色。挥了挥手,打发寒阳离开,望着她道:“赏雪就赏雪嘛,何必下那么重的手。” 南灵不以为意:“挺轻的啊,要是换易雪清,你师弟估计手都能残了。” “阿嚏!”地牢里的易雪清裹紧了被子,又是一个小周天运起了功,直叹自己年轻,内力浅薄,连个华山的风雪都能给她冻僵。 另一头,晨云落哑然笑了笑,转而又认真对南灵说道:“明日华山有事,就不留你了。你回江南吧。” 南灵道:“何事?南教约你们去山下茶馆的事?” 晨云落没有说话,他知道也很难瞒过她。 南灵俯身拾起一颗碎石,走到山崖边,掷进了下面的寒渊当中,她望着远方怅然叹息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此番南教来势汹汹,就算明日成功了,他们没有得到藏宝图,也只会悍然不顾,如疯兽袭来。你们比我清楚,现如今的华山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风光无限的华山,长辈具亡,小辈独撑。这巍峨山雪下,冒了多少附骨之蛆。独木撑了那么多年,又曾抵得住再一次的血洗。” 晨云落走到她身边,低头望着下面的寒渊,那颗石子已无踪无影。他道:“上面是一堆石子,下面是寒渊,独木难撑也不得不撑。” 南灵转过头看他:“我会走,出去向医谷向各大派求援,晨云落,认识你之前,我便始终相信华山的清誉。这江湖,也并不是人人被蒙蔽,有的只不过些许小人妒忌之心。华山是正道,天下正道,自当携手。” 她其实也清楚,自从长风山庄一事后,华山被泼上脏水,与武当结怨,门派凋零。虽面上仍是百年正派,但背地里已有不少人借着那污名暗自打压,这些年华山年轻的弟子们咬牙扛起这个门派,也因年轻气盛,心中有怨,离群索居。除了医谷,并不与江湖上其他门派多交流,再难再苦,也自持清高傲骨,不与往日见死不救的所谓友邻低头。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看着巍峨的山叹道:“千古华山,若是毁在腌臜宵小手中,当真是可悲可叹了。暗域那边,我们三个不是留了点人情,我去取,总归是应当的,至于这留人情的人,你可得给我保住了。”话里话外之意,明显不过。 “南灵。”忽然晨云落扔了手中的酒给她:“去看一下她吧。” 南灵笑笑,接过酒,灌下一口......烧刀子,真辣啊。 从寒渊而上的长风吹动华山的飞雪,飞舞的雪花染上晨云落的脸庞,脖颈,眉心微凉,听着山间呼啸的风声,他稍一抬头,一只孤雁飞过,寒潭一般深处的眸底泛起一丝波动。他从腰间抽出那斑斑裂痕的竹箫,凑近唇边,波澜起伏的箫音悠扬,随着风雪,在这华山凌冽的风中回响。 地牢,易雪清闲得无聊,没有长刀,心下不安,从怀里摸出那根还未送出去的玉箫,摸了摸,过于光滑。索性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刀一下划拉了起来。忽然,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赶紧把玉箫藏了起来,抬头一看,是拎着个食盒泪眼婆娑的南灵。 开口就是一句:“你怎么脏成这个样子了?” 第140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3) 易雪清:...... 她觉得她进来待两天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天机阁那边是证明我清白了?那我可以出去了吗?” 望着她脸上的喜意,南灵没说得出口南教的事,再思绪到明日,她并不想让她卷进这一场风波中忧虑。垂下眉眼,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暂时不行。” 易雪清:“为什么?” 南灵从怀里摸出丝绢,便给她擦脸边道:“华山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可能是大雪封山,路程慢了些。我要下去找他们,再等两天吧。到时候一定把你救出去。” 易雪清回头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这雪下得有多大啊。 “反正华山答应我了,消息没到之前绝对不会动你,否则我跟他们没完。”她将食盒推了推:“他们准我下山之前来看你,这里都是吃的,趁热。” 易雪清低头一看,烧鸡两个小菜还有热馒头,但她却拿起了旁边的酒,猛地灌下一口......烧刀子,真辣啊。 又从怀里摸出被打碎的芙蓉糕,塞了一点进南灵嘴巴:“早去早回。” 南灵一顿,抿下那碎掉的芙蓉糕,隔着监栏抱住了她:“等我回来。” 南灵走了,易雪清顶着外面的光,从白天到黑夜,一口接着一口灌那辣得惊人的烧刀子。很是难得,她没有或者是没人让她发酒疯。只是靠在墙上沉沉的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浮洲的朱花开了,梦醒之后,她才想起,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几时醒的,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又是无聊,继续糟蹋起那根玉箫,可刚划拉上去没几下,一声尖利的“易姐姐”就惊得她划伤了手指。 嘬了嘬伤口,探头看向外面。 走廊深处,“哒哒哒”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待看清来人,易雪清不由瞳孔一缩:“你怎么来了?” 乘今月涨红着张脸,抱着跟她差不多高的长刀,喘着粗气,话都喘不匀的勾拢着易雪清的手指。 易雪清一眼就认出她抱着的是她的长刀,一把拿过来抓着她问道:“它怎么在你那?” 乘今月低着头,可怜兮兮道:“我偷出来的?” “你偷它干嘛?”易雪清不解道:“你师叔师伯他们要是知道了,不打死你啊?” 乘今月摇头道:“不会的,他们现在在跟别人打架,没人注意到我。” 易雪清忽觉得不太对劲,问道:“打架?跟谁?” “不知道......”小今月忽然抓着她的手,犹豫问道:“姐姐,你武功很厉害吗?” “......还行吧,你问这个干嘛?” 小今月又问道:“那你是一个武功很厉害的好人吗?” 易雪清被她搞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蹲下身,轻抚着她的胳膊柔声问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姐姐好吗?” 小今月瘪了瘪嘴,小声道:“如果你武功很厉害的话,能不能出去打那群坏人?” “坏人?” “对啊!他们跑到山上来砍师叔师伯们,到处都是血。呜呜,掌门跟他们打起来了,姐姐,你出去打他们好不好?” 到处都是血...... 她双唇微颤,脸色泛青,一种莫名的惊惶之感不可言状的漫上心头,抓着监栏勉强站起。她看了眼茫然的乘今月,握着长刀,只觉坐立不安。 她缓了缓心神,试着温柔对今月说道:“那你顺便把钥匙偷出来了吗?” 乘今月摇了摇头。 易雪清听到这顿时失望地瘫坐在地,看向那把大锁,对方是个孩子,她说不得什么。无奈叹了口气,忽然瞥见自己的长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起身摸了摸小孩的头:“你走远一些好吗?” 把她哄走,易雪清拔出长刀,后退两步,凝气于刃,随着一声暴呵,牢门破开,纷扬的木屑随着漫天的灰尘在空中爆裂开来。 巨大的冲击将乘今月吓得捂着耳朵,片刻后她却被这惊天的绝学惑了心神,高高兴兴蹦跶起来抱着易雪清说道:“易姐姐,你的刀好厉害,以后我也要学刀。” 易雪清拍了拍她身上的残渣碎屑,把她放进牢里:“你们华山是剑派,你以后也是要练剑的。好了,你现在乖乖在这里待着,等那些人走了再出来。” 说罢,神情一凛,提着长刀顺着长廊里黯淡的光芒冲向外面。 乘今月望着暗里逐渐模糊的翩跹的红色衣摆,歪着头想了想,剑派?那她就当华山第一个练刀的人! 而此时的易雪清或许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华山剑宗当真有一个凭着一把长刀闯出一片天地的女子,不过那是后话了。 “啊——” 易雪清刚从地牢出来重见天日,还没多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一只带血的胳膊连带着把剑从她眼前过去。 定睛一看,被砍下一条胳膊的少年口吐鲜血,已是站不稳,摇摇欲晃等待着将取他性命的下一剑。 不过可惜,剑没未砍下他的头颅,而是另一颗冒着热气的头颅带着血溅了他一身。比血还艳的红衣女子扯下死人的衣服随手扔给他:“去地牢吧,那里安全。” 四周来援的弟子见易雪清出来,前面还站着被砍了胳膊的弟子,纷纷红了双眼喊着挥剑冲她过来。那弟子见势不好,忙喊住手却已经来不及,几把长剑将近,却只见光影凌冽,残影消散,那红衣女子只用了三式就砍断了他们的剑。 几人惊愕之余,易雪清已收起长刀,回望着他们冷言道:“我现在没功夫跟你们打闹,剑没了就去地牢待着,照顾好你们同门。” 言罢,再去看她之时只见道道残影,长剑挥出之际随着血珠飞舞,招式凌冽,快影如电,诛杀之人皆是闯入的南教贼人。 此时此刻,他们才意识到那日被打了一掌被他们绑着走的女子是怎样的恐怖如斯。这般的武功甚至不输于身为华山第一剑客的大师兄,这不禁让他们反思,这人当时是被他们绑进地牢,还是自己走进去的? 随着冲进来的零散的南教杀手被自己一一诛杀,搏斗声,刀剑的相碰声越发集中在外面的华山山门,直觉告诉她,这冲进来的杀手那么少,定是有人在外面守住了山门。 山风猎猎,女子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华山山门前,一波又一波的杀手与山匪如潮水般冲向门口,刀刃带着着杀意割向前面女子,风吹过,卷起漫天飞雪,胜雪的白练裹挟着一把长剑,横扫大片,凌厉的剑风硬生生逼退了一波又一波人潮。 稍有片刻,一人大喝,所有人都停了手,额头裹着粗布巾的壮汉走出人群,收起大刀朝着女子稍一躬身,客气道:“苏掌门,我们今日上山所求不过一张死物罢了。并不想伤及华山弟子,交出东西就好,我们立马就退,苦苦支撑,你这又是何必呢?” “呸!”苏雨当头就啐了他一口,骂道:“无耻之徒,你们这群山匪平日里在华山缩得跟老鼠似的,跑去别处烧杀抢掠。现在神气了?做着南教的狗跑来耀武扬威了?做梦!昔日你们进不来,今日也别想踏进一步!” 壮汉被唾了一口唾沫,不怒反笑,咧着大牙笑了笑,随即就是凌空劈向她一大刀,纵使寒冬腊月,壮汉双臂也裸露在外,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随着大刀一下一下击着长剑,犹如虬龙缠身。十余招过去。大汉被白绫死死缠住,却是不慌不忙。 暴喝一声,大刀嘶吼出笼扯破白绫,苏雨受击连连退后,鲜血从嘴角滴落雪地,泛起一抹红色。 壮汉见此哈哈笑道:“听闻苏掌门自十余年前护山重伤,一直不愈,看来是真的了。哈哈哈哈哈,你命今日到头了!” 铛—— 浮光掠影,点点白光泛过,刚劲的长刀挡在苏雨面前,抗下这致命一击。壮汉愣神之际,女子当胸一脚就已经狠狠把他踹出去几丈有余。 壮汉站住身,咬牙吐了口残血。山门前,烈烈寒风吹得红色的衣衫鼓鼓作响,红衣乌发的女子手持长刀,眉目凌厉,长身玉立矗在华山山门前。 壮汉眯起了眼睛,从未见过这号人,问道:“你是何人?” “浮洲,易雪清。” “易雪清,你怎么在这?”苏雨捂着胸口,强忍着血气翻腾,站起身来看着她。 易雪清回头,打量了她一二,一把扯过她送给后面弟子扶着:“不出来看着你死吗?晨云落呢,华山有难那混蛋跑了不成。”嘴上虽是这样说,但眉目间担忧难掩,依她对他的了解,这人可是为华山付出了整个青春年华,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弃之不顾?莫不是被困到了它处? 这时,扶着苏雨的小弟子说道:“南教卑鄙无耻,绑了我们下山的弟子引晨师兄他们去谈判,却偷偷上山来屠我们抢藏宝图。” 原来如此。 “确实恶心。” “易雪清。”苏雨撑着身子,看着挡在他们前面的女子疑惑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南教的妖女逃出地牢不帮着从里面被刺屠过来,反而跑到前面替她挡刀。 “你反正见我不惯,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您且看着吧。”她立在前方,横立起长刀,对着下面来势汹汹的山匪杀手们朗声道:“今日华山山门,我守了!” “狂妄。”壮汉啐了一声,举起大刀对着她便冲了上来,易雪清一个侧身躲过一击,右手转换左手一刀朝他削了过去,壮汉堪堪躲过,两人两刀,七八招下来打得山石作响。 凌厉的刀法倒逼的壮汉不断后退,往往都是一招未满,一招又至。壮汉粗笨的大刀勉强应对着这周身密布的刀气,不知不觉,脊背已贴拢了后面的树干。 好快的刀法。壮汉来不及感叹,挟风而至的刀锋已快至树干,忙曲身躲命,谁料易雪清又是凌空一脚踹起壮汉下巴:“你的命到头了。” 咔嚓,树干随着壮汉半边头颅齐齐裂开,鲜血染红了枯树,流淌至与弟子们打斗的山匪脚下。 众人一愣,只见他们的大哥半边头颅已不见样貌,杀神般血红的女子悠悠转过神,一挥长刀上的鲜血,喊道:“犯华山者,诛!” 南教的杀手们,不自觉退后一步,望着女子念道:“大小姐?” 易雪清没有搭理他们,而是跃进冲上来找她报仇的山匪,十步杀一人,飞溅的血珠打落覆雪的梅花,梅花点点落下,殷红的血液从黑压压的人潮中不断漫出,随着山匪一个个倒下,华山上山的路也被染成一条浅浅的血河。 年少的弟子们捂着伤口,定定地望着那个昨天还要被他们血祭的女子,现在在为了华山搏命。 一时半会,竟说不出,是可悲还是可笑。 第141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4) 南教的人皆是不动,面面相觑,突发变数,他们奉命要救回去的大小姐,竟守在华山的山门前不许人进一步。 此时,他们亦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苏雨注意到这一切,连忙厉声道:“众弟子听令,快去助易雪清一臂之力!” 随着南教杀手们让步,华山的弟子纷纷提剑冲向前方聚集的山匪,漫天厮杀,伴随山匪们惨死声音是后面漠然不动的南教杀手。 苏雨见状不免心中嗤道,果然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杂种,狼狈为奸怎会有半分情义? 随着乌泱泱的山匪们数量减少,易雪清嘴上喘着粗气,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南教不敢动她,只要她守在山门前,或许还能撑到晨云落他们回来。 正这般想着,忽听狂风大作,凌冽轻功声随杀意袭来,青衣人踏着南教杀手肩膀几步越至,两剑抹掉几个华山弟子咽喉,刹那电光火石捡,长剑成锋直直朝苏雨命门刺去。 易雪清慌忙回过神来,纵身跃起朝苏雨护去,不过一瞬,她便晚了半步。寒烈剑招,她抗了半招,剩下半招剑气打在苏雨胸前,往下半寸,就是心脏。 易雪清勉强起身,咳出一口血,望着来人,一时怔住。 苏雨捂着心中,亦是惊讶,这般武功,不过一瞬就可在雷霆间取之性命,她甚至来不及作半点防备,这般轻功,这冠绝江湖可开宗立派的剑法,莫不是...... “裴叔叔。”随着易雪清低声喊道。苏雨证实了心中猜测,裴青云,江湖上仅次于神夜,白云间的南教第一高手。 与白云间师出同门,剑术虽次于白云间,却是其师混元内功唯一传人。这个人也是南教在中原嚣张的利刃。她看了看面容刚毅一脸漠然的男人,又看了眼咳血的易雪清,她知道,易雪清绝不会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华山,危矣。 裴青云似乎对易雪清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但见易雪清为护苏雨挨了半招还是动了怒。明明这群人昨天还闹着将她血祭,今天就跑过来替别人挨招。当真是比她爹娘都要缺心眼。 他面色微愠,冷声道:“让开,这些事与你无关。” “有关。”她的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始终挡在华山山门前面,不肯挪动半步,手中的长刀微颤却亮出了刀锋,滴滴鲜血顺着刀锋滑下滴在裴青云前面。 看着她摆出的架势,裴青云眉目微蹙嘴角更冷,似是不确定的问道:“你要与我动手吗?” 易雪清道:“如果你要往前的话。” 裴青云笑了,但很快凝滞了下来:“如此莽撞,我也该是时候敲打敲打你了。” 话音未落,剑刃入气,裴青云的剑法极快,易雪清起势去接,拆招不过,反被按着打。她的刀法已是极快,裴青云更甚。双刃剑剑锋比刀更利,如影随形,似鬼似魅,易雪清别说见招拆招了,不被缠上就当她大本事。 两人身形极快,刀光剑影,一旁年少的弟子看不真切,而苏雨则是眉头越拧越紧。 没一会,易雪清就落了下风,裴青云适当放松了剑招,刻意用剑鞘打伤她的腿,易雪清吃痛又连忙去抵下一招。 “白云间的白玉功法?”他浅使内力,压下她的刀,剑尖悬于她的咽喉前一寸:“习得不错,今日不如再让我教教你,作为你的叔叔。” 一式打于她的左臂:“天真愚钝,蠢不可及!” 一式打于她的右腿:“不自量力,莽撞不堪!” 又是狠狠一式打于她的丹田,强劲的内力让易雪清顿时脱了力,半跪在地。裴青云只用剑鞘压下她的肩膀,淡淡道:“识人不清,不明大局。”他似是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将易雪清提起扔给南教押着:“带大小姐回去。” 言罢,他也不再看她,剑锋一转随手抹掉华山一弟子后,直刺向苏雨咽喉。 “掌门!”弟子们慌忙大叫,可稍刻,他们皆愣在原地,目光从雪地上的如注的鲜血抬眼上去,是与血染为一体的红衣。 裴青云握剑的手不可名状的抖了一下,满眼错愕的看着对面突然冲过来挡下一剑的易雪清。 他的速度太快,她的速度更快,最后时候根本收不住力。 血液如注从左腹流出,他晃了晃,想要上前拉她回来,却被易雪清一刀拦开。 他惊道:“你是疯了吗?” 易雪清望着他轻声,似是回他之前的话:“我识得清,分得清。” 后面的苏雨看着始终挡在前面的女子,双目不可控制的颤了颤。“易雪清!”她突然站了起来,大吼道:“你走吧。华山与你无关!” 那后面的华山弟子亦然喊道:“易姑娘,你走吧,走吧!” “走啊......” “我不。”她回眸道,飘忽的眼神没有看向任何人,“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说这话时,她有些站不住,或许是裴青云那一剑伤到了深处,亦或者是身体的超负荷到了极限。颤颤巍巍扶着寒石当即就是一口鲜血吐出,眼看要倒下之时,血迹斑斑的手蓦然伸出,用尽全身力气,艰难的扶着石头,让自己挡在裴青云面前:“要杀他们,就先杀我。” “楚雪清!” “我不是楚雪清!”她直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我是易雪清!” 裴青云闻名一顿,似是某个地方受到了莫名的冲击,他面色挣扎的摇了摇头,明明未曾受伤,嘴唇却泛的死白。 “易雪清......唔。” 就在他愣神之际,突然,后背肩膀痛感传来,他疾速回剑震开对方,摸了摸后背的伤。是与易雪清相同的位置,不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目光清冽的男人撑着长剑站起,冷冷盯着他:“王八蛋。” 此时,他却笑了:“晨云落......” 易雪清看见华山下去的人回来,欣慰笑了笑,随时脱力倒在寒石上,在听到世间的最后一点声音里,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易雪清!” 裴青云听见后面的声音,惊讶回头,看见倒下的易雪清,忙想过去,却被凌空一剑斩断了前路。赶来的华山弟子与留守山上的年少弟子们不同,出手迅速猛利,不仅剿灭了剩余的山匪,已开始去剿南教的人头。他们这次与山匪合作,又料华山留守弟子武艺不足,带的人不多。 这番纠缠,纵使能惨胜,但...... 瞥了眼受伤的女子,裴青云思虑一二,只匆匆与晨云落过了几招。也不再恋战,退到几丈开外,对着华山众人凛声道:“今日,你们运气好,姑且放过你们。来日,若你们不交藏宝图,便交你们华山所有人的性命吧。” 南教收到领头命令,匆匆退下,山影孤寒,只有凌冽的风刮起空中的血腥味,提醒着众人这本该是一场灭门血案,本该山匪踏门,奸佞踩骨,本该......本该......苏雨压住易雪清的伤口,去探她的颈脉。 本该本该,不该她来。 冬去春来,冬去春来,可为何等待的人不来。 问世界,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这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又是在唱歌吗?她捂着受伤的腹部,寻着声音,迟迟地往前走。行了许久,也不见人影。她停了下来,不想再寻了。她渴了,听到一处汩汩泉声,用尽力气走了过去,趴在泉边开始喝水。而此时,那个声音突然从她后面响起,似带着点哀怨问道:“你不来寻我了吗?”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水面上的明月倒影,轻轻一拂,倒影随之消散。 终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易雪清朦胧睁开双眼,意识不清,嘴里嘟囔着水,一旁的女子一惊,忙去倒了杯水,又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 喝下水后,易雪清算是清醒了片刻,抬眸望见给她喂水的苏雨。喃喃道:“苏掌门?” 苏雨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可算醒了,这华山珍藏的止血伤药当真有用。” 易雪清刚醒,听不清楚她的话,可下一刻,苏雨突然跪倒在她前面,可算把她吓清醒了。忍着伤痛,惊得就要下床扶她,可却被她死死按住。 “易姑娘,苏雨之前误会你,是我有错。你非但未记恨,反倒挺身而出救我性命,护我华山周全。此等义薄云天,苏雨惭愧。今日,我向你赔罪,望你海涵。” “......我没当回事啊,求你起来,我伤口要吓裂了。”她何德何能,让华山的掌门向她跪。虽然是同辈也不至于折寿,但华山其他人会折了她的。赶忙转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看见。 苏雨见状,缓缓从地上起来,诚恳道:“易姑娘,你对华山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现下华山危机已解,我也从云落口中得知你与南教的纠葛,你既然不愿为他们所控,那今日我便差人护送你离去。山下马车都已备好,回你的家乡去吧。” 易雪清怔了怔,听了个大概。今日就走,那么快吗? 她默了默,一时间觉得怎么怎么头脑都不清晰。扭头望向四周,忽的发现窗外映着一个人影,十分熟悉。 她也不是个蠢人,当下也明白了点。扯住自己的被子,往上掩了掩,可怜兮兮道:“我能再休息一晚吗?现在赶我走的话,我担心会死在外面。” “我没有赶你走。”苏雨下意识急道,又看了眼裹着被子楚楚可怜的易雪清。侧头思索了一会,也只能无奈道:“好吧,你再休息一晚。明日我亲自送你下去。” 易雪清点点头,又转身躺下。正对着窗外那个黑影。苏雨无奈叹了口气,不再打扰她,起身离去。与此同时,窗外的黑影动了动,随即消失不见。 她闭上眼,没有睡意,侧了侧身望向屋顶。华山寒的,连蜘蛛网都结冰了,她睁着一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上面结冰的蜘蛛网,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随手射出一根银针,蛛网随之四分五裂,纷纷掉落。 第142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5) 冬日华山的天黑得早,傍晚不见天边云霞,只能见漫天繁星。山边枯枝上的寒鸦咕鸣,翅膀抖落间,最后一片枯叶飘然落下。 渔如懿背上包裹,正欲下山。却忽听后面细碎响动,回眸一看,是裹得厚实的易雪清。依旧是长刀不离手,挨了剑伤才醒没多久,这就能下床晃来晃去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寂寂长夜,天又冻人。你不养伤,跑出来干嘛?” 易雪清回道:“闷,出来走走。再者,运气不错,那剑没伤着内脏,我可以走。”她看着他背上的包裹,问道:“你背着包裹,是要逃跑吗?” 逃跑?渔如懿愣了下,摇头道:“不是。” “那你去干嘛?”眼下这个场景,黑灯瞎火,背着包裹下山,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啊。 渔如懿知道自己解释不通,索性摊了摊手道:“我要干嘛,你跟着我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看就看看,易雪清鼓气,反正心里闷得慌,走走也行。 华山的路陡且窄,易雪清剑伤未愈,走起路来并不快。而前面的渔如懿则是连跑带飞,把她甩得老远,不知道的还以为赶着去投胎呢。这让易雪清更坚定了这小子想趁夜逃跑的想法。 紧赶慢赶,那黑影还是离得老远,等她捂着伤口撑在树上气喘吁吁时,才惊讶发现。已经到一处村子之外,路边树影婆娑,几处茅屋十分眼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一年前晨云落带自己来的村子吗? 愣神间,渔如懿已经走进了一处篱笆小院。她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个阳光之下梳着头发晒太阳的盲眼姑娘。不顾疼痛,提起脚步忙跟了进去。 院内油灯微明,只映出浅浅昏黄亮光。渔如懿刚进院尚未靠近小屋,沈姑娘便听到动静慌忙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出门时不慎绊到了一下,吓得渔如懿扔了包裹忙过去搀住她。 沈青瑶感受到熟悉地气息,一手摸索着来人手腕,低低笑问道:“如懿?是你吗?” 渔如懿眸中划过一抹柔意,轻轻拢了拢她因奔跑散落的发丝,柔声道:“青瑶。” 沈青瑶笑了,戳了戳他的胳膊,嗔道:“真的是,明天就过年了,知道你忙,不用来那么紧,你师兄师姐会不高兴的。” “无妨。”渔如懿低声道:“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嘴上说着这话,眼神却自始未从沈青瑶脸上移开,他神色落寞,眸光亮光却丝毫不减,似乎是想用这一瞬去记住她的一切。以至于都未发现包裹早就在他去搀扶沈青瑶时就已经被他抛在地上。还是易雪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递给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声,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两人。 听着耳边摊开包裹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青瑶推手道:“上次你送来的药够吃,衣服我也有,很暖和,家里吃得也够,上次你送下来的野猪腌了还没吃完呢。” 渔如懿没有说话,而是从包裹里拿出一双玉镯戴在了沈青瑶手上,感受到腕间凉意,她先是一怔,后不自觉泛起了笑意:“你这是?” 渔如懿道:“这里面是一些首饰还有我这些年攒得银两,是我给你的......嫁妆。” “嫁妆?”沈青瑶喃喃重复了一遍,待明白过来后,像是触了鬼一样忙将腕上的玉镯撸下来,她神色大惊,扯住渔如懿的衣裳不放质问道:“你给我嫁妆干什么?” 他应该给她这些,可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应该是......聘礼。 渔如懿低着头,沉声道:“年后你就满二十了,也该说亲事了。拖得久了,恐怕别人笑话。我是你兄长,理当为你出嫁妆。按理说我应当亲自为你选亲的,不过我年后有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只能让师母多盯紧些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沉重,满怀关切。似乎真的就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可这般的语言在沈青瑶耳中听来犹如镰刀割颈,可怖至极。 她白着一张脸,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得颤抖。不知不觉,两行清泪随之落下,看着她这副模样,渔如懿当下心疼的就想要去为她擦拭,可手停在半空,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沈青瑶向后退了退,不知是踩到了小石子,还是自身受不住,跌落在地。 “青瑶!” “别扶我!”她一把推开他,向后缩了缩,平静道:“我自己能起的,我......我不是废物。”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无神的双眼慢慢转向易雪清的位置,凉声道:“其实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听见还有一个人了,像是个女子呢。出远门?” 她自嘲笑道:“那就出远门吧,我一个瞎子,也怪耽误你的。也好,也好,也好。”她连道了三个好字,“能遇着个能伴你左右的良人,也是好的。” 一旁正叹息着的易雪清是越听越不对味,什么叫做良人......不对!跟她有什么关系啊!眼看着那姑娘涕泪涟涟,嘴里还要蹦什么更不对劲的话,她吓得连连摆手:“不,不是......”可下一刻,这个解释的机会就被渔如懿一个黯然的眼神的阻止了。他冲她摇了摇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易雪清无奈,只能抱着她的刀,转过身低头不语。 好奇害死猫,都怪她想得多,闲得慌,平白扯进了这么一出感情纠葛,做了一回负心人背后的女人。 就在此时,沈青瑶的母亲沈大娘回来了,看见院子里别别扭扭的几个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如懿,你回来了?这位是?” “娘。”沈青瑶往前走了两步,勾唇柔柔笑道:“这是沈大哥和他的未婚妻。他们年后要出远门,特地给我送嫁妆来了。” 沈大娘去年见过易雪清一次,但一年过去也忘得差不多,没将她认出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又听着沈青瑶说得话,沈大娘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指了指渔如懿,又指了指易雪清。那眼神就像看见了偷情的奸夫淫妇一般,气得半天结结巴巴没说上来话:“渔,渔如懿,你你你,你不是......”自家女儿对他是个什么感情为娘的清楚不过,这个养子对自己女儿的照顾她也是看在眼里,怎么就,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此时此刻,她盯着易雪清的眼神跟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眼神差不到哪儿去,灼得快把她烧出一个洞来。 这让易雪清怎么受得了,拱了拱手匆忙行了礼,立刻转头逃走,跑得飞快,连腹部的疼都忘掉了。 她跑出去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院子里的对话,才靠在围墙上,缓缓坐下。抬头望着漫天繁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虽说是假的,可那姑娘泛着泪花的眼睛太让人心疼的。若这个“狐狸精”不是她,而是别人,估计她都得出刀把那负心人片成片了。 不知过了多久,渔如懿才从小院里出来,清朗月光下,那张美艳的脸上是一道明显的巴掌印,一看就用了十足的力气。就是不知是沈姑娘打得,还是沈大娘赏得。 见他走近了,易雪清也站了起来。抱着长刀,打量起他,活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找了新欢的“负心人”脸上是这般落魄到心碎的表情。 她伸脚拦住了他,问道:“为什么?” 渔如懿抬头:“什么为什么。” 易雪清不跟他打哑谜,想也不想,几乎是肯定的说道:“你明明很喜欢她。” 听到这话,他不禁惨笑一声:“喜欢?对,就是因为喜欢。”他喃喃说道,绕开易雪清,继续失魂落魄的往前走。 易雪清站在原地,低头沉思了一会,忙追上去,与他并肩道:“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华山......”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她,眼神中划过一抹哀意,叹息道:“自古恩义两难全,你也不是文盲应当懂的。我一身武艺皆为华山所传,云落师兄替我杀至恨仇人。如今华山有难,我做不得背逃小人,亦不能耽误青瑶幸福。这些年我一直在纠结不得安神,如今好了,让命运来替我选了。我年少时做了回懦夫,如今若能以血肉护山,倒算成全。” “华山,华山。”易雪清回想起白日苏雨对自己说的话,算是隐隐证实自己心中所担忧。她扯住渔如懿胳膊:“我倒下之后,发生了什么。” 风扯得紧,吹得已无枯叶的树枝吱啦作响,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刚上山,迎头就碰上出来巡夜的苏雨。 对于渔如懿偷偷下山,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让其回去。 见到易雪清时,她温声道:“华山夜里生寒,易姑娘伤还未愈,还是早些休息的好,明日好下山。” “苏掌门。”忽然,易雪清叫住了她,裹着银色狐皮的女子挺直了身板站在夜色中,声音清澈而坚定:“我不会走的。” 暴雨将至,苏雨提着灯的手一顿,抬眸凝视着女子清丽的面容,隔着风雪,隔着光影,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似乎多年之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华山门前的。 烛火微跳了一下,室内的光细腻又绵长。易雪清裹着狐皮,怎么也没想通这华山掌门为什么要住得那么冻人。上次见那么清静的地方,还是在武当木易的房内,不过比起武当的暖和,这里就更“清冷”了些。 接过苏雨递过得热茶,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没想到,堂堂一派掌门,屋里竟连个炭火都没有。倒是好奇起晨云落的屋内,以他那体格子,怕不是睡冰块上。 苏雨望着捧着茶杯,心满意足的女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煞白,唇色亦是冻得发紫。真是好奇,这人武功不低,刀法超群,放在华山也是与晨云落齐名的高手,怎会如此怕冷? 不过想来,南疆和海岛,都是炎热潮湿的,不管她到底是哪里的,终究不适合华山。 苏雨坐到她身边,又为她续了一杯茶:“那日,我听见裴青云叫你楚雪清。我没记错的话,楚姓是国姓啊。” 第143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6) 易雪清一愣,放下茶杯道:“国姓又如何?天下很多人姓楚的。” 苏雨点头附道:“是啊,很多姓楚,皆视为荣耀,很少有人丢弃。”她随手拿起地上围茶炉的一块鹅卵石,似意有所指般道:“黄金人人所抢,又不是石头被人所弃。” 易雪清接过她手里那块石头,掂了掂道:“可是如果黄金变成了石头呢?” 苏雨敛下眼锋,淡淡说道:“黄金本就是贵一点的石头,一块黄金流落在外,怀璧其罪,争抢难免纷扰,若不想惹火烧身,更应离去。”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饮下这股暖流。她应是记得,前朝废帝让自己叔叔夺了地位,大火烧尽了皇宫却只找到了皇帝皇后两人的尸体。而废太子,不知所踪。如今算来,已有五十年了,若是那太子还活着的话,也是个老人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破不说破。一盏茶饮尽,易雪清开口道:“我会走,但不是现在。”她摩挲着石头,道:“石头是死物,人不是。石头可以不管俗世纷纷扰扰,静然以待,人不行。我命生是如此,无法反驳,但不代表我没得选。人皆有道,当为道选一次,我只过我想过得日子,这一点从我跟晨云落上山的时候,便已明了。” 苏雨听着她的一番话,怅然道:“可是,云落希望你走。” 易雪清嗤然笑了:“他希望我就走啊,他算老几啊。躲在窗子外面不敢见我,倒让你来说,作为朋友可真够没意思的。”茶喝尽了,易雪清暗暗运功吐了口浊气“身子暖了,茶就淡了,苏掌门平时不藏点酒吗?我们饮一杯吧。” 苏雨怔道:“你身上不是有伤吗?就敢饮酒了?”这丫头到底什么成分做的,真是石头? 易雪清怔住,对哦,她差点忘了。吹得上头,都忘了自己让人捅了一剑了,她面带难色,犹豫道:“感情浅,舔一舔。我们两个交情不深,我舔一舔吧。” 苏雨:...... “还是算了吧。”死在华山她没法交代。 清晨,除夕。 按理说,新旧交替,当是喜迎。可整个华山,无人张贴春联,无人张罗,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肃穆之景。 易雪清没喝上酒,起得格外早。一推开门,便见晨云落抱着剑站在院内,发梢浅浅染上些许霜意,应是站了有一会了。 听到动静,他回过身肃然凝望着她,沉声道:“你为什么不走?” 易雪清道:“我为什么要走?就因为南教要屠尽华山?” 晨光映照雪景,角落里的红梅开了新蕊又落下一片,而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动一步。 晨云落道:“你留下来会很危险。” “所以我才要留下来。”她淡声道:“我本当你是哑巴,立在窗外半天也不见半句话。这一来,二话不说就是让我走的,你这般的人,真是无趣。”她抖抖肩膀,伸展了骨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上浮洲时,我曾经想杀了你,包括不仅限于下毒凿船,没成。后来我交你这个朋友,干过得亏心事就得还上去,我这个人啊,认阴司地狱报。打完这场,我们两个不相欠。” 晨云落立在原地,看着她从身边远去,今日她穿了一身华山的旧衣,是白色的。 他又如何不知道曾经她想杀他的事? 江湖上很多认识易雪清的人,都觉得她性子爽利,快人快语,虽是嘴贱,但不见心眼。可只有晨云落觉得,很多时候,他是看不清这人的,雾里窥花,究竟是浮洲边上盛开的朱花,还是一摊晕开的鲜血。 似乎一直以来,她行事不见章法,看似爽利直快万事可商量,但无论是在武当还是在医谷,她所做的皆是由她的意所行。心肠蜿蜒,只随着自己走,不应善恶,心中所想,也未必让人窥见,这个女人,是圆是扁,说不通的。 也正是如此,再是危险,他也想绕进雾中,一探究竟。 她已受伤,晨云落并不想让她因这里的事死在最讨厌的寒天中。但心下也不知如何去劝,正思虑着要怎么偷袭打昏时,却忽听远处熟悉地声音正拉着路过得小师弟问道:“你们华山的酒在哪?” “别告诉她!” 易雪清也并非是个酒蒙子,只不过心中怅然不知如何排解,昨日未舔上一口,今日就莫名的想喝。 就当她上手准备翻进库房之时,一只飞箫就擦着她的头皮过去,直插进一陌生人咽喉。 是南教的探子。 大年三十,除夕。 华山诛了不少潜伏进山门的探子,华山自古一条道,却不知从哪里飞进那么多飞老鼠。起初,南教只是些许探子,刺客。还能应付,后续人马战力加大,华山众人渐渐力战起来。晨云落派人守住各个缺口,才一一诛灭。 易雪清斩下一人,低头凝视着刀锋划过得血迹,觉得这并非是进攻,倒更像是个警告。 陆陆续续的刺客,杀手像飞蚊一样嗡嗡刺进华山山门,虽不至于难以应对,但也已人众人高度紧绷烦扰。没见过这等世面的小弟子躲在柱子后面,惊慌地流下眼泪,十二岁的年纪或许只想回家,可他们是孤儿,这里便是他们的家。 晨云落的辟僵和易雪清的长刀血迹就没有干过,直到晚上,对面渐渐不再派人。稍稍宁静了下来,紧绷了许久后,晨云落分派好各个方面的守备,苏雨才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今日,是除夕。 热乎的饭菜摆在饭厅,没有人有心情细嚼慢咽,都是匆匆咽下又着急去换下一班人。而晨云落则始终守在山门前,抱剑凝视着远方。 易雪清嚼下一块馒头,食之无味,她看向山门的方向,心绪黯然。 夜半,没人敢睡,他们都知道南教这是在磨他们的心智,可依旧紧绷了一条弦,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厅前面空地,众人架起火堆,围席而坐。 山门前,晨云落忽听身边细微的脚步声,猛然回头,是渔如懿。 他轻轻拍了他一下,低声道:“我来换你,进去烤会火吧。” 晨云落下意识想摇头,却被渔如懿制住:“再强的内力也禁不住一晚上的风雪交加,精神倒了,人也就没了,去吧。” “那你小心。” “知道了。” 空地中间的火堆架得很高,堪比许多大型的祭祀庆祝,而华山也是第一次架起那么大的火堆,冲天的火焰照亮整个夜空,将地面上的人影缩得极小。 晨云落于易雪清身边坐下,不一会就化了身上的寒气。易雪清从篝火旁勾回一壶烤得温热的酒,往里加了点盐,递过去。 “我小时候在南疆,南疆喝酒有时会往里面加些盐,喝了会更有精神些,你尝尝。” 晨云落接过酒,静默无言,将酒一饮而尽。此时此刻,易雪清才是真的不敢喝酒了,哪怕自己出一点状况,都是未知的风险。 许是环境太过压抑,师弟寒阳扯出笑意,站起来活跃道:“今天是除夕,大家终归是要动一动的,我记得往年阮师姐最爱唱曲,何不来一首?” 无人应他,直到人群有人道:“阮师姐在西侧守着。” 寒阳脸上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这时,晨云落突然睨了易雪清一下,低声道:“我没听你唱过歌啊。” 易雪清白回去一眼:“我也没听你吹过萧啊。好好的萧,尽做了飞刀,不会吹干嘛配萧。” 晨云落浅浅一笑:“谁说我不会?不过可惜,我那把竹箫染了脏血,不能再吹了。” 易雪清没有说话,直接从外衫腰封侧抽出一把玉箫,扔在晨云落怀里。 晨云落一愣,拾起玉箫,低头一看,这箫通体圆润,品质上佳,就是萧身上被刻了许久稀奇古怪的波浪,歪歪扭扭,甚是奇怪。 “你什么时候买的萧?” 易雪清道:“回来的时候,买的年货。这玩意可不禁砸,别拿它当飞刀。” 晨云落笑笑,拿起玉萧,轻拢唇边,夜色轻淌,瑟瑟箫声幽咽,火光照霜,一曲飞雪玉花。 易雪清听着曲子,浅然一笑,轻启朱唇: “朔风凛凛 千里雪山尽 刀光影 天地苍茫孤去 故曲笙箫远 碧浪潮浮半生空 心飘摇 漫漫黑夜无边 湘湘水去 无处见 仗剑天涯明月夜 高楼再起风 问君归期可泪涟 浪潮已尽信终绝 梦断相思苦 刻骨铭心情不古 浮生尽 潮声远......” 一曲终了,四下万籁无声,篝火旁围满了人,除夕已过,正是新春。却无一人欢语,一人笑颜,就是有人想要开口的,也被四周寂静的气氛所染,缓解的话终只是停在嘴边。无雪落下,只有掺着寒丝的微风,轻拂丛草。易雪清抬头望着天悬的月亮,忽然在想:“不知南灵现在如何了?” 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终究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尚微明,一道利箭穿透寒流打在晨云落的剑上,南教下了最后通牒,交藏宝图,不死。 晨云落回过去一箭,华山,不屈。 风大,云黑。齐压压地黑色浪潮在利刃的洗礼下卷起红色血浪,寒门白衣们死守着后面的山门,所幸华山地势偏高,即使是成批的利剑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奈何如此,南教的杀手成批倒下,成批涌来,听着身边道道凄厉地惨叫声,易雪清不敢眨眼,不敢停下,手中的刀已经麻木,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意识,被手里的长刀控制着不断杀戮。眼中的血液迸溅成朱花,心里嗜血的嘶吼不断狂乱地舞蹈,刀光血影,这样密集的杀戮,在暗色的低沉仿佛带着她回到某年那刻,从船尾浴血至船头的癫狂。 越来越快,越来越疯! “小心!” 长剑从她的肩头上方横过,抹掉一人脖子。低沉的声音在片刻唤醒了她的理智,方才初醒,原在刚刚,她越杀越猛,丝毫不知冲进了对面的包围圈。 身边随着她的弟子皆已倒下,只有匆匆来援的晨云落。 两人对视一眼,背对而立,手中刀剑卷起风浪,暗暗喘息声中,是一具具尸体被浪冲开重重拍在后面大树上。 大树摇晃,枝丫作响,似在哀嚎,似在悲鸣。 悲鸣人世残忍,哀嚎人世血腥。 一番厮杀,两人冲出重围,皆是浑身浴血,满目血腥。易雪清握着长刀的手丝毫不颤,微甩了甩身上的血,已然凝固,双目刺红,白衣已经被染红,像极了平时爱穿的模样。可她清楚,她这身上的不是红衣,是丧服。 为华山为自己而着的丧服。 从白至黑,一具具尸体怎么上来,怎么滚下,漫天的厮杀,凄吼从未停歇,易雪清微撑着长刀,稍一停歇,后面又是一刀将至。 从腰侧刺回,一人倒下,抬眸一看,下面已然是尸山血海。 第144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7) 黑鹰呼啸,微微落在穆楚辞腕上,他目视前方,不敢出声。 楚怀信拄拐立在山坡上,森然怒气的望着远方的尸横遍野,此次屠门,南教并未倾尽全力。华山不过破落寒门,长辈皆已亡故,至于门派子侄苦苦支撑,在他看来,这帮不成气候的年轻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竟如此,可竟如此...... 一日未破,竟一日未破。 他目光稍显寒利,周身戾气涌起,旁边候立的穆楚辞与兰落垂首,沉闷不语。 “楚辞。”楚怀信轻伫龙头杖,声音微沉。 穆楚辞忙道:“父亲何时吩咐。” 楚怀信道:“集结所有在安庆的南教杀手,务必一日赶到。再传令下去,杀晨云落者赏黄金万两,杀苏雨者赏黄金千两。至于易雪清......你亲自去,断了她的右臂,再带回。”他沉沉叹气,抬眸间黑鹰落在他的肩头,目光锐利地俯瞰下山外。 “此门,当年未彻底屠除,着实遗憾啊。” 又是一人滚落,不间断地厮杀中,弟子们的长剑被反复的血肉都快卷了刃,仍不敢停,苏雨抬眸望向跟随多年的长剑,嘴上凄然扯出一抹笑,天寒,不凉。 山坡下,又是一具尸体滚落到裴青云脚下,他抬头看向那由尸体铺满的长路,森然白骨他已走了数十年,早已不惧,唯有这次,纵是抬眼也见不到上面的杀伐之人,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一天,他在这里,一天未动。 手中的剑不知如何出,是出向华山,还是出向易雪清,多年前父亲死时,少主立在身后,父亲让他发誓,终生死忠南教,助太子重回皇位,万死不悔。 三十余载,物是人非,少主早逝,太子已老,而他的小主子,正立在上头等着与他刀剑相向。他立在原地,血流已染上了他的靴子,他退了一步,血仍追了上来。 抬头望天,心绪茫然,踌躇于暗。可时间已不给他余地,后面熟悉地声音,是穆楚辞他们,又是一批人逆着血海上来,他怆然一笑,人之一生,可有得选? 不等后面的声音,他纵身跃起,踩着那些尸体,逐渐清晰前面的杀伐血影。 华山,西侧。 阮白洁守在这里已有一日,手中的长剑已微微卷刃,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倒下,天色暗然无边,唯独所幸,冲上来的杀手从翻山倒海已变得零零散散。 其他侧也未听到破防的消息,东面山门嘶吼声也逐渐淡下,她撑着长剑,紧绷许久的精神悄然放松,莫不是......守住了? 突然! 一道幽光袭来,她猛然出剑,一道毒蝎被劈为二。 “呵呵呵呵......” 尖锐地笑声骤然在夜里响起,一道红色鞭影卷过前面一人直直朝阮白洁刺来。 她翻身向后一跃闪过,站定,才在月光下看清此人。 脸庞陌生,眼角上挑,可她的声音,却是无比熟悉。 不等她细想,又是一鞭缠上,清朗疏寒的清风十三式对上着如毒似蝎的鞭子,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不落下风,不占上风。 若是平时,阮白洁不一定会输给她,在她没力战一日的前提下。 鞭法毒辣,二十余招后缠住阮白洁,拉近二人距离,女子身上味道更是熟悉,阮白洁抬眸瞥向女子,随后便是一口啐上“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个毒蝎子了。”说罢,眉目一凛,一掌与女子对上,二人皆是向后退开。 兰落擦掉脸上的口水,满目阴鸷的看向对面的女子:“那说明你眼光不错,可以下去给阎王做通判了。” 长鞭如蛇刺出,直取阮白洁咽喉,她闪身刺出一剑,身法极快,森森雪影,映不透两人的身法。华山弟子们一边疲力杀抗冲上来的南教杀手,一边着急担忧自己师姐,兰落武功,真的不弱。 阮白洁抗下一鞭,身法虽还游刃有余,但她深知自己的精力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十招,兰落就会将她击杀,以她的本事,若从西侧杀入,那其他的人都会危险。 一天一夜,他们也累了。 想到这里,阮白洁心里划过一抹厉声,不顾躲避,直身挺向兰落的鞭子,带着毒刺的铁鞭刮下阮白洁胸下三寸肉,深可见心。 兰落正愕然这女人怎么那么蠢之时,阮白洁已赫然冲向她,她抬手一挡,一股钻心的疼痛顺着她的手臂刺进她的胸前,长剑被自己挡下,可她的武器......是指甲。 指甲不会那么疼! 是毒! 阮白洁颤抖着身子望向她,目光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想不到吧,老娘也会玩毒。” “噗嗤!”兰落夺过她的长剑一剑穿喉。 阮白洁倒下,双目未闭,入目的是最后一片落在她眼中的雪花。 兰落晃了晃身,捂着伤口,微微掀开,已然发黑,来不及多想,拿出匕首,强忍着疼痛把肉挖出,黑肉剜了下来,“啪嗒”一下落在雪中,黑血淋漓,疼得兰落站都站不稳,跪倒在阮白洁面前。 她低着头,恨恨地看向倒在地上阮白洁,好好的身体,就这样缺了一块肉。气得她颤着手用上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剥她几块皮,几鞭挥下,衣裳应声破裂,而当阮白洁身上一块皮肤露现在兰落面前时,她却怔住了。 黑色蝴蝶,多么眼熟。对了,这身上的毒,也很熟悉。 她突然惨然一笑,想撑着站起,可身上的余毒与剜肉的疼痛,让她又跪下。 望着已经死去的女人,她只觉得可笑,难道她兰落这一辈子注定与同族相残吗? 当真可笑,为什么同是南疆的巫女,这女人要跑到这苦寒的华山做弟子,练什么清风十三式。 阴狠蛊毒又怎么能变成清风明月,她虚着双眼,意识将要不清,最后倒下时,入目的是那块黑肉和前面的阮白洁。 西侧被破的消息很快传在守山门的晨,易二人耳中。 两人皆是面色一沉,西面已破,成批的南教杀手就越过西墙,打进华山内部,晨云落斩下半边脑袋,白色的脑浆迸在他的肩上,可他似乎已经不再有感知血腥气的嗅觉。 面无表情地踢飞来人,晨云落厉声道:“这里有我,去西侧!” 易雪清淡色掠过他,没有说一句话,长剑挥开路,轻功跃起赶往西侧。 长剑交错,裴青云踏着尸体而来之时已只见易雪清残影,对面是同样手握长剑凛然而立的晨云落。 晨云落注视着前面这人,他早已做好了与裴青云而战的准备,一天一夜,直到天黑时才得以见。 他朗然一笑,对着裴青云道:“裴先生是担心抵不过晨某,所以让这些喽啰上来消耗,而自己在下方做了一天的缩头乌龟吗?” 面对晨云落的嘲讽,裴青云没有辩驳,他竖起长剑没有拔出,而对着晨云落道:“我可以让你三招。” 晨云落眼中讽刺更甚:“可笑。” 江湖之人,尤是名声显赫的高手,纵使两立,也不做趁危之人,裴青云知他嘲讽,纵使长剑刺来,也不出剑,躲第三招时,肩头被刺破,剑气注入,破至白骨。 裴青云不视伤口,退后两步,漠然缓缓拔出长剑。 “晨云落,作为剑客,我很欣赏你。若非立场不同,我倒很愿意跟你结莫逆,可惜了。” 晨云落笑道:“是可惜,你想,我倒未必。裴青云,你不配为侠。” 两人长剑相立,一瞬光影掠过,裴青云面容微动,眸光怆然,却在下一刻,长剑腾空而起,周围寒气立刻如锋,齐齐攻向对面青年男子。 易雪清提刀奔跑在雪中,陆陆续续有尸体横在雪中,发黑的血染透下面的白色,红白纵横交错,似天下残忍壮烈的画卷缩至这一方山门,冲过来的杀手交锋之时血亦溅起,落在雪中尸体上。 一具具,一条路,她双目坚定,虽在杀戮,心中却已无嗜血的疯癫,她的心从未如此澄明过,明净到哪怕血色晕染,她也能看清前方的路。 灰暗的天空,朦胧似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底下所有人,窥着固执,窥着无奈,窥着心魔,窥着杀戮。 “你说我不配为侠?”裴青云手上凌空一剑直逼晨云落死处,眼中却是凄然:“何又为侠?像你们这般顽固吗?” 剑光纠缠,招法极速,晨云落挡下一招,回过一招,双剑相抗,皆是不退,晨云落打出一掌,轻蔑瞧着这个应为他前辈之人:“侠之一字,就是不屈,就是不跪,就是要闹得天崩地裂,粉身碎骨,也要让世人知道这世间还有还有不怕死的硬骨头!就算这世道怎么乌漆墨黑,混沌不堪,任奸诈恶徒怎么居心叵测,暗箭伤人。也要辩自己的黑白!” 雪中奔跑的人影微显,隔着刀光,隔着剑影,掠至他的脑海,他使出全力与裴青云打上一掌,两边俱震,晨云落稍稍站定,擦掉嘴角的血,平静地看着那人:“你这样的人,不配为侠。” “小伙子,说得好啊!怪不得那丫头要跟着你上来。”天边一道爽朗之音传来,棕影微翻,眨眼间,一人已立在两人中间。 裴青云看见来人,神色忽然微变。 “人生弯弯曲曲水,世事重重叠叠山。人生几何?辩得清的又有多少?可以了!” 那人微微拂手,抽出腰间的黑铁重剑,望着对面笑道:“师弟,还是与师兄过招吧。” 黑铁重剑在这苍然血色间,格外打眼,轻轻一触地面,雪面微抖。晨云落不见来人面孔,却只见这黑体重剑就知其人是谁? “白云间?” 那人回过头,轻然一笑:“小子,看好了,这是在你师傅清风十三式之上的剑法。” 黑剑出鞘,剑气如虹,亮如白昼,润如白玉。 白玉! 长刀横过一式,易雪清直立西侧,望向地上倒的人,心中诧异。兰落? 死了吗?真是稀奇,以她的武功,在华山之中,除了晨云落苏雨,居然还有人能杀得了她? 目光再稍一侧,是阮白洁的尸体。不待她多想,西侧又是陆陆续续的杀手涌入,而西侧的弟子已是所剩无几,她纵身跃起,与杀入人群,与之而来的,还有赶到的渔如懿。 “老渔,你不是守北侧吗?” 渔如懿斩下一人,道:“之前在武当遇上的那两个人不知在哪里听到了消息,跑到了北侧。帮我清了不少人,现在那边暂无大碍。听说这里被破了,我过来帮忙。”他抬眸望去,西墙之上,黑郁沉沉。 “看来是场恶战啊。” 易雪清整个心瞬间沉了下去,是要死磕了。 比起易雪清的沉色,渔如懿倒显坦然,他挥起长剑,径直走向前方:“易姑娘,若渔某不幸战死,麻烦将骨灰拾掇拾掇,埋她房门前那棵桃树下。” 第145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8) “喂!” 易雪清也不顾了,把长刀血迹往手肘内侧一擦,提刀而上:“那若是我死了,麻烦将我烧成灰,扔海里,我好飘回家。” 渔如懿爽朗一笑:“行。” 青衫磊落险峰行,明月高照弟子刃,为侠之道,当遇不退。 南教杀手们如黑潮一般朝西侧冲来,华山白衣浴血,嘶喊着混入黑色旋涡,血色浸黑染白,冰冷的刀剑无情收割着人们的血肉。 明至黑,黑至明。 易雪清一路拼杀,一步一步踏在尸体堆上艰难前进,一群黑衣之外,立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异常刺眼。 透过面具,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熟悉地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即便遮着脸,易雪清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穆楚辞看着厮杀中挣扎而来的女子,不由得勾了勾笑意,似嘲讽似不屑,偏头躲过易雪清抽空射来的暗器,凌空跃起抽出长剑朝她咽喉刺来。 长时间的紧绷让易雪清的五感格外灵敏,长刀挡下长剑,刀剑争鸣划过耳膜,她听清了他那句呢喃:“我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退后半步,易雪清瞟眼周围,一片血色,她麻木的扯出一抹笑意望着穆楚辞说道:“确实,死在这里,他也怪不着你。穆楚辞,虽说咱俩算叔侄,但真奇怪,怎么就那么恨,我骨子里也隐隐想要杀你了。” 穆楚辞眯着眼睛,神色漠然,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他闪身掠过易雪清,抱起地上的兰落,跃上墙头。 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身处旋涡之中的女子,这般的眼神,让易雪清很是不适。 她提步欲追,背后一股强烈的杀机却突然席卷而来,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手中的刀比头脑更先朝后挡去。 铛—— 易雪清被强大的力量震得顿时半跪在地,慌忙一闪,才避开一刀,一刀卷着强风又来。关键时候,渔如懿一剑挡下,她才堪堪起身,耳边风声呜咽,她听不大清人声,只觉眼前黑影巨大,刀风凛凛,所过之处血光四溅,为数不多的华山弟子也快丧于他手。 渔如懿与易雪清相视一眼,来不及去辨认那团肥影,两人几步冲向那人连声欲绞杀之。 男人见两人缠来,也不主动进攻,像一个巨大的木桩,只留在那三尺之内,看似粘板鱼肉,实则暗藏杀机。 易雪清渔如懿两人才踏进半步,剧烈的刀锋就快至面门,几次三番纠缠竟险先出来不得,勉强退出三尺外,男人又不跟来。 的武功看不出路数,古老又朴素,最简单的杀术。不见技巧,却踏入便是刀锋在侧,易雪清不由蹙起了眉,看似简单的杀人刀,最是恐怖。 “南教七杀,百威。”渔如懿在一旁淡淡道,神情中却是多了些许肃意。 南教七杀......怪不得呢,穆楚辞不跟她动手,原是有了更利落的。 易雪清没摸清此人武功,不敢轻举妄动,僵持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暗色中的百威轻抬了抬眼皮,看见两人的举动,没有说话,右手翻转,一名弟子顷刻丧命。 两人神色瞬间一紧,这混蛋是在逼他们上前。 见他们还有迟钝,百威笑笑,猛地向前一步,眨眼间又是一颗人头滚落。 “混蛋。” 易雪清啐骂一声,快刀再杀入战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易雪清深谙此道,拼尽全力与之撕了二十来招,却没破开半点口子,半分滞神之际,那古老简朴的杀招就割开了她的口子。 在左臂快被砍下来当装饰前一刻,还是渔如懿身手明快,把她扯了出来。 易雪清捂着伤口,隐约瞥见黑暗之中男人嘴角玩味的笑,他在享受这种乐趣。 变态! “他娘的,这什么鬼武功,就没克制之法吗?” “有。”渔如懿沉吟片刻,答道。 “是什么?”易雪清气极,骨子里那种对武功的倔强又上了头,只想拼了上前与这人决一死战看看。 “你先看着吧。”渔如懿笑笑,横过长剑,步调缓慢,一步一步走过去,突然他转过头,对她说道:“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易雪清忽然意识到什么,刚有动作,已是来不及,只见渔如懿身形一凛,轻功跃起,冲向百威,却没有半点杀招。 大刀横穿进他身体时,连百威都有些诧异,他扭头望向被贯穿了身体的年轻男人,月色之下,那张比女人还美的面容对他轻轻一笑,啐出一口血沫。 若是往常,玩惯了恶趣味的百威或许会起兴致好好折腾这尤物一番,可如今,这柔若无骨的细手摩挲着自己的肌肤,却只让他生出了可怖的颤栗感来。 不待他反应,下一刻,他的筋脉穴道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缠着,百威惊慌使尽了全力欲挣脱,可越挣扎,那力道便缠的越紧,哪怕那人的身体已经开始撕裂...... “易雪清!”凄厉的嘶吼穿破天际,惊醒了恍惚的易雪清。 纵身而上,快步一刀,寒芒带着血光穿过渔如懿的身体刺入百威的胸膛,百威至死也没意识到他是怎么被这年轻的小子缠着丢了性命。望着底下之人不可置信的神情,渔如懿目光终于放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男人身上翻下来,余光落处是天边微微泛起的晨光,周围似有人在喊,又似有人在哭,不,好像没人在哭了。 最后的记忆里是那段熟悉地歌声: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犹止。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风,停了。 百威死了,渔如懿死了,周边仅剩不多的弟子也在一一倒下,不知过了多久,抬眼望去,一片血黑,唯只剩中心这点白。 自天而降眼,这般景象凄绝,惨绝。 似乎中心那点白,只在顷刻便可覆灭。 恰此时,天空忽然下起了一场冬雨,洗刷掉她刀上,面上的血迹,一身白衣混着血腥,长时间的战斗让她已经开始疲累,可一场刺骨的寒又使她重新清醒过来。 这里跟来的皆是穆楚辞的手下,不会顾及易雪清身份,加之这女子杀得又猛,他们恨不得将其啖肉饮血,撵成齑粉。 也是,从始至终,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随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易雪清后面也失了屏障,稍不注意似乎有刀划过了后背,她猛然刺向后面,连划过两人咽喉。 但就在这空档,凌空突然飞出一根带钩的铁链,易雪清躲闪不及被串进了琵琶骨,杀手们瞬间找到了突破口,齐齐用力发了狠将易雪清横空扯起,肩膀的剧痛让她顿时失力。 挣扎着再举刀时,一把长刀已劈向她的面门! 突然,“咻”地一声,一支利箭刺破长空,在杀手眉心留下一个红点,刀随人倒。又是几道撕空之声,死神悄悄地转移了立场。 杀手们纷纷惊愕,忙转头过去,又是几道利箭。寒光照进华山,无数身影闪过涌入华山,在后面包抄了他们。 “助华山!诛邪道!”清脆有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易雪清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看她更是不清,只隐隐窥见她立在墙头,身上宽松的轻纱外衫飘在身后,朦胧曦光与她如影随形,看上去像个踏着仙尘初临凡间的仙子。 她开口想要唤她,一张嘴却猛然吐出一口血。 “易雪清!” 易雪清骤然倒下,她没有死,却是很痛。她怔怔望着灰蒙蒙的天,任雨水冲刷,假装自己已经死去。 耳边是南灵由远到近的声音,她听着,茫然望着上面的那片天,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华山山门 裴青云捂着腹部的伤口,细细一看,与他当时刺易雪清的部位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着相熟的男人,自嘲道:“师兄,多年过去,我依旧还是赢不过你啊。”晨云落挡在山坡上,踹下一群人,抽空回眸,胜负已分,可两边依旧剑拔弩张。 感受着身边凌厉的剑气摩挲着脸庞,晨云落不由得眉心一皱,他们是同门,现如今反目成仇,望着裴青云这般模样怕是不肯罢休了...... 可下一刻,裴青云竟忽然笑了。 “打不过,就打不过吧,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他的面容愁苦,也并非是开怀之笑,唇意一动,眼中净是孤苦与忧郁。 另一边,山坡下,冲上来的杀手们一个个倒下,倒并非是晨云落的剑有多快,而是从山下涌上来的另一批人速度极快,刹那间,局势扭转。 被包了饺子的杀手们还未反应过来,就死在未知的剑下。 道袍染血,与晨云落面对面而立。 木槿抬眸注视着浑身浴血的男人,神色浮过一丝凌然,长剑悍然掠过,刺向后面的人。 两人擦肩而过,未搭一言,眼神中是道不清的意味。 木槿斩下一人,对着下方厉声喊道:“华山,武当,乃兄弟之帮。华山之难,武当同担,退出华山,保尔性命!” 裴青云转头,看着突变的形势,面上微动,将长剑朝下一扔,凌空一跃撞向人群滚下山坡。 片刻之后,晨云落再不见他的踪影。 白云间收起长剑,若有所思地望向裴青云消失的方向。 其他门派及时的支援让华山瞬间由危转安,从周围城镇涌来的南教杀手被齐齐拦在了半山腰,直到死伤殆尽,也未进一步。 等到又一个天明,四面彻底没了动静。 淅淅沥沥的冬雨冲刷着满阶的血,断臂残肢落在华山四处,被一一捡起与尸体堆好。 苏云溪将麻沸散给一弟子用上,只一个转身的功夫,还尚未来得及治疗,他就咽了气。 她颤着手,被同门推着去救治下一个人,这是苏云溪头一次见到这样骇人的景象。 她试着为伤者上药,可关键时候手颤得握不住。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片刻之后,手稳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淡淡说了声:“谢谢。” 余光瞟过去,视线中只余一角道袍。 第146章 明月高照弟子刃(9) “师兄。” 刚帮着华山绞完残余杀手的北落一过来就瞧见来人,他恭敬拱了一礼,武当之事他早已听说,虽木易有千般不是,但他终究对木槿无怨。 木槿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许久不见,在外面过得可好?” 北落点点头道:“劳师兄挂怀,一切都好。” 木槿听后,沉吟片刻,从身后取过随身携带的剑匣,递给北落。 北落见到匣子,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这是......” 木槿道:“是紫薇真人,他托我带给你。” “师傅他老人家回去了?” “回去有一段时日了。”木槿道:“北落,武当之事,想来你也听说了。我师傅已自裁谢罪,你也不是叛逃的弟子。”他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回来吧。” 北落听着,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出乎木槿的意料。他试探问道:“你莫不是还在怨我们?” “不。”北落摇头,目光不经意朝后瞟去,片刻,他正视木槿问道:“师兄,你可有自己的道?” 木槿一愣,他的道? 北落勾起一抹笑意:“我从未怪你们,又哪里来的怨?往些时候,我总是羡慕师傅云游四方,求他带我,他不肯。说,他寻道未果,带我徒增烦恼。他那么多年不回来,是寻不着道。我不回去,是寻着了。” 木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白雪皑皑中立着一人,他认出是那时武当山上的刺客。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陪他的,不想食言。” 木槿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原先本有千言万语相劝,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暗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拍北落的肩膀,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保重。” 北落回道:“师兄亦然。” 一朵雪花悠然飘落在木槿手背,寒风早就停了,空气湿闷沉沉,鼻尖还可隐隐闻到尚未散尽的血腥味。这是木槿第二次来华山,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冷。 算不得讨厌,只是不喜欢。 北落的身影已经随着那个拐走他的刺客消失不见,他抬眸望着远方,天际不似这边暗沉。 道? 他的道,又是什么? “砰——”茶杯被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周围侍候的下人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生怕触到了高坐之人的霉头。楚怀信面色阴沉,抚着龙头杖,半天未发一言。 “易雪清还活着吗?” 底下人道:“还活着。” 裴青云递上一杯茶,低声道:“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楚怀信轻轻摆了摆手,沉默了半晌,突然看着裴青云道:“我也不想这么做的。” 裴青云一愣,面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一闪,又沉沉落了下去。 楚怀信叹了口气,继续问道:“兰落如何?” 穆楚辞道:“受了伤,但不致命,熬过今晚便无大碍了。” 楚怀信点点头:“那便交给她去办吧。” 与此同时,华山。 易雪清坐在门前,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心中暗叹道。又下雪了,这个鬼地方,不是下雪就是下雨,是真他娘冷。 “你不应该出来的。” 南灵端着药出来,想要责骂,却说不出什么。她醒之后,已经一言不发地坐在这里一下午了。 南灵虽也是江湖弟子,可也未曾见过华山今时的惨烈,一个千古名门,十年两番死战,江湖风雨,连一方小小山门也守得艰难。 易雪清接过药,一饮而下,然后依旧一句话都不说,呆呆靠在门边。 南灵当她是被刺激到,也不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在一边,紧紧抱着她。 半晌,她闷闷说道:“你知道吗?在我射箭时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你死掉。”她的声音忧然,涵盖了莫名的恐惧。 “易雪清,答应我,不要死。” 易雪清动了,她望向她:“别咒我。” 南灵愣了,又忽然笑了,论破坏气氛,这女人真是天下第一。 南教退了,华山里里外外也围满了人,这时,又回到了最开始面临的问题。 化骨水。 提到这个,每个人脸上皆是一片阴郁,没有任何人为这一瓶东西而感到高兴。差一点,为了一张藏宝图,又差一点被灭了门。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或许之前可说为了气节而战,可当死亡真正席卷而来,谁的心又能不摇晃,谁能不迷茫? 曾经日夜相伴的兄弟姐妹们,在这个新年,一身缟素,满身浴血,为他们送了行。 原本勉强支撑,看着就要重新站起的门派又扛下了一刀,青年的弟子们,不过十余年,便遭了两道血洗。 人生何以悲怆?不过如此。 弟子被屠,山门狼藉,百废待兴。 这个时候,那张藏宝图的意义又变得不一样了。 来援的医谷,武当皆是名门,对这张藏宝图毫无想法,暗域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帮着收拾了南教的人头后,半句只言片语未留下,当时就下了山。 白云间立在墙头,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眯起了眼睛想要去寻那个身影。 “白大侠。” 苏雨站在背后,恭敬地拱了一礼。 白云间点点头:“苏掌门,多年不见......”近来可好这种客套话让他还没到嘴边就让他咽了回去。 华山眼下这副情景,只要不是缺心眼都说不出个好字。 苏雨与白云间是见过得,许多年前他和齐之维还是至交好友,后来南疆追杀,他远走西域,不少人都以为他死了。 谁知道突然又回来了,一回来便是风云。 “今日之战,谢白大侠相助,我华山感激不尽。” 白云间道:“我与华山有旧情,倒不必客气。仔细想来,我已有二十年未曾来过这地方了,上次来,还是跟好几个朋友上来猎野猪,喝烧酒。那时你这丫头还年少,拎了个剑就要去跟另一个丫头切磋,受了伤直接撩起袖子就要打白架。” 苏雨也想起了往事,唏嘘道:“我还打输了呢。”忆起那个人,苏雨已经不大记得清样貌,只依稀记得,是个酒品不好的女人。 “云聚云散,已有二十年了。” 华山之事使整个江湖大为哗然,不多久天机阁就来了信,称受华山所染,愿亲自护送化骨水上山。 如何处置,全凭华山定夺。 山里山外都围满了人,木槿作为外人,本不该多言,但瞧着华山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道:“苏掌门,华山如此,这张藏宝图不如留下吧。可派人出去寻宝,来日也能振兴华山山门。” 木槿之议并无不是,但华山剩下的人沉默许久,面面相觑,并未应声。这时,晨云落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处理完死去弟子们的尸体,面色沉沉:“木槿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兰陵老人创立华山派之时,曾立言,晴雪满竹,如气之秋。华山筋骨可以自己筑,自己可以站起来,这藏宝图祸害太甚,与其留着它引火烧身,不如毁去,省得日后引起武林祸事。” 见大师兄如此言,其余弟子亦是坚毅了神色,他们豁出性命,死守至今,从不是为一张水火不灭的藏宝图,不为旁物,为的是华山,是所有华山弟子骨子里的不屈。 门派凋零如何,宵小上门又如何,清风朗月又怎惧一时的乌云蔽日。 话已至此,木槿亦不再多言。拱了拱手道:“华山节气,在下钦佩。” 晨云落亦拱手道:“此番华山蒙难,武当不计前嫌愿同医谷前来襄助,在下甚为感激。” 木槿面色顿了顿,道:“我们并不是同医谷来的。” 南灵也道:“时间紧迫,我没有去到武当。只是在上山途中正好碰到,我也好奇,武当是如何得知华山之事?” 木槿黯了眸色,沉声道:“前段时日,我派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夹杂着多年前我们武当刻与弟子的鹤翎,而寄信人则是......北沉。” 北沉!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脸乍然,北沉?是多年前那个跳崖的弟子?他没有死! 木槿又继续道:“他在信中所言,当年长风山庄惨案乃南教一手炮制,武当众师叔师伯也是被下了药残杀。华山这些年实属蒙冤,现下华山即将遭难,望师门念及往日兄弟情分,出手相助。莫让南教妖孽吞噬人间正道。”说到这,木槿哀哀叹息道:“素来无嫌,又怎去记。现下误会已解,两派数十年前便互为手足,当风雨同舟患难以共。” “华山这些年,一直是被冤枉的......”北落愕然,喃喃道:“所以齐之维齐大侠,当年并没有为夺秘籍大开杀戒,这一切都是南教干的。” 一旁的阿曜神色复杂,看着满堂鸦雀无声,身为江湖人,华山之事自然是知晓的。当年武当华山两名弟子婚宴,长风山庄一朝门闭,再启已是尸山血海。一直以来传言,晨云落的师傅齐之维酒后起了贪念,欲抢夺武当宝物。后走火入魔,至两边大打出手,山庄上百口人皆殒命于此。 华山也因此背负了十余年的恶名,因拒不承认齐之维所做之事,不愿抹黑将其从名谱上除名。更是从此与江湖各派断交,独守华山之巅。 期间无数江湖宵小山匪恶徒上门讨饶,全让齐之维的徒弟晨云落守在山门前拿剑挡了回去。也因此,年少时就声名显赫的少年游侠,在寒石前守了十年的山门。 听到武当所言,华山弟子们皆是一脸怒色,低声忍不住发问:“北沉他还活着,那他这些年为什么不出现,让华山白白被泼了那么多年脏水。而他却做个缩头乌龟?” 武当无言,北落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中原两名门正派,华山武当,向来端的是清正。可偏偏,这北沉......胆小也好,怯懦也罢。他着实做了十几年的缩头乌龟,哪怕今朝悔悟,也不抵华山之恨。 若是往日,这群性格爽利的游侠定是要发难了,但又偏偏武当出现在这时,出现在华山灭门之难做了回援手之人。 心中再不忿,也难以发挥。 晨云落闭上眼睛,沉了沉气,片刻,轻声道:“他这些年不出来,自是有苦衷的。我本还欲寻他,现在倒是不必了,解了我一桩心事。也罢,华山武当多年前本就同是受害者,嫌隙已解,自当互为手足。你们也莫要自愧,世间之事,多得是道不明。” 木槿拱礼,代表着两派这些年来的寒冰化开。 南灵蹙了蹙眉,感受到里面气氛沉闷,既不是武当也不是华山的南灵心里莫名憋得慌。她悄悄退了出去,与其看着里面的死气沉沉,倒不如去给易雪清换点药。不知为何,现在的她,竟也变得跟那死丫头一样,肆意随便起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147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1) 白云间本来转着自己做的竹箫,哼着小曲寻到易雪清的住所,进去没人,恶趣味上来,先是抽出长剑,亮出刀恶狠狠候在院子里。本想瞅瞅这丫头反应好好吓吓她,可门开了,面前的只有一脸戒备手中已经备好毒药粉的南灵。 不见那丫头半点踪影。 “前辈?”南灵认出了他,可下一刻脸色更紧:“你投靠南教了?” 白云间:...... 果然上了年纪还是不要耍宝的好。 跟南灵解释了一番,又被眼神鄙夷了一番。她才告诉他,易雪清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也没寻着。 山下,易雪清抱着一个包袱,抬眸探了探村庄的方向。正欲下山,身后却突然传来了道脆生生的声音,小今月抱着大树,怯生生望着她,试探问道:“易姐姐,你要走了吗?坏人们走了,师叔师伯他们在大堂,你不跟他们打招呼吗?” 易雪清怔了怔,打招呼? 不免失笑,她的身份,不必去现眼。毕竟武当医谷的人上来了,她这嘴巴不太会来事,万一他们上了头,不小心顺便给她绑起来讨伐了,没地儿哭去。 她抱着罐子俯下身,与今月视线相平,柔声道:“姐姐本来就不是华山的人啊,我做完了我应该做的事,就应该走了。” 从干掉沈思风后,她没一天不想着回家的。 但小今月不懂这些,她不想让这个姐姐那么快的走掉,小孩子的预感总是很准,她总觉得这次她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今月揪住易雪清的衣角,不依道:“可就算是客人,走了也应该打招呼的,刚刚大师伯在找你呢。” 易雪清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言,随便敷衍道:“我只是下去办点事,会回来的。”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可今月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下她珍珠袋子,藏在身后:“那姐姐你这个袋子先压在我这里,拿糖葫芦过来赎,你可不要因为是小孩子就骗我啊。” 易雪清着急要去夺,可小女孩跑得实在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没了几棵树。边跑边不忘挥起袋子喊道:“不要忘了啊!” 易雪清无奈,想往前追,却迈不开腿。 在她的内心中,何尝不想光明正大的踏进华山大厅,像武当医谷一样,端着正派样子,慷慨陈词几句。 可她离了海后,注定是无根浮萍。 冷风凄凄,枯木婆娑,易雪清抚摸着桃树干裂的树皮,按理说华山的气候是种不了桃树的。 摸着怀里的骨灰,内心不免又泛起一丝酸涩,她在华山总共也就认识那么几个朋友,过个年,就去得差不多了。 “你是?” 易雪清扭过头,看见沈清瑶正扶着门框,朝着这边望。许是天气太冷,她今日气色不太好,裹着皮毛围脖的脸白得吓人,浓浓的憔悴染满原本秀气清美的脸。 易雪清抱着骨灰,怔在那里,吞吞吐吐道:“我......看见......这里有棵桃树。”看着这女子这番模样,她着实不忍将渔如懿战死的事告诉她。这样的打击,足以将她击倒。 “觉得稀奇是吗?” 易雪清点点头,“嗯”了一声。“华山太冷,种不活桃树。” 沈清瑶呼出一口气,淡淡叹息道:“我以前也是那么觉得的,这棵树移栽过来已经五年了,未开花,未结果,半死不活。可我......哥哥,总觉得他能活,便留在那里了。” 易雪清低头望着怀里的骨灰:“我有一个朋友,生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也很喜欢桃花。可惜,没去到有桃花的地方就死在了这里,死之前希望可以埋在桃树底下。我找遍了附近,只有这里有一棵桃树。姑娘,不用立碑,能把他的骨灰埋在这里吗......说不定来年这里的桃花会开呢?” 桃树下埋骨灰?沈清瑶着实没有想到,她愣了愣,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她扬起头,莞尔一笑:“既然他喜欢就留下来吧。”凭着感觉望向抱着骨灰坛的方向,说道:“可以立碑的。” 易雪清摇摇头:“不必了,我在纸上写他的名字,烧在这里便好。” 说罢,易雪清便动手刨出了一个坑,将渔如懿的骨灰埋了进去。沈清瑶则去找村里的秀才借了纸笔。 听着耳边挲挲的声响,沈清瑶忽然感慨道:“不知道写字是什么样的感觉。” 易雪清一怔,沈清瑶是盲女,自然不识字,想到这她蘸了一点墨水,起身扶过她:“那我教你写吧。” 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上字,笔停下的那刻,沈清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字啊?” 易雪清看着纸上“渔如懿”三个字时,心里泛起一丝波澜,张了张嘴,没有看她。 而是低头淡声道:“桃花。” “桃花?”沈清瑶勾起一抹笑意:“你朋友叫桃花吗?真好听啊。可是......” 桃花是两个字,她们刚刚写的好像是三个字。 当然,她也不识字,也不好发问。只是听向桃树的方向,柔声道:“如果以后真的开花结果,我会每年都放桃子在树下祭奠他的。” “那便谢谢你了。” “哪里。” 枯树挲挲,而风依旧滚滚向前进着。院中呼呼传出一些声响,不知是风的声音还是树的。 易雪清走出院门,扭头看去,沈清瑶正款款走向树下,抬起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心中长叹,却没有走回去的勇气,无奈转身。一抬头便见抱着长剑的晨云落立在面前。 小路长长,二人并肩而行。 “依着现在门内的情况,你居然还敢下山吗?” “如懿是我师弟,埋他,我总得在场不是吗?”晨云落顿了顿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易雪清道:“渔如懿‘活着’她也就能活。渔如懿死了,她也就想死了。我想,老渔应该是希望她活的。” 晨云落抱着剑,久久回望着那棵半枯的桃树没有说话。 突然,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转过头注视着易雪清没头没脑怅然问道:“易雪清,万一我死了怎么办啊?” 易雪清愣了,但还是低着头思考了半晌,后十分认真地朝晨云落询问道:“那你们华山还有另一颗桃树吗?” 晨云落:...... 到了山下,易雪清停住了脚步。 晨云落望着她的神情,问道:“不上去吗?他们都很想见你的......我把酒挖出来了,你可以喝。” 两人都知道心中顾虑是什么,冰冷的空气停滞了片刻,易雪清握着长刀,瞥见光秃秃的刀柄。她笑了笑,道:“华山的酒我早就想喝了,不过要等我一会。” 晨云落问:“你还要去干嘛?” “买点东西。” “下酒菜有的。” “可是没有糖葫芦。” “啊?” 对话间,易雪清已跃下山坡,挥了挥手中的长刀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等我!” 晨云落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她,不禁哑然失笑,这人不是不爱吃糖葫芦吗? 傍晚,华山。 易雪清背着长刀,行至山下,回头看了扛着的一垛糖葫芦。莫名泛起一丝笑意,似乎拿糖葫芦换她的珍珠,并不亏。 抬头瞧着天色将晚,也不再耽搁,跃了步子就跑上山。至长风驿时,几个华山弟子正在巡逻,颠了颠垛子,正欲招呼他们两个。可正是此刻,她的大脑突然一阵剧痛,诡异的铃声又从耳边响起,她蓦然感到无比的惊恐,晃了晃身子后退了几步。 一道熟悉声音突如幽灵一般钻入脑内,“易雪清......你真的以为能摆脱我吗?你真的以为......我死了吗?” “啪嗒。”糖葫芦掉落在地,附近巡逻的弟子听见动静齐齐朝这里走来。“易姑娘?” 易雪清捂着脑袋,猛然抬起头,面前花花绿绿的世界骤然变得扭曲,而迎面而来的......是沈思风的脸! “啊!!!” 突然!她双目变得赤红,脑子的声音不断在大笑,记忆里泛起的血腥不断在引诱着她。杀了他,杀了他们...... “易姑娘?你没事吧......啊!” 一掌落下,那弟子就像是片飘零的枯叶被打出一丈远。 其余弟子皆是怔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杀了他们! 她悍然抽出长刀,目光冰冷泛红,瞳孔中不见一丝感情,木然的扭过头看向他们。 感受到杀意,弟子们面面相觑,拔出长剑,可下一刻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易雪清长刀扫了出去,一人长剑就被斩落,不过招就被打的吐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竟让她露出了一抹癫狂但又舒心的笑。 她一脸享受地举起长刀,踩住弟子的腹部,顷刻就要斩下! “易雪清!”突然,一道急切凄厉地声音划破晚霞。 她突然一惊,瞳孔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所做得一切,地上的弟子已认命的闭上了双眼,而手中的刀还在叫嚣着让她挥下。远处,是一脸震惊的南灵,她手里还拿着给她准备的药...... “啊啊啊!!!” 易雪清崩溃了,他们还在等她,他们还在等她!她这是在做什么!不要,不要啊!她想要收起刀,可双手,大脑都在疯狂叫嚣,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紧紧控制,任她挣扎不放。 眼看着南灵正朝她这边奔来,而她内心中的喜悦癫狂却越加明显,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易雪清你杀了他们! “不!!!” 她凄厉一声大吼,用尽力气回过刀,穿进自己手臂,剧烈地疼痛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她茫然看着这一切,惊恐地摇着头,像个疯子一般又跑又跳,疯疯癫癫地跑下了山。 待南灵与白云间赶到时,除了受伤的弟子们,地上便只有那散落一地的糖葫芦了。 南灵满目惊愕地望着易雪清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她......她这是......怎么会这样。” 而白云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闭了闭双眼,面上一片灰色。南灵正想转头喊他,却忽见白云间蓦然颤了一下,睁开的双眸混沌不清,痛色阴郁。 她忽然心中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爬满全身。 第148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2) 好疼,好疼,好疼。易雪清连滚带爬跑下华山,手臂上血淋不止,大脑更是如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沈思风蛊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她胡乱挥着刀,砍杀着四周的空气,突然脚下一滑,不慎滚下山坡,待她满目狰狞地爬起来, 入目的是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靴子,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穆楚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俯视着她,就像俯视着一只丧家之犬。 “与沈思风学的摄梦术,我改良了一下,唤为噬魂术,如何?” “杂种!”易雪清赤红着双眼,持刀暴起扑向他,穆楚辞闪身躲过,望着她赤红的双瞳神色些许复杂:“没想到,你真的有......” 远处,火光点点,华山的人已寻着下来。穆楚辞一怔,提手想要去逮易雪清,但狂性大发的易雪清岂是他那么好控制的。 过了两招皆没有得手,开始不免懊恼起自己的鲁莽,应当先抓了人再验的。 火光越来越近,映照在易雪清的瞳孔中,激发起她内心狂热的叫嚣,瞧着她状态不对,穆楚辞反而起了兴致。退身跃到树上,心里打起了算盘,待易雪清与华山打得差不多了,他再下来做黄雀。 他勾起笑,莫名想要见识那个东西的威力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易雪清见到下山的火把,竟毫无反应,人越将近,只见她抚手摸了摸长刀,赤红的双目深深望了眼华山的方向,下一刻便果断折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一声哀嚎后,她似乎清醒了几分,半点不敢停留,跌跌撞撞的跑下山道。 “蠢货。”穆楚辞望着这一幕,不免喃喃念道。 这是什么蠢货加疯子...... 通明的火把照亮了长风驿。 苏雨听受伤的弟子说明了事情的全过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没有人知道易雪清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世间哪里有人先是豁了命替人护山,下一刻又发了疯跑上来杀人,这世间哪里那么疯癫的人。 “易雪清,该不会是疯了吧。” 弟子们议论纷纷,若往常依着她的身份,华山弟子们早就暴起诛杀妖女了。可如今...... 谁能说得清个是非曲直? 散落在地的糖葫芦有一颗滚到晨云落脚下,他俯身捡起,沉默半晌,久久不能言语。 “或许,是她隐藏得太深了。一直伪装,假意拼命,说不定是为了更深的目的呢?”木槿缓缓走出人群,易雪清的身份他也已知晓,倒真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跟南教有关系。若是早些时候知道,拿捏于此,说不定师傅也不至于...... “你说什么?”南灵目光突然变得凌厉,直直刺向那人。 “木某有说错什么吗?”木槿轻笑一声道:“华山如今的祸端似乎都是因她而起啊。” “木槿兄!”晨云落突然厉声道:“莫要胡言。” “师兄。”北落也低声劝止道:“雪清她不会。” 木槿也不再多言,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也罢,木槿一个外人,华山的事又怎多加置喙。不过只是同为正道,善意提醒罢了。既然晨兄不爱听,也就不多嘴了。如今华山无恙,掌门交代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武当那边还在等我们回复,也时候下山了,不多叨扰了。”说罢,他看向北落,问道:“你确定不与我回去吗?” 北落低着头,沉默表达了一切。 木槿点了点头,不再强迫,挥手便要带着武当弟子下山,回眸间他瞥见了人群一个熟悉地身影。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苏掌门,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知华山可否帮忙呢?” 苏雨道:“但讲无妨。” “前段日子,我们武当有两名弟子遇害。凶手在逃,还望掌门多替我们留意一二,若能将此人逮住,便是最好不过了。” 苏雨点头道:“那是自然,她叫什么?” 木槿沉下目光,一字一句道:“乔灵薇。”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愣,乔灵薇? 那不是...... “你说什么?”苏云溪窜出人群,不可置信的望着木槿问道:“她怎么了?” 木槿正了神色:“此女先前与家师有私仇,我师傅也因此自裁谢罪,还将毕生武学内力都传给了她,只为不连累武当。她原先满口答应,可谁料还没过多少日子便上山杀了我武当两名弟子泄愤。我派为保其他弟子日后不为其所残杀,只能将其捉回了,断断不能让我师傅的内力再留她身上,否则必将后患无穷。” “师兄,你说得是真的吗?”木易自裁是北落下山以后的事,但他也了解过大概,乔灵薇这个人他记得是那日,想出手救阿曜的人。 “句句属实。”木槿避开人群中那道目光,转头看向晨云落:“我会差人将此女画像送来,烦请华山稍稍上心。不过就算不送,晨兄应该是识得的,毕竟......是易雪清的师妹嘛。” 说罢,木槿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带着弟子下山而去。 “乔灵薇怎么会?”南灵喃喃道,这一天给她造成的冲击着实太大,易雪清出了事,连她的师妹也出事。 “我不相信。”说这话的是苏云溪,她平静又坚定的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云溪。”南灵现在也头疼得不行,想不出什么话去宽慰她。可也不等她说话,苏云溪就已经跑回去,边跑边喊道:“我要去找她,我自己问个清楚!” “云溪!” “云溪师妹!” 医谷的人见状连忙上去追,拦得拦,劝得劝,说得说,这下,武当刚走,医谷又是一团乱糟糟。 乘今月眨巴着个眼睛,在一团乱哄哄的人群中钻了出来。她径直走到散落一地的糖葫芦前面,蹲下身,捡起一颗,塞进嘴巴。 嚼了嚼,咽了半天,没咽下去。 于是,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糖葫芦了。 半月后 安庆·客栈 刚过十五,这客栈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席间一对卖唱的父女走进了客栈,女儿声音甜美细腻,引得不少人探头。唱了一圈,那女儿便端着讨钱的托盘沿着桌子走了一圈,讨得不少赏钱,待走近一个角落,她笑意盈盈轻俯托盘,本想再讨点赏,可没想到钱还没丢进盘子呢,反倒是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抓走一把。 她一时怔愣,跑江湖的嘴巴都利,正想劈头盖脸痛骂一番,可低头一看,她又愣了。 叹了一口气,也不说什么,继续讨下一处赏。 罢了,这年头做乞丐都混那么惨的,再骂再打有什么用,随她去吧。 几曲唱完,小女娘的嗓子也哑了,收了场,老板赏了茶水,父女也随着大流喝起茶来。 旁边一桌子跑江湖的镖师,略喝了些酒,开启了话匣子。 “老大,这边过去就是华山了。按照江湖规矩,借了道,要不要去送个礼?” “华山?”镖头轻蔑嗤了一声:“若是以前,过去送礼,倒是规矩。现在?它算个屁!说不定下次过得时候就已经让人灭门了,别浪费咱银子。” “华山?”那小女娘侧过了身子,好奇问道:“以前如何?现在又如何?我可是听说它跟武当可是并列中原两大名门正派啊,一代宗师风凌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阿满!”小姑娘父亲出言呵斥道:“喝你的茶。” “华山?”这时另一张桌子喝茶的白面书生开了口:“小姑娘年纪小,着实什么都不知道,曾几何时,那华山确实鼎盛。有良田千顷,武馆百余,三堂六院,弟子三千。就算是天下武功的少林也不能挡其锋芒。那可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书生顿了顿,又道:“奈何,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一代宗师风凌越死后,众多人口难以管束,这清正门派便渐渐滥竽充数起来,更有宵小之辈,冒名做恶。后面继任的掌门为正门风,谨慎收徒,钻研武学,励精图治。除去了繁赘,但亦人口大减。所幸华山七子武功卓越,也算是声名显赫,名震江湖啊。特别是齐之维齐大侠,当年有多少人折服于他,可惜,可惜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白白在自家弟子婚礼上丧了命,还被泼了那么多年脏水。” “什么东西,什么脏水?”那小女娘似乎真的是初入江湖,什么也不懂,起了兴致忙追问下去。 “还能为什么?不知从哪儿得了块藏宝图,惹上了南教这个大麻烦,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武当,连着长风山庄上百口人一起被害。唉,虽说背了那么多年走火入魔的黑锅,也真没怎么冤了他,若非他藏着那什么藏宝图,怎会无端招惹上这种事。也是可怜那些华山弟子,为守那点骨气,硬是不肯交。又招了南教上门,惨哦,一个山门差点被屠了。若非武当医谷两大名门千里迢迢前来援助,这千古华山啊恐怕要陷入绝派之境。” 小女娘唏嘘叹了一声,那齐之维当年在南疆跟白云间两个如此威风,居然落了这么个下场:“这华山当真是有骨气啊,那藏宝图呢?他们拿着这藏宝图去寻宝了吗?” “寻宝?”书生嗤笑一声:“丢了!” “啪嚓!”碗碎了。 小二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死叫花子,看着年刚过去,好心赏你碗饭吃。还把饭碗给我碎了!你是不是想让人打死。” 那叫花子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店小二。虽说脸上一片脏兮兮,但那眼神无波无澜,黑若深潭,盯得人着实发毛。 店小二吞了吞口水,怎么也不敢再骂下一个字,赶紧摆了摆手敷衍道:“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赶紧滚吧。” 叫花子还是没有说话,而是把刚刚从阿满托盘里抓来的铜钱扔给了他,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出了客栈。 第149章 江湖漫漫发癫路(3) 阿满瞧着那不大走得稳的身子,不免叹道:“这人看起来都快病死了,有那几个铜板留着吃包子也行啊,充个什么大方啊。”她托着腮,无意瞟见那叫花子背后背着的家伙什,更是好奇了,这年头,连乞丐都背刀了。 “对了。”匆匆一眼后,她又继续问到书生:“你说藏宝图丢了?那华山不是守住了吗?都死了那么多人。” 书生笑了:“当今中原武林势微,华山衰败,武当附权,医者无力,少林闭门。倒让了南疆的毒蝎子大行其道,如今这江湖上哪有南教得不到手的玩意。华山?头再硬,这发了霉的豆腐又怎能撞得过石头?万般一切,终归笑话。听闻啊烛老人的孙女,易雪清早就潜进去了,南教外面一失手,她里面就得手了。” 书生长叹一声:“南教这一举可算是激怒了整个中原武林。不过老毒蝎子养了一只小毒蝎子,失了算。听闻这妖女带着藏宝图私逃了,现在江湖上下了追杀令,正派人人得而诛之。这妖女现在可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用不了时日,各大门派就诛杀这祸害,追回藏宝图了。”说到最后一句话,书生语气咬得极重。似乎这夺宝之事亦是他的深仇大恨。 诛杀祸害?人人喊打?阿满轻嗤,这些名门若是当真如此正义凛然,怎么不去讨伐南教?杀这女人是次,恐怕追回藏宝图才是主的。至于抢回了这东西,归还至何处,就不晓得了。 她续上一杯茶,悠然道:“那也没办法啊,这南疆人才辈出啊。我记得当年中原武林可是如日中天,神夜,风凌越,齐之维,白云间这些人那可都是叱咤江湖,那齐之维更是跑到南疆力压三千人从南疆巫女手中夺走了辟僵神剑。也不过二十载啊,瞧着中原这些名门的少年弟子,是越发不禁用......咦,我记得华山的晨云落倒是个天纵奇才,怎么?死在这场护山战役里了?” 听到这个名字,书生面色一滞,浮现出一抹厌色,不屑撇嘴道:“死倒是没死,不过......” “不过什么?” “赶紧吃饭。”浑厚的声音截断了书生再往下的话,小女娘身边看着像她父亲的中年人不高兴了,敲了敲桌子喝止她继续再往下问。“我看你吃那么多包子也没堵着你的嘴。”男人冷哼一声,塞了一块糕点进她嘴巴:“赶紧吃,还得赶路回南疆呢。” “南疆?”书生怔讶望着她,这小女娘交领窄衣,碧翠的翠烟衫。普通中原少女打扮,但再细细打量这眉目之间似乎有点...... “该走了。”中年男人冷冷睨了他一眼,拉起阿满往楼下走去。他握着苗刀的手,紧了紧,漠然环视四周,不放过每一双亮着光的眼睛。 “亚父。”走出客栈后,阿满瞅着他一脸紧绷地模样不由轻声笑了起来:“出来那么久,咱俩世面见得少了吗?不过小小一个客栈,至于吗?” 男人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看了眼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木着脸,压低了声音道:“客栈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谁的眼睛耳朵是带了刺的,快要回去了,万事小心为上。” “切。” 见她仍是一副不满的模样,男人彻底拉下了脸:“历练那么久,你也不想死在半路上转瞬即空吧。” 知道男人生气了,阿满收敛了神情,乖乖低了头。男人见状也缓和了脸色,转过身去牵马,阿满则喃喃念起了客栈听到的那个名字:易雪清...... 南疆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再来两壶好酒,要烈的。”易雪清得了银钱,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当即就冲进了一家酒馆,体内蛊毒作祟,没烈酒压不下去,一旦压不下去她就想见血。 很快,两壶烈酒上桌,除此之外,还有一碗干面和小菜。“我没有点面。”易雪清道。 “送的。”面容和善的跑堂大哥笑道,不忘提醒一句:“客官,光饮酒伤身的。” “不喝伤心啊。” 天色将晚,客人们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不是没有见过发酒疯的女人,没见过发疯成妖魔的女人!这女人疯了会杀人的啊!前面的桌子已经被易雪清一刀劈砍下去,七零八碎,恐怖如斯。 叮当—— 长刀落地,倒不是易雪清酒醒了。而是跑堂的大哥出手够快,只见易雪清双眼迷离眨巴了一下,随后便软软瘫倒在地。 跑堂的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拍手道:“好好的老榆木桌子,让你霍霍成这样,得,掌柜的回来算完账再说。” 这次易雪清栽了,发酒疯没挑到好地方。 鸟儿清鸣,易雪清一睡就睡到了午后,尚好的天气,阳光正足,明亮的阳光晃在窗上,刺的人眼睛发疼。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桌椅歪曲倒着。正值饭时,不见半个客人,只有跑堂的趴在柜台,聚精会神的在看着账本。 “我说跑堂的,你们这打杂的够懒的啊。这都乱成什么样了,也不见收拾一下。” 跑堂“我们这儿的杂役脾气不好,不过到点了,总会收拾的。” 易雪清心里暗咐:这店真怪,跑堂的武功那么好,什么杂役,脾气还不好。她走到柜台,伸了个懒腰手刚搭在上面,跑堂的就开口道:“客官,今个酒卖完了。” ? 易雪清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瞅着他背后那满柜子的酒莫名还是上了气。 是落魄了点,是抢过人家东西吃,是偷过酒喝,没必要这样吧。 易雪清指了指酒柜:“那不就是。” 跑堂的笑笑,不为所动。易雪清也不管什么马了,索性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子:“我不会欠你酒钱的。再者,江湖中人,喜欢喝酒也不是什么错事。” 跑堂放下账本缓缓道:“爱喝酒的分两种,因为高兴喝的才叫喜欢,因为烦恼而喝的叫酗酒。人一酗酒,越喝越愁的。” “我看上去很忧愁吗?”女人托着腮春风一笑,刚刚睡醒的人红光满面眉心看不出半点愁容。她竭力按下眼中的疲惫,仔细打量着此人,莫不是小小一客栈也卧虎藏龙?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谁料,那人眼皮子都没抬下:“你昨日喝多了酒边哭边骂边砸。” ...... 易雪清尴尬地靠在柜台上瞎划拉,手掌处凹凸不平的手感让她稍稍一滞。昏沉了一夜的脑子渐渐浮现起一些零星记忆,昨天自己好像要砍桌子时好像被一只手拦了。 思考片刻,又将手悄然摸向腰间匕首。 那跑堂的此时已重新低头看着账本:“这要是黑店,你睡不到白天。” 易雪清:......说得也有道理。 她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长身玉立,虽粗衣麻木仍不掩周身气概,粗粝的手指关节暗藏内劲。这年头,江湖不好混啊,大侠都得过来跑堂了。既无恶意,易雪清大大咧咧的性子又上来了,酒一醒,神清气爽就开始套近乎:“你这般的武功,何不出去闯一闯?留在这小小客栈,屈身做个跑堂,岂不荒废?” 跑堂笑笑反问道:“那做什么不荒废?血雨腥风,打打杀杀,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晚没明晚的日子才叫幸福生活是吧。” 易雪清被他问得哽住,这可不就是她现在过得幸福生活吗?她反而不太笑得出来了,只是干巴巴问着,像问他也像问自己:“既然出来,谁不想有一番作为呢,即使不能翻云覆雨,做大英雄。也当一身抱负,有去处。” 她言罢,跑堂的更笑了:“怎么,我这不是去处?” 门前散落稀稀麻雀,屋内地砖坑洼开裂。陈年的褐渍从柜底蔓延至易雪清肘部,她抚着纹路轻声道:“可这只是家客栈。”还是家老破客栈,当然,这话易雪清没说出口。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萧。古往今来多少能人异士,几人攀得高峰?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嘴巴嚷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人之一生就得要非得要活得出类拔萃、超群绝伦才有意思。有了点武艺就自以为身怀异物与众不同了?不干点惊天地,动鬼神的事出来,就没意思啦?人就是人,吃喝拉撒睡,活的敞亮通透不就行了?这世上最适合人的不是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累又脏,而是有个桃花源,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罢了。” 可这世上哪里有真的桃花源呢? 易雪清哑然,她觉得他说得有理。可心里却不甘心,到底哪里不甘心却又说不上来。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不问自取地从柜里翻腾出一个空碗,提拎起角落里一个酒坛正准备倒。 第150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4) 正对上老白快要吃人的眼神,清咳一声,易雪清无奈放下了酒坛子。不知道为什么,喝酒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放在她身上就像犯罪一样,明明自己当时在医谷酒量不错了呀。她还没怎么继续分析自己酒量倒退的问题,楼上“噔噔蹬”几道轻响就伴着一声尖利的哀嚎穿透了整个客栈。 “额的老天爷啊!”楼上红衣女子捂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楼下,易雪清见状误以为是自己与跑堂的靠太近,稍侧了身正想打着招呼,却突然听那女子声音更为凄厉:“那可是额的老黄花梨木,给几个不长眼的看成这样。人呢人呢!”说罢她急速跑下楼,扯着跑堂就噼里啪啦一顿骂:“老白你咋守的夜?让人连夜端了啊,强盗下手也没那么狠的。你平时不挺厉害的吗,你咋不点他们?我老白干呢,咋空了!人呢,你咋都没追啊,我的绝版青花瓷啊!” 老白一时被闹得猝不及防,磕磕绊绊哄道:“那不是你在西街买的赝品......” “住口。”女人呵道:“赝品不是钱啊,那人是不是没跑多远?” 那个人......跑应该是没跑。易雪清缩在一边,心里不禁嘀咕:......什么桃花源,这白大侠日子还......挺丰富多彩的。 女人吵吵闹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随着动作晃动,明亮的光泽一霎时抓住易雪清的眼睛,真漂亮啊。望着吵闹的两人,她突然想起了少时一些久远的记忆。不懂事与师门起了矛盾,负气出海,遇到条大船起了贼心。寻思着不在浮洲待入黑道也行。那天好像天气不错,有人捷足先登,在她还猫在角落沉浸在第一次“干大票”的忐忑中时,就已经有一身影白日高纵,踏云挂帆,立在船桅最高处,手指勾着的珍珠项链那比他们全岛最宝贵的还要耀眼几分。 男人笑声爽朗,玉树风情高高立在上面。衣袂随风飘起,迷了一刻易雪清的眼睛,好轻功。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第一次出道,就有呛行的!她盯了盯男人的脸,丰神俊朗比师兄长的好看,再盯下手里的珍珠,莹润如玉,绝世稀品。好看的男人和珍珠,她都挺想要的。 远处的喊杀声从远到近,船上几十个人已经齐刷刷奔着男人而来,偏生他站得高,船桅又不能砍,气得底下的人直跺脚。 那男人倒是吊儿郎当,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好嚣张的人,年少的易雪清虽也在岛上顽劣的很。但因师门规矩,也是没少被管束,更是没见过那么恣意妄为的。都不怕死的吗? 但很快,当数根箭矢从她眼前飞过时,她就明白这男人为什么那么淡定了。 轻功确实不错,腾空跃来跃去那箭愣是没擦上他边......不过这跃久了是不是有点奇怪啊。直到她看到海上熊熊燃烧的小船时...... 领头的人见箭都快射完了,人还没下来。气的脸色铁青,稍一抬手底下的人随即扛来一把大弩,前面的箭矢还在射个没完,后面的大弩就已架好。寒光凛凛正对男人胸膛,易雪清暗道不好,一个纵身闪过,凌空一劈,连箭带弩断成两半。在首领愕然的表情里,易雪清尴尬的站在众人面前:“如果......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们信吗?” 很显然,刀子捅过来的时候已经说明了态度。 “谢了!小姑娘。”他似乎已经从船桅上下来,声音也渐渐逼近她。 “不客气。”她骤然停住了脚步,循声几个飞跃,稳稳落在他面前。心里得意着自己的轻功,嘴上还十分猖狂:“举手之劳,只要把那珍珠给我就成。” 男人哈哈大笑,居高临下望着还不到他胸膛的小姑娘:“那可不行,这珍珠有人预定了。” 偷的玩意还能预定,反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里已经盘算着明抢了。可没想到男人似乎早有预料。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易雪清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只余蓝天白云下的一抹残影。 什么轻功出神入化了都,她捏着手指,不过愤愤了一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他不见了,那她...... 后面具体怎么逃跑的她给忘了,只记得提刀追她的人牙齿都快咬碎了,还在后面愤骂:“这死丫头一定就是那个什么劳什子天下第一盗圣的帮手,该死的,布这个局,差一点就能抓到了!剐了那丫头解气!” 天下第一盗圣...... 目光落到那老板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易雪清撇了撇嘴:但凡当年自己得手...... 见这两口子埋着头不知道干嘛,她踏步走过去,探头进了柜台问道:“话说你到底在算什么账啊?算那么半天。” “哦。”老白将账本倒后一推给易雪清道:“昨天砸坏的酒水、桌椅板凳,还有铺地的砖。你力道可以,砖都能砸碎了。” ......她感到欣慰,武艺没有退步,以后有机会回浮洲也是可以见人的。激动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账本上的数字,还是老白见这人实在是缺根筋才敲了敲柜台提醒她。 “一......一百.......”易雪清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已经醒酒后才张大嘴巴惊讶道:“一百两!你黑道开黑店是吧?什么隐退江湖,信你个鬼!你就说吧,是不是干这个更赚钱?比抢都恐怖,我抢那么多山贼土匪都没你们那么狠。” 柜台里的夫妻看她发泄了一通,人差不多能沟通了。还是笑着将账本推到了她面前:“我们家客栈都是古董,光青花瓷你就砸了俩,更别说你那天吓跑那么多客人,让我们损上好大一笔账。江湖中人,也不是泼皮无赖,瞧瞧姑娘也当是个有门有派的弟子,这么跑了,不行吧。” 易雪清虽说平时耍的无赖也不少,但这么明晃晃挂面上说,还是让她忍不住老脸一红:“也不是不付......” 她这个人,平时刀里来血里去,但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原则,遇恶更恶,遇善更善。你实实在在砸了人家店,赶跑了客人,拍拍屁股走人确实有点江湖恶匪的感觉。虽然名声已经臭了,但不能自甘堕落啊!再者,也不知为何,自己被陷害下山,活得浑浑噩噩,偏生被这夫妻俩激得有几分活气出来。 老白掌柜夫妇见她面色复杂,没想到她那么多内心戏,只当她确实没有钱。便话头一转:“这样吧,钱不要了!” “真的!”易雪清双眼瞪的溜圆,果然是好人啊。 谁料老白咳了一声道:“最近不太太平,我夫人有孕,杂役连夜回去探亲了。镇上的柳掌柜又预定了三天五十大寿流水席,后天办,店里面实在是缺人手啊~”说罢,还悠悠补充一句:“包吃住。” 易雪清:...... “真是,谢谢了啊......” 区区干几天活就一百两,上哪儿找那么好的活计。 第151章 江湖漫漫发癫路(5) 实话实说,易雪清在浮洲岛上就是个“骄奢淫逸”的主儿,沉迷下海抓鱼、切磋武艺外加给自家师兄采药捣药。但偏偏挑水打扫,涮锅做饭楞是没看过一眼,就连洗衣服在出海前都是扔给各个师妹,出海后灵薇洗,有段时间甚至南灵洗。 用力捶着盆里的衣服,她望着水里倒映的月亮,突然觉得自己后面混的人不人鬼不鬼,好像是有点原因的。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眼里只有干不完的活儿。 “哟,这个手脚还是麻利的嘛。”掌柜的嗑着瓜子,打量着院子,啧啧称赞道:“柴也劈了,马也喂了,碗洗了一半,衣服也洗得差不多了,不错,是个好杂役,比我原先那个强。” 易雪清拧着衣服,脸是越来越沉:“你们是不是早盯上我干活了?才让杂役跑了?” “这话咋说。”掌柜的笑道:“我还能灌你酒,逼你砸店是吧。” 她恨她一条道走不到黑! 易雪清切切低语道:“你们就不怕我跑了吗?” “没事,你前脚刚跑,我后脚就把你画像贴满大街小巷。说你胡吃海塞、欠钱不还。姑娘,瞧着你这周身气度,也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吧。忍心让师门蒙羞。”掌柜的一脸轻松,好似早就看穿了它。 名门正派......蒙羞......这算是彻底击中了易雪清的软肋,嘴一抿,衣服洗得更勤了。 掌柜的瓜子磕差不多了,顺道给易雪清了留了一把。 谢字还没说出口,就只见她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儿,睡前记得把大堂拖了,桌椅板凳归置归置啊。” “你姓什么?” “佟。” 佟扒皮!白扒皮! 清晨,鸟儿轻啼,易雪清迷迷瞪瞪,头发毛躁,眼窝凹陷。 “大清早偷什么懒。”还没等她多眯会,佟掌柜就拿着把团扇摇曳生姿推门走了过来:“明天就得办席,忙着嘞。现在店里就你一个杂役,啥时候了还想偷懒,赶紧干活了。” 就她一个杂役......她现在越发怀疑这对夫妻又抠又压榨人,把人都逼跑了,没人干活的档口正好盯上她了。 什么冬瓜还要削皮炖?她在浮洲就没吃过!地上的冬瓜皮都冒了尖,眼一瞟外面又来了一筐,易雪清心里直骂娘,一起身一股麻意直袭腰部。 ...... 她觉得,当杂役比习武累。 “不愧是老白说的名门正派子弟,果然不同凡响。干活不是一般的麻利,比之前六扇门出身的都好。” 啥玩意还坑过六扇门?易雪清的思绪被拉远,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蓄起了内力,手骤然放松下来。她不由苦笑,她并非就如此淡然不肖想过往荣华,只不过......她默默搬来冬瓜又继续埋头削皮,只不过她有更想要的而已。 忽然,她的视野模糊了一刻,眨眨眼,只是老房梁上落了点土。易雪清捻起冬瓜上的土,若有所思。 傍晚,干了一天活的易雪清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天井处抬头望着皎洁明月。 正巧老白出来打水,见她如此,忍不住打趣道:“习武之人精力就是旺盛,干一天活都不带累的。也是,锻炼不到你,还耽误你练武了。这还得吸点天地之精华采点日月之灵气是吧。” 易雪清没有像前两天一样直怼过去,而是继续呆呆地望着天,月儿太明,映得她瞳孔都散着淡淡光芒。 “月亮真美啊。”半晌,她叹道:“可总有人喜欢那么美的月亮下干点脏事。” “啥意思啊。”老白扔下水桶,扯了扯笑道:“我咋没听懂呢?我们一开始也没想到你那么能干啊,真的!你前面那个贼会偷懒,三天劈的柴抵不上你半天的。我们寻思着你也会偷懒呢,谁知道你这孩子心眼太实了......” “我的命值多少钱呢?”她打断了这个聒噪的男人,眯起眼睛问道:“涨价了没?比你娘子身上那珍珠如何?真的是,拿什么名门正派诱惑我啊,要不然一路上的糖衣陷阱就你们这最差,我早跑了。”又是一声长叹,似无奈,似疲倦。易雪清横躺在天井之上,声音飘忽如幽灵:“我真的好累啊,能让我歇一歇再打吗?” 老白唇线一抿,眉头紧锁:“你......” 嘭! 一声巨响,厨房屋顶破了个大洞,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易雪清嗤笑一声:“话都等不及说完,这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请的哪派的高手......” 谁料她话还没说完,只见到尘雾中站起的身影顿时怔愣在原地。 一声含血的咳嗽让少女忍不住捂住胸口,她站起身迅速观察着四周,正找逃跑路线时。却见院内立着两个身影,那素衣挽袖、满脸错愕的女子甚是眼熟,长得挺像她那个易师姐的。不会临死之前会看见故人的脸是真的吧? “灵薇......” “师姐!”乔灵薇顿时睁圆了眼睛,恍惚上前。久别重逢,激动的话还没说半句,就重重挨了一下捶。 易雪清牙都快咬碎了:“你干杀手,活接你师姐身上来了?” 乔灵薇:“什么玩意?” “别装了!”冒火的眼睛恨不得将这俩人穿个洞:“你不接活儿,大半夜从屋顶掉下来干嘛。”完了还不忘插着腰讥讽一番老白:“哈!这黑店就是黑店,连屋顶都用得劣质货,露马脚了吧。” “师姐......”乔灵薇总感觉一年未见,她这个师姐怎么怪怪的,一股子颠样。但喉咙里的血雾漫上,她不得不弱弱说道:“我不是因为屋顶破了掉下来的。” “嗯?”易雪清一脸疑惑望着乔灵薇,这丫头眼神中怎么透着一种终于抓着救命稻草的激动。她看看这丫头,又看看老白,她觉得这世间怎么越看越奇怪。 “那你是怎么......还有人!”冷风掠过衣袂的声音在暗夜中悚然清晰,三人抬头。十几道黑影立于屋顶,月色遮掩,更显院内暗淡。道袍微微吹动,易雪清秋眉紧皱,盯着那袍上熟悉地图样。 “易姑娘,好久不见。”冷淡的男音中掺杂了些错愕,似乎在为易雪清居然出现在这感到意外。 “木槿道长,是好久不见。”易雪清原先暴躁耍贱的脸顿时变得严肃冷静,她侧头看向自家师妹,脸色异常嘴角含血,再望向屋顶上立着那十几个人,可不像是结伴游历的。 第152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6) 木槿嘴角含笑,远远给向易雪清行了个道礼:“武当一别后,听闻姑娘事迹,木槿甚是担忧挂念。驰援华山之时,本想与你叙叙一二,但可惜木槿一上山,你就下山了。” 下山二字似乎说得略重了些,说真的,易雪清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人的笑,特别是在这阴森森的晚上。她微微颔首,也算回礼:“雪清烂命一条,还劳木槿兄挂记。若不嫌弃的话,下来坐,解解乏,今个儿我坐东,酒水管够。” 木槿飞身落下,正离几人三尺远。 乔灵薇身子顿时一紧,捂着伤口低声直恨:“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一旁的老白却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是这伙人啊......” “什么啊。”乔灵薇疑惑地望向他,却没见咋听全乎。 空中的黑鸦掠过呱叫,伫立月下枯枝,深色的瞳仁滴溜直转,下一刻,枯枝轻响,又扇着翅膀骤然逃离。 木槿皮笑肉不笑,不持拂尘负剑的他少了几分出尘飘逸,多了几分凌厉决然。 “叙旧是应当的,不过此次我们师兄弟是奉命出行,眼下遇到点麻烦,还请易姑娘相助。” “何助?” 木槿道:“一年前我武当有两名弟子被人打成重伤,不久后伤重不治。在苏醒时,他们曾指认乔灵薇为凶手,我们奉命下山抓捕。奈何令师妹着实心狠,连伤我们几个师兄弟。此次好不容易将其围困在此,此女装无辜躲进了你的身后。易姑娘是聪明人,定不会被她蒙骗。让我们带她回去审问,日后,武当定会将姑娘视为座上宾。” 木槿看来对她现在的处境是了如指掌,中原大派的座上宾......易雪清转头面无表情擦掉乔灵薇嘴上的血迹,又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低头时,不免浮出一丝温婉笑意:“木槿兄说我被蒙骗,这话说的。我师妹从遇见我,都还没说上什么话。蒙不蒙骗的,我得先问过吧。”她抬起头,正视着自己师妹,一字字问道:“你从来没有向师姐撒过谎,我且问你,你有没有杀武当两名弟子?” 乔灵薇摇头:“没有。” “好了。”易雪清转身,对木槿笑道:“我师妹说她没有,若你们真认为我师妹杀了人,麻烦东渡到浮洲岛上说明。我们虽喜欢将弟子放养,但怎么说我们也是名门正派,你们说逮就逮,可有将我们一派几千口人放在眼中?今日请回,查清事实,递上证据,我们自会带人上门。” 女子神情肃然,木槿一怔,这段时间里只记得她的斑斑事迹,都快忘了,原先她也是一派的二师姐。更忘了,东海那头还有个雄踞一片海域的浮洲岛。 老白抱着胸,略有意味望着眼前这出戏。 “武当中原名门,这随意动手拿人最后不得收拾的事,你我都是见过得。怎么,还要重演一遭?”易雪清可算得上哪壶不开提哪壶,木槿脸色瞬间沉下,她却依旧神态自若又扎一刀:“再说了,我师妹与你师傅紫胤真人什么事,诸位也是清楚地。你这下来逮人......木槿兄,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这一上山,别人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报私仇栽赃呢。” “易雪清!”眼看木槿脸色越发的黑,身后一名武当弟子忍不住斥骂起来:“我师兄重礼,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了!一通歪理,我师兄行得端,坐得正,岂容你污蔑!倒是你......”弟子眼睛一眯,嘴角尽是嘲讽:“你妖女的名头都快响彻江湖了,竟然还敢在此饶舌。华山晨云落可是让你害得不轻,妖佞奸邪,还敢碍事,我们武当连你一起拿!正好交由华山处置!” “晨云落怎么了?”阴风乍起,女子神色瞬间变得冷冽,突如其来的让那弟子汗毛倒竖。 “小录!”木槿转头呵道:“易姑娘是北落好友,也曾是武当贵客,莫生口业。流言纷纷,真假难辨,武当从不随波逐流,华山如何是华山的事,我们自当有所评判。”说罢,他收起长剑,月光掠过树影婆娑,照在他的脸上印得眼底一片冷色,片刻,他扬起下巴扫过一眼乔灵薇幽幽道:“易雪清,你如今什么境况你心里清楚。留着她,只会堵死你的路,看在北落的面子上,今夜我答应你不动手,给你一晚上时间好好考虑。”也不再多言,直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老白:“掌柜的,几间上好的客房。剩下的,给易姑娘炖一盅补汤,颠沛流离久了,也该将养将养。” 送走几人,过了好一会,老白才悠悠伸了个懒腰,掂着重重一锭银子回了院子。却见乔灵薇不在,易雪清还在天井坐着,满眼黯淡。 “你师妹呢,跑了?” 易雪清苦笑:“跑,这十几个人围着跑得掉?她受了伤,我让她回我房间歇着,等着明天再想办法。”木槿并不想与她动手,她亦不想在这个关节眼与武当动手。木槿明里暗里如此台阶备足了,实在不行,估计也只能陪那个不争气的师妹上武当了。她仰头长叹自己都混得凄惨,现下又砸进来一个师妹,当真是想逼疯她。 老白看她心情不佳,打了个响指竟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个烤红薯。易雪清略微一惊,不由感叹盗圣就是手快。 捧着红薯,她低声为之前的事道歉:“不好意思啊,还以为你们是黑店来着。这路上糟心事太多,真遇到好人都不敢相信了。” “没啥。”老白笑道:“好歹曾经也是江湖中人,一点误会有啥?不过你们俩姐妹挺厉害啊,武当华山一人得罪一个啊,你又是跟华山啥仇啊?” 易雪清原先黯淡的眼神骤然一凛,抓住老白衣领怒道:“我从来没对不起华山!”此时她又想起武当弟子所说之话,声音弱了下来:“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我叫啥。” “刚武当那帮人不是提了吗,易雪清。”老白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最近恶名昭着啊,哦不不不,名震江湖,名震江湖。” 易雪清:......“谢谢啊。” “不过你不是盗了华山的藏宝图吗,怎么还落魄成这样?不是还说你是南教教主的孙女吗,这浮洲又是咋回事?这江湖传闻啊,乱七八糟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啊?”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华山之战,当真无我易雪清半分?” 老白一顿:“有,南教妖女易雪清潜入华山,杀弟子,盗藏宝图,叛南教,消失于江湖之中。” 第153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7) “呵。”易雪清忽然笑了,她也不知为何而笑:“那晨云落呢?为何又说我害了他。”从华山下来,受心魔所扰,一路东躲西藏,江湖上的事也没什么精力去听,浑浑噩噩数月,刻意逃避忘记,直到现在她才惊然发现,已经许久没有故人的消息了。 “华山晨云落?”老白挠头,望着易雪清犹豫片刻还是叹息道:“华山与南教一战后,本就凋零的门派元气大伤。南教也没讨上好,还死了个七杀在上面,怒气腾腾啊。不过都是江湖正道,任它势力再强,真逼急了,这各大门派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这些门派护归护,非得逼华山讲清楚与你之间联系,让晨云落立誓诛你以示决心,顺便还要纠出来几个与南教交往的叛徒。” “然后呢?”易雪清咬着手指,心中不由佩服这些门派好手段,什么与她撇清关系,分明借此事趁火打劫拿捏华山,受他们所控。 老白继续道:“晨云落......几家门派所迫,这人站出来说,他自愿与你有染,从未后悔。挨了华山苏雨三鞭,逐出师门。武当与华山结为兄弟之帮,而华山,再也没有第一剑客了。” “他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很淡,淡到连她都快听不见。 “不知道,我又不是包打听,消息哪里有那么灵通?”见易雪清低沉不语,老白宽慰道:“这世上事,纷纷扰扰一团糟,非要较真理不清,要不要来壶酒,我请。” 易雪清笑笑:“算了,我喝酒容易发酒疯,后面事多着呢。” 看来这人对自己还是有个清晰地认知,老白打了个哈欠:“早点睡,为难谁也为难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死到临头再求饶也不迟。” .......都是什么鬼? 易雪清没有回房,而是就这样躺在地上,就着风睡着了。再睁眼,天边掠过一缕白昼,晨曦的光辉落在脸上,又是新的一日。 一夜未眠的乔灵薇推开门,见易雪清还在外面,心中不由一阵揪紧。昨日至现在,除了那句话,她什么也没有问。乔灵薇走上前,磕磕绊绊半天也只冒出来一句话:“师姐,你别管我了。这是武当与我之间的事......” “嗯?”易雪清瞟了她一眼:“你跑到我面前了,我人也挡了,话也放了。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别管你了,你拿你师姐当什么了?别说你没杀他们的人,你就是杀了,也该由我们浮洲绑着过去。你是我师妹,什么事是我们浮洲抗,前两年开放岛禁,兄弟姐妹们都出来了,也该聚一聚了。让这中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浮洲岛。” “师姐......” 易雪清扶住她,把了把脉,发觉她筋脉皆受损,气归气,还是忍不住心疼。颠沛流离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个师妹却变成这样,边从怀里掏药,边絮叨:“不是出去学武当寻个什么道吗?怎么被他们给寻着打成这样?” 说起这个,乔灵薇亦是恼:“我本以为武当是个清风名流,出了紫胤也只是被蒙蔽。没想到,一窝黑,都是些腌臜小人。门内死了两个弟子,也不知是真是假,非要按到我头上,我游历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武当通缉。呸!紫胤死得不干净,他们找不到话说,就这种下作手段,真令人不耻。之前就大伤过我一次,我在山里养了好久的伤,一出来又碰见,真是见鬼。”她吞下药丸,感受着周身气流涌动,忍不住想起之前木槿给她的一掌,她的内力似乎有所损缺。 清晨空气还稍有些寒冷,大堂内却已坐满了武当的人。 木槿盘坐在长凳上,闭眼打坐。感受着面前的茶气氤氲,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老白倒着茶,笑笑,环视一周,想起来上次见那么多武当弟子还是在武当山偷丹崖玉树图让人追的时候。 片刻,易雪清掀开布帘,听着声响,木槿缓缓睁开了眼睛:“易姑娘,睡得可好。” “托你的福,还不错。” 木槿道:“考虑得如何?” 下一刻,乔灵薇从帘后出来。木槿表情微微有所松动,却听易雪清道:“木槿兄的话,雪清自然是有认真想的,毕竟,事关两派,马虎不得。你且放心,我已发出消息,届时浮洲一派位于中原的弟子都会过来。我以浮洲发誓,一定会带着乔灵薇上武当,是非曲直一定会说清楚。” 咔哒,暗处一根桌腿被裂了缝。 “易姑娘想的真周到啊,一晚上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木槿面无表情,无波的双瞳望着那张熟悉地人,想起那年武当金顶之上,这个神采飞扬的女人,如今面上也多了些许沧桑疲倦,被世间折磨的,何止他一人。 唯一不变的,便是二人自始至终所坚守的,还是一个无畏的傻子。 忍了一晚上,最后却得到这么个结果。武当有几个弟子当即就坐不住了:“你们浮洲算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 易雪清冷冷瞟了一眼叫嚣之人,温声道:“若你们要强行带走我师妹,我们姐妹也只能拼死一搏,不被污蔑,只能血战了。不过到时候,浮洲一派上门,再说出暗域幽谷一事,在座的谁能逃得了干系?”她站着不动,背后的长刀却是脱了一节鞘,寒冽银光如电一般闪过,话虽谦弱,尽是威胁。弟子虽气愤,但相互对视,却无人敢动?与乔灵薇这个躲进山林里的不同,他们可是实打实听了、见了这个“妖女”的事迹。 虽名声狼狈,但好歹也是与晨云落、南灵齐名之人。晨云落走后,暗域姚莲舟便放话易雪清实乃诛杀神夜第三人,为暗域座上宾,杀她者暗域必杀之,方才按下不少人蠢蠢欲动的心。再说这人,华山护山战役不论关于她的流言如何?黑白两道双面追击,不落下风,杀神夜、杀百威、弑沈思风,更别说武当之上还助乔灵薇要了木易的命,这女人从来不就是个不可畏惧之人,只不过流言纷纷遮掩了她自身实力。 藏宝图的消息比命都重。 武当弟子享皇家香火,不重金银。此时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心上一凉,嘴上逞快,竟是觉得她以浮洲二字便与往日所见弟子一样了。 无人再应声。 易雪清抽出长刀,众人心里皆是一惊。却见她突然割开手掌,拿出一张纸,将血掌印按了上去:“口说无凭,这是我立的字据。若但是我易雪清,你们断然不信,但这上面是浮洲的名号。木槿,纵使是你师傅,也未轻视过我们,我立誓在此,绝对守约。” 不知有多久,她没有像这样光明正大的提过浮洲的名字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与野兽撕咬,头一次居然在这身道袍上找到些许光明,怪不得,人人都想入名门正派呢,至少说起话来都可以正义凛然些。 木槿盯着那张印着血掌印的纸,面沉如铁。可终是无奈接过,递起面前茶杯,冷声道:“那木槿在武当山,等着你们来。” 易雪清接过茶杯饮下,随后放下拱礼道:“多谢。” 晨风中武当宽大的道袍被吹起,手上的伤口有些生疼,易雪清握紧手掌,忽然回想起初上武当时金顶上刻板受礼的武当大师兄,不只有他,还有那时的晨云落、南灵、十九、北落、渔如懿、灵薇、云溪,大殿听经,沉香袅袅。 第154章 江湖漫漫发颠路(8) 如今想来,真是难得的齐聚一堂,只可惜,再无此时光了。 “啪啪啪。”老白趴在二楼,扯着笑鼓起了掌随后将腰间一卷白布扔给易雪清:“别说,你这酒量那么差倒是没影响脑子,知道武当是最要脸面的。暗域那事我也听过,听说武当的大师兄挨了姚莲舟三掌呢,就他吧?” 易雪清没有回他,接过白布缠起了手掌:“不是退出江湖了吗,那就少打听,问你的你不知道,没问你的门儿清。” 老白撇撇嘴,乔灵薇眉目紧锁,望着门外武当远去的方向,切切道:“没想到木槿那个人居然真就那么走了,当初死咬我不放的时候,可没那么温和。” 老白从楼上滑下来,嘻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黑道与白道之间的区别,咱们黑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虚头巴脑的真真假假懒得看。白道不一样,要脸重礼,特别是像武当这样的大门派,平时里要得就是行的端做得正,名誉看得尤其重。之前他们冤了暗域一次,让人找上门来把脸踩地上都不敢吭一声。得亏你俩也算有个门派庇佑,要是孤魂野鬼的,这帮人理由都用不着找,随手杀了,再按个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由头,都没处儿说去。这理啊,你师姐也是门儿清,真正的战场,从不亮刀子。妹妹,你也算运气好,偏生落我这儿,正巧留你师姐在这做工抵债,要不然你说你冤不冤?” 易雪清沉声道:“正道自需正礼,我不了解木槿,但我自始至终相信武当的作风。人虽各异,但道无错。” 乔灵薇点点头:“说的也是,还好......做工抵债!”她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看向易雪清,再回想起再见她时那一身杂役模样,眼珠子直晃荡:“师姐,这一年你怎么了。我在山里当野人也就算了,你怎么还沦落到这个地步?武当那几个杂种叫你妖女,是不是他们迁怒在你身上害你?还有华山是怎么回事?你跟晨云落交情不是挺好的吗?他们是不是害了晨云落然后栽赃到你身上,混蛋!我饶不了他们!你的武功就是干打手也不至于这样啊?你该不会武功被废了吧!怪不得你都不敢跟他们动手,师姐啊!师姐你.......” 易雪清听得浑身直打颤,脸色一片黑,或许让武当把她带走也不是什么坏事。 关键时候还是老白听不下去了,他担心他笑出声会挨对面那个女人暴打,便赶紧倒了茶过去:“慢慢来,别瞎猜。她发酒疯砸坏了我们店作工抵债而已。哪里有那么严重?” 乔灵薇听后才慢慢平静下来,随后看着易雪清嫌弃道:“咦,师姐你酒品还那么差啊。白大哥,快跟我讲讲!” 易雪清的黑脸并没有因为老白的解释而好转,生死看淡是吧,她现在想弄死他们两个。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打断了二人兴致勃勃的谈话,掏出身上些许银子,拱礼道:“白大哥,我砸了你们店是我不对,但现在情况你也见了。我师妹出了这一档子事。我们必须要走了,这些钱若是不够,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上山再找黑风寨山贼一次,他们身上应该还有些富裕。” 老白神色一惊:“黑吃黑抢黑风寨的疯娘子就是你啊?好家伙,你黑白两道通吃啊。”他赶忙摇头:“免了吧,我们还要在这混呢。” 易雪清笑笑,将银子放在桌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那日白天我听见屋顶有人,误以为你这是黑店,原本是武当,多有冒犯,还请你见谅。” 听到白天二字,乔灵薇一愣,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师姐,我是晚上才逃到这来的。” “什么?”易雪清老白皆是一怔,突然,一枚飞镖破空而出,直刺老白面门。他连忙闪身一避,翻身上桌。 飞镖“叮”的一声,插入柜台。三人齐齐向门外望去,只听一声细响,晨雾中窜出一道身影,模糊刹那如同紫电青霜闪过,顷刻间强劲的掌风便到了乔灵薇跟前,乔灵薇悚然一惊,躲已是来不及,硬着内力强硬接下一掌。 不过一瞬,便将她击的连退三步。站稳身形,乔灵薇方才看清眼前这一身黑衣的男子,薄唇剑眉,削窄脸庞,额间疤痕下一双犀利双眸很是让人不寒而栗。 老白神情一肃:“南教七杀,鬼刃,果然是他们。” 乔灵薇手指轻抚过额间同样位置,一刹那有些愕然。下一刻,男人腾空跃起又朝她攻来,易雪清抽刀正欲阻拦,一道铁鞭带着生刺的厉风挡住了她。 回过头,女人巧笑倩兮,冲她招了招手:“好久不见啊,小姐。” “兰落......” 许久不见,她眼角多了些许妖艳的纹路,双瞳颜色泛着诡异的紫色,整个人说不来的邪冶。兰落抿嘴微笑,似是对易雪清这个表情很是满意:“小姐何必如此惊讶,上次在华山可把我伤惨了。得亏提炼了新蛊,兰落才能活呢。啧啧,小姐你做得事情太过了,怎么连黑鹰都给杀了,那裴青云好歹是你叔叔,都能打成重伤。教主可被你伤透了心,他老人家下了令,只需留你一口气带回去,其余的,也管不了。再者,你真的不累吗?人为何要反抗命运,害了自己,害了周边的人,惹起一场又一场不必要的纷争,折腾来去,恨的越多,伤的越多。” 裴青云重伤?伤的不应该是她吗?易雪清有些晃神,折腾来折腾去,她当不了大侠,回不了浮洲,还在这条路上如可笑的蝼蚁爬行。她垂下双目,耳边忽然传来老白吊儿郎当的声音:“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人又不是花花草草,种在土里跑不了,不折腾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因为反抗命运而受罚,那错的不是她,是老天爷,不长眼。” 关键时候总有些喜欢搅局的,兰落媚眼一斜,冲着老白冷笑一声:“多管闲事的人一般没什么好果子吃,什么盗圣,贼就是喜欢诓人。你知道骗南教是什么下场吗?我说呢,长孙那老贼要是真活着,得有八张多了,真是中了邪上你的当!” 老白瞧着她一脸愤怒,反而感到洋洋得意:“说明你们南教蠢呗,哎呦,我这师傅当年是给你们多大的亏吃啊,给你们吓的现在都怵,哈哈哈。” 什么长孙什么贼?易雪清在一旁听得迷糊,她似乎猜出了点什么,诧异的望向老白问道:“所以那日房顶之上是他们?那你?” “你以为我真想留你做工呢?”老白抱胸一脸不屑的对上兰落阴毒的眼神:“被追到我这儿了,多多少少还是要管的。毕竟当年我能带着珍珠跑,还是欠你段人情呢。” 他居然记得!易雪清如闪电贯身般惊颤,不过一面之缘,他居然愿意冒险救她。一入江湖数年,欢也零星,悲也零星,她本以为在迢迢千水磨砺中,一颗心早已麻木,暗不见光。拽于悬溺之际,不过寥寥数语,晴雨忽闪,她好似回到那个十来岁跳上大船,嚷嚷着出道要一鸣惊人的年纪。 带刺的鞭子从她面前掠过,银光似电,长刀就已缠住长鞭。老白手中暗器还未出手,易雪清笑意盈盈,他一时愣神,与早前柜台强行浮笑不同,她看上去是真的高兴。 这个时候,居然那么开心? 第155章 贼与妖女(1) 长刀错身,两三招将长鞭甩开,易雪清纵身跳到那老榆木桌上,一如当年跳上船一般:“白大哥,谢谢了啊。” 乔灵薇又接了鬼刃一掌,男人眼神犀利,一枚带着火星的飞镖从发间穿过,熟悉地感觉!江南怀德书院那个人!北三川的手下!现在与南教一道。看客栈围着乌泱泱一群人,听着兰落的话,她的心底似有什么在缓缓往下沉。 她有感觉到那个呵护她的师姐,不似当初了。 闪身躲开鬼刃,抄起柜台一个杯子就朝兰落砸去。视线全在易雪清和老白身上的兰落,丝毫没在意柜台后方的乔灵薇,杯子正中眉尾,血顺着纹路流下,算是彻底撕开了这场混战。 一时间,利刃破空的声音如风暴席卷整个客栈。鬼刃一个钩吻鬼影就将引去了屋顶。兰落招招凶狠,许是有了蛊的加持她的武功比往日更精进。鞭鞭生风,易雪清边打边退,几招后直接倒挂至二楼,长刀死死缠住兰落手中鞭子,动弹不得。强劲的内力顺着长刀逐渐绷紧长鞭,兰落忽感双手被一道内劲压制,不知为何,她的眼中竟闪烁出些许渴望之意。 忽然,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易雪清顿感不妙,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向后挡去,只感手臂一麻,再一转手,一缕鲜血从手上渗出。她赶忙甩开长鞭,连向后几个跳跃方才躲过随后一击。 待看清来人,易雪清心里直骂娘。 “妹妹,随我们回去吧。”穆楚辞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阴鹜的脸庞在光影交界之处更显几分森寒。 在这世上,若说易雪清最厌恨之人,除了沈思风就是穆楚辞了。回想起华山之上就是他害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要不是他自己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这南教也是奇了怪了,不去干正事,接二连三过来抓她。她家那老爷子当真是有那么重亲情?但凡真重亲情,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天人永隔。 她冷冷一笑,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不屑且轻蔑的瞟向穆楚辞:“妹妹?笑死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叫我妹妹,不过是我父母在街上捡来的一条野狗,名字里有个楚字还真以为自己是皇族了?杂种罢了,什么东西,若我父母还在你也只不过是趴在我脚底下的垫脚凳。他们好意收留你,而你,叛主的狗!哈哈,穆楚辞你还真敢让我回去啊,我一回去,不就相当于时时刻刻提醒着你是个野杂种吗?哎呦,我就心疼南灵,我要是告诉她你以前是个怎样肮脏的野杂种,她只怕更膈应了。” 易雪清笑的极其疯狂,眼中竟是嘲讽之意。在这一刻,兰落甚至觉得她竟还有些鲜活有趣,往常兰落最是喜欢幸灾乐祸的,今日自己少主在场,楞是忍住了。她看向易雪清,除了那熟悉的南疆血脉,她是真的希望她们是一路人。 “是你父亲背叛在先,我只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狗杂种。” 穆楚辞一张脸越发阴沉,两人不过一个抬眼,霎时间双刃在交缠在一起。两边皆是下了死手,招招狠戾,生利的刀风剑气直逼兰落退到一旁。虽说认务,但她真的很想在一旁观战。眼中满是乐趣,想起来第一次在金陵见她。不知身份,只当一江湖野流,与穆楚辞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没想到时至今日,此女竟有如此武学造诣。 不仅仅是蛊,她自身的武功更是精妙。打得狠了,穆楚辞居然有些吃力,见兰落还在一旁看戏,他忍不住呵道:“还不赶紧上来帮忙。” 兰落得令,一鞭子又缠了过来。易雪清旋身躲过,穆楚辞见状退开,从腰间摸出一个铃铛,铃音微动,不过一刻,一道猛烈长鞭袭来,穆楚辞手上瞬间一道血痕绽开。 叮铃—— 铃铛落地,兰落怔愣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怎么也没回想起来刚刚她是怎么夺走自己长鞭的。 易雪清啐了一口,又是一鞭直接将铃铛打碎:“你以为我还会给你机会吗?” 见情况不妙,兰落也不再松懈,从腰间抽出一条钢线就甩了过去。以一敌二,长刀裹着长鞭,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穿梭在二人之间。 正焦灼僵持之际,凌空飞出一把长剑,青色的剑光在空中画成一弧,分开几人插入柱中。 “南教宵小,休得猖狂。”白色道袍从空中跃下,径直与穆楚辞对了一掌,飘然落在剑上:“福生无量天尊,易姑娘无事吧。” “木槿道长。”木槿出现,让易雪清狂乱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再看楼下,是涌入的武当弟子,他们回来了? 木槿取出长剑,与易雪清站在一道,沉声说道:“我们离开不久,便见这里黑气涌入,果真是污浊之物。” 穆楚辞冷哼一声,手转长剑,直向两人攻了过来。 与此同时,鬼刃与乔灵薇双双从屋顶落下。乔灵薇面色泛着愤怒的红,鬼刃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却莫名晃动。紧接着,乔灵薇纵身就是一掌,一举将鬼刃打出窗外。 这可惊呆了老白,这可是打遍东瀛浪人无敌手的七杀鬼刃,东海碰到都要缩着的杀手。居然让这丫头一掌拍出去了,这两姐妹都是什么怪物! 随着武当弟子涌入,局面变得更为混乱, 原先老白一人上蹿下跳还能打的游刃有余,如今本就面积不大的大堂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人,他居然没了施展的空间。奇了怪了,他们也不往后院和门外打,偏偏挤做一堆。无奈,老白只好翻身跃上房梁,目光挪向易雪清的方向,只见那四人打的有来有回,而长刀长鞭舞得烈烈生风的女子,与喝醉酒时的发疯简直判若两人。 十几岁莽莽撞撞的小女孩居然能在自家客栈掀起如此波涛,虽说已然隐退江湖多年,但此时此刻老白多了几分少年出道的兴奋,人啊,哪里有不爱看热闹的呢? 可突然,他眼底浮出一抹诧异。下一刻,他从房梁纵身跳下,一脚踢开穆楚辞长剑,拽着易雪清退到一旁。 “你中毒了?” 易雪清一时惊诧,直到老白提醒她才发觉自己手腕浮现一条黑线,身体内力也在渐渐流逝。 “化力散。”老白眉头紧蹙,思忖片刻,脸色黑沉。 “兰落!”易雪清下意识的死盯对面,而兰落则是面无表情,轻哼一声,微微偏过头去。穆楚辞见时机来了,也不多废话,趁着机会就攻了上来。老白避开锋利长剑,与其对了一掌,厉声道:“点中府穴!” 易雪清快速点了大穴,此时,原本还在楼下混战的人竟涌了些上来,狭小的阁楼血气瞬间蔓延,场面一时十分混乱,翻上翻下,一时间连人都认不清了。她退到围栏处,眼神下意识往楼下一瞟,却蓦然发现,南教的人逐步上来,武当弟子非但没有跟上,反而朝着乔灵薇的方向围去。 乔灵薇快速斩了几个人后,正欲上楼去助师姐,可没一刻,几把青光长剑就照进了她的瞳孔,剑锋擦着发丝拂去,脸颊蓦然渗出一道血珠。 她心下一沉,谨慎望着逐步朝她靠拢的几个武当弟子。 “你们放着南教不管,趁乱杀我。不觉得自己无耻吗?这就是名门武当的道义?” 几名弟子身形微怔,相互对视一眼,淡淡道:“我们不杀你,只是抓你。你们鬼心眼太多,我们不放心。” 长剑无情朝着乔灵薇刺来。 不好!易雪清大惊失色,她踩上围栏,正想跳下,身后却突然被一道力气拉住。 木槿! 第156章 贼与妖女(2) 她咬牙切齿,反手一把割断了他的道袍,纵身下楼。楼上木槿眸色一冷,也随之跳了下去。 “混蛋!趁乱打劫,你们不怕丢武当的脸。”易雪清一时气急,抓起一名弟子就往后面扔,一脚又踹开一个,见他们有所停顿,她插着腰正想好好斥责他们一番。 可下一刻,一声呜咽。她感到后颈有些温热,惊然转身,乔灵薇满脸错愕,一名武当弟子心口正稳稳插在她的圆刀之上。 “师姐我......” 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声。连楼上都停了下来,穆楚辞抱胸看着下面,意味深长道:“有意思。” “乔灵薇!”木槿暴怒的声音打破寂静。随着武当众人怒气发作,本来援助的局面纷纷倒在一旁,忽然之间,他们成了困兽。 “真是该死!”老白跳下楼,焦急的望向门外。直到一刻惊雷炸响,客栈屋顶纷纷碎裂,数十条勾爪从天而降,尘嚣四起,兰落捂住口鼻,双目圆瞪:“黑铁勾爪,江南贼盟!” 老白挑眉一笑:“对付你们,哪里只唱空城计啊,自然要做两手准备。真以为我只开个客栈啊?”随着他一个眼神示意,天光晴暗交折,数十只勾爪如铁藤飞舞,数条人影泛起血雾,犹是穆楚辞都不由面色一紧。 江南贼盟,最是难缠,就算不能拉拢,也不能得罪。黑道有黑道的活法,贼有贼的招数,得罪了阴的,犹如蚊虫缠身,父亲当年与前盟主长孙交恶,险些连藏宝图都被盗走。 他眼底快速一沉,与兰落迅速交换一个眼神,飞身下楼:“抓到易雪清,速离!” 在乔灵薇还在怔然盯着死去武当弟子时,木槿一掌已朝乔灵薇劈去。“灵薇!不要!”易雪清顾不得其他,只能去接他一掌,快速流逝的内力,抵不过武当至纯至阳的刚劲内功。她被震得当即口吐鲜血,生命受到威胁时,体内那熟悉地东西闻着血腥味又渐渐抬头。 易雪清身子猛然一颤,被血雾包裹的瞳孔倒映着木槿那张带着沉郁苍凉的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她却听得格外清楚:“你护得了武当的通缉,可你护不了一个失去了师傅,徒弟的恨意。” 易雪清瞳孔骤然紧缩,咽下喉间的血。在内力散尽最后一刻,再次猛点中府,暗淡的长刀出其不意自后上旋,似中有魂魄,倏地刺向那直废乔灵薇筋脉的长剑。 铛! 那把木易亲自传下太极剑,裂出了一道口子。 双方僵滞之际,一双手拽过易雪清与乔灵薇,使劲往前一推。 身后是老白的声音:“易雪清!往前跑!别回头!” 刚跌跌撞撞跑出来,身后大门就倏然关闭。随着铁链飞舞,老白与江南贼盟的人都顺着到了屋顶。众人没有废话,手脚麻利锁住出口的同时不断往客栈内继续投掷烟雾弹。 老白立于屋顶,衣袂轻飘,一如当年白日高纵,恣肆爽朗。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她挥了挥手,不过这一次,渐行渐远消失的残影是她了。 黄昏过去,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星开始闪烁,如同珍珠落入银河,似乎比那掌柜脖子上的更耀眼一些。易雪清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白日的血腥味早已散尽,可刺目的红却始终萦绕在脑海。她的师妹,当着她的面杀了武当弟子。 对于饱经污名的易雪清而言,她可以隐于灰暗,可以背负骂名,可是浮洲不行。自从名声狼藉后,她从不承认自己是南教易雪清,可也不曾对外宣口浮洲易雪清,她把对师门的情谊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她宁愿毫无建树,一事无成的回去,也不愿意浮洲在中原武林被口诛笔伐成为笑柄谈资。 “师姐......”见她喘得厉害,乔灵薇低着头小心去扶她。 “啪!”即使中了毒,这一巴掌也重得将乔灵薇的脸打的偏向一边。 乔灵薇捂着脸,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易雪清揪起她的衣领,滚烫的泪珠滴在她的手上。发红的瞳孔里满是悲怆、痛苦,似是一种饱经人世折磨后的发泄。 “混蛋!你就不能忍忍吗?为什么一定要杀他!我已经在拼命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跟师尊师姐交代!你让我怎么跟浮洲交代啊!他们怪我怎么办啊!你知道我一路上经历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啊!我失去了炽杨,我手上还要失去一个你是吧?” 怔神间,乔灵薇又狠狠挨了巴掌,可因为中毒的缘故,她打在她身上的力道远不如在浮洲时师门较量时重。看着她脸色发白,乔灵薇哭出了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害怕。 “师姐,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转了个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撞在我的刀上,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打了,你中毒了,你不要气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身上的力道渐小,乔灵薇抽泣着扑进师姐的怀里,一阵失力感传来,两人一起躺在了草丛中。再一看,她的师姐已经脱力昏厥。 “师姐!” 夜色寂静,微风吹拂草丛。易雪清负在乔灵薇的背上,发丝晃动间露出纤细浓密的羽睫,和惨白凄冷的脸庞。 乔灵薇背着师姐走了一个晚上,天亮时,终于在野外寻见一个破旧木屋。乔灵薇赶紧进去将人放下,生了火,出去寻了些草药,挤碎喂易雪清服下。 在为她用内功疗伤时,乔灵薇惊讶发现,她师姐身上可以说是伤痕遍布,新伤叠旧伤,看着格外渗人。难以想象,在她躲进山里,愤愤不平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师姐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些伤,若非功力深厚,普通人早已死好几次了。忽然她鼻头一酸,同样都是父母双亡,她只记得自己的苦难,忘了她也是个不幸的人。 “师姐......对不起......” 长风吹过劲草,密集的脚步声从附近响起,乔灵薇倏然一惊。 她走出去,正视着来人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跟你们走,但前提不许动我师姐。她是无辜的。” 见木槿稍有犹豫,她走上前俯耳低语道:“我如果直接自尽,你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只想带我走,一定是还在等什么吧?” 木槿脸色微微一变,阖上双眼,对着后面弟子抬起了手,示意勿轻举妄动。 “把她捆起来,至于里面,福生无量天尊,莫要连累无辜,走吧。” 第157章 贼与妖女(3) 安亲王府 昨夜下过了雨,院内还残存着些许水汽。水滴落入荷叶,泛起一丝涟漪,一阵风起,女孩子家的丝绢不慎被吹入湖中。 “王兄还在忙吗?”安平郡主无暇在意垂落的丝绢,颇为焦灼的望着不远处的书房。王兄自从回来,一直锁进书房,每日膳食就勉强动了一点。她虽是个女儿家,不懂父兄之事,但也敏锐的察觉出了宫中定是有了什么事。父亲远去边疆,兄长从武当回来后也常不见踪影,就算回来也说不上什么话,心中焦急万分却也只能亲手做些吃食进去,希望兄长莫劳累伤了身子。 阿鸽拱手回礼:“回郡主的话,世子殿下最近事务缠身,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事。等忙过了,我一定禀报你关切他的事。” 王兄身边两个贴身护卫,就属这阿鸽脑子最精,啥也问不出。 “罢了。”安平郡主叹道:“不必说我来过。” 房内,楚清明神情肃然,修长的手握着笔在地图上不断划着圈,寻不到,一点也寻不到。从潇湘院到金陵,他几乎动用了天机阁和安王府所有势力,险些在江湖打草惊蛇。可搜寻大大小小地方,没有半点她的消息。以她与南教的关系,他是曾考虑过她是否杀了他,可即使这样,江湖上关于易雪清这个人,江湖也没有半点消息。 南教的探子也没有她半点消息,一个大活人,一个曾声名鹊起的人,居然如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会不会被....... 楚清明气恼的捶上桌子,纵使心中如坠万丈悬崖,他也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 一把掀开桌子,拿起地图大步往外走去,他留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还不如自己亲自去找。 刚踏出房门,孟长山就慌慌张张到了面前:“禀世子,您要寻的人有下落了。” “让开!都让开!”朱雀大街,王府亲兵大声驱赶着街边百姓,楚清明驾马疾驰,风声阵阵刺耳,握着缰绳的手越发的紧。 山坡上,一头灰狼正流着口水目光贪婪的盯着棚里那躺在地上今日的口粮。 “易雪清!” 血腥气弥漫山野,风吹过狼毛,又吹动一片灰白素衣。楚清明跃下山坡,踢开野狼,抱起地上之人。女子的面色苍白泛青,是中毒之象。颤着手探上脖颈:“还有气,快!返回王府,把府医和城内最好的大夫叫来!” 轰隆隆!人烟散尽的荒野又下起雨来,随着一声惊雷,茅草棚彻底崩塌,野狼一只还未闭合的眼睛透过缝隙,凝视着淡去的白云远山...... 朱窗半开,庭院里大雨打在青石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易雪清又做了一个梦,人影幢幢,漫步其中,有人来有人去,行至岸边,梦醒了。 屋内檀香冉冉,丝绸遮光,许是太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安宁。易雪清半睁着眼,有些不想醒,最终还是一道温凉的声音响起:“算你运气好,中的不是什么奇毒,淋了些雨,寒气入侵,方才躺了这两天,怎么样,好些了吗?” 睁开眼,入目是楚清明那张如玉温润的脸,光线昏暗,他线条柔和的面庞隐约浮现着淡淡朦胧光润。见她醒来,他的眼底露出浅浅笑意,一手将她扶起。柔声道:“喝药了。” 此时她才注意到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楚清明吹了吹,想一勺一勺喂。但易雪清目光呆滞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丸,索性一低头,就着碗边一饮而尽,还好,是热的。 喝完药,易雪清倦意上来,又滑下去收收被子舒服的将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安然睡去。 楚清明无奈低笑,这人喝药睡下,安然的就像平常在家里一般,毫无戒备连话都不问一句。可前两天她还差点命丧狼口,那么大的心,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想到这他目光一暗,脑海里回忆起属下搜查来说她这一路上的经历,随乞丐游走,风餐露宿,与山贼搏命,被人追杀...... “怎么每次遇见你,你总是在受伤呢?”他俯下身,为她理好长发,指尖拂过女子脸庞,忽地令他心下一动。弯下腰,他的唇离她的嘴唇只有毫厘,而往日狠利的女侠却毫无动静。良久,他低低的笑了,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雪清,别乱跑了,留在我身边吧。” 身下的女子依旧闭着眼,嘤咛一声,像什么也没有听见缩进被子里睡得更沉。 雨至清晨时已然停歇,微风不燥,光透入朱窗。易雪清一觉睡得太久,大脑还有些眩晕,掀开被子,走到窗前。 抬眼看向窗外,晨风拂面,小桥流水,几根长的竹竿架上缠满了姹紫嫣红花藤,秋千顺于中间,花草稠密,倒是一幅庭院好景。 她恍惚想起,中途苏醒时看见了楚清明,这里是金陵,安亲王府。 没有什么惊诧,趁着日光和煦,她从房内搬了把椅子放至檐下,躺在上面慢慢摇,感受着雨后晴空,还有她终于完成的承诺。暂时没有世间纷纷扰扰,只需一刻,让她处于宁静中。 “易女侠不是很厉害吗?”平日里温润的楚世子,许是借着阳光正好,借机阴阳怪气嘲讽了她两句:“还以为天下无双呢,原来也有落入狼口的时候。” 易雪清翻着一双死鱼眼,瞟向楚清明,十分久违的叫出那一声:“十九。” 楚清明忽感一震,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浮现,只见女人温柔似水的轻勾过他一片衣袖:“你知道的哦,我是亡命之徒。” 楚清明:??? “你再嘲讽我,我就直接向你讨教武当绝学了。” 楚清明:...... “我是外室弟子,学艺不精。若你真想领教,来日我亲自上武当山求萧掌门,给你过招。”女子切了一声,抱着胸又躺回竹椅上。许是习惯了她这般虎虎生威的样子,楚清明一拌嘴还有些高兴。特地凑的更近:“说真的,我很是担忧你,没有你们的消息我几天几夜睡不好,怎么会想到混丐帮呢?”楚清明摇头苦笑:“华山之战后,听说你负伤下山,我心中担忧,找寻了你很久,南教孤远难缠,也插进去了不少人,如今都被穆楚辞杀了不少。见他们也在想方设法找你,我心更急。” “急什么,我不是还活着吗?你现在倒该担心担心,去打听打听我在江湖上现在可是吃人的恶魔,收留我,你可容易惹麻烦。” 楚清明大笑:“我安亲王府什么麻烦招惹不起?” 第158章 金陵·灯会(1) 傍晚时分,楚清明送来了饭菜,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再透过窗户,发现里面的人睡得正沉。暴雨连下了数日,天始终灰沉,连带着易雪清都睡了醒,醒了睡,每当楚清明与她说话时,正聊得兴起却见身旁的人已经偏头打起了瞌睡。 一连下了几天的暴雨,直至今日终于放晴,唤来孟长山,见他腰上挂着一个彩纸糊的小灯笼。楚清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孟长山回道:“世子殿下恐是忘了,再过两天就是上元灯会了,放烟火,挂彩灯。这是我女儿做的,跟她娘一样心灵手巧。大家都夸好看,阿鸽连个媳妇都没有,嫉妒着呢。” 灯会...... 楚清明上前端详着那小彩灯,心下似乎想起什么,脸上莫名泛起了浅浅笑意。 清晨,易雪清正睡得昏,门就被敲响了。起床气本就重,袖子一挽就决定无论是谁都得给他扔出去,门一开,楚清明脸上笑得正烂:“你随我来。”还没等她发脾气,这厮拽着她的手就往外面冲。本就没清醒的脑袋被他这样颠着跑,眼睛都泛花,王府不愧是王府,这样下来跑得快吐。 待眼睛终于看清楚,只见室内清光明亮,高户大窗,铜炉燃燃,桌上都是一些彩灯,周围的丫鬟仆人们还忙不迭的往里面送着物件。 “干嘛呢这是?”易雪清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楚清明笑意吟吟。随手拿起了一个兔子彩灯道:“或许你不知道,今天是金陵的上元节,人们放烟花,挂彩灯,很是热闹。正好今日天晴,你毒也解了,整日闷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几个去逛逛如何?” “花灯啊。”易雪清抱起其中一个,不知不觉也笑了:“我逛过下元节的,话说就是那次还见过你父亲呢。”她对于这个安亲王世子素来有好感,不仅仅是二人的交情,易雪清这个人一向敬重英雄。 “我记得,天机阁与我提起过你。”楚清明心下了然,他要比她知道的更早认识她:“父王去了凉州为陛下顿兵,待有机会,我一定向他引荐你。他一定还想再见见当年勇破金陵爆炸案的女侠。” 回忆过去,哀喜参半,易雪清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了少女高亢的声音:“王兄,你挑好什么灯了吗?我们今日要去逛花灯会了!” 少女肤光胜雪,约莫十四、五岁。眉黛凝翠,一袭烟罗流仙裙绣工极好,裙摆逶迤在地,流光夺目。周身气度不似常人,易雪清打量之际,少女便先行礼道:“这就是易姑娘吧,这几日总听他们提你,今日可算一见了。” “这是我家小妹锦竹,这几日总念叨着要去看你,被我拦下了。”楚清明道。 原来是郡主,易雪清拱了拱手,又觉得不对,才福手道:“雪清见过郡主。” 楚锦竹登时便笑了,上前抱着易雪清胳膊问道:“听他们说你是江湖女子,你一定知道很多江湖事吧。父王把兄长送上武当山,可一次都不让我去探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过什么地方啊?能否告诉我都是什么样子?你武功很好吗?我也学个一两招如何?” 与外表柔静不同,这小姑娘一上来叽叽喳喳格外活泼,让易雪清一时还难以招架。 “锦竹,莫闹。”关键时候,还是楚清明出声呵斥:“平时里嬷嬷们教你的礼仪全忘了不成?让你带的衣服呢?” “在后面呢。”锦竹乖乖点头,素手一拍,一群端着托盘的丫鬟鱼贯而入。 易雪清望着每个托盘上色彩鲜艳的服饰,一时惊诧:“什么衣服?” 锦竹随手扯起一件衣料,不以为意道:“易姐姐,你逛灯会不穿一件漂亮衣服吗?王府出行,即使微服,也需重衣冠。” 敛衣行礼,珠环相碰。鬓边垂下的细细流苏微晃,晕开点点柔色光晕。绯色缕金白蝶缎裙如流云般柔美,微微走动间裙摆广袖处蝴蝶似要翻飞而出。易雪清素来以一身武艺着称,穿衣打扮除了有时注重颜色,平时里都是有什么穿什么,头发也是一根发带或者一根筷子就盘起来了,若非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头长发估计也能让她绞去一半。 她性格凶恶,不修边幅,很是容易让江湖里的人忽略掉她原本清丽秀美的容貌,现下梳妆打扮,描眉画眼,华衣锦服,立于百花屏风前犹如一朵绽然的海棠,姿态绝艳。 易雪清感到身上挂饰有些重,想摘一些下来,谁料楚清明一个上前按住了她的手,略有些磕巴道:“不用摘,这样好看。” 易雪清点点头,客随主便,在人家家里,穿着人家给的衣服,还是不要挑剔了。 临出门时,易雪清想要去拿自己的长刀,楚清明却拦着了她,给她腰间别了一把匕首,笑道:“有我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楚清明其实说得也没错,虽只是简单出游,但因楚寻可谓是做足了准备,兵分两路,楚锦竹乘坐出巡马车紧随着一众王府亲兵,大摇大摆的去观礼。而易雪清楚清明带着锦竹混入人群逛花灯,里里外外全是暗卫。 楚清明管这叫“与民同乐。”他不定于上京,十岁时就被父亲带着上武当山,后又掌管天机阁常年游历江湖,不似深宫大院里的王公贵族束缚多,比起从繁贵富丽的马车里掀帘匆匆一眼而过,他更喜欢漫步于市井山河中。 此时正值酉时,金陵的天还未黑,街上商户正齐齐往檐上挂着彩灯,虽还未亮,但已足够夺目。卖糖葫芦、捏糖人、耍把式的穿插在街头巷尾,可让楚锦竹看花了眼,闹着要买。楚清明一个眼神,孟长山领着几十个暗卫随着过去。易雪清本也想过去,可眼前一家茶馆忽然吸引了她的视线,装修样式莫名有些熟悉,挪步走进去,灯会人多,小二忙得不可开交。 但见二人衣着华贵,还是极赋眼力见的招呼二人靠窗坐下,又连忙端出了特色茶点,楚清明从未来过这家茶肆,浅茗一口,夸道:“这茶不错,沁人心脾。茶气氤氲如云雾,甚是赏心悦目。” 小二听他这道,心里颇为得意:“客人好眼力,还真让您说对了。此茶就名云雾茶。这云雾茶乃是我们金陵特色茶,只有金陵独有......” “长于钟山南麓,茶树长的高,周边云雾缭绕。摘下来以后,泡在茶盏里,有氤氲的云雾状。所以此茶名曰云雾茶。”小二的话忽被打断,易雪清捧着茶杯淡淡道。 第159章 金陵·灯会(2) “客官喝过我们家茶?” 易雪清喝下一口茶,神情有些恍惚:“喝过两次,味道没变。” 小二是个人精,见有贵客抬举,立刻抱拳拘礼:“难为贵客记得,咱们家新来了扬州的糕点师傅,做的羊奶月饼跟栗子糕不错,给您上一份?” “上吧。”她咬下一口桂花糕,香甜可口,是没变,可她吃了一块,却有些吃不下去了。 楚清明看不懂她的表情,见她喜欢,又递上一块桂花糕问询道:“你这般喜欢,不如我们把糕点师傅请回府,便能时时都吃了。” 金陵茶肆酒楼众多,楚清明偶尔也会出府探寻风物,但比起府内吃食还是差了一些,难得寻得如此美味,他亦是惊叹。谁料易雪清摇摇头道:“有些东西,只有在原处才是最好的。” 在茶肆中坐了些许,天色渐昏,河岸突然映出光亮,华灯溢彩,银月似盘,柔风掠过秦淮河,金陵佳人们纷纷聚于河边放着花灯。楚锦竹高坐观台,品着新上的雨前龙井,望着底下的万千灯火,眼中映照着光彩亦回映着惆怅,托着腮轻轻一声叹息,若非兄长有计划,换在往日她估计都能偷偷从狗洞溜出来,上街看花灯去了。 苍穹万丈,孤月高悬。夜幕缓缓降临,点点光辉亮起。华灯初上,今夜的金陵可谓是人潮如织,车水马龙。平日里省吃俭用,今日也会尽量身着光鲜的人群,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时间,人声鼎沸,喧哗一片。 易雪清与楚清明沿着闹哄哄的街道而行,不时有提着小花灯的孩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一个孩子跑得太急径直撞进了易雪清的怀里,倒惹得她咯咯直笑,从小到大,她都是最喜欢热闹的人。给孩子捡起花灯,已经二十有余的人竟羡慕低盯了好一会,楚清明发笑出声,没一会就提着个兔子灯回来。 “看!我也有灯了!比你们的大!”拿到花灯的易雪清迫不及待地给围着她的孩子们炫耀,惹得好几个孩子回家找爹娘。 周围尽是欢笑之意,花灯游会,小贩吆喝。楚清明是知道易雪清这个人欢脱,他也喜欢看她欢脱,可被她拽着连跑着从雨花台至鸡鸣寺,还是不免感叹此人腿脚厉害。 鸡鸣寺门口,他叫住了正欢的易雪清。烟火乍起,漫天流光溢彩,绯衣女子转头笑意吟吟回头看他:“干嘛?”漫色余辉从她的眼底滑落,绮罗纷错,人影幢幢,世间忽然静了下来,她的眼中倒映着万千光彩,而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 他走上前,离她近了些:“你的浮洲心法确实很有效,可我再跑也跑不过你啊。”趁易雪清错神之际,他牵起她的手又问道:“你想看最好的景色吗?” 易雪清四处张望:“哪呢?” “随我来。” “十里长街,灯火辉煌,我怎么没想到这里呢?”两人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底下光彩绰绰。易雪清手里的兔子灯随着她晃来晃去,在夜色中点点如星光闪烁。 城墙自然不是谁都能上来的,这句话楚清明并没有说。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糖葫芦,惊呆了易雪清,东看西看,也没想明白他怎么藏到现在的。尝到一口久违的甜易雪清连眼睛都是笑的:“当我小孩子吗?还给我这个惊喜。” 城墙上的暗反衬着城中的灯火辉煌,楚清明笑意浅浅,手悄然放在身后望着易雪清说道:“那我给你一个不是小孩子的惊喜如何?” “好啊。”易雪清吞下糖葫芦,笑吟吟盯着后面,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哗—— 顷刻间,暗处的城墙宛如白昼亮起,成百上千的孔明灯从四周缓缓升空,强烈的光彩映入易雪清眼中,她诧异转身,全部都是,整个金陵全部都是。 像一场漫长的烟火,照耀金陵的上空,照亮易雪清布满灰尘的心。她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这壮丽的美好就会瞬间消失。此时楚清明从身后缓缓走来抱住她:“你知道吗?从你走后,每一日我都很想你。我寻沂王是为了大周,我寻你是为了自己。我行过那么山,见过那么景,似乎都是死的,唯你是鲜活的。谢谢你的浮洲心法治好了我,作为回报。雪清,你漂泊的太久了,不要走了,我真的好害怕你受伤,留在我身边吧。不管是南教还是什么仇敌我一一为你挡,你只需安然躲在我身后就好。我以前因养病,婚事拖延,我修道久了,也无心此事。可如今有你,我觉得生儿育女会是一件幸事,我真心求娶姑娘。安亲王府无需夺权,届时我在金陵为你寻一户清贵人家,收你作女儿风风光光嫁给我,做我的世子妃,可好?” 男人温润的嗓音在耳边格外好听,他喋喋不休地为他们规划好了一切,面前的孔明灯过于炫目让易雪清不由地闭上了眼睛。作为权贵,他并没有要说收一个江湖女子为妾室或者外室,而是认认真真地在他能做到的地方最大程度为她去做,他想要她做他的妻子,即使他还不完全了解她的过去。 易雪清并不是十几岁天真烂漫的少女,父母早逝,数年风霜雨雪,让她的心变得些许麻木。成婚生子,在长刀护命之后,一路走来,她身上总有要做的事。并非没有为谁心动过,只是更多地是将其压下,直至忘记。人生头一次,一个人说要娶她,而她在这一瞬,似乎也累了。 或许偏安一隅,改名换姓,不去管江湖纷纷扰扰,忘记恩怨,不再习武,或许这样,蛊毒也没有机会再冒头呢? 一天过一天,如白云间劝她那般过平静的日子,生儿育女...... 他抱了她很久,直到孔明灯远去,直到周边渐暗,怀里的人也没有回音。 “雪清?”他的吻落在她的脸边,情难自已。再往下时,怀里的女子动了,她淡然一笑:“先回去吧,婚姻大事,再怎么我也应当烧柱香给父母,你也应当与你父亲修书一封才是。” “好!不用担忧!我父亲那我自有方法。”楚清明兴奋点头,抱着她又转了好几圈。 “晕......” 夜半时分,金陵城的喧嚣早已停歇。易雪清独坐于小院,擦拭着自己的长刀,以往她日日都要擦拭,可从客栈逃出到如今她都快忽略它了。借着月色,一遍又一遍,直至刀身寒光映入她的双瞳。 桌上的糖葫芦还剩半截,她突然在想:她喜欢十九吗?入中原数年,他们算是故交,从武当山初见,她从树上掉落砸中他,再至他为阿耀脱罪,下山为他们遮挡。就连华山之战她向他求化骨水也是一一答应,更不要提救自己性命。若是按照话本子上,她理所应当是该以身相许的。 一声长叹,她环顾眼前这个院子,再看看上方的天,如果经年住在这里会是何样?楚......她放弃了楚姓,如今又要冠一个楚姓,当真奇妙。 第160章 金陵·灯会(3) 翌日,清晨。 松散了那么久,易雪清难得练起了刀法。刀音争鸣,惊扰了池中好一片锦鲤,易雪清这两年将浮洲心法融合华山十三式,在白玉刀法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创了一套刀法,刀气凌冽,所过之处皆似被气流收割一般震荡。 一式、二式、三式......一套刀法行云流水下来,易雪清已是大汗淋漓。前所未有的舒畅,此套刀法是她从华山护送小崽子时风餐露宿在山水间琢磨出来的,遇见的土匪流氓不少,一一试过刀,但完整的排过刀这还是第一次。 呼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轻松。望着院墙上那那纵横交错的刀痕,比当年在华山时深了不少,还好在这里她不需要赔偿修葺费用。 “谁!” 碧竹半掩院门,翠绿间一个满头珠钗的少女微微冒头,颇为羞怯的看着她:“易姑娘。” “是郡主啊。”易雪清收起长刀,将石凳上残碎的花叶扫净:“请坐,一大早过来找我什么事吗?”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盯着地上的残破景象好半天没有回神。直到目光流转至易雪清那把长刀,才一脸羡慕道:“你的武功好厉害,比父王给兄长请的师傅还要厉害,我刚刚躲在院墙后面,那棵小树都断了。易姑娘,你这是哪门武当,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她倒真没想过取什么名字。本就是融了浮洲华山两派武学在白玉刀法上的创出了“三不像”,已经不完全是白玉刀法,但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易雪清道:“一路上都没怎么想过,反正我出刀前也都不会喊名字。”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易雪清仔细想了想:“还好吧,我从海上来,也去过不少地方。” 听到这儿楚锦竹突然变得异常兴奋:“那你都去过什么地方?能给我讲讲吗?江南你去过吗?听说那里的芳菲林绵延十里。武当山的金顶香火真那么鼎盛?华山雪顶可真能耸入云霄触青天?玉门雄关真的能遥望大漠?还有还有,你既然从海上来,蓬莱岛上是否真的有仙人?” 与柔美恬静的外貌不同,小姑娘嘴密得吓人,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没听清。 她扶了扶额,一时还真不知道从哪开始说,于是反问道:“你哥哥可是掌管天机阁,天机阁知道吧,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去过得地方绝不比我少。平时没问问他吗?” 楚锦竹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惆怅道:“兄长从不肯告诉我,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这些都与我无关。可他每每出去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外面的风光是否真的那么波澜壮阔,让他那么留恋。” 易雪清有些疑惑不解:“难道你就不曾出去过吗?” “不能。”楚锦竹平常的解释道:“莫说王府贵女,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嬷嬷说,这样脏了礼数,不成体统。以往要出去都得是有由头,昨日赏灯,或者与府中姨娘和庶弟庶妹们出城礼佛踏青什么的。” “哦?这府上还有你们的弟妹吗?”易雪清对安亲王府估计还没南教了解的多,安亲王事迹她自然有心去知晓,不过家里面的事还没注意。这莫名有点可笑,前一天还有意嫁人,却连人家家里几口人都不清楚。 楚锦竹道:“是,有几个庶弟庶妹,不过我母亲早逝,父亲未续弦,府内由管教嬷嬷掌事,他们不必请安,各自安分,我也不怎么见他们。”她明显对这些弟弟妹妹不怎么感兴趣,而是一脸惆怅:“兄长往年久居武当山修养,有一日父王本都同意了我前去探望顺道为母亲添香。可偏偏金陵有恶徒在烟花里做了手脚,伤了父王,一片乱哄哄,我自然也就去不了,真是可惜。” 易雪清一怔,那应该是与北落遇见那次,而爆炸案后她便受邀去了武当山,她也顿感可惜,原来在武当山上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的。 小姑娘哀天叹地,易雪清也忍不住向她一一讲起,江南的芳菲林的确延绵十里,落英缤纷引得人醉;武当金顶香火鼎盛,听经论道之人从下往上络绎不绝;华山雪顶耸入云霄,她爬得快死,但华山之人却如履平地,连衣服都穿得单薄;蓬莱上她没见过有仙人,但浮洲之上有他们,他们可比仙人有意思多了;大漠......大漠,她还没有去过大漠呢。 眼见快圆不上话了,她索性一摆手:“大好山河,更应亲自去看,反正你年纪还小,你哥哥很是厉害。多求求他,以后有机会说不定就捎上你去了。”易雪清生于江湖,长于江湖。虽说血里还残存点什么皇室血脉,但人是实在是野生野长的,不懂闺阁礼教,只知既然楚清明能去的,为何楚锦竹不能去。 可少女听到此话,眼中落寞却是无法掩住:“我已经订了亲了,恐怕不能了。明年我就要嫁到上京了,嬷嬷说,成亲是从另一个门跨入另一个门,而另一个门不是我钻狗洞就能钻出来的。” 易雪清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紧皱:“你今年多大?” “及笄了,父王说可以婚假了。” 十五......易雪清拨动着桌上残叶碎花,十五时她在做什么?对,岛上砍椰子下海摸鱼摸珍珠,学着师兄师姐们站岗巡查,打了瞌睡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寇闯进了岛,一时不察被顶住了脖子。吓得人都麻了,落了手上的刀,得亏师姐果断,直接一箭射入她肩膀贯穿那人心脏,才救了下来。脸丢成这样,伤都没养好就起来练刀,后面再遇流寇,冲上去砍了一个人心里才舒坦点。习武、摸珍珠、去附近海岛玩,日子久了,她也不记得当时每天在干嘛,但好似并没有一人催她婚嫁。 少女心事重重,想着定下的婚约。边学易雪清划拉花叶,边托腮怅然问比她大好几岁的人:“易姑娘,话本子上总说闺阁小姐七夕见了江湖大侠就私定终身,两人一起浪迹江湖,成亲生子。可是我都没有见到过他,就要被抬到上京成亲了。父亲和兄长从不反对我读书,可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在诗中有那么多的景,我却不能去看。去年,我曾偷偷与嬷嬷说起我在灯会上见过得一个男子,嬷嬷却骂我不知羞耻,她说那不是喜欢,人家只会当你轻贱。”楚锦竹的声音逐渐有些含糊,她在府中沉闷许久,遇到个看过众多好景色的女子,嘴巴也管不住了,一股脑的什么都开始吐:“易姐姐,你有喜欢过人吗?要怎么喜欢才不是轻贱?”楚清明带易雪清来时,他日日都往这个小院子跑,面上总是带着笑,昨日她还偷偷听见他对阿鸽说要与父王修书娶她,原来可以见了一个人喜欢了再成亲吗? 第161章 金陵·灯会(4) 呵——易雪清忽然一声轻笑:“我自然有喜欢过得人,我八岁的时候娘就去世了。那时我在浮洲岛上举目无亲,我很害怕被一群陌生人扔进海里喂鱼,经常哭。是我的师兄常常安慰我,用自己摸的珍珠去附近海岛换糖给我吃,偷偷跑到很远的地方是他找到并背我回去,练刀弄伤了也是他给弄药包扎,罚关禁闭了,他跟师姐会悄悄过来给我送饭吃,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想要和他一直待在岛上不分开。” 楚锦竹听着与她所想象截然相反的故事,很感动,可是不对,她的兄长呢? “那......那后面呢?你没和他待在岛上吗?” “后面?”易雪清道:“后面我就出海了,我是很喜欢他,可他并不喜欢我呀,我做了点蠢事,岛上海上折腾来折腾去,被我师姐一巴掌打醒,我才发现何必呢?他又不喜欢我。” “那你争取啊!”楚锦竹急了:“喜欢什么一定要得到啊!要不然多不甘心啊。” 易雪清却摇摇头:“不爱你就是不爱你,苦苦求来,患得患失干嘛?我当时的确不甘心,因为这个不甘心差点害死我师姐,我以为我会得到,但失去的会更多,自己不开心,别人也不开心,我也发誓,我再也不会去争取一个不爱我的人,喜欢是取悦我自己,不是取悦与他人。你为之心动的那一瞬,愉悦的是自己,自己的喜悦又怎能叫轻贱呢?成就成,不成这世上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所以我就出海了。” “那出海后呢?”楚锦竹心想,这下该轮到她哥哥了吧。 “出海后,我遇见了一个人,我们俩可以算得上是上刀山下火海,患难之谊。那算得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也很想与那个人一起游历山河,可惜了,我出了一点问题,逃跑了,无颜面对,再无可能。” 这又是谁?楚锦竹越听越不对劲:“那我兄长,他说他要娶你,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啊。”易雪清笑道:“但我是昨日才喜欢上他的,他给我放了许多孔明灯,说要娶我,那一刻,我有些喜欢他了。” 楚锦竹瞠目结舌,反复回味自己在听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她的兄长居然是第三个,她以为他们是什么话本子里的故事,她特地过来听听她只能想的故事,却听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故事。 她怔了又怔,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为什么可以喜欢过那么多人?” 易雪清却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过那么多人?” “因为......因为......”因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她兄长的满面春风不同,这个女子平静的冷血啊。江湖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江湖女子是这个样子。 她低着头想了半天,才闷闷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是因为见过那么多风景,才会喜欢过那么多人吗?” 易雪清歪了歪头,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所以我因为只能待在这里,而不能喜欢人吗?” 少女的话很轻,却让易雪清哽住了。她喜,她怒,她厌烦,她回忆江湖里的一切,而眼前的她,却没有看一眼的资格。 “如果可以,在你成亲之前我带你出去游历如何?”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易雪清当场就后悔的想扇自己一耳光,先不说自己问题多多。这是郡主,身娇体弱,吃不得苦,有什么三长两短安亲王府饶不了她。 幸好楚锦竹十分知事:“我不知道,可我应该也只能这样了。王府养我,予我吃穿用度,我也应当听从。嬷嬷说,外面到处抛头露面的都是一些贫贱女才会为生活奔波,有得是苦头吃。” “人之所选,皆有代价。”温润尚带着一丝凉意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楚锦竹一惊,忙回过头去发现楚清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内。 “兄长。” 楚明清随手扫开石凳落叶,为易雪清与自己倒了一杯茶,才略带严肃的望向楚锦竹道:“一大清早不打招呼跑来这里叨扰易姑娘,可还有些礼数?嬷嬷们不见你,以为你又钻狗洞跑出去了,到处找你,差一点我的暗卫就出动了,你说说该怎么罚吧。” 这两人一直提这个词,搞得易雪清都已经有些好奇狗洞在哪儿了,左瞅右瞅想看自己这个院子有没有,正瞟着又听楚锦竹以十分熟练地说道:“道德经一百遍还是女则一百遍?” “一起吧,抄不完我就吩咐下人把府里所有狗洞都堵上。” “啊......是”少女撇起嘴巴,厌厌地踢着小碎步离开。 楚锦竹走后,楚清明的神情才稍缓和下来:“小妹生性活泼,吵到你了吧?” “啊?还好。”听到二人对话,易雪清越发好奇这个府里的狗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妹妹很有意思,聪慧活泼,她好像同你一样,喜好游历,你们又何必拘着她,堂堂天机阁主连自己妹妹的自由都给不了吗?” 她几乎是以一种调侃卖好的语气与他这般说,虽顶着个前朝后裔的名号,但实打实草莽出身的易雪清属实是不明白着王公贵族里的弯弯绕绕,虽说家有家规,贵族小姐自当有一套礼仪教养。但楚清明既然能不顾门当户对想方设法地要娶她,手也能伸到江湖之中,一个郡主不过游山玩水的心愿为何不能寻点方法去完成了。 可楚清明脸上却带了一丝无奈:“她年纪小且思维跳脱,因我与父亲的缘故对江湖总抱着幻想,见你提着刀来,定与你胡说了许多。我与她一母同胞,怎会不为自己妹妹着想,不过她身体柔弱且天真善良,不经事。我虽喜好游历,但我的身上亦是扛着重如泰山之责,人之所选皆有代价。与其让她去见世间险恶,不如还在父兄庇护下过得单纯一些。” 他说得头头是道,既是家事,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对了。”说话间楚清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盒,边笑边打开道:“之前在客栈见你防身的武器损了,就打了把新刀赠你。结果你有了好刀,我的就相形见绌了。可我总该是送你点什么的,这是南海的珍珠串得项链,听闻沿海女子成亲时都会寻珍珠佩在身上,我昨夜特地串得,我给你戴上瞧瞧。” 他竟然还了解这个?易雪清端详着眼前的珍珠,颗颗饱满,光泽圆润,丝毫不输当年老白在船上盗得那串。坐花船、佩珍珠、龟甲卜吉凶确实是海岛的习惯,她印象中还多次潜水为岛上的人采摘过珍珠,没想到在金陵还能拾起习俗。 “十九。”感受着脖颈处的温度,她有些感动。反手握住楚清明的手道:“既然你了解我们那边女子新婚的习俗,又是否知道男子新婚的习俗呢?” 楚清明微怔,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易雪清笑道:“每将至成亲前,我们海岛上的女子会去爬岛上最高的山,寻一株长命草,这草长的碧绿翠长,婚时佩戴在男方胸前,含希望对方长寿之意。我之前与别人来过金陵,登山时见过这里也有这样的草,到时候我亲自去为你摘一株如何?” 楚清明轻吻住她的颊边,感受着体内的涌动,道:“只要有你,我定会惜命,自然会护你到老。” 好听的情话很是轻易让人动容,易雪清摸着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幼时母亲也很是喜欢给她戴各式项链,自己成亲,望她也能在天上看见吧。 忽然,楚清明拍了拍手,两名丫鬟缓缓步入院中,朝易雪清行礼道: “盼儿。” “含玉。” “见过姑娘。” 第162章 金陵·灯会(5) 楚清明搂住她道:“就让她们在揽月阁伺候你吧。” 易雪清微微皱眉:“我不习惯有人伺候。” “那是以前,以后不同。你以后是我的妻子,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他搂着她的手略为收紧:“我不喜欢你受伤,从遇见你开始你总喜欢把自己置于危险中,每次我找到你,还来不及多欣喜半刻,又见你跑进险境。每次匆匆离去,可知我有多难受?你既把你的浮洲心法给了我,我自会与你一同痛苦。她们都学了些武艺,这段日子会代我在你身旁照顾的,你要和我一起长命百岁的。”他的声调忽暗,带着浓浓地落寞感,在易雪清出现之前,他是一个身带暗疾之人,静心修道,生命无涛,喜怒无澜。直到那一日红衣天降,她赠了他一颗梨糖。多年的暗疾因她而痊愈,他的心因她而跳。 那暗淡世界里突然跃进的一抹鲜红,若非命中注定,又当是何? 女子的指尖微动,放在心脏的位置,与她同痛苦?在心魔发作时,也会如此吗? 最近多事之秋,府中上上下下风声戒严,连只耗子也跑不进来,自然也出不去,睡够了,这让打算出去茶馆听书的易雪清取消了计划。 这两日两个丫鬟见她永远都是低眉顺眼,不似南灵在时还能开怀打闹,她日日呆在院中发觉自己真是个贱皮子,闲不住。 盼儿含玉打扫着院子,她学着当初在华山时做了一个竹箫,想要送给楚锦竹,奈何王府太大,盼儿带了许久的路都未到。忽然,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传来,好奇探过去,却被盼儿拦住:“姑娘,那边是赵姨娘的院子,她神智有些不清,王爷心善,一直善待她。平日里就爱吹吹打打,您莫去,恐伤了您。” 丝竹声清雅悠扬,动人悦耳,易雪清心想神智不清还能吹那么好?不顾两名侍女阻拦,边说:“放心,伤我还是没那么容易的。”边纵身一跃到了假山上,蹲在上面望着院内情景,悠悠竹音,碧绿竹影隐约遮着一个青色纤细身影,竹影婆娑,女子影子忽隐忽现,但那倚坐吹箫的婉约动人,哪里神志不清了。 “姑娘快下来吧?摔着可怎么办?”盼儿含玉在一旁吵个没完,易雪清连曲子都听不清楚了,回头没忍住呵斥:“闭嘴,别打扰我听曲!” 话音刚落,曲子停了。 易雪清转过头,与女人四目相对。一双丹凤含烟目不见半分惊慌失措,而是如小鹿般歪着头观察着出现在假山上的人,易雪清被盯着那叫一个尴尬,她似乎又忘了,这里是王府,作为客人叨扰深院女眷,若是男的恐怕已经杖毙了。 一双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挠了挠头只得羞愧低头道:“对不住,你吹得很好听。” 谁料女人并没有恼怒,而是对着易雪清浅浅一笑,又继续吹起了竹箫。 “易姐姐。”刚缓下神来的易雪清又被惊起,再次扭头,楚锦竹正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堆丫鬟侍卫婆子若干。 而自己正半蹲在假山上,好似......有碍观瞻,现在好了,他们应该会认为神志不清的不是院里那个,而是院外这个。 鸦雀无声时,还是楚锦竹反应快,哒哒哒小跑过来将她扶下,小声问道:“你怎么跑赵姨娘这里来了?她可用石头砸烂了侍女的脸,你蹲着不怕她扔石头砸你啊?” “她冲我笑来着。”易雪清不明所以,只觉她笑得挺可人的,还那么年轻漂亮。 楚锦竹很是哀叹地冲院墙内瞟了一眼:“她是个福薄之人,金陵商户之女,被我父王抬举纳了姨娘,宠幸了一年多,生了五弟不久,整个人就有点痴傻,药石无罔。一个妾室,若是放在别家府上,多半都是直接扔在庵堂,自生自灭。但我父王仁善,锁着院门,让人精心养着,吃穿不缺,还是离远些好,听下人说她半夜总爱砸东西。” 易雪清还沉浸在悦耳的乐声中,没大仔细听明白楚锦竹的话,不过药石无罔。她又想起了那个人,医谷幽幽月色之下,她说:天下总有药石不治之症,引梦之术不可弃。若是她在,说不定赵姨娘还能恢复正常。 可是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湖心亭中,丫鬟们小心煮着茶,两人坐在亭中,尝着新出的桂花糕。楚锦竹收到易雪清赠的竹笛后,听闻在是华山学做的,当即扔了糕点,兴奋地端详,决定从明天开始学吹笛子! 小姑娘许是刻意彰显的自己如自己哥哥天机阁阁主般,无所不知,讲述起了自己许多江湖事。什么藏剑山庄少主被杀,但据称是他弟弟的手笔;从南海运来的夜明珠又被盗了,这次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还有,听说武当抓到了杀害他们弟子的妖女,费了不小的心力,已经押回了武当山准备处死。武当是皇家道场,清修名门,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易雪清倏然起身:“你说什么!?” 第163章 同门(1) 回到揽月阁,易雪清收拾了包袱提起刀正欲要走,盼儿含玉忙去拦她,反被急躁的她一人赏了一掌推了出去。 “雪清!”楚清明急急赶来,接下二人:“你这是做甚?” “我有急事。”乔灵薇被武当带走,新仇旧恨加一起,再不快点,骨灰都要化没了。 错身之际,手被楚清明死死拽住:“你答应我不走的。” “人命关天,那可是我......” “你师妹的事我自有解决方法,安亲王府与武当山交好,我会修书一封过去,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你知道这件事?”自己几乎是刚到揽月阁没多久他便赶了过来,这个时间他绝对来不及去询问楚寻。似是为了证实心中猜测,她正视着他再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武当我比清楚,你上去凶多吉少。我自有能力助她脱险,你又何必去冒险,你已经要答应要嫁给我,怎能弃我于不顾!” 易雪清颓然坐在地上,她怎么会认为她的师妹会不顾师门脸面逃跑呢? 楚清明屏退二人,俯下身抱着易雪清细细吻着她的眉眼,柔声安慰道:“当日在武当山你为她已经做的已经够多了,木易既已伏法,她还连杀武当三名弟子,他们取她性命亦是应当。你上去要和整个武当为敌吗?雪清,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以安亲王府的名义保她,以后天机阁为她改名换姓,隐于江湖,武当奈何不了我,自然奈何不了她的。听话,歇息一会吧。”他将易雪清抱上床,自己则趴在床沿处轻抚着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好好休养,等我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我?”易雪清翻过身,两人距离极近:“那我借你天机阁一用可好?” “何用?” 易雪清道:“我们浮洲的弟子四散在中原,我虽是孤女但我也是有家人的。既是我俩大婚,不管你为我寻得什么身份,总不能看着我一个娘家人都没有吧。” 楚清明毫不犹豫点头:“小事一桩,不过......”他的语调忽然淡了下来:“我会让他们来金陵的,不过至于你在哪儿?得我们大婚府内才便宴客不是?” 纱帘隐约,遮掩住了女人的表情。 次日傍晚,日常喜爱找易雪清的锦竹小心翼翼在揽月阁探了头。夕阳如残血,易雪清正坐在院中擦拭着她的长刀,一袭紫红刺绣妆花裙,广袖随着擦拭的手轻轻抚过长刀,独身一身于院映照血色残阳,莫名多了一丝凄绝感,明明在这里她已经不需要出刀了。忽然刀光一偏,落入楚锦竹眼中,不由地大吓,似乎在一瞬,她的汗毛倒立,即使从未历经风雨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杀气。 “别躲了。”女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出来吧。” “易姑娘。”人天生的警觉让她走路都格外小心:“我选了一根上好的竹子,你能不能教我做竹笛,我想送给王兄。” “锦竹。”易雪清忽然抬头。 “嗯?” “王府的狗洞,在哪?” 金陵茶肆 天已近黑,秦淮河畔挂起了盏盏红灯,易雪清在二楼倚着船嘬着茶,听着船内传来的杨柳小曲总感觉不如王府里那丝竹声悦耳。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划了一个又一个圈,她让天机阁带出去的消息里有浮洲的暗语,翻译过来便就是这个位置了。 算算时间,天机阁在江湖上传播速度之快,离得近的也应该到了。除非......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从不怀疑他对她的真心,只可惜两个人不是靠一片真心就能心无旁骛的在一起。 “老板,可还有云雾茶?”轻软娇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易雪清顿时一愣,呆呆探下头去,那挽着环髻,鹅黄衣衫的灵动少女...... “之桃!” 顾之桃被突如其来一声大喊震得一惊,刚仰起头还没看清,一道紫红身影就朝自己扑来。纵使再有防备,也被这一击压得直不起腰来,以为谁偷袭呢?正欲拔刀,可眼睛一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瞬间呆滞:“师姐......啊!师姐!” 这下换易雪清被压:“啊啊啊,师姐!我终于看见你了,有人传信说浮洲同门在这里一聚,没想到是你!啊啊啊,师姐啊,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易雪清抱着顾之桃的脸,上看下看,这可是她最疼爱的小师妹啊,眼眶都热了:“桃桃你瘦了,还长高了,武功怎么样?精进了不少吧,好久不见了,你去了哪里?回没回浮洲啊,师尊怎么样?师姐怎么样?师兄怎么样?岛上怎么样?” 人激动起来说话都是结巴的,还是顾之桃稳住了身形,把她拉上了楼细谈。 第164章 同门(2) “岛上一切都好,医谷事了后我就回去了。多亏了南灵姐教我的医术,岛上的状况好了许多,虽心魔尚未根治,但岛禁已开,众多兄弟姐妹们出来,地广海阔总有解法的。新春一过,我待着实属无趣,就出来了。本想着去华山的,可是路上好吃好玩的太多了,我一大袋珍珠花去了一半,就凭着半吊子医术结识了一些江南游医,研修精进,慢慢地就到这儿。我都打算明日走了,我在此结识的游医却接到了寻浮洲弟子到金陵的差事,本以为是谁要找浮洲不痛快。我仔细一看消息,有一段我们浮洲的暗语,这敢才过来,就遇见你了。” 听到是游医传递的消息,易雪清不由敬佩,上至朝廷权贵,下至走贩乞丐,天机阁的情报网真是非同小可。江湖之大,不过率土之滨。难怪当时十九会觉得她死了,她那个伪装若不是武当半途闯入,早顺顺利利到金陵了。 “师姐~”之桃抓住她的手,嗔怪道:“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师尊前些日子病了,喝了药睡梦里都在念叨你。元师姐常常去海边,看到回来的船可兴奋了,但每次见下来的人不是你,又变得很失落。师姐,你当真都不想我们吗?新年的时候都不知道回家的。” “想!”易雪清忽然变得万分激动:“想回去,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这一年的经历,让她如何开口。更何况,她身上那个东西,始终是个隐患,若有一日狂性大发伤了自己,自己就得先像炽杨一样自刎。 “可是什么?” “没什么。”易雪清抹扯出一抹笑,哄道:“师姐跟你发誓,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不过得先陪师姐上趟武当山先?” 顾之桃一怔:“为何?” 秦淮河一曲终了,顾之桃面前的茶已不冒热气,按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得颤:“师姐,乔师姐她真的杀了武当那么多人吗?” 易雪清垂下眼帘,淡淡道:“不管她有没有做,终是我们浮洲的人,要审判,要查明,我们浮洲都要在场。即使是她有错,也当由浮洲处理。” “不可能!”顾之桃大叫道:“武当山的木易是乔师姐的杀父杀母仇人,不是自尽谢罪了吗?武当定是怀恨在心,武当名门又扯不下脸面公然杀她,就搞了那么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真令人不耻!我们一向都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会迁怒旁人,我决不相信灵薇会这么做!” 若放在之前,易雪清也不会相信,可那次在客栈......她喝着茶,黯然沉默。忽然又想起来了那回夜奔,灵薇哭着喊着说她不知道,自己又背对着处于盲角,或许真的另有隐情呢? “师姐?师姐?”之桃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还是一脸气愤。易雪清目光变得柔和摸了摸她的头发:“是非好歹,总有解决法子。等再来些兄弟姐妹,我们就出发吧。” 皎皎冷月笼罩着武当金顶,道家圣地,就连月色也多了几分光辉。可惜,在思过崖的禁室里,只得窥见一抹浅浅的月光,乔灵薇靠墙打坐,体内那股不属于她的真气正在四处游走,不一会她的额头上就冒起了冷汗。 一直排斥,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可谁又愿意接受仇人的馈赠。 小窗外,那抹月光忽然暗了下来。一道身影立于崖边,崖上高寒,起了夜风,一片霜花落入他的掌中。 思过崖,思过崖,上来的人又有几人能思过呢? 清晨,天刚蒙蒙亮。易雪清睡得正懵,哐哐哐一阵猛烈砸门:“师姐起来了!我们一起去逛早市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爬山好不好?师姐师姐不要睡了!” 易雪清缓缓睁开眼,有那么一刹那的赤红转瞬即逝。若是往日在浮洲岛,知晓她脾气的死丫头绝对不会这样做,昨日她兴奋。今日她冷静了,外面那个更兴奋了。 虽是毛躁,但还是打着哈欠陪师妹东走西逛。看到她采买的架势,易雪清总算是知道那半袋子珍珠是怎么没的。得亏海岛物资贫瘠,否则半个浮洲都得让她败空了。 大包小盒全往易雪清身上招呼,嘴巴上说着要给兄弟姐妹们带点好东西,又不停往易雪清嘴巴里塞东西。“师姐,糖葫芦。师姐糖人,师姐小笼包!师姐来口豆浆。”” “师......妹。”易雪清含糊着食物,闷闷道:“桃桃,不要把你吃了一口的东西又塞我嘴里啦。” 临近午时,顾之桃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饭馆,易雪清被大堆小堆的东西挡住了视线,心中开始怀疑要不要向师尊进言,年纪小的还是不要放出来的好。没人管着,这丫头要翻天的。 好不容易挪进饭馆,外面一声“新鲜出炉胡麻饼咯~”又把这丫头引了出去,易雪清已经无力说她了,累得不行,打了响指唤了声老板,却见柜台后面几个大汉堵着,仔细一听,方才知这家馆子老板烂赌,欠了赌场银子,跑过来收债呢。怪不得都没什么人,也就她跟师妹两个愣头青,饭是吃不上了。只得倒杯水喝,刚倒上,便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叫嚷声。 “你不许虐待她!” 第165章 同门(3) 一出门,就看见锦竹小郡主叉着个腰冲着顾之桃吼。不知道他们前面吵了些什么,只见顾之桃面对她是一点都不服输,直接上手捏着她的脸略略道:“我家师姐她乐意,我师姐对我最好了。怎么?妒忌啊?嘿,你管不着,管不着。” 顾之桃嘴贱的功夫定是得了易雪清的真传,寥寥几句就把楚锦竹气得够呛:“大胆刁民,你可我是谁吗?” “切,你谁啊。” “我......” “想死你就大胆说。”女子略带玩味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两人顿时一惊,扭头一看,见易雪清正靠着个门抱着个胸看戏呢。 “易姐姐我......”心里发虚的楚锦竹一下子便软了,气势也弱了下来,确实,刚从狗洞钻出来。 顾之桃笑道:“师姐,你上哪儿多了一个妹妹啊。我记得你娘早就去世了,莫不是你爹在外生的?” “想死你也大胆开口说。” 顾之桃:...... 自己独自闯了几天江湖,太猖狂了些,忘了师姐要尊敬的事了。 易雪清一脸不耐,直接将畏畏缩缩的楚锦竹提了过来。让之桃去买胡麻饼,自己径直上了二楼。 “郡主怎么也出来了?” 楚锦竹别扭道:“你突然消失了,就想出来找你。”其实,她也想出来玩。 易雪清一顿:“你是怎么出来的?” “钻狗洞。” 易雪清:...... 她是觉得王府的狗洞往后估摸着是要被封了。她是郡主,也不好苛责,俯下身来柔声道:“郡主,你独自一人出来,你兄长会担忧,还是早些回去吧。” “你是要去武当吗?” 楚锦竹一问,易雪清沉默了会。 “没错,我要去,人之在世,皆有所责。当我身上还有能够为之奋斗的事物时,我很乐意。” “那我兄长呢?” “人生过客。” 意外地,楚锦竹没有纠结,反而担忧起她的处境,“易姐姐,前路是不是很危险,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易雪清笑着,凑近她的耳边悄声道:“我跟你说哦,我体内有一个很厉害的东西,它绝不会轻易死的。” “真的?” 到底还是孩子,见她满脸惊讶地样子,差不多是信了。 “好.......”楼下逼还赌债的闹得是越凶了,她素手一拍肩膀郡主肩膀:“你先在此待着,我下去看一眼。” 不料,就在易雪清下楼没多久,一道火舌就骤然窜起。柜台旁是已经吓懵了的讨债人,刚入行跟着兄弟来干活,砸了酒坛,打开火折子只是打算吓唬吓唬。恶言还没来得及出口,后面一冒失鬼就顶了过来,火折子一落地便随着流淌的白酒窜起了一幢火墙。 “师姐!”在楼下顾之桃惊叫出声,人都吓白了。 易雪清眼疾手快,率先将顾之桃推出了火海,火舌不过眨眼间就窜至楼梯,浓烟滚滚,赶忙回到二楼,找到楚锦竹,下是下不去了,踢开二楼窗户,往下招呼了声师妹,一把将楚锦竹抛入水中。 待顾之桃跳下河将人捞起时,易雪清还在楼上。 “师姐!” 那头浓烟滚滚,易雪清正寻着逃生口,却突然听那窗户轰的一声被破开。只见一蓝色身影,快如雷电般朝自己冲来,易雪清只模糊看到一团人影,紧接着自己就被狠狠踹了一脚被直接踢出窗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岸边,一阵天旋地转耳边还附着玉词和楚锦竹的惊呼。 自己忍着疼,挣扎爬起,岂料手刚撑起来。 “混蛋!”还未看清人影,易雪清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力道之猛直接将她的脸打得偏向一边。 “你......” 又是一拳!脑袋嗡嗡响中夹杂着女人怒吼声:“你个王八蛋!你敢寻死!” 声音如碎冰,异常婉转耳熟。易雪清嘴里含了口血,吐不出来,即使生疼,但也能感受到她不想杀她,只是单纯暴揍。 “南灵姐姐!别打我师姐啊!”顾之桃和楚锦竹都快吓疯了,纷纷想上前去拉她。而女人明显是揍上了头,不管不顾一人踢了一脚,踹出去二丈远。 “南灵?”易雪清也终是反应过来了,试图去拽她的手,但很快又是一巴掌狠狠扇来:“我可以治你的,我可以治你的!混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来:“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怒吼中似乎还掺杂着些许哽咽的哭音,这让她有些发懵,拳头巴掌跟雨点似的,时不时还得踹她一脚,之桃锦竹两人上赶着拉压根没用。几月不见,身上这女人就跟疯了似的,前所未有的暴怒,还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行了。” 第166章 同门(4) 突然身上的痛感骤减,睁眼望去,白云间已经将人拽了起来。 “不是怕她死了来找她吗?打死了算怎么回事。” “南灵,白先生......嗷!”易雪清刚站起来,又被一脚踹进河中。再怎么久别重逢也忍不了了,抄起一片残荷就朝南灵砸去:“姓南的,你染疯病了!我招你惹你了?一见面就要打死我,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 南灵眼角还带着泪花,眼神却异常凶狠。即使易雪清已经掉入了水中,她蹲在地上也不忘一巴掌打过去:“我打死你也好过你去寻死!” “谁寻死了!”又莫名其妙挨一巴掌的易雪清躲在水里满脸委屈:“我进火场是为了救人啊,都要出来了,被你一脚踹飞。死也不能自焚啊,又疼又丑!” “你还敢死!” “不是啊!”被暴崒一顿没哭,现在真的快哭了:“我不想死啊!我为什么要死啊!我一直跑就是不想死嘛,你要打死我干嘛呀。” 易雪清一双手搭在荷叶上,瑟瑟躲在水中,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生不忍。 良久的沉寂,顾之桃抱着楚锦竹大气不敢喘,从来没有见过南医仙暴怒发疯的模样,太过恐怖了。 南灵坐在岸边,似乎也冷静了许多。用脚勾着把人拉了回来,匆匆离别,一路追逐,只为救这死丫头小命,好不容易相见就瞅着人往火场里面跳,换谁谁不疯? 连着落了两次水,易雪清缩在岸边瑟瑟发抖,像只小兔子似的望着白云间和南灵,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们,是挺意外的。华山被穆楚辞所害滚下山,又因心魔所扰,整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疯疯癫癫的。不敢去面对一些后果。如今发泄完了,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易雪清的颤抖。 无奈,南灵只得脱下外衫给她披上,满是疲惫的叹息:“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么担心你吗?易雪清,如果不是白先生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中了蛊,不知道说的吗?就那么不相信我?现在外面到处说你是人间罗刹,妖女现世。” 现在的她是众矢之的,中原想要她命的人如过江之鲫,哪怕现在看到人了,一颗心也落不下。江湖之大,她们能去哪里? “师姐。”顾之桃听得一脸茫然且震惊:“什么蛊?什么妖女?” 易雪清:...... 寒气入侵,头又开始疼。拧了拧衣服,对着几人无奈叹息:“我说这中间有误会你们相信吗?” 忽然,马蹄声纷沓,一大批王府亲兵将整个秦淮河岸团团包围,不为旁边火光冲天的饭馆,径直针对岸边几人。 “好样的。”南灵心如死灰:“他们来抓你了。” 顾之桃表情变得严肃:“要杀出去吗?”她不知道也不管她师姐做了什么,她只知道有她在,没人能动她师姐。 亲兵排开,一个欣长的身影从其中走出,火光照红整个秦淮岸,将楚清明半张面庞映得妖冶。 “安亲王世子?”此人南灵自然是认识的,也知道安亲王府位于金陵,但为何安亲王世子会......易雪清江湖上犯得恶绝轮不到皇室中人过来拿。 联系到之前在武当山种种,南灵眉头紧皱:“你与他之间?” “闭嘴。” 湿成落汤鸡的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上尽是血迹。两人对立相望,楚清明一张脸极为难看,挥手示意孟长山与阿鸽将楚寻带下,自己则走至易雪清身前:“在金陵城里,也能弄成这样吗?” 易雪清偏过头,躲过他抚摸过来的手:“皮外伤,不是大事。” 停滞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焦灼。 “为何要走?” “不得不走。” “你在利用我。” “你不也骗我。” “我是为了你好!” “谢谢,我能感受得到,但我不喜欢别人以为我好的名义为我做决定。”一言一语间,莫名带着些锋利。女子面无表情,眼神疏离,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又或许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你明明答应我了,怎能如此反复无常?” “你说得没错。”她抬眸,凝望着他:“我就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女人,以后切记了,不要爱上我这种人。”易雪清眉眼微垂,靠近楚清明声音缓缓:“人还是要有始有终的好,十九,我从未否认过对你的喜欢,即使现在,我依旧喜欢你。人生逆流,千疮百孔,我也曾想过要不就蜷缩在你身边好了。可是好像不行,你不能为我做决定,你的办法虽好,但用皇权压迫武当放了灵薇,那她此生都会背负着罪名。这不是我想要,更不是她想要。至于我也不能缩在揽月阁里,赵姨娘疯了还能奏乐,我疯了只有杀人了。”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靠在他的耳边,温声道:“十九,我们只能到此了,那浮洲心法,就当我送你日后的新婚礼物吧。” “等等。”两人错身之际,楚清明发狠似得拽住她的手。 他紧抿着双唇,原本如玉般温润的眼眸在火光之下竟染上了些许赤红,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整个说不上的阴狠乖戾。 “若我不放你走呢?” 第167章 同门(5) 光影交纵,两人身影在某一个时刻重叠。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度,或许她早该想到的,能代替景正则执掌天机阁的人,怎么会真是一个翩翩温润公子? 她没有挣扎,而是扭头带着疑惑式的问他:“你喜欢我的鲜活,却又想把这鲜活一辈子困住?” 他没有说话,却加大了力道想将她拽回。可易雪清并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使了内力用劲将自己从手里挣脱。 “易雪清!” 他还欲去抓他,突然,一把带着剑鞘的黑剑破空而出,硬生生挡住了他。白云间横剑挡在中间,男人眉眼微抬:“安世子,强扭的瓜不甜。” 处于天机阁的位置上,楚清明怎会不认识天下第一剑客白云间。放在往日,他定不愿意与他交恶,但今日染染血又如何? “白先生。”感情的事她不愿意让他人插手,将背上的长刀取下,横在自己身前,刀未出鞘,镂空里的银光却已足够刺眼。 “十九,我拼着性命拿这把刀,是为了去追寻心中所想,心中所爱,去看这个世间的宏伟壮阔。命与刀同价,我血里有风,你困我不住。若是今日你当真想要强迫我,我易雪清别无其他,只能拼上一拼,我武学如何,你应该也清楚。你们王府的亲兵都是好儿郎,他们该去护送大周的未来尽心力,而不是为了你一段情爱白白丧命。是非如何,自己选吧,真动手了,无论结果,咱们以后再无可能。” 她的声音极轻,话却极重。 “易姐姐!你别!”楚锦竹见她要玩真的,吓得挣脱孟长山他们就要跑过来。 “站那儿!”易雪清回头瞪道:“不可任性。” 不可任性,是在说锦竹,又似乎是说他。楚清明的脸色铁青,唇抿得极紧,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说不下一句。他绝不愿与她刀剑相向,可多次的离别,难得相聚,又怎放得下。 “殿下。”沉寂中,一名随从匆匆跑至他的身旁附语道:“上京的人已经到了。” 楚清明抬起头,女子的衣裙已经半干,外罩的蓝色外衫让她多了一丝漠然。她亦是静静看着他,他们之间不过一丈的距离,但又感觉离得很远。远到他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衣袂,在风中摆动。 “孟长山听令!” “属下在。” “带些人救火,阿鸽带剩余的随我与郡主回府。” “是。” 马声嘶鸣,带着热气的风将两人越拉越远,她听到他的声音远去,秦淮河上又泛起一丝涟漪。 “我以为你过得很苦来着。”南灵摇摇头,微声一叹拍上好友的肩:“这一路上游山玩水,谈情说爱辛苦了吧?” “哎!”这丫头绝对是误会了什么。“我是很辛苦,不是!我很苦啊!” “师姐。”顾之桃拍上她另一边肩膀,故作深沉安慰着;“你不必解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以为师兄伤你太深你不会再动情了,不过这男的看着有些阴狠,不如师兄,你离开他是对的。师姐你桃花真的不大行,除了这个,以前好像还有一个来着,也不怎么着。” “什么师兄?”白云间被这俩勾起了兴致:“易丫头跟师兄怎么了?” 南灵一惊:“该不会是那个姚师兄吧?我当时怎么没看出来。还有谁?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啊?” 顾之桃道:“好早以前的事了......唔!”她的师姐脸色漆黑,一只手冰凉并且还在抖,死死捂住她的嘴。一阵阴气冒来:“敢说我就把你绑在独木舟上漂回浮洲。” 独木舟上她会沉的! 易雪清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路上快被折腾死了,他们是一点都不关心,倒是对这些男女之事一个个求知若渴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衣服干得差不多了,饭馆的火也熄灭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就地坐在岸边,心平气和的聊了起来。 什么被穆楚辞下套,心魔发作一路流浪,一路上靠混进乞丐堆顺便抢劫土匪活命。在客栈遇见乔灵薇,还有追杀她的武当以及追杀自己的南教,混战啊!一不留神被下了毒,她好端端的师妹为了保护她被带走了,是不是冤枉的事要另说,这个山浮洲必定要闯!武当弟子外面犯事就自己清理门户,别的就如暗域如浮洲就逮着喊打喊杀,他们岛上可咽不下这口气。 日头渐西,白云间抱着长剑,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见神情,唯有紧绷的嘴角略微代表他此时的心境。 第168章 同门(6) 顾之桃泪眼婆娑,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再也不敢埋怨她不回浮洲了,为什么中原武林那么恐怖?抱着易雪清胳膊直抹眼泪,才干的衣服又湿了。 反而是南灵一脸肃穆,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是觉得你心魔发作,我跟晨云落两个就要杀你?怕,不敢面对,所以跑了。就那么不信任我们是吧?” 易雪清低着头,算是默认。 一道阴影闪过,已经有了反应的易雪清吓得缩成一团:“别打我!” 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长期的流浪躲藏让原本明媚清丽的女子变得格外消瘦,从水里爬上来时隐约可见身上的伤口,不敢想象受伤时她会有多疼。 素手轻轻为她理好凌乱的碎发:“武当是吧,走吧,反正路也熟。你头上簪子满值钱的,当了,买几匹快马。”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易雪清担忧道:“还是免了吧,这是浮洲的事,连累你们干嘛?武当与医谷交好,去了医谷那边......” “住口。”南灵盯着她:“又想挨揍了是吧?老娘找了你那么久,啊,一碰面就要跑?然后继续提心吊胆,我都快染上心魔了!医谷什么医谷,浮洲助医谷杀沈思风有恩,中间人旁听有什么错。外人在场,才显公正。” 不知为何,几个月不见。易雪清觉得她那个温柔似水的医仙不见了,难以想象,在寻她的路上这人经历了什么。 “南丫头说得没错,两边碰面,难免摩擦。有我和南丫头在,武当也不敢轻举妄动。”白云间正了帽檐,上前欲拍她的肩膀,想要宽慰,可将要碰上时手又缩了回来。 “想早点救你师妹,就出发吧。” 金陵城外 几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门,易雪清摘下草帽,抬头望着远方天边霞云似火,晚风徐徐,林木郁郁葱葱,惊鹊飞过,正是一片人间好景。 好风好时节,适宜赶路。 几人乘马,快马朝金陵往西的方向赶去。将出树林时,前方一行人拦住去路,几人勒停马,仔细打量着来人,金陵城外就有绿林不合适吧。 “易师姐,怎么不等等我们啊。” 领头之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地脸庞。 “知鹤!” “知鹤师姐!” 易雪清连忙跳下马跑进人群中:“林师弟!海神师妹!玉词!西棠!至冬.......” 昔日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忍不住又惊又喜,这个抱了搂那个。认遍了所有人,左看右看也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元师姐呢?她没跟你们汇合吗?”她那个武痴师姐莫不是在哪个山上闭关吧。 知鹤道:“师尊身子不好,岛上全靠元师姐和姚师兄支撑,他们走不得的。不过待你什么时候回去了,说不定元师姐就出来了。” 弟子们吵吵嚷嚷,围着易雪清七嘴八舌:“雪清师姐可以啊,果然是出海第一人,到了中原都能给我们唤过来。快说说,过来是不是中原成亲喝喜酒啊。” 顾之桃一怔,是差点喝喜酒。见易雪清已经被淹没的插不上话了,闯荡过江湖成熟不少的顾之桃,一个个排开,简单扼要地为大家伙讲明了现在的情况。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众人脸上皆是一片凝重。 “乔师妹父母竟是被......真毒辣啊,那个木易自裁都是轻的。” “灵薇真的杀人了吗?” “杀不杀人也不是武当说得算的,我们浮洲的人敢作敢当,绝不可能扯谎。” “对,说不定就是因为死了个道长,武当栽赃罢了,什么中原名门,卑鄙!” “她就算杀了武当的人,也该浮洲处置给交代!” “怪不得师姐召集我们过来,我们在海域哪里受过这种气?” “对!上武当!” “上武当!” “上武当!” “行了。”弟子们群情激奋,恨不得立马拿刀闯人家山门。易雪清呵住他们,肃声道:“我们是以门派之礼去,不是土匪上山,浮洲在海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派,到了中原更需重礼,大家好好休养生息,这或许是我们对中原打出的第一式。知鹤,记得写拜帖。” “是。” 是夜,浮洲弟子生起篝火,烤起了兔子,顾镜甚至在天黑之前捕到了一头野猪,众人围着火堆开怀打闹,白云间从未去过浮洲,但知道那是易雪清母亲的埋骨地后平时沉默寡言的他倒是与浮洲弟子们很是聊得来。 易雪清靠着一棵向阴的树,默默喝下一口酒,也不知道哪个师弟师妹递的,味道清,不似往日喝得那么烈。 “烤猪腿。”火光闪了一下,南灵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烤猪腿,不知道的以为举着什么火把,就靠着她坐下随手将烤猪腿塞进她的手中:“差点没抢过他们,有好吃的不抢都不像你了。该不会是南教易容了吧?” “你可以扯我脸皮试试。”一个大猪腿横在面前,一时都不知该往哪里下嘴。南灵本就只是与她开玩笑,素手晃了晃,一个物件落入她的眼前。 “给。” 珍珠的光泽在暗夜中温润柔和,那是......师姐送她的穗子! 第169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1) “你怎么会捡到这个!”易雪清万分惊喜,小心翼翼捧着穗子,原来失去的还能再回来吗? “什么捡的啊?我说了嘛,你跑了一路我找了一路,一路上寻点你的蛛丝马迹不很正常?”南灵随手扯了根杂草,缠手指上:“认识那么久,第一次发现你没有良心。觉得我们会杀你,所以逃跑。你知道吗?华山战后,晨云落被逼着与你断绝关系,他不干,华山只能跟他断绝关系,不知道死哪儿去,不过那么好的武艺也饿不死,我呢。”她突然冷笑一声:“我这人吧,自幼习得就是医谷人眼中的妖术。不被理解,不信任过多次,都抵不上你给我此次伤得重。纵使如此,还不是死命跟着你,求白云间一起救救你,我究竟哪里不好,不被你所信。” 树木靠阴,火光不显,身旁的人面目大半被暗色遮掩,看不清表情。 她伸手过去,却忽然传来一滴温润。 她哭了? “雪清?” 暗色中,她幽幽开口:“不是不信,只是害怕。” 南灵不明所以:“什么?” 从认识这个人开始,嘴贱皮厚,性子欢脱。天大的事压在她身上何时见她哭过? “别人如果对我动手,我知道该如何出招。你我不知道,你打我我连连手都不知道如何起式,可我怕死,如果不见你,是不是就没有哪个可能性?” 曾经鲜衣怒马的女侠,变成如今这般畏畏缩缩。两人各坐一边,默默无语。南灵在途中想过找到易雪清后要对她说得所有话,全部在此刻凝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原本是没有错的,与南教的关系不是她的错,上华山不是她的错,染心魔不是她的错,可这加在一起就成了罪。南灵抱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初见,壮志凌云,谁也不知命运会如此弄人,比戏子台上的戏,还要不堪。 她闭上眼睛,沉默半许,悄悄搭上她的手:“管它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患者未愈,医者岂能离去?” 金陵往西,即为武当山。 山下,易雪清抬头看着云海腾绕,自己虽与十九闹得不快,但他仍是令人送来了消息,乔灵薇今日于武当审判,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 山路蜿蜒,还未至其山门便见紫气东升,青山叠峦。上山的路走的慢,掠过眼前景象,第二次来武当心境有了不同。 时隔一年,即使并非武当论道大会或其他祭祀期间,武当依旧香火鼎盛。木易的自裁虽惹过一阵非议,但在天下第一名门面前也很快烟消云散,即使是乔灵薇杀武当弟子,拖来审判也不过设了一个小的偏堂,江湖人知,寥寥无几。 日头有些高,她手中的长刀握得有些滚烫,龙飞凤舞的烫金武当二字高悬于山门前,武当越是捂着,她便越是要让世人尽知。 “之桃,去递拜帖。” 易雪清近年名声大显,她的“恶名”闯江湖的浮洲弟子怎么可能没听过。起初,他们听到什么南教南疆,只当是同名同姓,毕竟他们家下海捞珍珠的师姐怎么能跟瘴气遍布的毒物比?但后面指向越加明显,浮洲弟子便直接觉得中原武林水混,污蔑他家师姐,每每遇见定要争论一番,甚至还得大打出手,逼得人家道歉才是。 这一年里,浮洲的人不知砸了多少说书摊了,倒是变相让浮洲声名远扬。 因此易雪清携浮洲一脉上武当的事很快轰动整个山门,易雪清是谁武当尤其清楚,外面传言纷纷,而武当是真正与其打过交道的。更不要说,门中弟子与她有交情,因此武当对于此人态度一直是混沌不明的,属于她不找上门,武当自然也不会去找她的情况。 如今,上门了。 历年来想闯武当山门,挣个名声的小门小派数不胜数,多半都被阻到了山门外面,过不了几招便灰溜溜下山。 海外浮洲,经历过木易一事,武当自然是知晓。可也只当不过海外小岛,江湖上小打小闹亦无人记挂。放在往日,早派人打发了。但此次,先不说又传言是南教巫女的易雪清,随行之人还有医谷南灵以及白云间。 前者乃医谷直系,新起之秀。后者乃武林前辈,更是箫掌门故交,谁不给几分薄面呢? 箫掌门长年闭关,不问世事。木易死后,武当上下属北落师傅紫薇真人辈分最重,但这师徒俩同是喜好云游,几年不见人影。门内只剩几名长老拿主意,若请了进来,武当颜面尽失。若是不请,两边冲突更是难看。 偏堂内,乔灵薇被捆绑押着跪地,木槿用针封住了她的奇经八脉,五识急剧下降,什么审判,连她的嘴都要堵住。跪了半天,除了看守弟子,也不见来人。 忽然一双云纹锦靴出现在她视线中,向上抬头,是木槿那张木头似的死脸,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眼里满是不甘。 浮洲诚意下得足,又是拜帖,又是请了两个见证人,还在山门足足等了一个上午,未有一丝抱怨,不似其他门派等急了就要硬闯,要知道,光以那三人的实力闯个山门绝不是难事。脸都递家门口了,再往上踩,武当自己脸面上绝对过不去,没必要为此事丧了名声。 第170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2) 武当·紫霄殿 木易立在殿门旁,望向从台阶上缓缓走来的女子,与在客栈时的狼狈憔悴不同,此时的她红裙黑衫,乌发高挽,眉宇之间含着淡淡肃穆。 “你不该来。” 易雪清侧目望他,眼中尽是鄙夷:“现在不来,等你们挫骨扬灰了抱个灵骨塔来?” 两人错身之际,木槿垂下眼帘,人影错落时的暗影遮住了他的情绪。 “晚辈易雪清见过诸位道长。”易雪清行了个道礼,头颅低垂,半晌座上却没有半点回音。直到白云间大步流星走过来将她拽起,资历深的天下第一剑客洒脱惯了没那么繁文缛节,拽着易雪清甩到其中一个椅子上,自己则抱着剑昂首看着几人道:“哟,几位道长十几年不见,越发地仙风道骨。箫明玉呢,莫不是还在闭关吧,若真不理世事了,武当掌门不如换一个人坐,以免好好的道家名门搞成这样乌烟瘴气。” “你!” “前辈。”易雪清赶忙上前拉他,知道他狂,生怕话还没说上就先打起来,那并非她愿。 她盯着几位道长森冷地目光又行了一礼:“浮洲易雪清,见过几位道长。”声音掷地有声,却字字温润如玉。 半晌,薛道柏方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一行人来武当何事?” 易雪清道:“其一,我们自东海横渡而来,向中原名门武林一派讨教武学。其二,浮洲有一弟子,名曰乔灵薇,曾是中原人氏,父母皆被贵派紫胤真人,木易道长所残杀,一年前木易事迹败露自裁。两边恩怨就此云消,但岂料贵派弟子不断追杀我的师妹,并称她杀了贵派两名弟子,强行抓人,在我们被南教围攻时,趁人之危。我师妹为了自保,不慎误杀一名弟子,后贵派趁我中毒,以我作要挟,带走我的师妹。雪清携浮洲一脉无它,武当称乔灵薇上山杀人,有何证据?如此轻易武断就要处死我师妹,恐有蓄意报复之嫌疑。” “如何没有证据!”木槿走上殿来,厉声道:“昔日乔灵薇只是重伤我两名师弟,后伤重不愈才不幸过世。他们醒时,可是口口声声称看到乔灵薇那把圆刀。” “圆刀?”易雪清狡黠道:“那岂不是说他们并未看到我师妹的面容,仅凭一把圆刀就认定我师妹是凶手了?未免太过牵强了些,我师妹的刀可不是特制的,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可太简单了。” 木槿反驳道:“你这是狡辩,木易一事没多久,相似的刀就出现在武当,除了你师妹还能有谁?” “那雪清敢问木槿兄,若是你存心杀人,还会留他们一口气指认自己吗?” “许是她武艺不精。” “武艺不精?”易雪清忽然笑了:“若我没记错,你们称被杀的两名弟子不过是平常普通入室弟子。若是木槿你,你可以说她学艺不精,但......”她目光扫过殿上站着的众弟子,轻蔑说道:“你们大可将我师妹放出,在殿上挑一名与其比试,看看她是否学艺不精。” 此话一出,不仅是木槿,殿上所有弟子脸色皆不太好,武当被如此挂脸,抛开乔灵薇一事不说,与浮洲这场武亦是非比不可了。 “诸位道长。”易雪清正身恭礼道:“乔灵薇一事,疑点重重,尚有待确认。切莫因轻视我们浮洲一派便随意喊杀,有辱武当声誉。” “怎么?”木槿一声冷哼:“你们浮洲该不会想插手调查?莫不是会强行为你师妹脱罪,又至武当于何地?难道让你们上门撒野还不够吗?”大殿青烟袅袅,遮住他的双眸,青烟散去,两人目光交锋。他们都知道,若是证实了乔灵薇并没有杀那两名弟子,连后一位弟子的死都不算数,冤枉她人,追杀被反杀纯属活该,不仅如此,武当除了连失三名弟子,更会成为全武林的笑柄。 让浮洲查案,痴人说梦。 “浮洲自然不可能参与查案。”清冷如碎玉的声音缓缓从殿外响起,南灵踱步慢支殿中福身向几位道长行礼:“医谷南灵,见过几位道长。” 几人稍点头,南灵方才说道:“浮洲作为乔灵薇的同门,为了避嫌自然不能参与此案,恐有包庇之嫌疑。”武当众人脸色稍有好转,又听她继续道:“因此,此次我与白前辈来,便是为了此事。武当乃江湖令人敬仰的名门,行事自当谨慎。南灵不才,想与白前辈共同联手侦查此案,还望诸位道长应予。” 第171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3) 医谷与白云间共同施压,加之乔灵薇一事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被架在此地,进退两难。一道长反问道:“若是查不出来呢?又若是你们拖延时间一直查呢?” 易雪清肃声道:“那便以武当浮洲比武为期限,九天九场三轮,届时比武结束,若南灵与白先生什么都没有查出,浮洲也不会再纠结此事,也定向武当赔礼道歉。只有一点,在乔灵薇关押这段时日请让浮洲与武当一同看管。” “好。”薛道柏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底下立着的那红衣女子开口应予:“武当自立于世,行事自然要有章法。浮洲既然心有疑虑,求真问切是可的,武当绝不能再出木易一事,更不能将脸面丢到海外去。擂台的事,请易姑娘选人吧,三日后在金顶前比试。至于查案烦白先生与南灵多上心,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师伯。”一名武当弟子盯着易雪清不愤道:“与浮洲比试,我们绝无二话,可与南教妖女比试算怎么回事?” 话中之刺,直指易雪清。 “骂谁妖女呢?”浮洲弟子克制了半天,被此话瞬间激怒,纷纷在大殿上就欲拔刀。 “住手!” “住口。” 几乎是异口同声,薛道柏呵斥住那名弟子:“她既然带着浮洲弟子站在这里,就并非什么南教易雪清,武当道学讲究清心明理,世间流言纷纷,自需一双慧眼。华山晨云落感念其护华山之义,宁可自行离山,也不愿多污蔑半分,医谷亦愿为其作保,便足以说明一切,我一把老骨头,纵横中原往前二十年从未听过南教有一个易雪清,此女去年受北落之邀来武当听经论道,便以浮洲名号。我不瞎,亦不聋,如今,易姑娘我且问你,你为何人?” “浮洲,易雪清。” 薛道柏点头:“你心中既然清楚自己是何人便好。木槿,为远道而来的海外浮洲弟子安排房间,切记,需得以礼相待。” “是。” 金顶云雾缠绕,日光照耀下光辉更盛,走出紫霄殿时她听见某个偏殿香客诵经的声音:“道可道,非常道。名无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奇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她突然朝后望去,紫霄殿庄重肃穆,恍惚间她听见那道德经来源于庄坐其上的木易,底下是她,灵薇,南灵,云落,如懿......再一睁眼,烟消云散。 光景依旧,物是人非,本就是个拿锅炖鲲的性子,如今再听道德经也不觉得有趣了。 星月高悬,乔灵薇再次被押进了思过崖,不大的窗户栅栏前,是一抹带着沉郁的黑红,珍珠穗子随着微风飘进窗内。 “师姐!” 看到熟悉的身影她立刻爬了过去,易雪清缓缓蹲下,隔着窗户为师妹理了下杂乱的发丝。乔灵薇目光一扫,周围还站着两个武当弟子:“师姐,这是?” “什么这是?就是你个不省心的,让中原门派给抓了。所以咱们浮洲就过来了。”武当弟子身后冒出两名熟悉的面孔。 “林师兄!知鹤师姐!” 知鹤余光瞟了眼身旁的武当弟子,毫不顾忌的从怀里掏出个肉馅饼从窗户递了进去:“饿了吧,别害怕。你师兄师姐过来给你撑腰,咱没做过得事就是没做过,容不得别人污蔑。待南姑娘与白先生查明真相,我们就带你离开,今夜你放心,我们守着你,该吃吃该喝喝,无需怕任何人屈打成招。” “行了,知鹤。”旁边两名武当弟子表情都快收不住了,毕竟是在他人地盘上,易雪清也不敢让他们太过嚣张。 “好好看着,别让任何人进去。” “放心吧,师姐。” 回到房内,已是深夜。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南灵已等候多时。 “大晚上不睡,你躲着刺杀我呢?” 死丫头的嘴贱惯了,南灵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刺杀你最起码得熄灯吧,手伸过来。” 易雪清不解:“干嘛?” 南灵:“你是病患,我是医者。你伸手我能干嘛?你们浮洲的心魔又不是没碰过,让我看看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让你混成乞丐也不来找我。” 有样学样,这俩人现在在一起就是不断损。 乖乖伸出手,看着南灵在自己眉心点点,边把脉边提起引梦灯,这是她以前治疗浮洲心魔后改进的法子。正静下心来,探寻心脉,可忽然易雪清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南灵,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心魔,而是蛊呢。” “什么?” 光景依旧,物是人非。 幽幽长路,森森林木。树影在随着晨曦朝阳落入客房,易雪清睁开双眼,道观里撞钟声悠鸣,却不见半个香客。 武当因与浮洲擂台比武一事,于今日起谢绝所有香客。一时香火鼎盛的武当山变得冷清了下来,因本朝重道轻佛,名门武当傲视江湖数十年,往前数整个中原唯有鼎盛时华山勉强比肩。这数十年来意图闯武当山门的人并不比闯华山的少,但与华山的凋零不同,皇家道场,真人齐聚,弟子兴旺,西域、海外、甚至是让中原不堪其扰的南教都讨不了好处,莫说与武当设擂台,就是个山门也跨不进去。 从二十年前华山齐之维与武当萧明玉,各带弟子比武论道以来,此属第一次。 第172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4) 并非什么武林大宗门,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海外孤岛。更令人费解的是,医谷南灵,第一剑客白云间纷纷趟进这浑水中,而浮洲易雪清的名号传开时,江湖里一团雾水。 南教易雪清,浮洲易雪清。谁也不愿承认这世上会有一个这么矛盾的人,明明声名狼藉,却在江湖中有不少正派知己好友,华山之上谣传她偷了藏宝图,但华山晨云落被各大门派所迫也要护她名声,又传她带领南教黑吃喝屠了潇湘院,但转眼此人就带着浮洲进了武当山门。 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传闻,可还从未见过这么一个扑朔迷离之人。 倒也是个奇女子了,传言越是离谱,就越是有人好奇此人,更好奇武当与浮洲一事起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时间各大说书摊,茶馆、可谓是热闹非凡。 这也是易雪清非要与武当打擂台的原因,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保证基本的公正。 武当已闭门谢客,客房只住了浮洲一派,没有人早起念经,伴着日升的只有那些乌鸦啼叫。直到现在她也搞不懂,为何武当会奉这黑不溜秋的鸟为神鸟。 就着昨日打的水洗了把脸,一推开房门,晨光朦胧中见这人薄肩长身,白色道袍上的阴阳鱼栩栩如生。 少年转过头,眉目如星:“雪清。” 易雪清暗下神色,径直走到他面前,故作平淡的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回武当了?阿耀呢?” 北落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看了看观星台的方向,道:“日头不错,出去走走吗?” 武当观星台多是武当夜观星象所用,山道陡峭,长如天梯,宽度只约一人身,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缓缓走着。自从暗域一事后两人再没见过,后种种事让易雪清与他说话不由的有些客气。 “你与阿耀不是游历江湖去了吗?都以为你与紫薇真人一样云游四方,没个几年回不了武当呢。” “你们这事闹成这样,再不回来,我既没脸作武当弟子,亦不配作你朋友。” 易雪清忽然顿住了,此次来武当她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北落,这是她在武当上唯一的朋友,着实不愿反目成仇。 “所以呢,你是来阻止我的,防止我给武当找麻烦?” 天边朝霞泛起,紫气东来,如神景降临人间。 北落见她不动,索性直接靠在崖边,远眺远方景象,悠悠道:“听到消息的第一刻,自然想。上山那刻,也想。可直到看到你,我突然在想,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 他闭上双眼:“人之所感,皆由身旁之事所扰。我是武当弟子,心忧武当自然无可厚非,但若是武当真的冤枉人了呢?”北落不是普通弟子,他是挨过两百鞭子,投进过思过崖的。 “我不太了解你师妹,但凭心而论。我还是知道你性情的,既是同门,自然护短,但若真板上钉钉,你估计只会偷偷潜入禁室,把你师妹抗走。绝不会闹得世人皆知,更不会大张旗鼓上门。”他知道,这人该脸皮厚的时候脸皮贼厚,要脸的时候又尤其要脸。 易雪清忍不住勾唇,又迈开步子往上爬:“小道士,越发会揣度人了。怎么,这一年发挥你们的老本行摆摊算命去了?” 北落面颊微动,似乎真让她说准了什么,脸一扭:“说我干嘛,还不如说说你呢。才一年没见,你混的简直风生水起,知道我在外面都听些什么传言吗?不知道的以为混世魔王现世了。华山你跑什么呀,众人都在,往那一站,谁还敢多说?” 前方红衣黑衫女子依旧蹦蹦跳跳,对于他的抱怨语气倒是十分轻松:“我那是被南教耍阴招弄下去的,你管外面说什么呢?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我怎么样就是了。” “你是我朋友我还能怎么样?管外面说什么呢。” “那不就是了。”拐过最后一道弯,观星台现于眼前。迈上台面,易雪清才惊然发现,这台面居然是一副棋盘,正巧今日她外套的一件黑色罩衫,北落是一件白色道袍,这样一看,两人竟像这天地之间两粒棋子。 她感到有些发笑,正想回头说。却忽听他唤了一声:“易雪清。” 转过身,破空一掌将至,迎空一掌对上,两边皆往后退了一步。 只不过北落步伐稍显不稳,站定后他盯着掌心,易雪清一脸沉肃盯着他,喊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莫不是想杀人? “内功深湛,不在江湖一些宗师之下。比当初遇见你时,可谓是进步神速,江湖传闻里你吸取他人内力,该不会是真的吧?”半开玩笑的语气差点让易雪清冷了脸,随后却见这人笑道:“那我便可以放心的输给你了。” 第173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5) “什么?” 北落:“身为武当弟子,擂台一事我自然要站出来。可我内心却又不想赢你,真是进退两难啊。” 易雪清笑道:“放心吧,你的对手不会是我。有多少实力尽管往里面砸,莫给你们武当丢脸。” “那你想的对手是谁?” 易雪清并未答话,而是走到棋盘边俯瞰着武当全貌。北落走了过来,回看棋盘,感慨道: “人不过百年,芸芸众生,来去之间,世人皆不过天地之棋子。” “是吗?”易雪清扭过头,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顿了顿。北落不得其解这女人要干嘛,忽见这人轻足一点,纵身跃至一峭壁上翘着脚坐下。 “天地太大,世人太小。但即使天地如棋盘,世人如棋子,棋子亦可自行来去。” 下观星台不久,浮洲与武当的吵嚷声便从远处传来,二人匆匆赶去,只见不知怎么,两边吵的不可开交,稍动一下就要擦除火星子。 “吵什么呢?” “还不赶紧住口。” 两边声音同时响起,抬眸过去,一袭玄色道袍的木槿正从对面缓步走来。 “来者即是客,还未比武就如此失礼?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你们心中胆怯,特找麻烦呢。” “到别人地盘,不知道守礼吗?比武在擂台上,不是让你们来就地当土匪的。” 二人各自训着自家弟子,但目光却始终盯着对方,眼里不见一丝波澜。 “师兄。”北落朝木槿鞠了一礼道。木槿点了点头,拍向他的肩膀:“师伯师叔们等你很久了。” “是。” 至此,易雪清与木槿二人没有一句对话。 武当竹林 自开山立派来,这片竹林后埋着许多武当之人。中间隔着幽幽竹林,远离山上的嘈杂,很是寂静。一名武当弟子指了指其中一块墓地:“就是那里,沈鱼和胡楷的墓地,南姑娘,白先生。”弟子年轻,心中自有不愤:“武当道家庄重,放在平日这里绝不可能有人敢开馆,丑话说前头了,你们掘了我师兄的坟,若是最后查不出什么,武当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偌大江湖,多少年了,没人敢用这种语气与白云间说话。他不免勾唇,俯下身捻了点泥土,轻轻往弟子额头一点,只那么一下,就惊得周围弟子一颤,这人当年名声丝毫不输易雪清,别两条人命没查明白,又搭上去一条。 见周围人紧张模样,白云间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只是往这弟子额头上抹了点泥土而已,仅仅如此。 “放心吧。”他拍了拍手:“若是查不出来,我白云间就把你们武当一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全扫了,够有面子了吧。” 那岂止是有面子啊......武当弟子们个个沉默着不敢接他话。还是南灵看不下去这人没正形的模样,把人喊了过来,才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几人抄起铲子,铲起上面的泥土,推开棺木,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出现在二人面前。 白云间眉头未皱,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一弟子答曰:“被重伤后没几天就去世了,大概十个月左右。” 南灵跳下坑,仔细观察着尸体,她的神色微沉,冲着白云间摇了摇头。 傍晚,带着浮洲弟子练了一下午刀法的易雪清终于见二人回来,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怎么样?” 南灵白云间相视一眼,面色并不太好,易雪清心中略微一沉。也只能宽慰道:“或许还有其他证据。” 南灵叹了一口气望向二人问道:“你们两个,谁的轻功最好?” “啊?” 比武前整整一日,易雪清都未出过房门。弟子们多多少少知道了南灵白云间那边并无好消息,纷纷担忧起易雪清来。北落在薛道柏那里因那么久抗令不回,跪了整整一日。还没歇会,就得来宽慰这祖宗。 女子一推开窗户,满面愁容,说了没几句,索性往窗台上一趴,试探性地询问:“若是我要劫狱,你帮不帮我?” “什么?” “罢了。”当自己胡说,易雪清又勾了勾北落衣袖,卖好道:“武当山上没有酒,我又不便下山,明日你给我带两壶酒吧,让我一觉睡到当天早上,可好?” 盯着那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纤素手,北落讶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雪清,我可不能陪你喝酒,至少现在不能。” “你就说你买不买吧。”女子脸色瞬间变冷,缩回手抱着个胸瞧着他。 “买买买,要啥酒?” “烧刀子。” “......要不尝尝竹叶青?特产。” “也行。” 第175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6) 比武前日深夜,北落在易雪清请求下在山下买了两壶酒给她送过来。比易雪清武功更惊人的是她的酒品,每次见她喝酒必是“盛况”,要么跟她打架,要么因为她跟别人打架。 低头望着怀里掺了一半水的竹叶青,他甚至有些许怀疑这人是不是想借机把他打伤,上不了场。 敲了敲门:“雪清,我......” 一道蛮力瞬间将他拉了进去,房间未点灯,四下皆暗,唯有一抹月光照入让他勉强看清三人的脸。 “两坛子酒要那么多人喝吗?” 白云间随手夺下一坛子酒闻了闻,一脸嫌弃:“掺了酒的竹叶青谁稀罕喝?让你送酒,不过是个掩饰。随我们来,有要紧事做。” 夜色沉沉,今夜乌云遮月,整个武当山暗了许多。房舍大多熄了灯,只有巡逻弟子点点烛火还散发着幽幽亮光,花草间虫鸣阵阵,乌鸦停在枝头,抖抖双翅,黑影掠起,飞向另一处枝头时恰好与底下黑影重叠。 竹林后山,除了仙人埋骨地,自然就是这护他们安宁的竹林。黑影在竹林内转了转,直到踩到一片尤其松软的土地停下,挥起铁锹便开始挖土,岂料刚下了两铲,只听“咻地——”一声破空,一把飞刀直朝他飞来,黑影闪身一躲,飞刀死死插入竹子中。 天上乌云缓缓散开,清绝月色下是易雪清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 轰隆—— 乌云过后便是闪电,银光乍现,长刀瞬间出鞘,二话不说,带着杀意的刀锋直向黑影刺去。刀光如白蛇吐信,一招一式皆如浮光掠影里走,没有半点间隙。 “铛——” 又是一把长剑凌空飞来,铁锹被斩成两截,绣着阴阳鱼的白色道袍稳稳落至易雪清身旁,一刀一剑,暗劲涌起,黑影摸向腰间长剑,犹豫半刻还是转身逃走。 “站住!”北落起身欲追,却被一只手拽住,他不解地看向易雪清:“为何不抓他?” “现在没这个必要,你总会见到他的。”竹林深处,南灵白云间并肩走出,白云间低头瞅了眼被斩断了铁锹,笑道:“我们好像没带铁锹吧,丫头,你刀硬,准备挖吧。” 易雪清闻言死死护住自己长刀:“比不上你那把黑剑,不知道以为什么玄铁刀,北落你挖。” 被身旁人攘了一下,北落没有半分动静,而是凝视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人道渺渺, 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 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 ,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 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 ,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曲府, 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 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 以摄北罗酆。 束诵祆魔精, 斩馘六鬼锋。诸天炁荡荡 ,我道日兴隆。 铜锣声响,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跃上擂台。 “浮洲弟子林镜。” “武当弟子北落。” “请多赐教!” 擂台上,刀光剑影,残影翻飞。 擂台下,易雪清裹着披风,喝着热汤,整张脸煞白。 “你们缺不缺德?那么大的雨,四个人,两个扒北落道袍挡雨。让我们挖土,光泥水都快把我泡了。”易雪清边骂还不忘咳嗽两声,还没喘上来气,一巴掌又拍了上来。南灵一脸嫌弃道:“习武之人,淋点雨干点活就虚成这样,看看人家北落,这翻的,你那师弟完全不是对手啊。” 台上阵阵撕风裂空之声,谈话间台上之人已过了二十几招,剑意无边,每一招皆是不可捉摸,至三十招后顾镜就无出手机会了。 “武当绝学,果真深厚。” 易雪清点了点头,北落的武功在整个武当年轻一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也是当初木易大为光火的原因之一。突然,她似乎意识到不太对劲,这声音不是今天该在场之人的,诧异回过头。 青衣少女微微颔首,对着她盈盈一笑:“易姐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恙字刚出口,易雪清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突兀响起,苏云溪神色一滞,十分熟练地去搭易雪清的脉:“昨夜下雨,许是淋雨了吧。” 易雪清不动声色的抽开自己手腕,转而看向南灵说道:“怎么,怕我们浮洲打输了被武当处置,叫医谷过来托底啊?” “云溪?”南灵似乎也有些诧异,再往后一看,外围站着的都是医谷之人。 “你们怎么来了?” 苏云溪道:“武当与浮洲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把医谷扯了进去,避都避不开。掌门说了,怕你激动起来给道长们开了瓢,让我们过来掌控点分寸,顺道该助一臂之力的还是要助。毕竟,医谷除了医术引梦,验尸也是一把好手,师姐,雪清姐......”她眸中有些闪烁。犹豫问道:“灵薇她,在哪儿呢?” 南灵道:“思过崖,目前由浮洲与武当共同看管。以比武结束为期,等待水落石出。若能洗清嫌疑,武当自然会放人。” “若是不能呢?” 南灵表情微顿。 铛—— 台上一声脆响,顾镜的刀已被击落在地。 “顾镜,够了。”见这小子不服,似乎还想再战,易雪清连忙喝住:“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 言罢,武当瞬间升起一阵雀跃欢呼声。苏云溪抬头,隔着人群,不偏不倚与那人对视,与弟子们的喜悦不同,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世间一缕魂魄,不悲不喜。 “浮洲知鹤。” “武当长生。” 第176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7) 武当赢了开堂彩,纵使师叔师伯再怎么告诫平心静气,年少轻狂的骨子里还是忍不住发出嘲讽之声。 知鹤站在台上,背后是一条长鞭,冷眼看着众人。下一刻,那条长鞭就裹挟着风擦伤了一人嘴皮。 长生正欲呵斥,不料鞭子已叫嚣着朝他袭来。匆匆一个翻身,不过片刻,连人带剑就已卷入她的招式中。 易雪清神情贯注地盯着台上之人,知鹤在岛上内力功法并不弱,有时甚至可与元辞冰比肩,但岛内每次比试,她的刀法总如逆水行舟,止步不前。无缘正殿,沧澜阁。只得去做了祭祀的活,瞧着台上人越发凌厉灵活的身形,她忽然有些感叹,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用刀的。 岛上以刀为荣,统一形制,没得选。没想到,她这个师妹,会在鞭子上如此灵活贯通,在她见过耍鞭子最狠的兰落,估计过个百招不是问题。 果然啊,孤岛浮洲,关起来,只能止步不前。走出去,海阔天空,浮洲才有的活。 长生这头牙都快咬碎了,先前北落胜了浮洲,他一时膨胀起来,觉得这不过就是一群海岛上的土包子,蕞尔小派,出了个易雪清就格外张狂上来 给了几分薄面设了擂台,不过扫扫灰让他们丢脸又丢人。 可当一鞭子打断他半截衣袖,将他直接挥下台之时,他才恍惚反应过来,这可是出了能杀神夜的易雪清之宗门啊。 过于轻视,瞧不起的实则是自己。 铜锣声响。 “此战,浮洲胜。” 看台上,白云间资历重,与几位道长同座。偏头过去,薛道柏神情微沉,望着底下纷纷诧异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战,取决浮洲今日能不能胜。本意是易雪清来托底,谁料这人淋场雨就裹起来了,也不是不能上,这种情况一是师弟师妹们不忍心,二是赢了他们怕他们到时候可能下不了山。 只得临时决定人选,挑来挑去,易雪清正斟酌着,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来吧。” 众人纷纷侧目:“之桃?” 此时苏云溪也注意到了这个昔日好友,她感到有些惊诧,在她印象中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虽是活泼,但武功资质着实尚浅。她略有担忧地提醒:“会不会太冒险了?” 顾之桃不以为意:“人是会变的,各位师兄师姐可否相信我一次?” “去吧。”易雪清拍了板。心里想着,就算今日输了一局,明日还有机会。 顾之桃冲他们莞尔一笑,随即翻身上台。 少女点缀着珍珠的发丝随风飘逸,抱拳行礼:“浮洲,顾之桃。” “武当,云安。” 年轻的武当弟子瞧了瞧眼前之人,只觉十分眼熟。 “医谷之中,我们好像见过。” “对啊。”顾之桃道:“早在医谷,我就想揍你们了,可算有机会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云安剑还没拔出来,人就已经到了眼前。 顾之桃娇小,长刀宽刀圆刀对她都不利。最顺手的还是腰间那把短剑,只见短剑在她手中犹如翻云覆雨,毫无空隙。 连缠了十余招,云安才脱了身。 双刃争鸣,内劲相冲,使得两人都连退了几步。 云安面上微疑,此女他见过,虽会功夫,但论内力剑法她决计不如自己。怎么会有人一年之间变化如此大。 心中正盘算着对策,可对面之人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纵身跃起,身形如电,极快的速度又要与他对招。 云安连忙握剑起式,但刹那间,手上忽为一顿。只见乔灵薇握住剑柄,反手一扭,只听“咔哒”一声,长剑落在云安肩膀上,割出一个大口。云安吃痛,使劲与其争夺剑柄,正往里运劲,腿上猛然一疼,整条腿瞬间发麻,动弹不得。 不好!她会找穴位! 意识到对手会医术,云安心沉了半截。用另一只手左手夺剑,可近身之下,长剑发挥远不如短刃。一缕少女的清香袭来,转眼间,那把短刃就已架在他的脖颈处。 他败了。 武当看台上,几名道长愤然离席,只余薛道柏与白云间还坐着。 许是白云间嗑得瓜子太香,引得一只乌鸦落在桌上。白云间桀然一笑,抚摸着乌鸦的羽毛问道:“如何?” 薛道柏:“什么如何?” “浮洲如何?” 薛道柏不偏不倚如实答道:“贫道从未出过海,只听闻海中有仙岛,不知海中还有一把利刃,难怪木易师兄会有所敬。天下之大,何止一个中原呢?” 白云间摇了摇头:“浮洲不如武当,只不过,你们站得太高了而已。”拍了拍手,清理干净瓜子皮,看了一下午的比试白云间也觉得有些乏了,伸了个懒腰,悠悠朝薛道柏似开玩笑的说道:“当年我敬重的一是华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二武当,大道无情,无愧于心。唉,我是否在边塞的待的太久了,一回来,一个人空了,一个心空了。萧明玉搁哪儿闭关呢?我去等,齐之维死了,神夜也死了,这世间乐意过招的,也就他了。” 边塞的风沙如何吹也到不了中原,千里奔波,孑然一身,满面风尘方才赫然发觉,自己早已是身外人。 第177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8) 底下的弟子们沉默不语,木槿闭着双眼双手合着作抱势守一。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径直走到浮洲弟子跟前,目光掠过苏云溪,闭了闭眼再瞧着一派欢呼模样。他垂下眼帘,沉声道:“浮洲武功,不容小觑。” 顾之桃道:“现在知道也不迟,劝你们赶紧放了我乔师姐吧,到时候发现冤了她,你们面上更难堪。” “恐怕不行呢。”木槿浅笑道:“思过崖传来消息,乔灵薇她......认罪了。” 傍晚,烛火稍亮,便很快被阵风吹得左右摇晃。 易雪清焦急地在房内踱步,不停地问着守夜的弟子禁室是否有人进去过,两名弟子皆是摇头,信誓旦旦保证他们就没合过眼,绝不可能有人进去。 眼看事情有了转机,偏生乔灵薇怎会认罪,她当时不承认杀人,为何偏偏现在承认。 易雪清百思不得其解,冲上了思过崖,可怎么问,禁室里只有她幽幽认下罪行的声音,并劝易雪清带着弟子们下山,莫要再管她。 怎么可能下山! 易雪清又急又气,竟突然讴出一口血来,把师弟师妹们吓得不轻。南灵赶忙上前把上了脉,下一刻她的面色瞬间发沉,张口欲言。易雪清好像清楚什么,挥手先把师弟师妹们赶了出去。 房内静了下来,只余烛光微微跳动。 “你这是怎么了?”南灵说出口,又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她曾经说过得,她说过从华山下山后她的艰难险阻,她的痛不欲生,她的意志消沉。 她明明该知道,可白日她居然还嘲笑她,只因她印象中一直都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易雪清。 “你体内的暗疾......” 易雪清侧过脸,从容一笑:“我也跟你说过了,这是蛊嘛。南疆的东西,我娘是南疆人,也不知道究竟什么蛊,似如获神力,又将你置入深渊,似圣物,又似邪祟。从华山下来,想杀我的人不少,被我杀的更不少,那一刻我觉得我已不是人,而是没有心智的野兽,血液溅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满心只有疯狂和享受。那蛊给予我前所未有的力量,也剥夺着我在世间存活的意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它甚至让我感受不到疼痛,我不需要这样的怪物。” “那我们要去南疆吗?”先前她提起时,南灵还有所怀疑。明明是引梦术可控的心魔,怎么会是蛊?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信,她知己好友的体内真的有一只万恶的虫子。 易雪清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关于南疆的记忆。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我娘很恐惧那里。” “雪清。” “嗯?” 南灵默了默,缓缓道:“上次我便在想,若你的是蛊,那浮洲的心魔又是什么?我一直不肯相信,只因,浮洲可是离南疆甚远啊。” 那种恐怖的猜测,易雪清连想都不不敢想,忙否认道:“这蛊绝对是我登岛之前下的,它与心魔只是相似而已,并非是同种。浮洲没有一人的心魔是像我这般,那是沈思风下得毒,扰乱心智,无法控制,自我放逐。但绝不会有我体内这般的威力。我想,沈思风还没有这个本事。” 听她这么说,南灵也不敢再多问。悄然抚上她的肩,轻声说道:“无妨,世间万物总有解法。” 易雪清点点头:“至少现在挺好的,有你在我身边,我能够安静下来。还好啊,没嫁人,十九可不会观梦引梦,我这暴脾气,肯定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到时候蛊一使劲,江湖女子行刺皇室成员,是不是该五马分尸啊?” “那你是挺应该的......” 窗外,月色惨淡。一连数天,这里的天色都不怎么好。白云间抱着黑铁剑,抬头仰望月空,黯然了半边面庞。 与此同时,武当一处偏殿,此乃武当最小一处偏殿,巴掌大的两尊香炉残留淡淡余烟,玄色道袍男子打坐于碧霞元君像前,口中吟吟诵经:“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只有本人能听得见。 幽风抚动经幡,青色纱裙随着少女步伐微微摇曳。半晌,他睁开双眼:“你怎么来了?” 苏云溪燃起一炷香,对着神像拜了拜:“没有特意要来,只是想找一处偏殿烧香而已。正巧你在这里” “半夜烧香,你真有雅致。” “我只是睡不着罢了。”乔灵薇是她童年中唯一存在的记忆,纵使两人命途已无交集,但她绝不愿见她死去,医者心怀万物,慈爱仁心,可真到了自己身边,谁没点私心呢? 木槿闻言看向她,又扭过身去,淡淡道:“若睡不着的话,我教你一段清心咒吧。我难以入眠时,总念。” 烛火柔和,男人合上双眸,唇间微动:“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气相随;相见若遇,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苏云溪眸子看向高处的神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神仙?” 木槿道:“碧霞元君。” 第178章 金顶之上青云霜(9) “碧霞元君?”苏云溪微思,半刻她温声说道:“我知道,师姐以前向我说过,泰山娘娘,庇佑众生,灵应九洲。世人最爱向其祈愿了。木槿道长,你有所求吗?”木槿望着神像,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恰好苏云霞突然转过头,四周静谧之下,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她的呼吸声。 此一刻,他并没有动。 直到少女的头微偏,他才感到唐突,忙退后一步。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这若是被巡逻的弟子瞧见了,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云溪知他是修道之人,也觉得此时不合。香也上了,清心诀也学了,也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匆匆屈了一膝,转身离去。 待那个青色的身影在夜幕中渐行渐远,一声声“咯咯咯”的笑声从梁上传来,在夜里犹如鬼魅般渗人。 兰落翻身落下,瞧着外面只剩个点的影子:“你俩可折腾的真久。这是南灵的师妹?医谷的人什么时候那么爱凑热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上次客栈任务没有完成,边塞要事又调去了不少人,这次定要抓住机会,不能让她再跑了。乔灵薇可是已经到你手上了,此次万不能再失手了。” 木槿冷笑道:“藏宝图盗了,毒也下了,甚至人也到武当山了,机会次次为你们创造,自己不顶用还轮得着怨我吗?你们不过为我提供她的行踪,给我吸取内力的蛊,需得我用那么多东西换吗?” 兰落眸中精光一闪:“怎么?想退出了?” 木槿冷着脸并未说话,兰落自然猜得出他心中所想:“也是,武当堂堂大弟子,怎么愿与我们这种南疆妖邪同流合污呢?不过......”她侧过身,将一个小瓶塞进他的怀中,低声道:“你想要的,绝不会仅仅只是乔灵薇身上你师傅一生内力吧?听闻北落回来了,啧啧,我看了比武,人家那武功也是就年少,再过几年......诶,你说说,一个出身紫薇真人,武功卓绝,品行俱佳,人脉甚广的弟子比起一个连自己同门都要谋害的罪人之徒如何?道长,那日我在阁楼上可看得真切呢。” 瞬间,木槿的眼神变得冷厉,起势就朝着女人的脖颈抓去。不过兰落早有料到反应极快,闪身躲过,一屁股坐在碧霞元君神像前,回头瞧着这个中原的神像,回忆起苏云溪的话,她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泰山娘娘,还可许愿吗?呵呵,命由自己定,我们老教主惜才,藏宝图的事他极其满意。木槿道长,我真心提醒你一句,我们所谋的比你想象中的大得多,若你还有更想要,莫要错过。” 木槿没有看向神像前的妖媚女子,负过手去面向漆漆黑夜:“多谢,你们所谋的,我暂无兴趣,如今已好,来日若有需要,再联系。” “好吧。”兰落伸了个懒腰,慵懒道。跳下台想起了什么:“话说今日你到这来的事,最好不要有人知道吧。” “什么意思。” 兰落道:“医谷掺杂此事终归是不好,我记得此女与乔灵薇是好友来着。若是她死在监牢里,被乔灵薇所杀,南灵也不能再为浮洲袒护了吧。” “不要杀她!”语气出乎意料的愤怒。意识到失态,木槿很快又恢复平静缓缓道:“乔灵薇认罪,他们已经起不了波澜。待比武结束,我直接动手便可。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莫要再生事端。” 兰落先是一怔,随后眸中划过一抹玩味,手指绕着头发身子稍稍靠近木槿耳边轻吹一口气,调笑道:“莫不是对她动心了?哈哈哈,修道之人,你破得戒可真多啊。” 一道掌风猛然袭来,比刚刚更烈。 “莫要一再惹怒我,若你们还想再合作的话。” 次日,天色沉沉,浮洲弟子们的气氛略显压抑。昨日乔灵薇突然招罪,为其而战的同门甚至失去了斗志,连着三场,无一例外,浮洲全败。 最后一名弟子已被击倒,但似是不甘心吐了血,还要起身,下场不过还是被击飞。易雪清飞身上前把人接住,淡淡道:“可以了,比试不是比命。”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比武,点到为止,再过执着,终会反噬。”木槿上前为其递上伤药,执一道礼:“福生无量天尊。” 他这话似是说给输了的弟子听,但实际是说给易雪清。 第179章 浮洲·武当(1) 天空飘起毛毛雨,落在她的发梢、额间、双唇。 这真是一副劝人放下的好景象,易雪清仰头望了下天,雨落进眼睛里。忽然,她亦行了个道礼,轻声开口道:“道长说得是,浮洲上来叨扰,着实唐突。雪清心中很是愧疚不安,这样吧,我赢了,我亲自为乔灵薇执死,也算全了浮洲教法颜面。若我输了,便陪我师妹一起死,也算全了武当的颜面。” “师姐!”台下浮洲弟子一片哗然,就连白云间与南灵脸上都显露出些许错愕的神情。 木槿一脸不可置信,心中难以理解这女人的思路。 “易雪清你疯了吧。”北落跳上台,神情紧张地掐了她一把:“你说笑的吧。” 易雪清淡然推开他,转而仰面望向高处武当几名道长,语气坚定喊道:“雪清真情实意,还望武当允许。” 话一出口,再无回转余地。 “这丫头,想干嘛?”白云间暗忖,莫不是觉得前方无路,只求亲自了结同门吧。 “难以想象,这世间还有如此果决之女子。”薛道柏摇了摇头:“若死在武当,太可惜了。” 木槿望向她,张了张口,喉间满是苦涩无奈叹息:“易雪清,我与你之间是没有仇的,我并不想杀你。” “我知道,不必留情就是了。”她的声调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似乎是在笃定自己不会输,又似乎是对死亡已经没有了基本的情绪。 南灵面色凝重的盯着台上那个人,从某一个时刻起,她已经猜不透这个人的想法了。 “师姐,万万不可。”一下台,浮洲弟子们纷纷涌了过来:“灵薇做错了事,敢作敢当便可,我们输了就输了,我们浮洲又不是输不起,你何必如此?此事不值得你赌命。” “你们不必劝了,我心里有数。”说罢,也不理会其他人。淋着雨径直离开。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弟子们。 “师姐,她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愿意乔灵薇被外人处决吗?”苏云溪搭着南灵的肩膀,愣愣道。 雨渐渐变大,冰凉了南灵的身体,她坐在雨中,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山上的雨伴随着雾气格外刺骨,淅淅沥沥直到夜半才渐渐停止。观星台上,头顶万丈苍穹,星光黯淡无边,如梦魇笼罩着大地。易雪清坐在棋盘边,脚下是万丈悬崖,身旁摆着北落那两坛掺了水的竹叶青,其中一坛已经见了底。 正欲再灌另一坛,一只手按住了她。 “我买的竹叶青,都不给我留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北落抱着酒,在她的身旁坐下:“本来是想去找你,人不在,一猜就猜到你在这。” 易雪清道:“你找我干嘛?” 北落喝了一口酒,稍抵穿堂寒风:“能干嘛?自然是因为今天的事,来确认你是否因为淋了雨,烧了脑袋。现在吹了风,是否冷静了些?雪清啊,人这一生要放下很多东西的,若乔灵薇死罪已定,你为她执不执死又有什么干系?”北落心里盘算着,究竟是师兄的武功更厉害,还是易雪清更胜一筹,从小到大,他一次都未赢过师兄。 而易雪清在金陵时,两人是可打个平手。而现在,自己已无法胜她。 但那二人,从来没有交过手。 “很有干系。”易雪清对着暗夜,缓缓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散尽,露出她明利的双眸:“对她,对我都很有干系。北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做的,为什么还有人要去转移那两具尸体?行异事,定是心中有鬼。再者,我能用命跟你保证,尸体上的伤,绝不是浮洲的武功。” 北落一起挖的尸体,他亦知道这其中蹊跷。若没乔灵薇认罪的话,此时或有旋转余地。但偏偏为何,明明一直坚韧不屈的乔灵薇,会突然认罪。 他定定的看向身旁的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她是在赌,赌乔灵薇的心中到底什么最重? “北落。”灌下那坛子掺了水的竹叶青,俯瞰着观星台下世间万物。易雪清身子后仰,直接倒在棋盘上:“我这签了生死状,明日就要见结果了。心里躁得很,道家有什么祝福咒或许清心咒,念念吧。” 长夜无边,清风吹过整个观星台,北落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女子。自己亦闭上双眼:“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大道天成...... 他回想起那日挖尸体,骸骨上的伤,那不是浮洲的武功,亦不是武当的武功,可他的记忆深处却是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另一头,思过崖。 “啪——” 乔灵薇歪头倒地,不知是力道极大,还是她无心反抗,就如死去一般瘫在地上,闭着眼睛,毫不动弹。 第180章 浮洲·武当(2) 但南灵不会惯着她这样,也不管她有没有资格去打好友师妹。把人拽起来,薅着头发,喉间是隐藏不住的怒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们找到被转移的尸体,此中必定有鬼。明明都能为你脱罪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陷我们于什么境地?” 乔灵薇闭着眼睛,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偷偷跑出去转移的。我不想再连累浮洲和师姐了,让他们走吧,我一人抵罪便可?” “师姐?”她冷笑一声,直接给了她一掌,将其打得口吐鲜血,缩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还师姐,你知道你师姐受了多重的伤吗?你又知道现在江湖上有多少人想杀她吗?即使如此,她也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从金陵跑上武当,带着你们浮洲一群人要为你讨公道。你现在双唇一碰,就说你认罪了,你把你师姐当什么?把你们浮洲当什么?今天你们浮洲因为你是丢脸了,一个个的连为谁而战都不知道了,被人按着打。你知道易雪清今天对着武当立了什么誓吗?明天最后一战,她赢了,亲自处死你。她输了,陪你一起死。无论结果,都是她输。她有多在乎浮洲你心中应该有数吧?当初沈思风作乱,一个个失了心智,她挨打,都不敢伤她的师弟师妹半分。你可真行,要她亲自杀你,让她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乔灵薇,我只问你一遍,究竟是不是你干的!”南灵是真动了怒,咬着牙冷冷道:“若真是你干的,现在承认,我动手杀了你。” “你说什么?”乔灵薇听着那些话,瞳孔不住的颤抖,她的师姐要与她一起死。 她不断摇着头,不可置信。 “我不相信,你在骗我。” 南灵已经累了,她站起身来,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了,只是黯然说道:“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她会不会这样做,你比我清楚。若没有话要说,我就走了,再怎么气愤,我也拦不住蠢货。” “等等!”乔灵薇于杂草中抬起头,眼里是已经蓄满的泪水:“我说。” 门口武当的弟子睡得正沉,听着里面动静好像停了,但半天没有人出来,知鹤与顾镜又焦又急来回踱步,之前浮洲的人不是没冲过去问过,知鹤气极了扇两巴掌也是有的事,但乔灵薇咬定就是自己杀得人,他们也没有办法。 现在南灵进去,非亲非故,不知能有什么结果。 该不会当真是乔灵薇杀的武当弟子?知鹤到中原来,就没那么心脏疼过。该不会他们浮洲在中土的第一眼就是丢人现眼吧。 心里正踌躇,忽见南灵走了出来。 “南灵姑娘。”知鹤忙凑上前去:“她说了吗?”可很快,她发现南灵神色有些不对,面色发白,神情恍惚,唤她她也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白云间推了她一下问道。 南灵方才回过神来,怔怔看了眼几人,面上是说不明地不自在。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吗?” 南灵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这死丫头。”知鹤真是恨铁不成钢:“师姐不能杀她,沾她的血雪清一辈子都睡不好觉。该死,我来吧,清理门户这种事得找个心狠手辣的。” 顾之桃两只眼睛包着泪,不敢相信这就是最后的结果,她勤习武,再苦再累也没停过,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自己能如师兄师姐们一样能护同门。可现在,她必须看着师姐杀师姐,无能为力。 南灵双目空洞洞的,感受不到二人的情绪,而是独自一人拖着身体走向崖边。 白云间觉察到不对,悄然跟上,在她失神踩空时将人拽了回来。 “你怎么了?” 南灵愕然抬眸:“没什么。” 白云间是个老江湖,又与南灵相处过一段时日,怎会看不出其中不对。 不过男女之间到底不便,若她真有别的什么,自己也不好强迫。只得坐在崖边,沉声说道:“人这东西啊,最矛盾的,最有七情六欲的兽。一面残忍,一面又要愧疚。有时不经意间你以为掉的是万丈深渊,要直到落地那一刻才会觉得疼,但实际上,是如坠漫长的箭林,落地那一刻才是解脱。” 第181章 浮洲·武当(3) 思过崖的夜风呼啸,似漫长岁月里的悲鸣,直到白云间离去,她仍没有开口。 连续数日阴绵小雨,今日总算放了晴。 苏云溪与医谷同门站在台下,连过两场都没看见南灵的身影,按理说她不会不在。望向易雪清的方位,今日她始终被浮洲弟子包围着,身边也没有师姐的身影。 “我们能带回南师姐吗?”一弟子不安问道。她们此次出来,除了以医谷身份作见证人,其次就是带南灵回去。南灵在江湖上风头太盛,又因为易雪清的缘故没少树敌,掌门担忧她在外时间长了会出事,命她们在武当事了后务必将人带回。 真是奇怪,当年在江湖里折腾的风生水起的人,如今倒是担忧起小辈的安危来。 日冕上的指针渐渐滑下,天色过半,两场胜负已分,一胜一负。 最后一场,亦是结果之局。 易雪清抚开人群,飞身上了擂台。对面,是负剑而立的木槿。 台边,武当弟子点燃一炷香。与前面的檀香略有不同,淡淡乌木沉香萦绕两人身边,长刀随烟而出,朦胧了些许刀光。 易雪清单指掠过刀身,抬眼间,已是杀气凛至。 刺眼的剑芒骤然而出,快如雷电,顷刻间无形利气已至周身。木槿的剑极快,剑未动气已化形,低鸣的爆裂声闷声炸开。台下武功稍低的忍不住捂住耳朵,纵使如此鼻腔还是留下一丝血液。 一式、两式、三式、四式、五式...... 不知不觉南灵走进人群,眼睛一眨不眨地数着台上的招数。 以往无论百晓生榜亦是江湖野谈,整个中原武林年轻一辈,晨云落自是无人能出左右,姚莲舟身为不得光的杀手,人们自而蔑视,而其次谈及最多的就是这个师承紫胤真人,十七岁便混元内功大成的武当大师兄,木槿。 台上的残影不断掠过南灵的眼眸,那道红光灼热耀眼,南灵想知道,至少在当年初见时,她绝不可能达到这般境界。会嫉妒,以一个习武之人。但更多是敬佩,以一个习武之人。 那个漂洋过海懵懵懂懂对沿途新鲜好奇的女子,不过只是求她们去解孤岛之困的渔女。在今日,在今日...... 南灵闭上双眼再睁眼,四周人声已静。刀光、剑影、风声、甚至是那袅袅细烟都混在局中,绝对的实力前没有什么以柔克刚,他们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一招未满,一招又至,风间丝丝缕缕皆足以将人绞死。 没有杀意,但有杀气。 香已燃尽大半,高台之上,白云间摸着下巴,瞧着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刀法,眉目中难掩欣慰。 武当几名道长面露惊愕的站起,眼睛直直盯着下方战局,心脏不断起伏。易雪清之名混真混假,混好混歹。但似乎只有一言始终一致,那就是此女武功进步之神速,招式之恐怖。 她若成敌,必成中原武林之大祸! 百招已过,两人额间皆渗出了汗。不过不同于木槿的速度放慢,易雪清的刀法却是越加狠利,甚至恍惚之间还能看见武当的功法。 哒,一抹香灰又落。乔灵薇盯着台上怔愣出神之际,一只冒着汗的素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惊吓回头,却见南灵死死按住她,掐住她的双颊转向台上:看清楚了,这是浮洲一派对中原武林打出的第一式。 一点寒芒万古销,刀光裹挟着狂暴犹如千古滔滔江流,惊天一式朝对面间隙攻去。 “瀚海潮生!” 刀气斩断最后一点燃香,木槿错愕的举起长剑,只听咔哒一声脆裂,他的长剑就此断开,一分为二。 “我赢了。” 她背对着他,吐出一口浊气。 “不可能。”木槿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手摸向已经插进台面的长剑,不经意间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珠。 “不可能。”扪心自问,他从未小瞧此女,虽非好友,更未深交。但他自认以他的实力,怎会打不过一个小岛渔女。 心有不甘,心有不甘!站起身来,对着后面之人猛然就是一掌。 低鸣内力爆开,轻薄白色刀衫跃进眼中,抬眸之中是北落那双痛心无奈的双瞳:“师兄,回头是岸。” “木槿道长。”易雪清回过身,执着与他们相同的道礼:“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比武,点到为止,再过执着,终会反噬,福生无量天尊。”言罢,她望向高处几人:“结果已分,还望武当可以信守承诺,让雪清亲自处决乔灵薇,全我浮洲颜面。” 薛道柏微微点头,淡淡看向场内木槿北落二人,不再作言语,拂袖离去。 木槿双瞳猛然扩张,她要处决乔灵薇。不行!她决不能亲自处决掉乔灵薇,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师兄。”北落将他扶起,低声劝道:“结果已定,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往事暗沉,师兄向前看吧。” 木槿的心绪大乱,听不出他的意有所指。他紧紧抓住北落的肩膀,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我只会输这一次。” 北落怔然,想再唤回师兄。只见那玄色身影已下了台越行越远。 “师兄......” “灵薇师姐,明天就要被杀了吗?”顾之桃低声喃喃道,浮洲获胜,可大家伙心里并无快感,胜又如何?灵薇还是得死,虽路上嚷嚷若她真犯了错,就自家动手清理门户。 可真到了这时,多年同门之情,又怎忍得见? 第182章 浮洲·武当(4) 浮洲的压抑尽数落进易雪清的眼中,她走下台想与师弟师妹们说些什么,可脚下忽然变得虚浮起来。不可否认,木槿的武功在她平时所遇到的同龄人中是数一数二的,武功绝学名不虚传。与他的比试耗费了她大多精力,她只觉耗费太过,想坐一会喘会气。 可越跳越快的心脏与虚浮的脚步竟让她踉跄一下跌倒在地。 “师姐!” “雪清。” 大脑阵阵五颜六色光在闪烁,心脏越跳越快,随着双眸渐渐赤红,一股凉意瞬间漫上心头。拼着理智悄悄给自己一针,眼前众人模样才变得清晰。 “师姐,你没事吧?” “雪清?”抚开南灵伸上来把脉的手,易雪清起身瘫坐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老娘,赢得真不容易啊。” 夜半,思过崖鸟啼虫鸣。 乔灵薇已经听惯了外面那聒噪的乌鸦,不知为何,今日倒是不烦了。易雪清胜了,她心甚慰,至少不用多一个人陪自己上路。 明日,就是自己死期了?真是心有不甘啊,但......她低下头,扯起一根杂草缠成她喜欢的样式。也好,本就欠她父亲一条命,如今换她一命,也算值当。 “在想什么呢?” 愕然抬头,知鹤捧着一个饭盒出现在眼前。 “知鹤师姐?” 知鹤将饭盒放下,自己盘坐在地,随即打开饭盒一层层将饭菜端出:“这是蟹粉酥,这是红烧狮子头,生炒花枝,甜米糕,还有老母鸡棠,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吧。” 一道道曾经在岛上最爱吃的食物摆在面前,乔灵薇声音有些哽咽:“师姐,这是来送我的吗?” 知鹤道:“灵薇,目前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师姐师兄们保不住你了。雪清那人吧,怎么也是不肯让武当处死你,逼着自己动手。可是啊,让她杀你,太残忍了。她那性子,大家也都了解,表面上嘴最硬的,实则心里最软,别刺激得她心魔发了,谁都不好受。吃吧,吃饱了,师姐送你上路。” 啪嗒—— 一滴滴泪落入饭菜中,乔灵薇捻起一块甜米糕,本应甜腻的滋味却倍感苦涩,卡在喉间久咽不下,她握住知鹤的手哽咽道:“师姐,是我对不起浮洲,对不起你们。我死以后,麻烦把骨灰埋在我父母埋的那座岛上,也算一家团聚了。” “是吗?在这我就把你挫骨扬灰了,怎么回你那个岛。”冰冷阴沉的声音忽地从后面响起,知鹤一惊,手中摸出短刃忙刺向后方。但对手更是早有防备,几下踢开短刃。两人十余招后,知鹤明显不敌,两掌相击,自己被狠狠击倒在墙上,顿时一口鲜血哇哇吐出,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别说,你这师姐出现的真是时候。我还担心我杀了你怎么掩饰,现在好了,知鹤欲杀你,你们互搏,同归于尽。放心,我送走了你,就去解决他。”男人英俊的面庞在禁室昏暗的光线下阴鸷如毒,冷冷启唇,嗜血狠辣。 “你敢!”乔灵薇怒目圆睁,恨不得将他咬碎。可身上穴道被封又被下了软骨散的她,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不过一下,就被死死掐住了脖颈。 她呼吸困难,一脸怨毒地盯着眼前这张可恨的面孔:“你骗我?你不怕云溪知道真相伤心吗?”想起那日,他作得一副深情模样,拿出苏云溪的银针,称两名武当弟子尸体是他所转移没错。而他这么做,皆是为了苏云溪,弟子是暗域上门寻仇所打伤,但性命无虞,后请医谷上门疗伤,两名弟子因木易一事口无遮拦,惹恼了苏云溪,方才下毒才杀了二人。 他对其有情,发现真相后百般遮掩,藏了毒针,转移尸体,只为保苏云溪平安。他抓她,一是憎恨她害死了自己师父还拿走了他的毕生内力。二是虽是暗域打伤的人,但推到暗域头上,对方过来查,定会追查到苏云溪身上。因为爱也因为恨,才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一直恨她入骨的人在她面前落了泪,他甚至放弃收取她的内力,只要她护苏云溪平安。 护苏云溪平安,亦是她心中所愿。 她并没有忘记当年是苏云溪的父亲以命付出让他们逃走,也是她的父亲中途放弃了苏云溪。她心中有愧,亦欠了一条命,她生换她死,她不愿。 他们既然相爱,而她的大仇已报,成全一次又何妨? 第183章 浮洲·武当(5) 南灵来时,几拳下去让她清醒了些,为了师姐,她说出此事。可惜,易雪清为了同门闯上武当山。她南灵也为了她的师妹,守口如瓶。 她已认命,直到此时,她才认清这人真面目,同样道貌岸然,同样衣冠禽兽! “她不会知道的。”木槿掐着她的脖颈只觉手感甚好:“死人哪里会说话呢?哈哈,我说什么你就信吗?如此愚蠢之人怎么就能害死我师父呢?真是不甘,他当初留了你一条命,你却恩将仇报!”他的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兰落所赠白瓶,轻轻拨开瓶塞,一条碧绿小虫从里面爬出。 “这是南疆的食魂蛊,没见过吧,我可等了它好久啊。子母双蛊,吞母蛊者可将子蛊者身上所有内力悉数吸取到自己身上,我师父的毕生内力本就应该属于我,在你身上保管久了,也当还来了。” “畜生!你跟你师傅一样都是畜生!”乔灵薇拼命挣脱,捶打着眼前之人。什么内力,她倒是不稀罕,可此人丧心病狂,她宁可死也不愿让他得手! 听着女子的咒骂,木槿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十分享受着她最后的挣扎呐喊。 碧绿小虫从瓶中爬上乔灵薇的肌肤,不一会就钻进脖颈消失不见,一道剧痛传来,她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木槿手中功法稍显,两人脖颈处皆冒出森森绿光,再不甘愿,身上的内力也开始源源不断转移到木槿身上。 感受着师傅曾经的影子,木槿放松的闭上双眼,回忆起往昔。 师父将他带回武当山,师傅教他习武,为他采药疗伤......突然,温暖的画面变得漆黑一片,一阵剧痛从肩膀处传来。匆匆打断传送到一半的内力,他错愕回头,易雪清正站在门口。 不知为何,那张曾经只是看着无礼的脸变得无比生厌。拔掉肩膀处的飞刀,从腰间抽出长剑,冷冷盯着对面之人:“易雪清,我们本是没有仇的,为何偏偏与我作对?你帮着她害了我师父,我也并无牵连。我向你承诺过,若我成功,以武当之名可是很愿意保你的。你为何如此不知好歹!” 洞口的风吹起她的发梢,月白色的道衫如含淬冰,女子淡淡启唇:“无仇,只是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木槿冷笑一声:“恐怕你所以为的,也并非同道。”话音刚落,剑随心动。 出乎意料的,易雪清并没有还手。女子自后退了几步,他紧随其后,在对方不出招的情况下,锋利的剑招很快划破对方衣袖,鲜红的血液很快浸染一方衣料。 易雪清嘴角露出一抹不可觉察的微笑,又匆匆几步退出洞外。待木槿追出时,通明的灯火瞬间灼热他的眼睛,思过崖上,围满了浮洲与武当的人。 他突然仰天大笑:“怪不得呢,你要亲自手刃乔灵薇,原是在这等着我。你那师妹若有你一半聪明,估计都不会落入那禁室。” “不。”易雪清面无表情抽出长刀:“我师妹很聪明,她只不过会重情义罢了。” 木槿的笑意骤然停止,狂风之下,他的师弟从众人群之中走出,眼里满是痛心:“师兄,我提醒过你的,往事暗沉,何必苦苦纠结?” “纠结?”他张开双臂反问道:“我为何不能纠结?我的师傅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原先德高望重的紫胤真人,最后勉强得到一片薄土。我若不是抗了姚莲舟三掌,恐怕早就弃如敝履了!而害死他的人拿着他毕生的内力招摇过市,我为何不能纠结!” 北落不明他的执念,只能摇着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北落!”木槿发疯似的怒吼道:“你是我的师弟,帮这南教妖女不帮我!她与我对擂时我可在她身上探寻到了武当的功法,是这妖女天赋异禀还是我这师弟倾囊相授呢?” 武当众人,皆被这平时温文尔雅守教尊礼的大师兄癫狂模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为何如此看我?”木槿苦涩低笑:“我只不过是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我只不过是想保全武当的尊严罢了。”说罢,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抬起长剑正对北落,可随后剑风一转长剑破风直朝易雪清袭去。 “雪清,小心!”匆匆赶来的南灵惊得大叫。 剑风将至面前,长刀自下而上拦下,挥开。激烈的刀光剑影下两人身形都变得模糊,耳边刀剑争鸣作响,易雪清边挡边骂:“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知悔改!对我发怒,有又何用?” 木槿唇角微勾:“自是有用。” 叮叮—— 催命的铃音再度响起,原先身体的涌动顷刻爆发,她的双瞳变得比以往越加赤红,脑中道道白光闪过,周围的所有人变得虚幻,她抬起长刀,不受控制得往他们走去。 血,她体内的东西需要一场淋漓鲜血的安抚。 木槿笑意冉冉:“那加了佐料的香,果然效果超群。易雪清,思过崖上这些人就劳烦你了。”回眸间,他赫然看见与南灵一同上崖的苏云溪,双目相对,无声无言,他的眼中划过一抹难掩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叮叮——” 又是一声清灵的铃音响起,南灵神色焦灼操控着千音铃与那铃音对抗,两两相撞,最痛苦的莫过于易雪清,体内的蛊受到刺激,不断发挥着威力,她抱着头,整个人如下油锅,上刀山,反复折磨,凄厉地惨叫声响彻整个思过崖。 第184章 浮洲·武当(6) “心魔,师姐的心魔爆发了!”浮洲弟子一片惊慌与难以置信,这般程度的心魔爆发与宣判死刑没有什么区别,在浮洲岛上,除了自我流放只能被同门手刃。 可谁,也下不了这个手。 突然顾之桃想起当初浮洲作乱的铃音,忙不迭大喊道:“快!快去找另一个操控铃铛之人!” 事到如今,他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南灵身上,只希望砍死那个害他们师姐之人后,南灵能将人救回来。易雪清,她还要回浮洲的,浮洲岛上,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啊啊啊啊!易雪清捂着头,双瞳的赤红越加诡谲,在她的眼中,正是不远处那个拿着铃铛的人让她如此痛苦,她提起长刀颤颤巍巍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北落猛然发现什么:“雪清不要!” “唔.......” 一个身影从夜空中划过,随着一声浅浅闷哼易雪清失力倒下,白云间在她到地那一刻将人揽入怀着,将手中的银针再推进去一寸,他如一个父亲喃喃道:“别怕,我来了。” 眼见计划被破,木槿此刻是又疯又怒,他已无了丝毫理智。一声怒吼,举起长剑就朝已经倒下的女人刺去。 咔哒—— 破碎的银光从剑身裂开,木槿不可置信地盯着长剑,目光往下,鲜血顺着残剑蜿蜒留下,那个男人竟徒手裂了他的剑...... 随着一道刚猛的内劲,长剑顷刻间断裂开来,白云间的眼神骤然如淬上飞雪寒霜,染上嗜血杀意的瞳孔死死盯着他。忽觉不对,他忙朝后退去,即使如此,自己的小腿亦受了伤,鲜血如注。 环顾四周,南教的人迟迟未到。他急切地想要抓个人质,而此刻,离他最近的人,是苏云溪。 抬起的手又颓然落了下去,苏云溪怔楞间忽听一道贯耳厉声自空中传来:“孽畜,休得作孽!” 月空之中,银白的道袍如流星般划过。“师尊。”木槿只一愣神间,一指便点上额间。倏地,他的嘴角渗出鲜血,身子一晃,瘫倒在地。 “关起来,听候发落。” 木槿垂着头,视线逐渐模糊,火把烁烁,通明山间。往日最应冷清的思过崖,如他师父死时般热闹。 “福生无量天尊。”箫明玉走近白云间,故友重逢,二人眼底情绪淡然。他俯身探上易雪清的脖颈,又为她把了脉。女子的脖颈血脉强有力地不断跳动,箫明玉却是眸色一暗,情绪不明。 白云间挥去他的手,低声道:“她无大碍。” 箫明玉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对着武当弟子沉声道:“封山,将藏在我武当山的腌臜秽物挖出来。” “是!” 拂尘轻扫,终止了一夜乱象。 整整一夜,无数火把照亮了整个武当山。白云间走出房门,松树下南灵早已在那儿站了多时。 她转过头,莹白月色将她本就白皙的脸庞衬得快无血色,南灵走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为何不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云间神情冷漠,似乎并不太想理会她,抬腿便走。 “别装蒜!” 南灵狠狠拽上他,眼睛里似锋刃般利:“你其实知道的,对不对。你认识易雪清的母亲,你也去过南疆,她身上是什么东西你肯定知道。我一直很好奇,白云间,相处世间长了,我都快忘了,你明明是个杀人无数,冷血无情的。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几面之缘的丫头东奔西跑。你该不会真的是她的父亲吧?”闻言,白云间神色骤戾,抬手朝她挥出一掌。 “莫要侮辱她。”南灵撞在松树上,心中疼得发慌,可嘴巴上却半点没有停下:“呵呵,侮辱?你对她的女儿见死不救,岂不是更侮辱?”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白云间身上,甚至在某一瞬间,她希望这个人能够发怒杀了她,省得她烦! 今夜,易雪清通知了武当,通知了浮洲,唯独没有通知她。不知是担忧她的安危,还是其它。但南灵心里清楚,那日的事,在场的又不止易雪清,乔灵薇嘴里说什么,她不一定不知道。 其实今晚她慌了,心中纠结万分,她还是拉上苏云溪打算去找易雪清,把事情说清楚。却发现不仅是她,整个浮洲都不见了踪影。 只遇到了白云间,她将实情告诉他,他道:“每个人心中皆有私欲。”她有,易雪清也有,所有易雪清理解了她的私欲,才设下的局引木槿入套。 南灵之所以相信的原因是,那段时日苏云溪的确不在医谷上了武当。直到她拽着苏云溪上思过崖,一再追问,才得知她上武当山是为了给木槿送药疗伤,并无她事。 每个人心中皆有私欲,纵使平时再怎么自诩医者仁心,冰心玉壶,也终是难逃私欲。 第185章 道可道,非常道(1) 易雪清被封了穴道昏迷,南灵只得把满腔不快发泄在白云间的身上。终于,白云间狠狠攥住了她的手,大吼道:“我知道,我清楚,所以我才不想管她!”白云间不再隐藏,他多么希望他从未见到过易雪清。他亦希望自己就此放下经年苦楚,视她为一个普通人,履行职责杀了便可。 无奈,他做不到罢了。 “你说什么,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南灵扑上前去死死拽着他,不管不顾地一定要刨根到底。纠缠之间,白云间胸口布衣被她扒开,一时南灵愣住了。 那从胸口蔓延开来那反复溃烂以不似人的皮肤触目惊心,南灵是医者,并不在意什么男女有别,看着那伤只觉惊奇震撼,这伤看样子已有了很长年头,而这般面积这般深的伤,即使能活下来,也定是受了长期痛不欲生的折磨。 这天下第一剑客白云间,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所知的要多得多。 白云间一掌挥开她,收紧衣服,纵身一跃,踩着屋瓦离去。 南灵瘫坐在松树下,仰头望去,松叶缝中月光稀疏,古月千年不变,唯有人间匆匆,一摊烂事。 清晨,许是体内那蛊折磨得太凶,即使是被封了穴位,易雪清也醒得极早。朦胧睁开双眼,她能感受得到后颈穴位的银针,没有去取,就这样抑制着她也不错。推开房门,武当清晨大雾,冷得她发颤,想回去找件披风,余光一瞥,忽见院之中立着一白发羽袍仙人,易雪清初以为是哪位真人。后再仔细一瞅,似曾相识,她见过! 武当掌门箫明玉! “浮洲弟子易雪清见过萧掌门。”易雪清惊得一个激灵,过去抱拳鞠躬行礼。 甭管理由多充分,给人家上门找不痛快,作为一派之长闭关出来首要的事不得找她算账?再者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蛊作祟,就算狡辩是南教人家估计是不怎么信。道家地盘入魔,估摸着是来收她了。 跟着萧掌门一路,易雪清想了一路的逃跑路线,可到了山顶,易雪清又不想跑了。 “箫掌门,请问您找我何事?”手持拂尘一路上一个字也没吐,弄得她心里面七上八下的。听说道家的人除魔要设道法烧死,易雪清一惊,该不会是在这儿吧? “昨日......” “不要啊!”易雪清捂面大叫。 “嗯?”箫明玉回头疑惑地望着她:“小友这是作何?” 因为她爷爷,易雪清是对老大爷有点恐惧了。她点了点头:“我以为你要除了我。” “为何会这样觉得。” 易雪清不假思索道:“降妖除魔呀。” 箫明玉如寒玉般不由有些松动:“那你是魔吗?” 她算魔吗?易雪清不知如何回答。 箫明玉摇了摇头,手中捏了一道礼:“昨日之事,有劳你了。” 有劳?易雪清不解,她让武当丢了颜面,心魔爆发差点酿血祸,坑了武当大师兄,在大师兄之前还顺道弄死了大师兄他师傅。若她没有猜错,现在江湖上武当的脸估计是有点不好放。 “我......给武当添了麻烦。” 箫明玉问:“何麻烦是麻烦?” 麻烦?指她带着浮洲上门讨公道,可前提是木槿抓走了乔灵薇还想吸取她的内力,可再前提是内力是木易为了赎罪传给乔灵薇的,一摊冤债。 “怎么,你是有错?” 易雪清摇头,至少她做的每一步都无愧于心。 箫明玉道:“你既无错,又何称麻烦?那我再问你,你觉得武当有错吗?” 易雪清不答。 “哈哈。”萧明玉笑道:“大道无情,武当并非没有仁慈爱意。世间有难,道士下山,亘古不变,只是武当被高高端起太久了,坐得越高,世间万物便越显渺小。看得渺小了,便容易看得模糊,眼模糊,心也就模糊了。错,并不是不可面对之事,道法不变,武当仍是武当。” 易雪清听得有些迷茫,忽见他抬手向自己过来。身体下意识一缩,却他稍抚手,为她拔去封进后颈的那根银针。宽大的手掌盖于她的头顶,暗知不妙,但她却鬼使神差没有躲或反抗的想法。 她闭上眼睛,只觉一道清气灌入,安抚住她体内因蛊毒躁动的真气,半响,易雪清吐出一口浊气,身心好似回到初出岛时那般舒畅。 “你有魔骨,但无魔性。” 有魔骨?易雪清睁大双眼,这是好事吗? “有魔骨,所以你要除掉我吗?” “哈哈哈。”萧明玉又笑了:“世间万物,自然而然,自然而生,生得何骨,当是天定。生性如何,自在人为。若因骨头而杀你,恶不是你,是我。”他边说边向后走去,清理着山崖上一些杂草。易雪清不明所以,但也随着过去用匕首清理杂草,杂草渐清,易雪清忽为一滞,她竟没发现这山崖上还有那么个隐秘的真武大帝,黄土塑身,遮于草木中,平日里路过都不会看一眼。 “箫掌门,这是您立的吗?” 箫明玉点头道:“纵使修道数十年,我曾经也有难释怀之事,为避执念入魔,我在崖上刻了此像,刻像久了,心便静了。每次闭关后,我都会过来清理,守心,静心。” “您也有执念吗?”如此高修行之人,说是半只脚已成仙都不为过,还会有难以放下之事需得刻像来静心吗? 箫明玉道:“人皆有执念,执念过深,易修邪道,即使无魔骨,也会生魔性。” 修邪道,易雪清想起了昨夜。 “木槿道长他......” 第186章 道可道,非常道(2) 面前的杂草已修整得差不多,箫明玉的手停在像边长出的一朵野花旁:“暂且关在思过崖,他的身上有太多需查之事,待查清再作处理。” 她回想起初上武当山时见到的武当大师兄,虽古板守教,但亦温文尔雅,还会冒险帮他们救北落下山。放不下,解不开,执念过深,真会入邪道吗?此时,她又想起了爷爷,他亦是执着了几十年了。 木槿的执念的不过一人,爷爷的执念是整个天下。 “掌门。”易雪清垂眸问道:“那要如何释怀?” 箫明玉道:“修大气,养清气,无上无极,清净无为,重在治身,养生,遁世穷万物,练心见性,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忽然,一阵清风袭来。易雪清从山顶眺望远方,入目之处是天地宽阔,山水恢弘,生灵自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纾解之法。 待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后,北落方从崖上跳了下来,行礼道:“师尊,南教之人抓了五个,还有一个跑了,弟子们在追。” 箫明玉微微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武当周围这些跳蚤跳来跳去太过厌烦了些,有碍清修,与天机阁联络一下,寻个时日着弟子下山们挨个清理了吧。” “是。”北落欲转身离去,又被箫明玉叫住。 “师尊还有何事吩咐?” 箫明玉道:“你出去有一段时日了,此次回来可还要出去?” 北落如实答道:“还有一人在山下等弟子,我答应了待此事毕去寻他,弟子需得守约。” 闻言,箫明玉面色平淡,只是望着底下武当全貌,手中拂尘轻扫:“道源众生,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需记住,金顶之上,亦有你需守,去吧,记得回来。” “是。” 易雪清走下山时,因箫明玉注入那一道真气,易雪清暂不必刻意压着,整个人步履都轻松不少。见前方李子树果子结得正旺,一个飞身就攀上了树摘起果子。 正啃着,便见远远走来两道,仔细一瞧正是南灵与白云间。心下一动,又摘了许多李子揣进怀里,正想向下砸去捉弄他们。却见这两人拉拉扯扯似乎是在争执,思索间二人就已经走到了树下。 “她不能去南疆。”白云间负着手,语气不容置疑。 “为何?既是南疆的蛊,为何不去南疆解?” “她去南疆不会有好下场,那里的人非但不会给她解。只会榨取她,利用她,圈养她,对南疆而言蛊比人重。” “所以我不能回南疆吗?”女子幽幽的声音突兀传来,树下两人皆是一愣,双双仰头看向上面:“雪清?” 易雪清倒挂在树上,啃着李子又朝他们两个各扔了一个:“关于我的事,都不跟我讨论一下吗?” ”她晃了晃身子,翻身站至白云间面前:“先生,你知道我身上的蛊吗?”他认识她娘,看样子也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染有蛊毒,说不定也会知道她身上解开蛊的一二呢。 白云间点头,当是默认。 “南疆当年其中一位大巫医外逃至凉州,通晓南疆百蛊,去凉州燕云酒肆,或许她能解。” “南疆真的不能去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易雪清心中还是不解,她娘是南疆的圣巫女,地位不低,自己在那说不定还有亲戚呢?自己回南疆解个蛊都不行? 白云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武当弟子急切的脚步声,几人远远望去,见弟子们纷纷往山门的方向走去。易雪清亦忙跟了过去,直觉告诉她,比武刚刚结束,这个时候山门口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此次比武江湖各大赌坊皆开了档口,输得倾家荡产的人大有人在,加之藏宝图流言仍在,黑市关于易雪清的赏金至多不减,武当比武结束,山底下便是等着以侠客之名取捉拿易雪清的各路人马。 “让易雪清那个妖女下来!” “此等祸害,武当不能拿,让我们拿!” “怎么,那贱种老鼠当惯了,竟如此惧怕......啊!”先前还猖狂叫嚣的男人被凌空一脚踹下台阶。 乔灵薇立于山道中间,瞧着这听信流言一个个披着侠义之皮行宵小之事的凶徒,只觉恶心:“我们家师姐是浮洲弟子,不是什么南教妖女。识趣的赶紧滚,若真要找死者,尽管上来。”浮洲弟子一字排开,将整个武当山门挡住。 第187章 道可道,非常道(3) 易雪清的身份重重,众说纷纭。但他们所在意的可并不是什么身份:“不把人交出来,什么狗屁浮洲!同流合污者皆可杀之!” “皆可杀之?”女子清冷的声音从上自下,易雪清站在山门前目光淬满了寒意。“哈哈。”她吟吟笑道:“可以啊,今日我易雪清就站在这儿,想取我性命者,尽管上来!” 底下众人纷纷相视一眼,瞧着这后面延绵不断的人马,心一横,大喊一声随即冲向武当山门。 多年以后,江湖传说中提起那个人,关于武当山上除了令浮洲成名一战,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武当山门口那场混战了。华山之战后一直东躲西藏的易雪清,在武当山仿佛解了禁制。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漕帮几个堂主被削掉脑袋,流沙七煞最后连七条胳膊与腿都凑不齐,江湖上众多亡命之徒皆损于此,据说那日武当山门的血弟子们足足洗了三日才洗清。 浮洲一战,名震江湖,这是易雪清面向武林的一次屠杀,亦为未来的海外仙门浮洲打开了局面。 说书人拍起醒木,好奇者发问:易雪清击败武当,又带着浮洲在山门口大开杀戒,难道武当就坐视不理? 武当? “何方宵小?敢在武当撒野!”手起剑落,鲜血溅满了两边花草,北落踹下一人,身后是鱼贯而出的武当弟子。见武当非但没有一起围杀,反而站在了浮洲一边。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来取易雪清人头的多半是这江湖恶匪,亡命之徒,恨透了武当这种“伪善”。平日里不敢招惹,今日找准了时机纷纷咒骂道:“这贱妇上门找武当的不痛快,你们反而还要帮他,哈哈哈,名门武当装模作样的作甚!” “我们无意寻武当麻烦,只想为武当出一口恶气!待我们拿了赏金,定为殿中真武大帝神像塑金身。” 北落听罢,默默靠近易雪清低声道:“借你长刀一用。” 易雪清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长刀给了他:“你这是......”话音未落,她的那把长刀就被北落握着飞身而下贯穿刚刚说话那人喉间。片刻,北落将长刀扔还给她,满脸厌恶道:“这般侮辱真武大帝,用我的剑杀他实在是太脏了。” 易雪清:...... “哟,可以啊北落小子,杀的是黑刀门的胡老留,这人赏金一百两呢。”白云间站在高处一一数着:“杀了漠城六十九口人的钱家五霸五百两金,赵家兄弟三百两金,林七娘八百两金,哈哈哈你们武当这两年香火钱是不必愁了。” 北落抬头望了他一眼,冷声道:“武当从不缺香火,掌门有令,武当弟子听令!凡闯武当山门者,杀之!” “是!” 浮洲武当联合杀敌,山下人马再多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加之难得动武的白云间本着情谊帮了一下忙,一人杀空了一条路。 一炷香燃尽,武当山门后宁静如初,山门前血流成河。 冲着易雪清来的众多,她的长刀基本上就没空的时候,她亦不愿停下,此次不狠,日后浮洲不稳。 血腥味已经麻痹掉了她的神经,南灵挥开一人望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易雪清的行踪已经暴露,这后面定还有赶来的人,若想去凉州,得赶紧离开了。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白云间,女子的刀法利落,他却看出了她的内力涌动。 杀开一条血路来到她的身边:“丫头,我们得走了。” “为什么?”易雪清诧异问道。 此时,南灵也至身旁:“看不出来吗?你行踪暴露,拖拖拉拉留在中原就是泥潭。现在不走,很难再走了。” 易雪清不愿,浮洲的人还在这里,敌人还没有杀完。 怎料,关于易雪清,浮洲弟子心里很是明白,乔灵薇回头问道:“南灵姐,你们是要带师姐去治心魔吗?去哪里?” 南灵点头:“凉州,她身上的情况有些复杂,但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们,我会同她一起回来。” “那我们就为你开路吧。” 浮洲弟子手起刀落,山道前瞬间空了一大片。 乔灵薇站在前方,遮挡住易雪清出刀的空间:“我们不需要你一直战斗,我们要的是你能够回来。习武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你做到了,我们也要做到!师姐,浮洲为你开路。” “浮洲开路!” “浮洲开路!” “浮洲开路!” 易雪清来到中原后,人生喜怒,坎坷险阻,浑浑噩噩,晃晃悠悠,如浮萍般漂泊,但她从未放弃过希望,只因心知她不是浮萍,她是有根的人。随着海浪,随着海风,随着那归航的渔船,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到那开满朱花的海岛,去摸海底洁白莹润的珍珠,给那些一同长大的人,在月光照拂的屋顶上做一场漫长且美好的梦。 她摇着头:“我想和你们一起。”可惜,白云间一手刀结束了她的依依不舍。将人驼在背上,回头望向南灵:“南丫头,凉州路远,风沙漫天苦寒无故人。医谷路近,云梦泽温柔乡,回去还能赶上桃花酒。” 南灵摇了摇头:“我的选择,你早就知道。” “师姐,你要去哪?”苏云溪远远望着南灵,心中不安瞬间漫上心头:“掌门下了令要带你回去的,你是医谷弟子啊!” 南灵望着声嘶力竭的师妹,神情微滞,随后她取下贴身的医谷令牌扔给苏云溪道:“我所做的,皆随我心。相信掌门定能懂我,师妹,令牌暂替我保管。我此去凉州,不以医谷之名,只是南灵,保重!” “师姐!” 北落挥舞着手中长剑,听着金顶之上传来的钟声。一片血花绽放在剑尖,他闭了闭双眼,意识中划过一道白光。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山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苗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妖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易雪清伏在白云间背上,挣扎着睁眼,眼前是一片白雾,她已看不清,唯远处似乎传来些许声音: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第188章 风起凉州(1) 半年后·凉州·燕云酒肆 酒肆内已是如狂风过境般,一片狼藉,只闻一声惨叫以及有人极轻的念道:“易雪清。” ...... 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前来寻易雪清首级的匪徒们已经纷纷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而罪魁祸首易某人还在被南灵仙子揪着耳朵骂。 倒也不怪南灵,当初来到凉州后,他们自然是马不停蹄就赶到这燕云酒肆,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把人老板吓得不轻,什么蛊?什么南疆?人家只是个帮道上打理产业的,上来就见过蛊医啥意思? 易雪清一开始当人家隐居了不乐意再管俗事,给他们装傻充愣。去试人家武功,结果一掌给人家打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人一家老小差点跟她拼命。老板虽不会武,但店里面是有打手的,初来乍到的,若非白云间出手,易雪清恐怕刚逃出中原悬赏令,又得上凉州的通缉榜。 后来白云间动用关系查明这燕云酒肆确实是凉州马帮的产业,而酒馆老板是土生土长凉州人,是那帮主的亲表弟,没啥出息,武不成文不就的。家里面便求着表哥给找了点路子,打理这道上的燕云酒肆,二十多年了孩子都成家了。老实巴交,平时全靠表哥罩着,一点武功都不会,连蛊是个啥玩意都不知道。 白云间在凉州纵横二十年,马帮帮主与白云间也算深交,其中自是无假,可易雪清这人不死心啊。三天两头的往酒肆里跑,非要试探点啥,给那老板烦得啊,又因白云间的缘故不敢得罪,马帮可都以为这丫头是白云间的私生女,好声好气应对着。时间久了,远远一瞧见这小姑奶奶来了,麻溜的就开始躲,留着老板娘喜笑颜开留着收钱。回回喝闷酒,但这死丫头什么性子,酒喝多了定出事。 果不其然,有天傍晚酒肆里来了伙人,这丫头原只是如往常点了酒干坐着等。可偏偏那日她桌子上是店内最后一坛烧刀子,那伙面横目凶的,要得就是烧刀子,通常情况下,懒得惹事的给了算了。 结果这丫头,当着对面,踩在凳子上,直接咕嘟咕嘟往喉咙里一灌,一坛子都干没了。这不摆明了挑衅吗?一坛子下去就开始发酒疯,那伙人是中原出了名的江洋大盗,得罪了得罪不起的,来凉州避风头。心里正憋屈着呢,刚一到地界上,就被一丫头对着扇脸,这谁能忍? 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老板带着打手出去收账,人老板娘膀大腰圆平时里虽干活麻利,但还真拉不住易雪清。眼睁睁看着她与那伙人打架把酒肆拆了。 那伙人上头了,忘了能在这开酒肆的背景自然不一般。后续就是那伙人被马帮挨个刮干净了,又将整个身子刮了,扔塞外喂狼。至于易雪清,一是碍着白云间的面子,要杀要拿人家“闺女”自然是不行的,但这亏呢,也不能白咽。 白云间能够横行边塞的原因,除了一身高强武艺,那就是为人豪爽仗义。本来白云间这边已提出赔偿,但马帮摆摆手,人家还真不缺钱,早年帮主拼杀身子受损,晚年总疼,先前帮主大寿,南灵随了一坛子药酒。医谷神医,名不虚传,人家惦记上了,赔偿倒也不必了,酿酒顺便教人酿,等帮里派过去的人学会了,也就差不多了。至于酿出来的也别浪费,装车直接送燕云酒肆,先酿个一百坛试试成效。 也是在那个时候南灵确定白云间不是易雪清她爹,当时面对那种局面,要是亲爹那死丫头已经被打断腿了。 感受到对面刀子似的眼神,易雪清十分知趣的低头闭嘴。自知理亏,她被训的压根不敢说话。可怜兮兮抬头瞧着李掌柜,好歹在店里帮了那么久的忙,又知道前因后果,明明砸的是自己店还是得帮着这小祖宗说话:“南姑娘,你消消气。雪清也不是有意的,这伙人四处打听,怎么着也是躲不掉的,早些解决了也好。店的事不必挂心,你们那药酒卖得好,亏空我们自己补!那伙人身上搜刮搜刮,怎么也是够的,莫气了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听着李掌柜这么说,南灵脸色方才缓和了些。松开易雪清走至那几个人身前,一番搜索确定不是南教的人后松了口气:“中原的人居然都追到凉州来了?” 易雪清道:“总有几个想不开的。” 南灵起身,望着这些狼藉,虽是叹息但还是从荷包中掏出了钱。 从燕云酒肆出来,外面枯木寒鸦孤呺,边塞的风沙渐寒了几分。尚未至深秋,凉州却已寒。南灵看了眼天色,道:“酿酒的药材没了,趁天还没黑,快马加鞭赶到凉州城去,天黑之前到不了话,就睡野外喂狼吧。” 第189章 风起凉州(2) 易雪清闷闷点了点头,回头看着这燕云酒肆,半年了,什么蛊医,毛都没见着一个,凉州城里四处打听,就没见着一个从南疆来的人。她心想:既然燕云酒肆里没什么,那么当初胭脂夫人为何要她去燕云酒肆呢?若只是碰头,可那时她明知已经来不了了。 心烦意乱,踢了踢石头。引来前方南灵注目,易雪清赶紧换上副笑脸,屁颠屁颠跟下去。 这燕云酒肆开在城外,离凉州还有几十里路。快马疾驰,掀起阵阵尘嚣,易雪清趴在马背上不住咳嗽,凉州风沙多,又有些许干旱,这让长在海岛的易雪清很不适应,即使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嗓子还是常常发干。 忽然,前面的马停了。 南灵从马腹处布袋子中取出一壶水递给她,易雪清接过水小心翼翼道:“这时停下来,天黑前怕赶不到凉州了。” “别给脸不要脸。”南灵剜了她一眼,看着大口灌水的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她望着远处隐约的凉州城,突然开口问道:“易雪清。” “嗯?” “你说我们会一进城就遇见蛊医吗?” 半壶水入喉,易雪清才舒服了些,瞧着天色不早了,她勒紧缰绳嘻嘻道:“那还不赶紧走。” 红衣女子一骑绝尘,南灵将水壶收入袋中,抬眸望着这荒凉天色,已经半年了啊,距他们离开中原。 白云间寻摸的凉州马确实名不虚传,两人一路快马加鞭硬是在黄昏前赶到了凉州城。南灵常光顾的药铺还未关门,易雪清在门口舔着糖葫芦看着她大包小包的从药铺拎了出来,愧疚感油然而生,上去把糖葫芦塞南灵嘴里又主动接过药材。 南灵望着天色,道:“我跟白先生说过了,今天就不回去了。我们在凉州住下,我答应了医馆明日为他们坐诊,与凉州这些大夫们熟识些,他们日后也好为我们提供消息不是。”从易雪清手里拿过一个药包,南灵一时也有些惆怅,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南疆蛊医是否真的逃到了凉州,以白云间的人脉找了那么几个月都没找道,那么多年了,或许此人早已不在人世了呢。 可每当提起带易雪清回南疆一事,他怎么也不同意。南灵其实知道易雪清母亲在南疆多多少少是有点什么恩怨,但祸不及子女,她母亲已经死了,不过是去解个蛊,又不是什么罪恶滔天的事。他们就不能化个名吗? 这死白云间就是倔着,具体又不说,易雪清也是个死心眼,她那白先生说不去,她还就不去了!把她给哽的,没有办法还不是只能在凉州耗着。 “让开!都让开!” 街道马儿嘶鸣,远处一列士兵跑过,推倒挡路的小孩。南灵将小孩抱起,把剩下的糖葫芦哄了孩子。抬眸看去,不知这凉州城又是什么幺蛾子。 队列跑过,紧接着入眼的就是几名捧着香盒的婢女,队伍浩浩荡荡,却盖不住那华贵马车半点风华。 金顶华盖,车身繁贵富丽,金丝绯色纱帐即使在这刺目余辉中也显得万分柔和,车门前悬挂着两盏镂空金制灯笼,随着马车行驰左右摇晃。所过之处,皆是一阵奇异的芳香。 易雪清本就呼吸不畅,被这香一熏,人都快窒息了。 “那是谁?那么大阵仗?” 一旁的路人啧啧叹道:“还能又谁啊,花满楼新晋的花魁呗。那可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啊,可惜了,被那越小侯爷拔得头筹,给了缠头。人家独占花魁,往日这舞跳得欢,现在想见一面难于登天咯。这不,那越小侯爷新鲜劲没过,宠爱异常,还特赐了自己的马车将其接入府中享乐。” 她们来凉州也有一段时日了,这凉州城内种种还是了解个大概的。忠武侯府的越小侯爷,听闻是个纨绔子弟,仗着祖上荫荫加之天高皇帝远,没少横行霸道,作恶消遣。尚在弱冠之时,府中就姬妾成群,如过江之鲫,平时打猎游玩,白日淫宣的事是没少干。 啧啧,易雪清心想同样是王公子弟,想想楚清明再看看这个,皇权之下,纨绔才是常态吧,若能享受,谁能有那么多的心高志远? 忽然微风袭过,那缓缓行驶的马车绯色纱帐泛起一角。只见车内之人如玉般轮廓若隐若现,如瀑的青丝点缀着耀目金饰,流苏坠至她的耳边,只露出半张脸,可仅仅只是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便足够妖冶美艳。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美人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一颦一笑,尽诉风月。 “还真别说。”易雪清碰了碰南灵说道:“我长那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长得与你一样美貌的女子,在这边塞真是稀奇。” 南灵瞟了她一眼,满脸不悦:“莫要将我同花街柳巷女子作比较。” 易雪清撇了撇嘴:“美貌哪里还分身份啊。”不过余光见她面色不太好,她识趣的闭了嘴。她知道南灵的不悦,多半还是源自她,离开中原来到边塞,却也寻不到什么法子。一个生活在海岛,一个生活在江南,住在这儿确实挺要命的。 第190章 风起凉州(3)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哦。” 次日,易雪清最近总是醒得晚,哪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也是直到太阳高照才渐渐睁眼。南灵并没有叫她,这店上了年份,木质的窗柩晒得都有些开裂,她走至窗边,秋阳有些灼眼,底下游商小贩,孩童嬉戏打闹,远远望去各道行人如织,茶棚烟雾升腾,烟火气漫过人间。 从南到北,凉州城在边境众多城池中,也算得上是富饶的大城。几百年前中原王室陨落,整个燕云十六州被割让,北方屏障大开,使得整个中原赤裸裸暴露在外族铁蹄之下。听岛内老人说,他们又听他们的老人说,中原那时大乱,胡人游牧,四处欺凌,中原十室九空,汉人们受得了屈辱的当狗当猪,受不了的就被炖了。 有些躲进深山,有些索性出海,就如他们。 外族作乱近百年,直至汉人反抗,太祖皇帝打江山时才被收复,又至金陵之乱,燕王破金陵,伏尸百万,后迁都上京,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废帝率军出征,被俘,北方鞑子尝了甜头一举便欲入侵上京,但谁料出了一个景正则,匡扶新帝,守住上京,保了大北方暂且无虞。 大周的边境是如海岸一样是一条漫长的线,延绵起伏,而凉州则是那凹下去的一个点,北方无力,外族的目光自然而然就挪至了凉州。听白云间说,他在边境这些年,胡人蛮族侵扰数不胜数,汉人田耕时抬头张望,不是惧怕野兽天灾,而是怕突然出现的骑兵弯刀。 凉州不仅仅是一所城池,更是一道被缝合的伤口,它若裂开,中原好比被破腹,整个河西如囊中取物。 漱了口,又灌下去不少水。早起的不适缓解了许多,易雪清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苍茫,收拾收拾起身去寻南灵。刚走到街上,便见远远一棵大榕树下围着一群人,大人小孩皆有。 好奇过去,还未走近便听得一老者咳嗽拍板声,走近了瞧只见那老头约莫七十来岁,面前一小案几上放了瓜果茶水,发白青衣上染了点点尘土,树上还栓了头毛驴,看样子似是从远处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 只听老者手中敲着破木片哀哀唱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发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一曲唱词了,老者将破木片拍在案几上,叹道:“此曲名为关山月,唱得是汉兵戍边,长风数万里,吹不尽对家之思念。奈何,古来戍边,又有几人能够生还?自千年以前,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其地。外族觊觎,中原屏障,逃不了连年战火,夜夜不安,将士填骨,深闺泣泪,但如今无休止之战能平息这些年,你们可知道为何吗?” 孩童摇头,大人们则面露沉色。易雪清一外地人,自然跟着孩子们一起摇头。 老者抚案道:“只因啊,几十年前出了一个陆将军。将军天纵奇才,点兵布阵不在话下,一家老小更是忠肝义胆,漠南来犯屡屡被其击退,更是在一战中一箭射死漠南可汗,才让如今那昏庸淫乐的可汗上了位,护了我大周边境二十多年安宁。可惜啊,天妒英才!人们说是陆将军受漠南所恨,半夜潜进凉州将陆家老小统统杀害灭门,一代戍边英雄,就此陨落。可依着老朽愚见,什么漠南灭门,哈哈哈。”老者仰头大笑:“凉州固若金汤,哪里能凭空出现那么大一只漠南队伍灭得了陆家满门,我看啊,怕是被内奸所害。若非有人妒忌陆将军英明,里通外国,才害了陆家。老朽一路听闻漠南又在蠢蠢欲动,恐怕这凉州城中早已尽是漠南探子,枉陆将军一世英名,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满门一百九十八人,无一活口,就连才八岁的小公子也惨遭毒手。不过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汉人之奸细,里通外国之人迟早会遭报应!” 易雪清随手在路边草丛中薅了一根枯草叼着,感叹真是地大物博,哪里都有说书的。听着好像某位戍边将军的事,被漠南屠了满门,但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陈年老案了,也不知道他说得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这凉州城中,好像是有过一位守城将军,死二十年了,如今的守将还是他的部下。若真如这老者所言,还真是天妒英才啊,所幸如今凉州还算安宁,作为守将即使被胡人所害,但城池仍安,百姓安乐,地底下也能勉强闭目了吧。 正想着,突又忽听那老者说道:“老朽远道而来,只为一事。老朽年轻时受陆将军恩惠,年年远道而来祭祀,今年家中收成不好,凑不齐元宝蜡烛,老朽借此向诸位讨个赏钱,以祭陆将军在天之灵,话又说回来,能在凉州城内安稳度日的人,谁又不是受了陆将军恩惠呢?” 易雪清听了,本想打赏点银子,奈何实在囊中羞涩,众人掏铜板之时,未避免老者目光看向自己,赶忙灰溜溜低着头跑了。 南灵看诊的药铺好像就在前面,易雪清朝着跑过去时,又听两路人谈论着刚刚之事:“那陆家荒芜了那么年,也未见有人敢起新屋,那可是块好地啊。当年那花园,越小侯爷最是爱玩,可你瞧瞧这么些年,这小侯爷哪都去过,唯独不敢回这......” “行了,别说了。”另一人赶忙攘了他一下,吁声道:“隔墙有耳,那老头活够了,你也活够了不成。” 第191章 风起凉州(4) 隔墙这只耳还没怎么听仔细呢,那两人就跑了。抬眼望去,不远处便是南灵坐诊的医馆,听闻从江南来了个神医,这凉州百姓是大排长龙,把医馆围得水泄不通。易雪清刚到,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拽过去抓药,一通忙下来,已是黄昏。一日没进食,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凉州食物多以面食为主,易雪清坐在地上啃着干巴巴的饼子,抬眸看着边收着药箱边与药馆掌柜的交谈的南灵。一向孤傲的医仙何时那么卑微小心讨好,明明在这忙了一天的是她。 与掌柜的打好招呼,约定凉州医药界但凡有南疆人的消息定快马加鞭通知她后,南灵才展颜。累了一天,咕嘟嘟灌下一口水后才盘腿坐到易雪清身边笑道:“累一天吧,吃什么饼子啊。掌柜的给了我一些诊金,我们去瞅瞅,哪里的羊汤锅地道,尝尝去。明日再买点羊肉回去,白先生也爱吃。他盯着那圈里的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实在是长得太慢了,懒得等了都。” “南灵啊。”易雪清将怀里还热乎的饼子递了过去,望着远处飘荡的白云咧着嘴笑着说道:“其实不治,也没有关系的。在凉州这段时间,虽说天气有点干,也没有海没有珍珠。但是我的心却静了很多,蛊也没有再发作了。不是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要解开,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死啊。若是以后心一直那么静,或许它不会在出来了,而且我想我身上就算有虫子,我师姐他们应该也不会嫌弃我的。” “瞎说什么呢。”这死丫头的话里话外透露出一种生死看淡的感觉,南灵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什么就没发作过,不知多少次的深夜,她都会听见隔壁房里痛苦的呻吟声,即使她已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微笑着点了点她的头:“蛊而已嘛,说得跟不治之症似的。也就是白云间心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鬼,要不然我们直接下南疆说不定现在都解了。要真找不到什么劳什子蛊医,直接收拾行李,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下南疆。别管那老古董了,说真的,就算你娘在南疆惹出过天大祸来,不给你解。大不了我去学,这天下,不管什么医术,引梦术,还是蛊术,只要解人之困的,我南灵一定都能学会。” 易雪清打趣道:“那我要提前参拜未来的大蛊师了吗?以后你可得罩着我啊,南灵姐姐。” “哈哈哈哈哈。”南灵大手一挥,顺势将人搂入怀中,豪言道:“放心,以咱俩的交情,放你招摇过市还是可以的。” 易雪清道:“现在目标没那么宏大,只有一点小要求,你可以给我一钱银子吗?” 南灵表情瞬间凝固,刚刚升腾起来的情绪瞬间被破灭了,这死丫头是会得寸进尺的。掂量着钱袋子,警告道:“敢去卖酒,我就毒死你。” “绝对不会!” 事实证明,易雪清真没说谎,拿着钱不买吃不买穿,而是找到了一个牵着小毛驴的老头,把钱给人家买元宝香烛了! 南灵反复确认了今日并非中元节,那老头是有影子的。才惴惴不安的问道:“你在凉州,没故去的熟人吧?” 易雪清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道:“我的人缘还没有强大到那份上,我听他说书,没钱给。他好像是为了什么陆将军讨钱来着......” “陆元康?” “叫陆元康吗?”易雪清还真没注意过这守将的名字。南灵点点头:“凉州城前任守将,那可是个战神啊,当年上京带着整个北边不稳,无暇顾及凉州,拖欠粮草亦是常有之事。漠南趁机妄图拿下凉州,多次侵扰,次次皆是这个陆将军击退胡人。一次还直接射死了部落可汗,稳固了城防,这也是凉州得以二十年安宁的原因。不过也被漠南恨毒了,潜进凉州趁着府中守备薄弱,直接屠尽了陆家。听说那陆将军杀了十几个胡人,身中二十几刀而死,也是大英雄了。” 易雪清道:“那个说书的也说道了,不过他有点神神叨叨的,非说陆将军是被内奸害的。” 闻言,南灵表情一滞,四下张望了一番才低声说道:“我也只是听说,当年陆元康与凉州封地的忠武侯府似有不和,原还定了娃娃亲,谁料忠武侯家的小郡主夭折了,两家更是不睦。陆家出事之后,坊间是有流传忠武侯府在其中关系,后面新守将是陆元康的副将,估摸着也是现任守将与忠武侯府不合的缘故吧。不过左将军是朝廷直接任命驻守凉州城的,那忠武侯府再狂,估摸也不敢拿他怎么样。死了一个陆家,再死一个左家,上京那边即使现在再无力,也得抽空把凉州掀了。” 不知传言是真是假,虽已是过了二十年,但易雪清听着是难免唏嘘:“异族在外,国家被人虎视眈眈盯着。怎么还搞内斗呢,斗来斗去,不过是在汉人的土地上流着汉人的血。”她哀声长叹,抬眸望去,大雁南飞,好像是金陵的方向。 白云间在边塞颇有名望,是众多边塞势力的座上宾,但本人过得十分低调,并未在凉州城置办什么大宅,而是几乎是隐居式的住在城外的胡杨林中,南灵与易雪清也不挑,她一个在中原赏金榜上排头列的,住偏点也好。 林间小溪潺潺流过,金色泛红的胡杨林层层越过她的眼,顺着溪流往上,一排棘木栅栏围着几间木屋,那是他们的居所。 第192章 风起凉州(5) 两人骑着马,跨过溪流,远远便见白云间负手立在院前。易雪清笑着举起在凉州城宰的羊肉,得意的朝他招了招手,远处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也朝她招起了手。 傍晚白云间亲自下厨炖起了羊肉,又在屋前架起胡桃木枝烤了一些,撒上些凉州特有的辛香料,十里飘香。易雪清在海岛生活的时间长,鱼吃得多,甚少吃得到牛羊肉,因此出海后对此类肉爱得那叫一个欢。 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易雪清上去就是一口,结果不出意料的被烫得嗷嗷叫,白云间在一旁哈哈大笑,南灵恨铁不成钢的又给她一脑瓜崩。林中人家,一缕炊烟,两式羊肉,三人围坐,不知不觉,夜渐渐黑下,烤着羊肉的篝火在夜间显得尤为明亮耀眼,白云间谈论起自己这些年在边塞的所见所闻,说起胡人舞姬,身姿妙曼,轻步曼舞,舞姿翩翩,勾魂夺魄。 易雪清撇撇嘴,觉得老男人肤浅:“我还是喜欢汉舞,水袖飘飘的那才有意境。” “哦?”白云间挑眉:“那你会跳吗?” 易雪清是会跳舞的,在凉州城也见舞姬跳舞。她握惯了剑,出海后又不用再祭祀,自然少摆弄四肢。但几人吃得高兴,篝火也到位,南灵白云间还开恩让她饮了酿造的药酒,索性羊肉串一扔就着火光跳了起来,没有水袖,但绯色的衣袂在女子身形旋转下犹如绽开的海棠花,顾盼生辉,轻盈灵动。 白云间坐在篝火旁,火光跳动,勾勒出女子身形,他眯着眼睛似欲在那模糊的身影里寻找些什么。一路上,他与她们说过很多事,可他的话从来没有说完,他见过大江大河,波澜壮阔;见过巍峨大山,延绵不断;见过大漠荒烟,长河落日;见过瀚海阑干百丈冰,雪满天山送君去。人这一生,已足够壮怀。 可他最想要的,也不过只是小桥流水,夕阳西下,粗茶淡饭,三人围炉,不要什么绝世美姬,什么珍馐美馔。只想闲情牵马遛过集市时,为她们带一盒最爱吃的桂花糕,行马过溪,心心念念之人正牵着孩子等他归来。 他闭上眼,敛去不知何时冒出的水花,再抬眸。在某一时刻,他恍惚在易雪清的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他又想起了她,在她离世的十四年后。 篝火渐渐灭了,凌晨鱼肚白划破胡杨林的天空,还未飞走的大雁在胡杨林中呱呱鸣叫,远处边境的幽蓝与胡杨林的金红在晨曦中逐渐融为一体。空气清冷,让南灵有些生寒。清晨起来。她难得感到身上酸痛,许是与昨日做得梦有关。她从来不是一个多梦之人,即使是自己母亲也甚少梦见她,自从来到这凉州,也不知怎么,居然容易做梦了起来。 推开窗户,依稀可见天际尚未退却的廖廖星点,打了个哈欠,院子里破空声响得正烈。只见昨日的篝火残堆旁,两道身影挥着粗木枝过得有来有回,其中还掺杂着男人爽朗的笑声。 白云间似是在教易雪清习武,打个十几招又拆招,也不是动真格的,纯过着招式玩,但气就气人在,易雪清每打出招式,白云间明明能挡能拆,但偏偏要躲,让她的招式回回落空,边躲还边嘲笑易雪清学艺不精。 四十多岁的人了,咋忽然感觉没啥正形呢? 这么几回下来,惹得易雪清恼怒,直接扔了木枝,举起自己的长刀就冲了过去。 大清早的看得南灵嘴角直抽抽,认识这两货她也是遭罪。 “行了!”一抹布砸过去,稳稳盖在易雪清头上。 南灵趴在窗柩上,斜眼瞧着,自己吃苦受罪,他俩倒玩得很开心:“那么闲的话就挑水去,一百坛药酒还没有酿完呢。” 边塞胡杨林 小鹿啃食秋草顺至溪边,呦呦鹿鸣惊扰了正在溪边挑水的易雪清。瞧着小鹿,又想起上个月白云间打得野鹿,那烤鹿肉真不是一般香啊。羊肉吃撑,也该换换口味了。盯着眼前美味,越想越流口水,可惜,馋嘴之人身形还未动,小鹿就似乎看出眼前人类心存不轨,一个转身一蹦一跳地跑进胡杨林。 “诶!你回来!我不吃你!”连打得水也不要了,丢下桶拔出刀就朝着小鹿追去,入了胡杨林,层层胡杨树遮挡,她一个外乡人哪里有本土鹿识鹿。 没一会儿,小鹿就失去了踪影。易雪清被绕得晕头转向,但心有不甘,凭着自己几个月的感觉找起了路,听着水流哗哗,易雪清顺着小溪寻去。果然没多久便听见鹿鸣声,足尖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着小鹿奔去,跃过胡杨树,溪流便在眼前。 易雪清环顾四周,那鹿果然就在不远处似乎在舔舐着什么东西。她提起长刀,轻手轻脚地朝它靠近,但小鹿惊觉,不过细碎声音都让它抬眸正好与易雪清对视。 此时,易雪清也算是看清了它究竟在舔舐个什么东西。 清清溪水上淡淡泛红,一只染满血的胳膊浸泡在水中,视线随着胳膊而上,一个紫衣男子长发覆面,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死了吗?”凉州地处边塞,多方势力盘踞,除去盗匪猖獗,胡人,汉人,天南地北客,各路亡命徒。这死个把人还真不是大事,不过她仔细一瞧,这人穿得甚是华贵,腰上似乎还坠着一块金镶玉的镂空玉佩。 再想想现在南灵管着钱,别说潇洒了,她已经比当初逃亡还要落魄了! 推了推男人,在腰带一番捣鼓还真让她发现个刺绣袋子,里面沉沉一袋子金银。果然是富贵人家!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又取下簪子朝男人穴位上扎去,只听一声闷哼。男人悠悠转醒,朦胧睁眼,瞧着眼前茜色的模糊身影,依稀反应过来当前的局面。立马强撑着身体死死拽住易雪清的衣袖:“救我......去......凉州......” 第193章 风起凉州(6) 易雪清盯着他这一身华贵衣着,眼睛都亮了:“行行行,救人嘛我在行,保你全须全尾的回凉州,不过也不能白劳累啊。你这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啊?有钱吗?我要金银珠宝!” 男人是受了内伤,易雪清刺穴那一下是将他刺激醒的。听着身旁人这谈着价码,误以为自己遇着个美人惜救落难公子的戏码,谁料这女人价钱越说越高了,她已经不要白银了,要金子...... 张了张嘴,声还没发出来,这刺激受得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人昏了不要紧,没死就成。易雪清也不跟他客气,把袋子往腰上一栓,将自己送酒的马车架来,再把人往车上一扔。挥着马鞭大喊一声“驾!”便朝着凉州城驶去,风中还回荡着她清晰爽脆的声音:“这算定金了哈。”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就要周到。百里地,易雪清是喂水扇风,马车里剩的一壶药酒自己都没贪,外敷内用的全给人家用上。好在这男子长得还算不错,桃花眼,薄唇驼峰鼻,眉眼间有点春晓之花那感觉,易雪清照料起来眼里也舒服。等到了凉州城外扶着他下车时,他脸色都是红润的。 刚下车,远远的,城门口的士兵就瞧见了她,满脸笑意的朝她示意。 白云间在整个边塞都算是家喻户晓,易雪清跟着他混,也算和凉州城的守城门的兵们混个眼熟,更何况每次进城没少给他们塞好吃好喝,这朝中原内的城门,不似边境的那边的那么严格,偶尔怀里藏壶酒藏点肉回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这些人回回见了易雪清都带着好脸,除了姑娘伶俐善结缘外,还有就是白云间的缘故,听闻白云间早年刚来凉州不久,先是杀光一队抢掠的漠南骑兵,一人一马直闯漠南乱军之中取了敌左将军首级,又是宰了打劫客商的匪帮,顺道帮着当时还是小喽啰的马帮帮主一路上位,做大做强。 这般的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因着易雪清的关系,拖着进城打一圈招呼也是常有的事,否则依着人家的本事,啥时候飞进凉州城的都没他们知道的份。 在凉州城的武夫,谁没个壮志在怀,为国为民之心。因此想借着易雪清这层关系拜个师的人说是如多如牛毛。 “哟,雪清妹子今个儿咋还拖了个人啊。这人咋还歪歪倒倒的?” 士兵嬉笑着朝易雪清打趣道。 易雪清拎着男人后领说道:“嗯!路上捡的。躺路上都半死不活了,你们快瞧瞧是哪家倒霉的公子啊,好给人家送过去。” “雪清妹子不是我说你,路边的野男人不要捡,万一就遇着个恶徒呢。”这话一出,几名守城士兵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同时易雪清将人脑袋掰正,几人瞟了一眼,几乎是一瞬他们笑容瞬间凝固。 结结巴巴道:“越......越小侯爷!” 又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另一人直接朝着城内跑去:“快来人啊,越小侯爷回来了!” 此时,男人已稍稍清醒了些,一脸虚弱的靠在易雪清肩头,看着眼前熟悉的凉州城,稍稍喘了一口气。随着赶来的士兵们帮忙搀扶着男人进城,那一声高喊的小侯爷像是上了什么咒法,凉州主干道瞬间尘土飞起,小摊游贩跑得跑,跳得跳,街上逛街的姑娘们像是听了什么鬼事,提着裙摆就撒丫子跑,不对,撒丫子逃。易雪清放眼望过去,好似店面都关了好几家。 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你......这......” “多谢美人了。”这一进城,原本还虚弱无比的人跟含了大补药似的,说话都有劲了,一个劲的往易雪清身上靠:“小爷乃忠武侯之子,越江吟,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到了侯府,定重重有赏。” 易雪清不动声色闪开,把人交给簇拥而来的士兵堆里,瞧着着满街萧条。她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了,别说他人,就她自己都有点忍不住想动脚啊。越小侯爷?侧首看着那桃花眼,自己好像救了个祸害,看来得多要点了。 这越江吟说话虽流里流气的,但还算一言九鼎,被丫鬟仆人好生伺候了一顿后,伤口一处理,精神头刚一恢复就坐在了堂中。满满一袋子金银珠宝就甩在她身旁,打开袋子里面甚至还有东海的珍珠,这在边塞可是个稀罕物。 易雪清掂量着金子,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后,才心满意足揣进怀里。 越江吟斜斜倚靠在贵妃榻上,几名美貌丫鬟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喂水果奉茶的没有停过。透过丫鬟薄纱,越江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听到他名号还敢跟着他回府的女子。 清丽秀美,身姿绰约,就这样端坐着那双明眸如一泓秋水,虽不是绝美倾城容颜,但也另有一番韵味。 他面上带了笑,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直觉告诉她这浪荡子不是什么好玩意,身上烂事一堆,少惹。 “我叫元辞冰。” 元辞冰?越江吟眉眼神情忽凝,细细咂摸着这个名字:“哦?是哪个辞哪个冰?” 易雪清道:“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边说边亦打量着此人,忠武侯府嫡子,在凉州城也算是“赫赫有名”了。往日只是听闻,如今瞧着这身边如花美眷,美婢如云的,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第194章 风起凉州(7) 越江吟先前受了伤,撑不起来与易雪清说话,整个人陷在软塌里头靠在婢女膝上,漫不经心的上下打量着易雪清,身上衣料在凉州城都算极好的,在凉州城没点门路就算是大户都买不到。可凉州的富贵人家没有这个人,再者哪个千金小姐手上茧子那么厚? “姑娘看上去不太像凉州女子。” 元...辞...冰... 越江吟撑着头端详着女子,莫名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是凉州人。”将袋子稳稳拴好,心满意足的掂了掂,这死桃花眼笑得怪渗人的,易雪清也懒得在这人面前晃悠,拱了拱手就欲告辞:“多谢小侯爷的赏赐,在下就先告辞了。” 越江吟摆摆手道:“区区黄白之物在小爷眼里不值得一提,美人要啥我给啥?今日爷捡回一条命,做什么事,寻什么人,我定竭力。” 寻什么人,本欲离去的易雪清又忽然顿住了。以忠武侯府的势力在凉州,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线索。“既然小侯爷都发话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确实有事相求,我来凉州是为找一个人。” 听到找人,越江吟眉眼微挑:“何人?” “一个南疆人。” 听到南疆二字,越江吟顿了顿,眼波流转,仔仔细细的思索了起来。 “南疆人?嘿!”越江吟一折扇子,喊道:“别说,我还真知道一个!” “在哪?”易雪清有些惊讶,自己与南灵白云间在凉州翻几个月连点线索都没找到的人,该不会就这样被挖出来了吧。瞬间喜上眉头朝越江吟讨要地址。谁料这人竟然扶着丫鬟起了身:“那就随我来吧。” “你这身子......” “不碍事,不碍事,救命恩人的要求,我越江吟就算爬着也得去!”易雪清盯着被丫鬟们搀扶走的身影,莫名有些惊愕,这纨绔子弟,身娇肉贵的,还挺注重报恩。 锦带丝绸,随风入眼鲜艳,满楼红袖招。这临街高楼...... 易雪清退后了两步,大睁着眼睛反复确认了上面花满楼三个大字。 “你确定这有南疆人?”哪个南疆人在青楼? 嗯,她现在相信这是他爬着也要去的地儿了。她若没记错,这人好像身上还带着伤吧,瞧着这人含着参扶着小厮上楼梯的模样,她好不容易这纨绔哪天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这要是传出去了,越小侯爷,野外受伤,刚一回城喘口气儿的功夫便被人朝着花满楼去,再添威名。 人已经进去了,易雪清立在门外有些踌躇,她想回浮洲,就不能带着危险回去,为了一个万一,犹豫再三还是踏进了门。 凉州苦寒,除了达官贵人府里,也就这烟花之地色彩纷呈,越小侯爷这位贵客到,白日悠闲的女子们纷纷涂脂抹粉出来迎接,没多久柔柔吟唱边远远传来: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看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筏为无色。 语调哀婉,声声凄叹,惹人怜惜。 越江吟耳朵极尖,一听就听出来了:“这是莺儿唱得吧,这唱得我心都揪起来了。”男人嬉笑着搂过两名妓女,边往白花花的胸脯上摸去还不忘朝着二楼打招呼。 这词声调,易雪清甚是熟悉,好似在江南时听过。边塞的花满楼里,竟唱着江南的曲,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学会的,又或许她本就是个江南人呢? “小侯爷可想煞奴家了,还不要小侯爷厌倦我们了。”姑娘们娇笑着纷纷往越江吟身边涌,易雪清站得老远整张脸表情颇为复杂,仔细想想自己认识的男人们,不是武当山上修道的,就是华山上当石头的,唯一的世家子弟还因为点自身原因被迫去修道的。 当真是她不知福气了,眯着眼睛左右看看,与南灵待久了,她也是知道花柳这一玩意的,这男的有个脏病啥的碰一下应该不会染上吧。虽说如此,她还是十分自觉的离远了些。 另一头的越江吟收获了不少温香软玉,但还是抽出了点空喊出了老鸨:“小铃铛在吧?” 老鸨道:“回小侯爷的话,房内歇着呢。” “把她叫出来,有人要找南疆人。”随即他回头朝易雪清眨了眨眼:“小爷没骗你吧。” 易雪清:...... “多谢。” 铃铛叮铃,易雪清盯着眼前人有些诧异问道:“你是南疆人?”女孩芙蓉面庞,细眉樱桃嘴,瞧着只有十四、五岁,不像是那个二十年前就从南疆逃过来的蛊医吧,不过听南灵说南疆巫蛊神奇,还有驻颜之术,装扮的也说不定呢? 少女银铃笑意,捂着嘴点点头,脸颊边银饰流苏簌簌落下:“是的呢,小铃铛父母皆是南疆人,自然而然也是南疆人。” 易雪清:“那你是怎么......”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管不住嘴巴的毛病又犯了。尴尬地倒了杯热茶递给小姑娘,低着头:“我好像认错人了,抱歉妹妹。” “无事哦。”女孩毫不在意道:“姐姐是小侯爷带来的贵客,哪里有向我道歉的道理?说说也无妨的,小铃铛是在凉州出生的,不过母亲一生下我就死了。没几年父亲也死了,我跟着姑姑住,又没两年姑姑突然消失了,我就被人牵到了花满楼。” “你可知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呀?”易雪清心底有些沉,这女孩话里来南疆的几个人多半已经去世,若是蛊医正巧在这里面,他们岂不是白来一场? 小铃铛道:“我爹爹什么都会,会拿剑拿刀,会木工,会种瓜果蔬菜......” 易雪清迫不及待打断她道:“那他会医术吗?比如拿些瓶瓶罐罐养点入药的虫子?” 第195章 边城暮雨(1) 小铃铛想了想摇头道:“瓶瓶罐罐是姑姑的,爹爹没有。姐姐,你找南疆人,那你是南疆人吗?” “我母亲是,我来是想找她多年以前的故人,只是时间......有些久了。” “那姐姐恐怕很难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凉州人了。”易雪清点点头,没有说话,沉思着往外面走去。她如果没猜错的话,蛊医或许就是她那个消失的姑姑,在凉州消失数年的人,还能活着的几率能有多少? “对了,姐姐。”小铃铛突然喊住她问道:“姐姐,南疆真的有长生花吗?我父亲叫西力,母亲叫阿眉,你回南疆等到长生花开的时候帮忙找两株刻我父母名字好吗?” 母亲是南疆人,但从未带她回过南疆,什么长生花刻什么名字,她是一概不知,但见女孩眼眸亮闪闪的,也生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 走下楼去,易雪清叹了口气,找到了希望,又尽是失望。凉州缥缈,南疆不能去,难不成要与这蛊毒耗一辈子不成?什么时候得找算命先生看看,她是不是个短命之相,咋就那么倒霉。正烦着,额头就撞上了什么柔软,她脑子一懵,目光上移,登时有些怔住。 眼前的女子一袭流光云丝长裙,纱织的腰带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轻系在腰间,随着她轻微晃动飘动,衣袖之下玉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只见她笑盈盈地凝望着她,薄唇轻启,淡淡白雾散开在晶莹白皙的肌肤前,美眸滟滟,丹唇列素齿,翠彩发峨眉,琼花玉貌,耀如春花。 美......美人姐姐...... 没有人不会为美貌所动,自然包括了易雪清。要知道她这个在海岛上长大到了这凉州,干得快咳血了。最大的缓解不是天天跑小溪打水,而是盯着南灵那张脸,等她转过来看向她时,吞口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不干了。 还真是难得,能在凉州城竟能看见与南灵一般貌美的女子,不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花满楼......花魁! “当真稀奇呢,小侯爷竟带了位女客。”花魁掩面一笑,柔声问道:“听闻姑娘是来找人的,可找到的吗?若是没有,或许奴家还能帮帮忙呢?” “找......找到了。”易雪清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都忘了眨,直到她轻笑出声,易雪清这才反应过来,堵在楼梯上挡了人家的路了。 “抱歉,你过。”慌忙抬脚下楼,却不想听得刺啦——一声,易雪清抬起胳膊,这花满楼的扶手啥时候开裂了? 她那衣袖被喇开一大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 “呀,贵客衣服破了。”花魁素手轻抬,指了指那口子道:“奴家昨日新得了两件衣衫,还未上身,干净着呢。若是贵客不嫌弃,还可挪步至奴家房中,换件衣衫。” 美人邀约,莫敢不从。 易雪清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明明同是女子,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凉州边塞,城中物资自中原过来,费时费力,因此多有匮乏。但是在这花魁房中,竟燃着在中原都价值百金的紫檀香,易雪清也就在金陵安亲王府闻过,熟悉地味道,让她恍惚回到金陵画舫,神情也惬意了些。 她安安分分地跪坐在蒲垫上,乖巧地盯着对面女子为她煮上茶水,对面女子头上金玉首饰缀满青丝,却不显庸俗,更显华贵。如同她的美貌一般,美艳无双,但不见半分风尘。 她拿出新衣,易雪清退到屏风后,边换衣服边与美人姐姐闲聊。 “姑娘瞧着不像这边塞人士,姑娘是哪的人啊。” 易雪清道:“我也谈不上是哪的人,我母亲是南疆人,父亲是中原人,八岁以后出海长在海岛上,前两年又回来。不过不管在哪儿,我也是大周人,我们是一样的。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呢?” “妾名桥姬。” “乔木的乔?”她咧着嘴,真想夸着好姓,自己也有个师妹姓。谁料近乎没攀上去,就见美人摇了摇头:“是桥梁的桥。” 易雪清奇道:“我还以为是南有乔木的乔,这世上还有桥氏吗?倒是难见。” 桥姬笑道:“南有乔木,不可思休。乔之一字,指高大,奴家既已充妓,生而贱籍,如何高大。不如作桥好了,默默承载。” 易雪清系腰带的手忽然一顿,伸头望向她,只见桥姬仍是柔柔笑着望着她:“姑娘,茶沏好了,是从江南送来的茶,尝尝吧。” 一炷香的功夫,再香的茶舌头也喝麻了。楼下被美人环绕的越江吟也喝麻了,嚷嚷着要桥姬下去作陪,易雪清人找了,茶喝了,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得赶着时间出城了。起身告辞,路过越江吟身旁时那人喝得舌头都大了,还意图拉过易雪清陪酒,不过手刚碰到胳膊就被她一个反手打开,吃痛地越江吟瞬间清醒过来,在美人堆里站起,插着腰正想找这女人。 却见整个花满楼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奴家见过小侯爷。”桥姬步履轻盈款款走至越江吟身旁,莞尔一笑,婷婷施礼。越江吟手上酒杯一放,叹道:“可惜了,那小娘子虽手糙了些,但身段还真不错,来日再寻吧!”说罢,便推开身边的莺莺燕燕们,一把将桥姬抱起哈哈大笑上了楼。 从花满楼出来后,易雪清掂了掂那满满一袋子金银珠宝,喜不胜收,当即就去了各大货铺扫荡一番,还不忘买上两盒三人都爱吃得桂花糕。一路晃晃悠悠,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忽然,传来几声鸟儿啼鸣,她抬头看去,一老者所携带的果子正被几只鸟啄,老者年弱,走路不快,凉州的鸟往日里啄腐肉尸骨习惯了,逮着这老爷子欺负。易雪清见不惯,走上前去将那几只鸟赶走,又将掉落在地上的果子捡起,起身之时看着老者的脸,她才发现这不就是那天在树底下讲故事讨银钱的老者吗? 第196章 边城暮雨(2) 老者眼睛虽浊,但这姑娘当时还特地跑过来给自己送银子,也认了出来。 “姑娘当真是个好人啊。” 易雪清盯着他手里的果子,发现腰间包里还有一些纸钱元宝蜡烛,好奇问道:“好几天了,您还没有祭拜完吗?” 老者叹道:“世道艰难啊,老朽还未到棺材铺呢,身上银钱就被贼摸了去,直到现在才勉强凑齐了钱。”凉州城鱼龙混杂,莫说偷钱的,这暗拐蒙杀的也不在少数。瞧着这么个老头,再瞧着他手里几个烂果和少得可怜的纸钱元宝,再想着他要祭祀的陆将军,易雪清干脆大手一挥重新给他置办了祭拜物品,数量众多,只得她一起抱着过去。 易雪清在凉州这数月,喜欢走动,这凉州城也逛得七七八八,但还真没来过这地。不知为何,明明天还未黑,可跟着老头走这路是越来越阴森,人也越来越少,若非她身怀武艺,胆子也大,是真要怀疑要被拐了。 又走了一段路,老头停了下来,跟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一道蒙着灰尘,破败陈旧的匾额正挂在上方。 绥远将军府 匾额上的字已经破旧不堪,布满蛛网,在顺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残门放眼入内望去,杂草丛生,满目萧瑟,这就是荒芜二十年的将军府吗? 老头并不进去,而是跪在门外,点燃蜡烛元宝,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易雪清本是以为他害怕,遂提出陪他进去,谁料老头摇了摇头道:“老朽这把年纪了,死都不怕,还有什么怕,不过无颜踏进罢了,老朽不配。姑娘,谢谢你了,看你也像有点武艺的,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去中原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是谢她的态度吗? 不过易雪清平时嘴再贱,也不会跟一个老人家争口舌,还残存了些纸钱元宝,她学着老者点燃也磕了三个头,既是英灵,跪跪又何妨? 抬头之间,她突然看见了门内有一道青影闪过,顿时浑身发麻,起鸡皮疙瘩,她她她刚刚看了什么? “老......老人家......这地方,闹鬼吗?”易雪清握着蜡烛的手都是抖得,她往日是不信鬼神的,当初长风山庄大半夜的跟南灵还不是说闯就闯。但单单,这般情景,这般森寒,手中烛火还晃来晃去的,她止不住抖啊。 老者淡淡瞟了她一眼,轻声叹道:“若心中无鬼,又怎会怕鬼?” 易雪清:...... 强行镇定下来,再往门里瞟去,里面已然没了那道影子。不过这遭了灭门惨案的地方实属阴气有点重,易雪清是受过重伤半死的人,不太合适在这种地方久待,与老者抱拳告辞后,飞身离开了此处。 女子走后,老头在门柱下缓缓坐下,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立在残门前,如一尊雕像一般良久立在那里,皱皱巴巴的手抬起触在门上,却终是落下。 易雪清天黑了才回到家,蹑手蹑脚推开门,刚一抬头就见南灵面色铁青的坐在面前。 似是早有防范,在银针飞过来的时候,易雪清果断趴下认错。 “去哪了?让你去打水,你倒好架着车直接跑出去野了,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把你做成药酒啊。” 南灵怒气正盛,易雪清嬉笑打趣道:“那不是酒,那叫尸水,死我一个就行,莫要膈应到你。” 南灵难得跟她拼,抬眸上下打量了下这人,一身衣着明显是换过了,一身湖绿罗衫,轻纱罩衫,还搭了条浅蓝披帛。轻柔灵动,可这款式她瞧着些许不大对劲。 易雪清毫无察觉,乐呵呵从包裹里掏出两大盒糕点:“我带了桂花糕给你和白先生,白先生呢?” 南灵道:“去马帮交流感情了,你换了身新衣裳吗?这凉州城又进新料子了。” 白云间虽过得低调,但这些年在边塞还是攒下了不少金银,凉州城中也有几家铺子营生。因此平日里易雪清要什么几乎是有求必应,而像她这样的习武之人,平日里苦修,没什么大的要求,不过是喜红的衣裳罢了,又算得了什么。有一段时间,这凉州城中带红的衣裳布料几乎都让他们包圆了,以至于有时连凉州人做婚服都得等段时间,错过了不少良辰吉日。 与易雪清相比较,南灵穿着的比起在江南时越加素气,并非她不讲究,要知她的美貌可不是洗洗脸就能名动江南的,不过凉州边塞,衣裳款式基本上都是江南一带时兴过了,到了上京,上京又时兴过了,才到这边塞。江南的绣娘裁缝们每每出了新样子,除了江南官宦千金们,就是给医谷送得紧。毫不夸张的说,这凉州流行的江南样式她两年前就穿过了,而凉州本地的样式以南灵的眼光又不咋看得上,因此在江南如此考究服饰装扮的一个人,到了凉州反而没那么注重穿着了。反倒是易雪清,逃命时啥脏衣烂布都穿,到了凉州每日倒是换得新鲜。这丫头不是说红色是他们浮洲信仰吗?这衣服多了,平时橙黄绿青蓝紫穿得也挺显眼啊。 易雪清不敢说她跟着越江吟逛了青楼,只得点点头承认,又从掏出了一条珍珠项链给南灵。这在凉州可是个稀奇货,南灵自然要问,她救越江吟拿了赏钱的事自然就瞒不住。 可这倒好,才捂热乎的钱跟着珍珠项链一起没收了,欲哭无泪。 第197章 边城暮雨(3) 酒庐里的酒暂时蒸着不用看,南灵闲下来捻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又放下,不如江南。 见南灵尝了一块就不吃了,易雪清眼里划过一抹失落。她自顾自拿出买的物品,又点了清淡的檀香。几许,她突然闷闷道:“南灵,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可以回江南的,我不是非要缠着你,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的。” “怎么?”南灵侧目瞧她:“你以为我的不悦是与你来到这边塞凉州?你是觉得我长在江南受不得苦?” 易雪清盯着燃起的檀香,默了许久,说道:“这里很苦。” “是挺苦的。”南灵没有反驳,而是捻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嚼着:“可我从来不会因为苦,而沮丧。易雪清,有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当时在医谷时,叶眉讽刺我不看医书,尽钻研引梦控梦,可在十五岁时,我的医术就已经冠绝全谷,我为何要为梦术为其正名,你当真以为梦术就那么有魅力到让我要死要活,不!”她仰起头,入目的是木屋角落里是之前受伤在此安家的一窝燕子:“我南灵所求得一直都是医,医是药、是术、是世间可解人体之痛之苦,人之医者,我就没有远志吗?” 南灵的无力是什么?她会医术,她会引梦术,她曾要立志愈天下之难,但现在她的好友身上多了她未见过的蛊毒,日日夜夜看着她受煎熬,自己这个医者看着病人痛苦,却无能为力。叫什么医?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她要找到蛊医,她也要学蛊,甚至她想去南疆,不仅仅是为了易雪清,更是为了她自己。 医谷是江湖上公认天下医术之首,但绝不是唯一,医谷也有短缺。而她南灵,要当这天下第一,医尽世间所有顽疾。 “好了。”南灵长呼出一口气:“舒服多了。”随即望向她:“其实你说的没错,我是很不开心。人之不悦,皆源于心不平,我的不平,自己占七分,还有三分就是你了。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我,啥都爱瞎猜,啥都爱推测,永远我行我素,却不问他人意见。我从不否认你的情义,但你真的自我到令人生厌。我只比你大两岁,医谷、母亲、人生、虽不尽数,但也大差不差坦然相告,我南灵得此一愿为之付出的朋友,值得。但你呢,你的母亲是南疆人,你的爷爷是南教教主,你的身世,你在浮洲岛的过往,有主动告知我吗?每次我都要向一个旁人一般在别人嘴里听说。而每次一出事,你都避我们不及,你觉得你这样很英勇吗?可笑至极!武当山上,你知道苏云溪的事,我因心中有愧难以入眠,你却已经做好了局。谁都告诉,唯独不告诉我。对,我有私情,可私情不会蒙蔽我的眼睛,若你过来,又怎能笃定我不会说。易雪清啊,我去哪里,回不回江南,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最好给我省点心吧,我俩要是打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易雪清立在原地,肩膀软软地耷拉下来,南灵说了一大串,渴望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可结果的,只听到一句有气无力:“抱歉。” 南灵笑了,却笑不达眼底,天黑透了,也没什么可聊得了。起身拍了拍散落的桂花糕碎屑,拂袖而去。 走至房门前,她突然顿住,低声问道:“所以,你真的姓易吗?” 依然,没有回答。 许久,没有了声音,她似乎是已经上床入睡。而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一半,炉盖却还放在一旁,易雪清想将香炉盖上,一个晃神手被香给灼伤。不知道是不是是手上的茧子太厚的缘故,她没怎么感到疼,只是没什么力气。 夜里,寂静无声。 易雪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体内的蛊并没有动静,可就是极其难受,难捱得咳了几声,恨不得直接就将体内的蛊咳出来算了。可惜,除了肺管子难受,啥用没有。 她仰面望着上方,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户,幽幽映照着房内一切,她伸出手,蒙住一只眼睛,又伸出一只,蒙住另一只。 人之痛苦,皆是活得不平罢了。 清晨,随着一声马音嘶鸣,白云间回来了。 他手里挂着一个一金璎珞,彩金玛瑙,华丽繁复,中间还坠着一个长命锁,绝佳的极品。这就是他与马帮去联络的感情,见易雪清已经起来了,正端着桂花糕站着呢。白云间大步流星过了过去,直接把金璎珞往她脖子上一套:“快戴上看看,西域过来的,那老柏拿着就舍不得松手,敲了他好几下才放得手,听说戴着玩意命格好。” 易雪清还懵着呢,就感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往自己脖子套,下意识想要往里面摘,却听得南灵的声音说道:“金璎珞呀,好东西。” 好东西? 易雪清忙低头看去,是金子上面还有珠宝。肉眼可见的华贵,小时候父母也会给她脖子上挂饰品,习武后不太方便,带串珍珠项链都会散了架,长大后还是头一次挂着玩意,瞧着新奇,比被南灵收起来的珠宝好看,爱不释手的晃了又晃。直到南灵走到她面前,易雪清直接缩着身子护道:“这是白先生给我的,我不交。” “谁要你交了。”南灵弹了弹她的脑门,仔细打量起来。 她一推门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丫头捧着璎珞一脸好奇的样子,来到凉州后,不必再被人追杀着逃,易雪清也习起了姑娘们梳头挽发髻。今日梳了个流云髻,几个小发饰坠着,衣服也讲究,没有佩刀。那给大户人家女孩儿压命的金璎珞,给她带上了。这么一晃眼还真像大户人家里如珠如宝养着的女孩,要是她爹娘还在的话,估摸着就是这样吧。 “白先生,桂花糕。”易雪清兴高采烈地把昨日买的桂花糕递给白云间,过了一夜,糕点有点发干,白云间却显得很高兴:“听说凉州城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卖得桂花糕不错,正盘算着去呢,你倒是买回来了。怎么样,比起江南味道如何?” 第198章 边城暮雨(4) 南灵笑道:“没有江南的好吃,但入口也是香甜。” 白云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边吃边道:“能够与人共享的食物,都是好吃的。我吃着,比江南甜。” 吃完糕点,白云间又从外面搬进了一个茶炉,自从他们来到凉州后,白云间总想着往里面添置东西。不过几个月,这胡杨林木屋可谓是一应俱全,比起焦灼的南灵,白云间似乎很乐意过这样的日子,回想刚到木屋时那一览无遗的模样,真让人好奇他确定在这边塞住这十几二十年。 南灵很是不爽,无论是易雪清还是白云间,他们对自己都有所隐瞒,特别是这老东西,心里面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啊。这种感觉,真的不爽。 吃着桂花糕的白云间敏锐地感受到了南灵的目光,他低头掰下一半桂花糕,扔给了她:“就着茶水吃,就不噎了。” 南灵没噎着,一旁的易雪清直拍胸膛找水喝。 南灵:...... 午饭时,易雪清将昨日在花满楼小铃铛所说这事告诉了白云间,他在边塞那么多年,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白云间手上的筷子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道:“凉州鱼龙混杂,许多人惹了事都爱往这儿躲,仇杀之事数不胜数,太小的事我也没有听说过。不过一个她既然当时逃了,说不定现在还留着性命,我会托人去打听的。雪清,话说最近你身上的蛊没怎么捣乱了吧。” 易雪清点点头,她也是最近才发觉,昔日尝到了甜头没事就死命闹腾的蛊,最近就跟死了似的,她的内力也平稳许多。 白云间道:“我以前之所以选这胡杨林为居所,全因此地气正方圆,灵气汇聚,练功平气大有裨益。这万物相生相克,或许这胡杨林有抑制蛊毒之效呢?因此你也不必为寻蛊医之事太过劳心,安心运气修行,说不定那蛊毒了化了呢?” “真的吗?”易雪清不了解蛊也不了解这胡杨林,但白云间还真没骗过她,惊喜地探出头看向远处金红的胡杨林:“那我以后干脆天天去里面打坐好了。” 南灵伸出手将她掰回来,敲了敲桌子道:“冬天到了你放心去,我看看蛊虫先死还是你先死,赶紧吃饭,吃完饭帮忙酿酒,这次再跑我真的拿你酿酒。”她敛下眼,余光快速扫过白云间,即使他刚刚再怎么不经意,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那抹意味不明的光芒。 为了酿酒,他们专门盖了一间屋子,胡杨林的溪水澄澈,酒光蒸着就极香。南灵配着药,又新加进去一味。易雪清诧异问道:“你改方子干嘛?” 南灵道:“不是我改,上次去酒肆,掌柜的喝了好几回酒提了点意见,让我加一味凉州当地的药材试试。” 易雪清疑道:“多加一味药会不会坏了方子?”南灵继续配着药:“既然有选择就尝试一下又何妨?如果路歪了再走回来就是,这方子就在这,本质是没有变的。再说了,结果没出之前,怎能判断是好是坏?” 易雪清听了也不再说什么,药加进了酒里,活干得差不多了,趴在酒坛边,里面已经传出淡淡清香,闻着就有些馋。 闻着酒香,她坐在地上,单手托着腮,不经意地开口道:“南灵啊,其实我不姓易,但我娘让我姓易,我就姓易,所以我以前姓什么就不重要了。你要是乐意,可以再给我起一个小名,以后这样叫我也行。” 南灵嗤道:“我又不是你娘,起个鬼的名字。” 不可否认,易雪清是个活得极其拧巴极其矛盾的人。旁人走得路弯一下,就走回去。她呢,会一直弯弯绕绕,摇摇摆摆,不过再绕她所走的方向始终是没有变得,也因如此,这样矛盾拧巴,一点也不完美的易雪清,才让南灵那么又爱又恨,又放不下。 又是几日,易雪清再次去找了回小铃铛,想问些具体细节,奈何姑娘当时太小,真记不住什么。提起自己姑姑时,眼睛亮晶晶的可美可美了,在凉州城里都找不到几个像她那样的大美人,易雪清差点以为她姑姑是桥姬或者南灵。 不过细细想来,年轻时明艳的大美人,中年了也依旧瞩目,瞩目的美人到现在却没有消息,这合适吗? 难有所获,还得照样去燕云酒肆送酒。野草低伏,孤雁高飞,尘土喧嚣的荒外野道上,驾车跑过一个脖颈冒着金光的女子,与这漫天风尘竟还有些点缀之意。 李掌柜清点着酒,眼睛时不时盯着易雪清的脖子,旁光又瞧了瞧店里眼睛里都快冒绿光的人们。提醒的咳嗽了声,这孩子那叫一个显摆,晃着金璎珞生怕别人瞧不见。 后面擦着手出来的老板娘瞧着直喊了声天爷,过来扯着易雪清的外衫把璎珞往里面藏。这帮主新得的宝贝怎么挂这丫头脖子上的另说,但怎么敢挂着金子孤身一人在凉州晃荡,有点武功也不敢那么狂。这孩子平时瞧着心大,但也不傻啊。 “你这孩子,财不外露不知道啊。咋还敢那么大摇大摆的挂着跑?回家就摘了吧,偷偷戴。” 易雪清却毫不在意道:“首饰哪里有偷偷戴的份?我遇见算命的了,说这可是压命的呢,我要戴着它,戴满七七四十九天,一定福寿安康。” 老板娘听后脸都有点抽。小声嘀咕道:“这算命的真够缺德的。” “什么?” “没什么。”老板娘笑着,给她理了理碎发,忽然她盯着易雪清的瞳孔怔了怔道:“这酒还没有搬完就算了,雪清丫头不如随我去厨房理理新进的药材怎么样?” 李掌柜也在旁边附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背后是白云间的,万一一不留神就被哪家的亡命徒盯上了,再万一偏生闪了神,这在中原混得风生水起的一姑娘,死在一金璎珞上,多不值得啊。 第199章 边城暮雨(5) 易雪清挂着金璎珞,他们说啥也就是啥,乖乖跟老板娘进去整理起了药材。这燕云酒肆是道上的,生意自然也就不会只是简单的卖酒吃饭住宿了,黑货交头,伤药医治,掌柜的夫妇混久了,手上也是多多少少会些医术,要不然怎么说这是个肥差呢?又能保密又能治病,刮干净你身上身外之物不过分吧。 这酒肆虽是马帮的产业,但帮主还是关照着自己表弟这一家,九一分成,漏那么一点都够李掌柜这一家子吃喝不愁了。这老板娘也养得好,听掌柜的说她年轻时特苗条,现在白白胖胖丰满了不少,能在道上过得圆满幸福那么久的夫妻,也算是福气了。 易雪清边理着药材,边与李大娘唠着家常。掌柜夫妻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女儿,这凉州大漠里,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大都是些男人和为自保的毒辣女子,能遇到像易雪清这样热心肠还特能聊顺便还特能打的姑娘,这掌柜的夫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喜欢。 虽说时间长了,也发现这姑娘也不是个什么善茬,嘴贱酒品差,动不动就跟客人吵,吵着吵着还容易动手。但他们还是习惯帮忙拦住,给她遮掩说话,否则南姑娘怕是要打死她。 晒着药材,前面忙碌的李掌柜抽空过来给大娘一把已经剥好的瓜子,大娘又分了一半给易雪清,嚼着瓜子瞧着这老夫老妻这腻歪劲,她不免调笑道:“大娘,御夫有术啊。都那么多年了,这大叔真是百依百顺,你可得教教我,以后万一我有了夫婿,好派得上用场。” 这丫头嘴巴会下套得很,李大娘戳了戳她的额头,抖动着自己稍有肥硕的身躯笑道:“你以后找个打得过的夫婿不就行了,他不听话直接上手招呼不就行了。” 易雪清撇了撇嘴:“那得散,我比较喜欢举案齐眉。”说罢她继续低头晒着药材,又突然发现这药材不就是南灵新配的那味:“南灵药酒新添的那味药,原来直接从你们这进货啊。赚得够狠的啊,我们卖酒那点利润又倒还给你们了。”她拿起一株,对着秋阳端详着:“不过话说,我还从未见过这味药呢?话说,这是什么药材?” 李大娘道:“这是红芪,凉州特有的药材,补中益气的上好药,疗养内伤可是一绝。” 易雪清直接抿了点在嘴中,叹道:“地大物博,果真什么奇药都有。我有个师兄,最爱炼药,回头捎点,这药当真不错,南灵的酒自从配了它闻着味道都不同了,肯定效果大增。你们以后直接往上提价没问题,不过这么多都是给南灵的吗?一会我带回去?” “不是。”李大娘摇头道:“酒肆住了位受内伤的客人,给人家用的,这药不好挖,平时里我们也不动这资本去搞这药。我可跟你说啊,南姑娘我们可没收她银子,是沾那位贵客的光,匀点过去的,说得你大叔大娘就那么贪得无厌啊。”易雪清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后大娘又问道:“怎么样,酒酿出来了没,味道如何?” “没呢。”她失落地说道:“酿出来也与我无缘,南灵不准我喝酒了,白先生这方面也不护着我,郁闷死了。” “那你没事过来帮我制药炼药,我偷偷给你留一坛啊。” “真的啊?”李大娘又塞过去一把瓜子:“大娘啥时候骗过你。” 自从挂了这金璎珞,易雪清的心情可谓一日比一日好,没事就蹦着晃荡几下,对南灵新酿的药酒都馋上了几分。 本来易雪清对这药酒,馋归馋,还不至于上瘾。但自从南灵听李掌柜的建议,稍改了一下药方,这酒一下子就勾人起来了。远远闻着都馋,她虽酒量不好,酒品还差,但真不酗酒啊。 夜深,茅草房内的药酒散发出浓浓醇香,不知南灵到底用的啥药酿的酒,易雪清在李大娘那里喝过一次后便再也停不下来,都等不到去酒肆,没事就钻进来偷喝,被南灵发现也是常有的事。可即使对方三申五令。但她这种人哪听得进去,胡杨林里鸟啼虫鸣,易雪清一个闪身就溜进了酿酒房。 酒近掀开盖子,酒香扑鼻。舀起一勺不过瘾,抱着一个小坛子就开始往下灌,南灵这方子若是带回江南,她们医谷啥产业都不用了,光卖酒都能养活一山谷的人了。 半坛子下去,易雪清的脸色就微微驼红了起来,甚至稍稍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不挠不知道,一挠吓一跳,她脸上好像起疹子了! “喝啊,你接着喝啊。”一抹火光亮起,南灵正举着油灯冷冷盯着她。 易雪清惊得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边挠着脸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一个小石子飞出,稳稳打在易雪清挠脸的手上:“如果想毁容就继续抓。” 此时易雪清也明白了,她估摸着是往酒里下了药,厚着脸皮就伸手:“那你给我解药。” “没有解药。”南灵抱着胸没好气道:“给你下的药是与药酒里面的一味药相克的,你若是老老实实的,脸上的疹子一个月也就消了。不过你若是管不住嘴,毁容了你也是活该。”说罢转身就走。 “哎,解药!” “不给!” 次日,白云间见这缠着一脸白布的“妖怪”,顿时感到有些惊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试着问道:“雪清?” 易雪清泪眼汪汪,一个晚上疹子脸蛋上全是。南灵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任她这么吵都不给解药,还威胁要再下毒毒哑她,这要是别人易雪清都起杀心了! 谁料白云间对南灵的做法表达了肯定:“戒了也成,不是每个人都能成酒仙的,太上瘾也不好。” “你也不帮我!” 第200章 边城暮雨(6) “他要是帮你就见鬼了。”南灵靠着门口磨着指甲,细数着易雪清种种恶行:“还记得之前我们打边炉,你灌了一坛子酒,然后去抠白先生脸上刀疤,都出血了。还有一次,马帮的人送了两坛子酒过来,我们都没尝着呢,你说尝一口,两坛子就没了。大白天的啊,你跑胡杨林里爬树就算了,你砍野狼干嘛?一家子全让你糟践了,白先生拽你回来,你一路啃着人家回来。还有还有,刚来凉州那回,我也是大意啊,忘了你之前什么德行,居然跟你去酒肆不醉不归,一酒肆的都快被你得罪光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打得最狠的架都没让人这么扯过头发!打得人家去逃似得去通知白先生,结果两个人一起被你扯头发!你要知道啊,人家之前在这地方都是横着杀的,你差点毁人家一世英名。”也就是在那时,旁人都误以为易雪清是白云间私生女,什么纵横一世的大侠抛弃妻女,混了半辈子,才知道弥补把脑子不大好使的女儿接过来,女儿没事就暴打老父亲这种谣言都传出了。导致旁人见了白云间,眼睛里都很复杂。 往日辛酸一并吐出,南灵再好的修养也让这死丫头折磨没了,看向白云间郁闷愤愤道:“我打不过她也就算了,不是,那你呢?你就不能下点狠手?故友之女也得管教啊!否则他爹娘在地底下瞧着也气啊!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 白云间负着手立在原地,被一个小辈教训,几十年来还是头一次,可他还真只能挨着。他浪荡半生,没有子嗣,也没收过徒弟,面对这么个生活的孩子,还是已经二十多岁心性都没定下来的姑娘,他还真不知何为管教。 他忽然想起某一年被某个修炼邪功的女子下毒逼婚,跳河逃了出来与那人碰上。年轻姑娘看见他的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后面给他解了毒,仍是笑,她问:“就那么不想成亲?那位女子可是个大美人呢,不知好歹。” 他道:“还不想被俗事所绊。” 她说:“有家有子,不是俗事,是幸事。瞧你这个没有定性的样子,不知以后真有了妻儿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等有了再说,真错过了,孤独终老就孤独终老,到时候跑你家门口坐着,赏口饭吃不为难吧。” “......挺为难的。” 一语成谶,此刻他望向她的孩子,两手握着金璎珞跟他一样挨着训,那头南灵的嘴巴还没有停:“我真的有点好奇,你在浮洲没有被打死的原因。老娘行医啥人都见过,但你这样的还是头一次。不是易雪清,你不是不清楚自己啥酒品吧,你清醒的时候就不能控制一下吗?” 握着金璎珞缩着脖子的人,十分委屈地道:“控......控制不住嘛。” 南灵:...... “没事,我们来帮你控制。来来来,我再给你加味药,包你往后碰着一点酒浑身上下发疹,外加四肢像被几百根针同时扎着,痛不欲生!” “白先生救我!” 一番折腾,南灵没揍到易雪清,易雪清没讨着解药。新一批的药酒已经酿好,整齐装车,易雪清盯着那些酒,是一点欲望都没有了。 白云间捆紧了装酒的绳索,又看向缠着白布的女孩,又好笑又心疼,他摸了摸她的头嘱咐道:“把刀佩好,路上警惕些,速去速回,我给你打头鹿回来,咱们烤鹿肉吃。” “好!”易雪清晃着脖子上的金璎珞,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其实白先生,我砍野狼......是想给你作件狼皮大氅来着。”白云间一怔,看向她,女孩整张脸都被白布缠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波明亮,毫无杂意。 她的眼睛与她一模一样,白云间略带贪念的凝视着那双眼睛,半许过后,他才淡淡道:“在这胡杨林里,我早已不需什么狼皮大氅了,你记得回来就行。” “好。” 马车带着她的背影离去,白云间站在原地良久,缓缓走近屋内,对着南灵问道:“家里还有酒吗?” 南灵:“啊?” 荒野大道,枯草滚过,半枯的大树上立着几名蒙面男子,其中一名男子开口道:“听说这道上有一个带着金璎珞的女子出入,那璎珞子造价不菲,价值连城是吧。” 他旁边的小个子男人,打包票式的拍着胸膛保证道:“大哥你放心吧,我亲眼所见,那女子还常独身一人,带着把刀,估摸着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这出来闯荡江湖的,不知收敛,咱们顺水收下,那金璎珞一到手,下辈子吃喝不愁啊。” 男子点了点头,隐于树上,静心观察起远方,没一会儿的功夫,远方扬起阵阵尘埃。放眼望去,一辆装满酒的马车正疾速驶来,几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待马车快要经过树下之时。 那领头的大哥,蒙好面巾,默数着三二一,恰好时机,点头示意,众人飞身而下,直奔那马车上的女子。 如此风吹草动,怎能不惊扰车上之人,只见那女子转过头来,缠面白布,眼角还带着丝丝血迹,模样阴森诡异至极。 “鬼啊!” 几人立马四散开来,落在地上时,腿肚子都是软的。好一会儿,他们才慢慢缓了过来,结巴道:“大......大白天......有鬼啊。” 领头的大哥上去就冲着小个子男人一脚:“狗东西,荒郊野岭哪里能有个带金璎珞乱晃的女子,怕是这附近王公贵族墓地里面的吧。” 小个子男人趴在地上,吃了一嘴土,有苦说不出,他之前看见的,是个人啊。 第201章 边城暮雨(7) 燕云酒肆 “大娘!掌柜的!酒来了!”酒还未到,易雪清就在外面嚷嚷了。老板娘擦了擦手,忙跑了出去:“雪清丫头这两天跑得够勤的啊......啊!” “大娘是我!” 李大娘楞在原地,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看着头发眼睛声音是易雪清无误:“哎哟,雪清丫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这遭了谁的暗算,谁下了那么毒的手。” 饶是再怎么厚脸皮,易雪清也张不开口说自己偷喝酒让南灵下毒了,她也不算烂酒鬼,偏偏身边人对她喝酒如临大敌,酒品酒量这玩意难道是天生的?面对李大娘关心,她只得尴尬咳了两声:“胡杨林里面有毒虫子,我去打猎的时候脸上不小心被咬了,起了疹子,没事的,上过药了,裹一段时间就好了。” “啥毒虫子啊,以后啊我可得注意些。”李大娘纳闷道,往日都咋没见过。 胡诌不出来虫子的易雪清脸上直发烫,打着哈哈盯着柜台上托盘中那碗黑乎乎的药,一个闪身跑过去:“大娘啊,你熬得药啊,哪里不舒服啊?” “嗨。”李大娘摆摆手:“你大娘身子骨那么壮实,咋可能病。不是说店里有贵客养伤吗?那是给他的。” “我帮你送!” “诶!你小心地上......” “啊!” “刚不小心洒的水。”可惜易雪清已经连人带药摔地上了。 “哎呦。”李大娘跺了跺脚,忙跑过去把易雪清拽起来:“跑那么快干嘛,你这丫头,做事别那么毛躁嘛。” 人没事,药洒了。易雪清刚想说再熬一碗送过去,楼上的人就已经听到了动静下来。 她一抬头,入目的是两个身着劲装佩刀的男人。其中一人盯着地上的药,眉头一蹙,浮现出些许冷色。 “老板娘,你们这是何意啊?昨日跟我们说红芪不小心沾了水,勉强凑出这一碗将就着,这下可好,是想连这一碗都不给我们主子喝啊。我们付了一千两金就得到这待遇,做道上生意那么不讲究吗?” 见李大娘面色难堪,易雪清忙站到前面解释道:“不关老板娘事,是我弄洒的。我一己承担,大不了我再去把药挖回来就是,掌柜的这两天不在,俩大男人不要为难一个妇道人家。”事实上,昨日那红芪上的水也是她弄的,纯属端水的时候不小心跟红芪打了个照面。 瞧着这缠着白布的丫头,一副染了怪病的样子。哥俩轻蔑盯着她说道:“小姑娘家要承担什么?口气那么大,知道那红芪长在凉州漠南交界的野山里吗?狼都能把你吃了,与其去送命,不如考虑一下怎么赔这一千两金。” 李大娘也在旁劝道:“丫头别胡闹,你知道这药有多难找吗?” “难找我也会找回来,药是我弄洒的,自然我去挖。”表面沉着冷静,她的心里却已经直发颤,开什么玩笑!赔一千两金,这比去挖药危险多了,要是南灵知道,就不止脸上长疹子的事了,玩命也得去。此时易雪清心意已决,板上钉钉,李大娘虽是担心也无奈,自己丈夫带着打手们去了瓜州卫收账,要挖药一时还真找不到人。再者易雪清也不是寻常女子,能在中原混成悬赏金第一跑过来的,她倒也不疑她的本事。只得给她准备了简单行李,嘱咐道:“好好照着地图走,你身手好,麻利些,随便挖些应付过去,两天也就回来了。剩下的,等你叔回来,带人再去。”嘱咐完,她又悄悄靠近易雪清的耳边低声说道:“我这边给你留着两坛药酒,回来喝,不告诉南姑娘。” 本来还听话点着头的易雪清,身形一滞:“......酒还是算了吧,最近不太想喝。” 荒野无边,风吹草低。易雪清骑在马上拿出李大娘给的地图望向远处的野山,凉州位于河西边塞,并不像中原那般青山巍峨,景色秀美。但西边的雪山冰川流下,给了凉州一点富余,因此虽说是大漠炊烟,但这交纵之中也算是布上了一片平原绿洲。山脉连绵,平川交错,边际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包在白布下的脸也感到一丝湿润清凉,难怪是边塞第一重镇呢,这样的奇景好地,在天地间都算得上是神作了。 马又跑了一段时间,路就不好走了。加上易雪清毕竟是个外乡人,就算拿着地图,牵着马东找西找,也寻不到路,跟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马儿被拽来拽去,也上来了脾气,嘶鸣一声,刨着地喘着气一双马眼直勾勾盯着易雪清,似是在否认她寻的这条路,抓耳挠腮之际,易雪清突然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忙跑过去,果然前方不远处有一行人,正好坐下休息啃干粮。 易雪清足尖一点,连跑带跃的就窜了出去。 谁料那行人一听见动静,身上的武器的掏了出去。一群人大老爷们看着这像鬼一样窜出来的白布妖怪,面面相觑,眼神里已经透露出了拼命的意思了。易雪清直感情况不对,扯开了一条白布,露出长了疹子的半张脸,急急喊道:“大哥别动手,我是人,长疹子了而已。” 见是一姑娘,又四处瞧了瞧没有旁人后,站在前方的男人才开了口:“你一受伤的姑娘,跑着荒郊野岭干嘛?” 易雪清解释道:“我出来找药,找不到路了。” “寻的红芪吧。”男人想都不用想便说道,如今这个时候,能来这的人基本上都是挖药的。不过野外环境凶险,除了漠南人,还有野兽毒蛇之类的。大多数都是成群结队过来挖药,他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一个染了疹子还孤身一人跑出来挖药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那么勇吗? 第202章 关山月(1) 易雪清也看着他们,背着包裹粗布麻衣携着武器游走在附近,看样子应该对地形比较熟悉。这荒郊野岭,居然还能抓着个救命稻草,她忙询问道:“大哥看样子对这附近应当熟悉吧,那可否告诉我那红芪在哪儿?我在这晃了好久实在是找不到。” 队里几人面色各异,都瞧着她不说话,易雪清直觉上头感到几人不对劲,莫不是遇到流窜的江洋大盗,亡命之徒一类的,眼见气氛越加焦灼。易雪清手上起了劲,却忽见那前面的男人指了远处道:“从那边左拐,西侧山口上去,用不着爬多高,半山有山泉水经过的地方,你扒开灌木丛就能看到红芪了。” 这路指得可真详细啊,易雪清抱拳拘礼朝人家道了谢,便转身朝着他指得方向跑去。 随着那女孩的身影渐渐走远,队中一人默默抽出了利刃,不料却在一瞬被一只大手按下。男子不解:“马大哥?” 姓马的男人叹息道:“算了,就一凉州城里寻药的姑娘。沾这血,脏。” “可她万一......” “于六子。”马大哥打断他道:“咱们做得事不就是为了他们都能好好活着吗,把刀伸向自己人,那你是汉人还是漠南人?走吧,得抓紧回去,耽误不得。” 见大哥都这么说了,于六子也不好多言,默默跟着队伍继续赶路。 朝着那大哥指的方向,易雪清很快就找到了路。越往上走,身上越寒,虽还未至冬日,但山上早已覆盖了薄雪,她闭上眼睛,循着在海上辨位时的样子,听到了潺潺溪流声。又顺着石头缝找到了流下的山泉水,清凉见底,喝了一口,满足的喟叹一声,比胡杨林里的好喝。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的边境还能喝上一口清澈透凉的山泉水,就是可惜,这里的人喝上一口山泉水都的冒着性命危险。山泉附近就是一处灌木丛,扒开灌木丛,果不其然藏着一根根红芪。她扯出一块布,挥着小药锄,没一会就挖足了量,别说熬药了,把那个贵客做成药酒的绰绰有余。想起来之前那位大本收拾好家伙,准备走人。但她忽然想起今天指路那位大哥,面色青白,中气不足,手虚无力,应该是受了内伤。反正来都来了,索性又霍霍了一些,装了满满一大包。又用水壶装了满满一壶山泉水,瞧着天色,易雪清才匆匆下山。 一路蹦跶着下山,刚到山下,她瞬间脸色大变,她的马被人骑走了! 这荒郊野岭的,想都不用想谁干。好样的,她在山上还想着给挖点药,他们在山下居然把她的马牵了!把包袱死死一系,易雪清面露凶光望向凉州城的方向,足尖一点,纵风而行,等被她抓着,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穷凶极恶! 野外天色稍稍暗沉,便是一阵疾风起。易雪清手握长刀,难得的气愤,循着凉州城的方向,一路感知着风吹草动。 很快,她细微听到了一点人声与刀剑声,循着方向跑去,人影未见,一缕血腥味先漫入鼻腔。 什么情况? 待她跳上一棵树,方才看清了眼前一幕,刀剑与惨叫声交错,不远处的草地已染上了一片红色,刚刚遇上的那一行人似是在被什么人追杀,大批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就她在树上看那么会儿的功夫几番厮杀,刚刚那一行人就已经死了大半。 她定睛望去,打量着那追杀他们的那伙人,绒皮麂靴,草原弯刀,不似汉人的头发服饰。 漠南人! 随着队友死伤,逃无可逃,眼看即将命丧于此。忽听几道闷响,疾风狂啸,只听不远处的几个漠南人几声惨叫,血液飙洒,顷刻就倒在地上。暗器、长刀闪过,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一个身影就闯进了包围圈。 寒光刀锋如雷电劈砍,眼见一刀口子被硬生生撕开,再杀向一人时,只听“铛——”的一声,长刀弯刀相抵,电光火石间擦出细微火花,两双冷冽狠戾的眸子相互对上,一个刹那,走过几招,仅仅只是内力炸裂的气爆就将周围的树木劈出一道口子。 这人是高手! 两个人心中皆是一震。也趁着这个间隙二人才打量起了对方,高大的胡服男人,棱角分明,面如刀刻,一双狠盯着她的眸中淬了深深杀意。 男人眯着眼睛,抹去底下人溅在眼上的血迹,盯着眼前这个蒙着白布的怪女人,带着个金璎珞的汉女。 没有半点磨叽,易雪清凌空而起朝着地面暴洒大批暗钉,趁着漠南人躲闪之际,厉声喊道:“跑!” 没有半分犹豫,剩下几人撒腿就拼命逃,那漠南男人见势忙怒吼:“快追!” 岂料又是一波暗钉袭来,暗钉拦住了大部分人,只有小半部分追了上去。瞧着人上来,余六子把马三元使劲往前一推,凄厉吼道:“跑!大哥!回去!”说罢便带着剩余几个弟兄冲向漠南人。 马三元趔趄了一下,匆匆瞧了一眼弟兄们,头也没回的朝凉州的方向跑去。 待暗钉射完,易雪清从空中跳下,冲进人群,如嗜血狂魔,无情收割着人的性命。直到那漠南男人杀掉余下断后的几人后,与她拼杀。这女人还能一面应付他,一边肆无忌惮的屠杀着底下人的性命。 随着她一脚把扑上来一人踹飞在地上,又是腾空几道跃起长刀暗器齐用,这些人大部分都被暗钉射中,筋脉受损,被易雪清猛烈刀气加内劲,都不必刺中要害,震上一震都够让他们哇哇吐血,跪在地上。 “杀了她!” 第203章 关山月(2) 一声令下,正场所有漠南人都朝他扑来,易雪清则微沉下身,意外地将长刀收回,闭上双眼,倏地,她睁开双眼,拔出长刀:“斩!” 长刀携着厉分横斩而出,一时,血液横飞,一排人齐刷刷倒下。 站在不远处的漠南男人双目骤然大睁,举起弯刀,凌空一跃朝易雪清劈去。 “铛铛铛——” 狂风漫卷荒野,利气尽斩野草,残叶飞舞,兵刃厮杀声在四周如恶鬼喧嚣,一招一式间杀气毕现,不过两人厮杀,却如摧枯拉朽一般席卷。漠南的高手,当真不一般。易雪清往日遇到定会打得上头疯魔,但此刻她并不想与他不死不休,余光瞟向马三元逃走的方向,那是凉州。 极短的间隙,易雪清露了个破绽。 好机会! 赤木脱抓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女人的左手斩去,只听“噗兹——”一声,她的小半截左袖被斩下,左手早已缩了进去。等赤木脱反应过来,易雪清已经飞起一脚将他狠狠踹在树上。 等他稍回过身来,那女人已经逃得没影了。 “王子!”剩下几人见状忙跑过来将他扶起,赤木脱气得狠狠扇了来人一巴掌,怒斥:“一群废物!就那么让她跑了,快追!” 短暂结束与这漠南男人的缠斗,易雪清忙朝那些人追去。追了一会后,正好与前面搜寻男人的漠南人打了个照面。没有废话,暗钉没有了,直接匕首加长刀,阴得阴,明得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草地上已是血腥弥漫。 解决完最后一个人后,易雪清跪在地上稍微喘了会气,那体内的蛊毒又该死的漫了上来。混蛋啊!在凉州这半年她又精进了武艺修为,用不着靠你啊,别冒出来! 猛沉丹田,强行将这该死的蛊压了下去。站起身来,望向四周,刚刚那伙人还在搜寻,那人肯定还活着。忽然,易雪清敏锐的观察到,远处草地上似乎沾着些许暗色的血珠,她走过去,发现土壤里有点点粉末,是身上掉下来的药粉。跟着南灵久了,她的鼻子对这些药粉药材的味道格外灵敏,循着淡淡药粉味一路走到一处乱石旁。 刚刚走近,一把匕首就冲着她身上戳来。 “是我。”易雪清一把拽过匕首,却惹得他大吐了一口血,他受伤了! 易雪清赶忙给他重点了几个大穴,止住气息外泄:“先生?先生?” 马三元听到熟悉的声音,竟一把抓过她,攥住手问道:“姑娘可是汉人?” 易雪清点了点头。 马三元喘着粗气道:“既是汉人,我有一事恳请姑娘帮忙。” “你说。”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下马三元,夜不收千户......我们在漠南取得情报,恳请姑娘将此信带回。” “给谁?哪个将军还是忠武侯?” “不。”马三元道:“夜不收自有统领,去碧翠坊天机阁,寻安亲王。” 安亲王?楚清明的父亲,他也在这? 来不及多想,易雪清想要扶起他:“我把你背回去。” 马三元摇了摇头,又用尽最后力气掏出一封信。淡淡叹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这封,若有空再去吧。”语字轻断,他亦就此躺在了这片荒野中。 易雪清看着手上沾着血迹的两封信,一封情报,一封家书。 长叹了一声,也没时间感伤了,得赶紧回去。 刚出乱石堆,迎面遇上的就是满脸杀气的那个漠南男人。 赤木脱环顾着四周死去的手下,一张脸寒如冰锋,那个女人,杀了他们二十几个人。 凉州,又来了一个高手! “多好的武功啊,在哪儿不好,跑来这里送什么死。”刀锋亮起,男人凝视着她,每一个字都欲将她凌迟。 易雪清把染血的长刀在手肘处轻轻擦了一遍,歪头冲着他们讥笑道:“中原好风好景好玩意享受多了,就得过来看看这野畜生是啥样嘛。” “找死!” 又是一番血战,易雪清挥着长刀打得飞沙走石,强烈的气场其余人根本插不进去,似乎是因为马三元的死,易雪清莫名掺杂了些许愤怒。暂时也不压制蛊,跟着它主人一起上吧。 赤木脱惊讶地发现,这女人一只眼睛竟然变成了赤色。 红眼,缠布,这是什么怪物? 一个晃神,只听“叮——”半截刀锋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赤木脱的手心微颤,这女人的刀斩断了她的刀。 刀气,他浸淫兵器十数年,什么样的武器他都见过,练过。剑有剑气,刀有刀气,大部分气是持刃之人修为高强,渡上去的。而有小部分兵刃的气,是杀器本身的。 此类兵刃,皆是天生杀器。 眼前的女人武功修为极高,但那把刀的刀气,是自身的。既使不染女人气场,就足以骇人。 这是什么刀?什么人? 此时,他感觉身上的血液在沸腾、叫嚣。他想知道她是谁。不想杀她,若是漠南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兴奋到死!可惜,是个汉人。而这一个人绝不能让其活着回凉州! 他的神情一暗,索性扔掉了断刃,转身跑去。 “休想逃!” 易雪清提刀追上,竟一路追着男人来到山崖边。眼见前面无路,男人也不逃了,赤手空拳就朝着易雪清冲来。 找死! 横刀欲杀,却见男人一个滑倒,骨碌碌滚到一边去。 易雪清正疑惑时,赤木脱则露出阴狠一笑:“忘了告诉你了,这块崖壁在前不久就快塌了。我刚刚又用内力震了一下,所以.....”他又可惜又张狂的朝易雪清挥了挥手:“记住,我叫赤木脱。” 第204章 关山月(3) 崖壁松动,易雪清猝不及防,眼见即将掉下去,却在最后一刻腿失力前死死拽住男人脚脖子,她的力道之大,赤木脱挣脱不开,随着一声喊叫,两人一同掉入山谷。 疼—— 不知过了多久,易雪清缓缓睁开眼睛,大脑在这一刻一片混沌。直到腰间的刺痛将她唤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拽着那个漠南男人一起掉下了山崖,低头望去,自己好像是卡在了一棵大树上,腰上还插着一根树枝,动了动插得不深,直接拔了出来。 那个漠南人呢? 强忍着疼痛,四下张望过去,赫然发现那人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身上全是树叶子,这里植被茂盛,看来他掉下来的时候也挂了树。易雪清在树上趴了会,看着被自己系得死死的包裹,正好取了包里一根红芪嚼吧嚼吧,糊在上面,又扯下一块布条将腰上的伤口勒住, 自己掉下来的时候在峭壁上滚了一遭,好似伤了内脏,暂时不好动弹,不过还好,命保住了。哼,还敢阴我!望着远处那个漠南人,她心里刚有些得意,却突然见下面那人手好像动了一下。 不好!难道他也没有死。 也顾不得伤了,翻身下树,扛着内伤缓缓走近男人,从腰间摸出匕首,瞅准面门,稳准狠! 岂料,就快刺中之时,赤木脱蓦然睁开双眼,用尽所有力气握住易雪清的手,匕首停滞在半空,迟迟不动,两人顺势滚在一起扭打起来。都受了伤,伤口都新鲜得很,纠缠几番,都失了力气。 随着匕首飞出,落在远处,两人都不由的吐出一口血。 赤木脱擦了擦嘴边的血,无力道:“省省吧,就目前状况看,咱俩谁也杀不了谁,顶多能同归于尽。怎么?就那么想跟我一起死?” 同归于尽? 易雪清可没打算与他同归于尽,身上还揣着密信呢,爬也得爬出去啊。 抬了抬眼皮,轻蔑地朝他啐了一口:“你还不配,贱种。” 贱女人!赤木脱牙都快咬碎了,若不是腿摔伤了,他一定趁她病,要她命! 赤木脱的腿伤易雪清也是看在眼里,多好的机会啊,无奈她看了一眼崖壁石头缝里的长刀,以她现在的内伤暂时跳不起来,要不然就算不用内力,光凭体术加刀术她都能把他片成片。 整整一日,一人占着左右两棵树,相互堤防,人伤了,嘴还好着。白天讽刺晚上骂,骂得口干舌燥,赤木脱捂着心口,都快缓不上来气,这女人是个怪物,听闻汉女都是温柔婉约,楚楚动人,哪里出的贱种?骂人的嘴比市井泼妇都还难听,直往人心口上戳。 “怎么?狗杂,这就不行了。呦呦呦,之前坑我摔下来的时候狂得不知何物,哈哈,也不过是个孬种嘛。我真好奇,你们漠南人都是那么贱的?听说你们祖先是与畜生交配出来的,我之前还觉得有点胡说,现在看看,果然是有点缺陷。” “闭嘴!”赤木脱气疯,捡起一块石头就朝着易雪清砸去,被人稳稳接住。易雪清没有选择往回砸,而是掂了掂继续出言讽刺:“啧啧啧,这就发狂了,大家同是习武之人,难道不知道平心静气嘛?这以后走火入魔死得不好看,我也没说什么嘛,就随口一聊,至于那么大气吗?不过这人啊越是没有什么,越是在意什么,难怪......”易雪清突然莞尔一笑,倒是真有了两分温婉的意思。不过这笑落在赤木脱嘴里,一口血差点又反上来。 人间恶种。 他算是看清了这神秘女人的真面目,若是气死在这,岂不毁他一世英名。索性闭上双眼,安心打坐,不闻不问。 没了乐趣,易雪清口也干了。与赤木脱不同,她这个挖药人可是带着包裹下来的,从包里摸出灌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就往下灌,满足的叹了一声,又拿出干粮啃。 响动太大,这让饿了一天一夜的赤木脱忍不住睁开双眼,对面吃得正香呢。 他平心静气,沉下声音与易雪清交谈:“不得不承认,你的武功真的不错。就是在漠南也少见,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若是在漠南啊,定是座上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说实话,我们互相都不认识,甚至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其实都没有仇,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我虽是漠南人,但我素来敬仰汉学,我麾下还有汉人幕僚,甚至有你们中原的名家。姑娘,不,女侠,良禽择木而栖,你在这边塞游走风吹日晒又有何意,凉州城那些纨绔废物,我也不多说,想必你心中也清楚是什么货色。人当为自己而活,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反而很是惜才。若你肯入我帐下,金银珠宝这些俗物算不得什么,来日夺得凉州,挥师南下,这凉州城内你一人之下也不无可能。” “嗯嗯嗯。”易雪清边啃饼子边点头,有点噎,顺了口水。咽了下去,才想起赤木脱高高的话,直起身子,严肃认真的瞧着他。 赤木脱面上一松,谁料紧接着便听她道:“纠正一下,是你死,我活。” 这贱人油盐不进! 喝饱喝足,易雪清才真正开始闭目养神,运周天之气,汇聚丹田,修养内损。抽空顺道再生嚼两颗红芪,就等着能跳上去拿刀片人了。 另一头,赤木脱也没闲着,反正现在谁也没伤人能力,安安心心嚼草汁,喝叶子水,与易雪清孤身不同,他底下的人迟早会找到他,到时候就是这贱种的死期。 各怀鬼胎,又是一夜。 第205章 关山月(4) 易雪清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不过红芪摘得比较多,也能当食物,就是生嚼生咽真不是一般苦。 恰好树上落了只鸟,她站起试着用石子打下来,一个力道过去,鸟没下来,石子下来砸中了脸,她本就有些松垮白布被扯下一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疹子。赤木脱顿时大笑:“这是什么怪病啊,我从见过这么丑的女人,果真,像你这种丑八怪才会那么嘴贱歹毒。啊~怪不得武功那么高,是没男人敢娶,心里扭曲才习得武吧,你那金璎珞恐怕也是妒忌哪个漂亮女子,偷得抢得吧!”这被他扳回一句,脸都快笑烂了。 但易雪清却是像看村口二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很了解女人吗?不知道以为你下面是空的呢。认识几个汉女啊,莫说大周了,就我身边认识的姑娘们,一人几巴子抡死你不是什么问题,还有啊。”她十分珍视的摸着脖子上的金璎珞,吐舌头道:“你才偷才抢,这我家先生送的,压命,老娘长命百岁,你英年早逝。” “哼,谁说我不了解汉女?爷上过手的温婉女子不知其数,你们凉州城我亦是有个红粉,那才是女人呢,没成亲吧,你这一辈子是不知做女人的好。” 成亲? 她倒是真的不管不顾差点成亲了,还真别说,突然想起他了,不可否认,她是有点喜欢风清铭的,念头有,情也有。直到现在,她也会想起那场烟火,不过,排在诸多事后,也没有不管不顾的感觉了。当前在做什么,她就重心什么,人无定性,心无定心。 唉......那人,得恨死她了吧。 见她沉默,赤木脱以为真说到了她的伤心处,扳回来的快感甚至抵挡住了饥饿。叉着腰,还想再多戳几道,却看见那女人站起了身,自顾自的调动了真气,练起了功。 一开始赤木脱还以为她生气了,准备带伤动手,不想那女人只是单纯的在练功,随着功法尽显,周身气息流转。赤木脱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功法?”赤木脱从小就是个武学奇才,不仅仅是漠南凉州,年少时也是去过,对名门百家多多少少有些许了解,武当、华山、各大名门,她的功法炉火纯青,略有颠倒乾坤之像,不输这些江湖大派,但不知为何联想那些名门,隐隐有一些融会贯通之意,甚至他看出了些熟悉恐怖的影子。 漠南最想杀之人——白云间。 一套功法运转完,易雪清畅快吐出一口气,瞧着赤木脱,竟意外地回道:“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那我就大慈大悲告诉你好了。”易雪清压低身子,侧撑在地上,沉声对着赤木脱说道:“我这套千古流传的功法秘术叫......认识汉字吧,我写给你看!” 说着,便从身旁捡了根枯树枝,一笔一划的在地上写下几个大字。 赤木脱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几个字,一字一字的念了出来:“沃......式......苟......砸......我是狗杂!混蛋!” 身份尊贵的他何曾这么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戏弄。他气得发狂,抬起一掌,飞身起来就要朝她扑去。易雪清轻身躲过,靠在树上微微一笑,随后踏着大树纵身跃起,蹬蹬蹬攀着石壁上去,拔出卡在岩壁里的长刀。 稍喘一口气,撑着岩壁,俯视着底下的人,刀锋骤起,飞身而下:“听好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浮洲......” 铛—— 眼见长刀已正中他面门,乍然银光现,一柄长剑飞来打开她的长刀。落了地,剑招直冲她来,掠身闪过,剑锋又至,易雪清掩身进树后,轰的一声,看着大树被拦腰斩断。 硝烟散尽,二人齐齐打出一掌。 坠崖本就内损的易雪清被这一掌,震得猛吐出一口血。 他娘的,又来一个高手。 她仰起头,烟雾散开,一个欣长身形渐渐浮现,那人脊背挺的很直,黑沉锐利的眸子冷冷盯着她。薄唇微抿,神色漠然。 “晨先生!杀了她!” 晨先生?易雪清盯着那人冷笑一声,什么时候这华山第一剑客成了漠南阵营里的晨先生了? 晨云落盯着那个白布蒙面的女子,不知为何,莫名熟悉。 易雪清知道,以她现在受伤的状态没法跟他打,虽然很是想飞上去一脚再扇两嘴巴子,斥问其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无奈,她只能满是怨毒愤怒狠狠剜着他身上的肉,往地上啐了一口,再鄙夷的踩了踩。 转身就跑。 晨云落一怔,觉得这女子奇怪的熟悉,目光缓缓落在她手中的长刀......是她的刀! 连忙纵身飞起追上去,二人近在咫尺,易雪清回身又朝他打了一掌,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躲,而是想拽她时不慎将她的金璎珞拽了下来。 两人静静相对而立,山谷里的风悄然涌动,纵使相逢应不识,他没有出手,她也没有出声,片刻后,易雪清转身离去。 他立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攥着那串金璎珞,眼中莫名情绪上涌。 “晨先生,她人呢?”见晨云落攥着个金璎珞,面上大悦:“先生可是把她杀了?” 晨云落默默将金璎珞揣进怀里,沉声道:“跑了,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多与她纠缠无益,救你才是要事。” 与那怪物交过手,赤木脱心里也有个数,只是不甘道:“此女简直妖孽祸害,一张嘴都能气死人,留她于世,实属大患。” 第206章 关山月(5) 晨云落扶他的手一顿,她的话,那张嘴确实是。 苍天悠悠,疾风劲草。 易雪清捂着胸口,边玩命朝凉州跑,边在心里立下活着一定要做的二三事:驱除蛊毒,光耀浮洲,揍晨云落一顿,揍晨云落!揍晨云落!王八蛋! 咳! 内在损伤,又被那王八蛋打了一掌,加上那么玩命跑。一时气血上涌,一口血就吐了出来,眼前顿时一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头顶大雁盘旋,苍鹰呼啸,易雪清点了几道大穴,强行站起来继续朝着凉州走去,只不过眼皮越来越沉,腿脚越发虚浮......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两个朝她奔来熟悉身影。 “雪清!” 易雪清醒已经是三天后了,一睁眼就看见南灵两双发黑的眼圈,以及门口端着药手在颤的白云间。 “惊起归鸿不成宇,此刻落叶最知秋。”易雪清捧着白云间架上的书,趴在窗台,听着胡杨林里大雁呱鸣,又往南方飞去了一行,这边塞的冬天是否来得快了些。 “喝药了。”南灵端着汤药进到屋内,毫不留情的把窗户一关:“内伤还敢吹寒风,已经被你吓过了一回了,安分点,喝完我给你扎针。你不是想吃鹿肉吗?白先生打来了,还杀了只鸡,炖着呢。” 南灵搭着她的脉,长久之后又扒开她的眼皮,左看右看,才勉强放下了心。看着她关切的样子,易雪清心里翻涌着愧疚。 听南灵与白先生说,她数日未归,又得到了漠南人与一队汉人在外厮杀的事,心急如焚找出去,入目是尸横遍野。等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衣衫褴褛,浑身是血,金璎珞也没了,人倒了还在挣扎着往凉州爬。 那叫一个吓人! 把人背回来后,白云间半天没喘过来气,特地跑出去把搜寻她的一队漠南人亲手碎了尸,心里才舒服点。 谁能想到没有子嗣的人,还能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 饭桌上,易雪清喝着鸡汤啃着鹿肉,看着她能吃能喝,白云间绷着的脸放松了些,给她夹了一大块肉开口道:“马帮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不给他们酿酒了,自己派的学徒废物,半天学不会要怪谁?酒肆不必去了,也没有人要红芪了,你好好静养,剩下的红芪给你炖鸡汤,补补气。” 易雪清嚼着肉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心里面想的全是晨云落,她还不知怎么跟他们开口,那个名动天下光风霁月的华山剑客,投敌了。 放下碗,眼神不经意间瞟向南灵。他们三人,比起自己,南灵与晨云落性格是有些相似的,自傲、磊落,若是告诉了她...... “怎么了?”易雪清摇了摇头,继续喝着汤。他们三人结交过深,按理说此事不该瞒着她......罢了,她近日也够烦忧的了,挑个良辰吉日再说吧。自己如今能行动,当务之急还是那份密报。 天机阁...... 次日,南灵端着药照常推开门,床铺空空,人已不见。 “这死丫头,是真闲不住啊。” “雪清姐,几日未见。伤好些了吗?”临街茶铺,店小二一脸熟态的与易雪清打着招呼。这家茶肆是白云间在凉州的一家产业,往日里她被南灵管着钱,没少过来蹭吃蹭喝,而现在自从知道她是因为不想赔那一千两才踏去关外挖药,南灵半天都没说话,先是把脸上的毒给解了,也不再克扣着她的银两,如今她荷包里可谓是鼓鼓囊囊。她端坐在阁楼上,随意朝店小二吩咐道:“一壶清茶,一碟桂花糕。” 有钱了还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撑着下巴朝对面望去。 临街二层楼铺,雕檐映日,翠帘高悬,牌匾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碧翠坊”。天机阁情报网果真遍及天下,这凉州边城一家珠宝首饰铺子也是其情报眼睛。 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都沾着血,望着楼下,人流如织,首饰铺子伙计站在门口迎客,生意热火朝天,还真不是进去的好时候。易雪清从白日坐到了傍晚,眼见着首饰铺子打烊了,才踏上栏杆纵身跳下。 首饰铺子,夕阳都快落了半边。店伙计已经在掌柜的指示下竖起木板准备打烊,却又莫名伸进了一只手,红衣乌发的女子挡住木板,笑吟吟道:“伙计,关什么门啊,还有客呢。” 首饰铺子里的伙计都是人精,女子身上虽未见繁琐珠钗,但衣着料子都是这凉州城里上好的。凉州城内大家闺秀绝不可能黄昏孤身出门选首饰,平民女子也穿不上这身好衣服。 伙计上下打量着女子,无意瞥见她腰后的长刀。脸色一变,先是假意开门让其进来,又朝掌柜的投了去了眼神:“掌柜的,瞧瞧咱们什么好运。这时候还能有贵客上门,哎呦,这位姑娘瞧着就是位气度不凡的,您先坐着,我跟您沏茶去。” 见掌柜的迎了上来,易雪清摆了摆手拦住伙计说道:“且慢,我出门在外,喝茶有讲究。得是金陵新上的雨前龙井,第一泡浇花,第二泡倒七分满,再用青瓷茶杯端上来。” 这乍一听大抵以为是过来找茬的,但掌柜的与伙计面上皆是一凝,满眼打量的盯着易雪清。 来找天机阁的暗语,他们怎么会听不清。 不过天机阁情报点遍布天下,但这情报点也是有明有暗的。就好比凉州明示江湖的情报店铺东西南北皆有,但却不包括这个。 能找到这儿来的,要么是自己人,要么就是来者不善了。 第207章 关山月(6) 易雪清摸出那块天机阁令牌,这是景正则留给她的,实打实比金银有用。那掌柜的一见令牌,脸色登时一变,仔细打量着易雪清拱手作揖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浮洲,易雪清。” 易雪清!这女魔头怎么跑来了,先不说她自己身上那些传言,就说自家老少两代阁主与她都有交情,那世子更是与她不清不楚,来了封信给安亲王称要与这江湖女子成婚,王爷一口血差点吐出来。结果还没来得及算账,便又听说此女抛弃少主而去。 天机阁之人对其无不心存芥蒂,高攀不说,还不知好歹。 妖女! 如今这人突然出现在这不为人知的天机阁暗部,几人都提了一口气,看着就不像善茬,小心提防! 店内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笑着脸皮冲她道:“哎呦,易女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女侠所来何事?” 易雪清瞧着他们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恶寒。她与天机阁......是有交情的吧? 将令牌收起,清了清嗓子:“我有要事相告,烦请求见安亲王。” 谁料“安亲王”三个字一脱口,屋内几人脸色顷刻又是一变,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掌柜的道:“这样啊,姑娘先请稍等片刻,我们为您通报一声。小五,给贵客上茶!” 不多时,一盏清香四溢的茶奉到了易雪清面前,素手接过茶盏,轻吹了吹,然而下一刻她眼神骤冷:“不待见我就算了,下毒干嘛呀?” 见伎俩被她识破,掌柜的也不掩饰了,冲楼上吹了个哨子。一时间十数劲装模样的拿着武器的人从二楼冲出跃下,围向易雪清。 易雪清扫眼看去,拿刀剑的,拿流星锤狼牙棒的,还有手握钢丝严阵以待的。 说真的,对于她而言,这种场面也不陌生了,可是她现在啥也没干呀,她与天机阁是有交情的啊!若是景正则在这,她定要把人扯过来问:这就是你说的座上宾?有求必应? 掌柜的走上前来,冲她抱拳道:“还请姑娘受委屈了。” “我受不得委屈。”话音刚落,刀鞘飞出直击掌柜的腹部,众人见状纷纷一拥而上。 待陈簇收到暗部出乱子的消息匆匆带人赶到店里时,易雪清正坐在了一个个晕的五荤八素摞成的人凳上面一脸不忿的盯着大门。 瞧着,易雪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天燕云酒肆让她赔钱的男人,气更不顺了。 陈簇看着屋内一部分被女子坐着,一部分围在四周却不敢靠近的手下们,眉心忍不住拧紧,却还是对着易雪清抱以一拳:“易女侠,失敬失敬,属下们招呼不周,莫要气恼。” 这是招呼不周的事吗? 易雪清一声冷哼,盯着他道:“你之前让我赔钱的时候确实挺失敬。” 赔钱?陈簇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易雪清的名头他自然不会不知,但两人着实不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姑奶奶?直到女子冷哼的声音再度响起,这熟悉的音调让他很快反应过来,是燕云酒肆那位蒙面女。 天爷啊,但凡那时候她报个名字呢? 见男人眼神巨震,盯着她又盯着倒在地上了无意识的人,易雪清拍了拍底下的背:“放心,没要他们命。你们不讲究,我不能太失礼,冲着景先生和楚清明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杀他们不是?” 话里话外,冷嘲热讽。在某一刻,她还以为是楚清明气量小,给下面打了招呼收拾她来着,后面想想他下不了这么毒的手! 陈簇心里一沉,明眼人一看,这错处是在他们这儿了。赶忙上去给人家作揖道歉,啥礼随便挑,万事好商量。 易雪清心里烦了,本就是受人之托,搞得她死乞白赖像来砸场子一样:“我不喜欢自讨没趣,不过受人之托罢了,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你通报安亲王。”眼见陈簇万分犹豫,易雪清无奈,只得让其附耳过来,说出了马三元的名字。 瞬间,陈簇瞳孔巨震,思量了一刻,朝易雪清拘礼道:“还请女侠稍等片刻,我速速就回。” 易雪清打趣道:“诶,这次没人再跳下来了吧。” 陈簇道:“有人下来,我拿命赔你。” 易雪清笑笑,不再说话。 果然,没多时。陈簇骑马匆匆赶来,一进步便冲着易雪清俯礼道:“请女侠随我来。” 坐上马车,穿街走巷,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前停了下来。掀开门帘,入目是两盏微弱灯光的浅红灯笼,微微泛白,似乎挂了有些日头。 再一看民房,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紧挨着糕点铺子,看上去只是这凉州城一处普通人家,安亲王会在这? 不等她多想,陈簇的手就已抬至她身前:“易姑娘,请。” 刚下马车没走两步路,易雪清就敏锐的感觉到了这四周空气中森森的肃穆感,这一条街道,屋顶、街角、巷口可藏了不少暗卫眼线啊。恐怕这紧挨着这些已经打烊的店铺,也全是天机阁的人吧。 踏入民房,二进二出的院子,已经是站满了一排排的护卫。 “姑娘莫见怪,王爷身份尊贵,望你理解。” 易雪清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走进内院,陈簇忽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盯着易雪清的佩刀:“姑娘是江湖人士,有些规矩不懂。你这佩刀......” 易雪清也没有废话,爽快的将佩刀交出。 陈簇仍是站着不动,继续道:“还有毒药暗器什么的,我们先为姑娘保管吧。” 易雪清点了点头,依次从靴子里摸出匕首,袖口里一排排的暗针,锋利的簪子,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掉在地上,陈簇整张脸都止不住抽搐。 “行走江湖,能理解的吧?” “能......能理解......”幸而此女性子不定,若世子殿下真冒险娶进了府,别说作妻,就是当个妾,有这么个枕边人谁能放心? 确认身上抖落干净了,陈簇缓了一会后才继续为其引路。 余光扫光排排站岗的守卫以及和暗处、屋顶的暗卫,虽无那种想法。但易雪清竟真认真计算起自己能从这里全身而退的几率,骨子里面追求的东西,莫名有些蠢蠢欲动。 走过几阶台阶,立在一扇木门前,随着两名侍女躬身推开大门。不大的内堂尽入易雪清眼底,高堂之上,一中年男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南官帽椅上,微拢着眼皮。即使不睁眼,身处高位那种不怒自威也隐隐威慑着人。这是昔日与景正则共保上京的英雄,易雪清心中自然是敬佩的。可看着那与楚清明七分相似的面庞,又让她去想若是二十年后十九变成这样,那该多无趣。 “民女易雪清,见过安亲王。” 听到来人动静,安亲王才抬起眼皮,深深瞧了眼堂下行礼的女子,半晌,凌厉的目光微敛。 “起来吧,给易姑娘上茶。” “谢王爷。” 落座之后,安亲王又打量着她问道:“易姑娘,近年多有耳闻。瞧你面熟,我们可是见过?” 易雪清回道:“是见过,前年金陵,贼人作乱,害了我的朋友被冤入狱。民女无意抓到一条小虾,有幸踏进安亲王府,得见王爷一面。王爷记性真好,还记得民女。” 安亲王点点头:“也得你们义士襄助,本王才能铲掉金陵城中藏着的那些腌臜暗桩。姑娘也算是有志之士,因此今日不惜犯险硬闯碧翠坊,非要见我定是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吧。” “是。”易雪清起身屈膝福礼,言辞恳切:“民女有要事相禀,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此话一出,周围气流瞬间冷却了几分,周围侍卫眸光淬冰含了些许杀意冷冷盯着她。易雪清什么人,在场之人谁会不知,能在中原被悬了最高赏金的人,某种程度上应与上京天牢最深处那帮死囚是一个样的。 第208章 关山月(7) 能得见王爷已是登天,还想屏退左右?不如亮刀子与他们拼杀的好。 安亲王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微皱的眉心难掩凌厉:“这里是凉州,你能见到我已是不易,还想得寸进尺?” 易雪清低着头,声音依旧不卑不亢:“事关重大,民女只能得寸进尺。” 空气中隐隐流动着锋利的杀气,她俯着身敏锐的听到了指节摩擦刀鞘的声音。半晌,安亲王不语,她亦保持。 “都出去吧?”突然响起的声音重重落在众人耳边。陈簇不可置信试图劝阻道:“王爷!这......” “出去!” “是。” 不过片刻,整个内堂只余了他们二人。 安亲王道:“人都已退下,姑娘请讲吧。” 易雪清见状立即从衣服内则摸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屋内一截沉香燃尽,安亲王站起来凝视着那封密信,即使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安亲王亦是不住叹息。 关外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怎会不知。携密报返回的夜不收小队尽数牺牲,追杀其的漠南王子精锐亦是被尽斩荒外,而漠南王子受伤返回,密报丢失。派出去那些人是什么身手,安亲王心中清楚,就算尽损也杀不了那么多人,更不要说重伤漠南王子。因此他是不信密报被漠南取走的,后又得知白云间跑出城屠了搜寻的漠南人。便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探子都派出去了,没成想竟是这女子所为。 他望向易雪清目光不免多了些许欣赏,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些江湖新秀们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们这群人终究会老啊。 他拿着信,想起了前几年那个他亲自任命潜入敌营的汉子,离开家时,他的女儿还未出生。念及此,他问向易雪清:“马三元走前可有说什么?有为他妻儿求什么吗?” 易雪清摇了摇头:“马大哥临终前什么都没有求,只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直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安亲王细细念着,灯火微皱,他举着那封信,没有打开的痕迹。他又看向易雪清,语气轻松,试探着问道:“你可想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高位者的戒心,哪怕是冒死送信之人。易雪清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只是危急时刻受人之托之罢了,送信就是送信,信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信里是什么,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 “哈哈哈。”安亲王忽然大笑:“受人之托,冒死也要去啊。你可知,我到这边塞已久,我那嫡子不见来信,半分记挂没有。唯一一次千里迢迢来了信,就称要娶一江湖女子,还要为她造身份,当妾不行,要娶她当正妻。大写特写这女子如何如何好,就是她治好了伴随多年的暗疾,为情为恩,非她不娶。他知我不允,甚至还称......还称......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易雪清摇头。 “他称,他靠那女子给的内功好的,以前修道已经清心寡欲,现在只对那女子有欲念,若不成婚,他直接做道士,这一脉断了就断了。” 易雪清:...... 但凡他写信的时候让她瞟上一眼,他这封信绝对送不出去。 “易姑娘。”正出神的易雪清闻言一惊,抬起头却见安亲王屈膝朝她一拜,冷汗当时就冒了出来,眼疾手快死死稳住人:“别别别,我不嫁他就是了,王爷我是个小辈受不起啊。” 会折寿的啊! 安亲王站起身来道:“此一拜,非亲王,是我身为人父拜的。他估计没告诉过你吧,在他之前还有几位兄弟,是我原配妻子所生。年轻时我受先帝猜忌,身陷囹圄,我那原配妻子为证清白,带着几个孩子自绝而亡。先帝念其刚烈,开恩将我特赦,并且指了一位名门贵女作为继室。妻儿具亡,我心甚痛,难以接受再娶,可是皇命难违,将王妃迎进门后,我把怒气迁到了她的身上。常常冷遇发怒,纳妾羞辱,她身为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时时温柔安抚,默默承受。以至于怀他之时,日日忧心,落了病,生他的时候元气大伤。直到那时,我方才悔悟,男人不顺迁怒妻子乃是窝囊做法,我有意弥补,可她身子亏损难以恢复,几年后再生小女没多久就病逝了。许是胎里带了疾,铭儿自幼便心脉有损,内息不顺,气脉相冲,寻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只道听天命。可那孩子又是个心气儿高的,见我习武更不甘日日居于内院,做个油头粉面的游闲公子。览群书,读兵法,他习不了外家功夫就铆劲练内家,差点命都没了。吾儿有志向,做父亲的自当欣慰,奈何天道不公,难展其志。多数名医皆诊断他活不过弱冠,直至武当紫薇道长云游,以气顺气,暂续了他的性命,并让他上武当山习道家心法,但终归不能根治。却没想到,这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中土名医无能为力的内疾,居然被一海外孤岛上的心法所医,当真奇妙。如此,也算解了我的多年之忧。” 原来安亲王府还有那么一段往事,皇权之下,那两位王妃终成了牺牲品。不过话说到此,易雪清心中的酸涩除了感慨两位王妃,便是浮洲的心法能解中原世子的内疾,为何不能解浮洲的心魔呢?甚至对她的蛊都无能为力。 “难怪能得王爷信任,原是托了世子的福。” “不。”安亲王道:“与他无关,本王从不因他人关系盲目轻信,更何况如今局势复杂。”他垂眸盯着手上的信封,上面的血指印格外惹眼:“你与天机阁也算有缘分,应知天机阁网罗世间消息,天机阁知道的,本王自然也知晓。景正则、十九、沂王皆与你有缘,又怎能判断本王不想与你有缘呢?”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心存远志,欲比天高,他的年纪逐渐大了,年近六十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浑浊的眼睛里面满是棋盘算计,爬满斑纹的手亦没了年少弯弓时的万丈豪气。世间浮华迷人眼,老了容易纵下去。他自认老去,可见到这些熠熠生辉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天纵不凡、意气风发,再是老朽的心也能跟着跳一跳,这是一种享受。 “易姑娘,平心而论。他喜欢你,我并不反对,反而为吾儿欣慰。若是平常,一个江湖女子做妾已是抬举,但本王知道,你心志高,定不会屈身做妾。你匆匆离他而去,定有其中原因。如今你见到我,自知我并非那等古板蛮横之人,我安亲王府也不需什么联姻助力。可婚姻无论对于高门贵族还是贫民走卒都乃人生大事,你的江湖身份终是祸端,不过只要你以后能收起性子,忘记这个姓名,不再习武,安心相夫教子,你身份的事我会为你妥善解决,至少在我死前能护你与清明安康长乐。” 易雪清听他说了许久,知这是一个位高权重父亲明面上所做的最大让步,但言语间隐隐江湖二字,还是并不希望她嫁给楚清明。她素来是不会领这些虚情的,屈膝向安亲王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声音清彻:“谢王爷美意,您说的没错婚姻是人生大事,但并非雪清的头等大事。” 安亲王一怔,这显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没有问其为何不知好歹,而是反问道:“那什么是你的头等大事?” “眼前之事,永远都是。” 安亲王缓缓阖上眼睛,可见易雪清的回答甚令他满意:“看来是我多事了。” 两人独处的时间未免太久,这屋外的护卫们心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陈簇实在是忍不住了,来回踱步。见该做之事已经做了,易雪清行礼告辞。安亲王亦不多做挽留,若是留这丫头在这歇一晚,估计她一晚上都不会闭眼的。 第209章 长云暗雪(1) 跟着引路丫鬟离开内院,易雪清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刚在被安亲王吓着去扶他的时候,她隐隐感觉他的内息不稳,似有损伤。又想起燕云酒肆里要红芪出手大方的贵人,莫不是他吧。 有人,在凉州伤了安亲王? 翌日,撬开茶铺在里面睡了一晚的易雪清被开铺做生意的掌柜发现,她还朦朦胧胧打着哈欠呢。那掌柜的差点喜极而泣:“小姑奶奶,你在这儿呢!” 易雪清有些懵,就算一开门就看见她不至于就高兴的哭了吧,她平时可就知道蹭吃蹭喝晒太阳,铺子里半点功劳都没有啊。 “我......在......我这昨晚翻东西吃,有点乱,您歇着,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不用不用。”掌柜的是都快跳起来了,连忙推了一把身边的小伙计:“快去回话,姑娘找着了,没落在漠南人手里,全乎着呢!” 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柳掌柜,什么漠南人,你们什么意思啊?” 见这孩子还啥事不知的样子,柳掌柜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哎呦,姑奶奶啊。你说说,你这才从漠南人手里逃出来,咋就不知道安生呢?跑就跑了,你好歹跟你家先生说一声啊,你这下落不明的,我们大家伙都以为你被漠南人抓走了。这急的啊,到处找你,白先生那边都打算联系马帮去漠南了!” 嘶—— 天呐! 来不及说话了,易雪清抱起外衫越过栏杆就往楼下跳,还不忘大喊:“都别找了啊,我这就回家!” 一路快马加鞭,气都不敢大喘,才看见木屋,就翻身下马,一路连滚带爬,滚到了站在门口的白云间跟前。 “白先生,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男人面色铁青,一脸肃穆的盯着她,上下瞧了一眼,还未等她站起来,一脚就踹了过来,一路又给她踢滚了出去。易雪清吃痛,抬起头,万分愧疚的低着头又走过来。 “去哪了?” 易雪清低着头,不说话。 见她如此,白云间难得对她动了气,手高高抬起,眼看重重一巴掌又要扇下来。门口传来了南灵急切的喊声:“别!她有伤!”本也是满腹怒气的南灵见到这一幕,吓得也不顾了。毕竟易雪清才从关外回来,身体损伤还没恢复,白云间这种功力打一顿,不得要她半条命? 见南灵过来,白云间似乎恍然大悟,苦笑着像是反问自己一般问道:“对啊,我有什么资格教训你呢。我又算谁呢?” 他这一问,比打易雪清一顿都还难受。她哽着喉咙,想朝他跪下,白云间却是没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他生了气,却生得莫名气。 南灵叹了口气,对于易雪清这个人,她反正看明白了,风是抓不住的。好歹是修精神术的,不会这一点看不开。见人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无所谓了,望着她不咸不淡说了句:“锅里烧着水,自己下面吃。”忽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了句:“你知道吗?过于让长辈担忧,也是大不孝啊。” 易雪清没有父母了,唯一的爷爷触摸犹如冰棱,我行我素惯了,还不知道她现在还会让长辈担忧是什么滋味。 郁郁沉沉的煮完了面条,又往上摊了个鸡蛋,她没有吃,而是端起朝白云间的书房走去。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又敲了敲,还是不理她。无奈,只好悄悄推门进去。 “白先生,吃早饭了。” 不大的书房内,白云间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古书,白云间不喜奢华,这木屋中置物皆是简朴,唯这满屋古书,古物价值万金。通常白云间进了书房,易雪清绝不会去打扰他,但今天这情形,她不进来,估计一辈子也别想来了。 虽推了门,但白云间不发话,易雪清还真不敢往上窜,端着碗,面色哀哀望着白云间。而白云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始终一言不发看着书。 “白先生,面快凉了。” “我没有罚你站。”言外之意你滚出去。 易雪清理解的,你进来吧。 哒哒哒端着面就跑进了书房,小心翼翼避开了书籍,将面条摆放在其面前。白云间一脸无奈,还是放下了书,看着面条问道:“你自己做的?” “嗯。” “那估计不大好吃。” 易雪清:...... “我厨艺也没那么差吧,您赏脸,尝一口嘛。”举起筷子,是女孩少有的委屈模样:“白先生,白先生,我错了,好歹尝一口吧。” 白云间别过脸去,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又放下。 “昨天去哪了?” 还是绕不开这件事,易雪清也意识到自己这半年多已经不是漂泊的个体,南灵之前骂她的对,自己没有资格我行我素。 “我......之前在关外受伤是因为遇见漠南人截密报,送信的大哥死之前把密报给了我。我昨天是悄悄送密报了,它到了我的手里,我一定要送的。对不起,白先生,我无论做什么决定,应该先与你们说一声。” 闻言,白云间脸上有了一丝起伏,关于密报的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道了句:“以后不要再去关外了,对你无益。” 见他不再生气,易雪清捣蒜似的点着头。语毕,白云间从桌子里拿出一个小盒,递给易雪清,她十分熟悉道:“白先生,又是西域来的丹药吗?” 凉州地处河西,位置卓越,而马帮横贯草原沙漠,对西域那边甚是熟悉,来凉州后时不时会从西域带来一味奇药,有克制蛊毒之效。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已是大用。这也是她对蛊医一事没那么执着的原因,天地之大,总有应对之法。 白云间“嗯”了一声,照常补充道:“莫要告诉南医师。” 易雪清心照不宣的点了头,听白先生说这药是西域邪医所制,早年与江南医谷有大仇,杀十人救一人,此等行径为医谷所不耻。若是南灵知道自己偷吃他的药,定要大怒。再者,这邪医制药,半毒半药,易雪清服这药老带着股腥气,估摸着也是以毒攻毒,压制罢了。 收起药,易雪清等着白云间吃完将空碗端出去,她静静的立在一旁,气息流转,两人之间再无言语。即使在平时,二人都是没什么话的,闲来饭桌上聊几句,酒喝多了提提过去。他们的关系很奇怪,似父非父,似师非师。他算她的前辈,是她母亲的故交,传授过她武功,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去。 他与她母亲的事,易雪清从未过问。不想,不愿。 因为要解蛊所以来了凉州,所以跟他一道生活。同一屋檐下,易雪清心思敏锐,或许因为是故人之女,他对她多有照顾,但也多有疏离,那隐隐间的疏离感她也能感觉的到。 终归,不是父亲。 晚饭时,易雪清这种倔得死不认错的还是自己干了坏事,拿着荆条先当着这俩负荆请罪,知道她送密报,于情于理,也不好生气。本就是担忧她,人活着就行了。 一筷子凉拌白萝卜丝入嘴,易雪清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白云间问道:“白先生,你知道夜不收吗?”鼓着腮帮子,埋头刨饭,没注意到他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她想起来死在关外那些人好像就是夜不收的,但她从未在凉州城见过。 白云间没有说话,南灵倒是白了她一眼开口:“枉你来凉州半年多了,连夜不收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在边塞,关外就是漠南。那帮鞑子胃口大着呢,这凉州能有现在的安宁。明靠边塞将士守城杀敌,暗嘛,自然就是就是这夜不收了。敌情侦察、情报传递、甚至是长年埋伏敌营,都得靠他们。这几十年来靠着这些暗哨,凉州乃至大周赢得不少胜机。不过......” 易雪清好奇问:“不过什么。” 第210章 长云暗雪(2) 白云间放下筷子,沉声道:“是军非军,进夜不收之人,九死一生,十不存一,鲜有能活到头的。并且,你应当知道,做这个的,站不到太阳底下,死了也见不得光,家人无法办丧,否则第二天就是一院悬挂的头颅。这种暗部组织,你还是离远些的好,卷进去的没什么好下场了。” 从漠南能带出情报的能是谁,不言而喻。白云间话里话外也暗暗提醒着易雪清,这人就喜欢瞎掺和,又生的张扬,不是什么好事。 “谁卷进去了,随口问问。”莫名白云间不太喜欢这件事,易雪清知趣的没再往下提,狗腿的给两人夹着菜。 深夜,易雪清阖上窗户。坐在桌前拿出了那封沾满血迹的家书,光线昏暗,血迹刺目。她没有将家书交出去,既然是自己答应了送信,自然得自己送,从某种角度而言,易雪清也是一个固执的人。 血已经干涸,摸着手指发涩,盯着马三元的血,她思量了一番,偷偷跑进白云间书房找了一个干净的信封。将里面的信取出,又塞进去。家人死去,却无法办丧,若有一封家书,也算慰藉。 翌日,白云间一大早就出了远门,先前他与她们提过,得与马帮去做点什么事,没一个月是回不了来的。送走白云间,南灵就迫不及待将原先酿酒的茅屋改成了药庐,她这位江南名医名声远扬,不属凉州医界任一派系,甚至因通梦术可治药石不治之症。因此也成了各大医坊的座上宾,所幸医仙神秘,要不然这胡杨林已经被踏破了。 治病救人,医者仁心,南灵倒不嫌烦,也是年轻,治病问诊,不再酿酒后,治病问诊,制药控梦连轴转。 换而言之,易雪清不需再送酒,跑腿得更勤了。 拿好需要采买的药单,策马飞驰在荒道上,易雪清莫名觉得,他们好像还把这日子经营的有声有色怎么回事? 午后,刮了一阵风。凉州这季节难得的艳阳高照,易雪清一路打听,走街串巷,终于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马三元的家,望着发白破损的木门,和上面已经只残存了半面的福字,她顿了顿,敲开了门。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一身缟素,发边别了一朵白花。夜不收办不了丧,家里人也只能悄悄着丧了,看样子她没有找错。 年轻妇人看见她,打量一眼谨慎问道:“姑娘你找谁?” “我.....我是马三元马大哥在关外的朋友,过来悼唁。” 听到马三元的名字,妇人身形明显一怔,一滴泪骤然落下。易雪清慌忙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夫人节哀。” 擦着泪水,妇人纵使伤心还是哽咽着将易雪清请进了屋。不大的院落,散落着些许纸钱,两个孩子坐在屋檐下吃着肉铺,方桌上还摆着些吃食,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 “护凉,带着妹妹进去玩吧。”妇人强忍着悲痛唤孩子进去。小男孩约莫九、十岁。格外懂事,拉着妹妹的手进了里屋。 易雪清坐在院中,见夫人起身欲去准备茶食,忙阻道:“不必了,嫂子。我是来替马大哥送点东西的,别那么麻烦。” 听到马三元有遗物时,马夫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不太敢相信道:“他还留有遗物吗?” 易雪清默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他走前留的家书,让我保管。现在他牺牲了,这封应当转交与你。” 女人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望着光洁的信封,往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来,如获珍宝般贴在怀里。双眼浸满了泪花,自顾自的念叨起来:“两年前他在军中冲撞了上级,被打了二十军棍逐出军中,他说要出去做点买卖赚银子,我当时还怀着宝妞呢,不让他去。他不!我拦不住啊,我以为他是去了中原,没成想出关了。进了夜不收,去做这丢命的事,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伤人心肝的混账,瞒我瞒的好苦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女儿都没有见过她爹爹啊。” 女人涕泪涟涟,让易雪清见了也多为难受:“嫂子,马大哥和那些出去的夜不收,都是英雄。” “是。”马夫人哽咽着点了点头:“我没说他不是英雄,他们都这样说,可是死的我丈夫啊。我不恨他去漠南,我恨他一直瞒着我,我满心欢喜等他回来团聚,盼了两年,却只盼回一具被狼啃得残缺不堪的尸体。这让我如何能接受啊?”即使痛彻心扉,她还是努力压低着自己的哭声,不让屋内的孩子听见。 易雪清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与这马三元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了解此人。不过听南灵说了这夜不收,也大概懂了一些,既然是出关潜伏,自然要瞒天瞒地瞒亲瞒友,环视着简朴略显老旧的小院,她莫名在想,两年前马三元离开家时,看着依依不舍的妻儿,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嫂子。”易雪清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这是一点心意,当是帛金。” “不必了。”马大嫂摆着手:“丧礼都没有,哪里能收什么帛金呢。再者先前已经有人来送了他的抚恤金,姑娘就莫要破费了。”她望着这个背着刀的年轻女子,她丈夫去漠南做的是丢命的事,而在关外认识的汉人,不是汉奸就同样是悬着命的。 她叹息道:“姑娘,有钱还是留给家里吧。” 易雪清不想与她推来推去,直接把钱袋子狠狠往屋子里一砸,趁对方还在错愕之际,纵身飞上墙沿:“我走了,别送了。” 听到女子的声音,护凉才悄悄探出头来。见那个陌生姐姐走后,才拉着妹妹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抱着母亲轻声安慰道:“娘,你还有我呢。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妹妹的。” 轻抚着孩子的头,她拿起信封,缓缓打开。熟悉的字跃然纸上,乍一眼像极了求亲那年他亲写的婚书。 夫人亲启 见字如面: 自草长莺飞之日离家,至此霜重露寒之日已是两年有余。想一想这是我走后第一次与你写信,莫要怪我,非我无情,只是有难言苦衷。如今终可提笔,与你诉说一二。我离家时,你尚未临盆,如今想必女儿已经会走路了吧,不知叫起娘亲来是否顺口。我常常在夜里想起你与孩子们,午夜梦回,不住流泪,我是一个无情的丈夫,狠心的父亲。 可是求你不要怪我,只因我身在凉州,更为军人。鞑子扰我国土,害我同胞,野心勃勃,如何能忍?凉州是为边境,我既在军中,自知其对后方汉土其重要。将士们日夜苦熬,只为提防那垂涎国土的野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夜不收,是王爷亲点,亦是我之所愿!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皇帝既能将国都迁去那曾沦陷的燕云十六州,我们凉州人豁出命护护这凉州又何妨呢?若凉州安,中原安,中原安,百姓安。 昔日铁骑踏断中原,残害同胞,奴役做那四等人尚在史书中刻着耻辱。云儿,你知我,你的丈夫虽无万丈豪情,但绝不是孬种。世间安有双全法?于你,于孩子,我心存愧疚,但想想,凉州还有大周有那千千万万的儿女,我与家人离别已是悲痛又怎忍同胞再受呢? 女儿还未取名吧,护凉的名字为我所取。名字便由夫人定夺吧,我在漠南想了上百个名字都不如夫人名字好,便求夫人费心了。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明日便要返回凉州,路途险阻,命数难卜。若我不幸身故,拨得抚恤金,想来也可保你与孩子安稳度日。 三元所行之事隐秘非常,我死后为保孩子与你平安,莫办丧、莫宣扬、只消说我客死他乡便可。还望夫人节哀,莫要为我这无情丈夫过于哀恸,伤了身子。但身为父,仍为吾儿留有一言,望夫人转告:愿吾儿平安长大,望继父之愿,莫离凉州,护这凉州月下,万家灯火。 夫 马三元 啪嗒—— 泪染湿了信纸,护凉见母亲哭了,一手搂着妹妹,一手为母亲擦泪。单依云摇了摇头,将两个孩子抱起,理着儿子额边的碎发,柔声问道:“吾儿长大以后可有什么想做的呢?” 年幼的男孩指着院中大树,朗声道:“如父亲那般高大,护娘亲,护妹妹,护凉州!” 第211章 长云暗雪(3) 秋阳折射,刮了一阵风,带起些尘土。易雪清那长在海岛上的肺又忍不住咳。手里握着南灵给的药单,这风沙一迷,还一时找不到路,一路瞎走,直到行至一大树下,风才停了。 她靠着树,眼睛疼的难受,想扯片叶子揉揉眼睛。眯着眼转身,下一瞬,双眼猛然大睁。 这......这树? 易雪清自认也算是行万里路,见过世间不少奇物风景,可这棵树......五人抱腰的大树,一半枝繁叶茂,枝丫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签和小木牌。可另一半,竟是烧焦枯萎模样,一半枯,一半荣。 玄而又玄,奇而又奇。 “元姑娘。”婉转清泠的柔音忽而从她身后响起,回身望去,头戴锥帽的娉婷女子缓缓走至她身边,将手中一副红签轻轻系在了枝丫上。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花满楼那位花魁吗? 桥姬掀起锥帽,笑吟吟望着她问道:“怎么元姑娘也来这荣枯树祈福吗?” “荣枯树?”这树叫荣枯树? 见她一脸懵样,桥姬笑道:“忘了,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道这荣枯树,这可是我们凉州的神树呢。” “神树?”易雪清只觉这树好生奇怪,“我还是头一次见枯一半,荣一半的树。这样还能活的树,当真神啊。”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红签木牌清铃作响。桥姬轻抚着荣枯树粗粝的树身,道:“这荣枯树也不是生来如此,在很久前也不过就是棵普通的大树,长的茂盛,人们乘凉摘叶。两百年前,蒙古铁骑破开凉州大门,烧杀抢掠,肆意屠戮城中人,大火烧了凉州城五天五夜,火渐灭后,凉州尽是残垣断壁,这树也被大火波及,烧了一半,都快烧焦了。本以为就这么死了,可谁曾想几日过去,这树竟然显了奇景,一半枯萎,另一半则新长了枝叶,如鼎年茂盛一般。人们没有砍去此树,而是留着想看它还能活多久,这一活活过了被异族奴隶,蒙古外撤,汉室复兴,凉州平复,昔年汉人还受异族奴役之时,就常常向这颗树祈愿,后来汉人起义,局势动荡,这树在乱世中又活了下来。从此便被凉州人奉为了神树,长年拜愿祈福,听闻我母亲就是在这树上挂红签时遇见了我父亲。” “喔,还是棵红仙树。”易雪清惊奇叹道,转头却见桥姬神色黯然,仔细一想,她如今沦落风尘,恐怕父母早已...... 桥姬盯着树上的祈愿签,声音暗暗:“这是在乱世饱经苦难战火摧残都能活下来的神树,哪里是一点姻缘情爱能轻易囊括的呢?它是整个凉州人的信仰寄托,整个河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活在这里注定提心吊胆的。” “那么害怕都就不想离开吗?” “离开?”桥姬道:“本就生在这里,为什么要流浪?汉人离开凉州,屠刀就会在凉州停下吗?凉州人自然期望和平,但纵使满城焦土,凉州人也会像这棵荣枯树,燃至最后一刻生机。” 易雪清不是凉州人,但长在浮洲岛上的她却深能体会,海上的风浪凶猛不输大陆,离开不代表有更好的出路。 远处丫鬟唤着桥姬,本前往威远侯府献舞的桥姬不过半道路过下来祈愿,眼见时辰快到了,桥姬匆匆与易雪清别过,上了马车离去。 桥姬走后,易雪清目光挪至她之前挂上去的红签,这位花魁求得会是什么呢?沦落风尘,最盼望的就是有人出手相救赎身了吧。好奇走过去,找到那红签,只见上面秀气飘逸的蝇体小字写着“四季随缘,荣枯交替。绿芽新盛,枯枝围困,并开连理,是荣是枯?” 这好像不是在祈愿。 荣枯荣枯?究竟是茂盛还是枯萎啊? 她盯着那些随风摆动的红签木牌,心绪不知飘浮至何处,她好像......也想不出来。 “咚!” “哎呦!”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敢敲她,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怒气转身...... “南灵?” 脸色不比她差的漂亮医仙,满脸冷意盯着她:“雪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过来采买药材的吧,你是想在这荣枯树下悟道是吧。” “我,我这道学应该够不上,可以让北落来,说不定他就飞升了。”被抓现行偷懒的易雪清十分知事,满脸堆笑看向南灵:“南神医咋来了呢?我这一会儿就买好了。” 望着这两手空空荡荡,南灵着实不知一会是多久?“我忘写了两味药,到药铺没看见人。知道你爱瞎逛,就一路找过来了,不过易雪清你行啊,这么偏僻的一棵树都能让你摸过来。我可告诉你啊,这是凉州人心中的神树,你手可别贱,到时候满城追杀,我可不救你。” 易雪清无语,“我像那种手贱的人吗?” 南灵瞟向她的眼神不言而喻。 反正信也送到了,易雪清也不再去想桥姬那签上的意思。乖乖跟着南灵采买药材,凉州除了当地药材,大部分还是由中原江南等地运输过来,南灵抱着一包从江南运来的药材走在路上,闻着药香味,从中挑出一根白术,秀眉轻皱。 这白术,质量未免过于差了些。远远不如医谷药田里的,忽而想起,当年弟子们种药,种出的药皆是一般,唯有那人种出药材株株珍品。她虽医学得不好,但论种药整个医谷好像也没谁比得上她了。 若是......若是...... “发什么楞呢?”易雪清大包小包扛着,前面这人莫名停了。看向她手里的白术,心头了然。“毕竟是边塞,外地好药材哪里轮得到这里,将就用吧,大不了我给你开块地,自己种。” 南灵柔声轻叹,转头望她:“你都在这住习惯了......”忽然她神情一滞,目光怔怔盯向某一处,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你在看什么呢?怎么又发呆?”易雪清见她着实有些奇怪,顺着她的目光往后面看去。 绣楼丝绸迎风飘展,倚翠阁。 易雪清:.......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烟花之地,不至于看见反应那么大吧。难不成又有妓子被喝醉酒丧了人性的畜生扔下楼了?” “没什么,走吧。” 昏黄日落,余辉映照凉州城。临街商铺小贩纷纷收起摊,南灵边走向城外,边回想那道身影。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还没梦呢。只是想了想,怎么也晃了眼呢。 守城士兵换了班,几缕最后的暖阳落进临街一处绣楼,吻上女人一双纤纤玉手。葱白的手指轻打开一张信纸,只见上面书道:“诛,白云间。” 流云缓动,这几日日头不错,天气暖和了,几只大雁都停在胡杨林不飞走了。 南灵此次进货量极大,晒的药铺满了整个院坝。南灵边晒边骂:“这些药商,读的什么医书?药材次就算了,不知道怎么储存吗?再好的药材落他们手里都是糟蹋,凉州都干成啥样了,都能发霉,这几根干脆将就将就给你用吧。” “诶?”跟着赶工的红衣女子强烈反对:“不是身上有蛊毒就百毒不侵了啊?你救尽天下人然后向朋友下毒手吗?” 这些从江南远道运来的药材极为珍贵,往年在医谷南灵还真没那么心疼过,端详着手里的麦冬,治肺热干燥的药以往她都是直接大把大把泡水熬粥的,现在就那么点,还发黄了些。这丫头还嫌弃,光给她喝估计都不够。 易雪清瞧着她那副心疼样子,随即提议道:“不如给白先生吃,那他体格子绝对没问题。”提到白云间,她又不经想起这人前脚踹了她不回家,后面自己走了也不说清楚,长辈们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吗? 她不由郁闷道:“白先生也没说去干嘛?还有点想他。” “雪清。”南灵停下手上的动作,音色发沉莫名问了句:“你觉得白云间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12章 长云暗雪(4) 能活到今天,就说明易雪清不是个蠢货。同一屋檐下,几人暗藏心事,又怎会感受不到?所以,她又怎会听不出南灵话中意思,但这世上,人与人缘分最是难得,她生命中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人。也有些有趣的人,见一面或就是永别。 她并不喜欢那种感觉,因此有些事她不想太明白也不想刨根问底。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她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武功很高,我追不上,母亲故友,对我很好。住在这里,我很喜欢。其余的,我无兴趣。” “可是……” 南灵并非是觉得白云间有害心,她与他都是人精,这半年相处,怎么会看不出对方暗中心思。以白云间的武功半夜悄无声息做掉她不是什么难事,却任由她试探,云淡风轻。 他从未想过对她们动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武功到了这地步境界不一样了,但他的背后定藏着什么秘密。在南灵心中敏锐的那根线看来,这比直裸的杀意更加渗人。 关于这个武功睥睨天下的白云间,她们实际上从未了解。说是易雪清母亲的故友,南教的儿媳...... 想到这里,南灵忽然一屁股盘坐在地上,随手捡了根产自江南的药生嚼着。很苦,她目光追随至专心晒药的易雪清,忽然她轻轻拨动了腰间的千音铃。 被铃声吓怕了的易雪清警惕的转过头,见是她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瞎晃啥呢?” “药制多了,怕把这铃铛忘了。” “你前段时间不是还拿它治了一个发癫的人?你的梦术在天下都算是至奇之术,要是我会,死后白骨上都得刻着。” “是啊。”南灵怅然道:“这梦术可观梦、控神、引梦、修魂,可谓天下奇中之奇,但纵使是这奇术,它亦无法猜透人内心的想法。人之心,才是天底下最奇最幻之物。” 同住一屋檐下,她不了解白云间,也不了解易雪清。这梦术她也没修明白啊。 “那你多练练刀法,学刨心。” 南灵:...... 是夜,被南灵指指戳戳一下午的易雪清还在药炉赶工磨着药粉,这什么邪火。哈欠连天,再一瞅南灵房内早熄了灯,修习精神术的人睡的时间都需要那么长吗? 继续磨着药粉,忽然她耳朵一动,外面好像有些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扔下药跑过去,迎面安亲王身旁的两个护卫正站在跟前,两人客客气气地朝她拘了一礼:“易姑娘,王爷有请。” 晒了一天又磨了一夜的药,易雪清着实是累了,上车就睡,驾车的陈簇听着后面的浅眠声,都觉得给这女人蒙眼罩都算多余。这般没有仪态没有教养的江湖野女,世子到底看上她哪点了?别说做世子妃了,就是王府的妾那也拿不出手啊。 待易雪清醒了,马车也停了。 陈簇略带几分轻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易姑娘,莫睡了,到了。” 掀开帘子,是一所陌生的民居,这才几天又换地方了,看来这位王爷如今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呀。 照样卸武器,被暗卫暗中死死盯着,不过她大半夜被带过来身上没什么东西,这还让那位护卫狐疑了许久。侍女打开门,安亲王早已恭候多时。 “雪清敢问王爷深夜寻我过来,所谓何事?” 安亲王面上毫无起伏,只是亲自为她倒了杯茶,又为自己续了一杯。细细品着,叹道:“这是金陵的云雾茶,往年我最是爱喝。只有金陵产,能在这喝上,很是不易,易姑娘尝尝,可还喜欢?” 云雾茶? 易雪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与金陵喝到的一样。 “很香,谢王爷。” 安亲王轻放下茶杯,“往年这茶还有那吴侬软语听多了,觉得厌。可来这凉州,听不见倒怪想的。”忽然他话锋一转,问向易雪清:“易姑娘,来凉州有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易雪清心里直翻白眼,她离开中原时闹那么大,他天机阁能不知道?明知故问。 “可还习惯。” “不习惯。” “哈哈,你倒是还挺直白。”见她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了,安亲王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本王来的时间比你更长,我也不习惯。魂牵梦绕的,到底是生养之地江南水乡。可若是余生若让我选,我会在此终老。” “敢问王爷寻我来究竟何事?” 最近天气很好,夜里亦是繁星闪烁,万里无云,是好景。但这不代表她想与君共语到天明啊。 没寻着安亲王设想的话往下接,这让他感到些许错愕。但一想,他要做的事,所找之人还真不能是个循规蹈矩的。 “看来你也不大想与我推心置腹,也罢,我就直言了吧。”安亲王饮尽一盏茶,眸光骤然变得冷厉:“你既然来凉州半年,又跟着白云间习武,那这凉州城的势力你可有了解?” 说了白云间,看来该查的,都查了。易雪清道:“封疆大吏与王侯,这边塞不就这样嘛。” 安亲王问道:“石塞司、边防千户、边境关隘这些呢?” 易雪清道:“怒我直言,若他们有用,您不会在这。” 面对他的试探女子没有分毫的胆怯,面对王权莫说这二十来岁年轻人,就是同辈江湖老手也不免会胆寒,又或者说无关年纪,无关男女,只有直至生死与度外之人才会如此超然。 他紧盯易雪清的双眸,一字一句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何来凉州?” 易雪清不免轻笑,反问道:“天机阁不是无所不知吗?何必还问我呢。” “这样与本王说话,就不怕人头落地?” “您大晚上这样寻我过来,就不会轻易杀我。” 安亲王一时语塞,他似乎明白了为何景正则难得轻信这江湖女子,甚至将天机阁令牌相赠,嘴上提起却不顾气量风度骂个不停。 这女子活到今天果真是有点本事。 “你可知夜不收?” “自然知晓。”她不就是为了给夜不收送信才得见这位王爷的吗? “可有了解?” 易雪清笑笑:“雪清一介江湖游侠,对朝堂之事过于愚钝,凉州见得是贩夫走卒,守城小兵,官老爷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安亲王面色平静地从怀里拿出纸,见已如此直白,他也就直接说明了原因:“自我那侄子刚愎自用,被身边宦官蛊惑贸然率军北伐,反覆灭了三十万大军后,这大周的边境就不大安宁。鞑子们蠢蠢欲动,这平静的边防线上实则暗潮涌动。燕云十六州皇权直辖,勉强可安心。可这凉州......几年前,这凉州便多有暗事传来,而天机阁派出的探子多半出不了关。皇上降职特令本王北上顿兵清查,可本王自到凉州以来,治理军中腐败十数起,每每追查,皆不了了之。涉事之人不是自尽,就是失踪。就连本王在前不久都遭遇暗杀受伤,这凉州的情形原比本王想象中的更加恶劣。”安亲王眉间凛然,随手仍给了易雪清一张纸,待她打开,晃了一眼便见凉州巡防的字样还有一些人的名字,惊得都不敢看清,忙合上纸。这是她能看的吗? “马三元的小队暴露了自己,拿命也换得这一点情报。凉州有人里通外国,除了这些城内部分官员,最为重要的是中央直属的的夜不收,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出了内鬼。本王被刺杀,也是因夜不收,有能力操控下方机构官员还能暗杀本王,这凉州城里只有两人。” “忠武侯,镇远将军。”易雪清道,整个凉州若他们不咳嗽,下面没人敢动。 安亲王拿起那封信眸色深沉,“忠武侯越琅是先帝底下出生入死的属下,曾对先帝有过救命之恩,先帝对其颇为信任,才封侯至凉州。此人与本王亦有些交情。镇远将军左镇,是先绥远将军副将,绥远将军陆元康死后,朝廷为压制忠武侯势力,提拔左镇做了守城将军,这些年尽忠职守,未出现过什么纰漏,就是年轻时也是勇猛杀敌的忠良之辈。若说这两人谁叛国,本王皆是难信,无奈事已至此。这下你应该能猜到本王寻你究竟为何了吧?” 易雪清一怔,心道他说了吗?这俩位高权重的关她啥事? 第213章 长云暗雪(5) 安亲王继续道:“我躲在这里,倒不是本王惧他们。而是将计就计,本王尸首没有找到那人绝计心绪难安,也不敢再妄动一步。刚刚给你看的,正是马三元送回的情报,有人偷偷换了边境巡防部分人,以及藏进去了不少内奸,有汉人也有伪装的漠南人,这上面是一部分的名字,仅仅只是带回这点,在漠南就死了不少人。不妨告诉你,现如今,自从上京战事,朝堂元气大伤,边疆控制不足,整个凉州这些年可以说就是被扎漏孔的窗户纸,夜不收则是凉州能否安宁的最后一道屏障。我急需一个卧底潜入夜不收,帮本王盯着,揪出内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直至幕后真凶浮出水面。” “......这个卧底,该不会是我吧?”她不由拉开了些距离,警惕的看着安亲王。而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确实一目了然。 “为什么?你这边就没亲信吗?找我干嘛?我就一江湖游侠,您怎能轻信于我?” 安亲王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平静地解释道:“若是他人行,我自然不会找你。此地鱼龙混杂,势力错综繁复。你所看到的情报组织不止一个天机阁,甚至本王在此多为被动。夜不收内我的亲信早已被牢牢盯紧,一举一动皆落在他们眼中。甚至有些不明不白,喝酒死了,意外落水,毒蛇咬死,呵,到底是本王小瞧了。这北上顿兵,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如今我身边能用的亲信都不敢再用了。” 易雪清又问道:“从外地来人呢?” 安亲王摇头,感叹她的天真:“实不相瞒,本王现在可是怕死的很啊。说是孤立无援也不为过,哪里敢冒险呢?箭射中了我的大腿,但没伤及心脏,只能缓缓途之,保住了夜不收,便等同护住了心脉。”他规着脸,无比凝重的望着她:“我知道,这般时刻我委托你,确实草率了。但你的事,天机阁知道,我自然也会知晓。你的胆气担当本王佩服。” “别。”易雪清可经不起:“我不过一介惹是生非的江湖女子,干嘛要掺和这件事,更何况在这风口浪尖上,得赌命吧。我活到现在很不容易的,不想玩命。” 这个时候进夜不收跟入狼窝有什么区别,还要去杀狼?若是初入江湖的易雪清,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但现在凭什么谁都要她送命?她送的命还不够多?她可没忘了,她是为了活着才来的凉州。就非到绝境,非她不可? 见她拒绝,安亲王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淡声道:“本王知道,你许是觉得我手底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就非你不可?可你也要知道,只有你看了情报,也知道我还活着,你觉得我能让你说出去?杀你,铭儿得恨我一辈子,我亦不愿杀掉一个冒险送信的侠义之辈。可还记得我与你说的事吗?我可以让你做清明的妻子,你若想当他的妻子,此事我绝不会找你,可你拒绝了。早在当时,你便已做了选择。” “合着我不当你儿媳就得去送命吗?”这不变相强抢民女吗? “易姑娘,我说过,你的事情,天机阁知道,本王也知道。而这天下事,本王知道七七八八。你是浮洲人还是南教人?南教人不会答应,甚至那帮逆贼会毫不犹豫杀了本王,若是浮洲人,我想,她会为凉州之兴亡,天下之兴亡感同身受。” 她是浮洲人还是南教人? 天高风动,荒草低伏。 易雪清磨完了药,擦了擦汗托着腮望着药庐里忙碌的南灵,人生幸得知己好友,更难得一个能抛下世事陪她远赴边疆之人,纵使爱人也难做到此吧。 在某一刻,她或许嫉妒过南灵,慈爱世间,无需他人指引,便能心怀苍生,谁人不爱神女呢?她也爱那光环,可自己这人呢,虚荣、矛盾、贪婪、自负自傲、又自利懦弱到连自己的身世都羞于提。 好像是好是坏,她的每一步都在被人牵引着。 罢了,至少此事,她不该瞒着她。 啪嗒—— 饭间,南灵的筷子落在地上,易雪清见状俯身为其捡起。又被南灵打落,她愠怒到略有些咬牙:“易雪清啊易雪清啊,你真不愧是你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你都能闷声干大事,我是不是先该祝贺你一番?一路爬到天机阁了,你跟这安亲王府到底是有什么不解之缘?看来不用费劲找什么蛊医解什么蛊,我看你也不热衷,也不用回浮洲了,既然你无所谓,我上赶着干嘛,我回我的江南,过我的好日子。你直接嫁过去当世子妃吧,到时候记得别忘了你这草民朋友。” 她的话听着刺耳,却又应当。 易雪清自顾自说道:“你是我现在最信任之人,所以我告诉你,你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还好,白先生不在,他心里事藏的太多了。” 南灵嗤道:“我希望你不要对我隐瞒,你还真是处处给我惊喜。这种事,你没的选,我就有的选?”说罢,南灵恼怒地掀了桌子,起身摔门而去。 望着一片狼藉,易雪清蹲下身想要收拾,拾起一块碎片,又默默放下。 胡杨林外,接应她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陈簇见到她后,眺望远方,意有所指道:“听闻你与医谷的南灵在一起,你这一去,南姑娘没人照顾了啊。” 易雪清眸光瞬间变得冷冽,盯着他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说我出了远门而已。让我做事,也得有点筹码,不要打扰她,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不敢保证。” 闻言,陈簇垂下眼帘,做手势道:“易姑娘,走吧。” 前段时日,金陵安亲王在凉州打猎时不幸坠崖,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多久,威武侯府世子外出围猎遇刺,整个凉州云起暗涌,有说是威武侯府故意演戏排除嫌疑,亦有称是镇远将军下手为之。可真是外面戎狄虎视眈眈,边境以内也不消停。 花满楼内 莺莺燕燕舞的柔情似水,越江吟侧卧于软塌之上受着桥姬的捏肩捶腿,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展开查看,他的神色逐渐变沉:“漠南的人回来了?居然活着回来了。” 桥姬眉眼柔顺的为他轻捏着肩细声细语道:“是,都是些潜伏多年的老人。前段时日大多都被清理了,这些都是是侥幸逃生的。” “都是有功之辈,潜伏漠南之人,十死九生。”越江吟捏着桂圆,打赏似的喂进了桥姬的嘴巴:“不过,可惜马三元了,我最瞧得上的,他居然没有活着回来。想办法,这些人的身份都查清楚些,莫要有遗漏。” “是。”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敲着额头喃喃问道:“从漠南流出的情报,他们可没拿回去,你说说,会是在这群人手中吗?” 桥姬一旁咽下桂圆,垂首不语。 舞女们丝带飘飘,越江吟难得看厌了,随意挥了挥手将驱散了出去。又将那张密信扬至眼前:漠南事变部分夜不收已逃回 安亲王仍下落不明,未寻见尸首 上京无消息传出 上京?皇宫里的皇帝龙体渐衰,废太子秘密接回上京,太后废帝忍辱负重许久,早已安耐不住蠢蠢欲动了。如今上京朝堂已成旋涡,明争暗斗,派系林立,哪里还顾得上这偏远河西,就算安亲王真不幸殒命,那里面的人也只恐怕当做斗争工具罢了至对方于死地,至于这凉州如何,何人关心? “阿渺。阿渺?” 听到有人唤这个新名字,易雪清一时还不大适应。直到点名的旗总再次重复,跟着守墩官后面的易雪清才恍然答道:“是。” 旗总看了眼名册,又仔细看着她,忽然拱手一礼:“阿渺姑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不是敬她,是在敬阿渺。她顶替此身份真正的主人。 第214章 阿渺(1) 听陈簇说,阿渺是前任总领的私生女,自幼便跟着大人伪装潜伏在漠南,嫁给某草原贵族当了侍妾,十几年来一直为凉州传递情报,在所有夜不收卧底当中都称得上佼佼者,更是一个活着回来的有功之臣。 活着回来......听陈簇讲阿渺是为了掩护马三元他们逃跑才暴露的,受了重伤逃走,最后安亲王的人在一处山洞发现了她的尸体,离凉州不过六十里。 “阿渺应做的。”易雪清抬手回礼道。 “阿渺姑娘。”陈簇的声音响起,他是安亲王插入夜不收的千总,也是夜不收中为数不多还未除去的亲信。但也说不准他是否已经被盯上了。陈簇下了马,亦朝着她一拘礼:“这位就是阿渺姑娘吧,一路辛苦了,总领已在卫所中设宴为你们接风。” 听罢,旗官将手里的路引与信物归还于她,抱拳道:“姑娘回到凉州,往后自当无忧。” 此次从漠南回凉州大约七八人,皆是九死一生。几人坐在卫所正堂内,易雪清微微抬起眉眼看着上方查看着几人籍贯资历的男人,四十上下,墨黑锦袍,身形高大、剑眉斜飞,手背青筋鼓起,难掩剽悍之意。 夜不收凉州营的总领李槐安。 不肖片刻,李槐安起身朝着几人作揖:“李槐安见过各位,关外风雪数年,此番回家,心可定。” “谢李总领。” 易雪清随着众人拱手,余光瞥过这些陌生的人。漠南事变,清理了大批凉州暗哨,而活着回来的,只有这几人了。 下午,李槐安特地备了酒席为几人接风,一杯凉州烈酒满上,易雪清举杯,环视这陌生的几人。他们都是在漠南蛰居数年,有功之臣,都担得起这杯酒,而她捧着莫名觉得手颤。 席间,李槐安提起几人归置,能在外面活着回来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此次漠南清洗才让他们被迫逃回。余生自然不会再回漠南,他们可进夜不收任职,最不济的也能是个千总。但暴露身份的人,即使回城也会遭到漠南暗杀。除任职外,还有一条路可选,买房买地,富家营生,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李槐安道:“诸位,过往些年你们以身饲狼,有恩于国。官职都稍显轻微,可凉州境况诸位应当了解,进夜不收等同重新舍生。若诸位想换个平安余生,朝堂也会保诸位余生荣华富贵,是去是留,诸位请多思量。” 几乎是不约而同,那几人都将酒倒在了地上,易雪清不明所以,也学着他们倒酒,这样好像不太吉利。其中一人朗声道:“我在漠南八年,提八年人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漠南我不怕,回到凉州我还能怕了吗?漠南查苏,原名赵幸,肯请入夜不收,以身护国。” 无一例外,无人愿隐姓埋名,或者是他们早已等这一天太久了。 李槐安将目光放在了易雪清的身上,声音暗了些:“阿渺姑娘,你父亲他已经......” 易雪清道:“阿渺知道。” 阿渺是活着回来这几人中唯一的女子,在外面做间谍的女子比男子更难活些。易雪清不知道什么样的父亲会狠心将十来岁的女儿送去漠南,可这位前任总领几年前便已去世。前任总领除了阿渺这个私生女外,还有两个儿子统统送去边防当了兵,统统死在了关外,换言之,阿渺没有家,只有夜不收能待。 这也是安亲王选这个身份原因,一个做侍妾回来的孤女,无人多加留意。 傍晚时分,卫所外响起马儿长长的嘶鸣声。 在外巡查的镇远大将军,得知在外多年的卧底们九死一生逃回来了,快马加鞭领兵赶回凉州城。定要见见这些无名氏。 “快,快将我打的野味拿过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易雪清听得铁甲与刀鞘碰撞声,抬眼望去,身着铁甲的男人胡须花白,形象清癯,瞧着似已年过半百,可眉目间湛然若神,微鼓的太阳穴皆极具威势。 这便是镇远大将军,左镇。仅仅只是习武之人的直觉,此人武功绝是不凡。。 “镇远将军左镇,见过诸位英雄,关外数年,风雪交加,诸位辛苦。” “见过左将军。” 左镇目光扫视过几人看到易雪清这个女子,左镇微微一讶:“这位是何兄的女儿何渺姑娘吧。” 李槐安在一旁点头道:“阿渺出来的不易,何大哥已经去世,如今夜不收便是她的家了。” 左镇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我与你父亲也算是故交,我也勉强称得上你叫一声伯父。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侄女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这帐下不少青年才俊,什么时候瞧瞧,若有你看得上眼的,伯父就为你做主了。” 听着左将军这样说,在场几人神色各异。这阿渺是给鞑子做侍妾的,纵使她以身为夜不收换来不少情报,几年前还让凉州躲过了一场偷袭,但到底身份不光彩,大部分人耻于她的身份。回来的男子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但身为女子的阿渺,莫说根本不可能的官职,就是留她在夜不收羽翼保护,让她不至于在外面被漠南杀手砍了脑袋已是极大荣幸。现如今,镇远大将军都亲自将其认了侄女,那这阿渺便顿时成了军中才俊们的香饽饽了。 “谢伯父。”易雪清屈膝躬礼道:“不过阿渺尚未考虑婚嫁一事,为国尽忠是我之前做的,也是阿渺日后想做的。我想先留在夜不收做一些小事也好,姻缘还需看缘分。” 话虽如此,但其他人面上浮现怪色,回到了凉州城,哪里还有她尽忠的份? 左镇闻言点了点头:“侄女胸怀不输其父。”说罢,他环视众人,拱手大声朗道:“此次漠南之祸,是我左镇无能,让诸位受罪了。凉州城内奸邪,我定会查出,五马分尸还埋骨漠南的兄弟姐妹一个公道。” “将军哪里话。”一人出来道:“此番若非将军派兵救援,我吴疾与兄弟怎能活着回来?上千精兵只为救两个人。将军之心,天地可鉴。就算凉州出了败类,有将军在定能保城中安然无虞。” 这里的人除了易雪清是顶替别人身份,在关外晃荡一下,跟着安亲王安排的原阿渺接头人、守墩官、陈簇一步步走上来的。其余的每一个皆是死里逃生,听闻漠南的清洗足足毁了夜不收十年的心血,像马三元他们被半路截杀的都算少数,这逃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其中艰险滋味,恐怕不是她能体会的。 左镇黯然叹气,继而拱手:“再过些时日左某生辰,还请诸位莅临,不胜荣幸。” 众人拱手齐道:“谢将军。” 远赴异国他乡,霜雪茫茫,恶狼环伺,易雪清在他们其中,别样心绪不知滋味。她想起来安亲王交代她的事,若她做了也算慰藉那些惨死他乡的英魂了吧。 “阿渺姑娘,手帕掉了。”走出门下台阶时一道男声忽然喊住了她,回头一看一清秀男子正捡起自己不慎掉落的手帕。她记得,这人叫周黎,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跟其他大汉模样的人有很大差别,虽说出去的并不是统统伪装成草原人,但外面恶劣,这个模样的能活下来真是不易。 “谢谢。”易雪清接过手帕,转身时目光正好对上与下属说话的左镇。两人之间隔了台阶,男人的目光由远至近,眉目肃然,炯炯双瞳似要将她灼穿。不,就是要穿过她,刚刚回头时,若她没记错,他看得那个位置是李槐安。 缓步走至左镇身前,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初,冲着她点点头,如一个慈父般嘱托:“心中有沟壑是好事,不过还是量力而行,在漠南吃了不少苦,回来就该享福了。我给你说得事,你要上心,皆是为了你好,寿宴时多瞧瞧。” 易雪清微微垂眸:“阿渺知晓,谢谢伯父。”她忽然心想,自己如今二十来岁,若是父母都在,想必早已操心起自己婚事了吧。 第215章 阿渺(2) 夜不收为易雪清安排了住处,刚一走出房门迎面就碰上了一名少女,瞧着十三、四岁年纪,还扎着俩灯笼辫子。瞧着易雪清第一眼,下意识喊了句: “白姐姐?”又仔细瞧上一瞧,才恍然道:“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你是?”易雪清好奇问道,夜不收卫所里还有年纪那么小的姑娘。 女孩惊讶地边打量她边道:“我叫李云,叫我小云就好。我爹是夜不收的总领,听他们说关外的英雄回来了,其中还有名女子。我好奇来看看.....阿渺姐姐,你长得与我另一名姐姐有些相像呢。” 女孩天真无邪,易雪清一向对这些女孩们冷不下脸。“那是谁呀。” 李云道:“从西城来的姐姐,但她出去了。夜不收女子不多,这下我又有伴了。” 易雪清垂下眉眼,想起安亲王交给她的刺杀名单,她想,她可算有办法了。 卫所女眷寥寥,作为暂时性的她被安排进了李云居所的偏房,次日清晨,才把洗脸水泼出去,老远就看见李云扯了线绑着小鸟,不使劲拽着,小鸟在前面飞,她在后面追。少女天真烂漫,她想,若是人世有轮回,她的父母应该也快那么大了吧。 “阿渺姐姐。”李云看见易雪清,面上一喜:“听说昨天左将军带了好东西,是些什么?” 易雪清道:“野味,你应该能吃得着。” 谁料李云小嘴一撇:“他总会打这些东西,这凉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野味了。” 易雪清好奇问道:“怎么,左将军很喜欢打猎吗?” “那倒不是。”李云道:“这几年军饷少,他的兵穷,所以带兵出去打猎,不过这样比之前发军响的时候吃得还好些呢。” “凉州军饷短缺?”这易雪清还真不知道,就平时里认识的那几个兵也没听他们说过,“凉州可是河西富庶之地啊。” 说到这,李云面上更是不满了。“富庶又怎样?忠武侯府的兵可以吃得很好,安亲王来了以后他手底下的人也可以吃得很好,王公贵族都可以。就是士兵们不可以,听说那安亲王围猎坠崖了,那老头啊最好别回来了,就他来了以后乌烟瘴气的。” “嘘。”易雪清连忙冲她做了手势,小女孩口无遮拦,这夜不收里到处都是隔墙有耳,没人讲究童言无忌。不过她也好奇起来,安亲王来了以后乌烟瘴气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人过来捞钱来了? 她伸出手指,让在空中扑腾的小鸟落在上面,笑着对李云说道:“你这牵着鸟是要去哪儿呢?” 李云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应该当外人面这样说,吐了吐舌头嬉笑道:“阿渺姐姐,你看这鸟漂亮不?” 易雪清看了眼被绳子拴住腿的鸟儿,翠绿羽毛,色泽光亮。 “很漂亮。” 李云道:“可惜我养的鸟儿总是死,浅亦姐姐接过去养得活蹦乱跳的,到我手上没两日又死了。她说送我一只用木头制一样漂亮翅膀会飞的鸟,我正要过去呢。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忽悠我的,哪里有木头会动的鸟?” “浅亦姐姐是谁?” 李云看了看她的脸,抿起嘴:“浅亦姐姐是西城白家的人,各种暗器武器机关制得精绝,在整个边疆都很有名的。我爹特地请过来帮助夜不收精进改良武器的。她......”女孩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说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看看木头鸟。” “好。”易雪清点点头,随后指尖轻轻扫过,那缠着鸟儿脚的细线突然断开,看着小鸟飞走,李云急道:“我的小鸟!你放它干嘛。” 易雪清按住她的肩膀,笑道:“木头鸟供人玩乐,活的小鸟还是让它飞走吧。走,去看木头鸟。” 见也抓不住了,李云只好作罢带着易雪清去找白浅亦,二人路过演武场时一些刺耳之语忽然就传了出来。 只听一个男人粗骂道:“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那么多英雄没回来,一个当了鞑子侍妾的女子跑回来了,左将军认她当侄女,就她那身份往日哪配得上将军帐下英才,这还狂上了,要建功立业不成?回了凉州还要往哪睡?可惜何总领去世,否则也断然不能留她在这,这多不光彩!” 听了这话,李云当时便气得鼓起来,攥紧拳头就欲往演武场走去,易雪清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抬脚欲行,却听演武场上一生闷响,侧目过去,之前破口大骂的汉子已经重重被踹到在地,蹬着黑靴的脚稍往后一收,便听一人呵斥道:“牛卯,你这嘴是越发没有个把门的了。这话传到将军耳朵里,少不了你苦头吃,我这不把你踹醒了,哪日身首异处就算我的失职。” “韩大哥!” 被叫韩大哥的男人瞧着与李槐安年龄相当,黝黑面庞,身形壮毅,也是个练家子。易雪清低声问向李云:“那人是谁?” 李云回道:“是副统领,韩议叔叔。”说起这个名字时,李云满眼崇拜,易雪清也没再多问,拉着李云匆匆离开。 “阿渺姐姐,你就该出去扇他一耳光!”李云走在路上,仍愤愤不平,“你为凉州做了那么多事,他们不感激不说,嘴还那么贱。有种的也去漠南待十几年啊,什么东西!”李云年纪小,母亲早逝,自幼在父亲身边养着,李槐安性格豪放,少为女儿框礼教。又是在凉州此地,因此她不懂得女子的什么贞洁规矩,只觉得外面是漠南,漠南铁骑下没有规矩,谁能救人都是英雄,英雌也行。 易雪清没有说话,她不是阿渺,他们耻于挂面的阿渺确实没有活着回来。 李云一路带着她走到一处偏僻小院,还没走进易雪清就闻到硫磺硝石的味道,比常原林做烟花时还要呛。推开院门,两名梳着双环发髻的侍女瞧见了李云,笑吟吟道:“李家姑娘来了。”随后,她们发觉后面跟着的易雪清,双双一愣,一时话都说不出来,再仔细一看,才警惕的打量着她。 “这位是?” 李云赶忙解释:“这是阿渺姐姐,是从漠南回来的夜不收暗哨,也是前任总领何伯伯的女儿。” 听到李云解释。两名侍女放下戒备,看着易雪清的脸,窃窃私语。 “可是小云儿来了?” 一道如泉水般清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外面的说话声,似是惊动了屋子里面的人。门帘掀起,青衣微动,易雪清抬眸看去,顿时愣住,青衣乌发,清丽绝俗,乍一眼易雪清以为她在照镜子,若非仔细还能看出些许不同,都快以为这是同一人,足足像了七八分。 给易雪清惊得差点没站稳。 对面女子亦是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盯着远远站着的女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云却是窃笑:“白姐姐,我把你孪生姐妹带来了。” 易雪清拖着腿缓缓走上前,试探问道:“姑娘今年芳龄?” “十九。” 易雪清舒了一口气:“这世间什么巧合都有,差点以为你是我孪生姐妹,我比你大好几岁呢。”她脑子里差点就上演,一母双生,一个被仇人抱走,训练长大相互仇杀的戏码了。 白浅亦也缓过劲来,现在近看,还是长得些许不同,芸芸众生,什么都巧。 “我也是吓了一大跳呢,小女子白浅亦,敢问姑娘芳名?” “易.....咦.....叫我阿渺就好。” “你就是从漠南回来的阿渺姑娘?”白浅亦惊讶地看着她,“我真是好福气,跟回来的女英雄长得相像。” 此时,李云的小脑袋也冒了出来:“嘻嘻,你们的反应跟我想得一样。不过多看两眼还是可以分辨的,感觉都不一样。” 虽说五官相似,但白浅亦的眼角处有一颗浅痣,且易雪清不笑时一双眸子淡淡透着些漠然,而白浅亦既使静静站着,眉眼也是温柔的。虽说周身气度不能具象,但亦可从中分辨二人。 白浅亦恼得点了下李云的脑袋:“你个鬼灵精,再吓我那鸟儿你可别想要了。” “别别别!”李云拽着白浅亦的胳膊立马撒娇道:“可别啊,阿渺姐姐已经把我的小鸟放飞了,你这再不给我,我得不偿失了呀,求求你了,好姐姐,好姐姐......” 白浅亦被她磨得没有办法,只好轻叹一声,掀开门帘:“请进吧,阿渺姑娘。” 易雪清进入屋内,只一眼看见屋内陈设便被震惊得双目瞪圆,这不是什么起居室,这分明就是一个兵器库,硝石硫磺的味道越发明显,她寻过去发现一箱子黑色圆球。 霹雳弹...... 第216章 阿渺(3) 江湖上能做这个的,可没多少人啊。 回眸看着站在李云旁边笑得温柔缱绻的女子,这些暗器全是出于她手,难怪夜不收要请她过来了。 西城白浅亦。 易雪清脸上的表情全数落在了白浅亦的眼里,她温柔一笑,随手拿起一枚东西朝易雪清扔去,易雪清单手接住,换她啧啧称赞:“阿渺姑娘功夫不错。” 易雪清低头一看,手上的暗器小巧精致,这般工艺最起码得是兵器大师才能做得出来,该不会全是这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做得吧? 此时李云的木鸟也被捧到了手里,轻轻拨动翅膀,那木头鸟竟然真的扇动翅膀飞了起来,一圈后又稳稳当当落到了李云手里,惊得小女孩哇哇叫。 “白姐姐,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能不能多做几个,我要带给将军家的银姐玩儿。” “饶了我吧,小姑奶奶。”白浅亦扶额无奈道,“我手里活多着呢,做你这一个木头鸟我熬了几夜,我还年轻不想倒在这儿。” 见她这么说,李云也只好吐了吐舌头,见好就收。 易雪清没注意那木头鸟,倒是被库房里琳琅满目的暗器武器勾得魂不守舍,她行走江湖,手上最不能缺的就是家伙什,但在中原江南这些富庶之地都没见过这么些好东西,谁能想到做这些东西的人居然还不到二十,若至往后,此人定能名扬天下。 见那人盯着东西的眼睛都快发光了,白浅亦礼貌道:“阿渺姑娘外衫下面别着长刀,应该是习武之人,我们俩也算有缘,喜欢什么带些走,反正本就为夜不收制的东西。”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听了这话,易雪清直接脱下外衫,瞧见什么好东西都往里面装,这蝴蝶镖是真心不错,这袖箭着实精巧,好东西,统统都是好东西。 瞧着女子这行为处事张扬范,李云微微张大嘴巴,莫不是在漠南压抑久了,这啥都暴露的样子怎么在漠南活过这十多年? 白浅亦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经意被女子腰间别着的长刀所吸引,镂空下的银光让她不自觉靠近。 “阿渺姑娘,你的刀鞘真是漂亮,下面定是把好刀,我可否看上一眼。” “自然可以。”易雪清挑着好东西,头都没转一下,抽了长刀出来便往白浅亦手里塞。白浅亦抽出长刀,刀身银光凛然,寒铁如雪。她摸了摸刀锋,竟一不小心伤了手指头。 她微微蹙眉,眸光低垂,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片刻之后,她将长刀归还给易雪清:“是把好刀。” 易雪清笑道:“那是自然,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有了木鸟后,李云兴奋得紧,拉着易雪清就要去找卫所里认识的人显摆。白浅亦站在台阶上目送着俩人远去,低头一指轻轻按在那出血的手指头上,真是奇怪,南疆的刀怎么到了凉州。 夜晚,李云还在摆弄着她的木头鸟,易雪清则在一旁绣着帕子,虽然总不慎戳伤手指头。夜不收卫所绝大部分都是男子,虽有女子为其情报效力,但大多放在外面,除了专供白浅亦冶制的地方。其余只有这一处偏僻院落,原先也是没有的,正是因为李云是李槐安独女,母亲早逝,只得放在卫所,由婆子照顾。 而易雪清身为回来的女眷自然而然就跟李云住得近些,而她这个身份也应该只是暂住,待在将军张罗下寻得良婿,自然就搬走了。因此小姑娘格外珍惜这个姐姐,叽叽喳喳聊个没完,即使外面的婆子都在催促了,也不愿意放易雪清走。 易雪清只好笑着对婆子道她今夜陪李云睡,婆子刚走,易雪清就对李云下了药。 给小姑娘盖好被子,易雪清蒙上面巾,一双寒眸瞬间变得冷戾。推开窗户飞身上瓦,寻准方位朝着一处飞去。 宁静的厢房里躺着一男子,门前还守了俩人。 易雪清趴在瓦上,观察着下面情形,除了守卫,外面巡逻的队伍大概一炷香经过一次,自己得在半炷香之内杀了里面这人。 这便是安亲王嘴里他们不方便的事,下面那个人她不知姓名,只是安亲王落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卫所,陈簇前去取时不慎被这人发现,两人打斗此人被陈簇重伤,但引来了巡逻队伍。陈簇不得不逃走,留了他一条命。 因此这人至关重要,虽不清楚是哪边派系,但他现在,就是隐患。现在卫所里绝大部分都是被盯住的,陈簇则是目前安亲王安插在卫所里身份最高之人,身上担着重事,断然不能出事。而现在陈簇正与李槐安几人商议要事,为了摆脱他的嫌疑,就得有一个人过来解决。 易雪清吹着夜风望着月亮,默默计着时,一、二、三,动手! 咻—— 细微一声响动,一根毒针飞入一名守卫后颈。另一人闻声惊愕转头,眼前只一残影晃过,自己便被割断了喉咙。 易雪清闪身入房,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是个年轻人。手中匕首稳准狠,直直插进昏迷男人的心脏。鲜血温热了她的手腕,男人竟猛然惊醒,一双眼睛瞪圆看着她,这让她有一瞬间的呆滞。 她并不是个杀手。 吁—— 就在此时,突兀的哨声划破夜空。易雪清惊愕转身,躺在地上的男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吹响染血的哨子。密集的脚步声迅速在卫所响起,易雪清慌忙逃走,踏出房门那一刻却被死死抓住脚腕,她慌得一刀砍断了他的手。匆匆跃上房顶,逃回李云住处。 没多久,一声比一声更尖利的哨声响起。李云睡眼惺忪的睁开双眼,还没问怎么了,便见不远处夜不收已亮起一队队火把。 “天呐!发生什么事了!”她忙摇醒身旁的易雪清,又朝门外大喊:“李婆婆!李婆婆!” 易雪清裹在被子里,身子明显有些僵硬。 她声音沙哑,好似刚刚睡醒,看见外面火光照人也是一惊:“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就听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李婆婆的声音:“小姐,快起来。卫所今晚出事,大人过来查房了。”话说着,敲门声更大,是一男人的声音:“李小姐,醒醒!我们得进来了。” 随着声音出口,房门紧接着被人狠狠撞开。此时李云已经披衣起身,只剩易雪清还缩在被子里。 男人站在门口,见李云安然无恙,又环视房间一周,没看见其他人影。 李云是识得此人的,忙问道:“王虎大哥,出了什么事?大半夜的这是怎么?” 王虎道:“卫所进了刺客,杀了人。现在全所搜捕,小云,你可察觉有异样?”男人这样说着,眼睛却一个劲的往易雪清身上瞟,见她一直缩在被子,神情异样。他眯起眼,走近了一步:“阿渺姑娘是吧,还请你起身可好?” 易雪清道:“我衣衫不整,不方便。” “是不方便还是心虚呀?” “关阿渺姐姐什么事,她一直陪我睡觉呢。”李云听到他这样道,立刻维护起易雪清来。 但王虎却不管这些,直直盯着易雪清道:“还请姑娘下床。” 恰恰此时,易雪清身上的棉被抖落了下来,露出疤痕累累的肩膀。王虎下意识一避,但瞬间眸光一亮,指着她身下厉喝道:“你身上怎么有血!” “混账!那是女子的癸水。”还不等易雪清回答,李云便恼得直推了他一把。便骂便将人往外推:“你们抓刺客就抓刺客,关我们什么事!阿渺姐姐是九死一生回来的英雄,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们羞辱!” “李云。”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李槐安将李云拦下,问道:“这是作何?” 李云直接哭了起来:“父亲你还问我,你看看他。阿渺姐姐怎么你们了,白天被挂在嘴上辱骂,晚上还要进来逼着人家光着下床,她来了葵水还要被拽着羞辱。你们究竟是抓刺客,还是看不惯她,特地借此羞辱捉弄的!” 第217章 阿渺(4) “总领。”王虎拱礼,支支吾吾道:“我这是......” “啪!”李槐安直接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怒斥道:“让你抓刺客,不是让你带人羞辱女眷的,道歉。” 挨了一巴掌的男人,只得转过身低着脑袋冲易雪清拱礼道:“阿渺姑娘,是我唐突了,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易雪清缩在被子里,低着头,泫然欲泣。听到男人道歉后,缓缓点了点头。 随着查找刺客的火把远去,李云回到被子里,叹了口气:“得换一条床单了。” “抱歉,弄脏了你的床。”易雪清不好意思道。 李云一脸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女子都会来葵水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易雪清沉默着点了头,垂首看了看自己染了血的手。刚才只来得及换衣服,手上的血处理不了,盯着红色的痕迹,易雪清心里竟然有些抽搐。 她是握刀的,她杀过很多的人。但死在她手里的有贼寇,有仇人,有上门杀她的,但没有无辜。 江湖搏杀,握了兵刃,就没有无辜。 但今天,头一次,那么畏惧鲜血。 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想去去除蛊毒,她不想变成可憎没有情感的怪物,再强无心也是畜生。 昨夜受了重伤昏迷的章连死了,连带着门口守卫的两人也死了。 李槐安带着韩议陈簇几人来到现场,查看着作案痕迹,章连一刀毙命,守卫一人被毒针刺入,手臂被砍下,另一人被割了喉。 “这个手法很干净。”韩议查看道,“但绝不可能是外面的人。” “为何?”李槐安道。 “昨夜哨子一响,夜不收立马便被封禁,没有人出得去,我们搜了一夜,没搜出可疑的人,只能说明这人在里面。章连被打伤不过三日,就这么急着杀人,恐怕是要灭口。” 陈簇点了点头道:“那我立刻排查昨夜所有人去向,有嫌疑的一一查验。”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被送进了一人手中。男人打开信件,看着上面情报叩了叩案几:“章连被杀了,你们盯的那些人一个未动?” 来人回道:“是,一人未动。” “呵。”男人笑了,“看来那老东西是没死,你们还是盯得不仔细。要么,还有其他漏网之鱼,要么进去的那批人里恐怕掺了杂米啊。真荒唐,以前他在明,我在暗,现在好了,他在暗,我在明。若我没猜错,落在夜不收的玺印也被盗走了吧?”手中的信纸被放在油灯上点燃,火苗照进男人双眸,说不出的阴狠。 “主子,那里面也有我们的人。可否让他们查出,再杀之。” “那多麻烦啊,我的计划可重要的多,因此缠上,暴露了可得不偿失。除了参与计划的,其他的都杀了。这口子也开了,推到漠南人身上就行,反正都是些该死在漠南的人。”男人手指抿掉最后一点残渣痕迹,淡淡道:“一点威胁也不能留,至于卫所里其他人,告诉你大哥,让他手里的活泛些,搞情报出身的盯不准猎物叫什么事。眼皮子底下都逮不住,玺印一出去,说不定就连那安亲王世子也该在路上了,现在里里外外都要清理得干净,人绝对不能进凉州城,要是因为他我的计划有失,绝不是位置换人做那么简单!” “是。” 这几日日头都算不错,秋阳照在葡萄架上透了一点光印在易雪清的身上,她拿着剪刀剪着葡萄,冲着不远处的李云招手。 身后一个身影从她身边路过,淡淡道了句:“多谢。” 呵,她摇了摇头笑了,这瞧不上她的人说谢谢,真难得。 “今年还是卫所里的葡萄头一次丰收呢。”李云提了满满一大篮子葡萄,额头直冒细汗,细细数着今年葡萄的去处,“爹爹的,将军家的,”易雪清低头拿起一颗葡萄含在嘴里,这凉州城的几家人物明面上还是往来交好的,李槐安官职虽比左越两家低,但夜不收属中央任命直管。因此倒也成了两边拉拢的对象。葡萄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忽然想,这个看着一身正气的李总领,会不会已经倒向了某边呢。 “阿渺姐姐,再吃一个。”李云又挑出一个紫红紫红的葡萄递给易雪清,看她分的如此细致,易雪清不由问道:“怎么没有忠武侯府的?”听闻李槐安和左将军以及现在病中的越老侯爷都是有私交的。 “越家吃得好,穿得好,哪里看得上我们夜不收的葡萄?”李云撇嘴,似乎对越家并无好感。 “哟,这葡萄都熟了啊。”错神间,只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两人回头时,韩议已从筐里拿出一串葡萄囫囵吞了起来,李槐安也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这葡萄不错。”韩议分拿了些给后面几人,还给了回来的陈簇一些,“李大哥,陈总旗尝尝。这嫂子生前栽的葡萄藤,好几年没结过果了吧,今年雨水是真不错,这葡萄又大又紫,改明啊,给弟兄们分分。” 李槐安捏着一颗葡萄,眼中流淌出一丝温柔倦意,点点头:“结得多呢。除了分给弟兄们的,再带些给章连的家人。”说罢,他目光挪向了易雪清,“阿渺姑娘,今日无事吧。” 易雪清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就一闲人,能有什么事?总领何事吩咐?” “章连死了,事儿还是要告诉他家里人。这人命苦,父亲早亡,哥哥前两年在巡防时被漠南探子杀了,家里面只剩下老母亲和一个嫂嫂还有一个侄女,都是女眷,我们这帮大男人过去多有不便,你是女子,随我们一起去,也好多慰藉慰藉人家。” 易雪清一时语凝,只下意识的点了头。 “爹爹带我呀。”李云在一旁喊道,“我也是女儿家呀,我也去嘛。” “不要闹。”韩议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正经事,不适合你。” 李云气鼓鼓的插着腰,也不理众人,提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李槐安无奈叹气:“她母亲不在,我这平时太惯着了。” “女儿家嘛,过几年嫁出去就好了。”韩议拍了拍大哥的肩笑道,“将军家的小子也十五六了,上次不是还开玩笑说要定亲吗?” 闻此言,李槐安迅速敛了脸上的神情,目光似有若无瞟向别处。 “莫打趣,收拾收拾,一会儿还得面对人家老母亲呢,章连的事,我们有愧。” 人是在夜不收为抓潜入的刺客时被重伤的,后又是因为卫所的看护不力被杀的,这简直奇耻大辱。因此在章连老母亲哭得恸天动地,一个劲的往他身上撞时,李槐安愣是一下也没动。 韩议忍不住呵斥,却被他出声制止。易雪清赶忙将老妇人拉住,失去了两个儿子的老人哭得声音都快没有了,站也站不起来,只是靠着易雪清浑浊的双目不断流泪:“我的两个儿子啊,都是好男儿。一个死在巡防线上,我不怨,保家卫国应该的。另一个呢,死在了你们卫所,他被那丧天良的刺客重伤,你们没对我吭半句声,留着他在那活生生等死啊!我们一家三个男人,哪一个对不起国家?当年我家老章手把手带得你,我那两个儿子是敬佩你才进得卫所!没成想,落了这么个结局,老天爷啊!” 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易雪清想拉她起来,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拉不动这样一个悲痛到极点的老人。 “此事,是我李槐安愧对你们。师母若有不愤,使劲打我,槐安不吭半句。但望师母理解,槐安所做,也是为了凉州。您请放心,害了章连之人我一定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以祭他在天之灵。” 易雪清托着老妇人的手微微一颤,目光不自觉的望向陈簇。陈簇抬了脚过来帮忙一道将老妇人扶起,又唤了同样哭得泪眼婆娑的章连嫂子过来将老人扶到椅子上。 “老夫人。”陈簇宽慰道:“章连兄弟去了,以后您就是我们的娘,你们这一家三口,我们焉能有不管之理?兄弟们合伙凑了些钱,您别嫌弃,以后啊有什么事就知会一声,我们随叫随到。”说罢,陈簇便从身上摸出几张银票还有一袋子银两,章连母亲挺着个身子不动一下。 韩议走上前来,将钱财塞进了她怀里。 第218章 阿渺(5) “大娘,这还有孩子呢。以后啊,她的嫁妆,我们出了。” 易雪清摸了摸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一股脑塞给了章连嫂子,她嘴巴里柔声安慰着,女人掩面啜泣:“谢谢姑娘,你是个好人。” 天色已黄昏,暗了之后,边境的秋阳也不再暖人,易雪清上了马听到李槐安对韩议吩咐着以后对章家的多加照顾,以及增派人手巡逻卫所。 走出去没多久,忽然,她神情一滞,勒马停下。 “怎么了?”陈簇不解道。 “凉州城里还有人养蜜吗?” 陈簇惊奇她的无知,扯着嘴角道:“这可不是什么养蜜的季节。” 易雪清神色一正,嘘声道:“听!” “嗡......嗡......嗡......” 蜂的声音,越来越近。 “追魂蜂!”李槐安面色骤然一变,抬眼望去,一连串黑压压的蜂子朝他们飞来。这从西域过来的玩意有毒,后面几人抬手去挡不慎被蛰,双手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眼见着已朝着他们围拢过来,易雪清迅雷之速一排钢针射出去,追魂蜂霎时落了一片,一队人赶忙脱了外衫挥舞着刀剑击落毒蜂。 “这样不是办法。”易雪清朝众人喊道:“谁带火折子了?” “这里!”李槐安边喊边将火折子扔了过来。易雪清扯过陈簇的外衫扒了下来,点上火朝空中那么一甩,着火的外衫覆上蜂群,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追魂蜂落了个七七八八,陈簇边解决着剩下的边纳闷道:“这巷子里怎么会有这玩意?” “那不明摆着吗?”易雪清目光缓缓抬上,巷子围墙上站满了一排排黑衣人。 见这阵势,李槐安握紧了刀,眨眼间一排暗器唰地飞了过来! 叮叮当当—— “小心!”眼看着墙上的人拉了弓,他慌忙冲手下人喊道,再一转头却发现之前还在马上的身影已经劈开一条路冲了上去。 天色渐沉,巷内血腥气随着夜间寒气逐渐蔓延...... 杀手们涌入巷中,狭窄的空间里两边人马立即混战在一起。刀锋插进杀人脖颈,血滴落在李槐安手腕,一刀斩下头颅,血雾弥漫,他的目光挪至那月下身影。 与此同时,墙上的人几乎被易雪清斩杀殆尽。看着一具具尸体坠落,又听“咻!”地一声,利箭划破夜空,正中一人咽喉。直到欲杀自己的利刺落了地,陈簇才后知后觉望向墙头。 夕阳已落,一轮残月悄然爬上凉州夜空,凄凄月光笼罩大地。世间黯然下,绯色衣衫的女子立于墙头,抬手拉弓,“咻咻——”几声,血液并溅,巷内黑衣杀手纷纷殒命。 很快,本以多包围暗杀的杀手在巷内墙上两边围攻下,不足一炷香的时间被围剿的只剩零星。 “留俩活口!”谁料李槐安的话刚出口,剩下的杀手对视一眼,纷纷咬破口中毒囊毙命。 “该死!”想要阻止已是不及,韩议气得大骂:“真是贱种!” 陈簇上前掰开一人嘴巴,毒囊都已经化完了,救都没得救:“都是死士,谁的胆子那么大!” 看着死了快一半的手下,李槐安怒气难消,抬脚狠踹了一下地上的尸体:“越发猖狂了,边境重镇搞这些花花肠子,待揪出来那一刻,不管是漠南人还是其他什么妖魔鬼怪,定要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说罢他转头看向正擦着手的易雪清,意味深长道了句:“你箭术还不错。” 闻言,易雪清微怔:“是吗?在漠南打猎练出来的。”准确的说,跟白云间练出来的,现在胡杨林里的走兽见了她与白云间都跟见了鬼似的。 李槐安听后也没再说什么,看着满地尸体,李槐安纳了闷:“来章连这儿,是我今日临时起意,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走这条路,未免太快些了吧。” 陈簇捻起地上被烧焦的追魂蜂残骸,道:“这追魂蜂除了带毒,还可根据事先撒的香粉跟踪。” 听罢,众人仔细嗅了嗅,几人外衫上似是沾了些香粉,而能沾上香粉的地方只有...... 想到这儿,众人连忙调头跑回章连家,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那章连老母及嫂嫂甚至女孩的尸体倒在屋内,几人的惨状让易雪清顿时没有站稳,还是陈簇扶住了她。 他也是有点讶然,按照江湖上易雪清的秉性,不至于看见几具尸体就站不住了,只当她是刻意演的,将人搀扶起来又送出了屋外。 易雪清独自扶着墙走到角落,“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章家惨案,使得李槐安大怒,世人皆知锦衣卫,可无人知在边疆,夜不收更慎锦衣卫。漠南恨透夜不收,但那么多年来,除了搞渗透,也没敢在凉州对夜不收动手,二十年前进城屠了陆元康将军一家,也没招惹上夜不收。 一夜之间,凉州城内鸡飞狗跳,一时竟搜查出不少漠南探子出来。留下部分严刑逼供,其他的统统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不管幕后是漠南人还是其他,这也作为警告。 易雪清躺在床上,漆黑的房间里静得能听得清风刮窗纸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在想,半路杀他们的真的是漠南人吗? 他们身上的香粉是在章家沾染上的,那老妇人一个劲往李槐安身上滚,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老人给他们洒上的香粉,可回想起老人脸上的悲恸,难道真会因为丧子之痛报复而叛国吗? 仅仅只是杀李槐安呢?还是有人在她耳边添油加醋说章连是李槐安害死的? 但很快,易雪清就会意识到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李槐安遇刺一事,在凉州引起轩然大波。几方势力戒严,彻查城内漠南人,次日一早,忠武侯府的越小侯爷便带来了江南名医为受伤的弟兄们医治。 听到江南名医时,易雪清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忐忑的心情寻了过去。 偌大的演武场搭了几个棚子已经变成临时的诊疗地,还未靠近,便见乌泱泱一片。她心里纳闷,受伤的人没那么多吧? “阿渺姐姐。”李云在人群中冒了个头,一眼瞅住她,将她拉住,看着她缠着白布的手臂问道:“昨日你是不是也受伤了?都不吭声的,我带你赶紧去找那漂亮的神医看看,别让那些装嗓子疼发烧的占位置。” “诶。”小姑娘力气还挺大,一路拖着易雪清边喊边跑,“南神医,这里有昨天受伤的,快救救她!” “救什么?她还没死呢。”易雪清顶着众人目光,硬生生被李云甩在了凳子上。 抬起目光,清冷如天山雪月的女子与她对视。纵使那张脸,那双眼睛相对过无数次,但现在相逢不长心的易雪清还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李云不懂她的尴尬,还在一旁叽叽喳喳道:“阿渺姐姐,是胳膊受伤了吧。我看着有点化脓,把布拆了让神医看看。” “阿渺?”南灵微启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易雪清余光里看见了她嘴角泛起的冷笑。 医者自然尽职,南灵将她手臂上随意缠弄的白布解下,果然化了脓。她一边上药,一边刻意道:“阿渺姑娘好像受过不少伤,旧伤叠新伤,往日里怕是莽撞惯了,以后还是小心些好。” “才不是呢。”李云插嘴道:“阿渺姐姐是去了漠南的巾帼英雄,这些伤一定是在漠南受的,是为了凉州,不是莽撞!” “哦?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南灵羽睫微颤,有意无意瞟了她一眼:“难怪在夜不收瞧见一位受伤的女眷,真是了不得。南灵是江南人,不懂凉州,不过这里一定对你很重要,能让你放弃那么多东西,不顾一切。” “凉州之责,所担不仅一方之土,是为了大周万民,甚至是普天之下说汉语姓汉姓的所有人。”沉默半响的易雪清忽然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南灵上药的手一顿,释然似的点了点头:“真好,永远有支撑着自己去做任何事的东西,不会燃起熊熊烈火,却被釜底抽薪。人还是活得洒脱一些,阿渺姑娘,我在凉州待够了,要回江南了。说不定哪年回来,我们还能遇见,可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带的。” 对面坐着的女子,垂着双眸,淡淡道了句:“我想看看江南的桃花。” “可惜啊。”南灵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腕,收了回来,丹唇如梅:“冬天江南没有花。” 第219章 阿渺(6) 李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听不明白她们乱七八糟的在说啥。江南的神医自然倨傲,但也不至于这么高高在上吧。第一次见面就跟碰见冤家似的!刚想瞪她一眼,又听南灵说道:“待在这里不利于养伤,从漠南回来了,自当有自己想做的事,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里......一定要在这里吗?” “一定,哎呦!”她划开了她手上的痂。 李云蹬地一下就跳起来了:“哎,你这人!” “南神医。”一声低醇略带懒散的声音兀然从后面响起,李云看了过去,一张脸变得格外怪异:“越,越小侯爷。” “小云儿,好久不见啊。”十二岁的女孩还像五六岁一样被年轻男人捏着脸,“这又长高了啊,再过几年都可以嫁人了。” 李云涨红了脸,使劲挣脱了越江吟的魔爪,强忍着没啐出来。 “我越长自然越变化越大,哪里像小侯爷,不管多大,还是如此没有正形。” “哈哈哈。”越江吟也不闹,叉腰笑道:“越大越记仇。”随即,旁光里的一抹血迹入了他的眼,绛色衣衫女子侧着个脸,略有熟悉,看不清面庞,另一头是面上不善的南灵。 “南神医可是累了?”他关切问道。 “无妨。”南灵道,“我去取些药。” “让底下人去就行。” “不必。”女子声如寒霜,一字一言容不得插入半句。 即使起身碰见过来的李槐安,人家还没客气两句,她便拂袖离去。 “这人真狂。”李云忿忿道。 “人家有狂的资格。”李槐安踏步而来,暗暗瞪了眼李云,又向越江吟拱礼道:“越小侯爷。” “李总领。” “不过贼人偶然袭击,寻常小事夜不收里大夫对付得来。还惊动小侯爷请了江南医谷的神医特地过来,槐安愧自难受。” “应当的。”越江吟道,“夜不收里都是大周守夜人,分毫差错不可伤。江吟没什么能力,正好认识江南医谷的南灵医仙,费点薄面请过来,希望对伤者有所助益。听闻李总领旧疾难愈,劳她看看也好。” “谢小侯爷关怀,陈年旧疾,不碍事。” 见父亲与越江吟吹得神乎其神,李云想起来那女人漂亮是漂亮,脾气是真的臭:“有那么神吗?来凉州招摇撞骗的庸医可多了。真有本事的,在江南多好,哪里还会来这边境。” “李云。”李槐安冷了脸呵斥,孩子一向被娇惯,当着人面一点人情世故也不知。 越江吟俯身欲弹她脑瓜,余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李槐安又止住了心思。“医谷的南灵,你现在能在凉州见到她算你时运好。再过几年,纵使有千金也难得见,她来凉州可不是医术平庸。” 李槐安思索道:“听闻她似是被医谷除名了,江湖上传她不惜背离医谷与逃来凉州的叫......叫......啊对,易雪清,相伴。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那易雪清我听过她一二事,在中原也算是个人物了,华山的晨云落也因她被赶出华山,听说有人在凉州见过他。当真是我福浅,中原这三位,我在凉州都没见过一眼,还是托了小侯爷的福才瞧见一位医仙。” 越江吟眉梢微抬,谦道:“李总领哪里的话,您自有气派,又何须照几个年轻人的光?再者您与白云间还是至交好友,我还指望什么时候您为我引见呢。” 谈话间,越江吟才发现刚刚受伤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嘶,死女人下手真狠。”易雪清缩在葡萄藤下,包扎着被她划破的手腕,她一路倒霉成这样都没想着自尽,合着这人还想帮她一把? “割浅了。”南灵冷淡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抬头一瞧,那死女人正趴在墙头上看她笑话。 气得她直接砸了块石头上去,“你怎么跟那越江吟认识?那看样子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笑话。”南灵趴在墙上冷笑:“我他娘认识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被戳中的易雪清,脸色难看。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只得由随意作践的份,也不好发脾气,哽半天也只好闷闷地问:“你真的要回江南吗?” “不然呢?”南灵道:“我付出的,视我为无物。千里奔赴的,空空一场,没有木头火燃不起来。大千世界如万千幻境,人虚虚实实,看不清。我原本是知道我追寻什么的,认识某个混蛋,道心都快被碎了。活得清高,却作糊涂蛋,真荒唐。我修精神术的佼佼者,差点变成疯子,这里我玩不动了,就算了。不过......”她似是泄愤一般,朝易雪清砸了块小石头,命中额头。 “在我走之前,我还是想问,易雪清,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熟悉的女子捂着渗血的额头,垂首思索,半响只道:“眼前做什么,就在想什么,这样就是活着。” “疯子。” 再抬头,墙头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下手真狠,她撕块布捂着伤口,血雾朦胧里两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她躲进墙角,看清了人。 白浅亦......越江吟...... 他俩认识!? 繁华之下,暗流涌动。白浅亦站在花满楼阁楼之上,接过桥姬奉的茶,看着不远处平静的街道小巷,抿了口茶悠悠道:“打扫的真干净,谁能猜到昨夜这里血流成河呢?” 一颗葡萄抛向空中,又稳稳落入口中。越江吟翘起二郎腿,自在的哼起小曲。 白浅亦听得烦,轻轻踹了他一脚:“我说你也是,找我飞鸽传书,托人传话都行。请了那医谷的南灵搞这么个由头,偷摸飞进院子找我,被人瞧见了可不好。” “有何不好?”越江吟无所谓道:“这不是特地去给你送东西嘛,凉州人皆知我越江吟风流成性,被西城来的白大小姐迷了心神,也是说得通的。还是说与我走近了,你怕漠南人生疑?放心吧,先不说你该给的东西给了,夜不收此次发了威,现在凉州城里的漠南人,不管明里暗里的,都暂时不敢冒头了,就是西域来的胡姬,也得乖乖缩一段时间,我都打算寻摸几个来花满楼招揽生意了。” 白浅亦看着手里的名单,没有那个应该出现的名字,让她不大开心,回头瞥了他一眼,切道:“花满楼就不是做生意的,你这般懈怠,万一被南教那帮人瞅着机会压死了,就算我到了漠南再辛勤,也捞不上你。” “深根凉州的大树,怎会让区区妖风给吹垮了?你手上的人名以后都是你的助力。怎么,夜不收还遇见什么可疑的人了?” “可疑的倒是没怎么瞧见,但是......”白浅亦忽然怅然道:“不过确实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与我长得很像的人。阿吟,他没有诓骗我,原来世上真的会有与我很像的姑娘。” 对于她的话,越江吟似乎并没有很意外,眼波流转嘴上仍噙着笑。 “劳你花满楼查个人呗,我有点好奇了,想看看那个江湖上最高赏金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 回到夜不收时已是黄昏,最近戒严既使是她出去还是冒了些风险的。走过李云的院子,便听到那独属于少女的咯咯笑声,院门大开着,玲珑少女坐在秋千上不断喊着:“阿渺姐姐,在高些,再高些!” 绛色的身影不断在李云高高荡起的身后闪现,隐隐约约是阿渺那张与她格外相似的脸,她的额头受了伤,正缠着一圈白布。 易雪清无奈地推着秋千,这李云身边的婆子不带,非得带着她玩。这回来的几个人,基本上都分了官职,就她一个,完全就是在角落里暂时养养,时间一到赶紧出嫁,也算全了大人们的仁义。 那死陈簇明明约好有要事相商,人是死没影了,自己还被李云拽着过来荡秋千。她冒死进来就为了保护他们那一群人,该不会死在她前面了吧。 那可真见鬼了! 目光稍侧,俩俩相对,是两张相似的脸。 白浅亦...... 第220章 花满楼(1) 易雪清礼节性的点了点头,而那人驻足盯了她一刻,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想到今日看见她与越江吟并肩而行,这些世家子弟大概都是相识的吧。 是夜,易雪清伏在案前。昏黄的油灯下,是一张纸,明日申时,碧翠坊二楼东侧。 与此同时,白浅亦案前也是白纸黑字。 手指点上那个名字,嘴里喃喃念道:“易雪清。” “阿渺姐姐,怎么会想着带我打首饰?”李云侧目看着后面跟着的侍卫,现在戒严还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易雪清笑道:“快过冬节了,本就应该打点首饰,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开春我就出嫁了,手上有自己称心的玩意也好。你随便选,我顺道赠你两根。” “那可说好了,别到时候贵了你心疼。” “哈哈,放心绝对不会。”反正东家买单。 陈簇立在窗侧,打开一条缝看着底下选首饰的李云,不免有些戚戚道:“你胆子真大,我冒险将你约在这里,就是为的谨慎。你倒好,带李槐安的女儿来。” 易雪清呷了口热茶,淡淡道:“带她来才更好隐藏,才不会被盯上。话说你昨天不是约好相见的,不见你人,我还以为你死了。” “昨夜我没有死,死的是别人。” “谁?” “赵负。” “什么?”这个名字易雪清还是熟的,是与他们一同入夜不收的漠南暗哨,后面赏了千户。 “不止他,就这两天。与你同入夜不收的暗哨,死了三个。”陈簇长叹一口气,“他们应该是猜到混进了人,不过实在是狠,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易雪清想起了那日的暗杀,“难道那天,是想杀掉我?” 陈簇没有否认:“也有可能你是顺道,只除你一个没必要搞那么大费周章。” 陈槐安、韩议、她还有陈簇。总共四个人,是对谁下得手? 看着易雪清沉思,陈簇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面前有更棘手的事要去做。 “一下子这么大手笔,实在是太激进了。我们这边的消息应该是被泄露了,所以他们现在很着急,漠南在等着另一半暗哨名单,而现在,我们在暗。” “什么消息?” 陈簇看了她一眼说道:“世子殿下已带着人马赶往瓜州,拿着王爷印章调兵入凉州。此一步至关重要,王爷和凉州究竟命运如何,成败在此了。” 听到那个曾放在心头的人,易雪清握着茶杯的手不可名状一抖。她进夜不收,是为了掩护陈簇,陈簇则是费尽心机接楚清明入凉州。 千般缠绕,他们还是不可避免的又纠缠在一起了。 “章连那一家无辜的性命,也是为了如此了。” “欲成事,几个无辜的人那可代价太小了。若能成功,就是让我暴尸荒野尸骨无存我也是愿意的,要知道若是凉州城破,死的不止这么几个人。” “所以......”她抬眸,“我该做什么?” “你该暴露了。” 这要过冬了,凉州城还越发热闹了,马儿在街上晃晃悠悠,街边食物香味扑鼻。李云摆弄着手上的簪子,怎么看怎么喜欢。此时,一阵香味扑面而来,不远处一家烤鸭铺子挤满了人,一定好吃!身后的侍卫们都来不及提醒现在是什么关键时刻,谨慎小心,人就进去挤进去了。 易雪清感知到身旁人不见时,李云已经凭着身形优势窜到人群最前面了。 无奈,奉命保护的侍卫王虎,只能带人盯着铺子。 那小摊招牌上写了三十年老字号,后面支了几张桌子,片鸭子的老翁手都快起火了,不论武功,单论刀法易雪清都要甘拜下风。听一旁挤着的人说,这老翁卖了三十年鸭子,手艺一绝,本来传给儿子,儿子志不在此,收了徒弟徒弟另起炉灶,这两年老了,摊子出得少了,不过每每一出必定围得是水泄不通。 “最后一只鸭子,公子拿好。” 没了?易雪清还正听人话家常起劲了,没了?围着的人纷纷叹气散开,李云啊了好几声,万分不相信。说话的嫂子轻拍了拍易雪清的肩膀说道:“走吧妹子,张老头每次就做三十只,咱没口福啊,下次吧。” 真是万恶的儿子跟徒弟,李云眼巴巴瞧着老头收了摊子,无奈叹息。忽地,一道阴影出现在她面前,男人爽朗戏谑的声音响起:“巧,小云儿也来买鸭子。” “越小侯爷?” 街边茶摊,夜不收与忠武侯的护卫大眼瞪小眼,神情紧绷。而摊子上,李云面皮包着鸭肉吃着齿颊泛油。越江吟十分大方地让出了烤鸭,自顾自倒了杯清茶,看了眼吃得欢的李云,又盯上了易雪清。 现在易雪清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救了越江吟这厮,现在他若把她认成白浅亦,她绝对点头答应。 李云咽下一口烤鸭,含糊不清道:“小侯爷是不是把她认成了西城的白小姐,不是哦,这是阿渺姐姐,从漠南回来的暗哨。” “漠南?”越江吟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我记得前任总领是有一个女儿叫何渺,怪不得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和白小姐长得很像。” “我们真的见过。”易雪清道:“我刚刚逃回凉州时,化名元辞冰。路上凑巧救了一个受伤的男人,没想到居然是小侯爷,得了不少谢礼,甚是惭愧。” “阿渺姑娘救我,一点薄礼算不得什么。”越江吟挑了挑眉,递了杯茶过去。 李云嚼着烤鸭的动作停了下来,对两人这事颇为惊讶。 “一提元辞冰我就想起来了,当时还想,真是个好名字啊。不过阿渺姑娘的本名也很好听,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任何一个名字都应该有它的意义。” “是啊。”见她一直未动,越江吟虎口夺食从李云面前拿了一半烤鸭过来,分了一些给她。 看着李云无奈道:“本是买给红颜博其一笑的,没成想你也盯上了。”他夹起一块鸭皮,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又抿了口清茶:“阿渺姑娘口福不错,难得出摊这么容易就被你门碰上了。在凉州城里,这老翁卖的烤鸭远比各大酒楼都要好,十几年前就有酒楼重金请他做鸭子,人家不愿,我请,人家也不愿,也不知还能吃几年了。” 易雪清边点头边道:“不愧三十年手艺,鸭子真不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烤鸭。差壶酒,滋味更好。” 喝酒?他似是想起什么,看着她,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在嘲笑自己吗? 见女子狐疑眼神,越江吟摇了摇头,道了声抱歉:“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朋友。他常常会像我提及江湖上的一些事,一些大侠啊,武功绝伦,但酒量极差,酒品更差,喝酒之后总做一些匪夷所思的趣事。” “看不出来,小侯爷在江湖上也广结良缘呢。想必风流雅事也多吧,可惜了,没怎么听到。” 听出来明显的试探,越江吟笑笑:“我鲜少出凉州,不过江湖之大,越某心关不住,有风进来也正常。我那个朋友,往日行走江湖,相聚时与我说了很多趣事,很有意思,若是闲时,阿渺姑娘有空,我跟你讲讲,我、请你喝酒。” ......她怎么感觉他后面的话说得重了些? “有空必聚。” “越某恭候。” 这人真奇怪,看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车队,易雪清塞下最后一块烤鸭,嘟囔道:“排场那么大,却能挤在人堆里买烤鸭。” 李云满足的擦了擦嘴,道:“我爹说越江吟那人,很荒唐。这样很正常,所以他被刺杀,更正常。” 她盯着面前越江吟推过来的茶,回想起临走前陈簇对她说得话。 “对了,天机阁发现,凉州有人在调查你。” “是谁?” “花满楼。” 第221章 花满楼(2) 她还是抬起袖子,将上面的茶水拧干,喃喃道:“是吗?” 寒风瑟瑟,走过过天街,与上面的暗流涌动相比,城内的百姓每日仍平常过活,小贩吆喝、商客旅人、如果家园常安,谁管上面的波涛汹涌? 临街酒楼隐隐传来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好像冬天了吧,听闻这些边城在入冬储存粮食时会举行火把节,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安康,冬日仍粮食充足。女孩子们也会缝香包,编些小花灯笼出来祈愿,凉州没有竹子,但有通往中原的城郊有一种高茂的草,似竹非竹,宽叶强韧、晒干之后编成条堪比竹条。往上看去,少女们围在一起正细细编着灯笼,冬天过了,又是一年结束了吧。 忽然,易雪清眸光闪了闪,停了下来。 李云一惊:“有刺客?” 易雪清没有说话,而是晃神望着阁楼上,刚刚那里好像立了一个蓝色身影,在匆匆瞥了她一眼又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江南吗? “你在看什么呢?上面有异?” “没什么,女孩子们好看而已,走吧。” 李云:...... 阁楼上,靠着阑干的少女们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阴影处一壶清茶和一碟桂花糕端了上来。掌柜的千恩万谢:“南神医,犬子的命真是多亏了您。他这坠马之伤,全城名医束手无策,还是您妙手回春,这都要出城了,被我拦下来没耽误您事吧。您放心,盘缠我出,您歇着,我去给您准备匹好马,绝不劳累着您。” 南灵心不在焉应着,看向那碟桂花糕,捏起一块放入口中,这地方不要说芙蓉糕,就是桂花糕都缺少些风味。不过习惯了,也就好吃了,还是明日,倒不是舍不得那混账玩意,好歹待了半年,也有了感情了,再留一晚,再看一眼这满天星辰。 端起桂花糕,踱步走到外面,倚着阑干边吃着糕点边饶有兴趣欣赏着掌柜女儿带着少女们编小灯笼,遥想自己年少时在江南都没编过那么精致的小灯笼。 把最后一块糕点给了少女,南灵索性凭栏吹起了风,今日无尘,簌簌清风甚是惬意。只是远处的风中似乎掺杂了些萦萦歌声,曲调妖娆,靡靡之音。凉州守军多,勾栏妓院也多,茶肆临巷里就有一家,只不过这天还没黑呢,就寻欢作乐起来了。 心中虽是万分鄙夷,但那音色着实动听,本来听风,忍不住侧了头去。临巷里的悦耳歌喉,隐隐婉转了些江南曲调,南灵趴在阑干上,思乡之情由然于心。她甚至能肯定,那是个江南女子,不知又是哪家罪臣之女,遭了这难。 歌声停了,她抬眸望向那名叫倚翠阁的青楼,规模不大,寻欢作乐的不少,大白天的就有人进去,那带着草帽的男人身形还有点像白云间......白云间!? 她猛然站起,盯着那个黑色人影,虽说隔着段距离,并不能确定,可她天生敏感的直觉引导着她下去——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在少女们一身身惊呼中南灵一跃而下,直奔倚翠阁去。 “南神医武功那么高吗?”少女捂嘴愣神看着底下飞驰的女人,这比平时那些自吹自擂的军爷们还要厉害。 南灵一路朝倚翠阁狂奔,那就是白云间!她可不相信这人没有去西域而是偷偷回来嫖妓了,这个人跟易雪清一样让人不爽,就算走,她也得把他挖出来,看他到底躲躲藏藏些什么东西,刨根问底再走! “嗯!”一声闷哼,她分了心不慎碰到一名路人,因跑得太快,硬生生将人撞倒在地。男人身旁的几名随从慌了神忙将人搀起:“王、公子没事吧?” “你瞎了眼吗!”男子衣着华贵,面容英朗,嘴里骂起人来也是毫不客气。 虽自知理亏,但南灵心中着急,瞟了眼男人身强体壮,没啥大事,随手掏了一锭银子塞过去:“对不住,医药费,医馆前面走几步路。”说罢抬脚便跑。 “站住!”男人死死攥紧她的衣袖,厉声道:“你是在羞辱我?” 被这么一拽一扯,南灵也毛了,用力将衣袖扯裂:“放手,否则我真羞辱你了。” 男人怒气骤燃,猛力欲扯女子过来,谁料被南灵反手就是一针,顿时手臂酥麻。人也从手里滑走,几名随从见状上前拿她,直接一脚将一人踹飞:“别惹老娘!” 眨眼间,男人手上的针被拔出,那女子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泼妇!” “公子。”随从出声道:“可需要我们去将人抓回。” “罢了”男人摇头道:“在这里还是暂时别生事的好,我是来见红颜的,闹那么难堪吓煞了美人。” 只是......他回头看向茫茫人海,这凉州的汉女当真一个比一个猛烈,之前那个蒙面的怪物就算了,怎么这貌若天仙的女子也那么泼辣,不知温柔,很难让人喜欢啊。 倚翠阁前,南灵不顾打手阻拦硬往前闯。老鸨下楼见一个美人急吼吼往里面闯,还一掌就掀翻了一名打手,惊的下楼好声好气劝阻:“姑娘,这是青楼,你进去伤了名节如何是好?” 南灵懒得跟她废话,甩了一锭银子在她脸上:“我男人进去了,我要抓人,最好别拦着。” 得了银子,老鸨仍面露难色:“这......”又是一锭银子砸脸上!“夫人里面请!小心台阶!” “啊!”青楼里一阵鸡飞狗跳,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女人上来就掀帘子,踹门。嫖客妓女们惊叫连连,这扰了店里生意可不行,老鸨带着打手们冲上来,可见识过这位姑奶奶的威力,任谁也不敢贸然冲上去。老鸨都快哭了,半哄半威胁道:“姑奶奶行行好,您男人是谁,以后我们不让他进就是了。这可是凉州城里的青楼,您那么冒失,给自己惹了麻烦可不好。” 阁楼上,一烟纱娉婷女子慵懒倚着护栏,她撑在阑干上歪头瞧着底下闹事之人,那张仙姿玉色的脸可真是眼熟,她喃喃念道:“南灵......” 此时,阁楼上熟悉的江南小调再次传来,南灵忽地一顿,怔了片刻后便径直朝楼上走去。 “姑娘。”一披纱女子忽然拦住了去路,微微施礼道:“姐妹们都要做生意,你又何必打砸吵闹,我们活得已是不易,同为女子,望你能稍微体恤,放过我们吧。” 南灵闻言扭过头去:“我只是找人。” 女子问道:“找何人?你将他名字样貌说与我们听,我们帮你找便是。或者,你动作轻一点,上来慢慢查看。”说着,女子主动让开了路。 南灵上楼,并未看到那人踪影。缓缓走近那江南小调传来的地方,层层帷幕后是一个妙龄女子弹着琴,看不清脸庞,身边并无他人。她抬起手,本欲掀帘子,可听到那女子小调弹错了一调后,手又悄然放下。 “打扰了。” 见这扰事的姑奶奶总算走了,老鸨方才舒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跑上楼躬身朝女子谢罪道:“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我们不敢贸然出手。” 女子摆了摆手:“无事,我知道,那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下去吧,平日还是谨慎一些。” “是。” 掀开层层帷幕,女子悠闲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步走到窗边,茶水入喉,蓝色身影正好出现在视线中:“听闻南灵以前在江南可是有女阎罗之称,估摸这两年医术大有所成,又被易雪清那更狠更恶的压着,人人倒叫起南医仙了......医仙啊医仙,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同是医谷弟子啊,遥想他日,怎料今时?对吧?叶眉。” 铮—— 琴弦断了。 冬日将临,重镇存粮。街上人来人往,采物易物,热闹非凡。南灵随意寻了处馄饨摊。双手撑着长凳两边,仰面闭着双眼,天寒了,连太阳都不刺目了。 脑海中仍是那曲江南小调,好听、好像、绝不会是。 第222章 花满楼(3) “客官,馄饨好了,您慢用。”睁开双眼,热气蒙蒙,拿起汤匙,舀起馄饨,听着不远处各式摊贩叫卖。 “梨糖,梨糖,清甜润喉,消火去肿”少女甜甜的嗓音入耳,身旁不绝传来别人夸耀的声音:“小姑娘,你家这梨糖确实不错,再来一斤,给孩子吃。” 梨糖?凉州也有梨糖吗? 她偏过头去,墙边处,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蹲在竹篮边,双眸明亮笑意盈盈地为路人装着梨糖。啪嗒!汤匙落在碗中,汤水溅到了她的脸上,可南灵连手都没抬一下,双腿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站定在少女面前,阴影覆盖,见又有人过来照顾生意,少女高兴仰起头:“梨糖......师姐?” “云溪。” 茶摊一墙之隔,南灵跟着苏云溪进了这个小院,拿起晾在架上的红芪,自始至终,她的脸色都没有好过。 苏云溪端了水出来,招呼道:“师姐快坐,我这还没有茶叶,你先将就喝点水,下午我下厨做点好的,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啊。” 南灵冷冷瞥了她一眼,一言未发,迈开腿径直走进屋内。窗户紧闭,薄薄的光线下,床榻上拱起一个人形。苏云溪轻叫着欲拦,南灵则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床榻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木槿。 转头看着面色羞赧,目光往下,一把扯下系在她腰间的小八卦。“师姐!”苏云溪伸出手去讨回,却被南灵一把攥住了双手,往日细白的一双玉手,如今粗粝布满伤痕,身上的裙子也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布丁。 “啪!”往日一直疼爱她的师姐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趴在长凳上,从余光中她看见了南灵不断发颤的手。 “你疯了,苏云溪。” 南灵是知道苏云溪对木槿有情的,哪个小女儿家没有怀过春,她也是动过情的人,能感受到她看那人时异样的情愫。可她相信她的师妹足够清醒、明是非。在这武当孽徒犯了大错,被武当处置时,她就该清醒了。就该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了!没成想......没成想...... 医谷出了她一个离经叛道的还不够,连这个最具天分的小师妹也......师傅要气死了! 以往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南灵,自持心重的人。已经在易雪清手上越来越控制不住了,水打翻在一边,不断掐着自己穴道冷静。 苏云溪跪在一旁收拾着碎瓷片,边低声说道:“我其实也不想的,我只是去最后看一眼他而已。那天在武当,他明明可以抓住我逃跑,可因为是我,他没有。我只是想去看看,控制不住想去看看而已。可他被打伤的吐血,为了防止他逃跑,琵琶骨也被穿了,思过崖好冷,我不想他在这样的彻骨寒冷中走向死亡,我......不想他死。我救他出来,只是想让他离开,不再作孽了。但不小心被武当的人发现了,他为了保护我滚下山崖,我救醒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受了伤,又失忆,我不能丢下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武当杀他。医谷我回不了,我便想到你了,这世上我还能依靠的只有你了,这一路上颠沛流离,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还是会下意识的护着我。伤断断续续的都好不利索,前段时间我们来了凉州......师姐,你真的好厉害,凉州城里都称赞你为医仙。可正是这样,我都没脸见你。他不知道我心里的犹豫,忘记了过往,只当我没钱买礼物不好意思,他便悄悄去了关外采红芪,那里乱,被人伤了,拖了口气回来的,现在都没醒。”苏云溪断断续续说着,抽抽搭搭泪流不止。她从柜子里拿出那还带着泥土的红芪,大颗大颗眼泪落在上面:“师姐,我别无所求。我不想他死,凉州地远,我只想带着他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一对寻常夫妻,师姐,求你了。” 南灵接过红芪握在手中,咔嚓捏碎,她气得上头,牙齿都止不住作响,这是她最护着的师妹,假以时日不输于她的医学圣手。还是她带的好,胆子比她都大! “你隐姓埋名?医谷呢?医谷弟子与武当逆徒私奔,你才十八,怎么敢的?你是想跟我联起手来气死掌门?” “可是师姐!”苏云溪委屈抹了抹眼泪,喊道:“人心难违,你不也跟着易雪清走了?她是南教妖女,你不也抛下一切跟她凉州了?你怎能不理解我的心情呢?” “他能跟易雪清比?”南灵怒道:“我告诉你,我就是带着易雪清回医谷,掌门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她对医谷有恩!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最大的悲哀就是身份不能选,可她被打得半死也不愿意与邪教为伍,她能为了一个承诺,千里护送一个孩子。就这样,她就值得我抛下一切救她,可这小子呢?武当生他养他,他为了报仇,连自己同门都敢痛下杀手。此人心胸狭隘、毒辣无德,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看上他了。更何况,木易杀了你父亲,你居然爱上了他徒弟。” “我知道......我知道......”苏云溪喃喃念道:“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师傅杀了我父亲,可他却念我、爱我,真心待我。我又怎能视而不见,木易死了,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余生也是喜乐幸福的。” 南灵摇了摇头:“我反对,我生气,不只是因为他是武当逆徒。你有想过吗?木易自裁谢罪,他可以为自己师傅悲鸣,但他身为修道之人,怨恨难解不说,还钻牛角尖要乔灵薇偿命。无德无心,人品低劣,他不是改了,只是失忆了,这样的人我怎么敢把你放在他身边。万一哪天恢复记忆了呢?云溪,放下吧,这是一段孽缘。” 忽地,苏云溪抬眸凝视着南灵,一字一句扪心问道:“这世间的情与爱,哪里能轻易舍弃?孽缘也是缘,师姐,你的孽缘难道就能轻易放下吗?你若轻易放得下,为何明知他是南教中人,诓骗于你,在他走后,还要去找他,打得遍体鳞伤时梦里还要念着他。” “住口!”南灵抬手欲打,手又垂了下来。 此时,床榻之上传来细碎痛苦的呼喊:“云......云溪。” 听到声音,南灵双眸骤寒。看向昏迷中的木槿,刹那一道凌冽掌风便击了过去,“师姐!”掌风吹起少女额前碎发,苏云溪面对着南灵哽咽且坚决道:“你若要杀他,就先杀我!我们千难万险来凉州,是我相信师姐你定会护我,若你也不在意我了,就把我杀了!” “你!”南灵身形一晃,从小被她看到大的师妹,从来没有忤逆过她一句,居然要护一个男人与她作对。 两人僵持着沉默良久,南灵仰面长叹,隐去眼角的泪花,解下装银子的锦袋往桌子上一扔,头也不回地离开。 “师姐......” 不过区区数日,从漠南回来的暗哨便遇刺了好几个。刚上任的千户在马上就被铁丝割断了脖子,韩议气急砸了砚台,“该死的漠南人,这不明摆着上门扇我们脸吗?” “漠南人的本事越发大了。”李槐安看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情报,“漠南部的汗王病重,长子坠马而亡,侄子拓跋聿戈步步蚕食,斗得你死我活,一团乱麻的漠南竟还能增派那么多人手跑到凉州杀夜不收的人......呵,莫非那次巷子里,那么多是想杀阿渺一个女子?” 韩议并不吱声,而是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上几个点,沉声道:“我们在边境的这几个哨点,都被漠南偷袭了,这么精密的情报,在外面的混子可得不到。” 李槐安仔细查看地图,声调中带了一丝疑惑:“这几个地方都很靠近西城。”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点道:“按理说,对这些地方最熟悉的除了夜不收只有白家了,可是白家在哨点做指挥金事的儿子死在那了。” 韩议缓缓道:“死一个儿子而已,若是一条命,能换万千荣华,又何妨?” “白家已经万千荣华了。” “谁会嫌得到的多呢?” 第223章 夜不收(1) 夜不收出去的人,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许多的家里人等了亲人一生,连尸骨也不得见。这次回来的人,多半都在凉州待了十几二十年,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因身份保密,因此回家时妻子改嫁,家中父母去世都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即使回来了,稍不经意就被漠南潜进来的杀手割断了脖子。 就好比这几日死的几位,丧事皆由夜不收操办,抚恤金送到亲属手里的时候,才得知素来清廉的左大将军竟从自己身上出了钱,供养这些人父母亲属。 几场丧事,在偌大的凉州城里抬过几副棺材只换得行人匆匆一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而夜不收的那些暗哨,隐于晨光前出关,藏于暗夜里面对豺狼,枯骨埋于风雪之下,一生说是跌宕起伏,高光至伟,却连个痕迹也没有。 一粒雪花落在易雪清的鼻尖,顷刻融化,作为回来的同僚,她胳膊上也象征性的挽上了白布,走过拐角,很巧的碰上了白浅亦和她的侍女。 眼前清瘦的女子一身缟素,发上还别了朵纸白花。 丧服...... 非亲属去世,不必穿着如此隆重。 “白姑娘这是?” 白浅亦苦笑一声:“漠南袭击河西几个边防哨点,一位家兄不幸去世。” “节哀。” “家兄的尸首已从关外送回西城,我再过两日也要启程回西城奔丧。” 看见易雪清手臂上系了白布,白浅亦眉眼稍抬,轻声道:“这天道啊,真是不公,英雄埋尘土,小人作虎伥,辽东紧绷,谁又看得见这茫茫河西,你说说。”她的声音拉得极长,“出去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听闻你父亲送你出关时姑娘尚且年少,不知人事,漫漫数年,回来却还做无名氏,可会后悔?” 她哪知道?她又没死山洞里。 “当时年纪小,记不清了。不过有的时候,做一些事是不知结果的,不知结果也要搭上性命去做,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白浅亦自嘲一笑:“是啊,我未去过漠南,怎会了解那些出去的人想些什么呢。一身绝技,还不是在这卫所里,与死物为伴,勉强一点浅薄认知。” 易雪清道:“白小姐一手绝技,又怎会埋没,既有志向,自有天地。” “我们两个不仅长得相似,也很是投缘。若非奔丧不便,定要请你去西城好好做客几日。” “时机不巧,实不相瞒,阿渺此次回来一直心心念念祭拜父亲,正打算去守丧几日。” “哦?”白浅亦问道:“你父亲墓在哪里?” “朔漠道。” 天空飘下细雪,如盐粒撒在窗台。白浅亦进屋,白色的外衫被侍女红香取下,坐在案前,另一名侍女素玉递上了密信。 “小姐,老爷的信,才送来的。” 白浅亦点点头,屏退了二人,打开了信封。 吾女浅亦: 先敛一事,王子已经着人过来亲自致歉,并许诺侧王子妃位,从中许有他人作梗,事态复杂,不必奔丧,小不忍则乱大谋。 将信纸缓缓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烟雾缭绕,纸成灰烬。 白浅亦站起身来,笑道:“父亲真是,怎么家都不让我回了。” 屏风后的红香小心翼翼道:“那小姐,我们......” “回去,兄长去世,妹妹不奔丧叫什么事,又不是大官大职。不过就是窝在卫所里给人造武器暗器的活,多放不下?再者说,太过卑躬屈膝,漠南那帮人反而一味糟蹋。他们既然说误杀了我兄长,我去奔丧一时半会不能待在夜不收不能待在凉州城很正常。既然南教得他们眼,就让他们多现现眼。” 傍晚时分,易雪清找到了李槐安。 对于这个故人之女,李槐安一向客气,在得知她如今闲着,想要去朔漠道祭拜父亲,虽说现在夜不收戒严,任何人外出都当严查,但对于此事无任何阻拦之意,毕竟何大哥忌日确实快到了。 “也好,你当有这份孝心,不过朔漠道路远,你即使有些武艺在这时局也并不安全。我拨几个人在路上护你,到时候你替我向何大哥上炷香。” 易雪清应了好,便要退下。 “对了。”临出门前李槐安喊住了她:“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吧。” “是。”他们不都在张罗着给阿渺寻婆家了,这点还需过问? 李槐安叹了气道:“你父亲是我的前辈,更被我视为兄长。阿渺,我不瞒你,凉州城里群狼环伺,危机四伏,亲王在这里失踪,朝堂的人也很快会来,谁也不知道这里会变成个什么样子。你在漠南十几年九死一生,现如今应当好好安生度日。你毕竟是个女流,这里太凶险了,我派人送你去祭拜亡父,但之后莫要回来了。我妻子是夔州人,在那里有个庄子,去中原定居吧,有嫁妆傍身,找个平常人家安稳度日。” 易雪清懂不了他的好意,她是受人之托潜进来的,还能让人送出去了? 她把自己想成阿渺,以易雪清的口吻说道:“李总领,我去漠南,就是为了凉州。怎么回来了,还要逃呢?若是父亲的儿子,站在这里。我想李大人不会将他送走,而是会让他去做该做的事。我在漠南也是立了功劳的,用我的时候没说让我撤退,没有价值了我倒又成了女儿身了。很抱歉,李大人,这件事,阿渺恕难从命,凉州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心之所向,离开这里,我既使活着也是死了。” 她的话,一字一句,语轻却有力。 李槐安敛了神情,也不再勉强。而是看着她道:“罢了,既是你选,我也拦不得,凉州,你随意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恼意,长辈好意作为晚辈易雪清的话着实不客气了些。 但她在江湖上浪荡久了,风里漂泊,不是小心翼翼蛰伏十几载的何渺。 她施礼退下,独留背对着她的李槐安。 冷月当空,惨惨柔光。 深夜的厢房大都息了灯,灰白色的飞鸽稳稳落在易雪清的案前,借着月光易雪清打开纸条:世子已逼近瓜凉两州地界 朔漠道已布局 还请引君入瓮 次日,天色阴沉。这几日的天都不大好,断断续续下点细雪,也不积累,刺得冻人。 易雪清将暗器藏于袖腕,整理好衣装,匕首藏在靴子里,长刀静静地放在桌上。她拿起长刀抽出刀刃,寒光映照铜镜又落入眼中,手指轻抚刀刃,刺骨生寒。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她下意识的眨了下眼,抬眸看着这陌生的地方,没有海的凉州,她在做什么? 自始至终,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忽然苦涩的笑出了声,既然来了,何必再深究做什么? “小姐,怎么玩起弩来了?”红香好奇的看着白浅亦,白家大小姐一手武器暗器锻造巅峰造极,更是对黑火药有所钻研,乃大才之女,就是凉州都请着过来。 西城白家细细说来,族上也是有爵位的开国功臣,但近几代没落了,官做得都不大,唯一幸得一点,娶得大都是富商之女,想要借亲家的财势翻身扶摇直上,可奈何白家连着几位爷都是平庸之才。 文不成,武不就。 勉强在边关述了些不大不小的官职,唯这白大小姐,三岁识千字,五岁诵古诗,文有经世之才,对大周至关重要的武器锻造更是越过许多年过半百的宗师。 但女子,述不了职。即使边防大部分武器精练出自她手,能受请入夜不收的名头就已经是“大殊荣”了。 白浅亦擦拭弓弩那锋利的眼神,红香已见过无数次。 大小姐一直想挣个大声名,她素来都这样觉得。 “红香,你觉得我的箭法如何?” 红香屈膝答道:“小姐的箭法,在西城无人能出其右。” “哈哈。”白浅亦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箭法好吗?” 红香摇头:“奴婢愚钝。” 第224章 夜不收(2) 白浅亦道:“那是因为武功不行,我什么都行,就是武功认了百师,还是平庸。一个精通武器暗器锻造的天才,怎么武功那么差?不过无妨,精练箭术便可,若我能百步穿杨,即使我说自己武功差,也不会有人相信的。那便够了,不过......” 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未闭合的窗外飘来寒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若是可以,我也想拿把好刀,亲自感受感受刀剑的快意。” “小姐......” 白浅亦起身,遥望凉州城阴郁的天空:“准备马车吧。” 天寒的紧,易雪清踏上卫所前的石砖,冻着薄冰的表面顷刻碎裂。 “阿渺姑娘。”还未踏上马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皮毛衣服的男子抱着一个包袱,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 她识得此人,这是那天捡起她手绢的男子。 周黎 身上虽裹得厚实,但寒风还是将他吹得瑟缩,听说李槐安给他安排了卫所文职,真不容易这样一个看上去文弱的书生,在漠南活了下来,还在现在活了下来。 “周大哥,可有何事?” 周黎不好意思道:“你可是要去朔漠道?” “是。” “我二大爷也在朔漠道,快不行了。你这都是快马,还有兵卫护送,可否顺路同行。” 顺你大爷的路。 易雪清忍着没把白眼翻出来,笑意盈盈道:“那是自然,快上车吧。” “那就谢谢阿渺姑娘了。” 马车出了城,不快不慢的在官道上行驶着,周黎掀开帘子叹着:“这天又快下雪了吧。” “凉州下雪是平常事。”易雪清淡淡道,身体却格外紧绷,目光锁及男子周身,割喉好还是穿心好? 她闭上眼睛,都不知道谁先死呢?外面风呼呼吹,她在计算着到达朔漠道的时间。 “可每下一次雪,就要冻死很多人。”周黎目光悲悯,叹息道。 断断续续的细雪积不起来,马车驶过官道又入了荒无人烟的小道。骑着马的护卫听着四周寂静,这天还没到严冬呢,这个季节即使是小道也多的是换货赶路的人,抬头望向远处,密黑的树林无声无息。 忽然周黎掀了帘子,“我好像到了。” “你到了?”易雪清诧异又好奇地看着他,周黎指了指远处的一条羊肠小道,说道:“从那一直走,就是我......我二大爷的村子了。” 易雪清不免冷笑一声道:“现在出去是不是不合时宜啊?” “你说什么呢?” 哒哒......哒哒...... 阵阵马蹄声由远至近,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护卫头领骤起了眉头,这些人的马匹和衣着都价格不菲,腰上别的光看鞘子都是上等的好兵器,凉州城里的兵都用不上,绝不是普通商队和镖局该有的,也不是马帮的人。 在凉州的地界,凡事最应谨慎,人马还隔得远,护卫头领便当即举了刀厉声喝道:“凉州卫百户陈克用在此,来者如何,速速下马!” 对面的队伍勒了马,却没说一句话,四周静悄悄,一片肃杀之意。 忽然,哗哗一片响,远处的树林里冲出一大批人,马蹄作响,直朝他们冲来。 周黎惊地前后来回张望:“怎么那么多人?” 易雪清冷哼一声:“当然会有那么多人了,这个时候,你就不必装了吧?” 眼看安亲王世子就这两日到河西,偏偏行踪捉摸不定,在这凉州戒严关键时候,偏偏有一队人去了凉州瓜州其中一条所经之路的朔漠道,祭拜亡父?人家能信? 不围追堵截死你! 当然,这也是他们计划中一环,而对面那群人自然也是诱饵。 周黎一脸没看懂易雪清的意思,反而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听着后面混乱的马蹄声,易雪清也懒得跟他装了,一只手按在刀鞘口上,直接了然道:“你不是真正的周黎吧。” 周黎明显一惊:“你怎么知道!” “是谁派你来的?”长刀瞬间出鞘,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就横架在了脖子上。周黎不由自主的一颤,脖子便划出了细细一条血珠。 易雪清看他这怂样,不免嘲笑道:“不是吧,刀架在脖子就怕成这样,平日里没碰过吗?” “碰......碰过。”他吞了吞口水。 陈克用勒了勒马绳,看着眼前架势暗道不好,下意识转身望向身后的马车。之间一道身影闪过,易雪清已拽着周黎跃到了地上,她刀架在周黎脖子上,抬头看着几人。 她眸中闪烁,似乎也在等几人的反应。 见陈克用他们戒备的抽出刀驻足在原地后,她才悠悠道:“此事与你们无关,若想保命赶紧走吧。” 谁料陈克听此却将刀对准了她:“阿渺,你想做什么?若事关凉州,我决计不会放过你。” 易雪清看了看日头,那边无碍了,便道:“凉州事乱,安王府世子要入凉州,清奸佞。有人不想他进来,我这里只不过是障眼法,拖诸位入水,实属无奈,现在后面的全是刀锋血刃,不想死就快走吧。” 坐在马上的男人怔了怔,随即一挥手,指挥着众人架马越过易雪清,朝着对面的队伍走去,空中只余下陈克用铿锵有力的一句:“凉州人,不怕死!” 周黎被狠狠贯进队伍里,紧接着就是易雪清一脚:“你究竟是派过来的,赶紧说吧,知道消息的间谍,打起来他们第一个杀你灭口。在我们这儿,还能保你一命。” “我混、混进来的啊。”周黎磕磕巴巴道,惊恐的看着四周,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说话间,对面追杀的人马已至马车前,一个火折子扔在马车上,顷刻燃烧起来。黑压压一片,估摸着数百的队伍停下冷冷与他们对望。 而见易雪清真要把他推出去了,周黎顿时便吓麻了,抱着易雪清大腿语无伦次说道:“我真是混进来的啊,我就是一混混,在关外流浪看见这人快死了,想要混个官职就顶了他身份进来的啊,我没骗你,你们在干嘛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玩意?” 此时,对面领头之人看见这滑稽一幕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嘲讽道:“哟,这演得哪出啊。想先提前朝我们下跪求饶吗?” 能跟着她出城的卧底,不应该直接带着对面杀过来吗?看着面前这个怂货,易雪清暗道,该不会他说得是真的吧? 那领头之人又大声喊道:“敢问哪位是安世子啊?也让我瞧瞧这皇室子弟长得什么模样,哪里面相生得好,比我们享那么些福。” 后面装扮成风清明的男子摘下斗笠,拔出长剑冷眼看着前方嚣张的男人。侧身低声对易雪清道了句:“辛苦你了,易姑娘。” 易雪清认识他,正是风清明身边的侍卫阿鸽。 “能活下来再说辛不辛苦的事吧。” “世子。”轻装入河西,自然是带不了太多人的。精锐暗卫都留给了风清铭,易雪清看着后面这几十个人,苍然叹了口气,随后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周黎脸上。 “混账东西,浪费老娘时间!” 被女人扇耳光的事周黎不是没遇见过,往日都是“哎呦呦”先叫两声,然后爬杆子往上去摸人家那小手。 手......阵阵尘嚣扬起,周黎在混乱中抱头鼠窜,抖索着胆子稍稍一抬头,便见那扇他耳光的手握着刀砍下了一人的脑袋。 带着十几个兄弟偷鸡摸狗插科打诨的混混,哪里见过这场面?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人咽了气眼前却死睁着,一颗掉落的头颅滚在他面前,他吓得嗷一声喊,连滚带爬朝自己“二大爷”的村子跑去。 自己得了官,吃喝不愁,本想蹭个马车回来跟家里兄弟商量怎么捞捞油水,没成想遇见这什么鬼场面。 届时哪边赢了都要杀他,趁现在无人管他,赶紧逃!什么官什么油水,都不要了,他要活命! 人不管他,可刀剑不长眼,他那三脚猫功夫躲了一下,抗不住第二下。被逼得撞进那女子队伍里,他才惊然双方差距悬殊,说是屠杀也不为过。 那些人见对面攻势太猛竟然拽起他当了肉盾,眼见流星锤就要砸向他脸了,周黎一声惨叫,祈求来世投胎命好点。 短暂耳鸣过后,没有任何痛感,只听得“咔哒咔哒”几声脆响。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流星锤不过离他一寸有余,却再动弹不得。 银光划入眼中,一柄长刀死死缠住流星锤的铁链,目光延伸,映入眼帘的是阿渺那张坚毅如冰的脸,她沉了气暴呵一声,挑起流星锤原路砸会,挥舞流星锤的男人被猛地砸中胸口,直直倒了下去。 第225章 夜不收(3) 她没有看他一眼,径直闯入茫茫尘土中,血雾飞扬,将他的视野也染成了红色。 这本是场实力悬殊毫无疑问的战斗,但这队伍里多了些以一敌十的绝顶高手,生生将时间一再拉长。 世子的队伍里有高手,男人是能料到的。 粗臂轮圆,斜砍进一人肩膀划下一大道。大刀上又是一层鲜血,一脚将死尸踹开,他大喊一声径直冲向了不远处的陈克用。 即使反应及时,陈克用回挡之下还是猛地震伤了胳膊,铛铛几招下来,对面男人深厚的内力让他暗暗惊叹。 “一身好武艺,怎做奸佞狗贼。” “胜者王,败者寇。为求好生路,一时骂名又何妨?再者,你就不是昏庸皇室的走狗了?”男人越逼越紧,陈克用余光瞟后,后面的人亦围了上来。 铛—— 血点随风甩在了陈克用的脸上,眼前的女子半身青衣已被血染红,一支锋利的飞刺贯穿男人小臂,生生将男人的大刀垂下了刀锋。 她戚了一声:“偏了。” 这可惹怒了男人,怒吼着冲向那不知死活的女子。 他急喊道:“阿,阿渺姑娘。” 女子跃起躲过男人横劈一击,足尖凌空轻点落在男人刀上,她斜眼看向他:“注意你的后面。” 陈克用回过神,又与身后众人搏杀,无暇再顾及她。 厮杀残酷,人命每时每刻都在消亡。随着一个个人倒下,周黎发现一条缺口恰好打开在他面前,跑!想也未想的朝前路冲去。 突然,他灵敏的听力感到空中一丝异动,眼波稍转,一支长箭从前方射出,正正从他的眼前经过。 看向箭射向的位置,他神色大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喊道:“小心!” 男人突兀的大喊,易雪清耳朵微动,是箭声! 顷刻间,她松了松长刀,稍稍侧过身子,男人的长刀划过她额间的碎发,左额瞬间渗出血珠。 回头间,她听到了长箭入体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男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好机会! 她反手握刀,快狠一下抹开了男人的咽喉。 男人不甘的眼神越过她,望向远处。 那是长箭射来的方向,易雪清抬头看去,视野纵长,唯有那一方悬崖可以站人,那么远的距离......怎么会? 首领虽死,但剩下的却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不管有没有人在指挥,杀掉他们这一行人就是至高任务,像极了领命的军人。 易雪清将已经被血染的混浊的刀身在肘间轻拭,暗叹:关外就是虎视眈眈的漠南人,而他们却在关内斗得你死我活。 日光渐渐暗淡,肉眼可见的人数在减少。粗一扫眼,他们这边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们可以以一敌十,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 陈克用左臂被深深割了一刀,血流不止。他粗喘着气,退至了易雪清的身边。 “今日恐怕要血溅于此了,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我陈克用既投身于军,自不怕死。不过在此之前,姑娘,可否告诉我你的姓名,到了黄泉道我也好去找你同行。” 他侧目看去,那女子散落的头发下露出一抹轻笑,她半嘲讽道:“不到最后,立个什么遗言?可别咒我,不过名字嘛......我......” 咻咻咻—— 几道箭声划破天空,马蹄震响,远处大批人马径直朝他们奔来,刀刃迅速袭卷而上。 余辉下,男人驾于马上,长剑一路挥砍,直到来到她的身前。 他的面色复杂,又掺杂了些许隐忍,对视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了淡淡二字:“雪清。” 时隔大半年,二人再次相见。 细细算来,每次相见都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她弃了长刀,仰面直直倒下,睁大着双眼望着残阳如血,轻轻道了句:“十九,欢迎来到凉州。”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夜不收吗? 彻夜在外探报,也不见收队回营地,所以明曰夜不收。 “所以这就是爹爹总不回家的原因吗?” 李云关于母亲的梦还没有做完,卫所里乃至整个凉州城便起了大波涛。 安亲王世子千里奔赴河西,带着圣诏从瓜州钦点了一批精兵入凉州城团团包围夜不收,说是安亲王失踪夜不收责无旁贷,自当严密看管,严查内奸。 在凉州,素来只有夜不收围别人的,还是头一次被别人给围了。 李云不懂什么内奸什么世子,她被婆子拦着不让她出去,索性翻了窗户,往卫所大门的方向跑去。 一路狂奔,她刚刚瞧见父亲影子便被一道力气按在大石头后面,“王虎大哥?” “嘘。”王虎对她噤声道,“今天日子特殊,不要乱晃给你父亲添乱。”这丫头年纪太小,又惯得行事莽撞,现在形势不明还是先带她回去。王虎欲拽着李云离开,她却死死扒着石头,看着前方。 重重卫兵,但不妨碍她寻找父亲的身影。而立在她父亲面前锦袍公子,面寒如霜,与那安亲王长得相似的应就是那混蛋世子了。 带领众人下跪迎接的父亲和突如其来的世子都没李云脸上多大起伏,父亲大人们总避着她,可在旋涡之中,又怎会什么都感知不到?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因此才格外担忧。 她低声道:“父亲不会有事的吧。” 一旁王虎安慰道:“不会,你父亲光明磊落,一世英豪。漠南人拿他都没办法,怎会栽这儿?走吧!” 李云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可下一瞬,她的瞳孔陡然扩大,她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地身影,那个站在世子身旁半身血色,满脸血污的女子,她管她叫“阿渺姐姐。” 她不是去朔漠道祭祀父亲吗? 李云还未多反应,王虎便使了蛮力强硬将她拉走。 “夜不收总领李槐安见过世子殿下。” 李槐安看见易雪清与陈克用的那刻,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他何等聪明,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往来。 “总领快请起吧。”楚清明道:“父王围猎出事,事发突然。听闻夜不收在侦查巡逻方面当世不二,不知派出去搜寻的人可有消息?” 李槐安道:“尚在搜寻中,王爷福大命大,相信定会有好消息传来。” 楚清明冷笑一声,稍一抬手,身旁阿鸽恭敬递上一份情报。 “就怕出去的人是有想要我父王命的,李总领掌管夜不收那么多年,情报做的是越发后退了。底下的人那些是细作都分不清了,既然如此,不如由天机阁帮夜不收分分。” 情报甩向地上,上面写着几人大名,其中周黎的名字赫然在列。 “来人,上面的人统统抓起审问,至于逃走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凉州城云起暗涌,手握细线藏于暗里的最为恐怖。但既使是直属中央,绵延漠南的夜不收,在内里也抵不过皇权专属,杀人无形的天机阁。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名存疑之人一同进了夜不收地牢。一时间地牢骂声一片,苍天不公,地方不鸣各种哀嚎。 可若真论证据,除了周黎确定身份造假外,剩余几人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是细作,不过就是楚清明写的几个字。这若换于他处,无论是皇城的锦衣卫还是边城的夜不收收到点风声,先抓再问,也是常有的事。 但落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楚清明缓缓从地牢走上,一身如玉锦袍不曾沾染半分浊气,他淡然吩咐身边人道:“连夜拷打,审问,嘴巴里一定要给我撬出点东西来。” 听到下面阵阵惨叫声,李槐安韩议二人面色极其难看,在不久前他们还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明面上是监管夜不收,但实际上是在敲打凉州上面那些人。 韩议拦住楚清明道:“世子殿下,实不相瞒,前几天我与李总领遇刺,已大力排查清除夜不收内可疑人员。这里面有几位都是数次核验过的,也是为大周舍生忘死的忠肝义胆之辈,这无实证.....这样恐怕有些......” “哦?”楚清明冷眼瞧向他,“韩副统领是说,我冤枉了大周的忠义之辈?” “属下不敢。” 第226章 夜不收(4) “有没有的,查了便知。你们若真有能力,周黎是怎么混进来的,在关外,天机阁的人可是已经找回了真周黎的尸体。我对二位已是客气,还请二位多加配合。揪出了奸佞之辈,才可还夜不收安宁,与其在这拦我,你们更该想想自己手下做了些什么?审时度势,二位应该清楚!” “李某自然清楚。”李槐安道:“但李某也知,没有凭证随意抓人,非公道所为,夜不收李某定会自查,还请世子殿下切勿屈打成招。” “只是问问,又不是杀了。”楚清明笑着推开李槐安,吩咐手下看好地牢。转头对二人道:“那还请二位通力合作,明日起我就住在这了,若有什么异样早日上报的好。” 城内,酒楼屋顶。 南灵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下面团团包围,卫兵交纵的夜不收。心中暗叹,什么中央直属,在边境就没有真正让人放心的。 这明面上是监管夜不收,但实际上是在敲打凉州上面那些人,也不知凉州这个地方,还能平静多久。 易雪清啊易雪清,你怎么总喜欢往这些乱七八糟的漩涡里钻呢? 她饮了些酒,风一吹脸色驼红,往日她的酒量极好,今日却轻易上了头,酒量越发像那个死丫头了。扭头看向仍亮着光的倚翠阁,她看错了吗?不,她不可能看错!那绝对是白云间。每个人身上都有心结与秘密,都让人忍不住去探究。 次日,一江湖女子酒醉之后大闹青楼,连着打伤几个嫖客,抢了姑娘木琴魔音乱奏一夜的时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因伤的几个嫖客大都是军营里的军爷,白日醒后立誓要找到此女撕碎了。 楚清明看着天机阁往上递的情报,边暗骂凉州天机阁办事低下,什么消息都往上递。又边想,这莫不是她做的? 抬眸看向封闭的大门,难道做错事的人,都不会来讨好道歉的吗? 安世子突入凉州寻父,监管夜不收。突发如此重事,无论是镇远大将军还是忠武侯皆送上了请帖,而风清铭一概推脱,称自己为晚辈,应当自己亲自上门备礼拜访。 而这拜访时间,拜访内容,就说不定了。 骤寒之后,凉州泛起了冬日里最后的暖阳。 涂上了颜色的木头鸟在阳光下起飞,但不如刚做时飞的远了,飞了一段后缓缓落在了易雪清的手上。 她拿着木鸟,走向对面的李云。 而少女看着她来,却往后退了一步,她并没有伸手,只是冷冷看着她,问道:“你是谁?” 易雪清一怔,“你觉得我是谁?” “你说过,你叫阿渺。”李云盯着她的眼睛道:“但是在漠南的阿渺姐姐,不会借着给父亲祭祀的机会,投靠安亲王世子。” 易雪清哑然,又听她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若你不是她,却顶替了她的荣耀,那你真恶心。” 说罢,她抬手打掉易雪清手里的木鸟,力道之重,那鸟在地上顷刻碎了翅膀。 易雪清俯身捡起,荣耀?她怎么没有感受到。 入了夜,易雪清本已躺下,翻来覆去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又坐了起来。自己一直漂泊,在哪儿都能睡得着,但睡在这比茅草堆、胡杨林木屋好许多的床上就跟针扎了一样。 她闭上双眼,听着夜里一切细微动静。她走下床,静静的站在门边,不多时,门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进了房内。 “真敢找死啊。”话音刚落,易雪清一掌边朝黑影打去,与此同时,那人转了身...... “诶?十九?”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不知为何,在月色下,这人莫名少了些世家公子的贵气多了些江湖的沧桑,他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闪烁。 “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他几乎是以一种颓废至极的语气说出,毫无白日在众人面前的器宇轩昂。 回到夜不收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没有见她,故意想晾着她,他在作气,为她在金陵毅然决然离开而生气。 可这该死的女人竟真未想过来向他内疚一二,还能那么安然的入睡。 易雪清怔了一下想先关上门,却听他忽然唤道:“雪清!” 还未反应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下巴顶在她的头顶,声音破碎:“我好想你。” 原本是怨她,恨她的。冷血无情的女人,自以为是,说走就走,她爱去哪就去哪!他又不是非她不可,多少名门贵女愿意做他的世子妃,干嘛要吊死在江湖野丫头手里,不知书达理,脾气又坏,贪吃贪财。堂堂安王府世子怎可自轻自贱?可是,他还是很想她,刀惹眼、衣服惹眼、笑起来惹眼、不笑一脸漠然也惹眼。上京内斗,江湖波澜,天机阁事务繁忙,他每每沉浸在其中尝试着说服自己忘了她,不去寻找她的踪迹。就算她再伤,再死也与他无关了。 可再次听到她的消息,他还是打翻了茶杯,从金陵快马加鞭赶过来,不止是为了父王,更因为她。他恼怒,不知好歹的女人宁可在凉州被父王当棋子,也不愿意在金陵与他为伴。他想晾着她,漠视她,也让她患得患失,但在朔漠道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只想抱着她,他好想她。 天气寒了,被人这么冷不丁抱着还挺温暖。易雪清尝试着挣了挣,他抱得更紧,她也懒得挣扎了,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柔声道:“干嘛呢这是。” 他久久未说话,就这么感受着她在他怀里的温度。 “易雪清。” “嗯?” “你好无情。” “......” “为什么?为什么答应父王,你明明知道,他这是利用你,让你送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愤怒。 “我知道。”易雪清没有否认,“不过那天你父王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听了一个就觉得,送一送死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问题?” “我是南教人还是浮洲人?南教的妖女肯定不帮这个忙,但是浮洲的易雪清会,你知道我素来吃激将法的。” 楚清明:...... “我赌你不敢与我成婚。” 易雪清:...... “过两天我要去见父王。”他松开她,问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想去。”易雪清道。 “为什么!”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坐回了床上。“我与你父王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进夜不收是为了你能顺利进凉州。现在你没死,我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白天李云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占了阿渺的荣耀?荒唐,在他们眼里她就没有荣耀。 “所以,你又要走了?”他难以置信,“我一来,你就要离开?” “我也不是因为你来的啊。”她浅浅一笑,目光落在透进窗户的月光上。 楚清明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几近报复般的撕咬。他不想,不愿听到这个女人嘴里半分伤人的话,她在朔漠道浴血奋战,换取他进瓜州的机会,现在她说这一切与他无关。 寂静的屋内只余下两人的喘息声,他抱着她耳鬓厮磨,语气中藏不住的怨恨:“江湖上的女子都似你这般狠心吗?我看为情生,为爱死的也不少啊。你的一切我都愿意接受,又究竟为何避开我?我哪里不好吗?你明明答应我的。” 易雪清嘴角嘲讽一笑:“人都有昏头的时候,烟花太绚丽会让人一时空白,忘却一切。可不代表会抹除掉,你说的真是轻巧,我无父无母,江湖孤女,你随随便便就接受。你真的知道我的一切吗,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胳膊抱紧了她,“我什么都知道,但那不重要。你不喜欢的,以后我会为你抹除,你只用是易雪清,是我妻子,我的爱人,不是其他。”他垂下眸子,与她抵靠在一起,感受着她此刻的温度,楚清明一字一句坚定道:“老天让我们还能在凉州相遇,就是缘分。我楚清明要和你在一起,无人能够阻止。” 第227章 夜不收(5) 她靠在他的肩上,目光所及唯一轮皎月。她抬起自己手,在浅浅月色下稍显模糊,“我,只用是易雪清吗?” 当夜凌晨,逃出去还没有都远的周黎便被五花大绑带回了夜不收。 什么混混,什么只是冒领,明显不会有人相信。该抽抽,该打打,定要从他嘴巴里问出个究竟来。 翌日,楚清明看着天机阁搜集的假周黎所说信息,一一都对得上。 易雪清眸光扫过一旁天机阁送上的新情报,喝醉酒的女子把青楼砸了,真是事无巨细,什么事都往上报。 摇了摇头,指着假周黎的信息道:“在朔漠道的时候,这人跟我一起出城,我也以为他是哪边的细作。不过拼杀的时候,这人毫无动作,一个劲哀嚎逃命,或许是真的呢?” “或许藏得更深,比起权力中心更复杂的,是边疆。”楚清明理着凉州近年大小事宜,眉头皱得比易雪清还紧:“你不知道,不过几年,父亲带到凉州的心腹、暗卫直系下属,竟然被消了个七七八八,天高皇帝远,风吹得自然猛。”而这几年内,他竟没有一次向他透露过消息。 易雪清不解道:“猖狂成这样,你父亲竟未与上京联系过吗?凉州现在上下算是被蛀满了吧。” “上京......”楚清明默然:“你可能不知道上京如今情形吧,废太子回宫,两边斗狠。景先生在京城现在举步维艰,眼里只有皇位,其余皆是棋子。谁还管这边疆的死活,父王独自力保凉州,未与上京联系。或许,父王也应意识到他们希望他死在凉州,借此发难,削减对方势力。” 他没注意眼前女子的手微微颤抖,翻看着先前人的死亡记录,坠马、落水、中毒、虎噬真是层出不穷,“可以说,现在的凉州是一座孤岛也不为过。” “哦,是吗?”易雪清漫不经心吃着瓜果,上京......这小崽子才回去多久,就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讽刺,家族内斗还真是自家优良传统。这次不知道谁又要被诛十族。 楚清明神情深沉,叹气道:“我往年虽未接触过凉州事宜,但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了解。此乃边疆重镇,江湖间谍各式关系势力错综复杂,各家有各家的神通。但未曾想近些年凉州的情报组织竟被斩断、现在还能在凉州有所势力的只有三个,其余竟全部湮灭,连天机阁在这都如深陷泥潭,处处受制。在这城内有本事的,绝非凡类。” “哪三个?”易雪清问道。 “凉州三大情报组织,天机阁、花满楼......”天机阁自不必说,花满楼易雪清在这段时间心中也有数,能在凉州这地方占有一席之地,越家不可小觑。 就是不知道是敌人的概率能有多少。 “还有一个呢?” 楚清明道:“以前是红袖阁与修罗院,在江湖上是与暗域齐名的。近二十年被南教吞了,现在算南教,但不知道在哪儿。可能......这凉州大大小小的酒楼、庄子、铺子、妓院中,便有他们的影子。” 闻言,易雪清突然一阵恶寒,南教也在凉州,那么远他们也在凉州。也就是说,这半年多来,她可能随时在他们的监视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却从未冒过头,这比直接出现在她面前还要恐怖。 楚清明察觉她神情异样,他也知道她心里在害怕什么,低声安慰道:“你无需担忧,你身后是我与天机阁,他们打不了你主意。再者,这半年他们都没有动作,或许你之前把他们折腾太狠了,让他们放弃了呢。”一个不听话的孙女,本就十几年没见,稀薄的亲情早已消耗殆尽了,南教教主放弃她也是可能的。 易雪清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教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不仅仅是血缘,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现在藏于暗处,说不定是为了更重一击。 她攥着桌角,不禁冷汗直流。被折磨的何止是南教?她亦是在长期追捕中深受重创,不止于身,更在于心,常常噩梦不断,甚至听到名字都会忍不住冷颤。爷爷啊爷爷,怎么我们家的,不管哪边都要相互折磨呢。 瞧见她情绪不对,楚清明轻声唤道:“雪清?” 恰恰此时,陈簇从外面飞奔进来喊道:“地牢有人逃跑了!” “跑的人是谁?” 陈簇道:“周黎,今天一早便消失不见。” 昨天晚上逮的人,早上就消失了,这已经不是玩忽职守可以解释的了。 楚清明站在关押周黎的牢房前,一指勾了勾门锁,并无被撬过的痕迹。神情倨傲的瞥了一眼夜不收的人,冷声道:“这个人我要活的,此外从今日起,卫所禁止出入,陈总领......”他看向陈槐安:“若我没记错,你在夜不收也有二十年了吧,能坐到这个位置,心思缜密是少不了的。在你手底下出那么大的纰漏,难辞其咎啊。这总领的位置你暂时别坐了,静待调查吧。” 陈槐安闭眼不言,当是默认。身旁韩议却大惊失色,忙上前为李槐安求情:“还请世子三思,李大哥一直忠心耿耿,此番轻易降罪恐惹人口舌。还望世子给我们机会将功补过,我们定将周黎擒回。” 楚清明抬起云靴,踩在他肩上将其压得更低:“本世子还需你来耳提面命?往轻了是逃跑,往重了可是有里通外国之嫌。传下去,韩议仗三十,以儆效尤。” “......谢世子。” 周黎逃跑了,易雪清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盯着几人,那几人下地牢之前,身上都已经被人搜干净了,怎么可能有能力逃得出去?除非有人协助,可这紧要关头,放其出去不就更加暴露吗? 周黎跑了,自然要对剩下的人严加审问。天机阁的人在这方面自有一套手法,易雪清并无兴趣观看。 她知道,这些人中或许是有一些无辜的。楚清明的做法,无非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为震慑。既然不知道对方在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就抓几个可疑的出来,严刑拷打,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易雪清独自走在小径中,身旁无人,安亲王世子已从金陵赶到,视线自然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身份从回夜不收那天起,基本上就是差层窗户纸的事,心知肚明。她也不必遮遮掩掩,也不敢有人半夜搜她,一下子身心轻松不少,她纵身跃起,跳到最高的一处屋顶上,静静坐着吹着风。 就着风与阳光,易雪清一直坐到了傍晚。打了个哈欠欣赏起远处凉州黄昏街景,天色昏了,收摊关铺,打更人收拾家伙,玩闹小孩子们挥手分散回家找父母,不过一副芸芸众生像。也是,即使在边城,普通人哪里会想那么多事,马三元死了也是秘不发丧,日子能过就是了。 在凉州的大部分人想的最简单也不过是漠南人永不越界,自己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 只不过,就这么一点安稳,需要很多人的命填一下罢了。 忽然,一个熟悉地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又是那个老头。坐在大树底下,收起了今天的铜板。 他还没有走?定睛多看了几眼,发现他慢悠悠抱着铜板走着,直至在一人面前停下,那人绛紫衣衫,格外惹眼。 易雪清怔了怔,起身立在屋檐上,待看见二人结伴离去后,便直接飞身从房下跃下。 绥远将军府 相比于之前,那破败的匾额竟然被人扶正了,连上面的灰尘与蛛网都被人擦拭干净了。难道那个老头一直没离开,就为这事? 门已经被推开,她悄悄溜进去,偌大的宅子没看见人影,又想起上次瞟见的鬼影,不由停顿了脚步,但紧接着她就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易雪清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怕这玩意?”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进了一扇又一扇腐烂破败的门,不少木质的屋子都已坍塌,稍一打眼草丛中便见老鼠穿梭。昔日豪门院,今日破落屋,令人唏嘘。不过这偌大的将军府占了凉州城内寸土寸金大块地,二十年竟就仍然保持原样,真是奇怪。 踏着杂草小道继续前行,她隐隐听见了人声,顺着小道走过去,但见前方墙上藤蔓横生,门口掩映着几株修竹,随风婆娑,飒然作响。 她轻手轻脚的靠近过去,竹影黯然遮挡下,她看清了小院里两个身影,正是越江吟与那个老头。奇怪的是,院子里居然有一块墓碑,上面写着陆凌风之墓。 第228章 夜不收(6) 陆?陆家的人?可怎么只立了一块孤碑? 忽然,那老头神情勃然大怒,扑上去抓住越江吟衣领,却被越江吟随手推倒在地,冷眼瞥着坐在地上的老头,不咸不淡说了句:“他已经死了。” 老头不断摇着头,越江吟也不再理他,抬脚便走,一出门口正与易雪清打个照面。 两人登时寂了声...... 没了人气,荒宅里的草木倒是长的好,修竹阴了两人半边身形,他的脸庞半明半灭。 “阿渺姑娘。” 易雪清:“你为什么会在这?” 越江吟愕然,又转而笑问:“这话不应该我问阿渺姑娘吗?这陆家老宅荒了那么多年。听闻可闹鬼呢。” “鬼怪哪里有人心可怕?” 这时,那老头注意了到这边,看见易雪清第一眼便认出了她:“姑娘?你怎么来了。” 易雪清笑笑:“上次祭拜不过瘾,再来一次。” 越江吟眸子微寒,两手空空,什么祭拜,怕不是跟着他们过来的。不过他还是对易雪清认识老头感到好奇:“你们认识?” “我天生热心助人,凉州城里认识个老人家不是什么事。” 越江吟冷笑一声,背手离去。易雪清也跟了上去:“我还以为小侯爷会杀了他。” “我为何要杀他?” 她抖抖肩:“开个玩笑。” 一向玩世不恭笑意吟吟的越江吟此时却有些许怒气:“阿渺姑娘那么爱开玩笑,当心什么时候惹祸上身。这幽森地方,埋了骨可不一定能找得到。” 这孟浪子还不装了。 不过易雪清素来是个嘴贱不怕死的主儿,还看不懂脸色。 她一脸无畏道:“没事,死这当花肥也不错。倒是越小侯爷,一到这就杀气重,这可不好。再者我看你平时排场可大,怎么今日孤身一人,这凉州城可不是安生地,你也是中过招的人,怎么还那么不小心,莫不是到这地方心虚的不敢带人吧。” 倏地,越江吟转过身,天色已经暗了,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男人脸色寒意凛然。字字咬牙切齿:“瞎猜乱想可不是什么好事,阿渺姑娘生平就没有因为流言蜚语吃过亏吗?我看你也不是很如意吧,还有心思嘲弄别人。” “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我当然了解你!” “什么?” “哼。”话说完,越江吟却偏过头去:“你这般妄为的女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听闻,你可是做了件大事,浴血护安王府世子进凉州,一个女人这么奋不顾身,要么忠心耿耿,要么为了情郎。阿渺姑娘在漠南还能被安王府收服了?” “这好似不关小侯爷的事。” “没什么。”越江吟笑道:“只是讨教讨教,望以后也能收一个这么忠心的下属,或者......”他斜斜瞟过她一眼:“这么痴心的女人。” 话里话外,莫名讽刺。 易雪清神色已经暗了下来。 越江吟又继续道:“那安世子真是好生威风,上来便处置了夜不收李总领打了韩副总领三十军棍。就不怕伤了忠臣良子的心?” 易雪清嗤道:“越小侯爷这般心疼,不知道的还以为与李总领韩副总领是什么至交好友呢。只听闻,越小侯爷喜好美人,还不知何时的广交好友。” “我一个龟缩凉州的子弟,再折腾也比不上潜伏漠南多年的阿渺姑娘吧,能在漠南隐忍为国多年,还能活着回来,当真是有一番本事。这般有本事的人,能搭得上安王世子,若能做个侍妾,肖想肖想王府荣华富贵,也是可以的。” 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明之前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过得去,到这荒宅里,就跟吞了火似的,毫不客气。她甚至怀疑,再阴阳怪气下去两句,在这地方动起手来也是有可能的。 不明白越江吟什么意图,易雪清勉强忍了他,刚出荒宅,连片的火把就映照了黑夜。 随从上前为越江吟披上黑色披风,出了门他还不忘念道:“阿渺姑娘是识路的,我就不送了,免得惹了安亲王府怀疑,派一队卫兵把我侯府封了如何是好?” 原先她还觉得这越江吟心机深沉,今日再见,喜形于色、阴阳怪气,判若两人。 “雪清。”楚清明亦带着人赶到,见她安然无事,方才松气,“莫要乱跑。” “见过安世子。” “越小侯爷。” 两人抬手行礼,楚清明临风而立,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玉冠束发,气质清雅矜贵。前皇都金陵养出的世家公子,言行举止端得自然方正,即使突然围了人家府兵,话也是说得巧妙:“我前两日匆匆赶到凉州,理应上门拜访侯爷,无奈满身风尘,恐染了贵府。又事务缠身,一时迈不得步耽搁了。本以挑好了时辰,谁料我手下的人突然不见了人影,寻至此地,不识越兄卫兵,一时心急,冲扰了。还请越兄勿怪,来日清明定当上门亲自致歉。” 越江吟回礼笑道:“世子言重了。我过来故念好友,碰巧遇见阿渺姑娘,多聊了两句,让世子担忧了。” 易雪清站在一旁发懵,也才出来没多久吧,什么时候就找过来了,什么时候就剑拔弩张了。 两人应承话说够了,越江吟也踏上马车准备离去,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那人好像上车前剜了她一眼? “越江吟这人你要小心。”楚清明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知道你孤身与他进了这宅子,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此人绝非善类,切莫轻举妄动。” 易雪清认同的点了点头,嘴巴上能与她战个来回的,确实不是善类。 回头看着荒芜的将军府,楚清明也是颇有感触:“没想到,昔日凉州的大英雄,高朋满座满座的将军府,最后也只剩下荒宅一座。” “你也知道陆元康?现在还有老者过来祭拜他呢。” 楚清明点了点头:“我父王年轻时与他还有过交情,百年一遇的英豪大将,就是太祖年间凉州边境上亦是侵扰不断,他硬生将鞑子打得抱头鼠窜,搅得部族四分五裂,大伤元气。哪怕他死后,留下的夜不收也是漠南的心腹大患,凉州也因此平静了二十年。不过英豪既惹人羡,亦惹人妒。” “这事真的是漠南做的吗?”易雪清问道。 “人肯定是漠南杀的,屠将军府的漠南人绝大部分都没有出得了城。不过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内奸,坊间众说纷纭,当年的天机阁也查过,没有结果。忠武侯虽与陆元康有所争执,但当时越琅早两个月前先帝就特批返乡祭祖,身边亲信都已带走,无证据证明他与漠南有所勾结。此事后,朝廷提拔左镇,分化越家势力,但左镇此人虽为陆家副将,陆元康亲信,但能力着实不足。难以压制越家不说,军事亦是稀疏,如今的凉州,越家占七分,左镇只握三分。明明是相互抗衡,都快做成人家下属,父王过来,助力未得,倒是损了不少手下,自己都差点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总而言之,越琅是个老狐狸,他儿子亦不容小觑,一个花满楼侵吞的天机阁都为忌惮,对他,你可要处处小心。”忽然,他又想起来什么:“天机阁得到消息,漠南那边发出了一封密函。你猜猜,会是往哪边的?” 易雪清摇头,莫名看向了夜空:“你有没有觉得,凉州的星星比中原格外亮些。” “嗯?”楚清明也抬起头,看着凉州漫天繁星,笑着牵起她的手:“我本还不大喜好的气候,你这么一说,着实美极了。这般与你一起走着,无论哪里都是金陵。”他攥紧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嗓音如同月夜一般微凉:“雪清,这半年你又想过我吗?” 易雪清没有否认:“有过。”但不是时时刻刻。 他面上明显浮现欣喜:“我真的很高兴,你在凉州。”残酷血腥的斗争,凉州亦是孤岛,但还有她在,他便不会孤独。 月色如霜,铺洒在凉州城内的道路上,灯笼拉长了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夜不守卫所翻越围墙,悄然离开。 今夜寒风骤起,透过朱窗缝隙惊了她的笔,字成了一团墨。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把纸揉成团正要丢出去。“咻”地一声破空,一支短箭直直插在柱子上。 推开窗户,黑夜里寂静无声。 第229章 入局(1) 待她拔起短箭,才发现上面绑着纸条,打开一看:请易雪清姑娘挪步左院连廊,有要事相告——李槐安 易雪清...... 她盯着上面三个字,缓缓将纸放在油灯上,化为灰烬。 左院连廊 这一片毫无人影,应是巡逻的卫兵已经被人调走。易雪清走过假山,连廊处已立了一人,正是李槐安。 “李总领,深夜叫我来为何事?”既然身份被发现了,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悠悠开口道:“自是大事。” 见他站起朝她走来,易雪清下意识的一退,但又觉得多余,正面看着他,想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易姑娘,我想向你询问一件事。” 易雪清觉得好笑,他叫她来,向她问事。 “正好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李槐安先道:“马三元你可认识?” 易雪清点头:“认识。” 李槐安又问道:“可是在关外认识。” 易雪清没有说话。他怎么会得知这些?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并无异常。 “哈哈。”李槐安点点头,莫名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我想我应该也能求你了。” “什么意思?” “周黎,是我放走的。”李槐安道。片刻他又顿了一下,“或者说,我看着他走但没有阻拦。” 易雪清眯着眼,没弄清楚这男人什么意思。 “姑娘。今日我点明了你的身份,也算剖心了。接下来,我说得事,我信则好,不信也罢。夜不收里面,的确吃里扒外的奸细,其实我早已隐隐感觉不过拿不准罢了。那个周黎,只不过一个小偷小摸,拦过路客的混混罢了,一个混混当不了内奸。但他居然进得了夜不收,他一个人是没有这个本事的。我往下细查,竟发现部分资料被人毁了。不过我也意识到,这个周黎是个根射出去的箭,他出去必死无疑,而要射中的或许就是我。” “那你还不拦他?”若真有人拿周黎陷害陈槐安,他还能眼睁睁把人放跑? “我拦他,仅保我一个。我若不拦他,能保的或许是整个凉州。我派出了心腹跟踪,但却传来了他们的死讯,其中一人今日拖着最后一口气将写有周黎所在地址的纸条带回,其余皆被杀散。我做了二十年的哨子,直觉告诉我,这背后定有大事,若是我没估错,安世子派出去的人恐也会无功而返,而明日一早,我估计就得被押入地牢了。易姑娘,之前出去的哨子恐只剩零星,我很快就要深陷囹圄,无人可用。可这条线不能断,我李槐安求你,与最后几个哨子汇合,将假周黎带回,这夜不收方可真得清宁。夜不收绝不能乱,安亲王会死,潜进漠南里的人会死,百姓会死,凉州必遭大劫!” 易雪清心绪杂乱,闷声问道:“此等大事,你为什么不告知世子呢?” “朝廷里的人,算计太多。安世子不一定会信我,我也不敢信他,以天机阁的做派,那最后几个哨子只怕会被抓起来严刑拷打。反复推测,才会动手,只怕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易雪清沉默,如果她是风清铭,她的确也会这样做。 “那你为什么敢信我?” “因为这里是凉州,是被贵人们当棋子拿捏的凉州。王公贵族,我信不过。姓左的,姓越的,我信不过。但你若是易雪清的话,我信得过,比起他们,我更愿相信你这个江湖人。” 易雪清笑了,“你既然知道我是易雪清,不会不知道我在中原什么名声,我的赏金高到黑白两道都磨牙吮血要我命,说我是亡命徒都不为过。你拿捏着我身份,就想让我做事吗?不怕我杀你灭口?” “那就杀吧。”李槐安倒是坦然,“我希望你帮忙,是因为你是易雪清,但不是你在中原怎么样。江湖侠客,论心不论迹,你一个游侠,能冒死来这里,定也是受人之托。能趟这浑水,我信姑娘侠义。我李槐安不是与你交易,亦不是胁迫,只是以一个凉州百姓的身份恳求你。若你觉得我在说谎设套,也无妨,但愿姑娘凭心。” 若真如他所言,自己放跑周黎,又怎会不知跑了人,他这个总领必下大狱受猜忌呢。 易雪清转过身去,盯着远处的静静的小池塘,思索良久。他们这样的江湖人,一入局,便是棋子。 但入不入局,皆是自己所选。 良久,她问道:“你的说完了,那么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易雪清的?”她有想过是不是那天陈克用听到了两个字告诉他,可陈槐安的反应好似一个认识她的故人。 “自是有人告知。” 她急切问道:“何人?” 李槐安抿了抿唇,不作答,反而道:“不如这样,待你回来的时候我再把他的名字告诉你。” “我还没答应你呢!”她有些恼,喊道。 李槐安神色如初:“那我就只能等了,就看姑娘愿不愿意相信李某一次了。” 今夜虽寒,但明月皎洁,无需点灯,脚下道路清晰。易雪清边走边想,李槐安能知道马三元的事,这人是有点本事的,这若是圈套呢?假如周黎是他的人,知道秘密所以逃跑。他派出去的哨子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又何以认得那股势力就是反方?而他只是想利用自己救他的人,寻到周黎就把他杀了呢?再嫁祸给自己,自己本也不是阿渺,她一出事便会牵连安亲王与楚清明。 这不无可能,自己轻信,可能会酿大祸。 她停了步子,仰头看着月色皎洁,心想若是南灵在这该多好,与旋涡无关,只是她的朋友聊聊。 “阿嚏!”今个天怎么那么凉?南灵缩在倚翠阁屋顶一处,听着下面笑语晏晏,欢场之声。光明正大,是不能去了。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白云间与这所青楼关系匪浅,上次喝醉了撒泼,那女人居然能与她打个来回,今天砂锅不打破,她心难安。 翻身下到屋檐边,她一间间听着声音。大都是一些嫖客妓女,直到她再次听到熟悉悦耳的江南小调,悄声潜了过去,扒着屋檐,除了江南小调她还隐约听见人声。声音是与她冲突的那个女人:“我们素来敬重先生,又怎会诓骗怠慢。教主为了大业,虽不拘小节,但何尝亏待过对教内老人?灰先生与教主离心,但仍保他与涟漪山庄那群妇孺平安。我们为你寻人,也只不过是还情,南教找从南疆出来的人,轻而易举。先生,你这般武艺,还能惧怕我们这些小辈吗?” 此时,一道低沉熟悉地男音响起:“那人是谁?” 女人道:“就是燕云客栈,您没找错。不过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只不过她易容了,花了大价钱呢。这阿初,当初可是个大美人,变成这样可真让人唏嘘。听闻她与先生年轻时关系匪浅,可真能忍心瞒这身份。” “是吗?我认识她这段时日,还真没看出来。” “信不信随你,接下来的事,你是找阿初再续前缘也好,还是询问先夫人的事也好,我们都没什么兴趣。只是希望先生知道,教主一向是信你的,你把小姐带身边那么久,我们可是分毫未动。他唯一的孙女,由你教导,以先生的本事,定能让她迷途知返。我们帮了先生的忙也不是一两次了,还希望先生能记得自己曾是南教中人,莫忘了恩义。” 良久的沉默,才见男人压低嗓音开口:“乙川,你们来这凉州监视我们那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 乙川咯咯直笑:“小姐那个烈性子,我们还能干什么?这么久了,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干,让她回来对我们都好。” 南灵在外面听得手脚冒汗,这女人是乙川,易雪清口里那个南教杀手,那声音是白云间,他是南教中人!而燕云客栈那个其貌不扬的老板娘是蛊医。 她一直信任的剑客,居然是南教的人! 忽然,小调停了。 南灵正晃着神,根本反应过来,便见窗户猛然打开。一张曾经无比熟悉,日常相见的脸出现在眼前,即使她满头朱钗,妆容浓艳,她还是一眼认得她。 叶眉...... 出乎意料的,她冲着她摇了摇头,竖起食指嘘声,不动声色抱起阳台角落一坛酒,进了屋。 她只觉浑身失力,手一松从屋檐掉落,摔进凉州的护城河内。 河水冰凉,寒意瞬间传进四肢百骸,而她却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因河水流动变得扭曲的凉州明月...... 咚—— 半夜,苏云溪家的小院门被猛然撞开,她心里一惊。一旁的木槿按下她的肩,拿起角落的长剑轻声道:“别害怕,我去看看。” 谁料木槿刚出去没一刻,便朝着屋内大喊道:“云溪,快出来。” 第230章 入局(2) 苏云溪匆匆跑出去,眼前一幕让她震惊的瞠目结舌,她的师姐,最重姿态礼仪的人,头发散乱,一身酒气,衣衫皱皱巴巴半干模样,说不出的狼狈。只见她趴在门板上,大半头发遮住了脸庞,抬眸瞧见了她冷笑一声,又跌跌撞撞的朝她走来,可刚走没两步又摔倒在地。 “师姐!” 屋内生起了炉子,半干的衣服在一旁晾着。苏云溪针灸完后摸了摸南灵的额头,仍然高烧不退:“怎么会烫成这样?” “云溪,药熬好了。”木槿小心翼翼地端着药丸过来,担忧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问道:“灵薇,这就是你师姐吗?神医怎还病成这样了。” “医者不自医,伤寒也不是人能挡的。你再去熬锅姜汤吧。” “好。” 半夜,南灵醒了。睁开双眼,大脑混沌了一刻,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瞟眼看去苏云溪坐在床边趴在她的身上,手上还握着半干的帕子。 她只不过难受地动了动,师妹便即刻睁了眼。 “师姐。”她起身探着她的额头,略微松了一口气:“这烧可算退了。凉州的天多冷啊,你是怎么掉水里的啊?吓死我了。” 南灵看着她,又疲惫的闭上眼。 “对了,师姐,雪清姐呢?”苏云溪反应过来,南灵是陪着易雪清来的凉州,怎么都不见人的。 南灵闭着眼,淡淡道:“吵了一架,我把她踹了。” 苏云溪惊讶道:“你俩也会吵架?” “这很正常,毕竟引梦控梦观梦,都看不透复杂的人心。” 看不透自己尊敬的江湖前辈居然是自己最憎恨南教中人,看不透自己的师姐居然跑来了凉州做了南教的妓子,还看不透自己最疼爱也最听话的师妹,居然敢背弃师门与武当逆徒私奔。 这人世啊,真荒唐。 苏云溪察觉到师姐的状态,也不好多问。出去盛了碗姜汤回来,将她扶起,一勺一勺喂着:“出出汗就好了。” 忽然,南灵抚上了她的手,柔声问道:“云溪,我带你回医谷可好?我会保你平安无虞。” “师姐,你知道我的选择的,既然选了我就要坚持到底。” 南灵沉默了半响,将碗里的姜汤喝尽,又缩回了被子里,不再说话。 苏云溪轻声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子,默默退了出去。 走至院子,上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抬头望去,木槿正坐在房顶朝她招手。她纵身一跃,上了瓦。两人依偎着坐着,她嗔道:“那么冷的天,跑这上面干嘛?” 木槿道:“你不是说,先不要让你师姐看见我吗?爬到屋顶上,她就看不见了。” “傻不傻啊你。” “云溪。”他怅然道:“我以前一定是一个很坏的人,否则他们不会这样恨我,你师姐也不喜欢我。你才傻呢,我那么不好,你还喜欢我。”木槿失忆后,苏云溪从未向他提及过以前的事,但前期武当的追杀,自己背离医谷,都让他隐隐感觉出什么。 现在的他,就是一张白纸,她并不愿意让他难过。 苏云溪搂着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一口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管在别人什么样,在我眼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么?你这个样子莫不是想扔下我走了?” 木槿身子狠狠一颤,用力楼紧她笑道:“怎么可能,我这一生都不会抛下你。” 屋顶很冷,苏云溪感受着他怀里的暖意,甜甜笑着,够了,这样就够了,够她拿一生来赔。 次日清晨,南灵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迎面正对在劈柴的木槿,男人见她醒了傻傻一笑:“师姐你醒了?好些了吗?” 南灵瞧着他,冷冷开口:“你还没有资格叫我师姐。” 木槿顿时尴尬不已,“抱歉,那......南姑娘。”南灵仍立在原地,双目洞穿着他似要将他烧出个洞来。 “师姐。”此时,端着脸盆过来的苏云溪见到这一幕,忙站在木槿身前。“师姐,你醒了,我给你打了洗脸水,快洗把脸吧。木槿特地煮了粥,给你暖胃的。” 南灵仍寒着双目,拨开苏云溪,看着木槿,并无动作。只是半警告似的道了句:“好好待我师妹,否则我一定剥了你的皮。”说罢,不再看他,抬脚离开小院。 “师姐......” 次日一早,李槐安果然如他所料的一般被下了狱。 那夜有一队巡逻的卫兵被临时调走,调走的时间正好是周黎逃走的时间,而调卫兵的是则是李槐安。 至于他的独女李云,早不知踪影,或许是在他昨天找她时便已送走。 易雪清看着桌上坏掉的木头鸟,拿了起来,试图自己修补,奈何,自己终究不是白浅亦。 路过演武场时,闹哄哄一片。迎面正好撞上陈克用,他看见她也是一愣,拱了拱手道:“阿渺姑......” 她不是阿渺,陈克用反应过来,那日朔漠道安王世子似乎管她叫雪......清...... 易雪清顿了顿,“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罢了。”陈克用摇头:“我说了,我只是想死之前知道你名字,黄泉路上好有个伴。现在没死,我也就不用问了。”汉子哈哈笑道,“难免有些不吉利嘛,姑娘你请放心,我不知道的,也不会像别人透露。” 易雪清一怔,陈克用什么都没说,那是谁告诉的李槐安? 晃神时,演武场上突然就闹了起来。 两人连忙看过去,一人已经挨了一拳,虚虚往后退了几步。 “妈了个巴子的,葛崖,你他娘就说吧。你是不是那周黎的同伙?” 那叫葛崖的汉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听了这话登时破口大骂:“牛卯!你他娘别血口喷人!你没本事找那安王世子讨公道,拿我撒什么气!” “我血口喷人?笑话!那周黎进来以后跟你同一个房,还跟你走得近,那么久了你就没点察觉?你可是总领的心腹,前两年你在关外,回不来你娘的葬礼都是总领办的。现在他被下了狱,跟你也脱不了关系!” “狗日的胡扯!” “恼羞成怒了吧,狗杂!” 易雪清双眉紧蹙,望向陈克用,只见他脸色难看至极,闷着声音道:“总领被下了狱,大家伙心里都不好受。我们相信他的为人,决计做不出通敌卖国之事,他们都觉得是有人陷害。” 当着易雪清的面,陈克用没把话说的太难听。 另一边,两人越骂越上头,直接动起了手来,拦架的众人被两脚踹开,再一晃眼,双方已然掏了刀子。 “不好!”陈克用大喊道,话音刚落,身旁一道疾风便冲了出去。 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出了刀子便是招招下狠手,眼瞅着身上要见红。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道虚影闪过,二人刀子瞬间被踢上了天。二人反应过来,伸手去夺,却见不过一刻两把刀子就已经分别顶在了双方的咽喉上。 易雪清站在中间,双眸淬寒:“干什么呢?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边境关外都没事,要在夜不收死在对方手里吗?” “干你什么事!”虽被顶住了脖子,但瞧见是阿渺这个女人,牛卯脾气又顶了上来。 “你有什么脸在这!你父亲是何总领,夜不收收留你,你倒好转身投靠了安王府,背叛夜不收,害了李总领。” 阿渺假借祭祀父亲,实则护送安王世子的事在夜不收自然是人尽皆知。人极其复杂,正儿八经的说,她这样做是忠于国家忠于朝堂。恰恰,同样是忠于国家,忠于朝堂的夜不收众人却不耻于此。 “果真是在漠南做贱婢惯了,骨子都是贱人!” 啪! 第231章 入局(3) 易雪清没惯着他,就着刀面狠狠拍了牛卯一下,男人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一丝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在漠南做侍妾是为了什么?你不笑话?让女人出去的时候,不见你叫两声。在漠南如履薄冰,命悬一线为凉州送情报的时候,你们拿得心安理得的时候,怎么不说贱?怎么,就得死在外面,才不脏你们眼是吧?来来来,瞧着你那么大丈夫,有种也别像条疯狗一样狂吠,我跟你打,别动刀子就赤手空拳。” 牛卯捂着脸,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自是气极,仍硬着头皮来了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与你这小女子多计较?” “怕是担心挨打吧。”易雪清嗤笑,而此时周围同僚看笑话的眼神纷纷过来。 “呸!”牛卯唾骂道:“老子一直忍让,你不识好歹,我就只能替你未来的丈夫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便抡起拳头朝易雪清冲来、 咔嚓! 便听一声闷哼,眨眼的功夫,便见牛卯便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众人瞠目结舌,不过一招,牛卯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招的。只有默默站在一旁的陈克用知道,那天女子在朔漠道的风采,这般武功绝不是这些莽汉能比得了的。 她不是凉州人,陈克用清楚。既使在凉州,但雪清这个名字,他也隐隐约约有所耳闻,那个在中原引起波涛,杀人无数,横行霸道声名狼藉的妖女易雪清逃到了凉州。 目光看向那个正插着腰,破口大骂的女子。 “他娘的,我忍很久了。你们背地里说什么,当我没长耳朵吗?今日谁不服就他娘上来,给老娘撂这。一个个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瞧着骨子里也是小家子气,恶臭迂腐。划过方圆三寸,就以为自己豪情万丈了?凉州什么情形你们怕是心中有数,还在这里鼓着气,什么时候关外的同僚死绝了,你们才大梦初醒吗?” 半响,无人应答,在场鸦雀无声。 看着牛卯缓缓从地上爬起,易雪清一脚踩在其胸口,冷声道:“服了吗?” 本就吐了血,胸口这一被踩,牛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涨红了个脸,咳道:“服.....服了。” 黑云压顶,短暂的暖阳后,凉州终是迎来了冬季。 天气不好,易雪清难得研一次墨,力道大的让墨台吱呀作响直控诉。楚清明瞧着她那明显憋着气的模样,不免觉得鲜活有趣,伸手掐了掐反被易雪清拍开。 “讨厌。” “听说,你今天把牛卯给打了?” “消息真快。” 楚清明笑着拉住她的手,“眼皮子底下的消息,天机阁怎么会不知道?” 易雪清撇了撇嘴:“打了就打了呗,反正我也占理。” 想起事情缘由,楚清明还是劝道:“你不是阿渺,他们说他们的,没有必要动那么大火。我既然来了,你不必当什么阿渺,那本就不是你,做回易雪清了,当螃蟹,横着走。” “他们能为李槐安大打出手,我为什么就不能为阿渺出一次头?她若不是运气差没能回来,高低也得扇他们两巴掌。” 楚清明无奈笑笑,“随你好了,夜不收这群人直属于上京皇权,不仅你扇巴掌,来日我也是要敲打敲打的,李槐安治下,是猖狂了些。” “不过听闻李槐安任上这些年,夜不收功劳斐然,绵延深入漠南最高处,让漠南惧骇万分,不敢动弹。” “除了这次。”楚清明放下狼毫,“潜伏于漠南的暗哨被暴露,整个漠南情报网遭受重击。我父亲还没来得及查,便遇伏,而他李槐安还能那么气定神闲,真非常人啊。”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了敲桌面,温润的声音稍带了几分寒意:“你还不知吧,我派出去抓捕周黎的全军覆没,好本事,我都好奇什么样的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保护。不过,到底棋差一着,刚到边境上的密信已经被天机阁截获,不日便会送到案前,凉州此劫,便可解了。我父亲那伤啊,也算没白挨,到时你可躲不掉了。” 易雪清白了他一眼,想起他说得话:“你是说,派出去抓捕周黎的人真的全军覆没了?” “这还能有假。” “我想出去一趟。” 楚清明一怔,“为何?” 研磨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房内光线不佳,女子羽睫微垂黯淡了些许神情:“你父亲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你那边既然也已经十拿九稳,我想去做点自己的事。” “什么事很重要吗?”楚清明忍不住皱眉,“凉州时局不利,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现在并不适宜贸然出去。并且哪里有那么稳,是因为有你在我才可安心。清儿,你还是先待在我身边,等一切结束我都陪你。” 听到不经意流露的情话,易雪清有些感动,她亲昵的搂着他的脖子:“你就那么想困住我吗?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去拜访一个朋友而已。” “可是南灵。” 易雪清神情一滞,楚清明却认为自己猜对了。 “真论起来,南姑娘我也是当去拜访的,多谢她一直以来对你的照顾。再者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神医,我也想见见。” 南灵她没有走...... 楚清明晃了晃她,笑道:“被我发现了,去见她就见呗,我还能担心她一个女子能把你抢走?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惊喜。” 易雪清木着点了点头,转身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墨汁,捻了捻,染的更多。 借着楚清明的衣服擦了擦,又被男人拥入怀里,她突然在想,南灵啊,你究竟在追寻什么? 燕云酒肆 南灵不知在远处的枯树上躺了多久,远远看着亮着灯火的酒肆,半年了,不是没有查过,没有怀疑过。谁能知那死丫头把酒肆老板都快盯穿个洞了,没想到蛊医竟是她们以为大字不识的老板娘呢。 要是易雪清那个丫头知道苦苦找寻的人,一直在她身边还假装邻家大娘般关爱她,不知有多好笑。 今个儿她就守死在这儿了,她倒要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要上演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戏! “阿嚏!” 真冷......还是江南好。 凉州城不小,从东到西是一段极长的路,四四方方的城池星罗棋布的住了大大小小的人家。 易雪清骑着马一路行到城边上,抬头一面泛黄的店家旌旗正飘扬在风里。 晨家铺子。 这可不是什么大姓,那么几年,她可就遇见过一个。店门口蒸汽腾腾,香气四溢,似是卖包子的。正好自己也没吃饭,下了马边进了馆子。 守店的两对夫妻见来了人,忙迎了上来,“客官用点什么?” 看着也没剩几屉,易雪清大手一挥:“包子全要了,再给我来两碟小菜。” “好嘞。” 包子端了上来,易雪清咬了一口,莫名觉得熟悉,似是在哪里吃过,大概天底下的包子都大差不差吧。 “娘,我回来了。”易雪清抬头,见外面窜进来一个男孩,满脸好奇看着这店里店外。妇人嘘了一声,把男孩拉过,低声说道:“云起,去里面温书去。” 男孩瞧着八九岁,还是上学堂的年纪。 云起...... 这家人姓晨,晨云起。她觉得有点意思,好奇问妇人:“你家儿子叫晨云起吗?” 妇人笑着点头:“是啊。” 易雪清道:“名字蛮好的,只起不落。” 不想另一个,落落落落落,堕落到漠南了。 话音刚落,妇人一张脸瞬间变得悲戚起来,低着头默默不语。见她如此,易雪清不解道:“老板娘,我可是说错话了。” “不瞒贵客,原先是有云落的。”妇人声音低落:“他原是有一个兄长的,叫晨云落,十几年前.......病死了!落字不好,再生了个孩子,就叫云起了。” 落,还真是巧,易雪清吃着包子想起了他,其实......也不一定不好。 “您儿子还是个读书人,以后会有出息的。” “承贵客吉言了。” 天黑,易雪清根据李槐安给的线索出了城,没走多远便发现夜不收留下的独有记号。 一路顺着走,直到走到一小道出,没了记号。四处张望了下,她径直走到一旁大树下狠狠踹了两脚树,顷刻,树下跳下了两人。 第232章 凉州曲(1) 借着月色,易雪清看清了他们的脸,其中一位尤其眼熟。 “你......是......吴疾。” 对方见了她也颇为惊讶:“阿渺姑娘?” 吴疾,同入夜不收的漠南暗哨。 “你是李槐安的人?” 吴疾笑道:“算不上是谁的人,我与槐安早些年便是一同入兵营的生死兄弟。不过后面我被选去了漠南,在这期间多亏了总领照顾家里,为他效效力又有何妨?” 易雪清环顾四周,看着凄凉寂静的夜不由问道:“只剩你们二人了吗?” 另一人道:“对方太狠,我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若非我与吴疾二人及时跳水逃生,恐怕也殒命于此了。不过阿渺姑娘,你可是带来了线索?怎么就你一个人。” 易雪清道:“李总领已经被下狱,自然只能来我一个人了。不过有人拼死将周黎位置带回,将周黎抓回,或许就能还李总清白。不过你们也看见了,整个队伍只有我们几个了,此回能否事成或许关乎夜不收存亡,望诸位尽力。” 二人听后,也不再多言,如今只得冒死一搏了。 真冷...... 南灵守了一夜,酒肆的灯火亮了一夜。至后半夜时,远处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用多看,她知道那是谁。待人进了酒肆她才飞身上了酒肆屋檐。 她倒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藏着些什么事。 屋内烛火暗淡,楼下仍有几名赶路的酒客。白云间径直上了楼,二楼房门打开,身形臃肿,梳妆整齐的妇人正端坐在桌前,她似是知道,他会来。 “阿初。”白云间唤了一声,仔细看着妇人的脸,找不出与当年半点相似的模样。 “怎么那种眼神?”妇人笑道:“看着我现在的脸很不忍?又不是毁容了,又不像你脸都被划烂了。” 白云间道:“为什么?以前的你很漂亮。” “漂亮易惹灾祸,不是吗?”她自顾自为自己倒了杯茶,又为白云间倒了一杯茶,“这两天酒肆周围活动的影子多,这荒郊野岭的,我就猜到有人要找上门了。没想到,居然是你,真迟钝,半年了,才看出来吗?” “只是没有想到罢了,我并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心有想,那孩子有我在,一辈子不来打扰你也好,但是没想到是别人给我的消息,你那蛊引......” “蛊引?你居然有脸提蛊引?”阿初满脸鄙夷,不由地嗤笑一声:“我年纪越大,脑子里的东西记得越清楚。前尘往事,白大侠应该也没忘吧。” 白云间神情半暗,沉默不语。 阿初倒是语气轻松,“叱咤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怎么还不好意思了?真是少见,我还是喜欢你当年神采飞扬的样子,还是年轻时候英俊啊,惹得我为你要死要活的,堂堂南疆四大家古家的二小姐为了个中原男人半分骨气都没了。结果人家不屑一顾,成了南疆的笑话,后面还愿意为其盗古家家传蛊引,结果转头就被心上人拿去助那孤独家的巫女修炼圣蛊。她圣蛊大成,换得我爹被气死,还惹得我那去寻仇的大哥被你二人杀害。孤独梦那毒女人倒是坐上了巫女的位置,享尽人生荣华。我呢,古家受创,要杀了我这吃里扒外的东西。那孤独梦还假惺惺的把剩下一条母蛊引给了我,结果就是我不仅被古家追杀,南疆其他人都视我为肥肉。我带着两名心腹,一路东躲西逃来到这苦寒之地。苦练蛊术,就等着找你们报仇呢。结果这鬼地方真难混,阿眉生了孩子就死了,我与西力两人相互扶持拉扯着个小姑娘,结果我这身蛊术惹了豺狼的眼,招了杀身之祸,西力也死了,孩子不知所踪,估计也死了。我受重伤,只能花大价钱请了西域名医为我换了脸,没钱了饿晕在这酒肆前面。那老板是个傻小子,文不才武不就,但对我不错。罢了,心也死了,就跟着他隐姓埋名生儿育女,也是过嘛。这期间你白大侠名声可响了,我恨得要死,但有了孩子,我也不想懒得再招惹你了。不过转念一想,你当初为了孤独梦那贱女人不顾一切,没想到还是被她踹了,还被赶到凉州来,笑死了,我心里也就舒服多了。” 说到此,古初面上欣喜不已,喝了口水都差点呛着。 白云间神情低沉,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没有狡辩,真是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还盯着我手里的蛊引呢?易雪清是孤独梦的女儿吧。”古初眉头一挑,手中的杯子放得也重了些。 “她是无辜的!那孩子很可怜。”白云间正身喊道:“你要恨就恨我吧。” “无辜?可怜?”古初似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无辜?我不可怜啊?哈哈,你们多可笑啊,多年前做了恶,现在又跑来寻受害者。想要什么?我手里剩下那条蛊引是吗?拿来干嘛?孤独梦之前练得还不够劲,让她女儿接着练?不过我也挺好奇的,当初不可一世的女人,最后怎么死的那么年轻。听那丫头说她爹娘都死了的时候,我心里畅快极了,只恨没见那贱人死得惨样!定是被千人践万人踏!活该!好死!” “她已经得到了她的报应,口下留情吧。” “我还不够留情吗?”古初反问:“任你们找上门来,任那贱人的女儿在我面前出现跳来跳去,任你们垂涎我的蛊引,我为了现在的家,不作一声。可惜啊,我给了那贱人女儿错误的地图,就希望她死在关外,没想到活着回来了。没死就算了,饶了她了,你还跑上门逼我不可了?”她伏在桌上,沉沉笑声中掺杂了些许哽咽,片刻她猛然抬头,拿起杯子砸在他脸上:“那你就去死吧!” 茶杯落在地上应声碎裂,顿时一片片黑影从隔壁窜出,将白云间团团包围。 “你投靠了南教?” 古初笑道:“这话说的,你们不早就投靠了?我管他什么教,说要杀你,我一万个乐意,去死吧,畜生!” 杀气凛然而至,纷纷朝白云间杀来,他随身躲过,不显眼的黑剑瞬间出鞘,剑锋稍转,血液迸溅,一寸之内竟无人能靠近。倏地,一把长剑从窗外飞进,紧接着一点银光,白云间闪开后又是凌空一掌与其对上。 穆楚辞站定在桌上,即使是在这场面,对着前辈还是没失了礼数:“白先生,不好意思了,父命难违,你现在的威胁太过了。” 白云间额头的血缓缓流下,覆盖住了他脸上的刀疤。看着周围这黑压压的一片,他思索片刻,忽地笑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离开洛镇后不久,遇到群打劫一户赶路富贵人家的山匪,我就是个过路,那伙人看见我,居然都不顾一马车的金银,要杀我?现在想来,应当是你们的手笔吧。我就说嘛,哪里的山匪武功那么好。后面还有遇见黑店下药的,路过红颜求助要以身相许的,花样层出不穷。早就应该猜到是你们了,教主这就迫不及待杀我了?” 一旁古初看着拔剑站立的男人满眼嘲弄:“你不是愿意赎罪吗?怎么还不乐意了?” 白云间淡淡道:“我现在不能死。” 突然,他身形晃了晃。顿觉不妙,连忙点了周身大穴,看向了桌上的那杯茶,茶里有毒,他竟未察觉出来。 古初拿起那杯茶倒在地上,白泡冒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警觉啊,我这么涕泪连连为你斟得茶,也只换来你抿一口。不过也够了,这剧毒,你抿一口都够他们杀你了。” 穆楚辞冷漠不语,稍瞥了眼底下的人,见白云间已经中毒,众人心中顿时像吃下了安心丸,纷纷不要命似的朝他攻去。上面可下了令,伤白云间赏百金,杀白云间赏千金。 杀手们神情贪婪,齐刷刷地盯着男人的面门、脖颈、胸膛,可自始至终都触之不及。穆楚辞双目微寒,提起长剑便与白云间缠斗在一起,白云间剑气暴起,穆楚辞猛然一震,那房内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而与此同时,白云间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杀了他!” 厮杀声起,可下一瞬一排银针朝房内射了过来,一排排人倒下。南灵踏着众人肩膀立在白云间身前,不偏不倚与穆楚辞对视,斗转星移,时光沧海,二人知道他们余生会再见,可从来都未做好再一次相见的准备。 至少现在,不是他们喜欢的。 南灵偏过头,看向古初:“你不该杀她,她是真心待你的。” 第233章 凉州曲(2) 古初只是冷哼一声。 “你现在走,我的目标是白云间。”穆楚辞眸中划过一抹黯然,他不知与她说过多少次相似的话语。 无一例外,这次南灵依旧拒绝。 “你来这干嘛,赶紧走。”白云间嘴上很不客气也让她离开,但南灵莞尔一笑道:“好歹一起住了半年多,对你还是有点情谊,我可不想先生死我面前。”说这话时,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的眸光不经意瞟向对面站着的男人。 下一刻,只觉一道劲风朝他们袭来。穆楚辞一剑已朝白云间攻来,趁其不备,南灵下腰瞅准空隙对着其腰腹就是一针,穆楚辞吃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而不过这愣神功夫,白云间已一剑将他击飞出窗外。 南灵手持利器,立在房间中央,沉定地环视着蠢蠢欲动但又不敢上前的杀手们。她转头正欲与白云间商议下一步,却见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棕色布衣上血迹缓缓晕染开来,而古初正站在他背后,松开匕首,怔怔看着手上的鲜血傻笑。 “先生!”南灵猛冲过来,一掌打飞古初,扶起白云间。 而此时,杀手们沸腾了起来,纷纷冲向二人...... 该死的乌鸦,怎么总是叫。易雪清不耐地朝树上砸了颗石子,凉州的乌鸦怎么这么多?真不吉利,难道是因为与漠南临界死人多吗? “应该就是那里了。”吴疾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易雪清道。 她抬眸望去,这偏僻荒野里,零星散着几户人家,应是附近的猎户。 对上地图,这方圆五十里只有这几处人家,当真隐秘。 易雪清没有犹豫说道:“小心一些,不要打草惊蛇。” “是。” 弃了马,几人悄摸靠近散户。吴疾与陈重正想翻墙进去,却被易雪清一把拦住,她指了指附近的大树,轻身飞到大树上。其余二人亦是效仿,站在树上,陈重不解问道:“你这是何意?” 易雪清嘘了一声,示意二人看着。不一会,突有狗叫声响起。易雪清双目似鹰,很快锁定了一个跑进一户人家的人影。飞身跳下,二人紧随其后。只听屋内隐隐传来些许打斗声,易雪清暗道不好,但几人尚未动作,只听道道破空声,一铁爪勾住了陈重的肩膀,紧接着便又是刷刷几道铁爪飞来,易雪清边抽出长刀抵挡,蒙面杀手更是利落,招招欲取几人性命。 “不能让他们跑了!”吴疾看着内屋厉喝,流星锤打开铁爪,一个劲往前冲,即使身上被割伤也不顾。 易雪清见状喊道:“吴疾!”想追上去,可下一刻几道挥着铁爪的人墙便将她隔离开来。 所有杀手的目标好像都是她,源源不断的杀手朝她围来,似乎是早有准备,铁爪暗箭刀剑,不顾一切的克制住她。此时易雪清才意识到,这散户内恐怕没有一个猎户吧。 一时失神,不慎被铁爪勾伤了腰侧。刺痛感与血腥气让她体内气脉瞬间暴起,跃身而起,长刀森寒。杀手们顿时一怔,不知她怎么突然挣脱了桎梏,女人神似鬼魅,长刀拦住铁爪将众人齐齐带倒。长刀横过如同闪电,先头几人齐齐被砍了头,不过所幸院落狭窄,他们人多势众形合围之势,不一会又将其拦住。 可下一刻,只听咻咻几声,天空中闪过几点光亮,长箭直直插入众人胸膛。 还有其他人! 找准空隙,易雪清一路拼杀,带着血迹踹开了房门,只见月光昏暗的屋内,吴疾伤口遍布,手臂汩汩流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名壮汉睁大着双眼,死不瞑目。而在旁边浑身是血的周黎,吴疾见易雪清进来,看着她晃了晃身子,径直朝后倒去,易雪清忙扶住他,快速点了他周身大穴止住了血。 又去查看其余二人状况,壮汉已经断了气,而周黎虽被重伤但命大的还剩一口气。易雪清从怀中摸出南灵制的保命药丸,不动声色碾碎了给他服下。她回头看向死去的壮汉,掰过他的脸,“葛崖。” 确实是他。 吴疾看着死去的人神色复杂,“怎么会是他呢?” 易雪清此时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外面厮杀声愈烈,转眼间,已有杀手朝她冲了过来。 “阿渺姑娘小心!”吴疾欲起身,不料之前伤的太重,一下便倒了下去。 长刀从手中翻转,不过霎时已没入杀手胸膛。而同时,另一把剑,从杀手另一边冒了出来,鲜血顺着剑尖流下,剑面余下点点银光,照上了男人冷毅的双眸。 同时抽出,随着杀手倒下,易雪清看清了对面的那个蒙面男人,两两相望。 熟悉地感觉让她的心脏不由地砰砰直跳。 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他,他却转身就跑。 “混蛋回来!” 月光下,她离他只有一步。就在她快要碰到他身后时,那人身手敏捷一下跃上了墙。 长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看着她,始终没有一句。 庭院里,厮杀仍在继续。 而易雪清就站在那里,任凭血刃刀风在身边划过,岿然不动,似是赌气似的盯着墙上那人。 男人身形晃了晃,并无要下来的意思,直到看见她将长刀插在了地上,而一柄利剑已朝她背后袭来。 叮—— 长剑唰地一下刺中后面杀手,他跳下墙来,去拔长剑时却被她抓住了手。 “你疯了!” “你才知道啊!”说着她抬手便要抓向他的脸。 两人刀剑都不管了,控着对方的双手退到墙边,二人武功相当,竟一时都摆脱不得。 “摘下来!” “不行!” “我有事要问你。” “现在还不可以。” “你这个混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你可知道我......” “干嘛呢这是?” 南灵站在墙头,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茫然。 燕云酒肆里,眼见着被杀手包围,但谁想白云间早作了准备,安排了马帮的兄弟接应。 南教对上马帮,一路打到这,白云间刚追着穆楚辞没了影,听着这般叮叮当当打斗声不停,她还以为往这边跑了。 结果一上来,就碰见熟人。 一男一女,拽着手勾勾搭搭的。 下面厮杀的热闹,墙边空着手的吵得也挺凶。南灵歪着头,看着那蒙面男人,只知道死丫头与安王世子有那么一腿,这人又是...... 听到南灵的声音,易雪清错愕的往上面一瞅,不合适的夜晚,不合适的场合,偏偏凑齐了她最想见的两个人。 “南......” 趁他分神之际,男人用力挣脱了她,拾起长剑纵身离开。 “混蛋,你别走啊!” 可这次,他没停留半刻。 与此同时,院内原先的杀手皆被男人带来的人诛杀干净。 踏过满院尸体,南灵啧啧叹道:“什么情况啊易雪清。” 话音刚落,南灵没等来回应反而被易雪清猛地拽向里屋,一把甩到了一躺着的男人面前。 “南灵,快,你来的太好了,快看看他还能不能救!” 南灵:...... 她上辈子一定杀了这死丫头的全家。 心里骂得狠,手还是乖乖探向了地上的人。 “肺腑重创,命悬一线......你用了我给的药,那给你保命用的!这人什么来历?” “有救吗?” 南灵白了她一眼,“看命。” 易雪清松了口气,将事情原委明明白白讲了一遍。 南灵听的眉心直蹙,片刻站了起来,走到葛崖的位置,又走到了吴疾的位置。 这两人都是李槐安的人。 “你这么急切想救这人,是因为相信李槐安无罪吗?” 南灵过于了解她,一眼便看清了她心中所想。 易雪清没有否认。 见她沉默,南灵又道:“你又如何能判定来杀你的不是李槐安的人,多么显而易见,让自己的人杀了周黎,再引你入局,诬陷楚清明。” “可既然是这样。”易雪清看向昏迷不醒的吴疾,“又为何吴疾会与葛崖大打出手?直接一起杀了周黎嫁祸于我便可。” 南灵沉默,此事复杂,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所以,周黎必须活下来。” 第234章 凉州曲(3) 南灵摇摇头:“易雪清,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不过......”满院血腥气,她扫了一眼道:“刚才另一波人是谁?会是谁的人呢?” “对啊。”易雪清也不知晓:“究竟是谁的人呢?” 这夜发生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大火烧得正旺时,易雪清正盘坐在外面喝着一壶酒。 楚清明匆匆赶来,见了那个令人牙痒的女人,马都还没勒停便翻身下来,直奔着她一把将其拽起:“你不是去找南灵了吗?为什么在这?” 易雪清静静看着他,抬手将酒壶扔进火中:“你既然都来了,不是心里应该清楚吗?” “你怎么敢不跟我商量!你怎么能一直我行我素!” 她默默听着,不作一句反驳。 楚清明快被她这个样子气疯了:“你在江湖那么久,还看不清人心吗?密函已经送到我手中,越家叛国,罪无可恕。除了这个,天机阁已搜出李槐安与越江吟来往密切的确切证据。我接下来便要着手准备对付越家,李槐安诓你到这,能有什么好事?你知道我收到消息那一刻有多担心吗?” 抬头看着冲天火光,不必细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黎呢?” “在里面。” “易雪清!”纵使气愤,如今也无济于事。楚清明颓然坐到地上:“天机阁搜寻周黎未果,请求护城军帮忙,他们刚刚确定周黎位置派人监视。我正欲揪出周黎幕后之人......没想到陈槐安竟然向你设套,周黎已死,死无对证。你还杀了护城军的人,雪清,你闯了大祸了。” 易雪清听罢猛然抬起头,眸子闪过异光,却也并未为自己辩解。 她缓缓站起,火光映照瞳孔。 次日,易雪清作为阿渺,涉嫌为陈槐安里通外国同党被投入大狱。 苏醒后的吴疾在审问下,招供,只道自己受陈槐安指示与阿渺葛崖一道取周黎性命。因假周黎真实身份为漠南插在夜不收的细作,被陈槐安掩护进城,此次被发现,他们明面上放跑假周黎,暗中将其灭口夺回不利于陈槐安的证据,后吴疾在大牢里服毒自尽。 葛崖吴疾皆为陈槐安心腹,板上钉钉。 而阿渺,则是攀咬上安亲王府的最佳一枚棋子。 楚清明将这一切转述给易雪清时,她神色平静。 “所以,我要被如何处置?” 楚清明眸中难掩痛苦:“这一招下得很巧妙,人人皆知,阿渺是我的人。此一举,强行将我安王府拽到一条绳子上,环环相扣。就算处置了李槐安,也被他幕后之人拿住了把柄。可家国大事,决不能放任国贼嚣张。” “所以,我要死吗?”易雪清被牵扯进去,若有心之人顺藤摸瓜,不难查出阿渺就是易雪清,是安亲王派出的人。届时,安亲王就算出来,也是被贴上了一层狗皮膏药。 “我怎么会让你死?你又不是阿渺。”楚清明抓住易雪清的手,情绪激动:“想拿捏我安亲王府,太嫩了些。一个阿渺而已,本就是凉州人,就当她是被安王府收入的,可谁又能知道她没有被别人收买,一个孤女摇摆不定很正常,天机阁要造点什么证据信手拈来。” 他站起身来,抬手扫去粘在易雪清头发上杂草:“前夜不收总领私生女阿渺,先是归服我安亲王府,后被李槐安发现,被其收买,潜伏在本世子身旁,美色相诱,对我下毒。又受陈槐安指使,杀周黎灭口陷害安亲王府,被我活捉,供认不讳。” 易雪清惊愕于他的计谋:“你给自己下什么毒?” “管它什么毒,控制好剂量毒不死我就行。届时你只需当面指认陈槐安,阿渺这个人我就让她死了,你恢复原来的身份,一切相安无事,你明白了吗?” 坐在地上的女人垂着头,淡淡道:“你不必如此......” “易雪清!”楚清明恼极了,俯下身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江湖上的女人都没几个像你一样薄情的。我不必如此?是,我是不必如此,给自己下什么毒,给你下毒诬陷陈槐安就行了。可我为什么,你不明白吗?我楚清明,我爱你,从武当山初见开始,从我看见那个跟乌鸦打架的女人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你,你以为我躲不开一个当我面掉下来的人?那么久了,若仅仅只是你浮洲的心决治好了我,我不必如此苦苦追寻。金银珠宝,千顷良田,什么都能抵,唯一颗真心抵不了。” “十九......” “你潇洒如风,浪荡江湖,不管不顾,你可注意过我?你把东厂的那个太监杀了,官府追查是我找死囚替你顶的罪,你不知道。夔州你为景正则被褚家兄弟围杀,我替你挡了一刀,我做世子的二十多年里挨得第一刀,我却很开心能再次遇见你。你的刀没了,我让人去打了一把好刀,我满心欢喜要赠你,景正则却说你走了,留我一人怅然疗伤,你不知道。你为华山求药,护沂王至金陵,匆匆相见,又匆匆离别,你总是伤痕累累为了别人,却不在意身后守护你的人。在金陵时,我终于以为我等到了,我苦心算计,不惜自毁耍无赖,不为权不为利,只为了能与你在一起。我可有像那些纨绔子弟去哄骗你?我也算修过道,清心正,偏生遇上了你这么个妖女。说走就走,拿我一颗心当什么?百般蹂躏,肆意践踏。我是一个天潢贵胄,皇家世子,名门闺秀,小家碧玉我想要就可以有,怎么就栽在你身上了?你走之后,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可我却又忍不住去打听你的下落,你说你去武当救你师妹,可你救了她以后,没有回金陵,宁愿和南灵与白云间到凉州来,也不愿想起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惨淡:“你不爱我又何必答应我,何必一次次让我的心悬挂落空。我真的想过要放下你的,哪怕一次次做梦,直到你为了能让我进凉州去朔漠道冒死,可后面想想,你或许并不是为了我。易雪清,这世间对你重要的很多,我相信,你也喜欢我。可能不能有那么一次,不为别的,只因为是我,把一颗心试着放在我身上呢?” 滴答—— 头一次,无论受多重伤,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女人。 他看见她被凌乱发丝遮掩的面颊上,划过一行清泪。 他缓缓靠近,拨开头发,然后吻了上去。 两人气息纠缠,他死死按着她,好像要将她揉进骨子里。忽然,他像一头狼一样咬住了她的脖子,恨恨道:“我也想要任性一回,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就是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起身时,她突然从后面抱住他,闷声道:“十九,对不起。”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此事就这么定了。”说罢,他强硬的掰开了她的手指,大步流星离开了牢房。 楚清明走后,易雪清缓缓退至墙边,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倒在地。 十九其实说得没错,她爱很多人,她明明很爱这世间,但为什么还会伤到那么多人。 她坐在草席上,久久闭上了眼睛,直到天黑了。凉州明亮皎洁的月光透入牢房,易雪清睁开双眼,拾起一根小木棍,一字字的写出陈槐安、吴疾、葛崖、周黎、越家、左镇、安亲王的名字。 小木棍不断在这些人之间画来画去,看样子是陈槐安在利用她,周黎被放出去杀他的葛崖和吴疾都是陈槐安的心腹,如果当时在野外的护城军,那么当初是不是葛崖和吴疾共同与护城军搏斗,而不是自相残杀。可吴疾嘴里为什么要说:怎么会是他呢? 现在都死无对证了...... 陈槐安这个人,无论是和左镇还是越江吟都有所来往,撇不清的关系。 地上的画线越来越乱,这若说是局,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第235章 凉州曲(4) 葛崖为什么会和吴疾自相残杀?围杀自己的是边防军,那么那个王八蛋又为什么带人过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儿。 疑点重重...... 易雪清不是那些玩权弄术的谋士,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谁引谁入局? 半响,她烦躁折断木棍。寒风从上面小窗户处不断呼啦啦往里吹,感受着初冬彻骨寒意,忽然想起十九对她说的话,让阿渺死了,自己出去以后再慢慢想。 抬头看着漏风的窗户,好冷,不知漠南会不会比这冷? “不好了!犯人越狱了!” 午夜,敲锣声响彻整个大牢,火把瞬间照亮夜空。 大牢里正闭目养神的李槐安缓缓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易雪清越狱的消息很快传到楚清明的耳朵里,握着的笔杆瞬间被他折断,他一把将茶杯砸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待一室寂静,看着流着血的手心他暴怒的糊在那书着“父亲亲启”的纸张上。 “易雪清......” 方法千万条,为什么要选一条最蠢的。 凉州下了一夜的雪,一盆血水倒在外面,马帮宽阔的大宅子里,里里外外围满了人。马帮帮主是个脾气暴的,插着腰大骂:“我管它什么南教北教,在凉州还敢撒野!一帮背信忘义的小人,得亏我们来得及时,一把火才烧死那么些。从今以后,我马帮跟他们南教在凉州势不两立,还有老二,你那亲戚娶得什么玩意,睡了十几二十年都不知道什么躺的什么人是吧。” “行了老马。”白云间不耐烦的打断他:“多大的人还毛毛躁躁意气用事。我这事也不光彩,用不着拿马帮兄弟给我拼,还活着就成。” “兄弟,你好生歇着。要什么药,南神医你吱一声,我们立马准备。” 南灵拔出银针,淡淡道:“没伤着要害处,白先生运气不错,活到现在。”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南灵心想白云间运气确实不错,年轻时恶事做尽,能活到今天也是本事。 “对了,那蛊医......古初找着了吗?”南灵问道,昨日马帮放火,与南教厮杀,不知那人跑哪儿去了。两边伤亡都不小,但就是没见这人尸体,蛊引还在她手上呢。 马帮帮主摇了摇头:“在找,活见人,死见尸。” 提到古初,白云间垂下了眼眸,因中毒的缘故,整张脸泛起了灰白色,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觉疲惫。 南灵借口回胡杨林取东西从马帮出来,南灵背着药箱窜进一条小巷子,掀开几条破草席,下面躺着的正是重伤昏迷的穆楚辞,昨日混战,这小子被白云间打得从断崖上掉下去。 本来是带着那个周黎治伤,谁知道路过的时候,还有这意外收获? 南灵只能说服自己,医者仁心,于心不忍,才跑下去把人给背了上来。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男子,并不锋利的五官此时好似一个温润书生,南灵背起他,一步步走出巷子,这或许是他们决裂后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了。 胡杨林内,小木屋再次生起炊烟,烟火气远远飘来,使得躺在床上的男人闷咳一声。打死南灵她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带着他住进这地方。 人生就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在哪。 以为是憋屈的结束,谁料是刚刚开始。这两天这些混蛋一个个给她刺激受,她这个修精神术之深的人都差点没有抗住。换易雪清那个敏感的人 估计都用不着蛊毒控制,自己就得发疯了。 不仅救了周黎,还救了这王八蛋。 她拿着小刀在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脸上细细划弄,最后落在脖颈尚在跳动的血管上。“我要不要就杀了你算了?” 昏迷的人皱了皱眉头,似是在表达不满。 窗外细雪飘入,南灵起身关上窗户,回头瞧着那人,只余一声叹息。 “这雪积得正厚啊。”桥姬坐在轿辇中,掀开布帘看向外面扫雪的商家,“今年可能会很冷。” “冷怕什么。”轿辇外面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那位贵客可是特地给小姐捎了上好的狐裘,整个凉州都不见有那么好的料子,围上啊,再冷也不怕。” 桥姬手落在狐裘柔顺的毛上,浅浅一笑:“小腊,你这嘴啊是越发的欠了,天寒了,回去多喂你些汤圆,撑着了看你还多嘴多舌不。” “谢谢小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桥姬撑在车窗上正戏弄着自家丫鬟,稍一侧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荣枯树附近。 一夜的积雪,那一半荣的树依旧繁盛,既使被厚雪覆盖,也难掩绿意。抬眸望去,只见那树底下似乎还站着一人,待看清了人影,桥姬顿时一怔。 “停下来。” 路上积了雪,穿上皮袄的小孩们嬉笑打闹得没完,时不时跑到荣枯树底下摇晃,雪簌簌落下,堆了站在底下的女人一头。而那人却丝毫没有反应,仍目不转睛盯着荣枯树。 “荣枯树你们也敢动啊,我这要是告诉你们父母,可是会挨揍的。”女人如鸣玉般婉转动人的声音响起,几个孩子听了这么一说,纷纷做贼心虚跑开。 “元姑娘。” 易雪清回头,正对桥姬。 “桥姬姑娘。” 桥姬默默对着荣枯树双手合十,笑道:“那么冷的天,还来拜荣枯树吗?” 易雪清望着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么冷的天,其他树不说枯了,叶子也枯黄的差不多了。这树真奇怪,那一半怎么还是绿的呀?” 桥姬道:“它一直都是这样,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觉得它是天神所赐,荣枯树常绿,凉州自然也会生生不息,我们比起漠南人,可不怕寒冬。” “我挺怕的。” 桥姬看向她,才发现这人穿了单衣头发散乱已经抖若筛糠,她不由惊讶;“天呐,这是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元姑娘怎么落魄至此?” 易雪清悠悠叹道:“一言难尽。” “下着雪呢,你就算会些功夫也扛不住,若不嫌弃先随我回花满楼换件暖和衣服吧。” 易雪清抖索着身体,在海上长大的人,骨子就是畏寒,本想回胡杨林或者燕云酒肆取暖,现在去的话她会死半路上吧? “如此,便谢谢桥姬姑娘了。” 花满楼暖阁里,桥姬燃了暖炉,又在上面温了热汤。 易雪清换好衣服出来,手里便被递上了一碗热汤。桥姬盈盈笑道:“这是冬天姐妹们会煮来暖身的党参红枣汤,不知元姑娘可否喝得惯。” “喝得惯,喝得惯。”美人心善收留,还这般温柔小意,易雪清有些不好意思道:“又穿了你衣服一次,真是丢脸麻烦你了。我本是打算先回燕云酒肆的,若非你收留,照这雪的下法,没走到就先冻死了。” 提到燕云酒肆,桥姬似乎想起什么,“你说燕云酒肆吗?好像前天晚上被烧了呀?” “你说什么?”易雪清满脸震惊。 “好像是马帮烧的,真奇怪,我听说燕云酒肆就是马帮的产业来着。” 易雪清也是大吃一惊,马帮为什么要烧自家产业?那大娘与大叔呢?现在燕云酒肆也烧了,胭脂夫人留给她的信息算是一干二净,蛊医恐怕真找不到了。关于她身体里那玩意,难道真的只有南疆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去南教的所在地,那个自己一听到就发怵的名字。或者,过一天,是一天。 她正晃神之际,桥姬好似听见了什么动静,走到窗外打开一瞧,蹙起了眉头:“还在搜呢,听说凉州夜不收的总领涉嫌谋害那失踪的亲王被下了狱,牵连了不少人,还有人越狱,从昨天搜到现在,真是让人心惊。说着太平盛世,也没瞧着多安稳。” “有人的地方,都不安稳。”易雪清故作镇静的走到窗边,看着底下搜寻的士兵。没有几个,估摸也是装装样子,真正找她的恐怕是天机阁,这要是被抓回去,再越狱就难了。 “桥姬姑娘,我也没有想到燕云酒肆会被烧了。这雪也下个没停,不知能否收留我一夜?” 桥姬笑道:“这话说的,只要元姑娘不嫌弃我这是烟花之地,尽管住下,最近可能有白毛风,伤人着呢。” 凉州有寒冬,但花满楼没有。 第236章 凉州曲(5) 作为花魁的桥姬在人前更没有,入了夜花满楼灯火辉煌,易雪清斜斜靠在柱子上看着下方翩翩起舞的桥姬。 江南丝绸绕在她的胳膊上如水一般轻柔,花钿妩媚,惊鸿艳影,有起了色心的公子哥借着酒劲上前摸一摸桥姬光裸的脚踝,被她嗔笑着收回。 丝竹管乐,易雪清看着纸醉金迷的花满楼,这就是在凉州能与天机阁南教匹敌存在。 此时,刚刚喝醉了酒调戏桥姬的男人爬上了二楼,见易雪清一人靠着柱子,嘿嘿一笑:“哟,这花满楼又来了新的美人了?来来来,我做你的好恩客。”说着,便笑着朝她扑来。 易雪清一把拧住他的脖子,冷冷道了句:“好呀。” 后巷里,男人如烂泥一般瘫在破箩烂木里,手上关节皆被折断,易雪清面无表情的站在雪里,眸子盯着那只手,又抬脚下了狠劲的踩了踩。 身后的花满楼的灯火通明,映照着路过的形形色色行人,易雪清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光线照过匆匆一人时。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了上去,追至街上,稀疏两人,并无刚刚那人身影。 “看错了吧。” 回到花满楼,易雪清还想着刚刚闪过的人影,她视力一向很好,莫不是长得像,她不也跟白浅亦长得像。 边想边走,一时神情恍惚,直到推开了门,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房间。 环视着房间布局,这并不是女子厢房,更像是书房。 手指抚过书架,书籍众多,不乏名家之作。她饶有兴趣的抽出一本《孙子兵法》,随意翻了几下,一张白纸从书中飘然落下。 她好奇捡起,发现上面画着的是一个女子的小像。 画像中的女子五官秀丽,眉眼含笑,突然易雪清悚然一惊,这怎么跟她那么像。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阴戾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易雪清回头小像也从手中滑落。 越江吟森寒双眸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的将小像捡起插回书中。 “被通缉走投无路,若是想要金银跑路上门求我,也不是不可,用不着做贼吧。” 易雪清道:“不慎误闯,不过我若不进来,还不知道越小侯爷居然偷藏我的画像,看不出来,你居然对我还有这心思啊。” 越江吟冷笑道:“我怎么会看上你这般粗浅无礼,水性杨花的女子,那不是我画的。” “你一个妻妾成群,眠花宿柳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水性杨花,不是你那是谁画的?” 越江吟一时语塞,索性转移了话题嘲讽起来:“谁画的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现在好像是越狱的逃犯吧?那安世子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好歹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女人,说弃就弃了,你可真值得。”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管我事。”越江吟道,“你跑到我花满楼来,这不挺方便我把你交出去吗?” “你不会。”易雪清眉梢一挑,挑衅道:“我现在是李槐安疑似叛国的同党,你交我,别人只会认定我是你属下,到时候我再把这小像一交,咱俩一起进大牢。” 越江吟似乎也并没有打算交她,面上虽仍是看她不惯的样子,手上却打开了一旁的柜门,从中随意薅了些珠宝出来。 “你说得也没错,我也没打算交你,我还可以帮你逃出凉州,远离这一切是是非非。” 看见这人如此大方,易雪清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珠宝揣入怀中,脸上带了笑意:“路费就谢谢了,我自己走,绝不连累你。” “你能走出凉州吗?” “那就不劳小侯爷操心了,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好给你添麻烦不是?” “哈哈,我的麻烦只在女人身上。” 走出门后,易雪清想起越江吟的面孔不知他是真不知道风雨欲来,还是这人天性如此。这个时候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可最不喜欢这种长着桃花眼的男人,那小像上画的应该是白浅亦,好好一姑娘真造孽。 不对,那小像上好像没有泪痣啊。 越江吟推开窗户,看着雪里那个一蹦一跳远走的女子,瞳孔微沉,晦涩不明。 “桥姬,你胆子真大,敢私自将她带进来。” 身穿薄纱的女人屈膝在后面,轻声软语道:“桥姬知错,但桥姬想,若是主子在也是不想她出事的。” 越江吟眸光暗了下来,“我自然不会让她出事,不过......我会让她多冻会!” 次日,天明。 碧翠坊 掌柜武秦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递上糕点,另一边小二端着茶水伺候着,两人皆想不通,这明明是被缉拿的人怎么还胆子大的跑上天机阁来,就算世子不伤她,也不是这么个狂法。 现在这手底下的人可基本上都是那天揍的,真不怕只要命令一下,大家伙一拥而上给她拿了,真是比传言中还阴狠无赖样。 求救似的眼神看向陈大护卫,这可是王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赶紧管管啊。 “陈簇啊,能在这碰见你可真是好。”易雪清咬了一口糕点,又丢了回去。从自己腰包里掏出越江吟给的珠宝,扔在桌上:“江湖规矩,大家都清楚,我出钱,麻烦天机阁找个人,查清楚些。” 陈簇狐疑的打开易雪清给的线索,瞬间一惊:“你是认真的?” “真不真的,以天机阁的本事可以自己去找找看。” 陈簇收起纸条,眼中万千情绪闪过,“这件事......世子一会就到了。” “我就不等他到了。”易雪清起身走向柜台,边翻边说道:“我还有事要做,他那么聪明一个人,应该能猜得到。对了,这什么东西,我一进门就看见了。” 只见易雪清手里拿着个华丽精致的盒子,左右晃了晃。 “那是千年人参,从辽东过来的,凉州天寒恶劣,特地给世子殿下补身子用的,你小心着点。”武秦看着这姑奶奶吓得冷汗直流,一双手伸在半空,随着易雪清的动作上上下下。 “千年人参。”易雪清一听眼都冒光了,“他那身体没必要补了,我看着挺好的,补太过了也不好,给他说一声,我带走了啊。” “诶!” 武秦人还没来得及冲过去,那人就已经翻窗逃走,扒在窗户上,那叫一个捶胸顿足。 “这女人真是无赖啊!陈大人,您说是不是?” 陈簇一言不发,而是面色复杂的盯着易雪清给的消息。 长街上,易雪清掂量着人参,听着远处疾驰的马蹄声,顿了一下,闪身躲进巷子里。 她贴紧了墙壁,看着男人疾驰的虚影与她远去,易雪清轻轻叹了一声,走向小巷另一边,翻墙跃了过去。 “抓小偷啊!” 刚翻下来,人还没有站稳,一个身影就猛冲进了她的怀里,踉跄后退了两步,扶住了怀里的人,女孩惊恐的抬起头,待看清易雪清脸时瞳孔骤然放大。 后面抓小偷的声音越来越近,女孩头皮一麻推开易雪清迈开腿狂奔。 喊着追小偷的姑娘,到了易雪清这儿大喘着气,插着腰骂道:“这丫头怎么那么能跑,你怎么也不拦一下呀......易,易姐姐?” “云溪?”易雪清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会在这?”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医谷其他人。连忙将人拉到一边道:“云溪啊,你是收到南灵的消息来的吗?还是过来接她的呀。” 苏云溪打量着易雪清,看样子她似乎还一无所知,她心虚的垂下眼帘,扯出一抹笑道:“我放不下南师姐,过来找她。师姐也放不下你,不肯回医谷,我出来卖卖自制的药材,结果碰上个偷儿,正追着就遇见你了,易姐姐,许久不见,你气色不错。” 易雪清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我之前受了重伤,这半年多亏了你师姐照料才恢复过来。云溪,医谷很想让她回去吗?” “那是自然,自沈思风死后,师姐就是医谷最为器重的弟子,精神术若想出头,少不了她做标杆。不过......”苏云溪勾唇一笑,“师姐意志生来自由,她现在不想做一个木讷的标杆,她说现在还有她所追寻的,也就随她吧。” 原本心里想回复“我会劝她”的话,被折在腹中。 第237章 凉州曲(6) 南灵待在她的身边,不代表她能左右她,易雪清点点头:“你师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医师,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对了,这个。” 她将从天机阁薅出来的千年人参以及一些银两塞给苏云溪,“把这盒千年人参给你师姐,她知道用途。还有这些银子你拿着吧,那小偷你也追不上了。” “那你呢?” 易雪清余光瞥向后面女孩逃走的方向,淡声道:“我还有点事要做。” 某个角落里,李云将刚刚偷来的散碎银两倒在地上,一个个数着,小手被冻的发紫,她搓了搓耳朵,刚哈了一口气。突然一道阴影就罩了下来,她吓得“啊”了一声。 手忙脚乱的掀开,才发现是一件厚实的外套。 着单衣的女人站在她跟前,脚尖轻轻一扫,将那些银两七七八八踢进雪堆中。 “你干什么!”李云不满地起身对女人吼道。 而站在她面前的易雪清只是弯腰将地上的外套捡起又罩在她身上,“我干什么?应该先问问你干什么。偷东西被人抓着可是会围起来打,手都能给你打断。” 李云撇了撇嘴:“说的像你挨过打似的。” “我挨过啊,以前落魄的时候偷衣服偷包子,老远就被石头砸,跟狗似的。” 李云一时不吭声了,手上还是默默去捡散落的银两。 “武功那么高的人,也会被当狗砸啊......凉州太冷了,没有银子我活不下去的。” “你父亲不是把你送走了吗?你怎么又出现在这。”易雪清抬起她的头,女孩生嫩的小脸上红一块紫一块,身上脏乱不堪,可怜极了。 “有人对你动手了?” “没有,没人。”李云摇头否认道:“我自己跑回来的,我才不逃走,我父亲光明磊落,才不会叛国,他一定是被陷害的。我要找出陷害他的人,还他清白。” 易雪清突然被女孩无畏的样子逗笑了,捏着她的脸道:“去哪儿找?” 李云挣扎着拍开她的手,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她不知道这个假冒阿渺的女人是不是好人。 “你是那安世子的人,你要把我抓到他面前吗?” “那不大可能,小丫头刚刚回凉州,看来消息不太灵通。我现在呀,成了你父亲的同党,刚刚越狱,正在被通缉,咱俩啊一个处境。” “什么?”李云张大了嘴巴,不太反应得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诶,你别走啊。” 易雪清把外套留给了她,背起手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追上来我就告诉你。” “诶,你站住!” 啪嚓—— 倚翠阁内,滚烫的茶杯砸在叶眉身上又碎裂落地,乙川面上青筋直跳,朝着面前跪着的南教杀手大骂道:“一群废物,还没有找到吗?少主要是殒命在这,我跟着你们,一起都得死!” 叶眉顶着额头上蜿蜒而下的血液,爬到乙川面前小心翼翼道:“阁主,我们已经在那里四周都找过了,在少主失踪的地方发现了一些血迹,少主福大命大,定是被人救走了,我们已经大范围搜寻猎户村落,定会找到他的下落,您消消气。”说着,她温顺的递上一杯温茶在乙川面前。 下一刻,茶杯便被乙川捏碎。 “该死的白云间,该死的南灵。没成想还留了一手,那南灵当时就不该让她活着出倚翠阁。” 看着跪在眼前的叶眉,她冷笑着伸出足尖轻轻抬起叶眉的下巴道:“沾着医的,怎么都那么讨人厌啊。给你一个任务吧,除了找少主外,把南灵那贱女人也带回来,让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仙也尝尝半日红的滋味,把她带回来,我就多赐你们姐妹俩一些解药。” “......是。” “下去吧。” 乙川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胸腔不断起伏着。她就不应该因为易雪清对那女人感到好奇,能待在那疯子身边的,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过些时日兰落那贱女人就来了,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若是影响了漠南那边...... 呵呵 乙川看着外面寒风凛冽,一声苦笑:“师兄啊,如今人世哪里都是暗域。” 又是细雪落下,覆盖在胡杨林里,白茫茫一片。 南灵吹了吹药,刚将勺子抬起,便被男人一手掀翻。许是过于气急,使得力气大了些,让他猛地脱力趴在床边,喘着粗气。 南灵看着满地碎瓷,也是不恼,默默收拾起来,“看来药量还是小了。” “你究竟给我下的什么药?”穆楚辞挣扎着想起身,可没有半点力气,只得怒视着眼前的女人,恨恨道。 “小子。”她拍着他的脸道:“跟我说话客气点,没我救你,你早死山崖下了。你这种人,不给你下药,等着你给我下药是吧。” 被戳中的穆楚辞撇过头去,“那你想干嘛?” 这世上有很多种复杂的关系,爱不得,离别苦,间隙纵深放不下。 他们也不知是哪一种。 南灵也不知道她想干嘛,恨他,可也不想他死,救他,养着他,看着他再次生龙活虎,又好像有点不甘心。 那便只能如此了。 她扭过头,掐着他的面颊,就像当初他刚刚入医谷说要习精神术一般:“你与其问我意图,不如好好养伤,这样说不定来日我突然想折磨你死的时候,你还有法子跑。” “你!”穆楚辞被惹得撑着要坐起,却又被南灵轻轻一指又倒了下去。 “南姑娘,水烧好了,给你端进来吗?”屋外,响起男人的声音。穆楚辞震惊朝着屋外探头,又被南灵挡住。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歇着吧,用不着你。” 女人笑意盈盈,穆楚辞恍惚回到了那年初入江南医谷之时。他猛然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而是怎么盘算着逃出去。 二人嫌隙之深,多次刀剑相向,他也不确定,哪一天她会杀了他。 “你是说,你被当成我父亲同党了。”李云边塞着包子边含糊问道。 易雪清点点头。 “哈哈。”李云一口呛着,使劲拍了拍又接着笑,“活该,安王府的人就不值得帮,老的小的都一样不识忠良,迟早害死很多人。”笑过之后,小姑娘看着面前慢慢悠悠喝热汤的女人,也缓过味来。 “等等,也就是说,你是因为相信我父亲才入狱的吗?” 碗里的热汤冒着腾腾白气,如一袭白绸氤氲了女人双眸,她勾勒唇角浅浅一笑:“可不是嘛,真多谢你父亲。所以现在,我要么逃出凉州做个亡命之徒,要么我真的相信你父亲去找找救他的法子。” “你是说,我父亲有救?”李云聪慧,从她这似笑非笑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易雪清没有回答,将钱付了。起身离开前,她转过头对李云说道:“光明磊落的父亲不要有一个做小偷的女儿,否则他无论是死还是活,都是耻辱的,拿着银子出城吧。” 李云沉默着坐在桌前,死死盯着那些银子,最后她吃完面前的包子,揣上银子奔向易雪清。 她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她,跟着她去买马,去药铺买药,天色渐暗,易雪清走到了城边。 见她还跟着,易雪清打趣道:“你就不怕我转手就把你给卖了吗?” 李云一脸倔强说道:“卖就卖了,卖哪儿我都会爬回来。” 易雪清一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将水壶扔给她,去找点水路上喝,我在这儿等你。 见她拿着水壶犹犹豫豫,易雪清只好举起手道:“我不会走的,发誓可好?我要是跑,天打雷......” “诶,算了算了,我这就去。” 看着跑得跟个兔子似的女孩,她不免泛起了些许笑意,忽然想起浮洲岛的孩子们,也是这般。 天色将晚,她靠在柱子上欣赏起着冬日的黄昏,后面的店铺商家支起门板,准备收铺,她斜眼一瞧才发现是家糕点铺子。 “老板,先别忙着关,给我来盒桂花糕。” “给你。”一只手忽然从柱子后面伸出,手上正是一盒桂花糕。 第238章 凉州曲(7) 掌柜的边收铺子边不好意思道:“客官不巧,刚刚最后一盒桂花糕被这位贵客买走了。” 她一怔,接过那盒桂花糕,又盯着那只熟悉的手。 男人温润带着寒意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为什么要越狱?” 易雪清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细腻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蔓延。吃完一块,她才慢慢回道:“很简单,我不想让阿渺死。” 楚清明很是不解:“她已经死了。” 易雪清道:“是,她已经死了。她死在关外的山洞里,是你父亲派人收得尸。她的死,是被漠南所杀,是因为民族,是为了凉州后面万万和平度日的汉人,她是带着荣誉死的。可如果现在让她因为我死,她就是一个里通外国的叛徒,是人人唾骂不耻的贱人,她是英雄时,那些人就不耻她侍妾的身份。她成了叛徒汉奸,他们更会肆无忌惮的往她身上泼脏水,污名会顺着凉州的土地流向地府。可英雄就是英雄,阿渺就是阿渺,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我们还活着。不行,十九,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没有资格。” 柱子后面是良久的沉默,随着男人浅浅的叹息,一把长刀从后面伸了出来。 “带上你的刀吧。” “谢谢。” 李云打水回来,老远就看见易雪清桂花糕吃得香,奋力冲回,才抢到最后一个。 等桂花糕下了肚,她才发现这人怀里多了一把刀。 “这不是你原先的佩刀吗?那么长你从哪拿出来的?” “天上。” 李云:...... 小手抚摸上镂空冰凉的刀鞘,李云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的这把刀很好看,我听白姐姐夸过,她说这刀还有名字呢,但是为什么刀上没有呢?” “名字?”易雪清抽出刀来,银光锋利,“它还有什么名字啊,我拿这把刀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它还有什么名字。” “有的!”李云托着腮,仔细回想着,“好像是叫什么,长清。” 长清? 易雪清怔然举起长刀,辟僵封土,天下长清。 原来你就是长清。 娘,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一把好刀。 “走吧。”她将长刀往腰间一别,“再好的刀停下来也就废了。” “我们要去哪里?” “胡杨林。” 雪停了,所幸还未到严寒,积的不深。 周黎将一层薄雪拨开,露出霜冻的白菜,使劲拔下一颗冲着不远处的木屋大喊:“南姑娘,这白菜长得真好,我今天给你做白菜吃吧。” 木屋炊烟袅袅,南灵边擦手边走出来,见又是这闲不住的人,走过将白菜往手里一拿道:“我不是让你歇着吗,你不必做工,身上还伤着,天寒地冻的这样容易得内伤。” 周黎却道:“你救了我,是我救命恩人,我又没有银子给你,就让我做点事吧。” 这些天的遭遇,对周黎可谓如梦一般,本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了。又硬生生让人给扯回来的,救他的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谷医仙,这平日里只能听说书先生讲的人物,就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木屋隐居,美人在侧,这简直就是书里的故事,除了里面同样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 “我救你可没要求什么回报。”南灵看着这人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没忍心把易雪清丢他在这儿的事说出口。 周黎一脸傻笑,“我知道,医仙救世治人不求回报,你以后一定会修道成仙的,我把白菜抱进去吧。” “不......”南灵本想拒绝,但侧目正好瞧见那人抠在窗台上的手,眼波流转,故意提高了音量道:“那就抱进去吧,喜欢吃什么白菜,我来做。” “好嘞!” 南灵轻拢耳边碎发,狭长秀美的眸子带着一抹意味瞥向不远处的木屋,直到看见那只手抠得更深,她才极具玩味的笑了。 远处一声忽然马叫嘶鸣,周黎惊得差点白菜掉地上,僵硬着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一匹马上骑着一大一小两名女子,他才稍松了口气。 “南姑娘,是你朋友来了吗?” 说话间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已经跳下了马,周黎隔得老远瞧了瞧。那绯衣厚衫还裹着挡风面巾的女子身形莫名熟悉,直到那人挥着手走近,胡杨林吹来的风凌冽至刺目,他使劲眨了眨眼,望着那女子在余辉下如耀石般生辉的瞳孔,心头一颤,熟悉的紧绷窒息感再次攀爬扼住咽喉。 他张了张嘴,趋于本能的叫出她的名字:“阿......雪清。” “哟,可以啊。”易雪清扯下面巾,将自己手里的补品扔过去,满脸笑意的望着他俩,“这才几天啊,都能下地了。南灵,医术了得啊,哪天我剩一口气也得来找你。” 硬实的补品砸进怀里,周黎发懵中也确切了这个如杀神一般女子的身份——与南灵齐名,一正一邪,南教妖女易雪清。 这江湖上大都正邪不两立,偏生这二人是个例外,世人眼里的医仙追随世人眼里的妖女跑来凉州,作恶的作恶,救人的救人,丝毫不影响二人各自名声。 见她靠近,生平也就混混市井的流氓不觉退了两步软了腿。 “躲什么?”易雪清看见他这怂样就来气,“以为我来追杀你的?当时你那条命可是我救的,老娘压箱底的药给你喂了,才保的命。” “药......”此时周黎才模糊忆起,当时自己被人打得半死,视线已经模糊时,好似是有一个身影给自己喂了颗药。他一直以为是南灵...... “......是我压箱底的药吧?”南灵在一旁提醒到,她缓缓走至易雪清身前,似乎对她的突然造访感到错然,“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好可能要过几天吗?” “你都说可能了。”易雪清耸肩道:“现在能脱身自然就过来,本来想着这小子的伤肯定要过几天才能醒,没成想你这医术确实高,来得正是时候,李云。”她回过头朝还站着小心翼翼往这边打量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看看。我与你承诺的可对?” “周黎?”李云惊愕的看着眼前清瘦一副穷酸秀才样的男子,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你不是被烧死了吗?跟那些人一起。” 易雪清道:“确实差点就死了,要是我没在的话。” “那你究竟是谁!”女孩像一只发飙的小兽般,猛地冲过去扑倒周黎,尚且稚嫩的小手力气不够,便用指甲死死掐进他的脖子,嘶吼着问道:“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陷害我爹爹的!你说啊!我爹爹跟你没有关系,是谁让你害他的!混蛋说啊!” 周黎涨红了脸,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有这般的猛劲,一时反应不及被扑倒,指甲深入肉中的锐痛让他起身都难,关键时候还是易雪清走上前去将暴怒的李云拎开,见小姑娘红着眼睛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还要往前扑。 易雪清索性直接给了她一下,不轻不重的力道让李云懵了一下。 这时易雪清才看向周黎道:“别说你想知道,我也想,谁不想?你要是掐死了他就能问出来。那去掐去掐,去啊!”说着还不忘推攘她一下,李云此时怔楞在了原地,低着头不再动弹,只是一双蓄着眼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黎。 风中无言。 易雪清叹了口气,看向南灵:“我跟白先生的弓箭放哪儿了,今天人多,打点野味吃。” 炊烟袅袅。冬日昼短,四周早早暗了下来,李云蹲坐在屋子角落,双目无神的看着南灵在灶间忙碌。 柴火塞进灶台烧得极旺,火焰跳跃,涌出一阵白气。南灵忙碌着手里的事,将馒头蒸上锅,似乎并不在意后面的女孩。 李云纂着拳头,再暴怒的内心也清楚自己这小身板打不过眼前的女人,被易雪清那死女人拉起来后,她还以为她能让周黎老老实实交代。结果头一扭,弓一拿带着周黎说是去打猎了! 这个假冒阿渺的人,周黎瞧见她腿那么软,越看越恶,李云再次怀疑起她,可被带进这厨房打下手,自己每次想出去都被这面若仙子的医女云淡风轻扫回来。 “我见过你。”李云咬着牙道。 南灵“嗯”了一声,继续做着手里的事。 “你明明和她认识,却装作陌路,为什么?” 南灵没有答话。 第239章 追鹿(1) “你是越江吟的人吗?”联想起那天的事,此时李云眼里这人不是什么救人的医仙,她一样来历不明,团团迷雾中她拼尽力气想要拨开那么一点真相。 “你们是不是越江吟的人?是不是!唔!”滚烫的馒头塞进嘴里,李云被烫得吱哇乱叫,慌忙一口咬下,差点没被噎着。 “咳咳咳!生的还是。” “哎呀,都那么久了还没有蒸熟啊,抱歉,再上上灶。” 才多久?这女人是故意的! “这白气蒙蒙的,一时还真看不清馒头好了没。”李云知道她话里意思,小声嘟囔道:“所以,我才想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迷糊。这凉州啊,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大家都是馒头,忍着水汽看不清,不过终有一天蒸笼也有被掀开的时候,届时这蒸笼里什么样子都能看得清楚。行了,柴不够了,去外面抱些过来。” 她的声音清透如水,什么没说明白,可让李云塞进了一团棉花,发泄不出。 僵持一会,看着火势弱了不少,李云收起倔脾气,走向门外。临出门时,她顿了脚步,转头咬唇望向南灵,不甘心的问:“那你总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吧,我不想再管她叫阿渺了。” 南灵一怔,这死丫头带着人家上路,连名字都不说,看着这小姑娘烧得跟火苗似的眼睛,真不怕半路给她下毒? 思索一二,南灵幽幽一叹,单手撑着灶边,说出了那个注定影响她半生的名字。 “易雪清。” 咻—— 长箭破风,穿过层层白枝,一丝轻微的抖动后,雪落了。 而箭正中觅食的梅花鹿脖颈。 “易姑娘好箭法!”周黎忙不迭边跑向倒下的鹿,还不忘殷勤的拍马屁。 “易姑娘这箭术是天赋异禀吗,少年英才吧。” “不。”易雪清收起弓,“我以前箭术一般,一心练刀。后面是跟着白云间在这里住,他常常带我打猎,这林子里面飞的跑的游的,基本上半年里就没有不遭毒手的,白先生最喜欢猎熊,他就爱看着熊瞎子喘着粗气怒吼着朝他冲过来的样子,我不一样,我喜欢鹿。没别的,就因为逃的快,它逃的越快,我的箭术越能精进,只会逃跑的兽怎能抵得过飞驰的箭,可能一个转弯,扑哧!箭就射进脖子了,你说是吧。” 女子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说着还不忘侧过眼,对着他嫣然一笑。 在这寒冬,在这野林,在这萧瑟中,这一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看来自己一直琢磨着逃跑的心思,一点没差的落她眼睛里了,白云间.....他又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名字啊。 此时此刻,他也认命了,在市井混了多年,察言观色本事炉火纯青。他绝不认为自己能在这女人眼皮子底下逃出胡杨林,反正他跑不过鹿。 咬了咬后槽牙,他将身子伏低,讨好似语气尽全力为自己博一条生路:“不瞒易姐,我也是行走江湖之人,最知道风里来,雨里去的苦。日子要是能舒服过,谁愿意这么跑,你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救命之恩理应相报,我那儿有不少金银细软,皆是我这些年攒的。没别的心,就想为姑娘添置添置家用,姑娘生的如此好看,就需华饰装点。” 他不知道易雪清到底是哪边的人,但作为一个通晓市井之徒,他最能明白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她既然瞒着别人放火救他,定是有所图,与其买到别人那里,不如自己先把命给买了。 忽然,易雪清哈哈大笑,毫不隐晦的戳穿他:“你觉得我是要把你交出去,你想买命啊。” 周黎一怔,干这些事的,还在江湖上混那么大名堂嘴巴咋能那么直。 不过话都到这儿了,啥话不能说了。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我是我们全家的指望。姐走江湖也不容易,收了你好我也好,又没啥损失不是吗?” 易雪清听他在旁边油嘴滑舌,低着笑着摇头,再次搭起了弓,朝着雾蒙蒙的天空瞄准。 “这话说的,你那钱我要是真想要,拿了再灭口嘛,不耽误。”随着话音落下,那瞄准天空的箭不知何时已然对准了周黎的方向。 周黎顷刻吓得是浑身哆嗦,差点忘了,这人血债累累啊,这种蛇蝎干得最多就是黑吃黑吧。 女子纤长的手指稳稳扣在弓弦处,纹丝未动。 “我救你不是想交给谁,你嘴里的东西,是我想知道,所以救你。”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周黎诧愕,不过脑子灵光,不过一刻,也明白了此人所行。虽倍感讶异,但也更多的想到自己的处境:“就算你不交给我,可我说出来,是不是会性命不保。” “我不否认,不单单是你,我可能也会完蛋。” “我如果不说呢。” 易雪清笑着松开弓弦,冷箭扑面而来,擦过周黎面颊,插入后方大树中。 缓了半刻,他才想起来咽口水,瘫软在地。 易雪清静静看着他道:“想撬一个人的嘴多简单啊,早在上千年前就发明了不少堪称精妙的酷刑,什么凌迟啊、炮烙、梳洗都太俗了。你知道什么叫做披麻拷吗?” 周黎麻木的摇了摇头。 “呵。”易雪清笑道:“这玩意得先把人用带倒刺的鞭子把人身上打的血肉模糊,再沾上布条,最好弄点米浆,等沾牢了,再往下撕。嘶——这就叫做披麻拷。”说罢,她面色平静的盯着地上流着冷汗不停颤抖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从不觉得顶着一个英雄名字在战场上却只会抱头鼠窜的男人会顶得住如此残忍的酷刑,瞧瞧你这样子,估计皮鞭沾点凉水你都受不了。进了胡杨林以来,就一直左盼右盼想逃跑?” 周黎被恐吓的呆滞,下意识的点头,反应过来又立马摇头。 易雪清不免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看着女子咯咯笑着,周黎知道自己被涮了。但心里又清楚以她的手段,也不是不能做到。 梗着脖子,周黎还是半开玩笑试问道:“你救我,不交给你上面,就是为了折磨我?” “我没有上面。”易雪清勾着唇,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笑着。 周黎心里犯起了嘀咕,明明拼死迎那安世子入城,抓着自己不向上邀功,搞这些干嘛。 易雪清又是抬箭,空空射向对岸。 “想什么呢?你莫不是心里觉得我是安亲王府很厉害的爪牙,还是被谁收买了,亦或是留着你卖好价钱?” 周黎没有说话,但脸上表情等同默认。 啪嗒—— 她心烦的想要再搭弓,最后却落了下来。 “你信不信,我的处境其实和你差不多,皆是悬于棋盘一枚孤子,不知那些攻于算计的棋手要下往哪边。谁手白,谁手黑,我也看不见,所以,我只能跳出这棋盘,开一条路,自己去寻了。” 周黎听得直晃头:“你身后无主,那你究竟为了什么?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上的人物都富贵险中求,这可不是你往日见的中原温柔乡,边关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地方。” “哈哈。”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很多东西都得险中求,但不是人人都要求富贵,很简单,我就是一个游侠,江湖不平,拔刀相助,边关不宁,以血饲之。我就想看看,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凭绵薄之力是否可以勉强给着黑云压日的地方撕一道口子。” 话音落下,久久沉默。 周黎低着头不说话,易雪清不知他心中是否还在规划着他的逃跑路线,只得道:“我放心,我杀人都喜欢利落,最讨厌那些以折磨为乐的,给你一个选择吧,我可以放你走,就看以你一个凉州人,是愿意苟活残喘于世缩在角落看着铁蹄从你脸上踩过去,反正百年前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汉人再次喋血这片土地罢了。还是做你为边关能做的,哪怕是死,也能用立着的骨头,去戳那些懦夫汉奸的脸。” 寒风瑟瑟,飘落的白雪覆上的她翕动的嘴唇又极快融化。 他终于动了,“你带我来这,不是用刑,就为了说这些?” “啊?也不全是......” “那你带我来究竟干嘛?” “打猎啊,要不然家里吃啥,就啃白菜馒头啊。” 周黎:...... “那今天吃烤鹿肉吗?” “嗯。” 待鹿肉烤好时天已大黑,南灵呼唤声音从里面传来,易雪清正倚靠着门看着北斗星算着时辰,边塞的城池再多贸易也难逃苦寒,这若在海岛上估摸天还没黑呢。 还能下去摸条鱼...... 第240章 追鹿(2) 饭桌上,涨着脸随时要掀桌子的李云被易雪清一只手死死按住,而周黎则不紧不慢的撕下一块鹿肉,缓缓讲起自己的身世。 听他说,他也姓周,叫周乙。甲乙丙丁的乙,没他顶替的人那么好听的名字。娘早死,爹着名泼皮无赖,他自小耳濡目染,也算子承父业。偷鸡摸狗,长大些混于市井带了几个兄弟在郊外打劫过路的旅客,一开始也就敢打劫单客妇孺什么的,后面胆子大了什么手无寸铁的客商过来贸易的胡人,反正人多,一拥而上。 一年下来,捞得是盆满钵满。 后面一天,碰见个落单带剑的男人,身上带着的金饰那是闪得让人流口水,那里有不抢之理?于是一拥而上,再然后就一哄而散,据周乙说那男的恐怖如斯,自己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剑,前面几个小弟就被封了喉。他混迹市井多年,最是会偷奸耍滑,察言观色,直觉告诉他这男的不好惹,当下喊了声“跑!”立马脚下抹油,但不幸还是被男人剑气伤了后背,这一下子就给他打怕了,城里也不敢回,跑去野外村子躲了几天。 那日,他伤好的差不多,跟两个兄弟喝多了些酒跑到野外瞎晃,看到狐狸跑,一个人抄起石头就追了上去。 结果等他清醒过来,双手沾血,底下躺了一人,凉都凉了。 拦道打劫的事不是没干过,都是挑落单好欺负的,杀人还是头一次,他慌得人都僵了,直到一个黑影朝他跑过来一脚给他踹醒,连着猛踹几下血都吐出来后,那人才看着地上的尸体捶地怒吼。 从那人口中,周乙得知那两人是从漠南逃回来的卧底,他负了伤,周黎出去找药和食物,却久久不见他回来。没成想被一个醉酒的混混杀了。他暴跳如雷,却又转身问他:想死还是想活? 周乙不解。 那人解释说,他受了伤,凭借自己决计回不了凉州,假使周乙愿意帮他,他不仅不会暴露周乙杀人的事,还会许他荣华富贵。也就是让他顶替有几分相似的周黎的身份,进夜不收。 除了活命,也为了官职,他没什么出息,比起被官府拿了吃牢饭或在半道上遇见个高手一刀结果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周乙犹都没犹豫,带着男人回了凉州。 回到凉州后,他心里也曾觉得对不住真周黎,偷摸去找过他家寻思着送点什么东西,找了才知道,周黎家是边境贸易的货商。父母早在十多年来漠南侵扰时殉难,所以他才愿以命赴漠南。 他是独子,这一死家里也就没人了,他压着良心,准备安安稳稳的吃香喝辣,再抬举兄弟们一把,结果...... “结果,这天底下就没掉馅饼的事。”易雪清毫不客气的笑话道:“他这买卖倒是不亏,提你进去,平时听话,一有什么事还可以拿你当吸引视线的靶子。就算你被抓了不敢招,对方说点会救你出去的话,你估计还巴巴的信呢。” 周乙知道自己的斤两,承认道:“对,我是信了。还可以人家是怕我说出实情他被追究,才救我出去,我还感激涕零呢。谁曾想,又是一个陷阱,杀了我也不知道是要陷害谁,我这种小鱼小虾,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死,你能从我这了解到什么真相?不过他们也没讨着好,还不是失败了,李槐安不也还是在牢里面,该死的还不是要死。” 南灵瞥了眼身旁正当被陷害那位,不禁摇了摇头勾唇苦笑。 砰—— 桌上的东西被猛地扫落在地,李云站起身指着周乙鼻子怒骂道:“你胡说!你污蔑我父亲!谁指使你的?”她指着周乙的手不可名状地颤抖着,简直难以接受,自己苦苦支撑一路流浪返回凉州,跟着易雪清冒着危险到这鬼地方,所求的真相竟如回旋的箭一般死死插入她的心肺。 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周乙早已认命,只是平静说道:“我可是差点死他手上,小姑娘,他既然将你送走,这是非之地还是别回来了。” “滚!”李云抬手扔出去一块碎碗,自己却头也不回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诶!”南灵起身 “不用管她。”易雪清握着自己刚刚抢救下来的茶杯,抿了一口道,“这附近没有人家户,等她冷静下来自然就回来了,除非她想喂狼。” 南灵叹了口气,看了眼门外,重新坐了下来,不是所有心结都需要引梦术。 易雪清边俯身捡着掉落的食物,边骂道:“就该再多饿两顿,看她下次还敢掀?留着一会盯着她吃完。” 南灵笑道:“那我们吃啥?” 易雪清看向灶台:“我看你那不是还有保温的食物吗?怎么,当宵夜啊?” “那应该是给隔壁的小子吧。”周乙喃喃道,“话说,那里面那小子也是易姑娘救的?” “不是。”不等易雪清说话,南灵便抢先答道:“是我回来路上捡的一个伤患,受了重伤,还得了麻风,下不了地,我给他放原来酿酒的小屋子里了。你们都不是医者,平时离那屋子远些。” “麻风病你都敢往回带啊,苏州那回我现在想起来还冒鸡皮疙瘩呢。” “医者无界。” 简单四个字,让易雪清哑口无言。 李云到底是个小姑娘,虽长在夜不收,但平日里父亲是娇惯够的。刚跑出去没一个时辰就叫一声狼嚎吓得跑了回来。 桌子上她扫落的食物已经重新热好上了桌,易雪清则在一旁翘着腿看着白云间留下的书籍,听到她进门的动静,她稍抬了抬眼,立在门旁的女孩一脸狼狈神情拧巴,身后无处可去却也拉不下脸跨进来。 易雪清总是容易被她这个样子逗笑,这是她遇到过最像她年少时的人,莫名其妙的拧巴和倔。 她表面上仍然看着书,轻踹了下桌子,震得上面的食物颤了颤,什么也没说,李云站了会,肚子早已咕咕叫个不停,再拧巴也只能乖乖关上门坐上来狼吞虎咽吃着曾被她扫下桌的食物。 吃着吃着,女孩眼泪就像决堤的河一般哗啦啦淌个不停,边哭边往里面塞,以至于没多久就被冷馒头噎住。 易雪清放下书,倒了杯水又顺了她几个穴位,李云才打着嗝缓过气来, “有什么可哭的呢?”看着面前包着眼泪的女孩,下意识的为她擦了擦。 李云躲开她的手,捧着冷馒头又啃了一口:“你懂什么,你这种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人根本就不懂。我爹爹,一直以来都是大英雄,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守土卫国,后来常年深入敌腹九死一生,要说他对不起的只有我娘,我娘临终前他都在塞外没有回来。从汉人驱除鞑虏开始,我们家就是军户,就扎在这凉州,以前边疆多袭扰,李家大都上战场,就是因为死的差不多了,我娘去世后我爹爹才带着我。你知道我爹爹他可是有军功的,三代人皆守土凉州,现在你告诉我他是汉奸叛徒,我如何能信!我如何受得了,换你爹娘,你不哭啊!哼,你根本就没有,你才感受不到。” “对,我没有。”易雪清眸光刹时有些许黯淡。 李云越想越崩溃,抄起吃剩半拉馒头就砸向易雪清骂道:“你骗我,我是相信你有救我爹爹的法子,我才来的。你这个骗子,你是安亲王的爪牙,肯定是你们刻意构陷我爹爹的,肯定是。” “我从没有说有救他的法子。”易雪清淡淡道,“我只是在求凉州的解法,你父亲究竟是什么人,我又怎么清楚。不过,你想知道那天他诓我入局时,说了什么吗?” 李云止住了声音,泪眼婆娑的看着她。 “他跟说,这不是与我交易,亦不是胁迫,只是以一个凉州百姓的身份恳求。可是,你要知道李槐安调卫兵放走周黎是真,葛崖吴疾要杀周黎是真,吴疾诓我一同前往,使我被利用也是真,我被拖下水,安亲王府必受连累。李云,我问你,你父亲与忠武侯府的关系真像表面上这么疏离吗?” 李云一怔,没有回答。 易雪清看着她的样子,也印证了些东西:“看来天机阁查处的也没有错,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对啊,有什么好隐瞒的。”李云扯了扯嘴角,她似乎也在追寻这个问题。 第241章 追鹿(3) 一点油灯很快在夜中熄灭,李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缩进房内去,月光高高倾泄而下,在冬日更加清冷皎洁之时,更显几分孤寂。木屋之中,被拉长的身影却久久没有变化。 易雪清就这样,枯坐一夜。 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呦呦鹿鸣便微微传来,易雪清起了身,环视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默默拿起斧子去外面劈起了柴,又挑水生火烧水蒸起了馒头。 忙完一切,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胡乱踢着步走至南灵卧房窗前,发现这人那么冷的天窗子居然还半掩着,探头进去人都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药房里。 医者无界...... “南灵?”吱呀一声轻响,易雪清端着馒头和热水,探头进了药房。房内光线昏暗,浓浓一股药味,四下看了看并无南灵身影,只有床上拱起的一个身子。 “这么恶劣的气候还生了麻风病,真是造孽。”摸了摸热水,易雪清想着将食物放下就走。此时,她却瞟见男人露在外面的手,心生奇怪,麻风病不是应该生疮且得用白布抹药缠住吗? 她疑惑地盯着床上的人,不知为何,那人被子虽蒙着头,但她隐隐觉得好似被人盯住了,腿不自觉的往前迈了两步,正想看个仔细时。 “易雪清!”南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还没等她转头,南灵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使劲拉住她往外面走。 “我不是说了这里有麻风病人,来这干嘛。” “送馒头和水。” “不用。”南灵挡住她,“你不是医师,不知凶险,很容易被染上的,苏州那次你忘了?快出去。” “南灵......”易雪清站在原地,缓缓抬眸注视着她道:“可你是医师,也不见你遮面巾啊。” 南灵瞳孔猝然一颤,慌忙伸手,易雪清则直接一把推开了她,三步并两步的冲向床前,猛然掀起被子,只见一道残影,一个破裂的茶杯朝自己砸来。 看着逐渐清晰的面孔,易雪清在巨大的震惊下竟忘了躲避,碎片从她眼角擦过,一股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南灵惊叫一声,忙掏出帕子为她擦拭:“雪清你没事吧。” 血氤氲了视线,她的一半眼睛似乎又开始变得赤红,她怔怔看了眼南灵,又转头看向奋力起身的穆楚辞。 她突然笑了,可下一刻上扬的嘴角瞬间变得狰狞。 “穆楚辞!”刀没在身上,易雪清随手抄起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砸东西是为了泄愤,手势起招就是想杀人了。 “雪清!”内力两两相抵,南灵被震得倒在床上,穆楚辞下意识伸出手挡住她。而易雪清则因收招太猛,被反震得连退两步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来。 待她看清眼前这一幕,只觉气血上涌,牙齿哆嗦,脖子上青筋暴起,她第一次用近乎警告的声音对面前的女人的说道:“让开。” 南灵一动未动。 “你给我让开!让开!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强劲的内功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南灵欲挡,却被穆楚辞使劲推开,连着三掌打在他的身上,眼看最后一掌至击胸口。南灵瞬间惊慌起来,大喊道:“你信不信我陪他一起死!” 果不其然,易雪清听到的一刻动作停滞了一会,南灵瞅准这个机会飞身扑向易雪清,两人撞破窗户滚到外面。 易雪清气急了,一拳砸在南灵面部,“你贱不贱!” 江湖上,每一个认识易雪清的人都知她是个武痴,钻研武学,认识的皆免不过一顿杀招。 可自认识以来,她从未对南灵动过手,她打她,她也从未还过手。 只有今天...... 又是一拳,到第三拳时,她的手在空中晃动,迟迟未落,南灵面色如灰静静看着她,不作一声。 她的双眸有些模糊,眨了眨眼身下的人渐渐变化,变成了那个在金陵狠揍她的影子。那时她第一次见到暴怒到发疯的南灵,如她此时一般。 啪嗒—— 连串的眼泪落在南灵脸上,易雪清自行滚到一边。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南灵,你是最能看得清的人,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在干嘛呀。” 南灵一指擦拭去被打出的血,自嘲般的笑了笑:“你没有听过医者不自医吗?你哪里来的错觉,就觉得我这个修精神术的医女就当万事参破,看透红尘呢。易雪清,我也是有心结的,因为我是人,不是神。” 她的语调破碎,掺杂了些许无力。 易雪清遮住面部,不愿去看身旁人的表情。 过了一会,她无奈开口问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会在这?” 南灵道:“他设局想杀白先生,就我遇见你的那天,在燕云酒肆,被我搅了。后面他让白先生打残了,又被我捡回来,下了点药,基本上等同废人。” 易雪清神情一暗,“我说呢,燕云酒肆怎么凭白被烧,就知道,南教在这里准没好事。怎么可能半年都没动静,他们一直没对我动手,也是因为白先生要保我吧,难为他们费心设局了,白先生呢?他去哪了?” 回想起白云间榻上嘱托,南灵顿了顿还是没把白云间被古初下毒的事说出来,只道:“与马帮出去办事了,燕云酒肆毕竟欠了人情。”南灵叹道,“有白先生在,他们带不走你。雪清,纵使我们再不愿面对,但不得不承认,你爷爷为了你真的是殚精竭虑。虽然这句话对你不太恰当,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希望他早点死掉,他也是个老人了,究竟执念在哪,造了那么孽,南教就算称霸江湖又如何?他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如今的风光还不够吗?在医谷那几年,我与他朝夕相处,知道他并无太大野心也不喜残忍甚至有时我能感觉到他与我一样,有一颗医者的仁心。如果没有他的父亲,他大可也能走上正途。南教皆传,他是幼时被教主收养,并非亲生,我不明白,若只是养父,何必赌上一生去圆一个风烛老人荒唐且漫长的执念。” 易雪清目光灰暗的望向前方,带着寒霜的风泛起周身的冰冷,亦带着她跌回幼时的无助与恐惧。 “执念啊,确实荒唐漫长残忍,我父母不也因此栽进去了吗。这堪比泥沼,你接下来想怎么做,这个人的执念因我爷爷而生,南灵相信我吧,你是唤不回他的,你能困他一辈子吗?” 南灵默然,手里攥紧了腰间的引梦铃,“或许呢。” 先前动静闹得太大,周黎和李云都被惊醒,边穿衣服边跑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十分狼狈的两人,满头雾水。 周黎当即警惕道:“是不是来人了?”说罢转头四处张望,却看见了一瘸一拐艰难从药屋撑着出来的穆楚辞。 “哎,这不是那小子吗......你出来干嘛!这里危险!” 易雪清侧过身,灰暗的眸子趋于冰冷,直接从腰间掏了匕首,径直朝对面走去。 而南灵的速度则比她更快,往日如琼华谪仙般清尘的女子,略显狼狈神色坚毅的挡在他面前,郑重朝易雪清道:“你要杀他,得先杀我。” 手中的匕首难以抑制的颤抖,易雪清盯着她讥讽道:“你给他下药,然后呢,捆着他绑着他,让他跟你过一辈子?”她不免哼出一声冷笑,“藕断丝连也不是这么个连法,醒醒吧,摊上我这个妖女你就已经够倒霉了。再加上他,你一辈子都得毁了,你真的想被医谷除名吗?”说罢,她拿起匕首指向身后的穆楚辞道:“今天我屈尊叫你一声小叔,你若算个男人就滚出来,南灵你给他解药,我光明正大与他一决生死。” 穆楚辞闻言,双眸淬寒盯着她,点了点头,抬手欲推开南灵。可南灵却是一动不动牢牢抓紧他的手,冷声道:“穆楚辞,莫要再折磨自己了。你刚刚已经受伤了,你打不过她的。你的父亲,只是利用你的养父,他已是风烛残年,那些荒谬的野心欲望就随着他消散吧,你被我救起就已是获得新生,去做你真正爱的事吧,穆楚辞!” 第242章 追鹿(4) 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冰冷异常,她感受他的停滞以及漫长的僵硬,他微微低下头用仅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对不起,师姐。” “养父?”看见二人僵持,易雪清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笑死了。南灵,你问为什么一个养子心甘情愿为我爷爷赴汤蹈火吗?那我告诉你吧,他不是爷爷捡回来的,是我爹捡的,五六岁吧,在妓院泔水桶里捞吃的。我爹为什么捡他呢,还不是我爷爷做过他那个暴毙的娘几次入幕之宾,我爹于心不忍,发了善心为自己老爹风流事买账。逼着我爷爷收了做养子,也只能是养子。毕竟啊,谁知道到底是不是野种呢?可结果啊,娼妓之子上不得台面,我爹救了他,这畜生恩将仇报,通风报信才导致长风山庄一事被发现,满门被屠,间接害了华山,我爹才自杀谢罪。穆楚辞啊,你暗地里想要我死,恐怕也是存的就这心思吧,我一死,我爹绝嗣你是不是杂种都无所谓了是吧。” 两人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伤疤皆被揭起,在场几人,鸦雀无声,穆楚辞此刻终于体会的到,那些被噬魂术折磨的人是怎样的痛苦难耐,生不如死了。 “易雪清!你这个贱人!”他面目狰狞,使了狠劲推开南灵,发疯似朝易雪清扑去。但随着脖颈一阵麻木,南灵长袖一甩,一根长针抽走了他仅剩的力气。脱力的缓缓跪下,靠在南灵的腿上,任由眼前光景涣散。 “雪清,住口。”南灵双目失神,满身疲惫,冲着她轻轻摇头道:“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了。” 失望、无奈、痛苦茫然。皆不能笼统眼前之人的表情,易雪清原先嘲讽扬起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僵硬下来。 李云周黎在一旁摸不清局面,看着他们周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虽是凉州人,但中原长风山庄一事致使中原第一大派华山没落,江湖谁人不知。他咽了咽口水,这些究竟是些什么人...... 四周寂静,只余风声呜咽,南灵易雪清不动,剩下两人也不敢动,时间已然静止,谁也不愿走向难堪的下一刻。 “吁——”突然马声嘶鸣,马蹄在外停顿。苏云溪带着喜悦的声音突兀响起:“师姐,我来看你了,槿去野外挖了不少药。我还给你带了人参,是易......” 熟悉的身影正正立在眼前,苏云溪怔然看着眼前略显混乱的一幕,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推木槿走,那个绯色刺目晃眼的身影已听到动静转过了身。 易雪清此刻恨不得瞎了,否则她不会在看见木槿时眼睛刺痛难忍,大脑嗡鸣。她看了眼穆楚辞,又看了眼站在苏云溪身旁一脸风轻云淡的木槿,迈了迈腿。竟一时没站稳,滑坐到地上 南灵慌道:“雪清,你没事吧。” “你别过来。”易雪清指住她,又指向木槿,“怎.....怎么回事?他不是被武当清理门户了。” 苏云溪护住木槿,语无伦次朝她解释道:“易姐姐,你听我说,他已经受伤失忆了,所以我才带着他逃出来的,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一个再普通一个的人。” “这是......”木槿探出头怔楞的看着易雪清,一头雾水的样子询问。 “你别管,这有我。”苏云溪坚定站在他面前。 易雪清觉得有些恍惚,又意识到些什么,回头看向南灵问道:“你早就知道吗?” 南灵偏头不语。 心脏如钝钝挨了一拳,她坐在地上一时理不清这乱麻一般的思绪。 “易姐姐。”苏云溪继续求道:“你与他是没有仇的,灵薇也活着回浮洲了,他也忘记了,任何仇恨都有了结果。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就当没有看见,让我们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他失忆了?” 苏云溪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易雪清却是摇头:“他失忆了,手上犯的孽呢?此人品性不足以为信,道心不定,善妒善恨,与他在一起迟早会拖着你坠入地狱。” “孽......”木槿搞不清楚,喃喃道,他站出来朝着易雪清走去:“易,易姑娘是吧。我知道我以前好像是犯了错,我虽如今不记得,但绝不会逃避。可否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定会付出我的一切。” 刺激的事情太多,易雪清甩了甩头,差点没爬起来。摇摇晃晃站起,她径直走到木槿面前,四目相对,随即在苏云溪的惊呼中一掌打了出去,木槿被击飞一丈有余,毫无反抗。 盯着自己的手掌,易雪清若有所思,不远处木槿正哇哇吐血,苏云溪快疯了,扶起木槿查看伤势,泪流满面的指向易雪清痛骂道:“易雪清你没有资格说我们,你杀过多少人啊。你手里的鲜血积流成河了,你作恶就可以一再被谅解,可以有我师姐为你辩驳,华山武当医谷,皆给了你机会,为何他不能?他拖我下地狱,你何尝不是在拖我师姐下地狱!她无限光明,还不是跟着你这江湖难容之人躲在这偏远边塞。” “苏云溪,不要胡说八道。”南灵站在后面,立即出言呵斥。她看着面前那人的后背,感觉到她晃了晃,随后易雪清不再反驳,而是默默拾起匕首别回了腰间。 “李云,去把我的长刀抱出来吧。” 众人一怔,以为她要动手。谁料她紧接着对周黎说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那天晚上,葛崖重伤你,但最后是他救了你,你临闭眼的时候估摸没看着吴疾杀葛崖吧?” “什么?”周黎难以置信问道。 “对。”易雪清目光掠过周黎又看向满面惊愕的李云:“真相,我一直在找,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同我走这一躺了。躲在暗处的阴谋家迟早是要被揪出来的,就看你们是愿意糊里糊涂的死,还是清醒的博上一次。” 听罢,李云咬了咬唇,果断跑向屋内。 “想要结果,就跟我走。” 周黎难舍看了眼南灵,暗自叹了口气:“我去牵马。” 苏云溪不敢相信易雪清就这么放过了他们,僵持着手不敢动一下,易雪清走过他们身边,只淡淡说了一句:“希望你真的失忆了。” 她骑上马,背对着身后的人,语调幽幽:“南灵,这次因为你,我放过他一次。但我希望你清楚,医谷之难,华山之役,我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被人当狗一样围着拳打脚踢,皆拜他所赐。你控制不了他的,而我跟他,跟南教绝不相融,下一次再遇见,我一定杀了他,驾!” 听着马蹄声远去,苏云溪方才送了口气,快步朝南灵跑去,看着倒下的穆楚辞也是倍感震惊:“师姐,为什么南教的少主也在这?” 南灵冷声道:“你别管,不关你事。你若真想安安稳稳,就远离这一切,好好在凉州度日。” 苏云溪默然低下头,而木槿挣扎起身,看着被打穿的药屋,一言不吭去找木材准备修补。 南灵乏累极了,俯下身将穆楚辞搀起。 易雪清连续三掌打伤了他,也不知道那丫头武功究竟练到了什么境界,仅仅三招,便伤了他大半经脉,这下都不用她下药,这人就断了走出这片胡杨林的能力。 北风吹拂,她身上挂着的引梦铃发出声响,南灵回忆起什么,又在穆楚辞身上翻找出另一个古铜色的铃铛,两只铃铛,铃音作响。 “是耶非耶,大梦未觉。” 马儿踏出胡杨林,周围已是茫茫薄雪覆景,李云抓着马鬃,感受着头顶上女子呼出的薄气。 前路白雾茫茫,寥无人烟,只有背后一点热气,带着她的女子一路未言,忽然她低低问道:“阿,易姐姐,你以前很不容易吗?” 女子声音淡淡:“为什么这么问?” 李云撇嘴道:“真奇怪,平时里听那些江湖传言,只会说你们这些江湖高手多么威风,多么快意,多么横行霸道。人人都很向往江湖,倒没有人说你们这些高手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会哭会闹会伤心难过。易雪清,你是很厉害的侠客吧,城西的那些耍嘴皮子的先生们今年老是说起你,说你手上血债累累,狂放不羁,说你从海外踏足中原,又说你是南疆的魔女,反正中原江湖那些人恨你入骨,给了一笔很大的银子悬赏你,可你长成这个样子?” “呵,那你说说我什么样子?” 第243章 追鹿(5) 李云继续说道:“有点不着四六,但又有点脆弱,除了有点武功,就跟街上买胭脂的姑娘差不多。你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在中原惹得滔天巨浪,又能跑来边塞的。” 易雪清勒着缰绳的手一紧,她道:“真有意思,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很脆弱,你小小年纪哪能看得清人呢。” 李云不服道:“就是我年纪小,才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厉害,厉害的人如我父亲,别人口不择言时,旁人是看不清他在想什么的,我的父亲,不会难过。一个真正的高手,是不会难过的。所以,你那些赏金怎么来的?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呀。” 高手怎么会不难过呢,易雪清低头看这小妮子一本正经的说话,只觉有趣,也就大大方方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我跟武当那群高手打擂台,山下的人自己开了盘口,结果输大发了,把账就算我头上。我的人头不是最高的赏金,而是加起来最多而已。” “吁——”一旁周黎突然勒紧了缰绳,停了下来。 “怎么了?”易雪清侧过头去,“我说的就是事实啊。” “不。”周黎目光锁定着前方,“易姑娘好像有人来了。” 果然,周黎话音刚落,前方树林里便走出了几名背着柴火的猎户。 几人步履不紧不慢朝着几人走来,李云戚了一声,瞥了周黎一眼:“你胆子真小。” 那几名猎户边走边话着家常,一人哈着手说道:“这鬼天气,林子里连头野猪都捕不到,只能砍点柴回家了,这年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老乡。”易雪清突然喊住对方,说道:“你们砍那柴不行啊,都是酸枣木,当柴烧太糟践了,卖出去好价钱呢。” 猎户听罢脸色顿时一黑,抬头看向易雪清,手缓缓摸向身后,“是吗?” “咻——”李云一声惊叫,只见一支长箭刺穿寒流,瞬时朝这边射来。 莫名的心悸,易雪清头皮骤然紧绷,是那天的长箭! “啊!” 凉州冬日的天总是黑的特别早,木槿与苏云溪帮忙收拾了屋子没怎么留,赶在天黑前便离开了。 南灵也乏极了,没怎么管那个混蛋男人,蒙着被子暖和睡了一觉,待苏醒时外面天光昏暗,远山月散,夜色中星星黯淡,唯天边泛了一丝鱼肚白。 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阖上窗户,四周一片漆黑,此刻南灵突然在想,若是一觉醒来,就能回到当年的江南该有多好。 她尚且年幼的江南。 又眯了一会,外面忽然传来劈柴的声音,木槿苏云溪不是昨天就走了吗? 她披上衣服走下床,心里边嘀咕边打开门,周遭寒气依旧,视线模糊,南灵眯了眯眼,才看清空地上劈柴的人影。 “身上有毒,还挨了三掌,还有力气劈柴啊。”南灵依靠在门框上,毫不留情嘲讽道。 穆楚辞顿了顿,继续挥着斧头:“死不了,也走不出去,不如做点事呢,难道真的要躺在床上当个废人吗?” 南灵道:“不错,勤奋的男人才会招女人喜欢。” 听到喜欢两个字,穆楚辞没由来的僵住。 南灵又道:“穆楚辞,你很想离开是吗?” “此事何必多问。” “那好。”南灵痛快道:“我们不如达成个交易如何,你身上被我下了毒,你就算走出去了,不到七日也会毒发。不如,我教你怎么解你身上的毒,你自己治。不过作为交换,我也需要你教我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南灵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前段时间,我去过你们那倚翠阁,遇见了个熟人。穆楚辞,你们南教一向畜生,敢拐带我们医谷的弟子。若我没有看走眼的话,她们身上是被下了什么牵制的药物吧,穆楚辞,当年在医谷除了精神术,你对这东西兴趣也是大得很啊。” 穆楚辞毫不在意道:“是,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师姐,她们那是活该,如果我也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医谷逆徒,对你多有不敬,我折磨折磨她们,不也为你出气。要我说,她们就应该庆幸自己还有点利用价值,若是无用,早被我当做试药傀儡,扔乱葬岗了。” “她们犯错,可以受门规处罚,可以流落江湖自生自灭,但决不能被外人折磨欺辱,我医谷的女子岂能是你们这些邪门歪道能随意羞辱摆弄的?”即使看不清神情,也能听得出她怒极的样子。 穆楚辞扔下砍柴刀,一步步朝对面的人走去:“你,救我,给我下药,困住我,不让易雪清杀我。目的只是为了救你那两个同门师姐妹?” 没有她的回答。 雾渐渐散,着白裘蓝衫的女子仍抱胸倚着门框,仍鄙夷冷冷看着他。 他缓缓靠近,四目相对,“你说呀。” 她的表情微动,薄唇轻启,几乎是在张开的瞬间,他抱住她俯身吻了下去,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的不想听到她说什么。 “唔!” 南灵一把推开他,狠狠扇了一巴掌,又一脚踹在其腹部,穆楚辞被踹倒在地时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可见这一脚是发了狠的。 “我能救你也能杀你,在我这孟浪,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穆楚辞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莫名笑了一下:“又不是没有吻过你,当年为什么不踢我?” 南灵眼神逐渐趋于冰冷:“你没有资格提当年。” 坐在地上的男人垂首不语,只有唇角僵住似有似无的笑。 “药屋有药,自己去用。牵引药的方子也给我写出来,不然我饿死你。” 砰! 房门无情合上,穆楚辞缓缓站起,走近。双手轻轻贴在门上,同一天空,同一地点,仅仅隔着一扇木门,却如隔了山海,难以靠近。 腊月,最是一年严寒时。今日无雪,凉州城各大街小巷里走夫贩卒,引车卖浆,很是热闹。新春将至,再是严寒街上仍是人流如织。戴着斗笠的女子穿过层层人群,挤进了一家馄饨摊,不大的摊子上都快坐满了人,老板忙得热火朝天还不忘为女子擦了擦桌子:“姑娘,吃点啥。” “来碗馄饨,还有两个包子。” “好嘞,马上!” 女子放下包袱,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冻得紫红的手才缓过来,她这辈子都不喜寒冬。 老板手脚麻利,一碗馄饨很快上了来,吃了两口,摊子上又来了几人。朝老板吆喝完,刚落座便滔滔不绝聊起了最近的事。 “最近是真不太平啊,那称武骑尉好好的骑个马,还跟着那么多人都能被凭空一箭射死,这凶手也没找着。” “岂止他啊,前几天的王千户,大白天的自焚而亡,你信?还不是一起两起,这个腊月平静过吗?” 一人叹气道:“漠南人是越发猖狂了,趁着严冬跑城里暗杀,每年冬天那群狼崽子都不老实,该不会是有什么动作了吧。” 此时,另一人嗤道:“你真信是漠南人干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几个遇害的官大都是镇远将军帐下的吧,就算不是也多半沾点亲带点故。你们就没想过,凉州城这二十年来冬日城防是严中之严,哪怕混点漠南人进来,就那么有本事杀那么多官?真有意思,杀那么些人竟没一个忠武侯府的。” “诶,慎言。” 馄饨吃完了,女子又撕起了包子皮。静静听着,从他们嘴里了解了个大概,腊月初四,都转运盐使司在府邸遭遇刺杀;腊月十日,凉州司狱暴毙在酒桌上;腊月十七,王千户午后练武时自焚而亡;腊月二十三称武骑尉闹市纵马被凭空一箭射死,。 不到一月,凉州城中四名官员军户被杀,而城外没有一点声音。 城里人心惶惶,皆在猜测谁才是那个通敌卖国之辈,又或者大家皆心知肚明,只是敢怒不敢言,因此当李槐安下狱的消息传来,可谓是群情激奋,要求在年前斩立决以慰军心的人不在少数。 女子付了钱,拎起包裹,刚起身便听后面幽幽道了一句。 “那李槐安怕是死不了啊。” 她顿住了脚步。 “别胡说,放跑奸细,通敌之辈绝不会留着他,他不死怎息民怒。就等把漠南的奸细一起抓住砍头上路了!” “看样子,你们是不知道啊。今日那安世子几辆马车送礼进了威武侯府,说是探望重病侯爷,体恤勋贵。凉州这些年死那么多人也没见这些皇族体恤,荣华富贵一辈子的侯爷倒是要体恤。都说上京派了人,能整治整治凉州这些贪官卖国贼了,我看啊,老子是草包,儿子也是个废物。只要达官贵人们好日子能过得下去,谁管背后洪水滔天,说难听些,等城破了,跑得比谁都快。” “行了。”旁边人打断他:“尽胡咧咧,老板结账!” 摊子老板擦了擦手,满脸堆笑道:“不必了,刚刚有人给你们结过了。” “谁呀?” 老板指了指前面,几人顺着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转瞬隐入人群的模糊身影。 第244章 追鹿(6) 碧翠坊内 武秦翻着账本,一笔笔记着,明为账目,暗为情报。正记着,手一抖,莫名的心悸,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在凉州最怕见一张脸。 “哟,秦掌柜,有日子没见了。”易雪清包袱往茶桌上一扔,径直上了二楼,边走边嚷:“这地方是真的冷,我上去暖和暖和,先来壶花茶,烧鸡有吧,嗓子苦得慌,西市口那家卖桂花糕的,叫人去买个两包。回来的时候,再看看街边有无胡麻饼,一定要买刚出炉的,哎呦,真冷啊,上面炭火足吗?” “足......”武秦站在原地,只觉心里哽得慌。放下账本,忙朝伙计招手低声说道:“赶紧,去把我们刚收的上等灵芝,金丝燕窝还有那些个名贵玩意,别让她瞧见。” “是。” 天机阁的速度,一向不差,炭火都没燃上一半,桂花糕胡麻饼就摆上了桌。 楚清明带着满身寒气跑进屋时,那人嘴里塞得跟松鼠似的,还不忘十分大方的推了一包桂花糕给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糕,他眼底闪过一抹失望,把桌上残渣扫扫,从怀里又掏出一包桂花糕,“知道你过来,我特地去买的,你这估计都吃不下了吧。” “没事。”易雪清笑笑,打开他的桂花糕又塞了一块。 楚清明瞧着她的模样,神情满是宠溺。 “凉州的桂花糕总是缺点味道,不如金陵,以后回了金陵,我专找一个糕点师傅给你做。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新年一过,我们就能回去了。” “就那么确定我会跟你回金陵啊。”易雪清托着腮,半是俏皮半是认真的模样让楚清明神情一滞。 他亦是半认真道:“若这一切结束,你不跟我走,你还要去哪儿呢。” 易雪清微微思咐,手滑落在脖颈动脉的位置,她能感受的到蛊毒在与她的生命同行。若这一切结束,她还是没有寻到结果呢? 她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之前拜托你们找的人可是有了消息。” 楚清明点头道:“天机阁已经大体确定了他的所在,不过现在还不可轻举妄动,今晚我会偷偷会见左镇,成败与否就要看接下来这一步了。”他虽语气轻松,但眼神里仍隐隐含着对此举的不确定。 “朝堂内斗,真正心系凉州的人寥寥无几。虽是门户,也是孤岛,天机阁纵使根系深广到了这地方也只能小心行事。若是可以......” “可以什么?”她眼睛眨一眨的盯着他,难得纯真。 他愣了下,本想劝她先离开凉州,在外面等他带她回金陵。但她眼睛盯着他那一刻,楚清明回想起自己入凉州后怒气冲冲去朝父王质问,为何要拖她下水的时候。 无论自己如何发怒,如何冒犯,如何嘲讽天机阁无人,拿她一江湖女子抛头露面。甚至以为父王因自己书信要娶她为妻,而不待见她,刻意拖她入局除去她。 但是烛灯下提笔的男人只是蔑视瞧了他一眼,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此局是她硬闯进来的,是她杀了漠南人,拿来的情报,沾了情报的人,我能放任她在外招摇。再者她都不怕死,你替她着什么急?”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她在塞外冒着漠南人的追杀,一人护送情报回城之时。而她那么聪明,也知道一个晃荡的游侠,接触此等机密,很难逃得开,可还是冒着风险找了上来。 “可你也有办法护她不是吗?” “有。”安亲王没有否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恼你自作主张要娶她,但我也着实欣赏此女,我不忍杀她,替你提亲了,她没答应。不做我的儿媳,就做我的属下,这是她自己选的,你又来置喙什么。” 原来自己父亲早已为自己提过亲,只是眼前的女人并不在意,他一直尝试了解她,但往往一个看上去最洒脱的人,最是复杂。他想要质问她, 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句:“......你一定要保重安全。” “嗯。” 穆楚辞推门进来时,烛火已经熄灭,南灵端坐在窗下,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姣好的侧颜。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穆楚辞的心忽然静了下来,似乎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二人互换了解药,没有了针锋相对,时间好像就此平静下来。南灵一整天都在屋子里折腾解药,知道他现在逃不了,也不管他。直到日落,穆楚辞端着晚饭进来,她才有些僵硬的抬起头,看着热腾腾的饭菜,面容讽刺道:“可以啊师弟,我还以为你回南教当少主养尊处优惯了,还能纡尊做个饭啊。还以为你精力都放在配制这些下三滥的玩意,那叫一个复杂难解呢。” 穆楚辞听惯了她的挖苦,默默将饭菜摆放好:“你难道忘了,那些年你总爱折腾精神术,常常日夜颠倒,错过饭点。每天打开门,门口摆放的饭菜除了我做,还有谁做。” “是吗?”南灵咬了口馒头,“太久了,都快忘了。” 穆楚辞双眸一暗,感受一阵寒气,才发现她竟开了一天的窗。边起身去关,边道:“我真不明白,以前你在江南如此怕冷。一点梅子雨就要找借口钻药房取暖一天不出来,干嘛来这里呢。” “她也很怕冷,她甚至是从海岛上来的。”南灵怅然道。 穆楚辞一顿。 她嚼了嚼馒头,没什么表情:“穆楚辞,你清楚,我们并不是因为多喜欢这个地方而过来的。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行人,她活得很痛苦,凉州的寒冷再刺骨也不及深入骨髓的蛊毒。这世界真大,我再怎么钻研医术,也有难以破解之处,耗时大半年竟看不见一点希望。我找不到蛊医,你们也不肯放过她,我有时在想,难道我们真的要耗死在这个地方吗?就因为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让我们这些年轻人在严冬寒雪中白白葬送,他究竟想要干嘛,一个身染蛊毒的孙女,抓回去干嘛?那老东西对你们所做之事,根本就不是一个亲人该做之事,他根本就没有亲情!” “她就不该回来。”他转过身自嘲一笑,一张脸苍白如纸,仍带着病态。惨淡月色下,他站在窗前,一身蓝衫不似往日阴狠凌厉,勾勒着他欣长的身子,单薄的好似风一吹便倒。 “或许你不相信,易雪清这个人生来就是灾难,她就是原罪。可即使是这样,也有无数条人命给她铺上一条好路,让她有得选。可即使这样,这人仍然不懂珍惜,狂妄自傲,目空一切,她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她应当的。而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啊,我生下来就要遭受欺凌虐待,周遭皆是恶鬼,我没有那么好命,只能一点点往上爬。不管他承不承认,我现在才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会做我所有能做的。至于易雪清,那天想必你也听到了,她身上的蛊是她母亲的祸,也是父亲千方百计抓她的原因之一。可我不喜欢那阴毒的玩意,你若真想救她,就不要费尽心机去解了,就算找到蛊医,找到蛊引那东西也不是那么好解的。不如劝那个张狂的女人出海隐居,找个孤岛,说不定还能多活二十年。” 听到蛊字,南灵头皮便不由自主的发麻。她不了解南疆,也不了解那些该死的虫子,可这些东西比毒更狠,更阴损,怎么就能扎在人的身上几十年,这世间怎么就能有这么恐怖的东西。能治愈的精神术要被多方压迫限制,难以施展,这种东西却任由它扩张壮大,无人管束。 难道自我约束的道还不如这些蛮荒无序来的恣意吗? “......一定有解......” “你嘀咕什么呢。”穆楚辞看着神色黯淡的女人,却听到她问道:“如果你也能离开呢?” “不会的。” 没有过多解释,他合上窗户最后一丝缝隙,从她身边离去。 昏暗的屋子里,她握着引梦铃,铃铛莫名泛起一丝寒光,不偏不倚落入她的瞳孔,浓浓夜色下,只听得她幽幽的声音:“会的。” 第245章 追鹿(7) 深夜,梆子刚响了三声,一道黑影便凌空窜进了镇远将军府,令人诧异的是,本该严密防守的将军府,黑影所过之地犹如无人之境,直到他在一处亮着灯的书房前停下。 没有犹豫,他率然推开房门,而书桌前男人长身直立背对着他,似乎是已经等了很久。 “将军是知道我要来。”楚清明合上房门,恭恭敬敬拘了一礼。 左镇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人,刚毅的脸庞没有一丝神情,“安世子要来,左某又怎能拦得住呢。这凉州没有你不可以去的地方,与其被围时连累这些将士,不如早日打开大门,左某自行走出来得壮怀些。” “哈哈。”楚清明笑道:“将军好歹也是塞外戎马数十载的大丈夫,怎到了这时却在房中郁郁寡欢,失了英雄气概。将军如此心存芥蒂,莫非真的以为我送礼至那忠武侯府当真是有所勾连吧。” 左镇神情一松:“朝堂什么意思,安亲王府什么意思,左某没有心思猜测。我一行伍出身,几十年就守着这凉州,守着兄长英魂,凉州边防以外的阴谋诡计,没有兴趣染指。” 楚清明道:“将军心中是光明磊落,但若是小人戕害,你也能视之不理?这段日子,将军手下无辜遇难的属下,又该如何作想?你知道那并不是漠南干的。” 对面男人的身体不可名状的晃了晃,长年炯色的双目一眨眼间也突然疲惫浑浊下来:“那又如何,不止是我,这凉州城都知道又如何?将军与王侯,朝堂一开始就百般打压我们这些戍边将士,仍由这些勋贵作威作福,我们又能如何?我那竭力护凉州一方平安的陆兄长不也白死?将士的生死荣辱,又怎抵得过朝堂的心神安定。现在修补,无济于事,就连你的父亲,安亲王不也殒在他们手里?” “我父亲没有死。” “什么?”左镇闻言一惊:“他还活着。” 楚清明点头道:“无人找到他的下落,又怎能断言我父王殒命。左将军,世侄惭愧,如今朝堂争斗不休,无暇顾及边疆风波,实属盛世难堪之幕。但凉州绝非孤岛,否则景正则景大人,与我父王不会毫起如此精力深入凉州,景大人身边精锐已细数拨于凉州,而我父王更是以身犯险,只为解凉州之患。” 左镇默了默,问道:“你父王在哪?” 楚清明旋即单膝下跪,左镇一惊,过来搀他:“贤侄,你这是作何?” “将军,实不相瞒。我父王被奸佞所伤,隐居一地,不敢轻举妄动。我亦不敢打草惊蛇,若接下来想铲除奸佞,还望将军愿摒除嫌隙,施以援手,与我们共铲奸佞,还凉州一片太平。否则,放任不管,以漠南浪子野心凉州定会重蹈水火。” 左镇沉声道:“你父王那边,我自会派人接应。至于你们计划,但且说说吧,忠武侯根深系固,想要铲除,绝非易事,你抓到了李槐安,不也伤不了他们分毫吗?” 楚清明拱手道:“您放心,李槐安活不了,只有他死了,忠武侯府才会发现戒心。将军莫要怀疑清明决心,天机阁已耗全部精力,打造出我父王前往瓜州地界借兵的假消息,相信越家定派出精兵追击,届时将军可派出大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调走越家军的兵里作甚?” 楚清明道:“不止,再过两日,便是将军寿宴了吧。” 左镇眸光闪动:“是。” “届时我会为将军送上一份大礼,等将军收了礼。便知清明计划,此外,寿宴之时还请提前提防,机会难得,此乃鸿门宴,但如今是对谁的就不好说了,就看将军也不愿意为了凉州博上一博了。” 左镇仰目悠悠一声叹息,“唉,贤侄倒也不必如此。我十八入凉州,为军数十载,既在此守土安家,自然有责任为凉州铲除奸佞,还山河一片太平。” 楚清明闻此深深躬礼道:“那清明此举便是将我与父王,还有这凉州的安危尽数放在将军身上了。” 左镇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感受到那个身影已经远走,他才缓缓睁眼,沉声喊了句:“来人。” 霎时,四周暗处人影纷纷涌出。 属下跪在地上,心存疑虑问道:“将军,可信吗?” 左镇沉声:“可不可信的,也得博上一回。难道就要看着那越琅老儿继续肆无忌惮断我臂膀不可?他杀了我手底下好几个人,我一直隐忍不发不就为了现在。无论如何,我定是要除去他的,终于盼到有人送了枕头,为何不用。若是一次能解决掉如此心腹大患,岂不妙哉。安亲王那,多派些人去,做事稳妥些,莫要再让我失望了。这贤侄送了我一份大礼,我又岂能不回敬。” “是!” 天明了,南灵破天荒不研究药,而是精心炖了甜品。 待穆楚辞推开门进来,还没来得及质问隔壁被敲晕的叶眉是怎么回事?她已经盛好两碗甜品放上了桌。 “我昨夜有空,就顺道去把我师姐带了回来。之前说好的条件,我医谷弟子我是要带走的,莫要反悔。” 这女人现在是专职干绑架了吧,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确定医谷还能让她回去?” “与你无关。” 穆楚辞看着碗里的东西,皆是一些珍贵补品,“给叶眉的?你在凉州竟还能弄到这些东西?白云间的?” 南灵不屑道:“我南灵现在无论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用不着别人的补给。我师姐有其他吃食,这些东西放了很久,坏了可惜,便宜你,爱吃不吃。” “吃。”穆楚辞笑笑,端起碗来吃了一大口,啧啧称赞:“离开江南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称心意的甜品了,你的手艺,那么些年也没变过,还是原来的味道。” 南灵白了他一眼,“吃就吃,话不要如此多,你知道我不喜欢叽叽喳喳的男人。” “我记得以前我话也不少。”穆楚辞面上难得浮现一些玩味:“你真打算把我困在这?白云间若是回来,我们俩都得死吧?” 南灵低着头,手中汤匙不停搅拌:“自然不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那你想......你怎么不吃啊?”穆楚辞看着对面满满当当的甜品,心中瞬间升起一丝疑虑,可话音刚落,他便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一站起身,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扑倒在桌上。 南灵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渐渐靠近了过来,她的声音一如从前,温柔且坚定:“师弟,其实我是最厌恶牵引药的,可是若是救善,就定要先堕恶的话,我想试一试应当是无妨的。这人间,仅仅凭善,凭医皆不能救世。往日我最是鄙夷沈思风的邪术,可既然我不能劝阻你回头,或许以身成魔方才能梳理世间秩序,尝试一下,又有何错?” “噬魂术......”看着南灵起身点燃了一炷安神香,摸出了引梦铃,又划破自己食指,穆楚辞心头大颤当下了然她的想法。他用仅剩的力气拼命摇头躲避不食她的血,南灵铁了心,一把掐住他的腮将血滴了下去。 却不想被下了药的穆楚辞突然爆发,不顾气血逆流,拼着内力撑起死死抓住南灵手,两人手指紧扣。南灵崩溃道:“就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师姐!”他口鼻渐渐泛出血,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救世,堕落易,向上难。我已走上邪路,绝不可让你重蹈覆辙。” 说罢,他一口血猛地吐在两人紧扣的手上,刺目的红让她双瞳紧缩,她苦笑道:“你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 “因为我爱你。”穆楚辞颓然盯着她,虽面庞痛苦,但眼里却是一片澄清。 “在医谷时,我喜欢你。想将你拉上与我一道的路,可离开时.....正是因为喜欢,才不能让你与我一起。师姐,你本就是走对的......” 南灵忽感耳中一阵嗡鸣,他后面的话竟有些听不太清,她一惊,微微侧头窗台上的女子手握吹筒,而她的脖颈已插着一根银针。 “少主,您受苦了。”乙川跳下搀扶起穆楚辞,看着已经昏迷的女人,再看着这一片狼藉,心中一细想,也是有些震惊:“这医谷赫赫有名的医仙,怎么也会研究起邪术,难怪当初医谷想杀她。” 能跟易雪清混在一起,果真都不是什么善茬。 第246章 朝露烈酒(1) “走吧。”穆楚辞无力道,眷恋的侧目,又沉沉闭上双眼。 “那她?”乙川提醒道,医谷的这个人无论是杀是抓,对他们都大有好处。“教主有吩咐过,医谷的南灵和白云间一样,没有必要留的。” “走。”穆楚辞眸光犀利,只重复了这一字。 乙川也不敢再多言,扶着穆楚辞离开此地。这两人的纠葛,她多多少少有所听闻,看来这少主也不似平日里一般忠心不二。 窗外北风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南灵在寒冷中醒来。她睁着眼睛麻木了许久,才缓缓爬起,突然她的手心被什么东西咯住。拿起一看,是一个平安符,不是她的,是他挂在胸口的。 周围一片狼藉,自己一身狼狈,她将心中所有恼意发泄在这平安符上,线扯了一地,指甲抠出血来也不停,直到藏在里面的符咒显露,她气急扯出,心中咒骂到这竖子就该不得好死,可扯出来的不是什么符咒。那是一张泛黄的信纸,虽然老旧,但南灵却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江南烟雨又一季,归燕陌上还啄泥。 春风吹透树新绿,却看落花铺满地。 朝露未干雨又急,烈酒半盏诗几句。 纸上墨痕泪数滴,谁人看透相思意。 伞盖压眉春山低,忍看流水相别离。 婉转千结恨几许,可知遥遥是无期。 那是当年在医谷时,穆楚辞常常为谷内采买,外出游历。日子久了,她心有思念,醉后在纸上写下此诗,飞鸽传书。 不过三日,他便风尘仆仆赶回医谷,他遗忘了很多药材,却将给她买的芙蓉糕揣在怀里,一点没碎。 一时兴起写的诗,只当是年少酸气。她没有再提过,他也没有拿出来过,只是把它夹在护身符里,居然把它夹在护身符里。 南灵缓缓屈膝坐到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头一次无助的哭了起来。 人生如逆旅,为何他们皆逃不开。 都不怎么下雪了啊。 易雪清抱着长刀靠在街角,抬头望着略显灰蒙蒙的天,听凉州的百姓说往年将近过年时,凉州必降大雪,不扫雪都出不了门。今年雪少,易雪清本觉得好事,少受灾,路上的凉州人却又纷纷担起今年雪少会不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小雪无雪大雪补,大雪无雪百姓苦。 她想,她还是喜欢在岛上。 不远处街上,一辆半旧简朴的马车悄悄驶上了街。易雪清随后朝后面手下人打了个招呼,跟了上去。 车子在城外一处破屋停下,驾车的男人跳下车,正是原被处死的吴疾。他径直走进屋中,从做好标记的地下挖出一袋金银,正提着回去时,几道人影已拦在了对面。为首之人男人识得,只见他面上噙笑一步步将吴疾逼了回去。 “我家主子不是已许诺你一生富贵,怎么还出城啊,待我家主子事成,能不提携你吗?躲起来作甚。” 吴疾道:“我无意什么荣华富贵,只求以后能去中原安稳度日。” “哦?不为荣华富贵,你出卖自家弟兄作甚?” 被戳到了痛脚,男人目露凶光,手里摸向佩刀:“怎么,你们是不想让我走了?” 为首之人微微颔首:“杀了他。” “恐怕不行哦。” 众人惊恐回头,易雪清手握弓箭已带人围在后面:“他的命,现在归我了。” 腊月二十六,原夜不收总领李槐安涉嫌里通外国,判决菜市口当街斩首示众。 囚车驶过凉州街道,百姓纷纷扔石头烂菜叶唾骂这个狗汉奸。人群中李云的哭喊凄厉,追着囚车想要抓住父亲的手,却被易雪清一把拖回到小巷子里。 “你想死吗?” “要你管!”李云崩溃大哭,又挣脱不住她,双手乱挥的胡乱打着她的脸,边哭边骂:“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还是救不了我父亲,他是无辜的,他一定是无辜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女孩始终无法平静,闹着一定要上法场,易雪清无奈只得一记手刀打晕了她。 “对个小女孩下这个手干嘛。”玄衣男子纵身跳下,倚靠在墙上手中旋转把玩着手中匕首,左眉处一朵红色的花印记,开得正盛,妖艳滴血。 易雪清目光稍稍往后瞥了眼,道:“没办法,因为成长总是需要些代价的。” 将女孩抗到背上,她才回头致谢:“让你帮这个忙,真是谢了。” 姚莲舟挑眉一笑:“咱俩什么交情?一点小事。” 易雪清嘴角莫名抽动,这长得妖艳的男人笑起来都是那么让人发麻吗?她可能还是喜欢他冷冰冰捅她时的样子。 “不过我还没问你,这千里迢迢怎么跑来凉州了,什么生意要你亲自跑什么远。”论掌握行踪,情报,暗杀,这暗域是为数不多能与天机阁南教抗衡的了,而且人家术业有专攻,更精。一打开门,这厮倒吊在横梁上跟个大蝙蝠一样,差点没把她心脏吓停了,愣是能躲过那么多眼线进来,看来暗域没在他手里没落。 姚莲舟道:“倒不是什么大价钱,师弟拜托的生意,再远也得跑啊,不然人家那位道友就拦不住要来送死了。” 易雪清心生疑惑“师弟?该不会是......” 姚莲舟没有回答,而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根发簪:“路上顺手做任务,雇主给的。一根发簪换你顿吃喝如何?” 对面的女子一脸不屑:“我像是喜欢这些小玩意的人吗?” “纯金不是镶金,顶上镶的是鸽子血。” 那得赶紧收下! “这里有家酒楼,味道很好,我请。”说着,易雪清忽然盯着他的脸,怔怔看了看。 姚莲舟摸着自己的脸,一头雾水:“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 易雪清拿过发簪,讨好道:“你好像变得更漂亮了些。” “这算是夸奖吗?” “那倒不是,你这男生女相的模样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 “是吗?跟我长得像的人,在哪儿呢?” 易雪清背着李云离开,声音淡淡:“死了。” 姚莲舟:...... “孩子我来背吧。” “不用。” 新年将至,凉州的商家不少打了新的屏风。几个年轻人抬着屏风从街上穿过,而一面之隔,背着包袱的女人匆匆走过。 易雪清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纹繁复的紫云屏风,刚刚她好像又看见熟人了。 女子穿过小巷,走进一间茶肆。角落里蓝衫女子已默默饮了一会酒,看见来人她才漠然开口问道:“必要的东西都买齐了吗?师姐。” 叶眉点了点头。 随即,南灵将一个锦袋放在桌上:“这里是穆楚辞给你们下牵引药的解药,我熬夜做了一晚上,算了算份量足够吃到江南,差不多那个时候牵引药的药效也解了。若是没有,你医术也不差,照着方子也能调制个七七八八。” 叶眉默默接过药,历经人世沧桑折磨的女人再也没有当年医谷弟子的高傲模样,幽黑的眸子宛如一汪死水,卸去在倚翠阁时的妆容华服,肩膀松垮只有难以言说的疲惫。 看着这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恨之入骨的师妹。她原本想一声不吭拿了解药就走,可不断拉扯的内心还是让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为什么不能救你。”说这话,南灵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叶眉道:“我们两个从小就两看生厌,我更是一度想要害死你,看到我这个失败者沦落风尘,生活凄惨你难道不应该拍手称快吗?” 南灵却道:“看到自己的同门沦落风尘,受人欺凌就会开心吗?烟花巷柳里的女子不管是不是情报组织,都是卖笑被人践踏欺凌的可怜女子。因自己所厌之人沦落风尘而鼓掌叫好,那就是有病,若真要选,我还是宁愿你当初跟我一样被医谷烧死。再者,当时在倚翠阁你不也是没有揭穿我吗?师姐。” 叶眉抿了口茶,神色黯然道:“我已被医谷除名,早已不是你的师姐了。老实说,在南教听着你在江湖上名声越来越大,我也曾经想过我们两个再见时的样子。你对我满眼鄙夷,我仍心怀仇恨,不管活得多凄惨也要疯狂向你报复,你凭什么活得风生水起,而我一败涂地。可出谷之后,人世之凶残远超我想象,原本狂妄的性子被磨砺过后,也学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了。时间大多花费在如何过得好一些,日子一长怎么恨你都忘了。不过我倒不是对你多发了善心,只是觉得南教如此凶残可恶,凭什么让他们杀你,凭什么让这帮魔鬼杀了医谷弟子,凭什么让他们快意。没想到就因为我一时善念,竟换得你舍命相救,也是值当。” 第247章 朝露烈酒(2) 半分释然半分自嘲,南灵听了不免苦笑:“师姐,我年少的时候事事做得轻狂,只觉那么这个世间就是非黑即白的,人若不向左就定要向右。当初在医谷,引梦重现光明,沈思风自焚而亡。我以为那是结束,但却只是开始,世人有疾,需良医治,我选医道一路光明,定会救世。身疾可医,心疾可医。可路走得多了,才发现人世间是疾非疾,引梦术救不了所有人,可即使医药无用,这条泥泞的还是需要走下去,谁叫我是个医者呢。” 叶眉道:“无人在挡你,我还以为你会多风光。可如今看来,你眼中疲惫沧桑不比我少。想想年少时在医谷,凡事皆要争奇斗艳,输了一点就要恨得牙痒。结果后面被抓到了外面,才知比起大千世界,谷里的勾心斗角算不得丁点。我怨恨你,并非妒忌,时至今日,我仍觉得引起医谷血海巨浪的引梦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控制,不代表他人也能,瞧瞧南教那位少主,南灵我始终认为这是邪术,它能夺去我父母的性命,也能夺取他人的,不过我也自知,我如螳螂,挡不住已然转动的巨轮。我仍恨我,无论如何,改变不了,今后是好是坏,只希望你能用它多救治一些人吧。” 南灵沉默片刻,只淡淡道了句:“师姐,回江南吧,进不了医谷,住在一条小溪旁也好。” “会的,待我返回将叶红一并带走,一起回江南。” 说起叶红,她当时只找到叶眉,绑人本就麻烦,怕被生变故,就只带了叶眉一个。 “我陪你去吧。” “不必。”叶眉婉拒,“师妹,只希望我们今日一别,此后再不相逢。” “但愿。” 腊月二十九,凉州无雪。 镇远将军左镇六十大寿,多年来低调朴素的将军头一次大摆筵席,甚至在城内摆了流水席,路边乞者也能上桌。 时辰尚早,府外的马车就已络绎不绝,城中上至名门望族,下至芝麻小官无不借着这次机会入府贺寿。 穿过回廊,花园中央的小戏台子早早唱起戏,易雪清端着托盘没忍住驻足听了会,直到后面的丫鬟戳了戳她骂道:“干嘛呢,这等大日子懈怠,真得仔细你的皮。” 今日寿宴,她们都是外院调进来的粗使丫头,出点什么事都别活了。 易雪清忙道不是,抬眸间见远处宾客纷纷踏至。忽然她眸中凝结一人,那身着华服绾着飞仙髻正被侍女引路的小姐不正是白浅亦? 看来哥哥丧事是奔完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遇见她。 “诶,说你还不听是吧。”同行的侍女正骂着,谁料易雪清竟将自己的托盘直接放在她手上:“我去看看我的皮。” “你谁啊,回来。”丫鬟气急,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得看着跑远的女子直跺脚。 镇远将军府门口,一辆辎重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越江吟从一旁的汗血宝马一跃而下,走至马车旁扶着自己父亲下车。 “越琅老哥。”迎客的左镇可谓是满面春风,平日再是不苟言笑今日也是多了几分慈眉善目:“听闻你身子一直不适,近日天寒,也不是什么重事,让世侄来便可了嘛。” “贤弟何必打趣为兄,”忠武侯摆手道:“若你的生辰不重,还有何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但是本侯一杯酒定是要敬贤弟的。” “越兄情谊重比万金,外面天冷,进去说话。” 府内楚清明早早到席,忠武侯忙上前礼道:“世子殿下。” 楚清明恭敬回礼,又与其身旁的越江吟拱了一礼,不知是有意无意,越江吟总觉得楚清明此礼拱得十分敷衍。 “越侯爷身子可还好,我上次带去的补品用着可还行。” 忠武侯忙道:“自然是好的,老夫何德何能承得世子此心。” “侯爷劳苦功高,应该的。” 几人谈话功夫,侍从们鱼贯而入,一盘盘精致糕点摆上了桌。左镇笑道:“都说江南的糕点鲜甜味美,甜而不腻。我特地请的江南糕点师傅,也不知正宗合不合口味,还得请几位品鉴了。” 易雪清躲在柱后,遥遥看着席上几人,这一片其乐融融,还真是大喜事啊。她的目光扫过几人,若没看错。十九与左镇中间坐着那人便是忠武侯了,还以为能跟左镇斗个几十年的不是什么老谋深算一脸阴隽之人,就是突额丰颈,彪悍威武不怒自威之辈。 这个体态肥硕、穿红戴绿花里胡哨一脸土财主像的人,居然还能是个异性侯爷? 她摇了摇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钻进了人群中,她身上的任务可是得是去帮这胖子躲过升天。 周围皆是花团锦簇,吵吵嚷嚷,若非亲眼所见,易雪清还不知道这边远凉州还能有这风亭水榭,流杯曲沼之地。戏台上的戏曲歌舞一直没有听过,丫鬟仆人们忙中有序,穿梭在其中。 易雪清照着陈簇给的位置,找到厨房的位置,略过大厨房径直走到小厨房的位置,有些餐,不会从大厨房出去。 时机未到,她正准备去假山旁躲一会,却听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好啊你,躲这来了!” 一扭头,正是刚刚那个丫鬟。 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插着腰不依不饶道:“你到底是哪里的丫鬟,如此散漫,难怪活那么多,你还不赶紧过去帮忙,等着我找管事的是吧?” 易雪清稍瞟了眼假山,好像藏不下两个人。无奈,她灵机一动,从身上摸出个金豆子道:“哎呦,姐姐莫恼。我哪里敢无缘无故偷懒,不想活啦?我刚刚是赚金豆子去了。” 丫鬟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什么金豆子?” 易雪清刻意看了眼四周,故作神秘低声道:“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就那个忠府侯府的小侯爷,说是逛庭院的时候丢了一串南海来的珍珠链子,可稀奇了。我碰巧捡到一颗,小侯爷说一颗珍珠就换一颗金豆子,要是捡得多了还有好东西呢。你可别说出去啊,要不是被你揪住了,我才不会让别人分这富贵。” 丫鬟越听眼睛越亮,连忙拍胸脯保证道:“瞧你说的,我也不傻呀,还能分给别人。” 这越小侯爷多情风流,凉州城谁人不知,捡珍珠事小,这若是能得了小侯爷青睐,岂不是能一飞冲天?丫鬟心里想得正美,都没空再搭理易雪清,低着头就一路碎步出去找起了珍珠。 可算是拜托这个麻烦,易雪清回到假山后,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小厨房。等了一会,一个模样清秀,穿着与其他丫鬟明显不一样的女子走了出来。 易雪清忙起身招手唤道:“珠绿姐姐。” 名为珠绿的女子疑惑看了她一眼,缓步走了过来问道:“你是?” “啊,我......”待人刚一走到跟前,易雪清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将人击晕了过去,把她拖到假山旁,换上她的衣服,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竟是和珠绿一模一样的脸皮。 快速换上,再把女子双手双脚捆了,堵了嘴巴,藏严实了。 易雪清才作得珠绿的样子款款走了出去。 “珠绿姑娘。”小厨房内的厨娘看见易雪清一脸惊讶问道:“你不是看过了菜色回夫人那里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易雪清一脸平和笑道:“今日日子特殊,夫人忌口的也多,我不放心,还是过来多盯盯好。” 厨娘擦了擦汗大咧咧道:“放心吧,我们都记着呢,珠绿姑娘忙了半天估摸也是有些累,这里有提前备好银耳羹,上面特地赏我们的,姑娘不嫌尝尝解解乏。” “无妨,你们做你们的事,无需在意我。”说罢,易雪清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厨房闲逛了起来,小厨房不似大厨房,怕出错,在这个日子都是特供的餐食,如给将军或亲眷或贵客。 一路走到角落,一指悄然勾开小柜,一盏做工精美的酒壶正静静躺在其中。 这酒壶的巧工不止在外观,更是在里面,是美酒还是毒酒,凭一个机关便可随意变动。 观察着小厨房走动,她忽然故作惊慌道:“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夫人那里有位贵客,一时兴起馋嘴牛乳糕,这老寄挂着夫人都给忘了,快抓紧,晚宴的时候一定要上的。” 听是贵客,小厨房的人更加忙碌起来,纷纷去寻材料。而易雪清则趁机往酒壶上做了一点手脚,又不动声色的关上柜门,走回众人身侧,寻了个理由离开。 第248章 朝露烈酒(3) 刚刚入暮,天边仍烧红,府内已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绚丽的烟花不断升空,声音吵闹的连歌舞声都差点湮灭其中。 众宾客皆纷纷随着丫鬟仆人引入落座,白浅亦手中珠串不慎掉落,捡起间突见一丫鬟气势汹汹的朝自己这里走来,不管不顾的拽着自己往一边走,她正疑惑便她道:“你不是跑厨房去了?怎么又到这儿了。还穿成这样,好啊你,你偷人衣服穿。你该不会是哪里的小贼趁此机会行窃吧,还诓骗我捡什么珍珠,害我被管事的骂,人家越小侯爷压根就没丢什么南海珍珠,你就是个偷!手上那珠串也是你偷的吧。” 贼? “什么贼?”白浅亦双眸一眯,思索着什么。 “还敢装蒜!今个算你运气好,遇见了我,这样吧,你都偷了些什么东西,我也不多要,分我一半,我就不拆穿你。否者,我现在就去找管事的。” “哦?”白浅亦举起珠串,冲她笑道:“想要珠串啊,那你可得先告诉我,我刚刚具体是去了哪个地方?” “当我失忆了啊,刚刚你去的小厨房。” 白浅亦随手将珠串扔给了丫鬟,看着丫鬟欢天喜地的跑开,喃喃念道:“小厨房......” 随着宾客落座,酒菜上齐,左镇象征性致辞,戏班子上了台,宴席中蛇舞龙飞,好不热闹。丫鬟候于身侧,频频斟酒布菜,纵使天色渐暗,府内明灯也不教人觉得半分昏色。 珍馐美馔上了一轮,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场面话说够了众人脸上也是泛起了晕色,前两杯酒皆已入肚,左镇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又倒了杯与越琅。 “老兄,你我在这凉州城中相识三十余载,风风雨雨,惊涛骇浪亦是同看了个遍。大家都是外乡人,年少入凉,大半人生都守在了这边境。想当年,随陆兄长戍边,边境不宁,我率队追剿来袭漠南人,不慎遇伏,还是越兄仗义相助。过去几十年了,你或许忘了,我却刻骨铭心,这杯酒,我应当敬你,” 楚清明轻抿酒杯,目光如炬盯着在场二人动作,他还不知道两人竟还有这过往。只是可惜,当年舍命杀敌的英雄时过境迁怎变成了叛国通敌的奸佞,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越江吟的身上,却发现如此时刻,他眼睛不在自己父亲身上,怎还往下神情恍惚。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空位,应是谁没到场。 “老夫记性还没有差到忘了这事。”越琅笑意吟吟接过酒杯,看着左镇一饮而下。杯中酒水荡漾,泛出波纹,老侯爷略显浑浊的眼睛见不出什么波动,只是握着酒杯粗硕的手指难以察觉的一紧,紧接着他亦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酒过三巡,戏台那处轰轰烈烈的大戏已然落幕,随着戏子们下台,一个身穿布衣,须发花白的老头手握牙板走了上来。 寿宴讲究场面热闹,左镇见只一老头上来,疑道:“今日台上有安排这一出吗?” 身边副将忙解释道:“是凉州市井为将军唱词祝寿的,老百姓的心意。” 听罢,左镇点了点头:“那本将倒要好好听听了。” 红牙板一打,角落里抱着铜琵琶的乐姬玉手一滑,一道沧桑幽凉的唱词缓缓响起: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烈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横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陆将军。” 歌声一停,琵琶弦断,血珠从乐姬手里簌簌落下,染红铜琵琶。 全场近乎鸦雀无声,众人不聋亦不傻,此曲燕歌行唱的不是祝词,而是边关吃紧,将领却仍骄奢淫逸,战争失败害惨了广大兵士白白丧命,这唱的是愤恨! 无人敢啃声,除了台上沉着脸色的左大将军,他未暴露,而是言语痛惜朗声道:“老人家,生活不易,冒死借左某寿宴歌此一曲心中可是有冤屈?” 老人站在原地,大声喊道:“是,将军与在场达官贵人,可否一听。” “为何人诉冤,但说无妨。” 何人?最后一句唱词众人心知肚明,至今犹忆陆将军,除了那二十多年轻枉死的陆元康,还有谁是陆将军。众人余光不约而同的瞥向坐在左镇身侧的忠武侯,这几十年谣言纷纷,从未停过。 今日上至这寿宴,莫非背后有人手笔? 老人环视一周,朗朗诉道:“在场贵客多半是凉州人,想必仍还记得陆元康陆将军吧,这凉州能有如今之安宁,少不了陆将军半生守城。世人皆道,当年是漠南人愤恨,偷偷潜入城内屠杀绥远将军府满门,但世人心中亦知,凉州城防严密,若非内奸,数百个漠南人怎么潜得进凉州。可怜陆家满门忠烈,最后竟让身边奸佞所害。不瞒诸位,老朽有愧,老朽实则为陆家家仆,当年漠南屠杀,亲见陆将军被人所害,陆家拼死抗敌,却因生性懦弱,藏于死尸堆中逃过一劫。也因此看见残害陆家奸佞是为何人,这几十年我自知不敌奸佞,一直藏于别出苟且偷生,但今日,老朽已是垂暮,每每想到凉州,便想到奸佞狗贼风光,我又岂能眼见贼人害国而沉默不语。” 老人苍老凄厉的控诉声外,府内府外,一队人刚刚干掉偷偷埋伏的暗卫,尚未缓上一口气,突感杀气,再一回头,黑压压一批隐卫已悄然出现在身后,尚未反应,利刃便已攀上咽喉。 老人凄厉而笑,满眼恨意指向席上:“左镇,时至今日,你可对陆家惨死亡魂有过半分愧疚!” “一派胡言!”席上原本沉稳如山的男人竟一时气急,拍桌怒起。 “左将军,切莫着急。”楚清明在旁不紧不慢开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老头是否诬告,自有人会查。不过很巧,前两天也有人找到本世子处,说是有冤屈要伸,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也让他们上来说说,李总领可在?” 李槐安!? 灯火暗处,只见一人缓缓走出,正是前日被斩首的夜不收总领李槐安。而他身后还押着两人,竟是已经死去的周黎和吴疾。 “李槐安,你没死!”左镇面上震惊已是无以复加,此时此刻他回首去看仍一脸云淡风轻的楚清明,还有神色如常的越家父子。 方才明了一切,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隐忍不发,最后还是被摆了一道。 李槐安一身常衣,立在风中一声大笑:“左将军,我没死可是很惊讶?我若死了,你与夜不收内奸勾结出卖在漠南的卧底,又回城构陷于我的事,恐怕就无人诉说了。” “逆贼李槐安,瞒天过海逃过死刑,还敢来将军府妖言惑众,意图行刺,韩议!”左镇望向不远处已升为夜不收总领的韩议高声喊道,“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韩议目光一凛,起身招了招手,带人便要朝着李槐安奔去。 “且慢。”随着楚清明开口,场上一瞬间涌出十数名护卫挡住韩议去路。 此时,左镇早已面色铁青,纵使面容强忍着没有波动,可花白的胡须已是不可名状的抖动。 楚清勾唇一笑,面色和善:“是非曲直,等他说完再判断吧。” “谢世子。”李槐安抬眸盯着神态大变的韩议,拍了拍手,暗处两个黑影被押着上来,竟是已经死去的周黎和吴疾。 李槐安冷笑道:“没想到吧,韩议你派出去杀他的人,都已经堆在野外那破茅草屋里了。可惜了,本该灭口的三个人没死成,章家的人是你杀的吧,蛊惑章家老太给我们下引追魂蜂的香粉,从那时起你便就想要除掉我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左镇收买的,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人,从你当上副总领的那天起,就一直想方设法为左镇盗取凉州派往漠南卧底名单。” 韩议面色紧绷,道:“李槐安,兄弟一场,我并未对你落井下石。你却与外人勾结,陷害我和将军,就算你们阴谋诡计得逞了,史书骂名也洗不掉。” 第249章 朝露烈酒(4) “事到如今,还要嘴硬吗?”李槐安甩出一叠名册书信,落在韩议身前,“这些东西,你再熟悉不过了吧,你们光顾着污蔑我和忠武侯府的关系,可曾想过自己这不干不净的一堆。小人之交长戚戚,你生怕左镇事后翻脸,私密藏着这些书信名册,没想到被天机阁翻出来了吧。你们出卖的卧底名单都在这上面。漠南生变之事,我第一时间便意识到夜不收内定有奸细,也查到周黎身份造假一事,本想将计就计,揪出幕后之人。没想到,你们居然收买了吴疾,还设套给了葛崖,再杀假周黎,害死一队边防军,一套环一套,不仅将我与忠武侯府按在叛国的柱子上,还将前来调查的安亲王府拖下水。一石三鸟,夜不收、忠武侯府、安亲王府都被除掉,届时这凉州还真成了你的献宝之地了。左镇啊左镇,那些边防军是你的属下,这些保家卫国的男人没死在沙场,竟死在你的阴谋诡计下,妄为军人!” “可惜了。”楚清明抿了抿茶,遗憾道:“从陆元康死谋划这二十年,一步步不容易啊,眼看着人都要被除尽了,最后却是一场空。对了,你派去杀我父王的人下了大力气吧,也不知道我父王特地从瓜州借的两万精兵,不知是否应对得来。” 左镇瞳孔紧锁,神色大惊,同时也敏锐的感到将军府里风吹草动。 随着周黎作证,在场之人,无一例外。 皆在今日知晓,左镇是如何收买夜不收的内应,将大部分的凉州派出卧底名单出卖给漠南,又是如何收买李槐安心腹,利用一小混混,牺牲了自己手底下的兵,去构陷李槐安。如此精密布局,牺牲无辜将士,而这一切皆是为了给漠南开路。 难以不使人愤慨,镇远大将军,这位虽无大军功,但几十年来治军甚严,不贪享乐的粗犷男人。竟是一个杀害兄长,里通外国,卑鄙无耻之徒。如此看来,前段时间安亲王遇刺,也是这位将军的手笔了。 楚清明听罢,长叹一口气道:“左镇,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不料左镇却是突然拍手哈哈大笑道:“世侄好手段,也过我太过心急,怎就信了你们。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只得看你们能不能活着出去了!”话音刚落,左镇随即将手中酒杯狠摔在地,一时间府内黑压压一片亲兵涌出,而左镇手中翻出一把短刃径直朝楚清明刺去,却见一旁云袖翻起,搅住短刃,挡下这一击。 那身边伺候的侍女撕开脸皮,露出属于易雪清的那张脸。 “阿渺?” “不,我叫易雪清。左将军,何其有幸,还能成为你一颗棋子。” 不由左镇多想,越江吟亦从身后攻了上来。 往日的玩世不恭此刻尽数敛去,只剩眼里难以掩藏的深深杀意与狠戾:“老贼,我忠武侯府被你污蔑那么多年,是时候算账了。” 三人围攻,但左镇好歹几十年纵横沙场,几个回合下来还是在周围将士们的帮忙下脱了身。尚未站住,又是一击凌厉老掌打了上来,左镇不慎吃中,再一看越琅那张老脸上无半分怒气,而是满目苍凉。 “这一掌,是老夫替元康兄弟打的。” “哈哈哈哈哈。”左镇发狂大笑,“陆元康,那等枉顾兄弟情谊的冷血玩意,还配有人给他报仇,滑天下之大稽。老东西,陆元康是他咎由自取,他死后,我原本也想做一个安分戍边的好将军,但这些年,若非你这老贼苦苦相逼。我又何必投靠漠南?现在也好,你喝那酒里有我亲自备的毒,好好去跟陆元康相聚吧!” “不可能!”易雪清斥道:“你那酒壶我已经换过了。” 闻言,左镇神色一变。越琅却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抓住他,给被他所害的凉州英魂一个交代。” “做梦!” 不过短短一刻,双边兵刃相见,宾客四散凄厉哭喊逃跑,灯盏推倒,燃起红绸,原本喜气洋洋的寿宴,霎时变成人间血海炼狱, 楚清明察觉不对,府内的亲兵明显更多了。 左镇拧笑:“你们小子,是我老眼昏花让你们摆了一局,但以为我真完全没有准备吗?我半生筹谋算是毁在你们手上,但今日你们也别想抓到老夫,待我带兵到了漠南,这账迟早再向你们讨回来!我们走!” 几人欲追,却被乌压压围上来的亲兵拦住。 “江儿。”越琅接过随从递上的铜锏,只听铮地一声,顷刻便打飞出去一人。 已经年老走路都颤着肥肉的老头,力举铜锏站在他们身前,高声道:“当年先帝赐这我一串铜锏,让我远赴凉州,守卫边土。只恨我越琅不成事,庸庸怯懦,让奸佞兴风作浪二十载,害得如今那么人不因战火,白白枉死在这边陲。年轻人,你们日头尚好,这里就交给我这罪人,去抓左镇,莫要让那狗杂种逃去漠南。” “父亲,我同你一道留下。”越江吟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看向易雪清,楚清明。几人心下了然,点了点头,转身之际,越江吟突然对易雪清道:“我有个朋友说你是这世人最无畏最厉害的女侠,莫要让我失望,活着回来。” 朋友...... 易雪清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朝着越江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你名声真大。”楚清明笑道。 易雪清嘴角一咧:“闯荡江湖,这点名声应得。” 出了将军府,街道巷内已是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他们几乎是一出去就被卷入其中。 楚清明骂道:“还真让这老贼留了后手。” “易姑娘!”声声厮杀中一道粗狂的声音从巷口响起,易雪清定睛一看原是夜不收的陈克用正带着人杀了过来。 此时李槐安也带着一队人杀出了将军府,看着眼前拼杀惨像,他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凉。随即对易雪清道:“易姑娘,夜不收的人就在对面。如今我们只能拼一把,谁先杀出去,谁立即带着夜不收追击左镇。” 几人点头,握紧武器,望向街道密密麻麻全是人海杀戮,他们混在其中,只能凭借着身体极致的杀意从在泥沼中奋力脱身,易雪清挥着长刀每一步犹如踏在血海炼狱之中,与之而来的是她体内那种强烈的快意,不断翻涌,不断癫狂,随着手上动作越利,眸中血意越浓,她的四周逐渐变暗。 刀法比杀意更凛,犹如烈狱阎罗无情收割着所经过的所有生命,带着她在血路上不断前进。 直到她与陈克用背靠背,男人喊住了她,她的神志才从这一场疯狂杀戮中恢复过来,再一回首,身后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走。”她利落一字,再也没有回头。 看着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的女子,李槐安莫名感叹道:“这样的武功、杀意、刀法已然是恐怖至极,这居然不是一个魔头,只是一个姑娘。” 周围的嗡鸣声有些乱,楚清明看着已经被血染红不断滴着血的长剑,贵为皇胄,自己再怎么居于天机阁,再怎么藏于江湖高位运筹帷幄,也不及此时被血海死亡环绕深知江湖的无情残酷。 令人心驰的自在洒脱,纵横人间。底下得是多少具森寒的累累白骨,这些白骨又是哪些原本鲜活的人。 她又是多少次从这种尸山血海,无尽杀戮中闯出来的。 他们离得太远,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想去追易雪清,可一道又一道的人墙阻在前方,不断有左镇的亲兵涌入街道,他们拼杀开始有些费劲了。 李槐安忍不住破口大骂:“拿这些年轻人给自己逃命,左镇真是个狗贼!”意识到情况不妙后,他忙看向楚清明劝道:“世子殿下,敌众我寡,形势恐怕不利。不能僵持了,谢世子为凉州此次赴汤蹈火,属下愿拼杀护世子出去。” “出去?”楚清明神情严肃:“李总领,清明从未参过军打过仗,但也知道,战事焦灼,主将逃跑,士气大损。尚未到绝境,我们的将士们仍在奋力厮杀,让他们陷入这场厮杀的人逃跑可有此道理?” 随即,他猛然挥剑砍下一人头颅,硬生生奋力杀出一口缺口,他高声大喊:“叛将左镇,通敌卖国,妄想将凉州交给漠南人!让鞑子的铁蹄再次践踏我们的骨头!凉州的男儿们!就问你们愿意吗!” 四周声音群情激奋:“不愿!!!” “那就杀!” “杀!!!” 第250章 朝露烈酒(5) 嘶吼声震天,原本略有力竭的士兵一瞬间受到了鼓舞,抡圆了兵刃就拼命朝敌人杀去,原本敌多我寡的局势竟一时陷入焦灼。 忽然,不远处火光四起,如平地惊雷,一阵猛烈的铁蹄声震动大地,一支长箭划破天际。李槐安神色一变,却见楚清明眸光闪动,竟松了长剑,轻功跃起踩过众人挡在前方,声嘶力竭喊道:“莫要射箭,莫要射箭!父王!” 铁蹄声已近,密密麻麻清一色的胃甲军士,背挂长弓,手握长枪的部队集结在前。 士兵们自觉闪出一条道来,身披铁甲的男人高骑汗马大步踏过,顿于军前,冷冷俯视着这刚刚还在残酷厮杀的地方,厉声道:“左镇通敌卖国,刺杀本王,罪名已实。”他大掌轻抬,杀字尚未脱口,就被楚清明挡于身前。 “父王,且慢。”他神色祈求,迅速转身朝扔握着武器的亲兵喊道:“将士们,你们身处凉州,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自相残杀,曾践踏国土的敌人还在对面,刀却往同胞身上砍,是何道理?你们的将军已经放弃了你们,他让你们在父母家国面前,抬不起头!这样的人,追随还有何用?我相信,今日之前你们无人知晓他的罪行,皆是受蛊惑之举,听我一劝,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对面亲兵们蠢蠢欲动,人群中冒出一道声音:“如何信你?” 闻言,楚清明立刻张开双臂:“我乃安亲王府世子,楚清明今日在这里,若有一箭,我替你们挡着。”说罢他扭头看向安亲王,虽无一言,眸中意味不言而喻。 安亲王缓缓点头,当是默认。 旋即,只听哗啦啦一阵声音,被包围的亲兵纷纷放下武器抱头走出街道,不再反抗。 安亲王跳下马,看着一身锦衣变血袍的儿子,双眸波动,喉咙动了动,却还是沉着嗓子问道:“左镇呢?” 楚清明道:“带着几个人逃走了,雪清带上夜不收去追了,他现在是狗急跳墙,准备带着他手底下的兵投奔漠南了。” “白日做梦。”安亲王嗤道:“在凉州,此人的情报能力还是差了些。数万大军早已出发将左镇在边境上的部队围住了,而他派去杀我的心腹精锐也被尽数剿灭,哼!他带不走里面一个人,十九。”他的语调变得温和,拍了拍儿子的肩:“你没有让为父失望。” 话没说全,安亲王忽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楚清明忙上前为安亲王拍背,眼里满是担忧:“您受伤了吗?” 安亲王摆了摆手:“无妨,小事。” “夜不收,李槐安见过安亲王。”刚刚帮忙清缴完武器的李槐安,单膝跪倒在地向安亲王行礼。 看着这个才从厮杀中出来,脸上血迹未清的汉子,安亲王点了点头,俯身将其扶起:“如今大周能有李总领此等忠心肝胆之人,是大周之幸。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走,同我去见见越琅老兄。” “王爷请。” 转头去看楚清明时,却见他停住不动。安亲王疑道:“明儿?” 楚清明抬起头,声音缓慢且坚定:“父王,您先进去。雪清去追击左镇,我要去找她。” 安亲王听后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看着儿子策马消失在长街,安亲王神情逐渐变得些许无奈,沉声叹气:“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李槐安在旁宽慰道:“世子殿下乃人中龙凤,正值年轻,动些私情也是难免,无伤大雅。” 安亲王眉宇紧锁:“男人当娶贤妻,以此动情无伤大雅,但若非良配,一昧沉沦,只会大伤根本。罢了,确实年轻,待他日后自行体会吧。”李槐安默默听着,他大概能懂得安亲王的意味,出身夜不收,半个江湖人,比起金陵世子,天机耳目。他更了解那个涉水而来,短短几年就搅动整个中原江湖风云,世人侧目的女子。 论私心,比起成为富贵的良配,他倒更想在这遥远边城听听日后江湖上这般风采的年轻人又会有什么风起云涌的故事。 将军府内,左镇残余在府内的势力皆以尽数消灭。韩议在混战中心脏中了一箭,倒在台上,李槐安望着这个曾经的兄弟,只剩一声长叹。初入伍时,也是一位好儿郎,什么好处连国也能叛。 他不解,继而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吴疾:“老吴啊,你说你值不值。咱俩当年都是兵,出生入死,你回来以后难道不是吃穿不愁,加官进爵?投靠左镇,铤而走险,最后还不是被他们所弃。图的什么?” 谁料,已走到末尾的吴疾突然哈哈大笑:“图的什么,李槐安,你当真以为我就为金银珠宝去给左镇卖命。我若是贪慕虚荣之人,当年怎么会请命去漠南卧底。我只是不甘,不甘这命。我们同年入伍,同请去漠南卧底,没成想,不知你使了什么花招,何总领居然将你留了下来。知道我在漠南过得什么日子吗?提心吊胆,九死一生。而你呢,当上了夜不收的总领,公务繁忙,我这回来还是仰你鼻息,还指望我回来,为你掏心掏肺,出生入死,可笑。你被出卖,迟早的事,没有我和韩议,还有别人。左镇是个小人,你也不是好东西。” 李槐安时至今日,才知他心中怨念如此之深,他道:“我没有使什么招数,我本就是何总领下属,他当时不幸负伤,需得留我助力。但我心去漠南是真,老吴,心有不甘,下辈子别再回凉州了。”他拍了拍吴疾的肩膀,悲戚轻叹,没有目睹他被带走的样子,两人此生便是最后一面了。 凉州·野外 易雪清快马狂奔,森寒的黑夜里,长刀上的血液逐渐凝固,唯刀刃。若非手里不是长清,而是一把普通铁刀,早已被卷了刃。月色凄然,策马飞驰了一会,前方数十影卫拦路,不见左镇,易雪清勒马停下,看着对面举刀相迎的姿势,没有带队冲锋,而是叠起双手爬在马头上,轻佻的望着对面勾唇一笑,大喊道:“喂,你们知道一件事吗?” 影卫面面相觑,不知她在说什么。纷纷看向对面的女子,只见她又喊道:“那就是——你们的主子,抛弃你们了!” 凉州漠南边界 死命狂奔,左镇终是赶到了这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找了颗树撑手靠着。看着远处的卫哨,紧绷压抑下狂躁的心难以抑制,狠狠捶了一拳泄愤。 副将忙劝:“将军,当心手。” 左镇颓然摆摆手:“是我连累你们了,待部队从凉州撤出来,投奔漠南,心就可安了。你们放心,此去漠南,只是缓计。待时机成熟,杀入凉州,成者王,败者寇,我做了凉州的城主,许你们的荣华富贵定多不少!” “谢将军。” 看着天色,估摸着部队出来也得将近黎明了。事已至此,左镇只得庆幸自己与越家那老狐狸斗这二十年没白斗,留了后手,提前通知部队动身,否则自己功亏一篑,死了都不甘心! 这一晚上,着实乏了,他悠悠叹气:“找个隐蔽的地方委屈一晚吧,待黎明拔了前面的卫哨,进入漠南,便万事无忧了。” 一队七八人,偷摸寻了一处猎户聚集的散户,为迎新年,这几家猎户备年货,杀猎物,忙了大半宿,正入睡,就听外面传来动静。直到尖刀捅进心脏时,几户平民也不知道凶神恶煞杀害他们的,会他们心中是守这一方平安二十载的镇远大将军。 长时间奔逃,几人早已饥肠辘辘,看见吃食,纵使沾满血迹也不管不顾先往嘴里塞。 护卫狼吞虎咽,全是猎的野猪肉,突然塞住了,到处找水,正噎着。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递过来了一壶酒,“顺顺。” 男人声音低沉,却莫名冰冷。 “谢了,兄弟。”士兵刚接过,立马回过神来弹开。 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面色冷峻,凄凄夜色下模糊的身形难掩凛然肃杀之气。 “没杀干净!”酒壶落地,众人惊愕看着院子里莫名出现的男人,当他是其中的猎户,纷纷抽刀,朝他砍去。而坐着的左镇盯着男人那双幽色深暗的瞳孔,四目相对,他心下莫名一跳,那张面孔莫名熟悉,随着久远悚然的记忆不断从脑子里冒出,他大惊站起。 就见自己身旁剩下的几名护卫在冲向男人的瞬间被长剑贯穿,待副将反应过来此人绝非莽夫猎户后,已是来不及。剑光流动如紫虹闪电,剑式变化瞬息万变,他们甚至没挡下两招就被封了喉。 “将军快逃!”副将刚喊出一句,就被穿了心。 第251章 凉州不逢春(1) 左镇颤着双目,看着剑尖从副将心上穿过,抽出。随着副将缓缓倒下,一张冰冷,带着杀气的面庞从后面走出。 他俯下身捡起酒壶,边擦剑边朝着他这边走来:“还记得此剑吗?你是见过的,就当年我师傅来府上作客,特地向我父亲展示,你看了那是两眼放光,爱不释手,还记得吧?” “陆......陆.......”左镇撑着桌子,颤抖着站起,顿时他双目莫名变得有些模糊,他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个人,难以置信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勾唇轻笑:“怎么,左叔叔,老眼昏花了?这就不认识我了,啊,不过别说您了,这晨云落的名字叫久了,我都快忘了,我原来是陆凌风啊。” “陆凌风!”左镇惊恐大叫,指着面前这张脸,不住摇头:“你不是死了吗?你早就死了啊,我明明一把火把你给烧死了!” 晨云落缓缓靠近,冷声道:“原来那把火是你放的啊,烧得真大啊,我躲在假山里面眼睛都是红的。” “你居然没死......” 男人高大的身影如死神般笼罩住左镇,思及过往,晨云落也不觉讽刺:“要怪就怪那个假冒我姑姑的毒妇,一箭没落到实处,让我捡回一条命。才让我师傅给我捡了回去,左镇,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个毒妇的下落,十年前我还特地回凉州查找,看见你一副正气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还替父亲高兴呢,想想当时一时激动都想找你相认,可惜,突发急事,未果。不然啊,估摸着年纪轻轻还容易栽你手里。毕竟,我还从未想过,一向忠心耿耿的左叔,居然狼心狗肺到杀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兄长。”他漠然走到桌对面,伸出长剑将对面之人压着一同坐了下来。 自顾自为自己倒了一碗酒,几乎是以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开口:“我父亲待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联合别人害他?” 自知出逃无望,左镇似已看开,仰头嘲讽道:“好,可好了!他陆元康哪里不好,世人称道,公私分明。都服他,我也服他,十六岁他在马匪手底下救了我的命,我就跟着他入伍,出生入死二十年,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我从未提过一句。他官做得有多大,我也从未借机我半个亲朋!只因他治军甚严,行,我服!我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认他这个大哥,可他呢?我一心跟着他扫除敌寇,未贪一分,就一次,我带队追击漠南部队,不慎被断了粮草,落入陷阱。我好声好气向一个村子赊取粮食,谁能想到这帮刁民就那么会偷奸耍滑,明面上把粮食全部给我们,私底下偷偷藏粮食。我们不惧生死,保家卫国,这群人呢?烧他们村子都不为过,不过杀了几十个村民立威,这是过错吗?难道我要看着手底下的人要饿死不成?” 说起往事,他难以抑制的怒拍桌子:“可你爹呢?我那个好大哥,为了这事,打了我一百军棍。我才从追击漠南的战场上带着军功下来啊。我可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治军严明,行,我认了,我原本也认了。我真当他是个厚德流光的高尚之人,可万万没想到啊。这绥远大将军,私藏一张劳什子的藏宝图,还有去找宝藏,为了金银财宝才引得的祸端。你那假姑姑可不是我的人,大家各取所需罢了。他以为他陆元康是谁啊,冠冕堂皇!结果还是因为一张藏宝图,送了全家的命,哦不,还留了个你,大侄子。” 二十年过去,晨云落自然知道他们家的祸端是因为藏宝图,也知道那藏宝图轮流要了华山多少人的命,荒谬的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死于对它的贪婪。 “我父亲从未私自想过要那些财宝,他拿到的只有半张。因是从关外偶得,当初漠南人也起了心思,他是担忧漠南得到财宝壮大,才主动去寻另外半张,没想到,他还未寻到另外半张,就被这东西引来了杀身之祸。” “是这样啊。”左镇低低发笑,“那又如何,他命该绝。” 晨云落听着没有半分震怒,脸上平静的可怕,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觉得我父亲冠冕堂皇,那你做了这凉州的将军,勾结漠南又叫什么呢?” “你以为我想!”左镇忍不住痛骂,“还不是该死的越家,当年推了个替罪羊出来,倒是逃过一劫。好好做他家的王侯,井水不犯河水。可这几十年,越琅处处与我作对,时时刻刻钳制我,巴不得将我拔除,我为了自己的后路,能有什么办法?即使如此,我平日里也没愧对凉州,体恤将士,善待百姓,若非逼到绝境,我也不会投靠漠南,可他们处处把我往绝路上逼。斗了那么多年,还是棋差一招,可惜了,毒酒让个死丫头换了。凌风啊,人多得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活着来杀我,确实没想到,也不知我今日的下场有你几分。罢了,落得如此,再不甘心又如何?动手吧,比起被押解回城,就在这偏僻一角被故人之子寻仇,倒更死得其所,动手吧。” “万一......”男人眯起眸子,不动声色地将剑推进了剑鞘:“我可以留你一命呢?” 左镇错愕,随后便听他说道:“只要你能告诉我,那个毒妇的事。” “陆萱?”左镇试探性问道。 晨云落漠然:“她不是我的姑姑陆萱,只是冒名潜伏害了我全家的毒妇。我知道你和南教寻了这伙懂奇技的人,既然与他们合作,那个女的究竟是谁?你应该很清楚。我想知道,当年给我们全家下毒,假冒我姑姑的那个毒妇的下落,我有非找到她不可的理由。” 左镇默了默,道:“他们......是南疆人。” “南疆人?” “是,你父亲错认的那张脸,是易容所致。此人精通易容术,武功甚高,还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蛊,应是南疆望族,她真正的脸我也没有见过。只是偶然见她面皮不甚脱落一点,她的左颌偏下竟有一朵朱红花刺青。” 听着左镇描述,晨云落握着剑柄的手不断缩紧。 “这么说,当初跟漠南联手害我陆家,是跟南疆有关。她真名叫什么?” 左镇追忆道:“真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南疆那伙人尊称她锦瑟夫人。当时那伙人有我把柄,邀我合作,可虽是合作密谋,但我对她也是知之甚少。不过她若活着,也必定也在南疆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凌风......” 咔哒—— 一点细碎微末声音落入两人耳朵,左镇一惊,猛然站起:“有人!” 晨云落不慌不忙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有人抓你,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不代表其他人能。” “陆凌风!”自知出逃无望,左镇怒不可遏掀翻了眼前桌子,“你真以为你全家的死是因为我们吗?没藏宝图怀璧其罪,你们家也迟早活不了,陆元康死了,朝廷当真杀了一个疏忽的副将,就了事。朝廷也乐意他死!我能安然二十年还不是因为上面,凌风,你救我,救我去漠南,我肯定会带人杀回凉州,那才是为你们家报仇啊,凌风啊......呃!” 一枚银针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喉间,只觉一麻,他的嗓子再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又顷刻间,银光飞舞,他的手筋脚筋统统被砍断,左镇痛苦倒地,竟是连叫喊也喊不了。 “你是谁!” 黑夜里,手脚是血的男人在地上极度痛苦的无声打滚,背后如击玉般泠泠的女生突兀响起。易雪清满眼震惊的看着眼前一幕,这老王八是害了多少人,抓人都有戗行的。 听到她的声音,黑夜里的身影微微慌动。易雪清摸住刀柄,伸手拦住陈克用等人,耐心劝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且听我一言,你现在不能杀他,死在这里太便宜他了,到时候凌迟处死,观景台我保证给你留给好位置!” 男人又晃了晃,却没有转身,而是踩着桌子凌空一跃,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见男人离去,陈克用连忙冲到左镇面前,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镇远大将军落得如此下场,他一时也是神色复杂,摇了摇头:“这老贼,也算他应得。” 第252章 凉州不逢春(2) 血腥一夜,天将将明时,街道上的血已被冲刷得差不多。 凉州城百姓纷纷站在街道旁看着蓬头垢面,瘫软似泥的左镇被囚车押送回城,才如梦初醒,这个昔日正气凛然,体恤百姓的大将军,装模作样二十年,差一点就将整座城拱手相让。 卖国贼!狗汉奸! 人命叫嚷痛骂着朝囚车里扔烂菜叶,就像当初扔“李槐安”一样。 城中,一处楼阁中。穆楚辞依靠在阑干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底下行驶过的囚车。一旁乙川恭敬递上熬好的药,见他端走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越家上万大军秘密朝凉州城边集结。这我们早就知道,少主,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我们为何不通知左镇呢。或许昨夜,他就不会败了。” “通知什么?”穆楚辞眉头一挑,将药一饮而尽,道:“我们是左镇的人吗?还要通知他。” 乙川讶然:“我们不是一直与他合作......” “有价值时才能合作啊,父亲这么年来估得没错,此人就是个庸才,才会二十几年来被越琅压制的抬不起头。此等货色,何必白白与他陷进去。他死是意料之中的事,别忘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凉州。而是......”穆楚辞放下药碗,从桌子拿出一张褐黄色的布,正是已经合并在一起的藏宝图,如今已经被拓印下来,拿在了他的手中。 净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摩挲过藏宝图,落在某一处。 “漠南。” 乙川仍是不解,“可是少主,我们与漠南也联系紧密,进入漠南轻而易举,为何一定要除掉左镇。” 穆楚辞冷冷瞥去一眼,乙川俯身。 “你来这凉州也一年有余了,漠南鞑子什么格性,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汉人的狡兔三窟真真是让他学去了,父亲开得条件已经足够优厚,可他们呢。若乞扶只是反复横跳,共同拉拢,他那个侄子才是权术高手,乞扶一病,立马拉拢白家。一个将军,是威胁不了南教的,但势力同遍及河西的世家白家就不一样了。左镇,白家,再加上南教,都信任,都重用,都防备,想玩三足鼎立,呵,好算计。玉玺在漠南的事,漠南人不知,但是南教一入漠南,猜猜白家会怎么样?” 乙川道:“必定时时紧盯。” 穆楚辞点头:“二十余载,父亲终于寻得这藏宝图,苦心经营,此等大事,要的自然是,万无一失。白家势头太盛,没落了几户,为了爬起来,是恨不得将南教取而代之。上次涉及诱使漠南错杀白家儿子,没想到这没骨气的东西,半句不吭,还巴不得赶紧将女儿送过去嫁给赤木脱,想用姻亲攀上去,真够做梦的。” “白家的女儿。”乙川略微思索,惊道:“该不会是白大小姐,白浅亦。此人可是远近闻名的兵器大师,心智谋略可当得上大才女,白家真是豁出去了。” “哼,就怕他们想豁也豁不出去了。”一抹阴影漫上眼底,穆楚辞冷冷一笑:“让他们跳那么久,也是时候偃旗息鼓了,除此之外也要让那些鞑子吃点苦头。左镇只是前曲,就静待漠南那边传来好消息吧,对了。”他看向乙川:“我之前失踪的事情,父亲应是不知道啊。” 乙川道:“还未上报。” “那嘴巴就闭紧点,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让别人知道。” “是。” 里面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叶眉缩在门外一角惊恐的捂着自己嘴不敢发出一声。玉玺......漠南......西城白家......她都听见了些什么,南教的野心莫非不止江湖。 穆楚辞,楚字。 该不会...... 天哪! 她倒吸一口凉气,轻轻起身拉着身后的叶红,看着因为药物,原本活泼朝气的妹妹现在变得恍恍惚惚,神志不清,她心如刀绞,眼里恨意更深。“嘘”了一声,刚拉起妹妹欲走,身后却冷不丁冒出一声:“你要去哪儿。” 瞬间,叶眉寒毛倒立,扭头看去,身着黑白衣衫的高大男子正阴沉着张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不认识此人,但目光触及他腰间的阴阳鱼,叶眉悚然一惊,武当的人。 心中抱了一丝幻想,刚要开口求助。便见男人身法凌厉,一掌便打了上来。 “姐姐小心!”原本还有些呆滞的妹妹突然清醒,扑上前去挡下这一掌,叶眉瞬间倒飞出去,击穿门板。 穆楚辞猛然站起,看着这一幕,意识到有人偷听,立马招手吩咐人上去。 “妹妹!”叶眉看着被击飞的叶红,疯了般想朝她奔去,可紧接着又是一掌朝她打来,但她武功稀疏平常,不过三两下就被打中。想起刚刚听到的内容,强忍泪水,纵身飞跃下楼,重重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拼命逃走。 “追,别留活口。”穆楚辞漠然道,顺道稍俯下身,亲自结果了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女人的性命。 “楚少主。”配着阴阳鱼的男子淡淡开口:“这好像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吧。” 穆楚辞眉眼微抬,勾唇道:“那可多谢木槿道长了,回头我一定写信给父亲,大书其事。” “绵薄之力罢了。”木槿面向阑干单脚踏了上去,纵身一跃。“只要贵教未来不吝相助,木槿所做的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红色缭绕,叶眉捂着心口,在家家户户抱着红联红灯笼的人影中踉踉跄跄奔跑,她还记得,南灵留给她的地址,带上叶红去那里找她。 师妹...... “师姐啊。”苏云溪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托腮望着大门发怔:“你真的找到叶师姐她们了吗?” “还能有假啊。”南灵细细磨着药材,也望向大门,应该快到了吧。 苏云溪鼓起腮,幽幽道:“这凉州是什么招幡地吗?怎么一个个都在这。不过,师姐,叶眉叶红这两姐妹不会什么诈吧,都投奔南教了,该不会给你设陷阱吧,哎呦!疼!” 南灵收回手,白了她一眼:“改天我给下点牵引药,尝尝滋味,你就知道有没有心思设陷阱了。” 砰—— 木门忽然被撞开,一人扑到在地,连着滚了两圈。两人一惊,跑过去一看,正是叶眉。 “她受伤了!”苏云溪看着面前人惨样,啥嘴贱也没了,赶忙蹲下身查看起情况。叶眉却不顾伤势,紧抓住南灵的手,断断续续道:“楚......南教......漠南玉玺......西城白......白......” “她怎么了!”南灵正俯下身想听得清楚些时木槿跑了进来,看见地上倒了一个女人,吓了一大跳。 苏云溪解释道:“这是我师姐,受伤了。你过来搭把手,搬屋子里去。”、 “好。”木槿点点头,上手就将女人抱了起来。 叶眉只觉眼前一暗,男人带着阴影缓缓靠近,看清他面庞的第一眼。叶眉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喊出声来,可同时后脑一疼——带着内力的银针扎入了她的后脑。 她死死拽着男人衣口,不甘、愤恨、直到她一口鲜血喷到他的脸上。 “师妹!” “叶师姐!” 监牢里 瘫坐靠墙的左镇基本已与废人无异,再是不甘,毒恨地望着监牢外也是无济于事。 “好像是有人不想他说出什么事,才会毒哑他,断他手脚筋。”楚清明抱胸看着狱中的阶下囚,疑惑道,“不过也奇怪,如果不想他说什么,直接一刀抹脖子最是方便。何必要费这功夫?” 回想起昨日夜里伤左镇的那个背影,高大挺拔,易雪清虽看不清但隐隐似乎在哪见过,她的直觉让她笃定那一定是个汉人。 “不过左镇伏诛,凉州城里的细作也群龙无首,假以时日总能清除的,这玩意跟夏天里的蚊子似的,你永远消灭不干净,只要让它成不了气候就好。” 楚清明认同的点点头,三大江湖情报机构,天机阁花满楼皆入官家。唯一所剩南教...... 他偏头看了易雪清一眼,话哽在喉头没吐出来。 南教......时间还长,江湖流派,再过猖狂也不成气候。 叛贼已定,几方周密围剿避免了城中大乱,血色一夜,依旧无雪。 纵使第二日凉州城的变化仅仅就只是“少了个将军”,城中老人迈出街道的第一件事不是望向将军府,而是仰头看着十多年来头一次不下雪的天。 腊月三十,通敌叛将被捉拿关押,前绥远大将军陆元康遇害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一早上,忠武侯便亲自主持陆家亡魂超度仪式,以告英灵。 第253章 凉州不逢春(3) “父王。” “王爷万福。” 府内和尚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易雪清着了一袭素衣,随着楚清明面见安亲王。虽说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跟着人家儿子同面见父亲。易雪清心里还是莫名其妙有些发毛,并非是丑媳妇终将见公婆的紧张,而是对未来发生什么未知的恐惧。 安亲王看着满面春风带着心上人过来请安的儿子,虚手扶起易雪清,淡淡道:“易姑娘此次出了大力,本王甚是感激。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这是朝廷应赐的。” 闻此言,楚清明神色瞬间变换,满脸期待地望向易雪清。 谁料易雪清拱手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雪清一介游侠,行走江湖,凭心平不平之事,从不问前程。” “当真不要?” 易雪清笑道:“难不成朝堂还能封我个将军做?” 安亲王哈哈大笑:“那便随你心意吧,不过本王在你这儿欠了人情,只要本王还活着,这个要求你可以随时提。” “却之不恭,谢王爷。” “清明。”安亲王叫醒还在恍惚的楚清明,道:“今日是陆家超度仪式,少不得我们安王府多帮衬,莫要闲着,知些礼数,莫落别人口实。” “是......” 易雪清知趣,屈礼道:“陆将军是英魂,雪清想为其上一炷香,就先退下了。” 安亲王点头道:“去吧。” “父亲!”几乎是易雪清前脚刚走,楚清明立刻高声喊道,急躁的样子让安亲王瞬间冷了脸:“这般场合岂容你高声大呼?你世子的威仪,武当山上修的道就是这样的?” 本就是最受宠看重的儿子,到了这时,楚清明也懒得顾往日的父子之礼。音量丝毫不压,高声质问:“你刚刚为何不为我提亲?你就这么不愿我娶她?” 安亲王一声冷哼:“本王是不愿意你娶她,但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件事情岂是我一人冷硬,旁人皆看得清,唯你一人沉沦,又有何用。机会我刚刚给了,她什么都没要。亲,我早就为提过,人家没答应,此女非寻常女子,这女子你驾驭不了。” “她又不是马,我驾她干嘛。”楚清明内心根本不想承认,那个女子对嫁给他的事并不看重的事实。他抿紧唇锋,寒声道:“您是王爷千岁,金尊玉口,若您开口,她能不从吗?” 面对自己愧疚的嫡子,安亲王这么多年对他向来都是有应必求,但作为过来人更作为一个父亲,早已看出若放肆沉溺,他得到的恐怕远远不及一生所失去的,得不偿失也就罢了,在那种危险的女子身旁,谁能知道这一生会发生什么。 再是强硬威严的亲王,也只是希望儿子幸福的父亲。 他暗暗叹息,声音疲惫:“我知道,她治好了你。你对她动情这是难免的,不过你尚且年轻,被一片朱花遮了眼。就不晓得世间别样美好了?世上女子千千万,世家小姐,大家闺秀还有江湖名门,你多接触了,便知她的样貌性情虽吸引人但绝不是唯一。人生如此漫长,你又怎能为这两年的情动决定你未来几十年的世子妃,她并不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女子,她背后千般复杂你我皆知。若费了大功夫娶了她,你的一厢情愿究竟能撑几年?届时,你又怎么面对一个王府的世子妃呢?” 楚清明默默听着,抓着身旁阑干的手逐渐收紧,浓郁的阴霾与戾气正聚集在这张素来温润的面庞上:“很多人都能是世子妃,可是我妻子只有她一个。” 见儿子不为所动,安亲王只好点名要害:“十九,你莫要忘了。她的身份,现在我们可以为她遮掩一时。可如今这江湖是越来越猖狂了,凉州暗线里有多少江湖的风吹进了庙堂,你我皆有数。朝堂内斗,无暇顾及,中央式微,这江湖上的杂风万一起了浪,她又该如何?到时,安亲王府又该如何?” “我只知道,她姓易,无父无母,这就够了。她以后可以是一个右参政的女儿,也可以是一个左都尉的女儿。父亲,你就是顾虑的太多,心里装的太多,才会接连失去两位妻子。”他的声音极轻极冷,不经意间又隐隐暗含着莫名的偏执:“可我不会,我的妻子不会让她面对风险,而就是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她必须是我的妻子,只要我在天机阁一天,她的身份就只会是我的妻子。” 楚清明缓缓抬眸看着已经沧桑的父亲,淡淡道:“我的暗疾既然治好了,自然会好好担起安亲王府,您就等着含饴弄孙,安详晚年吧。”说罢,他微微行了礼,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安亲王想伸手唤他,胸腔却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堵在心口。早年丧妻丧子,如今的儿子满腹经纶,意气风发,自己这个年老的父亲竟还有些压不住他的气势了。 此次超度仪式极为隆重,不知忠武侯府是不是将整个河西地区的和尚全找来了,这南无阿弥陀佛,行深般若菠萝蜜的声音就没从易雪清耳边断过。 在武当山上听道都能睡着,足以说明她就不是一个能懂这玩意的人。这魔音贯耳,哪里是在超度,分明是在除煞啊。她实在是受不了,索性逃出侯府,跑进侯府外的香坛跟凉州百姓们挤在一起。 陆家满门忠烈,即使过去二十年仍有不少百姓感念,侯府设了香坛供百姓祭拜。 还好,外面和尚只有一两个。易雪清拿了一炷香,一身素衣排在队伍后面。 “不错啊,姑娘。能感怀陆将军,主动前来的年轻人不多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她后面响起,扭头望去,是那个老翁。 那日将军府厮杀如此激烈,这老头居然活了下来,易雪清顿感不可思议,也可以给这老头拜拜了。 老翁看见易雪清也是一诧,“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啊。” “啊,有缘。” 上完了香,天冻得慌,易雪清特地带老翁去了侯府内相火。 当初关于这老头是越江吟那边的计划,她也是最后才知这老头身份,难怪年年祭拜,倒也是个忠仆。 火上茶水烧开,易雪清起身给他斟了杯茶:“老人家,真凶已明,你也可放下了吧,以后好好安享晚年,天气不好,也不必来回折腾了。” 老翁捧着茶水,仍是一副愁眉样:“老朽到这个年岁,还能见左镇这狗贼下十八层地狱,也算了一桩心事。可惜,天日昭昭,未能尽诛啊。” 易雪清听得一头雾水:“左镇不就是害陆家的元凶吗?还有他人?” 老翁痛骂:“呸,左镇那个庸才莽夫,单凭他一人到死都害不了陆将军,他是贼人,也只当是谋利的小人,比起那个毒妇当不得一点。” “毒妇?”陆家灭门的事易雪清是了解的七七八八,这老头嘴里的事明显不简单,她疑惑道:“老人家,陆家不是因为当时陆将军身边左镇背叛,引得漠南人入城,潜入陆府杀害了陆家满门吗?” 老人闭目沉叹:“这只是其一,漠南杀陆家,陆府的防备怎可能轻易就让漠南趁虚而入,就凭一个左镇吗?若非那伙人精心筹谋的死局,陆家怎会倾覆。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那伙人的目的,左镇谋名谋利,漠南去除心腹大患,但那伙人却就此消失,二十年再未听到过消息......” 在老头讲述中,易雪清算是了解到当年陆家的另一段秘辛,这绥远大将军陆元康有一在战乱中失散的妹妹,失踪十几年,老夫人为此哭瞎了眼,临终前吩咐无论如何也要寻到幼女。 陆元康因此特地派人寻找,本也没抱多少希望,但有一日女孩自己找上了门,胎记面容信物都对得上。陆家上下欣喜若狂,带着女孩认祖归宗,恢复本名陆萱,还要为妹妹陆萱择良婿。这个陆萱性情洒脱,柔善懂礼,很快获得陆家信任,陆萱坦言,自己在西城已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不愿入了将军府就做负心人。陆将军是个性情中人,陆萱未婚夫婿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商贾,也就肯首。 特邀了未婚夫婿一家到凉州商议婚事,更要在凉州订婚,光嫁妆就为自己妹妹备了十八箱。谁料,此一举却是引狼入室,西城来的几十人趁订婚不知是下了什么邪术,比下毒时间漫长,一到时辰就能操控的将军府的守备半分反抗力气都没有,硬是没有半分察觉。数百人的守备队伍,让他们联合漠南人屠杀殆尽。 第254章 凉州不逢春(4) 那个毒妇更是给陆将军下了邪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想抓小少爷威胁陆将军,逼问他交出什么东西,好像是什么藏宝图,对,他们拿走了藏宝图,也不知道什么宝贝要害人全家,当时陆夫人早用了掉包术让小少爷逃走。当时已经躲在死人堆里的老翁亲眼看着那个毒妇去追小少爷,射了他一箭,结果被掉包的那个孩子扑上来砍了一刀,反被毒妇拧住脖子。 再后来,陆府燃起熊熊烈火,陆将军一己之力斩杀十几个漠南人,随后自刎,而陆夫人毅然殉情。 老翁本想去找小少爷的尸体,结果被射中的地方只留下一滩血迹,无奈他只好钻狗洞逃走。这么多年,他也因此相信陆家少爷还活着,苟活着找遍了几个城,始终没有他的下落。 十年前他回到凉州,却发现将军府里竟有人立了块碑,正是那位小少爷的,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回凉州祭拜。 想起那块半旧不新的碑,还好奇这么独独立了这么一块,“你家少爷就是那位......”碑上的名字逐渐在脑海里清晰,“陆......凌......风......” “易姑娘。” “啊!”背后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给易雪清吓了一跳,易雪清捂着心脏,回头看着一脸狐狸笑的男人,心想若是越江吟是敌人,自己会不会没命? 忠武侯府主持仪式,今日这小侯爷亦是一袭素衣,比起平时少了几分阴邪。若非当时左镇派人暗杀,他及时来援,两边敞开心扉把话说明。就这么一个暗藏城府的人,自己就是再相信李槐安,也打死不敢信这个人。 难以想象,以李槐安那个刚正死板的性子,是怎么相信这狐狸眼睛没有包藏祸心的。 “易姑娘。”越江吟眉眼弯弯,似笑非笑:“是在发愣吗?还以为你是不容易被吓到的人。” 易雪清扯了扯嘴角:“人都是血肉长的,都会被吓着。小侯爷不是正忙吗,怎么到这犄角旮沓来了?” “若我说,我是专门来寻你的,可信?” “不信。”女子回答的斩钉截铁。 越江吟瞬间呆住,一时都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看她这个样子,若是自己提出要引她去个什么地方,她一定会扇他一耳光然后走开的。想起在后花园的某人,自己想要捉弄的心也没了,支支吾吾道:“不,不找你,找你后面的老翁,一会祭祀招幡易姑娘不妨过去。” 易雪清点点头,这两人是旧识自己也没必要挡着他们,抬脚欲走时,她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过头问道:“对了,小侯爷,可否问你一件事?” “但讲无妨。” “你可有去过朔漠道?” 越江吟神色如常:“没有。” 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易雪清也不再多问,或许是自己感应错了,应是不同的箭,又救她又杀她,哪里有这种矛盾的人。 随着易雪清走远,越江吟方才正了色,看向老翁:“随我来吧,有个人想见你。” 忠武侯府家大业大,易雪清在人流中穿梭总有一种回到那日将军府寿宴的感觉,就是一日红,一日白,来来往往人到差不多。 佛家超度,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招幡,安息亡魂。 看着台上飘来飘去的经幡,心悸停不下来了,常常游走在生死间的人,居然还会怕这种超度仪式。 一扭头,正好与同样来祭拜的李槐安打了个照面,身旁还跟着李云。 小姑娘看见易雪清,可没了原先的脾气怨恨。一口一个甜甜的易姐姐,丝毫不恼这人刻意瞒着她父亲未亡的真相。李槐安似乎不太喜欢李云如今对易雪清如此“放肆”,咳了两声将人打发走。 面对易雪清端端正正拘了一礼,“这两日清除余党,着实忙碌了些,都没找着机会谢你。若非易姑娘舍弃生死,冒险一试,槐安早就危也,谢易姑娘,来日若有什么需要,在我职责范围内,我尽力相助。” 易雪清道:“家国的事,有什么谢的。我既选择信你,自然会全力以赴,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李槐安道:“说实话,我原本也不大抱希望,当时的情况你怎么就敢笃信我呢?” 易雪清笑道:“很简单,当初我扮做阿渺去祭拜亡父,你派出护送的将士,没有一个怂的,他们如此忠心义胆,他们的统领定不是什么贼人。” 李槐安一时哑然失笑,原是托了下属的福。 “对了,李总领。你好像有一件事情忘了。” “何事?” “当初你约我出来,我相信你,去冒险。但条件是,如果成功你要告诉是谁告诉了你我的身份。”易雪清俏皮道,为家为国是一部分,凉州有故人怎能不揪出来,大家都聚一起了,不打麻将太可惜了。 李槐安听后嘴角明显一滞,吞吞吐吐半天没个完整的字。 见他犹豫,易雪清顿时就不开心了:“李总领,刚刚还尽力呢,现在话都说不出来了,既然是了解我的人,还怕我找到他不成?我易雪清莫非是在江湖上负了谁的心,让人家耻于见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女子咄咄逼人,嘴巴比她的刀都要利。 李槐安犹豫半天,可见真是左右为难,碰见易雪清之前就有人打过招呼,让他半个字别说。无奈,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把锅甩给了越江吟:“越小侯爷,一切皆为越小侯爷告知,姑娘不信大可去问他。” “越江吟。”听到越家的名字,易雪清顿时偃旗息鼓,花满楼调查她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要是借此诓她信任也是正常,算那狐狸眼狠。 没要到答案的女子,脸垮得不是一分半分,幽幽道了句:“我跟他可算不上朋友。” 恰时,台上招幡仪式起,两人立刻噤了声。 “愿诸众生永具安乐及安乐因;愿诸众生永离众苦及众苦因;愿诸众生永具无苦之乐,我心怡悦;愿诸众生远离贪嗔之心,住平等舍......” 本是安宁抚心之经,和尚嘴皮畲动地极快,大部分人只当静心听经度化,听不全大概。可那什么心经,不知为何,在易雪清耳里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晰,心里止不住的突突,发毛,烦躁。 她不懂佛法,听着竟也难受,晃了晃头让自己静下点心。一抬眼,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闪过一个无比眼熟的身影,心里一惊,人影又瞬间模糊。经文在脑子里越加清晰,心也突突的厉害,不顾李槐安劝阻,她朝着那个身影寻去,穿过人群,撞到了丫鬟端着的托盘,惊起一片哗然,可四下望去,并无之前看到的人影。 奇怪,这种场合怎么恍惚间会想起他呢,痛苦的敲了敲头,抬头看着台上飘扬的经幡,这玩意,怎么像是给她超度似的。 自己还不是亡魂吧...... 超度经文暂且停了一会,易雪清略有失魂的走到外面,惊讶的发现是有熟人,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白浅亦,白色衣衫随着双肩的松垮垂着,双眸失神的看着某处。 “白小姐。”易雪清试探唤了一声,白浅亦一惊回身,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抹情绪,呆站了会才挤出一丝得体的笑容朝她拘礼:“易姑娘,好巧。” “你也来祭拜吗?”不止是否是她的错觉,易雪清从她眼神里觉得白浅亦似乎不大乐意遇见她。 白浅亦从怀里掏出手绢,微微擦拭脸颊,刚刚好像不小心蹭到哪里,弄花了脸,“不仅仅是,我是想来找人的。” “谁啊。”刚一开口,易雪清就想起在花满楼发现的那幅画,越江吟先不说其他地方,绝对的风流浪子。要是爱慕他,西城白大小姐这种才女简直白瞎,这般想着她看白浅亦的眼神里都包含了几分同情几分恨铁不成钢。 当然,对面的白浅亦是不知道易雪清脑子能那么会瞎猜的。 她默了默,只道:“是想去找的人。”说着,她手里的手绢不慎脱手,随风飘到一颗树上勾着。 易雪清自告奋勇去捡,刚扯住手绢,就听楚清明温声远远唤着:“雪清。” 一扭头,他已经窜到白浅亦面前拉起人家手了。 今日他们都是穿的一袭白衣,没太大区别,连头发都是挽了髻插根素簪子,平常人估计是难以分辨。 但楚清明不是平常人。 第255章 凉州不逢春(5) 另一头,楚清明亲昵的拉着白浅亦的手,呼吸里是轻微的喘息声,可见他刚刚跑了多远的路,他语调埋怨:“你也不知等等我,就爱瞎跑,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凉州事了,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你为何不向父王提让我娶你?” 白浅亦静静听着,眼珠上下打量,不知在想着什么,竟出乎意外的没有反抗。而是反问:“安亲王会让你娶我吗?” 金陵王府的世子,想娶一个江湖女子? 楚清明先是惊讶,又是狂喜:“何必这样问,你是有功之人,不必有顾虑,只要你肯首,一切交给我。你放心,现在凉州事了,我也来了,你往后的人生都不需要有顾虑。雪清,光是这半年我就已经快要疯了,我所想的只有一点,我不想再与你分开了。” 此时此刻,易雪清已经不动声色地悄悄挪到他的身后,不知是春心太过荡漾他是半分没有觉察,对面的白浅亦瞧见了则是眉梢一挑,莫名有些挑衅的意味。 易雪清当她在看笑话,只听她悠悠道:“世子殿下,当真用情至深。听着真是让人感动啊,我的心上人也离开我半载了,个中滋味可难熬了。” 楚清明一怔:“世子殿下?” 此时,一道熟悉的凉音从后面传来:“世子殿下,你攥人家姑娘的手太紧,不怕人家疼吗?” 楚清明转过头,看着易雪清冷着脸再一看白浅亦的脸。脸上的震惊慌乱,饶是平时再怎么泰然自若,此时也是根本遮不住的。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直到看见了白浅亦眼角的一颗浅痣,都怪自己刚刚过于激动,压根就没细看。 白浅亦悄然抽开自己的手,嘴角仍是挂着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介绍一下,西城广德伯府。白大小姐,白浅亦,你肯定知道,就是没见过对吧?”易雪清过来横在两人中间,看着还没有缓过劲来的楚清明,面上是没生气,就是语调掩不住阴阳怪气。 “白......浅亦......”楚清明冷静下来,打量同样素衣素钗的女人,西城广德伯府的白大小姐,闻名整个河西甚至陇西的才女兵器大师,居然跟易雪清长得一模一样。 他眼底一沉,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易雪清当这平日见多识广的安世子还因她们没缓过神,晃了晃手提醒。 恰逢此时,陈簇急匆匆跑了过来,朝着楚清明行礼道:“世子爷,王爷找您。” 楚清明不舍地看了易雪清一眼,道:“等我回来。” 又是一阵寒风吹起,易雪清手里捡回的手绢不慎又被吹走,却正好落在白浅亦面上,蒙住她的双眸。她轻轻掀开丝绢,露出一双剪水秋眸,浅笑道:“倒不知道阿渺姑娘与安世子交情颇深呢,不过安世子为何管阿渺姑娘叫雪清啊?可是小字?” 易雪清尴尬道:“抱歉,我并非阿渺,之前只是奉命潜入,揪出夜不收内奸,借了阿渺姑娘的身份,我真名易雪清。” “易雪清。”她念这三个字念得极慢,易雪清还当她在江湖上恶名远扬到白大小姐都有所耳闻。但白浅亦只淡淡道了句:“你的名字很好听,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见白浅亦没有半分嫌弃她的样子,易雪清嘴角都不经意咧了起来:“白小姐也听过苏轼的诗吗?” “听过太多了。”白浅亦面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神情:“只是,再好的诗句听得太多,也会刺耳。” “原来苏轼这句诗词如此广泛,我还以为属他平生稍冷的诗句呢。”说这话时,易雪清嘴角的笑意也不自觉敛了起来。再怎么不拘小节的人,只要不蠢都不会听不出这话暗藏敌意。她有些纳闷,自己与这白大小姐萍水相逢,想摩擦点什么也没机会,难道这世上两张相似的脸确实容易生厌? “或许是我听得多呢,不过我们长得真的那么像吗?这心上人都分不出来了。” 易雪清冷然:“太过相似,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眼睛都应该都不能一下子分清楚。”虽说刚刚十九认错人让她心里不悦,但这种时候还是得为他找补一下。 “是吗?”白浅亦轻声道:“原来不是每一个都能像他一样一眼分清的。” “谁?”易雪清听得模糊,又问了一遍。 而白浅亦则是看着她,莞尔一笑:“你猜呀。” 易雪清心里一窒,绝不是因为她笑得好看,而是有人怎么笑那么好看,又那么让她生气,跟越江吟一样。 越江吟...... 她瞥了白浅亦一眼,心里有了答案。她一个江湖人,和这世家小姐没什么必要相争。敷衍了两句,找了借口便要离去。谁料白浅亦又突然唤住了她:“你要离开凉州了吗?” “不知道,老实讲我当初来凉州是为了找人,可惜找不到,机缘巧合下,这才进夜不收做事” “找人?”白浅亦瞬间语调变了,试探问道:“找谁啊.......或许,我能帮忙呢。” 易雪清道:“一个南疆人,女人,会南疆蛊术的女人。” “女人?”白浅亦脸上莫名明媚了几分,易雪清当她有了线索,又厚着脸皮过去:“白小姐,你莫非知道......” “不知道。” 易雪清差点没站稳,眼睛鼓圆看着她,如果一拳打她脸上是不是就会知道打自己脸上是什么感觉? 罢了,一事刚了,莫生事端。 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扭头气冲冲快步离去,防止自己后悔回头。 望着大步流星疾走的女子,白浅亦惆怅站在原地,苦笑着反问自己道:“白浅亦啊白浅亦,你这又是何必呢,一点也不解气。” 往生经文已经诵完,忠武侯带着越江吟供香,安亲王亦走了上来,拿起一炷香,对着陆元康灵位鞠躬三下,后面的楚清明亦随着鞠躬三下。 忠武侯在旁道:“王爷尊贵之躯,行不得此大礼。” 安亲王愧道:“左镇就是个庸才,若在先皇时他绝不会有祸害黎民众生此机会,如今却因朝堂的内斗,各怀鬼胎。让这庸才在凉州为非作歹二十载,是我们姓楚的愧对凉州百姓。此礼,本王应行,陆将军也受得起。越琅老哥,这些年辛苦你了,你长子,三子还有小县主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你们越家的功绩,上京绝不会忘。” 忠武侯膝下独有一子越江吟,倒也并非是子嗣单薄。早在二十年前,跟陆元康长子定了婚约的女儿就不慎溺水身亡,坊间皆传是陆凌风与小县主打闹推下去的。这一个女儿夭折后,越家就似乎被下了巫术一般,长子坠马而亡,次子酒后望月坠楼,只剩了小儿子越江吟常伴左右。 如今看来,无稽巫术,两男一女不过就是这二十年残酷斗争中的牺牲品。 难以想象,若这二十年没有忠武侯府抗衡,这凉州到底还属不属于大周了。 忠武侯一声长叹:“大丈夫守土卫国,保卫汉室,乃从军之责。这是我当年远赴凉州前,与你父亲殿前说得话,不过尽责,又算得上什么功绩。不过王爷,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忠武侯正要开口,却止不住的猛咳了起来,越咳越猛,尽咳出了血。这吓坏了安亲王,忙扶住忠武侯,一旁的越江吟,楚清明也急靠了上来。 “越琅老兄,你这是?” 忠武侯摆摆手,“无妨,年纪大了,不中用。半点苦都快吃不得了,休息一下,便好了。” 安亲王满面担忧边搀扶起忠武侯:“我扶你去歇着。”边朝楚清明道:“你那边冬虫夏草,天山雪莲快拿些来。” 楚清明点头道是,又疑惑地看向忠武侯的后颈,只见那上面隐隐有一条发黑的线。 超度陆家的仪式结束,易雪清站在长街上,看着奉香的人来往繁复,直至天黑。 过了此夜,便是新年。 凉州有一个特有的习俗,新年这日,凉州会举行火把节,篝火围得高高的,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安康,冬日仍粮食充足。远古人民围火堆是为了驱赶野兽,在凉州围火堆,大有将外面那些鞑子当成野兽之嫌。 而这日女孩子们也会缝香包,编些小花灯笼出来祈愿,凉州没有竹子,但有通往中原的城郊有一种高茂的草,似竹非竹,宽叶强韧、晒干之后编成条堪比竹条。 易雪清手里捧着李云递给她的小花灯笼,稀奇的看来看去。她来中土见过很多灯笼,还是头一次见有那么稀奇的,里面装也不是火,而是萤火虫。听李云说,凉州有一种名为短角窗萤的萤火虫,十一月下旬出现,并且能在冬季起飞。这种萤火虫的身体边缘有一层黄色,个头要比常见的萤火虫大。 第256章 凉州不逢春(6) 虽说冬季它会出现,但只会出现在凉州郊外的树林里。每每到这个时候,凉州瞅准时机的人就会特地跑到树林,冒着遇到野兽的风险捉萤火虫。只因这些萤火虫能在市场上卖到十几二十两一只,往往只有大户人家买得起,讨得起彩头,也足以让捉萤火虫的人一年不愁吃喝。 易雪清好奇地盯着灯笼里的萤火虫,确实比其他的萤火虫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李云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易姐姐,不好意思。我也想给你买一个来着,太抢手了,这玩意又少。我这都是最后一个了,要不今天篝火时,你跟我走,我一定给你寻一个回来。” “恐怕不行了,她是我的怎么能跟你走。”远处小径,楚清明背着手满脸笑意的走了过来,凉州风再寒,也不减这金陵公子半分温润。 他走近了,易雪清才发现他背着的手好似藏着什么东西,好奇伸过头去看,只见这人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花灯笼,里面扑棱着一只硕大的萤火虫。 楚清明将小灯笼递给她,笑道:“我还是头回知道,这凉州竟有如此稀奇玩意的。阿鸽说这凉州城的女孩子们都喜欢讨这彩头,就想着为你也讨一个。” 易雪清转了转小灯笼,打趣道:“怎么,想拿这个哄我,忘记你认错我和白小姐的事吗?” “什么,世子殿下居然也认错了你和白姐姐。”一旁李云不免感到惊讶,但很快又被楚清明锋利的眼神吓得瞬间闭了嘴,识趣地立马借口跑开。 没有了旁人,楚清明拉起她的手解释道:“扪心自问啊,遇到世上长的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一下子认错也是能理解的事。再者,我当时过于激动,没有看仔细。不会再有下次了,她脸上有痣的。”他不自觉的掐了下她的脸,心里觉得她在吃醋而莫名高兴:“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今日我们出去,没有旁人好好游玩。” 易雪清一愣,她都快忘了她喜欢热闹。 她其实本没想着出门,想想前两年新年都是在华山上过的,无论是快意还是危难之时,朋友们都会陪在身旁。现在跟南灵打了一架,白先生不知在哪,晨云落那王八蛋不提也罢。 死去的朋友,再也不见的人,看来缘分再深也会有散的时候啊。 “发什么愣呢?” 易雪清摇头:“没有,到时候你给我买串糖葫芦吧。” “好。” 大年初一,大雪纷飞。 新年第一天就下了雪,凉州城人民兴高采烈极了,听说搭了个有史以来最大的篝火,就等着入夜点燃了。 这头出行两人的运气着实不太行,走了几条街愣是没碰见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这说出去的话,焉有不兑现之道理?没带半个侍卫的世子殿下,索性将易雪清留在路边,自己沿路小跑过去,说什么也要把冰糖葫芦给人带回来。 易雪清无奈的抱胸默默等着,才发现这人如此较真,现在喊他都不一定回来。 刚站没一会,便听远处锣鼓喧天,侧目过去,一行人拥着一辆繁丽的花车浩浩荡荡行驶在大街上。除了吹锣打鼓的,马车两旁还有两个捧着衣服头面的小丫鬟,跟着花车并行。 那花车装点华丽,宽大四周皆挂上绯红纱幕,一个窈窕的倩影正在上面翩翩起舞。 “花魁游街咯!” 滚着铁圈的小孩子在人群中边瞎跑边叫嚷,不知不觉间,街道两边的人就聚集起来,伸出个脑袋去看纱幕后的美人。 花车缓缓驶过,入目是桥姬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今日她装扮的极为繁复华丽,云鬓高挽,珠翠金钗,奢华步摇错落有致的插遍整个发间。 眉目妩媚生情,花钿轻点,绫罗霓裳,朱口微动,她好似对自己笑了一下。 “玉颈丹唇狐狸眼,欺霜赛雪惊鸿面。想不到这凉州苦寒之地,还能出如此美人。”这喑哑带不上一丝人性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瞟了眼身边人,大过年的还穿一身黑,讨不到彩头的人。 “上次吃过饭就没见到过你了,这两天跑哪去了。” 姚莲舟戏谑道:“大姐,我就帮你搞定易容面具,可不是卖身给你了啊,想要贴身小厮,我可以帮你联系合适的人牙子。” “行走江湖的,要什么人牙子。” “哦?”姚莲舟眉峰一挑:“你不是都攀上高枝了吗?以后去了金陵,众友亲断,孑然一身,不得自己买几个奴婢使。” 易雪清面色瞬间有些愠怒,姚莲舟这玩笑话也点到为止,转而问道:“开个玩笑,能随自己心里去哪里都是幸事。正好,遇见了,想向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南姑娘呢,怎么没见到她?她不是随你来凉州了吗?” 易雪清神清一肃:“你找她干嘛?” “还能干嘛。”姚莲舟道:“杀手千里迢迢的,除了出任务还能干嘛。不过你放心,暗域对你们三人作承诺,永不接单,你看你这段日子光出黄金千两想取你项上人头就十好几个,我们一个没理,业内都没人敢接。要不然就你联合武当做局,赌场吃掉几十万的事,换其他人早尸骨无存了。” ......这谣言是越传越离谱了,易雪清强忍着没去拽姚莲舟衣口怒解释的冲动,毕竟就自己这倒霉两年,没暗域顶着杀自己的杀人都能排到上京。 她压低声音,问道:“你接的哪里的单子。” “武当......你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当然,她没骂出来。现在清楚明了,他这单要做掉的是谁,武当就算要杀,也会自己派人出来清理门户。哪里可能拉下个脸去跟暗域沾边,估摸着是阿耀那小子求的,不忍北落追杀自己师兄。 看她这表情,姚莲舟也猜中了两分:“怎么,有线索?我可是很相信你在凉州的人脉的。” 易雪清心中纠结,这个人不出意料基本确定就是木槿那个王八蛋,放在前两天别说提供线索了,她能直接把人带过去,按住了让他杀。可偏偏是现在,南灵那师妹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连带着南灵也跟着不清醒了。 姚莲舟这不会管他失没失忆,一刀子了事,只是他了事后,可不代表事就解决了。若非玉辞,她跟木槿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她权衡的痛苦,姚莲舟看着身旁女子眉头都快拧成一块了,最后无奈道了句:“啊,我知道你想找谁。实不相瞒,见过,匆匆一面,跟苏云溪在一块。我来不及反应他们就逃走了,要不然轮得着你?” 听到苏云溪的名字,男人的眼泪浮过一抹不可细追的暗意。见她这么说了,他也不再多问,只是幽幽又聊起它事:“听说晨云落也在凉州。” 易雪清一怔,又听他道:“暗域,收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我不想听。” 见她这反应,姚莲舟心里清楚她估摸是了解什么。什么正气凛然,慷慨激昂的话也不适用于他们俩,作为朋友,他也只是提醒道:“雪清,人世间多难料之事,人生变故,世事无常。多活几年,什么都有,我作出过承诺,暗域不会对你们动手。但仅我姚莲舟个人,若是碰见,很难不揍他啊。” 易雪清面无表情,只淡淡重复了一句:“世事无常。” 没遇见人,这个话题两边都不想再提,花车游行队伍已过。姚莲舟戴上斗笠,转身准备离去,抬眼间扫过易雪清乌发,道了句:“对了,上次给你那簪子是暗域信物,有事亮东西,只要有暗域之人在的地方,都会助你,千万别卖了。” 易雪清猛一摸腰间小包藏着的簪子,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卖! “你骗我,你不是说这是从雇主给的吗?” 姚莲舟声音黯淡:“你离开暗域之后的事,我是有所耳闻的。雪清,你这经历啊真够坎坷的,连我那隐居的师弟弟媳都能碰到你,看见你我甚至觉得我这身世不值一提。” 易雪清:...... “你是故意来嘲讽我的吧。” “不。”姚莲舟俯身精准的在小包里找到那根簪子,插在了她的头上:“杀手也不全是薄情寡义的,抱歉,你的事暗域本可以做得更多。并非见死不救,只是神夜死后,我不得不多为暗域着想,婆娑为此还与我怄气来着。” 易雪清笑道:“有什么怄气的,少了你们这第一大杀手组织入场,我才能活到现在不是。” “这个东西,早就应该给你了。”姚莲舟压低帽檐,声音极轻:“你永远是暗域的座上宾。” 人潮汹涌,再一眨眼,已不见他的身影。 第257章 凉州不逢春(7) 对面楚清明举着两串糖葫芦在找她,两人并肩走在道上。街边红灯笼挂了一路,一片喜气洋洋模样。虽说,易雪清平时刀不离身,满手血腥。但心里最喜欢还是这种祥和安静的日子。 只是说出来,恐怕没人信。 楚清明目光微瞥,注意到易雪清头上的簪子,装是不经意的问道:“我去买糖葫芦的时候,你还买了根簪子吗?” 易雪清咬着糖葫芦含糊道:“不可以吗?” “女人喜欢首饰很平常,只是这款式不像凉州城里能有的。” 她瞬间怔住,目光稍移,捕捉到屋顶墙角闪过的人影。难怪,就说嘛,世子怎么会真的单独与她出来,天机阁不全得废了。 “凉州城当然不可能有,这是暗域给我的赠礼,很值钱的。” 神夜义子联合闯进去的几名闯进去的江湖少侠,诛杀了暗域之主,当时确实震惊过楚清明,特别知道领头的还是易雪清时。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女人有能力,但他不喜欢,另一个男人往她头上插簪子。 楚清明道:“姚先生此次帮了我们大忙,理应赠他礼才是,怎能让他破费。” “因为我贪财。” 楚清明:...... 远处突兀一阵铃铛乱响,混着众人惊呼声。看见人都往一个方向围了过去,易雪清也不等他再说什么,抬腿往人群的方向挤。 势头闹得极大,易雪清还以为是什么跳舞祭祀大热闹呢,凑近了一看原只是个射箭投壶猜灯谜的节日游戏。 这好不容易挤进来了,挤出去都费劲。连着看了几场射箭的,不是飞出场外,就是歪到没边。她“啧”了一声,引得旁人激道:“小姑娘,你也看不下去是吧。啧啧,听闻这次射箭比赛忠武侯府可是重金头奖,看样子哦这些人是没机会了。” “重金?” “是啊。”路人刚应和着,一扭头刚刚那个身影已经空了,就剩一个容貌俊雅但面色难看的公子,顺着公子目光看去,那姑娘已经拿着弓箭跃跃欲试了。 易雪清伸展了下身体,目光如炬,张弓搭箭。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引得阵阵欢呼。五十步的距离,另一边的选手连射两箭,皆在外环。易雪清轻蔑地朝着气馁的小少年一笑,张弓搭箭,准备射出最后一箭。 只听“咻”地一声,箭矢中靶心,只微微稍偏。人群中又响起欢呼,易雪清觉察出一丝微妙,侧目望去,一张与她几近相同的侧颜映入眼帘。再看另一面靶上,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穿透出去。 白浅亦转过身来,静静瞧着她莞尔一笑。 “易姑娘,你也对射箭感兴趣吗?” “我对头奖感兴趣。”易雪清看着五十步外的那靶子上的箭,笑是笑不出来的。 不知为何,刚刚有一瞬间,她箭射出去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心悸。 换了对手,两人又各射三箭,环数恰好相当。 比赛的主事匆匆跑上场,对这二人赔笑道:“两位姑娘皆是五十步射箭第一,这......” “那就再加。”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相视,相似的眉目中蔓延开一丝火气。 六十步,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 二人动作越来越利,箭射得越来越快,整整赛了四场,皆是平局。 人群中,楚清明冷眼抱胸看着场射得正欢的二人,而孟长山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 “世子殿下,姚莲舟往西门去了。阿鸽带着人在跟,另外,他赠易姑娘的那根簪子也查清楚了,是暗域的信物。” “是吗。”楚清明始终盯着场上,“这是好事,神夜死了,天机阁也适当该与暗域搭一搭关系了。听闻姚莲舟母亲,另一个姚莲舟生前有一最爱的红玛瑙手钏,刻其名字,常年佩戴。好像她死后,阴差阳错收进天机阁了吧。” 孟长山道:“是,是她生前变卖的。” “找出来,赠给姚莲舟,就当见面礼。顺便转告他,天机阁想做些生意,但修罗院、红袖阁这般的货色不够入眼。望暗域考虑一二,稳赚不赔的生意。” “属下遵命。”孟长山当即明了,世子这是想在神夜死后介入暗域,修罗院、红袖阁不够入眼,但若是暗域不愿,也是可以和修罗院、红袖阁谈一谈的。 他不住朝自家世子望去,他总算明白,为何王爷和景大人会将天机阁交给这个年轻人,虽是年轻,但这个天机阁未来的阁主谋略沉浮比王爷年轻时更甚。 只有在他手里,天机阁才可受与皇权,却不压于皇权。 楚清明目光始终盯着场上的倩影,但奇怪的是,他目光落及的不是易雪清,而是白浅亦。他眸子里隐隐透着股凌厉与冷峻,随着白浅亦一举一动嘴角不觉勾出淡淡浅笑,在这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这笑竟莫名有些邪气。 “白家这位小姐,箭术很是高超。”孟长山一愣,望向场上,看着那几乎相似的两张脸,脑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谁是谁。是听天机阁里面碎嘴子说白家大小姐跟易雪清长得很像,这也太像了。 找着易姑娘身世了?她不是海里游的。 他磕磕巴巴道:“是,是高。易姑娘箭术也不错。” 楚清明又道:“西城白家,也是有爵位在身的。可惜子孙不争气,没落了,小辈里最有才华的便是这白大小姐,可惜不能袭爵。但她是个良配,伯爵嫡女.....” 孟长山又转不过来了,不知自家主子怎么又对白大小姐感上兴趣了,虽说男人移情别恋也是平常事,但移情张差不多的脸也太诡异了。 场上箭靶已经移到百步开外,围观的百姓甚至都不大看得清箭靶,易雪清迈开步子拉满弓箭,耳边又响起那日朔漠道划破长风的箭声,最后看了箭靶的位置,她闭上眼睛,轻松箭柄,长箭刺风。 与此同时,白浅亦的长剑也射了出去。 “百步穿杨!” 箭靶那头一人高喊,“甲靶,正中靶心分毫不差。乙靶,差一分,甲靶胜!” 分毫之差,白浅亦输给了易雪清。 白浅亦站在原地,紧握着手里的弓,目光深远的望向远方的箭靶。侍女红香忙过来用绢帕为自家小姐边擦净手,边宽慰道:“小姐无妨,这凉州城里能够百步穿杨能有几人,那些军营里的少将都不一定能做到。易雪清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子,都是人命练出来的,粗野女子,小姐无需跟她这方面比,箭射得厉害,也不如小姐周身气派。” 白浅亦没有说什么,放下弓箭,便要离去。 路过易雪清身边时,那女子突然凑近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那天,在朔漠道。朝我射箭的人,就是你对吧。” 出乎意料的,白浅亦半分没有否认:“是,又如何。” 易雪清又道:“在胡杨林外,那支箭也是你。” “是,又如何。” 易雪清不解:“既要杀我,为何要救我。” 白浅亦道:“我没有想杀,也没有想救你。那日你若不动,会射中你的左眼,你会瞎掉一只眼,不会死,不过你反应不错,居然能躲过那箭。至于在胡杨林,只是忠于我所做之事。” 白浅亦与越江吟是同一联盟的,这不难看出。但身处同一联盟,还能让她不辞辛苦跑到朔漠道就为射瞎她一只眼,这种事只有一个解释。 “你很讨厌我。” 白浅亦温婉一笑,却让易雪清不寒而栗。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一张和我长得太像的脸,更不喜欢我太像某一个人。不过放心吧,易雪清,我不会杀你的,我白浅亦只会有一次这种自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贵女一双清浅美眸冷冽似有寒光,其中毫不遮掩的鄙夷与轻蔑。这比之前说要射瞎她还让人受不了,易雪清算是知道自己嘴毒是怎么伤害到人了。 眼见她轻飘飘朝楚清明拘了一礼,又轻飘飘的离开,傲慢的理所应当。 易雪清正捂着胸口,又见比赛主事的捧着一个盒子跑来:“恭喜姑娘,射箭魁首,这是您的头奖,还请收下。”易雪清刚刚被气了一遭,再贵的玩意也提不起来兴趣,随手接下,漫不经心掀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正准备抱着离开,突然,她如遭雷击一般,颤着手又掀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凉州萤火虫,还有一串金璎珞项链,一如从前的闪烁入目。 它应该被带去了漠南...... 第258章 凉州不逢春(8) 楚清明走了过来,看见这华丽的金璎珞不由感叹道:“这忠武侯办这民间的比赛可真舍得下血本,萤火虫到不算什么,这金璎珞一看便是稀贵之物,说是从西域王室流传出来的也是有可能的。” 易雪清将萤火虫放进灯笼里,一手扯来主事的,开口恶声问道:“你们小侯爷呢,在这附近吗?” “雪清你这是干嘛?” “在哪儿?”易雪清不理其他,掐着主事脖子就开始逼问。 这女魔头的样子太吓人,主事的被她掐得受不了,立马招了指向后面:“小侯爷在后面茶楼听曲儿......” 得到准确位置,易雪清把手一松,大步流星的就朝茶楼跑去。 茶楼里,江南小曲咿咿呀呀,配着西域的舞姿,小侯爷的品味只得说独树一帜。小曲才唱到一半,这大门就被一脚踹开,一个眨眼,女子就已经把盒子摔到了他的眼前,看着桌上的金璎珞,越江吟慢悠悠起身,朝楚清明拱了一礼,才捡起金璎珞道:“易姑娘恭喜啊,你这箭术可以啊,拔得头筹。怎么,怒气冲冲的,头奖不满意?” 易雪清懒得跟他废话:“我且问你,这金璎珞哪里来的。” “金璎珞?”越江吟解释道:“忠武侯府底下庄子铺子众多,这金璎珞好像是有人当在当铺的,当了大价钱呢。我觉得不错,正好拿来做初一比赛头筹,以激斗志。” “当了!”易雪清没忍住吼道。 越江吟一脸无辜,“怎么,易姑娘认识这金璎珞。” “雪清。”见她样子太过,楚清明关切道:“你这是做何?” “没什么。”易雪清双目失神,“看见金璎珞太激动了,想问他有没有配对的。” 楚清明打量着那金璎珞道:“若当的是配套,江吟兄定会全部拿出来的。应是没有了,无妨,我吩咐人照着为你打就行。” 易雪清摇头:“还是原配好。”说着,默默将金璎珞带到脖子上,失落的走开。 越江吟难得瞧着这女人颓唐的样子,眼里划过一抹深意。 又起歌舞,越江吟的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你更换了箭靶,射箭是我赢了。” 越江吟面色发沉:“你明知道,东西是他拜托我们转交的,你去争又作甚?” 女人淡淡开口:“我对金璎珞不感兴趣,我想要的是那只萤火虫。” 越江吟无奈叹息:“你不是已经决定去漠南了吗?她不会去漠南,你可以在那里抓到很多萤火虫。” 后面良久沉默后,女人苦涩一笑不住反问自己:“是啊,她不会去漠南。可不知为何,我还是想要凉州城里这一只。” 外面天色已经暗淡,易雪清戴着个金璎珞坐在路边,楚清明也随着坐在她身旁,不顾一身锦衣是否染尘。许是白天太累,易雪清一坐下拎着个萤火虫灯笼就往楚清明身上靠去。 冷心硬肠的女人变得小鸟依人,楚清明心里止不住的跳跃,他微微低头,吻在她的发上。在武当山上,他治好了原本的暗疾,又患上了名曰易雪清的心疾,一颗心绑在了她的命途上,随她跃动,随她喜悦。 他并不是爱修道,只是自知命途暗淡无光,无奈顺命,修常清净,常清常静,只为给这注定灰灭的生命延长点无趣的时间罢了。 独做静室,再是桀骜不甘,也被消磨干净,直到另一个桀骜不甘的女人突然闯了进来。比他还稍长一岁的人,张扬的如他少年时誓与命运作抗争时,她几乎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人该如何放肆的活。然后轻飘飘的用一张纸治好了缠住他的暗疾,她甚至不是一个医师。 万物相生,灼目跳跃的红色烧掉了他所有的荒芜,走出武当山时,他终于有了与命运叫板的机会。在他重新整理人生时,丈夫志,踏青云,君子谋。但他一生最想的,还是将闯进他命途里,如烈日燃烧不灭的红色永远揽于怀中。 他快要做到了。 “唉。”易雪清拎起装着萤火虫的小灯笼,盯了盯,轻叹一声。 听她唉声叹气,楚清明还当她是没找到金璎珞配饰而哀叹,不住打趣道:“你以前有那么贪财吗?武当山上珍珠可劲送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看见金银珠宝,都两眼冒光了。” 她淡淡道:“如果你跟我一样,倒霉透顶,四处流浪,被一路追杀,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会这么贪财的。” 思及在以往每次重逢时她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听着心疼,搂紧了她,“江湖凶险,我何尝愿意你犯险?为什么,就不尝试一下与我一起过平安喜乐的日子。江湖几年,你就没有想过日暮西山,竹影斜斜,丈夫孩子一家人围坐在庭中吃茶用饭,孩子调皮,呵斥一声,又乖巧坐好,其乐融融。这样的一副画面吗?” “你真的想娶我吗?”她面色凝重,开口问道。 楚清明郑重道:“又何必这样再问呢,我想娶你,从离开武当山时我便这样想过了。直到现在,从未变过。从前我并未想过我会有子嗣,但今天与你走在街上时,我突然觉得如果是妻儿一道游乐该有多好,金陵的节日要比这里热闹许多。” “如果我不能去金陵呢。”她突然打断道。 楚清明怔楞,又握紧了她的手。 话已至此,她也懒得再隐瞒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凉州吗?没回金陵吗?”她盯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体内藏了蛊,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能让我丧失理性,人不人鬼不鬼,我来凉州是为了找可以解蛊的蛊医,但是现在估计是找不到了。我随时可能凶性大发,变成一个怪物,到了那种地步,估计也是活不长的。若到那种时候,我估计连养我的浮洲岛都不敢回去,怎么可能嫁给你居于金陵,除非你也想像黑鹰一样被我拆骨剥皮。” 蛊,楚清明好生缓了缓,才听清了这个字。他饱览群书,对蛊这一物也是有些许了解。难以想象,一条邪恶的虫子在她体内敲骨吸髓多年,是何等的痛苦。 他面对着她,一字一句许下自己的承诺:“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我的暗疾都能被你们浮洲岛上的功法给治好。蛊又如何?只要能解就行了,这里不行,就去别处。万蛊归于南疆,我们大不了去南疆,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求来解了。” 易雪清情绪上涌,摇了摇头道:“你是世子,我是江湖的孤女。你不了解我的蛊,不了解我的身世,我也不能让你舍弃金陵与我出去漂泊,十九.....我们还是.....” “蛊算什么!”他猩红着眼,不许她再说下去,他捏住她的肩膀力道极重。易雪清想挣脱,却被他强硬的抱住,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她安静下来,又听他在耳边低声道:“易雪清我了解你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本应该与我同姓,对吧?” 易雪清瞳孔猝然放大:“你知道我是......” “我知道!”他的唇摩挲在她的耳畔,“我什么都知道,我不在意。废帝的遗孤,南教,比起朝中两帝争位而言,无人在意。你姓易不是吗?我可以保证你永远是易雪清,无论世间纷纷扰扰如何变幻,我都会把你护在我的身下,你只是我的妻子,不是其他。只要你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就好,十里红妆,妁妁其华,跟我一起出凉州。” 时间就此静了下来,他抱着她不松手,良久,怀里的女人轻轻道了句:“我不太喜欢吃糖葫芦了,我想吃桂花糕,你买到说不定我就下定决心了。” 他的手渐渐松开,微微颤抖。双眸瞪大,目光炙热,脸上的兴奋难以掩饰,几乎是瞬间他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地看着她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话音刚落,他就没了人影。 易雪清头一次发现,他轻功原来那么好。 灯笼里的萤火虫扑朔,她将其置于膝上,低头靠着,疲惫的阖上双眼,嫁给良人,或许也是善果。 街道渐亮,红灯高悬。今日是凉州城一年一度的热闹,人潮涌动,一整条街上欢声笑语,易雪清抱着小灯笼乖巧的望着人来人往,桥市通宵酒客行,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们挎着满篮绢花沿街叫卖,买不起萤火虫的姑娘们纷纷去买了绢花。 第259章 西风连去雁(1) 远处,有一处熟悉地事物燃了光亮,她站起来仔细一瞧原是荣枯树,他们给它挂满了花灯,今日好日子,容不得它半点枯。 满城烟火长燃,人们簇拥着围向荣枯树,易雪清夹在其中,也被带到了树下。原本五人环抱粗的大树,宽阔的空间硬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听闻今日荣枯树重新挂签,求姻缘、求仕途、求财富、求家宅安宁身体顺遂,都早摩拳擦掌就准备新挂签时抢个好位置了。 易雪清压根不知道这事,更不要说准备什么红签,纯属因为好奇被人流推着过来的,她想往回走可一波一波的人潮不仅让她寸步难行,还被倒挤着推了回去,眼看着就要撞上荣枯树。 忽然背后被一只大掌稳稳挡住,有人接了她一把,有人撞上了树,片片落叶坠下,她的眼前晃过一道阴影——是他细心为她挡住了从树上飘落的树叶。 他的手掌置于她的头顶,腕上系着红绳,挂着一道红木签,红签在她眼前微微晃动,虽是模糊,她仍看清了上面的字,字迹苍劲,上书: 一愿家国安宁 四海升平 二愿亲灵安息 愁怨消结 善恶有报 三愿卿卿千里莫愁 自有来风 无岁不逢春 她喃喃念道,嘴角不免浮出一抹苦涩笑意:“老兄,求得有点多了。” 红签轻颤,迅速从她眼前掠过。本扶在她肩上的手也松了开来,她转身看去,人影幢幢,众人都拼命往前挤,只有一道玄色衣袂,隐入逆流中。 “哇——” 众人齐齐惊呼,原是年轻的小伙子轻功了得,拿着红签跃上了树为心爱的姑娘挂上了签。 易雪清跟着抬头,看着木槿冲着人群中某处傻傻一笑,她猜都能猜到那底下的小姑娘得有多春心荡漾。 呵,武当逆徒,医谷弃医,倒是般配。 她转身离开,也许得想个法子将姚莲舟诓出凉州了。 正是良辰,男女老少都撒丫子往荣枯树那边冲,本还熙熙攘攘的大街,一时宽松许多。 啷—— 乐音入耳,凉州最是繁华处,搭了台子请了全城最能歌善舞的花魁献舞,琵琶弦动,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这座远离中原上京,江南小意,静静伫立在丝绸之路的千年古城,面对塞外风沙,挡在河西路口,灰旧扑扑不甚起眼的重镇,难得一次,千盏明灯,光华璀璨。 浮影晃过戈壁深处,平日在塞外奔腾的凉州大马被挂上彩绸供孩童游骑,马声嘶鸣,冷月如钩,六重高楼上远道而来的暗域杀手饮着生烈的烧刀子,冷眼看着面前作揖客气浅笑的世子近卫,随手将壶里残酒泼下高楼。 酒化尘雾,年轻公子踏过酒渍,正神情焦急地跑过一家家糕点铺子询问桂花糕的下落,却得到了下一家的位置;刚包圆了一家桂花糕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跑进花满楼,还没歇上一口气,桂花糕就被浓妆艳抹的姑娘们瓜分殆尽。小侯爷请客,每个姑娘都有份,平日里头面都抢不到什么的小铃铛,抱着怀里一小碟桂花糕,轻轻抿下一小口,又小心翼翼放了一小块在一炷刚刚燃起的香前,淡淡青烟,暗自飘远,隐于夜中。 倏地,一道烟火腾空,满城烟花,照亮凉州城中众生芸芸。 李云抬头望天,忍不住哇哇直叫。夜不收内忙中抽空,摆上了一桌桌瓜果点心,李槐安举杯而起,高悬头顶,又洒于地上。 “一路走好。” 喝酒吆喝,划拳摇色。马帮大宅内,白云间站在一桌前,猜对了大小,走至前院,马帮大门早已打开。低头望着手掌,她与他下得毒如今就剩掌末这一条黑线了。 往事种种,终有了结,抬头望月不见月,烟花恰然绽开,最是绚目。他落寞摇头,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这是他在凉州度过的第十五年。 烟花散开如流星坠下,漫天金花银树,灿烂无双。 “当真美景。”花满楼上好的厢房内,白浅亦接过红香温好的热酒,斜眸看向倚在窗口的越江吟,嘴上说着美景,眼里却望着远处怀抱琵琶翩翩起舞的绝世舞姬,痴而不自知。 美眸自上而下,随着烟花,落于人群,来往海海,如浪如潮。她想要去寻她心中所想的人影,最后却在大街上看见提着一点微亮,独立于世的绯衣女子。 易雪清提着小灯笼,站在原地仔细聆听着原处传来的乐声,她好像听过此曲,女人歌声袅袅,无娇媚婉转,更似青石激流: “深秋入岁暮 河西故人多来信 常叹飘零志未酬 风萧萧兮夜漫漫 吹去凉州七里十万家 不见欢颜喜 乌发披缟素 凉州月 尽照万里西风连去雁 愿故乡今夜元夕宴 家家团圆非痴念 琵琶弦动驼铃伴 秋草花楼相益彰 凉州月 大笑长空古梦哀愁怨 叹大漠旗旌经年旧 悠悠长路入我眸” 长夜风起,吹去凉州七里十万家,易雪清回眸看向人潮繁华处,喃喃念道:“《凉州辞》” 年幼时,不善乐器的母亲偶尔也会弹起琵琶,她会的曲目不多,稀疏平常,倒是一首磅礴之乐奏得极好,这首曲子,她已有十多年没听过了。 原来,她与凉州的缘分那么早吗? 众生热闹,流光溢彩,她淡然一笑,没有往奏曲的方向去,蹦蹦跳跳沿着凉州长街,拨动着写着灯谜的彩纸灯笼,走至揭谜的桌案前,拿了张红签,寥寥书了几字: 顺遂无虞 皆得所愿 “姑娘。”守在桌案前的瞎子,从一旁摸索出根红绸子,先说了几句吉利话,又道:“这都是赐福过的红绸带,在上面写上名字八字,挂在荣枯树上,心想事成,一生顺遂。” 大过年的,啥人都想出来赚点,她笑着问:“这红绸带也没闪着光啊,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福呢。” 通常良宵佳节,这种吉利玩意,大部分人都会掏点小钱掏个彩头,卖出去上百条了,头一次碰上杠的。瞎子摸出一根笔,说道:“姑娘,不如这样。你说你的名字,我给你写上去,若写得漂亮,自然是福了,如何?” 易雪清看着他那双结痂半灰的眼睛,点了点头:“行。” “敢问姑娘芳名。” “易雪清。” 瞎子平视着前方,手腕笔直在绸上书写:“姑娘这姓很好,名字也好。易水而居,洁来洁去。”话说完,瞎子笔也停了。 易雪清俯身看去,‘易雪清’三字清雅灵秀,颇具风流,果真是有些谋生本事的。 “写得不错,我要了。” 瞎子又道:“敢问生辰八字?” “乙卯年丁卯壬申丙寅。” 瞎子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属兔,大寒” “怎么,命不好吗?”易雪清戏谑问道,她还从未算过命呢。 瞎子摇头:“八字姓名,相辅相成。姑娘命格尊贵,想必定出生于望族,天命也是极重之人,贵不可言。只是奇怪,这后续骨薄,伤身伤命。不过想来,姑娘父母亲族早已为姑娘算过,取得好名,以水承命,也算不错的命途,我猜,姑娘定不是凉州人士。” 爷爷是废太子,若没金陵之难,按理说她确实是这个命格。没想到这瞎子还真有些本事,易雪清来了兴趣,追问道:“的确,你还算出什么?” 瞎子欲言又止,易雪清见状扔下一块银两,听着银子声响,瞎子随即道:“我虽眼盲,但姑娘站在我身前,便能知气势不凡,煞气难掩。但姑娘骨薄,难抗恶命......” 易雪清蹙起眉头,“怎么,我是个短命相。” “不。”瞎子道:“姑娘属水,命因静心安居,一生荣华,是贵相。只是且莫沾染煞气,贵命薄骨,言尽于此,剩下的天机,我也猜不透了。” “谢先生,不过人生算得太透就没有意思了。富贵在天,成事在人,我以后啊,去海里住去,哈哈。”她捡起一旁的红绸带,“对了,这东西真的很灵吗?” 瞎子抚摸胡须道:“我许瞎子年年在此已有二十载,神佛照拂,还是能沾些吉兆的。” 易雪清道:“那你再帮我写一张,我一起挂树上。” “哦?是为父母夫婿所写。” “不,是好友。” “敢问何名?” “南灵。” 第260章 西风连去雁(2) 满城烟火喧鸣,最是团圆时候,漫天绚丽流星让守城的卫兵都有些心神恍然,军规森严,但年时还是会给家在河西的士兵轮番大休沐。尚在岗上的士兵听着满城热闹,也不由讨论起家里事,年后议亲,是乡里的青梅竹马;妻子快要临盆,军户接着生军户;宗族琐事,回去搞搞清楚;有些倒想得不多,就是馋老娘亲手擀的一碗面。 “我娘亲手做的油泼面,哎呦,不是我吹,尝过了就没说不好的。我表妹他男人死得早,跟着我娘学几年面食,直接进员外府里做厨娘了。不提了,啥时候啊跟我回家,好好尝尝......唉,这个烟花咋不大一样?” 头顶夜空忽地窜出一道火星,紧接着便是一片箭火从头顶掠过。 “不好!”士兵当即反应过来,边大喊边疾忙敲响警钟,“偷袭!漠南偷袭!” 一时间,城墙上瞬间乱了起来,传令,整军、燃火,急促的哨子响彻整个边防。值守的将军急匆匆指挥着士兵燃箭护卫,忍不住破口大骂:“前方哨所的人都死了不成!” 与此同时,凉州城内街上游走的街贩行人,纷纷卸下伪装,抽出兵器砍向手无寸铁的凉州百姓。尚且在节日欢喜氛围中的凉州百姓,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做了刀下亡魂,其余反应过来的人吓得尖叫奔逃。 高楼上,一排排埋伏的射手张弓搭箭朝着底下放着箭矢,欢歌笑语刹那停止,惨叫声四起,满目血肉横飞,百姓们四处奔逃,可怎么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敌人...... “什么动静。”刚往树上挂完一条红绸带,另一条刚搭上去,便被一阵尖利嘈杂惊住。 血腥气! 她匆忙跳下树,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个小孩就跌倒在她脚下,银光入眸,大刀砍下,霎时鲜血四溅。小孩子缩在地上颤颤发抖,双眼未闭满脸狰狞的人头就滚在他眼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身体僵硬只有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就在这时,有人将他提起,不等他哇哇大叫,就被踹进了摊车里面。 “躲好了!别出来!”女声清冽,他看不清人像,只听到外面惨叫声越烈。 城里怎么那么多漠南人?易雪清踩过一个胡人尸体,跃到房上,眺望远处发现凉州城内已是乱作一团,短短时间内,成群的胡人在城内大开杀戒,大街小巷,横尸遍地。 来不及多想,她跳入人群,边护着百姓逃走,边与一帮胡人厮杀在一起。他们训练有素,不为其他,就是为了杀戮而杀戮,碰上了易雪清这块硬骨头,眼看搭上几人又占不到便宜,使过眼色,四散逃开,去往其他地方。 易雪清抬脚欲追,耳朵微动,身形一闪,一只利箭从她边上掠过。 一抬头,沿街屋顶一排全是射手,数箭齐发,逼得易雪清闪身躲进街边摊车后面。听着箭矢射在木板上的声音,她心里一沉,瞄准不远处的暗巷飞扑过去滚进巷中。 平复好心跳,她稍一抬头,只听上面声声惨叫,放箭的胡人正一个个滚落下来,有人来援! 她冲出巷口,此时街上人已经跑了大半,街道另一端大批人马包围而来。胡人此举好似并无目的,只是以命作恶,甚至冲到躲进屋内的百姓房中杀人。 她只好随着士兵一道一点点清杀,惨叫声不绝于耳,城内与野外战场不同,大街小巷尽是混战,时不时有火箭射入,燃起阵阵火海,火焰灼烧尸体,以各种狰狞的姿态倒在角落,他们被逼到无路可退,惨遭屠杀。 鲜血在高温下凝固,空气中灼热的腥臭令人作呕。易雪清双目赤红,翻转了刀柄,纵身跃过火堆,原本热闹聚集的市场到处都是残破不堪的尸体,众生凄厉似鬼哭,易雪清听着声音狂奔至影壁后,旋即入目就是角落里一堆叠起的尸体,哈哈大笑的胡人们正戏耍着抄起短刀朝他们拼命的小少年,一次次嚎叫着朝他们冲去,一次次被踹倒在地,即使口吐鲜血,伤痕累累小少年还是艰难爬起又朝他们冲去。 玩累的胡人,踩在小少年身上,使了使力,听着底下传来的惨叫放肆大笑,噗兹—— 笑声戛然而止,一把短刃径直斩断了他的脚踝,小腿如断了的凳子,血流如注。几个胡人神情刚收紧,只觉头皮一麻,月光下绯衣银刃,腾空跃起,尚未看清音貌,已是身首异处。 此时,冲进来的士兵看见同胞惨死,亦是怒嚎着挥刀砍来,血债血偿! 易雪清拉起小少年,借着火光月色,看清样貌的一瞬间,她愣了下,她认识他,是马三元的儿子。 “护......凉?”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灰头土脸,满身伤的小少年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短刀往外面冲,遭易雪清拽回后仍是发了疯的挣扎:“放开我!我妹妹在前面,他们冲她去了!我要去救她!放开我啊啊啊啊啊!”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本就快站不稳的身体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易雪清怒斥:“站都站不稳,去送死吗?” 护凉不甘地冲她大吼:“那怎么办!我娘腿伤了,站都站不起来,父亲死了,父死子替,我要去救妹妹!” “父死子替,现在还是不时候。我替你去把妹妹带回来,你保住你这条命,就当为了你母亲。”易雪清望向前方,手却猛地朝后一刺,正中一被俘的胡人眼睛,鲜血眼液湿滑了刀刃,她呼出一口灼气,冷冷喃道:“记住这个味道,长清。” 散乱的大街上,鞋子物品一地都是,残翅的萤火虫在地上扑腾,发着最后一点亮光。 惨叫声未停,不管世间如何混乱恐怖,月色依旧皎洁,映照千年古城。 易雪清紧握长刀,如杀神一般,被其盯上的胡人,无一例外,他们怎么对他们,她便怎么对他们。很快,原是见人就杀的胡人竟被其逼得,不得不挟持一帮人质逃进一家酒铺,其中就有护凉的妹妹,州月。 胡人们砸碎酒坛,将刀横在几人脖上,指着易雪清用生硬的汉话道:“你别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们!” 易雪清果真停下了脚步,见状,胡人立刻得寸进尺喊道:“你拿刀,把你右手砍下来。” 见她稍有犹豫,他们立刻砍断了一人脖颈:“快!我这里有十几个人呢!” 此时,一道黑影已经跃上一侧墙头,蒙着面不知敌我,不过他没有对向易雪清,朝她点了点头,将方向对上酒铺。 易雪清心下了然,将长刀换到左手,高举右手,朗声道:“好!” 随着长刀高抬,胡人领头视线上移,一点银光射出,瞬间没入他的脖颈。电光火石间,易雪清飞出手中长刀,连斩下两人。剩下两人鱼死网破,举起弯刀准备杀人垫背,可背后突然窜出一个老翁,一个酒坛爆头,奋力抱住两人扑倒在地,倒地之际,淌满酒水的酒铺忽起大火。 易雪清见状奋不顾身跳进火海,徒手拧断一人脖子,而刚刚的蒙面人几乎与她同步。杀死二人,眼看熊熊大火,前面柜子酒坛堆叠已成一面火墙,两人立刻看向窗户,砸开窗户,让被困的人一个个翻出去。 “雪清!”另一头楚清明带人赶了过来,看见火场脱了外衫欲往里面冲,却被底下人齐齐按住。 “世子切莫冲动!” “过来接人!”易雪清丝毫没领他情,此时此刻,他们不出去,她也没法出去。 不多时,大人们都跳得差不多了,而小孩子翻不上去,只能被两人合力往下扔,扔到最后一个,小女孩害怕极了,竟抱着易雪清的腰不撒手。 “州月,是你吧。”易雪清低下头,干涸的嘴巴说话都有些嘶哑,“别怕,你哥哥还在等你,不要让他担心,勇敢些,才能见到他。” 蒙面男人亦低声安慰道:“闭上眼睛。” 州月紧闭双眼,被两人抱起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你们。”紧接着,她被抛出,稳稳被楚清明接住。 楚清明立马将孩子放下,正准备从窗口跃进去时。突然!骇人声响传来,酒坛爆炸! “雪清!” “小心!”热浪袭来,男人几乎是瞬间就将她压在身下,炙热气流瞬间席卷过二人,他额头的汗珠大颗落在她的脸上。两人靠得极近,他几乎是在抱着她,以至于她可以看清他瞳孔里任何一点细微色彩。 第261章 西风连去雁(3) 她盯着他的双眸,怔怔问道:“是你吗?” 她从来没有抱过他,无法这样辨别是不是他。 男人的眼眸情绪翻涌,却没有一个字。 “是你对不对?”她继续追问,手攀上他的面巾,却被他一手攥住。 高温下,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不行,可还是忍不住痛骂:“混蛋,我最讨厌懦夫了!你还害怕面对我不成?”痛骂过后,她眼泪突然蓄满眼眶,她失控打伤他的同门,害他被逐出师门,被江湖所唾弃,远离中原。 他愿意不和自己划清界限而受三掌离开师门,却不愿意来找她。就好像从未认识人一样,是怨是恨,什么都要说清楚。他有什么不敢面对她的? 她什么都可以听,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她接受不了的?就是受不了击掌绝交,也别蒙着面不理她。 他抱起她,一步步走到窗口,她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面颊,遮住她所有表情。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又收回手。 易雪清闭着眼睛,最后只听到他凑近她耳边,细不可闻的三个字:“对不起。” 口中被灌入清水,再睁眼,入目是楚清明担忧的眼神。 她张了张口,声音依旧嘶哑,疲惫地看向酒铺,一片火海。 “回禀世子,我们还救出一人。” 易雪清眼睛顷刻间亮了起来,爬起来看到的却是被抬出来的老翁,陆将军的旧仆。 护卫探了探他的脉搏,摇头道:“他已经死了。” 看着躺在地上了无生息的老人,易雪清双目不觉有些失神。 血光与杀戮经年长伴于她,她已习惯,但她最厌恶的还是无论走到都摆脱不掉的杀戮。 这就是盛世吗? 人人所说的盛世,海上浪人海盗不断,中原山谷里给口饭就能信虚构的神,江南流离女子医谷都快装不下了,凉州新年烟火落下的羽箭,京城里两皇争权夺利滚落多少头颅,青云千阶梯,梯梯埋人骨。 他们这群人,要在杀戮中成长,像头野兽一样活下去。 这,就是人人夸耀的盛世。 此时城内所有制高点已迅速布满凉州的神机营,一支支羽箭报复般射回这群刚刚还在大搞屠杀的胡人身上。其中一支尤为精准,支支命中要害,易雪清光听箭划过的风,就知道是谁了。 白浅亦。 马蹄声震动,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乌色良驹快冲在前,手中长剑无情割上城中胡人咽喉。 “见胡人,格杀勿论!” 越江吟高骑马上,面容冷酷严峻,杀气难掩,平日里玩世不恭倒更像是个壳子。 凉州长街上,胡人,汉人。横七竖八的倒着,看着来援,劫后余生的的人们蜷缩着抱在一起,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 场面很快得到压制,越江吟跳下马眉头紧锁,不住斥骂道:“这帮鞑子真是贱皮子,凉州稍有变故就迫不及待过来找不自在,城外佯攻,城里作乱,改日也是该敲打敲打了。” 易雪清望着周围被破坏的场景,感觉就像一块没有目的山石滚进村庄一样:“胡人凶残但不蠢,搭上那么多命甚至可能被报复,就为了大过年给我们找不自在?他们是人太多,还是钱太多,还是我们破坏了他与左镇合谋,过来发泄一通?” “他们定是有什么目的?” 楚清明若有所思道:“雪清说得没错,漠南没那么蠢,他们汗王安稳过了二十多年,平时再有摩擦挑衅也没胆子上凉州城来。城外佯攻的精锐,可是躲过了凉州密集的暗哨,城内又部署了大量人马。其中所需的精力金钱可不小,专杀一些百姓,可太亏了,他们定是有什么目的?” 越江吟闻言也陷入沉思:“凉州左镇落马,势力正逐步剿清,一个废人对他们已是无用。凉州城里他们还能得到什么?只能勉强保住残存势力,不被剪掉,废那么大的劲,难不成这些百姓里有他们非杀不可的人?” 楚清明越江吟两人神色骤然一变:“父亲!” 血腥冲天,暗夜无边,一只纸鸢在不起眼处悄然放上了天...... 穆楚辞坐在窗沿,一指勾着丝线,俯视底下烈火烹然,浅浅勾唇:“这不比转瞬即逝的烟火有趣得多?” 乙川缓缓走来,躬身道:“少主,那日逃出去的婢子已经死了,木槿用了点手段,到死没开得了口。” 穆楚辞点点头:“可惜了,若非这婢子不老实,我还愿意送师姐这个顺水人情的。木槿这人当真是有几分本事,武当失势不但能想法子逃出升天,还能跟我们谈个价码,现在这局开始下了,这步棋得好好留着,有朝一日用得上。北先生那边进展如何?” 乙川回道:“北先生那边一切妥当。” “那这边就莫要在拖延了,趁着时机动手吧,若她回了西城倒是难办了。人手要精要密,切莫有半点闪失。”他轻划过线,纸鸢顿时飞走,隐于暗中。“筹备这么久,总算是到时候了。父亲最厌这群鞑子盛气凌人,左镇已除,白家也活不长久,届时漠南也没得选了,借他们之势拿下凉州,再回金陵也就不远了。” “少主。”乙川小心翼翼道:“教主得知计划将动,特地派了兰落过来......协助少主。” 穆楚辞冷哼一声:“看来父亲这是对我不放心,特让兰落过来盯着,那毒妇好不容易风风光光回了南疆,竟舍得出来。” “毕竟小姐的事......” 穆楚辞脸顷刻沉下:“那个贱人的事,南教耗进去多少精力人手,如何能怨到我们头上?我当真是不明白,父亲究竟有什么执念,非得要这个处处与我们背道而驰的贱人。我是他的亲生儿子,差点就死在白云间的手上,他来信只问易雪清,半字没有问过我的安好!一个染了她母亲恶蛊的疯女人,刀都快屠到他脖子上了,他不惜一切也要带回去。我一直为他出生入死,若我有一点二心,他又会怎样对我呢?” 问到最后,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暗淡下去,并不愿去追寻那个答案。 乙川宽慰道:“少主何必介怀,不管怎么样,您现在才是教主唯一的儿子。易雪清毕竟是教主的孙女,也是你们目前唯一的亲人,想必教主是顾念亲情,才一再给小姐机会。” 穆楚辞默然,亲人?那个自傲的女人何时在意过亲人。而皇室,叔叔杀侄子,兄弟又相残,就不是一个亲情长久之地。 他语调恢复平静,嘱咐道:“此次凉州事重不亚于当年北戎,若非南疆那边腾不开身,父亲必是要亲自过来的。增派些人手也是好的,乙川。” “属下在。” “你在凉州随我那么久,哪些事该说哪些事不该说,你应该清楚。那个婢子既然已经闭嘴了,就不要再提及了。” 乙川心下了然,他这是为了保护南灵,教主对易雪清可以忍耐,对她身旁蛊惑的那些人已经不胜其烦。她望着对面男子俊雅的侧脸,嘴角不禁泛上一丝苦笑:“少主不必怀疑乙川忠心,当初是少主将我救离暗域,又帮我调制残春解药,少主对我恩重如山,乙川并非忘义之人。” 穆楚辞侧眼注意到这个当初随手救下的女人,不知不觉也跟了自己许多年了。 “你始终是我的心腹。” 城中烟火早已消散,可四处燃起的火海依旧将夜照得通明。 作乱的漠南人被一夜镇压,原本装点的灯笼尽数落在地上被不断踩过。 除了对百姓血腥屠杀,漠南此次唯一收获就是救走了左镇。昨夜忠武侯府无人而至,这让几人颇为吃惊,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在左镇,这样一个已经毫无用处的废人。 天光大亮,本就寒冷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焦臭味,杀戮停了,哭喊声不止。凉州到处寻都是满脸焦急不安找着自己亲人的身影,纵使安亲王他们下令帮忙料理,可光寻找尸首没有个三天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房屋被烧,身受重伤的百姓医疗安置问题 看着角落里一排排残缺的尸体,易雪清一个个走过,不断低头去辨别每一张脸。 “雪清。” 楚清明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她回过头,他眼底微微泛青,衣着也没换过,看来也是劳累了一夜。 “安亲王无事吧?” “无事。”他过来揽住她,道:“我父王那边守备森严,凭漠南那帮人还动不了他,他去看望忠武侯爷了。虽说漠南只是救走了左镇,未侵扰侯府,但听闻侯爷这两日身体一直不适,我父王特地带了贴身府医过去探望。这里全是死尸,你在这边找什么呢?” 第262章 西风连去雁(4) 易雪清道:“昨天推开胡人不慎身亡的老人家呢?他的尸体在哪,我看他孤身一人,没有亲属收尸,不如我们替他安葬吧。” 说到这事,楚清明也感到奇怪:“陆家的那个旧仆啊,说来也是奇怪,昨夜我还特地叫人去给他收尸,结果手底下的人回禀说是怎么都没找到这个老人家。我想以越家跟陆家的交情,或许是越江吟叫人为他安葬了吧,到时我问问他吧。” 她点了点头:“也好,我来到凉州以后,跟他也算是有点缘分,这老人家故事都没有跟我讲完......他总是给别人祭拜烧纸,我也给他烧烧。” 外围突然一片嘈杂,叫骂怒吼声不断,两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挪步过去。只见一列列被绳子绑着的人牵着往城外的方向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面容与汉人稍有一点不同,他们面如死灰的像牛羊一样被牵着走,街道两旁是不断朝他们扔着石头的凉州人。 易雪清扯了扯楚清明的衣袖问道:“十九,他们是什么人?” 楚清明道:“是城里的胡人,这些年没有战争。贸易也没那么严,还是有些许胡人到凉州地界做生意,卖些马匹西域紧俏货,有些已在凉州生活数年,若非昨夜之事,他们或许还能在凉州生活下去,现在事态严峻,是断断不能留他们了。” 没有战争的两国,也并非是两块对立的铁板,普通人也只能随波逐流 易雪清本想问他们会被押往哪里?但话到嘴边,还是算了,结果显而易见,自己又何必多嘴呢。 “世子殿下!”远处,孟长山急匆匆跑来,神态慌张。楚清明见状蹙了蹙眉头,走了过去,易雪清只见他们低语了几句,随后他扭头看她,神色复杂:“忠武侯毒发。” 忠武侯府 越江吟气急揪住看病的府医,一字一句质问道:“你说已经医无可医是何意?我父亲何时中得毒?你若是庸医误诊,什么后果你自己担着。” 府医一把老骨头被吓得瑟瑟发抖,可仍然只能实话实说:“回小侯爷,老朽全凭自己医术所断,句句属实,不敢妄言。” “那说明你就是个庸医!” “江吟。”帷幕后,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越江吟立刻神情紧张,快步跑至榻前:“父亲......” “不得无礼。”忠无侯伸了伸手,越江吟会意忙将他搀起倚靠在软枕上。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吃力不已,“人,生死有命。王大夫是贴身侍奉王爷的府医,德高望重,他的医术不当有假,你这般放肆无礼,伤了人家如何是好?快,朝王爷跟王大夫赔礼道歉。” 一旁安亲王摆手道:“贤侄也是一时心急,何罪之又?”就连安亲王也万万没有想到忠武侯此事,面上担忧难隐:“越琅老兄,是本王无能,让贼人钻了空子,是我对不住你。” 忠武侯摇了摇头,微阖双眼朝越江吟轻声道:“江吟,出去吧,我有话要与王爷交代。” “父亲!”突遭此故,越江吟哪里还有半分理智,紧攀着忠武侯的床沿,泪眼婆娑,不愿动一下,生怕这一退就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出去!”他加重了语气,神情肃然。越江吟这才缓缓退下,门合拢,整个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亲王坐近了床榻,为他倒了一杯清水,又亲自喂他喝下,神态难掩哀伤。 忠武侯见状,神情坦然:“王爷不必内疚,这毒啊,是我自己喝下的。” “什么!”安亲王大惊,难以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之将死,忠武侯脸上没有一丝不甘,反而倚着软枕悠悠道:“没法子啊,合谋捉拿左镇那日,那杂种敬我的是毒酒。我那元配年轻时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夫,跟她过了二十几年,啥药都闻过了,咋能认不出来呢。估摸是小辈们计划出了纰漏,没把毒换下来,我这也没法子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在我手里功亏一篑?” “老兄,你这是......”安亲王无奈,只得猛然叹气,“忠肝义胆,楚某敬佩,到底是上京对不住你啊。” 越琅微微摇头:“我出身燕云,少年起就追随你父亲,闯过,看过,随他北伐,一次次扬眉吐气,还能划到这边关守一守汉土,这一生,已然无憾。生于初朝,未像祖辈一半做亡国奴,一生皆为汉人安乐而竭力,这已是最好,何来对不住。王爷,我服毒的事就莫要告知他们了,那姑娘是个热忱的好孩子,她若知道没救下我,定会愧疚。罢了,命里劫数该如此,就不要让孩子有负担了。” 安亲王重重点头:“老兄,你还有何遗言,一并交代。楚某竭力,定为你去办。” “还真有。” “但讲无妨。” 越琅道:“我看样子还能撑上几时,他应当也快来了,还请王爷在这里多待几刻,越琅有一重要之人向王爷引荐,还请王爷务必得见。” 与此同时,易雪清楚清明二人匆匆赶到侯府,侯爷病重,府内气氛一片肃穆,无人敢出一声。两人相视一眼,心中有了预感。 侯爷卧房门外,越江吟满目失神的坐在门外,端着热帕子热水的侍女,小心翼翼求他擦把脸,却被他一把推翻在地。易雪清走过去将人扶起,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楚清明望着大门闭锁,心里一沉:“越兄,天机阁近日新到了一批珍稀药材,我已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相信侯爷吉人天相,不是薄福之人。” 越江吟面色苍白,瞳孔空洞,听到楚清明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支撑着站起朝他拘礼致谢。 他的出现,像是狠狠敲了越江吟一下,提醒他如今处境。他深知,若是父亲不幸,他身上将要担起的担子,而时间是不会给他任何缓冲的。 “安亲王被我父亲留了下来,许是有什么遗言交代,世子恐得稍等片刻了。” 楚清明道:“无妨,那漠南当真是可恨,生生让他们钻了空子。越兄放心,我会派天机阁在城中逐步清查,迟早有一日,此仇我们定是要报的。” 易雪清目光看向禁闭的房门,心想漠南不是没有侵扰到忠武侯府吗,就花满楼怎么密集的情报,侯府更是密不透风竟也能让漠南钻了空子。 不多时,安亲王走了出来,面色沉郁。 他们才得知忠武侯的毒最多也只能撑一夜了,再是悲痛,忠武侯府也必需准备起后事了。 这位曾追随先帝,固守边关二十余载的忠武侯,元配早两年仙逝,终身未曾纳妾,三男一女,到如今忠武侯府只剩下了一个越江吟。到了这时,安亲王府难免帮忙操劳侯府之事。 易雪清换了一身素服,看着侯府新挂不久的红灯红绸,明日就得齐刷刷换了白灯白绸,侯府之外,同是肃穆悲戚的凉州大街,深寒之冬。 从昨夜起,凉州城的雪再未停过。忠武侯将过身,楚清明需得留守在侯府,城中灾祸,尚有需要料理救治的地方。易雪清非忠武侯府,非安亲王府,并无守在那里的理由,再者她对亡事已经有了不自觉抵触,着实受不了侯府压抑,找了由头到凉州城帮忙。 那夜屠杀伴着大火,导致不少房屋毁塌,许多躲进屋内的百姓被困,凉州的百姓也顾不得悲痛,齐齐上阵帮着士兵一起清理废墟,搬出许多尸体。易雪清帮忙跟着来到一座倒塌的屋房,搬了几根柱子,没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估计那天出去了吧。”手里抬着柱子的大哥将手一松,招呼众人前往下一个地方。易雪清刚跳下废墟,耳朵微动,喊住了众人:“等等,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众人愣了一刻,便见她跑至房屋一处角落,开始扒拉起废土砖瓦。随着堆积的砖瓦被清开,一阵清脆的敲击声逐渐入耳,众人一激烈,连忙帮忙清理起来。不多时,一个地窖入口展现在他们面前,两人将地窖门打开,光线落入其中,待看清躺在里面的人后,易雪清不免惊讶道:“李大娘。” 光线落在李大娘脸上,她睁开眼看见背她上来的易雪清,神情顿时凝固。 “李大娘,没事吧?”这燕云酒肆被烧了,许久不见她,还以为她早出事了,这下活生生的人在面前,一时还有些高兴。 人群中那位大哥感叹道:“大娘,你这运气可真好啊,这搬开柱子没看见人,我们都走了。还是这位姑娘耳朵尖,就认定下面有人,一阵扒拉才给你扒拉出来,当真谢谢人家。” 第263章 西风连去雁(5) 是她救了自己,古初茫然地盯着还傻乎乎的易雪清,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吗?难道白云间南灵什么都没跟她说。 她捂着胸口,颤颤站起,惨叫一声又跌下去,易雪清搀扶住她才发现她腿好像虚着,“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古初沉默不语,一旁路人却指出道:“看她这个样子,怕是腿伤了,底下还有血,哎呦。”他啧了声道:“怎么这么不赶巧,昨夜伤了太多人,现在城内医馆哪里忙得来,军医都拉出来了,你这儿恐怕只能忍忍,我去给你找两木头片子给你固定一下吧。” “唉,等等。”另一人拉住他道:“也不是啊,她腿都变形了,不送医以后恐怕废了。听说梨花巷那边摆了医摊,是个女神医,离这近,送过去估计来得及。” 易雪清愕然:“梨花巷?” “对啊。”那人指了指,“不远。” 被易雪清搀着,古初心里难以言状的不适,她忙摆手:“算了算了,伤了腿死不了......”不料,话没说完就被易雪清给背了起来,“瘸了后半辈子多难受啊,走,大娘我带你去治腿。” 伏在她的背上,古初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搂住易雪清脖子的手微微动了动,一根银针正攥在其中,她凑近她的耳边,喃喃道:“孩子,不要怨大娘。” “怨什么......到了,到了,大娘,你腿有救了!”背着她的人一脸转过头看着她一脸兴奋,古初一阵恍惚,手中银针也不由自主渐渐松开。 梨花巷内,受伤等待救治的人已经挤满了整个小院,伤的不重的人还有余情闲聊。 昨日凉州遇袭,有人看见,原本还唱词的花满楼的花魁被漠南的鞑子抱上了马,去了敌营,估摸着以后是夜夜笙歌了,那人唾弃,一脸鄙夷:“当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面上鄙夷神情还没多保持几刻,男人又突然哀嚎起来,刚熬好的伤药就这样直直倾泄在脸上,他捂着嘴巴看着给自己倒药的人,发现正是治病救人的南神医。 南灵眉目冰冷:“还能嘴贱嚷嚷,看来伤得不重。” 那人当即不满大叫起来:“怎么?我说得可有错?南灵,你是救人的医师,难不成还要为一个贱骨头的妓子出头不成?真不怕被人看笑话。” 男人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四周人围观,南灵却没有半分不适,反而越加冷笑:“你都不怕让人笑话,我怎么怕?” 男人看着人围着,壮了胆气:“我有什么让人笑话的?” 南灵轻按他手上伤处,看着他嗷嗷痛叫,嘲道:“筋肉绽开,口子甚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刀砍的。” “你什么意思?”男人脸色一黑,有些心虚的瞟着四处,他的确是跟别人说这是被漠南鞑子砍的,也因此被他人礼让排在前面。 南灵鄙夷道:“伤口有灰,粗大钝口,并不锋利。你这怕是逃的时候,跑得太急,没看路摔得太狠了些才成这样了。”男人神色变了变,想反驳又一时憋不出话来,看来是一字不差,正好说中。 她又道:“男儿何不带吴钩,你在这里万分激昂,指点商女,还当你是什么英勇之人,漠南袭城时,怎么不见你激昂,她们被迫卖身青楼时,也不见这般嫉恶如仇,跑得飞快,哪里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本就身不由己的妓女们。”说着,她轻拂去身上微尘,眸子一眯,扫视四周人群:“医者无界,我这里也会治娼妓,嫌脏就去别处。” 别处?众人一听这话当下心戚戚不说话,如今遭逢突袭,凉州地偏,本就药贵医贵,城里其他地方也就应着官府之命,象征性施点药,真正义诊救人只有这里,其他地方早翻三倍不止了,人都不乐意走,人们把记恨的目光转向之前的男人。 木槿得到眼色,上前抬手做了请,重压之下,男人也只好捂着伤口灰溜溜的离去。 最近全是忧心事,南灵心情不佳,本就不想多话,从苏云溪拿来随手拿了药材,轻飘飘道了句:“我进去熬药了,你能应对的没事别叫我。” 待易雪清背着古初挤进院子时,角落里苏云溪刚给一人胳膊上好药,抬头一看,怔了一下,这她真应对不了,继而转头朝屋内喊道:“师姐!”马上便跑到木槿身旁,警戒地盯着她 “怎么了?”南灵捧着药碗迈出门,目光正对易雪清背上的古初,心中大骇,药碗顿时洒落在地,而对面背着至死仇人的女子缓缓抬起头,一脸不知死活的样子问她:“南灵,还有药吗?” 傍晚时风,梆子刚响了一声,一个黑影潜进忠武侯府,正正落在越江吟面前。而越江吟见了他却毫无反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疲惫沙哑: “进去吧,他已经等了你很久。” 吱呀—— 房门推开,安亲王看着越江吟身旁的黑衣男子,惊讶起身:“是你......” “凌风,过来,见过安亲王。”越琅虚弱抬手,像是唤稚子一般。 黑衣男子朝安亲王拘了一礼,“陆家凌风见过王爷。”随后又缓缓跪倒在忠武侯塌旁,难掩哀痛,越琅轻抚上他面颊,语气和缓:“孩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 安亲王仰面长叹,至此,他终是明白了一切。 “越兄啊越兄,这你也要瞒我啊,我楚某人才得你信任啊。” 越琅卧于塌上,笑而不语。 安亲王亦是笑了,“罢了,罢了。” 夕阳渐渐西沉,屋内沉闷,越琅侧目看着紧闭的窗户,稍稍示意,让越江吟打开了窗户。余辉斜映卧榻,虽是晃眼,越琅仍舍不得闭下,他直直看着他人生中凉州最后的光芒,内心万千,脱口而出的也只有一句:“怪好看的。” 他的双眼睁着已经很疲惫了,看着跪在塌前的两个孩子,他意识有些恍惚,好像他的两个儿子,妻子,还有那早早夭折的小女儿,都尽现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还好,两个人没有一个在掉眼泪。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漠南蠢蠢欲动,丧礼莫要大办,我的灵柩,就不要送回燕地了,前两年你娘去世,就吩咐了一同葬在凉州西面那座山上。莫要迁她的,以后我与她在山上背对漠南,坐望中原,也算结了我这一生心愿。”他过于倦了,搭在曾经故友遗孤的手上,映入眼眸的是那张与故友极度相似的面孔,他淡淡一笑:“你父亲还欠我一顿酒,去找他还了。” 曾经骁勇善战的将军,沉浮于世的侯爵,临去时,已是气若游丝的灰白面孔双眸猝然圆睁,一手攥紧故友之子支撑起身,大喊:“杀贼!杀贼!”话落,便溘然长逝。 楚清明立在亭内,看着忠武侯居所门外,躬身端着洁布衣衫银盆等侯的侍从门排排而站,大气不敢喘。也不知这一个下午,忠武侯究竟都交代了些什么遗言,难得除掉死敌,却突遭不幸,定有许多遗憾吧。 不止是他,这整个边城又何尝不是呢?他摸出一颗梨糖,含入嘴中,他尚且年轻,城府再深,也不懂这些在年华消磨中逝去的遗憾与无奈。他的人生既然已经被延长,无论如何,也要竭力抓住自己想要的,空留遗憾,往后余生再长岁月,活着也是不甘。 门开了,侍从齐齐低头走了进去,安亲王背着手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他。仅仅一个下午,平日里威严的父王竟沧桑了许多。 他走了过去,只听他道:“忠武侯,去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楚清明没有太多反应,他与这位远在边城的侯爷并不相熟,只觉有些可惜。 “明儿。”安亲王忽然看向他,“可有想过,为父死时你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楚清明起了愠色,“莫要说这些不吉利话,您定是要万寿无疆的。” 安亲王幽幽一叹:“人间往数千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万寿无疆。你我生来为皇族,坐享良田金银,一生若无建树,也是自当穷奢极欲,度此一生。若这样死时,满脑肥肠,两眼空空,想来是不会有越琅这样的神情的,真到大限之时,不是是否也能如他一般。” 第264章 西风连去雁(6) 楚清明则道:“忠武侯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破金陵也是冲锋陷阵的。但这数十载,蜗居凉州,陆元康在时,世人不记他,陆元康死后,更是与左镇明争暗斗二十载,昔年一身英勇尽数斥诸孤城旧风,老年轻易中毒而亡,父王怎会羡慕这样的人生。” 安亲王嘴角泛起苦涩:“人不是一生都要风光的,隐忍苦熬更比大杀四方更值得敬佩,快意一时,忍耐则可能一世。楚姓纵享一世风光,却不及江湖万千所忧国,倒不如做个守门小兵罢了。罢了,明儿,越江吟从明日起就是忠武侯了,好好看看一个人身上的担子当有多重。” 今日以前,他也未曾想过这个年轻人竟能如此伪装筹谋,戏能演多久?对于一个稚童而言。 越江吟的那些手段,楚清明并非不清,虽是高看但并不喜欢将其与自己相提并论:“父王,每个人都有自己身上的担子,越江吟扛他该扛的,我扛我该扛的,我即使不扎根在这边界,也不代表我就是享乐之徒。我们来时是盛世,去时大周也会是盛世。” “食天下之俸禄,当思天下之忧,你能明白就好。”他顿了顿,继而问道:“近日凉州事杂,都快忘了上京那边同样纷扰,天机阁可有消息?” 楚清明面色一肃,“上京那边来信,皇上夜里染了风寒,身子骨是越发差了,服了半个月的药是毫无进展,宫里面太医的意思......” “说吧。” “许是真的不能了,宫里那位说是有了身孕的昭仪,肚子是垫的,皇上派人正在秘密寻找相同月份的孕妇。” 剩下的,他没有再说,不言而喻。他这位皇兄子嗣绵薄,这么几年,只诞下了一位太子,前年不幸夭折,这两年不断宠幸妃嫔甚至宫女,掏空了身体,这两年时常就是风寒咳疾,但仍无一子嗣。 危难时登基,披甲上阵,扶大厦之将倾,胜仗归来,最后还是落进了宫廷诡谲之中。 他眸底一暗,接着道:“此外,东苑也来了信,特地感激安亲王府平安送回沂王一事,沂王年少,先前在别院的先生不幸殒命,望安亲王府引荐一位还过得去的先生教导沂王。” 安亲王默然不语,思及他今日得知之事,不免无奈长叹,两帝相斗,万般隐祸视而不见,争权夺利。 “那就推荐杨伏吧。” 楚清明一怔,这个杨伏确实勉强过得去,家世不高,寒门出身,前些年中了探花,在朝中翰林院任职,文人风骨,最是适合教导沂王,最重要的是杨伏是父王的门下。 父王何意,楚清明心里也有了数。 当年废帝被北戎活捉,要求朝廷割让燕云十六州,重新迁都回金陵,方可放回被俘皇帝。朝中人心动荡,太后前皇后更是大举筹措金银珠宝献与北戎,眼看着朝中纷纷有人提议迁都,还是父王联合景正则威逼太后立懿旨,将现在的皇帝扶上去,严禁上京任何官员贵族富商出城,冒险抽调了二十万兵力保卫上京,才有景正则墙头一箭射掉北戎野心的事。 当然,扶持新帝登基是一回事,但暗地里父王非但没有阻拦太后往北戎送钱,还出了两人过去伺候。这也是,沂王回京途中失踪,太后为何会求助安亲王府的原因了。 他们亦在赌。 杨伏一入东苑,除了说明天机阁的位置该往哪里摆了,更代表了朝内安亲王这一党往哪里靠。 楚清明知道,从秘密寻找护送沂王开始,安亲王府所站的位置就已不同,又或许说,安亲王府的位置就从未变过。与景正则不同,姓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忠君之臣,楚姓只会拥护楚姓的江山更将昌盛稳定。 “天机阁这么些年人员混杂,无能之辈,庸庸之徒,还有些老糊涂了,在我这是老人,不方便出手,以后你接手了,自己斟酌吧。若想成事,内部需得安定。” “是。” “对了。”安亲王敛起目光,扫过不远处从居所内出来的越江吟,嘱咐道:“忠武侯府目前只余越江吟一个主事,我们这边尽量多帮衬些,尽尽楚氏的心意。” 楚清明闻言,思索一二:“这是自然的,只是侯府毕竟属内宅,下人侍从众多,一些私己事,我们到底是不方便的。侯爷元配前两年去了,越小侯爷未娶正妻,身边的这些姬妾着实担不得,内院管事婆子再精明,也是下人。我看,不如就近找位能主持事的世家女子过来协理内事吧。” 安亲王听后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问:“凉州其他望族可有合适的人选。” 楚清明双眸渐暗,唇角微微泛起:“听闻西城广德伯的长女暂居凉州,与越家有所交情,不如就请她吧。” 夜间,雪未停。 易雪清烧好水出来,一粒冰凉的雪花恰好落在其手背,转瞬化掉,她还不知道原来凉州也会下这般晶莹剔透的雪。院内边边角角都搭了棚顶,中间烧了炭火,边上躺着救治的伤患。苏云溪穿梭在其中,逐一检查着伤情,及时换药。 看见易雪清端了热水过来,她忙不跌跑过来接,“易姐姐,烧好了叫我就是,太麻烦你了。”不料,伸出去接盆的手落了个空,易雪清侧过身子,转而朝正在干活的木槿喊了喊:“愣着干什么,过来接水啊。” 木槿如同一个傻木头,呆怔了一刻才在苏云溪的眼神示意下匆匆跑过来接过水端走。 “易姐姐,谢谢你。”苏云溪鼻尖微红,不由低垂着眉眼。 “有什么谢的,人都不记得了,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你这都放弃一切要随着他一起了,看在南灵的面子上,我也没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的理由。你们俩的事我只有一点,不要让灵薇知道。” 苏云溪默然,点点头:“我也不愿让她知道,灵薇想做的事已经做了,希望她以后可以在浮洲岛上好好生活。” 易雪清叉腰无奈一声轻叹,这隔着血仇还要死命去爱在一起的,反正她是做不到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我不动手,可武当是要清理门户的,阿耀为了不让北落沾他师兄的血,特地求了姚莲舟,人已经在凉州了,不过我说你们去西城了,多加注意,我跟你师姐反正是打不过他的。” 她也没打算打。 听到姚莲舟的名字,苏云溪面容瞬间变得有些奇怪,片刻又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无妨,姚莲舟我可是救过他的命,这个恩情他总得报。” 此时,谁也没注意,角落里给伤患喂药的手,猛然一颤。 易雪清点点头,话带到这儿,也够了。 “你慢慢忙,注意防寒,我去给里屋添点炭火。” “去吧。” 相比屋外围棚,里屋还是要暖和不少。易雪清刚推开门,就看见南灵跟李大娘,大眼瞪小眼,一只手还拽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们干嘛呢?” 南灵侧目,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没什么,李大娘手抽筋了,我正给她按着呢。”说这话时,南灵的手仍死死未松。 “可能是太冷了吧,我拿了些炭火给你们燃上。”易雪清环顾四周,这苏云溪木槿栖身的小院还真不如他们胡杨林的木屋,别看简单,应有尽有,就没冻着过。 将炭火堆得高高的,回头一看俩人还拽着呢,“大娘,不舒服的话要不我给你按按吧。” “不用!”不等李大娘开口,南灵便当即呵道,吓得易雪清愣了愣。南灵平复面色,淡淡道:“有事情给你做,大娘该一会换药了,草药都还没煮呢,云溪木槿走不开,只有你去了。” “知道了。” “门关好,别让冷风吹进来。” “好。” 门刚一关上,南灵立刻猛然拽过她的手,只听“叮——”一声轻响,一枚银针落在地上。 “藏得够隐秘的,差点没发现,给谁用呢?” 古初一声嗤笑:“给谁用,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真是可笑啊,怎么你心里比我这受伤之人还要恐惧呢?我当真好奇,你们居然一个字没朝她透露,怎么还怕告诉她,她母亲孤独梦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吗?不是还等着从我身上夺蛊引给她接着修炼,连该怎么夺都不与她商量?” 南灵脸唰地一下子变白,眼里竟是不自在。知道前尘往事后,她与白云间高度一致,心照不宣的不想告诉易雪清真相,没有人开得了口。 “我们找你不是为给她修炼,是为了解蛊。” 第265章 西风连去雁(7) “解蛊?”古初听着有意思,“好笑,孤独梦用尽心机手段修炼的圣蛊,独步南疆,你们居然要解了?” “不是每个人都稀罕那个东西的。”想起易雪清受得罪,南灵情绪激动:“她一路艰辛,只想解掉这种让人恐惧的力量。雪清不是她娘,我与白云间不告诉她真相,是她已经受了很多罪了,她接受不了的。你不是憎恨孤独梦练成这个东西吗?那你解掉它,不也是报仇吗?” 古初默了默,突然冷笑出声:“做梦。”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幽幽道:“她痛苦,我高兴。” “她毕竟救了你的命!” “就是白云间追逐,我才躲进地窖的。”古初面目狰狞,低吼道:“那个畜生,多年前为了她娘,利用我,害我。多年后,又为了那个贱人的女儿,还不放过我。我凭什么让她快意,我没看见孤独梦死前惨状,是我损失,现在有机会看她女儿惨相,我乐之不及。” “你想看她的惨相吗?” 南灵舔了舔嘴唇,苦笑一声:“那我直接告诉你好不好,她爹她娘在她八岁时候,接连去世。她被带到海外孤岛,九岁起就要开始练刀抵御海盗,一次次从血海里浮出来。长大以后,她的门派让医谷叛出去的恶徒用摄魂噬梦祸害染上会发疯的心魔,他们岛上有禁制,不能回大陆,她冒着风险去为收养她的门派寻出路。找到医谷,找到我,可惜因恶徒当年事,医谷限制梦术,我斗不过他,不慎害死了她的师弟。她没有怨我,与我出谷,一路去寻解法。后来发现恶徒阴谋,我为被医谷封禁梦术正名上岛,她为救岛,她一直是一个热忱热血的人,她的师妹去武当找仇人报仇,是她一路相伴,不惜得罪武当挨紫胤一掌。暗域的神夜何许人也,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躲着走,这死丫头因为一杯酒的情谊,非得去救那些残春丸控制的杀手,差点让神夜活活打死。我曾经要因梦术被医谷烧死,是她以命作陪,为我正心,哪怕当时我人人喊打,没有她就没有现在名扬天下的神医。我知道,她是南教教主的孙女,我们这些门派对南教的恨,不比你对独孤梦少,南教带她走,她逃了,宁可被暴露身份被江湖正派追杀,也不愿与南教为伍,她一直是那个小岛上的孩子。后来她爷爷愿意放过她,前提是卧底上华山盗走藏宝图,要知道,华山晨云落与她是挚友,轻而易举。那个女人倔啊,不干,知道当年长风山庄惨案吧,南教干的,害死华山一代前辈,就为了那张该死的藏宝图,她爹就是因为毁藏宝图失败,直接自尽。高兴吗?除了独孤梦你又一仇人死了。” 古初神情暗暗,沉默不语。 南灵接着道:“如果你是易雪清,你会怎么办,敢说出来吗?那死丫头就是头铁,非但不抓住机会给自己赢得自由,还不怕我们迁怒,一五一十全部告知,我当时浑身紧绷,就怕华山的小子打她。不过他没有,我们永远知道易雪清是什么样的人,华山危急,我们让她回岛上去,可以躲一辈子。结果她还是出现在了华山,被人猜忌,打进地牢,要被拉出来血祭,她都还是站在山头上去为华山抗南教的刀,杀南教的人。你见过华山之战吗?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南教恨死她了!她爷爷都受不了,让与我曾经同门,一样精通梦术的师弟,用摄梦术控制她,也因此,她体内你们那所谓的圣蛊苏醒了。” 她的声音渐哑:“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古初听得怔怔,摇了摇头。 “她被控制着伤了华山两个弟子,折断了自己的左手手指强迫清醒,她知道自己彻底毁了,怕我们看见她的样子,狼狈逃下了山。她当时还不知道是蛊,一直以为是心魔爆发了,自暴自弃,流浪街头,去跟狗抢食,又被人当狗一样拳打脚踢,南教还一直追捕她,甚至传出藏宝图在她的身上的消息,将她往死里逼。江湖上都传,她在潇湘院大开杀戒,无人知道潇湘院里南教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的。我找到她的时候,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挺过来的,就这样她还带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孩子,她一路上都在救人,却无人救她。逃亡的时候,她从胭脂夫人口中得知让她狂性大发的不是什么心魔,是蛊,也是她告诉易雪清解法在凉州燕云酒肆。你们眼里人人艳羡的圣蛊,在她眼里就只是怪物,她不稀罕这股力量,反而因为它受尽折磨。古娘子,我相信有因果报应的,可她承担的够多了,她只是想不变成一个丧失人性的怪物,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人。上一代的所有怨恨全部灌注在一个无辜的年轻女孩身上,不觉得残忍吗?你救救她吧,就算你不愿意碰她,那你教我,我来学。” 空气凝结,古初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南灵的神情,俩人这样僵持许久。 南灵仰头无奈一声叹息,话说得太久,不知不觉,她的语调都已经变了:“你昏迷的时候,她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的腿,说是大娘也是个女人,腿瘸了后半辈子会很难看。我不会硬逼你去解她的蛊,她不会乐意,古娘子,现在我只想求你一点,不要告诉她真相,她有很多事情藏在心里面,千疮百孔,会受不了的。” 房门轻轻阖上,四周静的可怕,古初睁开眼睛,失神的望着上方,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凉州刚入夏的时候,有一日那孩子送的药酒来得极慢,快到下午才冒头,她心里不悦,撸着袖子走出去搬酒,却见酒坛子边上空出一个位置,她正小心翼翼掀开木桶上的一块湿布,长呼一口气:“还好,水没撒。”小姑娘笑得灿烂,回过头看她:“大娘,请你吃冰西瓜!” 凉州的雪一直下到早上,房顶门口都积了雪,天气寒冷,因不少人的房屋在那夜被烧毁,城内开了粮仓,沿街搭了毡棚。梨花巷外面一溜全是缩着烤火的百姓,南灵易雪清她们颇有积蓄,又挪了白云间些金子走了马帮的路子从黑市采买了不少药物,南灵医仙救人的名声出去,一时原本冷清稀疏的梨花巷是堆满了人,沿到外面大街上都是在等药的。 楚清明得知,特地派了些人过来帮忙,即便如此,易雪清一大清早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早早熬好了驱寒补气的药出来,在梨花巷分下去,看到苏云溪出来后,她眉头一皱:“你师姐还没起吗?” 苏云溪摇头:“没呢,好像一直在卧房里面,可能太累了吧,昨天那么多人呢。” 易雪清没说什么,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人昨天给了她方子让她早上熬,就一直没露面,早上想打热水进去也不给开门。那屋子里还有李大娘呢,莫不是那大娘有什么事?不好治。 她正瞎猜着,外面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跑开。她走近过去只听马车疾驰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掺杂着马夫驱赶的喊骂,马车装饰华贵,一看便出自高门大户,城中百姓被震得也只能赶忙躲开。 可今日梨花巷施药,外面聚集了一大帮人,这人堆在一起,就有躲闪不及的,听着声声尖叫,一个小孩被绊倒在地,腿上刮了一大道口子,哇哇大哭,眼看那孩子不爬起来,马夫也慌了,使劲勒紧缰绳,也刹不住疾驰的马车。 “妹妹!” 众人惊叫刹那,一个身影闪出,飞踹马脖子使得急偏了方向,马受了大惊,猛地踹起,车厢被狠狠颠了颠,直把马夫摔了下来。 另一边,易雪清将受到惊吓的孩子抱起,顷刻间,车里传来一声叫骂:“好大的胆子,敢拦广德伯府的马车,知道上面坐的是谁吗?” 广德伯府,听着倒是耳熟。 第266章 双镜映(1) 帘子掀开,露出侍女红香的一张小脸,她先是怒斥了马夫一番:“混账玩意,这车是怎么驾的?小姐去侯府可是大事,耽误伤着了,你一家子命都不够赔的,还不赶紧爬起来,看看车马有无损伤!”骂完了马夫,她才将眉眼一斜,扫视起众人:“刚刚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玩意,敢踹广德伯府的马,滚出来。” “熊心我吃过,豹子胆倒没有,你家马我踹了,如何?”女子清润的声音悠悠响起,听到这目中无人的话,红香刚想发作,扭头看见站着的人,不由一愣。 “红香,不得无礼。” 本端坐在后面的千金淡声开了口,帘幕掀开,一袭水色云纹衣裙的女子款款下了车,对着易雪清微微欠了身:“易姑娘,甚巧,没吓着你吧。” 围观的众人大惊,原因无它,只因这两个年轻女子长相过于相似,跟对孪生姐妹似的。 不过比起头戴珍珠碧玉步摇,着了云锦,披着貂裘,既显庄重又不华丽的白浅亦,一身米素色简单罗裙,袖子还挽起来的易雪清,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门楣的贵女。 “白小姐。”易雪清神色如常,眼底却是半分隐藏不掉的冷意,刚刚车马颠簸剧烈,就连随身的丫鬟都吓得花容失色,发鬓散乱。而白浅亦则是纹丝未动,半分不显慌乱,面上端得是温婉笑意无双,落落大方。她们之前有些摩擦,易雪清性子虽说不至于因这点事记仇,但脸上是半分热络都装不了,特别是看到她眼底毫无情绪,面上笑意丝毫不动时,越发觉得这世家才女可怖。 “真是失礼,忠武侯府王爷去世,侯府与安王爷点名要浅亦过去协理杂事。心急了些,这车夫啊竟顾着赶车,没注意这街上怎么突然人头攒动,躲闪不及了些,无心之举,莫要责怪。” 忠武侯爷猝然长逝,家宅人杂,内务需理。这府内虽有女眷,但越江吟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都不是能上得了台面,因此侯府特地请了较近的西城广德伯的长女,白浅亦过来协理事务。看重的是她的名声,她这两句轻飘飘挽得也是名声。 易雪清倒还不知道侯府请了白浅亦,事出有因,也没法与她纠缠,抱着孩子点点头,就打算离开。但白浅亦却不怎么愿意放过她,柔声唤道,上前亲热的拉起易雪清一只手道:“易姑娘,看见你在这儿,我心里可稳妥多了。你平时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这底下殡葬行商你定是熟知门道。侯爷丧礼事大,我呀着实缺个帮手。易姑娘本事大,平时伴在安世子身边,人可伶俐,连小侯爷都是啧啧称赞呢,想必大宅内事应当是了解一二的。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一起一些协理杂事,有你帮着料理,更能井井有条些。” 她会不会理账理事,会不会内宅之事这人心里没数啊?易雪清漠然看着面前像照镜子一样的容貌,越发觉得刺眼,先是数落她的江湖身份,又贬损她在楚清明身旁不清不楚,还“勾搭”小侯爷之嫌。这哪里有让她帮忙的意思?偏生话还说得滴水不漏,这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伤人都是兵不血刃。 易雪清心中不快,但看着那张脸半点纠缠的意思也生不起来,索性顺了她的意说道:“不必了,雪清一介江湖女子,这两日忙碌,身上灰尘多,恐污了白大小姐的车马。” 白浅亦嘴角微抬,目光之中暗然冷凝,随意瞟了眼原先被摔下马的马夫,见他腿摔了还在地上坐着,含笑道:“易姑娘既然无意,浅亦也不好强人所难,驾马的马夫伤了,我这贴身的侍女刚刚也摔晕了头,俯不得身。就劳烦易姑娘把我的马夫扶起来吧,免得耽误去侯府要紧事。” 这话一出,站在外面的苏云溪不由皱着眉头扯了扯从后面走来的木槿,微声道:“这人长得跟易姐姐相似,性子却是大相径庭,软刀子割人,侍女不能扶,让她去扶,这不是想方设法轻贱于她吗?” 木槿不语,默默看着眼前这两个相似相貌的人,易雪清性子孤傲,平生少见这女人嘴巴吃亏的时候,这倒是难得。以她的性子,不一定会因为对方是个伯府小姐就甘心受辱,更何况是一个西城的没落伯府。 广德伯府,他嘴角不免轻扬,真是出乎意外,虽非他意,也算她好运,这气很快就要有人替她出了。 气氛僵滞,白浅亦脸上仍是得体,甚至微微侧身,朝易雪清空出路来。 “等等。” 清冷的声音从远至近,铃音轻响,人群让开,眼前的女子一袭蓝色烟翠衫,发髻松松垮垮,似神非仙,金步摇斜斜插在发间,珠饰长长坠下落在颈间,不施粉黛,仍是惊世美貌。 美人冷眼从白浅亦面上扫过,抬脚到了马夫跟前:“在医馆门前出了事,竟不问医师。”她唇角微微勾笑,锦面的登云履轻抬朝马夫的伤腿一处压了压,那马夫顷刻痛叫出声,一个翻身爬了起来。 “能自己爬起来的,何必还要人搀扶呢,云溪。” “师姐。” 南灵道:“里面还有些外伤药,多取些来,全当我南灵赠了。不过就是卖力气的百姓,驾个马落一辈子腿疾多可怜。” “我这就去。” 论话里藏刀,南灵并不失白浅亦,这一来明摆着就是过来找回场子的。 白浅亦眼睛微眯,别人故事里的熟人终是渐渐凑齐。“我说呢,凉州城怎会这般貌美的医师,原是南灵医仙,百闻不如一见,真担得起医仙的名号。” “美人在骨不在皮,世人称我一声医仙,是因我悬壶济世,医者仁心,不做佛口蛇心的事,勉强担得起虚名罢了。”看着跟无比熟悉的脸作着陌生的神情朝自己走近,南灵心里莫名阵阵发麻,这喜欢的壳子换个魂她是真受不了。 “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白浅亦虚点了点头,“凉州此遭祸事,南医师开门救治,不辞辛劳,亲力亲为,真是医者典范。浅亦敬佩,奈何居于闺阁,为规矩所扰,做不得南医师的济世。眼见凉州被袭,我亦忧心,想必你们应对也是困难,明日我会差人送一些药材到梨花巷,麻烦南医师易姑娘替我用于救治凉州百姓,也算是我聊表心意了。” 红香见主子轻抬了手,忙碎步跑过来搭上,不忘对着几人道:“还不快谢谢我家小姐。” 谁料南灵冷哼一声:“不必了,我这个地方啊,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药材都能进的。医药慎重,时时把关,进来容易,这若是出点什么事,可都是医师背责,医者仁心,更当慎重。” 白浅亦微微错愕,但又似乎预料到她不领情,点了点头道:“是当慎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浅亦就不厚着硬送了,惊扰了。” “白大小姐且慢。”南灵嘴角一挑,她出来可就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走了。 白浅亦道:“南医师还有何事?” 南灵走至之前摔倒的小孩身旁,掀开裙子露出血迹斑斑的小腿,望向她道:“白小姐尽想着远的药材,竟是忘了身旁还有点小事,惊扰不作事,孩子腿上的伤可耽误不得。” 白浅亦道:“马夫无心,行事慌张了些,不慎误伤。南医师看看这孩子伤情如何,银钱皆由广德伯府付。” 南灵随意扒开看了看,面上立显担忧之色:“这孩子腿伤到筋骨了,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有残疾之险。也不知白小姐这一走,广德伯府的银钱得何时才到。” 南灵冷盯着站在马车前的白浅亦,话里是寸步不让,这钱是现在非掏不可了。偏生侯府要事,第一时间就得出门,身上哪里有大额银钱,可南灵就是瞅准了这点,非得让她掏出来。白浅亦面上已是有些僵,“我出门匆忙,身上未带银钱,不如待我先去忠武侯府,晚了恐侯府怪罪,届时定差人送来的。” 谁料南灵直接冷哼一声,盯着她脖上悬挂的珍珠反从自己身上摸下了碧玉手镯,往站在后面木槿的怀里一抛:“忠武侯府忠义之辈,怎会因孩童受伤耽搁而怪罪。罢了,到底路边幼童,怎可挡伯府千金的路子,落了个讹诈的名,倒成我们的不是了,还是当了我这镯子吧,身外之物,我到不在意,总比一个孩子的腿重要。”此时,周围人群望着这位贵女窃窃私语的声音是压都压不住了,当街纵马行凶,伤人推责,借侯府丧事欲溜之大吉,反而叫一个为开门救治伤者快要散尽家财的医者,典当手镯。 这哪一点传出去都不好听啊。 第267章 双镜映(2) 眼看围观的人越发的多,南灵一副仁爱凛然的模样重点关注她的珍珠链子,白浅亦秀眉轻拧,神色难掩阴沉,再是作温婉大方端正样是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今日不赔了银钱走,出这个巷子她名声基本就毁了,搞不好安王府和侯府还得问责。若是从身上赔了项链,一个伯府千金,被穷陋巷子里江湖人给讹了贴身首饰,传出去也是个笑话。 现在还真是进退两难了,她的双眸趋于锐利,扫过南灵美貌的脸庞,又落在沉默的易雪清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上,说不出来的或妒或恨或羡。 她不如她,没有父母,混迹江湖,世人不容,刀口舔血,她不如她! 只见白浅亦狠狠往脖子上一扯,将珍珠项链攥到手上,狠狠朝易雪清的方向砸了过去,却稳稳被南灵接住。 “谢白小姐,木槿云溪,送白小姐上马,仔细点,莫伤着。”说罢,高傲的美人冷笑着别过身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马车驶远,围观的人也低声私语着散开,南灵眼角余光从远离的马车渐渐收回,平复过来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跟你长得如此相似。” 易雪清声音淡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认识她?” “几面之缘,不是很熟。” “易雪清,你是傻掉了吗?”南灵突然扭过她的脸,仔细去看她最熟悉的墨瞳,蛊应该没把她脑子啃坏吧。“她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刻意贬损你,你看不出来是吧?我记得你不蠢啊,还让你去扶她的马夫,她什么意思?哪怕长相相同,她是世家小姐我们是江湖女子,注意云泥有别,你也只配跟她马夫站在一起,嘴巴上说着帮忙搀扶,心里最想得恐怕是让你给她趴马车下面当上马凳吧,我问你,如果我刚才不出来,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扶她那个马夫?” “扶就扶呗,又不会少块肉?”易雪清倒是云淡风轻,拍了拍衣裳的灰径直往院子里走,继续去处理要熬的药。 从易雪清嘴里听到这话,对于南灵而言不亚于她眼里最桀骜的挚友,已经滑跪了过去给人家大小姐当上马凳了。 双目睁了睁,愣了下才开口骂道:“易雪清,平时对我们那么横,怎么见她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旧太子你都敢带着揍,还怕她一个世家小姐?我不相信以你的本事就没有治她的法子,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方式,你有什么会被她拿捏的吗?就算不能直接上去甩她一巴掌,你一个眼神我手里毒针立马就到,让她喊都喊不出来,退一万步来讲真惹麻烦,要是楚清明那个废物撑不住你,我就直接带你回江南,什么东西!” “南灵,我问你。”她抬起头来,”如果你遇见一个跟你长相近乎一样的人,你会怎么想?” 南灵不假思索道:“还能怎么想,要是碰上另一个自己,这简直就是世间缘分,去好好了解一下,世上另一个我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是否是一样的喜好,这是件很有乐趣的事。” “会想一箭射死她吗?” 南灵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拽着她问:“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之前是出什么事了吗?” 易雪清默了默,摇头,“没什么,每个人可能不一样吧,世家小姐不喜欢没爹没娘的江湖女子跟她长得一样。” “绝对有事。”南灵抓着她不依不饶追问:“她是不是想杀你来着,这可是大事,老实说。” 易雪清轻叹了口气:“我都没追问你穆楚辞的事,你也别追问我那么多事了。”这一句,立马就让南灵沉默了下来。易雪清意味深长的一笑:“人呢?” “跑了。” “我就知道,他要是还关在胡杨林,你绝不可能在这儿。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困不住他,可惜了白白丧失最后要他命的机会,留这么一个祸害,不过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居然还能逃出去,怎么做到的?” 南灵神情一暗,怎么跑的?她想复刻沈思风的摄魂噬梦对他下手,让他一辈子丧失心智变成傀儡留在自己身边,结果被唤回些理性,才避免从医仙堕魔的悲剧。 “南教有人把他救走了。” “怪不得。”易雪清没多想,而是说道:“南灵啊,有些事情你要明白的,人不可以选择自己出身,但是路可以自己选,你们两个注定不是一个道上的,强求只会伤神。” 南灵清楚,这也是易雪清恨穆楚辞入骨,但从不会强行逼她在其中选择,因为她们清楚,不是一条道上,只是心有不甘,都不太愿意放手而已。 她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只得岔开了话题,转问起白浅亦:“那个白浅亦是什么广德伯府的,凉州有这么个伯府吗?我怎么不知道。” “凉州?”易雪清摇了摇头,“不是凉州的,西城白家,广德伯府,白浅亦是白家大小姐,她精通各种暗器精密武器制造,特地被夜不收请进卫所的。” 南灵一惊:“西城白家?” 易雪清对她反应不解:“怎么了?你去过西城啊。” 南灵拉着她进了里屋,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道:“还记得叶眉吗?” 易雪清回忆起这个人:“你那个师姐?她跟她妹妹不是因为陷害你又刺杀叶掌门,被逐出医谷了吗?从暗域被带走的那段时间,我入南教时有在夔州附近的摩崖村见过她们,在兰落乙川她们的手中,好像是被收进南教了,后面我逃出来就没见过了,提她干嘛?” “她们在凉州。” “为南教做事?” 南灵点头:“对,我前段时间,找到了她。南教的人给她们下了牵引药,控制她们。我困住穆楚辞也有这点原因,我医谷清风明月,昔日同门岂能被这帮狗崽子糟蹋,就把叶眉救了出来,给了她解药。落入敌手遭受点磋磨人也看开了,谷里内斗怎比得过外面凶险,她想带上她妹妹回江南,我本来打算亲自去,她没领情。可惜,结果被发现了,她受了重伤,拼死跑到我面前,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好像是知道了什么被灭口。” 易雪清心里一紧:“什么字?” 南灵回忆着,喃喃念:“楚......南教......漠南玉玺......西城白......白......家......对,最后说的就是西城白家。” 西城白家?易雪清心中思咐,南教怎么会跟白家扯在一起,玉玺,漠南......犹记得在夔州时,爷爷所说藏宝图的宝藏就是太祖流落的玉玺,被灰先生的父亲藏在了边塞,看来这边塞就是凉州了,看来穆楚辞来这凉州也不仅仅是为了她,可这和漠南还有西城白家又有什么关系。 见她低头沉思,南灵目光聚集,垂下眉眼,突然问了一句:“易雪清,你究竟姓什么?” 易雪清瞳孔瞬间紧缩,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心里说辞无数,哽了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僵持之际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外面突兀响起:“哟,可算是找到你们了,一顿好找,我说你俩好好的胡杨林不待,跑这城里偏僻巷子来干嘛,还挪了我藏在地板下的黄金,买这院子?” “白先生。”两人被突来到访的白云间打乱了心神,易雪清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蹦跶着跑过去:“怎么可能,这是南灵师妹跟她丈夫的屋子,要是拿你那黄金买这小院亏都亏死了。”她拽住白云间衣袖扯了又扯,声音都不自觉软和:“没看见凉州遇袭伤了那么多人啊,我们在凉州那么久,南灵还是个医师,岂能见死不救啊,我们的钱可是填进去了,不小心看见你藏的黄金,怎么可能不动心。” 许久未见她,小丫头上来就是一副讨好模样,瞧着灵动可人,本就无意追究的白云间神情莫名浮上丝戏谑:“所以,你就对我的金子动心了?” “白大侠。”易雪清立刻作委屈道:“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把前段时间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回的金璎珞卖了还你的金子吧。” 那不还是他的钱。 白云间无奈戳了戳她的额头:“鬼丫头,你要是把它卖了我才真生气。” 第268章 双镜映(3) “行了雪清。”南灵都快看不下去了,“白先生家大业大,不缺那点金子,放在胡杨林就是让我们以备不时之需的。” 白云间稍点点头,目光向上与南灵对上,没有半点言语,二人已是心照不宣。易雪清吐了吐舌头,不再开玩笑,而是退开一步,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看,没发现哪里受伤行动不便的样子,才长吁一口气:“白先生,南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燕云酒肆都被烧了,你还又跑了,多让人担心。” “告诉你作甚,想杀的人是我,南教又没人能为难住我,莫说一个穆楚辞,把七杀,死的没死全叫过来,我也不放在眼里。怎么,还信不过你白叔的本事?” “那自然不是......”以白云间的武功,当今武林确实没几个能打得过他的。她仍是觉得奇怪,不放心的看了又看。 “行了。”白云间揉揉她的头,笑道:“安心待着吧,有我在,就南教在凉州这点家伙什,不敢对你轻举妄动。倒是看看你,怎么穿这么灰白,衬得一点气色也没有,我不在,好衣服都买不起了?” “不是。”易雪清解释道:“你应该听说了吧,凉州的将军左镇里通外国,被忠武侯和安王爷设计抓了。漠南损了一枚重棋,可能是气急报复吧,派人偷袭扰乱凉州的时候,混进了忠武侯府毒死了忠武侯,现在全城准备发丧呢。” 听到忠武侯去世的消息,白云间先是一愣,随后又是怅然道:“可惜了,早些年还是跟那老头子打过两次交道。面上侯服玉食,奢侈放纵,但打交道下来倒也算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当真可惜,与那左镇相斗二十载,明枪暗箭没死,这眼看要笑到最后了,却没挺过去,唉,命数如此。”他拍拍易雪清肩膀:“这次跟马帮出去吃了回风沙,肺里有尘,南灵给我开两副药,再给我扎两针,活络活络。我那金子,怎么着也够你南大医仙的药钱吧。” “不介意你再添点。”南灵嘴上打着趣,眼神在白云间擦身而过时骤然变暗。 “在这吗?” 南灵颔首,随后看向易雪清道:“难得重逢,晚上大家聚聚吃点好的,我要芙蓉糕,酱鸭子,给我师妹买点蜜饯,其他看着办,不想吃出火气来,就好好放点血。” 易雪清:...... 她不会真的要把金璎珞当了吧。 午时,雪微停。 灼灼日光映照着房上白雪,小径幽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年轻男子白衣胜雪,面容俊雅,衣袂随风微动,款款而行犹如神君临世,踏过青石板行至一处外亭,他微微躬身对着正在书写挽联的威仪男人。 “父王,广德伯府的千金到了。” 安亲王连眼都没抬一下,“来了就来了,请个伯府千金暂理内宅之事,出面也当是忠武侯府,我于理不合,又不是与你有姻亲。” 楚清明眸中稍黯,按住安亲王将落狼毫:“父王,还是去见一面吧。” 不理解儿子执着,只当给越江吟尽个长辈职责的安亲王勉强过来,注意到楚清明神情格外凝重他略有不解,直到看见白浅亦双手交合,步履娉婷朝他走来,容貌姝美的年轻女孩站定在他面前,屈膝福礼:“广德伯府白陆之女,白浅亦见过安亲王,安世子,王爷千岁,世子千岁。” 他压下面上惊愕,仔细端详起白浅亦,这模样除了眼角一颗痣,其余的竟和易雪清足足有八分相像。他瞥向儿子,算是明白为什么他执意让他过来。 他虚虚抬手,“白小姐请起,我与犬子同是来帮衬的,同是客,若有何需要的,你与贤侄尽管开口,莫要觉得不好意思。” 白浅亦直起身来,轻轻点头:“谢王爷。” 楚清明一旁勾唇浅笑:“白小姐才名绝世,我们寻你是放了心的,除了侯府,我们安王府带过来的人你大可放心用,知会一声,不敢不听的。” 公子声音如玉,含了丝风雅。白浅亦稍一抬眼,两人眼神相撞,世子光风霁月,身姿雅致,眉目淡含疏离另具深意,她莫名一怔,又听越江吟拘礼:“浅亦,府内杂事,有劳你了。”一身孝衣的越江吟面容稍显苍白,可见这两日是熬坏了。 曾经偌大的威武侯府,今后也只能靠他一个人撑了。 白浅亦回礼道:“两家世交,身为晚辈应当的。江吟,且带我去给越伯伯上炷香吧。” 刚挪没几步,白浅亦不由稍稍侧身去看身后一袭白衣清尘的男子,刚刚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刻意疏离,但却暗暗打量自己,他在从自己身上思索什么。大抵还是关于这张脸的事,手指摩挲过脸颊,她嘴角不禁浮现一抹嗤笑,心道:喜欢她的人竟会对相同的面容动心,看来那女人也不是得了什么好如意郎君。 几人为忠武侯上了香,越江吟领着白浅亦先行离开,看着二人远去,楚清明忽然道:“长得很像吧?” 安亲王沉了脸:“你刻意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一个跟易雪清长相相似的女子?” “你觉得我娶她如何?” “你说什么?”轻飘飘一句话,甚是惊人。安亲王面露诧异,转头看他,楚清明则是淡然解释:“您不是不愿我娶易雪清吗?她也没那个心思,两头难进,我心里难以纾解是真,与其苦苦追求,不如退而求其次,寻个与她相似的人,往后对着也算心中有个慰藉。正好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广德伯的嫡女,贤良淑德,端庄持重,落落大方,家世不显也未没落,娶了她也不惹人忌惮,是做安亲王府世子妃最好的人选了。”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以他对这孩子的了解,凡事皆异常执着,之前为了易雪清这般强硬疯狂,现在竟能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见异思迁,喜欢的难道只是一张皮囊不成? 见父亲犹豫,楚清明又道:“怎么,连白浅亦都不够格做你儿媳吗?” “自然不是。” “那就劳烦父亲,为我向太后奏请吧,递给广德伯府的婚书我亲自写。” “你当真决定了?” “若不决定,你就让我娶易雪清吗?” 看着他的样子,安亲王语气也不由软和了下来:“人非草木,你爱慕什么女子,岂是我能阻止的。倒不必这般,毕竟白家与越家虽暂无婚约,但交情尚在,侯府空虚,白家小姐一来,嫁进来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毁人之好?易雪清你实在割舍不下,随便换个名头,纳进来做妾,或在外面置个宅子,好好养起来也行。” 不料,楚清明听完这话,原本冷淡的脸顿时浮了怒气:“妾?外室?父亲,你在说什么昏话。你当她是王府里那些随意被你收来的女子?毫无真情,肆意玩弄。当妻子她都反复斟酌,妾和外室,哪个有骨气的女人受得住这般侮辱?若当真辱没她,我不如不娶。你也知何必毁人之好,现在要么娶易雪清,要么就对不住忠武侯府一回,娶白浅亦,父亲我已让步了。” 安亲王沉默,他从未对易雪清这个女子有过意见,相反是欣赏这般有胆识有魄力的女子,也知道这般女子断不会屈做妾室,贱做外室。可念及她身份,始终是个隐患,最怕这个儿子死命执着,若真到不得已的时候,为了安亲王府,他也只能做出让自己一生不耻之事。 现在他难得想通,自己还有什么不应允的。 他无奈叹气:“婚书,你写吧。忠武侯府的姻亲,我亲自为其挑选上京贵女,权当对越家的补偿了。” “谢父亲。” 白雪簌簌,楚清明快速穿过前庭小道,回到书房。屏退小厮侍女,孟长山与阿鸽早已在此恭候多时,楚清明进门时的动静稍稍急躁,惊得他震了震,“世子爷。” 楚清明微一拂袖,端坐桌前,翻开着底下送上来的消息,沉声道:“吩咐你们去做的事,如何了?” 两人相视一眼,回道:“回世子爷,都已妥当,不过真的要......” 犹豫的眼神刚刚闪过,就被楚清明强硬的威压给逼退回来,他端起桌上参茶,轻抿一口,声音更趋向冷意:“你们都是我的心腹,皆得本世子信任。这件事情,不难,但半个字都不要露出去,若是王爷知道,我不介意重新培养一批暗卫。” 明白主子是动了真格,两人心中再翻腾也只能压下去,道了声是,退出门外。 第269章 双镜映(4) 四下空无一人,楚清明沉沉闭上双眼,往嘴里含了颗梨糖,虽是江南人,但他并不嗜甜,如今到成了习惯了。 又放了一颗梨糖覆在眼上,清凉意传来,他竟痴痴笑了:“雪清......” 没过一会,房门被敲动,他只当是侍女,正襟危坐,缓声道:“进来吧。” 吱呀—— 门开了,却无人影。 他心中疑惑,起身谨慎走了过去,突然一个人影倒吊下来,乌发遮住来人面庞,还时不时发出女鬼般的嘶嘶声。 看着飘动的乌发,他眼里浮上一缕和煦的笑意,微俯下身拨开“女鬼”遮面的头发,露出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脸,掐了掐她脸颊,溺声道:“下来吧,一会要摔了。” 易雪清翻了下来,略有不满:“讨厌,居然没吓着你。” 楚清明搂过她,边为她理着头发边道:“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大白天的,况且你衣服都没换啊,傻瓜。” 看着女子没趣的抓了抓脸蛋,他难忍轻啄了上去:“怎么,出去太久想我了吗?这般缠腻,以后成了亲可怎么办?日日不出门吗?” 这人什么时候嘴也这般讨打了,她一拳捶在他胸膛上,恼道:“瞎扯,我来找你肯定是有事的,晚上有顿饭吃不吃?白先生回来了。” “白云间?”神夜死后,江湖上公认的第一高手,楚清明自然知道。 易雪清点点头:“对,我没有父母。白先生是我母亲昔日好友,现在是我很重要的长辈,他难得回来,反正你......你去不去由你。” 关于易雪清江湖上的关系,纷纷扰扰,天机阁再探究也只是传闻,每每遇她,多是孤身一人,金陵之后,他只觉她是随时会飘走的孤魂,抓不住,握不牢,追不上。现在终是感觉他们不再是若即若离两个影子了,守得云开见月明,楚清明难掩笑意:“怎会不去,无论哪里,拜见女方亲属可是头等大事。” “对了,十九啊。”易雪清也想起来一件大事。 “怎么了?” “天机阁能找出一盒芙蓉糕吗?” 侯府深宅,静室青烟袅袅。一声哀叹,难掩怒气,白浅亦端起的茶,沉了沉又放了下去:“好计谋,好计谋,真是好计谋。”她冷笑出声,“漠南这次可是吃了大亏了。” “可不是吗?”越江吟紧紧握拳捶向桌面:“我说呢,费那么大功夫就只为救走一个废人左镇,不惜被我们连拔三个营点,放弃延绵百里的土地,怎么没想到背后有鬼使计,我还当左镇与南教一条绳上蚂蚱,谁料这帮狼子野心想夺得可真多,也不怕撑死,还害得我父亲搭上去一条命。现在漠南那边对你们什么态度?” 听到忠武侯的名字,白浅亦眸光暗了下去,声音缓了缓道:“还能是什么?他们玩得一手好离间计,也不知什么使了什么手段,竟买通了我们家在漠南的几个人。以我们白家的名义暗散出去,我们要去夺左镇身上什么至宝。鬼知道什么至宝,还能传国玉玺吗?让漠南如此上头,损兵折将,汗王被气得吐血,损了我们在漠南不少势力,倒是提拔不少南教的人上来。赤木脱大怒,要求我立马入漠南,遏制白家。千算万算,千防万防,拉下了左镇,还当它不足为惧。是真没想到他们野心怎么大,生生卖了对他们最依赖信任的左镇,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拉下我们白家,我只当他们江湖势力,依附左镇讨些吃头遍及关里关外就算了!” 砰,素来喜形不于色的白大小姐,着实忍不住摔了茶杯,“凉州三大情报势力,你的花满楼,皇室天机阁,他们的南教,冒着被吞掉的风险玩那么一手。都说南疆是毒蝎子,被蛰一下还真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亏我们算是吃了,以后有得斗,待漠南被打散的谍人重新聚集,第一个就该除这心腹大患。” “你去也好,这样就能带人进去。”越江吟冷静下来:“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什么,自从左镇出卖,漠南的谍人就散了。你们白家的人有几个是你能用的?他一个人在那边危险重重,勉强搭上了几条线,我生怕他出事。凌风这人也是,我从来不希望他去那边,我爹也不愿,挡不住,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那么死心眼。” 白浅前幽幽道:“说不定是在躲我呢?” “想多了吧你。”想起这两个好友之间的事,越江吟也是头疼。瞧着她从下马车到现在,脸上始终怒气阴郁,看样子不单单是漠南之事:“路上惹事了?” “对。”她半点没有否认,“马夫赶车,路上正好碰见那女的。我已经够有良知了,只不过下车温言软语,暗暗提醒她与我之间的尊卑。本就是无父无母的粗鄙女子,我言语她两句还不是无从辩驳。我还想看她发疯撒泼的样子,欣赏一下,谁料招来个南灵,那女人容貌如雪如玉,嘴巴倒是会说,让她讹了串珍珠项链,算是丢了脸面。他走之后,我常常去打听他们江湖上的事,我身居伯府,不懂那些,只当他在诓我......果然诓我,哪个学医的心那么毒?” 越江吟见她吃了亏,不悦道:“南灵与易雪清是生死之交,你上门找易雪清不痛快,她能不出手?她在凉州说是第一神医也不为过,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法子,你真惹着她,她给你下点奇毒,无声无息死了你冤不冤?你何必折腾这些,你们长得再像,也不是一个道上的。说到底,你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世族贵女,何必自轻自贱。辜负你的人,是凌风。再者,你看不出来她与安世子是一对,楚清明又不会对她放手,你们根本毫无瓜葛。你心中不甘,去了漠南使劲勒着他,告诉他,易雪清另有所属了,让他看看,真正心系于他,冒险远赴漠南的是谁?不乐意就甩他一巴掌,让那不识好歹的东西看看,西城的白大小姐,是才貌双全,举世无双,看上他是他好福气,不答应就再甩一巴掌,打到他答应为止。” 白浅亦被他俏皮的话,勉强好了些脸色,推了一把嗔道:“我可不敢,他还手怎么办?” “他敢?我给你撑腰。” 白浅亦笑道:“你还给我撑腰呢,我可不信你。” 越江吟道:“我越江吟可是有情有义的人,这还信不过?” “有情有义?”白浅亦眸子一眯:“那你之前喜欢得不行的花魁,怎么就给让漠南带走了,这都舍得。” 他冷了神色,“我从未想过派她,那晚之事,是我始料未及。” “那要我去漠南给她救回来?你的花魁也算是机敏,实在想得紧,我想法子给她弄回来。” 越吟沉吟片刻:“既然她机敏,那就更应该留在漠南了。” “你不救她,就不怕她恨你?” “救了她,她就不恨我吗?” 凉州冬天天色总是暗得格外早,木槿陪苏云溪去药铺送完药,回来路上手里提着东西,少女呼出一口白气,侧目看他,男人剑眉星目,眉宇中漫着淡色哀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失忆的人,身处异乡,往事不堪。虽说师姐与易雪清都不再为难他,但过去无法面对,未来尚且迷茫,他心中定是有诸多彷徨悲愁难以言明。 她将东西抱至另一侧,空出的一只纤细素手悄然挪过去,轻轻触碰男人手背,另一只大手明显一震,他侧过头来,看见她对他娇俏一笑。他也扯出一丝笑意,空出一只手来牵着她。 两人未明一言,肩并肩牵着手回到了梨花巷。刚踏入院门,一抬眼,便见站在院中的白云间。 木槿心中一紧,又立刻面上装的一无所知。 “云溪,你们回来了。”南灵从屋内出来,瞧着门口两人忙不迭打招呼,“过来见过白云间,白先生。” 苏云溪在武当上是见过白云间的,想起来武当山种种,她下意识去看木槿,瞬间一怔......她刚刚好像在木槿的眼里看见一丝惊慌。 “木槿,见过白先生,我听过您的赫赫大名,凉州茶楼酒肆少不了白先生的事迹。”此时此刻的他,就真像一个市井青年看见传闻中的大侠般不知所措。 南灵之前生怕白云间像易雪清一样上来就先打一掌,早早将事情缘由挑明讲给白云间听。看着面前说是失忆的青年,白云间面上没多少起伏,这些年轻人的事,除了那个丫头的,他没什么兴趣管。 但很快,说什么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