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修术师》 第1章 荩鸾魔种 1 这是个人魔鬼怪共存的世界。 海上有洲,名曰“太古神”。洲上有国,名曰“中州”,是人族栖居的所在。十方魔都位于中州边境,环绕其周。都中妖魔好食人心,饮人血,时常骚扰中州边境,虐杀无辜百姓。 中州是个集聚天地灵气的所在,生活在此的人大多体内都有灵气,可养日月精华,练体修术,成就无上大道。这些修行者被称为“修术师”,多被中州皇族聘用,派往镇守边境,抵抗妖魔入侵。 中州东侧靠海,有一座仙山名为“荩鸾”,传闻此处是洪荒时代一只火鸟死后所化。荩鸾山高万丈,上抵三霄,下接海境,吸收日精月华,是天地灵气最盛的地方。 山上有修术宗门,名为“纳虚”,是天下修术炼体的名门正宗。中州多有修术宗门,却不及“纳虚”兴盛,宗内术法自然也不如它强大。因此天下宗门皆以“纳虚”为首,每年三月都会集宗中高手前往荩鸾听学,修行更高深的术法。 纳虚宗内成大道者不计其数,其中又有十位出类拔萃者,被天下人冠以“纳虚十尊”的称号,他们实力强劲,足以匹敌十方魔都里的首脑。 北境魔都,魔力最盛,魔族中实力最强者被推举为首领。“纳虚十尊”时期,魔都中诞生了一位天才少年,名曰“沢町”,沢町被奉为“十万年来魔力最强者”,他成年后弑杀老魔王,成为魔都新王,名声响极一时。 魔都自古荒芜,混沌一片,魔种间更无秩序礼法,只以魔王为尊。沢町成为新王后,听说中州乃天地之气聚集的所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便产生了入主中州的野心。 他悄悄潜入中州,意在访游中州形势,却没想到在进入这个陌生的国度后,结识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因此结下了一段孽缘,致使他堕入东海海眼“炎虚”万劫不复…… 2 纳虚宗宗门大殿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坐在一块蒲团上,他双眼紧闭,脸上隐隐有担忧之色,手中端着的一柄拂尘也因手抖微微颤动着。 “宗主,十尊和他们座下十位首席弟子将那魔头引入东海啦!”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大殿外传了进来,声音还未甫歇,一位白衣少年已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 老者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过了一会,又有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宗主,那魔头残暴至极,十位师尊均有受伤!”语气急乱,音带颤抖。同样声音未歇,一位白衣少年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里。 老者“嗯”了一声,仍未说话。 又过了片晌,外面声音再次响起:“宗主,十位师尊和他们座下弟子施术‘天牢地网’,以身作锁链,以海为牢笼,将那魔头封入东海海眼‘炎虚’中去了!”音带哭腔,一位少年大哭着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回老者身子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双眼暴睁,根根须发如针挺直,脸上神情先是由惊讶转为悲伤,最后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三位少年站在老者身后,泪水簌簌而下,哭的身子抖成一团。 老者止住泪水,缓缓站起身,沉声慢慢道:“传我命令,整顿宗门,救治伤者,清扫魔尸。好生安葬此役中阵亡的门徒,举全宗门人颂七天七夜往生咒,超度亡魂西往!” 荩鸾山巅,云雾缭绕;日头临近,光照崖头。 数千名白衣修术师立于山崖上,遥望东海,人人眼中含泪,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宗主立于人前,朗声颂道:“十方魔头,北境沢町;不安魔尊,入境中州;恋我门徒,结此孽缘;因爱生恨,倾巢而动;大举魔旗,乱我荩鸾;毁我宗门,杀我门徒;罪孽滔天,十恶不赦;纳虚十尊,以身封魔;大义炳然,可歌可泣;我门众人,遥望东海;悲歌七日,为尊涕零!” 宗主念完,已老泪纵横。这时人丛中走出一位老妇人,怀抱着一个襁褓婴孩。婴儿双目闭着,睫毛缓动,一脸安详,显然已经沉沉入睡。 妇人看着宗主,脸上露出祈怜的神色,说:“宗主,这孩子你想怎么处置?” 宗主还未说话,身后群众均高声道:“杀了她,杀了她!” 妇人闻言大惊失色,目望宗主,眼中已滚动着泪花。 宗主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神情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养着吧。” 人丛中走出一位大胡子男人,大声叫道:“这孩子的爹是沢町那魔头,此为魔族后裔,久后必成祸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孩子留不得啊!” 人丛中又走出一位短须男人,正色道:“刘师兄说得对,这孩子虽是女娃娃,可毕竟身上流的是魔血。他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这孩子就是个难以原谅的小魔种。要是这孩子长大后,知道爹娘都死在我们手上,非寻仇不可。不如杀了,杀了干净,省了日后许多麻烦事。孩子留不得,请宗主三思!” 此话一出,身后群众齐声附和:“请宗主三思啊!” 宗主一凛,浑身剧震,良久才咬牙沉声道:“孩子她爹虽是魔族魔头,但她娘却是我门中人。她身上留着一半人血,一半魔血,终究是有人性,与我族有异却也不大。她娘触犯门规,爱上魔头,已受罚领死。此女幼小,若我们好生管教,磨去她的魔性,帮她成就大道也未尝不可。” 大胡子男人声色俱厉地说道:“不行啊,魔就是魔,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如何磨去她的魔性?还要助她成就大道,简直荒谬绝伦,我看连半点修术都不能教给她!杀了吧,杀了干净,一了百了!” 宗主老脸一沉,厉声道:“孩子是无罪的,杀害襁褓婴儿,那我们与魔头何异?养着吧,教她道理,不教她修术便好。待她长大后,给她寻个凡人子弟,将她嫁了,也少去不少麻烦。” 大胡子气的浑身发抖,厉声道:“杀了更没麻烦!” 宗主以不容抗拒的口气道:“我意已决,不可更改,就这样吧,无需多言!” 群众哑然,纷纷露出不服之色。那大胡子更是怒发冲冠,拂袖而去。老妇闻听宗主下令,看着怀中婴儿喜极而泣。 宗主看着她,神色复杂,似乎思绪万千,缓缓道:“以后这孩子就交给你抚养了,你可千万要护她安然长大。” 老妇欣然接受:“我定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人丛中有十位两三岁的幼童,看着老妇怀中的婴儿神情复杂,或怒或忧,小小的拳头已被他们握紧。原来这十个孩子都是十尊座下首席弟子的遗孤,他们的父母于此役中战死,他们心里悲痛万分,此时又听宗主说不杀魔头血脉,心里更添气恼。 十二年后…… 纳虚宗学社中,几十位少年男女盘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听堂上一位夫子打扮的瘦男人讲课。 那瘦夫子摇头晃脑,悠然自得道:“天地生灵,万象包罗,却难逃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分化万物,人的命数变化亦在其中。我们修术者,基本功就是要学这五行变换之道,运用之法。至于怎么运使吗,且听为师娓娓道来。要学应用之理,就要先学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这木性最暖……” 他在堂上不紧不慢地讲着,屋外一个少女俏皮的声音幽幽传了进来,和他一起念道:“木生火者,木性最暖,火伏其中,钻灼而出,故木生火;火生土者……” 那瘦夫子忽然发觉不对,停下声来,只听那女声还在念:“火能焚木,木焚成灰,灰即是土,故火生土……” 瘦夫子咳嗽一声,朗声道:“是谁在外面和我抢着讲话啊,要不你进来讲?” 女声止歇,一位十一二岁穿着黄衫的小姑娘跳到门口,冲瘦夫子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老先生,这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你已讲了三天了,我在门外也听了三天了。这三天里你不断重复,何时才是个头呀?” 屋中众学生回头看向这小姑娘,大多数面露不悦,中数忍俊不禁,少数几个面无表情。 瘦夫子面沉似水,没好气道:“戚瑶璘,你偷听我讲学我并不怪你,但你在我讲学时打岔,破坏课堂秩序,就是大大的不应该!” 戚瑶璘满不在乎,微微一笑:“我听你一连讲了三天的五行之学,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你今天还讲这个,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才和你一起念的。” 瘦夫子冷笑一声:“五行之学高深无比,变化无穷,岂是你听了三天就能领悟的?我专于此道数十年,也不过懂得个皮毛,你将它背下了,难道你就完全理解了吗?” 戚瑶璘负手于门前信步:“我不理解,那你的学生懂了吗?” 瘦夫子一愕:“他们自然比你理解的多。” 戚瑶璘轻笑:“我不过是蹲在门外偷听,你的学生坐于室内听讲,环境可比我好多了,要是他们懂的不如我多,岂不是大大的蠢笨了吗?” 此话一出,屋内众生俱变色,怒视向她。一生霍然站起,喝道:“小魔种,你听课便听课,怎么接二连三的来捣乱?师父说的当真没错,魔就是魔,天生就不安分,天生就是坏种!” 戚瑶璘一愕,撇撇嘴道:“我不过说了两句,你就急了?真没意思,不和你们玩了,你们继续上课吧!”说完蹦蹦跳跳离开讲学屋境内。 待到她跑入一个院子,才慢步下来。她已无刚刚那般笑意,眼中滚着泪水,心里既委屈又羞愧:“整日就知道叫我小魔种,难道就因为我爹是魔族人,就要对我另眼相看?凭什么你们都能坐在屋子里面听讲,而我只能坐在外面偷听?凭什么你们都有伙伴,而我却孤零零一个人?凭什么你们应有尽有,而我却一无所有?难道就因为我是魔种吗……”想到这里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落下,哭的好不伤心。 “瑶璘,你在做什么呢?”身后一个稚嫩的少年声音传了过来。 第2章 两小无猜 戚瑶璘闻言打了个激灵,急忙用袖子抹掉眼泪,缓缓转过身来却嫣然一笑:“没做什么。” 那少年十三四岁,样貌清俊,气质脱俗。他认真打量着女孩,蹙眉问:“你刚哭过?” 原来戚瑶璘眼圈红肿,脸颊还有泪痕,故引少年察觉。 戚瑶璘急中生智,撒谎道:“刚刚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牙了,把我痛哭了!” 少年将信将疑,语带关心的问:“那你现在还痛吗?” 戚瑶璘展颜笑道:“不痛啦!” 少年点点头。 戚瑶璘奇怪道:“陈方然,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你师父那边练功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方然淡淡道:“师父叫我去李师叔那里送样东西,现在东西送完了,经过这里,刚好碰上你。” 戚瑶璘道:“那你快回去向你师父复命吧,别让他等急了。” 陈方然点点头:“那你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可别再摔了,把牙嗑坏了,很难看的。” 戚瑶璘嘻嘻笑道:“你知道的,我走路总喜欢蹦蹦跳跳,目光朝天,摔跤难免的。这已是我的习惯了,改不掉啦。” 陈方然摇摇头,无奈道:“坏习惯终究要改的。” 戚瑶璘扁扁嘴唇:“好啦,我知道了。瞧你,跟个小大人似的,快回去吧。” 陈方然点点头,正要离开,戚瑶璘忽又叫住他。陈方然回头一笑,问:“怎么了?” 戚瑶璘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天哭鼻子的事你不许说出去,听到了吗?” 陈方然欣然答应。 戚瑶璘叹了口气:“若是叫那些讨厌鬼知道了,定要笑话我,到时候说我这个小魔种这么坏,原来还会哭鼻子,就不好了。” 陈方然感到奇怪:“是人就会哭鼻子呀,我小时候也时常哭的。” 戚瑶璘叉腰,嘿嘿笑道:“你是人,可我不是,他们都叫我小魔种,那我自然就是魔了。魔和人不同,魔是不会哭鼻子的!” 陈方然沉吟道:“你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哪里是魔了?” 戚瑶璘:“他们都说我是,那我就是。好了好了,你快走吧,要是叫其他人瞧见你和我这个小魔种说话,非说你我坏话不可,说我坏话倒不算什么,但说你就不好了。” 陈方然疑惑:“我们是朋友,说话被他们瞧见了就瞧见了,我不怕他们说我坏话。” 戚瑶璘不耐烦道:“你是大英雄的儿子,我是大魔头的女儿,怎么可能做朋友。你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可我在纳虚宗却没有一个朋友,也没将你当做朋友。” 陈方然知她在骗自己,故意走到她跟前,用极温和的语气问道:“真的吗?” 戚瑶璘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说完她先跑开了。 日落月升,夜华满天,星月灿灿,于荩鸾山巅遥望天边,更觉与星月近在咫尺。 后山有三间木屋,离纳虚宗山门不远,这是戚瑶璘的家。 戚瑶璘回来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安静地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均是简单的清淡小菜。 戚瑶璘笑嘻嘻地坐到老妇人对面:“婆婆,我回来晚了。” 婆婆假意埋怨道:“瑶璘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才回来?饭菜都冷了。” 戚瑶璘撒娇道:“对不起婆婆,我不该在外面贪玩的,让你久等了,我保证下次不会啦。” “你说不会,却总是会有下次的。”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是不是在纳虚宗玩的?” 戚瑶璘盛了一碗饭,边吃边答:“是啊。” 婆婆道:“宗主虽然没有禁止你来往宗门,可你毕竟不是宗门子弟,你可不要在人家那里捣蛋,知道吗?” 戚瑶璘随口答应:“我知道啦。” 婆婆叹了口气,莞尔道:“你自小就活泼好动,我老怕你会因为这点吃亏的。” 戚瑶璘道:“我机灵着呢,不会吃亏的。” 婆婆慈笑道:“宗门里那些老小子小小子喜欢胡言乱语,你别在意,你也无需刻意去讨好他们,做自己欢喜的事就好。” 戚瑶璘抿嘴一笑:“我不在意他们说我什么,我早听习惯了。每次他们说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默念,你放屁,我不听,乌龟王八在念经!” 婆婆满眼笑意,看着戚瑶璘吃饭,不再言语。待到她吃完,才端着空碗空盘要出去洗。 戚瑶璘忙道:“婆婆,我来帮你洗。”她接过婆婆手中的餐盘,步出屋门,婆婆也跟了过来。 刚出屋子,门外不远处一位少年正站在夜幕下。 戚瑶璘借着月光看去,蹙眉道:“陈方然?” 那少年应了一声,方才走近。 戚瑶璘疑惑地瞧着她,问:“你怎么来了?” 陈方然:“来看看你。” 戚瑶璘一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方然迟疑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你白天说不把我当做朋友,是真的吗?” 戚瑶璘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十分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盈盈地道:“假的。” 陈方然闻言也笑了。 婆婆看着他们俩,满眼笑意,接过戚瑶璘手中的餐盘,道:“你们去玩吧,这碗筷还是我自己来洗。” 戚瑶璘和陈方然坐到门前石阶上。这时陈方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向戚瑶璘。 戚瑶璘接过小布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陈方然一笑:“打开看看。” 戚瑶璘解开系在小袋子上的细绳,向里一看,就见满袋子五颜六色珍珠大小的糖果,眉开眼笑道:“水果糖,哪里来的?” 陈方然开玩笑道:“我变出来的,你信吗?” 戚瑶璘一脸兴奋地说道:“我知道有点石成金之术,难道还有点石成糖之术?” 陈方然摇头:“当然没有。” 戚瑶璘嘘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不然我可不敢吃。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陈方然:“今天陆师弟下山,在集市上买了好几袋子糖果。我本想问他买一袋,可他不愿卖给我。于是我趁他不注意,施术用一个沙袋将他的一个糖袋子给掉包了。” 戚瑶璘捧腹笑道:“小坏蛋,原来你也会偷东西啊。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你却全是装的。” 陈方然也笑了。 戚瑶璘拿出几颗糖果塞到嘴里,又取出一颗递到陈方然嘴前:“你也吃。” 陈方然用嘴衔住那颗糖,吃入口中。戚瑶璘看着他盈盈笑着,慢慢转过头,继续向嘴里塞糖果。 陈方然问:“好吃吗?” 戚瑶璘雀跃道:“糖果怎么可能不好吃。” 陈方然满意得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戚瑶璘正往嘴里塞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方然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戚瑶璘眼中忽然闪过奇妙的光彩,笑意盈盈地盯着陈方然稚嫩又俊俏的脸庞,道:“不对。” 陈方然皱眉:“什么不对?” 戚瑶璘浅浅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方然脸忽地红了,低头不语。 戚瑶璘站起身,负手在他面前信步,慢慢道:“你是大英雄的儿子,又是首座仙人的徒弟,将来前途无可限量。而我就不同了,我是小魔种,我爹是大魔头,也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别的英雄的孩子都恨我入骨,你却不恨,还对我这么好。你若是哄的我也喜欢上你了,将来我长大后再嫁给你,以你的身份一定会加倍狠狠欺负我的,到时候我可有苦头吃喽。” 陈方然急忙摆手,胀得满脸通红:“不……不会!” 戚瑶璘捧腹大笑:“你这样子真有趣。好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绝不可以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你的,我们只能做朋友,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这是为你着想,也是为我自己着想,你懂吗?” 陈方然点点头,似懂非懂。 戚瑶璘将吃空了的糖袋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掌,心满意足地说:“真好吃,谢谢你啦。为了回报你,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陈方然一愣:“什么地方?” 戚瑶璘神秘兮兮地笑道:“坠龙泽,带你去看看传说中的龙,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第3章 湖泽烟龙 夜黑风高,山林之中时不时传出几声诡异的叫声,却是野猫发情,山鸦孤寂,故而骚动不休。 戚瑶璘带着陈方然在后山山林里穿行,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片湖泽前。这湖四面八方都是茂密的丛林,湖很大,水却很浑浊。湖周围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沼泽,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方然环顾周遭,问:“这是什么地方?” 戚瑶璘一笑:“这地方叫坠龙泽,名字是我取的。” 陈方然好奇道:“为什么叫这个名?” 戚瑶璘嘻嘻一笑:“因为有两条龙坠落在这湖底。” 陈方然问:“你怎么知道?” 戚瑶璘煞有介事地说道:“因为我见过这湖底的龙,是它们亲口和我说的。” 陈方然以为她在开玩笑,不以为然,回应一个淡淡的微笑,没有接话。 戚瑶璘紧瞧着他:“你不信?” 陈方然莞尔:“我信。” 戚瑶璘板起俏脸:“你骗我,你根本不信。等着瞧吧,我会让你见到龙的。乘兴而来,自然也要让你乘兴而归,不然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小骗子。” 她抬头看看天,续道:“现在还早,等午夜你就能见到了,它们午夜时才会现形。你晚上不回去没事吧?” 陈方然道:“没事。” 戚瑶璘蹙着秀眉,奇怪地问道:“你师父对你那么严苛,你夜不归宿,他难道不怪你吗?” 陈方然道:“师父晚间时乘云南去访友了,估计这两天都不会回来。” 戚瑶璘坏嘻嘻地道:“我说呢,像你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在晚上来找我,又夜不归宿,原来是约束你的家长不在家啊。” 陈方然哑然失笑,稚嫩的脸忽地红了。 戚瑶璘道:“你表面是个乖孩子,其实心里比我都活泼好动,只是受师门规矩约束,压制了你的天性。” 陈方然默然不答,似乎是默认了。 两人坐到湖边一块大石上,两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湖面。 这湖水十分浑浊,水草漂浮,脏污游动。天上月光明亮,可倒影映在湖面,却也瞧不清。 戚瑶璘道:“我跟你说呀,这湖底里的两条龙可有意思了。它们的身体分别是黑白二色的烟雾所化,但形貌五官又十分真实,栩栩如生。” 陈方然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湖里有龙的?” 戚瑶璘以食指拨弄着下颚,饶有兴致地讲述道:“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于是就偷偷溜出来散心。我一个人在山上走呀走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那时正值午夜,我以前没有来过这里,就以为这里不过是个普通的沼泽池子,谁想到就在我要离开时,那湖里忽地钻出两条黑白二色的烟龙,‘刷’的一声就飞上天去了。” 她抚了抚胸口,续道:“它们当时突然出现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我等仔细看清楚它们的样子之后,与书上描绘的龙简直一模一样,所以我十分确信它们就是传说中的龙。它们这时也发现了我,于是飞到我面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如实说我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误打误撞走到这里。那黑龙起初对我很凶,但后来语气又温和下来,还叫我以后可以常来玩。它们说常年在这湖里,十分的闲闷,与我聊天正可以解闷。” 陈方然只以为她在编故事,不以为然,淡淡地一笑,没有说话。 戚瑶璘见他并没有太大反应,甚感无趣,扁扁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走着瞧吧,我会让你看到它们的。” 陈方然点点头,微笑道:“好。” 戚瑶璘问:“你最近有没有学什么好玩有趣的术法?” 陈方然略微思索,双手慢慢结个法印,口中轻念咒语。戚瑶璘看着他,嘴角带着盈盈笑意。这时湖面突然炸起一道水花,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戚瑶璘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吓了一跳,就见那水柱升到空中,忽地弯曲,竟成了一道桥梁,一端在水里,一端慢慢延伸到他们脚下。 陈方然站起身,一只脚踏上水桥,回头微笑着对戚瑶璘道:“我们到湖面上去看看,好不好?” 戚瑶璘欢喜雀跃,鼓掌笑道:“有意思,你这水桥会不会突然塌了。” 陈方然十分肯定地说道:“不会,很稳固的。” 戚瑶璘跟着他踏上水桥,就感觉双脚着点虚无,似无物又似有物,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感觉脚下稍一用力,双足立刻就会陷进去。 二人慢步向桥中央走去,很快已来到湖心正上方。戚瑶璘低头看着下面的湖水,欢喜道:“你这术法当真有趣,这水桥能支持多久?” 陈方然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戚瑶璘问:“时间这么久呢,一定很耗元气吧?” 陈方然答:“这只是低阶术法,不怎么耗元气。” 戚瑶璘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低阶术法已经这么厉害,高阶我是真想不到了。” 陈方然微微一笑:“等我学会了高阶术法,再表演给你看。” 戚瑶璘喜道:“好极了,你要说话算话!” 陈方然欣然答应。 二人又在桥上看了一阵,新鲜感过后,就要下桥。他们正往下面走,还未离开湖心,突然湖面又炸起一股水花,两道水柱自水花中窜出,奔上中天。 戚瑶璘一惊:“你又施术了?” 陈方然茫然道:“我没有。” 戚瑶璘纳闷:“那这是……” 就见那两条水柱于高空中缠绕在一起,月下看来竟越发奇特。水柱中的水慢慢开始一滴滴下落,湖面上好像下起雨来。水滴落尽,两条黑白烟气于空中相互缠绕,借月光一看,赫然竟是两条烟龙,张牙舞爪,甚是威风。 戚瑶璘欢呼道:“看啊,龙来了!” 陈方然看着天上的两条黑白烟龙,早已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此处竟真有龙,怔怔地道:“这真是龙吗?” 戚瑶璘撅着嘴唇瞧着陈方然:“它们说它们是龙啊,你看我没骗你吧!” 她冲着两条烟龙一个劲摇手,高声道:“龙爷爷,龙婆婆,我来看你们了?” 陈方然大感奇怪:“龙爷爷,龙婆婆?” 戚瑶璘嫣然一笑:“它们一条是公龙,一条是母龙,是一对龙夫妻。” 陈方然更奇:“也是它们和你说的?” 戚瑶璘点点头。 那两条烟龙听到了她的呼喊,于半空中分开,同时向他们这边飞来,速度奇快,眨眼便至。一黑一白两颗巨大的龙头已靠到他们面前,只见龙头面目可怖,虽是烟雾所化,五官却也极其真切。 黑龙目光如电盯着陈方然,鼻中喷出两道云烟,声若洪钟,威风凛凛,口吐人声道:“这个少年是谁?” 戚瑶璘笑盈盈地说道:“他是我的好朋友陈方然。” 黑龙冷冷道:“我并不喜欢见你以外的人,我跟你说过,我恨人类,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戚瑶璘见黑龙生气,歉疚道:“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不带生人来了。” 陈方然毅然道:“两位龙前辈,不怪瑶璘,是我听她说起这里有龙,央求她带我来看的。” 黑龙“哼”了一声,沉声道:“你若不是瑶璘的朋友,本王已将你卷入湖中喂鱼了。”它神态倨傲,显然没将陈方然放在眼里。 那条白龙幽幽道:“老头子,别吓着人家孩子。” 黑龙冷笑一声:“吓死了是他活该,谁让他要来的!有胆的来瞧龙,没胆的面对吗?” 白龙柔声对陈方然道:“不好意思,我家老头子脾气不好,吓着你了吧?” 陈方然摇摇头:“没……没有。” 黑龙正欲说话,忽然眉头一拧,沉声道:“还有不速之客!” 戚陈二人都是一呆,忽听树林中有莎莎之声。无数块石子从林中飞上天空,于半空聚集成一团,形成一块巨石向他们身处的水桥砸了过来。 戚瑶璘大惊失色,陈方然同样骇然,急忙双手结个法印,水中立即升起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撞向那块巨石。巨石与水柱在高空中相撞,显然巨石力量更大,穿进水柱内,直砸下来。 黑龙身子一抖,龙尾于水中掀起一道水幕,飞向巨石。半空中轰然一声巨响,石块被水幕砸得粉碎,稀稀落落坠入湖中,贱起道道水花。 黑龙冷冷道:“何人敢来此放肆?” 东边树林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未歇,一位身着黑袍,面带青面獠牙面具的怪人施施然步出林外。 黑龙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怪客呵呵笑道:“黑白双龙,神力无双。没想到被封印于湖底,只以元神化烟,以烟为身,还有这般功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黑龙吼道:“我问你是什么人?”声若雷震,响彻山林,惊的山鸟齐飞。 白龙提醒道:“老头子,小声点,别把纳虚宗那些修术师招来。” 黑袍怪客悠然道:“我是什么人?我是来收服二位的人!” 黑龙一怔:“收服?大言不惭,这世上除了那个混小子,再也不会有能收服我的人了!凭你也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黑袍怪客抚掌道:“我配不配不重要,我以武力镇压你,你服不服都得听我的。” 黑龙冷笑:“你想收服我,得先把我湖底的封印解开,才能看到我的真身。你有能力将封印解开吗?”语气轻蔑,颇为不爽。 黑袍怪客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个我自然晓得,当然也有这个能力。” 他双手结个法印,林中数以万计的石块飞上天空,于月下慢慢合在一起,竟逐渐连接成个肥大人形之状。有头有身,有双臂双腿,就是没有生命。石人高有三十丈,他的指头比人身都大,石身位于高空中,竟格外触目惊心! 第4章 消身为石 巨大的石人慢慢落到地上,抬起沉重的石腿向坠龙泽走过来。它脚步沉重,走得不快,深一脚浅一脚,有时一脚还迈入了沼泽,拔起时脚上带出一大块沼泥。 黑袍怪客飞身跃到石人肩头上,对戚陈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少年今夜既然瞧见了我,我便不能饶你们性命。待我解开两条老龙的封印,又要专心对付它们,恐你们趁乱逃走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将你们处死。” 戚瑶璘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落下水桥,她心中本惧,此时闻言反嗤笑道:“你怕我们把今晚之事说出去,想杀人灭口?” 黑袍怪客点头:“你说得不错,这里是荩鸾山,山顶就是天下第一的修术宗门‘纳虚宗’,今日之事要是被宗内那些老家伙知道了,我的麻烦可不小。” 黑龙夷然道:“他们是我的客人,你想杀他们,得先过了老夫这一关!” 话毕,黑白二龙同时窜上天空,伸龙爪分从左右向石人硕大的头颅抓来。那石人倏地伸出手臂,一双石拳自上而下向两条烟龙的身子砸落。二龙身形本为烟雾所化,一拳击落本该将它们身子拍为四散的烟气,可石人这一拳却是拍在实物上,硬生生将两条烟龙砸进湖里。 戚陈二人见状大惊,欲拔足下桥逃之夭夭,已来不及了。那石人抬起大脚,朝着水桥中央的二人就踩落下来。 石人块头庞大如一座小山丘,看似笨拙,实则迅捷无比。它的大脚眼见就要踩在戚陈二人的身子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被砸入湖底的两条烟龙忽地从水桥下钻出,二龙合力为一,撞向石人巨脚。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龙复又坠入湖中,那座石人则向后仰倒。它这一倒好似塌了半座山,半边身子躺在陆地,半边身子陷入湖里。 机不可失,戚陈二人快速跑下水桥。经此一劫,戚瑶璘已吓得花容失色,她本自负胆大,可在生死关头,也畏怯起死亡来。 陈方然比她好些,脸上稍微显出骇色,很快便敛去,可死里逃生,兀自心有余悸。他拉起戚瑶璘的手,拔足便往林中奔命。 那黑袍怪客站在石人的脸上,好整以暇地向二人注目,对着他们微一扬手,两道惨碧色的冥火以迅急之势向逃跑中的二人后心飞去。 戚瑶璘并未察觉,陈方然早觉后背阴风阵阵。他急忙撒开戚瑶璘的手,回转身来,抬脚踢起地上两块碎石,向冥火射去。 两团冥火与石块相撞,竟将之裹入火腹中,随即落地。两个石块刚一落地迅速化为焦灰,冥火熄灭,风一扬,石灰随风散去。 陈方然变色道:“鬼都的业火,你是鬼都的人?” 戚瑶璘已跑出去一段路,转头见陈方然不在身边急忙停下脚步。回头看时,正听到他说话,便问:“什么业火?什么鬼都?” 黑袍怪客飞身到他跟前,哈哈笑道:“好小子,年纪轻轻竟然识得鬼都的业火。看你白衣装束该是纳虚宗的修术师吧,你是哪位的座下门徒?” 陈方然暗思:“这怪人要杀人灭口,我二人绝难逃命。我师父是纳虚宗第一仙师,名震寰宇,我将他的名号说出来,说不定能吓一吓他。” 想到这里稍稍有了些底气,朗声说道:“我师父是九霄仙尊——慕容青枫!” 黑袍怪客轻蔑一笑:“我道是谁,原来你是慕容青枫的徒弟。纳虚十尊及座下首席弟子死后,也就属他有些道行了。若是十尊及十位门徒不死的话,估计他这辈子也休想爬上来。纳虚宗现在就是老的衰微无力,小的又不成气候,剩下的不过是旧时代的残留,仗着有些修为,妄想可以挑起宗门大梁,不过自不量力罢了。” 陈方然听他语气显然不将自己师父放在眼里,心里既惊又惑。惊的是他出手不俗,惑的是他是何身份,竟对纳虚宗的情况了解甚深。 这时那座石人慢慢从地上坐直起来,双手撑着大地,复又缓缓站起来。它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向湖心走去,下半身子慢慢隐入湖中,身上碎裂的石块稀稀落落掉入水中,激起阵阵水波。 戚陈二人看着石人慢慢走向湖心,不知它要做什么。 黑袍怪客回头看了一眼石人,呵呵一笑:“二位不如看出好戏,再死不迟。” 那石人走到湖心,已剩半边身子露在水面。它俯下身子,伸手入水,摸索了一阵,少顷竟将两条烟龙从湖里拎了出来。二龙刚刚为救戚陈二人,拼尽全力撞在石人脚上,此时已形质受损,元神内耗,黑白烟气缓缓升上天空,龙身渐渐模糊,烟气慢慢消散。 黑袍客见此情景,哈哈大笑,甚为得意。 戚瑶璘急问:“它们的身体怎么在消失?” 黑袍怪客淡淡地道:“二龙不过是一缕元神存于世间,以元神化形而已,并非本身。它们的一缕元神现在已灭,虚身当然也不久矣。” 石人将两条烟龙扔上天空,月下二龙迅速烟消云散,被夜风卷走。 戚瑶璘大急,悲伤叫道:“龙爷爷,龙婆婆!” 陈方然安慰她道:“没事的,它们只是留在世间的一缕元神散了,本尊身体还在,那它们就还活着。” 戚瑶璘听了他的话,心下稍安。再看那石人,它竟然双手扯着一条人身粗细的铁链,不断的将它从湖中抽出。随着链子上拉,一根径长三丈,身长十五丈的巨型石柱缓缓浮出湖面。那石柱上雕刻有一条盘旋而上的老龙,龙身周围密密麻麻刻着符咒,铁链缠绕在柱上,自上到下缠了足有三十圈之多。 石人将铁链扛在肩上,双手拉着链端头,将石柱慢慢向岸上拖去。待到石柱拖到岸上,石人复又走向湖心,重复先前的动作,又从湖里拉出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自然也有一根雕有老龙的石柱,它依法将此柱拖到岸上。 戚瑶璘忍不住问:“它究竟在做什么?” 陈方然猜测道:“它应该是在破解二龙肉身的封印。” 黑袍怪客阴恻恻道:“小子挺有见识,竟叫你说对了。我来考考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封印?” 陈方然摇头:“我了解的封印术并不多,这个封印术我没在书上见过。” 黑袍怪客笑道:“此术名为‘消身为石’,是门专门封印龙族的术法。那两根石柱看上去好像是石质,其实并不是,而是木质。” 戚瑶璘不敢相信,脱口道:“木质?” 黑袍怪客道:“此柱名为‘困龙桩’,乃西山昆仑神木的树身所制。此树又名‘石头树’,离土树身便由木质转为石质。” 戚瑶璘难以置信地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神奇的树木。” 黑袍怪客继续说道:“柱子上面撰写的符文名为‘龙目春合文’,其中藏有极其高深的幻术。人见了并无大碍,但龙眼瞧见即入幻术。公龙见柱为貌美母龙,母龙见柱为威武公龙。龙性最淫,见到柱子所化的异性龙种当即迎合上去。这龙一旦盘上这柱子,一时半会便下不来了。” 戚瑶璘奇问:“为何?” 黑袍怪客嘿嘿一笑:“天龙地象,世间最威。龙行云雨,要行七天七夜方毕。在这七天里,纵是天打雷劈也不能将二龙分离。” 陈方然闻言脸上一红,他虽年幼,却从书上看到过“云雨”一词的意思,是指男女欢爱,阴阳交合。他用眼角余光偷看戚瑶璘,见她若无其事,方知她不明此理,始放下心来。 第5章 一场恶战 黑袍怪客冷眼看着陈方然,猜到他心里所想,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道:“那根粗链子名为‘缚龙索’,乃东海海眼中的寒冰铁打造,奇寒无比,专门缚龙之用。龙行云雨,体内气血翻腾,最是燥热。以此链将龙捆上,冰热相克中合,龙与石柱融为一体,肉身化为石质,魂魄封入昆仑神木中,仍它修为天高也休想破开封印。” 陈方然沉吟道:“此术虽然高明,不过施展起来却着实麻烦,既要有雕刻符文的困龙桩,又要有缚龙索,短时间根本弄不来这些东西的。” 黑袍怪客道:“此术专为封印龙族,较之其他术法虽繁杂,却对付龙族最具奇效。” 这时那石人已将捆在两根石柱上的索链解了下来,随手丢在湖里,链子入湖,当即沉底。 黑袍怪客手一扬,两团拳头大小的冥火自他手心飞出,分射向两根石柱。冥火飞至,落在石柱上,登时燃起熊熊烈火,碧绿的焰火扬起足有三丈高,顷刻间将整根石柱吞噬进火焰腹中。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冥火逐渐熄灭。再看那根石柱,好像细了一圈,短了一节,柱上雕刻的符文竟已被全部烧毁去尽。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根石柱上的盘龙雕刻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无数石片自上面簌簌落下。石片落处,黑光大盛。 不旋踵的功夫,石片尽落,一条鳞片漆黑如墨的老龙抖动着身子从石柱上慢慢爬起,龙口龙鼻中不断喷出滚滚浓烟。 戚瑶璘见到这条黑龙,欢呼雀跃道:“是龙爷爷,龙爷爷果真还活着!”一时激动竟忘记了自己仍处在险境。 那条黑龙身子一摆,掀起一股飓风,蓦地一飞冲天。在空中盘旋一阵,复又飞回石柱边,对着另一根石柱,张开巨口吹出一口气,那石柱登时碎屑横飞,阵阵璀璨的白光从上面透射出来,竟可与明月争辉。一条白龙赫然盘踞在石柱上,它轻抖身子,缓缓睁开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目,看向近在咫尺的黑龙,眼波中满是爱怜之色。 黑龙走近,将脑袋在白龙的龙角上蹭了蹭。白龙显然很享受,半睁着眼睛,慢慢抖动着龙角回应着。 少顷,二龙一同飞向天空,于月下盘旋起舞。黑鳞油亮,白鳞璀璨,交相辉映,惊艳无伦。 黑袍怪客谈笑一声:“你们可飞够了?” 黑龙似乎意犹未尽,被他的声音打断,悬停在半空,冷冷地道:“卑贱的东西,适才你控制石人毁灭本王的一缕元神,当真大胆至极。本王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难消我心头怒火。” 它倏地张开龙口,滚滚烈焰自口中喷出,射向站在陆地上的石人。那石人身上瞬间腾起烈焰,被火烧的通体漆黑。这石人并无生命,也不知道疼,只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烈焰烧灼自己的身躯。 这时白龙也张口,一道水柱自口中喷出,直射石人身躯。水火无情,那石人身子顷刻间化为一座齑粉小丘。 戚陈二人见黑白二龙施展神威,不由得大喜。黑袍怪客脸带面具,看不到他表情变化,但见他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料想也深受震撼。 黑袍怪客抚掌大笑:“两位神技果真不同凡响,得见神威也算不枉此行了!” 黑龙高高在上,神态倨傲,冷冷道:”你不是说要以武力收服我吗,我看你究竟如何个收服法!” 黑袍怪客泰然自若,淡淡道:“我说用武力收服二位,那自然有本事做到。现下二位初破封印,功力尚未复原如初,你们刚刚毁我石人,已用了不少功力,想必现在是在虚张声势!” 黑龙闻言一凛,沉声道:“功力虽未恢复如初,但对付你已绰绰有余。你若不怕死的,尽管来试试。” 黑袍怪客讥笑道:“二位瞧好!” 他的袖子中飞出四支银针,于半空化为四把利剑,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悬停在二龙畔,立时生成一张结界大网,将它们笼罩于其中。 二龙扭转身躯欲要从南北两个方位突破结界,待飞至剑前,在那方位上的两把利剑倏地发出铮铮鸣响,一把剑的剑身射出黄灿灿的闪电,一把剑的剑身涌出滚滚红雷,雷电交加,向二龙头顶击落。 黑龙口中喷出熊熊烈焰射向雷电来回击,但那雷电遇火竟然更盛,炸出无数电火花,竟顺着火舌,传到了黑龙口中。 黑龙突遭雷击,骤然间全身酥麻,五脏六腑都好像燃烧起来。它扭动龙躯,发出阵阵哀吼,其声震彻丛林,惊飞山雀。白龙欲要闪避雷电,却也避之不及,被电了个筋骨刺痛,摔在结界之上。 陈方然见此情景,脸上再无人色,颤声道:“这是四绝剑阵吗!” 黑袍怪客道:“不错,你小子所知真是广泛。” 戚瑶璘自然不懂,便问:“四绝剑阵又是什么?” 陈方然解释道:“传闻洪荒时期有四大邪神,名为飞廉、萍翳、雷泽和雪女,他们分别有刮风、行雨降电、打雷和下雪的法术,常常肆意更改气侯,为祸人间。后来他们被神将斩杀,剖腹取丹,其丹大如缸鼎,坚硬无比。天神用他们的内丹锻造出四把神剑,传于人间。四剑集合可以催动四绝剑阵,行风雨雷雪,威力无穷。” 黑袍怪客抚掌大笑,似乎很赞成他说的话,悠然道:“说的一点不错,你们死前能见到这般法器,也不枉来人世走一场了。”他说着手中已多出一条通身燃着碧焰的长鞭,一步步向戚陈二人走过来。 他步步紧逼,戚陈二人便往后退,此时他们心里已害怕到了极点。 黑袍怪客手一抖,鞭子于空中转了个圈,两道劲风分扑戚陈二人。陈方然反应奇快,侧身跃开,那风打在他身后的矮树上,树身登时折断。 戚瑶璘只觉一股可以将人切得四分五裂的劲风快速向自己吹来,心里一凛,待要闪避已来不及了。她刚侧身,劲风就吹到,卷起她的身子甩在了一棵松树粗大的树身上。 陈方然急叫:“瑶璘!” 戚瑶璘撞在树上,重重摔落在地,嘴角流出鲜血。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黑袍怪客“咦”的一声,疑惑道:“我这一阵鞭风本该将她切得四分五裂,怎么却只将她掀飞出去了?” 他正要上前查看,陈方然就地一个翻身,滚到戚瑶璘身前,抱起她的身体拔足欲跑。黑袍怪客呵呵一笑,对着陈方然双腿用袍袖一拂。 陈方然立时觉得双腿如遭重物撞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黑袍怪客闪身到他们身前,伸手欲将陈方然手中抱着的戚瑶璘提起查看。就在这危急关头,戚瑶璘身上升起一道墨黑色的烟气,将黑袍怪客震飞数丈,烟气随即冲天而起,于空中化为一道人形虚影,高有百丈。 黑袍怪客被这股黑气震的浑身发麻,抬头看向那千丈虚影,心下栗六,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难以置信地说道:“沢町?” 纳虚宗大殿外。 数十名守夜弟子遥遥望见后山上那百丈虚影,各个脸上变色,心下骇然。 有弟子慌忙跑向宗主大殿及各仙尊居住的院落,禀告道:“魔头沢町冲破东海海眼的封印,又上荩鸾来啦!” 第6章 震动宗门 荩鸾后山,百丈黑烟中包裹着一个人形虚影,五官隐没在烟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虚影的身躯、四肢却极其分明。 纳虚宗全宗震惊,上到宗主仙师,下到新入门的弟子,无一不聚集在宗门大殿外遥望百丈虚影,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宗主面色阴沉,脸上浮现出一阵紫气,不知是喜是忧。他身后一位虬髯老者踏步出列,大声道:“这不是沢町那魔头,大家不必惊慌。魔头被十尊以身作锁链封印在海眼之中,此封印百年不会松动,加上我们定期去东海施咒加固封印,沢町本事再大,没有人在外面把海水抽干,他也出不来。” 一位短须老者沉吟道:“只有沢町那魔头具有百丈高的法相,若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宗主不慌不忙地从容说道:“依我看,烟中人影应该是沢町,不过不是本尊肉身,应该是残留世间的一缕元神。” 虬髯老者接着道:“不错,定是沢町魔头被封印前留在人世间的一缕元神。元神存世,必然需要寄宿体,那这宿主究竟是人还是物呢?” 短须老者蹙眉,忧疑道:“十二年来沢町元神没有现世过,今夜突现,莫非是宿主受损或身死?” 虬髯老者问短须老者道:“王师兄,这元神出现的地方在后山,那个位置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短须老者遥望虚影,略微思索,忽然顿足大叫:“不好,那地方是我当年封印沢町座下两条妖龙的所在地!” 虬髯老者一怔,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后山上有个大沼泽,的确是你当年封印黑华、白淑两条妖龙的地方,十几年没去过我倒是忘了!” 短须老者心急如焚:“我们快去看看,沢町元神突然出现在那里,一定不是偶然,千万别是有人心怀不轨,想借机放出两条妖龙!” 虬髯老者把焦急的目光投到宗主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后者微微颔首:“既是如此,那大伙就一起去瞧瞧吧。” 纳虚宗上下千余人,此去坠龙泽的共有二百人,都是宗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或乘风,或驾云,或御剑,阵阵白衣,以宗主为首,浩浩荡荡飞往坠龙泽。 众人距离烟雾中的人形虚影越来越近,人影的五官轮廓也越发清晰,只见他眉如剑,眼若星,鼻梁挺立,好像幽幽青山,这俨然就是一张俊俏青年的面容。 宗主紧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被迫回忆起当年惨烈至极的战役,心里五味杂陈,挺不是滋味。 虬髯老者义愤填膺,冷冷道:“果然是那魔头,要是让我知道这缕元神寄宿在谁身上,我定要将它拔除消元不可!” 这时烟雾开始变淡变清,阵阵黑气快速向下面沉去,被烟气所裹的人影竟逐渐模糊,化为黑气随风摇曳消散。 虬髯老者一怔,惊道:“元神在消失!” 短须老者朗声道:“我们得赶快了!” 他的话音还未止歇,烟气与人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空中残存的几缕黑烟也被风一吹,散入云端,再无迹可寻。 宗主凛然道:“已来不及了。” 众白衣行若迅箭,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已至原先黑烟虚影所在地的上空。宗主带着十人向下飞落,其余随众悬停在半空,俯瞰坠龙泽。 坠龙泽湖面上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湖畔上立着一座泥土小丘,离小丘不远的地方一位白衣少年正抱着一位黄衫少女颓然坐地,正是陈方然和戚瑶璘。 陈方然潸然泪下,身子不停瑟缩着,对怀中的戚瑶璘呼唤道:“瑶璘,坏人已经走了,你快醒醒,别吓我了。我知道你喜欢开玩笑,你一定是装睡在吓我,快醒醒!”他声音凄然无助,悲痛欲绝。 宗主及那十位白衣就落在少年跟前,陈方然神伤过度,竟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虬髯老者大声问道:“方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瞥见陈方然怀抱中的戚瑶璘,只见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残留有有血迹,显然身受重伤。 陈方然闻声抬起头,这才看到宗主及十位仙师,他此时也失了神,本该起身行礼的却仍旧木讷不动,满眼无助与绝望,哽咽道:“宗主爷爷,各位师叔,瑶璘她受伤了,请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除宗主外,十位仙师个个面色凝重,眼眸怨毒的瞪视着戚瑶璘。 虬髯老者沉声问:“你快回答我,大晚上你不睡觉,怎么和这个小魔种待在这里?” 陈方然泣不成声:“我……我……”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虬髯老者不耐烦道:“我什么我,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宗主向他摆摆手道:“刘仙师,看这孩子的样子,想必惊吓过度,让他缓缓吧,我们等回去再问他不迟。” 这时短须老者大叫道:“那两条妖龙的封印被人破了!” 众人闻言都是愕然,只见短须老者趴在两根石柱前,正低头抚摸着柱身,身子竟微微颤栗。少顷,他霍然站起,快步走到陈方然跟前,满脸怒容道:“你告诉我,你见到过一黑一白两条老龙没?” 陈方然呆了呆,随即点头。 短须老者急问:“那你看到是谁将两条老龙放出来的吗?” 陈方然仍点头。 短须老者大叫:“是谁?” 陈方然摇头不语。 短须老者心急如焚,又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又气又怨,又无可奈何,知他此时无心回答,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一眼,恨恨道:“回去再问你!” 陈方然将戚瑶璘的身子轻轻放平在地,他双膝跪地,用膝盖慢慢移动到宗主身前,哽咽道:“宗主爷爷,求你救救瑶璘吧,她被坏人打伤,此时命在旦夕了!” 宗主闻言眉头一拧,快步向前,蹲下来将戚瑶璘的身子扶靠到自己腿上,伸出食中二指为她把脉,不禁愁容满面。 陈方然见宗主眉头紧锁,心里徨急,忙问:“宗主爷爷,瑶璘伤势怎么样,可有法儿治?” 宗主道:“她脉象洪大,是失血过多了,没有性命之忧,你不必太过担心了。”他语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两粒紫色丹药喂戚瑶璘服下。 虬髯老者大为不满,沉声道:“宗主,这小魔种你救他作甚,不如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宗主洒然一笑,对他道:“十二年了,你心里的仇恨还是放不下?” 虬髯老者哼了一声:“杀妻杀子之仇,我若忘了,枉为人夫人父!只要这小魔种还活着一天,我这辈子就不会快活!今天晚上的怪事挺多的,我不猜都知道,定然跟这小魔种脱不了关系。” 宗主苦笑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时戚瑶璘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无神的双目。陈方然见她醒了,喜不自胜,忙上前温言道:“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可要急死了。” 戚瑶璘凄然一笑,有气无力地说道:“怎么这么多人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陈方然微微一笑,柔声道:“是挺脏的,脸蛋上有几道泥痕,跟个小花猫似的。” 戚瑶璘浅笑:“那可不好看。”她说着伸手想用袖子擦拭脸颊,可手臂刚举起,忽地又无力垂了下去。 陈方然忙道:“你刚刚苏醒,千万别乱动。” 戚瑶璘微微颔首,问:“那个蒙面人呢?我记得他好像是要杀我们来着。” 短须老者听到“蒙面人”三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大步上前,喝问道:“什么蒙面人?是不是他放出黑白二龙的?你知道什么,快和我说!” 第7章 红袖添香 戚瑶璘看着他严肃阴沉的脸孔,心里骇然,将脸转到宗主小腹前,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宗主对端须老者道:“这孩子刚刚苏醒,神智尚未复原,你这么凶,都把她吓着了。” 短须老者从鼻子里重重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是我失礼了!” 宗主轻轻将戚瑶璘横抱起来,这时一块黑白相间的玉佩从她腰间滑落。陈方然眼疾手快,迅速将玉佩拾起,塞到戚瑶璘手里。 “瑶璘,你的东西掉了。” 戚瑶璘看着一眼玉佩,愣了愣,奇问:“这是我的吗?” 陈方然点头肯定:“是你的,你收好,别弄丢了。” 戚瑶璘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多想,将玉佩放进怀里。 玉佩掉落时,虬髯老者曾看了一眼,见那玉是块圆玉,一半黑一半白,各呈现月牙形,中间有活扣相连。黑白两半上各雕有一条小龙,都是龙嘴衔着对方龙尾。虬髯老者感觉这块玉佩很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便留了心。 宗主对众人道:“你们带方然回去,好言好语问他今晚发生的事,千万别太凶吓着孩子。” 虬髯老者撇撇嘴:“记住了,他是大师兄的得意弟子,我们可不敢得罪。” 宗主又道:“我现在送这孩子回家。” 虬髯老者蹙眉:“一个娃娃何劳宗主亲自护送,我来便好。” 宗主摇头:“你太凶会吓着孩子的,还是由我亲自去吧。”语毕,他抱着戚瑶璘走入树林,与十位仙师渐行渐远。 戚瑶璘伏在宗主怀里低声啜泣,不觉泪水已湿了半边白衣。 宗主柔声问:“很疼吗?” 戚瑶璘嗫嚅道:“不是很疼。” 宗主温言道:“你失血过多,我已给你喂了两粒补血养气的丹药,回去后一定要静卧半个月,不可运动,知道了吗?” 戚瑶璘:“半个月这么久啊!” 宗主:“你体质已经很好了,若是凡人受了这样严重的伤,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好不了的。” 戚瑶璘一怔,低声问:“是因为我是魔种的缘故吗?” 宗主道:“魔与人在外貌上本无分别,心智上却有不同。人若有恶心,那他便是魔;魔若有善心,那他便是人。所谓‘一念善恶,人魔自分’便是这个道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时常帮婆婆做家务,婆婆生病了,你会到宗内求药,会照顾婆婆,你的这份善心就已注定了你是个人,并非什么魔种。看来这个问题已经成为了你的心结,你不必纠结这个问题,也不要听旁人的疯言疯语,做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让这个问题成为你成长路上的负担。” 戚瑶璘苦笑:“可他们都叫我小魔种,都讨厌我,都恨不得我去死。无论我做得多好,他们都瞧不上我。与其被别人平白无故的讨厌,我不如就做一个真正的坏蛋,闹得他们都不开心。” 宗主:“人活在这个世上,都会受到别人的冷眼相待,圣人亦如此。我年轻时也时常受到别人的冷眼看待呢……” 戚瑶璘奇道:“宗主爷爷也被别人冷眼看待过?” 宗主微微一笑:“是啊。” 戚瑶璘问:“因为什么?” 宗主道:“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戚瑶璘欣然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宗主慢慢道:“我生在荩鸾山长在纳虚宗,遵从师嘱自幼于青灯前诵读《养心经》,那时我的书房窗外栽着一株鲜红美丽的芍药花。每当我坐在窗前诵读经书时,那株芍药便会将它的花枝伸展到窗里,静静地听着我念经。我闻着花香诵着经,心如止水,很是惬意。” 戚瑶璘被勾起兴趣,好奇地问道:“这花听得懂你念经吗?” 宗主一笑:“芍药起初是听不懂的,但她通了人性后,就能听懂了。我在窗前诵了十年的经,她就在窗外听我诵了十年的经。在我二十岁那年,有一天我正要诵经,却发现窗外的芍药不见了。我早已习惯了芍药相伴的日子,此时见她不见,心里一下子就慌了,经也读不下去了,匆匆忙忙跑出去问我的师哥师弟们,问他们是不是将我的芍药移走了。” 戚瑶璘完全代入故事里面,急着想知道芍药的去向,睁着大眼问:“那是他们移走的吗?” 宗主摇头:“不是。” 戚瑶璘“咦”的一声:“芍药难不成自己长脚跑了吗?” 宗主莞尔:“是啊,芍药自己长脚跑了。” 戚瑶璘难以置信:“究竟怎么回事?” 宗主道:“我问不出什么名堂,悻悻然回到书房。我回到屋里时,就看到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正伏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经书。我看着这位少女有些不知所措,便问她是谁。她抬头瞧着我,笑颜盈盈,她自我介绍说她叫‘芍药’,是窗外的那株芍药花幻化而成。” 戚瑶璘惊道:“芍药花成精了!” 宗主点头,嘴角不禁逸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是的。芍药说她伴我读书十年,心性开悟,得道化为人形。她不想仅仅只在窗外听我诵经,她想进屋陪着我。我起初不以为然,便与她一起诵经写字,可日子久了,我发现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 说到这里宗主苦笑,续道:“有一天我向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却没有说话,而是抱住了我,我起初很是心慌,过了一会我也伸臂搂住她。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那一刻我仿佛觉得这个天地都是属于我们的。” 戚瑶璘的眸子忽地明亮,笑嘻嘻道:“宗主爷爷爱上芍药花了。” 宗主哑然失笑:“是啊,我爱上了陪我十年诵经的芍药花。相爱的那段日子很美好,红袖添香,惬意非常,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比这样更快乐幸福的了。”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扬起了幸福的笑意。 戚瑶璘看着他的笑颜,如沐春风,轻声问:“那后来呢?” 宗主:“后来我们俩的事被人发现了,那天师父将我关进禁闭室,罚我跪在祖师画像前忏悔罪孽。” 戚瑶璘急问:“你和芍药相爱有什么错,他为什么要罚你?” 宗主道:“人与人相爱合乎伦理,但与非人者相爱,却是罪大恶极。我与芍药相恋这件事传遍纳虚宗上下,全宗人无一不为我感到耻辱与惋惜。那时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像在看一个另类,我至今仍忘不掉。后来无论我走到哪里,师兄弟们都对我避而远之,仿佛我不该在这里生活。” 戚瑶璘气呼呼道:“真过分。那芍药呢,她怎么样了?” 宗主道:“我的师父很通情达理,他并没有为难芍药,而是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住所,但不在纳虚宗里,因此我们俩许久没有见过面。有一天芍药突然找到我,跟我说让我一心修行,不要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自己,要和我断绝往来。当时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就想问个明白,可她说完就走了,我却不能出禁闭室去追她。”说到这里他面色凄苦,黯然神伤。 戚瑶璘好像感同身受,竟也有些失魂落魄,幽幽叹息道:“想来芍药一定很爱宗主爷爷吧。” 宗主笑问:“为何?” 戚瑶璘微笑道:“只有真正爱一个人,才会发自内心希望他好。就像婆婆对我,她就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她什么事都替我着想,她是真正爱我的人。” 宗主闻言愣了愣,眼眸里闪过一丝异彩,若有所思地说道:“婆婆对你很好……她是很好的。” 第8章 黑白玉佩 戚瑶璘迫切想知道后续故事,问道:“后来怎么样了,宗主爷爷你快继续讲下去。” 宗主:“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红芍,有段时间,我一直深陷在失爱之痛里无法自拔,没日没夜的思考她为何要弃我而去。等到我在祖师画像前跪到第四十九天时,我忽然明白了她对我的良苦用心,那刻我心如止水,于凡尘俗念便也放下了。”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 “师父见我大彻大悟,便放我出了禁闭室。我出来后师兄弟们仍对我不理不睬,依然用异样的眼光瞧着我。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此时的心已静的像水一样,再也不会有人能影响到我。我跟着师父潜心修行,终于在三十岁时成就大道,那些曾经用异眼看待我的人也变了样,对我毕恭毕敬。” 戚瑶璘感慨道:“没想到宗主爷爷还有这样一段曲折的过往呢。连宗主爷爷这样了不起的人都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我又有什么好气愤的呢。” 宗主见自己讲的故事对他有开导作用,心下宽慰,借机道:“他们叫你‘小魔种’,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们自己心里都尚存恶念,做不到清心寡欲,又怎么能去要求别人。他们越看你不起,你就越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要心存善念多做好事,向他们证明自己并不是他们所谓的魔种。” 戚瑶璘恍然道:“我明白了。” 宗主欣慰而笑:“你能明白就好。” 戚瑶璘嫣然一笑,问:“宗主爷爷,你后来有没有再和芍药见过面?” 宗主沉吟半晌,目光闪烁,没有说话。戚瑶璘知他有难言之隐,料想他们后来一定是见过的,很识趣地岔开话题:“这是到哪里了?” 宗主脱口道:“快到家了。” 宗主又行了一会儿,前面三间木屋映入眼帘。屋外站着一位老婆婆,正翘首眺望,远远瞧见他抱着戚瑶璘走近,快步迎了上去,埋怨道:“你这孩子大晚上跑去哪里了,害我担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婆婆心里该有多疼啊。” 戚瑶璘心下歉疚,嗫嚅道:“是我贪玩了,对不起婆婆。” 婆婆叹了口气:“瞧你这脸上,脏兮兮的,和个小花猫似的,怎么搞成这样了。” 宗主道:“这孩子累了,还是让她早点休息吧。”语毕抱着戚瑶璘跟着婆婆进屋,待到将她安置到卧房里的软床上时,才松了一口气。 婆婆有些尴尬:“劳烦你将这孩子送回来了。” 宗主放低声音道:“不劳烦,咱们出去让这孩子早点休息吧,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婆婆看了一眼床上的戚瑶璘,却见她盈盈笑着瞧着自己,无奈一笑,对宗主道:“好。” 二人走出房间,婆婆轻轻将门阖上。戚瑶璘看着他们步出屋子,料想宗主一定是要向婆婆讲述自己受伤的事。果不其然,婆婆没一会就返回卧房,坐在床沿问她受伤的经过。 于是戚瑶璘将晚上的所遭所遇全部说了,婆婆听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道:“以后可不许去那地方了,今晚是你运气好,若不是纳虚宗门人来得早,后果不堪设想。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是好。” 戚瑶璘眸子里闪烁着泪光,歉然道:“婆婆对不起。” 婆婆柔声道:“你没必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只要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就好了。” 戚瑶璘郑重道:“我保证。”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关切地问:“伤还疼吗?” 戚瑶璘为了不让婆婆担心,故意道:“早就不疼啦。” 婆婆点点头:“时辰不早了,你睡吧,我不打搅你了。”说完她缓缓退出卧房,将门关好。 戚瑶璘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却无心睡眠,她满脑子都是今晚发生的事,无数疑团涌上心头,困扰着她。 “那个蒙面人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到荩鸾来解封印?” “怎么我醒来时,龙爷爷龙婆婆已不在了,它们是被那坏人捉走了吗?” “我昏迷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宗主他们又是怎么来的?” 她愈想愈糊涂,就在这时她忽觉怀中有东西在轻轻抖动,便伸手入怀将其取出。端到眼前看时,才发现原来是陈方然递给她的那块黑白玉佩。 戚瑶璘坐起身,将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屋里无光,她便下床去打开窗户,将月光迎进屋里。借着朦胧的月光,她才看清这块玉佩的外观。 戚瑶璘喃喃自语:“这明明不是我的玉佩,怎么陈方然偏偏说这是我的东西呢?这玉佩竟然好像在发抖,当真稀奇。” 她发现玉佩中间有一个活扣,于是轻轻掰开,玉佩就一分为二,变为一黑一白的两块。玉佩一分,一黑一白两道细烟从玉里升起,于戚瑶璘面前化为两条食指粗细的小龙。 戚瑶璘一愕,待到看清两条小龙的形貌后,低声欢呼道:“龙爷爷,龙婆婆,你们怎么会在这玉中!” 两条烟龙原先身子庞大,此时只有食指长短粗细,竟显得格外可爱。 黑龙看着戚瑶璘,轻轻咳嗽一声,道:“我们初破封印,功力未复,又被四绝剑阵所伤,现下已无半分功力了。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们化为两块月牙形的玉佩藏在你身上。一来可以避人耳目,二来可以静心养伤,恢复功力。和你一起来的那个臭小子倒也识相,见我们从你身上掉落,还知道将玉佩捡起来送还给你。” 戚瑶璘问:“那陈方然知道这块玉佩是你们所化吗?” 黑龙微微颔首:“我们当着他的面变化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戚瑶璘又问:“我昏迷过去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龙道:“在你昏迷后,那蒙面人就想将你们赶尽杀绝。就在危难之际,你身上突然现出一缕元神将蒙面人震飞,又从外面将四绝剑撞落,我们才得以脱身。那蒙面人被你体内爆发的元神所伤,又见四绝剑阵被破,只得风遁逃走了。” 戚瑶璘难以置信道:“我身上冒出的元神?可我并未经历任何修行,哪里来的元神呢?” 黑龙:”那当然不是你的元神。” 戚瑶璘一呆:“那是谁的?” 黑龙郑重其事地说道:“是你爹的。” 戚瑶璘愕然:“我爹?” 黑龙肃然道:“那是你爹沢町被封印前留在你体内保护你的一缕元神。” 戚瑶璘又惊又喜,忙问:“龙爷爷,莫非你认识我爹?” 黑龙点头:“不光认识,还相当熟稔。你体内流淌着他的血,我第一次见到你便知你是沢町的女儿,你身上的魔血味我再熟悉不过了。” 戚瑶璘在听到自己身上流淌着魔雪时,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怔了许久才道:“纳虚宗的人都说我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是真的吗?” 黑龙“哼”了一声,道:“魔不魔头我不知道,但他却是个又蠢又笨的大情种。” 戚瑶璘疑惑:“这话什么意思?” 黑龙道:“当年你娘因为与你爹相恋,犯下纳虚宗的大忌,惹得人人嗤之以鼻。你娘诞下你后不久,就领纳虚宗刑罚,自尽于荩鸾山巅。你爹得知后欲将你娘的尸身接回北境魔都,可纳虚宗那帮混蛋却不肯。你爹大怒之下,发动人魔大战,魔都群魔倾巢出动,围剿荩鸾山。双方大战打了足足七天七夜,真打的天地变色,山河移位,双方死伤不计其数。漫山遍野尽是尸体,山涧里躺着的都是血水。当年纳虚宗盛大至极,有七八万门众,那一战后死的就剩下千余人,你该知道这场战役有多惨烈了吧。” 它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很怀恋当年的情景。它还欲说下去,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冷笑声,在这半夜听来竟显得格外突兀渗人。 戚瑶璘吓了一跳,与两条烟龙一齐望向窗口,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窗前,正用凌厉怨毒的眼神凝视着他们。 第9章 窗外恶人 三更半夜,卧房窗外一动不动站着一个人。他高大如山的身子挡住了照进来的月光,屋里一下子就暗淡下来。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双怨毒的眼睛正凝视着戚瑶璘他们,好像黑夜里的一条毒蛇,正窥视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借着零星的月光,瑶璘隐隐约约辨识出他的五官,冷若冰霜的脸孔上遍布皱纹,一双眼睛极其明亮,好像黑夜里的两盏明灯。这人颏下密密麻麻的长着连鬓的络腮胡子,根根虬曲。 戚瑶璘虽瞧不太清这张脸,却觉得似曾相识,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她仗着胆子问:“你是谁?” 那人冷冷道:“小魔种,连我你都不识得了吗?” 戚瑶璘讶然道:“你叫我‘小魔种’,你是纳虚宗的人?” 那人答:“是。” 戚瑶璘盯着他颏下的虬髯,猛然醒悟,惊道:“你是‘尚元仙师’刘墨玄!我在纳虚宗见过你很多次,你很凶,我印象挺深的。” 刘墨玄冷笑:“今晚在后山沼泽我们也见过。” 戚瑶璘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刘墨玄一字一字沉声道:“来一探究竟。” 戚瑶璘不解:“一探究竟?” 刘墨玄沉声道:“今晚后山沼泽池出现魔头沢町的百丈法相元神,我们师兄弟到后那元神就消失不见了,巧的是你个小魔种也在那里。我当时就怀疑这元神是寄宿在你体内了,若不是宗主袒护你,我早将你捉回去严加审问了。宗主送你回家,不久我也跟了过来。待到宗主走后,我本想悄无声息地将你捉回去,阴差阳错之下在窗外听到你们谈论元神之事。” 他说到这里“哼”了一声,不忿道:“王师兄亲手将两条妖龙封印在湖底,今天也被人破开封印放了出来,不想竟化作玉佩藏在了你的身上。你还是个婴儿时我就想置你于死地,但宗主却说婴儿无辜,要将你养大。哼,婴儿无辜那是他不懂事,可少年却有独立自主的意识,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戚瑶璘睁着大眼盯着她,顿足道:“我犯了什么错?” 刘墨玄道:“你是魔头的元神宿主,又私藏两条妖龙,这两条罪就够你死上千回万回了。我虽不知两条妖龙是被谁放出来的,料想那人一定和你个小魔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戚瑶璘急道:“放二龙的那人是个蒙面人,他还想杀了我和陈方然,他和我怎么可能有关系!” 刘墨玄阴恻恻道:“你说没关系不算,就算你和他真没关系,我也会想方设法让你们有关系,总之都要让你死。” 戚瑶璘只觉得心跳加速,额上已渗出冷汗,她问:“你就这么想杀了我?” 刘墨玄咬牙切齿道:“十二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除之而后快!你爹罪恶滔天,他被封印到海眼中万劫不复,以为这样就能赎清罪过了吗?不可能!你爹十恶不赦,他若没有后人我也不会这么生气,可他偏偏却有你这样一个混血魔种的女儿。父债女偿,你也该死!” 戚瑶璘瞧着他几欲疯魔的样子,骇然道:“你疯了吧,我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些事已经是十二年前的旧事了,你为何始终放不下仇恨!” 刘墨玄心神激荡,忽然声音颤抖:“我的妻儿都死在沢町手上,你让我将仇恨放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儿子才三岁啊,他也是个孩子啊,他本该快快乐乐的长大,享受父母的温情关爱。就是因为你爹—大魔头沢町,他杀了我的妻儿,拆散了我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十二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我早已心力交瘁,四十岁的我却显得格外苍老,这都是拜你爹所赐,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我就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在你襁褓中时我曾多次尝试刺杀于你,要不是暗中有人护着你,你十二年前就死在我手上了!” 他如灯般的眼睛转到戚瑶璘手中的玉佩上,凝视着两条食指粗细的烟龙,冷冷道:“还有你们,助纣为虐的长虫畜生,你们既然深受重伤,倒也便宜我了。王师兄当初只将你们封印,今夜我要将你们彻底铲除!” 二龙均骇然:“真是个疯子!” 刘墨玄冷冷道:“这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倏然出手,一阵虚劲自窗外透入。戚瑶璘只觉得腰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大叫一声,身不由主地向窗口移去。 黑白二龙俱惊,飞到她肩头,咬住她衣服,拼劲向后拽。它们自从受了四绝剑阵中风雨雷雪的摧残,伤及元神,已无半点功力。此时以微小身躯施力,真好像“蚍蜉撼大树”,没有半点成效。 戚瑶璘试图在脚上加劲去抵抗这股劲力,却是徒劳。她的眼眸里已滚着泪水,又是害怕又是徨急,大叫道:“婆婆,婆婆!有坏人来了!”她本就失血过多,身上还有外伤,此时求生的本能令她拼命叫喊,一股晕厥感登时冲上头脑。她强打精神,拼命大吵大嚷。 刘墨玄冷笑:“今天那老太婆来了也没用,谁也休想拦住我。以前我看在宗主的面上没有动你,现在你有把柄落在我手上,我看宗主还能怎样袒护你!” 这时卧房门被推开,婆婆披着外衣匆匆走入,她于自己的卧房里听到戚瑶璘的喊声,外衣也来不及穿就赶了过来。 婆婆一进屋就看到戚瑶璘身不由主的向窗口移去,又见两条烟龙和窗外的人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心系孩子的安危,飘身上前,左手揽住瑶璘腰间,右手伸出对着虚空处自上而下一劈,那股拖拽瑶璘的劲力登时消失。 戚瑶璘看着婆婆,心里踏实许多,嘴角已有笑意:“婆婆你来了。” 她腰间拖拽之力消失,就觉得全身酸软,头晕目眩向地上栽去。婆婆急忙扶住她,问:“受伤了?” 戚瑶璘摇头:“没有,可能是失血过多,刚刚叫的声音大了些,眼睛有点犯花。” 婆婆将她扶到床沿坐下,转而怒视窗口,瞪视着刘墨玄,厉声道:“刘仙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墨玄微微一笑:“红婆婆,别来无恙。我们虽是老邻居,可我却没怎么来看望您,实在是我的不该。” 红婆婆沉声道:“我看你不像是来看望老身我的。” 刘墨玄霍然长笑:“的确不是,我是来找这个小丫头的。” 红婆婆厉声问:“找她做什么?” 刘墨玄指着戚瑶璘道:“不知红婆婆可知这丫头体内寄宿着魔头沢町的一缕元神?” 红婆婆一怔:“你在胡说什么,她体内怎么可能有沢町的一缕元神!” 刘墨玄慢慢道:“今晚后山出现百丈虚影,想必婆婆也看到了。” 红婆婆淡淡道:“是,那又怎样?” 刘墨玄阴阴地道:“婆婆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谈及沢町的元神虚影,竟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佩服佩服。我们师兄弟赶到那里的时候,虚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丫头是魔头的女儿,刚好就在那里,你说巧是不巧?” 红婆婆眼中闪过厉芒:“这能说明什么?” 刘墨玄道:“婆婆是个聪明人,想必心里比我清楚。我不妨告诉你,我早就来了,一直藏身于窗外。刚刚亲耳听到这丫头和两条妖龙的对话,那缕元神就是寄宿在她身上。那两条小烟龙你瞧见了吧,它们就是当年给沢町魔头拉辇的两条妖龙,现在它们受了重伤,化为黑白玉佩藏匿在这丫头身上。” 红婆婆扫了一眼飘在戚瑶璘身边的两条烟龙,后者则低头避开她投来的目光,旋即冷笑道:“我难道听你说风就是雨?你素来瞧不上瑶璘,今天怕是喝多了,借机上门撒泼,想找她的麻烦。瑶璘虽是个孩子,但也由不得你来欺负,要是谁敢对她不利,我老婆子可不是好惹的,非和那人周旋到底不可!” 刘墨玄面色阴沉,却还温言道:“红婆婆,这丫头体内的确有沢町的一缕元神。这缕元神留存世间总之是个祸害,我看还是将这丫头交给我,我来给她剔除了为好。” 红婆婆沉声道:“她体内有无元神,我岂能听你一面之词!就算她体内真有沢町的一缕元神,十二年寒暑,早已与她的心神长在一起。你要剔除这缕元神,岂非要连同她的心神一同剔去?” 刘墨玄淡然一笑:“连她的心神一同剔除有什么不好,从此六神无主,痴痴乐乐,无忧无虑,不是为人的一件幸事,多少人求之还不得呢。” 红婆婆怒喝:“混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瑶璘是我一手带大,谁也休想加指于她!” 刘墨玄怒容道:“这么说婆婆是不愿将她交给我喽?” 红婆婆昂然道:“正是!” 刘墨玄干笑两声,道:“好,既然婆婆不愿将她交给我。那么还请婆婆将她手里的那块玉佩交给我,此玉为妖龙所化,留在人间是个极大祸害,我去将它销毁掉。” 黑白二龙闻言色变,迅速躲到戚瑶璘身后。红婆婆扫视了它们一眼,面不改色道:“不能交给你。” 刘墨玄沉声问:“为何?” 红婆婆道:“这块既在瑶璘手里,那就是她的东西了,你想要她的东西,当然要经过她的同意。” 此时戚瑶璘插嘴道:“对,玉佩是我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你的!” 刘墨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黑夜里看来竟格外渗人。他怒道:“老太婆,我敬你是长辈,好言和你说话,你不要不识好歹。宗主包庇这小魔种我无话可说,凭你也想包庇她,恐怕难些!今天人和玉我都要带走,你若是敢阻拦,休要怪我剑下无情!” 红婆婆厉声道:“你以为老身我是好惹的?连你们宗主都要敬我让我,你个小鬼竟敢放肆!” 话音甫歇,她的身姿如一只鸿鹄般跃窗而出,惨白的月光下与刘墨玄形成壁垒对峙之势。 第10章 众矢之的 红婆婆抬起手掌向屋里一招,一支竹杖由她的卧房里飞来,经由戚瑶璘房中穿窗飞出,落到她的手里。那竹杖三尺来长,通体碧油油的,翠绿如玉,一端杖梢削尖,锋利无比。 戚瑶璘担心婆婆安危,拖着疲软的身子步到窗前,两条烟龙陪在她的左右。 就见红婆婆手持竹杖与手持利剑的刘墨玄相对而立,他们均面沉似水。他们一动不动,却显露出无穷的杀气,寂静的夜里竟显得格外的突兀,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就此凝滞。戚瑶璘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率先发难的是刘墨玄,他长剑迅捷递出,一尺剑芒乍起,黑夜里骤现光芒,格外夺目。一道剑气自剑尖透出,破空之声虎虎有威。 戚瑶璘惊呼:“婆婆小心!” 红婆婆翻腕出杖,竹杖斜刺而出,竹尖与剑气相撞,剑气登时烟消。 刘墨玄一怔:“你这是什么竹子,怎么这么坚硬?” 红婆婆道:“这当然不是普通的竹子,它是西昆仑雪岭绝域里长的珀玉竹,受风雪侵蚀,坚硬如铁,三万年才结此一支。” 刘墨玄呵呵一笑:“果真是件宝物!” 红婆婆道:“你的剑也不差!” 她飘身趋前,接连刺出三杖,但都被刘墨玄轻松化解。二人都在武技上有非凡的造诣,修为上更是不分伯仲,你来我往斗了百余招,始终不分高下。 戚瑶璘站在窗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心想:“婆婆原来身手这么好,我还以为她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呢。整个荩鸾山上花鸟鱼虫都有灵性,就属我一无是处,还一天到晚总是惹麻烦。”想到这里不由得鼻子一酸,差点垂下泪来。 黑龙喃喃自语:“这老婆婆好厉害,竟然能和刘墨玄打成平手,怎么十二年前没见荩鸾山上有她这样一位高人?” 一盏茶的功夫,戚瑶璘看他们已斗了二百余招,仍旧不分胜负,孰优孰劣都瞧不出来。这时刘墨玄划开一道剑气帘幕将红婆婆隔在丈外,语气随和道:“红婆婆剑术卓绝,我们旗鼓相当,我看没有斗下去的必要了。” 红婆婆收杖,负手卓立道:“我们打到明天恐怕也分不出胜负。” 刘墨玄微微一笑:“我们不如斗斗术法如何?” 红婆婆冷冷道:“手上功夫胜不了我,就想以术法取胜,你道老身不会吗?” 刘墨玄敛起笑容:“不敢,还请婆婆指教!” 他将长剑抛到空中,口中念个法诀,那剑于月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顷刻间变为千余把,整整齐齐布于天空,竟遮住了一角月光。 刘墨玄甚为得意,悠然道:“这招婆婆可有法破?” 红婆婆满不在乎,淡淡道:“没有破过,不过可以试试。” 刘墨玄大声道:“好 ,婆婆你小心了!” 语毕,千把利器排山倒海般由高空向风婆婆身周刺下。红婆婆不闪不避,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千剑飞过来。 戚瑶璘见状大惊失色,口呼:“婆婆快躲!” 红婆婆依旧没有躲闪,眼见千把利器就要刺到。红婆婆将竹杖往地上一插,整个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剑至! 剑芒大盛,如日月中天,光华漫天! 与她相距已不足一尺! 千钧一发之际,婆婆的脚边突然破土窜出几根粗壮的藤蔓,形成一个大罩子,迅速将婆婆罩在里面。藤罩周围“突突突”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几十根手腕粗细的藤蔓冲天而起,于半空结成一支青灰色的藤手,向四面八方飞来的利剑抓去! 藤蔓大手胡乱抓隔,就听“呛呛呛”剑鸣响处,数百把利剑被拨落掉地,随即化为乌有。顷刻间,千把利剑只剩下一把还在空中盘旋进攻。 戚瑶璘从来没有见过婆婆使过术法,也不知道婆婆会术法,这时见此情景又惊又喜,喃喃道:“婆婆原来这么厉害,难怪宗主爷爷见到婆婆都很客气。婆婆怎么从没向我提过她会术法的事呢?等婆婆赶走那坏蛋,我一定要求她教教我。” 刘墨玄心下被眼前这只藤蔓大手的威力所震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迅速结个法印,就见空中仅剩的一把剑蓦地里变大,原本三尺剑身,化为十丈身长的巨剑,黑夜里发出烁烁寒光。 巨剑自高空向藤蔓大手腕部斜劈,剑锋凌厉,这一剑若是斩上,非齐腕斩断不可。藤蔓大手倏然间又分解为数十根藤蔓,如条条巨蟒,游上巨剑剑身,将它紧紧缠住,使它不能向前刺出半分。 刘墨玄手上运虚劲,凌空推动巨剑,可饶是他使上吃奶的力气,巨剑仍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他试图将剑抽回,却无力施为。此时他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额角渗出冷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刘墨玄见巨剑进退两难,无奈解了术法。巨剑瞬间变为原来的大小,从藤蔓缠绕之处飞出,回到刘墨玄手里。 数十根藤蔓缓缓回到泥土里面,罩在红婆婆身上的藤罩也解体,慢慢缩回地里。 红婆婆望向刘墨玄,毫无波澜地说道:“刘仙师,老身今天运气不错,侥幸接下了你这一招。” 刘墨玄见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是在羞辱自己。 他冷冷道:“原来婆婆修为如此之深,难怪宗主对您敬重有加,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今天比试我甘拜下风,不过这事不能善罢甘休,我会回去向宗主及各大仙师禀明今晚之事,到时候宗门上千弟子都会知道这丫头体内寄宿着魔头元神,还私藏黑华、白淑两条妖龙的恶事,到时候引得群情激愤,我看你还怎么袒护她!”语毕,一拂袍袖,飘身离去。 闻听此言,红婆婆脸上闪过担忧之色,她提着竹杖回到戚瑶璘房里,心里却觉得惴惴不安。 戚瑶璘起初见婆婆赶走了刘墨玄心里十分高兴,可等婆婆进屋时却见她面色凝重,心里莫名也感到不安起来。 红婆婆走到戚瑶璘身边,沉吟片刻,问道:“瑶璘,你体内真的有沢町的一缕元神吗?” 戚瑶璘嗫嚅道:“我……我不清楚,当时我身子撞在树上然后就昏过去了,后面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它们当时看到了那缕元神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最后也是回到我体内的。”说着望向身旁盘飞的两条小烟龙。 红婆婆盯着二龙道:“你们亲眼看到沢町的一缕元神从瑶璘体内出来的吗?” 黑龙如实回答:“是,当时那蒙面人想要杀人灭口,在千钧一发之际这丫头体内栖居的魔尊元神察觉到宿主有性命之忧,冲体而出,将那蒙面人震飞,这才救了这丫头的性命。” 红婆婆点点头,又问:“你们知道那蒙面人是谁吗?” 黑龙摇首:“不知道。” 红婆婆继续问:“他为什么要破开封印将你们放出来?” 黑龙没好气道:“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又怎会知道他为什么要破开封印。我们在湖底沉睡的好好的,那家伙忽然来扰乱我们的清梦,我心里还气着呢。要不是那家伙仗着法宝厉害,我非将他嚼烂了吞进肚子里不可!” 红婆婆微微颔首:“你们的伤也是那蒙面人所为?” 黑龙道:“是。” 红婆婆“咦”的一声,奇道:“你们作为沢町座下的两条拉辇龙,修为颇高,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黑龙“哼”了一声,恨恨道:“他有四把剑器,是上古神兵,四把剑一起祭出,可发动剑阵,威力无穷,我们功力未复,难以抵挡,被困在阵中,损伤了元神。我们要是有巅峰时期的功力,那家伙也休想讨得半点便宜!” 红婆婆面沉似水,问:“那你们受伤后为什么要化作玉佩藏到瑶璘身上?” 黑龙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曾追随魔尊沢町,而这丫头又是魔尊的唯一血脉,自然便是我们的小主人。我们受伤后自然要寻个依靠,她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红婆婆面现愠怒,语气颇为不满地道:“你可知道这样做会害了这孩子。你们受了伤化作玉佩躲在瑶璘身上,你们是舒服了,可她却要遭大罪。纳虚宗那帮人本来就容不下瑶璘,十二年来未伤害她,全是看在宗主的面子上。今天刘墨玄抓住她的把柄,回去大肆宣扬,引得门徒群情激愤,你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这孩子吗?” 二龙听后歉疚,垂低脑袋,再不作声。 戚瑶璘弱弱地问道:“事情真的这么严重吗?” 红婆婆叹息道:“刘墨玄表面说要给你剔除元神,实则是想要你的命。他的妻儿都死在魔族手里,他对魔族可谓恨之入骨。十二年前那一役,纳虚宗哪个门人弟子没有亲人死在魔族手里的。十二年来他们苦于没有发泄的对象,经此一事,你非成为众矢之的不可。宗主有心保你,可他万难堵住悠悠众口。最后就算能保全你,也不会让你再留在荩鸾了。” 戚瑶璘越听越觉得委屈,眼圈逐渐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道:“他们都瞧不起我,个个叫我‘小魔种’,认为我天生就是个坏人,难道我活着就是要被他们欺负的吗?我爹被封印在东海海眼万劫不复,我娘受宗罚而死,他们现在还想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若是我十二年前随我娘一同死了也就少了很多事了,那我也不要受这些委屈了。” 红婆婆见她哭得伤心,深有触动,也垂下泪来,将她搂入怀里,柔声安慰:“婆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纳虚宗那帮坏家伙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们先入为主,只会认为你是他们想象里的那种坏人,并不能看到你友好善良的一面。” 戚瑶璘心里委屈难过,哭极反怒,恨恨道:“自我记事起,他们便将我视作异类,时常言语讥讽轻蔑于我,我早已受够这屈辱。他们要将我赶出荩鸾,难道我很稀罕这地方吗?也不用宗主爷爷为难,他们最好是将我杀了,不然等我长大,我定要将所受屈辱一一报还回去!” 听了她的话,红婆婆既心惊又难过,只得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断安慰:“你放心,有婆婆在,我决计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他们若是执意要捉你回去,老婆子豁去性命不要,也定保你周全。” 戚瑶璘逐渐止住哭声,伏在婆婆怀里,无声呜咽,心里已稍稍安定。婆婆将她轻轻横抱起来,走到床前,慢慢放下,为她盖好被子,温言道:“睡吧,再过两个时辰天可亮了。” 戚瑶璘低低的声音道:“婆婆你能不能在这陪着我?” 婆婆柔声道:“好,婆婆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我家丫头。”坐于床沿,轻轻徐徐抚摸着她的胸口。 戚瑶璘闭上双眼,喃喃细语:“婆婆,我小时候总不好好睡觉,你时常会唱儿歌哄我睡,那首儿歌你还记得吗?” 婆婆瞧着她稚嫩的脸庞,会心一笑道:“我怎么会忘呢。” 戚瑶璘道:“能再唱给我听吗?” 婆婆点点头,轻声唱道: “赤子啼哭,阿嬷反笑,对着娃儿又哄又抱。春风吹,花儿笑,蜜蜂围着嗡嗡叫,阿嬷抱着襁褓去炫耀,你瞧我家妮儿多俊俏。” “孩提咳咳,阿嬷亲亲,娃儿可爱顽皮讨人笑。夏热闹,蛙儿跳,婵儿树梢吱吱叫。西池塘,鲤鱼闹,塘上荷花不及妮儿的小脸俏。” “髫年小妮,乳齿逐脱,呢喃声声恒牙生。秋叶飘,雁南飞,狗儿追着旺旺叫。十五月圆,寒露落于月牙桥,阿嬷做饼,妮儿欢叫。” “黄口小鸟,与伴蹦跳,阿嬷拄杖门前远眺。冬寒至,大雪飘,万物惧冷不敢叫。土地冷,盖白被,盖起雪人与妮儿一般高。” “转眼又是春来到,豆蔻花开,妮儿心闹,邻家哥哥与我玩笑,逗得妹妹咯咯娇笑。红盖头,添新衣,稍施粉黛更显艳俏,阿嬷凝望好骄傲;舍不得,抛不掉,送走妮儿独坐空屋无喜闹,哼歌唱曲,眼前还是婴儿笑……” 歌声婉转欢快,歌词轻松俏皮,实是一首绝佳的安眠曲,道尽了一位女娃从出生到出嫁的成长经历,其实这也是红婆婆简单质朴的愿望,孩子能平安喜乐长大,她便知足。 歌声萦绕耳畔,戚瑶璘嘴角已泛起笑意,很快便进入无忧无虑的梦乡。两条烟龙听着这首儿歌,心里不禁有所触动,它们见瑶璘已经睡去,便回到了玉佩当中。 红婆婆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沿,慈容和蔼可亲,满眼温柔地凝望着戚瑶璘的小脸,思绪万千,渐渐忆起十二年来与这孩子相处的温馨时光,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幸福。 第11章 逃出荩鸾 朦朦胧胧间戚瑶璘只觉得身子在轻微幅度的晃动,胸前好像盖着温软的棉被,脑下有舒服的柔枕,但卧睡着点却极硬,竟不是睡在床榻上。 她倏然间清醒过来,旋即慢慢坐起,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身在一所圆篷车厢内,左右厢壁上有帘窗。挑开车帘,就见外面房舍鳞次栉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原来正行驶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 戚瑶璘心下一惊,掀开薄被,俯身去打开车门,就见一位清瘦的白衣人正坐在舆轼之间,握辔在手,正御马前行。 戚瑶璘只觉得这背影十分熟悉,随即醒觉,试探道:“陈方然?” 白衣人转过脸来瞧着她,笑颜柔春风,正是陈方然。他温言道:“你醒啦?” 戚瑶璘只觉脑袋有些昏沉,遂按了按太阳穴,奇问:“我这是在哪?” 陈方然答:“车厢里啊。” 戚瑶璘道:“我当然看得出我在车厢里,我是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方然答:“荩鸾山下,凌云城内的大街上。” 戚瑶璘又惊又奇,问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赶马车要带我去哪里?” 陈方然道:“刘师叔他们要捉你回宗门受罚,我现在送你出城,只要离开荩鸾境内,他们找你不到,这事就会不了了之了。” 戚瑶璘一凛,追问:“婆婆呢?” 陈方然道:“是婆婆让我送你离开荩鸾境内的,她现在应该正和师叔他们周旋,为你出城争取时间。” 戚瑶璘愕然:“你的师叔们捉我不到,不会善罢甘休的,定然会为难婆婆!” 陈方然十分肯定地说道:“不会。” 戚瑶璘奇问:“你怎么知道?” 陈方然道:“婆婆与宗主是相交六十年的好友,她老人家又是纳虚宗的邻居,上代宗主在位时她就住在荩鸾,与现任宗主平辈。师叔们都是她老人家的晚辈,瞧在宗主的面上,他们也不敢为难婆婆。” 戚瑶璘点点头:“你知道的很清楚吗!” 陈方然挠挠头,笑道:“都是宗主告诉我的。昨夜刘师叔回到宗内大肆宣扬你体内寄宿着沢町元神的事,现在宗内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清晨时分,我得到宗主消息,说刘师叔要带众师叔前来捉你,嘱咐我快去给婆婆报信。我知事态严急,不敢怠慢,御剑飞去给婆婆报了信。” 戚瑶璘惊问:“你说这是清晨的事,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陈方然想了想,道:“我卯时来给婆婆报信的,现在巳时已过一半了。” 戚瑶璘又惊又奇:“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陈方然解释道:“不是你睡得死,是婆婆给你下了‘嗜睡咒’,让你可以比平常多睡一个时辰,且不会被扰醒。婆婆怕你醒来牵挂她,不肯走,才给你下此咒的。不然婆婆将你从床上抱上马车时,定然会将你吵醒的。” 戚瑶璘问:“婆婆打发走你的师叔们后会来寻我们吗?” 陈方然摇摇头:“不清楚,我这里有她给你的一封信,你看看吧。”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戚瑶璘手上。 戚瑶璘接过信封,发现着手不轻,信封末端有块硬物。她拆开信封,取出最外面的信笺展开,就见上面字迹娟秀,写到: “爱孙瑶璘青览:今日纳虚宗诸位仙师前来捉你,欲对你不利,这也是你命中该有此一恶。婆婆本想保你,奈何纳虚人众,我心有余力而不足。你是我一手带大,我自然舍不得你离开我,但为了保全你,我不得不将你送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你可能会问婆婆会不会来寻你,但婆婆却要让你失望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离开荩鸾。方然这孩子会将你送出荩鸾境内,待离开凌云城,你便北上前往中州国都凤灵城,那里有我一位故人朋友名叫尚蝉衣,现在是皇城赫赫有名的修术世家凤灵赵家的主母。你去投靠她,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定然会收留照拂你。信封中有一支陨铁剑簪,作为信物,你将簪给她看后自然明了。这支剑簪是婆婆的宝物,你将它平摊于掌心,心里想着要去哪里,它便会指引方向,你迷路时可用以解难。你年纪尚幼,一人出远门婆婆自然不放心,我已嘱咐了黑华、白淑二龙,令它们保护你,照顾你。它们虽然身负重伤,不能显现本身,能力倒也不俗。有它们沿途与你相伴,你该不会太寂寞。路途遥远,你要处处小心,不要轻信生人!婆婆日夜祈祷,祝你一路顺风!——婆红字示” 看完信,戚瑶璘早已潸然泪下,想到此次与婆婆分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心里大痛。她将信封里的剑簪倒了出来,见那剑簪四寸长短,通体雪白,寒光熠熠,若是放大,定是把绝世好剑。她将剑簪平摊在左手掌心,心里默念着凤灵城,果见掌心的剑簪剑尖指向北方,不由得由悲转喜,觉得此物十分有趣。 又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出了凌云城。陈方然将马车停在郊外古道旁,对戚瑶璘道:“我们已经出了凌云城,接下来的路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带和一个包袱递了过去,道:“这个是行囊,里面装的是衣物。这个锦带里面是婆婆给你准备的盘缠,千里迢迢,没银子可不行。” 戚瑶璘接过包袱背在身上,又将钱袋收好,慢慢走下马车,微笑道:“谢谢你能送我出城。” 陈方然依依不舍道:“瑶璘,去凤灵城的路途很长很辛苦,我知道你从没有下过荩鸾,首次出远门一定不适应,遗憾不能亲送你去,只能口头说几句送你。千里迢迢,路程艰辛,万事都需要小心留意,不可轻信人言。你一个人在外面若是孤单寂寞想家了,夜晚时就看看天上明月,我和婆婆也会在荩鸾望月为你祈福。以明月寄思,相隔天涯,便也比邻相望……” 他还欲说下去,忽觉身子一紧,一股暖意已涌上心头,原来是戚瑶璘拥抱住了他。 戚瑶璘柔声道:“谢谢你,十二年来我只你一个朋友,就算我到天涯海角,也会时常惦念着你的。你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实在听不习惯,你还是祝我一路顺风吧。” 陈方然感觉怀里像多了一块温香软枕,不禁痴了,脸颊生出晕红,低低的声音说道:“一……一路顺风!” 松开怀抱,戚瑶璘说了一句“再见”,沿着古道向北而行。没走出几步,陈方然叫道:“瑶璘,路程太远了,要不我将拉车的马解下来,你骑马去吧!” 戚瑶璘抿嘴笑道:“我不会骑马,就算会骑,我个头又不高,怎也跨不上马背的。” 陈方然哑然失笑:“好吧。” 戚瑶璘回眸一笑,再次挥手告别。 陈方然目送她远去,背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古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只觉得怅然若失,心里好不是滋味。 第12章 酒楼用餐 戚瑶璘孤身一人踏上远途,走一段路就会将剑簪拿出来指引路途,看看有没有偏离方向,用完后随手插到头顶发束里。她走了半个时辰,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觉得很无聊。 她昨晚本来受了重伤,不知为何今早醒来疼痛尽去,胡乱猜测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故能快速复原,殊不知是婆婆耗费功力为她疗伤一整夜。 她从怀中拿出那块黑白玉佩,用指头轻轻弹了弹玉身,笑盈盈地问道:“龙爷爷,龙婆婆,你们是在睡午觉吗?” 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色烟龙从玉里飞出,在她肩头盘旋,淡淡道:“老婆子睡了,我没睡呢,有什么事吗?” 戚瑶璘一笑:“没什么事,就是无聊,想找你们出来聊天解闷。” 黑龙轻笑道:“本王是条修炼千年的神龙,你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有什么话题好聊的?” 戚瑶璘嘻嘻笑道:“可以有一茬没一茬随意聊聊,有个人陪我说话总不会太气闷,虽然你不是人。” 黑龙眉头皱了皱,一笑置之:“你最后一句话好像听着不怎么顺耳。好吧!我就陪你这丫头聊聊吧,谁让你名义上是我的小主人呢。” 戚瑶璘想了想,问道:“龙爷爷,你去过凤灵城吗?” 黑龙随口答道:“没有,当年若不是你爹要来中州,我或许一辈子不会踏足此境。” 戚瑶璘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黑龙淡淡答:“懒呗,在北海中居住习惯了,哪还愿意去陌生的地方遭罪。” 戚瑶璘打趣道:“龙王爷爷是年纪大了,飞不动远路吧。” 黑龙气呼呼道:“本王正值壮年,雄风凛凛,你个小丫头哪里瞧出本王老了?” 戚瑶璘抿嘴一笑:“那龙爷爷今年多大啦?” 黑龙一呆,沉吟道:“记不太清了,应该有三千岁了吧。” 戚瑶璘难以置信地说道道:“三千岁呀,人活一百岁已经算久的了,你竟然已有三千岁了,还正值壮年呢。” 黑龙洒然一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龙族的寿命上不封顶,只要不渡劫受天罚,我们龙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一人一龙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几乎都是戚瑶璘找话题,黑龙随言附和。黑龙自负种族高贵,平日里与人说话都是高高在上,一副傲然英姿,可戚瑶璘毕竟是昔年主人的血脉,那便是自己的小主人,与她说话就十分随和。 戚瑶璘一路北行,走走停停,渐感腹中饥饿,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又走了这么长的路,疲倦感登时涌上脑际。 日头西沉,天边红霞漫天,宛如出嫁少女的红衣。 戚瑶璘遥望落日余晖,急道:“太阳就快落山了,怎么走了一下午还不见有个村镇?陈方然曾问我要不要马,我就应该说要。不会骑可以现学,好歹有个代步工具,现在走走停停,走了一个下午,估计也没走出多远。现在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道我今天要露宿荒郊吗?” 黑龙瞥她一眼,有些无奈地道:“要不要我飞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村镇?” 戚瑶璘兴奋道:“要,要极了,龙爷爷你快去吧!” 黑龙翻了个白眼,无奈摇摇头,向前疾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戚瑶璘的视野里。戚瑶璘目送它飞远,索性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翘首以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黑龙就返回。 戚瑶璘忙问:“前面有村镇吗?” 黑龙点头道:“有,离这里只有十里路,加快些脚步,天黑前估计能到。” 戚瑶璘抱怨道:“十里路这么远啊!” 黑龙睁大眼睛:“十里路还远?” 戚瑶璘道:“你在天上飞,你当然不觉得远啦,我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可要走好久的。” 黑龙苦笑:“我们龙在天上飞行和你们人走路都是一样的,都要消耗力气,我们龙虽飞得快些,但消耗的也更多。” 戚瑶璘明眸闪烁,笑嘻嘻地道:“龙爷爷你现在能变回先前那么大吗?要不你变大驮着我飞过去吧。” 黑龙叫苦道:“自然是不能的,我的伤需要将养一段时日,功力也需用功方能复原,况且现在我是烟雾之躯,暂不能恢复本相,一遇坚硬物便即烟散,驮不得你的。” 戚瑶璘担心道:“婆婆还让你们护送我去凤灵,现在岂不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黑龙不置可否。 戚瑶璘道:“那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 黑龙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们现在虽然修为不复从前,可现身出来总是有点威慑力的,一般的坏人多半是要被我们吓跑的。你放心吧,就算真遇上危险,大不了豁出命去也定护你周全,绝不负你婆婆的嘱托。” 戚瑶璘心下感动,问道:“那你们究竟要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黑龙略微思索道:“两个月左右吧。” 戚瑶璘哭笑不得:“两个月估计我都到凤灵城了。” 黑龙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说啦,快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天一黑,可瞧不清道路了。” 戚瑶璘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跟随着黑龙向小镇进发。这次她走得很快,行了半个时辰,一座小镇即映入眼帘。此时天色已晚,太阳只余一角现余山头,天边夕阳由红转灰,夜幕悄然降临。 进镇前,黑龙怕惊扰到镇民,便回到玉佩中。戚瑶璘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迎面不少买卖客商正在收摊。向前走了一段路,一家酒楼的招牌映入眼帘,只见上面用黑体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来福酒楼”四个大字。 戚瑶璘饥肠辘辘,早想大吃一顿,想也不想奔进店里。店小二见有客人进门刚要热情上来招待,可等他看清进来的是位没有家人陪伴的小姑娘时,态度冷淡地走过来道:“小姑娘,你有何贵干啊?” 戚瑶璘脱口道:“吃饭!” 小二道:“我们家酒楼是整个镇子最大最好的酒楼,菜品价格可都不低,我怕你消费不起。” 戚瑶璘从没下过山,也没拿钱买过东西,她听小二说菜品贵,也不知道能贵到哪里去。于是就从包袱里取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在小二面前晃了晃,问:“这些钱够吗?” 小二的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钱袋,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触手感觉很硬,随即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道:“小的眼拙,小觑了姑娘,我给姑娘赔不是!姑娘这钱袋里的钱已够吃小店最好的酒席了。” 戚瑶璘雀跃道:“那可太好了。” 小二问:“姑娘你是上二楼雅间用餐呢,还是就在一楼?” 戚瑶璘环视店里,发现一楼客人并不多,便道:“就一楼吧。” 小二将戚瑶璘安排到靠大门的位置,笑问:“姑娘要吃些什么?” 戚瑶璘随手将包袱和钱袋放在桌上,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小二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们这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戚瑶璘来了兴趣:“那你说几样最好的我听听。” 小二不假思索道:“凤尾鱼翅、水晶肴肉、八宝肥鸭、鸡丝银耳、砂锅煨鹿筋、片皮乳猪、碳烤肥羊、清蒸肥牛……” 他这一说滔滔不绝,好像背出来的一样。戚瑶璘打断道:“停,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要不这样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你各来一样菜吧,再来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小二笑道:“好嘞,姑娘稍等,小的现在去吩咐厨房给你做。”说完走向后厨。 戚瑶璘看着店里的客人有吃有喝,越发觉得肚子空空如也,正向她咕咕乱叫诉苦。还好桌上有茶壶水杯,等饭菜的功夫,她就一杯水接一杯水的喝,想要以茶水缓解饥饿。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小二将饭菜陆续端了上来,赔笑道:“姑娘久等了,因为菜都是现做的,花费的时间久了些,还请见谅。” 戚瑶璘看着桌上的三样菜,分别是乳鸽汤、砂锅煨鹿筋和凤尾鱼翅,确实是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的应有尽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小二道:“姑娘请慢用。” 戚瑶璘目不斜视地盯着饭菜,咽了咽口涎道:“好……好。” 打发走小二,戚瑶璘端起饭碗,举筷夹菜,开始狼吞虎咽。她在家吃饭本十分斯文,可现在早饿得没了力气,吃起饭来也就不顾及形象了。 她正埋头吃饭,这时门外走进两个衣衫褴褛的邋遢叫花子,正好走到相距最近的瑶璘身边。 一叫花子举起手中的破陶碗道:“好心的姑娘,施舍点吧,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饭了。” 戚瑶璘看他们可怜,便想给他们点钱。就在这时小二跑了过来,大声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出去!” 叫花子道:“我们求这位好心的姑娘施舍东西,又不是问你要,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小二冷笑:“因为这是我们东家的地儿,瞧你们这幅邋遢德行,又臭又脏,踩在店里的地板上,留下泥脚印,我们打扫起来又要费劲。劳二位的驾,快点出去吧,去街上要去,大街上不缺好心人!” 小二说着就开始推搡着他们俩,其中一个花子不服气,伸手揽住小二的腰,就与他扭打在一起。另一个花子急忙山前劝阻,却被二人推开。店内其他客人见有热闹可看,均扬头向这边瞧来。 戚瑶璘见状急忙起身,上前劝道:“你们快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你们本没有仇怨,这样打下去,万一谁受伤了,这仇怨不结下了吗!” 那叫花子力大,一把推开小二,大声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着拉起令一位花子的胳膊,大步流星步出酒楼。 小二骂骂咧咧:“什么东西!” 他又向戚瑶璘赔笑道:“姑娘见怪,这帮花子不是什么好人,别看他们可怜,属实不是善茬。” 戚瑶璘尴尬地笑了笑,目送小二回去后坐回桌前,举起筷子正要夹菜,眼角余光忽地瞥到桌边放包袱钱袋的地方,不禁“咦”的一声,霍然站起左看右顾: “我……我的钱袋呢?!” 第13章 做工还债 “咦!我的钱袋呢?” 戚瑶璘霍然站起,拎起包袱寻找,又低头查看桌底,没有半点钱袋的踪影。她心里惶急,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壁,额上已渗出细汗。她虽未下山买过东西,但也知买人家东西需得付钱的道理,现在钱袋既失,那自己该拿什么付账,难道割手指赔付吗? 店小二远远瞧到她彷徨无措的样子,心里已猜中了七八分,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小姑娘,我看你神色慌张,是饭菜不合口吗?” 戚瑶璘几欲哭出来,急道:“我钱袋不见了!” 小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看似关切道:“找了吗,是不是掉地上了。”随即向地上瞧去。 戚瑶璘摇头:“没有,我四下看过了,确实不见了。刚刚还在桌上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小二暗笑,心想:“我赶花子走,你好心上来劝架,这一劝把钱袋劝没了吧。我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那俩叫花子干的好事。” 他假装很惊讶:“刚刚还在桌上,现在不见了,想必是被人偷了去。” 戚瑶璘轻轻一拍脑门:“定是的,可是谁这么坏,连小孩子的东西都偷,也太缺德了吧!” 小二直起腰板,睨着她道:“小丫头,瞧你天真烂漫的样子,第一次出远门吧?” 戚瑶璘点点头。 小二嘿嘿笑道:“我一瞧你就是。偌大个江湖,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坏人也随处可见。我看你那钱啊,定是叫刚刚那俩叫花子偷去了。” 戚瑶璘恍然道:“是了,定是他们拿去了。我刚刚吃饭时还在,他们来后就不见了。刚刚一个花子和你打架,我上前劝架,定是趁这个功夫他那个同伴偷了去。” 小二暗笑:“看来你还不笨。” 戚瑶璘不知如何是好,求助小二道:“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我要去问他们将钱袋要回来。” 小二呵呵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去哪了。你也别去要了,要不回来的。你就算能找到他们,他们矢口否认,咬死自己没拿,闹僵起来,再要告你冤枉好人,你也讨不到好。” 戚瑶璘哭丧个脸:“那我不是吃个哑巴亏吗!” 小二一摊手,摆头道:“那我也没办法。” 戚瑶璘满眼无助:“没了钱袋,我可没钱结账了。” 小二撇撇嘴:“是啊,这三样菜可不便宜,你若没钱付,我们东家可要亏不少钱。” 戚瑶璘额上已渗出细汗,急问:“多少钱?” 小二道:“不多不少,整整三两银子。” 戚瑶璘没有丝毫阅历,更不知三两银子的价值,惑然道:“三两是很多钱吗?” 小二睁大眼睛,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她,道:“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三两重,你说多不多呢?” 戚瑶璘也不太懂,怔怔地道:“那应该挺多的。” 小二撇撇嘴:“你还是想办法将银子凑齐还了饭菜钱吧。” 戚瑶璘瘫坐在椅子上:“凑银子,我到哪里去凑?” 小二失笑:“要不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到你家去,叫你家大人将账结了。” 戚瑶璘连忙摆手道:“不不不!” 小二感到奇怪:“你不会没家吧?” 戚瑶璘立即道:“我有家!” 小二道:“那怎的?” 戚瑶璘当然不能说实话,随口撒谎道:“我和家里闹矛盾了,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我外出已经有十几天了!我家离这里太远了,而且地处偏僻,外人很难找到的。” 小二将信将疑,板起脸道:“那你总不能不付钱吧,你不付钱,东家决计不会放你走的。” 戚瑶璘急得流出泪来,呜咽道:“可我真的凑不到三两银子呀。” 小二见她哭了,自觉刚刚太凶,心里歉然。又见到她束发的簪子在灯下闪闪发亮,便道:“我瞧你头上这簪子不错,可以用来抵了饭钱。” 戚瑶璘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小二不解:“怎么?” 戚瑶璘解释道:“这是我婆婆留给我的,我决计不能用它来抵饭钱。” 小二道:“瞧你这丫头怪可怜的,你等等,我去请示东家,看看他有什么高明的法子。” 戚瑶璘止住眼泪,点头答应。 小二又道:“你可不要跑了。” 戚瑶璘忙道:“不会!” 小二转过身走向柜台,与柜台前一位长衫打扮的中年人叽里咕噜的说起话来。戚瑶璘离得太远,也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过了片晌,小二笑呵呵地跑回来,道:“东家说了,你既凑不到银子还账,不如你就留下来做工抵债。” 戚瑶璘一愣:“做工抵债?” 小二道:“对了,就像我一样,做个小伙计。本来三两银子你要做上整整一个月的工才能相抵,东家良心好,见你是个小丫头,不忍难为你,决定就让你做七天工,等做完七天工,你就可以离开啦。” 戚瑶璘别无他法,只得顺从,垂头道:“好……好吧。”心里直叫自己倒霉,觉得十分委屈。 小二道:“今天天色已晚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正式当个短工吧。你今晚哪也不要去了,我带你住到柴房去,明早卯时,我来叫你起床干活。” 戚瑶璘答应道:“好。” 小二道:“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柴房休息。” 戚瑶璘一个劲摇头。 小二一摆手:“那你继续吃吧,我到柜台前等着你。”说完慢慢走回柜台。 戚瑶璘瘫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她看着桌上没有吃完的饭菜,心想:“这都是我辛苦劳动换来的,不能浪费!” 她还没干活,却像干了许多累活一样,对眼前的食物极其珍惜,一点不愿浪费。半盏茶的功夫,桌上的饭菜被吃了个干干净净,一点汤汁都没有剩。 她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略感吃得撑了,揉着肚子喃喃道:“这两天定是我的凶日,尽倒霉运了。现在家回不去,凤灵城去不了,可真落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休息了一会,她灰着脸走到小二跟前,道:“小二叔,我吃完了。” 小二“嗯”了一声,手指柜台后面的长衫男人道:“这是东家。” 戚瑶璘打量着东家,见他身材颀长,脸部轮廓清晰,双眼明亮,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 她恭恭敬敬地道:“东家好!东家发大财!” 长衫男人点点头,道:“你明天开始干活,干满七日便可还了饭钱,懂了吗?” 戚瑶璘点头:“懂了。” 长衫男人道:“具体要做什么活计,阿四会教给你的?” 戚瑶璘呆了呆:“阿四是谁?” 小二一笑,指着自己道:“阿四就是我。” 戚瑶璘十分识趣,乖巧地说道:“阿四叔,请你多关照!” 小二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老吗?叫阿四哥。” 戚瑶璘立即改口道:“阿四哥。”叫的相当好听。 小二十分受用的答应一声,悠然道:“跟我来吧!” 第14章 酒楼一夜 瑶璘跟着小二从里屋出来,穿过一条廊道,走进后面的院子里。此时天色已黑,月明星稀,不打灯笼倒也瞧得清道路。 阿四问:“你叫什么名字?” 戚瑶璘答:“戚瑶璘。” 阿四笑道:“摇铃,摇铃铛的摇铃吗?” 戚瑶璘道:“不是,‘瑶’和‘磷’都是‘王’字旁的。‘瑶’的意思是玉的声音,‘璘’的意思是玉的光彩,连在一起就是‘美玉’的意思。” 阿四吐吐舌头:“姑娘家的名字就是文绉绉的,恁的复杂难懂。” 戚瑶璘一笑:“哪里复杂难懂了。” 阿四哂笑:“你名字里的两个字都是‘玉’的意思,想必身上定然佩戴了一块美玉吧。” “美玉?我从没……”她本想说从没有佩戴过玉,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有一块玉珏,正是黑白二龙所化,当即改口道,“有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白玉佩,在阿四眼前一晃,笑道:“阿四哥,你瞧这块玉是块美玉吗?” 阿四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她手中的玉珏,见这块玉佩在月光的照映下,时而泛黑光,时而泛白光,玉上雕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龙,实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美玉。 阿四赞道:“是块好玉!你原可以将这块玉去当了,定能当个百十两银子,那时还愁还不上饭钱。” 戚瑶璘摇头:“这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将它当掉。”说完将玉佩收好。 他们很快来到柴房门前。阿四推门而入,瑶璘跟在他后面。前者取出火折子打亮,后者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环视了一圈屋内,发现四周墙边堆满了柴草,房间中央躺着一块一丈见方的木板,板上有条薄毯。 阿四一指那木板,道:“今晚你就睡在那里。” 戚瑶璘望着木板傻了眼:“这里?” 阿四幸灾乐祸地笑道:“简陋是简陋了些,让你这样一位小姑娘睡这么个破板子,确实委屈你了。不过也没办法,有间屋子是给我们长工住的,不过住在那的伙夫、厨子都是男人,你是姑娘,若是住到那里太不方便。你就委屈在这里将就七天吧,七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戚瑶璘嘘了一口气,无奈又无助,弱弱地答应下来。 她暗暗叫苦:“这床板看上去好硬,被子又脏,这不是难为我吗。还好只住七天,要是住上十天半月,我还不如回去叫那些修术师杀了呢。” 阿四道:“你早点睡吧,明早我来叫你。” 戚瑶璘道:“阿四哥慢走。” 小二退出柴房,顺带将门关好。戚瑶璘看他走了,急忙掏出玉佩,低声唤道:“龙爷爷,龙婆婆,你们睡了吗?” 两条小烟龙从玉佩里钻了出来,盘飞到她的肩头停下。 黑龙道:“你个小丫头真是太粗心大意了,钱袋子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弄丢。” 戚瑶璘苦笑:“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黑龙道:“本王在玉里听得一清二楚。还有我们寄宿的这块玉佩怎可随意示人,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盯上,岂不是要遭殃了。” 戚瑶璘歉然道:“我第一次出远门,难免有所疏忽,下次一定小心留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白龙莞尔道:“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心哪有那么细的,慢慢成长吧。” 黑龙环视四周,沉吟道:“这鬼地方也是人住的?”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不是人住的,难道是龙住的?” 黑龙道:“你当龙是小狗吗?龙才不会住这种破地方呢!” 戚瑶璘除去鞋袜,坐到板子上,微笑道:“可你们却要跟我在这里住上七天。” 黑龙笑道:“错啦,是你而不是我们。我们住在玉佩里,可不睡这又脏又硬的床板。” 戚瑶璘眸里泛光,饶有兴致地问道:“龙爷爷,玉佩里舒服吗?” 黑龙道:“舒服得很。” 戚瑶璘开玩笑道:“要不你们想个法子把我也弄进玉佩里去睡吧。” 黑龙翻了个白眼:“住不下。”说完飞回玉中。 戚瑶璘问白龙:“为什么住不下?” 白龙一笑:“你现在还是孩子,等你长大些就懂了。”说完也回到玉里。 戚瑶璘讨个没趣,嘟起小嘴道:“小气鬼,不让住就不让住吗。” 她将包袱当做枕头,和衣而卧,将薄毯盖到前胸,合眼缓缓睡去。睡了没一会,她忽觉浑身瘙痒,急忙踢开被子,坐起身伸手就向痒处抓挠,才渐觉舒服。 她心里委屈,垂下泪来,恨恨道:“这被子多久没洗过了,怎么盖完身上这般痒。再盖它,我浑身可要生虱子了。” 她取过包袱,将里面衣服取出来盖在身上。衣服有厚有薄,一起堆在身上,到后半夜倒也不十分冷,就这样捱过一夜。 次日天还未亮,“咚咚咚”敲门声就响个不停,将戚瑶璘从睡梦中吵醒。她眯缝着眼睛坐起身,没精打采地道:“来啦!”穿好鞋袜,走去将门打开。 戚瑶璘睁着惺忪的睡眼呆望着站在门口的阿四,打着呵欠说道:“阿四哥早啊。” 小二笑嘻嘻地道:“你早。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戚瑶璘一脸生无可恋,摇头道:“一点都不好。” 小二皱眉:“睡不惯?” 戚瑶璘抱怨道:“那毯子多久不曾洗过了,怎的我盖了后浑身瘙痒。” 小二脸上大有幸灾乐祸之色,他笑道:“上次有人住这里还是一年前,这毯子也有一年没洗过了,一直就在板子上摆着。” 戚瑶璘打了个激灵,感到浑身不自在,扁嘴道:“不行,我今天得将它洗了!” 小二一笑:“等没活的时候你再洗,现在要忙活了。” 戚瑶璘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蹙眉道:“这么早有什么活干?” 小二道:”我们酒楼一日三餐都是供应的,马上就到早饭点了,现在我们要忙着把店里收拾干净。” 戚瑶璘虽不情愿,却也只能顺从,只得乖乖地道答应。 小二吩咐道:“你现在去搬十捆柴火到伙房去。” 戚瑶璘问:“伙房在哪?” 小二用手一指,道:“那里冒着炊烟的地方就是。” 戚瑶璘寻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缕炊烟缓缓升上天空。 小二道:“搬完柴火后来楼里找我,我带你去扫除。” 目送小二离去后,戚瑶璘回到柴房抱起一捆柴火向伙房走去。等来到伙房,就见两个年轻人,一个胖子正低头在桌案前揉面,令一个瘦子坐在灶膛前,边打着哈欠边往膛里添加木柴。 瑶璘进来的时候,胖子望向她,和颜笑道:“早啊,你就是阿四说的那位短工吧。” 戚瑶璘点头。 胖子道:“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可得小心些,这次好在是钱袋丢了,要是人丢了可糟糕啦。” 戚瑶璘知他好意提醒自己,便道:“我记住了。” 那瘦子瞥了瑶璘一眼,冷冷道:“一个小姑娘,她能懂得什么?” 胖子瞪了瘦子一眼:“她不懂,我才要教她,她要是什么都懂,就不会马马虎虎的弄丢钱袋子了。” 瘦子摇摇头,不再说话。 胖子露出朴实的笑容道:“我叫王大虎,你叫我大虎哥就好。”又向那瘦子努努嘴,道:“他叫李孝顺,我们都叫他瘦田鸡,你也这么叫他吧。” 李孝顺白了王大虎一眼,淡淡地道:“叫我小李哥。” 戚瑶璘乖顺叫道:“大虎哥,小李哥。” 王大虎笑着应了一声,李孝顺却不搭理。 戚瑶璘又做了自我介绍,王大虎一个劲夸她名字好听,说得她心里很是欢喜。 戚瑶璘将搬来的柴摆在灶台前,又去搬了九捆来放好。搬完后拍掉身上的脏灰,悠然道:“可算搬完啦,十捆柴一捆不少。” 王大虎夸她:“小丫头挺能干的吗。” 戚瑶璘得意道:“十捆柴火还累不到我呢。” 她正欲去楼里,王大虎忽然叫住她,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昨晚睡得可安稳?” 戚瑶璘不假思索道:“还行。” 王大虎又问:“半夜可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戚瑶璘一愣:“什么奇怪的声音?” 李孝顺咳嗽一声,冷冷道:“胖子别多嘴。” 王大虎望了李孝顺一眼,尴尬地对戚瑶璘笑了笑,道:“没听到就好,没听到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第15章 临时店伴 步出伙房,戚瑶璘总觉得王大虎话里有话,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即逝,倒也没放在心上。来到楼里,阿四正坐在一张桌子上,高跷着二郎腿和另外两个伙计谈笑风生。 戚瑶璘走近,笑问:“这两位小哥是?” 阿四道:“他们是店里雇佣的临时工,在楼里打杂的,只干半天,下午休息,晚上会再来。” 两名年轻的伙计分别做自我介绍,他们一人叫“水生”,一人叫“阿金”,都是来自外地的旅客,经由此地赚点上路的盘缠。 戚瑶璘笑盈盈地向他们问好,两人瞧她乖巧伶俐,很是讨人欢喜,均笑逐颜开。 水生笑问:“阿四哥,咱们酒楼从哪里招来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阿四开玩笑道:“天上掉下来的。” 阿金哈哈笑道:“天上掉下来的?那怎么不掉个小姑娘到我家去。” 阿四“呸”了一声,笑骂道:“臭小子尽想美事,快干活去!” 阿金和水生嘻嘻哈哈地答应一声,奔着向酒楼二层去了。 戚瑶璘问:“我要做什么?” 阿四对她道:“摇铃铛,柜台后面有水桶、抹布,你拿着抹布去把桌椅都擦拭一遍。” 戚瑶璘答应一声,正要去干活,阿四不忘提醒道:“擦仔细认真些!” “好!” 戚瑶璘跑去拿来水桶,持着抹布逐张桌椅小心仔细地擦拭过去。她在家里时经常帮婆婆干家务活儿,擦拭桌椅等家具的事也没少干,孰能生巧,自然适应的很快,虽然楼里桌椅很多,倒也不觉得太累。 等到她将桌椅擦拭完毕,阿四命她到柜台后面站着,自己则拖着一条湿漉漉的拖把,从大门向里屋快速拖过去。 所有活儿都干完后,阿四问她:“累不累?” 戚瑶璘摇头,笑盈盈地道:“不累!” 阿四道:“那就好。你还是个小丫头,人小力微,我心里总是有数的,不会将些太重太脏的活交给你干。开业后你就跟在我后面吧,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戚瑶璘欣然答应,心里一暖,想:“阿四哥人还不错。” 很快楼上楼下都打扫完成,众人将工具收回杂物间。这时阿四去厨房拿来八个白面馒头,一人分发了两个。 戚瑶璘看向水生和阿金,见他们都大口啃着馒头,眨眼的功夫就吃完一个。她咬了一小口,馒头清淡无味,却十分松软,口感极佳,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大口吃起来。三人瞧着她吃馒头均觉可爱有趣,不禁相顾莞尔,瑶璘也笑起来,室里其乐融融,氛围欢畅。 吃完早餐,东家正巧走入楼里,众人纷纷打招呼。 东家一副没有睡饱的样子,打着哈欠淡淡地说道:“开门迎客吧。” 阿四答应一声,跑去将店门打开。 春季初晨温暖的阳光照进屋里,虽然很灿烂耀眼,照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适。开门不久,陆陆续续有吃早茶的客人进来,阿金和水生为一组去招待,阿四带着瑶璘来到一位客人跟前。 阿四笑脸相迎,非常客气地招呼道:“客官吃点什么?” 客人不假思索道:“一碗阳春面,多放葱蒜。” “好嘞!”阿四对瑶璘道,“去院里吆喝一声。” 戚瑶璘一愣,不解道:“吆喝?吆喝什么?” 阿四一笑,拉着她手走到院门口,冲着厨房的位置大声吆喝道:“胖子,一碗阳春面,多放葱蒜喽!”声音洪亮清晰,别有一番音调。 很快伙房传来回应:“好嘞!” 这时水生也跑了过来,吆喝道:“大虎哥,一屉小笼包!” 伙房又传来回应:“笼包现成的,过来取吧!” 水生跑去伙房,不一会端了一个笼屉过来。阿四耸耸肩,笑着对瑶璘道:“懂了吗?” 戚瑶璘一笑:“懂啦!” 阿四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她回到楼里。这时店里客人多了起来,热闹非凡,一时忙不过来,四人只得分头招待。 终于轮到戚瑶璘独自逢迎客人的时候了,她压抑心中紧张的情绪,走到那位客人跟前,学着阿四的样子,嘴角挂着桃花似的甜甜笑意,恭恭敬敬地问:“客官,你要些什么?” 客人抬头一看,竟是个小丫头在问自己,觉得十分有趣,笑道:“来福酒楼何时招小姑娘做活了,这是要拓宽业务了吗?” 戚瑶璘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惑然道:“拓宽什么业务?” 客人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哈哈一笑:“没什么,开个玩笑。” 戚瑶璘望着客人一脸茫然:“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觉得不好笑?” 客人道:“你再长大些,就会觉得好笑了。来碗抄手吧。” 戚瑶璘道:“您稍等,我吩咐去。”说完跑到院口,朗声吆喝道:“大虎哥,一碗抄手!”她的声音十分稚嫩清澈,好像黄鹂唱歌,吆喝起来竟十分好听。 大虎叫道:“抄手一过热水就好了,你来取吧!” 戚瑶璘小跑着来到伙房,大虎正在两口铁锅前忙活,他向一张方桌上努努嘴:“抄手在那。” 桌上摆着一张托盘,盘里有一只瓷碗,碗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戚瑶璘走过去双手端起托盘,大虎提醒她:“抄手刚出锅,烫的很,送的时候慢点小心点,不要将汤汁溅到手上了。” 戚瑶璘答应一声,端着托盘快步回到客人桌前,小心翼翼地将瓷碗端到客人面前。 戚瑶璘道一声:“您慢用!” 客人十分满意:“小姑娘干活挺利索的吗。” 戚瑶璘经陌生人一夸,出奇腼腆地笑着:“您过奖了。” 客人掏出五枚铜板放在桌上,大大方方地道:“瞧你乖巧伶俐,这些钱赏你。” 戚瑶璘现在就想赶快赚足钱,一见到拍在桌上的铜板,眼睛立即泛起光,问:“这是几两银子?” 客人一怔,看傻子般看着她:“这是五文钱?” 戚瑶璘追问:“五文钱多吗?” 客人大皱眉头,以为她在取笑自己给的太少,本想生气,但又见她一脸天真好奇的样子,气便消了。笑道:“不多,也就够你买两串糖葫芦。” 戚瑶璘问:“那多少文钱等于一两银子。” 客人耐下性子解答:“一千文钱为一两。” 戚瑶璘傻了眼,怔怔道:“一千文钱才是一两银子啊。”心里好生失望,收起五枚铜板,向客人道谢后失落落地走开了。 阿四走过来,笑问:“摇铃铛,客人是不是给你赏钱了?” 戚瑶璘点点头。 阿四好奇道:“给了多少?” 戚瑶璘一脸失落,低低地声音道:“五枚铜板。” 阿四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够你买两串糖葫芦吃了。” 戚瑶璘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不还完饭钱,我可没心思吃什么糖葫芦。” 第16章 廊下怪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她几乎都在各色各样的客人间来往,招待客人的话术逐渐熟络,俨然已是一位优秀的店伴。上午的时光悄然过去,吃早茶的客人也零星没剩几个。 阿四见没什么客人了,放松下来,靠在一张桌前对戚瑶璘一道:“上午的客人还挺多,你累不累?” 戚瑶璘脱口道:“不累。” 阿四笑道:“看来是我小觑你了,我只道这上午忙的已能将你累得难以忍受了,没想到你还能捱下来。” 戚瑶璘在客人之间不停奔走送餐,虽无空闲时间坐下休息,倒也不觉得很累。一来她身在荩鸾,受天地灵气培养,又身具魔骨魔血,体质要比寻常孩子好上不少。二来她自学会走路,便在山间奔跑玩耍,与禽鸟追逐嬉戏,这体力与一位成年人也无太大区别。 她笑盈盈地问:“阿四哥,你怕我吃不了苦是不是?” 阿四点头:“你个子也就到我的胸口,又瘦又小,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干粗活是吃不消的。” 戚瑶璘拍着胸脯十分自信地道:“放心吧,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能吃苦的,定能将这七日捱过去。” 阿四一笑:“好。现在没什么客人,你去找个没人的桌子坐下休息会吧。再过半个时辰该又要到午饭点了,那时候人更多,更有的忙。你是短工,没必要干死活,能偷懒就偷懒,只要不被东家看到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戚瑶璘欣然答应,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休息。阿四他们则站在柜台前,将零星的几位客人一一送走。 很快到了午饭点,起初客人并不是很多,但到了正午时分客人突然多了起来,一来就是一批,十好几位相伴来的。瞧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多是富人,相约过来吃酒的,他们一般不在一楼用餐,而是去二楼雅间。阿四为了让瑶璘可以轻松些,便没有让她招待二楼的客人,只让她在一楼送餐待客。 午饭点客人更多,他们点的菜也多,瑶璘需要端的餐盘便也多了。往来跑了半个时辰,已渐感腿脚酸软,但她生来性格要强,不想叫他人瞧出来,便咬牙强撑,但心里却盼客人能少点或者他们点菜少些。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四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额头上都冒出了汗。阿四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白巾,不由分说搭到瑶璘脖子上。 戚瑶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不解道:“阿四哥,这是做什么?” 阿四一笑,温言道:“瞧你额头上的汗,快拿它擦擦。你放心吧,这块白布是干净的,我专门为你找来擦汗用的。” 瑶璘心里一暖,说了声“谢谢”,便用白巾将额头上的细汗擦净。 最忙的午饭点终于过去,客人出多进少,已不似先前那般繁忙。等到所有客人都走光,阿四就拎了个木桶,带着瑶璘一桌桌去收拾餐具。收拾完毕后将木桶拎到院子里的一口水井旁边,这时李孝顺和王大虎正坐在井边打水洗餐具,阿四带着戚瑶璘也加入进来。水生和阿金也将二楼的餐具收拾来了,他们帮了一会忙,到点后就收工走人了。 戚瑶璘面前摆着一只盛满井水的大木盆,餐具浸泡在里面。她搬来一张小板凳坐下,左手持着餐盘,右手拿着抹布,娴熟地洗涤起来,洗完后递给身旁的王大虎过清水。 王大虎笑道:“小丫头,瞧你洗盘子的样子,倒像常干这个的。” 戚瑶璘不假思索道:“我在家时常帮婆婆洗碗洗筷。” 王大虎“哦”了一声,摇头感慨道:“若是我的女儿能长到你这么大,想必也会帮她娘洗碗洗筷。哎,可惜……” 戚瑶璘用一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瞧着他,惑然道:“大虎哥,原来你还有个女儿呢。” 王大虎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啊!” 戚瑶璘听他语调甚是悲观,蹙眉道:“也曾有过?” 王大虎忽然大笑:“算了算了,洗碗洗碗!”笑声中竟颇为苍凉。 李孝顺显然对他早已不满,狠狠横他一眼,冷冷道:“你笑你妈呢,难听死了!” 王大虎呵呵一笑,冰冰凉凉地说道:“我有妈笑,你有吗?” 李孝顺登时哑然,眼眸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机,垂下头清洗盘子再不说话。 戚瑶璘听王大虎的笑声大有凄凉之意,好像猿猴于空谷中长啸,令人听了不禁心慌。她心想:“大虎哥说话怎么老说半截,早上问我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后来也没了下文。看他这样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若明问,倒是我没礼貌了。他说他曾经有女儿,难道现在没有了吗,莫非他的女儿已不在人世?”想到这里打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用过午饭后,阿四对瑶璘道:“摇铃铛,下午没有什么活要干,你就回柴房好好休息,睡个舒服的午觉。如果你有什么事,就去伙房找胖大虎,下午我要去进食材,晚点才能回来。” 与阿四相处了大半天,瑶璘心里早把他当成一位友好的大哥哥,听他这样说,便乖巧地点头答应。 回到柴房,戚瑶璘拎起那条又脏又臭的薄毯走到院中水井旁。当即打了两桶井水倒入木盆里,将薄毯泡在里面,自己则在小板凳上坐下,用拳头支着下颚发呆。 这时她遥遥望见西边廊檐下有间屋子看上去十分古怪,只见屋门上十字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上面还纵横交错的布有几十道墨线,门周围贴满杏黄色的符纸。门框两边钉着两颗桃木钉,钉头挂着两个铜铃。 戚瑶璘蹙起秀眉,心想:“这屋子外面怎么贴挂着这许多物事?这些东西我在纳虚宗里曾听夫子讲过,都是镇邪驱鬼所用。好端端的在门上弄这些东西,不怕晦气吗?莫非这屋里有什么脏东西?”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慢慢向西边廊檐走去。待到走到跟前,瞧得更加仔细了,这些物事果真就是镇邪驱鬼所用的东西。她凝望着挂在空中的两个铜铃,见它上面有印有怪异的图案,忍不住想伸手去摸,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叫道:“你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戚瑶璘一跳,她急忙回身,就见李孝顺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目光阴冷怨毒,好像黑夜里的蛇蝎,正静静地窥视着自己。 戚瑶璘急忙解释:“我看这门上东一道西一道贴了很多东西,十分好奇,就过来看看。” 李孝顺冷冷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戚瑶璘道:“这些东西我在老家时见过的,都是镇邪驱鬼所用。门上贴挂这些东西,是不是太不吉利了?” 李孝顺阴恻恻地道:“东家贴挂这些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一个外人就不用管了。” 戚瑶璘忍不住说道:“难道这屋里有什么脏东西?” 李孝顺突然走过来,一把将戚瑶璘从廊上拉到院里,指着她鼻子冷冷道:“我警告你一次,住在这院子里面,你哪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到这里来,知道了吗?” 戚瑶璘瞧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心下惊惧,吓得倒退两步,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颤抖着声音说道:“知……知道了。” 李孝顺狭长的眼睛怨毒无比,像饿狼看羔羊般盯着她,阴阴地道:“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做你的短工,七日过去,你该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七日里若是你不听我话,胆敢再跑到这屋前来,要是被我发现,休要怪我将你丢到锅里煮了!” 第17章 不测风云 李孝顺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的就像深潭里的一汪死水,青天白日里看来,竟也异常的阴森可怖。他用一双三角眼直勾勾、恶狠狠地瞪视着戚瑶璘,好像一只豺狼正在向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示威。 戚瑶璘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只觉背脊上一股凉意涌了上来,吓得她战战兢兢,如临薄冰。她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般凶恶的面孔,纳虚宗里的人虽恨她讨厌她,但也不过对她言语相激,此时的李孝顺却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李孝顺恶狠狠地道:“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戚瑶璘眼里噙着泪,紧咬牙关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却既委屈又害怕,声音颤抖地道:“记……记住了。” 李孝顺大手一挥:“去吧!” 戚瑶璘哪里还敢再与李孝顺待上半刻,撒腿跑回柴房,将门关紧。她抚着胸口兀自惴惴不安,颤颤巍巍地走到床板前,身子一软坐了上去。 这时她怀里钻出一黑一白两条细烟,于空中化作两条小龙。黑龙一脸凝重的样子,似乎怀有心事。白凑到戚瑶璘脸颊边上柔声道:“那人也真是的,老大一个人凶什么孩子呀,瞧把孩子吓的。” 戚瑶璘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出来,将脑袋埋进臂弯,哽咽道:“我不过就好奇上去看看,什么东西也没碰,他凭什么这么凶!” 黑龙的眸中异光山说不定,肃然道:“老婆子,刚刚在那门前你可闻到了吗?” 白龙点头道:“闻到了。” 戚瑶璘抬起头疑惑地瞧着它们,止住眼泪问道:“闻到什么?” 二龙异口同声道:“冲天的煞气!” 戚瑶璘心头一动,被勾起好奇心,追问道:“煞气?那是什么?” 黑龙解释道:“无论人还是妖魔,死后三魂七魄都会前往西方幽都报道,历经往生,再入轮回。而冤死之人,魂魄往往不会全部离开躯体,总会有一魂两魄舍不得走,这时候若以秘术养之,七七四十九日即成大煞。我闻中州多有养煞人,他们选择怨气最盛的枉死之人,以人血培养,以邪欲喂食,养出凶煞为奴,任己驱策。” 戚瑶璘脸色白下来,愕然道:“难道那屋子里养着一只凶煞?” 黑龙道:“十有八九是的!” 戚瑶璘猜测道:“莫非是李孝顺养的?他怕我发现他的秘密,才对我恶言警告的。” 黑龙当即否定:“那小子身上邪怨之气相当重,是大煞最爱的食粮。若说是他养的煞,倒不如说他是养煞人给凶煞准备的久用食粮。” 戚瑶璘若有所思,沉吟道:“这酒楼是东家的,门口那些符纸也是他贴的,莫非东家是养煞人?” 黑龙沉吟道:“多半是他。这个地方邪门的很,不宜久留,我看还是想办法尽早逃走为妙。” 戚瑶璘惊道:“逃走?这里只有酒楼大门一条出路,怎么逃?我总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吧。” 黑龙道:“难道你真想在这里待上七日?” 戚瑶璘摇头道:“自然不想。” 黑龙道:“那你就得胆子大些,一有机会就溜之大吉!” 戚瑶璘点点头,毅然道:“好,今晚客人若似中午那般多,我就看看能不能趁他们不注意从大门溜走。” 下午,戚瑶璘将薄毯洗刷干净,挂到院中的晾衣台上。做完这些,她百无聊赖,回到柴房睡午觉,一直睡到日头西沉,才幽幽醒转。觉得屋里气闷,便步出柴房,却见天上阴云密布,灰蒙蒙的似有大雨将至。 这时一人走进院子,正是阿四。他遥遥望见站在门口的戚瑶璘,笑呵呵地走过来问候:“睡到现在?” 戚瑶璘点点头。 阿四道:“准备准备去楼里待客吧。” 戚瑶璘心头一凛,暗想:“晚上客人若多,我正可以趁着人多眼杂,大家相顾无暇的时候偷偷溜走。”想到这里不禁为之兴奋。 她走到井边打水洗一把脸,在凉水刺激下登感神清气爽楼。去往楼里,东家正一脸平和地在柜台前低头翻着账目,阿四、阿金和水生两人则站在大门口有说有笑。 戚瑶璘走向他们,阿金悠然道:“这乌云漫天,看来要下大雨,估计今晚不会有多少客人了。” 阿四笑道:“客人少了,我们也轻松。” 戚瑶璘听后心下一怔,喃喃道:“不会有什么客人了?” 阿四道:“客人少了,我们也不必东奔西跑忙个不停了,难道不是大大的好事?看你样子好像很失望,怎么你白天还没跑够吗?” 戚瑶璘连忙摆手,掩饰住自己的失望:“不不不,客人少点我自然高兴。”心里却叫苦不迭,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叫人始料未及。 这晚果真没什么客人,零星来了几位散客还不做久留,点了几样小菜匆匆吃完便走了。一晚上戚瑶璘总共就跑了两趟,其余时间都在听阿四他们玩笑,心里好生苦恼。 她暗暗失落,心想:“人算总赶不上天算。我计划晚上逃走,却碰上这大阴天没什么客人,看来今天是逃跑无望了。” 一直到晚上亥时过半,店中再无一个客人。戚瑶璘呆立在酒楼门前,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没有半点星月之色,竟感到惴惴不安,隐隐感到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时阿四兴高采烈地吆喝道:“没客人了,这就打烊吧!” 水生和阿金一齐欢呼:“好嘞!”二人飞也似的上了二楼,收拾桌椅去了。 阿四对瑶璘道:“他们打扫二楼,我们打扫一楼。你把长条凳子都搁到桌上去,我去拎水桶来拖地。” 戚瑶璘幽幽地答应一声,正要去干活,转身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外面站着一人,那人半边身子隐在漆黑的夜幕里,好像一尊雕像。 借着楼里的灯光,戚瑶璘发现那人正向这边一步步走过来,他左足踏出一步,右足随即拖着跟上,却原来是个跛子,但走得并不慢。等到那人走到门口时,戚瑶璘始看清那人的样貌。借着屋子里的烛光,只见一位身着褐色衣裳的中年男人长身站在门楣下,清矍瘦削的脸庞,剑眉星目,一双眸子里好像藏着空谷里的一汪幽泉,忧郁而不失神采,非常好看。 男人身材颀长,气质脱俗。他拖着跛足走进店里,寻了门口一个位置坐下。戚瑶璘上前,赔笑道:“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男人用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深深望了一眼戚瑶璘,微微笑道:“这么早就打烊了?” 戚瑶璘与他眸光一触,竟感到有种直透心扉的亲切感,好像似曾相识一般:“是……是的。” 男人柔声道:“难道不能再接待最后一位客人吗?” 戚瑶璘有些不知所措道:“这……” 这时东家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客官你要吃些什么,我现在叫人吩咐厨房做。” 男人凝望着东家,悠然地道:“你是这里的掌柜?” 东家堆着笑,殷勤答道:“小人正是。” 男人从腰里取下一个葫芦放在桌上,笑道:“先给我打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东家吩咐瑶璘道:“去给客官打好酒。” 戚瑶璘拿起酒葫芦,跑到酒房。酒房里大坛小坛堆了不少酒坛,她也不知道这里面什么酒最好,取过一个酒勺子,随便挑了个坛子开封,盛酒将葫芦灌满。 她端着酒葫芦回到客人桌前,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男人取过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满脸享受,笑道:“这酒烈性,得劲!” 掌柜问:“客官要些什么下酒菜?” 男人敛起笑容,十分认真地问道:“掌柜,你这里做煞肉吗?” 掌柜闻言老脸忽地一沉,随即转笑道:“煞肉是鲨鱼肉吗?小店确实有不少海鲜,都是今天早上从东海进的货,新鲜着呢。”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鲨鱼肉。”在桌上倒了一点酒,用食指轻蘸酒水,于桌中央写下一个斗大的“煞”字。 戚瑶璘和掌柜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写字,待到看清那字时,二人心头均是一震。 男人续道:“是这个‘煞’字,而不是‘鲨鱼’的‘鲨字’。” 戚瑶璘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煞”字,心里又惊又疑,却装作不明所以,静候东家的回答。 掌柜一脸从容,呵呵笑道:“煞肉,那是什么肉啊?我活了五十多年,可从没听过世上还有这种肉呢。不知是什么动物身上的肉,还请客官明示。” 男人淡然一笑,目光如炬地兜着掌柜,忽然朗声吟道:“阴年阴月阴时人,淬骨风寒亡命魂。冲天怨阵平地起,七七邪火培煞神!” 第18章 雷雨夜至 掌柜勉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小人才疏学浅,不知这四句诗是何意思?” 男人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目光变得柔和下来,深深望了一眼戚瑶璘,后者被她瞧得有些心神不宁。 男人缓缓起身道:“掌柜这里既然没有‘煞肉’就算了,我再去别家问问,别家有也说不定。”说罢掷下一块碎银,仰头打个哈哈出门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掌柜将桌上的银子收起来,冷冷道:“莫名其妙!”一甩袖子,回到柜台后面。 戚瑶璘听了男人吟的那四句诗,已暗暗吃惊,心想:“此人话里有话,四句诗的意思不就是讲的养煞之法吗,他难道知道酒楼院子里有煞?掌柜刚刚笑得太牵强了,明显笑里藏刀,看样子好像随时都能暴起伤人。那间屋里的煞定然就是掌柜养的,至于李孝顺,一定就是他的帮凶。” 她正想的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喊声:“摇铃铛,我让你将长凳都放到桌上,你怎么还没放好?” 阿四正拎着水桶和拖把,远远瞧着她。 戚瑶璘闻声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刚刚有一位客人来买酒,我给他沽酒去了,我现在就放。”说完一桌桌的将长凳放将上去,等到全部放完后,阿四就拎起拖把开始拖起地来。 戚瑶璘见这里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便快步向柴房走去。刚走进院子里,就看到李孝顺迎面走了过来,她连忙低下头,两人擦身而过。 回到柴房,戚瑶璘将门关好,一屁股坐到床板上,心里却郁闷的很。这时两条烟龙从她怀里钻了出来,两龙、一人相顾良久,均一脸凝重。 戚瑶璘苦笑道:“本来想着今天晚上待客的时候,趁着人多眼杂悄悄溜走。但谁能想到今晚天气不好,客人竟没有几个,一个晚上阿四他们都守在我身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黑龙叹了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不想让你今晚走,那也没办法。” 戚瑶璘道:“快打烊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客人,他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黑龙点头:“听到了。” 戚瑶璘道:“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人,他和掌柜对话时句句不离煞,好像有意试探掌柜。我觉得那间屋子里面有煞的事,那人一定是知道的。” 黑龙沉吟道:“那人的确是位修为极深的人。” 戚瑶璘惊疑道:“龙爷爷你看出来了?” 黑龙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我在玉里都能感受到那人身体里浑厚绵长的灵力,这股灵力的强大程度不输十二年前的“纳虚十尊”里的任何一位,甚至犹在他们之上。” 戚瑶璘讶道:“这么厉害?” 黑龙肯定地道:“刘墨玄的修为若比作小湖,那此人的修为可堪东海汪洋!” 戚瑶璘蹙眉道:“除了纳虚宗,中州竟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黑龙道:“想必是中州个家修术世家里的散修,不知怎的竟叫他得了大道。” 戚瑶璘由衷道:“那这人可真了不起。” 黑龙隐隐感到不安:“听这人的言语,倒好像对那屋内之煞十分关心,也不知此人安的什么心。” 戚瑶璘嫣然一笑:“管他安的什么心,明天中午客人若多,我就趁机逃走,这里的事我可不想知道的太多。”说完脱去鞋袜,和衣躺下。 黑龙道:“从今晚起我们要用功静心养伤,需要七日七夜的时光,这七天里便不能现身与你相见了,你行事小心些。” 戚瑶璘困意涌上脑际,随口答应一声,很快就睡过去了。 朦朦胧胧间,忽听得外面雷声大作,道道闪电如锋锐的匕首将苍穹撕裂,阵阵蓝光透过窗棂纸映进屋里,照在戚瑶璘的脸上。 戚瑶璘瞬间被雷声惊醒,坐起身子,耳听外面轰隆隆雷声不绝,随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雷雨交加,威势甚大。 她猛然想起薄毯还晾在外面,急忙穿好鞋袜,匆匆开门出去。就见倾盆大雨似犀利的沙石一般泼了下来,她正要踏足进院,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掀起一道雨幕淋在她身上。 戚瑶璘登时打了个寒噤,心想:“算了算了,反正明天都要跑了,还要什么薄毯!” 她待返回屋里,却见天边忽然一片火红,随之传来滚滚雷声,声势浩大,宛若上万只战鼓齐鸣。青紫色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的劈落,如一把把利剑划破长空,炸出无数灿丽的火花。 戚瑶璘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壮观的雷电,愕然道:“难道是什么修行千年的妖怪在历劫?” 戚瑶璘觉得惴惴不安,急忙将目光从天边红光中移开,她觉得自己再多看上一眼,整个身子就要随闪电一般炸开。 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卷过,道道雨幕扑入廊下,溅了她一身雨水。天边再次响起雷声,一道闪电划破九霄,直直地劈在院中西廊的房屋顶上,那房顶屋瓦登时塌了半截,裂开一道大口子。 戚瑶璘寻声望去,只见房顶上道道火焰于雨幕中扬起,只存在了一瞬,风一吹过随即被豆大的雨珠浇灭。火焰熄灭后留下缕缕灰烟,房顶上的那个大缺口中忽然冒出一股黑烟,直冲云端。 “那不是养煞的那间屋子吗!” 戚瑶璘大惊失色,目光向下瞧去,隔着重重雨幕虽看不太清西廊下那间屋子,但她隐约还是能看到那屋大门已开,门边黄符尽数脱落,被狂风卷入雨里。 “轰!” 天边雷声再次响起,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登时将院子里面照亮。借着这一刹那的光芒,戚瑶璘就看到西廊屋下大门前竟站着一人,那人手舞足蹈竟好像癫狂发疯一般。 那人本面朝西屋,雷声响过,他竟转过身来。残存余光下,一张阴森可怖的脸被打亮,映入戚瑶璘的双目之中。 “啊!” 戚瑶璘一声惊呼响彻院落,划破了雨幕。她的瞳孔忽地收缩,这一下变故已将她吓得花容失色,魂游天外! 她哪里还敢待在门口,拔足奔回屋里,迅速将门合上,又去抱了两捆干柴堵在门前。冷汗湿透了背脊,阵阵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她欲回到床板前坐下,可还没走出几步,门外声音忽然响起。 “咚咚咚。”声音缓和,竟是有人在敲门。 戚瑶璘脑子“嗡”的一声,身子已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颤。 “咚咚咚!”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急切快速,好像要将门敲裂开一样。 “谁?”戚瑶璘仗着胆子问。 外面一阵随和的声音道:“我,来福酒楼的东家啊。” 戚瑶璘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瞳孔张大,几欲发疯。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又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看姑娘睡了没?” 戚瑶璘几欲叫出来,一颗心已悬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已睡了!” “既然睡了,怎么还能和我说话呢?” 戚瑶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耳听得外面的声音,呼吸愈发急促。仓皇之际,只得道:“外面雷声太大,我被吵醒了。” “外面的雷电好生壮观,姑娘可出来瞧瞧吗?” 戚瑶璘急道:“那有什么好看?” “姑娘是已看过了才觉得不好看的吧。”声音冰冷,与雷雨声混杂在一起,竟好像能将人的心房刺穿。 “没……没有!” “砰”的一声响,柴房大门向两边横飞。阵阵烟尘随即滚起,一个长条人影悄立其中,赫然就是酒楼掌柜! “啊!你要做什么?”戚瑶璘吓得惊呼一声,身子已瘫软在地上,没了半点力气。 第19章 腹中消食 风如拔山弩,雨如决河倾。 外面风刮得愈加狂急,吹的房屋吱呀呀鸣响。雨有侵覆河堤之势,豆粒大的雨珠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风助雨势,雨助风威,狂风卷携着暴雨摧残着本不坚固的柴房,摧残着人恐惧慌乱的内心。 天边红光阵阵,好像有人在神仙宫阙里放了一把大火,火势蔓延十万八千里,一发不可收拾。轰隆隆雷声不断,惊醒世间龙蛇四散游窜。蓝紫色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的劈落下来,好像哪位金甲大神手执锋锐的宝剑,将苍穹劈开了一道口子。 这究竟是修炼千年的大妖在历劫,还是天地在历劫? 灰尘散尽,酒楼掌柜悄然站立在门口,一双眸子射出两道凶恶的光,直勾勾地凝视着戚瑶璘,好像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迫不及待地要尝一尝人血的滋味! 这时门外又转进来一人,那人又瘦又长,好像一支竹竿,正是李孝顺。他左手提着一个灯笼,右手举着油纸伞,走到掌柜身旁停住脚步。 李孝顺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阴笑着对掌柜道:“东家,大煞历劫成功,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这女娃娃生得又白又嫩,身上的血一定也是甘甜的,正好可以给大煞补补身子。” 掌柜面无表情,但脸上一股黑气却隐隐浮现,他漫不经心地道:“好的很。” 戚瑶璘的一颗心“砰砰”狂跳,只觉得浑身像掉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脸色煞白,颤抖着声音道:“你们要做什么?” 掌柜阴恻恻地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留在楼里做工?” 戚瑶璘惶惑道:“难道不是因为我没有给饭钱,你让我留下来做工抵债?” 掌柜摇摇头,一脸得意,悠然道:“错了,区区三两银子,我还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因为这点钱就留一个外人住在我家宅院里面。” 戚瑶璘愕然道:“那是为什么?” 掌柜微微一笑道:“我这人有个非同寻常的癖好,就是喜欢养宠物。” 戚瑶璘蹙眉:“养……养宠物?” 掌柜洋洋得意道:“我养的宠物和别人养的宠物可不同,普通人都是养些狗儿猫儿的,而我则是养的死人。” 戚瑶璘猛然醒悟,大叫道:“你养煞!” 掌柜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阴云,转而直视她,含笑道:“小姑娘原来早知道了,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戚瑶璘把心一横,手指李孝顺,语气坚决地说道:“是他,是他告诉我的!” 李孝顺瞪视着戚瑶璘,冷冷道:“小丫头真是不知死活!” 掌柜微一皱眉,转而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这丫头想挑拨离间,可我怎么会上当。小丫头既不愿说,我也并不想追根问底。” 戚瑶璘骇然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掌柜道:“你既知我养煞,可知道大煞成形的那一日会天降雷劫。只有能经受得住雷劫的煞方为大凶之煞,其悍恶程度可以媲靡北境魔人。” 戚瑶璘一怔,随即讥笑道:“难怪今天雷雨之势如此猛烈,原来是老天在用雷电劈你的宠物!” 掌柜轻笑一声,道:“我这次养的煞乃是万里挑一的凶煞,是煞神!煞尸是阴年阴月阴日生人,死时也是在阴年阴月阴日,可谓阴气深重,天生的煞神命。她生前历经人间疾苦,又是枉死之人,怨气冲天,阴魂不散,实在是难得的养煞之体。她是我这辈子养过最完美的煞,是一件艺术品,哈哈哈!”他说得如痴如醉,竟是乐在其中。 掌柜狂笑一阵,道:“煞成之日,便是雷劫降临之时。大煞历劫成功后身体会有三四个时辰的虚弱期,这时候就要以活人喂食方可快速恢复。人中以处男处女之体心性最纯,血味最美,正是大煞最爱的美食。我前几日本想去村里抓一两个少年少女回来,等到大煞历劫完成,便即给它投食。偏偏这个时候你就来了,于是我便以打工还债为由将你留下,倒也省却了我许多事。” 戚瑶璘如梦初醒:“原来是这样,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你现在是要将我投喂给你养的煞了?” 掌柜抚掌大笑:“答对啦!”冲李孝顺使了个眼色。 李孝顺会意,丢下右手的油纸伞,一步步向戚瑶璘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戚瑶璘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腿脚酸软,竟没了半点力气。 她绝望至极,胸口不断起伏,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心想:“戚瑶璘啊戚瑶璘,你自负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在生死关头竟吓得站也站不起来了?你还是魔尊沢町的女儿,瞧你这样子哪有点魔族人的样子,真是胆小鬼,大废物!” 李孝顺阴笑着走近,伸出右臂一把将她夹在腋下。戚瑶璘手刨脚蹬,试图挣脱,可对方臂力极大,饶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得分毫。 戚瑶璘心如死灰,却也没有放弃求生的念头,她拼命大叫道:“救命,救命!” 李孝顺冷冷道:“外面雷雨声那么大,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放心,大煞吃人从头开始吃起,它大嘴一张,先将你的小脑袋咬下,你当即就死透了,一点疼痛感都没有的。” 掌柜拿起油纸伞走出柴房,走入雨幕中,李孝顺挟着戚瑶璘紧随其后。在走出柴房时,戚瑶璘借着李孝顺左手中灯笼的光亮,朦朦胧胧间看到门外还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影,正是阿四和王大虎。 戚瑶璘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冲他们大叫:“阿四哥,大虎哥,救我!” 李孝顺冷笑:“他们是不会救你的!” 戚瑶璘心里恍然,伤心欲绝,失声痛哭道:“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好人!” 王大虎和阿四面如死灰,二人的拳头都悄然握紧,默默跟了上来。 黄豆大的雨珠打在戚瑶璘的脸上、身上,仿佛有一条鞭子在鞭挞着她的心!狂风在她耳边呼啸不止,犹如小刀在一片一片割着她弱小的心灵! 西廊大屋前,门是大敞的,无数符纸被风雨吹落,或散落一地,或随风卷尘。门楣两边挂着的两颗青铜铃铛被风一刮,正自发出“叮铃铃”的鸣响。 这是午夜的凶铃,它象征着死神的降临! 众人走进屋里,李孝顺随手将戚瑶璘扔在地上。屋内有灯,左右两面墙上嵌着一排排的青铜灯盏,火光将大屋内照的亮如白昼。 戚瑶璘伏在地上,借着灯光扫视了一圈屋子。就见四面墙壁上用墨汁画满了符咒,数不胜数的红线铺在上面,每条线上串着不少圆形铜铃。屋子中央半空中竟挂着一人,那人头发披散着,长及腰畔。那人身上一丝不挂,寸寸肌肤呈现紫褐色,好像烧焦了一般。它的胸口垂挂着一双葫芦样式的东西,竟是一对丰满的乳房。 她竟然是个女人! 第20章 午夜惊魂 女人双手双脚都被粗重的锁链锁住,上身链子末端连在两根摇摇欲坠的房梁上,下身链子末端锁在两根三人环抱不来的木柱上。女人紧闭着双目,身在半空,一动也不动,竟似死了一般! 女人身后的堂上张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中无数奇形怪状的小鬼簇拥着一位身穿华服、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向着两扇青铜门走去。他们走的道路两旁盛开着一丛丛碧绿色的花儿,花中竟有人脸,五官分明,其中有些花脸上的嘴里还吐出犹如蛇信的东西,异常的诡谲恐怖。 “这就是煞?”戚瑶璘看得目瞪口呆,有气无力地说着。 掌柜十分兴奋,哈哈大笑道:“你又答对啦!” 戚瑶璘道:“她怎么一动不动?” 掌柜很有耐心地说道:“她刚刚遭受了雷劫,现下太累睡着了。” 戚瑶璘蹙眉:“煞也会睡觉?” 掌柜轻笑:“煞当然不会睡觉,但我可以让她闭眼休息,看着好像是在睡觉!” 戚瑶璘轻蔑一笑:“那你本事可真不小!”语气中大有嘲讽之意。 掌柜道:“你想不想看看她醒来是什么样子?” 戚瑶璘反倒来了倔脾气,咬着唇冷冷道:“当然想!” 掌柜从腰间拿出一只手摇铃,悠然道:“小丫头,你可瞧好了,死也死个心知肚明。” 语毕,掌柜将手摇铃举过肩头,轻轻晃动。“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铃声缓缓响起,其音轻绕在房梁,于屋中来回飘荡。此情此境,任谁听到这诡异的铃声都会毛骨悚然。 一阵阵铃声响过,悬在半空中的女人的一双眼眸缓缓张开,露出其中空洞黑沉的眼珠。她的手脚随着铃声节奏进行着轻微的抖动,缚住她手脚的铁链也随之发出“呛啷啷”的响声。 掌柜状若癫狂,在屋里手舞足蹈,哈哈笑道:“看啦,她醒了,多美啊,多美的艺术品啊!她是我这一生最棒的杰作,有了她我将会成为中州最富盛名的养煞师!” 李孝顺在他声旁恭维道:“恭喜东家,贺喜东家,终于大功告成!” 掌柜转过身,对三人道:“我能养出这样的杰作,你们三人功不可没!阿四的爱怨、大虎的悔恨、孝顺的愧疚,少了你们任何一人的苦愁都难以养出此等大煞!”说罢纵声大笑,甚是得意。 戚瑶璘看着已经苏醒的大煞,一颗心已跳到了嗓子眼,虽心有不甘就这样沦为她的腹中消食,却也想不到脱身的办法。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缓缓垂下脑袋,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掌柜道:“李孝顺,大煞已醒,你去将这丫头丢过去给它食用吧。” 李孝顺答应一声,伸臂再次将戚瑶璘夹在腋下,抬足欲往大煞面前走。正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王大虎突然大叫一声,如一头猛虎般将掌柜扑倒在地,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手摇铃。 这一变故任谁也没想到,掌柜更是没有丝毫防备。他被一座肉山压在身上,好悬没被压死,又惊又怒,大声骂道:“王大虎,你他娘的要造反吗?” 王大虎夺过手摇铃,翻身从掌柜身上站起,抬足一脚将他踢了滚了两周。掌柜只觉得嗓子一甜,嘴角已渗出鲜血,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怒视向王大虎,暴跳如雷道:“畜生,你要做什么?” 王大虎并不看他,转身望向李孝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冷冷道:“吃娘贼,放了那丫头!” 李孝顺见此变故,本呆立在原地,这时听大虎骂自己“吃娘贼”,一股难以掩饰的怒气直冲脑门。 李孝顺喝道:“死胖子,你想救这丫头不成?” 王大虎朗声道:“是!” 李孝顺冷哼一声,道:“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你还想保护别人家的女儿,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闻听此言,王大虎暴跳如雷,将手摇铃揣入怀里,双臂一张,舞动着手爪向李孝顺扑去。他这一扑仗在自己体态壮硕,一扑之势甚是威猛,若是扑倒人,那人绝对难以挣脱。他扑势虽猛,但去势却缓,身形如一只棕熊,又笨又蠢。 李孝顺仗着身子瘦长灵活,以左足为轴,右足为径,身子圈转,便即躲开王大虎这一扑。 李孝顺随即向后跃开,哈哈笑道:“你这呆子还想来抓我?” 王大虎一扑未中,又惊又怒,暴叫一声,再次扑到。李孝顺挟着戚瑶璘,施展灵活的身法,于屋里闪展腾挪。王大虎扑势再猛,也摸不到对方半点衣襟。二人好像老鹰捉小鸡,你来我躲,于屋里就追逐开了。 掌柜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对着阿四道:“去治住那死胖子,将我的‘引煞铃’抢回来!” 阿四答应一声,脸上却浮现一阵难过,随即身子抢上,伸臂抱住王大虎的肥腰。王大虎蓦地里被他抱住,登时不能行动,扭动着身子挣扎道:“阿四,你做什么?” 阿四道:“胖子,那丫头又不是你女儿,你何苦救她。听小弟一句劝,收手吧!” 王大虎“呸”了一声,大声道:“当年我救不了我的女儿,现在我偏要救别人家的女儿!让一个好生生的女娃娃,被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吃掉,我实在看不下去!” “人不人鬼不鬼”六字一出,阿四的脸上突然青筋暴起,脸颊胀得通红,冷冷道:“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她!”大吼一声,双臂使力,竟将王大虎按倒在地。 阿四翻身骑到王大虎背脊上,左一拳,右一掌,向他后脑砸去。王大虎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双手撑地欲强行挣脱。这时李孝顺将戚瑶璘扔在地上,抢身到王大虎跟前,飞起脚往他头顶就踢。连踢数十脚后,王大虎逐渐意识模糊,昏死了过去。 阿四见王大虎不动了,心里一惊,连忙对李孝顺喝道:“别踢了!” 李孝顺收住脚,恨恨道:“死胖子,真不是个东西!” 阿四站起身,将王大虎翻过身子,伸指到他鼻前,庆幸还有呼吸。李孝顺则抢了上来,伸手到大虎怀里拿出手摇铃,恭恭敬敬地递到掌柜面前:“东家,您的‘引煞铃’。” 掌柜哈哈大笑,满脸欣喜道:“好好好,干得非常好!”正要伸手去接,忽觉腹部一凉,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上头脑。他站立不稳,却咬牙强撑,摇摇晃晃地瞪视向李孝顺,目光中满是怨毒与凄厉不甘的神色。 “你你你……”掌柜手指李孝顺,一连说了三个“你”,终于站立不住倒在地上。 “好狠毒!” 最后三个字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异常的艰难。掌柜死了,嘴角还在渗出鲜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睁的大大的,好像一双铜铃! 他死不瞑目! 李孝顺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刃上已满是血迹,正还在向地上滴着鲜血! “你做什么!”阿四已吓得满脸大汗,惊魂未定地大叫道。 李孝顺仰天大笑,屋子里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竟将他的半边脸映照的异常的诡异阴森! 戚瑶璘先前被她挟在腋下跑了一阵,登感头晕目眩。被放下后伏在地上,一阵阵的干呕。此时见变故又生,掌柜竟死了,死尸竟离自己不是太远,一双骇人的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好像正在瞪视着自己。 戚瑶璘惊呼一声,胸中一阵恶心,再次伏地干呕。 李孝顺晃了晃手中的铃铛,扭曲着五官浑然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大笑道:“他终于死啦,他终于死啦!” 声音在屋子里面回荡,竟显得异常的凄厉痛苦,犹如上万只乌鸦悲鸣。 外面一阵轰然巨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李孝顺的声音盖过! 第21章 坍塌废墟 李孝顺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好像一只冷血的动物在捕杀了猎物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 沉默良久,他幽幽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死了好,所有人死了才最好呢!” 这句话出口,戚瑶璘和阿四都是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四喝问:“你为什么要杀东家?” 李孝顺狞笑道:“难道你不想杀他?” 阿四不解道:“我为何要杀他?” 李孝顺指向掌柜,冷冷道:“这老不死的每天晚上都带我们来这里,让我们跪在这死人面前,反复在我们耳边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我们一遍又一遍的陷入痛苦自责之中,你难道不恨他?” 阿四怔了怔,脸上一阵酸楚,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戚瑶璘在旁边听了李孝顺的话,心想:“原来他们三人原来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孝顺幽幽地道:“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都要被他洗脑,一遍又一遍的唤醒我内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我已快疯啦,快疯啦!相较于我,你们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死胖子丢女,你丧妻,而我呢?我亲手杀死了我的亲娘啊!”说到这里情绪陡然失控,两行眼泪簌簌流下,身子瑟瑟发抖,已然悲痛到了极点。 “杀了自己的亲娘”这句话一出口,戚瑶璘脸上已无人色,只觉得浑身冰凉,心里骇然:“娘生娘养,你不善待自己的娘亲,反倒杀了她,你连畜生都不如!若非亲耳听他承认,我又怎知世间竟还会有这样荒唐的事!” 李孝顺深吸一口气,止住眼泪道:“我们三人不过是他给这女煞准备的长久食粮,不是我们身上深重的怨念可供煞吸食,你觉得他会那么好心收留我们?这两个月,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但我不能硬来,硬来的话我必定不能成功,我只有等机会,等这老东西放松警惕我就一刀送他下地狱!” 阿四默然,脸色煞白,身子竟不自主的颤栗起来。 李孝顺冷冷地盯着他,阴恻恻地道:“我知道,三人当中你是最不恨东家的,也是最忠心耿耿的那位。” 阿四不置可否:“我……” 李孝顺指着凶煞,冷冷道:”事情因你而起,也该因你结束。这女人是你的妻子,她生前你不好好对她,难道还想着在她死后弥补给她吗?要不是你求着老东西将她制作成煞,我又怎会被他折磨两个月!” 戚瑶璘闻言已惊骇到了极点:“原来……原来这凶煞是阿四哥的妻子!” 阿四垂下脑袋,歉然道:“对……对不起!” 李孝顺喝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老子这两个月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就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你既然舍不得你的妻子,你为何当初不和她一起去死?你要老东西将她制成煞,可那还是人吗?不是啦,那根本就是一头没有感情,只会顺从执铃人指令的怪物!” 阿四蓦地抬头,怒吼道:“她不是怪物!” 李孝顺轻笑:“可笑至极,她不是怪物是什么?难道还是你那位身世可怜的妻子?你这人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可悲可笑的想法啊,煞是煞,人是人,永远是两类东西!你现在上去喊你妻子的名字,你看她答不答应你。” 阿四走到女煞身边,脸上又是凄然又是酸楚,他柔声呼呼道:“阿妧。” 女煞不答,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目里空洞无神,俨然就是一具死去良久,皮肤开始溃烂的尸体。 “阿妧!”阿四再次轻呼,可依旧没有回答。 李孝顺嗤笑道:“天真!她既然不愿回答你,我来帮帮你!”说罢晃动手摇铃,“叮铃铃”声音响过,女煞身子突然开始抽搐,双手双脚抖动不停,铃声和锁链声混在一起,于屋中回荡不止。 这屋顶被雷电劈开了个大洞,雨水顺着洞口落在屋子中央,将女煞淋的浑身湿透。此时女煞身子剧烈的抖动,本就摇摇欲坠的房梁越发难以支撑,发出“咔咔”的声音,随时都可能断裂坍塌。屋顶上的瓦片、椽子落下了许多,尽数砸在了女煞身上,将她的皮肉砸出了十好几个凹凸不平的肉坑。 阿四冲李孝顺喝道:“你做什么?” 李孝顺狞笑道:“我做什么?我在让她动啊,她动起来了难道你不开心吗?”说着摇铃更急更快,空中女煞身子抖动得也越发剧烈。 阿四喝道:“你住手!” 此话一出,左手边房梁突然断裂,两根断柱轰然塌下,无数瓦片和椽子也随之落了下来。此梁一塌,女煞左手上的锁链在断梁下坠的牵动下,将她的半边身子也向地面扯去。女煞二尺来长的手臂竟被拉长到四尺多,她左前胸裂开一道细口,眼见半边身子就要被扯下,那女煞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攥住铁链,手臂下屈,竟将右边房梁也拽的应声而断,她的身子随着右手房梁的塌落也向下落去,坠在地上,被无数屋瓦、木椽掩盖。 两根房梁断裂塌倒,房顶瓦片和椽子尽数向下落去,屋子四角四根顶梁的柱子开始摇晃,已有一根慢慢向女煞的身子砸去,第二根也随之倾覆。 戚瑶璘见此情状吓了一跳,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双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大喊道:“这房子要塌了,快跑!”声音未歇,她已跨过掌柜的死尸,跑到外面。 “阿妧!” 一声惊呼,阿四已发了疯般冲向废墟中心的女煞。正这时第二根柱子倒下,正巧压在他身上。这根木柱重达千斤,压在人身上还焉有命在?阿四登时被柱子砸中脊背后心,趴在地上,呕血身亡。 第二根木柱倒下,第三根木柱也支持不住,轰隆一声向李孝顺这边砸来。李孝顺吓了一跳,拔足向外便奔,岂知脚下不留神,一足踏在掌柜脸上,登时站立不定,一跤摔倒。仅此一瞬,便丧失了逃命的最佳机会,第三根木柱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身上,顷刻间将他的脑袋砸扁,脑浆迸裂,一直溅到了外面廊下,被哗啦啦的水流冲走。 四根顶梁柱塌倒三根,最后一根再坚固,也万难支撑。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房子登时塌倒,将四人和女煞全部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戚瑶璘看着眼前惨状,兀自心有余悸,既骇然又悲伤,泪水自眼眶中夺出,放声大哭起来。狂风暴雨打在她的脸上,一时竟分不出流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正哭泣,身后一个深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既然已脱离虎口,再无性命之忧,又哭什么?” 第22章 与煞一战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戚瑶璘一跳,她哭声顿止,回身望去,就见一位褐衣中年人左手举着油纸伞,右手提着灯笼,正站在雨幕里,俨然就是晚间那位打酒的客人。他嘴角逸起春风般的笑意,正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瞧着自己,眼中满是温柔关怀之色。 戚瑶璘“啊”的一声,心下警惕,颤声道:“你……你是谁?” 男人微微一笑:“我是老六。”走到戚瑶璘身边,将伞举过她头顶,为她遮风挡雨。 戚瑶璘见这男人和蔼可亲,戒备之心消了大半,饶有趣味地问:“老六?你在家排行第六吗?” 男人摇摇头,笑道:“我姓陆,这‘陆’又通数字‘六’,有‘六’的发音。在我小时身边人都叫我小六子,我长大后他们便又叫我老六,其实都是叫的‘陆’的‘六’音。” 戚瑶璘展颜笑道:“那倒是挺有趣的。”随即又问他:“老陆,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陆反问她道:“这里是你家吗?” 戚瑶璘摇头:“不是。” 老陆笑道:“这里既不是你家,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戚瑶璘双手叉腰道:“是这酒楼的掌柜求我留下来的!” 老陆含笑道:“求你留下的?求你留下做什么?” 戚瑶璘想也不想,脱口道:“求我留下给他们干活,他们缺帮手!” 老陆哈哈大笑:“我看你是吃饭没给钱,被人家扣下来的吧。” 戚瑶璘“咦”的一声,奇问:“你怎知?” 老陆淡淡一笑,道:“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这世上还没有我老陆不知道的事情呢。” 戚瑶璘兴趣盎然地道:“你真有这么厉害?” 老陆拍拍胸脯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能骗你一个小姑娘吗?” 戚瑶璘扁扁嘴,笑道:“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你也应该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陆道:“当然!” 戚瑶璘摇摇头,道:“我不信,除非……” 老陆问:”除非什么?” 戚瑶璘一笑:“除非你能说出我爹爹叫什么名字。你说出来了,那我就相信你。” 老陆一本正经地道:“好,待我掐指一算,便即知晓!”说完伸手在瑶璘面前不停掐指,口里还叽里呱啦不知念着什么。 戚瑶璘瞧着他的样子,活像个神棍,觉得十分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可算出来了吗?” 老陆点点头,正容道:“算出来了。” 戚瑶璘饶有兴致地道:“那是谁,你说说看。” 老陆道:“你爹姓陆,叫陆寒士。” 戚瑶璘一呆:“错啦,我爹不姓陆,也不叫陆寒士。” 老陆一副很肯定的样子:“你爹就叫陆寒士。” 戚瑶璘摇头:“错啦,你个大骗子,我爹根本不叫什么陆寒士。陆寒士,那是谁?” 老陆哈哈大笑:“陆寒士是我啊。” “陆寒士是你?”戚瑶璘一呆,随即猛然醒悟,啐道:“好呀老陆,你占我便宜,看我不教训你!”说着扬拳佯装要打。 这时老陆手指瑶璘身后,道:“先别打,你瞧那是什么?” 戚瑶璘愣了愣,回身望去,就见西廊废墟里不知何时竟悄然站立着一个黑色人影。 风雨摇曳,人影也随之摇曳! 戚瑶璘“咦”的一声,奇道:“那是什么?”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废墟里的那个人影在风雨中开始伸展四肢,它的双臂和双腿竟然伸长到普通人的两倍多长,四足趴在地上,一步一步从废墟里面爬将出来。 戚瑶璘一声惊呼,色变道:“是那女煞,她竟然能从废墟里爬出来!” 老陆微微一笑:“女煞?这玩意很厉害吗?” 戚瑶璘急道:“据说很厉害,但我没见过。” 老陆道:“你瞧她那副肺痨鬼的样子,一看就不禁打。” 戚瑶璘俏皮一笑:“你说这话,看来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能收拾她吗?” 老陆拍拍胸脯道:“我将她捉过来给你玩,怎么样?” 戚瑶璘不相信:“当真?” 老陆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骗小姑娘。拿着!”说着将手中的伞和灯笼递给她。 戚瑶璘接过东西,关切道:“这不是闹着玩的,掌柜的说这女煞是他一生最好的杰作,一定很厉害的,你可要小心。” 老陆朗声道:“难不倒我,你在旁边瞧好吧。”说着左足踏出,右足拖着跟上,一跛一跛地向废墟走去。 戚瑶璘看着他跛足的身影,心里隐隐为他担忧,心想:“龙爷爷说这位跛脚大叔的实力不输纳虚十尊,也不知真的假的,瞧他走路的样子,我可真瞧不出他有多厉害的样子。” 老陆走到西廊前,一个纵身跳上废墟,正好落到那女煞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女煞在地上爬行,忽然被一人挡住,竟自不觉,还慢慢向前爬行。 老陆笑道:“你不要走啦,留下吧。”说着左足踢出,一脚就将这女煞踢回废墟中央。 戚瑶璘见状欢呼道:“厉害!” 那女煞的身子在废墟里只一沉,便即长身而起,仰头怪吼一声,张牙舞爪地向老陆扑来。 她身法奇快,如离弦之箭,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老陆跟前,抬起一掌拍过去。掌风凌厉,裹挟着疾风骤雨冲出。 只听“啵”的一声响,老陆的身子倏地倒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三个旋,然后栽入废墟里面,不见了踪影。 戚瑶璘大惊失色,急呼:“老陆!” 没有人回应。 女煞再次四肢爬行,一步一步向老陆摔落的地方爬去。待她爬到那块地方时,废墟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向下扯去。 女煞怪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摔趴在地上。只见一人从废墟里面钻出,翻身骑到女煞背上,正是老陆。他左手扯住女煞的头发,右拳连环,一拳接着一拳向对方太阳穴砸去。 戚瑶璘欣喜:“老陆,我以为你要凉了!” 老陆笑道:“这女煞确实有点东西,刚刚被她扇了一巴掌,可真痛啊。” 戚瑶璘问:“那你能收拾的了她吗?” 老陆畅怀笑道:“这不是收拾着吗!” 话音未落,身下女煞突然四肢一撑地,一股怪力自下向上冲出,竟将他掀飞了出去。 老陆于空中翻了个身,平平落在废墟西角。女煞长身而起,仰天怪叫,似乎是在向老陆挑衅示威。 老陆微一皱眉:“脾气挺大,力气也挺大!” 女煞死死瞪视着他,嘴角缓缓上扬,一直咧到耳根,一张小口竟张大到常人的两三倍大,一口锋锐的牙齿,在灯笼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她的口中忽地冒出一团黑气,于半空中散开,向老陆身子围去。 老陆微微一笑,从腰间扯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猛灌一口酒,竟不理会那袭来的黑烟。 戚瑶璘急道:“老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小心啊,那黑烟来了!” 那黑烟距离老陆不到四尺时,他忽地将嘴里的烈酒喷出,右手祭出一张杏黄色的符纸,朗声道:“天地玄黄,日月同光。天火烧仙宫!三昧真火,起!” 那道符纸飞入酒水中,瞬间炸开一团火花,顷刻间火光冲天,一条火蛇张开大口吞噬着黑雾向女煞冲去。 这火势猛烈,火光冲天,任暴雨狂风连连,它不弱反盛,连并着风雨向女煞冲了过去! 火蛇须臾间飞到,女煞瞬间就被火蛇包围,她怪扭着四肢,发出阵阵哀嚎,三更半夜听来竟格外刺耳。 戚瑶璘听着这凄厉的叫声,只觉得后背冰凉,不自主的颤栗起来。 戚瑶璘拍手笑道:“这么大的火,这女煞定然要被烧成灰了。” 老陆道:“要是烧成灰了,你岂不是没东西玩了。” 戚瑶璘盈盈笑道:“我不要你捉她给我玩了,你还是将她烧成灰吧。” 老陆洒然一笑:“听从姑娘的吩咐。” 他举起酒葫芦又灌一口酒,对准女煞方位喷了过去。女煞距离他本有两丈多远,常人一喷之力绝难送到。可他却不偏不倚将酒送入了火焰中央。 “腾”的一声响,火焰窜起三丈有余。借着火光,就见女煞的左臂被烧得从肩膀上缓缓脱落下来。说来也奇,这火虽猛,竟然未将废墟里的木头烧着。 女煞叫声越发凄厉,身子不住扭动,竟迈脚向院里走来。 戚瑶璘见状大惊,连忙向后退。 老陆大喝一声:“哪里去?”右手一晃,一根长绳射向女煞,紧紧缠在她腰里。 “回来吧!” 老陆手腕轻抖,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传上绳子,将那女煞拽得腾身而起,蓦地里向天上飞去,接着笔直摔落在废墟中央。 第23章 回光返照 大火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随着火势渐微渐弱,女煞随之化为一摊死灰,散在了风雨里。 老陆纵身跳到院子里,掸着衣服,漫不经心地道:“糟糕糟糕,这鬼东西将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其实他的衣服早已湿透,又怎能掸得干净。 戚瑶璘笑颜如花,跑到老陆身边,为他打伞。老陆个子极高,瑶璘只得踮起脚尖,将臂伸直,才能将伞遮过他的头顶。 戚瑶璘盈盈笑道:“老陆,你刚刚那两下子可真厉害,可比纳虚宗那些白衣强上太多了。” 老陆一笑置之:“纳虚宗乃天下修术正宗,我这点微末的本事怎么比的了他们。” 戚瑶璘道:“不不不,我瞧你比他们厉害。” 老陆笑问:“你见过纳虚宗的那些修术师吗?” 戚瑶璘道:“我老家就在荩鸾,自然是见过的。他们整天就知道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其实都是虚有其表,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老陆道:“小丫头可真会说漂亮话。” 戚瑶璘嫣然一笑,道:“我这可不是漂亮话,我是发自肺腑的。” 老陆悠然道:“那我就相信啦。” 戚瑶璘问:“老陆,你是专程来收拾这女煞的吗?” 老陆点头:“我刚来这镇上,就嗅到这里煞气冲天了。作为一位修术师,遇到这种邪术培养的东西,自然是要管管的。” 戚瑶璘睁大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他,佩服道:“你的鼻子这么灵啦!” 老陆道:“也就比狗的鼻子灵点。” 戚瑶璘一摆头:“狗儿可闻不到煞的味道,你比狗儿的鼻子灵上千倍万倍了。” 老陆莞尔道:“这句总是漂亮话了吧?” 戚瑶璘眨巴眨巴眼睛,笑道:“这是我由衷的赞叹,可不是恭维的漂亮话。” 老陆哈哈笑道:“小丫头当真能说会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瑶璘嫣然一笑:“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不如算算看呀。” 老陆直了直腰身,有些傲娇地道:“你让我算我就算,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戚瑶璘悠然道:“你既然不愿算,那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叫戚瑶璘。” 老陆一笑:“摇铃?是摇铃铛的意思吗?” 戚瑶璘道:“不是的,这‘瑶’和‘璘’都是王字旁的,连起来就是美玉的意思。不是摇铃当的那个摇铃。” 老陆撇撇嘴:“小姑娘的名字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复杂。” 戚瑶璘喜道:“你觉得我名字好听,那我可真高兴。” 她抬头望向老陆,就见他双眉一皱,鼻子起伏着,正在嗅着什么。 瑶璘问:“你怎么了?” 老陆沉声道:“这废墟里面还有活人。” 戚瑶璘愕然道:“这屋子都塌下来了,其他人都被埋在下面了,怎么还会有活人?” 老陆一笑:“我将他挖出来给你看。” “啊?” 戚瑶璘还没反应过来,老陆已再次跳进废墟,于废墟中央扬起双臂,左臂凌空一甩,一块碎木头飞了出去,右臂凌空一甩,一块瓦片飞了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废墟里就出现了一个大坑。老陆跳进坑内,不一会就见他背着一人跳回院子中。 戚瑶璘看着他背上那人熟悉的脸庞,愕然惊呼:“大……大虎哥 老陆将王大虎轻轻放到地上,戚瑶璘上前为他们撑伞,只借着灯光看去,就见王大虎浑身是伤,脸上、衣服上都是鲜血。 戚瑶璘急问:“他还活着吗?” 老陆道:“现在还活着。” 戚瑶璘一愕:“现在还活着?” 老陆道:“他求生意识很强,似乎还有遗言要留下,现在全凭着一口硬气支撑着。他受伤太重,救是救不回来了。待会他回光返照就会醒过来,你问问他有什么遗言吧。”说完负手走到东边廊檐下。 戚瑶璘守在王大虎身旁,为他遮风挡雨。良久,王大虎五官突然抽动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悄然睁开,此时已无往日神采,满脸死气,显然是奄奄一息。 王大虎瞧着戚瑶璘,欣慰地笑了,笑得很慈祥,很友善。他慢慢地道:“瑶璘,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戚瑶璘瞧着王大虎凄惨的状态,又想起在屋里他奋不顾身救自己的情景,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她啜泣道:“大虎哥,你会好的,我现在就去为你请大夫。” 王大虎拉住戚瑶璘的衣服,慢慢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必了,我好不了了。” 戚瑶璘哽咽道:“不不不,你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死的!” 王大虎轻咳两声,微微笑道:“阿四和李孝顺他们虽然都想害你,但他们也是可怜人啊,现在他们已死,还请姑娘不要怨恨他们。” 戚瑶璘泣不成声,道:“好好,我不会怪他们的。大虎哥,你不要说话,休息会儿,养养神。” 王大虎摇头道:“让我说下去吧,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戚瑶璘不敢直迎王大虎凄苦的眼神,害怕看到后心里会更加难受。她默默低下头,无声呜咽。 王大虎瞧着她的眼神逐渐柔和,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慢慢道:“我这人最后落个这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的,怨不得别人。你愿意听我讲讲我以前的经历吗?” 戚瑶璘点点头,哽咽道:“大虎哥,你讲吧。” 王大虎道:“其实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有温柔的妻子,有可爱的娃儿。家里还有两亩田地,男耕女织,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康顺。在我娃儿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我推着小车去镇上贩卖田货,时逢大雨将我阻在街上。这时我见旁边有家铺子,很多人都往里面躲,于是我也跟着进去了。等我到了里面,才知道那原来是个赌庄。无数赌客在桌前挥洒银钱,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当时不以为意,认为这不过是富人消磨时光的游戏罢了。于是我就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想着待到雨停就回家。” 他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续道:“那些赌客在赌桌上挥金如土,却又能赚的盆满钵满,当时我就看得心痒难耐,也想上去试一试。哎,现在想来当时我只看到了赢钱人的风光,哪里看到输钱人的落寞呢?这个时候掌柜走了过来,问我怎么不上去玩两手。我只答不会,看看热闹就好了。掌柜却说,这玩意十分简单,教一遍就会。于是他拉着我走到一张空桌前,手把手的教我摇骰子、推牌九等。果然我一学就会了,在老板的怂恿下我拿着身上仅有的一两银子抱着玩一玩的心理上了赌桌。一开始我手气并不错,不但没输,还赚了二两多。我见赢得可以了,便打算收手不玩了。可那些赌客哪里肯放我我走,拉着我留下继续玩。我拗不过他们,只得留下继续。” “接下来我没有那么好运了,一直在输,赢钱输了,一两本钱也被我输了。我越赌火气越大,越赌越想翻本,于是我向掌柜借了二两银子继续去赌。哎,可翻本哪有那么容易,那二两银子很快也输了进去。这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输得精光的我灰头土脸的出了赌馆,推着小车悻悻地回家。可我不甘心啊,输了一两银子,还倒欠人家二两,这我怎么可能善罢甘休,非赢回来不可。外病可治,贪病难医啊。” 说到这里,王大虎满脸悔意,眼眶里已噙满泪水,他继续道:“此后的每天,我总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两银子,骗妻子说出去干农活,可扛着锄头出去后就去镇上赌庄里了。我想翻本,但事与愿违,我越输越多。在赌到第十天时,我已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仍不死心,就向掌柜借,等到掌柜不愿借了,我再问赌友借,最后欠下了一屁股债,无力偿还。后来老婆发现家里钱没了,便一直质问我。我被她问得烦了,大吼着说我将钱赌输了。老婆听了我的话心痛欲绝,伏在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王大虎歉然道:“看着妻子伤心的模样我十分懊悔,我答应她以后不会再赌了,会努力去赚钱养活家庭。她是信我的,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是人的心没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既然我愿意浪子回头,那就给我一次痛改前非的机会。我的确是打算重新做人,再不碰赌博,可我先前欠的太多了,凭我在种田赚的那点小钱,没有个两三年根本还不上欠钱。以后的日子,债主不停地上门催债,我又无力偿还,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了,于是我就想了傻子才能想出的办法——出去剪径!” 戚瑶璘问:“剪径,那是什么?” 王大虎叹息道:“就是拦路打劫。” 戚瑶璘愕然道:“在中州拦路打劫,这可是犯法的呀!” 王大虎苦笑:“是犯法,可我已被逼的没有办法了。那天我带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头,选了个荒僻的小路埋伏起来。苦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一人路过。我立即跳了出来,将斧子对准那人,扬言给钱不杀。我以为那人会害怕,谁知他非但不怕,还直直地向我冲了过来。我以为他疯了,抡斧子就向他身上劈,谁知一劈未中,反被他将斧子夺了去,他三拳两脚就将我打翻在地。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在他手里了,岂知他没有杀我,而是将我扭送到官府。在大堂上,我对我的罪刑供认不讳。官老爷当堂叛了我两年牢刑,衙役当即就将我押解到了大牢。” 王大虎深深叹了口气,道:“人还是不要犯错误的好,小错易改,大错却能害了一个人的一生,甚至牵连他最亲近的人。” 戚瑶璘越听越惊,问:“那……然后呢?” 王大虎道:“我进了牢狱后,那些债主并没有放过我们家,他们依旧天天上门讨债。没有钱给他们,他们就将我家的两亩田给分了,将家里值钱的东西给搬走。可怜我老婆孩子两人在家,受尽了屈辱。等到家里一无所有之时,那些禽兽还说这些东西远远不能还债,于是他们就打起了我老婆孩子的主意。” 戚瑶璘一惊,瞠目结舌道:“这人怎么能这么坏!” 王大虎脸现悲色,无声泣道:“他们趁我坐牢的这两年,挟持了我三岁的幼女,逼迫我妻子去妓院当妓女!” 第24章 悲忆往昔 王大虎的妻子被强迫去妓院待客。他的女儿却被坏人悄悄地卖掉,不知卖去了哪里。 妻子知道女儿被卖后就疯了,疯的很彻底,疯的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能欺负她。 王大虎出狱的那天本想快点回家,可在街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疯了,衣衫褴褛地坐在街边,正被一群邋遢乞丐欺负。 王大虎瞬间怒火中烧,将那群乞丐打走,抱着妻子回到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荒屋老家。 不少邻居都来嘘寒问暖,向王大虎讲述着这两年的经过。 王大虎听后气疯了,他气的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好像要被怒火焚烧殆尽。 王大虎回来没有半个月,妻子便去世了,死于花柳病。 送走了妻子,他万念俱灰,下定决心,要报仇!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那一晚的风也很大很急。王大虎带着满腔的怒火,带着一柄被他磨了又磨的柴刀,奔着仇人的家就去了。 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 一是报仇。 二是问出女儿的下落。 他一家一家的仇人找去,一道院墙一道院墙的翻过。看着屋里毫无防备的仇人,他没有丝毫感情,问了女儿的下落,对方答不上来,便即挥刀。 人头滚出,血流四溅。 很快他就杀到最后一家仇人的门前,也就是赌庄的那位掌柜。 当初若不是的他的怂恿,也不会有这许多麻烦。 他已认定,掌柜就是罪魁祸首! 王大虎从掌柜祈怜害怕的眼中没有看出一丝悔改之意。 他漠然无情,冷冷地问出一句话:“我的女儿你们卖到哪里去了?” 掌柜吓得屎尿失禁,涕泪横流地道:“都是他们找的卖家,我不知道啊!你饶了我吧,我给你钱,你只要饶了我,我将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手起刀落,掌柜一命呜呼。 王大虎丢掉已经砍卷了刃的柴刀,瘫坐在地上。大仇已报,他却没有一丝的喜悦,反而更加的失落,更加的难过。 都是自己的错!自己若是不沾赌,又何来这些事! “报应啊,都是报应!老天爷,你为何不惩罚我一个人,为何要害我那苦命的妻儿!” 王大虎一声长叹,当夜离开了那座自己从小到大居住的小镇,离开了那座令自己失望透顶的地方! 四处流浪,无家可归。魂不守舍,浑如死人! 他在外漂泊了一个月,最后被来福酒楼的东家收留,学了一手厨艺,干起了厨师。 东家自然不会那么好心收留一个外人,他是看中了王大虎身上深种的幽怨之气! 王大虎在死前对瑶璘说了一句话:“我那苦命的女儿名叫王希文,左手小臂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姑娘将来若是遇到了我那命苦的女儿,请代我向她道歉!” 戚瑶璘哭着答应了。 王大虎又简单地讲述了李孝顺和阿四的悲惨命运。 李孝顺生在一个贫穷人家,家里唯有一老母。李孝顺二十岁时忽然得了一种怪病,一到正午就会浑身冰冷,如坠冰窖。病到严重时,甚至会浑身僵硬,失去意识。 李母请来大夫为儿子医治,可这大夫却是个庸医,开出来的药方更是荒唐至极。 他胡乱开了一些壮阳之药,最后又添一笔:需要以新鲜的人血人肉为引,此药方可见效。 清白人家,到哪里去弄人血人肉? 没有办法的李母只能割自己的肉,用自己的血,给儿子煎药! 这些事她当然没有告诉李孝顺,她怕儿子知道后不肯服用这药。耽误了病情,自己岂非害了儿子的命? 昏庸的大夫,糊涂的母亲,蒙在鼓里的儿子,一出荒唐戏,必定不会有好的收尾。 日久的割肉放血,李母终于支持不住倒下了。她临死前,右手里还握着刀,维持着割肉时的模样。 李孝顺发现母亲时,李母已经彻底断气了,死于失血过多! 李孝顺悲痛欲绝,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自残。 他发了疯的在屋子里面摔东西,在推翻一个柜子时,他发现了母亲藏着的药方! 看着药方上面足以刀人的字迹,他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流落。 他明白了一切! 悲痛过后,转而仇恨如潮水般澎湃。若不是这庸医,母亲也不会割肉放血,自己也不会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行为! 自己名字叫李孝顺,可自己食母肉,饮母血,荒唐至极,枉为人子! 磨刀霍霍,誓杀庸医! 同样是漆黑的夜,杀人的绝佳时机。 李孝顺提着菜刀跑到庸医家,杀光了庸医一家三口人。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李孝顺,趁着夜色,架锅烧火,竟将庸医大卸八块煮熟吃下了肚。 做完这一切,李孝顺便逃走了。说来也奇,在他吃完庸医的肉后,每日正午发作的寒冷病竟突然好了。随着病好,他的人却越来越沉默寡言,整日哭丧个脸,一身怨气,令人避而远之。 来福酒楼的东家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收留他的。 比起王李二人,阿四的过去倒不怎么惊心动魄,也无令人大毁三观的事。但他的过去却能影射很多人的生活。 阿四的余生是活在愧疚中的! 他十五岁的时候便成了婚,他的妻子比他大三岁,相貌不算出众,但人却极娴淑,善做家务。 阿四妻子很特殊,她生在阴年阴月阴日,自幼体弱多病,稍受风寒便即卧床半月。 曾有风水先生算过,此女命运多舛,必须在十八岁前出嫁,不然绝对活不过二十岁。所嫁夫君还要是少阳之体,二人新婚后还要日日夜夜的相守半年。半年一过,此女一生命运方可光明。 阿四与妻子成亲后,可能是因为新婚燕尔时的新鲜感,第一个月时二人相处的如胶似漆。可到了第二个月,阿四便觉得无趣了,他毕竟是个少年人,一天到晚和一个女人待在一起,那有什么趣味? 一日,他偷偷溜出去,和邻村的同伴相约去爬山,这一去便是一月。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妻子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一个人忙里忙外,照料尊堂。身子本就弱的她,终于在第十天时累倒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坏事要来,往往接踵而至。 在第十一日,天降风雪,气候转寒。阿四妻本经受不住寒冷,一夜便即着凉,大病了七天,请来的大夫都说无救。 到得第十日,她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未及再见丈夫最后一眼,就撒手人寰了。 阿四回到家的时候,两家父母正在为女人办丧事。岳父见到这个女婿,气就不打一处来,将阿四揪到女儿棺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家里长辈没有一个不指责阿四的,连阿四自己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当初成亲时,他曾承诺过与妻子相守半年的,终是他失信了! 若不是自己的幼稚贪玩,疏于对妻子的照顾,她又怎会死?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守灵夜,阿四独自一人坐在妻子的棺材旁,看着外面寒风阵阵,心里自责无比。 “当时你一定很冷吧!” 阿四看着灵柩前摇曳的烛火出神,残影里仿佛出现了妻子的音容笑貌。 “四郎,我走了,你要保重!” 妻子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令他心头悲痛颤栗。 他哭了,哭的伤心欲绝。无限的自责压的他喘不过气! 悲极反昏!人的脑袋一热,就会干出疯狂的事。 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他推开了棺材板,将妻子抱了出来! 他抱着妻子轻飘飘的身体,走在田间小路上。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觉,只丢了魂似的向前疾行。 他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连奔行了三天三夜,浑然不知疲倦。过度的悲伤,使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快过十六岁的他看上去像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 途经的地方,所有人看见阿四都会避而远之。 谁会靠近一位抱着一具发腐发臭的女尸,到处狂奔的疯子呢? 但有一人却极愿意接近阿四,那就是来福酒楼的东家。 他告诉阿四自己会制作煞人,能让尸体像生前一样活蹦乱跳。 阿四瞬间看到了希望,他相信了东家的话,并将妻子交给了东家! 接下来的事,就是东家不断催生三人心中的怨念来喂食凶煞了。 这就是三人的过往,个个都很悲惨,个个都足以发人深省! 讲完所有,王大虎在戚瑶璘的啜泣声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王大虎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戚瑶璘也知道这一点。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她一个人并不能将王大虎安葬,只得将尸身拖到廊檐下,免受风雨之苦。 老陆静静地站在廊檐下看着她,等到她将这一切都做完,才上前说:“人也死了,煞也没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戚瑶璘淡淡地道:“去我要去的地方。” 老陆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此别过。在临别时,我能不能看看你别头发的那支簪子?” 戚瑶璘想也没想,将剑簪取下递了上去。 老陆接过簪子,举在眼前,端详良久。 戚瑶璘问:“这簪子有什么好看的?” 老陆一笑:“这簪子做工挺精细的,当然好看。你这簪子哪里来的?” 戚瑶璘道:“我离家时,婆婆给我的。” 老陆点点头,忽然眉头一皱,呆望瑶璘身后,愕然道:“那胖子怎么醒了?” 戚瑶璘一怔,急忙回头去看,只见王大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廊柱下,哪里动了? 她正奇怪,回过头来要问,却不见了老陆的踪影。 第25章 穷途末路 戚瑶璘四下张望一番,哪里还有老陆的身影。她后知后觉,又气又恼,大叫道:“老陆,你个大骗子,你将我的簪子还回来!” 除了风声雨声在回答她,哪里还有人的声音。 戚瑶璘气极反笑,喃喃道:“你可真是个大笨蛋,你才和他认识多久,你就将自己重要的东西随便给人家看。现在好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你怎么去凤灵城?” 无可奈何,她回到柴房换下湿漉漉的衣服,将包袱整理好背上,带上雨伞和灯笼从正门离开酒楼。 她看着牌匾上“来福酒楼”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心下恻然,感慨道:“明天会有人发现你们的尸身的,他们自会安葬你们,我人小力薄,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五位在天亡灵,这就告辞吧。” 风依旧很急。 雨依旧很大。 戚瑶璘一个人撑着伞,提着灯笼走在大街上。 夜很黑,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着要一直走下去,走出这个令她痛苦伤心的地方。 王大虎死前与她说了很多,句句都足以令她心惊肉跳,令她怀疑人性的善恶卑劣。 风一阵阵的刮过她的脸庞,好像王大虎还在她耳边低语倾诉。 肺腑之言,音犹在耳。 这些话她不会忘记,这些足以震撼她尚未成熟的心灵的事,也同样不会忘记。 走了很久很久,雨势渐微。 戚瑶璘走到一家药材铺子前,铺子外屋檐很长,正是个挡风避雨的好地方。她觉得有些累了,便坐到铺外,身子靠着门想要休息会儿。 她从怀中取出玉佩,想要喊二龙出来聊会天。晚间自己身处险境,二龙竟然没有丝毫作为,这让她心里十分恼火。 “龙爷爷,龙婆婆!”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她拍了拍玉佩,又喊了两声,仍没有回答。 戚瑶璘猛然记起,在自己睡觉前二龙似乎和自己说过要静心养伤七日,七日内不会再出玉佩。 她失落地将玉佩收好,倚靠在门前闭上双眼,很快就睡了过去。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药材铺开门。 有伙计拍着她的肩,将她叫醒:“姑娘,你怎么睡在这呀,我们要开门了,要不你挪个地儿再睡?” 戚瑶璘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的伙计才恍然惊觉,答应一声,急忙起身。 此时日头初升,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雨已停了,街道上有少许积水。 既然天亮了,那就用不到灯笼了。她弃了灯笼,只抱着个合上的油纸伞,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走着。 商铺开始陆续开门,许多贩夫走卒也推着小车走上大街。 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天已完全放亮,看天色也快到辰时了。 “咕咕咕!” 戚瑶璘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叫苦道:“好饿啊!” 继续向前走了一阵,正巧路过一个包子铺。不少吃早茶的人正坐在外面啃着包子,一个个吃的都贼香。 戚瑶璘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肚子越发饥饿,但自己没钱,只能干瞪眼瞧着。 她心里后悔:“早知道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我就从柜台里面拿点银子了。现在倒好,没盘缠了,吃不了饭。我看还没到凤灵,就先饿死在路上了。” 这时候不远处的一个胡同口,有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牵着一头小黑驴子走到街边。他找了个空旷的地方,从挂在驴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破铜锣,当街敲了起来。 少年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小的流落在此,盘缠用光。现下肚子饥饿,无钱吃饭。好在小的自幼学了些戏法,总算有些微末才艺可博大家一笑。瞧一瞧,看一看,小的当街献丑,如果大家觉得我表演得不错,那就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戚瑶璘寻声望去,见那少年相貌稚嫩,但棱角分明,倒也说得上俊秀。他穿一身玄色衣衫,衣服上有不少补丁,这衣服倒显得他俗气了不少。 就见那少年从驴背上取下一柄桃木剑,挽了个剑花,步走天罡位,剑走龙蛇姿,耍得倒是十分漂亮。 不少过路的行人都围上来观看,戚瑶璘站在人丛外面,踮起脚尖远远瞧着。 少年左手于腰间摸出三道黄符,掷在空中,回身出剑,剑自背后穿出,将三道符纸串了上去。 少年再次挽个剑花,对着剑上符纸吹了一口气。 “砰砰砰”三声闷响,木剑上的符纸全部被点燃,在剑上化为飞灰,随风飘扬。 围观群众尽数喝彩。 少年收剑于背后,向众人鞠了一躬,端着那个破锣,腼腆地笑道:“父老乡亲,捧个场吧。” 他说着已将破锣伸向众人。有些好心的会递上一两文钱,有些人则看完拂袖就走了。 少年要了一圈,破锣里也只有寥寥十文钱。他并不气馁,反而笑得很质朴,很开心。他张嘴一笑,一颗小虎牙就露了出来,格外的显眼。 少年拿着十文钱到街对面的包子铺里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街边大口咬食起来。 戚瑶璘看着他吃,不禁咽了咽口水,一双眸子里露出些许羡慕的神色。 少年察觉到有人盯着他,抬起头看向瑶璘,木讷讷地问道:“你为什么瞧着我?” 戚瑶璘尴尬一笑,问道:“这包子好吃吗?” 少年微笑道:“猪肉大葱馅的,很好吃。你要吃吗?我这里还有一个” 戚瑶璘闻言欣喜,不敢相信地道:“我也可以吃吗?” 少年一笑,再次露出那可爱的小虎牙。他道:“我瞧你好像很饿的样子,这个包子你就拿去吃吧。”说着将包子递上。 戚瑶璘感动的都快哭了,接过包子,连声道谢。 少年道:“不用谢。”低头继续啃起包子。 戚瑶璘饿急了,同样大口吃起来。她边吃边问少年:“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答:“我叫木归客。你呢?” 戚瑶一笑:“我叫戚瑶璘。” 少年道:“摇铃?摇铃铛的意思吗?” 戚瑶璘解释道:“不是。‘瑶’和‘磷’都是‘王’字旁的。‘瑶’的意思是玉的声音,‘璘’的意思是玉的光彩,连在一起是‘美玉’的意思,可不是什么摇铃当的意思。” 木归客挠挠头,青涩一笑:“我读书少,倒是不识得这两个字。” 戚瑶璘走上前,拉起少年空着的一只手掌,用指头在他掌心将名字写了一遍。 她看着木归客,笑盈盈地道:“现在认识了吧。” 木归客脸颊一红,点点头,道:“认识了。” 戚瑶璘微微一笑,问:“瞧你样子,是个修术师?” 木归客道:“我家的确是修术的,但我祖上干的是驱鬼捉妖的天师,祖祖辈辈相传,一直到我这里。” 戚瑶璘双眸明亮如星,道:“捉鬼驱妖的天师啊,那一定很厉害吧?” 木归客忸怩道:“这……,我爹我爷爷他们是很厉害的,我不厉害。我今年十四岁,还没成功驱走一个鬼,捉过一个妖呢。” 戚瑶璘一笑,上去拍拍他肩,道:“小虎牙……” 木归客一呆:“小虎牙是谁?” 戚瑶璘一笑:“你呀,你瞧你笑时露出的那颗小虎牙多可爱。” 木归客的脸又一红,没有说话。 戚瑶璘道:“不要灰心,虽然你现在还没捉到鬼和妖,但是不代表你将来还捉不到呀。我看你就很有出息的样子,我看好你!”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是个小大人。 木归客目中闪着星光,道:“谢谢。” 戚瑶璘问:“你一个人出来闯荡吗?” 木归客点头。 戚瑶璘又问:“那你有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 木归客道:“我听说荩鸾纳虚宗是天下修术正宗,我想去那里看看。” 戚瑶璘忙道:“那地方徒有虚名,实在不怎么样,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木归客迎上她闪亮的眸子,问:“你怎知?” 戚瑶璘直了直身子,正色道:“因为我是从荩鸾下来的。” 木归客道:“那你是纳虚宗的弟子吗?” 戚瑶璘摇头:“不是。虽然我不是纳虚宗的弟子,但我却时常能接触到那里的人。我看过他们的修术功夫的,实在不怎么样。” 木归客讷讷道:“是吗?” 戚瑶璘点点头,笑道:“你别去那里啦。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凤灵城吧,那里是皇城,修术名门极多。与其去纳虚,还不如去凤灵城见识一下,说不定可以博采众长,对你很有帮助的。” 木归客问:“你要去凤灵吗?” 戚瑶璘点点头,期待地瞧着他,问:“要不要一起去?” 木归客红着脸,却犹豫不决。 戚瑶璘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笑嘻嘻地道:“男孩子做决定应该果断些,你说去是不去吧?你听我的,准不会错的。” 木归客沉吟道:“好……好吧。” 戚瑶璘欢喜无限,开心的拉起他的双手,心想:“路上有个伴,可不寂寞了!” 第26章 少年游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十几岁的少年,花儿般的年纪,无论是外貌还是心灵都是那么活泼稚嫩。 他们无忧无虑,待人诚恳,没有心机。他们交一个朋友,只要在人群中互望一眼,就有无穷无尽的话可聊。 远山孤壑,群鸟慢飞。陌上花开,少年缓行。 少年牵着毛驴,少女骑在驴背上,他们春风满面,无忧无虑。 戚瑶璘眉眼弯弯,弯的好像初一的新月。她笑盈盈地瞧着少年稚嫩青涩的侧颜,以略带俏皮的口吻问:“小虎牙,你的那把桃木剑可以捉鬼驱妖吗?” 木归客道:“应该可以吧。” 戚瑶璘又问:“木剑太容易折断了,你为什么不买一把锋利的好剑?” 木归客微微一笑:“因为没钱。” 戚瑶璘沉吟道:“我听说捉妖驱鬼的天师十分挣钱的,谁家闹鬼,谁家有妖,那家都会请修术师来做法降服,报酬很丰厚的。” 木归客道:“我很笨的,练了这么多年只会画些简单的符篆,对付小鬼小妖或许还行,但碰上道行稍高的,就不行了。” 戚瑶璘一笑:“本事是要慢慢练的,你现在年纪还小,进步空间很大的。我婆婆总说做任何事都是慢工出细活,没有人能一口吃成个胖子的。” 木归客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 他从挂在驴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册子,递到戚瑶璘面前。 戚瑶璘接过册子,只见书封上方方正正写着四个字“修术指南”,随手翻了两页,问:“这是什么?” 木归客道:“这是我家祖传的书,里面详细记载着修术法门以及临敌技巧,都是我家先辈们当天师时的心得。”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那岂不是无价之宝!” 木归客摇摇头,道:“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但对别人那就是几页废纸。” 戚瑶璘问:“这书上记载的术法你学会多少了?” 木归客淡淡道:“学了入门的炼气养神的法门,其他的太难了,学不会。” 戚瑶璘奇道:“很难?” 木归客一笑:“你可以试着学学,如果全学会了,那我就拜你为师。” 戚瑶璘直直身子,笑嘻嘻地道:“好嘞,等我学会了,你可要叫我师父。” 木归客一笑,没有接话。 戚瑶璘翻开第一页,第一篇目为“养气篇”,开头第一句写的是:“人之生,气之聚也。气聚则生、气壮则康、气衰则弱、气散则亡。”,下面是修行的法门和图文解释。 戚瑶璘看了一会,觉得晦涩难懂,看得有些犯晕。她干脆将册子合上,道:“算了算了,我现在还是不学了,以后有空慢慢再学吧。” 木归客抿嘴一笑,温言道:“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学的。” 戚瑶璘将册子塞回驴背上的包袱里,她瞧了瞧当头的太阳,笑问:“是不是到饭点了?” 木归客点头:“你饿了?” 戚瑶璘咬唇一笑,道:“有点。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吃饭?” 木归客蹙眉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有吃饭的地方。就算有店可以吃饭,我们也没有钱。” 戚瑶璘一笑:“你可以卖艺啊,我瞧你的表演挺好看的,捧场的人也挺多。正好你表演,我来给你吆喝吸引观众,结束后我再来收钱,你说好不好?” 木归客莞尔:“好极了。” 戚瑶璘若有所思道:“我好像还有五文钱。”说着从身上掏出五枚铜板,在手上掂掂,续道:“还可以买两个白面馒头。” 木归客道:“留着吧,等到哪天我卖艺赚不到钱的时候,可以用来解燃眉之急。” 戚瑶璘“噗嗤”一笑,道:“听你的,但我可不想有那一天。”语毕将铜板收好。 又行一会,零零散散的几个农家茅舍映入眼帘,每家农舍外都有一块菜园子,里面种着不少蔬菜。 戚瑶璘指着一块菜园子,笑道:“你瞧,那园子里的包菜又大又绿又嫩,一看就好吃。” 木归客寻指望去,果然看到满园圆鼓碧绿的包菜,好像一个个成熟的小西瓜。 他望向戚瑶璘,问:“你想吃包菜了?” 戚瑶璘嘿嘿一笑:“我饿了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想吃。” 木归客道:“那要不我去问问农家,看看他愿不愿意给我们两棵,好让你充充饥。” 戚瑶璘忙道:“别。” 木归客蹙眉:“怎么?” 戚瑶璘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道:“我去偷偷采两棵,就不要请示人家了。” 木归客犹豫道:“不告诉人家就拿人家东西,这不好吧。” 戚瑶璘道:“少两棵包菜,人家发现不了的。你在这里给我放风,我去采摘,摘两棵咱们就跑。” 木归客沉吟道:“那好吧。” 戚瑶璘跳下驴背,道:“有人来了,你就叫一声,我赶紧找地方躲躲。” 木归客点点头,但脸上却有一抹担忧之色。 戚瑶璘四下瞧了瞧,发现没人,当即猫着腰潜入菜园子。她放眼望去,想找两棵最大的菜摘,正选之时,忽听不远处传来狗吠。 戚瑶璘一惊,寻声望去,就见菜园外一条不大的黄狗正冲她不停吠叫,正是护家犬在警告不速之客赶快离开。 戚瑶璘抬起手做出安抚的动作,轻声道:“狗儿乖哈,不要叫哈,我采两棵包菜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那黄狗当然听不懂她说的话,吠叫声更大。戚瑶璘怕他招来园主,随手拔出两颗包菜,抱在怀里向菜园外奔去。 黄狗见她忽然跑了起来,本能地追了上去。戚瑶璘见狗大叫着朝自己扑过来,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木归客身后,藏了起来。 “小虎牙,快救救我,它要咬我!” 那黄狗跑到木归客身前停住,冲着二人不住口的吠叫。 木归客瞧瞧躲在自己身后的戚瑶璘,温言道:“狗儿最喜欢追跑着的人了,你若是不跑,它就不会追你了。” 他说着走近黄狗,俯下身子,伸手欲摸狗头。那黄狗见他忽然伸手过来,“哦吁”一声,竟吓得跑回去了。 木归客讷然道:“它怎么跑了?” 戚瑶璘捧腹笑道:“看来你生着一张狗儿害怕的脸。” 木归客摸摸自己的脸,茫然问道:“我的脸很难看吗?” 戚瑶璘抿嘴一笑:“我看不但不难看,反而很好看呢。但狗的审美和人是不一样的,它看你好不好看那就不知道了。” 她举起包菜晃了晃,得意道:“瞧瞧这俩包菜,又大又圆。你一个,我一个。”说着将一棵包菜塞到木归客怀里。 这时两人身旁的小黑驴子嘶叫一声,将脑袋向戚瑶璘身上蹭去。 戚瑶璘瞧着毛驴,发现它的目光正盯着自己手里的包菜,已明其意。她拨下一片菜叶递到毛驴唇前,笑道:“小黑子,你也饿了呀,来,这给你吃。” 毛驴一口将菜叶吃进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 木归客茫然道:“小黑子?” 戚瑶璘拍拍驴脑袋,悠然道:“我给它取的名字,好听吗?” 木归客莞尔一笑:“挺好听的。” 戚瑶璘得意道:“我这名字取的很贴切吧,它通体都是黑的,好像被图了一身炭灰。” 木归客道:“那为何不叫小黑炭?” 戚瑶璘若有所思道:“小黑炭,这名字好像比小黑子好听,那以后就叫它小黑炭啦。” 毛驴吃完一片菜叶,又将脑袋伸了过去。戚瑶璘拍拍它的脑袋,翻身坐上驴背,一片片的将菜叶拨下来,递到它嘴前,很快一个包菜便被吃完了。 戚瑶璘笑嘻嘻道:“看来你比我都饿呢。” 木归客牵起毛驴继续上路。途径一条小溪,他跑去将剩下的一棵包菜放在溪水里洗净。二人你一片菜叶,我一片菜叶的吃着,不时还会递一片到驴唇前。 日转西方,逐渐下沉。邻近傍晚时二人才到一座城池前,遥遥望见城门上的石匾上刻着“琅嬛城”三个大字。 戚瑶璘指着石匾问:“那两个字我不认识,那是什么城?” 木归客道:“那两个字是琅嬛,传闻天帝藏书的地方就叫这个名字。我听说数百年前,有圣人在此地藏书十万卷,这座城故得此名。” 戚瑶璘一笑:“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懂得挺多的。” 木归客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多看看书,你也会懂很多东西的。” 戚瑶璘板起脸,轻嗔道:“你是笑话我读书少?” 木归客急道:“没……没有!” 戚瑶璘瞧着他慌张的模样,想到了陈方然也时常这样,心下怅然。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们进城吧。” 二人进了琅嬛城,映入眼帘的是高大古朴的城楼。再往前走,二人进入一条灰砖铺地的古街道,街道两边是青砖黛瓦的古建筑,高矮不一的围墙上有的墙皮早已脱落,不少上面爬满了青色的植被。 街上行人不多,胡同口偶尔会钻出两个玩闹的小孩,很快也会被家大人揪着耳朵带回去。 二人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间已出了古街道,转入一条青石板铺地的大街,两边建筑也变得高大奢华起来,与先前的古街简直天差地别。 戚瑶璘问:“在你遇到我之前,你晚上都住哪里?” 木归客道:“有时露宿荒郊,有时住在破庙里面,运气好的话会碰上好心人愿意收留一晚。” 戚瑶璘笑问:“那你看今晚我们住在哪里?” 木归客略微思索,道:“我去问问有没有好心的人愿意留宿我们一晚。” 他牵着毛驴快步走着,前面一排排的宅院映入眼帘,座座富丽堂皇,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戚瑶璘叹了口气,道:“这些大户人家最瞧不起在外流浪的人了,他们定然不会收留我们的。” 木归客充满希望地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他走到第一家府邸门前,抬起头看了看写着“薛府”两个大字的牌匾,当即轻扣门环。 良久,门内才有人回应:“来了!” 声音过后,很快有人将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脑袋,中等年纪,看样子是府里的家丁。 家丁瞧着木归客,问:“你找谁?” 木归客深深一揖,道:“我们二人行经此地,想在宝庄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家丁道:“你等着,我去请示一下我家老爷。”说完将门关上。 戚瑶璘幽幽地道:“估计是不成的。” 木归客道:“世上总是好人多的,不要太悲观吗。” 戚瑶璘吐吐舌头,道:“世上真有那么多好人就好了。” 不一会,大门完全被打开,家丁站在门口,陪笑道:“我家老爷心肠好,愿意留二位宿上一晚,我现在带你们去客房。” 木归客大喜,连忙道谢:“替我们谢谢你家老爷。” 戚瑶璘也深感意外,心想:“当真是碰上好心人了?” 家丁道:“你们的驴子先放在门外吧,待会我再安置它。” 木归客再作揖:“多谢。” 二人跟着家丁进入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偌大的院子。他们穿过院子,走入一条游廊,穿行片刻到了西厢客房。 家丁指着两间屋子的房门,道:“这两个房间就是给二位住的。你们可吃过晚饭了吗?” 木归客道:“还没有。” 家丁道:“我们下人吃的咸菜馒头二位可吃得惯吗?” 木归客道:“异乡漂泊之人,能有一口食物解决温饱,已经十分满足了,哪里还敢有口腹之欲。” 家丁道:“那你们休息会儿,我去给你们拿吃的。” 木归客再次道谢,目送家丁离去。戚瑶璘笑嘻嘻地瞧着他,说:“看不出,你和别人打交道还挺有一套的吗。” 木归客挠挠头,微笑道:“小时候我经常跟着妈妈出远门,这些客套话都是和她学的。” 二人推开一间房门走进去,房间内古香古色的,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小圆桌,桌边摆着三张方椅。 少顷,家丁端了两个盘子走进来。一个盘子里面装着四个馒头,一个盘子里面装着干巴巴的咸菜。 家丁将筷盘放到桌上,郑重其事地道:“二位吃完就早点休息吧,餐盘我明天再来收拾。你们如果要上茅厕的话出了房门向北拐就是,睡觉前请一定解手干净,可别半夜再出来解手。你们晚上没事的话,也请不要离开屋子。” 戚瑶璘听他这话十分奇怪,便问:“为何?” 家丁叹了口气,道:“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经常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游离的,据说是被夜游的鬼魂给捉去了。总之你们晚上别出去就是了,平平安安的度过一夜,对谁都好。” 家丁嘱咐完,便退出了房间。 二人听完家丁的话,脸色均现凝重。良久戚瑶璘若有所思地望向木归客,笑道:“大天师,你有活啦。” 第27章 夜游鬼 木归客望向戚瑶璘,发现她正眉开眼笑地瞧着自己,不觉脸上一红,问:“我有什么活了?” 戚瑶璘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边吃边道:“你听到了,这个城里晚上闹鬼,不少人都被夜游鬼捉走了,你作为天师是不是应该为民除害?” 木归客道:“作为天师遇到为祸人间的鬼怪自然要为民除害。可是他们只是揣测,究竟是不是夜游鬼作祟还不得而知呢。” 戚瑶璘俏皮一笑,道:“要不咱们冒次险,半夜出去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引那夜游鬼出来?。” 木归客摇头道:“不行。” 戚瑶璘不解:“为何?” 木归客道:“作为天师,我自然很想看看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但这件事情我们只了解了个大概,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贸然行动只会陷自己于危险境地。” 戚瑶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问题不周到了。” 木归客道:“今晚我们踏实过一夜,明天到城里问问当地人,看看他们知不知道的更多。” 戚瑶璘道:“对,那位家丁小哥说话含糊不清的,估计他也只是道听途说。” 二人吃过晚饭,戚瑶璘到另一间房中休息。她离家两天,一晚睡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一晚露宿街头,此刻睡到柔软的床褥上,有种回到了家的感觉,只觉得浑身舒坦,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她的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木归客的声音:“摇铃铛,你醒了吗?家丁小哥将早饭给我们送过来了。” 戚瑶璘这一觉睡得极香,两日来的疲乏也消失的干干净净,整个人都精神都好了许多。要不是木归客喊她,她可真想多睡一会。 戚瑶璘依依不舍地穿衣下床,走去打开房门。木归客正站在门外,两人互道了早安。 木归客道:“院子东边有口井,你去洗漱一下就到我房里吃早饭吧。” 戚瑶璘答应一声,漫不经心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她本来还有点困意,等冰凉的井水一蘸脸,瞬间打了激灵,困意顿无。 来到木归客的房里,就见他正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摆着和昨晚一样的馒头和咸菜。 戚瑶璘坐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个馒头,边吃边道:“你可以先吃,不必等我的。” 木归客微笑道:“还是等你一起吃的好,我怕我吃的多了,你不够吃。” 戚瑶璘心里一暖,由衷道:“你人真好。” 她顿了顿,续道:“说实话我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一个朋友,你是我第二个朋友。” 木归客淡淡一笑,温言道:“以后你还会有更多朋友的。” 戚瑶璘盈盈笑道:“借你吉言。” 吃过早饭,二人收拾好包袱,告别家丁后就离开了薛府。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稠人广众,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不少推车的商贩、挑担的货郎也走上大街,争相吆喝。街道两边的茶楼、酒馆、作坊等店门大开,接待八方来客。 戚瑶璘坐在毛驴上,瞧得眼花缭乱,道:“这街上人来人往的可真热闹。” 他们沿着南北通向的长街往北走了一阵,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顺着东西两条街道遥遥望去,就见尽头是一片树林,正是通向城郊的路。 戚瑶璘指着前面道:“小虎牙,你瞧前面围了好多人,那是在做什么?” 木归客寻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不远处街边围着不少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微微一笑,道:“可能是有人在卖艺吧。” 戚瑶璘俏皮一笑:“那你不得去跟他抢生意。” 木归客莞尔道:“要不要去瞧瞧?” 戚瑶璘微微一笑,道:“好呀,如果那人表演得不好,你就去抢他生意。” 木归客牵着毛驴走近,一阵女人的哭声就从人群里面传了出来。 二人互望一眼,脸上均现疑色。奈何外面围着的人太多,他们不能进去看个明白。 这时一位中年男人从里面挤了出来,唉声叹气地摇着头要离开。戚瑶璘忙叫住他,问:“大叔,这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有人在哭啊?” 男人神情大为惋惜,唉声叹息地道:“里面死人啦,西街二营口胡同的李二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东郊,他老婆来认尸,在里面哭的甭提多伤心了。李二老婆说,李二昨天不听劝,非要晚上去赌庄赌钱,谁知人今天就被发现死在东郊了。” 戚瑶璘蹙眉,问:“报官了吗?” 男人摆摆头:“没有。” 戚瑶璘奇问:“死人了,不叫官府的人来处理吗?” 男人问:“二位是外地来的吧?” 戚木二人点点头:“是。” 男人压低声音道:“我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死人啦,在李二之前,半年来都死了几十个了。” 戚瑶璘大惊:“几十个?” 男人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身边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道:“这些人死的地方都在东郊,他们死状都一样,心脏给人掏去了。二位幸亏没瞧见,骇然的紧,胸口碗大的一个洞。”说着双手在胸口围了个圈,比划着。 戚瑶璘听得后背发凉,望了一眼木归客,见他神情凝重,显然也十分惊讶。 男人续道:“我还记得第一个被发现死在东郊的人叫张二牛,当时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好几天,都臭了,心口里爬的全是蛆虫。当时官府很重视这件事,派捕快四下明察暗访,一连查了十天,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谁知官府撤了调查的人力没两天,又有人被发现死在东郊了!” “官府老爷很生气啊,自己刚撤开调查的人力,又有人被害,凶手气焰嚣张、目无王法,简直是对官府赤裸裸的挑衅。官府大老爷大发雷霆,派出所有衙役出去办案,限定半月里必须捉到凶犯。” 男人“哼哼”一笑,道:“你们绝对想不到,此后的半个月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被发现死在东郊。有一天官老爷派十几个衙役去东郊蹲点,你们猜怎的?” 戚瑶璘迫不及待地问:“怎的?” 男人嘿嘿一笑,道:“一晚上,就一晚上,派到东郊蹲点的十几个衙役全死了,都叫人将心剜了去,惨啊!” “此事过后不久,官老爷撤回了所有查案的衙役,并张贴告示说东郊晚上有恶鬼出没,让城中百姓晚上不要出去。谁要是不听,晚上出去了,一旦出事,官府概不负责。意思摆在这,以后再有人被害,官府就不管了。” 戚瑶璘奇道:“昨天我们进城,在一户人家过夜,那户人家家里的家丁曾嘱咐过,叫我们晚上不要出去,说有夜游鬼出没,专捉大半夜在外面溜达的人。不过他说被捉去的人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和大叔说的是一回事吗?” 男人问:“你们从南边来的?” 戚瑶璘点点头。 男人道:“官府曾说过,不要宣扬这件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南边的人多半见你们是外地来的,怕你们害怕,不敢告诉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他们也不清楚我们北街这边的具体情况,大多道听途说,很少亲眼见到的。” 戚瑶璘又问:“官府既然说是恶鬼所为,为何不请修术师前来捉鬼呢?” 男人道:“谁说没有请啊,请了呀!官府请了不少附近有名的修术师来,全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来时一个个说的定能驱除恶鬼,可他们人是晚上去的,尸体是早上被发现的。” 戚瑶璘愕然道:“这鬼这么厉害,竟然连修术师都对付不了?” 男人撇撇嘴道:“鬼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但这些修术师肯定不厉害。” 戚瑶璘问:“怎知?” 男人哂笑道:“那几个修术师一看行头就是跑江湖的,一点修行之人的样子都没有。他们为了官府给的那点赏钱,当真是不要命了,哼哼。” 戚瑶璘蹙眉道:“这里离荩鸾不远,为何不去纳虚宗请修术师?” 男人“哼”了一声,道:“人家纳虚宗是修术界的名门正宗,哪是那么好请的,没有大把的银子送过去,他们肯来?话说回来,谁愿意花这钱?无论官府还是百姓,没人愿意出这个钱。”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道:“难道就放任恶鬼伤人性命?” 男人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恶鬼只在晚上出没,大伙晚上不出去就是了。谁要是不听官府的话晚上出去了,被恶鬼害了性命,那只能怪他自己作死。” 说话间,人群缓缓向两边分开,两个大汉一前一后抬着一块长板子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被大婶子搀扶着的哭丧着脸的妇人。 戚木二人看去,就见那妇人的脸已哭花了,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双腿哆哆嗦嗦,要不是有人搀扶着,可能已经倒下了。 视线移到木板上,一具男尸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那尸体面色惨白,五官扭曲不成人样,料想他死时一定非常痛苦。尸体上半身赤裸着,左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不时有几条蛆虫向外蠕动着。 戚瑶璘见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吐出来。她急忙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发现木归客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看,便问:“小虎牙,你不觉得很恶心吗,怎么一直盯着看?” 木归客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凛然道:“恶鬼杀人的手段未免太过残忍了!” 第28章 唢呐响 男人看着那两个大汉将尸体抬走,大为惋惜地叹气道:“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可惜啊!二位既然是外地人,还是早些离开这座城吧,莫要招惹上一些脏东西了。”说完扬长而去了。 木归客牵着毛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戚瑶璘见他面色凝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知他是在想心事,便问:“小虎牙,你在想什么?” 木归客严肃认真地回答道:“我想去会会那个挖人心的恶鬼。” 戚瑶璘愕然道:“你有把握能消灭这只恶鬼吗?” 木归客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 戚瑶璘心里一凛:“这恶鬼残暴至极,当地官府都不管,我们也别管了吧。” 木归客一脸认真地道:“摇铃当,你骑着小黑炭先出城吧。” 戚瑶璘愕然:“那你呢?” 木归客道:“我想去东郊看看!” 戚瑶璘急问:“你想一个人去对付那恶鬼?” 木归客面沉似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不一定要去对付恶鬼,先去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担心他的安慰,急道:“不行,我陪你一起!” 木归客道:“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先出城,如果我能对付得了那只恶鬼,我会去找你的。如果我不幸……” 戚瑶璘打断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说好要和我一起去凤灵的,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咱们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好不容易有一位朋友,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失去。要让我看你一个人去冒险,我万万做不到!” 木归客苦笑道:“可你去了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戚瑶璘一愕,沉吟片刻,随即正色道:“你若是打不过那恶鬼,它要挖你心时,我就挡在你前面,让它先挖我的心,你就趁机逃走,等你修为大长之时再来给我报仇。反正我这人天生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木归客见她说得情感真挚,心里很是感动。 戚瑶璘瞪视向木归客,一脸认真地道:“我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木归客低下头,黯然神伤道:“万一我们一个都逃不掉,都死在恶鬼手上呢?” 戚瑶璘一拍手,笑颜如花,道:“我们的鬼魂正好可以再做个伴,那就不孤单啦。我听说幽都的黄泉花开得很美,我们可以一起去瞧瞧。” 木归客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们一起去瞧瞧。”说完调转驴头,往回走去。 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心里都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一个是修为浅薄的小天师,一位是柔弱瘦小的小姑娘,两人要去对付一只残暴绝伦的挖心恶鬼,无异于以卵击石。 也许你会觉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但谁少年时做事会考虑太多呢,不都是一股热血上涌,随即听从自己的本心吗? 少年的心永远比成年人的心要真挚热忱,也简单的多! 他们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光源虽然微小但却不可忽略。他们拼命发着光,为的只是不想浪费发光这个能力。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见风浪不惊,见虎狼不惧。他们能够敢于憎恨邪恶,真诚接受正义,也全凭着这颗懵懂但并不无知的心! 夕阳送晚,夜幕悄然降临。 琅嬛城内,大街上只剩寥寥几个游人。无论是开店的商人还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早早停业收摊,来往游人也匆匆向家赶去。 北街边,一条胡同外。 戚瑶璘和木归客站在街边,静静地望着商贩收摊,游人归家。白天热闹非凡的大街,此时却变得冷落寂凉。 一阵晚风吹过一家当铺门檐下挂着两只灯笼上,吹得里面火苗一晃,好悬没有熄灭。 一位挑着扁担的驼背老者不疾不徐地走到胡同口,老迈昏黄的双眼望向戚木二人,微微笑问:“孩子,这天就要黑了,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呀?” 木归客淡然答道:“阿公,我们过会就回去。” 老者点点头,语重心长地道:“那你们可要赶快回家,不要让家里大人等急了。”说完走进胡同。 随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幽深漆黑的胡同里,街上除了戚瑶璘和木归客,已再无一人。 暗淡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将城里这条大街照得死气沉沉。 戚瑶璘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白天这里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冷清。” 木归客的神情虽然淡漠,但一双灿灿明亮的眸子里却昂扬着斗志。他将毛驴的缰绳栓到一家酒馆外的旗杆上,转而对戚瑶璘道:“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戚瑶璘浅笑嫣然,点头答应。 二人并排缓行,谁也没有说话。一阵阵的凉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吹起鬓角缕缕细丝。戚瑶璘望着两根发丝在自己眼前来回飘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走到十字大街前,遥望东西两郊,漆黑一片的森林里,树影婆娑,鬼气森森。 夜风拂过树梢,树叶间互相摩擦,传出沙沙轻响,好像是有人夹嗓轻唱。 木归客目光明锐,好像一只高度警惕着周围的猎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身后,一旦有危机降临,他可以快速拔出背在身后的桃木剑。 戚瑶璘瞧了一眼身旁正气凛然的少年,本来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木归客柔声问:“你怕吗?” 戚瑶璘心中虽然忐忑,却强装镇定,展颜笑道:“不怕,我胆子可大着呢。” 木归客道:“那我们去东郊看看吧。” “好!” 二人转入东街,沿着漆黑的街道向前走去。这条街道不宽,街两边门户紧闭,外面虽挂着灯笼,却都没有点亮。 戚瑶璘望着前面漆黑一片,心里莫名的慌张不安。她的右手不禁拉住木归客的左手,两只温热的手掌触碰在一起,二人脸上都是一红。 木归客问:“怎么了?” 戚瑶璘道:“天太黑了,我有些瞧不清路。你瞧得清路吗?” 木归客道:“我小时候练过两年瞳术,眼睛倒是可以在夜晚视物。” 戚瑶璘舒了一口气,道:“你瞧得见路就好。” 木归客柔声问:“你怕黑吗?” 戚瑶璘道:“眼睛瞧不清东西,有些心慌。” 木归客抬头望了一眼街边一家店铺的门檐下挂着的两只灯笼,道:“我给你找个灯笼。” 戚瑶璘点点头,慢慢松开他手。木归客走到店铺门前,纵身跃起一丈多高,伸手摘下一只灯笼。 戚瑶璘瞧着他拎着一只灯笼走回来,由衷赞美道:“你的轻功可真好,轻轻一跳就能够到挂在门檐下的灯笼。” 木归客微微一笑道:“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戚瑶璘欣然道:“好啊,今晚之后……”她本想说今晚之后你就教我,可话到嘴边,旋即收回。她想到恶鬼凶狠残暴,二人不走运的话,可能双双殒命,又何谈将来?想到这里,心里一酸。 木归客猜中她心思,温言道:“今晚之后我就教你。”说着摸出一张符纸,在空中轻轻一抖,便即燃烧。他将符纸递到灯笼内,将里面插着的腊烛点燃。 微小的火苗逐渐变旺变亮,透过灯笼纸透射出来,将二人身子周围照得一片明亮。 木归客将灯笼举到身前,照亮前面一丈多长的路。他微微一笑,道:“现在就就瞧得清路了。” 戚瑶璘从他手中接过灯笼,笑盈盈地道:“谢谢你啦。” 二人继续往前走着,离郊外那片树林越来越近。这时周围慢慢起了一层雾,树林外氤氲朦胧,一棵棵的矮树隐在雾中,好像是一群人正在手舞足蹈。 幽深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唢呐之声,时而高亢,时而低鸣,瞬间打破了这夜的寂静。 声音传到戚木二人这边,他们心头都是一怔,相顾惊异。 戚瑶璘低声问:“你听到了吗?” 木归客道:“听到了,是唢呐的声音。” 戚瑶璘愕然道:“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在树林里吹唢呐?” 木归客肃然道:“或许不是人。” 戚瑶璘点点头,道:“不是人就是鬼。” 树林里传出的唢呐声越来越清晰,竟是在向他们慢慢靠近。音调时而悲怆凄凉,时而又欢快喜庆,半夜听来竟好像有股摄人心魄的能力,令人听了慌乱不安。 俄顷,唢呐声从林内转到林外。朦胧的月光下,一支十人规模的队伍从林中转了出来。当先两人身着大红袄,双手举着唢呐放在嘴前,腮帮子高高鼓起,正铆劲儿吹奏。 声音正是从他们手中的唢呐里发出! 二人身后,又有两个身着大红袍,扎着两条朝天大鞭子的人,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地扭动着如鬼似魅的身躯。 再后面有四个红衣人抬着一张大云床,床外罩着大红色的纱帐。四人一颠一晃、不紧不慢地走着,在他们后面还有两个红袍舞者,舞姿夸张诡异,手足好像可以随意旋转折叠一般,肆意疯狂地扭动着。 戚瑶璘看直了眼,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饶是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颗心仍不免砰砰狂跳。 她只觉得神魂颠倒,双眼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红帐云床。然后头脑一阵发昏,意识逐渐模糊涣散,腿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向那支红衣队伍走去。 她刚走出两步,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心神登时有所回转,只听耳畔有人叫道:“摇铃铛,你怎么了?” 戚瑶璘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心神仍觉不安,急忙拼命摇头,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她望向身旁的木归客,就见他满脸焦急地盯着自己,惶惑道:“我……我怎么了?” 木归客猛然一振,大声道:“这唢呐声里有摄魂之术,快捂住耳朵!” 他声音高亢,瞬间将唢呐声压了下去。 唢呐声被盖下去的瞬间,戚瑶璘只觉得浑身剧震,脑子陡然间清醒了。急忙依言堵住耳朵,这时一阵阴风刮过,直吹得她背脊直冒寒意。 捂住双耳后,唢呐声就不怎么听得清了。转而再向东郊树林望去,不觉大吃一惊。 先前那支吹唢呐、抬云床的红衣队伍此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只身高三尺,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第29章 清心歌 这支由黄鼠狼组成的队伍,个个张着尖长的嘴,哼哼唧唧,叫声不绝。其中有四只黄鼠狼抬着一张拳头大小的椅子,上面赫然端坐着一只身材瘦小,不过二尺身长的母黄鼠狼! 这幅情景诡异骇人,已是戚瑶璘生平前所未见的大奇事。 十一只黄鼠狼神采飞扬,各个挺昂首胸,得意洋洋,走路的姿势与人没有丝毫差异。 戚瑶璘瞧得目瞪口呆,惴惴道:“这群黄鼠狼成精了吧。” 木归客正色道:“就算没成精,也不远了。刚刚我们听到的唢呐声是它们嘴里发出来的,音调诡秘,其中潜藏着摄人心神的迷术。” 戚瑶璘捂着耳朵,听不太清他说得话。刚想松开耳朵,一阵阴风就将那唢呐声送了过来。 音调缓徐低迷,宛如痴女在耳畔低语,浅浅轻吟。突然音调高涨快急,又如女人尽情发泄情欲时的呼喘,令人亢奋不安! 戚瑶璘心神一荡,急忙重新捂住耳朵,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脸上不觉现出一抹红晕。 十只黄鼠狼抬着椅子,唱着跳着,悠悠荡荡地走了过来,很快就从林外走到东街上。 二人站在一家店铺门口,面色凝重地瞧着它们招摇过市。 十只黄鼠狼走得很快很急,俄顷就到了二人的眼前。 借着灯笼的朦胧光亮,戚瑶璘看到端坐在木椅上的黄鼠狼,竟是那样的端庄娴雅,好像一位大家闺秀。它神态妩媚,媚眼如丝,有种成熟女人的风情万种。 纤细娇小的身材,色泽光亮的皮毛,无处不显出这只黄鼠狼的高贵美丽。 它若是一个人,那定然是位美女。 它悠悠转过脸,一张鼠脸竟比狐媚还要迷人。一双眼睛明亮水柔,幽幽怨怨地望向戚瑶璘,竟含风情万种。 秋波暗送,俨然是一位婷婷少女深情款款地望着情郎。 戚瑶璘与它的眼睛四目相对,只觉得天旋地转,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了。 双手不由自主地离开耳朵,高亢的唢呐声再次冲入耳里,震得她心神激荡。 音迷魂,眼勾人。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牵住她的手,慢慢向着那只美丽的黄鼠狼走去。 她眼里所见,再次变为十名红衣人抬着一张云床。 云床外罩的红纱帐被一只纤细雪白的小手轻轻撩起,一位披着白雪一般的薄纱少女出现在眼前。 床上那位面容姣好的少女仿佛去骨之躯,曼妙绝伦的身子,柔柔弱弱地依靠在床头。她明眸皓齿,笑颜如盛开的桃花,既美且魅。 “妹妹来呀,姐姐带你去玩。” 少女伸出皓腕,轻轻招手,音如梦呓,勾人心魂。 戚瑶璘心神恍惚,直勾勾地盯着云床上的少女,幽幽地答应道:“好……好!” 她身子好像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往前走去。 身着红纱轻衣的柔美少女,伸出纤纤玉手,向你招手,唤你过去。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恐怕都很难拒绝。 男人看到一位漂亮女孩,当然是想到近处一睹芳容,与她倾诉心肠。 女人更多的则是羡慕之意,想与比自己漂亮的女人亲近,以这种方式,使自己内心满足、安慰。 戚瑶璘身不由主地往前走去。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大姐姐并不是人,可整个人却像被勾了魂,身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红纱少女掩面咯咯娇笑,声音如银铃儿般清脆动听。 少女娇声道:“妹妹,到姐姐这里来玩。”声音婉转,泠然如琴音悠扬。 戚瑶璘心神一荡,目光涣散,幽幽地道:“姐姐,你的声音好好听。” 她说着,脚已迈出。 一步。 两步。 待到第三步迈出时,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平地里一个声音响起:“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宁宓,混然无物……” 少年朗声唱着,声音高亢,直冲云霄。唢呐声全部被盖了过去,好像仙鹤在群鸡中唳鸣,将鸡啼声冲破。 声音浩气纵横,于天地间荡然回转。 第一个“心”字冲口而出时,那十位红衣人的身躯都是一震,头前吹唢呐的两个人突然大叫一声,七孔流血,扑倒在地。 他们身子刚一沾地,随即化为两只翻眼而死的黄鼠狼。 抬着云床的四人撒开床杆,捂住双耳,脸上五官扭曲,痛苦不堪。 大云床“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支撑红帐的四根架子剧烈摇晃,其中一根应声折断,一脚红帐陡然塌落。 床上的女人脸现痛苦之色,捂住耳朵,伏在床沿,不停地喘息。 “天塌不惊”四个字直冲入戚瑶璘耳中,她只觉胸口中有股浊气,连忙吐出。浊气吐尽,身子瞬间能够自由动弹,心神也慢慢安定下来。 木归客紧紧拉着她的手,在她身旁朗声唱着一首名为“清心诀”的道歌。 戚瑶璘痴痴地望向身旁近在咫尺的的少年,只见他气宇轩昂,一脸正气凛然。 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暖意,一张俏丽的小脸上慢慢浮上一抹桃红。 突然一阵凄厉的叫声响起,声音呕哑嘲哳,如鬼音魅语,难听刺耳。 戚瑶璘闻声心下栗六,转脸望去,就见大街上躺着十只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黄鼠狼,看样子全部已死。 十具尸体围着的中央,躺着一张木椅。一只皮毛油亮的黄鼠狼伏在地上,神情痛苦,双爪捂住耳朵,它的眼中满是幽怨凄凉,口中嘤嘤作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木归客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突然跃向街心,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柄桃木剑,陡地一剑刺出,刺向母黄鼠狼的额心。 虽是木剑,但这一剑去势凌厉,破空之声虎虎有威。 他的身子掠在空中,犹如一只振翅鸿鹄,姿势美妙,英气勃勃。 这是戚瑶璘第一次看他出剑刺敌,他身法之快,剑招之凌厉,丝毫不输江湖上一等一的剑客,不由得在心里为他喝了声彩。 戚瑶璘在荩鸾长大,居所靠近纳虚宗。她时常能看到纳虚门人在云雾缭绕的山巅练习剑术,人人都是剑术超绝。她虽于剑道一窍不通,但自幼耳濡目染,对剑法的好坏还是能分辨出个大概的。 木剑转瞬间刺到。 伏于地上的母黄鼠狼见剑刺到,并不躲闪,转了个身子,臀部朝向木归客。 一股黄色的气体从它的屁股里喷了出来,直直射向木归客的面门。 木归客身在半空,见一团黄气喷到,心中一凛,急忙回剑,于身前横劈,将黄气一劈为二。 他的身子骤然下沉,急用木剑在地上一抵,身子复又弹起,一个筋斗,向后倒翻出去,最后平稳落在那团黄气的一丈外。 那团黄气兀自未散,本来被木剑劈开,现又聚成一团,于空中浮沉不定,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木归客右手执剑,左袖捂住口鼻,跨步上前,手挽剑花,将身前的那团黄气击散开去。随着黄气越来越淡,视线也越来越清晰起来。 只见前方的地上依旧躺着十只死透了的黄鼠狼,可那只娇滴滴的母黄鼠狼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戚瑶璘捂着口鼻跑了过来,凛然道:“这黄鼠狼定然吃了不少番薯,放的屁又浓又臭!。” 木归客有些沮丧,道:“可惜让它跑了。这黄鼠狼有摄人心魂,引人上钩的邪术,挖心害人性命的凶手不是它们多半也与它们脱不了关系。” 戚瑶璘问:“这黄鼠狼真可恶,我听了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好像失了魂,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向他们走了过去。幸亏有你,不然我真就遭殃了。话说回来,他们迷人心智的邪术对你怎么没用?” 木归客道:“我自幼修行清心静心的正气歌诀,有浩然正气护体,除了高深的幻术,一般迷人心智的邪术几乎是奈何不了我的。” 戚瑶璘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这样,你刚刚救我时唱的那首四字歌就是你所说的清心静心的歌诀吗?” 木归客道:“是,此歌词意慷慨正义,最能凝神聚气,安心归元。一个人如果中了邪术,立即大声诵唱此歌,即可冲破邪术的束缚。修行不高的邪祟如果在专心施行邪术时,听到这首歌,反而会受到邪术反噬,轻则失去心智变成疯傻之人,重则经脉受损暴毙而亡。”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叹道:“邪术就是邪术,害人终害己。你回头一定将这首歌教给我,我早晚诵唱,免得以后再受邪术所制。” 木归客欣然答应。 戚瑶璘又问:“你的身手和剑术都好厉害,是家里祖传的吗?” 木归客道:“我祖父、我爹于剑道上受过中州最富盛名的剑术大师萧远尘萧老先生的点拨,剑术虽说达不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也可与当世一流剑师比肩。我五岁时跟随他们学习剑道,学了九年,勉强可以临敌使用。” 戚瑶璘嫣然一笑:“我瞧已经很好了,比我在纳虚时看到的那些白衣的剑术强多了。现在纳虚最厉害的剑师刘墨玄和你比起来,不过尔尔。” 木归客莞尔自谦道:“我初窥门径,可不敢与日月争光。” 戚瑶璘幽幽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让那母黄鼠狼跑了,这样的邪祟就应该全部消灭。” 木归客微微一笑:“它虽然跑了,但我们可以追上它?” 戚瑶璘纳闷:“它的去向都不知道,怎么追上它?” 木归客跨过两具黄鼠狼的尸体,走到那张小木椅前,俯身寻找着什么。 戚瑶璘蹙眉问道:“你在看什么?” 木归客直起身子,走了回来。他举着手,手里攥着几根黄色的细毛。 戚瑶璘望着他手中的细毛,问:“这是那母黄鼠狼身上的毛吗?” 木归客点头。 戚瑶璘又问:“你拿它做什么?” 木归客勾起唇角,故作高深的神秘一笑,道:“有了它,我就有法子能找到那逃走的母黄鼠狼了。” 第30章 折纸鹤 木归客家有一门祖传的追踪之术,叫做“云鹤回仙”。名字听上去虽然很高级,但施展起来却十分简单。 用画有特殊咒语的符纸折成纸鹤,再将要追踪之人的毛发系在鹤颈之上,最后念动咒语,纸鹤就会一路低飞,指引你要找之人的去向。 此术简单易学,而且非常实用。但它却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术法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术法就会失效,那时必须重新折鹤系发。 木归客掏出四张黄符,叠成一张方纸,左一折,右一折,最终折成一只拳头大小的黄色纸鹤。他又抽出一根黄鼠狼的毛,想要系在鹤颈上,却发现有点短,只得揪下自己的一根头发,与黄鼠狼的毛连结在一起后再系到鹤颈上。 戚瑶璘瞧着木归客手中的小黄纸鹤,童心大发,觉得很是好玩有趣。 她用指头点了点鹤脑袋,嫣然笑道:“小虎牙,你这鹤折得真好看,我可折不了这么好看的玩意。” 她顿了顿,满脸稚气,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的酒窝,续道:“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折纸玩的,那时候家里的纸张老被我折小玩意用掉。最后没纸了,婆婆也不给我买,于是我就用裁剪了的芭蕉叶子折着玩,折出来的玩意绿油油的,撕破的地方还很多,又丑又怪的。”她说得神采飞扬,好像十分怀念小时候的时光。 木归客微微一笑,道:“我这里有很多黄纸,你什么时候想折纸玩了,就到我包袱里面去拿。” 戚瑶璘眉开眼笑:“那我可不会客气的。” 木归客念了两句咒语,手中的纸鹤竟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弯,脑袋朝向他,然后就悬停不动了。 木归客道:“不是让你找我,是让你去找那黄毛的主人。” 纸鹤身子一转,向前缓缓向东飞去,二人跟在它后面。 戚瑶璘奇道:“它还听得懂你说的话呢?” 木归客一笑,道:“纸鹤上被我赋予了一丝灵气,简单的命令是可以领会的。”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真有意思。你家祖先能创出这种有趣的术法,他一定是个童心未泯的人。” 木归客浅笑道:“给你讲个关于纸鹤的有趣故事吧。” 戚瑶璘拍手道:“有趣的故事我爱听,你快讲吧。” 木归客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祖父身上,他年轻时家里很穷,为了修行术法,几乎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个上面。后来祖父认识了我的祖母,两人两情相悦,感情很好,两家很快就订下了亲事。我们家那边有个习俗,就是在成婚前两人有两个月是不能见面的。” 戚瑶璘蹙眉,嘟嘴道:“你家那边的习俗可真奇怪。” 木归客一笑,续道:“祖父又很思念祖母,想得夜不能寐,总想向她讲述自己的近况,就想写信聊表思念之情。可当时家里很穷,买不起信鸽传信。祖父想起来订婚时,祖母留给他一只香袋,里面装着祖母的一缕青丝。于是祖父就用云鹤回仙的术法,折了许多只纸鹤来给祖母传送书信。” 戚瑶璘深受触动,嫣然笑道:“没想到这术法还能这么用呢,难怪能成为你家的祖传术法呢,原来它成就了你祖父母的一段姻缘呢。纸鹤传信,好浪漫的事啊。你将来如果有喜欢的人了,就用这个术法,用纸鹤向心上人飞鹤传信,想想就很好玩呢。” 木归客莞尔道:“将来我若是遇上喜欢的人了,我就折上一只房屋那么大的纸鹤,带她乘着纸鹤飞去南海看看。” 戚瑶璘抿嘴一笑,道:“房屋那么大的纸鹤,那可真壮观。你为什么要带她去南海呀,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吗?” 木归客道:“因为我家在南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里。” 戚瑶璘恍然,笑道:“坏小子,原来你是要带心上人回家呀。你爹爹妈妈看到你带女孩子回家,一定笑得合不拢嘴。” 木归客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笑得好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荡起的波纹,叫人瞧了如沐春风。他柔声问:“你怎知我爹爹妈妈会笑得合不拢嘴。” 戚瑶璘将食指放在脸颊上轻轻一刮,若有所思地道:“家里长辈不都很喜欢看到子孙成双成对的吗?家里人越多越越热闹,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开心心,长辈就喜欢这样的气氛。在我小的时候,婆婆总喜欢和我开玩笑,说等我长成个大姑娘,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就带回家给她瞧瞧,那时她会非常欢喜的。我是女孩子,家里长辈尚且如此期盼,何况你们男孩子家里的父母长辈呢。”她说到后面,脸上言笑晏晏,大有古灵精怪的俏皮之色。 木归客笑盈盈地道:“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东郊树林外。 戚瑶璘提着灯笼望向阴翳的树林里,映眼所见漆黑一片。 伸手难见五指! 阴嗖嗖地夜风吹过树梢,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夜空中挂着半轮冷月,惨白的光亮照下来,却照不进茂密如被的林子里。 林中偶尔发出两声猫头鹰的夜啼,在这阴森诡异的树林外听来,竟好像地狱的恶鬼在歌唱。 戚瑶璘打了个寒噤,仗着胆子和木归客走进去。步入林中,脚下不再只是干巴巴的泥土地,还会踩到枯枝败草。 纸鹤在前面飞着,绕树穿丛,直入森林深处。 戚瑶璘问:“小虎牙,它还要飞多久能找到那黄鼠狼?” 木归客沉吟道:“如果黄鼠狼在一刻不停的移动,我们一时半会是追不上它的。只有等它歇下脚,我们才有机会找到它。” 戚瑶璘若有所思道:“我瞧天色已经子夜了,据说黄鼠狼夜晚活动最为频繁,它要是一直跑个不停,我们岂不是到天亮都追不上它。” 木归客摇头道:“不会,它听了我的清心歌,被自己的摄魂邪术反噬,元气大伤,不会跑太远的,今晚我们一定能将它找出来。” 戚瑶璘一笑:“但愿如此吧。” 又走一阵,身前一丈处都变得不能视物,前方朦朦胧胧的,竟然起了一层灰色雾气。 戚瑶璘惊道:“怎么还起雾了!” 她话刚出口,那雾气陡然变大,如滚雪球,一团一团的在树林里快速蔓延。顷刻间,整个树林都被笼罩在雾气之中。 戚瑶璘将提着灯笼的手臂伸指,试图照亮前方被云雾覆盖的道路。但照了很久,前面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东西都看不到。 戚瑶璘急道:“这雾怎么说来就来,现在好了,什么也瞧不见了。小虎牙,你快叫那只纸鹤飞回来,我已瞧不见它了。” 此话出口,却没有得到木归客的回应。 她心中一凛,连忙呼道:“小虎牙,你在哪?” 叫声在树林里回荡,惊的树枝上的夜鸟乱飞。 很快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传来回答的声音:“摇铃当,我在这!” 戚瑶璘转向声音的方向,心头一震,朗声道:“你刚刚不是在我身旁的吗,怎么突然跑那去了?” 这次木归客却没有回应。 戚瑶璘愕然,急忙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她刚跑出去五六步,身后突然传来木归客的声音:“摇铃当,我在这!” 戚瑶璘停住脚步,回身望去,隔着层层浓雾,不见一物。她又惊又疑,朗声道:“你不是在我前面的吗,怎么突然又到我后面了?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次木归客的声音又从她脸朝方向的反方向传来:“摇铃当,我在这,你在哪?” 戚瑶璘又寻声望去,却不见一物。这时她慌了,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稍稍抚平了一下情绪,仗着胆子道:“我在这!” “你站在那别动,我来找你!”声音高亢,这次竟然不能分辨出是从什么方向传过来的。 戚瑶璘刚想答应,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她一惊,急问:“小虎牙?” 没有回应! 戚瑶璘心下骇然,又问:“你是谁?” 仍没有回应! 戚瑶璘只觉得背后凉嗖嗖的,一颗心砰砰狂跳。她急欲挣脱,对方却将她的手臂抓得更紧。 戚瑶璘只觉得手臂上酥酥麻麻的,吓得她都快哭出来了,连忙大喝道:“你是谁?快放开我!” 她这话刚一出口,只觉得一股向前的大力传到自己的手臂上,身子不由自主地被那人拖拽着向前跑去。 第31章 黄先生 浓雾里有一人突然抓住戚瑶璘的手臂,拽着她向林子深处疾奔。 戚瑶璘不由得心里惶恐,手臂上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击的劲力,急欲甩脱那人的手。可她力气毕竟小,越急着挣脱,对方反而抓得越紧,带着她奔跑的速度也越加快急。 她想借着灯笼的光亮,看看抓住自己手臂的是什么人。可层层浓雾里,只凭着昏暗的灯笼光亮,不仅看不到对方的脸,连手臂都看不到。 戚瑶璘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大声喝问:“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对方并不理她。 这时身后传来木归客的喊声:“摇铃铛,你和谁在一起?” 戚瑶璘惶急道:“我……我不知道,他抓着我的手臂,不知道要拽着我去哪里。我拗不过他,你在哪,快来救救我!” 木归客朗声道:“这雾太大太浓了,我看不见你在哪里。你大声叫嚷,我好借着你的声音确定你的的位置!” 戚瑶璘刚想说“好”,突然手臂上一阵酥麻,一股如电击般的感觉顺着经脉传遍身体。她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差点栽倒。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上眼皮像灌了铅,沉重无比,缓缓向下眼皮合去。 “你……你,小虎牙,救……我。” 戚瑶璘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随后浑身乏力,手上的灯笼脱手落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跪倒。 她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感觉有人将自己拦腰抱起。耳边夜风呼呼作响,显然那人正在疾行。 戚瑶璘陷入昏迷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荩鸾,回到了与婆婆一起居住的三间木屋。到达家门口时,婆婆正坐在院子里面择菜。 戚瑶璘欢喜地向婆婆招手,言笑盈盈:“婆婆,我回来啦!” 婆婆望到她,脸色刷地沉了下来,霍然起身,快步回到屋里,“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戚瑶璘跑到门前,轻轻敲门:“婆婆,是我啊,你怎么将我关外面了?” 婆婆并不理她,将门反锁,将她拒之门外。 戚瑶璘在外面拼命的敲门,可婆婆始终不回应她。 过了良久,门内才传出婆婆沉闷的声音:“我不是让你去凤灵城投靠别人的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戚瑶璘怔了怔,喃喃自问:“我……我回来做什么?我怎么回来了?”她惶惑片刻,并没有想出回来的原因。 她只得道:“婆婆,我想你了!” 婆婆冷言冷语道:“你赶快走吧,这里以后就不是你的家了,我以后也不再是你的婆婆了。” 戚瑶璘闻言慌了神,急问:“婆婆,你是不要我了吗?” 婆婆沉声道:“对,我是不要你了。你整天就知道到处乱跑,调皮捣蛋,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麻烦,我烦死你了。早知道你这么不让人省心,你襁褓之时,刘墨玄要杀你,我就不应该在宗主面前替你求情,拼命保你性命!” 戚瑶璘如遭雷击,哽咽道:“婆婆,你开开门,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假的,你不会不要我的。” 婆婆沉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戚瑶璘哭道:“婆婆,我以后不调皮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听你的话。求求你把门开开吧,我真的好想回家。” 没有回应,外面除了她的哭喊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戚瑶璘哭了很久,最后哭的没了力气。因为过于伤心,身子不住哆嗦,瘫软地靠在门上无声呜咽。 这时院子外面有一人朗声道:“小魔种,你还敢回来?” 戚瑶璘寻声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一位白衣虬髯老者负手站在不远处,一双豺狼般的眼睛正狠狠地瞪视着自己。 是刘墨玄! 刘墨玄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利剑,迈步向戚瑶璘这边走过来。 戚瑶璘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刘墨玄冷冷道:“你私藏魔头的元神,又解开封印放出妖龙,二罪并罚,按纳虚门规,理应处死。今天我就送你去见你爹!” 戚瑶璘喝问道:“我又不是你们纳虚宗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处死我?” 刘墨玄阴恻恻地道:“你生在纳虚,长在荩鸾,一切言行举止当然就要受宗门条规约束!” 戚瑶璘见他一步步向自己逼近,急忙用力砸门,拼命喊道:“婆婆,救我,刘墨玄要杀我!” 门内传来婆婆冰冷的话语:“他要杀你就由他杀好了,我又怎么救你?” 戚瑶璘绝望地道:“婆婆,难道你真就这么狠心吗?” 这次没有回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吼:“去死吧!” 戚瑶璘急回转身子,就见刘墨玄虬髯戟张,面色凶狠狰狞。 他欺身上前,骤然出剑,剑芒大盛,剑气自剑尖涌出,直扑戚瑶璘的胸口! 戚瑶璘骇然,只觉得浑身冰凉,竟然并不闪躲! 她也来不及闪躲。 剑到! 剑气划开她的胸膛,随后剑尖直刺入心脏,剑身没进去近一尺! “啊!” 戚瑶璘一声惨呼,身子猛然坐起。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好像大病了一场。 她醒了,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戚瑶璘低着头,呼呼喘着气,一颗心砰砰狂跳,兀自心有余悸。 “做噩梦了?”身旁一个尖细沙哑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戚瑶璘闻言一惊,寻声望去,就见一位瘦削长衫的中年男人直立在自己身边。他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张脸好像是骷髅上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黄皮,难看至极。 男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着嘴唇上面两根鲢鱼须,勾唇笑着,笑得很是渗人。 他望着戚瑶璘,眼里竟还流露出关怀之色。 戚瑶璘望了一眼他的脸,登感毛骨悚然,吓得她直接跳起来,指着那人叫道:“你……你是谁?” 男人笑嘻嘻地道:“我是黄先生。” 戚瑶璘一怔:“黄先生?” 她秀眉紧蹙,环视了一圈四周,不由得瞠目结舌。 自己此时正穿着内衣,站在一张软床上,脚边是刚刚盖在身上的一条绣花锦被。床旁边有红木柜子,柜上摆着一只亮着光的青铜灯盏,上面描龙画凤,很是美观。 顶上有梁,地下有砖,显然是在一间偌大的屋子里面。 屋子很宽敞,里面古香古色的,有衣柜,有梳妆台,还有书架桌案。案上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青铜香炉,里面飘出袅袅云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戚瑶璘目瞪口呆地道:“这是哪里?” 黄先生含笑道:“这里是我家。” “你家?”戚瑶璘揉了揉太阳穴,惑然道,“我记得我好像和小虎牙在林子里追黄鼠狼的,后来起了大雾,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林子深处走,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我是怎么到你家来的?”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是我将你带过来的。” 戚瑶璘大感愕然,全神戒备道:“你?林子里是你抓住我的手臂,拽着我跟你走的?” 黄先生点点头。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问:“我突然就晕了也是你所为的?” 黄先生再次点头。 戚瑶璘冷冷地打量着他,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你家?” 黄先生道:“自然是想带你来我府上做客。” 戚瑶璘蹙眉,连珠问道:“我们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你家做客?还有,谁请人去家里做客,把人家弄晕了带回家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哪个正经人会大半夜在林子逛的?” 黄先生哑然失笑道:“这些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戚瑶璘追问:“为什么?” 黄先生淡然道:“我虽然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有一个人可以回答你的一切疑问。” “谁?” 黄先生幽幽地道:“我的阿娘。” 戚瑶璘一愣:“你娘?” 黄先生点头:“对,她会回答你的。” 戚瑶璘奇问:“那你娘现在在哪里?” 黄先生道:“你想要见她吗?” 戚瑶璘摇头:“不想。” 黄先生一笑,问:“为什么?” 戚瑶璘道:“我现在只想去找我的朋友。” 黄先生皱眉问:“那个少年?” 戚瑶璘点头。 黄先生忽地一挑眉毛:“你的小情郎?” 戚瑶璘白了他一眼,啐道:“我才十二岁,怎么会有情郎。” 黄先生一笑:“虽然还是小姑娘,但十二岁这个年纪不正是情窦初开的懵懂时期吗?很多少年男女都是在十二三岁时开始产生情愫的。” 戚瑶璘吐了吐舌头,道:“我和他只是朋友。” 黄先生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我多想了。” 戚瑶璘瞧了瞧自己穿着的内衣,忽然跳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问:“我的衣服呢?” 黄先生走到床后面的一支衣架前,顺手摘下上面挂着的衣服扔在床上,道:“咯,你的衣服。” 戚瑶璘拿起衣服,边穿边问:“不会是你给我脱的衣服吧。” 黄先生笑而颔首。 戚瑶璘抓耳,气呼呼地道:“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吗?我是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你擅自脱我的衣服,未免太没礼貌了!” 黄先生苦笑叹道:“古人说得一点都不错,真是为女子和小人难养也。我不过帮你除去外衣,好让你可以睡得舒坦些,你却说我没礼貌,真是让人寒心。” 戚瑶璘微微一笑:“看来你确是一番好意,那我收回刚刚的话。” 她穿完衣服跳下床,又将鞋子穿好,道:“他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我现在就要去找他!”迈步向房门走去。 黄先生叫住她,道:“这里是我的家,你没有我带路,是走不出去的。” 戚瑶璘一愣,问:“我走不出去?难道你家很大吗?” 黄先生道:“大倒不是很大。” 戚瑶璘疑惑地问:“既然不大,那我为什么走不出去?” 黄先生道:”你可以现在开门出去看看。” 戚瑶璘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借着屋里的灯光,就看到天色还是黑的,外面笼罩着层层浓雾,眼睛可视范围不过身前三尺。 她喃喃地道:“外面天还是黑的,雾还没散,看来我也没睡多久。”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天黑雾浓,若没有我引路,你觉得你能走出我的府邸吗?” 戚瑶璘扁扁嘴,摇头道:“的确不能,我什么也看不见,肯定会撞墙上去的。” 黄先生哑然失笑,道:“你知道就好了。” 戚瑶璘瞧着他,食指勾着下颚,笑盈盈地道:“是你带我进来的,还是要你带我出去。所以现在你带我出去吧。” 黄先生摇摇头。 戚瑶璘急问:“为什么?” 黄先生淡淡一笑,道:“你还没去见我的阿娘。” 戚瑶璘疑惑地道:“我为什么要去见你娘?” 黄先生道:“我的阿娘想要见你。” 戚瑶璘问:“你娘为什么要见我?” 黄先生道:“这个等你见到了她,她自然会告诉你。到时候你的所有疑问,她都能替你解答。” 戚瑶璘无奈一笑,道:“看来我不见你娘是不能离开这里喽?” 黄先生神情淡漠,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 戚瑶璘唉声叹气地道:“我真倒霉,下山以来就没遇到过正常的人和事。你现在带我去见你娘吧。” 黄先生一笑,解下腰带拿在手上,将一端递到戚瑶璘手前,道:“外面天黑雾浓,你什么也看不见,跟着我跟丢了可不好了。你牵着带子,这样就不怕跟丢了。” 戚瑶璘一愣,问:“难道不提灯吗?” 黄先生淡然道:“不提。” 戚瑶璘惑然不解,想追问为什么,却见黄先生已经向门外走去,她急忙握住腰带的一端跟了上去。 戚瑶璘跟在他后面走在一条游廊上,游廊曲折,基本走个七八丈就要转弯。 一连转了七个弯后终于走出游廊,前面一下子开阔宽敞起来。她隐约觉得是进入了个大院子,因为看不见,也不能确定。又走一阵,前面出现昏黄的灯光,原来是来到了一所大屋的屋檐之下。 黄先生道:“这里就是我阿娘的居所了。” 戚瑶璘在黑暗里行了多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此时见到灯光,方才舒了一口气。 黄先生收回腰带,系回腰间,正了正衣服,迈步向屋门走去。戚瑶璘跟在他后面,推门进入屋里。 里面的布局基本与来时的那间屋子一样,一样的古香古色,一样的简约淡雅。 进入屋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子中央的一把躺椅。上面高卧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婆,只见她白发苍苍,皮肤松弛,满脸皱纹堆叠,两腮下垂着,相貌着实怪异。 老婆婆的胸前盖着薄被,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躺椅旁边放着一个三尺来高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皮毛金黄发亮的黄鼠狼。 戚瑶璘望向笼里关着的黄鼠狼,脑子“嗡”的一声,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见那黄鼠狼媚眼如丝,好像一位勾人心魂的少妇的眼眸,它满脸无辜,楚楚可怜,一副令人见了大生爱惜的神情。 戚瑶璘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几乎都要叫出来了。 这不是自己和木归客苦苦寻找的那只母黄鼠狼吗! 第32章 炼丹师 戚瑶璘瞧着那只黄鼠狼,黄鼠狼也瞧着它,一人一畜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戚瑶璘戒备心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黄鼠狼神态妩媚,浪荡至极。它眸子深邃,好像一汪清泉,幽幽地望着戚瑶璘,嘴角露出挑逗轻浮的笑意。 黄先生慢慢走到躺椅前,俯下身去,凑唇到老婆婆耳畔,轻声道:“阿娘,那姑娘我给你带来了。” 老婆婆微微点头,幽幽地道:“很好,你扶我起来吧。” 她的声音好像是两把铁器相互摩擦,尖锐嘈杂。 戚瑶璘听后,打了个哆嗦,背后直起鸡皮疙瘩。 黄先生伸臂将老婆婆的肩头揽住,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椅子上扶起。 躺椅边靠着一根龙头拐杖,黄先生顺手将它取过来,递到老婆婆手上。 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戚瑶璘一步一步走去,走路的样子好像是一只大鸭子。 戚瑶璘打量着老人,就见她双眼眯缝着,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又见她走路不稳,心里真害怕她会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可禁不起摔,稍微一摔,说不定腰就断了。 老婆婆走到戚瑶璘身前,似笑非笑地道:“小姑娘,你好啊。” 戚瑶璘浑身不自在,只得道:“阿婆你好。” 老婆婆微微颔首,问:“我的孙女没有吓到你吧?” 戚瑶璘一怔,问:“你孙女是谁,我和她见过吗?她又为什么要来吓我?” 老婆婆转脸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笼里关着的黄鼠狼,幽幽地道:“它就是我的孙女。”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惕然窥视向老人和侍立在她身后的黄先生,问:“它明明是一只黄鼠狼,又怎么会是你孙女?难道,难道你……” 她本想说“难道你是只成了精的黄鼠狼”,但话到嘴边自觉失礼,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婆婆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想说,难道你也是一只黄鼠狼?” 戚瑶璘一怔,只得点头,低声道:“是。” 老婆婆道:“我的确是一只修炼成人形的黄鼠狼。” 戚瑶璘只觉得毛骨悚然,愕然道:“那……那黄先生呢?” 黄先生淡然道:“我也是。”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脚后跟碰到门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心想:“原来你们是一家子,看来我是进了贼窝了。你们费心将我弄来,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她悌然道:“你们想做什么?” 老婆婆问:“你是不是在找我的孙女?” 戚瑶璘点头。 老婆婆一笑,道:“你现在找到它了,接下来你想拿它怎么样?” 戚瑶璘沉吟道:“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阿婆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老婆婆道:“请说。” 戚瑶璘问:“琅嬛城里近半年来死了不少人,它们的死因都是被人挖去了心脏。我想问阿婆,这个挖心凶手是不是你的孙女?” 老婆婆微微颔首,轻描淡写地道:“是,是它和它的那些男奴用蛊心之术引诱那些人上钩,然后将他们迷晕,最后挖去他们的心脏的。” 戚瑶璘愕然,旋即神情昂然,道:“你孙女想用邪术害我,要不是我的同伴,现在我已遭殃了。我找到它后自然是想为民除害,可现在有你们给它撑腰,我自然不能拿它怎么样。你们大费周章将我掳来,究竟要做什么?是想给你孙女死去的那些男奴报仇吗?” 老婆婆轻轻摇头,淡淡道:“我不但不会怪你们杀了她的那些男奴,反而要感谢你。你们杀得很好,我很满意。” 戚瑶璘一怔,茫然地盯着她,蹙眉问道:“你孙女的那些男奴虽不是我和小虎牙亲手所杀,但它们总归是死在我们手上。你非但不想报仇,还说我们杀得好,这是什么原因?” 老婆婆答道:“我这不孝的孙女其实早已叛出家门了,如果不是你们追她太紧,她也不会跑回来向我寻求庇护。” 戚瑶璘问:“她已叛出家门了,那是为什么?” 老婆婆长叹一口气,满眼的失落与无奈,慢慢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二百年前,琅嬛城是中州有名的炼丹大都,天下有名的炼丹师聚集在此地,研制炼丹长生之法。 琅嬛城东郊的这片林子原本有个名字叫“风蚀骨原”,这个地方原来是片荒原,地下盛产丹砂。 这些炼丹师迁居到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炼丹场所,采集这片荒原里的天然丹砂,提炼出水银,以供他们炼丹之用。 中州炼丹师分为东南西北四大派别,下面还有数不胜数的小门小派,各个派别炼丹理念不同,他们各安己念,互相看不顺眼。 四大派中当属西派的炼丹之术最为邪门阴毒,他们主张以纯阳、纯阴之人的鲜血和动物的内胆炼丹,他们为了获得炼丹的材料,竟然不惜犯法,背地里干着人口买卖的勾当。 西派炼丹师当时的领袖名叫左椋字子木,此人少年时期就炼制出了能大增修术之人修为的丹药,一时间名声大噪,被誉为西派四百年来难得一遇的炼丹天才。 他三十岁时,被西派炼丹师推举为首领。 当时正值中州的老皇帝年老体衰,畏惧死亡,听说有炼丹师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深信不疑,难以自拔。 他广邀天下有名的炼丹师聚集凤灵城,想请他们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仙丹。 左椋当时就在被邀请之列,他曾少时熟读西派炼丹秘书,里面记载过炼制长生不老丹药的研制之法,不过成功率极低,千百年来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左椋自恃天资聪颖,手段高明,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于是他向老皇帝打包票,说自己三年内一定能炼制出丹药。 老皇帝听后欣喜无比,答应如果左椋可以炼制成功,就封他为“中州无上炼丹神师”,可以号令天下炼丹师。并立西派为天下第一正统的炼丹门派及皇室御用炼丹宗门,其余门派都得以西派为尊。 炼丹当然需要丹砂为引,当时琅嬛城东郊林盛产此物。于是四大门派的领袖带领门众来到此地,各自搭建炼丹场所,潜心炼制丹药。 四派为了获得天下第一炼丹门派的头衔,相互之间明争暗斗,竞争十分激烈。 左椋带领西派炼丹师一边采砂炼丹,一边做着买卖人口的勾当。 但炼制长生不老丹药的要求极高,被买卖到这里的人,心血大多不纯,对炼丹不但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对丹药的药效会大打折扣。 左椋看古书上记载,说童男童女的心思最为单纯,血之滋味极佳,对炼制丹药功效万倍。 于是左椋上书向老皇帝请求,每月需要一百童男童女,以供自己采血补药。 当时的那位皇帝想长生不老都快想疯了,想也没想,就将宫里现有的童男童女先送了过去。后来宫里的人不够了,就派人到民间去征集,说是征集,其实就是明抢。 老皇帝的这些做法,足见他实在昏庸至极! 哪家哪户,只要有童男童女,兵士就上门去要。那家如果愿意将孩子乖乖上交出来,则会有银两补偿。如果不愿交人,那么这家人一定免不了一顿毒打,接着兵士再将孩子抢走,一分钱补偿钱也不会给。 这些童男童女被送到左椋手里。左椋将他们当牲畜一样关在铁笼子里面,高高挂在炼丹宫的斗室里的石梁上。 每天取一对童男女挖心采血炼制丹药,他们的尸体则被随意丢在荒原上。若是其他门派好心的炼丹师瞧见了,会将他们的尸体埋葬,若是没有,尸体则会被鸟兽随意取食。 这些孩子的父母家人见孩子一去不复返,整日以泪洗面,伤心欲绝。 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家家户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却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 仅仅过了一年,这片荒原上就尸骸遍地,一片苍凉萧瑟的景状。这里的鸟兽大多食用童男童女的尸体度日,它们吃惯了人肉,不愿再吃其他食物,整日就守在荒原上等着西派炼丹师来抛尸。 时间久了,这些鸟兽竟然养成了人性! 那年老婆婆还是只没有修成人形,年纪只有一岁的小黄鼠狼,居住在这片荒原最偏僻的一隅。 她和其他牲畜一样,都以死尸为食。但她势力小,不能和大型的猛禽和野兽抢食,只能吃骨头缝里的残渣剩肉。 就算这样,她也觉得那是世间美味,心里十分的满足…… 第33章 长生丹 中州的这位老皇帝老迈昏聩,殊不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为政精明的好皇帝,只不过年纪大了,反倒越活越糊涂。 他看到身边辅佐过自己的老臣几乎都油尽灯枯,逐一离他而去,使他越发的畏惧死亡。 年轻时他只顾着江山社稷,没来得及享受逍遥的人生。 人活一世,不就图个逍遥快活?现在老了,再不享受,那岂不是荒废了人生。 于是他六十岁后开始沉溺在酒色玩乐之中,朝中大小事务全部交给太子处理。 酒色伤身伤神,日子久了,年轻人的身子尚且吃不消,更何况他一位耳顺老人。 没出一月,老皇帝身子就越来越弱,很快就垮了下来。 一日晚间,他受了些许风寒,即大病七日七夜。不是御医拼了命的想办法医治,皇帝或许就被风寒带走了。 老皇帝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更加的畏惧死亡。这时身边有佞臣在他耳边说,中州有炼丹师,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老皇帝听后龙颜大悦,他想长生不老,想逆天而行。当即命人广邀天下有名的炼丹师,齐聚凤灵城,商讨炼丹大事。 这才有了四大派炼丹师聚集在琅嬛城炼丹一事。 四派炼丹师于琅嬛城东郊的风蚀骨原上如火如荼地炼制丹药。 四派中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出众的炼丹师,他们各自的炼丹理念不同,造成了炼制出来的丹药也各有千秋。 每隔一个月皇帝就会派钦差过来验收他们的成果。 第一个月,四门都没有炼制出可以令人服用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他们为了应付钦差和皇帝,于是说进展顺利,用不着多久就能成功,实则他们进展甚微,甚至毫无进展。 这些炼丹师拿出一些用各种名贵药材炼制出的大补丸去糊弄皇帝,说服用之后可以使身体越来越健壮,有返老还童的功效。 皇帝拿到这些大补丸,也不问怎么服用,想起来就服用两颗。 第一天,皇帝服用了两颗大补丸后,的确觉得身子很舒服,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感觉好像回到了少年时期。 当天晚上,他一头扎进后宫,将身上所有的力气在妃子身上发泄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他早上起来,觉得身子甚是乏累,当即服用丹药,很快体力便又恢复。这让他更加相信炼丹师炼制的丹药是对人有益处的,也更坚信了他们能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 往后的几个月,皇帝因为有丹药补助自己的身体,有恃无恐,更无节制的放纵自己的身体。朝闻歌,夜赏舞,整日纵情于酒色声乐,饮食作息越来越不规律,甚至昼夜颠倒过来过。 皇帝的儿子们和众大臣看到老皇帝的样子,心里替他着急,但谁也不敢去劝。 曾有一位皇子当面劝谏皇帝要节制。 皇帝听后龙颜大怒,当即把皇子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说:“我为这个江山辛辛苦苦了一辈子,到老了我还不能享受一下吗?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的事你们少管!” 皇子只得悻悻而归,此后也再没人敢去劝谏。 古语有言:“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凡人之躯,若是按照这古语所言行事,当可度百岁,尽天年。 但一个人总想长生不老,妄想逆天而行,实在是荒谬至极。 老皇帝年过六旬,不但不注重保养身体,反而反其道而行之。 他服用的那些大补丸,虽然对身体有补养的功效,但吃多了,盈盛必亏,反而对身子有害处。 炼丹的第二年,老皇帝的身体状况突然开始下滑,越发显得颓老,整日除了吃饭,就是躺着睡觉,再没心思做其他事情。 老皇帝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是个不好的兆头,急命人去琅嬛城催促炼丹师炼丹,下令必须在这一年里将长生不老的丹药炼制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众炼丹师在过去的一年里虽然不断尝试各种炼丹的法子,但怎么也炼制不出长生丹。炼制出来的丹药非但没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反而还有毒性,拿它喂给狗子吃,狗子都被毒死了几百条。 他们正在一筹莫展之时,突然接到皇帝的旨意,吓得体无完肤,有些人甚至都想跑路了。 西派的领袖左椋接到旨意后,将自己关在炼丹房内,一个人盯着炼丹炉,发愁了三天三夜。 当初他曾向皇帝保证过,自己三年里一定能够炼制出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的丹药。但已经过去了一年,无用的丹药倒是造出了不少,废去的童男童女更是高达千人,可这不过都是徒劳。 现在老皇帝将期限缩短到两年,自己如何能炼制的出呢?若是炼制不出,自己和西派众弟子全部要做刀下亡魂,那岂不是有愧炼丹祖师。 无奈,他吩咐手下停止手上一切炼丹工作,去搜集世间凡是记载了长生之法的所有古书典籍,将它们全部搬到自己的炼丹房。 他打算闭关研读古书,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闭关七日七夜,等到第八天他终于出了炼丹房。 这时所有西派弟子都聚集在门外,静候着他的主意。 左椋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吗? 想出了,不过却是个不怎么好的法子。 七日里,左椋翻遍所有古书典籍,终于让他找到了一条长生之法,但不是炼制长生丹。 有一本名为《契灵经》的古书中记载了这样的一则故事,中州的西陲有一座古城名为“幽都”,那里是一座死城,里面没有活人居住,有的只有魂魄。 人死后,亡魂便会去往幽都。幽都中有一座往生门,亡魂过了往生门就可以再次转世。 有些枉死之人怨念深重,留念人间,往往不愿意前往幽都转世。这些灵魂在人间游荡,成为了孤魂野鬼。 还有一些生前罪孽深重的恶人,死后灵魂若要去幽都转世,必须要历经地狱里的重重酷刑,才能得到转世的机会,而且来世只能堕入畜生道,受尽屈辱。 地狱里的酷刑实非人间所有,残忍至极,一般魂魄经受不住的话,就会直接灰飞烟灭,再无聚魂之日。 恶魂不敢尝试地狱苦刑,又不想做孤魂野鬼,便会去另一个鬼魂聚集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名字叫:鬼都。 鬼都坐落于幽都左侧。 中州边境有十方魔都,这鬼都和幽都就是其中之二。 鬼都专门收留那些不愿转世又无家可归的鬼魂。 鬼都收留鬼魂是有条件的,众鬼魂必须要与鬼都之王签订契约,永世效力于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对他的吩咐百依百顺。 如果有违拗,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传说鬼都中有一汪永生泉,喝了里面的泉水就能够永生不死,曾有不少寻求永生的人前往鬼都寻找这泉水。 这口泉位于鬼王的寝宫边上,要想喝到泉水,势必要与鬼王相遇。鬼王的东西,他自然不愿分享给别人,除非那人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他倒是愿意施舍一些。 这个条件就是那人要将灵魂出卖给他。 第34章 赴鬼都 鬼都里永生泉的泉水,凡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是人就想活的能够久些。 凡人只需要饮上永生泉的一口泉水,就能够得到永生。 但这前提却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就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交给鬼王,才能得到他施舍的一口泉水。 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就失去了自主思维能力,变成一个傻人。 虽然得到了永生,却成为了一具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自主思维的行尸走肉。 痴痴傻傻的永生,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左椋想得到一口永生泉的水。 他想跟鬼王签订契约,以付出自己的灵魂为代价,为老皇帝换来一口泉水。 失去灵魂,大不了以后变成个傻子。但如果老皇帝不能长生,自己和同门师兄弟都得成为刀下亡魂,那自己岂不是宗门大罪人?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地向皇帝做保证,一年来他大费人力和财力,到头来还是炼制不出长生丹。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真是自不量力。 身为一派的领袖人物,怎么能让西派炼丹基业在自己手上败光? 左椋下定决心要去鬼都寻找永生泉,用自己一人灵魂的代价,换全门炼丹师的生机。 他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底下门人弟子都是不认同的。 鬼都永生泉只不过是一个传说,究竟有无是一回事,能不能使人永生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中州西边的确是有鬼都这个地方,但却从没听说过哪个活人能够成功到那里的。 鬼都是恶鬼聚集的所在,它们最喜欢吸食活人的精气。 凡人去了那里,或许还没见到鬼王,就先被恶鬼将精气吸食一尽,成为一具空空躯壳。贸然前去,枉送了性命,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做。 这样不靠谱的事情,任谁都不会同意的。 可炼制长生丹已经不可能了,除了冒险去鬼都求取永生泉水,再无计可施。 左椋心意已决,不顾众人劝阻,当即下达命令让门人弟子继续尝试炼制长生丹,自己则收拾行囊准备前赴鬼都寻找永生泉。 左椋踏上行程的那一天,老婆婆就在荒原上远远地望着。 她当时正处于幼年,还是只于世事一窍不通的小黄鼠狼。她当然不知道左椋要去鬼都,也不知道鬼都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天之后,西派的炼丹师还是照常的使用童男女的性命炼制丹药,照常的将尸体抛弃到荒原上。 这个时候外面再没有其他派好心的炼丹师帮这些可怜的孩子收尸了,他们为了炼制出长生丹个个闭门不出,日以继夜的炼丹,生怕浪费一点时间,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小黄鼠狼还像往常一样守在荒原上,远远地瞧着那些大型野兽撕咬着童男童女的尸体。等到它们吃的差不多了,小黄鼠狼才跑出来,食用骨头缝里的残渣剩肉。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天,成千上万的官兵涌入琅嬛城,来到风蚀骨原上。 官兵的突然到访令所有炼丹师始料未及,他们起初以为是老皇帝又派人来催促了,可以往只有钦差大人带着十几人过来宣读圣旨,何以这次却兴师动众? 四派炼丹师全部聚集在荒原上静候着钦差宣读圣旨。 可这次并没有钦差大臣,也没有什么圣旨。 一个将军打扮的人走出队列,朗声说了几句话。在场的所有炼丹师听后无不骇然变色,有些胆子小的当场就萎顿在地。 原来老皇帝于半月前驾崩,死因隐晦,所以暂时还没有对外宣扬,也没有进行什么举国哀悼礼,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只有朝中的内臣。 太子灵前继位,成为中州新皇。他认为父皇寿尽于六十余,实在是短命,若是他可以听从大臣们的劝谏好好保养身体,不服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丹药,或许可以活得更久。 太子将父王的死全部归结到炼丹师身上,于是下令派一万军兵前往琅嬛城将所有炼丹师全部捉回京城,等待他的发落。 在场的炼丹师都明白,老皇帝平日纵情酒色,早已形神俱损,多半是死在这上面。皇族怕老皇帝的死因传出去,会有损皇室颜面,就暂时压了下来。但老皇帝驾崩的事肯定是要公布天下的,太子为了坐稳皇位,只能将皇帝的死全部归结到他们身上,到时候对外宣布是炼丹师的丹药害死了皇帝,再下令将他们问罪处斩。 这样既保全了皇室颜面,自己为父王报仇除死罪魁祸首,皇位即可坐稳,岂不是两全其美。 官兵要捉拿这些炼丹师简直易如反掌,四派共一千多人的炼丹师只能束手就擒,披枷带锁,被官兵押赴凤灵城。 小黄鼠狼至今忘不了那天的情景,上万的官兵驱赶着这些炼丹师,就像驱赶骡马一样,用鞭子狠狠地在他们身体上鞭策,让他们快点走,跟上大部队。 此后风蚀骨原上恢复了平静,再没有炼丹师出来走动,也再没有新的童男童女的尸体被丢弃。 遥望整个荒原,灰蒙蒙的突兀至极,没有一丝植被,萧瑟凄凉,无数骸骨散落在地,一派死气沉沉。到了晚上这里更是风声沙沙,大作不止,好像是那些童男童女的鬼魂在哭泣诉苦。 又过了十来天。 小黄鼠狼一直都是在荒原上捕捉田鼠食用,它已好久没有吃过人肉了。 吃惯了人肉,再吃其他东西就感觉索然无味,怎么还能吃得习惯? 有一天晚上它实在嘴馋的不行,就偷偷潜入一家农舍,摸进农户的卧房,对着床上正在熟睡的农户的手臂就是一口。 这一下咬得极用力,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农户瞬间痛醒,甩臂将它摔在地上,伸手就抓了过去。 还好小黄鼠狼躲得快,不然被农户抓住,非被活活打死不可。它被农户吓得不轻,慌忙奔命,一口气跑回了风蚀骨原。 它慌不择路,稀里糊涂地就跑到了西派炼丹师建造的炼丹宫外。 炼丹宫的大门是半开着的,透过门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瞧不见。 小黄鼠狼记得那些童男童女的尸体就是这房子里面的炼丹师运出来的。 里面会不会还有尸体呢?若是有,那不是有口福了吗! 它是这么想的,所以它进去了。 人眼晚上不可视物,黄鼠狼却可以。它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敞无比的大殿,里面空空如也。大殿左右有两条甬道,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小黄鼠狼选择了左边一条甬道走了进去,甬道足有两丈宽,两边有不少关闭着的石门。走到尽头,就见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走进去,里面是一间石室,空间很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青铜铸造的四脚炼丹炉,炉子旁边有十几口大缸。 东边墙前整齐地列着一排木架,上面摆放着不少瓷瓶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 西面墙壁上嵌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青铜兽头,个个张着大口,露出森森獠牙。每只兽口里面都伸出一条细舌,上面有一个圆环,环上绕着一根三指粗细的铁索,索链拉得笔直,斜斜向上,另一端绕在石室上面的石梁之上,每条索链末端都拴着一只一丈高的大铁笼子。 每个大铁笼子里面关着四名童男童女,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瘫倒在笼底。有的一动不动,已然死去。有的面色惨白,颓然无力,已然奄奄一息。 小黄鼠狼仔细数了数,一共一十六只铁笼子,共计六十四名童男童女。 它一看到这些童男童女,眼睛瞬间冒出贪婪的光,嘴角垂涎,恨不得能肋生双翅,飞到笼子里面大快朵颐一番。 第35章 左椋归 十六只铁笼子被索链吊在石梁之上,每个笼子里面关着四名童男女,共计六十四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瘫倒在笼底,已饿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将死不远。 小黄鼠狼盯着这些铁笼子良久,眼中逐渐泛出贪婪渴望的光彩,它砸吧砸吧嘴,以免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四肢已不由自主地向西面墙走去。 来到西墙前,它直立起身子,如人似的以后肢站立。它抬头望了望上面的青铜兽头,不由得有些心悸。 原来嵌在墙里的青铜兽头距离地面足有五尺高,小黄鼠狼直起身子不过也就近二尺高,距兽头尚有三尺多的距离。它想窜上青铜兽头,顺着索链攀上铁笼,可自己身高不及,只能强行跳上去。 它咬了咬牙,往后退开三尺,陡然间向前快速冲出,待到墙前,四肢猛然发力,弹身而起。 它的身子跃到空中三尺来高,斜射到墙壁上,前爪抓住墙壁,后足在墙壁上奋力一蹬,身子二次拔高,笔直地射向青铜兽头。 待到时,它于空中一个弓腰,四足一齐伸出,登时抓住其中一个兽头伸出的舌头。它踩在舌头上,等到站稳身子后,才稍稍喘了一口气。它望了一眼铁笼子,当即左前足踏出,踩在索链上,再稍一用力试探了一下,链子竟纹丝不动。 它心里有了些底气,慢慢轻轻地走上铁链,待到四足全部踏在索链上时,试探着重心向下一沉,索链还是纹丝不动。 这索链绷得很紧,总算是结实。 它嘘了一口气,略有放松,小心翼翼地沿着索链向上一步一步走去。 走了没一会,就走到了链子中端。此时它低头向下瞥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自己身在半空,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一丈三尺高。若是从这高度摔下去,虽说不至于摔死,但身子也不会好受。 它咬紧牙关,昂起头看向前方,目光如炬,继续顺着索链一步步走了过去。 为了能够吃到梦寐以求的人肉,它也是豁出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它就走到了链子终端。它跳下索链,落到铁笼子的顶部。 笼子的骨架又细又长,两根骨架之间相距不过两寸,已是极窄,人手很难伸进伸出。但这却难不倒黄鼠狼,它的身子本就纤细,要想进入笼子,简直易如反掌。 小黄鼠狼双爪擒住骨架,顺着笼子向下滑去,待到快要等底时,它右爪子松开,身子一侧,右半边身就顺着骨架之间的窄距进入笼里,接着右足踩稳笼底,将整个身子都送了进来。 这个笼子里面的四名童男女已经全部饿死了,瘫倒在笼底,个个眼窝深陷,面部肌肉僵硬,成了四具骇人的僵尸。 小黄鼠狼跳到一具男尸身上,抱起他的手臂就啃。 “撕拉”一声,一块肉被撕咬下来。它将肉衔在嘴里,两只爪子握着肉身,一点点的往嘴里送。它两腮鼓鼓的,嘴巴不停地上下晃动,费了好大劲,才将一块肉嚼碎吞下。 它想再去咬一块人肉下来,这时下面突然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声音微小,但黄鼠狼的听力比人耳可强多了,声音刚一出现,它立时就察觉到了。 小黄鼠狼顺着铁笼子的骨架间隙向下看去,就见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到炼丹炉前,他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倒,背脊靠着炉子,仰面大哭起来。 他大放悲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不休,直哭的肝肠寸断,几近晕厥。 小黄鼠狼认识这个男人,他就是西派炼丹宫的领袖——左椋左子木! 它时常能在荒原上瞧见他带着门人弟子采挖丹砂。在它的印象里,左椋是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脸庞明朗,五官端正,很有威严。 可现在眼下这个男人,一脸憔悴,胡子拉碴,本来三十岁的人,憔悴的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他衣衫褴褛,邋里邋遢的又像一个落魄乞丐。 这一个多月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小黄鼠狼很好奇,但它不能去问,只能静静地看着。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左椋的哭声渐渐止歇,或许是眼泪哭干了,他无声哽咽了会,然后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霍然起身,状若癫狂,恨恨地道:“狗皇帝,我西派三百门人弟子全部死在你手上,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左椋在此立誓,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定要颠覆你的江山!”说完他用力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步出石室。 小黄鼠狼怔怔地看着他离去,心想这男人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疯疯癫癫的,真是莫名其妙。 它也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啃食人肉。等到吃饱后,它直接卧在死人身旁睡了一觉。 往后的几天,它干脆住在了这间石室里,饿了就吃死人肉,渴了就出去找点水喝,喝完后再回到石室铁笼子里面睡觉。 一连住了十天。 这天小黄鼠狼正趴在死人身上睡觉,突然被下面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和重物与地面的撞击声吵醒。它正想嘶吼两声,表明心中的不满,可转念一想,这石室里除了自己,哪还有活物,这声音是哪来的? 莫非是左椋回来了?! 小黄鼠狼凑到笼子的骨架前向下张望,果然看到左椋抱着一个大木箱子走进石室。他走到炼丹炉前将木箱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显然箱子很沉,里面装着重物。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后,转身出了石室。不大功夫,他又抱了一个箱子进来,照样扔在炼丹炉旁边。 此时炼丹炉前已有三口大木箱子。 左椋凝视着这三口木箱,嘴角微微勾起,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走向东面的石墙,伸手握住架子上的一个瓷瓶,轻轻向左扭了三圈,墙里面突然传出“咔咔咔”的声响,旋即西边墙上的兽头头顶上冒出拳头大小的火焰,将整个石室照得通亮。 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小黄鼠狼一跳,它蜷缩起身子,屏气敛息,生怕左椋发现自己。 左椋走回炼丹炉前,俯下身子,拨开其中一口箱子上的铜箱扣,将箱盖启开,只见箱子里面放满了书册。他拣出一本封皮泛黄,书页残破的书,随手翻了两页,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很是欢悦。 他盘膝坐到地上,背脊贴着炉身,将残破泛黄的书瘫在腿上,从第一页往下看去。他看得聚精会神,手上还时不时地比划着。 小黄鼠狼当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却能看得出他看得很投入。想来这书一定是对他极重要,又极有帮助的东西。 左椋看了良久,直将一本书看完才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他也只休息了一会,很快又拿出一本书继续翻看,看完后再换书,就这样他一连看了十本书。 最后他将看完的书叠在一起,起身走到东面墙,转动架子上的瓷瓶,“扑”的一声,石室里的火焰全部熄灭。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出了石室,这一天他没有再回来。 第36章 施瘟疫 耄耋之年的老人幽幽地诉说着过往,墙上挂着的油灯散发出昏暗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松弛的脸庞映照得极其瘆人。 戚瑶璘站在老人身旁,静静地听着。她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波澜,但在听到老人讲到食用人肉的过往时,不免心惊胆颤。 老婆婆道:“老身年少时,于世事一窍不通,并不知道左椋究竟看的是什么书。等我通灵开窍后,方才明白他原来看的是一些关于奇门禁术的书。” 戚瑶璘问:“什么是奇门禁术的书?” 老婆婆解释道:“也就是修术派中的旁门左道,说白了就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邪术,为正派修术师所不耻,是明令禁止修习的术法。” 戚瑶璘一怔,问:“左椋不是炼丹师吗,他看关于修术的书做什么?” 老婆婆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口气,淡淡地说道:“他当然是想报灭门之仇。新皇帝将他西派三百门人弟子斩尽杀绝,他身为一派之主,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却成了孤家寡人。他在炼丹室里指天发誓,只要自己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定要倾覆皇帝老儿的江山。” 戚瑶璘大感荒谬,忍不住嘲笑道:“就凭他一个人,妄想学点修术,就倾覆人家基业深固的江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老婆婆眼眸中闪过异芒,打量她两眼后笑道:“凭他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但有一支军队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戚瑶璘奇问:“军队?他不是成了孤家寡人了吗,哪里来的军队?” 老婆婆感叹道:“左椋其人足智多谋,城府极深,若是他想组织一支军队,总能想出法子的。” 戚瑶璘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呆瞧着老婆婆,茫然不解道:“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老婆婆拄着拐步履蹒跚地走回躺椅前,慢慢坐下,不紧不慢地道:“当年我为了方便取食人肉,便借居在石室铁笼里,左椋每天都会过来看书,一般看个十本后就会离去。就这样他一连看了一个月的书,终于将三箱子书全部看完。” 她顿了顿,续道:“他将这些书全部看完后就离开了,往后的六个月我再没见他回来过。六个月里,我将笼子里的童男童女全部吃了干净。大概是他们死时怨苦至极,死后魂魄仍不愿离开炼丹室,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有男女的呻吟声、哭泣声,有时还能看到几缕幽魂在室里踱步。我被他们闹得寝食不安,只能搬出了炼丹宫,回到原上居住。” 戚瑶璘暗笑:“你将他们的皮肉脏器全部吃个精光,叫他们连个全尸都不能留,他们不缠着你才怪。” 老婆婆道:“我回到原上还没住几天,有一天我出去捕猎田鼠,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向炼丹宫的方向走过去。” 戚瑶璘奇问:“是左椋?” 老婆婆轻轻点头:“是他。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伤,一身白袍被鲜血染的殷红。我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炼丹宫。他进入宫里,将宫门紧紧关上。我当时还未修成人形,矮小力微,没有力量推门进去。我在门外等了半天,仍不见他开门出来,无奈我只能离开了。” “第二天,一支顶盔穿甲的千人军队踏足荒原,奔着炼丹宫就去了。我心里好奇便跟了过去,就看到他们闯入宫里。我见他们人多,不敢跟进去,只能在外面静静地等着。可我等了半天,却不见他们出来,于是我就想进去看看。就在这时,炼丹宫的大门突然轰然关上,大门与地面的缝隙里流出汩汩鲜血,将门前几丈外全部染红。我当时吓了一跳,头也不敢回地溜走了。” 戚瑶璘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那支军队是不是全部死在炼丹宫里面了?” 老婆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后来我很少去炼丹宫,偶尔也只是从门前经过。那里的土地被血水沾染,呈现出红褐色,阴气极重。每次我从那里经过时,都觉得胸腔里发闷,呼吸变得艰难起来。我不敢久耽,只能匆匆离去。” “我自从在丹宫里食用了那些童男童女的尸肉后,就慢慢地开始萌发出人的心性,于世事逐渐明白,时常效仿人的行为举止,不再想去吃食人肉。后来我心性开悟,自明修行法门,每日吸食日精月华,抚养心气,潜心修炼,仅用了十年光阴就修成了人形。我很珍惜这次成人的机会,于是混入人类社会中,学习他们的汉字、礼仪等等。我游历了大半个中州,见识了很多的人和事,从中学到很多东西。其间我打听了解到当年左椋离开丹宫后那六个月发生的事,原来他是去了西域,那里属于边陲之地,那里的人大多不受教化。山高皇帝远,中州王法基本管辖不到,皇帝也不愿将心思花费在他们身上。” “西域有一条大江名为‘鲵江’,其发源于西昆仑大雪山,是当地人饮用水的唯一所在。左椋凭借从书上学到的邪术,在鲵江源头施下瘟疫。当地人只要沾染了鲵江之水就会患上瘟疫,浑身红肿冒痘,高烧不止,不出一月就会皮肤溃烂而死,死状极其恐怖。他们当然不会想到是平日里饮用的水源致使他们患上瘟疫,还以为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他们不想着怎么医治,整日里就知道对着天祭拜,希望能够祈求上天的原谅,驱走瘟疫。这毕竟是无稽之谈,不但没有任何效果,人群密集,反倒加快了瘟疫的传播。一时间尸横遍野,沦为了人间炼狱。” 戚瑶璘心惊胆颤,大感可怜,恨恨地道:“左椋这样做,简直丧尽天良,他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老婆婆深望她一会后,淡淡地笑道:“当地虽为西陲边境,也有官员驻守。当官的见形势严峻,派人快马加鞭将这里的情况报给皇帝。边境人的死活,皇帝并不重视,他处理的方法很简单,拨了一笔银两,让当地官员采买药物,救治病人。可这笔钱经过一轮一轮地发放下去,最后到达西域官员手里时已经所剩无几了,大部分都被贪污掉。” 戚瑶璘幼小的心灵深受震撼,愤愤地道:“有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臣子。这样不把人民的生死当一回事,他的皇位恐怕很难坐稳了!” 老太婆微微一笑:“小姑娘感触还挺深。民重君轻,乃立国之本。执政者若是不把人民的生死放在心上,那么必会有人出来声讨。” 她眼眸忽然闪过一丝异芒,声音转沉,肃容道:“这个声讨的人就是左椋。” 第37章 奉天者 戚瑶璘听到老婆婆说这个要去声讨皇帝的人是左椋,简直难以置信。 左椋,一个邪派的炼丹师,他凭什么呢? 老太婆道:“皇帝拨下来的那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对瘟疫无济于事。皇帝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使当地人极其不满,他们苦于病痛缠身,不能揭竿抗议。眼看瘟疫越来越严重,所有人都深陷惶恐中的时候,左椋出现了。他自称是大雪山上下来的渡难者,奉天帝之命下山拯救正处于苦难之中的世人。瘟疫是他引起的,他当然就有治疗瘟疫的药。他广发可以治愈瘟疫的药物,治好了不少病重将死之人。一时间他名声名鹊起,被当地人敬若神明,赢得了他们的信赖与尊重。” 戚瑶璘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佩服左椋的心计:“他这招当真高明!” 老太婆道:“左椋在当地创建了一所宗教,名为‘奉天’,以‘奉承天意,济世安民’为教旨。左椋称自己是天命之人,替天行旨,拯救生在苦难中的黎民苍生。当地几乎所有人都加入此教,成为了他的信徒,足有十万人众。山野之人最是迷信,对他说的的话都深信不疑。他借机对教众说:皇帝自恃天之骄子,视众生为鱼肉,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上层的人永远瞧不起底层的人,贫民百姓想要翻身简直难如登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昏庸的皇帝,这样不公平的社会,不如将他推翻。重建政权,建立一个大同天下!” “教众听后均觉有理,纷纷响应。左椋带领手下两 十万教众揭竿而起,先杀了当地任职的官员,以官员的头颅祭拜天地。而后他自封‘天授将军’,挥师北上,向皇城凤灵进军。他自恃一身高明的邪术,又深得民心,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此事震惊朝野,皇帝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忙派兵遣将前去平定叛乱。他派去的那些人毕竟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胎肉体,他们怎么能对付的了左椋。左椋稍施法术,顷刻间飞沙走石,鬼哭狼嚎,无数厉鬼从风尘中飞出,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戚瑶璘奇道:“左椋只看了三箱子修术书就能施展这样的术法,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老太婆感叹道:“或许这就是天赋英才吧,左椋确实是个极聪慧的人。” 戚瑶璘急问:“左椋一路上所向披靡,难道就没有人可以阻挡他吗?” 老太婆慢慢道:“偌大的中州,肯定还是有人可以阻拦他的,毕竟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无敌的。皇帝见派去平反的军队全部败北,又想增兵,这时候有一位臣子进谏,说左椋之流身怀奇术,也当以奇术对之,方可取胜。天下修术正宗当属荩鸾纳虚,若能请纳虚门人帮助,定能打败左椋。” “皇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当即派人前往纳虚宗。皇命传到纳虚,据说纳虚宗当时的宗主并不想掺和世事,但苦于皇命难违,只能派十名门人弟子下山协助平叛。这十名纳虚弟子是当时修术者中的佼佼者,左椋的邪术在他们眼里不过雕虫小技,两军交战,他们略施小术就破掉左椋的邪术。失去了左椋邪术庇佑的反叛军,实力根本不能对抗皇帝的正规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左椋率领败军退到一座山谷里,此战败北出乎他的意料,晚上只能借酒浇愁,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他毕竟只是一名炼丹师,对兵家打仗之道所知甚少。午夜他朦胧间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瞬间惊醒,跑出营帐,就看到外面火光冲天,原来是皇帝的军队乘夜袭营。他疏于部署防备,故让对方得逞。眼见手下死伤惨重,大势已去,只能弃兵曳甲,借术逃遁。” “反叛军失去了首领的踪迹,成了无头的苍蝇,阵脚大乱,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最后只能放下武器投降。皇帝的军队大获全胜,压着降军返回凤灵城。在严刑拷打下,降军交代了反叛的原因以及左椋的作为。纳虚的那十名修术师在听到瘟疫这件事时,猜想到是左椋所为,于是他们特地前往西域大雪山,采集鲵江的水鉴定,果真让他们发现了人为施放瘟疫的痕迹。真像大白后皇帝立即昭告天下,处斩了反叛军,又派多支军队出去追捕左椋。” 戚瑶璘问:“你先前说过,左椋浑身是伤的回到炼丹宫,那他最后究竟有没有被逮捕。” 老太婆摇头道:“没有,我说过,有一支千人队伍进入丹宫后没有再出来。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是左椋启动了炼丹宫里的机关,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戚瑶璘听得张口结舌,这个故事令她情绪十分压抑,暗自唏嘘,良久才喃喃道:“左椋这样的坏人死有余辜,倒也不算什么,就是累了那一千人给他陪葬!” 她又对老太婆道:“阿婆,你讲的这件事和你孙女叛出家门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婆长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道:“当然有关,你以为左椋死了,后面就没他的事了吗?” 戚瑶璘皱着眉头问:“人都死了,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 老太婆道:“他人虽死了,但魂魄元神却永世不灭。他生前执念太重,死后就成了一只怨念深重的极恶之鬼。若不是魂魄是虚无缥缈之物,无法直接行事于人间,不然他一定还是要去报生前没有报成的灭门之仇。虽然他不能以灵魂在人间行事,却可以借助外物生灵执行自己的意旨。” 戚瑶璘嗟讶道:“他还有这本事呢。” 老太婆苦笑一声,眼眸里闪着难以察觉的泪花,长叹道:“他生前修行过的邪术死后还是可以用的,他还有一门可以蛊惑人的心智、操纵人的行为的邪术。老身家门不幸,小孙女一年前受他蛊惑,成为了他在人间执行旨意的人之一。” 老太婆的孙女,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黄鼠狼被左椋的邪术蛊控,成为了代替他在人间执行事务的傀儡。 老太婆说到这里,不住摇头叹息,脸上大有悲伤自责之色,她身后的黄先生亦是如此。 良久老太婆才继续说道:“左椋肉身虽死,但魂魄不灭。人初死时,魂灵最弱,若与生者的阳气正面相碰,轻则魂损魄伤,重则魂飞魄散。以左椋身前的修为,死后亦要闭关修炼,方能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我修炼成人形历时十年,这十年里他元灵尚未恢复。我游历天下的那几年,他方才出来为祸人间。白天他的灵魂寄居在丹宫里休养灵息,到了夜深时才会出去寻找猎物,只要受到他的蛊惑,无论是人还是兽,皆会对它言听计从,无法自拔,成为他的傀儡!” 第38章 狼与狈 老太婆继续讲道:“我游历天下回来时,适逢晚秋时节,荒原上草木凋零、一副衰败凄凉的光景。秋风萧瑟,阴气沉重,似有大凶之物,令我心里直惴惴不安。当时我并未想到是左椋魂魄作祟,还以为是死去的那些童男童女的怨灵仍聚集在此地,心中执念迫使他们不愿离开。” “我们黄狼有昼伏夜出的习性,到了晚上最是精神饱满。回到原上的那天晚上,我百无聊赖,便化为原形,跑到原上溜达,想要捕些田鼠把玩。” “我正在荒原上奔跑着,忽然就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聚集着十七八只灰狼正在分食着一只黄羊。我本不以为然,想着绕开它们,这时就看到山丘的另一头翻上来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它的身型要比其它灰狼足足大上两圈。这只灰狼神态凶恶,獠牙毕露,锋锐无伦。它的背上趴着一兽,那兽酷似狼,通体雪白,前肢极短,夹放在肋下,后肢粗壮且长。它双腿是缠在灰狼的腰腹上的,整个身子匍匐着,脑袋抵在灰狼的后颈上,远处看来好像它们是连体的一般。” 戚瑶璘闻言大感有趣,好奇地问道:“这是个什么兽,怎会骑在灰狼背上?” 老太婆卖个关子,反问她:“你可听过狼狈为奸一词吗?” 戚瑶璘撅着小嘴道:“这倒没有听过,难道骑在灰狼身上的那兽是什么狈吗?” 老太婆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点头微笑道:“不错,此兽便是狈。传说狼狈乃一母同胞的产物,生性凶猛者为狼,孱弱瘦削者为狈。在胎腹中时狼时常排挤狈,本该两兽同居的母体,狼独占大半,导致狈发育不良,诞下后先天畸形,才有前肢绝短、毛色雪白的怪相。狼狈虽为一母同胞,但狈乃畸形产物,百胎不得一出,故极其稀少,老身活了二百来年,也只见过这一对狼狈。” 戚瑶璘眼中大放异彩,乃是接收到新鲜事物后的欢喜,她若有所思地道:“原来狈的由来是这样的,稀奇古怪,当真有趣。那‘狼狈为奸’一词中的‘为奸’是何解呢?” 老太婆耐心地解释道:“狼自出生时身体就羸弱多病,往往能安然长大者寥寥无几,大多死于先天畸形带来的病痛。这狈不仅体态上有别于狼,心智上更与狼天差地别。狈身体虽弱,智力却超群。它们深具灵性,聪明奸滑,擅长模仿万物生灵的语言,学人说话亦不在话下。它能精通世事,有闻一知十的本领,不管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记事更能过目不忘。” 戚瑶璘讶然:“这不是比人都聪明吗!” 老太婆淡淡一笑:“狈的确很聪明,但要说它比人聪明,那还不至于。人是天地间最具灵性的生物,人重情义、明事理、晓礼仪、知廉耻,这些情感美德都是兽没有的。在一只兽通天地之灵,修化成人形之前,它再怎么聪明,都是及不上人的,因为它没有人类深厚的感情和高尚的品德。人是万物灵长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他们拥有兽没有的道德品质。兽要想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并不是修炼成人形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要通晓人类的情感与品德。” 戚瑶璘听了她的话,似懂非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里不断玩味,越发觉得有理。 她思忖:“我听宗主爷爷说过,北域的魔族以部落为群,散布在各个地方。他们之间没有伦理道德,不像人族有礼法约束行为举止。他们不受教化,推崇武力,以强者为尊,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更有子弑父,叔夺嫂这样乱人伦的事,实在是荒唐。” “我爹是北境的魔族,我娘是人族,生下我这样一个半人半魔的孩子,为世人嗤之以鼻。我自幼生活在人群中,从我记事起,婆婆和宗主爷爷就教我人世间的礼法规矩,教我明事理晓大德。我自小虽然顽皮,常常在纳虚宫里捣蛋,引得众先师弟子骂声连连,但我内心却是不情愿的,我不过是太寂寞罢了,想要得到大家的注意,谁又想整天被人讨厌呢。” “他们讨厌我无非是因为我是人与魔所生的魔种,但其实我与人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智上都没有区别,我也懂善恶是非,也懂仁义道德,本质上我与魔才是大相径庭呢。” “宗主爷爷说过,纳虚宗的门人弟子总是喜欢先入为主,我是魔种的概念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所谓一叶障目,只能看到并放大我身上的缺点,于我好的一面却视若不见。” “我虽是魔种,但人懂的礼仪道德我一样全懂。人魔之分无非于此,这样看来又怎能说我是魔呢?兽修炼成人形,尚且能在人类中安稳生存,我生来就是人貌,自小就晓得是非道理,又怎么不能。” 她想到这里,心里愈发豁然,嘴角不自禁逸起一抹明朗欢喜的笑意。 老太婆见她神色最初显现挣扎之色,不久后转为神情欢喜,虽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但也能猜到她一定是想明白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也不禁为她高兴。 老太婆继续道:“一个狼群中诞生出一只狈,是极其难得的事。狈狡猾多谋,狼群奉其为‘军师’。因为狈天生畸形,前肢绝短,后肢看似粗壮,却软弱无力,仅凭自己很难行走。于是狼王就亲自将它背在身上,以身作它的代步工具。” 戚瑶璘啧啧称奇:“这狈的面子可真大,狼王竟然愿意给它当坐骑。” 老太婆道:“狼并不是独来独往的动物,它们是群居的,凡外出捕猎都是在首领的带领下成群结队行动。狼群不比人类的军队,它们没有明确的分工合作,但它们同样推崇有能力者。狈很聪明,狼群外出捕猎,它能够给谋划出周密的计划,保证狼群不会无功而返。我刚刚说过,狈擅长模仿万物生灵的语言,必要时它还可以发出声音诱引猎物上钩。” 戚瑶璘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由衷道:“原来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有能力者在团队里面永远都是吃香的呀。” 老太婆微微一笑,赞许地瞧着她:“丫头,你小小年纪能悟出这样的道理,倒是了不起。” 戚瑶璘被她夸的小脸一红,竟有些不好意思。 戚瑶璘逸出一抹甜甜的笑意,道:“我懂了,‘狼狈为奸’这个词的意思自是指狼与狈相互勾结,捕食猎物。” 老太婆轻轻点头:“大致就是这个意思。那天夜里我远远观望到狼狈自山丘后上来,狼王负着狈走到群狼跟前。那些灰狼见到狼狈,纷纷俯首,不敢直视。狼王高高在上,它身上的狈亦是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狼王走到倒在地上的黄羊尸体前,用锋利的獠牙撕咬开黄羊的胸膛,将里面的心脏取出衔在嘴里,接着转过脑袋将心递到狈的嘴里。我以为狼王要取悦狈,故将最好的心脏给它吃。但我却想错了,狈并没有吃心脏,而是将它抱在怀里,接着仰天长啸。没一会儿,从山丘后轻轻飘上来一物,赫然是个人形状的白雾,竟是人的亡魂。我在丹宫里曾见过童男女的鬼魂,知道鬼魂形若雾状,乃虚无缥缈之物,所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狈用短小的前肢将黄羊的心脏捧到那游魂眼前。那魂魄飘在半空,雾烟状的身躯忽然散开,将狈手中的心脏裹入其中。很快魂魄恢复人形,再看狈的手中,已经没有那颗心脏的踪影了。我当时离得很远,瞧不清那鬼魂的面貌,但我瞧他外观,却觉得很是熟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悄无声息地蹑到山丘前,等到看清那鬼魂的面貌时,却大吃一惊。” 虽不是亲身经历,但戚瑶璘却觉得好像身临其境,心里不免惴惴,忍不住问:“是左椋的鬼魂吗?” 老太婆轻轻地点头:“是他,他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我一眼便认出了他。他的样貌和生前一样,只是眼里多了丝丝怨气,既阴毒又深沉。我当时吓了一跳,害怕被他发现,伏在丘下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瞧着他们。” “左椋与狈四目相对,似乎是在交流,除狼王其余灰狼皆四肢伏地,好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膜拜自己的主上。我记不清他们究竟对视了多久,反正他们离开时我已经蹲伏地四肢酸麻了,缓了好久才能行动。我不敢在那里久待,也无心抓捕田鼠了,一溜烟跑回了居住的洞穴。那晚我睡得并不好,闭上眼睛后脑子里就浮会现出左椋的脸,我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他有朝一日会找上自己。他并不知晓我的存在,但我心里却始终不安,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出原因。” 第39章 十天师 戚瑶璘道:“可能是因为他成为鬼魂,活着的人总是对死亡和鬼魂有种莫名的恐惧与不安。” 老太婆嘴角逸出一丝意味寻常的笑容,轻叹一口气,道:“或许吧。” 她顿了顿,续道:“第二天我化为人形,欲前往镇上散心,想借此缓解内心害怕的情绪。在风蚀骨原与镇子之间原先有一座很大的牧场,那里养着数以千计的牛羊骏马,牧场的主人据说是整个琅嬛城最有钱的富豪。我要到镇上去就要经过那里。” “那天我还未走到牧场前,远远地就看到一群腰挂砍刀,肩别弯弓,背背箭袋的大汉从牧场里走出来,他们气势汹汹地奔着原上去了。我瞧着好奇,在他们经过我身旁时,便问其中一人,问他们这身装束要去做什么。那人回答我说,他们是这牧场里的看守,最近几日牧场里总是丢失绵羊,惹得东家十分生气,责怪他们失职。昨日夜里他们蹲伏在牧场里,发现原来是十几头野狼闯入牧园将绵羊猎杀后拖走。他们既然弄清了祸害的根源,当即就决定去原上打狼,势必要将这些祸害捕杀干净。” “我曾看到过太多猎手到原上捕杀灰狼,已经习以为常,当时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他们走后,我就去了镇上,直至天黑才返回原上。此后两天我一直待在洞里面休养生息,等到第三天才外出觅食。等我到了原上,却看到原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是一支十人整的队伍,他们身着玄色衣氅,个个背负木剑,手执竹竿,杆子顶部挂着一面白色旗幡,帆上绣着‘招魂’两个黑色大字,大字旁边还有无数我看不懂的蝌蚪样式的文字。他们舞动着白幡,嘴里念念有词,往荒原深处走去了。在他们后面十几丈外伫立着几十个镇民,似乎是在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断。我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就上前问这些镇民所为何事,可他们给我的回答却使我大受震惊。” “他们说琅嬛牧场前两天有十几个看守自发组织去原上打狼,谁知去了就没回来。他们的家人害怕他们遭遇不测,于是结伴去原上寻找,不想也是一去不复返。这事震动整个琅嬛城,就连城守也开始极度重视此事,不断派城中官兵前往原上寻找,可是找了一天都没有结果。今天一大清早城里来了十位据说是南边来的天师,最擅长驱鬼捉妖。他们一进城就去求见城守,说城中有大凶之物,琅嬛城就要大祸临头了!” “来到琅嬛城的那十人对城守说,他们是云游天下的苦修者,又是除妖捉鬼的天师,路经琅嬛城,发现城东阴气冲天,乃是有大凶大邪之物作祟的征兆。现下妖邪尚未成形,若是等到他邪功练成,便会为祸人间,到时候必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城守听后相当重视此事,当即请求十位天师的帮助。捉鬼除妖乃是天师的职责,他们当然义不容辞,当即请命前往荒原一探究竟。当天下午,在城守和镇民的目送下,十位天师带上工具踏足风蚀骨原。” “我听完镇民的回答,心想天师能察觉到原上阴气冲天,说明他们还是有本事的。他们的职责在捉鬼除妖,我也是妖,我害怕被他们发现后一并除之,为了不惹祸上身,于是我到镇上采买了一些食物后匆匆忙忙地回到居住的洞穴,打算往后的几天避门不出,等风头过去后再出去打探消息。” “等到十天后,我储藏的食物全部吃尽,我才离开洞穴前往镇上。来到镇上我旁敲侧击向镇民打听那十个天师的消息,但得到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镇民回答我时神情大为惋惜,说那十位天师去了风蚀骨原后,一连两天没有消息。城守以为他们也遭遇了不测,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等到第三天,有一位天师浑身是伤的回到城里。等见到城守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城守当即派人给他医治,经过大夫三天三夜的救治才勉强保住性命。” “那天师醒来后,对城守讲述了他们进入风蚀骨原后遭遇的一切。十位天师顺着阴气找到它源头,原来是当年西派炼丹师炼丹的丹宫。他们冒险进入宫里,入眼皆是腐败不堪的尸体,丹宫里充斥着尸体糜烂的腐臭味,丝毫看不出这是炼丹的所在。” “他们往丹宫深处走,突然与一群灰狼遭遇,双方发生激烈的恶战,最终灰狼被赶跑,但十人多多少少也受了伤。十人继续往宫里走,进入一间石室,里面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炼丹炉,阵阵阴气不断从中散发出来。” “十人确定炼丹炉里必有妖邪,当即布施阵法,想趁白天妖邪功力最弱的时候,打它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没有想到,左椋经过长久的修炼,功力早已超出他们的预估。” “阵法还未布施完成,炼丹炉的炉顶就轰然掀开,一阵黑烟从其中窜出,直扑十人,赫然就是左椋的鬼魂。双方大战一触即发,一间石室顷刻间变成了修罗战场。十位天师本以为丹宫里只有左椋一人的邪魂,大打出手,一时间占尽优势。 “双方交战到天暗,整个丹宫里突然传出无数恶鬼怨艾之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鬼魂从丹宫的四面八方窜进石室,其中有童男女的鬼魂,也有魁梧兵士的鬼魂。众鬼魂将十位天师包围,一时间局势逆转,十天师瞬间不敌,落入下风。” 戚瑶璘听到这里心里惴惴,为之捏汗,既紧张又惶急,忍不住叫道:“这不是遭了,这么多鬼魂,十位天师怎么抵挡的住啊!” 老太婆摇头苦笑:“十位天师的确抵挡不住,他们将众鬼混引入大殿,将白幡插入地砖,布施结界,与众它们苦苦周旋。双方僵持了两个昼夜,最终两败俱伤。十位天师拼尽最后的功力,结出一座封印大阵,将整个丹宫封印于地下,代价是自己也要随之长埋于地底,与左椋同归于尽。” “十位天师里面最小的一位天师,据说身世十分可怜。其余九位天师不忍他就此结束一生,用尽最后功力将他送出丹宫,这才救了他一命。” 戚瑶璘被十位天师悲壮的事迹打动,感慨道:“他们可真了不起!” 老太婆亦有感触:“除魔卫道,慷慨赴死,的确可歌可泣!” 她继续道:“侥幸活下来的小天师在伤愈后与城守说,自己的九位师兄虽然将丹宫以及众鬼魂封印于地下,但鬼魂功力强大,仅凭封印恐怕难以将它们完全困住。于是请求城守,命人以铁水在丹宫的上面浇筑出一座铁丘大坟,他再亲自雕刻冥文符篆加固封印。” “城守按照他的吩咐实施,这一巨大的工程又足足忙活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里,丹宫的方位始终火光冲天,乃是全城的铁匠聚集在那里使用熔炉熔铁造成的奇观。铁丘坟浇筑完成后,小天师不知从何地拉来一块巨型石碑立在坟前,亲自在上面雕刻下满满一石碑的冥文符篆。” “做完这一切后,小天师对城守说,此封印可维持二百年之久,不能永世困住其中的恶鬼。城守听后忙问他日后若是封印失效,鬼魂重见天日,该当如何。小天师答,自己精通占卜推算之法,已算准二百年后自己的后人会来彻底铲除这些恶鬼,请城守放心。” 戚瑶璘讶然:“他的后人?” 老太婆轻轻点头,道:“小天师是这么和城守说的。” 戚瑶璘想起木归客正是天师,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小虎牙该不会就是那位天师的后人吧?小虎牙本想向东去往荩鸾求学,却在机缘巧合下应我的要求前往凤灵,却在停留琅嬛的时候巧合至极的遇上这事,他又毅然决然要留来铲除妖邪,若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数,那真的难以说通!” 第40章 小天师 戚瑶璘想到这里,忽然问道:“那小天师叫什么?” 老太婆仰面看着屋顶,似在思索,良久才答道:“老身老迈健忘了,他叫什么名字我已记不得了,但我知道他是姓木。” 戚瑶璘更加惊讶,叫道:“姓木?” 老太婆点头,神情十分确定。她向戚瑶璘投去炽热的目光,道:“我儿回来时和我说,与你一起的那位少年穿着玄色衣衫、背背桃木剑,正是天师的装扮,想必他是个天师吧。你那位朋友是姓木的,对吧?” 戚瑶璘与她的目光相触,心头一振,轻轻点头道:“是的。” 老太婆发出一声长叹,道:“看来我猜得没错。二百年前,十位天师封印恶鬼这件事传遍整个琅嬛城,当地几乎所有人对天师这个职业都十分崇敬,民间亦衍生出与之有关的艺术作品,这件事理所应当的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佳话。” “后来相安无事了二百年,期间风蚀骨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不再荒芜凄凉,开始生长树木,形成茂密的森林。后来我嫁夫成家,诞下二子,二子皆具灵性,经过长年累月的修行,最终修成人形。长子娶妻生下一女,取名黄美娘。老身这小孙女生来相貌出众,天资聪慧,若是可下得一番苦功,修成人形不过是迟早的事。可事与愿违,在美娘周岁时生了一场大病,使根骨受损,再难修成人形。” “遭此打击,美娘她万念俱灰,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昼夜以泪洗面,不管我们怎么劝慰,她都听不进去。没有办法,我们也只能由得她去了。有一天屋里的哭声突然没了,老身还以为她想通了,便推门进去,谁知她却不在屋里。我们害怕她会因为此事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急忙出去找她。我们找了一天一夜,几乎快要将整个荒原翻过来了,纵是如此也没找到她。我们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回家等待,希望美娘能够回来。” “第二天晚上,美娘果然回来了,我发现她好像成熟了许多,脸上浮现出她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魅态。我们问她出去干什么了,她也不回答,依旧将自己关在屋里。我们当时并未太在意,以为她仍处在悲伤之中,只得由着她的性子去了。又过了七天之久,这天老身的长子跑过来跟我说,美娘最近很奇怪,老是深夜时独自外出,直到天亮才回来,她以前晚上都是不出去的。” “老身听后微感不妙,便吩咐长子在美娘深夜外出时偷偷跟着,看看她究竟去做些什么。长子照我的吩咐在当天晚上悄悄跟在美娘后面,竟发现她联合不知哪里来的野黄狼在外蛊惑人心,挖取走夜路之人的心脏。” “长子回来将见闻全部告诉了我,我听后大惊,害怕美娘误入歧途,于是在她回来后逼问她其中原委。她起初是不愿意说的,可架不住我们的再三逼问,终于说出真相。原来美娘在离家出走的那一天里,稀里糊涂地闯入原先的西派炼丹宫,现在的铁丘坟境内。在那里她遇到了一缕幽魂,幽魂传授了她一项迷魂术,并承诺说只要美娘肯为他办事,就帮助美娘修炼成人形。” “也许是美娘年幼天真,又或许是受到那缕幽魂的蛊惑,总之美娘最后相信了他的话,并答应为他办事。而幽魂让美娘办的事就是去挖取活人的心脏,然后带到铁丘坟来给他食用。” “我猜测那缕幽魂就是当年的左椋,十位天师留下的封印距今已有二百多年,早已松动,再难困住里面的恶鬼。我当即决定将美娘关起来,教她哪里也不许去,断绝与左椋的一切联系。谁知她听说我要关她,竟与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闯出家门,不知所踪。” “长子心疼女儿,追出去寻找,谁知这一去,却是天人永隔!” 言及此处,老太婆声音哽咽,手捧胸口,脸上浮现出哀伤痛苦之色。 黄先生赶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心,柔声询问:“娘,您要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思怀大哥了!” 老太婆长叹一口气,脸上神色略有缓和,轻声道:“每每谈到你大哥,我这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黄先生转向戚瑶璘,慢慢道:“接下来的事换我来给姑娘讲吧。美娘这孩子任性无知,逃出了家门,我大哥牵挂女儿安危便追出去寻找。他寻着女儿的气味一直追到铁丘坟前,在那里突然遭到鬼魂的袭击,他拼死反抗,最后重伤逃了回来。大哥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向我们讲述了在铁丘坟那里的遭遇,又嘱托我们要将美娘找回来,说完最后的遗言,他便撒手人寰了。”说到这里,他也唉声叹气,脸现悲伤。 戚瑶璘听到这里为之触动,暗自神伤,她望向关在铁笼子里面的黄鼠狼,只见它一脸魅态,犹似荡妇,竟不为自己父亲的死流露出半点悲伤,真是死不悔改,不由得十分愤慨。 她真想上去狠狠地抽这黄鼠狼两巴掌,一来报今日受它蛊惑之仇,二来教训它的任性薄情! 但她终是忍住了。 黄先生神情转和,柔声道:“我未经姑娘的同意,就将姑娘带到家里,实在是我的过错,还望姑娘见谅。” 戚瑶璘急忙道:“你们既对我没有恶意,我当然不会怪你!” 黄先生展颜一笑:“多谢姑娘海涵,今下我们母子还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戚瑶璘闻言一愣,不解地问:“我一个小孩子能帮你们什么忙?” 黄先生诚恳地道:“现下左椋的鬼魂冲破封印重现人世,不日便会为祸人间,现在唯有当年那位的天师的后人才能彻底诛灭他。姑娘的那位朋友正是当年那位小天师的后人,想来一定具备捉鬼除妖的本事。请姑娘替我们求他,求他诛灭那些恶魂,还琅嬛一个太平。” 戚瑶璘奇怪道:“你们既要求他,为何不直接带他来,亲自跟他讲这些?” 黄先生挠挠头,尴尬地笑道:“你那位天师朋友气势不俗,我不敢轻易接近他,所以只能冒昧带姑娘过来,请姑娘代我们传个话。” 戚瑶璘一时语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好欺负了,当即暗下决心回去要让小虎牙教自己防身之术,以后决不会轻易着了坏人的道。 她道:“小虎牙他很正直,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去为民除害的。只是他才十四岁,恐怕不是左椋的对手!” 黄先生道:“这个我早已想到,预备了两样事物,可助小天师一臂之力。城东有一座小镇名曰‘上琊’,里面住着一户刘姓的铁匠,他家有一口镇邪退恶的宝剑被常年挂在铁匠铺外,此剑可驱百邪,用来对付那些鬼魂再好不过了。我乃是修炼成人形的妖精,不能靠近此剑,恳请姑娘去向那家主人求借宝剑。” 戚瑶璘闻言不禁皱起眉头,犯难道:“她万一不借我怎么办?”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这口宝剑常年累月被挂在铁匠铺外,现在早已锈蚀不堪,那家人对此亦不怎么看重,姑娘若要去借,他指定会借你。若是他不肯借,姑娘可趁夜取之,等用完后再给他挂回去。” 戚瑶璘愕然道:“这不是偷吗,不好吧!” 黄先生抿嘴一笑,道:“不告而取之,亦不相还,是为偷。求而不得,再取之,事后相还,是为借。这怎能算偷呢?” 戚瑶璘听得稀里糊涂,踌躇好一会后,只得答应了。 “你说你准备了两件事物,那还有一件呢?” 黄先生枯黄瘦削的脸上露出出深不可测的笑容,悠悠地道:“现在我暂不告诉你,等你们要去对付左椋时,我再取出来给你们看。” 戚瑶璘瞧他故作神秘的样子,有些不悦,吐了吐舌头,正色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了,我们去对付左椋,你们也要来帮忙,不然我们可不干!” 黄先生含笑点头:“这个自然。” 戚瑶璘撇撇嘴,又道:“小虎牙虽然是天师,但是他年纪还小,万一对付不了左椋,我们是不会以命相搏的。如果势头不对,我们立即就逃命!” 黄先生哈哈笑道:“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命大,这个我自然理解。如果我们对付不了左椋,不光你们会逃命,我亦不会束手待毙的!” 他向外面的浓雾望了一眼,轻松地道:“天色将明,我这就送你离开吧!” 第41章 少年情(一) 离开的时候,戚瑶璘依旧牵着黄先生的腰带,黄先生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紧跟着。 外面的雾气一团一团的,依旧又浓又重,丝毫没有退减的意思,犹如裹了一层白袄。 戚瑶璘目不视物,耳边忽有潮湿的凉风吹过,陡然间生出一阵寒意,使她打了个寒噤。 起初脚下的路是平坦的,走了没多久,路途开始变得坎坷不平,脚感时而松软,时而坚硬,并伴随着稀稀疏疏的声音,料想是走在沙土地上,沙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这时黄先生轻轻地道:“姑娘,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林子了,你跟紧我,小心撞到树上。” 戚瑶璘答应一声,向他靠近了些,随即问道:“我的那位朋友呢?” 黄先生勾唇一笑,道:“我闻不见其他人的味道,他一定不在林子里,或许他找不到你已经回去了吧。” 戚瑶璘觉得很有道理,黯然道:“我和他分开那么久,他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我要快点见到他才是。” 黄先生轻声笑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因为找不到你而着急?” 戚瑶璘相当自信,骄傲地说道:“当然,小虎牙他人很好的,他找不到我,现在一定急疯了。换做是他突然消失,我寻不到人,我同样也会着急的。” 黄先生笑道:“看来你很了解他。” 戚瑶璘一怔,沉吟道:“其实也不算太了解吧,我和他才认识两天。” 黄先生讶然,失声道:“才认识两天?” 戚瑶璘一笑,随即将自己怎么和小虎牙相遇相识的经历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并说:“他虽然斯斯文文的,但心肠很好,又嫉恶如仇。是我下山以来交的第一个朋友,也一定会是对我极重要的朋友!” 黄先生哈哈一笑,爽朗地道:“少年人终归还是少年人啊!” 戚瑶璘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蹙起秀眉问道:“少年人怎么了?” 黄先生捋须微笑,温言道:“少年相识相知的友情,永远是人的一生中最真挚热情的。它皎如明月,炽如骄阳,可遇而不可求。姑娘,珍惜吧!” 戚瑶璘似懂非懂,但听他把少年的友情比作明月骄阳,大有赞美之意,心中反复玩味,不禁为之神往。 闲谈之际,黄先生已经带着戚瑶璘走出林子。林外的雾气稍淡,勉强能看到周遭,也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淡黄色的弯月。 又走了一会,二人迈入东街。 黄先生轻轻道:“姑娘,我便送你到这里的吧,接下来的路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戚瑶璘回到熟悉的东街,登时眉开眼笑,道:“知道的,谢你送我啦。” 黄先生莞尔笑道:“毕竟是我带你回家的,当然也该我送你回来。” 戚瑶璘重回旧地,不胜欢喜,早将先前的害怕抛之脑后,她笑盈盈地道:“那我总不能怪你吧,我还是得谢你哩!下次我们来该怎么去找你?” 黄先生道:“你们如果进了林子,我立即会知道的,到时候我会来迎接你们的。” 她知晓后向黄先生挥手作别:“黄先生,再会!” 黄先生同样挥手作陪,报以微笑,柔声道:“再会!” 戚瑶璘沿着东街向前走,此时雾气逐渐开始退散,东方现出一线晨曦,月亮俯于西山之巅,新日悄然升出东方,形成了日月同天的壮观景色。 他们走时将小黑驴拴在一家酒馆外的旗杆上。戚瑶璘寻着脑海里记忆的路,回到那家酒馆前,远远就瞧见小黑炭。小黑炭显然也瞧见了她,欢快地嘶鸣一声,摇头晃脑地似在迎接主人。 戚瑶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驴脑袋,欢喜地道:“小黑炭,你想我吗?” 小黑炭轻叫了两声,好像真的在回应她。 戚瑶璘四下张望一番,撅着小嘴,喃喃地道:“小虎牙还没回来吗?” 这时日头已高高挂在东方,晨光照耀乾坤,将世间的浊气一扫而空,空气清新凉爽,晨露清澈晶莹。 店铺陆续开张,街上逐渐出现行人,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挑着担子自信地走上大街开始叫卖。 戚瑶璘害怕影响酒馆做生意,将缰绳解下来,牵着小黑炭走到对街一个清净的角落。她四下张望,翘首盼望着小虎牙回来。 等待永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戚瑶璘望着眼前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回首望向十字街头,仍不见小虎牙,心里开始焦急起来。 他不会因为找我,误打误撞去了铁丘坟吧! 如果这样,那可糟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禁心里直打突突,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忙向天祷告:“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小虎牙安然无恙地回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戚瑶璘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站立不安。她百无聊赖,摸着驴脑袋,喃喃地道:“小黑炭啊小黑炭,你知道小虎牙去哪里了吗?如果你知道,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她瞧着小黑炭时而眨巴的眼睛,微感好笑,轻叹道:“我真是个傻瓜,你又听不懂我说话。” 蓦然回首,望向街心,旋即喜上眉梢。遥遥望见木归客垂首低眉向酒馆那边走去,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好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行尸走肉。 戚瑶璘见到他回来不胜欢喜,兴奋地向他招手呼喊:“小虎牙,这里!” 木归客本来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忽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猛然抬头,寻声望来,戚瑶璘欢喜如花的笑靥映入眼帘,他整个人如遭电击,一时间木在街心。 戚瑶璘瞧他僵在原地,既感诧异又觉有趣,笑嘻嘻地向他跑去。 “愣在这干什么呢,你可让我等了好久,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戚瑶璘走到他面前,笑靥如花地瞧着他的脸庞,看着看着,木归客眼眶忽地红了,两行泪水缓缓流下。 “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戚瑶璘见她哭了,瞬间慌了神,顿感不知所措,心想:“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说哭鼻子就哭鼻子呀。” 木归客“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踏前一步,一把抱住戚瑶璘,泣不成声地道:“昨晚你突然不见了,我害怕的要命,以为你被那黄鼠狼的同伙捉走了,向着你声音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可是雾太大了,我什么也瞧不见,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你。我发了疯的向前跑,一不留神撞在了树上,就晕了过去。我也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后来我醒了过来,但雾还是没散,我只能用手在前面探路,边走边喊你的名字,一直找到天亮雾气散尽,也找不到你。我真的好害怕你出事……” 第42章 少年情(二) 戚瑶璘被他紧紧抱住,瞬间霞生玉颊,一颗心突突突跳的很快,这个感觉她前所未有,当真非常的奇妙特别。 她又见他心情激荡,说得诚挚,显然是真的很担心自己,想到他昨晚因找不到自己有多绝望,心里非常感动,同时也很内疚。 她轻轻拍了拍木归客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害你担心,我真是有罪。不要哭了,咱们去吃早饭吧。我那里还有五枚铜板,咱们去吃馒头好不好?” 木归客松开怀抱,他哭的好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小孩子,此刻眼泪还是抑制不住的往外流。 戚瑶璘伸出双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他的两边唇角,慢慢地向上勾起,抿嘴笑道:“笑一笑吗,哭多难看啊。” 木归客止住眼泪,为了迎合她的心意,勉强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可爱显眼的小虎牙。 戚瑶璘拍拍手,笑盈盈地道:“这就对啦,你笑起来很好看哩!”说着伸出袖子为她轻轻擦去泪痕,嘿嘿笑道:“瞧你,哭的和个小花猫似的,这样可不好看。” 木归客听到她说自己像个“小花猫”,破涕为笑,问道:“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戚瑶璘道:“我待会再和你说,我先去买两个馒头,咱们边吃边聊。” 说着取出五文钱,跑到街对面一家早点店,一问店家才知道馒头要三文钱,自己还差一文钱呢。于是她向老板撒起娇来,一个劲的说好听的话,求他肯五文钱卖给自己两个。 老板是个相貌憨厚老实的粗汉子,见眼前这小姑娘活泼可爱,想起了家中刚满周岁的女儿,满怀憧憬将来自己的女儿也会这般向自己撒娇,不禁心里一暖,脸上溢出恬淡的笑意。 他从笼屉里拿出四个肉包子递到戚瑶璘手上,只收了她五文钱。戚瑶璘瞧着手中的肉包子,一个劲的向老板道谢,祝老板多福多寿。老板眉开眼笑地听着,心里别提有多美滋滋。 告别老板,戚瑶璘捧着包子跑回木归客身边,喜滋滋地道:“小虎牙,那包子店的老板可真是个好人,他给了我们四个包子呢,你瞧!”说着将包子举到他眼前。 木归客漾起春风般恬适的笑容,他柔和的目光投在眼前的女孩身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像吃了饴糖般叫人欢喜。 戚瑶璘将两个包子塞到他手上,笑盈盈地道:“忙了一晚上,你一定也饿坏了,吃吧。” 两人相视一笑,均大口吃起包子来。期间,戚瑶璘以尽量简练的语言将昨晚发生的事讲述出来。木归客直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不自觉地停止吃食,静静地聆听。 待到戚瑶璘讲完,木归客剑眉紧锁,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毕竟是妖,说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左椋的确罪恶滔天,此番突破封印,必然要为祸人间,我们自然要想办法对付它,但黄狼也不可不防。” 戚瑶璘明眸闪闪发光,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轻轻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你有什么计划吗?” 木归客摇头苦笑:“没有,我只是一介不称职的天师,本领低微,要对付两百年前的恶鬼,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戚瑶璘见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当即鼓励道:“你的祖先说你能消灭左椋,那就一定能。昨夜你刺那黄鼠狼使用的剑术可真厉害,要是用来对付左椋,定能刺它十七八个窟窿眼。话说剑能刺到鬼魂吗?” 木归客答:“剑上沾血就可以。” 戚瑶璘嘟着小嘴略一迟疑,旋即笑道:“咱们待会去看看哪里有卖肉的屠户,可问他借些猪血、牛血什么的。” 木归客微微一笑,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我咬破手指,在剑上滴上两滴就可以了。” 戚瑶璘拍拍胸脯,昂然道:“你要对付恶鬼,当然要养精蓄锐,可不能耗费血气。还是用我的血吧,我血多,不怕耗费血气。”说着将右手食指递到唇前,自以为用力的去咬了一口,却没有咬破。 木归客莞尔道:“可咬疼了吗?” 戚瑶璘笑眯了眼,摇头道:“不疼,现在我虽然咬不破,等到真正要用上的时候我就能咬破了。” 木归客轻轻点头,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行人,笑颜如春道:“现在街上好热闹,不如我来卖艺,也好赚些盘缠,等这里事情了结束后也不至于一时没盘缠上路。” 戚瑶璘欣然答应,她去牵过毛驴,二人寻了街边一块空旷的地方站定。木归客从挂在驴背上的行囊里取出铜锣和木槌,正欲敲打吆喝吸引观众。戚瑶璘却跳过来从他手中抢过,笑嘻嘻地道:“我来帮你吆喝。” 木归客莞尔:“你会吗?” 戚瑶璘十分自信地道:“当然了,我先前见你吆喝过的,我依葫芦画瓢就是!” 木归客无奈一笑,心中觉得有趣,静静地瞧着她的行动。只见戚瑶璘一手提锣,一手握槌,向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兄妹行走江湖,路经宝地,不想身边盘缠用尽,现下进退两难。还好我们有些傍身的才艺,今天不知天高地厚,在此献丑,若能博得诸位一笑,还请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她学着木归客先前的样子,大声吆喝,竟学得有模有样。加之她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生得明月无瑕,活泼机灵,十分讨喜。她声音又清脆,有若黄鹂清唱,引得过往行人注目连连,一时间吸引了不少过客围过来。 戚瑶璘望着眼前围满的过客,回首向木归客使了个眼色,嬉笑不语,好像是在说你瞧我学得怎么样。 木归客给她竖个拇指,回以赞许的微笑,解下木剑,向众看客抱拳道:“诸位,小子献丑了!”说罢当街舞了一趟剑,其身形灵巧,身法绝妙,犹如惊鸿起舞,非常好看。 一剑舞完,戚瑶璘欢喜地带头鼓掌叫好,众看客随即附和,均觉有点意思。 木归客又掏出几张黄符,当即折了个纸人,又随手拧了个纸签塞在纸人手里。他将纸人轻轻放立在地上,朗声道:“小子变个戏法,诸位请看!”说完口念咒语,对着纸人轻吹一口气。那纸人登时手舞足蹈起来,仔细看时,竟是在模仿木归客舞剑,握着纸签一招一式地表演起来,最后又让它作揖行礼,形象滑稽有趣,直逗得众看客捧腹大笑。 戚瑶璘亦觉得有趣,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时看客中有人哈哈大笑道:“小伙子本事当真不错,不知姑娘有什么才艺呢?” 戚瑶璘闻言一怔,寻声望去,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又恨又喜,忍不住大声道:“好啊,我正找你呢!” 第43章 还剑簪 人群中站着一位古雅清矍、剑眉星目的中年俊朗男人,他外罩藏青色大氅,内衬褐色衣衫,远远透出一股仙风道骨的神气。 男人拄着一根竹杖,修长的身子立得笔直,宛若苍山青松。他的双目深邃幽深,却炯炯有神,正莞尔望着戚瑶璘,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戚瑶璘一见到这个男人,心里既生气又欢喜,她双手叉腰,故意板起一张俏脸,故作正经地说道:“老陆,我正找你呢,快把我的簪子还我!” 老陆敛起笑容,同样板起脸,一脸无辜地说道:“什么簪子,谁拿你簪子了?” 戚瑶璘啐道:“老陆,你少装无辜了,是你问我借簪子去看的。我相信你才借你看的,可你却拿了就跑。你这么大一个人却欺骗一个小孩子,也不怕羞的吗?” 老陆撇撇嘴,莞尔笑道:“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戚瑶璘向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怎么没有!你要是不把簪子还我,我我我……” 老陆笑吟吟地瞧着她,问:“你怎么样?” 戚瑶璘一顿足,凛然道:“你不还我簪子,我可要赖着你了。在你把簪子还我之前,你可哪也去不了。如果……如果你要走,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众看客不明所以,但听他们对话也能猜到七八分,料想是这个男人骗走了人家小姑娘的东西,现在人家姑娘不愿意了,执意要缠着他。 众看客均瞧小姑娘活泼可爱,十分讨喜,又觉得此事很是有趣,便有人起哄道:“瞧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七尺之躯,怎么好意思骗一个小姑娘的东西,快把东西还给人家姑娘吧。” “对对对,还给人家!”一时间大家纷纷起哄,乐在其中,均觉得这可比看打把式卖艺有趣的多了。 木归客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当然不明白究竟孰是孰非,但在看到众看客皆帮瑶璘说话,终于忍俊不禁,也跟着起哄起来。 老陆眼见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却不慌张,轻轻一拍脑门,故作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对对对,我确实借过你一支簪子看过,可我当时就还给你了呀。你弄丢了,怎么却来怪我没还你,好没道理。” 戚瑶璘杏眼一翻,嗔道:“老陆,我本来瞧你面善亲和,我才愿意将簪子借给你看的。没想到你却是个大坏蛋,只会信口雌黄,算我看走眼啦!我以后再相信你们这些陌生的大人,我就是头天底下最笨最笨的大笨猪!”说完一跺脚,气呼呼地走去牵过毛驴,转而对木归客道:“我不想再看见这大骗子、大坏蛋了,咱们走吧!” 木归客一脸错愕,尴尬一笑,便要将木剑收回挂在驴背上的剑鞘里,这时老陆道:“你们不收钱就要走了吗?” 戚瑶璘微一扶额,气鼓鼓地叹息一声,转而举起手中的铜锣,嘴角扯出一抹非常勉强的笑容,显然她心里极不高兴。 她放低声音道:“让各位瞧笑话了。”说着瞪了老陆一眼。 这时木归客转剑向下,抱拳道:“我们兄妹表演拙劣,不值各位一哂,还望海涵。行走江湖,多有不易,还望各位赏饭。大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吧!” 众看客哈哈一笑,心情极其舒畅,十人中倒有八九人掏了钱。 戚瑶璘看着铜锣里的铜钱越堆越多,两眼闪烁,竟将刚刚的不愉快全都抛之脑后了。她一个劲地向众看客道谢,祝大家多福多寿,等到大伙一哄而散后,她仍是瞧着铜钱眉开眼笑,乐在其中。 可能是没钱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现在她一看到钱就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俨然已是一位见钱眼开的小财迷。 这时只听“叮”的一声响,一支食指长短粗细的物件被丢入铜锣。戚瑶璘一惊,定睛看时,铜锣里已多了一支簪子,赫然就是自己借给老陆看的那支剑簪。 戚瑶璘一声欢呼,拿起剑簪迅速插入发束,旋即望向老陆,露出欢喜可爱的笑颜,悦然道:“老陆!” 老陆笑吟吟地瞧着她,道:“物归原主了,你收好,别弄丢了再来说我没还你。” 戚瑶璘冲他一吐舌头,顽皮地笑道:“你总算良心未泯,还知道还给我,你要是真不还我,我可要恨你一辈子了。” 老陆道:“我要是不还你,我可不就成了大骗子、大坏蛋了?这要是传扬出去,我还能在中州待下去吗。宁负长者,不骗稚子,被小孩子记恨一辈子可是要折寿的呀!”说完不禁莞尔。 戚瑶璘抿嘴一笑,撅着樱桃小嘴道:“你知道就好。” 老陆道:“这支簪子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你可收好了,可不能随意再借给别人看了。如果真弄丢了,非常是可惜的,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戚瑶璘莞尔笑道:“你瞧出它是件宝物了?” 老陆轻轻点头,道:“妙用无穷!。” 戚瑶璘问:“它除了能给我指路,还有什么妙用?” 老陆故作高深地笑道:“我现在不讲,你收藏好,日后你就会知道了。” 戚瑶璘一嘟嘴,喃喃道:“神神秘秘的,你不说我自己研究好了。” 老陆敛起笑容,正色道:“这支簪子是你婆婆给你的,说来她曾有恩于我,我与你家可算是旧相识了。” 戚瑶璘大讶,急问:“你认识我婆婆?” 老陆点头:“你婆婆名叫戚红韶,长居荩鸾,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很是敬重呢。你婆婆对我有大恩,我与你娘更是平辈相交。。” 戚瑶璘更加惊讶,连忙追问:“你还认识我娘?” 老陆道:“是啊,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却不相熟。” 戚瑶璘一脸兴奋,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能和我详细地讲讲你和我婆婆、娘亲是怎么认识的吗?” 老陆与她灼热欢喜的目光相接,却笑而不答。 戚瑶璘蹙眉问:“怎么,不能说吗?” 老陆微笑道:“这些事情说来话长,不是一天半日就能说尽的。我现在还有事要去办,下次再和你讲吧。” 戚瑶璘已被他勾起好奇心,迫不及待地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娘亲的事情。在家时婆婆对她的生事都是能不谈就不谈的,实在绕不开时,才会与她简单地讲些,但谈及关键处,总含糊其辞的。因此她对自己父母的事都极其好奇,只是苦于无人告知。 她上前拉住老陆,撒娇道:“下次是哪次,你说清楚了。” 老陆略微沉吟,随即潇洒一笑,道:“下次就是下次喽,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反正不是今天,等日后见面再谈吧!” 戚瑶璘不依不饶,道:“不行,你得给我个准信。” 老陆略微思索,一本正经地道:“半月之内吧!我答允你,等我办完事我就来找你,到时候你问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好?” 戚瑶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她对视着,踌躇半晌才道:“你不许骗我!” 老陆郑重其事地道:“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戚瑶璘抿嘴一笑:“好,我相信你。到时候你能找到我吗?” 老陆道:“这次我就是专程来还你剑簪的,我自然有自己的法子能找到你。” 戚瑶璘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击掌为定!”说着举起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陆伸出自己的一只大手在她温软的小手掌上轻轻一印,从容地道:“击掌为定!” 戚瑶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笑吟吟地道:“那我等你来找我。” 老陆爽朗地一笑,拄着竹杖,一跛一跛地向前走去。他虽跛脚,但行走的速度却不慢。戚瑶璘望着他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喃喃道:“老陆这人真是让我有些琢磨不透,难道这就是世外高人吗,果然高深莫测!”随即哑然失笑,觉得既滑稽又有趣。 这时木归客问道:“摇铃当,刚刚那个男人是你的亲人吗?” 戚瑶璘摇头:“不是的。”随即将自己与老陆相遇相识的经历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木归客听完若有所思,漠然半晌,随即问:“你相信他吗?” 戚瑶璘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相信他!”话出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如此肯定。 这只是戚瑶璘和老陆的第二次见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任这个陌生的男人。在来福客栈时,是老陆救了自己,若不是他自己可能已经被女煞给杀了。 可能是因为救命之恩? 她也不敢肯定。 老陆的言行虽然有些不着边,让人捉摸不透,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亲善和蔼的,他的眼眸深邃空灵,里面仿佛装盛着星辰大海,令你看了总能消除一切烦恼。 老陆的面相很好,人虽中年,却清俊不衰,眉宇间英气十足,是那种给人瞧见了就会生出一种莫名安全感的面相。 这或许也是自己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老陆虽然拿走了剑簪,戚瑶璘却并不太恼,反倒希望他能亲自还回来,让自己再看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酒楼初遇,二人虽不相识,那时戚瑶璘就感到莫名的亲近,好像是与自己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一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吧,它不需要解释,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戚瑶璘的想法是这样的,她也是这么和木归客说的。木归客听完豁然一笑,道:“原来如此!” 戚瑶璘与木归客温柔的目光相接,笑盈盈地道:“你是我下山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我觉得老陆会是第二个。” 和风轻起,白云依依。 明朗的阳光映照在他们稚嫩清澈的脸庞,二人相视而笑,大有心心相印的感觉。 “我们这就去上琊镇刘铁匠家求取宝剑吧!” “好!” 第44章 观对弈 琅嬛城东,上琊镇。 戚瑶璘和木归客二人一路打听问路过来,一直到午后才寻到。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小镇,因为它实在不大,其中的住户不超过四十户,家家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有的墙上爬上了茂密葱郁的爬山虎,反显得相得益彰。 小镇南北由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贯穿,街道两边做生意的人并不多,偶有几家饭馆和药铺开门,也不闻其中有叫卖的声音。倒有不少店家搬出一张躺椅摆在门前屋檐下,卧在上面,闭眼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恬淡满足的笑意,远远透出一股乡民淳朴温和的气息。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凉风习习,倒显得冷冷清清的。 走在街上,木归客并不觉得这里有多冷清,倒觉得这里很静雅。在这慵懒的午后,漫步其中,看着这水墨画一般的小镇,使人心情都轻松了下来,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油然而生。 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他倒希望寻把椅子,再泡上一壶香茗,悠然地坐在街边晒太阳,享受这舒服的午后光阴。 街边有一位老妇人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悠闲地编织着一只竹篓,她身前的地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已经编织好的竹筐竹篓,个个精巧实用。 戚瑶璘走上去向她问好道:“阿婆你好啊。” 老妇人抬起头瞧着瑶璘,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她年事已高,虽然皱纹堆累,却也掩饰不住她笑容下的和蔼可亲。 她温言回应道:“俊俏丫头你好啊。” 戚瑶璘听她称呼自己“俊俏丫头”,心里有些小欢喜,不由得露出浅浅的笑意。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在听到对方夸奖自己好看时,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礼貌,都不免窃窃自喜。 戚瑶璘瞧着地上的竹篮竹篓,微笑道:“阿婆,你编的这些竹篮竹篓可真精巧好看,你的手艺真是好呢!”说着拿起一只竹篓子轻轻捏了捏,续道:“还很结实,一定极其耐用!” 老人笑盈盈地道:“我编这些玩意编了三十多年啦,还没人这么夸过我做的东西呢,俊丫头这小嘴可像抹了蜜一样甜呢,可把老婆子我给逗开心了。” 戚瑶璘笑容可掬,木归客亦不禁莞尔。 老人放下手中的竹篾,从地上挑选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篓,给它串上一条细绳,可以让人挂在腰间。做完后她将竹篓递到戚瑶璘近前,柔声道:“俊俏丫头,这送给你。” 戚瑶璘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接过竹篓,一个劲道谢:“我不能白要阿婆你的东西呀!” 老人摆手笑道:“这是阿婆诚心送给你的,阿婆是喜欢你才送给你的,你收下就好,感谢的话就不必啦。” 戚瑶璘心里一暖,将竹篓轻轻挂在腰间,嫣然笑问木归客:“瞧我像不像渔家女儿?” 木归客莞尔道:“像极了。” 戚瑶璘像个孩童般兴高采烈地笑道:“那我们回头去小溪边捉鱼吧,我要用阿婆送我的竹篓装好多好多鱼!” 老人慈眉善目,满眼欢喜地瞧着戚木二人,就好像在瞧自己的亲孙儿孙女一样,心里甭提有多欢喜了。 戚瑶璘问:“阿婆,这镇上有没有个刘铁匠?” 老人寻思道:“镇上姓刘的铁匠不少,不知你问的是哪位刘铁匠啊?” 戚瑶璘闻言一呆,随即道:“就是铺子外面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的刘铁匠。” 老人道:”你这么说,那我知道啦。你说得是刘旺通刘后生吧,只有他家铺子外挂着一柄锈剑,打他爹经营铺子那会就挂在外面了,都挂了几十年了。” 戚瑶璘欢喜道:“是他!阿婆你知道去刘铁匠家的路吗?” 老人道:“刘后生家离这里不远,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走不多远就会看到一座拱桥,过了拱桥你就能看到刘后生的铁匠铺子了。” 戚木二人一起道谢,告别了老人,按着路线走果然望到前面有一座“如虹饮水”的拱桥凌驾在清澈的绿水湖上,其构造极是美观巧妙,乃是自然与人工相辅相成的绝美造物。 过了拱桥,不远处果然有一家铁匠铺子。门口挂着布幡,上写“刘家打铁”四个大字。铺子里并不见炉子烧旺时冒出的烟气,也听不到打铁发出的轰鸣声,想必现在并没有生意,铁匠已将炉子熄了。 走到近前,却不见铺外有挂锈剑,只看到铺外站着四个赤裸着上身,露着一身腱子肉的大汉正围着两位席地下棋的瘦小老头儿,瞧得津津有味。 戚瑶璘于围棋一窍不通,却也忍不住去瞧。木归客幼时曾与伙伴以围棋为戏,深谙棋道,他只瞧了一眼,便已了然局势,现在黑子已将白子团团围住,行成剿杀之势,白子回天无数,现在已经是一边倒的局势了。 执黑棋的老者脸上显现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眯缝着眼睛瞧着对面。执白棋的老者眉头紧锁,显然正绞尽脑汁思索着破局之道,却想了良久仍一筹莫展,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围着两人的四个大汉同样蹙眉思索,偶有人提出想法,随即却被同伴或自己否定。 戚瑶璘问木归客:“小虎牙,哪边要胜了?” 木归客答:”黑子现在形成四面围剿之势,将白子团团围住。白子进退两难,已无路可走,败局已定。” 戚瑶璘不解道:“既然败局已定,他还在想什么,不如趁早投降算了,也好尽早赢回下一局。” 木归客微微一笑,道:“下棋的人总有点不服输的脾气,他们认定棋局不会有死局,只是自己尚未想到破局之法。只要自己再想进一步,或许灵光一现,就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戚瑶璘大觉有趣,浅笑道:“那还真是有点意思,回头我也学学下棋。” 执黑子的老者呵呵笑道:“老刘头,你已经想了一盏茶的功夫啦,还是想不出吗?实在想不出的话,我看你还是趁早认输吧,咱们尽快下一局。” 执白子的老刘头闷哼一声,沉声道:“老林头,你着什么急!我就快想到了,再等我会!” 老林头撇撇嘴,一脸不屑地道:“你慢慢想,我不急,你最好把你头上那汗擦干净了再想,免得待会流到你嘴里去。” 老刘头白了他一眼,并不生气,继续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苦思破局之道。老林头无奈摇摇头,对身旁一位大汉道:“阿通啊,去给你老爹和阿叔我倒杯茶来。” 叫阿通的男人走入铺子里面倒了两杯凉茶出来,一杯递到老林头手上,一杯待要递给老刘头时,老刘头却不接,闷声闷气地道:“放地上!” 阿通无奈只能将茶杯放在老刘头身旁。老林头呡了一口凉茶,轻笑着瞥了一眼老林头,脸上大有得意之色。 戚瑶璘问木归客:“小虎牙,你想出破局的办法了吗?” 木归客淡淡一笑:“没有。” 戚瑶璘撅着小嘴道:“要是我会这围棋就好了,这样我就不至于呆呆地看着,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木归客一笑:“我教你。” 戚瑶璘拍手笑道:“那好极了。” 木归客指着地上摆着的木质棋盘,念道:“纵横十九方棋盘,三百六十一叉点。黑白二子黑先行,黑胜要过一八五。交叉口处气相连,气尽棋亡算自然。路遇打劫停一手,要防全局形再现。” 他顿了顿,续道:“这是围棋的基本口诀。”说着就向她逐字逐句的解释口诀的意思。 戚瑶璘认真地听着,大感围棋的对弈之道很是有趣,有种自己指挥千军万马对阵博弈的感觉。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没有察觉到身旁已多了两人。那两人本来只是驻足观棋,一直默默不语,此时其中一人突然开口道:“这白子虽然强敌环伺,却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头儿,当局者迷,一味纠结破局之道是无用的!”语气中大有嘲讽轻蔑的意思。 第45章 悟剑理 身旁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戚瑶璘一跳,她寻声望去,不禁一怔,就见一位身高体阔的壮实老者背负着一位瘦骨嶙峋的矮小老者在自己身后站着,他们的样貌都极其古怪。 壮老者生着一张大长脸,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一道长长的疤痕自左眼眶一直延伸到右脸颊,彪悍无比。 矮瘦老者生着一张狐狸似的脸,极其窄小,额头高耸,颧骨突出,甚是难看。但他的一双三角小眼,却不失神采,如炬似电。脸色灰暗,阴气森森的。唇上两撇小胡子,显得极其精明。 瘦老者左手盘着壮老者脖子,右手对着棋盘指指点点,脸上大有不屑轻蔑的神色,显然刚刚的言语就是从他口中而出。 众人全部望过来,大都面露不悦。那位叫阿通的男人恨恨道:“且不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看便看了,阴阳怪气地说些什么!” 瘦老者眉目一紧,脸瞬间阴沉下来,冷冷盯着阿通,“哼”了一声道:“后生好大的脾气啊!” 这时老刘头冲阿通呵斥道:“通儿,跟长辈说话要客气些。” 阿通垂首道:“是!” 老刘头看向二老,笑问:“老兄,你有何高见,不如直言可好?” 瘦老者撇撇嘴,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住唇上胡须,轻笑道:“既然无破局之道,为何不放手一搏?瞻前顾后,举足不定,最终还是免不了一败涂地。要是我来执手这盘死棋,定是要牺牲大盘的白子去另辟蹊径,与死道中求取一线生机,再图卷土重来。老头儿,我瞧你也是个老棋篓子了,下这么多年的棋难道还不知道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吗?” 老刘头闻听此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似乎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置于死地而后生!置于死地而后生!是了,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言及此处,他霍然站起,纵声大笑道:“我懂啦,我懂啦!”转而对老林头道:“这盘棋先摆着,我现在有要紧事要去做,等我回来再下!”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怔怔地看着老刘头,均觉得莫名奇妙,不知道他抽什么疯。 老林头一呆,随即恍然,莞尔道:“原来如此,你便去吧,我在这里静候佳音!” 老刘头脸上神情一扫刚刚的阴郁,变得神采飞扬,竟好像年轻了几十岁。他兴冲冲地跑进里屋,不一会跑出来,手中已多了一物。 多的是一柄剑,一柄无鞘的,锈蚀不堪的铁剑。 戚瑶璘和木归客看到他手上的铁剑,心头一动,不由得兴奋起来。 他们身后的那两位老者见到这剑,却好像如临大敌,脸色煞白,别过头去,不敢直视此剑。 老刘头抱着锈剑走到壮瘦二老者前,深深一揖,笑道:“老兄这话犹如黑夜明灯,使我醍醐灌顶,多谢多谢!” 二老者均别过脸,只以眼角余光瞧他。矮瘦老者冲他摆手,连连道:“不用谢,不用谢!看老兄欢喜的样子,定是参悟了什么道理,可喜可贺!” 老刘头哈哈一笑:“我去了!”抱着锈剑兴冲冲地奔出铁匠铺,沿街向南而去。 那四名大汉同时兴奋起来,其中阿通道:“看老爹这样子是要去找萧世兄决战啦,这回有好戏瞧了!” 另一人道:“老爹弃剑已久,今番重执神剑,看来境界要更上一层楼了。此战千载难逢,咱们快去瞧瞧!” 四人一齐点头,奔出铁匠铺,追老刘头去了。老林头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奔了出去,微笑着摇摇头,慢慢站起身,伸手抓住靠在炉子旁的一根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戚瑶璘不明所以,心下好奇道:“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木归客表示同意,二人离开铁匠铺,追着前面的四名大汉去了。六人沿着长街走了一会,很快转入一条胡同,胡同并不宽,只得两人并排通行。待穿过胡同,前面变得空旷起来,一株株的苍松翠柏映入眼帘。松柏环绕掩映之下,有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物,远比镇上的那些青砖瓦房要漂亮的多。 这是一座高大威严的祠堂,门楼高耸,庄严肃穆。门前有两只威风凛凛石狮子,昂首挺立,气势汹汹。祠堂四角高高翘起,犹如凤凰展翅。 朱红木门厚实沉重,门楣上的匾额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奉剑祠”,两边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两侧门框上刻着两句对联: “一祠供奉十八剑,一剑斩魔亦诛仙。” 雄伟壮观的祠堂外站着七人,一位老者、两位少年男女和四名大汉。 铁匠铺子的刘老汉着一身粗布麻衣,装束简约,却很轻便。他的年纪虽然已过花甲,但在他那张岁月摩挲过的脸上,即使皱纹累累,却不见任何颓老之色。他目光如炬,神采飞扬,精气神丝毫不逊任何少年儿郎。 此时的他倒提锈蚀不堪的铁剑,长身傲然卓立在朱漆木门前。铁剑虽然锈迹斑斑,但仍然可以杀人饮血。一把好剑即使因为锈蚀敛住锋芒,但只要你肯下功夫去打磨它,其锋芒仍有展露的机会。恰如暮年老人,只要不恨夕阳之晚,亦会有晚来辉煌。 微风吹过,带起刘老汉鬓角白发与腰间衣袂轻轻飘动,宛若谪仙般清越脱俗。他身后站着四名虎背熊腰的大汉,个个好像一尊雕像,面对老者一脸恭敬肃穆。 只听刘老汉朗声喊道:“萧世侄在否?”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 余音袅袅,却未有回应。 戚瑶璘和木归客远远站在老者和大汉后面,静静地观望。他们出于好奇忍不住过来瞧热闹,并不知道这座祠堂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刘老汉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们的直觉却告诉他们,这里马上或许会有一出好戏上演。 少年人天性好奇,他们总是喜欢瞧热闹的,并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瞧热闹的机会。何况现在戚瑶璘与木归客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瞧热闹,他们寻求的锈剑就在眼前,但是直觉告诉他们现在还不是去借剑的时候。 他们现在只有耐心的等待,等待刘老汉把手头上的事办完。 自从来到这里,戚瑶璘总觉得莫名的心慌与不安,就好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当她看到“奉剑祠”的匾额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戚瑶璘轻轻抚了抚胸口,尽量平心静气,好叫自己可以放松下来。木归客察觉到她神色间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摇铃铛,我瞧你气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戚瑶璘轻轻摇头道:“可能是因为昨天一晚上没有睡觉,身子疲乏了,有些心慌。” 木归客温言道:“要不我扶你到树下休息会儿?” 戚瑶璘迎上他关怀柔和的目光,心中一暖,淡淡笑道:“不用了,我不要紧的,过会就会好了。” 木归客道:“好。如果你一直心慌不见好的话再和我说。” 戚瑶璘眸若柔水,笑盈盈地点点头。 这时刘老汉又冲祠堂内喊道:“萧世侄在吗,老朽再来拜会萧大哥神剑风采。若世侄在家,还望开门相见,不吝赐教!” 俄顷,只听“吱呀呀”一声轻响,朱漆大门自外向内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披发冼足的皂袍男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颀瘦,面容清矍,脸部棱角分明,双眼半睁着,一副无精打采,没有睡醒的样子。他垢容满面,胡子拉碴,显得邋里邋遢。 男人穿的皂袍比他的身材大一号,松松垮垮,衣襟虚掩,健壮宽厚的胸膛半露在外。 男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祠堂,对着刘老汉微一作揖,漫不经心地道:“刘叔叔,小侄有礼了。”说完竟一屁股坐在门外台阶上,左手支着脸颊,垂首打起瞌睡来。 戚瑶璘和木归客见到他这副样子都不禁皱眉头,心想此人真怪,在长辈面前竟一点恭敬的态度都没有,偌大个人倒像没有受过教养。 刘老汉看着他这副样子和态度,脸上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大有尴尬的神色,勉强一笑,道:“萧贤侄,今天我与老友对弈时受棋局影响悟出一些剑道之理,想请贤侄以萧家剑术指教,看看有哪些不足之处需要改进。” 男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刘老汉,憔悴消瘦的脸上尽显黯然落魄。他神情木然,淡淡地道:“刘叔叔既是前来请教的,那就请先进祠拜过先圣神剑吧!” 刘老汉郑重其事地道:“是该拜过先圣祖师!” 男人站起身,掸掉屁股上的灰尘,向刘老汉身后的四名大汉瞄了一眼,道:“四位堂弟既然也来了,那就一起到祠堂行礼吧。” 刘老汉肃然道:“理应如此!” 男人又望向戚瑶璘和木归客,上下打量着二人,旋即眉头一皱,问刘老汉:“这二位是?” 刘老汉回身望了一眼,随即摇摇头,茫然道:“我并不认识他们。” 这时木归客恭恭敬敬地解释道:“我们二人途经此地,多有冒犯,若有打搅,还望恕罪。” 男人哑然失笑,慢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身前,瞄了一眼木归客背负的桃木剑,随即细审他俊俏的面容,竟表现得对他很有兴趣,笑呵呵地问道:“小伙子,你会用剑?” 木归客点头:“会一点点。” 男人耸耸肩,道:“既然你也是剑道中人,也该知道这奉剑祠的来历吧?” 木归客摇头道:“恕我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还请前辈告知。” 男人一愣,随即问:“那你知道萧抟萧老祖吗?” 木归客道:“知道,他是开创剑道的祖师,凡练剑之士都要拜他老人家。” 男人淡淡一笑,道:“这座祠堂是剑道之祖萧抟萧老祖传道受业的地方,也是萧老祖一手建立的所在,历经已有两万余载了。奉剑祠里供奉着古往今来共一十八位鼎鼎有名的大剑士生前所用的名剑,个个可堪旷世神兵,供后世习练剑术者瞻仰膜拜。” 木归客闻言肃然起敬,连忙道:“萧祖师圣名如雷贯耳,萧祖师剑道入圣的故事我更是耳熟能详,我自小对他老人家就十分崇拜呢,没想到今天有幸能够瞻仰到萧祖师昔年传道之所,实在大慰平生。” 木归客说话的口气语调实在太像个涉世已久的成年人,以至于戚瑶璘都有些恍惚,需要稍微思考才能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戚瑶璘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口中说出,她原本以为陈方然的气质已经是少年老成的典范了,没想到木归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刚木归客提到的剑道之祖萧抟“剑道入圣”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戚瑶璘很小的时候就听宗主爷爷讲过这个故事。当时宗主爷爷给她讲太古神洲从混沌初开到秩序开明以来诞生过的了不起的大人物,其中就有这位剑道之祖萧抟,而讲到萧抟必然是要讲这篇“剑道入圣”的故事。 第46章 剑祖师 太古神州乃是灵气聚集的圣地,万物生灵体内都孕育有灵根,一旦激发,就可以用其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元气用来修行炼体,使修行者得以脱胎换骨。 修术者修行术法必须要有灵根元气作为根基,元气的修为越高深修习术法来也就越简单。如果一位修术师懂得如何施展某个术法,但他体内的元气修为不足,那么他也很难成功施展这个术法。 修术这个领域里不光只有玄妙的术法,例如剑术、医术、法术以及各种奇淫巧术等皆属于修术范畴,也都需要元气来辅助修行。 萧抟老祖是人族历史上第一位圣人,他以剑术合道入圣,并在天界开辟九重天仙境,接纳修术领域中继往开来的新圣人。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万多年前,那时候人类社会秩序初定,礼法规矩逐渐形成,并不能完全约束人类的行为规范。 那时人族还是群居生存,各部落之间为了争抢领地、食物以及配偶时常发动战争。说是战争其实就是几十个人的群架,那时还没有兵器,人们只能拿锋利的树枝和坚硬的石头为武器,杀伤破坏力十分不足。 后来人族发明出冶炼之术,打造出了无数青铜器物,剑就是这个时候创造出来的。那时候制造出的剑还很粗糙,与现在剑的外观大有出入,那时的剑是一把尺状的铁条,连两侧锋都没有开出来,这就是剑的前身。 再后来萧抟诞生,起初他只是一个部落里的小铁匠,因为他的部落隔三差五就与其他部落开战,于是族长就命令他打造出一件既具有杀伤力又方便携带的兵器。初时萧抟一筹莫展,后来他从铁尺处获得灵感,于是他将铁尺磨尖,将铁尺两边开锋,并加之剑柄,打造出历史上第一把青铜剑。 兵器有了,但士兵并不会使用,拿它上战场,大伙只会胡乱挥舞,发挥出来的威力并不大。萧抟看着自己发明出来的兵器并不实用,于是又开始琢磨,他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子里面,不断执剑击刺,经过数月的苦思钻研,终于让他悟出了其中门道。 他兴奋地奔出屋子,找到部落里最骁勇善战的勇士比武,双方各执一剑,各自施展本领,最终以萧抟一招打落勇士手上的剑而取得胜利。比武结果震惊部落,大伙纷纷前来向萧抟求教击剑之道。萧抟不吝赐教,将自己所会的东西全部倾囊相授,一时之间名声大噪,受到了部落里绝大部分人的拥戴。 部落里的族长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见萧抟的声望不断高涨,嫉妒如狂,当即派亲信去暗杀萧抟。但族长却不知道这位亲信曾受过萧抟指点,接到暗杀任务后二话不说就将这件事全部告诉了萧抟。萧抟听后大怒,执剑杀向族长大帐,路上所向披靡,无人敢挡,入帐后一剑就结果了族长的性命。 杀完人后,萧抟便离开了这个部落,开启了他云游天下的旅途。他每行到一个地方就会向一个地方的勇士传授剑术,一时间追随者无数,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远游。 他三十岁时创立剑道,研发出数不胜数的剑术招式,自身剑术至臻化境,成为人族里武力最强者,威名播于天下。 太古神洲的南境乌烟瘴气,妖物横行,世人将此地界划分为不毛之地,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万妖南国”,位列十大魔都之一。南国里诞生下一只大妖名为“普禺”,身高千丈,人面而缸身,头小身大,体态臃肿,肋下生有百对细足,好食人肉。 普禺从南方妖国进入中州,由南向北一路吃人过去,所过之地生灵涂炭,瘟疫遍布,仿佛人间地狱。 当时萧抟已处在剑道巅峰,距离圣人之境只有一步之遥,虽然只有一步之遥,要想飞升突破却难如登天。于是他在自己四十岁时开启了第二次远游之旅,希望能从大自然中悟出一些剑道之理,这次他从中州的最北边出发,向南边而行。 萧抟自北向南宣扬剑术,普禺自南向北吃人作恶,不出意外他们总会有相遇的一天! 这一日萧抟与普禺终于在当时还是荒芜之地的琅嬛城相遇,一位是人族强者,一位是南国大妖,二者相遇难免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普禺食人无数,罪孽滔天,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除妖卫道是修行者份内之事,萧抟身为人族强者,被万民给予厚望,他当然义不容辞要去铲除大妖。 他拔剑与一座大山相似的普禺大战,一人一妖大战三天三夜,最终以萧抟剑折而败。 萧抟弃剑而走,逃到一处山洞里,堆土为炉,重新锻造剑器。铸剑之余,他苦思对敌之策,重悟剑道之理。一月后铸造出七把坚硬无比的青铜神剑,并以自身的血水开锋,锋锐无伦。 他负剑出洞,可此时外面已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举目四望,全无生机。他悲愤交加,追寻着普禺的足迹在一日后追上已经离开琅嬛正向北而行的普禺。 七把铜剑一齐出鞘,萧抟飞剑大战普禺。这一战比先前一战更加激烈,直斗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七把铜剑一把接着一把的断折落地,待战到第七日时仅剩下最后一把铜剑。 此时萧抟元神消耗殆尽,全凭着一口强硬的真气和解救苍生的信念苦苦支撑。普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肋下百对短足被利剑斩去了七八十对,遍体鳞伤,绿色的液体如泉涌一般自伤口里面往外直喷,遍及之地草衰虫亡。 萧抟知道普禺的状况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现在谁先放松警惕谁就会被对方杀死,他很清楚这一点。此时双方都进入静守之态,紧密地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可以休养凝聚元气,一来可以思考歼敌之策。 萧抟平心静气地回忆自己一生中研发的剑法招式,他将所有招式连贯起来一遍又一遍的在脑子里面运使。不知不觉间,他的内心慢慢明朗澄澈,好像进入一种特殊的领域,这种感觉就好像抛去了身心,元神接触到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他瞬间抛去困惑住自己的所有杂念与执念,外面的事物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他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在这样一个状态下他无比静心,他的身旁好像出现出无数个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他眼前舞剑,并跟他讲这一剑如何使用威力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遇到困境时该怎么做才能峰回路转。 不要有任何执念,不要让顾忌束缚住身心,心无杂念地去放手一搏吧! 萧抟一下子顿悟了,原来自己背负的期望太大,他总是有所顾忌,害怕自己战败后会辜负黎民苍生,害怕自己死后再没人可以管制这个怪物,使人间成为地狱。 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只会给他无穷的压力,会使他的情绪不断负面,从而不能从心所欲的放手一搏。 想通了这一切,萧抟的气场瞬间变得强大无比,无数凌厉的剑气在他身上环绕。 他向普禺踏近一步,这一步后他的心境飞升突破,此刻他是真正的剑圣,剑道历史上的第一位圣人! 无数道凌厉的剑气疾速上升,旋斩向普禺硕大无比的头颅。在剑气结成的强大界域里,萧抟执剑飞升,手中的青铜剑射出无数流光剑芒,直逼普禺心口。 这一剑太快,快到普禺根本不及反应。在等他反应过来时,心口已被开一个大洞,一颗硕大的头颅从腔子上滚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普禺死了,妖族最有实力的大妖死了,被人族第一位圣人所杀! 萧抟看着普禺如山一般的尸体,脸上无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笔直的身躯就像一座山,一座剑道中无数人去尝试翻越却始终无人可以翻越的高山! 从今以后他就是剑道里的泰山北斗,万民敬仰的圣人英雄! 第47章 奉剑祠 男人先前在面对刘老汉一家时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冷淡的好像寒潭里的冰水,仿佛那一家子欠了他一大笔钱似的。而现在,男人貌似对木归客很感兴趣,他的唇角勾出和蔼的微笑,道:“小伙儿,既然会用剑,为何不配一把精铁打造的好剑,怎么背着一把毫无杀伤力的木剑呢?一名剑客应当有一把称手的好剑才对!” 对于他的问题木归客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没有钱,打造一把剑器的钱足够我生活一个月的了,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钱。这把木剑是我三岁的时候祖父亲自为我制作的,它已经陪伴我十一年了,我也舍不得抛弃它,它已经很称我手了。” 男人摸了摸下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诧异,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随即又问:“你想要一把精铁打造的好剑吗?” 木归客诚然道:“自然是想的。” 男人道:“我有很多绝世好剑,我拿其中一把剑换你的木剑,你愿不愿意换?” 木归客脱口道:“不愿意。” 男人听后先是蹙起眉头,大有惑然不解的神色,随即满脸释然,爽朗地一笑,道:“看来这把木剑的确是你极其心爱的物品啊,是我小觑它在你心中的地位了。在我小时候,家父也曾给我和兄长精心制作过两把木剑,供我们玩耍。那时我和兄长总喜欢拿着木剑嬉戏对打,口头上说是要相互切磋,不过胡乱击刺,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懂哩……”他说到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续道:“想想那时候真快乐啊!我现在虽然拥有很多绝世好剑,可我却并不稀罕,我还是怀念幼时我和兄长玩耍的木剑。哎,可惜啊,可惜那两把木剑却断了!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 言及此处,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时而掠过一丝忧伤,时而又浮现一抹笑意,时而又有些许惋惜,真可谓五味杂陈,难以捉磨。他似乎是话里有话,只听得木归客与戚瑶璘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们不能直言询问,这样会显得很没有礼貌。 男人自我沉醉了会,旋即笑问:“我叫萧仲景,小伙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木归客。” 萧仲景喃喃道:“飘零江湖舟难泊,寂寞长亭见孤鹤。仆仆风尘思乡人,最是忆家是归客。木归客,是个好名字!”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萧先生,你只顾着和他说话,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萧仲景瞥向木归客身旁正百无聊赖地戚瑶璘,淡淡一笑,仿佛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一般,问:“我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小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戚瑶璘。” 萧仲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敷衍地道:“名字也很好听。” 戚瑶璘见他态度极其冷淡,既感无趣又觉失落,但转念一想:“他们都会用剑,是同道中人,有相同的话题可以聊,自然会亲近一些。我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人家干嘛要搭理我,我还是识趣些不去插话了,免得人家觉得我烦。” 她想到这里,回应了萧仲景一个同样不咸不淡的笑容,再不说话。 萧仲景对她投过来的笑容并不以为意,转而对木归客热情地道:“小木,你既然也是剑道中人,可拜过先圣祖师了吗?” 木归客摇头:“没有。” 萧仲景讶然道:“看来你并没有受过专业的剑术教学,也没有一个正规的师门传承。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剑术是从哪里学来的?” 木归客答道:“是我祖父和爹爹教我的。” 萧仲景“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的祖父和父亲可有正规的师门传承吗?” 木归客道:“这方面他们没有和我多说,我只知道他们与当世一位剑术大家学习过一些剑术,那位剑术大家的名字叫萧远尘。” 萧仲景闻言大笑,伸手抓住木归客的肩头,轻轻摇了两摇,心情激动地说道:“萧远尘正是家父,难怪我一见到你就莫名的感到亲近,原来我们两家还有这层缘分呢。家父年轻时云游天下,的确指点过很多人的剑法,但他却从不正式收徒,难怪你们不拜先圣祖师呢。” 他抓着木归客的手,好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高兴,亲昵地道:“来来来,既然有缘到此,那就随我进去拜过先圣祖师!” 木归客受宠若惊,忙道:“求之不得,能够参拜先圣祖师,我实在三生有幸,多谢萧前辈!” 萧仲景神态亲昵,拉着木归客就要往祠堂走去,后者却道:“瑶璘,你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木归客的这句话刚一吐出,萧仲景本来欢喜的脸上突然变得平淡冷漠。戚瑶璘早察觉到他神态间的不情愿,感觉自己正在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瞧着,心里极不舒服,但她却只能识趣地道:“我又不会使剑,我进去做什么?我还是不进去了,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木归客道:“那好,我一拜过祖师就出来。” 戚瑶璘强颜欢笑地答应。 刘老汉一家已在祠堂外等候许久,见萧仲景一直在和那位陌生的少年聊天,竟将他们抛之一边,刘老汉倒不为之生气,但那四名大汉却极是不爽。刘老汉察觉出他们神情上的异样,当即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四人神情登时恢复平和。 这时萧仲景拉着木归客的手来到刘老汉跟前,淡淡地道:“刘世叔,随我进祠来吧。”言罢带着木归客当先进入奉剑祠,刘老汉一家紧随其后。 戚瑶璘看着他们陆续进入祠里,随即大门缓缓合上,仅剩自己一人留在外面,心里一沉,感到些许孤单,终还是自己太害怕孤独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她深深望了一眼奉剑祠的牌匾,感到有些心神恍惚,便走到一棵郁郁森森的大松树下,坐到一块大圆石上,两只手捧着脸蛋,静静地等待着。 奉剑祠内,正殿雄伟壮观,左右高墙之上嵌着一排排的青铜灯盏照明,灯火掩映下,墙上精美的雕漆清晰可见。享堂之上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供桌,桌下系着红色的桌帷。供桌后的墙里嵌着一只镶金边的檀木长盒,上书“先圣祖师萧抟斩妖神剑”的描金大字。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块精美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一只青铜香炉和两盏蜡烛。牌位的顶部有栩栩如生的二龙抢珠的木雕,两侧刻有流云百花的图案,牌位正中央写着“祖师剑圣萧君神位”八个黑色大字。 两侧有一副对联:剑道开辟第一仙,千秋常望后世福。 横批:先圣德贤。 自享堂向左右两边呈弧形状挂着十八面薄纱白帷,每面白帷上都用行楷洋洋洒洒地书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木归客向左面第一张白帷看去,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胡霜晓月羌笛怨,戍边风雪满征衣。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赚得一世名。 转向帷幔后面看去,只见高墙之上嵌着一只描金檀木长盒,上面用金漆书写“大周开国元勋轩辕长缨护国神剑”十四个大字。 木归客见之肃然起敬,转而向第二面白帷望去,只见上面书写:一剑一箫一江湖,一花一叶一世界。万里星辰为我引,摧却宇宙第一峰。 其后墙上所嵌的檀木盒上书“风流谪仙吕显祖师开天神剑”十二个大字。 第三张白帷上写:大荒十载与马伴,玩世不恭随魔舞。颠沛半世悟生平,倚天青锋斩魔神。 其后檀木盒上书“大荒浪子蕨溱斩魔神剑”十个大字。 第四张白帷上书:一骑玦尘公子名,锦衣玉食贵族情。一封名帖拜剑阁,方知荒度半世功。 其后檀木盒上书“大周名宿玦尘君开山神剑”十一个字。 第五张白帷上书:岁暮天寒孤鸿影,飘然风雪留神子。荩鸾修行凤其随,拔剑斩却三尸神。 其后檀木盒上书“荩鸾鸿惊宗主斩尸神剑”十个字。 第六张白帷上书:越溪池畔越女歌,绿竹林里猿公笑。削竹为剑与猿戏,一招败尽天下敌。 其后檀木盒上书“越溪女剑仙房翎羽翠玉竹剑”十二个字。 第七张白帷上书:霄汉城里朱门贵,不学纨绔好击刺。偏爱重金求名剑,败尽家财为剑痴。 其后檀木盒上书“东阳马公连城名剑”八个字。 第八张白帷上书:南国有怪名铮鸣,爱听剑器击撞音。半生迷惘不知意,一朝顿悟为剑灵。 其后檀木盒上书“南国妖怪铮鸣归宿之剑”十个字。 第九张白帷上书:短命剑痴化亡魂,挖出翻胎肉体身。抽脊拔骨炼一剑,横行鬼都无敌手。 其后檀木盒上书“剑鬼林心诚脊骨残剑”九个字。 第十张白帷上书:乃是衡阳一书生,飞来无故灭门祸。投笔学剑于终南,从此专管不平事。 其后檀木盒上书“半路剑修晓尽初束腰软剑”十一个字。 第十一张白帷上书:百仙宫里小剑修,瑶池台上悟真我。邪仙不法争果位 ,怒抽霜寒将之诛。 其后檀木盒上书“百仙宫主齐东临诛仙神剑”十一个字。 第十二张白帷上书:东海蛟龙闹海波,袭卷万千打鱼舟。麒麟港口刘渔夫,弹剑斩蛟歌苦楚。 其后檀木盒上书“东海麒麟神子刘月河斩蛟神剑”十三个字。 第十三张白帷上书:东离城内小铁匠,铸剑十三忽闻道。从此短衣孤剑游,四海八荒我横行。 其后檀木盒上书“东离剑神苏冀短衣孤剑”十个字。 第十四张白帷上书:昔有佳人慕容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双峰城上拒外贼,青木山下埋忠骨。 其后檀木盒上书“剑姬慕容氏守城利剑”九个字。 第十五张白帷上书:泛舟采莲在天池,仙人解剑换莲蓬。银汉鲸吞太阴星,试锋刨之将月明。 其后檀木盒上书“荷花池皎月星君太阴神剑”十一个字。 第十六张白帷上书:九鸟化日伏玄穹,炎炎烈火燎人间。桑南猎户羿氏君,斩落九鸟还太平。 其后檀木盒上书“桑南猎户羿氏斩日神剑”十个字。 第十七张白帷上书:东海潮虚九曜火,淬炼寒潭百丈冰。七星潭底锁古剑,白龙吐华磨其锋。 其后檀木盒上书“灵台七星潭镇水眼之剑”十个字。 第十八张白帷上书:东篱白首种苏铁,岁月不留人年华。无情之人心如铁,难见铁树开新花。 其后檀木盒上书“苏铁树芯造剑,百邪莫侵”十个字。 瞻仰完全部白帷及后面的木盒后,木归客对这个地方更加敬重,但他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便问身旁的萧仲景:“萧前辈,祠里面一共供奉着十九把剑,怎么外面门联上却说供奉十八把剑?” 萧仲景莞尔一笑,回答道:“先圣祖师的那个剑匣里其实是空的,里面并没有剑。当年祖师诛杀大妖时,铸造的七把铜剑全部断折,无一保存下来,实在是可惜。” 木归客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萧仲景取来十九支立香,而后将长桌上的两盏蜡烛点着,取香放在烛火上点燃,分给在场众人一人一支。 他带着众人恭恭敬敬地立于享堂前,严肃认真地说道:“后世子孙萧仲景领剑道门人谨拜祖师及各位同宗前辈,望祖师保佑我剑道千秋万代,兴盛不衰;门人弟子,人才济济!”言罢深深三躬,身后众人亦效仿行之,而后将立香全部插入香炉之中。 十九道紫色的烟气缥缈而升,聚集在穹顶之上,好像是先圣显灵,正默默祝福着剑道后世的徒子徒孙,这番景象称得祠堂里面更加庄严肃穆。 萧仲景望着袅袅升起的紫色烟气,眸子里流露出崇高的敬意。俄顷,他将木归客拉到一边,问道:“小木,你知道那位老者是谁吗?”说着望了一眼仍站在享堂前的刘老汉。 木归客摇头:“我只知道他姓刘,是小镇上的老铁匠。” 萧仲景放低声音道:“他的名讳叫做刘晋安,是家父的同门师弟,亦是同乡发小。你别看他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握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陈剑,其实他的剑术造诣已至臻化境,乃是当世剑道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大宗师之一,现下他与我就要有一场难得一遇的剑术较量了!” 第48章 刘晋安 刘晋安,琅嬛城上琊镇人氏,幼年时丧母,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 刘家的铁匠铺子是祖传的,打铁技艺世代相传,这份生意更是子承父业从未中断。铁匠铺的生意传到刘晋安的父亲手上时,因为刘父打铁的技艺炉火纯青,这块老字号的牌匾经他手更加发扬光大。 刘父为人谦和,打造的铁器结实耐用,深受乡民喜爱,所以刘家铁匠铺在当地很是吃的开。刘父刚接手铁匠铺子的时候,刘家很是清贫,但是靠他辛苦劳作,省吃俭用,又仰仗乡邻捧场,日常温饱并不是问题,甚至年终还能攒下些银钱。 岁月虽然有些无情,但它总不会亏待努力认真对待生活的人。经年累月,刘家的日子也在逐步变好,等到刘晋安十岁以后,刘家的生活可算相当不错了。 刘晋安从小跟在刘父后面,父亲在炉前打铁,他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因为幼时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艰苦的生活使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听话许多。他知道父亲是家中的主心骨,也知道父亲辛苦赚钱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加富裕,让日子过得更好些,所以他从不敢违拗父亲,一切言行都要顺从父亲的心意。 大概是因为缺少母爱,刘晋安从小就孤僻少言,不爱与人说话,更不爱与同龄的孩子交朋友。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两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一位是邻舍与他同龄的一位孩子林施行,另一位则是住在离他家不远的萧家巷里的萧远尘。 萧远尘的父亲是四海有名的剑术大师,被同道赋予“剑神”的称号,在上琊镇有属于自己的武馆,每年都会有来自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剑修,他们一来是为了一睹剑神风采,二来是想求学问道,请教高深的剑术。。 萧父不仅是个剑术大师,他还是个极好的老师。他主张有教无类,凡是有人真心上门求学剑术,他都会大开门户,欢喜地将来客接入武馆,并根据“因材施教”的理念耐心指导其剑术,并不会计较对方给的报酬的多少。正因如此,萧家的剑术在他手上得以发扬光大,名烁天下,其门人弟子更是遍布整个太古神州。 萧远尘在剑道这方面的天赋尤为出众,幼时便已显露出来。他三岁时蹒跚学剑,四岁便会看剑谱,五岁会解剑招,到十岁时已熟读天下剑谱,并能创新招式,随手出剑已是绝杀之招。 刘晋安闲暇时总会去萧父的武馆里,静静地站在廊檐下,看着萧远尘在屋里认真地练习剑术。他这样一位普通人家的小孩,对剑术当然一窍不通,也不理解这剑术究竟练来做些什么,但他却对剑师那绝妙的剑招和惊鸿般的身法心驰神往。 有一次刘晋安正倚靠在廊柱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馆内众剑客修习剑术,这时有人从后面来拍他的肩膀,问:“小子,想跟我学习剑术吗?” 刘晋安望过去,原来是萧远尘的父亲,施过礼后,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那自然是想的,只是我这人笨得很,恐怕学不好的。” 萧父听后爽朗地一笑,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刘晋安答应一声,目送萧父进入室里,不一会就见他倒提一把木剑走了出来,昂然道:“我演练几招剑术,你默记在心,随后学着我的样子比划出来,我来看看你究竟是否真如自己口中说得笨。”说罢沉肩转肘,身形飘转,一口气连使十招剑术,其中不乏两三招难度极高的剑招。 刘晋安聚精会神地凝望,专心致志地去记剑招,待到萧父使毕,他也将十招全部印在了心里。 萧父倒转剑柄,将木剑递给刘晋安,笑着说道:“小子,你依葫芦画瓢练给我瞧瞧。” 刘晋安接剑在手站在原地,他在脑海里将全部剑招演练了一遍后,方学着萧父先前的姿势一一施展下去。他从未受过正式的剑术训练,手脚也不灵活,尽管招式记得不错,但在经他手里使出来,却极其别扭笨拙,破绽百出。在他使到那三招高难度的招式时,更是丑态百出,险些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刘晋安勉强使完全部剑招,自知练得不好,脸色大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木剑还给萧父,而后沉默不语,静听教诲。 萧父莞尔一笑,灼灼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少年稚嫩的脸庞,凝视良久后方正容道:“小子,你确实不是很聪明。” 刘晋安听到这句话后泪水瞬间充斥眼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拼命低头,害怕对方看到自己因自尊心受伤而流出的眼泪。 萧父续道:“吾门学剑一道,讲究资为先,学次之,很多行业亦如此。话虽如此,可资地固然重要,却非成道之关键。资地佳者,好学勤问,不患不进。资地佳者,业慌于嬉,学无益也,虽学皮毛不过徒劳,终一事无成。资地不佳者,尚有勤学好问可弥补,业精于勤,亦有大成之日。资地勤奋皆无者,然妄想学剑,此为剑道鄙夷之人!” “吾门练剑有三要:天分第一,诚心次之,勤学亦次之。天分虽是第一,却不是关键所在,后两者远比前者更加重要。古往今来剑道中并不缺乏天才,但天才亦有无甚作为者,由此可见学剑天分的好坏并不能定夺一个人的前途,后天的努力和造化才是成功的关键。” “小子,听说你家是开铁匠铺的?” 刘晋安默然点头。 “你爹的手艺你学会了几成?” 刘晋安一呆,不知道他所问何为,沉吟道:“五六成吧。” 萧父淡淡一笑,道:“你小小年纪能得到你爹手艺的五六成倒也不易。学打铁可难可苦吗?” 刘晋安摇头,随即目光坚定地说道:“难倒不难,就是苦了些。可我不怕吃苦,我有力气,愿意干活。爹爹的技艺我学会了他就会高兴,只要他能高兴,我再苦再难都能捱过去!” 萧父哈哈一笑,握住刘晋安的双肩,目光如炬地瞧着他,昂然道:“好小子,你以后只要有空就来武馆,我亲自教你剑术!” 刘晋安猛然抬头,难以置信望向萧父,错愕道:“我真的可以学剑吗?” 萧父微微一笑:“心诚者可学剑,心正者可熟剑。回去收拾好心情,明天来武馆后堂找我报到!” 刘晋安闻言肃然起敬,眼神里流露出感激,躬身施礼道:“是,师父!” 自那天以后,刘晋安在忙活完铁匠铺子里每日的活计后都会跑去武馆,跟随萧父学习剑术。 刘晋安入门时十二岁,这个年纪学剑起步已经非常晚了,凡是剑修大都是童子功,幼时就要开始磨炼筋骨,这样基本功才会扎实。这个年纪的刘晋安,虽然体格健壮,又有耐力和韧性,但手脚终究不如自幼练习的剑修协调,难以随心所欲的使出灵活的招式。 刘晋安的确是个勤奋的孩子,入门时师父对他说的话他始终铭记于心。他肯吃苦肯下功夫,师父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他回去都要练上成千上万遍,直至练到得心应手,毫无破绽,方去练下一招。 他还会时常去找萧远尘切磋剑法,虽然每次都会被对方以三两招轻而易举的打败,但他却从未气馁,收拾好心情后继续埋头苦练。 萧父看着刘晋安勤学苦练,正一天天的进步,心里很有感触,曾对他做出这样的评价:这孩子不但不笨,反而是个练剑的好苗子,若非起步晚,他应该要比同龄剑修强上不少。像他这样把每一招都要练到炉火纯青,随心所欲的练法,将来或许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可知! 刘晋安自入剑道以来就将萧远尘视作自己的对手,并以击败萧为一生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始终在努力着。起初两人切磋,刘晋安最多只能接下萧远尘三招,但随着他修为的不断深入精进,能够接下来的招式越来越多,虽然仍是败北,无一胜绩,但他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后来萧父与刘父相继去世,萧远尘继承武馆,守护奉剑祠,而刘晋安则接手自家祖传的铁匠铺子,开始为生活奋斗。 刘晋安接手铁匠铺不久,有人卖给他一块磨盘大小、奇黑无比的铁块,据说是天上落下的铁,叫陨星铁,比寻常的铁要坚硬百倍。他花费两个月的时间,用这块陨星铁竭心铸造出两口通体漆黑的利剑,锋锐绝伦,吹毛断过,乃是神兵利器。两把剑一名曰“露晓”,一名曰“景昃”。他将露晓赠送给萧远尘,景昃则留给自己。 再后来两人都娶妻生子,有了各自的家庭,那以后二人相聚论剑的时光开始逐渐变少。虽然二人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但刘晋安始终没有放下自己热爱的剑术,同样没有放下自己要击败萧远尘这一人生目标。只要两人得闲相聚便会秉烛夜谈,探讨切磋剑术。 时光荏苒,就这样又过去了十五年的光阴岁月,萧远尘的两个孩子都长成了俊俏活泼的少年郎。少年人天性好动,他们就像羽翼刚刚丰满的鸟儿,不知道天有多高,总觉得自己可以飞的比天还高,总想着飞出从小生活的小林子出去闯闯外面更开阔的天地。萧远尘也很明白这点,所以他决定要带两个孩子出去游历天下,访名川大河,拜德馨前辈,开拓二子的眼界。 好友要远行,刘晋安当然要去依依惜别一番,毕竟是半辈子的交情,现在要分离,两人心里其实都挺舍不得的。 琅嬛城外的酒肆里,两人对饮了一坛送行酒,又互道珍重后,萧远尘携二子踏上了他们的旅途,刘晋安目送他们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萧远尘走后,好长一段时间刘晋安都提不起干劲,整天浑浑噩噩,连最爱的剑都抛之一边,任其落灰。他总觉得萧远尘走后自己的魂也随他去了,虽然有家人相伴,可心里却仍觉空荡荡的,这前所未有的种孤独感常常使他落寞神伤。 他将景昃悬挂在铁匠铺外的门房上,每到夜晚他就会搬一张凳子,独自一人坐在铺子外面,望着高悬苍穹之上的明月发呆,任由晚风拂过自己略显消瘦的身体,心里却是惦念着故友正身处何方,期盼对方能早日回到家乡。 就这样苦等了十五个寒暑,直至岁月将刘晋安从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变成了个灰发满头的小老头子,他最终也没有等到萧远尘回来。 萧远尘虽然没有回来,但他的次子萧仲景却回来了,他是奉父亲的旨意回来看守祠堂的。 刘晋安前往奉剑祠找到了已步入中年的萧仲景,向他询问萧远尘的近况。 萧仲景说他爹被大周皇帝委以太傅重任,现在住在皇宫里,专门教导两位皇子学习剑术,身体无恙,一切安好。 刘晋安还想追问一些细节,却被萧仲景搪塞了几句,将他打发走了。刘晋安怏怏然回了家,虽然没打听到这十多年萧失父子的具体经历,但他知道好友现在一切都好后,心里总算是踏实了许多。 有一次刘晋安心血来潮,取下悬挂多年早已锈蚀破败的景昃剑,兴致勃勃地来找萧仲景,向他求教萧家剑术。 萧仲景并不以为意,取剑与刘晋安就切磋起来。一来萧仲景天性孤傲,自恃剑法了得,二来他与刘晋安叔侄感情薄浅,所以他使出了全力。 二人大战了一个时辰,最终以刘晋安剑被挑飞而落败。他败了,败在了这位十多年没有见面的侄子手上,这相当于自己败给了萧远尘,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比不过萧远尘。他长叹一口气,拾起地上的景昃,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告辞了萧仲景,悻悻而归。 往后的几年,刘墨安没有再研习剑术,他将景昃悬挂在铺子外面,只是偶尔取下轻轻爱抚,思怀故友。 第49章 论剑道 从奉剑祠的后门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意盎然,天然质朴。 一根根修直挺拔的竹子节节高升,直冲云霄。竹叶小巧玲珑,虽然稀稀疏疏的,但也将午后的阳光遮掩去不少。 除去成年的翠竹,地上还铺张着不少新出头的竹笋,上牙尖尖,嫩绿如玉,亦如昂扬春色的小丘,充满了生机。 竹林清风送出林中清脆悠扬的鸟鸣声和淡淡清香的竹叶味儿,使人耳闻陶醉,鼻闻沁心。 竹林边上有一条小溪,溪水淙淙,犹如环配叮当,很是悦耳。溪水清澈,放目可见溪底遍布的卵石和水中小憩的鱼儿,水面亦可映出蓝天白云的影子。溪流蜿蜒,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与竹林构成了一幅相得益彰的美妙画卷。 萧仲景与刘晋安长身相对而立在竹林中,木归客和那四个大汉则站在远处观望。此时萧仲景掌中已多了一把乌鞘宝剑,他面对刘晋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状态,好像根本没有重视这场比试。刘晋安则不同,他面容庄严肃穆,一改铁匠铺下棋时的老态,精神焕发,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萧仲景身上,很显然他是很重视这场比试的。 “老爹今天精神相当不错啊,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老人家这么精神了!” “可不是,简直好像年轻了二十岁。看来老爹一定是悟出了一门极其高深的剑术,不然他是不会这样精神抖擞的。萧老二也真不走运,老爹刚悟出新剑术,就要拿他试剑,这下可不得烦死他。” “萧老二最好清净,不喜欢别人来打扰。可是现在上门讨教的是他爹的好朋友,他总不能拂了老爹的心意,只能耐着性子接受挑战。瞧他那一副不耐烦的嘴脸,显然他很不想我们在此打扰他哩,哈哈哈!” “话说回来,老爹已经三年多没握过剑了,这剑术多半生疏了,就算悟出高明的剑术,你们说他能打败萧老二吗?” “这谁说的准,你们是希望老爹赢还是输呢?” “那自是想他赢了,他要是打赢了今晚回去咱们就能加餐,如果输了,老爹脾气上来了可不会给我们哥四个好脸色看,说不定还得跟他喝一个月稀饭,想想都可怕。” “所以说要对老爹有信心,等着看老爹神技吧!” 四名大汉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不休,言语很是滑稽,直听的一旁的木归客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他寻思:“萧前辈说他与刘老前辈要有一场激烈的剑术对决,这一战乃是剑道高手之间的对决,千载难逢,若是在旁静观学习,亦能受益匪浅。萧前辈留我观战,当真是瞧得起我,我应当好好看好好学,可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想到这里聚精会神向两位前辈望去。 萧仲景将剑插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打了个呵欠,沉吟一声,似乎有意找话题,慢慢地道:“刘叔,你这剑锈成这样还能用吗?要不您换把剑,可别马上比试起来,我一不小心将您的剑磕折了。” 刘晋安抖了抖锈剑,露出一个朴实的微笑:“这剑可没那么容易被磕折,它结实着呢。你别看它外面锈迹斑斑,其实里面藏着锋芒呢。这把剑名字叫‘景昃’,意为日头偏西,白昼待尽。这把剑跟了我将近四十年,按剑龄来说它也算是到了暮年。人到暮年或许希望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可剑不同,剑不能闲着,剑得多用,这样即使暮年也能展露寒锋。” 萧仲景以幽默的口吻说道:”原来这把剑跟了您已快四十年了,那它却是把上了年纪的剑,我还是小辈,该管它叫声剑叔呢!” 刘晋安哈哈一笑,道:“没想到一向沉默严肃的萧世侄开起玩笑来也是这般的幽默风趣。” 萧仲景淡淡地道:“人总不能一直古板是吧,这样会老的很快,偶尔开开玩笑,对身心健康是有益处的。” 他将宝剑缓缓从匣中抽出,锋锐的寒芒在晡时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右手执剑,左手捻了个剑诀,从容不迫地说道:“刘叔,请赐教!” “不敢!” 声音甫歇,刘晋安抢步上前,锈剑中宫直入,一瞬之间连刺二十六剑,招招攻对方中三门要紧的位置。 他的身法奇快,快的就像是一头凶猛的豹子,占尽了对决的先机。他的剑法很猛,猛的就像是银河倒悬的瀑布飞流直下,有破裂千斤巨石的威力。他的剑法又很离奇古怪,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位置出剑,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他的剑法又很美妙,在他的手下,一朵剑花接着一朵剑花不断盛放,这幻梦般的场景,叫你看了不禁为之陶醉神往。 握剑时的刘晋安是那么的自信,身手又是那么的矫捷,谁又能相信他已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两句话用来形容这位垂暮之年的老剑士再贴切不过了。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位游历凡间的谪剑仙,潇洒恣意,神采飞扬! 他为剑术倾尽一生的心血,为的只是完成击败友人这一人生目标,哪怕只是击败深得友人亲传的儿子,也足以大慰平生。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需要树立一个目标的,人生数十载,难免遇到挫折不如意。当你迷茫困顿的时候,唯有目标可以给你指明前进的方向,并给予你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力量和希望。 萧仲景见刘晋安剑招来势汹汹,迅猛如暴风骤雨,不敢怠慢,急使寒芒抵挡。待接下对方快如闪电的二十六招后,他心下凛然,知对方剑法突飞猛进,已非三年前与自己一较高下时的水平,顿时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打算与对方认认真真地比试一场。 萧仲景与刘晋安的剑法虽然属于一脉,但二人剑术风格上却大相径庭。刘晋安的剑法迅疾如电,讲究一个“快”字诀,意在先手出招,抢占先机。一旦自己占得先机,那么自己的剑术就可以快速连贯的施展下去,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萧仲景的剑术恰恰与他相反,萧的剑招不急不徐,讲究一个随机应变,不管对方剑招如何凌厉威猛,自己剑招只要不乱就有应对之策,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意思。萧的剑招更扎实一些,虽然初时不露锋芒,但久战下来,只要被他觑得对方一丝破绽,那么他就有能力将对手的破绽无限放大,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第50章 观弈剑 刘晋安占得先机自是倍加珍惜,一招接着一招快速递出,剑势凌厉,剑气纵横,破空裂风之声不绝于耳。他手中本来死气沉沉的一把锈剑现在竟似活了,变得灵动飘逸,好像一条封印多年即将冲破枷锁的黑龙。 包裹剑身的那层青褐色的锈斑,此时竟在一片片的破碎剥落,它们并未立即掉落到地上,而是被劲风卷携着冲上天际,阳光照映下,好像是一只只蹁跹起舞的斑蝶。 随着古锈逐渐剥落,里面瞬间迸发出来一阵璀璨夺目的漆黑色光亮,这光亮就像是由一颗温润的黑曜石发出来的,它无比的柔和,无比的温暖。 漆黑的剑身,温润的剑光。景昃,这确实是一把好剑。这把剑即使常年悬挂在铁匠铺外,经受酷暑严寒、风吹雨打,剑身外面长出一层暗淡无光的铁锈,但内部却仍是完好无损。只要有用它之时,铁锈脱落,漆黑的剑光重见天日,锋芒之利犹胜昔朝。 在场的所有人在见到锈剑上的铁锈脱落,露出内在森森寒锋,无不为之惊叹。萧仲景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锈剑,经不住自己的宝剑三两下的磕碰就会断折,直到他看到眼前此景才不敢小觑这把陨铁所铸的黑剑景昃。 二人电光火石之间已拆了百十来招,这期间刘晋安始终占尽先机,出招不断,其中没有一招是重复的。萧仲景虽然一直被动接招,却应对从容,丝毫不落下风。 两把剑就像是一黑一白两条龙,身躯在空中交织缠斗,迸射出无数炫目的火星。两把剑又好像两支银针,在空中织出一黑一白两张巨大的剑网,将两人裹罩在其中。 木归客初时还能看清他们的剑招,但随着他们出招速度不断变快,待到现在哪里还分得清哪道是剑影哪道是人影。 他潜神内照,试图定下心来仔细去看,可这样非但不能窥得其中门道,反致自己一阵头晕目眩,额角浸出冷汗。他自知修为太浅,再要强行看下去非要走火入魔,急忙闭上眼睛,静下心来按照自己从小修炼的吐纳法门调养生息。 这时竹林中升起两股旋风,盘旋在二人身周,旋风将地上的竹叶卷到空中,又将竹枝上的竹叶裹进旋涡中。一时之间,狂风与竹叶相互摩擦,沙沙之声大时如同磅礴大雨,小时又如窃窃私语。剑器碰撞的声音亦不断传来,好像是最顶级的乐师在敲动钟磬,发出空灵绝妙声音。 风声、叶声和剑击之声构成了这足以震撼人心的交响乐,身在其中,耳闻目见,亦使人不敢相信此番情景真实发生,而非做梦。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木归客仍在调匀气息,他的双眼虽然闭着,可耳朵却始终在听闻萧刘二人的动静。待到听到这洪大的声音后,不禁为之心驰神往,幽幽地发出这声感叹。 刘晋安忽然纵声大笑道:“快哉!老夫已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使剑了!老夫这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小镇上,从未离开过,心境反受此拘束,竟变得窄矮了。今与贤侄论剑,方使我心怀开阔,被老夫困了近六十年的胸中豪气方能得以倾吐。今日比试无论胜败,老夫都要去江湖中上走上一走,以我之剑来会一会这太古神洲的众生大道!” 他豪气霓升,直冲斗牛。随着他胸中真气不断外吐,自景昃身上倾泻出无数道剑虹飞上半空,化作无数七彩泡影,环伺在萧仲景身周。 “今日我于弈棋道中悟出一剑,我给它起名叫‘破釜沉舟’,意在倾尽所有,一剑破敌,一战到底!” 萧仲景闻言肃然,朗声道:“就让我来领教刘世叔这一剑!” 刘晋安凝聚毕生的功力,推出这一剑“破釜沉舟”。这一剑是他在下棋遇到死局时从那位神秘老者的话语中悟出来的招式,意在面临绝境时抛去所有顾忌,倾尽所有气力,放手一搏,置于死地而后生。 所以这一剑他没有丝毫保留,胜败也只在这一剑。只见无数七彩泡影顺着景昃乌黑的剑光向前直冲,破开萧仲景织出的一张剑网,威势如排山倒海般倾覆过去。 萧仲景心中一凛,只觉得胸口真气闭塞,前方一股巨大的剑气如洪水猛兽般扑了过来,他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威猛的剑法,若是应付不好非受重伤不可。 萧仲景借对方推过来的剑力向后平滑出去,期间他双手聚力,以一招自己生平最得意的“飞剑术”将手中的利剑笔直地射了出去。这一剑他同样倾尽所有,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股剑势相撞,霎时间漫天烟尘平地而起,一声声的轰然巨响从烟尘中滚滚涌出,剑势余波一阵接着一阵的传入林中,震折了五六棵翠竹。 余波过后,刘晋安手执景昃傲然站立在烟尘之中,他岿然不动,好像一尊威武的雕像。 不远处的萧仲景浑身剧震,他面如死灰,低眉垂眼怔怔地瞧着地上,双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颜色。在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柄断剑,剑刃碎成无数块,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这一战已决出胜负,萧仲景的剑断折,很显然他败了。 刘晋安收剑,歉然道:“萧世侄,这一剑我初次使用,尚不能控制力道,误将你的爱剑弄断了,望见谅!” 萧仲景轻轻摇头,释然地望向刘晋安,眼神里流露出敬佩之色,他淡淡地笑道:“我败了!刘世叔,您的剑术已至臻化境,境界可比我高多了,我不是您的对手!” 四名大汉在听到萧仲景的话后欢呼雀跃地奔向刘晋安,围着他不住地问安祝贺。 刘晋安的嘴角漾起一抹安逸的笑容,现在他很快乐,他快乐并不是他因为击败了萧仲景,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多年以来练功的一个误区。曾经他以为只要将师父传授的剑招全部练精练透,剑术修为就能够不断提高。其实这种修炼方法虽然有益,却收效甚微。与其抱着老一辈留下来的东西不放,倒不如自己去开创一套真正适合自己的剑术。 此战过后他的心境开阔了不少,他不再拘泥于陈招旧式,他要通过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去开辟出一条供自己可以走下去的长远道路。 此时日头已伏在西山之上,像个垂暮的老者,正步履缓慢的向家的方向前进。西山的另一头就是它的家,那里有漫天的红霞,有壮观的火烧云,还有无数人对翌日的希望。 第51章 她的画 论剑决出胜败后,刘萧二人又谈论了两句各自对剑术的见解,而后刘晋安与他同行的那四位大汉就告辞离去了。 刘晋安走后,萧仲景神态肃穆,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碎裂的剑块逐一拾捡起来,用衣服的下摆装盛好。他让木归客在此稍待,自己跑回祠堂,不一会抱着个木匣子走回来。 木归客瞧着他手中的木匣,心里已猜到他要做什么,便道:“萧前辈,这木盒里是否装着那把断折的剑?” 萧仲景轻轻点头,幽幽地叹息一声,道:“是啊,这剑跟了我好几年,与我经历大大小小数十战,可谓是我的一位挚友。现在剑折断了,真是可惜!人死尚且入土为安,有个清净归处,这折剑也该有它的归处才好。现在我将它安放在这木匣里,再将它埋葬,叫它长眠与地下,免去世间争斗,落个清净,也算对得起这位老朋友了。” 他顿了顿,眉目低垂,续道:“小木,你随我来。” 他转身向着竹林深处走去,木归客跟在他后面。二人顺着竹林里的小径往前走,走到竹林的幽深处停下。 萧仲景将木匣轻轻放到地上,取下挂在腰间的一只小小的镐头,对着松软的土地掘下,随着一块块泥土被刨出堆成一座小土丘,很快便掘出了一个比木匣稍大一号的土坑。 他蹲下身子,双手托起木匣,小心翼翼地将它安放到土坑里面。他目光深沉地专注着木匣,幽幽地说道:“伙计,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这里环境不错,是个清净之地,远离尘嚣,我想你会喜欢的。” 他说完对着小土丘双掌横推,一股劲风吐出,小土丘瞬间倾倒,好像盖被子一般,将土坑紧密无缝的掩盖上。 他慢慢站起身,眸光忽闪两下,望着埋剑所在欲言又止,良久后长叹一口气,道:“我们走吧!” 自古剑士对自己的佩剑都爱若珍宝,视为知己好友。爱剑若是损毁折断,必要为其安葬,以表剑师对它最大的敬重与爱戴。木归客知道这个传统,此时见萧仲景葬剑的神态举止也不禁为之黯然,出神凝望,直至萧仲景喊他才回过神来。 二人返回奉剑祠,萧仲景对木归客道:“小木啊,现在天色已晚,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不如留下来吃晚饭可好?” 木归客挠挠头:“这怎么好意思呢。” 萧仲景拍着他的肩,哈哈笑道:“跟我不必客气!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很久了,一定无聊死了,现在带上她到我府上一同用晚餐。我这里已经好久没来过令我欢喜的客人了,我定要好好招待你。萧某自认为厨艺还算不错,今晚由我下厨露一手,给你做几道我的拿手好菜。” 他不由分说携住木归客的手,兴致勃勃地走出奉剑祠。 此时彤云向晚,暮色四合,凉风习习,倦鸟归林。 萧仲景将祠堂大门关好,掏出锁头将门锁上。木归客望见戚瑶璘正坐在不远处松树下的大圆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在捯饬着什么。 木归客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笑盈盈地道:“在做什么呢?” 戚瑶璘显然没有发现他,被拍后浑身打了个哆嗦,立即抬头望去,不禁笑逐颜开:“小虎牙!” 她一下子蹦了起来,右手挽住木归客的胳膊,左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拧,笑嘻嘻地道:“好呀,坏小子,你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拍我一下,吓了我一跳。拧你这一下,就当是惩罚了。没有拧疼你吧?”她眸若星河,深深望着木归客,眼里全是点点星光,既清澈又明亮。 木归客与她欢喜无限的目光相接,不禁心情大好,轻轻摇头道:“没有。” 戚瑶璘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嘟着小嘴道:“你怎么进去这么久,让我好等。我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人陪我说话解闷,可把我无聊坏了。我左等不到你,右等不到你,实在没事干,就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你进去这么长时间,我都画了好多东西了,快来看看我的大作!”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木归客往圆石旁走近两步,指着地上笑盈盈地道:“快看快看,画的怎么样?” 木归客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瞧去,就见泥土地上深一道浅一道布满了划痕,有的组成了一所所的房屋,有的组成了远山白云,还有的组成了成群的牛羊。虽然是用树枝为笔,泥土为墨作画,但构图却很精巧,事物的形象虽然有些模糊,却惟妙惟肖。这幅画篇幅着实不小,铺满了圆石前方一丈见方的区域。 木归客赞道:“画的真好,你很有画画天赋呢!” 戚瑶璘闻言雀跃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木归客问:“这画篇幅这么大,一定画了很久吧?” 戚瑶璘小嘴一扁,随即嫣然笑道:“你还说呢,肯定画了很久的啊。你说你进去拜谒过先圣祖师就出来的,可你却拜了一个多时辰。你进去那么久,我总不能一直傻傻发呆是吧,我从阳光灿烂的下午一直画到傍晚黄昏,你说久不久啊?” 木归客歉然道:“真……真是对不起,我在里面看两位前辈论剑,看得入了神……” 戚瑶璘打断道:“好了,我并没有怪你。” 木归客一呆:“你不生气吗?” 戚瑶璘嘿然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夸我画的好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这次让我干等这么久,下次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也教你等我,让你等得比我更久些。” 木归客禁不住笑了,露出那颗显眼可爱的小虎牙,他柔和的目光投在戚瑶璘稚嫩无瑕的脸蛋上,柔声道:“好,下次你要让我等你,我一定等你,等多久都行,等到天荒地老我都等。” 戚瑶璘眉眼弯弯,心情极是愉悦,笑盈盈地道:“小坏蛋,真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还等到天荒地老呢,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木归客挠挠后脑,憨憨地笑着,目光柔和却坚定。 戚瑶璘凝望着他如同三月春风般温暖的笑颜,心里说不出的安定祥和,唇角禁不住轻轻勾起,笑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这时萧仲景走过来,望了一眼地上的画,淡淡地道:“画的确是不错,只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戚瑶璘疑惑地望向他,问:“少了什么?” 萧仲景眉头一皱,道:“少了点人间烟火气和人情味儿。” 戚瑶璘听后看着画略微思索片刻,随即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个简单!”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小手一挥,在原有的画作上又添了几笔。添加完后,她嘻嘻笑问:“看看现在怎么样?” 萧仲景望后豁然笑道:“这下有点那个意思了。” 原来戚瑶璘在房屋上添加了烟囱,又画上了炊烟,这样就像是家家户户正在生火做饭,这样就有了烟火气息。至于人情味,她则是在成群的牛羊前头画了两个火柴人,正牵着手信步而行。 戚瑶璘用树枝指着那两个火柴人,笑盈盈地对木归客道:“你瞧那两人,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们的牛羊。” 木归客觉得很有趣,不禁笑问:“你喜欢牛羊吗?” 戚瑶璘坏笑道:“我喜欢吃牛羊。” 木归客一呆,随即哑然失笑。 萧仲景闻言爽朗地笑道:“我也喜欢吃牛羊肉,不过现在肉市估计没得卖了,今晚是吃不到咯。走吧!”说完负着手,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 木归客对戚瑶璘道:“咱们跟上。” 戚瑶璘茫然道:“去哪?” “萧前辈说他请我们去他家做客,他要亲自下厨做饭招待我们。” 戚瑶璘眉开眼笑道:“那可太好了,今天晚饭有着落啦,又省了一顿饭钱!” 第52章 全竹宴 萧仲景的家就在他们先前经过的那条巷子里。那条巷子名为萧家巷,两边的房舍都是萧仲景家的房产。巷子是南北通向的,东边原本是一所偌大的武馆,只是萧远尘离家后,武馆无人经营打理,自是荒废了。西边则是萧家的祖宅,是一所传统布局的四合院,并不宏大,却十分古雅清净。 来到萧家祖宅,萧仲景将两位少年迎进客厅,安排他们坐下休息。客厅里面陈设十分简单,寥寥几张太师椅和茶几,许多地方都落了灰,显然是长期没有接待过客人。 萧仲景淡淡地笑道:“家里已经好久没来过客人了,今天二位又来得仓促,我也没备些招待客人的茶水点心,只能委屈你们在此稍坐休息了。” 木归客急忙道:“萧前辈太客气了。” 萧仲景道:“我现在去菜市口看看还有什么菜卖,买些回来做晚饭。” “不必太麻烦,我们随便吃点就好了。” 萧仲景摇头道:“那可不行,你们是我的客人,我本已招待不周,怎可在晚饭上再有所怠慢?小木你不必太客气了,今晚让我给你们露一手厨艺。你们把这里就当自己的家,若是觉得坐着无聊就四处转转,不要太拘束。” “是。” 萧仲景离开客厅,去穿了一双木屐,提着一只竹制菜篮子就出门去了。 戚木二人仍坐在客厅里休息,虽说萧仲景允许他们可以在宅子里面观赏游玩,但这里毕竟是别人家,没有主人的带领,他们也不敢胡乱走动。 戚瑶璘仰脸望着房梁,喃喃地道:“这位萧大叔看上去尖酸刻薄好像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没想到还挺热情好客的。他为什么要留我们在府上吃饭?” “萧前辈说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能令他欢喜的客人了,看来我们很讨他喜欢呢。” 戚瑶璘摇摇头,有些失落地道:“小虎牙,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十分喜欢,对我却不冷不热的,肯定是不喜欢我的。他只是想与你共进晚餐,可我与你同行,又不能单单撇下我,他爱屋及乌,就顺便也邀请我了。” 木归客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旋即目光柔和地望向戚瑶璘,微笑道:“你多想了,你那么讨人喜欢,萧前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戚瑶璘眸子里闪着星光,与他目光相接,笑嘻嘻地问:“那我讨你喜欢吗?” 木归客闻言脸色郝然,怯兮兮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戚瑶璘见状,忍不住捧腹,她弯下腰将秀丽的小脸凑到木归客青涩的脸前,抿嘴笑着道:“你脸红哩,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俄而她靠回椅背,心里无比欢喜,嘴角带着浅笑道:“我能不能讨别人喜欢这我可不在乎,我能讨你喜欢,我心里就高兴哩。” 戚瑶璘面若桃花,眼若春水,说话诚挚可亲,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确实十分讨人喜欢。 木归客瞧着她俏皮可爱的模样儿,不禁痴了,心里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踏实。他少小离家,孤身一人漂泊江湖多时,无人问津,心里自是无比的寂寞,曾经的心酸苦楚只有他一人知。而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身旁多了一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活泼姑娘,两人无聊时可以谈天说地,患难时可以相互扶持、相互安慰。漫漫江湖路,得朋相伴,就算路途千里,亦不甚远,这样怎不叫人欢喜呢。 接下来戚瑶璘饶有兴趣地向木归客讲述自己在荩鸾时发生的趣事,其实大都是她小时候在纳虚宫里怎么调皮捣蛋,惹得弟子们反感的事情。她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有什么不好,讲述时反而眉飞色舞,显得很自豪。在她心里纳虚宗里除了宗主爷爷和陈方然外,其他人都是大坏蛋,并不值得她喜欢,所以他们的感受也就不必考虑了。 木归客听得津津有味,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容,在听到好笑的地方时更是忍不住捧腹。他并不觉得戚瑶璘小时候调皮捣蛋、惹人生气有何不好,反倒觉得很有趣。他认为小孩子天性就是调皮,不调皮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萧仲景也将菜买回来了。他提着菜篮子去了厨房,不一会烟囱里就传出了袅袅炊烟。 半个时辰后,饭菜做好,端上餐桌。萧仲景来到客厅喊戚瑶璘与木归客前往膳厅用饭。 “二位,今天菜市贩子歇业的早,没有什么可以买的,于是我去竹林里面挖了一篮子竹笋,做了一桌全竹宴。” 戚瑶璘疑惑地道:“全竹宴?” “跟我来看看你就知道啦。” 二人跟随萧仲景来到膳厅,刚进门戚瑶璘就看到方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碗碟箸匙,入眼菜品皆是嫰绿色,因为每一样菜里都有竹笋。 只见桌子上摆着的几样菜有竹笋炒肉、竹笋豆腐汤、笋尖炒菇、笋炒木耳、凉拌竹笋、腌笋,还有一碟小菜看上去怪怪的,里面摆着少许笋尖,其余都是指节粗细长短的金黄色米状物,戚瑶璘瞧了许久,认不出这是什么菜。 三人分宾主落座,戚瑶璘指着那道奇怪的小菜,好奇地问萧仲景:“萧大叔,这道菜是笋尖拌着油炸的什么东西?” 萧仲景神秘一笑,故意卖关子道:“小姑娘要不要先尝一个看看?” 戚瑶璘皱了皱眉头,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拿起竹箸,夹起一个金黄色米状物慢慢送进嘴里,轻轻咀嚼起来。 萧仲景期待地望着她,笑咪咪地问:“味道如何?” 戚瑶璘蛾眉柔和地舒展开来,仿佛很是享受,笑道:“这个小玩意香酥可口,油而不腻,有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还有股清甜的味道。味道很好呢,这究竟是什么?” 萧仲景嘿嘿笑道:“是竹虫?” 戚瑶璘的表情瞬间僵硬:“竹虫?” 萧仲景解释道:“就是寄居在竹子里的一种蛆虫。” “蛆虫?!” 戚瑶璘闻言变色,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赶紧将脸转向地面,俯身干呕起来。 萧仲景瞧着她此刻的样子,啼笑皆非,脸上神情大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木归客亦忍俊不禁,只是没有笑出声来,他连忙伸手去轻拍戚瑶璘的后背,关切地问:“摇铃铛,你感觉怎么样?” 戚瑶璘干呕了一阵,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她轻抚着胸口,慢慢直起腰板,眼神幽怨地望向萧仲景,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质问道:“蛆虫也是能吃的!?” 萧仲景敛住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要分是什么蛆虫,这种生长在竹子里面的蛆虫体态肥大,肉嫩汁浓,是可以吃的美味,不但可以吃,还是大补之物呢。它的做法也很多,煎炸、爆炒或是生吃,味道鲜美无比,可是绝佳的菜肴!你可知道竹虫在世面上卖多少钱一斤?很贵的!这玩意都是有钱人家吃的,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戚瑶璘冲他吐了吐舌头,板着小脸道:“我若早知道是蛆虫,打死我也不会吃。萧大叔,我说你怎么神神秘秘,卖关子不肯说呢,定是你认为如果我知道这是蛆虫,是绝对不会吃的,所以你就让我先吃,最后告诉我真相,再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就是存心捉弄我的。” 萧仲景满脸无辜,抿嘴笑道:“我可没有存心捉弄你,我就是想卖个关子,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抵触它。话说回来,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好像女孩子都不喜欢虫子,觉得虫子长得丑陋恶心,平时看到更是避而远之,更别说让她们吃了。” 戚瑶璘撇撇嘴,没好气道:“原来你是知道的!” 萧仲景淡淡地笑道:“刚刚我问姑娘这竹虫味道如何,姑娘不是赞不绝口吗。如果我不说这是蛆虫,或是随便说它是其他某样食物,恐怕姑娘也不会这么反感,或许还会将这一盘美味全部吃下肚去呢。” 戚瑶璘闻言哑然,心想:“这蛆虫味道的确十分鲜美,若是他真不告诉我这是蛆虫的话,或许我一时贪嘴,真的会将它们全部吃了。好在你良心未泯,让我知道了这是蛆虫,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吃了!”想到这里冲着萧仲景扮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萧仲景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极其开心。 戚瑶璘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道:“有这么好笑吗?” 萧仲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摆手道:“好笑极了。小姑娘,你的表情可真滑稽,萧某实在没有忍住。哈哈哈,请勿见怪。” 戚瑶璘撇撇嘴,戏谑道:“您可别笑呛着了。” 话刚说完,萧仲景突然发出“哼哼”的咳嗽,一张瘦脸胀得通红,急忙深呼吸了一口,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戚瑶璘瞥了他一眼,展颜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呛着了吧,看你还笑不笑。” 萧仲景轻轻地摇摇头,嘴角仍挂着淡淡的微笑。 木归客悠然地瞅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人,大的恣意潇洒,精神矍铄,小的机灵古怪,时笑时愠,心里觉得眼下光景十分安逸快乐,唇角亦轻轻上扬,弯出了一个极其美妙的弧度。 第53章 竹叶青 萧仲景拿起桌上一个印有莲花纹的青花瓷酒瓶,笑盈盈地问木归客:“小木,可会喝酒吗?” “不……不会。”木归客愣了愣。 萧仲景表情一凝,沉吟着道:“不会啊,不会没关系,咱可以现学。喝酒容易的很,这男人学喝酒就像是女人学化妆一样容易,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学就会。” 他顿了顿,轻笑着续道:“这酒瓶里盛装的乃是上好的竹叶青酒,香高味醇。这酒乃是我亲手酿造,可不比皇宫里的琼浆玉液差,是我专门用来招待上宾的。小木啊,令祖父与令尊曾学剑于家父,论关系咱们也算是叔侄,有着很深的缘分呢。其实你和我小时候性格和长相还挺像呢,我一看到你就好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我,当真一见如故。今天你就是我的上宾,我非好好招待你不可。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今天你若不陪我喝上两杯,恐怕我是会不高兴的。”他越说越高兴,说到最后竟好像是要强迫木归客喝酒一般。 木归客难为情的笑了笑,知自己是非喝不可了,若是拒绝岂不是辜负了前辈的一番好意,只得道:“那我就陪前辈喝两杯吧,只不过晚辈从未喝过酒,也不知酒量深浅,但料想我是不胜酒力的,恐怕酒后失态,还请前辈见谅。” 萧仲景潇洒一笑:“无妨!大胆喝起来,大不了喝醉了酣睡一场。” 他拨开瓶口的木塞,顿时酒香四溢,飘满桌间。 戚瑶璘也从未喝过酒,但她闻到这浓烈的酒香,竟忍不住使劲地嗅了嗅,登时觉得一阵恍惚,心神荡漾,整个身子竟有些飘飘然。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却又极其美好。 萧仲景拿过两个瓷杯,将如溪水般清澈泔洌的醇酒斟满其中,双手举着一只酒杯慢慢递到木归客面前。 “多谢前辈。”木归客恭恭敬敬地接过酒杯。 萧仲景举起自己的酒杯,对木归客道:“小木,你第一次喝酒,不宜喝太快。你先浅尝一口,再慢慢品味。我是老酒虫了,这一杯我先干了!”说罢一饮而尽,姿态潇洒至极。 木归客端起酒杯,慢慢送到唇前,仅轻轻呡了一口,就觉一股辛辣味直冲脑门,他急忙将酒水咽下,可酒水在顺着喉咙滑入肚子里的过程中,他又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一时没忍住咳嗽起来。 戚瑶璘见状急忙去拍他后背,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木归客慢慢缓过来,一对剑眉此刻却拧成了麻花,摆摆手道:“不打紧,我喝得有些着急,呛着了。” 戚瑶璘关切地瞧着他,问:“酒的味道怎么样?” 木归客略微思索后道:“酒水入口时绵醇,可辛辣味却极重。” 戚瑶璘奇问:“那岂不是很难喝?” 木归客摇摇头:“并不难喝,虽然它口味极辣,但入胃却极暖极舒服,回味时很香很醇。” 萧仲景脸上大有得意之色,笑着道:“我这酒喝下后最是回味无穷,你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味道真有你说得这么神奇?”戚瑶璘蹙着眉头望着木归客,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萧仲景嘿然道:“小姑娘大可尝尝看,不过这酒烈性,最是容易醉人,为避免你喝一口就醉倒,你还是拿筷子蘸少许酒液品尝一下吧。” 戚瑶璘哪相信他的话,一脸傲娇地道:“少瞧不起人了,我才不会喝一口就醉倒呢!” 萧仲景举箸夹起一个炸竹虫送进嘴里,边嚼边道:“那你大可试试。”语气中大有挑逗的意思。 戚瑶璘撇撇嘴:“试试就试试。”她还是依照萧仲景所说的,拿起一根筷子,伸到木归客的酒杯里蘸了些酒水,接着送入嘴里,以舌尖舔舐着箸头的酒液。起初她觉得舌尖确实有一股辣味,但随即舌头慢慢麻木,辣味随之消失,再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她微微一笑,得意地道:“好像除了有点辣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吗,一点感觉都没有。” 萧仲景淡淡地道:“既然没感觉,那你可以喝一口试试。” “喝就喝!” 戚瑶璘一副不服气的架势,对木归客道:“小虎牙,你不介意我喝你这一杯吧?” 木归客摇摇头:“不介意。” 戚瑶璘嘻嘻一笑,端起酒杯正要喝时,萧仲景叫住她:”你是准备小呡一口呢,还是大喝一口呢?” 戚瑶璘脱口道:“什么小呡什么大喝的,我倒是不懂。我只知道平时喝水是怎么喝的,我就怎么喝酒。” 萧仲景莞尔一笑:“有道理,那你喝吧。” 经过刚刚舔舐箸头的酒液,戚瑶璘天真的认为酒水就是白水里面加了点辣,自己在家时婆婆时常做辣菜给自己吃,她自认为还是很能吃辣的,所以她认为喝酒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所以她端起木归客的酒杯喝了一口,这一口着实不小,足足喝了半杯。 酒水入口,她并未细细品尝,而是直接往肚子里面咽,可等到酒水滑入喉咙的时候,她就发觉不对了。 辣,不是一般的辣!整个喉咙好像着了火一般,出奇的难受。 戚瑶璘脸都绿了,伸着舌头,几乎快要哭出来,嚷嚷道:“难喝,好难喝!” 萧仲景拍着大腿哈哈笑道:“这下可有感觉了?” 戚瑶璘欲哭无泪,苦笑道:“有了有了,辣喉咙,真的辣喉咙!” 木归客急忙问戚瑶璘:“要不要喝点水缓缓?” 戚瑶璘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不用了。”她扶着额头,慢慢垂下脑袋,过了一会后抬起头,再看她时竟然已经晕生双颊,俄而一张小脸都变得粉扑扑的,好像三月盛开的桃花,说不出的可爱。 木归客凝望着她的样子,愕然道:“摇铃铛,你觉得怎么样?” 戚瑶璘摇了摇脑袋:“我觉得晕乎乎的,身子轻飘飘的。唉?这种感觉好神奇,嘿嘿!咦?小虎牙,你的脑袋怎么变成两个了?”说着伸手去摸木归客的脸蛋,手却从木归客耳边而过,摸了个空。 萧仲景哈哈大笑:“她醉了!” 戚瑶璘转向萧仲景,疑惑地道:”我醉了?醉了是什么感觉?” 萧仲景乐得前仰后合:“就是你现在这种感觉。” 戚瑶璘醉眼迷离,时不时眨巴着,愣愣地道:“我现在的感觉?咦,大叔你怎么也有两个脑袋了?” 萧仲景笑着对木归客道:“她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我说胡话?我可没说胡话!”戚瑶璘耸耸肩,说完这话一歪头,倒向木归客。 木归客急忙伸手扶住她,只见她双眼已经闭上,嘴里含糊不清,不知说些什么。 萧仲景无奈苦笑:“什么叫不胜酒力,一喝就醉,这就是。我这里空着的房间不少,带她来厢房休息吧。” “麻烦前辈了。” 木归客拦腰抱起戚瑶璘,跟着萧仲景来到西厢房。推门进入房间,萧仲景说:“被褥都是干净的,晚间的时候我都换过了。把这小姑娘放床上,让她好好休息吧。睡一觉,酒自然就醒了。”说完他就回膳厅去了。 木归客将戚瑶璘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褪去鞋袜,看着她白嫩如羊脂玉的双足,不禁心神一荡,一时间童心大起,在她足底轻轻搔了搔,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又望向她粉扑扑的小脸上仍挂着甜甜的笑意,竟看得痴了,自己的脸颊不觉也红了。 他为戚瑶璘盖好被子后,转身正要离开,却听戚瑶璘突然轻声喊道:“小虎牙!” “我在。” 木归客回身再次向她望去,只见她睫毛缓慢地浮动着,双眼仍闭着,刚刚言语竟是在梦呓。 戚瑶璘呢喃道:“小虎牙,你别走好吗?” “我不走!” “我好怕……” “怕什么?” “好怕孤孤单单一个人。” “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会陪着你的!” “谢谢你,谢谢你能陪我去凤灵,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我们永远是朋友!” “谢谢!”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戚瑶璘的眼角慢慢滑到枕头上,但她嘴角却挂着安逸的微笑。 第54章 四方城 “那小姑娘睡下了?”萧仲景望着面对而坐的木归客漫不经心地问道。 木归客点点头,嘴角逸出淡淡的笑意,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十分的欢喜。 “那小姑娘是你的妹妹吗?”萧仲景边吃菜边喝酒,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是。” “那是朋友?” “嗯。” “能看出来你们关系很好。” “挺好的。”木归客难掩笑意,轻轻点头。 “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吗?” “不是,我们刚认识还没几天呢。” “刚认识没几天关系就这么好?” 萧仲景闻言皱了皱眉头,显然出乎意料,他拿过酒瓶为木归客满上酒,笑呵呵地道:“那我可真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了。” 木归客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后,沉吟着说道:“前辈,在我讲和瑶璘是相识的经过之前,请允许我先讲讲我的家世吧。” “讲吧。” “我家在南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里,再往南五十里就是万妖南国。” 萧仲景一愕:“南国?我听闻南国大小妖横行,没有秩序边界,混乱不堪。住在南国边上,可不太平吧?。” 木归客点点头,脸上闪过一抹阴霾之色,而后淡淡地笑道:“南国深处是大妖的巢穴,它们自恃修为高深,无法无天,不屑于离开国境踏足人族居所。但南国边境却是一片化外之地,那里居住着一群方外蛮夷和精怪小妖。这些蛮夷小怪不具慧根,天性野蛮残暴,嗜好掠夺杀生,常常骚扰人族居所,残杀无辜生灵,当地人因此苦不堪言。” “我家祖上是做天师的,以铲降妖邪为己任,以匡扶正道为己责。天师这个职业从我爷爷传到我爹手上时,正逢南国群妖与方外蛮夷因争夺领地资源爆发战争。它们大战不断,将方圆百里地界当做战场,战祸不仅殃及到人族居所,还打破了居住在南国腹地中大妖们的逍遥。” 这一场蛮妖之战实在是空前绝后的一场大战,战祸愈演愈烈,从最初几百人的小规模战役发展到最后,竟变成了十数万蛮、妖间的大战,战祸绵延甚广,且不断扩张。 这场战争同时损害到了人族与大妖双方的利益,为了避免战火烧的更远,有一位名为‘颧冠’的大妖代表大妖族出面与中州驻南官府谈判,希望能与人族合作,双方共同努力来平息这场战火。 当地官府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答应与颧冠合作,于是他们从南方人中选拔出一百位修为高深的天师与修术师前往南国边境平定战乱,其中就包括木归客的祖父与父亲。 人族术师起初想派出使者前往战场通过讲和的办法,在双方间周旋,希望蛮、妖可以各让一步,息战言和。但这个办法刚提出来就被颧冠否决了,他认为战争双方都是没有慧根的蛮子与小妖,于世间道理一窍不通,它们只会以野蛮粗暴的手段解决问题,又怎能听得进去旁人的劝谏? 讲和这个办法是万万行不通的。 那么既然讲和不成,就得以暴治暴,以暴力的手段强迫双方罢战,以此达到目的。 以暴治暴是颧冠的提议,他认为只有足够强的实力,才能掌握话语权,才能快速有效的平息战乱。 颧冠提出了个办法:将南国与中州之间划出一片区域,再将蛮、妖双方驱赶到那里,以山岭堑壑为界,创造出一块“天地牢笼”,将它们永生永世关在里面,只要不越过雷池骚扰人族与南国大妖,它们在里面爱怎么打仗就怎么打仗,打到生灵涂炭都不会有人来管它们。 当实在没有万全的办法时,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往往比深思熟虑想出来却难以实现的办法要好的多,于是人族术师们同意了。 颧冠与众术师开展分工合作,颧冠负责创造四道山岭,众术师负责创造四道堑壑,最后两方再合力将蛮妖赶到事先规划好的区域,再以山岭堑壑将该区域围合封闭。 大妖颧冠仗着自己高深的修为,以一己之力断开西域大雪山中四条山脉,再以“搬山之术”将四座山岭移到南国上空,以做“牢笼”之用。 百位术师则施展毕生修为,合力将规划区域的东南西北四面各挖出一条深达千丈的沟壑,再引南海之水灌入其中,创造出四条恢宏无伦的江河。为了让蛮妖可以通过江河进入此地,他们又搭建出数百丈宽的石梁墙。 一切准备完毕后,大妖颧冠联合百位人族修士施展法力,摆布法阵,穷尽任何手段将蛮妖双方十数万众驱赶到事先规划好的区域。 颧冠覆手将四条山岭落于四方,将该片区域合围起来,若是居高临下俯瞰此地,目之所见即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盆地,丝毫看不出是外力所为。 山岭之外即是四条堑壑大江,所有蛮妖被困入盆地后,众修士当即摧毁石梁桥,断绝了蛮妖的来时路。他们又凝聚法力,在这片区域上方天空布施结界,将地下十丈土地炼化为钢,彻底将此地隔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现在即使蛮妖中出现天纵强者也休想翻越山岭、渡过江河离开此地,只能老老实实在里面度日,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为避免结界松动,驻南官府又下令在四方江河边上建造了四座城楼,取名为“四方城”,命百位修士驻守四城,一来定期加固结界,二来防止蛮妖中真有天赋异禀者可以闯出此地。 这一百位修士常年驻守在四方城,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轮流告假回家陪伴家人,但也只有短短的一日假期,翌日天不亮就要赶回四方城换岗。 木归客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一年到头能见到祖父与父亲的机会也不会超过十次。即使相聚日短,木归客却还是极其期待他们回家,因为这样他就可以缠着爷、父求他们给自己讲紧张刺激的降妖故事了。 他小时候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常常将自己代入故事里的主角,幻想着自己是法力高深的天师,捉鬼驱妖,为民除害。他心里认为祖父与爹爹是守卫一方安宁的大英雄、大侠客,所以他从小就立志,长大后也要成为一代捉妖天师,替父亲去驻守四方城。 木归客现在的性格十分温润,就像一块等待世事来雕琢的璞玉。他淳朴善良,待人诚恳,又富有正义感,实在是少年该有的绝佳样子。但他小时候的性格却有些内敛,他小时候不太擅长与别人打交道,除了家人外,也不怎么喜欢和人说话,这致使他身边没什朋友。 在别的孩子三五成群做游戏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不时还会露出羡慕的目光。但在那些孩子看到他喊他加入时,他又总会拒绝,然后快速跑回家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或许是因为害羞胆怯吧,他总觉得自己有些笨手笨脚的,害怕与他们会相处的不好。 木归客小时候最喜欢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拿着父亲给他做的那把桃木剑,一个人在院子里面琢磨剑术,二是捧着爷爷留下的那本修术指南坐在门口安静地研读。他自认为天赋不佳,学什么东西都不是很快,但好在他乐于钻研,所以学什么也都能学会。 十岁以后,木归客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他听说中州地界修术宗门甚多,他很想去拜会一下,想向那些宗门里道行高深的修术师学习一二,以此来提高自己的修为。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母亲一开始并不同意,因为孩子还小,没有江湖阅历,孤身远行万一遇到坏人很难应付。 但木归客心意已决,母亲看着儿子坚决的模样,不忍直接拒绝他,于是就和他说,只要他的剑术可以击败自己,那么就允许他出门远游。 木归客的母亲虽是寻常村妇,可自嫁给木归客的父亲后,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不少剑术。她虽不精通剑道,但剑术却不差,一般剑师百招之内也休想击败她。 木归客欣然答应,往后的三年里,他每天都在院子里面苦练剑术,风雨无阻,寒暑依旧。每当他觉得自己的剑术已经足以击败母亲时,他就去向母亲发起挑战,可结果却不尽他意。 他每次都会被母亲击败,但他却不气馁,拿起剑继续埋头苦练。三年里他总共向母亲发起了两百次挑战,但都败了,虽然战败,但是他却是在不断进步的,随着挑战的次数不断增多,他能接下母亲的招式也越来越多,等到第二百次挑战时他已能与母亲打的旗鼓相当,不分胜败。又练一阵,终于他在第二百零一次挑战的时候,侥幸胜了母亲一招。 母亲看着儿子胜利后喜悦的脸庞,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可心里却又十分的落寞,她知道自己无法再挽留儿子了,既然儿子这么想出门远游,何不放他去呢。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直困在南方小渔村里的一方小天地,永远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吧。 小鸟会飞后都是要独自上天飞一飞的,它总不能一直在鸟妈妈的羽翼下生存吧,人也是一样。 母亲为儿子收拾后行囊,又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饯行。饭桌上,母亲不断往儿子碗里夹菜,并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在外面要注意什么,还要时常写信向家里报平安。木归客认真聆听,将母亲说的话牢记在心。 第一次出远门,他同样很舍不得母亲,舍不得这个家,他的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憧憬万分,这种心情很复杂,离家前的那一晚他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55章 尺水寒(一) 翌日清晨,在吃过早饭后,木归客就在母亲的送别下离开自己居住了十三年的村子,踏上他的中州之旅。他一开始并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只是沿路打听当地有名的修术宗门,再欣然前往拜访。 他拜访的这些宗门,貌似门槛都很高,并不太欢迎外来人,几乎每一位宗门家主都只是简单询问了他的来意,而后就让弟子去招待了。当木归客想要去向家主请教一些修术方面的知识时,对方却对他极其冷淡,几乎都是简单敷衍他两句,随后打发他离开。 他漂泊江湖三个多月,受了不少辛酸苦楚,也遭到了他人不少白眼。即使这样,他也并不在意,心态始终很好,他坚信一定会有修术宗门愿意诚心接纳他,解答他的疑惑。他打听到荩鸾的纳虚宗乃是天下第一的修术大宗门,人缘极好,很多修术师都慕名前往。 于是木归客就想去荩鸾看一看,当他行经到凌云城外的小镇上时碰到了戚瑶璘,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孩一见如故,相伴上路。 木归客认认真真地说道:“瑶璘她就好像是春日里的黄鹂鸟,乐观开朗,热情活泼,又很会说话逗人开心。我与她却恰恰相反,我不善言辞,不擅长与人交涉,从小性格就内向。说起来好奇怪,我本来话是很少的,可自从遇到她后话就莫名变多了起来。我一个人孤零零漂泊异乡将近半年,自从遇到瑶璘,一路上热热闹闹的,倒是一点都不孤单,说来这真的是我的运气呢。” 萧仲景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笑道:“可能是我老了吧,不太懂你们小孩子之间的情谊。虽然我不懂,但我想结交到一位朋友,他可以使你不再孤单,可以让你变得积极,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应当好好珍惜才对。” 木归客目光坚定:“我会好好珍惜的。” 晚饭后,木归客帮忙收拾好碗筷,对萧仲景道:“萧前辈,我有一头毛驴还栓在北城里的一家客栈门外,我想去牵它过来。” 萧仲景一笑:“怎么,害怕毛驴子被人家牵走不成?” 木归客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现在天色不早了,你这一来一回不到午夜是回不来的,不如去好好休息一晚吧,明早再去牵它。一头毛驴子不会有人偷的,若是有人偷走了,我赔你一头就是。” 木归客低头沉吟不语,萧仲景瞧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便直言问道:“你有心事?” 木归客确有心事,他自知瞒不过萧仲景,便诚然道:“前辈,实不相瞒,我此去南城不仅是为了牵回我的毛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萧仲景一愣,蹙着眉头凝视向他。 木归客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异芒,只听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还要去见一只黄鼠狼精!” 木归客又将来到琅嬛城后的见闻遭遇以及到上琊镇的目的全部讲述出来。 萧仲景听后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才一脸认真地说道:“我避居在乡下小镇,终日将自己关在祠堂里面,竟不知道城里竟出了这事,实在是我的疏漏。你刚刚说你要去找那只黄鼠狼精,你找它做什么?” 木归客诚然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去请教一下它。” 萧仲景闻言一愕:“你也说了那林子里妖雾弥漫,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贸然前去,不怕遇到危险吗?” 木归客挠挠脑袋,眸子里光彩熠熠,莞尔道:“自然是怕的,但要让我放任左椋的邪魂为祸人间,我却万万做不到。如果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去管它,但现在我既知道了,我就要履行天师的职责,去消灭这缕邪魂,不能再让它残害生灵了。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和爹爹就教导我,要想成为一位合格的天师,心中当怀有正义,以除妖卫道、惩恶扬善为己任,切记天师要旨‘吾辈修行当为正义,正义不离,恪守不渝,虽有邪恶歪道,终破灭于无形’。” 萧仲景向木归客投去赞许的目光:“好小子,小小年纪就正气凛然,胆识也不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辈过奖了。” 萧仲景蹙眉道:“你说那位黄先生是个成了精的黄鼠狼,自古以来十妖九恶,尤其像这种鼠精狐精之流心眼最多,这种妖怪最擅长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你最好提防些,千万不要被它们利用了。” 木归客郑重地点点头:“前辈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萧仲景轻轻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你也不必去向我那刘世叔借剑了,我借你一把便是。我有宝剑三十,其中有驱鬼镇妖功效的不在少数,随便拿出一把都够那左椋小鬼受的了!” 他说着缓缓举起右手,将掌心平放在丹田前,左手结了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俄而他的掌心之中凝聚出一样物件,那是一支玉箫,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玉质晶莹剔透,仿佛里面浸水了一般,在屋内灯光的映照下,泛起白绿相间的温润光泽。 他将玉箫举到木归客眼前,含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支玉箫?” 木归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萧仲景微微摇头,淡淡地道:“不是。” 木归客讶然:“不是?” 萧仲景点头:“不是。” 木归客问:“那它是?” 萧仲景神秘一笑:“伸出手来。” 木归客依照吩咐伸出右手,萧仲景将那支玉箫慢慢放到他手上:“拿好。” 木归客看着掌心中的玉箫,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说不出的清爽舒服,他正要握住玉箫,想端到眼前仔细察看,这时他手里的玉箫突然变成了一摊清水,顺着指间缝隙迅速流到地上。 木归客见状大惊,不知所措地望向萧仲景:“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变成一摊清水了?” 萧仲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哈哈笑道:“不是它变成了一摊清水,而是它本身就是一摊清水。” 木归客听得云里雾里的:“它本身就是一摊清水?” 萧仲景覆手罩在清水流落的那块地砖上方,无数水滴慢慢在地上凝聚成一摊清水,半空中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地上的那滩清水吸入他的掌心。 萧仲景右手拢成舟状,里面盛装着那滩清水,左手揽住木归客的肩膀,示意他凑近过来看。 “我有三件至宝,一人、一剑、一花,这滩水便是其中一件,你猜它是三件中的哪一件。”萧仲景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故意卖着关子。 木归客盯着萧仲景手里掬着的清水,喃喃地道:“三件至宝?一人、一剑、一花,这滩清水既不是剑,也不是花,更不是人,怎么会是前辈说的至宝之一呢?” 他思索片晌,摇头苦笑道:“前辈,我实在想不出这滩清水与你说的三样至宝有什么相似之处,实在不知它究竟是哪件至宝,还请前辈不要卖关子了。 ” 萧仲景得意洋洋地笑道:“不怪你猜不出,换做我是你,我也猜不出的,它看上去实在是和我说的三样至宝占不上边。我告诉你吧,此水乃是星汉之水,我给它取名‘尺水’,是我三宝之一里的剑!” 第56章 尺水寒(二) “剑?”木归客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呆望着他手里的清水,“这怎么会是剑呢?” 萧仲景淡然一笑:“你以为我在骗你吗?它确实是一把剑,还是一把灵力无穷的宝剑。我先给你讲讲它的来历吧,我和兄长随老爹云游天下的时候,曾在东海仙岛‘云溱舟’上有幸目睹登天云梯降临人间,这座云梯直通天界一重天,与月神宫相接,而月宫之侧即是星汉,那是一条好像绸绫银带一般的天河,漫天星辰是绸带上的装饰物,飘在天河上空,美不胜收。天下修士无不以修成大道,登天为仙为终极理想,这样他们就可以畅游宇宙,不受界域拘束。可要修成大道何其难也,古往今来步入圣人境成功登天者屈指可数。” “成大道者可登临天界,但登临天界却并非只有成大道这一条路,这条从月神宫飘下来的云梯就是另一条登天之路。无论凡人还是神仙都可以通过攀登云梯登上天界,一睹仙宫神韵、宇宙风采。云梯每五十年会降临人间一次,每次降临只会在人间停留短暂的十天,十天后便会消逝。想要登天的人必须要在这十天里登上天界并回来,十天一过云梯消失就没有了归路,若是不能及时回到人间便要遭到雷劫天谴。” “当年我们有幸遇到云梯降临云溱舟,便动了游览天界的心思。我们算着日期,用了三个昼夜登临月神宫,我们远远瞧见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坐落在月神宫东方。我们走到那条大河近前,就看到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衣老者正手执一条细竹钓竿坐在河边悠闲的垂钓。” “我当时很好奇,难道天河里面也有鱼?要是有,那必定是仙鱼,吃了或许可以长生不老。出于好奇我就走过去问那老者:‘老先生,你经常在这里钓鱼吗?’” “老者望了我一眼,点头说:‘老夫天天在这里钓鱼,自太阳初升钓到暮色苍茫才收手。’我一听就乐了,便说:‘你一天钓这么久,一定能钓到不少鱼吧。’老者却摇头说:‘非也,我一条鱼都钓不到。’我听后一愣,说:‘一条鱼都钓不到,那钓鱼还有什么趣味?’” “老者并不因我说话直接而生气,而是笑着和我说:‘钓鱼并不是非得钓上鱼才有趣味,其乐在钓鱼的过程。你可知道老夫钓的是什么鱼?老夫钓的鱼并不是普通的鱼,而是鲸鱼,名为忘忧鲸,是生活在星河中的一种大鱼, 其大可横海推舟,其动可鼓浪成雷,其唾可喷沫成雨,以纯净的星辰为食,擅长织造梦境。忘忧鲸最具灵性,其目为明月珠,可破万里长夜。其目垂泪名为忘忧泪,可消解生灵的一切烦恼。’” “我问他:‘既钓大鱼,仅凭手中的一条细竹竿能钓到吗?’他说:‘自然不能。’我说:‘既不能,那么成天坐在这岂不是做无用功,浪费时光吗。’老者闻言却笑着说:‘我坐河滨,遥望仙水,朝观天际一线红,夕闻暮海潮信来,运气好点还能看到鲸鱼浮出水面,一天中最美好的风景都尽收眼底,怎么能说是浪费时光呢。’我听后很是不解,便问:‘那你究竟是来钓鱼的还是来看风景的呢?’” “老者很认真地回答我:‘钓鱼和观景的本意其实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使自己的身心放松愉悦。钓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你需要保持安静并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的过程是我最安逸的时候,这时候我可以去看美丽的风景,去追忆我的一生,清闲自在,何乐不为呢。我年轻的时候太过忙碌了,总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目的费劲心思,到老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些无关轻重的念头罢了。人生类春蚕,壮年时心有执念,自缠自缚。暮年时看破红尘,破茧成蝶,才真正落个清闲安逸。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或许就明白了。’” 萧仲景的眼眸黯淡下来,苦涩一笑道:“人生类春蚕,壮年时心有执念,自缠自缚。暮年时看破红尘,破茧成蝶,方得清闲安逸。当时我并不明白老者这话的意思,等我流浪了半生回到剑祠静下心来回首过往时,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萧仲景哑然失笑:“扯远了,当时我们站在河畔看着老者钓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似孩提一般的洪亮声响,我们寻声望去就看到河心浮现出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头通体玄色的鲸鱼。鲸鱼的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它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气体,目测有近二十丈的高度。然后它巨大的身子在水里翻了个身,霎时间溅起数百丈高的水花,一直溅到岸上。当时我和我哥见到如此奇景,惊叹不已,忍不住取下随身携带的竹筒水壶去接那天河之水。” “那老者望着我们手上的竹筒,让我们珍藏好这天河水,说这水乃是忘忧鲸的尾部卷起的浪花,其中蕴藏着鲸鱼的神力,可以用来炼化宝物。我们依言收好,后来我们云游天下,在方寸山的钟毓灵台处学会了炼制法宝的方法,就集毕生修为炼制出两把宝剑,一名‘尺水’,注于玉箫之中,一名‘丈波’,注于铁笛之中。尺水归我所有,而丈波则是我哥的爱剑。” 木归客注视着萧仲景手里的清水,不解地问道:“水乃流质物,没有固定的形状,怎可为剑?” “水虽无形,却可依万物而化其形。水入缸者,即为缸形。水入盆者,即为盆形。以上我说的皆乃人间之水,这滩清水乃天河之水,又加以我毕生修为淬炼,已无需依外物化形,心之所想即化心想之物。心想它是一把剑,那它就是一把剑。”萧仲景像个传道授业的老师,认认真真的为木归客解惑。 萧仲景说完右手一抖,手里的那滩清水瞬间化作一把三尺长剑,只不过这把剑是由水流组成的,通体透明,给人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木归客望着他手中的水流剑,心里仍有疑惑,便问:“水性最柔,毫无威势,即使化作剑形,可它毕竟软绵无力,又怎可用来作战?” 萧仲景闻言目光陡然变得神采奕奕,他握住剑柄,手腕转动,抖了个非常漂亮的剑花。流水构成的长剑看上去虽然绵柔无力,但在与空气相击的时候却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声音铿锵有力,威势竟不俗。 “随我来!” 萧仲景手执尺水剑离开房间,纵身跳到院子里面,木归客紧跟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面有一株柳树,柳絮茂密,在夜风的吹拂下,柳条肆意地飘动着。 晴朗的夜空,万里无云,月明星稀。 萧仲景月下舞剑,身形旋转飘动,他的身影就好像一只掠影鸿鹄,潇洒不羁。他手中的尺水竟似活了一般,月光下映射出点点星光,流水的剑身时而柔软的像一根鞭子,时而又坚硬的像一根铁棍,当真是可以随心所欲变成任何形状。 “你错啦!洪水来临时声势滔天,奔涌而来所向披靡,山峦崩塌,树木倾折,如猛兽一般席卷人间,其威势可大否?汪洋万顷,狂风席卷着巨浪扑向海中船只,顷刻间船毁人亡,其威势可大否?昔有巨石,遭水滴常年侵蚀,石身终遭贯穿,滴水尚有穿石之劲,又怎说水无威力?” “古时圣贤言说水有四德,我今说来,你可用心听了!其一水有至善之功,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是孕育生命的源泉,万物生灵要想生存下去都离不开它。寻常铁剑专攻杀伐,剑峰下鲜有活命,我这尺水则不同,可锐不可当,破敌取命,亦可至善至柔,手下留情,就像水一样有包容之心。” “其二水有至柔之刚。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性虽柔,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它无往不利,可养万物,亦可摧毁万物。尺水一剑即是如此,其威力强弱全看使用者的修为能力,若能将它发挥到极致,更有摧山崩石的威力!” “其三水有至大之量。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为百谷王。水有包容之量,无论是天上落下的雨滴,还是阴沟里的脏水,都能相融在一起。这又是一剑理,敌若强于我,我虚心求教。敌若弱于我,我查敌漏,补己缺。” “其四水有至谦之德,处众人之所恶,却与世无争。敌不犯我,我不犯敌。敌若妄动,必先诛敌。强之胜强,刚之胜刚,为寻常剑术;弱之胜强,柔之胜刚,乃是上乘剑意。” 萧仲景朗声说着,如敲钟般洪亮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听来格外醒耳。 木归客听完他如长篇大论一般的讲解,心里不断揣测其中玄机,总算小有所悟。 萧仲景最后一剑,尺水劈风横挥,一股劲力自水流组成的剑身上喷涌而出,直扑夜风摇摆的柳条。劲风扫过,十多根柳条齐刷刷自中端折断,掉落在地。 他缓缓收剑,笔直地站在月下,站在夜幕里,其身姿潇洒无比,就像是一尊玉雕。 “小木,我这一番解释你可听懂了吗?” 木归客轻轻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对水的认知实在太过肤浅,前辈高论令我茅塞顿开,多谢前辈解惑,晚辈受益匪浅!” 萧仲景望着地上零落的柳条,正色道:“我有很多剑,唯独尺水被我列为三宝之列,因为它比寻常的铁剑多了一份柔善,一份独属于水的柔善!剑乃杀人器,当怀悯善心。” 他顿了顿,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续道:“我要是祭出天河尺水,对付一只小小的邪魂自当不费吹灰之力!” 尺水重新变为一支玉箫,逐渐融化消失在箫仲景的手心里面。他背负双手走到木归客身前,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明月,转向木归客,豪气干云地说道:“你一个人去找那妖怪我不放心,我陪你一同前去。要是遇上左椋那厮的邪魂,我顺手将它打的魂飞魄散便是!” 木归客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前辈!” 第57章 三人言 木归客与萧仲景离开小城最东边的郊外小镇上琊,来到琅嬛城主城区的北街。萧仲景在这个城里长大,对这里的通衢街巷了如指掌,他带着木归客走近路,二人健步如飞,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晴朗的夜晚虽然万里无云,月明星稀,可晚风萧瑟,阵阵寒意不断袭来。 幽深无边的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万籁俱寂,静的你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虽有星月之光照路,外面仍是漆黑的可怕,家家户户早已吹熄了所有灯盏,紧闭每一扇房门与窗户,每个人都早早地睡下了,大家都希望用深度的睡眠来度过这令人惶恐不安的长夜。 木归客凭着记忆寻到那家客栈,远远望见门口旗杆上拴着小黑驴,小黑驴正四脚站立一动不动,但它的双眼却紧闭着,已然熟睡了。 萧仲景淡淡地望了一眼小黑驴,转向木归客道:“这驴子睡的正香呢,先不去叫醒它吧,咱们先去风蚀骨原,等事情办完后再来牵它回去。” 木归客答应一声,二人来到十字大街的街心,借着朦胧的月光眺望东街尽头郊外的树林,他们目力都极好,却也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树林的轮廓。 他们转向东街,顺着东街并不宽敞的街道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风蚀骨原前广阔无垠的树林外边。 黑夜笼罩的树林,鬼气森森。 狰狞的树影,虬结的树干,手掌大小的树叶,无处不透出着诡异阴森。夜风吹过树冠,发出窸窣的声响,好像是怨灵发出的幽咽。 飘忽不定的迷雾浮沉在林子里面,遮盖住他们前方的视线。 木归客将手伸进迷雾里面,朦朦胧胧地只能瞧见手掌的轮廓,不禁皱起眉头道:“林子里面起雾了,我有些看不清路了。前辈,你能看清道路吗?” “我还行。我有一朵护体莲花,其内花心可放出霞光,能破开迷雾,能照亮黑夜,正好可以为我们照亮前面的路。” 萧仲景右手捻了个法诀,左手掌心里缓缓浮现出一朵金莲花,花心之中有一团光源,正发出淡淡的柔和温暖的光亮。 萧仲景将金莲花举到身前,那团光源逐渐变得明亮,迷雾被这亮光逼的突然向两边散开,前方三丈开外的道路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木归客喜出望外:“这下可瞧清路了,前辈你这法宝可真厉害!” 萧仲景洋洋而笑道:“这朵金莲花同样有驱邪之用,有它开路,就算林子里面有再多的怨灵邪祟,见到我们也得退避三舍。现在该怎么叫那黄狼出来见面?” 木归客沉吟道:“瑶璘说过,我们只要来到风蚀骨原上,那位黄先生就会有所察觉,他会主动来见我们的。如果黄先生说的是真话,我猜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萧仲景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任何来人。他又竖起耳朵,闭目用心聆听,只听到树林深处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寻常人是绝对听不到的,以木归客浅薄的修为自然也不能听到。但萧仲景却能,他自幼习武,修习家传的各种绝学,早就修的耳聪目明,远超常人,其目可视黑夜中十丈开外的事物,其耳可听十里外细若蚊嘤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淡如止水,一字一字沉声道:“你说的不错,有人正在向我们靠近。东北方向,来得很快。” 木归客闻言一怔,转向东北方,凝神向树林深处望去。 “到了!” 在他们东北方的树冠下,一位脸色焦黄,面容枯槁,穿着长衫,身材颀长瘦削的中年男人悄然而立。 男人举起右手,向萧木二人摇了摇,脸上挂着很欢快却又很难看的笑容。他慢慢走了过来,走到二人身前二丈外停下,作揖道:“二位晚上好,在下黄羽绒,人称黄先生,乃是风蚀骨原上一只修为甚低的黄狼小妖。” 木归客还礼道:“晚辈木归客,特来拜会黄先生。” 萧仲景瞄了一眼黄先生,面容冷峻,淡淡地说道:“在下萧仲景。” 黄先生深深一揖:“幸会二位。戚姑娘没有一起来吗?” 木归客道:“瑶璘昨夜一夜未睡,今天早早的睡下了。” 黄先生点头道:“萧兄手中的这朵金莲花当真是件厉害的法宝。我一介小妖,修为浅薄,站在两丈外仍被它的金光所慑,觉得心神不宁,魂魄不安。” 萧仲景耸耸肩,微微笑道:“长夜不明,尘雾弥漫,所以持此金莲照明指路,若有冒犯先生,还请原谅。” 黄先生摆摆手:“无碍,我还是能承受住的。” 木归客道:“黄先生,瑶璘已经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全部跟我说了,我听后想了很久,有一些问题不明白,想要请教。” “请讲。” “恕我斗胆问一句,先生要铲除左椋的邪魂,究竟是为公呢,还是为私?” 黄先生一怔,想不到这少年一上来就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嘴角不禁扯了一下,脸色窘然道:“怎讲?” 木归客正色道:“左椋邪魂破开封印,不日便会为祸人间,现在他修为未复,道行尚浅,正是消灭他的绝佳时机,若是等到他修为恢复如初,凭他二百多年的鬼道,再要对付他简直难如登天。先生很清楚这一点,可凭借先生一己之力又很难做到,所以先生迫切地想找到一些帮手,是不是?” 黄先生面无表情,轻轻点头道:“是。” “我听瑶璘说过,先生的侄女被左椋蛊惑,成为他的执事傀儡,害了不少人命,先生的大哥也因此受难身亡。先生与左椋可以说是仇深似海,势如水火。先生名义上说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看似为公,实则是想报家门私仇,是不是?” 黄先生点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是。” 木归客淡淡一笑:“黄先生怀有私仇,这倒没什么。左椋害死了不少无辜生命,若能将它铲除,保住琅嬛城的太平,城里百姓以后就再也不要一到夜晚就提心吊胆了,黄先生的家仇也能得报,的确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二百年前敝人祖上在琅嬛城封印左椋邪魂一事在木家家史谱上确实有所记载,只是寥寥数语,所记不详,若不是前辈告诉瑶璘,我也不能知晓事情的全貌。 他顿了顿,有些沮丧的续道:“我家世代天师,但我修为却十分低微,本事实在比不上祖父与爹爹,恐怕很难帮的上先生的忙。若是我的祖父与父亲有一位在这里,他们一定有把握能对付左椋的。” 他面现难色,苦涩一笑:“驱鬼捉妖,惩恶扬善,是天师的职责,也是我从小父辈就一直教授的道理,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想了一天,直到现在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可以对付左椋。” 黄先生见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忙道:“这半年来被请到琅嬛城驱邪的修术师不少,我暗地里观察过他们,他们看上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就是一群草包,连我侄女那点魅惑幻术都破不了,枉自送了性命。但木小友则不同,木小友不但破除了小侄的幻术,还逼的她不得不逃回家里。我原本以为是何方高人驾临风蚀骨原,等我来看到是木小友时,起初是很失望的,认为你只是个有些道行的毛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逞一时英雄来到此处。我大失所望,本不想管你们,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木小友头顶环绕着一团先天罡气,上面有一道忽隐忽现的人形虚影。” 木归客闻言一怔:“人形虚影?” 黄先生激动地道:“对,我看得很清楚,是人形虚影!” 一直默默静听的萧仲景这时突然说道:“是元神。” 木归客不解道:“晚辈修为甚浅,尚不能做到元神出窍,头顶哪里来的元神?” 萧仲景正色道:“不是你的,那一定是别人的。” 木归客讶然道:“别人的?” 萧仲景问他:“你身为天师身上可带天师令了吗?” “带了。” 木归客从衣摆之下取出挂在腰间的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黑色矩形铁牌,上面凸出着三个金字,赫然是“天师令”。 他将令牌举到萧仲景面前,道:“这就是天师令,是天师世家世代相传的物品,外人看来它不过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破铜烂铁,但我们天师却将它视若珍宝。这块天师令本来归我爹爹所有,是我离家的前一天,我母亲连夜前往四方城问我爹爹要来护佑我平安的。” 萧仲景打量着这块天师令,沉吟片晌,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小木,这块天师令是你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是历代天师的凭证,乃是世间至圣至正的法器,其中一定残存着你家先祖的英灵元神。” 黄先生兴奋地说道:“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我当时看到木小友头顶的罡气与元神后,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木小友,发现你的穿着打扮赫然就是天师那身行头,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阿娘给我讲述过的事。我当时激动不已,飞也似的奔回家里,将你的事和阿娘说了,她老人家听后也很激动,她认为你一定就是当年那位木天师的后人!” “木天师当年说过,待到左椋冲破封印再临人间之时,他的后人就会来到此处彻底铲除左椋这厮的邪魂。木小友你是当年那位木大天师的后人,左椋重见天日,恰恰这个时候你来了,你也知晓了这件事,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数!” “我本想亲自与木小友说这件事的,只是当时你头顶的罡气与元神实在太盛,我一时难以近身,所以只能将与你随行的那位小姑娘请去,借她之口向你讲述这件事。” “南海海底中蕴藏着一种阴铜,专门吸食死人与魂灵身上的阴气。我这半年从南海海底采集了不少阴铜,铸就了一口人形铜椁,若是用此椁盛装左椋的邪魂,定可将他的阴气吸尽,叫他魂飞魄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有一位挚友,是位读书人,满腹经纶,身怀圣贤气,我特地请他在铜椁内部刻下了镇鬼的西域法咒。现下这口人形铜椁就安置在我房里,只待用它之日。只要木小友愿意为我抵挡住丹宫里其他亡灵,我自有请君入瓮之策,引左椋邪魂入我的铜椁!” 黄先生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然状若癫狂,情难自已,显是心神激荡到了极点。 木归客见他真情流露,深深为之触动,心中激起一阵豪气,当即道:“黄先生,我自当全力以赴!” “多谢!”黄先生很是感动,“我曾对戚姑娘说过,上琊小镇中刘铁将铺子外面悬挂着一口宝剑,有镇鬼趣邪之效,可求而用之,助我们一臂之力,不知戚姑娘有没有和你说。” 这时萧仲景插口道:“无需去借他的剑,像他那样的剑我有很多,随便拿出一把都能驱邪。小木是我同门晚辈,我当然不能看着他孤身犯险,我这个做长辈的该陪他一同前去。且不说这层关系,琅嬛城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现在有邪祟作乱,我怎可袖手不理?我是一个练剑的人,匣中宝剑久久不用,早已铮铮作响!我手中三尺长剑可斩恶人,亦可诛灭恶鬼,铲除左椋邪魂当算我一个!” 黄先生听他慷慨激昂的一番发言,甚是感动,急忙拱手道谢:“萧先生大义!” 萧仲景神威凛凛地道:“咱们约定个时日。” 黄先生思索道:“白天阳气太盛,左椋邪魂遁于地底,不会现身,还当晚上去。二位看明日戌时出发如何?” 萧仲景望向木归客:“小木,你觉得怎么样?” 木归客十分郑重地点头同意。 萧仲景道:“那就明日戌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人各有豪气,击掌为誓后方才各自离去。 顺着东街回去的路上,木归客与萧仲景没有说话,各人揣着心事,皆是在想明天的事。 二人正往前走着,萧仲景忽然止步道:“停下,前面有脚步声,四条腿,不是人!” “不是人?” 木归客一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萧仲景已拉着他的手跳到最近的一所房屋顶上。二人伏在重重屋瓦之上,定睛向街上看去。 只见十字大街上转过来一只体型庞大,足有半人身高的灰狼,那灰狼背上还骑有一物,乃是一只通体雪白,似狼似狐的畜生。 狐狼样的畜生前爪绝短,一爪抓着灰狼的后颈,一爪抓着一条粗绳,绳子延伸到它们后面,末端竟然捆着一个人。 一个不知是死还是活的男人! 木归客倒吸一口凉气:“狼狈为奸!” 第58章 风雨前 在这静谧的深夜,体型壮硕的灰狼背负着一只通体雪白,前肢绝短的动物,乃是狈,正走在大街上。 狈的手里抓着一条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捆着一个男人,给它像拖死狗般拖拽着在地上滑行,发出“呲呲”的摩擦声,午夜听来极其渗人。 灰狼昂首阔步施施然向前而行,要不是街上没人,它的样子大有招摇过市之态。骑在它身上的狈亦是昂首挺胸,根根胡子翘的老高,摇头晃脑,一副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的模样儿。 它们在木归客与萧仲景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径直向风蚀骨原去了。 萧仲景凑到木归客耳边低声道:“这俩妖物多半是左椋的爪牙,好一个狼狈为奸,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左椋这厮突破封印只才半年,魂魄尚虚,若想尽早恢复功力,倒有个邪法,就是吸食人心脏里的精血。这抓人取心的勾当本该是黄先生他侄女做的,现在那小妖精被他家老太太关在了笼子里面,不能再出来害人了。想必左椋不能断了精血供应,所以又派出了这两个妖物出来作恶。” 木归客一脸凝重地问道:“前辈说的对,我们现在要不要先救出那个男人?” 萧仲景摇摇头,有些惋惜地道:“不必了,那男人一点呼吸心跳声都没有,已经死去多时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要做,目送着它们离开就行。千万不要去打草惊蛇,要是让左椋这厮有所防备,可不好办了。且让他们在蹦跳几个时辰,等到明晚再将它们全部收拾了。” “前辈说的是。” 等到狼狈进入林子,萧仲景和木归客才从房顶跳下来,他们沿着原路返回,来到客栈门口牵了小黑驴,二人一刻不敢在主城滞留,匆匆赶回了萧家祖宅。 萧仲景将小黑驴牵到后面的院落,那里有处马厩,是他养马的地方,他把黑驴安置在那里,叫它与马同睡一处。 旋又对木归客说:“你回房好好睡一觉,躺床上的时候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给自己凭空增添负担,知道吗?” 木归客欣然答应,遂前往萧仲景给他安排的房间。昨天一夜未睡,今天又疲奔了整整一天,他真的有点疲倦了,一头倒在床上,困意瞬间席卷脑门,和衣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的很酣,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瞬间醒转,下意识答应一声,翻身下床,他大脑仍未完全清醒,竟忘了穿鞋,赤着双足就向门口走去。 打开房门,外面晓风残月,已然有了些天光,已是凌晨时分。 借着昏暗的天光,只见戚瑶璘正站在门口,双眼略微有些红肿,眼角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也赤着双足,一双粉嫩白皙犹如白玉般的脚掌很是惹人注目。 木归客瞬间清醒,急问:“你刚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戚瑶璘摇摇头,嗫嚅道:“没发生什么,就是……就是我做了个恶梦,我……我有些害怕。” 木归客轻轻嘘了一口气,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微笑着问道:“做什么恶梦了?” “我……我梦到那个黄美娘,就是我之前讲的那个黄先生的侄女,在东郊迷惑我的那个母黄鼠狼。她回来找我了,她又蛊惑我的心智,我就不由自主的跟她走了。她把我带到一个全是墓碑的坟场上,然后伸出她的爪子,她的指甲又长又锋利,在我的胸口上慢慢划出了个口子,将我的心取了出来。我倒在血泊里面,睁着眼睛看着她把弄着我的心。我就看到我的心正在滴着血,还在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然后……然后我就被吓醒了。” 她仍是心有余悸,说着说着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委屈巴巴,好像个受了惊的小麻雀,仰头望着木归客,睫毛一瞬一瞬着,样子可怜兮兮的。 木归客瞧着她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安慰了她。 “外面寒露重,容易着凉,我送你回房间吧。” 戚瑶璘立即摇头:“我还是有些害怕,我……我能不能和你睡一块?” “啊?”木归客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我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好像……好像是不能随随便便睡在一起的吧……” 戚瑶璘呆了呆:“是……是吗?” 木归客略一沉吟,随即肯定地点点头。 戚瑶璘一拍脑门,嘴角逸出一丝有些傻里傻气的笑容:“好像是哦,我婆婆好像和我讲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我却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小虎牙,你知道吗?” “呃……”木归客轻轻摇头,淡淡地笑道,“我现在也睡醒了,要不你到我床上睡吧,我坐床头陪着你,这样你该不怕了吧。” 戚瑶璘破涕为笑,鼓掌道:“这样好!” 她低头看了看赤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太想快点找到你了,出门的时候忘记穿鞋,现在脚底肯定都脏了,我……我还是不去弄脏你的被褥了。” 木归客莞尔道:“没关系。” 戚瑶璘闻言雀跃道:“小虎牙,你人真是好极了!”说着跨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拉着木归客的手走到床前,兴奋地跳到床上,将身子裹进被子里面。 “小虎牙,你的被窝里面真暖和,比我的被窝暖和多了。” 戚瑶璘脸上洋溢着欢喜俏丽的笑容,一双水晶般的大眼睛里全是星光,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木归客。 木归客坐在床沿,也正望着她,嘴角亦挂着春风般柔和的笑。 “小虎牙,你知道吗,我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满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我就想赶快去找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踏实。我慌慌忙忙的跑出屋子,发现外面天还没亮,心里更加慌了。我一时竟忘记这里是萧大叔的家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但我又转念一想,你一定不会住的离我太远,一定就在隔壁屋。于是我就来敲门,还好你真在里面,看见你我就不怕了,真好!” 木归客用心聆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并回应以柔和的微笑和安慰的言语。 木归客温柔的话语萦绕在戚瑶璘的耳畔,令她刚刚还有些悸动的心慢慢平静踏实下来,她阖上双眼,嘴角泛着笑意渐渐入睡。 戚瑶璘到底来说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尽管她表面看上去既活泼又坚强,可她的内心世界却是十分脆弱的。 木归客就好像一位无微不至的大哥哥,善良可靠,善解人意,而戚瑶璘则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麻雀,被迫离开巢穴,艰难地在风雨里飞行。 两人的相遇好像是上天的刻意安排,若非这样,又怎会相识数天关系就如此要好呢。 这其实是两个少年的小舞台,各自在对方的生活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木归客是戚瑶璘的港湾,为这只容易受惊的小麻雀遮风挡雨。而戚瑶璘则是木归客的开心果,为木归客单调乏味的旅途营造起欢乐的气氛。 第59章 糖葫芦 木归客倚靠在床柱上,侧着头望向窗子。 外面的天色愈发的明朗,清晨的曦光轻轻撩开黑夜的帘帐,将一日的希望洒下。 一缕光亮透过窗棂纸照进屋内,少许打在木归客的脸颊,像温暖的手掌轻抚他稚嫩的脸庞。 初晨的阳光很温暖,照在人身上很暖,心里自然也很暖。 他小眯了一会后坐直身子,发现戚瑶璘睡得正香,于是轻手轻脚地穿好鞋袜,离开了房间。 院子里的空气既凉爽又新鲜,有股淡淡的青草香。 木归客步入前院,那里有所不大的花园,但平时没人打理,现在里面长得全是些野花野草。 花园东边有突兀的假山和浑浊的水池,池子边上是一座凉亭,亭子里的砖缝间杂草丛生,青苔遍布。 他步入亭子,坐在长凳上,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本天师手册,随手翻看了起来。 正看的专注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萧仲景的声音:“小木你怎么坐在这呢,我正打算去喊你吃早饭来着。” 木归客合上书册,向着走过来的萧仲景望去,含笑道:“早,前辈。早上起的早,散步到这里,觉着这里空气不错,我就想坐下休息会儿。” “我瞧你刚刚在看书?” “是,我爹留给我的一本册子,讲的天师修行法门的。” 萧仲景点点头,道:“喜欢看书是好事,我闲来无事也喜欢捧个书看呢。和你作伴的那小丫头估摸着还没醒呢,日上三竿,太阳可都晒屁股喽。” 木归客闻言莞尔:“瑶璘前天一夜未睡,昨天又喝醉了酒,让她多睡会儿吧。” 萧仲景拍了拍木归客的肩,笑呵呵地道:“你呀!我在膳厅等你,早点叫那丫头起来吃早饭啊,这早饭冷了可不好吃。”说罢负手离去。 木归客回到房间,戚瑶璘仍睡得香甜。他不忍心叫醒她,自行从盆架上取过盥洗盆到院子里面的井边,打水洗漱了一番。 再回到房间时,戚瑶璘已从床上坐了起来,乌黑发亮的秀发宛如瀑布挂在脑后,惺忪的睡眼半睁着,还不时打着呵欠,像极一只刚睡醒慵懒的小猫。 木归客莞尔问候:“醒啦。” 戚瑶璘轻轻点头,揉了揉眼睛,笑盈盈地说道:“这一觉睡的可真舒服。” “前辈喊我们吃早饭呢。” 戚瑶璘答应一声,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掀背下床,刚想找鞋袜穿才想起自己睡在木归客的床上,不禁小脸一红,嗫嚅地说道:“衣服还在我自己的房间呢。” “我去给你拿。”木归客也有些不好意思,快步去戚瑶璘房间,将她的衣服鞋袜拿了过来。 戚瑶璘羞怯怯地小声道个谢,快速穿好衣服鞋袜后便端架子上的木盆,到院子里面洗漱去了。木归客跟了上去,到井旁为她打了一桶水,笑盈盈地站在一边瞧着她洗漱。 梳洗收拾完毕后,两人前往膳厅。 萧仲景已坐在桌前等候多时了,他为每人盛了一碗粥,幽幽地道:“我用竹笋熬的粥,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这里还有腌笋,就着它喝粥香着呢。” “多谢前辈。” “谢谢萧大叔。” 戚瑶璘昨晚没怎么吃饭,早已饿的不行了,连续喝了三碗粥才满意地放下碗筷。 萧仲景打趣道:“小姑娘瘦的跟个猴儿似的,没想到还挺能吃的。” 戚瑶璘笑嘻嘻地道:“萧大叔腌的竹笋可真好吃,又鲜又嫩的,配粥吃简直绝了。要不是我肚皮小,早已吃撑了,可还想再喝它三碗粥呢。” 萧仲景闻言开怀大笑,木归客亦忍俊不禁。 饭后,木归客与戚瑶璘一同外出散步。二人信步走在街道上,街上行人不多,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并不吆喝,只是推着车、挑着担子慢悠闲地走着。 迎面走来一位肩扛葫芦棍,卖糖葫芦的大爷。 戚瑶璘拉着木归客的肩膀,兴奋地道:“快看,冰糖葫芦!” 木归客莞尔笑问:“想吃糖葫芦了?” 戚瑶璘点头如捣蒜,一脸期待地望着木归客的眼睛。 木归客柔声道:“既然想吃,那就买一串尝尝吧。” 大爷走到近前,木归客问:“老板,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五文钱。”大爷朴实的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看上去可真慈祥。 木归客付了钱,从大爷手上接过糖葫芦递给戚瑶璘。 戚瑶璘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取下一颗冰糖果子递到木归客嘴前,笑盈盈地道:“小虎牙,张嘴。” 木归客依言张开嘴巴,任由戚瑶璘慢慢将冰糖果子送进自己的嘴里。 戚瑶璘笑问:“甜吗?” 木归客点点头:“甜。” 戚瑶璘也吃了一颗,嘴角洋溢出满足的笑容,悠然道:“我可喜欢吃甜了,要是每天都能吃到甜食,就算把我的牙都吃坏了,我也愿意,嘻嘻。” 木归客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为之动容。他望向蓝天白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叹气了?”戚瑶璘关心地问道。 木归客道:“我将左椋的事告诉萧前辈了,他说要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也无需去刘铁匠那里借剑了,这样的剑萧前辈有很多,他愿意借我们。” “那真是太好了,萧大叔那么厉害,有他帮助我们岂不是马到成功!”戚瑶璘满心欢喜,雀跃道。 她眉头旋又一皱:“这不是好事吗,你干嘛叹气?” 木归客呆了呆,干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叹气了。” 戚瑶璘奇怪地望着木归客:“我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木归客立即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戚瑶璘撅着嘴唇道:“没有就好。如果你有心事的话可以和我说,我多少还是可以给你分担点的嘛,说出来自己心里也会好受很多的。” 木归客点点头:“我知道了。” 戚瑶璘道:“你有没有和萧大叔商量,什么时候去风蚀骨原对付左椋。” 木归客眼望街道尽头,淡淡地说道:“没……还没有。” 戚瑶璘很认真地说道:“萧大叔挺看重你的,有机会你要和他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萧大叔看上去虽然有些邋遢,实则却是个十分精明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制定出一个对付左椋的周密计划的。” 木归客欲言又止,只得笑着点点头。 戚瑶璘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戚瑶璘忽然兴致勃勃地道:“咱们赛跑吧?” 木归客一愣:“赛跑?” 戚瑶璘眉眼弯弯地笑道:“是啊,咱们比比谁先跑回萧大叔家。” 木归客也来了兴致,微笑道:“好啊。” 戚瑶璘眼珠一转,俏皮地笑道:“你比我大两岁,个头也比我高不少,自然跑的比我快,要不你让让我。” 木归客觉得很有意思,点头答应。 戚瑶璘笑嘻嘻地道:“我先跑,你数两个数后再跑,你觉得怎么样?” “好。” 戚瑶璘做出要跑步的架势,瞥向木归客,认真地说道:“做好准备,要开始了哦。” 木归客点点头。 “开始!” 戚瑶璘一声令下,人已如一只兔子般蹿了出去,她的手脚很灵活,跑的很快,眨眼的功夫就跑出去十几步。 木归客望着她活泼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默默数起数来。 “一,二。” 他追了上去,数两个数的时间并不算长,他本可以很快就赶上戚瑶璘,可他却始终落在后面。他是故意的,他就想在后面默默地望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默默地希望她能平安喜乐,永远快乐下去。 戚瑶璘说得对,木归客的确有心事。木归客的心事其实很简单,他不想让瑶璘去风蚀骨原冒险,先前瑶璘在林子里突然消失,已足够令他失魂落魄,担心如焚。 他不想让瑶璘再遇到危险了,与其心里一直有所顾虑,不如想办法让瑶璘不去。他已下定决心,也有了办法,就是要在今晚的饭菜里给瑶璘施咒。 昏睡咒,一种可以令中咒者昏睡一夜不醒的符咒。 第60章 铁丘坟 光阴似流水,这天的白昼很快就要过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厨房里萧仲景正在忙活晚饭,木归客在旁打下手。 旁边炭炉上的铜鬲里正煲着笋汤,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这汤好了,可以出锅了。”萧仲景用抹布抓着铜鬲的把手,将它从炭炉上提了起来。灶台上放着一只瓦盆,他端着铜鬲将笋汤慢慢倒入其中。 木归客取出一张杏黄色的符篆,随手一晃,便即自燃。他将正在燃烧的符篆放到盛满笋汤的瓦盆上方,看着符纸的灰烬缓缓飘落进汤里,消失于无形,丝毫没有痕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萧仲景在边上看着他,悠闲地说道:“你不让那丫头去也是为她好,反正她一个小姑娘也做不了什么事,去了也是个拖累。你不要太在意,如果你觉得她会因此生气的话,大不了事后我掏钱请她到城里最好的酒楼去大吃一顿,好好补偿她一番。” 木归客早已将心里的想法告诉萧仲景,他也很认同萧仲景说的。 虽然相处日短,但木归客已经很相当了解瑶璘的性格,瑶璘是个倔强的姑娘,心里比谁都要强。当初木归客让她骑着小黑驴先行离开琅嬛城的时候,她执意不肯,心甘情愿要与木归客患难与共,那真是毅然决然,毫不犹豫。现在若要撇下她,不让她去风蚀骨原冒险,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另眼相看,万万不会答应的。 萧仲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想太多了,把汤端上餐桌,准备开饭。” 木归客点点头,依言将笋汤端上餐桌。很快菜品上齐,三人围坐在桌前,准备吃饭。 戚瑶璘笑盈盈地说道:“萧大叔,怎么今晚没有竹虫了?” 萧仲景嘿然道:“怎么,想吃了?想吃的话,厨房里的瓦罐里还养着许多呢,我现在端过来就能吃,也无需油炸,生吃更带劲呢。” 戚瑶璘吐吐舌头:”我才不吃呢。” 萧仲景哈哈一笑,耸耸肩道:“你不吃,回头我和小木去吃。” 戚瑶璘表情古怪地看着木归客:“你喜欢生吃竹虫?” “我……”木归客望了一眼萧仲景,又望向戚瑶璘,不知说些什么,“萧前辈说好吃,那多半是好吃的。我还没吃过,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吃。” 木归客顿了顿,端起一个陶碗,含笑道:“吃饭的时候谈虫子总觉得怪怪的,还是不谈了吧。来,尝尝笋汤,我亲手熬的。”说着盛了一碗放到戚瑶璘面前。 戚瑶璘眸子里射出欢喜的神色:“你熬的汤吗,那我一定要多喝几碗。” 木归客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能不好喝,你先尝尝看吧,小心烫。” “我第一次喝你做的汤,再不好喝我都要喝光。”她笑盈盈地端起陶碗凑到唇前,笋汤尚热,轻轻吹了几口气后,才小口呡了起来。 木归客心里有鬼,不太敢直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味……味道怎么样?” 戚瑶璘喜滋滋地点头道:“很好喝,味儿鲜着呢!”旋又低头喝起汤来,脸上一脸满足。 “你喜欢就好。”木归客佯装从容地笑了笑,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低头默默吃起来。 晚饭后,三人一起将碗筷收拾干净。戚瑶璘想拉木归客出去散步,而木归客正在等符篆发作,以自己有些疲倦为借口拒绝了,戚瑶璘有些沮丧地回了房间。 木归客算着符篆发作的时间,到时来到戚瑶璘房门外,轻轻敲门问道:“摇铃铛,你睡了吗?” 久久没有回应。 木归客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远远瞧见戚瑶璘倒在床上,已然睡着。他上前为她盖好被子,悄悄退出房间,将门关好。他又回到自己房里,背上桃木剑,带好应有的符篆,向客厅走去。 来到客厅,萧仲景正坐在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见木归客到了,他问:“那丫头睡下了?” 木归客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时候快到了,你先到外面等我,我取几样东西就来。” 木归客答应一声,来到萧宅大门外等候。不一会,萧仲景换了一身灰色劲装,看上去精神很是矍铄。他肩挎一张铁胎弓,背负箭袋,里面装着几十支羽翎箭,手握两把乌鞘剑,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萧仲景将一把剑递给木归客,正色道:“拿着防身。你的桃木剑驱鬼还行,遇到硬茬还得用真家伙应付。” “多谢前辈。” 木归客精神为之一振,恭恭敬敬接过乌鞘剑,将它与桃木剑一起背在身后。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月亮刚刚升上天际,淡淡的月光如银屑般洒在人间。 二人整装完毕,离开上琊镇,向着琅嬛城主城区进发。到达东郊树林外时正好是戌时,二人远远就瞧见黄先生笔直地站在那里,正微笑着向他们招手。 黄先生的身旁立着一庞然大物,乃是一口人形铜椁,足有八尺高度,五官分明,身材匀称,栩栩如生。椁身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暗淡的黄光。 木归客指着铜椁问道:“黄先生,这口人形铜椁想来就是你所说的以海底可以吸食魂魄的阴铜铸造的铜椁吧?” “正是。”黄先生轻抚着人形铜椁的肩部,眼中大有爱惜之色。 萧仲景昂然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去左椋那厮的老巢吧!” “我来带路。”黄先生双手抱住铜椁的身子,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架势将铜椁从地上“拔”了起来,身子微侧,双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转着个将铜椁竟扛在了左肩上。他腾出右手,只以左手把住人形铜椁的腰部,安安稳稳地将它举好。 黄先生从容自若地笑了笑:“此物笨重,我只得扛在肩上,二位见笑了。” 这人形铜椁高有八尺,少说也有五百斤重,黄先生这人瘦骨嶙峋,没想到力量竟如此大,铜椁说扛就扛,且面不改色,肩上好似无物,一如既往的轻松,这正看呆了一旁的木归客。 木归客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道:“黄先生神力。” 萧仲景扫了一眼黄先生肩上的铜椁,云淡风轻地对木归客道:“小木你好好修行,将来参得无上大道,境界飞升,别说搬这区区铜疙瘩,就是万丈高峰亦能玩弄于鼓掌。” 木归客道:“前辈说的是,我记住了!” 黄先生扛着铜椁在前面带路,萧仲景与木归客紧跟在后面,三人在漆黑的树林里快速穿行,进入林子深处,夜莺凄厉的叫声不断从头顶传来。 三人噤若寒蝉,默默赶路,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出茂密的森林,前方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一望无垠的平原,荒郊旷野,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焦黄的土地,蓬乱的枯草,破败凋零的死树,哪里有一丝生气。视野尽头是一道接着一道的丘陵,好像堕入人间苍龙的背脊! 风蚀骨原的真面目终于浮现在众人眼前! “再走不远就到西派炼丹宫了。”黄先生平望天地相接处,有些紧张的说道。 萧仲景则满不在乎:“那还等什么,快去吧,我正想看看传说中西派炼丹宫的气派呢!” 黄先生苦笑道:“现在那里只是一座铁水浇筑的坟丘,炼丹宫早已深埋地底了,不破开铁坟,我们是看不到炼丹宫的真面目的。” 萧仲景眉头一皱:“照你这么说铁丘坟没有入口,我们进不去丹宫,那万一左椋躲在丹宫里不出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黄先生微微一笑:“既然无路,我们便开出一条进入丹宫的路来!” 萧仲景冷冷看着黄先生:“铁水浇筑,坚硬无比,若以蛮力强开,岂不是大废元力?” 黄先生轻松地道:“萧先生想必也知道,敝人乃是黄狼修行成妖,天性使然,善于掘土挖洞。我有一门土遁术,能于地下来去自由,到了铁丘坟前,只要给我一炷香的功夫,我就能挖通一条通往丹宫底部的地道!” 萧仲景脸色稍缓,干笑两声道:“原来先生还有如此神技,那我就放心了。” 三人继续前行,平原路途平坦,没有树木阻隔道路,很快一座山丘状似的庞然大物横挡在他们眼前。 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铁丘坟! 第61章 荒原狼 那就是铁丘坟,通体生着铁锈的铁锈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足有一丈五尺高,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镇邪的符咒。 三人立在坟前,仰视着整座铁丘坟,好像蝼蚁观象,难免惊叹不已。 萧仲景是琅嬛城的土着居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城子东边的原野上有一座铁水浇筑的大坟,但他只当是个传说,从未放在心上。此时他亲眼目睹,方信传言非虚,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铁丘坟比我的家都要高大,这可是个大工程,要用多少铁水我简直难以想象!” 木归客从未见过如此奇观,不敢相信这竟是人力所为,不禁佩服起二百年前修筑此坟的能人巧匠,能有如此神乎其技。 黄先生将铜椁轻轻放立在地上,走到距铁丘坟五十步远停下。他用脚跺了跺土地,又用足尖挑起一块土踢到一旁,望了一眼暴露出的新土,正色道:“就从这里挖地道进去。” “黄先生,需要我帮忙吗?”木归客问。 黄先生摆摆手:“不用,你们休息会儿,我很快就能将地道打通。” 他脱掉外面的氅衣,随手扔在地上,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黄色的旋风向地下钻去,很快一个径长一丈的土洞赫然出现,无数土块从洞里飞溅出来,堆出一座座的小土丘。 黄先生这个洞是斜向下打的,打到丹宫底部后,再转直通向丹宫大门。 萧仲景怀中抱剑与木归客站在洞口,不时向洞内张望,但见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半炷香的功夫很快过去,萧仲景正抱着剑漫不经心地围着洞口转悠,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丝丝异响,立刻警觉停步,侧耳倾听。 木归客发现萧仲景神色有异,忙问:“前辈,怎么了?” 萧仲景面色凝重地说道:“有东西正在向我们这边来,听动静数量还不少。” 木归客瞬间警惕起来,趴在地上侧耳贴近地面,果真听到地面上轻微的震动声,声音逐渐清晰,敌人正在不断逼近! “不要听了,它们来了!” 木归客一怔,飞快地站起身,冷眼环视四周,只见黑暗中出现无数惨绿色的亮光,眼睛一般大小,一晃一晃的摇曳不休,好像来自地狱里的鬼火。 “呛”的一声响,萧仲景刷的将剑拔出,冷冷道:“我道什么鬼东西呢,原来是一群狼崽子!” 前方昂首站着一群灰狼,目测有四五十头。个个眼泛凶光,呲牙咧嘴,锋锐的獠牙好像魔鬼的尖刀,贪婪凶恶地盯着二人。 木归客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快速将铁剑从背后拔出,全神戒备,做出迎敌的姿势。 “前辈,我们是先下手为强,还是看看情况?” 萧仲景潇洒一笑:“这群扁毛畜生敢动我的歪心思,简直不知死活!今天非扒了它们的狼皮,回去做个狼皮坎肩不可!我们不急,看看哪只不怕死的先扑上来,直接叫它身首异处,以起震慑作用!” “好!” 狼群忽然向两边一分,从狼群里缓缓走出一只体型巨大的灰狼,那狼脸上有一条长疤,看上去远比其他灰狼要凶悍许多。 这就是狼王。 灰狼王背上骑着一只前肢绝短,通体雪白的动物,正是那只狈。 “是狼王和狈。”木归客惕然道。 萧仲景耸耸肩:“这种妖孽今日一并除了,省的以后为祸人间。” 骑在狼王身上的狈神态高傲,眯缝着一双奸滑的眼睛打量着二人,忽然它双爪合拍,作鼓掌状,口吐人言道:“二位打扮异于常人,不知来原上有何贵干?”声音尖厉,犹如铁片摩擦,刺耳难听。 萧仲景冷笑,沉声道:“当然是捉鬼诛妖!” 白狈轻蔑地扫视着二人,邪魅一笑:“那就要看二位有几斤几两了!” 夜色凄迷,月光朦胧。 莽莽苍苍的荒原之上,无数恶狼正呲牙咧嘴的盯着眼前的猎物。它们的眼睛发出惨碧色的凶恶光芒,像来自地狱里的萤火虫,为恶魔向人间传递死讯。 皮毛雪白的狈悠然地审视着萧仲景,眼睛里露出嘲弄的神色,大有小觑对方的意思。它冷冰冰地说道:“这半年以来,来到这里来的人不少,个个都说是什么得了道的仙师,扬言要铲妖除魔,为民除害。其实啊都是些半吊子的饭桶,要钱不要命的蠢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就收了人家的钱,被赶鸭子上架来这里强逞英雄,到最后枉自送了性命,真是蠢的不得了。看二位这架势,是老子带着小子来的吧。怎么,家里缺钱,为了几两银子犯的着来这里玩命?” 萧仲景冷笑一声,道:“你当我和之前来这里的那些酒囊饭袋是同一路人?” 狈阴恻恻地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萧仲景将剑与鞘随手往地上一插,取下铁胎弓,伸手从箭袋里拔出一支羽箭,挽弓搭箭,拉满弓弦,觑准白狈的额心,“嗖”的就是一箭。 他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眨眼之际就将箭射了出去。羽箭离弦,快如闪电,破空之声虎虎有威。 这一箭来得太快,白狈尚未有所反应,身下的灰毛狼王身子一扭,已腾身跃起,侧脸一口将射到的羽箭叼在嘴里。身手矫捷,实如鬼魅。 狼王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一个甩脸将羽箭甩了出去,斜刺里插入前方不远处的地上。它复又昂首挺胸,姿态高傲至极,与其余灰狼在气势上已形成鲜明对比。 若非狼王相救,白狈早已死在箭下。白狈兀自惊魂未定,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呲牙咧嘴,恶狠狠地瞪视着萧仲景,好像要一口活吞了对方似的。 萧仲景本打算一箭射死这只多话嚣张的畜生,羽箭离弦本已胸有成竹,谁知竟被狼王截下,实属意料之外。 他深知这匹半人高的灰毛狼王乃是小有修为的妖精,自不敢小觑,森然道:“好畜生,竟让你侥幸躲了一箭。小木,可带火符了吗?” “带了!”木归客忙从身上摸出十几张符纸递向萧仲景。 萧仲景接过纸符,又从箭袋中拔出三支羽箭,随手将符纸串在箭矢上,再次弯弓搭箭,觑准白狈额心,三箭连珠发射。 他喝一声:“着!” 第一箭射出,箭头上的三张火符“刷”的一声燃烧起来,火焰瞬间将羽箭全身包裹。羽箭破空射出,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半空中化作一条火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蹿向白狈的额心。 第一箭尚未射到,第二箭已离弦而来,其速度更快,劲力更强,两箭相距不过数寸,正是箭头咬箭尾,接连射来。 第三支箭亦复如斯。 羽箭射来的速度奇快,眨眼之间便即射到,本是避无可避的死局,但那灰毛狼王好似事先就知道箭矢射来的方位,只见它就地一个大力转身,狼尾如一条鞭子般掀起一股怪力,平地里卷起一股旋风向射过来的三支羽箭凌空挥击。 这股旋风奇大,排山倒海般卷起接连射来的三支羽箭。三支羽箭上的火焰瞬间被扑灭,来时火焰虽猛,可箭身却丝毫未损。 强力的旋风将它们齐刷刷卷在空中,浮沉不定。 狼王眼中凶光乍现,一声长啸后,再次甩尾挥击,又是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将那三支羽箭全部掷向萧仲景。 三支羽箭来时是一支接着一支,回去的时候却是并排着的,劲力与速度丝毫不亚于先前。 萧仲景的双眼瞳孔陡然放大,显然有些惊讶,但他反应奇快,握弓横推,迎向三支羽箭。待到羽箭射到弓弦之上时,他臂上陡然发力,猛地向下一沉,三支羽箭来时的力道顿消,转为坠力,向地上落去。他持弓翻转,将羽箭兜住,手腕微一使力,三支羽箭全部高高飞起,齐刷刷落入背后的箭袋里。 木归客看得心驰神往,忍不住喝彩:“前辈好身手!” 萧仲景怒目圆睁,瞪视向狼狈,喝道:“畜生崽子,有点道行啊,连珠火箭竟也奈何不得你!” 白狈怪眼一翻,斥道:“送死来的短命鬼,你别张口畜生长闭口畜生短的,小心舌头上生疮,从嘴里烂到你屁眼子里!本大仙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原来只会张弓射箭这些唬人的把戏,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本仙面前丢丑,孩儿们给我将他们的心挖出来,让我尝尝鲜儿!” 它短手高举,长嘴里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长啸,如一支利剑划破寂静的夜空。身后无数灰狼齐齐仰天长啸,来以迎合,一时间空旷的原野上响彻起震耳欲聋的狼嚎声。 群狼凶相毕露,跃跃欲试,月色下如黑潮一般,慢慢向二人逼近! 第62章 战恶狼 群狼的嚎叫声渐止,成群的灰狼蜂蛹而至,朝着萧仲景与木归客张牙舞爪地疯狂扑过来。 “来的好!”萧仲景拔出插在地上的利剑,对木归客道,“咱们背靠着背,莫要分开,互相照应,宰了这群畜生!” “好!”木归客握紧长剑,与萧仲景背脊相接,做好战斗的准备。 “小木,你怕不怕?” “不怕!”木归客豪气霓升,毅然说道。 “不怕就好!狼崽子着实不少,我们比比谁杀的狼多,如何?”萧仲景潇洒一笑,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好!”木归客也笑了。 “你还是个孩子,体力与力量远不及我,我让你十头狼,如何?” “才不要,要人让才能赢的比赛,那多无趣,纵使赢了也无快感!” 萧仲景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我年轻时的那股劲儿!” 群狼成合围之势向他们冲过来,有三头灰狼首当其冲,直扑萧仲景。 “来的好!”萧仲景大喝一声,一剑扫过,剑势如虹,鲜血狂飙三尺之高,血幕之下三头灰狼身首异处,狼尸摔在冲上来的狼群里。 木归客用眼角余光看到萧仲景一剑就斩杀了三头灰狼,深感佩服,同时也不甘示弱,他决心每一次出剑都要将生平所学的剑招的威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那些灰狼或许觉得木归客是个毛头小子,当是最容易扑杀的,大部分都向他扑去。 木归客鼓起勇气,右手持剑横挥,借助锋锐的剑锋发出的凌厉剑气将试图扑上来的灰狼逼退,左手拔出桃木剑竖劈挡搁,守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这时白狈那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声,群狼忽然加快速度,本来被剑势逼退的灰狼竟变得不怕死起来,发了疯般直扑二人。 萧仲景从容不迫,凭借精湛的剑术,应付这群灰狼简直易如反掌,杀到兴起之时,竟还用空着的左手抓住扑上来的一头灰狼的颈子,直接掐死,旋即抡开左臂,将死狼当做武器,挥击群狼。左右开弓,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有几只扑上来的灰狼的头部正撞在死狼的头骨上,登时脑浆崩裂,溅了萧仲景一身红白色的浆子。 反观木归客那边就有些难以招架了,群狼奋不顾身,发了疯一般从三面扑过来,张牙舞爪,嗥嗥狂叫,真好像来自地狱里的索命恶鬼。 他左支右绌,勉力招架,但自己力量有限,刚杀死逼退一波扑上来的灰狼,后面的灰狼旋又跟上,接连不断,没完没了。 到了后面,因自己体力有所不及,额角渗出细汗,忍不住嘘嘘喘气。他默念可以调匀气息的口诀,双手却丝毫不敢停歇,剑招依旧大开大合,威力十足,誓死要守住萧仲景的后背要害。 萧仲景昨天刚认识木归客,还未来得及考量他的剑术水平,此时利用眼角的余光瞧见他迎敌时的剑招,心里大感宽慰。 木归客毕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个头虽然只比萧仲景矮半个头,骨骼却还未完全发育成熟,能将剑招发挥到如此威力实为不易,可想他平时一定下了不少苦功夫。他的天赋也算不错,这个年龄剑术造诣能达到这个境地实在是难得。他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是块璞玉,用心雕琢,前途无量。 萧仲景心想,小木是英雄之后,又是萧家剑术一门中的后生子弟,若是可以得到自己的指点,将来剑术造诣定能登顶化境,仅凭此一项神技便可横行太古神州,扬名立万。自己已步入中年,人老心衰,早已厌倦了江湖上的勾心斗角、暗流涌动,下定决心要守在奉剑祠里,常伴青灯剑匣左右,孤独终老。现在有这样一个练剑好苗子在自己身边,若能传承自己的衣钵,将来他驰名天下,逢人说起师承萧家老二,那自己脸上不是大有光彩? 想到这里,萧仲景暗下决心,等左椋一事了结后,回到府邸就将自己一生中最珍贵的两件宝物赠给木归客,让他正式拜自己为师! 这边木归客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眼前的恶狼,此时体力已消耗殆尽,再也难以支持施展大量的剑招,剑势逐渐萎靡,剑招也开始变得迷乱无章。可群狼并没有退去的意思,一波又一波扑上来,不惜生命的代价势必要将自己毙于狼爪下。 突然他觉得左臂一紧,一股刺痛钻上心头,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瞥眼望去,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就见一头灰狼正死死咬住自己的臂膀,鲜血自伤口里汩汩而出。 灰狼邪恶的眼眸里凶光无限,它的身子悬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着,前爪正努力往上攀,正试图扭断木归客的胳膊。 木归客疼痛难忍,求生的本能激发起他潜在的力量,右手利剑陡然发力,一股剑气横挥出去,削去扑上来的三头灰狼的狼头,旋又回剑,一剑贯穿咬住自己左臂的恶狼的狼颈,一剑送它归西。滚烫的鲜血迸射而出,溅在自己早已惨白的脸上。 死透了的灰狼并未从他的臂膀上掉下去,兀自死不松口,死尸依旧悬在半空! 他倒转右手剑柄,伸手硬生生掰开左臂上灰狼的血盆大口,忍着撕心裂骨的剧痛,奋力将它从自己手臂上扯了下来,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狼尸扔进狼群里,逼退了新的一波扑上来的灰狼。 “你受伤了?”萧仲景察觉到木归客气息有异,急忙回头看去。 木归客咬紧牙关道:“一不留神让这畜生钻了空子。” 萧仲景将木归客拉到自己身边,以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他,不断持剑挥扫扑上来的灰狼,关切道:“你快止血,我来收拾它们!” 木归客应了一声,撕下一块衣角,一头咬在嘴里,一头攥在右手,迅速地向左臂上的伤口处缠去,很快就包扎完毕。 “这些狼崽子数量太多了,根本杀不完,我们与它们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白白浪费体力。擒贼先擒王,我看还得先把那狼狈给收拾了!” 萧仲景杀气腾腾,眼眸里凶芒毕露,逼视向站在远处作壁上观的白狈与灰毛狼王。 这时狼群之外,铁丘坟下发出异响,原来是黄先生从洞口里钻了出来。他刚一露头,就发现面前黑压压一片,一大群灰狼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不禁为之骇然。惊骇之余,他发现木归客与萧仲景正被狼群包围着,已然身陷重围,落入险地。 他知事态紧急,来不及细想,跑去一把抱起地上放着的铜椁,大喝一声向狼群冲去。他身形虽然瘦削,但好在个头极高,抱着八尺高的人形铜椁的腿部,就好像抱着一根铁柱子,竟毫无违和感。 黄先生抡起铜椁,奔入狼群,对着面前的灰狼挥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扫就扫死一片。铜椁过处,血肉横飞,遍地狼尸。 “萧先生、木小友莫慌,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地道可打通了吗?”萧仲景朗声问道。 “打通了!” “好急了!”萧仲景左手揽住木归客的腰部,持剑疾冲,如一道狂野的旋风,直直冲进狼群,向黄先生的所在地杀去。他如战神一般,所向披靡,狼群不敢直迎其锋芒,纷纷给他让道。 很快萧仲景就与黄先生会和,那些灰狼又分作两路合围过来,形成一个圆圈,将三人困在垓心。 “狼群以白狈狼王为首,只要拿下它们,不愁狼群不退。小木受伤了,黄先生劳烦你照看他,我现在去砍了那狼狈的头来!”萧仲景以命令的口吻对黄先生道。 “是!” “前辈小心!”木归客面色惨白,显是失血过多。他捂着伤口,艰难地说道。 “放心,我去去就来!” 萧仲景提剑在手,昂首阔步向狼群走去。前方狼群见他走了过来,骇于他的威势,吓得纷纷让道,竟无一狼敢去阻拦。 远处的白狈面色转沉,不断尖声呼啸。狼群听到这声音后又有几头不怕死的灰狼向萧仲景扑去,但都被他随手挥剑砍去狼头。 萧仲景目空一切,根本不把眼前的群狼放在眼里。他突然加速疾奔,如一支离弦箭般向白狈与狼王冲去。 他纵声长啸道:“畜生崽子,敢来试试萧二爷的剑锋的锋利吗!?” 第63章 狼王妖 萧仲景杀出狼群重围,持剑直取白狈狼王。 灰毛狼王张开血盆大嘴,露出森森白牙,它眼眸里凶光大盛,身子陡然人立而起,足有一人之高,体态壮硕,不输任何一位成年男人的身材。 狼王一把扯下背上的白狈,举到大嘴前,一口将它吞入腹中。 萧仲景眼睁睁看着狼王竟然将瘦小的白狈一口活吞了,大感诧异,但他疾冲的势头丝毫未减,手中长剑在月光的掩映下,发出森寒的锋芒。 狼王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位身材高大、健壮如牛的老者,生的满脸横肉,眼中凶光毕露,脸颊上一道深长的疤痕格外醒目。 老者从头到脚,毛发极其旺盛,蓬乱如草的长发,连鬓的络腮胡须,虽然衣不蔽体,可生着一身的灰色绒毛,遮盖住大部分体位。 它这副样子俨然就是个野人! 老者大口一张,长舌从内伸出,舌尖顶着一把剑的剑锷,将剑柄从嘴里推了出来。它大手一扬,一把抓住剑柄,竟从嘴里拽出一柄冒着墨绿色光芒的铜剑出来! 萧仲景停在狼妖十步之外,看着狼妖手中的铜剑,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也会使剑?” 狼妖横剑当胸,口吐人言道:“老子平生无甚爱好,唯好击剑。修行数十载,自认为天下剑士能胜我者寥寥无几。小子,老夫我玩剑的时候,你怕是还在鬼界飘着呢!”声音沉重,犹如闷雷,语气狂妄至极,大有轻蔑之意。 “哦?”萧仲景神采奕奕,笑呵呵地说道,“玩的早不代表玩的好,二爷小时候还会玩泥巴呢,现在不还是照样搓不过那些光着屁股蛋子的小屁孩儿们。妖精,二爷瞧你活像个大耗子,当真滑稽的很。你也莫要拿把剑班门弄斧了,趁早自裁了吧,不然二爷出手,你难留全尸!” 狼妖脸上罩着一层深重的杀气,怒目圆睁,冷哼道:“鼠辈!” 萧仲景闻言大怒:“妖精,吃二爷一剑!” 寒光一闪,长剑陡然刺出,剑气恢宏,去势极快,直刺狼妖颈子。 “雕虫小技!”狼妖横剑直迎而上,“呛”的一声响,双剑相击,火星迸射。 一个照面过后,双方各退一步。萧仲景斗志昂扬,潇洒地耸耸肩,冷冷道:“妖精力气倒是不小!” 狼妖眼中厉芒一闪,冷哼道:“你吃奶的力气也不小!” 萧仲景左手一扬,手中已多一支玉箫。 “怎么,觉得打不过我,想鼓乐乞求老子饶你一命?”狼妖语气中大有嘲弄的意思。 “我乞求你?我看是你乞求我才对!” 萧仲景左手一挥,手中玉箫变为一柄由潺潺水流组成的剑。 尺水剑! 萧仲景虚握着尺水,抢步上前,右手铁剑中宫直入,左手尺水斜刺里挥出,直取狼妖腰腹。 剑招大开大合,快如闪电。 电光火石之间,狼妖转腰侧避尺水,挥剑隔挡刺来的铁剑。 萧仲景左手腕倏地一抖,本已过去的尺水凌空迂回过来,水流从狼妖后方刺过来。 星河水奇寒无比,狼妖察觉到后腰寒气突袭,大骇之下,心念急转,倒转剑柄,向后戳去。 “噗”的一声响,激流撞在铜剑之上,水流被剑锋劈的一分为二,分成两股细流,绕过铜剑,缠上狼妖的丰腰,这一缠连并它握剑的右手也缠在了一起。 萧仲景突然向后急退,左手猛然使力,水流被他拽的失去剑的形状,转变成一根细长的水鞭。 “起!”他大喝一声,往上使力,水鞭凌空飞起,将狼妖的身体拖到半空。 “宵小之徒,你使诈!”狼妖身在半空,左手向腰畔上的水流抓去,试图挣脱束缚。可水流是无质之物,任他怎么去抓都抓不住。水虽无质,却绵柔无比,富有韧性,若有若无的绵力不断向它的腰部收缩,似是无穷无尽,任它力气再大,也无法挣断这股涓涓细流。 “你别费劲了,水乃流质物,你这等凡胎妖物如何能抓住?水性至柔至刚,量敌力而改己力,以柔克刚,以刚克柔,你全凭蛮力怎能挣脱?妖怪,安心受死吧!” 萧仲景使出一招“飞剑术”,将右手长剑向狼妖颈子掷出。 利剑破空射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耀眼的银弧,月色下灿若明星的长剑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银色拖尾,好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短暂而炫目的迷人光彩。 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瞬间就飞到狼妖的面前。 眼见利剑射到,狼妖反而面不改色,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与恐惧。它大嘴一张,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张开到常人根本无法达到的程度。它将大嘴迎向飞来的利剑,嘴里竟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竟是先前被它吞入腹里的白狈竟从中钻了出来。白狈洁白的皮毛上沾满了粘稠的污秽之物,就好像银白的雪地上泼了一桶泔水,恶心肮脏到了极点。 白狈伸出绝短的前肢,双爪往前一送,正夹住飞剑之尖后三寸的位置。它冷眼看向萧仲景,咧开尖嘴,露出邪谲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对方本事不过尔耳。 狼妖亦发出铁器摩擦似的渗人笑声,这笑声就好像是从喉咙眼里硬挤出来的,比夜猫子叫还难听,实在不堪入耳,嘲笑的意味直接飚升到极点。 萧仲景本以为白狈早成了狼妖腹中消食,怎料到它不过是藏在狼腹中,好将自己置身事外。若是刚刚与狼妖缠斗在一起,白狈突然从狼嘴里钻出来个突袭,纵有护体金莲庇佑,也必受点小伤。想到这里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惊讶之于不免暗自庆幸没有与狼妖多做纠缠。 “雕虫小技!”狼妖哈哈大笑。 “跳梁小丑!”白狈嘻嘻邪笑,将飞剑送到狼妖左手里,挤眉弄眼道,“好一条流水构成的鞭子,被它缠住,当真棘手。不过也不足为惧,本大仙略施小计就能化解。” “你有何法?快快救我脱身!”狼妖大声道。 白狈嘻嘻笑道:“据五形相生相克的道理,水来土掩,天下之水莫不被土克,本仙只需结个土阵便可消解这条水鞭!现在正是戌时,土相大盛……” “别解释了,快点施法!”狼妖不耐烦地叫道。 白狈将身子完全从狼口里抽出,爬上狼妖的头顶,张开尖嘴,吐出一条黑色的烟雾。烟雾吐在地上,烟灰正好构成一座八卦法阵,只见四方中央,坤艮土位气运大盛,北方坎水位黯然失色。 法阵结完,大地轻微震颤,平地里卷起一阵狂风,掀起无数土块,向半空中的尺水鞭子包裹而去。水土交融,土块将水吸入体内,水瞬间从无质物转为有质物,化为一条烂泥! 第64章 神之剑 狼妖挣脱泥鞭的束缚,扭动扭动脖子,伸展伸展筋骨,十分享受地笑道:“小子,现在是谁受死,还犹未可知!” 萧仲景脸上微一变色,口中念了个法诀,只见落在地上的泥鞭中忽然升起无数水滴,在半空聚成一汪,旋又变成剑状,回到他手里。地上的烂泥因失去水分,重新变成一个个干硬的土块。 狼妖张开大嘴,容白狈钻入里面。它左手持铁剑,右手持铜剑,纵身跳向萧仲景,照头就劈了下去。 萧仲景闪身避开,奋然激昂地道:“单论剑法你当我会输你?我只不过没有认真罢了,现在二爷跟你动真格的,十招之内拿不下你,萧二爷的名字倒过来写!” “第一剑,飞凤横来,接剑!” 萧仲景的这一剑,如惊鸿过隙,美妙绝伦。流水组成的剑身在半空中时左时右,飘忽不定,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剑尖所指却始终在敌方要害。 狼妖从未见过如此变幻莫测的剑招,不知剑尖究竟刺向何处,当真诡异!它只能手挽剑花,在身前一尺处舞出一道剑气帘幕。 “噗!” 一声极轻极柔的声响传出,狼妖肋下中剑,伤口只有针眼那么大,被尺水的细流刺入,刺的极深,一条血线从里面滋射出来。 狼妖大惊,往后急退,愕然道:“这一剑,非是你剑法之高,而是你剑之邪,你的剑太也邪门!” 萧仲景冷笑一声:“聒噪!第二剑,忘形走神!” 第二剑中宫直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藏杀招。 剑有其形,而流水无形,剑招有形,而剑士的思想无形。持无形之剑,怀无形之思想,抛弃有形之剑招,而抓剑招中潜藏的神韵,乃是这一招的要旨。 忘形走神,去有形之质,化无形之神。纵使对方使出如何剑招应对,只要神韵不乱,皆有迎敌之手段。往后剑招皆走神韵,不断递出,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狼妖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接下这一剑,可自己剑招出手,对方剑势陡变,还是平平无奇的一招,但自己却如何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了。 这一剑,狼妖肩头中剑,一条血线自伤口中滋出。 “第三剑,睚眦弑杀! 这一剑一改先前的变化莫测,剑招大开大合,出手即是杀招。柔和的尺水陡然间变的比钢锋还要锋利,流水之间竟发出“铮铮”之声! 狼妖持铜剑抵挡。 “砰”的一声闷响,铜剑剑身竟被水柱撞的凹进去一个坑,尺水于空中分成无数条水流,越过铜剑,直刺向狼妖的胸口。 这次狼妖的前胸处有七八条血线狂飙出来,溅了萧仲景满身的狼血。 萧仲景一脸鄙夷不屑,肃容道:“区区狼妖,也敢与我论剑。殊不知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井底之蛙,自以为练了几年把势,就觉得人外无人了?尔不过跳梁小丑,安敢笑我雕虫小技,接下来的三剑不知阁下拿什么接?” “第四剑,万法空灵!” “第五剑,千刃之势!” “第六剑,弹指银辉!” 三剑接连使出! 一剑空灵儒雅,如山间清风,徐徐而至;一剑气势恢宏,如海涛巨浪,磅礴无伦;一剑弹指铮鸣,如妙笔作画,轻描淡写。 狼妖早吓得体无完肤,哪里还接的了这三剑,三剑一过,它的身子就像筛子一般,十七八处伤口中正往外滋着血线。 狼妖惨嚎一声,将手中铁剑掷向萧仲景,转而拔腿就跑。 萧仲景轻松接过铁剑,飞身追了上去。 狼妖狂奔一阵,听得后面风声鹤唳,知是萧仲景穷追不舍。它猛然回头,大嘴一张,里面爬出奸滑的白狈来,白狈同样张开尖嘴,一股黑烟直喷向萧仲景面门。 萧仲景见状急忙掩面,向旁边闪避。趁此空隙,狼妖一声长啸,远处正在合围木归客与黄先生的狼群听得这声长啸,掉转身躯,直奔萧仲景而来。 黄先生正苦于难以招架群狼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此时狼群突然撤走,立即转危为安,不免暗自擦了一把汗。 狼群转而将萧仲景围在垓心,狼嚎之声不断高涨,却无一狼敢上去扑击。 萧仲景轻蔑一笑:“凭这些狼崽子也想困住我?” 狼妖又是一声长啸,这是它对群狼下达的命令,势必要阻截住萧仲景。群狼一向以狼王为首,甘愿为狼王出生入死。它们听了这声长啸,瞬间精神高涨,个个奋不顾身,发了疯一般猛扑向萧仲景。 萧仲景微一皱眉,手中铁剑挥砍不止,扑上来的灰狼皆被他像砍瓜切菜一般的削去狼首。 狼妖趁他对付狼群之时,早溜之大吉矣。 萧仲景眼见狼妖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却难以脱身去追,当真懊恼。他突然暴喝一声,声如龙吟,响彻天地。群狼从未听过如此声威,登时被震慑住,又见狼王已逃,立时分做鸟兽散。 萧仲景看着满地狼藉,长叹一声道:“只可惜让那妖精跑了!” 他收了尺水,提着铁剑来到木归客与黄先生身边。 木归客虽受了点伤,但见到萧仲景使用高深的剑术杀退狼妖与群狼,深感佩服:“前辈神技,晚辈今日总算开了眼界了。” 萧仲景摆摆手,道:“不说这些,小木你伤势如何?” 木归客含笑道:“小伤,没事的。” 黄先生忧心忡忡地说道:“萧先生,我曾听家母提及过,这狼妖乃是左椋的爪牙,作恶多端,杀害了不少生灵呢。” 萧仲景冷笑一声,道:“不过尔耳,只可惜让它逃了。这畜生最好以后安分守己,别再为祸人间,不然我定将它碎尸万段。通往丹宫的地道现已打通,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左椋,我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萧仲景打头,木归客次之,黄先生背着铜椁最后,三人进入漆黑无比、深不见底的地道,顺着倾斜而下的地道往前走,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地道转直,又走片刻,到达尽头。三人头顶是一个大洞,上方就是西派炼丹宫。 萧仲景一马当先,钻出地道,其余两人也跟着钻了出来。 “这是丹宫的什么地方?”萧仲景问。 “惭愧,在下搞错了方向,没能挖到丹宫正门,这里想必是左椋的一间炼丹房。”黄先生放下铜椁,指着丹室中央的一只庞然大物说道。 那是一口青铜丹炉,足有一丈五尺高,炉子本身十分庞大,十人估计也很难合抱住它。炉身上雕有精美的云纹,部分地方绘有彩漆,腹部是麒麟张口的炉门,两侧置铺首衔环,底部由四兽头足支撑。炉子不远处安放着十几口彩缸,不知里面盛装着何物。 萧仲景打量了两眼炼丹炉,对这口铜疙瘩实在不感兴趣,转而向丹室的其他的地方看去。 东面的墙前有一排木架,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的炼丹工具。 西面墙上嵌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青铜兽头,个个张着大口,露出森森獠牙。每只兽口里面都伸出一条细舌,上面有一个圆环,环上绕着一根三指粗细的铁索,索链拉得笔直,斜斜向上,另一端绕在石室上面的石梁之上,索链末端挂着一只大铁笼子。 一共一十六只铁笼子。 三人皆有夜视的能力,一齐向笼子里面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三人同时一怔。只见每只笼子里面关着四具森森白骨,骨骼小巧,竟是童子之躯。 共计六十四具童子的尸骨! 第65章 云雨湖 木归客从未见过这么多死人的白骨,而且还是十岁左右孩子的尸骨。这种惨绝人寰的场景就好像山谷里爆发的洪流,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使他既感震慑,又觉残忍。他的内心无比沉重,再也不忍直视,默默垂下眼帘。 萧仲景望着铁笼子里躺着的尸体唏嘘不已,叹道:“这西派炼丹师,真是歪门邪道,害人不浅!可怜这些孩子们了,人生还未开始,就被关在了这暗无天日的丹宫,在痛苦绝望的折磨中离开人世。” 黄先生面如死灰,不敢再抬头去看笼子里的白骨。说到底这些孩子身上的肉都是他母亲所食,虽然他们并不是死在黄母手上,但黄母暴食尸肉,让死者不得安宁,实在是罪大恶极。满满的罪恶感就像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他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奢望能够得到这些亡魂的原谅。 这时木归客痛苦地呻吟一声,捂着左臂伤口,面色十分难看,缓缓向地上坐去。 萧仲景忙上前关切地询问:“小木,你怎么了?” 木归客苦笑道:“伤口隐隐作痛。” 黄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我这里有治伤的丹药。” 萧仲景眉头一皱:“拿来我看看。” 黄先生将瓷瓶递了过去。萧仲景接过瓷瓶,拨开木塞,举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才道:“闻这味道,丹药的原材料里有不少名贵的药材,的确是疗伤的灵药。” 黄先生知道萧仲景不太信任自己,毕竟自己是妖,倒也情有可原。他有些尴尬地说道:“这瓶丹药我早就准备好了,以防不时之需。” 萧仲景微微一笑:“还是黄先生考虑的周到。这药该如何使用?” “内服外敷。内服两颗,另用一颗碾成粉末,敷在伤口上就好。” 萧仲景点点头,倒出三颗丹药后,将瓷瓶还给黄先生。 “来,小木。”他将两颗丹药送到木归客唇前。 木归客张嘴服了下去。 萧仲景又用手指将药丸撵成粉末,轻轻拆开木归客包裹伤口的衣带,衣带揭下后溃烂的皮肉赫然暴露在眼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里面不时还有紫红色的血水流出来。 “这畜生下口可真重!”萧仲景看着伤口怒不可遏,又心疼不已,急忙为木归客的伤口处敷上药粉,转向黄先生道:“黄先生,我瞧你穿的长衫布料不少,要不你撕点下来给小木包裹伤处。” “啊?好!”黄先生有些不知所措,稀里糊涂地撕下长衫下摆的一角,上前为木归客将伤口包裹好。 “多谢前辈,多谢先生。”木归客垂首道谢。 萧仲景盘腿坐到地上,横剑于膝。他深知木归客的伤势,不能牵动伤口,需得静养,便道:“经历一场恶战,想必二位都累了,不如在此少息片刻。二位意下如何?” 黄先生立即领会他的意思,笑道:“在下确实有些倦乏了,在下打个盹儿,烦请萧先生待会叫我。” 萧仲景点头答应。 黄先生靠坐在铜椁前,以手撑着脸颊,闭上双眼,很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木归客望了他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萧仲景温言道:“小木,你也抓紧休息吧。” “好。”木归客盘膝坐定,闭目养神,调匀内息。他本不想入睡,可眼睛闭上后脑子很快陷入模模糊糊的状态,没一会功夫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天边彩光一现,一座高峰竦峙在眼前,顶峰云雾缭绕,宛若仙境。一所小筑建在山麓下的清幽之处,只见小筑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怀春”两个大字。 木归客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得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他迷茫糊涂的时候,小筑那边突然传来女子的谈笑声,声音清脆婉转,宛若银铃轻摇,有股摄人心魂的魅力。 木归客闻声一怔,脚下不由自主地追踪着声音的来源而去。来到小筑门前,女子的笑声越发清晰,正是从小筑内传出。 他微微蹙眉,正欲敲门,这时小筑大门倏地向两边打开,从里面婀娜而出二十几位身穿素衣的小姑娘。 这些小姑娘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姣好,肤如凝脂,大有出水芙蓉的清丽美。乌黑亮丽的秀发披在脑后,光可鉴人,宛若乌云轻轻柔柔的落在美丽的山峰上。 她们身材曼妙,一个个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门来,有说有笑,好像春天里活泼可爱的小燕子。 木归客看得呆了,木讷讷地站在门边,瞧着她们一个个从小筑里面走出来。待到最后一位小姑娘走出后回身关门了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问道:“姑娘,请问这是哪里?” 那小姑娘扬起秀丽的小脸,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更衬的她的明艳可爱。小姑娘清澈温柔的眸光落在木归客的身上,她浅笑嫣然,嘴唇款启,发出黄莺似的清脆声音:“这里是巫山。” 她看到木归客这样一位陌生的少年竟然不惊讶,反而笑脸相迎,热情至极。 木归客被她甜美的笑容打动,先前的头痛感竟轻了不少。 那小姑娘柔声问道:“小阿哥,你从哪里来?”声音清脆好听,犹如环配叮当。 “我……”这个问题登时将木归客难住,他苦思半晌,只觉得脑子里面一片混乱,竟想不起先前的事来,只得摇头苦笑,“我记不得了。” 小姑娘笑盈盈地道:“那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木归客拍着脑门,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我也记不得了。” 小姑娘抿嘴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不仅来自哪里忘记了,就连要去哪里也忘记了,我瞧你一定是个糊涂虫。既然你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不如跟着我们姐妹去玩耍吧。” 木归客问:“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小姑娘脸颊泛起一抹娇美的红晕,她呢喃细语道:“去云雨湖。” 木归客没太听清:“云雨湖?” 小姑娘轻轻点头:“云雨湖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的山谷里,那里风景可好了。山另一头的阿哥们也会去那里,到时大家在湖里嬉闹,快活的很哩。” “山另一头的阿哥们?这座山里还有其他人住吗?”木归客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 小姑娘嘟起小嘴:“小阿哥,你问题好多,我只一张嘴,可回答不了你这么多问题。阿姐他们都走远了,我得赶快跟上去了,阿哥你跟不跟我来?” “我……”木归客不知所措,一时难做决定。 小姑娘见他踌躇不决,迈一小步向他靠近,一把拉起他的手,笑盈盈地道:“小阿哥,随我共赴云雨吧!姐妹们见我带你这样一位俊俏的阿哥去,一定羡煞的要命呢!”不由分说,拉着木归客就走。 木归客一时间浑浑噩噩,竟身不由主,只得跟着她前行。 “小阿哥,你叫撒子名字?” “木归客。” “木归客。”小姑娘念叨了两遍,才点头浅笑道:“这名字文绉绉的,真好听,我记心里咯。我叫曲霏儿,小阿哥你要记好呀。” “曲霏儿。”木归客念了一遍名字。 “是的,曲霏儿。”曲霏儿明眸善睐,正温柔地凝望着木归客清澈的眼眸。 二人遥遥跟在诸女后面,期间木归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至于是哪里不对劲呢,他思索良久,却始终说不上来,无奈之下只能稀里糊涂地往前走。 时间不大,众人进入山谷,踩着地上凹凹凸凸的鹅卵石往前行进,地势逐渐平坦开阔起来,前方一条湍急的瀑布自山顶飞泻而下,注入一片清澈的大湖里。水面波光粼粼,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氤氲的白雾在湖上萦绕,湖边青草茵茵,遍地鲜花,远远传来芬芳的香气。 木归客遥遥望见湖心似是有人,这时曲霏儿指着那片大湖道:“那里就是云雨湖,是不是很漂亮?” “是很漂亮。”木归客陪笑道。 “山那边的阿哥已经到了,我们也快去吧!”说着拉紧木归客的手,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子向大湖小跑过去。 随着离湖越来越近,木归客瞧清湖心的那些人,原来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男子,个个俊俏非凡,正光着身子在湖里嬉闹,响起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先到湖边的那些少女纷纷向湖里的少男招手,而后解下衣带,脱下一身素衣。雪白娇嫩的肌肤,年轻美丽的酮体,小有发育、珠圆玉润的乳房,都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她们像鱼儿般跳入水里,在欢声笑语中向湖心慢慢游去。男女双方在湖心相遇,先是一番嬉闹,随后两两成伴,交缠在一起,画面不可描述,一时间春光无限,嬉笑声、娇吟声此起彼伏。 第66章 骷髅女 木归客看得目瞪口呆,立即驻足,任曲霏儿如何使劲拉他,也不肯走了。 “小阿哥,你怎么不走了?”曲霏儿疑惑地望着他。 木归客羞的面红耳赤,只觉得浑身燥热,好似着了火。就连嗓子眼儿也难受得很,像被人堵了一把沙子,又干又涩。他急忙闭起眼睛,挣脱曲霏儿抓着的手,强压下心中的那团火,语音颤抖地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小阿哥,你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些什么呢?” 木归客并不理她,仍旧不停地念着四句话,希望借此帮他摒弃欲望,以保内心一片澄澈。 “小阿哥,你睁开眼睛瞧瞧呀,你瞧阿姐和阿哥他们在湖里玩得多开心啊,我们也去玩好不好?霏儿只和你玩,你开不开心?”曲霏儿的声音愈发的酥麻柔魅,犹如梦呓在耳边萦绕,竟有勾魂摄魄的诡异魔力。 “君子慎独,卑以自牧!霏儿姑娘,我就不去了,你独自去吧,我想我该离开了……” 木归客话未说完,脸颊忽然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兰香之气,竟是曲霏儿姑娘凑唇而来! “姑娘!” 木归客浑身剧震,慌忙向后退了一大步。他还未站稳脚跟,身子突然被人紧紧抱住,一股温暖柔软的奇妙感觉传上全身,他如遭电击,大声道:“姑娘请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呢?霏儿喜欢抱着小阿哥呢。”曲霏儿发出粘腻的娇音。 木归客浑身痉挛,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泼在沙漠里的一汪水,迅速流失。他想推开曲霏儿,但对方抱的太紧,试了几次都没能做到。 他刚想说话,嘴唇突然被封上,温软湿润的舒爽感冲击着他的脑神经。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曲霏儿的秀脸就在自己眼前,小姑娘双眸紧闭,脸颊绯红,正陶醉在男女亲吻的迷醉感中。 木归客大惊失色,他毕竟是个少年男子,于男女感情正处在懵懂时期,也并非一窍不通,此时此刻一位妙龄少女就在怀里,触手可及,他哪里经受的住这样的诱惑。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也不是不知道,理性也一直在告诉他要克制欲望,绝对不能越礼,不能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的头脑飞速运转,思想进行着强烈的斗争,最终理性战胜欲望,努力凝聚起一股劲儿,一把将曲霏儿推开。或许因为用力太大,曲霏儿向后急推,踉踉跄跄,一跤坐跌在地上。 曲霏儿坐在地上,一脸委屈害怕,眼眸闪烁着泪光,紧盯着木归客,好像个受了伤的小兔子,对一切外界事物生出提防的心思。 “对不起!”木归客深感愧疚,惶然不敢直视曲霏儿的目光。 “我这么惹你讨厌?”曲霏儿慢慢站起身,眼里噙着泪,呜呜咽咽地问道。 “没……没有!”木归客慌了神,抬头望向大湖方向,那些少年男女依旧在湖心抵死缠绵,浑然不知置身何处。 木归客的一颗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姑娘,我要走了,有缘再会!” 木归客用强硬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随后转身大步向谷口走去。 “小阿哥!” 身后的呼声不断传来,声音越来越大,竟是由远及近, 曲霏儿追上来了! 木归客的左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他以为是曲霏儿追来想要挽留她,头也不回,振臂想要甩脱对方的手。但他左臂刚一使力,一阵剧痛瞬间感传遍全身。 他倒抽一口凉气,皱着眉头往左臂看去,就见前臂上缠着三层衣带,上面还有已经干了的血污。 “我怎么受赏了?” 木归客一怔,只觉得天旋地转,思想瞬间陷入一股旋涡里面。 他痛苦的呻吟一声,俯下身子,用右手按住额头,试图静下心来。 “小木,小木!”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萧前辈?” 木归客猛然抬头,深邃沉寂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清明的光彩。 “我不是在炼丹室里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想起来了,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 “小阿哥,能不走吗,霏儿一切都依你。” 身后的女声再次传来,语调低迷,语气充斥着委屈的情绪。 “我究竟怎么来这里的?” 木归客遥望前方,入眼之物皆觉得别扭。他惶惑心急,迫切地想知道究竟自己身在何处,又是怎么从炼丹室来到这里的? 他越想越气,气极反怒,转头向身后吼道:“你实话实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木归客顿感毛骨悚然,只见一副惨白森森的骷髅正站在自己身后,犹如枯树枝的五指正抓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小阿哥,你怎么了?” 骷髅的下颚慢慢张开,原本是嘴的地方现在却是一个漆黑的洞口,洞里正发出着女子婉转动听的声音。 木归客惊呼一声,吓得魂飞天外,险些晕厥过去。 木归客年纪虽然尚小,但他身为天师,曾读过不少奇文异书,对世界上的古怪事多少是了解一些的,又加之他自幼潜心修行,有先天罡气护体,也不太惧怕小鬼小妖。 饶是如此,他乍见一具白森森的人骨站在眼前,且与自己相距咫尺,也难免吓了一跳。 骷髅头上那两个鸡蛋大小的眼洞里面漆黑一片,虽然没有瞳仁,但它却是在直勾勾地盯着木归客。 木归客只向那两个眼洞看了一眼,只觉得如坠冰渊,浑身直冒凉气, 那两个眼洞就好像是地狱里的两口井,漆黑无伦,深不见底。但这两口“井”却又有股魔力,一股摄人心魂的魔力,就好像里面藏着无数擅长蛊惑人心的恶鬼,正试图用花言巧语将你骗入井中,让你万劫不复! 木归客不敢多看了,立即将视线瞥向一边。他发现自己的左臂还被骷髅抓着呢,心念急转之下,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抓上骷髅手腕,以武技中“错骨手”的手法,将骷髅手腕硬生生折起,旋又一把推了出去。 “啊!” 骷髅口中仍旧发出一声女子的娇吟声,整具白骨身子向后跌出,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木归客再次遥望云雨湖湖心,只见先前在水中缠绵的少年男女此时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阴森恐怖的白骨,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拥抱在一起。 木归客惊骇之下,又觉得恶心,他强作镇定,迅速拔出桃木剑,怒指向眼前骷髅,冷峻的目光直直逼在它身上,惕然问道:“你这小鬼,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原本身在西派炼丹师的丹宫中,你使了什么妖法,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你这人好没道理,明明是你自己来这里的,怎么反怪起人家了?我一番好意邀请你去湖中玩耍,你却对我恶语相向,甚至还动手打我。你真没良心,算我瞎了眼,就不该与你搭话。”骷髅的下颚正上下缓缓动着,里面发出女子委屈的声音,说到最后声音颤抖,竟呜呜咽咽起来。 第67章 浮生梦 木归客瞧着一具骷髅竟在自己面前卖乖装可怜,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当即冷冷道:“少假惺惺的,我虽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的鬼精,但你的伎俩却也休想骗到我。现在我要离开这里回到炼丹宫,你若不想尸骨遭殃,就老实告诉我出去的方法!” 骷髅止住哭声,突然掩面咯咯娇笑:“小阿哥,你不仅没良心,你还很没礼貌。难道这就是你询问别人时的语气和态度?好像我要害你似的,何况我并没有害你。我明确的告诉你,我虽是只鬼精,可从未有过伤天害理的心思,更没有要害你的心思。我们姐妹幽居浮生幻梦中,沉浸在自己的逍遥世界里,已经度过了将近两百年,外面的人是休想到此打扰的。我还正奇怪呢,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们姐妹中可无一人将你的魂魄摄入此处,我们更不会让外人来扰了我们的清净。” 木归客一怔,狐疑道:“不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骷髅轻轻哼了一声:“当然不是!” “那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问你自己去。” 木归客将信将疑,蹙眉问:“你刚刚说的浮生幻梦,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梦境。”骷髅声音变低,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能进入左椋的丹宫里,想必你也不简单。哎,实不相瞒,我们姐妹和山那边的阿哥们本是二百年前大周那位荒淫无道的皇帝抓来,供给左椋取心血炼制丹药的童男童女。我们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丹宫中,关在牢笼那一方寸之中,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生怕下个被开膛取心的就是自己。我们也曾幻想着有人能来救我们出去,可直到西派倒台,我们也无人问津,最后只能活活饿死。我们都是些可怜人,甚至死后也不得安宁。我们死后,尸身不但没人收殓,竟招致贪嘴的黄狼,将我们身上的肉一片又一片的啃咬下来,吃进肚子里。我们虽然死了,却也能够感受到痛苦,那滋味可当真难受的很啊!” 木归客听它说的情真意切,不像撒谎,也不禁同情起它生前的遭遇,草草将桃木剑收了起来。 骷髅的声音转悲,呜呜咽咽地续道:“因为我们是枉死之人,死后怨念深重,魂魄无所寄托,只能游离在尸骨附近,飘荡于丹宫之中。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们的尸骸中结出骨丹,我们依附在骨丹上,借助骨丹的灵气来吸收来自大地的力量,尝试开始修行,经年累月,我们的修为不断提升。我们曾幻想过,若是我们能够活着出去,就去找一处世外桃源,大家都住在一起,互相帮助,过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这毕竟只是我们的奢望,我们死后这也就成了我们的执念。我们还是太想过上那样的生活了,于是我们合力,竭尽修为,最终织造出了这样一个梦境,一个真正只属于我们六十四个亡魂的梦境。” 木归客听完为之唏嘘,喃喃地道:“原来是这样。”转而态度诚恳地道:“实在是对不起,我脑子一热,说了许多混账话,冲撞到了姑娘,我在此向姑娘赔罪!” 不知何时那具骷髅重新变回少女的模样儿,她掩面浅笑,轻声地道:“好啦好啦,我原谅你了。其实你这样也无可厚非,你是人,我是鬼,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待见我,我也不怪,只是你说我想害你,我实在是冤枉的很,我可半分害你的心思都没有。若是我说谎,定叫天打五雷轰。” “我……”木归客一时语塞,脸颊涨的通红,歉然垂下脑袋。 曲霏儿瞧着他的窘样儿,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人有好人和坏人之分,鬼也有好鬼和坏鬼之分,你以后可不要一棒子打死了,也该分清好坏才是。” 木归客点头道:“姑娘教训的是!姑娘没有害我的心思,当然是好鬼,那左椋作恶多端,他才是坏鬼。” 听到“左椋”两个字的时候,曲霏儿的脸色转变的有些难看:“小阿哥,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左椋吗?” “是的,左椋作恶多端,已经在琅嬛城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闹得琅嬛城百姓人心慌慌,现在晚上都没有人敢出门了。我和两位前辈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彻底铲除左椋的邪魂,让琅嬛城重归太平。” 曲霏儿闻言有些惊讶与慌张,她急忙道:“左椋修行邪法,修为十分深厚,而且他还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怕小阿哥不是他的对手。小阿哥,要不你还是走吧,不要枉自送了性命。” 木归客没有丝毫惧色,毅然道:“除恶卫道,乃是我门的职责所在,就算左椋再厉害,我也是要去会一会他的。我自知修为浅薄,与左椋的修为相差甚远,但我就是要不自量力一回,就算鸡蛋碰石头,也要叫这魔头知道中州尚有正义之士,不会就这样看他为非作歹而置之不理的!” 木归客的一席话深深震撼到了曲霏儿的内心,她不禁对眼前的少年刮目相看,也更添了几分好感。她嫣然一笑,道:“我明白了。” 木归客态度恳切地说道:“烦请姑娘指点我一条离开浮生幻梦的路,在下感激不尽!” 曲霏儿问:“自然。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小阿哥是怎么进来的。我瞧你左臂受伤了,是吗?” 木归客点点头。 曲霏儿正色道:“我知道了,我想是小阿哥受伤后失血过多,导致气血不足,又加上丹宫中邪气弥漫,使你心智迷乱,这才失去意识后六神无主,魂魄飘至这里。” 木归客边思索边沉吟道:“是了,一定是这样!我自受伤后,就觉得心神不宁,体内真气不稳,耳边总是会响起一些杂音。哎,还是我修为太浅了。” 曲霏儿微微一笑,道:“修为浅以后可以再练,这你不必灰心,我先教你出去的办法吧。你可闭上双眼,用心去聆听,看看是否能听到外面的人呼喊你的名字。” “刚刚我的确听到萧前辈叫我来着,若不是他喊我一声,令我鹈鹕灌顶,或许我还想不起来之前的事呢。” 说着他闭上双眼,聚气凝神,用心去感知,去聆听。果不其然,没一会他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木,小木!你醒醒!” 是萧仲景的声音,他正不停地呼喊着自己! 木归客睁开双眼,激动地道:“我听到了,我听到了!萧前辈正在叫我醒过来!” 曲霏儿轻轻点头,慢慢道:“你身边可带了什么法器没有?” “法器?哦,我有天师令。”木归客从腰间取下天师令,举到曲霏儿面前。 曲霏儿乍见此令,忽然面色煞白,浑身发抖,抱着双肩,慢慢蹲下身子去。 她气息虚弱,声音颤抖地说道:“小……小阿哥,请你将她举到一边去吧。这的确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里面蕴藏的力量太强,我一看到它就心神剧震,浑身乏力。” 木归客急忙将天师令收入袖子里面,歉然道:“抱歉,让你受惊了。” 曲霏儿缓缓站起身,苦笑道:“没事。现在你只要拿着这块令牌,闭上双眼,聆听你伙伴的呼喊声,一直往前走就能出去了。” “多谢姑娘!”木归客欣喜不已,急忙道谢 。 曲霏儿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道:“小阿哥,左椋的尸骨被锁在丹宫大殿里面,他的魂魄就寄存在尸骨的天灵之中。” “多谢姑娘指点。” “小阿哥,此去凶险,望你小心!我会在这里为你们祷告的,希望你们能够成功。” 木归客深受感动,再次道谢。 “小阿哥,再见!” “曲姑娘,后会有期!” 木归客闭上眼睛,用心聆听着萧仲景的声音。他面对谷口的方向,将天师令平放在手心,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去。 “小木,小木!你快醒醒,你不要吓我!” “木小友!木小友!” 萧仲景和黄先生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在耳边响起,他们叫的很急,情绪很激动,显然是很关心自己。 突然间木归客的眼前白光一现,一团温暖的光束将他包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好像被抽出体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 “啊!” 木归客惊呼一声,坐直身子,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口中正呼呼喘着粗气。萧仲景和黄先生全在眼前,他们见木归客醒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萧仲景问:“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醒,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黄先生也说:“是啊是啊,我们瞧你面色煞白,额头上直冒汗,真以为你中邪了。” “我……我的确是中邪了。”木归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道。 “什么?”萧仲景震惊道。 木归客苦涩一笑,道:“起初是中邪,后面没事了。” “中邪可不是小事。”萧仲景从地上跳起来,抢到木归客身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木归客摇摇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遇到了一位小姑娘,她说她是当年被抓来这里的一位童女的亡魂,并且她还告知我左椋的尸骨现在就在丹宫大殿里面,她叮嘱我千万要小心。” 萧仲景眉头紧锁,啧啧称奇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小姑娘深受左椋的迫害,一定是希望我们替她报仇,消灭左椋这厮,所以特来托梦提醒你的 。” 木归客微微一笑,抬头望向头顶的铁笼子。里面的尸骨一如既往安静地躺着,他看了一会,喃喃道:“或许是吧。” 萧仲景当即道:“既然知道了左椋身处何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木归客闻言振作精神,慢慢站起身子,黄先生也去扛起铜椁,三人士气高昂,正要离开炼丹房。 就在此时,萧仲景突然道:“止步!有异响!” 黄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耳朵缓缓动了动,也正听着声音,他突然道:“在我们头顶!” “我们头顶?”木归客一惊。 三人同时抬头向上看去,只见炼丹室的横梁上悄然趴着一物,两个豆粒大小的绿光正在黑暗之中忽隐忽现,诡异至极。 第68章 鬼将军 黑暗之中,一双豆大的绿色微光忽隐忽现,像极了夜晚的两只萤火虫。 绿色微光之下是一具人形的身躯,那身躯趴在横梁上,大半身子藏在横梁后面,并不能看清全貌。 木归客抽出一张黄符祭出,符纸“嗖”的一声飞向横梁,于半空中自燃,火光瞬间将绿光存在的那片区域照的通亮。 借着火光,三人看见一只身披战甲,浑身长着黑色绒毛的干尸正悄无声息地趴在石梁中端,那两团绿色的微光正是从它漆黑的眼洞里发出的光芒。 “他什么时候趴在那里的,我竟然到现在才察觉出来。”萧仲景讶然道。 “或许它在我们进来之前就趴在那里了,只不过一直没动,所以我们才没发觉。”黄先生若有所思地道。 火符疾速射向那具干尸,就在火符要射到的时候,那干尸猛地向下一跳,竟然跳到了一只铁笼子上面! 它下坠时掀起的一股怪风,将飞来的那张火符瞬间扑灭。 黑毛干尸好像一只灵活的夜猫,四肢紧抓着铁笼子的顶部,脑袋一个劲儿往前伸,嘴里还不时发出“吱呀呀”如同磨刀一般的刺耳声音。 萧仲景冷冷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呢,原来是只黑毛僵尸,看萧二爷取它首级!” 说着一把拔出铁剑,瞅准僵尸的头部就掷了出去。他掷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潇洒至极。只见长剑破空射出,犹如离弦之箭,以迅雷之势飞向那只僵尸的脑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铁剑射入僵尸张着的大嘴里,洞穿后脑。剑势余劲未消,将僵尸的脑袋从腔子上带了下来,笔直地向墙上飞去。 只听“铮”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剑插入墙壁之中,剑身没进去足有一尺之深! 那颗僵尸的脑袋就在剑身上,因为剑身在颤动,它也跟着左右摇晃不止。僵尸眼洞中的绿光瞬间熄灭,剩下的身子也随着脑袋被斩落,迅速从铁笼子上面栽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黄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喝彩道:“萧先生这手飞剑取首的本事真是厉害!” 萧仲景微微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说完他抬手向铁剑轻轻招了招,插在墙壁上的铁剑好像受到了什么感应,突然间剧烈颤动,只见它倏地从墙壁里抽出剑身,僵尸脑袋则从上面滑落,掉在地上,像个皮球一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铁剑在半空中打了个弯,飞回萧仲景手中。他提起衣服下摆将剑身迅速擦拭了一遍,旋又将剑插回剑鞘之中。 木归客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灰毛僵尸,蹙起眉头,疑惑地说道:“这具干尸身披战甲,想必身前是名士兵,它怎么死在这里了?” 黄先生道:“左椋造反失败后就逃回了丹宫,曾经有支千人军队来这里抓捕他。只是左椋诡计多端,设下陷阱,与他们同归于尽了。这具干尸应该是当年那支军队中的一员。” 木归客点点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如遭雷劈中,脸色十分难看。他望向萧仲景,瞳孔陡然放大,肃然道:“千人军队,就是说这里不只有一具干尸,而是有一千具干尸。” 萧仲景怀中抱剑,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一千具干尸啊,要是它们全来找我们麻烦,那可真要废些力气了。” 就在这时,炼丹室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足音铿锵有力,好像要将地砖踩碎似的。 这声音洪大无比,直击人心,就连一向云淡风轻的萧仲景也稍稍变色。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我去瞧瞧!” 萧仲景身形一飘,如一道魅影闪到炼丹室的门前,木归客和黄先生也跟了过去。炼丹室的大门半开着,透过大门向外看去,就见幽深的甬道尽头有无数绿色的微光,好像一支来自地狱里的萤火虫大军,有着席卷人间的滔天威势。 三人目力都极好,他们清楚地看到在绿色萤光下,无数身披盔甲,长着黑色绒毛的干尸正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向这边走来。 这支由黑毛僵尸组成的军队足有千人之众,为首的同样是一具身披甲胄的干尸。只不过这具干尸与其他干尸有所不同,它是顶盔贯甲的,甲胄也比其他僵尸的甲胄要霸气。另外还有两处不同之处,这具僵尸浑身长着鲜红如血的绒毛,体型也比其他僵尸要高大许多。 萧仲景面色凝重,沉声道:“最前面的那只红毛僵尸想必就是这支僵尸军队的首领,哼,这死鬼,死了也不安生!” 黄先生看到这幅场景有些惊慌失措,他忙将肩上的铜椁放在地上,神色有些惶然,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只三人,双拳难敌四手,如何应付的了这么多僵尸?” 萧仲景瞥了一眼惶手足无措的黄先生,心里暗笑,又望了一眼木归客,后者神色淡漠,只不过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色。 萧仲心想:“枉你是修行成人的黄狼精,这点阵仗就将你唬住了,真没出息,连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都不如,真叫人笑掉大牙。” 他不屑地白了一眼黄先生,神色昂然,胸有成竹地朗声道:“慌什么?有萧二爷在此,这群死透了的垃圾还能伤到你不成?萧二爷的宝剑只斩活人,还从未斩过死人,今天不使些手段,怎叫这些死鬼知道我的厉害?我执剑守在门前,你们在后面为我掠阵就好,它们一个来给它一个挫骨扬灰,一千个来给它一千个挫骨扬灰。以后它们去了鬼界,也好给二爷扬扬名,也叫那脊骨剑鬼林心诚知道中州有我这号人物!” 黄先生闻言面色大窘,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明白自己露怯让对方小瞧了,只得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萧仲景性格张扬,杀伐果断,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人物,一来他剑法深湛,二来有法宝傍身,有恃无恐,岂会将这群僵尸放在眼里? 这就是他心高气傲的原因,也是他的资本! 他冷哼了一声,将铁剑往腰间一别,旋即左手召出护体金莲,右手召出玉箫尺水,一脸坚毅凛然,准备与这支千人众的僵尸军队见个真章。 他身上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强大,好像山谷中突然爆发的洪水,既霸道又狂放。木归客与黄先生同时被他的这股气场震慑住,二人脸上均露出震惊的神色,纷纷向后退出,深怕被其误伤。 萧仲景右手一扬,将玉箫祭在半空中,瞬间一道水柱倾泻而下,于大门前形成一道凌空的水幕。 他悠悠地道:“我在门前设下这道尺水帘幕,待会我出去收拾它们,万一有漏网之鱼,也好叫它无法突破进来。” 木归客上前道:“萧前辈,我陪你去!” 萧仲景大手一挥,潇洒不羁地笑道:“不必了,我一个人足矣,你留下来保护黄先生吧,我去去就回来!”说完他将左手中的金莲按入自己的胸膛之中,一股金色气障瞬间笼罩在身周三尺之外,化为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气墙。 木归客被他强大的气场逼退,不得已站在尺水帘幕下,目送着手提铁剑的萧仲景从容不迫地穿过水帘,一步步走进深不见底的甬道里。 黄先生怯生生地走过来,拍拍木归客的肩膀,道:“萧先生手段高明,对付那些僵尸一定不费吹灰之力的,你就放心吧。” 木归客仍旧忧心忡忡,他苦笑道:“我知道我本事低微,连给萧前辈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去了也帮不上他的忙,但我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心呢。” 黄先生见他越说失落,怕他失去信心,从此一蹶不振,急忙安慰道:“你不要灰心。修行者吗,谁不是从一窍不通的弱者逐步变成傲世群雄的强者。只要肯刻苦钻研,专心修行,有志者,事竟成,终有一日你也能成为萧先生那样厉害的人物。” 有志者,事竟成。多么通俗易懂的道理,又是多么深入浅出的至理名言。 作为一个普通人,谁不是为了心中的信念,在通往成功的路上努力前行。只不过大家走的路有所不同而已,有些人走的路是一条康庄大道,前途一片平坦与光明,他们更容易到达终点,更容易获得成功。他们是上天的眷顾者,他们比一般的人要幸运许多,也比一般的人更容易患得患失。 而有些人的路上却是荆棘丛生,艰难重重,在这条路上行进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挺过难关到达终点,大多数人则是半途而废,或是扛不住苦难倒了下去,剩下的少部分人会继续努力前行。无论前路风霜雨雪,千难万险,也要坚守住最初的理想,无论如何,也要到达终点。这是一份信念,一种可以使人心志强大的信念。 木归客听完黄先生的话,思索片刻,眼里终于出现自信的光芒,他展颜笑道:“多谢黄先生教诲,我懂啦。” “懂了就好。”黄先生也笑了。 第69章 缸中怪 二人一起站在水帘前,试图透过它看到甬道里的大战。可眼前的水帘水流湍急汹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不仅隔绝了外面的画面,更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将炼丹室完全变为一间封闭的空间。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炼丹炉中突然传出异响。二人立即警觉起来,一齐回身看去。就见巨大的炼丹炉竟开始轻微的震动,炉身中央的麒麟头也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丹炉的开合口是一只巨大的麒麟头,麒麟的眼睛本来是紧闭着的,诡异的是,它现在却缓缓睁开了双眼。两个漆黑的眼洞里突然亮起橘红色的火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炉身上散发出来,使整个炼丹室的温度不断攀升。 木归客与黄先生对望一眼,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放大了他们难以置信的表情。 木归客警觉地拔出铁剑,拉着黄先生向炉口的侧方退去。 突然麒麟眼中喷射出两条火蛇,好像生了眼睛一般,对准木黄二人的方位就席卷过来。 木归客大惊,推开黄先生,就地一滚,滚到一口彩缸前,才躲过一条火蛇的攻击。 “小阿哥,小心!” 木归客耳边突然响起女子模糊不清的声音,正是曲霏儿在喊隔空喊话。 他先是一怔,紧接着就觉得身后恶风不善,竟是有敌人偷袭! 他心骇之余,做出前所未有的快速反应,身子侧转,铁剑向后倒刺出去。只听“噗”的一声,剑尖竟插入了一团软物之中。他来不及细想,抽出铁剑,顺势向前滚出,滚到墙边方停。 他弹身而起,定睛向彩缸那里看去,就见先前自己身处的那口彩缸里竟人立着一头怪物! 那怪物浑身被银白色的液体包裹着,它的胸口已破了一个大口子,正是被自己那一剑刺穿的。伤口中正不断向外面冒出深褐色的汁水,与它身上的银白色液体交融,又形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好像开了一间染料铺子,甭提有多恶心了。 此时黄先生也缓过神来,他慌忙跑来与木归客会合。 先前射来的两条火蛇转变了方向,向怪物身处的那个彩缸飞去。火焰肆虐而至,瞬间将怪物的全身包裹,将它变作了一个“火人”! 怪物的全身着起火来,烈焰熊熊,从它身上分出十几团火球,分向其余彩缸中飞去。 “噗噗噗”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十几口彩缸都着起火来,一道道火焰从里面喷涌而出,飞到半空,聚集在一起,化成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火中人影突然哈哈大笑:“二位小友,欢迎来到本仙的炼丹宫!” 木归客与黄先生看到眼前这幅情景全部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贴到墙上才停下。 木归客的脸颊被火焰照的通红,他漆黑的眸子却被映照的更加炯炯有神,他并不畏惧,踏前一步,昂然问道:“莫非你就是左椋?” 火焰中的人影谈笑一声,道:“不错,本仙正是西派炼丹掌教左椋左子木!二位能进入本仙的丹宫,想必是哪方得了道的高人,今本仙略布小阵,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说完一转眼消失不见,空中的那团火焰也分裂成十几团小火球,落回原来的彩缸中。紧接着每一个彩缸里爬出一只浑身被火焰包围的人形怪物,挥舞着双臂向木黄二人步步紧逼过来。 熊熊烈火在这些似人非人的怪物身上无情的燃烧,炙烤着它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火焰将它们的身躯吞噬包裹,它们身上的银汁更加剧火焰的势头,二者融为一体,促就了一只火焰怪物。 它们似乎没有痛觉,被火焰无情的炙烤体肤竟没有丝毫的反应,反而变得更加的狰狞,更加的令人畏惧。 它们挥舞着魔爪,奔着木归客二人来了。因为长久的炙烤,它们身上流下了浓稠的油汁,一滴一滴的淋在地上,形成了无数条火线。 这幅情景令木归客毛骨悚然,这是他从所未见的,也将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足以让他记住一辈子。 “黄先生,待会会有一场恶战,你要保护好自己!” 黄先生答应一声,跑去将铜椁抱起,准备殊死一搏。 二人慢慢向尺水帘幕靠去,他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打不过对方,就穿过水帘逃入甬道。虽然外面是千具僵尸,横竖都是一死,宁可让僵尸咬死,也不落入这些恶心的怪物手里! 就在他们快要靠到水帘前面时,甬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俄而水帘中间破开一个大洞,一团事物从外面飞了进来,直直撞在炼丹炉上。撞上的力道奇大无比,将重达千斤的丹炉撞的往后退了好几尺。 木归客凝神望去,只见那团事物从丹炉上滚了下来,“噗通”一声坠在地上。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楚,那团事物竟是萧仲景与那只红毛僵尸缠斗在一起形成的。刚刚飞进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又加上他们滚成一团,所以一时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萧仲景将红毛僵尸死死压在身子下面,左手紧紧扯着它的战盔,右手拳如雨下,一拳接着一拳向它生满红毛的脸上无情的砸下去,犹如要敲穿一面劣质的鼓。 红毛僵尸本一直被动挨打,挨了二十几拳后,不知哪里生出来的怪力,双手猛推,竟将萧仲景掀翻出去。 红毛僵尸正要坐直身子,萧仲景哪能如它愿,当下勃然大怒,大骂一声,纵身一个“千斤顶”重新将它压在地上。 萧仲景伸手抓住僵尸的肩甲,一把将它翻了过来,使它面门朝地。转而骑上它背,双腿牢牢夹住其双肋,又从肩上取下铁胎功。他右手抓着弓把,一把将弓套进僵尸的颈子里,弓弦死死勒住僵尸的前脖子。 他力贯双臂,奋死劲扯住弓把,向上拉去。只听“呲拉拉”犹如拉大锯一般的声音不断传出,那僵尸却纹丝不动,安然无恙! 萧仲景胀的满脸通红,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这玩意的脑袋是焊在腔子上的,怎么拧不下来啊?” 木归客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肉搏战,一时看得呆住了,竟忘记眼前还有一群怪物正在向自己靠近。 “木小友,它们来啦,小心!”黄先生挥舞着铜椁,大声提醒道。 木归客立即回过神来,紧握剑柄,做出迎战的姿态。 最先冲到眼前的那只火焰怪物挥舞魔爪抓向木归客的头顶。 木归客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脸上因为紧张渗出的汗珠瞬间就被蒸发殆尽。他自知不能硬碰硬,弯腰以灵巧的身法从怪物的手臂下穿过,绕到怪物身后,回首就是一剑,只一剑就将怪物的脑袋斩落。 后面的怪物跟着扑了上来,成三角阵势将木归客围在中心。先前被斩落头颅的怪物并没有立即倒下去,它的腔子里面突然蹿出一道火焰,在空中炸开,如同一株火树,伸展着它虬长的火焰树枝! 火焰如火山爆发喷涌而出,又如魔鬼的利爪,向木归客抓来。 木归客再次施展出灵巧的身法,几个后空翻跃了出去,不仅躲过了火焰的这波攻势,更蹿出了怪物的合围,逃到炼丹室一处空旷的位置,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另一边黄先生面对攻上来的怪物,也不示弱,发了疯似的挥舞铜椁迎击。这样以蛮力克敌的办法虽然并不聪明,却是最实际,最有效的。那些怪物刚围上来就被他的铜椁直接扫飞出去,一时间竟无法近他身前六尺。 虽然这样挥舞铜椁迎击很有效果,却极耗体力元气,他虽是修为百年多的黄狼,时长后仍不免筋疲力尽,到时候只得成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第70章 往大殿 两人正各自为战的时候,萧仲景那边已结束战斗。原来他见自己怎么使力都拧不下红毛僵尸的脑袋,心里怒火中烧,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发现身前的丹炉里竟冒着丝丝热气,透过麒麟眼孔,看到里面正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也不及细想为什么一只二百年前的丹炉里面仍旧燃着火焰,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当即拎起地上的红毛僵尸,走到炉子前面,将炉子的麒麟口打开,一把将僵尸扔了进去,火焰如同一只猛兽的巨口,瞬间将它的红毛身躯吞噬。 萧仲景目光犀锐的就像一把锋刃,杀气不断外露, 他冷笑一声,昂然道:“好个怪物,既然浑身生的跟铁一样,那就进去炼一炼吧!”说罢关上炉门。 结束战斗后,萧仲景发现木归客与黄先生正被怪物围困,战意再次昂然,一掌大力盖在丹炉上,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倾泻而出,将丹炉推了出去,撞向奔木归客而去的火焰怪物。 “小木,躲开些!” 木归客得到预警,就地翻滚出去,又来到一处安全的区域。 巨大的丹炉裹挟着一阵狂风,以破竹之势向着那群怪物撞去。速度奇快,眨眼的功夫就飞到了,丹炉巨大的身子不偏不倚地撞中所有怪物,其余势未消,直往西面石墙冲去。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整个石室都震动了起来。巨大的炉身将西墙上的七八个兽头撞的粉碎,将兽口中圆环上缠绕的链子撞断,链子一端挂着的笼子纷纷坠落到地上。 炼丹炉嵌入西面的墙上,将一面厚实的石墙砸的支离破碎,石屑飞溅。 萧仲景走到铁笼子坠落的方位,随手扯住一条铁链。他手臂使力,抡直铁链,如挥舞流星锤一般将笼子挥舞到天上,旋即扫向围着黄先生的火焰怪物。 秋风扫落叶,一扫一大片! 铁笼子如一颗流星飞过,将这群怪物全部扫飞出去,将它们全部带向西面墙上,硬生生撞在丹炉之上,摔的七零八落。 “砰”的一声巨响,铁笼子瞬间散架,里面的四具童子尸骨滚了出来,碰上浑身冒着火焰的怪物,竟也全部燃起火来。 一声女子的惨呼声忽然在木归客的耳边响起:“小阿哥,救救我,这股邪火要烧毁我了!” 木归客浑身剧震,直勾勾地望向地上那四具燃起火焰的尸骨:“霏儿姑娘?” 他来不及细想,脱下外衣,飞奔到那四具白骨前。他也不知道哪具尸骨是曲霏儿的,只能挥舞衣服,将四具尸骨上的火焰全部扑灭。 萧仲景走过来,不理解地问道:“小木,你这是做什么?” 木归客答道:“前辈,我之前说过,在我梦里有位姑娘叮嘱我要小心。刚刚我的耳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她在向我求救。这四具白骨中有一具就是那位姑娘的,我不忍心看她的尸骨被毁,所以……” 萧仲景摆摆手:“你心地善良,我明白的。我们若是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就带上这四具尸骨,到外面好生安葬了吧。” “多谢前辈!” 萧仲景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火焰怪物,这些怪物虽然已经死透,可身上的火焰兀自还在燃烧着,只是火势渐微,不久便会熄灭。 “把四具尸骨搬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别再被烧着了。” “是!” 木归客答应一声,一具接着一具的将尸骨搬到炼丹室中央,待到搬最后一具尸骨时,他手腕上的肌肤一不小心被尸骸的指骨划破了一条浅浅的口子,滚烫的鲜血流在了白骨的胸口上,将小小的一片区域染的殷红。 木归客并不以为意,简单的包扎了伤口,旋又搬起尸骨放了过去。 “小阿哥,谢谢你!” 木归客的耳边再次响起曲霏儿的声音,他面色祥和,微微一笑,轻声道:“不谢。” 黄先生经此一场恶战,早就累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自己的胸口,自我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萧仲景瞥了一眼黄先生此时的窘态,忍不住轻笑一声,旋即对木归客道:“现在甬道之中横七竖八躺的全是僵尸,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很难通过甬道前往大殿了。” 黄先生闻言道:“萧先生,你将一千具僵尸全部斩杀了?” 萧仲景摇摇头:“那倒没有,只砍下了四五百具僵尸的头颅,还有五百多具僵尸还堵在甬道里呢。” 木归客问:“前辈,刚刚你在甬道里对付僵尸的时候,左椋曾以火焰幻化出元神虚影现身,看来它同样急于要置我们于死地。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去大殿找到左椋的遗骸,甬道既然被尸体堵住了,我们该怎么去大殿?” 萧仲景走到黄先生身边,一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黄先生,还要劳烦你再挖一条直通大殿的地道。” 黄先生爽快地答应道:“打架我不行,挖地道我在行,包在我身上。” 萧仲景提醒他道:“这次可别挖错了,别再挖到哪间炼丹室了,一定要直通大殿。” 黄先生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一回生,二回熟。萧先生放心,这次绝对错不了!” 说干就干,黄先生也顾不上休息了,当即从地上跳起来,走到地道前,回身望了一眼炼丹室的大门方向,略微思索后跳了进去。 萧仲景与木归客盘膝坐在洞口附近休息,自进入炼丹室后就危机重重,两场恶战下来,二人体内元气都消耗大半,需要静心调息半晌方可恢复。 炼丹室的大门前还悬着那道尺水帘幕,萧仲景说只要尺水挂在那里,不仅外面的僵尸进不来,任何邪祟也休想突破尺水进入石室。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黄先生从地道里钻了出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拍拍手得意洋洋地说道:“通了。” 萧木二人缓缓站起身。 萧仲景问:“你进到大殿里面看了吗?” 黄先生点头,脱口答道:“去了。” “里面什么情况?” “大殿可比这里大多了,足有小半个校军场大,少说能站两千个人,都不带碰肩的。” “没问你它多大。” “那问的什么?” 萧仲景面容严肃,沉声道:“你看到左椋的尸骨没?” “好像是看到了。” “什么叫好像是看到了?” “我挖的地道通向大殿的东墙角,我从地道里探出头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大殿中央的上空好像悬着一具尸骨。” 萧仲景一愣:“悬着一具尸骨?” 黄先生点点头:“是悬着一具尸骨。当时我离得虽远,但我保证我不会看错,那是一具人的尸骨,至于是不是左椋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猜多半是的。那具尸骨身上缠着无数条铁链,脖子上也缠着一条,那链子一直连到大殿上面的石梁上,整的就和吊死的一样。另外它的四肢上也缠着索链,链子分别延伸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个方位都立着一块白色的旗幡,链子就拴在旗幡上面。” 萧仲景沉吟道:“据你所述,这倒像是门阵法。想必是当年那些天师封印左椋时留下的。” 木归客与黄先生都同意他的说法。 三人整装出发,萧仲景收回石室门前的尺水,一马当先跳进地道中,黄先生与木归客紧随其后。三人顺着黄先生另辟的一条新路往前行进,时间不大,到了丹宫大殿。 等到他们钻出地道,萧木二人皆被眼前的景状震撼住了。这座丹宫大殿不是一般的大,虽然它的构造十分简单,但它的宏伟程度却不输任何宫殿。像规模如此浩大的殿室他们也是生平第一次见,不禁感叹当年西派炼丹师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平视前方,果然看到黄先生描述的场景。 大殿正中央的上空的确挂着一具尸骨,脖子上缠着铁链,链子笔直延伸向殿顶横梁。另外尸骨的四肢也有索链束缚,链子分别延伸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与四根白色的旗幡相连。 只是黄先生少说了一样,那具悬吊着的尸骨附近还横七竖八躺着九具身着玄色衣裳的尸骸。 这九具尸骸正是当年封印左椋的那九位天师的遗骨——木归客的祖先的同伴们! 第71章 傀儡术 三人走到四面白色旗幡的前面,这才看清旗幡上原来还画满了黑色的法咒与符语。 九具天师的骸骨就躺在四面旗幡的附近,地上稀稀落落的还散着四面旗幡。 尸骸身上套着的玄色衣裳多数已经破烂不堪,通过衣服上的破洞依稀可以看到骨骸上遗留下来的伤痕。由此可见,他们生前是经历了一场多么惨烈的恶战。 木归客注目向地上的天师遗骸,不由得肃然起敬,心生哀伤,当即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 他身为天师之后,在遇到同门德高望重的前辈先人时,本该行跪拜的大礼。眼前的九位天师前辈乃是二百年前封印邪魂左椋的大英雄,是整个天师门中的楷模,更应该受此大礼。只是现在身处特殊环境,有诸多不便,只得草草地拜了几拜。礼仪虽然简单,可尊敬之心尤为浓厚。 萧仲景抬头凝视着左椋的尸骨,冷笑道:“这就是左椋?我还以为他生着三头六臂,是个了不得的怪物呢,看起来真是再普通没有了。我们来到大殿多时,怎也不见他抛头露面,想必是怕了我们了。” 黄先生忙道:“萧先生,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萧仲景认真地点点头,对他道:“你那个铜椁该派上用场了吧?” 黄先生从容笑道:“只要将左椋的尸骨装入我的铜椁中,凭借里面的符咒法文的引导,他的魂魄自然也会进入椁里。到时候我再将此椁沉入南海之中,叫它受阴墟海蚀的摧折,不消三日,左椋自会魂飞魄散,化为云烟,不复存矣!” 左椋生前修行邪术妖法,已达到大成境界,死后阴魂得以不灭,魂魄游离于阴阳两界,又靠吸食活人心血与月华之气辅助修炼,早已超脱生死的范畴,达到灵魂永生的状态,这就比那些普通的鬼魂要厉害太多太多了。 修行者凭借强大的功力对付左椋,只能起到镇压的作用,却不能让他魂飞魄散,除非他主动散功,否则手段再强硬也无济于事。 要想彻底铲除左椋也并非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中一个最简单可行的方法就是要用可以吸食魂魄阴气的法器将他的魂魄收容进去,靠法器的特性来一点点的消蚀魂魄中蕴藏的力量与修为,最后将他完全消解。 黄先生采集自海底的阴铜铸造成的铜椁正是有这样特性的法器。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手吧!” 萧仲景拔出铁剑,正要去斩断索链,这时木归客上前阻止道:“前辈切不可斩断索链。” 萧仲景疑惑地望向他,问:“为何?” 木归客解释道:“此阵名为‘乾元四方’,是‘乾坤八方大阵’的一个演化,以诸天真气为封印法阵的首要力量支柱,四方正气为辅助力量。缚住左椋颈子的那条索链直通大殿横梁,梁上应该还有一面旗幡用来引接诸天真气。束缚住左椋手脚的索链连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旗幡,这四面旗幡是用来引接四方正气的。若其中任意一条索链断裂,阵法立即告破,左椋的尸骨立刻就能自由活动。经过二百年的光阴消磨,这座封印阵法早已陈旧,不能完整的接引真气,所以力量大大削弱,致使封印松动。即使这样,左椋的尸骨暂时也不能冲破封印,它现在只能以灵魂的状态游离人间,只要我们心智不乱,不受他精神上的蛊惑,他倒也奈何不了我们。” 萧仲景听了他的一番解释,不由得蹙眉深思:“既然不斩断锁链,又如何将左椋的尸骨放进铜椁里?” 木归客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能斩断,在斩断铁链之前我要布施一个术法,叫左椋的尸身自己主动走入铜椁里面。” “哦?”萧仲景听他说的有趣,当下来了兴致,便道:“那我就等着看你表演了。” 木归客从容自若地点点头,拔出铁剑,走到左椋的尸骨下方,纵身跃起,对准左椋的脚掌,挥剑斩下一根小趾趾骨。他轻飘飘地平稳落地,还剑入匣,举着左椋的指骨走到萧黄二人面前。 “木小友,你切下左椋的趾骨是要做什么?”黄先生好奇地问道。 木归客神秘一笑:“黄先生,还请你打开铜椁,并将它竖立起来,接着看我表演一个戏法吧。” 黄先生依照吩咐揭开铜椁的盖子,双手托着人形铜椁的头部,将它直立起来,接着饶有兴致地静观木归客接下来的表演。 木归客取下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布包,里面盛装着一些天师必需的物品,从中取出若干张符纸、一根桃树枝和几根红线放在地上,旋又将布包收了起来。 他拿起几张符纸三下五除二的折成一个小纸人,又将左椋的趾骨掰成两半,一半插入纸人的折缝里,一半用红线系在桃枝上。他又拿起一条红线,一端拴在纸人的脖子上面,一端一直延伸到铜椁里面。 他再次拿起一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手指,用指尖血在符纸上写下“左椋左子木”五个歪歪扭扭的红字。他以食中二指夹住这张黄符,对准人形铜椁的头部飞祭出去,黄符不偏不倚地贴在了铜椁内侧。 他正专心致志布施术法的时候,左椋的尸骨那边突然传来异响。 三人齐齐往那边看去,只见悬挂着的左椋尸骨竟轻微的摇晃起来,这声音就好像是从他的四肢百骸中发出来的一样,骨骼间相互摩擦,吱吱作响不断。 萧仲景踏前一步,抖擞精神道:“看来左椋要出来了。” 黄先生闻言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萧仲景的身后。木归客则拿起地上还未使用的道具,护在刚刚折好的小纸人前面。 左椋的尸骨头顶中突然冒出一缕青烟,烟雾在半空中散开,其中好像有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萧仲景等三人死死盯住那团青烟,待到烟雾全部散开,只见一位身着紫袍的青年男人浮现在尸骨的头顶。 紫衣男人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相貌十分英俊,骨骼有质的脸庞犹如刀削,清朗秀气的面孔犹如妙笔生花。眉如黛瓦,鼻挺似山,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乌黑发亮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犹如绸带一般。 他的身材颀长,外貌清瘦,周身上下骨感极佳。他就这样飘浮在淡淡的青烟中,仙气十足,说不出的洒脱与从容。 很难相信这样一位容貌甚伟的青年公子,竟是二百年前作恶多端,如今以鬼魂之姿为祸人间的大魔头——左椋左子木。 三人瞧着他这幅模样,均看得呆住了。在场的三人无一人能有这般英俊潇洒的容貌,更无一人有这清丽脱俗的气质。 萧仲景其实长得很俊俏,只不过人过中年,脸上增添了岁月的痕迹,看上去十分沧桑,但总体看来颇为英武。木归客是个翩翩少年郎,容貌尚未定型,但骨相摆在那里,成年后定然是位不可多得的俊俏公子,只是现在还比不上紫衣男人。黄先生就不用说了,黄狼成精,活脱脱一个肺痨鬼的模样,长得不能说丑,只能说十分的难看。 萧仲景蹙起眉头,冷冷问道:“想必阁下就是左椋?” 青年男人款款开口:“本仙正是西派炼丹掌教——左椋左子木。”语音低迷,犹如幽谷清雨,音质竟不俗。 萧仲景微感一阵错愕,旋即冷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臭名昭着的左椋竟是个俊俏的青年公子,还真是与我想象中的样子相差甚远!” 他故意用“大名鼎鼎”和“臭名昭着”两个都是形容名气大,意思又截然不同的词,意在蔑视左椋,表明自己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左椋勾唇一笑:“仙友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萧仲景朗声道:“上琊镇,萧仲景。” 左椋轻轻点头:“原来是萧仙友,失敬失敬。”他又瞥了一眼木归客与黄先生,转而又向萧仲景看去,竟对二人不屑一顾,也不问其名讳,显然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他面容平和,缓缓道:“阁下神通广大,能从本仙的炼丹室一直闯进这里,真是不容易。我养的药尸阁下给砸的稀巴烂,一千只的僵尸也被阁下杀的所剩无几,就连本仙最得意的傀儡,大周上将军轩辕召棠也给阁下扔进了炼丹炉里面,真是让我想不到。阁下本事通天,我与阁下又无仇怨,为何非要来无故寻仇作对呢。” 萧仲景闻言“呸”了一声,慷慨激昂地说道:“像你这样的邪魔外道,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身为正道之士,岂容你在我的地盘闹事。近年来我远游天下,不知道琅嬛城里还有你这等邪祟。现在我既回了家乡,得知你的卑劣事迹,又怎可置之不理?琅嬛城的安危即是我的家事,我今天非要除去你这个祸害不可!” 左椋轻轻点头,云淡风轻地说道:“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本仙也相信你有这个实力,请允许本仙做最后的挣扎。若是你能破了本仙最后一张底牌,本仙束手就擒,乖乖地进入你那阴铜所铸的人形椁里面。” 萧仲景见他丝毫不惧,反而非常从容,竟有种大义赴死的慷慨之意,深感诧异。身后的木归客二人同样也感到不可思议,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萧仲景潇洒地耸耸肩,好整以暇地说道:“阁下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我又有何惧!” 左椋轻轻抚掌,笑道:“萧仙友有胆识,有魄力,要是我那位鬼将轩辕召棠不死的话,你们倒是可以交个朋友,以你们俩的个性,或许可以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萧仲景听不明白他所云何意,不耐烦地打断道:“废话少说!” 左椋不以为忤,反而不在意地淡淡一笑,道:“好吧,你既不允许我说下去,那我就不说了。萧仙友,请看好本仙的一炁傀儡术!”说罢双手结了个法印,又凌空画了九道炁符,分别将九道炁符打入地上的九具天师的尸骸身上。 九具尸骸好像接到了某种感应,僵硬的四肢竟开始扭动起来。很快它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垂头弯腰,好像提线木偶一般。 萧仲景三人看着九具天师的尸骨从地上站了起来,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萧仲景将木归客与黄先生拦在身后,大声道:“这小子有操控尸体的本事,九具天师的尸体非比寻常人,皆是生前苦修的修士,道行颇深,这下可有些棘手了。你们躲在我身后,小心些!” 木归客答应一声,拔出铁剑护在黄先生左右。 第72章 柔克刚 萧仲景摘下铁胎弓,又取出箭袋中仅剩下的十支箭矢,以箭头划破掌心,取掌心热血淋在十支箭矢的箭头上面。 他弯弓搭箭,觑准天师的骸骨连珠箭发,最后一支箭矢则射向左椋的魂魄。 萧仲景乃是剑修,修行二十数载,修为深厚,体内血液至阳至纯,最是克制邪祟鬼精。十支羽箭蘸有掌心的热血,一般小鬼僵尸中之立刻灰飞烟灭。 只见十支羽箭破空射出,卷携劲流,有破碎巨石的威力。其中九支射到天师身上时,好像撞到坚硬无比的铁板似的,竟然全部弹飞了出去,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第十支羽箭并没有射到左椋,而是从他虚无缥缈的身躯上穿了过去,直直射向后面的石墙,“叮”的一声闷响,箭头全部没入墙壁之中。 左椋回头望了一眼射进墙里的箭矢,转而对萧仲景露出钦佩的神色,微笑道:“阁下箭法神异,本仙领教了。” 萧仲景见自己射出去的十支羽箭要么被弹飞,要么没射到,无一起到作用,微微感到错愕。他瞪了一眼空中的左椋,转而将铁胎弓扔在地上,拔出腰间挂着的铁剑,准备战斗。 九具天师的遗骸拖着破烂不堪的玄色衣裳,弯腰捡起地上零落的四面旗幡。手举旗幡的四具尸骸当先围了上来,其余五具尸骸的手中竟多了一柄漆黑的二尺短剑,也向萧仲景慢慢逼近过来。 木归客注意到前面四具尸骸手中抓着的旗幡上面,龙飞凤舞似的黑色字迹正发生着极难察觉的微小变化。 是上面的符咒法语正在改变! 木归客立即认出改变后之后符咒的含义,急忙提醒萧仲景:“前辈,南方丙丁火,小心五行火阵!” 声音未落,只见四具尸骸摇动着手里的旗幡,旗幡上的黑字立刻变成红字。 四位天师的骸骨其实早已腐朽枯槁,就像是荒原上破败不堪的枯树,给人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实则它们的身躯却硬的跟铁一样。 它们几乎快要脱落的下颚缓缓张开,从黑洞洞的嘴里吐出橘红色的火焰,熊熊烈火于空中幻化成四条火龙,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萧仲景扑去。 凶猛的火龙咆哮而至,似乎有着可以侵略一切,吞噬一切的可怕力量。无数火舌从火龙的身上分裂出来,它们肆无忌惮的扭动着身子,任凭火苗四处乱窜,散发出足以瞬间将万物融化成焦土的恐怖热量。 萧仲景见眼前情势刻不容缓,当即召出玉箫尺水,将它祭到自己头顶上空。一股汹涌澎湃的水流从玉箫的洞口中倾泻而出,于半空中形成一个流水罩子,将萧仲景罩在里面。 熊熊火焰烧到到水罩前时,瞬间被湍急的水流浇灭,发出嘶嘶嘶的声响,并不断有水汽从水火交接的地方冒出来,一时间水汽弥漫,模糊了站在外面的木黄二人的视线。 局势骤然扭转,火势顷刻间变小,再无先前的威猛。 这时手提短剑,站在最外面的五位天师也张开干瘪的尸口,竟对准火焰的方位吹起气来。 霎时间,狂风大作! 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形成了一道道威力不容小觑的火焰旋风。蓦地里生出的这阵狂风来得太过突然,好似从天而降的一般,瞬间将水流吹出了一个口子,旋风裹挟着火焰得以通过这个口子钻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是萧仲景所料未及的,他猝不及防间,火焰旋风已近到他身前三尺。就在火焰要扑到他身上的时候,骤然间金光一闪,护体金莲从他的胸口中浮现出来,上面散发出来的金光瞬间就将火焰扑灭,旋风也随之消解。 萧仲景面不改色,但心里却道一声:“侥幸!” 护体金莲重又回到他的胸膛中,他望了一眼外面势头正旺的火焰,寻思着总不能一直被动迎击,应该主动出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纵身跳出水罩,施展魅影一般矫捷的身法,来到手执旗幡的四位天师身后,铁剑对准四面旗幡刺出,弹指间连刺一十六剑,直接将四面白色的旗幡绞的粉碎。无数块碎布被吹过来的狂风鼓向高空,好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翩跹起舞。 旗幡被毁,火焰也随之消失。 原先手执旗幡的四位天师手中只剩下一根竹竿,另外五具天师尸骸也停止了吹气的举动,九具尸骸齐刷刷扭过脑袋,面对向萧仲景。 “九位前辈先烈,晚辈迫于无奈要毁掉你们的尸骨,若你们在天有灵,还望恕罪!” 说罢萧仲景使出平生最得意的剑法,于九人间闪转腾挪,剑走龙蛇之灵巧,刺撩挑扫,专攻尸骸的脆弱关节之处。他身法奇快,出剑速度同样快的惊人,瞬息之间攻出二十多剑,那些尸骸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自认为刺出的剑招威力不俗,可剑锋触到尸骸本该脆弱的关节处时,却发出“铛铛铛”清脆的声响,犹如宝剑斩在厚实的铁板上一样。 一轮剑招使完,根本未能伤及九具骸骨分毫。 空中的左椋突然发出轻微的嗤笑声:“我承认阁下的剑法了得,只不过这些尸骨坚硬如铁,阁下如果只靠蛮力,哼哼,恐怕也是徒劳。” “我何须你来提醒?”萧仲景瞪了一眼左椋,悍然道。 九具尸骸这时各举着手中武器围了上来,它们本就已是脱水干瘪尸骨,身量既小,体重又轻,行动起来迅捷无比,形似鬼魅。 只见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抢到萧仲景身边,手中的短剑与竹竿轮番打出。 萧仲景眼中厉芒一闪,铁剑环扫,剑气纵横交错,刹那间短剑与竹竿全部折断,散落了一地。他昂首挺胸地站立在中央,神威凛凛,傲视群尸,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 他左手一招,唤来玉箫尺水,于左手中幻化成剑形。 “既然不能以刚克刚,那就试试以柔克刚吧。” 萧仲景再次施展灵巧的身法冲入尸群,手中尺水剑绵劲十足,如同一条细软的鞭子,涓涓流水渗入每一具尸骨的四肢百骸中。 他如惊鸿过隙从尸群中掠出,手中的尺水形成一条水鞭,从中生出九条水流分支,一直延伸到尸骸身上,蔓延于它们周身上下所有部位,从内到外,四肢百骸无处不被流水渗透。 “破!” 萧仲景大喝一声,只见九具尸骸身上突然炸起水花,尸骨从内到外爆开,犹如覆巢支离破碎,一根根、一块块的骨骼散落一地。 九具天师的尸骸全部散架,零零碎碎地落了一地,举目望去一片狼藉! 萧仲景锐利的目光转向左椋,冷笑道:“阁下还有何话说?” 左椋的表情先是有些诧异,转而变得从容,他微微一笑:“阁下的确手段高明,小仙佩服佩服。既然阁下破了小仙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么小仙只能引颈以待,乖乖就犯了。”他说的极其从容洒脱,竟然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次轮到萧仲景惊讶了,他惑然道:“你不再做挣扎,肯乖乖就犯?” 左椋一脸认真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当本仙是和你说笑的?本仙好歹也是一派之主,当然要遵守诺言。在说我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有反抗的必要吗?不如省些气力,好到那铜椁里安静的度过剩下的日子。” 萧仲景将信将疑地说道:“左椋,你倒也是个人物!” 左椋勾唇一笑:“阁下盛赞了!”他说完飘离自己的尸骨,飞向铜椁中。 他昂首挺胸地站立于铜椁中,双手拢在袖中,神态自若地说道:“我的魂魄先进来了,至于尸身,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请进来吧!” 第73章 天将明 木归客与黄先生面面相觑,均感不可思议。左椋就这么乖乖就犯了?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太出人意料了。 萧仲景朝木归客点点头,示意他道:“既然左先生都这么说了,你就成全他了吧!” 木归客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照做了。他画了三道灵符贴到左椋的尸身上,转而对萧仲景道:“前辈,现在可以斩断索链了。” 萧仲景铁剑横挥,一道剑气扫出,五条索链应声断开。“噗”的一声,左椋的尸骨重重地摔在地上,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趴着。 左椋眉头一皱,生气道:“你们也不在底下接着,摔坏了怎么办?对我的尸身客气些!” 萧仲景面沉似水:“下次一定注意!” 左椋嘴上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阁下还挺懂幽默!” 木归客手拿桃枝,对着地上的纸人念了句法诀,接着道:“左椋,你跟我来!” 纸人好似被赋予了生命,竟沿着先前铺下的那条红线,向铜椁走去。纸人既动,左椋的尸骨也随之站起身子,迈着竹竿似的细骨腿跟在纸人后面,也向铜椁走去。 木归客站在它们前面,利用手里的桃枝牵引它们。很快纸人就走入了铜椁里面,左椋的尸骨随后也走了进去。 左椋的魂魄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尸身向自己靠近,最后脸对脸时,他竟莞尔笑了:“各位大功告成,回去打算怎么庆祝?” 萧仲景“哼哼”一声:“庆祝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安心回去睡大觉!” 左椋眼眸忽然暗淡下来,轻轻点头:“累了一夜,是该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外面的天快亮了吧,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说完竟缓缓闭上了眼睛,真就安详地睡起觉来。 木归客看着左椋的样子,觉得他淡定的有点不正常,心里疑窦丛生,不免自我怀疑:“事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萧仲景对黄先生道:“合上椁盖!” “是!” 黄先生答应一声,抱起地上的椁盖,当即合了上去。他又掏出四枚大铁钉,分别钉在椁盖四角,使椁身与椁盖更加严丝合缝。 萧仲景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志得意满地道:“大功告成,我们打道回府吧!” 黄先生扛起铜椁,三人都收拾完行装,从地道原路返回。木归客先是回到炼丹室,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四具童子尸骨包裹好背在身上,然后再随萧仲景他们离开丹宫。 三人从地道口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渐渐破晓,东方天际隐约现出一抹鱼肚白,程曦的微光如同少女温柔的手掌,轻轻揭开黑夜的面纱。本来荒芜的风蚀骨原上好像迎来了生机,天空中飞过一群麻雀,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三人沐浴在温暖的晨光中,均觉得心情无比的舒畅与放松。 木归客寻了原上一处风景还算不错的地块,将四具童子的尸骨安葬好。 萧仲景邀请黄先生去自己府上用早茶,黄先生自觉却之不恭便答应了,他将铜椁送回家去安置好后,便与他们一同前往萧府。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早餐铺子时,萧仲景买了不少的包子油条之类的早点。 三人回到萧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木归客估算着昏睡咒解除的时间,想来戚瑶璘尚未睡醒。 萧仲景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木黄二人跟在他后面。他们刚走到客厅门前,就见戚瑶璘从里面走了出来。 木归客看到戚瑶璘竟然醒了,显然有些惊讶。后者看到三人同样也很惊讶,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住的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表情十分古怪地道:“你们大早上的去哪了?怎么黄先生也在?” “我……我们去买早饭去了。”萧仲景拎着打包好的早点举到戚瑶璘面前,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转而望向黄先生,挤眉暗示道:“人家问你为什么在这?你好好说。” “我为什么在这?”黄先生愣了愣,“不是你邀请我来吃早茶的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将实话说了出来,等到说完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起来。 萧仲景瞪了他一眼,暗骂他“蠢蛋”。 “你们认识?”戚瑶璘讶然问道。 “刚认识!”萧仲景抢着道。 戚瑶璘总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他转而注视向木归客,发现他背后竟背着剑,蹙起眉头问道:“你和萧大叔一块儿去买早饭的?” 木归客略微一怔,旋即点头如捣蒜。 戚瑶璘走到他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个不停,皱着眉头道:“买早饭需要背着剑去?怎么有恶狗抢你们买的早点吗?还有你们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衣服破的破,脏的脏,好像刚打过架似的。还有小虎牙,你左臂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木归客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后只得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戚瑶璘叉着腰,板起小脸道。 萧仲景望了一眼垂首沉默的木归客,又瞥了一眼正尴尬的黄先生,当即挺身而出道:“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去风蚀骨原找左椋去了,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早点!” “找左椋!?”戚瑶璘震惊地望向木归客。 木归客抬头与她的目光对视一眼,旋又低下头去,只得轻轻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戚瑶璘轻嗔道。 萧仲景忙道:“其实小木是怕你担心,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戚瑶璘更加惊讶:“怕我担心?小虎牙,是这回事吗?” 木归客只得再次点头。 戚瑶璘问:“所以你们已经彻底铲除左椋了吗?” 萧仲景得意道:“当然,有我在还不马到成功,轻而易举!” 戚瑶璘板着的脸孔逐渐平和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看着木归客的手臂,满眼关怀之色,柔声问道:“痛吗?” “不……不痛!”木归客立即将头摇成拨浪鼓,低声道,“摇铃铛,你生我气吗?” 戚瑶璘浅笑嫣然:“生你什么气?我干嘛生你气?你怕我担心才不告诉我,总归是为我好,我若是生你的气,岂不是显得我小气了吗。我知道我人小力微,帮不了你们什么忙,去了也只会添乱,不如不去的好。看到你受伤,我心里难受的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小心,可别再受伤了,听到了吗?” 戚瑶璘的善解人意令木归客很是感动,他眼眸里闪着泪花,点头的:“我知道了。” 戚瑶璘拍拍手,笑盈盈地道:“好啦,咱们去吃早点吧,我都快饿死了。” “好嘞!”萧仲景身为长辈,见两个少年并未因此产生嫌隙,心里也很高兴,当下拎着早点向膳厅走去。其余三人跟在后面。 木归客与戚瑶璘并肩前行。穿过长廊时,木归客问道:“你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 戚瑶璘嘟着小嘴道:“睡够了自然就醒了。昨天晚上一觉睡的可真舒服,一夜无梦,眼睛一睁开,天就已经亮了。” 木归客听完后表情有些古怪,心想:“怎么会呢?按昏睡咒起效的时间开始推算,摇铃铛应该还有小半个时辰才会醒的,怎么昏睡咒就不灵了呢?难道是因为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可她只是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小丫头啊,怎么会这样呢?” 戚瑶璘察觉出他表情有异,旋又板起俏脸,一本严肃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木归客哑然。 “快说!” 戚瑶璘注视着木归客的眼睛,后者本想闪躲,可他刚侧过脸,对方的眼光迅速聚焦过来,使他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实话实说道:“其实我在昨天你喝的汤里面下了昏睡咒,一种足以令中咒者昏睡不醒的符咒。” 戚瑶璘闻言浅嗔道:“好呀坏小子,你竟然对我下咒,看我不教训你!”说着作势要打。 “我错了!” 木归客撒腿就往膳厅跑去,戚瑶璘就在后面追。萧仲景与黄先生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均觉有趣,同时开怀大笑。 第74章 归去来(一) 南海之滨,风景绝美。极目远眺,海天一色。 阵阵海风吹来,掀起的海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千层的雪白浪花。金黄色的沙滩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湛蓝的天上飞过一团团洁白的云朵,它们自由自在的飘着,越过无数的小岛与群山。 海港前停泊着一艘艘庞大的渔船。此时正是大中午,不少渔民闲来无事,聚在沙滩上各自搭建的窝棚里面休息、娱乐。 窝棚后面是一座小渔村,那里有不少茅屋与木楼。一条幽深的石道贯通这座渔村,道路两边家家户户门前都晾着一条条各自腌制的咸鱼。 这些咸鱼的味道并不好闻,很冲很刺鼻,甚至还有些臭味。 从石道的尽头走过来一人,一个中年男人!这人看上去很奇怪,他长得很奇怪,行为举止更加的奇怪。 这人又瘦又高,好像个竹竿子。面容枯槁瘦削,面色蜡黄,看上去病恹恹的,很是难看。 他身着长衫,有些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可他的举动却很难将他与一个读书人联系到一块。 他的肩上扛着一只巨物,那是一口铜制的棺椁,并且这口棺椁是人形的,还有五官细节,竟然惟妙惟肖。 这铜椁看上去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可这中年男人骨瘦如柴,看上去连一百斤都没有,他怎么能扛的动这么庞大的重物呢? 匪夷所思! 路上的渔民都看得呆了,各个注目连连,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扛着铜椁走出渔村,来到渔民休息的一座座窝棚前面。 他远远瞅见一只以茅草和芭蕉叶混搭在一起搭造的窝棚,里面聚集着不少人,他们一个个袒胸露乳,围坐在地上,脸上神情很是激动,时不时地还大声吆喝,不知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中年男人径直向他们走去,走到棚子前面向里观看,才发现这群人原来是在掷骰子赌钱玩。 他拍了拍一个看热闹的渔民的肩膀。那渔民回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神情不是很和善,问道:“你找谁?”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请问莫哈船长在吗?” 渔民打量着中年男人,道:“莫船长在睡午觉,你找他什么事?” 中年男人道:“在下姓黄,烦请你去和莫船长说,来自中原的黄先生特来拜望他。” “你等着!”渔民说完走出大窝棚,向不远处一个小窝棚走去。 黄先生将铜椁放在沙滩上,他则靠在椁身上休息。不一会,那渔民回来了,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 那老者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脸皮黝黑,脸上深一道浅一道有不少皱纹。粗糙的五官,连鬓的络腮胡子,看上去颇为粗犷。 老者虽然年纪不小,可精神矍铄,很是豪迈。他大踏步走来,笑呵呵地展开双臂,就向黄先生抱去。 黄先生展开双臂相迎,两人拥抱在一起,良久才分开。 老者笑道:“黄老弟啊,你这次远道而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买卖啊?” 黄先生道:“莫船长,我这次过来的确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莫船长豪爽地说道:“老弟你尽管说来!我能帮的一定帮!” “多谢老哥。”黄先生望了铜椁一眼,含笑道,“老哥可还记得上次我斥巨资租借你的船只去海中做什么的吗?” 莫船长想了想,道:“你上次来不是租船出海要去挖海里的什么阴铜吗,怎么这次你还要租船去挖?” 黄先生摇摇头:“这次不是。老兄,这几日你可出海?” 莫船长脱口道:“出啊,我明天就要出海。近日来收成不好,又因为好赌,赚的钱都输的差不多了,现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得去多捕些海货卖往中土。” 黄先生喜道:“那可太好了。我这里正有一物,想请老兄运到南海深处,然后将它沉入海里!” 莫船长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黄先生一拍身边立着的铜椁道:“就是这口阴铜所铸的人形椁!” 莫船长好奇地问道:“老弟啊,你为何要费这么大劲将这铜疙瘩扔进海底去啊?” 黄先生叹了一口气,一脸愁容地地道:“实不相瞒,现在这铜椁里关着一只妖物!” 莫船长一惊:“妖物?” 黄先生认真地点点头:“是一具作恶多端的尸妖,我费了好大劲才将它抓住关入这里面。” 莫船长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当即道:“黄老弟神通广大,为民除害,可真是英雄啊!” “哪里哪里。”黄先生谦虚地笑了笑,“我这铜椁有消解尸妖修为的作用,现在只需要将它沉入海底,以海劲侵蚀其身,不消三日此妖便可灰飞烟灭!” 莫船长好像很明白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先生又道:“老兄,我绝对不会让你白帮我这个忙的!”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举到莫船长眼前,使劲地晃了晃。 他笑嘻嘻地道:“老兄啊,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呢!咱们自家兄弟,我这做哥哥的帮你一个小忙,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呢!”莫船长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他伸出双手,如捧至宝的捧过那个大布兜。 他又掂量了两下,旋即笑容灿烂地继续说道:“老弟放心,明天我出海第一件事就是将这铜疙瘩丢到深海里去!保证给你办的好好的!” 黄先生拱手道:“那就多谢老兄了!” “小事一桩!”莫船长当即招来手下渔民,大声吩咐道:“来啊,给我把这块铜疙瘩搬到船上去!搬的时候小心点,这可是我兄弟的宝贝,别磕着碰着了,要是有半点损坏,把你们老婆孩子赔进去,你们都赔不起!” “是!” 有四位渔民答应一声,当下一起合力搬起铜椁,向海港走去。 莫船长乐呵呵地对黄先生道:“老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黄先生欣然答应。 莫船长领路,黄先生并肩相随。一众人来到停靠在码头东边的一艘庞大的渔船前面,通过登船梯,莫船长和黄先生先后上了船。 莫船长从甲板上抛下一条粗绳,那四位渔民就用粗绳将铜椁捆系上,接着两人登船,在上面将铜椁拉了上去,底下的两位渔民最后才登船。 解下绳子,四人再次搬起铜椁,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向船舱走去。 莫黄二人跟在后面。黄先生记得上次自己来租船出海的时候,就租的这条船,往事历历在目,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走入船舱,两边是渔民的房间,深处有一间很大的储藏室,捕鱼的工具全部放在里面。 四位渔民将铜椁搬到储藏室门口,其中一人推开储藏室的门,正要进去时,里面突然传出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黄先生神色一凝,探头向储藏室里面看去,一眼就看到足以令自己大跌眼镜的画面。只见两个一丝不挂,光着屁股蛋子的青年渔民正围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前面,其中一人身下竟还压着一人,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白白嫩嫩的男人! 男人趴在桌子上面,身上压着一位渔民,旁边还站着一个看人热闹的渔民。 那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堂堂,五官匀称,骨相极美,竟像极了一位娇美女子的容貌。若非黄先生发现他没有乳房,并且注意到他身下之物,或许还真以为他是个女人。 男人生的比那些黝黑粗糙的渔民汉子好看太多太多了,雪白光滑的肌肤,苗条的身材,无处不透露出只有女性才有的美。 若是他是个女人的话,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惜他是个男人,一个现下正在遭受凌辱的男人! 第75章 归去来(二) 渔民身下的年轻男人长得十分的漂亮,乌黑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脑后,精致的五官因为受到的痛苦而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正在进行龌龊之事的渔民不断喘着粗气,他的表情既淫荡又享受,显得十分的猥琐不堪,像极了一只拼命发泄情欲的公狮! 站在一边的渔民更是一脸兴奋,好像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似的! 眼前的情景不仅黄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莫船长和那四位搬铜椁的渔民也怔住了,全部一动不动僵在门口。 黄先生望向莫船长,掩饰不住尴尬地道:“老兄,他们这是在?” 莫船长同样也很尴尬,他勃然大怒,冲进储藏室里,大声呵斥道:“你们他娘的在干嘛?” 这一声暴喝犹如雷震,惊的那两个青年渔民纷纷回过头来。他们看到莫船长,脸上神情变得惊恐万分。那位正在行龌龊之事的渔民更是吓了一跳,迅速爬起身来,一掌将青年和桌子都往前推了几尺。 两人连滚带爬来到莫船长身前,他们吓得哆哆嗦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道:“老大,我们一时没忍住,我们实在该死,请老大责罚!” 莫船长气的青筋暴突,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步走到那两人前面,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抡圆了对准两人的脸蛋就甩了两掌。顿时将两个人打的摔跌在地上,面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鲜血来。 他又来到那白嫩青年前面。 那青年早已浑身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 船长用一只手捧起那青年的脸,恶狠狠地问道:“不知廉耻的东西!是他们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青年望了一眼船长,又用眼角余光向那两个渔民看去,最后咬咬唇,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道:“是我自愿的。” 船长怒不可遏,一把拎起青年的长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门口,用力扔了出去。 “贱东西,老子船上怎么有你这种败类!” 船长又转向那两个渔民:“还不给我滚!” 那两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离储藏室。 他们都走后,莫船长才不好意思地对黄先生道:“让老弟看笑话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村子里面有妓女不搞,竟然搞起男人了,真是太不像话了!” 黄先生尴尬地点点头,含笑问道:“那位青年生得白白嫩嫩,不像是这里的渔民啊。” 莫船长一脸晦气地说道:“他确实不是这里的原住民。这小子是从西边逃荒过来的,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饿的就剩一口气了。我看他可怜就收下了他,留他在船上打打杂。不过这小子也是生得奇怪,好好的大小子却生得跟个大姑娘似的,迷的那些王八羔子神魂颠倒,搞得我这船上乌烟瘴气的,真是造孽!” “原来如此!”黄先生听完后唏嘘不已,暗自摇了摇头,心里觉得那青年很是可怜。 四人将铜椁搬进储藏室安置好后,黄先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莫船长要留他吃晚饭,他却道:“我家里还有高堂老母需要奉养,我已离家多日,需早些回家才是,不能让我老母过多牵挂了!莫老兄,拜托你的事,劳你费心!” “放心,一定办好!”莫船长拍着胸脯保证道。 送走黄先生后,莫船长气呼呼地回到船上,他拉住一个渔民就问道:“许昭粼那小子呢?” 渔民回答道:“小许估计在船舱里休息吧。” 听完后,莫船长快步匆匆地走进船舱,来到许昭粼的房间前面。他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就见那个白嫩青年裹着单薄的衣衫,好像失去魂魄了一般,呆愣愣的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船板。 这个白嫩青年就是许昭粼! 莫船长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许昭粼的头发,将他拎到自己面前,恶狠狠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只能侍奉老子一个人吗,怎么还和那两个混小子混到一起了?!” 许昭粼幽暗的眸子里面没有一点光彩,好像厌倦了这个世界。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莫船长更加气了,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剥去他的衣服,又草草脱掉自己的衣服,如一只发了疯的老虎向他身上扑去!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痛苦与折磨,摧残着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与心理! 完事后,莫船长冰冷的目光甚至不加许昭粼一眼,摔门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许昭粼一个人,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可他的眼角却流下了一滴清澈的泪珠! 晚上,众人都去吃晚饭的时候,只有许昭粼一个人在船舱里面。船长罚他今晚不许吃晚饭,并要将整个船舱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如一具行尸走肉,在船舱里面漫无目的地走着。当他走到储藏室的门口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既然来了,就将这里收拾一下吧! 许昭粼这样想着,所以他就开始整理杂物了。当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放在角落里的青铜人形椁时,反而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仔细地打量着这口铜疙瘩。他正出神凝望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许昭粼!” 许昭粼吓了一跳,他以为又是某个渔民来找自己消遣了,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 可偌大的储藏室里面除了他之外,再无其他人! “谁?谁在和我说话?”他惊恐万分,警惕地扫视四周。 “是我!我在你面前的这口铜椁里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许昭粼一跳,他战战兢兢地望向铜椁,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是死人。” 许昭粼闻言愕然失色道:“死人怎么会说话?” “死人当然可以说话!我不仅可以说话,我还能说出你现在的处境。” 许昭粼大着胆子问:“我现在的处境怎样?” “你现在的处境很糟!你现在身在一艘渔船上,这里有很多的渔民。他们见你男生女相,身姿婀娜,对你产生了色心,每天轮番来凌辱你。是不是?” 铜椁里的声音果真说出了许昭粼当下的处境,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一脸平静。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颓然无力地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处境糟透了。” “你想逃离这个地方吗?” 许昭粼苦笑道:“自然是想的。可我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呢?或许又只能流落街头,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最后只能和我的父母一样,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呆在这里还能解决温饱,虽然每天都要遭受这些畜生的凌辱,但我不至于暴尸荒野,是吧?” “你每天在这里受尽屈辱,苟且偷生,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你是个男人,并不是女人,更不是他们发泄兽欲的工具。你的身躯其实很完美,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璞玉,可不能再让那帮禽兽糟蹋了。” 许昭粼瘫软在地上,掩面失声哭泣道:“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啊!我是个男儿,却要被他们当成女人,作为他们发泄兽欲的工具。这样有辱自尊的事,我真的接受不了!我现在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我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何我的皮囊和女人的皮囊如出一辙,为何他们都把我当做异类。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说我生得好看,说我错投了男儿胎,要是个女孩得有多么多么好。是啊,我要是女孩得有多好,或许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将我嫁出去了,这样或许会少太多的苦楚!” 他越说越伤心,说到后面心神激荡,情难自禁,一头伏在铜椁上,放声痛哭。 “可怜的孩子,你的经历实在太过凄惨,足以令我为你难受的哭上三天三夜。不过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报复他们。” 许昭粼抬起头,茫然地凝视着前方,木讷讷地道:“报复他们?你在开玩笑吗?我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报复他们?” “我可以帮你!” 许昭粼眉头微微一皱:“你帮我?你一个死人你要怎么帮我?” “把你的身体给我。” 铜椁里的声音变得极为平和,好像是在与对方平心静气地谈一桩生意。 许昭粼疑惑地问道:“你要我的身体做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死人,被人关在棺材里面,不见天日。可我生前是个修术师,身怀奇术,可以借助旁人的身躯来复活自己。只要你将血液滴在这口青铜椁上,接着敞开心扉,心甘情愿地接受我的夺舍,这样我就可以利用你的身体重新回到人间,我也就可以替你去报仇了,将这些禽兽杀得干干净净!” “你夺舍了我之后,占用了我的身体,那原本的我会怎么样?”许昭粼十分关心地问。 “一具躯壳当然容不下两个灵魂,所以你会被我挤出体外,原本的你也就死了,你会像现在的我一样,成为孤魂野鬼。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夺舍成功,我就可以将你的魂魄暂时收纳起来,到时再为你找一副好的身躯,将你复活。” “你夺舍完我后,我就会死?”许昭粼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这里的人不是好人,鬼也不是好鬼,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都想害我!” 他情绪激动,既笑又哭,状若癫狂,大叫一声跑出储藏室。 他离开后铜椁中竟传出了悠然的笑声:“我相信你最后会接受我的夺舍的,咱们走着瞧吧!” 第76章 归去来(三) 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昭粼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船板。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晚间时铜椁里传出的话。 “人死了会是什么感觉?会比活着更痛苦吗?如果他说得是真的,他夺舍了我后,会为我去杀光那帮畜生,这样看来被夺舍倒也是件好事。要是我能亲眼看到他们一个个都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那么纵然我死了,那我也会含笑九泉的。” 他正痴痴地想着,房间的门这时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莫哈船长拄着拐棍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脱的精光,反手关上门后,慢慢悠悠地爬上床,爬到许昭粼的身上。 许昭粼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身上肆意摩挲。面对这样恶心的人和事,他只有隐忍,只有妥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的生存下去。 “我渴望着光明的未来,可命运却将我牢牢的拴在黑暗的角落。我试图挣扎起身去争取自由,却又被命运迎头痛击,重重地摔倒。我每天与地狱里的恶魔谋食,它们糟践着我的身子,蹂躏着我的灵魂,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曾想摆脱他们,可渺小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的身体早已麻木,心理变得扭曲,我开始怀疑我的性别,开始质疑我的人格,甚至开始责怪我的父母,怪他们将我生错了男胎,怪他们不该将我生在这个世界上!” “是的,或许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看来,被夺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了……” 许昭粼内心在呐喊着,他的眼角不断涌出滚烫的泪水,顺着他冰冷的脸颊缓缓流下,最后落在生硬的床板上。 又是痛苦煎熬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莫哈船长就开着自己的渔船,带着众渔民出海了。许昭粼也在船上,捕鱼的事情他不懂,他只能在旁边打下手,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船只行到大海深处,举目望去,海天一线,波澜壮阔。 风平浪静的大海上,偶尔会飞过一群海鸥。许昭粼站在甲板上出神地望着海鸥从他头顶飞过,心里却五味杂陈,难以平复。 “老天为何这样的不公平,连鸟儿都能自由自在地飞翔,我却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等着别人来给我投食!” 这时莫哈船长吩咐手下将仓库里的铜椁搬出来。有四名渔夫领命去了,不一会他们就将铜椁搬到了甲板上。 莫哈船长吩咐道:“这片海域里多有大型珊瑚礁,你们待会用绳子将棺椁绑上,再将它放到海里。你们当中再下去一个人,确保铜椁沉入海底,没有落到珊瑚礁上,再把绳子割断,听到没有?” “听到了!” 莫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悠哉悠哉地向船舱走去。 船长离开后,那些渔民找来粗长的绳索将铜椁捆好。有两个年轻的渔民走过来,对站在一边打下手的许昭粼道:“小粼啊,待会要不你下水吧。” 许昭粼讶然道:“可我不会水啊。” 渔民坏笑道:“你来咱船上都俩月多了,咋还不会水?这要是传出去,让别的的船上的人知道我们船上还有不会水的,岂不是要笑话咱。不会就得练,这就是一次绝佳的练习机会。我们一致决定选你下水,待会我们用绳子拴在你的腰上,等你下水后将铜椁上的绳子割断,我们就拉你上来,你看如何?” 许昭粼看着他们不怀好意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只得顺从地点点头,那两个渔民见他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当即取过绳子给他拴在腰间。 有几个渔民抓着绳索,开始慢慢将铜椁放入海面。等到铜椁沉入海里时,许昭粼腰里插着尖刀,在众渔民的目光注视下,跳入海里。 许昭粼并没有说谎,他的确不会水,一点点都不会。他刚沉到海里时瞬间呛了口水,手刨脚蹬,费了很大劲才浮出水面。 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头顶却传来渔民哄笑的声音:“许昭粼,你下水啊,看看水里有没有大珊瑚礁。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可以割断铜椁上的绳子,我们也就可以拉你上来了!” 被逼无奈,许昭粼只得深吸一口气,潜入水里。他在水里面连眼睛都睁不开,强忍着水流对眼睛冲刷后的胀痛感,咬着牙强行睁着眼睛向海底潜去。 即使睁着眼睛,他也看不清海里面的情况,眼前黑乎乎一片,只能凭着感觉去摸索。这时他隐隐约约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在飘动着,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人死在海里面了。他本想游开去,可那人影却向他靠了过来。 他吓得手忙脚乱,险些呛到水。此时他再也憋不住气,只得再次浮出水面。 船上众人道:“海底到底有没有大型珊瑚礁?” 许昭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息着道:“海里面太暗了,我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我看到了一个人影,好像是个死人。” 有渔民骂到:“死你妈的人啊!那是铜椁,你看错了!给我再下去看,快点的,不要浪费大家伙的功夫!” “可我……” 许昭粼正想说自己实在看不清海底的情况,可他话还未说完,脑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原来是船上有人等得不耐烦,抄起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别废话,快下去!” 他摸着头顶冒出的鲜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他只得强忍着疼痛,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里。 这次他直接向那个人影游去,到了跟前发现果真是那口青铜人形椁。他在心里稍稍舒了口气,正要下潜时,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许昭粼,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马上就要沉入海底了。一旦我沉入海底,就再也不会有人可以帮你了。现在只有我能解救你,使你脱离苦海。我还可以让你过上舒服的生活,永远不会在为食物发愁,也不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是棺椁中传出的声音,许昭粼近在咫尺听得很真切,他脸上的神情变得犹豫起来。 “我夺舍了你后,你只是暂时的死亡,我会将你的灵魂收纳好,再为你挑选一具完美的身体,让你风风光光地复活。你放心,我是个绝对讲诚信的人,我以西派炼丹宗掌教的名义保证!” 这声音虽然非常的平和,但在许昭粼听来却像催命的魔音,不断对他进行着洗脑。 “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些人不会在意你的死活,你明明不会水,他们却硬让你下水,他们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即使这次你侥幸活下来了,难保以后他们不会变本加厉来害你。与其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死的如此窝囊,不如让我夺舍,让我为你报仇!” “来吧孩子,不要犹豫了,让我的灵魂进入你的身体吧!” 许昭粼脸上的神情本来还是犹豫的,但在听到自己有可能会不明不白的死去时,眼神突然变得坚毅起来。 他点点头,抽出腰间的尖刀,对着自己的左手腕就抹了一刀。鲜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将眼前海水都染红了。 他将左臂放在铜椁上,任由流出的血液沾到铜椁上面。 此时他的身心变得无比的放松与安详,仿佛置身在极乐世界,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隔绝了。 他的身子开始慢慢向海底沉去!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竟是那么的舒服。你要夺舍就来吧,我心甘情愿将身体交给你。” 渔船的甲板上,所有渔民都聚集在船舷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面的情况。 “这次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这小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淹死了吧?” “他不会水,憋不了这么久的气。但要说淹死,那还不至于,顶多呛呛水。让他吃点苦头,这样他以后才能更加服服帖帖。” “说得对!” 众人哄笑赞同。 “老三,绳子被割断了没?” 那叫老三的渔夫抓着绳索试了试手感,旋即摇头道:“没有。” “真是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这家伙也就屁眼子有点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老三突然道:“哎?绳子断了!”说着将绳索拉了上来。 “还真叫这小子办成了,快拉他上来吧,别给他呛死了!” 有渔民专门抓着拴住许昭粼身子的绳索,那鱼民大声吆喝一声,丝毫不费劲地将绳索拉了上来,随着绳子不断上拉,许昭粼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许昭粼被渔民拉上船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了,他双眼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甚至没有呼吸,连身体也冰冰凉凉,就跟死人一样。 “他不会死了吧?” 众渔民面面相觑,个个脸上现出忧色。他们并不是怕许昭粼真的死了,而是怕许昭粼死后莫船长会怪罪他们。 “不会有这么容易死的,给他压压水!” 有渔民伸手正要去按许昭粼的肚子,这时许昭粼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众人乍见此景均吓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 许昭粼慢慢坐直身子,黯淡的眼眸中逐渐明亮起来,明亮之下仿佛又有股寒意。 他缓慢环视着众人,忽然咧开了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阴森的笑容。 众人觉得他的笑容十分的渗人,就像是个横死的怨妇要来索命,都不寒而栗起来。 这时有个胆大的渔民笑道:“我就说他没这么容易死吧!”说着上前一拍许昭粼的后脑,笑嘻嘻地道:“没事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许昭粼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渔民,接着阴恻恻地说道:“你好,我叫左椋。” 那人一愣:“你说什么?” 许昭粼又将阴冷怨毒的目光投向众人,以极其平淡的语气不急不徐地说道:“你们好,在下左椋左子木,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第77章 归去来(四) 1 南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里,有五六个妇人正围坐在村口闲聊。 “你听说了吗,莫哈那老家伙的船在海上出事了。” “这谁没听说啊,这事在村里都传遍了,就连隔壁村的人都知道呢。” “真是造孽了!” “我听说那老色鬼的船不是已经在海上失踪三天了,怎么现在找到了?” “找到啦!村里昨天组建了一支搜救队,我男人就是里面的一员。他们在海上整整搜救了一天,终于在那片珊瑚礁海域找到了莫哈的船。他们刚上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你们猜他们看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听我男人说啊,他们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这船上的甲板上躺着一排尸体,莫哈那老不死的也在里面。这些人都被开膛摘了心,胸口那里有个碗大的洞,乖乖,吓死人喽!这还不是最惨的,这些人全身赤裸地躺着,下体那玩意全部不翼而飞!” “啊?这是在海上碰到女妖精了吧!” “这谁知道呢。虽说莫哈那东西不是啥好人,但也罪不至死啊,就是死也落不下个全尸,啧啧啧,真是倒霉啊!现在这伙人的尸体已经被搬运回来了,村长严令封锁消息,不让往外传。要不是我男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啊!哎,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放心放心,我们绝不往外说!真是造了孽了!” 2 琅嬛城,上琊镇,萧仲景府上。 今天就是木归客与戚瑶璘要离开琅嬛城的日子,两人已经在萧府住了四五日,现在该是启程的时候了。 这些日子木归客一直跟着萧仲景修习剑术,有名师指导,自然受益匪浅,剑术造诣更上一层楼,已不可与初来时同日而语。 戚瑶璘每天看着他们钻研剑术,同样耳濡目染,也时不时拿个树枝跟着他们比划,对剑术也生起了浓厚的兴趣。她决定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木归客教教自己。 当木归客向萧仲景提出辞呈的时候,萧仲景自然是舍不得的,因为近日来的相处,他越发的喜欢上这个后辈,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能够得到自己的衣钵传授,将来必成大器。可人各有志,他既然要走,自己必然也不能强留。 于是萧仲景连夜写了三本“萧家剑术总谱”,里面收录了萧家最为玄妙的上乘剑术,并将修行要旨标注的明明白白,另外他还将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套剑法收录了进去,放在书的结尾。这套剑法名为“九龙破渊”,是他自创的一套神妙剑法,乃是上乘绝学,学其一招便可独步天下。 这套剑法一共有九式,每一式有九招,共计九九八十一招。招式取“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来命名,因为每一式攻守特性天差地别,所以皆可独立于整套剑法之外。 九式招式名字如下: 剑一:囚牛恬音。 剑二:睚眦弑杀。 剑三:嘲风试险。 剑四:蒲牢冲霄。 剑五:狻猊戏日。 剑六:霸下犀锐。 剑七:狴犴镇恶。 剑八:负屃自若。 剑九:螭吻翻涛。 萧仲景将三本剑谱交到木归客的手上,并叮嘱他:“这是我毕生的心血,今日全部传给你。你一定要遵照上面的修行法门,好好修炼,来日成名天下,莫忘了在天下群豪面前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木归客叩谢道:“多谢师父,我一定潜心修习,定不负师父期望!” 萧仲景又召出玉箫尺水,一脸认真地道:“剑谱既然传你,还该传你一把好剑。我挑遍剑库,实在找不出一把符合你气性的剑,唯有我手中尺水与你儒雅深沉的性格相合。我再三考虑,最终还是决定将它送给你!” 木归客受宠若惊:“这是师父的至宝,我怎么能要!” 萧仲景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人过中年,早已没了称雄江湖的雄心壮志,况且我已决定终老于剑祠中,再不踏足外面的世界,我还留着尺水做什么?尺水成剑以来还不到十年,算是剑中青年,且它又具灵性,怎可甘于寂寞?哈哈,你莫要推辞了,收下吧!” 说罢当即传授他召唤玉箫尺水的法诀。木归客铭记在心,尝试了几次后,终于能灵活的召唤并收回玉箫尺水。 戚瑶璘牵着小黑驴子站在门外面,一直听他们在门口讲话。她正无聊的时候,萧仲景叫她:“丫头,你过来。” 戚瑶璘一愣,向萧仲景走去:“怎么了,萧大叔?” 萧仲景微微一笑:“丫头,你聪明伶俐,很是讨我欢喜。相处数日,今天你要离开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只能送你一把剑。我在剑库挑了半天,最终挑中它。”说着取出一个长条口袋,从里面拔出一支嫩青色的竹竿出来。 戚瑶璘望着他手里的竹竿,疑惑地道:“前辈,这不是根竹竿吗,你怎么说它是把剑呢?” 萧仲景哈哈笑道:“我可不会指鹿为马,我说它是一把剑,难道还会骗你吗?此剑名为‘明玕’,其外表看上去是一根竹子,但内里却藏着一把薄刃剑。丫头,看好!” 他双手握住竹竿的两端,右手缓缓向外移动,从竹竿里面抽出一把寒锋来。原来竹竿内部中空,作为剑鞘,里面藏着一把寒光毕露的宝剑。此剑并无剑锷,剑柄则是一小段竹子,剑身极窄,只有半寸,剑刃薄如蝉翼,却光可照人,犹如明镜。若非将剑抽出,任谁看了都会被迷惑,以为这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 萧仲景将剑还鞘,递给戚瑶璘。 戚瑶璘接过竹竿,用手抚摸了一阵,眼中欢喜无限,越看越喜欢,雀跃道:“谢谢萧大叔!萧大叔,你说这把剑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叫明玕。” “明玕。”戚瑶璘念叨了两遍,笑盈盈地道,“我记住啦,不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萧仲景解释道:“其实这是竹子的另一个名称,换个叫法显得好听些。” “原来是这样!我以后也有自己的剑了,我一定会好好爱护它的!”戚瑶璘对这支明玕爱不释手,高兴的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萧仲景又道:“你不会剑术,切不可胡乱使剑,小心千万别误伤到自己。” 戚瑶璘点头如捣蒜:“我知道的!” 萧仲景又转向木归客:“你有空多多教教这丫头剑法,不可让她自己胡乱摸索。” 木归客认真地点点头:“是!” 戚瑶璘明亮的目光投到木归客身上,她笑嘻嘻地说道:“你会是个好老师吗?” 木归客莞尔一笑,反问道:“那你会是个好学生吗?” 戚瑶璘脱口道:“我当然会是个好学生。” “那我一定会努力当一个好老师的。” 戚瑶璘上前挽住木归客的胳膊,浅笑嫣然道:“那以后可要麻烦木老师多多指点我这个小徒弟了。” 木归客脸上微微一红:“一定!” 千言万语,终难说尽。言谈至此已是离别之时,两边互道珍重后,该上路的上路,该回府的回府。 3 离开琅嬛城后,两人行在一条小路上。 戚瑶璘骑在驴背上,手里拿着明玕,不断地把玩欣赏,心里越发的喜欢,甚至想晚上睡觉都放在床头。这是她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把剑,还是把这样漂亮的剑,名字又很好听,她怎能不爱呢? 木归客牵着毛驴的缰绳在前面走着,他不时用眼角余光去看戚瑶璘现在爱不释手的样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喜欢一样东西,心里既感高兴,又觉得非常的有趣。 他们正往前走着,迎面走来一人。戚瑶璘虽然不住把玩着明玕,可时不时也会抬头看一看,她这时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那人,不禁看得呆了。 那实在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骨相极美,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犹如玉人。乌黑亮丽的长发披在脑后,青丝飘飘,光可鉴人。那人着一身朴素的白色衣裳,更加衬托出他的清丽美。 戚瑶璘分不清那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说他是男人吧,可他生得比女子还要美丽,说他是女人吧,可他身着一身男人的衣服,走路的姿态也不像个女人。 她看得有些发痴,叫住木归客,道:“你瞧前面那人,生得好漂亮。” 木归客也望见了那人,点点头:“是生得很好看。” “你说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木归客愣了愣,答道:“是个女人吧,哪有男人会生得这么漂亮。” 戚瑶璘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瞧他是个男人。” 木归客感到好奇,便问:“为什么?” 戚瑶璘嘟着小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的感觉。” 木归客哑然失笑。 他们说着话的功夫,那白衣人已快走了过来。眼见双方就要相遇,那白衣人突然身子摇摇晃晃,斜斜地倒了下去。 戚瑶璘与木归客对视一眼,齐道:“快去看看!” 木归客牵着毛驴快步走到那人倒下的地方,正要俯身去查看的时候,那人却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的声音说道:“能不买扶我起来?” 木归客闻言急忙去搀扶他。那人抓着木归客的双臂,缓缓站起身,眼神有些飘忽,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小先生了。” 木归客问:“你没事吧?” 白衣人摇摇头:“刚刚走着走着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时没站稳摔在地上。若不是小先生伸出援手,或许我还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木归客关心地问道:“你要去哪里,要不我们送送你?” 白衣人摆摆手,浅浅一笑道:“不用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可以自己走路的,就不麻烦二位了。” 木归客点点头:“那好,你小心些。” “多谢。” 白衣人作揖道谢后,向着琅嬛城的方向慢慢走去。 木归客回头望了一眼白衣人的背影,不禁皱起眉头来,喃喃自语道:“这人好大的力气啊。” “你说什么?”戚瑶璘问。 木归客如实道:“刚刚我在扶那人起来的时候,他抓着我的双臂,我的左臂伤口被他抓得疼了起来。” 戚瑶璘闻言一惊,关切地问道:“要不要紧?” 木归客摇摇头:“没事的。” 戚瑶璘嘘了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没事就好。” 二人继续行路,那位白衣人却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望向他们,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寒意,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魅谲的笑容。 第78章 归去来(五) 琅嬛城内,一家颇为高档的酒楼里面。 一楼靠近大门的饭桌前端坐着一人,那人一袭白衣如雪,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优越。他的五官生得既美又艳,像是玉匠精心雕琢的,不施粉黛下,更加的清丽脱俗,犹如月中仙子。 他正在用餐,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好看,很端庄优雅。他吃得很慢,动作很轻,夹一块菜送入嘴里,接着细嚼慢咽,再喝一口酒,任由食物顺着喉咙滑入腹里。 一楼用餐的人并不多,但只要是现在正在一楼的客人都会向白衣男人那边多看两眼,因为他们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漂亮的人。 这时门外有很多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哥走了进来。 那公子刚一进门,酒楼里的伙计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来,殷勤地就像条哈巴狗,满脸挂着笑道:“少城主,二楼雅间已给您预备好,请随我来。” 这青年公子是琅嬛城城守的大公子,当地人都管他叫“少城主”。此人从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成年后,又游手好闲,整天带着仆从在城里面闲逛,不是寻花问柳,就是惹事生非,是当地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青年公子点点头,本来是要跟着伙计上楼的,但他的眼角余光此时却注意到靠近大门位置正在用餐的白衣人。 青年公子一怔,拉住伙计,指着那白衣人就问:“伙计,这是哪家的小姐?” 伙计摇摇头:“第一次来,不清楚。” 青年公子啧啧称奇:“世间竟有如此尤物!”说罢走到白衣人的桌前,面对他坐下。 “敢问姑娘芳名?”青年公子嘴上挂着轻浮至极的笑,十足的浪荡公子无疑。 白衣人依旧自顾自吃着菜,并没有抬头看对方,但他缓缓张开檀口,淡淡地说道:“我是个男人。” 青年公子闻言一愣,但很快他又露出淫荡的笑容:“那敢问公子……哼哼……芳名?” 白衣人道:“在下姓左名椋字子木。” “哦!”青年公子眉开眼笑,色眯眯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左椋的全身,道,“原来是左公子,失敬失敬。左公子独自饮酒可寂寞吗?” 左椋幽幽地道:“我向来喜欢独自一人喝酒。” 青年公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左公子,你可认识我吗?” 左椋眉头一皱:“你我萍水相逢,我怎么会认识你。” 青年公子微微一笑,颇有自信地说道:“也是,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琅嬛城城守的长子——息凌风!” 左椋面无表情地道:“城守的儿子啊,那么你在当地一定很有名头喽。” 息凌风洋洋得意地说道:“很有名不至于,只是这条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罢了!” 左椋点点头:“挺好。” 息凌风哑然失笑:“左公子可否赏脸,屈尊随我到二楼雅间饮酒作乐呢?” 左椋摇摇头:“不了,吃完我就走。” 息凌风眉头一挑,伸出手就往左椋的手臂上抓去,一脸淫笑地道:“左公子何必着急走呢?本公子请客,请你吃这凤来楼最好的酒菜!” 左椋瞥了一眼息凌风抓着自己的手,冷冰冰地说道:“放开。” 息凌风嬉皮笑脸地道:“左公子,你又不是个大姑娘,怎么不让人碰呢?” 左椋抬起脸,冰冷的目光投在息凌风的脸上,谈笑一声道:“息公子,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吗?” 息凌风也不知是没有听清左椋的话,还是听清了在装傻充愣,脸上表情大是茫然,蹙起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左椋从容地一笑,眼神中现出些许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我问你是否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 息凌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干笑两声道:“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 他转向侍立在身后的仆从问道:“你们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吗?” 仆从们纷纷摇头:“不晓得。” 息凌风这回笑得很自然,很洒脱:“他们也不知道,我想活人都不知道。左兄,莫非你知道?” 左椋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息凌风来了兴趣,当即问道:“你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左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忧郁,只听他淡淡地说道:“只要是活着的人都畏惧死亡,其实他们畏惧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畏惧失去,畏惧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自己辛苦赚来的财富,失去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权利。所有人都畏惧死亡,我也不例外。” ”死亡其实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死亡一开始你会有短暂的恍惚,接着你就会发现自己好像坠入了某种漆黑无比的深渊中,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接着就是灵魂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抽出体外。这时候你会感到无比的空虚,看着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你不知道何去何从,你的脑海中会浮现一条道路,你茫然无措地去寻找这条道路,若是你能找到这条路,那么会是幸运的,因为你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但如果你找不到,接下来等待你的就是漫长无比的痛苦和空虚,它们一点点的消磨你的人性,使你变得麻木不仁,不再有丝毫的感情。” 息凌风有些错愕:“莫非左兄是个死人?若非这样,左兄又怎么会将死亡的滋味说得如此的详细,我差点就相信了呢。” 左椋淡然一笑,眸光幽怨地注视着他:“息公子是不相信吗?” 息凌风摇摇头:“我当然不相信。” 左椋却点点头:“息兄问我是否是个死人,我的答案是‘不是’。” 息凌风畅快地笑道:“我看左兄也不像个死人!” 左椋又摇了摇头:“我现在虽然不是个死人,但我却是个从死亡中回来的人。” 息凌风脸色一凝:“从死亡中回来的人?” 左椋想了想道:“你可以理解为起死回生。” 息凌风有些不相信,干笑道:“左兄真会开玩笑。” 左椋微微一笑:“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左椋本就漂亮的五官在他微笑下更显得倾国倾城,息凌风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左椋美丽的脸上,不禁看得痴了,木讷讷地道:“是……是的。” 左椋同样瞧着他的模样,再次勾唇笑了,这次笑得更加的妩媚妖艳,就连息凌风身后的那些仆人们都看呆了。 “息兄,你想尝试一下死亡的滋味吗?” 息凌风当即摇摇头:“不想!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尝试死亡的滋味呢?”他嘴角又露出轻浮的笑 ,凑近到左椋的脸前,续道:“但如果是左兄想让我尝试,在下倒是很乐意一试。” “很好,非常好。”左椋将身子往后挪了挪,避免与息凌风脸对脸,“息兄,你敢紧盯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出‘息凌风甘愿一死’吗?” 息凌风闻言满不在乎,望了一眼身后的仆从,又望了一眼身旁的伙计,发现他们个个都很期待的样子,于是洒脱地笑道:“能一直盯着左兄美丽的双眸,我纵死也无愿!” 说罢目光生辉,直直地与左椋的眼睛对在一起。 息凌风一脸淡定,只听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息凌风甘愿一死!” “既然如此,成全你吧!” 左椋漆黑的眼眸里蓦地寒光一闪,息凌风脸上的神情突然凝住,身子如断根之树无处支撑,缓缓向后倒去。他身后的仆从们见状忙不迭上去扶住主人,却见主人五官僵硬,双眼已失去神采,犹如死人一般! 立即有人来探鼻息。 “少城主死啦!”那探鼻息的仆从吓得尖叫出来。 众人知道闯了大祸,纷纷变色,怒视向左椋,厉喝道:“你使了什么妖法害死我家公子?” 左椋正眼都不看他们,淡然道:“是他主动将灵魂交给了我,何来我使用妖法之说。” “快救活我家公子!”众仆从急得满头大汗,“不然就一命赔一命!” 左椋淡定自若地说道:“救是救不活了,你们想让我赔命,恐怕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他说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一步步向外走去。 众仆从将息凌风放平到地上,怒不可遏地将左椋围住,呵斥道:“今天你哪也不许走!” 左椋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鹰犬爪牙也敢拦住我的去路了,真是不知死活。我本无心杀你们,不过现在却有了,这全是你们自找的。” 说完他的右手缓缓从左袖子里面抽出,紧接着寒芒一闪,他的右手中已多一柄匕首。他掏出匕首的一瞬间,众人还未看清,突然又是寒光一闪,众人脖颈饮血,一命呜呼! 看着接连倒下的仆从尸身,早把一旁的伙计吓得魂不附体。酒楼里的其他客人见到这般情景吓得战战兢兢,匆忙丢下银子,纷纷向外面跑去。 左椋双手拢回袖中正要往外走,这时伙计却跑了过来,拦住他去路,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无法交代!” 左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谁说我杀人了?” “你明明杀人了,大家也都看到了!”伙计慌慌张张地说道。 “我杀人了?那尸体在哪?”左椋耸耸肩,从容一笑。 “尸体?尸体不就在那儿……”伙计望向众仆从和息凌风的尸体,登时目瞪口呆,“尸体呢?” 原本倒在地上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点人为搬运的痕迹都没有!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左椋神情阴鸷,犀利的目光重又落到伙计身上,以一种极其冰冷的语气说道:“伙计,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伙计吓得浑身颤抖,生怕对方连自己也杀了,并使用妖法销毁尸体,拼了命的摇头道:“不……不记得了!” “记好,我叫左椋左子木,我又回来了,这个天下是时候该改头换面了!” 左椋说完眼神冰冷,从伙计身旁走过,步出客栈,沿着大街向东而去,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第79章 归去来(六) 1 是夜,月黑风高,星辰暗淡。 莽莽苍苍的风蚀骨原上万籁俱寂,甚至听不到一点晚风吹过的声音。 本来死一般寂静的环境里突然传来人的对话声! “我是真没想到,琅嬛城里还有萧仲景这样厉害的人物,连左椋都给他收拾了。我看这原上也非久待之地了,咱们还是另谋出路吧!” 声音尖锐,很是难听。 从风蚀骨原的西边走过来一头灰毛巨狼,灰狼背上坐着一头白毛狈。 正是先前萧仲景杀跑的那两只妖精。 它们缓缓向原野深处走去,在走到一座坟包前突然停住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白狈问。 灰狼点点头:“听到了!” 白狈警惕道:“是从坟包里发出来的。” 两个妖怪将目光一齐投注到不远处一个半人高的坟包上面。 “我记得以前这里好像没有坟包的。”白狈一脸疑惑地说道。 这时坟包顶上的泥土突然耸动了一下,接着上面破开一个洞口,从里面探出一只白骨手爪出来! 见此情景,狼狈都是一惊,心下提防起来。 随着泥土被白骨爪不断往外掀出,洞口不断扩大,最后竟从中爬出来一具完整的人类尸骸。只是这具尸骸的骨架甚小,其个头也就达到成年人的胸口,竟是一具童子之尸。 白狈面色凝重地盯着这具尸骸,警惕地问道:“你是何处修成精的尸妖?” 尸骨的头颅缓缓转向狼狈,漆黑的眼洞中现出两点绿光,它缓缓张开下颚,竟从口中吐出少女的声音:“回两位大人的话,小女子来自左椋丹宫,原是左椋用来炼丹的童女,死后经过二百年的修行,方得此形。” 白狈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它:“原来你是从左大人的丹宫里出来的。现在左大人已经倒台,不知你以后要去何处存身啊?” 尸骨淡淡道:“这就无需二位大人操心了,我自有去处。现下我有一事想请二位大人帮忙。” “哦?”白狈若有兴趣地问道,“什么事?” 尸骨不紧不慢地道:“二位大人也看到了,我现在烂的就剩下一副白骨了,哪里有人的样子,所以我想要一副女人的皮囊。我想请二位大人去城里帮我掳个皮囊姣好的女子来,最好是少女,妇女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要老女人。” 白狈露出奸滑的笑容:“我们帮你能捞到什么好处啊?” 尸骨竟发出一声甜美的娇笑:“小女自然不会让二位大人白忙活的。”说着从嘴中吐出一颗珍珠大小,通体漆黑的圆丸。 “尸丹?”白狈凝视着那颗冒着黑光的珠子,眼眸里露出贪婪的神采 尸骨缓缓道:“狈大人见多识广,这的确是一颗尸丹,乃是我修炼二百年才结出来的。如果二位大人肯帮我这个忙,我愿意拱手将尸丹送给二位大人!” 白狈闻言讶然,一脸狐疑,惑然道:“你好不容易结出的尸丹,怎么会这样轻易的就送给我们?” 尸骨一笑:“尸丹没了,我还可以努力修行,再图凝结。若是错过佳人,恐怕我要后悔晚矣!” 白狈更加不解:“错过佳人?什么佳人?” 白骨淡然道:“这是我的私事,还请大人不要过问。” 白狈思索再三,觉得这买卖很划算,最终答应下来。 白骨喜出望外:“那我就在此静候二位大人的佳音!” 目送狼狈离去,白骨则立于坟包前等候。它眼洞中的那两团绿色萤光好像更亮了,它缓缓张口,吐出女子的声音:“小阿哥,我马上就能去找你了!”语调悠扬,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狼狈回来了。灰狼口中叼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端捆缚着一位红衣女子。女子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只是浓妆艳抹,显得有些妖艳。女子双眼紧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白狈指着地上的女子道:“少女没找到,我从妓院里给你绑来一位,你瞧行吗?” 白骨轻轻叹息一声:“天意如此,不可强求,也只能裁剪裁剪凑合着用了。有劳二位大人了!” 它说完走到女子近前,蹲下身子,用指骨割开绳索。它又伸出骨掌在女子脸上轻轻抚摸了两下,眼洞中的萤火摇晃不止,语音歉疚地说道:“大姐姐,我本无心害你,只是我有个执念放不下,需借你皮囊重返人间。既要皮囊不免要取你性命,叫你做了无辜枉死的鬼魂,我心里也很难过,实在对不住!” 它说着将女子的衣物全部剥下,接着用食指指骨抵住女子的额心,顺着鼻梁慢慢向下划去。很快划出一条线来,鲜血从中渗出。 那女子原是昏迷的,此时被疼痛惊醒,骤见眼前白骨,吓得惨叫连连,但钻心的疼痛瞬间侵蚀她的大脑,疼得她再次晕了过去。 就这样她死了,被剥下皮囊而死! 白骨抱着女子的皮囊满意地点点头,它吐出尸丹递到白狈手上,轻声笑道:“二位大人,后会有期!”说罢扬长而去。 白狈望着手里的尸丹怔了好一会,才对身下灰狼道:“咱们也走吧!” 灰狼问:“去哪?” “去炼丹宫看看!” 2 狼狈来到铁丘坟前,这里布满了灰狼的尸体,尸体已经腐烂不堪,方圆十里臭气冲天。 白狈看着遍地的狼尸唏嘘不已,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萧仲景,这笔账暂且记下,你杀了我这么多狼子狼孙,日后要你加倍偿还!” 它话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男子悠扬的声音:“二位这是从哪儿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狼狈一跳,灰狼迅速转过身,警觉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它们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站在眼前,正是左椋。 它们当然不认识此时借助许昭粼的身躯复活的左椋,当下眼露凶光,惕然问道:“你是何人?” 左椋谈笑一声,道:“狈先生,狼先生,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白狈听它语气似曾相识,思索半晌后瞳孔陡然放大,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你是左大人?” 左椋哈哈笑道:“本仙正是左椋,我回来啦!” 灰狼吓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直视左椋身姿。白狈翻下狼背,跪在地上,慌忙参拜,两妖齐声颂道:“恭迎左大人重临人间!” 左椋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平静的神态,淡然道:“本仙这次回丹宫是来召集旧部来了!我已将轩辕召棠和那九位天师的魂魄召来,现下交给你们一件要紧的事办。” 白狈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请讲,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属下在所不辞,一定竭尽全力去办好!” 惨淡的月光映照在左椋白皙的脸上,衬得他嫩脸上好像敷着一层寒霜,只听他冷冷地道:“很好,我要你们去中州境内抓十位修为不俗的修术师,不论死活全部带到我这里来。我要将轩辕召棠他们的魂魄打入这些修术师的体内,打造出一批可以抗衡一切强大力量的打手,并且他们只能效忠于我一人!不久后我要向大周皇室宣战,让他们知道我左椋又回来了,轩辕家的噩梦还未结束!” 白狈与灰狼齐声道:“属下遵旨!” 白狈问:“大人,先前来找咱麻烦的那人我已打听清楚,乃是城东上琊镇的萧仲景,您看我们是否要去找他算账,将他连并原上那几只黄狼一起收拾掉,一雪前耻?” 左椋斜眼睨视向他,眼神里飘过一丝杀意,冷冷道:“本仙刚刚重返人间,修为未复,如何去找人家算账?难道就凭你们两个废物吗?在本仙修为复原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去惹那太岁,要是谁敢给我惹麻烦,本仙叫他灰飞烟灭!” 狼狈吓得浑身颤栗,匍匐在地道:“属下谨记!” 左椋忽然勾唇一笑:“虽然动不了姓萧的,但本仙在来时已对跟萧仲景一起的那小子施下尸毒,这小子绝对活不过三日的,这倒也可以稍解我心头之恨!” 狼狈高声齐颂:“大人英明!” 《叫我修术师》第一卷:完 番外 归客的剑(一) 中州南陲有一座小镇名字叫“厘堰”,小镇三面青山环绕,东南边临近壮阔的大海,风景秀美绝伦。鲵江的一条分支“菱河”流淌经过此地,河水清澈,宛若一条翡翠色的绸带。小镇依河而建,两岸的民居鳞次栉比,皆是白墙黑瓦的古朴建筑,十分的静谧淡雅。 每当小镇处在朦朦胧胧的烟雨中时,看上去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线条流畅的水墨画,若是站在镇子东边最高的望海楼上遥望,另有一派奇阔景象,予人一种清新雅致的舒爽感。 当地的镇民十分的淳朴善良,他们热爱自己居住的地方,并且用心去享受这里美好惬意的生活以及水乡独有的慢慢时光。 入秋的清晨,天气已经隐隐有些凉意,太阳悄然爬上云端,在遥远的东方发出温暖旖旎的光色。 “吱吖”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大门悄然打开,一位小腹高高隆起的年轻女人在一位老妇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缓缓步入一条窄巷里。 女人身怀六甲,看样子已是怀胎十月,接近临产。 女人的相貌很好看,弯弯的柳叶眉,眼波涟漪盈盈,皮肤白皙水润,就像是盛开的白莲花,明艳绝伦。她的秀发如新聚的乌云整齐地盘在脑后,以一支精巧的木簪固定。一身朴素淡雅的青布衣裙,举止端庄大方,具有江南女子的婉约清丽美。 老妇人的年纪在六十许间,脸上虽爬上了深浅不一的皱纹,却丝毫不显老态,一双锐眼很是明亮,红光满面,很是精神矍铄。她一身荆钗布裙的打扮,妆容朴素整洁,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友善笑意,看上去一副和蔼可亲,容易相处的样子。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凉爽,其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一老一少两个人都不由得深深呼吸了一口,肺里丝丝的凉意令她们感到神清气爽,心情怡然舒适,一天的好心情就此开始了。 巷子并不长,二人穿过窄巷,步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左侧就是平静流淌着的菱河,不少篷船行驶在清澈的绿水上,撑篙的船夫大多是年轻健壮的小伙子,洋溢着青春独有的活力与朝气。 老妇人始终搀扶着年轻女人,二人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不时向路上相熟的行人打招呼,问候早安你好之类的友善言语。 年轻女人用白皙娇嫩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肚子,嘴角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柔声道:“娘,我昨晚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你猜猜我梦到什么了?” 老妇人想了想,含笑道:“是不是梦到艇舟了?” 女人微笑着摇摇头,垂首深望着孕肚,两泓秋水中荡漾着爱怜的涟漪,说道:“我梦到孩子出生了,是个非常健康的男孩子。孩子胖乎乎,肉嘟嘟的,跟个瓷娃娃似的,可爱极了。最有意思的是孩子一生下来就会叫‘妈妈’,叫的可动听了。他还不哭不闹呢,当我抱他在怀里时还对着我一个劲的笑呢,我也对着她笑,给她唱摇篮曲,哄他睡觉,心里欢喜极了!”她越说越兴奋,满脸慈爱,眼神里满是对即将降生的孩子的期待。 老妇人听她说的就像真事一样,同样很高兴,颇有感触的道:“当年我怀艇舟时的心情和你一模一样呢,日思夜想盼望着孩子早点生下来,这大概是每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都会经历的事吧,现在想起来可真是个美好的回忆呢。” 女人同意地点点头,嘴角逸出一抹骄傲的笑容,接着道:“梦里面我瞧清了孩子的容貌,孩子的脸型轮廓很好看,眼睛大大的跟艇舟如出一辙,嘴巴、鼻子有些像我,真讨人喜欢。” 老妇人凝望着女人漆黑的眸子,笑呵呵地道:“孩子爹妈的相貌都是极其出色的,孩子生下来能差吗?雅儿,在你心里是欢喜是男孩子呢,还是女孩子?” 叫雅儿的女人不假思索地道:“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心里都是欢喜的,那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儿啊!”她顿了顿,眼眸里满是爱意,继续道:“如果是个男孩的话,我希望他长大后能像他爹爹一样,成为一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怀有一颗正义之心。若是女孩子的话……” 老妇人抢着说道:“要是女孩的话,一定得像她娘,是个温婉贤淑的俏丽女子!” 雅儿秀脸微红,垂首轻声道:“娘,你取笑我了。” 老妇人瞧着她这副可人模样,不禁畅怀而笑。二人闲谈的功夫已经走上一座横架在菱河上方的月牙桥,这时一条竹篷小船从桥下缓缓划出,船头撑篙的是位健硕的少年,他的脚下堆着很多新摘的莲藕。 少年抬头时正瞧见桥上的二人,扯着嗓子喊道:“李阿婆,木大嫂,你们早啊!” 二人驻足,凭着桥上石栏向下望去,均点头微笑回应:“原来是小志啊,你好!” 少年俯下身子,拣起两个最粗大的白藕,笑道:“阿婆,这是我早上刚采的藕,您拿回去中午做道菜吧!”说着扬手向桥上掷去。 白藕被高高抛向空中,高过桥心不少,接着向下落去。 李阿婆轻轻从雅儿的臂弯里抽回手,身子向右横移,接着纵身跃起,伸手接过飞来的白藕,纳入怀里,最后平平稳稳地落回桥心,向少年微笑道:“谢谢小志啦!” 她接藕的身法奇快,手头也准,丝毫不像一位耳顺之年的老婆婆该有的身手,比之年轻的会家子的身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志淡然一笑,撑篙正要远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又问道:“木老爷子和木大哥是又出远门了吗?我已好久没瞧见他们了。” 雅儿微笑道:“是啊,他们已经离家七天了。” 小志道:“定是哪方又闹妖邪了吧?” 李阿婆道:“是啊,据说象城外的一座小镇里闹妖灾了,他们受一位旧相识的邀请前去看看,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小志的眸子亮了起来,笑道:“木老爷和木大哥都是顶厉害的天师,最擅长除妖驱邪了,就是木大哥的徒弟小归,那也是身手了得的好苗子,那些鬼怪遇到他们可是倒霉了,有他们出马那一定是手到擒来,多厉害的妖邪都要完蛋大吉,木大哥不日就要回来喜接麟儿了!” 小志能言善道,逗得二人喜笑连连。雅儿莞尔道:“借你吉言。” 小志挥手作别,李阿婆道:“改日来家里玩。” 小志答应一声,驶船远去。 二人步下月牙桥,雅儿的眸子里闪过忧色,垂首道:“娘,你说在孩子降生前,艇舟他们能赶回来吗?” 李阿婆瞧出她心中的担忧,为安抚她柔声道:“一定会的,区区小妖,还难不倒他们爷俩儿。” 雅儿脸色平和,眸光缱绻幽情,婉言道:“我希望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在他的身边,都能喜滋滋地将他抱在怀里,为他的降生感到快乐。” 李阿婆拉起她的手,嘴角溢出鼓励的笑容,深深瞧着她的明眸,温言道:“要相信他们!” 雅儿点点头,信心倍增,抬头瞧着升上天际的骄阳,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洒在她的身上,只觉得心扉畅然,忧虑情绪烟消云散,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缓缓涌上脑际,终于嘴角溢出阳光般温暖的笑意。 番外 归客的剑(二) 秋夜。 皓月当空,凉风习习。 荒芜的原野古道上忽然奔来三匹健马,“提提踏踏”的马蹄声打破本来万籁俱寂的夜晚。 星月的银辉洒在三匹健马背上的骑手身上,只见三人服装统一,均是外罩玄氅,内穿青色箭装,脚上鹿皮靴子,每人背后都背着两把剑,一把木剑,一把铁剑。 左首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灰发整齐干净的盘拢在头顶,以束发小冠和一根木簪固定。老者容貌古雅清瘦,双目神光熠熠,颌下续着短须,脸上虽遍布皱纹,却毫不显老,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场,显得威风凛凛,不容侵犯。 中间一匹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清矍英俊的面容,轩昂的眉宇,点漆般的眸子,以及他嘴角挂着的那抹自信且从容的微笑,尽显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超凡气质。 右首马背上的骑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给人一种十分精明能干的感觉。 少年的骑术远远不如老者与男人,他的身子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怎样施为也坐不稳,倒好像坐骑有意要将他甩下去似的。 古道的尽头是一座规模庞大的村镇,里面住着百多户人家,此刻刚过戌时,镇里却灯火零星,漆黑一大片,显得冷冷清清,毫无生气。对比距离此地只有十里之遥的象城,那里的城楼上灯火通明,光影交错下站着一排守城的哨位。 三人奔上镇外一座土坡,齐齐勒马停住,居高临下俯瞰整座镇子。 中骑上的男人名叫木艇舟,他以手中马鞭遥指前方,顾左右言道:“老爹、小归你们瞧,前面就是城关镇了,现在刚过戌时,镇子里面就已经死气沉沉的,看来这妖灾真闹得全镇人心惶惶了。” 忽又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地道:“严员外说这里闹妖灾,已经死了不少人,为何我却嗅不到一丝的妖气,倒是奇了。” 少年名叫李归,他在马背上坐直身子,笑嘻嘻地道:“说不定那妖精预见师父师爷移大驾,不远千里亲来收拾它,被吓得魂飞天外,早逃之夭夭了呢。” 木艇舟横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少拍马屁啊,跟谁学的这般油腔滑调了,怪不得你师娘说你心思歪了,功夫不好好练,成天就想着出去胡三混四。” 李归挠挠头,嘟哝道:“哪有?” 木艇舟耸耸肩,轻叹道:“你师父师爷要是有你说的这般能耐,在家坐着就把天下的妖精全吓得远遁龟缩了,这样整个中州可就太平了,再不会有人无辜惨死在妖邪之手。” 李归嘿嘿一笑道:“妖邪总会有肃清的一天,天下也总会有太平的时候。” 木艇舟肃然道:“那还需我辈正道之士去努力实现才行!” 李归同意地点点头,又道:“师父,你说会不会是这妖怪修为厉害,懂得掩息藏气的法门,将妖气全部收敛了,所以我们才察觉不出来。” 木艇舟沉思片晌,颔首道:“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懂这种法门的得是修为千年以上的大妖,寻常小妖是做不到的。若真被你小子说中的话,我们这次可碰上棘手的活了。” 他望向一直缄默不语的老者,问:“老爹,你怎么看?” 老者名叫木渊峙,是木艇舟的父亲。他在马上欠了欠身,油然道:“大妖修为虽然高深,倒也并非不可战胜。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任他修为多么强劲,手段多么厉害,你老爹我自有法可以应对。” 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肃然道:“但就怕作恶的不是妖精,而是某些超出我们理解范畴的邪物,那才真的棘手呢!” 木艇舟愕然道:“何出此言?” 木渊峙沉声道:“你还记得严员外来信里说的吗?镇上死者多为妇女儿童,他们的颈子上有两排细小的啮齿洞印,那是致命的地方,死因都是被吸干血液,成了一具干尸,死状奇惨无比。” 木艇舟回忆起来,接话道:“信里还说了,城关镇的镇长请当地的仵作对尸体进行过检验,仵作得出来的结论是并非人为,他们也不知是何物所为,这件事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无奈镇长只能找来云游的方士对尸体进行二次检验,那些方士对两排啮齿印进行着重分析,一针见血地指出是妖精所为,且初步判断是蝙蝠一类的嗜血妖物作恶。” 木渊峙道:“事发距今已有一月有余,期间陆续有镇民死亡,据信里所说已有十二宗死亡案例,死者多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与儿童,这点倒是让我感到奇怪,难道茹毛饮血的妖精也会挑食?” 木艇舟道:“估计女子与儿童的血液与成年男性的血液在口感上有所不同,我听闻古时战祸的时候,有些军阀头子竟嗜好食用人肉,他们就专挑女人儿童来吃,说他们的肉细嫩软滑,口感极好,男人的肉又柴又酸,煮出来更是臭不可闻,相当难以入口,这妖精多半也有这样的癖好。” 木渊峙点头同意:“虽然那些方士已断定是妖精所为,却没人有寻妖除恶的手段,严员外估计害怕哪天灾祸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或者不想让人人惶恐的态势持续下去,所以才会请我们过来。” 木艇舟哂笑道:“严员外可是个吝啬钱财的主儿,他可不会这么好心花重金请我们来替镇里捉妖,对他没好处的事他可不做。我看他是另有目的,这老爷子不是很想当镇长吗,现任镇长解决不了这件事,一定惹得怨声载道,难在镇民面前做人。若是在这紧急档口,严员外将我们请来解决掉这桩事,他老爷子就可获得绝大多数镇民的支持,下任镇长不就落到他手里了。哼哼,严老爷子可敲的一手好如意算盘啊!” 木渊峙老眼中闪过寒光,郑而重之地道:“他想什么我们管不着,现下我们的任务还是揪出害人的罪魁祸首。这些方士虽然是半吊子,但他们的判断也不无道理,倒是可以作为参考。究竟是什么妖邪作恶,我们要等见到尸体仔细查验过后才能定夺。” 木艇舟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凝了凝神问道:“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木渊峙举目瞧向远方繁星点点的天际,好整以暇地道:“进镇里瞧瞧先。” 三人策马扬鞭驰下土坡,趋入进镇的宽阔土路上,右方是广阔的田野。此时正值秋季,正是丰收的季节,田间遍布黄澄澄的稻穗,在朦胧的月光下好像金色的汪洋,稻穗随夜风摇曳泛起层层麦浪,远远送来阵阵的清香。 三骑并骑奔行一阵,前方出现一座红墙黑瓦样式的矮小土地庙,绕过庙宇往左手边一条砖石铺就的道路驶去,不一会进入镇里大道,三人这才放慢速度,凝神观望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房舍,希望能以他们明锐的眼睛,透过看似安宁的夜幕,发现隐蔽在黑暗之中的邪恶。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火光,三人勒停坐骑,举目看去,就见两排火把从街道尽头涌现上来,火光之下两列人从迈着方方正正的步子向这边走来,粗略数了一下,约莫二十人之多。 番外 归客的剑(三) 二十多人手举火把从街道的尽头处出现,他们分作两列队伍,秩序井然,步伐统一地向木渊峙三人这边走来,为首的是名彪形大汉。 等到他们走近,木渊峙三人发现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全部身穿样式统一的武士服,腰配兵刃,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挺如柱,甚为英武。 为首的大汉约莫四十岁的年纪,一张粗犷的国字脸,肤色黝黑健康,眼窝有些凹陷,似乎带有些许疲倦,但一双虎目却神光照人,煞是威风。 大汉八尺出头的身高,比虎熊还要壮实的身体与肌肉,一看就是个武道境界高深的武者,全身上下透露出十足的霸气与自信。 大汉走到距离三人一丈外停下,身后众武士同时立定,二十多双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向他们投来。 大汉横眉竖眼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一双虎目中似乎藏着锋利的刀锋,既能使恶人无处遁形,也能让好人肃然起敬。 李归不敢与他对视,却又被他盯得不寒而栗,脊背发凉,偷眼看向师父师爷,见他们神态从容,正也毫不容让地回视着那些人,便也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杆。 大汉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惨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更衬得他黑脸阴沉冷傲,眼中满是警惕,冷声喝道:“三位不是本镇的人,看打扮也不是象城百姓,为何在夜深人静之时闯入敝镇,究竟有何居心?” 木艇舟立即抱拳,歉然赔笑道:“深夜擅闯宝镇,惊扰诸位,实是我们三人的鲁莽,还请老兄见谅。我们三人乃厘堰人士,小弟叫木艇舟,这位是家父木渊峙与小徒李归。我们与贵镇的严斋严大员外是老朋友,七日前家父收到严员外的来信,说贵镇受妖邪侵扰,已有多人无辜枉死,恰巧我们的老本行就是捉鬼驱妖的天师,所以严员外便邀请我们来此一探究竟。” 大汉狐疑地瞧着三人,眼神已不似先前那般冷峻,沉声问道:“可有凭证?” “这是严员外的亲笔信,你拿去瞧瞧吧。” 木渊峙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健腕一甩,信封向大汉平飞过去,后者夹手接住,待他抽出信笺,展开看后,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轻舒一口气,含笑道:“我叫康盛,是镇里一所武馆的馆主,三位也已知晓敝庄有妖邪作祟,现下闹得人心惶惶,康某为了让镇民晚上可以睡得踏实些,于是便组织了一支夜间巡查队,专责夜晚小镇安全,成员都是我的徒弟,他们都是个顶个棒的小伙子,身上阳气旺盛,最可退邪了。” 顿了顿,续道:“我们不仅要提防妖邪,还要排查所有外来人员,以防是妖精假扮。三位夜间到此,很难不让我起疑,误会三位要对敝镇图谋不轨。适才康某口气不好,还请三位不要挂怀。” 木艇舟宽和一笑,道:“老兄职责所在,我们自然理解,何况本来就是我等冒昧。康兄为镇民安危着想,不嫌巡夜全镇,守护百姓平安,真是大义炳然的英雄,在下佩服佩服!” 康盛听到他的盛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愁苦悲戚,像是被触到了痛处般。 木艇舟见他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便问:“康兄为何愁眉不展?” 康盛没有立即回答,只见他眸光逐渐黯淡下来,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般一下子就萎蔫了,沉默良久后终于长长地吐出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道:“我建立这支夜间巡查队其实是存有私心的!三位有所不知,我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名叫康毓,视如掌上明珠。一月前毓儿与同镇的一位姑娘结伴去象城中看灯,本来女儿家晚上是不应该出门的,但是毓儿自幼跟着我学习武技,武功着实不弱,她人又机灵,我倒也不怕她在外面遇上坏人,便由她去了,岂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言及此处脸色懊悔,一双粗大的拳头悄然握紧,颓然摇头道:“我不该让她去的,我不该让她去的,要是我不让她去,她就不会惨死了!” 木氏父子互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已明白事情的大概。 康盛接着叹道:“毓儿去城里赏灯一夜未归,我心急如焚,次日一大早就派弟子四处寻找,最终在村西的荒地里发现两具干尸,我凭着其中一具的衣着服饰认出她正是我的毓儿!我当时气疯了,举着刀满镇狂奔,怒吼着:‘是谁干的?’在泄尽全身的气力后,我终于恢复了理智,我是练武之人,自然也懂得一些检尸之术,毓儿死状奇惨,周身血液全部被吸干,显然并非寻常凶手可以办到,要么是身怀邪术之人干的,要么就是妖邪作恶。后来镇长找来方士对尸体进行勘验,也证明了我的看法。” “可怜小女今年才十八岁,正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她本该找一位如意郎君幸福快乐的过完一生,却惨死在妖精的魔爪之下,我与这妖精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说到后面已是心神激荡,吐字艰难,几乎是咬牙切齿,声音嘶哑低沉。 李归听到这里鼻头一酸,深深为这男人感到同情。丧女之痛好比天塌,想必康盛这一月来每天都活在痛苦煎熬之中,过得生不如死! 这时康盛身后的队列里步出一名小伙,满脸愤怒之色,咬着牙恨恨道:“与毓师妹一同前去看灯的乃是家妹,小妹被妖邪害死后,全家人无不伤心欲绝,家母更是整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看着母亲因妹妹的离去日渐消瘦,我于心不忍,不断劝慰,母亲就拉着我的手说:‘你妹妹死的惨啊,孩子你是练武之人,你可要为你妹妹报仇啊!’我听后伤心不已,自然是想找妖精报仇雪恨,却又无处施为,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说师父要组织人员巡夜,我毅然决然地就参加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找到妖精报仇,也为了不再有人死在妖精的魔爪之下!”他说得慷慨激昂,闻者无不受触动,众武者垂首默哀。 木艇舟三人无不沉痛,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作恶的妖邪揪出来,让它伏法受诛! 盛康收拾了一下情绪,道:“小海你先归队吧,这仇我们自是要报的,现在有三位天师的帮助,揪出妖邪那是迟早的事。” 小海自然是那名小伙,他道一声:“是!”立即回到队列中。 康盛道:“我们这支巡夜的队伍是在镇上已死去六人后组建的,巡夜队成立后的确有一段时日再没人受害,可好景不长,就在最近妖精又开始作恶,且频率极高,每三两天就会有一人受害,现在前前后后加起来已有十七位受害者了!” 木渊峙面沉似水,肃然道:“此妖作恶多端,需尽早铲除!” 康盛问:“三位现在是要去严员外府上吗?” 木渊峙道:“夜深了,暂且先不去打搅严员外了,明日一早再去拜会他。” 康盛道:“三位舟车劳顿,路途辛苦,要不我给三位找个住处休息一宿?” 木渊峙道:“不必了,不知死者的尸体下葬了没有,我们想亲自检验一番。” 康盛道:“早先被妖精害死的六人包括小女在内均已下葬安息,现在仍有十一具新尸用棺椁装殓摆放在镇子最西边的义庄里,由庄主孟瘸子看守。” 木渊峙道:“请康馆主带我们去看看。” 康盛一愕:“现在?” 木渊峙点点头,康盛抖擞精神道:“小海,你继续领师弟们巡夜,我现在要带三位天师前往镇西义庄!” 番外 归客的剑(四) 木艇舟三人将马交给巡夜队,步行跟随康盛前往义庄。 义庄位于小镇的最西边,建在边沿灰茫茫的荒地上,与之遥相对应的是东边金灿灿的稻田,由一条河流隔断两处迥然不同的地域。 河水浑浊混沌,水面脏污浮动,一座陈旧的独木桥横架河上,桥身裂纹纵横交错,予人一种一踏就断的感觉。 四人均是身手不凡的高手,一踏一跃即轻飘飘地飞过木桥,前面一座矮墙高屋的庄子赫然出现。 康盛遥指道:“那里就是安放尸体的义庄了。” 这座义庄占地甚大,四周的矮墙已是残垣断壁,塌下半数,墙下、院中杂草丛生,枯藤纵横缠绕,满地枯枝败叶,院中还有几株光秃秃的老树,像极了垂暮久病的老人,有种破败荒凉的凄清感。 木艇舟蹙眉道:“这里好像许久无人打理,已经荒废了。” 康盛道:“这座义庄建了该有百多年了,据镇里老人讲,这里初建之时是有专门的看守管理的,镇里镇外横死无人认领者,无亲为之下葬者均暂时安置在此,长年累月导致此地阴气深重,竟招来了孤魂野鬼作乱,原本的看守一夜之间全给恶鬼杀了个干净。后来虽请来修术师降服恶鬼,义庄却就此荒废了,再没人敢来看守打理。也就在五六年前,镇子里有个瘸子姓孟,是个懒汉,没什么本事,镇长怕他无以谋生,便着他去看守义庄,每月给他发生活资费。孟瘸子也是个浑人,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为了方便干脆从家搬到了义庄住,理所当然成了义庄的庄主。他虽专责看守义庄,却从不打理此地,职务如同虚设,此地也就与废弃无异了。” 木艇舟点点头,用鼻子轻嗅一下,道:“这里阴气深重,确是恶鬼喜居之所。” 李归一笑:“师父,要是附近有恶鬼出没,我抓来做油炸小鬼孝敬您。” 康盛向木艇舟投来异样的眼光,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油炸小鬼?木师傅原来你好这口呢!” 木艇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狠狠瞪了李归一眼:“没大没小,胡说八道!”后者垂首不语,使劲压着嘴角,竟在强忍着笑,心里大感有趣。 转而对康盛解释道:“小徒诙谐,总喜欢胡乱开玩笑,都怪我平时管教不严。这油炸小鬼确有其菜,业内是有一些口味独异的修士爱食油炸小鬼,他们将捉来的恶鬼用特制的油炸成一道小菜,据说食用后可以强健魂体,但我却从未尝试过,也不屑于去尝试,它的功效究竟如何、味道又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冷淡的月光斜斜照在义庄上面,只见院门早已破烂不堪,斜倒在一堆碎砖上,四人向院里走去,脚踩之处多为枯枝败叶,因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幽夜听来犹如小鬼磨牙,惊心动魄! 义庄的正门是拱门形式的,两扇漆黑的木门倒是完好无损,康盛向前敲门喊道:“孟瘸子,睡了没?我是霸王武馆的馆主康盛,我有急事来办,快来开门!”喊完又重重地拍了几下门。 李归毕竟是个少年,虽为除妖捉鬼的天师,仍对眼前荒凉的景象有所悸栗,不由得往师父木艇舟身边挨近些。 沉重的敲门声在夜深时听来极其突兀,一下一下都好像敲在人的心头上,更增添了紧张不安的气氛。 康盛敲了好久,并没有人回应,他忍不住骂了声:“他娘的,这瘸子死哪去了?” 木艇舟凝视康盛,蹙眉道:“人不在?” “大半夜的一个瘸子能跑去哪,估计睡得太死没听见,我来把门踹开!” 康盛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一脚踹在门隙上,随着“喀啦”一声脆响,门栓断裂落地,大门应声而开。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首当其冲步入屋里,三人紧随其后。 刚进堂屋,借着摇曳的火光,就见十一具棺材一字长蛇式的整齐摆放在屋里。 堂屋左右各设一室,以一条粗布帘子作为遮挡,该是卧室之所。 康盛冷然道:“想是瘸子睡得死,我去揪他起来!”说罢就往左手房间走去,刚到门口布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弓着背的身影从屋里出来,正与他撞个满怀。 那人呻吟一声,身子即往后倒去,幸好康盛眼疾手快,及时伸手将他拉住,才不致摔倒。 “孟瘸子,你捣什么鬼?敲门这么久也不回应一声,还以为你被恶鬼害了性命!”康盛忍不住喝斥道。 “我……我今天太累太困了,睡得有些沉,虽然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可脑子却晕乎乎的,累得我实在不想说话,真是不好意思。” 那人的声音幽幽弱弱地响起,说话吞吞吐吐,话音有气无力的,听声音就知道是个身体羸弱之人。 康盛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对木艇舟三人道:“这三位是严大员外请来镇上捉妖的天师。” 接着在那人的肩上一拍:“他就是义庄看守孟瘸子。” 起初孟瘸子与康盛相对而立,后者高大壮硕的身躯将他的身子完全遮挡住,瞧不见他长相如何。此时康盛转过身来,这才瞧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康盛身旁立着瘦条条的一个身影,他的脸型很像山羊,极其窄瘦尖长,颧骨突出,相貌说不出的怪异。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犹如血染孝服,竟增添了几分诡异至极的死气。 他的左腋下夹着一根木拐,左腿裤管扎成麻花,里面空空荡荡的,竟然没有左腿。 孟瘸子朝三人点头哈腰,殷勤陪笑道:“见过三位天师大老爷。” 木渊峙目光中陡然闪过一丝寒意,紧紧盯着孟瘸子的脸孔,却不说话,气氛瞬间变得沉闷压抑。 孟瘸子与他眼光一触,浑身打了个哆嗦,迅速低下头去,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木艇舟对李归道:“瞧出什么没有?” 李归认真回答道:“孟看守周身阴气环绕,阳气外泄不止,是被恶鬼缠身的迹象!师父我说得对吗?” 木艇舟赞赏地瞧他两眼,笑道:“眼力没有白练。这座义庄里虽然阴气森森,却是经年累月积聚而成,已然是不可去除的了,这位孟看守身上的阴气与庄里阴气截然不同,倒像是一股冲天的怨气。” 李归只觉得毛骨悚然,瞪大眼睛道:“他身后的屋子里好像阴怨气更重,该不会是恶鬼怨魂的栖身之处吧?” 木渊峙冷冷道:“这小子心里有鬼!” 康盛茫然看着三人,问:“三位在说什么?” 木渊峙淡淡一笑,目光绕过康盛落在孟瘸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缓缓道:“孟庄主,刚刚你真的在睡觉吗?” 孟瘸子并不抬头,支支吾吾地答道:“是……是的,不睡觉我还能做什么?” 木渊峙点点头,幽幽地问道:“那你是和谁睡在一起呢?” 孟瘸子浑身一震,胸口竟开始起伏不定,嘶哑着声音道:“老先生也看见了,这堂屋里摆满了棺材,每口棺材里都装着一具死人,整座义庄就我一个活人,我自是一个人睡的,总不能和死人睡一块儿吧。” 木渊峙忽然哈哈大笑:“我看你就是和死人睡在一块儿!得罪了!” 说罢大步趋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孟瘸子的衣襟,像拎小鸡崽般将他拎起。 “你干什么?”孟瘸子骇然失色,惊声大叫。他身在半空,手刨脚蹬,却全无反抗之力。 “木老先生,您这是……” 康盛话未问完,木渊峙已挑开布帘,提着吓得体若筛糠的孟瘸子走进左室。 木艇舟笑道:“这小子心里有鬼,家父要替他将鬼揪出来,康馆主进来瞧瞧吧!” 康盛大惑不解,与木艇舟师徒联袂进屋。这时木渊峙已将孟瘸子丢在地上,径直走到靠东墙安置的木床前,伸手就要去掀床上铺盖平整的被子。 “不要!”孟瘸子忽然嘶声喊道,语气中饱含祈求之意。 木渊峙回首望来,盯着他闪烁不定的眸子,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罢伸手一把揭开被子,一位全身赤裸的女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人双目紧闭,脸无人色,半分活气也没有,竟已是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番外 归客的剑(五) 左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张矮脚方桌,桌上亮着一盏煤油灯。 屋里无风,火苗却摇曳不休,使得室里时暗时明,好像整间屋子也在跟着火苗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躺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昏黄的灯光显得诡谲而凄凉,将女人的脸色映照成惨淡的金纸色。 那是死人才会有的脸色! 女人很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岁,长相不算出众,却透出青春独有的美丽。 二十岁。 这个年纪既怀揣着少年时的天真烂漫,又承载着成年后的无限期望。 多么美好的年华啊! 这位年轻的女子本可以去憧憬自己的未来,去寻觅自己的幸福,去尽情享受青春带来的快乐…… 她的人生本才刚刚开始,可是老天爷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她在最美的年华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她就像那未开先败的花儿,只存在刹那即逝的芳华,还未来得及展现自己的美丽,便即凋零衰落,不会再有人来问津,也很快会被时间无情地遗忘! 此刻她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没有一丝的活气。 她就像一尊精雕细琢的泥塑雕像,全身一丝不挂,任由生者用无情冷漠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身体。 在被子揭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一处。 聚集到床上的女人身上! 这自是出人意料的一幕,饶是木艇舟师徒有所心理准备,一时也愣住了,与康盛相顾愕然。 木渊峙在看到孟瘸子的时候,发现他被阴怨之气缠身,早已侵蚀进入他的骨髓,乃是命在旦夕的征兆。 后面的卧室里更是怨气冲天,与堂屋里久积沉寂的阴气截然不同,便料定他屋内藏尸,且是一具冤死后肉身不得安宁的尸体! 木渊峙入天师这行已有四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他在看到女人尸体的时候并未表现出丝毫的诧异。 他很平静,平静到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生存与死亡不过只是两个名词。 看的淡了,也就不在乎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怜悯之色从眼中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先前的冷峻。 他俯下身去,专心检查起尸体。 木艇舟睥睨向颓顿在地的孟瘸子,目光中厉芒闪烁,沉声问道:“人是你杀的吗?” 孟瘸子垂首不语,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已无人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适才康盛望着床上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惨死的女儿,登时心神恍惚,魂断神伤。 木艇舟的问话使他回过神来,他见孟瘸子沉默不答,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大步趋前,右手抓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左手掰住他的下颚,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逼他与自己的一双寒锋般的眼睛对视,森然问道:“你是聋了吗?木天师问你话呢,那女人是不是你杀的?老实回答!” “不……不是。”孟瘸子浑身直打哆嗦,颤声道。 康盛追问:“那是谁杀的?” 孟瘸子颓然道:“我……我不知道啊。” 康盛闻言眉头拧成锋利的镰刃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有要生吞了对方的意思,厉声道:“尸体在你床上躺着呢,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小子眼神闪躲个不停,定是心里有鬼没说实话,我看不打你两拳你是不会老实了!” 说罢抬起左拳照脸就打,后者吓得立刻闭紧双目。 就在拳头快要打落时却被人从后面抓住手腕,他微一错愕,回头看去,原来是木艇舟。 “不要打他,瞧他这副样子,该没有杀人的胆量。”木艇舟松开他的手腕,淡淡地道,“问他尸体哪里来的。” 木渊峙本在检尸,忽然说道:“尸体鼠妇处有残精,这小子刚刚在奸尸!” 三人闻言无不变色,康盛更是勃然大怒,再也忍无可忍,一拳重重地打在孟瘸子的脸上,后者惨叫一声,登时鼻孔喷出血来。 “你这个畜生!”康盛将他摔在地上,满脸鄙夷厌恶,咬牙切齿道,“尸体哪里来的?不说我就打死你!” 孟瘸子双手捂着口鼻,可鲜血仍是抑制不住,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他眼里满是痛苦与绝望,两行泪簌簌落下,哼哼唧唧地道:“我……我捡来的。” 康盛紧盯着他的眼睛,像审问犯人似的,厉声问道:“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详细交代清楚,不 要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孟瘸子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眼泪鼻涕和鲜血混在一起,浓浓稠稠地滴了一地。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晚饭吃的早,闲来无事就想到外面吹吹风,那时天还没黑呢,我刚走到义庄西边的荒地里,大老远就看到地里一动不动躺着个人。” “最近送到义庄里的死人不少,我也听过不少镇子里面发生的事,当时我还以为又有人被妖怪害死,被丢到这里来了。我见惯了你们送过来的尸体,也没觉得多可怕,于是我就想过去看个究竟,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说到这里他转头向床榻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我当时看到她的时候很惊讶,因为她与这段日子送过来的尸体实在不一样。那些尸体都是干干瘪瘪的,全身好像被抽干了一样,而这女人不一样,她虽然颈子上也有牙痕齿洞,可样子仍和生前一模一样。” 康盛冷冷道:“发现尸体你为什么不向镇长报告,反而私藏起来,居心何在?” “我……”孟瘸子垂下头去,似乎难以启齿。 康盛不耐烦地喝道:“快说!” 孟瘸子吓一哆嗦,颤声道:“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实在不甘心啊,可越不甘心我就越想着那档子事,可我又没钱去妓馆,就算有钱,凭我这副窝囊样,也不会有女人肯接待我。我虽然是个残疾,可毕竟也是个男人,我也是有需求的啊!”说到这里话音突然提高,竟然有些理直气壮。 旋又讷讷作声道:”我看这女子长得还不错,虽然人已经死透了,但好歹是个女人,于是我就把她带回家里,想着试试和女人睡觉是什么滋味后再将这事报上去。没想到这才第二天,你们就找上门了……”说到最后话音越来越低,与蚊呐无异。 康盛实在听不下去了,飞起一脚将孟瘸子踢翻在地,斥骂道:“你个畜生,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难道你不知道死者为大?干这种事是对死者的不敬,难道你就不怕鬼魂半夜来索你性命吗!难怪木老爷子说你阴气缠身,你就活该被恶鬼害死!等天一亮我就把你绑到镇长那里去,让他老人家来发落你!” 这时木渊峙已尸检完成,他将被子拉过来,郑重地给尸体盖好。 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木艇舟迫不及待地问道:“老爹,尸检情况怎么说?” 木渊峙微一沉吟,一脸凝重地道:“去堂屋开棺看看其他尸体,我需要对比一下,才能得出最后的结果。” 番外 归客的剑(六) 孟瘸子经木渊峙威吓,又受康盛的拳脚招呼,早已吓得体若筛糠,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康盛找来一条麻绳将他五花大绑丢在墙角,待到天亮就将他押解交由镇长发落处置,随后与木渊峙三人来到大堂。 堂屋中共摆放着十一口松木棺材,木艇舟与康盛将棺板全部启开,再由木渊峙逐一去验尸,李归则举着煤油灯跟随在旁,为他照明棺中暗处。 天师的职责不光是驱鬼捉妖,因为他们身负异技,必要时还要协助官府勘破一些棘手的诡案谜题,这验尸的技艺就是这一行的基本功之一。 木渊峙从事天师这个行当四十余载,接触过的尸体少说也有两千具,对于验尸之技早已精熟至极,只一炷香的功夫便即检验完毕。 为不影响死者安息,众人合力将棺材板全部盖上,而后围到木渊峙身侧,静待他的结果。 堂屋里本就死气沉沉的,此时众人呼吸都变得轻微,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木渊峙面沉似水,望向康盛,问道:“康馆主,这十一具尸体连同屋里的那具女尸都是镇上的居民吗?” 康盛摇头道:“不是,这十一具尸体中只有三具尸体是镇上的居民,镇长为验尸方便,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此,不过他们的家里人现在还等着下葬呢。至于另外八具尸体,镇长派人出去打探过,探得最近象城里有不少起人口失踪案,所以镇长就猜测那八具尸体是象城中的失踪人口。刚刚在屋里我曾仔细瞧过那女人的脸,确认没有在镇里见过她。孟瘸子也说了,他是昨天晚上发现女尸的,而今天没听说谁家姑娘失踪的消息,看来也是外来人口。” 木艇舟讶然道:“起初只有镇里居民遭厄,现在凶手的魔爪竟已经伸向别处了。” 李归愤然道:“是啊,虽不知这凶手究竟是人是妖,还是什么未知的邪物,就凭他作恶范围变得更广,且作案后还将尸体送到镇上来,可见它有多嚣张,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康盛苦笑道:“可能现在家家户户一到晚上都紧闭门户,又有我们巡夜守卫镇子安全,凶手没有可乘之隙,所以才将魔爪伸向镇外的。” 木艇舟肃然道:“这凶手很有可能就藏在镇子里面,不然它也不会在害死镇外之人后,又大费周章地将尸体丢弃在镇西的荒野上。” 木渊峙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接着又问:“镇里发生这么大的案子,镇长是否将此事报给象城城守?” 康盛摇了摇头,木艇舟奇道:“此乃重案,理应由镇长报到城里,由城守派专管刑案的执法司来处理,据我所知执法司中不乏专破诡案的修士,他们在应对这类案件该得心应手才对,怎么镇长不向上面反应请他们帮忙呢?” 康盛叹道:“这事我也仔细想过,估计镇长是怕担责任,虽说这镇长之职是由镇民推选而出,可还是要得到上面支持后才能上任,归根到底任要受城守管理。镇里镇外死了不少人,若是没个头绪就报告上去,城守非定他一个渎职罪不可。他一大把年纪,身子骨又差,也经受不住严酷的撤职查办,弄不好还会死在牢里。现在镇长已经发下通告,要求所有镇民不得离开镇子,更不得谈论吸血杀人案,为的就是不让事情传出去。” 木艇舟奇道:“镇民就这么听他的话?” 康盛道:“毕竟是一镇之首,他的话多少还是要听的,不过他已向镇民许下承诺,保证一个月内就能将害人的妖邪抓住。虽说现在人心惶惶,但大家还是选择相信他。” 木艇舟眉头一皱,笑道:“看来镇长很有把握吗。” 康盛苦笑道:“估计是严员外向他说明了三位的情况,相信能得三位的帮助,这桩悬案该能水落石出,害人的罪魁祸首也终将绳之以法,所以他才敢在大伙前信誓旦旦地做下保证。” 木艇舟暗笑:“这镇长可真是个老狐狸。” 李归脸上闪过不安之色,道:“这么重大的案子不报,这镇长胆子也够大的了。纸毕竟包不住火,我们也并非万能之人,若是案子久久不破,他怎可堵住悠悠众口,迟早这事都是要传到城守耳朵里的,到时可不是撤职查办这么简单了。” 木渊峙咳嗽一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接着正容道:“这烂摊子不小,若是我们破不了这宗案子,恐怕象城中的执法司也万难做到,等到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没法收场,恐怕连我们也要遭受牵连。” 李归愕然道:“师公,没这么严重吧?” 木渊峙一脸凝重,轻叹道:“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一向沉稳的木艇舟此时也露出些许焦急,忍耐不住地问道:“老爹,你尸检后究竟得出什么结果,快别卖关子了。” 木渊峙一脸严肃,虎目中寒光闪烁,沉声道:“我最先检查的屋里那具女尸,发现她脖颈中段有两排细小的齿洞,颈脉被洞穿,这是致命的伤口。死者死于失血过多,她的失血并非是由外物吸吮所致,而是血液自然顺着齿洞流出导致的。女尸手踝脚腕处有很深的勒痕,身体各部位均有淤青,该是生前遭受过捆绑虐待。值得一提的是,死者小臂上纹着一朵殷红如血的小花,这倒可以作为确定死者的身份的依据。” “堂屋棺材里的十一具尸体死状大体一致,均是脖颈中段被尖牙洞穿,不过他们是遭外物吸尽血液而亡,故而尸身脱水干瘪浓缩,呈现干尸的样子。这些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临死时的表情也并不痛苦,反而看上去很安详。” 木艇舟道:“这并不稀奇,妖物擅长蛊惑人心,或许受害者生前遭受妖物迷惑,失去了心智与痛觉,至死都不知自己遭害。” 木渊峙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仔细对比过他们的致死伤口,发现那名女子脖颈处的伤口的表皮与十一具的伤口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李归感到莫名的紧张,盯着师爷阴沉的脸,奇问:“什么差别?” 木渊峙沉声道:“不论是人还是妖,只要嘴里长着牙的,都有一定的咬合力。那十一具干尸伤口处的表皮上隐隐有褶皱的痕迹,那是凶手上下牙齿咬合皮肉导致的。而那女子的伤口处却没有这样的褶皱,虽说同样有两排齿洞,却不像是咬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类似牙齿的东西故意扎进去的!” 番外 归客的剑(七) 此话犹如一道霹雳击在众人的心头,所有人无不瞳孔放大地盯着木渊峙,神情均大为震惊。 木艇舟不禁皱起眉头,疑惑道:“老爹,你的意思是屋里那女人并非遭妖邪吸干血液而死,而是被人给杀害的!那这岂不是一起精心设计的谋杀案,凶手杀人的手法刻意模仿妖邪害人的方式,似乎是在隐瞒什么东西,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旋又认真分析起来:“莫非凶手与这女子有过节,早就想将她杀死,只是投鼠忌器,害怕事情败露后伏法,所以一直没敢动手。直到镇子里出了妖邪害人这件事,他才突发奇想要用妖邪杀人的方式将女子杀死,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让我们误以为女人也是遭妖邪吸干血液而亡,只要迷惑住我们,那么他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不过康馆主说了,这女人并非镇上居民,那么凶手也理应不是镇里的人,可是镇长已经全面封锁消息,禁止镇里镇外之人进出小镇,那么凶手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又是怎么做到在杀完人后将尸体运到义庄附近的荒野上的呢?” 李归插口道:“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镇长虽然严令封锁消息,可他毕竟派出人手到象城里打探消息,很难保证那些人口风就紧,或许他们早就因为疏忽将事情泄露出去了。至于凶手究竟是镇内还是镇外的人,我觉得还存疑。” 木艇舟望向他,问:“为何?” 李归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师父你想啊,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女尸并非镇上居民,假设妖邪害人的事已经泄露出去了,要是凶手是镇外人的话,碰巧让他得知了这件事,他谋划出一起与妖邪杀人方式几乎一模一样的杀人案,在杀完人后他不惜以可能暴露自己的方式,选择将尸体抛弃到这里来,除非他对镇子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镇里进行抛尸活动,可是这事除了原住民,外人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若要使假设成立的话,凶手该是曾经住在镇上,后来搬到镇外去住的人。另外要是凶手精通某种空间移动的术法,那么他抛尸该很容易,但这个猜测可以否定,凶手要真会这种术法,何以要采用如此麻烦的手段杀人呢?” 李归转向康盛,问道:“康馆主,近年来可有镇民搬家到镇子外面去住的?” 康盛答:“有的,近年来不少镇民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他们向往象城里的繁华生活,也就举家搬进城里去住了。” 李归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仿佛在说早在自己意料之中:“或许凶手就在这些移民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种可能,凶手就是镇上的百姓,且现在仍住在镇上。凶手对镇子的地形了如指掌,自然有办法潜出镇子实施杀人,抛起尸来更是熟门熟路,很容易避开他人的耳目。”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与镇上居民有勾结,凶手负责杀人,而镇民负责潜出小镇进行运尸,那么他们之间多半存在着某种利益关系,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总之要想查出真凶还得先弄清楚女尸的身份,还好女尸胳膊上有纹身,总算有点线索。” 木艇舟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行啊小子,有长进!” 李归挠挠头,谦虚地笑道:“是师父师爷教的好!” 木艇舟接着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凶手本就与妖邪一伙,预知到我们不久就要来镇上,便制造出这样一起杀人案,故意让我们发现,意图欲盖弥彰,转移我们的注意?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能掉进它设计的圈套里。” 木渊峙深吸一口气,肃容道:“这是一件案中案,暂时不能混为一谈,我们还是逐个侦破为好。女尸这件案子现下疑点重重,线索少之又少,我们不可妄加揣测,以防进入误区,暂时先把女尸的事放放吧。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十一具干尸确实是被妖邪所害,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妖邪揪出来。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今夜我们就在此宿上一宿,明早去拜会严大员外。” 翌日天刚蒙蒙亮,木渊峙三人连同押解着孟瘸子的康盛一同往镇上去。 等到达严员外府门外时,康盛即与三人分别,向镇长家去了。 严府阔气的朱漆大门外,有一位下人打扮的年轻人手执着笤帚,正在清扫府门外的街道。 木渊峙走到年轻人跟前,问道:“小兄弟你好,请问你是严府的人吗?” 年轻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打量着木渊峙,瞧他虽然年老,但气度不凡,不敢小觑,恭敬地点头道:“是啊,您有什么事吗?” 木渊峙问:“请问你家老爷是否在家?” 年轻人道:“老爷正在府上,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木渊峙淡然一笑:“烦请小兄弟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木渊峙前来拜会。” 那年轻人闻言脸上闪过讶色,慌忙将笤帚撇在一边,打躬作揖道:“原来是木老先生,失敬失敬!我家老爷早叮嘱过小人,近日会有两位姓木的先生光临敝府,吩咐小人一定要好生迎接。老爷现下在后花园晨练,待会小人就去通报,外面气候寒凉,几位先随我进府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三人欣然答应,跟随他进入严府,很快来到待客大厅,年轻下人招待他们入座,另有丫鬟奉上香茗和净帕,侍奉殷勤而周到。 年轻人向三人告声退,即往花园去请严员外。时间不长,大厅外忽然响起爽朗的笑声。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穿锦衣,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步入厅里。 这人就是整座小镇最大的财主——严员外。 严员外虽然身材臃肿,油光满面,但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的光彩。他满脸堆着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向三人快步走来:“木老先生,木兄弟,严某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镇子可算有救啦!” 三人立即起身,木渊峙与木艇舟因为盛情难却,均张开双臂与严员外虚抱了一下。他们与严员外虽然有交情,但向来不喜他有钱人的傲慢嘴脸,可现在受雇于人,就算虚与委蛇,也要装出热情的样子。 双方寒暄了几句,严员外招呼三人去膳厅吃早茶。 席间严员外边向三人敬茶边笑呵呵地道:“不知三位今日驾临,早饭准备的仓促简单了些,不知是否合三位的口?” 其实严府早餐相当丰盛,种类更是五花八门,各种馅的包子,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早点,丝毫不逊于皇帝的吃食。 木艇舟淡然一笑:“多谢员外款待,早饭很合口味,瞧我这大徒弟吃的多香。” 李归昨晚水米未进,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此时见到满桌吃食,早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从何下筷,索性一样拿了一个放在盘里,正埋头大吃时听到师父说自己,抬起头来,却见所有人都瞧着自己,十分尴尬地笑了笑。 “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多吃点!”严员外道不失风度地笑道,“三位舟车劳顿,定然辛苦,用过早茶后我吩咐丫鬟伺候三位沐浴,再好好休息一上午,缓解多日来赶路的疲累。待会儿我命下人备一桌上等酒席,为三位接风洗尘!” 木渊峙向来快人快语,不喜。听太多客套的话,开门见山地说道:“严员外,沐浴休息就免了,用过早饭我们要到镇上转一转,看看能否找出妖邪留下的蛛丝马迹,另外我们还需去一趟镇长家,有些事老夫需向他问明。” 严员外闻言眉目忽然低垂下来,神色忽明忽暗,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道:“木老先生,吸血妖精杀人的案子可否暂且搁一搁?” 木渊峙一愕,不明其意,问道:“为何?” 严员外神色不安地道:“木老先生请您救我,我碰上灾祸了!” 第80章 尸毒发作 木归客与戚瑶璘自离开琅嬛城后一路向北而行,期间他们翻越了一座小山,从山顶向远处眺望,只见北边有一条水流奔腾的大江,江宽水阔,甚是壮观。 大江两边坐落着不少村镇,江边码头处停泊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 景色淡雅明净,像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很是写意。 翻过小山,继续向北行进,直至晚间他们才到达一座小镇外面。 小镇外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土地庙,红墙黑瓦,构造简单,朴实却不失庄严。庙前有三棵粗壮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透出无限旺盛的生命力。 夜幕早已降临,皎皎明月高悬苍穹,将温柔的银辉洒在大地。 晴空万里,月朗星稀,自土地庙前向小镇里面张望,遥见万家灯火,柔和温暖,别有一番宁静平和的生活气息。 二人决定今晚先不进小镇了,借土地公公的庙宇住上一宿。 他们将毛驴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进入庙里后先是对着土地公公的泥塑虔诚地参拜了一番,接着将地上仔细清扫干净,再取出薄毯简单的铺出卧睡处。 在铺毯子的时候戚瑶璘借着土地庙里昏暗的烛光,突然发现木归客的脸色有些不好,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惨白的就像一张白纸,就连嘴唇也发干发涩。 她隐隐感到不安,很是替他担心,便问:“小虎牙,我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木归客望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伤口倒是不太疼,就是头有些晕眩,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吧。” 戚瑶璘忙关心地道:“那你快别弄了,快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铺。” 木归客点点头,将手中东西交到戚瑶璘手上,自己则脱去鞋子坐到薄毯上。他的脸色的确很差,差到连橘红色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都映不出半点红光。 他双手抱着膝盖,机械性地将头埋到腿上,想要小眯一会儿。可刚闭上眼睛耳边突然响起乱哄哄的声音,好像有千万只蚊子在耳边飞一样。他的脑子里面也涌现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大部分画面是西派炼丹宫里的森森白骨。 纷杂的噪音与恐怖的画面纠缠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他默念了几句静心的口诀,却发现不好使,反倒越念脑子越乱,耳边的噪音也越来越大。突然他觉得左臂伤口处传来一阵巨痛,直钻上心口,更添他的烦恼。 “别吵了!” 他声嘶竭力地大吼一声,猛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前方。 戚瑶璘闻声吓了一跳,急忙去看他,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汗,瞳孔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个不停,像是着魔了一般。 “小虎牙,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戚瑶璘见状吃了一惊,忙关心地问道。 木归客仍旧呆呆地注视着前方,面无表情,五官僵硬,并没有回答。 戚瑶璘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既担心又害怕,慌忙扑到木归客身前,举起袖子为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急得眼眶中泪水直打转:“小虎牙,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好吗?” “摇……摇铃铛。”木归客终于说话了,只是他语音颤抖,有气无力,就好像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在说临终前的遗言。 “我在!我在!”戚瑶璘终于抑制不住眼泪,任它流注下来。 木归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艰难地说道:“去把我的包袱拿来。” “好!”戚瑶璘匆忙站起身,去取过木归客的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有根桃枝,麻烦你取出来去烛火上点着。”木归客用右手手掌撑住额头,几乎呻吟着说出话来。 “好好!” 戚瑶璘快速打开包袱,果然看到里面的桃枝,急忙取出来去烛火上点着。桃枝燃烧起一团黄豆大小的火星,淡淡的青烟从中飘了出来,烟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摇铃铛,烦你卷起我左臂的袖子,用桃枝的烟气去熏燎我的伤口处。” 戚瑶璘依照吩咐,将他左臂的袖子卷了上去,一直卷到现出前臂的伤口为止。 借着烛光看向伤口处,戚瑶璘不禁一怔,只见原本已经结疤的伤口此时却裂开了,伤口里面正不停地往外冒着绿色的液体,还有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戚瑶璘看得心惊肉跳,呜呜咽咽地说道:“小虎牙,你的伤不是好的差不多了吗,怎么现在这样严重了?”她嘴上说着,已将桃枝举到伤口处,看着青烟源源不断地飘到上面。 烟熏了半晌,木归客脸色稍缓,可嘴唇依旧哆嗦,停停顿顿地艰难道:“摇铃铛,我好像中尸毒了。” 戚瑶璘吓了一跳:“尸毒?” 尸毒顾名思义是尸体中产生出的毒素,剧毒无比,横死无葬身之处的尸体内最容易滋生,常人一旦沾染上,若未及时医治,必死无疑。 她小小年纪见闻甚浅,当然不知道尸毒是什么玩意,但她却明白只要跟毒沾边,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木归客轻轻点头:“我完全不明白这尸毒我是怎么沾染上的,而且这尸毒有些厉害,我竟然等到发作的时候才察觉出来。不过不要紧,我体内真气正在不断将它往外面逼,这桃枝烟也有催逼尸毒的功效,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戚瑶璘听后才稍微放心了些,但仍是精神高度集中,深怕木归客出事。待到桃枝燃烧尽了,木归客伤口中的绿血才逐渐转红,变为正常血色。 她这时问道:“小虎牙,现在伤口怎么处理。” 此时木归客十分虚弱,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体内尸毒尚未除尽,还需三次桃枝烟来熏伤口才行。” 戚瑶璘当即道:“那我现在就去找桃枝。” 木归客摇摇头,苦笑道:“今晚就不用了,等到明天再找桃枝吧。我体内真气已经将全部尸毒逼到手臂上,暂时对我不能造成什么危害。包袱里面有绢帛,烦你取出来。” 戚瑶璘依言取出绢帛。 “给我绢帛,我先将伤口包上。” “还是我来吧!”戚瑶璘说着已经跪到木归客的左近,细心为木归客包扎起伤口。 “摇铃铛,谢谢你。”木归客热泪盈眶,很是感动。 “谢什么,你生病了我能不管你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包扎的要紧些,还是要松些?” “松些吧。” 包扎完伤口,戚瑶璘让木归客躺下休息,并说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寻找桃枝,再找个大夫好好替他看看,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子。 木归客欣然答应,当即合衣躺下。戚瑶璘铺完薄毯后就坐在他身旁守着,若是他再有不适,自己可以立即伸以援手。 坐了半晌后,戚瑶璘望着摇曳的烛火,困意逐渐上涌,最终支持不住便在木归客身旁躺下。但她并不敢睡熟,只是合上眼睛浅浅的睡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有呻吟声,瞬间惊醒过来,立即坐起身子,向身旁的木归客看去,就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满头的大汗,浑身都在打哆嗦。呻吟声就是从他的喉咙里面发出来的,看他的样子十分的痛苦与煎熬! 戚瑶璘大惊失色,心急如焚地问道:“小虎牙,你怎么了?” “冷……我冷。”木归客双眼紧闭着,意识模糊不清。他咬紧牙关,牙齿不住打颤,从牙缝里面硬挤出几个字来。 “冷?”戚瑶璘伸手去摸他额头,触手只觉得滚烫,“怎么这么烫?你发热了!” 她急忙将木归客扶坐起来,并用毯子裹住他的身子,自己则坐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为他传递自己的热量,好让他的身子快点温暖起来。 “小虎牙,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戚瑶璘因为担心过度,神色十分紧张,柔声问道。 木归客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但他却没有开口回答,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戚瑶璘这才缓了口气:“好点了就好!” 就这样戚瑶璘抱着木归客过了半晌,困意再次席卷她的大脑,她只得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睡觉,心里不住地提醒自己:“戚瑶璘你可千万不能睡,小虎牙现在正生着病呢,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帮他度过难关!” 她强睁着眼睛又过了一阵,木归客突然说道:“水……” 戚瑶璘闻言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消,她轻轻将木归客放躺下,再去取水壶。等将水壶拿到手里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水了,她想起来时曾经过一条小溪,离土地庙也不是太远。 “小虎牙,你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打水。” 她拿着水壶跑出土地庙,外面黑灯瞎火,黑乎乎一片,借着朦胧的月光向小溪的方向摸去。因为太想赶快为木归客将水打回来,所以她跑得很快,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一个石块,摔了一跤,手上划破了一层皮。即使摔倒划伤,她手中仍旧紧抓着水壶不放。 戚瑶璘咬咬牙,也顾不上手上的疼痛了,跑到小溪边上,装满一壶水,转身飞奔回去。等回到土地庙时已累的气喘吁吁,但她顾不上喘息,扑到木归客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小虎牙,喝水了。” 她将水壶送到木归客唇前,轻轻的、慢慢的将水喂给对方。 木归客闭着眼睛喝了两口后不再喝了,有声无气地缓缓开口道:“摇铃铛,我觉得好多了,你去睡觉吧,你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戚瑶璘使劲摇摇头,十分坚定地道:“不,你先睡,等你踏实睡下了,睡安稳了,我再去睡!” 木归客听后感动的热泪盈眶,只觉得鼻子一酸,滚滚热泪流了下来。 戚瑶璘从后面抱住他,看着他流下的眼泪,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早已心力交瘁,此时全凭着强大的信念在支撑。她尽量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伸出袖子为木归客擦去眼泪,柔声安慰道:“小虎牙,你别哭,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看大夫,我相信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木归客听后点点头,嘴角缓缓上扬,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又过了一会,戚瑶璘发现他呼吸均匀下来,原来是睡着了。于是便将他轻轻缓缓地放躺下,深怕他又冷,于是从行囊里面取出一些衣服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戚瑶璘才敢躺下休息,但仍旧不敢深睡,始终提着一颗心。好在后半夜木归客没有不适的反应,这一漫长的夜晚就此过去了。 第81章 卖发换药 翌日天刚蒙蒙亮,戚瑶璘就睡醒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木归客,发现他还在熟睡,于是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土地庙,来到昨夜打水的小溪边进行简单的洗漱。 溪水清澈见底,倒映出她的倩影。 她望着水里的倒影,发现自己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周围还有些淡淡的黑纹,整个人显得十分的憔悴,想来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导致的。 于是她取下发簪,解下发束,用手简单地梳理了一番,接着重新束发挽髻,用剑簪固定好。她将鬓角的青丝向后拨了拨,再看水中倒影,已显得精神了许多。 回到土地庙时,木归客仍未醒。戚瑶璘想让他多睡一会,便待了半晌才去轻声唤他。可唤了好几声,仍不见他醒转。 戚瑶璘隐隐感到不妙,急忙伸手去摸他额头,当手掌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一阵滚烫的触觉直传了过来。 “呀,怎么烧的这样厉害了!” 戚瑶璘心急如焚,急忙抱着软绵的毯子跑出土地庙,匆匆将它铺到毛驴的背上,接着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木归客向外走去。木归客虽然还是个少年,身体骨骼尚未完全发育成型,可他毕竟是男孩子,身高要比瑶璘高,体重也比瑶璘重,一个瘦小的女孩扶将起来自然不易。 戚瑶璘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扶到小黑驴子前面,又费了很大劲将他扶上驴背。 木归客现在仍是处于昏迷的状态,只能趴在驴背上,脑袋歪在驴颈旁边。 戚瑶璘又跑回土地庙,将东西简单收拾好后挂在驴背上,再取出一条绢帛,用冷水沾湿了系在木归客的额头上。 做好这一切后,她抚摸着小黑驴的脑袋,柔声道:“小黑炭啊小黑炭,现在小虎牙正生病呢,你走路的时候一定要轻些,千万不要颠簸到他,你知道吗?” 小黑驴并没有任何回应,戚瑶璘有些黯然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牵着驴子向小镇里走去。 进入小镇后,她遇到人就打听镇上药铺诊所的方位。路人也很热心,给她详细指明了方位才离去。 戚瑶璘按着路人的指点,走了好一阵,终于来到一家药铺门前。 眼前这家药铺大门上悬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积善堂”三个微有磨损的大字。看样子这家应该是个老字号的药铺,不然也不会挂着有年头的金字招牌。 既然是金字招牌的老字号药铺,想必里面坐堂的大夫医术该不会太差! 戚瑶璘站在门外向里面张望,只见里面几个伙计为了抓药正在药柜前跑来跑去,客人进进出出,看上去好像还挺忙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向里面张望,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坐堂的大夫给人看病,可大夫还没看到,柜台前的收账先生却注意到了她。 那收账先生冲她一笑:“小姑娘,你有何贵干啊?” 戚瑶璘沉吟一声,道:“那个……请问大叔,这里有坐堂看病的大夫吗?我有个朋友生病了,想请个大夫瞧瞧。” 收账先生点点头:“有,在内屋呢。你朋友在哪,带他进来吧,我让伙计领你去找大夫。” 戚瑶璘鼻子一酸,有些难过地说道:“我朋友高烧昏迷不醒,现在正伏在驴背上呢。” 收账先生脸上闪过讶色,急忙道:“小姑娘你别急,我找伙计将他背进来。” 说罢叫过一个伙计,吩咐了两句。那伙计领命来到门口,问:“小姑娘,你的朋友在哪?” 戚瑶璘一指身后的小黑驴:“就在驴背上呢。” 伙计点点头,走到驴子边上,三下五除二轻松地背起木归客,接着领着戚瑶璘走进积善堂。进入药铺,戚瑶璘先向收账先生和伙计深深鞠了一躬,由衷地表示感谢。 收账先生只是温和地一笑,摆手道:“快跟着伙计去后堂吧。” 戚瑶璘跟着伙计拐过一道道的药橱,走到堂屋的东墙处,那里有一道黑布门帘,掀起帘子走了进去,里面是个小房间,陈设很简单,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红木桌案,其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桌案后边坐着一位三十几岁年纪的中年男人,这就是积善堂的坐堂大夫。此人相貌十分的儒雅,可一直沉着个脸,不苟言笑,看上去又很尖酸刻薄的样子。 伙计将木归客背到大夫对面,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因为木归客尚处于昏迷的状态,身子立不住,只得靠在椅子背上。戚瑶璘急忙上前扶住,以防他滑到地上去。 伙计望着大夫,对戚瑶璘道:“小姑娘,这是我们坐堂的李大夫,你朋友什么情况就和他聊,我手上还有活要忙,就不陪你们了。” “好。” 送走伙计,戚瑶璘和李大夫相视一笑后,便进入正题:“大夫,我的朋友昨夜发了一夜的高烧,现在高烧不退,导致他昏迷不醒,您快给他瞧瞧吧。” 李大夫表情凝重地打量了一会木归客的脸,旋即沉着声音说道:“把他的手放到桌上,我来给他号号脉。” 戚瑶璘依照吩咐,一手扶住木归客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右手臂,轻轻地放到桌案上。 李大夫卷起木归客的袖子,将手指搭到他的脉搏上,一脸严肃的号起脉来。 戚瑶璘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李大夫的脸上,只见他全程眉头紧锁,一脸的凝重,期间更是一言不发。 等了良久李大夫才号完脉,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地垂下脑袋,表情古怪难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戚瑶璘忍不住问道:“大夫,我朋友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李大夫轻轻摇摇头,正襟危坐,一双税利的目光投在戚瑶璘的身上,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实话实说,你朋友的状况很是糟糕。他现在不只是发着烧那么简单,内里还有很大的病根,致使他气血亏空,精神流失,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恕在下医术不济,实在是察不出他内里究竟被什么病症纠缠。” 戚瑶璘越听越急,听到最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伤心不已。她眼里噙着泪,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夫,那该如何是好?” 李大夫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地道:“现在只能先给他将烧拿了,再看看能不能有所好转。”他说完拿起桌案上的纸笔,当下研墨,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到戚瑶璘手上。 他又道:“你拿着这张药方去前面抓药吧。” 戚瑶璘接过药方后看了一阵,她也看不懂什么药有什么用,待听到大夫让她去抓药,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什么钱,于是就问:“大夫,我想请问抓这副药连并诊金大概要多少钱?” 李大夫想了一下,道:“连并诊金的话要八十文钱吧。” 戚瑶璘闻言傻了眼:“八十文钱啊!” 李大夫瞧她神情古怪,似有难处,便问:“姑娘,你是不是没这么多钱?” 戚瑶璘讪讪地点点头,道:“大夫,你们这里能够赊账开药吗,待会儿我想办法去凑钱还账。” 李大夫有些尴尬,仍不失礼貌地一笑:“不好意思啊姑娘,我们东家有话交代过我们,小店本小利薄,没有赊账的规矩,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姑娘,我看你还是尽快去凑钱吧,你朋友的病情耽误不得,多耽误一刻,都有性命之忧。” 戚瑶璘听后如坠冰渊,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只觉得六神无主,呆愣了片晌后终于想出办法,便问:“大夫,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当铺?” 李大夫道:“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你到外面去问问伙计和账房先生吧。” “好!”戚瑶璘看着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夫,我能不能将他先留在这里,我去当铺当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李大夫叹了口气,神情淡漠道:“好吧,我就帮你看顾会儿,你快去快回啊。” 戚瑶璘急忙鞠躬道谢:“谢谢大夫,您真是个好人!” 走出诊室,回到收账先生的柜台前。此时收账先生正在低头翻阅着账目,隐约察觉到面前来了人,就抬头去看,发现是瑶璘,便和善地笑道:“姑娘,你那位朋友病情怎么样了?” 戚瑶璘如实道:“大夫说他的病很严重,当务之急是要先退烧,他给我写了一张药方,不过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收账先生听她说到自己没钱的时候,笑容瞬间敛住了,不由得蹙起眉头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这里没钱可抓不了药啊。” “我知道。”戚瑶璘看着账房先生的样子,心里很是失落,强打精神地问道,“大叔,请问这附近有当铺吗,我去当点东西就有钱了。” 收账先生思索片晌后道:“这附近倒是没有,你出了门往北边走走看看,如果还找不到,就拉个路人问问。” 戚瑶璘点点头,浑浑噩噩地走出积善堂,牵起小黑驴沿着大街向北走去。这条街是南北走向的,她来时已经注意过,南边确实没有当铺,只得去北边寻找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剑簪典当出去,剑簪对她固然重要,但现在木归客危在旦夕,救人这件事刻不容缓,大不了以后有钱了再来赎就是。 走了一阵,仍不见当铺,她不想再这样浪费时间,便叫住一个路人询问。 路人想了想道:“前面有个十字大街,你拐向东街,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里应该有家当铺。” 戚瑶璘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了一阵,还未见到十字大街,这时路边有个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那边地上铺着一张白布,白布上面整齐摆列着一根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子。一位身着粗布衣服的老者悠闲地坐在摊位前面,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白幡,上写“高价收头发辫子”。 戚瑶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步走到摊位前面,问:“老爷爷,您这里是收头发辫子吗?” 老者抬头打量着戚瑶璘,道:“是啊。” 戚瑶璘似乎看到了希望,满怀期待地问:“老爷爷,您瞧我的头发可以吗?” 老者不禁蹙起眉头:“小姑娘,你要卖头发?” 戚瑶璘立即点头:“是的,我要卖头发!” 老者有些惊讶:“你这头发乌黑发亮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你这丫头又生得标致,卖了多可惜啊!” 戚瑶璘听后鼻子一酸,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自然舍不得卖掉自己从小留到大的头发,可不卖头发又哪里有钱呢?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展颜笑道:“老爷爷,我朋友生病了,现在急需吃药,我身上没什么钱,只能卖头发换钱了。” 老者听后露出同情的神色,又问:“孩子,你家大人呢?” “我……我家大人……”戚瑶璘支支吾吾了半天,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老者见她似乎有难言之瘾,于是摆摆手,让她不要说了。 “你买药需要多少钱?” 戚瑶璘恻然道:“八十文。” 老者点点头,又问:“孩子,你已下定决心要卖头发了吗?” 戚瑶璘坚定地点点头:“请您帮帮我!” 老者当即道:“好吧,你的头发我用一百文钱收了。” 戚瑶璘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鞠躬道谢。她当即摘下剑簪,解开发束,油光可鉴的秀发如瀑布倾泻,悬挂在脑后,长及背脊。 老者搬了张板凳让戚瑶璘背对着自己坐下,接着取过一只木梳,轻轻柔柔地将她浓密的秀发仔细认真地梳理了两遍,接着以娴熟的手法编织了一根三股麻花辫子。 他将麻花辫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俄而叹了口气,似乎也在感到可惜,摇头道:“多好的头发啊!” 戚瑶璘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子,心里又爱又心疼,多好看多干净的辫子啊!只可惜它很快就不属于自己了,但是只要能够拿它换到钱救木归客,那就是值得的。头发没了还能再长上来,如果不能救木归客,她会后悔自责一辈子! 老人拿来一把剪刀,从麻花辫起始处剪了下去,他双手捧着辫子轻轻地放到摊位上,接着拿出钱袋子数出一百文钱交到戚瑶璘手上。 戚瑶璘恍恍惚惚地接过铜钱,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被剪下的辫子。她怅然自失地发着怔,心里十分落寞,良久才回过神来,向老者道声谢后牵着毛驴返回积善堂。 回去的路上,她抚摸着现在只有齐耳长的短发,只觉得心头一阵疼痛,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无声的哭泣着,心里却是无比沉重的难过! 天下哪有不爱漂亮的女孩子呢?只要是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头发更是可以修饰她们美丽外貌的重要装饰物。她们将头发视若珍宝,因为有一头浓黑的秀发而感到骄傲,每天都要悉心梳理护养。如果一个女孩子舍得剪掉自己留了很久的长发,那么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82章 寻找桃枝 在进积善堂前,戚瑶璘将眼泪擦的干干净净,强颜笑了笑,扫去先前脸上埋着的阴翳,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走进药铺柜台前,收账先生第一眼并未认出她,仔细看了两眼后才恍然想起,惊讶地说道:“是你啊姑娘,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你……你的头发呢?” 戚瑶璘听到这句话,表面看上去很轻松,可心里却五味杂陈,挤出一丝笑容道:“剪掉啦,我拿我的头发去换了一些钱,现在可以付药钱啦!” 收账先生怔了怔,道:“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子肯为别人剪掉自己一头漂亮的头发,你那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当然很重要,他可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戚瑶璘下意识地捋了捋短发,坚定地说道,“大叔,请你为我抓药吧!” 她递上药方,接着将一百文钱一股脑倒在柜台上。收账先生先将药方递给伙计,吩咐他们抓药,接着数了八十文钱,将剩下的钱退还回去。 戚瑶璘小心翼翼地问:“大叔,你们这里可以代煎药吗?” 收账先生瞧她就像个处处小心的麻雀,实在是可怜,于心不忍,当即拍着胸脯道:“煎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待会药煎好了,我让伙计给你端过去。” 戚瑶璘闻言惊喜交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眼中闪着泪光看着掌柜,一个劲的道谢。 掌柜笑道:“去看你的朋友吧。” 戚瑶璘转身向诊室走去,连步伐也不那么沉重了。 走进诊室,就见李大夫正捧着本书在看,旁边用几张椅子拼了张小床,木归客就躺在上面,胸口前盖着一条薄毯。 李大夫听到有人进来,缓缓放下书,向戚瑶璘看去:“你回来了。咦,你的头发呢?” 戚瑶璘淡然一笑:“剪掉了!” 李大夫已猜中七八分,哑然失笑道:“你走后这少年曾醒过一会子。” 戚瑶璘又惊又喜:“他醒过?” 李大夫点点头:“他没睁眼,但确是有意识的,他不住的呼喊着‘摇铃铛’三个字。姑娘,你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吗?” 戚瑶璘眼中再次泛起泪花,回想起木归客最喜欢称呼自己“摇铃铛”,他的声音依稀在耳边响起,心里难受至极,忍不住潸然泪下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木归客的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端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他将药碗轻轻缓缓地放在桌案上,叮嘱戚瑶璘道:“小姑娘,这药刚熬好,烫的很,你等凉些了再喂给你的朋友喝吧。” 戚瑶璘明白后,向伙计道声谢,目送他离开。 刺鼻的药味很快弥漫整个屋子,可想这药该有多苦涩。 她望着药汤却犯了难,请教李大夫道:“大夫,他没有苏醒,这药该怎么喂他喝下去呢?” 李大夫答:“将他扶坐起来,用汤匙一点点的往他嘴里喂,若是喂不进去,就将他仰面朝天,硬往喉咙里灌,多少都是能喂进去半碗的” 戚瑶璘点点头,心想:“也只能如此了!” 等到药汤的温度凉到适合入口时,她请求李大夫帮忙扶住木归客,自己则端着碗用汤匙将药一点点的喂进木归客的嘴里。 起初戚瑶璘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药汤,可都被木归客吐了出来,药汤顺着他的嘴角一直流到他的衣服上,整的嘴巴和衣襟上全沾上了汤汁。 戚瑶璘将汤匙放回碗里,抬起袖子擦掉木归客的脸颊上残留的汤汁。她本是十分爱干净的,平时穿的衣服上几乎看不到一点污渍,可是当下她宁可脏了袖子,也要为木归客擦干净脸颊,用心至真至诚,呵护备至。 李大夫或许觉得这样喂起来太过麻烦,效率也低,于是接过戚瑶璘手上的碗,让她去扶住木归客。 两人换了个位置,就见李大夫将药碗放在椅子上,接着用汤匙盛了一小口药汤,左手捏着木归客的下巴,硬生生掰开他嘴,旋即快速将药汤灌了进去,最后一提他的下巴,将他仰面朝天,这样药汤就能直接流入到喉咙里了。 李大夫这种喂药方式虽然看上去很粗鲁,但却是十分实用有效的,这次木归客没有再吐出一点药汤。 李大夫得意一笑,对瑶璘道:“就得这么喂,这样喂才有效果。”他说完继续以自己的方法喂药,很快就将满满一碗汤药全部喂了进去。 李大夫随意将药碗往桌案上一搁,拍拍手道:“要是有根芦苇管子就容易了,你只要喝一口药汤,再用管子渡到他嘴里,喂起药汤快的很,可惜我这里没有那玩意。药效需要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过一两个时辰这孩子的烧就该退去大半了,且等着吧。” 戚瑶璘闻言连连道谢,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忙活了半天,时辰已到中午。戚瑶璘到外面将驴背上的行李全部拿了进来,他们离开琅嬛城时萧仲景曾为他们准备过不少干粮,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后,继续守候在木归客的身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戚瑶璘觉得有些发困,于是就趴在桌案上,想小睡一会。李大夫虽然总是板着个脸,但为人还算不错,他怕小姑娘着凉,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地盖在她的背上。 下午的时候,曾有过不少人来看病,李大夫都尽量轻言轻语,生怕吵醒这小姑娘。 戚瑶璘本来只想睡一会儿的,可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这一觉就睡得很沉,直到日头逐渐西沉时才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向木归客看去,发现他仍是昏睡着,心里有些失落,又向李大夫的座位看去,却发现他不在诊室里面。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名伙计走了进来,对戚瑶璘道:“小姑娘,我们准备关门了,你也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吧。” 戚瑶璘愣了愣:“要关门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伙计答:“已是酉时一刻了,这日头快下山了。” 戚瑶璘闻言很是惊讶,拍了拍脑袋像是在自我埋怨似的。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这时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她认得这是李大夫的外套,心里一暖,急忙弯腰捡起来,折叠好后放到桌上。 她问:“李大夫呢?” 伙计回答道:“李大夫已经回家去了。” 戚瑶璘怔怔地点点头,望向木归客对伙计道:“能不能请您帮我将他扶到外面的驴背上去。” 伙计爽快地答应一声,背起木归客向外就走。戚瑶璘收拾好行李跟在后面,在走到柜台前时,收账先生叫住她:“小姑娘,这里还有两副药,回去记得早晚煎熬一次给你那朋友服下。”说着拎出两个用细绳捆在一起的纸包递了过去。 戚瑶璘接过药,告别收账先生,走出积善堂的大门。伙计已将木归客安安稳稳地放在黑驴背上,戚瑶璘道声谢后,将行李安置好,牵着毛驴向北走去。 她本想回镇外的土地庙再宿一宿的,但想到木归客体内尸毒尚未除尽,还需桃枝烟来熏蒸伤口,于是打算在镇子里面找找,看看哪家种了桃树,去求上两支桃枝。 她牵着毛驴走街穿巷,仔细观察每家每户门前、院落里种植的树木,可找了二十几户人家,直至天色渐渐昏暗,也未找到一家有种植桃树的。 她都快觉得这座小镇上根本没有一户人家种植桃树,可她从未想过要放弃寻找,内心救人的信念促使她继续找下去,就算是到黑灯瞎火,只要还有一户人家没去看过,就不能停止寻找! 此时她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两团昏黄的灯火光亮映入眼帘。 原来前面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由竹子串联而成的篱笆墙将院落围成一个圆圈,一所古朴的木屋建在院落的中央,屋檐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正亮着足以温暖人心的光亮。 往院子里面瞧去,就见一株绿荫遮盖的大树,正是戚瑶璘苦寻已久的桃树。 第83章 柳暗花明 戚瑶璘蓦地瞧见院中桃树,心里惊喜交加,激动到几欲哭出来。 这倒是应了那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只不过她寻的不是人,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桃树,恰恰眼前这株桃树就在灯笼的光亮下,被映照的是那么的多姿多彩! 她难抑兴奋的情绪,奔到篱笆筑成的院门前,提高嗓音喊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谁啊?”屋里传出男人回应声。 戚瑶璘远远瞧见木屋的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男人相貌并不好看,但五官端正,倒是非常的和善,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劳动者才会有的朴实与憨厚。 男人走到篱笆门前,打量着戚瑶璘,含笑问道:“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戚瑶璘礼貌性的回以微笑,指着院子里的桃树道:“大叔你好,打扰了,我能向你求两支桃枝吗?” “原来你是想要桃枝啊,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你折两支去。” 男人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快步走到桃树前,随手折了两支树干拿过来。 “姑娘,你瞧这行吗?” 戚瑶璘接过桃枝看了看,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谢谢大叔!” 她告辞后牵起毛驴正要离去,这时男人注意到驴背上趴着的少年脸色很是难看,便又叫住她。 戚瑶璘回过身,不解地看着男人,后者指着驴背上的少年问:“我看他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戚瑶璘心里难过,垂首道:“是。” 男人瞧她露出伤心之色,知她心里藏着苦楚,便问道:“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戚瑶璘如实答道:“我们是从南边来的。” 男人又问:“你家大人呢?” 戚瑶璘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于是编了个谎话:“我家乡那边闹瘟疫,父母不幸染上病症离世了,我还有个远房姑姑住在凤灵城,娘临终前嘱咐我去投奔她。” 又望向木归客,眼中闪着泪花,续道:“他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遭遇和我大抵一样,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应。” 男人听后满脸哀怜同情,叹道:“可怜的孩子,这老天爷就是这么不长眼,怎么忍心让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在外面漂泊呢,这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好!” 他又问:“你朋友生的病严重吗?可看过大夫了?” 戚瑶璘回答道:“我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他发着高烧,体内又有其他病障纠缠,导致气血亏空,身体虚弱。下午时我给他服下一副退烧的药,刚刚我也摸过他的额头,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烫了。” 男人恻然道:“两个孩子流浪在外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你们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还没个固定的居所,能不生病吗?什么气血亏空,我看就是营养不良。姑娘,你们可有去处吗?” 戚瑶璘垂泪道:“镇子外面有个土地庙,我们打算到那里度过一宿。” “你们就不要去土地庙了,那里漏风漏雨的,会加重这孩子的病症,不如住到我家里吧,我家正好还有一间空房。”男人露出憨实淳朴的笑容,挠着头说道,“我家虽然有些破旧,可头顶有瓦,它不漏风,总归是个安生的所在。你可先安顿下来,安心给你朋友养病,等他病好后再上路。” 戚瑶璘闻言喜出望外,她瞧男人一脸真诚,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尤其慰藉受伤的心灵,早已笃定他是个好人,感动道:“大叔愿意收留我们,我自然很高兴。只是我们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不懂,怕给大叔添麻烦。” 男人摆摆手:“你们能给我添什么麻烦,放心住下就是!” 戚瑶璘欣然鞠躬:“那真是太谢谢大叔了!” 男人打开篱笆木门,将戚瑶璘他们迎进来,笑呵呵地说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大叔就行。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戚瑶璘,他叫木归客。” “吃晚饭了吗?” 戚瑶璘苦笑摇头:“还没。” 男人热情地笑着:“你来的可真巧,我刚做完晚饭,正好一起吃。” 戚瑶璘很是感动,连连道谢。赵大叔叫她不要客气,让她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说家里已经好久没来过客人了,见到他们来,自己心里甭提多高兴。 赵大叔将毛驴拴在桃树上,再背起木归客向屋子里走去,戚瑶璘抱着行李,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跟在后面。 走进屋子,里面陈设十分的简单。堂屋的东面墙边靠着许多根木头,地上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工具,另外还摆着一张矮脚桌子和几张板凳,桌上亮着一盏灯烛,其他就再没有东西了。 赵大叔拿起桌子上的蜡烛,背着木归客向右手边的房间走去。戚瑶璘随后跟进去,借着烛光,就见不大的房间里面,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头有个小柜子,床尾有台大衣橱。 赵大叔将木归客轻轻放在床上,接着走到衣橱前,开门从里面抱出一条被子,为木归客盖上。 “大叔,让你费心了。” 戚瑶璘见木归客总算有个像样的养病场所,心里终于踏实下来,也庆幸自己能遇上赵大叔这样的善人。 赵大叔道:“让他好好休息,我们去吃饭吧。” 二人回到堂屋,赵大叔去屋子后面的厨房中将吃食与碗筷端过来。晚饭很简单,只有一锅粥和一碟咸菜,即使这样,戚瑶璘心里却产生一股温暖的感觉。 赵大叔招待戚瑶璘坐下,先盛了一碗粥摆到她面前,讪讪地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可以招待姑娘,只能委屈姑娘喝白粥就咸菜了。”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赵大叔说哪里话,有口热乎的吃我已经很知足了,谢谢你的招待!” 说完端起粥碗小口喝起来,边吃边笑,一脸满足的样子。赵大叔见她毫不不挑剔,而是吃的津津有味,自然很高兴,打心底更加欢喜这小姑娘了。 饭后戚瑶璘主动提出要清洗碗筷,赵大叔本不想让她洗,可小姑娘性子执拗,非要做点事情作为报答,只得由她去了。 在戚瑶璘清洗碗筷的时候,赵大叔在后院找来几块木板,简单的将上面刨的光滑,拼出一张简易的木床,供戚瑶璘晚上睡觉用。 赵大叔本职是干木匠活计的,绝好的手艺在当地更是远近闻名,只要有上几块木材,经他的手一加工,就能做出各种奇工巧物,做一个小木床对他来说就是易如反掌。 他将做好的木床摆到右边的房间里,又从柜子里取出被褥,将床铺好。这时戚瑶璘也将碗筷洗好了,她走进房间看到赵大叔专门为自己做的木床,惊喜与感动全涌上心头,当即穷尽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赞美词汇,一个劲地夸大叔的手艺好。 赵大叔听了她的夸赞也只是淡淡的一笑,但他的心里却是极开心极受用的:“你这丫头当真能说会道,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戚瑶璘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她忽然想起药店收账先生的嘱咐,问:“大叔,你家有煎药的瓦罐和炉子吗?” 赵大叔道:“有啊,怎么你要用吗?” 戚瑶璘点点头:“是啊,大夫开的药还有两副,我想借用您的瓦罐给阿客煎药。” 赵大叔感慨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小丫头!这样吧,你将药给我,我替你去煎,煎好后我再给你端过来。” “谢谢大叔!” 戚瑶璘喜出望外,当即取出一包药,就在他要将药交给赵大叔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赵大哥在家吗,小弟给你送人参来了!” 第84章 夜送人参 赵大叔听到外面的叫喊立时笑逐颜开道:“煎药的事过一会再说,我有个朋友给我送东西来了,我先去接待他。” 戚瑶璘见他兴冲冲地快步出屋,像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似的。 少顷,赵大叔与一位中年男人联袂进屋,他们有说有笑,神色间均颇为喜悦。 戚瑶璘瞧那男人个头不如赵大叔高大,但长相却更好看,气质上斯斯文文的,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 男人进门以来脸上一直堆着笑,面相很是和善亲切。他注意到堂屋里的戚瑶璘,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转向赵大叔道:“赵大哥,今天家里来客人啦?” 赵大叔笑呵呵地说道:“这孩子是南边来的,和朋友去北方投靠亲戚,这不天色晚了住处难寻,我就留她在家里度宿。” “原来是这样。” 戚瑶璘出于礼貌,也向男人回以微笑。 这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交到赵大叔手里,说道:“赵大哥,这里面有三支野山参,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绝对是上佳之品,你回头给老爷子煎熬服用,记住把握着火候,不然药效可要减退。” 赵大叔拿着小包的手有些颤抖,脸上神情复杂,双眸里泛着泪光,凝视男人良久,忽然百感交集地说道:“老周啊,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这人参是何等贵重的东西,你每个月都要给我送上三四支,还不收我一分钱,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没有你的人参,老头子说不定都捱不到今天,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男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宽和一笑道:“赵大哥,我每次来送人参你都要和我说上这些话。咱们自家兄弟,你爹不就是我爹。现在你爹生病了,我这做侄子的能帮上忙,自然要全力以赴。再说几支人参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这山里头多的是人参,你只不过是借我的手采回来给老爷子服用,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通过他们的对话,戚瑶璘了解到赵大叔并非孤身一人居住,他还有一位年迈的老父亲,前两年患上重病,整个身子都瘫了,一直卧床不起,现在就在左边的房间里睡觉。 赵大叔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为了给父亲治病,他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请了不少医术高明的大夫,可始终治不好父亲的病。 眼见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有大夫想出个办法,说给老爷子服用老山参试试。人参可是个好东西,它被誉为“百草之王”,康健的人服用后可以延年益寿,身患重病的人服用后可愈百疾,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喝下一口老参汤更能吊住一口活气,可作续命之用。 赵大叔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老山参价格高昂,贫民很难买到,他想到自己的发小兄弟老周是做药材生意的,时常进山采药,于是就去请人家帮助。 常言道“医者仁心”,这做药材生意的人也不例外。他们同样看惯了太多的生老病死,大多相信“好人有好报”这一说,所以平时能行善就行善,多积阴德,谁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被病痛缠身呢? 老周这人从小心地就善,他之所以干药材方面的生意是有原因的。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不幸患上了很严重的病,因为没钱看病吃药,很快就与世长辞了。 因为这个缘故,老周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大夫,跟过不少有名的大夫后面当过学徒,出师后医术也是相当了得。 他从医多年,发现自己的病人多数是穷苦人,尽管他们有钱看病,但却负担不起天价的药费。他想救帮助这些穷苦人,于是就放弃了大夫的职业,改做药材生意,凡穷苦之人吃不上药来求他帮忙时,他总会慷慨解囊,即使多名贵珍惜的药材,只要他那边有存货,都会拿出来以低价卖给这些穷苦人。 当赵大叔上门找他帮忙时,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但因为人参珍贵,好的人参更非人工能够种植出来的,于是他每次上山采药时都会密切留意人参的踪迹。一旦发现有品质极佳的人参,他都会挖出来收藏好,等到月底一并给赵大叔送过去。 赵大叔身患重病的父亲在服用了老周送来的人参后竟然奇迹般有所好转,虽然依旧卧病在床,可气色大有改善,本来连饭都吃下去的,现在也有了胃口,多少都是能吃进一些的,各方面都在一天天的好起来。 老周是赵大叔父亲的救命恩人,作为孝子的赵大叔能不感激他吗! 戚瑶璘听他们提到人参,心念一动,于是就问老周:“周叔叔,我听人家说人参是大补的药材,有补养元气和精血的作用,是真的吗?”她听赵大叔称呼男人“老周”,所以就料定男人姓周。 老周点点头:“不错,人参确实有这样的效用。” 戚瑶璘闻言惊喜交集,又问:“我有个朋友年纪和我一般大,因为生病导致身体虚弱,气血亏空,可以服用人参补养回来吗?” 老周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戚瑶璘追问:“周叔叔,请问一支好点的人参需要多少钱才能买到。” 老周想了一下,微笑道:“好一些的要一两银子。” 戚瑶璘顿时泄了气,本来小脸上有些喜色,现在又变得苦下了脸,像个迷茫无助的小鹿。 老周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认真地问道:“小姑娘,你是想给你的朋友买一支人参补补身子吗?” 戚瑶璘轻轻点头,神色很是为难,低低的声音里全是失落的情绪。 “可是我没有钱,买不起那么贵的药。” 老周忽然温柔的一笑,道:“我是做药材生意的,时常上山采药。我们这里的山上倒是生长着不少的人参,姑娘如果有需要的话,下次我来时可以为姑娘带上一支。” “真的吗?” 戚瑶璘猛然扬起小脸,脸上重现喜色,明亮的眸光毫不吝啬地全部投到老周的脸上,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拜,难以置信地问道。 老周笑着点点头:“只是好的人参往往生长在深山老林中,踪迹难以寻觅,并不是一次进山就能挖到的,我每次进山采药都要历时七八天,不知姑娘能否等到?” 戚瑶璘听后又有些失落:“要七八天这么久吗?” 木归客此刻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戚瑶璘很想尽早治好他,只要是病都是拖不得的,久病难医的道理她也懂,对木归客来说,现在多拖一天就多一分的危险。 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情绪低落起来,踌躇片刻后忽地灵机一动,便问:“周叔叔,你能带我一道上山吗?我想亲自去山里为我的朋友采挖人参,只要一挖到人参,我立刻就带回来给他服用。” 赵大叔这时道:“戚姑娘,如果你急着要拿人参给你朋友补身子的话,我这里正好有三支,你拿去一支先用着吧。” “那怎么行!赵大叔,你的人参是给赵爷爷治病的,我绝对不能拿!”戚瑶璘又望向老周,一脸恳切地请求道,“周叔叔,你能带我一起上山采药吗?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老周道:“山路崎岖难走,我怕你坚持不下来的。” 戚瑶璘立即拍着胸脯,非常自信地说道:“山路我能走的来的,我从小就在山上长大,走惯了山路的。” 老周见她自信满满,也不忍拂了小姑娘的心意,便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好吧!我明天就打算进山采药,你今晚准备准备,明早我来接你。”其实他刚从山上采药回来,本想休息一段时日,此时见小姑娘求药心切,临时动了翌日采药的打算。 戚瑶璘见他答应了,终于笑逐颜开,连连鞠躬道谢。 送走老周后,戚瑶璘回到房间坐在榻上看顾木归客。 木归客已经昏迷一天了,除了中午的时候喝下一碗药,其他水米未沾,这样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此时他的烧已退去大半,脸色也没早上送医时那么差,可是因为体内的水分随着汗液不断的排出,本来温润的嘴唇此刻却干裂的不像样子。 本来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却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样,委实令人唏嘘不已,感叹凡人生命的脆弱。 戚瑶璘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心里既焦急又心疼,眼泪汪汪的,难以掩饰内心的悲伤。 她拿来水壶,用食指蘸了点水,轻轻抹在木归客干裂的嘴唇上,又轻轻柔柔地拨开木归客的嘴巴,生怕他喝不进去水,就一滴一滴的将水滴入他的口腔里。 她照顾人的样子实在是悉心体贴,无微不至,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做派。 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第85章 转危为安 赵大叔端着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药送到房间里,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戚瑶璘道声谢后,问:“我能不能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赵大叔很爽快地答应道:“你说。” 戚瑶璘满眼关怀的望着木归客,柔声道:“大叔,他捂出了一身的虚汗,衣服都湿了,我想请您用热水替他擦拭一遍身子,再换身新衣裳。我是女孩子,做这些事情多有不便。” 赵大叔忽然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这丫头想的可真周到!锅里正好有热水,我现在就去打些过来为他擦身。” “谢谢大叔!” 目送赵大叔走出门外后,戚瑶璘起身拿起木归客的行囊,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 很快赵大叔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装着刚烧好的热水,盆缘耷拉着一条崭新的巾帕。 “赵大叔,阿客就拜托你了。” 戚瑶璘退出房间,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外,她眼望着院子里的桃树、弯弯的月亮和漫天的星辰,脑子里面涌现出许多的人和事。 此时此刻她想家了,想远在荩鸾的婆婆,想宗主爷爷,想陈方然,还想故乡的一草一木。 他们此时此刻也在想我吗? 一个有些可笑的想法涌入她的脑海里,或许当初被刘墨玄杀死也挺不错的,最起码死后可以葬在荩鸾,葬在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再也不要像现在一样四处飘零,也会少去很多的烦恼。 想到这里,一阵孤独心酸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应该好好哭一场了,一些烦心事老是憋在心里,总需要想办法发泄出来,而哭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有人说眼泪是装载烦心事的容器,需要定期将它从身体里排泄出来,不然它就会困顿住人的心灵与身体,使人变得消极难过。 大哭一场,眼泪流出来了,心事也就随之出来了,这心里放空了,情绪就会有所好转,也就不会再难过了。 戚瑶璘感受到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冰冰凉凉的,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到地上。她捂着嘴巴无声抽噎着,生怕屋里的赵大叔听到后会为她担心。 哭了一会后,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原来是赵大叔端着木盆走了出来,笑呵呵地说道:“姑娘,我已给他擦完身换上干净衣服了,药我也喂他喝下去了。” 戚瑶璘立即站起身,急忙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干,缓缓转身看向赵大叔,展颜一笑道:“赵大叔,辛苦你了。” 赵大叔发现她眼圈红肿,眼角还有泪痕,就猜到她刚刚哭过一场,他知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心里一定装着不少事情,自己是个外人也不便多问,于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快去看看他吧。” 戚瑶璘点点头,快步向屋里走去。来到房间,温柔的目光全部落在木归客的身上。可能是因为赵大叔用热水擦拭过一遍身子的缘故,木归客现在的样子好像焕然一新,本来惨白的脸上微微现出点血色,看上去精神多了。 她走去关上房门,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木归客扶坐起来,卷起他左臂的袖子,解开包扎伤口的绢布。借着昏暗的灯光,就见伤口早已化脓,里面有一块鸡蛋大小的墨绿色淤青。 赵大叔擦身的时候应该是注意到他左前臂上的伤口,故而没有清洗,所以绢布还是最初包扎上去的样子。 戚瑶璘取出一根桃枝在蜡烛上点着,坐到床沿,用桃枝烟熏燎化脓的伤口处。只见在烟雾的熏燎下,化脓的地方慢慢向内瘪凹进去,一股绿汁从里面冒了出来,一滴滴的落到地上。 一根桃枝很快燃烧殆尽,绿汁也几乎流完了。戚瑶璘为木归客将伤口处擦干净,再取出新的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将他放平在床上,最后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戚瑶璘才松了口气,坐在自己的床上望着木归客,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微笑,整个人也觉得放松了些。 忙活了这么久,她早已筋疲力尽,坐了片晌后,只觉得浑身酸软,于是合衣躺下,准备今晚早点休息。 她刚阖眼,意识很快陷入昏沉,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木归客嘶哑的声音:“摇铃铛,你在吗?” 戚瑶璘心头一震,猝然惊醒,迅速坐起身子,望向木归客,激动地都快哭出来了:“小虎牙,你醒啦!” 戚瑶璘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扑到木归客的床前,借着床头柜上明亮的烛光,就见木归客睁着双眼,眼里无神,正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看。 “小虎牙,你可算醒了,我好怕你醒不过来!”戚瑶璘喜不自胜,双手掩面,控制不住情绪地流下泪来。 木归客缓缓转过脑袋,侧脸贴着枕头,柔和的目光投注到戚瑶璘略显疲惫的小脸上,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柔声问道:“璘儿,你的头发怎么剪去了?” 戚瑶璘擦擦眼泪,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道:“我嫌头发太长,梳洗打理起来好麻烦,于是我就剪掉啦。我照过镜子了,反而觉得短发比长发好看许多,你觉得好看吗?” 木归客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能猜个大概,他的目光和笑容更加温柔了,温柔的就像是冬日里可以融化坚冰的暖阳:“好看,非常的好看。” 戚瑶璘眉眼弯弯,闻言破涕为笑,喜滋滋地道:“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这么老实,一定不会骗我的,你说好看那一定是真的好看,谢谢你夸我啦。” 木归客抿嘴一笑:“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我身中严重的尸毒,大半夜又突然发起高热,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悉心照顾我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 戚瑶璘打断他道:“呸呸呸,你才不会死呢,你吉人天相,就算没有我照顾你,老天爷也会眷顾你,让你可以逢凶化吉的,遇难呈祥的!” 木归客轻轻摇了摇头,苦涩一笑,道:“老天爷才不会在意任何一个人的死活呢!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个很长的恶梦,梦里面有无数的恶鬼将我丢进油锅里面,滚烫的热油将我的身躯包裹吞噬,我想呼喊求救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我很害怕,我知道我要死了,要永久的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我又不甘心,我死了我的父母该怎么办呢,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呀,我不在了谁去给他们养老呢?”说到这里他的眼里已充斥着泪水。 “再后来我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我摸索着前进,试图走出黑暗,可走了很久很久都走不出去,当时我很绝望很想哭。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你的声音,你和我说我一定能够好起来,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追寻着你的声音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很长时间,前面突然出现一点光亮,于是我加快脚步赶到光亮前面,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总之没有你,我就会死,你就是引领我走出黑暗的那道光,谢谢你!你这两天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瞧你的脸色都憔悴了。” 此时此刻木归客真的很想去轻抚戚瑶璘的脸庞,以温柔的话语去慰藉她,可他现在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没有力气抬起胳膊,更没有力气去多说一句话。 木归客苏醒过来后,戚瑶璘就一直在笑,发自内心快乐的笑。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木归客能够安然无恙,再苦再累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戚瑶璘此刻的心情畅快多了,疲倦的感觉也瞬间烟消云散,她以开玩笑的俏皮语气说道:“既然知道我这么辛苦,那你病好后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木归客眨巴眨巴眼睛,看样子的确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他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个结果,只得讪讪地道:“救命之恩大于天,我一时还真想不出该如何报答,要不你多给我点时间想想吧。” 戚瑶璘白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认真了?我才不要你报答呢,你把这个心思抛到脑后去,安心养病就是了。我们是好朋友,你生病了我怎能弃你不顾,说什么我都是要救你的,看到你气色好些了,我感觉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我生病了,你也会想办法救我的是吧?” 木归客的眼中忽然神采奕奕,一脸坚毅地说道:“当然会,我同样不会弃你不顾的!我们既然结伴同行,就该互相照顾,不离不弃!我还没送你去凤灵城,我是不会就这样倒下的!而且……” 他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惨白的脸忽地红了,好像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戚瑶璘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忍俊不禁地说道:“而且怎么样? 木归客的眼眸忽然明亮起来:“璘儿,你是我见过心地最善良的姑娘,是很好很好的姑娘,看到你我就十分的欢喜,所有烦心事就都忘了,我想真是太幸运了!”他真情流露,将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戚瑶璘浅笑嫣然,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俏声道:“我是你见过心地最善良的姑娘?怎么你认识很多姑娘吗?” 木归客急道:“没有,我只……” 戚瑶璘不等他话说完,就捂住他嘴,柔声道:“好啦,我跟你开个玩笑,瞧你着急的样子可真有趣。” 她忽然脸色一红,声音变低了些:“你也是很好很好的,能认识你我很幸运!” 她想起一事,接着道:“今天我认识了一位周叔叔,他是做药材生意的,他说野山参可以补养气血,你现在身体虚弱,气血亏空,正需要人参来补补。周叔叔答应带我一起去山里采挖人参,我一挖到人参立即就赶回来给你服用。” 木归客讶然道:“野山参多长在深山老林之中,山上豺狼虎豹众多,实在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我不需要吃人参也能自行恢复气血的。” 戚瑶璘摇摇头,坚定地说道:“我要去,只要能让你快点好起来,就是野山参长在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给你采!” 木归客的眼眶湿润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戚瑶璘见状反倒笑了,伸出手掌为他抹去眼泪,咧开小嘴笑嘻嘻地道:“你瞧你,怎么还哭了呢,你应该开心才对。像我这样的好朋友你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以后可要更加珍惜啊。” 木归客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点了点头。 戚瑶璘嘻嘻一笑,问道:“你这一天就喝了两碗药,现在饿不饿?” 木归客道:“不饿。” 戚瑶璘柔声道:“我知道你身体刚有些起色,胃口一定不太好。这样吧,我明天早点起来,熬些小米粥给你喝,好不好?” 木归客感动地点点头。 戚瑶璘莞尔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睡了一天现在一定不是很困,但我困啦,我要先睡了,就不和你聊天啦。我睡的不会太深,有事的话记得叫我呀。”戚瑶璘直起身子,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木归客,像个大人似的认真说道。 “好。” 戚瑶璘吹灭床头柜上的蜡烛,爬上自己的床榻,面对着木归客倒下。二人的床本就相距不远,黑暗之中,她发现木归客仍旧睁着明亮如星的眼睛瞧着自己,心里很是踏实,冲他温柔一笑后合眼睡去了。 翌日清晨,戚瑶璘心里装着事情,所以一大早就起来了。木归客还在熟睡,瞧他今天的气色又比昨天好上许多。 很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86章 上山采药 戚瑶璘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生怕吵醒木归客,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前。 此时一道红霞正映照在她的脸上,一股暖意自心底油然而生,心情便更加愉悦了。 她望向天边初升的太阳,只见晨光熹微,温暖的光芒照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花草雨露的清香,远近景致无不透出新一天该有的朝气。 果然心情一好,看什么都那么可爱! 院子里,赵大叔正坐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看着。 戚瑶璘走上前去,笑盈盈地道:“赵大叔早,您起的这么早呢。” 赵大叔抬起头,笑道:“早啊戚姑娘!俗话说得好,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早上空气好,我就喜欢天蒙蒙亮的时候起床,在院子里面活动活动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人这一整天就都精神了!还有啊,人这年纪一大,就更加珍惜白天的时光,我年轻时倒是爱睡,总是睡不够,打三十五岁往后就不再贪睡喽。倒是你个小丫头,怎么也起这么早啊?” 戚瑶璘十分兴奋地道:“我想给阿客熬些小米粥喝!” 赵大叔笑道:“不用麻烦了,锅里正熬着米粥呢。” 戚瑶璘闻言有些失落,本想亲自为木归客熬粥喝,赵大叔却先一步熬好了,当真事与愿违,虽说谁熬粥都是一样,但自己来意义总归不一样的。 赵大叔见她神色黯然,便问:“怎么了丫头?” 戚瑶璘摇摇头,垂首拨弄着手指,道:“我就是想亲自为阿客熬一次粥。” 赵大叔恍然道:“没关系的丫头,谁熬的粥其实不重要,他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等你采药回来,我教你煮人参粥,好不好?” 戚瑶璘猛地抬起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他:“人参粥?” 赵大叔点头道:“是啊,人参粥是一道药膳,不仅味道鲜美,用来滋养元气同样很有奇效。” 戚瑶璘展颜笑道:“那可太好了!” 她注意到赵大叔膝上摊着的书,便问:“大叔,您看什么书呢?” 赵大叔将书举起来,将封面展示给她看:“是佛经。” 戚瑶璘诧愕道:“原来赵大叔信佛呀。” 赵大叔点点头,一脸慈善地说道:“是啊,我一直相信一句话,那就是‘好人有好报’。佛曰‘行善积德,好生因缘’,我这一生一直奉行着这句话,修养慈悲心肠,多做善事,让自己的心胸变得更加的宽广,内心世界变得更加的澄澈干净。佛说种善果,可以结善缘,也会有福报。可我不求能有什么福报,我只求问心无愧,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修行,只不过每个人的修行方式不同罢了,我以佛家的道理作为自己的信仰,使我在修行的路上不至于摸黑前行。” 戚瑶璘若有所思地道:“赵大叔是个善良的人,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我也相信佛家说的‘多行善事,会有福报’这句话。” 赵大叔微微一笑:“我是个粗人,也是普通老百姓,追求的东西很简单,一日三餐温饱无忧就是我最大的满足,福不福报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问心无愧,自然活得踏实自在。” “只要问心无愧,自然活得踏实自在。” 戚瑶璘喃喃自语,逐渐陷入沉思:“我在纳虚宗时时常捣乱课堂,惹得老师和同学都对我十分憎恶,那是因为他们都瞧我不起,我心里气不过偏要报复他们,尽管有婆婆和宗主爷爷袒护,可我仍旧有负罪感,从未活得踏实自在过。虽然现在背景离乡,但是和小虎牙在一起很快乐,路上遇到的人也很善良,他们温柔待我,我同样真诚待人,心里无愧无愁,可踏实自在多了!” 半晌后她忽然笑了,“赵大叔,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道理!” 赵大叔愣了愣后也笑了,笑得很是和善,阳光照在他朴实的脸上,更显得他和蔼可亲。 他温言道:“粥应该熬好了,我去看看,你去洗漱吧,好了来厨房吃早饭,我想你周叔叔再过一会就要来接你啦。” 戚瑶璘欣然答应,简单洗漱一番后,去厨房里盛了一碗粥喝下。吃饱后回到房间,将在上琊镇时那位老婆婆送给自己的竹篓背在肩上,到时候采挖到人参就装在里面,又取过竹剑“明玕”以做防身之用。 她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木归客,眼眸里满是关心与怜惜,伫立良久后才依依不舍地走出门。她来到院子里,对赵大叔道:“大叔,我不在的时候,阿客就麻烦你照顾了。” 赵大叔拍着胸脯道:“我保证给他照顾的好好的!” 戚瑶璘自然是相信赵大叔的,但她仍旧不放心,再次郑重嘱托道:“大叔,那药是早晚煎服的,一副药可以煎熬三次,还有一副药就放在床头柜上,还要麻烦大叔你再熬几次药给他服下。木归客昨夜醒过一次,跟我说了好多话,今天气色已经回转不少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睡醒的,如果他饿了的话,麻烦你喂他喝一些米粥,他现在身子还很虚弱,恐怕没有力气靠自己来吃饭。” 赵大叔郑重其事地道:“我都记下啦。你这丫头可真是细心啊,将来哪个小子娶了你,可真是福气大发喽。” 戚瑶璘秀丽的小脸忽然红了,害羞地轻轻跺了跺脚,以略带埋怨的语气说道:“大叔,你可真会开玩笑!” 赵大叔哈哈大笑,这时篱笆院门外也传来欢快的笑声:“赵大哥,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戚瑶璘和赵大叔一齐寻声望去,就见篱笆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位是老周,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每人背后都背了个大背篓。 赵大叔笑脸相迎,将他们接进院子里。 两位老朋友寒暄了几句后,老周转向戚瑶璘道:“丫头,你准备好了吗?” 戚瑶璘拍了拍腰间的竹篓,道:“准备好啦!” 老周点点头,指着身边的年轻人介绍道:“这是我门下的学徒,叫宋蓬芮。” 戚瑶璘笑盈盈地向他问好道:“宋哥哥好,我叫戚瑶璘。” 宋蓬芮十分欢喜认识这样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妹子:“瑶璘妹子好,很高兴认识你!” 四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后,老周这才辞别赵大叔,领着戚瑶璘和宋蓬芮离开了。他们不从镇子上走,而是从赵大叔家往西行,前往十里外的一座叫做“药王山”的大山。 药王山是当地最高最峻的一座山,位置在小镇的西边。 三人一路向西前行,中途并未休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达山脚下面。 戚瑶璘远远望着药王山,发现它并不是单独的一座大山,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岭,大大小小共有十座山相连,山峦蜿蜒曲折,山势连绵起伏。 说来也奇怪,别的山岭远远看去都像是条卧龙,这条山岭却像个卧佛。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它的最南头是个圆滚滚的小山,山间苍翠突兀,好像个佛陀的脑袋。由南向北的四座山走势平缓,几乎一般高,到第五座山峰时突然拔高,远比前头的五座山都要高大许多,傲世群山,乃是此岭第一高峰,像极了卧睡之人不经意间支起的腿。再后面的四座山峰走势再次变缓,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老周指着眼前的这条山岭对戚瑶璘道:“这座山岭名为药王岭,中间那座最高的山峰便是药王山,山上生长着无数奇异珍贵的药材。传说这里曾经是药界圣手齐怀古的道场,山上埋藏着他老人家所着的医书,若能找到学得一二,世上再无任何疑难杂症了。” 戚瑶璘好奇的问道:“齐怀古是谁,很了不起吗?” 老周微微一笑,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平视前方群山,介绍道:“齐怀古是医道圣人,自身医术高超,古今罕见,世上就没他治不好的病症,他老人家凭借岐黄之术悟得圣人大道,飞升天界去给仙人看病去啦。后世修习医术药理的人都奉齐老爷子为医祖,常常焚香膜拜,你说他是不是很了不起?” 戚瑶璘听后露出崇拜的神色,莞尔道:“那他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大圣人!” 这时宋蓬芮傲然道:“若是我能在山上寻得齐老所着的医书,那我一定好好研习,争取做这世间第一流的医师!” 戚瑶璘向他望去,只见他眼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猜他是以齐怀古作为榜样,立志要成为齐老那样的医界圣手。 戚瑶璘转向老周,本想问他是否现在进山,却见他神色凝重,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大道上有支五人的队伍,虽然离他们甚远,但还是能看清是五个体态壮硕的汉子,他们也正往药王山那里去。 宋蓬芮也寻着老周的视线望去,忽然“咦”的一声,奇怪道:“师父,我与你到这里来采药不下二十次了,从未见过这些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倒像是跑江湖的手艺人,怎么往药王山那儿去了?瞧他们的样子,倒不像好人。” 老周面沉似水,道:“你看他们五人当中还有扛着铁锹和锄头的,看样子是要去挖什么东西。” 宋蓬芮突然一拍大腿,瞪大眼睛看着老周道:“瞧他们这身行头,不会是盗墓贼吧?如果真是的话,我看我们不如现在去报官,绝不能让他们破坏山岭。” 老周轻笑道:“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从未听说药王岭上有什么古墓,我看他们并不是盗墓贼。” 宋蓬芮蹙眉道:“既不是盗墓贼,肯定也不是和我们一样来采药的,那他们会是什么人?” 老周对那些人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道:“且不去管他们,上山的路又不是只有一条,我们尽量不与他们在山上遇到就是,我们只管采我们的药。” 戚瑶璘与宋蓬芮答应一声,跟着老周避开那五人,从药王山的另一侧进山。 第87章 蛇舞魈啸 三人循着山路上山,前方一片原始丛林,蓊郁葱茏,遍地绿茵。 老周与宋蓬芮沿途查看着地上生长的各式各样的植被,如果是能用的上的草药便用铲子连根铲起,放进背后的篓子里。 戚瑶璘不懂药理,自然不识得他们采摘的采药,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哪里有人参,尽早采回去给木归客补养身子。 因为要观察遍地的植被,从中发现有用的草药,所以三人走的并不快。 起初山势较为平缓,山路并不难走。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慢慢变得陡峭,前方怪石嶙峋,阻住去路,只得绕开它们,另寻上山之路。 山路崎岖难行,戚瑶璘生怕一不小心踩到绊脚石,摔个跟头,便拄着明玕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时老周问她道:“丫头,你累不累?” 戚瑶璘在荩鸾山上长大,时常从后山循山路登上绝顶上的纳虚宗,早对爬山习以为常,此刻倒也并不觉得累,便笑着摇摇头。 老周又道:“这山上虽生长着数不胜数的人参,可分布的并不集中,我只能先带你去曾经挖到人参的地方看看,至于能不能找到就只能看运气了。” 戚瑶璘点点头,莞尔道:“我懂的,偌大的一座山岭,想要寻找到一条人参自然是不容易的,我愿意耐下心来慢慢去找。” 老周指向山腰的地方道:“山腰上多见人参,俗话说得好‘上有紫气,下有地气’的所在便是人参喜好的生长环境,山腰那块正是这样的地方,我们去那里仔细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戚瑶璘听老周说得这样笃定,顿时心花怒放,只想赶快赶到山腰。 老周捡起一根长条树枝,沿路拨开脚下茂密的植被,寻找着人参的踪迹,他对瑶璘说:“丫头,人参多数隐藏在茂密的植被中,你留心地上的草叶,如果见到草叶头上结出豆子大小的鲜红果子的,那便是人参的参籽,土地里就长着人参呢。” 戚瑶璘因增长了见识而感到喜悦,笑盈盈地道:“我记住啦!”随即用明玕拨开脚前的草叶,仔细查看是否有参籽藏在其中。 三人行至半山腰时,已是中午的时候了。他们眼前有一条小溪静静流过,溪水潺潺,很是清澈。小溪边上的植被倒有些稀疏,一棵棵参天大树零星地分布在两岸,树下生长着各式各样的菌子。 老周采了十几棵菌子,来到小溪边清洗干净,分给戚瑶璘与宋蓬芮若干,道:“这些菌子是可以食用的,先拿着充充饥吧。” 戚瑶璘道了声谢后,也不在意菌子是生的,当是吃水果一样一棵棵的吃起来,菌子很小,几乎一口一个,很快就吃完了。 她吃完后走到小溪边上,正欲用溪水洗一把脸,忽然看到远处丛林里飘起滚滚浓烟,忙回头对老周道:“周叔叔,你瞧那里!”说着指向浓烟升起的地方。 老周与宋蓬芮一齐循指望去,皆愕然失色。 老周一脸凝重:“这也不是干燥的时节,山上不会无故起火,怎么会有浓烟,定是有人在那里生火。” 宋蓬芮猜测道:“该不会是那五个人在生火做饭吧?” 他所说的当然是山下见到的那五个大汉。 老周摇了摇头,疑惑道:“他们只有五个人,要是生火做饭怎会有如此大的浓烟。要说是那片林子着火升起的浓烟,可在这里却看不到半点林子里火势蔓延的迹象,真是奇怪了。” 宋蓬芮提议道:“不如我们过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五个人捣的鬼。” 老周点点头:“看来是避不开这些人了,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将手里剩下的几颗菌子囫囵吞下,跨过小溪快步向浓烟处赶去,戚瑶璘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三人快步奔到那片林子前,浓烟就在林子里面,离他们已不足百步。 老周抬起手掌示意身后二人停下,旋即转头对他们认真地说道:“我们进林子的时候声音轻些,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那五人意图烧山的话,凭我们三人是阻止不了他们的,远远瞧清记下他们的面貌,回去立即报官,让官府来惩治他们。” “好!” 三人轻手轻脚地摸入林中,缓慢向浓烟升起的地方一步步靠近,忽然他们听到林中传来野兽的咆哮声,响若雷震。三人脸色大变,接着就看到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站着一头体似人形的怪物,那怪物长着一张盆大的脸,脸型很长,上宽下窄,貌似猢狲。怪物的脸上还长着一些红蓝相间的诡异图案,好像是人为涂上去的染料。 怪物体态壮硕,人立起来足有七尺高,接近一个成年男人的身材。它的全身长着黄黑相间的毛发,根根竖的笔直,犹如钢针一样。 老周见此怪物顿时骇然失色,急忙拉着戚瑶璘与宋蓬芮躲到大树后面。 “这是什么怪物?”戚瑶璘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奇特的动物,心里好奇,便轻声问道 “是山魈,又叫山鬼。”宋蓬芮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背脊紧紧靠在树身上,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惕然道,“这是山里的怪物,凶恶的很,莫要去招惹它,远远的看着就是。” 戚瑶璘从树后探出半张脸向山魈处窥视,就见那头怪物竟人立起来,形似大猩猩,张开血盆大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獠牙。 它的左手提着一物,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一只老虎的幼崽。 山魈一脸凶相,狰狞如地狱里青面獠牙的的恶鬼。 戚瑶璘又听到一阵“嘶嘶嘶”的声响,原来山魈的对立面有一条水桶粗细的青鳞巨蟒正盘踞在一块大岩石上,蛇首如一根粗棍般高高耸立,蛇嘴大张,从中吐出猩红如血的信子。 双方正在对峙! 山魈围着蟒蛇缓缓移动身子,它似乎在找一个发起进攻的机会,后者随着它的移动也缓缓转动着蛇首,眼中射出森寒的凶光全部定位在对手的身上! 它们正在酝酿一场大战! 就在双方对峙的紧张关头,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震雷响的咆哮声,接着一股旋风从山上飞将下来,眨眼之际就来到山腰处。 三人定睛看时,才发现是一头体型巨大的斑斓猛虎。 那头老虎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声,时不时咧嘴露出森森獠牙,徘徊在山魈附近,正以凶神恶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山魈,似乎要将对方一口吞下。 戚瑶璘看得呆住了,一颗心砰砰狂跳,紧张地说道:“山魈的手里抓着一只小老虎,看样子那只大虎应该是那小虎崽的父亲或者母亲。山魈捉着人家的孩子,看来那大老虎一定不会放过它的。” 山林中的猛兽听觉都极好,老周生怕猛兽察觉到三人藏匿在附近,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戚瑶璘不敢再言语,静静地看着那边的形势。 这时盘踞在岩石的那条大蟒蛇缓缓游动身子,缠上一棵粗壮的树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魈一虎两头猛兽,眼里瞳孔不断伸缩,突然凶光一闪,蛇嘴大张,喷出一股黑烟迅速向山魈袭去。 山魈并不看附近伺机而动的猛虎,而是面对巨蟒喷吐过来的黑烟,它忽然高举双臂,原地蹦了三下,口中呼啸连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震的整座山林都好像摇晃起来,惊起栖息的群鸟四散飞逃。 它张着的血盆大嘴里涌出滚滚白烟与袭来的黑烟撞在一起,交汇处变为一股灰色的浓烟在四周迅速扩散开来,地上的植被只要稍稍沾上一点烟尘立刻萎蔫,足见两股烟雾带有无比厉害的剧毒。 三人心下恍然,均想:“原来那股浓烟是它们口中喷出来的!” 一魈一蟒正吐烟拼斗时,那老虎好似发现绝佳的进场时机,原地厉吼一声,张牙舞爪向山魈扑去。 山魈连正眼都未瞧上它一眼,一拳挥出,直击在虎腹上,将老虎硬生生击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山坡之上。 山魈手里提着的虎崽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吓晕了过去,紧闭着双目,身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见烟雾碰不到那蟒蛇,登时暴跳如雷,双手扯住虎崽子的身子,“刺啦”一声响,将虎崽撕为两半,接着侧身避开蟒蛇吐来的黑烟,将虎崽的尸体扔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被击飞的老虎早已站起身子,它远远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山魈撕成两半吃进嘴里,瞬间暴跳如雷,吼叫的更加剧烈,发了疯似的再次向山魈扑去。 山魈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树上的蟒蛇,依旧挥拳迎击老虎。 这次老虎似乎长了个心眼,不敢硬接此拳,快要扑到之时蓦地里侧身闪避,躲开山魈击来的一拳,接着迅速转用虎尾扫击。只见虎尾如一条鞭子,裹挟着刚风向山魈的腰畔抽去。 山魈见状大怒,随手抓住虎尾,一把将它拽了过来,接着如甩流星锤般将老虎的身子凌空甩飞出去,直射向缠绕在树上的青鳞蟒蛇。 怪蟒早已停止吐烟,就见它将嘴张开到一种近乎诡异的程度,口径要比它的脑袋大上十几倍,足有缸口那么大,一口咬住飞来的老虎的脖子,尖利的蛇牙如钢刀一般全部扎进老虎的皮肉里面。 霎时间虎颈上鲜血喷涌,洋洋洒洒地溅了一地。那老虎身在半空疯狂扭动着四肢,试图挣脱出蛇口,可怪蟒咬合力之大委实难以想象,任它再凶猛终是垂死挣扎,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青鳞怪蟒缓缓松开口,将老虎的尸体扔在地上,转而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俯瞰山魈,眼睛里冷光闪烁,仿佛是在炫耀自己强大的力量。 三人都没想到它能将百兽之王的老虎给硬生生咬死,个个目瞪口呆,心下骇然。 下面的山魈看了一眼地上的虎尸,眼中露出不屑的神色,转向蟒蛇大声咆哮,震动四旷山野。 它不紧不慢地走到虎尸前,双爪抓住柔软的虎腹,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突然爪子向两边猛地用力,竟将虎腹自中间撕的裂开。 它将一只爪子伸进虎腹里面,一把扯出老虎的肠子送到嘴里,像是嗦面条似的将一根棍子粗细的老虎肠子快速嗦入腹中。 戚瑶璘亲眼目睹山这骇然的场景,只觉得恶心与恐怖,急忙缩回脑袋不忍再看。 山魈很快将一条肠子全部吃尽,它的嘴角还挂着肠上留下的鲜血,但锋利的獠牙仍是雪白的,没有沾上一点血渍,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刀锋上露出的寒光。 虎尸横在蟒魈之间,山魈或许觉得它太过碍眼,竟抱起虎尸一把投入林去。 说来也巧,虎尸抛落的方位正是三人藏身的所在。老周见虎尸将要飞到,若不及时躲闪势必砸到他们,只得拉起身旁的两人向后退去,怎知脚下稍不留神踩到一块岩石,带着另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此时虎尸正好飞了过来,正落在戚瑶璘左近,饶是小丫头有心里准备,也吓得不轻,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吟。 就是这声低吟引得蟒魈的注意,它们的视线齐刷刷向林中射去。 三人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宋蓬芮缓缓将手放到腰间用来防身的砍刀上,全身心提神戒备,若是蟒魈敢过来,立刻暴起反击! 第88章 丘峦崩摧 蛇魈的凶恶目光全部聚集到林中,大有上来一探究竟的意思,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山上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接着整座大山开始剧烈的摇晃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三人一跳,连那一魈一蟒两个怪物都受惊非小,两方都向山上看去。 就见山上扬起滚滚褐色的浓烟,山坡上的泥块接连不断的崩碎滚落下来,无数棵参天大树像被外界某种无形的力量被根掀起,向山腰处砸了下来,连带着还有山顶上的十几块千斤巨石。 整座山坡竟然与药王山断裂开,连带着坡上的树木与巨石一同坍塌下来,这声势不亚于十丈高楼瞬息间轰然倾倒! 丘峦崩摧,地动山摇,这恐怖的自然力量顷刻间就要吞没整个山腰,抹杀其中的一切生命,将此夷为平地! 老周见此情景已吓得脸无人色,大叫一声:“快跑!”拉着戚瑶璘往山下就跑,宋蓬芮前后脚跑在二人后面。 三人出于求生的本能,拼了命的发足狂奔。跑了一阵,身后霹雳声不断,老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不要往山下跑了,往两侧跑!” 老周说完拉着戚瑶璘欲拐向右边,后者在听到老周的话后脑子虽然反应过来了,可脚上却没能立即跟上动作。她被老周突然转向右边的力道一拽,身子一时转不过弯,脚下一个踉跄,连带着老周一起摔在地上。两人向前滚了两圈,方才停下,其间老周始终紧紧抓着戚瑶璘的手不松。 跑在后面的宋蓬芮急忙跑过来欲要扶起老周,这时老周却一脸严峻,向他喝道:“我没事,你先去扶那丫头!” 宋蓬芮遵从师命,扶起摔的七荤八素的戚瑶璘,问:“你怎么样?” 戚瑶璘一脸痛苦,呻吟道:“我的腿好疼。” 宋蓬芮听后冷汗直冒,慌忙丢掉背上的篓子,二话不说背起戚瑶璘。此时老周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他催促道:“快带着戚丫头跑!” 宋蓬芮答应一声,也来不及看身后的老周,背着戚瑶璘向山体崩落下来的右侧跑去。身后的巨响一直没有停歇过,此刻他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狂奔,尽早逃出险地! 也不知奔了多久,忽见前方有一块凸出的巨岩,岩体下是个小坡,正可容下五六人存身,是个避难的好地方。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岩体前面,奋力一跃跃到小坡上,迅速猫腰躲到巨岩的下面。 此时他已精疲力尽,大脑一片空白,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喘息了一阵后心神才渐渐安定下来。耳听得外面的嘈杂声不断,可离他们又甚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忙问背上的戚瑶璘:“瑶璘妹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左脚脚踝好疼。”戚瑶璘痛得五官变形,忍不住呻吟道。 “莫非是脚踝骨错位了?” 宋蓬芮急忙将戚瑶璘放在地上,蹲下身子仔细去查看她的左脚踝关节。他跟在老周身边当学徒已有三年之久,深得老周的真传,不仅精通药理,医术也是相当精湛,在当地医药界里也算小有名头。 他只在戚瑶璘踝骨处摸了一下,心中就已了然伤势,原来自己猜的不错,瑶璘因为适才的那一摔致使踝骨错位。这伤并不严重,及时给踝骨复位就能治好。刚好接骨复位是他的拿手本领,当即抓着瑶璘的足踝,随手一扭,就将踝骨轻松复位回去。 只听“喀啦”一声响,戚瑶璘痛的呻吟一声,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她望着自己的左足,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宋蓬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笑道:“瑶璘妹子,你活动活动脚踝,看看还痛吗?” 戚瑶璘依言轻轻转了两下左脚,剧痛已不复存在,当即即喜笑颜开,又感不可思议:“不痛啦!宋哥哥,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蓬芮哈哈一笑:“接骨复位可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再难治的断骨伤我都能治好。” 他在被戚瑶璘崇拜和感激的目光注视下不由得有些飘飘然,本来很高兴,正想坐下休息一会,突然脸色转白,惶恐不安地说道:“师父呢?师父怎么没跟上来?” 戚瑶璘经他一提醒,想起老周并未跟上他们,心头好似被大石砸了一下,冷汗簌簌而下。 老周没跟上来!他会不会出事了?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颗心都跳到了一块儿,生怕老周遭遇不测。 良久后宋蓬芮板起脸孔,哆哆嗦嗦地抬起右手拍了拍戚瑶璘的肩膀,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找找看!” 戚瑶璘立即道:“我和你一起去。”说着就要站起来。 宋蓬芮摇摇头,不容分说的将她按住,眉目一沉,正色道:“你的踝骨刚刚复位,暂时还不能动,不然容易牵动伤口留下后遗症。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戚瑶璘见他神态严峻,不敢违拗,只得道:“宋哥哥,你要注意安全。” 宋蓬芮答应一声,从巨岩下走了出去,爬上小坡,消失在戚瑶璘的视野里。 “师父,师父!”外面响起宋蓬芮呼喊的声音。 喊声渐行渐远,竟是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而去。 戚瑶璘抱着双腿瑟缩在岩石下,心里无比的自责。老周是因为自己才摔跟头的,他如果没有摔倒定然是能跟上来的,终究是自己拖累了他。 深深的自责感压的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就是害死老周的凶手,自己是个累赘,一个灾星,任谁碰上自己都会沾染上霉运。 不仅做事做不好,还老是帮倒忙!天下间还有比自己更没用的人吗? 想到这里,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将脸埋进臂弯里痛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最后眼泪给哭干了,也哭的没力气了。她难过到浑身发抖,只得靠在斜坡上,可靠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感到沉重,便想合眼休息一会。 她合眼后很快就睡了过去,再睁开时,竟已到了傍晚。 她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天色,猛然惊醒,茫然四顾道:“宋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宋蓬芮出去寻找老周时是下午未时的时候,现在日影西斜,夜幕降临,已是酉时,找了两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呀! 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戚瑶璘的心头,她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宋哥哥出去找周叔叔,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是遇到危险了吧?山上还有一条蟒蛇和一只山魈,它们都是极其凶残暴虐的怪物,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宋哥哥碰上它们啊!” 她又转念一想:“宋哥哥说不定找到周叔叔,先送周叔叔回去了也不一定……” 随即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宋哥哥找到周叔叔,他一定会回来告知自己的,不会弃自己于不顾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嘀咕道:“或许宋哥哥觉得我是个累赘,觉得我会拖累他,就不想管我了,自个儿带着周叔叔回去了。”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顿感失魂落魄,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发了一会怔后,她缓缓站起身子,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左脚已无半点痛感,不免又暗暗高兴。她从巨岩下走了出来,看着逐渐黑下去的天空,有些茫然失措,自己第一次来药王山,不熟悉山路,若是胡乱寻找下山的路,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犯难的时候,忽见山的另一头升起烟来,黑暗之中隐隐还有火光。她起初以为是两只妖怪又在作怪,本不想理睬,但仔细一看又不像,这分明就是人为生起的篝火冒出的烟气。 “莫非是宋哥哥和周叔叔在那里生的火?” 想到这点,她精神大振,拄着竹杖明玕向烟气升起的地方快步走去。 烟气离得并不太远,戚瑶璘走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即转过山腰,看到烟气的源头。 那是一堆篝火,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明亮的火焰不停地摇曳着,宛若黑暗里正在舞蹈的精灵。青灰色的烟气轻轻地从火焰中升起,升上树梢,升上天际,与淡淡的黑云融为一体。 火堆燃得很旺,可周围却没有人。火堆当然是人点着的,它并不会自己主动燃起火来。虽然火堆边上没有人,却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戚瑶璘远远地瞧见篝火边上摆着十几个陶土罐子,罐子很大很高,每个罐子都有半人那么高,都有成年人的腰身那么粗。 这么大的罐子肯定不是装寻常东西的,此时此刻罐口是封着的,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这些陶罐除了大点,再无其他特别之处,不过戚瑶璘却感到很奇怪,其实她奇怪的并不是它们本身,奇怪的是这些陶罐会出现在荒郊野岭,并被整齐地摆放在篝火边上,很显然这是人为摆列的。 火堆边上没有人,却摆着十几只陶罐,这就是奇怪之处。 火堆是新的,那么人一定是刚离开不久。 戚瑶璘隐隐感到不安,起初她觉得这堆篝火是老周或者宋蓬芮生的,但在看到那些陶土罐后,知道绝非是他们,心里不免大失所望。 正欲离开的时候,忽听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是从山后传来的,由远及近。 戚瑶璘侧耳清听,只听有个男声兴奋地说道:“老大,这每个药人罐少说能卖一千两银子,现在我们已经搬出二十只了,山洞里还有五六十个罐子,这下我们要发达啦!” 第89章 林中密语 男人的声音从山后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戚瑶璘听那声音陌生,害怕是坏人,急忙闪身躲到林子里,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只探出半张脸远远地向火堆处窥视。 她其实离火堆并不算太远,只是此时天色已黑,常人若不走进林子里,很难发现她藏在树身后面。 这时山后转出来四个大汉,每人怀中都抱着一个陶土罐子,他们来到火堆前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便围坐下来,个个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戚瑶璘借着火光看清他们的打扮,才认出他们是上午在药王山下看见的那五人中的其中之四。 怎么现在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人去哪里了? 戚瑶璘很奇怪,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他们发现。 只听那四人兴高采烈地说起话来。 “老大,我粗略数了下,山洞里约摸着有七八十个罐子,我们只有五人,没个几十趟也不能全部搬下山去,这来来回回多少有些麻烦,我怕耽误了功夫,不如我们雇些帮手吧。” 四人中长相最为彪悍,身材最为高大的一人霍然起身,对着刚刚说话的那人的脑袋就是一个板栗,沉着脸说道:“怎么你嫌钱多,想向外边散散财?” 那人捂着脑袋,痛得呲牙咧嘴,呻吟道:“老大教训的是!” 看来这位彪悍的大汉就是他们的老大,只听他冷冷地说道:“我们白天的时候用土炮炸山,震塌了半边山坡,这山上的树和石头全滚到山下去了,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当住在药王岭附近的人不知道?我们现在去雇帮手进山搬货,无异于打草惊蛇,当地人现在只会觉得这是简单的山体崩塌,要是让他们察觉到是人为炸的山,我们不是要遭殃?老三,不是我说你,你的脑子真是比猪脑子都蠢!” 那叫老三的连连认错:“老大英明,是我太蠢了,我考虑事情不周到!” 老大“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正眼也不再瞧那老三一下。 戚瑶璘躲在树后听得清清楚楚,心想:“原来是他们用土炮炸山才导致山体滑坡的,他们才是害了周叔叔的罪魁祸首!这些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又搬出这许多奇奇怪怪的罐子,罐子里面装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说一个罐子价值一千两银子,究竟里面装的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值钱?”她好奇心起,耐下心来继续听他们说话。 这时山后又走出来一名大汉,这人双手各提一物,原来是两只又肥又大的野兔。他走到火堆前面,将野兔扔在地上,吩咐道:“老三,去将这两只肥兔打理干净。” 老三似乎很听他的话,立即拎着两只野兔的长耳将它们提起来,笑嘻嘻地道:“二哥好本事,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能猎到两只肥兔真是厉害。人家都说狡兔三窟,这野兔生性狡狯,奔行的速度又快,是最难猎的野味,比老虎都难猎杀……” 老二“呸”了一声,沉声道:“别废话了,快去!” “好嘞!” 老三自讨没趣,立即住嘴,提着野兔向后山走去。 老二自回来后,表情一直平淡冷漠,眼眸深邃漆黑,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他冷冰冰地说道:“老大,虽说这药人罐是你偶然间在山上发现的,但土炮是我和老三两人制作的,买家是老四和老五联系的,搬罐子大家出的力气都一样。你说等罐子卖出去后,这钱我们该怎么分呢?”说完他斜睨向除老大外的其他两个人,似乎在征询他们的想法。 那两人是老四和老五,他们一向以老大马首是瞻,看到老二的眼神朝他们看来,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老二的能力,只得尴尬的笑了笑,道:“全听老大的,老大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老大听后表情很不自然,嘴角扯出一丝很牵强的笑:“这钱当然是大家平均分,谁也不吃亏,谁也少不了,如果分的不均,那就把多出来的那份钱用去吃喝,大家好好乐呵乐呵。” 老二点点头,冰冷的眸光一直注视着燃烧的火焰,阴沉的脸孔被火光映照的很是难看:“这样挺好的,就按老大说的来吧。” 说完这几句话四人陷入沉默,似乎每个人都在想心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三将两只剥完皮毛、打理干净的兔子提了回来。他一屁股坐到火堆前,发现四人都沉着个脸,气氛十分压抑,纳闷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老大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烤你的肉!” 老三闻言不敢多问,立即用两根粗树枝将兔子串起来,架在火上烧烤。 熊熊火焰炙烤着兔肉,很快皮肉上冒出光亮的油来,一滴滴落到柴火里,发出霹雳啪啦的声响。随着烤肉色泽变成诱人的金黄色,它的香气也逐渐飘逸出来。 戚瑶璘闻着烤肉的香味,觉的腹中有些饥饿,只得吞了吞口水,暗骂自己是“馋鬼”。 老三望向四人,问:“我这里没盐巴了,你们谁还有盐巴吗?” “我有。”老大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到地上。 老三捡起小布包,摊在左手上打开,里面装着少许灰白色的粗盐。他将盐均匀的倒在兔肉上,待倒干净后,又用舌头舔了舔布包,咂咂嘴说道:“滋味不错,这兔肉又柴又硬,不放盐是真难以下咽,要是有些辣酱那就更好了。”说完将布包随手扔了。 又烤了一阵,老三举起烤肉,冒着烫撕下野兔的一条肥嫩的后腿,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大的面前:“老大,您先吃。” 老大笑了笑,接过烤兔腿,道:“老三挺懂事,知道孝敬老大了。” 老三嘿嘿一笑:“老大对咱兄弟们好,我们有好东西自然要第一时间给老大。” 老大满意地点点头,咬了口肉,埋头大嚼起来,边吃边赞道:“老三手艺渐长!” “谢大哥夸奖!”老三又扯下一条后腿,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二面前,“二哥,这条给您。” 老二“嗯”了一声,接过兔腿,瞥了一眼老大,见他大口吃肉很是自在,也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只不过他没吃两口就放下兔腿,道:“我去撒泡尿。”说着站起身子,向林子里走去。 戚瑶璘见他过来,急忙蹲下身子,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很快她就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知道老二正在解手,一颗心砰砰狂跳,紧张害怕到了极点。 老二解手完就回去了,戚瑶璘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他没到这棵树边上来解手,不然我可遭殃了!”她慢慢站起身子,小心谨慎地再次向那边窥视。 这时老三已将两只前腿分给老四和老五,自己则抱着个兔身在啃,他边吃边说:“你们说这罐子里的东西真的有传闻中的神奇功效吗?” 老大冷冷地道:“传言说药人罐里的药人是经过数百味名贵珍奇的草药浸泡炼化而成,可以治百病、解百毒,更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的奇特功效,究竟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三又问:“老四你联络的那位买主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承诺每个药人罐以一千两白银收购,靠不靠谱啊?别是诓咱们的啊。” 老四将嘴里的兔肉咽了下去,看着老三道:“三哥,庐阳城里的张三太爷你知道吧?” 老三点点头:“张三太爷谁不知道啊,那可是庐阳城里里的首富,黑道白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养活的食客数不胜数,势力范围覆盖整个庐阳城,说夸张点那就是庐阳城里只手遮天的存在,除了城守就属他老人家最有身份了。难不成买主是他老人家?” 老四点点头:“买主就是张三太爷。” 老三笑道:“看不出来啊老四,没想到你还和张三太爷这样的大人物打过交道呢。” 老四摆手道:“我要是真能和张三太爷搭上话头,那也够我出去吹牛的了,我压根连张三太爷的面儿都没见过。张三太爷手底下有个食客是我的旧相识,我是通过他口得知张三太爷正在秘密找寻这玩意的。” 老三奇道:“为什么是秘密寻找?” 老四忽然压低声音道:“因为这牵扯到十年前庐阳城里发生的一宗大案!” 第90章 因财生变 老四不紧不慢地给众人讲道:“那在张三太爷手底下做事的朋友和我说,十年前在庐阳城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庐阳城上一任城守赵臣君身患不治恶疾,需要服用特制的药物才能延续生命,但你们可知他服用的是什么药物?” 老三皱着眉头猜测道:“不会是药人罐里的药人吧?” 老四一拍大腿道:“正是!那你们知道药人是用什么做出来的吗?” 老大寒声道:“药人药人,顾名思义就是用人做出来的药呗?” 老四嘿嘿一笑:“大哥说得不错,制作药人的原材料就是人,而且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婴儿血液甘醇,肌肤更无杂质,在经过特别的方法处理后,可以将婴儿的尸体玉化保存在药罐中,再以各种稀奇珍贵的草药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这药人就算是制作完成了。炼制药人的方法据说来源于一本早已失传的禁书,但赵臣君手底下养的一批方士却精通此道,他们受城守之命在城里肆无忌惮地偷拐人家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当年可有不少孩子遭殃了。” 老二冷“哼”一声道:“庐阳城是龙灵城的邻城,受龙城城主管辖,赵城守居官触法,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老四攒眉道:“人家可是一城之首,整个庐阳城都是他的,他只要下令封锁消息,外面的人又怎会知道城里发生的事?” 老三倒吸一口凉气,问:“那后来呢?” 老四道:“庐阳城里有个小县名叫安泰县,安泰县县令手下有俩捕快,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是这两人揭破了赵臣君的阴谋,将他犯下的弥天大罪公之于众,还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一个公道。” 老二不由得肃然道:“这两名捕快不畏权势,坚守正义之道,倒是真英雄!” 老四叹道:“赵臣君贵为一城之首,岂好惹的角色,两名捕快在追寻真相的路上其实也遇到了不少的阻碍,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戚瑶璘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此事荒唐至极:“药人就是要将出生不久的婴儿装在药罐之中,以专门的药材浸泡,炼制成玉人。这庐阳城城主为了自己活命,却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性命,又累的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父母心如死灰,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人!” 她正想着忽听那边传来“哎呦”一声惨叫,定睛看去却见老四抱着肚子,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扔掉兔腿,倒在地上不住地手刨脚蹬。 老五急忙上去按着他的肩膀,愕然问道:“你怎么啦?” 老四的五官扭曲变形,不成人样,满头大汗,艰难地说道:“肚子疼,这兔肉有问题!” “兔肉有问题?”老五大惊失色,突然也觉得肚中一阵剧痛,犹似刀绞,手指老三,恶狠狠地道:“是你!”身子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老三一脸茫然:“我……我怎么了?”他话刚说完,全身剧震,也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老二见此情景,脸色大变,一把扯住老大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咬牙切齿道:“是你!” 老大身在半空,却神态自若,笑呵呵地道:“不错,是我,盐巴里面有毒。” “你……你为什么?”老二此话出口,脸上也现出痛苦之色,双手再无力气提住老大,将他扔在一边,自己则扑倒在地。 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四人,一脸得意洋洋,哈哈大笑道:“跟你们分钱,我跟你们分的着吗?药人罐是我发现的,你们不过是我找来的苦力,你们还妄想分走我几万两银子,简直异想天开!” 他凝视向老二,冷冷道:“特别是你老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多分钱,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旋又狞笑道:“不过你现在求求我,说不定逢年过节我还可以给你多烧点纸钱!” 老二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里似要喷出火来! “你还敢瞪我!”老大勃然大怒,一脚踢在老二的肚子上,他登时不省人事。 这一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戚瑶璘吓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还言谈甚欢的五人,此时竟反目成仇,生死算计,既感害怕,又觉得人性太过恐怖。 很快倒在地上的四人身子僵直,就此一动不动了。 老大看着四具尸体,仍旧不放心,走上前去,先探老五的鼻息,又摸他的胸口,确定已无生命的迹象后才满意地开怀大笑。 他忽然想起老二,脸色变得阴鸷,恨恨地道:“我是做老大的,我看你平时比我都威风,现在你死了怎么不威风啦?” 他拔出腰间的一把砍刀,走到老二身子前面,想要砍上几刀泄泄愤。 他双手紧紧握住刀把,将刀高高举起,对着老二的身子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老二突然睁开眼睛,抬起双腿,一脚踢在老大的腹部,将他踹的倒退十几步。 老二从地上跳了起来,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情,目光尖锐如刀,直勾勾地盯着老大。 此时的他就像一头要复仇的猛兽! 老大一脸茫然与他对视,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你怎么没事?” 老二“哼”了一声,道:“我早看出来你的盐巴不对劲了。” 老大疑惑道:“可我明明看见你吃了两口兔腿!” 老二不屑地笑道:“不错,我是吃了两口兔腿,不过那都是做给你看的。这肉全给我卡在喉咙里了,刚刚我借故去撒尿,其实是去将肉吐出去了。” 老大额头上冷汗直冒,举着刀慢慢往后退去,喘着粗气道:“老二啊老二,你的心计可比我深多了!” 老二拔出腰间的砍刀,向他步步紧逼过去,眼眸里满是杀意,云淡风轻地说道:“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猎手,当然要有敏锐的洞察力。除此之外,还要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发现隐匿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恰好这是我的强项。老大,你也是名猎手,这点你该也懂。老大啊老大,你这人就是太自以为聪明,你那点心思瞒的了他们,岂能瞒的过我!” 老大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清楚自己凭武力绝非他的对手,不免胆战心惊,但又见对方杀气毕露,自己绝难逃脱,干脆将心一横,骂道:“狗娘养的,老子跟你拼了!” 声音未落,他的人已抢上去,一刀朝老二的头顶劈去。 老二冷笑一声,神色间大有藐视之意,欺身上前,侧身躲开老大的一刀,反手挥出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瞬间鲜血飚射起几尺高,老大的脑袋滚落,身子扑倒在地。 老二俯下身子,将砍刀上的血在老大的尸身上擦干净,旋即将刀插回腰间,云淡风轻地说道:“你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怎么敢向我出刀!” 他走到老三的尸体前,对着他的肚子踢了一脚,道:“起来吧,别装死了。” 只见老三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嬉皮笑脸地看着老二,问道:“二哥怎瞧的出来我在装死?” 老二“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最是滑头,平时鬼点子最多,我能想到老大会耍奸计,你又怎么瞧不出?” 老三讪讪地一笑:“还是二哥了解我。” 老二问:“我瞧你吃下了兔肉,还舔了布包上的盐渍,怎么没有中毒?” 老三道:“二哥有所不知,刚刚我去打理兔子的时候,曾遛回山洞,启开了一个药人罐,喝了一大口药尸水。” 老二眉头一皱道:“看来传说并不假,这药人的确可以解百毒。那玩意的滋味怎么样?” 老三吐了吐舌头,道:“难喝极啦!虽说那药人通体晶莹,已成玉质,它里面流出的水美其名曰‘玉髓’,但还是改变不了它是尸体里流出来的水的事实啊!那玩意哇绿哇绿的,闻起来又臭又腥,喝进嘴里那滋味就跟在喝稀屎一样,差点没把我整吐了!” 老二一笑:“万一它不能解毒,反而还有毒,你岂不是一命呜呼啦?” 老三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地道:“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怪自己倒霉了。老大要独吞这笔钱,这也就老四老五那俩傻瓜瞧不出来,我早心知肚明,他定然要设计来害我们,他不能真刀真枪明着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毒。我不想给他毒死,只能听信传说,把希望全部寄托到药尸上。二哥你也知道,我是个赌徒,这次我不过把赌注从金银换成了我的命罢了!” “你小子倒真有些胆色!”老二对他也不免有些刮目相看,这以命搏命的险招可不是一般人敢干的。 老三试探地问道:“二哥,我们哥俩平时关系不错,你应该不会杀我吧?” 老二轻笑一声:“我杀你作甚?你放心吧,二哥恩怨分明,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的。咱们哥俩将这些药人罐搬出去卖了钱后五五分账,各过各的逍遥日子去!” 老三闻言心花怒放:“多谢二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去庐阳城里最大的妓院去耍两天,把你头牌姑娘的嘴都好好香上一香!” 老二“呸”了一声,道:“尽想裤裆里那点破事!” 老三嘻嘻一笑:“二哥也知道的,我不仅是个赌鬼,还是色鬼!” 戚瑶璘躲在大树后面瞧得清清楚楚,这一连环的转折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令她心惊肉跳,不敢相信这是人间发生的事,她甚至觉得自己到了地狱,那五人全是地狱里精于算计的恶鬼。 她越想越怕,正想转身悄悄离开,忽听老二大声道:“藏在树后的朋友,我看你也不必躲了,出来吧!” 戚瑶璘心里“咯噔”一下,魂魄好似被人抽出体外,浑身冰凉,险些晕厥过去。 老三一怔:“树后有人?” 老二笑道:“是啊,藏在树后好久啦,我刚刚去林里小解就察觉到另有别人的气息了。” 老三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二哥真厉害!” 老二举起砍刀,朝树林里厉声喝道:“朋友,你是主动出来呢,还是要我去请你出来?” 第91章 被困山洞 戚瑶璘知道自己踪迹暴露,再无逃跑的希望,只得怪自己倒霉,索性将心一横,大摇大摆地走出林子,来到二人面前。 老二见林子里走出来个小姑娘大感意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她。 老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同样在戚瑶璘身上打转,嘴角挂着坏笑,嘴脸丑恶至极,显然不怀好意。 老二清楚老三的为人,生怕他上去对人家小姑娘动手动脚,于是挡在他的身前,沉着脸问道:“小丫头,你是何许人也?为何大晚上的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上?” 戚瑶璘瞧那老三一脸奸相,实在是惹人生厌,一看就是坏到骨子里的人。老二虽然时常板着脸孔,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个耿直的汉子,比起老三要好上太多。 她灵机一动,已有说辞,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是住在山下村子里的,早上上山采挖人参,谁曾想遇到山体滑坡,还好附近有一块巨岩,我便躲到巨岩下面,这才逃过一劫。在等待滑坡过去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睡着了,等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本来是想赶快下山回家的,但我远远瞧见这里有火光,想着可能有人便过来瞧瞧。” 老二听后半信半疑:“你当真是山下的村民?” 戚瑶璘乖顺地道:“难道我会骗你吗?” 老二点点头,走到老大的无头尸体前,对着尸身踢了两脚,眼露凶光注视向戚瑶璘,轻笑道:“这人是我杀的,我一刀就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说着指向老大那个滚在不远处的头颅。 这时老三跑到老大的脑袋前,抬起一脚将这头踢到戚瑶璘的脚下,笑嘻嘻地道:“丫头,给你当球踢。” 戚瑶璘低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天外,只见那头颅的脸孔正朝上,一双死人眼睁的比铜铃还要大,一脸仇怨不甘,当真死不瞑目。 她不敢再看,赶紧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老二身上,心里只当脚下没有东西,强装镇定道:“大叔真是厉害,我刚刚在树后都瞧见了,那刀真是又快又准,我都没瞧清怎么回事呢,那人的头就滚到地上了。” 老二听了她的这番话,一脸惊疑,沉声问道:“你小小年纪,看到人头难道不怕?” 其实戚瑶璘现在害怕到了极点,虽然不断安抚自己的情绪,但仍是脊背发凉,如履薄冰。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我自然是怕的,死人谁不怕?可是我怕又有何用,我既然已经撞见了,我就知道逃不过了,心里无论多害怕我也只能装作不害怕。” 她顿了顿,续道:“我在树后目睹了一切,被你砍去头的这位不是好人,他下毒要害你们,多亏你机警过人,识破了他的奸计。你杀他是应该的,这样的坏人死不足惜。” 老二将手按在刀柄上,眼中凶光毕露,轻笑道:“你说他是坏人,我和他是一伙的,你说我是不是坏人呢?” 戚瑶璘闻言如遭电击,急中生智道:“大叔自然不是坏人,大叔凭本事杀人,不像他阴险狡诈,下毒暗算,这是小人的行径。我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大丈夫所为当光明磊落,背地里使坏是没有本事的小人才会做的,大叔你快人快刀真性情,自然是大丈夫,也一定是好人!” 这些话对老二来说貌似很是受用,他摸了摸鼻子,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又问:“你小小年纪,为何独自上山。” 戚瑶璘心想:“我要编瞎话不如编到底,将自己说得越可怜越好。如果他人性未泯,或许会放我一马,如果他当真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我或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难过,叹了口气,神色悲伤道:“我爹在很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娘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前几日我娘病倒了,好在吃了大夫开的药,病情有所好转,只是她的身子虚弱,我家又穷买不起什么补品,但我听村里的长辈说药王山上生长着不少的人参,于是我就想采挖几支回去给我娘补补身子。” 老二听后眉头直皱,心里翻起波澜,却是动了恻隐之心,沉吟片晌道:“罢了,你今日撞见我杀人,我本该连你一起做掉以绝后患,但念在你是个孝顺孩子,我平生最奉孝道,就放你回去吧!” 戚瑶璘闻言大喜,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急忙连连躬身道谢,垂头时再次看见脚下的头颅,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老二问:“你可采到人参了吗?” 戚瑶璘摇摇头,神情落寞道:“没有。” 老二从腰间掏出一根萝卜须似的人形草根,道:“今天我在山上碰巧发现两株,送你一株吧!”说罢抛了过去。 戚瑶璘喜出望外,急忙双手接住,放进腰间的竹篓里,再次躬身道谢:“您真是个大好人,我祝您多福多寿,大富大贵!” 老二要放走戚瑶璘,可急坏了身边的老三,他忙拦住戚瑶璘的去路,大声道:“二哥千万不可放她走了!” 老二淡然道:“何必跟山野丫头一般见识,我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干嘛要为难一个小丫头,放她回去吧。” 老三急道:“她今天看见了我们的所作所为,万一到村里乱说,我们恐怕很难顺利将罐子运走了,二哥务必想清利害关系啊!” 戚瑶璘暗暗叫苦,立即道:“我绝对不会乱说的!” 老二脸现犹豫之色,似乎觉得老三说的话很有道理,反复思量后道:“你说得对。” 戚瑶璘闻言真想哭出来了,好不容易说动老二要放自己走,现在老三横插一脚,看来自己今天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老二望向戚瑶璘,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以商量的语气道:“丫头,你也听到我三弟说的了,我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能放你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我只将你暂时关押起来,每天三餐管饱,等我们将罐子全部运走后再放你回家,你看如何?” 戚瑶璘清楚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只得自认倒霉,怏怏不乐地点点头:“好……好吧。” 老二满意地笑了笑:“等到你回去的那天我还会再给你一些银两作为补偿,到时候你拿着钱回去给你娘买些补品也好。” 他又转向老三道:“老三,你把这丫头关到山洞里去吧。” “好勒!”老三嘿嘿一笑,眼中露出奸滑的光芒,大步走到戚瑶璘身前,拉起她的手道,“跟我走吧小姑娘!” 戚瑶璘被他抓着手掌,只觉得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极不自在。她想挣脱,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实在挣不开,只得乖乖跟着去了。 老三带着她拐过一道石壁,向后山走去,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山洞。 进入山洞,沿着土道往里走,空间越发开阔,深处似乎别有洞天。两边土壁上插着不少烧的正旺的火把,将洞里面照的亮如白昼。 走进山洞深处,戚瑶璘借着火光,这才目睹洞内的真实面貌。 只见偌大的山洞四壁都是坚硬的岩石,地上摆满了陶罐,样式与外面火堆边上堆的陶罐一模一样。 身在洞内,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见一面石壁前摆着一张四方石台,有床榻那么大。 老三将戚瑶璘拽到石台前,一脸淫笑:“丫头,在你们村儿可有中意的小伙子啊?” 戚瑶璘不解道:“什么是中意的小伙子?” 老三嘿嘿笑道:“就是你喜欢的男子。” 戚瑶璘只觉得他的嘴脸丑恶,不想和他废话,随口道:“我不告诉你。” 老三哈哈一笑:“小丫头还知道害羞。” 他伸出咸猪手轻轻捏了捏戚瑶璘的脸颊,笑道:“小丫头长得可真水灵,长大后一定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戚瑶璘浑身打了个激灵,迅速侧脸避开他的脏手,瞋视他道:“你不要碰我!” 老三见小姑娘面露愠色,更显得楚楚动人,大感刺激与新鲜,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伸手就往戚瑶璘的胸脯摸去。 戚瑶璘身在石台上,躲闪空间有限,为躲对方的脏手只得往后退,很快背脊就贴到了石壁上,再也避无可避。 第92章 两两相望 1 戚瑶璘咬紧牙关,瞋视着老三令人作呕的丑恶嘴脸,内心涌起强烈的恶心与羞耻感。 她在老三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明玕移放到背后,双手各握其一端,若是对方执意要对自己无礼,那就来个出其不意,一剑送他上西天! “小姑娘,你爬了一天的山一定累坏了吧,我正好会按摩,我来给你好好按按,保证让你舒服又快乐。” 老三的确没有放过戚瑶璘的意思,他的表情更加的猥琐不堪,一只腿的膝盖已经顶在石台上,半边身子正在慢慢向前靠近。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戚瑶璘也正一点一点的将宝剑抽出来。 “老三,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老二突然闯进山洞,一把拎起石台上的老三,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戚瑶璘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将剑重新还入竹鞘,并摆出一副受尽欺负的委屈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老二,泪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原来老二见老三迟迟不回来,猜到他欲对人家小姑娘行不轨之事,急忙赶来阻止。 “我说过不会动这丫头一根汗毛,你他娘的耳聋了还是耳朵太久没掏,耳屎灌进脑子里去了?给我滚出去!再有下次,老子扒你皮!” 老二似乎真的很生气,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老三,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有要劈了对方的意思。 老三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洞去。 老二回头望向坐在石台上的戚瑶璘,发现她已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可怜。他心里不忍,想要出言安慰两句,但话到嘴边终是吞了回去,最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吧!”说罢转身向山洞外走去,走到土道前时,伸手按动土壁上一个凸起的石块,只听“咔啦啦”几声响,一道石壁自上面落下,将山洞封闭起来。 戚瑶璘见老二已走,慢慢止住哭声,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屈辱是什么样的滋味,那并不是外在皮肉上的疼痛,而是发自内心的痛苦,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痛苦! 她抽出薄刃横在膝上,一抹寒芒映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强烈的杀意! 她头一次有要杀了一个人的想法! 杀了老三! 这种禽兽就该千刀万剐! 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虽然纳虚宗的那些修术师都想杀她,但她并不痛恨他们,可此时她已真正恨上一个人,并想用手中的明玕一剑刺穿那人的心脏! 要不是老二突然来阻止他的禽兽行径,自己必然要一剑送他归西! 她暗暗咬牙发狠了一阵,心里怒火才逐渐消去。她环顾了一圈置身的山洞,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 她还剑入鞘,跳下石台,走到隔绝山洞与土道的那道石壁前,四下摸索了一阵后,喃喃道:“我瞧见那坏蛋好像触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然后这道石门就落了下来,那应该是开合石门的机关。设计这里的工匠该不会只在外面设置石门开合的机关,里面也该有机关才对!” 她将石门两边仔仔细细搜寻了四遍,始终没发现任何开门的机关,瞬间万念俱灰,失去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石台前坐下,双足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试图发泄心中难过不安的情绪。 “小虎牙,我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我真的好想将人参送回去给你补养身子,可惜没办法了……” 2 赵大叔家里。 “璘儿!” 木归客大叫一声从床上惊坐起来,他翻身下床,也顾不上穿鞋袜了,赤着双足,拖着沉重的病体,发了疯似的跑出屋子,冲到院子里面。 外面星月暗淡,夜色凄迷。 赵大叔正坐在桃树下乘凉,见木归客突然跑了出来,大吃一惊,慌忙过去搀扶他,急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天凉,你又穿的单薄,病情反弹了就不好啦。” 木归客浑身乏力,双腿颤颤巍巍,几乎就要摔倒,他慢慢蹲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里忽然流下泪来。 赵大叔见状慌了神:“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木归客失声痛哭道:“我刚刚做了个梦,我梦到瑶璘被困在一个山洞里面,她在哭,哭的很伤心,好像还有人要欺负她!” 赵大叔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道:“你一定是太想那丫头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做这样的梦。梦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来,我扶你回去睡觉吧。” 木归客拼命摇头,嘶声道:“不,我要去找璘儿,我要去找她!” 赵大叔板起脸,一脸严肃地道:“胡说八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你能去哪儿?我答应戚丫头要好好照顾你,怎么能放你跑出去。炉子里面还煎着药呢,马上就好了,听话乖乖回去吃药。” 木归客悲恸欲绝,泣不成声道:“可是瑶璘……” 赵大叔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她就上山采个药能出什么事?况且还有老周他们师徒在呢,他们可是在山上采惯了药的人,就算出现意外也会有办法应对的。你就放宽心吧,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把病体养好,只有病好了,那丫头才会开心。” 他不容分说将木归客抱回屋里,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木归客虽然躺下了,但他的双眼却无神,呆呆地凝视上方,眼泪止不住的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此时他惶恐不安到极点,深怕戚瑶璘遭遇不测。 “璘儿是想救我才上山采挖人参的,要是璘儿遇到危险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第93章 一段插叙(一) 戚瑶璘逃离荩鸾仙山的那天清晨,刘墨玄不顾宗主的劝阻,决意要捉拿戚瑶璘回纳虚宗伏法,诛除其父沢町寄宿在她体内的元神,于是联合了几位同样与魔尊有血海深仇的师兄弟率领百十位弟子来到后山,大张旗鼓地将红婆婆家围堵的水泄不通。 此时红婆婆家的院子中央放置着一张躺椅,椅前摆着一张矮小的长条竹木茶几和一个小巧的茶炉,炉上架着一个陶瓷茶釜,里面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冒着热气。 原来茶釜中正在煎制茶汤。 红婆婆就靠坐在躺椅上,眯缝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瞧着院子外来势汹汹的纳虚弟子! 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从茶几上摆放的木质勺承上取过茶勺和茶漏,接着揭开茶釜的盖子,娴熟地用茶勺盛起茶汤,经茶漏过滤后装入茶壶中。 完成这一切后她又取过茶几上的一块巾帕,轻轻擦净手上的水渍,动作十分的优雅庄重。 茶香在院中迅速蔓延,这种香味很奇特,它似乎混合有多种味道,有甜有苦甚至还有些酸涩的气息,总之闻起来怪怪的,但不可否认它的确很好闻。 刘墨玄一直静静地看着红婆婆煎茶,其间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让众人说一句话,等到红婆婆将煎好的茶汤装进茶壶并倒出一杯品尝时才开口道:“没想到红前辈还精通茶艺,烹煮出来的茶香气四溢,叫人闻起来是那么痛快!” 红婆婆轻啜了一口杯中茶饮,脸色平和地道:“今天天气可真好,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很适合边晒太阳边品茶。”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刘贤侄,要不要老身为你搬把椅子,坐下来一起喝杯热茶啊?” 刘墨玄轻笑一声:“红前辈是仙山长者,又与宗主互为知己,在荩鸾的身份地位无比尊崇,您能邀请我喝茶,那自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这个小辈可不敢劳烦您搬椅,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罢他捻了个法诀,以手指地道:“起!” 红婆婆对面的土地上即刻隆起一块方台,高度只比红婆婆座下的躺椅矮上寸许。 刘墨玄步入院中,走到土台前坐下。红婆婆立即奉上一杯香茶,含笑道:“老身茶艺不精,恐煎的茶苦口,刘贤侄还请将就品尝。” 刘墨玄微微一笑:“红前辈过谦了。” 说着接过茶杯嗅了嗅香味,赞道:“此茶香味奇特,似乎还有股花香。” 红婆婆笑而不语。 刘墨玄喝了一口茶,不禁皱起眉头。他只觉有一股刺激舌苔的苦味涌了上来,瞬间全身为之一振。等到茶水滑入喉咙里随之又转为一种强烈的酸味刺激着口腔,最后进入腹中再回味时又是另一种奇特味道,那是一种足以令人神清气爽的甘甜味道。 他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茶,觉得一口不过瘾,又将杯里剩余的茶水饮尽,用心去感受三种味道交替变换的奇妙感觉,不禁为之动容,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攒眉看着红婆婆,奇问:“这是什么茶,怎的口味如此独特?” 红婆婆拿起竹几上的茶罐,打开盖子向刘墨玄展示里面盛装的茶料。茶罐是梨木做的,里面以三块木片分隔出三个小空间,每个空间中放置的茶料颜色都不一样,有红色,白色和金色。 刘墨玄对茶料一窍不通,便出言相询。 红婆婆淡然一笑,首先指着红色茶料介绍道:“此为芍药花碾制而成的茶粉,芍药味道清淡且略带一丝苦涩,以芍药花入茶细细品味可体会一种人生。” 刘墨玄好奇地问道:“哪种人生?” 红婆婆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他们不像我们这些修术者会有奇特的机遇,他们的人生大抵会在平凡与简单中度过。虽然他们的人生平凡,却非一帆风顺,总会有或多或少的麻烦找上门来,这也成就了平凡人生中的一点苦味,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生才不会单调。此正是芍药花茶的茶语,意为平凡者的人生。” 刘墨玄若有所思道:“受教了!” 红婆婆接着指向白色茶料道:“此为茉莉花碾制而成的茶粉,茉莉花味道醇香甘甜,口感柔和绵密,以茉莉入茶细细品味可体会出一种人生的情感。” 刘墨玄来了兴致,接道:“愿闻其详。” 红婆婆微微一笑:“茉莉花寓意着纯洁坚贞的爱情。茉莉花的外表纯白无瑕,喻示着一对青年男女纯洁通透的心灵,天真烂漫的想法以及真挚的感情。茉莉的花瓣触感柔软娇嫩如同婴儿的肌肤,它象征着男子对爱侣的体贴关爱和女子对爱侣的柔情蜜意,此为人之常情。茉莉花气味清香持久,像极了退去激情的夫妻回归到平淡温馨的生活中,含有幸福长长久久之意。” 刘墨玄点点头:“受教了。” “其实这两味茶料均为辅料,真正的主料是这味碧桃干。”红婆婆指着金色的茶料,神情由和蔼转为严肃,“这是干炒过后的碧桃干。碧桃干性温热,本味酸苦至极,不宜单独入茶,故以另两味茶料冲淡其原味,只使其香味散发出来。” 刘墨玄越发觉得有趣,笑问:“前两味茶料都有寓意,是否这碧桃干也有说法?” 红婆婆微微颔首:“当然有,碧桃干代表着人的一种欲念!” 刘墨玄眉头一皱:“欲念?” 红婆婆道:“传说在上古时期,碧桃是恶魔留在人间的果实,所以被人们认为是代表仇恨的果子,所有人都对它避而远之,认为它会带来不祥与灾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的看法发生了改变。有人认为一个人要放下心中的仇恨必须下定很大的决心,是十分困难的,就像吞吃碧桃干要忍受它强烈的酸苦味一样。所以现在碧桃干意为放下仇恨,消解心中的怨念,喻有解脱之意。” 刘墨玄听出他话中深意是要让自己放下仇恨,不觉老脸拉长下来。 红婆婆叹了口气,声音转为哀伤:“沢町因爱生恨,造下深重的杀孽,实是罪大恶极。他被十尊以封印术镇压在东海海眼之中万劫不复,也是罪有应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墨玄,我知道你一直在为十二年前那一役中死难的妻儿耿耿于怀,每当我回忆起当年的惨烈景象何尝不是痛心疾首呢。这事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你心里的仇恨是时候放下了。” 刘墨玄冷笑道:“放下仇恨,你说得倒轻松!沢町杀的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凭什么来让我放下!” 红婆婆怔了怔:“仇恨就像是悬在你心头的一把刀子,每天都在折磨着你,难道你要让它一直折磨你吗?仇恨永远不能化解仇恨,只会使仇恨愈结愈深。” 刘墨玄听后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拎起茶罐中的一个碧桃干慢慢放入口中,还未等他嚼上两口,一股浓烈至极的酸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令他感受到十二年前失去至亲的痛苦! 他被这刺激的味道呛的不轻,急忙将碧桃干吐掉,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 红婆婆看着他可怖的样子心下暗暗吃惊,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谁知刘墨玄忽然干笑起来:“原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放下仇恨,要我放过那小魔种,你开门见山说不就是了,又何必拐弯抹角讲什么茶语。我今天就跟你摆明态度,我跟沢町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不是你三两句话就能化解的。我看碧桃的寓意还是让人记住仇恨更加贴切,它浓烈的酸苦味倒是可以提醒我要时刻铭记仇恨!是了,等今日之事了结之后,还望您送我些碧桃干,回去后我要每天嚼上几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大仇!” 红婆婆骇然变色道:“仇恨只会蒙蔽你的双眼,使你走上歧路的!” 刘墨玄呵呵冷笑:“我要是听你的,才是真的走上歧路了!红婆婆,你应该知道我兴师动众来此的目的,快将那小魔种交出来!” 红婆婆本想用茶语对他循循善诱,劝说他放下心中积压的仇恨,没想到说了这么多却是白费口舌,见他冥顽不灵,心想多说无益,免不了还要大动干戈,便最后劝他一句:“瑶璘她还是个孩子,无论上一辈有多大的恩怨,孩子总是无辜的呀,俗话说祸不及后世,你身为纳虚宗上仙,身份尊贵,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刘墨玄霍然起身,一脚踢碎土台,表情狰狞地咆哮道:“她是无辜的,难道我的孩子就不是无辜的吗?凭什么我的孩子才刚学会走路,就被那些魔兵残忍杀害!父债子偿,别以为沢町被锁在海眼里这事就算完了,我告诉你不可能。魔头杀了我的挚爱,我同样也不会放过他在这世上的唯一子嗣!以前我想铲除这小魔种,苦于宗主以仙门的条条规矩限制我,一直不能如愿。现在好了,这小魔种有把柄抓在我手里,沢町的一缕元神就寄宿在她体内,就这一条罪就够她死上千回了,我看谁还敢包庇她!” 红婆婆一拍躺椅的扶手也站起身来,怒火中烧道:“瑶璘现在就在屋里睡觉,我已为屋子设下结界,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今天你想带这孩子走,就从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刘墨玄恨恨地道:“看来你今天是要袒护那小魔种到底了?” 红婆婆寸步不让道:“不错!” 刘墨玄眼里涌出杀意:“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第94章 一段插叙(二) 红婆婆并无心与刘墨玄动真格的,戚瑶璘已被自己悄悄安排小山,一路上有陈方然护送,这小子机警过人定可保孙女平安,现在自己只要为他们争取出城的时间就可以,只要他们出了凌云城,逃离纳虚宗的势力范围,任刘墨玄本事再大,只要宗主一声令下,吩咐他去办别的事情,他必然不敢违拗。 刘墨玄此刻想的是与老太婆速战速决,自己昨晚已与她交过手,无论是修为还是武技自己都远非人家的对手。不过昨晚自己孤掌难鸣,现在有师兄弟及诸弟子做帮手,就算不讲道义群起而攻之,必然也能拿下这老太婆。 今天他是抱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来的,无论使用什么卑鄙手段,也必须要带小魔种去宗里接受处罚,就算自己名声扫地也不足惜! 双方话不投机,针锋相对,院中杀气腾腾,一场激烈的大战正在酝酿之中! 刘墨玄是个火爆脾气,他当即拔出长剑,率先发难,红婆婆不甘示弱,挥舞玉竹杖迎击。两人先斗武技再比术法,红婆婆始终压着刘墨玄一头。 刘墨玄眼见不敌,心下更为恼怒,即命纳虚弟子布下威力强大的阵法,自己则与几位师兄弟联手,将红婆婆围困在阵法中心。 红婆婆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在阵法里与众人周旋,这一仗打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大战持续了足有一个时辰。 结果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不少纳虚弟子都负伤倒下,刘墨玄与其师兄弟均有挂彩,最终红婆婆元力耗尽软倒地上,这场空前绝后的大战才宣告结束。 此时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院中花草树木被双方强大的术法波动毁灭殆尽。 刘墨玄拖着受伤的身体俯瞰着软倒在地,大口喘息的红婆婆,不禁咧开大嘴狂笑起来,神情间颇为得意:“老太婆,你不惜耗尽元力誓死护卫那丫头周全,刘某倒也佩服。不过你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人多,现在不还是躺在这儿了吗?” 红婆婆凝聚起一口真气,破口大骂道:“姓刘的,你要是敢伤害瑶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牵动伤处,小声咳嗽起来。 刘墨玄冷笑:“我劝你不要动气,你现在元力全失,只剩下半条命了,若不及时运气调息,这命可算是交代了。我可不想你死,你要是死了,我没法和宗主交代。” 红婆婆啐道:“混账东西,老身跟你拼命!”说着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结果上身刚离开地面一寸之距,就不能再动了。 刘墨玄对两名纳虚弟子道:“好好看顾红婆婆,别让她有什么意外。” 两名弟子领命,搀扶起红婆婆,安排她到院子一隅坐下,并为他输送元力调养生息。 刘墨玄联合几位师兄弟合力破开房屋周围的结界,急不可待地冲进屋子,直奔戚瑶璘的闺房。等他来到房间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禁愣住了,又将橱柜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通通翻找了一遍,还是不见人影,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但他却不死心,又去其余几个房间找了一遍,直将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戚瑶璘的踪影,这才确信自己是上当了。 他怒气冲冲地奔出屋子,来到红婆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坐地,正闭目调息的红婆婆,喝问道:“你不是说那丫头在屋子里睡觉吗,它人呢?” 红婆婆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我说什么你信什么,真是愚蠢的可笑!” 刘墨玄闻言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原来你从始至终都是在骗我,跟我讲那些茶语也不是要劝我放下仇恨,而是在为那鬼丫头的逃跑拖延时间,这一个多时辰够她逃去哪?你快告诉我!” 红婆婆睁开眼睛瞧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那么有本事,为何不自己去找,问我做什么?” 刘墨玄暴跳如雷,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抓狂道:“你快告诉我那鬼丫头的下落,不然休怪我拳下无情。” 红婆婆故意侧过脸往前伸了伸,冷笑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打死我,少在那里吓唬人,老婆子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人呢!” 刘墨玄确实奈何不了她,越想越气,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气血攻心,喷出一口老血后仰面摔倒,还好身后有纳虚弟子及时搀扶,才不至于摔个结实。 红婆婆寒声道:“你小子气性太大,纵是有纳虚秘术修身养性,也必然寿命不长,你四十岁的人就满头白发,这就是你短命的征兆。” 刘墨玄捂着胸口恨恨地道:“就算短命,在寿尽之前也必然要手刃了那小魔种!” 这时院外来了一名弟子,参见过众人后对刘墨玄道:“刘师叔,宗主有要事请你回宗内商谈。” 刘墨玄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红婆婆,森然道:“老太婆,你好手段啊!” 随后回身对那名弟子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来!” 那名弟子答应一声,乘风归去。 刘墨玄又叫来二十名纳虚弟子,吩咐他们道:“你们就在这里看守,不许老太婆离开院子一步!” 二十名弟子领命留下,其余众人跟随刘墨玄返回纳虚。 红婆婆拖着沉重的伤体返回屋里休养,她的心里却在时刻不停地为戚瑶璘祷告:“老天保佑瑶璘一路上平安无事,尽早到达凤灵城!” 那二十名弟子看守在院外各个位置一刻不离,好在他们都是修术之人,辟谷乃家常便饭,不吃不喝对他们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刘墨玄似乎接到什么宗主派发给他的紧急事务,他回到宗里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时间一晃来到戚瑶璘离家后的第三天早上,红婆婆经过一天一夜的潜心修养,元力已恢复大半。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打算为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早餐,正在厨房和面粉时忽听院外有人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反问:“这里是你家?” “不是!” 那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道:“我又不是去你家,你管我是什么人!” “你不能进去!” 那人气道:“你不让我进我偏进,我还要当着你的面儿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接着红婆婆就听到“哎呦”几声,显然那些纳虚弟子吃了那人的亏。 她好奇来人的身份,竟丝毫不将纳虚弟子放在眼里,便将和面的事暂时搁下,快步走出厨房看个究竟,就见院门外躺倒一片白衣,一名身穿深褐色衣裳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那男人正与从厨房出来的红婆婆打个照面,愣了片晌后,声音喜悦地道:“红姨,我看您来了!” 红婆婆打量男人良久,忽然红了眼眶,哽咽道:“小陆,你终于回来了!” 第95章 一段插叙(三) 今天是戚瑶璘离家后的第三天,老陆昨晚曾在一座小镇上的酒楼里见过她。 这丫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初入江湖不知人心险恶,轻信人言导致自己陷入险境,险些丧命于女煞之口,多亏老陆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命。 戚瑶璘见老陆相貌堂堂,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间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笃定他是个行侠仗义的大好人,心里也就不再有戒备。 在老陆向他索要剑簪观看时,她想都没想就给了对方,谁知老陆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小姑娘一个人在风雨中凌乱。 其实老陆并未离开酒楼,而是隐在夜幕里看着小姑娘自怨自艾,不禁觉得有趣,心想:“时间一晃过去十二年了,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舒芸姐姐冰雪聪明,怎么生的女儿却有些傻乎乎的。这丫头不在荩鸾与红姨在一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听人家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叛逆,容易跟家里发生矛盾,不会是与红姨闹别扭后偷偷跑出来的吧?算了,正好我也要去荩鸾看望红姨,索性去问问情况。” 老陆心存疑问,携剑簪前往荩鸾,次日一早便到达红婆婆家。 他远远瞧见院门外有二十名白衣弟子站守,心下感到奇怪:“这不是纳虚宗的那些白衣吗,都十年了他们宗派的服饰还是一点不变,又土又难看,跟个大白萝卜似的,真想给它们塞土里去。瞧他们这一脸严肃的样子好像是在站岗,难道红姨家出事了?” 他本想去找个纳虚弟子问问情况,谁知刚上前两步,那群白衣就没好脸色的拦住他,这不禁使他大为恼火,心想一群小屁孩子怎么这般无礼,当下便决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往院子里便走,那二十名白衣见他擅闯,迅速将他包围起来。 老陆见他们气势汹汹,便不再客气,甩袖挥出一道强力的气旋,将二十人全部拂倒地上。 他拍拍手掌,得意洋洋地走进院子,正瞧见从厨房里出来的红婆婆,两人四目相对,回忆如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往事历历在目,不禁热泪盈眶。 老陆全名叫陆寒士,是个来自西域仙山的修士,他与红婆婆之间有一段不解之缘。 西域有一条名为神方岭的山脉,因其是西昆仑山脉的一条支脉,自身蕴藏着来自昆仑山里无穷无尽的灵气,是中州境内少有的几座仙山之一,虽没有天下第一仙山荩鸾那样富有盛名,却同样被世人所景仰。 话说在三十二年前,红婆婆因久仰西昆仑盛名,便决意离开荩鸾远赴昆仑求道。 就是在昆仑求道的那段时日,她救下了还在襁褓之中的陆寒士。 西域有一邪宗名为“截天”,宗内众人信奉”天人合一”的理念,认为天道与人道地位平等,人族修士无需刻苦修行,便能与天上仙人平起平坐,早晚有一天人间和仙境便会统一,到时凡人也可长生不老。 截天宗里有一门秘法名为“截天之术”,可以将天道撕开一道仙人不易察觉的口子,以容器盛装截取而来的天道之力为己使用,不过施展此术的方法极为复杂,需在昆仑山巅建造规模浩大的祭祀台,另外还有诸多繁琐的步骤,总之极难实现。 不过历任截天宗宗主都以施展此术为毕生事业,在历经十二代宗主毕生的努力,在传到第十三代宗主“无极”手里时终于完成了施展“截天之术”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无极宗主命手下买来两名新生婴儿,用来作为盛装天道之力的容器。 在祭祀完天道后,“截天之术”正式施行,一切进展很顺利,第一名婴儿成功盛装万载天道之力,就在第二名婴儿吸取天道之力期间,宗内忽然发生暴乱,无极宗主被叛徒杀害,两名婴儿下落不明。 后来其中一名婴儿流落到神方岭下,被一位穷苦的读书人收养。 截天教余党从未停止寻找两名婴儿的下落,历经数月终于找到被书生收养的婴儿。 他们并非正道之士,进门就重伤书生抢夺婴儿,恰巧红婆婆经过诛杀了邪教,这才救下了他们。 可书生体弱,重伤之下没过几天就离世了,死前将婴儿托付给红婆婆。 书生姓陆,是个屡次进京赶考却不中榜的穷苦读书人,红婆婆为纪念这名书生,以“陆”为姓,为孩子取名“寒士”。 她将孩子带回荩鸾,请求纳虚宗里最德高望重的十位尊者收孩子为徒,可十尊却瞧出婴儿来历不凡,体内似乎蕴藏着某股奇特的力量,恐孩子会给宗里带来祸端,便拒绝了她的收徒请求。 红婆婆十分失落,抱着孩子一筹莫展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旧相识——方寸山山主。 恰逢纳虚宗举办一年一届的听学会,天下诸多修术宗门的有名之士会聚一堂,恭听十位尊者讲学论道。 神方岭有四座山峰,分别是方丈山、方仞山、方尺山以及方寸山,每山之上都有一修术门派,原是四派同源,后来因发展理念不同,分成四个互不干涉的独立门派。 方寸山山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他携三名小徒儿来纳虚听学,在宗门外的大院里遇到怀抱婴儿的红婆婆。 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老先生见红婆婆心事重重,便询问其故。 红婆婆向他讲述孩子的来历,并将纳虚十尊不愿收孩子为徒的事一并告知。 老先生瞧了瞧红婆婆怀中的婴儿,见孩子眼神灵动,眉宇间更有一股天然的英气,打心里喜欢这孩子,便提议收他为徒。 红婆婆知道山主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听他说要收孩子为徒,顿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一番后将孩子交给对方。 老先生将婴儿带回方寸山抚养,往后每年红婆婆都会去看望陆寒士,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直到十年前老陆的妻子遭恶人杀害,魂魄烟灭散尽,不得投胎转世,需远赴冥海招魂,凑齐三魂七魄方可再入轮回。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 此刻老陆与红婆婆四目相对,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两人十年未见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要向对方倾诉。 就在这时那二十名纳虚弟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老陆毫不客气地道:“阁下可敢报上名来?” “陆寒士。”老陆淡淡地道,“你们想怎么样?” “有本事你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要去,我们现在就去禀告师尊!” 老陆轻笑道:“你们还是在这里站着吧!”说罢手捻法诀,施展“定身咒”将二十名白衣全部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婆婆见状“噗嗤”一笑,道:“小陆,你还是那么调皮。” 老陆道:“谁让这些小辈对我这般无礼了,他们是纳虚宗哪位仙师的门下?” 红婆婆叹道:“刘墨玄。” 老陆一怔,他早闻刘墨玄的恶名,不禁蹙眉道:“原来是他!” 红婆婆伸出手掌轻抚老陆的面颊,一时间百感交集,潸然泪下道:“孩子,你可老了许多。” 老陆洒然一笑:“凡人毕竟是非人,并无长生不老之法,就算身怀修仙术法,可终究没有仙缘,难登天界成就大道,最终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岁月催人老,十年光阴,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红婆婆叹了口气,神色伤感地说道:“是啊,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冥海招魂,这个中艰辛只有自己最清楚。孩子,你受苦啦!” 老陆摇头道:“冥海招魂虽然艰苦,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成功了!” 旋即展颜一笑:“红姨,这次我是专程来看您的,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红婆婆一拍脑袋,哑然失笑道:“瞧我,这倒忘了!快进去坐!” 立刻携住老陆之手,领他进屋坐下,热情地问道:“吃过早点了吗?” 老陆摇摇头。 红婆婆道:“那你先坐会儿,我去做早饭,待会咱们边吃边聊。” 老陆喜滋滋地道:“这十年来我天天都在想红姨做的美食,今天总算又能再吃上了,我都迫不及待了!” 红婆婆用食指一刮老陆的鼻尖,像逗小孩子似的,笑道:“你这小鬼头尽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等着呀,早饭马上就好。”说罢便到厨房忙活去了。 时间不长,红婆婆陆续将早点摆上餐桌。 早餐相当丰盛,有热腾腾的白米粥,荷包蛋,鲜花饼以及金黄的油条。 老陆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赞不绝口道:“红姨做的油条外酥里嫩,香脆可口,真是人间美味!只要吃上红姨做的美味,在冥海度过的苦日子可全都忘记啦!” 红婆婆被逗的咯咯而笑,一扫昨日大战后的疲态,大有精神焕发的意思。 果然见到久别重逢人的亲人确是人生一大喜事! 二人边吃边聊,闲谈一阵后,老陆取出剑簪让红婆婆看:“红姨,您瞧这根簪子是您的吗?” 红婆婆瞪大眼睛瞧着剑簪,满脸的惊讶,急问他从何处得来。 老陆当即将酒楼偶遇戚瑶璘,以及如何将她从女煞手里救下来的经过讲述出来,红婆婆听得目瞪口呆,怔了良久才开口道:“我曾对黑华、白淑二龙千叮万嘱,要它们护送瑶璘去凤灵城,保证她一路上的安全,以它们的修为对付个区区女煞该不费吹灰之力,怎的它们却眼睁睁看着瑶璘陷入险境却不作为呢?” 老陆问:“黑华、白淑可是曾经沢町座下的两条拉辇龙吗?” 红婆婆点点头。 老陆讶然道:“我听说它们被封印在湖底,是谁给放出来了?” 红婆婆幽幽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说道:“近几天荩鸾发生了很多事,其中牵扯的实在太多……” 于是她将戚瑶璘夜游坠龙泽,如何撞见神秘黑衣人放走二龙,黑衣人要杀人灭口,沢町元神又是如何现身,以及刘墨玄为何要捉拿戚瑶璘的事拣要紧处讲了出来。 老陆怎么也没想到其中牵连如此之多,不禁暗暗惊讶,攒眉道:“黑华、白淑是北境的两条妖龙,修为不高但也不低,有人打它们的主意倒是不足为奇。荩鸾乃天下第一仙山,可不是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那黑衣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来去自如,他的来头看来可不小,纳虚宗查出他的身份了吗?” 红婆婆冷“哼”一声,道:“如今纳虚宗内权利分化极其严重,宗主之职形同虚衔,宗内多半弟子以慕容青枫为首,慕容之下更有杨楚刘唐四位仙师分掌宗内大小事务。这伙人多有师尊、家人亡在魔尊手里,他们一心只想复仇,处心积虑要将瑶璘体内的沢町元神剥离,哪还顾得上那偷放妖龙的黑衣人!” 老陆深邃的眼眸中忽然闪过厉芒,寒声道:“我既然从冥海回来了,这是非对错可由不得纳虚宗的人说了算!” 第96章 你好老陆 偌大的山洞里充斥着火把的光亮。 黑暗中的火光向来代表希望与鼓励,但奈何人心已被孤独与恐惧占据,那这幽闭空间里的光亮只会是摧残人毅力的毒药。 戚瑶璘已将石门附近仔细查看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打开石门的机关。 看来这道石门真的只能从外面开合。 她丧失了逃生的希望,挪步走到石台前,心灰意懒地坐了下来,呆呆地注视着墙边摆列的陶罐,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罐子里装的全是炼成药人的婴儿尸体,他们的父母发现孩子失踪后一定发了疯的寻找,可到最后连孩子的尸体都没能找回来,他们该有多绝望无助啊!哎,虽然老二承诺等将罐子全部搬离后就放我走,但老三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我被关在这里无望逃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他迫害。”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灰暗,内心十分的痛苦,她在挣扎,在死亡与生存里挣扎,在救赎与毁灭间徘徊! 她心想这次多半凶多吉少,或许死亡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可她又不想死,她想回去见木归客,想回到荩鸾与婆婆团聚。 她要活下去! 就在这时候石壁忽然缓缓上升了。 戚瑶璘愣了愣,将目光投向石壁,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次来的是老二还是老三呢? 石壁升到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这次来的不是老二,也不是老三。 戚瑶璘望着那人,忽然哭了,虽然眼睛在流泪,但她的嘴角却露出了雨过天晴般的笑容。 站在土道里的是个中年男人,一个相貌极其俊朗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清矍,棱角分明的脸庞犹如顶尖巧匠精心雕琢而成,小麦色的健康肤色似乎是上天最好的恩赐。 剑眉入鬓,犹如远山描黛;鼻梁高挺,宛若崖壁青松。齿白唇红,浑然天成,不经意间露出的笑颜,更显得他气质出尘。 男人的五官很是精致,但最好看的还要数他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空灵的眼睛,像极了幽谷里的一汪清泉,清澈干净。 通过他的眼睛你仿佛可以看到星辰大海,看到星辰帷幕下月亮潜藏的温柔。 他的的眸光十分的柔和,柔和的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可以消解一切寒冷与冰雪,给人以温暖的舒爽感。 男人身形颀长,着一身浅褐色的衣衫,装束并不好看,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但这样的装束穿在这样一位俊朗的男人身上却是十分的搭配,显得格外的清雅与整洁,就像是山崖上挺立的青竹,不失本来的魅力与风度。 戚瑶璘望着这位站在光里的男人,此时山洞里所有的火把光亮似乎都是为了衬托他。 “老陆!” 戚瑶璘轻轻喊了一声,这一声似乎是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充斥着无尽的喜悦。 男人正是老陆,与戚瑶璘有过两面之缘的老陆。 老陆听到这声呼喊,身子陡然一震,脸上神色由平淡瞬间转为难过与怜惜。 他拖着跛足,以正常人都不能办到的速度跑到戚瑶璘的身前,单手搂住她的肩,柔声问道:“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戚瑶璘泪眼汪汪,凝视着老陆温柔的眼眸,积压在心里所有的酸楚与委屈顷刻间全部释放出来,她一头扑进老陆的怀里放声痛哭。 她没有回答老陆的问题,可哭声已是最好的答案。 老陆望着怀中的小女孩眼眸更加温柔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言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老陆的眼眸里埋上一层霜寒,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究竟历经了多大磨难,自己除了同情与安慰,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是我来晚了,都怪我!”他在心里责怪自己。 这次他就是专程来找戚瑶璘的。 戚瑶璘依偎在老陆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她发现老陆胸口的衣服全部湿透,是被自己的眼泪浸湿的,忽然又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陆低着头瞧着她,莞尔问道:“刚刚还哭得那么伤心,怎么突然又笑了?” 戚瑶璘仰起小脸,迎上老陆温柔明亮的目光,展颜一笑:“你胸口的衣服都被我的眼泪弄湿了,你难道不难受吗?” 老陆伸出手指在戚瑶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柔声道:“不难受,冰冰凉凉的,舒服的很呢。俗话说好事成双,你若是还想哭,我可以把衣服反过来穿,你用眼泪将背面衣服也弄湿,那就好极了。” 戚瑶璘被他逗的破涕为笑:“不哭啦,想哭也没眼泪了。老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老陆点点头:“是啊,我跟你说过我能掐会算的吗,我算到你有磨难就赶过来救你,可还是来晚了一步,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他很是失落,语气中大有自责之意。 戚瑶璘抱住老陆,扬起小脸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一点都不晚,我也没受太多苦。你能来救我我真的想不到,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 她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两个坏蛋呢?” 老陆随口答道:“死了。” 戚瑶璘一惊:“他们都是大坏蛋,你杀了他们也是对的。” 老陆摇摇头:“不是我杀的。” 戚瑶璘讶然,疑惑道:“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陆道:“出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戚瑶璘叹了口气,一脸沮丧地道:“可是我将力气都哭光了,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 老陆弯下腰,一脸慈爱,像个老父亲似的,微笑道:“我背你,你看行吗?” 戚瑶璘的眸光就好像雨后初晴的彩虹,绚丽多彩,她喜滋滋地道:“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谢谢你啦!” 她伏上老陆结实的后背,双手环在他修长的脖颈上,盈盈笑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老陆慢慢直起身子,轻松地说道:“你是我女儿,我这做爹的保护女儿是天经地义,还要什么回报。” 戚瑶璘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老陆你又占我便宜了。我有爹爹的,不过在我出生没多久就死了,你说你是我爹,岂不是折寿自己。” 其实沢町只是被封印在东海海眼之中,并未身死道消,只是她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父母的疼爱,便权当父亲已死。 老陆摇摇头,慢慢往山洞外走去:“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我与你家有很深的缘分,我曾受过你婆婆的大恩,又与你娘平辈论交,你的亲生爹爹我也认识,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曾照顾过你一段时日呢。” 戚瑶璘听后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相信,又惊又喜地说道:“原来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与你见过啦,你还照顾过呀,我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怎么觉得你很亲切呢,好像以前就认识一样!” 她将脸颊贴在老陆的背上,感受着上面的温暖,心里无比的喜悦与踏实。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只有长辈亲人给予的安全感才是真正的安全感,此刻老陆正好给予她这样的安全感。 老陆继续说道:“你这丫头刚出生那会儿肉嘟嘟的,甭提有多好玩儿,阿雪成天抱着你都舍不得放手。” 戚瑶璘好奇地问道:“阿雪是谁啊?” 老陆答:“阿雪是我的妻子。” 戚瑶璘惊喜交集,问道:“老陆你长得这样好看,你的妻子一定也是个大美人吧?” 老陆轻轻点头,唇角露出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是的,阿雪很美丽的。” 戚瑶璘道:“改天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老陆眼眸忽得暗了些,苦涩一笑:“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戚瑶璘闻言愕然,呆了片刻后歉然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老陆摇摇头:“毕竟是我先提起的,你不必说对不起。阿雪要是看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她一定非常高兴的。” 他展颜微笑,续道:“当年你娘生下你不久,有要事要去办,便将还未满月的你托付给我们照顾。我和阿雪第一次带孩子,一窍不通的,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我们熬蜂蜜水给你喝,结果蜜水还烫着呢我就用勺子喂到你嘴里,烫的你哭了一天,怎么哄都哄不好。” 戚瑶璘听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我现在不喜欢喝热水呢,原来是小时候烫出心理阴影了。” 老陆莞尔道:“你娘来接你回去的时候,看到阿雪对你爱不释手,于是就提议你做我们的干女儿,我和阿雪自然都很乐意。所以我说是你的爹爹,其实一点也没错。” 戚瑶璘很是高兴,喜滋滋地道:“我有个本事这么大的爹爹,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但是我能不能不改口叫你爹爹,我还叫你老陆还不好?我叫老陆叫习惯了,已经很难改口了。” 老陆道:“当然可以,你喜欢怎么叫我都行,就算你直接叫我的名字‘陆寒士’都没关系。” 戚瑶璘笑眼弯弯:“老陆,你人真好。我以后只叫你老陆(路),不叫你老陆(六),叫老陆(六)怪不好听的,还是老陆(路)好听,也很亲切。” “好。”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出山洞,来到篝火升起的地方。 此时篝火烧的已无先前那般旺盛了,只能照亮方圆几尺的区域。夜色昏黑,月已升上中天,山林中万籁俱寂,听不到半点风吹草动的声音。 篝火旁横七竖八躺着一共六具尸体。五具人尸,是那五个大汉的尸体,另外还有一头怪物的尸体,是戚瑶璘白日所见的那头山魈。 老陆离那些尸体尚远,慢慢转过脑袋望向背上的戚瑶璘,莞尔笑问:“要不要走近去看看?” 戚瑶璘有些紧张,点点头:“自然是要的。” 老陆点点头:“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戚瑶璘得意洋洋地道:“那是!” 老陆慢慢向火堆前的尸体走去,戚瑶璘将下巴靠在老陆的肩膀上,睁大眼睛仔细向前方张望。 只见原先老大老四老五的尸体依然如故的横躺竖卧在那里,因为死去多时,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极其阴森可怖。 老二的手中仍握着刀,他的身上全是鲜血,腹部破了个大洞,肠子流出一大截在外面。看他的样子,生前一定遭遇过一场恶战,自己拼死一搏,终于不敌而亡。 老三的尸体就在老二边上,他的脑袋整个转了一圈。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凭衣服的正反面来看,他本该脸孔朝天,此刻却是后脑朝上,死状极惨。 再看那头山魈的尸体,它少了一条左胳膊,应该是被老二砍去的。尸身遍体刀伤,伤口中兀自还在流着血,应该死去不久。 戚瑶璘惊讶道:“这老二好厉害,竟然能以刀功与这头怪物拼的同归于尽。” 老陆淡淡一笑:“这怪物是我一脚踹死的。我来的时候,五人已经躺在那里了,这怪物欲吃他们的尸体,我不忍见他们肉身毁于兽口,于是对着那怪物的腹部踹了一脚,将它踹死了。不过这凡人武力确实很高,他那几刀都砍在怪物的要害上,要不是怪物皮糙肉厚,说不定还真被他用刀给砍死了。” 戚瑶璘嘟着小嘴,笑盈盈地道:“老陆,你能一脚将怪物踹死,你的脚可比人家的刀厉害多了。” 老陆被她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主要我也没想到怪物这么不经踹,一脚就踹趴下了,想再踹一脚都没机会。” 戚瑶璘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地说道:“老二和老三丧命在山魈手里,也算是罪有应得。他们生前一心想要拿那些罐子换钱,甘愿上山冒险,结果丢了性命,当真是应了人为财死那句话了。” 老陆说道:“归还你剑簪的前一天,我曾去荩鸾见过你婆婆,她老人家很不放心你,让我护送你去凤灵城。” 戚瑶璘闻言又惊又喜,迫切想知道婆婆近况,便急着问:“老陆你去荩鸾看过我婆婆?她最近好吗?是胖了还是瘦了?她有没有想我?我好想她,我夜夜做梦都梦到她呢!” 老陆温柔地笑道:“你婆婆最近过得很好,身体很健康,这你不必太挂念。” 戚瑶璘叹了口气:“要是我现在就能看到婆婆该有多好。” 老陆继续说道:“你走后婆婆一直放心不下,她说她要不是离不开荩鸾,一定是要亲自护送你到凤灵的。” 戚瑶璘泪眼盈盈,感叹道:“婆婆对我实在太好了!” 老陆背着戚瑶璘向山下走去,山路崎岖难行,他尽量拣平坦些的路来走。 戚瑶璘又问:“老陆,我长这么大,你怎么从未来看过我呢?” 老陆道:“你两岁的时候我曾去看过你,你当时刚会走路和说话,我拿水果糖去哄你,让你叫我爹爹。” 戚瑶璘挠着头笑道:“我五岁前的事一件都不记得了,当时我叫你爹爹了吗?” 老陆点点头:“你吃到水果糖可开心了,追着我后面叫说‘爹爹,我还要。’” 戚瑶璘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陆继续道:“往后十年我都在西域忙事情,一直不得闲来看你。我手头事情忙完后,本来是想去荩鸾看望你和婆婆的。不曾想路过来福酒楼遇到了你,我一看到你束发的那条簪子就猜到你的身份了。那条剑簪是你家的宝物,你婆婆和你娘都曾戴过,现在又传给了你。” 戚瑶璘从衣服兜里取出剑簪,激动不已地道:“我娘也曾戴过这条剑簪吗?老陆你见过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是个怎样的人?” 第97章 返回小镇 夜凉如水,风清月白。 静谧的药王山上,不闻风叶声,唯听二人语。 戚瑶璘听老陆提及自己的母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母亲的生平。 小姑娘生在荩鸾长在荩鸾,虽然时常在纳虚宗和家里两边跑动,但那些纳虚弟子对她娘亲的事情从来闭口不谈,对她的父亲沢町却是深恶痛绝,时常当着她的面辱骂,致使她对父亲无感,反倒对母亲很是好奇。她时常向婆婆打听自己的母亲,可婆婆只是简单的搪塞她两句,并不愿意详细告知。 老陆回头瞧向她,见她一脸期待,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点点头。 戚瑶璘生怕老陆不告诉自己,便搂着他的脖子,装作十分严肃的样子说道:“老陆,你上次答允过我,说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将知道的关于我娘亲的的事情全部告诉我的,你该不会骗我吧?” 老陆微微一笑:“我自然不会骗小孩子,不过我与你娘相谈甚少,她的事情我只略知一二,不妨全说给你听吧。” 戚瑶璘满眼欢喜,笑盈盈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说着双臂将老陆的脖颈搂的更紧些,举止神情大为亲昵,像极了稚气未脱的小女儿在向父亲撒娇卖乖。 老陆经她这样一搂,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甜蜜,就像被人喂了一口蜜糖似的。 “我和你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在我五岁的那年,那时我正随师父在山上修行,红姨来山上看我,还带来一位年纪和我一般大的小女孩,她就是你娘。” 戚瑶璘问道:“红姨是我婆婆吗?” 老陆点头道:“是啊,红姨每年都会来山上看我好多次,但那次却是她头回带其他人过来。通过红姨介绍,我知道了那女孩的名字叫‘戚舒芸’,比我大上一岁,我便以‘舒芸姐’叫她。舒芸姐不爱说话,我和师哥师姐带她去逛山上山下好玩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和她说话,她却总是简短的回我们一句话,然后就回归沉默。即使这样,我和师哥师姐们也很喜欢她。往后每年红姨都会带舒芸姐来山上几次,我们虽然聊的不多,但好在认识时间久了,便也慢慢熟络起来。” “舒芸姐是个美人胚子,她打小就生的美,长大后更不用说,整个纳虚宗里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她相貌媲美的女弟子了,那简直是美的不可方物。舒芸姐不仅人美,脑子还很聪明,她的天姿可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绝大多数男弟子都是望尘莫及呢。据说纳虚很多青年弟子都曾追求过她呢,只是你娘性格冷若冰雪,喜怒不形于色,从不喜欢与外人多有来往,所以那些青年弟子全部被她拒之门外了。” 戚瑶璘觉得有趣,问道:“我娘既然这么优秀,那我爹一个北境的魔族人,按理说人魔势不两立,他们该是冤家对头才对,我爹又是怎么能得到娘的青睐呢?” 老陆哑然失笑道:“其实这都要归结于‘缘分’。” 戚瑶璘眨巴着大眼睛道:“缘分?” 老陆想了想说道:“缘分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它不是某样具体的事物,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奇力量,它能让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瞬间熟悉起来,也能让身份悬殊、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有句老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缘分是老天爷定的,老天爷一旦注定了两个人的缘分,那是想躲都躲不掉的了。” “原来爹娘是因为上天注定缘分才走到一起的。”戚瑶璘像是了解到某样新鲜事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着问道:“那我爹长得很俊吗?” 老陆道:“你爹虽为魔族,但长相可不坏,不然你娘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又怎会看上他。”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老陆,我爹有你俊吗?” 老陆脱口道:“自然比我强多了。” 戚瑶璘摇摇头:“我看不见得,老陆是我目前以来见过长相最俊、气质最佳的男人,性格也很温柔,简直完美无瑕。” 老陆的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浅笑:“你这丫头尽拣好听的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戚瑶璘一脸天真烂漫地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将来我要是找夫婿的话,一定比着老陆你来找,不说他有你的全部优点,有个七八分,我就欢喜的紧了。” 老陆轻叹一口气:“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开始想将来的事啦!” 戚瑶璘讪讪地道:“嘻嘻,想想又不要钱。” 老陆敛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虽不是你的亲爹爹,但干爹爹也是爹,将来你找夫婿可得入的了我的眼才行。” 戚瑶璘撅着小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婆婆不在身边,我以后只听你的。” 老陆终于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道:“红姨托我送你去凤灵城,一路上你自然是要听我的。” 戚瑶璘又问:“老陆,你觉得我好看吗?” 老陆一笑:“自然是好看的。不过你还是个孩子,五官还未长开,但现在骨相已经可以瞧出你长大后的容貌了,绝对不会输于你娘的。” 戚瑶璘听后喜滋滋地道:“我和我娘长得像吗?” 老陆想了想,道:“你像你爹爹多一点。” 戚瑶璘听后又有些失望,沮丧道:“难怪那些纳虚弟子看见我都烦呢。” 老陆板起脸,沉声道:“纳虚弟子自诩清高,大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红姨说纳虚有个叫刘墨玄的,时常找你麻烦,我听后很生气,于是就去捉弄了他一番。” 戚瑶璘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怎样捉弄的?” 老陆笑嘻嘻地道:“他不是善于使剑吗,我偷偷潜入他的居所,将他的七把名剑毁去了六把,要不是他随身带着一把,我非给他全掰折了不可。听说他是个大胡子,要是发现宝剑被毁,非把胡子气歪不可。” 戚瑶璘想象出刘墨玄气歪胡子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那真是太有趣了。” 老陆忽然正色道:“婆婆让我护送你去凤灵,我自然将你安全送到,一路上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戚瑶璘很是感动,将脸颊贴到老陆的肩膀上,柔声道:“谢谢你老陆。” 老陆微微一笑:“到时我传你一门千里传信的术法,若是你在凤灵那户人家过得不开心,你可以传信告诉我,我接你到我家去住。” 戚瑶璘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 下山的路上二人聊了很久,随着对彼此的深入了解,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虽不是亲父女,却比亲父女还亲。 戚瑶璘聊得累了,就将脸靠在老陆的肩上,闭上眼睛休息,不一会便睡着了。 老陆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鼻息,脸上不禁露出极为安详的笑容。 他深怕扰到小姑娘休息,脚步便放轻慢了许多,本来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到达山脚,他却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到达山麓后道路逐渐变得平坦,等走上大道,老陆才肯将脚步稍微放快些。他虽跛足,但走路的速度却比正常人要快上太多,走快起来根本看不出有一点残疾的样子。 很快来到小镇,走在镇上的大街上,迎面凉风习习,越发感受到午夜的寒凉。 往前走了一阵,他注意到旁边有一家早茶坊,外面支着个棚子,棚子里面摆着五六张方桌,桌上整齐地码放着长椅。 他轻声唤醒戚瑶璘,道:“瑶璘,天色也不早了,我看今晚就不回去了,暂且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戚瑶璘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老陆背着她走进棚子,抄起一条长椅放在方桌前,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坐在长椅上。 戚瑶璘昏昏欲睡,刚坐下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老陆担心她着凉,便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做完这一切后才松了口气,搬下一条长椅挨着女儿左近坐下,用手掌托着下颚,满眼宠溺地凝望着熟睡中的戚瑶璘。 第98章 共进早餐 日月轮转,天色破晓。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照在老陆的脸上,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老陆缓缓睁开明亮的眼睛,习惯性地深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任由冰冰凉凉的气体在五脏六腑中肆意游动。 他很享受这种奇妙的感觉,因为这能使他感到足够的放松与安逸,就像完全回归到自然中一样。 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扭过脸来看戚瑶璘时,发现她仍自趴在桌上熟睡,半边小脸露在外面,眼睫毛不时跳一下,甚是可爱。 他怕扰到小丫头美梦,又轻悄悄地坐下。 这时早茶坊大门从内缓缓打开,里面涌出袅袅白烟,好像被风吹乱的云朵,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鼻的香气。 一个相貌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正要去将摆在桌上的长椅逐一放下来,却发现有个男人坐在那里。 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这来者都是客,出于礼貌,男人走上前去热情地打招呼:“老兄早啊,来吃早饭吗?” 老陆怡然道:“老板早。是啊,我闺女天不亮时就吵着要来吃包子,结果我刚带她到这儿,就又犯困啦。您瞧,这不趴桌上睡起回笼觉了吗。” 男人点点头,油然道:“那我小声点,可不要吵醒她了。” “多谢。” 男人轻手轻脚地将长椅全部摆回桌前,而后走入铺子里忙活去了。 天色越来越明亮,街上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有结伴而来吃早茶的客人,他们免不了谈笑风生,再加上街道上车马喧哗,嘈杂的声音终将熟睡中的戚瑶璘吵醒。 她发出一声低迷的“嘤咛”,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望着四下陌生的环境,发了一会怔,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睡醒啦?” 戚瑶璘发现老陆正笑盈盈地瞧着自己,这才回忆起昨晚下山的经过。 “早啊老陆,我们这是在哪?” 老陆向早茶坊的招牌努努嘴,笑道:“早茶店,想吃点什么?” 戚瑶璘脱口道:“馒头就好。” 老陆含笑问道:“这么大一间早茶店,里面的吃食自然五花八门,肯定有比馒头好吃百倍的东西,为什么单单想吃馒头呢?” 戚瑶璘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适才睡醒时的疲态也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精神饱满,她浅笑着说道:“在外面流浪不比在家里,很少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早饭,早上能有个热馒头吃就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求。” 老陆听后满眼爱怜:“这样吧,我来随便点一些吧,看看合不合你口。” 戚瑶璘笑眼弯弯,点头道:“老陆点什么我吃什么。” 老陆站起身走进早茶坊里,面对柜台前的老板时却犯起难来,他也不知道小姑娘爱吃什么,该怎么点单确是一个难题。 柜台前竖立着一块木板,上面书写的早点名五花八门,好多都是自己没听过的。 老陆索性指着第一行的早点,逐一往底下点:“这个,来一份!这个,也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 什么豆浆、油条,汤包、馄饨以及各式各样的面食都被老陆点了一遍,够摆满一桌都不止的了。 老板都听傻眼了,眼巴巴的看着老陆递上来的银子,一时没敢接,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说道:“看来您闺女一定饿坏了。” 老陆挠挠头,笑道:“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的越多越好,这样才长得快。” 等伙计将早点全部摆上餐桌的时候,戚瑶璘望着满桌的美食也傻了眼,根本不知该从何下筷。 “老陆,我吃不了这么多,还是退了吧,要是浪费了可不好。” 老陆第一次请干闺女吃饭,为彰显自己的大气,非常豪爽地说道:“没事,慢慢吃。不要怕浪费,我胃口大,你吃不下的,交给我来清盘。” 戚瑶璘信以为真,嘻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戚瑶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挪到自己面前,举着小勺捞着小馄饨一个个往嘴里送。这家店老板做生意很良心,一碗馄饨分量很足,她只吃了半碗已有饱腹感,还有半碗是秉着不浪费的原则,硬逼着自己吃完的。 她抚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地说道:“老陆,我吃饱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老陆看着满桌基本未动的食物,这才开始后悔自己点的太多,但已向小姑娘夸下海口,就算撑破肚皮也要清盘,当即硬着头皮开吃。 戚瑶璘正笑盈盈地瞧着老陆开怀大嚼,忽然想起周叔叔和宋蓬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忙对老陆道:“坏了,周叔叔和宋哥哥还在药王山呢,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老陆吃的累了,借着话头放下手里的包子,喘了一口气道:“周叔叔和宋哥哥是谁呀?” 戚瑶璘道:“木归客生病了,身体十分虚弱,需要人参补养身子。周叔叔和宋哥哥是做药材生意的,他们带我进山采挖人参,可我们在山上遇到山体滑坡,周叔叔和我们跑散了,宋哥哥去找他却没有回来。” 老陆又问:“木归客是和你随行的那位少年吗?” 戚瑶璘垂首道:“是的。” 老陆面色一凝:“一个野小子,值得你为他冒险上山采挖人参吗?” 戚瑶璘盯着老陆的眼睛,表情坚定地说道:“当然值得!小虎牙可不是什么野小子,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在我困难时他曾帮助过我,现在他因为生病导致身子虚弱,我当然要想办法治好他。” 老陆听后微微一笑,伸指在她的鼻尖轻轻一刮,柔声道:“你婆婆说的没错,你这孩子心地善良,心思纯粹。善良固然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以后做事要量力而行,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一件难以做到的事,知道吗?” “哦!”戚瑶璘似乎不太赞同老陆的话,但她还是答应了。 老陆道:“带你上山采药的两位朋友我会去找他们的。他们都是好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戚瑶璘依旧感到不安,愁容满面道:“本来是三个人上山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我该怎么向赵大叔交代呢?” 老陆道:“天灾人祸本非人力所能避免,你就将在山上的遭遇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就好。” 戚瑶璘叹了口气:“希望赵大叔知道后不要太难过担心。” 老陆好不容易将满桌早餐全部清空,正双手撑着长椅,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休息的时候,戚瑶璘却催促他离开了。 老陆一脸不情愿,摸着肚子道:“我吃撑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会儿?” 戚瑶璘道:“吃撑了就更应该走走了,这样消化的快。婆婆跟我说过,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老陆饭后走好多个一百步,活他个几千几万岁!” 老陆闻言瞬间蔫了,只苦笑却不说话,更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戚瑶璘嘿嘿一笑,上去挽住老陆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凭着记忆里的路向赵大叔家进发。 第99章 桃树之下 直到晌午时分,二人才回到赵大叔家。 站在院门外,戚瑶璘远远瞧见桃树下并排摆着两张躺椅,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和一位俊俏的少年正合眼躺在上面,他们胸前都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 老人是赵大叔的老爹,他身患重病,常年卧病在床,身子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全系珍贵的人参延续生命。 每逢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天气,赵大叔总会将老爹安排在自家院子里的桃树下,安安静静地晒一上午的太阳。 沐浴阳光对身体是健康的,温暖的光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为人做着全方位的按摩,有着慰藉人的身体与心灵的作用,乃是生活中最简单却极美好的享受。 阳光中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阳气,它代表着旺盛的生命力。 尤其是春冬时节的暖阳,最能消除人体的阴寒之气。 凡间修士多有早课,他们往往会寻一处阳光充足的安静所在,静心打坐,舒张开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吸收阳光中富含的阳气,来增长自身的修为与元力。 这种修行的方式被称作“负暄纳阳”,简单易行且功效显着。 赵老爹虽然面容枯槁,但在暖阳的映照下,脸上本来笼罩的晦暗之气也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生气。 少年是木归客,他已生病两日,虽然高烧新退,可身子仍很虚弱,加之体内尸毒尚未祛除干净,仍需要吃药静心调养。 戚瑶璘满眼欢喜地望着木归客,嘴角情不自禁地逸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她发现木归客的气色比起昨日自己离开时又要好上许多,心里为他感到高兴。 可瑶璘又瞧出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眉宇间隐隐有担忧之色,猜想是被病魔摧残,心神难以安宁所致。 “小虎牙,我回来了!” 戚瑶璘推门而入,脚步轻盈地向桃树下奔去。 木归客闻声,身子陡然一震,待他睁开眼睛时已与戚瑶璘四目相对。 戚瑶璘站在他的左近,正俯下身子笑颜嫣然地瞧着他。 二人脸对着脸,相对咫尺,彼此间仿佛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木归客的眼睛慢慢睁大,脸忽然红了下来。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满树桃花芳菲盛开。 树下小脸透红,树上粉面桃花,相互对照映衬,竟显得格外的和谐美好。 木归客脸上的阴霾在见到戚瑶璘的那一刻已然烟消云散,就连眉宇间的忧愁也变为了喜悦。 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说话。 戚瑶璘似乎从木归客的眼中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总之那一刻自己的小心脏好像跳得更快了,这种感觉她前所未有,但又说不出的美好。 “第一次离小虎牙这么近,他好可爱啊!” 这个稀奇古怪的想法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不知不觉间小脸为之红透,她着急忙慌地直起身子,从腰间竹篓里摸出人参,雀跃道:“小虎牙,你瞧人参,难怪它叫人参呢,原来真的是长成人形的哎!我告诉你呀,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在山上找到的,今天晚上让赵大叔教我熬药膳人参粥,我不太会做东西吃,如果做的不好你也要全喝完哟,毕竟是我的一番心意嘛!” 虽然这株人参并非自己亲手采挖所得,而是老二动了恻隐之心赠送给她的,但她在山上同样经历了九死一生,自己这条小命还差点丢在那两名恶徒手里,给小虎牙讲人参来历时加个“千辛万苦”该不过分吧。 木归客注视着戚瑶璘手中的人参,忽然热泪盈眶,缓缓开口道:“摇铃铛,谢谢你!” 这句简短的道谢是发自肺腑的,语气虽不强烈却十分真挚动人。 戚瑶璘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炽热的情感,她心中一暖,目光慢慢温柔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山上的经历都不算什么了。 桃花树下两个少年相视而笑,彼此心里都怀揣着对方给予的感动。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温暖彼此。 这大概就是少年的情谊,那么的纯粹干净,那么的真诚友善。 他们的言行都被站在不远处的老陆尽收眼底,看着两个少年彼此之间真挚的情谊,恍若回到自己少年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好像也和他们一样。 他不禁也笑了。 这时赵大叔从厨房走了出来,瞧见归来的戚瑶璘,喜出望外地道:“戚丫头,你回来啦,可挖到人参了吗?” 戚瑶璘将人参举到赵大叔眼前晃了晃,笑道:“当然了,虽然过程有些困难,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赵大叔笑道:“挖到就好啊。小木,你看瑶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这心是不是也该放到肚子里了?” 戚瑶璘对赵大叔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看向木归客,想要从他那里寻求解答。后者却对她淡淡一笑,小脸又红了几分。 赵大叔道:“昨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乘凉呢,小木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可吓了我一跳,我赶紧跑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床上呆着。他说梦见你在山上遇到了危险,说你被困在一个大山洞里,非要去救你……” 戚瑶璘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心里奇怪:“阿客为何能梦到我在山上的遭遇?我听说一个人如果太过思念另一个人,就会梦到他的近期遭遇,这么看来传说似乎是真的。” 赵大叔继续说道:“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孩子整整一天没有见到你,心里太过思念了,害怕你在山上遇到危险,睡觉才会做那样的梦。晚上外面天冷,他身子骨又单薄,这凉风一吹万一病情恶化,岂不是糟糕透顶。我就赶紧劝他回床上休息,这孩子也是倔脾气,好说歹说他都听不进去,非要去山上找你。我哪能容他胡来啊,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强行抱他回去。他躺床上还不老实呢,眼泪止不住的流,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把枕头床单都哭湿了。” “难怪刚刚阿客一脸担忧的样子,原来是为我担心害怕呢,他对我可真好!” 戚瑶璘想到这里暗暗窃喜,抿嘴笑着瞧向木归客,明眸里像有小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向他询问是否真如赵大叔所言。 却见木归客紧低着头,小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子,咕哝道:“其实也没有赵大叔说得那么夸张。” “我锅里煲了鸡汤,今儿早特地去菜市挑的老母鸡,鸡汤养人,正好给小木补补身子!” 赵大叔正笑呵呵地说着,此时方注意到还有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院落里,便问他是谁。 戚瑶璘急中生智,赶忙过来介绍:“赵大叔,他是老陆,是我远房舅舅,听说我家里遭遇事故后,特地来寻我的。我回来的时候在镇上碰到的,真的是很巧呢!” 她向老陆眨眨眼,道:“舅舅,他就是我向您提起的赵大叔,要不是他收留我们,我和阿客可要露宿街头了。” 老陆赶紧向赵大叔道谢,感谢他收留照顾甥女。赵大叔也很高兴,难得家里这么热闹。 二人相互客套了一番后,赵大叔邀请老陆进屋坐,接着抱赵老爹回屋休息,戚瑶璘也搀扶着木归客回到房间。 木归客坐在床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戚瑶璘:“摇铃铛,你能将在山上采挖人参的经过讲给我听听吗?” 山上采药的遭遇那么惊心动魄,戚瑶璘害怕他再替自己担心,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便随口编了个瞎话:“周叔叔是个药材万事通,他什么药材都识得,也知道什么药长在山上什么地方,他带着我上山没一会就找到啦。我说千辛万苦确实有些夸张了,其实是爬山太累了,你知道的我总骑驴子,体力跟不上他们。爬了半天的山,我呼哧带喘的,真的好累好累的,看来我以后真的得多走走路了。” 木归客信以为真,莞尔道:“那下次该换我骑驴了。”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行啊,不过你可不要只骑一会就让我骑了,你可每次都是这样。” 木归客笑着点点头,又问:“那周叔叔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戚瑶璘一愣,忙道:“他要采的药还没采完,所以还留在那儿呢。” 她怕木归客还有问题,自己话多必出纰漏,便道:“赵大叔煲了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心想:“待会我一勺一勺不停的喂你,这样你只顾着喝汤,就不会有问题问我啦。” 她离开卧房,出屋来到厨房。 鸡汤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戚瑶璘本来就是个小馋猫,在香气扑鼻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赵大叔正在炉子边看着上面冒着热气铜锅,见瑶璘进来,笑着对她道:“对了,忘记问你了,老周是不是还留在山上采药呢?” 第100章 苦行僧人 赵大叔终于问及老周师徒,戚瑶璘本打算一回来就告诉赵大叔他们在山上的遭遇,但看到木归客后心里一高兴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现在赵大叔突然问起,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脑子里空白一片,支支吾吾了一阵,才勉强组织好语言,以尽量简短的话语讲述起他们在山上的遭遇,唯独对自己遇到恶人被困山洞的事只字不提,只讲到宋蓬芮去寻老周迟迟未归,自己独自寻路下了药王山。 赵大叔在听瑶璘讲述时,脸上神情由最初的惊讶转为哀伤,最后捶胸顿足,悲恸地垂下泪来。 戚瑶璘见赵大叔伤心,心里同样难受至极,但她想起老陆的话,便安慰赵大叔道:“大叔您别太伤心,我舅舅他是很了不起的修士,能掐会算,而且算得很准。我在镇上遇到他后便向他讲述了在山上的遭遇,老陆当时帮我卜了一卦,说周叔叔和宋哥哥现在安然无恙,大概是是因为山体滑坡,被困在某个山旮旯里了。老陆最热心肠了,他答应我要去援救周叔叔他们。老陆神通广大,有他帮忙,周叔叔他们一定可以顺利脱险的。” 赵大叔听后情绪已逐渐稳定,沉默半晌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吃饭。” 戚瑶璘赶紧帮忙盛菜端碗,跟着赵大叔忙前忙后。等饭菜全部摆上餐桌,赵大叔又取来一坛酒,非要和老陆喝点。老陆并不爱酒,可盛情难却,便只得欣然接受,赵大叔为他满上一碗酒,二人边吃边聊。 两个男人在一起吃饭必然是要喝酒的,喝到一定程度后话匣子就会打开,就算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只要他们身在一张酒桌上,便可以通过三两句话很快就熟络起来。 酒桌上少有知己,却绝对少不了朋友。 老陆和赵大叔就是这样,两人一碗酒下肚,话就逐渐多了起来。 戚瑶璘清楚大人讲话小孩回避的道理,便去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送到木归客房间。 木归客大病初愈,身体极为虚弱,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戚瑶璘便小心翼翼地喂他喝,她似乎挺乐意这样做,看着小虎牙乖巧地喝下自己一勺一勺喂的鸡汤,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被依赖的感觉。 赵大叔向老陆提及戚瑶璘刚才的话,并问他是否有把握确定老周师徒的安全。 老陆当即表示有把握,他昨夜救戚瑶璘下山时,曾感知到山上尚有活人的生息,故此断定老周师徒暂且安全,自己再进一次药王山定然可救二人脱险。 吃过午饭后,赵大叔问老陆何时前去救人,老陆道:“即刻出发!” 赵大叔本想一起去,却被他果断拒绝了。 戚瑶璘想起药王山上还有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不但凶恶无比,还会喷吐可使草木顷刻衰败的烟雾,虽然她知道老陆神通广大,但还是叮嘱他要小心,要早去早回。 老陆走后,戚瑶璘主动提出要清洗碗筷,赵大叔不愿意小姑娘辛苦,可她再三坚持只得由她去了。 赵大叔在服侍赵老爹吃过午饭,依然安排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日午后的太阳并不炽热,而是十足的温暖与柔和,赵大叔沐浴在阳光下面,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暖烘烘的,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做着娴熟的按摩,一种发自骨髓里的舒服油然而生。 赵老爹面黄肌瘦,几乎瘦的皮包骨头了,看样子就知道是病了很久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力与憔悴,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透过眼缝却能看到瞳孔里的状况,没有半点神采,尽是茫然与空虚,就好像是个瞎子的眼睛。 赵大叔闲来无事,搬了张板凳坐在老爹身边,陪他一起晒太阳。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眉毛逐渐舒展开来,喃喃自语道:“老爹,你瞧多好的阳光啊,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常常抱我出来晒太阳。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我长大了,你却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感慨万千。 赵大叔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午后阳光的温暖,片刻后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喊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施主!” 声音清亮有力,犹如钟磬长鸣。 赵大叔缓缓睁开眼睛,将目光投注到院门外面,就见十个身穿百纳僧衣的和尚站在篱笆院门前,为首的是个眉毛胡须都已花白的老和尚。一行人个个背后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看他们神色庄严肃穆,没有丝毫的疲惫之意,每个人都表现的十分谦恭与慈善。 赵大叔顿时肃然起敬,他平生最信奉佛教,凡是遇到僧侣都要虔诚膜拜。他急忙站起身子,快步走到篱笆院门前,将门打开,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道:“阿弥陀佛,各位大师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 为首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施主,打扰到你休息,老僧实在过意不去。” 赵大叔大大方方地挥手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曾打扰,不曾打扰!诸位大师从何而来?” 老和尚道:“我们师徒十人是来自西域悲悯寺的苦行僧人。” 苦行僧又名行脚僧,他们与那些住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的和尚不同,他们有自己独有的修行方式,那就是苦行。何为苦行?苦行是西方佛教盛行的一种修行方式,因为其难度十分艰巨,修行者的信念必须坚定且强大,一般人很难坚持下来。选择这种修炼方式的僧人大多不注重自己的外表,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边行路一边吟诵古经文,据说这样可以度化沿途枉死的怨灵,佛音会指引它们的转生之路。 苦行僧人不追究物质上的需求,一日三餐温饱足矣便是最大的满足,但他们对精神上的追求度却极高,他们希望通过千里跋涉的苦行,来磨炼自己的身体,净化自己的心灵,并且度化沿途的有缘人,来加深自身的佛法造诣。 苦行僧受常人所难受之苦,经常人所难经之难,在追求大道的路上不断行进。 有一种说法,世间的苦难是有一定数量的,只不过它就像大海那样看似无穷无尽,其实也会有沧海桑田,消磨殆尽的那一天。老天爷会从这些苦难中随便抓一把扔给世人,让世人去经受这些苦难。但老天爷向来是不公平的,他不会将苦难均匀分给世人,这样就导致了两个极端,苦难极少者一生坦途、平步青云,而苦难极多者却命运多舛、一生灾厄。 苦行僧不但不会去逃避老天爷降下的苦难,反而愿意经受更多的苦难,他们认为自己遭受的苦难多一些,那么世人遭受的苦难就会少一些,这样世上就会少一些不幸的人,少一些不幸的事。 不管这样的做法是否有用,但出发点却是好的,他们确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度化世人,让这个世界多一些美好,少一些灾厄。 赵大叔知道苦行僧的事迹,早已心向往之,他很喜欢这种修行方式,也很仰慕苦行僧人。比起那些整天待在寺庙里死读经书的和尚,他更喜欢苦行僧,因为苦行僧是实实在在的修行,他们历经磨难,尝遍世间苦楚,看遍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他们参悟出来的东西绝非是幽居寺院的僧人所能感同身受的。 赵大叔已经四十余岁,家里除了一位老父亲,并无妻子儿女。他之所以不娶妻,其实是他一心向佛,早已抛却了情欲。他十二岁时就接触到佛经,往后便痴迷其中。他虽未剃度出家,可时常斋戒,奉行佛教礼数,已是半个佛家弟子。他常年钻研经书,对此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他憧憬过未来,也做过打算,自己奉养父亲尽天年,等老人家驾鹤西去后自己便遁入空门,此后常伴青灯古佛,一心钻研佛法。 此刻一群货真价实的苦行僧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虔诚与崇敬,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与高兴。他甚至想去拥抱眼前这位老僧人,抒发自己内心澎湃的情感,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这样的冲动。 他双手合十,字字斟酌道:“大师,我也是个念佛之人,十分景仰像您这样的出家之人。大师今日造访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我实在是高兴的很。大师如果不嫌弃,还请先到舍下小坐,我现在就去张罗一桌斋饭,包管大师与诸位师父满意。” 老和尚轻轻摇头:“施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还请施主不用如此麻烦,随意施舍些米面给我们就好,行走在外食可裹腹便已满足,贪食更多却是无意义的。” 赵大叔恍然道:“原来如此,大师稍等,我现在就去取。”他急冲冲跑到屋子后面的厨房,不一会拎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回来。 他将蛇皮袋子提到老和尚身前,朴实地笑着:“大师,这里有一袋米和一袋面,还请大师务必收下。” 老和尚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道:“施主吉祥如意。” 赵大叔躬身还礼:“大师吉祥如意。” 老和尚招手唤来一个徒弟,那小和尚领会师父的意思,走过来接过赵大叔手中的蛇皮袋子,躬身道谢:“施主吉祥安康。” 赵大叔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老和尚道:“老僧法号‘受难’,施主贵姓?” “在下姓赵。”赵大叔顿了顿,继续道,“大师,我有一事请教?” 受难和尚道:“赵施主请讲。” 赵大叔想了想,问道:“我听闻西方灵山乃佛学的发源地,那里贮藏佛经三千万卷,在那里修行的僧人皆能参悟大乘佛法,成就无上大道,不知是真是假?” 受难微微一笑:“灵山确是佛学发源地,那里也的确贮藏着数不胜数的经书,至于在那里修行的和尚是否都能参悟大乘佛法,老和尚倒是认为并不尽然。世间寺院千千万,哪座不曾出真知?并非灵山的和尚就一定能成就大道,普天之下修行者数不胜数,得大道者也不在少数。” 老和尚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修行者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虔诚的、执着的、不断进取的向佛之心,只要怀此心修行,天下间何处不是灵山,何处不能参悟大乘佛法,成就无上大道。修行贵在诚心,而非场地。” 赵大叔听后茅塞顿开,恍然笑道:“我本有打算,等家父百年之后,便去拜谒灵山,寻求大乘佛法。今日听闻大师一席话,才知是我所思所想太过肤浅,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受难和尚的目光慢慢移到院子里,落到桃树下晒太阳的赵老爹身上,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缓缓开口道:“父母本是在世佛,何须千里拜灵山。父母的养育之恩乃是世间最大的恩情,赵施主若能安养令尊以尽天年的话,那也是莫大的造化,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 “父母本是在世佛,何须千里拜灵山……”赵大叔嘴里念叨着,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若有所思,片晌后忽然展颜笑道:“大师句句真理,令弟子受益匪浅,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此刻一缕阳光挥洒下来,似一串明亮的金线,又似通透的佛光,正照在赵大叔与老和尚的身上,照亮了他们的心房,也照破了世间的虚妄。 第101章 掌中乾坤 午后阳光明媚,万里碧空如洗。 连绵起伏的药王岭下。 老陆昂首站立,远眺群山,山岭雄姿尽收眼底。群山巍峨高耸,犹如支撑天地的擎天柱,人类在它们前面显得十分的渺小与无力。 老陆右手握了个虚拳,缓缓放在下唇前,如祥云似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晌后他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唇角缓缓勾起,露出既自信又从容的微笑。 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寻找老周与宋蓬芮,老陆已经想出了寻人的办法,而且胸有成竹,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找到。 他当即手捻个法诀,霎时间身子化作一道金虹飞上天空。金虹消失的地方正是药王岭的上空,老陆双手背负在身后,脚踏虚无凌空而立,青丝衣带随风摇曳,白云从身旁缓缓飘过,当真有仙风道骨之姿,气派着实不凡。 他低头俯瞰整个药王岭,入眼景色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身在高处一览群山小,仿佛自己就是可以主宰世间的天神。 老陆左手捻了个法诀,右手平摊身前,掌心之上立刻浮现出四样物件。 那是四只大小相同,颜色却不相同的玉兽。玉兽只有拇指大小,分别是黄色、黑色、白色和红色四种颜色。玉兽形貌酷似狮子,背上生着三对牛角样的东西,它们兽口大张,露出两排小巧玲珑的尖牙,显得很是威风。 老陆将四只玉兽握在手中,用拇指在拳缝中挑起其中一只,旋即弹到食指上,接着身子一一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目光平视天边,神态恭敬,深深四拜,口中朗声说道: “弟子神方岭方寸山灵台阁修士陆寒士谨拜四方诸神!弟子奉太古先圣敕命,尊天道之威,坐镇人间府邸,执掌赏善罚恶,今飞符请令,佐命天罡,赐弟子万丈道行!” 声音盘旋直上,响彻九霄。只见云林叆叇,云卷云舒之间,层层浓云已悄然遮蔽太阳,天地之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老陆用拇指扣住玉兽,似孩童弹珠的样子将四只玉兽弹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四只玉兽在空中化作金色、红色、白色、黑色四道耀眼夺目的流光,分别向药王岭的四个方位飞去。如夜幕中流星划过天际,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陆手捻法诀,大喝一声:“乾坤挪移,为我所掌!” 药王岭下玉兽落下的方位处突然现出四道霞光,瞬息间直冲上天际,于药王岭上空结成一只透明罩子,将整条山岭笼罩其中。 只见一条偌大的山岭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缓缓升上天空,徒留下一块光秃秃的空地,似乎此处从未有过药王岭似的。 山岭在上升的同时竟然还在迅速变小,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缩成拳头一般大小。 这时云层缓缓散开,太阳重现于苍穹,还天地一片光明。 缩小的山岭升到老陆身前停下,老陆一招手,山岭就飞到他的右手掌心之中。 老陆化作一道金虹飞回地面,他将右手平放在胸前,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视着掌心中的药王岭。 山岭虽然缩小,但依稀可辨上面的山峦沟壑、茂密树林。 老陆又从腰间掏出三个两寸来长的木头人偶,他将人偶举到面前,对着它们经过精心雕刻而呈现出的脸孔吐出一口气,接着将三个人偶抛向空中。 霎时间半空中亮起三道虹光将木偶吞噬,虹光迅速飞到地面,光影如同云雾逐渐消散,三个人影从斑斑点点的微光之中现身出来。 那是两男一女三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二十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两名男子相貌堂堂、气宇轩昂,那女子眉清目秀、温婉姽婳。 三人皆穿着水合服,腰系蓝色丝绦,装束简单朴素,但三人气质均不俗,反衬得他们仙气飘飘,不似人间俗子。 三人快步走到老陆面前,脸上均挂着灿烂的笑容。 老陆躬身一礼,道:“大师哥、二师哥、江师姐,师弟有礼了。” 原来这三人都是老陆的同门师兄与师姐。 其中一位男子伸了个懒腰,眉头迅速舒展开来,就像水中漾起的涟漪,瞧上去极为惬意。他是老陆的二师兄,名叫楚子昭,他十分享受地说道:“还是中州的空气吸着舒服,这阳光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得劲儿!” 老陆看着男子,笑了笑道:“是啊,中州无论是阳光还是空气都比冥海好太多了。” 楚子昭的目光落到老陆身上,嘻嘻哈哈地说道:“小陆(六)子,回中州这么久你总算肯把我们召出来透透气了,我都快憋坏了。”说罢提起鼻子猛吸周围的空气。 老陆的三师姐名叫江临仙,此刻她幽幽叹了口气,伸出柔荑似的的手掌轻抚上老陆的脸颊,目光柔和如秋水,缓缓开口说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冥海聚魂历经十载光阴,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更何况是正值青春的十年。小陆,你可苍老许多了,眼角都生出皱纹了。” 老陆满不在乎地一笑:“值得的。” 江临仙轻轻点头,以略带埋怨的语气说道:“你个痴情种,师姐真拿你没办法。还好这十年光阴没有白白浪费,总算是将小雪姑娘的三魂七魄招回来了。” 她眼帘低垂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小陆,你气色可比在冥海时好多了,你能振作起精神,师姐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老陆的大师兄名叫宋林深,此人性格沉祥稳重,乃是谦谦君子。他注意到老陆手掌里托着的药王岭,蹙起眉头道:“掌中乾坤?” 老陆微微颔首:“是的。” 宋林深讶然问道:“是遇到什么劲敌了吗?为何施展此术?” 老陆讪讪地笑道:“那倒不是,为了找两个人。偌大的一条山岭,我要找两个人就好像大海捞针,可得废不少功夫,于是我就想着用缩地术缩小山岭,再用掌中乾坤移山到我掌中,这样我便可瞧清整条山岭的形势。” 宋林深点点头:“掌中乾坤是本门高阶术法,最是耗费元力,为了找两个人,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吗?” 老陆眼眸明亮如星,注视着大师哥,莞尔道:“那是两条人命,他们现在被困在山上,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宋林深无奈地摇摇头,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老陆转望向楚子昭,道:“还要请二师哥帮个小忙。” 楚子昭笑呵呵地说道:“小陆子你尽管讲,但凡二哥能帮上忙的,一定全力以赴。” 老陆道:“还要请二哥用生灵眼帮我瞧瞧这座山岭上哪里有人的生命迹象。” 楚子昭踏前一步,胸有成竹地说道:“小事一桩。”说罢将脸凑了过去,锐利的目光投到老陆掌中托着的药王岭上,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其中竟然显现出三个瞳仁。 他凝望了片刻,捻指对着药王岭轻轻一弹,一道金线从指尖射出,正落在一处山涧之中。 他抬起脸望向老陆:“人我已用生灵眼找到了,也用金线标注了他们的具体方位。” 老陆喜道:“多谢二师哥!” 楚子昭面容忽然变得凝重,沉吟道:“不过……” 江临仙抢着问道:“不过什么?” 楚子昭指着金线标注的区域,说道:“不过这块区域可不光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生命迹象。” 老陆道:“还请师哥明示。” 楚子昭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这块区域里还有大大小小不少妖物,且有三只妖力极为强悍的大妖!” 第102章 同门情谊 江临仙听楚子昭说山里有大妖,有些错愕:“大妖?修行千年的叫大妖,修行万年的也叫大妖,那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呢?” 不等楚子昭回答,老陆漫不经心地说道:“管他是修行多少年的妖精,若是敢和我为难作对,我就将它们的妖丹挖出来。” 楚子昭哈哈笑道:“这话倒像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的生灵眼长年不用,都有些不太好使了,一时竟瞧不出那三只大妖的修为几何,但料想不会是修行万年以上的妖精,不足为惧。” 他说着摩拳擦掌,一脸兴奋:“小陆子说得不错,管他是什么妖精,要是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咱们就给它们点颜色看看,正好在冥海之上受阴风吹了十年,心里这郁闷劲儿还没去呢,正想找对手好好打上一架。” 江临仙白了二人一眼,埋怨道:“小陆你何时学着你二师哥的性子了,他脑子里整天想着找人打架,这手就闲不住,在山上修身养性二十多年,这与世无争的道理是一点没修明白,难怪师父说他无成仙之资呢。” 楚子昭长叹了口气,神色逐渐黯淡下来:“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啦,生前既然修心改性不得成功,难道死后还能改的吗?我这性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打我记事起就爱找人比划,这坏毛病只能下辈子再改喽。” 江临仙听了这话有些伤感,苦笑道:“是啊,我们三人其实都有些坏毛病,这辈子既然已经结束了,那就下辈子再改吧。” 老陆与宋林深听了二人这两句话均垂下头去,黯然沉默。 江临仙见气氛有些压抑,知道先前两句话触到众人心头痛处,便上前搭住老陆的肩头,展颜笑道:“小陆,你既然将我们召唤出来了,那师哥师姐便陪你一起去救人吧。” 老陆抬起头看着江临仙年轻貌美的脸庞,脸上终于挤出一抹笑容,点头道:“好啊,据说这药王山是医界圣人齐怀古的道场,山上风景秀丽如画,倒是可以欣赏游玩一番。” 宋林深一怔,上前一步,说道:“既然是齐怀古的道场,那这山上有大妖那倒不稀奇了。我听闻齐老爷子在人间修行的时候,身边常有群兽作伴,那些兽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倒也学得一些修身成道的法门,要想修成大妖远比那些野妖要容易的多。” 江临仙道:“想来他们跟着齐老修身养性,应是老实本分、踏实修行的好妖,故当人性居多而妖性居少,该不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的。” 三人皆同意她的看法,老陆收了四只玉兽,解除“掌中乾坤”的术法,将掌中托着的药王岭恢复到原来大小,安置到原处。 四人身形一晃化作四道虹光,寻着金线标记的区域飞了过去。 他们的落处是药王山中的一处山涧,两边是陡峭光滑的岩壁,一条清澈的溪水自远处山谷中流出,周围杂乱分布着嶙峋的怪石,有的水流分支流入高低错落的岩石上,又从岩缝里流出,像是个小型的瀑布。 山涧里多长植被树木,层层叠叠,郁郁葱葱,入眼皆是令人舒服的绿色,空气里更有一种自由清新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大自然的味道,它代表着健康与安宁。 树上经常会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那是鸟鸣,各种鸟的叫声都有,混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吵,反倒很美妙,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井井有条地表演着拿手的乐曲。 四人均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旷神怡。 楚子昭问老陆:“这里比起方寸山的溶月云台如何?” 老陆笑着道:“自然是溶月云台更美。” 楚子昭点点头:“我也觉得。” 老陆看着星罗棋布的岩石,忽然来了兴致,跃上一块巨岩,紧接着又跨上另一块石头,就这样蹦蹦跳跳的踩着岩石,率先向山谷深处而去。 楚子昭大觉有趣,也学着老陆的样子,紧紧跟在他后面。 宋林深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奈地摇摇头,精致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像看小孩子一般看着他们,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温雅的笑容。 “师妹,你瞧他们,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江临仙,却不知她何时也跃上一块巨岩,只是那岩石嶙峋凸起,难以站人,她在上面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身子。 她双臂平伸保持平衡,笑盈盈地对宋林深道:“大师哥,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师父教我们踩梅花桩玩,你和二师哥总能踩的很稳,我却不行了,手脚笨笨的,一不小心就会从上面摔下来。” 宋林深似乎回忆起什么,莞尔道:“是啊,那时小陆还没上山呢,我们把你当小妹妹对待,最是疼爱你了。你那时每次从梅花桩上摔下来都会哭鼻子,我们怎么哄都没用,非要吃山下李阿婆做的糖人才能好,于是我就和二师弟就跑下山去给你买,一买就是半天,本来以为回到山上你就自然不哭了,谁知道你还在哭,你的眼泪就好像无穷无尽,怎么都流不完。” 江临仙嘻嘻笑道:“师哥,其实我就是想让你们给我去买糖,所以才会一直哭的,我倒也不是一直哭,在你们下山后我就不哭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睡觉,等你们回来后我在当着你们的面哭。师哥,你说我这想哭就哭的本事是不是很厉害?” 宋林深微微颔首,淡然笑道:“是啊,我原以为你是个爱哭鬼,却原来是个小馋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师父抱小陆上了山,小陆自打来到灵台阁后就没日没夜的哭,那才是真的能哭呢。我们为了哄他笑,就去后山捅蜂窝,想着熬蜂蜜水给他喝,为此你还被蜜蜂蛰了呢,但平时最爱哭的你那次却没哭,你说以后自己就是姐姐了,可要在师弟面前做个好榜样。你那以后确实没再哭过,尽看着小陆哭了,只要小陆一哭你就会抱着他,给他唱儿歌哄他睡觉。” 江临仙“噗嗤”一笑,陶醉地点点头:“那时真快乐啊,要是能回到小时候该有多好!咦,他们去的远了,我们快追上他们吧!” 宋林深欣然应是,也跃上一块岩石,二人一前一后向老陆二人追去。 等他们追到近处时,却见老陆与楚子昭身在河心一块大岩石上,四周围乌压压一片,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群灰毛猴子。这些猴子慢慢向二人靠近,附近树林里也有不少猴子探出头来,个个呲牙咧嘴,咿咿呀呀的怪叫不停,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第103章 寻人无路 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猴群乌压压一片,如同疯长的黑潮将老陆与楚子昭围困在小溪中心的一块巨岩上。 这些野猴子鬼头鬼脑的,个个呲牙咧嘴,狭长的眼睛里泛着凶光,它们的嘴里不断发出尖锐的恫吓声,似乎是在向闯入者示威。更有甚者捡起地上的碎石向二人投掷过去,它们将双臂举过头顶夸张地挥舞着,看样子是在耀武扬威。 “师哥,我看我们是闯入猴子窝了,瞧它们的狠劲儿好像不打算放过我们。”老陆环顾四周,好整以暇地说道。 楚子昭卓立巨岩上,单手捻了个法诀,他的身前即刻出现四堵无形气墙,将自己与老陆罩在其中。 气墙足有两丈高、三尺厚,墙内不断传出气流相互激荡的声音,飞来的石块撞在上面就像撞在一面弹簧床上,全部都给反弹了回去。有的石块崩到猴子的脑门上,痛的它们嗷嗷怪叫,暴跳如雷。 老陆见状哈哈笑道:“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些猴子身上隐隐有妖气,想来是刚窥得门道修行不久的小妖,只是比寻常猴子要暴戾一些。”楚子昭对老陆说道,“小陆子,你修为太高,切记不能和凡物动手,不然会触天罚折损寿命的,将这些畜生交给师哥我来驱赶吧。” 他本欲施展手段将猴群驱散,却听不远处忽然传来悠扬的笛声。 原来宋林深与江临仙赶到近处,见猴群拦住去路,他们心里的想法与楚子昭不谋而合。 宋林深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支竹笛,横笛唇下,修长的手指在笛孔上灵巧地跳跃,悠扬的笛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顿时打破了猴群刺耳的喧哗声。 群猴无不全身剧震,瞬间噤若寒蝉,再无先前的威风劲儿。它们就好像丢了魂似的,双眼变得涣散无神,身子摇摇晃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宋林深加快了手指在笛孔上跳跃的速度,笛声也随之变得急促激昂,旋律抑扬顿挫,就像是起伏不定的海浪。 这首曲子里蕴藏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节奏不断变化的乐声似乎化作了一条无形的牵引绳,牵引着这群野猴子秩序井然地向山谷两边的树林里退去。 不一会功夫,猴群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子昭向不远处的宋林深竖了个大拇指,朗声道:“师哥,我本来想用元力震慑住这群畜生,好将它们吓跑,你这镇魂曲一吹我倒是省事了。” 一曲奏罢,宋林深缓缓放下竹笛,面色平和如水,冲他淡淡地笑了笑。 原来宋林深刚刚演奏的曲子名叫“镇魂曲”,曲中蕴含强大的元力,乃是一门高深的乐技术法。 宋林深从小就对音律很感兴趣。 方寸山后山的幽谷之中建有一座小阁楼,那里可是方寸山数一数二的世外桃源,附近有倒悬的瀑布、冰冷的寒潭以及各种奇花异草,更有许多珍禽灵兽来做邻居。 宋林深在山上修行之余总爱去小阁里学习乐器,在那样美丽的环境下人学什么都是很快的,因为它可以使人躁动的心迅速安静下来。 宋林深对音乐的天赋极高,十五岁时已精通二十多种乐器,对笛、箫和古琴三门乐器的技艺更是登峰造极。 他十七岁时修为大成,便想自创一门独树一帜的术法,于是别出心裁,将元力与术法巧妙地融入到乐器与乐曲之中,开发出“离魂曲”、“镇魂曲”、“招魂曲”和“散魂曲”四首曲子,每首曲乐中蕴藏高深的术法与元力,且都是可以直接影响到万物生灵的魂魄。 他最引以为傲的一首曲子乃是用古琴演奏的“七音散魂曲”,其曲调不但优美动听,更可令闻者在不知不觉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威力恐怖绝伦。 万物生灵体内都存在魂魄,而魂魄又有三魂七魄之说,以人为例,三魂分布在人体丹田处,而七魄则位于各个脏腑之中。只有活人才有三魂七魄,它们运作起整个人体,且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主导活物的一切生命活动。 以七魄的功能最为繁杂,它们承担的任务最多,其中有一项便是要主导生灵的各种情绪。 宋林深吹奏的那首“镇魂曲”有震慑生灵魂魄的作用,刚刚正是乐曲镇压住七魄所主的七种情绪,才让群猴安静下来,肯跟着乐曲的牵引乖乖离开。 宋林深慈悲心肠,向来不喜杀生,若是他心狠手辣一点,刚刚只需吹出“散魂曲”的三两个音节,以群猴的修为,立时就会魂飞魄散,暴毙当场。 四人会合后继续向深谷里走去,很快就到达楚子昭标记金线的区域,但他们却发现此地不过较外面要空旷一些,四下搜索了一圈,哪里有老周师徒的踪迹。 江临仙不禁发出疑问:“这里根本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小陆要找的那两个人怎么会来这里?况且这里十分的空旷,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洞穴,为何却不见他们的踪影,莫非是二师哥你弄错了?” 楚子昭收回地上的金线,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我的生灵眼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已经感知到附近有活人的气息了,为何却瞧不见人影呢?” 老陆也感知到有活人的气息,而且距离他们很近,但就是找不到气息的源头,这倒让他有些头大。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宋林深缓缓开口道:“是界域。” 三人全都一愣,一齐看向他。 “界域?”江临仙有些错愕。 何为界域? 界域是修术领域中一门极为上乘的术法,修行者若想学习这门术法首先自身修为要高,要有强大的元力作为基础。 其实界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它脱离于现实世界,且不受外界干扰。它是由修术士以自身强大的元力为基石,将构想中的场景搭建出来并实体化,令它可以独立存在下去。 身在现实世界的人当然看不到界域里的景况,就算有个界域就摆在他的面前,他也只能看到现实世界里存在的东西。 归根到底界域并非现实世界,也不能永远留存下去,界域里存在的事物会因为支持它存在的元力的衰减而逐渐消失,所以修术师要不定期重新搭建修补界域,像缝补衣服似的为它缝缝补补,才能让界域一直存在下去。 连接现实世界与界域的通道自然也是由创建者开辟的,也只有创建者及被他允许的人可以进入。但若是创建者死亡或是丢弃他亲手建立的界域,那么这个界域从此变为自由之身,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解,若是有人能够找到它的入口便可以随意进出。 宋林深徐徐说道:“说到界域,师妹你该比我熟悉,毕竟你是专门研究这门术法的。二师弟既然可以感知到有活人的生息,那他们一定就在附近不会错的。我们之所以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一定是因为这里存在某种固定的界域,他们误打误撞闯了进去,结果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大师哥说得对。”老陆望向江临仙,“师姐,术业有专攻,界域这块我们都比不上你,就拜托师姐来看看了。” “这回可碰上我的专业领域了,这界域的入口就交给我来寻找吧。”江临仙嘴角漾起一抹自豪的笑容,自信满满地说道。 江临仙有了调查的方向,没一会功夫就找到了界域的入口。 第104章 界域小楼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宋林深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并非楚子昭的生灵眼判断出错,而是老周师徒误打误撞闯入界域中,最终被困在里面不得出路。 对于界域江临仙再熟悉不过了,她从小就醉心研究这门术法,也凭借自身高深的修为创建出几个界域,都是她用来对付劲敌的杀手锏。 江临仙胸有成竹地表示自己能够找出界域的入口,当即潜神内照、意念合一,用心去感知隐藏在山谷中的界域入口。 凡是固定在某个地方的界域都是没有主人的,不然它的位置会随着创建者的位置而变换,既然没有主人那么它的入口和出口必然也是固定的,只是找寻起来较为麻烦,需要用自身的修为去感知入口的元力波动。 不过这可难不倒江临仙,对她来说要找一个界域的入口,就像回家那样简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找到了界域的入口。 这个入口的位置有些奇怪,它位于山谷最空旷的区域,并且身在凌空四尺处,无质无形,肉眼并不得见,属于那种极易被人误入的一道虚无之门。 一个凡人若是在山谷里走着,正巧经过这个入口处,不知不觉间就走了进去,但他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领域,还以为自己身在山谷之中,等发觉之时再想出来就难比登天了,最终只能活活困死在里面。 江临仙给众人指明方位,宋林深担心界域中会有危险,本想提醒众人要谨慎防范,可话还未出口就见师妹一马当先进入里面,无奈只得与两位师弟随后而入。 等进到界域里面,众人发现眼前景象并无太大变化,四人仍是处在深山幽谷之中。 楚子昭不禁发出疑问:“这里怎么跟外面一模一样,我们真的进入界域中了吗?” “二师哥,你难道不相信我吗?”江临仙噘了噘嘴道。 楚子昭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 “设计这座界域的人很厉害,他完美的将自己构想的世界与现实世界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可惜这座界域已遭主人抛弃,支持它存在下去的元力也在一天天的消散,这里已经出现了许多对比现实世界突兀违和的地方。”江临仙手指远处道,“原来这里的山谷是一望无尽的,你们瞧前面是不是变宽敞了许多,这就说明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山谷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即将展现在我们眼前。” 宋林深淡淡地说道:“这里是医圣齐怀古的道场,想必构建这座界域的人多半与他老人家有关。界域中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支持它存在下去的元力正在逐渐消散,这个虚幻世界随时都会变易或者坍塌破碎。” “有点意思哈!”楚子昭顾左右言道,“自打回到中州以来,我还头一次这么兴奋。这座界域之中处处透露着神秘,真让我有些期待前面有些什么了。十几年前咱们三个结伴闯荡江湖的日子你们还记得吗?” 江临仙笑盈盈地道:“当然记得,我们三个当年十七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整天想着下山惩恶扬善,做扬名天下的大英雄。后来师父真的放我们下山游历,我们可见识了不少中州的奇人异事呢!” 楚子昭目光炯炯地瞧着江临仙道:““现在就跟咱们当年下山的时候一样,面对一个自己所知甚少的世界,太多的东西等待我们去探知。” 江临仙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咱们这就出发吧,我已经感知到那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楚子昭摩拳擦掌,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宋林深咳嗽一声,徐徐说道:“前路凶险未卜,诸位切莫掉以轻心。” 老陆点头道:“大师哥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子昭与江临仙欣然应是,四人联袂向谷外走去。 随着他们离谷口越来越近,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谷外似乎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一座精致的小楼矗立在远处绿茵之上。 等四人出了山谷,楚子昭对众人道:“这里妖气弥漫,我们怕是进入妖怪的老巢了,我先前说过山里有三头大妖,想必就在这里,诸位小心了!” 一句话将其余三人的警惕心全部吊了起来,老陆道:“这里除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就只有矗立在那里的小楼了,我看要有妖怪也是藏在楼里面。” 楚子昭点头道:“小陆你要救的那两个人也在楼里,我现在能够强烈的感知到活人的气息。” 宋林深一向稳重,此刻再次叮嘱三人道:“不要忘了救人是首要任务,就算楼里到处是妖怪,只要它们不主动来找麻烦,我们也不要节外生枝。” 三人纷纷答应。 小楼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为节省时间,四人化作四道虹光,眨眼之间就飞到小楼近前。 四人落定后一齐向楼上看去,就见大门上方挂着小小的一方匾额,上面黑底金字用篆书写着“药师楼”三个游龙飞凤的大字。 这座小楼总共三层,每层的门窗都是关着的。小楼建筑风格古朴,飞檐翘角,绿瓦铺就,有种厚重的庄严感。 老陆试探性地轻推了一下紧闭的朱漆大门,只听“吱吖”一声闷响,大门打开了一条寸许宽的缝隙。 他向大门凑近了些,本想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形,却只能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其余什么东西也瞧不见。 另外三人同样如此,他们从小修习瞳术,视力远超常人,黑暗中视物本来不在话下,此时却像个睁眼的瞎子,无论如何也瞧不见楼里情形。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使他们隐隐感到不安。 老陆索性将大门完全推开,等到外面的光亮倾泻进去,将一楼大厅照的通亮,这时四人再向里看,均不约而同的“咦”了一声。 只见大厅中央横放着四扇高大的屏风,这四扇屏风上并无画面,更无雕花镂空的装饰物,插屏是由四块漆黑的薄木板组成。 一楼大厅十分的宽敞,但除了四扇屏风,再无其他东西。四扇屏风虽然位于大厅中央,但却是面对大门摆放的,将大厅隔成前后两个空间,至于屏风后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老陆等人刚刚之所以看不到楼里情形,是因为他们透过门缝往里看,目之所及只有漆黑的屏风,并非是瞳术失去了作用。 楚子昭刚想进入楼里一探究竟,忽听一阵优美的歌声自屏风后面悠悠传来。 那歌声是由女子富有磁性的嗓音所唱,音调婉转悠扬,如同绵密的醇酒,使四人闻之均心神一荡,不由得停在门口静心聆听。 宋林深察觉出歌声有异,低声提醒道:“这歌声中暗藏魅惑术与障心术,虽然并不高明,但还是小心为妙,各自运功抵抗,切莫被歌声迷了心志。” 三人当即稳住心神,暗运元力抵抗歌声中的邪术。 等到一曲终了,四人心头仍有一种余音袅袅的感觉,虽然歌声中暗藏迷人心志的邪术,但屏风后女子歌唱的声音委实美妙绝伦。 这时座屏上的四扇插屏忽然翻了个面,原来屏风是由四块翻板做成,另一面翻过来是与正面颜色截然相反的白板。 平平无奇的白板上面如同石入静水,荡漾开各种五彩缤纷的颜料,各种颜色组合在一起,缓缓浮现出四位惟妙惟肖的人像,他们的五官与装束竟然一一对应老陆四人。 第105章 屏像妖诡 四扇雪白的屏风上出现了五颜六色的颜料,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里,迅速在白屏上绽放开来,不一会功夫组合成四个人的画像 画像中的四个人无论是衣着装束,还是样貌与外形,都和老陆四人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对照他们四个人画的像! “这屏风上画的人像好像是我们啊!”江临仙目瞪口呆地望着四幅人像,愕然道,“这屏风处处透着诡异,看来不是寻常的事物。” 老陆站在外面向楼里张望,发现偌大的厅堂里除了屏风,再无他物。 屏风目测有八尺高,两丈宽,横放在一楼大厅的中央位置,格出里外两个空间,至于屏风后面是什么样,四人没有透视眼,当然不得而知。 “刚刚的歌声是藏在屏风后面的妖物发出的,四扇屏风莫名出现我们四人的画像,想必也和它有关。” 老陆皱着眉头说道,“我猜是那妖物是故意制造出这一离奇的现象,想让来访者以为楼里危机四伏,故而不敢贸然进楼。” “故弄玄虚!这楼里妖气冲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躲在屏风后面装神弄鬼!。” 楚子昭赞同老陆的说法,他艺高人胆大,当着众人的面大步流星进入楼里。 “师弟小心!”宋林深恐他有失,急忙提醒。 “诸位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先去楼里探探路,你们等我消息!” 楚子昭自幼随师父在方寸山修行,因为天生异瞳,体质远超常人,练功往往事半功倍,加上师父的耐心指导与自己的刻苦钻研,仅仅二十余载修为就已大成,体内积攒的元力磅礴无伦,属于同辈修士中的佼佼者,就是大师兄宋林深也略逊于他。 阁楼里就算妖气弥漫,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屏风后的区区小妖,他自认为手到擒来。 楚子昭前脚刚步入楼里,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味道有点像是檀香,似乎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楚子昭不禁皱了皱眉头,觉得这香味有些古怪,唯恐其中暗藏毒质,便闭住呼吸,快速掠到屏风近前。 他凑身到近前仔细观摩四扇屏风,发现上面绘制的四个人像都活灵活现,尤其是自己的那幅画像更是栩栩如生,细节处理上也很完美,看了良久发现与本人毫无二致。若非自己亲眼看到人像的形成过程,或许还真会以为是出自哪位大家的妙笔。 他越看越奇,不禁伸手去抚摸白屏,可等手指触碰到屏风的一瞬间,一股如火焰炙烤的灼热感立时传了上来。 他忙缩回手,心想:“这多半是屏风后面的妖物用来恐吓人的把戏,我索性给你砸的稀巴烂!” 他挥拳就要将屏风击碎,忽然发现屏风里的自己也举起了拳头,做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在模仿我?” 楚子昭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一拳砸了下去。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凭他的拳劲本该将屏风砸的粉碎,可现在屏风却是完好无损的。 楚子昭只觉得拳头像是打在棉花上面,手上的力道被消解的干干净净。 他心里一惊,定睛看时,不免瞠目结舌。 只见白屏上的人像双手呈拱形,合拢在一起护在胸口处,正是楚子昭拳头砸落的位置! 自己的拳头竟然被画像中的人用双手“托”住了!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楚子昭一下子愣住了,急忙收回拳头,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人像的眼睛陡然睁大,里面竟然显现出三个瞳仁,并开始以逆时针缓缓旋转。 楚子昭见状心中一凛,立时蒙生退意,但已经为时已晚,人像的三个瞳仁恰好逆时针转了一周圈。 楚子昭的目光就像被外物拽走,身不由己地瞪着人像的眼睛看,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他的心口处传来一阵绞痛,紧接着嗓子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而后一道虚无缥缈的烟气自他背心飞出,飘飘荡荡地悬停在半空中。 那是生灵体内的一道魂体,属于三魂七魄中的一魂。 先前楚子昭能够准确找到大山里的生命迹象,是因为他生有一双异眼。 他的这双眼睛名叫“生灵眼”,天生就有三个瞳仁,不用的时候三瞳重合在一起,几乎与普通人的眼睛没有区别。 三瞳属于重瞳的一种。重瞳之说自古有之,传说重瞳者根骨奇佳,天生力大无穷,乃是修行的好苗子。 三瞳者更是世所罕见,不但身负十龙十象之力,一双眼睛还具有神奇的作用。 三瞳别号“生灵眼”,上可见天宫,下可窥幽冥,能看破世间一切生灵的命数变化。 当生灵眼开启时,三瞳顺时针转动时可判生灵生,就算新死之人也能强行为他续命,而瞳仁逆时针转动则判生灵亡,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而这瞳仁每逆转一圈,就会抽离三魂中的任意一魂离体,等到三魂全部被抽出体外,那么生命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起初楚子昭认为白屏上的人像不过是唬人的把戏,是用来吓那些闯入界域里的凡夫俗子,所以根本没当一回事。 当他打出的一拳被人像接住时,已经有些后知后觉,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等到自己的画像露出生灵眼的那一刻,他这才明白屏风上的人像不仅与自己的外形没有出入,更将自己特有的本领也复制去了。 与其说它是一扇屏风,倒不如说它是一面镜子,现在是楚子昭在与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对峙! 若是等到人像的生灵眼逆转三圈,自己立时就会尸横当场! “二师哥!” 楚子昭背对大门,楼外三人虽不知他现在的处境,但看到他灵魂出窍,便知大事不妙! 老陆心急如焚,当即就想进去救二师哥出来。 “你们不要进来,我自己可以应付!”楚子昭虽知道自己处境危急,但仍强装镇定地说道。 这时人像的瞳仁开始缓缓运转第二圈。 楚子昭大惊失色,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急运元力稳住心神,让自己迅速达到心如明鉴,可照万物的境界。 通俗来讲,就是楚子昭进入深度冥想状态,人虽然还处在楼里,但思想已然超脱世俗,与心灵融为一体,身心达到邪妄不侵的境界。 其实这是一门高阶功法,名叫“神向内视”,可返观周身筋脉穴道之运行,内视五脏六腑之变化。一些修士练功时急于求成,元气会在筋脉中走上岔路,导致体内周天运行不畅,这时就要用这门功法来内视身体,找寻练功错误的位置所在。 此刻楚子昭体内通明,心亮如镜,正可通过慧心内照的法门,看到心镜里的自己。 楚子昭的瞳孔陡然放大,里面同样显现出三个瞳仁,并开始以顺时针缓缓运转。 他眼中看到的屏风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脸孔。 生灵眼触发的前提必须要双方进行对视,现在楚子昭心无旁骛,眼中只有心镜里的自己,自然而然人像的生灵眼就会失去功效。 此刻他在用生灵眼来判自己的生死! 屏风中人像的瞳仁逆时针转动判死,而楚子昭眼中的三瞳顺时针转动判生,这一死一生相互抵消,原本离体的一道魂魄迅速归位。 一魂归位后楚子昭顿觉气血舒畅,心里暗道侥幸,若非自己处变不惊,想出应对对策,此番必定折在这四扇邪门的屏风上。 他此刻如履薄冰,本想悄悄退出阁楼,忽觉周身暖洋洋的,如同沐浴在春日的暖阳里,说不出的舒坦。 他正奇怪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忽然一阵热风迎面扑来,全身立时觉得燥热难当,恍如身在炎炎夏日里,身受毒辣太阳的炙烤。 他周身的气血立刻沸腾起来,急忙运功强行压制下去,刚缓得几口气,又觉凉风习习,好像身在秋高气爽的晚上,迎面是山涧里吹来的晚风。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种感觉,一阵冰冷刺骨的寒风如刮刀一般刮在自己脸上,他只觉得如坠冰窖,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冰冻凝固起来。 “莫非我走火入魔了?” 他此刻心乱如麻,不禁自我怀疑,急忙催动体内元力为自己供暖,还没缓过一时,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再次涌上全身,紧接着又是燥热难当的煎熬! “这是什么情况?” 他此刻仍处于内视的状态,只能看到心镜里的自己,殊不知四扇屏风上的背景正在快速变化,一会是风和日丽的春日,一会是骄阳似火的夏日,一会是凉爽舒适的秋日,一会是寒风凛冽的冬日。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交替变换,无休无止! 楚子昭忙调配周身元力与这四种怪感抗衡,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间双腿竟僵硬不得动弹。 就在这时,人像的一只手竟然从白屏中伸了出来,一把死死地钳住了他的脖子。 一阵窒息感霎时间涌上脑际,楚子昭只觉得全身血液冰凉,意识逐渐陷入模糊! 第106章 四大神兽 人像的一只手从白屏中猝然伸出,趁着楚子昭全神贯注抵抗袭上身体的四种怪感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出手,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这一记偷袭来的太过突然! 楚子昭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道在将自己往上提,急忙凝聚元力下沉,下盘又使出千斤坠来对抗,可仍是身不由己地被提了起来,只能以双脚足尖勉强着地。 扼住楚子昭咽喉的手力道太过霸道,而且似乎当他奋力抵抗的时候,这股力道尤其加剧,若是换做凡人或者修为一般的修士立时就会横死当场。 楚子昭自封周身所有穴道和筋脉,令血液停滞,心脏骤停,试图用可以短暂死亡的龟眠术缓解痛苦,只要能够拖延一时,自己便可倚恃磅礴的元力一鼓作气震断锁住咽喉的魔爪,而后抓住机会飘然离去。 但他似乎想的过于简单了,本以为靠龟息之法便可解锁喉之危,实则却是徒劳无用! 这次龟息之法貌似失去了作用! 此刻他发现腹背之上正在受到两股大力挤压,这种感觉就像被两座正在合并的大山夹在中间。 楚子昭只觉得自己的肺就快被挤为肉泥,强烈的窒息感令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种痛苦是他前所未有的,痛感之强险些令他当场晕厥。 他竭尽全力举起双手,搭在锁住自己咽喉的那只手上,试图将他拍打开来。 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手仍是死死的扼住他的咽喉,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钳子一般,难以令它松口! 楚子昭难受的快要失去意识,他的双眼上翻露出骇人的眼白,嘴大张着,舌头从中伸了出来,喉咙里不断发出“哦哦”的闷音。 整个人就像个吊死鬼一样悬在半空! 楚子昭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到一团团奶白色的东西,就像身处在一片茫茫大雾中。 他的意识很快陷入模糊不清的状态,于周遭的环境和此行的目的全部忘的一干二净。 他的元神竟然在此刻从头顶出窍,飘飘荡荡地来到一处陌生的所在。 过了良久楚子昭的元神逐渐有了意识,他迷茫了好一阵后才定下心来。 通过观察四周环境,他发现身边云雾缥缈,风起云涌,仿佛置身烟海幻境之中。 他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天云俱黑,星辰黯淡无光,竟是个晚上。 楚子昭突然觉得头痛欲裂,用手按揉后脑好久才逐渐好转。 他努力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依稀记得自己明明身在在阁楼之中,正困陷在屏风中人像的魔爪中,此刻怎么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再次定睛打量周遭环境,发现大雾虽然弥漫氤氲,但却时浓时淡,聚散无常,更浮沉不定。 楚子昭发现当云雾离散沉淀之时,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根十几人环抱不过来的擎天巨柱在雾气中显现,仔细辨认便会发现四根柱子外形虽然一致,但它们的质地却全然不同。 它们分别是由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四种元素构成。 东方巨柱为木质,如同一棵参天巨树,不过只有光秃秃的树身。 南方巨柱为火质,如同火山中喷射出的一条火龙。 西方巨柱为金质,从上到下泛着璀璨夺目的光华。 北方巨柱为水质,犹如大海之上出现的龙吸水奇观。 “楚子昭!” 东方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声音雄浑,犹如炸雷。 楚子昭心头一震,转向东方抬首望去,忽见晦暗的天空中群星熠熠生辉,依稀可以辨认出它们组成了龙的形状。 密布的黑云从中间一分,一条青鳞苍龙自云端俯冲而下,飞到木柱的顶端盘旋下落。 楚子昭剑眉一轩,冷冷打量着这条苍龙:“刚刚是你在叫我?” 苍龙高踞柱顶,俯瞰楚子昭,神威凛凛地说道:“正是。” 楚子昭问:“你为何会晓得我的名字?” 苍龙“哼”了一声,扬起头来一脸高傲:“本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要说你区区一个人族修士的名字,就是天道运转的规律本尊也是一清二楚!” 楚子昭闻言觉得荒唐可笑:“你这大言不惭的妖精,也敢枉自称尊?” “本尊主掌东方群星,乃神兽青龙是也,你敢说本尊是妖!”苍龙语气中带有怒意。 楚子昭眉头一皱,眼中显现出三个瞳仁,又打量苍龙半晌,忽然纵声大笑道:“你要是神兽青龙,我便是九重天上的大罗金仙了!你这长角的青鳞鱼头,满身的鳞片也掩盖不住里骨子里的妖气,休要在我面前虚张声势,若是将我惹急了,我上去拆了你的龙骨!” “大胆,竟敢对神兽不敬!” 西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楚子昭一怔,回身看去,就见天上乌云一分,一头金睛白虎飞下云端,平平落在金柱顶上。 楚子昭睨视着它,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扁毛畜生?” 金睛白虎暴吼一声,隐隐可以听出铁器摩擦的刺耳声,极有慑人之威:“吾乃西方主杀伐之神兽白虎是也!” 楚子昭对此感到嗤之以鼻,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巧了,在下曾经养过一只有些灵气的白猫,它也说过自己是神兽白虎。我当时并不相信,为了验证这畜生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便将它关进了粮仓里。我们家粮仓阴暗潮湿的很,多有老鼠在那儿搭窝,这畜生若是真是神兽白虎也该有些神力,捉几只老鼠该不费吹灰之力。于是我过了几天才去将粮仓大门打开,等我到里面一看竟发现那畜生被老鼠咬死了,你说可不可笑?猫本是天生就会捉鼠的,而神兽白虎更是百兽之王,可那畜生竟然被老鼠给咬死了,可见它不但不是白虎,更非一只纯正的猫。” 白虎冷声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楚子昭眼中闪过杀意,轻笑道:“我是想说畜生该有自知之明,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该心里有数,千万不要自不量力,更别在人前大言不惭,小心引火烧身。” 这时南方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鸣音,楚子昭转头看时正见一只通体赤红的大鸟落到火柱上。 楚子昭不屑一笑,朗声说道:“不用想我也猜到了,这位该是神兽朱雀了!四大神兽已经来了仨,还有一只玄武也请出来吧!” 话音未落,北方乌云一分,一只玄色大乌龟落从云端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水柱之上。 大乌龟尾部中伸出半条蛇身,犀利的蛇眼盯着楚子昭,蛇信乱颤,口中发出尖锐的沙沙声。 楚子昭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环顾一圈,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来问你们四个畜生,你们老实回答!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来到此地?” 不等四神兽回答,楚子昭就见大雾深处,一位身材高大的人影正在向自己这边走来,他每走近一步就会有一部分云雾向两边分开,看样子是在为他让道。 “这里是四象幻境,是世间极乐之所在!至于你为何能够来到这里,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人影缓缓说道。 楚子昭只觉得那人口音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我要是知道来此的原因,我还有必要问这四个妖物吗?” “这里是死人才会来的地方,因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能来到这里!”人影阴声笑道。 “我已经死了?” 楚子昭一怔,就见面前云雾缓缓向两边分开,那人影距离自己只有几尺之遥。 等到他能够看清人影的面貌时,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如蛆虫般快速爬上脊背! 大雾中走来的那个人竟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第107章 虚妄之相 楚子昭看向那位从大雾中走出来的人,一下子怔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怎么会有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若非那人不会同步自己的动作,楚子昭还真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他少年时期曾闯荡江湖,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州,自认为见识超群,可乍见眼前之人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这已是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怪事了! 绕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心有怔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人。 “他怎么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楚子昭暗暗心惊,猜想那人十有八九是妖邪所化,本想通过生灵眼看出些端倪,可结果却不能如他所愿。 他猛然想起阁楼中那四扇屏风上的人像,它们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或者说眼前这人其实是从那扇屏风中走出来的! 楚子昭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见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有些沉不住气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淡然一笑:“我是楚子昭!” 楚子昭感到荒唐至极,冷笑道:“阁下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要以为变得和我一般模样就能冒我的名,告诉你小爷的命格可犯凶煞,要是一般人冒了小爷的名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此我要做出申明,我并没有冒你的名,我的名字的确是叫楚子昭,但如果你觉得有被冒犯到,你也可以叫我虚妄之相,或者无相。” “无相?”楚子昭愣了愣。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吧。”在楚子昭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无相故作高深地笑了笑,“还记得我说过你已经死了吗?” 楚子昭点点头,脸上笼罩着一层灰暗,看上去有些不安。 那人道:“这个地方叫做‘四象幻境’,乃是四大神兽创造出的一个幻术空间,活人是不会来到这里的,但要是死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人死后魂魄与元神便会出窍,它们会被幻境中的力量吸引过来,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你在进入阁楼之前本来已是一个死人了对吧?” 楚子昭愕然失色,瞪视着对方,冷冷道:“是又怎么样?” 无相道:“你不必生气,你的死活跟我并没有关系。” 楚子昭不耐烦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妖物,按照我的模样变化的,目的就是让我感到恐惧。” 无相轻笑道:“你的想象力很好,不过很遗憾,你猜错了。我之所以我会长得和你一样,其实是你自己将我创造出来的。” 楚子昭眉头一皱:“我将你创造出来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相不答,反问道:“我的名字叫‘无相’,但你可知道无相是什么意思?” 方寸山的祖师是位文武全才,集儒释道三家之所长,学识渊博,纵横古今,对于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之类的杂学更是无一不精。 楚子昭自幼跟随老师修行,于读书向来提不起兴趣,只专志武技,一心追求武道巅峰,故而学问有限,对书本上抽象的概念所知甚少。 他印象中似乎听过“无相”这个词,但对它的意思却一无所知,为省时间,干脆摇头道:“我不知道!” 无相负手背后,慢悠悠地说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皆有其相,人有人相,物有物相,因为都是凡间之相,故此统称为‘凡相’。有一个词叫‘相由心生’,意思是一个人的面相如何通常取决于他的心境,若有善心便会生善相,若是恶心那便会生恶相,若是精通相术,善恶之相都是肉眼可以分辨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净心澄澈,即是无相。无相者,于相而离相。”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三句话听起来很深奥,无非是在讲一个道理。凡人并未断绝一切欲望,所以他们心思复杂多变,人的潜意识是会随着心思的变化而产生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些想法或善或恶,但都是心不净产生的杂念。这些杂念往往是荒诞无稽,不切实际的,所以我叫它为虚妄,虚妄无表象,不真实,当人的潜意识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虚妄就已经诞生了。 “虚妄没有具体的样子,但它会根据思想者的样子来具体形象化。说到这里你也该明白了,我其实就是你潜意识里产生的虚妄,并非真实存在的人。在你看到屏风上的人像时心就已经乱了,你开始胡思乱想,同时你的潜意识里产生了虚妄,这个时候无相的我就诞生了。不过虚妄之相心无旁骛,倒是比凡人的心要澄澈太多。” 楚子昭喝道:“你胡说,我乃苦修之人,早已摒弃一切杂念,怎会心不净呢?” 无相平静地说道:“心净则孤明独照,无思无念,无欲无求,自然不会生出虚妄之相。你的杀气太重,心思太活络,怎能做到心思澄澈呢?” “佛语有云:‘若菩萨生人相,生我相,生众生相,生寿相即非菩萨。’人相乃美丑善恶之相,我相乃执迷自我之相,众生相乃六道众生之相,寿相乃人间欲念之相,菩萨若不能舍弃这四相同样凡人无异,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凡人。” “你是修行之人,你该懂得修士若想证道飞升,当要做到无四相,断绝七情六欲,于芸芸众生漠然置之,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你都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又何谈心净呢?” 无相的话令楚子昭心烦意乱,他按耐不住心头的急火,忍不住喝道:“我没功夫听你在这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快告诉我怎么出去!” 无相摊手道:“这里是幻术空间,只有来路,没有出路,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不要想着离开了。” 楚子昭闻言大怒,戟指他道:“你放屁!你费尽心机制造出这个幻镜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天下术法皆有招可破,这不过是区区幻境,那必然有解法,你虽说此地没有出路,可我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的脑子不比大师哥好用,但好在我的拳头够硬,既然无路,那我就用这双拳头开辟一条路出来!” 楚子昭全身气场陡然暴涨,体内元力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向四面八方不断扩散,将周围的白雾尽数驱散开了。 他的战意不断上升,如一头猎豹般快速欺身上前,挥动坚硬的拳头不断向无相攻去,拳头上包裹着罡风劲气,每一拳打出都有十龙十象之力,就算击在空处都能使空间扭曲成一个旋涡。 无相起初负手闪避,以灵巧的身法躲过迎面击来的拳头,偶有拳上罡风扫在他的衣服上,便会划拉开一条口子。 但他身法飘逸,应对从容,断开的衣带飘飘荡荡,更衬的他潇洒不羁。 躲过十来拳后,无相低吼一声,猱身而上,同样以拳头发起反击。 他的拳劲同样刚猛异常,每一拳挥出都有开山破石的力道。 两人拳招路数如出一辙,每每拳劲相交都会爆发出山崩地裂的声势。 他们你来我往打在一起,在各自元力耗尽前都难以分出高下。 四大神兽高踞柱顶,俯瞰他们打斗,苍龙忽然纵声大笑道:“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各位看好谁能赢呢?” 玄武慢慢吞吞地说道:“他们二人本乃是一心分化的二相,修为本就不相上下,就目前看来二人平分秋色,很难判定谁输谁赢。” 朱雀大摇其首道:“非也非也,依在下看楚子昭马上就要输了!” 苍龙笑眯眯地看向它:“雀尊何出此言?” 朱雀朗声道:“行军打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这打架当然也不例外。各位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白虎道:“申时七刻了。” 朱雀道:“修术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修行之人练功皆是自卯时初练起至申时末结束,早晨时人的精力是一天中最饱满的,故而这个时候练功对元力的积攒大有裨益,修行一天到傍晚时分修士也已疲劳,体力元力也会随之进入低谷期。习惯成自然,就算哪天修士不练功,在到这个时候体内元力也会如潮落旧岸般失去活力,故而楚子昭不占天时。” “诸位不要忘了,这里是我们制造出的四象幻境,又不是他的世界,岂能容他为所欲为,所以他地利也不占了。” “楚子昭现在急火攻心,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大战之时最忌被情绪左右,他在人和上便失去了七分。楚子昭天时地利人和皆失,这胜利的天平可不偏向无相了吗!” 白虎点头道:“雀尊所言极是!” 苍龙和玄武均颔首赞同。 楚子昭游目四顾,冷冷道:“你们四个妖怪睁大狗眼瞧好吧,我不把这冒牌货的屎打出来,算他拉的干净!” 苍龙闻言哈哈大笑道:“楚子昭,无相原本是你心中杂念所生的虚妄相,你所有的本领他都精通,你现在连自己的招都破不了,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白虎大吼一声道:“我看他现在快要气死了,明明对对手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下一招要出什么,可就是破不了招。哎,怎么办才好呢?” 朱雀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声,叹道:“你们二位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我看楚子昭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说不定他现在想大哭一场,只是不好意思在我们面前哭出来罢了。” 玄武摇头晃脑,一脸苦大愁深地说道:“我看楚子昭现在一定是在发愁,愁的连头发都快白了!怎么办怎么办,究竟该怎样才能破招呢?” “给我闭嘴!” 楚子昭被白虎的吼啸声吵的心烦意乱,声色俱厉的冲它大吼道。 他横挥一拳挡住无相的进攻,反手一掌打向西方金柱,排山倒海的掌力吐出,如一条游龙般直击在柱身上,在上面留下一道数寸深的掌印。 “你心乱了!”无相似笑非笑地说道,“本来你还占据三分人和,现在心彻底乱了,这人和也要彻底离你而去了!” “闭嘴!”楚子昭怒不可遏,大吼道,“我乃修行之人,道心怎会不稳?” 无相露出一抹诡谲的微笑:“那你现在是应该笑呢,还是该哭呢?” 楚子昭此时恰好与他对视一眼,只觉得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席卷全身,心头登时一凛,耳边苍龙的笑声陡然变大。 他嘴角不受控制的大张开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你这笑的可比哭都难听!” 无相趁他分神的功夫,一拳直击面门而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楚子昭心念急回,立即双臂上举,护住面门,小臂刚好与对方的拳头撞在一起,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道直接将他掀飞了出去。 楚子昭摔出去十七八丈远,艰难地用手臂撑起身子,半跪半伏在原地大口喘吸,一脸失魂落魄。 他摔得七荤八素,意识陷入恍惚,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轰鸣,紧接着就听到大鸟悲恸的啼哭声,顿感心神俱伤。 他只觉得情绪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控制,一股悲痛感涌上心头,无力地将脸埋在地上痛哭流涕。 “刚刚不是挺有劲的吗,现在怎么跟个死狗一样了?”无相一步步向他逼近,眼神中闪烁着强烈的杀意。 楚子昭的耳边又响起玄武的哀叹声,那声音就跟催命符似的,令他情绪瞬间跌入低谷。 他跪在地上,艰难地直起身子,仰面长吁短叹。 苍龙纵声大笑,白虎咆哮连连,朱雀呜呜咽咽,玄武唉声叹气,它们的声音似乎蕴藏着一种魔力,令楚子昭陷入喜怒哀愁四种情绪的轮回之中! 第108章 四象极幻 1 在这场势均力敌的大战之前,无相曾说楚子昭早已是个死人,他又做出解释,说四象幻境只有死人的元神和魂魄才能进入,活人根本不能进入幻境中。 楚子昭听后不置可否,脸上神情却阴晴不定,倒像被说中心事一般。 无相的话听起来虽然不着边际,却并非危言耸听,楚子昭的确是个死人,他早在十年前就已肉身死亡。 在太古神州这片大陆上,一个完整的生命是由肉身、魂魄和元神三样组成,缺一不可。 芸芸众生的死亡可以分为三类,一类为肉身死亡,一类为魂魄消亡,一类为元神灭亡。 肉身和魂魄之亡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因为它们是可以通过术法重塑的。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举一个例子来说,当一个人肉身死亡,但魂魄和元神完好无损,便可在七日之限中重塑肉身,再将魂魄与元神注入其中,以一种全新的状态重返人间。 再举一个例子,当一个人肉身死亡后,魂魄也随之灰飞烟灭,但他的元神却完好无损,同样有办法可以令他起死回生。这时可前往极西的冥海利用招魂幡一类的引魂法器,重新聚魂塑魄,再以一副新的身躯作为装载新魂和元神的容器,便可使亡者死而复生。 复活过来的人有个特有的称呼,叫做“行尸”。所谓行尸,并非是尸体的意思,而是用来区分未亡人和重生者的一个名词,普通人凭借肉眼当然很难看出两者的区别,但修为高深的修士却能一眼瞧出来。 元神为先天之性,乃性命之根本。肉身和魂魄死亡都还有救,但要是元神灭亡消失,那就彻底回天无术了。 十年前方寸山遭受过一场大浩劫,一位修为极其强大的恶人率领数百名邪修要将方寸山夷为平地,这场浩劫丝毫不亚于沢町率领魔族攻打纳虚宗。 这场浩劫发生的时候,方寸山的祖师已经仙逝两年,临终前将掌门的位子传给宋林深,由他担任方寸山山主之职。大敌当前,宋林深为守住师父留下的基业,与师弟师妹齐心协力,携手御敌。 这场灾难性的大战极其惨烈,那名大恶人及其手下邪修虽然被歼灭,但四个弟子中宋林深、江临仙、楚子昭尽皆殉道,只有老陆一人幸存下来。 师哥师姐新亡,老陆悲恸欲绝,便想为他们重塑肉身,但他们的修为过于强大,普通的身体难以承载他们的魂魄与元神。 于是老陆遍翻古书典籍,终于找到重塑肉身的绝佳材料。 古书记载天有九重,每重天之上都有一道天劫,诸如天火、天水、天雷之劫等,重数越高的天劫危险程度越高。俗话说难比登天,这对修士来讲并非飞上天那么简单,而是怎样闯过天劫飞升仙界。 修士若想飞升成仙,就必须凭借自身修为,以肉身硬扛过九道天劫,若是中途不幸渡劫失败,就会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相传二重天上有一棵乾菩提,乃是仙界第一神树,根在二重天上的云端里,树高却直抵第三重天。乾菩提树的木头乃先天灵物,可承载世间一切强大的力量,用它来塑造肉身作为容器再好没有了。 于是老陆冒险闯过第一重天的天劫,来到二重天向仙人求借菩提神木,费了一番周折后总算求得三块神木。他回到方寸山,对神木施以妙手,将它们雕刻成师哥师姐的样貌,再将三人的魂魄与元神安置其中,成功将他们复活。 三人虽然借神木为身躯起死回生,可因木头本身就是死物,需要以老陆的元力来滋养,方能使木头不致腐坏。 因为这一点,三人的自由受到限制,他们必须与老陆形影不离,若是离开老陆超过十二时辰,木头便会腐坏,再次发生肉身死亡,到时三人就会化为孤魂野鬼,再也不能复活。 2 此时楚子昭跪在地上,一会仰面大哭,一会又捧腹大笑,一会长吁短叹,一会又目眦欲裂,状若癫狂,六神无主,如同着了魔一般。 他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实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觉得胸腔中有股浊气直往下沉,竟然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耳鼓里四“神兽”的声音愈发躁动,扰的他心神不宁。 无相一步步向他走近,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杀意。 楚子昭明白死亡正在向自己逼近,即使情绪失控,仍用出潜神内照的法门,尽量稳住心智,暗暗思忖:“我现在完全不能自控情绪,定与那四个畜生的叫声有关。人有三魂七魄,而七魄又能主导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想必那四个畜生的声音可以穿透身体,直接影响到我的七魄。现在危在旦夕,若想化险为夷,只能冒险压制住七魄,方能摆脱四种情绪的轮番操控。” 楚子昭既已想出对策,当即用出神向内视的法门,以心为镜反观自身,生灵眼迅速逆转七圈,将七魄全部逼出体外。 七魄甫一离体,楚子昭立时变得无欲无念,心无旁骛,四“神兽”的声音自然而然的被他隔绝在耳外,原先被情绪左右的神情也恢复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来,反手将被背后的七魄纳入袖中,脸色如同腊月清晨的寒霜,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朝自己走来的无相。 无相在他身前七尺处驻足,有些惊异的打量着他,忽然咧嘴笑了:“我原本以为你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没想到你竟然能在短时间里破除四神兽迷魂之音,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什么四大神兽,不过是四个畜生罢了,区区邪术休想难的住我!”楚子昭抬头扫了一眼高踞柱顶,仍自发出怪声的“神兽”,面无表情地说道,“无相,你说四象幻境只有来路并无归路,可我现在已经想出出去的办法了!” “哦?”无相凝视着他,笑吟吟地说道,“不如说来听听。” 楚子昭淡淡地说道:“我在阁楼屏风前误中自己的‘生灵眼’,正当我自救之时忽然被人扼住咽喉,在我意识恍惚的时候,我的身上传来冷热交替、季节变换的感觉,后来我就来到这里看到了你们。在卦术中有四爻象之说,分别是少阳、老阳、少阴、老阴,这四象又一一对应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想必那四扇屏风正是运用此道。” 无相听后眼中闪过异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脸色却已有些难看。 楚子昭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来到这里后我又看到金木水火四根擎天柱和四个神兽,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四象既指金木水火四种属性,又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你和我说过,这个地方叫做‘四象幻境’,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这‘四象’与我说的四象一致。既然是幻境那这里的一切就都是假象,碰巧四象中又有实象、假象、义象和用象的说法,这四象里的假象对应的就是这座幻境。” 楚子昭直视向无相的双眼,冷然道:“其实你骗了我,根本不是我的魂魄与元神到了这里,而是我的意识陷入到四象幻境之中。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你说你是我潜意识里创造出来的,那么此刻的我必然就是陷入幻境的主意识,我的身体现在还在阁楼里面!” 他有些释怀的笑了笑:“以我的头脑本来是想不到这几点的,只不过在刚刚陷入情绪之中,心智极度混沌,俗话说物极必反,在将七魄驱除体外的一瞬间,我的心智达到前所未有的空明,这才让我将所有事情都联想到一起。话说回来,我还得感谢那四头畜生,若非他们,我可真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无相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黯然道:“是我低估你了,现在说说出去的办法吧!” 楚子昭嘴角逸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皆离不开四象,这破局之道同样也在这四象之中,假象的对立面当然是实象,你既然能使我的主意识看到眼前的假象,那我自然也可以使潜意识中的你看到阁楼里的实象!实象与假象一做参照,幻境自破!” 第109章 画皮妖女 楚子昭向来不爱动脑筋思考问题,他自修为大成以来,每逢强敌只要能用拳头解决,绝不浪费口舌和头脑。 但这次自己恃勇轻敌,孤身涉险,若是师兄弟在身边还能为自己出谋划策,眼下形势危急,已到性命攸关的地步。 就在楚子昭受制于四大“神兽”的邪术束手无策的时候,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终于急中生智想出了破解之法,在情绪能自主控制的瞬间,身心犹如沐浴在山泉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这时脑中灵光乍现,终于让他将整个事件前后所有的线索全部联系起来。一事通,万事通,破解四象幻境的办法自然而然就想出来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出来的时候,通过观察无相的表情变化,便可判断自己的推测十有八九是对的,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感慨道:“我真是太愚蠢了,差一点就被你蒙骗了。但也侥幸,老天爷还是倾向于我的,终于让我想出了出去的办法。在遇到强敌的时候,拳头固然有用,但在面对你这种邪魔外道的阴谋诡计时,拳头反不如脑子有用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动脑筋的好,不然可就彻底生锈了。” 楚子昭凝望着无相阴暗的脸色,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嘴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本来想说你现在的样子真的难看,但我想起来你是根据我的样貌变化而来,说你难看不就等于说我自己难看了。哈哈,好在我长得并不难看。” 楚子昭正漫不经心地说着,用眼角余光看无相时发现他低头不语,脸色很难看,似乎在思考自己刚刚的话。 楚子昭突然大步趋前,双手闪电般齐出,五指箕张倏地向无相的脉门扣去。 无相反应过来时已然来不及闪躲,手腕脉门正被对方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他力贯双臂连挣三下都挣不脱,惊骇之下猛然抬起头,恰恰与楚子昭四目相对,后者目光锐利,眼中现出三个瞳仁,前者身如触电,登时怔住不能动弹。 楚子昭面沉似水,大喝一声:“移魂大法!” “移魂大法”是一门高深的术法,修士在使用这门术法时需要意念高度集中,抓住对方精神恍惚的一瞬间,以两双眼睛为传播意念的媒介,以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完全控制住对方的精神,从而达到短时间内两人心念相通的效果。 楚子昭惯用武技克敌制胜,本以术法为短板,但见无相分神,他清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现在别无他法,只得用出这门自己并不擅长的术法。 当他成功扣住无相的脉门时,本意是在身体上控制住他,再施加精神上的压力,恰巧无相抬头时盯上自己的生灵眼,这正中他的下怀,立即聚精会神将自身意念转移到无相的脑中。 楚子昭通过想象迅速在脑中搭建出阁楼里场景,果然通过无相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脑中的构想,那四扇屏风以及屏风中的人像历历在目,虽是靠想象虚拟出的场景,却跟真实的一模一样。 眼前的虚像和脑中的实像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座由“四象”中的“虚像”搭建出来的幻术空间不攻自破! 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这方天地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四根柱子开始慢慢崩塌,上面的四大“神兽”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无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而化为一堆齑粉,随风卷入白雾中。 少顷,楚子昭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四扇屏风,他知道自己总算回到现实世界了。 他发现自己正踮着脚,脚尖着地,以一种诡异至极的姿势站立。 他深吸一口气,使脚后跟着地,等到下盘稳定后,才定睛去看那四扇屏风,不由得心头火起,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踢在屏风上,将绘有自己画像的那扇屏风踢出一个大洞,跟着双掌齐推,掌风到处屏风被击的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的散落一地。 他将所有的怒气全部发泄在屏风上后,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 屏风另一边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楚子昭看到一张红木梳妆台,一位长发及腰的女人正端坐台前,手持一把精致的木梳,对镜梳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 女人身材曼妙,姿态婀娜,一身淡紫色的薄纱长裙,依稀可见她那白皙如雪、玲珑剔透的玉背。 屏风碎落一地的瞬间,楚子昭看到那女子明显震了一下,梳头发的手也凝在半空,跟着整个身子窸窸窣窣的抖了起来。 他看到那女人之初有些目瞪口呆,但他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游目四顾再未发现其他可疑人物,咬牙切齿地道:“看来就是你在背后捣鬼!” 楚子昭本来俊逸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可怖的杀意,大踏步来到女人的左近,本想一睹女人的真容,却先看清梳妆台上镜子里映照出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镜子里哪有什么女人的脸,那分明是一张妖怪的脸,准确的说是一张肤色酱紫,尖嘴猴腮的怪脸。 楚子昭惊愕的目光慢慢下移到梳妆台上,只见台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排人皮面具,数一数共有六张,旁边还摆着眉笔和胭脂奁,显然是为人皮面具描眉补妆之用。 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女人”是妖物所化,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掐住它的细颈,将它从椅子上提将起来。 女人发出一声清脆的尖叫,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 楚子昭拖死狗似的将它拖到阁楼门口,重重地摔在地上。 此时门外老陆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刚刚见楚子昭脚尖点地的站着,姿态诡异至极,便知他中了某种邪术。 江临仙本想冲进楼里救人,却被宋林深阻拦下来,他说楚师弟既然不让三人进入阁楼,自然有他的道理,要相信他有办法可以化险为夷,让江师妹稍安勿躁。 老陆和大师哥的想法一样,虽然他同样担心二师哥的安危,但大师哥既已发话,也只得静观其变。 楚子昭拎着那“女人”从楼里安然无恙走出来的时候,三人无不欢喜,老陆和江临仙上去问东问西,竟对地上“女人”不加一眼。 宋林深冷眼打量着伏在地上,身子不住颤抖的“女人”,虽然它的身材曼妙绝伦,可一张狰狞的脸孔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女人”的脸虽然怪异丑陋,但它那两泓秋水似的明眸却极具柔情,即使现在眼中满是恐惧之色,也难掩那惊心动魄的魅惑力。 楚子昭并不急于审问妖女,而是先向三人讲述自己在阁楼里的遭遇,他将进入阁楼里的所见所闻到误中屏风上人像的邪术的过程,以及破除幻境擒拿妖女的经过细致入微的讲了出来,并让三人解析阁楼里邪门的所在。 宋林深听后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道:“你说的四象幻境也是幻术的一种,我对幻术之道有过专门的研究,所谓幻术无非就是以假乱真的把戏,通过迷惑人的五大感官从而达到惑人心智的目的。粗俗的幻术比如什么障眼法,掩耳术之流,通过影响人的视觉、听觉来让人进入幻术中。高明的幻术也只不过建立于低阶幻术的基础上,只不过要稍微复杂一些,它不单单只影响听觉、视觉那么简单,它甚至可以干扰到人的触觉,味觉、嗅觉等多种感官,甚至令五感全部丧失功能。” 他盯着楚子昭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依我来看,你在进入楼里的时候就已经进入到幻术中!” 第110章 山猫大人 “我在进入楼里的时候就已经中幻术了?”楚子昭闻言讶然道。 宋林深一脸认真,微微颔首道:“是的,甚至在楼外的我们也不可避免,或多或少都受到幻术的影响。” 楚子昭难以置信,又感到不可思议。他对自己的修为和手段一向自信,自认为除了天上仙人和古往今来的圣贤,人间少有能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又怎会如此轻易中了幻术呢? 江临仙和老陆不解大师哥所言何意,三人不约而同的向他望去。 宋林深在三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嘴角自然而然溢出一丝儒雅的微笑,衬的他精致的脸庞更加俊逸出尘。 “我们刚到这座小楼的时候,曾听到女子悦耳的歌声。”他深望了一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妖,“那歌声该是它所唱。” 他旋又看向楚子昭,肃然道:“我说过歌声里藏有魅惑障心的邪术,其实并不尽然,它不光是邪术那么简单,也是触发幻术的条件之一,也怪我不够仔细没及时听出来。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这应该是个连环扣式的幻术。幻术的第一环就是用来蒙蔽人听觉的歌声,这虽然对我们的影响微乎其微,却是整个幻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江临仙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我在听到那歌声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精神恍惚,原来是受到幻术的影响。” 楚子昭一拍脑门道:“我也有过这种感觉,但并未当回事。” 宋林深继续道:“你说你在进入楼里后曾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你也意识到香气有古怪,但在你想屏住呼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你陷入到幻术的第二环,嗅觉受到影响。而后你来到屏风前,清楚看到了屏风上的人像,这人像就是幻术的第三环,最关键的视觉受到莫大的影响。至此你的五感已有三感沦陷,之后你又去触碰屏风,这正中施术者的下怀,幻术的第四环开启,你的触觉也遭到幻术的蒙蔽。即使你不去触碰屏风,你也会用拳头去摧毁它,不管怎样你的触觉都会受到影响。至于你说拳头并未结结实实打在屏风上,而是被屏风上的人像以手接住了,其实这时候你已经神志混乱,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四扇屏风制造出的幻觉。” “这个幻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并非瞬间将人拉入幻境,而是使人的感官由浅到深的一个个沦陷,使人的思想陷入深重的混沌,最后自然而然进入幻术中而不自知。好在你最后凭借智慧勘破幻境的玄机,不然我们在不知楼里虚实的情况下还真难救你脱困。” 楚子昭暗叫惭愧,表面却装出轻松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侥幸侥幸。” 宋林深说完后,向地上的女妖投去询问的目光,淡淡地道:“我说的没错吧?” 女妖因为害怕导致浑身战栗,抬头时正与宋林深柔和的目光相接,忽地眼前一亮,恐惧感消去大半,它还未来得及缓缓,视野里忽又出现楚子昭凶恶的眼神,她登时吓了个激灵,慌忙垂下脑袋,颤声道:“上仙真是神人,所言皆对!” 楚子昭不由大怒,森然道:“为何要设下幻术害人?” 不等女人回答,宋林深先道:“你这次遇到的幻术乃高阶幻术,极考量施术者的修为与能力。这女妖修为不高,凭它的能力难以设下这种幻术,除非有大妖相助,或者幻术是前人所设,碰巧它懂得如何使用那四扇屏风来运行幻术。” 女妖吓得体若筛糠,连连点头道:“上仙说的不错,小妖只懂些迷人心智的魅术,于幻术之道只略懂一二。四象屏是先人留下的幻术法宝,我侥幸窥得运使它的门道。先前我感知到有高人进入界域中,自知凭本事不能阻止各位进入楼里,便启动幻术想把四位困在幻境中。” 它边说边跪地磕头,满眼祈怜:“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四位上仙,上仙大人有大量,还请饶小妖一命!” 老陆懒的听它的奉承讨命之辞,径直走到它面前,沉声道:“我有话问你,你站起来回答我。” 女妖闻言赶紧爬起身,一副诚惶诚恐的卑微模样,根本不敢直视面前男人的眼睛。 老陆问:“可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进入这座楼里?” 女人脱口答道:“有!” 老陆继续问:“你可用对付我们的手段来害他们了吗?” “没有,没有,我并没有伤害他们!”女妖将脑袋摇成拨浪鼓,惶然道,“那两个男人昨晚来到楼里,我虽不知他们如何进入到界域中,但看他们的样子便知二人都是凡夫俗子。小妖原是山魅成精,专爱戴上自己做的美人面皮,去勾引那些肉眼凡胎又多情好色的男人,吸取他们的精气来供自身修行。我看那青年又高又俊,便动了坏心思,想着化作风骚的女子,凭着魅惑的本事勾引他们与自己交合。可我没想到他们的毅力实在坚定,任我使出浑身解数,根本不为所动,我拿他们没办法,就将他们送给了山猫大人。” “山猫大人?”老陆微微蹙眉,“它也是楼里的妖怪吗?” 女妖点头道:“是的,山猫大人是这座小楼的守卫,它已在这里呆了一千多年。我原来是山中的精魅,并非小楼里的妖精,一百年前无意闯入界域,来到这座小楼里。山猫大人受封印限制,身不由己,不能离开小楼,它孤独一人久了感到寂寞,就强留我与它作伴,这四象屏的幻术也是它教给小妖的。” 老陆迫不及待地问道:“山猫会拿那两人怎么样?” 女妖道:“山猫大人生性顽皮,最爱与人做游戏。它现在一定在与那二人做游戏。” “做游戏?”江临仙有些诧异,“做什么游戏?” 女妖摇头道:“山猫大人的游戏花样数不胜数,它每次与人做的游戏都不同。” “每次与人?”老陆愕然道,“还有其他人来到这里吗?” 女妖点头道:“之前是有不少山下的村民误入此地,小妖吸取它们的精气后,都将他们送给了山猫大人。” 老陆脸不由得沉了下来:“他们最后的下场怎样?” 女妖支支吾吾地说道:“山猫大人会跟这些人没日没夜的玩游戏,不过要是他们游戏输了是会付出一些代价的。” 老陆隐隐感到不安:“什么代价?” 女妖垂首道:“可能是眼耳鼻舌,也可能是手脚,山猫大人会用它锋利漂亮的爪子将它们割下来,最后等到这些人奄奄一息的时候再将他们开膛破肚。” “什么!”老陆色变道,“它在哪儿?快带我们去找它!” “它就在小楼的地下一层……” 它话未说完已被楚子昭扯着衣襟摔向楼门处。 “带路!”楚子昭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口吻厉声说道,“我现在尚能感觉到他们的生气,要是那二人少一根头发,休怪我这修行之人手段毒辣了!” 女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点点头后向楼里走去,四人紧随其后。 第111章 药王神殿 山魅成精的女妖现在只求保命,对于四人的吩咐哪敢违拗,乖乖地引领他们去找山猫大人。 四人跟着它向楼内走去,四分五裂的屏风散落在地上,宋林深经过时驻足细细打量,颇为惋惜地说道:“这四扇屏风倒是一件难得的宝物,若是可以收为己用倒是件好事,只可惜损毁成这样,已经难以修复了。” 楚子昭有意无意地向屏风扫了一眼,淡淡地道:“依我看这种制造幻象的东西根本就是邪物,将它彻底摧毁了也是件好事,免的留在世上害人。” “若是落在邪魔歪道手里那自然是害人的邪物,但到了我们手里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可以用它去行正道之事,亦可用来作为结界守护山门,阻挡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上山滋事。”宋林深感到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跟随女妖绕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来到楼梯后面的一堵板壁前,板壁中央位置嵌挂着九盏小巧精致的青铜灯台,上面各插着一支白色蜡烛。 女妖伸手按在中间一盏灯台上,紧接着就听到“吱呀呀”机括发动的声音。 楼梯后的地板缓缓下陷,露出一个五尺见方的洞口,一道既长且宽的石板阶梯延展下去,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女妖拿起灯台上的一根蜡烛,用嘴对着烛芯轻轻吹了一口气,蜡烛就自燃起来,亮起微小的橘红色火苗。 “下面有一座石头宫殿,山猫大人就在里面。” 它微微躬身,将蜡烛凑到洞口,火光照亮了下面的三级石阶。 楚子昭使了个眼色,示意它先下去。 女妖点点头,举着蜡烛当先迈步进入洞中,循着阶梯往下走去,身后四人互视一眼后也跟了下去。 身处黑暗的地下阶梯上,前面只有摇摇晃晃、光亮微弱的火苗,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老陆走在最后面,自步下石阶的第一级时,他就在心里默数这道石阶的级数,期间阶梯有两个转折处,将整个石阶分为三段,每个转折后石阶级数都不同。 第一段共有九级石阶,第二段共有六级石阶,最后一段只有三级石阶,呈逐段递减的趋势。 一共十八级石阶。 十八级? 老陆步入石板铺就的地面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三段石阶的级数是有象征意义的。 自下往上来看,最底下的三级石阶分别代表人、地、天,这符合最早一批修仙者对天地的笼统认知,他们认为上天最大,次为下地,而人身处天地之间,乃天地孕育的最具灵气的生物,身份自可与天地比肩。 之后的六道石级泛指乾坤世界,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是连接天地的桥梁,意味着修仙者要想得道成仙就必须跨越天地之间的鸿沟。 最上层的九级石阶代表九重天,是仙人居住的天庭宫阙,有修仙者飞升成功的意思。 整个连起来看,这三段石阶象征着凡人对成仙的无限向往。 老陆笑了笑,心想:“建造这座石阶的人倒是挺有心思的。” 他随着众人的视线往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雄伟气派的石头宫殿。 由巨石制成的石门虚掩着,大门两边各镇守着一头昂首挺胸的石狮,外观甚是威武霸气。 门上挂着一块石匾,上刻“药王神殿”四个大字。 “没想到小楼的地下还有一座如此壮观的宫殿。”楚子昭审视着殿门前的两头石狮,忍不住拍着其中一只的脑袋说道。 “药王神殿?”江临仙看向三人,道:“我记得医圣齐怀古曾着书《百草录》,里面囊括天地间所有的珍奇草药,后世的药典都是根据上面所载编撰的,所以齐老又被世人尊称为‘药王’,这里该是他老人家得道成仙前在人间的居所。” 三人均点头表示赞同。 “只可惜《百草录》最终失传了,不然定可完善人间医术,造福天下苍生。”江临仙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 女妖毕恭毕敬地说道:“小妖曾听山猫大人说过,这里是它师父的居所。” 楚子昭问它:“它师父是哪位?” 女妖不敢看他,垂首道:“它不曾说过,只说过它师父得道成仙了。” 四人猜想山猫的师父十有八九就是医圣齐怀古。 楚子昭调侃道:“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它师父既然得道成仙了,怎么不带着它一块儿飞升啊。” 女妖回忆道:“山猫大人曾和小妖抱怨过,说它有三位师哥,是神通广大的三个妖怪,因为师父成仙未带上他们,心生怨念便去为祸人间,引得人神共愤,仙人师父迫于天界的压力,亲自下凡降服三位弟子,他本想废去三妖的修为,但看他们修行至此甚是不易,又念及师徒之情,便将它们封印在石殿中,着山猫大人看守他们。但仙人仍放心不下,怕山猫大人步三妖的后尘,便剥了它的妖丹,在药师阁设下结界,禁止它离开。” 楚子昭心想:“难怪我有感知到三头大妖的气息,原来是齐怀古的三个徒弟。这齐老头儿当真偏心的很,不忍废去三个大徒弟的修为,却去剥了小徒弟的妖丹,令它修为不得精进,比死了都难受。” 这时老陆道:“闲话少说吧,救人要紧。” “山猫大人性格乖张,喜怒无常,四位上仙轻声些,莫要使它发觉。”女妖提醒道。 “区区小妖!”楚子昭轻笑道。 “四位神通广大,自是不把小妖放在眼里。可是山猫大人手上有人质,要是惹得它恼羞成怒,来个鱼死网破,定要害你们朋友的。” “你说得有道理。”楚子昭点头道。 女妖轻轻推开石门,对着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人会意后与它一起进入大殿,跟着走进右手边的一条甬道,走不多时来到一间石室前。 石室由一条落石巨门封闭,门上石匾刻着“藏书阁”三个大字。 老陆走到女妖左近,附耳吩咐了两句。 女妖点点头,在四人的注视下走到石门前,用清脆的嗓音平静地说道:“大人,刚刚又有两人误入界域,他们说是进山来找同伴的,想必要找的就是那二人。我现在将他们带来由大人发落。” “你自个儿开门进来吧,我现在正玩的兴起呢。”里面传来一道尖细沙哑的声音,很是刺耳难听。 “是!” 女妖伸手按在门旁一块凸起的圆石上,轻轻转动,随着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石门缓缓上升。 四人还未看清室内摆设,一声凄厉的惨叫就传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道男声的怒吼:“师父!” 四人闻声同时变色,径直绕过女妖,闪电般冲入石室。 第112章 猫鼠游戏 1 四人进入石室的时候,已然将里面的形势看的一清二楚。 他们左手边有四排石质书架,书架每层都摆满了用书盒盛装的书籍。 右手边有一张巨大的石台,上面高卧着一只似猫又似虎的动物,它的体型只比寻常猫大个两号,白粽色条纹相间的毛皮光滑明亮,在漆黑的石室里泛着微光。 不用问也知道,它就是女妖口中的山猫大人! 石台前有两个人,一位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正用右手袖子裹住左手,衣袖上有一大块深褐色的血污,他满头大汗,表情痛苦狰狞,身子簌簌地发抖,看上去受了很严重的伤。 中年男人身侧跪着一位青年,正怒目圆睁地瞪着台子上的山猫。 四人进来的同时,山猫立刻发觉,警惕的目光迅速转注过来,眼里也闪起诡异的绿光。它全身紧密的毛发如针般倒竖,一双狭长的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凶光,阔嘴大张露出两排尖利的白牙,由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声,似乎在向闯入者示威。 它的瞳孔时缩时放,目光绕开四人,落到站在门外的女妖脸上,阴恻恻地说道:“魅儿,他们四个是什么人,如何闯进书房来了?” 女妖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听到山猫的问话,这才踱进室内,垂首站在宋林深等人后面,支支吾吾地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陆唯恐山猫挟持老周师徒,当即对着二人凌空回抓,元力自手心外放出来。 老周师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觉得腰间有一股力道拽着他们,身不由己的向门口滑去,直到老陆身前方才停下。 老陆瞧见老周师徒一脸惊恐的模样,忙安抚他们的情绪:“我等乃方寸山修士,受赵兄所托特来解救二位!” 宋蓬芮起初有些不敢相信,但看四人仙风道骨、正气凛然的样子,终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声称谢后搀扶起师父查看其伤势。 他忽又想起什么,忙问老陆:“跟我们一起的还有位小姑娘,她叫戚瑶璘,那小丫头怎么样,她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吗?” “她已回到赵兄府上。” 老陆见他身处险境,仍不忘关心他人安危,心里不禁佩服起来。 江临仙看向老周用袍袖包裹住的右手:“你师父伤到哪里了?” “那妖怪用爪子截断了师父的两根手指。”宋蓬芮悲愤道。 江临仙忙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三粒小小的丸药,递到宋蓬芮手上:“这是本门的疗伤丹药,可以止血化瘀,快给你师父服下。” 宋蓬芮将药丸举到鼻前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涌入脑际,整个人精神随之一振。他精通药理,明白这是灵丹妙药,忙喂师父服下。效果立竿见影,老周本来惨白的脸色转好了许多,断指处汩汩冒出的鲜血也止住了。 宋蓬芮忙扯下外衣下摆的一角,迅速为师父将伤口处包扎好。 山猫一直警惕地注视四人,它心里很清楚,眼前四人修为甚高,自己绝非他们的对手,但它又不肯示弱,恶狠狠地说道:“四位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擅闯神仙洞府?” 楚子昭踏前一步,冷笑道:“就你个扁毛畜生也配知道小爷的名号?什么神仙洞府,我看是妖怪的老巢。你这害人的妖物,小爷今天就收了你!” 话毕,楚子昭撮指成刀,对准石台上的山猫遥劈出去,一股霸道的劲力自指缘而生。 这一记指刀劲气来的好快! 山猫的一双瞳孔陡然缩小,脊背高高隆起如满弦之弓,身子如离弦之箭直射出去,自石台上高高跃起,落到远在六丈开外的第一排书架上。 山猫速度奇快,几乎是它跃出的同时,指劲也跟着到了,直劈在石台上,只听“喀啦”一声巨响,长近一丈的石台瞬间裂为两半。 山猫转头瞧向女妖,眼中闪过杀机,森然道:“你竟敢带外人来害我!” 它话音未落,身子再次跃起,跃过后三排书架,落入第四排书架后的黑暗中,紧接着就听到疾风穿行之声,然而声音只持续一息间,又迅速隐没在黑暗深处。 楚子昭听准声音消失的位置,闪身追至,就见书架之侧的石墙下,有个径长一尺左右的圆形洞口,正可容那猫妖进入。 他正想借遁术衔尾追去,忽听石室门口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即飘身返回,来到师兄弟身边。他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就见那女妖不知何时已经身首异处,倒在了血泊之中。女妖的眼睛瞪的很大,其中充斥着惊恐与不甘之色,它死不瞑目。 “谁杀的?”楚子昭愕然道。 “山猫。”宋林深平静地说道。 “我追那妖怪到墙边,没想到墙上有个洞口,它钻洞逃走了,现在看来那洞口该是直通室外。没想到这奸滑的猫精会杀个回马枪,它杀女妖的时候难道你们没有发觉吗?”楚子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眼神疑惑地看着三人。 宋林深苦笑道:“刚刚门口处确实有一阵恶风,我们都以为那山猫要对周兄师徒不利,便全神戒备维护在他们身侧,没想到山猫却突然从门外甬道钻出来,将山魅一击毙命,得手后又迅速遁入暗处,再想去抓它已然来不及了。” 老陆沉声道:“这山猫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楚子昭向老周师徒看了一眼,对三人道:“看顾好他们,我去把那妖怪的毛皮给扒下来,绝不能留它在世上害人!”说罢奔入甬道,寻妖气追去。 楚子昭追妖的功夫,老陆向宋蓬芮问及山上的遭遇。 宋蓬芮说,昨日他们在山上遭遇滑坡,好在有惊无险,他和戚瑶璘都成功脱险,但老周却和他们跑散了。他担心师父的安危,在安置好戚瑶璘后便去寻找,苦寻了几个时辰后最终在一处山坳里发现被困的师父。 宋蓬芮费了一番功夫将师父解救出来,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们刚从山坳里出来,又遇上一条大蛇阻住去路。 大蛇欲将他们当作晚餐,宋蓬芮慌忙背起师父向山上逃去。当时天色已黑,看不清山路,他奔逃了不知多久,竟跑到山崖前,脚下一不留神,摔入了深谷中,幸好崖壁上有一株松树将他们挂住,不然二人可要摔的粉身碎骨了。 后来师徒俩顺着崖壁上的藤蔓爬了下去,本想寻找谷口出去,却误打误撞进入界域里,发现了谷外的药师阁,他们认为楼里定有人居住,正可去寻求人家的帮助。 可等他们满心欢喜的进入楼里,却被一位穿着暴露,风骚入骨的女子缠上,好在师徒二人定力足够强,不然可就被妖女吸的干干净净了。 妖女拿他们没办法,便将他们送给山猫。山猫手段一向残忍,它成天想着新鲜花样折磨猎物,直至将猎物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才了结他的生命。 山猫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老鼠,任它在石室里四处奔逃,逼迫宋蓬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将老鼠抓住,限时半个时辰,若是超过时限还未抓住老鼠,就要砍下老周的一根手指作为惩罚。 宋蓬芮迫于山猫的威压,又恐它伤害师父,只得顺从地听命行事。 他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看到山猫眼里射出的两道绿光,哪能看到老鼠的位置,这场“猫鼠游戏”对他来说本就不公平,不过是山猫为了杀人取乐想出的噱头罢了。 宋蓬芮尝试了两次游戏,始终没能抓到那只在室里到处乱钻的老鼠,他看着师父被山猫截断手指,自己却无能为力,心里悲愤至极。若非老陆等人及时赶到,宋蓬芮可能就要崩溃了。 2 药王神殿共有前后两重大殿,楚子昭追寻妖气穿过一条甬道来到后殿中。 后殿的规模不如前殿雄伟庞大,但在建筑之美观程度却更胜一筹。 整个大殿呈现天圆地方的结构,左右两面墙和内墙上绘有色彩斑斓的壁画,对于壁画的内容楚子昭当然不感兴趣,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上面大概描绘的是一些神只人物,并无特别之处。 抬头看去,就见穹顶之上嵌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石雕,龙口中衔着一颗人头大小的珠子,淡蓝色的光晕从上面一圈圈的泛出,如同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将整座殿宇照亮的如同一方梦幻世界。 大殿中央有一座高近五尺的大型水池,与穹顶的石雕盘龙遥相对应。水池四角各矗立着一只龙头,龙口中源源不断往外吐出水柱,注入水池里。 那只山猫从水池后转了出来,眼中闪着精光:“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又何必苦苦相逼,莫非真要赶尽杀绝吗?” 楚子昭冷笑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对于你这种恶妖小爷向来不会手软!” “那就都留下给我陪葬吧!” 山猫气急败坏地大叫一声,跳上水池台面,人立起来,接着它就在楚子昭惊愕的目光下,用利爪剖开自己的胸膛,将一颗兀自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 “三位师兄,这杀才要害小弟性命,今日小弟就违背师父的旨意,放三位师兄重见天日。望三位师兄念在同门之谊,为小弟报仇雪恨!” 它说罢将手中的心脏抛入水池里,接着干笑两声,身子摇摇晃晃再也支持不住,终从台面上栽倒下去。 心脏缓缓向水里沉去,水池中心处出现一个盆口大小的红色漩涡,那是心脏中流出的鲜血,将本来碧蓝色的池水瞬间染成一片殷红。 楚子昭察觉到池水出现异样,飞升到水池正上方,细审水面的变化。 须臾间潭水竟下降了一尺! 这是怎么回事? 楚子昭不由蹙起眉头,隐隐感到会有大事发生。 原来水池中央出现的那个红色旋涡里面竟是空的,似乎通往某个未知的地方,潭里的水正打着螺旋被吸入漩涡中。 池水被卷入漩涡的速度极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水尽潭空了! 这水下莫非藏着什么玄机? 楚子昭不禁怀疑起来,他本想利用水遁潜入水底一探究竟,可又怕水下隐藏着危险,一不留神着了旁门左道,那可非常不妙。 正犹豫之际,池水已经见了底,池子四角的龙头也停止了吐水。 楚子昭俯瞰下去,就见四丈见深的池底立着三尊赑屃驮碑的石像。 他身在半空看不真切,索性飞入池底看个究竟。赑屃石像不大,也就三尺来高,但雕刻的很精美,栩栩如生,霸气十足。 他的目光移到其中一座赑屃背上驮着的石碑上,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蝌蚪样式的文字,乃是一种十分罕见的铭文。 他本想细细辨别碑文的意思,忽然石碑上凸起的蝌蚪文竟化作石屑从上面脱落下来,三块石碑尽皆如此。 楚子昭一怔,迅速向后退去,心下惕然,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石碑。 石碑上的蝌蚪文很快全部脱落,此刻石碑俨然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板,再没有丝毫奇特之处。 紧接着池底地砖龟裂开来,三座赑屃石像随即塌陷入地。 楚子昭大吃一惊,忙跃上水池台面,再向下看时,就见池底变为一片废墟,三根石柱从废墟中缓缓升了起来。 随着柱身不断暴露出来,楚子昭就看到每个柱子上面都用粗沉的索链锁着一头怪物。 他看着下面的三头怪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知到了妖气,无比强大的妖气! 眼下的三头怪物正是他之前所感知到的三头大妖! 就在他惊异的时候,三头妖怪缓缓睁开双目,六道精光从中射出,直冲天府。 楚子昭这才意识到,山猫不惜用自己的命解开了大殿里的某种封印,将沉睡千年的三头大妖释放了出来! 第113章 老陆归来 阳光斜洒,已值黄昏。 昏沉的暮色从四周渐渐聚拢,一抹红霞如红绸般铺于天边,二者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渲染出极为和谐安宁的画面。 夕阳挥洒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桃树上,为盛开的桃花画上了一抹红妆,更衬其娇艳美丽的姿态,令人为之陶醉。 戚瑶璘站在桃树下,隔着篱笆院墙,向镇外的方向遥遥张望。 “老陆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喃喃自语道。 老陆昨日午后前往药王山寻找老周师徒,已过去一日有余,也该回来了才是。 莫非他在山上遇到麻烦了?或许是遇到那条大蟒蛇被耽搁了? “老陆会不会有危险,天知道山上还有什么怪物。”戚瑶璘摇摇头,心里胡思乱想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老陆那么厉害,应该不会有妖怪敢冒犯他吧。” “摇铃铛。”身后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 戚瑶璘回身看去,就见木归客站在身后,正笑吟吟地瞧着她,不禁眉开眼笑,上前拉住他的手道:“阿客,你何时到我身后了,我竟然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 “可能是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吧,脚步有些虚浮,所以走路才没声音的。”木归客微笑道。 二人手拉手来到院门口,戚瑶璘看着他那白嫩的脸上隐隐泛着红润,心里无比宽慰与自豪。宽慰是因为看到好朋友的身体慢慢好转,自豪则是因为其中有自己的功劳。 昨日戚瑶璘将人参带回来后,就迫不及待拉着赵大叔到厨房求教人参粥的做法,经赵大叔在旁耐心指导后,一锅热气腾腾的人参粥终于熬制完成。 她尝了一口,发觉口感微苦,便加了少许白糖,才盛起一碗送到木归客床前。木归客吃下后气色好了不少,由衷称赞粥的口味很好。 得到木归客的夸奖,戚瑶璘欢喜无限。 当晚木归客又用桃枝熏燎臂上伤口,终于将体内尸毒全部祛除干净。 翌日,木归客气色大好,已能自主下地行走,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你刚刚是在想事情吗?”木归客问。 戚瑶璘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老陆去药王山寻找周叔叔和宋哥哥,也该回来了才对。我怕药王山里不止那条大蟒蛇,还有其他什么未知的怪物,万一它们找老陆麻烦那该如何是好。” 木归客安慰她道:“陆叔叔是有大本事的人,山上的妖怪躲着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找他的麻烦,除非它们想重新投胎了。” 昨晚临睡前两人聊天,戚瑶璘终将自己在山上的遭遇和盘托出,并将老陆的来历和身份也一并说了。木归客对老陆的事情不太关心,但在听戚瑶璘讲述在山上的危险遭遇时,真是全程为她揪心,想起那得来不易的人参,更多的还是感动与自责。 戚瑶璘噗嗤一笑道:“是啊,老陆本事那么大,是我瞎操心了,或许他看山上景色很美,想游览一番也说不定。” “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到这座镇子有两三天了,还没好好看看呢。”木归客深望着戚瑶璘,眼眸里带着笑意。 “好啊。”戚瑶璘欣然答应,牵着他的手向镇里方向走去。 二人漫步在小道上,晚风轻拂他们的脸颊,丝丝凉意舒服至极。路上行人寥寥,两旁房舍林立,二人一边谈笑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致,倒是十分的惬意。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这样的时光使他们内心无比的宁静与安详。 不知不觉间他们步入镇上大道,在从一座大宅院门前走过时,木归客忽然驻足向院门看去。 “怎么了?”戚瑶璘也停下来,疑惑地望着他。 “这座宅院里隐隐透出一股鬼气。”木归客凝望着书写“钱府”二字的匾额说道。 “里面有鬼吗?”戚瑶璘一怔,将少年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有的。”木归客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好不好?你大病初愈还是离那些脏东西远些为好。”戚瑶璘眼眸里满是担忧之色。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厉鬼,我感觉不到它的杀气。”木归客微笑道。 “你是不是想帮这家将鬼驱走?”戚瑶璘试探性地问道。 木归客不假思索道:“有鬼待在府上,即使它无心害人,可对凡人来说同样大有弊害,他们的阳气会受到阴气的冲撞日渐折损,长此以往凡人的身体会垮掉的。虽然我本领低微,但好心提醒一下这家人还是有必要的。” 戚瑶璘急道:“不行不行。” 木归客有些疑惑,见眼前少女一脸担心,旋即明白过来,笑问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吗?” “是啊,好不容易治好你的身体,我可不许你胡来。反正今天不行,若是你想帮助这家人,等看你明天的身体状态吧。”戚瑶璘一脸严肃地说道。 “好,我一切都听你的。”木归客哑然失笑。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话啦?”戚瑶璘有些诧异,转而眉开眼笑地瞧着他。 木归客挠挠脑袋,笑盈盈地说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救命恩人的话我当然要听的,另外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甚为情真意切,戚瑶璘听后小脸不由得红了下来,对于对方投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回避,她垂下脑袋以低低的声音道:“知道就好啦。” 木归客的嘴角始终挂着笑意,继续说道:“等我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再来看看吧,或许下次再来的时候那只鬼不请自走了。” 二人又在街上逛了会才返回,等他们回到赵家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们的眼帘。 “老陆!”戚瑶璘惊喜地呼喊道。 老陆站在屋门前,朝他们笑了笑,说道:“都到饭点了还跑出去玩,你们赵叔叔就等着你们开饭呢。” 戚瑶璘轻轻放脱木归客的手掌,跑到老陆身前,挽着他胳膊,神态亲昵地道:“你何时回来的?” 老陆道:“刚回来不久。” 戚瑶璘问:“你寻到周叔叔和宋哥哥了吗。” 老陆微微颔首:“自然寻到了。” 戚瑶璘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忙追问道:“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老陆倒是脸色平和地回答:“他们回家去了。” “他们安然回来了就好!”戚瑶璘雀跃道:“你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大叔了吗?” 老陆微笑道:“当然,他和你一样高兴,打算明天去看望周兄呢。” 老陆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木归客,道:“那小子好的挺快啊,都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戚瑶璘十分自豪地说道:“毕竟有我的悉心照顾吗!” 老陆向木归客招了招手,后者来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晚辈木归客拜见陆前辈!” “无需多礼。”老陆伸手在木归客肩膀上捏了捏,笑道,“好小子筋骨倒很强健,小小年纪能练成这样实在难得。瞧你穿的是天师服吧,看来有些来历,你师父是谁啊?” 木归客答道:“晚辈所学多为家传,曾拜琅琊镇萧仲景先生为师,与老师相处日子虽短,但得他悉心指导过几日剑术,实受益匪浅。” 木归客微微颔首:“原来你师父是萧仲景,他与父兄曾经来方寸山问道,我与他有过一段交情,萧老二为人率真耿直,嫉恶如仇,在江湖上也是能排的上号的英雄。天下剑修若得他指点剑术一二,将终身受用,你小小年纪就在拜他门下,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木归客由衷道:“晚辈得蒙萧先生收录,实是三生有幸。” 老陆又问:“天师分南北两派,你属于哪派啊?” “南派。” “那你可识得‘南海天师大联盟’总盟主木渊峙木老先生?” “正是家祖。” 老陆脸色一凝,重新上下打量木归客,讶然道:“原来你是木渊峙的孙子!” 第114章 种族有别 1 “您认识家祖吗?”木归客问。 老陆摇了摇头:“久闻木老先生大名,不过却遗憾未得相见。” “家祖在江湖上很有名吗?”木归客好奇地看着老陆,他对于祖父与父亲的事迹所知甚少,只知他们参与过平定蛮妖之乱,后来奉命镇守四方城,更未想过他们的声名能够远播至此。 “前十年我都在冥海,你祖父的事迹是我回来后听说的。一月前我在迎仙楼会聚中州名士,煮酒品论天下英雄,听闻十年前南方有蛮妖作乱,闹得当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有一位叫木渊峙的老天师临危受命,扛起解救苍生的重任,联合南方各大天师门派,成立‘南海天师大联盟’。老先生德高望重,被群雄推举为总盟主,率领数千名天师,携手朝廷和南国大妖将蛮妖封印在四方城,这才平息了这场空前绝后的祸乱。”老陆肃然起敬,发自肺腑地说道,“后来木老先生主动请缨驻守四方城,一年到头只能回去与家人团聚一次。木老先生大仁大义,舍小家为大家,所作所为无不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真是位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阿客,你爷爷可真了不起!”戚瑶璘向木归客投来崇拜羡慕的目光。 “原来爷爷在江湖上是位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绝不能给他老人家丢脸!”木归客暗暗下定决心。 老陆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原来家学渊源,难怪小小年纪就有这般修为造诣。” 戚瑶璘拉了拉老陆的衣袖,抬头瞧着他,双眸闪闪,笑嘻嘻地道:“老陆,你这么厉害,要不你教教阿客吧,让他在修行上可以更进一步。” 老陆俯身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一刮,微笑道:“他家学渊源,祖父乃当世豪杰,所拜又是名师,只要他肯脚踏实地好好修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无需我来多此一举。” 他看了一眼木归客,继续道:“要是他在修行上遇到障碍,我或许可以指点一二。” 戚瑶璘闻言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绽起笑颜,拉着老陆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道:“老陆,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修行变强,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了。” “你既然想学,我当然会教你啦。”老陆温柔地笑着,轻抚瑶璘的额头道,“不过修士一般在五六岁就要打下根基,你今年已经十二岁了,现在开始修行算是半路出家,起步晚意味着修行之路更加艰难,修炼起来功力增长只会事倍功半,你要比常人更加努力更能吃苦才行,你愿意吗?” 戚瑶璘立即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我愿意,只要能变强,不再受人欺负,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去坚持!” 老陆精神一振,认真说道:“好,本门练功先练气,等吃过晚饭我教你本门的练气法门,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带着练练,等你练气有所成就,达到一定境界,我再传你进阶功法。” “老陆万岁!”戚瑶璘欢喜无比,不禁欢呼雀跃。 2 翌日吃过早饭,戚瑶璘随赵大叔到镇上看望老周和宋蓬芮,木归客和老陆则留在家里看顾赵老爹。 木归客今天精神很好,想起几日卧床功夫落下不少,当即取出木剑来到院子里练功。 他将萧仲景赠送的“萧家剑术总谱”摆在在地上,倒提木剑端详着纸页上描绘的剑招,脑中浮想出一道舞剑的人影将所有招式连贯自如的演练出来。 等所有招式全部印入脑中,木归客左手捻个剑诀,右手挥剑由起始式开始,一招接着一招的练习下去。 他所练的是萧仲景自创的剑术“九龙破渊”,这套剑法共分九式,每一式攻守特性大相径庭,实不像同一路剑法中的招式。 他现在练的是这套剑法的第一式,名为“囚牛恬音”,此式的招数是九式中最平和自然的,剑招大开大合,犹如高山流水般大气磅礴。 第一式虽然只有九招,但每一招都有九种变化,共计九九八十一种变化,其中似乎包藏万物变化之机,宇宙洪荒之秘,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无与伦比,乃天下剑术之最! 木归客将第一式“囚牛恬音”反复练了十遍,越练越觉得剑招绝妙,更奇的是大病初愈的身体本该经不住如此高强度的练功,现在却越练越有气劲,精神也越发饱满充盈,实在是不可思议。 一式剑术练毕,木归客收剑,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时有人鼓掌笑道:“好剑法,招式变化无穷,气势恢宏绝伦,可称的上举世无双了!是萧老二传给你的吗?” 木归客寻声望去,就见老陆抱臂倚靠在门边,正笑容可掬地望着自己。他刚刚练剑至忘我的境界,竟未察觉老陆何时从屋中出来。 “前辈见笑了。”木归客恭敬回答,“这套剑法正是萧师父所传。” 老陆走到他身边,拇指一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道:“你这路剑法练得很好,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萧老二的影子,真是英雄出少年!” 木归客挠挠脑袋,自谦道:“前辈过奖了,这路剑法晚辈初学乍练,尚不能掌握其中关窍,还需要尽心钻研方得门径。” 老陆冲他淡淡一笑,随即敛起笑容,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他缓缓转向北方,眼望天边,叹道:“这几年中州边境并不太平,这一现象以北境最为突出,人魔两族为争夺土地与资源大动干戈,陷两族无辜百姓于水深火热中,北境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实在令人惨不忍睹。你对这事怎么看啊?” 木归客愣了愣,心中很是疑惑,像老陆这样高深莫测的方外修士早已超脱凡尘,该深谙“顺其自然”的道理,战乱本身无可避免,仙人尚且不能干预,更何况凡人与修士。 他怎会突然提起人魔两族的战争呢? 木归客见他眼神中带有悲凉怜悯之色,脑中浮现出战争的惨烈场面,不由得肃然起敬,道:“正如前辈所说,挑起战争的祸源无非是土地与资源,又或是强者宣扬武力主动侵犯弱者,统治者为了一己私欲妄动干戈,这样的战争注定是不义的。人魔两族乃累世之仇,这场战争在所难免,魔族想要得到中州更多的土地与资源,人族更想将魔族从这片大陆上彻底消灭,随着双方投入的兵力与财力越来越多,战损也越来越严重,这场战争只会愈演愈烈,无休无止,最终受害的还是两族的平民百姓。” 老陆眼中闪过讶色,笑道:“看来你对此见解颇深啊。” 木归客小脸一红,自谦道:“前辈过奖了。” 老陆问:“魔族侵虐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族,你恨他们吗?” 木归客点点头:“对于那些残暴的魔族士兵我自是恨的,因为我是人族,该为民族存亡着想。但我不恨魔族平民百姓,因为他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应该也想天下太平,能够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吧。” 老陆点点头,继续道:“听说天师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为己任,假如哪天在中州遇到魔族人,你会秉持天师之责诛灭他们吗?” “魔族?”木归客摇头道,“天师所说的魔并非魔族,而是众生心中的恶念。” “哦?”老陆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木归客道:“无论是人还是妖魔内心都会产生恶念,如杀生即产生杀生魔,偷盗即产生偷盗魔,是故魔非具象而是恶念。俗话说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就是如此。人乃天地灵物,最具慧根与见识,但也因为太过聪明,心思也最为复杂,所以最容易产生恶念堕入魔道。人一旦成魔了,就会彻底失去控制恶念的能力,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人族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修炼成精的妖物了。善时人智慧温柔,魔时人愚蠢残忍。所以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要有属于自己的善恶观,并且时时刻刻约束自己,不让自己误入歧途。” “看来你小子还是具有大智慧的人。”老陆拍着木归客的肩膀哈哈笑道。 木归客挠挠头,微笑道:“我只是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罢了。” 老陆笑容敛了敛,话锋一转,道:“你觉得瑶璘怎么样?” “啊?”木归客被问的有些措不及防,小脸变得红扑扑的,垂下脑袋,捏着衣角,嗫嚅道,“璘儿她很好啊,聪明伶俐,活泼开朗,善良大方……” 老陆打断他道:“看来瑶璘在你心里优点很多啊,那你喜不喜欢她?” “啊?”木归客脸色愈发红了,抬头偷瞧了一眼老陆,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璘儿是很好的姑娘,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当然喜欢她。” 老陆肃然问道:“如果瑶璘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还会喜欢她吗?” 木归客不明所以:“不是一路人?小子愚钝,不懂前辈的意思。” 老陆长叹一口气,道:“我索性和你直说吧,其实瑶璘并非真正的人族,而是人魔混血。” “人魔混血?”木归客掩饰不住惊讶的张大嘴巴,直愣愣地盯着老陆,“您是说瑶璘的父母有一方是魔族吗?” 老陆点头道:“正是。你是否会因为种族不同对她产生歧视或偏见呢?” 木归客闻言立即摇头,发自肺腑地道:“当然不会!人魔混血又怎么样,我只知道璘儿是心地善良的姑娘,我并不会因为种族原因就瞧她不起,更不会将她视为异类!这个世界上的种族本来就很多,人族并非高高在上,各族间应该平等看待,绝不能有种族歧视。” “你真这么想?”老陆直勾勾地瞧着他,眼神复杂,似乎难以置信。 木归客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能这么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老陆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十分亲近地说道,“孩子,我本来答应瑶璘的婆婆,要送她去凤灵赵家,但现在突然有些紧急事要去处理,恐怕会耽搁几日,我怕误了行程,所以想让你再送她一段路,至多不超过半月我就能追上你们。” 木归客毅然决然地道:“前辈嘱托,晚辈自当遵从,何况晚辈早就答应璘儿陪她去凤灵城,自然是不能食言的。” “好小子,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老陆哈哈一笑,喜不自胜,“瑶璘这丫头的眼光很好,交到你这个朋友确是她的运道!” 第115章 拒之门外 长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老陆站在街边,以手掌放于额前,遮挡午后耀眼的阳光,望向对面一所偌大的宅院。 那是钱府,是这座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富户。 上午的时候,木归客和老陆清谈,二人越谈越投机,随着老陆对少年的深入了解,他也越发喜欢上这个后起之秀。 木归客想起昨日傍晚与戚瑶璘在街上散步,曾路过一座大宅子,察觉到里面隐隐透出的鬼气。 他将这事与老陆说了,老陆听后当即表示要去看看。 戚瑶璘是晌午时分回来的,吃过午饭木归客向她说起随老陆去钱府捉鬼的事,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好让她安心。 戚瑶璘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但想到有老陆在旁照拂护佑,自然不会出现差错,嘱咐了他一些话后,又将竹剑“明玕”交给他。她清楚木归客大病初愈,经不起邪祟的冲撞,更不能召唤“尺水”作战,而明玕是萧大叔的神器,执此神器百邪退避,可比寻常桃木剑有用多了。 木归客站在老陆身边,手按明玕的剑柄,脸色平静地说道:“昨日傍晚时我察觉到宅子里鬼气忽隐忽现,现在正值一日中阳气最盛的时候,鬼为避锋芒气息有所收敛,以晚辈的修为已觉察不到它的所在,前辈你能感觉到吗?” 老陆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打了个哈欠,以慵懒的语气说道:“有点困了,或许今天应该补个午觉的。” 他发现木归客正瞧着自己,感到有失前辈的风度,立即振起精神,直了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然能察觉到鬼气啦,要是你修为再精进些,自然也能和我一样。不过你不要气馁,好好学好好练,有不懂的来问我,我保证你会大有长进。” 他顿了顿,续道:“宅子里的是只不成气候的小鬼,对人不会有太大的危害,想必只是借这户人家的富贵气存身。” 木归客向他征询道:“要不我去和这家主人说明情况,我们好进府捉鬼。” 老陆摆手道:“不用麻烦。忽然上门告诉这家主人家里有鬼,人家或许会当我们是骗子呢。” 木归客奇怪道:“不进府怎么捉鬼呢?” 老陆取下挂在腰间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葫芦,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现在就将鬼拘过来,你瞧好吧。” 他打开葫芦口的塞子,左手捧着葫芦,右手以指凌虚书写一道炁符,道一声:“去!” 那道炁符化作一条无形的绳子飞入宅子里,不一会功夫就捆着一团黑雾飞了出来。 老陆以手揪住炁绳,将那团黑雾拉近面前,对着雾中轻轻一吹,黑雾上端随即向两边一分,露出个无形无质的东西来。 木归客凑过去看,发现那东西黑乎乎一团,像是婴儿的小脑袋,虽有五官却极其模糊,依稀可以分辨出的只有两片厚厚的嘴唇。 木归客不禁皱起眉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鬼,更未在书上看到过,感到很是新鲜,好奇地问道:“晚辈见闻尚浅,不知这是什么鬼?” 老陆微微一笑:“这只小鬼名字叫‘魆’,挺少见的。别看它个头小小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它的危害可不小。” 木归客讶道:“它会害人吗?” 老陆摇头道:“它对人不会造成直接的危害,它的害处是间接的,每当它寄居在一户人家时,那户人家的钱财就会一点点的不翼而飞,直至家产全部消失为止。” 他顿了顿,轻笑道:“幸好它寄居在大户人家,虚耗的钱财对财主来说就是九牛一毛,要是跑到穷苦人家,无异于天大的祸端。” 木归客问:“那些钱最终去哪里了?” “恐怕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老陆将葫芦嘴对着黑乎乎一团的‘魆’,仿若有一股吸力将黑雾全部吸了进去。 “小鬼头,今后你就留在葫芦里好好修行,我不会亏待你的。”老陆塞上塞子,又取出一张符箓贴在上面,接着将葫芦挂回腰间,笑道,“大功告成,我们打道回府吧。” 木归客亲眼目睹老陆的本领,心下大为折服,决心以后要加倍努力,立志成为老陆这样厉害的修士。他正想的时候,就见老陆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旋即望向钱家大宅,眉头渐渐皱起,说道:“不对,这宅子里有煞气!” “煞气?”木归客愕然道,“您说得是养煞师炼制的邪煞身上发出的煞气吗?” 老陆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愤色,道:“不错,养煞师以横死之人的尸身炼煞,以众生的怨念邪气养煞,炼制出来的煞尸以高价卖出,供心怀叵测的恶人为非作歹,这帮人才是真正的邪门歪道!” 木归客问:“是否因我修为太低,所以才察觉不出有邪煞之气?” 老陆摇头道:“是一只成年老煞,它身上的煞气可比臭水沟里的味道都要浓烈,你之所以察觉不到是因为它有符咒镇着,若非专门研究过此道,寻常修士确实很难发现。” “前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木归客始终记着戚瑶璘的嘱咐,让他一切依照老陆吩咐行事。 “看来富贵人家也有心怀不轨之徒。”老陆紧紧盯着钱府的大门,神情威严冷峻,吩咐道:“阿客,去敲门!” “是!” 木归客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钱府大门前,手握门环重扣三下,这时老陆跟了过来。少顷,大门缓缓打开,一位小厮走了出来,对着二人拱手道:“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老陆问:“你家主人在府上吗?” 小厮道:“不知先生问的是大员外还是二员外?” 老陆和木归客相视一眼,均心想:“你一个府邸怎的还两位员外?” 老陆只想找这家主人说明情况和来意,至于找哪位并不重要,于是道:“请问大员外在府上吗?” 小厮道:“大员外外出谈生意了,今晚才会回来。” 老陆又问:“那二员外在不在家?” 小厮点头道:“二员外正在书房写字。” 老陆索性道:“我找你们二员外,你就和他说我们是大员外请的客人,大员外让他暂为接待一下。” 小厮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两人,试探地问道:“你们真是大员外请的客人吗?” 老陆脸色一沉,佯怒道:“骗你作甚?快去通知你家二老爷。” “是是是!”小厮见他动怒,忙不迭道歉,转身向内院奔去。 老陆看向木归客,笑道:“瞧把这孩子吓的,我生气的样子很吓人吗?” 木归客莞尔道:“有那么一点点。” 很快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那位报信的小厮垂首跟在后面。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锦衣男人作揖道。 陆木二人急忙还礼,老陆打量面前的男人,见他瘦长身段,面色蜡黄,双眼外凸,面颊深陷,说话声音明显中气不足,一副耽于酒色的模样。 “在下钱进宝,不知先生名讳?”锦衣男人道。 “在下陆寒士,冒昧上门,若有叨扰,还望钱员外莫怪。”老陆道。 钱进宝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思考老陆是何许人也,道:“听下人说,陆先生是家兄的座山宾?” 老陆道:“请恕小弟欺骗了您,在下并非大员外请的客人,也从未见过大员外。” 钱进宝笑脸一僵,皱着眉头打量老陆,语气转冷道:“什么意思?” 老陆忙道:“若非这样说,恐二员外不肯出来相见。” 钱进宝直了直腰板,将手负在背后,并不正眼看老陆,大有轻视对方的意思,语气冷淡道:“那陆先生找我所为何事?” 老陆见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颇为不悦,但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我想问钱员外,最近府上可有钱财不翼而飞?” 钱进宝面色瞬间沉到底,本来凸出的眼睛显得更大,怫然不悦道:“从无此事!” 老陆有些诧异,深瞧了一眼钱进宝,又问:“那最近府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异的事?” “没有!”钱进宝变色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何问我家的事?” 老陆忍住不动气,干笑两声,道:“在下是方外修士,路经此地,见贵府上空笼罩着一层邪气,乃是有妖物作祟的兆头……” “一派胡言!我家常请风水师看宅门风水,根本不会有妖物敢来作祟!”钱进宝厉声打断他。 老陆淡然道:“或许是府内人引狼入室也未可知。” 钱进宝瞪他一眼,怒气冲冲地道,“你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竟敢行骗到钱家来了。” 木归客见被误会,急忙解释:“钱员外,我们不是骗子……” 钱进宝狠瞪他一眼,冷哼道:“老骗子带小骗子!阿宝,送客!” 说罢拂袖入府,那小厮冷着脸对陆木二人道:“走吧二位!”说罢退入府里,将大门关上。 木归客自明事理以来几乎未动过怒,但见陆前辈被人奚落误会,早已义愤填膺,此刻终于发泄出来:“我们好心来救他,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把我们当作跑江湖的骗子,我们又不贪图他什么,他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老陆也很生气,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情才平复下来,道:“这家伙身上沾着不少煞气,我敢断定钱府里心怀不轨之人就是这二员外!到街对面的茶摊喝点茶水,我们等那大员外回来,我倒要看看这兄弟两人是否一路货色。”说到此处他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第116章 钱大员外 二人到街对面的茶摊喝茶清谈,以此消磨午后的光阴。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 二人均是耐心充足的人,虽然在这里浪费了一个下午,但只要能等到钱大员外回来,那么时间就算没有白费,怕就怕钱大员外今天不回来,令二人空等一场,好在久等的结果并未让他们失望。 长街的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街上持续整整一个下午的宁静,二人寻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正向这边疾速驶来。 马车的车厢样式精美,看材质是昂贵的松木,由此可见主人家境殷实。前端共有两匹高头大马拉车,老陆颇懂相马之术,一眼便瞧出那是两匹百里挑一的良驹。御座上坐的是位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打扮的十分干练,他双手执辔,从容自若的操控着飞驰的骏马。 二人的视线追随马车移动,直至它停在钱府大门外才收回目光。 “走!钱大员外回来了。” 老陆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拉起木归客径直向马车走去。 御马青年从御座上跳下来,动作熟练的放下车梯,跟着拉起车帘,垂首俯身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老爷,我们到家了。” 车厢里有人“嗯”了一声,接着就见一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内走出,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车梯。 他前脚刚踏实地面,老陆后脚就来到他面前,施礼道:“兄台一身富贵之气,想必是钱府的员外吧。” 钱大员外打量眼前的男人,见他相貌出尘,气宇轩昂,穿着打扮虽然朴素,却难掩身上散发的独特气质,料想来者身份不一般,自是不敢小觑。 他礼貌性地直了直腰板,本就腆着的肚子显得更大,他脸上的肥肉向上隆起,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这让他看上去很憨厚,显得平易近人容易相处。。 “在下正是钱府员外钱招财。”他举止大方地还礼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老陆大大方方地说道:“在下陆寒士,是位云游天下的修士。” “失敬失敬!”钱大员外眼中露出敬意,发自真心的微笑道。 木归客安静地站在老陆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钱招财,心想:“这大员外为人谦和,待人礼貌客气,生就一副和蔼的面容,不像二员外那般狗眼看人低,两人可真不像是亲兄弟。” “不知仙长仙乡何处?”钱大员外问道。 老陆淡然一笑,回答道:“西华州四方岭方寸山。” “原来是仙山圣地,久仰久仰!”钱大员外肃然起敬,询问道:“不知仙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老陆旁敲侧击的问道:“近来贵府之上可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钱大员外稍稍一愣,本来被肥肉挤小的眼睛微微睁大些,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知仙长指的是哪方面的怪事?” 老陆索性开门见山,问道:“近来府上可有钱财丢失?” 钱大员外眼睛一亮,讶道:“确有此事!” 老陆心想大员外倒是个耿直之人,道:“员外可否详细说说。” 钱大员外道:“我是个生意人,对钱财的管控十分严格,府上所有财产全部被我锁在府库中,钥匙也只有我一人有,家里日常开销都要经我批准后方能开库取银。十天前我开库查对财产数额时发现少了三百两银子,我以为家里进了飞贼,还特地去官府报了案。” 他顿了顿,有所希冀地问道:“仙长莫非能算出丢失银两的下落?” 老陆道:“府上钱财并非飞贼所盗,而是被游魂的小鬼转移去了别处。” 钱大员外闻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您是说我府上进鬼了?” 老陆微微颔首:“正是。” “是厉鬼吗?会害人性命吗?”钱大员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老陆神态自若道:“您不用担心,钱府作怪的小鬼已经被我收了,不过那些被小鬼转移走的银两却难以追回。” 钱大员外吁了一口气,神情稍稍放松了些,微笑道:“仙长神通广大,小鬼既已被收服,那我就放心了。至于丢失的钱财都是小事,只要府内人性命无恙就是万幸。” 老陆摆手道:“孤魂野鬼作乱只是小事,现下贵府上仍有一害未除。” “我府上还有脏东西?”钱招财大惊失色道。 老陆手指钱府上空,郑重其事地说道:“贵府上空煞气弥漫,乃是有邪煞作祟之兆!我瞧员外脸色时青时白,眼圈发黑,一副疲惫之相,近来您可感到身体上有何不适?” ”仙长真神人也,竟瞧出我身体有不适之状。”钱招财面现愁色,唉声叹气道,“近来我食不甘味,睡不安寝,连日来的身体状态都不好,总是精神萎靡,耳边时不时会有虫鸣之声,这眼皮还总跳,闹的我心神安宁。起初我只当是应酬多了,过于劳累导致身体亏损,便找大夫开了几副药回来调理,怎料吃药也于事无补,精神越发不振。我本打算在家休养几天,但外面生意耽搁不得,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应酬。” 老陆微微颔首道:“是了,员外目前的身体状况并非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亦非过度应酬导致的精气亏损,而是染上了府内邪煞的怨念之气。幸好及时发现,还有挽救的余地,若是再耽搁个十日八日,恐员外有性命之忧!” 钱招财闻言惊骇不已,见老陆说话严肃认真,并不像危言耸听,加之自己身体每况愈下,请大夫也瞧不出个名堂,使他不得不相信老陆所言。 他忙拜求道:“还请仙长救我!” 老陆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泰然自若地说道:“降妖捉怪乃鄙人分内之事,今日专为解员外府中之祸而来!” 钱大员外大喜过望,忙请老陆与木归客入府,开门的小厮看到二人去而复返后表现十分惊讶,但见大员外陪在他们身边且神态举止颇为恭敬,虽然不明所以自也态度发生大发转。 钱家是一座两进两出的院落,钱招财说前院是他的居所,而后院是乃弟的住处。 老陆留心府内建筑,见院中装设极近奢华,小亭、假山、水池、花园林木应有尽有,厅、堂、房、阁等屋子以游廊相连,呈现出浑然一体的建筑风格。 钱大员外向一旁的小厮问道:“二员外呢?” 小厮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二员外正在书房抄写您罚他的府规。” 钱大员外粗眉一扬,沉声道:“去请他来!” “是!”小厮答应一声,径自向后院去了。 钱大员外见老陆负手环顾,脸上堆笑道:“仙长可瞧出什么端倪来吗?” 老陆不急回答钱大员外,而是问木归客道:“小木,你可感知到邪煞之气的方位了吗?” 进入府内后木归客一直静心感知煞气所在,虽然他年纪小修为有限,对于邪煞歪道更是一无所知,但好在他一直默默用心去感知,终给他查到煞气的模糊方位。 “煞气是否在后院东北方位?”木归客不敢确定,向老陆投来征询的目光。 “不错,正是那里!”老陆满意地点点头,他本意考量木归客的眼力,少年大病初愈修为正处在低谷期,五感并不灵通,但他仍将煞气位置感知出来,实在是了不起。。 钱大员外闻言惊讶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道:“后院东北方位,那是乃弟的卧房啊!” 这时二员外钱进宝大步走来,先向大哥打过招呼,接着敏锐的目光转向老陆他们,语气不善地说道:“好你们两个骗子,见我不上当,竟打起我大哥的主意来了!” 第117章 暗格藏煞 钱大员外不明所以,他瞧瞧老陆,又瞧瞧自己的弟弟,问道:“你们见过面了吗?” 对于钱进宝的敌意老陆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向钱大员外回应一个无辜的笑容,又将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述出来,并坚决表示自己绝非江湖骗子,更不明白二员外为何平白无故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偏见。 “二弟,你误会啦。陆先生是名山仙士,他这次是专程来帮我们家驱除妖邪的。”钱大员外是相信老陆的,他立即向弟弟解释道。 钱进宝对于大哥的话充耳不闻,怒气冲冲地说道:“大哥,你不要听这一大一小两个骗子胡说八道,咱家位于风水宝地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脏东西,一定是他们为了骗钱编出的谎话!” 木归客耸了耸肩,忍不住说道:“你以为我们盯上你家的钱吗?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什么好稀罕的!降妖捉怪乃本职所在,我们此行的目的只为驱除邪祟,不求你们回报,等收了妖邪,我们立刻就走!” 老陆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心平气和地道:“二员外平时一定被不少骗子骗过,所以才会对我们产生质疑和偏见。这也能理解,在下行走江湖经常受人白眼,早已习以为常了。你若坚持说我们是骗子,我也无话可说,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二员外不如让我们在府上搜一搜,若是搜不出邪煞,我们任凭二位处置,到时你们报官也好,用私刑也罢,我们绝不反抗。但要是我们将邪煞找出来了,二员外又有什么话说呢?” 钱进宝冷冷道:“这是我家,岂能由你说搜就搜!” 老陆双手一摊,表示无奈,道:“大员外,既然令弟不想让我们搜,那我们就告辞啦,多有叨扰了!”说罢拉着木归客就要走。 “仙长请留步!”钱大员外叫停老陆,对钱进宝道:“二弟,陆先生话已至此,你也退让一步吧。就让他们在府上搜上一搜又何妨,我相信陆先生绝非你口中的江湖骗子,而是有真才实学的名山修士。” “这……”钱进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嘴微张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就这样吧!”钱大员外不容拒绝地说道,“陆先生想从哪里搜起?” 大哥既已发话,钱进宝当然不敢多言,只能把到嘴边话又咽了回去,恨恨地瞪着老陆他们。 老陆对钱进宝的仇视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二员外不介意,就从您的卧室开始搜起吧。” 钱进宝脸色大变,叫道:“不行!” 钱大员外闻言疑惑地看向他。 老陆笑问:“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钱进宝脸色很难看,在大哥的注视下说出这句话,可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 老陆轻笑一声,道:“莫非二员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钱进宝“哼”了一声,语气却又软了一些:“我能有什么秘密!” 老陆用眼兜着他,似乎怕他逃跑,淡淡地说道:“那就请让我们搜搜。” 钱大员外劝道:“二弟,你就让他们搜搜吧。” 钱进宝犹豫再三,终于妥协道:“好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搜不出妖邪来,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陆胸有成竹地说道:“若是搜不出,陆某任君处置!” 木归客又补充了一句:“为安二员外的心,我们搜索房间的时候,二位全程在旁看着,以确保我们绝未拿府上一件东西。” 老陆与木归客在两位员外的引路下,穿廊跨园,来到后院东北方的一间房屋前。 “这里就是舍弟的卧房。” 钱大员外边向二人介绍边去推门,这时才发现门上有一把铜锁,他疑惑地看向钱进宝,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屋子上锁了?” 钱进宝干笑两声,道:“您不是说家里进过贼吗,我这不是为了防贼吗。” “快打开。” 在大哥的催促下,钱进宝在身上掏摸了好一会才拿出钥匙,表情十分不情愿地将铜锁慢慢打开。 “二位请!”钱大员外推开屋门,欢迎老陆他们进来。 此时外面天色已黑,房间里未上灯火,里面漆黑一片。大员外赶紧着下人点灯,很快屋子里就亮堂起来。 老陆环目一扫,发现房间里很乱,各种东西杂乱无章地摆着,地上到处是灰尘,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鱼腥气但没那么重,总体给人一种阴冷邋遢的感觉。 钱大员外粗眉一立,对下人喝道:“你们每天不给二员外打扫房间吗?” 下人哆哆嗦嗦地说道:“是二员外不让我们打扫的。” 钱大员外瞪了下人一眼,语气严厉地对钱进宝道:“自己的房间什么样难道瞧不见吗,就算自己不打理也该让下人来,屋子乱成这样很好看吗?” 钱进宝垂首听训,不敢多说一句话。 老陆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一张大衣橱前,他回头看向钱进宝,笑问道:“不介意在下打开看看吧?” 钱进宝面色有些古怪,看不出是否愿意,他犹豫片刻后道:“里面胡乱放着几件衣服,没什么好看的。” “还是看看吧,这样你放心,大员外也放心,我自然更放心。”老陆说着向大员外投去征询的目光。 钱大员外点头道:“打开吧。” 老陆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衣橱的门,发现里面只有一层,中间的隔板像是被拆除了,一些衣服被卷成一团胡乱堆放在里面。 “我说里面只有一些衣服吧。”钱进宝笑了笑,表情明显放松了些。 老陆并不理会他的话,而是将身子探入衣橱里,用手指在内部木板壁上轻轻叩动。 “咚咚咚”,随着空洞洞的声音发出来,木归客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道:“里面是中空的。” 老陆伸掌按在木板壁上,一股力道自掌心生出,将板壁震的四分五裂,一个仅能容下一人的隔间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除二员外外,在场众人再看到隔间里的东西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矗立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赶了毡的干硬长发遮住她两侧脸颊,只露出半张干瘪塌陷的脸和扭曲的五官。她身上的皮肤就像存放久了的梨子,水分早已蒸发干净,表皮或凹陷或凸起,比之癞疙宝的皮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双臂长若猿猴,几乎与膝盖平齐,十指上长着黢黑的指甲,它们因为过长而弯曲成卷。 边上看热闹的两名下人瞧见这等景象,齐齐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瘫软在地,有一人甚至当场昏死。 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钱进宝的脸色变得比鹰隼还要阴鸷,眼中射出凌厉无比的杀意,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撩起衣服的下摆,露出挂在腰间的一面腰鼓。 “二弟,我希望你给我个解释!”钱大员外虽然瞠目结舌,但身为一家之主,仍自强装镇定,但他的声音却隐隐有些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惊骇。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正如你所看到的,里面藏着一具女尸,我藏的!”钱进宝阴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三人回身望过去,就见钱进宝一手按在腰鼓上,一手指着老陆,恶狠狠地说道:“死瘸子,我差两天就要成功了,你却来坏我好事!好吧,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我要将你们全部杀光!”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钱大员外身上,表情狰狞地道:“包括你,我的好大哥,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钱大员外疑惑道:“什么意思?” 钱进宝狞笑道:“我每晚将女煞召唤出来,让她到你的房间散布煞气,这样你就会染上煞气,身体日渐萎靡衰弱,不消一月你就会撒手人寰,表面看上去就像是劳累过度而死!” 钱大员外难以置信,又有很难理解,表情痛苦地说道:“为什么,我们可是亲兄弟啊,你为何想杀死我!” “还不是为了钱!”钱进宝冷哼一声,气势汹汹地说道,“财产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由你一人保管!我要用钱还要向你申请,我已经受够了你的脸色!” 钱大员外生气道:“我本想让你参与生意,可你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结交那些狐朋狗友,将钱花在吃喝玩乐嫖女人上,这几年被你败掉的钱还少吗?这钱要是交给你管,不出一年,咱家就得被你败光!” “闭嘴!”钱进宝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他冲着大员外吼道,“这是我在炼煞师那里买的邪煞,今天就用她来送你们归西!” 他大力在腰鼓上一拍,随着“咚”的一声重响,隔间中站立的女尸忽然张开大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在宽敞的房间中不住回荡。她开始快速舒展手脚,那虬曲的指甲伸展开来,如同十把锋利的匕首! “大员外,快离开这里!” 老陆脸色骤变,拎起地上的两名下人,向外面掷了出去。 木归客倏地拔出明玕,剑光一闪,刺向钱进宝腰间的小鼓。后者大惊失色,吓得跌坐在地,竟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一剑。 他惊魂甫定,慌忙起身,用手一个劲拍向鼓面,随着鼓点节奏的加剧,隔间里的女煞倏地跳出衣橱,携一阵阴风扑向木归客,锋利的爪子直取他的后心。 木归客闻背后风声鹤唳,知强敌来袭,侧身闪避的同时挥剑斩向女尸的胸部。 “当!” 这一剑像砍在铁板上似的,根本没有伤及女煞一分一毫,反震的木归客右臂酸麻。 他心下大凛,忙拉开距离,与女煞和钱进宝形成对峙之势。 “小木,那女煞先交给你了,大员外吓得不轻,我先安抚他的情绪。” 老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已护着钱大员外退到院子里。 “陆前辈是想考量我的本领吗?” 木归客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这时鼓声再次大作,钱进宝狂笑道:“小子,那瘸子是个孬种,他丢下你跑了,徒让你白白送了小命!” 木归客无畏无惧,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奉劝二员外一句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腰鼓,莫要铸成大错!” “小鬼,你也配教训我,去死吧!” 第118章 子母阴煞 钱进宝双眼中闪烁着无穷无尽的杀意,他由单手敲鼓改为双手切换敲击,时高时低的鼓声如同催命的魔咒,使女煞越发狂躁暴动。 女煞五指箕张,挥舞锋利的魔爪,以猎豹般迅捷的速度向木归客身上扑去。 木归客起初以灵巧的步法,连连避开女煞猛烈的攻势,等到他掌握对方进攻的节奏,便想以初学乍练的“囚牛恬音”来对敌。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要想使武技突飞猛进,唯一的捷径就是实战,在战斗中找到自己的不足,并在战斗中想出解决的办法。 他当即以“囚牛恬音”与女煞周旋,起初因为剑法生疏一直处于下风,但他可称得上是剑术天才,很快就掌握了剑术的要旨,虽然火候仍是不足,但已算是进步神速。 对于剑招他越发得心应手,即使威力发挥不出几成,仍堪堪占据了主动,将有利的局势扭转到自己这一边。 他接连递出三剑均斩在女煞脆弱的关节部位,可剑缘扫过唯留下一道细不可查的划痕,根本不能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木归客大病初愈,体力消耗的很快,他见女煞在鼓声的催动下,攻势仍是凌厉无比,心中暗忖:“擒贼先擒王,我何必与这没思想的怪物纠缠,先毁了二员外操控女煞的腰鼓才是上策!” 他不断改变进攻的方位,并施展灵巧的身法与女煞缠斗,试图将战圈拉向钱进宝附近。 但钱进宝盛怒之下却不失智,仍懂避祸之道,见一人一怪越斗离自己越近,便移步向门口走去。 木归客倏地一个空翻,避过女煞凌厉的一击,他身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物,那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箫,正是萧仲景传给他的神器“尺水”。 他大病初愈,不宜过多使用灵力,故不能召唤尺水用来长久作战,但现在为求速战速决,只能用尺水行险招,力求一击击穿钱进宝腰间的小鼓。 “着!” 木归客运劲将玉箫掷向腰鼓,紧接着身子快速下坠,那女煞就在下方等着他,他的身子在空中打了旋,长剑也以螺旋之势卷向女煞,“铮”的一声鸣响,女煞被剑气逼退两步,而木归客平稳落地,并迅速拉开身位。 而这时玉箫已与腰鼓相距咫尺,眼见快要正面相击的时候,钱进宝竟鬼使神差地侧身避开,玉箫就此与腰鼓错开了。 “小鬼,你竟然想毁了我的腰鼓!”钱进宝咬牙切齿道。 他话音未落,就听“噗”的一声响,腰鼓的鼓面上已多了个小孔,贯穿鼓的两面。 原来木归客落地的瞬间,暗运灵力操控尺水,令它生出三寸水芒,在玉箫错开腰鼓的时候,水芒自玉箫尾端激射而出,这堪比剑尖的水芒瞬间刺穿腰鼓。 一击得手,木归客不免兴奋,急召尺水回来。再看那只女煞因失去鼓声的操控,如同一尊木雕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钱进宝见腰鼓被毁,再也敲不出响来,表情数变,先由愤怒转为惊讶再转为惊恐,他大叫道:“小鬼,你可知道腰鼓毁了就再没东西可操控女煞了!” 木归客眼望女煞,皱眉道:“什么意思?” 钱进宝惊恐万分地说道:“我在买这只女煞的时候,那名炼煞师跟我说过,只有腰鼓可以操控女煞,相当于锁链束缚住了她,腰鼓一旦被毁,女煞立刻变为自由身,再也没人能控制她。她现在不动是因为腰鼓的控制还未失效,等她彻底摆脱鼓声的牵引,她就要大开杀戒了,到时候连我都不会放过!” 木归客变色道:“怎样才能彻底消灭她?” “我不知道。”钱进宝颓然道,“小鬼,你来应付吧,大爷不陪你玩了!” 他早站在门口,此刻见势不妙,一溜烟跑出屋子,顺手将门关了起来。他刚跑到院子里,老陆不知从何处钻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提溜着交给大员外处置。 屋子里面,女煞的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的四肢开始机械性地扭动伸展,枯树皮似的皮肤上忽然冒出好多脓包,这些脓包如水泡般一个个爆开,从里面流出暗紫色的浓稠液体,液体中似乎还包裹着一些东西,像是蠕虫,它们疯狂扭动着米粒大小的身子,恶心至极! 女煞的肚脐眼也发生了变化,此刻它正在不断里外缩放,就像是个不断充气放气的皮球,并有一些暗紫色的气体从肚脐眼中源源不断的喷出。 木归客紧盯着她的肚脐,心想:“本来干瘪的肚脐现在竟然在不断缩放,竟似有了活力,莫非这里是女煞的罩门所在,看上去竟似一剑可以刺穿。” 他猛一咬牙,举剑对准女煞的肚脐就刺了过去,只听“噗”的一声响,明玕刺入女煞的肚脐,剑尖没进去足有五寸之深。 木归客大喜,正要加大力度,忽然他感到剑尖似乎被一双手抓住似的,任他使多大力气也送不进去了。 情急之下他运劲回拔,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未将宝剑拔出分毫。 木归客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立时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又旋转胳膊用剑在女煞腹内搅动,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女煞腹内传出,那像是初生婴儿的啼哭声,只不过这声音却不带丝毫天真之气,有的只是一股慑人的杀意。 木归客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惊的目瞪口呆,好在他及时调整好心态,急中生智从腰间摸出一把符纸,口中边念咒边将符咒射向女煞腹部。 刹时间火光四起,符纸在贴上女煞腹部的一瞬间炸开,噼里啪啦的响声如放鞭炮似的不断响起,将女煞的腹部炸出一个大洞。 木归客顺势拔出明玕,跟着向后疾退两步,他定睛去看女煞腹部被炸开的大洞,只见洞口周围一圈兀自燃烧着火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动。 木归客不由得睁大眼睛,他看到了足以令他此生难忘的诡异场景。 女煞的腹中竟然有一个婴儿,一个通体漆黑如同焦炭的死婴! 只见那婴儿缓缓将脑袋探出洞口,它那双空洞洞的眼窝似乎深不见底,宛如直通地狱的鬼洞,正与木归客“四目相对”。 它慢慢将小口咧到耳根处,露出两排钉子似的锋利牙齿,一条又长又细的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如同一条小蛇般在空中诡异的跳动着。 木归客暗道一声:“不好!”忙挥剑向那小脑袋砍去,就在剑锋即将结结实实砍上的时候,鬼婴的长舌倏地卷住剑身,跟着身子从女煞的腹内弹射出来,竟顺着剑尖跃到剑身之上,并顺着剑身向上爬去。 就在这时那女煞的身子也动起来,她扑灭了腹部洞口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向木归客扑了过来。 木归客大惊失色,情急之下竟将剑重新插入女煞腹部,那鬼婴被剑身带着又回到女煞腹内。 他忙弃剑闪躲,堪堪避过女煞的进攻,然而那被塞入腹内的鬼婴竟如离弦之箭般从洞口射了出来,恶口大张直向他的脖颈咬去。 木归客抄起桌上的一盏烛台,二话不说就向鬼婴的脑袋拍去。 “啪”的一声脆响,鬼婴被烛台拍飞出去,径直撞在大门上,将门撞出个大洞,它整个身子也飞到了屋子外面。 烛台上的蜡烛兀自燃烧着,木归客看准女煞的血盆大口,一把将烛台塞入她的口中,紧接着疾退到门口,破门而出。 木归客来到天井之中,借着月光就看到那鬼婴趴在不远处,身子兀自蠕动个不停。 那女煞在屋子里咆哮连连,竟阴魂不散地追了出来。 这时房顶传来说话声:“是子母婴煞,难怪这么凶。” 木归客抬头看去,就见老陆坐在房子的屋脊上,托着下巴看着底下的景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前辈,什么是子母阴煞?”木归客边应付女煞的纠缠边问道。 老陆解释道:“所谓‘子母阴煞’就是临产的孕妇突然横死,一尸两命,炼煞师将孕妇与她腹中未出生的胎儿一并炼制成煞。这种邪煞因死时怨念极深,乃大凶大恶之煞,尤其是婴儿煞,神出鬼没最为难缠,你对付它的时候可要当心!” 第119章 三元释厄 明月高悬于苍穹,星罗棋布,闪烁不休,众星捧月点缀着夜幕,银色的光芒自天际洒向大地,与钱家各房屋中透出的灯火相掩映,将后院的天井映照的通明,为其覆盖上一层清冷的面纱。 被木归客拍出房间的鬼婴此刻竟坐了起来,它抬起那有些畸形的脑袋,仰视夜幕,空洞洞的双眼正与明月相接,银色的光芒化为点点光星向它眼眶中涌入。 它婴儿大小的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一张小脸自鼻尖处四分五裂分成八瓣,皮肉向外翻了出来,露出里面早已干瘪收缩的脑子。那外翻的八瓣皮肉上长出两徘锋利的倒刺,溃烂不堪的口中吐出那条长舌在空中疯狂卷动,就像一条失去控制的毒蛇。 木归客拔出女煞腹中插着的明玕,边与其缠斗边注意鬼婴的动静,他见鬼婴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料想是通过吸收月华之力来进化自身,心中一凛。 “绝不能让它肆意吸收月华之力,不然等它长大与女煞联手,我必败无疑!” 这一战虽然有老陆兜底,但男孩子不服输的心气促使他要自强不息,经过上次与萧仲景并肩作战,他领悟到唯有在战斗中将实力发挥到极限,这样才能在修为上得到显着的提升。 木归客虚晃一招,逼退女煞,接着飞身去攻鬼婴,凌厉无比的剑招递出,直取其咽喉之处,这一剑力求令它身首分离! 可那鬼婴在吸收了月华之力后,动作变得奇快无比,它脑袋一低,长舌先是卷住剑身,接着八瓣外翻的皮肉又将剑尖一口包裹住。 木归客见状摸出一张符纸,在剑锋上一擦,“刷”的一声响,整个剑身忽然腾起火焰,连同那鬼婴的脑袋也着起火来。 他大喝一声,力贯右臂,将鬼婴的身体提了起来,接着身子疾冲向前,连煞带剑一并插入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那鬼婴被钉在半空,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八瓣皮肉疯狂翻动,嘴中发出凄厉尖锐的哀嚎声,在整个院落中不断回荡。 钱府上下一干人全部躲到前院,此刻听闻这鬼哭狼嚎似的惨叫,无不提心吊胆,默念“阿弥陀佛”。 木归客再欲以火符烧之,这时背后风声骤起,那女煞又扑了过来,他大感头痛,只得侧身闪避,却错过了诛杀鬼婴的最好时机。 女煞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疯狂挥舞魔爪,发起比先前更加猛烈迅捷的攻势! 木归客左闪右避,很快落入下风,又与女煞缠斗一阵,渐感疲惫。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对体力消耗巨大,他最终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的修为终是太低了! 这种无力感令他有挫败的感觉,战意逐渐下降。 老陆瞧出这一点,大喝一声:“小木,引气归元,心念守一,千万不要分心!”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木归客如同醍醐灌顶,灰心疲惫的感觉登时烟消云散,他猛一咬牙,强逼出体内的潜力来,令自己再次燃起斗志。 他只觉得浑身一热,体内灵力开始躁动,激起新一轮的气力继续战斗。 终于在这次战斗的洗礼下,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木归客往后跃出二丈之距,拔出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咬破食指用鲜血在剑身上迅速写下“五天妖邪,亡身灭形”八个字。 接着就看到木剑上泛起红光,一股凌冽的剑气自剑缘不断外露。 木归客挥舞桃木剑,剑气纵横,一式“囚牛恬音”反攻向女煞。 女煞本来杀意腾腾,被血光所慑,竟瞬间收敛了,这次轮到她只守不攻了! 由此刻起战局再次扭转,攻守易形! “好好好!”老陆连声喝彩,“差不多啦,该结束这场有趣的战斗了!小木,将她也逼到树下!” 木归客依言照做,加快攻势,很快就将女煞逼到树下,与被插在树身上的鬼婴近在咫尺。 老陆祭出一条细长的绳索,将女煞与鬼婴一起捆在树上。 木归客见子母阴煞被制住,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老陆,见他盘膝坐在房屋的檐头,双眼微闭,脸色平静的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他缓缓开口,以浑厚如洪钟的声音说道: “小木,你天性纯良,资质聪慧,明辨善恶,自有主张,与方寸山上一门高深的术法很是契合。世间有三元,分别是天、地、水,三者均为神官执掌,故此一术乃结手印,念法咒,佐命神官赏善罚恶,斩妖缚邪,度天下苍生。此术名为“三元释厄咒”,乃本门十大仙术之一,重修为而不重修炼,施咒时需消耗大量的灵力,灵力不够便以寿元代替,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能勉强单施一咒。现在我将本门法印传你,你可仔细瞧我结印手势,默记下三道法咒!” “是!”木归客闻言大喜,立即将木剑入鞘,静候老陆赐示仙术。 “三元释厄咒第一咒——天官咒印。听天元咒:天道玄宗,天元释厄。人有三气,起于太清。青黄白结,诸天浩然。上聚重楼,再登周天。天罡佐命,网戒众生。包罗万象,天官赐福!” 老陆左手指天,右手结“天官印”,口念法咒,霎时间他的头顶冒出青黄白三色云气,升到半空中凝聚成一位和蔼可亲的官员神像,他的双手同样结“天官印”,此神像正为天官。 “三元释厄咒第二咒——地官咒印。听地元咒:地道莽莽,地元释厄。人有灵根,以结元气。山河广袤,厚德载物。五帝五岳,诸地神仙。地煞佐命,九幽禁忌。八方诛邪,地官赦罪!” 老陆左手指地,右手结“地官印”,口念地元咒,霎时间他的身后散发出无数道璀璨夺目的光芒,于半空中幻化成一位庄严肃穆的将军神像,他的双手亦结“地官印”,此神像正为地官。 “三元释厄咒第三咒——水官咒印。听水元咒:水养万灵,水元释厄。风泽之气,山川运转。晨浩之精,得天独厚。水流不息,聚洋万顷。水神佐命,万物更新。无灾无祸,水官解厄!” 老陆左右手合结“水官印”,口念水元咒,霎时间他的周围出现两股白色的水汽,在微风的作用下升上天空,融合成一位慈眉善目的仙女神像,她的双手亦合结“水官印”,此神像正为水官。 三位神官呈三角之势立于天空,神威凛凛,法相庄严,令人见之肃然起敬。 老陆缓缓睁开眼睛,对木归客温和地笑道:“孩子,你可记下了吗?” “记下了!”木归客全程仔细观看,用心聆听学习,终不负老陆所望,将三元释厄咒的三个手印和三道咒语牢记心里。 老陆满意地点点头:“我现在借你一些修为,供你施展三元释厄咒,你来用它对付子母阴煞吧!” 老陆凌虚一指,一道灵气从指尖射出,自木归客的额心贯入他的灵根中。 木归客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只觉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气力,当即依照老陆先前的样子施展法咒。 老陆上空的三位神官像是听到召唤,眨眼间瞬移到木归客头顶。 木归客双眼一睁,眼中精芒暴闪,周身有浩然正气环绕护佑,稚嫩的脸庞好像成熟了些,神情威严,不容侵犯。 他朗声念诵法咒:“三元释厄咒!” 就见三位神官将手印往前一推,天空中出现一座圆形的金色法阵,随着三位神官将手印往下一沉,那座法阵也随之落了下来。 法阵中蕴藏的力量何其庞大,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下面被缚的子母阴煞顷刻间化为灰烬。 至此这场恶战终于告一段落,木归客将老陆借给自己的修为全部用尽,天上的三位神官也随之慢慢消失。 木归客兴奋的奔到屋檐下,恭恭敬敬地向老陆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授术!” “你答应替我护送瑶璘一程,传你此术就当我对你的回报吧!”老陆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邪煞已除,我们去前院找大员外吧,看他怎么处置那包藏祸心的弟弟!” 他说罢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笑道:“面对子母阴煞,你做的很好。若非你大病初愈,不能频繁使用灵力,那子母阴煞该不是你的对手。” 木归客得到老陆的认可和赞扬,感到莫大的荣幸与满足,但他却未因此有一丝一毫的骄傲,依然守着那颗脚踏实地修行的初心。 老陆收了那条绳索,大步向前院走去,木归客紧随其后。 第120章 临别前日 1 钱府的祖宗祠堂内。 二员外钱进宝被五花大绑,罚跪在祖宗的灵牌前。 偌大的祠堂内只有供桌上的两盏烛火照明,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着,将桌上摆放的灵牌照的忽明忽暗,使牌位上的名字有种忽隐忽现的神秘感,就好像祖宗的魂灵随时会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严肃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钱大员外神情严肃且凝重,深深注视着供桌上的摆放的一排灵牌,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 他缄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钱招财前来请罪!是我平日管教无方,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才致进宝走上歧路。若非我只顾做生意,忽略了进宝的感受,也不会使兄弟反目,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连连摇头,眼中射出极度悲痛的神色,显是内心挣扎至极,叹道:“总之都是我一人之错!” 跪在地上的钱进宝深垂脑袋,因为惧怕责罚身子瑟瑟发抖,做贼心虚的心理使他不敢面对祖宗与大哥。 老陆与木归客也在祠堂内,这时老陆说道:“是令弟贪心太重,被财产蒙蔽了心智,又或是被妖人蛊惑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与大员外毫不相干,您何必自责。” 大员外唉声叹气道:“他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都怪我没有早些察觉出他的异样!” 老陆道:“待会儿您再好好管教令弟吧,我尚有些问题要问他。” 大员外点点头,对钱进宝喝道:“抬起头来,陆先生有话问你!” 钱进宝吓一哆嗦,赶紧抬起头,眼神却左右闪躲,不敢直视在场任何一人。 “邪煞是从何人手上买的?”老陆用冷峻的目光兜着他,沉声问道。 钱进宝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此时唯求大哥能看在兄弟情分上从轻发落,对于老陆的问题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原来他一月前逛青楼时结交了一位炼煞师,两人都是酒色之徒,臭味相投就凑到了一块。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钱进宝喝醉了酒,向炼煞师诉苦,抱怨家里大哥独吞财产,自己要钱全看他的脸色,当真是苦不堪言。 那炼煞师听后当即表示有办法帮他,说自己有两件宝贝,一件是亲手炼制的子母阴煞,另一件是一只可以转移钱财的小鬼。用邪煞的煞气去侵染他大哥的身体,只要一个月就能使其不明不白的死去,表面看上去就像是病死的,大员外一死钱进宝就能理所应当地继承全部家产,到时候再不会有人能管得了他。 钱进宝听后虽然很心动,但他尚存一丝良知,思考再三,一直下不去这个决心。 那炼煞师是个十足的坏蛋,他见钱进宝犹豫不决,便在旁不住煽风点火挑拨兄弟两人的关系。 经他一拱火,钱进宝终于抵不住财产的诱惑,但他身上又没有太多钱,便找朋友借钱买下了炼煞师的两件宝物。 炼煞师不仅传授他操控邪煞的方法,更趁大员外不在家时亲自登门送货,另外他还在钱府东南西北四个墙角下各埋了一辆拳头大小的木雕马车,马首的朝向是对着二员外房间的,又在车厢里丢了一文钱,这样就能控制小鬼将银两转移到二员外住处了。 大员外听后气的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大骂到:“混账东西,钱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今天我非以家法治你不可!” 老陆向他做了个消气的手势,又问:“那炼煞师现在何处?” 钱进宝道:“他不是镇子上的人,已在七日前离开了。” 老陆细审他眼神的变化,确定他所言非虚后对大员外道:“事情既已解决,我们也该告辞了,令弟还请您好好管教吧!” 大员外道:“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 老陆微微一笑:“多谢大员外,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了。” 大员外道:“既然如此,让钱某送送你们吧。” 钱大员外将他们送到府门外,这时有下人端来个盘子,上面盖着一张红布。 大员外笑容可掬地说道:“感谢二位为敝府铲除妖邪,这里是十两纹银,不成敬意,还望陆先生笑纳。” 老陆刚想说话,木归客先一步道:“大员外,伸张正义、除恶扬善乃是修行者的本职,至于报答什么的我们从未想过,所以这钱我们不能——唔!” 他最后一个“收”字还没说出来,老陆伸手就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揭开红布,取过银子纳入怀里,对大员外笑道:“钱我收下了,多谢大员外,告辞!” 他说罢拉着木归客径自去了。 回去的路上,老陆将银子塞到木归客手上,道:“你是不是傻?人家给你银子你就收,咱们受尽那二员外的白眼,又大忙了一场,这钱是我们应得的。” 木归客有些错愕地瞧着老陆,愣了片晌后才点点头。 老陆继续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穷的叮当响,到处打把式卖艺,那能挣几个钱!你买个馒头都要和瑶璘对半分,这苦日子你也能熬的下来?等上路后怎么能没有盘缠,这十两银子足够你们半个月的花销。” 木归客挠挠头,眼望手里的银子不禁苦笑。 回到赵大叔家的时候,戚瑶璘正坐在院里乘凉。她见二人回来,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事情办的顺利吗?” 木归客点点头,将明玕递还给她,莞尔道:“挺顺利的。” “还替你们担心来着,这下好了。”戚瑶璘长舒一口气,语气轻松了许多,问:“你们吃晚饭了吗?” 二人均摇头,戚瑶璘笑盈盈地道:“就知道你们没吃晚饭,我特地给你们留了。你们可真要感谢我,不然晚上可要饿着肚子睡觉啦。赵大叔晚上买了烧鸡,味道可香了,还剩下半只留给你们。” “还有烧鸡呢,我可真饿了。”老陆双眼一下亮了起来,揉了揉肚子说道。 戚瑶璘瞧着他,“噗嗤”一笑,道:“你们稍等会儿,我去给你们热饭。阿客,你来陪我吧,顺便讲讲你们捉鬼的经过。” 木归客欣然答应,戚瑶璘又转向老陆,道:“待会儿在屋里走动时轻些,赵大叔和赵爷爷都睡下了,可别吵醒他们。” “放心,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戚瑶璘向厨房走去,木归客正要跟上,老陆拉住他胳膊,向他使了个颇为暧昧的眼色,压低声音道:“将我说得神勇些。” 木归客怔了怔后心领神会地笑了。 2 次日一早,赵大叔要到镇上一户人家去做工,戚瑶璘随他一起去,顺道去看望老周和宋蓬芮,直到正午二人才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老陆和木归客正在厨房忙活午饭,戚瑶璘大感新奇,站门外看着两人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忙活,那生疏笨拙的样子当真可乐,即使自己比起他们也好不了多少。 吃过午饭后,老陆向赵大叔请辞,打算明日就启程。 虽然他们只相处了短短数日,但赵大叔打心里喜欢两个小家伙,现在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下午的时候,他取来两块桃木,对其进行精心的雕刻。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雕刻出两块精致的桃木牌平安符,上面刻有戚瑶璘和木归客的名字,另外正面还刻有“平安喜乐,万事胜意”的祝福。 他将桃木牌交到戚瑶璘手上时,小丫头高兴的一蹦三尺高,迫不及待地将它挂在腰间,对于这件礼物她是发自心底的喜欢。 戚瑶璘知道明日要启程的事,她也舍不得这位善良的大叔,当晚陪赵大叔清谈,二人诉说离情别绪,直至夜深才去休息。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木归客正在收拾行李,老陆坐在床沿向她招手道:“黑华和白淑化成的玉佩给我。” 戚瑶璘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老陆,奇怪地问道:“你要它做什么?” 老陆端详手里的玉佩,问道:“两条龙多久没出来了?” 戚瑶璘想了想,道:“上次它们对我说,要待在玉里静养伤势,七日后才能出来,现在已经不止七日了,可它们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有的事情皆因这两条妖龙引起,它们以为躲在玉里就能落了清闲,天底下岂有这好事。”老陆手捏玉佩,将一股霸道至极的灵力注入里面,硬生生将一黑一白两条烟龙从玉里逼了出来。 二龙悬停在玉佩上空,黑龙冷冷盯着老陆,眼中带有强烈的敌意,沉声问道:“阁下好强的修为,究竟是谁?” 戚瑶璘忙介绍道:“龙爷爷,他是老陆,是我娘生前的好朋友,婆婆托他护送我去凤灵。” 黑龙质疑道:“人心险恶,他的话未必是真,要我相信除非他拿出证据。” 老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将玉佩掰成两半,白的一块递到戚瑶璘手上,黑的一块递到木归客手上,对二龙淡淡地说道:“我不管你们的伤势究竟恢复的怎么样,以后两个孩子的安全就由你们负责,要是他们被歹人弄掉了一根头发,我就抽你们的龙筋。” “你威胁我们?” 老陆见黑龙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语气变得冰冷下来:“我说得出做得到,你该很清楚,我要捏死你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白龙脸色数变后,表示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心尽力保护瑶璘的安全,绝不会出现半点失职。” 黑龙见老伴答应了,自己别无选择只能顺从。 二龙回到各自所属的玉佩休憩后,老陆从腰间摘下随身携带的小葫芦,又取出一条红绳在葫芦腰部缠绕几圈,将它递到戚瑶璘面前,道:“这里面原来装着从钱府收来的小鬼,我下午的时候已将它净化为无害的灵体,以后你就用它来辅助修行,可稍稍弥补你修行起步晚的劣势。” 戚瑶璘将葫芦接到手里把玩,俏目一下亮了起来,兴奋地问道:“我该怎样使用它?” “这里有三张符箓,上面的符咒你要记牢,要能熟练的将它们画下来。”老陆取出三张符箓摆在床头小几上,接着道,“葫芦里的灵体是用来采集日精月华的,每月初一名曰‘朔日’,乃一月中日精最新旺的一天,正是采集日精的最佳时日。每月十五名曰‘望日’,乃一月中月华之气最纯粹的一天,同样是采月华的最佳日子。灵体会将日精月华采集贮存起来,你可以随时将它们吸收用来修炼,现在我就教你练功的法门……” 第121章 笼中之鸟 1 这是一间陈旧的炼丹室,房间面积不大,里面陈设简单且老旧。 微弱的烛光在幽暗的空间里摇曳,勉强照亮四周的环境。 四面墙壁呈现冰冷单调的灰色,斑驳的墙皮早已剥落殆尽,墙根处长有许多青苔和菌子,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炼丹炉位于炼丹室的正中央,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已经很久无人使用了。 房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名手脚被镣铐锁着的男人拖着铁链从黑暗里走出,他的半张脸掩映在昏暗的烛光里,本来坑坑洼洼的一张丑脸显得更加恐怖,使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 男人缓缓移步到炼丹炉前,垂首审视着铺满灰尘的丹炉,狭长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色,就像隐匿在黑暗里的毒蛇正窥伺猎物的行动。 “事情进展不太不顺利,已经过了交货的日期,那五名江湖客至今未归,我已派手下出去打探,但目前还是没他们的下落,我猜他们是未找到药罐害怕惩处,所以卷走定金跑路了。”炼丹室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人,这话正是那青年所说。 那老人年龄少说也有八十岁,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双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在咕哝着什么。 丑陋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用看丹炉的眼神打量门口两人,冷冰冰地说道:“张三太爷,我是否提醒过你,这种事情不能交给外人去做。现在好了,人财两空,又浪费你我大把的时间。” 他顿了顿,讥笑道:“反正我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习惯了,多待上一段时日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的时间多的很,耐心也很充足,我可以一直等下去。不过你就不同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病可拖不得,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要是真等到病入膏肓的那一天,恐怕仙药也难救你的命!” “那五名江湖客该知道我张三是何样人,他们要是敢卷钱跑路,我手底下的人遍布三城,定能将他们全部捉回来,到时他们会生不如死。”张三太爷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 丑男阴恻恻地道:“我看他们未必是卷钱跑路,或许是行动出了什么岔子,这些跑江湖的多数不靠谱。你不肯派手底下的人去找药罐,无非是怕暴露自己的行藏,可将这些事交给一些不相干的外人,他们怎能尽心尽力为你办事,你又怎能安心让他们去办事呢?” 那青年忽然道:“别忘了,当年给城主炼制药人的背后主谋可是你,害死其中一名捕快的人也是你,就算另一名捕快追查到我们,首当其冲要杀的人是你而非我们。” 丑男闻言怒容满面,恶狠狠地瞪视青年,后者毫不忍让的回瞪着他。 好一会后,丑男转向老人,哂道:“我丑话说在前头,没有药罐的源体我可炼不出仙药,当年制造药人的母体被那两个天杀的捕快毁掉了,现在仅存世上的源体也就只有当年城主藏在药王山中的那批药罐,要是它们再被毁掉,你就别想治好你的病症了!” 张三太爷微微颔首,双眼微睁,射出点点精芒,不急不徐地道:“佛曰人生有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苦受阴苦,此八种苦,及有漏法。”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道:“苦非苦,乐非乐,一念苦,一念乐,看重则苦,看轻则乐。虽然凡人一生难逃生老病死,可我为何对生死看待的那么重呢,或许是我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才会对长生如此执迷,世上没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了。” 丑男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当年的城主和现在的你简直一模一样,我看你未必是害怕死亡,而是怕死后那些孩子的亡魂来找你寻仇,城主不正是被它们给撕咬至魂飞魄散的吗。” 他转而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少念点‘阿弥陀佛’吧,那玩意救不了你,也赎不了你这一生犯下的罪孽。在我看来佛经不过是一种洗脑的骗术,是那些秃子想出来骗你香火钱的手段罢了,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么说坏人成佛岂不是很简单,漫天诸佛或许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老人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两下,盘玩佛珠的手忽然顿住,沉默半晌后道:“二小,你现在亲自带人去将药罐带回来。” “是!”那青年躬身应道。 “记住行事要谨慎,切勿暴露我们的行藏。”老人叮嘱道。 丑男眼望青年离去的背影,悠然道:“三太爷,下次来的时候带个香炉和几盘沉香,在下要在这里供奉祖师爷。” “我记住了,告辞!”老人轻笑一声,负手离去。 两人走后,丑男移步到墙边的石床前,拿起放在床上的一条布囊,从中抽出一卷画卷。 他将画卷缓缓展将开来,举到烛光所及的地方,望着画上的内容,眼中射出崇敬的神色。 就见陈旧泛黄的宣纸上绘有一位紫衣长衫的青年,虽然他的容貌已经模糊到不可辨认,但丝毫不影响画像的总体美观。 丑男将目光缓缓移到画卷的页脚处,那里以娟秀的字体清晰地书写着一列字: “西派丹宗首领左椋尊上。” …… 2 码头临江而建,地界开阔,延伸向江边坐落的好几个小镇。 码头边上矗立着无数高大的旗杆,旗帜上有特定的标识,标志着停泊船只的种类与去向。 码头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三教九流会聚于此,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码头壮观的景色令戚瑶璘目不暇接,她还是首次近距离观察航船,小时候她曾多次登上荩鸾之巅,遥望东海,看到过无数船队出海远航,那时她就对这些庞然大物生出好奇之心,此刻更迫不及待想体验一下坐船的感觉。 他们的下一站是庐阳城,去那里水路最为便捷,乘船只需一天一夜便可抵达。 老陆尚有些棘手的事要去处理,故不能陪两个孩子上路,他为二人付过船钱,又叮嘱了他们一些话后径自去了。 木归客将小黑驴交给船夫照料后,与戚瑶璘步舷梯登上客船。 两人在船员的带领下来到所属的舱室,戚瑶璘将行李包袱安置好后,挽着木归客的胳膊,兴致勃勃地来到甲板上看热闹。 船首有不少客人站在船舷处,欣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与对岸连绵起伏的群山。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坐船呢,我听老陆说第一次坐船会头晕,但我现在可一点也不晕,不仅不晕还很神清气爽呢!江面上的空气可真舒服,感觉整个身体都轻松了呢。” 戚瑶璘心情愉悦极了,拉着木归客在开阔的船头四处游逛。 木归客莞尔道:“等船开起来便会有颠簸的感觉,初次坐船的人会因为不适应从而感到头晕脑胀,甚至会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戚瑶璘俏目亮了起来,笑问:“阿客,你知道的这样清楚,一定不是第一次坐船喽。” 木归客微微颔首:“以前娘亲带我出去游历时曾坐过几次船。” 戚瑶璘好奇地问道:“那你第一次坐船可感到头晕吗?” 木归客道:“那倒没有,我的家乡在南海边上,有一条汇入大海的支流贯穿我们镇子,小时候娘亲经常带我在河上泛舟,这或许就是我坐船不头晕的原因吧。” 戚瑶璘忽然停下脚步,木归客诧异地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戚瑶璘神情落寞地道:“你娘亲对你可真好,我真羡慕你有娘亲疼爱。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娘,是婆婆将我带大的,对我来说娘亲好像只是个名词,她只存在于别人的话语里和我的幻想中。”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看书上说,母爱是天底下最伟大无私的爱,母亲爱孩子甚至超越爱自己。这样伟大的爱真叫人向往,只可惜我从未体验过。” 木归客想起老陆的话,猜到瑶璘因身世而伤心,心里不忍,伸手摸了摸她的短发,柔声道:“其实婆婆对你的爱同样是伟大无私的,丝毫不比母爱逊色。” 戚瑶璘点点头:“你说得对,婆婆是很爱我的,有她疼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木归客道:“等你到了凤灵城,如果在那里住不习惯,我带你去我家玩好不好,我娘见到你一定非常喜欢。” 戚瑶璘绽开笑颜,问:“你怎知你娘会喜欢我?” “你是我的好朋友吗!”木归客诚然道,“我小时候性格比较孤僻,所以没什么朋友,瑶璘是我修行路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一路上因为有你的陪伴,所以旅途才不单调,每天都有新鲜的感觉。陆前辈曾问过我对你的看法呢。” 戚瑶璘好奇地问:“那你怎么说?” 木归客微笑道:“我说璘儿是很好的姑娘,她有很多的优点,比如聪明伶俐,活泼开朗,善良大方等,每一点很讨人喜欢呢!” 戚瑶璘小脸一红,喃喃道:“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很淘气的,还有很多缺点,你要是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不会跟我玩的。” 木归客握紧她的小手,语气坚定地道:“怎么会,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戚瑶璘“噗嗤”一笑,俏目生辉地瞧着他,小脸上的红晕更艳了,声音柔和绵甜地道:“谢谢你阿客,有你陪着我真好!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朋友,但我对他始终抱有愧疚,即使他对我很好,可随着我慢慢长大,我却越来越不敢面对他,所以我会时常感到孤单。但现在不一样了,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让我认识了阿客,和你在一起无忧无虑,每天过得都很开心,虽然一路上有点小坎坷,但那只会使我们的旅途变得更有意义,我相信这次旅途会成为我们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二人正言笑晏晏的时候,木归客忽然看到奇怪的一幕,戚瑶璘发现他神情有异,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四名船夫在船舷前,以索链合力将三个铁笼子一个个拉上甲板。 这本没什么稀奇,可笼子关着的东西却令他们目瞪口呆。 三个方形的铁笼子里竟关着三个活生生的人! 第122章 魔有其骨 四名船夫用索链将铁笼子往船上拉的时候,两个身穿麻衣、皮肤黝黑的精瘦汉子在旁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表情夸张的指挥道:“你们动作小心些,莫要弄伤了我的宝贝,我可是付了他们船钱的!本来我只该付我们兄弟俩的船钱,但你们老大偏说他们也是人,只要是人坐船就要付钱,我向他解释过的,他们虽然长得和人一样但实则并不是人,他们只是我用来赚钱的工具。妈的,你们老大竟不相信我的话……哎,你小心点!” 两名麻衣汉子喋喋不休,使四名船夫感到不胜其烦,好在他们都是靠卖力气为生的壮汉,干这种体力活效率极高,很快就将三个铁笼子全部给拉上甲板。 木归客二人不禁瞪大双眼,他们看到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人,分别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 三人都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身上到处是被鞭子抽打后留下的伤痕,每个人的皮肤呈现长久经受风吹日晒后的褐黑色,他们的手足都被镣铐牢牢锁固。 他们就像三只失去自由的囚鸟,颓然无力地跌坐在笼子里,没有做出一点挣扎的动作,似乎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 这时有不少船客注意到这一幕,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何会有人被关进笼子里,天生的好奇心促使他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围了过去。 戚瑶璘的视野被他们挡住,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生出想挤进去看个清楚的冲动。 她正想向围观人群走过去,忽然感到手被抓紧,她微微一怔后回头看去,就见木归客摇头道:“这种热闹我们还是不凑了。” 戚瑶璘与他四目对视,眼里露出一丝慌乱,咬了咬嘴唇后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说道:“阿客,我心里好乱,刚刚看到笼子里的人,我竟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但我敢肯定我不认识他们,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出为什么,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说到最后眼中饱含恳求之色。 木归客还是头次见她露出如此神情,样子就像是与同伴走失的小鹿,那种紧张不安的情绪溢于言表。他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见自己关心的少女黯然失魂,心里实在不忍,当即握紧她的小手,向看热闹的人群外围走去,这时就听圈里面传来叫嚷声:“各位看官老爷既然都围过来了,那就容小的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叫丁甲,他是我兄弟丁乙,我们哥俩来自北境的一个小村子,因家乡受战祸牵连,迫不得已这才背井离乡,好在我们均会些杂技,从北境流浪至此一路上卖手艺,靠父老乡亲赏饭吃,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贵宝地。大家现在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将活生生的人关在笼子里吧,其实他们不是人,并非我们的同族,而是在北境犯下滔天罪行的魔族!”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哗然,人人露出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神色。 最外圈的戚瑶璘闻言心头一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嘈杂声仿佛都变成了蚊鸣。 “原来他们竟是魔族吗?” 她的心里发出这个疑问,同时极度不安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 “大叔,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木归客轻碰了一位大汉的胳膊,向他客客气气地请求道。 那大汉见是个少年带着一位小姑娘,想来是两个孩子想进来凑热闹,也没说什么,默默让开一条道。 “谢谢大叔!” 木归客正要迈步往里走,就见戚瑶璘神情木讷,正自出神,轻握了一下她的小手,问道:“怎么了?” 戚瑶璘感到手掌传来的温度,立即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情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没事。” 二人来到最内圈,就见那两名麻衣汉子围着铁笼子踱步,他们胸脯拔的高高的,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一定觉得我们哥俩在蒙骗你们吧,他们明明长的跟人一模一样,怎么会是魔呢?” 观者的气氛一下被调动起来,齐声附和:“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那叫丁甲的汉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不急不徐地道:“其实人与魔在外貌上没有实质的区别,唯一可以区分两者的办法就是看身体构造,大家都知道人的体内是有灵根的,它位于我们的的丹田之中,乃人族修行贮气的所在。而魔就没有灵根了,他们背部脊骨上长有一块红色的魔骨,与灵根的作用大抵相同,魔骨是魔族用来修炼魔力的载体。魔与人在心性上也有不同,人族注重礼仪与德行,而魔天生残暴,不明是非,只懂得打打杀杀,所以他们不过是一群野蛮的畜生!” 围观群众的脸上现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这时有人道:“你既然说魔族人背脊上生有魔骨,这魔骨究竟长什么样大伙都没见过。现在你手上正有三个现成的魔族人,不如让大伙开开眼界看看他们的魔骨如何?” 众人纷纷起哄道:“是啊,你说他们是魔族,该证明他们身上是否长有魔骨才对!” 周围的喧哗声不断传入戚瑶璘的耳里,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一样,一股寒意自足底直涌上背脊,整个身子一下子僵直住了。 戚瑶璘是人魔混血的秘密木归客已经知晓,他并不关心笼子里关着的是否魔族,而是一直留意身旁少女脸色的变化,见她神情复杂,料想是受到丁氏兄弟言语的刺激,便想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们回去吧?” “不行。”戚瑶璘断然拒绝道。 木归客为之愕然,连他也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丁甲神采飞扬地说道:“既然大伙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满足大家的愿望,现在就看看魔族人的魔骨究竟长什么样!”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小的路经此地,路费已快用尽,底下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这时有人道:“你放心,我们绝不白看,到时候多多打赏你们!” 丁甲笑道:“好嘞,多谢大伙捧场!” 丁氏兄弟交换个眼色,丁乙走到那个关着魔族男人的笼子前,取出钥匙将笼门打开,这时丁甲过去一把拉住锁住魔族男人的镣铐,将他从笼子里面生拉硬拽出来。 自被众人围观后,魔族男人始终低着头,比起丁氏兄弟的虐待与轻视,他似乎更惧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自己。 丁甲紧紧抓住魔族男人的小臂,将他像个货品般在众人面前无死角展示着,不给他留一点尊严和隐私。 这时所有人都看到男人的背脊上有一条怵目惊心的刀口,自颈下部起一直延伸到与腰部平齐,中间以黑线缝合,不过仍有些皮肉翻在外面,画面惨不忍睹,可想他之前受到过多么非人的虐待,他的脊骨曾被多次以残忍的手段展示出来。 “跪下!” 丁甲一脚踢在男人的腿窝处,后者支撑不住地跪了下来。 丁乙跟着掏出一把刃口早已发钝的匕首,觑准缝合男人背脊上刀口的黑线,以刀尖将它一段一段的挑断,随着黑线的崩开,微合上的伤口最终全部裂了开来,一条白骨嶙峋的长条脊骨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们所言非虚,那条长长的脊骨与普通人的果然不同,脊骨的中段有一小节呈现红褐色,上面还附着着一层透明的胶状物,且在轻微幅度的跳动着,像是个小型的畸变心脏。 魔族男人双膝跪地,脑袋深深低垂,一头杂乱如枯草的头发盖住他的脸,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但从他微微发抖的身体来看,露骨的疼痛一定使他痛不欲生! “这就是魔骨啊!” “真是长见识了!”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爆鸣声,眼前这血腥的场面对他们来说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戚瑶璘强忍着反胃的不适感,茫然无措地环视周围的人,他们均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丝毫不将魔族男人的生命放在眼里。 这群人将外族的性命视作草芥,甚至拿来当作取乐的工具,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令她感到憎恶! 强烈的恨意在小姑娘的心里萌生! “各位瞧见了吧,这就是魔骨,现在大伙会区分魔族了吧!”丁乙一手按着魔族男人的头,一手指着暴露在外的红色脊骨,大声嘲弄。 “多谢各位捧场!”丁甲向众人一抱拳,接着举起衣服下摆,向众人走了过去,他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 大伙纷纷掏出赏钱放在丁甲的衣服里,当丁甲走到一位青衣男子面前时,对方掏出一锭金子平端在手上。 丁甲盯着他手里的金子,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赔笑道:“大爷,您这是?” 青衣男子嘿嘿笑道:“这男人是魔族不错,那女人和小孩呢,我要你也证明他们是魔族,只要你给我看看他们的魔骨,这锭金子就归你了!” 第123章 无妄之灾 丁氏兄弟交换个眼色,二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出喜悦,这确是一笔意外之财,足令他们潇洒好一段时日。 丁甲双眼放光地盯着金子,对青衣男子殷勤地道:“大爷既然想看,小的自当让您如愿,请稍后!” 转向丁乙道:“小乙,去把那女人提出来!” 丁乙收到指示,走向装着女人的笼子,如法炮制地将女人拖拽出来。 跪在地上的魔族男人这时抬起头来,目光中射出深深的怨毒与杀意,他死死盯着正在拖拽女人的丁乙,当女人被丁乙一脚踹跪在地上时,他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倏地跳起身向丁乙扑了过去。 丁乙大吃一惊,来不及闪躲,被他扑个正着,仰面摔倒在地。 男人面容狰狞可怖,眼中杀意浓烈,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声,像头被怒火填满的狂狮。 他双手死死掐住丁乙的脖子,挣的锁住手臂的镣铐锁链铮铮作响。 丁甲见状急忙上去将男人拖了起来,反手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的翻倒在地, 丁乙脖子上被掐出道道指印,一张黝黑的脸皮憋的通红,喘息连连地艰难道:“混蛋,老子杀了你!”说着举起匕首就要冲上去,但被丁甲制止住。 丁甲右足踩住男人的腰部,怒不可遏地冷冷道:“反了你了!”说着足上加劲,男人背上的豁口瞬间撕裂的更大,长长的脊骨整个凸了出来,鲜血如泉涌般从内流出来。 女人跪在地上,眼含泪水地望着男人,后者也正向她望来,两人眼中均是深深的绝望与无助。 “丁乙,将那女人的脊骨挑出来!” “好嘞!” 丁乙在女人的胸部大力捏了一把,表情猥琐至极地说道:“你男人为了你敢造反,看来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啊,那我就要当着他的面将你的脊骨给挑出来,看看他会有什么更大的反应!” 女人后背上并没有刀口,看来尚未遭到二人的毒手,不过今日却在劫难逃了。 丁乙对准她的脊背一刀扎了下去,女人发出一声惨叫,痛的伏到地上,两排皓齿被她咬的咯咯作响。 围观群众再次发出惊呼,这时不远处传来哭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那关在笼子里的小孩放声大哭,显是恐惧到了极点。 丁乙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他用匕首将女人的皮肤缓缓划开,自颈部下端直划到与腰腹平齐。他将匕首伸了进去,抵住脊骨的一节,将它硬生生往外挑了一寸,使其完全暴露出来。 然而,这次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却只有森森白骨,并没有所谓的魔骨。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无疑是对未见到女人的魔骨而感到意外。 “这……这是怎么回事?”丁乙惊疑不定地看向大哥。 丁甲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一脸震惊地看看女人,又看看被自己踩在足下的男人。 “她是个人!”围观者哗然。 青衣男子见状,脸色变得阴沉,他冷声道:“你们不是说她是魔族吗,怎么却是个人,难道是在耍我吗?” 丁甲连忙摆手,辩解道:“大爷息怒,兴许是这女人比较特殊,小的这就把那小孩带出来检查,那小鬼是男人的种,一定是魔族!” 正当丁甲准备去开锁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适可而止吧,你们割开这对男女的脊背还不够,现在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难道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气质儒雅的少年大步走出人群,来到丁甲的对立面。 他正是木归客。 适才魔族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破开背脊,木归客的心里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之后魔族女人再遭毒手,又令他气愤不已,现在丁氏兄弟连个小孩子也不放过,纵使他涵养很好,也再难抑制心中的怒火,就算不被在场众人理解,也要为魔族三人仗义执言。 当他走出人群的时候,戚瑶璘不禁睁大双眼,满脸惊讶地瞧着少年挺直的背影。 木归客挺身而出为魔族说话,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戚瑶璘心里既温暖又感动,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少年的背影似乎有一团光晕环绕。 “小鬼,你觉得残忍大可走开不看,这里这么多人等着看,你不要扰乱大家的好兴致。” 丁甲向他作出警告,手上仍不停地去开锁,将那小孩从笼子里提将出来。 木归客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魔族男女,最后落在单手提着小孩的丁甲身上,肃然道:“如果我看的没错,他们虽然是魔族,但也是一家三口,更是北境普通的百姓,我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虐待他们?” 丁甲见这小子不识抬举,竟敢当众质问自己,恼怒道:“现今人族与魔族正在交战,对于我们来说,魔族人就是敌人,我不杀他们已算仁慈的了,虐待他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木归客义愤填膺地道:“据我所知,魔族不像我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国家,他们是以部落为据点的族群,整个草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现在与大周交战的不过是其中几个大部落的联合,没有参与进来的部落只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受战祸牵连的魔族民众更不在少数,他们也是无辜的。” 丁甲咬牙切齿道:“难道我不是无辜的吗?这场战争令我们兄弟无家可归,我们抓区区三个魔族人来出出心中恶气有何不可,我管他们是否参与进战争里来,只要是魔族我就恨的牙痒痒!” 木归客环视一圈在场的观众,心平气和地道:“大伙没有见过魔族,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自然是想开开眼界,看看传说中人人谈虎色变的魔族究竟什么样子。丁氏兄弟刚刚已经割开那男人的脊背,大伙也真真切切瞧清魔骨的样子,该明白人与魔的分别除了那块骨头再无其他,何以还要继续看下去呢?” 他眼望魔族女人和小孩,恻然道:“大家也看到了,那女人没有魔骨,说明她是人非魔,是我们的同族。丁氏兄弟伤害同类,已经触犯了大周的律法,迟早会受到惩罚。现在他们又要伤害一个小孩子,孩子可不比大人的身体,要是真被他们割开脊背,弄不好一条生命就没了。小子试问大家,人性何以残忍至此,那岂不是与妖魔没有区别!” 围观者听到这番话后,都觉得很有道理,歉疚感迅速在他们间传播,一个个都默默低下了头,其中不乏一些良知被唤醒的人,有人道:“这孩子说得对,我们既已瞧过魔骨的样子,何以还要再看下去呢?那魔族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囚禁,已经够可怜的了,不能再因为我们失去生命,不然我们可就间接成为杀人犯了!” 有人发话后,大伙纷纷回应:“是啊,还是放过那魔族小孩吧!” 丁甲瞪了一眼木归客,向那青衣男人看去,道:“这位大爷既然出钱相看,我自然要让他如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青衣男人投去,其中有不少人道:“这位大爷,要不放那魔族小孩一条生路吧。” 在一声声的劝解声中,那青衣男人终于妥协,但脸上的不情愿很明显,他不悦地收回金子,对丁氏兄弟道:“罢了,你们看好这魔族小孩吧!”说罢一甩袖子径自去了。 “大爷!” 丁甲试图让他回心转意,可人家一去不回头,又怎能喊回来。 他极不甘心地跺了跺脚,狠瞪木归客一眼,厉声道:“小子,我记住你了!” 木归客不以为意,回他一个微笑,道:“你最好赶紧将这对魔族男女的脊背刀口缝合,如果他们死了,你们以后可没赚钱的指望了!” 丁氏兄弟将三人提回笼子,众人见再没热闹可看后各自散去了。 木归客携瑶璘回到客舱,小姑娘似乎仍未从刚刚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地说道:“阿客,你为什么要为那三个魔族人说话?” 木归客愤愤不平地道:“那两个跑江湖的眼里只有金钱,他们的手段实在残忍,既然已靠那魔族男人赚取了大家的好奇,就不该再去伤害那女人和孩子。” “你是同情他们吗?”戚瑶璘眼含期待地瞧着他,问。 木归客点点头:“他们虽然是魔族,但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虐待。” 戚瑶璘咬了咬下唇,又问:“可现今人族正与魔族打仗,难道你不恨魔族吗?” 木归客诚然道:“对于正在与大周交战的魔族军士,我因心怀家国自然是恨的,但对于魔族无辜的百姓恨不起来。两族交战,祸不牵连平民,魔族百姓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只想安稳的生活,也不想卷入到这场战争中。” 戚瑶璘垂下脑袋,怯生生地道:“阿客,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木归客一怔:“什么?” 戚瑶璘捏着衣角,脸色阵红阵白,嗫嚅道:“其实我爹爹是魔族,我妈妈是人族,我体内既流着魔族的血又流着人族的血,我并非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第124章 有你真好 戚瑶璘因体内拥有魔族的血脉,从小到大受尽了纳虚弟子的歧视与言语侮辱,这成了她人生中难以解开的一大心结。 她本以为离开了荩鸾,就能忘记过去的痛苦,忘记身为魔族后裔的事实,从而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去面对生活,去和世人友好的相处。 后来的事情已接近她的预想,自踏上前往凤灵的旅途,她先后认识了木归客与老陆,以及很多友善可爱的人,这让她感受到世间的温暖与感动,并真正体会到做人的乐趣。 可今天遇到的事情又让她重拾噩梦,深刻认识到身为异族难以被世人接受的现实。 她小时候受尽别人白眼,只有陈方然不嫌弃她,还愿意和她做朋友。 陈方然就像黑夜里的一束光,使她的童年不致全是孤独的灰暗。 可陈方然的父母因她的爹爹泽町而死,戚瑶璘小时候没有清晰认识到这点,所以可以坦然和他做朋友,没有任何顾虑与烦恼。但随着她长大,渐渐明白了很多事理,清楚认知到上一辈的恩怨,出于愧疚,她越来越不敢面对陈方然,也尽量避免有两人见面的机会。 虽然陈方然从未因此介怀,但她却过不去心里那道槛儿。 戚瑶璘外在看似活泼开朗,内心却极度自卑脆弱,在纳虚宗内表现出的顽劣品性不过是她用来伪装自己的方式。 木归客是她旅途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相识相知以来,时时刻刻都在相互温暖,相互感动,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因身世特殊而感到卑微,即使两人相处的很快乐,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即使从未有人看她不起。 她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友情,可越是珍惜就越怕失去。 她不敢向木归客诉说自己的过去,深怕对方会因此瞧不起自己,甚至会与自己绝交或分道扬镳。 若是没有今天这件事的发生,她或许永远不会告诉木归客自己的身世。 当她鼓足勇气向木归客吐露心声时,根本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神情,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里极度忐忑与不安。 她真的很怕失去他,失去现在唯一的朋友! 双方同时陷入沉默,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等待对方回应的过程仿佛很漫长,虽然时间只过去了一小会,却像等待了一百年那么久。 戚瑶璘正心绪不宁的时候,感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发梢,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迎上木归客温柔的目光。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你,不管你是人族还是魔族,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少年发自内心地说着,眼眸中的感情既真挚又温暖。 戚瑶璘闻言,心中一暖,她抬头看着木归客,眼眸渐渐湿润:“你真这么想吗?” 木归客用力地点了点头:“魔族也有好人,人族也有坏人,不能一概而论。刚刚那些围观者的表现,丁氏兄弟的行为,就是他们内心恶的一面。璘儿虽然拥有魔族血脉,可心地善良,待人诚恳,这是你善的一面。所以我们应该以客观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而不是仅凭种族就对他人产生偏见。” 戚瑶璘听了这番话,心结逐渐解开,蒙在脸上的阴霾终于退去。 木归客摘下背上的桃木剑,双手平端着,眼神复杂地道:“在我三岁的时候,爹爹就开始教我剑术与修行之法,希望我将来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天师,可我的天资不是很好,学任何东西都不快。为了不让爹爹失望,我加倍努力去学习,这就导致我性格上有些孤僻,不爱主动与同龄的孩子交朋友。” 他将木剑放在身旁的小几上,继续道:“后来我辞别父母,独自一人离家远游,希望借此来磨炼自己。这段旅途本该是乏味无趣的,可老天对我还是很好的,让我认识了璘儿,从此生活变得多姿多彩。摇铃铛,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的性格或许会一直孤僻下去,不会像现在这样开朗。” 他顿了顿,笑容温暖地道:“璘儿,你说你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没有什么朋友,时常会感到孤单与无助,如果我的存在可以让你感到快乐与心安,那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让你快乐下去。” 戚瑶璘盯着他皎若星辰的眼眸,少年诚挚的话语扣动着她的心弦,使她的心湖漾起了层层涟漪,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两抹淡淡的红晕,嘴角终于绽开雨过天晴般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上前两步,凑到木归客的脸前,后者脸色羞赧,窘然道:“怎……怎么了?” “阿客,你的身上在发光哎。” 木归客呆了呆,还未理解这话的意思,就觉得怀中传来一阵温软感,戚瑶璘扑入他的怀里,紧紧拥住他的背,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猫。 “谢谢你,阿客!”戚瑶璘将小脸挨在他的胸口,由衷地说道。 木归客微微一愣后,伸手轻轻抱住了她,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种甜蜜温馨的感觉。 “摇铃铛,我也很感谢你!” 这时船舱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客船终于拔锚启航。 两人缓缓分开,戚瑶璘小脸上红晕未消,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甜甜一笑,道:“船开了吗?我现在感觉晕乎乎的了。” 木归客问道:“喝点水吗?” 戚瑶璘欣然道:“好啊,我喉头正有些干呢。” 木归客道:“你坐下歇会,我去拿水壶。” 她喜滋滋地点了点头,坐到床沿,目不转睛地瞧着少年取来水壶。 她接过水壶,小口啜着,本来无味的白水好像变成了糖水,格外的甘甜可口。 木归客坐到她身边,双手放在膝上,用眼角余光瞧着她,看上去有些拘谨。 戚瑶璘喝完水后,两人挨在一起,感受着船身传来的轻微摇晃,两人的心跳频率仿佛都一样了。 片刻后,木归客缓缓开口道:“丁氏兄弟心狠手辣,且又是见钱眼开的人,今天我坏了他们赚钱的好事,恐怕他们会加倍虐待那一家三口。那魔族男女毕竟是成年人,或许可以熬受的住,可那孩子一定受不住的。” 戚瑶璘想起那孩子悲惨的处境,悲从中来道:“我想帮帮他们。” 木归客点点头:“我们或许没有能力解救他们一家,可救出那孩子总该可以的。” 戚瑶璘眼前一亮,道:“阿客,你真善良!那三个铁笼子那么大,绝不可能放进船舱的,只能放在船头或船尾开阔的地方。我们该好好计划一下,船上人多眼杂,不利于我们救人,该等晚上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我们行动起来才不会被发现。” 木归客皱眉道:“丁氏兄弟或许会分出一个人去看守。” 戚瑶璘想了想,道:“船上是不是到饭点准时用餐?” 木归客点点头:“到饭点后,船员会通知大家去膳舱用餐,且过了饭点不再提供餐饭。” 戚瑶璘灵机一动,俏目闪烁地道:“等到大家用晚膳的时候,我们可以制造出一些混乱,等大家骚动不安的时候我们就来一手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那小孩。” 木归客瞧着她,笑问:“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戚瑶璘对他耳语了几句,木归客听后一脸惊喜,赞道:“璘儿,你真聪明!” 经他一夸,戚瑶璘有些得意,笑盈盈地道:“现在就让我们去看看丁氏兄弟将铁笼子安置在船上什么地方吧。” 她说完拉起木归客的手,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船舱。 第125章 设法救人 两个少年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对船上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与好奇。 船员当然不会对两个孩子过多留意,任由他们在船上游逛。 二人先是将整个船舱参观了一遍。 客船的船舱分为三层,首层设有头舱、船员休息舱和厨舱,膳厅与部分客舱也在这一层。 次层全是客舱,底层是些货舱、粮食舱之类存放东西的舱室,有船员专门看守巡逻。 看完船舱,他们登上甲板,四处寻觅了一阵,终于在船尾看到囚禁魔族一家三口的铁笼,丁氏兄弟中的大哥丁甲正坐在左近看守。 确定位置后,二人悄悄回到客舱,商议救人的具体行动过程,并准备一些应用之物。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有船员一个个房间的门敲过去,通知大家饭点已到,可以去膳厅用餐了。 船客陆陆续续地从舱室出来,戚瑶璘跟在一对带孩子的中年夫妻身后,前往位于顶层的膳厅用餐。 当她步入膳厅的时候,发现里面十分的宽敞,左手边是供客人就餐的桌台,共分为六排,每排十张排列,摆放的整整齐齐、井井有条。 右手边是一块开阔的区域,几张宽大的长桌拼在一起放在那里,桌上整齐放置着餐盘与各式餐具,十几名船员与厨子站在长桌后面为客人打饭。 今晚的伙食还是相当丰盛的,每个人都可打到一碗红烧肉和鱼汤,因为船客们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地方,这就导致饮食上有所差异,船上特地准备了米饭、馒头与面条等不同主食,以调众口。 所有人排着队有序地取餐,轮到戚瑶璘的时候,她特地多要了两个馒头,好带回去给木归客和那即将获救的孩子吃。 戚瑶璘端着餐盘,寻了一张位于角落的空台子坐下。她看到很多人从自己身边经过,但都没有选择与自己拼一张桌子,这让小姑娘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一般成年人都不会选择和小孩子拼桌的,尤其是成年男性,恰巧船上大多是男人,年龄与心性上的差异会让他们感到别扭。 不过这样很好,既乐的她独享一张台子,待会行动时也不会被人注意。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用餐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相熟的人坐在一块吃饭谈天,他们的注意力被食物与话题吸引,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 戚瑶璘吃了两口饭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迅速在膳厅里扫过,最终停在中央一张台子上。 丁甲就坐在那儿吃饭,与他拼台子的是三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小虎牙现在应该已经出发,我也得抓紧时间行动了。” 戚瑶璘故意将筷子弄掉地上,等到俯身去捡的时候,她的袖子里忽然滚出一团黑球,迅速向其他桌台底下蹿去。 “有老鼠!” 戚瑶璘惊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的声音本十分清脆,瞬间使嘈杂的膳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这时有人叫道:“有老鼠,他爬上我脚脖子啦!” 位于戚瑶璘右手方的一张台子,一名食客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因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掀翻整张桌台,坐在对面的两名食客不禁瞪大眼睛,骇然地瞧着他。 那名食客发疯似的猛跺脚,似乎想将老鼠从脚上甩下来。 就在这时又有几名食客跳了起来,惨叫道:“老鼠从我裤管钻进去了!” 整个膳厅瞬间乱作一团,喊叫声此起彼伏,胆小的女人和小孩纷纷避到过道,胆大的男人撸起袖子,俯下身子,将脑袋探到桌台下面,试图寻找老鼠的踪迹。 戚瑶璘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乱做一团的食客,表面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实则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就是戚瑶璘的办法,那个黑影并非什么老鼠,而是烟龙黑华假扮的,为的就是在人群中制造混乱。 起初戚瑶璘向黑龙说起时,它并不乐意,言称自己乃高贵的龙族,怎能纡尊降贵去扮低贱的老鼠。 但它架不住小姑娘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目前黑龙功力尚处于恢复阶段,仍是以烟气所聚的元神状态活动,小小的一团本就很像个老鼠。 为了让它看上去更像老鼠,戚瑶璘又从木归客的衣服上裁下一小块黑布,做了一个形似老鼠的外壳,套在黑龙身上。 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拖延大家吃饭的时间,让船员和客人都留在膳厅里,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拖住丁甲,让他短时间内不能去与丁乙换岗,好为木归客争取救人的时间。 黑龙就像一道黑色闪电在室内四处乱蹿,众食客只看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一闪而过,根本瞧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他们的认知里,好像除了老鼠,再没东西能蹿的如此之快了。 膳厅四角与中央的几张台子上都摆着一盏红木宫灯,当伪装成老鼠的黑龙蹿到这几张台子下面时,施展自身能控火的能力,将宫灯内的烛火全部弄灭。 随着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膳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人们骚动慌乱的情绪被推上高潮。 黑龙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丁甲,顺着他的裤管钻了进去,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乱窜乱游,吓得这个小子惨叫连连,手舞足蹈地在身上掏摸个不停 外面月隐晦明,星藏乌云。 此时大多数人都在膳厅用餐,外面几乎看不见人,木归客借着夜色的掩护,向船尾悄悄摸了过去,隔远望见丁乙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丁乙的身后,举起手中的明玕,对准其后脑就敲了下去。 丁乙闷哼一声,身子前倾,一头栽在地上。 这一幕正被笼子里的三人看个清清楚楚,大人小孩无不惊异地看向木归客。 木归客走到那关女人的笼子前,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我们白天的时候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那女人瞪大眼睛打量少年,片刻后点了点头。 木归客道:“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她向魔族男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木归客心里很清楚,他们被人族伤害,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正想解释两句,那魔族男人开口道:“你白天的时候替我们说过话,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们身负重伤恐怕活不久了,求你将我儿子救走吧。” 女人转向木归客,眼睛里逐渐有了希望:“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们,但我相信您是个好人,我们是逃不出去了,求您将那孩子救走吧。”说着跪到地上,向木归客不住磕头。 木归客心里不忍,忙让她起来,道:“我会救你孩子出去的。” 他到丁乙身上摸索了一阵,没有找到打开笼子的钥匙。 “钥匙莫非在丁甲身上?” 木归客的心一沉,没有钥匙就打不开笼子,他总不能将锁强行破开,那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必然会惊动船员或客人。 他来到关小孩的笼子前,将挂在笼门上的铜锁举到眼前,细审了一会锁孔后,召唤出玉箫尺水。 水可以依外物而化其形,那它必然就能根据锁孔的内部结构,变成与其配备的钥匙的形状。 木归客令玉箫上射出一寸长的水柱,接着将水柱伸入锁孔,任由尺水变作钥匙的形状。 他凝聚功力将水流固形,等到尺水与锁眼完全契合后,稍稍用力一扭,只听“喀”的一声轻响,锁头竟然真的打开了。 木归客大喜,正要去拉笼门的时候,心中忽生警兆。他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自大战子母阴煞后,修为得到进一步提升,所有感官都比之前更加敏锐,对于几不可察的风吹草动,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木归客急忙抽出玉箫,向笼里的小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躲到一侧的桅杆后,将身子完全隐匿在黑暗中。 他凝聚目力,向那边看去,就见一位中年男人悄悄摸摸地走了过来,正是白天那位不惜花重金也要看魔骨的青衣人。 木归客心想,此人鬼鬼祟祟的,大晚上偷摸到这里,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青衣人来到铁笼子前,发现倒在地上的丁乙,脸上露出惊疑的表情。 他径直绕开丁乙,走到关小孩的笼子前,发现门上挂着的锁头竟然是打开的,不禁皱起眉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等确定没其他人后,他拉开铁门,俯下身子,打量缩在笼子内的小孩。 青衣人转向左手边关女人的笼子,嘴上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声音低沉地道:“这是你儿子吗?” 女人愕然,没有回答,眼神闪躲,不敢与对方对视。 “如果我杀了这孩子你们会不会恨我?”青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刃口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阴森的光寒。 魔族男女脸色大变,双手握住铁栅,惊惶地道:“你要做什么?” 青衣人阴恻恻地笑道:“看来这孩子对你们来说很重要,我现在将他杀了,你们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从而产生无穷无尽的怨念。魔族,有点意思!” 青衣人举起匕首,将身子探进笼里。 木归客见状心中一凛,正要出去制住青衣人,忽然趴在地上的丁乙呻吟两声,竟然挣扎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青衣人听到声音,手中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来,正与丁乙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尤其是丁乙,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头脑尚未完全清楚,瞪着青衣人看了好一会,才张大嘴巴质问道:“怎么是你?你为什么将我打晕?” 他这时注意到青衣人手里的匕首,吓得弹射身而起,倒退两步后警惕地道:“你拿刀要做什么?” 青衣人皱了皱眉头,竟若无其事地笑了,淡淡地道:“老兄,你误会了,打晕你的并非在下。” 丁乙摸了摸后脑勺,仍感到疼痛,若有所思地道:“这儿除了你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不是你打晕我的还能有谁?” 青衣人耸耸肩,道:“不管老兄信不信,在下确是清白的。” 丁乙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青衣人淡然一笑:“我是想与老兄做一桩生意?” 丁乙奇道:“我能和你做什么生意?” 青衣人亮了亮手上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道:“老兄,我想让你当着这对魔族男女的面,杀了这魔族小孩!” 第126章 事有变数 本来亮如白昼的膳厅突然变得黑灯瞎火,那只如同天降的老鼠已坏了众船客吃饭的兴致,现在这一变故再令他们陷入深深的恐慌中,更有甚者冒出船只在航行途中遇到危险,很快就会船沉人亡的悲观想法。 骚动不安的情绪在船客中迅速蔓延。 戚瑶璘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虽然和大家一样目不视物,但她一点也不慌,毕竟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小姑娘低下头来,开始悠闲地享用晚餐,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变成了悠扬的乐声,她的脑中浮现出丁甲手足失措地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对于白天的烦恼早抛到九霄云外。 “那老鼠咬我屁股!” 大厅中央忽然传来惨叫,丁甲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疯狂地在衣服里掏摸,混乱中甚至撞到一位船客。 “你干嘛撞我?” 那船客是个火爆脾气,反手抓住丁甲的衣襟,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将他打的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稀里糊涂地又坐回椅子上。 船员为了平息大家的骚动,赶紧站出来,朗声说道:“船上出现了一点小事故,请大家不要慌乱,待在原地不要动,小心误伤身边的人,小的这就重新上灯。” 话毕,膳厅里亮起一点火星,一名船员手执火折子走到最近的一盏灯前,取下灯上的罩子,将里面的蜡烛重新点上。 微弱的火苗逐渐变旺,照亮了膳厅的一隅。船员迅速将其余灯盏也点亮,很快整个大厅恢复光明。 众船客惊慌失措的样子重新回到戚瑶璘眼中,她看到丁甲兀自在衣服里掏摸着,看来黑龙也觉得这种捉弄人的游戏很有趣,暂时没有离去的意思。 “实在不行,你将衣服脱了吧,这样老鼠就无所遁形了。”有船客见丁甲的惨状,好心出言提醒道。 丁甲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正当他刚脱下外衣的时候,一团黑球从他的裤管里窜出,闪电般往桌台底下游去。 “这该死的老鼠,我一定要抓住它,扒了它的老鼠皮!” 丁甲恼羞成怒,俯下身子去寻找老鼠的踪影,一副捉不住决不罢休的架势。 有几名船员也加进来帮忙,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老鼠惹的祸,船客会觉得是他们失职导致,若不将这罪魁祸首揪出来,不仅船客面前说不过去,更会受到船头儿的一顿痛骂。 他们分散开来在大厅里捉老鼠,重船客倒乐的看热闹。 戚瑶璘打眼瞧着,忍不住偷笑,心想:“任凭你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休想抓住龙爷爷。” 黑龙似乎怀有挑衅的意思,它一会儿窜进桌台底下消失不见,一会又光明正大地亮相在过道上,但人们始终只能看到一个黑影,船员与丁甲被耍的团团转,根本抓不住它行动的轨迹。 就在黑龙再次出现在过道上时,厅门处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接着是“叮叮叮”三声轻响。 两道声音的间隔时间未及一息,等众船客反应过来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响声消失的地方看去,就见过道的地板上钉着一物,正是那只捣乱的“黑鼠”,而将它钉住的则是三枚不起眼的铜钱。 黑鼠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当然被铜钱钉住的只是形似老鼠的空壳子,藏在里面的黑龙见势不对,早借烟雾之躯散入船板下面了。 戚瑶璘见状大吃一惊,差点就要喊出“龙爷爷”三个字,好在及时捂住嘴巴,才没让声音发出来。 她环目四顾,想要找出那名发射铜钱镖的人。 这时位于膳厅大门附近的桌台前,一名身穿黑衣的青年默默站起身,向钉住鼠壳的位置走了过去。 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去,他们瞧见地上的一具形似老鼠的空壳子,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讨论这件天大的怪事。 那名黑衣人排众而入,俯下身子,一手收回钉在地板上的三枚铜钱,一手捡起那具鼠壳细细打量。 同时丁甲也挤了进来,他讶异地看着黑衣人手上的鼠壳,不禁瞪大眼睛道:“这是那只老鼠吗?” 黑衣船客也不看他,只是微微颔首。 丁甲难以置信地道:“可这只是个像老鼠的黑布壳子啊,它怎么会动呢?” 黑衣人将鼠壳随手塞到他手里,淡淡地说道:“依在下来看,刚刚一定是有邪祟操纵此物,故意捣乱。” “什么?”丁甲失声道,“你是说刚刚在我身上乱窜乱游的其实是邪祟。” 比起老鼠,邪祟明显更可怕,不光是丁甲,在场所有人无不骇然变色。 黑衣人表情平静地道:“在下学过些术法,不会看走眼的。” 丁甲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掉鼠壳,急道:“我被邪祟咬了,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黑衣人目光移到他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摇头道:“你脸色很好,并无大碍,可以放心。” 丁甲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邪祟既不害人,那它为什么要捣乱?” 黑衣人轻笑道:“邪祟自然有它的想法,我又怎么会知道。” 有船客站出来道:“船上藏有邪祟总是个麻烦,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出来作乱,若少侠有降妖捉怪的本事,还望少侠帮忙消灭它,大伙儿定当感激不尽。” 大家纷纷附和:“是啊,还请少侠帮忙。” 黑衣人道:“这邪祟破坏了我吃饭的心情,我也正想将它捉来拷打拷打。” 那船客问:“该怎样找到它?” 黑衣人双眼熠熠生光,勾唇一笑,道:“我的铜钱做过特殊处理,藏在鼠壳下的邪祟已经被我标记,它休想从船上逃掉,我现在就去将它捉住。” 他们的对话全被戚瑶璘听在耳中,小姑娘的心像被人抓紧,脸色逐渐白了下来。 她本以为船上尽是些肉眼凡胎的庸俗之辈,绝不会发现是一条千年妖龙操控老鼠捣乱,但她没想到船客中竟藏有懂得术法之人,这是她考虑不周到的地方。 现在黑龙化烟气遁走,不会去其他地方,只会回到木归客腰上的玉佩里。如果那黑衣人没有吹牛,真给他顺藤摸瓜寻过去,那木归客岂不是危险了! 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正当她思考对策的时候,那名黑衣人排众而出,径直向大厅门口走去,众船客见有热闹可看,也无心吃饭了,纷纷跟了上去。 戚瑶璘心叫糟糕,但她偏又阻止不了,只盼木归客已救人脱困! 第127章 金钱交易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本来晴朗的夜空中,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乌云,它们迅速聚集成无边的云海,遮蔽住月亮与漫天星斗,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客船的前后桅杆顶上均挂有桅灯,这些桅灯用来在晚上照明航道之用,为行船的安全提供了莫大的保障。 木归客尽量躲在灯光不能照到的地方,好在他藏身的桅杆足够粗大,才使那青衣人没有发现自己。 他初时见青衣人鬼鬼祟祟到此,口中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结合此人白天的行为,料想他乃奸邪之徒,来此绝没安什么好心。 后来见到对方要杀那魔族小孩,木归客正要现身救人,丁乙忽然从昏迷中醒转过来,青衣人因此停止了行动。 木归客缩回桅杆后面,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当青衣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要杀魔族幼子的想法时,从丁乙忽然张大的嘴巴来看,他显然是始料未及且为之震惊的。 他想破天也不会想到对方要跟自己做的竟然是杀人的买卖! 丁乙瞪大眼睛瞧着对方手里的匕首,似乎对此颇为忌惮,向后快速退了两步,使双方都处在一个安全距离。 “你让我杀了那小鬼?”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纵是丁氏兄弟平日如何虐待魔族三人,但也只是将他们当做赚钱的工具,可从未想过要将他们杀死,就算在看客面前以残忍手段割开他们的背脊,事后也总会设法保住他们的性命。 丁氏兄弟心里很清楚,伤生和杀生是有本质区别的,伤天害理可以昧着良心去做,但杀生却从不需要良心这个东西。 青衣人瞧着他,眼珠一转,戚然长叹道:“实不相瞒,在下有几位亲人死在魔族手里,魔族与我有深仇大恨,在下对他们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报仇雪恨。老兄之所以背井离乡,罪魁祸首也是魔族人,你该理解我的心情。我此行正要到北境去,打算雇几名杀手,为我捉来几个魔族人,我好将他们处死,一来泄愤,二来以他们的头颅祭奠亲人亡魂。老兄手里有三个现成的魔族人,这倒省却我千里迢迢去北境寻找了,老兄可否将他们的命卖给我,以宽我报仇雪恨之心!” 丁乙见他说得真切,心里信了八分,可他一人难以做主,需与大哥商议后才能做决定,于是面露难色道:“大爷,您报仇泄愤之心我可以理解,这件事还请等我与大哥商议后再做定夺,他很快就会来替我的岗。” 青衣人像等不及似的,立即竖起五根手指,道:“我愿意出黄金五十两!” “多少?”丁乙闻言傻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衣人微微一笑,悠然道:“五十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足够你们哥俩下辈子丰衣足食了。你们因受边境战乱牵连,背井离乡,一路逃难至此,想来受尽了苦楚。老兄该仔细想想,二位在江湖上东奔西走,不就是想赚足安身立命的本钱,从此在中原安定下来,永不受那战火牵连之苦。现在这笔钱就摆在你们的面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可是五十两黄金,有的人赚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呢!” 丁乙仔细思考他的话,越想越有道理,终于心动道:“你要和我们兄弟做交易,好得报上姓名吧。” 青衣人道:“在下蔡桑子。” “原来是蔡老哥。”丁乙的目光在铁笼与蔡桑子之间来回打转,犹豫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吧,那我就自作主张,将他们三个的命卖给你,不过你得先付钱。” 蔡桑子洒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身上只揣着十两金子,暂且先将那魔族幼子卖给我,剩下的钱待我回房取来给你。” 丁乙两眼冒出贪婪的光,接过金子掂了掂重量,又用他那满口黄牙用力一咬,确定是真金后,眉开眼笑道:“那魔族小鬼现在是大爷您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蔡桑子满意地点点头,他将匕首递向丁乙,笑道:“我再加五两金子,劳老兄的大驾,替我将这幼子在魔族男女面前活剐了吧。” 丁乙大惊失色道:“你让我杀这小鬼?” 蔡桑子油然道:“我白天见过你们兄弟的刀功,非常高明,既干脆又利落,准头也丝毫不差。” 丁乙听后得意地笑道:“蔡老哥的眼光真是毒辣,鄙人在家乡做的是杀猪宰牛的营生,这刀功自然还是说得过去的。” 蔡桑子叹了口气,又道:“在下虽然很想亲自动手,奈何只有杀人心没有杀人的胆,所以还请老兄代劳。我站在一边为老兄壮些胆气,顺便看看这对魔族男女的反应,也让他们晓得失去至亲的痛苦,这样方解我心头之恨!” 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五十两金子老兄要与令兄对半分,但我另付的五两金子则可作为老兄的私财,无需向令兄告知。” 丁乙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终于忍不住动心。他接过匕首,将心一横,作势道:“好,你要我怎么杀?” 蔡桑子双眼放光,阴恻恻地道:“你先将他的皮活剥下来,其次摘了他的眼耳口鼻,再将它的四肢卸去,最后剜胸剖腹,取出五脏六腑。” 丁乙答应一声,径直走到笼子前,他看着大开的笼门,心猜是蔡桑子所为,也没多想,伸手进去抓那魔族幼子,如提小鸡般将他从里面提了出来。 小孩身在半空,双目紧闭,身体战战兢兢,早吓得魂飞魄散。 “放开我儿子,要杀要剐冲我来!” 魔族男女紧抓铁栅栏,拼命摇晃,对着丁乙嘶声尖啸,像极了两头发狂的狮子。 但这不过是徒劳,丁乙根本不采他们,盯着魔族幼子,目露凶光,冷冷道:“小鬼,杀你非我本心,人家花钱要你的命,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就安心的去吧,死后若是化作冤魂厉鬼,莫要寻我晦气,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那姓蔡的,他是要你命的主谋!” 木归客见到这一幕,心中大凛,急从身上摸出一枚铜钱,觑准丁乙手里的匕首,甩手掷了出去。 “当!” 匕首与铜钱撞了个结实 丁乙叫一声:“哎呦!”,手腕吃痛,匕首脱手落地。 铜钱上带有木归客十年的功力,自然非同小可,凡人怎能经受的住。 蔡桑子见状警惕心起,游目四顾道:“是哪位朋友,有胆的出来,不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木归客昂然从桅杆后走出来,向他们抱个拳,客客气气地道:“二位晚上好!” “小鬼是你!”丁乙讶道。 蔡桑子冷然瞧着他,皱眉道:“我记得你,白天的时候,我想看那幼子的魔骨,是你站出来为他说话,才使他躲过一劫。” 木归客直至此刻才正眼打量这蔡桑子,只见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脸容清瘦,皮肤蜡黄,八字眉,三角眼,塌鼻梁,颧骨突出,相貌着实不敢恭维,比那风蚀古原上的黄先生好不到哪去。 木归客肃容道:“这里不是二位的私刑场,在船上明目张胆地杀人,不怕引起恐慌与骚乱吗?” 蔡桑子阴笑道:“魔族人也算人?” 木归客丝毫不让,昂然道:“就算他们身为魔族,也轮不到二位滥杀。你们不是地府的阎王,没有定夺生死的权利!” 丁乙似乎想起什么,气势汹汹地问:“打晕我的人是否是你?” 木归客坦然道:“正是。” 丁乙闻言大怒,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木归客也不隐瞒,道:“救人!那孩子在你们手上迟早会遭遇不测,今晚所见果不出我所料。” 丁乙喝问:“小子,你和这一家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来救人?” 木归客淡然道:“只是看不惯你们虐待人的残忍手段罢了!” 蔡桑子斜睨着他,道:“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刚刚你掷铜钱的准头和力道确是有点功夫,不过在我眼里还是小孩的把戏。你若知道我的手段,保管吓得夜夜睡觉尿大炕。趁大爷现在还没发怒,赶紧滚回房里睡大觉吧。若是不答应,休怪我心狠手辣,我不介意连你也一块杀了。” 木归客毫不畏惧,昂然道:“纵使你如何危言耸听,也休想吓倒我,今天这魔族孩子的命我救定了!” “好大胆的小子!” 木归客注意到蔡桑子负手背后,嘴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知道对方正在凝聚功力,只待眼中凶芒乍现,便会向自己发起猛烈的进攻。 他手按明玕,暗自戒备。 就在这时船头忽然传来嘈杂之声,三人齐齐望了过去,就见众船客跟在一名黑衣青年后面,向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第128章 祸水东引 蔡桑子要从丁乙手上买走魔族一家三人的命,他给出的解释是有亲人被魔族害死,此次北上的目的是要去北境抓几个魔族,以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亡灵。 蔡桑子说得情真意切,木归客自然不会相信,只因他略通相人之道,蔡桑子这种面相属于非奸即盗型,兼且此人身上透出一股邪气,十有八九是身怀异术的邪修。 丁乙就不同了,他不在乎蔡桑子说的是真是假,也不在乎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的眼里只有金钱,谁给他钱,他就站在哪一边。 正在木归客与蔡桑子对峙之时,众船客风风火火地向船尾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黑衣青年。 三人愕然瞧去。 木归客见来人气势汹汹,个个脸上带有愠色,一副要去找麻烦、打群架的势头。 少年的心里生出不安的感觉,隐隐觉得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 那帮人很快就来到三人跟前,为首的黑衣青年叉腰而立,一脸桀骜不驯,目光如电地在木归客、蔡桑子与丁乙身上逐一扫过。 木归客与蔡桑子不以为意,丁乙却被对方凌厉的眼神吓了个激灵,一时手足无措,竟将手中提着的魔族幼子扔在了地上。 这时丁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兄弟面前,两人背对众人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讲述各自刚刚的经历。 木归客在人群中望见戚瑶璘,后者神色慌张,正向他不断使眼色。 小姑娘刚刚跟随众人向这边走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木归客正与蔡桑子、丁乙两人对立,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原定的计划一定是被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蔡桑子破坏,她既担心木归客的安危又对丁氏兄弟恨的牙痒。 木归客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戚瑶璘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大概是假鼠的把戏被人拆穿,而识破此计的人大概率是那黑衣青年。 魔族幼子尚未救出,现在又来了新的麻烦,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并没有因此懊丧,很快冷静下来,向戚瑶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后者心领神会,表情略定下来。 黑衣青年大步来到木归客身前,将手往前一伸,面容冷峻,毫不客气地说道:“拿来!” 木归客微微一愣,呆瞪向对方,皱眉道:“拿什么?” 黑衣青年冷哼道:“不要装蒜,适才在膳厅作乱的邪祟就在你身上!” 此言一出身后众船客一片哗然,大家对木归客指指点点,相互间议论纷纷,很大一部分人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只有戚瑶璘脸色煞白,心里惴惴不安。 木归客闻言心中愕然,却未表现在脸上,暗忖:“看来我猜测的不错,假鼠的把戏果然被拆穿,黑龙大概借烟遁逃走,才没有被抓个当场现行。它逃走后自然要回到玉里,我刚刚只顾应付眼前事,竟未察觉它何时归来,倒是我错漏了。也不知此人在黑龙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竟然可以准确定位到它的方位。他称黑龙为邪祟,派头倒像是正派人士,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他想到此处,装出糊涂的样子,道:“什么邪祟?我身上怎么会有邪祟?你是不是搞错了?” 黑衣青年轻笑一声:“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木归客耸耸肩,“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为何要血口喷人,你说我身上有邪祟,有何凭据?俗话说得好,捉贼拿赃,平白无故就冤枉好人,好没道理!” 他此刻想的是,任你如何说,我打死不承认,只要你拿不出证据,那就不能拿我怎样。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黑衣青年转向众船客,朗声说道:“各位安静!因为事出突然,在下还未向大家表明身份。我之所以能够看出那是邪祟的把戏,皆因在下乃天师府的挂牌天师,名字唤做蒋英奇,自幼随师父在山上修行,最擅长的就是捉妖驱邪!” 众船客又是一片哗然。 “原来是捉妖驱邪的天师,难怪有那么大的本事!” “天师的话必然不假,看来这少年就是控制邪祟作乱的幕后黑手!” “唉,小小年纪就走上歧路,真是愧对了父母的养育。” “说不定这小鬼的父母也不是好人!” “这小子白天还为魔族人说话,现在想想真是细思极恐,人魔势不两立,人族怎么可能帮魔族呢,这小子定是居心不良!” 对于众人的议论,木归客充耳不闻,全不理会,他用眼仔细打量这青年,见他身材高大,虎背狼腰,极是健壮,穿一身黑色劲装,上面纹理清晰可辨,衣服材质绝佳。 青年长着一张国子脸,浓眉大眼,狮鼻阔口,相貌虽然谈不上俊俏,却也称的上英武,颇有北方汉子的雄伟霸气。 “此人竟然是天师吗?看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倒像是北派的了,此人外形也符合北方人的高大!”木归客感到非常惊讶。 蔡桑子双手环抱于胸,一脸幸灾乐祸地瞧着,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他们的对话也能猜到一些,他倒乐于看这破坏自己好事的小子被众人唾弃。 木归客无暇理会蔡蔡子和丁氏兄弟,眼下如何糊弄过这帮船客才是首要。他已对这伙人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他们不过是一帮没有主见的愚民,麻木不仁,听风就是雨,谁说的有道理他们就信谁。 说真的,他对这帮人非常失望,但现在要解围也只能从他们身上着手。 与其等蒋英奇借题发挥,颠倒是非,不如自己先发制人,反将他一军,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木归客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倒是很巧,在下也是挂牌天师,同样擅长捉妖驱邪。” 蒋英奇用眼上上下下打量木归客一番,将信将疑地说道:“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妄称天师?” 木归客洒然一笑:“在下祖上九代天师,传到我手里正好第十代,有天师令牌在此为证,请诸位上眼!”说罢取下挂在腰间的天师令,展示在众船客眼前。 他朗声道:“在下乃天师盟成员,敝盟一向以除恶卫道为宗旨,最忌与妖邪同流合污,在下一向铭记在心,怎会驱使妖邪作恶呢?我与这位兄台素不相识,更无怨仇,他却没来由冤枉好人,想让我蒙上这不白之冤,我又怎会让他得逞!天师令牌在此,还请各位大爷明鉴。” 众船客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竟没了主意,不知该相信哪一边。 木归客目的达到,心中暗喜。他转向蒋英奇,微笑询问:“我有天师令,兄台可有证明身份的信物吗?” 蒋英奇呆瞪着他手里的天师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认出这确是天师身份的象征。 木归客见他沉默,先是一愣,但很快乘胜追击道:“莫非你没有吗?” 蒋英奇老脸一红,气焰顿消,道:“我出师时师父并未传授我此物。” 木归客寒声道:“纵然令师未授你天师令牌,总该有师父亲自画押签字的文书,可证明你正牌天师的身份。” 蒋英奇红透耳根,支支吾吾地道:“出门匆忙,未带身上。” 木归客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轻笑道:“你既无天师令,又无文书,如何证明你天师的身份。” “我……”蒋英奇支支吾吾,无话可说,垂下头去 木归客抓住机会,连珠炮似的追问道:“你说你是挂牌天师,那在下来问你,你授业恩师是哪位?仙山何处?道场何名?你的受戒老师叫什么?文武先生又是哪位?” 蒋英奇被问的哑口无言,像个斗败的公鸡,懊丧不已。 木归客瞧他模样,暗松一口气,底气十足地说道:“这些你该知道,为何不回答我?莫非你这天师是冒牌的?” 蒋英奇灰头土脸地道:“恩师有言在先,不可透露他老人家的身份,恕在下不能说!” 木归客装腔作势地道:“我看你根本不知道!纵然你是天师,也不是个正牌,恐怕是哪方籍籍无名之辈,想借邪祟的噱头在大家面前出个风头,以此扬名立万,说不定根本没有邪祟或者那邪祟就是你的把戏!你见我小小年纪,便以为我好欺负,岂知撞上了正牌天师,令你好梦成空!” 蒋英奇闻言火冒三丈,咬牙切齿道:“好啊小子,差点被你绕进去,直至此刻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你是想祸水东引!” 第129章 惨死当场 木归客确实是想将事情的矛头引向蒋英奇,从而使围观的船客不知该信哪方,现在计划被对方识破已无关痛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瞧着蒋英奇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孔,木归客夷然无惧,不卑不亢地说道:“蒋师兄,莫非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不成?大家可都看着呢,你想当众动手吗?我们虽非同门,总还有些香火情,天师间大打出手,传出去让别派修士笑话了。” 他自知年轻识浅,乃是这行里的晚辈,故敬称对方一声“师兄”也合乎情理。 蒋英奇确实有暴起发难的意思,他本来好好的享用晚餐,却被黑龙伪装的老鼠扰了兴致,这让他不禁十分恼火,这才带领一群同样义愤填膺的船客来捉拿邪祟,这其中还有两个原因,一来出于天师这行的本职,二来也想在人前卖弄手段,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从而赢得大伙的尊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一直是带有私心的。 他本来胸有成竹可以抓到邪祟,可当他追到邪祟藏身的源头时,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同样身为天师,且是一个巧舌如簧的毛头小子,言语犀利,直怼的他哑口无言。 当木归客亮出天师令的时候,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看走眼,但对方话头的矛头始终指向自己天师的身份,竟对邪祟的事情只字不提,他就知道对方意欲何为了。 蒋英奇正想给眼前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这时船客中走出一名身穿灰衣的糙汉,快步来到他的身侧。 看样子两人似乎认识,糙汉附唇到蒋英奇耳边说了几句话,蒋英奇听后脸上怒容稍减,瞪着木归客好一会后,语气不善地道:“小子,今天算你走运,大爷还有事要处理,暂且放过你,不过这事没有完,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排开人群,与糙汉并肩去了。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莫名其妙,说好的捉拿邪祟的呢,怎么和个少年胡搅蛮缠了一通,最后也没见到邪祟的样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木归客很清楚,蒋英奇之所以愿意息事宁人,全赖那灰衣汉子与他说的几句话。 至于说了什么,他根本不关心,眼前的麻烦不止这一件,更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跟过来的船客大多是想看邪祟的真面目,现在事情不了了之,也就没有呆下去的理由,三三两两回了船舱,尚有许多眼尖的人发现船尾气氛不对,仍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隔远向木归客等人张望过来,戚瑶璘依旧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之中。 木归客面向蔡桑子,后者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是位小天师,难怪功力了得。” 木归客望了一眼丁乙脚下早已吓晕过去的魔族幼子,又与魔族男女饱含渴求与乞怜的目光一一对视,对蔡桑子的恭维充耳不闻,肃容道:“我们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蔡桑子面色一凝,干笑两声说道:“小子,天师的职责是降妖除恶,这件事本就与你没关系,我劝你少管闲事,莫要引火烧身,到时候自身难保!” “你们滥杀无辜,此为世间极恶,正在我的职责内!”木归客对于他的恫吓丝毫不惧。 蔡桑子冷冷道:“在下花钱买下那魔族幼子的命,你想救他也行,你出更高的价钱,我把他让给你,如何?” 木归客直言道:“我没钱!” 蔡桑子轻蔑地一笑:“没钱?丁兄,这小子说他没钱,你肯将那魔族幼子交给他吗?” 丁乙立即提起晕厥的小孩,双眼闪着奸滑的光,摇头表示道:“没钱可不行,赔本的买卖我们不做!” 木归客紧握双拳,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含怒道:“生命不应该用来当作商品,更由不得你们肆意轻贱!” 蔡桑子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带有极足挑衅意味地说道:“丁兄弟,在场的看客这么多,不如现在就宰了那魔族小鬼,让大家开开眼界吧!” 隔远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嘈杂的喧哗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惊讶,有愤怒,有害怕,也有新奇,但更多还是戏谑与漠视。 他们心里想的是,反正不是同族,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丁氏兄弟刚刚已经商量过,他们的盘算是“货”既已卖给蔡桑子,那就是人家的东西了,既然如此,魔族幼子要杀要剐全听人家的。 卖家按买家的吩咐做,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船上发生骚乱与恐慌,船老大因此事追责下来,二人尽可将责任全部推卸。 二人本就痛恨魔族,现在更加有恃无恐,正想试试宰杀魔族的感觉。 丁乙待要去捡匕首,木归客见势不妙,闪电般抢出,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魔族幼子。 蔡桑子瞧在眼里,发出一声嗤笑,眼中精芒骤闪,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如一堵墙般,挡在木归客与丁氏兄弟之间。 木归客心头一凛,倏地侧身闪开,绕开蔡桑子,径直奔向丁乙,就在他即将碰到孩子的一瞬间,背后一道阴寒至极的恶风海啸般袭过来。 木归客顿感脊背发凉,大惊失色之下急转身子,蔡桑子挥掌击来的画面印入眼里,他忙抬手一掌迎了过去。 “砰”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各自拉开距离。 木归客受对方掌力影响,感到丹田中陷入一片浑浊,一股阴劲顺着手臂筋脉直灌进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仿若被一座冰山压在胸口那样难受。 反观蔡桑子,眯眼微笑,眼缝中寒芒烁烁,神态悠然无事,看来木归客的掌力对他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木归客暗运元力将这股阴劲压制住,心中已确定蔡桑子是邪修无疑,不然不会有如此阴毒的功力,同时也领会到对方功力之深远在自己之上,硬碰硬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所谓邪修就是修士不通过正规途径修行,而是以修术界明令禁止的法门练功,诸如采阴补阳、采阳补阴、道邪双修等等,这些统统称为邪魔歪道。 本来木归客与丁氏兄弟只相距两丈,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开到四丈远,好在丁乙捡匕首的动作因为他的突袭而顿住,这就又为救援争取了一息之时。 若非蔡桑子出手,木归客早已从丁氏兄弟手上抢过孩子,他望向躺在地上的匕首,心中一动,倏地挥出一掌,掌力倾吐,精准地将那把匕首扫飞出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股劲力射了过来,撞在飞行中的匕首上,令它弹射到半空,打个旋转后,如回旋镖般朝丁乙手中的孩子射去。 木归客浑身剧震,急抽出挂在腰间的明玕,疾风般飞掠过去,挥杆将匕首扫飞。 “好小子!”蔡桑子发出夜枭似的狞笑,刚刚那股劲力就是由他发出。 蔡桑子右掌斜挥,再发出一股劲气,击在飞行中的匕首上,令它再次改变去向。 木归客顺着匕首的朝向看去,顿时吓得脸无人色,惊声叫道:“不要!” 话音未落,人已抢了出去,挥杆去截击飞行途中的匕首。可这次明玕却短了一寸,木归客的速度也慢了一分,未能及时将匕首击落。 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响起,铁笼里的女人胸口被匕首插中,满脸惊愕与不甘地倒了下去,顷刻间没了生命迹象。 魔族男人紧抓铁栅栏,眼望倒在血泊中的女人,神情痛苦挣扎,眼中射出强烈的仇恨,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雄狮疯狂咆哮着。 这凄惨的一幕被戚瑶璘尽收眼底,同族的死对她的打击深重,小姑娘的内心像被大石砸了一样,难受痛苦到了极点。 她现在只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尽管已经开始修行老陆传授的心法,但仍未正式迈过修术的门槛,目前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凡人。 面对眼前的处境,她只能在边上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修行,这既是为了以后可以自保,不依靠他人,也是为了以后在遇到危险与困境时,可以为木归客分忧解难。 蔡桑子瞥了一眼魔女的尸体,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阴恻恻地笑道:“杀谁都是杀,三个魔族人,你护的了一个,你能护住第二个吗?” “你卑鄙!” 木归客狠狠瞪视对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从小打坐练气,本身涵养很好,很少生气,发这么大火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蔡桑子十分得意,又掏出一把牛耳尖刀,三角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寒声道:“你现在站在两个铁笼子前,距离那个魔族男人最近,若是我现在向那小鬼射出尖刀,你能及时回护吗?” 木归客俊脸惨白,额头上汗珠涔涔而下,颤声道:“不……请你不要!”语气中带有恳求之意。 他的身法在同辈人中已属极为出色,但蔡桑子凌空控制飞刀射击的速度犹胜之。 他现在他位于铁笼子前面,与丁氏兄弟相距足有四丈的距离,若是对方要用飞刀取那小孩的命,自己回护必然来不及,弄不好甚至会一失两命,魔族女子的死已在他心里留下阴影,令他不敢再去冒险尝试救人。 蔡桑子瞧着木归客低声下气的样子,得意洋洋地笑道:“你是在求我?” 木归客双手握拳,眼神逐渐暗淡下来,垂首道:“是的,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杀那孩子。” 蔡桑子把弄着手上的匕首,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没看到你的诚意,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若是我不跪,这恶人恼怒起来,必然要了那孩子的性命,若是我真向恶人低头下跪,岂不是丢了先辈天师的尊严,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见祖父与父亲。” 木归客的内心十分挣扎,正犹豫不定的时候,整艘客船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一些船客站立不定当场摔倒在甲板上。 大家还以为客船有沉没的危险,一个个吓得脸无人色,恐惧的氛围如乌云遮天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船只的颠簸摇晃并未影响木归客与蔡桑子,丁氏兄弟没有武技傍身,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木蔡两人如松般矗立在原地,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江上,接下来的所见令二人不禁皱起眉头。 只见江面上升起一团团奶白色的雾气,氤氲的白雾如墨汁入池那样迅速绽放,眨眼的功夫就将整艘客船全部笼罩覆盖,饶是船上有明亮的桅灯照明,也难以辨明四周的状况。 有船员大声叫道:“江上起雾了,大家别在外面逗留,快回船舱去,小心发生意外。” 船客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雾,心生恐惧,立即向船头跑去,这时有人看到白雾弥漫的大江深处竟有一点火光在闪烁。 当所有人都奔到船头时,那点火光越来越明亮,竟然是飘在江上的,且正在向行船快速靠近过来! 第130章 乘槎而来 弥漫在江上的大雾又浓又厚,仿佛一团团聚拢在一起的棉花,彻底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尽管船头矗立的桅杆上高挑指航明灯,可前方航行的路途能见度仍是极低。 这突如其来的大雾不光出乎所有船客的意料,连负责监测航行状况的观察船员也没预料到。 一般像这样大的江雾在来之前都会有预兆,例如空气的湿度会显着增加,江面上的温度骤然下降,风速减小等等。 然而这些情况通通都没有,除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可那不过是大雨来临前的征兆。 其实这场江雾并非天降,而是人为,准确说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那个人就是戚瑶璘。 就在刚刚木归客与蔡桑子僵持不下的时候,戚瑶璘心知眼下形势危急,魔族一家三人的命全系在木归客一人手上,这对他来说压力无疑是巨大的,自己虽说没有救人的本事,但也不能干瞪眼瞧着什么也不干,总得想个办法帮帮他们。 小姑娘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离开人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取出玉佩,轻轻摇晃,将白龙召唤出来,询问其是否有办法制造出一些混乱,令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这样既可分散蔡桑子与丁氏兄弟的心神,更可为自己偷摸去救人制造机会。 白龙听后,沉思片晌,随即表示有办法。原来它不光精通吐水的本领,还能利用水汽制造大雾。 白龙飞入江里,舍去元神聚成的雾身,现出十几丈长的巨龙本相。 它经过半月多的修养,功力已恢复了两成,即便如此,仍不能持久维持本相。 白龙在船底搅动江水,使大船剧烈摇晃,令众船客纷纷摔倒,再制造出漫天的大雾,使外面陷入朦胧,不可辨别方向。 降下这场大雾实非易事,白龙将两层妖力耗费殆尽,最终支持不住恢复雾身,虚弱至极地回到玉佩里。 负责航行安全的船员提着灯笼,在船头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并组织仍在甲板上逗留的船客返回船舱。 当所有人慌慌张张地奔到船头时,就看到一点豆大的光亮出现在远处江面上,即使隔着重重厚沉如云的白雾,它亦熠熠生辉,宛若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那点光亮逐渐靠近,众人终于看清,那光亮竟是从一盏灯笼中发出! 灯笼并非漂浮在江面上,而是由一根长杆子高挑在半空,长杆稍稍弯出一个弧度,它的底端插在一块浴盆大小的浮木上。 在茫茫白雾的遮掩下,一个模模糊糊、颀长的人影立于浮木之上,稳稳当当地向客船漂来。 身在船尾的木归客当然看不到这一幕,他此时的心思全在仅剩的两个魔族人身上,根本没有理会船上混乱的氛围与四周的茫茫大雾。 他左手负于背后,悄悄召唤出玉箫尺水,当丁氏兄弟摔趴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他将玉箫祭在铁笼的上方,令尺水形成一道帘幕挡住笼门,自己则大鸟般飞跃出去,趁白雾遮蔽蔡桑子视线的时机,抢到丁氏兄弟近前,他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丁乙,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魔族幼子,得手后一声清啸,退回到铁笼之前。 身在雾霭丛中的蔡桑子听到动静,知道木归客的意图,冷笑一声,向铁笼射出牛耳尖刀,他本以为这一刀足以要了魔族男人的命,却听“噗”的一声响,匕首竟撞向了空处。 原来疾射过去的匕首撞到如瀑布般的尺水激流,直接被水流的强劲冲击力给冲飞了出去。 蔡桑子不禁瞪大眼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一变故实在意料之外。 木归客抱着孩子,穿过水帘,接着拔出明玕,一剑砍开笼子上的铜锁,拉开铁门,将小孩送到魔族男人的手里,快言快语地道:“机不可失,趁着大雾弥漫,快带孩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我去牵制住那恶人!” 他说罢收回尺水,跃向蔡桑子的位置,一剑疾刺向虚空深处。 前方由于大雾遮蔽视线,他也不能准确判断敌人的方位,只能听声辨位猜测个大概,等到飞身到近前时,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头从雾中缓缓显现出来。 等到木归客彻底看清,他不禁瞪大眼睛,那根本不是蔡桑子的头,而是一个白骨森森的骷髅头。 骷髅头倏地张开嘴巴,露出两排整齐方正的牙齿,一口咬向刺来的明玕剑尖。 木归客见状讶然,为避免明玕被夺,急旋肘撤剑,中途变招,由直刺转为斜削,堪堪擦着骷髅头的脸颊滑过。 一招甫毕,他本想退后一步,待看清骷髅头究竟是何物再出手,谁知那骷髅头的两个漆黑的眼洞中忽然亮起两点绿光,绿光如闪电般炸起无数光点红弧,透过白雾直映入木归客的眼内。 木归客大叫一声,只觉得如遭电击,眼前一片花白,头晕目眩,身子摇摇晃晃,头重脚轻地向后跌退。 他心知误中对方的邪术,若是蔡桑子此时乘机攻上,自己立时性命不保,当即用出一招“霸下犀锐”,用长剑于身前疾速画圆,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气网,用来格挡对手接下来的进攻。 这一招“霸下犀锐”乃“九龙破渊”中攻防兼备的招数,既具备稳如泰山般的防御能力,又兼顾顶级的反手还击手段,攻中有防,防时可攻,实乃剑道中登峰造极的招数! 这一招木归客初学乍练,本不宜在实战中使用,此刻性命攸关,来不及细想,一股脑全部使出来,倒也有模有样,堪堪可以化险为夷。 于此同时,船头的所有人就看到那点亮光突然光芒大盛,将前方的茫茫大雾统统驱散,照亮了整个江面。 在光芒中,那道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戚瑶璘本想趁乱去救魔族幼子,却被眼前这奇异的一幕吸引过去,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她看到一名青年男子卓立于浮木上,与客船的距离已不足十丈。 浮木漂来的速度奇快,也就三息的功夫,就已来到船下。 那名青年跃上半空,轻飘飘地落到甲板上,所有人下意识地退了开去。 戚瑶璘距离那青年很近,只见对方身材颀长高瘦,身着一袭胜雪的白衣,腰间系一条冰蓝色束腰带,腰畔挂着两把环首刀。青年的头发束成四方髻,中间以一根骨簪固定。他脸上的肤色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斜飞入鬓,双眼被一条白色的绸带蒙住,绸带下是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双唇,看样子只有三十左右的年龄。 即使青年的双目被白绸遮盖,却丝毫不影响他出众的外貌,那条白绸反倒给他增添了一分神秘感,让本就英俊的脸庞更添魅力。 青年浑身透出一股刚柔并济的气质,仿若屹立在悬崖上的松树,即使前方就是万丈深渊,骨子里仍带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这时天空中响起一声高亢的鸟鸣,一头黑翅白腹的鹰隼从空中疾速俯冲下来,待到船上时降慢了速度,缓缓飞落到白衣青年的肩上。 鹰隼的眼睛犀利如刀,它的瞳孔时缩时放,脑袋缓缓转动,目光逐一在船客身上扫过,那样子简直像在搜寻猎物。 这时围观的船客中有人激动地叫到:“我认识他,他是秋商信秋大侠,是庐阳城老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第131章 十年怨仇 白衣青年名叫秋商信,庐阳城安泰县人氏,曾任县衙捕快牌头之职,在职期间兢兢业业,捉贼缉凶效率奇高,屡破大案疑案,深得县令赏识与栽培。 十年前庐阳城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其中牵扯之深难以想象,秋商信历经千挠万阻,不惜以身入局收集证据,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最终破获这宗大案,令真相公布于众,给了苦主们一个公正的交代。 正因如此,秋商信备受庐阳城百姓的爱戴与拥护,成了他们口口称颂的英雄,街头巷尾无不流传着他的传说。船客里有不少人在庐阳城待过,他们大多听过秋商信的传说,甚至有人亲眼目睹过他的真容。 秋商信通过审问落网的犯人,得知尚有一位要犯没有归案,可为了破获这宗大案已令他身心俱疲,他也从中看尽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不愿再掺和进鱼龙混杂的官场之中,于是辞官归隐,孤身一人继续追捕那条落网之鱼。 秋商信之所以深夜登船造访,是因为他在不久前从线人那里得到消息,据说逃犯派出手下去寻找当年藏起来的一批赃货,至于是什么货就不得而知了。 众船客听说他就是秋商信,一个个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他们的脸上均露出敬重的神色,仿佛以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为荣。 秋商信如松般卓立于船舷前,面色平静如水,向众客抱拳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庐阳城秋商信,曾任安泰县捕快之职。秋某深夜造访,实在冒昧,还望诸位原谅则个。” 他顿了顿,续道:“在下十年来一直在追查一位名叫‘张三爷’的逃犯,此人狡猾机警,隐藏的非常之深。在下不久前得到消息,张三终于按耐不住,重新出来作案,他派出手下妄想再掀波澜,眼下张三的爪牙就在这艘船上。” “张三爷”的恶名在庐阳城可谓人尽皆知,纵使外乡人多少也听过他的劣迹。十年前,就是此人教唆庐阳城前任城守赵臣君犯下大案,现在赵已经被处以死刑,而张三爷仍逍遥法外,这实在让人恨的牙痒。 众船客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惊讶与愤怒之情,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想看出身边的人是否是张三爷的爪牙。 秋商信朗声道:“劳烦船上管事的兄弟出来说话!” 有个年纪稍大的船工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神态恭敬地道:“秋大侠,您有何吩咐?” 秋商信道:“我想请你召集所有船客到甲板上来,我的鹰见过张三手下的爪牙,我想它一定能将他们全部认出来。” 船工露出为难的神色,讪讪地笑道:“您瞧现在夜都深了,许多船客已经睡下,若是将他们叫醒,小人恐怕无法交代。” 秋商信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到船工的手上,道:“我来时已向城主禀报,这是他批的搜捕令,特准在下便宜行事。” 船工其实就想要个可以堂而皇之办事的理由,对于手上的搜捕令他一眼没看,欣然道:“既是官家的指示,小人这就去办,您稍等片刻。” 船工拿着搜捕令去船舱喊人,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船头甲板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后来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可他们听说是官家办案,不敢不配合,拖着困意,披上衣服匆匆而来。 白龙制造的大雾看起来遍布大江,其实只分布在方圆十数里的江面,此时客船已经驶离雾区,桅灯重新为船上带来光明,这让船客们心中的恐惧退去了不少。 外面除了夜风吹拂的轻响,再无其他嘈杂之声,所有人鸦雀无声,不敢言语,深怕扰了官家办案,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船客们排成三队站在秋商信的面前,静静地等待他肩膀上的鹰隼前来辨认。 戚瑶璘身在船头,已然走不得,只得乖乖地去排队。她排在第一队的中间位置,在等待的时候,小姑娘百无聊赖,便左顾右盼,望见第二队中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是蒋英奇,此刻他正与自己对齐的位置站着。 戚瑶璘对这个人的印象简直坏透了,若不是蒋英奇横加干涉,自己的计划也不会被打乱,更不会横生这么多事端。 她越想越恨,暗暗瞪着蒋英奇,心里嘀咕道:“那位白衣大哥哥要找的坏蛋最好就是你,我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怎么看你也不像个好人,还天师呢,简直就是道貌岸然的家伙,与我家阿客根本没法比,同样是天师差距真大!” 秋商信从头一排的三个人开始看起,他走到第一个人身前,那是一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家汉,估计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事,神色紧张,紧抿双唇,大气也不敢出。 秋商信肩头上的鹰隼将颈子往前伸了伸,凑到那农家汉的脸前,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转,片刻后缓缓缩回了脖子。 秋商信向农家汉一摆手:“打扰了,现在您可以走了。”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不敢在此耽搁,急急回了船舱。 秋商信又走到第二人的面前,那是位矮瘦的老妇人,鹰隼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一扫,随即昂起了脑袋。 秋商信摆手示意妇人离开,随即来到第三人身前,那是个长得高大的疤脸汉子。这次鹰隼盯着那汉子端详许久,吓得他额头上直冒汗,好在过了一会,鹰隼收回颈子,总算是有惊无险。 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连看了四排,都没有找到张三手底下的奸贼,许多人开始感到不安,各自心里不禁发出嘀咕。 很快来到戚瑶璘所在的那一排,小姑娘被一头长相凶恶的猛禽肆无忌惮地盯视,只觉得浑身像有蚂蚁爬那样不自在,纵然她与此事毫无关联,仍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错觉。 当鹰隼缩回脖子的时候,小丫头长舒一口气,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正打算离开去找木归客,鹰隼忽然发出一声嘶鸣,惊的她侧目看去,就见秋商信抓住蒋英奇的左手腕,眉宇高高一轩,似笑非笑地说道:“小兄弟,我对你的气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蒋英奇手腕受制却脸色平静,没有露出一丝怯意,他双眼冰冷地盯着对方眼上所蒙的白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是见过,我们早在十年前就见过了!” 秋商信微微颔首:“原来我们十年前就见过了,难怪我记得你身上的气息,我这人除了眼睛不好,其他感官确是非常好的。” 蒋英奇呵呵轻笑:“秋大侠,你还记得蒋天正吗?” “蒋天正?你说蒋天正!”秋商信眉头微微皱起,俊脸瞬间白了下来,侧目凝望蒋英奇,似乎能透过白绸看到对方的脸容,他语气冰冷地道,“蒋天正我怎会不记得,他是害死我大哥的凶手之一!” 蒋英奇死死盯着秋商信的脸,眼里像要喷出火来,脸色阴沉如天边聚起的乌云,手腕上暗暗发上了力道,怫然问道:“秋大侠,你可知道我与蒋天正是什么关系?” 秋商信愣了愣,语带疑问地道:“我记得蒋天正有个儿子,当年我手下留情放过了他,难道你……” 蒋英奇阴恻恻地道:“不错,我就是他的儿子,我叫蒋英奇,你应该后悔当年放过了我!” “哦!有因必有果,当初放了你,我并不后悔,因为你当时还是个孩子,我不会滥杀一个无辜之人。”秋商信微微颔首,脸色恍然地道,“你现在跟张三了?” 蒋英奇道:“不错!” 秋商信面容冷峻下来,似笑非笑地道:“子承父业,很好很好,这因果最终还是要我来了结。” 他叹息一声,颇为惋惜地道:“你父确是我所杀,你为父报仇也是个好汉子,可惜你走错了路,跟错了人。” 蒋英奇冷冷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有张三太爷有能力助我报仇!” “张三太爷?”秋商信有些错愕,“十年了,张三爷变张三太爷了,看来这十年他过得很滋润。” 蒋英奇森然道:“秋商信,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样过来的吗?我在北方苦寒之地练功,饥饿的时候就吞雪嚼冰,渴了就喝冰水,十年如一日,根本不敢耽搁练功。恩师指点我灵武双修的法门,我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替父报仇!我不找你,你反倒送上门来,今天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 此话一出,排在他后面的六名灰衣大汉齐刷刷抽出刀来,一窝蜂般冲上来,将秋商信与蒋英奇围在垓心。 其余船客见到这一幕吓得抱头鼠窜,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戚瑶璘躲在一根桅杆后面,隔远向那伙人张望。 秋商信察觉自己被包围,可他丝毫不惧,神色从容不迫,紧扣蒋英奇的脉门,厉声道:“你父为虎作伥,死有余辜,你想步他后尘,那就休怪秋某刀下无情!你现在手腕筋脉被我拿住,难道你还想掀起什么破浪?” 蒋英奇哈哈一笑,用右手一把扯掉上衣,露出健壮如牛的上半身,只见他左胸至右肋的区域纹着一条独角蛟龙,只有前爪,没有后足,张牙舞爪,神态甚是凶恶。 这条两足龙的形象活灵活现,似乎要从肌肤上飞跃出来。 蒋英奇咬破右手食指,用指尖鲜血抹在胸膛上。 鲜血顺着纹身快速扩散开来,那条蛟龙竟然开始扭动身躯,忽然它的身子一挺,顺着肩膀快速向左臂游去。 蛟龙的身子很快缠在蒋英奇的胳膊上,龙头出现在手腕的位置,一道血光亮了起来,蛟龙的上半身竟从肌肤上分离出来,变成了一条水蛇大小的活龙! 两足龙的眼中闪动血光,整条身子从手臂上飙射出来,张牙舞爪向秋商信的咽喉咬去,后者肩头上的鹰隼发出一声嘶鸣,双翅高振,如勾般的利爪抓向蛟龙的脊背! 第132章 拘神之术 那条两足独角蛟龙由纹身变为实体,从蒋英奇受制的左臂上飞出,它全身泛起猩红夺目的血光,三尺来长的身子仿佛裹在一团红云里,这副怪相与其说是龙,不如说是蛇更为准确,一条凶猛至极的赤练蛇! 蛟龙将嘴张大到足令一箸撑起的可怕程度,露出口中两排如锯齿般锋利且密集的尖牙,它的喉咙深处发出滚滚闷雷似的的声响,仿佛是隐匿在乌云从中的雷兽在躁动。 电光火石之间,蛟龙已扑杀过来! 可随着一声高亢的嘶鸣声响起,立在秋商信肩头的鹰隼振翅而起,两爪前探,八根爪趾齐齐张开,锋利的尖甲宛若铁勾,抓向两足蛟龙的脊背。 蛟龙骤然奇袭,那速度如同电光飙射,但鹰隼却后发而先至,两爪精准地抓住它的脊背,速度之快更犹胜之! 鹰隼一击得手,利爪便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蛟龙的脊背,任它如何挣扎也不得脱身之法。 蛟龙怪叫一声,扭动身躯,缠上鹰隼的双腿,它的上半身快速向空中弹射,猛咬向鹰隼高速振动的翅膀。 后者瞳孔陡然一缩,迅速扭转颈项,用铁喙啄向蛟龙的脑袋。 哪知就在这时,蛟龙张嘴吐出一团血雾,瞬间掩住鹰隼锐利的双目,那团血雾似乎有毒,竟令鹰隼啄下的铁喙凝在半空,令其不能再冒雾而进,只能缩回脖子躲避。 就在这一刹,蛟龙紧咬住鹰隼一翅,令其不能再扇动。仅剩一翅振动的鹰隼再难飞行,惨鸣一声,向下直坠,它临危反扑,爪趾加劲,直接将蛟龙的身体从中间绞为两段。 鹰隼“噗通”一声落在甲板上,它的双足猛地一蹬,将蛟龙的后半段身体甩飞,对于仍死死咬住翅膀的上半身,鹰隼选择用铁喙将其啄落。 鹰隼在地上扑腾了两下,重新振翅高飞,看样子并无大碍。它盘旋在秋商信的头顶,像个得胜的将军,骄傲地鸣叫着。 一禽一龙的争锋确是一出好戏,令躲在桅杆后的戚瑶璘大开眼界,她是看好秋商信的,在看到鹰隼安然无恙后,暗自为它叫了声好。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被截为两段的蛟龙竟然没死,它的上半身如蚯蚓般蠕动不休,身体截断的位置竟然生出寸寸骨肉,很快长出了新的躯体。 “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回来!”蒋英奇大声怒喝。 蛟龙扭动身子,腾飞起来,铩羽而归。 秋商信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看来你的本事不足以救你脱困。” 蒋英奇冷哼一声,忽然张口,那蛟龙像得到命令似的,身子在空中一挺,径直飞入他的嘴里。 他的喉头滚了两滚,蛟龙似乎被吞入腹内。 蒋英奇昂首挺胸,气场陡然增强。 他上半身裸露的肌肤开始发生变化,胸膛和背脊上第一时间生出青色的鳞片,并迅速向肩胛与腹部蔓延疯长,很快一套宛若甲胄的鳞甲就已遍布身体。 他的额心区域高高凸了出来,竟然长出一支三寸来长的独角来,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蛟龙附身。 戚瑶璘看到这一幕,不禁瞠目结舌,大为吃惊,心想:“这还是个人吗,怎么全身长出了蛇鳞?”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令她瞳孔睁大! 就见蒋英奇抬起右掌,一记手刀挥了出去。 秋商信听风辨位,以为对方向自己出招,迅速出手去拦截。 可蒋英奇这一记手刀却是斩向自己左臂的,掌缘上生出一条灵力聚集起来的光刃,飙射出去,直接将左臂齐腕斩断! 秋商信手掌凝在半空,表情错愕,显然未想到对方竟有此一招。 “你要这手,我送你便是!” 蒋英奇咆哮一声,向后疾退三步。 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秋商信抓着断手,表情沉凝,愕然道:“你对自己可真狠,为了自保竟愿意断去一臂!” “秋捕头,我的手段你还没真正领教过呢!” 蒋英奇那齐腕斩断的伤口本来还在滴血,接下来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断手处的血液逐渐凝结成血痂,上面迅速生出筋骨与皮肉,重新长出一只鲜活如旧的手掌! 秋商信像亲眼看见这一幕似的,脸上露出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扔掉断掌,手按刀柄,冷冷道:“我听闻檐蛇断尾断肢仍可自然续接上,你这门术法莫不是从中得来?” “秋捕头阅历颇丰,猜得大差不差!” 蒋英奇甚为得意地哈哈大笑,笑声在这夜晚宁静的大江上传出甚远,仿若隔岸树林中猿猴的啼啸,竟带有一丝丝的悲凉。 笑声戛然而止,蒋英奇劈手夺过身旁一名灰衣汉子的刀,倏地一刀向秋商信的头顶劈去。 这一刀既霸道又雄浑,凌厉的刀风如海啸席卷,半空中竟出现几个凹陷的旋涡,刀劲中蕴藏的灵力竟使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秋商信双耳微微一动,嘴角逸出一丝自信的微笑,蓦地拔出腰畔的一把刀,那是一把长近四尺的直刃刀,刀身上雕刻有火云样式的纹路,刃口锋利无伦,通体泛着乌金独有的黑亮光泽,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 只见秋商信反手执刀,刀背紧贴手腕,横空上挑,这一刀出刀极缓,且劲道软绵,不像着力出手。 “叮”的一声轻响,两刀于空中交击,碰出点点火星。 其中一刀折为两段落在地上,那是蒋英奇手中的刀。 秋商信缓缓收刀,面无表情,淡淡地道:“你的刀法很差劲。” 蒋英奇看着手中的断刀,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刚刚那一刀他使出了七分力道,刀刃上被灌注进强劲的灵力,开山裂石亦不在话下,怎会轻易就崩断呢? 偏偏如此霸道的一刀竟被对方轻而易举的破解,他实在难以置信。 蒋英奇的脸色阴沉,他微一振臂,将断刀插在甲板上,紧接着双手一合,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青气,他猛地张口吐出一团血雾,疾射向秋商信的面门。 这时盘旋在秋商信头顶的鹰隼发出一声尖啸,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频率振动双翅,掀起一波波狂猛至极的旋风,将那团血雾反吹回去。 蒋英奇见状停止吐雾,嘴唇微张,像是在念咒语,跟着一记掌刀劈出,光刃自掌缘射出,斩在空中的血雾上,将其分成上下两半。 “嚓”的一声,血雾忽然喷出火光,上下两团血雾竟燃烧起来,涌出熊熊烈火。上边的血雾火如一条火舌,舔舐向振翅高飞的鹰隼,下边的血雾火如猛兽咆哮,扑向不远处的秋商信。 鹰隼显然惧火,看见烈火烧来,急振翅飞逃,可血雾火像长了眼睛,在空中盘成一圈又一圈,如一条长绳般追着鹰隼套了过去。 秋商信感到面前一团热浪袭来,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挥刀斩向扑来的血雾火,长刀透火而过,竟将熊熊烈火全部吸附在刀身上。 整个刀身被火焰全部包裹吞噬,使其彻底变成了一把火刀。 秋商信将火刀举上半空,又将天上追逐鹰隼的火绳给吸收过来。 蒋英奇见到这一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着令六名大汉道:“拦住这瞎子,我要施展拘神之术!”说罢跳出战圈。 六名大汉中五名执刀者毫不畏死,一马当先向秋商信冲杀过去,那名失去武器的大汉犹豫了一下,正想冲入战团的时候,却被蒋英奇从后面一爪洞穿胸膛,当场死透,尸体栽倒在地,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被洞穿的胸口中涌出,迅速在甲班上形成一摊血池。 蒋英奇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用足尖沾着地上的鲜血,先在地上画了个圈,接着在圈中写写画画,很快圈内就布满血色的法咒,形成一座“拘神”所用的法阵! 法阵画完的同时,那五名大汉也被秋商信全部打倒,为了给蒋英奇争取时间,他们使用车轮战术,一个接着一个攻上去,以防被对手一刀全部击溃。 秋商信是手下留情了的,他要留活口来审问,不然这五人早做刀下鬼了。 蒋英奇站在法阵中央,神态庄严肃穆,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地上血光大盛,法阵中心化为虚无,圈中的法咒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黑洞不知通向何处,但绝不会通到甲板下面。 一条青鳞大蟒从黑洞中探出脑袋,蟒头贴上蒋英奇的脚,接着顺着他的腿向身上爬去。 那大蟒有成年人大腿粗细,三丈来长的身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蒋英奇的身上,从他的腰部一直缠到他的胸膛,足足缠了四圈。 大蟒仍有一半身子没缠上去,那半边身子如一根柱子般立在蒋英奇的身后。 立在半空的蟒头逐渐扭曲变形,很快变作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头,那是一张拥有着锥子脸型的女人,眉长眼细,鼻尖口小,脸色碧青,甚是恐怖。 大蟒的上半身也发生了变化,化作一个苗条的女人的身体,袒胸露乳,暴露在外的皮肤皆是青色。 戚瑶璘吓得捂住嘴巴,暗叫一声:“蛇妖!” 蛇女的半边蛇身缠在蒋英奇身上,借着他的支撑,那半边人身才能高高立在空中。 一名打赤膊的健壮青年身上缠着一条半人半蛇的妖精,这副场景简直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蒋英奇张开双臂,神色欢愉,癫狂兴奋地叫道:“弟子恭迎柳仙大人上身!” 第133章 斗法斗力 在中州之北的许多地区,流传着五位仙人的传说。这五仙并非凡人得道成仙,而是五种动物修炼成仙,它们分别是狐狸得道的狐仙,黄狼得道的黄仙,刺猬得道的白仙,青蛇得道的柳仙,以及老鼠得道的白仙,各个神通广大,法力高强。 这五位大仙在北方地区深得百姓崇拜,一些在北方扎根立教的修仙门派,也将五仙视为神明来信奉膜拜,其中北派天师门就是其中之一。 蒋英奇深得北派天师门真传,他本身的天资就很聪颖,又肯在修行上下苦功,虽然年轻但修为实非泛泛。 他以人血画符结成拘神法阵,请来的那条青鳞大蟒就是五仙之一的柳仙,其法力之强位列五仙之首,有控制江河湖水的本领,又能羽化成龙强化自身实力。 半人半蛇的柳仙仰起头来,从口中吐出一支剑柄,接着将又细又长如同玉葱的手臂举了起来,握住剑柄从口里缓缓抽出一柄三尺长剑。 只见那剑身形若长蛇盘曲,剑尖如同蛇信,分出两条尖叉,通体呈现青灰色,泛出阵阵诡异的青芒。 蒋英奇神态倨傲,大有胜券在握的架势,狞笑道:“秋商信,有柳仙助我,我看你拿什么应对,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仰望天空,戚然长啸:“父亲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儿今日报仇成功!” 秋商信手持火刀,岿然不动,好整以暇地道:“你引以为豪的本事在我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区区一位妖仙就觉得可以与我一战,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大言不惭!你不过是个凡人,柳仙大人动动手指,就叫你灰飞烟灭,受死吧!” 蒋英奇大吼一声,疾冲上前,屈指成爪,两臂交叉,向秋商信的两肋抓去,而位于他头顶上空的柳仙则挥舞长剑,幻化出无数道青色的剑芒,如毒蛇乱窜,点点寒光罩向秋商信的颈项。 秋商信早闻恶风侵袭,迅速侧身闪避,抬腿一脚,轻而易举地踢开蒋英奇抓来的两只手,几乎同时他火刀上劈,一道弧形火刃飙射出去,与柳仙的宝剑撞在一起,发成“当”的一声响,迸射出一树灿烂的火花,直蹿上夜空中,炸出无数流星飞射,画面美丽至极。 蒋英奇一击不中,恼羞成怒,出招更加迅猛,不断向秋商信的中下盘要害发起进攻。 柳仙则像个傀儡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青色的脸皮显得她像个僵尸。她配合蒋英奇的攻势挥剑进攻,剑尖始终不离秋商信的脑袋。 而秋商信见招拆招,轻描淡写地出刀招架,轻易化解二者的合攻。 在二十招前双方处于平手状态,二十招之后秋商信应对更加游刃有余,逐渐从被动接招的人转为主动出招的人,他每一刀都有侵略如火的气势,火焰弧刃纵横交错,将夜空中映照的一片火红。 蒋英奇与柳仙虽然逐渐落入下风,但二者配合十分默契,出招依旧井然有序,互相遮拦掩护,一时也不见败势。 随着激斗进入高潮,三者体内灵力不断倾吐,在空中激荡在一起,发出一阵阵轰鸣之声,其余波震的虚空都为之扭曲。 蒋英奇的修为本就不弱,此时加上柳仙这样的强助力,二者体内磅礴的灵力飙射出来,在空中合并在一起,那威力足可轰碎一座小山丘,此刻却偏偏奈何不了秋商信一个凡人。 忽然一声极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蒋英奇腹部被结结实实地砍了一刀,贴肉的鳞甲一片片脱落,窸窸窣窣落了一地,若非有坚硬的鳞甲护身,不然这一刀可将他斩为两段了。 纵然有鳞甲护身,蒋英奇也不好受,喷出一口鲜血,往后跌出好几步。 为防秋商信趁机攻上来,柳仙幻出一张剑气帘幕,以做掩护之用。。 蒋英奇胸腹的鳞甲掉了大片,露出腹部上一条醒目的红印,那是被刀砍出来的印子,横贯整个腹部。 他身子摇摇晃晃,再也支撑不住,往前直栽下去,幸好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及时以胳膊肘撑地,才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他浑身无力已经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连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脸色转为难看的死灰色。 秋商信面无表情,提刀缓缓走来。 柳仙是被蒋英奇请来的,她虽然斗不过秋商信,但也不会弃他而去,除非自身灵力全部耗尽,不得不回归仙府修养。 柳仙腰腹一挺,将蒋英奇拉坐起来,小嘴微张,幽幽道:“运功疗伤。” 蒋英奇依照吩咐,立即盘膝坐定,双手合拢结个“子午诀”,闭上双目,吐纳呼吸,调和内里伤痛。 柳仙为他疗伤争取时间,一张小嘴咧到一个可怕程度,嘴角直延展到耳根处。 她从口里吐出一条麻绳粗细的猩红长舌,卷起几个圆圈向秋商信疾抽过去。 秋商信闻听风声,侧身避过长舌,正要以刀斩过去,柳仙忽然将长舌收回口里。 她嘴角勾起一抹魅笑,一手以纤细的手指捻个法诀,一手将长剑对着江面一指,嘴唇微动,口中念念有词。 本来悠悠的江水忽然变得波涛汹涌,距离客船一里开外的江面上翻起巨大的波浪,发出万马奔腾般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道径长目测十丈左右的水柱卷了起来,如一根擎天柱般直冲上天际,像极了自然界龙吸水的奇观。 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水柱的顶端稍稍弯了下来,化成一个巨大的水蟒头颅,张开它那黑洞洞的一张大嘴,声势浩大地向正在行驶的客船咬了过去。 戚瑶璘瞧见这一幕,吓得脸无人色,眼睛瞪的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那条张口吞来的巨型水蛇,一颗心不由得沉入谷底。 客船若是被它咬个结实,要么被其吞彻底噬,要么被撞的支离破碎,沉入大江。无论哪种情况,最后受害的都是船上的凡人,这可比遇上江上风浪可怕多了! 盘旋在天空的鹰隼不断发出尖锐的长鸣,似乎是在示警。 秋商信此时也顾不上蒋英奇了,他飞身来到船沿,拔出腰悬的另一把刀。 那把刀同样是把乌金刀,样式与手上的火云刀一致,只不过它的刀身上印有蓝色的流线纹路。 秋商信将这把刀举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对准水蟒的头投掷过去。 一道蓝光如流星在夜空中划过,长刀不偏不倚正中水蟒的额心,刀身整个没入水里,唯有环首刀柄留在外面。 霎时间,异变突生! 那条巨龙般的水蟒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片晌的功夫竟完全身变成个冰棍凝顿在半空中! 在一望无际的大江上,一根巨大的蛇头冰棍矗立在水面,若非亲眼所见根本难以置信,这可真是一幅惊世骇俗的壮观场景! 戚瑶璘瞠目结舌,暗暗喝彩:“真厉害!” 静坐调息的蒋英奇缓缓睁开双目,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禁骇然失色,直至此刻他才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绝非秋商信的对手。 两人无论武力还是修为都差了一大截! 报仇大计看来要从长计议了。 他向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五名大汉一努嘴:“杀了他们。” 柳仙会意后挥剑斩出几条剑气,瞬间让倒在地上的五人身首异处。 身在船沿的秋商信听闻风声去向,意识到对方是要杀人灭口,奈何相距甚远,救人已然来不及。 他沉声质问道:“他们都是你的手下,怎么下的去手?” 蒋英奇仰天大笑:“一群拖累,不要也罢!” 他说罢身子腾空而起,竟是被柳仙带着飞起,向秋商信飙射过去。 秋商信以为他要发起偷袭,横刀当胸严阵以待。哪知对方在空中突然转向,向另一边船舷飞了过去。 “可恶!” 秋商信脸色一变,立即飞掠过去,可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柳仙已经带着蒋英奇跳下客船。 只见水面激起一道水花,一人一仙瞬间消失在了水面。 于此同时,船尾的江面也溅起一道水花,木归客与蔡桑子在激斗过程中,一不留神被对方打落水里,生死未卜! 第134章 正邪之争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可谓是把双刃剑,木归客虽然借助白雾的遮掩救出魔族父子,但蔡桑子同样利用茫茫大雾隐藏自身,这就使眼下的局势变得更加焦灼。 魔族父子身上都被铁链锁住,他们要撤离这个地方势必会发出不小的动静,丁氏兄弟是两个凡人,倒是不足为虑,可蔡桑子作为邪修,手段阴狠毒辣,若是他欲对魔族父子不利,木归客很难及时出手阻止。 先前蔡桑子声东击西,飞刀杀了那魔族女人,木归客亲眼目睹,却未能及时出手相救。 魔族女人的惨死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他不敢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必须全力掩护魔族父子撤离。 如果他们能找到地方躲藏那是最好,如果找不到,只要能跑到船头人多的地方,或许就会有一线生机,而木归客能做的只有为他们逃跑争取时间。 但现在需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率先发起进攻的那人永远是处于劣势的,因为他会率先暴露自身的具体位置,从而令对手想出应对的策略,那时再想隐身雾中就不可能了。 这时丁氏兄弟的辱骂声从浓雾里传了出来。 “臭小子,我掀了你八辈祖宗的坟茔,竟敢从大爷手上抢东西,快把那小崽子还回来!” “臭小子,你竟敢戏耍大爷,别躲在雾里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咱们比划比划!” “……” 木归客对此充耳不闻,他们骂的声音越大,就越有利于掩盖铁链发出的声音,对魔族父子的逃离大大有利。 “叮叮叮”,铁链在甲板上拖动,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木归客听到铁链声响起的一瞬间,身子已如一道闪电冲入雾林,在判断出蔡桑子的大致位置后,一招“仙人指路”,挺剑直刺入大雾深处。 这一剑乃是虚招名为“问剑”,真正意图是投石问路,意在令对手躲避或招架时发出动静,暴露出在雾中的具体位置,从而锁定跟踪使他无所遁形,并不指望能够刺中。 可令木归客万万没想到的是,雾林中出现个骷髅头,蔡桑子仍隐身在雾中没有现身。 木归客觉得骷髅头十分诡异,恐其会施展什么阴险邪术,不敢冒然发起进攻,忙将剑锋一偏,堪堪避过了骷髅头。 当他想退后瞧个究竟的时候,骷髅头的一双漆黑的眼洞中,忽然射出两点诡异阴森的绿光,接着如闪电般炸起无数红弧。 绿光透过白雾映入木归客的眼内,他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全身如遭电击般酥麻无比。 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头重脚轻地向后跌退。 幸好他意识没有受到影响,忙运灵力稳住心神,为防蔡桑子趁机发起进攻,他使出一招“霸下犀锐”,用长剑在身前疾速画圆,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他边后退边用明玕护住全身,直到眩晕的感觉完全退去才停下来。 “那骷髅头眼洞中射出的两点绿光好生诡异,当我看到那绿光亮起的一瞬间,竟有种魂魄摇摆不定要脱离身体的感觉,若非及时稳住心神,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魂魄离体那就意味着死亡。 木归客想到这里,心生一阵后怕,手心里不觉捏了一把汗。 本来浓稠的白雾此刻变得淡了些,木归客清晰地看到那两点绿光在雾里飘动,渐渐地它离自己越来越远,竟然是向铁链声响处而去。 木归客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思考,脱下外袍,拎在手中,凌空飞越过去。 等到飞到那绿光上空时,旋动外袍将其罩了进去。 外袍裹住绿光的同时,一道劲风从他身旁闪过,直扑向铁链声响的位置。 又是声东击西! 木归客的脑中过了道闪电,同时身子开始坠落, 他猛提一口真气,身子在空中二次拔高,向那道劲风投了过去。 他左手提着裹住骷髅头的袍子,右手挥起一剑去截击那道劲风。 眼见快要赶上那道劲风的时候,袍中裹住的骷髅头忽然向上飞起,扯着衣服撞向木归客的胸口。 他身在空中无法躲避,只能将袍子扔出去,紧接着回剑挡在胸口。 “砰”的一声响。 骷髅头与明玕撞个结实。 木归客的身子整个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远处一根桅杆上。 他从空中摔了下来,吐出一口鲜血。 骷髅头撞击过来的力道实在太大,不亚于攻城用的千斤撞城木。 木归客为了自保运起十成功力,才堪堪接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好在明玕是一把神兵利器,硬生生挡下骷髅头这一撞,剑身上毫无裂纹损坏,换做寻常兵器早崩断了。 木归客只觉得五脏六腑颠倒过来,一种要命的窒息感涌了上来,他忙以剑拄地,运功调息。 周围陷入了安静,铁链声与丁氏兄弟的叫骂声忽然都停了。 “小天师,你受伤了吧?” 片晌后雾中传来了蔡桑子冰冷的声音。 木归客不禁皱起眉头:“看来他并不确定我是否受伤。魔族父子多半已经落入他手里,不知是被他杀了还是被打晕了过去。哎,我现在身受重伤,自顾不暇,却还想着别人,确是自不量力了。眼下运功疗伤才是首要,先将他稳住吧。” 他调匀呼吸,硬着头皮说道:“蔡先生,你这颗骷髅头确是有些厉害,刚刚它撞过来的力道大的出奇,我着实吓了一跳呢。不过本门中有一项行气法门叫‘螺旋劲’,可以运用自身的灵力将千斤的力道卸入地面,在下从小就练这门功夫,正好学以致用,化解了这一撞之力。” “卸力的功夫与术法世间千千万万,这倒是不稀奇,你既然化解了骷髅头的一撞之力,为何身子竟会飞了出去?”蔡桑子显然不相信,阴笑道。 木归客暗暗咬牙,强装镇定,淡淡地笑道:“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借力罢了,未卸掉的力道我运用借力的方法,将身子往后送了出去,一来可以巧妙地化解余劲,二来可以与蔡先生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蔡桑子沉吟道:“你小小年纪修为倒是不俗,你师父是谁?” “我的话看来他信了八分。现在他问我的师父,想来是觉得名师出高徒,忌惮我师父是修术界的前辈高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看来我得搬出师父来,看看是否能震慑住他。” 想到此处,木归客呵呵一笑,道:“我有两位师父,一位是南派天师盟总盟主木渊峙老先生,一位是琅嬛城上琊镇剑祠之主萧仲景先生,另外神方岭方寸山陆寒士先生也曾指导过我修行方法。” 蔡桑子沉默片晌,阴恻恻地道:“小子,牛皮不要吹过头了,这几位都是修术界的大能,你小小年纪资历浅薄,能得其中一人的指点已是莫大造化,凭什么得到他们三人的垂青。” 木归客冷哼一声:“我骗你做什么!” 蔡桑子半信半疑地道:“我听说天师最重誓言,你敢赌誓吗?” “有何不敢!我说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木归客实话实说,自然底气十足。 又是一阵沉默后,蔡桑子幽幽地道:“我信你了。” 木归客暗松一口气,接着说道:“我答过你了,该换我问你了。通过刚刚的交手,我能看出来你是邪修,我闻邪神宗下八大派,你是哪门哪派的修邪。” 蔡桑子哈哈笑道:“小子,你倒是有些见识,竟然还知道邪神宗下八大派,你既瞧出我邪修的身份,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乃阴煞派的门人。” 木归客闻言心头一惊,变色道:“你是炼煞的?!” 第135章 正邪较量(一) 在中州这块土地上,凡人要想得道成仙,首先要激活灵根,通过灵根存蓄灵力(元力),探索天地宇宙的奥秘,从而达到修行的目的。 随着修行者日复一日的修行,他们的身体机能就会远超凡人,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时,便可学习飞天遁地等奥妙无穷的法术,这些修仙之士被称为修士或修术师。 在很久以前,人类社会还处于原始部落的时候,修仙这个想法就从凡人脑中诞生了。 起初人们认为这个想法是疯狂的,不切实际的,可当一个新奇的想法被人提出来后,虽然有人去否定它,认为它不可能实现,但同样也会有人去尝试探索。 事实证明,修仙并非白日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可以实现的,后世无数能人异士为了这个想法,前赴后继、呕心沥血的努力研究,终于发现了得道成仙的办法,再经过千万年来的演化完善,最终诞生出我们现在所熟知的修仙体系。 修仙法门日新月异,如今在中州这块土地上,修术的圈子已经发展的非常之大,从最初单一的修仙体系,衍生出许许多多的修仙流派。 溯本回源,这些门派都是一脉相承的,不过因为传承理念的不同,从而导致修行的功法五花八门。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两大修术流派,分别是正道与邪道。 正道修士以先代圣贤留下来的正规法门修行,而邪道修士往往为了追求修为的神速进展,在练功与修行上投机取巧,开辟出与正规修行法门背道而驰的捷径。 这些另辟蹊径出的修行法门虽然的确有用,可都是些破坏人道纲常的邪术,完全违背了修仙人士的初衷。 这也就成为了两派产生分歧的导火索。 虽然这些邪术对修为提升有显着功效,但正道修士认为他们是歪门邪道,不愿与邪派修士同流合污,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更是嗤之以鼻,凡是与邪道沾边的修行功法统统被列为禁术。 当然邪道修士同样看不起正道,认为他们不过是自命清高,实际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邪道修士认为修行就是为了得道成仙,只要能提升修为的功法就是好功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正邪两道泾渭分明。 界内自有正邪之分后,两派修士就互不对付,千百年来争斗不断,打打杀杀都是时常发生的事。 可正道修士多是出自宗门世家,有雄厚的人力作为背景,邪派修士就不同了,他们基本都是独来独往的散修,加上修行的功法五花八门,互相之间唯有利益交换,这就导致邪派之间往来极少,从而成为一盘散沙,难成什么大的气候。 邪道散修要是运气不好,碰上正道的修士,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后落个“伏法”的下场。 在邪道中有八大邪修门派,他们与那些散修不同,他们为了使门派能够延续,不受正道人士的打压,于是凑合在一起结成一个联盟,这个联盟名为“邪神”,也就是后来的邪神宗。 随着邪神宗的日益壮大,越来越多的邪修依附过去,企图得到邪神的庇佑,从而可以在纷乱的世道中安身立命。 邪修毕竟不同于正道,他们心胸很狭隘,虽然由个体变为群体,可仍是以切身利益为重,互相之间从没有真诚合作过,散修如此,八大邪派也是如此,表面看上去风光靓丽,其实还是些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 邪神宗成立之后江湖上就流传下来一句话:邪神宗下八大派,夺天造化鬼神惊。 至于邪神宗下是哪八个门派,木归客年轻识浅并不知道,他对于邪派的事只是道听途说,从来没有去专门打听过,他对这些事向来是不感兴趣的。 有句话说得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邪派为非作歹,自己没遇见,那就与自己无关,但如果正好让自己撞上了,那就不得不管了,一来正邪不两立,二来惩恶扬善从来都是正道所宣扬的,自己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蔡桑子说他是“阴煞派”的门人,而阴煞派修行的法门正是将枉死之人炼制成凶煞,以供他们使唤驱策。 昨天晚上的时候,木归客与老陆还在钱府铲除子母阴煞,现在却在这条船上碰到一位炼煞师,这让他不禁怀疑起来,唆使钱二员外用煞害他大哥的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人。 木归客心里有个揣测,蔡桑子要买魔族一家三口的命,会不会是想将他们炼制成凶煞。 他正思考的时候,蔡桑子的声音从雾中飘了出来。 “小子,没想到你对阴煞派还有了解,那你知道本派的煞尸是如何炼成的吗?” 木归客皱了皱眉头,沉吟道:“我听说枉死之人尸体上会源源不断的产生怨气,炼煞师就通过怨气来将尸体炼制成形同僵尸一样的凶煞,我还听说怨念越重的尸体炼制出来的煞就越凶恶。” “不错,大体就是这样!小子,这些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正是。”木归客想也没想,脱口答道。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还真不少。你三位师父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说实话,我对他们还是很敬慕的。”说到此处蔡桑子语气温和了许多,“名师出高徒,你小子很有胆识,不过就是有些自不量力,你的修为不弱,不过比起我还是差远了。这样吧,我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今日这事就不与你计较了,你快回去吧。” “他是顾忌我师父,既给我台阶下,又给自己台阶下,可如果我顺着他的台阶下了,那对魔族父子最后还是要遭到他毒手,我如何能见死不救,他说得对,我确是自不量力了……” 木归客沉默片晌后,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的三位师父都教过我,行走江湖注重的是‘侠义’二字,要我对那对魔族父子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蔡桑子哈哈一笑:“好大胆的小子,天师门与阴煞派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犯不着和你动气。你既然看不得这三个魔族人死于非命,非要趟这趟浑水的话,那在下就卖你个人情。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三个魔族人是我花钱买来的,你要救他们也不是不行,那就要看你出不出得起钱,你只要出价让我满意,我将他们转手给你也不是不行。” “此人真是只老狐狸,看似给足了我面子,其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木归客暗暗咬牙:“蔡先生说笑了,在下奉师命出来修行磨炼,身上所带锱铢不过勉强解决温饱,哪里有钱去买他们三人的命。” 蔡桑子嘿嘿笑道:“小子,我已经做出让步了。人奴买卖自古有之,我花钱买来这三个魔族人,既没偷也没抢,可算十分光明正大。你既然出不起钱,这就不能怪我了,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木归客心道:“可恶,这样一来倒显得我不近道理了。” “蔡先生,你说你与魔族有仇,此次北上就是要到北境去杀几个魔族人出出气?” 蔡桑子似笑非笑地道:“不错。” “丁氏兄弟见钱眼开,听信了你的话,可我却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你根本是想将他们炼制成煞。刚刚你当着那魔族男人的面杀了那女人,无非是想将他激怒,从而令他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怨恨,我说得没错吧?” “好小子,你猜中了我的心思。” “这并不难猜。” 蔡桑子阴恻恻地道:“不过你知道这些也没用,你出不起钱,我是不会把人交给你的。” 二人说话的功夫,客船终于驶离大雾区,桅灯的光重新将船上开阔的空间照亮。 第136章 正邪较量(二) 木归客手拄明玕,倚靠在桅杆上,一边调养内息,一边与蔡桑子说话。 虽然骷髅头那一撞伤及他的五脏六腑,但值得庆幸的是内伤不是特别严重,可以通过吐纳调息自主将伤势治愈,不过凭他现在的修为却不能短时间恢复如初,所以现在需要与蔡桑子周旋尽量为疗伤争取时间。 木归客的脸色很白,惨白如纸,他尽量表现出安然无恙的样子。 遮挡住视线的白雾逐渐散去,他的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大船终于驶离了雾区。 他看到蔡桑子站在船舷前,两人相距八九丈远,丁氏兄弟和那对魔族父子都倒在他的脚下,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先前偷袭他的那颗诡异的骷髅头已经不知所踪,大概率是被蔡桑子收了起来。 木归客盯着蔡桑子脚边躺着的魔族父子,脸色显得有些慌乱,沉声质问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蔡桑子耸耸肩,若无其事地道:“你不必紧张,他们只是被我击晕了,我还没急到现在就要将他们杀死。还有那对丁氏兄弟,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们,我也一样,他们实在是太聒噪了,我索性一并将他们击晕了,这样就不会有人能吵到我们俩唠嗑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木归客的脸上凝住,似笑非笑地道:“小子,你不是说你没受伤吗,你嘴角上的血是哪来的?” 通过半盏茶功夫的调养,木归客的伤势已渐有好转,只要再拖延个一小半会儿,伤势便可痊愈。 可天有不测风云,偏偏这个关键时候,大雾竟然散了! 没有了大雾的遮掩,他觉得自己就像暴露在猎人弓箭下的野兔,随时都会面临对手突如其来的进攻。 他听到蔡桑子这么问,额头上不觉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抹掉嘴角血迹,脸色却由惨白变为淡青,显然是有些紧张。 蔡桑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强忍着伤痛说话一定不好受吧。” 木归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硬着头皮说道:“适才我说谎了,我的确受了伤,不过只是轻伤,现在我已调理得当。” 蔡桑子轻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冷冰冰地道:“你骗我可以,可千万别把自己也骗了。看你这样子,多半是伤到脏腑了吧,难怪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原来是中气失去了控制。” 木归客紧握明玕,一声不发,他必须抓紧时间治愈内伤,此刻已经不是与人周旋的时候了,多说废话只会耽误行功运气。 蔡桑子的眼珠滴溜溜乱转,脸色变得阴暗下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小子,我差点就被你骗了,若非这场大雾散去,我还不知道你伤的如此之重,恐怕已经丢了半条小命吧。我有的时候是真的搞不明白,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明明受伤了,还非要强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正道修士是否都喜欢自不量力的强出头,是不是认为这种行为会得到天下人的赞颂?在我看来,真是既愚蠢又可笑。小子,不得不承认,你的三位师父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同时拜他们三人为师,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起码对你来说不是。你的起点太高了,这就导致你自我定位不准确,起点太高可是会摔死人的!” 蔡桑子像唠家常般滔滔不绝,活脱脱是副长辈教训后辈的样子,可在木归客听来却像是威吓,他明白对方很快就要发难,说话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盛怒。 “小子,你的勇气我很佩服,不过你的自尊心太强,这同样不是件好事,你不懂得知难而退,这同样是你自不量力的表现。换做其他正道修士,若是敢冒犯我,我不会和他们讲这么多,而是会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小子,你不同,我不会要你的命,杀了你我怕你三个师父找我麻烦,我惹不起他们。不过今天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你,我就给你上一课,就当给你个教训,让你长长记性,叫你以后做事要量力而行,不要硬冲好汉。” 蔡桑子说罢怪笑一声,伸手解开头顶的束发带,一头长发乌泱泱披散在脑后。 “小子,我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木归客暗道一声:“终于要来了!” 蔡桑子缓缓转过身子,以后背对向木归客,接着用双手拢住头发,向两边慢慢分开。 木归客皱眉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蔡桑子的脑后竟有另一副面孔,那同样是一张人脸,不过却是一张干瘪如古树皮,深深凹陷进脸骨里的死人脸! 这张人脸的五官几乎已经浓缩成一团,唯有一双紧闭的眼睛依稀可辨。 若非脸上的皮肤正在轻微抽动,你甚至会以为这张脸只是一副面具,因为它看上去实在是太假了。 少年死死盯着蔡桑子的这张脸,这令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恐惧的情绪慢慢地在心里扎下根来。 蔡桑子闪掉外袍,又一把扯掉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 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他的腋下竟然生着一对胳膊,一对枯树枝般干瘪浓缩、毫无水分的胳膊。 这对胳膊被折叠交叉地安放于背上,就跟两根烧火棍子似的,不知是否能够活动。 “叮铃铃!”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蔡桑子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青铜质地的手摇铃,将它高举在空中不停摇晃着。 “叮铃铃!” 又一声铃铛声响起,蔡桑子后脑上那张干瘪的脸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对既漆黑又浑浊的眼珠,这双眼睛毫无生机可言! 同时他腋下的那对胳膊也缓缓舒展开来,像极了两根扭曲变形的藤蔓。 木归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恶心,心想:“此人不是炼煞师吗,这又是修的哪门邪术,竟然将自己炼成这般模样,人不人,鬼不鬼,当真吓人!” 蔡桑子的正脸狞笑道:“小子,大爷今天叫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以为修炼了几年就可以替人强出头,你的道行还浅着呢!” 木归客吓得脸无人色,他哪里见过这样的怪物,只觉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此时萌生退意也为时已晚,只能凭着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背水一战了! 木归客强拖着伤体站直身子,将明玕横架在胸前,做出迎战的姿态,眼神坚毅地说道:“在下领教前辈高招!” “小子,接招!” 蔡桑子将腋下那双干瘪的手臂扬了起来,一对金光灿灿的铙钹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当!” 他将一对铙钹合起来一拍,登时发出一声宏亮激昂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既强烈又震撼,余音绵绵,长久不绝! 木归客听到这声音,浑身剧震,一股奇异的感觉生了出来。 他只觉得魂魄飘飘荡荡的,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将它往外抽离。 “不好!” 他脑子“嗡”的一声,顿时陷入一阵恍惚,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竟变为沉寂的死灰色! 就在这一瞬间,蔡桑子甩手将那对铙钹掷了出去。 两钹在空中紧紧贴合在一起,以高速旋转的姿态向木归客飞射过去,威势之猛烈不逊于山崩地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木归客的脑中灵光一现,意识瞬间回到大脑。 他清晰地看到铙钹激射而来,已经近在咫尺,忙横剑去挡。 “当!” 铙钹与明玕撞击在一起,迸射出一束灿丽的花火! 丛丛火花的掩映之下,木归客的身子倒飞出去,从另一边的船舷飞了出去,一头栽入滔滔江水之中! 第137章 破冰而出 木归客与蒋英奇几乎是同一时刻落入水中,不同的是他们一人是在船头落了水,一人则是在船尾,蒋英奇不敌秋商信后主动跳水,而木归客则是被蔡桑子打落水中。 江水滔滔,波浪翻涌,两人掉入水中后瞬间没了影子,生死未卜! 秋商信立即扑到船舷前向下俯瞰,却见滚滚江水奔腾不息,哪里还找到蒋英奇的踪迹。 “可恶!”他用力一拍护栏,发泄心中的郁结。 就在这时,他猛地发现,一溜水线从水面升起,混在翻涌的波浪中,如一条水蛇般向远处直蹿过去,若非眼力极好之人,根本不易察觉。 “想借水遁逃跑,没那么容易!” 那条被冰冻住的水蟒兀自矗立在茫茫大江上,像极了一根支撑天地的擎天柱。 秋商信向水蟒一招手,插在其头部的刀立刻从冰雕中抽离出来,化作一条蓝色的流星回到他的手中。 接下来躲在桅杆后的戚瑶璘就看到令她震撼的一幕。 就见秋商信手握双刀,纵身一跃,跳入江水之中。 戚瑶璘大吃一惊,急忙跑出来,扑到船舷前去张望。 就见秋商信卓立在水上,如一苇飘飘荡荡浮于江面,他将蓝线刀往水面一插。 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以秋商信插在水面上的刀为圆心,向方圆数百里的江面蔓延开去。 戚瑶璘忽觉浑身一寒,低头打了个喷嚏,等她抬起头时,不由得瞠目结舌。 只见方圆百里的江水竟都结了冰,整条大江冻成一面平面镜子相似。 “我的天哪,这位大哥哥的本领可真大!”戚瑶璘忍不住感慨。 江水结成坚冰,客船再不能行进,这可吓坏了船老大和一众船员,大伙纷纷出来查看状况。 一群人围在船舷前,面对浸玉似的江面,人人露出惊惧之色,一个个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这时站在冰面上的秋商信朗声说道:“各位不必惊慌,大江结冰乃我所为,待我将那贼人缉拿归案,就解除这冰冻之厄。” 他的声音清脆嘹亮,在冰面上传出很远,众船客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秋商信留下蓝线刀插在江面,提着另一把火云刀,顺着冰面上一条凸起的冰线向前走去。 这正是刚刚他看见的那条水线,此刻已经完全被冰冻住了。 戚瑶璘正看的出神的时候,不远处有道声音传来:“老兄,这大江怎么突然就结冰了呢?” 戚瑶璘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回头看时吓了一跳,原来是蔡桑子! 此刻他正拉着一位船员询问。 “秋捕头办案捉贼,那恶贼好像要泅水逃跑,于是秋捕头就施展神通将大江冰封住了。瞧,江面上那条冰线正是那贼人留下的。” 蔡桑子听后捋须微笑:“一位捕头这么大神通,干捕头倒是屈才了。” 那船员讶道:“你不知道秋商信秋捕头吗?” “秋商信?”蔡桑子皱了皱眉,“好像有点耳闻。” 那船员话茬也多,见蔡桑子一脸茫然,便道:“十年前轰动三城的庐阳城婴儿失踪案就是秋大侠破的!” 蔡桑子微微颔首:“有所耳闻。” “秋大侠低调,他的名头只在庐阳城响亮,出了陆庐阳确实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也是跑船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 戚瑶璘混在看热闹的船员里,暗暗向蔡桑子瞪眼,心想:“坏家伙,一个姓蒋的,一个就是你,你们两个可真是一丘之貉,要不是突然蹦出你们两个家伙,阿客早将那孩子救出来了。” 她想到这里脑子“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冰凉了。 “阿客呢?阿客不是与这坏蛋在后船甲板周旋的吗,现在他跑到这儿来了,那阿客去哪里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全身开始颤抖起来,她想抽身去船尾看看,可想抬脚时却发现脚步是那么沉重。 “老天保佑,阿客千万不要有事!”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可眼眶中已经盈满泪水。 “快看,江上起火了!” “我滴个亲娘,这又是秋大侠的神通吗?” 就在这时船员们大声尖叫,神情异常的兴奋。 戚瑶璘闻声,回过头来,向江面一望,双眼瞳孔陡然张大,惊的她张大嘴巴。 距离秋商信十几丈开外的冰面上竟然升腾起了火焰,那火一簇接着一簇迅速延展开来,如一条火蛇在江面上乱游乱蹿,所过之处坚冰慢慢凹陷下去,冰面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正沿着冰线往前走的秋商信一怔,停下脚步四下环顾,脸上神情颇为惊异,显然这冰上起火的杰作不是出自他手。 那条火蛇很快蔓延到他的脚下,将那条凸起的冰线竟也烤的融化了。 秋商信将火云刀对着脚下火焰一指,那条疯狂游蹿的火蛇竟抬起“头”来,成螺旋之状卷上火云刀的刀身,很快就全部附着在上面。 就在这时,异变又生! 火焰最先升腾起来的江面忽然塌陷,破开一个几丈方圆的大洞,一道振聋发聩的龙吟声从洞中传出,而后一条庞然大物飞了出来,直冲上天际。 在一声声惊呼中,戚瑶璘终于看清,那是一条通体黑鳞的巨龙,正是烟龙黑华,此时它用的是原本的身体,并非元神凝聚的虚假之身。 “龙,是龙啊!” 众船员无不露出惊异之色,一个个低头哈腰顶礼膜拜。 跑船的人最敬重水神,这龙既可以生活在天上,也可以生活在水里,而生活在水里的龙常常搅动水势,船员们为了行船的时候能平安,对龙十分的敬重,凡是出船都要焚香礼拜水神与龙王,期盼得到他们的庇佑。 “你们快瞧,那龙头上是不是趴着个人?” “我滴妈,还真是,御龙飞行,那必然是水神爷爷!” 众人再次低头膜拜,高声口颂:“水神爷爷保佑,水神爷爷保佑!” 戚瑶璘目力极好,她看清黑龙头上趴着的是个黑衣少年,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木归客。 “阿客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惊喜交集,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蔡桑子在看清了龙头上的少年后,眼神逐渐变得阴鸷,但他的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秋商信的目光在黑龙身上稍作停留,紧接着追寻那条迅速融化的兵线向前疾驰。 就在这时,那塌陷的冰洞中又传出一声龙吟,一条青鳞巨龙也从中飞出,冲上天际。 青鳞龙的头上卓立一人,他双手扶住龙角,哈哈大笑道:“秋捕头,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第138章 逃之夭夭 卓立于青鳞巨龙头顶的正是蒋英奇,就在刚刚他本想借水遁逃离,不料秋商信施法将方圆百里的大江冰封,令化为一溜水线的他也冻成一条冰线。 他的身子被困在坚冰之中,原想着强用灵力破冰,但尝试了几次终不能成功。 对他来说,这下可真是上天无地,入地无门,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离他十几丈开外的江底忽然传来动静,一条黑鳞巨龙从深水中游出,口吐烈焰将坚冰的底部烧的融化开来。 这是在水下,火本来遇水即灭,可黑龙吐的火却不受水的影响,反而越烧越旺,最后将冰层融出一个大洞,火焰从洞口蹿了出去,在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这才形成了火蛇烧江的壮观画面。 火蛇产生的高温将表层的冰面融化成水,蒋英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借着新融的水流用水遁潜到冰洞下面,待黑鳞巨龙飞出洞口后,即命缠在身上的柳仙化龙,跟在黑龙的后面飞了出去。 蒋英奇手扶龙角,哈哈大笑,神情既得意又张狂,当他说出那句“后会有期”后,已驾驭青龙飞入云端,瞬间隐没在密布的乌云层中,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秋商信就站在冰面上,对着蒋英奇驭龙而去的地方怔怔发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动身去追,是因为他不具备赶上飞龙的本领。 因他的双目上蒙了一层白纱,看不到他此刻眼神的变化,可通过他微微抽动的脸颊肌肉来猜测,他的心里一定既愤怒又不甘。 他苦寻十年的落网逃犯,好不容易查到一些眉目,现在却让他的爪牙跑了,任谁都会陷入极度悲愤之中。 客船四周的冰层很坚硬,黑龙飞落在上面,如一条挂梯般贴上客船,将龙头缓缓伸到甲板上。 众船员见状纷纷避让,一个个躲在后面,神态恭敬,不敢靠前,唯有戚瑶璘一人仍站在原地不动。 黑龙缓缓垂下脑袋,木归客就如坐滑梯似的,自龙额至龙鼻端自然滑落下来,戚瑶璘急忙跑上前去扶住他。 黑龙放下木归客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一抹黑烟消失不见。木归客落入水里的时候,它就已经从玉佩中现身,本想驮他上去,却遇到冰封大江,不得已吐火融冰,这才将他从水中救出。刚刚它吐火几乎耗尽了积攒起来的所有功力,此时再也支撑不住,化为元神回到玉中休养。 众人见龙头上下来的是个少年,均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有先前看热闹的人见过木归客,此刻也不免议论起来,觉得此事太过神奇,更不敢小觑这少年了。 木归客一脸呆滞,双眼浑浊混沌,脸色惨白如纸,看上去神智并不清醒。他的衣服头发都是湿漉漉的,浑身正不自主地颤抖,手中还抓着出鞘的明玕,整个人好似丢了魂一般。 戚瑶璘见他这副样子,吓得花容失色,急忙用拇指去按他的人中,口里不住地呼喊:“阿客,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快醒醒呀!你看看我,我是戚瑶璘啊!”小姑娘神色惶急万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姑娘,在下略通医术,让我来看看这少年吧。” 戚瑶璘抬起头,寻声望去,就见蔡桑子欲向这边走来,眼神里充斥着不怀好意。 她立即提高警觉,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毫无怯意的瞪视对方,恨声恨气地道:“你不许过来,你就是医仙也轮不到你来给他看!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坏蛋,就是你把阿客害成这样的!” 蔡桑子表现出一脸诧异,似笑非笑地说道:“这话从何说起,这少年莫名其妙地被龙从江里驼出来,难不成是我害的掉下去的吗?我这可冤枉的很呐!你既然不要我给他看也罢,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戚瑶璘咬牙切齿,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她心里生出一股冲动,就是要从木归客手里接过明玕,豁出性命去刺上蔡桑子一剑。 愤怒归愤怒,但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她无暇去管蔡桑子说的风凉话,赶紧将木归客扶着坐了下来,用手不断给他去抚前胸按后背,在他耳边不住地呼喊着名字。 不过任她怎么努力,木归客的神智总是醒不过来。 “小姑娘,让我来看看吧,我略通一些医道。” “我说了,不要你看,你这坏蛋,给我滚呐!” 戚瑶璘气急败坏,一时竟乱了方寸,脑子发热,破口大骂,等到抬头看时,却见秋商信站在自己身前,脸上露出些许关心之色。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那坏蛋……”小姑娘慌了神,立即解释,并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蔡桑子,可扫视了一圈,却不见他的踪影,顿感局促不安。 秋商信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你认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可以让我为他看看吗?” 戚瑶璘小脸一红,局促地点点头,恳求道:“请您救救他!” “交给我吧。” 秋商信慢慢蹲了下来,伸手从她怀中揽过木归客,先是端详了一会少年的脸容,接着伸出两指为他把起脉来。 “他用白绸蒙住双眼,怎么却盯着阿客的脸看,他这样能看见个什么?” 戚瑶璘凝视他的眼睛,心里纳闷,但更多的还是关心木归客,她耐不住性子地问道:“大哥哥,阿客究竟怎么了?” 秋商信闻言微微一愣,转向戚瑶璘看了一会,随即点头道:“他这是离魂之症,该是受到某种惊吓,三魂七魄离了位,在体内飘飘荡荡,难归本位。” “那你有办法治好他吗?”戚瑶璘急问。 秋商信微微颔首:“离魂之症很好治的,只要为他导气归元,令三魂七魄各回本位就好。小姑娘,你不必着急,我这就为他医治。” 戚瑶璘心中大为感动,不觉再次垂下泪来,倒头拜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 秋商信摆手道:“你起来吧,不必拜我,举手之劳罢了。” 他说罢伸手按在木归客的背心,调动自身的灵力为他安魂归位,戚瑶璘跪在左近焦急地等待着。 片晌后,木归客咳嗽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他仍是一脸茫然,可气色却好了许多,脸色不似先前那么白了。 他轻轻转了转脑袋,目光正好落在戚瑶璘身上,缓缓开口道:“摇铃铛,我这是在哪?” 小姑娘喜极而泣,一把抱住木归客,贴在他耳边道:“你吓死我了!” 秋商信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柔声道:“小姑娘,我有几句话问问他。” 戚瑶璘喜不自禁,不觉小脸一红,立即松开怀抱,她以为秋商信要问木归客的伤势,便乖乖地向后挪了挪,主动为他们让出地方。 秋商信坐到木归客身前,以温和的语气问道:“小兄弟,感觉好些了吗?” 木归客反应有些迟缓,愣了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感觉好多了,多谢您救我。” 秋商信微微颔首,沉默片晌后,忽然探手抓住木归客的手腕,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和蒋英奇是什么关系?” 第139章 是非分明 秋商信骤然出手,扣住木归客的手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改先前温和的态度,以审犯人似的的口气抛出一个问题。 “你与蒋英奇是什么关系?” 木归客痛地呻吟一声,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戚瑶璘见到这一幕,吓的浑身打了个激灵,情急之下立即扑了过去,一手抓住秋商信的胳膊,一手去掰他扣住木归客手腕的手指,可任她怎么使劲也掰不动分毫,对方的手指就跟焊上去似的。 “你做什么?你这样用力抓着他,他会疼的,你松开!”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瞪着秋商信,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感激之色,后者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木归客神智刚刚苏醒,思维还未完全恢复,所以反应有些迟钝,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在脑中反复思考了三遍,也没明白秋商信的意思。 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瞧着秋商信的脸,眼中满是疑惑与茫然。 “你与蒋英奇是什么关系?”秋商信重复了一遍问题。 戚瑶璘嗔道:“你救醒了阿客,我很感激你,但是你这样抓着别人手腕,真的非常没有礼貌!你没有抓住那个坏蛋却来迁怒别人,算什么英雄!阿客现在很糊涂,他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我来替他回答你,他和那个姓蒋的坏蛋一点关系也没有!” 木归客一脸木讷地转向戚瑶璘,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摇铃铛,蒋英奇是谁?” 戚瑶璘瞪了一眼秋商信,转过头来对木归客一笑,柔声道:“蒋英奇就是那个大坏蛋,不过跟咱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木归客呆了呆,随即微微颔首。 戚瑶璘心里不忍,温言道:“我们现在就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说,我陪在你身边呢。” 秋商信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既然没有关系,何以他们穿的衣服如此相似?” 戚瑶璘眉头微微一皱,松开抓着秋商信的手,接着举到他的脸前晃了晃,心里纳闷:“你眼睛上蒙着东西何以能看见?” “你不要在我眼前晃手,我看东西用心不用眼,虽眼睛被白绸蒙住,可丝毫不影响我看东西。”秋商信忽然说道。 戚瑶璘感到有些尴尬,立即缩回手,吐了吐舌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盲人呢。”心里却说:“真是个怪人!” “在下眼盲心不盲,甚至比一般人看的更清楚,你现在回答我刚刚的问题。”秋商信淡淡地道。 戚瑶璘做了个恍然的表情,微微点头道:“他们之所以穿的衣服如此相似,其实是因为他们都是天师。天师你知道吧,都是穿这种黑衣服的。虽然他们是天师,但他们可不是一路人,阿客是南派天师盟的,他爷爷很有名气的,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很了不起,是天师盟的盟主呢。那个姓蒋的坏蛋是北派的,你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很有北方人的特征是不是?这一南一北虽然都是天师,不过却是天差地别,至于有什么区别,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打听吧!”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白皙的小脸憋的通红,长舒一口气后,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大哥哥,我可以对天发誓,阿客真的和那坏蛋没关系,求你放开他好不好?你瞧,他手腕上都被你扣出印子了,要不是现在他反应迟钝,一定会感到疼痛的。” 秋商信听后哑然失笑,终于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叹道:“天师的本事当真了不起啊,个个都会骑龙飞来飞去,我是望尘莫及的!” 戚瑶璘正给木归客揉着手腕,听他说这话,立即说道:“您说这话可谦虚了,骑龙又怎么样,不还是被您打的抱头鼠窜。” “你不必恭维我,这次确是我失手了。”秋商信脸色有些黯淡。 戚瑶璘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还能捉住他吗?” 秋商信沉默片晌,语气坚决地道:“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找到他。” 戚瑶璘站了起来,走到秋商信身前,鞠了一躬,道:“对不起。” 秋商信皱了皱眉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戚瑶璘一脸歉疚地说道:“其实你和那坏蛋的打斗我都看见了,你差点就将他捉住了,若不是阿客突然破冰出来,那坏蛋也不会逃掉。总之都是我们的错,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秋商信听她话语诚挚,倒也没有怪责之意,叹了一口气,摆手道:“这都是天意,怪不得这少年。我还有问题要问你,他为何会在水里,又为何会中离魂之症?” 戚瑶璘脑中灵光一闪,心想:“他身为捕快想来是个嫉恶如仇的好人,如果我将那老坏蛋的事和他说了,说不定他可以为阿客出头。他本领很厉害,如果他肯帮忙,老坏蛋可有苦果子吃了。”想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将刚刚经历的事娓娓道来。 她当然不知道蔡桑子是炼煞师,也不知道他要买魔族三人的真实目的,不过她会信口瞎编,于是就说蔡桑子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头,他半夜不睡觉去后船欲行凶杀人,正好被木归客撞见,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后来木归客不敌被打落水中。 总之她所述半真半假,又经过添油加醋,经他口绘声绘色的讲出,仿佛这事就跟真的似的,就连她自己也差点信以为真。 秋商信听后眉头紧蹙,沉吟道:“你说这少年是被那杀人魔打落江里的?那杀人魔叫什么名字?” 戚瑶璘面现难色,心里嘀咕:“他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知道,他又没有和我说过,杀人魔就是杀人魔喽,干嘛还非要问人家的名字,真是麻烦。” 于是信口胡说道:“他好像自报过名号,但我记性不是很好,给忘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不如亲自去问问?” 秋商信沉默不语,脸现犹豫之色,似乎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大哥哥,你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后船看看,就在不久前,那杀人魔杀害了一个女人,更变态的是他还把那女人的衣服给剥光了,尸体应该还在后船甲板上摆着呢。”戚瑶璘煞有介事地说着,并装出恐惧后怕的样子,“这样的恶魔一直逍遥法外的话,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被害。大哥哥,我听他们说您是捕头,最是嫉恶如仇、善良正直,你可一定要为那惨死的人做主呀!” “岂有此理,此人将王法置于何处!”秋商信听后握紧双拳,直握的骨节咯咯直响,怒道,“尸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大哥哥,那魔头应该就在船尾,他非常厉害,而且丧心病狂。”戚瑶璘见计划得逞,心里偷乐,脸上却未表现出来。 “那我更要领教领教了!”秋商信手按刀柄,眉宇一轩,显得正气凛然。 戚瑶璘立即将木归客扶了起来:“阿客,大哥哥是捕快,你被那魔头打伤,现在大哥哥要为你做主了。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木归客木讷地点了点头,在戚瑶璘的搀扶下,迟缓地迈出脚步,向后船走去。 秋商信收回插在江面冰层上的蓝线刀,捻诀将冰封大江的术法解除,随后跟了过去。 第140章 胞胎炼煞 当戚瑶璘搀扶着木归客带领秋商信来到后船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铁笼子前面盘膝坐着一位中年男人,正是蔡桑子。 他双手平摊在两膝之上,双眼闭着,面无表情,嘴唇翕动,好像在念叨着什么。 他的身前平躺着一个人,正是那死去多时的魔族女人。那对魔族父子和丁氏兄弟被分别关在一个笼子里,估计是蔡桑子怕他们打扰到自己练功,所以将他们打晕后关了起来。 戚瑶璘在看到蔡桑子时,心里一阵窃喜:“好啊,老坏蛋还在这,这下你可倒霉了!”当她看到地上的魔族女人的尸体时,出于同族间的怜悯,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三人在距离蔡桑子七八丈远处停下,戚瑶璘好奇地向那边观望,在桅灯光亮的映照下,就见一团团鹅卵石大小的黑气从魔族女人的身体里飞出,而后被蔡桑子快速吸入鼻中。 “他这是在做什么?”戚瑶璘低声向身旁的秋商信询问。 “是怨念,他在吸食怨念。”木归客有气无力地说道。 “阿客,你没事了吗?”戚瑶璘又惊又喜,向身边的木归客看去,果见他眼中已有了神采,脸颊上也现出血气,看来已无大碍。 木归客微微颔首:“我好多了。” 秋商信皱眉道:“此人在吸食怨念,难道他是邪修?” 木归客幽幽地说道:“他叫蔡桑子,是阴煞派的人。” 秋商信讶道:“蔡桑子,原来是他!” 戚瑶璘有些诧异,忙问:“您认识他?” 秋商信摇摇头,解释道:“听说过他的恶名,此人是阴煞派的首脑之一,以阴狠毒辣、诡计多端着称,在北方修术界臭名昭着,是邪神宗中能排的上的好手,没想到竟在此遇上了他。难怪你们会说他是杀人魔,此人确是杀过不计其数的无辜之人,他不仅以死人炼制凶煞,更是将自己也炼成了煞。” “凶煞”这个词对戚瑶璘来说并不陌生,她下山后遇到的第一桩磨难就是煞,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她依稀记得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酒楼东家欲将她喂食给刚炼制完成的女煞,若非大虎哥和老陆的搭救,自己绝对难逃大难。 此时她听说“炼煞”的字眼,心头猛地颤了一下,愕然道:“什么叫将自己也炼成了煞?” 还没等秋商信回答,蔡桑子的声音就幽幽飘了过来:“是谁在那里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并不光彩,何不出来见上一见。” 秋商信示意二人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将身子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桅灯的光亮斜斜地打了下来,将一站一坐的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蔡桑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射出两点邪气十足的精芒,目光在秋商信的身上细细打量,缓缓开口道:“原来是秋大侠,久仰久仰。” 秋商信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蔡桑子摇了摇头,笑道:“刚刚在前头听别人说秋大侠的英雄事迹,我就对你留上了心,没想到我们还有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在下实在是荣幸。容在下自我介绍一下,鄙人蔡桑子,是阴煞派弟子” “哦,我听过你的名头。” 秋商信漫不经心地说着,被白绸遮住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因为死去多时的原因,女人的皮肤已经变得煞白,但她的脸上仍保留着死时的不甘与痛苦。 “这女人是你杀的?”秋商信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问道。 “是我杀的。”蔡桑子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秋大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我曾经是干什么的吗?”秋商信面色沉了下来。 “听说过,好像是县衙捕快的头儿。” “像你这样的杀人犯我当年捉过不少。” 蔡桑子笑吟吟地道:“你将我和那些杀人犯相提并论,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秋商信耸耸肩:“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滥杀无辜,一样的目无王法。” 蔡桑子轻笑一声:“王法?王法可管不着我们阴煞派。” 秋商信冷冷道:“王法管不着你们,但本人的私法却能管。” 蔡桑子微一扬眉,奇道:“你的私法?” 秋商信正色道:“我的私法就是‘除恶务尽’,只要你做了坏事,你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要么捉回去坐牢,要么就地正法。这个世上为非作歹的坏人太多,我的眼里容不下任何的恶徒、奸人,所以我用白绸将眼睛蒙了起来,这样我的眼睛就只能看到纯白,再不会被世上的脏恶所污染。我的手就不同了,我的手是用来惩恶扬善的,我允许它沾染恶人的血,越多越好。” “你对你的手和眼睛还真是不公平啊。”蔡桑子发出一声嗤笑,“你们这种人都喜欢多管闲事吗?上到八十岁的老者,下到十几岁的少年,个个自诩正义的化身,把自己包装的实在是太高尚了。” 秋商信淡淡地道:“这种纯粹的正义并不完美,这点我也明白,但总要有人是去坚守,不是吗?” 蔡桑子冷笑不答,秋商信接着道:“我听闻蔡先生有一位同胞兄弟,是不是?” 蔡桑子脸上的肌肉牵动了两下,目光瞬间变得阴毒无比,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对方。 “不过你这位兄弟有些特殊,一生下来就与你连在同一个身体上,他的脸长在你的后脑上,两条胳膊长在你的腋窝下,你们兄弟俩共用一个大脑和身体。”秋商信似乎有意挑衅,说话口气阴阳怪气的,“只不过你的这位兄弟似乎对大脑与身体的掌控力弱一些,蔡先生加入阴煞派后便亲手杀死了这位兄弟,并将他炼制成了凶煞,成为了你作恶的工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我都是道听途说,如果有什么说的不对,蔡先生还请见谅。” 蔡桑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秋商信刚把话说完,他就跳了起来,暴跳如雷地呵斥道:“姓秋的,你找死!” 原来秋商信所言一点不假,蔡桑子生下来就是一个畸形儿,他确实有一位连体的同胞兄弟,他也确实在加入阴煞派后将兄弟残忍杀死,并将他炼制成了能让自己随意驱使的凶煞。 这件事一向是他的忌讳,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成为别人的笑柄,不如将嘲笑他的人通通杀掉。 他同样自知有愧,毕竟弑兄杀弟这件事实在不光彩,不过是人就会有私心,有谁会愿意与另一个人共享身体呢。 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与想法,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感同身受,一个身体的控制权被两个人争来抢去,这种被限制的感觉令他窒息。 要想独享一个身体,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办法唯有一个,那就是杀死这个同胞兄弟,彻底夺过身体的控制权,这样才能获得自由! 秋商信的话无异于冷嘲热讽,一句句如同针尖般戳着蔡桑子的痛处。 这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蔡桑子彻底被激怒,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眼前这个男人! 第141章 胞煞再现 秋商信的一席话彻底将蔡桑子激怒了,瞧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大有要把挑衅者大卸八块的意思。 两个少年远远站在暗处观望,对于秋商信说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此时看蔡桑子的眼神也从初时的仇视变为了鄙夷。 这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竟还有一母同胞的兄弟生下来竟是连长在一起的,更奇的是两人竟然共用一个大脑和身体,然而更可怕的却是蔡桑子为了争夺身体的使用权,竟将一母同胞的兄弟给害死并炼制成了凶煞,他可算是犯下天理不容的一件大恶事。 对于盛怒之下的蔡桑子,秋商信表现得若无其事,似乎根本就没把对方放在心上,只见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说道:“蔡先生,何必生气呢,你弑兄炼煞这件事在业内传为美谈,已经是人尽皆知,就算你以此为忌讳,但你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秋商信这话不假,蔡桑子作为阴煞派的首脑之一,在邪神宗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弑兄炼煞的事迹起初只是在宗内流传,但自古就有这样一句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弑兄炼煞这种事不管搁邪道还是正道,都属于骇人听闻的一大奇事,经过广大业内人士的口耳相传,现在这件事已经闹得是人尽皆知了。 蔡桑子将这件事看做自己的命里大忌,他厌恶别人在自己面前谈论此事,行走江湖若是恰巧被他撞上有人谈论他的过去,就要将那人大卸八块方才解恨。可他本事再大,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即使杀的人再多,总还会有胆大不怕死的修士出来。 秋商信就属于这类胆大不怕死的修士,当然他艺高人胆大,也未将对方这类邪修放在心上。 蔡桑子直气的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道:“你可知道我最恨有人在我面前提起此事,凡是敢触碰在下忌讳的人,统统都做了孤魂野鬼!我本来还对阁下心存三分敬意,可你屡屡对我出言不逊,现在敬意也都变成了敌意。在下倒要领教大名鼎鼎的秋大侠有何高明的手段!” 他说罢将脚下的女尸踢在一边,迅速闪掉上身的衣服,露出干干巴巴、瘦骨嶙峋的上半身。 他缓缓背过身来,将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向两边一分,露出一张似枯树皮般干瘦的脸孔。 戚瑶璘虽然站的远些,但也瞧的清清楚楚,那张怪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的诡异阴森,小姑娘打眼一看,吓得不轻,手心不觉冒出冷汗,一股强烈的生理不适感涌了上来。 木归客这是第二次看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见蔡桑子以背视人,忙提起一口气,大声道:“前辈当心,他有两样可以慑人心魄的邪物,有一颗眼中会冒绿光的骷髅头,还有一对相击之下会发出怪音的金钹。” “大人说话,哪轮到你小子插嘴,等我收拾完这姓秋的,再来教训你个黄牙乳子!” 蔡桑子掏出一个铜铃,举在空中剧烈摇动,随即后脑上的怪脸猛地睁开眼睛,从中射出两道阴邪至极的光芒,他背上那对交叉折叠在一起的干枯手臂快速舒展开来,当它们举到空中之时,手中凭空多出一对金光灿灿的铙钹。 秋商信哈哈一笑:“你这兄弟倒比你长得俊,我看你是起了嫉妒之心,才将他杀害的吧!” 他笑声倏止,火云刀出鞘,做出迎战之姿。 蔡桑子将金钹高高举起,做出合拍的样子,木归客见状,吃了一惊,急叫道:“璘儿,快捂住耳朵!”说罢掩住双耳,口中低颂定心安魂咒。 戚瑶璘不敢怠慢,也急忙捂住双耳。 “当” 铙钹相击发出宏亮刺耳的声音,这声音穿透力极强,余音犹如水波阵阵,饶是戚瑶璘紧捂双耳,仍能听的一清二楚,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子不自觉的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脸现挣扎痛苦之色。 木归客尚睁着眼睛,见她痛苦难当的模样,知她抵受不住,忙伸臂将她揽入怀内,神态肃穆,同时口中高声颂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戚瑶璘下意识的将脸埋进木归客的怀里,身子颤抖了一会后便好了,她似乎感受到对方此时的心跳声,耳边的铙钹声竟变得小了许多,反之木归客所颂安魂咒在耳边清晰萦绕。 她心下稍稍安定,缓缓睁开双目,抬头瞧了一眼颂咒的少年,那正义凛然的样子真的很有安全感。 她不禁勾起一抹微笑,又闭上眼睛,将脸贴上他的胸膛,心里却有一种道不明的甜意。 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共同抵御金钹发出的怪音。 秋商信丝毫不受声音的影响,泰然自若地笑道:“蔡先生,这种雕虫小技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我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罢飞身上前,挥刀就向蔡桑子的那张怪脸砍去,后者边摇晃铜铃边举金钹迎击。 “当!” 金钹如铁钳般正夹住兜头劈下的火云刀,令它再不能劈下去半分。 秋商信左手拔出另一把蓝线刀,挥刀横斩向蔡桑子的腹部,后者急松开火云刀,身子疾速后撤,挥动双臂,一钹砸开蓝线刀,一钹硬架火云刀。 刀钹相击,发出阵阵刺耳的轰鸣。 秋商信右手刀法刚猛绝伦,左手刀法灵巧迅捷,双刀合璧威力无穷,黑夜里红蓝刀气纵横交错,再配合他飘逸潇洒的身法,直杀的蔡桑子向后飘飞,只能被动招架,毫无还手余地。 秋商信稳占上风,攻势愈加猛烈,在双刀回转之余,还不忘嘲讽一句:“蔡先生难道就技止于此了吗?” 蔡桑子左支右绌,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若非他以后背示人,便可看到他满头大汗的窘样。 木归客目不转睛地瞧着二人拼斗,发现他们展现出来的修为其实相差无几,身上所迸发出来的灵力交锋,几乎是势均力敌的。不过他们在武技上的差距就很明显了,很明显秋商信使用的是两把神兵利器,挥砍之间都有火光与冷风环绕战场,配以他刚猛与灵巧两路精纯绝伦的刀法,将蔡桑子压制的死死的,后者只能奋力举钹抵挡,却毫无主动发起进攻的余地。 虽然双方现在看上去旗鼓相当,可秋商信已立于不败之地,再打半个时辰,届时蔡桑子必败无疑。 木归客用心观看秋商信的刀法,心里想的却是“九龙破渊”的剑术,虽然这刀法与剑术有天壤之别,但天下武技殊途同归,总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刀剑也不例外,总有可以学习采纳的地方。 修仙悟道必然就离不开武道,武道的的晋升不比其他的道,只要肯去精研,就永远没有尽头,俗话说一山更比一山高,武道之理正是如此。 木归客平时练剑时总有一些想不通的关窍,此时从秋商信的刀法中竟能瞧出一些门道,或许可以应用到剑术之中,于是他将这些领悟到的诀窍用心记住,以便日后练剑用功参详。 这时就见蔡桑子且战且退,最后退到船沿处,再无退路,只得飞身跳上护栏,居高临下,抬起一脚,对准秋商信的面门踢去。 因他是以背示人,所以呈现出的样子,是蔡桑子倒踢一脚,样子古怪至极。 秋商信微一侧头,避过这一脚。 蔡桑子足跟在空中画了个圈,以足尖向秋商信的肩头撞来,跟着双钹也掷了出去,直奔他的胸口切来。 秋商信肩头猛地一挺,撞开这一脚,紧接着手腕急转,双刀交叉护住胸口。 “当!” 刀钹相击,擦出一束火花。 蔡桑子抓住这一空挡,凌空跃起,一个后翻,飞到铁笼前,迅速拉开笼门,曲指成爪,悬在魔族幼子的头上,朗声道:“你再过来,我杀了他!” 那对魔族父子仍处于昏迷之中,他们哪里知道此刻正命悬一线。 秋商信将那对铙钹击落,缓缓转过身来,面向蔡桑子,皱了皱眉头,冷冷道:“打不过我,就以人质作为要挟,当真是本事了得啊!”语气颇有嘲讽之意。 “我斗你不过,总要有自保的手段,这两人的性命落在我手上,秋大侠该不会见死不救吧!”蔡桑子倒也坦然,活脱脱一个真小人。 “你想怎么样?”秋商信厉声问道。 蔡桑子枯手一招,收回铙钹,阴恻恻地笑道:“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一命换一命!我现在手上有两条人命,你放我安然无恙地离开,我将其中一人的命交给你,如何?” “两条人命我都要!” “秋大侠,我向来不做亏本生意,一命换一命,非常的公道。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将这一大一小全杀了,这样我黄泉路上有伴陪我,倒也不感到寂寞。只可惜啊,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没感受人世间的美好,就此送了性命,只能怪他命不好吧!” 秋商信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声道:“我答应放你走!” 蔡桑子哈哈大笑:“痛快!秋大侠,你这是要保大呢,还是保小?这大的身上有很重的伤,多半活不了多久,这小的不过受了点惊吓,身体倒是好的。当然,选择权在你,悉听尊便。” 秋商信迟疑片晌,终于艰难地做出决定:“你留下那孩子的命。” 蔡桑子将魔族父子提出笼子,一手提着一个,笑呵呵地说道:“好了,这小娃娃的命现在是你的了!” 说罢将魔族幼子举上半空,对着秋商信就抛了过去,后者急忙跃起去接。 就在这功夫,蔡桑子向天上扔出一物,竟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 骷髅头在空中变的如牛般大小,蔡桑子飞身跳到它的上面。 木归客看出他要遁走,轻轻放脱怀里的戚瑶璘,抽剑飞了过去,喝道:“放下人再走!” 他还未飞到跟前,骷髅头就已启动,疾风般向天边飞去。 蔡桑子转向木归客,抬手一钹割开魔族男人的颈子,登时鲜血狂涌,他甚为得意地笑道:“小子,你不追来,或许我还会留他几天性命,是你的自不量力害死了他!” 留下一连串阴冷的笑声后瞬间消失在天际。 木归客先前目睹魔族女人惨死,现在那魔族男人又在自己面前被杀,一股无力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顿时脑中陷入一片空白,一时竟僵在了半空中…… 第142章 少年心事 “是你的自不量力害死了他!是你的自不量力害死了他……” 蔡桑子临走前留下的这句话一直在木归客的脑子里回响,仿若一道挥之不去的迷障笼罩在他的心头。 少年躺在冰冷的卧榻上,辗转反侧却总睡不着,他看着漆黑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极不是滋味。 他奋不顾身也要与蔡桑子周旋到底,为的就是救那魔族幼子脱离魔爪,现在人已经被秋商信救走,可他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虽然救人的目的达到了,但结果却是糟糕透顶。 蔡桑子确是一位心狠手辣的邪修,他先杀害那魔族女人,从而激发魔族男人的怨怒,按照他原本的想法,该是当着男人的面一并杀掉那小孩,若非秋商信及时出手营救,恐怕真就让他奸计得逞了。 那对魔族男女的惨死历历在目,这俨然已经成了木归客的心魔。 “若是我有秋大侠一半的本事,或许就能将他们三人全部救出,也就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了。” 木归客的心里充满懊悔与自责,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与无知! 木归客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望了一眼对床熟睡的少女,便静悄悄地开门离开了舱室,独自一人来到船头的甲板上。 夜空中密布的乌云还没有散去,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大雨来临前的征兆,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却不见一滴雨点落下,微凉的夜风也没有吹散这些乌云的意思,它们就像是积蓄已久的负面情绪,既找不到内在的宣泄的出口,又没有外人为其排忧,只能一直压抑在心里。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的凌晨,所有船客都已经进入梦乡,外面空无一人。 少年坐了下来,双手抱膝,遥望江水与天际的交接,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使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发白。单薄的背影与漆黑的夜幕融合,显得他是那样的孤独寂寞。 晚间的事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越想越难过,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正黯然神伤的时候,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略感诧异的转头去看,正迎上戚瑶璘那双充满笑意的双眸。 少女脸色平静如水,在少年身旁坐下,将手中明玕放在脚边,仰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木归客赶紧胡乱抹掉眼泪,有些不知所措地拨弄着手指,良久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离开房间的时候。”戚瑶璘微微侧目。 两人相视沉默了一会,木归客歉然道:“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戚瑶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关系,本来也没什么睡意。” 她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木归客,噘了噘小嘴,笑盈盈地道:“眼泪都糊在眼圈上了,快用它擦擦吧,小花猫。” 木归客瞧着手里的帕子,失了一会神后,还是依言照做了。 戚瑶璘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等木归客擦完眼泪,才问道:“你心事很重,憋在心里可不好,和我说说吧。” 木归客垂下脑袋,眉头耷拉下来,情绪十分低落,哀默了一会后,说道:“我将事情搞砸了,若非是我自不量力,一意孤行,那孩子的父母不会死的。” 戚瑶璘正襟危坐,瞧着少年悲伤的样子,心里同样十分难过,认真地说道:“这件事不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要怪就怪那恶人太阴毒了,秋大侠都不能阻止他行凶。他当着你的面残忍杀人,又留下那句伤人的话,意图太明显了,这是他的攻心之计,为的就是让你感到愧疚,从此一蹶不振,我们可不能上他的当。” 木归客点点头,神色黯然:“这些我都懂,可我心里那道坎儿却过不去。” 戚瑶璘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此刻唯有走进他的心里,才能想出开导的办法,她将自己代入木归客,尽可能去感同身受。 她想着想着,眼帘不觉也垂了下来,同样陷入哀默之中。 “璘儿,你知道我离家远游的目的吗?”木归客忽然开口问道。 戚瑶璘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你和我说过的,你说这是一种修行的方式,就像行脚的苦行僧那样,经历风吹日晒、千辛万苦,从而达到磨砺心性的目的,在修为上也会有所突破。你还和我说过,你的爹爹和祖父少年时都曾独自出门远游修行,你这算是继承家族传统了吧。”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想争一口气。”木归客抬起头,眼神悄悄发生变化,由哀伤转为刚毅。 “争一口气?”戚瑶璘茫然地看着他。 木归客点头道:“家祖身为天师盟的盟主,爹爹在盟中同样担任重要职位,我从小就被家里寄予厚望,希望我能继承家族衣钵,成为一名合格的天师,从而可以接管天师盟,将敝盟发扬光大。” “那不是挺好的。”戚瑶璘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木归客接着道:“在我三岁的时候,爹爹就开始教我修行的法门。” 戚瑶璘讶道:“我三岁的时候走路还不稳呢!” “其实我也是。”木归客哑然失笑,续道,“当时的我什么也不懂,以为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胡乱照着父亲的样子去做,也没怎么用心。可想而知,这样修行是不会有成效的。爹爹见我一点长进没有,就板起脸孔对我大声斥骂,说我天资愚笨,只顾玩闹,不思进取。还是小孩子的我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大人的责骂声我是知道的,我被吓得哇哇大哭。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怠慢,乖乖地跟着爹爹练功,在他的指导下,终于在五岁时给灵根开窍,顺利进入修术的领域。即使这样,爹爹还是认为我进度缓慢,说我天生愚钝,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无论我怎样做,都得不到他的认可。” “原来阿客的爹爹对他这样严厉,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成长,人的性格想不内向恐怕都难。” 戚瑶璘暗暗唏嘘,说道:“你爹爹想必是为了激励你才这么说的,老陆和我说过,你的天资非常出色,如果脚踏实地努力去修行,假以时日必能名动天下。” “或许吧。”木归客苦笑道,“爹爹曾经有过一名弟子,他的名字叫李归,是我的师兄。” “曾经?”戚瑶璘一愕。 “李师兄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死了。”木归客戚然一叹,“爹爹说他是位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天才,三岁时就已成功开窍,六岁时熟读天师门内所有典籍,八岁时研发出一门独属于自己的练功法门,从此以后功力突飞猛进,十岁时修为造诣小有所成,等到十四岁的时候功力就已经可以比肩爹爹,李师兄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爹爹常常拿他与我做比较,在我眼里李师兄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从小到大一直横断在我修行的路上。” “这样来看,他确实十分了不起,那他……”戚瑶璘欲言又止。 木归客知道她要问什么,接着道:“那一年李师兄十六岁,随我爷爷与爹爹去一个地方平定妖灾,就是在这次任务中,李师兄不幸殒命的。他为了从一群妖人手里救一位小女孩,不惜自损寿元向天借修为,最后孩子得救了,可他却寿元耗尽而亡。李师兄死后,爹爹很伤心,为了纪念他,便给我取名‘归客’。” 木归客长叹一声:“李师兄是好样的,我要以他为榜样。我此次出来游历不光为了增进修为,还想在中州闯出一个名堂,让爹爹为我感到骄傲。” 戚瑶璘暗暗吃惊,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睛,恻然道:“上次你执意要去风蚀骨原捉鬼和这次你奋不顾身也要救那魔族孩子,其实你的目的都是想要向伯父证明自己,是吗?” 木归客幽幽地道:“不光是为了证明自己,这同样是我心中的道,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本就是天师的职责。” 戚瑶璘瞪着他,眼神变得犀利,嗔道:“可你不该让自己陷入险地!你坚守的道是对的,可你的做法我不完全认同,惩恶扬善的前提应该是量力而行,进退自如,只有自己安全,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木归客茫然地与她对视,声音有些颤抖:“你也觉得我自不量力了吗?” 戚瑶璘微微一怔,随即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哽咽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被那大坏蛋打落江里,龙爷爷将你救上来时候,你当时的样子差点吓死我,你知道我有多替你担心吗?” “对……对不起。”木归客垂下脑袋。 戚瑶璘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该向我说对不起,你该向自己说对不起,要是你的妈妈知道你的遭际,她该多担心难过啊!坚守天师的职责是没有错,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那样的人我很佩服,但我不赞同他的做法!我曾经在纳虚宗的学堂里偷听夫子讲课,明白了很多的道理。其中有一条是这样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木归客低头沉思,没有回答。 戚瑶璘继续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父母给的,自己唯有好好呵护保养,没有私自损毁伤害的权利,这既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父母行孝的开始。至于后一句,夫子所讲,我并不完全认同,扬名立万、光宗耀祖说是行孝的终点,在我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不如说阖家安康、子孙绵延才是终点更为准确些,因为我觉得这是所有父母都想看到的。我无父无母,尚且珍视自己的性命,你父母安康,更不该让自己陷入险境,让他们为你伤心!” 木归客沉默片晌,歉然道:“璘儿,你教训的是,是我鲁莽了。” 戚瑶璘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那你向我做个保证,以后绝不让自己陷入险地。” 两人四目相对,木归客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保证!” 戚瑶璘擦掉眼泪,满意地笑道:“我们以后的路还长,将来还会遇到很多的人和事,我们不应该急于证明自己,而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将来的路才能更平坦,我们才能走的更远。” 木归客反复琢磨,觉得很有道理,欣然点头:“璘儿,你懂的道理真不少。”同时也感到惭愧,自己修行多年,却比不上一个小姑娘,真是值得深思反省。 戚瑶璘小脸一红,微笑道:“这些道理都是我听夫子讲的,原本我是不懂的,但今晚我好像明白了许多。阿客,你的天赋很好,不比任何人差,在我眼里你是个非常上进的人,未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璘儿,谢谢你。”木归客深受感动,心头笼罩的乌云终于散去,心情逐渐好转。 戚瑶璘转忧为喜,接着道:“那大坏蛋说的话你不许放在心上,我们就当它是癞皮狗的乱叫。我在纳虚宗上时,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权当他们是王八念经呢。阿客,你将眼睛闭上,脑子里想大坏蛋走时张嘴的模样,但你可不许想他说的话。” 木归客不明她的用意,但还是依言照做。 戚瑶璘见他闭上眼睛,便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汪汪汪……” 木归客闻声开怀地笑了,戚瑶璘叫了几声后也笑了,两个少年四目相对,不觉小脸都是一红。 “璘儿,你真好。” “那我可要坏起来了。” 戚瑶璘嘻嘻一笑,伸手到木归客的腋下,去呵他的痒。 木归客浑身酥痒,笑的前仰后合,赶紧将手臂夹紧,不让她来呵痒。可少女是那样的调皮,小手神出鬼没地在少年的身上试探,少年遮掩不住,也伸手去呵她的痒。 在驾驶舱昏昏欲睡的船老大闻声向外张望,见船头的甲板上两个少年正在互相逗乐,他们的欢声笑语使这个夜晚变得不再单调,也使他的困意全消,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童真般的微笑。 两个少年玩的累了便躺在甲板上,仰面看着天空。 休息了一会,戚瑶璘坐起身,将明玕递到木归客眼前,笑盈盈地道:“教我练剑。” 木归客也来了兴致,跳起身来,抽出明玕,沉思片晌后,微笑道:“我教你三招作为基本功,虽然只有三招,但你可不要小瞧,其中变化却多,包含点、刺、劈、扫、截、抹、撩等诸多要义,攻守兼备,要完全掌握可不容易。不过璘儿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很快学会的。” 戚瑶璘玩心大起,做出神态恭敬的样子:“承蒙小哥哥师父看得起,徒儿一定用心学习。” 两人相视一笑后,木归客提剑站定,以慢动作将三招剑法演示出来,并加以详细的解释。 “璘儿,你记住了吗?” 戚瑶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 “如果没记住也不要紧,我再演示一遍。” “我记住了,我练一遍你瞧瞧,看看对不对。” 戚瑶璘手提明玕的竹鞘,学着木归客的模样站定。 “我开始啦!” 她手臂前伸,竹竿前刺,接着按照顺序一一练下去,学的有模有样,练完后兴冲冲地跑到木归客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我练的怎么样?” 木归客柔声赞道:“练的非常好。” 戚瑶璘雀跃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学其他招式了。” 木归客摇头:“还不行,要将这三招练熟。” 戚瑶璘有些失望,木归客瞧着她,微微一笑:“一步一个脚印,这可是你教我的,怎么你却先忘了。” 戚瑶璘哑然失笑,兴致昂然地道:“好,今晚我就将它练熟!”说罢挥舞竹鞘,专心地练了起来,木归客在旁指点,有不对的地方加以指正。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觉得脸上有水滴滚落,抬头向天上看时,就见稀稀落落的雨点落了下来,酝酿已久的一场大雨终于来临。 “我们回去吧,雨要下大了。”木归客道。 戚瑶璘将竹剑归鞘,望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年,脑中冒出个调皮的想法。 她忽然跃上少年的背,双手搂着他的颈项,笑嘻嘻地道:“阿客,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吧,我想伏在你的肩上眯一会,好不好?”说到最后语气中颇有撒娇之意。 木归客俊脸一红,心里甜丝丝的,欣然答应一声,托稳少女的身子,缓步向船舱走去。 第143章 抵达庐阳 当木归客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面是亮堂堂的。 昨夜与戚瑶璘促膝谈心一番,终于将困扰自己的一个心结解开,后来外面下起了大雨,二人回到舱室后便各自上床安歇了。 了却心事后,木归客便觉得身子放空了,睡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一觉睡的当真酣甜,一夜无梦,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是非常饱满的。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向对面床榻看去,就见戚瑶璘正盘膝坐在榻上,双眼闭着,脸色平和,她的膝前摆放着一个小葫芦,一缕白烟从葫芦嘴中飘出,如云朵般聚集在半空中,其中有个白烟形成的婴儿脑袋忽隐忽现,一点点繁星似的的光芒正从婴儿口中吐出,不断朝着戚瑶璘的身上飘过去。 木归客知道她在按照老陆传授的方法练功,便没有出声去唤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瞧着,明亮的眸子逐渐柔和下来,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个弧度。 这样的时光其实挺好的,岁月静好,你我也安好。 过了一会后,戚瑶璘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缓缓睁开双眸,清澈的目光投注在木归客身上,她甜甜的一笑:“你醒啦,这一觉可睡的挺久的呢。” 木归客挠了挠头发,微微一笑,问:“什么时辰了?” 戚瑶璘想了想,道:“应该巳时过半了吧,马上都快到午饭点了呢。” 木归客大感意外,讶道:“我睡了这么久呢!” 戚瑶璘笑盈盈地道:“是啊,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睡懒觉呢。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吗,昨晚你那么辛苦,一定是累坏了,偶尔睡一次懒觉其实也没什么。” 她说着跳下床来,跑到一张小桌前,端起桌上摆着的一个餐盘,餐盘里是两个白面馒头,她快步来到木归客床前,问:“阿客,你饿吗?” 木归客想起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若是再不进食,肚子确实要抗议了,他当即点头道:“确实有些饿了。” 戚瑶璘喜滋滋地将餐盘端到他面前:“本来昨晚也给你留饭了,但因为那个蒋英奇出来捣乱,我忘了将馒头带回来了。这是今早厨房刚做的馒头,那师傅手艺不错,你尝尝看,软糯可口,还有些甜呢。” 木归客确实饿了,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后道:“味道确实有独到之处。璘儿,你吃过了吗?” 戚瑶璘点点头,然后坐在他边上,眉开眼笑地瞧着他。 木归客发现她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有些腼腆地问道:“怎么了?吃到脸上去了吗?” 戚瑶璘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凑近木归客脸前,笑嘻嘻地说道:“阿客,你今早说梦话了。” 木归客一怔,停下吃饭的动作,眉头微皱:“说梦话?我吗?” 戚瑶璘点点头:“是啊。” 木归客急问:“我说了什么?” 戚瑶璘勾起唇角,眸里闪着微光:“你喊我名字了,喊了还不止一声,你是不是做梦梦到我了?” “咳——”木归客闻言呛了一口气,重重咳嗽了一声,俊脸一下胀的通红。 戚瑶璘见状忙跑去拿来水壶,递到他的面前,关切地说道:“吃呛着了?快喝口水顺顺。” 木归客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会后,转脸瞧向戚瑶璘,半信半疑地问:“我在睡梦中喊你名字了?” 戚瑶璘俏皮的一笑:“你喊璘儿,你还认识其他叫璘儿的吗?” 木归客俊脸一红,垂下脑袋,嗫嚅道:“我……我还说了其他话吗?” 戚瑶璘瞧着他的模样,心里喜滋滋的,直了直腰身,一本正经的说道:“有啊,说了很多呢。” 木归客脸色大窘,急问:“我还说了什么?” 戚瑶璘一脸顽皮,憋着笑道:“要不你仔细回忆一下,早上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梦,干嘛梦里一直喊我名字?” 木归客点点头,竟然真的仔细思考起来,边想边自言自语的说道:“我真的做梦了吗?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了……” 戚瑶璘瞧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她开心极了,竟笑的直不起腰,更喘不过气,顺势躺在床上,用手去抹眼角笑出的眼泪。 木归客后知后觉的站起来,瞧着躺在自己榻上的戚瑶璘,莞尔道:“好啊,璘儿,你又调皮了,你骗我的是不是?” 戚瑶璘用胳膊肘撑着床,微支起半边身子,笑盈盈地打量木归客,而后点了点头:“阿客,你认真的样子好可爱!” 闻言木归客脸色更加红了,他望向少女赤着的一双白皙小脚,心里也生出一个顽皮的想法,他蹲下身子,一只手快速抓住戚瑶璘的左足。 少女微微一愣:“阿客,你做什么?”说着小脸飞起一抹晕红。 木归客不答,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的足底轻轻挠了起来。 就见戚瑶璘浑身如触电般倒在床上,嘴里不断发出银铃般的娇笑,边扭动着身子边喘息着说道:“阿客,阿客,痒呀,快停下,快停下,哈哈哈!” 木归客一手控制她的左足,另一只手不停地挠其足底,瞧着少女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感到非常的有趣和得意,忍俊不禁地问道:“你知道错了吗?” 戚瑶璘忙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阿客……阿客哥哥,好哥哥,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木归客并没有不依不饶,得意的笑了笑:“饶了你吧。” 他刚一放开少女的足踝,戚瑶璘就跳下床来,奔到自己的床榻前,回头冲木归客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道:“我虽然知道错了,但还会有下次的。” 木归客揉了揉脸,对此表示很无奈,不过他从未因戚瑶璘的顽皮而生气,这样的生活可比以前自己一人枯燥乏味的日子有趣轻松多了。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准确的说是有戚瑶璘相伴的生活。 这种感觉很奇妙。 若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也是极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不过他并不在乎,这样简简单单快乐下去,或许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状态。 简单吃过早饭,戚瑶璘说:“我问过船工了,他们说昨晚冰封大江耽搁了行程,本来下午就能到庐阳城的,现在可能要延迟到傍晚了。” 木归客点点头:“下午我教你练剑,传你几招实战中非常有用的招式。” 闻言戚瑶璘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 …… 客船果然是傍晚时分靠岸的,木归客与戚瑶璘下船,有船员为他们将小黑驴牵过来,二人跟在拥挤的人潮后面,行进了好久才离开人满为患的码头。 “当!” 这时一梆铜锣声响起。 二人站在码头的大门外,寻声望去,就见人群向两边散开,十好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排众而出,前面四名公差押解着两人往外走,后面许多差役推着三辆板车,每个板车上都装着十几个陶罐。 戚瑶璘见到那陶罐便吃了一惊,那些正是在药王山上见到的药人罐,里面装着的是被药物炼制而成婴儿尸体,想来秋商信正是为追捕恶贼和找寻药罐才会夜上客船的。 差役押解的两人他们认识,正是丁氏昆仲。 昨夜秋商信救得魔族幼子后,当即命船工将女人的尸体收殓好,又寻了一间闲置的舱室作为审讯室,将丁氏兄弟押解到那里,逐一对他们进行了审讯。 至于审讯的内容和结果,戚瑶璘他们不得而知,他们没有旁听的权利,不过这样再好不过了,他们可不想与此事多有牵涉。 审讯完毕后,秋商信带着魔族幼子乘槎而去。 二人望着缓缓西沉的太阳和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木归客说道:“我们赶紧进城吧,不然可寻不到住宿的地方了。” 戚瑶璘欣然答应一声,一手牵着小黑驴的缰绳,一手拉着木归客的手,高高兴兴向庐阳城的大门走去。 第144章 再次相遇 今夜风轻云淡,月明星稀。 戚木二人走在庐阳城的街上,此时天色虽晚,但仍能见到许多店铺亮灯营业,甚至有些小商贩还未收摊,散步、逛街的行人更不在少数,整座城市显得繁华又安宁。 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一家客栈,他们走进店里,就见正对大门的不远处有张柜台,柜台后面摆着一张躺椅,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面,眯缝着眼睛,一脸闲适安逸,看样子应该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木归客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台面。 那掌柜闻声将眼睛睁开一条线,扭头打量了一眼木归客,淡声道:“打尖的话就请坐吧,若是住店还请另寻别家,小店客满了。” 木归客微微一愣:“难道一间房都没有了吗?” 掌柜晃了晃脑袋:“没有,今天来庐阳城的旅客不少,小店连柴房都住出去了,实在是没有客房了。二位高抬一步,前面十字大街往右拐,那儿还有家‘孙家老店’,那里或许还有住处。” “多谢。” 木归客走到戚瑶璘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里没有客房了,得到前面一家客栈看看。” 戚瑶璘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非多走点路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走吧。”说着拉起木归客的手,出了客栈。 二人顺着掌柜的指引,在前方十字路口右拐,又走了一会儿,果然发现街边有家客栈。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客栈大门是紧闭着的,门两边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夜风将灯笼吹的微微摇晃,发出的光亮也跟着摇曳。 木归客走过去敲了敲门:“有人吗?我们住店。” 里面很快传来回答:“住满了,去别家吧。” 闻言二人顿时感到有些丧气,只得顺着街道继续往前寻找,可走了很久很久,也不见有新的客栈。 戚瑶璘有些失落:“这方圆十里怕是也就那两家客栈,看来今晚我们要露宿街头了。” 木归客微微一笑:“不要紧的,既然找不到客栈,那我们去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大不了临走前付人家房钱。” 戚瑶璘欣然点头:“全听你的。”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末,街上的店铺都已关了,路上也没了行人,大多数人家此时也熄灯休息了。 二人走进一条胡同,想看看是否有人家还亮着灯,他们在一条条胡同里穿梭寻找,花了不少时间,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发现一户亮灯的宅院。 木归客过去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谁啊?” 很快里面传来回应,过了小半会,院门被人打开,一位白衣少女走了出来。 借着大门上挂着的灯笼光亮,木归客仔细打量那少女,不禁心神一荡。 就见少女十三四岁年纪,着一身素白交领襦裙,宛若一朵洁白的莲花,淡雅脱俗。 少女虽然年龄不大,相貌却生得极秀美,一头乌黑的长发流星般垂于肩上,出水芙蓉似的的姣好脸庞,弯弯的细眉下一双柔水的眸子,宛若雪山顶上圣洁的天泉,眼波流转时尽显温柔之意。 她大大方方立于门前,透出一种清冷绝俗的美,就好像一座晶莹的冰山,迷人的外表下又显得大气端庄,仿佛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保持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木归客离开家乡出来磨砺,也访过几座仙山宗门,见过不少同年龄段的女修,其中不乏容颜姣好者,可从未有像眼前少女般清丽脱俗的。 木归客作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男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美丽的女子自然也会多瞧一眼,不过他从小家教甚严,也懂得“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他明白只要是人都喜欢美的事物,对待花鸟鱼虫、山水美景当然可以尽情观赏、肆意称赞,但如果对一位异性的美人注目良久,那就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既唐突了佳人,又失了风度,理应及时收回目光。 木归客修行十年有余,在定力方面的造诣极强,不过这次他眼睛却有些发直,打量那少女好半会,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戚瑶璘就站在木归客的身后,她也被少女的容貌所吸引,竟也看的呆住了,忍不住称赞:“姐姐,你可真美!” 这是她发自肺腑的话,在这名少女面前,她竟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当真是从小到大头一次。 虽然戚瑶璘年龄小,但她五官玲珑,皮肤白皙,隐约可见美人之相,不过与白衣少女一比,却相形见绌甚远。 不过戚瑶璘也有她独特的美,小姑娘眉眼间有七分顽皮、三分桀骜,加上她古灵精怪、活泼开朗的性格,这份灵动美与白衣少女的清冷美倒是平分秋色。 少女对二人微微一礼,又向夸赞自己的戚瑶璘回以微笑,那笑容尽显清纯无邪,更增其出尘的美感:“二位有什么事情吗?”她吐字清晰,声音甜美。 木归客忙还一礼,恭恭敬敬地道:“深夜打扰,多有冒昧,还望小姐见谅。我们是行走江湖的旅者,只因到达贵宝地时天色已晚,这才错过了宿头,冒昧打扰是想在贵府借宿一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少女微一沉吟:“二位稍等,待我去请示姑姑,由她做主。” 木归客再次一礼:“有劳了。” 少女微微颔首,把门轻轻关上,回转宅院去了。 戚瑶璘轻扯了一下木归客,意犹未尽地道:“那位姐姐长得好美,身段也好,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呢,简直跟月宫里的仙子一样,或许月宫里的仙子还没这位姐姐美呢。”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阿客,你觉得呢?” 木归客瞧了一眼戚瑶璘,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啊,的确很美。” 闻言戚瑶璘心里有些发酸,脸色微变,轻轻笑着说:“小虎牙,你刚刚看那位姐姐时,眼睛都在发光哎,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啦?” “喜欢?”木归客一怔。 戚瑶璘接着道:“就像戏文上讲的情爱故事,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上一个女人,就会忍不住盯着对方看。当然我不太懂‘情爱’是什么啦,但‘喜欢’我想应该是懂的。” 木归客讪讪地笑道:“怎么会呢,哪有两个人只见一面,就喜欢上人家的道理。” 戚瑶璘嘟了嘟嘴:“可我看戏文里常有一个词叫‘一见钟情’,怎么就不能见一面就喜欢上一个人呢?” 木归客摇了摇头:“戏文里还有这样的话呢,喜欢一个人时,要么是看他的外表美丑,要么是看他的内在品德,要么是二者兼看,‘一见钟情’该是属于第一种。” 戚瑶璘嘻嘻一笑:“那你属于哪一种呢?” 木归客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正值情窦初开的年华,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情,这倒是他的内心实话。 戚瑶璘“哦”了一声,向木归客身边凑近,一本正经地问:“那我和那位姐姐比,你觉得谁更好看些?” 木归客一时语塞,木讷讷地盯着戚瑶璘,没有立即回答。 戚瑶璘紧接着说道:“你可以跟我说假话,但你不许告诉我你说的是假话,因为我相信阿客是不会骗我的,我永远只会当你说的是真话。” 闻言木归客犹豫了片刻,终于回答道:“我觉得你们两人各有各的美。” 戚瑶璘眨了眨眼睛,来了兴趣,笑盈盈地道:“说说看。” 木归客想了想,说:“我只能谈谈我对那位姑娘的第一印象,她的容貌的确令人感到惊艳,在她面前任谁都会感到自惭形秽。她给人一种清冷孤高的美,就像是一朵生长在雪山顶上的白莲花,这也就拉远了她与普通人间的距离。有人如果想要见到她,就必须甘冒风雪爬上山顶,所以这种美是难以接近的,因为她显得非常的梦幻。” 戚瑶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戏谑的口气说道:“没想到你很会评价一位姑娘的美貌吗。” 木归客脸色大窘,轻叹一声:“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不该背后说人家的,这实在有些冒犯了。” 戚瑶璘不以为然:“哪里冒犯了?那位漂亮姐姐要是知道你这样赞美她,一定会发自内心的高兴呢。” 顿了顿,一脸期待地续道:“接着说说我吧。” 木归客眼前一亮,微微笑道:“与那位姑娘相比,璘儿你显得很真实。” “真实?”戚瑶璘不解。 木归客点点头:“你的想法很真实,行为很真实,容貌美的很真实,性格好的也很真实,就像是山野凉爽的微风,绿湖清澈的水面,林中动人的鸟鸣,人间绚丽的烟火,虽然这些美景随处可见,但也正因如此才会显得真实,才会让人真正感到亲切舒心。” 戚瑶璘听后有些动容:“你很会用比喻夸人。” 木归客俊脸一红,挠挠头发,有些腼腆地道:“我嘴笨,说得不好。” “说得很好!”戚瑶璘喜滋滋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比那位姐姐更讨人喜欢吗?” 木归客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戚瑶璘露出一丝苦笑:“很开心你能这样夸我,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想,不过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有喜欢你的人,相反就会有讨厌你的人。” 她轻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只是不喜欢我的人多些罢了。我虽然左右不了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受那些坏话的影响。” “摇铃铛似乎又在为自己的身世感到伤心了。”木归客瞧着戚瑶璘,不禁有些失神。 这时宅子大门缓缓打开,刚刚那位白衣少女款步而出,向两人微微一礼后说:“二位久等了,姑姑有请,请进来吧。” 木归客赶忙拉着戚瑶璘还礼:“有劳。” 二人随白衣少女进入宅院,这是一所很老式的四合院,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每座建筑都是古香古色的,非常有特色。 在安顿好小黑驴后,白衣少女将他们带到东边院子,那里正好有两间厢房。 白衣少女先后为两间屋子掌上灯,然后便退出房间,站在院中等待。 木归客和戚瑶璘将各自的行李安放好后,也来到外面,二人这时又是齐齐施了一礼,感谢主人家的收留之恩。 “二位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女子这就离开了,二位早点休息吧。” “还请姑娘代我们感谢主人家。” 白衣少女微微点头,转身正要离开时,东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人急冲冲跑到少女身前,停下后弯腰不停喘息着。 少女有些诧异地问:“小去,你怎么这么着急?” 那人直起身子,气喘吁吁地说道:“玉羊姐姐,姑姑让你问问客人可用过晚饭了吗?” 戚木二人同时向来人望去,发现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借着屋子里透出来的光亮仔细打量,二人相视一眼,均感意外。 那孩子他们认识。 戚瑶璘走到白衣少女身边,笑眯眯地向那孩子打招呼:“小朋友,是你啊!” 第145章 长夜将至 1 那个小男孩正是秋商信从蔡桑子的魔爪下救出的魔族幼子。 能在这里看到这孩子,木归客和戚瑶璘均感意外。 他不是被秋商信救走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这里是秋商信的家吗? 两人虽然很疑惑,但能看到孩子平安无事,他们心里都是喜悦的。 戚瑶璘的热情招呼让小男孩有些受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仔细打量戚瑶璘好一会,才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姐姐,你认识我吗?” 白衣少女也向戚瑶璘投来疑惑的目光。 “啊?” 戚瑶璘这才想起,在船上时她只混在人群中,远远瞧过男孩几眼,从未在他眼前出现过,也难怪他不认识自己。 她回头向木归客招了招手:“阿客,他应该认识你,你快过来。” 闻声木归客走了过去,向小男孩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你还记得我吗?” 小男孩在看到木归客时,瞳孔陡然张大,脸色也瞬间白了下来,好一会后才颤声道:“我记得你,在船上时你说你要救我……” 木归客露出一丝苦笑:“我的本事平平无奇,对付不了那个大恶人,没能亲自将你救出,我很抱歉!不过能看到你平安,我的心也踏实了。” 小男孩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却盈满泪水,看上去非常伤心:“哥哥,我的爹爹妈妈呢?你救出他们了吗?” 木归客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张口本想回答,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戚瑶璘既惊讶又疑惑,不禁皱起眉头,问:“救你出来的那人没告诉你爹爹妈妈的事吗?” 小男孩摇摇头:“大哥哥说他不知道。” “大哥哥?” 木归客和戚瑶璘相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个疑问:为什么秋商信没将孩子的父母被人害死的事告诉他呢? 难道是怕孩子因丧考妣而悲痛难受,亦或怕他接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从此留下心理阴影,影响他的成长? 戚瑶璘为男孩感到惋惜和难过,这其中既包括同族间的血脉怜悯,也是她对命运不公的强烈痛恨。 木归客没有戚瑶璘想的那么多,他不理解秋商信的做法,他觉得不应该隐瞒这件事,孩子理应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否则他会因此事困顿终生。 小男孩走到木归客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眼中含泪地问:“哥哥,你知道我爹爹妈妈去哪儿了吗?” “我……” 木归客抬眼端详男孩良久,内心极度挣扎,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没能将你爹妈救出,他们都死了。” “阿客!” 戚瑶璘浑身抖了一下,目光震惊地瞧着木归客,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的将真相告诉男孩。 这个消息如一道霹雳击在小男孩的心头,他的身子狂风摧折小树般难以支撑,摇摇晃晃往后便要倒下去。 白衣少女见状忙上去扶住他。 男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悲痛欲绝地抬头看着少女,声泪俱下地叫道:“玉羊姐姐,爹爹妈妈不要我了!他们丢下我一个人了……” 木归客眼帘垂了下来,轻轻一叹:“你父母的死我很抱歉!” 白衣少女凝神打量木归客,眼中似乎有不满之色,语气有些冰冷地说道:“天色不早了,二位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用袖子轻轻擦掉小男孩的眼泪,柔声安慰道:“小去乖,跟姐姐回房间去,姐姐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 说罢又深望了戚木二人一眼,牵着小男孩向前院去了。 戚瑶璘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阿客,这件事你做得不对。” 木归客却不以为然:“长痛不如短痛,隐瞒真相对他来说不公平,早点告诉他实情,或许对他来说是种解脱,否则他会陷入追寻真相的迷惘之中,从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或许你说得对,可换做是我,一定狠不下这个心。”戚瑶璘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盯着木归客的眼睛道,“阿客,这孩子或许会恨你,会怪你没能救下他的父母。” 木归客抬头看了看天空,双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良久才轻叹道:“是我本事低微,没能救下他父母的命,他怪我也是应该的,由他去吧。” 说罢一脸惆怅地向屋里走去,戚瑶璘瞧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十分压抑, 实话实说,那孩子的心情她很难感同身受。 从未拥有和中途失去,究竟哪个更让人伤心呢?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默立良久也怅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2 昏暗的炼丹室里只有一支烛火在摇曳,长满青苔的墙壁上莫名渗出水来,使整个房间的地面都积上一滩臭不可闻的脏水。 长相丑陋的青年男人从石床上坐了起来,阴毒的目光在门口两人身上迅速扫过,随即低下了头,用充满抱怨语气道:“张三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房里会时不时渗进水来?” 门口站立两人,一位佝偻老者,一位黑衣青年。 老者淡淡地说道:“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丑男想了想,沉吟道:“是水牢吗?亦或是地下排水的通道?”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道:“你总得让我知道,我是否还在庐阳城里吧?” 老者眼中闪过狡黠之光,嘿嘿轻笑:“你知道这些也没用,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老老实实炼丹吧。” 丑男冷笑一声,抬起脸来,盯着老者的眼睛:“你的地下生意都在庐阳城,你能隔三差五来这儿看我,依我来看,我就算不在庐阳城里,也必然离得不远。” 他整个人忽然蔫了,双手托着后脑,仰面躺在石床上,无精打采地说道:“仙药的源体请回来了吗?” 老者一脸阴鸷地说:“源体请不回来了。” 丑男一怔:“什么意思?” “二小把事情办砸了。”老者瞥了一眼身旁垂首不语的黑衣青年,淡淡地说:“原本是打算让二小他们扮作行脚的客商,将源体伪装成要到庐阳城出售的货物,这样就可以掩人耳目,用客船神不知鬼不觉将东西运来。本来源体都已顺利到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秋商信,将东西全部劫走了。” 闻言丑男的瞳孔忽然张大,死死瞪着头顶石板,咬牙切齿地说道:“秋商信?又是他!真该死,都十年了,他还没放弃追捕我们!”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看上去有些慌张,惊恐地看着老者,颤声道:“这个地方到底有多隐蔽?姓秋的究竟能不能找到这儿来?” 老者冷笑道:“瞧你那鼠胆!他要是真找过来,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牛皮谁都会吹。”丑男眼神鄙夷,不屑道,“没有源体,就是祖师左先生亲临,恐怕也炼制不出仙药来。” “现在药罐全在府衙里,由秋商信亲自看守,不好办呐。”老者摸着颏下短须,微微摇头。 黑衣青年说道:“让属下带一批好手,趁夜在府衙放一把火,等到里面大乱之时,我再进去抢两个罐子出来。” 老者冷哼一声:“秋商信是吃素的吗?” 青年受训后脸色凝了凝,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老者皱着眉头说:“我听说赵臣君有个女儿?” 丑男愕然道:“你是说那白痴?” 老者微微点头,阴恻恻地笑道:“她不也是药源吗!” 丑男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倒是把她忘了,她现在在哪儿?” 老者眼中闪过凶光:“那白痴就在秋商信的身边,每日与秋商信形影不离!” 丑男讥笑道:“说了等于白说,你有本事能从秋商信身边把人掳来?” 老者不答,望向身边的黑衣男人:“你说昨晚秋商信一个人去寻你们晦气的,是吧?” “是!”黑衣男人答。 老者眯起双眼,表情阴鸷:“秋商信是不会丢下那呆子一人行动的!我花重金请了暗影卫,让他们替我打探消息,就在前日,秋商信的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黑衣青年疑惑地抬起头。 老者点头:“龙城姜家的大小姐!这两天那呆子都和她待在一起。” 丑男讶然道:“姜家的大小姐,那不是杨廉纤的姘头相好吗!” “这女人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不过论打架的本事,她一介女流,当然比不了秋商信。”老者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寒声道:“我已经请了截天教和祁元剑宫的高手,其中剑宫的人今晚就能到!” 丑男狞笑道:“张三爷,你好大的本事啊!混沌无极教的暗影卫、邪神宗下的截天教、晋王设立的祁元剑宫,这三方都是中州根基庞大的势力,你竟然能同时请得三门的高手,当真手段高明啊!我真好奇,你在跟赵臣君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者轻轻咳嗽一声,淡淡地笑道:“我自始至终都是个小角色。” 闻言丑男翻了个白眼,随即重新躺了下去,懒懒洋洋地说道:“你们最好不要硬来,免得引火烧身,我虽然被关在这儿很不好受,但我可不想被姓秋的宰掉!那白痴如果能掳来最好,若是掳不来,想办法弄她一些精血来,对炼药也是有帮助的,不过需要新鲜的,凝固了的可不行。” 老者背负双手,稍稍挺直了腰,看上去却依然佝偻。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阴恻恻地说:“今晚或许就能将那白痴掳来炼药!” 第146章 剑声铮铮 或许是这两天舟车劳顿的缘故,亦或是大病初愈后的遗症,木归客总觉得身子很是倦乏,合衣躺下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睡梦中木归客就觉得耳边有轻微的响动声,本就警觉的他猛地睁开双眼,凝神看去,就见放在枕边的天师令牌正在微微颤动,上面散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 原来这块天师令是他的家传至宝,是比他命都要重要的东西,他为防丢失故而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木归客以为自己看错了,迅速坐起身来,用手揉了揉双眼,凝神再看去时,却发现天师令一动不动的躺在枕边,哪里有什么动静和荧光?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出现幻觉了? 他挠了挠头发,疑惑地将令牌拿起,仔细端详了会,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看来是自己睡迷糊了。 他不禁这样想,刚想把东西放下,重新躺下睡觉,忽然心生警兆! 屋顶好像有人! 他听到屋顶有轻微的风声,这风声不像是自然刮起,而像是有人疾飞疾行时带起来的。 “有飞贼吗?我既然借宿在人家,当担有护院之责。” 木归客这样想着,人已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将令牌挂回腰间,提上桃木剑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外面月光很是明亮,虽是黑蒙蒙的深夜,院中景状仍能瞧得一清二楚。 木归客不动声息地闪身到廊柱之下,借着月光向屋顶看去,就见六个黑影如鬼似魅般在房檐飞行,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院掠去。 “看这六人的身法定然不是普通的飞贼,很有可能是作案无数的江洋大盗!后院是主人家的居所,绝不能让他们到那里去。” 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六枚铜钱,在上面灌注强大的灵力,觑准六名飞贼甩手就掷了过去。 他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铜钱破空的声音随即响起,紧接着就听到“叮叮叮”六道脆响。 木归客就看到那六人各拔长剑,将自己投掷过去的铜钱全部击落,他们的反应之快、剑法之精,实是已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什么人?” 六名飞贼齐刷刷向铜钱飞来的方向望了过来,远远就看到院中站着一名少年。 双方对上眼后心里同时一惊。 那六人惊的是凭他们的警觉性,竟然不知眼前这少年何时来到院中。 木归客惊的则是这六人的打扮和身手,他们皆穿一身夜行紧身武士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后背宝剑,瞧剑在月下闪动的寒光,想来定是经过千锤百炼锻造出的利器。 这六人的剑术绝对不是飞贼,说是杀手似乎更为准确。 他们更像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 双方僵持了好一会,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这时一名黑衣人似乎按耐不住了,转身向身边一人嘀咕了两句,后者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飞到院中,落在木归客正前方二丈开外的地方。 那人二话不说,身形一晃,提剑就刺了过来。 长剑中宫直入,剑尖未到,剑气飙射,出手狠辣至极! 木归客心下一惊,还以为他要讲两句,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果断! “果然是杀手!这里是秋大侠的府邸,莫非是仇家来寻他晦气吗?” 他来不及思考,倏地飘身向后,桃木剑圈转,以巧技化去对方这一剑的凌厉剑气,随即木剑在铁剑上轻轻一拍,将剑的走向拨的向旁边一歪,这一剑就此走空。 那人的剑在空中稍稍一顿,似乎根本没想到这少年能接住自己一剑,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也只是刹那间,那剑又泛起一道寒光,“铮”地一声剑鸣,剑身卷起一道狂风再次刺来。 这一剑威力势大沉猛,剑身上所带灵力之强绝不在木归客之下。 木归客不敢硬接这一剑,若是他手上是把精铁利剑,他倒有信心跟对手拼一拼修为,可此刻他手握的不过一把驱邪的桃木剑,唯有避其锐气,再图反击。 他依仗身法左闪右避,跟着“刷刷刷”就是七剑,皆是“九龙破渊”中的一式,名字叫做“狻猊戏日”,这一式虚招多实招少,灵力到处更具有迷心障眼的功效。 那黑衣人被这七招快剑逼的往后直退,在他眼中好像看到无数点蓝色的剑芒忽吞忽吐。 木剑上飙射出的剑芒! 这些剑芒仿佛组成了一头凶兽,一头浑身燃烧火焰的狂狮! 这就是狻猊! 那人眼中满是惊恐之色,慌乱之下脚下也乱了方寸,手中剑对准剑芒亮处乱刺乱劈,竟然毫无章法可言,竟像个丝毫不通剑术的匹夫。 忽然他就看到那头浑身燃烧火焰的狮子张开大口,张牙舞爪地向他猛扑过来!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腰腹被木剑刺中,身子瞬间软了下去,临倒地时急用剑撑地,才勉强支撑住上半身。 他双膝跪在地上,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一手紧抓住剑柄,已经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 这一战结束的太快了,更出乎所有的意料! 木归客也没想到这一剑能刺中他,更没想到会将他伤得如此严重。 看来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功力又精进不少,比起自己刚离开家的时候可是天差地别了。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进步高兴,五条黑影从房顶快速飞落,将他围在了垓心! 其中一人将那位受伤的黑衣人扶到一边,又提剑围了过来。 木归客感觉手心有些冒汗,他还未从未遇到这等阵仗,这六人都是一等一的剑术高手,自己虽侥幸胜过其中一人,但要是遭这五人联手围攻,自己恐怕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现在骑虎难下,就算想逃,也无路可退,他们绝不会让自己逃掉。 目前只能拼死一搏,以进为退或许还有生机! “大哥小心,这小子功力很深!” 远处那名受伤的黑衣人喘息着艰难说道。 其中一名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狠狠瞪向木归客,那眼神简直就像一把磨过千遍万遍的刀子,锋利的能将人身上的皮肉一片片剌下来! 木归客不理会对方的眼神,将木剑交到左手,口默念个口诀,右手中已多了一把玉箫。 他轻轻一晃玉箫,一把三尺来长的水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玉箫尺水! 那五人眼中均闪过诧异之色:“铁笛丈波?!” “小子,萧先生是你什么人?”其中一人沉声问。 “萧先生?”木归客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帮人会提到自己的师父“萧仲景”,他怕这些人是萧先生的仇家,不敢随便回答,警惕地反问道:“哪个萧先生?” “当然是‘王师’萧良萧祖师!”那人脱口回答。 “‘王师’萧良?”木归客又是一怔,不禁皱起眉头,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两人都姓萧,萧良和萧仲景先生会有关系吗? 他心里冒出这个疑问。 “这小子不认识萧先生,跟他多说什么,今天这跟头不能栽!” 就在这时木归客卧室左方的一间屋子的房门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了过去。 就见那少女揉着眼睛,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口中喃喃自语着:“好吵,谁在外面叫了一声啊?” 她话音未落,瞳孔陡然放大,指着院中五名黑衣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 她又注意到被五人围住的木归客,顿时惊讶地张口结舌:“阿……阿客!他们是谁?” 木归客望着戚瑶璘,额头已经见汗,趁五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赶紧大叫一声:“快回房间去!” “好像是那个白痴,快去抓住她!”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的。 一名黑衣人接到指令,提剑猛扑了过去。 “璘儿,小心!” 木归客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试图将那人拦下来,可他的行动毕竟落了一拍,二人功力相仿,又怎能后发先至。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两名黑衣人闪身而出,骤然出剑将木归客拦了下来! 第147章 剑与白绫 面对两名黑衣人的左右夹击,木归客选择以进为退,他向前疾冲的势头并未有丝毫停滞,左手桃木剑先是避开一人凌厉的剑芒,转而以回弧的曲线将对手递来的剑刃带偏,右手尺水剑芒疾吐,与另一人硬拼一剑。 尺水的剑身是由急速流动的水流构成,用它时需要以强大的灵力去催动它,方能使剑身变得无坚不摧。 与那人拼剑时木归客收敛灵力,对手的剑自然而然的穿过水流的剑身。 这时木归客猛地凝聚灵力激发尺水的韧性,尺水的剑身忽然变得坚硬如铁,将本来快速穿过水流的铁剑卡在水柱中。 那人显然始料不及,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本能地想将剑回夺。 木归客哪能如他所愿,眸中精芒一闪,再次发劲,灵力疾吐之间,就听“铮”地一声响,那把铁剑竟被尺水硬生生绞为两段。 木归客一击得手,心里暗自窃喜:“这几日潜心钻研剑道与尺水的使用方法,今日临敌时用来确是得心应手。若非萧先生的赠予我这把神兵,恐怕面对这两名强敌,我也不能出其不意地获胜。” 他随手甩掉那截断剑,身子如滑翔的云鹰,从二人手臂下快速穿过,向那名扑向戚瑶璘的黑衣人冲去。 可他毕竟为化解两人的攻势有所停滞,离那名黑衣人的距离反而又拉远了一些。 戚瑶璘见那人来势汹汹,且速度奇快,眨眼之际就来到跟前。 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下一蹲,幸而她身材娇小,手脚灵活轻盈,竟然鬼使神差地躲过对方这一扑。 “好险!” 戚瑶璘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但对方这一扑的后劲巨大,她只觉得耳边被一股刚风刮的生疼,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又是出于本能地求生反应,就地往房里一滚,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一扑会空,恼羞成怒下连声喝骂:“小白痴,我看你往哪里跑,今天我非抓住你不可!” 话未说完身子已如一阵黑旋风卷进房里! 戚瑶璘见对方不依不饶,目标竟始终是自己,好像不抓住自己决不罢休,吓得她都快哭出来了,但听对方骂自己“白痴”,心里又气不过,反唇相讥道:“你才是白痴,你全家都是白痴!” 她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旋即扑到床前,拿起放在床边的明玕,脑中闪过木归客教自己的剑招,这时背后恶风席卷而来,她来不及纠结该用哪一招,下意识地拔剑出鞘,蓦地抽转身来,随手挥出一记剑。 那黑衣人与她本是前后脚,他刚要抓住戚瑶璘的肩头,就见小姑娘疾转身来,紧接着就看到明晃晃的一道剑光。 他哪里想到一个小丫头会奋起反击,竟然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二人相距咫尺,若非有瞬间移动的术法,这一剑他也万难躲开! 血光一闪。 “我的眼睛!” 黑衣人尖声惨嚎,双手紧捂双眼,踉踉跄跄地往后跌了两步,紧接着就如发狂的雄狮在屋里乱冲乱撞,将房间里的摆设撞的东倒西歪。 他的眼角流出两行血线,这一剑竟伤了他的双眼,一条横跨两鬓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抽出腰里挂着的铁剑,在屋中不停地乱砍乱劈,试图找到伤人者的位置,可他惊恐慌乱之下哪里还能分辨方位。 戚瑶璘见状吓得呆住了,可眼前情势不容她发愣,她见对方完全已经发狂,说不定随手一剑就将自己劈了,赶紧逆着对方在屋里游走躲避。 木归客这时也赶到屋里,见到这一幕不免目瞪口呆,他心系戚瑶璘的安危,丝毫不敢托大,觑准黑衣人的手腕,挥出桃木剑。 剑气自剑尖疾吐,正刺在黑衣人手腕处,他痛的大叫一声,铁剑脱手落地。 木归客迅速向前欺近两步,一记鞭腿将对方踢翻在地。 黑衣人惨叫一声,痛的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木归客回身在屋中寻找戚瑶璘,发现她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急忙跑过去关切地问:“那恶人有没有伤到你?” 戚瑶璘紧握明玕,脸色惨白,身子哆哆嗦嗦的,她看着木归客的目光,终于镇定下来,可仍是心有余悸,勉强点点头:“我没……没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女子的厉叱之声:“尔等何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木归客知道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主人,自己必然要出去解释始末缘由,轻轻拍了拍戚瑶璘的肩,柔声安慰了几句。 “璘儿,你先休息会儿,我很快回来。” 他大步来到黑衣人身前,将桃木剑别在腰间,一把抓起他的衣服,如拖死狗般将他拖出屋子。 木归客来到外面,这时院中形势已变。 就见一名红衣美妇人牵着一名蓝衣少女的手站在院中西首,原先那名接待他们的白衣少女翩然立于二人身前,正与东首那四名黑衣人形成对峙之势。 红衣美妇眼神冷冽:“这里是庐阳总捕秋商信大侠的府邸,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来这里撒野!” 那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觑,相互嘀咕了两句后,其中一人向前跨出一步,抱拳道:“想必你就是龙城姜家的大小姐姜婉吧?” “是又怎样?”红衣美妇面不改色。 那名黑衣人的目光又在姜婉身边的两名少女身上转了两圈,目光中杀机骤现,沉声道:“我们搞错了,白痴是那蓝衣女孩!” 此话一出,四名黑衣人同时飞身而起,分从三面向红衣美妇牵着的蓝衣少女抢去。 拦在二人前面的白衣少女神情如常,目光却冷若寒潭之水,只见她轻舒玉臂,两袖迅速飘动,袖中射出两条细长的白绫,如两条飘逸灵动的白龙,点点蓝色的灵力光点附着在白绫上,分向攻来的四人击射过去。 她身姿灵动,动作轻盈而敏捷,白绫挥击出去的威势凌厉绝伦。 四名黑衣人的剑光在夜幕下交织成一张剑网,向白衣少女盘旋飞舞的白绫罩去。 剑影与白光相互交错,激荡起阵阵劲风,吹得院中栽种的几株小树枝叶沙沙作响。 木归客见那少女将白绫舞动如飞,周身上下皆有蓝色的灵力光点护佑,不论是武道还是修为上的境界都是一等一的强,甚至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那白衣少女纵然再厉害,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任何一人的修为都不弱,这场战斗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僵持下去她必然是要吃亏的。 想到这里,木归客大喝一声:“姑娘小心了!” 他将那名瞎眼的黑衣人对准战圈就丢了过去。 那白衣少女闻声后不明所以,急舞白绫向后撤出两步。 这时那瞎眼黑衣人以抛物线飞了过来,头上脚下地落入交织的剑网之中。 剑光闪烁之下,霎时间血肉横飞! 四把剑,四道剑光,活生生将那人分割成数半,尸块伴随着鲜血下雨般落了下来! 第148章 猴头面具 1 那四名黑衣人与白衣少女激战正酣,忽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还以为对方扔出来什么厉害的法器,下意识地织起一张剑网向上罩去。 等到剑招完全脱手,他们也看清了落下的东西,那竟然是自己的同伴。 四人大惊失色,可此时想收招已经来不及了! 四道凌厉的剑芒飙射出去,将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活生生分割成数半,鲜血如雨水般从天上疯狂洒落,大大小小的尸块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那白衣少女见到这一幕,不禁秀眉微蹙,第一时间飘然向后飞去,这才不致让纯白的衣裙沾上半滴血渍。 木归客也没想到那四人竟然如此凶残,竟然残忍到会将自己的同伴分尸。 他最初的想法是丢出那瞎眼黑衣人,他的同伴看到他定然会去相救,这样战局就会有一瞬间的停顿,自己就可以在这时候加入战局,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却是一样的,那四人在看到同伴的尸体时,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出招的速度也因此大打折扣。 木归客紧紧抓住这个时机,矫如游龙般飞入战局,一记“睚眦弑杀”中的杀招挥出,尺水剑飙射出凌厉的水芒,将四名黑衣人齐齐逼退。 对于木归客的突然加入,白衣少女并不意外,二人自然而然地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各自施展身法冲杀过去。 白衣少女挥舞白绫,引出两名黑衣人,往院子南边而去。 黑衣少年施展剑术,同样引出两名黑衣人,往院子北边而去。 这样战场就一分为二,战局由以一敌四变为以一敌二,各自对战的压力也就减少许多,赢面也大了许多。 少女白衣飘飘,翩若惊鸿,仙气十足;少年黑衣鼓风,婉若游龙,潇洒至极。 木归客想要速战速决,用出“九龙破渊”中的最强杀招——睚眦弑杀! 这一式招招为致人死地的绝命杀招,当催动灵力时更可增长自身的戾气和战意,光在气势上就能稳压平级对手一头! 木归客拔出桃木剑,一手水剑,一手木剑,“睚眦弑杀”一招接着一招快速递出,暴涨的战意令他觉得浑身有使用不完的气力。 与他对敌的两名黑衣人只觉得这小子发了疯,跟个饿急眼的野兽一样拼命撕咬过来。 谁都不愿意与野兽搏斗! 二人联手虽然有一战之力,但他们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果然没过一会,其中一人肩头中剑,他的同伴急忙掩护他后退。 另一边白衣少女与那两名黑衣人僵持不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但他们见又有同伴受伤,谁也无心恋战了,其中一人喊道:“风紧扯呼!” 二人虚晃一剑,逼退白衣少女,与另两人汇合后跳上屋檐,旋风般横过两个院子,转眼消失在了夜幕下。 …… 2 四人急急如丧家之犬,一口气跑出六十里地,生怕那两名少年追上来。 他们此刻狼狈至极,扯掉脸上的面罩后,满头满脸都是汗,紧身的夜行衣也全都被汗水打湿。 四人喘了一会气,举目四望时,发现身在一片荒芜的郊外。 这里的地面是由平整的石板铺就的,不过大多数的石板已经破碎不堪,从中长出一茬茬杂乱无章的野草。远处矗立着一堵堵石墙,不过已经是残垣断壁,有些石墙虽然仍屹立不倒,但大多数已经坍塌损坏,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这里好像是一座废弃的校军场。 校军场中央有块宽敞的石台,想必是曾经用来点兵演武的演武台。 演武台上还有一些兵器架,不过已经倒的倒,坏的坏。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一些兵器,大多数已经锈迹斑斑,完全失去用武之地。 远处的了望塔孤零零地矗立着,塔顶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好像个在战场上迷失方向的战士。 这里的一切显得破败而又不堪。 这里究竟已经多久无人问津了呢?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们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们从秋家撤退时没有辨明方位,这里应该是城东的一座废弃的校军场。” “该死,方向完全搞反了,我们还得回去!” “今天跟头栽的太大了,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祁元剑宫必然成为笑柄,我们丢脸受伤都是小事,要是惊动了萧祖师和上面那位大人物,我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次任务不仅失败了,我们还损失了两位兄弟,回去该怎么交差呢?” “就说情报有误,秋商信根本没在府衙,而是在家里睡大觉。我们折在秋商信手里,师父他老人家一定能谅解的。” “这主意好!反正情报是张三给的,他整天龟缩不出,又怎知情报是真是假,还不是全凭我们一张嘴!” “哎!那小子剑法真厉害,好像还有点祁元剑宫的影子,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那女娃娃才厉害呢,一双白绫神出鬼没,我根本摸不清她出招的路数,这才吃了暴亏!” “不过那小娘们长得真带劲,要是有抓住她的机会,我一定让她屈服在我的胯下!” “哼!那俩婊子养的狗东西,老子迟早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们在打架上吃了亏,只能在嘴上找回场子,四人一句我一句的破口大骂,似乎这样能挽回一些失去的颜面。 就在这时忽听一道女声幽幽传来:“你们要找人家报复,难道不怕人家先来寻你们晦气吗?” “什么人!?” 四人立即提高警惕,向四个不同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校军场里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那女声犹如天外来音,如鬼似魅般飘忽不定,竟尔辨不清传来的方位。 四人大为震惊,同时拔剑出鞘,背靠着背,做出迎敌的姿态。 “何方高人大驾,请现身相见,莫要藏头露尾,装神弄鬼,免得失了尊驾身份!” “我在你们头顶呢!” 这次声音竟然真的是从他们头顶传来! 四人一齐抬头看去,就见明亮的月光之下,一头巨大的黄色纸鹤正扇动双翼,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夜空中,一名戴着猴头面具的黑衣人端坐其上,她的身边还盘旋飞舞着几只小纸鹤。 四人见到这一幕,俱是悚然变色。 骑鹤人气场强悍无比,他们知道是高手驾临,自己绝非她的对手,故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尊驾是何方高人,可敢报上大名?” 猴头面具冷冷道:“你们四个无名小卒也配问我的名字吗?” 四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他们额上已经见汗。 “尊驾是要找我们麻烦吗?” 猴头面具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摸着小腹哈哈大笑:“我不找你们麻烦,大半夜叫你们做什么?” “我们与尊驾无冤无仇,为何你要找上我们?” 猴头面具侧头想了想,语气轻松了许多:“因为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啊?” “惹了不该惹的人?你是说秋商信?” 猴头面具微微摇头:“秋商信是谁,不知道,不知道!” “那是姜家大小姐姜婉?“ 猴头面具沉吟道:“姜家大小姐?听上去蛮有钱的,不过我不认识她,我倒希望认识个有钱的朋友呢。” “难不成是那小白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臣君哪还有什么余党?”他话没说完就开始自我否定。 猴头面具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人:“什么大白痴小白痴的,我看你们四个个顶个的白痴!那院子里总共就那么多人,你们还想全都猜个遍吗?你们愿意猜,仙姑可不愿意奉陪了!” 四人忍无可忍,终于抓狂了,大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猴头面具嘿嘿一笑:“当然是把你们绑了,然后给人家送回去喽!” “大言不惭,听你声音,是个小丫头吧,你能有什么本事,以为骑个纸鹤就能把我们唬住吗?” 猴头面具摸了摸纸鹤的颈子,又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该变个声的。” 说话间她声音忽然转变,变得又粗又沉,活脱脱一个粗犷男音:“现在是不是有威慑多了?” “装神弄鬼,你要是真有本事的话,就放马过来,大爷可不怕你!“ 猴头面具眼神一凝:“那仙姑我可动手了!” …… 第149章 深夜话谈 深夜。 客厅内烛光幽幽,四壁光影摇曳。 客厅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幽兰,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墙壁上挂着几幅名贵的字画,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 主位上,一名红衣美妇正襟危坐,那身鲜艳的红衣上绣着美丽的鸾鸟图案,在摇曳的烛火下好像正在轻轻展动双翼,衬托出她的气质格外的端庄沉稳。 美妇秀眉微蹙,眼神复杂,脸色沉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她身边的座位上,一名蓝衣少女静坐其间。 少女的姿容不算美丽,却也生的十分白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时而望向远处,时而又渐渐收回,眼中透出茫然与天真的神色,那样子简直就像刚接触外界事物的小孩,什么也不懂,却又想去探索了解。 美妇身后侍立着一名白衣少女,少女生的清丽脱俗,像一朵圣洁的白莲花,她神情严肃而又恭敬,双手轻握置于身前。 客位上两名少年并肩而坐,正是木归客和戚瑶璘。 透过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客厅里的一切显得既静谧又透着几分压抑。 良久,红衣美妇露出一丝笑容,目光落在戚木二人身上,缓缓开口道:“奴家姓姜名婉。” 说着向身旁两名少女看了一眼:“她们都唤我‘姜姑姑’,二位若是愿意,也可以这样称呼我。还不知道二位怎么称呼呢?” 两个少年起身施了一礼,然后做了自我介绍。 红衣美妇很热情地点点头:“原来是木少侠和戚姑娘,今夜府上进了贼人,若非二位及时发现,仗义相助,也不能轻易将他们赶走。” 木归客抱拳道:“行侠仗义是我们该做的!” 他顿了顿,续道:“那些贼人像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依我看他们不会轻易丢下同伴的,我担心他们可能去而复返。” 红衣美妇眼神一冷,轻轻点头道:“奴家已将那名贼人关入府里隐蔽之所,就算他们去而复返也休想将他找出。等到明天天亮府衙开门,奴家就将他押送官府,势必要问出他们此行所图。” 她望向二人,眼中流露出温柔之色,嫣然一笑:“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府上也没准备什么,只能略备清茶款待二位,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木归客道:“您言重了。” 戚瑶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着说道:“是啊,姜姑姑您太客气了,这茶清香扑鼻,很好喝呢。” 姜婉听她叫自己“姜姑姑”,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温暖的笑容,眼神柔和地向戚瑶璘仔细打量,见这小姑娘生的美丽可爱,性格又大大方方,心里十分欢喜。 “姑姑”这个称谓本就十分亲切,戚瑶璘的童音尚未退去,经她的口叫出,更有拉近两人内心的奇效。 戚瑶璘笑眯眯地望向白衣少女,一脸期待地说道:“还不知道这两位姐姐的名字呢?” 白衣少女愣了愣,随即向她回以微笑:“我叫明玉羊,你们唤我玉羊就好。” 接着走到蓝衣少女的身后,垂下眼眸温柔地瞧着她:“她是赵姐姐。” 戚瑶璘眼前一亮,笑盈盈地道:“原来是玉羊姐姐和赵姐姐,两位姐姐都生的好美,我打心里想跟两位姐姐亲近亲近呢!” 明玉羊听她夸赞自己,不禁莞尔,蓝衣少女却仍是一脸茫然。 姜婉询问道:“看二位的穿着打扮,像是闯荡江湖的侠客。” 闻言戚瑶璘嘻嘻一笑:“阿客才像闯荡江湖的侠客呢,我可一点也不像,我顶多算是侠客的小跟班。不过阿客最近在教我修行剑术,迟早有一天我也能仗剑江湖,成为一名行侠仗义的女侠。” 木归客满眼笑意地瞧着她:“会有那一天的。” 戚瑶璘向她眨了眨眼睛,喜滋滋地道:“你对我有信心吗?” 木归客肯定地点点头,眼神中饱含鼓励。 姜婉笑盈盈地瞧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二位是师兄妹吗?” 戚瑶璘摇头,认真地说:“我们是前不久认识的,我们结伴一起闯荡江湖,现在阿客是我最好的朋友!” 姜婉微微颔首:“听玉羊说,你们认识怀去?” 戚木二人相视一眼,不解地摇摇头:“谁是怀去?” 明玉羊淡淡地插口道:“就是今晚你们看到的那个小男孩。” 戚瑶璘恍然道:“原来他叫怀去,我们昨天在船上见过的。” 姜婉道:“我听说这孩子的父母被人害死了,二位可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吗?” 戚瑶璘眼中闪过悲伤之色,情绪有些失落地说道:阿客,要不你来说……” 她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木归客正因此事耿耿于怀,让他来说不是再让他经历那段不好的回忆吗! 她顿了顿后立即改口道:“还是我来和姜姑姑说吧。” 木归客瞧出她的心思,释怀地笑了笑:“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由我来说吧。” 闻言戚瑶璘惊讶地向他瞧去,眼中颇有关怀与担忧之色。 木归客对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 船上那三个巨大的铁笼子,囚禁着三个无辜之人。 两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兄弟,一群麻木不仁、随声附和的观众,还有一名手段残忍的邪派高手。 两个少年出于天生的善良,想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救人计划。 那个夜晚实在发生了太多变故,少年竭尽所能与恶人周旋,可是因为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最终也没能救下那孩子的父母,若非有秋大侠相助,自己恐怕也要丢掉性命。 深深的自责与懊悔将少年的内心填满,这实在是一场令人难以释怀的噩梦! 少年那一夜的内心无比挣扎,少女瞧出了他的心思,默默陪在他的身边,用自己的方式给予鼓励与关怀。 那一夜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但好在天亮了。 整件事情讲完后,木归客长舒一口气,本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原来是这样……”姜婉与明玉羊听后内心五味杂陈,眼中怜悯、同情、惊讶、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良久姜婉轻叹一口气:“实不相瞒,你们说的那位秋大侠是奴家的挚友,这里正是他的府邸。” 二人早已猜到,倒也不惊讶。 姜婉问:“二位打算在庐阳盘桓多久?” 木归客刚想答话,戚瑶璘抢先说:“我们看庐阳又大又繁华,打算在这里逛几天。” 姜婉眼睛一亮,微笑道:“若是二位不嫌弃,就在府上多住两天。” 戚瑶璘腼腆地一笑:“那怎么好意思呢。” 姜婉说:“二位是小去的救命恩人,若是方便可以去看看那孩子,今天他的情绪十分低落,我怕他陷在里面无法自拔。如果陪他说话的人多了,或许他会暂时忘记悲伤。” 戚瑶璘闻言欣然答应:“我们会好好开导小去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就要散去,这时忽听外面有一道粗沉的声音说道:“姜大小姐,您的包裹到了,请出来查收一下吧!” 厅内众人闻言俱是惊诧变色,以为那些黑衣人去而复返,立即戒备起来。 木归客和明玉羊如一黑一白两股旋风,眨眼间就来到外面。 就见院子里有个非常大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俱是惊疑不定,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姜婉拉着蓝衣少女的手和戚瑶璘相继出来,她们在看到那个大麻袋的时候也是相当惊讶。 “玉羊,打开它,小心点。”姜婉发话道。 “是。” 明玉羊距离麻袋一丈多远,就见她长袖轻挥,一条白绫疾射而出,正卷住麻袋的袋口,微一用力后袋口霍然敞开,里面的东西随之暴露出来。 在场众人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都惊讶的无以复加。 麻袋里面装着的是人,四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他们手脚都被绑住,四人被紧紧捆在一块儿,动弹不得。 “是那批黑衣剑士!”木归客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是他们。”明玉羊点点头。 四人的嘴巴都被一块布堵着,他们满眼惊恐地看着众人,嘴里呜呜着似乎想要说话。 戚瑶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她指着四人说道:“你们瞧,他们头上都插着一朵小花哎。” 四人的头上的确都插着一朵花,有小红花、小黄花、小白花和小紫花。 四人的脸颊都高高肿起,好像被人痛扁了一顿。 姜婉不禁皱起眉头:“玉羊,拿掉他们嘴上的东西。” “是。” 明玉羊射出白绫,卷掉堵住四人嘴的布,动作干净利索。 四人嘴上的东西刚被摘掉,就听他们冲口高声叫道:“仙姑,仙姑!法力无边,拳打妖怪,脚踢奸邪!仙姑,仙姑!貌美无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仙姑不住南来不住北,天上地下任遨游!要问仙姑哪里找,血蝠花下歌云谣!” 第150章 捕头归来 1 四名黑衣人的脸颊都高高肿起,嘴巴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样子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无数巴掌。 他们纵是被打成了这副熊样,可当堵住嘴巴的东西一被拿掉,破口而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像是疯言疯语,喊的还非常的卖力。 木归客等人你眼望我眼,均觉得莫名其妙,还以为他们被人打坏了脑子。 戚瑶璘看傻子般看着四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是见到仙女了吗?怎么‘仙姑仙姑’叫个不停,瞧你们这副狼狈的样子,倒不像是见到了仙女,更像见到了什么妖精鬼怪。” 四人闻言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浑身颤抖地嘶声喊道:“姑娘千万不要乱说,仙姑她老人家还没走远,她就在天上看着小人们呢!” 话刚说完接着忙不迭大声称颂:“仙姑,仙姑!法力无边……” “她在天上?” 戚瑶璘不禁皱起了眉头,随几人一起抬起头看天,只见在黑蒙蒙的夜空中,除了孤零零的一弯明月,就只剩下聚散无常的云朵,哪里有什么法力无边的仙姑。 木归客走到四人面前,伸手摘下插在他们头上的小花,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口中喃喃自语道:“要问仙姑哪里找,血蝠花下歌云谣。云谣?血蝠花?难道是她吗?” 戚瑶璘走了过来,瞧见他沉思的模样,问:“阿客,你在想什么?” 木归客迎上她清澈的眼眸,微笑着摇了摇头,挑出一朵明艳的小黄花:“你瞧这花的花瓣玲珑剔透,是不是很好看?” 戚瑶璘仔细看了看,笑盈盈地道:“的确很好看哎。” 木归客瞧戚瑶璘的眼神逐渐温柔下来,将小黄花举到她的鬓边,动作轻柔地将花插入她的发梢中,微笑道:“现在更好看了。” 闻言戚瑶璘小脸忽地红了,娇羞地慢慢低下头,小声问:“什……什么更好看了?” 心里忍不住遐想:“哎呀!阿客是说我更好看了,还是说小黄花更好看了?” 木归客刚想回答,就听姜婉发话道:“玉羊,将这四人关入静室,我待会会去盘问他们一些问题。” “是!” 明玉羊答应一声,皓腕轻舒,射出一条白绫,在四人身上缠了一圈,手臂上好像毫不发力,却十分轻松地拖着四人向后院走去。 那四人口中兀自高声喊着:“仙姑,仙姑!法力无边……” 这一幕显得非常滑稽可笑,令本来严肃的氛围轻松下来一些。 姜婉对戚木二人笑了笑:“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扰到二位清梦奴家实在是抱歉。再过一个多时辰天色就要见亮了,二位抓紧时间再去睡会吧,明早我让玉羊去请二位往膳厅用早茶。” 二人千恩万谢一番,在姜婉的目送下向自己的住所走去,路上戚瑶璘目光如水地瞧着木归客,一改之前的快言快语,竟然有些腼腆地问:“阿客,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木归客明白她说的什么,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有意逗逗她,皱着眉头问:“什么问题?” 戚瑶璘俏脸飞红,嗫嚅道:“什……什么更好看了?”说完低头看着地面,小手不住的摩挲衣角,心里生出莫名的期许。 这个问题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过了一会,木归客才说:“祝你好梦。” 戚瑶璘一怔,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木归客伸出食指,在戚瑶璘的额上轻轻一点,眉眼弯弯地好像天上的明月,微笑道:“到房间门口了。” 闻言戚瑶璘一呆,向前看去,果然发现二人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外。 “祝你好梦。”木归客温柔地笑着,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戚瑶璘走进房间,心里好像已有了答案,回过身来,笑眯眯地望着门外的木归客:“希望我们的梦里都有一片盛开的花海。” 这回轮到木归客呆了呆。 戚瑶璘眨了眨眼睛,俏皮地一笑:“我是说:祝你好梦!”说完迅速掩上房门。 木归客望着闭上的房门,微笑着摇了摇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2 翌日清晨。 或许因为近来觉少,木归客有些贪睡,即使天光已经大亮,他仍是沉浸在睡梦中。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木归客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来了!” 他迅速穿上衣服,走去将房门打开。 原本他以为敲门的是戚瑶璘或明玉羊,可等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却有些惊讶。 “秋……秋大侠。” 门外站着一名俊美的白衣青年,双眼上蒙着一条白色绸带,身上透出渊渟岳峙的气质,令人发自心里生出敬畏的感觉,不是别人,正是庐阳城名捕秋商信。 “早啊,少年,昨晚睡得怎么样?”秋商信语气友善地问候道。 闻言木归客愣了愣,反应有些迟缓地说:“昨晚睡得很好!秋大侠早!您……您怎么会在这?” 此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里是秋商信的家,出现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稀奇的。 秋商信微微一笑:“嫂子没和你说过,这里是我家吗?” “嫂子?” “就是姜婉。” 木归客挠了挠头发,尴尬地笑了笑:“姜姑姑说过的,我睡糊涂了,给忘记了。” 秋商信负手走向院中,木归客跟在后面。 秋商信转过身,正色道:“昨晚我在府衙轮值,府里事务就交给嫂子了,没想到我一天不在家,就有坏人坏事找上门。” 他叹了口气:“虽然我已有预料,但没想到来人如此厉害。昨晚多谢有你帮忙,不然难以退敌。嫂子对你的评价很好,我也能看出你是个棒小伙。” 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您过奖了,这样的事让我遇到了,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他顿了顿,斗胆问道:“那批黑衣人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秋商信摇摇头:“有些眉毛,目前尚且不能确定,但一定与我追捕的那名大恶脱不了关系!这批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剑士,使用的剑术更是上乘剑法,我心里已经有几个猜想,但不敢妄下定论。” 木归客猜想这批剑士背后一定牵扯甚多,说不定藏着什么惊天大阴谋,知道秋商信不便透露过多东西,就识趣地不再多问了。 秋商信笑了笑,说:“回去收拾收拾,和你的同伴一起来前厅吃早茶吧。” “好……好。” 被秋商信这样的大侠邀请共进早餐,木归客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秋商信先行去了前厅,木归客本想去叫戚瑶璘起床,这时戚瑶璘的房门“吱吖”一声打开了,小丫头伸着舒服的懒腰走出屋子。 两人打了个对眼,木归客见她两眼明亮如镜,整个人好像沐浴过般精神焕发,想来她一定早早就起床练过了功。 戚瑶璘睡的觉和自己差不多,她一个小丫头尚且有毅力早起练功,自己却要别人叫才能起床,相形之下自己倒成了坏榜样。 想到这儿,木归客不禁感到惭愧,近来因为身体时常感到疲倦,故贪睡以致耽误了晨练,这修为落下了不少,看来以后要更加勉励自己了,绝不能再如此懒惰下去。 戚瑶璘向木归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像个小雀儿般轻快地走了过来,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他:“早啊,阿客。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美梦啊?” 木归客俊脸一红,有些忸怩地说:“昨晚睡得沉了,倒是不曾做梦。” 戚瑶璘微微点头,勾起唇角,俏皮地笑道:“我昨晚倒是做了个美梦,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美梦?” “你做了什么美梦?”木归客被小丫头的笑意勾起了好奇心。 戚瑶璘神秘兮兮地道:“你不妨猜猜看,猜对了有奖励。” “奖励?”木归客微一蹙眉,“什么奖励。” 戚瑶璘嘟了嘟嘴:“猜对了你不就知道啦。” 木归客挠挠头发,有些为难地说:“你平时的想法都是古灵精怪的,做的梦一定是稀奇古怪的,我想破脑袋恐怕也猜不着。” “那你随便猜一个。”戚瑶璘双眼睁的大大的,一脸期待地瞧着他,“不管猜的对不对,我都告诉你答案。“ 木归客思考片晌,说:“你昨天说,希望我们的梦里都有一片盛开的花海,你一定是梦到这个了,是不是?” 戚瑶璘眸光闪了闪,然后笑了笑,说:“我的确很想在梦里看到一片美丽的花海,可惜我不会控梦,自然也就不能如愿了。” 木归客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可以揭晓谜底了吗?” 戚瑶璘向前走了两步,微微踮起脚尖,将唇凑到木归客耳边,耳语了几句。 木归客起初听的一脸认真,可后来脸孔不由得板了起来,双眼的光彩好像在看某件有趣的东西,最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是童真的笑意。 说完后戚瑶璘瞧着木归客的表情,眼中闪烁着计划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两人相视片刻,皆捧腹大笑。 …… 第151章 一臂之力 膳厅里的一切陈设显得古朴雅致,朱红色的梁柱撑起这片宽敞的空间。 餐桌上,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早点,有热气腾腾的包子,做工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的粥品还有新鲜美味的水果。 一位白衣青年居主位而坐,正是这里的主人——秋商信。 客位上,木归客和戚瑶璘并肩而坐,少年规规矩矩地端坐,脸色很是恭敬,看上去有些拘谨。少女却恰恰相反,她一会看看桌上的美食,一会又看看秋商信,嘴角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晨曦的光亮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里,使屋里的一切显得宁静而又祥和。 秋商信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友善的笑容,他拿起竹箸向两个少年示意着,开口说道:“二位不用客气,有什么想吃的,还请随意。” 戚瑶璘四下望了望,而后露出疑惑的表情:“姜姑姑和玉羊姐姐不一起来吃早餐吗?” 秋商信道:“他们吃过了,一早就出去了。” 闻言戚瑶璘点了点头,向秋商信表示感谢后,便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 两个少年开始用餐后,秋商信盛了一小碗粥,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等到他们吃的差不多的时候,秋商信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被白色绸带蒙住的双眼转向二人,微笑着说:“昨晚府上发生的事嫂子已经全部和我说了,被抓住的那五名黑衣剑士现下被关在府上暗室中,今早的时候我已经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审讯。” 木归客心里最关切此事,闻言精神为之一振,问:“那他们有没有交代深夜带剑来这里的目的?” 秋商信摇了摇头,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这些人的本事稀松平常,但口风倒是很严实。我对他们用上了私刑,可他们的骨头倒是硬的很,无论我用上多么残酷的刑罚,无论是此行的目的还是受何人指使,他们始终不肯泄露半字。” 他眉毛稍稍舒展,笑了笑,继续说:“好在并非一无所获,他们倒是提到一件事。这伙人昨夜敌不过你,本来已经逃之夭夭了,可当他们跑到城东一座废弃的校军场时,却被一位骑着纸鹤的怪人拦住。据他们形容,那怪人戴着一张猴头面具,说话时一会男声一会女声,行为举止都非常的奇怪。” “那怪人说,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要抓他们回去谢罪。那四人以为怪人是装神弄鬼恐吓他们,就扬言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双方开打,他们根本不是对方的一合之敌,很快就败下阵来。那怪人用绳子将他们五花大绑,又在他们每人脸上甩了几十个耳刮,并强迫他们口颂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若是不说就要当场宰了他们。” 戚瑶璘听后觉得有趣,眉开眼笑地说:“看来那怪人倒是位大好人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秋商信说:“据那四人所述,那怪人和他们说,他们惹了一位不该惹的人,所以要好好教训一下他们。我与这位怪人素未平生,想必定是与二位有关了。” 闻言木归客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不停地盘旋着一个问题:“那位怪人是他还是她呢?” 这时戚瑶璘向他瞧来,问:“阿客,我不认识这样一位怪人,你认识他吗?” 木归客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笑:“我也不认识。” 秋商信皱眉道:“二位都不认识吗?那倒是奇怪了,那位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木归客道:“或许是位专管不平事的侠客,他碰巧遇见那伙恶人,便顺手收拾了他们。但他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才那样说的。” 秋商信点点头:“确有这种可能,那位怪人既然帮了我一个忙,日后秋某若是有幸遇到他,定要感谢他的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说怪人的事了,说说你吧。”说着转向木归客。 “我?”木归客愣了愣。 秋商信点点头:“听那小姑娘说过,你是南派的一名小天师?” 木归客道:“是的,晚辈来自南派天师盟。” “南派天师盟,我有所耳闻,是个很了不起的门派。你既然出自名门正派,想来修为上一定不俗吧。” 木归客欠身道:“晚辈虽遇名师指点,但因年龄尚小,疏于练功,修为实在有限。” 秋商信正色道:“能和玉羊合力击败六名黑衣剑士,我相信你的修为不会差的。我在船上时瞧见你佩剑,不知可否露一手我瞧瞧?” 木归客挠挠头,有些忸怩地说:“秋大侠,在下对于剑术一道只是初窥门径,本事实在是稀松平常,就不在您面前献丑了吧。” 戚瑶璘在旁边揪了他衣服一下,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对秋商信说:“秋大侠,我们家阿客剑术很厉害的,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说着望向木归客:“阿客,太谦虚也不是一件好事哦!你就练一趟剑给秋大侠瞧瞧吧,说不定秋大侠能看出你剑术上的不足之处,再对你加以指点,岂不是对你大有裨益吗?” 秋商信爽朗一笑,满怀期待地道:“小姑娘说得极是!少年该有股子冲劲儿,莫要扭扭捏捏,让我瞧瞧你的剑术吧!” 木归客望了望秋商信,又瞧向戚瑶璘,后者正以鼓励的目光瞧着他。 “阿客,我也好想看你练一趟剑呢。” 木归客微微一笑,随即充满自信地说:“那我就献丑了!” 三人离开膳厅,来到院中空旷之地。 木归客手持玉箫尺水立于庭院中央,他的眼神坚定而又专注,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半边身子上,衬托的他的身姿更加挺拔。 不远处,秋商信负手而立,神情从容淡定。戚瑶璘站在他身边,目光专注地瞧着木归客,俏目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木归客深吸一口气,一招“仙人指路”,尺水剑向前疾刺,开始展示自己的剑术。 只见他身形灵动飘逸,剑如游龙盘旋飞舞,时而凌厉刺出,飙射出点点极寒的剑芒,时而轻盈挽起,绽放出无数绝妙的剑花。 剑风呼啸,带动着他的发丝飞扬,衣带飘飘,宛若一位迎风起舞的仙人。 起初尚能分清人影与剑光,到得后面长剑越舞越快,剑影交错,尺水化作一个巨大的水罩,将木归客包裹其中,这时已经完全分不清人影与剑光了。 木归客只觉得体内灵力充沛,正随着挥舞的尺水不断显露出来。 他越练越觉得得心应手,浑然忘了身处何地,只觉得身心合一,人与剑融为了一体。 练到酣时,他以灵力御剑,遥控着尺水在身周三尺处盘旋飞舞。 剑芒所到之处,庭院中的微风被其激引,鼓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少年的剑术喝彩。 秋商信微微点头,虽瞧不见他双目神采,想来定是饱含赞赏和期许的。 戚瑶璘看得眼花缭乱,虽瞧不清招数,但也知这路剑术精彩绝伦,不由得心驰神往,激动不已。 木归客所练的是自幼修习的家传剑术,并未演练尚未熟练的“九龙破渊”。 所谓“熟能生巧”,木归客对家传剑术最是得心应手,每每练来总会产生新的感悟,这也促进了他剑道上的进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木归客练剑终了,随着最后一招“收剑式”结束,他倒提尺水,长舒了一口气。 戚瑶璘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阿客,你练的真好!” 木归客向戚瑶璘笑了笑,然后转向秋商信,抱拳一礼:“晚辈献丑了!” 秋商信爽朗地笑道:“不愧是名门弟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剑术,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若以此剑术修行下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恐怕已是一位了不起的剑仙啦!” 木归客微微一笑,谦逊地说:“前辈谬赞了,晚辈于剑道所学微末,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仍需脚踏实地好好修炼。” 秋商信走到木归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虚若怀古,不骄不躁,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听嫂子说你们打算在庐阳城玩几天?” 木归客看了看戚瑶璘,后者向他眨了眨眼睛。 木归客心领神会:“是的。” 秋商信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庐阳城的名胜古迹还是很多的,可以去好好浏览一番,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请恕不能相陪了。你们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不要受拘束。” 说完告辞离去了。 等秋商信消失在视线里,戚瑶璘蹙眉道:“阿客,你练剑的时候,秋大侠说了一句话。” 木归客问:“什么话?” 戚瑶璘望向秋商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说你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第152章 一场分析 闻言木归客有些不明所以,他微微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助秋大侠一臂之力吗?” 戚瑶璘望向天空,隐隐感到不安:“我觉得秋大侠想要找你帮忙。” 木归客不以为然,淡淡地笑了笑:“在船上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秋大侠的本事,他无论修为还是武技都比我高出太多,我不过是一个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卒,江湖阅历浅薄,能力也十分低微,我能帮上他什么忙?” “我发现你身上有一个坏毛病!”戚瑶璘嘟了嘟嘴,眯着眼睛瞧着木归客,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木归客微感诧异:“什么?” 戚瑶璘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板起俏脸,一本正经地说:“我发现你总是在自我否定、自我怀疑,不管是在什么样的人面前,你都会将自己说得好像一无是处,虽然他们的确很有本事,但你也不能通过捧高他人来贬低自己,这样只会让你越来越不自信。阿客,这段时日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的脾气已经十分了解,你是个性格偏内向的人,你不会向别人张扬自己,这表面看上去好像是在谦虚,但其实是你一种不自信的表现,你认为自己实在是太弱了,所以你才不愿向他人展示。” 木归客听她剖析自己的性格,细想平时自己确是如此作风,不由得俊脸涨的通红,他挠挠头发缓解尴尬,低声说:“我真的是这样的吗?” 戚瑶璘撇撇小嘴:“看来你还不自知呢!” 木归客垂下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戚瑶璘叉着腰,一脸严肃地说:“其实你根本不必有这些顾虑的,在我眼里你非常优秀,有很多地方都让我羡慕不已,所以你要自信起来,男孩子应该大大方方一些,有展示自己的机会就该抓住,不然别人还将你小觑了呢!” 她说着直了直腰身,将胸脯拔高了些,一脸得意洋洋:“我要是有你的修为和本事,我一定将剑挂在腰间,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走路必须要呼呼生风,又拽又酷,让所有人都关注我,让他们知道我是一名剑修,可不要轻易来招惹我。” 戚瑶璘说得心驰神往,眼中闪着光芒,木归客根据她的描述,在脑海里浮想起画面,忽觉得十分有趣 ,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戚瑶璘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他,问:“笑什么?” 木归客摆摆手,难掩笑意地说:“等到那天来临,我与你一起走在大街上,你在前面昂首挺胸地走着,我小心谨慎地在后面跟着,那场景倒是非常有趣呢!” 戚瑶璘想了想,也笑了出来:“那你倒成了我的小跟班啦。” 她笑着笑着忽然板起俏脸:“哎呀,都怪你打岔,把话题都扯远了!你这个坏毛病要改的,你改不掉的话,我监督你改!我跟在你身边时刻提醒你,总会有一天你会变得阳光开朗,乐于向别人展示自己的长处!” 木归客觉得这小丫头实在太可爱了,一言一行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别样的暖意,欣然点头:“那我们共勉吧!” 戚瑶璘微微翘起唇角,再次绽开笑颜,她伸出一只手掌,向木归客晃了晃:“我们共勉!” 两人轻轻击了一掌,而后戚瑶璘收敛笑容,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秋大侠目前不是在调查一件案子吗,想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一定很不容易,正需要有人为他分忧解难,而你则是最好的人选。” 木归客不以为然:“府衙里的高手很多的,比我厉害的说不定也有。” 戚瑶璘摇摇头:“府衙里那些差役不过是凡胎肉体的武夫,怎么能及的上你呢?蒋英奇的本事你也瞧见了,要是多几个像蒋英奇这样的坏蛋,你说秋大侠还能应付的过来吗?虽然秋大侠没有明说昨晚之事,但我猜那六名剑士来此的目的多半与他调查的案子有密切关联。” 木归客微微皱眉,点头道:“这点我也想到了。” 戚瑶璘的俏脸逐渐暗淡下来,声音有些低沉地继续说:“那六人的目标起初是我,我敢肯定我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他们似乎错将我认成了某个人,他们夜闯秋府一定是冲那人而来,府上的人不多,姜姑姑和玉羊姐姐排除在外,他们目标也就剩下一个了,就是那位穿蓝裙的赵姐姐。” 说到这里戚瑶璘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姜姑姑总是牵着那位赵姐姐,我原以为是他们关系亲近,但现在仔细想来却并不是,他们的互动不多,姜姑姑的神情举止,我看倒像是在保护赵姐姐,我看这位赵姐姐一定不简单。对了,那位赵姐姐神情迷惘,眼中没有丝毫神采,倒像是……”戚瑶璘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叹一声,脸色惋惜地摇了摇头。 木归客见她逻辑清晰,分析的条理分明、头头是道,打心里佩服她的细心,自己倒是没想的这么深入。 至于那位一言不发的赵姐姐,他倒也瞧出了不对劲。 她的神情举止实在像一个智力不正常的人。 沉默了片晌,戚瑶璘问:“如果他找你帮忙,你会答应吗?” 木归客当然是愿意帮忙的,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中,就有一条“济人须济急,为人须为彻”的道理,如果有人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急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如果你心存善良仁义,那么就该伸出援手,且帮忙要帮到底。 当然如果你没有能力帮到别人,那么也请不要轻易答应帮他,毕竟答应下来的事不能做到,这也是对自身内心的一种煎熬。 其实这一切都是来源于人性中最纯粹的善良,善良的人从不会吝啬自己伸援的手。 木归客就是这样善良的人,只要所为是正义之事,如果秋大侠需要他的帮助,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帮忙。 戚瑶璘见他陷入了沉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咯咯一笑,打断他的思考,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了。阿客你呀,既单纯又善良,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木归客回忆起两人初见之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那日真是个令人开心、值得纪念的日子啊。 戚瑶璘问:“当时我的肚子饿极了,但又没钱没吃的,包子铺子门外有很多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别人,而偏偏向你索要包子吃吗?” 木归客摇摇头,同时也很期待她的答案。 戚瑶璘向木归客贴近两步,伸手捏住他两边稚嫩的脸颊,眉开眼笑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跟我分享你的包子的。” 木归客被捏着脸颊,口齿不清地问:“为什么?” 戚瑶璘得意地笑了笑:“因为我会相面,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善良的人,你的面相是实打实的好人相。” 闻言木归客不禁皱了皱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真的会相面吗?” 戚瑶璘稍微一愣,随即笑嘻嘻地说:“当然啦,不过我只会看好人和坏人的面相,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其实他根本不懂得什么相面,这些话不过是信口胡说的,她看人全凭自己的第一感觉,如果眼缘还能过得去,那她就会相信对方是个好人。 当初两个人初次相遇的时候,她瞧木归客虽然风尘仆仆有些落魄,却长得十分帅气,眼眸清澈纯净,自带一种亲和力,所以戚瑶璘才会选上木归客,后来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她眼光不错。 戚瑶璘松开手,笑盈盈地说:“我有点困啦,要去睡个回笼觉,下午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好,我也想去逛逛呢。”木归客欣然答应。 第153章 一场法事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两个少年来到膳厅,发现小怀去正坐在席间,默然低垂着脑袋,双手放在膝上,看上去有些局促。 戚瑶璘看到他时心里很高兴,或许是出于同族间的血脉之亲,又或许是因为对一个孤儿的同情,她总想去亲近这个孩子,给予他自己真诚的关怀。 她走过去轻拍小怀去的肩,用热情地微笑向他打招呼。 小怀去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有些惊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但还是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姐姐好。”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木归客心里仍为没有救得他父母而耿耿,进屋的时候也忘了向那孩子打招呼。 戚瑶璘知道他心里所想,于是轻拉了他衣袖一下,木归客这才回过神来,微笑着向怀去点了点头。 等了一会,秋商信将饭菜端了上来,午饭是很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的饮食。 席间,戚瑶璘不见姜婉等三女,便向秋商信出言询问。 秋商信的回答是,他们现在身在府衙,这两天官署中事务繁忙,需要有首脑人物主持决断,秋商信虽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但总也有疲惫需要休息的时候,他昨日在府衙大牢值班一整夜,今早是姜婉去替换他回来的,等到吃过午饭他再去替姜婉。 午饭后,两个少年帮忙收拾了碗筷,等到一切事情都忙完后,戚瑶璘去邀请怀去一同去逛街,怀去起初只是摇头不想去。 秋商信见他如此抵触外出,便鼓励他出去散散心: “去吧,孩子。这人啊就像大米,老是放在一个地方,很容易发霉的。一个成长期的孩子,千万不要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样很容易憋出病来的,出去逛逛吧,晒晒阳光,看看美景,听听人言,对你的身心健康是很有帮助的。” 对于秋商信的话,小怀去是愿意听的,于是他忸怩地点了点头。 戚瑶璘见他答应了,发自内心的欢喜,拉着他的手就去找木归客,三人就这样逛街去了。 庐阳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十分平整,上面充满岁月打磨的痕迹。 这条街道总是热闹的,它从来不缺人流量,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人来人往,车马往返,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飘扬。街边有各式各样摊位,小贩热情地吆喝叫卖着,向来往行人推荐自己的商品。街头还有卖艺的手艺人,卖力地展示精彩的表演,赢得来往行人阵阵喝彩。 走在大街上,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令戚瑶璘目不暇接,她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此刻身处如此闹市,更令她兴奋不已。 虽然她很高兴,但却发现小怀去始终低头走路,看上去意兴阑珊,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兴趣。 戚瑶璘为调起他的积极性,便想着法与他搭话说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逗他开心。 可小怀去毕竟心不在此,尽管戚瑶璘讲的笑话多有趣,他总是开心不起来的,不过为了不扫这位姐姐的兴,他还是会假装笑一下的。 这时戚瑶璘瞥见旁边一家糖果店,便拉着二人走了进去,柜台上五彩缤纷的水果糖吸引了她眼球。 她从小到大最喜欢吃的就是甜食,对于糖果更是情有独钟,于是她让老板每种口味都称了一些,当老板将满满一包糖果交到她手上时,小姑娘已经高兴的手舞足蹈。 她拿出一颗红色的糖果递到小怀去嘴前:“吃糖果吧,草莓味儿的,很好吃的。吃甜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烦恼,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总喜欢吃糖的。小怀去张嘴,姐姐喂你吃糖。” 小怀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她,愣了片晌后还是依言张开了嘴,然后戚瑶璘就将那颗糖果送入了他的嘴中。 “味道怎么样?” 糖果刚一入口,一股甜味在舌尖瞬间绽开,迅速在口腔中飘然开来。 小怀去眼睛亮了亮,脸上神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细细品尝着这股甜味,它似乎正在冲淡自己内心的苦涩,好像所有烦心事都暂时忘记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终于露出真心的微笑。 糖果是美味的甜食,它自然是很好吃的,有哪个小孩子能拒绝甜食呢? 甜代表着幸福与快乐,它与难过与苦涩恰好相反,二者相生相克,所以吃甜可以让人暂且忘记烦心事。 有这样一句老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与其每天生活在困苦之中,纠结何时能苦尽甘来,不如去想些开心的事,去做一些开心的事,总好过每天闷闷不乐点虚度好。 戚瑶璘见小怀去喜欢,心里自然也高兴,她又看向木归客,笑眯眯地问:“阿客,要不要我也喂你吃一颗糖。” 木归客俊脸一红,微笑道:“还是我自己拿吧。” 他话还未说完,戚瑶璘已经拿出一颗黄色糖果递到他嘴边:“阿客乖,快张嘴。” 木归客无可奈何,心里却又欢喜,他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听话的张开嘴巴,任由戚瑶璘将糖果放进去。 木归客刚将糖含在口中,五官瞬间就拧了起来:“好酸。” 戚瑶璘瞧着他的样子,俏皮地娇笑道:“陈皮糖,能不酸吗,千万不要吐掉,再含一会就甜了。我很喜欢吃陈皮糖呢,酸酸甜甜的像极了我们的生活,时而酸的难熬,时而又甜的幸福,可真是多姿多彩呢。”说着拿出一颗陈皮糖扔入嘴里。 糖果刚入嘴,戚瑶璘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这回轮到她五官拧一起了,她吐了吐舌头:“这个陈皮糖有点酸过头了吧!” 木归客看着她的样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就连小怀去也有些忍俊不禁。 果然笑容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发生转移,从一个人脸上转移到另一人脸上。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一阵,这时路边一位摊主叫住他们:“三位,来看看我的花环吧,都是我亲手编成的,一个只要五文钱,很便宜的。” 三人驻足望去,那是位年纪在六旬的老妇,她站在一辆小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花环向三人展示着。 老妇拿着花环对着戚瑶璘的头顶比划着,微笑着说:“小姑娘,你长得很俏丽,俗话说鲜花配美人,你要是戴上这个花环,一定能让姑娘显得更加光彩照人呢。” 戚瑶璘望着老妇手里那由五颜六色的鲜花编织而成的精美花环,又看了看老妇那和蔼可亲的面容和真诚的笑容,已经有些心动了:“阿婆,我能试戴一下吗?” “当然可以,姑娘。”老妇说着将花环递了过去。 戚瑶璘接过花环,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她期待地瞧着木归客,问:“怎么样,好看吗?” 木归客伸出手,将她鬓角发丝往后捋了捋,眼眸温柔地端详片刻,微笑道:“很漂亮。” 戚瑶璘嘻嘻一笑:“花还是我?” “当然是你。”木归客脱口说道。 闻言戚瑶璘心里喜滋滋的,她又望向小怀去,笑盈盈地问:“你觉得姐姐戴这个花环好看吗?” 怀去小脸一红,吞吞吐吐地说:“姐姐戴这个很……很好看。” 戚瑶璘很高兴,在他的小脑袋上摸了摸:“乖啦。” 她转向老妇,竖起三根手指:“阿婆,我要三个花环。”说着数出十五文钱递了过去。 戚瑶璘接过花环,一个交到阿客手上,一个直接戴在小怀去头上,端详了一会儿,眉开眼笑地说:“果然很好看。阿客,你也戴上,我瞧瞧。” 木归客看了看手中的花环,觉得有些无奈又好笑,想了想后还是将花环戴在头上。 戚瑶璘凝视他片晌,眼眸里闪着光:“花花公子,你可真俊呐。” “花花公子?”木归客愣了愣,然后露出了微笑。 花花公子多是用来形容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可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的嘴里说出来,倒是成了一个夸人英俊的褒义词了。 三人正有说有笑的时候,街道尽头忽然传来金属撞击之音,这声音十分清脆空灵,像是从空谷中悠悠传来。 三人闻声同时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寻声望去,就见街道尽头走来一群和尚,用眼睛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四十多个。 这些和尚一个个宝相庄严,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个铜钵,隔一会就用一支短木棍敲一下,那空灵清脆的声音就是由铜钵发出。 戚瑶璘不禁皱起眉头:“哪里来的这么多和尚,他们这又是要去哪儿?” 老妇闻言接话说:“这些和尚都是城西云音寺的高僧,他们现在这是要去衙门口报到呢。” 木归客奇问:“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老妇回答:“三位想必是外地来的吧?” 木归客点点头:“正是。” “那就不奇怪了,三位有所不知,这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老妇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当年庐阳城发生了一起惊天动地的大案,凡是家里有刚出生不久婴儿的都丢了,起初人们以为是人贩子给拐走了,于是请求官府立案调查,官府也很重视这件事,派两名很有名的捕头负责侦破此案。这两个捕头的确很有手段,没出几天,他们就查到此案并非人贩子所为,那些婴儿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用法术摄了去,用来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 “真是岂有此理,哪有什么仙药是要用无辜孩子的命来炼制的,可怜那些孩子刚刚降生,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魂归天外了。”老妇说到这里义愤填膺地拍了拍小推车,“两位捕头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成功破获此案,将恶人绳之以法,追回了一些孩子的尸体交还苦主,还有一些孩子的尸体却不知去向,怎么找也没找回来。” “不过老天爷还是开眼的,就在昨天,当年负责此案的那位捕头总算将婴儿的尸体找回来了,于是官府张贴告示昭告庐阳百姓,特的请来云音寺的得道高僧,准备在后天做一场法事,超度这些婴儿的亡灵去转世投胎。这些孩子的亡魂在外飘荡多年,总算是可以安定下来了。” 戚瑶璘问:“法事在哪里做?” 老妇想了想:“好像就在前头的狮子广场。” 木归客和戚瑶璘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这会是一场简单的法事吗?” 三人向老妇人道了谢,径自去了。 老妇眼见三人走远,将手伸进推车下面的空间里,不急不慢地拿出一个猴头面具,缓缓戴到脸上,轻声笑道:“好小子,真是长出息了。” 第154章 严阵以待 “九命大牢”是庐阳城里守卫最森严的死囚牢,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共有六道狱墙,每道狱墙处都设有九道关卡,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守卫看守,就算是一只苍蝇也甭想飞进去,因为它们根本逃不过守卫尖锐的眼睛。 关押在这里的犯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休想从这里逃走,他们最后的命运当然只有一条,那就是死亡。 当然如果你是拥有九条命的妖猫,不好意思,只要被关在这里,照样插翅难飞,这里的酷刑会将你的命一条接着一条的抽走,直到你彻底魂归天外为止。 这就是九命大牢,有九条命也得死在这里的死牢! 当然这座牢房不止关押死囚,有时如果有需要的话,你还可以将重要的东西存放在这里,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里面的人也根本出不去,所以这里很安全,比外面任何一家存放东西的钱庄都要安全。 是夜,深夜。 腐臭与潮湿的气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弥漫,由粗粝的石块砌成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在破旧的墙壁上映射出恐怖的影子,那就像来自地狱里的恶鬼,正向你不断伸出魔爪,随时能一把扼住一个人的咽喉,并将其置之死地! 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之中,刺鼻的霉味和血腥的气息在空气中跳舞,它们从监狱最深处的牢房中传来,那里似乎刚死过人,或者现在那里就有死人,总之它透出着浓厚的死亡气息。 那间牢房的门外站着两排衙役,他们都是个顶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每个人都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火把的光亮望去,那眼神透出的杀意简直令人胆寒。 房间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门上狭小的窗口被铁栏封住,如果现在透过这扇小窗往牢房里面看,会发现有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石床前,他闭着双眼,两条胳膊肘顶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仿佛正在思考问题。 在他的脚边码放着一堆陶土罐子,这些罐子每个都有半人高,和成年人的腰差不多粗,罐口用泥封封死,不过有的罐子上的泥封却已脱落,血腥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通道的外面传来惶急的叫喊声:“大人,外设一道关卡无故起火!” 通道两排的重甲衙役同时朗声道:“大人,外一道关卡无故起火!”声如洪钟,震的整条过道好像都摇晃起来。 牢房里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两道精芒从他的眼中射出,直直地透过门上小窗看向外面。 “传我命令,严阵以待,不可擅离职守,纵是有火烧到身上,也不许挪动一步,若有轻举妄动者,杀无赦!” 外面失火了该当及时救火才对,若是等火势蔓延到里面,那时要救火可难比登天了。 可这位男人却下令,让手下原地不动,这无异于坐以待毙! 难道他有什么好办法可以灭火吗? 外面的衙役接到命令并不感到意外,而是齐声重复男人的话,将这道命令送到外面六道关卡的守卫耳中。 男人慢慢坐直身子,脸色严峻如冰,他眯了眯眼睛,稍稍收殓了眼中光芒,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张三,你最终还是按耐不住了!你的后手就是派手下来劫掠这些陶罐吗,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弄不好可是要被我顺藤摸瓜,直捣黄龙的!” 他伸手到腰间口袋,从里面抽出一条白绸,然后动作轻柔地蒙住双眼,熟练地将白绸两端在脑后打了个结。 “雨哥,莫要让这些肮脏的人和事污了你的双眼,这双眼睛只能看到春天最美的山花以及人世间的所有美好!” 这个男人就是秋商信,庐阳城鼎鼎有名的捕快,今晚的大牢又是他来值班! 屋里的那些陶罐正是他从客船上查获的,原本是蒋英奇要运回去交给张三的。 这些陶罐里面装着的是药尸,是一种由婴儿炼制而成的药! 与其说它是药,不如说它是邪物,只有邪物才会夺去那些无辜婴儿的生命! “火势已经蔓延到外设二道关卡处!” 又是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显然这次语气比之前更加惶急! 两排衙役高声重复这句话,将它送入牢房里秋商信的耳中。 秋商信拔出腰间悬挂的一把蓝线刀,手臂一振,将刀剑插入地砖里,然后幽幽吐出四个字:“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众衙役继续向外传话。 秋商信将腰间另一把未出鞘的刀取下来,横放在双膝上,用手轻轻抚摸着刀鞘:“用火佯攻吗?想趁我的手下都慌乱救火的时候,你们再趁机攻打进来抢夺药罐吗?张三,你太小瞧我手下的兄弟了,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好小子,临危不乱是我们捕快衙役的操守,就算是葬身火海也不会退缩一步!” “火势已经蔓延到外设第三道关卡,正在迅速向内设第一道关卡汇聚!” 这次声音依旧激昂,不过却透出些颤抖,喊话之人想来已经有些紧张了。 “严阵以待!”秋商信猛然站起,沉声下达命令。 “严阵以待!”众衙依旧役面不改色,丝毫未受外面的局势影响,继续向外传达着命令。 “刷”地一声,秋商信将火云刀拔出鞘,接着握住刀柄,手臂高悬,然后松手,任由长刀落下,最后刀尖直直地插入地砖缝隙之中。 火云刀与蓝线刀遥遥相对,外面透进来的火光打在刀身上,映射出两道森寒的光芒,直直地打在牢房墙壁上,现出两个比刀身更大的黑影。 “火势已经蔓延到内设第一道关卡!” 这次洪亮的声音中似乎还能听到低沉的呻吟声。 通道里的衙役听到低沉的呻吟声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表情,重复道:“火势已经蔓延到内设第一道关卡!” “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 秋商信望向墙上刀的倒影,在灯火的摇曳之下,两个影子逐渐扭曲变化,很快转变成两团张牙舞爪的怪物,那怪物的嘴忽然咧了开来,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小商信,今晚会是一场硬仗吗,我好期待来的是怎样厉害的人物啊!” 秋商信的脑中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 “滚回去!” 秋商信在心中怒斥。 “哦哟,我原以为这十年会让你变得沉稳,没想到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大。”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秋商信的脑海里盘旋而出。 秋商信冷哼一声,心中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也休想得到这具身体,给我滚回刀里去!” “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随即很快沉默无迹,墙上两个张牙舞爪的影子也随之消失不见,变成了原来刀的形状。 “火势已经蔓延到内设第二道关卡!” 通道最外面的衙役的脸上已经可见火光,但他们仍是面不改色,岿然不动,如同木雕石筑一般! “严阵以待!” 秋商信脸色一凝,步到铁门小窗前。 “严阵以待!” 外面的火光照在秋商信惨白的脸上,使他的整张脸显得忽明忽暗,本来俊美的脸孔此时变得非常诡异! “张三,你的爪牙可真多,蒋英奇父子,六名黑衣剑士,今天来劫牢的又是何等人物呢,我可真有些期待呢!” 他正想着,通道尽头忽然蹿起一团火焰,这团火由通道外面烧过来,分出无数细小的火线,如小蛇般迅速爬上墙壁。 这些火焰仿佛有生命,它们烧遍通道任何区域,就连砖缝里也冒出火来。 “火势已经蔓延到内设第三道关卡!” 通道两排的衙役仍岿然不动,即使他们已经被火烤的满头大汗,即使火焰正试图向他们身上侵掠,他们仍是面不改色地站立着,仿佛是屹立在火海中的擎天柱! 通道两边的墙壁上火焰正在疯狂跳舞,火光之中忽然出现无数人形黑影,他们缓缓从墙壁里探出上半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俯视着下方站立的衙役! 第155章 暗影杀手 九命大牢里三层外三层共九道关卡全部陷入火海之中。 内层最后一道关卡后的幽深通道里,四壁之上完全被肆虐的火焰覆盖,左右两边墙壁上缓缓浮现出十几个人形黑影。 影子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自己动的,它只会根据由形成影子的本体而动。 可现在这些影子却自己动了,它们似乎拥有了生命。 他们的上半身慢慢从墙壁里探出来,穿过疯狂摇曳的火焰帷幔,而在他们身子下面站着的正是监狱的守卫。 这些黑影的手中忽然都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衙役的脖颈慢慢靠近,而后者似乎并未察觉出有任何的异样。 于此同时在通道尽头的牢房里,秋商信正面对牢门上的小窗,虽然他的双眼被白绸蒙住遮蔽了视线,但他眼盲心却不盲,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了如指掌。 在他身子左右的两边地上都插着一把漆黑的环首长刀,两把刀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刀身上的刻纹。 左手边的刀身上刻着火云样式的图案,而右手边的刀身上刻的则是流水似的蓝色线条。 就在这时,秋商信的脸色忽然一凝,一只手倏地伸出,按在右手边的蓝线刀上。 霎时间,一股强劲的寒流以蓝线刀为圆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方圆之地扩散开去。 眨眼的功夫,外面的通道四壁竟然结上了一层明镜似的坚冰,如野兽般肆虐的火焰顷刻间覆灭的一干二净。 那些从墙壁里探出上半身的黑影此刻被冻成了一座座冰雕,而他们下方的那些重甲衙役的身上也覆盖上了一层冰霜,寒气从周围的坚冰上源源不断的冒出来,拂在他们暴露在外的肌肤上,冻的他们不停地打哆嗦。 秋商信拿起插在地上的火云刀,然后走到牢房大门前将门打开:“都去营救外面的弟兄。” “是!” 外面的重甲衙役立即抖擞精神,秩序井然地向通道外面走去。 就在他们全部撤出通道的时候,两边墙壁上的冰雕忽然剧烈抖动起来,一块块的冰晶如同石屑般从上面抖落下来。 这些黑影的头部先从坚冰中脱困,他们机械性地将头扭向牢房,面对着秋商信,然后齐齐露出阴冷的笑容:“混沌无极教暗影卫参见秋商信阁下!” 闻言秋商信不禁皱了皱眉,想了片晌后轻笑道:“混沌无极教的暗影卫,请恕在下孤陋寡闻,在下久居庐阳城,倒是不曾听说过。” 黑影道:“吾等皆是籍籍无名之辈,当然入不了秋大人的尊耳。” 秋商信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们来此放火,目的何在?” 黑影冷冷道:“奉命办事。” 秋商信厉声质问:“奉谁的命?” 黑影道:“请恕吾等不可奉告。” 秋商信冷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黑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阁下既然早已知晓,倒也省去许多麻烦。我们暗影卫行事雷厉风行,从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手的,纵是阁下手段何等高明,我们会不择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总要将任务完成的!” 秋商信点点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很好很好,那就留下喝茶吧。” 此言一出,所有黑影从墙壁里挣脱出来,然后在过道里站成两列,接下来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这些人的下半身逐渐沉入地下,就像是一块从下往上融化的糖糕,很快整个身子就陷入地下彻底消失了。 “影遁之术吗?倒也有些本事。” 秋商信将火云刀锋利的刀刃在铁门上用力一蹭,就见一束绚丽的火星在空中炸了开来,然后迅速钻入四壁厚实的坚冰之中。 那些火星在冰层中化成无数火线,一端钻入四面墙壁之中,另一端回到秋商信手中。 秋商信捻了捻手中的火线,然后用力向内一拽,大喝道:“少要装神弄鬼,通通给我出来!” 就见十几条火线被抽出冰层,每条火线的末端都捆着一个黑影的腰身,正是刚才那些遁入地下的人影。 这些人影刚一从墙里出来,立即握着短剑向秋商信扑了过来,十几道森寒的剑光如网般罩了下去。 “雕虫小技!” 只见刀光一闪,火云刀自空中一扫而过,就听很整齐的“叮”的一声响,十几把短剑皆齐剑锷而断。 紧接着秋商信一拽手中火线,身子向后转了半圈,他手上的劲力实在太大,瞬间将那十几个黑影拉的摔在地上。 “秋商信,你果然厉害,名不虚传,今日斗你不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言罢,就见十几条火线捆着的人影身上忽然蹿起火苗,人影的身子逐渐矮小塌瘪下去,就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迅速泄了气。 秋商信走上前去,将刀往地上一插,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伸手拿起被一条火线捆住的黑衣,举在被白绸蒙住的眼前端详片刻,神情有些凝重,轻声叹了口气:“金蝉脱壳吗,有点意思,张三你难道技止于此了,躲了一辈子还想继续躲下去吗?躲吧,继续躲,躲的了一时,你躲不了一世,我挖地三尺也要将你给挖出来!” 他站起身,拔出火云刀,对着红线晃了晃,那些红线好像活了,迅速缠上刀身,然后原地消失不见。 这时外面跑来一名重甲衙役:“回禀大人,外面火势已经控制,火灾并未造成大的损失,只是有十几名兄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烧伤。” 秋商信点点头:“请大夫来好好替他们医治。” “是!”那衙役问,“大人,我们是否要将法事提前到明日?” 秋商信很坚定地说:“不必。” 那衙役似乎有心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中担忧说了出来:“今晚天牢无故起火,又出现那许多奇怪的影子,这一切必定是张三老贼的手笔,他为了这些罐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怕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万一出现一点差池,让张三得逞了就悔之晚矣了。” 秋商信摆摆手,胸有成竹地说:“我这两天都会把守在此地,与这些药罐形影不离,就算张三请来大罗神仙,也休想在我眼皮底下拿走一个罐子!” 秋商信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做法同样也很直接。 他就是要让整个庐阳城的人知道,当然也包括张三在内,他要在后天进行一场法事,表面看是要超度死婴亡魂,实则是要将药罐全部销毁。 他要让张三干着急,却无计可施。 他敢笃定张三不会眼睁睁看着药罐被毁,他一定还会再派人手来的,或许他亲自出手也未可知,当然这再好不过了,这样秋商信就能亲手捉住他,再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这场沉淀了十年之久的正邪较量从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 第156章 纸鹤飞舞 清晨。 戚瑶璘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今天她打扮的十分干练,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束身衣裙,本来齐耳长的短发已经续长了些,她将头发在脑后束了个可爱的小鬏,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里透出红润的光,衬的她格外的精神奕奕。 木归客从房间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个小布包,他走到戚瑶璘身前,将布包在她面前打开,只见里面赫然装着好多小纸鹤。 这些纸鹤个头很小,三分之一的拳头大小,采用五颜六色的纸叠成,一个个都很玲珑精致,看上去非常的可爱有趣。 戚瑶璘揪住一个纸鹤的翅膀,将它提到眼前端详了一会,转而眉开眼笑地对木归客说:“阿客,哪里来的这么多纸鹤?” 木归客微笑着眯了眯双眼:“我晚上睡不着时,坐在床上折的,一共二十八只。” 戚瑶璘笑盈盈地说:“你不是说要教我练剑的吗,取来这么多千纸鹤做什么?” 木归客眨了眨眼睛,冲她神秘地一笑:“可不要小瞧这些纸鹤,底下你要练剑时,它们可是你的陪练。” 戚瑶璘疑惑地挑了挑眉:“我的陪练?一群纸鹤既不能动又飞不了,怎么做我的陪练?” “帮我拿着。” 木归客将布包交给戚瑶璘,然后从怀里取出四张符箓,向院子的东边角落走去。 戚瑶璘抱着布包,手里拨弄着纸鹤,目光跟随木归客而动,就见他走到东角落站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符箓祭向空中。 那道灵符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蓝光,随即消失不见,接下来木归客如法炮制,又走到院子的西南北三个角落,将灵符一一祭向空中。 戚瑶璘好奇地问:“阿客,你这是做什么?” 木归客走回来,笑着说:“我在院子里布置了一道禁制术法,那四道灵符皆被我赋予灵力术法,现在整个院子就是一个灵力空间。” 他对着戚瑶璘怀里的纸鹤一点指,就见一个黄色纸鹤轻轻扇动翅膀,竟然缓缓飞了起来,活了似的在小丫头眼前左右徘徊。 戚瑶璘瞧着飞行的纸鹤,眼前一亮,兴奋地说:“好玩好玩。” 木归客瞧着戚瑶璘,满眼温柔的笑意,接着说:“这些纸鹤也被我赋予灵力,它们与禁制里的灵力形成呼应,所以它们才会具有自主飞行的能力。” 戚瑶璘觉得很有趣,雀跃道:“这术法好玩,教给我好不好?” 木归客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莞尔道:“以后再说。” 戚瑶璘嘟了嘟嘴:“为什么要以后再说呢?” 木归客认真地道:“咱们今天先练剑术,等你剑术练好了,我再教你这些有趣的术法。” 闻言戚瑶璘喜滋滋地道:“一言为定。” “摇铃铛,把纸鹤全部甩向空中。” “全部吗?”戚瑶璘愣了愣。 “是的,全部。”木归客肯定地点点头。 “好。” 戚瑶璘抓着布包两边,然后胳膊向外一送,将包里的纸鹤全部洒向半空。 就见五颜六色的小纸鹤在空中聚而又散,这场面简直就像梦幻泡沫在空中绽开,纸鹤散开后一个个都扇动起翅膀,如蹁跹的蝴蝶般在天空飞舞盘旋。 戚瑶璘瞧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兴奋地拍手叫好。 木归客见边上有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于是走上前去随手折了两根树枝,将较为平整的一根交到戚瑶璘手上:“摇铃铛,我们今天学十招进阶剑术,这十招都是厉害的击刺之术,一定要用心学习。” 他手执另一根树枝,做了个负剑的起手动作,戚瑶璘瞧见后也学样照做,接下来木归客以慢动作将十招剑术演练一遍,然后又逐一详细解释每招的精要。 戚瑶璘天姿卓绝,只观摩一遍,就将全部剑招记住,对每招精要也记熟于心。 对于她的聪明才智,木归客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小丫头实在是个剑术天才,自己和她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 萧仲景曾说木归客的天赋很高,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勤学苦练后的成果,戚瑶璘没有任何剑术基础,但能够一学就会,一练就精,甚至还能自己拓展延伸,她才是此道中万中无一的天才。 戚瑶璘剑术进展迅速,木归客自然很高兴,他指着天上纸鹤,说:“接下来用这十招击刺天上的纸鹤,将它们全部击刺下来,这不仅可以锻炼你击刺的准头,也能提高你身法的迅捷程度。将它们击落后,一会儿后它们还会再飞起来的,所以下手不要留情。” 戚瑶璘欣然道:“这个练功的方法倒是十分好玩,阿客你以前也是这样练的吗?” 木归客点点头,眼睛亮了亮,回忆起幼时练功的画面,笑着说:“是啊,我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天天追着纸鹤击刺,一练就是一整天呢。” 闻言戚瑶璘来了精神,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认真地说:“阿客学剑时好刻苦,我也要加倍努力练习!” “那我们开始吧。”木归客向天上的纸鹤一招手,接着又向戚瑶璘一指,“去吧!” 那些纸鹤如获指令,在天上绕了一圈,然后全部飞到戚瑶璘身边,以她为圆心,在她身周丈许的天地盘旋飞舞。 “那我开始啦!” 戚瑶璘早已跃跃欲试,说罢挥动树枝,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蓝色纸鹤刺去,就在树枝快要碰到纸鹤的瞬间,那纸鹤忽然一个低飞,竟然鬼使神差地躲过这一刺。 戚瑶璘一怔,立即旋肘沉肩,回“剑”向下斜刺,追那蓝色纸鹤而去,谁料这次纸鹤快速一个滑翔,竟然又巧妙地躲开这一刺。 两刺不中,戚瑶璘俏脸煞白,有些嗔恼,加快击刺速度,接连刺出三剑,皆奔那只蓝色纸鹤,可全部被它以刁钻的角度躲掉。 “怎么这么会躲!”戚瑶璘心里有些着急。 “璘儿,你现在初窥门径,做不到随心所欲,每次击刺都要看准,这样才能有所精进。”木归客瞧出她的情绪,在旁点拨道,“你每刺一剑不要刺实,要留有回旋的余地,你要把纸鹤当作有生命的物体,活物是会躲会闪的,所以你脑中要想好它们可能躲避的角度,做好随时改变剑术走向的准备。” 戚瑶璘停下来,思考了片刻,说:“我明白了!” “哟,在教戚姑娘练剑呢。”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木归客回头看去,就见秋商信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木归客心里一惊:“秋大侠修为好厉害,他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要是对手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想到这里背上不觉冒出一层冷汗。 “秋大侠。”他当即收殓心神,躬身一礼,“璘儿想学习剑术,今日正好闲来无事,我就想着教她几招,教的不好,让您见笑了。” 秋商信点点头:“教的挺好的。衙门里,我有几个同事也会使剑,不过他们只会些三角猫的剑术,实在拿不出手,与你的高明剑术实在有云泥之别。” 木归客忙谦逊道:“秋大侠谬赞了。” 秋商信正色道:“木少侠过谦了,我那几个同事尚有进取之心,只不过未得名师指点,不知木少侠可愿意去指点他们几招?” 木归客挠挠头发,笑了笑说:“指点不敢当,相互切磋学习还是可以的。” 秋商信哈哈一笑,拍着木归客的肩,说:“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让戚姑娘先自己练一会,你现在随我走一趟可好?” 木归客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向戚瑶璘看去,想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两人相视一眼,戚瑶璘的脑中过了道闪电,知道秋商信找阿客目的绝不简单,于是很识趣地笑着说:“阿客,秋大侠既然找你,那你就去吧。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该教的都已经教完了,接下来就让我自己练习吧。” 木归客心领神会,点头道:“那好吧。” 闻言秋商信大喜,挽住木归客的胳膊,两人迈步向院外走去。 第157章 悲剧结合 戚瑶璘凝视着天上时而低飞,时而又高旋,时而滑翔,时而下坠的纸鹤,伸出指头对准其中一只不停地来回比划,看样子是在模拟它的飞行轨迹,脑中同时浮现出纸鹤可能改变的飞行方位。 戚瑶璘的天赋很高,心思又活络,她经木归客指点击刺要诀,自己又反复思考问题所在,很快就领悟到其中关窍。 “这回我看你们往哪里躲,乖乖给本姑娘下来吧!” 这次的目标依旧是先前那只蓝色纸鹤。 戚瑶璘瞅准蓝鹤的方位,身形轻飘飘转动,手中树枝斜刺里疾刺出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眼见枝梢快要刺到蓝鹤时,那蓝鹤身形忽然在空中一顿,紧接着如一块石头般快速下落。 “还想逃,乖乖留下吧!” 就听一声破风声响,树枝的方位忽然改变,由斜刺转为下挑,准确利落地刺在蓝鹤的身上,将其击落到地上。 原来戚瑶璘这一刺招式没有使老,力道上更是有所保留,故而能够在蓝鹤改变飞行轨迹时,第一时间改变击刺的方位,后发而先至,先一步将纸鹤拦截于半空。 戚瑶璘低头瞧着地上的纸鹤,双手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说:“本姑娘真是太聪明了,只要小虎牙略微指点,就能迅速找到关键所在,看来我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剑修,和阿客双剑合璧,打遍天下无敌手!” “璘姐姐,你在做什么?” 她正沾沾自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戚瑶璘回头看去,就见怀去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向这边张望。 “小怀去啊!姐姐正在练习剑术呢!”戚瑶璘看到小怀去,心里十分高兴,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怀去走了过去,戚瑶璘指着天上纸鹤,笑嘻嘻地说:“你瞧那些纸鹤飞来飞去的,是不是很神奇,很好玩?” 通过这两天的相处,两人逐渐熟络起来,起初小怀去还会怕生,不好意思和他们说话,可戚瑶璘是个十足的开心果,她实在太会逗人开心了,在她的热情炮轰下,小怀去终于放下心中的不安与戒备,释放了小孩子的天性,开始与这位善良的大姐姐玩在一块。 小怀去瞧着天上的纸鹤,眼里闪起羡慕的光芒:“璘姐姐,这是你变得戏法吗,怎么纸鹤会在天上飞呢?” 戚瑶璘微微仰起脸,将腰身挺直,同时拔高胸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她摸了摸小怀去的头,翘着唇角笑道:“这可不是戏法,这叫做术法。术法你知道吗,神仙之所以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是因为他们会术法。” 小怀去仰视着戚瑶璘,满脸崇拜与羡慕之色:“姐姐,那你是神仙吗?” 戚瑶璘拍了拍胸脯,对小怀去的表现,她感到很满意,有些得意地说:“勉强算是吧!” “那姐姐岂不是仙女吗?”小怀去又惊又喜。 “仙女?”戚瑶璘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莞尔道,“传说中仙女都是美丽神圣、善良纯洁的女子,姐姐比起仙女可差得远了。说起仙女,玉羊姐姐才是真的仙女呢。” 小怀去勾着唇角想了想,眯起眼睛笑盈盈地说:“我觉得璘姐姐和玉羊姐姐一样美,都像传说中的仙女姐姐。” 闻言戚瑶璘眉开眼笑,摸着小怀去的头,道:“你的嘴可真甜,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姐姐我相信你说的话。” 小怀去叹了口气,说:“这两天总瞧不见姜姑姑和玉羊姐姐,他们最近似乎很忙呢。” “姜姑姑他们和秋大侠轮流坐镇府衙,看来庐阳城不久后就要有大事发生了,也不知秋大侠喊阿客过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如果他想请阿客帮忙缉拿罪犯,以阿客正直的个性,他一定会答应的。秋大侠都解决不了的敌人,阿客又怎么能对付,这可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戚瑶璘忧心忡忡,暗暗叹了口气,可并未将愁容表现出来,她轻抚着小怀去的头,像是自我安慰似的说:“他们这两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能常常待在家里,不过没关系,有姐姐陪着你呢,你也陪着姐姐,咱们可不会无聊的。” 小怀去点了点头,戚瑶璘继续说:“你想不想学武技。” “武技?那是什么?”小怀去问。 戚瑶璘想了想,说:“就是打架的技巧,像什么踢腿打拳、挥刀刺剑之类都属于武技,学会武技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你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小怀去恍然大悟似的说:“那我明白了!姐姐,我会武技的。” “你会武技?”戚瑶璘讶然盯着他。 “姐姐,你瞧这是不是武技?” 说着小怀去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脚下扎了个马步,拉开稳挺笔直的架势,“呼”的一声,挥拳前击,然后脚下踏步,调整重心后再次挥拳,全神贯注地演练起来。 戚瑶璘站在旁边看着,不禁暗暗惊讶,见他出拳虽然软绵,但招式上甚有章法,动作连贯又流畅,攻防森严,一招一式都有独特之处,确是一门高明的拳脚功夫。 她虽对拳术一窍不通,但曾经常见纳虚弟子练功,长时间的耳濡目染,对于拳术的好坏,她还是能瞧出来的。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少年将拳术练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戚瑶璘见他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遍布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看上去更精神更有朝气了。 “这路拳脚是谁教你的?” “我爹。”小怀去不假思索地回答。 闻言戚瑶璘更加疑惑了,同时感到不可思议,问:“你爹爹曾经是名武者吗?” 小怀去摇了摇头:“武者,那是什么,我不懂。听我娘说过,我爹以前是当兵的。” “小怀去的爹原来是当兵的,那就不奇怪了,这路拳法或许原本是军中所练。” 戚瑶璘想到这里继续问:“你爹爹在教你这路拳脚的时候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小怀去想了想后说:“爹爹让我勤练他教的拳脚,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还会比其他孩子长得更快。” 戚瑶璘点了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其实她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小怀去的父亲是魔族,而她的娘却是人族,他们都是边境的原住民,目前北境人魔两族正在开战,两族百姓更是势如水火,人魔结合是被明令禁止的,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小去,你能告诉姐姐,在你来到中原之前,你和父母都是怎么生活的吗?” 小怀去很诚实地回答道:“自我记事开始,爹爹妈妈就一直带着我到处跑,流浪在各个村子之间,找没人住的破旧屋子住。我们会在里面住上十几天,然后去到下一个村子,继续找这样的房子住。有一次我们来到一个村子里,还没住上两天呢,就遇到了那两个坏蛋,他们说非说我们是什么魔族,然后就联合当地村民将我们捉住了,再后来我们就被带到了这里。”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显然想起来自己死去的父母。 小怀去嘴里说的坏蛋当然就是丁氏兄弟,原来他的身世竟然如此悲惨,从小到大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每天都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或许是小怀去的父母结合后,为了躲避两族人民的追责与惩罚,才会选择到处流浪,不停地更换住处,可他们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奸人魔爪,没能逃过命运的无情捉弄! 这实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间悲剧! 这场悲剧造就了一个破碎不堪的家庭,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而悲剧的起点正是那对异族男女错误的结合,正如十二年前纳虚宗圣女和魔族首领那场错误的相恋…… 想到这里戚瑶璘鼻子一阵发酸,眼中流露出关怀怜悯之色,她一把将小坏去搂入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脑,柔声安慰道:“以后你再不会颠沛流离,更不会有坏人伤害你了,姐姐以后就是你的亲人,我会保护你,我发誓!” 第158章 差房大院 庐阳知府衙门,差房大院内。 此刻已是晌午时分,春日的阳光十分温暖,外面微风不燥,气候不冷不热,很是舒服。 木归客跟随秋商信来到差房院门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雄浑有劲的呐喊声。 当他们走进院子里的时候,木归客看到一群身穿官服的衙役正在练功,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一个个身姿挺拔,精神抖擞,跟健硕的小牛犊似的。 院子里摆着一排排的兵器架,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阳光的映照在寒铁之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有的衙役手持长刀,刀光闪烁,挥舞之间虎虎生风,招式凌厉;有的紧握长枪,枪尖舞动,如银蛇出洞,气势如虹;还有的两两相对,进行着拳脚的切磋,拳拳到肉,腿风呼啸。 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是受过极其严苛的专业训练。 他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院子。 尽管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却没人喊累,更无人停歇,仍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训练,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仿佛将他们坚毅的面容放大了许多倍。 院子角落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他们喝彩。 他们的专注、执着与努力不懈令木归客看后肃然敬佩。 秋商信转向木归客,透过蒙眼的白绸,他看到少年两眼放光,满脸崇敬之色,心下感到很满意。 没有哪个少年在看到这副景象不热血沸腾的,就像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军人梦,那种在阳光下尽情挥洒汗水的训练,张扬出男人阳刚一面独特的魅力,完全能够激发少年潜在的血性。 秋商信不禁勾起一抹笑意,他看向正如火如荼训练的衙役,踏前一步,朗声说道:“兄弟们,大家练的都不错!现在停下来歇会吧,我这里有几句话要讲。” 其实这群衙役早就注意到秋商信走进来,只不过训练的时候就得专心致志,绝不能有一刻的松懈怠慢,所以没人往秋商信那边看上一眼。 秋商信作为这里的老大,他说的话当然就是命令,这恰恰又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每个人都对秋商信的话绝对服从。 当他们听到秋商信的话后,所有人齐刷刷地停下手中动作,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向这边走过来,口中喊道:“二哥,您来啦!” 秋商信向众人打过招呼,然后一把搂住木归客的肩膀,将他往前推了两步,笑呵呵地说:“我来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最近结交的小兄弟,他的名字叫木归客,你们都来认识一下吧。” 秋商信可是庐阳城的名人,更是武者心中的偶像,能够被他看中并亲自介绍的人,那必然是了不得的英雄好汉,对于木归客来说这可是大大的殊荣了。 这群衙役的目光全都落到木归客身上,纷纷向他热情地打招呼。 “别看人家年纪轻轻,但他出身可不一般,木少侠来自南派天师盟,乃是正统的授印天师,本领了得。木少侠素有侠义心肠,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可是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秋商信面不改色地继续介绍着。 闻言木归客受宠若惊,面对众人讶异的表情,只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各位差役大哥好,我……我叫木归客,只是个初出江湖的后生,没有秋大侠说的那么了不起……” “木少侠不必谦虚!”秋商信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十分骄傲地对众衙役说,“你们当中有许多人自恃剑道名流,不过在我看来,都比不上木少侠的剑术。木少侠剑术深湛,家传功夫了得,又得名门大家指点,在剑法上的造诣可谓冠绝年轻一辈!” 听了这话木归客满脸黑线,震惊地看向秋商信,登时感到一阵语塞。 这跟脱光了给别人看有什么区别! 此刻他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的剑术什么时候冠绝年轻一辈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秋大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大吹大擂?” 听了这话,那些衙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个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更有甚者向木归客投来异样怀疑的眼光。 他们显然不相信眼前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年是剑道高手。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衙役当中多有剑道名流,他们虽然同样很年轻,但在剑道中摸爬滚打多年,身份和年龄摆在这里,怎能对一个毛头少年心悦诚服呢。 他们当中走出一个年轻人,生着一张国字脸,长相颇为英武,他表情倨傲神气,向木归客抱拳道:“在下武靖,有礼了!” 木归客急忙抱拳还礼:“武大哥,你好!” 武靖微微一笑,说:“在下自幼对剑道情有独钟,胡乱练了十几年的剑术,也拜过几位剑客为师,经他们指点过几招,只不过在下天姿实在有限,在剑道上的进展甚是缓慢,这剑术造诣只能说勉强凑合。秋二哥说你是剑道好手,俗话说得好,既见强手,岂能失之交臂!今日既然有幸结交,不知木少侠可愿赐教!” 武靖的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虽然他话说的很是客气,但通过他的神情举止就能看得出,他显然不信眼前少年有甚剑术修为,言下之意就是要向他发起挑战。 听了武靖的话,木归客终于明白秋商信的用意了,原来他是想通过抬高自己,将自己推到众人的面前,目的就是要激起这些人的好胜心,好让他们向自己邀战。 木归客急忙摆手:“赐教不敢当!若是各位大哥愿意,我们可以比武切磋,共同探讨剑术心得,那是在下的荣幸!” 秋商信看看木归客,又看看武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武,木少侠是我请来的客人,人家刚到我们这里,你们也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哪有赶着和客人比试的道理。” 武靖苦笑道:“大哥,我们这里是粗人待的地方,渴了的时候打井水喝,饿了的时候吃白面馍馍,哪有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 听了这话秋商信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对木归客说:“木少侠,我们这里实在简陋,招待不周,实在对不住啊。” 木归客刚想说话,衙役中又走出一人,只见他向众人一抱拳,朗声说道:“二哥说木少侠剑术了得,在年轻一辈中乃是拔尖的人物,说实话,我有点不相信。这样吧,我来和木少侠论剑一场,若是木少侠能够力挫于我,我就请他去庐阳最好的酒楼吃酒,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第159章 论剑较量 木归客向人群中走出的那位投去目光。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个头足有八尺之高,虎背熊腰,是个十足的大块头。 青年豹头环眼,颏下微有髭须,长相甚为粗犷彪悍。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生就一股凛然正气,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刚刚他说话声音浑圆,字字铿锵有力,显然在修为上造诣不低。 此人往众衙役里一站如同鹤立鸡群,极其惹人注目,木归客在走进院子时就注意到他,此时近距离端详,不禁为他的豪迈气概折服。 秋商信咳嗽一声,皱着眉头说道:“小郑,你既有向木少侠挑战的意思,怎么不报上自己的名字,以示诚意呢?” 闻言那人点了点头,向木归客一抱拳:“在下郑熊,有礼了!” 木归客急忙还礼:“郑大哥好!” 郑熊足比秋商信高了一个头,秋商信走到他左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郑兄弟,我知你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整个差房里你是谁都不服的。” 郑熊道:“二哥,我只服你,至于其他人,他们有本事打败我再说吧!”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位,那是个中等个头的青年,外表其貌不扬,但打扮的十分干练,看上去是个极精明的人。 就听那人说:“老郑,你别不服他人,首先我就不服你!” 郑熊眼睛一瞪,看向那人,大声道:“梁谦,你不服我,难道你能打赢我吗?” 那叫梁谦的青年嘿嘿一笑:“我虽打不赢你,可你也赢不了我,咱俩的本事算是旗鼓相当。” 这时武靖插口道:“应该是咱仨的本事旗鼓相当,咱仨比试了不下三百次,可从来没有一次分出过胜负。” 郑熊说:“改日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梁谦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笑道:“我看也别改日了,今天我们就分个胜负!” 郑熊一挑眉毛:“怎么,你想现在和我比武不成?我跟你说,现在可不行,现在我要与木少侠比试!” 梁谦摆手道:“不是让你和我比。” 郑熊奇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梁谦的目光在木归客和秋商信的脸上快速掠过,最后落到郑熊和武靖的身上,正色道:“二哥说了,木少侠剑法了得,不如我们轮流与他论剑,以一炷香的功夫为限,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谁能最快胜过木少侠,那他就是咱仨当中的剑术之冠。若是一炷香燃尽,我们无一人战胜木少侠,那么就算是我们输了,木少侠才是当之无愧的剑术大师。” 郑熊和武靖相望一眼,均点头赞同道:“这个主意不错!”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只觉得啼笑皆非,这仨人竟拿自己作为他们分胜负的比对了,瞧他们的热情劲头看来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今天这场架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秋商信剑眉一轩,沉声道:“好狂妄的三个小子!你们三个别说一炷香,给你们两炷香、三炷香,你们也赢不了木少侠。” 此话一出,不光三个衙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就连木归客脸上也大写着一个问号,四个人均瞪大眼睛瞧着秋商信。 郑熊难以置信地说道:“二哥,我们仨就是再不济,好歹也练了二十多年,木少侠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练剑有十个年头了不得了,这功力上的差距显而易见吗!我们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输吧。” 武靖苦着脸说:“二哥,您是不是太小瞧我们了,这段时间我们功夫可大有长进了。” 秋商信看向木归客,问:“木少侠,我这三个兄弟都想向你比试,不知你意下如何?” 木归客想起戚瑶璘曾说的,该勇于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于是微微一笑,道:“三位大哥若有雅兴,小弟愿意奉陪!” 秋商信点点头,转向三人,肃然道:“你们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的很,我看这个比法该改改!” 他略微思索后,说:“我把比试规则改了一下,你们轮流与木少侠论剑,仍以一炷香为限,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谁能在木少侠的手下撑的最久,那么谁就是你们当中的剑术之冠。” 又对木归客说:“木少侠,他们三人想分个高低,你就成全他们吧!待会比试时,你就全力出手,不要有丝毫保留,不要看他们是我的手下,你就手下留情。” 郑熊等三人面面相觑,均无言以对,看他们脸上神情,心里想必一万个不服气。 梁谦表情有些不自然,苦笑着问:“二哥,若是我们撑过了一炷香,那又该怎么算?” 秋商信一甩袖子,轻笑道:“按之前你说的,仍算你们输!”说罢向院子里摆着的一把椅子走去。 闻言三人大眼瞪小眼,愣了好一会后,郑熊走到木归客身前,拍了拍胸脯说道:“木少侠,我老郑先前说了,若是你能胜过我,令我输的心服口服,我请你去庐阳最好的酒楼吃酒!” 武靖微微一笑:“既是比试,当然要有彩头,木少侠若是将我胜了,今天的晚饭我包了,我也请木少侠去庐阳最好的酒楼吃酒!” 梁谦看看武靖,又看看郑熊,想起自己本就不鼓的钱包,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木少侠如果能将我胜了,今晚的宵夜我梁谦包了,我也请你去庐阳最后的酒楼吃酒!” 听了他们的话,木归客只感到哭笑不得,再瞧这三人时,觉得他们实在可爱极了,真是三个大活宝。 秋商信端坐一把太师椅上,众衙役垂手站在他的身后。 他高声向三人问道:“你们谁先与木少侠比试?” 武靖本想先来,一旁的郑熊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第一个跳了出来,大手一扬,随着一道白光闪过,一把钝锋的玄铁宝剑出现在他的手上。 木归客与他面对面站着,他来时带了一把精钢打造的宝剑。 这把剑还是那一晚从六名黑衣剑客手里缴获的,经过木归客注入自己的灵力,已经成功将它洗练为自己的兵器。 每个修士都有属于自己的兵器和法宝,有时东西多了不方便随身携带,修士便会将他们储存在自己的灵窍之中。 何为灵窍呢? 修士体内都有灵根,随着灵根被激活,上面会出现一至多个孔窍,这些孔窍就是灵窍。 灵窍不光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还能储存法宝与兵器以及一些天材地宝,随着修为的不断精进,其空间也会随之变大,能容纳的东西也会更多。 修士在法宝与兵器上注入灵力,这样也就给它们做上了记号,这种方式在业内叫做“炼灵”。 炼灵后的宝贝就能储存在灵窍中,只有主人才能召唤使用它们。 之前萧仲景将尺水传给木归客时,就经木归客的手进行过二次炼灵,而现在尺水就储存在他的灵窍之中。 木归客将那把炼灵的精钢宝剑从灵窍中调了出来,他以剑柄在下,剑尖朝上,将剑斜跨于背,做出迎敌的姿态,说道:“郑大哥,我们是单比剑术,还是带上修为境界?” 郑熊心想:“这小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头还不到我的胸口高呢,修为境界想必更达不到我的高度,不如带上境界速战速决!” 他有心卖弄本事,便道:“带上修为境界,那才打得痛快过瘾!” 木归客微微颔首:“既是如此,那开始吧!” 这时有衙役取来香炉和香火,点燃了一炷香插入炉中,第一场论剑正式开始。 当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木归客周身的气势陡然暴涨,全身战意不断提升,一道道淡蓝的光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在场衙役在看到木归客身上散发出的淡蓝光芒后无不哗然,每个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沸腾之中。 郑熊等三人更是讶然变色,心中暗道:“这小子竟然是神合境界,这下难办了!” 第160章 境界划分 ps:(在大多数玄幻仙侠类小说里,皆存在修为境界的划分,如此一来,既便于区分对比人物之间的实力强弱,也为整个故事增添了诸多趣味。 这部小说在我最初构思之时,原本未曾打算设计修为境界。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出场人物日益增多,我察觉到一个重大问题,即角色之间的实力差距难以凸显出来。 为了平衡角色的强度,以防后期出现战力崩坏的状况,于是我决定完善战力系统,因而打算在这一章加入境界的设定,如此一来,角色间的实力差距便能清晰可见。) 除秋商信以外的所有人,在目睹木归客身上散发的蓝色光芒后,无不惊讶至极。 当修士牵动并激引丹田中的灵根,使储存在灵窍中的力量得以释放,此过程称作“灵力外放”。 木归客周身散发的蓝光正是外放的灵力。 修士的修为有高有低,这导致了他们境界上的差异。 不同境界的修士在释放灵力时,灵力所呈现的颜色与状态也大相径庭。 在修术界,修为被划分为十二个境界,其中又细分为六个小境界和六个大境界。 小境界分别为:见性、开窍、引灵、强体、健魄、神合。 凡人在进入修行至灵根开窍前的阶段称为见性,此阶段的人勉强可称作修士,他们的身体素质相较凡人稍好一些,但总体差距不大。 最近戚瑶璘正依照老陆的方法修行,她目前就处于灵根激发前的见性境界。 人与人生来便注定存在差距,不论是在智商还是体魄方面皆有不同,这种差距在修行上亦不例外。有的人天生便是修行的良材,他们在修行之路上进展迅速、畅行无阻,而有的人天生不适宜修行,他们在修行途中进展迟缓、举步维艰,这种差距在修行界被称为“天资”。 天资的高低决定了灵根的强弱,当灵根开窍后,上面会出现一至多个孔窍。修士的天资越高,灵根上的孔窍便越多,他们在日后的修行中,多个灵窍同时运转,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修行效率便会显着提升。 而那些天资低的修士,往往只能开启一两个孔窍,这也就注定他们在修行上会被天骄远远甩开,即便他们如何勤奋刻苦,其上限也早已注定,难有太高成就。 之后的引灵、强体、健魄属于修行中的一套流程,天资出众的修士往往能在短时间内连破三境,如同水到渠成般自然。 神合境之前的修士所释放的灵力是无形无质的,而到达神合境后,灵力会化作淡淡的蓝光,能够大幅提升修士的作战能力。 木归客就处于这个境界,前不久对付六名黑衣剑客时,明玉羊周身散发蓝色的灵力光点,而非如阳光般完整的灵力光芒,看似也位于神合境界,实则不然。 明玉羊的境界叫做“半步神合境”,介于健魄与神合之间,不列入十二境界之中,实力比健魄境的修士强许多,却又远不及神合境的修士。 另外六大境界分别为:半仙、地仙、金仙、半圣、准圣、天圣。 这六大境界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在修士的实力上,隔界仿若隔天。 修士达到半仙境后,若想再向上攀升,那便难如登天。 有的人或许二十岁便抵达半仙境界,但他们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达到地仙境界,这其中不仅与天赋紧密相关,更与上天赐予的机缘有着莫大关联,在修术界中,此称为“仙缘”。 修士最终能否修证大道、飞升上仙,一切皆由天道决定。 庐阳城中并无知名的修术宗门,有的修士皆是一些云游四方或半路出家的散修,因而他们的见识都十分有限浅薄。 在这些衙役的认知中,神合境已是很高的境界了,他们之中无人达到此境界,大多数人都处于强体与健魄境。 要知道,他们敬若神明的捕头秋商信仅有半步地仙的境界(介于半仙与地仙之间),不过对于他们而言,此境界就算他们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 郑熊等三人在看到木归客展露修为后,无不面露惊骇之态,人人心中皆想:“这还打个什么劲,不论剑术的高低,仅靠修为境界的压制,这小子便能在短时间内胜出了。” 他们三人才仅有健魄的修为,一对一单挑的话,拼死一搏也难以抗衡神合境,若是三对一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当下是真的毫无胜算。 郑熊只感手心冒汗,内心十分紧张,他咬了咬牙,暗自思忖:“我尽量在他手上多撑几招,想胜他是根本不可能了,但求输得不难看就好,比老武和老梁坚持得久就算胜利!” 他的想法其实也与另外两人不谋而合,三人此刻根本不求能胜过木归客,而是要胜过另外两人。 “木少侠,看招!” 郑熊双手握着玄铁剑,虎目中精光闪烁,只听他大声喝道,脚下龙行虎步,眨眼间便来到木归客近前,举剑兜头劈下! 木归客不慌不忙地微微侧身,极为巧妙地躲过这一剑,随即宝剑斜掠向上,直迎玄铁剑的钝锋。 两锋于半空相交,擦出一簇火星,转瞬又分开。 交手一回合,木归客只觉手臂一酸,浅运灵力后很快恢复如初。 他已然完全摸清对手的路数,郑熊身材高大,手上膂力过人,配合厚重的玄铁剑更能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他无需太高明精妙的剑招,只需朴实无华的简单劈刺,凭借力量上的巨大优势,便能将同境界的对手击败。 不得不说这种一力降十会的笨办法倒是很适合他。 木归客知晓郑熊的修为不如自己,他不想单纯凭借灵力碾压对手,那样即便赢了也无趣,更显不出自己的剑术水平。 那就来一场真正的剑术较量吧! 他心念一动,已然想到应对之法,当即收敛灵力,使出“九龙破渊”中的一式“狻猊戏日”,这一式多为掩人耳目的虚招,剑招繁复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更暗藏高明的幻术,极为厉害。 “郑大哥,小心了!” 木归客身形一晃,手中长剑轻颤,“刷刷刷”连攻三剑,攻势迅疾凌厉,犹如鹰击长空,一闪而过! 郑雄忽见眼前寒星乱冒,对方出剑速度奇快,根本瞧不清剑的走势,他心下一惊,急忙举剑相迎,接下这三剑后,额头上已现汗珠,心想:“好诡异的剑术,怎能如此之快?” 原本占据先手的郑雄瞬间陷入只守不攻的境地。 一旁的观众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唯有端坐的秋商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早已料到一切。 “郑大哥,不要分心,还有后招呢!” 木归客三剑过后,长剑一摆,又是连环三剑。 郑熊又见三个寒星分别朝自己的额、颈、胸三个位置飞来,他不禁瞪大双眼,慌忙举剑上迎,想要接住迎面刺来的三剑。 忽然他听到观众中传来一声惊呼,然后便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寒意,竟是被一把长剑抵住了背心。 他错愕了半晌后才缓缓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手持长剑的木归客,颤声道:“你刚刚不是在我前面吗,何时到我背后去了?” 木归客微微一笑:“郑大哥,你刚刚分心了,我利用你出神的短暂时间,使出了三招虚实不定的剑招,为的就是迷惑你去接招,实则我的人已经绕到你身后了。” 原来木归客利用“狻猊戏日”所藏幻术,抓住郑雄分心的瞬间,幻化出三点寒星,表面看似是他从正面进攻,实则木归客已施展迅疾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郑熊的背后,给予他这决定成败的一剑! 其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郑雄眼中木归客是正面进攻,而在观众眼中却恰恰相反。 木归客接着道:“郑大哥,临敌分心可是大忌,以后请你多多注意。” 郑熊咽了咽口水,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叹道:“我输了!” 木归客收回宝剑,向郑雄抱了抱拳:“郑大哥,承让!” 秋商信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站起身鼓掌说道:“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试!我宣布这场木少侠胜出!” 秋商信宣布胜负后,所有衙役转头看向炉中燃烧的沉香,只见那沉香只矮下去微乎其微的短短一截! 第161章 九龙破渊 郑熊双目紧紧对准那正在燃烧的沉香,猛地凌空一指,刹那间,一道无形的气劲从他的指尖飞射而出,转瞬之间便将烧得红彤彤的香头扑灭。 他振了振精神,面朝众衙役,声音洪亮地道:“木少侠的剑术堪称绝佳,胜过我百倍不止,这一场我输得是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紧接着,他将目光转向武靖和梁谦,微微撇了撇嘴角,轻声笑道:“我已然落败,接下来就看你们二位的表现了,有什么高超的招数尽管使出来,可千万别像我一样败得如此迅速!” 听闻此言,梁谦不禁迟疑了起来,心中暗想:“这少年的剑法着实诡异非常,出招的速度仿若风驰电掣一般,根本就瞧不清剑招的路数。我若是上去,恐怕也不会比老郑好到哪里去,倒不如让老武先上去比试这第二场,我站得近一些仔细瞧个清楚,等彻底搞明白他的剑招路数,也好提前做好周全的准备。” 想到此处,他把目光投向武靖,可巧的是,后者也正朝他投来目光,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道:“你先来。” 说完,两人同时一愣,郑熊抱着双臂瞧着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俩的这点小心思居然撞到一块儿了!” 闻言,武靖嫩脸一红,对着身旁的梁谦说道:“老梁,下一场由我去与木少侠进行比试,你就在旁边好好瞧着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手中紧握着一把精钢宝剑,朝着木归客微微一抱拳,说道:“木少侠,请赐教!” 木归客赶忙还了一礼。 就在这时,有人重新点燃了新的沉香,随着秋商信的一声令下,第二场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木归客目光凝视着武靖,却并未率先发动攻势。 他已然猜到武靖和梁谦的心思,第一场比试中郑雄不到十招就惨遭落败,可谓是一败涂地,输得极为狼狈。 这三人与自己不论是在修为方面,还是在剑术上的差距都极为巨大,不管采用何种比法,他们都必定输得毫无悬念,可他们三人却又都想借助与自己的比试来分出个高低上下。 他与这三人初次相见,日后说不定还要长期相处,倘若他们通过自己分出了高低,那么这三人以后的关系必定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自己岂不是无意间成为了那个坏人。 “上一场我以八招击败了郑大哥,接下来的两场我仍然以八招击败另外两人,并且在时间上尽量保持一致,绝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分出高下,还是让他们以后慢慢比试去吧。” 想到这里,木归客手中的长剑猛地一荡,犹如鹰击长空一般飞掠过去,一招“嘲风试险”凌厉地攻了过去。 “嘲风试险”乃是“九龙破渊”中的精妙深奥招式,一式之中包含九招,每一招又有九种变化,招中套着招,变中隐藏着变,比起先前的“狻猊戏日”,其变化更为繁杂多样,对于使用者的剑术基本功是极大的考验。 这一式当中怪招层出不穷,其中三分是诱招、三分是问招、三分是险招、还有一分则是杀招! 那唯一的一分杀招凶狠毒辣无比,乃是要以自身作为诱饵,冒险卖出破绽,以诱、问、险这三诀诱敌深入,然后出其不意地递出杀招,置于死地而后生,从而完成反败为胜的惊人之举。 龙淫,生九子,嘲风者,三子也,平生好险,乃镇妖邪。 木归客的这一剑乃是一记问剑,意在试探出武靖的剑术功底和路数。 武靖眼见对方如同鹰隼般飞掠而来,长剑自上而下刺将过来,速度倒并非特别快,可那剑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倒是让他的心神为之一震。 他作战的经验极其丰富,脸色平静,不慌不忙地举起长剑相迎,“当”的一声轻微脆响,在隔开对方攻来的这一剑后,迅速调整自身的作战状态,由守转攻,以快剑抢攻上去。 木归客身形犹如疾风一般,闪转腾挪之间接连出了三剑,用的乃是一个“诱”字诀,目的就是要让对手发起进攻,而自己则以“险”招来见招拆招,营造出一种两人势均力敌的错觉。 “原来他修炼的是快剑,那么我便以慢剑赢你!” 他的思绪如同闪电般转动,倏地招式一变,用上了“九龙破渊”中的另一式——蒲牢冲霄。 这一式讲究的是出剑不疾不徐,其中暗藏着借力打力的高明功法,能够将对手攻势的余劲凝聚并储存于剑身,剑修自身的修为越高,储存的力量也就越多,等到积蓄到一定程度之后,再以大坝决堤般的威势返还给对手。 连带自身修为和对手余劲的这一剑便会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势不可挡,哪怕对手的修为再如何高超,也绝对难以接住两人合力的这一剑。 蒲牢者,四子也,长鸣胜鲸,响入云霄! 武靖见木归客的招数忽然慢了下来,却不知他又要施展出什么奇异怪招,心中暗想:“任你招数多么奇特诡异,我只以不变应万变,再以快剑强攻上几招,我便能胜过老郑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窃喜,长剑一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接着凝聚力量疾速刺出三剑,剑招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纷纷落向对手。 木归客深知武靖动了强烈的好胜之心,所以拼尽了全力,这正好中了他的下怀,当即出剑不疾不徐地接下这三招,转而将招式中的余劲全部凝聚于剑身。 等到武靖的三招强攻一过,木归客倏地一抽身,原本缓慢的剑突然变快,精钢剑中宫直入,犹如灵蛇捕食一般飞射过去。 这一剑蕴含着木归客自身五分的功力以及武靖的五分进攻余劲,两股力量在剑尖汇聚成为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从而刺出这雷霆万钧的一剑! 武靖只感觉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迎面扑来,心中一惊,赶忙出剑去抵挡,当两把剑碰撞在一块的时候,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处飞溅! 武靖只觉得浑身仿佛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一连退了二十多步,这才勉强将身子停住。 他垂眼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只见虎口处破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整条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一声,就连秋商信也微微变色。 木归客见到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匆忙丢掉手中的长剑,快速跑过去察看武靖的伤势:“武哥,你受伤了!” 武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一剑气势磅礴、力量威猛,我这一生从未见识过,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木少侠,你的剑术出神入化,胜过我不知多少倍,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这一招叫蒲牢冲霄。”木归客满是歉意地道,“这一招我尚未完全掌握,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剑上的劲力,都怪我的疏忽大意,本来只是论剑较量,却让武哥您受了伤。” 武靖洒脱地一笑:“无妨,包扎包扎,过两天就好了,只是这两天吃饭会有些麻烦了。” 木归客十分认真地说道:“武哥,您的不便均因我造成,我一定要负责!在您伤好之前,您的生活起居就由我来照顾吧。” 闻言,武靖哭笑不得,用左手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媳妇会照顾我的。” 说完,他拎着长剑走到秋商信面前:“二哥,我输了。” 秋商信神色依旧如常地说道:“木少侠均以八招胜过了你和小郑,你们俩的高低仍旧没有分出来,看来你们日后还有很多架要打。” 武靖和郑熊对视一眼,均露出了从容的微笑。 秋商信的眼神瞥向梁谦,声音朗朗地道:“木少侠已经连胜两场,梁谦,下一场轮到你了,你可要努力啦!” 上一场梁谦特意站得近些观看,木归客那奇异的剑法令他目瞪口呆,当他看到武靖的伤势之后,心里更是止不住地打起了鼓:“这小子的剑法不光怪异非常,下手更是没轻没重,我要是接上他这一剑,我这细胳膊不得折断了!” 当秋商信叫他的时候,他咂了咂舌,脸上苦色一闪而过,陪着笑说道:“二哥,我投降!” 第162章 连胜三场 闻言,秋商信的脸色陡然一冷,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沉声说道:“小武、小梁,给我把他架上去。” 得令之后,郑熊与武靖二话不说,迈着大步走到梁谦的左右两侧,伸手探到他的腋窝下面。 “你们要干嘛?哎呦!”梁谦愕然相顾左右,忍不住大声骂道,“老郑,你他娘的别趁机挠我胳肢窝,痒死我啦!哈哈哈!” 郑武二人并不理会他的叫嚷,硬是将他生拉硬拽地架了起来,直接把他送到院子的正中央,在木归客的对面放下。 “真给咱们捕房丢人现眼,出去可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秋商信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感到极为无语。 梁谦朝木归客抱了抱拳,然后向前迈出两步,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木少侠,我是肯定打不过您的,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我这个人啊,最怕见到血了,尤其害怕看到自己的血,咱俩比试的时候还请您手下留情,千万千万不要让我挂彩,不然我肯定会被吓晕过去的,多谢多谢。” 听了这话,木归客真是啼笑皆非,这人可真是个奇葩,身为剑修怎么还会怕血呢,他到底是怎么当上衙门捕快的,难道他是通过走后门进来的? 木归客只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梁谦看到他的态度之后,心里放心了许多,向后猛地跳出一大步,手中已然多出了两把短剑:“木少侠,请赐教!” 有衙役换上了新的沉香,随着秋商信的一声令下,第三场比试正式开始。 木归客朝着梁谦手中的两把短剑打量了两眼,那是两把极为锋利的鱼肠短剑:“梁哥使用双手短剑,这类剑修因为兵器的独特性,剑法讲究个快、准、狠,往往出手即是狠厉的杀招,配合灵敏迅捷的身法,出剑角度更是刁钻古怪,令人防不胜防。既然如此,那我就用‘霸下犀锐’来胜他。” 想到这里,他周身的气质瞬间凝沉下来,宛如渊渟岳峙一般。 “霸下犀锐”乃是“九龙破渊”中的第六式,兼具强攻与防御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攻防之间能够自由且灵活地进行切换。 传说之中,霸下乃是龙的第六子,长着龙首龟身,拥有着惊天神力,能够驮负起天下的诸山,还常常在海里兴风作浪。 当初萧仲景自创这一式的时候,正是从霸下的外形特征和生活习性上获取的灵感,将剑术中最为上乘的攻防手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融入他那别出心裁的剑术理论,从而使得这式“霸下犀锐”得以问世。 梁谦敏锐地察觉到木归客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与先前所展现出的那种强烈的进攻态势截然不同。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难道又是某种厉害的杀招?” 他的心中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变化。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就撒腿跑!我只要撑过八招,八招一过,我就胜过老武、老郑了!” 木归客见梁谦没有进攻的意向,仔细审视了一番对方脸上的神色变化,已然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当下也不再客气,大声说道:“梁哥,看招!” 声音尚未落下,木归客就如同平地而起的旋风一般疾速掠出,手中的长剑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半圆,凌厉的剑气瞬间化成一个圆弧朝着梁谦的右肩笼罩而去。 后者看到剑气朝着右边攻来,连忙侧身向左闪避,同时右手的短剑向上格挡,左手的短剑同时向前刺出,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猛然飙射出去,直扑木归客的面门。 木归客的手肘灵活地圈转,精钢剑瞬间倒转过来 ,“当”的一声轻微脆响,撞开了上格的右手剑,紧接着收剑回撤,在面前快速地画了个圆。 剑气迅速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盾牌,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响声,将攻来的左手剑成功弹开。 梁谦见这一击没有命中,倒也并不感到奇怪,轻飘飘地后退,拉开了距离。 他这一剑的本意就是试探,如果能够伤到对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如果不能的话,他也有着回旋的余地。 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三招。 虽然只是在电光火石般的短暂交手瞬间,但梁谦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自己的剑术在别人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自己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或许就只有那灵活的身法了。 想到此处,梁谦缓缓地挪动着步子,以木归客为圆心,围绕着他展开行动。 木归客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想:“刚刚已经对了三招,梁哥恐怕再也不会与我正面对抗了,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要打游击战,如果让他施展开身法,我很难在五招之内击败他。” 他的眼中精芒闪烁,凝神思考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手中的长剑猛地一荡,挥出一道剑气,斜刺里朝着梁谦的左手方向杀去。后者的脸色陡然一沉,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残影,紧接着是一道道残影延展出去,最终停在了与原位置相互对称的地方。 剑气扑了个空,梁谦稳住身形,刚想长吁一口气,就看见木归客再次挥剑,这次剑气斜刺里朝着他的右手方向飙射而出。 他再次施展出身法,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反方向跑去,成功躲过了攻过来的剑气。 场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梁谦,你这是在打架呢,还是在逃跑?”郑熊一脸不屑地说道。 “这是战术,你个大老粗,你懂个屁……”梁谦停下身子,反唇相讥,话还没有说完,第三道剑气已经飙射过来,这次是中宫直入,朝着他的胸口攻去。 梁谦刚想逃跑,忽然感觉左右两边传来一阵寒意,急忙转头相顾左右时,就见两个盾牌似的圆形剑气从左右两边缓缓地夹了过来。 “那小子是什么时候打出这两道剑气的?” 他的心中大为惊骇,前方与左右两边都有攻势,那只能向后闪躲了! 他刚想向着后方飘出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道:“梁哥,后方这条路不通。” 闻言,梁谦大惊失色:“他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了?!” 他的思绪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就在这时三面剑气同时攻到,吓得他魂飞魄散,紧闭双眼,抱着脑袋大声叫道:“我投降!”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片刻,就听到木归客说道:“梁哥,没事了,剑气已经被我收了。” 梁谦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惊骇之色,仍然惊魂未定,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面前站着的木归客,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自己并未受伤,又惊又喜地大声叫嚷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木归客眼中带着笑意瞧着他:“梁哥的叮嘱,小弟怎敢忘记,梁哥既然害怕见血,我当然不能让梁哥见到一点红。” 听了这话,梁谦嘿嘿笑道:“虽然没有见红,但也被吓得不轻,好在有惊无险,我就当是锻炼胆子啦!木少侠,你是什么时候化出那两道圆形剑气的?又是何时到我身后去的?” 木归客解释道:“梁哥的身法极为厉害,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在小弟的剑招速度也不算慢,我第一次进攻其实发出了两道剑气,两道剑气虽然是同时发出,但是却有快慢之分。第一道剑气是斜刺的快攻剑气,第二道则是圈形的慢攻剑气,梁哥你躲开了第一道的快攻剑气,却忽略了还有一道剑气。我知道你的身法快速敏捷,所以没有给你有喘息的机会,第二次发起进攻时我依旧按照这个方法,这样你的左右两边就各有一道平移而来的慢攻剑气了。” 说到这里木归客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至于第三次进攻,那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在看到三道剑气同时逼近自己的时候,显然已经愣住了,我就抓住这个空隙,抽身到了你的背后。” 梁谦听后怔愣了半晌,忽然开怀地大笑起来,接着挑起大拇指,称赞道:“木少侠,你不光剑法厉害,临敌应变的能力更是让我佩服不已,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时秋商信站起身来,迈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我宣布,这一场木少侠胜出。” 又对梁谦等三人说道:“木少侠均以八招胜过你们,看来你们的水平极为接近,就连木少侠都不能将你们分出个高低上下。” 郑熊笑着说道:“那也无妨,我们以后慢慢比试,迟早能够分出个高低!今天能够结识木少侠这样的高手,我老郑真是万分高兴。我早就说过了,若是木少侠能够战胜我,我就请他去庐阳最好的酒楼喝酒。我说话向来算话,现在正是饭点,咱们现在就去!” 秋商信看向他,笑着问道:“庐阳最好的酒楼当属醉仙香居,那里的消费可不低,去一趟,你半年的俸禄可就没了。” 闻言,木归客赶忙说道:“不必为我破费。” 郑熊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老郑是大丈夫,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请木少侠,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交朋友吗,花点钱不算什么!” 秋商信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把钱留着讨老婆吧,今天这顿饭的钱我来出。” “二哥,怎么能让您掏钱呢。”郑熊挠了挠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秋商信洒然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我客气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时梁谦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二哥,我也想把钱留着讨媳妇。” 秋商信横了他一眼:“滚球!” 闻言梁谦蔫吧了,苦着脸看向武靖和郑熊,却见他们正幸灾乐祸地笑着。 秋商信朗声道:“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欢呼雀跃,木归客瞧着大家高兴的模样,也被欢乐的气氛所感染,不禁露出了微笑。 (希望今晚blg也能连胜三场,加油!) 第163章 醉仙香居 醉仙香居坐落在庐阳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乃是当地首屈一指的高档酒楼。 木归客站在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抬眼望去,只见这座酒楼高大宏伟、壮观至极,那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镶着金边的牌匾,上面“醉仙香居”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在门口的两侧,矗立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更是为这座奢华的酒楼增添了几分雄浑的气派。 众人尚未走进其中,便有一位机灵的伙计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秋总捕,今日是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秋商信毫无表情地说道:“难道不欢迎我来吗?” 那伙计极会察言观色、迎合讨好,连忙说道:“这怎么可能呢!您能大驾光临我们小店,那简直是给我们赏脸啦,真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 秋商信问道:“六楼还有空闲的位置吗?我们今天来的人可不少。” 伙计热情地回答:“不管秋爷您什么时候过来,六楼的雅间总是为您预留着的。” 秋商信淡然一笑,说道:“该着你们这酒楼挣钱发财,你们这儿的伙计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伙计受宠若惊,急忙说道:“秋爷,您这可真是太抬举小的了。” 秋商信摆了摆手,说道:“带我们上楼去入座。” “好嘞,秋爷请,各位捕爷请!” 说着,伙计便走在前面带路,引领着众人走进了一楼宽敞明亮的大厅。 木归客还是头一回来到如此高档奢华的酒楼,当他踏入酒楼那宽敞而又明亮的大堂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富丽堂皇的装修。 地面上铺着一条火红的迎宾地毯,脚踩在上面,只觉得柔软无比,仿佛踩在了云朵之上。 大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张精雕细刻的桌椅,此时正值饭点,几乎是座无虚席,客人们推杯换盏,尽情地享用着美味的佳肴,跑堂的伙计们则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天花板上悬挂着造型华丽的宫灯,不过此刻里面并未点亮灯光,倘若晚上来此用餐,定然能够目睹一番壮观无比的灯景。 伙计带领着众人来到两扇小巧的门前,对着门侧一个凸起的小木块轻轻按了一下,那好像是一个能够触发某种精巧机关的按钮,紧接着就听到“吱吱吱”好似齿轮相互摩擦的声音。 很快,两扇门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小房间。 伙计站在门口,面向众人,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木归客看了看身旁站着的梁谦,问道:“我们不是要上楼吗,这是要做什么?” 梁谦回答道:“当然是上楼呀。” 木归客微微皱眉,说道:“上楼不爬楼梯吗?” 梁谦耐心地解释道:“这个叫做自动升降梯,里面有对应各个楼层的铃铛,只要拉动你想去的楼层所对应的铃铛,它就会把你送到相应的楼层,十分便捷。” 闻言,木归客觉得甚是神奇,说道:“是有人在上面拉动这个升降梯吗?” 梁谦继续耐心地为他解惑:“不是的,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精巧的机关工具,以从山里开采出来的灵石作为能量之源,只要将灵石放进它的能量槽之中,灵石中所蕴藏的力量就能使它运作起来,上下自如。” 木归客大开眼界,心中十分高兴,说道:“这个升降梯真是神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我们那儿可没有这么高级先进的东西。” 说话的这会功夫,所有人已经全部走进了升降梯,里面果然用红线系着六个小巧的铃铛。 伙计拉动了标有数字六的铃铛,只听见“叮铃铃”几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接着便是机关发动的声音,木归客顿时感觉整个房间在慢慢地向上升起。 这座酒楼总共有六层,每一层所面向的消费人群都各不相同,其中以六楼最为尊贵神秘,只有城中那些最具权势和财富的人,才有资格涉足。 很快,升降梯在六楼停了下来,当门打开的时候,众人先是听到了一阵悦耳动听的管弦乐声,然后就看到一群年轻貌美的妙龄女子,她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薄纱衣裙,正在大堂中央的区域尽情地歌舞,宛如花丛中翩翩起舞的彩蝶一般。 秋商信微微皱起了眉头,对伙计说道:“让她们都下去吧,我对歌舞没有什么兴趣,另外挑选你们酒楼的招牌菜端上来,我要和兄弟们一醉方休。” 伙计连连点头,安排众人在雅间坐下之后,便去撤下了那些歌舞姬。 这雅间临近街道,打开窗户,近处能够饱览繁华热闹的大街,远处更能够将宽敞的狮子广场尽收眼底。 在这里一边用餐一边欣赏美景,倒真是一种十分雅致惬意的享受。 很快,酒菜就被端了上来,梁谦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他为众人逐一斟酒,到木归客这边的时候,笑嘻嘻地问道:“不知木少侠觉得这酒楼怎么样啊?” 木归客说:“小弟我酒量不佳,一杯怕是就要醉倒了,梁大哥您多喝点,小弟我还是喝茶吧。” 梁谦微微一笑,说道:“酒是粮食做,不喝是罪过,正式的宴席哪有不饮酒的道理,既然一杯是木少侠的酒量,那咱们就只喝一杯,多了咱也不喝,你看这样好不好?” 木归客其实并不善于饮酒,所以内心比较抗拒,但是见大家如此盛情,实在难以拒绝,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便答应道:“那就喝一杯吧。” 梁谦高高兴兴地为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酒。 木归客左右坐着的分别是秋商信和武靖,这时武靖用左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说道:“今天能够结识木少侠这样的少年英雄,那实在是我武靖的荣幸。木少侠,我敬你一杯!” 木归客既感到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秋商信在一旁提醒道:“小武既然敬你酒,你应该回敬他才对呀。” 闻言,木归客赶忙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相迎:“武哥,今天我把您的手弄伤了,这杯酒就当作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木少侠说哪里好,以后大家都是好兄弟!” 说罢两人碰杯,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武靖刚坐下,郑熊接着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兴致勃勃地说道:“木少侠,我老郑长这么大,只服气过二哥一个人,不过今天败在你的手下,我是真的心服口服。木少侠,来,我也敬你一杯!” 木归客看了看桌上的空酒杯,刚想说自己只能喝一杯酒,这时秋商信忽然说道:“木少侠杯子里没酒了,把酒壶给我,我来为他斟酒!” 梁谦赶忙说道:“二哥,还是我来吧。” 秋商信摆了摆手,说道:“木少侠是我请来的客人,这酒理应我来斟,把酒壶拿来!” 梁谦递上酒壶,秋商信接过酒壶,为木归客斟了满满一杯酒。 秋大侠亲自斟酒,这可是莫大的荣耀,木归客更没有理由拒绝了,只能一个劲地说着“谢谢”。 木归客与郑熊对干一杯,刚喝完,梁谦又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说道:“木少侠,多谢您手下留情,不知可否赏脸,与哥哥我喝上一杯呀?” “梁哥,您太抬举我了。”木归客的话刚说完,秋商信又为他斟满了酒,他只得再次举起酒杯敬梁谦。 三杯热酒下肚,木归客的脸上已经微微泛起了红晕,房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大家的热情激起了他的豪情,接下来剩余的衙役纷纷向他敬酒,木归客也是来者不拒,一连饮了十数杯。 “木少侠,好酒量!” 众衙役纷纷夸赞不已。 木归客只觉得有些眼花耳热,但醉意却并不是十分浓烈。 秋商信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道:“木少侠少年英雄,我很欣赏他的侠肝义胆,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想必已经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剑仙了!来,让我们敬将来的剑仙一杯!”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响应:“让我们敬将来的剑仙一杯!”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怔:“我真的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剑仙吗?”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迎向众人,说道:“多谢各位大哥捧我,虽然我离剑仙很远,但我会努力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多数衙役已经醉了,或趴在桌上,或仰在椅上,各露丑态,嘴里兀自说着“干杯”“喝呀”之类的话语。 木归客用手肘支撑着脸颊,此时也有七八分的醉意。 秋商信靠在椅背上,满脸苦涩地说道:“木少侠,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风光,所有人都对我十分敬重?” 闻言,木归客愣了一愣,借着酒意直言道:“您是人人敬仰的捕快、大侠,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您的职位,足以称得上一个侠字。您的事迹我略有耳闻,您为了一桩陈年旧案,追查凶手整整十年,这份毅力令我十分敬佩!” 秋商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摘掉蒙在眼上的白绸,露出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看向木归客:“你觉得这双眼睛干净吗?” 木归客不明白他的意思,盯着秋商信的眼睛看了许久,只觉得这双眼睛忽明忽暗的,好像覆上了一层阴翳:“这双眼睛上好像蒙上了一层灰尘。” 听了他的话,秋商信的眼角忽然落下泪来:“木少侠,关于这双眼睛,我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木归客愕然地点了点头:“秋大侠,您讲,晚辈恭聆。” …… 第164章 归去来(七) 南山脚下有一片清幽静谧的竹林,此时此刻,在这片竹林之中,正有十位仙风道骨的修士相聚于此。 这十人合称“南山十士”,皆是身怀方术的散修。他们云游四海,访仙问道,好不逍遥快活,且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俗。 每月初一,他们都会相约在此聚会,十年来,无论风刮风下雨,从未改变。 只见一对修士在一块石台前相对而坐,石台呈方形,上面刻划纵横十九道,构成一块天然的棋盘。 他们正进行一场黑白对弈,二人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展颜欢笑,沉醉于这无声的博弈之中。 不远处,一人席地而坐,轻抚瑶琴,琴弦震颤,悠扬的琴音仿若潺潺流水般在竹林间流淌。 在他身旁立着两人,一人手持玉箫,箫声婉转悠扬,与琴音相互呼应,和谐交融。 一人伴着这美妙绝伦的乐声,引吭高歌,歌声嘹亮,穿透竹林,引得鸟儿也驻足聆听。 另有一人手持长剑,身形矫健灵活,挽起剑花纷扬,在音乐的伴奏下,富有节奏地舞起剑来,其身姿潇洒俊逸,招式精妙无双,美妙之中又暗含锋芒。 四张石凳围绕着一张石桌,四名修士正围坐其间,桌上摆着陈年佳酿,酒香弥漫四溢。 四人把酒畅言,谈笑自若,觥筹交错之时,逸兴横飞,好不潇洒惬意。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在为这场别具一格的聚会轻声吟唱。 就在十人正深深陶醉在这欢乐氛围之中的时候,在横穿竹林的小陌之上缓缓走来了两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走来的只有一人,因为另一人并非是走来的,而是伏在同伴的背上。 走路的乃是个黑脸大汉,满脸皆是彪悍的横肉,长相甚是粗犷凶恶,而伏在他背上的则是个白脸瘦子,颧骨深深凹陷,生着八字眉,三角眼,长相甚是奸猾狡黠。 他们来到距离十人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美妙的音乐,白脸瘦子将嘴巴凑到同伴的耳畔,轻声笑道:“你觉得这十人怎么样?” 黑脸汉子的眼中精芒闪烁不定,微微点头说道:“卖相不错,大人应该会喜欢这样的。” 白脸瘦子嘿嘿一笑:“他们不光卖相不错,修为也还算过得去,咱们奔走于各地,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可算是找到中意的了,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说罢,他抚掌大笑起来,声音朗朗地称赞道:“今日闻君琴箫音,如听仙乐耳暂明。我还是头一回聆听琴箫合奏呢,当真是美妙绝伦,别有一番风采,犹如高山流水一般,让人耳目一新啊。” 他的笑声传入了南山十士的耳中,十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向这两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在十人的注视之下,白脸瘦子不慌不忙地淡淡一笑:“各位兄台勿怪,在下在林外听闻有乐声,仿若天籁之音,误打误撞地被吸引至此。一时间沉醉于其中,故而情不自禁,这才出言称赞,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实在是对不住啊。”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陪着笑脸说道:“是啊,坏了各位兄台的雅兴,实在是对不住。” 那弹琴的琴师站起身来,向二人微微施了一礼:“兄台言重了,我等即兴合奏的一曲,能够得到兄台的金口称赞,那是我等的荣幸。在下姓向,不知二位兄台如何称呼?” 白脸汉子抱拳说道:“在下贝无常,这位是吾兄,叫做郎春秋。” 他顿了顿,目光在十人身上逐一扫过,微笑着说道:“在下观瞧十位仁兄仙风道骨,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吧。” 向琴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难道二位也是修行之人?” “正是。” 向琴师与身边的几个兄弟相视一眼,开口说道:“既然相遇,那便是缘分,二位兄台可愿意坐下小叙一番,我们这里有美酒佳肴,大家把酒言欢,一同探讨修术之道,可好?” 郎春秋一听到有酒,立即来了精神,咽了咽口水,两眼放光地说道:“有美酒佳肴啊,甚好甚好!” 贝无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兄弟最为喜好美酒,一听到有酒可喝,他的精神可就旺盛得很了。” 向琴师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二位就请入座吧,今日准备的酒水颇多,我十人享用不完,二位尽管开怀畅饮。” 贝无常施礼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 这时有人搬来了两个石凳放置在石桌之前,郎春秋先是将贝无常安稳地放在凳上,然后自己坐在了他的旁边。 有人为他们斟酒,郎春秋倒也不客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去拿酒壶为自己添酒。 贝无常尴尬地笑了笑:“让各位见笑了,郎兄生性豪放,不太懂得礼数,各位请勿怪罪。” 向琴师走了过来,端起一个酒杯,说道:“郎兄不拘小节,是个爽利之人,这没什么不好的。贝兄,听你刚才的话语,似乎对音律颇有研究。” 贝无常说道:“略懂一二。” 闻言,向琴师大喜,说道:“贝兄可愿意弹奏一曲,以助酒兴。” 贝无常微微犹豫了一下,欣然说道:“那在下就献丑了,只是小弟的琴技不佳,弹得不好,恐怕会让各位见笑。” 向琴师微微一笑:“大家以琴会友,怎会取笑贤兄呢。” 贝无常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即用双手在石桌上一撑,身子如同兔起鹘落一般飞到了古琴之前,平平稳稳地坐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郎春秋嬉笑道:“我兄弟弹琴难听极了,各位的耳朵可要受罪了。” 话音尚未落下,贝无常已然拨动了琴弦,只听见“铮”的一声轻响,南山十士的心都是猛地一颤,接着又是“铮”的一声响,十人的脑子瞬间变得空白一片。 郎春秋端起酒杯,对着同桌而坐的四人说道:“喝酒啊,怎么光听音乐不喝酒呢?” 那四人的目光毫无神采,恍恍惚惚地端起酒杯,以低迷的声音说道:“喝,我敬你。” 说着将酒杯往前虚递了一下,然后举到脸前,嘴微微张着,可杯口却没对准嘴,酒水直接倒在了桌上,顺着桌沿流了下去,将他们的裤子都弄湿了。 郎春秋看见这一幕,阴恻恻地笑道:“四位怎么搞的,不喝也不必浪费啊,可惜了这么好的酒了。” 贝无常眯缝着双眼,双手轻抚古琴,满脸陶醉的神情,那琴声犹如指甲在钢板上挠抓,令人听后感到不寒而栗。 郎春秋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青铜剑,他手握剑柄,正缓缓拔剑出鞘,脸色阴森,眼中遍布浓烈的杀气。 就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一声高亢的鸟鸣声穿透竹叶,传入了南山十士的耳中,向琴师浑身猛然一震,瞬间惊醒了过来,脸上大汗淋漓,满眼惊恐地看向贝无常。 “魔音入耳?你们不是人?!” 第165章 归去来(八) 向琴师仿佛是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之中惊醒过来,满脸惊愕地看向正悠然抚琴、泰然自若的贝无常。 “呦,你醒啦!” 向琴师急忙回头看去,就瞧见郎春秋手握青铜剑,嘴角挂着诡谲无比的笑意,正用阴冷的眼神兜着自己。 “这林子里的鸟可真是碍事,本来可以做件好事,让你们毫无痛苦地死去,看来现在是不行了!” 郎春秋一边说着,忽然抬手一剑猛地刺出,刹那间,血光飙溅,那青铜剑直直地插入了他身旁一人的胸口。 那人仍旧尚未清醒,呆若木鸡般地张开嘴巴,目光缓缓地投向郎春秋,然后渐渐失去了神采,“噗通”一声,从石凳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向琴师没想到他会猝然出手,眨眼间就有一位兄弟惨遭毒手。 看着兄弟的尸身,他悲愤交加,满眼通红,大吼一声,合身向郎春秋猛扑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铮”的一声响,向琴师的大脑猛地一阵激荡,浑身如同遭受电击一般,从头顶一直酥麻到脚底。 他猛扑的动作在半途中停了下来,用手使劲地按住太阳穴,垂下脑袋不停地喘着粗气,竭尽全力地去平抚那纷乱的心绪,好让自己不被那魔音所控制。 原来贝无常所弹奏的琴音乃是一门邪术,名为“魔音入耳”,是通过运用自身的邪功来催动琴音,使得音质里掺杂着邪恶的灵力,能够对修士的精气神起到干扰和控制的作用。 这门邪术只对修为低于施术者的修士有用,如果对方的修为与自己相当或者高于自己,那么就很容易受到术法的反噬,从而导致自身的心智受到控制。 南山十士当中以向琴师为首,也属他的修为最为深厚,所以他受到的魔音控制并不深,这才能被鸟鸣声所惊醒。 而他剩下的九位兄弟已经完全被魔音控制了心神,倘若没有外力强行破除,单靠自身的意志力几乎很难摆脱。 郎春瞧着向琴师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得意至极地轻笑道:“看你如此痛苦,不如先送你解脱吧!” 他说完,举起剑就要朝着向琴师刺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向琴师将舌尖用力咬破,舌尖血最为纯阳,能够破除邪气侵体。 他猛地抬起头,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犹如一道迅猛的血箭,朝着郎春秋的左眼飙射而去。 郎春秋微微一愕,横剑上架,将射来的血箭挡住。 趁着这一空档,向琴师身形一闪,来到距离最近的三个同伴跟前,张嘴对着他们的脸上就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如同绚烂的鲜花在他们脸上绽放开来,他们那呆滞的眼神瞬间有了神采,很快就从魔音的控制当中摆脱了出来。 那三人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已然明白了一切。其中一人怒目圆睁,用手指着郎春秋,大声喝道:“我等对待二位犹如上宾,你们为什么要加害于我们?!” 郎春秋看着那人,嗤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你这问题实在是幼稚至极。我们是妖,妖杀人还需要什么理由?老子看你们不顺眼,就想拿你们的血来祭剑,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不要和他们啰嗦废话,早点将他们杀光,我们也好早点回去交差。” 贝无常眯了眯双眼,嘴唇微微张开,嘴里念念有词,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怪异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就像是恶魔在低沉地吟唱,令闻者毛骨悚然。 向琴师等四人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脊背相互贴着,分别面向四方,这样即便有危险降临,四人也能够相互照应。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突然失声大叫,身子向前倾倒,扑跌在地。 其余三人赶忙转头向他看去,就见那人的脚踝被一双干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而那双手竟然是从地里生长出来的。 三人见状大惊失色,想要去替同伴解围,忽然感觉脚下的土地一松,三双枯手破土而出,朝着他们的脚踝处抓去。 三人反应极为迅速,立即向着天上飞去,躲开了枯手的这一抓。 而那名中招的修士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郎春秋在三人飞上天的一瞬间,已经跨步来到他的身前,举起剑插进了他的后颈之中。 “想逃?可没那么容易,都给我留下来吧!” 贝无常双眼猛然睁开,双手迅速合拢,结出一个法印,大喝一声:“着!” 声音尚未落下,天上忽然掉落下来九个旗幡,这些旗幡均是由白色的杆子挑着,杆子落下后直直地插入土地之中,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将所有人都围在了圆圈里面。 一条手臂粗细的锁链凭空出现,将十个白色杆子全部连接了起来,强大的力量从旗帜中源源不断的涌出,顺着铁链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主困的法阵。 向琴师等三人正向着天上飞去,忽然感觉下面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般,紧紧抓着他们的小腿,将他们朝着下面用力拽去。 这股吸力大得出奇,三人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仍然无法挣脱开来。 而在下面,郎春秋已然将七人全部杀光,此时正悠然地抬头,只等着三人落下来的那一刻,就手起剑落送他们归西。 “向大哥,这两个妖精的修为强过我们数倍,我们今日恐怕都难逃魔爪了!” “我们三人合力恐怕也不是那两个妖精的对手,如果我们兄弟十人合力,定然能够与它们周旋到底,现在七位兄长已经惨遭毒手,我们也难以幸免,想到这里我心中实在是不甘啊!” “与其十人全部丧生在这魔爪之下,不如我们二人合力,破开这个吸人的法阵,送大哥出去!” 向琴师闻言惊愕道:“我们兄弟本应同生死、共存亡,我这个做大哥的,怎能抛弃兄弟们不顾,独自偷生!” “你若真是我们的好大哥,就应该逃出去,等修为有所长进了,再图为我们报仇雪恨!” “是啊,向大哥,你的修为最高,天赋也是最好的,出去之后好好修行,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有一番作为,到时候可别忘了为我们报仇!” 说罢,二人撕开胸前的衣裳,露出健壮的胸膛,双手扣在胸口处,在肌肤上撕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将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暴露了出来。 二人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一道红光从他们胸口射出,冲破了九面旗幡所形成的吸力法阵,径直没入了云端之中。 “向大哥,血光已经冲开法阵,你快出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向琴师看着二人,已然是热泪盈眶,他们为了救自己脱困,竟然如此坦然地赴死,自己又怎能辜负他们的一番好意? “我向震乾在此发誓,待我修为大成,定然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当即化作一道虹光隐藏在血光之下,冲入了云端之中。 很快血光渐渐地淡没,直至消失不见,那二人也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摔落下来,双双毙命。 贝无常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地上的九具尸身上扫过,这时郎春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安地说道:“跑了一个,这可怎么办?” 贝无常微微叹了口气:“先把这九具尸体的魂魄与元神全部抹杀,然后将肉身带回去向大人复命。” 郎春秋皱了皱眉:“少了一人,左大人不会怪罪吧。” 贝无常摇了摇头:“不会的,那人就算留下,左大人也看不上,他可不配做大周第一勇武——轩辕召棠的肉身。” 郎春秋恍然地点了点头:“那若是那人回来寻仇,该如何是好?” 贝无常抬起手掌,做了个“切”的手势,阴恻恻地说道:“那再好不过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166章 归去来(九) 在昏暗无比的石室里,唯有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烧着,火苗微弱,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室内明明没有风,可那火光却在不停地摇曳。 一张如同餐桌般大小的石台前,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正对镜而坐,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眉笔,正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为自己描眉,动作轻柔而又细腻。 石台上摆放着的那面铜镜看上去颇具些年头了,镜面已然不再那么光滑,甚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仍是映照出了一张惨白却又俊美的脸孔。 这个男人长得非常漂亮,刀削般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薄的两片嘴唇,他的眼眸深邃而又迷人,眉梢眼角似乎暗含着万种风情,令人只需望上一眼,就会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这张脸皮的五官简直是浑然天成,犹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因为它实在是生得太过完美了。 倘若你在看到这张脸孔的时候,你必然会觉得他是一个女人,因为他的一颦一笑无不彰显着只有女性才会拥有的魅力。 然而,他却偏偏是个男人,一个男生女相的漂亮男人。 或许是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又或许是老天一时的疏忽,让他错投了男胎。 如果他是个女人,或许他会拥有无数的追求者,会被众人高高地捧起,从而会拥有美好的未来,能够尽情地挥洒青春带给她的美妙成果。 只可惜,没有如果了…… 这辈子,他仅仅只是个男人。 紫衣男人极为专注地描着眉,他并未像女子那般画一个好看的眉型,而是将自己的眉毛尽量画得又长又粗,画成了一个好似利剑的形状,这样或许能让他看上去多上几分英气。 “左椋,你已经对着镜子描了半个时辰的眉了,每次画好之后你都觉得不满意,然后你又擦掉重新画,你觉得这样在我的脸上折腾很好玩吗?” 紫衣男子的身旁有一道男声幽幽地传来,语气之中带有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与不悦。 左椋缓缓地侧过脸来,如瀑般的黑发散落在他的肩上,此时也微微晃动了几下,他将几缕垂在脸颊旁的青丝轻轻地向耳后拨了拨,然后抬起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只不过那个男子并非实体,而是朦朦胧胧的,像是由云雾所构成,他的脚并没有踩在地面,而是飘飘荡荡地离地几寸,看上去十分的虚无缥缈。 他是一道灵魂,许昭粼的灵魂,正是他甘愿奉献肉身,才使得左椋得以重生。 左椋悠悠地舒展开眉眼,嘴角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看上去极其慵懒又魅惑。 “你的这副皮囊实在是太漂亮了,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它都和女子的皮囊没有差别,实在是完美无瑕。我本想用画眉的方法,来为这副皮囊增添几分英气,让它看起来更像个男人,可我尝试了好几种眉型,都不是很满意。”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我的技术不行吧。” 许昭粼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在羞辱我吗?” 闻言,左椋显得有些诧异,微微蹙起了眉头:“我并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你误会了。你这副皮囊很完美,我打心底里喜欢得很。” 许昭粼恨恨地看着他,像个浅薄轻嗔的弱女子,即便现在处于灵魂状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美,美的惊心动魄,美的无与伦比。 “我讨厌别人说我的皮囊美,尤其是男人!” 左椋微垂眼帘,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开口说道:“你真的非常讨厌自己的这副皮囊吗?” 许昭粼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淡淡地说道:“皮囊是好皮囊,只不过错生在了我的身上,是我配不上它。” 左椋放下了手中的眉笔,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昭粼似乎很抵触左椋的眼神,因为那眼神仿佛是在自我审视,又像是上帝在诘责自己的罪过,这让他感到格外的不安与尴尬。 “你说会帮我找一副身躯,让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到底什么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他赶忙寻找话题,打破此刻的局面。 左椋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许昭粼的面前,伸手刚想要抚上他的脸庞,许昭粼仿佛如临大敌一般,下意识地地向边上挪了好几步。 左椋看向受到惊吓的许昭粼,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苦涩,随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道:“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我的手下已经出去寻找合适的肉身了,等他们将肉身带回来,我让你先选,选到你满意为止。。” 听了这话,许昭粼放心了不少,点了点头,问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左椋重新回到石凳前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问。” 许昭粼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当初我不愿意让你夺舍,你会在海底魂飞魄散吗?” 左椋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或许吧,我也不太确定,当时我的魂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他顿了顿,音调变得阴沉起来:“不过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夺舍,你会溺死在大海之中,那些船员非但不会救你,反而会将你的尸体扔到海里喂鱼,从而达到他们毁尸灭迹的目的,到时面对那个船头的责问,他们会隐瞒真相,就说你不小心掉海里去了,他们想救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最多受到一顿打骂,此事很快会不了了之,而你确要葬身鱼腹。溺死之人的魂魄是很难去投胎的,你可能就会化为怨灵,永远飘荡在那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 许昭粼的脸上浮现出凄苦哀怨之色,他黯然伤神地垂下了脑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救了我?” 左椋微笑着说道:“我们算是互相救赎,谁都不必感谢谁。” 许昭粼苦笑着说道:“船上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左椋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一定会愿意让我夺舍。” 许昭粼微微感到惊愕:“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而赌注则是各自的命,赌输的结局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万劫不复。” 左椋微微勾起唇角,看许昭粼的眼神也变得暧昧起来,后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尽量去躲避他的眼神。 “我有十成的把握,你一定会帮我,没有任何的变数,这场赌局我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二百多年前?”听了这话,许昭粼十分诧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炽热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前世注定,今生有缘,既然因果未了,又怎会彼此错过……” 《天道修术师》第二卷:完 番外 归客的剑(八) 听了严员外的话,木渊峙等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说道:“灾祸?” 严员外郑重地点了点头:“飞来横祸!” 木艇舟紧紧盯着严员外看了好一会儿,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便故意打趣道:“严员外,您可是富甲一方的豪绅呐,交友广泛,人缘极佳,在这乡里的名声向来都是很好的,有口皆碑,想来并非是仇家寻您的麻烦。严员外您家财万贯,整日里也无需做事,府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由下人打理,过的尽是逍遥快活的日子。您的为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向来不在外面惹是生非,怎么会有祸端平白无故地找上您呢?” 严员外用力地拍了拍大腿,脸上满是愁苦之色:“木兄弟就莫要取笑我啦,这次可真得劳烦三位救我呀,倘若你们不愿意救我,我这条命恐怕就难以保住啦。” 木渊峙见他并非在开玩笑,不禁皱了皱眉头,咳嗽了一声,示意木艇舟安静下来,一脸正色地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灾祸如此严重,竟然会要了您的命?您详细地说来让我听听。” 严员外长长地叹了口气,向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移贵步,到在下的画室里一观。” 三人跟随严员外穿过长廊,绕过庭院,来到后院一所幽静偏僻的建筑跟前。 严员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上了锁的房门,四人在门口站成一排,挡住了照进屋子里的亮光,整个房间显得格外晦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陈设。 严员外看向三人,一脸的紧张不安,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这里我已经许久未曾来过啦,三位稍等片刻,我先进去将窗户打开,让阳光都照进来,驱散一下里面的阴霾。” 说着便走进了屋子里,但三人却明显看出,严员外的脚步异常沉重,似乎极为不情愿走进去。 很快,严员外将房间的四扇窗户全部打开,明媚的阳光如流水一般倾泻进去,将房间里照得透亮。 “三位请进来吧。” 木渊峙等三人迈步走入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面积不大的画室,画室中央摆放着一张檀木桌案,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几个卷轴,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画笔挂在笔架之上。 只是桌上蒙上了一层灰尘,不知从何时起就无人打理了。 画室的四面墙壁上,一幅幅字画被精心装裱悬挂着,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字画的价值,它们皆是出自名人大家之手,每一幅都可堪称无价之宝。 木渊峙对字画也颇有研究,看到这众多的名人字画,不禁勾起了瞻仰之心,便驻足在画室中央,对每一幅画作认真地鉴赏起来。 木艇舟与李归师徒对此毫无兴趣,只是静静地站在木渊峙的两侧。 严员外那胖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说道:“让三位见笑了,在下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就喜欢收集一些名人字画,在下平日里无事时也喜欢画上几笔。” 闻言,木艇舟打趣道:“理解理解,有钱人嘛,向来是喜欢收藏些文玩字画之类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人上人嘛,志趣当然是高雅得很。不过在下是个粗人,对此却是一窍不通,严员外,您还是直接切入主题吧,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看您收藏的字画吧?” 严员外讪讪地笑了笑:“灾祸就在这间画室里,准确地说,是在这画室里的一幅画中。” 他说着走到桌案前面,弯下那犹如水桶般的肥腰,从下面搬出一个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桌上。 只见他轻轻拨开檀木盒上的扣锁,接着缓缓地将盒盖打开,一幅被卷成卷轴的字画赫然呈现在几人的眼前。 看到这幅卷轴时,严员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恐惧之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怪物似的,他哆哆嗦嗦地伸手进盒里,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木艇舟瞧着他的模样,不禁皱眉问道:“这画很值钱?”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严员外浑身猛地一哆嗦,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时竟拿捏不住东西,卷轴顺着他的手掌滑落下去,直直地落在了地上,接着又向前轱辘了好几圈,不知为何这卷轴上竟然没有系绳,画作在滚动时竟鬼使神差地展了开来。 “哎呦!”严员外惊呼一声,急忙紧走两步,弯腰抓住轴子,将画作提了起来。 木艇舟怕他讹上自己,赶忙说道:“这可是您自己弄掉在地上的,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弄脏了字画可别来怪我。” 严员外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摇头叹了口气,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他走到桌案边,将手中的画作平铺在桌上,接着向三人伸了伸手,苦笑道:“木老先生,您也是懂画之人,不如来品鉴一下这幅画。” 三人走到画作前,稍稍弯下了腰,仔细去打量画中的内容。 这是一幅景物画,只见纸上由近及远,绘制着鲜花、蝴蝶、凉亭三样景物。 在一条犹如鱼肠般的小陌两旁,盛开着无数娇艳欲滴的白花,白花上有许多只蝴蝶翩翩起舞,这条小陌一直通向远处的一座凉亭,凉亭里面除了几张长椅,别无他物。 木渊峙看了许久,抬起头看向严员外,捋着胡须微笑道:“这不过是一幅寻常的景物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新学丹青的人画出这样一幅都不在话下。” 严员外点了点头:“三位稍等片刻。”说罢他走出屋子,三人不知他去做什么,只能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严员外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桌案前面,二话不说将杯中茶水泼在了画上。 木艇舟讶然瞧着他,不解地问:“严员外,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里想的是:“这画被水弄湿了,岂不是毁了?” 这时李归发出一声惊呼:“师父,师爷,你们快瞧,画上的东西变了!” 在几人诧异惊奇的目光下,画上的内容果然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凉亭里忽然多出一人,那人身着一袭白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于脑后,黛眉蹙起,红唇轻启,竟是位亭亭玉立的妙龄女郎。 只是那凉亭是远景,那女郎在凉亭中显得很小,根本看不清她的具体容貌,但想来定然不会太差。 画纸正在慢慢吸收着上面的茶水,茶水慢慢地变淡直至消失,而随之画上的内容也在发生着变化,只见那白裙女子缓缓走出凉亭,来到鱼肠小陌上,俯下身子,信手摘取道旁的一朵白花,放在鼻前轻轻嗅着。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画里为何会出现女子?那女子又为何会动?莫非是画中仙人吗?”李归瞧得入神,不禁啧啧称奇。 木渊峙眼眸亮了亮,微笑道:“如此来看,这幅画就有意思了,画中藏画,这倒不算稀奇,只是这藏的竟还是动态画,这倒是十分难得。” 木艇舟问道:“老爹,什么是画中藏画。” 木渊峙回答道:“所谓画中藏画就是一张画纸,其中却是表里两层画,一张纸上绘制着两幅图景,不过需要特殊的触发条件才能看到,刚刚严员外泼的水就是触发画中画的条件。这画中画非常考验画师的画功,尤其是这动态画最是难画,另外还需要一些特殊的颜料,这幅画虽然看上去普通,却也足以称得上是宝贝。” 严员外幽幽地一叹,说道:“木老先生好眼力,不过在下想给三位看的不是这个,而是接下来的一幅,这其实是一幅画中画中画。” 木渊峙微微一愕:“画中画中画?” “三位,请上眼!” 严员外大袖一挥,拂去画纸上未干的水渍,接着将食指伸到唇边,张嘴将指尖咬破,一个豆大的血珠蓦地冒了出来。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下,严员外将手指悬于画作上方,任由血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去。 接下来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随着鲜血在纸张上慢慢散开,原本纯白的纸张变得一片腥红,那些白花仿佛被风吹动,竟开始疯狂地摇摆起来,转而也变成了醒目的腥红色,而花上盘旋的蝴蝶也随之变了样,竟变成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蝙蝠。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李归瞧得目瞪口呆,愕然说道。 木艇舟紧紧盯着那些红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些花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 木渊峙倒吸一口凉气,悚然变色道:“是那女尸身上的纹身!” 番外 归客的剑(九) 听了木渊峙的这番话,木艇舟这才恍然大悟,义庄里那具被孟瘸子亵渎的女尸,她的手臂上不就纹着一朵艳红的鲜花嘛,细细观察画作上盛开的红花,与那女尸手臂上的纹身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场四人里除严员外之外,都在仔细观察着画作的变化,只见那血珠在纸张上缓缓地滚动起来,随即渐渐地被白纸吸收了进去,而凉亭中的那名白衣女子此时也悄然现身,只不过此刻她却已经改头换面了,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大红袍子,缓缓地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沿着那羊肠小陌蹒跚走来。 三人的眼睛不禁瞪大了起来,只见那红衣女人仿佛从极远的地方走来,随着她一步步地走近,她的姿容正在逐渐变得清晰可辨,很快三人就看到了一张可怖至极的脸孔。 那是一张上宽下窄的脸,额头高高地隆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一对尖长的耳朵立在脑袋两边,脸上光溜溜的没有眉毛,只有一双狭长的红眼睛,她的脸色灰暗阴沉,一张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对尖细的小牙,活脱脱就是一个蝙蝠精,模样甚是恐怖诡异。 “他娘的,这是个什么鬼玩意!”木艇舟只觉得一阵恶心,不由得骂了一句。 “她……她不会要从画里走出来吧?”李归看向木渊峙,不禁咽了咽口水。 木渊峙微微皱起眉头,他抓住画轴,将画提了起来,拿到眼前,凝神仔细地观看,他的脸与那女妖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从侧面看就好像两人正在四目相对。 忽然,木渊峙眼中精光一闪,他的眼角竟然流下了血泪来。 木艇舟等三人见状大惊,齐声叫道: “老爹!” “木老先生!” “师爷!” 木渊峙将画作放回桌案,缓缓地转过身来,用衣袖擦去眼角的血泪,定定地看着三人,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 听他这样说,三人这才放下心来,再去看那画作时,却见上面已经恢复成了原样,白花、蝴蝶、凉亭一动不动地呈现在白纸上,似乎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 “老爹,这是怎么回事?”木艇舟问道。 木渊峙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一幅邪画,画中暗藏着可以干扰精神的邪术,我刚刚聚精会神地观画,一时不慎,竟尔着了此画的道,不过现在没事了,以我的修为,它还奈何不了我。” “这竟是一幅邪画!”木艇舟拧着眉头看向严员外,沉声质问道,“你早知道这是一幅邪画吗?为何不事先说明它的邪门之处?” 严员外脸上现出冤枉的神色,慌忙解释说:“这确实是一幅邪画,可我也只知道它是一幅邪画,仅此而已,我是真的不知道它里面暗藏着什么邪术,也绝对没有伤害木老先生的意思,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又转向木渊峙,一脸歉意地说道:“让老先生受惊了,实在是在下的罪过。” 木渊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道:“严员外,这幅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严员外想了想,说道:“不敢隐瞒先生,这幅画是在上个月前从一名算命先生手里买来的。” 木渊峙眉头微微一皱:“算命先生?什么样的算命先生?” 严员外回答道:“就是那种跑江湖的算命先生,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一天我正好去城里办事,走在街上正好路过一个卦摊,那算命先生就叫住了我,我当时也是闲着没事,就停下来和他搭话。算命的先是跟我说了一堆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就说我将有血光之灾,若是不想办法解决,恐怕将要大祸临头。” 木艇舟轻笑了一声:“这些话你也相信?这种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江湖骗子,他们说的话可半点都当不得真。” 严员外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起初也是不相信的,可他却装模作样地起了一卦,然后准确地说出了我的身世来历,并讲出了我那次进城的目的。我听了之后就信了七八分,然后他又掏出一幅画,也就是三位现在看到的这一幅,他说此画有镇宅禳灾的效果,可以保佑我安稳地度过血光之灾。” 木艇舟听后又是一声轻笑:“这倒与跑江湖卖大力丸的差不多,换汤不换药的一番说辞。” 严员外尴尬地笑了笑:“我仔细看了那画,并不是什么好画,落魄画师给个三四文钱,他们都能画得出来。看了画后我也没什么反应,就问他想要卖多少钱,若是他敢漫天要价,我就砸了他的卦摊。谁知那算命先生却不说,从腰间掏出了水壶,在画上洒了几滴水,然后我就看到了之前三位看到的画中画,我一看之下觉得很稀奇,总听说有这样的神奇画作,却一直无缘收集一幅。那算命的说,这画里的女子乃是神女,只需将画挂在房里,神女就会认我为主,护佑主人一生。” 听到这里,李归笑道:“这话可越说越离谱了,这神女得混成什么惨样,才会沦落到住在画里。” 木艇舟盯着严员外的眼睛,说:“然后你就相信了算命的话,不管他开多高的价,你都舍得花钱将画买下来?” 严员外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他开价十两银子,我一想这买卖划算,别说十两银子了,按我的估算,这样一幅画中画少说也值五百两银子。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高高兴兴地付了钱,把画拿回家后,我真是爱不释手,常常拿出来欣赏把玩。有一次我正在桌前赏画,忽然就流下了鼻血,鼻血滴在了画作上,我起初还以为画要被血污给毁了,谁知我去看画时,就看到了刚刚各位看到的那一幕。我第一次看到那种诡异的东西,当时可把我吓得不轻,赶紧将画收了起来。” 说到这里,严员外长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两下,看上去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我根本闹不清怎么一回事,就想着先把画收起来,等第二天去找那算命的问问,谁知当晚就发生了怪事。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梦,我梦到了那名红衣妖女,她说我打搅到她的安眠,要用我的血来浇花,我害怕极了,撒腿就跑,那妖女就在后面紧追。我也不知跑了多久,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喊【老爷,老爷,您怎睡这儿了?】我一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时我就发现自己睡在院里的凉亭里,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把我叫醒的是府里的管家阿福。” 木艇舟皱眉说道:“你这是做了噩梦,又遭遇离魂症了。” 严员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摇头叹道:“要是真的是离魂梦游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当时醒过来后回想起那个梦,心里一阵后怕,赶紧让下人把我搀回房里,可等我回到房里,却在床头看到了一样东西,吓得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听了这话,木艇舟也好奇起来,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严员外咽了咽口水,说道:“我看到了一朵红花,一朵血红血红的大红花,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的床头。” 木艇舟笑着说:“一朵红花就把你吓晕了?” 严员外眼中满是惊惧之色,哆哆嗦嗦地说:“木兄弟,你还不明白吗?我家里是有花园,可却从未种过红花,我是不会将花放在床头的,下人更没胆子这么做,可红花偏又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的床头,那究竟是谁放的呢?” 番外 归客的剑(十) “那红花一定是梦里那红衣女子放的,除了她我再也想不出谁能做出这事了,她一定是从我的梦里跑出来了,她想杀了我!”严员外惊声叫嚷道。 听了这话,师徒三人深感惊奇,不约而同地向桌案上的画作看了两眼,此时那恢复如初的白花平静如水,不过经过刚刚那一番变化,再看这白花时却觉得它诡异至极。 木艇舟盯着严员外惊惶无措的眼睛,甚为郑重地问道:“你说的那朵红花该不会与刚刚画上显现的红花一样吧?” 严员外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这画上的红花我是不认识的,可那出现在我床头的红花我却知道,那是一朵非常寻常的红牡丹。” “红牡丹?”木艇舟凝思片刻后忽然笑道,“红牡丹可是很富贵的一种花,天降红牡丹可是大吉大利的征兆,说明你老兄不久后会有一场大富贵啊。” 闻言,严员外欲哭无泪,脸上满是苦涩与不安,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叹道:“木兄弟,你可不要拿在下开玩笑啦,在下已经被那些红花闹得草木皆兵了,我现在只要看见红花,不,只要是花我就害怕,我已经勒令下人把花园里的花全都拔掉了!” “那些红花?”木艇舟嘴角本来还带着笑意,听到这个关键词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严员外颤抖着声音说道:“是啊,那红花可不止出现了一次,自那次噩梦之后,我每隔两三天就会再做一次同样的梦,梦里仍是那红衣女人发了疯似的追我,而我每次醒来都不是睡在房里,要么是在外面的凉亭里,要么就是在院子里,地方换个不停,可把我折腾得够呛,而等我回到房里就会看到床头放着一朵红花!” “还是红杜鹃?”木艇舟问道。 “不是啦,每次都不一样,第二次是彼岸花,第三次是红月季,第四次是什么来着,我已经记不清啦,这一个月以来我已经收到了不下十多朵红花啦,我都快要崩溃了,这些红花搞得我是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严员外抓挠着头发,神色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木艇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奇道:“刚才见到你,我看你气色还蛮好的,倒不像是受到了惊吓。” 严员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在下已经有两天没做噩梦了,连睡了两天好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不过那噩梦每两三天就会做一次,昨晚那红衣女子没有来找我,今晚怕是就要来啦!” 木艇舟微微一笑:“那红衣女人除了隔三差五到你梦里一次,再在你床头放一朵小红花,也没伤害你啊,我看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严员外颓然坐到椅子上,身子缩在椅背上,呆呆地瞧着前方,说道:“做噩梦的不是你,那女鬼找上的也不是你,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可怕之处!” 李归不以为然地笑道:“要是我师父遇到这事,一定会将那女鬼抓住,然后再狠狠拷打一番,让它知道咱们天师的厉害。” 严员外无力地叹道:“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只是个普通人。这样的噩梦要是再给我来上两三次,我恐怕就要精神崩溃,彻底支撑不住,迟早都要被吓得一命呜呼!” 木艇舟问:“这一个月来你可找修士看过吗?” 严员外摇头。 木艇舟讶道:“你就干等着我们来?” 严员外扶着额头,说:“我起初并未把这事当回事,但等我连做了两次噩梦,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恐怕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哪里有什么修士,有真才实学的修士谁会到我们这,除了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木艇舟又问:“你觉得缠上你的噩梦与这幅画有关吗?” 严员外眼神恍惚了一下:“反正自从那次鼻血滴在画上,显出那幅诡异的画中画后,我晚上睡觉就再也不得安宁,肯定与这画有很大的关联。” 木艇舟点点头:“那你可去找那位算命先生了吗?” 严员外叹了口气,看上去很是无力:“我派出了许多下人,到城里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每个地方都找过了,我也曾亲自去找过,都找不到那算命的,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那算命的就是故意卖画给我,意图想要谋害我。” 李归插口问道:“他与你有仇?” 严员外略微沉吟,说:“那算命的我以前从未见过,不过说不定他是仇家派来整我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在下做人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无端招惹上仇家呢?” 一直沉思不语的木渊峙此时缓缓开口:“那些红花你还保存着吗?” 严员外摇头:“我认为那些花会招惹脏东西,让下人拿到远处烧掉了。” 木渊峙神色郑重地说:“原想好好看看那些花的,既然被你扔掉了,那就算了。” 他伸指在画作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这幅画处处透着诡异,我想该不会只有邪术那么简单,严员外隔三差五做噩梦,依我来看恐怕是被梦魇缠身了。” “梦魇?!”木艇舟与李归齐声惊叫道,而严员外则茫然若失。 “木老先生,何为梦魇?” 木渊峙解释道:“梦魇就是一种入梦小鬼,那是养鬼师通过秘法养出的鬼精,通过进入人的梦境制造噩梦,吸食人的恐惧来强化自身,也属于邪道中一门阴险的术法。”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我?”严员外急切地问道。 “办法自然是有的,等到梦魇再次找上你的时候,我将它抓住就好了。” 闻言,严员外大喜,赶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揖:“还请木老先生救我性命!” 木渊峙微微颔首:“自然是要救你的,不过我心中仍有一事,倒是不太明了。” “老爹,什么事?”木艇舟问道。 木渊峙沉思片晌,道:“我在想这幅画中的红花究竟是什么种类,为何会与那女尸手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这究竟是巧合呢,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那算命先生卖严员外这幅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想绝不会是让梦魇缠上他这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他说到这里看向严员外:“你知道那红花叫什么名字吗?” 严员外摇摇头:“从未见过。” 木渊峙皱眉沉思,自言自语地道:“事情愈加扑朔迷离了,镇子里离奇死了很多人,他们都是被吸干血液而死,那女尸却是一个异类,只有她的死状与别人不同。血液能使这幅画中的藏画显现出来,而显现出来的红花与女尸的纹身一致,【鲜血】【纹身】【红花】【女人】,这些倒像是某种提示,可又如何将它们串在一起呢?” 过了良久,木渊峙走到桌案前,拿过一张作画用的白纸,平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过画笔:“严员外,可有红色颜料?” 严员外点头:“有的。” “劳你调一下颜料。” 严员外答应一声,轻车熟路地将颜料找出,又熟练地将它们倒入瓷罐,用水将红色颜料调开调匀,看起来平时经常作画。 木渊峙将画笔蘸饱颜料,在纸上刷刷点点作起画来:“严员外,你们镇上的刺青师傅可多吗?” 严员外回答道:“早先是有些的,不过在镇上没什么生意,都搬到城里去了。” 木渊峙点点头,很快作画完毕,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画纸,就见上面画着一朵拳头大小的红花,赫然就是那女尸手臂上的纹身。 木渊峙对李归说:“小归,眼下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归走上前:“师爷,您说。” 木渊峙对着画纸一挥手,纸上的颜料随即干了,他将画纸折好交到李归手上,说:“咱们祖孙三人兵分两路,我和你师父在这里继续调查,顺便替严员外解决梦魇之厄,你去城里大大小小的纹身店里去看看,问问那些刺青师傅可识得这朵红花,顺便再问问这红花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李归将折好的画纸揣好,恭恭敬敬地说:“孙儿领命。” 他正要离去时,木艇舟有些不放心,叫住他叮嘱道:“你已经十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可做事仍不免冲动,向来不计后果,这次去城里调查,你需明察暗访,切勿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小心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眼下我们在明,敌人在暗,一定要小心行事,切勿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凡是三思而后行,切忌鲁莽行事,明白吗?” 木渊峙点点头,说:“你师父的谆谆告诫你可要用心记下。” 李归躬身抱拳:“弟子谨记!” “去吧。” 番外 归客的剑(十一) 李归是在晌午时分进城的,他找了一家面馆解决午饭,在吃面的时候他招来伙计,向他打听起了“锦体社”。 锦体社其实就是纹身店,象城只是一座边远小城,并不像大城市那样店铺众多、林立成行,大多都是些摆摊做小本买卖的,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很是萧条,若是没当地人指点,想要找到几家纹身店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归原本以为在这座小城中没有几家纹身店,谁料经伙计滔滔不绝地一番介绍,才知道在这座城里刺青竟然很是流行,大大小小的锦体社不下百十家,不过却没有几家是开在街道上的,大多数都是在街头巷尾那些偏僻的地方开店。 李归一听到有百十来家锦体社,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取出画纸展开递给伙计,抱着碰运气的心理问道:“小哥,你可认识此花吗?” 那伙计把脸贴到画纸上看了好长时间,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李归又问道:“那你可曾见过有人在身上纹上这样一朵红花吗?” 那伙计笑着说:“没见过,这花太丑了些,谁会把这么难看的东西纹在身上。” 李归点了点头,挥手送走伙计,暗自寻思:“这小城里居然有百十家锦体社,全部跑下来最少也要一整天的时间,这可真是苦煞我了,但愿我只跑个一两家就能打听出红花的来历吧。” 想到此处,他匆匆将面吃完,会完账后离开了面馆,到街上又询问了几名路人,按照路人所指的路线,找到了此行的第一家锦体社。 这家锦体社位于长街的尽头,是在一个小胡同里面,小店不大,里面冷冷清清的,没有生意,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正坐在柜台前打盹。 李归走上前去,伸出手指敲了敲柜台,那年轻人惊醒过来,睁着惺忪的睡眼望着李归,半晌才懒洋洋地说道:“客官,您是要纹身呐?” 李归从怀里拿出画纸,展开后往桌上一拍,问道:“小哥,贵店可曾纹过这朵红花吗?” 年轻人朝画纸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只是个学徒,刚来还没多久,您稍等一下,我去找师父过来给您瞧瞧。”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着小店的里间走去,不一会儿,一位老汉从里面蹒跚着走了出来,那年轻人则恭恭敬敬地跟在他后面。 李归向那老汉拱了拱手:“您是掌柜?” “正是,鄙人姓张。”老汉走到柜台里面,回了一礼。 “张掌柜,我有一事想要请教。”李归说着将画纸推向张老汉,“请问您可曾为客人纹过这朵红花吗?” 张老汉年纪有些大了,显然眼神不太好,他将画纸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随即微微摇头:“老朽从事这一行已有四十年了,纹过的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纹过这样的花。” 听了这话,李归颇感失望,这时张老汉话锋一转,说道:“老朽虽然未曾亲自纹过这种花,却在同行的店里见到过此花的模板。” 李归又惊又喜,连忙问道:“何时见到的?” 张老汉沉思了片刻,说道:“大概一年多以前吧,老朽去同行店里闲逛,正巧瞧见刻画此花的模板,当时觉得此花生得甚为怪异,便多瞧了两眼。” 李归眼前一亮,忙追问道:“那您可知道此花叫什么名字?” 张老汉微微摇头:“不知,老朽当时只是觉得这花生得怪异,倒也没有其他什么心思,所以就没向同行询问。” 李归微感失望,继续问道:“您那位同行的店开在哪里,在下想登门拜会。” 张老汉叹了口气,语调惋惜地说道:“他已于半年前病逝了。” 闻言,李归愕然,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您那位同行可有什么徒弟继承他的衣钵吗?” 张老汉摇了摇头,叹气道:“他是个孤僻的人,光棍了一辈子,连老婆孩子都没有,哪里有什么传人呐,出殡都是街坊帮忙的。” 李归有些不甘心,又问道:“您从事纹身行业四十年,那您可知有比您资历更老的师傅吗?我想去拜会一下他们,他们或许知道这种花的来历?” “请恕老朽多嘴,少年人,你为何要打听此花的来历呀?”张老汉睁着昏花的双眼,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李归。 “我自然不能以实情相告,免得吓着老人家。” 于是李归真假参半地说道:“是我爷爷让我来找认识画上红花的刺青师父的,具体是为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张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将纸张折好,推到李归跟前,“你出了这个胡同往西走,大约走个两百步,那里有个巷子,聚集着不少纹身老店,里面都是这一行里的老前辈,有的已经歇手不干了,但常会去那儿凑热闹,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多谢张掌柜,告辞。” 李归离开锦体社,按照张老汉所指的路线,出了这条胡同一直向西,是不是走了两百步他也没有仔细去数,但最后还真在一个巷子里发现了几家纹身店。 他挨家走进去打听,里面的刺青师傅都是七老八十的,一看就是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老先生。 李归挨个给他们看画纸,在接连寻访了三家纹身店后,果然在第四家中问出了一些眉目。 第四家店的老师傅在看到这幅画时表情有些古怪,他问李归:“这画从何处而来?” 李归没有隐瞒:“是我爷爷画的。” 老师傅奇道:“你爷爷见过血蝠花?” 李归见他一眼就认出了红花,并脱口叫出花的名字,自是喜不自禁,他当即说道:“我爷爷没有告诉我,我也不便多问。他老人家只让我出来寻访识得此花的刺青师傅,老先生您认识这花?” “快将这不干净的东西收起来,这玩意可见不得光。”老师傅赶紧将画纸叠好塞到李归手里,双手合十对着门外拜了拜,样子虔诚无比。 李归不明所以,问道:“为何?” 老师傅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有所不知,此花名为【血蝠花】,又名【血红花】,邪门至极啊!” 李归闻言不禁皱眉:“邪门至极?邪在哪里?” 老师傅煞有介事地说道:“血蝠花可是妖花,是不吉利的东西,它会给人招来灾难的,谁见到它都会倒霉,传说它是吸血蝙蝠的化身,它的花丝上长满细小的尖牙,可以吸食活物的血液来使自身成长!” 李归想起义庄里那些被吸干血液而死的干尸,心想老人家的话该不是危言耸听,或许此案就与这血蝠花大有关联,说不定真凶并非什么吸血蝙蝠妖,而是成了精的血蝠花作乱。 想到这里,他神色颇为凝重,问道:“血蝠花长在哪里?” 老师傅说:“传说血蝠花长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面,与昼伏夜出的蝙蝠生活在一起,据说蝙蝠的屎尿是它们成长的养分,所以血蝠花才会被认定为不祥之物。” 李归不禁皱眉:“传说?那现实里有这种花吗?” 老师傅哑然失笑道:“都说是传说了,现实里怎么会有呢,会吸活物的血,这种邪物就算真有,也早被铲除干净了。” 李归愕然道:“您是怎么知道血蝠花的来历的?” 老师傅道:“故老相传的故事,老朽祖上是在矿洞里做工的,这个传说就是从矿工里流传出来的,据说是有矿工在矿井里撞见了血蝠花,然后那人当场就被血蝠花吸食成了干尸!想来这个故事十有八九是假的,老朽可不曾听说有人亲眼见到这邪物。” 听了这番话,李归沉思良久,心里冒出一个疑问,狐疑地盯着老师傅的眼睛,沉声问:“既然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血蝠花,那它的外观又是怎样流传下来的,您又怎会一眼就认出它来呢?” 番外 归客的剑(十二) 对于李归提出的疑问,老师傅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顿时现出犹豫之色,浑浊的双眼忽然黯淡了下来,他缓缓地垂下眼帘,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老朽本来以为年纪大了,只是手脚变得不灵活了,没想到脑子却也迟钝了许多,现在倒好,连谎话也编不好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似乎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李归深深地凝望着他,眼中射出惊疑的神色:“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师傅缓缓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血蝠花本是老朽祖上流传下来的一个故事,确实从未有人见过它的真实模样,老朽起初只当血蝠花不过是个传说,当不得真的玩意儿,谁知前不久却发生了一件奇事,彻底颠覆了老朽对它的认知,同时它的样子也深深地烙印在了心里。” 李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迫不及待地问道:“前不久?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老师傅回想了一下,说:“大概一月前。” “一月前!”李归不禁愕然,同时心中疑窦丛生。 怎么又是一月前的事? 严员外的画是一月前得来的,而这位老先生又是一月前才知道血蝠花的具体样子,这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不易被发觉的联系。 那女尸的手臂上的血蝠花绝对不会仅仅是纹身那么简单,它一定有着某种象征意义。 可究竟是什么呢? 血蝠花与【血】和【蝙蝠】有关,而这蝙蝠又是嗜血的动物,这一个月以来城内城外接连有人失踪,被发现时又都被吸干了血液而死,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吸血成性的妖怪在作恶。 可就目前的线索来看,这似乎不仅仅是妖物作乱那么简单,这一切的背后定然藏着一个惊天的大阴谋,只是不知这幕后操控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归正沉思之际,老师傅忽然说道:“你稍等一下,我有东西取出来给你看。” 他步履蹒跚地向内室走去,不一会儿抱着个朱漆小盒子走了出来,他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接着轻轻打开上面的锁扣。 等到他将盒子完全打开后,李归看到一张泛黄的皮革躺在里面。 皮革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只见老师傅用双手将它从盒里捧了出来,接着缓缓打开铺在桌上。 李归忍不住凑到桌前,就见那皮革打开之后,上面绘着一朵艳红的鲜花,赫然就是李归打听的【血蝠花】。 李归瞧得目瞪口呆:“血蝠花?这羊皮上画着的是血蝠花吗?” 他说着打开画纸与皮革上的图案比较,竟然是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区别。 老师傅微微点头:“这是血蝠花,不过这却不是羊皮,而是一张人皮。” 闻言,李归大吃了一惊:“人皮?!” 老师傅叹了口气,脸色十分不安:“老朽原本是不该将它拿出来的,可既然你戳破了我的谎话,老朽也就不能瞒你了。这张人皮是老朽一月前从一位算命先生那里得来……” “算命先生?!”李归忍不住大叫。 “是算命先生,这张人皮就是他带来的,有什么问题吗?”老师傅见他神色古怪,大感奇怪。 李归摇了摇头,眼神却很复杂,他在心里寻思:“严员外的那幅画是名算命先生卖给他的,而这老先生手里的人皮也是从算命的手里得来,这两个算命先生会是同一个人吗?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老师傅接着道:“那日有位算命先生光顾小店,他拿出这块人皮,直言不讳地说明这是块人皮图,并开门见山地说:‘这人皮上的花叫做【血蝠花】,又名【血红花】,花瓣殷红如人血一般,很是娇美,我知你是刺青行里的行家,手艺自然没得说,我想请你在我手臂上纹上此花。’ 我听了他的话,感到非常吃惊,血蝠花的传说我是听过的,但却从未亲眼瞧过它的样子,听说人皮上的图案就是血蝠花,我忍不住就多瞧了两眼,并向那算命先生说:‘纹这朵花倒是不难,只不过老朽需要花时间做出模板,若是客官愿意等的话,请将这幅人皮图纸留在小店,待到三日后便可来店里纹身。’ 那算命先生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很是大方地拍在桌上,说:‘这是定金,三日后我再来。’ 我看到那白花花的纹银,当时有些错愕,仅仅纹个小花,根本用不了这许多,当下就说:‘客官,您给的太多了,老朽可找不开。’ 谁知那人却摇了摇头,说:‘血蝠花的纹身对我很重要,还望老师傅一定要尽心完成,千万不可马虎,多出来的钱权当是酬谢。’ 我一听他说这话,也不再客气,将银子收好后,说:‘您放心,老朽虽然年迈,但刺青的手艺仍旧是拿手好戏,血蝠花的模板老朽定当尽心完成。’ 那算命的说:‘那就好,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叮嘱你,你雕刻模板不能选在晚上。’ 我问他为什么,他却摇头不语,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转身就离去了。” 李归听到这里,微微一笑:“我想您定然没有遵从那算命先生的话。” 老师傅有些诧异:“你怎知?” 李归淡淡地一笑:“若是您听了那算命先生的话,应该不会在看到血蝠花时会如此害怕,还与我说这等邪物见不得光,您既然从未见过血蝠花,它的邪门也是道听途说,但与我说起时却煞有介事,倒像亲眼目睹过一般,所以我猜您没有遵从算命先生的话,才致使那张人皮图给您带来了困扰,令老人家至今杯弓蛇影,惶恐不安。” 老师傅脸露苦笑,摇头叹道:“的确如此,老朽向来是喜欢在晚上雕画模板的,所以就没有听那算命先生的话,谁知怪事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 “何等怪事,老先生快说。”李归迫不及待地追问。 老师傅道:“那晚我将人皮图从盒里取出,挑起灯火,在店里雕画模板,当时我就坐在那儿。” 他向门口的地方指了指:“小店没有关门,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那张人皮图上,起初并无怪事发生,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皮图上的血蝠花忽然冒起红光,紧接着我就看到一大群蝙蝠从外面涌了进来!” 老师傅满脸骇异之色,仿佛此事就发生在昨日,他不禁咽了咽口水:“它们就好像发现了猎物一般,全部往人皮图上撞去。我当时害怕极了,赶紧将人皮图收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里屋,将门紧紧关了起来,但还是有一两只蝙蝠飞了进来,我费了好大气力才用烟杆子将它们全砸死。” 老人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惶恐,兀自心有余悸,看来那一晚的遭遇确实堪比噩梦,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李归倒吸一口凉气:“那后来呢?” 老师傅说:“我这时才回想起那算命先生的话,又联想到血蝠花的邪门传说,心想那些蝙蝠一定是血蝠花招惹来的邪物,当下也不敢出去了,就缩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动静,那些蝙蝠还在外面,我能听到它们撞门的声音,或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明才醒。” 李归心里暗笑:“这老儿的心当真大,外面一大群蝙蝠撞门,要是我与您易地而处,我可睡不安稳。” 老师傅接着道:“我打开房门探头往外张望,发现那些蝙蝠已经离去了,我这才放心地走了出来,我再不敢在晚上雕画模板,抓紧白天的时光将这差事赶工完成,晚上则将门窗关紧,早早回屋休息,这回倒也相安无事,再无蝙蝠找上门来。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我坐在店里苦等了一天,心里盼着那算命的早点来,我好将那一晚的事说与他听,好让他为我解惑,谁知他却没有如约而至……” 番外 归客的剑(十三) 听到这里,李归不禁眉头紧锁,眼中射出深深的疑虑之色,插口说道:“那算命先生没有如约而至,想必自那之后再未出现过吧?” 老师傅满眼惊诧:“你怎知?” 李归摇摇头,没有回答。 老师傅叹了口气,说道:“那算命先生的确没有再来过,老朽也曾出去寻访过他,向许多算命行内人士打听此人,均是一无所获,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当真奇哉怪也了。此人虽然失了音讯,但老朽却不敢丢掉人皮图,于是好好地将其收藏起来,届时若是那人回来,我还原封不动奉还给他。” “给他人皮图的算命先生不知是否与卖画中画予严员外的是一人,我出来时该问明严员外那算命先生的相貌打扮的,两下一比对结果可不就出来了吗。我既然已经进城,就该彻查个明明白白,绝不能漏了任何蛛丝马迹,眼下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算命先生,我不如再去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李归在心里盘思已定,向老师傅询问道:“老先生,请教给您这块人皮图的算命先生的穿着打扮,相貌如何?年龄几许?越详细越好。” 老师傅沉思片刻,道:“那算命先生年纪瞧着不到五旬,相貌倒很普通,不丑也不俊的,不过他的眼角有颗黑痣,倒能作为辨识他的标志。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根白蜡杆,杆头挑着一块白幡儿,上面用黑墨写着【神机妙算、占卜如神】八个字。” 李归心里暗笑:“我也颇懂占卜之道,那算命的在幡上写【神机妙算,占卜如神】,口气当真大得很呐。” 李归点点头,随即好像想起何事,又问道:“老先生,您可遇见哪位同行手里有血蝠花的刺青模板?” 老师傅十分肯定地摇摇头:“只我一人有,我曾向同行打听过,他们别说见过血蝠花了,听都没有听过。” “多谢,小子告辞。” 说罢李归收好画纸正要出门,老师傅这时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等等。” 李归回过身:“老先生还有何事指教?” 老师傅神色间颇有疑虑,问道:“你是要去找那算命先生吗?” 李归想这事没必要瞒他,便点了点头。 老师傅十分郑重地说:“老朽能瞧的出来,你不是一般人,虽不知你寻访血蝠花的真正用意,但若是小哥找到那位算命先生,还请让他来店里速速取走人皮图,这东西老放在这里,老朽寝食难安。” “老先生放心,若是找到那人,您的意思小子定当转达。” 说罢李归离开了锦体社,大步走出这条小胡同,他抬目向天空瞧去,却见遥远的天际漆黑一片,滚滚乌云正向这座城池缓缓飘来,显然不久后就要有一场大雨来临。 “天有不测风云,不久便有大雨,我得抓紧时间了,尽量天黑前赶回去交差。” 想到这里,他更不停步,走在大街上,逢人便打听算命摊的所在,问出结果后随即便前去拜问,可一连访了十几家算命摊,那些算命先生都说未见过什么眼角长痣的同行。 李归大感失望,这时他瞥见街边有个打把式卖药的汉子,心想这种人久在街上营生,跑江湖的识人的眼力极是厉害,问问他说不定会有收获。 当即便凑上前去,那大汉刚练了一套功夫,眼下正坐在地上,脸上大汗淋漓,不住地喘气,可街上寥寥数人,却无人过来捧场,摊位前门可罗雀,生意当真冷清至极。 李归走过去在那人身边蹲下,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哥,好身手啊,这功夫没二十年苦功可来不了。” 那大汉转过头来,向李归上下打量,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小兄弟也懂功夫?” 李归微微一笑:“练过两手,不过跟大哥比起来却差远了。” 大汉听了他的恭维之辞,心下甚是受用,哈哈笑道:“小兄弟若是想学,我可以收你当个徒弟,我将我会的倾囊相授,每月只收你二十文钱的学费,你看怎么样?” 李归心里暗笑:“你就是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十岁时的我,还想收我的学费,想钱想疯了吧。” 他佯装受宠若惊地道:“能得大哥垂青,小弟倍感荣宠,不过眼下小弟尚有急事要办,拜师之事恐要日后再说了。” 那大汉大感失望,脸皮瞬间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就快去办你的事吧。” 李归瞧他轻蔑的神情,心里有气,却不动声色,仍是和颜悦色地说:“我有一事想要请教大哥,您常在这条街上练摊儿吗?” 大汉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说道:“是啊,不过有时也在东街、南街、北街练摊,怎么啦?你怕以后找不到我?” 李归也不答他,接着问道:“老哥,您可见过个算命先生,五旬不到的年纪,眼角有颗黑痣,穿一身白长衫,挑着块白幡儿,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占卜如神】八个黑字。” 那大汉瞧着李归,眼珠转了转,沉吟道:“好像是见过的。” 李归闻言大喜:“您见过,何时见过的?在哪?” 大汉挠了挠头发,愁苦满容地说道:“这我倒记不清了。哎,老哥我每天为了生计发愁,可愁得记性也不大好了,今天生意可还未开张,一副膏药都没卖出去,一家五口还张着嘴,等着老哥握回去喂饭呢。” 大汉虽不明说,但言下之意甚是明白,这是要赚点口舌之费。 李归心里虽然不悦,但也不便发作,只得陪着笑说道:“老兄这些灵药都有什么妙用啊?” “说起我这灵药,当真神妙无穷,这是跌打虎骨酒,专治跌打损伤,效果立竿见影。这是熊胆健身丸,生筋健骨的灵丹妙药,吃一粒长百斤气力。这是合合大力丸,与婆娘同房时,若是力不从心,只要吃上一颗我这灵药,包管你重振雄风、以壮阳气,一夜七次不在话下!”大汉指着摊位上摆着的一个个瓷坛,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神色间颇有得意之色,“小兄弟年轻力壮,这合合大力丸自是用不上,另外两种灵药可要买上一副吗?” 李归听后啼笑皆非,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神色庄重地说道:“小弟这两天常觉腰酸背痛,想是怡红院去的多了,泄了体内精血,那合合大力丸正适合小弟,给我来上两副。” 闻言,那大汉竟露出艳羡之色,笑嘻嘻地说道:“小兄弟风流倜傥,当真是男儿本色,年轻人的气力用在美娇娘身上,风流快活倒也不枉啦。” “我随口胡说,你还真当小爷是风流浪子了?鬼知道你卖的什么药,我自然是不敢吃的,带回去给镇上的公狗吃,看看是否真能壮阳。” 李归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那大汉还当自己说得中听,令他心怀开畅。 大汉接过银子,包了两副药递到李归手里,李归接过后随手揣起,问道:“老哥现在可想起那算命先生的行踪了吗?” 那大汉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说道:“就在昨日下午,我在东街摆摊,就曾瞧过那算命先生。” 李归瞧他眼中闪着狡狯的光,狐疑地问道:“你这话当真?” 大汉收敛笑容,举掌朝天,认真地说:“我若说谎,天打雷劈!” “他都发毒誓了,便信他一次也无妨,看来我得到那条东街去瞧瞧了。” 他正盘算的时候,忽听街对面传来吵嚷声,抬目看去,就见一位粗布衣服的汉子抓着个小孩的胳膊,大声斥骂不休,街上不多的行人尽数聚了过去。 那大汉撇撇嘴,满脸不屑地说道:“热闹有什么好瞧的,不如来瞧我练把式。” 李归不再理他,向街对面走去,来到人群外面,仗着自己身高体壮,也不管那些人的抱怨,硬生生挤进了内圈。 “借过借过,让我瞧瞧怎么个事儿?” 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他的扁担箩筐放在脚边,筐子上盖着的白布已经揭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炊饼。 那汉子紧紧抓着那小孩的胳膊,不住口地大声叫骂:“你这脏兮兮的小乞丐,死了娘的小杂种,干嘛用你那脏手摸我的饼,你把我的饼都摸的乌漆嘛黑,还有客人来买吗?” 番外 归客的剑(十四) 李归放眼向那小乞丐瞧去,只见这小乞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戴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满脸脏污黑泥,根本辨不出性别,他身上的衣服虽脏得不成样子,但仍能看出所用缎子乃是上乘好料。 “你把我的炊饼都摸脏了,眼瞅着是卖不出去了,今儿你非赔我不可,不然大爷我可不会放你走!” 那小孩伸着小手去掰大汉的大手,拼命想要挣脱那紧紧的钳制,小脸上却是一副倔强的表情,大声嚷道:“你放开我!就你那破饼难吃的要命,就算我不碰它,照样不会有人来买你的饼!要不是我肚子饿极了,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臭饼吗!” “哼,臭乞丐浑身又臭又脏,一张贱嘴更是臭不可闻,你能分得清香臭好歹吗!”那麻衣汉子就像拎小鸡似的,将小乞丐拎得离地二尺,还用空着的一只手在他的嘴上使劲拧了一把,大声讥笑道。 那小乞丐猛地一侧头,张口咬住了麻衣汉子的手背。 “哎呦!妈的,婊子养的臭乞丐!” 麻衣汉子痛得连声大叫,甩手从小乞丐的嘴下挣开,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小乞丐脏兮兮的脸蛋上顿时现出一条清晰的红印。 “婊子养的下贱货,不打你是不会老实的!” 麻衣汉子说着又作势还要打,忽觉得手腕一紧,竟是被人抓着了,他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少年长身而立,正板着脸瞧着自己。 麻衣汉子又气又恼,质问道:“你干嘛抓着我?” 抓住他手腕的正是李归,李归本是进来瞧热闹的,再听得麻衣汉子的那几句话,他心里已然明了事情的始末,他本无意去帮那小乞丐,因为他觉得小乞丐弄脏人家的炊饼,本身就有错在先,人家要他赔钱那是理所当然,骂他几句、打他几下更是情有可原,那汉子气消了自然就会放过他。 可李归见那汉子下手甚重,且侮辱人的话语不绝于耳,不禁对小乞丐心生怜悯,他一脸肃穆地说:“大人欺负小孩,很了不起吗?” 麻衣汉子粗眉一挑,沉着脸道:“你是这小乞丐什么人,干嘛为他出头,吃饱了撑的吗!” 李归轻笑一声:“我与这小丐非亲非故,可就是瞧不惯你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行径,少爷我天生就是爱管闲事的人,有我在这里,你休想再动这孩子一下!” 麻衣汉子冷声道:“臭小子,你脑子有毛病吧,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仨鼻子眼儿要你来多出一口气。这臭乞丐摸脏了我一筐子的炊饼,叫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啦?你要为他多管闲事也不是不行,替这小乞丐赔了饼钱,我自然放他走!” 李归道:“不就是几张炊饼,能值几个钱,你报个数,我赔你!” 麻衣汉子想了想,说:“一两银子。” 李归咂了咂嘴,气极反笑道:“你狮子大开口是吧?就你这饼一文钱一张了不得了,这一筐子能有一百张饼吗?你上来问我要一两银子,你想钱想疯了吧!” 麻衣汉子撇撇嘴,冷嘲热讽地道:“穷鬼,没钱装什么大瓣蒜,你既然赔不起,一边待着去!” 闻言,李归心下好不生气,眉宇一扬,大声道:“少爷我有的是钱!” 说着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往地上用力一掷:“这里是二两银子,一两赔你的饼钱,还有一两我要买你的道歉!” 麻衣汉子看见地上的银子,两眼顿时放出贪婪的光彩,笑嘻嘻地说:“有钱什么都好商量,你说买我的道歉,那是什么意思?” 李归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先把那孩子放开!” 麻衣汉子赶紧将那小乞丐放到地上,然后俯身去捡那二两银子。 李归见到他捡起一两,待要再去捡另一两时,抬足踏在那锭银子上,朗声说道:“你适才打了那孩子一巴掌,那孩子自然痛得厉害,你是不是应该向他道歉!” 麻衣汉子直起腰来,转向那小乞丐,嬉皮笑脸地说:“娃娃,打疼你了吗,叔叔向你赔不是。” 小乞丐一脸桀骜,恨恨地瞪着对方:“谁稀罕你的道歉!” 他说着伸手到那饼筐里拿出两个炊饼,似乎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挥手向那汉子的脸上掷了过去。 麻衣汉子侧头避过,粗眉一皱:“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乞丐朝他扮了个鬼脸,翻着白眼瞧着对方,那意思似乎在说:“你有本事就再来打我呀!” 李归觉得还不解气,眼珠一转,冒出个坏点子,他轻笑一声,道:“你在这孩子脸上留下了一道巴掌印,岂是一句道歉就能敷衍过去的,你既然打了他一巴掌,他也应该打还给你,两下扯直,这才公平!” 闻言,麻衣汉子刚想发作,但转念一想:“让这小孩打一巴掌,那有什么要紧,他小小一副身躯,能有什么力气,让他在脸上打一巴掌,也就跟蚊子叮上一口没区别,挨一巴掌赚一两银子,这买卖划得来。” 麻衣汉子笑道:“让他打还一巴掌就是了!” 李归点点头,他蹲下身子,对那小乞丐说:“刚刚他打你一巴掌,你想不想也打他一巴掌?” 小乞丐怔怔地瞧着他,说:“自然想。” 他话语一出,李归伸手到他腋下,将他抱了起来,小乞丐身子腾空,吓了一跳,挣扎着叫道:“放开我!” 李归淡然一笑:“不抱起你,你怎么打得到那坏人的脸?” 听了这话,小乞丐才安静下来,李归将他抱到麻衣汉子脸前,道:“对着他的脸颊,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给我狠狠地打上一巴掌!” 小乞丐点点头,举起手掌蓄力,那麻衣汉子瞧着他,神情颇为不屑,撇着大嘴,冷笑不语。 “打!” 李归一声令下,小乞丐忽觉精神一振,全身似乎多出许多力气,一股力道直窜上他的手臂,在这股力道的带动下,他的手掌顺势挥了出去,重重地打在那麻衣汉子的左颊上。 顿时那汉子的左颊高高肿起,红了老大一块,嘴角也肿了起来,有丝丝鲜血流了下来。 这一下不光那汉子呆了,那小乞丐同时也呆住了,在场看热闹的人更是吃惊不小。 小乞丐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李归将他轻轻放下,瞧向那麻衣汉子,哈哈大笑道:“这才出气呢,银子给你吧!”说罢将脚下的银子踢了过去。 麻衣汉子捂着左颊,倒抽了几口凉气,龇牙咧嘴了一阵,才俯身去捡地上的银子。 李归双手叉腰,冷冷地道:“这两筐炊饼少爷可不要,你留着回去洗干净,明儿再拿出来卖吧!” 他说罢转身去找那小乞丐,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心里不禁不快:“这小孩也真是的,我好歹帮他出了气,竟一句谢谢也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迈步走出人群,辨认了方向后,寻路向东街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忽觉脸上一凉,天空竟然下起雨来。 李归微一愣神,雨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街上行人商贩赶紧找地方避雨,但仍是不免被淋成落汤鸡。 李归随身携带了雨具,他从背上的伞囊中取出雨伞挡雨。 他望着那些快跑着找地方躲雨的行人,不禁觉得他们着急忙慌的窘样十分好笑,随即闲庭信步般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一瞥眼间,发现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小乞丐。 此刻他正躲在人家房檐下避雨,大风裹挟着暴雨打在他身上,他单薄的衣衫已经被雨淋湿了大片。 那低矮的屋檐又怎能为他遮风挡雨。 小乞丐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瑟缩成一团,全身不住地发抖,模样甚是可怜。 李归心下不忍,迈步走了过去,俯下身子,将伞倾斜向他。 小乞丐似乎觉得打在身上的雨水变少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阳光般温暖的笑脸。 李归向小乞丐扬了扬眉,笑吟吟地说:“小孩,咱们还真是有缘,刚分开没一会儿,现在又见面啦。” 那小乞丐神情有些古怪,忽然他“哇”的大叫一声,身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一头撞在李归的额头上,夺路奔入雨幕之中。 “小屁孩!” 李归额角吃痛,低声骂了一句,回身去找那小乞丐时,却见他在大雨之中疾奔了几步,旋即停了下来,身子晃了两晃,竟然倒在了地上。 李归大吃一惊,忙跑了过去,单手将他抱了起来,只见这小乞丐眼皮低垂,呼吸粗重,时断时续,脸上的污泥已被雨水洗刷干净,露出一张蜡黄饥瘦的小脸。 “我不……不要回去。” 小乞丐嘴唇微微翕动着,这几个字说得有气无力,从嘴里吐出之时甚是艰难,说完这一句他两眼一闭,旋即晕了过去。 “小孩,你说什么,你不要回哪去啊?” 李归微微一愣,急去晃动他的身子,试图将他唤醒过来,可晃了一会儿,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未完待续……) 第167章 开端 中州南陲,有一座宁静的小镇。 它三面青山环绕,宛如天然的屏障,将小镇紧紧环抱其中。 小镇的东南边,则是壮阔无垠的大海,鲵江的一条分支——菱河流经这座小镇。 每逢夏秋暴雨来临之季,菱河之水便会迅速上涨,泛滥成灾,给当地百姓造成不小的损失。 为了治理这肆虐的水患,当地百姓齐心协力,在菱河的上游建造了一座大坝,名字叫“厘堰”。 这座大坝宛如巨人的手臂,横亘在菱河之上,有效地控制了河水的流量,减轻了下游的洪水压力。 小镇位于菱河的中游,因其背靠厘堰大坝,故而得名“厘堰镇”。 镇子里有一户姓木的人家,他们是小镇上的老住户,家族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眼下,这户人家正在办一场丧事。灵堂布置在不大的堂屋之中,前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整个灵堂弥漫着无比悲伤的氛围。 木家的家主名叫木渊峙,他是家族中第八代正印天师,地位崇高,备受尊敬。 他的儿子木艇舟,也是一位杰出的天师,在家族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而死者,正是木艇舟的高徒,名叫李归。 李归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天才,年仅十六岁,修为就已经不输其师。 他聪明伶俐,悟性极高,在修行之路上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和潜力。 他本有机会继木艇舟之后,成为家族第十代正印天师,带领木氏家族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在一次捉妖行动中,以一己之力对抗群邪,最终寡不敌众,不幸殉难。 木艇舟痛失爱徒,懊悔不已。 木夫人更是伤心欲绝,她将李归视作亲儿,平日里对他疼爱有加,在她接到李归战死的消息时,几乎哭晕了过去。 木夫人当时怀有身孕,不日就要临盆。 木艇舟本打算等孩子出生后,便将天师令传给李归,自己则专心教导爱儿。 然而,天不遂人愿。 李归的丧事结束后的第十日,木夫人便生下了一个男孩。 为了纪念李归,木艇舟为孩子取名“归客”。 木归客的呱呱坠地,冲淡了家里连日来沉重而悲伤的气氛。他的到来,让木家重新燃起了希望和活力。 作为日后天师世家的传承人,木艇舟与其父木渊峙对孩子可谓寄予了厚望。他们希望木归客能够继承家族的衣钵,发扬光大天师的事业。 在木归客周岁生日那天,家里为他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抓周仪式。抓周又叫“试儿”,是民间流传的一项重要仪式,是用来预测小孩的前途和性情的。 抓周这天,老家主木渊峙在家里陈设了一张大方桌案,将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物品在桌子上摆成一圈,诸如文房四宝、四书五经、木质刀剑等等。这些物品代表着不同的职业和身份,寓意着孩子未来的发展方向。 据木归客的姐姐李小花后来跟他描述,抓周的那天家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天师这一行中身份很高的前辈。 在这座小镇上天师门派众多,而木家则是此道中的正统,是有祖师的正经传承文书的,位列天师群道中的魁首。 木归客作为木氏子孙,他的成长备受瞩目,毕竟这关乎到一个门派的未来。 对于抓周这件事,木归客是没有一点印象的,当时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娃娃,还没有开始记事。 姐姐李小花却对此事记忆犹新,后来木归客渐渐长大,李小花总喜欢拿抓周这事来逗他。 小花说,当时桌子上摆了五花八门各种东西,而木归客却在大家的注视下,步履蹒跚地从抓周圈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木夫人的身前,伸小手要摘她手上的银铃玩。 木艇舟见了这一幕,心中十分生气,他觉得儿子对修行不感兴趣,将来难成大器。 于是,他重新将孩子抱回桌上,并拿起一把木剑放在他的身前,用言语动作引逗他去触摸此剑。 然而,木归客却不为所动,对身前的木剑仿若不见,又一步一癫地走到木夫人身前,哭闹着要摘母亲手腕上的银铃。 抓周的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 一个男娃娃竟然对铃铛情有独钟,那可是女孩家家的装饰物,男孩子怎么会对这东西感兴趣呢? 木渊峙父子面面相觑,都不解其中的缘故。 木艇舟对于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本盼着孩子去选木质刀剑,这预示着孩子必是练武修行的料子,将来必然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 谁能料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他心里不悦,当着众宾客的面说:“此子将来必然耽于玩物,难成大器!” 等木归客开始记事,能够自主思考后,他也曾想过自己为何会选铃铛,他明明对装饰物从不感兴趣。 难道真的是因为幼时的自己贪玩吗? 木归客长到三岁的时候,木艇舟开始授他修行之法。他希望儿子也有李归那样的资质,成为家族第十代正印天师。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木归客是天资平平的人,他三岁开始修行功法,直至五岁才进入开窍阶段。 起初,木归客什么也不懂,更不愿意用心去学,木艇舟恨铁不成钢,于是就拿木条子抽他。 木归客还是一个小娃娃,目不识丁,哪里懂修行法门中的道理,饶是这样,木父还是强行灌输给他。 就这样,木归客被逼着日复一日的练功,只要他对修行表现出丝毫懈怠,少不了木艇舟的一顿毒打。 木归客的幼年是不快乐的,他失去了同龄孩子该有的童真。 对于一个娃娃来说,历时两年开窍,这已经很快了,虽然他是被逼着修行的。 修士的丹田中都长有一个灵根,所谓开窍,就是修士通过修行在灵根上开孔,开的孔窍越多,修士的天资就越高。 木归客的姐姐李小花起初是七窍修士,后来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奇迹般的晋升到八窍,而木艇舟逝去的徒弟李归则是十窍,十窍灵根千年难得一遇,所以说他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开窍是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它决定了一个修士的天赋高低,以及将来在修行这条路上可以走多远。 木艇舟自己是七窍修士,他觉得自己的儿子资质肯定不会差,最次应该也是个六窍,于是他广邀天师一行中的前辈,来家里一同见证儿子的开窍仪式。 木归客开窍这一天,家里同样聚集了不少人,这其中不少都是抓周时就来过的。 他们无不对木艇舟说着恭维的话,说虎父无犬子,木归客定是一块修行的材料,日后必成大器。 木艇舟也乐于听这些,但木渊峙却不爱听,他向来是个喜欢安静的老头,虽然也很关心孙子的天资,但却始终不动声色地坐着。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木归客开启了灵窍。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木归客的灵根竟然只有三窍。 孔窍少的不能再少了,这已经不能说是修行的材料,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料,就算再怎么努力修行,都会进展极为缓慢,最终停滞不前。 看到这个结果,大家都不说话了,这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他们虽然同为天师门人,但都有各自的家族,当然不愿意看到别家出现天才,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木艇舟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父亲是八窍灵根,自己虽然略差一些,但也是七孔,家族传承的天赋都很不错,怎么到自己儿子这里,竟是个三窍的废材。 木艇舟极其不甘心,在送走众人后,他回到屋里反复思量,最终下定决心。 既然天生注定不是个修行的材料,那就违背天意,以人力创造一个材料出来! 三窍灵根还不足以封死一个修士的修行路。 他打算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拿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强行给灵根开窍,为自己儿子的将来铺出一条路来,即使这条路上荆棘丛生、凶险异常,那也是修行者该吃的苦!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将来可以凭借坚韧的意志,克服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挠困厄! 修行者本就是艰难的!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第168章 药师堂 在厘堰镇上,有八大天师家族。 它们分别是,城隍庙后的木家,玄武街北街的周家,福荫老杨树旁的张家,祖龙天池后的秦家,花玉胡同里的邓家,屿头田垄之侧的王家,以及落址于天师府左右的魏吴两家,在当地都是赫赫有名。 不过呢,除了木家之外,其他七家可都是大门大户,家底殷实,人丁兴旺得很。 木家虽然门中只有木渊峙父子两位天师,和那几家比起来,显得有些小门小户。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木家,在这八大天师世家中,地位与威望却是最为崇高的。 原来,木家的祖先乃是天师府老祖张天君的亲传弟子。想当年,张老天君立教称祖后,收了十五名弟子,个个都是杰出之辈。 后来,天君驾鹤仙去,天师一派中就发生了巨变。以木家老祖为首的十人与另五人,因为理念不合,便大打了一架,从此分道扬镳。 木老祖他们十人来到厘堰,创立了南派天师门。而其余五名弟子,则去到了北方,创立了北派天师门。就这样,形成了南北两派分庭抗礼的局面。 在这八大天师家族中,除去根正苗红的木家外,其中有五家的传承都是得自木家老祖。另外还有两家呢,则是化外散修来此定居,挂了个南派天师的头衔。即便如此,他们在这厘堰镇上,也得以木家马首是瞻。 这八大天师家族合起来,就叫做南派天师门。以木家之主木渊峙为掌门人,其余七家的老家主担任辅助之职。天师府中还设立了六大堂口,分别执行门内的诸项事务。 这六大堂分别是执法堂、尚武堂、万法堂、药师堂、五行堂、证道堂。 门内所有的修炼资源都是共享的,门下弟子可以凭借自己的贡献,向资源部门兑换修行材料。 天师府的药师堂相当于一个大药房,里面储存着各种有助于修行的灵丹妙药。药师堂的堂主是秦家老家主,那是个十分精明的小老头儿。他负责记录这些药物的来路和去向,门中弟子若想取药,需经木渊峙点头,再在秦老那里登记,方可将药取走。 就在前不久,木艇舟的儿子木归客成功开窍了。可令大家意想不到的是,木归客仅是个三窍灵根,根本不是修行的好材料。 木艇舟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一事无成,他望子成龙心切,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打算用灵药为儿子洗练根骨,以外力强行给灵根续开几个孔窍。 不过,这可不是一个好方法。人的身体是有承受极限的,尤其是幼儿尚未发育的身体,根本不能将药力完全吸收,十成的药力倒要浪费八九成。 木艇舟因为自己少掌门的身份,便以职务之便,每月都会堂而皇之地去药师堂取药,而且取的都是极其稀有的仙药。 他把这些灵药或炼成丹药,或做成药膳,或置于浴桶中,让儿子每日浸泡其中,以药力激发灵根的灵性,从而达到再开窍的目的。 木渊峙知晓儿子的所作所为后,曾找过他诘问此事。可木艇舟却不以为然,还说:“我能教出一个天才,自然还能再教出一个。虽然客儿现在不是块好材料,但我相信,只要我不间断地给他洗练根骨,他终有一日能成为一块璞玉!” 听了这话,木渊峙感到无可奈何。他同样希望孙子未来可以成材,便由得儿子去做了,自己再也不管不问。 秦老见门主都不追责此事,自己也没必要掺和,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只不过时间一长,消息传到其他几家耳里,他们却坐不住了。 助力修行的灵药本就珍贵异常,岂能供一个废材使用,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人家是掌门呢,木渊峙百年之后,木艇舟顺理成章继位,到时府内的一切都是他的,自己没权利管人家的家事。 木归客每日服食各种灵丹妙药,并用各种稀有的神仙药草泡药浴,木艇舟在旁以自身修为辅助他练功,就这样洗练了大半年的根骨,木归客的灵根终于又开了一窍。 转眼又到了取药的日子,但这天木艇舟却有事要出门几天,临走前将这件事托付给了女儿李小花。 李小花今年十二岁,小丫头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但五官十分周正,尤其一双剑眉颇有男儿的英气。 小花十分聪明伶俐,性格又有些倔强,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跟个假小子似的,她在镇子上可是赫赫有名的孩子王,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都十分怵她。 木归客则和她性格相反,因受父亲一直以来的严厉教导,他性格内敛沉默,不爱与陌生人说话,整天不喜不怒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吃过午饭,李小花准备出门,前往天师府的药师堂取药。这时,木归客跑了出来,拉着她的衣袖,问:“小花姐姐,你要去哪儿?” 李小花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盈盈地说:“我去给你取药。” 木归客捏着衣角,嗫嚅着问:“我在家有些气闷,你能带我一块去吗?” 闻言,李小花有些惊异,弟弟受爹爹的严厉管束,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怎么今儿突然想出去了,于是问:“爹爹教给你的剑法,你练的怎么样了?” 木归客点了点头:“基本掌握了。” 李小花又问:“那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木归客垂下了脑袋,嗫嚅道:“还……还没。” 李小花微微一笑:“那你还要出去?爹爹回来检查,发现你懈怠了练功,可又要拿树条子打你了。难道你忘了爹爹上次是怎么打你的了吗?屁股上的红印子都消了?” 木归客拉住姐姐的衣袖,轻轻晃了两晃,央求着说:“听妈妈说,爹爹要七天后才回来。小花姐,你就带我出去散散心吧,今天的功课我晚点补上,好不好?” 李小花无奈地一笑,瞧着他的双眼,问:“你和妈妈、奶奶说了吗?” 木归客摇头:“他们都午睡了,不会那么快醒的,我们出去逛一圈,早点回来就是了。” 李小花终于点头:“那好吧。你去我屋里把床头柜上的荷包拿来,里面装的是姐姐的压岁钱,等取完药,我买糖人给你吃。” 听说要买糖人,木归客心花怒放,小跑着回到房里,将荷包拿了过来。 李小花将荷包揣好,牵着木归客的手,走出了院门,沿着石板街,向天师府走去。 天师府离城隍庙不是很远,姐弟俩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府门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少年天师,李小花认得他们是万法堂主张老的徒孙,自己虽然比他们小上几岁,但要是论门内排辈规矩来算,他们还是要叫自己一声大师姐。 两个少年望见李小花,很是恭敬地稽首施礼:“花姐好。” 李小花摆出一副大师姐的架子,板着脸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牵着木归客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李小花隔三差五就会来天师府玩耍,准确说是来找同门比武切磋。她天性活泼好动,大大咧咧,从无女孩子的忸怩,跟个假小子似的,平时也和男孩玩在一起,对女孩子的游戏向来不喜。 李小花的修行天赋甚高,小小年纪就已跻身健魄境巅峰,离神合境只有一步之遥。在天师府年轻一代的弟子里,不论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走在通向药师堂的院内小道上,木归客轻轻拉了拉李小花的手,问:“小花姐,门口那两个哥哥对你很恭敬呢,你们关系很好吗?” 闻言,李小花嘻嘻一笑,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敢不恭敬吗?那两个小子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木归客眼中露出好奇之色。 李小花点点头,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原本他们是不服我这个师姐的,说我年纪小,有什么资格当师姐。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于是就跟他们约架,他们只要赢了我,以后辈分反过来,我叫他们师哥。他们凭着大我几岁,就有恃无恐地答应了,姐姐我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哪里是我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我揍趴下了。他们输了后,本来还不服呢,于是我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当然还是我胜啦,我骑在他们俩小子的脖子上,抓着他们的头发,问他们服不服。这回他们一个劲求饶,嘴里不住地喊我师姐,自那以后他们对我就服服帖帖啦。” 李小花说着扬了扬拳头,嘴角扬起骄傲的笑容:“拳头硬过一切道理,他们既然不服,就打到他们服为止。姐姐我大显威风的时候你可没瞧见,他们跪在地上一个劲叫我师姐的样子,那才叫美呢。” 木归客睁着一双大眼瞧着她,眼中流露出羡慕佩服之色:“小花姐,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李小花露出鼓励的微笑,柔声道:“当然可以啦,你以后一定会比我强。” 听了这话,木归客却不欢喜,反而垂下脑袋,一脸落寞地说:“可爹爹总说我是个废物,是个天生的蠢蛋,学什么都比别人慢许多,将来注定碌碌无为,成为一无是处的庸人。” 第169章 取药 听了这话,李小花先是微微一愣,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眉头微蹙,低头向弟弟凝目瞧去,眼里流露出爱怜之色。 她停下脚步,缓缓蹲下了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弟弟,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小脑袋,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用充满鼓励的语气说: “客儿,咱爹爹是个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平时对你的教导虽然严厉些,但那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做法有些操之过急了。” 说到这里,李小花脸色不禁黯然,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师兄李归。 李归是修行道中不折不扣的天才,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往后更不会出现这样的人物。若是师兄尚在人世,或许他会成为客儿的老师,爹爹也就不用那么费心了。 木艇舟望子成龙的心无比迫切,只不过他的做法却未免操之过急,在木归客还是目不识丁的孩子时,就让他强行理解那些深奥的东西,这无异于揠苗助长,收效甚微。 李小花收回思绪,继续说:“你是咱家的独苗,将来你是要挑起天师府掌门这一重担的,爷爷和爹爹都对你给予了很高的希望。” 木归客不禁发出疑问:“小花姐,你那么厉害,将来可以由你执掌天师府呀。” “我?”李小花苦笑着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天空,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像我这样的怪物,怎么能成为天师府的掌门呢。” 木归客没有听清她的话,问:“小花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小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爹爹迫切希望你将来能够成材,所以难免在言语上有过激之处,你千万不要因此怀疑自己,失去信心,你要把他的话作为激励自己前进的动力,他说你不行,你就证明给他看,别人可以做到的,客儿一样可以做到。” 木归客有些自我怀疑,垂头低声道:“可爹爹教的东西都好难,我每次都要琢磨很久,才能勉强领悟一点,这是不是说明我很笨。” 李小花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伸手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脸蛋说:“你还不到六岁呢,姐姐六岁的时候还不会你学的那些东西呢,你的起步可比姐姐早多了,将来的成就一定不可估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好心态,认真完成爹爹布置给你的功课,不可懈怠了修行,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终有一天,你会得到爹爹的认可的。” 木归客沉默片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清澈的眼眸中闪着坚定之色,仿佛是在暗暗下定决心。 二人很快来到天师府药师堂,只见这堂屋极为宽敞,其陈设布置与寻常药店极为相近。 刚踏入堂内,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便扑面而来,木归客平日里接触的丹药不计其数,早已对这种味道习以为常。 他初次闻到药味,是木艇舟端来一大碗药汤让他喝。 那时,他瞧见碗中气味难闻的汤药,满心抵触。然而,在父亲的连哄带骗下,他终究还是喝下了人生的第一口药汤,那股苦到嗓子眼的滋味,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好在他强忍着咽了下去。 可他喝下第一口后,便死活不愿再喝第二口,于是哭闹着坚决不喝。木艇舟又怎会惯着他,自己养的儿子不听话,难道还骂不得打不得吗? 木艇舟拿来一根桃枝,朝着木归客的小屁股就抽打下去。木归客想要逃跑,可他那小胳膊小腿怎能跑得过父亲,没跑两步就被拎了回来。 在一顿胖揍后,木归客只得被迫妥协,他边哭边喝下了那碗汤药,草药的清苦与眼泪的咸腥混合在一起,那滋味令他不住地犯恶心,一整天连饭都没能吃得下去。 如今,木归客非但不抵触药味,反倒觉得这股味道十分好闻,多嗅几下,更觉神清气爽。 记得李小花曾对木归客说过,说他身上总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儿,这味道不像中草药那般浓郁苦涩,而是甜香清新,闻到它就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十分亲切。 药师堂的地面铺着青石砖,干净整洁得一尘不染。 在药师堂东首,一排排高大的药柜靠墙而立,不少天师府弟子穿梭其间,往一个个标有药名的小柜中添加药草。离此不远处,还有许多方方正正的小桌,许多弟子手持药杵,正不停地往臼中捣药。 而与药柜遥遥相对的西首,被一面面薄纱帘子分隔开来,那里摆放着一排与人等高的丹炉,温热的气息不断从那里传来,十几名黑衣天师正在启炉炼丹,不时有送药的弟子进进出出。 在堂屋中央的柜台后面,一名身穿藏青袍子的老者正襟危坐。他正埋头翻阅一本泛黄的账目,手中拿着一根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全神贯注,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这位青袍老者正是药师堂主,同时也是祖龙天池后秦家的家主,其身份地位在天师府内仅次于掌门木渊峙,深得掌门的信赖与器重。 在李小花的印象里,秦堂主是个十分随和的小老头,嘴角总是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宛如一位温文尔雅的老学究。 虽说他在府内地位崇高,却平易近人,没一点架子,为人处世颇具古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令人敬佩的长者。他门下的弟子也同样谦逊有礼,如同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一般。 李小花生性调皮,在武学上争强好胜,多次找秦老门下徒孙切磋。那些弟子与其他天师不同,他们打架时总是格外留心,生怕伤了同门。可李小花无所顾忌,下手极重,每次都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带伤而归。 秦老的儿子不止一次前来讨要说法,要李小花向那些被她打伤的同门赔礼道歉。 李小花是个性格执拗的姑娘,爱钻牛角尖,她觉得自己没错,是他们学艺不精,被打了怎能怪别人?若是自己学艺不精,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自己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反而会更加卖力修行。 对于李小花的性子,木艇舟深感头疼,却也拿她毫无办法。毕竟这孩子是自己的养女,若是亲生的尚可严加惩戒,养女则心软舍不得打骂。何况木渊峙十分喜欢这孩子,对她疼爱有加,教导之职更是亲力亲为。 李小花虽是木艇舟的义女,但传道授业的却是木渊峙,这份待遇在天师府里可是独一份,老掌门亲自教导出来的,本事自然不小。 秦老的儿子上门讨说法,李小花倔强不肯道歉,双方气氛常常搞得很僵。这时,秦老便会出来打圆场,说小花还是个孩子,下手没轻重很正常,同门比武切磋难免受伤,大惩小戒一下就行了,赔礼道歉就算了。 经秦老的一番调解,这件事总会很快平息,毕竟谁会真的去为难一个孩子,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男孩打不过女孩,那确实是学艺不精,活该挨揍。 李小花挺喜欢这小老头的,木渊峙没空教她的时候,她便会去找府内其他老天师求学,秦老是她拜访最多的一位。 李小花晃晃悠悠地走到柜台前面,伸出手掌横在账目上挡住秦老的视线。 秦老微微一愣,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灿烂的笑脸。 “秦爷爷,小花向你问好。” “弟子木归客见过秦叔祖。” 李小花拉着木归客,恭恭敬敬地稽首施礼。 秦老瞧着两个孩子,嘴角露出和蔼的微笑:“妮子,是你啊,还有客儿啊。小花,今儿堂里新到一批药材,我正在校对账目呢,可没功夫陪你练功。” 李小花用手掌在桌案上一撑,身子轻盈地跳起来,坐到柜台上面,双足悬空,无拘无束地荡着,侧过头瞧着秦老,嘻嘻一笑道:“秦爷爷,爹爹让我来给客儿拿药。” 秦老露出为难之色,说:“今天新药刚送到天师府,尚有几批没有入库呢,现在还停放在你魏爷爷那儿,你要取的药都在那几批里面。” 李小花微微蹙眉:“秦爷爷,那药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秦老无奈地摇摇头:“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你魏爷爷那儿缺人手,只能等我这边空出闲人,才能过去将药取回来。” 李小花不解地问:“魏爷爷神通广大,几批药他动动手指,不就送过来了?干嘛还要麻烦那些师兄师弟?” 秦老苦笑:“你魏爷爷身为执法堂的堂主,最是注重自己的身份,这等小事怎能由他亲力亲为?” 李小花撇撇嘴,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她向来快人快语,直言不讳地说:“魏爷爷端的好大的架子,这等小事只是顺手之举,他竟然都放不下身份去做。执法堂主可是八大堂中最轻松的了,本门戒律森严,一向无人敢犯戒,他那里都快门前冷落了,我看他就是安逸成习惯了,连动都不愿意动了。” 秦老笑着摇摇头:“你这话要是让老魏听见,他可是会生气的。” 李小花不以为意:“给他听到又怎么了,难道他还想以大欺小,大人打小孩了?他是最注重身份的了,就是我当面跟他说这些,他顶多让我一边玩去,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 秦老哈哈大笑:“你也是抓着老魏的软肋了。” 李小花拍了拍手,轻叹一口气,说:“算了算了,我去魏爷爷那儿取药吧,正好许久没有拜见他老人家了。” 两个孩子告别秦老,转身走出了药师堂,穿廊过院直奔执法堂。 第170章 执法堂 执法堂的堂主魏老,亦是魏家的家主。 他身材魁梧高大,犹如一座铁塔,长相粗犷彪悍,虽已接近七旬,但却精神矍铄,不输少年。 他的性子既粗暴又倔强,平日里几乎不苟言笑,他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也不喜欢与人交际,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门内的二代、三代弟子见了他,无不是战战兢兢,十分惧怕。 别看魏老平时总是凶巴巴的模样,好似谁都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可他却是宗门内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正气凛然。 李小花虽不喜欢他的脾气,却很佩服他的高强本领。 在天师府除了掌门之外,七大家族长老之中,魏老的本领能稳稳排在前三。 来到执法堂的院子外面,李小花望着那紧闭的院门,心中不禁有些踌躇。 她想到魏老那凶神恶煞般的长相,若是到时他突然一板脸、一瞪眼,把弟弟给吓到了可不好。 思及此处,她蹲下身子,温柔地对木归客说:“客儿,姐姐先去里面办事,你就在这里玩会儿,好不好呀?” 木归客乖巧地点点头。 李小花又叮嘱他待在院外,千万不要乱跑。 她怕弟弟跑到别的院里去,撞到了不认识的师兄弟,要是产生误会可就不好了。 木归客无不答应,十分听话。 “乖啦。” 李小花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随后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入院子。 说句实在话,李小花打心眼里是挺不愿意见到魏老的,一想到他那总是板得死死的脸孔,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此时,阳光洒在灰色的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院内的地上整齐地堆放着不少鼓鼓囊囊的麻袋,那些麻袋上都贴着以草纸制作的标签,标签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 李小花下意识地朝那些装药材的麻袋看了两眼,随后便径直走入了执法堂。 曾经的执法堂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用来惩戒犯错弟子的刑具,然而,后来因为它们长时间派不是用场,便被全部收藏了起来。 此刻的堂内空空荡荡的,只有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竹制躺椅,一个身形又高又壮的老者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那鼾声犹如滚雷,在空旷的堂内回荡着。 他的脸上盖着一个蒲扇,随着他那粗沉的呼吸,蒲扇也跟着不断地上下起伏,跟东西煮沸后一跳一跳的锅盖似的。 李小花轻手轻脚地走到魏老身侧,静静地看着魏老那一张一合、呼气吸气的大嘴,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随后,小花生出恶作剧的心思,从头上摘下几根头发,像搓麻绳般仔细地拧成了稍粗的一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伸到魏老的鼻孔里面,慢慢地、轻轻地骚动起来。 只骚动了两下,魏老猛地坐起身子,好像个被惊醒的雄狮,仰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伸出那犹如蒲扇般的大手,使劲地揉了揉鼻子,然后转头朝着李小花看去,只见他瞪着一双虎眼,眼中带着些许怒意,大声叫道:“细丫头,干嘛打搅爷爷睡觉!” 李小花忙将头发丝扔掉,当即一脸恭敬地赔礼道歉:“魏爷爷,小花瞧你睡得熟,这骨子里的调皮劲作怪,就想着跟爷爷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没想到搅醒了爷爷的美梦,还令爷爷大发雷霆,实在是小花的罪过,爷爷你要打要骂,怎么喜欢怎么来,小花甘愿受罚。” 听她这么一说,魏老的脸色稍稍舒缓了些,这气也就生不起来了,他撇了撇大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是瞧我这执法堂门庭冷落,想着来捋一捋我的虎须,看看我是否真的会生气,又是否真会惩罚你,是不是?” 李小花慢慢踱到魏老的身后,伸出双手在他肩上轻捏轻捶,动作柔和地按摩起来,笑盈盈地说:“魏爷爷,我是不是触犯门规了?” 魏老被按的有些舒服,原本紧皱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他缓缓重新躺回椅背上,竟然十分惬意地享受起来。 只听他淡淡地说:“当然触犯门规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这罪过可不小。” 李小花佯装吃惊地说:“哎呀,这么大的罪过呢,那按门规应该怎么罚?” 魏老轻笑一声,说:“念你是初犯,且情节不算严重,按门规应当杖责五十,罚去伙房挑柴烧火半年。” 李小花装作后怕的样子,说:“杖责五十,这不得把小花的屁股打坏吗。” 魏老得意地一笑:“现在知道怕了?” 李小花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皮肉上的痛苦,小花还是吃得的,只是罚去伙房挑柴烧火,可着实难为我了。” 魏老微微一怔:“这怎么难为你了?” 李小花嘻嘻一笑:“小花长这么大连厨房都没进去过,哪里懂得什么挑柴烧火了,到时万一灶堂火候把握不好,将一锅好饭好菜弄糊,耽误了大家的饮食,那我可真担待不起,如果一不小心将伙房烧着了,到时还要宗门出钱修缮,那就真犯下弥天大错了。” 魏老皱了皱眉,一脸认真地说:“这个惩罚确实不适合你,依你看,该罚你什么?” “就罚小花给魏爷爷舒舒服服地按个肩吧,如果小花按的不让魏爷爷满意,到时再换其他惩罚也不迟。” 李小花双手不停地在魏老身上按摩,她的手指灵活地移动着,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每一下都能精准地找到最能让人放松的那个点。 她在家的时候就常常给爷爷按肩,对于人体的穴位早已记得一清二楚,她深知如何通过按摩它们来舒缓老人家的身心。 魏老被她按得浑身舒畅,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焕然一新,当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奇妙感觉。 他眯起眼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刻。 魏老满足地点点头,一脸享受地说道:“晚辈给长辈按肩,这是奉行孝道,理该如此,可算不得惩罚。” 李小花轻声道:“能给爷爷按肩,小花心里开心着哩,爷爷这样按舒服吗?力道恰到好处吗?” 魏老微微颔首,语气放松地说:“很好很好,真羡慕老木啊,有你这么孝顺的孙女,不像我们老魏家,都是不懂事的混小子,一天到晚竟惹我生气。” 李小花佯装惊讶地问:“是魏师兄惹您不开心了吗,要不要我去揍他一顿,叫他听话?” 闻言,魏老突然睁眼,他素知这丫头的脾气,又晓得他的本领,深得木渊峙的亲传,自己那不争气的孙子怎么是她的对手,被一个姑娘家暴揍一顿,岂不是要丢自己的老脸。 他当即尴尬地一笑,说:“不用了,还是我自个儿管吧。” 李小花笑盈盈地道:“既然爷爷觉得按着舒服,以后小花常来给您按。” 魏老似乎意识到什么,双眼上翻,看着李小花,皱着眉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从不见你来我这儿,今儿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有事?” 小花直言道:“听秦爷爷说,有一批药暂时放在您的院里,他那里暂时腾不出人手来搬走,这不又到给客儿取药的日子了吗,爹爹有事出门去了,便让我来将药取回家。” 魏老点点头,脸色微凝,轻笑道:“细伢子每天都按时服用丹药、沐药浴吗?” 小花诚然道:“是啊,一天不敢落下。” 魏老道:“细伢子不是三窍灵根吗,经过半年的丹药滋养,在修为上可有寸进吗?” 小花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轻视之意,似乎对木归客大量服用灵丹妙药,占用了宗门里的修行资源很不满意。 小花略一沉吟,随即微笑道:“客儿虽然天资是差了些,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自己。客儿平时很勤奋刻苦的,在爷爷的督促和教导下,他这半年里的长进可大了,魏爷爷有空可以去瞧,包让你大吃一惊呢。” 他知道爹爹木艇舟在宗门内分量不够,只能搬出爷爷木渊峙,说弟弟受到爷爷的教导与督促,修为大有精进,目的是将这一切归功于木渊峙,这样魏老就不会有所质疑了。 果然魏老听后微微一怔,说:“老木亲自调教那细伢子了?” 小花点头:“是啊,爷爷可看好客儿了,当然客儿也很争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直到深夜才睡觉,这刻苦勤奋劲儿,小花见了都自愧不如呢。” 魏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细伢子修为有长进就好,好在那些丹药没有白吃,能够脚踏实地刻苦修行是好事,希望他能不负大家的期望,将来成为宗门中的顶梁。” 两人又闲扯了会家常,小花找了个机会,说:“魏爷爷,我要去拿药了,这就不陪您了。” 魏老闭上双眼,微微颔首:“去吧,拿完之后,记得把袋口系好,别走了药气。” “知道啦。” 小花不想在这里久留,陪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对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在太气闷了。 她向魏老告辞后,如一只欢快的小雀般,脚步轻盈地跑出执法堂。 小花取出爹爹给她的药方,需要取的丹药上面列举得清清楚楚,院子堆放的药类一应俱全,只要对着药方一个个抓取就好了。 很快,小花便将丹药都取完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药尘,脸上露出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然后转身离开了执法堂大院,正要叫木归客一起回去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院外没了他的踪影。 第171章 群嘲 李小花进入执法堂大院后,木归客便背靠着院墙等待姐姐。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时间总感觉过得很慢,像停住了似的。 木归客只等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了,于是他就闭上双眼,平心静气练习吐纳功夫。 就在这时,一阵阵喊喝声从不远处一座院里传出。 那喊喝声听上去虽然稚嫩,却异常铿锵有力。 木归客不禁想起自己在家练拳时,每当练到兴起,也会发出这般声音,以此来宣泄心中的疲累与苦闷。 听这音量之高,似乎有很多人在喊喝。 他被这阵声音深深吸引,竟忘却了姐姐的叮嘱,循着声音朝着那院子走去。 穿过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木归客很快便来到了那座院子外面。 站在敞开的院门外,他探头向院子里张望,随后便看到院子中央,一群孩子排成整齐的方阵队,一个个精神饱满,正全神贯注地练习拳法,那喊喝声正是由他们发出的。 这些孩子约摸七八岁的年纪,皆身着统一的练功服,腰间缠着白色丝绦。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出拳虽说有些绵软无力,但举手投足间的章法却极为规范,显得有模有样。 只见他们个个小脸紧绷,眼神坚定且专注。此时正值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被渗出的汗珠反射出点点光芒。 往方阵的前头看去,还有个领头的男孩,他的腰间缠着的是红色丝绦。他在前头引领着群小打拳踢腿,他的出拳刚劲有力,一招一式都能带起阵阵风声。 木归客目不转睛地瞧着,不知不觉竟看入迷了。 他练功时总是独自一人,只因父亲不许有人打扰,故而他每天练功时都觉得无比孤单,长此以往也就养成了孤僻、不爱说话的性格。 那些孩子的年纪与他相差无几,出于同年龄段之间天然的吸引力,木归客觉得他们格外亲切可爱,于是萌生出想要和他们交朋友的冲动。 这乃是孩子的天性,实属再正常不过之事,可他性格内向怕生,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和他们打招呼,在门外咬着嘴唇,犹豫良久,终不敢走进院子。 这时院内群小打完了一套拳,只听得那系红绦的男孩说道:“大家先休息一会,稍后咱们练习剑术。” 他的话仿若命令,颇具威严。群小原本还凝立不动,一听这话,顿时一哄而散。 木归客见他们三五成群,聊天的聊天,玩耍的玩耍,个个都有玩伴,气氛极为融洽欢乐,不禁心生羡慕之情。 他极想加入他们,却又不敢。正当他准备离去时,院内一个小孩忽然喊道:“喂,你是谁?为何在那偷看我们练功?” 木归客猛地一惊,怯生生地望去,却与一群孩子的目光相接,惊得他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木归客刚欲逃走,那些孩子竟呼啦啦地跑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木归客缩在墙边,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 这时一个孩子问道:“喂,你叫何名字?” “木……木归客。”木归客嗫嚅着回答。 “你是哪一房哪一院的,师父是谁?” “我……”木归客接连说了好几个“我”字,却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木艇舟不属于任何一门一院。 “他答不上来,难道他不是天师府的?”一个小男孩提出质疑。 “难道是野孩子,趁守门师兄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 “我不是偷溜进来的。”木归客急忙解释。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那红绦男孩走了过来,群小纷纷给他让开道路。 红绦男孩走到木归客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木归客回答,旁边一个孩子抢着说:“他说他叫木归客!” “姓木?”红绦男孩不禁皱起眉头,仔细端详了木归客几眼后,问道,“你和天师府木掌门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爷爷。”木归客诚实回答。 此言一出,那些孩子无不惊讶,你眼望我眼,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均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木掌门的孙儿?”红绦男孩确认地问。 木归客不敢直视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低下脑袋。 “听我爹爹说,掌门的孙儿好像是三窍灵根。”一个白绦男孩说。 “三窍灵根?这么少呢!我见过最低的也是四窍,三窍灵根能修行吗?”另一个孩子讶然道。 “三窍灵当然能修行,只不过进度会很慢,别人都到健魄了,他说不定还在引灵呢。” “这慢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还不止呢,这差距会随着时间越发凸显,三窍灵根基本等于废材了,到达健魄境基本是到头了,最终结果只会是停滞不前,被六窍及以上的甩的很远。” “我听我爷爷说了,只要宗门一有新的灵丹妙药送入,木师伯就会去秦太师伯那里去拿。” “木师伯为什么要去拿药,是他生病了吗?” “木师伯是拿给他的儿子洗练根骨的,听说只要用大量仙丹妙药灌注灵根,就能强行给灵根续开几个孔窍。” “啊?灵丹妙药得来不易,是宗门稀缺的修炼资源,给三窍灵根洗练根骨,这不是浪费丹药吗?” “浪费也就不说了,关键是效果很差的,因为灵根天生的缺陷,十成药力也只能吸收一成,续开灵窍的进度很慢的,还不一定能成功。”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个不停,语气中大有调侃嘲弄的意思,木归客被他们说的面红耳赤,内心的自卑与惭愧到达极点,紧低着脑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为了不在他们面前露丑,只能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木归客刚刚还认为他们可亲可近,现在的看法却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心里对他们厌恶到了极点,只想赶快离开此地,离这些孩子越远越好。 红绦男孩咳嗽一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群小说话声顿时戛然而止。 只听红绦男孩一脸平静地说:“你们说三窍灵根不行,难道你们就比很强吗?” 一个白绦男孩站出来,一脸不服地说:“兴霸哥,我们好歹都是五六窍的灵根,怎么会不如三窍灵根呢?” 红绦男孩轻笑一声:“我看不见得,修行最重要的脚踏实地,虽然与天赋有相当的关系,但若是天赋高,练功不刻苦,眼高手低,照样一事无成。” 群小面面相觑,竟然不敢反驳。 红绦男孩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淡淡地说:“木师弟,告诉我,你每天练功多长时间。” 木归客仍低着个头,嗫嚅着回答:“除了吃饭睡觉和泡药浴,其他时间一直在练功。” 红绦男孩转身对群小说:“听到没有,除了吃饭睡觉,人家一直在练功,一天十二时辰,木师弟少说有六个时辰练功,你们谁有他这分刻苦劲儿。” 一个白绦男孩说:“练功多,成果小,我不相信他功夫比我好。” 红绦男孩点点头,又问木归客:“木师弟,你今年几岁?” “快六岁了。”木归客回答。 “你们谁和木师弟年纪一样。”红绦男孩问群小。 一个白绦男孩举着手道:“兴霸哥,我刚满六岁。” 红绦男孩看着他,问:“若锦,你觉得自己的功夫练的怎么样?” 那叫若锦的男孩挠挠头,讪讪地笑道:“一般般吧,比起各位师哥,还差的远呢。” 红绦男孩微微一笑:“很有自知之明,那你觉得能否胜过木师弟。” 闻言,若锦瞥了一眼木归客,眼神中颇有轻蔑之意,他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六窍灵根,就算学武天赋再差,也不可能输给三窍灵根。” 红绦男孩微微摇头:“狂妄自大,轻视别人,可是修行大忌。” 若锦一脸不服气地说:“兴霸哥,你让木师弟和我比比拳脚,看看三窍和六窍的差距有多大。” 红绦男孩看向木归客,问:“木师弟,魏师弟想跟你比试拳脚,你可愿意接受他的挑战?” “我……” 木归客自认为拳脚功夫不好,害怕在他们面前丢人现眼,本想开口拒绝,那若锦却嗤笑一声,说:“他一定不敢的。” 被他言语一激,木归客反而来了牛劲,用袖子快速抹掉眼泪,抬起头望着那叫若锦的男孩,眼神逐渐变得坚毅不屈,大声说:“比就比!” 第172章 打架 木归客虽无争强好胜之心,可性格绝非懦弱无刚。面对魏若锦的挑衅与轻视,他毅然决然地接下了挑战。 小花姐姐说过,拳头硬过一切道理,要想让别人瞧得起你,首先自己得要瞧得起自己。 人的天性就是欺软怕硬,面对别人的挑衅时,如果一味地退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只要忍让了第一次,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且对方定会变本加厉。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对方第一次挑衅时,就不遗余力地还击回去,打得一拳开,省得百拳来。即使打不过对方,但只要让对方知道疼了,他就知道你不好惹了,以后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木归客自认为拳脚功夫练得还不到家,但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刻苦用功。魏若锦和自己年纪一般大,就算他天赋很高,可自己每天挥拳踢腿不下万次,勤能补拙,自己未必会输。就算要输,也要输得体面,输得有骨气,绝不给爷父丢脸。 魏若锦没想到他真敢接下挑战,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撇了撇嘴,微微仰着脑袋,用鼻孔看向木归客,雄赳赳地说:“院子里宽敞,咱们到院子里打!” “好!”木归客毫不避让地回视对方。 其余孩子见有热闹可瞧,无不欢呼雀跃、大叫大嚷,簇拥着两人往院里走去。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其余孩子四散开来,为他们腾出比武的场地。 木归客紧了紧腰带,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拳头悄然握紧,心中不停地给自己鼓劲。 红绦男孩走到两人中间,一脸严肃地说:“同门比武切磋,点到即止,只比拳脚,不比灵力,不可使用兵器,不可撩阴、插眼,攻击要害部位,明白吗?” “明白!”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红绦男孩目光炯炯,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扬手向下一挥,朗声道:“比武开始!” 说罢他身子倏地跃起,一个后空翻跳出圈子,灵巧轻盈地落在围观的群小旁边。 魏若锦率先摆开架势,大喝一声,向木归客扑了过来。 木归客认得这是入门拳法里的一招,叫做“饿虎扑食”。爹爹跟自己讲过许多见招拆招的要点,其中有一点就是要观察之变,预敌先机,后发制人。 魏若锦先手出招,想要先发制人,木归客正要以后发制人的法子破解。 木归客侧身避开,扬手折腕,五指微屈,一招“猎鹰搏兔”,猛地抓向魏若锦的臂关节。 这一招乃是擒拿手法,他使得虽力道不大,但招式却极为老练,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 魏若锦反应也不慢,臂关节刚被抓住,尚未等对方锁紧,立即沉肩弯臂,手肘倒撞向木归客的胸口。 木归客一惊,忙撤回手,双掌下按,挡住这记肘击。但对方的力气比自己大,虽挡住对方撞来的手肘,可力道却未完全化解,肘心还是碰到了他的胸口。 木归客身子一晃,往后退了几步,倒也没觉得疼痛。 好在小孩子力气不大,不然这一下非得撞出内伤不可。 围观群小纷纷为魏若锦喝彩,呐喊助威的声音愈发高昂,竟无一人看好木归客。 魏若锦一招得手,立即收手,一脸得意地看着木归客,大有胜券在握的架势。 木归客脸色平静,再次拉开拳势。 魏若锦微一皱眉,旋即大步上前,双手连连挥拳,打向木归客的肩头。 木归客连挡对方几拳,可越到后面,魏若锦的拳法越无章法,竟是随意出拳,毫无套路可言。 原来魏若锦的拳术并不精湛,他只会一套入门的拳法,其余拳术都是一知半解,并未刻苦钻研过。他接连出了几招,都伤不到木归客,心里很是不爽,便随意挥拳出击,想打哪就打哪,想怎么出拳就怎么出拳。 木归客艰难地接了几招,但见对方只是疯狂挥拳,自己眼前全是小小的拳影,根本判断不出对方要进攻的方位。 他这是第一次与人动手,毫无半点临敌应变的经验。纵是自身所学的拳术诸多,此时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出手还击。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便是这个道理。 木归客左支右绌,肩头和胸口挨了好几拳,打得他身子不停地往后退。 木归客只觉得身上剧痛,他见自己所学派不上用场,同时又被打得急了眼,于是紧咬牙关,硬挨几拳后,前冲几步,突然一把扑向魏若锦。 魏若锦正沉浸在出拳打人的快感中,一时没有防备,顿时被他扑倒在地。 木归客骑在魏若锦的腰上,眼里燃烧着怒火,看上去愤怒至极,他抬起拳头,左右开弓,不停地向对方的脸上打去。 魏若锦两边脸颊各挨了一拳,人直接被打懵了,又挨了几拳后,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同时也是怒火中烧,猛地抬腿,一膝盖顶在木归客的臀上。 木归客的身子一晃,魏若锦趁机将他推开,立即翻身骑到了他的身上,左手扯着木归客的衣襟,右手挥拳向他脸上招呼。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脸!我让你打我脸!” 魏若锦咬牙切齿,像只发狂的小兽。 木归客挨了好几拳,痛得他眼泪在眼眶直打转,但骨子里的硬气告诉他,此时绝对不能哭,不能叫疼,更不能求饶,再痛也要忍着,绝不能丢木家的脸! 木归客咬紧牙关,五官全都揪在了一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一手去推魏若锦的胸口,一手挥拳还击。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现在哪是什么比武切磋,分明是市井无赖斗殴,毫无规矩可言。 红绦少年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按理说这架打成这样,早就应该叫停了,完全没有打下去的必要,可他却迟迟不喊停,甚至看得津津有味,最后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两个孩子互殴得难解难分,各自的脸颊都被对方打得高高肿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处完好的地方,嘴角、鼻子都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如果不喊停,再打下去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你认不认输,你认输求饶,我就不打你!” 魏若锦一边挥拳一边说着,此时他的嘴都被打肿了,说话一顿一顿的,很不顺畅。 “我不认输,不认输!” 木归客的倔强脾气上来了,他哪里肯认输,就是今天被打死,他也不会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他此时的情况很糟糕,眼眶周围都被打紫了,鼻子也被打塌了下去,鼻血混着鼻涕,止不住地往嘴里流。 “你不认输,我就打死你,我要打死你!”魏若锦咬牙切齿,愤愤地咆哮着。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认输,哼!”木归客紧咬着牙,竟发出几声蔑视的冷笑。 魏若锦怒不可遏,仰天大叫一声,挥拳向木归客的左眼凿去。 这一下若是凿在眼睛上,左眼非瞎了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个黑色人影闪电般飞入院中,只见那人影一把拎起魏若锦,扬手向白色的院墙扔去。 群小只见一道弧线从眼前划过,然后就看到魏若锦重重撞在院墙上,随即慢慢滑了下去,双眼紧闭,竟昏死了过去。 群小惊得目瞪口呆,转头朝那黑影看去,就见一个少女扶着木归客,正恶狠狠地看着倒在墙边的魏若锦,眼里像要射出刀子来,杀气腾腾。 第173章 质问 来者正是李小花。 “客儿,你怎么样?” 李小花将木归客扶起,一手稳稳托着他的背,看着他脸上的伤,眼中满是关切之色,焦急地问道。 木归客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竟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两边脸颊更是肿得老高,活像刚出炉的包子。此时的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躺在姐姐的怀里,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尝试动了几次嘴唇,却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李小花心中既怜惜又愤怒。 她怜惜自家弟弟被人如此毒打,恼怒这帮同门师弟下手如此没轻没重,竟将好好的一个人打得半死不活。 她平素虽喜欢找同门师兄切磋,但自己下手向来是有分寸的,绝不会在对方已成败局之后,还依然大打出手。 同门相残乃是本门大忌,她即便有时任性胡闹,却总归是不敢违背的。 此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弟弟的安危,对于那个被她丢出去的魏若锦,再未看上一眼。 姓魏的那小孩比木归客也好不到哪儿去,整张脸同样肿得跟个猪头似的,又被李小花重重地摔在墙上,虽说死不了,但这伤着实不轻。 “哎,我让你不要乱跑,你怎么就不听我话呢,哎!” 李小花转向看热闹的群小,此时他们全都挤作一团,躲在红绦男孩的身后,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少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们为何纵容那小鬼将我弟弟打成这样?” 群小噤若寒蝉,无人敢答。 那红绦男孩脸色平静,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淡定地说:“是魏师弟向木师弟发起的挑战,他们只是单纯切磋武技……” “胡说八道!”李小花瞪着他,厉声打断道,“这是比武切磋吗?这分明就是无赖打架!岂有已分出胜负,还不终止比试的道理?这场比武的裁判是谁?” “是我。”红绦男孩不卑不亢地应道。 李小花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问道:“比武下手没轻没重,他们都打到这般地步了,再打下去迟早出人命,你为何不叫停?” “因为比试还未分出胜负。”红绦男孩淡定自若地回答。 “小小年纪,眼神不好,是吗?”李小花指着晕死在墙边的魏若锦,说道,“他明明已经胜了,这场比试已无继续下去的必要,你看不出来吗?” 红绦男孩从容一笑:“你可以问问木师弟,这场比试他输了吗?” 李小花微微皱眉,就在这时,怀里的木归客艰难地张口,声音沙哑地说:“我没输。” 李小花愣了一下,看向怀里的弟弟,心中既不忍又气恼,有些无奈地说:“你这孩子,干嘛要答应和人家比试?” 木归客吸了吸鼻子,嘴角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轻声说道:“姐姐说过,别人若是瞧你不起,那就打到他改变态度为止,拳头总是硬过一切道理。” “真傻!” 李小花再次看向红绦男孩,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邓兴霸。”红绦男孩平静地回答。 李小花凝眉想了想,说:“你是尚武堂邓老的小孙子,邓德贤邓师兄是你的大哥,是不是?” “是。” 李小花点点头,冷冷地说道:“这件事还没完,你们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离开这个院子。” “为……为什么?”一个小孩颤声问道。 李小花瞪了那孩子一眼,吓得对方当即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还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李小花背过身去,撸起左边的袖子,她的左臂之上纹着一朵小红花,花瓣仿若蝠翅,样子极为古怪。 她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指尖血滴在小红花上,只见那滴血液迅速变淡,很快便被皮肤全部吸收进去,被血液沾染后的红花竟变得更加鲜艳,诡异非常。 李小花口中念起个咒语,院子中忽然响起隆隆之声,群小只觉大地都晃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撞破地板钻出来,吓得他们挤成一团,拼命往墙边退去。 这时,院子四角的地砖齐刷刷碎裂,一根根手臂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藤蔓顶端盛开着一朵水缸大小的红花,模样与小花手臂上的纹身如出一辙,鲜红而又妖艳的花瓣一张一合,里面一根根花丝尖锐无比,像极了野兽的牙齿,诡异至极,仿佛一口就能吞下一个人。 “妖怪!” 群小哪见过这种阵仗,都以为遇到了妖怪,吓得哭爹喊娘,瑟缩成一团,更有甚者,当场就被吓尿了。 李小花缓缓转过身来,群小看见先前与常人无异的少女,此时脸上竟爬满了筋脉般的血线,连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活脱脱一副嗜血恶魔的模样。 只见她缓缓张口,恶狠狠地说:“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是胆敢迈出这个院子,看见那四朵花了没有,它们立时就会把你们撕碎。” 说完,李小花背上神志不清的木归客,快步跑出了院子,在她离开院子的瞬间,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小花背着弟弟往药师堂奔去,那里的修士懂得医病救人,治疗区区外伤自是不在话下。 院子里群小挤在一块儿,互相壮胆,他们望着立在空中的大红花,就如同在看洪水猛兽一般,满眼都是惧意。 那些红花就直立在那里,也不向他们靠近,只是偶尔张开花瓣,露出其中锋利的花丝。 “你说这些东西是什么呀?” “不知道。” “它们会不会真的吃了我们?” “应该会吧,我们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妈妈,我害怕!” “那位师姐是木师弟的姐姐吗?她看起来好凶啊。” “我听爷爷说过,掌门有个孙女,好像叫什么李小花,现在好像是三代弟子中最杰出的,应该就是她。” “我们打了他的弟弟,她不会杀了我们吧?” “应该不会吧,戕害同门的处罚很严重的。” “王哥哥,你能不能让我挤到里边去?” “让你挤到里面,那怪花就先吃我了,一边待着去。” 群小正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的时候,邓兴霸一直平静地挡在他们身前,抬起头,细细打量着那些红花,淡淡地说:“爷爷说过,李师姐是个怪胎,果然没错。” 他身后一个孩子凑过来,问道:“兴霸哥,李师姐为什么是怪胎?” 邓兴霸声音平静地说:“李师姐是木师伯的养女,说白了就是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她之所以能召唤这些怪花,其实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妖物。” “什么?!” 听了这话,群小个个瞪大眼睛,震惊不已。 “妖物为什么能留在天师府?我们学道不就是为了降妖除魔吗,各位师祖为什么不铲除她?” 邓兴霸微微摇头:“或许是她受到掌门的袒护吧。” 群小在恐惧中又等了片刻,院子的大门此时打开了,李小花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副要干架的狠厉之色。 第174章 教训 李小花走到院子中央,此时她的脸已不像先前那般恐怖,原本布满血线的脸颊此刻已恢复如初。 她将木归客送到药师堂,请懂医术的师兄医治他,好在弟弟受的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擦些膏药,休养个十来天就能痊愈。 秦老问她,细伢子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不见,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李小花心里只想着为弟弟出气,便敷衍了两句,知道弟弟没事,她就安心。她将木归客交给药师堂照料,也不顾秦老的问询了,径直来找那帮小屁孩算账。 她抱着胳膊,神态严峻,定定地瞧着缩在墙边的群小,眼神冰冷,似笑非笑地说:“当山洪爆发的时候,没有一滴雨水是无辜的。他们两个小孩打的几乎要出人命,你们却没有一人出来喊停或者拉架,难道你们师父平时教的都是同门相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吗?” 群小中有个胆小的孩子,战战兢兢地求饶道:“师姐,我们知道错了,求你放我们走吧,我想回家。” 李小花轻笑一声,悠然道:“想回家啊?暂时回不去了,师姐我不是个喜欢讲理的人,想来你们也在很多师兄口中听过我的坏名声,说我是什么女妖怪、暴力狂来着,其实他们说得一点也没错,嘿嘿,我就是这样的可怕。”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冷冷地说:“人教人,记不住,事教人,记一世。我瞧你们天天在这里练功,总是自己人之间打来打去,那有什么趣味,对你们的提升也没什么帮助,不如师姐今天就给你们来个特训。” “什么特训?”一个小孩胆战心惊地问。 李小花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无丝毫温度,语气仍旧冰冷地说:“今儿由我来充当你们的训练官,你们谁要是能在我手上走上两招,就可以走出这个院子,若是过不了两招,就老老实实待着,直到能接我两招为止。” “师姐,你那么厉害,我们拿头也接不了你两招啊。” 李小花瞪了说话的孩子一眼,吓得他一脸委屈地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接不下两招就老实待着,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功夫,连两招都接不住,不如早点回家找娘去,这不是收留草包的地方。当然,你们或许会说我以大欺小,师姐早就想好了,我让你们一双脚,一只手,师姐站在原地不动,只用一只手接招。” 说着,李小花将左手背到身后,并点起右脚足尖,以自己为圆心,开始画圆,足尖过处,地砖上立时出现一条浅浅的弧线,将她围在了一个径长寸许的小圆中。 李小花好整以暇地看着群小,挑了挑眉毛,嘴角含笑,似是笑里藏刀:“你们可以群起而攻之,也可以排好队,一个个来跟我比划。” 听了这话,群小面面相觑,纷纷议论起来。 “要不我们一起上吧,单打独斗,我们谁都接不了她两招的。” “说得有道理,李师姐再厉害,毕竟只用一只手,我们从四面八方包过去,拳头一起向她打过去,她一定招架不住的。” “对对对,就这么办吧,咱们商量一下待会怎么进攻。” “……” 他们的讨论全被邓兴霸听在耳里,只见红绦男孩脸色逐渐转冷,眼中满是不屑与轻视,他转头看着身后群小,重重“哼”了一声,大声说:“你们这帮胆小鬼,师姐只用一只手与我们打,已是大大的让了我们,你们还想一起围攻师姐,还要不要脸了!” “兴霸哥,可是我想回家。”一个小孩垂着脑袋,低低的声音说。 邓兴霸脸色一沉,怫然不悦:“这么想回家,以后就别来了!” 李小花见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到底是排队,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节省些时间。” 邓兴霸走上前去,抱拳施了一礼,十分坦然地说:“师姐,请你指教。” 李小花微微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说:“不愧是邓老的小孙儿,倒是十分有胆子,比你那大哥强不少。” “不要拿我和他比。”邓兴霸沉着脸说。 李小花从这孩子脸上看出些许狠劲,这种感觉她再熟悉没有了,简直跟自己几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刚被爹娘收养,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她没有表现出一丝胆怯,而是主动与家人互动,用自己的真心去融入他们。当然爹娘对她都是很好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甚至对她比对木归客还要好。 李小花是个早早就懂事的孩子,她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同时她深刻明白自己的特殊身份,要想彻底被天师府的修士接纳,首先就要有足够强硬的实力,这样才能在宗门内有立足之地,而不是靠木渊峙孙女的身份,从而让别人在表面高看一眼。 所以她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狠劲,为了不浪费自己优越的修行天赋,她不论学什么都很刻苦,面对同年龄段的三代弟子,无论对方修为多强,她总能凭着自己的坚韧意志,将对手击败,并超越他们。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不禁对这孩子高看一眼,但欣赏归欣赏,欺负自己弟弟这笔账,该清算还是得清算的。 只听她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你出招吧。” “好!” 邓兴霸拉开架势,轻喝一声,抢步上前,挥拳就向李小花肩头击去。 “这一拳对他来说,劲力使得很足,速度和准头恰到好处,动作也有模有样,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看来这小鬼平时没下苦功,客儿要是有他这般拳术该多好。” 李小花静静地看着对方挥拳过来,却不闪避,在她的眼里,邓兴霸纵使竭尽全力出拳,那也是慢如蜗牛、轻如鸿毛的一拳,简直不值一提。 当邓兴霸的拳头距离她的肩头还有一寸的时候,李小花眼中精芒骤闪,倏地抬起右臂,将这一拳隔在外面,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手在对方的左右脸颊各重重打了一巴掌。 邓兴霸脑袋陷入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挥拳的胳膊也是疼的要命,他还未醒觉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忽觉前襟一紧,双足身不由己地离开地面,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接着被一股大力扔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院墙上,摔在昏死的魏若锦身边。 群小见到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惊骇非常,双腿止不住的发抖,有的甚至都想尿裤子了。 邓兴霸是他们的领武者,平时都是他带着群小训练,他的修为和武技都是众人里的翘楚,现在连他都接不住李小花两招,他们这帮小屁孩就更不可能了。 邓兴霸扶着背脊,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只交手一回合,他就败的一塌糊涂,简直丢尽了颜面,他原本觉得李小花修为再高,自己接下她区区两招,该不会是什么难事,现在看来简直异想天开,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邓兴霸羞惭地低着头,不敢看李小花一眼。 李小花瞧着他,平静地说:“你的功夫还不错,只不过进攻性有余,而提防性差了许多,在一边好好想想吧,如何进招有度,如何防御有法,待会再来过。” 说到这儿,她转向群小,朗声问:“你们呢?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群小面面相觑,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想要找个人出来答复,过了良久,始终没人敢站出来。刚刚被邓兴霸口头教训了一下,他们也知道一起上不对,所以才没人敢说话。 李小花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真浪费时间,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群小听她这么说了,那正中他们的下怀,当即四下里散开,将李小花围在院子中央。 李小花瞧他们这阵仗,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轻蔑,压根没将这帮小屁孩瞧在眼里。 只听有个声音喊道:“上!” 群小大喝一声,一齐挥拳,步调整齐地从四面八方向李小花攻去。 只见李小花抬起手掌,或矮身,或侧身,或后仰,或前倾,如同水蛇一般,这细腰都快扭出花了,但双脚始终没有挪动分毫,将群小攻来的拳头全部躲掉了。 跟着只听“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如同放鞭炮般,很是热闹。 群小“哎呦哎呦”的叫个不停,个个双颊高高肿起,均挨了重重的两巴掌,接着纷纷摔了出去。 第175章 师姐 群小四仰八叉地倒在墙边,个个捂着红肿的脸蛋,哭爹喊娘地不住叫疼,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小花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们这副孬包模样,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帮小鬼实在不成气候。除了那个叫邓兴霸的还有些骨气,其余的没一个能被她瞧得上眼。 她拍了拍手掌,咯咯笑了起来:“你们的功夫都是谁教的呀?怎么差劲成这样?” 这话问出去许久,才有一个小孩呲着牙,口齿含糊地回答道:“回师姐的话,教我们武技的是张师父。” “张师父?”小花微微皱眉,想了想,问道,“尚武堂堂主张老膝下有三子,你们所说的张师父是哪一位?” 邓兴霸此时上前一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淡淡地回答道:“是【散手乾坤】张云翳张大师父。” 闻言,小花打个哈哈,说道:“原来你们是张大师叔的弟子。张大师叔功夫是很好的,修为在门中也可占据一席之地。只是他性子鲁直刚正,自己沉迷武道,醉心钻研,确有独到之处。不过让他教徒弟,我看是不成的,他看上去可不像会教徒弟的人。” 邓兴霸轻“哼”一声,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师姐好大的口气呢,竟然连【散手乾坤】张大师父都不放在眼里。” 小花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说道:“邓师弟可会错意了,我是后学晚辈,怎敢不将前辈放在眼里?我可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张大师叔的武技我是很佩服的,反正我是远远不如他。这点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也没什么。不过他只是占了入道早的先机,比我多修行了十几年。至于天赋,我自认为不输天师府中的任何一位,只要再过几年,等我再长大一些,也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李小花这番话并非狂妄自大之语。她的修行天赋在天师府内可谓是数一数二。身为八窍灵根的天纵奇才,自身又具有异类血统加持,另外还是木老宗主的重点栽培对象,她的前途简直就是一条康庄大道,未来的成就将会不可估量。 小花今年才十二岁,在三代弟子中已是拔尖的存在。再让她修行几年,未必不能超过一些二代弟子。在整个天师府中,一代及二代弟子心里都很清楚,木归客虽然是木掌门的孙儿,名义上是未来天师府的顺位继承人,但木归客的资质实在有限。就算将来能够小有成就,可府内好手数不胜数,凭他必然不能技压群雄,令众弟子心悦诚服。如果真到木家地位动摇的时候,木艇舟必然会扶持李小花继位,木归客可委以辅助之职,这样天师府的最高领导地位仍在木家,同时也能免去许多宗门内部的权力争斗。 听了她的话,邓兴霸无言以对,他也是个生性要强的孩子,李小花的妖孽天赋以前他只是耳闻,今日对于她的本事大家是有目共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竟有这般修为武艺,宗门内竟无一位同辈师兄弟是她的对手,这怎能不让身为男儿身的他羞惭至无地自容呢。 李小花察言观色,大概猜到了这孩子的心思。 邓兴霸虽然纵容师弟欺负木归客,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小屁孩,思想毕竟尚未成熟,如果能够好好引导,让他知错能改,也不失为一件功德。 李小花对他的欣赏反而大于责怪,此时见他竟有意志消沉之色,便有心激起他的好胜之心,于是当即板起脸孔,肃然道:“我说张大师叔不会教徒弟,你们竟无一人站出来反驳,看来我说得一点也没错,这师父是一块榆木疙瘩,手底下的一帮徒弟更是个顶个的朽木,就算另请其他师叔师伯来教,也是不可雕也啦。” 听了这话,群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垂头丧气,无人敢出言反驳。 他们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宝贝,虽然年纪尚小就被送入宗门习武,但他们却从未经历过什么大场面。诸如宗门大比之类的同门切磋活动,他们被李小花痛打了两巴掌,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呀。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心里无不想着趁早溜之大吉。 【散手乾坤】张云翳主张“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思想。他认为自己教得再好,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学来的技艺要融会贯通,真正为己所用本就十分艰难,只有自己钻研领悟出的东西那才能终生受用。所以他平日只负责教这帮孩子武功,也只当是完成自己的教课任务。授课完毕便由他们自己去练了。 这种放任式的教学方式虽有一定道理,但却不能适用于所有年龄段的学生,尤其对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尤其无用。他们正是贪玩好耍的年龄,若非有人在旁督促管教,他们哪里会心甘情愿去练武。邓兴霸比他们大上两三岁,他是个上进心很强的孩子,自然看不惯这帮师弟的自由散漫。于是,他肩负起督促他们练武的责任,由他带领群小练武。就算如此,这帮小鬼仍是用功者少,更多的则是敷衍了事,只为完成任务罢了。 果然邓兴霸被她一激,心中不忿,悄然握紧双拳,抬头直面李小花,眼中满是不屈不挠:“是我们天资差,学艺不精,怪不得师父。不过你说我们是朽木,我却不肯认。” 李小花从他的脸上再次看到一股坚韧劲儿,心中一动,笑盈盈地打量着他,问道:“你不肯承认自己是朽木?那你难道是块璞玉,尚能请名师雕琢?” 邓兴霸大声道:“我不是朽木,也不是璞玉,我只是块顽石,有些倔强罢了。师姐,我休息够了,咱们再比过!” 李小花叉腰而立,哈哈一笑,道:“这次可不止打你两巴掌了。” “师姐,你尽管打好了,我会尽力去闪避的!” 此言一出,邓兴霸拉开拳势,脚下龙行虎步,大踏步向前冲出,规规矩矩,有模有样。 李小花仍屹立圈中不动,待到对方欺近自己身前时,不待红绦男孩出拳,自己先一步翻掌而上,打向他的左脸颊。 邓兴霸及时收住步子,见一道白花花的掌影闪来,他的脑中好像过了一道闪电,反应奇快地侧头闪过左颊这一巴掌。正当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右颊竟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接着掌影在眼前翻飞,左颊又挨了一巴掌。 邓兴霸被这两巴掌打得晕头转向,定了许久的神才恢复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确保对方的手臂够不着自己,方才停了下来。 李小花叉着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竟有一丝嘉许之意,笑道:“看来你并未浪费休息的时间,还是思索过应对之策的,不错不错,吃一堑长一智,能躲过我一巴掌,也是进步不小了。你这就算是接了我一招,再去边上好好琢磨琢磨吧,或许再接我一招也非不可能。” 说完不再理邓兴霸,看向挨在墙边的群小,脸色一沉,朗声道:“你们呢,一起上还是排队来?” 一个孩子大着胆子,哭哭唧唧地说:“师姐,我不打了,求你放我回去吧,我想找妈妈。” 李小花听后,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装作很凶的样子,冷声道:“你还没断奶吗?哭着回家找娘喝奶?师姐向来说一不二,你们谁能接住我两招,谁才能从这里离开,不然天黑也别想走。小鬼,不许哭鼻子,给我老实在那儿呆着,再哭我打你屁股了!” 那孩子被小花严声一吓,立时止住了哭声,抱着双膝,缩在墙角,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谦和的男声:“李师妹,我来接你两招,如何?” 第176章 兄弟 小花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就见院门口立着个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他头戴公子巾,身着一袭白色长衫,打扮得宛如一个文弱书生。 少年迈着步子走进院子,走到李小花跟前,作揖行了一礼。 小花上下打量着那少年,见他脸容清瘦,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勉强能称得上俊俏。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文尔雅的笑意,看上去十分彬彬有礼。 “李师妹好。” “邓德贤?” 小花认得眼前的这少年,他乃是邓家家主的嫡长孙,邓兴霸的亲兄长,是四窍灵根的修士,天赋比较差劲。据说他六岁便开始修行,历经九年寒暑,修为进展却极为缓慢,近两年更是毫无寸进,一直停滞在健魄初期的境界。 其实四窍及以下的灵根皆属于废品,资质可谓十分差劲。五窍、六窍的灵根最为常见,在天赋上属于中规中矩的水平。而七窍及以上的灵根则是难得一见,拥有这类灵根的修士,修行天赋极为卓越,乃是天纵之才,未来的成就更是难以估量。 像邓德贤这般年岁的修士,才达到健魄初期的修为。相较于宗门内同年龄段的弟子,正常五窍、六窍的修士都已达半步神合了,这修行速度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木归客起初是三窍灵根,远远比不上邓德贤。若非这半年里有丹药滋养,成功让他又开了一个孔窍,恐怕以他的资质天赋,几乎可以断了修行这条路了。 因邓德贤的修为过低,降妖除魔的本领实在有限,所以每次宗门内有外出任务,倘若任务的难度系数过高,门内长辈担心他有所闪失,便不会让他参加进来,只让他担任后勤保障的工作。长此以往,他就在宗门内混了个文职,也就是辅助家族长辈处理事务。 邓兴霸站在一旁,斜眼瞥着这个兄长,眼中毫无一丝感情,脸色平静得如同止水。 邓兴霸认为这个兄长平日文文弱弱的,实在不像是个修行中人。 他极不喜欢这个哥哥,觉得他就是个庸才,在天师府里地位低微,简直丢尽了邓家的脸面,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兄长。 哥哥是四窍灵根的愚钝修士,这在他的家族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更是被家族长老视为耻辱。 邓兴霸的灵根开窍便是六窍,且有再续开一个孔窍的趋势。在整个邓家,除了少数几个长辈,就属他的资质最为出众,未来邓家的接班人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的手里。 邓德贤走到红绦男孩身前,看着弟弟红肿的双颊,眼中满是关怀与不忍之色,他伸手本想去轻抚一下弟弟的脸颊,却被邓兴霸侧头躲开了。 邓兴霸眼睛瞪得极大,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少年,语气冷淡地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邓德贤微微一笑,温声道:“吴叔公那里有些事务,我刚处理完,知晓你在这里练功,就想着顺道过来瞧瞧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还看不够吗?”邓兴霸心中不悦,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邓德贤却不以为然,仍旧微笑着说:“兴霸,我作为你的长兄,却因平日公事繁忙,甚少关心过你的功课,这是我做兄长的失职。我们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未好好敞开心扉地聊一聊,这兄弟情分竟逐渐淡了……” “我不需要你关心,你还是想办法提升自己的修为吧,不要一天到晚去做那些无用之事,修行才是我们术士的首要之职!”邓兴霸脸色冷漠,抬头瞪着哥哥。 邓德贤愕然,眼中的关怀之色逐渐淡去,转而取代的则是诧异与伤心。 李小花轻笑一声,走到两人中间,抱着双臂,悠然道:“看来你们兄弟间的感情很糟糕呀。” 邓兴霸扭过头去,不再言语。邓德贤则略显尴尬,只能以微笑来掩饰。 小花对邓德贤说:“邓师兄,我瞧这帮师弟练功不够刻苦,总是单调地练拳,甚是无趣,对修为也没什么助益,就想着来训练一下他们。若是他们能从切磋中悟出一些道理,对他们日后的修行大有好处。” 邓德贤点点头:“师妹说得甚是在理,只是师妹下手是否……” 小花不等他把话说完,淡淡地笑道:“邓师兄,你知道我下手向来没个轻重的,咱们数月前不是切磋过一次吗。” 就在数月之前,小花曾找上邓德贤切磋,两人交手不到十回合,邓德贤就被打得趴下了,输得彻彻底底。 此时旧事重提,邓德贤又觉一阵尴尬,不过上次切磋,他输得心服口服,倒也无话可说。 小花接着说:“邓师兄,这帮师弟每日训练枯燥无味,像这般循规蹈矩地练拳是没有成效的,唯有实战才能激发自身的潜力。有句诗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平日里练拳练得再漂亮,也不过是花架子,打架时能用上几招,那可就不得而知了。他们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出去执行过任务,自然不知妖邪的手段,我现在提早让他们知晓厉害,等他们长大些,可以出去执行任务了,自然就不会吃亏了。 邓德贤看着群小横七竖八地倒在墙边,目光又落到他们脸颊上的伤势,这哪里像是来训练的,分明是假借切磋之名来报私仇的。 他知晓这个师妹性格强硬,有仇必报,人又冰雪聪明,那一副伶牙俐齿更是无人能及,想要与她做口舌之争,那是绝无可能的,只能顺着她的话头来,于是谦和一笑,开口道: “师妹说的极是,实践出真知,师妹的拳脚功夫,在我们这一辈中当属第一,在下甚是佩服,由你来特训这帮小家伙,是他们的荣幸,他们只要从切磋中悟出一二,当可终生受用了。” 听了这话,小花眼中闪过骄傲之色,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师兄刚刚说想与我过两招,想来最近师兄修为大进了?” 邓德贤诚然道:“最近府中事务缠身,空不出闲时,这功课耽误了许多,修为非但没有寸进,恐怕还退步了。” 小花一把抓住邓德贤的手,后者脸上闪过惊诧之色:“师妹,做什么?” 话音未落,已被她拉至院子中央,只听小花嘿嘿笑道:“无妨,正巧今日我无事,师兄也无公务要忙,咱们来好好比划比划,探讨一番武道上的心得,说不定师兄的修为就能有所突破。” 她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另有想法:“你弟弟纵容手下师弟欺负客儿,你这当哥哥的可有管教失职之过,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第177章 手黑 邓德贤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绝非小花的对手,对方要与自己切磋武技,不过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好将自己打一顿。 当然,他也能大致猜到其中缘由,多半是自己的弟弟做了什么事,触怒了这位有怨必报的师妹。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他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些脸肿成猪头的师弟,或许就是自己的榜样。 他心里是不愿意与小花过招的。其一,自身修为不足,打架的本事稀松平常,只有挨打的份儿,毫无还手之力。其二,堂堂男子汉,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妹妹击败,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成了同门的笑柄?虽说三代弟子中无人是小花的敌手,但俗话说得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自己此次必败无疑,倘若再有下次,那自己可就彻底颜面扫地了。 不过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小花既然提出要与自己比试,最好还是顺着她的心意。倘若稍有拂逆,惹得对方不开心,待到动起手来,那下手恐怕会更重。 身为这帮师弟的师兄,他们既然触怒了小花,自己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出面调解一番也是理所应当。当然,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自己充当沙包让小花打个痛快,她心中的气发泄出来了,自然就不会为难这帮师弟了。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邓德贤用拳头捶了捶胸脯,深深吸了一口气,端正的五官逐渐紧绷,眼神变得坚毅且决绝。若不知他心中所想,还真会以为他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呢。 李小花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邓德贤勾了勾,一脸认真地说道:“邓师兄,千万不要留手,我可是会全力以赴的!” “好……好。” 邓德贤咽了咽口水,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而后闪身到小花近前,左拳一晃,朝着对方面门打去,右拳紧接着打出,从左拳下方穿过,朝对方肩头击落。右拳后发而先至,左拳先发而后至,两股拳劲呼呼作响,声势倒也不弱。 李小花见招拆招,右臂上扬格挡,架开迎面而来的一拳,左手骤然斜挥,一把抓住对方的右拳,紧接着臂上发力,一股灵力猛然吐出,将邓德贤推出去七八步。 邓德贤脚下连连施展千斤坠,这才堪堪站稳。交手仅一个照面,他背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小花比起数月前,在武道上的修为又有了大幅提升,自己未有丝毫进步,更是难以抗衡了。刚刚若不是她手下留情,自己恐怕直接就被推到墙上去了。 小花瞧着他,咯咯一笑:“邓师兄,看来你还是有进步的,这身手跟几月前相比,快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呀。” 邓德贤嫩脸一红,讪讪地笑道:“我这点进步与师妹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邓兴霸站在一旁,对着兄长冷冷地说:“你们客套完了吗?到底还打不打了?” 小花淡然一笑:“自然要打的,邓师兄,接招!” 话音未落,小花向前迈出一步,瞬间来到邓德贤身前,紧接着双拳接连不断地挥出,朝着对方的胸口猛力攻去。 邓德贤眼前拳影交错,看得他眼花缭乱。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出拳的路数,只能凭借拳风来判断拳头袭来的位置。 他一咬牙,拳掌交替施展,接连接下了小花二十拳。他每接一拳,身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晃动一下,若是对方的拳劲稍大一些,他还会踉跄着倒退一步。 小花见他一连接下自己二十拳,不禁对这个文弱书生有些另眼相看。虽说她出拳的力道和速度都有所保留,但邓德贤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和拆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邓师兄只是武道修为欠佳,可临敌应变的能力倒是不错。” 小花心中暗想,手上又加了两分劲,淡蓝色的灵光闪现,那是她体内灵力被激发,拳劲有了灵力的加持,变得愈发威猛霸道。 邓德贤吃了一惊,赶忙运起灵力护住全身,出掌又接了对方四拳。可这一次,每接一拳就会往后退三步,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变得极为难看,嘴巴微微张开,不断往外吐着浊气,可见他接招接得极为吃力。 又接了两拳,他忽觉背后一硬,原来自己已退到墙边,再无退路! 只听小花嘿嘿一笑,左手画圈,将对方双拳带偏,接着右臂弯曲,一记顶心肘撞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邓德贤胸口。后者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暗沉下去,紧接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花这一下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凭邓德贤的修为,这一记肘击非得给他顶得吐血不可。 邓德贤跪在地上,腰缓缓弯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胸口,不住地低声咳嗽,脸上神色痛苦至极,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的。 靠在墙边的那群小孩都看傻了,就连邓兴霸都瞧得两眼发直,又惊又怕。就刚刚小花那一记顶心肘,换作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承受,当场就得去阎王那里办投胎手续了。 小花俯视着邓德贤,轻轻拍了拍手掌,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笑盈盈地道:“邓师兄,你真是太谦虚了,你的进步可不小呢,上次你可接不住我这么多招,这次却能与我打得有来有回,厉害厉害。师兄如今虽身负职务,但也不可荒废了练功,希望师兄能够早日更上一层楼,有机会咱们再切磋。” 邓德贤苦笑着说道:“师妹高兴就好,只要师妹愿意,在下随时奉陪。” 小花嘻嘻一笑,上前将邓德贤扶起,看着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内伤?” 邓德贤靠在墙边喘息着,轻轻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我还好,没那么容易受伤。” 闻言,小花心里踏实了不少,拍了拍邓德贤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没受伤就好,不然你爷爷找上门问责,可要把我狠狠数落一番。” 这时,邓兴霸说道:“李师姐,我们再来比过。” 一听这话,邓德贤心里一急,呛了一大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心中暗想:“这傻小子怎么还赶着去挨打呢?没瞧见李师妹下手有多狠吗!” 小花正欲回应他,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花姐姐,我们回家吧,时候不早了。” 小花回头望去,只见木归客正站在院门口。群小差点都没认出他来,因为他的脸几乎全被绢布包扎起来了,只留下眼耳口鼻露在外面。 小花仰头看向天空,见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也不那么耀眼了,再过半个多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 她心里一惊:“打架打得太投入,竟然忘了看天色,妈妈见客儿不在家,必定心急如焚,得赶紧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板起脸孔,一脸严肃地对群小说:“今天算你们走运,我现在要回家了,暂且放过你们,不过今日这事没完,这账我日后还会跟你们算的,可别吓得不敢来了。” 听了这话,群小如释重负,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欢喜之色,心里感激不尽,差点就要跪下来给小花磕头。 小花转身正要离开,邓兴霸却叫住了她:“我们还没比试完呢。” 小花眉头一皱,笑道:“下次再说,跟你哥回家去吧。” 说完快步跑出院子,携着木归客的手便走。 第178章 木夫人 小花携着木归客的手,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赶。 木家祖宅坐落在城隍庙后,这座房屋占地面积不算大,却承载着家族数百年来的历史,乃是由木家先祖亲手建造而成。 祖宅四周的院墙不算高,是由砖块垒砌而成的矮墙。站在墙外,无需踮脚,院内的景象便能一览无余。那墙不知何时刷过一层白漆,如今已大片大片地斑驳掉落,露出墙内的砖石。墙头上,还有几株野草生长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使得整个宅子显得有些老旧且沧桑。 其实木家在小镇最为繁华的街巷——花玉胡同里有一座很大的府邸,只不过他们鲜少住在那里,只有宴请宾客时才会前往。这是老家主木渊峙的意思,他还是喜欢老宅子,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做返璞归真、回归本源。 姐弟俩儿站在院门外,小花让木归客暂且别动,自己先进去跟妈妈说明情况。不然她看到儿子被打得满脸是伤,定然一时难以接受,说不定还会责备姐弟二人。 小花倒是无所谓,可她觉得弟弟被打伤,自己有着很大的责任。弟弟刚刚挨打时都没怎么哭,那是因为他骨子里坚韧不拔,有着一股不服输、不屈服的劲儿。但要是被最亲近的人数落,这道心理防线恐怕会瞬间溃败,说不定就要放声大哭一场,来宣泄压抑已久的委屈,这是小花不忍心看到的。 小花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远远就瞧见庭院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和木归客的妈妈。 庭院的一角有口水井,此刻木夫人正安然坐在井边。她的身前放置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是用水浸泡过的衣服。只见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双手熟练地在衣服间揉搓着,正专注而认真地洗着衣服。 在木家,木氏父子主外,木夫人与老夫人主内。木夫人是个极为温柔贤惠的女子,小花虽是她的养女,却被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她对一双儿女都呵护疼爱有加,从不偏袒谁。 木夫人外柔内刚,嘴角总是挂着温婉的微笑,看上去和和气气,亲切万分。但当她遭遇一些麻烦之事时,同样也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坚定与果敢,并且能够冷静从容地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整个木家,除了爷爷之外,小花最喜爱与妈妈待在一起了。木夫人性子恬静,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在房里做着女工活。小花每每练功疲累之后,就会去找妈妈聊天解闷,说些笑话逗妈妈开心,木夫人也总会被她的笑话逗得展颜欢笑。 小花每次回家脸上都满是笑容,此时的她却看上去一本正经,与往常大相径庭。 小花轻手轻脚地走到木夫人身前,落日的余晖被她的身影遮挡,木夫人只觉得身前一下子暗了下来,下意识地直起腰,抬头看去。 母女俩四目相对,小花讪讪地一笑:“妈。” “小花。”木夫人微微蹙眉,接着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看着小花问道,“你见到客儿了吗?这孩子没在家里练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小花抿了抿嘴唇,低下头,一脸自责。过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妈,我要跟您说一件不太好的事,您听了可千万别生气。” 闻言,木夫人微微一愣,仔细端详小花的表情,察觉出了异样。这丫头平素可没这么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看这模样似乎是犯错了。 “你是不是又把哪位师兄给打伤了?”木夫人柔声询问。 小花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赶忙道:“是又不是,我的确把人家打了,但这是事出有因,并非单纯找他们切磋。” “那是为何?”木夫人好奇地问道。 小花垂首低声道:“下午我去天师府取药,把客儿也带去了。” “客儿随你去天师府了,难怪不在家里练功,他如今人在何处,怎么没瞧见?”木夫人倒也不惊讶,语气平静地说道。 “妈,事情是这样的,我去魏爷爷那里取药,就让客儿在院里等着。都怪我没有叮嘱好他不要乱跑,我取完药出来后发现他人不见了,便在府里四处寻找。最终在一个练功的院里找到了他,那时他正在和一个师弟打架。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客儿力气不如人家大,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脸上受了些伤。”小花心里既忐忑又歉疚,用低低的声音,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木夫人听后愕然,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客儿为何和人家孩子打架?” 小花沉吟着回答:“好像是那小孩说客儿武技不行,客儿不服气,就和他打了起来。当时院里的师弟挺多的,可他们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客儿和那孩子已成互殴的态势,根本没有比武的样子,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喊停。我气不过他们欺负客儿,就一人给了他们两巴掌,以示警告。” 木夫人点点头,脸色微微沉凝,眼中不见一丝喜怒:“客儿呢,他现在何处?” “我让他在外面等着。”小花如实说道。 “让他进来见我。”木夫人平静地说道。 “妈,这事都怪我,如果您要发火,就打我骂我好了,千万别责怪客儿。他被那孩子打的时候都没哭,如果被您说教一番,他一定会觉得很委屈的。”小花拉着木夫人的手臂,央求道。 “我不责怪他便是,你让他进来吧。”木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了这话,小花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跑到院门口,对着站在外面的木归客招手道:“客儿,进来吧,妈要见你。” 此时木归客正侧头望着邻家的房舍,听到姐姐喊他这才回过神来。 小花顺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就见邻家宅院的大门外,一个与木归客年龄相仿的小男孩正站着,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朝这边张望。 小花记得邻家的房屋空了好多年了,原来住在这里的村民早就搬走了,怎么不知何时竟有人搬进来住了? 那孩子见小花在瞧他,脸上满是慌张与羞涩,匆匆忙忙地奔回宅子里了。 小花好奇地看向木归客,问道:“你认识他?” 木归客摇头:“不认识。” 小花微微皱眉:“那他为何一直瞧你?” 木归客摸了摸脸上包裹的绢布,苦笑道:“要是我遇见个满脸缠着白布的人,我也会好奇地多看他几眼的。” 听了这话,小花不禁微笑,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携着他手走进院里。 第179章 面壁 木夫人本来神色平静如水,但当姐弟俩缓缓走进来的时候,瞧见被绢布包裹住头脸的木归客,嘴角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意,眼中随即浮现出温柔之色。 儿子这副模样着实有些可爱且滑稽呢,这不禁触动了木夫人的少女顽皮之心。 她抬手轻轻唤姐弟俩过来,木归客低垂着个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与母亲对视,只是紧紧跟在姐姐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姐弟俩来到母亲身前,木夫人凝视着爱儿,眼中满是爱怜之意,她缓缓俯下身子,伸出双手轻轻捧着木归客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柔声道:“客儿,脸痛吗?” 闻言,木归客心里猛地一酸,一时间诸般情绪如同潮水般纷至沓来,只觉得自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股委屈在心中不断地翻涌着,令他想要立刻伏在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 小孩子的心思其实挺奇怪的,他们在走路摔一跤的时候,如果旁边人没有加以关注过问,他们往往是不会哭泣的。然而,只要被大人关怀慰问,这时候他们的心灵就会瞬间变得脆弱无比。原本还能强忍着疼痛的小小身躯,情绪也会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就仿佛内心深处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委屈,在这关怀的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于是便会用大哭一场来尽情发泄。 木归客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那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着转儿,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下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摇头道:“不痛。” 木夫人将儿子轻轻揽入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脑,满脸温柔地说:“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和别的孩子打架?” 木归客伏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心里顿时感到无比的安宁喜乐,他用低低的声音说道:“他们说我资质差,还说我浪费宗门丹药,就算再怎么刻苦去练功,也比不过他们天赋好的。我心里不服气,我觉得我练功很认真,不一定就比他们差,于是我就想证明自己,便答应和那位师兄比武了。” 木夫人微微点头,接着问:“那你能打得过那位师兄吗?” 木归客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可以,他的功夫并不好,没有我熟练,也没我会的多,只不过他的力气很大,如果我的力气再大一点点,他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小花插口为弟弟鸣不平:“妈,那个混小子师弟简直跟市井无赖一样,打架毫无章法规矩,跟个疯狗咬人似的,将客儿压在身下,不停地殴打他的脸,简直太不像话了。”她那张小脸气鼓鼓的,双颊绯红,看上去十分生气。 木夫人柔声问:“客儿,是这样吗?” 木归客点点头:“他用无赖打法,我一点招式施展不出来,只能也用无赖打法还击了。” 小花道:“客儿,这种无赖打法你第一次遇到,不知道怎么应对也是正常的,待会我教你一个打架的法门,你学会后就不怕了。” 木夫人道:“客儿,人家骑在你身上,那般打你的头脸,你为何不认输呢?难道不怕疼吗?” 此时,在木归客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已经干了,他的眼神此时逐渐变得坚毅不屈,宛如燃烧着的火焰,一双小小的拳头悄然握紧,只听他十分认真地回答道:“我自然是怕疼的,但我更怕输,怕我只要求饶了,他们以后就更加瞧不起我,那我可真成了他们口中的废物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认输求饶。” 听了这话,木夫人不禁对爱儿刮目相看,她那抚摸着儿子小脑袋的手微微顿了顿,轻轻地道:“我们家多了个小小男子汉,真好。” 小花笑盈盈地说:“客儿小小年纪就这般有骨气了,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天师。” 木夫人道:“客儿,妈妈要教给你一个道理。其实比武切磋如果不敌对方,适时的认输也不失为男子汉的气概,逞强斗勇往往是莽夫的作为,咱们是习武修道之人,一生中要经历不少争斗,比武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要从双方切磋中发现自己的不足,事后用心琢磨加以改正。记住一句话,赢要赢得光彩,输要输得体面,有时认输并非真输,胜利也并非真赢,像那个跟你比武的师弟,他的武术根底没有你扎实,所以他才会用上无赖的打法,像他这般就是赢了也不光彩,因为他并非通过真才实学取胜。虽然你没有赢那位师弟,但我想你通过这次比武,一定领悟了不少的东西吧。” 木归客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和同门师兄弟比武,虽然没有赢,但我却学会了武技的运用之法,以前我从早到晚我练功,却不知道该怎么运用,今儿好像明白七七八八了。” 木夫人眼中流露出嘉许之意,道:“知己不足而后补足,也不失为人生的一场胜利。” “知己不足而后补足。”木归客若有所思,眼中神采越来越亮,仿佛一瞬间顿悟了真谛,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木夫人接着问:“客儿,药师堂的师兄可帮你仔细处理伤势了吗?” 木归客点头道:“秦叔公亲自给我处理的脸上的伤,他说我鼻梁骨歪了,于是给我正了回去,正骨好痛啊,比拳头打在脸上还痛。秦叔公还说,脸上大多都是皮外伤,将养个十天半月就能痊愈了。” 听了这话,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隐藏着深深的忧虑,看上去似乎有心事。 小花察言观色,问:“妈,你怎么叹气了?” 木夫人微微摇头,叹道:“客儿,你爹爹几天后就会回来,他要是知道你不好好在家练功,跟小花去了天师府,还跟别的师弟打了一架,他非大发雷霆不可,到时可又要打你屁股了。” 小花站出来道:“妈,是我见客儿学武辛苦,想带他出去散散心的,如果爹爹要责罚,就由我来承受吧。” 木归客道:“妈妈,其实是我求姐姐带我出去的,这件事总之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爹爹的惩罚。” 木夫人看着姐弟俩,摇头苦笑:“客儿,我本想在你爹前隐瞒此事,可你伤的这般严重,没个十来天好不了,你爹爹眼尖的很,自然会瞧出端倪的。” 她想了一会,说:“这样吧,在你爹回来之前,你就以家法自我惩戒,等他回来那天,你主动去向他承认错误,我再在旁调解,你爹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他知道你以家法惩戒了自己,自然就不会再打你屁股了。” 闻言,小花惊道:“家法,客儿这么小,难道要让他面壁三日三夜?” 原来木家有一项家规,凡是在外惹祸生事,犯了过错的子弟,皆要心甘情愿领受家法,而这个家法说严重也不严重,只不过有些苛刻,那就是要犯错者面对墙壁反省过错三日三夜,期间不可有人打扰,更不可擅自离开原地,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木归客却道:“我愿意领受家法,从现在开始,我就去堂屋墙边站着。” 小花还想劝他,木归客却已离开母亲怀抱,毅然决然地去了。 木夫人凝望爱儿的背影,那背影虽然幼小却透着坚定,不禁微笑道:“这孩子很懂事,小小年纪,敢作敢当,知错能改,真让我感到欣慰。” 木归客去面壁思过且不提,单说小花,她主动从妈妈那里接过洗衣的任务,很快将衣服洗完晾好,转眼天色就已将黑了。 木夫人去厨房忙活晚餐,小花便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正忙得热火朝天时,院子外面传来嘈杂的叫嚷声:“有人在家吗?”竟然不止一人在喊。 木夫人让女儿出去瞧瞧,小花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厨房,刚到院子里,就看到院外站着不少人,都是一群大人领着一帮小孩站在那儿。 小花看到那些小孩,瞬间乐了,这不下午被自己打的那帮师弟吗,那些大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是天师府的二代弟子,看来他们肯定是这帮师弟的家长了。 小花瞧他们这架势,分明是来问责数落自己的。 第180章 问责(除夕快乐) 小花走上前去,对院外众人施了一礼,笑嘻嘻地说:“小花向各位叔叔伯伯问安。” 门外那些大人在看到她时,脸色齐刷刷沉了下来,一个个只是拿眼狠狠地兜着小花,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盛气凌人。 这时,人从中走出一个少年,正是邓家长孙邓德贤。只见他走到众人的前面,向院内的小花稽首一礼,嘴角挂着讪讪的笑,看上去有些拘谨,甚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师妹,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小花皱起眉头,奇怪地看着他,笑道:“我这人喜动不喜静,人越多我越觉得热闹呢,各位叔叔伯伯光临我家,倒是让我意料不到,大家吃晚饭了吗,要不请进来吃点,有事的话不如在饭桌上说。” 一个小孩被人从人从中推了出来,紧接着站在他后面的一个大汉语气严厉地说:“是不是这位姐姐打你的?” 那小孩十分胆怯,低着个脑袋,眼睛不敢抬起来,支支吾吾,半晌不发一言。 小花瞧着那孩子,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便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啊,下午的时候我打了他两巴掌。” 那大汉撇了撇大嘴,瞪着小花,怫然道:“你为什么打我儿子?” 小花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应当,淡淡地道:“我瞧他们练武不成样子,拳头绵软无力,全是花架子,根本打不得人,就想着指导一下他们。我爷爷教过我,实践出真知,功夫好不好,打起架来才能见分晓,于是我就和他们来了一场比武切磋。” 那大汉怒道:“比武切磋,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你瞧我儿子这脸,肿的跟个猪头似的,要是破相了,将来讨不到老婆怎么办?” 小花歪了歪脑袋,一脸无所谓,正色道:“咱们是学武修道之士,比武切磋受点伤不很正常吗?大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踏入修行的门槛时,挨过的打少了吗,各位叔伯是有目共睹的,我那时隔三差五就受伤,不还是熬过来了。难道现在的孩子吃不得苦,要哄着才肯好好修行?在修行这条路上,这点苦都吃不得,还练什么武,修什么道,不如趁早回家算了。” 那大汉被怼得哑口无言,张口结舌,一时竟无法反驳。他也是天师府的门人弟子,小花从踏入修行的门槛,后来者居上,一步步走到三代翘楚的地位,付出了多少的汗水与努力,吃了多少的苦,那都是所有门人有目共睹的,他又怎会不知呢? 那些大人大眼瞪小眼,也是无话可说,均失了刚刚那嚣张的凌人气势,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般。 院里院外沉默了半晌,一个瘦高男人牵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小花看到那小孩,先是一愣,因为那孩子头脸被绢布包扎,只留着眼耳口鼻露在外面,那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 小花仔细辨认了一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那孩子正是和木归客比武的魏若锦。 她又抬眼看向那瘦高男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人是执法堂魏老的次子,二代师叔伯们都喊他“魏二”。 “原来这小孩是魏家的子弟。”小花心想。 瘦高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小花,他的两条八字眉耷拉着,脸色沉着,五官组成一个大写的“囧”字,一脸衰相毕露,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跪下!” 魏二抬脚在魏若锦的小腿上一踢,后者身子一个踉跄,“噔”的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登时跪倒。 魏二说这声“跪下”时,语气严厉至极,小花还以为他让自己跪下,心里不由得起火,当即就要发作,就看到魏若锦被踢得跪倒,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小花愣愣地看着这对爷俩儿,有些疑惑,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解。 “大侄女,所有的事儿我都听邓家那孩子说了,我家这小子比武切磋不守规矩,打伤了客儿贤侄,实在对不住,我今儿来和他们不同,是专程来赔不是的。” 魏二说完,弯下腰来,抬脚踏着魏若锦的脑袋,接着脚上微微用劲,迫他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花看着魏二,简直呆住了,一脸难以置信,指着跪地的魏若锦,怔怔地道:“魏二叔,这位师弟是您亲儿子?” 魏二咧嘴一笑,声音低沉地道:“当然是我家的小子,别家娃我也不会踏他脑袋的,大侄女不要见怪,这小子只要犯了过错,在家我都这么教育他。”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你捡来的儿子呢。”听了他的话,小花心里倒有些同情这位师弟了,有这样一位“严父”,这小子往后可有苦头吃了。 魏二继续道:“大侄女,你是三代弟子里的尖儿,比这帮小子大不了多少岁,我今儿可否求你一事?” 二代弟子有事要求晚辈,这简直不可思议呀! 小花有些疑惑,微微一笑,问:“魏二叔,你请讲。” 魏二踏着魏若锦的脑袋,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惜,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小子的娘亲去的早,家里就我一人管束着他,我又是个老粗,不懂教孩子,平时没少打骂他,倒养成了这孩子叛逆的脾气。我很少在家,一月倒有二十多天在外面,便将他寄养在了天师府,由诸位师兄照看,大家其实都忙,顾不上这孩子。” 说到这里,他说话语气逐渐柔和下来,看向小花:“大侄女,你是这帮小子的大师姐,人品、教养、学术都时极好的,甚至比我们这些叔伯还要好,我求你以后常去天师府练功院,替我多教教这小子,引他走上正途。” 小花万料不到他竟是求自己教他儿子,不禁瞪大眼睛,愕然摆手道:“魏二叔,您高看我了,我从来没教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去教人,这事不成的。” 魏二郑重地道:“大侄女,你会错意了,我不是让你教这小子本事,而是想让你在闲暇之余,多到天师府练功院走走,帮我看顾一下这小子,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请你帮忙指正,若是这小子不听你话,你尽管打他骂他,我绝无话说。”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这小子平时练功如果不刻苦,你也可随意鞭策于他,若是你愿意指点他两下,那是他的运道。” 听了他的话,小花心里却踌躇起来,暗忖:“我虽然也天天练功,但每天还是闲暇时间多,身上又没有什么担子,师兄弟们就属我最闲的了,平时又老往天师府里跑,这魏二叔抓着我这点,要我管教他儿子,这事儿虽然不大,可我一旦答应,以后有了牵绊,可不那么自由了。是了,我婉拒他吧。” 她想到这里,正想开口拒绝时,那帮孩子们的家长忽然纷纷道道: “大侄女,也带上我家娃吧,你管一个孩子也是管,管一群也是管。” “是啊,我家小子也烦你费心了。” “我家娃也是,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大姐大。” “……” “……啊?”小花瞧着他们,目瞪口呆,心里叫苦不迭,这可真是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拒绝这许多叔伯,倒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这帮家长本来就是单纯上门问责小花的,却被小丫头怼得无话可说,正当他们进退不得的时候,魏二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不光出乎小花的意料,也是大家没有想到的。 他们一个个心里均想:“魏二啊魏二,你好手段啊,以李小花的妖孽天赋,将来的成就必然小不了,说不好未来天师府都是她的,现在让小孩巴结上小花这层关系,等于是为孩子的将来铺好路。这好事怎么能让你一家独占了!” 故这些人的态度才会大转变,满脸堆笑地央求着小花。 小花看着他们,心里为难至极,正犹豫要不要答应时,人从后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老太太的声音:“怎么这么热闹,这许多人都聚在我家门口做什么呢,让让道儿,让让道儿,让老身回家。” 小花闻声大喜:“奶奶回来了!” 第181章 约法三章(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是老夫人回来了。” 院外众人快速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一个老妇人出现在大家眼前。只见这老妇六七十岁的年纪,满头灰白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她的脸上皱纹均匀地分布着,犹如岁月精心雕刻的痕迹,然而她的一双眼睛甚是有神,目光炯炯,看上去丝毫不显老态。 老妇微微有些佝偻着背,她右手拄着一根雕花拐杖,左手里拎着一条青鱼。只见那青鱼三尺来长,比成人的大腿都粗一圈,又肥又大,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鱼鳞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微光,宛如细碎的宝石。 一条草绳穿过青鱼的鱼鳃,它的眼睛鼓得又大又圆,嘴巴不断地一张一合,却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仿佛在无奈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老妇单手拎着这么大条鱼,竟丝毫不觉得吃力疲累,步伐依旧稳稳当当,犹如闲庭信步。 院外众人恭恭敬敬,纷纷向老人问安,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尊敬她,那神情中充满了敬畏与钦佩。 小花瞧见老人手拎大鱼,觉得好玩有趣,笑逐颜开地跑了过去,伸手从老人手中接过了青鱼,不禁感叹道:“我的乖乖,这鱼可真够大的,奶奶,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大家伙。” 老妇将鱼交到她手上,步履蹒跚地向院里走着,笑眯眯地说:“我这也是沾了光,人家赠送给我的。下午有许多渔夫到凌河下游撒网捕鱼,我午睡醒后闲来无事,便去凑了个热闹。我到的时候,正赶上收网,不得不说,今儿大伙的收获可不小。网上来的鱼个顶个的大,住在河西的王渔夫可交了大运,竟网上了一条通体金黄的大金鲤鱼。这金鲤鱼最是珍奇,鳞片更是泛着富贵的金光,璀璨耀眼,可羡煞了其他渔夫,就这条金鲤鱼少说得卖个二百两银子。王渔夫一高兴,便送了在场看热闹的一人一条鱼,奶奶我啊头一个上前挑的,拣了这条最大的青鱼,够咱们吃好几天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原来木家这位老夫人,娘家便是做渔户营生的,她在嫁给木渊峙之前,也是一位擅长捕捞的渔女。虽然后来不做了,但仍对旧业念念不忘,一有空便会去瞧人家钓鱼捕捞,在那儿一看往往就是半天。 小花听后觉得新奇,瞧了瞧手上的青鱼,笑问:“凌河里还有大金鲤鱼呢,王渔夫怕是捕上龙种了吧。” 老夫人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我啊老眼昏花了,是不是龙种,我可瞧不出来,但若是真如你所说,那也是他的造化了。” 她又望向左右两边的大人小孩,不禁皱起了眉头,疑惑地问小花:“这不是天师府里的后生们吗?他们今儿怎么集体到我们家门口来聚会了?” 两人走到院内停下脚步,小花挠了挠脑袋,道:“我将几个师弟给打了,他们本来是来问责我的。” 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嘴角露出慈蔼的微笑,那微笑中满是包容与理解,轻轻地道:“要不要奶奶帮你跟他们求个情,赔个不是,他们瞧在我这老人家的份上,自然小事化了了。” 小花笑道:“不用,他们现在不怪我打他们孩子了,反而有求于我。” 老夫人不解地瞧着小花,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这许多大人怎会一起求个孩子呢? 小花见奶奶不信,便开口讲述起来,她将下午带客儿去天师府取药,到发现弟弟被别人欺负,再到自己掌掴群小为他出气,最后孩子的家长找上门来,事情的始末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夫人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午觉睡醒后,没看到客儿在院里练功,原来是跟着你去天师府了。” 她又压低声音对小花说:“这些孩子都是你的师弟,既然叔伯们求你帮忙管教他们,你不如就答应了吧,反正也不是全天看着,偶尔去瞧瞧他们,纠正一下他们的功夫,也是好的,这小孩子的心最好拿捏,你只需恩威并施,和他们将关系处好了,说不定将来他们会以你这个大师姐马首是瞻呢。” 小花听后,果然用心考虑了一下,细细思考,发现这件事的确百利而无一弊,既成全了叔伯们的愿望,又拉近了自己和他们的关系,何况这帮师弟不过是一群小屁孩,又有掌掴教训他们之事在先,群小定然已经怕了自己,以严声厉色管教再容易不过了,只是自此肩上有了负担,自由的时间便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打紧。 想到这里,小花对老夫人说:“奶奶,我觉得你说得对,既然这样,我便答应了他们吧。” 当即转向各位叔伯师弟,笑吟吟地道:“刚刚的事我已和奶奶说了,她老人家也劝我答应各位叔伯,只是小花年纪尚小,许多道理还不明白,如果教坏了各位师弟,这罪过我可承担不起。” 魏二淡淡地一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诚恳:“大侄女,我家这小子,你想怎么管教都行,就算给他引上歧路,那也是他命中注定,我绝不怨你。” 小花听他这么一说,自己再无推脱的理由,她的目光从其他叔伯脸上滑过,郑重地问:“你们觉得呢?” 诸位家长沉默不语,你眼望我眼,心里各有盘算,他们都不禁佩服这个魏二,单看此人今天连打带消的行为,以及他给小花戴高帽说的话,可见此人绝非简单之人,城府之深,绝非小花一个小姑娘能够测度的。 院外安静了一会,然后有人开口道:“魏二哥说得对,侄女你想怎么管教,全凭你的心意,我们绝不干预。” 他说了这话,也就是作为了表率,登时带动大家纷纷附和,那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期待。 小花见了,只得点点头,道:“既然这样,这事我答应了。” 诸位家长听她答应了,各个脸上均露出喜色,只听小花接着道:“有些话要当面说清道明,师弟们需得和我约法三章,各位叔伯正好做个见证,也好叫他们心悦诚服。” 诸位家长异口同声地说:“理应如此。” 小花咳嗽了声,直了直腰板,似模似样地站好,一本正经地说:“各位小师弟们,向前两步,站成一排!” 一群脸蛋红肿的小孩被大人推向前去,他们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在院门外站成整齐的一排,一个个挺胸拔背,站得笔直,看上去倒很像一回事。 小花在队伍里看到一个另类,竟邓德贤站在了队伍的最右端,也正昂首挺胸地立着,脸上神色十分庄重。 小花不禁皱眉,走到他前面,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搁这儿站着干啥呢?” 邓德贤道:“我今天本来是替舍弟来问李师妹事情的。” 小花纳闷:“问我什么?” 邓德贤一脸认真地说:“舍弟回去后,一直对下午与师妹你的两招之约念念不忘,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不好意思亲自来问你,便托我来找你,想问何时继续那两招之约。” 小花点点头:“原来如此,两招之约后天再说吧,你为啥站这儿,还没说呢?” 邓德贤讪讪地一笑:“诸位师弟都有份儿,舍弟也该加入才是,怎可将他孤立在外呢,眼下他不在这里,便由我这个做兄长的来替他吧。” 小花不以为然,轻笑道:“你擅自为你弟弟做主,万一他不愿意呢?” 邓德贤摇头,一脸笃定地说:“放心吧师妹,舍弟一定愿意,他的性子我最了解了,他是个慕强之人,今日李师妹将他治的服服帖帖,他心里是再佩服你没有了。” 小花半信半疑地道:“既然这样,那你站着听好吧,回去跟你弟转告我说的话。” “是!”邓德贤答应道 小花郑表情严肃,目光从群小脸上扫过,只听她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爹妈让我管教你们,你们可心甘情愿吗?” 群小本就惧怕她,此时听她问话,哪敢唱反调,毫不犹豫地道:“是!” 小花点点头,接着竖起食指,道:“那我们需约法三章,你们可仔细听了!第一,师姐是个极严苛的人,你们平时都得听我话,我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若有不从的小朋友,师姐会拿桃木剑抽他屁股蛋。第二,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理应相亲相爱,互帮互助,亲如一家,不许惹是生非,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辱骂、殴打、诋毁、疏远同门,师姐绝不轻饶,我有的是法儿惩治你们。第三,为了让你们修为有所精进,师姐决定从明天开始给你们布置任务,你们必须在我规定的时间里完成。当然,你们老师布置的功课也不可懈怠,我会时不时去察看你们,若是被我发现你们偷懒,哼哼,后果自己掂量着吧!都听到了吗?” “是!” 群小嘴上虽然答应,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大人们找李师姐管教他们,无异于找了个魔鬼盯着自己,这以后的日子可有苦头吃了。 小花瞧着他们,微微一笑,很是满意:“暂时就这些了,以后我若想到什么新规,再跟你们补充!” 老夫人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心里不禁为小花感到高兴与自豪:“这才是天师府大师姐该有的模样呢!” 第182章 家常(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本来这帮人是上门问责小花,为自己的孩子讨要说法的,可谁又能想到,事情发展到后面,小花竟成了群小公认的大师姐,肩负起了管教督促他们的任务。事情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反转,但总归是圆满解决了。 老夫人又和他们客套了几句,若非来的人实在太多,房舍太小容不下这许多人,老太太倒真想请他们进去坐坐,毕竟来者是客,拒人于门外,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双方告别后,所有人各回各家,事情这才彻底结束。 院子里有口大水缸,小花在里面装满了井水,解开鱼鳃上的草绳,将青鱼放进去养了起来,打算再养两天吃。 老夫人说要去看看正在面壁的木归客,小花没有陪同,而是回到厨房,帮妈妈刷锅做饭,期间将刚刚发生的事简略说了。 木夫人听后笑盈盈地道:“由你去管教那帮孩子,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 小花扬了扬拳头,嘻嘻笑道:“给我两天时间就够了,绝对给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个个跟我们家客儿一样听话。” 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忙活起来,转眼几道简单的菜肴就做好了,小花将它们与米饭一同端上了饭桌,她本想去叫木归客上桌吃饭,却被木夫人伸手拉住了。 知子莫若母,木夫人最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她跟小花说:“面壁思过的家法有规定,受罚者每天只能吃一顿,这挨饿也是惩罚的一环。客儿这孩子是倔脾气,他刚去面壁没多久,正在牛劲上头的时候,你现在去喊他吃饭,他决计不会来的。” 小花急道:“不吃晚饭,罚站一夜,这怎么能行,身体肯定受不了的,客儿还是个小不点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按时吃饭,将来会长不高的。他不来吃饭,我就硬拉他来。” 木夫人摆摆手,微笑道:“现在时候还早,你等到半夜的时候,他站了几个时辰必然乏累,腹中又饥饿,这时候你再端上一碗吃食,说些宽慰他的言语,他才会吃东西的。” 小花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便打消了喊弟弟吃饭的念头,她去房里请来祖母,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开始享用这顿晚饭。 吃饭的过程中,小花想起一事,问木夫人道:“妈,咱家隔壁那个房子,原主人不是搬走了吗,已经空了好多年了,怎么今天我看见有人从那房子里出入呢?” 木夫人有些讶异,轻轻摇头,道:“这我倒是不知了,我已有几天没有出门了。” 老夫人道:“隔壁那户人家是昨天刚搬来的,据说是房屋原主人的外乡亲戚,所以才有打开宅门的钥匙。至于他们为什么搬来这儿,我就不知道了,改天去人家串门,攀谈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 木夫人道:“原来是这样,房屋空了那么久,现在有人住总是好的,不然家里没什么生气,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小花嘿嘿一笑:“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到隔壁那房里,可逃不过我的法眼,我第一时间就能发现,然后过去干净利索地将它收拾了。” 木夫人满眼宠溺,柔声道:“我们家小花能耐最大了,将来一定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丈夫。” 小花最爱听这些话,心里欢喜无限,笑得合不拢嘴。 祖孙三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小花忽然转移话题,道:“妈,明天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为何?”木夫人问。 小花道:“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今儿我在天师府的任务栏目里,发现了南城镇妖司衙门下发的捉妖悬赏令,上面说菱河一条支脉流经一个叫【帽儿庄】的村子,那条河里出了条蛟龙,吃了村里不少牲畜,已经造成了不小的祸端。我索性无事,便揭了那捉妖悬赏,正好拿那蛟龙试试本领。” 木夫人问:“和你一起去的是哪几个师兄?” 小花脱口道:“就我一个。” 木夫人有些诧异,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找两个师兄,陪你一起去,大家互相照应,也安全些。” 小花一脸无所谓:“没那个必要,一条小小的蛟龙,没什么了不起,我去把它的龙角拔下来,给奶奶、妈妈做龙角项链。” 木夫人仍不放心:“可是……” 小花从容一笑:“妈妈,你就放心吧,我是大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有分寸。我以前随师兄们出去捉过妖,诸多需要注意的事宜我都清楚,这次去捉妖简直轻车熟路,若是可以速战速决的话,说不定能赶回来吃晚饭。” 老夫人语重心长地提醒道:“纵是对方是一头小妖,你也要记住不可掉以轻心,凡事三思而后行,谨慎行事总归是好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小花放下碗筷,举起右拳头,在胸口轻捶了两下,郑重其事地说:“小花领会得。” 晚饭吃过后,小花帮忙收拾了碗筷,便到院子里去练功,这是她早晚必修的功课,而祖母与妈妈早早休息了。 一个时辰过后,小花行功完毕,只觉得浑身舒畅,精神大振。 此时天色已黑,外面万籁俱寂,皓月当空,四下里银辉遍地,宛如一层银纱覆盖着大地。 小花到堂屋里,远远瞧着面墙而立的木归客,只见小男孩站得笔直,端端正正,如同松柏般挺立。他双眼闭着,呼吸均匀,看样子是在闭目行气,那模样十分认真专注。 小花心里既不忍,又佩服小孩的毅力,这罚站面壁极耗体力,怕他饿坏了身体,当即去厨房起锅烧油,煮了一碗阳春面,端到弟弟面前。 小花故意将面碗凑到弟弟的脸前,让热气腾腾的香味钻入他的鼻尖里,笑盈盈地道:“客儿,饿了吧,吃碗面,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站呢。” 木归客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面条,不禁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了两下。 他的确饿了,肚子早就开始打鼓。他盯着面条瞧了一会,却摇了摇小脑袋,说:“我不吃,面壁思过规定每天只能吃一顿,我白天已经吃过饭了,这晚饭是不能吃的,不合规矩。” 听了这话,小花不禁皱眉,撇了撇嘴,有些不屑,轻笑道:“你这小脑袋瓜真不知变通,爹爹只顾教你本事了,却忘了教你思考的方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旧的,人是新的,活人做主,新旧更替,那些陈规滥矩,不遵守也罢。” 木归客犹豫了一下,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纠结地道:“那也不成的,规矩就是规矩。” 小花小脸一沉,有些不悦地道:“我是你的姐姐,小孩要听大人的话,规矩是人定的,我说的话就是新规,从今以后咱家面壁思过,必须吃饱了才行,不然哪有力气站着。我的脾气你是晓得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今晚你是不能安心罚站的。” 她话锋一转,又柔声道:“是妈妈让我这时候煮面给你吃的,她知道你站到现在一定饿了,妈妈和我都心疼着你呢。妈妈嘱咐我一定要劝你吃下面条,她是不会告诉爹爹的,你放心吧。咱家的家规里还有一条,要听从长辈的话,不能抗拒,难道你要违反这条规矩吗?” 木归客是小孩的头脑,十分单纯简单,心思最容易动摇,小花的话在他听来,竟然觉得十分有理。他不禁低头思考,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花凝视着他,得意一笑:“现在听我话,把小手伸出来。” 木归客只得乖乖地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 小花将碗轻轻放到他手上,以命令的语气说道:“现在把这碗面吃了,我花了功夫做的呢,滋味应该还不错。” 木归客这次没有拒绝,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拿着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小花静静地看着他,一脸期待地问:“好不好吃?” 木归客摇了摇头:“有点咸。” 闻言,小花一脸黑线,心想:“真是个实诚的娃,连说句假话,哄我开心都不会。”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限的宠溺。 第183章 雷法 木归客吃完面条后,小花便将碗筷收走了,再将之清洗后放入柜橱,这时明月高悬夜空,天色已然不早了,她回到堂屋跟弟弟道了声“晚安”,便去休息了。 木归客继续面壁思过,为了不虚耗时光,他没有单纯站着什么事也不做,而是心如止水,坐照观神,练习吐纳运气、培养灵力的静功。 在静谧的夜晚中,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就这样他面壁站了一夜。 这一夜,对他来说是漫长而又充满挑战的,他努力克服着身体的疲惫和困倦,恪守着自我惩戒三日三夜的原则。 次晨,老夫人先起来了。她走出房门,第一眼便看见堂屋里笔直而立、没有动摇分毫的孙子,心里既不忍又怜惜。 那小小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坚定,却也让人心疼不已。 老夫人几次三番想劝他去休息会儿,但她知道孙子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便即打消念头。 后来木夫人和小花陆续起来了,当她们看到木归客时,心里同样动了和老夫人一样的心思。 木夫人望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和担忧,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小花则是一脸的敬佩,她深知弟弟坚毅的性子,心中不禁为他感到骄傲,同时也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忍。 简单吃过早饭,小花告别家人,走出了家门。 此时初晨的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天空澄澈而高远,湛蓝如宝石,仿佛被清洗过一般。 小花心情极好,她先去了趟天师府,为了不辜负叔伯们的托付,她给那帮师弟布置了个作业,并跟他们说,自己晚点会回来检查,未完成的人,后果自负。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凌厉,语气严肃,那些师弟本就害怕他,经她这么一威吓,他们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群小的事交代完后,小花便御剑前往“帽儿庄”,去收服那为祸乡间的蛟龙…… 木归客知道小花出门捉妖去了,他有时也会想,若是自己再长大些,本事学的再好些,便可让姐姐带自己去见见世面,一睹天师捉妖时的风采。 其实在他心里,比起呆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练功,他更向往外面的世界。 那广阔的天地,无尽的风景,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都让他心驰神往。 妈妈跟他说过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以读书为例,读书读的再多,但如果只待在一个地方,那么学再多的知识,到头来也无用武之地。读书学习便是为了现实实践,而实践的途径就是要去外面见识,去见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与他们探讨印证自己所学的知识,只有这样才会有新的感悟与收获,所谓见多识广便是这个道理。 起初木归客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昨天与魏若锦的那场切磋,倒是令他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感悟。 父亲教了他很多东西,各种外功内功与修行法门,让他从早到晚刻苦练习钻研,却没教他临敌对战时的运用法门,当然这并非人教便可学会的,需要自己去找人比武切磋,一步步慢慢去领悟。 木归客会的东西既博且杂,魏若锦学的那点皮毛,在他面前本来是不值一提的,可木归客在实战上却不会使用,这跟修为没有关系,单纯是因为他没有融会贯通。 实战是检验功夫高低的唯一试金石,经过昨日与魏若锦的那场切磋,事后木归客反复思考自己临敌应变的不足之处,终于让他领悟出了一些实用性很强的道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重大突破。 若是自己再跟魏若锦比武,不敢说能轻松击败对方,但要想赢却不在话下,面对魏若锦无赖般的打法,他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自信,期待着下一次比试,能够证明自己的进步。 小花是傍晚时回来的,此次捉妖相当顺利,流经“帽儿庄”的那条河里,一共有一大一小两条蛟龙,它们根本不是小花的对手,只能躲在河底泥沙深处,企图以避战不出的方法,熬掉小花的耐心和精力,到时她自然走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花的水性的确不好,她深知自己的短板,故而绝不会冒险下水捉妖,她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好在在来之前她准备充分,准备了几麻袋量的【五雷霹雳弹】,将它们全部装在可装万物的百宝囊里。 木家有两项祖传秘技,一为武技的剑法,一为术法的雷法。 剑术是小花的一绝,祖传剑法无一不精,单凭剑术,她便可在三代弟子里数个第一。 所谓雷法,就是以自身灵力,与世间雷电产生共鸣,从而调动它们,供自己降妖伏魔所用。 南北两派天师各有拿手的术法绝技,北派天师擅长勾动【地心之火】,而南派天师精于牵引【紫府天雷】。 整个木家,数老家主木渊峙最精雷法,其次是木艇舟。小花的雷法是爷爷手把手教的,她修习雷法还不到一年,在雷法上的造诣虽不高,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世间雷有很多种,比如五行雷、阴阳雷、天雷、地雷、神雷、社雷等等,其中最难练的当属天雷,老家主木渊峙一辈子都在修行此法,在这方面的成就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木艇舟修行天赋远不如乃父,修行的是次之的阴阳雷,只是造诣实在有限。 小花的天赋可以比肩祖父,但她没有选择去修行最难的天雷,而是挑拣了最容易的“五行雷”练习,她并非不想去练“天雷”,只是她初窥雷法门径,想要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练起,等到“五行雷”造诣达到一定火候,再去钻研更高级的雷法。 五行雷又叫“人间雷”,乃是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采集的雷,这种雷到处可见,纯看修术者如何从自然中调动,它的杀伤力有限,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用来降伏一些小妖,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花这孩子心思活络,新奇想法层出不穷,自从她学了“五行雷”,便开始另辟蹊径,她钻研了一段时间,发明出了“五雷霹雳弹”这种类似炸药的弹丸。 她将从自然界中提炼出的五雷收集起来,接着用特制的符纸将其封在空心铅球中,再填以硫磺、硝石之类的易燃易爆物,这样一个眼球大小的霹雳弹就做好了。 这玩意小巧玲珑,便于携带,而且杀伤力不俗,自问世以来,深得老家主木渊峙的赞赏,小花也就此坐稳了三代第一人的席位。 小花将带的所有五雷弹取出,将它们全部沉到河里的泥沙中,小河上游到下游,没有一处漏掉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咒语一念,但听“轰”的一声巨响,整条小河炸起几十丈高的水花,那声音如惊天动地的雷鸣,震耳欲聋。 那两条蛟龙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惊慌失措,硬生生从水底炸了出来。 两条蛟龙刚飞出水面,小花提着宝剑就追了上去,她的身影如同闪电般迅速,剑招如风,三下五除二就将它们斩杀了。 小花割下二蛟的独角,扒了它们的鳞甲,扯出蛟筋,总之是把二蛟身上有用的东西全搜刮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去镇妖司领赏。 两条蛟龙的赏银足有二百两,小花将钱揣好后,欢天喜地往回走,一路上哼着小曲,心情愉悦。 路上她遇见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黄狗,小花见它可怜巴巴的,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恐惧,动了同情怜爱之心,便将它抱了起来,打算带回家养着。 她想起天师府里,有位刘师伯养了条大黑狗,据说是家犬与异兽杂交出的产物,不仅长得丑,还凶得很,有个很唬人的名字,叫“黑将军”。 小花很讨厌黑将军,因为她每次去天师府,只要经过那位刘师伯的院子,那条被狗链束缚的大黑狗就会冲自己狂吠。 小花看着怀里的小黄狗,笑盈盈地道:“以后你就叫【黄天霸】,你要快点长大,我会将你培养成一只能征善战的狗,到时候你跟那大黑狗打一架,我倒要看看是师刘师伯的黑将军厉害,还是我的黄天霸更胜一筹。” 第184章 佛牌吊坠 为期三日三夜的面壁思过,木归客硬是靠坚强的意志力熬了过去。那漫长的时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但他愣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面壁结束的当天晚上,木归客连饭都没有吃,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摔倒,走到床边,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的,就此不动了,连外衣鞋袜都没有褪去。 他实在是太困了,人刚一沾床,呼吸便即均匀下来,顷刻间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仿佛还沉浸在那艰苦的面壁时光里。 木夫人凝望着爱儿虚弱的小脸,他眼眶周围的黑眼圈有鸡蛋般大小,浓重的黑色让他原本稚嫩的脸庞显得格外憔悴。 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三日三夜没有睡觉,这对身体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木夫人作为母亲,自然舍不得孩子受苦,她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但木归客作为木家的独苗,未来天师令的继承人,又怎能不严格要求自己呢。 木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轻手轻脚地为儿子脱去外衣鞋袜,拉过被子为他盖好,动作轻柔至极。 木夫人又怜爱地望了他两眼,那目光中饱含着无尽的温柔与关怀,随后悄悄退出了房间,轻轻合上房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熟睡中的孩子。 木归客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傍晚方才醒来,睡眠充足之后,他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原本那憔悴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苹果一般,看上去充满了朝气。 一天都没吃东西的他,只觉得十分饥饿,他迅速穿好衣服鞋子,迫不及待地走出自己的房间,想要去找点吃的填饱肚子。 他一进堂屋,就看到小花正静静地坐在摇椅上,旁边的小桌上亮着一盏灯烛。 灯光下,木归客看到她的双手小幅度地动着,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鼓捣着什么东西。小花的脚边卧着一只小黄狗,那是她前几天捡回来的流浪狗,还取了个无比霸气侧漏的名字,叫【黄天霸】。 “小花姐,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小花抬起头来,看到弟弟正站在房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她微微有些诧异。但当看到弟弟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模样时,心里不禁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将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冲着木归客晃了晃,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在雕刻东西呢。” 木归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里的东西,只见少女右手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左手拿着一块拳头大小、上尖下窄的物件,看上去既像块洁白无瑕的白玉石,又像某种大型动物锋利的牙齿。 木归客满心好奇地走了过去,指着那宛如白玉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呀?” 小花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是蛟龙的角,总共有两支,都是我从蛟龙头上硬生生掰下来的,厉害吧?” 听了这话,木归客眼睛瞬间一亮,满脸都是羡慕与敬佩之色,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小花姐,你真了不起,连龙角都能掰下来!” 经弟弟这么一夸赞,小花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使劲压着那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却依旧难以掩饰脸上骄傲的神色:“小意思啦,那两条蛟龙实在是不经揍,我还没打尽兴呢,它们就支撑不住了,本来还想大展一番拳脚,结果却这么速战速决了,真是让我大失所望呢。” 她说这些话,本意是想谦虚一番,没想到说着说着就似是而非,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然把自己都给说笑了。 木归客又好奇地问:“小花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小花将刻刀和龙角小心翼翼地放到身旁的小桌上,伸手去衣兜子里掏出三尊白色的小佛,瞧它们的质地,应该是用龙角雕刻而成的。 这三尊小佛只是初步具备了佛形,远远达不到惟妙惟肖的程度,五官外貌都显得颇为粗糙,然而却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庄严气质,仔细端详的话,还是依稀能够辨认出佛像的模样。 小花道:“另一支龙角我已经雕刻成三尊小佛像了,到时打个小孔,用红绳一穿,便是一块吊坠。雕刻技艺这方面,我只是初学乍练,佛爷的脸部神韵我实在刻画不出来,雕的佛牌不太好看,细节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加工。” 木归客又惊又奇,问道:“小花姐,你什么时候学会雕刻东西了?” 小花笑着回答道:“不久前,我从秦爷爷那儿学的,他老人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拿木头雕个小玩意,他的技艺可高超了,雕什么像什么。等明天,我去找秦爷爷,让他帮我把佛牌加工完善一下,到时候我们一家六口,一人一块龙角佛牌吊坠。” 说完,小花将佛牌收好,伸了个懒腰,从摇椅上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不饿?” 木归客轻轻点头。 小花笑道:“妈妈给你留饭菜了,我去给你热热,等着。” 木归客问:“小花姐,奶奶和妈妈去哪儿了?” 小花道:“今儿是小镇上一年一度灯船节,奶奶和妈妈去瞧灯船去了。” 因菱河之水流经小镇厘堰,这里每家每户基本都有船只,每年的三月二十小镇便会举办灯船节,节日当天,船夫会在自己的船上张灯结彩,挂上各式各样漂亮的花灯,将船只装饰得十分奢华大气,等到晚上时开到河上,与别人的船一较高下。 灯船节是厘堰镇的民俗文化,木归客记事以来去看过一次,对于节日的热闹气氛,以及各式灯船争艳的盛大场面,他仍记忆犹新。 小花去厨房热饭菜去了,木归客睡了一天一夜,此时精神太好,倒是闲不住了,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瞧了会已经见黑的天空。 这时只听低低的“咚咚”声响起,木归客循声望了过去,就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自家院门外,正用手轻轻叩动门环。那门环在他的轻叩下,发出清脆而微弱的声音。 自家的院门是没有关的,那小孩已经走进院子,站在院门旁边。 木归客上下打量他,见这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长得黑瘦黑瘦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木归客认得他,正是前几日看见的那个邻居家的小孩。 “你找谁?” 黑瘦男孩似乎有些怕生,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木归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就住在你家隔壁,咱们是邻居,请问你家有生姜吗?我爹爹发热了,我想给他煮碗姜汤喝。”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你等等,我去给你找找。” 木归客立即转身跑去厨房,此时小花正坐在灶台前,给灶堂里一把把添加柴火,锅里热气蒸腾,正在加热饭菜。 “小花姐,咱家有生姜吗?” 小花眉头一皱,抬头瞧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木归客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 小花站起身,走到一个篮筐前,伸手在里面拨了拨,从中挑出一整块老姜。 “我跟你一块出去瞧瞧。” 小花拿着老姜,和木归客一起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面,看到那黑瘦男孩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看他的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显得十分紧张。 姐弟俩走到他身前,小花说:“听我弟弟说,你爹爹生病了,你想熬姜汤给他喝?” 黑瘦男孩用力地点点头。 小花淡然一笑:“小朋友很懂事嘛,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黑瘦男孩脸蛋一红,没有回答。 小花扬了扬手上的生姜,故意开玩笑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将这块姜给你。” 闻言,黑瘦男孩立即回答:“居青岸,我叫居青岸。” “居青岸,很好听的名字嘛。”小花微微一笑,将生姜交到他手上。 居青岸接过生姜,满脸感激之色,立即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挚地道了声谢。 “熬姜汤需要红糖,你家有吗?”小花问。 居青岸点点头:“有的。姐姐,我回去了。” 小花揽着木归客的肩头,将他推到居青岸面前,笑盈盈地道:“这是我弟弟木归客,你俩可以交个朋友,若是你在家感到无聊,可以来找我弟弟玩。” 居青岸答应一声,便小跑着离开了,小花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不禁轻叹一口气,喃喃低语道:“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不好。” 第185章 居青岸 木归客吃过晚饭,听姐姐讲了会江湖见闻,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他精力极是旺盛,毫无一丝困倦之意,于是又盘膝坐在床上,静下心来,调整呼吸,运功修行了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直至感到灵根得到滋养,方才心满意足地合衣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还只是微微泛白,木归客就早早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里,坐在一块大圆石上,双手在丹田前结出一个“子午印”,双目微闭,平心静气,开始行功修炼,完成每日一个时辰的早课。 此时的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木归客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乃天地灵气最盛之时,这个时间段潜心修行,最有利于修士增长修为。 之后,木归客吃过早饭,又开始炼体修行。所谓炼体,就是通过修炼武技,来打熬气力,强健体魄,不断挖掘自身肉体的潜力。将它的潜力全部开发出来,只要肉体强悍到一定程度,那开山裂石、翻江倒海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谈,不光天上神仙可以做到,人间修士亦不在话下。 木归客练功的这段时间,木夫人在屋里专心致志地做着女工,老夫人则前往镇上采买东西,而小花则一如既往去了天师府,一是为了督促那帮师弟,二是求秦爷爷,帮忙加工一下龙角佛牌。 木归客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功,他先练了半个多时辰的拳脚,等到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才短暂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又取出一把木剑,开始习练父亲教他的家传剑法。 他练剑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人,却是邻居家的那个黑瘦男孩——居青岸。 男孩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练功,眼中流露出向往与羡慕之色,那眼神炽热而专注,看的竟十分痴迷。 木归客心中一动,想要和人家打招呼,便停下了舞剑的动作,面对向那个黑瘦男孩,尽量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木剑,问:“你喜欢这个吗?” 居青岸愣了愣,脸上瞬间一红,像熟透的苹果,没有回答,而是缩身到院墙后面,隐没了身影。 木归客挠了挠头,既感纳闷又觉奇怪,同时又十分沮丧难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禁有些自我怀疑,嘟哝道:“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他觉得自己不会和别人相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招呼,甚至只要和他们说上话,他就会感到莫名的紧张与局促。这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自在地表达自己。 其实他是想和大家做朋友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这跟他后天接受父亲严厉的教育有很大关联。孩子的天性本就是活泼开朗的,除非受到外界的打压,不然他们可不会性格内向,甚至沉默寡言。 木归客只觉得对方不喜欢自己,也没有往别的地方细想,本来他在这座小镇上就没有一个朋友,他也不在乎那孩子是否喜欢自己,只要有家人和自己作伴,那就已经很好了。 木归客继续练剑,他练了一会剑,那黑瘦男孩又从院墙后探出脑袋,瞪着一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张望,那模样就像一只胆小的松鼠,想要窥探外面的世界,却又充满了警惕。 木归客再次注意到他,心里不禁感到奇怪,于是不动声色地练剑,脚下却左一步右一步,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院门前,接着身形一晃,就奔出了院门,挡在那黑瘦男孩身前。 木归客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失去了先前的友善,只严肃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偷看我练剑?” 居青岸有些惊诧,眼神惶恐不安,仿佛受惊的小兔子,背脊紧贴着院墙,双手捏着衣角,身子有些发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不敢直视木归客,嗫嚅道:“你玩这个很好看,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想多看两眼,打扰到你了,实在对不起。” 男孩指着木归客手里的木剑,说话声音有些颤抖,他接着道:“我家里也有这东西,只不过那是青铜的,不是木头做的,那是我爹爹的东西,他从不肯让我碰。” 木归客打量着他,见他小脸涨得红通通的,不像在说谎,心里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问:“你既然喜欢瞧我玩这个,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进来看,一直站在外面做什么?” 居青岸轻轻摇头:“我……我不敢,这是你家,我怎么能进去。” 听了这话,木归客觉得对方跟自己很像,若是有一个陌生孩子,邀请自己去他家做客,自己恐怕也会十分扭捏,不敢去的。 木归客忽然有些理解他了,其实两个孩子都是一类人。 “你说你爹爹也有一把剑?他像我这样,在你面前练过剑吗?”木归客晃了晃木剑,问。 居青岸茫然地摇了摇头。 木归客没有多想,微微一笑,道:“你如果喜欢看,就请大大方方地看吧,不必躲着我,不管在院门口看,还是进来瞧,你尽可随意。” 居青岸愣了愣,支支吾吾地道:“谢……谢谢你。” 木归客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练起剑来,而那黑瘦小孩始终没进院子,一直站在院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着。 木归客练剑时,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他,见那孩子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时不时还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模仿两下子,竟然似模似样的。 木归客在他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的大地,充满了生机,仿佛那一刻他放下了心中的所有顾虑,笑的既真诚又天真。 很快时间来到晌午,阳光愈发炽热,洒在院子里,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木夫人走出房子,打算去厨房忙活午饭,她这时也注意到院门口站着的居青岸,感到有些奇怪,对木归客道:“客儿,那是你朋友吗?” 木归客收剑而立,气息微微有些急促,道:“他是邻居家孩子,我昨天刚认识他。” 木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为什么不叫他进来坐坐?” 木归客苦笑着道:“他不会进来的。” 木夫人秀眉微蹙,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木归客回答:“大概是害羞吧。” 木夫人温柔一笑,抚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转身去了厨房。 木归客向那黑瘦男孩走去,这次对方没有跑开,而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神情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木归客走到他身边,将木剑平端到他眼前,问:“你喜欢这个东西吗?” 居青岸有些不知所措,眼睛紧紧盯着木剑,点头道:“喜欢。” 木归客一笑,眼神清澈而真诚:“送给你。” 居青岸连连摇头,神色慌乱:“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 木归客将木剑塞到他手上,很大方地说:“像这样的木剑,我家里有很多,你尽管拿去吧,就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以后你想要瞧我练剑,随时都可以来,如果你想要学,我也可以教你。” 居青岸愕然瞧着他,脸上神色复杂,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感激,良久他才说了一句:“谢谢,你叫木归客,是吗?” 木归客微笑着点点头。 居青岸双手捧着剑,轻轻地道:“我叫居青岸,很高兴认识你……” 第186章 灾星 木归客将木剑赠予了居青岸,转身回到屋里又取了一把,像这样练功用的寻常木剑,家里有几十把之多。 他拿着木剑踏入院子,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功,而居青岸依然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瞧着,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还会比划两下,倒是乐此不疲,完全沉浸其中。 两个小孩,一个练功认真,一个观看认真,他们互不打扰,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木夫人在厨房忙活午饭的时候,小花和老夫人陆续回来了,祖孙俩都有邀请居青岸来家里坐坐,后者却十分难为情,小脸涨的通红,他不善言辞,憋了很久的话,才一一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祖孙俩见她不愿意,也没有勉强,微微一笑,便径入院里。 木归客又练了会剑,这时木夫人在厨房喊道:“客儿,该休息了,来吃饭。” “来了!” 木归客答应一声,收剑立定,他本想邀请居青岸一起,但转身向院门口瞧去时,却不见了对方的踪影,那孩子不知何时已回家了。 “看来他还是不想和我做朋友,就连离开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木归客闷闷不乐地来到厨房,帮妈妈将碗筷拿去桌上。 木夫人还问他:“那孩子呢?喊他一起来家里吃饭吧,正好我今天做的菜多。” 木归客悻悻然摇头:“他回家了。”说完,拿着碗筷走了,表情很是失落。 一家四口围在小桌前吃饭,小花伶牙俐齿,最是能说会道。刚开始吃饭的时候,她的嘴巴就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起今天训教那帮师弟的趣事。 老夫人和木夫人都爱听她讲话,各个脸带微笑,听的很认真。唯有木归客无精打采,只顾着低头吃饭,连菜都没夹几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木归客很快扒完碗里米饭,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吃完了。” 他正准备离开膳厅的时候,房子外面忽然传来男声:“有人在家吗?” 木家四口人互望一眼,不知道是谁来了,纷纷放下碗筷,陆续走出屋子,就见一个中年男人,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着个布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外。 那男人很瘦,颧骨凸出,两颊凹陷,两眼无神,皮肤黑里透白,下巴上胡子拉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身上穿的是粗布衣服,上面补丁摞着补丁,看上去十分落魄。 居青岸长得很像这个男人,只不过比他气色要好很多。 “您是哪位?”木夫人很有礼貌地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很吃力的笑容,只听他幽幽地说道:“老太太、大嫂、公子、小姐,你们好,我叫居洵,我和我儿子刚搬来这里,就住在你们隔壁,搬来有几天了,还没来得及上门跟你们打声招呼,失了礼数,实在不好意思。” 木夫人微微一笑,道:“居大哥,您太客气了。” 叫居洵的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我家儿子刚刚回家,还带回了一把做工很精良的木剑,我问他剑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说今天上午看令公子在院子里练剑,木剑就是令公子送予他的。我想着,不得礼尚往来吗,既然我儿子收了令公子的木剑,自然也要送一样东西给人家,正好家里还有一袋从家乡带来的蜜枣,便拿来了,还请笑纳。” 木夫人道:“一把木剑,算不得什么,还让您费心跑一趟。” 居洵道:“应该的。” “那就多谢了。”木夫人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接过布袋,“您吃饭了吗?我们现在正吃饭呢,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点。” 居洵摇摇头,笑道:“大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得回家去了,小孩一个人在家里呢。我们父子初来乍到,在镇上也没什么朋友和倚靠,以后我们就是邻里街坊了,还请大嫂多多关照。” 木夫人道:“互相关照,应该的。” 居洵微微躬身:“那大嫂,我就先回去了,告辞。” 木夫人微笑点头:“居大哥慢走。” 居洵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木夫人举着布袋,在家人面前晃了晃,笑盈盈地道:“这新邻居倒是个热心肠呢。” 一家四口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小花看着桌上放的布袋,目光有些发直,似乎有心事,捧着碗却不吃,整个人有些失神,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望向木归客,笑了笑:“客儿,你吃完了就出去练功吧。” “是。” 木归客答应一声,起身离开了。 小花见他走出屋子,才幽幽叹了口气:“咱们的新邻居,这对父子都是可怜人啊。” 婆媳两人听小花话里有话,都不禁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小花解释道:“昨天晚上,我曾近距离瞧过居家那小孩,那孩子的天灵盖上方三尺高空,有一团若隐若现的黑气,我顺着黑气抬头往天上看时,正见到灾星当空,群星晦暗,云蔽月华,乃凶祸之兆。这孩子头顶灾星,乃生下来就注定的,他这一生都命途多舛,不得顺遂,多灾多难的命啊。”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变得低沉,语气满是惋惜和悲悯。 听了这话,婆媳两个均唏嘘不已,觉得居青岸甚是可怜,出生便注定了悲惨的命运。 木夫人一脸关切地问:“灾星主命,可有破解之法?” 小花摇摇头,叹道:“灾星主命,结局是必死无疑的,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除非有人主动跟他换命格,自愿接受灾星降下的死病灾祸,而且这个人的命还得足够硬,不然很容易救人不成,还白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怜的孩子。”老夫人满脸惋惜,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着对居青岸命运的无奈和同情。 小花向门外看了两眼,似乎是在看院外的木归客,只听她淡淡地道:“居家选择我们做邻居,倒是那孩子的造化了。咱家是天师世家,上有七代天师英灵护佑,加上咱家祖宅的风水好,最是禳灾辟邪,或许可以为那孩子挡去一部分小灾小难。我昨日还跟那孩子说,没事时可以来找客儿玩,咱家的天师令是一脉单传,客儿有祖宗英灵庇佑,命格是万中无一的好,那孩子若是常与客儿待在一起,当可保一时的平安。” 说到这儿,小花发出一声感慨:“哎,人各有天命,人力又怎能胜天呢,希望那孩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吧。” 她又十分郑重地说道:“我看客儿对那孩子挺上心,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心有挂碍,不然练功可不能专心了。” 老夫人和木夫人均点头称是。 第187章 求助 是夜,明月高悬天空,漫天繁星点点,犹如璀璨的宝石,密密麻麻地点缀在夜幕上,将银白色的柔和光芒洒在人间。 家家户户都已沉浸在梦乡之中,整个小镇陷入一片祥和的静谧里。 木归客练功练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实在是累得不行,洗漱完毕后,早早就睡下了。 他睡梦正酣时,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敲门声,他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但睡梦中大致辨别一下方位,那声音似乎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他虽然在睡梦中,心思却极其敏感,刚听得几声门响,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那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困倦,但眼神中却已经透露出了警觉。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倾听了一会,果真听到清晰的敲门声。其实他的卧室离院门尚远,房门更是加厚的门板,隔音效果极佳,但对于外面传来的细微敲门声,木归客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自正式踏入修行道路后,随着体内灵力的不断积累,五感变得越来越敏锐,洞察事物的能力已非凡人能及。 他披上衣服,匆忙穿上鞋子下床,走到房门前,准备出去查看一下。刚打开门,就看到姐姐从对门房间走出来,原来她也被这敲门声吵醒了。 小花瞧见木归客,不禁皱了皱眉,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道:“外面寒气重,你在屋里待着,我出去看看,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谁敲门,扰了我的好觉。”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带着被吵醒后的烦躁和厌恶,那不容置疑的口吻让人听了不敢拒绝。 木归客乖乖地答应了,此时他站在堂屋里,外面的敲门声更清晰了,那声音很急很快,“砰砰砰”地响个不停,十分激烈,跟砸门没什么区别,震得人心慌。 小花听的有些不耐烦,一把拉开堂屋的大门,快步走了出去:“来了来了,快别敲了,别吵着邻居睡觉。” 小花三两步跨到院门前,拔掉门栓,将门打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小花一眼就认出那是居青岸。 此时这孩子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流,那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看上去既惶急又伤心,仿佛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羊羔。 小花瞧见他,烦躁之心顿时消散,见他如此难过,忙开口问道:“居青岸,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居青岸哽咽着说道:“我爹爹生病了,现在身上跟火炉一样烫,一会清醒,一会迷糊的,一直说些我听不懂的胡话。我倒了些热水给他喝,可他一口都没喝进去,全都吐了出来。我本来想去请大夫,但不知道医馆在哪里,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求姐姐帮帮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停地颤抖,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闻言,小花愕然失色,也是心急如焚,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晚上片刻便会出人命,忙安慰他:“你别急,客儿在堂屋里,你去把情况和他说一下,让他将奶奶叫醒了,赶紧去你家看看你爹爹,我现在去找镇里的大夫,很快就回来。” 厘堰小镇历史悠久,人文气息浓厚,镇子里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行医就诊的大夫在木家附近就有好几个。只不过居青岸刚搬来小镇没几天,对这里的人文地理都不熟悉,恰恰此时还是夜深人静之时,无人指引,他又怎能找到大夫呢。 木家对过那条巷子里有个刘大夫,近水楼台,小花赶紧上门找人家帮忙。 凡是大夫的家门外都会挂着一盏灯笼,为的就是给寻医问诊的人指引门路,黑夜里有这么一盏明灯,是有着深远寓意的。一是照亮前路,让那匆匆赶来的求医者能够找到医馆位置,不至于在黑暗中迷失方向;二是为了抚慰人心,深夜求诊的人必然心急如焚,大晚上的漆黑一片,更加令人心里发慌,他们在万难之际看到一片光亮,无疑于给了他们希望和信心,让他们的内心得以安宁些。 刘大夫家独门独户,巷子不深,里面就他一家。 刘大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为人随和谦虚,一生悬壶济世,德高望重,在小镇里人缘甚佳。若有穷人上门求医,他非但不收取诊金,还会适当降低病人的药费,当真是有口皆碑的大好人。 刘大夫家只他一人居住,本来他还有个老伴,只可惜前几年去世了,他的儿女又不跟他住一块,偌大个房子显得空荡荡的,好在受过刘大夫恩惠的人不少,时不时会上门陪他聊天解闷,让他不至于那么寂寞。 小花敲响了刘大夫的家门,很快里面就传来回应声。 “来了!” 不一会,外门被打开,开门的当然是刘大夫,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长得慈眉善目,看上去极易相处。 刘大夫借灯笼的光打量来人,小花就住在他家对面的巷子里,两人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面,刘大夫知道小花是木老汉的大孙女,见她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还以为她的家人生了急病,忙问:“怎么了,丫头?” 小花将事情简略说了,刘大夫听完,立即开口道:“我去取医箱,咱们赶快去。” 所谓医者仁心,刘大夫同样担心病人的安危,说话时语气十分急切。 刘大夫转身回到屋里,很快就肩跨着医箱出来,小花在前面领路,脚步匆匆。转眼两人就到了居家门前。 大门没关,里面亮着灯,两人立即走了进去。 小花喊道:“我把大夫请来了!” 屋里立即传来回应,一个黑瘦男孩跑了出来,赫然就是居青岸,他的后头还跟着木归客。 小花忙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刘大夫。” 居青岸忙跑上前去,拉着刘大夫的袖子,声音哽咽地道:“大夫,请您一定救我爹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担忧,让人看了无比心疼。 “孩子,别急,带我去看看。”刘大夫安慰道。 居青岸赶紧带着两人去到父亲居住的房间。 小花走进屋子,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虽然不大,但家具一应俱全。在摇曳的烛光下,就见北边摆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个脸如金纸的中年男人,正是居青岸的父亲居洵。旁边奶奶正拿着热毛巾,为他擦脸净面,动作轻柔而细心。旁边桌子上放的是水壶和盥洗盆,里面盛装着刚烧开的热水,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见刘大夫到来,老夫人忙让出地方,让他上前为居洵诊断。 此时居洵重病卧床,面色蜡黄,如同一页枯黄的纸张,双眼紧闭,眼窝深深凹陷,本不健硕的身躯在单薄的被褥下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他的头发很凌乱,贴在额头上,更添了几分憔悴。 他每次呼吸都很艰难,竟然出气多,进气少,大有奄奄一息之态,嘴巴小幅度的一张一合,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黯淡的灯光下,刘大夫正为居洵把脉,又细细打量他的病容,眉头不禁微微皱起,看上去很沉重。 老夫人见大夫神色有异,深怕居洵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想起自己孙子还在屋里,怕大夫宣布噩耗时吓着孩子,便严肃地跟木归客说:“客儿,你明天还要早起练功,赶快回去睡觉吧,这里没有你事了。” 木归客不敢违拗,乖乖地答应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见孙子离开,老夫人才开口问道:“大夫,这后生病情如何?” 大夫神色凝重:“病人发烧太过严重,已经烧坏了头脑,这病非一日而就,已经积病了好几天,最佳的就医时间被耽误了,如今病人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听了这话,居青岸满脸焦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哭求道:“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见孩子不住磕头,懂事的模样让人心疼,便道:“先生,请您想想办法。” 刘大夫叹了口气,一脸郑重地道:“老夫马上用针灸为他调和气血,我再写一副药方,你们快去抓药。” 说罢,刘大夫起身,从医箱里取出针袋,又拿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副药方,小花主动接过,二话不说,跑去药房抓药了。 刘大夫道:“你们都退出去吧,老夫要为病人针灸了,只要能熬过今晚,病人就能转危为安了。” …… 第188章 父归 小花去药房抓完药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马不停蹄跑去厨房,找出瓦罐碳炉,开始煎汤熬药。老夫人也来帮忙,祖孙俩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刘大夫为居洵针灸完后,汤药也正好煎熬完毕,他又小心服侍病人喝下汤药,过得片晌,居洵的气色有所好转,原本蜡黄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粗重。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得后半夜的时候,居洵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身体状况转危为安,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刘大夫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这位仁兄当真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幸好你们来寻我的及时,若是再耽上片刻功夫,恐怕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真是老天爷保佑,总算让他挣回一条命,以后身上如果有不舒服之处,一定要及时去医治,千万别擅自和病魔熬斗,延误了病情可悔之晚矣了。” 居青岸见父亲脱离危险,终于安稳睡了过去,不禁喜极而泣。 今晚之事,若非有刘大夫的妙手回春,以及木家祖孙倾力相助,凭他一个人小力弱的孩子,肯定是无计可施的,只能看着病重的父亲干着急。 居青岸对三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嘴里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刘大夫心里不忍,忙将孩子扶了起来,在灯光下细看了他两眼,感慨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很好很好,你父亲没白生养你。”眼神饱含嘉许之意。 老夫人想起小花的话,居青岸命犯灾星,一生多灾多难,不得长寿,又见这孩子老实沉稳,十分懂事,短命而死,实在可惜,心里不禁一阵难过,差点垂下泪来。 她强忍着泪水,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居青岸的头发,满眼怜惜与同情。 刘大夫又观察了会居洵的状态,见他脸色平和安详,已经彻底无碍,一颗心至此才终于放下。 他对居青岸道:“按我开的药,一副药煎熬两次,早晚给你爹喝一碗,连喝上七天,你爹的病就能痊愈。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谢谢大夫!”居青岸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看着大夫,有些忸怩地问,“大夫,请问诊金多少?” “不用啦,好好照顾你父亲,我回去了。” 刘大夫豁达善良,视金钱如粪土,见居家只父子两人,生活贫苦,便没有索要诊金,权当日行一善了,他哈哈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小花瞧着他的背影,敬重之情油然而生。 忙活了大半夜,木家祖孙俩都觉得疲累,她们叮嘱了居青岸几句后,便告辞回家去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外面凉风习习,小镇又邻近江河,湿气极重,甚是寒冷。 木家就在居家旁边,这一段路本来不长,祖孙俩却走的很慢,他们都沉默不语,似乎各怀心事。 月光洒在她们的背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展到居家门口。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木家四口人的生活照旧,转眼又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日子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时间来到第四天上午,木归客的父亲——木艇舟终于办完事回来了。 木艇舟到家的时候,木归客正在院子里练武,父子俩自然而然地打了个照面,心里同时都是一惊。 木归客吃惊是因为父亲突然回来,自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木艇舟则吃惊在瞧见儿子脸上的伤。 此时,木归客脸上包扎的绢布早已拿掉,本来肿成猪头一样的脸也消了下去,只是脸上仍遍布淡淡的淤青,那淤青就像一片片乌云,让他的容貌大打折扣。 木艇舟瞧着儿子的脸,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没有去问木归客的脸是怎么受伤的,而是面无表情地径直去了屋里,仿佛对这件事漠不关心。 此时除小花外,老夫人和木夫人都在家里,木艇舟要想知道这几天家里发生的事,他自然可以去问妻子与母亲。 很快屋子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木归客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塑。 此时他心里十分忐忑,一颗心怦怦直跳,深怕父亲得知他擅自和别人打架,还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会大发雷霆。 对木归客来说,父亲发起火来,可是十分可怕的,轻则被骂个狗血淋头,重则拿树条狠狠抽打他的屁股。 自木归客记事以来,父亲对他总是沉着个脸,那仿佛时刻被寒霜笼罩,看上去严肃至极。平日里,父亲对他更是没一天好脸色,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平时与他说话的口气也十分严厉,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木归客喘不过气来。 在父亲面前,木归客心里总是充满了惶恐。每当父亲站在他面前,他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弱小的蝼蚁,面对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从不敢抬头直面父亲的目光,生怕被父亲看穿自己所有的想法。久而久之,父亲已然成为了他的心魔,令他只要一见到父亲,心中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惧,这种恐惧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根发芽,愈发茁壮。 挨打挨骂在他心里其实都是次要的,毕竟身体上的伤痛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痊愈。但父亲给他带来的无形威压实在太大,这种威压就像一团浓重的阴霾,时刻笼罩着他,让他在父亲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才是他不敢面对父亲的主要原因,这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木归客正站在原地,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木艇舟一脸严峻地走了出来,他站在堂屋的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木归客,那目光犹如两道锐利的寒芒,瞬间穿透了木归客的内心防线。 后者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拼命避开父亲那令人生畏的目光。 木艇舟淡淡地问道:“这几天我不在家,你每日都有勤练功夫吗?”语气中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木归客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回答道:“回爹爹的话,头三天没有,这几天每日都按时练功,一刻不敢耽搁。” 木艇舟微微点点头,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仿佛在审视着木归客的每一个字,又问:“既然如此,那你最近功夫可有进步?” 木归客不知如何回答,心中一阵慌乱,吞吞吐吐地道:“或许有点。”说话语气十分没有自信。 木艇舟剑眉一立,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变得更加严厉,高声喝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或许是什么意思,到底有还是没有?” 木归客心中一惊,忙不迭地改口道:“有!” 木艇舟轻笑一声,沉声道:“我想也是有的,若是没有的话,你这功夫就可趁早不练了。” 木归客低着头,小脸涨得通红,满心的委屈,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一言不发地承受着父亲的威压。 木艇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在天师府和别的孩子打架的事,你妈妈都和我说了,这事我不怪你,我非但不怪你,还要夸你,做的非常好。你小小年纪,就有不服输的劲儿,那是好事,我最怕你懦弱无刚,与人无争,是个胆小鬼。” 木归客低声道:“客儿不做胆小鬼。”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坚定。 木艇舟满意地点点头,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缓和:“那很好。客儿,你不是修行的材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我心中对你仍存有希望,所以倾注了很多心血在你身上。虽然你笨是笨了些,但好在你很听话,刻苦钻研的劲儿是有的,勤能补拙,未必不能弥补你天赋上的不足。” 木艇舟缓缓走到儿子的身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脸严肃地道:“你既然说你有进步,那爹爹就来考考你,看看你说的是否是实话。” 第189章 考教 木归客听到父亲要考自己,验收最近练功的成果,全身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考核向来严苛,绝不容许有半点马虎,这可不是儿戏,而是关乎自己能否得到父亲认可的关键时刻。 真才实学永远重于空口白话,嘴上说的终究难以让人信服,只有把真本事拿出来,才能让父亲相信,自己这几日没有虚度光阴,是真正下了一番苦功的。 他深知,在父亲面前,任何虚假的言辞都如同泡沫,一戳即破,唯有实实在在的进步,才能让父亲觉得没有白白在自己身上花心思,别的弟子能够做到的,他的儿子一样可以! 木艇舟言简意赅地道:“你准备一下,马上开始。” 木归客立即挺直背脊,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看上去十分专注与自信,他抱拳对父亲施了一礼,一脸认真地说:“孩儿准备就绪,请爹爹指教。” 院子里的水井旁放着一张小板凳,木艇舟伸出手朝着小板凳轻轻一招,刹那间,灵力如袅袅青烟般自他掌心吐出,在空中交织缠绕,仿佛形成了一双无形的手,吞吐控纵之间,那板凳已被牵引到院子中央。 木艇舟走了过去,端端正正地往凳子上一坐。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木归客,就在这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间发生变化,宛若渊亭岳峙,沉稳而凝重,一代宗师的气势瞬间显露出来。 这股气势如同无形的浪潮,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使得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面对如山岳般的父亲,木归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望而生畏的感觉,喉咙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心竟渗出汗水。 然而,他并没有怯战,咬了咬嘴唇,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打气。 他深知,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日以继夜地练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努力必定会换来有效的成果。 木归客满心期待,希望父亲能看到自己的进步,就算不能让他高看一眼,也要赢得父亲一丝认可的目光。 木艇舟神色平静,淡淡地开口道:“先来考教你的拳脚功夫,看看这段时间是否有点长进。我就坐在这里,不会挪动分毫,你尽管放开手脚向我出招,把你所学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都施展出来。我只以右手食指见招拆招,你只要能够碰到我的衣襟,或者逼得我不得不伸出第二指,那么就算你胜利了。” “是。” 木归客坚定地回应了一声,随后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进入最佳的战斗状态。 紧接着,他运转体内功法,将丹田中的灵力调动起来,将它们注入四肢百骸之中。 随着灵力在周身流淌运转,他的气质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温暖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小脸上,原本那张稚嫩青涩的脸庞,此刻被一种坚毅自信所取代。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畏的光芒,仿佛全身都被一层名为“勇气”的铠甲所包裹,整个人焕发出昂扬的活力与斗志。 就在这时,老夫人和木夫人都走出屋子,她们知道木艇舟要考教儿子,所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院子里紧张的气氛。 她们静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眼神专注地瞧着木归客,眼中满是鼓励与希冀之色,同时在心里默默为孩子打气加油。 木归客凝神观察岿然坐定的父亲,想要寻找一个最佳的进攻点,争取能一鼓作气碰到父亲的衣衫。 可他想错了,父亲就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跟一座巍峨的大山似的,纵是天地震动,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木归客寻不到可乘之机,手心里的汗渗的更多了,他定了定神,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慌张,必须镇定下来。这不过是一场父对子的考试,自己早已经历了很多次,没有必要有太大的压力,只需正常发挥、全力以赴就好,剩下的就交给父亲自行评判吧! 想到这里,木归客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一下变得果敢起来,他马步一扎,拉开拳势,觑准父亲的肩头,骤然跨步趋前,猛地一拳打了出去。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出拳角度! 无奈,他年龄尚小,功力不足,拳劲甚弱,但拳风是有的,打在人身上,多少也会有点小痛。 木艇舟见一只小拳头头来,右手食指缓缓伸出,正点在儿子的手腕上。 木归客只觉得腕脉上一痛,紧接着全身如遭电击,酥麻难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木归客心里一凛,咬了咬牙,很快恢复过来,他斜身抢上,五指弯曲,向父亲衣衫下摆抓去。 木艇舟见状,右手食指迅速下截,劈在儿子的手背上。 这一下力道不轻,木归客痛的倒吸一口气,犹如被火灼了一般,急忙缩手,佯装要后退,实则晃身到侧面,抬脚踢向父亲的腰胁。 这一脚他自认为力道很足,速度也够快,可惜,又被父亲以一指轻松化解。 木归客的攻击,在父亲面前,仿佛只是孩童的把戏,毫无用处。 木归客毫不气馁,他长拳短打、手脚并用,连换了几种拳脚功夫,试图突破父亲的防御。 他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速度力道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来说,这已实属难得了。 然而,无论他如何变换招式,如何努力进攻,却始终被父亲以一指稳稳挡下。 非但没能沾到对方一点衣衫,自己被父亲手指戳到的地方,反倒刺痛无比,如同被毒虫咬了一样。 木归客退开几步,胸膛小幅度起伏着,不断地喘着粗气。刚刚那一番猛烈进攻,消耗了他大半的力气。 此刻,他只觉得手脚酸麻胀痛,挪动一下都十分艰难,仿佛它们不再属于自己。一滴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现在的他,已渐渐感到疲累,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继续发起进攻。 木艇舟脸色严峻,直勾勾地盯着儿子,只听他缓缓开口道:“临阵对敌,绝非仅仅依靠武勇,其中的门道诸多,最重要的是讲究方法。与敌人周旋,既要斗力,又要斗智,如果一味倚靠武力,脑中没有作战策略,不知灵活变通,那也不过是一介莽夫,难堪大用。真正会打架的人,是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脑中有周密的作战计划,更会根据天时地利人和,这些不可控的因素,审时度势来调整策略,让自己永远处在优势的一方。” 说到这儿,木艇舟顿了顿,淡淡地续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父亲的话在木归客脑中不断重复,宛如一声声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思维。 他醍醐灌顶般意识到,自己过于执着于进攻,却忽略了观察与思考,毫无策略与技巧可言。 他不禁微微皱眉,双眼紧盯着地面,细细思考应对之策,忽然一些东西映入他的眼里,他心中一动,登时计上心头。 第190章 胜利 木归客的目光扫过地面时,发现地上有许多小石子。 刹那间,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办法在脑中迅速成形,这个办法或许可以逼得父亲五指齐出。 木艇舟一直紧盯着儿子,他察觉到儿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虽然他猜不到儿子具体心里在想什么,但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地上望去,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问道:“好小子,你要怎么做呢?” 只见木归客缓缓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等到一只手再也抓不下之后,他便将手中的石子全部灌进内衣袖子里,随后又开始捡起石子往另一只袖子里装。等到两个袖子各装了一把石子后,他又双手各抓了一把石子。 等到他终于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浮现出胸有成竹的笑意。 木艇舟已然洞悉儿子的意图,当儿子缓缓蹲下身去捡石子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夫人和木夫人也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她们虽是女流,但身在天师世家,平时耳濡目染,多多少少都会些武技,心中已隐隐猜到木归客的想法,但却不能知悉全貌,不过也暗暗为他感到高兴。 木归客神情肃然,再次面对父亲站定,他双手紧紧握拳,将手里的石子牢牢包住,仿佛那是他制胜的法宝。 紧接着,他拉开架势,随后轻喝一声,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力量。 他大步趋前,提拳便朝着父亲的面门奋力打去。 木归客毕竟只是个小孩,个头本就不高,即便是拼尽全力跳起来,平常也够不到父亲的脸。但此刻木艇舟坐在板凳上,高度上只比他略高一些,这使得他的拳头上击时,能够勉强够到父亲的脸。 木艇舟见拳头迎面打来,神色依旧泰然自若,只见他右手食指如闪电般倏地点出,由于他的手臂远比儿子的长,木归客的拳头还未完全伸直,他的食指已然抵达儿子的小腹前。 木归客眼见父亲的手指如利箭般攻到,暗自吃了一惊。 他深知,若是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戳在小腹上,自己必定会浑身脱力,当场软倒在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别无选择,只能迅速收拳回护,同时侧身一闪,才堪堪避开了这一指。 木艇舟这一指其实本就没打算真正戳中儿子,毕竟他和儿子的境界天差地别。为了这场公平的较量,他只能尽量压制自己的修为,使得手上的速度与力道都大打折扣。否则,以他真正的实力,这一指足以将儿子轻松戳死。 木归客在闪躲的瞬间,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只见他左手在空中虚晃一下,佯装进攻,吸引父亲的注意力。紧接着,右拳陡然张开,一把石子如天女散花般兜头洒了过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斜蹿了出去,顺势将左手的石子从侧边洒出,试图从两个方向对父亲进行攻击。 木艇舟见数十颗石子如流星般从两个方向朝自己飞来,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在他眼中,儿子的这些小伎俩实在是不值一提。 只见他右手食指对准空中的石子,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凌空点出,一瞬间竟连点了二十六下。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点动,一颗颗石子便被精准地点落下来,纷纷掉落在地,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这伎俩就是你想的办法了吗?未免太小瞧你老爹了!” 木艇舟心中暗自思忖,不由得暗暗发笑。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原本在眼前不断进攻的儿子,竟突然不见了踪影。 木艇舟微微皱眉,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很快便发现儿子正仰面朝天,头脸对着他,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原来,就在木艇舟击落石子的那一瞬间,木归客没有选择贸然发起正面进攻。 他心里清楚,以父亲的实力,从正面根本攻不进去,唯有另辟蹊径、剑走偏锋,才有可能寻得一线取胜的机会。 于是,他瞅准时机,顺势滚倒在地。尽管石子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牙强忍着,硬生生地往父亲身前移近了几寸。待到木艇舟发现他这一行动之时,他已距离父亲不到二尺。 木艇舟没有料到儿子会使出如此奇招,实在是自己粗心大意,过于轻视自己这个稚子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伸指拦截儿子之时,已然有些迟了。只见木归客双手倏地上举,袖中事先藏好的石子一股脑射将出来,自下而上朝着木艇舟的胸腹打去。 木艇舟见状,急忙出指去格挡那些飞来的石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归客瞅准了这个空隙,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借着反作用力,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往父亲身前疾冲过去。紧接着,他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父亲衣服的下摆。 一击得中! 原来,木归客先前两面洒石的举动,完全是他声东击西的策略。 他真正的用意,便是通过这种杂乱无章的攻击,来迷惑父亲的注意力,让父亲觉得他在耍小聪明,从而让父亲掉以轻心,为自己创造躺倒的机会,再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势,打父亲一个措手不及! 木艇舟凭借极致的速度,将下方激射而来的石子一颗颗精准打落。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对石子之时,忽觉衣服下摆猛地一紧,心中暗叫一声“不妙”,但此刻已然来不及做出任何挡隔的动作了。 木归客抓着父亲的衣角,像是抓住了胜利的旗帜,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望着父亲,眼中却满是紧张,他小心翼翼的,有些不自信地轻声问道:“爹爹,我抓着你衣服了,是不是算我赢了?” 木艇舟被儿子一问,一时竟哑口无言,无从回答。他的目光凝视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巧计取胜的惊讶,也有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懊恼,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与嘉许。良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木归客见父亲终于承认自己胜了,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小脸终于溢出一丝喜悦的笑意,若非害怕父亲说自己喜得意忘形,他早兴奋地跳起来了。 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向父亲施了一礼。 老夫人和木夫人见孩子胜出,心中均是不胜欢喜。 木艇舟神色依旧淡然,他轻轻咳嗽一声,沉声说道:“你的拳脚功夫的确有些长进,不过,你这次只是用巧计侥幸胜了。在实战中,随机应变的能力至关重要,而你的应变能力还有待提高。你要切记,万不可因一时的进步就沾沾自喜,你现在所掌握的,只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木归客忙恭敬地说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木艇舟点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迈步走到院中栽种的一棵桃树下。那桃树树身粗壮,高过院墙不少,看来有些年头了。 他微微仰头,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桃枝,然后回到凳子前,再次坐了下来,只见他平端着桃枝,手臂伸直,向前一递,随即开口道:“接下来考考你的剑术。” 第191章 训诫 听父亲要考自己剑术,木归客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跑去取来木剑。 木艇舟平端着桃枝,微微眯起双眼,望向面对自己而立的木归客,神色冷峻,淡淡地道:“我保持这个动作不动,你的木剑只要能攻进我身前二尺,就判你赢了。” 闻言,木归客凝望着父亲手里的桃枝,目光紧紧锁住,仿佛要从那看似普通的桃枝上寻出破绽。 他不禁陷入沉思,父亲这一招不过是中宫直入,平平无奇的一记前刺,只不过招式到中途停住了,连完整的一招都算不上。然而,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招,却毫无破解的办法。 木归客绞尽脑汁,在脑海中不断模拟各种进攻的场景。 他思索着,无论从什么角度挺剑进击,父亲手中的桃枝都能拨剑挡隔。除非自己能以极致的速度,闪电般突破父亲的防线,又或者拥有远高于对方的力量,强行冲破阻拦,否则根本别无他法。但他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这两者都难以做到,纵是让他再练二十年,也休想破得了父亲这一招。 木归客呆立良久,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看上去十分的差劲。 一旁观战的木夫人见儿子一动不动,心急如焚,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暗自为他焦急,恨不得能上前帮儿子出谋划策。 木艇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猛地喝道:“怎么还不进招?” 那声音犹如一声炸雷,在木归客耳边轰然响起。 闻声,木归客身子一震,脸上满是惶恐之色,颤声道:“爹爹,孩儿剑术粗鄙,学术不精,想不出破解这一剑的办法。” 听了这话,木艇舟脸色瞬间大变,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步跨到儿子跟前,动作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他甩手就给了木归客一记耳光,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老夫人和木夫人同时吓了一跳,她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当她们睁眼再看向木归客时,只见他右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渗出鲜血来。 这一巴掌,打的当真重了。 婆媳俩不禁张大嘴巴,满脸惊愕,他们想上前为孩子说点好话,但想到木艇舟的性子,知他是恨铁不成钢,才会下如此重手,现在又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最好还是不要过去,不然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木艇舟气的浑身发抖,双眼瞪得滚圆,怒不可遏地叫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连尝试都不尝试,就先自怯战了吗?” 木归客完全被打懵了,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脸上不断传来火辣痛感,令他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只见他双眼中一片茫然,浑浑噩噩地回答道:“我……我没怯战。” 木艇舟目光锐利,冷冷地问道:“那你为何不进招?” “我想了许多不同角度、不同剑招、不同身法的进击方式,但都被我一一否定了,无论如何,都会被您用桃枝挡隔的,凭我现在的能力,根本破不了这一招。” 木归客十分委屈,抽了抽鼻子,眼眶中滚着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他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其流下,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懦弱。 木艇舟将桃枝扔在地上,口中“哼”了一声,冷冷地盯着儿子的脸,目光中满是失望与责备,怫然道:“你已故的师兄李归,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可以无招不破了,甚至可以随时自创新招。就拿刚刚我演示的那一招来说,他只需瞧上一眼,便能迅速洞悉其中的破绽,轻松破解。而你呢?却只知道在脑中空想,光靠想就能破局的话,那还要你手中的剑做什么?干脆大家以后都坐下来,成天谈论招式,再也不用动手动脚比划了,这样的话,还学什么剑术,练什么功夫?”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仰头,看了看天空,眼神中满是落寞,失望至极地道:“适才你打拳的时候,那股子勇往直前的劲哪去了?是不是我换了个考法,你就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办法确实是人想出来的,这没错。但你要清楚,你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不可能一次就能想出完美的办法。你需要去将你的想法付诸实践,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找寻启发。一次不行,那就尝试十次、百次。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愈挫愈勇,绝不可退缩。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的拳脚功夫的确有了一些进步,可你在剑术上的认识,实在是让我大失所望,反不如一个月以前了。” 木归客听着父亲的斥责,头垂得越来越低,满脸愧疚与自责之色,嗫嚅着道:“孩儿知错了。” 木艇舟见状,轻笑一声,沉声道:“有句话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遍了,我在你身上倾注了这么多的心血,可不是平白无故的,我是要看到明显成果的。如果你的进步始终不能让我满意,那我也只能断了你修行这条路。到时候,我会再送你到村头王木匠那里去学门手艺。等到你十六岁,成年了,便可脱离家门,自力更生,去另谋生路。” 听了父亲的这番话,木归客双手握拳,浑身不住地发抖,他的心犹如被重锤狠狠击中,难过至极。 此刻,他满心都是对自己的责备与痛恨,恨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一次又一次地令父亲失望。 木艇舟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罚你面壁一天一夜,现在就去执行吧。” “是!” 木归客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提起木剑,迈步向堂屋走去。 当他从祖母和母亲身边经过时,老夫人和木夫人清楚地看到他红肿的脸颊,以及那决然的眼神。看到孩子如此模样,两人心中都十分不忍,很想上前去抱抱他,说些劝慰的话,可木艇舟就在不远处,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花才匆匆赶了回来。今天她教给那帮师弟一些本事,然而他们的学习成果却差强人意。其中,只有邓兴霸领悟力较强,学得勉强过关,其余的孩子都是一知半解,始终不得要领,无论小花怎么讲解示范,他们一个个跟没开窍似的,学无所成。 小花本就是个急性子,见自己口干舌燥、费尽心思地教,师弟们却还是学不会,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了。 她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树条子,挨个抽他们的屁股。 那帮孩子被小花打的哭爹喊娘,凄惨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天师府。 他们的家长事先就答应了小花,任由她来管教自家孩子,无论打骂,都悉听尊便,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怨言。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小花动真格时,心里着实有些不忍。 毕竟,哪个家长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然而,碍于之前许下的承诺和面子,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孩子挨打,心里暗暗着急。 眼见到了饭点,小花必须得回家吃饭了,这才暂且饶了他们。她跟孩子们撂下狠话,说下午还会再来,谁要是依然学不会,那就打得更凶。 小花回到家里,发现爹爹回来了,忙过去请安。而后,她又见弟弟正在堂屋面壁,心中不禁疑惑万分,不知何故,便去询问母亲缘由。 木夫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与她说了。 小花听后,心中既觉生气,又感到无奈。她心里清楚,客儿平时已经很努力了,比起那帮师弟不知要强多少倍。就算他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爹爹也应该循循善诱,悉心指导才是,怎么能一上来就打骂呢?这样做,实在是太伤小孩子的自尊了! 小花越想越生气,当下就要去找爹爹理论,非要让他免了客儿的面壁不可。 她气冲冲地要走,却被木夫人一把拉住了。 木夫人劝她不要去,现在木艇舟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小花要是这时候去了,万一弄巧成拙,说不定还要加倍罚客儿。 小花听了母亲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得作罢。 她望着弟弟的背影,目光中满是同情与关爱, 暗暗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弟弟能早点长大,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第192章 分别 五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居洵手提一尾鲜活的青鱼,携儿子之手专程来木家登门道谢,感谢老夫人和小花深夜不辞辛劳,上门帮扶救治病重的自己,若没有他们的帮忙,自己这条命恐怕已被阎王收走了。 恰巧,少家主木艇舟在家,他平日里虽表现严肃,但待人十分诚恳热情,他见到居家父子上门,忙请他们到屋里落座,并亲自奉上香茗。 木艇舟外冷内热,口才甚佳,很会交朋友,与居洵一见如故,两人相谈甚欢,相处的十分融洽。两家孩子都是内敛的性子,侍奉在各自父亲的左右,都是低头不语,相视尴尬。 两人都十分健谈,从见闻轶事到家长里短,无话不谈,你来我往,谈笑风生,聊了好一阵子,居洵才提出时候不早,要回去了。 木艇舟意犹未尽,还想留居家父子吃午饭,却被居洵以家中有事给婉拒了。木艇舟送他们出门,并说以后常来家里做客,居洵自是满口答应。 往后的日子,居青岸隔三差五会来木家院门前,远远地观看木归客练功,可无论木家谁邀请他进来坐坐,他总是面露腼腆,扭捏地摇头不肯进门。 木家人起初还觉得这孩子很奇怪,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木归客其实心底里是很想和居青岸交朋友的。每次看到居青岸在院门外静静地看着自己练功,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想要亲近的冲动。 在他看来,居青岸眼中对练功的好奇与专注,似乎是两人之间潜在的共同话题。 然而,自他们第一次见面以来,两人之间的交流就少得可怜。他们也只不过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尽管之后总是能见面,但彼此之间仍感到十分陌生。 每次木归客试图鼓起勇气主动和居青岸搭话,可话到嘴边,又总会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咽回去。而居青岸呢,似乎也同样羞涩腼腆,即便目光交汇,也只是匆匆一笑,便又各自移开视线。 这种状态让木归客感到有些无奈,他渴望打破这层隔阂,能和居青岸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可两人性格上的缺陷,就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难以跨越。 久而久之,两个孩子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系,这种关系就像水一般,平静无波,可又超然物外。 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那便是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又安稳地度过。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去了大半年。 这一天清晨,木归客正在院子里练功,居青岸却敲响了院门。 木归客有些诧异,他向对方看去,就见居青岸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木归客感到很奇怪,这是半年来,居青岸第一次主动和他打招呼。平日里,他们之间虽然总有那么一丝默契的存在,可交流却实在少得可怜。 木归客满心好奇,快步走向院门,居青岸神情腼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而是伸手轻轻拉住木归客的袖子,两人默默地走出了院子。 “怎么了?”木归客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同时也夹杂着些许不解。 “木归客,我就要走了。”居青岸红着小脸,忸怩地说道,声音轻得如同微风中的细语,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 “走?去哪?”木归客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地问道。 “离开这个镇子,回到我的家乡去。”居青岸抬起头,目光望向湛蓝如宝石般的天空,恰好此时,一群飞鸟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天空飞过,它们振翅高飞,不知最终会飞往何处。 居青岸的眼神很复杂,流露出一丝向往,又夹杂着些许不舍。 “那你还会回来吗?”木归客莫名地感到一阵伤感,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般。他紧紧地盯着居青岸的脸,眼中满是期待,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居青岸犹豫了一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而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木归客焦急地追问,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不甘。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居青岸突然要离开,而且似乎再也不打算回来。 居青岸怔住了,他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定,脸色也变得不是很好看。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挣扎,终于缓缓开口回答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我娘的坟墓在那里,我想永远陪着她。”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不禁有些哽咽。 听了这话,木归客瞬间沉默了,小脸变得很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虽然平日里他和居青岸的交情看似很淡,交流不多,但长久以来,在他的心里,早已把居青岸当作了朋友。如今,得知朋友即将远去,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又怎能舍得呢? 居青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本来父亲是打算悄悄离开这里,谁也不告诉的,正如当初我们悄悄地来。但我左思右想,觉得必须跟你说一下,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我觉得应该和朋友道个别。”说完,他看着木归客,眼中满含真挚的情感。 木归客凝视着居青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身子猛烈地颤了一下。 他心中满是慌乱与不舍,急切地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等我长大了,我去看望你。” “我的家乡……”居青岸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容中夹杂着无奈与落寞,“我的家乡没有名字,它在北边,离这里很远。”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山峦,望向那遥远的北方,可眼神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你?”木归客愈发焦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实在无法接受,与居青岸的分别竟可能是永别,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能再次相聚的办法。 “找不到的。若是老天爷给机会,说不定我们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若是老天爷无情的话,我或许……或许还会回来……”居青岸缓缓低下头,自嘲地苦笑了一声,说话的声音很低,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到最后,声音犹如蚊蚋般细微,几乎要被风淹没。 “什么?”木归客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居青岸的话语,像是一团迷雾,让他愈发感到困惑与不安。 居青岸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地落在木归客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然而,这个笑容看上去却有些凄苦,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收回我一开始的话,将来我或许会回来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就让老天爷做主吧。”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对木归客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你说话算话。”木归客紧紧盯着居青岸,眼中满是期待,他以为居青岸将来真的会回来,本来难过情绪竟也稍稍退去了些,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居青岸迎着木归客的目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木归客从脖颈上取下一块白玉似的佛牌,这是小花和秦老合力制作而成,木家人手一块。 他将佛牌递到居青岸面前,一脸天真烂漫地说道:“这块佛牌送给你,小花姐姐给它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很灵验的。” 居青岸略带惊讶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佛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从木归客手中接过佛牌,拿在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佛牌质地温润,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见佛牌上的佛像雕刻得极为精细,线条流畅自然,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佛像的神态栩栩如生,庄严肃穆,大慈大悲。再翻过看佛牌背面,只见上面刻着“木归客”三个娟秀小字,字迹工整,笔锋圆润,看得出刻字之人十分用心。 “那我收下了,谢谢你。”居青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真诚地说道。 木归客见他收下了,心里自然很高兴。后来小花问起他的佛牌哪去了,木归客也没有隐瞒,直言送给了居青岸,并说了自己对他的祝愿。 小花听后,心里不由得涌起伤感之情,暗暗长叹:“佛牌只能求个心安,又怎能求身安呢。” …… 此时的天空,几朵聚拢在一块的云彩缓缓分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离别,增添了几分惆怅。 两个孩子在门口聊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了,木归客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竟是在最后的道别之日。 第193章 挣扎 往后的几天里,木归客如往常一般在院子里练功,可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朝院门外瞥去。然而,那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居青岸真的走了,他和父亲一同离开了这座小镇。就像当初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如今又毫无声息地离去,仿佛他们只是这小镇生活中的一抹幻影,从未真实存在过。 其实,木归客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习惯了那孩子在身边的日子。 过去,每当他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居青岸总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他安静得如同一株植物,不发出一点声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紧紧跟随着木归客的身影,一站便是大半天的时光,仿佛根本不知疲倦。 木归客早已在心底将他当作了朋友。即便两人一整天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但只要感受到居青岸默默的陪伴,他就不会觉得练功的日子寂寞无聊。相反,他练功会更加卖力用功,仿佛居青岸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督促,激励着他不断向前。 可如今,居青岸的离去,让木归客又回到了曾经那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练功生活。他机械般地完成着父亲布置给他的训练任务,没有自己的目标,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整个人宛若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随着年龄的增长,木归客在天赋上的缺陷愈发凸显出来。他在修行上的进步变得越来越迟缓,与同龄孩子相比,已经被远远地甩了一大截,他再也不是同龄孩子的对手了。 父亲木艇舟对他也愈发严格,仿佛变成了一个苛刻的监工。每次对儿子进行考核后,只要木归客的进步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标准,一顿胖揍便在所难免。 每次被父亲打完,木归客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夜晚睡觉的时候,哪怕只是轻轻翻个身,都会被身上的伤痛醒。 日子久了,木归客的心早已麻木。每当父亲对他打骂责罚时,他都只是倔强地一声不吭,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他只能默默承受,不敢有丝毫怨言。 在木归客看来,父亲木艇舟似乎根本没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而是当作一个不知疲倦的训练机器,一个任由他雕刻打磨、却总不满意的腐朽木头。 在木艇舟那里,木归客自始至终都感受不到丝毫的父爱。 父亲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与不满,仿佛他永远是一件不合格的作品。 木归客每日都在努力地训练,渴望得到父亲哪怕一丝的认可,然而,无论他如何拼命,得到的却总是责骂与体罚。 这让木归客时常觉得,自己生在这个家里,完全就是一个错误,仿佛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深知,自己与父亲心中所想象的完美儿子相差甚远。父亲期望的儿子,或许是天赋异禀,在修行之路上一帆风顺,能在天师府内崭露头角,为家族争光。 但木归客却因天赋的局限,进步缓慢,总是达不到父亲的要求。这种差距,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他心中的一层心魔。 随着时间的推移,父子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 每次面对父亲,木归客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他们之间的交流,除了训练任务与斥责,几乎再无其他。 而木艇舟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对儿子的内心世界不闻不问。两人虽同处一个屋檐下,心却渐行渐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高墙阻隔,难以逾越。 其实木艇舟并非不爱自己的儿子,在他心里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木艇舟心里其实很清楚,天师府内三代弟子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父亲木渊峙虽然身为天师府的门主,同时更是受到皇封的正印天师,效力于南城镇妖司衙门,吃的是公家饭。南派天师府之所以能在南方稳扎脚跟,离不开大周皇室的庇佑。 木渊峙平日公务繁忙,既要处理天师府内的大小事务,又要兼顾衙门里的诸多职责,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家里的琐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除了木家的人,天师府内的其他人都不愿意看到木归客取得进步。他们更希望这孩子是个庸才,最好一事无成。毕竟,天师府里选贤举能,向来遵循有能者居之的原则。将来府里重新分派职务时,那些职权重大的职务就能落到自己孩子的手里,从而瓜分天师府内的权力。如果木归客成不了气候,那么他在宗门里的地位,甚至还不如八大家以外的那些外门弟子,只能在角落里默默被人忽视。 天师府内藏龙卧虎,木艇舟在宗门内的修为与才智,实在难以称得上出彩,甚至跟刚刚崭露头角的女儿李小花相比,他竟也逊色几分。 李小花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却在修行上展现出非凡的领悟力,无论是功法的研习,还是实战技巧的运用,都有着独到之处,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的造诣不可估量,二十岁前很有可能超过部分二代弟子。 反观木艇舟,由于自身能力的限制,在天师府里所担任的职权并不高。他所负责的事务,大多是一些相对边缘、琐碎的工作,难以在宗门的核心决策中发挥重要作用。若不是他有宗主木渊峙之子这层特殊身份,恐怕早就受到二代弟子中那些出类拔萃者的排挤了。 那些才华横溢、能力出众的二代弟子,对权力与地位是有着强烈渴望的,他们自然也会不惜代价地向上攀爬,争取在宗门内起到举足轻重的地位。 其实这也不奇怪,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弱者屈服,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宗门呢。 木艇舟凭借着父亲的庇佑,勉强在天师府中维持着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这份庇护之下,也隐藏着他内心对自身能力不足的无奈与不甘。 木艇舟深知自己能力不够出众,所以才会在门内处处受限,难有一番作为。 于是,他将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他满心期盼着木归客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未来在修行之路上能够越走越远,达到一个无人企及的高度。 在他的想象中,木归客将来能凭借卓越的能力,成为天师府里新一代的话事人。那时,木归客将站在宗门权力的核心位置,引领天师府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同时也能为家族带来无上的荣耀,一扫他因自身能力不足而产生的阴霾。 这份期望,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心中越燃越烈,也让他对木归客的要求愈发严苛,不知不觉间,给木归客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可惜,天不遂人愿,木艇舟满心期待的这一切,不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罢了。 每次看到儿子因自己苛刻的要求,每日都在高强度的训练中疲惫不堪,生活得如此艰辛,木艇舟心中也十分不忍。 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心中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对儿子太过严厉了,是不是该让儿子回归正常的生活,去享受一个孩子应有的快乐与自由。 然而,每当他看到天师府中其他孩子的修为不断精进,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天赋与能力时,内心深处便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落差感。 这种落差感,如同尖锐的针,深深刺痛着他的心,让他难以接受。他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孩子在修行之路上高歌猛进,而自己对儿子寄予厚望,却收效甚微,这份不甘,如同汹涌的潮水,在他心中不断翻涌。 这种不甘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使得他仍心存幻想,愈发对儿子严格要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中的天平重新找回平衡。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像木艇舟和木归客这样的父子并不少见。 从父亲的角度来看,木艇舟并没有错。他一生在修行之路上未能达到自己期望的高度,在天师府中也因能力问题受限,于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这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心态。 他望子成龙的心太过殷切,这种殷切之情,源于他对家族荣耀的渴望,对儿子未来的美好期许。他一心想着,儿子能够凭借自身的努力和自己的帮扶,在天师府中崭露头角,从而弥补自己的遗憾,为家族争光。这份期望,虽饱含着深沉的爱意,却也在无形之中,给儿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而从孩子这边来看,木归客同样没有错。他深知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也无比渴望能够达成父亲的心愿,让父亲为自己感到骄傲。然而,天赋上的局限却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他追求进步的道路上。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刻苦训练,修行的进步始终缓慢,这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挫败感。这种局限,不仅让他在修行之路上举步维艰,更让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迷茫。 这种父子间因期望与现实的落差而产生的矛盾,在无数家庭中不断重复上演,成为了一种无奈的人间常态。 第194章 蛮妖之乱 两载光阴悠悠而过,木归客时年已经八岁。 这年八月的一天,一则消息从南陲边境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南方数十个村镇,打破了当地本来安宁的生活。 原来,在那处于人妖领地交界之处,有两方极其庞大的势力——妖族与蛮族,这两个部族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数百年来都相安无事,不知为何竟突然开仗了。 在厘堰镇西南边五十里外,便是大周国土的边境。而从边境再往南边,有一座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古城,它便是大名鼎鼎的“万妖南国”。 这座古城里居住的,皆是修炼了万年以上的大妖,它们法力高强,神通广大,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搅动风云,将一方夷为平地。 然而,这些栖息于“万妖南国”的大妖,其修为已然达到了高深莫测的境界,他们自身所具备的素质,远非常人乃至普通妖怪所能企及。 历经万年修炼,他们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强大法力,更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孕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神性。 这种神性,使得他们看待世间万物的眼光更为深邃、超脱。他们从内心深处爱好和平,坚信世间万物皆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一切都应遵循自然的法则。在他们眼中,世间的每一个生命、每一种现象,都是自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需外力强行干涉,正应合了儒道两家“无为而治”的理念。 基于这样的理念,这些大妖们选择深居在南国腹地,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纷扰,极少过问世间之事。这就是他们心甘情愿偏居一隅的原因,他们所具备的能力是不容小觑的,只要他们要进犯他族领地的野心,那么动辄就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在南国与大周边境之间,有一条雄伟壮阔的山岭横亘其间。这座山岭因其大部分山体背靠南国,故而得名“南国岭”。它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大地之上,其长度足足有八百里之遥。这座山岭地势险要,峰峦叠嶂,谷深林密,被世人视为一道天然的屏障,是人族与南国之间的共同天堑。 位于大周边境这边的南国岭下,生活着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庞大的部族。 其中一个部族是妖族,虽说它们个个都修炼得小有所成,但与居住在南国中的万年大妖相比,在修为境界上有着天壤之别。 因此,这些妖族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做“细妖”,意思是小妖,难以掀起什么风浪,颇含贬义。它们大多是从世界各地迁徙过来的,为的就是想挤入万妖南国,因为那里是高等妖族的代名词,无论人妖,都图个虚名。 而另一个部族,则是当地的土着。他们从外形上看,与普通人类并无二致,然而,他们的头脑却不太灵光,思维简单且粗暴。在遇到问题时,他们只会用暴力解决,只有强者说出来的话,才是道理。 他们的行事风格与野兽没有太大的区别,简直就是一群尚未受到文明教化的野蛮人,故被贴切地称为“蛮族”。 蛮族在在这片土地上,凭借着原始的本能与蛮力维持着生存,他们奉行着强者为尊的种族制度。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体系下,力量就是一切的准则,强者可以肆意支配弱者,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蛮族是边境地区唯一的不可控因素。 他们生性野蛮好斗,暴虐成性,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来南国岭下也有不少村落,可他们经过蛮族的几次洗劫后,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细妖,尽管它们在修为上远不及万妖南国的大妖,但好歹经过修炼,具备了一定的思想意识,能够分辨善恶好歹,知晓做事的分寸,不会轻易做出伤天害理、为祸一方的恶行。而这些蛮子,却完全如同未开化的野兽,既无法被驯化,也根本不可能接受教化,简直就是十足的祸害。 面对蛮族的恶行,当地官府为了以绝后患,曾对驻扎在边境的修术师下达指令,命他们对蛮族展开围剿,力求彻底铲除这群祸害。 然而,当修术师们对这群蛮子进行围剿捕杀后,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棘手难题。 他们发现,这些野蛮人体质特殊,体内的血液竟然含有剧毒,只要他们是非正常死亡,其血液一旦外流,沾染到土地植被上,那么土地便会瞬间焦黑,生机消逝殆尽,所有植物都会迅速枯萎,再也无法生长任何东西,成为一片废土,千百年难以复原。 蛮族人简直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毒物。 修术师们亲眼目睹,凡是蛮族尸体躺过的地方,都呈现出一片破败的景象,寸草不生,生灵涂炭,仿佛被死神笼罩,一切生机荡然无存。 这种残酷的现象,让修术师们陷入了两难的困境,杀了这些蛮子,他们会污染土地,不杀的话,他们又到处惹是生非,祸乱各地。 于是修术师们便想了个办法,将这群蛮子全部驱逐到南国岭下,规划了一片方圆三十里地的活动区域,只允许他们在这片区域里生存活动,区域外则设下攻击力极强的结界,只要他们敢越过雷池半步,就会被立即诛杀。 这样可以将危害降到最低,既避免了他们出去为祸人间,又可以让土地的损失降到最小,只牺牲那方圆三十里的地界,换偌大一个南陲的太平安定。 自从这个方案实施以来,效果立竿见影,那群一贯野蛮凶悍的蛮族,的确安分了不少。起初,蛮族中不乏一些不信邪的家伙,他们仗着自身的蛮力,试图强行突破结界,但都被结界给诛杀了。 这些蛮族智力虽然大有缺陷,但对于生死,他们还是能分辨的,他们虽然悍勇,但也畏惧死亡。看着族人一个个有去无回,他们终是害怕了,不敢再冒险去尝试,去守结界内那一亩三分地了。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蛮族都安分守己,他们族内虽然仍争斗不断,但但好在影响不到外面的世界,当真可算得上万幸了。 修术师们所设下的结界,是专门为了限制蛮族活动的,实际上存在着诸多局限,它并非如同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 每隔半年,结界便会有一次松动期,这时,就需要修术师们准时前往,运用自身的法力为结界加固,就像历经风雨的房舍,需要定期修缮。 此外,这个结界还有一个极为致命的缺陷,它无法阻挡外来生物的进入。 倘若在结界松动的时期,内外同时有大批生物对结界发起猛烈进攻,那么结界就会像遭遇山洪爆发的大坝,随时都面临着决堤的风险。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前不久,异变突生。在结界之外,南国岭下,那群向来还算安分的细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它们像是失去了理智,主动闯入了蛮族的领地,与那些蛮子发生了激烈冲突。而这场冲突发生的时间,恰巧就是结界松动的时期。 就这样,蛮妖两族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争斗。大批细妖如潮水般涌入结界内,双方在结界边上展开惨烈的厮杀。双方你来我往,对结界进行着持续的破坏。在这疯狂的冲击下,仅仅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原本就处于松动状态的结界,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土崩瓦解。 原本依靠结界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一场更大的危机,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开始在边境地区迅速笼罩,其危害蔓延到大周领土与万妖南国两地,惊动了两国大人物的高度重视…… 第195章 平乱联盟 细妖与蛮族之间的这场冲突何其激烈,竟使得原本用来限制蛮子活动范围的结界,在短时间内便毁于一旦。 失去了结界的约束,蛮族犹如脱笼的猛兽,变得更加猖狂无忌,愈发肆意妄为起来。 他们本对妖族的贸然挑衅愤愤不服,身得自由后,当即大规模地向细妖发起了猛烈进攻。 而细妖一族,虽然平日里能够自我约束,不至于像蛮族那般肆意杀虐,但骨子里的兽性仍未泯灭,同样有着好斗的本性。面对蛮族的大举进攻,他们自然不甘示弱,迅速联合起南国岭上所有的同类,正面迎击蛮族的挑衅。 一时间,整个南国岭下,妖气弥漫,两族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每一次交锋都死伤无数,每个战场上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受到蛮人毒血的影响,大地变得光秃秃的,荒芜一片,失去了原有的生机,放眼望去,一片死气沉沉,土地的沦陷正在不断扩张! 这场蛮妖两族之间的冲突,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持续了一个多月,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愈发趋向白热化。 细妖与蛮族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其影响范围不断扩大,南国与中州的土地深受其害,此事很快就引起了南国大妖与大周驻边官署的高度重视。 他们意识到这场冲突若不及时加以控制,最终很有可能令方圆数百里的土地沦为焦土,造成一系列不可预估的后果,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影响到南国与大周的之间的边境线划分,打破两国持续了数百年平衡与稳定。 双方都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必须尽快妥善解决。 于是,南国大妖派出一个代表,前往大周驻边官署,与他们商议解决问题的办法。 与此同时,大周驻边官署内,官员们齐聚一堂,商讨应对之策。然而,这些官员大多是文官出身,平日里擅长处理当地民生、赋税、治安等常规政务,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蛮妖之乱,着实让他们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高层官员召来驻守边境的修术师,他们长期与妖邪打交道,或许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一时束手无策,但大家围在一起集思广益,总会有好的应对之策。 修术师收到调令后,立即赶往官署,其中就包括天师府门主——木渊峙,他作为南方修士中的首脑人物,自然不能缺席。 驻边官员、修术师、南国大妖聚集一堂,商议了一番后,有个官员提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细妖全部斩草除根,从根源解决问题,然后再重新画地为牢,以结界将蛮族困在其中。 然而,这个提议刚一出口,便被大妖代表反对。那名大妖名叫颧冠,拥有两万多年的修为,是南国大妖的话事人之一,他说:“细妖亦是我妖族一脉,虽然他们修为尚浅,未能完全摒弃妖性,行事多有鲁莽之处,但毕竟与我们同根同源,怎能任由你们人类随意剿灭?这不仅违背了妖族的道义,也会让我们妖族内部陷入混乱与纷争。” 这位大妖稍作停顿,缓了缓语气,接着说道:“为了探寻这场冲突的缘由,我曾混入细妖之中,深入多个妖族部落进行打探。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从各个部落探听到的消息,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各妖族部落说法不一,有的部落声称,是细妖误入蛮族领地,后被蛮子残忍杀害,这才引发了细妖的反击;还有的部落则说,是细妖中出了个叛徒,他故意挑起蛮族向他们发起战争;更有的部落说,有细妖在蛮族领地中发现诸多天材地宝,这才导致妖族大举进犯。” “总之,各方说法莫衷一是,根本不知该听信哪方。现在细妖们自己都闹不清楚,为什么要和蛮族打仗,目前双方已经打的不可开交,谁都想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或将另一方彻底消灭,在这之前战争是不会终止的。” 大妖的一番话,让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能偏袒细妖和蛮族任何一方,又要将尽快平息这场战乱,或将损失降到一个可控的范围里。 三方人员围坐在一起,商讨了几日几夜,否定了无数决策,就在大家都绞尽脑汁却又苦无良策时,大妖颧冠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在南国与中州之间划出一片广袤的区域,然后将蛮、妖双方尽数驱赶到那里。以天然的山岭堑壑为界限,创造出一块宛如“天地牢笼”般的地方,将它们永远地关在其中。 只要它们不越过这道划定的雷池,祸害不到更多大周与南国的土地,那么它们在里面无论怎样打仗,哪怕打得两族灭绝,都不会有人去干涉。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驻边官员同意了颧冠的提议,他们深知此事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立即将最终决策上书朝廷,最终获得大周皇帝的批准。 双方都没有异议之后,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实施了颧冠与修术师们迅速展开了分工合作。 颧冠凭借着自己高深莫测的修为,主动承担起创造四道山岭的重任。而众术师们则齐心协力,负责创造四道堑壑。待双方各自完成任务后,再合力将蛮妖驱赶至事先规划好的区域,最后以山岭堑壑将该区域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 大妖颧冠法力高深,以一己之力断开了西域大雪山中四条庞大的山脉,随后,他施展“搬山之术”,将四条山岭移到边境上空。 与此同时,修术师们纷纷施展神通,齐心合力,在规划区域的四面,各挖出了一条深达千丈的沟壑。沟壑挖好后,他们又施展法术,引南海之水灌入其中,随着海水汹涌而入,很快便形成了四条恢宏无伦的江河。 为了让蛮妖能够通过江河顺利进入此地,他们还在江上架起一条数百丈宽的石梁。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便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驱赶蛮妖。 大妖颧冠联合人族修士,一同施展法力,摆布法阵。他们穷尽各种手段,或用法术威慑,或用力量驱赶,将蛮妖双方十数万众,如赶羊般驱赶到事先规划好的区域。 这过程中,蛮妖们虽有抵抗,但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也只能乖乖就范。 待蛮妖全部进入区域后,颧冠双手倾覆,将四条山岭落了下去,将这块区域合围起来。 若是有人身在天上,居高临下俯瞰此地,定会惊讶地发现,目之所见,俨然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盆地,丝毫看不出是经过外力打造的。 山岭之外,便是那四条堑壑所形成的大江,江水滔滔,奔腾不息。 所有蛮妖被困入盆地后,众修士当机立断,立即摧毁了那座数百丈宽的石梁桥,彻底断绝了蛮妖的来时路。 不仅如此,他们又再次凝聚法力,在这片区域上方的天空布施下一层坚固无比的结界,同时将地下十多丈的土地炼化为钢。 如此一来,此地便彻底与外界隔绝,真正做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现在,即使蛮妖中出现天纵强者,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翻越山岭、渡过江河离开此地,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里面度过余生,再也不能到外面兴风作浪,祸害四方。 然而,为了避免结界随着时间推移出现松动的情况,驻边官府又下达了一道命令。他们在四条江河边上各建造一座城楼,分别取名为“东防城”“南御城”“西守城”“北护城”,统称为“四方城”。 随后,官府命修术师们驻守这四座城池,一来定期对结界进行加固,确保其万无一失;二来时刻警惕,防止蛮妖中真有天赋异禀者,经过长时间修炼,突破重重阻碍闯出此地,再次给外界带来灾难。 南派天师府里的很多初代与二代天师都被官府一纸调令,派去驻守四方城,其中就包括木渊峙父子。 因时刻要监视蛮妖的行动,并定期为结界进行加固,守城修士肩上的担子非常之重,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城楼上进行,公务繁忙至极,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至此这场为期近三个月的蛮妖之乱终于尘埃落定…… 第196章 浪子与美人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过去四载光阴。 木归客时年十二岁,个头长高了不少,已和母亲一般高了,面容愈发清俊,虽然仍稚气未脱,但性子更加沉稳了,正是青春年少时。 木归客八岁那年,南方边境闹蛮妖之灾,着实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后来好不容易平定后,又怕他们再次兴风作浪,于是围着蛮妖栖居之地,建造了四座城池,当地官府选拔了不少修士,在此日夜不停地监守,其中就有木归客的祖父与父亲。 木归客的姐姐小花,自幼受到家族文化熏陶,早早就有一颗侠义之心,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守护一方平安,是她小时候就种下的梦想。 当初听闻要选拔修士驻守四方城时,小花便按捺不住了,一心想要加入其中,她觉得在四方城能发光发热,不至于浪费自己一身本领,也能为守卫边境安宁出一份力,简直一举两得,是修士的殊荣! 然而,彼时的小花年纪尚小,老天君木渊峙出于对她心智的考虑,并未同意她的请求。 小花得知自己不能去四方城,心中满是沮丧,她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服从安排。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花并未因此而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她回到天师府内,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修行之中,连原本那些受她管教的师弟们,也鲜少过问了。 在之后的四年里,小花历经无数个日夜的苦修,终于在十六岁这年,她的修为有了质的飞跃,完全超越了宗门内的二代弟子。 修为大成之后,小花向驻边官署递交了一份申请,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想要驻守四方城,为守护边境贡献一份力量的决心。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驻边官员最终批准了她的请求。 小花终于得偿所愿,心中满是喜悦与激动,她收拾好一切应用之物,与家人一一告别后,日夜兼程,向四方城赶去。 在临走之前,她还不忘嘱咐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定要好好练功,不得马虎,长大后争取也去驻守四方城,以此得到朝廷的重用,从而光耀木家的门楣,使南派天师府愈发壮大,成为中州数一数二的宗门。 木归客自是满口答应,保证绝不懈怠,让姐姐安心而去。 在木归客八岁那年,他的灵根便已通过丹药洗炼,开发到第五窍。然而自那之后,灵根就陷入了停滞,再无能够继续续开的迹象。 面对这样的情况,父亲木艇舟无奈之下,只好给他停了丹药。毕竟长期占用宗门的资源,绝非长久之计。倘若一直如此,只会引来同门越来越多的非议,自己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 木艇舟思来想去,最终也算是看开了。他心想,五窍灵根就五窍灵根吧,好歹比起那三四窍的废材要强上许多,还是具备一定可塑性的。 至于木归客未来在修行之路上究竟能走多远,那就只能看他自身的造化以及所遇到的机缘了。 如今的木归客,尽管天赋方面确实有限,无论是研习术法还是武技,都比同门师兄弟们要慢上不少。但好在他并非愚笨之人,深知“勤能补拙”的道理,每当面对困难,他都会狠下一番苦功,最终倒也能学会,只是在造诣上,还是个师兄弟们有一定差距的。 这天晌午,木归客正在院子里专注地练功,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呼喊声:“客儿,家里酱油没有了,你去镇东头,王阿婆那里打些吧。” 木归客答应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后,快步走向厨房,取了用来盛放酱油的瓦罐,小跑着出门去了。 开油醋铺子的王阿婆,她的店铺位于镇子的最东头,几乎快要出了厘堰小镇。 木归客脚程甚快,不多时,便赶到了那里。他请王阿婆打酱油,将瓦罐装满,待结完账后,木归客出门正要离去,忽然听到镇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棵古木参天的梧桐树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人群熙熙攘攘,议论纷纷。 木归客不知那里在做什么,不禁心生好奇,便想探个究竟。于是,他将瓦罐暂放在店里,兴致勃勃地朝着人群凑了过去。 离那梧桐树不远的地方,正好生长着几棵小松树。 为了能瞧清楚些,木归客便跳到其中一棵树上,稳稳地坐在手臂粗的枝干上,然后探着脑袋,朝着下面的圈子里张望。 就见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两个气质非凡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是头戴斗笠,身着麻衣的年轻汉子,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羁洒脱的气息,看上去像个漂泊江湖的游侠浪子。 另一个则是白衣若雪、身姿婀娜娉婷的貌美姑娘,她的面容清冷,气态闲逸,宛如一朵盛开在寒风中的雪莲,令人心生敬畏。 此时,那麻衣汉子正蹲在地上,双手握着未出鞘的长剑,在大树底下,用鞘尖不停地掘动着土壤,动作不紧不慢,但却非常专注。而那白衣女郎则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那位大哥难道是想把这么大棵梧桐树连根挖出来吗?” 木归客瞧得新奇,不明白那汉子在做什么,于是便叫住下面看热闹的一个老乡,礼貌地问道:“大叔,请问里面两位在做什么?你们在瞧什么热闹呀?” 那老乡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却没瞧见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木归客见状,又连忙叫了一声,老乡循声抬头望去,只见有个少年正坐在树枝上,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便笑呵呵地说道:“娃娃,怎么坐树杈子上去了?” 木归客挠挠脑袋,讪讪地一笑:“下面人太多啦,我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就上树了,想着居高临下,正好瞧个清楚。” 老乡听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可坐稳了,当心些,千万别摔下来。” 木归客点头道:“放心吧大叔,我心里有数。” 于是,这位老乡便简略地讲述了刚刚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的口才实在算不上好,说话时还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表达得也不太清楚,但木归客还是基本听懂了,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刚刚,那麻衣汉子和白衣女郎在这棵树下斗剑。一番激烈的交锋后,白衣女郎终究斗不过对方,很快便败下阵来。 麻衣汉子收剑后,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笑嘻嘻地让女子赶紧走,还打趣说,不然别人瞧见了,还以为她在倒追自己呢。 可那白衣女郎却不依不饶,非要麻衣汉子交出一件名为【紫金如意】的东西。 她声称,那是他们宗门的至宝,被对方盗了去,所以一定要汉子归还,否则绝不罢休。 那麻衣汉子呢,脸皮倒是挺厚的,不仅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盗宝的事实,而且还非常嚣张地宣称自己不会归还东西,还让女子从哪来回哪去,别在这里纠缠不休。 白衣女子却毫不退缩,坚定不移地地说,在对方归还宝物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回去的,否则就对不起师父交给她的使命。 她清楚自己不是汉子的对手,但死缠烂打这一招她还是会的。无论对方走到天涯海角,她都会紧紧跟随,在对方吃饭睡觉练功的时候,不断地进行打搅,非要缠得他愿意交出东西不可。 那麻衣汉子说,要跟女子进行三场赌斗,三胜其二者为最终赢家,若是自己输了,便交还宝物,若是对方输了,就不要再做纠缠。 白衣女郎问他比什么。 麻衣汉子说,三场赌斗,头两场的题目由自己来出,最后一场的题目则由女子出。 白衣女子听了,觉得很不公平,便问,凭什么他能出两场的题目,自己只能出一场。 麻衣汉子则一脸贱兮兮地说,因为宝贝在自己的手上,自己有主动权,自然要占优势,若是女子不愿意,大可以不比。 白衣女子思量再三后,竟答应了下来。 看热闹的镇民都不理解白衣女子,认为她脑子多半是傻的,那汉子必然拿擅长之项来比,她毫无优势可言。 这么不公平的赌斗,干嘛还要和对方比呢,这不是必输的局面吗。 谁都不知道女子怎么想的,谁也不敢去多嘴,只是一味地瞧热闹。 那麻衣汉子没有公布第一场赌斗的题目,而是摘下腰畔挂着的宝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掘起地上的土来。 随着他的土坑越掘越深,土壤里竟有许多蚂蚁爬了出来。 汉子见状,嘿嘿一笑: “第一场比试的题目叫【蚂蚁上树】。” 第197章 逗笑 白衣女郎秀眉微微蹙起,眼中满是疑惑,她轻启朱唇问道:“蚂蚁上树,那不是一道菜吗,你要跟我比试做菜吗?” 麻衣汉子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微微抬头,斜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旋即便又低下头,自顾自地继续用剑鞘掘起土来。 只听他笑吟吟地反问道:“那你会做菜吗?”说话间,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故意逗弄眼前这位姑娘。 “你真要跟我比做菜?!”白衣女郎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道,“那你直接宣布自己赢算了,我长这么大只会做一道鸡蛋炒饭,还做的不好吃。” 闻言,麻衣汉子不禁莞尔,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浮的笑意,他故意揶揄道:“我听江湖上的兄弟说啊,光明宗的仙子们虽然个个长相出众,穿的又光鲜亮丽,仪态端庄,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其实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懒,全宗上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一个会做饭的,饿了也从来不下厨,吃饭都要到山下的面馆里去。我还听说啊,光明宗山下那家面馆,都快成为贵宗的御用食堂了,江湖上的儿郎若想一饱贵宗弟子之姿,只需饭点去那里吃饭便可。”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白衣女郎一脸讶异,急忙用力摇头否认道:“这简直是造谣!山下那家陈记面馆的面确实很好吃,但我们可没有天天去吃,偶尔去一次而已。江湖上的传闻不尽不实的,根本当不得真,你千万别信。”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生怕对方真的相信了这些无稽之谈。 麻衣汉子心里暗笑:“这姑娘表面看上去冰清玉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怎么说起话来却傻乎乎的,当真有趣至极。”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打个哈哈,道:“那么你就是承认你们全宗上下没一个会做饭的喽。” 白衣女郎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她才认真地说道:“当然不是,只是我不会做菜,我有几个师姐厨艺可好了,南北菜系她们都会,而且做的很好吃。” 麻衣汉子随口问道:“你那几个师姐不会常年累月在伙房修行吧。”他看似随意的一问,却带着几分调侃。 白衣女郎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你怎知?” 麻衣汉子哑然失笑,抬起头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我有个相好的姑娘在贵宗修行,碰巧她做菜挺好吃的,她常常在伙房里,我去瞧过她。”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旋即很快敛去,无人察觉。 白衣女郎更加惊讶了,她直直地看着汉子,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只见她脸上浮现上一层红晕,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问道:“你说你有个相……喜欢的姑娘在敝宗修行?”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又夹杂着些许羞涩。 麻衣汉子一脸认真,煞有介事地道:“当然了,骗你作甚?” 白衣女郎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众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旋即,她凑到对方身侧去,轻轻弯下纤腰,压低声音问道:“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个师姐?” 麻衣汉子一呆,斜眼看向她,见她一副八卦心很重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 他嘴角微微上扬,故意逗她道:“你猜猜看,猜对了我就认。” 白衣女郎摸着下巴,歪着头认真想了起来,嘴里还喃喃自语道:“你邋里邋遢的,又玩世不恭,看上去也没什么优点,究竟哪个师姐能看上你呢……” 闻言,麻衣汉子呛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心里的想法,能不能别说出来,我还蹲在你旁边呢!” 白衣女郎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脸尴尬地笑了笑。旋即,她问道:“是齐师姐吗,她向来不拘小节的,应该能容忍你的坏毛病。” 麻衣汉子一脸淡然,轻轻摇头道:“不是。” “那是赵师姐,每次下山时,我总见她喜欢瞧那些长相粗犷的男子,你的相貌比较符合她的审美。” 麻衣汉子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着她,咬字很重地道:“我不是长相粗犷,我只是没刮胡子,我把胡子刮了,不要太嫩,很英俊的好吧!” 白衣女郎一脸狐疑:“瞧不出来。” 麻衣汉子一脸黑线,气急反笑道:“我真想不通,你师父怎么派你出来追寻宝物。” 白衣女郎一脸自豪地说:“当然是因为师父信任我,认为我办事能力强啦,当然我也不会让师父她老人家失望的,我一定会从你手上追回【紫金如意】的。” 麻衣汉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自我感觉蛮良好的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的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白衣女郎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仍是自豪地道:“师父说过,修行之人首先要自信,只有自己觉得自己能行,那才是做事成功的关键。”她一本正经地说着。 麻衣汉子哑然失笑,心想:“就你这智商和情商,你师父敢放你下山,也真是心大,别人把你卖了,怕是你还在帮着数钱呢。” “你表情怎么这么古怪,在想什么呢?”白衣女郎疑惑地瞧着他,那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好奇。 “在想你师父。”麻衣汉子随口回答。 “你在想我师父!你你你……”白衣女郎一脸难以置信,连说了好几个“你”后,竟扶着额头,缓缓低下头去,似乎不忍直视对方。 麻衣汉子一脸诧异地叫道:“你想什么呢?!” 只听白衣女郎喃喃自语道:“师父平日都待在自己房里打坐练功,我常去伙房偷吃东西,没瞧见师父来偷吃呀。” 麻衣汉子跳起身来,叫道:“你不会以为我那相好是你师父吧!” 白衣女郎一惊,忙回头扫向围观众人,见他们个个面带笑意,竟然吃瓜吃的津津有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脸上一红,忙拉着对方的衣袖,将他强行拉蹲下来,小声道:“你这么大声干嘛?我们宗门不要面子的吗?” 麻衣汉子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跟了我一个多月了,我只知道你姓林,林仙子,可否赏下大名?” 白衣女郎忽然一脸警惕:“你问我名字做什么?难道你想把我说过的话散播江湖,让我在修仙圈子里出糗吗?” 听了这话,麻衣汉子简直呆若木鸡。 他实在没想到这姑娘的脑回路会如此清奇。 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你蛮聪明的吗,这都被你猜到了。” 白衣女郎得意洋洋地道:“那是当然,师父总夸我聪明伶俐呢,你的阴谋诡计在我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麻衣汉子一脸无语,表情僵硬地点点头,问道:“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白衣女郎微微点头:“知道啊,你不就叫‘尚疏狂’吗,你的名声在江湖上还蛮响的。” 闻言,叫尚疏狂的汉子又惊又喜:“我在江湖上这么有名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白衣女郎微微一笑:“是啊,只不过不是好名声,而是坏名声,都臭大街啦。” 尚疏狂一呆,忙问:“江湖上说我什么?”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似乎对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十分在意。 白衣女郎咯咯笑道:“说你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不务正业、混迹江湖、一事无成,简直就是个小混混。” 尚疏狂仿若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愕然瞧着她,怔怔地问道:“江湖同道真是这么说我的?” 白衣女郎抿了抿嘴,眼神飘向上方,表情不太自然,似乎有点心虚:“是啊。” 尚疏狂从她表情中瞧出不对,气极反笑道:“好啊,你骗我,贵宗骗人的伎俩很厉害吗。” 白衣女郎急忙摆手:“是我自个儿骗你的,不关宗门的事,你千万不要去到江湖上,说我们宗门的坏话,求你了。” 尚疏狂一笑:“要想让我不去江湖上乱说也可以,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衣女郎犹豫了。 她的心中十分纠结,一方面担心自己的名字被尚疏狂知道后会有不好的后果,另一方面又害怕尚疏狂真的会去江湖上乱说宗门的坏话。 尚疏狂板起脸:“个人名声和宗门声望哪个更重要?” 白衣女郎正色道:“当然是宗门啦,师父教导过我们,要以集体为中心,不要总是顾着自己。” 尚疏狂点点头:“你师父说得不错,那你还不斟酌斟酌。” 白衣女郎想了想,终于妥协:“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不过你得向我保证,千万不许去江湖上造谣,说我们宗门的坏话。” 尚疏狂举起四根手指,一脸严肃地道:“我保证!” 白衣女郎这才放下心,缓缓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柔怡,是光明宗第四代弟子。” 尚疏狂有意逗她,道:“林柔怡,名字土的掉渣,一点也不好听。” 林柔怡嗔道:“你的名字才土呢!我爹爹是教书先生,学富五车,我的名字是他取的,可花了一番心思呢。” 尚疏狂摇了摇头,微笑不语。 林柔怡不禁蹙眉:“你摇头什么意思啊?” “来,张开手,送你样东西,当作我们正式认识后,我送你的见面礼。” 尚疏狂也不回答,伸出左拳,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手里明显攥着个东西。 林柔怡瞧他一脸神秘,心里也是好奇,便右掌摊开,伸了过去。 尚疏狂将拳头放到她手心,接着缓缓张了开来,把一个东西放了下去。 林柔怡只觉得手心痒痒的,竟是有什么活物在动,等对方的手完全拿开后,就见一只褐色的独角仙趴在自己掌心,正在不停地抖动肢体。 原来尚疏狂刚刚掘土,挖出来个独角仙虫,本打算拿来吓吓林柔怡,正满心期待地等着她出糗,没想到对方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丝毫没被掌心里扭动的虫子吓到。 他不禁皱眉:“你不怕虫子?” 林柔怡饶有兴趣地将独角仙在手心里翻了个,让它肚皮朝天,然后看它不断扭动身子,试图将自己翻正过来。 “虫子有什么可怕的,我觉得蛮好玩的呀,你害怕虫子吗?” 她很是淡定,笑盈盈地说着,竟浑然不觉,对方是想拿虫子吓她。 尚疏狂见她兴致浓厚,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脸上神情竟不觉舒缓了,嘴角微微上扬,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意。 林柔怡逗了一会独角仙,忽然抬头看着他,问道:“对了,你挖了半天土,挖出这许多蚂蚁,究竟是要做什么?比试可以开始了吗?” 第198章 规则 木归客坐在树杈之上,居高临下,将下方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原本平整的土壤,此刻已被尚疏狂掘得坑坑洼洼。 无数蚂蚁从那些小坑中疯狂地涌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仿若一小片一小片汹涌的黑潮,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很快将方圆三尺的地方占满了。而且,蚂蚁的数量还在不断地增多,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涌出。 那些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镇民,看到这如潮水般涌来的蚂蚁,均露出惊诧之色,深怕它们爬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往后退,为这些蚂蚁腾出空间。一时间,人群中传来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原来,这是尚疏狂有意为之,他专门挑选了那些土质松软的地方进行挖掘,其目的就是要将隐藏在地下的蚂蚁巢穴挖出来,好逼的这些蚂蚁弃窝而出,全部钻到地面上来。 只听尚疏狂笑呵呵地道:“刚刚跟你说比试做菜,那纯粹是在下跟你开的玩笑。咱们这回比试的题目确实叫【蚂蚁上树】,不过可不是平日里吃的那道菜,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蚂蚁上树。” 此时,林柔怡脚下已然黑压压一片全是蚂蚁,她和尚疏狂两人正置身于这如潮涌动的蚁群中心。听到尚疏狂这话,她满心疑惑,微微蹙起秀眉,不解地问道:“真正的蚂蚁上树?你就别再卖关子了,赶紧说规则吧。” 尚疏狂饶有兴致地瞧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林仙子表面看上去静若处子,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急性子呀。” 林柔怡美眸闪烁,抿嘴轻笑道:“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尚疏狂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跟了我一个多月,这期间咱俩斗剑数次,你每次都不敌我,这已然是不争的事实了。所以接下来三场比试,咱们都不比剑,不然传到江湖上,别人还以为我故意占女孩子便宜呢。好了,言归正传,接下来,我要开始讲规则了,林仙子你可一定要听仔细了。我早就听闻光明宗有一门功法,叫做什么【天人滋生】,据说是天下修行功法中数一数二的,它能够快速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让修士在短时间内提高自身的修为。贵宗……。” 林柔怡忍不住打断他,纠正道:“你说得并不全面,这门功法乃是本宗秘法,一共分为三重,你所说的仅仅是第一重的【万物滋养】,后面还有【天人化物】和【生生不息】两重呢。” 尚疏狂听闻,剑眉微微一挑,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笑嘻嘻地问道:“那林仙子你练到第几重了呀?” 林柔怡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哑口无言,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红晕,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嗫嚅道:“我的天赋不是很好,实在是辜负了师父的厚爱,目前我也只练会了第一重而已。” 尚疏狂故意提高音量,拉长语调道:“林仙子刚刚说得头头是道,我还满心以为林仙子已然将这门功法修行至大圆满境界了呢,闹了半天原来不过才练会了第一重啊。” 听了这话,林柔怡只感觉脸上一阵滚烫,又羞又恼,小声嘟哝着:“我真是多嘴!” 尚疏狂斜眼瞧着她,不禁觉得好笑,继续说道:“我听闻,贵宗弟子都是从小就开始修行此功,正常来说,十年时间已算是小有火候了。所以这第一场比试,咱们就借助这些蚂蚁,来比比修为的深浅如何?正好我也想亲身领教一下贵宗的【天人滋生】,看看它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 闻言,林柔怡原本微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眉开眼笑道:“你跟我比剑法,我确实未必是你的对手,但……” 尚疏狂直接打断她:“是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林柔怡白了他一眼,面含薄嗔,似乎怪他打断自己,继续说道:“你跟我比修为,你可就未必是我的对手啦。瞧你这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假如我们都是五六岁开始修行,那同样都是十多年的功力,差距本就不是很大。但我若是用上第一重【万物滋养】,修为便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如此一来,那差距可就瞬间拉开了。” 尚疏狂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你就这么笃定,用上【天人滋生】,在修为上就能胜过我?” 林柔怡微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眼神中便充满自信,坚定地道:“可以!” 尚疏狂微微点点头,开始详细阐述比试规则:“这第一场的比法就要靠地上这些蚁兄们了。咱们一人站在树下,一人上到树顶,然后各自催动体内真力。站在树下的人要运用功力逼蚂蚁上树,而在树顶的人则要逼蚂蚁下去。但有个关键前提,不可伤死一只蚂蚁,否则就会直接判定为输。咱们比试的时间为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如果树上的蚂蚁比地上的多,那么树下的人就胜利,反之则树顶的人胜出。” 林柔怡听后,喃喃自语道:“这比法倒是别出心裁,以功力逼蚂蚁上下树,却又不能让一只蚂蚁死伤,这可着实考验修士对灵力的精准把控呢。” 尚疏狂笑着发问:“林仙子,你是打算在树下呢,还是到树上去呀?” 林柔怡瞧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蚁,思索了片刻,而后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看着尚疏狂,问道:“你是让我先选喽?” 尚疏狂点点头,摆出一副豁达的样子,道:“为了表示我堂堂大丈夫的风度,当然由林仙子你先选啦。” 林柔怡嫣然一笑,美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瞧着尚疏狂,道:“那多谢啦。此时地上蚂蚁如此之多,在树下的人需要运用功力,先逼蚂蚁上树,这期间势必要花费一番功夫,相对而言可不占优势。我本就占了功法的优势,索性就再占一个吧,我选择在树顶,没问题吧?” 尚疏狂一时竟无言以对,心里暗自思忖:“这姑娘说话傻里傻气的,其实脑子转得还挺快,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于是他哈哈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很好很好,就这样吧,我来逼蚂蚁上树,顺便请仙子上树!” 林柔怡微微一怔,有些嗔怪地道:“我可不是蚂蚁。” 尚疏狂一脸淡然,微微笑道:“所以我用的是‘请’字呀。” 林柔怡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怪,索性不再去想。她的足尖轻点,如一只蝴蝶般飞跃向梧桐树,轻飘飘地落到树冠之上,身姿轻盈曼妙,宛若仙女临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尚疏狂下意识地抬头向上张望,只见一袭白衣白裙,以及一双纤细的大长腿,当真美不胜收,一时间竟有些看得痴了。 林柔怡站定身形,静气凝神,迅速进入状态,轻启朱唇道:“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尚疏狂回过神来,脸上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道:“那就来吧!” 第199章 蚂蚁上树 木归客自开始修行至今,已然过去了近十个年头。 在前八年岁月中,父亲对他的考教,大多是聚焦于武道境界方面,很少对他的修为进行专门的测度。以至于他长到十二岁年纪,还从未亲眼目睹过修士之间比拼修为。今日有幸得见,正好借此机会大开眼界。 此时,只见尚疏狂伸手取下头上那顶斗笠,而后微微俯身,用斗笠轻轻挥动,将脚下如潮水般汹涌的蚁群驱散开些许,从而在地面上腾出一小块空地。 紧接着,他盘膝而坐,伸手从腰间小包里取出一炷香,双掌并拢,在香头上轻轻一搓,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一条缥缈如缕的细烟随即袅袅升起。 他将这炷香稳稳地往地上一插,而后神情庄重,虔诚地拜了三拜。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挺直身子,双手快速结出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原本平静的蚂蚁忽地躁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折磨,分向四面八方快速爬去。 与此同时,一丝丝热气从密密麻麻的蚁群里面缓缓冒了出来。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中,突然有人发出“咦”的一声,有些惊讶地说道:“这地怎么这么烧脚啊。”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土地越来越热了,这又不是三伏天啊,怎地大地跟被太阳烤焦了似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挪动着脚步。 这时,人群中有个看似见多识广的人开口解释道:“你们不懂了吧,是这位小兄弟开始做法了,咱们快往后退一退,别碍着人家运功。”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称是,忙不迭地往后退开了些。 只见那如潮般的蚁群,此刻就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开始快速且不停地移动着。有些蚂蚁试图往外围逃窜,可刚爬出去一尺来远,却又忽然折返回来。 木归客满心好奇,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于是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仔细看去。 这才发现,外围一圈的土地,竟已经微微泛起红色,一丝丝热气正从土壤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就好像地底有一座火炉一般! 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内圈的温度相对外圈,竟然更低一些。 他不禁吃了一惊,暗自思忖道:“这位大哥哥好高的修为,竟然仅仅凭借自身的灵力,就将周围一丈多范围的土地全部烧红,并且还能巧妙地控制内圈温度比外圈相对低些,他对灵力的把控已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当真厉害至极!” 随着时间的推移,蚁潮的圈子开始迅速收拢,朝着梧桐树下聚拢过去。有些蚂蚁试图钻回土中的蚁穴,可它们身子刚钻进去,却又立刻慌慌张张地爬了出来。 只见一丝丝热气从那些坑洼的蚁穴中不断冒出来。 这地底的温度竟又比地表要高出许多,如此奇特的现象,当真是不可思议! 只见蚁潮已经全部聚集到了梧桐树下,位于最内圈的一波蚂蚁,已然被这股热气逼得开始往树上爬去。 而此刻,飘然立于树冠之上的林柔怡,神色却显得颇为淡定,没有丝毫急色。 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第一波蚂蚁爬上一尺多的高度,后面几波蚂蚁也陆续跟上来的时候,才缓缓伸出单手,捻了个法诀,神情庄严至极,宛若观音大士,圣洁无伦。 木归客坐立的这棵松树,与那株高大的梧桐树相距一丈多点的距离。然而,身下的松树远不如梧桐那般高大,仅有不到一丈的高度,而那棵梧桐树目测至少有四五丈之高,枝干粗壮,枝叶繁茂,真可谓古木参天。 木归客身处高处,陡然间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如下雨般,从头顶上方滚滚传来。 他不禁全身一凛,牙关竟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只觉得周遭寒气逼人,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针,正往骨髓里钻。 不过,他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原来是位于树冠上的林柔怡,调动起自身的灵力,降下了这股凛冽的寒气。 木归客不是笨蛋,他明白林柔怡要做什么,她试图以这股极寒来对抗尚疏狂的极热,从而降低地面的温度,好让蚁群重新回到地面上去。 木归客只觉得这寒意十分可怕,若是不赶紧想办法抵御,只怕自己会被冻僵。 于是,他急忙单手捻个法诀,凝聚于胸腹之前,迅速调动自身灵力,来抵御这股彻骨的寒意。片刻之后,他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木归客长嘘一口气,遥望向树冠上的林柔怡,眼中满是敬仰之色,心中暗自惊叹:“好厉害的寒气,这位姐姐的修为似乎比那位哥哥还要厉害。” 端坐于地的尚疏狂,察觉到地面的温度骤降,丝丝砭骨的寒意正源源不断地从头顶上方倾泄而下,透入他的身体里,胸口的气息登时一阵闭塞。 他心中暗惊,忙运转体内灵力,提气运功,方才将气息调匀。 他微微仰头,看向树冠上的林柔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狂不羁的笑意。只听他朗声道:“林仙子,你还不用上贵宗的【天人滋生】吗,再不用恐怕就没机会用了。” 林柔怡却神色淡然从容,声音平和且沉稳地说道:“小女子不才,在不用敝宗功法的情况下,尚能抵御尚公子的灵力,公子是否施展全力了呢?” 尚疏狂听后,不禁哈哈一笑:“林仙子是想让我使上全力?我怕林仙子抵受不住。” 林柔怡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小女子愿试尚公子高招。” “林仙子小心了!” 尚疏狂话音刚落,双手幻影般上下翻动,以极快的速度连结了五六个法印,与此同时,口中的咒语也越念越快。 很快,只见原本只局部泛红的地面,此时像是被点燃的火焰般,土壤竟全红了起来。 一阵阵热气如汹涌的浪涛般,不断涌上高空,向树冠上的林柔怡催逼过去。 热气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翠绿的梧桐树叶,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般,全部萎蔫了下去,宛如一只只枯叶蝶。 木归客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惊叹,尚疏狂再次催动灵力,在不伤及蚂蚁性命的前提下,竟能将地面彻底加热至滚烫,这份对灵力的精准掌控和运用能力,实在令人佩服。 此刻,那棵梧桐树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许多蚂蚁,远远望去,宛若给大树套上了半边黑色的衣服,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这股腾腾热气并未攀升到树身上,而是径直升上天空,全部气势汹汹地向林柔怡涌过去。 显然,尚疏狂在控制灵力的方向上,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这热气作用于树身,那些正在攀爬的蚂蚁势必会在瞬间化为焦炭。 林柔怡只觉得一股灼热之气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汹涌至极,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的裙摆以及腰间束带被这股强大的气流冲得猎猎作响! 她心中一惊,忙双手快速结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她周身瞬间出现一个光罩,将她稳稳护在里面,并将那汹涌而来的热气抵挡在外面。 然而,她将大部分灵力用来防御,那股原本凌冽的寒意顿时消减。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地面没有了寒意的中和,温度瞬间攀升,树下的蚂蚁被热气疯狂催逼,一波接着一波地往树上爬去。 眨眼间,半边树身上都覆上了一层黑皮! 尚疏狂见状,得意洋洋地道:“林仙子,不知你还抵受得住吗?要不要我收收劲,好让你喘口气呢。” 听了这话,林柔怡反而被激起了内心深处的好胜心。她双眼中满是倔强之色,眼神冰冷且坚定,只听她冷冷地说道:“你果然没用全力!哼,我才不要你让,本门的无上功法,我还没用呢,尚公子,你瞧好吧。” 话音未落,林柔怡一手捻诀护住全身,确保自身防御无虞,另一手则接连快速切换了几个指诀。 很快,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就见周围的空气中,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出现一团接着一团的荧光。这些荧光仿若黑夜中的萤火虫,闪烁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正源源不断地向林柔怡身上涌去。 【天人滋生】第一重【万物滋养】发动。 第200章 元始祖炁 那些荧光,确切地说就是一团团光点,它们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闪烁着无比柔和的微光。 此刻,它们铺天盖地般朝着林柔怡涌去,这一幕壮观至极。 很快,林柔怡周身都沐浴在一层圣洁的光辉中,宛若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神圣而不可侵犯。 底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哪里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象,发出一阵阵的惊呼。 人群中,一些老人更是满脸震惊,还以为是神仙显灵,口中忙不迭地说“菩萨保佑”,神色颇为敬畏。 木归客作为一名修士,对这些荧光再熟悉不过了,它们其实就是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 平时的修行中,修士们正是通过沟通自然,凭借自身的灵根来吸收这些灵气,从而逐步提升自身的修为。 随着那些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入林柔怡的体内,原本回暖的温度又逐渐降了下来,仿佛寒冬再次降临。一阵阵彻骨的寒气,如同汹涌的暗流,从天上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那寒气比之前更为冰寒彻骨,仿佛能穿透骨髓,直抵灵魂深处。 这便是【光明宗】的无上功法【天人滋生】的第一重【万物滋养】的神奇之处。 一旦施展这门功法,修士便能以极快的速度与天地产生共鸣,从而汲取方圆数里之地的灵气为己所用。在这一过程中,修士自身的修为会在短时间内得到显着提升。 木归客身处高处,首当其冲地感受到这股强烈的寒意。 他被冻得牙关直打颤,全身止不住地打哆嗦。眼角睫毛边上,不知不觉间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都快要被冻结成冰,若是再这样硬挨上片刻,自己势必会被冻成冰块。 尽管他已拼尽全力调动自身灵力来抵御寒气侵体,然而林柔怡释放的这股寒意仿佛无穷无尽,且愈发强烈。 以他目前的修为,仅仅只能抵挡一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灵力逐渐衰减,抵抗便愈发吃力,最终无法招架 而此刻,他又身在高处,距离那寒气的源点最近,最强烈的那股寒意自然是由他先承受。 所谓“高处不胜寒”,此时的他对此深有体会。 终于,木归客支撑不住了,忙用手在树干上一撑,轻飘飘地跳了下去,随即走到看热闹的人群里,继续向圈子里面张望。 只见梧桐树下,尚疏狂全身也在隐隐发着微光,阵阵无形的热流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这时,只听到极轻的“滋滋”之声,正是热流与寒气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响。 那些热流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支在尚疏狂的头顶上方。天上落下来的寒气遇到这股热流,就如同雪花落入了沸水中,竟悉数被消解于无形。只有微不足道的缕缕寒气,穿过热流的防线,落了下来。 尚疏狂神色从容淡定,面带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头瞧着树冠上的林柔怡,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朗声道:“林仙子,这就是贵宗的【天人滋生】吗,好像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嘛,在下化解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啊。还是说林仙子有所保留,不愿让在下一睹贵宗功法的全貌呢?又或者是林仙子在这门功法上的造诣实在有限,发挥不出神功的厉害之处?” 林柔怡此刻额头已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确已经成功汲取到周围的灵气,自身修为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原本,她满心以为凭借这提升的修为,定能胜过尚疏狂。 然而,事与愿违。 正当她不断降下寒气的时候,却忽觉对方的灵力怪异至极。 对方的灵力的性质竟在不断的变化! 时而霸道雄浑,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时而绵绵不绝,犹如松涛阵阵;时而滚烫炽热,犹如熊熊燃烧的熔炉;时而又温暖和煦,犹如春风拂面。 林柔怡实在琢磨不透。 正常情况下,修士的灵力是具有特定性质的,有的刚猛霸道,有的阴柔绵绵,有的阴中带阳,有的阳中带阴,更有的阴阳参半。 这些特性都是修士自幼修行所形成的,一旦定型,便很难改变。 林柔怡自幼修行的便是极阴柔的灵力,这也是她能够施法降下寒气的原因。 之所以说尚疏狂灵力怪异,正是因为他的灵力性质不断发生着变化。 起初,他显露出来的灵力炽热无比,明显走的是纯阳一脉的路子。可后来,他的灵力却时阴时阳,变化多端,毫无规律可循,叫人琢磨不透。 这一现象完全颠覆了林柔怡的认知,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林柔怡绞尽脑汁,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尚疏狂的灵力不断变幻着特性,异种特性的灵力之间配合无隙,竟巧妙地形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地将那股寒冷的气息托举起来,而后朝着林柔怡的方向缓缓送了过去。 再将视线转至梧桐树上,只见蚁群乌泱泱地覆盖住了大半的树身。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树顶奋力攀爬。地面上,热气如同蒸笼一般蒸腾而起,那些蚂蚁仿佛置身于热锅之上,争先恐后地攀附上树身。 此时,地面上的蚁群已经所剩无几,再过片刻,便要全部爬上树去了。 林柔怡原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然而,此刻她连抵挡对方那股汹涌而来的热气都格外吃力,她又怎能分神去逼树上的蚂蚁下去呢? 终归到底,她还是对自己的对手不够了解。她以为凭借功法上的优势,就算不能以碾压之势战胜尚疏狂,至少也能在这场比试中占据上风。然而,自己终究还是轻敌大意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面上的蚂蚁已经全部爬上了树。最先攀上树身的那一批蚂蚁,此时已经成功抵达了树顶,而底下的蚂蚁们依旧前赴后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此时,地上的蚂蚁无一遗漏,全部爬到了树顶。 这场比试的结果已然一目了然,尚疏狂凭借着出色的发挥,以压倒性的成绩取得了胜利。 “这场比试结束了,林仙子,咱们收功吧!”尚疏狂朗声道 林柔怡此时已然支持不住,她正迫切盼望着这场比试能够早点结束。 此刻,她的脸上布满了细汗,脸容惨白如纸,身体虚弱至极,早已没了先前的俏丽之姿。 听到对方叫停比试,瞬间如释重负,立即收敛心神,屏气凝神,缓缓收了功法。 收功之后,林柔怡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浑身更是乏力得厉害,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盘膝坐于树冠之上,缓缓闭上双眼,运功恢复体力。 尚疏狂同样也收起了神通,他抬起头,凝视着闭目修养的林柔怡。 这次他出奇的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扰她。 他深知对方此刻灵力损耗严重,眼下正是修养恢复的重要阶段,最忌讳有人言语打岔,扰乱心神。 他轻轻转过身子,将食指竖在唇边,对着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大家都很有眼力见,纷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一时间,周围变得格外安静,只能听到微风轻轻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林柔怡终于恢复过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已经重新焕发光彩。 只见她缓缓起身,足尖轻轻一点树枝,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梧桐树。 她的白裙在风中微微摇曳,仙气十足。 林柔怡稳稳地落在地上,目光望向尚疏狂,脸色却带着一丝黯然,语气中透着些许失落,轻声说道:“第一场我输了。” 尚疏狂洒然一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林仙子不必介怀。更何况你输给我这样的天纵奇才,传出去非但不丢脸,反而还能大长你的名声呢。” 听了这话,林柔怡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嗔怪。 她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望着尚疏狂,轻咬了下朱唇,说道: “你的灵力很奇怪,特性一直在改变,时刚时柔,阴阳轮转,竟然可以同时存在,且互相配合无隙,真是不可思议。你这是什么功法,为何这么神奇?” 尚疏狂嘴角微微上扬,笑问道:“林仙子是承认我的功法厉害喽?” 林柔怡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尚疏狂见她点头,十分得意,便坦诚地说道:“我修行的功法叫【元始祖炁】,乃是宇宙间第一缕灵气所化,说白了就是灵气的祖宗。其特性之所以如此多变,是因为世间诸多灵力都是由元始祖炁分化而来。它不仅可以使灵力的特性发生改变,更有将异种灵力同化融合的妙用,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听了这话,林柔怡苦笑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淡淡说道:“难怪你要跟我比修为,你对敝宗功法了如指掌,有必胜的把握,而我却对你的功法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倔强之色,仿佛仍不服输:“你的功法虽然厉害,但敝宗功法也不逊色。我若是练成第二重【天人化生】,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尚疏狂洒然一笑,道:“等你练成了,咱们不妨再比一场!” “一言为定。”林柔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色十分要强,“下一场比什么,说吧。” 尚疏狂摸了摸下巴,故意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咱们比喝酒。” 第201章 斗酒 闻言,林柔怡顿时一怔,秀眉微微蹙起,眼中满是疑惑之色,脱口而出:“喝酒?” 尚疏狂眼含笑意,轻轻点头道:“不错,第二场咱们就比喝酒。” 林柔怡面露踌躇之色,微微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我没喝过酒。” 尚疏狂脸上笑意更浓,劝道:“林仙子不妨尝试一下。” 林柔怡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缓缓说道:“师父说过,酒是穿肠毒药,而且还是一种容易上瘾的慢性毒药,一旦染上它,后患无穷。修行之人最忌讳饮酒,是会动摇道心的。” 尚疏狂听闻,脱口道:“你师父简直放……” 他本来要说“放屁”,忽然瞥见林柔怡一脸嗔怒,一双美眸正狠狠瞪视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发难。他心中一紧,这最后一个“屁”字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尚疏狂尴尬地打个哈哈,急忙改口道:“你师父没有喝过酒吧?” “想是没有的吧。” 林柔怡见他及时刹住了车,没说出对师父不敬的话,脸色渐渐恢复平和之色,同时眼中对他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毕竟,在她心中,师父的地位无比尊崇,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尚疏狂嘿嘿一笑,振振有词地说道:“那一定是你师父道听途说的,也不知你师父从哪里听来的鬼话,简直偏听偏信。酒怎么会是穿肠毒药呢,酒取自粮食之精华,如果酒是毒药,那么我们平时吃的五谷杂粮算什么?岂不是我们天天都在吃毒药?” 听了这话,林柔怡不禁再次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尚疏狂得意一笑,脸上写满了自信,语气夸张地道:“那是相当有道理!” 林柔怡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淡淡道:“酒是能喝醉人的,这一月来我追你至此,路上曾路过不少酒肆,看见许多饮客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你既然要跟我比喝酒,想必你的酒量很好喽,是否喝醉过呢?” 尚疏狂哈哈一笑,相当自豪地道:“我的酒量自然很好,不是我跟你吹,小爷我还未曾断奶,就开始喝酒,喝酒对我来说就跟喝水一样轻松,千杯不倒,万杯不醉,不知喝趴下了多少自负酒量高超之人!嘿嘿,在我老家那块,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酒中仙。” 他一边吹嘘着,一边挺起胸膛,仿佛在炫耀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林柔怡白了他一眼,轻笑道:“酒鬼。” 尚疏狂一脸认真,纠正道:“是酒中仙。” 林柔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意,调侃道:“自附庸风雅,浪得虚名。” 尚疏狂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道:“你不懂,不跟你一般见识。” 林柔怡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认真地道:“我从未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但我想来,定是不如你的。” 尚疏狂笑道:“那你是要认输喽?” 林柔怡坚定地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然,道:“你既然划了道,我自然要奉陪到底。何况我又不是傻的,你已经赢了一场,这场再叫你赢了,我岂不是把紫金如意拱手让人,回去师父一定怪责我。就依你的,咱们第二场比喝酒,纵是酒量不如你,我也要全力拼一拼。” 尚疏狂脸色兴奋,赞道:“林仙子果然与众不同,真乃女中豪杰!” 林柔怡一脸淡然,神色平静地问道:“咱们去哪里比?” 尚疏狂转过身子,面向身后围观的乡民,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咱们镇子上最大的妓院在哪,我们要去那儿喝酒。” 他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听到“妓院”两字,林柔怡不禁脸上一红,盯着尚疏狂,心中又羞又恼,她冷冰冰地问:“喝酒不找酒肆,为何要去妓院?” 尚疏狂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眉飞色舞地说道:“你有所不知,独自一人喝闷酒,那叫借酒浇愁。三五知己围坐一堂喝酒,那叫借酒助兴。这两者都不能快活尽兴,我喝酒必去烟花之地,找几个俏丽的姐儿相陪,听她们弹弹琴,看她们跳舞,和她们聊天解闷,说些甜蜜话,时不时再喝个交杯酒,那才叫痛快呢,这样的酒局,我能喝上三天三夜。” 林柔怡全程冷着脸听完,眼中怒火更盛,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下流胚子!比试规矩你定,这场地该轮到我来定了,就近找一家酒肆,我绝不去那龌龊之地。” 闻言,尚疏狂也不失望,浑不在意,摇头晃脑地道:“也罢也罢,就依你了!林仙子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与林仙子对饮同样不失为一件乐事。” 林柔怡盯着他,冷笑不语,眉宇间充满不屑之色。 这时,有一位乡民站出来说道:“从这里进镇子,走不了多远,就有个不大的酒肆,你们可以到那儿比去。” 林柔怡当即说道:“好,去那里看看。”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就往镇子里走去。 “比我还猴急。” 尚疏狂瞧着她的背影,悠然自得地笑着,随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众乡民听说他们要比喝酒,都觉得此事相当新鲜,毕竟两个修行之人比喝酒,这种场面必然与众不同,他们生平从未见过。 如此难得的热闹,他们哪里肯错过,于是纷纷跟了过去。 木归客也觉得此事新鲜有趣,对事情的后续发展充满好奇,他跟在大伙后面一同去了,以至于连放在油铺的酱油都忘了拿。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那家酒肆前。 这家酒肆规模适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共两层楼。酒肆傍河而建,坐在窗台边上饮酒,顺着河流往镇内望去,可将水乡风光尽收眼底,可称得上是极风雅之事。 尚疏狂与林柔怡当先进了酒肆,后面一群看热闹的乡民跟着,一伙人风风火火直奔二楼而去,都给楼下伙计和酒客看傻了。 二楼清净,没什么酒客,正适合他们斗酒。 尚、林二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乡民们四散开来,站地远远的,瞧着他们。 这时酒保走了过来,热情陪笑道:“二位客官,用些什么?” 林柔怡看着尚疏狂,淡淡地道:“我第一次喝酒,对其中门道一窍不通,这便由你来做主吧。” 尚疏狂点头道:“自然。” 转头跟酒保说:“知道我们俩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吗?” 酒保尴尬一笑,摇头道:“不知。” 尚疏狂笑道:“我们是来斗酒的,看看谁的酒量大!你们店里最烈的是什么酒啊?” 酒保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本店的招牌【极乐仙酿】。” 尚疏狂一愕,皱眉道:“你们店面土里土气的,这酒的名字倒是很大气,够唬人的啊。你这酒当真烈性吗?” 酒保陪笑道:“这个小的敢跟您打包票,绝对烈性的酒,您也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这【极乐仙酿】在咱镇的名头,那可是相当当的,而且是咱家独一份! 没喝过酒的人闻上这味儿,迎风就得晃三晃。酒量不好的,一般喝个一两杯就得醉倒。酒量好的,那顶多也就喝个十杯,那就不能再喝了,不然就得醉上三天三夜。” “真有这么邪门儿?”尚疏狂登时来了兴趣。 这时有乡民说道:“这小哥说的不错,这【极乐仙酿】确是烈酒,酒劲儿不是一般的大,都是给码头干苦力的人喝的,他们正好干了一天重活累活,称上二两【极乐仙乐】,回到家只稍喝上一两杯,包保一觉到天亮,第二天倍精神。这酒一般人根本喝不来,少侠你若要斗酒的话,还是不选这个酒为好,实在烈性,难以入喉。” 听了这话,尚疏狂登时豪兴勃发,洒然笑道:“越烈性越好,小爷我就喜欢烈酒,今儿我还非得尝尝,看看是否真有那么邪乎!林仙子,就这【极乐仙酿】,可好?” 林柔怡也不懂,听他问起,只得点头。 尚疏狂对酒保道:“给我先打五十斤【极乐仙酿】来,不要小酒杯饮酒,拿大海碗!” 闻言,酒保一吐舌头,心说:“我的妈呀,五十斤仙酿,您二位要用酒洗澡不成?” 尚疏狂见他愣在原地,竟不去打酒,不禁剑眉一挑,沉声道:“为何愣在这里?” 酒保好言劝道:“客官,您可要量力而行。” “废话,小爷多少斤两心里有数,不要你废话,快去打酒!”尚疏狂不耐烦道。 酒保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您需要下酒菜吗?” 尚疏狂大声道:“没听到我开始跟你说的吗?我们是来斗酒的,当然干喝啦!” “是是是。” 酒保满口答应着,忙不迭前去准备,一边走一边还想:“五十斤仙酿干喝,你们是来斗酒的,还是来玩命的,别喝多了,死我们店里!” 第202章 俱豪饮 不一会儿功夫,只听楼梯口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就见五个酒保各自怀抱一大坛酒,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楼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个酒保手里端着几个大海碗。 这一行人走到尚、林二人的桌前,将酒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最后那酒保将海碗逐一摆在桌上,然后一脸忧心地道: “咱们这是开门做生意,逢人都要说上两句吉祥话,无论如何不该惹客人不开心的,但小的还是劝二位一句,斗酒可以,千万量力而行,小酌移情,大饮伤身……” 尚疏狂却未等他把话说完,就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道:“知道了,你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是是是,二位慢用。” 说完,五个酒保便转身离去了。 尚疏狂随手拎起一个酒坛,动作娴熟地拍掉上面的泥封。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充斥在整个二楼。 他冲林柔怡微微一笑,道:“林仙子,我们是否都满上一碗?” “凭君喜好,任君随意,小女子舍命陪君子便是。”林柔怡神色淡然地道。 “好!” 尚疏狂听了她的话,登时兴致高涨,他抱着酒坛,动作轻缓地送到林柔怡面前,先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海碗里满上酒,酒水倒入碗中,旋又将坛口调转过来,对准自己的海碗,稳稳地倾倒,直至倒满。 尚疏狂轻轻放下酒坛,双手稳稳地端起海碗,目光直视着林柔怡,微微一笑,道:“这一碗我先干为敬,在下盗了贵宗至宝,累仙子千里追踪至此,理应赔个不是!”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将海碗送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眨眼间,一碗酒便被他喝了个干净。喝完后,他又特意将碗底朝下,在林柔怡面前晃了晃,示意自己已经喝完,并且滴酒未剩。 见尚疏狂说干就干,林柔怡不禁有些迟疑。她看着眼前的酒碗,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不禁微微蹙起的秀眉。 那扑面而来的酒气,带着浓烈的辛辣,不断地刺激着她的鼻翼,令她觉得有些作呕。 她犹豫了好一会,内心不断挣扎,终是缓缓端起了酒碗。她望着碗中清冽的酒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将酒碗举到唇前,先轻轻啜了一小口,酒水刚一入喉,登时一股强烈的辛辣之感如同一把烈火,直冲脑仁。 她受不了这股味,连忙将酒水咽下肚,却又被这辣味呛了一下,顿时急促地咳嗽了两声。 她只觉得一股火热自喉头直涌入腹内,那种难受的感觉,让她的五官都微微扭曲。 过了好一会,这股难受劲才渐渐好转,她苦着脸,忍不住抱怨道:“这酒又辛又辣,还烧胃,一点也不好喝,真搞不懂你为何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尚疏狂见她俏丽的五官微微皱起,脸颊边已经微微漾起红晕,本来看上去如冰山般冷艳的一位美人,此刻却显得娇美可人,明艳无方。 “酒是逍遥水,一醉解千愁,林仙子说酒难喝,那可当真没品了。”尚疏狂笑着调侃道。 林柔怡冲他翻了个白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怒,语气不屑地道:“喜欢喝酒就叫有品?却不知品从何来?” 尚疏狂洒然一笑,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不以为意地说道:“有句诗说得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像我这样喜好喝酒的,那名声可是会流传千古的。” 林柔怡呵呵轻笑道:“从没听过哪位因喝酒出名的。” 尚疏狂冲她一挑眉毛,笑容越发灿烂,仿佛要向她证明什么,笑道:“坐在你面前这位,以后我【酒中仙】的名号,定然会响彻整个中州。” 林柔怡只觉得他幼稚无聊,不太想搭理他。 此时,她口中仍残留着浓浓的酒气,不过却不似最初那般令人作呕。反倒回味起来,有种难以言说的醇厚之感,胃中也暖烘烘的,仿佛有一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很是舒服。 林柔怡盯着酒碗,不禁蹙眉暗想:“这感觉好奇妙,初时喝下不曾细细品味,被那股辣劲逼得咽下喉咙,说不出的难受,此时回味起来,怎么竟如此醇香,这是何缘故?” 尚疏狂见她神色有异,还以为她喝醉了,于是赶忙问道:“林仙子是否清醒?” “什么?”林柔怡微微一愣,思绪被他的话打断。 “你醉酒了吗?”尚疏狂又问了一遍,眼神中满是关切。 林柔怡轻轻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醉酒。 “那林仙子可还喝得下去?” 林柔怡眼中闪过疑惑之色,反问道:“为何喝不下去?” 尚疏狂微微一笑,道:“林仙子既然喝得下,不然干了这碗如何?” 林柔怡看着满满一碗酒水,心中再次迟疑起来。这酒虽然回味醇香,但刚刚那辛辣的感觉依旧存在,让她有些犹豫。 尚疏狂见状,故意激她:“林仙子不敢?” 闻言,林柔怡登时好胜心起,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无比。 她将酒碗举到唇前,一扬脖子,果真将满满一碗酒给干了下去。酒水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喝完之后,林柔怡将酒碗往桌上用力一放,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几欲作呕。她摸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上潮红一片,说不出的娇艳美丽。 “林仙子,瞧你这模样,怕是不能再喝了,不如认输了吧。”尚疏狂看着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林柔怡深吸一口气,觉得好受多了,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尚疏狂,一脸决然,摇头道:“满上,咱们再喝过!” 闻言,尚疏狂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林柔怡第一次喝酒,必然不能习惯酒味,已然想放弃,没想到却仍能再战。 他倒也不推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旋即抱起酒坛,两人的碗中再次满上酒。 这回,二人几乎同时端起酒碗,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请!”话音刚落,他们便一扬脖子,一口气将碗中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再来吗?”尚疏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林柔怡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脸上滚烫得如同火烧一般,脑袋沉甸甸的,几欲晕过去。 她忙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紧接着暗自运功,调动自身灵力去消解酒力,灵力在体内快速流转,将酒力化解于周身筋脉之中。 片晌后,林柔怡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精神为之一振,头晕的感觉也消减了大半。 她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说道:“倒酒!” “好嘞!” 尚疏狂兴致勃勃,再次抱起酒坛,为两人满上酒,而后各自一饮而尽。 一碗干下,尚疏狂一抹嘴巴,洒然道:“痛快!” 二人又接连喝了七八碗烈酒。此时,林柔怡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牙关紧咬,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简短来说,五坛【极乐仙酿】,共五十斤酒,就在这你来我往中,仅仅小半个时辰,便被二人喝了个干净。 这一幕,可把围观的乡民们都看傻了眼。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有人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乖乖,这二位的酒量,简直神了!” 也有人感到奇怪:“他们喝这么多,为什么不用小解呢?” 乡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殊不知,尚疏狂和林柔怡修为何其深湛,他们各自运用功法,用灵力将酒水裹住,而后分注入奇经八脉之中。接着,通过消耗灵力,将酒水化作水汽,再经由身上的毛孔,蒸发到身体外面。 此刻,就见尚、林二人头顶隐隐有白雾蒸腾。其实,那便是灵力催逼出体外的酒水。 尚疏狂虽然酒量过人,但毕竟肚子容量有限,怎能装得下二三十斤酒,而不去小解呢?到了最后,也不得不依靠灵力来化解。 这斗到最后,表面上看二人是在斗酒,实则还是在暗自较量功力的高低。每一次饮酒,每一次化解酒力,都在考验着他们的灵力储备与运用能力。 在征求过林柔怡的意见后,尚疏狂又叫酒保上了五十斤白酒。 二人稍作停顿,便又接着喝了起来。 此时,林柔怡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掐着诀,不知不觉间用上了【天人滋生】的功法。 只见窗户外面,飘来一团团光点,缓缓汇聚在她的头顶上方,竟将她头顶蒸腾的白雾给裹住了。 木归客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他瞧见那些光点吸收了白雾之后,原本明亮的光芒便变得晦暗起来,很快就消失不见了。然而,外面的光点源源不断地飘来,如同奔腾不息的水流,迅速弥补了那些消失的光点,竟让人瞧不出其数量上的增减。 木归客心中明白,林柔怡正在运用自然灵气,加速吸收她体内酒水的蒸腾,从而让自己能够保持清醒,并且可以一直喝下酒去! 第203章 解囊 二三十斤白酒下肚,纵使这酒再难喝,林柔怡也已然习惯了。 此刻的两人,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酒碗刚一倒满,便果断一饮而尽,不带丝毫迟疑。 这后上的五十斤白酒,在两人如狂风扫落叶般的攻势下,仅仅只喝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将所有酒坛喝得底朝天。 起初,林柔怡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眼神也有些迷离,仿佛随时都会醉倒。然而,在她运用灵力化解酒力之后,状态便慢慢好转起来。 反观尚疏狂,在喝最初五十斤酒的时候,他的脸色始终是潇洒自如的,如喝清泉,轻松无比。可当第二个五十斤酒下肚后,他已不似先前那般淡定从容。原本小麦色的皮肤逐渐泛红。他的眼神时而迷离,时而又努力聚焦,更是不停地拨弄着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尚疏狂连打两个酒嗝,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双手紧紧扒着桌缘他目光发直,紧紧盯着林柔怡,舌头有些打结地问道:“还喝不喝?” 林柔怡头上此时聚集了一大团光点,正在源源不断地为她吸收酒气,使得她仍能保持清醒之姿。然而,酒力的吸收毕竟需要时间,而且随着喝酒的持续,她的灵力消耗也越来越多,此时的她,其实也已有两三分的醉意。 林柔怡一脸倔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醉意的催化下愈发强烈。 她瞪着尚疏狂,眼神虽然有些木讷,但语气却坚定无比,答复道:“喝呀!怎么不喝?继续喝!” 闻言,尚疏狂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劝道:“妹子,不能喝别逞强,败给哥哥我,一点也不丢人。” 林柔怡此刻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听了他的话,当即晃了晃脑袋。她以手支颐,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哥呀,我觉着我还行,再喝二三十斤应该不是问题。” 尚疏狂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骂:“这臭丫头,怎么这么要强,你还能喝,我快不行了,这体内灵力快压制不住酒力了。” 但听到对方仍要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咱们再喝五十斤!妹子,没想到你第一次喝酒,就能喝这么多,当真海量啊!告诉哥,喝得爽不爽?” 林柔怡眨了眨眼,一脸陶醉,嘻嘻一笑,笑容天真无邪,只听她口齿不清地道:“爽,可太得劲了,我现在觉得我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飘在云端里面,舒服极了,以后咱们还喝!” 尚疏狂强颜欢笑道:“好!我可太中意你这样的妹子了!” 于是,他又招呼酒保搬上来五十斤酒。 那酒保从未见过有人能喝这么多酒,瞧着二人的肚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酒都喝哪去了,也没见他们溜去茅房啊,怎么肚子一点没见大呢?” 二人稍作停歇,便又继续斗酒。 这次,尚疏狂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论是倒酒还是喝酒,速度都不比之前那般干脆利落。 反倒是林柔怡越喝越来劲,她像是找到了喝酒的乐趣,又或许是被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驱使着。她见尚疏狂动作迟缓,犹犹豫豫,当即手舞足蹈地从他手里抢过酒坛,笑嘻嘻地道:“哥呀,现在还是我来给你倒吧。” 尚疏狂看着眼前的酒碗,竟然出现了重影,那酒碗仿佛变成了两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手止不住地直打哆嗦,喉咙里燥热得厉害,咽了咽口水,却觉得舌头都有些麻木了,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将酒碗平端到自己的嘴前,滋溜滋溜地将酒吸入口中。 而林柔怡则是高举海碗,一扬脖子,将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她催促道:“哥呀,能不能快点喝啊,我好赶紧给你满上。” “好好好。” 此时,尚疏狂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强装镇定,忙将酒喝完。 林柔怡见他喝完,既高兴又兴奋,未等他把酒碗放桌上,就直接抱着酒坛凑过去,在他还端着酒碗的时候,就给他满上一碗酒,随后又迅速为自己满上。 简短来说,五十斤白酒,二人刚喝完三坛,当喝到第四坛的时候,尚疏狂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腹中奔腾。 他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趴到窗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林柔怡瞧着他,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哥呀,你是不是不行了?” 吐了一阵,尚疏狂回身摆摆手,实在支持不住了,苦着脸道:“妹子,算你厉害,我自认为酒量过人,天下间鲜有敌手,没想到却栽在你手上。我要是知道你那么能喝,我绝对不会和你比喝酒的,今儿我认输,这第二场你赢了!” “我赢了?我赢什么了?” 听了他的话,林柔怡明显一愣,竟是喝酒喝嗨了,完全忘记自己是在斗酒了。 她呆呆地看着尚疏狂,过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反应过来,只见他拍着桌子,欢呼雀跃道:“我赢了,我赢了,我竟然赢了!” 林柔怡手舞足蹈,状若癫狂,高兴了一会,心思自然松弛下来。随着她心思的放松,维持着的【天人滋生】登时失效,只见她头顶的光点倏地全部消失,原本蒸腾而起的酒气也瞬间停住。 林柔怡只觉得一股酒意如汹涌的潮水般蹿上头脑,瞬间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她摇摇晃晃,脚下站立不定,往后便倒了下去。 尚疏狂吐了一顿,此时醉意已不甚浓,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身过去,一把抱住了林柔怡。他轻轻拍着对方的脸蛋,唤道:“喂!你醒醒,别睡哈!” 林柔怡倒在他的怀里,呼吸很快均匀下来,竟然沉沉睡了过去。她的脸庞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睡的很香甜。 尚疏狂瞧着她,苦笑着摇摇头,喃喃自语道:“真是傻姑娘,犯得着跟我拼命吗?现在倒好,醉得不省人事,还得哥哥抱着呀!” 他无奈地唤来酒保,将喝剩的酒退了,最后结账一问价,竟然要三十两白银。 他不禁咋舌,单手托着林柔怡的腰,另一只手去摸身上的钱袋,摸索半天,只摸到二十两银子。 他看着酒保,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哥,我现在就这么多钱,能不能赊账,过几天我来销账。” 酒保一脸为难,无奈地说道:“客官,我们是小本生意,几乎都不挣钱的,实在赊不了账,望您包涵。” 尚疏狂一脸尴尬,低头看向抱着的林柔怡,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拍了拍,问道:“喂,你身上有没有钱啊?” 但林柔怡睡得正香,没有任何反应。 尚疏狂想去她身上摸索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占人家姑娘便宜吗,岂是大丈夫所为?他心中一阵纠结,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看热闹的乡民,高声问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囊中羞涩,付不起酒钱了,哪位解囊相助,借我十两银子,解我燃眉之急,在下三日后便还!” 乡民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理会他。他们只是来瞧热闹,解闷子的,哪里愿意管别人的闲事。况且还是个外乡的小子,谁知道把钱借给他,他会不会溜之大吉。大家都心存顾虑,没有人愿意冒险借钱给他。 见没人搭理自己,尚疏狂尴尬无比,瞧瞧酒保,又瞧瞧林柔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大哥,我愿意借你钱。” 闻声,尚疏狂大喜过望,忙转头去看,就见人群中走出来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副稚气未脱的孩子样。 少年看上去也不像是有钱的主,他还以为这少年是受人指使,出来拿自己寻开心的,登时一阵失望涌上心头。 他看着少年,微微一笑,带着一丝怀疑地问道:“小朋友,你有十两银子吗?” 少年正是木归客,他轻轻摇摇头,直言道:“没有。” 第204章 邀请 闻言,尚疏狂顿时一阵无语,心里想着这孩子平白无故来消遣自己,当下一股无名火起,差点就想跳过去狠狠抽他两巴掌。 但他很快便强压下怒火,转念一想,何必跟个孩子一般见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怒。 只听木归客接着说道:“我现在虽然没钱,但我可以回家取,我存了好多压岁钱,十两银子还是有的。” “当真!” 尚疏狂又惊又喜。 木归客径直走到那酒保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了一礼,说道:“这位大哥的酒钱我来替他还,我现在回家取钱,可否等我会儿,我家就在这附近,很快就回来。” 那酒保上下打量着木归客,微微皱眉,问道:“我瞧你面善,你是哪家公子?” 木归客彬彬有礼地答道:“家父木艇舟。” 酒保恍然道:“原来是少天师,失敬失敬,咱们两家就隔一个胡同,我说瞧你怎么眼熟呢,我从你家门前经过的时候,老瞧见你在院子里练功呢。” 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酒保见状,笑呵呵地道:“既是少天师为这位客爷垫付酒钱,那也不必着急回家去取了,有空记得送过来就好。” 木归客赶紧抱拳道:“多谢多谢。” “客气。” 酒保笑着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尚疏狂见少年解了自己的一时之困,感激地冲他点点头,说道:“小兄弟,多谢你仗义相助。” 木归客微微一笑,说:“江湖救急,应该的。” 尚疏狂见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有侠气,不禁心生好感。他对这个少年越发感兴趣,于是问道:“小兄弟,还未请教姓名?” “我叫木归客。”木归客回答道。 尚疏狂微微一怔,接着问道:“咱们镇子上姓木的人家可多吗?” 木归客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本来是很多的,不过后来许多都改姓李了,镇子上的李姓基本都是木姓分出去的,说他们姓李也可以,姓木也可以,木李不分家的。” 尚疏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咱们镇子里有个剑术通神的木渊峙老天君,你可知道他家住哪里吗?” 木归客惊讶道:“你找我爷爷?” 闻言,尚疏狂惊喜交集,激动地问道:“木老天君是你祖父?” 木归客点点头。 尚疏狂顿时喜上眉梢,有些兴奋地道:“原来是木老天君之孙,当真是少年英才,失敬失敬!我此次南来正是为了拜会他老人家!” 木归客好奇地问:“你认识我爷爷吗?” 尚疏狂摇头,言辞恳切地道:“木老天君声名远播,他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只恨不得相见。尊祖父剑术通神,在整个中州,当可与剑道世家萧氏父子比肩。我自幼修习剑道,二十载寒暑苦练,不曾间断,可始终难窥大乘剑术之门槛。我此次南来,是专程来拜望尊祖父的,希望能请他指点我剑术一二!” 木归客无奈地说道:“那你来的不是时候,爷爷他不在家,去守四方城去了。” 尚疏狂愕然问道:“那他老人家何时回来?” 木归客回答道:“年关吧。” 闻言,尚疏狂颓然长叹道:“我不远千里来此,却无缘得见天君尊容,实在可惜!” 木归客赶忙劝慰道:“你也不要灰心,我爷爷虽然不在,但你可去天师府看看,尚有几位叔祖值守宗门,他们的剑术也是很好的,你或许可以求教于他们。” 尚疏狂一脸失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有道理。” 木归客看向尚疏狂怀抱的林柔怡,关切地说道:“瞧这位姐姐醉的厉害,你不如抱她去我家吧,我家里空房间多,可以让她好好睡一觉。” 尚疏狂倒也不客气,笑道:“那好极了,多谢木小友了!” 于是,尚疏狂拦腰轻轻抱起林柔怡,与木归客一同离开了酒肆。木家离酒肆本就不远,二人穿过几条小巷,便来到了木家门前。 木归客远远看到母亲站在院门前,正伸长脖子往外面张望。 “娘!” 木归客兴奋地叫了一声,发足奔到母亲面前。 木夫人凝望着爱儿,眼中露出一丝嗔怪,说道:“客儿,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贪玩了?” “没有啦。”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木夫人无奈地说道:“我让你出去打酱油,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你打的酱油呢?” 木归客一拍脑门,懊恼地跳起来道:“我把酱油忘在王阿婆家了!我现在就去取。” 他转身就要跑,木夫人却拉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下午再去拿吧,娘已经将饭菜都做好了,只是今天菜里没放酱油,这口味可淡得很了。” 木归客一脸歉然,说道:“娘,是我贪玩了,误了正事。” 木夫人伸出食指在爱儿鼻尖轻轻一刮,眼中嗔意似有似无,但更多的还是爱怜,笑盈盈地道:“你这孩子,自从你爹去驻守四方城后,这家里可没人能拘束你了,你现在是越发不像话了。” 这时,尚疏狂抱着林柔怡走了过来,恭敬地向木夫人躬身一礼:“夫人好,在下尚疏狂,有礼了。” 木夫人瞧着二人,微微点头,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问儿子道:“客儿,这二位是你的朋友吗?” 于是,木归客就将打酱油时遇见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木夫人听后,用食指在木归客额间轻轻一点,微笑道:“你这孩子,还说没有贪玩。” 木夫人转向尚疏狂,很是热情地微笑道:“既是如此,快请进来吧。” “多谢。” 尚疏狂抱着林柔怡,跟在木夫人身后进了门。 木夫人带着他们走进屋子,来到一个陈设素雅的房间前。 她轻轻推开房门,说道:“这是小女的卧室,就让这位姑娘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这间卧室原本是小花的,后来小花也去驻守四方城了,这房间便暂时空了下来。不过木夫人经常打扫,房间里的家具都一尘不染,十分整洁。床上的被褥不仅干净,而且铺盖得整整齐齐,时刻为小花回来准备着。 尚疏狂赶忙连声道谢,抱着林柔怡走到床边。他先是轻轻掀开被子,而后将林柔怡缓缓放到床上。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为她脱去鞋袜,将她的身体摆正,让她能躺得更加舒适,最后才细心地给她盖上被子。 林柔怡呼吸均匀,睡得很香甜。 尚疏狂静静地瞧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在这一刻,她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美不胜收,不复清醒时那冷冰冰的模样。 尚疏狂不禁看得痴了,竟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向房门口看去,只见木家母子俩已经离开了,房间外安静极了。 此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冒出来:“若是我现在亲亲这姑娘的脸蛋,她一定不会知道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被尚疏狂摒弃。他满脸自责,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感到羞惭无比,喃喃自嘲道:“尚疏狂啊尚疏狂,人家姑娘醉得人事不知,你居然想趁人之危,你这跟那些万恶的淫贼又有什么区别?浪迹江湖多年,沾染了一身臭毛病,混蛋,混蛋,你真是太混蛋了!” 尚疏狂的目光只要落到林柔怡脸上,便舍不得移开,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木归客的喊声:“尚大哥,一起来吃饭吧!” 尚疏狂赶忙收敛心神,应了声:“来了!”他有些恋恋不舍,又看了一眼林柔怡,才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将房门掩上。 第205章 金鲤鱼 木家母子和尚疏狂围坐在一张方桌前准备吃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皆是些简单的家常小菜,虽没有丰盛的珍馐美味,但每一道菜都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息,也可称得上是可口佳肴了。 席间,木夫人很是热情,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不住地劝尚疏狂吃菜:“不知今日有客人光临,这菜肴做的简单了些,实在是有失待客之道。” 闻言,尚疏狂赶忙摆摆手,一脸诚恳地说道:“婶子,您太客气了,是我冒昧上门打扰,不曾事先向您知会一声,多有唐突,还请见谅。这菜已经很丰盛了,多谢您的招待!” 木夫人微微一笑,道:“我们这里靠河吃河,水产很是丰富,尤其是这鲈鱼最是鲜美,尚少侠,你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是否合你的胃口。” 尚疏狂闻言,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嘴里,细细咀嚼起来,只觉得鱼肉软糯可口,鲜香四溢,他赞不绝口道:“这鱼肉太好吃了,鲜香可口,回味无穷。婶子,您手艺真的顶呱呱,皇宫里的御厨都未必烧得比你好。” 被他这么一夸赞,木夫人心情极佳,笑盈盈地道:“尚少侠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 这时,木归客望着一张空椅,那原本是奶奶的座位,他不禁好奇地问母亲:“娘,奶奶今天不回来吃饭吗?” 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今早你不是瞧见了吗,河西王渔夫将你奶奶请过去了。” 木归客追问道:“王渔夫请奶奶吃饭吗?” 木夫人声音轻柔地道:“王渔夫家出了件奇事,他请你奶奶过去帮忙瞧瞧。” 木归客不禁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好奇,追问道:“什么奇事?” 木夫人伸出食指,在儿子脸颊上轻轻一刮,满眼宠溺,微笑道:“爹爹不在家,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你都忘了吗?” 木归客挠挠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就是好奇嘛。” 木夫人目光温柔,抿嘴一笑,道:“咱娘俩在一起的时候,吃饭时讲讲笑话,聊聊家常,自然是可以的,不然会很气闷。但如果你爹回来了,在吃饭的时候,你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话,不然他又要打你屁股了。” 木归客乖巧地点点头:“娘,我知道的,爹爹面前,我自然不敢的。” 尚疏狂听着这娘俩的对话,心中暗自思忖:“木归客的爹爹竟给他订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家教也未免太严了,吃饭睡觉不许讲话,那多无趣啊。这位木夫人通情达理,为人温柔和蔼,真是一位贤妻良母,木归客有这样的母亲,真是好福气啊。可惜我娘死的早,要是现在也能和娘围在一张桌上吃饭,那得多幸福啊。”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落寞。 就在这时,只听木夫人绘声绘色地讲道:“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当年王渔夫在凌河下游撒网捕鱼,收网时捕捞上来一条大金鲤鱼,当时你奶奶还在现场亲眼所见呢。” 木归客忍不住插嘴道:“这事我好像听小花姐姐提及过,那位王渔夫是不是还送了咱家一条大青鱼?” 木夫人温柔地一笑,夸赞道:“你这小脑瓜,记性很好嘛。” 木归客嘻嘻一笑,道:“娘,我的记性一向很好的。” 木夫人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道:“这话要是让你爹听到,他又要说你得意忘形了。” 木归客挠了挠脑袋,一脸天真无邪。 接着,她继续讲道:“据你奶奶说,这条金鲤鱼不是俗物,若是卖给识货之人,多则能卖上千两银子,少的话,也能卖一二百两,这对一个打鱼人来说,可是一笔泼天富贵。但王渔夫没有立即拿去卖,而是将它养在家里的水缸中,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的时候,那条金鲤鱼竟然发出金光,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王渔夫认为此乃瑞兆,将鲤鱼认定是宝贝,放在屋子里,到了晚上可以照明,便决意不将它卖掉。” 木归客讶然道:“不会一直养到现在吧?” 木夫人微微点头,道:“是啊,王渔夫就将那金鲤鱼养在屋中水缸里,一直养到现在。我说的那件奇事就发生在几天前的晚上,王渔夫一家正在屋里吃饭,旁边就是那养鱼的水缸。他们饭正吃的好好的,就听到有说话声,王渔夫觉得奇怪,就问是谁在说话,谁知那鱼缸里竟传出回应声,竟是那条金鲤鱼口吐人言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炯炯地瞧着爱儿,仿佛这一切是她亲眼所见。 尚疏狂端着饭碗,边吃边听,很是津津有味,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金鲤鱼口吐人言,想是与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久了,沾染了太多人气,已经快要成精了,这久后必成妖孽,应当尽早铲除才是。” 听了这话,木归客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提出质疑:“是妖就得铲除吗?可它也没做什么坏事呀?” 尚疏狂看着木归客,不禁淡淡一笑,解释道:“如果是刚成精的小妖,心智不过只是初步开悟,很难分得清人世间的是与非,若是沾染邪念,走上邪路,那么后患无穷。” 然而,木归客却并不赞同,他摇了摇头,说道:“天师府的文先生教过我们,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人生下来,天性都是差不多的,其实没有好坏善恶之分,纯净的就像一张白纸,全靠后天所处环境的影响,和所受教育的熏陶,彼此习性才会形成巨大的差别,从而有的人走上正路,而有的人走上邪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正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随后继续道:“妖者,自然之精灵也,刚刚修炼成形的妖,已经初步具备灵性,拥有和人一样的思维方式,它们和初生的婴儿一样,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好坏善恶是需要慢慢去学习理解的,如果因为它们是妖就一棒子打死,那未免有逆世间之生存法则,也违背了我们修炼的初衷。南方边境发生蛮妖之乱,天师前辈们也没将它们全部诛杀,而是将它们圈禁起来,正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赶尽杀绝非正道所为。我们天师府有过世训,以善为本,只诛恶妖,其余度之,方为大道。”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在传达着他所坚信的真理。 尚疏狂着实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小少年,年纪轻轻竟懂得这么多大道理。自己仅仅说了两句话,对方就引经据典,说了一堆东西来反驳自己。 他心中不禁觉得既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他只能连连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将人家诛杀,实在是犯了杀戒,失了慈悲之心,罪过罪过。” 他说着,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 木夫人瞧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禁觉得好笑。她看着儿子,眼神中满是宠溺,伸出手在儿子脸颊上轻轻一捏,温柔地说道:“客儿,你话多了呀,尚少侠是客人,你怎可抢客人的话,这样没有礼貌。 尚疏狂微微一笑,心悦诚服地道:“婶子,木归客说得很有道理,在下受教了。” 木归客听母亲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于是转移话题道:“娘,你接着讲,那金鲤鱼口吐人言,然后呢?” 木夫人轻轻点头,接着讲道:“那金鲤鱼对王渔夫说,自己不日便可化龙飞升,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第206章 光柱 木夫人接着娓娓道来:“南方多妖怪精灵,这都是我们这里众所周知的事。王渔夫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凡人,虽然平日里没少听闻那些奇闻轶事,但他从未亲眼目睹过。然而,这次自家养了多年的鲤鱼突然开口说话,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木夫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立即找了个盖子,将鱼缸盖上,又在上面盖了条被子,生怕再听到鲤鱼说话的声音。当晚,王渔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不断回想着鲤鱼说话的场景,联想到那些精怪的骇人传说,更是越想越害怕,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鲤鱼突然说话,必定是不祥之兆,人与妖物同处一个屋檐下,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这鲤鱼目前没有害人的念头,但每天面对一个会说人话的怪物,自然浑身不自在。思来想去,为了保险起见,他最终决定将金鲤鱼卖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渔夫便用木桶装了金鲤,赶到城里的市场上去卖。金光灿灿的鲤鱼本就世间罕见,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然而,这些围观的人大多只是普通百姓,并不识货,虽然他们心里对这金鲤很是喜欢,有心将其买下,可终究是不肯出高价。王渔夫一心想要将金鲤出手,摆脱这个让他担惊受怕的‘怪物’,但又实在不舍得贱卖,毕竟他觉得这金鲤价值不菲,自己在价钱上绝对不能吃亏。于是,他与这些买家展开讨价还价,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只能以不欢而散。王渔夫在市集上等待了一天,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能出令他满意价钱的买主,无奈之下,只能失望而归。” 尚疏狂听后,不禁笑道:“我要是这位王渔夫,既然觉得金鲤是妖物,心里害怕它对自己不利,那我就直接将它宰杀或者放生了,再不济便宜点卖掉,也好尽早断绝后患。他既想快点摆脱金鲤带来的困扰,又一心想着卖个好价钱,可这世间识货之人本就稀少,想要在短期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买主,谈何容易,依我看啊,这金鲤多半要砸在他手里了。” 木夫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认同之色,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俗话说宝货本就难售,买家与卖家的想法往往很难达成一致,最后落得个货而不售的结局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件事啊,却没那么简单。就在第二天,王渔夫正打算再去集市碰碰运气的时候,却有两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说到这里,木夫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那两人见到王渔夫,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他们愿意出千金买下金鲤。” “千金?!”尚疏狂和木归客听到这个数字,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木夫人轻轻点头,继续讲述道:“王渔夫听他们说愿出千金,同样也是吓了一跳。他最初的期望不过是能卖个二百两银子,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却从未想过竟有人愿出如此天价。那两人也不含糊,当场就拿出两锭金子交给王渔夫,说是定金,只要他愿意,三日后便可付清尾款,到时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王渔夫看着眼前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发直了,一时财迷心窍,想都没想,当时就答应了对方。等送走那二人后,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屋里,再次拿起金锭仔细端详时,却赫然发现金锭底部竟有官印。” 尚疏狂脸上变色,脱口道:“是官银!” 木夫人神色凝重,不置可否地说道:“只有官银底部才会印上官印,这一点毋庸置疑。” 尚疏狂略作思索,猜测道:“想必那二人是流窜江湖的大盗,用从官府库房里盗来的金银,来买王渔夫手里的金鲤。王渔夫就算得了这些金子,他也没胆子往外面花,如果被官府查到,那可是祸灭全家的大罪啊。” 木归客听后,矍然而惊,说道:“杀头大罪啊,那两人用心可真歹毒,他们难道是存心要害王渔夫吗?” 木夫人微微摇头,解释道:“王渔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平日里与人为善,与人相处和睦,在外面也没结过什么仇怨。那两人确实是江湖大盗无疑,金锭也肯定是从官府盗取的,但他们并非存心想害王渔夫,只是真的想从他手里买下金鲤。王渔夫也猜到了那两人的身份,心里害怕极了,想要把金锭上交官府,可又担心会遭受牵连,毕竟这事儿一旦牵扯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已经答应了那两个大盗,如果出尔反尔,又怕会引起他们的报复。他左思右想,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想找天师府帮忙。可他一个普通渔夫,又没有门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天师府。” 说到这里,她目光温柔地看向木归客,说道:“你奶奶和王渔夫关系不错,王渔夫便想着请你奶奶帮忙,让她从中牵线搭桥,找天师府弟子出面解决这件棘手的事情。” 尚疏狂点点头,赞同道:“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此事本就涉及到国家大案,但若是能以江湖事的方式处理,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何况天师府和官府也一直有合作,若是天师出面抓住那两个大盗,凭借天师府的威望和人脉,自然有很多说法可以应付官家的问辞。” 木归客听后,感慨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话说得真不错。王渔夫本是无辜之人,就因为这条金鲤,无端陷入了这般困境。” 木夫人瞧着木归客,接着说道:“你昨日上床睡觉后,王渔夫就上门求助了,他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向我们讲述了一遍,希望你奶奶能够看在乡邻的份上,出手帮忙。你奶奶向来是个热心肠,听了王渔夫的遭遇后,当即就应了下来。今天正是交货的日期,所以你奶奶一早便被王渔夫请去,前往天师府寻人帮忙捉那两名大盗。” 木归客恍然大悟,点点头:“事情原来是这样。” 尚疏狂笑道:“天师出手捉拿大盗,那自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天师府高手如云,对付这两个毛贼,想必不在话下。” 三人很快吃过午饭,木归客提着木剑来到院里练功,尚疏狂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瞧着,眼睛紧紧盯着木归客的动作,希望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独特的剑术技巧。 木归客练剑没一会儿,尚疏狂不经意间忽向镇外的方向,忽见一道金色的光柱如蛟龙出海般直冲上天际! “那是什么?!”尚疏狂惊讶地叫道,手指着镇外的方向,眼中满是诧异。 木归客听到叫声,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同样吃了一惊。 二人只见那根光柱在天空中熠熠生辉,光芒万丈。尽管他们相隔甚远,却仍觉得那光芒璀璨夺目,壮观无比。这等奇异景象,二人前所未见,心中均是震惊不已。 尚疏狂心下好奇不已,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便道:“我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往外面走。 “尚大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吧。”木归客同样好奇,便也想跟去瞧个究竟。 随后,木归客冲屋里大声喊道:“娘,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说完,便迅速奔向尚疏狂,二人一同离开家门,朝着那道金色光柱的方位赶去。 “客儿,你要去哪?” 木夫人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已不见了儿子的踪影。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看到镇外那根直冲天际的光柱,脸上不禁浮现出惊讶之色,一股不祥的预感随即涌上心头。 第207章 夺鳞 凌河自北而南,如一条蜿蜒的玉带,悠悠流淌经过这座小镇。 尚、木二人顺着凌河溯流而上,一路离开镇子,又沿着河道往北前行,前方水道逐渐变得宽广起来,最终汇入了主脉鲵江。 二人的速度都不慢,尚疏狂远远在前奔行,而木归客则紧随其后,两人相距有七八丈的距离。 其实尚疏狂已经故意降低速度了,不然凭木归客现在的脚程,就算御剑飞行,也难望其项背。 二人追寻着那道光柱的方位,很快来到了鲵江的上游。 此时,他们站在河岸边,远远看到一座大坝横亘在大江之上,那就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厘堰大坝,其实它还有个更霸气的名字,叫做“龙门峡”。 此时大坝之下江水涛涛,犹如万马奔腾,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气势磅礴无伦。 据说,大坝下面盘踞着几条五爪金龙,每当夏秋暴雨来临之际,这些金龙就会兴风作浪,搅动江水,瞬间就能掀起滔天巨浪,给下游的村镇带来水患。 而此刻,那根令他们好奇不已的光柱,就在距离“龙门峡”大坝不远的地方。 他们定睛望去,只见在鲵江的江面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犹如一只深邃的巨眼,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而那神秘的光柱,正是从这漩涡之中蹿升上来的,光芒万丈,直冲天际,跟一根擎天柱似的,壮观无比。 木归客极目远眺,目光陡然一亮,惊喜地发现,江对岸站着十几人,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熟悉,正是他的祖母——木老夫人。 尚疏狂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江对岸人好多,看上去蛮热闹的,咱们过去瞧瞧,怎么样?” 木归客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声:“好!” “随我来!”尚疏狂说着,一把拉住木归客的手,刹那间,二人周身光芒大放,瞬间化作两道绚烂夺目的虹光,如流星般朝着对岸飞速划去。 鲵江上游的江宽将近三百丈,而二人“唰”地一下就飞到了江对岸。速度之快,如风驰电掣,在江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光影,良久才散去。 虹光消散,木归客站稳脚跟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尚疏狂,眼中满是羡慕与敬佩之色,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尚大哥,你的光遁术速度好快。” “一般一般。”尚疏狂本想着谦虚一下,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藏不住内心的得意。 原来,在修士的世界里,当步入一定境界后,便可以灵力腾云驾雾、御剑飞行,还能借助各种遁术赶路。自身修为越高,遁法的速度就会越快,拥有绝顶修为后,便可随心所欲地穿梭于世间。 木归客现在的修为尚浅,境界仅仅处于【强体】巅峰,还在人修的锻体炼气之期,距离仙人的范畴还遥不可及。他虽然也能短时间运用遁术赶路,但速度十分有限,而且极为消耗灵力,与尚疏狂的光遁术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咦,是邓师哥他们!” 木归客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最终落在祖母身后站着的十三个黑衣少年身上,他们正是以邓德贤为首的十三名少年天师。 他们正是当年小花悉心管教的那帮小孩,现在他们都长成朝气蓬勃的少年了。自从小花前去戍守四方城后,这帮孩子便重新归由各自父母管束,由他们统一的师父来传授功法。 小花在的时候,对他们的管教极其严格,就像一把精准的尺子,容不得丝毫偏差。她布置的任务,孩子们必须按时完成,稍有令她不满意的行为,少不了就是一顿胖揍。 这帮孩子对小花是又敬又怕,以至于小花走后,他们也丝毫不敢懈怠练功。因为小花临走前曾留下过话,说她会随时回来检查他们的功课,若是有人修为原地踏步,没有寸金,那就要狠狠惩罚。 这看似严厉的话语,如同一种无形的鞭策,激励着这帮孩子不断努力。 受小花管教的一共有二十四个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功力日渐增长,强弱之分便逐渐显现出来。 小花慧眼识珠,按由强到弱的修为选拔,从这帮孩子里挑选出前十三名,给他们安了个响亮的名号,叫天师府“十三杰”。 这十三人的修为在三代弟子中堪称佼佼者,更是小花最得意的“学生”。 此时,“十三杰”整齐地站在木老夫人身后,宛如十三棵挺拔的青松,气势不凡。而他们对面,则是两个中年汉子。 那两人看上去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其中一人生着一张豹脸,双眼狭长如鹰,目光阴狠,仿佛能看穿人心,下巴上胡子拉碴,相貌粗犷凶恶,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大氅,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很是威风霸气。 另一人相貌清矍,生着一双三角眼,鹰勾鼻子,颏下留着短短的山羊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明,让人不敢小觑。他身着一身青袍,背上绣有一只狰狞的兽头,张着大口,极是凶恶。 这两个中年人脸色凶狠,目光阴冷地盯着以老夫人为首的十四人,而天师府的年轻天师们则毫无惧意地回视着,虽然还是半大的小子,但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就这样静静对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会短兵相接,爆发一场恶战。 此时的氛围紧张至极,木归客距离他们尚远,但仍感到十分压抑。 那勾鼻男人率先按捺不住,只见他微微眯起三角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沉声道:“老人家,与其在这里僵持不下,咱们双方不如各退一步,这金鲤鱼归你,我只要它身上的一片鱼鳞,你看可好?” 老夫人微微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对方,神色威严从容,轻笑一声,道:“你既说金鲤鱼归我,那我自然要一条完整的,怎能给你拔去一片鱼鳞,那岂不是美中不足?” 那豹脸男人一听,顿时怒目圆睁,戟指老夫人,喝道:“老东西,不要给脸不要脸!那渔夫先答应把鱼卖给我们兄弟的,他也收了我们的定金,这金鲤鱼理所应当属于我们。你到底是混哪条道的,竟敢半道出来抢鱼!” 老夫人身后的十三个少年,听到豹脸男人如此无礼的言语,个个横眉怒目,瞪着二人。其中一个少年更是忍不住大声道:“你嘴里别不干不净,跟我们伯祖母放尊重些!” 木归客认识那少年,他在十三杰中排名第六,是吴家子孙,叫吴褚严。 豹脸男人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指着吴褚严骂道:“小畜生,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你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那勾鼻男人忙伸手拦住同伴,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转头跟老夫人道:“老人家,我是个讲理的人,若都是混江湖的同道,那就应该讲个先来后到的道理,那条金鲤鱼是我们和那渔夫事先订下的,今天在镇外松林交易的时候,你们凭空出来,将东西抢走,这是否不合江湖规矩?”他的语气看似平和,却字字暗藏锋芒。 老夫人轻哼一声,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条金鲤鱼老身一个月前就已经盯上了,你们二位不过都是后来者,若非老身这段时间有事外出,昨日方归,又岂能由你们钻了空子,有机会将鲤鱼买走?” 听了这话,豹脸男子脸涨得通红,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只听他破口大骂道:“老不死的,我大哥跟你把道理讲得很明白,你耳朵是白长了吗,一句也没听进去?要不是看你们是一群老弱妇孺,老子绝不会跟你们多费口舌,直接上去一手一个,全给掐死!” 十三杰的老大,邓家子弟,邓德贤向前一步,神色镇定,朗声道:“阁下从镇外黑松林追我们一直到这里,途中也曾与我们交过两次手,在下承认你二位修为高深,本领高强,我和各位兄弟都自知不如,不过有伯祖母带着我们兄弟十三人,大家齐心合力与二位周旋到底,你们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勾鼻男人面色阴沉,沉默片晌,似笑非笑地道:“老人家是执意要与我们为难喽?” 老夫人脸色平淡,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不卑不亢地道:“老身可不想为难二位,若是二位知趣的话,现在离去也不为迟晚。如果二位仍想要金鲤,那老身只能送你们四个字,痴心妄想。” 勾鼻男人阴恻恻地一笑,眼中闪着阴冷的光,只听他用充满杀意的语气说道:“既是如此,那就休怪我不懂尊老爱幼了。师弟,开杀戒吧!” 闻言,豹脸男人顿时摩拳擦掌,一脸兴奋地道:“师哥,跟他们废那么多干嘛?早就应该让我上去将他们一个个全掐死了!” 第208章 围攻 众少年天师见对方要发难动手,全身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眼中毫无惧色,同时迅速进入作战状态。 其中一个少年哈哈一笑,朗声道:“小爷从不打无名之辈,报上名号,再打不迟!” 木归客定睛一看,认出那少年名叫李央疾,在十三杰中排名第四,还是自己的族兄。 李央疾表面上看似大大咧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另有打算。他深知此战凶险,若是己方不敌,便要做好万全的后手,问对方的名号是有目的的,一是为撤退之后能向官府有个详细的交代,二能到江湖上多方打听两人的门路,如此一来,下次再遇到时,便可有应对的经验。 豹脸男人冷冷地瞥了李央疾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大声道:“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花花太岁】计霸!” 说罢,他往勾鼻男人一指:“他是我的师哥,叫【神机太岁】邰枭!我们兄弟俩合称【混世二仙】!小畜生,记好我们的名字,别被我掐死了,到阎王爷那儿报道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李央疾不以为意,轻笑道:“混世二仙,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小爷没听过!” 【花花太岁】计霸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阴声道:“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最好刻在脑子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畜生,大爷手下不死无名之鬼,报上你们的名字!” “记好,我是你祖宗,看剑!” 李央疾一声大喝,“刷”地一下,闪电般拔出背负的长剑。只见他左手捻了个剑诀,右手将长剑平平推出,一记飞剑向计霸咽喉飚射过去。 就在李央疾出手的瞬间,其余十二名少年心有灵犀般,同时飞掠出去。他们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混世二仙围在了垓心。 他们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让远处观战的木归客不禁为之赞叹。 “雕虫小技!” 计霸见状,口中清啸一声,紧接着,他周身闪烁着淡淡的青光,只见他伸出一双大手,骤然凌空向前推出,掌心瞬间生出两股劲力,如同两条蛟龙般交叉着向飞剑猛撞过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飞剑被这两股劲力笔直地撞向天空,高速旋转着飞到了天上五六丈的高度。 李央疾见状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厉害,忙集中精神,运起灵力,试图将飞剑下拉,遥控长剑飞回手中。若非他及时控住飞剑走向,那剑还要再飞升一段高度。 邓兴霸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他深知局势严峻,当机立断高声道:“布七星剑阵!” 话音刚落,十三人中迅速分出七人,各自拔出长剑,同时抢上前去。只见他们身形灵动,东飞西掠,南翻北滚,不断变换着方位,眨眼间便将混世二仙围在一个径长二丈多的圈子里。 他们手中的剑尖如毒蛇吐信,高速乱颤,寒星点点,剑势凌厉,无论混世二仙如何变换方位,那剑尖始终如影随形,不离圈中二人的要害之处。 圈子外面,木老夫人神色凝重,时刻关注着战局,提起一口气,高声提醒道:“孩子们,这二人都是半仙之体,你们千万不可硬碰硬,要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以游斗闪避为主,尽量消磨他们的灵力!” “是!”七名少年齐声高声回应。 木归客站在远处,全神贯注地仔细观战。 他深知,这门“七星剑阵”可不简单,乃是宗门几位长老集毕生之心血,联合所创。此阵依据北斗七星的理念,巧妙地将七人的力量融合在一起,由七人分别使用宗门中不同特性的剑法,或主攻,或主防,或主困,或攻防兼顾,剑招灵活多变,实乃上乘剑术。其中有三人为该阵的阵眼,暗合七星的斗柄部位,对应玉衡、摇光、开阳三星,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所在,掌控着七个方位的变更命脉。 此阵自问世以来,历经三次大改,每一次改进都让它更加完善,如今已经几近完美。只要七人配合默契,便可以彼之长补己之短,相互间严密遮挡命门破绽,让敌人毫无可乘之机。同时,七人更能凝聚力量于一点,发挥出远大于七人本身修为的强大威力,实现以弱胜强的壮举。 那七人在十三杰中排名靠后,分别是第七孟晚棠,他的剑法以灵动多变着称。 第八周楚雄,其剑路主刚猛有力,气势磅礴。 第九楚夕榆,剑路主细腻绵密,无穷无尽。 第十王覃,剑路诡异莫测,变化多端。 第十一项骎,剑路主沉稳厚重,坚不可摧。 十二周楚英,剑路主飘逸洒灵动,虚实结合。 以及十三秦文士,他的剑法则以精准犀利见长,擅长寻觅时机,给对手一击必杀。 其中,孟晚棠、楚夕榆、王覃三人作为阵眼,他们所肩负的责任重大,不仅自身要具备高强的剑术,还得拥有极强的应变和决策能力。 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他们需要根据敌人的进攻方式和阵法的实际情况,不断切换剑阵的攻防特性,引领整个剑阵的节奏。而其余四人则从旁紧密策应,与阵眼三人默契配合,在进攻时一同发力,防守时则相互协作,进退一体,确保整个剑阵的稳固。 七人各自施展自己的拿手绝技,与混世二仙展开了激烈的游斗。 然而,由于双方在修为上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即便有精妙的阵法加持,七人在这场战斗中仍显得相形见绌。大多时候,他们只能被动防守,凭借着阵法的困势将二人牢牢困在圈子里,主动发起进攻的次数则少之又少。 “这七个少年的剑术都极佳,组成的这套剑阵攻守兼备,变化莫测,当真神乎其技。”在远处观战的尚疏狂不禁赞叹。 木归客十分自豪地道:“这可是七星剑阵,是宗门长老呕心沥血所创,当然厉害。” 尚疏狂微微一笑,道:“剑阵是极上乘的,只是这七位少年修为有限,难以将这套剑阵的真正威力发挥出来。若是换上七位【半仙】境界的修士,将套剑阵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完全可以与金仙一战。” 在二仙之中,【花花太岁】计霸性格暴躁如雷,在面对剑阵时他哇哇暴叫,双手如疾风骤雨般不断挥舞还击,一人扛下了剑阵的大部分进攻。 他每次挥拳出掌,都蕴含着巨大的威力。他的攻击力固然很强,但七个少年身形灵动,速度奇快,不断变换方位,彼此之间相互遮掩,齐心协力将他的猛烈攻势一一挡下。任凭他修为再高,一时间竟也难以突破包围圈。 【神机太岁】邰枭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只是随手招架着少年们的剑招,并未急于发起进攻。此人心思缜密,极具心机,在战斗中,他冷眼旁观着七人不断变换的位置,很快便看出了剑阵是以“北斗七星”为基础构建而成。这剑阵看似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实则是一个勺形。只是因为少年们换位速度太快,让人产生了包围圈的错觉。 “师哥,他们速度太快了,我抓不住这帮小鬼,快来助我!”计霸焦急地喊道,声音充满愤怒。 “等会儿!”邰枭微微皱眉,目光如炬,又仔细观察了片晌,这才开口道:“此阵暗合北斗七星的方位,以头柄的玉衡、摇光、开阳三星的方位为阵眼,咱们全力进攻阵眼,便可破阵!” “三星的位置在哪?”计霸急问。 “蠢材!看好了!” 邰枭一声清啸,双掌在胸前一合,而后奋力往前一送,三道青光自掌缘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飚射向位于阵眼的孟晚棠、楚夕榆、王覃三人。 三人眼见青光奔自己而来,临危不乱,凭借着精湛的身法变换方位,向旁斜飞出去。与此同时,其余四人中迅速分出三人补上空位,另一人则从旁辅助,四人齐心协力将青光巧妙地引了开去。 “刚刚我灵力攻击的三人就是此阵的阵眼,看清楚了没有?”邰枭目光如鹰,盯着计霸问道。 “看清了!”计霸应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说罢,他与师哥邰枭一起,如同两只凶猛的恶虎,全力向阵眼三人攻去。 阵外,还有六名少年天师严阵以待。邓兴霸见敌人识破了阵法的关键,心中暗叫不好,忙大声道:“我们在外护住阵眼!” 说罢,邓兴霸手捻真诀,只见他头顶缓缓生出一朵拳头大小的白莲花。那白莲花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紧接着,白莲花分出六瓣花瓣,如同六片轻盈的羽翼,环飞在他的身周围。 邓兴霸伸指捻住三瓣花瓣,而后运劲向圈内的混世二仙射去。花瓣在他的灵力加持下,如同三把锋利的飞刀,带着凌厉的攻势向敌人飞去。 远处观战的木归客瞧见这一幕,眼前一亮,讶道:“是【三花聚顶】!” 第209章 各显神通 听了这话,尚疏狂一脸好奇地问道:“是修士将人体的精、气、神三华合三为一,上聚于脑,养性修身,成丹炼气的【三花聚顶】吗?” 木归客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也不全是,我听爹爹说过,这门【三花聚顶】是邓家不传秘术,虽脱胎于成丹炼气的【三花聚顶】,但总得来说差别很大。邓家祖先对此术进行了创新,融合了许多独特的修术理念。这门【三花聚顶】同样是修炼人体的精气神三华,使之与周身十二重楼产生共鸣。不过,具体修炼方式十分神秘,外人不得而知。据说此术修炼到绝顶,可以在头顶聚出白、金、青三朵莲花,每朵莲花都有独特的功效,白色主杀,金色主御,青色主困,奥妙无穷,非常厉害。” “天师府仙术奥妙,人才辈出,这趟没白来,总算让我开了眼界!”尚疏狂不禁赞叹道。 此时,在七星剑阵外,邓兴霸射出白莲花瓣的瞬间,其余四名少年天师也纷纷使出手段,向圈子里的混世二仙发起攻击。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干扰敌人的攻势,以防阵眼中的三人遭受危害。 只见一位少年神色专注,手捻真诀,刹那间,他身周围冒出一红一黄两团拳头大小的气体。那两团气体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少年手掌的吞吐控纵之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齐刷刷向混世二仙射了过去。 见状,木归客激动得紧紧握住尚疏狂的胳膊,道:“是魏家的秘术【五气朝元】!” 原来这少年是魏家子弟,正是当年与木归客比武的魏若锦。当年,这孩子在比武时不守规矩,下手不知轻重,差点把木归客打死。事后,他被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经过那次教训,他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时也羞愧于自己拳脚功夫的浅薄,确实不如木归客。后来,他痛定思痛,又在小花的严格督促下,练功再也不敢马虎懈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功力有了显着的提升。此时的他,已然成为天师府的后起之秀,在十三杰中排名第五,名列前茅。 木归客的族兄,那位名叫李央疾的少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弹珠。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洋洋洒洒地向混世二仙投掷过去。那可不是普通的弹珠,而是小花发明的五雷霹雳弹。虽说这五雷霹雳弹的杀伤力有限,但若是一把撒出去,那威慑力也极强。若是对手不知道其中利害,冷不丁遭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不免会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另一位少年,神色庄重,双手快速结法印。随着法印的结成,他脸上逐渐笼罩上一层青气,双眼变得格外犀利。紧接着,一道青气自他身上蒸腾而起,于头顶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青龙。只见他手持长剑,身形如电,飞到混世二仙上空。他手臂一挥,长剑光芒大盛,六道青色的剑气同时激射而出,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 “是【四象神引】中的【青龙神引】!”木归客大开眼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位少年是张家子弟,名叫张麟生,在十三杰中排名第三。 忽听一声震天的呵斥,那位叫吴褚严的少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凌空飞起,提剑冲入七星剑阵之中。他眼神坚定,直奔【花花太岁】计霸身前。只见他高高举起长剑,猛地往对方头顶劈去。 见到这一幕,尚疏狂忍不住惊呼:“哎呦,这少年胆子这么大,敢近身冲撞那大汉,不要命了!” 木归客心里也是一惊,目光紧紧盯着吴褚严,喃喃道:“难道是【六合归中】?” 吴褚严冲进剑阵的瞬间,邓兴霸的白色花瓣、魏若锦的红黄二气、张麟生的青色剑气、李央疾的五雷霹雳弹几乎在同一时刻,如密集的雨点般射到混世二仙的身前。 只见【神机太岁】邰枭脸色阴鸷,双手往两边用力一撑,周身顿时青光大盛,一个圆形的透明护罩随即出现,将他与师弟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花瓣、气团、剑气与弹珠撞在这层护罩上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犹如鞭炮齐鸣,却全被硬生生地弹了开去,丝毫未能伤到护罩内的二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褚严已然冲到二仙身前,只见他眼神坚定,牙关紧咬,提剑猛地往计霸的头顶砍去。 原本,他与对方还隔着一层看似坚不可摧的护罩,但邰枭为了防御四个少年的远程进攻,运起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此时的护罩,已经不复先前的坚固,少年这一剑竟硬生生地砍了进去。 “小畜生,你找死!” 计霸见状,怒目圆睁,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起来。只见他双掌往上一合,如铁钳般一下夹住吴褚严的剑。紧接着,只听他一声震天的大喝,手掌微微一撮,那三尺剑身竟如脆弱的树枝般,瞬间断为七八截,碎片散落一地。 “小畜生,我掐死你!” 计霸的背后忽然伸出一只黑色大手! 那手臂粗壮得如同梁柱,手掌大得如同水缸,骤然出击,一把抓住吴褚严的身子。 “哎呦,不好了,那少年要遭殃!”远处的尚疏狂见状,焦急地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呼道。 只见计霸操控着巨手,将吴褚严举到自己身前。接着,他伸出右手,一把扼住对方的脖颈,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道:“小畜生,你活到头了!”说罢,手上猛地一使劲,只听“咯吱”一声,吴褚严脸色瞬间一暗,脖子被掐断,脑袋随即无力地垂了下来。 计霸见成功掐死了这少年,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 然而,他身旁的邰枭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心中暗自思忖,怎么师弟掐死了这少年,他的同伴们脸上却没有丝毫悲愤之色呢?反而各个一脸云淡风轻,竟似对同伴的“死亡”毫不在意。 “别笑了!” 邰枭脸色凝沉,大声呵斥一声,快步走到计霸身前,仔细端详那大手中握着的少年。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清啸划破长空,一团黑影如随即飞入剑阵之中,那竟又是一个吴褚严,他手中的剑闪烁着寒光,举剑便往邰枭刺去,同时高声喊道:”看什么看,我在这儿呢!” 邰枭反应神速,立时伸出食中二指,闪电般夹住对方的剑。跟着,臂上猛地用劲,一道强大的灵劲自手指传入剑上,又顺着剑身迅速传到对方身上。 刹那间,吴褚严如一缕青烟般瞬间化为飞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计霸看着巨手钳住的少年“死尸”,一脸愕然,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不是被我掐死了吗,怎么又来一个,这是怎么回事?” 邰枭双眼微眯,目光冷峻如冰,阴沉着声音说道:“想必是分身之术,你我杀的都是这小子的分身,凭这小子的本事,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我们正面冲突,除非他活腻歪了。” 计霸听后,气得暴跳如雷,嘴里骂骂咧咧的。他猛地将巨手中的“尸体”丢向组成剑阵的七人,后者则凭借着对剑阵的熟练掌握,通过不断变换各自方位,灵活轻巧地躲了过去。 计霸依旧骂骂咧咧地道:“小畜生,没胆的怂货,尽耍些鬼把戏!” 瞧见这一幕,尚疏狂又惊又奇,眼睛里满是疑惑,连忙问道:“这小子使的什么手段?” 木归客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张家的独门秘术,叫【六合归中】,是一门十分玄妙的分身术。六合乃为一个小天地,东南西北上下是为六合,修炼此术者拥有六个分身,分别对应六合,能够集小天地之灵气,使其不死不灭。而正身则居中,向分身发号施令,操控着整个战局。” 尚疏狂听后,不禁赞道:“妙啊,似这般打法,只要保证本体万无一失,靠分身不断向敌人发起进攻,当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木归客轻轻摇头,道:“分身的强度是从本体分化而来,本体修为越高,分身也就越厉害。而且这些分身若是被击杀,虽然可以再生,但需要一定时间。在战斗中,若是六个分身都被击败,本体位置便会暴露。此术虽然玄妙,但弊端也相当明显,并非毫无破绽。” 尚疏狂听后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 剑阵中的邰枭冷冷道:“师弟,这一仗拖的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这帮小鬼修为虽低,可蚊子虽小,叮人也痒,我们得抓紧突破包围!” 顿了顿,吩咐道:“你全力去攻打阵眼,我来挡住他们的进攻!” 第210章 破阵 计霸答应一声,只见他身形微晃,瞬间闪到阵眼之一的王覃身前。 他面色狰狞,奋起灵力,驱使那只巨手往王覃的身体抓去。 那巨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七星剑阵的最大特点便是速度奇快,王覃在看到计霸身体微动作的瞬间,心中便隐隐感到他要向自己发起进攻,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另外两个阵眼的孟晚棠和楚夕榆,心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同样警惕万分。 就在计霸向王覃发起进攻的一瞬间,王覃反应极快,身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斜斜蹿了出去。其余六人在快速切换方位之时,六剑聚力运巧劲,将大手的攻击往旁边一引。 只听得“轰”的一声,那猛烈的攻势竟被这六人巧妙地化解,攻击的力量被引向了别处,溅起地上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阵外邓兴霸、李央疾、魏若锦三个少年齐齐飞到天上,与早已在天空中的张麟生会合。四人居高临下,向混世二仙发起远程进攻。 一时间,白莲花瓣、红黄二气、青色剑气、五雷霹雳弹如流星般呼啸着向下砸去,一起朝着混世二仙招呼过去。 这时,外面又是一声呼啸,吴褚严的又一个分身迅速冲入阵里,提剑就砍向【神机太岁】邰枭。 邰枭见对方火力密集,脸上却满是不屑之色,仿佛眼前的攻击如同儿戏。只见他双手往外用力一撑,一层透明的护罩瞬间立起,将天上落下的所有东西全部弹开。而吴褚严的分身也挥剑砍来,锋利的剑尖竟透过护罩砍了进去。 邰枭冷哼一声,迅速抽出一只手,手指如闪电般弹出,精准地弹开吴褚严的剑,紧接着,手爪探出,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手臂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这个分身登时一命呜呼。 邰枭将分身扔在一边,目光如鹰般望向远处不断向阵眼发动进攻的计霸,大声呵斥道:“三个小鬼你都搞不定吗?” 计霸憋得满脸通红,不断改变攻击方式,频繁更换攻击目标,接连向三个阵眼发起猛烈进攻。可是,无论他施展浑身解数,那些少年的身形总是飘忽不定,他连对方的一片衣襟都碰不到。反倒自己的每次攻击,都被另外六人合力引到天上去,搞得他有劲无处使,只能憋着气,无处发作。 “妈的!这帮小畜生速度太快了,他们不停地变换阵法方位,我根本就抓不住那三个阵眼!”计霸恼羞成怒,哇哇大叫道。 “蠢材!过来给我护法!” 邰枭也急眼了,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喝道。他深知,再这样下去,局势对他们越发不利,必须尽快破阵。 计霸又羞又急,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不敢违逆师兄的命令,只得答应一声。他在阵眼前虚晃一手,佯装进攻,实则趁机转身,飞到邰枭的身旁。 邰枭二话不说,当即盘膝而坐,双手捻个诀印,平放在双腿上。接着,他缓缓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计霸在他身旁,全神贯注,抵挡那些少年的攻击,不敢有丝毫懈怠。 邰枭口诀念完,只见他的头顶上方,虚空忽然裂开一个口子,一个水缸大小的黑球从虚空中缓缓飞了出来,那黑球表面光滑如镜,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接着,黑球中间裂开一条细细的缝,缝隙缓缓变大,如同眼皮般向两边张开,其中竟赫然露出眼白与眼珠来。 这个黑球,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眼球! 那眼球中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 剑阵中的七个少年一直按照阵法不断变换着方位,其中有一个叫周楚英的少年,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天上的眼球。仅仅就这一眼,他的眼前忽然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周楚英惊恐地大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眼盲,让他心里惶急万分,他的动作登时一滞,其余六人的速度也因为他的停顿而缓了下来,原本紧密配合的剑法在这一刻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他们露出破绽了,快进攻!”邰枭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立即吩咐道 “是!” 计霸答应一声,饿虎扑食般闪到周楚英身前,驱使巨手就往他的头顶狠狠拍去。这一下他下了死手,用尽了十成劲力,若是这一掌拍在周楚英头顶,登时就能把他拍成一滩肉酱。 周楚英现在目不视物,但听到周身恶风袭体,知道敌人向自己发起了致命的进攻。可是,他心里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闪避! 剑阵中的其余六个少年见同伴命在旦夕,都是大吃一惊,心中满是焦急,他们毫不犹豫,同时撤剑回护,挡在周楚英身前。他们六剑聚力于一点,向头顶的巨手刺去。 这一下是正面迎敌,属于硬实力对碰,半点取巧不得,与先前六人取巧劲将敌人的劲力卸到一边完全不同。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六个少年的修为终究还是太弱。虽然他们集合六人之力,但与计霸的力量相比,仍相差悬殊。 此举如同以卵击石,七个少年同时惨叫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个个口喷鲜血,被一股大力掀飞了出去。 空中的邓兴霸等三人见状大吃一惊,他们深怕混世二仙趁机下杀手,忙向他们发起紧密的远程进攻,希望能为受伤的同伴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计霸见破了剑阵,心里大喜,想着乘胜追击,将这些少年一网打尽。他挥舞着巨手,如同一头疯狂的巨兽般便冲向七人,竟完全忘了坐定施术的邰枭。好在天上三个少年见计霸欲对同伴不利,拼尽全力向他发起猛烈的进攻,一时间也顾不得邰枭了。 就在这时,吴褚严的一个分身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就见他高高跃起,双手紧紧握剑,剑尖朝下,朝着邰枭头顶的漆黑巨眼径直就插了下去。 “噗呲”一声,三尺剑身全部插进黑色眼球里,一股黑血如喷泉般猛地喷了出来,溅射了吴褚严的分身满身满脸。 “啊!” 邰枭一声惨叫,陡然睁开双眼,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看上去格外可怖。 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吴褚严的分身,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骤然出手,一掌带着千钧之力拍在对方的腹部,登时将这个分身打得灰飞烟灭,化作一片虚无。 与此同时,花瓣、气团、剑气、霹雳弹如同雨点般射到计霸背后,迫的他不得不回身抵挡。 十三杰中还有一位少年,他一直侍立在老夫人身侧,此时见七个同伴都被击飞了出去,心中暗叫不好,忙飞身上前,一手抓着一人的背心,向老夫人的身边轻轻掷去。后者则稳稳地一个个接了下来,将他们轻轻放在地上。 这位少年在十三杰中排名第二,是秦家子弟,叫秦力士,正是那位叫秦文士的少年的亲兄长。 秦力士与计霸相隔不远,他深知计霸的厉害,怕对方挡下同伴的攻击后,稍有转圜便会向自己攻来。当即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对着自己兜头一扬,借着土遁之术,迅速回到了老夫人身边。 此时,七个少年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仍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受了很重的内伤。 “要不要紧?”秦力士望着弟弟,满眼焦急与关切。 “感觉五脏翻了个,不过死不了。”秦文士轻轻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秦力士没有多说什么,当即盘膝坐到七人身后,双手快速结出一个法印,口中念动咒语,就见他头顶缓缓化出一棵虚幻的小树,一点点温暖的光芒从树上散出,如同潺潺的溪流,流向七个受伤少年的身体里。 七个少年沐浴着这阵光芒,惨白的脸色稍稍有了好转,原本黯淡的眼神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这时,木老夫人将拐杖往地上一敲,眼中露出厉色,一步一步向坐地的邰枭走去,她的步距很小,看上去不紧不慢的,但速度却很快,转眼就到了邰枭的身前,举起拐杖就往对方的头顶击落! 第211章 势均力敌 自邰枭头顶那颗黑色巨眼被吴褚严的分身一剑扎穿后,他的眼角就开始不停地往外渗血,两条血线挂在他的脸颊上,格外狰狞可怖。 他奋力将吴褚严的分身击杀后,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离,神色变得十分萎顿。只见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粗重,双手无力地放在膝上,并且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不堪,简直像个将要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 木老夫人见此情形,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此时的邰枭,仿佛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竟连任何反应也没有,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当老夫人高高举起拐杖,就要向他头顶狠狠击落的时候,邰枭才仿佛从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暗淡无光,抬头无神地看着老夫人,嘴角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师哥!老乞婆,别动我师哥!” 远处的计霸挡住天上四个少年暴雨般的进攻后,突然发现,领导这帮少年的那名老太婆,不知何时竟来到了自己师哥的身边,举起拐杖欲对师哥下杀手。 他登时心急如焚,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充满了愤怒与焦急。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落,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已然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拐杖结结实实砸在邰枭的脑袋上,仿佛砸在熟透的西瓜上,登时将他砸了个脑浆迸裂,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溅得周围一片殷红。 邰枭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没了一丝生气! 邰枭这一死,他头上那颗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巨眼,也仿佛失去了支撑,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尸体倒下去的瞬间,木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她心里十分清楚,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以自己的修为,虽说勉强能和他一拼,但也绝难如此轻易地拿下对方。 她原本只盼借偷袭,将对方打伤,失去抵抗的能力,之后能活捉尽量活捉,以便交由官府审问。可现在一杖击毙对方,着实大出乎她的意料,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混世二仙相伴来此,木老夫人既杀了邰枭,他的师弟计霸怎肯善罢甘休? 只见计霸双眼通红,怒发冲冠,立时就要冲上来跟她拼命。木老夫人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抽身斜掠出去。 老夫人虽已年近七旬,但常年的修炼让她身姿矫健,速度十分迅捷。眨眼间,她就落到了远处的岸滩上。 此时,她与盛怒的计霸和正在疗伤的少年天师们,恰好形成三角之势。 她身为天师府掌门的夫人,自然也是个修为不浅的修士。她的资质虽然远不如丈夫,但毕竟修炼了大半辈子,这修为境界却也不俗,勉勉强强够个半仙之体。 凭借着这深厚的修为,她此刻神色镇定,紧握拐杖,严阵以待。 果然,计霸见师哥被人打死,登时暴跳如雷,嘴里哇哇大叫着,挥舞着那只巨大的黑色大手,带起一阵狂风,直奔木老夫人杀来。 就在这时,一道虹光般瞬间飞到老夫人与计霸之间。 虹光消散后,就见一人伸指戳出,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直指计霸的咽喉。 计霸正红着眼睛,全速冲向老夫人,满心想着为师兄报仇雪恨。忽见一道人影挡住前路,紧接着就感觉面前有一股恶风袭来,定睛一看,方知是一道无形剑气。 这变故突然,计霸大吃一惊,心中暗叫不好。他来不及多想,忙向前伸出巨手,试图去格挡那道剑气。 只听“噗呲”一声,计霸的那只巨手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一股浓稠的黑血顺着伤口不停地流了出来。 计霸骇人失色,心中既震惊又愤怒。他万万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坏了他的好事。忙不迭地缩身飞后,在几丈开外站定后,向前看去,就见一名身着麻衣的汉子气定神闲地站在前方。 老夫人起初见有个人影飞到自己身前,心中一紧,还以为对方来了强援,下意识地举起拐杖,全神戒备。但见此人出手就打退了计霸,心中顿时明白此人是来相助自己的,这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那人正是尚疏狂,原来尚疏狂和木归客一直在远处观战。木归客看到三代少年天师们受了重伤,心急如焚,心里担忧他们的生命安危。他本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帮忙,但想到自己修为实在太低,本领有限,上去非但帮不了忙,反而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心里一阵气馁,于是,他只得央求尚疏狂出手帮忙。 尚疏狂却一脸镇定,摆摆手说不急,现在出手为时过早,等到真正关键的时刻,再现身救场,必定能惊艳全场。 木归客听了,虽然心急如焚,但也只能耐下心来,揪着心继续观战。 后来,木老夫人瞅准时机杖毙邰枭,随后抽身离开战圈。计霸见师兄惨死,报仇心切,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猛兽般,不顾一切地向老夫人冲杀过来。 就在这时,尚疏狂看准时机,一拍木归客的肩膀,道一声:“我去了!”话音未落,他化为一道虹光飞了过去。 他飞到计霸面前,以手指作剑,运力射出一道剑气,伤了计霸的怪手,并成功将其击退。 尚疏狂落地后,转过身来,对着老夫人一作揖,恭恭敬敬地道:“老前辈,晚辈有礼了。” 木老夫人微微一笑,温和地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尚疏狂轻轻点头示意,而后转过身去,一脸戏谑,对着计霸笑嘻嘻地道:“这位婆婆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就你这个丑八怪也配和老前辈动手。” “你是什么人,为何管我的闲事?”计霸恶狠狠地瞪着尚疏狂,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问道。 尚疏狂哈哈笑道:“我是你的祖宗,你这不肖子孙,还不跪下来磕头!”他一边说着,一边挑衅地看着计霸。 “婊子养的,你找死!” 计霸被尚疏狂的话彻底激怒,举起那只黑色巨手,运力往前一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直奔向尚疏狂而去。 此时两人相距七八丈远,尚疏狂见对方向自己出掌,却一脸好整以暇,浑不当回事。 只见他食中二指一并,如剑般向计霸刺了出去,一股凌厉的剑气激射出去,与对方的掌力撞在一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余波震荡,激起地上的沙土飞起两丈多高。 计霸见状,展开身法,不断改变方位,一道道雄浑霸道的掌力向尚疏狂压去。尚疏狂也不甘示弱,手指连连刺出,一道道剑气闪电般激射而出,与对方的掌力不断对轰。双方遥遥相斗,你来我往,远程对波,战况激烈,竟然不分上下。 这两人的对决,纯粹是硬实力的较量,最考验各自的修为境界与武道水平,容不得半点马虎。何况计霸因师兄之死,早已红了眼,此时的他早就豁出命去,心里只想先杀了眼前这个碍事之人,再去手刃木老夫人,以报师兄之仇。于是,他更加毫无保留,使出了全身的修为。 二人皆是半仙之体,灵力强悍无伦,每次灵力对碰,余波震荡,如汹涌的潮水般激荡而出,覆盖方圆十几丈的范围。 邓兴霸等四人身处半空,都被这股力量震得几欲作呕,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震碎。他们抵受不住,只得避其锋芒,忙下去协助秦力士,将七位受伤的同伴带到安全之地,避免被这场激烈的战斗波及。 木归客在远处看着尚疏狂与计霸激战,只觉得眼前剑气纵横、掌力激荡,光影闪烁,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那强大的力量波动,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是置身于狂风中的蝼蚁,随时可能被吞噬。 尚疏狂与计霸势均力敌,一时间谁都奈何不了对方。就在二人正酣斗之际,忽听有人叫道:“蠢材,别打了,风紧,扯呼!” 第212章 复生 计霸正全神贯注,与尚疏狂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利箭般传入耳中,他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喜交集,失声叫道:“师兄!” 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怔。诸少年和老夫人都听到了,众人纷纷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原本邰枭躺尸的地方,那具脑袋被开瓢的尸体竟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透明的人皮壳子。这人皮壳外面套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人皮壳上面有条缝自头顶一直裂到裆部,远远看去,跟一具蛇蜕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在距离这具人蜕不远的地方,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长身而立,赫然就是【神机太岁】邰枭! 众人见邰枭突然死而复生,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皆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个个矍然变色,难以置信。 计霸一边与尚疏狂遥遥相斗,一边兴奋地扯着嗓子向邰枭喊道:“师兄,你神功大成了?!” “蠢材,不要与这帮杂种纠缠了,风紧扯呼,回去再说!”邰枭阴沉着脸,声音冰冷地说道。 “是!” 计霸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声,只见他双掌舞动如飞,连续快速击出三十多掌,每一掌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向尚疏狂压去。趁尚疏狂全力抵挡之时,计霸转身朝邰枭飞了过去。 两人很快会合,计霸满脸喜色地看着师兄,邰枭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邰枭将目光转向诸少年与老夫人,脸色阴鸷无比。只听他冷冷道:“今天这个跟头我们认栽,汝等鼠辈倚仗人多,十五人围攻我们师兄弟二人,实非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所为!”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他转而将目光死死地盯着木老夫人,语气充满威胁地道:“老乞婆,这个梁子我们混世二仙与你结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最好保重好身体,吾等定会回来雪恨,希望到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捧黄土!” 木老夫人却神色淡然,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不紧不慢地道:“你何时想来报仇,尽管来就是,老身随时恭候!” 邰枭又将目光投向尚疏狂和诸位少年,冷哼一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定叫尔等化为飞灰!” 说罢,他仰头一声长啸,啸声尖锐刺耳,仿佛能划破苍穹。 随着啸声响起,虚空中竟缓缓出现一条黑色的裂缝。二仙化作一道光没入其中,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裂缝也随即快速合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伯祖母,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十三杰中的李央疾心有不甘,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夫人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缓缓道:“凭他们二人的修为,如果要走的话,我们如何也难不住的。” 她眼中露出温和之色,关切地问诸少年:“大家伤势如何?” “多亏秦二哥的【万灵兴生】,我们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说话的是那个叫周楚英的少年。他与其余六人结成剑阵围困混世二仙时,不经意间望了一眼邰枭召唤出的巨大眼球,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顿时目不视物。而此时,他的视力也已经恢复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夫人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之色:“那就好,若身体还有不适,记得去药师堂领丹药,多领些也无妨,就跟秦堂主说,是我让你们取的,账目记我名字就行。” “多谢伯祖母!”听了这话,诸少年眉开眼笑,欢喜无限。 在宗门之中,最宝贵的便是丹药,它们对于修士修行的助力极大。平日里,少年们若想获得助长修行的丹药,除了依靠宗门定期发放,就必须凭借个人对宗门的贡献来兑换。而老夫人作为天师府掌门的夫人,同时也是宗门的元老之一,在宗门中地位尊崇,自然拥有赏赐弟子丹药的权利。她这一句话,对于少年们来说,无疑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 老夫人微微一笑,笑容和蔼可亲:“是老身该谢你们才是,若非有你们帮助,凭老身一人,孤掌难鸣,终究抵不住那两个怪人。小花在时常说,你们都是天师府的后起之秀,是她用心选拔出来的十三杰,今日老身见了你们的身手与修为,果然名不虚传。天师府未来有你们,何愁不能中兴。” 十三杰的大哥,邓兴霸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道:“诸位师叔师伯今日都有轮值,也只有我们这些小辈最闲,平日里也只是遵照师命,埋头苦练,很少有外出历练的机会。若非伯祖母给我们机会,我们也很难得到磨砺。那两个怪人修为很强,我等自知远远不及,不过通过此战,我们也发现了许多不足之处,回去之后冥思苦想加以补足,对日后修行定然大有裨益。” 听了这话,老夫人满眼嘉许与欣慰,她点头称赞道:“敏而好学,积极进取,实在难能可贵,很好很好。” “奶奶!” 这时,一道清脆响亮的少年音悠悠传来。 老夫人闻声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就瞧见自家孙儿木归客正向自己走来。 “客儿,你何时来的?”老夫人很是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孙儿竟会出现在这里。 木归客走到老夫人身边,亲昵地挨着祖母,然后把自己如何听母亲讲述王渔夫的事,如何在院子里练功时无意间见到直冲天际的光柱,又如何与尚疏狂一同被光柱吸引,顺着凌河溯流而上,来到这里观战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一五一十说了。 老夫人待木归客说完,转头寻找那位刚刚出手相助自己的麻衣青年,想再次向他表示谢意,却发现方圆之内已没了他的人影。 “咦,那位尚少侠呢,怎么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他的人了?”老夫人微微皱眉,脸上满是疑惑。 木归客也跟着游目四顾,可找了一圈,果然没瞧见尚疏狂的身影,心里同样十分纳闷,不禁喃喃道:“他难道见没热闹可看,就回去了吗?” 就在这时,十三杰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们与木归客平日里虽无交集,关系并不熟络,但出于同门之间的情谊,再加上木归客掌门孙儿的特殊身份,还是纷纷上前,礼貌地一一与他打过招呼。 诸人寒暄了一会儿后,吴褚严手指着江心那个巨大的漩涡,一脸关切地问道:“那条金鲤还被困在里面呢,咱们要不要救救它?” 木归客顺着吴褚严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那漩涡在江面上高速旋转,宛若一个深邃的巨大黑洞,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仿佛能将靠近的一切都无情地吞噬进去。而那道光柱,则从漩涡中心笔直地蹿到天上,恰似一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光芒万丈,气势恢宏。 “这是怎么回事?”木归客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惊讶。 李央疾搂着木归客的肩膀,神态亲切,解释道:“堂弟,事情是这样的。王渔夫捕获的那条金鲤可不是普通的鲤鱼,乃是真龙的龙种。只不过之前它还没到年纪,尚未显露出龙的形态,如今它即将越过龙门而飞升成龙了!” 第213章 鲤鱼越龙门 李央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扼要跟木归客讲了。 原来,木老夫人在得知混世二仙竟敢盗取官银,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拿来购买王渔夫的金鲤后,心中暗自思量,这二人来头必然不小,绝非等闲的江湖草莽。 她深知自己虽然修为中规中矩,但毕竟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于是,她仔细斟酌后,嘱咐王渔夫,让他按原计划与混世二仙在镇外黑松林进行交易。而她自己则赶往天师府寻找帮手,打算趁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键时刻,突然现身抢夺那条金鲤鱼。 如此一来,既能让混世二仙迁怒到他们身上,又可以巧妙地让王渔夫置身事外,免遭这场风波的牵连。 老夫人匆匆赶到天师府邀人助拳,却没料到今日府里的二代弟子们都有轮值,不能擅离职守。 就在她为此事发愁之际,十三杰听闻此事后,纷纷毛遂自荐,希望能助伯祖母一臂之力。 老夫人起初是不同意的,她看着这帮年纪尚小的孩子,心中满是担忧,担心他们临敌经验不足,恐怕有失。然而,她转念又一想,这些孩子正处在需要锻炼的时期,若不经历磨砺,又怎能真正成长起来呢?思索再三,她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但再三嘱咐他们,一切行动都要听从自己的命令行事。 众少年们见老夫人点头,个个神情激昂,满口答应下来。 随后,老夫人领着十三杰提前埋伏在黑松林里。终于等到了交易的时刻,混世二仙带着一个大木箱来了。当他们打开木箱给王渔夫看时,里面果然装满了黄澄澄的金子。 就在王渔夫和混世二仙准备钱货易手的瞬间,木老夫人带着众少年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王渔夫手里抢走了金鲤鱼,而后转身就朝着鲵江上游飞奔而去。 混世二仙见有人竟敢半路截货,顿时吃了一惊,等反应过来后,他们也顾不上那箱金子和王渔夫了,立即拔腿就追了上去。 双方你追我赶,在途中交了两次手,一直到厘堰大坝附近才停了下来。 混世二仙气急败坏地问老夫人为何要抢夺金鲤鱼,木老夫人故意气焰嚣张,将自己伪装成江湖大盗,撇清了与王渔夫的关系,并宣称自己早就盯上了这条金鲤,今日就是要来个黑吃黑。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言不合之下,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老夫人见此情形,故意恶狠狠地说,既然二仙执意纠缠不休,那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得到金鲤鱼。 说罢,她手一挥,将金鲤放归鲵江。但她又担心金鲤一入水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了。 于是,她施展法术,在江里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金鲤鱼困在里面。 可谁也没想到,金鲤鱼刚一进入漩涡,紧接着一根光柱便直冲天际!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是鲤鱼化龙的预兆。 混世二仙见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惊怒交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当即就和木夫人撕破了脸,双方终于还是爆发了一场大战。 不过,木老夫人这方明显有备而来,在战术策略上技高一筹,人数上更大占了优势,最终混世二仙不敌败走。 此战虽然没能捉住混世二仙,但追回了千两失窃的官银,总算不是毫无收获,对官府也好有个交代。 木归客听后,眼神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对祖母轻轻地说道:“奶奶,既然金鲤是龙种,那就收了江心漩涡吧,帮助它飞升成龙,成全了它的天命,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呀。爷爷不是常说,多行善事,福报自来吗。” 木老夫人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她深知孙儿心地善良,有此想法实乃难得。当即举起手中拐杖,对着江心漩涡缓缓晃了晃,口中念动咒语。 只见江心那原本如黑洞的漩涡,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力量的牵制,旋转的速度逐渐变缓,径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小。 那漩涡仿佛一个逐渐失去活力的巨兽,慢慢收敛了它的疯狂。很快,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漩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漩涡的消失,木归客看到江心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在湍急的江水中显得格外耀眼,正逆流而上,缓缓往大坝的方向靠近。而天上那道直插云霄的金柱,正是由这个光点散发而出! “是那条金鲤鱼!”魏若锦眼尖,御剑飞到天上,手指着那个光点,兴奋地大声说道。 “我们合力施法改变江水流速,助它一臂之力吧!”李央疾也激动地提议道。 诸位少年纷纷点头称善,眼中都透着坚定与热情。他们毫不犹豫,全都御剑飞到半空,一时间,天空中光芒闪烁。 只见他们身上散发着点点灵光,这些灵光缓缓注入波涛汹涌的鲵江之中,那原本澎湃汹涌、流速极快,如万马奔腾般壮观的江水,在少年们的灵力注入后,流速有了细微的减小,尽管这减小十分微不足道,但却是少年们努力的见证。 “奶奶,我修为虽低,但想去添一份力,我可以去吗?”木归客转过身,望着祖母,眼神中满是期盼。 木老夫人轻轻抚摸着孙儿的脑袋,动作温柔而慈爱,满眼嘉许与鼓励地说道:“客儿,星火可以燎原,你们都是天师门的三代弟子,是宗门未来的力量,你既想去便大胆去吧,全力施为,自然的力量虽强,但只要众志成城,未尝不可与天地一争。” “是!” 木归客欣然答应,他迅速取下随身携带的木剑,轻轻一跃,御剑飞上半空,加入了师兄们的行列。 邓兴霸望向他,对他点头示意,正色道:“木师弟,今日我们齐心合力,以人力逆缓这江河走势吧!” 木归客心中如受鼓舞,微笑着点头回应。他深知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及十三位师兄,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无比坚定,愿意倾尽全力助金鲤化龙。 这帮少年天师们,每个人都怀揣着一颗善良且无比赤忱热血的心。他们此时的修为虽然都还很低,即便齐心合力催动灵力,也很难让江水流速有明显的减缓。然而,他们却有着与天地自然一争的决心,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不服输的少年,哪怕明知困难重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心甘情愿去付出努力。 因为他们深深明白事在人为的道理,事情的成功与失败并不仅仅是简单的两个结果,而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而成败的起点则在于做与不做,如果选择不做,那么结果注定只有失败;但只要愿意去做,就会有成与不成两种可能。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会很小,但只要付诸了努力与行动,即使人力最终不能胜天,那也会获得一次宝贵的学习经验。 他们就是要通过这次逆减江水流速的挑战来磨砺自身的修为,哪怕将全身灵力都耗尽,也在所不惜,不过修养一段时日罢了。但只要经历了这次磨砺,他们对修行的领悟将会更加透彻,日后的修行之路也便能走得更加顺利。 正如那句古老的话所说:谋士在人,成事在天;欲成心愿,诚心而为;且尽人事,莫问前程! 他们带着这份信念,在天空中全力施展法术,为了帮助金鲤化龙,为了心中的那份正义与善良,全力以赴,毫不退缩。 不光少年们在竭尽全力提供帮助,那条金鲤鱼同样在奋不顾身地拼搏着——为自己的命运拼搏! 它正鼓足全身的力气,全速往厘堰大坝的方向游去! 湍急的水流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野兽,不断冲击着它渺小的身子,使得它在江水中不断摇晃,甚至好几次被强大的水流硬生生地冲了回去。然而,即便面临如此艰难的困境,金鲤鱼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只要越过这座龙门峡,它就能实现质的飞跃,成为真正的龙。 为了这个目标,即便付出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毕竟,不经历风雨,又如何能见到彩虹呢? 金鲤在湍急的水流中,一次次地受到冲击,却又一次次顽强地重新逆流而上。 它凭借着强大的毅力与韧性,终于艰难地游到了厘堰大坝下面! 此刻,这座雄伟壮阔的大坝,在金鲤的眼中仿佛真的化为了那传说中的龙门,只要成功跃过这座龙门峡,它就能完成从鱼到龙的华丽蜕变,成为一条真正的龙! 只见那条金鲤在大坝下努力地稳住身子,它全身的鳞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要与明月争辉的北斗星。 它似乎在不断地蓄力,积聚着全身的力量,只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跃。 诸位少年们都被金鲤的举动深深吸引,不禁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鲤,心中充满了期待与祝愿。 终于,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江面突然炸起一道水花,金鲤如同一把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跃出水面,笔直地射向天空。 一丈! 两丈! 三丈! …… 随着金鲤不断上升,它的身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绚丽的光彩。 十丈! 它成功跃到了高空之中,高度已然超越了大坝。此时的它,就像一颗闪耀的繁星,在天空中散发着独特的光芒,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是鱼是龙就在此一举了! 就见金鲤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轻盈地穿过了龙门峡,落到了大坝的另一边的水里。 刹那间,耀眼的金光大盛,将整个江面都映照得一片金黄。 只听一声震撼天地的龙吟,仿佛从江底最深处传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力量,盘旋直冲天际。这声龙吟震得天地都为之震颤,周围的空气也仿佛被这股力量搅动,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江面波涛汹涌,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涌。一道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一条硕大无朋的五爪金龙飞出水面,它身姿矫健,龙须飘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王者气息。 只见它扶摇直上,向着广阔的天空飞去,仿佛要去拥抱那无尽的苍穹! 第214章 良朋 这条金龙真可谓是个庞然大物,就见它眼如灯笼,目光炯炯有神,口似巨盆,声如洪钟,身长足有十五六丈,全身覆盖着金色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宛如身披一件华丽无比的金色战甲。 此刻,它在空中悬停着,威风凛凛,神俊不凡。 众少年们皆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龙,一个个眼中满是震撼与惊喜。 龙这种生物,在太古神州颇为常见,尤其是在大江大河以及海洋之中,龙的身影时常出没。 少年们常常听闻鲵江之中潜伏有龙的传说,然而却始终无缘亲眼得见。 今日,他们有幸目睹这条真龙破水而出,那震撼人心的场景,当真让他们大开眼界,记忆深刻。 只见那条金龙在空中稳稳地定住身形,接着缓缓低下头,朝着下面的十四个少年微微点头示意,似乎是在向少年们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在自己化龙过程中的倾力相助。 随后,它轻轻扭动身躯,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般,缓缓飞到了岸滩之上,与木老夫人面对面而立。 木老夫人神态自若,望着眼前这条金龙,淡淡地道:“你既然褪去鱼身,成功飞升成龙,这也是你历经磨难所得的造化。往后的日子,你要脚踏实地,潜心修炼,切不可仗着自身本领,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金龙似乎听懂了木老夫人的话,再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定会铭记于心。 紧接着,它轻轻抖动身子,周身的鳞片瞬间金光大盛,光芒夺目。就在这时,一块铜锣大小的金色鳞片从它身上缓缓脱落,只见它缓缓朝着木老夫人飞去,宛如一片轻盈的金色羽毛。 木老夫人见状,伸手接过鳞片,凝望着金龙,眼中不禁露出一丝疑惑。她端详着手中的鳞片,询问道:“这是护体金鳞?你想把它送给我吗?” 金龙用力地点点头,眼神诚恳而坚定。 木老夫人微微一怔,愕然道:“护体金鳞珍贵无比,每条金龙身上仅有一片,它可保心脉周全,更能抵挡一次致命伤害。你将它送给我了,那你怎么办?要知道,百年内你可结不出第二片啊。” 金龙听后,缓缓垂下脑袋,俯伏在地,口中发出如鹿鸣般的轻柔声音,身体也轻轻抖动着,那模样就像是在向木老夫人作揖谢恩。 木老夫人看出了它的用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她微微颔首,轻声道:“既然如此,那老身就却之不恭了,多谢你的贵重礼物。” 金龙听到木老夫人的回应,眼色变得格外柔和,看上去十分高兴。它缓缓站起身,再次扭动身躯,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般腾空而起,直直地飞入了鲵江之中。 就见江面炸起一道巨大的水花,紧接着,江面出现一条修长的影子,在水中一闪而过,很快就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夫人收好金鳞,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江面,心中感慨万千。 这时,少年们也纷纷御剑飞了回来。他们个个神色激动,脸上洋溢着欢天喜地的笑容,仿佛打心底为金鲤成功化龙而感到高兴,同时也为自己能出一份力而感到自豪。 “孩子们,此间因果已了,咱们回去吧。”老夫人望向少年们,语气欣慰地说道。 “是!” 少年们齐声答应,大家跟在老夫人后面,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木归客生性内敛,平时又很少与他们打交道,两方都不太熟稔,他一时融入不进去这个团体,自己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便默默地走到前面,与祖母并排而行。 一行人即将到达镇口的时候,老夫人停下脚步对少年们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得去与王渔夫有个交代,毕竟此事因他而起。再者,我还要去一趟城里的府衙报案,得把混世二仙偷盗官银的事原原本本地上报。” 少年们听闻,欣然答应。他们向老夫人告别,随后十三杰回往天师府,木归客则往家赶去。 没过多久,木归客便走到自家门外。正当他准备进门的时候,忽听有人喊他名字。 木归客微微一怔,循声望去,就见尚疏狂正蹲在不远处一棵银杏树下。 他嘴里叼着一片竹叶,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微笑,看上去有些不正经,却又令人感到亲切。 他冲木归客不停地招手。 木归客微微皱眉:“他果然先回来了。”想着,他抬脚朝尚疏狂走了过去。 尚疏狂见木归客走来,连忙站起身,一把搂住木归客的肩膀,嘴角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说道:“我打算离开了。” 木归客听闻,讶然道:“离开,你要去哪?” 尚疏狂抬起手,手指往南方一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我打算去四方城看看,听闻那儿奇人异士颇多,我想去见识见识,也好增长增长我的阅历。你的祖父不是在那儿守城吗,我正好去向他请教剑术,说不定能让我的剑术更上一层楼呢。” 木归客恍然地点点头,接着又想起什么,问道:“那林姐姐呢?” 尚疏狂听到这个问题,冲木归客挤眉弄眼,笑嘻嘻地道:“她现在醉得人事不省,我呀,就要趁这个机会赶紧跑路,不然被她这块狗皮膏药黏上,我可有苦头吃了。我倒不是怕她,若是动真格的,她可不是我的对手,只不过好男不跟女斗嘛。一来我是让着她,二来我偷了她师门的东西,心里总归是有愧的,所以还是远远避开她为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摇摇头。 木归客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面露难色道:“那林姐姐醒过来后,我该怎么和她说?” 尚疏狂略一沉吟,眼珠一转,笑道:“你就说我去城里最大的怡红院喝花酒去了,等玩开心了就回来跟她比试第三场。” 闻言,木归客脸上“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撒不来谎的。” 尚疏狂见状,叹道:“像你这样的大户人家的公子,想来家教是甚严的,为人处世最是谨言慎行,是我错了,不该让你说谎的。这样吧,你就和她实话实说吧,反正我身上有紫金如意,她是可以定位到我身处何地的,不然我也不会甩不开她。” 木归客又问:“那你是不回来了吗?” 尚疏狂点点头,道:“短期内不会回来,以后说不定。对了,我那酒账已经销了,你不必为我去还账了。” 木归客愕然道:“你怎么突然有钱了?” 尚疏狂嘿嘿一笑,故意逗他道:“你们镇上富婆蛮多,我自认长得蛮俊的,于是就去卖身了。” 说着,他一脸促狭地盯着木归客的眼睛,问道:“你信吗?” 木归客脸上又一红,随即紧张地低下头去。 尚疏狂见状哈哈一笑,解释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钱的来路很正,你放心吧,非偷非盗,更非出卖身体。”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接着道:“你是木老先生的孙儿,家学渊源,将来的前途一定无可限量,祝你早日成为江湖上的后起之秀。” 木归客轻轻摇头,有些自卑地说道:“我的天赋不好,将来不会有出息的。” 尚疏狂一愣,随即皱眉道:“谁说天赋不好就没出息的,天赋只能决定一个修士的起点,决定不了他的道路与终点,一个修士究竟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多远,那是要看个人努力和先天造化的。” 说到这里,他望向远方,一脸向往地道:“等你再长大些,不妨去江湖上闯闯,开拓一下眼界,江湖中有很多奇人异士,他们当中有很多天赋原本也不好,可现在就属他们红,属他们牛。你知道为什么吗?天赋决定不了一个人的成就,最关键的还是后期努力与上天给的机遇,同时一个人的履历也是不可或缺的。说白了,成就一个人的因素有很多,天赋、努力、机遇、履历都是,你说你天赋不好,但你还有努力,另外我看你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乃是大福之相,将来的运气肯定不会差。信我的,将来去江湖上走走,眼界不要局限在这个小镇,这样无异于坐井观天,世界那么大,机遇机遇,机会是要靠人去遇的!千万别灰心,道心不稳是修行大忌。” 木归客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话,虽然一时间不能完全理解,但就是莫名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尚疏狂说完,打个哈哈,再次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像是在鼓励他。 “好了,我走了,有缘我们江湖再见!” 说罢,尚疏狂转身踏上小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伐坚定而洒脱。 木归客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叫道:“尚大哥,你的话我会好好思考的,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尚疏狂高高举起手,冲他摆了摆,随后扬长而去,背影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木归客的视线中。 第215章 读万卷书 当天晚上,大醉的林柔怡才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坐起身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慌乱。然而,当她仔细打量房间的陈设,发现屋内干净整洁,布置得十分雅静,被褥更是传来幽幽香气,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此时,林柔怡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暗暗运转灵力调息,方才渐渐好转。 思绪渐渐清晰,她想起与尚疏狂斗酒的情景,心里暗暗责备自己,怎么如此掉以轻心。 尚疏狂可是偷盗宗门至宝的贼啊,是自己的敌人,自己却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失去了意识。倘若对方心怀不轨,想要对自己不利,那自己岂不是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宰割。 想到这里,林柔怡心里一紧,急忙掀开被子。她上下打量自己,发现衣服整整齐齐,周身也没有任何不适之处。 不知为何,脑袋里随即浮现出尚疏狂那张洒脱不羁的笑脸,她心里竟有些小窃喜,不觉红晕爬上了双颊。 林柔怡穿好鞋袜,轻轻下了床,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去打开房门,来到了木家的客厅里。 恰巧,木夫人正坐在客厅里,面对烛光缝补衣服。 木夫人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望见林柔怡那略微诧异的俏脸。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同时轻轻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温和与关切。 林柔怡见状,也赶忙点头回应,礼貌地问道:“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敝府。”木夫人轻声回答。 随后,木夫人便向她讲述了林柔怡来这里的经过。 林柔怡听完后沉默了片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婶子,送我来的那位青年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木夫人并未回答,而是朝着外面喊道:“客儿,你过来一下。” 此时,木归客正在院里专心练功,忽听到母亲的叫唤,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快速跑进了屋里。 “客儿,林姑娘想问那位尚公子的去向,你来和她说吧。”木夫人微笑着说道。 木归客转过身,望向林柔怡,眼中清澈,透着真诚与友善,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木夫人缓缓站起身子,说道:“你们先聊,林姑娘睡了这么久,想必肚子也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谢谢婶子。”林柔怡受宠若惊,赶忙道谢。 木归客走到林柔怡身前,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说道:“林姐姐,我叫木归客,尚大哥临走前和我说,他要去边境的四方城看看。” 林柔怡听后,心中微嗔,不禁喃喃自语道:“还有一场赌斗没比呢,他竟然擅自走了,真不讲信用。” 她看着木归客,眼中带着一丝急切,追问道:“他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木归客微微皱眉,认真地想了想,说:“尚大哥还说,他身上有贵宗的宝贝如意,你能定位到他的所在,自然还能追上他的。林姐姐,你要去找他吗?” 林柔怡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对木归客说道:“我自然要去找他的,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是要去找他的。” 木归客陪林柔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木夫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走了进来。 “林姑娘,喝点米粥吧,能够解酒的。”木夫人微笑着说道,将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多谢款待。” 林柔怡端起碗,小口喝起粥来。睡了半天,她的确饿了,吃的很香,本来觉得口中还有酒气,喝了几口米粥后,便觉得口中很清香。 木夫人坐在旁边相陪,静静地看着她。木归客呆在这里也说不上话,便又转身去外面练功了。 过了两刻钟,林柔怡在木夫人的陪同下走出屋子。她望向在院里练功的木归客,轻轻地道:“小弟弟,我要去四方城寻找尚疏狂了,谢谢你传达他的话给我。” 木归客抬头看向夜空,此时繁星璀璨,月光如水,夜风轻轻吹拂,隐隐有股凉意。 他有些诧异,说道:“今天天色已晚,林姐姐何不住一晚,明早再走呢?” 林柔怡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说道:“我要赶快上路了,不然尚疏狂一直移动,我很难追上他的。” 木归客理解地点点头,说道:“那祝林姐姐一路顺风,早点找到尚大哥。” “谢谢。” 木家母子将林柔怡送出院门,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下,才转身返回家中。 送走林柔怡后,木归客又在院子里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才略感疲惫地回房休息去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万千,脑袋里反复思考着尚疏狂临走前和他说的那些话。 “尚大哥说,眼界不要局限于这座小镇。我从小到大都呆在这里,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难道,这真的就像尚大哥说的那样,我的眼界太过狭隘了,就跟一只井底之蛙一样?” 木归客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思索。 “就拿今天看到的鲤鱼化龙这件事来说,在此之前,我只是常常听闻这样的传说,然而,直到今天,我才亲眼目睹了真正的龙,而小花姐姐经常外出降妖捉鬼,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识自然无比广博。想必,这金龙在她眼中,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 “姐姐之所以如此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更在于她的努力、履历和机遇。我呢,每天只是一味地埋头苦练,空有一股不服输的努力劲儿,可在修为上却始终进步缓慢。现在想来,光有努力似乎确实远远不够,又或者是我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木归客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反思。 “尚大哥还说,所谓机遇,是要人主动出去才能遇到的。我一直待在家里,机遇又怎么会主动上门来找我呢?或许,我真的应该勇敢地出去闯一闯,去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开拓一下自己的眼界,积累丰富的阅历。 “长久地待在这个小镇,就如坐井观天,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各种各样的机缘更是遍布中州大地,等着有缘人去发掘探索。如果我一直不出去闯荡,又怎么能知晓自己的机缘究竟隐藏在何处呢?” 木归客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老话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拳,习了这么多的剑,可在真正的江湖中,我究竟处于什么样的水平,根本无从知晓。我能否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木归客紧握着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我想成为爹爹所期盼的样子,我要变得强大,要不断提高自己的修为,我要成为天师府三代弟子里的佼佼者!哪怕我的天赋不如别人,哪怕前方的道路布满荆棘,我也绝不认输!仅仅一个天赋,绝对主宰不了我的命运!” “天下修术宗门诸多,我何必固步自封,拘泥于本门修行功法,不如去向他们取取经,博采众长,又或者另辟蹊径,说不定能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 想到这里,木归客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心中豁然开朗,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无比炽热! 木归客兴奋得坐起身,也顾不上穿鞋了,赤着脚,一边向外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娘,我想去江湖上闯闯!” 第216章 母子 “你说你想去江湖上闯一闯,是吗?” 木夫人半靠在柔软的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衣,她微微歪着头,目光柔和却又带着一丝审视,看着正安静坐在床沿的儿子,一脸认真地问道。 “是的。” 木归客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木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白皙的手掌,在儿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抚摸,目光十分宠溺,她笑盈盈地问道:“客儿,你今年几岁了呀?” “十二岁了。”木归客脱口回答。 木夫人微微颔首,凝望着儿子稚嫩的脸庞,眼中充满无尽的爱意,她柔声道:“我的客儿都十二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呀。遥想当年,为娘十月怀胎,历经艰辛才生下了你,咱家从此多了一个新生命,那时候我心里啊,真的是欢喜得不得了呢。” 说着,木夫人伸出双手,在胸前缓缓抱了个圆,仿佛是在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满是怀念。随即,她又微微起身,比了比木归客现在的身高,目光愈发温柔似水,感慨道:“当年你还只是这么一个小不点,在娘的怀里那么小,那么可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可现在呢,都长这么高了,一转眼,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时光啊,过得可真是快呀。” 木夫人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美好的回忆之中,有那么半晌,她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眼里透着浓浓的怀念与欣慰。 木归客很是乖巧,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到母亲。 过了半晌,木夫人缓缓回过神来,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爱儿,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微笑,轻声问道:“能告诉娘,为什么突然想去闯荡江湖了吗?” 于是,木归客便将自己刚刚躺在床上时,脑袋里的所思所想,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满眼憧憬,又补充道:“娘,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咱们这个小镇子,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孩儿真的特别想出去见识见识,去开拓一下自己的眼界,我不想一辈子都只呆在家里,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木夫人很认真地听着儿子的讲述,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他。听完后,她抿嘴轻轻一笑,柔声道:“少时当立凌云志,梦许人间第一流。客儿,你知道吗,你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很像。你爹爹在少年之时,同样也立志要去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所以他真的在江湖上游历了三四年呢。” 闻言,木归客登时来了兴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忙不迭地问道:“那爹爹可名扬江湖了吗?” 木夫人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再次伸出手,抚摸着爱儿的脑袋,温言道:“客儿,很多人闯荡江湖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但是啊,真正能够功成名就的人却少之又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木归客歪着头,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木夫人接着说道:“因为他们太过于急功近利了呀,一心只想着快速获得成功,获得名声,却因此失去了许多锻炼自己的机会。有些人自以为本事越高,闯荡江湖就会越轻松,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愿意实事求是,总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不肯脚踏实地,更瞧不起那些本事不如自己的人,不肯虚心学习,积累经验,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 木夫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江湖啊,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际圈子,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江湖上,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见识到各种各样复杂的人性。你需要学会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分辨什么样的人能够相交成为朋友,什么样的人要远远地避开,什么样的人要保持一种忽远忽近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与人为善,要学会忍字当头,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总之呢,要想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不仅需要脚踏实地,真诚与虚心地对待别人,还要学会很多很多的道理才行。” 说到这里,木夫人眼神专注,凝望着爱儿的眸子,语重心长地问道:“客儿,你明白娘说的这些话吗?” 木归客虽然听得很认真,但毕竟年纪还小,思想不成熟,对于这些复杂的人生道理,他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于是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木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懵懂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没关系的,客儿。江湖同时还是一位最好的老师呢,以后它会慢慢教你这些道理的。” 听了这话,木归客眼前一亮,脸上满是惊喜,急切地问道:“娘,你是允许我去闯荡江湖了吗?” 木夫人微微摇头,又笑着补充道:“还不行,目前还不可以。” 木归客有些失落,嘟囔着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呀?” 木夫人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的剑术如果能胜过为娘,那我便允许你去江湖上闯闯。” 木归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子从床沿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道:“娘,那我们现在就来比。” 木夫人看着儿子这副猴急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她伸出手指,在儿子的鼻尖轻轻一刮:“娘累了,明早比吧。” 木归客乖巧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了母亲一下,欣然道:“娘,晚安,我们明早比!”说完,他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兴奋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木归客走后,木夫人依旧静静地坐在床上,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前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怀念的笑意,她喃喃自语道:“我家客儿真的长大了,小鹰是时候该去看看这天地有多广阔了。” 第二天,木归客天不亮就起床了,他在院子里练了会剑,希望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与母亲的这场剑术较量。 两刻钟后,木夫人也起床了,她来到院子里,看见儿子正在勤练剑术,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 木归客瞧见母亲,当即说要比剑,木夫人则说吃过早饭再比,那样才有精神。 木归客听话地答应了。 早饭过后,母子俩各自手持一柄木剑,来到院子里,二人相对而立,神色认真。 一场剑术较量即将开始。 木夫人虽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妇,但自从嫁到这个天师世家后,长期耳濡目染,也算得上半个修行中人了。她的剑术尽得丈夫真传,尽管造诣不算高深,但比起寻常的江湖草莽,那可要厉害许多。 木归客这两年个头长得极快,此时竟已和母亲一般高了。 随着木夫人一声令下,母子俩瞬间动了起来,院子里顿时响起了木剑碰撞的声音,各种精妙的招式层出不穷。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七十多招。最终,还是木夫人技高一筹,在一次剑招的交错中,她巧妙地突破了木归客的防守,胜了他一招。 木归客败了,他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木夫人战胜了儿子,原本心里很得意,毕竟儿子但当她看到儿子一脸失落的模样时,又十分不忍心。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搂着儿子的肩头,轻声鼓励道:“客儿,一个人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会经历无数次失败的呀。一次失败可不算是真正的失败,从哪里跌倒,咱们就从哪里爬起来,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好心态,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只要你勇于接受失败,不断积极地去接受挑战,终有一日,一定会成功的。” 木归客听了母亲的话,重新振起精神,他用力地点点头,坚定地说道:“娘,我们再比!” 木夫人却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道:“一天只许比一次哦,这是规矩。如果你连续三天都输的话,那为娘就要休息一天,之后才能和你再比。” 木归客懂事地点点头:“那我练剑了!” 说完,他便握紧手中的木剑,在院子里认真地练了起来。 有了新的奋斗的目标,他整个人焕然一新,斗志昂扬。 第217章 行万里路 在接下来的一年时光里,木归客怀揣着闯荡江湖的梦想,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与母亲的比剑切磋之中。 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母亲发起挑战,尽管每一次都以战败收场,但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气馁与沮丧,反而斗志昂扬,越挫越勇。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总结失败的原因,找出自身的不足之处,之后更加刻苦地练功,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她每天都要练满八个时辰,仿佛不知疲倦的苦行僧,在剑术的道路上执着前行。 终于,在第二百次比剑时,木归客施展出了自己苦心琢磨出的一招。 这一招,凝聚了他八年来研习剑术的精华,每一次练习时的汗水,每一次思考时的专注,都在这一招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母子俩拆了千余招,木归客使出了自创的招式,以精妙至极的技巧,险之又险地胜了母亲一招半式。 木归客获胜的那一刻,兴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心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大声欢呼道:“娘,我赢了,我是不是可以出去闯荡江湖了?” 木夫人望着欢呼雀跃的儿子,心中十分欣慰与喜悦,同时又为儿子感到自豪。 她眼中满是慈爱,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为娘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比剑获胜,就允许你去江湖游历,为娘自然不会食言。” 其实,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木夫人心中一直牵挂着儿子闯荡江湖的事。她曾特意前往四方城,将儿子决心去江湖游历的想法,原原本本告知了木渊峙父子。 木艇舟听闻此事后,眉头紧锁,坚决不同意。在他看来,儿子如今修为低微,就这样贸然踏入江湖,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中闯荡,无疑会给家族抹黑,丢了家族的脸面。 然而,木渊峙的看法却与儿子截然不同。他以一种更为豁达和开明的眼光,看待孙儿的这个志向。在他心中,孙儿能有这样的志向,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他觉得,年轻人就应该有闯荡世界的勇气和决心,作为他的家人理应全力支持他的决定。 所以,木渊峙作为一家之主,当即拍案做出决定,同意了孙儿去江湖游历之事。 木艇舟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他不敢违抗父亲的决定。无奈之下,他只好嘱咐了妻子几件事后,便不再过过问此事,虽然他表面不同意此事,心里却为儿子有这样的志向和决心而感到高兴。 在木夫人离去之时,木渊峙将几样事物郑重地交到她的手中。他对儿媳千叮万嘱,在孙儿离家远游的那天,务必将这些东西交到他的手上。 木夫人郑重其事的答应,将东西妥善保管好,便匆匆返回了家中。 此时,木夫人满眼爱怜地看着儿子,她一脸认真地说道:“客儿,你从小到大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在江湖上如何为人处世,可谓一窍不通。为娘仍有顾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为娘决定在之后的半年中,带你到南城附近的几座城中走走,让你见见世面。只有这样,半年之后你独自上路,为娘才能稍稍安心。” 木归客深知母亲是为自己着想,明白母亲是担心自己不谙世事,初入江湖时会因为不懂规矩而吃亏。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母亲的关怀倍感珍惜,当即欣然答应下来。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木夫人带着儿子离开家门,在家乡附近几座城池游历,领略着各地独具特色的风土人情。 每到一处,木夫人都会细致入微地为儿子讲解当地的风俗习惯、人文历史。 她会教导儿子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相处,如何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去判断其性格,如何在与人交往中真诚待人,如何巧妙地处理矛盾与冲突,如何在复杂的江湖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如何判断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是非对错。 除此之外,木夫人还格外注重培养儿子在外自我照顾的能力,诸如晓行夜宿、寻找水源食物以及缝补衣物等等。 她深知,只有儿子学会了这些生活技能,在独自闯荡江湖时,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时,才能游刃有余。 木归客自然用心去记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用心去学习每一项技能。 这半年的所见所闻,令他受益匪浅,眼界得到了很大增长。 这段旅程很快结束,母子俩随后回到家中。 同年九月,秋意渐浓的一天,木夫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始为儿子收拾行囊,准备他出门在外的所有用物。 等到翌日天明,木归客便要告别家门,独自一人踏上江湖之旅。 当晚,木归客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沉沉入睡。 万籁俱寂的时候,木夫人来到了木家祖祠。 祖祠内,左右墙壁之上嵌着两排青铜灯盏,上面亮着长年不灭的长明灯,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笼罩整间屋子。 木夫人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矩形铁牌,那铁牌泛着古朴的光泽,仿佛承载着木家辉煌的历史。 她双手捧着铁牌,神色恭敬,缓缓走到香案之前,恭恭敬敬地将它放到供桌之上。 这块铁牌,便是木渊峙交予她的天师令,它不仅仅是木家的传家之宝,更是天师身份的重要凭证,象征着木家在天师传承中的正统地位。 供桌上,整齐地摆着七块灵牌,上面镌刻着木家列祖列宗的名号。 木夫人神情庄严,点燃六根檀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为此时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氛围。 她双手虔诚地持香,缓缓一躬,轻轻地跪到蒲团之上,虔诚祈愿道: “列祖列宗在上,信女李氏,七世孙艇舟之妻,诚心叩拜。木家八世孙木归客明日将要踏足江湖,去增长眼界,磨砺心智。此子乃是木家独苗,承袭天师之衣钵,未来将成为天师府之门主。” “望列祖列宗保佑此子,所遇之事皆能顺心,所遇之人皆是良人,江湖之路虽远,但能一路坦途,顺遂平安。不孝孙媳,虔诚三拜!” 木夫人脸色庄严而凝重,话语中满是对儿子深深的关切与期望。 她缓缓俯下身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充满敬意。 而后,她缓缓起身,将六根檀香插入香炉之中。 此时香烟缥缈,缭绕在七块灵牌前,形成了一道道虚无的人影,仿佛先祖真的显灵,为这个虔诚的母亲赐福。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木归客便早早地起了床。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木夫人满心都是对儿子即将远行的牵挂,她一夜未睡,此刻,正在厨房中准备着早餐。 她多希望这夜晚能够再漫长一些,让儿子能在家里多停留片刻。 她的心中满是忧虑,不知道儿子此次去江湖游历,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木归客来到厨房,给母亲请安。 木夫人凝望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句:“早饭好了,快去洗漱吧,准备吃早饭了。” 木归客欣然答应,跑去洗漱。 待他洗漱完毕,木夫人已将早餐摆上了餐桌。 这一顿早餐很丰盛,有熬得软糯香甜的白粥,热气腾腾的包子,精致可口的糕饼,还有几道精心烹制的小菜。 木夫人天还未亮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每一道食物都倾注了她的爱意。 “客儿,这是你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餐了,多吃点吧,离了家,就再尝不到家乡的味道了。”木夫人凝视着儿子,满眼爱怜。 木归客用力地点点头:“娘,我会吃的饱饱离家。”说着,便大口吃了起来。 这一餐,木归客吃得格外满足,几乎将桌上的早点吃了个干净。最后,他实在吃不下了,才拍着肚子,打着饱嗝,笑着说道:“娘,我吃不下了。” 木夫人静静地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笑意,可这笑意背后,却藏着深深的不舍:“准备准备吧,马上就要出发了,娘待会送送你。” 木归客答应一声,赶忙跑去屋里,将包袱打开,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他背上包袱,迈步走出门来。 此时,木夫人正牵着一头毛驴,静静地在院门外等候着他。 这头毛驴是木夫人前几日特意去镇上集市精心挑选的,模样憨厚可爱,性情也十分温顺听话。 木归客跑到母亲身前,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娘,一切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 木夫人微微点头,眼神中满是关爱。 她先是取出两柄剑,一柄是桃木剑,另一柄则是精铁剑,郑重地交到木归客的手上。随后,她又取出天师令,向儿子讲述了此物的重要性,叮嘱他务必妥善保管,切不可弄丢。 木归客一脸认真地把东西收好,目光坚定地向母亲保证:“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随后,母子俩踏上了路途。 木夫人默默地陪着儿子,一直将他送到镇口。 此时,木归客停下脚步,看着母亲,轻声说道:“娘,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知道怎么走的。” 不知为何,从家到镇口这段路,今日却显得格外短! 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分别的时刻。 木夫人心中一阵难过,可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眼中却藏着浓浓的不舍。 她又叮嘱了儿子几句,诸如注意安全、小心江湖险恶之类的话语。 木归客懂事地点点头,将母亲的话一一答应记下。 木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她清楚地知道,真的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要交代的娘都已说了,接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娘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木归客乖巧地答应着:“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娘,您别担心。” “去吧,路上小心。”木夫人强忍着泪水,轻声说道。 木归客牵起毛驴的缰绳,向母亲挥手作别,随后毅然转身,沿着小道,往北而行。 木夫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儿子的身影,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前方一片松林之中,她再也抑制不住分离的悲伤,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 木归客在松林里走了一段路,这时,前方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他心中一怔,定睛望去,才发现这些人他都认识,正是以邓兴霸为首的天师府十三杰。 第218章 送别 “大哥,他来了!” 魏若锦望见牵着毛驴缓缓走来的木归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转头对身旁的邓兴霸说道。 “我们过去吧。” 邓兴霸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温和之色,旋即带着其余十二杰,朝着木归客走了过去。 木归客望见他们朝着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瞧他们这架势,似乎是专门守在这里等候自己,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实在摸不着头脑,猜不透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很快,十三杰已走到木归客近前。众人先是整齐地作揖行礼,木归客见状,赶忙回礼,眼中带着一丝拘谨与诧异。 邓兴霸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木归客,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亲切的微笑:“木师弟,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木归客微微一怔,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邓师哥,各位师兄,为何特意在此等候小弟呢?” 邓兴霸笑着解释道:“听伯母说,木师弟今日便要离开厘堰,前往江湖去历练,这是极好的事。江湖之大,风光无限,能人异士甚多,正是锻炼自身、增长见识的绝佳之地。我们作为师兄,理当略表心意,为你践行。”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愣,自己与十三杰交情并不深厚,不过是最普通的同门之谊罢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专门前来为自己送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受宠若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邓兴霸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一位少年立刻走上前来。木归客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族兄——李央疾。 只见他双手捧着一个朱漆大葫芦,又从怀中取出十几个小瓷杯,轻轻放在地上,仔细一数,不多不少,刚好十四个杯子。 “木师弟,别人践行喝酒,今日我们别开生面,以茶代酒,为师弟你践行。李师弟,倒茶。”邓兴霸吩咐道。 李央疾答应一声,拨开葫芦瓶塞,俯下身子,将葫芦中的茶水缓缓倒入小瓷杯中。 那茶水如清泉般流出,带着淡淡的茶香,不一会儿,十四个杯子便全部被倒满了。 除邓兴霸外,其余十二个少年各端起一杯茶。邓兴霸也俯下身子,一手端起一杯茶,而后将其中一杯递到木归客眼前,眼中满是诚意,真挚地道:“木师弟,请喝茶。” 木归客看着他们那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大为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赶忙从邓兴霸手里接过茶杯:“多谢邓师哥,诸位师哥!” 邓兴霸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又弯下腰,捻起一小撮土。他先是在自己的杯子里撒了一点,随后将剩下的土撒入木归客的杯子里。 木归客愣了愣,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邓兴霸,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邓兴霸微微一笑,眼中透着深意,缓缓解释道:“木师弟,今日我们效仿古人。这撮土乃是家乡的土,它所喻之义乃为乡愁。出门在外,无论走到哪里,都莫要忘记家乡。” 说着,他微微仰头,即兴吟诗一首: “晨阳古道松涛牵,以茗代觞意未央。 一捻乡泥融岁月,几重别绪绕肝肠。 杯中厚土神应佑,云外羁途梦亦香。 劝君更尽一杯茶,北出南城无故人!” 听了这几句离别愁绪的诗,木归客心中犹如掀起一阵波澜,深受感动。 他的眼眶愈发湿润,当即举起茶杯,声音洪亮而坚定地道:“各位师兄的深情厚谊,小弟心领了,请!”说罢,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十三人见木归客喝了,也纷纷举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整齐划一,尽显豪爽之气。 邓兴霸目光诚挚地望着木归客,真心祝愿道:“木师弟,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前方路途遥远,不知是崎岖坎坷,还是平坦顺畅,但无论如何,望你多多保重!” “望木师弟多多保重!”十二杰齐声附和,声音整齐而响亮。 说完,十三人很有默契地让出道路,齐齐注视着木归客,眼中满是炽热真诚的感情。 木归客被这份深情厚谊深深打动,眼眶中泪花闪烁。他望着诸位师兄,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向他们承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再次互道珍重之后,他轻轻地牵起毛驴的缰绳,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一步一步地往北而去。 十三杰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才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转身返回小镇。 木归客离开小镇之后,一路朝着东北方向行进。一路上,他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知不觉间,行了一个多月。 在这期间,他拜访过几家规模较小的修术世家,与那些世家的修士们探讨论道。虽说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但对他自身的修行还是有点帮助的。 这一日,木归客来到了一处旷野荒郊之地,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广袤的原野与郁郁葱葱的森林。 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不经意间抬目远眺,却发现视线的尽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黑点。定睛一看,原来那里竟聚集着不少人。 木归客顿时兴奋起来,自从离开上一个修术世家后,他一直在这荒郊野岭中独行,很久都没见过人烟了。而且,他身上所带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正迫切需要找到一户人家进行补给。 于是,木归客牵着毛驴,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随着他与那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目之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前方停着七匹健马,居中的一匹马背上端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是个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大汉,看上去极为孔武有力,而坐在他身前的,则是一位年仅七八岁的小男孩。 两人身上所穿的服饰极其奢华,布料上乘,绣工精细,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在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奴仆衣装的人,他们都紧低着头,看上去很卑微。 在那七匹马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拼了命地往前奔跑着,他脚步踉跄,神色惊恐,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他。 此时,居中那匹马上的壮汉从背后取下一把硬弓,又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 他低下头,凑到身前小男孩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那孩子听了之后,脸上洋溢出喜悦之色,不住大声欢呼。 随后,就见那壮汉伸直左臂,将硬弓稳稳地递到男孩的前方,接着又把手中的羽箭递到男孩的手里。 男孩一脸兴奋,迫不及待将羽箭搭上弓弦。 壮汉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握住男孩的小手,将自身的力量传递到对方手上,而后慢慢地将弓弦拉满,觑准那正在拼命奔跑的衣衫褴褛之人。 紧接着,只听“嗖”的一声响,那支羽箭如同一道闪电,笔直地朝着目标飞射出去,不偏不倚,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背心。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摇晃了几下,便如同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第219章 杀人为戏 “哦!二叔,我一箭就射死了那奴才,你说我箭术好不好?” 男孩兴奋不已,一个劲地鼓掌欢呼,声音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那壮汉低下头,脸上堆满了笑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嘴里笑嘻嘻地说了几句。 男孩听后,欢呼声愈发响亮,看来说的都是赞美之语。 木归客目睹那壮汉和小孩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活人,心中登时一紧,眼睛不觉瞪大了。 他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也难以评判究竟孰是孰非。 然而,在见到那小孩杀人之后毫无波澜,反而欢呼雀跃,他的内心愈发震惊。 “这孩子心肠好生歹毒!” 看这男孩的穿着打扮以及身旁壮汉对他的态度,其背景想来绝不一般。 寻常人家这般年纪的孩子,恐怕连杀鸡都不敢直视,可他却以杀人为乐,如此行径,当真令人发指。 只见那壮汉抬起手,拢在嘴边,撮唇为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原野上回荡开来。 随即,七匹马后的人群慌忙往两边一分,六条身形如小老虎般、通体黑毛的獒犬迅速奔了出来。 男孩往远处那具刚刚倒下的死尸一指,兴奋地大声喊道:“上!” 那六条獒犬仿佛接到了指令,如同一大团黑色的旋风,朝着那具死尸迅速奔了过去。 眨眼间,六条獒犬就奔到了尸身前,它们围着尸体滴溜溜乱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仿佛在确认猎物是否真的死亡。 那壮汉再次撮唇,发出一声呼哨。 听到哨声,六条獒犬瞬间像发了疯,各个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开始疯狂地撕咬尸身。 不一会儿功夫,尸体就被它们撕得七零八落,手脚都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肚腹上更是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内脏器官流了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木归客虽然距离这帮人尚远,但这血腥的一幕还是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少年矍然变色,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心头,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就要吐出来。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场面,若非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算不错,恐怕早就被吓得呆若木鸡了。 “对,就这么咬,使劲儿咬,给我把这狗奴才咬成十七八块!” 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的神色愈发兴奋,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他身后那些穿着奴仆衣服的人,一个个都不敢抬头,身体却在瑟瑟发抖。看样子,他们害怕到了极点,仿佛那帮恶犬撕咬的不是死尸,而是他们每一个人。 那男孩似乎玩腻了,转过头来,对着身旁两匹健马上的人说了两句话。 其余六匹马上的乘者皆是身着青衣短打的青年汉子,看样子应该是这男孩的手下。 两名青衣汉子接到命令,立即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转身大步走到那帮奴仆面前,像拎小鸡一样,生拉硬拽地从中揪出六人,然后将他们一个个提到男孩的马前。 六人吓得战战兢兢,“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们是狗奴才,【六大金刚】是本少爷的爱狗,你们都是狗,但不知道谁跑得快呢?” 男孩嘴角上扬,露出的笑容毫无孩子的天真,而是极其的阴邪,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小少爷,你是想让这帮狗奴才和你的宝贝狗比赛奔跑吗?”壮汉一脸谄媚地嬉笑着问道。 男孩拍手笑道:“还是二叔懂我,我正是这个意思。” 壮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即撮唇打呼哨。 那六条正在疯狂啃咬尸体的獒犬听到指令,立刻停了下来,迅速排成一排,闪电般向他们奔了过去,行动之迅速、配合之默契,十分训练有素。 六条獒犬很快跑到马前,瞬间一改刚刚的凶恶模样,一个个非常乖顺地蹲坐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男孩,仿佛正在等待主人下达新的旨意。 那六名奴仆就跪在獒犬前面,他们虽然全都低着头,但从他们不住打哆嗦的身体就能看出,他们此时一定恐惧到了极点。 男孩在马背上直了直身子,一脸坏笑地说道:“狗奴才,你们现在和本少爷的爱犬比比赛跑,若是你们能从它们嘴下逃脱,那本少爷就饶了你们,若是你们被【六金刚】追上,那就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乖乖成为它们的口下食喽。” “少爷饶命啊,少爷饶命啊!” 其中一个奴仆听了这话,吓得脸色惨白,不住地重重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嘴中求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怎么这么多废话?”男孩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扬起脸看了看壮汉。 那壮汉立即心领神会,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手臂用力一抖,将鞭子扬了出去。 鞭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卷住那名求饶的奴仆的脖子,接着狠狠一绞。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人的脖子登时被绞断,死尸“噗”地一声栽倒在地。 “他们怎么能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人?!” 木归客瞳孔收缩,震惊到了极点,一双手不由地紧紧握成拳头,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壮汉哈哈大笑,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之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鞭子。 旁边一名青衣汉子立即出列,像拖死狗一样,将死尸拖到了一边。 另有一名青衣汉子从奴仆中又挑出一人,将他提溜到五个跪地奴仆的身边。 壮汉往那具被绞断脖子的死尸一指,冷冷地道:“你们谁要是再求饶,他就是你们的好榜样!” 六名奴仆瞧见同伴惨死,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男孩笑嘻嘻地说道:“等会我说开始,你们就开始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跑慢了点别怪我没有提醒,我的【六大金刚】的牙口可是很好的哟。”虽为清脆稚嫩的童音,但却充满了恐吓之意。 “少爷说得话听清了没有?!”壮汉大声喝问。 “听……听到了。”六名奴仆颤声回答道,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男孩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每数一声,就会屈下一根手指,待到手指全部屈下,忽然大叫一声:“跑!” 那六名奴仆立即起身,分往不同的方向跑了出去,一个个跟发了疯的兔子似的,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被恶狗追上。 那壮汉撮唇呼哨一声,六条獒犬快速站起,如六股黑色的旋风,朝着那六人猛追过去。 这六条獒犬跟吃人的恶鬼似的,一个个呲牙咧嘴,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凶恶无比。 很快,往东跑的一人就被獒犬追上。 那獒犬高高跃起,一下子将那人扑倒在地,然后疯狂地撕咬起来。 凄厉的惨叫声立时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但很快,那人便没了动静,原来他的颈子被狗咬了条大口子,鲜血如泉涌一般流出,当场就死透了。 其余奔跑的五人听到惨叫声,有的吓得腿都软了,竟尔跑得慢了下来,很快就被赶上来的恶犬扑倒,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一幕简直惨绝人寰! “这些人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虐杀他们?” 木归客心下不忍,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怒火。 其中有名奴仆是向他这边奔来的,这时已离木归客不远了。 他身后一条恶犬几乎衔尾而至,眼见就要扑到这人的身上。 木归客来不及多想,迅速翻身下驴,从地上捡了两颗石子,用拇指和中指捻住,对准那条恶犬用力弹了出去。 “嗖!嗖!” 两道破空声响起,两颗石子闪电般射向獒犬,精准地打在它的脑袋上。 獒犬被打得“嗷呜”一声,摔在地上,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木归客虽然修为不算高,但对付一条恶狗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心中并未存杀心,所以手上劲力没有使足,不然这条獒犬脑袋上就会多出两个血窟窿。 这时,另两个奴仆也被恶犬扑倒,凄惨的叫声响彻原野,唯有奔向木归客这边的人逃过了一劫。 那人慌不择路地从木归客身边跑过,对他视若不见,竟不知是这少年出手相助,不然早就丧生獒口了。 那条被打倒的恶犬很快缓过劲,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它也不追了,冲着前方一个劲狂吠,似乎在向木归客示威。 木归客身边的驴被犬吠声惊着了,有些躁动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 少年忙轻拍毛驴的颈子,安抚它的情绪。 远处那壮汉发现了木归客的举动,用鞭子往这里一指,示意手下人过去看看。 有名青衣汉子骑马出列,疾风般驰到木归客的身前。 “小子,为何伤我家少爷的爱犬!” 那青衣汉子勒住缰绳,满脸怒容,大声质问道。 第220章 恶童 那条恶犬站在青衣汉子身后,仗着有人撑腰,愈发有恃无恐,吠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眼中凶光闪烁,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报仇。 对于青衣汉子的无礼,木归客只是从容一笑,十分有礼貌地抱拳行礼,语气平和地说道:“刚刚这条黑狗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过来,我这头笨驴子被惊到了。当时情况紧急,在下以为这是条无主的疯狗,生怕它狂性大发将在下咬伤,实在出于自保,才不得已掷出石子将它打倒。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你家主人的爱犬,在下实在是不知情,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哥多多谅解。” 青衣汉子原本笃定这少年是故意打伤獒犬的,就等着对方言语稍有不恭,便要冲上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然而,听完少年这番和声和气的解释后,他满腔的火气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竟然发作不出来了。 此刻的青衣汉子,就像吃了个哑炮,干瞪着眼,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他旁边的恶犬依旧在那里狂吠不止。 “你既是为了自保,才伤了我家主人的爱犬,又诚心认错,那我便替你去向我家主人解释。我家主人向来宽宏大量,知晓你是无心之失,想必不会追究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青衣汉子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木归客再次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道:“那就有劳大哥了。” 但他心里却暗自思忖:“你家主人的恶犬我打便打了,你却还要去向你家主人解释,指望他来原谅我。若是你家主人非要追究,难道还要派恶犬来咬我不成?” 只见青衣汉子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条恶犬感觉到没了依靠,吠叫声登时小了下来,又不甘心地叫了两声后,便闭嘴了。 木归客心里正窝着火呢,见状冲那恶犬狠狠一瞪眼,眼中精芒闪烁。 那狗见了明显害怕了,浑身打了个哆嗦,立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朝青衣汉子追了过去。 木归客见状,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好一条狗仗人势的畜生,跟姐姐养的【黄天霸】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不多时,青衣汉子便驰到了壮汉和男孩的马前。他翻身下马,恭敬地向二人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那男孩听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显然十分生气。 他气呼呼地往木归客那边一指,抬头对壮汉说了几句话,声音虽小,但仍可见其满腔愤怒。 壮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一拉缰绳,那马便朝着木归客这边疾驰而来。 木归客瞧见这一幕,心中自忖:“这伙人以杀人为乐,难道现在连我这个无辜之人也不肯放过?” 眨眼间,那匹马便旋风般驰到了木归客身前。 马上的男孩瞪大了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木归客,用颐指气使的口气问道:“你刚刚是用什么东西将我的狗打倒的?” 木归客心里虽气愤,脸上却有些诧异,微微蹙眉道:“我刚刚已经和那位大哥解释过了,他难道没有和你说吗?我掷了两颗石子将那条狗打倒的。” 男孩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能用石子打倒我的黑金刚,看来你很厉害喽?” 木归客神色淡然,微微一笑道:“厉害谈不上,只不过练过几年武罢了。” 男孩点点头,目光在木归客身上来回打量,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随后嘿嘿笑道:“你再捡两颗石子,朝着我脸上掷过来。” 木归客愕然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拿石子掷你?” 男孩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大声道:“本少爷让你拿石子掷我,你照做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木归客心中有气,暗道:“这小鬼简直无理取闹,平白无故拿我消遣吗?” 念及此处,他当即抱拳道:“请恕在下有事在身,实在不能奉陪了!”说罢,拉起毛驴的缰绳,打算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你不许走!” 男孩见状,大喝一声,紧接着从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抬手就朝着木归客扔了过去。 木归客与那男孩相距不到六尺,对方扔过来的东西本该如雨点般洒落在他身上。可他毕竟苦练武技近十年,五感异常敏锐,反应速度极快,只见他侧身往旁轻轻跨出一步,那些东西便被他轻松躲了过去。 就见一颗颗豆子状的东西落在地上,木归客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糖豆子。 饶是木归客涵养极好,此刻也不禁气上心头。他强压着怒火,抬头看着男孩,尽量语气保持平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孩板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个小恶魔,冷笑道:“你打了我的黑金刚,就想一走了之吗?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听了这话,木归客抬头望向男孩背后的壮汉,只见对方一脸趾高气扬的样子,嘴角还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好一个蛮不讲理的恶童,真是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真不知道他父母平时是怎么教育他的!”木归客心中暗自恼怒。 想到这里,木归客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打了你的狗,的确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还望你能原宥。” “我大人有大量?”男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露出极其轻浮的笑容,他扬起小脸看着壮汉,说道:“二叔,他说我是大人,可我明明是小孩呀,你说他是不是眼瞎,哈哈哈。” 壮汉听后,配合地点点头,轻笑道:“这小子既然说你是大人,不如让他叫你一声长辈,你就认下他这个乖孙子。” 听了这话,男孩连连拍手,兴奋地笑道:“好玩好玩!” 随后,他低头望向木归客,一脸坏笑地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木归客见对方似乎不怀好意,本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淡淡地开口道:“木归客。” “木归客。”男孩把这个名字念叨了两遍,随即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这名字不好听,姓不好听,名字也不好听,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你改姓花,叫花七金刚吧。” 木归客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瞪起眼睛,沉声道:“我的名字是父母所取,你有什么权利给我改名?” 男孩哈哈笑道:“你说我是大人,那我自然就是你的长辈,你认我作爷爷,我认下你这个大孙子,以后你就跟我姓,和我的六条黑狗同辈。” 听到这里,木归客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喝道:“小孩,你无理取闹也该有个限度!我诚心诚意跟你道歉,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刺,甚至还羞辱于我,难道我就是好欺负的吗!?” 男孩一脸凶狠地说道:“我就是羞辱你,我就是欺负你,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木归客气得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握拳,心中暗暗发狠。但看着对方只是个小孩,自己身形比他高大太多,即便对方再不讲道理,自己也不能以大欺小。 “这种没有教养的小鬼,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想到这里,木归客冷笑一声:“我不会以大欺小,恕不奉陪,我这就走,免得碍你的眼!” 说罢,牵着毛驴,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去。 “你不想以大欺小,那我可要以小欺大了!想走,没那么容易!二叔,留下他,我要把他关进狗笼子里!”男孩恶狠狠地喊道。 “好嘞,二叔给你抓住他!” 那壮汉答应一声,紧接着挥出长鞭,“啪”的一鞭子打在木归客身前的地面上,登时尘土飞扬,挡住了前方去路! 第221章 威压 木归客看着地上那条如长蛇般横在自己面前的鞭子,心中瞬间惊怒交集,他猛地转过头,双眼瞪得如铜铃般,目光炯炯地看向马上的壮汉,带着满腔的恨厌恶,大声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壮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神情倨傲,咧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小子,我的宝贝侄儿瞧你横竖不顺眼,想把你抓回去,在狗笼子里关上两天,你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岂有此理!这一大一小简直混账到了极点!” 木归客怒火中烧,他轻笑一声道:“双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是去是留全凭我自己的心意。你们无缘无故就要捉我回去,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壮汉脸上满是轻蔑之色,冷笑道:“小子,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运气太差。你打伤了我宝贝侄子的爱犬,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你们想把我抓回去,关在狗笼里,简直是异想天开!士可杀不可辱,除非你们把我杀了,拿我的尸体回去喂你家的恶狗。否则,想要我屈服,绝无可能!” 木归客已然怒不可遏,他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那壮汉,声音坚定,不卑不亢地说道。 “好小子,有点胆识。”听了对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壮汉不禁对眼前这个少年刮目相看,他微微点了点头,然而语气却依旧冰冷,“小子,要是你能从我的鞭圈里挣脱出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便放你离开。” 说罢,壮汉身形如电,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地上,几步走到木归客前方五尺开外的地方停下。 只见他猿臂陡然伸出,手腕快速圈转,全身劲力猛地吐出,带动着那条长长的鞭子舞动起来。眨眼间,六个或大或小的圈子如灵蛇般飞旋而出,将木归客牢牢困在其中。 木归客紧紧盯着这些不断变幻的鞭圈,只见它们大小交替变化得极为迅速,时而头顶的圈子急剧变大,仿佛要将他整个笼罩;时而脚踝处的圈子又骤然缩小,几乎要将他的双脚束缚。 同时,一股股凌厉无比的罡风从鞭缘处如利刃般不断传出,吹得他脸颊的皮肤生疼。 木归客冷静地观察着鞭圈变化的规律,发现这六个鞭圈的大小呈现出依次递减、递增的趋势,变化速度极快,且鞭缘处传来的罡风如同一堵不断收缩的墙,将他的活动范围越逼越小,使得他根本无法自如地伸展手脚。 仔细瞧了一会儿,木归客心念电转,瞬间有了脱困的办法。 就在头顶鞭圈即将变得最大的一刹那,他口中快速念动真言咒语,紧接着背负的一把桃木剑微微晃动了几下,蓦地脱鞘飞出,如一道闪电般朝着头顶的鞭圈挑了过去。 只见剑身斜斜指着,精准地卡在了由上到下第一个鞭圈和第二个鞭圈之间,这一下使得鞭梢部分顺势绕到了剑身上几圈,原本应该由下到上收缩的圈子瞬间一滞。与此同时,脚踝处的圈子因受力不均,被撑到了最大。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木归客迅速拔出背负的精铁剑,只见他蓦地斜刺出去,手腕急剧抖动,剑尖如灵蛇般乱颤,眨眼间便挑在了第三和第四个鞭圈之间。紧接着,他手臂猛然发力,铁剑将第三个鞭圈往上用力撩去。 刹那间,第三和第四个鞭圈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隙。 那壮汉见状,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手上快速运劲,试图将第三个鞭圈往下压去,想要补上这个空隙。 木归客怎会容他得逞,口中再次念动咒语,铁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般急转直上,一下子卷住了一大段鞭身。 此时,木剑卷住了鞭梢,也就是顶上第一个鞭圈,铁剑则卷在了第三个鞭圈上,两把剑上灵光闪烁,蕴含着十足的劲力,将两个圈子的伸缩都死死阻住。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来,六个圈子都如同被卡住了一般,再也伸缩不得分毫。 木归客瞅准这个时机,猛地一掌斜掠出去,重重地将第四个鞭圈压了下去,如此一来,三、四鞭圈之间的空隙便被扩得更大。 他急忙从第六个鞭圈里抽出双脚,整个身体如同一道黑色的幻影,腾身从空隙里一跃而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最后稳稳落在地上。 壮汉原本打算再催加两次劲,凭借鞭子的力量将少年的剑绞断,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眼睁睁地看着木归客从鞭圈之间的空隙中钻了出去。 “承让了!” 木归客神色冷静,朝着壮汉一抱拳,语气沉稳地说道。 壮汉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心中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的功夫竟然如此了得,能如此迅速且巧妙地从自己布置的鞭圈里脱困,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恼羞成怒之下,他手腕一抖,将鞭子快速收了回来,木归客的两把剑也随着鞭子被带了过去。 壮汉从鞭子上解下那两把被缠得紧紧的长剑,脸上带着一丝狠厉,将它们奋力往地上一插。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两剑的剑身全部没入泥土里,唯有剑柄留在地面。 壮汉脸色冷峻如冰,眼神中透露出凶狠的光芒,直直地盯着木归客。 忽然,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青光,很快将他笼罩其中。 木归客只感觉一股强大灵力威压,如泰山压顶般从头顶直压下来。 他的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很显然,这股强大的灵力威压正是源自那壮汉! “半仙之体!” 木归客双眼瞪得很大,露出震惊之色,脸颊涨得通红,脸色十分难看。 他深知情况危急,急忙运转灵力,周身顿时散发出微微的铅色光芒。 这些光芒迅速凝聚,结成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上面的威压托去。 然而,那股威压的劲力仿佛无穷无尽,如汹涌的海啸一般,从天际铺天盖地地灌下来。以木归客的灵力与之抗衡,就如同蚍蜉撼大树,相差实在太大了。 在这强大的压力之下,木归客只觉得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弯腰跪了下去。他双掌拼命往上托去,仿佛背上压着一座大山,眼中因用力过度,已布满了血丝。 马上的男孩看着木归客此时痛苦万分的模样,兴奋得不住拍手,咯咯直笑,脸上的表情张狂得意到了极点。 “狗奴才,你怎么跪下来了,快站起来啊,快站起来,你这样显得好矮啊,难道是双腿没有力气,站不起来吗,哈哈哈哈!” 男孩的笑声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充满了嘲讽与戏谑。 木归客垂着脑袋,紧咬着牙关,勉力支撑着上面的压力。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达到了【半仙】的境界,修为高得可怕,只要对方动了杀心,想要取自己的性命,那就是动动手指的事。而现在对方之所以用灵力压制自己,不过是想试探自己的修为罢了。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壮汉迈步走到木归客近前,俯视着跪地的少年,眼中满是轻蔑之色。 “我不过是【健魄】中期修为,与半仙之体的差距犹如天堑鸿沟,看来我今天凶多吉少了!” 木归客心中既不服气,又涌起深深的悲伤。他艰难地抬起头,双眼黯淡无光,看着壮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道:“你问便是!” 壮汉微微点头,开口问道:“你武学底子相当不错,虽然修为不高,但在武道上的造诣却不低,同龄人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你师出何门何派?” 木归客咬着牙,一字一字艰难地说道:“南派天师府。” 闻言,壮汉微微皱眉,寻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是南城厘堰镇上的南派天师府?” 木归客微微点了点头。 壮汉接着问道:“你师父是谁?” 木归客回答道:“我的武技源自家传,是我爹教我的,他的名字叫木艇舟。” “木艇舟,这是谁,没听说过啊。”壮汉不禁皱起眉头,喃喃自语着。 “南派天师府的木渊峙老掌门你识不识得?” “那是家祖。”木归客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一阵难受,忍不住咳嗽一声,缓缓说道。 “你是木渊峙的孙子!”壮汉神色陡然一变,怔怔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口中喃喃道,“南边江湖都传言木渊峙之子是个饭桶,难怪我没听过木艇舟这个名字,原来是靠老子的无名之辈。” 他又紧紧盯着少年,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盘算着:“天师府离我们这儿不远,木渊峙老天君声名在外,这修为想来比我要强。我原本打算将这小子宰了,可他身份特殊,南派天师府我可招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把这小子放了,免得惹祸上身。” 想到这儿,壮汉身上的青光登时消失,木归客瞬间觉得如释重负,背上那股沉重的灵力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小子,你得罪了我的宝贝侄子,本该是死罪。但我见你武道基础扎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苗子,我动了惜才之心,便饶了你这一回。今日之事一笔勾销,以后做人做事谨慎些,招惹别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别自不量力。” 说完,壮汉不再看木归客,口中发出一声长啸,身子高高跃起,稳稳落在马上。他扯起缰绳,就要驾马离去。 这时,男孩不解地问道:“为何要放了这狗奴才?” “我们是人,何必跟畜生一般见识。” 壮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策马奔腾,回到原处,与另外六匹马汇合。随后,他们赶着一群奴隶,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 木归客只觉得胸腔发闷,难受至极,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僵在原地,运气调息,但身体透支实在太多,终究支持不住,大脑很快陷入模糊,身子一软,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第222章 赤臂搏熊 “木归客,快醒醒,你的路还长,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在迷迷糊糊中,木归客的耳边悠悠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犹如仙籁之音,悦耳又舒心,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耳中,让他本来混沌的大脑逐渐有了清明的迹象。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面前盈盈站着一位素裙女子。 那女子身姿曼妙,微微弯下纤腰,唇角轻轻上扬,绽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她目光中满是关怀,静凝视着木归客。 “小归客,缓过劲儿了吗?” 木归客将视线缓缓往上移去,努力想要看清那女子的脸容。 然而,当目光落到对方的脸上时,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团极其柔和的光晕,将女子的五官笼罩其中,根本瞧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面部轮廓,以及那美丽动人的面部曲线。 “姐姐,你是……是谁?”木归客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艰难地开口问道。 素裙女子盈盈一笑:“你以后会知道我是谁的,现在嘛,我还不能告诉你哟。” 话刚说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且惊诧:“快醒醒,有危险!” 这一声呼喊犹如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木归客。他浑身一震,意识迅速回到大脑。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景象。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四周一片寂静。 木归客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 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忽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蹭着自己的胳膊。 他心中一惊,目光迅速朝着那个方向移了过去,只见一头身形庞大的棕熊正四脚着地,用它那长长的嘴巴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的胳膊,看上去似乎是在确定他是否已经死亡。 木归客脑袋“嗡”的一声,大惊失色,他来不及多想,手肘在地面一撑,就地快速翻滚了好几圈,与棕熊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头棕熊见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有了动作,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仿佛是在示威。 木归客顺势一个“鲤鱼打挺”,利落地站了起来。他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那头气势汹汹的棕熊,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十月底,正值秋末时节。 阵阵凉风吹过广袤的平原,轻轻拂过草丛和树叶,引得它们发出莎莎的声响,仿佛在演奏着一首平和的夜曲。 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一望无际的漆黑,明月高悬天际,周围繁星点点,柔和清冷的光亮照在平原上。 木归客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周围一圈,却发现自己的毛驴不知去向。他的心中“咯噔”一下,起初以为是被棕熊吃掉了。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地上并没有血迹,便猜测它可能是预感到了危险,提前找地方躲起来了。 对面的棕熊目光凶恶而贪婪,紧紧地盯着木归客。只见它缓缓地人立起来,足足有九尺之高,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座小山丘,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它笨拙地挥动着粗壮的手臂,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木归客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背后,想要抽出佩剑迎敌,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两把剑都被那壮汉插进了地里。 他心急如焚,目光在地上迅速搜寻着。终于,他发现那两把剑就在棕熊的脚边上。 木归客不禁咽了咽口水,心中叫苦不迭。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微微躬着身子,双脚稳稳地扎起马步,双手在胸前抱了个大圆,做出一副相扑时的准备动作。 他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盯着棕熊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眼中寻找一丝破绽。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绝对不能露出一丝胆怯。必须让棕熊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只要在气势上能够震慑住对方,说不定能让熊心生怯意,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木归客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之气,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啸。那声音犹如龙吟一般,盘旋直冲天际,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那头棕熊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啸声,明显愣了愣,目光中露出一丝短暂的怯意。但很快,它的眼神又恢复了原本的凶恶。 似乎被这啸声激怒了,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那声音在气势和音量上丝毫不亚于木归客的啸声,仿佛在向他示威。 木归客见状,脸色却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地解开衣带,一把甩开外衣,接着又脱掉了内衣,露出了不算健壮但线条紧实的上半身。 他的胸膛虽然不算宽阔,但身材比例很好,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的作战姿态。 木归客抖擞精神,目光中透出坚毅与勇敢。他当机立断,往前跨出了一步。 棕熊见状,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但很快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走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带动地面都微微颤抖。 “好畜生!” 木归客暗骂一声,紧接着迅速调动灵根中的灵力。 很快,他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铅色光芒,让他的气势愈发变得凌厉慑人。 那头棕熊似乎觉得木归客只是在虚张声势,这次没有露出一丝犹豫,而是大声咆哮着,变为四脚着地,仿佛一辆攻城车,朝着木归客疯狂冲了过去。 “来得好!” 木归客毫无惧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用脚尖轻轻勾起一块土块,然后猛地发力,朝着棕熊的眼睛踢了过去。 那土块去势极快,带着一道强力的破空声,不偏不倚地打在棕熊的眼睛上。 棕熊登时被泥土蒙住了双眼,疾冲的势头明显缓了缓。它疯狂地晃着脑袋,试图将眼上的泥土抖掉,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声,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木归客抓住时机,闪电般抢了出去,一个纵身跃到了棕熊的背上。 他紧紧地扯着棕熊颈上的肥肉,稳住身子,而后一拳接着一拳,如雨点般往熊脑上砸去。 木归客苦练近十年,修为处在【健魄】境界,这个境界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常人。他的双拳击出,虽然没有千斤之力,却也有八百之巨,这力量足以将最普通的石头击碎。此时他对着熊头一拳拳砸下去,就跟拿铁锤硬敲没什么区别。 然而,熊的头骨极其坚硬,尽管挨了木归客十几拳,却只是身体晃了晃,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反而,这一连串的攻击激起了它更强烈的兽性。 棕熊再次人立起来,剧烈地抖动起自己臃肿的身体。它这一抖之力也有千钧,瞬间将木归客从背上掀了下来。 棕熊只觉得背上一松,迅速转过庞大的身子,高高举起蒲扇大的熊掌,兜头就往木归客狠狠拍去。 这一巴掌力沉势大,如果拍在活人头上,登时就能把脑袋拍进腔子里去,后果不堪设想。 木归客面对这一击,没有选择躲避,而是一头往棕熊的怀里撞去,以进为退。 不等熊的巴掌拍下,他已侧过身来,双手蓦地探到熊的腋下,牢牢钳住对方柱子般粗的胳膊。接着,他腰上猛然发力,一个过肩摔,将这头庞然大物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地上尘土飞扬。 木归客并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地一滚,滚倒在自己的两把剑前。他眼疾手快,一把抽出那把锋锐无伦的精铁剑。 只见夜色下寒芒一闪,木归客奋力挥起一剑,斩在了棕熊的颈子上。 可怜那熊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脑袋就跟个皮球般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它硕大的身子在地上扭动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腥味。 木归客见熊彻底死透,斗志这才松弛下来。 他只觉得身子疲软,一屁股坐了下去,靠在死熊毛茸茸的身体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时,他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心脏兀自砰砰狂跳,紧张的情绪仍在身体里持续。 木归客望着棕熊的脑袋,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好畜生,真够重的。” 木归客的嘴角微微上扬,逸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既庆幸又自豪。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杀生,而且杀的还是这样一头庞然大物,怎能不让他紧张兴奋呢。 在与棕熊开仗之前,他根本没有信心可以取胜,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才会全力一搏。好在自己这十年的功夫没有白费,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然今天真的要丧生熊口了,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休息了一会儿,木归客只觉得肚中一阵饥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进食了。 经过刚刚那一场激烈的搏斗,他的体力和耐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缓缓地站起身子,看着眼前这头硕大的熊尸,心念一动:“这不是送上门的食物吗?我将这熊肉大卸八块,用草绳串在一起,带在身上,够吃好几天的呢。这天气逐渐转冷,放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而且这熊皮也是好东西,裹在身上想必很暖和,冬天御寒最好了。” 想到这里,木归客提起利剑,在熊颈处小心翼翼地划开一条口子,开始尝试着将厚厚的熊皮剥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剥皮,完全没有经验,剥下的熊皮不算完整,有些许瑕疵,但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少年双手拎着熊皮,举到眼前细细打量,只见它跟个厚棉被似的,毛色油光发亮,在月光下闪烁淡淡的光泽,看上去十分漂亮。 木归客很高兴,他将熊皮在地上展平,又握着利剑将熊肉切成一块接着一块。他在每一块肉上面对穿打孔,然后从地上拔起许多长长的野草,将它们搓成一条条结实的草绳,接着将熊肉每五六块串成一串。 做完这一切,木归客拍了拍手,看着地上一串串的熊肉和那张熊皮,心里很是满意。 他四下望了望,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驴子跑哪里去了,我的包袱还在它身上驮着呢。” 他将手拢到嘴边,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呼哨,哨声在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这是他平日里呼唤驴子的哨声,只要驴子在这附近,听到这哨声一定会来找他的。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远处的林子里就传来一蹄声。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木归客遥遥望去,正是自己的毛驴子。 第223章 修术世家 毛驴跑了过来,围着木归客不停地打转,尾巴欢快地甩动着,模样甚是愉悦。 木归客拍了拍驴脑袋,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呀,真是个胆小鬼,光知道自己逃命。察觉到危险靠近,也不知道踢我两脚,把我叫醒,你差点就见不到你的主人了。” 他不禁想起梦里那位提醒自己有危险的素裙姑娘,心中既感激又疑惑:“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怎么会如此真实?难道是我命不该绝,冥冥之中自有天助,老天爷特意派仙女姐姐来救我?” 心念至此,木归客芒穿好衣服,整了整衣衫,而后一躬到地,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三拜,感激素裙女子的救命之恩。 他缓缓站起身,脑中浮现出那恶童和壮汉的脸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是憎恶,又是愤怒,即便他向来涵养极佳,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二人几句。 木归客抬头仰望天空,只见皓月高悬,繁星璀璨。如水般的光晕洒在广袤的平原上,仿佛为这片大地披上了一层神秘而柔和的薄纱,看上去如梦如幻,景色怡人。 他很快静下心来,也不再去想那些不快的事,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捡了些干柴枯枝,又寻了一处平坦的空地,将柴枝全部放到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接着,他将一只熊掌架在火上慢慢地烘烤。 不多时,熊掌被烤得外焦里嫩,金黄色的外皮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木归客肚中饥饿,拿起熊掌便吃了起来,熊掌肉口感肥糯,初尝时味道着实不错。然而,吃了几口之后,便觉得十分油腻,难以下咽。 但为了填饱肚子,他还是强忍着将整个熊掌都吃了下去。随后,他把毛驴牵到一旁的树上拴好,又将熊皮盖到它的身上。 熊本就是猛兽,像老虎这类的野兽都对它有所忌惮。毛驴身上盖着熊皮,如此一来,便有了迷惑作用,即便夜晚有野兽出没,必然也不敢轻易靠近。 做完这一切,木归客跃到一根粗大的树干上休息。 白天硬扛那壮汉强大的灵力威压,让他本就不算充沛的体力彻底消耗殆尽,身体刚一沾上树干,他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四周静谧无声,没有任何惊扰。木归客一觉酣睡到天明。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木归客悠悠醒来,伸了个懒腰,随即跳下了树,他盘膝坐地,五心朝天,练了半个时辰的功。 等到他站起身的时候,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精力充沛,活力满满。 他把驴背上的熊皮卷了起来,放入自己的包袱里,又把串好的熊肉一一在驴背上挂好,一切收拾妥当后,这才继续踏上行程。 他一路朝着东北方向前行,在穿过一片原始森林后,前方一座大山随即映入眼帘。 那座大山巍峨耸立,共有两座山峰。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道盘山而建,像是给大山系上了一条条丝带。 半山腰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山城赫然矗立,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坚固的城堡,又似一颗遗世独立的明珠,镶嵌在这青山之间。 “好一座雄伟壮丽的山城。”木归客极目远眺,不禁由衷地感叹道,“正好可以去那儿补充些干粮。” 想到这里,他一扯缰绳,催促毛驴加快脚步赶路。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山麓之下。 原来山下还有一座小镇,镇子规模不大,仅有二十几户人家。横穿镇子的是一条土路,虽不宽阔,却也热闹。土街上,有不少挑着担子做买卖的人,往他们的筐子里看去,里面都是些瓜果蔬菜之类的农产品。 木归客走到一名果农的摊位前,买了两个个头很大的香梨,顺便向对方打听山上那座城池是个什么所在。 果农介绍说,这座大山名为“骆驼山”,因其山峦的走势酷似骆驼的驼峰,故而得名。建在山腰上的那座城寨叫“花家山寨”,在当地可是赫赫有名的修术世家。寨子里的人各个身怀异术,皆是修行之人。而寨主更是拥有半仙之体,神通广大,能够呼风唤雨,掌控自然。当地的镇民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庄稼年年丰收,每月都会给山寨进供柴米油盐等物资。 木归客听后,眼中顿时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他此次游历江湖,一来是为了锻炼自身的能力与意志,二来是想丰富自己的阅历,增长见识,三便是要拜访各地的修术宗门和世家,与他们探讨交流修行方面的心得,试图寻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修行之路。 “听这位果农大叔的语气,对这位花寨主倒是很敬仰爱戴,他既然有能力保佑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想必是位德高勋着的修行前辈,既遇仙人,怎可失之交臂,我定要去拜谒这位前辈!” 当下,他详细向果农问明了上山的道路,便牵着毛驴踏上了行程。 他缓缓走出这座小镇,绕到山的另一侧。在那儿,一条蜿蜒的山道呈现在眼前,这条山道直通山腰处的城寨。 据果农所言,这座城寨的规模远比在山下看到的要大得多,其结构十分复杂,里三层、中三层、外三层,大大小小分布着几十座寨子。每个寨子都设有寨主,寨民更是数不胜数。 这条山道全部由石板铺就而成,曲曲折折地盘山而上。山道的两边,树木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像是给山道搭建了一个天然的绿色穹顶。 站在山道上极目远眺,刚刚路过的小镇能够尽收眼底,二十几座土坯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下,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 木归客牵着毛驴,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山腰处。又前行了没多久,一座雄伟的寨门出现在眼前。 只见那寨门由厚重的实木打造而成,坚实无比。门板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大铁钉,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属光泽。 门楣上方高悬着一块牌匾,上书“花城外寨”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寨门外围插着一排原木栅栏,每一根木头都粗壮如柱,木头的顶端被削得十分尖锐,犹如枪矛一般。它们根根深扎于地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栅栏里面,摆放着一排鹿砦?。这些鹿砦上面披着一层铁衣,铁衣上遍布着荆棘铁刺,锋芒朝外,就像一群无声的披甲卫兵,默默地守卫着山寨的安全。 栅栏内侧,两座了望塔高耸挺拔地矗立着。塔身为石木结构,呈规整的四方形,塔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塔后便是寨门楼子,楼上站着一排手持枪矛的哨兵,他们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地站高观远,将山寨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木归客近距离观看这座山寨,愈发感受到它的雄伟壮观,其规模和气派丝毫不亚于一座真正的城池。 按果农所说,这仅仅只是城寨的最外层,而且还只是其中的一座分寨。 一想到这里,木归客不禁对主城寨的壮观程度充满了遐想,心中的期待也愈发浓烈。 “喂,小子,你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寨楼上的哨兵发现了下面的木归客,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长官模样的人,大声喝问道。 木归客闻言,当即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声音洪亮地说道:“在下木归客,乃是修术界的后学晚辈,来自南城南派天师府。久闻贵寨乃修术界的名门世家,花寨主更是德高望重,声名远播。在下对贵寨仰慕已久,特来拜谒参观,期望能与诸位前辈探讨交流修行之道,还望大哥帮忙向寨中通报一声。” 那哨兵长官听后点点头,大声回应道:“既然如此,那你稍等,我去向我们寨主通报一声。” “有劳了!”木归客再次躬身施礼,表示感谢。 等待答复期间,木归客走到山道上,俯瞰山下秀丽的风景。 这时,他无意间瞥见另一侧的山道上走下来一人,定睛看去,发现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身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布衣服,但整个人看上去骨瘦如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破衣少年背着个箩筐,从山道上不急不徐地走了下来,很快便走到了与木归客身处山道的交汇处。 两个少年的目光由此交汇,木归客在看清那少年的脸容后,瞳孔陡然瞪大,浑身不禁打了个激灵。 这位破衣少年又黑又瘦,长得并不十分好看,但一双眼睛却黑黝黝的,很有光彩,像极了一位故人——居青岸! “居青岸,是你吗?” 木归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他和居青岸分别已经八年,他早已忘记了对方的具体长相,只是依稀记得那是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 这八年来,木归客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在他心里,早已将居青岸当作了朋友,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对方重逢。 那破衣少年对木归客的喊话置若罔闻,迈步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往寨门方向去了。 “原来不是他。” 木归客望着对方的背影,心里既感失望,又觉得落寞,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 第224章 八寨主 第224章 八寨主 “是卅二少爷回来了,快开门!” 寨楼上的哨兵眼尖,发现了那个破衣少年正朝着寨子走来,立刻有人一边大声呼喊,一边迅速跑去把寨门打开。 木归客望着那少年走入寨子,只见里面把守寨门的哨兵们纷纷对他点头哈腰,态度十分恭敬。 木归客不禁在心里琢磨:“原来他是寨子里的少爷吗?这么说来,他应该就是花寨主的儿子了。卅二少爷,难道他是花寨主的第三十二个儿子?这位花寨主得有多少个儿子啊?” 破衣少年步履匆匆地走进去后,伴随着一阵“吱吖吱吖”机扩转动的声音,寨门很快又缓缓关上。 木归客在门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这时,寨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小兄弟,请进来吧,我们八寨主有请!” 声音还未落下,寨门便缓缓打开,几个哨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一脸笑意地将木归客迎了进去。 其中有个腰间挂着铁牌,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的哨兵,笑容满面地对木归客说道:“小兄弟,我们八寨主此刻正在聚义堂,特意请你过去相见。” 木归客忙躬身道谢:“应该的,有劳大哥为我引见。” 随后,木归客便跟着那铁牌哨兵踏入寨子,沿着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往里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正在巡逻的卫兵。这些卫兵们个个顶盔贯甲,腰间悬挂着刀剑,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秩序井然,那架势俨然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道路两旁,错落分布着一座座土坯房和茅草屋。有些房屋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积着各种各样的杂物;而有些则屋门紧闭,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道尽头就是聚义厅,高高在那里矗立着,巨木为柱,青瓦为顶,高大雄伟,很是气派。 铁牌哨兵带着木归客径直走入聚义厅,只见厅内罗列着两排太师座椅,在堂上正中的显赫位置,摆着一张大号的太师椅。太师椅上面铺了一张油光锃亮的老虎皮,那虎头正对着大门,虎眼虽然空洞洞的,但仍是很霸气,让人看了不禁心生畏惧。 虎皮椅上端坐着一名虬髯大汉,瞧模样大约三十多岁,身材又高又壮,虎背熊腰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威风凛凛。 “寨主,我将木少侠带来了。”铁牌哨兵恭敬地说道。 同时,他还不忘小声提醒木归客:“堂上坐的就是八寨主。” 木归客轻轻点头示意明白,赶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后学晚辈木归客,参见八寨主。” 八寨主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和蔼的笑容,站起身来,手伸向最近的一把太师椅,热情地示意木归客落座,说道:“小兄弟不必如此客气,快请坐。” “多谢寨主。”木归客走到那张椅子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小人告退。” 铁牌哨兵垂首说道,在得到八寨主点头示意后,便退出了聚义厅。 八寨主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木归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小兄弟,听手下人禀报,说你来自南城天师府,当真吗?” 木归客点点头:“正是。” “南城离我们这儿不是特别远,南派天师府声名远扬,在下早有耳闻,听说府里的天师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豪杰,尤其是一代与二代天师,那修为更是了不起。府内以降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宗旨,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平安,真可谓是我们修士学习的楷模啊!”八寨主一脸钦佩地说道。 木归客听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谦虚地回应:“寨主过奖了。” “我还听说,南派天师府的掌门木渊峙木老天君,乃是金仙之体,修为深不可测,隐隐有证道飞升之姿。他老人家带领一众修士,协助南国大妖平定了边境的蛮妖之乱,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又不辞辛劳,去驻守四方城,看押那些为祸作乱的蛮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份舍小家为大家的侠义心肠,实在是值得我们这些修行之人好好学习啊。”八寨主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满是敬仰之色。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心里既欢喜又诧异。欢喜的是爷爷的事迹竟然传播得如此之广,诧异的是自己从未想过爷爷在外界有这般高的声誉,同时也为自己身为他老人家的孙子而感到无比骄傲。 “小兄弟,你也姓木,如此说来,你与这位木老天君是否有什么关系呢?”八寨主好奇地问道。 “晚辈不才,正是他老人家的孙儿。”木归客道。 听了这话,八寨主又惊又喜,赶忙起身拱手行礼,说道:“原来是少天君,真是失敬失敬。少天君能够光临我们这小小的寨子,真让敝寨蓬荜生辉啊。” 木归客脸上一红,讪讪地说道:“寨主客气了,晚辈才疏学浅,修为太低,没什么了不起的,实在辱没了家祖的名声呢。” “虎父尚且无犬子,更何况是祖父呢。小兄弟身为老天君的孙儿,凭借你深厚的家学,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修为低只是暂时的,只要肯下苦功夫修炼,哪个神仙不是从凡夫俗子一步步修炼而来的呢,你说是不是啊?”八寨主说话语气颇有语重心长的意思。 “八寨主说得极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这八寨主虽然长相粗犷,但说起话来却甚是得体,句句都拣好听的、鼓舞人心的话说,让木归客心里很是欢喜,打心底觉得这人不错,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听手下人说,木小友此次前来,是想拜谒我家总寨主的吧?”八寨主话锋一转,问道。 “正是,晚辈此次游历江湖,就是想遍访天下有名的修术宗门和世家,向各位前辈仙人学习修行之道,以提升自己的修为。”木归客坦诚地说道。 “少年人有此志向,实在是了不起,了不起啊。只是这两个月恐怕不太行了,我们总寨主为了能够跻身【地仙】境,已经闭关修炼半年多了,估计要年底或者来年开春才能出关。”八寨主道。 听了这话,木归客感到有些遗憾与失望,原本满心期待能与总寨主交流修行心得,这下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若是小友不嫌弃,不如就在敝寨住上几月,等待我们总寨主出关。敝寨上上下下都是修行之人,各寨寨主均有半仙修为,小友在此住下,一来可以好好参观一下寨子,领略本山的风土人情;二来也能够与各寨主探讨修术之道,说不定对你日后的修行会有帮助呢。”八寨主热情地邀请道。 “不敢叨扰。”木归客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道。 “小友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木老天君的孙儿,能够光临敝寨,那可是敝寨莫大的荣幸,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小友不必如此客气,尽管安心住下便是。”八寨主很是诚恳地道。 木归客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感激地说道:“多谢八寨主。” 八寨主见状,笑着从身上摸出一块铁牌,递到木归客手中,说道:“这是本寨的通行令牌,小友持有此牌,便可以在我这小寨中畅通无阻,想去哪里都可以。” 木归客赶忙双手接过铁牌,连声道谢。 这一大一小两人又聊了半晌,基本上都是八寨主向木归客询问天师府的情况。 木归客如实回答,但他留了个心眼,涉及天师府隐私和功法的问题,只是简单潦草带过,毕竟这些都是师门机密,不可轻易外传。 时间在交谈中过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正午时分,到了饭点。 八寨主意兴正浓,当即叫来手下,吩咐道:“你立即去准备摆宴,要丰盛些,今天我要好好为木小友接风洗尘。” 木归客本想让寨主不要特意为自己大费周章,但又怕扫了对方的兴,思索片刻后,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决定客随主便,入乡随俗。 手下接到吩咐后,领命下去准备了。 这时,八寨主要带着木归客去逛逛山寨,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就在这时候,聚义堂外突然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山间流淌的清泉。 “八叔,你今儿看起来好高兴呀,我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这是要带谁去参观本寨呀?” 木归客循声望了过去,就见门外轻盈地走进一位少女。 这少女年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长得十分漂亮,犹如鲜花般娇艳动人。 她身着一身印花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脚上踩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每一步都迈得轻快而优雅。 花裙少女笑颜如花,一阵风儿般来到八寨主近前,微微福了一礼,声音甜美地说道:“慧儿给八叔请安了。” 八寨主瞧见少女,顿时眉开眼笑,乐乐呵呵地说道:“原来是百慧啊,你怎么有空到八叔这儿来了?” “想您了呗,就来瞧瞧您,不行吗?”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一脸娇俏地说道。 “行行行,你只要想来,随时都欢迎,八叔欢喜得很呐。”八寨主闻言开怀大笑。 少女转过头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美眸,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木归客,好奇地问道:“这位是谁呀?” 八寨主笑着拍了拍木归客的肩膀,介绍道:“他叫木归客,是本寨的贵客,来我们这儿参观学习的。” 少女笑盈盈地说道:“你好呀,木归客,我叫花百慧。” 八寨主补充道:“这位花姑娘可是总寨主的女儿。” 木归客赶忙作揖行礼,彬彬有礼地说道:“花小姐好。” 少女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歪着脑袋说道:“能让八叔这么看重,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 木归客被少女的话噎住,有些尴尬,竟不知该如何答话才好。 八寨主见状,笑着说道:“这位木小友来历可不一般呐,我待会再和你细说,现在我要带他去逛逛寨子了,你要不要一起来呀?” 少女闻言,往椅子上一坐,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这寨子我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新奇的啦,八叔你带这位小哥哥好好参观一下吧,我就坐这儿歇会儿。” 八寨主点点头,说道:“那好吧。” 木归客不经意间发现,那少女正以手支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 木归客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忙转过头去。他和少女照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妩媚与成熟,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怪怪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不过,木归客也没有多想,便跟着八寨主走出了聚义厅。 少女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兴趣愈发浓厚,轻声呢喃道:“一个来历不一般的小帅哥,这破地方已经许久没有生人来了,有趣,实在是有趣呢。” 第225章 心障 第225章 心障 木归客在八寨主的带领下,大致将这座寨子转了一圈。 除了进寨时看到的那些房舍之外,还见到了演武场和校军场。 此外,还有几座格外显眼的大房舍,那便是寨主及家眷的居住地。 据八寨主介绍,“花家山寨”结构严谨且庞大,共有十二个分寨以及一个总寨,总寨主是整个山寨的首领。 在总寨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呈对称状均设有三个小寨子,依据位置不同,分为外寨、中寨、内寨,将总寨围在中央主位。 每个小寨子都有一个分寨主,各司其职,为总寨主分担统领管辖寨子的压力,使得整个山寨运转有序。 八寨主说,他所统领的是位于东面的外寨,这个寨子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青龙外寨”,与之相邻的还有“青龙中寨”和“青龙内寨”。 八寨主特地叮嘱木归客,手持铁牌可以在他这座外寨中畅行无阻,但也仅限于此,切不可擅自去往别的寨子。 每个寨子都有寨主独特的规矩,若贸然闯入,极有可能被当作外来的不速之客,从而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八寨主表示这几天寨中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等他闲暇的时候,亲自带木归客到别的寨子转转,让他与其他寨主见上一面。 就这样,在寨子里悠悠逛了小半个时辰后,八寨主便带着木归客前往膳厅用餐。 抵达膳厅后,八寨主先安排木归客落座,他本打算差遣手下去聚义厅请花百慧来一同用餐,但稍作思索后,觉得亲自去更为妥当,于是便起身去了聚义厅。 不多时,八寨主便和花姑娘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这位花裙少女大大方方的,她也不客气,径直在木归客旁边的座位坐下。 刚一坐下,花百慧便好奇地凝望着少年,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听八叔说你是从南边来的,我听说那地方又潮又热,蚊虫还特别多,是真的吗?” 木归客面对少女突如其来的提问,微微有些不自在,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轻声道:“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我的家乡离海边比较近,气候总体来说还是很温暖宜人的,只是到夏天的时候,蚊虫确实会相对多一些。” 花百慧听后,轻轻点头,脸上笑意更浓,接着说道:“八叔还说你是来自天师府的小天师呢,天师府可是南边赫赫有名的修术宗门,想必你一定很有本事喽。” 木归客一听,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忙连连摇头,讪讪地说道:“我在天师府里算是本事最低的了,那些师兄师姐们个个都比我厉害得多。” 花百慧抿着嘴,轻轻一笑,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打趣道:“你是不是在跟我谦虚呀?八叔可都告诉我了,你是天师府掌门的孙子,有那么厉害的爷爷,你本事怎么可能小得了?” “这位八寨主怎么什么都和这位姑娘说了。” 木归客在心里暗暗埋怨,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我……我很笨的。” 花百慧微微蹙起秀眉,一脸狐疑地问道:“那你是几窍灵根呀?” 木归客本来就深以自己的天赋为耻,最不愿谈及的就是灵根窍数这个话题,这俨然已经成为了他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他原本不过是个只有三窍的废品灵根,这几乎是被大家视为毫无前途的资质。但他的父亲并未放弃,不惜耗费大量丹药仙草,日复一日地为他洗髓锻筋、打熬气力。经过数年来不间断的努力,这才为他的灵根续开了两窍。 此刻,少女如此直接地询问木归客的灵根窍数,他心里既不高兴又充满了自卑,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尴尬无比,犹豫了半晌,才用极小的声音回答道:“五……五窍。” “五窍!”听到这个答案,花百慧不禁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她盯着木归客瞧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中品灵根呢,也不是特别差嘛,比两窍、三窍的废品灵根要强上不少啦。我呀,其实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我的灵根也只有六窍而已。” 木归客羞惭地垂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对方的脸。但从少女的口气中,他隐隐感觉对方认为五窍灵根很可笑,还以自己是六窍灵根而骄傲。 如此一来,他心里愈发自卑难过,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压的他喘不过气。 少年下意识地将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想要离这少女远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份难堪。 然而,花百慧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情绪,依旧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四、五、六窍都算是中品灵根啦,虽说在天赋上还是有些差距,但总算是可以正经修行的。只是咱们这种中品灵根,修行的路恐怕没办法走得太远。像三窍及以下的废品灵根,那资质才叫真的差呢,虽说也能修行,但修行速度极为缓慢。我的三十二弟就是二品灵根,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里,他的资质算是末流了,爹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 她说话的语气甚是欢愉,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又像是专门在嘲笑那些废品灵根的人。 就在二人交谈的功夫,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陆续上了桌。 八寨主看着满桌佳肴,笑呵呵地说道:“快别聊啦,菜都上齐了,咱们吃饭吧。木小友,你快尝尝这些菜,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此时的木归客心中早已羞愤难当,他倒不是责怪这少女口无遮拦,而是深深痛恨自己天赋太差,在修行之路上总是矮人一截。 此刻的他,满心的郁闷,早已无心吃饭。但为了不扫八寨主的兴,他还是强打起精神,举起筷子夹了几道菜尝了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有些敷衍地回道:“很好吃。” 八寨主见状,开怀大笑道:“好吃那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啊!” 这顿饭,木归客吃得味同嚼蜡,极是无味。他全程心不在焉,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刚刚关于灵根的话题。而花百慧和八寨主则在一旁有说有笑,谈论的都是寨子里最近发生的大事小情。 对于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木归客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难道窍数少的灵根就一定没有出路吗?我不信,我不信,我一定要证明给人家看,低窍灵根同样能修行有成,我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木归客在心里不住地呐喊,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沮丧与不甘。 用过午饭之后,花百慧便告辞离开了。 之后,八寨主吩咐下人,为木归客安排了一处住房。那房子位于山寨中较为幽静的一隅,房舍规模虽不算大,但屋内的家具一应俱全,总体还算整洁,已经很周到了。 木归客将自己的毛驴托付给下人照料,随后独自走进屋子。他先是把包袱行李安置妥当,接着便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吐纳练功。 然而,当他试图运转体内灵力时,却发现心始终难以平静下来。 此刻,他的脑中仍盘旋着花百慧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天赋优劣的讨论,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紧紧地束缚着他,让他对自己低劣的天赋愈发耿耿于怀。 要知道,在修炼的过程中,脑中若一直存有杂念,不但对练功毫无益处,反而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木归客深知其中利害,无奈之下,他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内心满是无奈与困扰。 他起身走出房子,决定去山上走走,看看山间怡人的景色,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 他并没有去禀报八寨主,只是在路过岗哨时,将八寨主赐予的铁牌展示给那些哨兵看。 哨兵们一看到铁牌,立刻恭敬地为他放行。 木归客走出寨子,沿着一侧蜿蜒的山道,朝着山上快步走去。 没走多久,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同样沿着山道,正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木归客定睛瞧了瞧,觉得那背影格外熟悉。他又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此人正是上午自己来山寨时,看到的那个从山上下来的黑瘦少年。 “那些卫兵当时称呼这少年为少爷,如此看来,他应该是总寨主或者其他某位寨主的儿子。可是,既然他被尊称为少爷,为何衣着却如此破破烂烂?” 看着那少年孤零零地在山道上行走,那瘦削的身影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落寞,这一幕不禁让木归客想起了同样黑瘦的居青岸。 此时此刻,木归客的心里被郁闷的情绪填满,他很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少年与居青岸有几分相似,他竟破天荒地第一次产生了主动与他人搭讪的念头。 木归客加快脚步,小跑着赶到那少年的身侧,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用极为礼貌的语气轻声问道:“你好呀,请问你是寨子里的人吗?” 黑瘦少年听到声音,微微愣了愣神,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木归客。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又继续缓慢地向前走去。 木归客与那少年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极其涣散,目光呆滞木讷,脸容憔悴不堪,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死气沉沉的,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第226章 采果 第226章 采果 “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木归客与那黑瘦少年并肩而行,目光始终不离他憔悴的侧脸,眼中满是关切,忍不住轻声问道。 黑瘦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木归客微微一怔,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只见其气色全无,脚步更是虚浮无力,仿佛随时都会一脚踏空,摔倒下去。 木归客见状,心中愈发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 “你背着箩筐上山去做什么?”木归客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黑瘦少年缓缓抬起眸子,眼神空洞地望了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旋即又缓缓垂下脑袋,轻声道:“挖野菜。” “挖野菜?”木归客不禁一愣,满脸的诧异,奇问道,“挖野菜做什么?” 黑瘦少年依旧神色淡淡,只是简单地吐出一个字:“吃。” 木归客微微皱眉,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追问道:“这座山上的野菜是不是味道很好?” 黑瘦少年再次摇了摇头。 “不好吃,那你为什么还要挖它来吃?”木归客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脱口而出。 黑瘦少年脸色微变,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转过头,深深地瞧了一眼木归客,随后,他一言不发地大步往前走去。 “我说错话了吗?”木归客见对方脸色有异,看上去明显有些不高兴,心中不禁暗自思忖,一丝懊恼涌上心头。 木归客不敢再贸然发问,默默地跟在少年的后面,继续往山上走去。 黑瘦少年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双腿灌了铅一般。 两人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入了一处深山老林之中。 这里静谧得有些压抑,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啼。 黑瘦少年从腰间取出一把小铲子,无神的双眼在地上缓缓寻觅着。 每当他看到蒲公英、荠菜、蕨菜等野菜,他都会停下脚步,动作熟练却又透着几分麻木,用铲子将它们连根挖出来,随后放入背负的竹篓里。而当看到树下生长的各种菌子,他会在仔细分辨过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摘下来,那样子简直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木归客就静静地跟在少年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些野菜随处可见,味道又苦又涩,若是烹饪不到位,极其难以下咽,他为什么挖这些东西来吃?”木归客心里愈发好奇。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前方冒出许多灌木小树,它们褐枝圆叶,形态各异。有的枝干上绽放着鲜艳的红花,有的则长着枣子大小的红果。 少年看到那些灌木小树后,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中竟露出些许光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迫不及待地去摘那些红果子。 只见他摘了一把果子,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便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去。 少年的嘴巴几乎被果子塞满,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模样看上去仿佛饿了很久很久。 “咳咳咳!” 少年正大口咀嚼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将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果子全部吐了出来。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急促而困难。 木归客见状,心中一惊,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少年的背心,满脸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吃太急,噎着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依旧咳嗽不止,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痛苦之色。 木归客不敢有丝毫耽搁,忙伸出双手紧紧勒住他的小腹,将他双脚离地抱了起来,接着用力往地上杵去,反复做了几次这个动作后,少年突然剧烈咳嗽一声,伴随着一阵干呕,吐出了卡在嗓子里的果子,整个人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木归客见他已然好转,这才缓缓松开手。 黑瘦少年身子微微一晃,慢慢坐在地上,后背轻轻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微微喘着气,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果子这么好吃吗?你吃这么急。” 木归客心中好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灌木小树前,伸手摘下一颗红果。 他先在袍子上擦了两遍,才将果子举到唇前,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才刚入口,他还没来得及咀嚼,一股又涩又酸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木归客五官顿时皱成了一团,忙不迭地将嘴里的果肉吐了出来,伸了伸舌头,忍不住吐槽道:“这果子是没熟吗,怎么这么酸?” 黑瘦少年静静地望着木归客,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木归客见他笑了,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黑瘦少年慢慢地站起身,他对着木归客鞠了一躬,轻声说道:“谢谢你,不然我就要被呛死了。” 木归客挠挠脑袋,讪讪一笑:“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谢。” 黑瘦少年目光重新落向那些红果,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些果子叫玫果,本来就是酸溜溜的,味道并不好。” 木归客更加疑惑了,不解地问道:“既然不好吃,那你为什么还吃得那么急呢?” 听到这话,黑瘦少年眼神变得很复杂,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伸手指向林子深处,说道:“再往里面走一段路,有几棵野梨树,结的梨子很甜,你想尝尝吗?” “好啊。”木归客欣然答应。 黑瘦少年微微点头,说道:“我带你去。” 说罢,他走到灌木小树前,将上面的玫果一颗不剩地采摘下来,全部放进了背篓里。做完这些,他才转头招呼木归客过来。 于是,两个少年继续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没走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了几棵又高又大的野梨树。树上结满了梨子,每个梨子都有拳头般大小,色泽淡黄,在阳光的照耀下,看上去水润多汁,十分诱人。 “你等会儿,我去找个长杆子,打落几个梨子下来。”黑瘦少年说着,便准备转身去寻找长杆子。 木归客赶忙叫住他,脸上带着微笑,说道:“不必那么麻烦,我去摘就好。” 黑瘦少年微微一讶,担心地说道:“你要爬上去摘吗,这树可高呢,你小心别摔着了。” 木归客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只见他走到一棵梨树前,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子便如离弦之箭般直蹿了上去,随后轻飘飘地落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动作轻盈而敏捷。 木归客站在树上,低头看着树下的少年,说道:“我把这棵树上的梨子都摘了,你在下面接着吧。” 黑瘦少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轻轻点头道:“好……好。” 说完,他缓缓取下背上的箩筐,双手稳稳地抱着,高高举过头顶,说道:“你往筐子里扔吧。” “好!” 木归客应了一声,如同一只矫健灵活的猿猴,在各个树枝之间闪转腾挪。他的双手快速地摘下一颗颗梨子,然后精准地扔在了下面的筐子里。 没过多久,树上的果子就被采摘得一干二净。木归客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黑瘦少年面无表情地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梨子,递到木归客的手上,说道:“你尝尝看。” 木归客接过梨子,在袍子上仔细地擦干净,随后举到唇前,轻轻咬了一口。 瞬间,香甜多汁的果肉在口中散开,那美味的感觉让他不禁眼前一亮。 “甜不甜?”黑瘦少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眼中带着些许期待地问道。 木归客用力点点头:“这梨子又甜又多汁,你也快尝尝。” 黑瘦少年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带回去慢慢吃。” 木归客问:“对了,还未请教你的名字呢。我叫木归客,你叫什么呀?” 黑瘦少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我叫花开卅二,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另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花承露,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你喜欢叫哪个名字都行。” 木归客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说道:“那我叫你花承露吧,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归客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那树丛里一下子蹿出许多小猴子,它们神色仓惶,正上蹿下跳地往这边跑来。 “这些猴子慌慌张张地要去哪儿?” 木归客正纳闷的时候,一旁的花承露脸色骤变,一把紧紧抓着木归客的胳膊,神色紧张地叫道:“快跑,野猪来了!” 第227章 野猪 第227 章 野猪 “什么?” 木归客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花承露紧紧拽着手臂,身不由己地朝前奔去。 在慌乱的奔跑过程中,身后不断传来“咕咕”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沉闷的擂鼓,很有气势。 木归客心生好奇,忍不住转过头,向后望去,只见一头浑身长满黑毛的野猪,正气势汹汹地追赶着那群与他们一同奔逃的猴子。 这头野猪拱嘴獠牙,个头虽说不是特别大,但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模样倒挺吓人。 “我还以为是什么妖精呢,原来是一头小野猪。” 木归客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用力拉了拉花承露的胳膊,大声说道:“花承露,不过是一头小野猪,不要害怕。” 花承露也抽空往后看了一眼,摇头大声叫道:“这山里的野猪可凶了,听寨子里的老卒说,这山里还有头野猪精呢。你现在看到的这头,只是它的猪子猪孙。要是招惹了这头小野猪,把它的野猪祖宗引出来,那可就糟糕透顶了。咱们还是赶紧躲一躲吧,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招惹它,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 “这山上居然还有头野猪精?!” 听了这话,木归客又惊又奇。他跟着花承露继续往前奔跑,却察觉到身后恶风不断袭来,而且那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似乎很快就要触及他们的后背。 木归客心中陡生警兆,暗叫不好。他当机立断,反手拽住花承露,猛提一口真气,足尖轻点地面,凭借着自身的功力,带着花承露跳到了最近的一棵树上。 花承露双脚踏在树干上,身子却摇摇晃晃的,根本无法维持平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木归客见此情形,赶忙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用巧劲帮他稳住身子,让他不至于掉落下去。 花承露脸色苍白,脸上满是骇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大树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让花承露大惊失色,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眼看着就要落下树去。 木归客眼疾手快,迅速在对方的背上轻轻一托,巧妙地化解了他后仰的力道,再次帮他维持住了平衡。 木归客生怕他再次出现危险,赶紧左脚跨出一步,一把搂着他的肩膀,两人肩挨着肩,这才稳稳地站定在树上。 两个少年这时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就见那头野猪正停在树下,不断地用它那长长的嘴和粗壮的前足疯狂地拱着土。 “我们并没有招惹它呀,它为什么要来找我们的麻烦?”花承露惊恐万分。 “这头畜生追不到那些猴子,估计是想拿我们撒气呢!”木归客脸色平静,一边观察着野猪的动静,一边沉稳地说道。 “那怎么办才好?”花承露神色惶然,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有我在呢。你往树身那边挪一挪,动作慢点。”木归客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鼓励,微笑着安慰他。 花承露点点头,按照木归客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往树身移近了几步,直到肩头紧紧靠在树身上,这才停下。 “你抱住树,稳住自己的身子,把你的铲子给我,我下去收拾那头畜生。”木归客语气很是淡定。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啊。”花承露本来满心担忧,但看到木归客眼神坚定,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铲子递了过去。 木归客点点头,接过铲子。他见花承露已经紧紧抱住树身,这才慢慢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 紧接着,木归客纵身一跃,跳下树来,在空中高高举起铲子,用锋利的铲缘朝着野猪的脑袋狠狠劈去。 此时,那头野猪正全神贯注地低头拱土,压根没察觉到有人从树上落了下来。 木归客这一铲子结结实实地削在了野猪的脑门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他人稳稳地落在地上,可手里却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柄,铲头竟然不翼而飞了。 木归客十分讶异,微微皱了皱眉。就在这时,只听“哦”的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头野猪像是发了疯一般,在原地又是蹦跳,又是转圈,模样十分可怖。 木归客往野猪头上看去,就见整个铲头竟有一半插进了猪脑袋里,鲜血顺着猪头上的豁口汩汩地往外流,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血泊。 瞧见这一幕,木归客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好笑。他正准备上前给这头野猪最后一击,将它彻底撂倒,却见野猪在原地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突然转过身子,撒开蹄子,落荒而逃,很快就钻进了树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溜血线。 “跑的倒挺快!”木归客望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不禁摇头轻笑了一声。随后,他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还在树上站着的花承露。 “那畜生被我赶跑了,没事了!” 然而,只见黑瘦少年一脸惶急,眼中惊惧之色交织,大声叫道:“你要是能把它杀了还好,可现在让它跑了,那可就糟糕了。这山里的野猪可记仇了,它肯定是回去找帮手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快把我接下来,咱们得赶紧跑。” 木归客闻言,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说道:“你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那你可要接住了,这么高跳下去,可是会摔死人的。”花承露一脸愕然地道。 “你放心,大胆跳吧,我保证接住你。”木归客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自信,像是在给花承露吃下一颗定心丸。 花承露点点头,稍稍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一闭眼,猛地纵身跳了下去。只听耳边呼呼风声作响,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不行。 木归客盯着他的落点,瞅准时机,抬手在对方的背上轻轻一拍,将他下坠之势转为横向,接着双手齐出,一只手稳稳托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头,将他稳稳地横抱在怀中。 木归客望着紧闭双眼的花承露,微笑着轻声说道:“睁眼吧,我接住你了。” 花承露缓缓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安然无恙后,脸上的惊惶之色这才逐渐褪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木归客轻轻地将他放到地上。 花承露双脚稳稳地踏在地面,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木归客举起手里的木柄,一脸歉然地说道:“对不起,把你的铲子弄坏了。” “没关系。”花承露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着,“我们得赶紧下山,不然等那野猪的帮手来了,我们就很难跑掉了。” “好。”木归客答应一声,与花承露并肩朝着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木归客忍不住问道:“那头野猪精很厉害吗?” 花承露摇摇头,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听寨子里的老卒讲,那头野猪精就住在深山里,都活了一两百年了,已经开悟了。虽然它还没能修炼成人形,但也要比一般的豺狼虎豹凶猛太多。” 木归客见花承露神色紧张,本来心里也有些担心。但听到他说野猪精不过活了一两百年,心里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暗自思忖道:“爷爷说过,动物修炼可比人困难太多了。凡人修行一年,能顶妖物修行几十年呢。一只妖要是没有奇遇,或者没有灵草丹药的滋养,仅靠自身修行,要修炼成人形,往往得花好几百年时间。在这之前,还得先在体内凝结出妖丹,这一过程没个一两百年根本下不来。之后再通过不断修行提升妖力,才能慢慢赶上人的修为境界。一只修行千年以上的妖怪,往往还比不上一个修行二三十年的修士呢。我修行了近十年,虽然修为境界低了点,但未必就比不上这头野猪精。我之前还奇怪,这山里既然住着一头野猪精,为什么寨子里的修士不去把它铲除,现在看来,估计是这畜生修行太低,寨子的人都懒得搭理它吧。” 木归客正想着呢,四周的树丛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归客只觉得地面开始微微颤动,他心中一惊,连忙拉住花承露,侧耳仔细倾听,就听到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仿佛有一大群动物正在成群结队地快速奔跑。 木归客微微皱眉:“好像有东西正在向我们迅速靠拢。” 花承露脸色陡变,惊声道:“是那头野猪的帮手来了!” 第228章 野猪大王 第228章 野猪大王 “快跑!”花承露一脸惶急,惊声叫道。 “来不及了。”木归客游目四顾,观察周围的动静,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他这话刚出口,二人前方猛然钻出六头野猪,如一堵墙般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六头野猪与先前那头受伤逃窜的野猪体型相差不大,每一头都目露凶光,微微张着尖嘴,喉咙里不断发出沉闷的低吼声,显然来者不善。 花承露见状大惊失色,声音颤抖地说道:“我们往回跑!” 木归客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地说道:“我们已经被野猪包围了。” “什么?!”花承露闻言,矍然变色,双眼瞪得老大,其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惧。 他话音还未落,四面八方的树丛里齐刷刷地钻出几十头野猪,犹如潮水一般,将二人团团包围在垓心,不留一丝逃脱的缝隙。 “这也太多了,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花承露满眼都是惊惧之色,盯着这些如狼似虎的野猪,声音有些颤抖。 木归客表面上沉着冷静,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但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用温和且坚定的语气对花承露说道:“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它们虽然数量众多,但终究不过是一帮畜生罢了,我有信心可以对付它们。” 听了这话,花承露不禁有些诧异,眼中满是狐疑之色,直直地看向木归客,语气带着一丝怀疑与担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弄不好真的会出人命的!” 木归客没有回应,而是迅速脱下外袍,将衣服拧成麻花状,双手各握住一端。此刻,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脸上仿佛笼罩上一层寒霜,全身散发出昂扬的战意,做出迎战的姿态。 他暗自懊恼,本来只想到山上散散心,就没携带佩剑,哪曾想会遭遇如此危险。要是此刻有利器在手,这帮野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猪头落地。 就在这时,西边的一群猪突然往两边分开,走出一大一小两头黑毛野猪。 其中那头小野猪脑袋上赫然插着一把铲子,正是先前被木归客打跑的那头。此时,它伤口处的鲜血虽然已经止住,但硕大的猪头上插着个铲子,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 而那头大野猪的体型则大得惊人,几乎与成年人差不多高,身形硕大无朋,简直跟头大牯牛一般。它的四肢又粗又壮,宛如四根短柱,脚掌又大又圆,仿佛能将地面踩出坑来。 它的长相极为彪悍凶恶,两个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泛着漆黑如墨的光芒,透着无尽的阴森与狠厉。一张又长又肥的大嘴两边,伸出两颗曲而尖长的獠牙,獠牙光滑无比,竟已隐隐显出玉光,足有三尺来长,向外斜戳出去,恰似两把寒光闪闪的大铁钩。 “是野猪精!”花承露看着那头巨猪,失声道。 木归客安慰他道:“没事的,没事的,这头野猪精看起来只是个头大了些。一般个头庞大的动物,行动往往不太灵活。待会我把你送到树上,由我来对付它们。”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也直犯嘀咕,其实他并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这些野猪,尤其是那头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野猪精。 木归客从花承露先前的表现看得出来,他是个既无修为傍身,又不懂武技的凡人。此番遭遇如此险境,他心生恐惧,表现慌张,那也无可厚非。 那头插着铲子的小野猪凑到巨猪跟前,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一通。 巨猪听后,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往前迈了两步,目光尖锐地盯着木归客和花承露,竟然口吐人言,恶狠狠地说道:“就是你们这两个小鬼揍了本王的乖孙儿。” 木归客踏前一步,将花承露挡在身后,脸色坚毅,毫不畏惧地说道:“是我揍了你孙子,跟我同伴无关。你放他走,我留下来跟你理论。” 听了这话,花承露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诧异之色,呆呆地看向木归客,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这个认识才不过一个时辰的少年,竟会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将所有责任都义无反顾地揽到自己身上。 花承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不已。他上前一步,与木归客并肩而立,手指那头头插铲子的野猪,义正言辞地说道:“野猪大王,我们根本没招惹你孙儿,是它主动来伤害我们的。我们只是出于自保才伤了它,只不过下手重了些。你身为这座山上的山精野怪,自然是通晓事理的,谁对谁错你心里应该拎得清!” 木归客看着身旁的黑瘦少年,不禁对他心生佩服。 花承露不过一个凡人,在如此危险的境地,竟能有这般胆色,敢跟妖怪讲道理,实在是难能可贵。 同时,木归客心中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觉得这少年很对自己的脾气。要是二人能找个安稳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 “那小子说是他一人揍的本王的孙儿,你现在又说‘我们’,到底是一个人揍的,还是两个人一起?”野猪大王冷冷地问道。 “我!” “我们!” 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地说道。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对望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两人的嘴角都溢出一丝笑意。 木归客是一心想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让花承露置身事外,免受伤害。而花承露则是铁了心要与木归客共同面对,二人同进同退,绝不抛弃彼此。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两个少年都是极讲义气之人! “既然如此,那就都留下吧!”野猪大王突然大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四周的树木都微微颤抖。 “你有没有搞错,是你孙儿先招惹我们的,我们可没想伤害它。”花承露微微变色,瞪着巨猪,大声说道。 “本王的孙儿说得与你们恰恰相反,你们不但惊走了它猎捕的猴子,还拿铲子铲它的脑袋。要不是本王的孙儿皮糙肉厚,就被你们把脑袋砍下来了!”野猪大王恶狠狠地说道,眼神狠厉,仿佛要将二人生吞活剥。 “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花承露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说道。 木归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微微摇头道:“是亲占着三分向,我们揍了它的猪孙子,它哪能轻易善罢甘休。即使我们占着理,在它看来,错的也是我们。” “妖精难道就可以不讲道理吗?”花承露气得双手握拳,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这种刚刚开悟的小妖,终归兽性难除,不要试图跟畜生讲道理,那只会是对牛弹琴。”木归客看向那头巨猪,神色淡然地问道:“我们揍了你的孙子,这是不争的事实。直说吧,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野猪大王抖了抖自己的獠牙,森然说道:“这事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你们拿铲子劈了本王乖孙儿的脑门,那本王就拿獠牙来捅你们的脑门。只要你们能扛住一下不死,本王就放你们俩走,如何?” 听了这话,木归客轻笑一声,反问道:“你是让我们站着不动,让你用牙齿对着我们脑门撞一下?” 野猪大王点了点那硕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正是!” “好——好——好!” 木归客连说三个好字,将卷成麻花的袍子搭到脖子上。忽然,他探出手臂,一把搂住花承露的腰,足底一点地,闪电般跃到了最近的一棵树上。 “抱紧树,千万别掉下去,我下去跟它们讲理!” 花承露忙抱住树身,稳住自己的身子,看着木归客,目光中满是担忧,轻轻点头道:“木归客,你一定要小心。” 木归客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地说道:“放心!” 说罢,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树下,站在野猪的包围圈中。 他取下搭在脖子上的袍子卷,双手各握一端,将它拉得笔直如棍。 木归客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群猪,神色冷静地说道:“野猪大王,要我站着不动让你撞一下脑袋,我万万做不到。在下愿意以自身本领,领教你几百年的修为!” 第229章 野猪骑士 第229章 野猪骑士 “小子,你口气倒不小!” 野猪大王发出雷霆般咆哮,吼声瞬间震动了整个山林。周围的树叶被震得沙沙作响,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惊飞而起。 只见包围木归客的野猪开始缓缓地向他靠近。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一片黑色的浪潮,不断地缩小着包围圈。 木归客心中暗叫不妙,他深知绝不能让这群野猪靠近身前七尺之内,否则自己的活动空间将会变得极为狭小,到那时,手脚施展不开,只能陷入被动局面。 木归客轻喝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身子斜掠而出,朝着西边的几头野猪冲去。 紧接着,他快速挥动手中拧成麻花状的袍子,将其舞得虎虎生风,犹如一根坚硬的棍子。 这“棍子”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在其中三头野猪的头上。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那三头野猪登时被扫得横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力又顺势撞翻了身旁五六头野猪,一时间,野猪们的身体相互碰撞,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木归客丝毫没有停歇,他不停挥舞着袍子卷,身形如鬼魅似魅,在野猪群里左冲右突,将自身身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在他的迅猛攻势下,野猪们被打得四处逃窜,野猪们接连倒在地上,一时间,西边的野猪群中惨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很快,西边便被木归客硬生生杀出了一条出路。 野猪大王见状,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的凶光,紧接着它又大吼一声,那吼声仿佛是在下达指令。 刹那间,那群野猪迅速变换阵型,以三角之势快速向木归客合围过去。 它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三堵厚实的肉墙,眨眼间就再次挡住了木归客的去路。 木归客瞧见这一幕,脸色不禁变得凝重起来。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帮畜生竟然有着如此周祥的作战策略,而且在改变战术时秩序井然,即便有同伴倒下,也丝毫不乱阵脚。看来那头野猪大王平时没少对它们进行训练。若是仅仅将这群野猪击倒,它们很快又能站起来继续作战,如此拖下去,局势对我只会越来越不利。我现在必须下重手了,要让它们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想到这里,木归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飞身而起,如同一头矫健的苍鹰,跃到了最近一头野猪的背上。 紧接着,他双手齐出,紧紧抓住野猪的獠牙,同时双腿猛地在猪肋上狠狠一夹。 这一下力道十足,就见那野猪圆滚滚的肚子如同被戳破的皮球一般,瞬间瘪了下去,看样子连五脏六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挤压到了一起。 野猪吃痛不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随后便发了疯一般,驮着木归客,朝着前面一堵肉墙撞了过去。 组成那堵肉墙的野猪见状,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纷纷拱着长嘴,将尖锐的獠牙顶了上去,向着木归客所骑的野猪狠狠撞去。 木归客见势不妙,双臂猛地发力,只听得“嗑喇”一声脆响,座下野猪的獠牙竟应声而断。 木归客掰下獠牙后,不敢在它身上多做停留,再次飞身而起,跃到了斜前方一头野猪的身上。 紧接着,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木归客刚刚骑的那头野猪整个被撞飞了起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着三角猪阵的外面飞去。最后,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棵树上,当场晕死了过去。 木归客将两颗獠牙用力往现在身下的野猪臀部一插,深入肉里,刺痛登时激起了野猪的狂性。 这头野猪嚎叫一声,在猪群里横冲直撞,它那庞大的身躯所到之处,十几头同伴纷纷被撞翻在地,一时间,猪群里乱成一团。 木归客在它身上颠来颠去,只觉得头晕眼花。见差不多了,他再次出手,快速拔下这头野猪嘴上的两颗獠牙,然后又一次飞身跃起,跃到了就近的一头野猪身上。 他如法炮制,再次将獠牙插入猪臀,激起这头野猪的狂性,接着骑着它在猪群里横冲直撞。 就这样,一连换了六头野猪坐骑后,那三堵原本厚实的肉墙被撞得七零八落,彻底溃散不堪。 此时,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片野猪,剩下的野猪虽然还勉强站着,但要么被撞得受了重伤,要么屁股上插着獠牙,发出一声声哀嚎,场面一片狼藉。 木归客见猪群已被自己搅得大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伸手再次掰下獠牙,插在腰带上,权当防身武器。 随后,他翻身下猪,抬起一脚,将身下的野猪踢飞了出去。 野猪大王看到自己的猪子猪孙们如此凄惨的模样,顿时恼羞成怒,它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咆哮连连:“臭小子,本王原本还有心饶了你们,可你竟然不识好歹,将本王的子民尽数打死打伤,本王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木归客迅速穿上外袍,取下腰间的两颗獠牙,紧紧握在手里,当作两把短剑使用。 他目光坚定地直视着野猪大王,脸上毫无惧色,声音平静地说道:“野猪大王,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既然今天这件事无法善了,那么用武力解决就是最好的办法。你尽管放马过来,为你的猪子猪孙报仇吧!” “小子,你找死!” 野猪大王被彻底激怒,它再次大吼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只见它撅着长嘴,挺着那两根锋利的獠牙,如同一辆攻城车般,向着木归客疾冲过去。那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木归客的身前。 木归客见状,脸色骤变,叫一声:“好快!” 危急时刻,他急忙飞身跃起,倒骑到了野猪大王的身上。紧接着,他高高举起獠牙,奋力往野猪大王的臀部扎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木归客只感觉双臂一阵酸麻,那獠牙竟然未能扎进野猪大王的肉里! 木归客见状大惊,正要运劲再次扎下去,忽然,身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下而上涌了上来。这股大力势不可挡,瞬间将他从野猪精的背上掀飞了出去。 木归客在空中迅速调整身形,连翻了几个筋斗,最终稳稳地落在地面。 然而,就在这时,那野猪精转过身来,它前蹄在地上用力一踏,只听得“轰”的一声,地面登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这条裂缝如同一条狰狞的巨蟒,快速向木归客的脚下延伸过去。 木归客见状大惊失色,连忙飞身攀上一棵树。他低头俯瞰下去,就见原先自己站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无数泥土碎石从四面八方朝着坑里灌了下去。 “好厉害,差一点就被活埋了!”木归客暗自唏嘘,不自觉地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野猪大王抬起头来,恶狠狠地望向立足树上的木归客,它呲牙咧嘴,嘴里呼呼地吐着粗气,又大吼一声,紧接着便向着那棵树撞了过去。 只听得“嗑喇”一声巨响,木归客立足的大树整个断裂,轰然砸向地面。 木归客忙提一口气,闪电般凌空跃了出去,稳稳地跳到了就近的一棵树上。 先前那棵树轰然倒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了一道高高的尘幕。 野猪大王怒不可遏,它又一头撞向木归客立足的大树。木归客刚感觉树身摇晃,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出去,再次换了一棵树立足。 “好一头蠢猪,不仅皮糙肉厚,奔跑速度快,力量更是大得惊人。与其跟它硬碰硬,不如消耗它的体力。”木归客心中计较已定。 于是,他在各个树上纵跃换位,任那野猪精速度再快,蛮力再强,撞断了一棵接着一棵树,却始终奈何不得他。 野猪大王看着立足树上的木归客,累得呼呼直喘粗气。它眼中虽然依旧充满了杀意,但此时却无计可施,心中懊恼不已。 忽然,它脑中灵光一闪,回头望向远处立足树上的花承露,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这黑衣小子不好对付,他在树上跳来跳去,真把本王当猪溜了,真是气煞我也!那干瘦的小子看上去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以前经常听主人说,柿子要挑软的捏,人要拣弱的欺负,我现在把目标换成这瘦小子,那黑衣小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正可以把他从树上逼下来!” 想到这里,野猪大王调转头来,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前蹄在地上用力刨了两下,随后猛地朝着花承露立足的大树撞了过去。 第230章 角力 第230章 角力 木归客站在树上,忽见野猪大王朝着花承露立足的大树冲撞过去,心中暗叫不好。 他心念一动,已知野猪精的用意,救人心切,当下毫不犹豫,飞身而下,抓起就近一头躺倒的野猪,将它高高举起,紧接着力贯双臂,将之朝着野猪大王奋力投了过去。 此刻,木归客心里很清楚,想要直接冲过去拦截野猪大王,已然来不及了。唯有扔出东西干扰它,使它冲撞的势头稍稍停滞,自己才能趁机抢上去与它周旋。 这投掷野猪的一下,木归客使尽了毕生功力。 只见那野猪如同一道飞速划过的陨石,挟带着雷霆万钧般的磅礴力道,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以斜斜的角度,朝着野猪大王的方向撞去。 就在将野猪扔出去的瞬间,木归客身形一晃,也朝着野猪大王疾冲过去。 一人一兽虽有先后之分,但速度都奇快无比,宛如两道黑色的闪电。 与此同时,站在树上的花承露也看到野猪大王直奔自己而来,顿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他急忙取下背负的箩筐,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抓起一个梨子,朝着野猪大王奋力掷了过去。 然而,他力气甚小,加之慌乱之中准头又很差,那梨子没扔出多远,便落在了地上。 眼见野猪大王就要撞上大树,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木归客投掷的野猪从天而降,朝着野猪大王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野猪大王只感觉头顶上方陡然有股大力灌了下来,出于本能的自保反应,它的速度蓦地一滞。 只见它将大脑袋抬起,脖子猛地往上一顶,“砰”的一声巨响,那头被木归客扔出的小野猪再次飞起,朝着远处的树丛直直飞了过去。 就在这时,木归客也抢到了野猪大王身前。他蓦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野猪大王那两根长长的獠牙。紧接着,他丹田里的灵力迸发而出。 只见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铅色光芒,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足一前一后,牢牢扎根在地面。 他运起毕生功力,奋力将野猪大王向后推去。 那野猪大王身体硕大无朋,少说也得有两千斤上下,自身的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它被木归客抓着獠牙,登时怒不可遏,奋力地甩了甩脑袋,妄图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甩出去。 然而,木归客的力量也相当惊人,一时间,野猪大王竟甩不脱他。于是,野猪大王蹄上加劲,试图把木归客顶死。 这样一来,便形成了一人一兽角力的局面。时而木归客将野猪大王推着往前走上两步;时而野猪大王又顶着木归客向前挪动两步。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一时间竟僵持不动,陷入了胶着状态。 “臭小子,你今天让本王颜面尽失,本王非整死你不可!” 野猪大王气急败坏,蛮劲和兽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它呲牙咧嘴,双眼瞪得如同铜铃,恶狠狠地对着木归客咆哮道。 “你最好真的能整死我,不然我就将你的猪子猪孙全做成烤全猪!” 木归客俊脸涨得通红,全身血脉贲张。他也被激起了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双眼瞪得圆圆的,眼中满是坚韧不屈的神色,回怼着野猪大王。 树上的花承露望着下面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禁暗暗为木归客捏了把汗。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兽你来我往,在力量的比拼上难分胜负。他心里明白,这样下去,最后势必有一方会因为力竭而落败。 花承露心急如焚,急忙从箩筐里拿出梨子,对准野猪大王的脑门,使出浑身力气,一个接着一个地扔了下去,试图对野猪大王进行骚扰,从而让木归客能够取得优势。 就听“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响,那些梨子全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野猪大王的脑门上。然而,这野猪大王皮糙肉厚,梨子砸在它脑袋上,全部被弹了出去,丝毫没有对它造成伤害。 “朝他眼睛砸!” 木归客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此时的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簌簌流下,淌到他的眼睛里,腌得眼睛一阵刺痛,难受至极。 他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不适,让自己保持清醒,心里很清楚,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泄力。 “我丢不准的。” 闻言,花承露顿时慌了神,看着手里抓着的梨子,犹豫了起来,眼中满是自我怀疑之色。 他实在没有信心能够准确地砸中野猪大王的眼睛。 此时,木归客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艰难地说道:“瞄准了丢,相信自己,我稳住它的身子!” “好……好!” 花承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毅然之色。他觑准底下野猪大王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手中的梨子朝着目标丢了下去。 然而,野猪大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微微侧头,那梨子便砸在了它的脸颊上,随后向一边弹了出去。 “你不许动!” 木归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上,死死地固定住野猪大王的脑袋,不让它有丝毫随意乱动的机会。 花承露咬了咬牙,再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狂跳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对准野猪大王的眼睛,再次扔下一枚梨子。 这一次,那野猪大王还想侧头躲避,但木归客臂上的劲力实在太大,这是毫无保留的实战,完全是孤注一掷。 强大的力量迫得野猪大王不能动弹分毫。 这枚梨子无论是准头还是力道都恰到好处,精准地砸在了野猪大王的右眼上。 野猪大王顿时疼得双眼一闭,前顶的力道登时泄了小半。 木归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发劲,一声怒吼,将野猪重重地摔了出去。 花承露见自己终于丢中了,又惊又喜,同时也为自己能帮上木归客的忙而感到高兴。 木归客没有丝毫喘息,他迅速拔下腰间的两颗獠牙,身子前扑,朝着倒地的野猪大王的双眼狠狠扎了下去。 野猪大王这一下摔得不轻,眼前金星直冒,脑袋一阵眩晕。但它毕竟是修炼了百年的妖精,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只见它猛甩猪头,躲过了木归客左手的獠牙。然而,它却没能躲过右手的獠牙。 就听“噗”的一声闷响,野猪大王的左眼被獠牙扎中,鲜血如同喷泉般汩汩流了出来。 野猪大王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此时的它,硕大的猪头上全是鲜血,一颗獠牙还深深扎在左眼中,模样看上去极为狰狞恐怖。 “小子,我一定要你死!” 野猪大王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就见它突然间高高跳了起来,旋即如同一座小山般重重地砸在地面。紧接着,大地仿佛不堪重负,竟被它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坑。 木归客紧握另一根獠牙,稳稳地站在坑外,目光沉凝地盯着野猪大王,心中警惕到了极点。 他正纳闷对方此举意欲何为时,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轰然塌陷。 木归客一下失去重心,身子直直地落了下去! 第231章 落坑 第231章 落坑 木归客站立的地面在一瞬间塌陷下去,脚下出现一个径长两丈多、一丈多深的大坑。 本来,以这坑的深度,对于木归客来说,只需轻轻一跃,便可跃回地面。 然而,当他的双足刚触碰到坑底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陡然袭来,他忽然觉得足下竟然没有踩实,脚底的泥土竟如同流沙一般,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地底滑落下去。 “不好,这大坑的下面竟然是空心的!”木归客心中暗叫不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紧接着,木归客的身子再次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下面直直地坠了下去。 慌乱之中,他急忙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五指深深地抠进坑壁之中,这才稳住了身形,停住下落之势。 他本想飞身上去,可就在这时,忽然感到头顶有一股巨大压力,如汹涌的洪流一般,朝着他直灌下来。 木归客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目看去。借着透过洞口投下的阳光,他清楚地看到,一个巨大的岩石正朝着砸落下来。 “不好!” 木归客矍然变色,心中暗暗叫苦。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忙用空着的一只手,拼尽全力往上一托。 说时迟那时快,那巨岩刚好落到木归客头顶上方两尺处,就被他的手掌托住了。 “好险!” 木归客暗自庆幸,刚刚那一瞬间,真可谓是命悬一线,稍有差池,自己必然脑浆迸裂。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坑洞上面的泥沙便如同雨点一般,簌簌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身上。 紧接着,就听一声轰然巨响,然后又有一物落了下来。 木归客借着岩石与坑洞间狭窄的空隙,看到坑洞上面落下一个黑影。 他定睛一看,原来竟是花承露! 花承露惊声尖叫着,而他落下的方位,恰恰正是那块巨岩! 木归客大惊失色,心念电转,已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必是那野猪大王见成功困住了自己,便立刻把矛头指向了立足树上的花承露。 那野猪精一定是撞倒了花承露所在的那棵树,致使花承露从树上掉落下来。又恰巧他距离这个坑洞很近,所以便一头落入了坑中。 “糟了,如果花承露就这样落到巨岩上,从数十丈的高度掉落,以他的凡胎肉体,非摔得粉身碎骨不可!” 木归客心急如焚,救人心切的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双足足尖猛地运劲插入坑壁之中,紧接着身体后仰,顺势将托举的巨岩扔了下去。 此时,他的身体与坑壁呈垂直状态,在立住身形之后,他迅速将全身灵力分聚到双臂与腰部,做好了接住花承露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承露的身体刚好落到木归客上方。木归客瞅准时机,猛地运力向上一举,恰到好处地拖住了花承露的后腰与背脊。 然而,花承露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而木归客托举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这一上一下的两股大力夹着花承露,如果让他正面遭受这股冲击力,就如同被两座小山挤压一般,五脏六腑必定会受重伤。 木归客深知其中厉害,在托住花承露身体的瞬间,他腰上使力,手上运起柔劲,将对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打了个转,然后借着向上的劲道,轻轻一抛,登时卸掉了大半的下坠力道。 花承露向上飞出了几尺,随后又重新落了下来。这次,木归客用劲不大,只是轻柔地在花承露腰上一托、一拍、一转,便将他下坠的力道全部卸掉。 紧接着,他伸手抓住花承露的手,腰上猛地发力,身子瞬间挺直,就这样,他一手紧紧抓着花承露,一手深深地抠进坑壁里,两人都悬挂在了半空中。 木归客缓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花承露,眼中满是关切之色,焦急地问道:“受伤了没有?” 花承露脸色惨白如纸,兀自心有余悸。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缓地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没受伤,就是腰有点痛,不过问题不大。” “那就好。” 闻言,木归客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花承露低头向下看去,就见底下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底,根本不知下面有多深,他有些头晕目眩,心里不禁发慌。 “我带你上去!” 说罢,木归客抓紧花承露的手,深吸一口气,正要运起灵力飞身上去,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却见又一块巨石落了下来。 这块巨石比先前那一块还要大上许多! “不好!” 木归客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好。在这紧急关头,他来不及多想,忙一提花承露,迅速将他提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然后大声叫道:“抱着我的腰!” 闻言,花承露不敢有丝毫怠慢,忙紧紧地抱紧木归客的腰。 木归客果断松开抠住坑壁的五指,任凭身子朝着下面急速落去。 两人只觉得耳边呼呼生风,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下落,而那块巨岩就在他们头顶上方。 木归客瞅准巨岩的位置,双手猛地向上一托,接着将巨岩往边上一拍,那块巨石便错开了二人的身体,率先朝着下方落了下去。 “这下面怎么会有一个无底洞,再这样不停地落下去,恐怕就要落到山腹之中了!” 木归客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惶恐。但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他也没有丝毫灰心丧气。毕竟,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磨砺吗? 这是他踏入江湖以来,首次遭遇如此险境。好在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不断施加压力,使得他本身具备了很强的抗压能力。虽然有时会道心不稳,但在面对困境时,他的应变能力和心态还是相当不错的。 往下落了一阵之后,木归客抬头看去,却发现上面透下来的阳光消失不见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洞口。 木归客目力极佳,即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仍可视物。 二人继续下坠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到原先落下去的两块巨岩,心中忽然一动。 他抱紧花承露的腰,运起灵力护住周身,接着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将下坠的势头尽数卸掉。 此刻,他的身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风向上托着,竟轻飘飘地徐徐落了下去。 很快,两人的脚便稳稳地踩在了巨岩上。 木归客长舒一口气,抬头向上看去,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这竖直向下的洞约莫有六十来丈深,看样子,他们此时应该正是在山腹里面。 花承露脸色依旧惨白,刚刚那一番惊险的遭遇,他的心脏简直跳到了嗓子眼,害怕到了极点。 此刻,他双腿酸软无力,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木归客脸色凝重,伸手在洞壁上摸索着,喃喃自语道:“这洞看起来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刻意挖出来的,有些年头了。” “这么黑,你看得见吗?”花承露忍不住问道。 木归客点点头:“我自幼修习瞳术,在黑暗中视物是基本功。” “你……你真厉害,我什么也瞧不见。”花承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沮丧。 木归客从身上摸索出一张符纸,举到唇前,轻轻一吹,那符纸的一角便燃起了一根火苗,这微弱的火苗让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坑洞瞬间出现了一点光明。 木归客将符纸递到花承露面前,说道:“这是【照明符】,能够燃烧一炷香的功夫,你拿着它照明吧。” 花承露接过符纸,火光映照在他的眼中,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着感激之色。 木归客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暗自思忖:“洞口被封住了,那野猪大王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肯定会派它的猪子猪孙严密把守,上面这条路已经是死路一条,眼下又别无他路,到底该怎么办呢?” 花承露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木归客凝重的表情,已知眼下处境的危险,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第232章 患难与共 第232章 患难与共 听了这话,木归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微微有些失神,脸上满是歉疚之色,缓缓说道:“对不起,连累你了,我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走霉运,害得你也跟着我一起倒霉。” 花承露见木归客这般模样,大有自暴自弃的意思,赶忙出言安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那野猪可是冲着我们俩来的。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葬身那畜生的嘴下了,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又何必自责呢。” 木归客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花承露的安慰。 花承露见他似乎斗志稍复,心里很是高兴,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微笑,说道:“你人真好,咱们才刚认识不久,又没什么深厚的交情,你却愿意舍身相救。我跟着你,感觉就是个拖累,你本犯不着为了我这般拼命的,凭你的能力,要从那些野猪手上逃脱,简直易如反掌。” 木归客静静地瞧着他,只见花承露脸色有些晦暗,眼睛里满是忧虑与沮丧之色,仿佛是在自责自己的无能。 木归客见状,伸手在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眼神很是坚定,反过来安慰他道:“咱们一道上的山,自然也要一起下山。就算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也绝不会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想出办法带你出去!” 花承露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感动:“谢谢你。你刚刚对付那头野猪精,消耗了不少体力,肯定累坏了吧,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咱们慢慢想出去办法。” 木归客欣然点头,与他并肩坐在了巨岩上。 花承露看着手里燃烧着的【照明符】,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木归客,你本事可真大,身手好,武功还高,连那活了百年的野猪精都不是你的对手。” 木归客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的修为很低的。在我们宗门里,我是年纪最小的师弟,也是修为最低的弟子。我的那些师兄师姐们,随便一个,都比我厉害太多了。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人在此,就算赤手空拳,也能轻松宰了那头野猪精。” 听了这话,花承露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淡淡地说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就别再谦虚了。” 木归客微微一怔,心想:“他原来以为我是在跟他谦虚呢,可我实实在在是天师府里最不成器的弟子啊。” 花承露像是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在我心里,你比他们都要强,当然更是比我强太多了。我九岁那年灵根成功开窍,说来可笑,我只是个二窍的废品灵根,几乎没办法修行。父亲只看重那些天赋好的兄弟姐妹,专门安排名师教导他们踏上修行之路,而对我呢,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问过,仿佛我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跟他毫无关系的野孩子。在兄弟姐妹们的眼中,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他们的笑柄,他们都看不起我,还说我的存在会坏了家族的名声!只有妈妈把我当做宝贝,可在我十岁那年,妈妈却永远离开了我……” 听了这话,木归客浑身一震,眼睛睁得大大的,愕然瞧着花承露,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感同身受的情绪。 他心想:“我开窍的时候只有三窍灵根,其实跟花承露也差不多。只不过我家里只有我一个独子,虽然我的天赋差到极点,可父亲并没有放弃我,反而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我身上。家人一直对我充满信心,每当我遇到挫折,或是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家人总会陪伴在我身边,悉心地开导我、鼓励我,让我能够重拾信心。但花承露就不一样了,他家里不止他一个孩子,他父亲给他取名花开卅二,想来他上面应该还有三十一个兄长姐姐,下面说不定还有不少弟弟妹妹。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作为父亲,本来就很难顾及到每一个子女,更何况还是一个修术世家,家主自然会对子女的天赋进行严格筛选,对于天赋好的子女重点培养,而对于天赋不好的,就会生而不养、不管不问了。” 想到这里,木归客心里一阵难受,同时也对花承露充满了同情。他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我跟花承露异地而处,我生在寨子里,只有三窍的灵根,被父亲放弃,被兄弟姐妹瞧不起,没人关心疼爱,或许我也会就此沉沦,一生一事无成吧。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人生的差距却如此之大呢?” 地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二人各自怀揣心事,都没有再说话。 花承露或许是觉得自己刚刚失言了,脸色有些不自然,赶忙岔开话题,说道:“说来也真是奇怪,这些野猪一般都在深山里活动,可最近一段时间却一反常态,全都跑到【骆驼峰】上来了?我平时都尽量避开它们,没想到它们今天却主动招惹我。” 木归客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洞壁前,伸手沿着洞壁不断地摸索着,嘴里喃喃自语道:“这些土壤很松软,唉,要是我的修为能再高一点,就可以施展土遁之术,先出去,然后再设法救你上去了。” 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地下六十多丈的山腹里,这样的深度对于专修土遁的修士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能上去。但木归客的修为实在太低,虽然他也学过五行遁术,可却没办法灵活自如地运用,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卡死在地下,等同于自掘坟墓。 他摸索了一会儿,忽然发出“咦”的一声,他看着手掌触摸到的泥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一块区域好像不太一样。” 闻言,花承露微微一怔,好奇地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木归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手臂暗暗运劲,紧接着一掌拍在洞壁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掌竟然洞穿了过去,洞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洞,而里面竟是中空的! 洞壁的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第233章 别有洞天 第233章 别有洞天 花承露忙站起身,走到木归客身旁,把照明符凑近洞壁,定睛仔细一瞧,看到上面被木归客打穿的洞,眼睛瞬间瞪大,讶异地道:“洞壁后面竟然是空的!” 木归客神色沉稳,轻轻点头道:“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这山腹里的地洞绝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挖掘的。就这地洞的深度和规模来看,恐怕挖了好几个年头,耗费的人力物力肯定也不少。” 花承露一脸好奇地问道:“你觉得洞壁后面会通向哪里呢?” 木归客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地回应:“不清楚。不过现在既然多了这么一条路,咱们就没必要再从头顶的洞口强行突围了。虽说不知道洞壁后面是福是祸,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值得冒险去探寻一番。” 说到这儿,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花承露,一脸认真且笃定地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洞壁后面一定是一条出路。” 花承露凝视着他的眼睛,恍惚间竟觉得眼前这位少年周身发着光。少年沉稳的性格与临危不乱的表现,着实是自己可以信赖依靠的人。 花承露微微愣神后,轻声问道:“你真的相信自己的预感吗?” 木归客神色专注,坚定地点点头道:“我相信。” 花承露见他很自信,心里自然面而然的踏实下来,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相信你的预感,那我就相信你。” 听到这话,木归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心情格外舒畅。他抖擞精神,对花承露说道:“你往后退一些。” 花承露听话地点点头,退到了另一侧洞壁旁。木归客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暗暗运转灵力,随后双掌猛地向前推出,掌力疾吐在洞壁上。 只听“砰”的一声响,尘土飞扬,泥土簌簌直落,洞壁轰然倒塌,后面的空间随之展露出来。 木归客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洞口,探头往里面张望,只见里面黑洞洞的,一眼看不到尽头,但空间颇为宽敞,足以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行走。 木归客转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花承露,问道:“前方的路吉凶未卜,要不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探探路。要是这真的是条出路,我马上回来接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听到这话,花承露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眼中隐隐闪烁着忧虑之色,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木归客目力敏锐,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他心里明白,花承露可能是害怕自己会抛下他独自逃生,心中不禁有些不悦,觉得花承露把自己看的忒小了,自己怎么可能是那种在危难时刻,抛弃同伴、独善其身的人呢? 但他又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两人相识不过几个时辰,彼此之间建立的信任十分有限,要让花承露完全信任自己,确实不太现实。这么一想,他的心情便很快平复了下来。 木归客看到花承露低着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于是语气变得很温和,微笑着说道:“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咱们头顶的洞口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大概率是巨大的岩石,随时都会掉落下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进去吧。当然,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选择留下也可以。” 花承露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道:“我跟你一起去。” 木归客点点头,他注意到花承露手中的照明符将要燃尽,便又取出一张符纸,在手中晃了晃,符纸瞬间燃起了火苗。 他把符纸递给花承露,说道:“换一张吧,你手上那张都快烧完了,小心别烧着手。” 闻言,花承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将即将燃尽的符纸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接过了新的符纸。 “那我们出发吧。” 木归客说完,便一马当先,率先钻进了洞里。花承露紧紧捏着符纸,跟在他身后。 二人沿着洞穴往里面走了一会儿,木归客看到两边洞壁上,每间隔几丈就出现几根粗壮的坚木,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些坚木应该是起到支撑洞壁的作用,防止山洞出现坍塌的危险,想必是之前挖洞的人特意放置的。 两人继续前行,期间木归客又给花承露换了三张照明符。当第四张符纸燃烧到一半的时候,木归客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木归客又惊又喜,忍不住说道:“前面好像是出口,我们终于走到头了!” 听到这话,花承露也兴奋起来,激动地说道:“我们终于要出去了!” 木归客轻轻摇了摇头:“你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山腹里面,我们走的是一条直路,就算走出这个洞,也还是在地下。” 木归客这几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花承露头上。花承露有些失望,同时又感到十分奇怪,问道:“为什么地下会有亮光呢?” 木归客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微微皱着眉头,摇头说道:“不清楚。我先出去看看,瞧瞧外面到底是什么地方。等我确认安全后,你再出来。” 花承露犹豫了一下,随后点头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木归客点头答应。 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眼见就要走出洞口,木归客叫住花承露,然后自己首当其冲走了出去。 他刚一走出山洞,眼前突然一阵恍惚,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忙运灵力,定了定神。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得久了,虽然有照明符发出的火光,但那光亮实在是太微弱了。长时间不见光线,突然由暗转明,他的眼睛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很快,木归客便眼前复明,他望向四周,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心中涌起万分震惊。 只见他身处一个极为巨大的坑洞里,这坑洞的形状很像那种天外陨石砸出来的天坑。周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顶帐篷,帐篷附近燃烧着火堆,将整个坑洞照得亮如白昼。此外,地上还散落着许多锄头、镐子、铲子之类的工具,杂乱无章地扔得到处都是。 在坑洞的正中央,还有一个垂直向下的大洞,丝丝缕缕的热气不断从里面冒出来。 木归客心下好奇,走到洞边,向下俯瞰,只见底下火光冲天,大概有七八丈深。下面的空间十分广阔,底部依旧是个大坑,里面装满了红色的岩浆,正像煮沸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原来这下面竟然是火山熔岩! 木归客只感觉一股股热气扑面而来,映得他的双颊通红。 坑洞里的温度极高,这里犹如炎夏,酷热难耐。木归客之前还觉得奇怪,现在看到这地下熔岩,顿时恍然大悟。 洞口有许多条绳子一直延伸到底下,木归客不知道这些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抬头望去,只见大坑的顶部犹如穹顶,呈圆形,上面布满了许许多多的洞口,就像蜂窝煤一样。每个洞里都有一条绳子垂落下来,直直地延伸到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木归客越看越觉得惊奇,心中震撼不已,完全没想到这山腹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奇特的洞天奇观! 木归客又在周围转了转,发现没有危险,可此地太过奇特,到处充满了未知,已然超出了他都认知范畴。 少年正犹豫要不要去叫花承露出来的时候,一顶帐篷的布帘突然被掀开,紧接着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身材健硕的汉子,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短裤。他径直走到坑中央的洞前,解开裤带,就开始小解起来。 他嘴里哼着曲,正尿得畅快,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木归客,而此时木归客也正朝着他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那汉子惊叫一声,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满脸惊恐之色,裤子都顾不上提,撒腿就往帐篷处跑去。 第234章 火山灵矿 第234章 火山灵矿 那汉子慌慌张张地往来时的帐篷飞奔而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大家快醒醒,有人闯入,有人闯入啊!” 声音在这空旷的坑洞里迅速回荡开来。很快,各个帐篷里不断有人钻了出来,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聚集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个个袒露着上身,露出结实健硕的肌肉。他们下身穿着一条粗布短裤,脚上要么蹬着布鞋,要么拖着草履。 这帮人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向木归客围拢过来。只见他们脸上都带着警惕之色,目光中时而透露出谨慎小心,时而又闪烁着深深的敌意,看样子极不友善。 很快,木归客就被他们围在了垓心,看着面前众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心想:“这些人住在地下,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个不速之客,肯定是被他们当成敌人了。不行,我得赶紧解释清楚,以免产生误会。” 想到这儿,木归客当即向着四方作了个揖,态度十分恭敬地说道:“在下实在是冒昧,不小心闯入了此地,打扰各位休息了,叨扰之处,还望诸位包涵。”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圆脸大汉。他上下打量着木归客,眼神中充满了审视,脸色阴沉着,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木归客赶忙回答道:“在下名叫木归客,今日在山上游览风景之时,突然遭遇猪妖的袭击,不慎掉入一个地洞之中。那地洞唯一的洞口被猪妖用东西堵上了,我根本出不去。本来我都以为要被困死在地洞里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让我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山洞。虽然我不知道这条山洞究竟通向哪里,但总好过被困死在这地底,于是我便顺着山洞摸索了过来,没想到最后来到了这里。” 众人听了这少年的一番讲述,脸上纷纷露出震惊之色,彼此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那圆脸大汉与身边一人低声私语了几句,随后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瞪着木归客,语气森然地说道:“你在说谎!” 木归客急忙声辩道:“我没说谎!” 说着,他回身指向来时山洞的方向,说道:“我真的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圆脸大汉不禁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木归客的眼睛,仿佛是在审视他是否在说谎。半晌之后,他冷笑一声,质问道:“这里可是位于山腹之中,距离地面可有几十丈高。你说你是从地洞掉下来的,这么高的落差,怎么就没把你摔死呢?!” 木归客赶忙解释道:“在下自幼便修行,略懂一些术法。那地洞虽然很深,但我凭借术法,这才侥幸得命。” 圆脸大汉脸色微变,又与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这才转过头来,问道:“这么说,你是一名修士喽?” 木归客点点头:“正是。” “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修士了,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啊。”圆脸大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淡淡地说道,“不过这座山头都是花家寨的地盘,外人是不允许上山的。小兄弟,你是寨子里的人吗?” 木归客见对方的敌意稍减,心想是解除了误会,暗自松了一口气,坦然道:“在下并非花家寨的人,只是听闻花家乃是修术世家,家学渊源深厚,所以特意前来拜会学习的。” “原来你不是寨子里的人,那就好办了。” 圆脸大汉呵呵冷笑了两声,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对身旁的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二人立刻领命,带着一帮人朝着木归客来时的山洞走去。 木归客见对方的态度再次发生转变,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不妙。 圆脸大汉脸色变得阴鸷起来,目光阴冷地兜着木归客,语气不善地说道:“小兄弟,你走过的那条山洞并不能让你逃出生天,相反,那是一条通向死亡的绝路。” 木归客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其意,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圆脸大汉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也不瞒你了,这里是骆驼峰的后山,我们现在身处地下的矿洞之中。这里是花家的地盘,而我们则是被花家捉来的壮丁,他们把我们抓来,就是为了替他们挖掘灵气矿石……” 他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大哥,洞里还藏着个小子!” 闻言,木归客心里一惊:“糟了,花承露被他们发现了。” 圆脸大汉脸色骤变,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几个人押着个黑瘦的少年走了过来。 圆脸大汉瞪着木归客,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寒意,质问道:“那个小子是和你一起的?” 木归客点点头:“没错。” 这时,花承露灰头土脸的,被几个人推搡着来到了木归客的身旁。 “你也是修士?”圆脸大汉脸上的横肉紧绷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之色,他上下打量着花承露,冷冷地问道。 花承露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 闻言,圆脸大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语气轻松了不少:“我看你瘦了吧唧的,也不像个修行之人。哈哈,普通人好啊,普通人更容易对付。” “你这话什么意思?”木归客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圆脸大汉没有理会木归客,而是看着花承露,沉着脸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承露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眼中满是不安,怔怔地回答道:“花承露。” “你姓花?!” 花承露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你……你和花寨主是什么关系?” 圆脸大汉一脸震惊,他摸着下巴,目光审视着花承露,语音竟然有些颤抖。 “他……他是我爹。”花承露回答得吞吞吐吐,似乎极不情愿说出这句话。 “你爹是花寨主!”圆脸大汉顿时目瞪口呆,震惊之色更盛。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圆脸大汉和身边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木归客和花承露二人说道:“两个小子,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我们就不能放你们活着回去了,你们今天必须死在这里。瞧见中央那个洞了吗?那下面的岩浆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听了这话,两个少年矍然而惊,花承露更是脸露惶恐之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木归客却面不改色,神色坦然,夷然不惧地看着这帮人,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想杀了我二人?” 圆脸大汉点头道:“正是。” 木归客不解其中原由,继续问道:“为什么?” 圆脸大汉冷冷地回答道:“我们这帮人都是被花家寨抓来的苦力,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矿洞里呆了好几年了。你们瞧见中央那个大洞下面的岩浆了吧?在岩浆的周围布满了灵矿,这些灵矿中蕴藏着丰富的灵力,是修士提升修为的重要材料。我们就是被花家强迫来开采这些矿石的。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我们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在作业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掉入岩浆之中,瞬间化为焦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满是悲愤之色,恨恨地接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这里有两百多人,可现在只剩下一百来人了,其他人都不幸掉入了岩浆里,连个全尸都没有。我们就像囚犯一样,被花家的人关在地底,他们只会定期来收取灵矿和发放食物,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 大汉“哼”了一声,义愤填膺地道:“为了活命,我们从前年就开始挖掘那条地道,就是盼着有一天能够逃出去!挖地道的事,我们做的很隐秘,瞒过了上面所有的看守,再有几个月就能挖通了,没想到今日却被你们两个小子撞见了,为了秘密不被泄露出去,你们两个必须死!” 第235章 对决 第235章 对决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把花承露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圆脸大汉,大声质问道:“你连花寨主的儿子也要杀?” 圆脸大汉“呸”了一声,破口大骂道:“花寨主算什么东西,他就是头畜生!仗着家族势力庞大,在这一方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却被抓到这里,落到如此惨境,每天提心吊胆,全都是拜他所赐。难道修士就了不起吗?难道修士就可以肆意妄为,随意欺压我们这些凡人吗?小子,你既然跟花家没有干系,老子我倒是可以给你个痛快。至于这位花寨主的宝贝公子,我们一定要好好折磨一番,以解多年来被欺压之恨!” 木归客听闻此言,不禁陷入了深思:“在骆驼山下的镇子里,那个卖水果的贩子说起花家时,言语恭敬,对花寨主更是敬若天神。当时我偏听偏信,自然而然地就认为花寨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仙人前辈。可怎么在这帮人口中,花家却如同当地的土豪恶霸一般,四处抓壮丁来充当免费劳力,甚至对人命视如草芥,完全不顾这帮人的死活。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花寨主,你到底是一位德望勋着的前辈高人,还是一个恃强凌弱的恶霸呢?” 想到这里,木归客用眼角余光看向花承露,只见他的脸色极为难看,脑袋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既紧张又害怕。 “花承露,你们花家寨到底是修术名门,还是当地的地主豪绅呢?”木归客不禁在心里发问。 “小子,你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呢?我警告你,别妄想逃跑!” 圆脸大汉瞧见木归客神情有异,以为他在心里盘算着脱身之计,于是大声地呵斥道。 木归客缓过神来,对圆脸大汉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缓缓说道:“这位大哥,我们虽然只有兄弟两人,但在下自幼便开始修行,还是有些手段的。你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想要伤害我们,恐怕也并非易事。如果各位执意为难我们,在下定要与各位周旋到底!” 圆脸大汉听了,哈哈一笑,一脸不屑地说道:“小子,你还真以为我们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啊?老子我十五岁那年,有幸得到一位高人的指点,从此踏入了修行之路,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一名散修。老子虽然天赋不怎么样,但这十年来日夜苦练,修为虽比不上花家那些人,但要对付你这么个臭小子,想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身旁的一个汉子跟着大声嚷嚷道:“是啊,我们大哥手段高强着呢!这几年跟着大哥,我们也都学了些拳脚功夫。你们就算再厉害,可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人多,只要大家伙齐心合力,一拥而上,你们今天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没错,我们齐心合力,一定要守住山洞的秘密!”其他汉子们也纷纷附和。 木归客见他们气势汹汹,心中隐隐感到不妙:“我原本以为这帮人都是普通的凡胎肉体,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修士,这下可就难对付了。我自踏上江湖以来,还从未与修士进行过生死相搏,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心里根本没底。之前路过几家宗门世家,虽然也和其中的门人弟子进行过论道切磋,但大家都是点到即止,根本不涉及残杀争斗。眼前这个大汉又高又壮,修为必然不低,弄不好又是个半仙之体,我能打过他吗?要是我不是他的对手,那我和花承露可就真的要命丧此地了。绝对不行,我的修行之路绝不能终止在此地!” 想到这里,木归客的目光瞬间变得果敢。他伸手取下挂在腰间的两颗野猪獠牙,一颗紧紧地握在手里,另一颗则塞到花承露的手里,对他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拿着这个防身,待会要是打起来,我恐怕不能时刻顾到你。” 花承露双手接过獠牙,目光担忧地看着木归客,但很快,他的脸色变得坚毅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在告诉木归客不要为自己担心。 “去把我的锄头拿来!”圆脸大汉大声吩咐道。 很快,就有人双手奉上一把长柄铁锄头。 圆脸大汉二话不说,伸手拿过锄头,在手中舞了几个圈,呼呼风响,很有威势。 此时,他脸上的横肉紧绷起来,眼中透露出狠厉之色,大声喝道:“小子,你我本来无怨无仇,老子并非存心要杀你。要怪就只能怪你们运气太差,你们怎么就这么寸,偏偏发现了我们逃出生天的密道。老子也不是那种以多欺少的人,咱们一对一单挑,来一场公平对决。来吧,上前受死!” 他的同伴们很懂规矩,听到这话,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为二人腾出了一片宽敞的决斗场地。 花承露看着大汉和木归客,不禁咽了咽口水,一颗心“突突”直跳,十分紧张。他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但看着周围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又生怕他们趁机伤害自己,所以仍不敢离木归客太远。 木归客以獠牙代剑,将长牙轻轻一摆,拉开作战的架势,然后暗暗运转灵力,他周身气势陡升。 他目光冷峻,紧紧盯着圆脸大汉,朗声道:“你比我年长许多,自然算是前辈。我作为后学之士,又怎敢先出手冒犯呢?还是请你先出招吧!” 原来木归客与人切磋武技时,向来很少率先出手进攻。一来这是出于对前辈的谦让,二来他想静观其变,观察对手招式中的破绽,然后再伺机发起反击,争取做到一招制敌。 “你小子还跟老子谦让,可老子可不会跟你客气,看招!” 圆脸大汉大喝一声,顿时周身杀气腾腾,整个人如同一头野兽,凶悍至极,他高高跳将起来,双手举起锄头,对着木归客劈头盖脸地锄了下去。 木归客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周身灵力凝聚到手臂上,然后奋力举起獠牙迎了上去,与劈下来的锄头在空中磕在了一起。 就听“当”的一声响,紧接着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坑洞。随后,就见一个人影飞了出去,直直地摔入了人群之中,一下子撞翻了七八个大汉。 “哎呦,哎呦!” 那几个大汉被撞得眼冒金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还压着一个人。他们嘴里不住地发出呻吟声,看样子摔得不轻。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望着屹立在圈子中央的少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错,木归客竟然赢了,而且是一招制敌! 木归客自己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獠牙,又将目光投向压在几人身上的圆脸大汉,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一招就打败对手。 那圆脸大汉压在几人身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那把锄头则飞出去了十七八丈远,正好落在了中央岩浆洞的边缘。 那几个大汉将圆脸大汉推到一边,其中有人忙上前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还有呼吸,并没有死,这才松了口气。 花承露见木归客获胜,又惊又喜,同时也很激动。 而那些汉子们则慌了神,他们的主心骨竟被人家一招秒杀了,他们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看着屹立在场中的黑衣少年,每人的眼中都露出惶恐之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原来此人的修为并不高,最多也就是【强体境】后期。而我是【健魄境】后期,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大修为,难怪我能一招打败他。” 木归客如释重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将獠牙重新插回腰带上,向前走出一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严容道:“你们的老大已经被我打败了,你们还想要继续为难我们吗?” 这帮汉子面面相觑,一个个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木归客接着说道:“我并不想伤害你们,只要你们放我们离开,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把山洞的秘密说出去!” 第236章 不打不相识 木归客说完这话,现场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才有个汉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木归客微微一怔,而后目光炯炯地在这帮人身上逐一扫过,暗暗咬牙,脸色沉肃,认真地说道:“就凭我刚才击败了你们的大哥,却并没有选择置他于死地。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既然能够一招击败他,自然也有能力取他性命,对你们而言同样如此。就算你们团结起来,一拥而上对付我,要解决你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要是执意要走,你们根本拦不住我。可我还是在这跟你们好好讲条件,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们。” 木归客生性善良淳朴,像这样强硬狠厉的话,若非身处如此险境,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他面对这些凡人,确实可以较为轻松地应对,然而身旁却偏偏多了个花承露。若是真的惹恼了这帮人,他们一旦选择玉石俱焚,说不定会危及到花承露的性命。而自己分身乏术,很难顾及他的安危。 当然,木归客也不希望鱼死网破。为了能让双方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不得不表现得十分强硬霸道,以此在谈判中树立威信,让对方意识到没有选择的余地。 听了木归客这番话,那帮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圆脸大汉缓缓坐起了身子。原来他早已醒了,只是刚刚那一摔实在太重,浑身疼痛,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刚刚木归客所说的话,他全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里。 “我可以选择相信你,但是我信不过那小子,他可是花寨主的公子,花家人全都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没一个好东西!” 圆脸大汉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人群,缓缓走到众人面前,伸手指着花承露说道。 “大哥,你没事吧?”他的同伴们见状,纷纷围上前去,关怀地问询道。 “我没事。”圆脸大汉淡然道。 木归客见对方并无大碍,暗自松了一口气。回想起刚刚自己出手着实重了,心中满是歉意,于是赶忙拱手说道:“方才多有得罪了!” 圆脸大汉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道:“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木归客转头望向花承露,只见后者脸色十分难看,眼中透露出慌乱与不安,脑袋紧紧地低垂着,似乎不敢去面对众人的目光。 不知为何,木归客看到花承露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总感觉花承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每次提到花家寨的时候,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倒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花家人的身份。 木归客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心中很是无奈,暗暗叹了口气,语气平缓地说道:“花承露,关于会不会把山洞的秘密说出去这件事,你表个态吧。” 花承露缓缓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木归客,随后将目光转向那个圆脸大汉。 只见他双拳悄然紧握,原本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刚毅之色,目光也逐渐变得果决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声说道:“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把山洞的秘密说出去。如果我食言而肥,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叫整个花家寨的人全部死光死绝,鸡犬不留!” 听了他发的誓言,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惊。 木归客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黑瘦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既难过又同情,同时又很不解,暗想:“花承露,你到底对自己的家庭有多深的恨意,才会发出如此恶毒的毒誓。” 圆脸大汉同样盯着花承露,一时间张口结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良久,他才生硬地挤出一句:“好小子,有种,我信你了。”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木归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友善的笑容,问道:“你叫木归客是吧?” 木归客点点头。 圆脸大汉接着说道:“你可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修为,当真了不起。我十五岁那年得到一位仙人的指点,这才踏上修行之路,十九岁的时候灵根成功开窍,不过只是个四窍的下品灵根。从那以后,我苦练了十年,自认为修为大有精进,可今日方知是自欺欺人,跟你们这些天才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哂。木兄弟,刚刚我口气狂妄,让你见笑了。”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心中颇有触动,微微摇了摇头道:“大哥,我其实并非什么天才,我的天赋也算不上好,只不过比你修行的时间早一些罢了。你属于半路出家,基础打得不够扎实,修行进程缓慢也是正常的。修行这条路贵在坚持,本身就不好走。” 说到这里,木归客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路虽弥,不行不至;事虽艰,不做不成!”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格外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既是在鼓舞对方,同时也是在自我鼓励。 然而,他说完后却又暗暗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们都是井底之蛙,中州大地幅员辽阔,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之辈何其之多。以我们目前的见识,又怎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呢。” 听了这话,圆脸大汉哈哈一笑,称赞道:“木兄弟说得太有道理了,不愧是自幼修行之人,说的话太有智慧,太有水平了!” 木归客淡淡一笑,说道:“还未请教大哥尊姓大名呢。” 圆脸大汉笑呵呵地道:“我叫达立牛。” “大力牛?”木归客微微一愣。 此言一出,周围的汉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个人笑着打趣道:“是啊,我们大哥就叫大力牛,我们平时都这么喊他,你也这么称呼他就行啦。” 圆脸大汉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姓达,名立牛,听起来确实很像‘大力牛’,他们都习惯这么叫我,你要是喜欢,也这么叫吧。” 木归客微微一笑,道:“我还是叫你达哥吧。” “你随意就好。”达立牛爽快地说道。 起初,达立牛见木归客年轻,并未把他放在眼里。但在败在木归客手上之后,对他当真是心服口服,好生敬佩,同时也很欢喜。 而木归客一开始对这个大汉也并无好感,然而看到他事后态度转变,个性率真耿直,即便战败,也不气不馁,倒可称得上是一条豪杰。 两人互相欣赏,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达立牛接着说道:“木兄弟,你们来时的路被野猪给封住了,想必是出不去了。我们头顶上虽然有许多地洞,能直通地面,但上面有花家寨的杂兵把守。二位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去,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一旦被盘问,势必会引起他们的疑心,如此一来,地道的秘密可就保不住了。” 木归客听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可怎么办,总不能再开辟一条路吧。” 达立牛摇了摇头,随后凑近木归客身前,神色认真地问道:“木兄弟,你水性怎么样?” 木归客不解其意,微微皱眉道:“我会捻避水咒,在水下待一两个时辰不是问题。” 听了这话,达立牛一拍大腿,兴奋地道:“不瞒兄弟,眼下其实还有一条路可走!” 闻言,木归客又惊又喜,忙追问道:“在哪里?” 达立牛神秘一笑,目光投向远处:“这条路非比寻常,而是一条水路!” 第237章 寒潭妖鼍 接下来,达立牛详细向木归客解释起来。 原来在三年前,他们这帮人就已经开始谋划逃出去的计划了。他们前后一共挖了两条地道,第一条地道没挖出多深,就挖到了山体内的一个溶洞。溶洞里到处都是钟乳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而溶洞底部,有一个大水潭,潭水冰寒刺骨,却清澈如镜,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达立牛观察到潭面时不时会出现漩涡,他凭借经验,判断这潭水是活的,潭底必然存在水眼,与外界相通,使得水流能够源源不断地更新,从而保持潭水一直清澈有活力。 他想起在骆驼山西麓,有一条从山洞里流出的暗河,而眼前溶洞里的寒潭,极有可能就是那条暗河的源头。 达立牛熟知水性,他艺高人胆大,便打算下寒潭一探究竟,看看是否能找到逃生的路。 然而,他刚跳入水里,还没来得及下潜,水面突然浪翻波涌。紧接着,一条鳄鱼分水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着他咬去。 达立牛虽然是半路出家的散修,但好歹也修行了近十年,本身功力并不差。他接过岸上同伴扔下的一把铁锹,在水里便与鳄鱼展开了殊死搏斗。 这条鳄鱼异常凶恶,在水下更是力大无穷,它每一次翻动身子,都能掀得潭中水浪翻滚,漩涡横生。双方你来我往,厮杀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达立牛还是不敌,负伤游回岸上。 由于寒潭下有鳄鱼镇守,达立牛又不是它的对手,众人经过一番商议,觉得从水路逃生这条路行不通,无奈之下,只好封上了洞口,改挖另一条地道。而木归客和花承露刚刚过来的那条山洞,便是他们后来挖掘的。 木归客听完达立牛的讲述,脸色沉凝,微微皱起眉头,问道:“达哥,连你都敌不过那鳄鱼,莫非它是个妖物不成?” 达立牛挠了挠头,咧嘴笑道:“是不是妖物,我倒不知道。我自踏入修行之路后,就一门心思地埋头练功,还未有机会见识过真正的妖邪。木兄弟,你也别太担心,那鳄鱼只在水下比较凶猛。以你的修为,收拾它肯定不在话下。我虽然水性还算凑合,但在水里使不上全力,跟那畜生缠斗了好半天,要不是后来体力不支,也不至于受伤。” 木归客点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会会那条鳄鱼。只是小弟我恐怕独木难支,达哥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达立牛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木兄弟既然瞧得起我,那我自然愿意舍命陪君子,陪兄弟下一次寒潭,再去会会那畜生。能与兄弟并肩作战,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 其实,木归客留了个心眼,虽然与这帮人化干戈为玉帛,但双方毕竟相识不久,不可能完全彼此信任。 木归客担心达立牛表面装得耿直,实则心怀不轨,仍想谋害他们。万一达立牛骗自己下了水潭,趁自己与鳄鱼激战时,趁机在背后下黑手,那可糟糕透顶,只要解决了自己,花承露凡人一个,根本不足为虑。 木归客提出让达立牛帮忙,本意就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没想到达立牛答应得如此果断,看来确实是对自己真心相待。 木归客不禁脸上一红,在心中暗自埋怨道:“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木归客啊木归客,你何时变得如此多疑了?” 但转念又一想:“娘教导过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行走江湖不比在家中,对陌生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宽,抬起头看着达立牛,微微一笑,说道:“达哥,如果可以的话,咱们现在就去会会那寒潭鳄鱼。” 达立牛神情激昂,大大咧咧地道:“随时可以出发!” 木归客转头对花承露说道:“你要不就留在这里,我去寒潭下看看,是否真的有出路。” 花承露眼现担忧之色,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走到木归客身盼,在他耳畔低声说道:“你一定要小心啊,注意提防这个人,他说不定没安好心。”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愣,呆呆地看向花承露,心想:“没想到他的心眼还挺多的。” 他微微一笑,轻声宽慰道:“我会小心的,你就放宽心吧。我答应带你出去,就一定会做到,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听了木归客的话,花承露的脸色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木归客从这帮人作业使用的工具里挑选了一个短柄铁铲,达立牛则拿了一把大铁镐,两人并肩朝着坑洞西边走去,后面还跟着一帮人。 众人来到坑洞西边的岩壁前,只见那里堆了不少木头和干草,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达立牛走上前,将这些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双手举起铁镐,对着岩壁奋力一挥。 只听“呛”的一声响,岩壁瞬间四分五裂,伴随着石块纷纷塌落,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达立牛手指着洞口,说道:“沿着这条地道一直往里走,尽头就是那个大溶洞。” 说完,他便当先走进了洞里。木归客看了一眼花承露,冲他微微一笑,随即也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山洞向前行走,没走多久,前面的空间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又走了一会儿,他们走出洞口,来到一个凸在外面的崖头前。 崖下果然有一个很大的溶洞,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洁白的钟乳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而在溶洞的中央,便是那个寒潭。 木归客向下俯瞰,目测悬崖距离底下不过三丈来高,以他的身手,这并不算什么。 “达哥,咱们下去吧。” “好。” 两人吸了一口气,便同时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寒潭附近。 “我来逼那鳄鱼露出水面!”木归客说着,用铲子劈断了几根大钟乳石,然后运起灵力,将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掷入水潭里。石头落入水中后,激起一个个巨大的水花,紧接着潭里便卷起了漩涡。 待到他扔到第四根钟乳石时,潭水忽然向两边分开,紧接着就听一声滔天怒吼,犹如洪亮的龙吟,震得整个溶洞都仿佛晃了两下。 木归客定睛向水潭看去,就见水面露出一个扁平的脑袋,吻部细长,双眼如同两颗珠子,凸在脑袋的两边。而在鳄鱼的头顶上,竟然长着一个竹笋状的肉瘤,看上去十分突兀。 木归客见状,微微一惊,心中暗忖:“这鳄鱼头顶怎么会生出肉角,莫非是龙种?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龙呢?不对,这不是龙,而是一头鼍妖,也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山体里修炼了多久,竟然让它修炼出了龙角。看这龙角的样子,应该是刚长出来不久。还好还好,要是真让它长出完整的龙角,那可就化成鼍龙了,到时候可就难对付了。” 第238章 并肩作战 原来,有些水中妖物经修炼后,能够于头顶生角,进而幻化成龙。诸如鱼、龟、虾之类,便可修炼成鱼龙、龙龟、龙虾等,虽不是真龙,却也是龙种。 鳄鱼又名鼍,本就是水下恶兽,凶猛异常,一旦头顶生出肉角,便是即将化龙的征兆。 古人云“天龙地象”,龙与象堪称世间气力最大的生灵,尤其是龙,一龙之力可达万钧,足以撼动一座小山丘。 木归客暗自庆幸,倘若等到这条鳄鱼化为鼍龙,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实在难以应付,非得是半仙之体方能与之抗衡。 此刻,那鳄鱼仅将一个脑袋露出水面,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透着凶狠,紧紧盯着岸上的木归客和达立牛。它微微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仿佛在向侵入者示威。 达立牛手持锄头,紧盯着水里的鳄鱼,大声说道:“就是这条鳄鱼,两年不见,它的块头似乎又大了一圈。” 木归客面容冷静,微微点头:“达哥,这是条妖鼍,颇有些道行,不太容易对付,切不可掉以轻心。” 达立牛郑重应道:“木兄弟,我全听你指挥,咱们怎么打它,你尽管吩咐就是。” 木归客伸手探向腰间挂着的鹿皮囊,摸出八颗眼球大小的蓝色弹丸,递向身旁的达立牛。 达立牛接过,看着手中的弹丸,面露疑惑:“这是什么?” 木归客解释道:“这叫【五雷霹雳弹】,是以五行雷炼制而成。只需将其掷出,再念动咒语,弹丸遇物即刻爆炸,里面蕴藏的五行雷便会激发出来,威力不小,凡物受击瞬间化为焦炭,即便是妖物也会被麻痹。” 原来,木归客离家前,远在四方城驻守的李小花担心弟弟在路上遭遇歹人或妖物,便打包了一麻袋的五雷霹雳弹,让木夫人带回去,让她嘱咐木归客一定要带上防身。 木归客认为此物威力太大,不符合自己的风格,故而并不爱使用。但为了不辜负姐姐的好意,离家远行时,他只随身带了二十颗,以备遇到危及生命的险情。 自踏入江湖以来,他并未遭遇什么危险,几乎都将这东西遗忘了。此刻情况危急,他才猛然记起,身上携带有此物。先前对付那头野猪精时,若用上五雷霹雳弹,说不定便能将其击杀。 眼下能否击杀这条鳄鱼,关乎他们能否逃出生天,木归客不敢有丝毫马虎,只得使出浑身解数,这才将弹丸掏了出来。 李小花发明的五雷霹雳弹,堪称南派天师府第一杀器。即便修为较低的修士装备上它,实力也能大幅提升。只要投掷手法足够精妙,一股脑扔出去,纵是半仙也会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李小花自从发明出五雷霹雳弹,随身的百宝囊里总会装上几麻袋。每次外出执行铲除妖精的任务,她便飞到空中,对妖物的栖息地进行全方位轰炸。一些修为较低的妖怪当场就会被电成焦炭,修为较高的妖物在承受几波轰炸后,妖力也会消耗大半,届时小花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斩杀。 达立牛盯着手中的弹丸,眼中满是好奇,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这么小的玩意儿,威力真有那么大?” 木归客微微一笑:“达哥,马上你就知晓了。待会我下水与那妖鼍争斗,只要它想躲入水里,你就朝着它沉下去的方位丢弹丸。” 达立牛问道:“全丢下去吗?” 木归客轻轻点头,补充道:“不过要丢得精准些,力道也要足够大。” 达立牛咧嘴笑道:“放心吧,小时候我没少打水漂,这准头和力道我心里有数得很。兄弟你把这事交给我,算是找对人了,尽管放心。” “拜托了,我去了!” 木归客手持铁铲,纵身一跃,跳到寒潭上方,兜头朝着鳄鱼扁平的脑袋狠狠劈去。 这一击,木归客运起周身灵力,速度奇快无比。那条鳄鱼还未反应过来,铲缘已然劈到它的脑袋上。 只听“呛”的一声,铲子仿佛劈在铁块上,直接反弹起来。木归客被震得双臂发麻,连运三次劲,才抓稳牢子,不至于脱手飞出。 木归客身子落下,稳稳站在鳄鱼的脑袋上。低头一看,只见鳄鱼的鳞甲上出现一条白痕,正是自己用铲子劈出来的。 “好硬的鳄鱼皮!” 那鳄鱼脑袋虽未被劈开,却也吃痛不已,顿时被激发狂性,不住疯狂怒吼着,在水中剧烈扭动身子。一股怪力自水下生出,搅得潭水掀起层层巨浪。 木归客身子摇摇晃晃,脚下连施千斤坠之法,这才勉强站稳,不至于被鳄鱼掀入水中。 鳄鱼脑袋浮在水面之外,身子却沉在水里,它四肢不住划水,在水中快速游动。木归客站在它脑袋上,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刮的嫩脸生疼,不禁心惊肉跳。 “好畜生!” 木归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双手紧紧握住铲子,连珠炮般朝着鳄鱼脑袋连连铲去。 “呛呛呛”,连铲了六下,鳄鱼头部鳞甲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白痕。它狂性大发,疯狂扭动身躯,不断嘶声怒吼,潭水如同煮沸一般,波涛汹涌,溅得岸上到处是水花。 鳄鱼发觉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将头上的少年掀落,于是将脑袋缩入了水中。 木归客的双足瞬间陷入水里,很快半个身子都被淹没。他轻提一口气,脚下一踩水,身子如箭般脱水而出,跃到半空中。 就在这时,达立牛瞅准鳄鱼沉水的方位,将八颗霹雳弹抓在手中,臂上运起巧劲,全部掷了出去。 八颗弹丸如八条黑线,急速射向水潭,溅起八道高高的浪花。霹雳弹去势未减,径直朝着逃遁水下的鳄鱼射去。 木归客悬停在空中,单手捻动法诀,口中念咒。 忽然,潭面翻起一层水浪,紧接着传来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一个个水泡在水中不断沉浮。紧接着,潭水往两边一分,那条鳄鱼怪叫一声,从水里翻了上来,扭动着身躯,径直朝着岸上游来。 鳄鱼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眼中满是慌乱与恐惧之色,看上去十分痛苦。眨眼间,它便游到了岸上。 达立牛见状,大喝一声,大步冲上前去,举起锄头,对着鳄鱼脑袋,狠狠挥下。 “砰”的一声巨响,达立牛双手虎口迸裂,牙齿被震得咯咯直响,锄头抓握不稳,脱手落地。 “好家伙!” 达立牛大惊失色,身子高高跃起,顺势骑到鳄鱼背上。 鳄鱼察觉到背上有重物压着,将头高高昂起,张开长嘴,不住嘶吼,身子剧烈扭动,一股股怪力不断涌出,急于将背上的大汉掀翻。 达立牛顿时来了火气,也跟着怒吼起来,双腿紧紧夹住鳄鱼的腹部,一条手臂伸到鳄鱼颈下,另一条手臂以手肘死死压住其额头,将它的脑袋牢牢锁住。 鳄鱼张开大嘴怪叫着,身子如同水车般在地上迅速翻滚。达立牛被它带着时而在上,时而在下,正面承受着它的怪力冲击。 达立牛被这股力量震得五脏六腑剧痛,气血翻涌,口中咳出鲜血。尽管浑身疼痛难忍,他却并未松手,依旧死死锁住鳄鱼的脑袋。 木归客在半空中看得真切,心中暗自思忖:“这鳄鱼外部鳞甲坚硬如铁,寻常铁器根本难以切入,若是我的剑带在身边就好了。” 想到此处,他灵机一动:“有了,既然从外部无法攻破它的防御,不如从内部将其击杀!” 木归客从腰囊中取出剩余的五雷霹雳弹,一共十二颗。 他飞身而下,趁着鳄鱼张嘴之际,将十二颗弹丸全部投入它口中。 鳄鱼怪叫一声,弹丸顺着它的喉咙,全部滑入腹中。 木归客手捻法诀,大喝一声:“爆!” 第239章 水眼 随着木归客这一声大喝,原本在地上疯狂不停翻滚的鳄鱼,身子忽然猛烈地抽搐起来,它摇摇晃晃地朝前趔趄了两步。原本凶狠的目光,此刻渐渐暗淡下来。 鳄鱼轻轻叫了两声,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是在哀鸣,很快它身子一僵,就此一动不动了,彻底没了动静。 木归客定睛一瞧,只见这头恶兽的长嘴张得极大,跟个张开的钳子似的。一缕缕白烟从它嘴里飘出,同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愁味。 “姐姐的五雷霹雳弹威力还是大呀,这畜生的五脏六腑恐怕已经被电得焦糊了。”木归客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毫无波澜。 达立牛见原本还拼命挣扎的鳄鱼突然没了动静,心中顿感奇怪。他低下头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这头恶兽毫无生气,已然死透了,不复先前的凶悍。 他不禁松了一口长气,缓缓撒开锁住鳄鱼的双手,从它背上慢慢站了起来。 经过先前的一番恶斗,他承受了鳄鱼极大的怪力,此时只觉得嗓子里有股腥味,忍不住剧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嘟囔道:“这畜生的力气真他娘的大,震得老子五脏六腑差点碎成八瓣。” 木归客见状,赶忙提醒道:“达哥,你这是受了内伤,赶紧静坐调息一会儿吧。” 达立牛欣然答应,当即在原地盘膝坐定,双眼微闭,五心朝天,缓缓地吐纳呼吸,静心调养内伤。 木归客踱步到鳄鱼的尸身前,缓缓俯下身子,伸手便去触摸这恶兽脑袋上的肉瘤。可手刚一碰到,那肉瘤忽然脱落下来,“轱辘辘”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木归客微感诧异,忙伸手将肉瘤拾起。 这东西虽为肉质,但摸上去手感已相当坚硬,竟跟牛羊角似的,质地紧实。 他将肉瘤举到眼前,仔细地打量起来,发现肉瘤的断裂处微微泛光,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 木归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肉瘤的尾端,微微用力挤压,只见一粒砂砾大小的白色珠子从肉瘤里“嗖”的一下飞了出来。 他伸手将其抓住,然后举到眼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心中暗忖:“此珠想必是这畜生的妖丹了,瞧这大小,看来结丹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年。这东西不宜留存世间,若是被其他妖物拾到,吸收其中蕴含的妖力来增长自身修为,那可不妙,还是毁了它为妙。” 想到这里,木归客将珠子攥在手心,暗暗发力。随着他手腕轻轻抬起,只见一股细细的白粉从他拳头的缝隙里簌簌流下。 处理完妖丹后,他随手丢掉肉瘤,复又俯下身子,凑到鳄鱼身侧,伸手轻轻抚摸着其背上的鳞甲,心中暗自琢磨:“这畜生的鳞甲坚硬如铁,若是能取下来,用其做一副甲胄,定能防身护体,半仙以下的修士想要破其防御绝非易事。如此宝物,此物可遇而不可求啊。” 想到这里,木归客取出铁铲,对着鳄鱼鳞甲与肉贴合的地方,将铲缘奋力剜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摘起甲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鳄鱼身上的鳞甲尽数扒了下来。 此时的鳄鱼,整个身体血肉模糊,白花花的肉往外翻着,丝丝鲜血从里面流出,看上去极渗人。 木归客长舒了一口气,将扒下来的鳞甲正面朝下,平铺在地上。接着,他又拿起铲子,仔细将鳞甲上面残留的血肉全部刮尽。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走到水潭边,将双手浸入水中,洗尽了手上的血污。 这时,达立牛调息完毕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地上平铺着的鳄鱼鳞甲,好奇地问道:“木兄弟,你怎么把这畜生的壳子扒下来了,难道是想把它烤了吃吗?” 木归客微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鳞甲坚硬无比,要是做成盾牌或者甲胄,可是极好的防具。我打算把它带回去,觅得一位能工巧匠,给我打造一件鳞甲背心。” 达立牛听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东西倒是个难得的宝贝。” 木归客没有过多回应,他的目光转向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 他看见在水潭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周围的潭水正源源不断地朝着涡心里流去。 “潭下果然有水眼通向外处,只是不知这水眼究竟有多大,能否容纳两人同时通过。”木归客一边凝望,一边在心中暗自思量。 过了片刻,木归客回头对达立牛说道:“达哥,我下到水潭里看看。” 达立牛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木归客摆了摆手,说道:“经过刚刚那一番恶战,你的真元消耗太多,又受了内伤。这寒潭水冰冷刺骨,对你的身体伤害极大,还是不要碰水为好,请你在岸上等我吧。” 达立牛欣然答应:“那你小心。” 木归客点了点头,大步走到潭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入水里。他先是泅水到漩涡附近,接着潜入水中,在瞧清水底漩涡的源头后,迅速朝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这寒潭倒是不浅,尽管木归客游速极快,却也用了十几息的时间,才终于到达那漩涡的源头。 木归客睁大眼睛,只见潭底水草杂乱无章,怪石嶙峋,不少鱼虾在其间快速游动。 木归客伸手拨开水草,就见前方有几块大石堆积在一起。其间,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水流正从这条缝隙里流进流出。 “看来这几块大石下面应该就是水眼了。”木归客心中暗自思忖。 他将石块一块一块地全部推开,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漆黑深邃的洞穴,洞口十分宽敞,能容两三人并排进去。 他不知洞里是否有危险,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野猪獠牙,用它分开前方的水流,身子微微一挺,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迅速游了进去。 木归客往里面游了一会儿,身边不时有各种各样的鱼儿游过,水流顺着洞的方向,快速往深处流着。 少年停下身子,定睛往里面瞧了瞧,却是幽深无尽,一眼望不到头。但他发现自己是斜向下游的,按照这个方向推测,尽头应该就是达立牛所说的,骆驼山西麓的那条暗河。 木归客思索片刻,不再继续游下去。少年调转身子,迅速回游去。没过多久,他出了水眼,接着浮出水面,游回了岸上。 达立牛见他安然无恙地从水里上来,很是高兴,问道:“木兄弟,下面是什么情况?” 木归客难掩兴奋,笑道:“下面果然有水眼,是一个水底长洞,水流从里面不停地流进流出,肯定是通向外面的。” 听了这话,达立牛也兴奋不已,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费劲去挖地道了。等你们从水眼出去后,我们再在这里呆上几天,便也都从水路逃出去。” 木归客点了点头,随即将鳄鱼鳞甲收入鹿皮囊里。 他随身携带的鹿皮囊可不一般,它是天师府特制的百宝囊,是一件极为实用的容纳型法器。表面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小的袋子,但其内部却另有乾坤,里面的空间足可装下三间屋子那么多的东西。 二人不再过多停留,身形一展,飞身上了悬崖,沿着地道原路返回。 很快,二人就回到了坑洞里。 众人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此时见二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帮汉子立即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 “大哥,水潭下面到底怎么样啊?” “那条鳄鱼还在不在水里?” “真的有水眼可以通向外面吗?” “……” 达立牛一一为他们解答着问题,详细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木归客挤出人群,径直走到花承露面前。 自木归客进入地道后,花承露就一直忧心忡忡,放心不下,害怕他会出现危险。他在心中默默祷告,祈求木归客能平安归来。 此时,花承露终于见到木归客,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放松了下来:“谢天谢地,你去了这么久,我真担心你的安危。” 木归客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道:“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有办法出去了。水潭下面确实有个水眼,如果我推测得没错,它应该是通向山下那条暗河的。你准备一下,咱们待会儿就从水眼里游出去。” 听了这话,花承露心中很是欢喜,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忧色。 木归客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疑惑,于是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花承露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轻轻地道:“我不会游水。” 第240章 临走 闻言,木归客嘴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容,宽慰花承露道:“别担心,不会游水没关系,这不是还有我在嘛。” 花承露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你是打算带着我一起游水吗?可是憋不了太久气的。” 木归客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你憋气的,你就安安心心地睡一觉,剩下的事全交给我就行了。” 听了这话,花承露愈发感到不解,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木归客。 木归客见状,解释道:“我教你一门【龟眠术】,这【龟眠术】是一门独特的呼吸法门,练成之后,就能像乌龟一样在水下自由呼吸。不仅如此,它还能让你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闭住气息,呈现出一种假死的状态。” “难练吗?我这人笨得很,我怕自己学不会。”花承露听木归客将这功法描述得如此玄妙,心中不禁泛起担忧,害怕自己难以学会。 木归客瞧着他目光,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即鼓励他道:“不难练的,很简单,我保证你一学就会。下面我说几句口诀,你可要记好了:内态清静,上下轻松;妄念其灭,万虑皆空;情死不生,我即是空;灵光普照,存虚太空。”? “能再说一遍吗,我记性不好,没记住。”花承露脸上微微一红,神色有些紧张地说道。 这口诀虽说只有短短几句话,可对于记性不好的花承露来说,想要一下子记住确实有些困难。他记了后面就忘了前面,回过头来回忆时,却又把后面几句给忘了。 木归客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微笑着宽慰道:“没关系的,咱们慢慢记,不用着急。这样吧,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内态清静……” “内态清净。”花承露脸色认真,跟着念道。 “上下轻松。” “上下轻松。” …… 木归客一句一句地说,花承露则一句一句地跟着重复。等全部说完后,木归客又连贯地说了一遍,让花承露跟着复述时,他说得还是有些含含糊糊,有些地方仍记不清楚。 木归客很有耐心,又认真教了他两遍。这一次,花承露终于将口诀全部记牢,并且能够熟练地背诵出来。 花承露挠挠头,神色尴尬地道:“我是不是特别笨呀,就这么几句口诀,我居然要学好几遍才能记住。” 木归客微微一笑,安慰他道:“圣人有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圣人的记性自然是极好的,可即便是他们,读书都得反复诵读上百遍,才能领悟书中的深意。咱们和圣人比,自是远远不及的。你一时记不住这几句话,并不是因为你笨,而是因为你还不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如果以理解的方式去记忆,效果肯定会好很多。这样吧,我现在给你详细讲解一下它们的意思,你一句句对照,看看是不是会好很多。” 说罢,木归客便一句一句地将口诀详细解释起来,遇到其中较为深奥的地方,更是反复给花承露讲解,直到他完全听懂,才接着往下讲。 其实,木归客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小时候学东西也特别慢,常常因为练功进展缓慢,被父亲说是蠢材。在他心底,一直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好在妈妈和姐姐总是不断地鼓励他,才让他不至于丧失信心。 此刻,木归客看着花承露,就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卑又敏感的自己。 等全部讲解完毕后,木归客目光柔和地看着花承露,温言问道:“将口诀和解释一一对照之后,是不是感觉印象深刻多了?” 花承露微微低下头,稍稍琢磨了一下,脸上溢出一抹微笑,用力地点点头道:“印象果真深刻了好多,我觉得这几句口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木归客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心中感到十分欣慰。从花承露的脸上,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自己因为取得一点进步而满心欢喜的样子。 他接着说道:“你盘膝坐定,在心中默念这几句话,按照我刚刚跟你讲的方法,试着运气呼吸。” 花承露听话地点点头,当即盘膝坐在原地,依照功法口诀开始吐纳呼吸。 没过多久,他便感觉自己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原本不远处那帮大汉的说话声,此刻竟然变小了许多,就好像自己身处一片空旷无垠的原野上,耳边只剩下徐徐吹过的风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仿佛置身于宇宙之中,感受着天地自然的奇妙,对于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再关心,内心一片澄澈通透,全无杂念。 木归客静静地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花承露脸色安详,呼吸均匀,知道他这是全身心都入了定。 很快,花承露的呼吸声渐渐没了,但他的脸色却越发红润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木归客心里明白,花承露这是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正是成功进入了【龟眠术】的深度睡眠状态。此时的他看似没有呼吸,可实际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进行着呼吸,这正是此门功法的玄妙之处。 木归客打算背着他潜水,但又担心他在中途醒来。于是,他从腰间的鹿皮囊里取出一叠符箓,将花承露的七窍全部用符纸封上。如此一来,就算他中途醒过来,也不至于被水呛到。 木归客又向达立牛要来一条麻绳,将花承露紧紧缚在了自己背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少年准备前往水潭,达立牛这时叫住了他,递上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木归客看着这个袋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达立牛笑着解释道:“这里面装的是一些火山灵矿,这些灵矿中蕴藏着丰富的自然灵力,对于提升修为有着很大的帮助,木兄弟你带上一些走吧。” 木归客看着达立牛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袋子,心中暗自思忖:“达哥看来还是没有完全信任我。他送这袋子灵石给我提升修为是假,想让我彻底牵扯进这件事情当中才是真。俗话说得好,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要是收下这袋子灵石,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船。他们挖地道逃跑的事情,自然也有我的一份。要是他们都能顺利逃走,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有一个人不幸被抓回去,我肯定会被供出来。这袋子灵石倒还是小事,关键是寒潭里的鳄鱼是我和达哥一起灭杀的,我已经亲身参与进来了,事到如今,我和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想到这里,木归客暗暗叹了口气,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逃出这个地方,以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将心一横,伸手接过袋子收好,对着达立牛拱手说道:“多谢达哥的美意了,咱们后会有期。这里毕竟是虎狼之地,你们也尽早逃出去吧,逃得越远越好。” 达立牛点点头,正色道:“木兄弟放心,我心里有数。” “告辞!” “保重!” 告别达立牛等人后,木归客背着花承露,沿着地道再次来到溶洞之中。他望着下方的寒潭,暗暗运转灵力,护住花承露的身子,尽量让他少受冷水袭体。 木归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跳入水里,用双手分开水流,迅速潜了下去,直奔潭底水眼而去。 第241章 逃出生天 木归客背负着花承露,很快潜入寒潭底部,寻到了水眼的位置,而后毫不犹豫,一头钻进了里面。 这个潭底水眼深邃,四周漆黑无边,宛若一张水底巨手的大口。 木归客沿着长洞往里游去,前路倒也顺畅,不时有各种各样的鱼儿游来游去,并未遇到什么危险。 他游了约摸半个时辰,前方的空间逐渐变得开阔起来,两边淤泥沉积的洞壁也变为了坚硬的岩石。 又游了一会儿,木归客发现水位在慢慢变浅,水底出现了许多稀碎的石块。 他脚下蹬水,身体浮出水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左右环顾,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洞穴之中。放眼望去,洞穴的尽头竟隐隐闪烁着微光。 “终于出来了!” 木归客看着那丝微光,心中惊喜交集。 他浮在水面上,迫不及待地向前游去。没过多久,他的脚下便踩到了水底的碎石,水位变得越来越浅,又向前走了片刻,水位已经只到他的膝盖处了。 木归客抬眼望向前方,此时,洞穴尽头的微光已变成了淡淡的光晕,远远地投射过来。 少年兴奋不已,转头看向背负在身后的花承露,见对方依旧没有呼吸,兀自沉睡着。 “也难怪他睡得这么沉,这一路上的遭遇,实在惊心动魄,他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又在山洞里行走了许久,他一介凡人,想必累坏了。” 木归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感慨的笑意,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离洞口越来越近,那道光愈发明亮,不多时,少年便来到了洞口。 此时,水位只到他的足踝,潺潺的水流从他脚边缓缓淌过。 洞口很矮,仅有半人多高,木归客担心会磕碰到花承露,于是匍匐在水里,缓缓朝着洞穴外爬去。 当他的脑袋离开洞口的那一刻,一道明亮而温暖的阳光照射到他的脸上,暖烘烘的,宛若母亲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舒服至极。 木归客觉得这阳光有些晃眼,连忙抬手挡在眼前,定了定神,才渐渐适应了光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香气,冰冰凉凉的,吸入鼻子后,整个肺部都凉丝丝的,舒服极了,精神也不禁为之一振。 木归客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清新空气,他一脸的享受,心中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少年很是高兴,他抬眼看向天空,只见旭日东升,阳光耀眼,正是初晨好时光。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在山腹里待了一整夜。 木归客心中颇有些感慨:“此次能够逃出生天,真乃祖师保佑!” 木归客从未觉得太阳如此美好,嘴角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心情也由此刻变得放松下来。 歇了一会儿,木归客才完全爬出洞穴,他轻轻地解下背负的花承露,将他平放在地上,又取下贴在他七窍上,已经湿漉漉的符箓,将其揉成一团,扔进了水里。 木归客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正置身在骆驼山下,三面环绕着一大片树林,一条暗河从山洞里潺潺流出,水流清澈,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树林深处。 他辨别了一下方位,发现自己位于骆驼山西麓,心中暗自窃喜:“达哥判断得果然没错,这水潭的水眼确实是通向山下溪流的。” 木归客就近捡了些枯枝败叶,在洞穴附近升起了一堆火。 他脱下自己和花承露的外衣,将它们架在火上烘烤。 花承露依旧熟睡着,木归客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却发现对方的身体冰凉,想来是自己的灵力未能完全护住他的身体,潭水的寒气还是侵入了他的体内。 木归客心中有些自责,忙将花承露挪到火堆旁,自己则盘膝坐在地上,轻轻地握着他的一只手,暗暗运转灵力,为他祛除体内的寒气。 很快,二人头顶都弥漫起氤氲的雾气,正是体内的寒气在缓缓往体外排出。 就这样行了小半个时辰的功,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 木归客缓缓松开手,转头看向花承露的脸,只见对方鼻翼微微翕动,已然有了呼吸,可他的脸色却红得厉害,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木归客心头一惊,急忙探手去摸花承露的额头,触手滚烫至极。 “哎呦,他发烧了。他身子本就瘦弱,自是受不了一点寒气的侵袭!” 木归客心急如焚,赶忙取来烤干的衣服,为花承露穿好,而后轻轻地扶起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轻声呼唤道:“花承露,你醒醒,咱们已经出来了。” 花承露双眼依旧紧闭,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嘴唇微微张了张,发出蚊讷般微弱的声音。 木归客一怔:“什么?” 他凑到花承露嘴边,只听他含糊不清地低声念道:“内态清静,上下轻松……” “他倒是很听话,即使现在头脑不清楚,还不忘念【龟眠术】的口诀。没事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看病。” 木归客轻声安慰着,尽管花承露听不到。 木归客迅速穿上衣服,再次将花承露负在背上,而后拔足奔入林子里。 他跳上一棵最高的树,极目远望,就见西北方有一座小城,能看清楚地看到高高矗立的城楼。 木归客目测了一下,那座城距离此处大概有十几里的路程,并不算太远。 他此刻满心担忧花承露的身体,深知多耽搁一刻都有可能延误病情,不敢有丝毫马虎。他提一口气,在一棵棵树上纵身飞跃,直奔那座小城。速度之快,犹如凌空飞行,眨眼间便出去了一里多地。 不多时,木归客就来到了城门前,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入了城里。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城池,城中的街道并不繁华,建筑也并非高楼大厦,皆是清一色的平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走在街上,木归客随便拉住一个路人,客气地向人家问明了医馆的所在,道了声谢后,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去。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家医馆,背着花承露走了进去。 医馆里此刻没有其他客人,显得非常安静。 木归客抬眼望去,就见一个坐堂的大夫正坐在桌前打盹,用手撑着脸蛋,头一点一点的。 木归客走上前去,用力敲了敲桌子,将大夫唤醒:“大夫,我朋友发高烧,您快给他瞧瞧吧。” 大夫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立即抖擞精神,清了清嗓子道:“让我号号脉。” 木归客赶忙将花承露放在椅子上,小心地扶着他的背,让他坐稳。 大夫拉过花承露的一条手臂,轻轻地放在脉枕上,而后伸出三指,为他把起脉来。 只见大夫微闭双眼,神色专注,手指在花承露的脉搏上轻轻按压。 “这孩子的脉象弦紧,内火衰微,体寒气虚,乃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大夫微微皱眉,脸色变得沉凝起来。 木归客关切地问道:“好治吗?” 大夫松开手,站起身来,神色恢复了平和,淡淡地道:“我给你抓两副药,你回去早晚煎熬,喂他服下,三日后便可好转了。” 说罢,大夫走到药柜前,拿起一杆戥秤,开始一味味地称药。称好后,用几张纸将药包好,交到了木归客手上。 木归客付过钱,向大夫道了声谢,而后背上花承露,转身出了医馆。他就近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个房间。 木归客将花承露安置在床上,用厚棉被将他盖得严严实实,而后又来到客栈楼下大堂,寻了个伙计,给了他一些钱,拜托他帮忙煎药。 伙计收了钱,自然欣然答应,接过药后,便去了。 做完这一切,木归客长舒了一口气,这期间他一直奔波不停,此时停歇下来,登时感到十分疲累。他瘫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门外大街发起怔来。 从昨晚到现在,木归客水米未进,此时只觉得肚中有些饥饿,于是跟伙计要了些吃食。 在等待上餐的时候,木归客望着街上,眼神有些放空。 突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就见一大群光着身子的男人女人,被几个身穿锦缎衣服的汉子驱赶着,如同驱赶畜生一般,招摇过市。 木归客看到那些赤裸的男女,脸上不禁微微一红,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但他心中又很好奇,不知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 于是,他叫来一名伙计,指着外面那些人,询问道:“小哥,那些人为什么不穿衣服?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呀?” 伙计向外面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笑呵呵地解释道:“这些人都是身份卑贱的奴隶,是被主人赶去奴市上卖的。” 第242章 奴隶 听了伙计的话,木归客内心又惊又奇,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再次投向外面那些赤裸的男女。只见他们排成一条长龙,正缓缓从客栈门外经过,他们边上的锦衣汉子正不断拿鞭子抽打他们,跟赶牲畜似的,催促他们快点往前走。 这些奴隶人数极多,成百上千。木归客心中好奇,何来这么多奴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么多奴隶是从哪里来的?” 伙计打量这少年,微微一笑道:“客官想必是从外地来的吧?” 木归客点点头:“正是。” 伙计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在离此地一百多里外的西南方,那儿山连着山,岭连着岭,山岭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我们这儿的人,都管那地方叫【十万荒山】。那可是个贫瘠荒芜之地,山深林密,里面不仅妖物众多,而且常常弥漫着瘴气迷雾。这些瘴气含有剧毒,根本不适合人居住……” 木归客听闻,不禁愕然:“中州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伙计接着道:“是啊,中州虽说是灵气充足的宝地,可俗话说得好,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中州地域广阔,总归会有几个荒芜之所,这十万荒山便是其中之一。那地方就连大周官府都不愿理会,整个就被国家抛弃了。而外面这些奴隶,就来自那十万荒山。” 听了这话,木归客很是疑惑,好奇地追问道:“你刚刚不是说那地方住不得人吗?可这些奴隶怎么又会来自那里呢?” 伙计笑呵呵地解释道:“这些奴隶原本就是十万荒山里的土着居民,不知从哪辈起就住在了那里,早就适应了山里艰苦恶劣的环境。也就是这帮蛮子命硬,能生活下去,换做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那地方。荒山周围遍布瘴气,剧毒无比,凡人一旦吸入,必死无疑。” 说到此处,伙计抬眼望了望外面,轻轻叹了口气,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接着说道:“这些奴隶表面上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他们的脑子都不太灵光,跟傻子差不了多少,只能做一些体力活,根本不懂事理。” 木归客愈发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 伙计摇摇头:“这就不太清楚了,多半是因为在瘴气里住得太久,脑子被毒坏了吧。” 木归客又问道:“他们既然在荒山里生活得好好的,怎么又会沦为奴隶呢?” 伙计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这也是道听途说,客官你就当听个乐子,不一定对,您也千万别往外面传。在离十万大山不远的地方,有个修术宗门,好像叫什么【奉天教】。据说这帮土着的祖先跟这个教派好像签订了一份卖身契,世世代代都要成为该宗门的奴隶。无论男女,一旦到了二十五岁,每年都要有一百人离开荒山,前往奉天教报道。至于他们是自愿签订这卖身契的,还是奉天教的人强迫他们签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木归客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惊不已,不禁张口结舌,喃喃自语道:“世间竟有如此荒诞之事!” 伙计接着说道:“每年十月,奉天教的人就会驱赶这帮土着来到城里。他们在城里专门设立了一个奴市,用来买卖这些奴隶。男奴的身价相对较高,买回去可以当牛做马,充当苦力劳工;而女奴的身价就贱了,因为他们脑子不太好使,干不了精细的活,一般都是被那些穷人买回去当婆姨。客官,您要是有兴趣,不妨去奴市转转,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伙计说着,低头一看,见木归客正呆呆出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顿时感到有些没趣,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高音量说道:“客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木归客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没有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的告退。”伙计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听了伙计的这番讲述,木归客的内心掀起了波澜,既对此事感到荒诞震惊,又可怜这些奴隶的命运。 就在这时,食物被一名伙计端了上来。木归客不再多想,匆匆吃过之后,便回到了房间。等了片刻,伙计端着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木归客接过药碗,谢过伙计后,便去轻声将花承露唤醒。 此时的花承露脸蛋红得厉害,呼出的全是热气,整个身子如被烈火炙烤,烫的厉害,这烧发得又严重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十分涣散,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看上去意识模糊,呆呆地看着木归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木归客将他扶坐起来,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动作小心翼翼的。 等到一碗汤药全部喂下后,木归客又轻轻地将他放躺下,怕他受冷,又细心地为他掖好棉被。等花承露再次沉沉睡去后,木归客才暗暗松了口气。 木归客端着药碗下楼,将其交给一个伙计,而后问道:“小哥,这附近可有铁匠铺子吗?” 伙计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条街上应该有个铁匠铺。” 木归客道过谢后,掏出一些钱递给伙计,嘱咐他道:“小哥,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我朋友刚喝下药,这会儿睡下了。麻烦你过会儿去我房间看看,如果他醒了,就问问他有什么需要的;要是他还睡着,那就不用管了。” 伙计接过钱,顿时眉开眼笑,满口答应道:“交给小的,您就放心吧。” 木归客点点头,举步离开了客栈,沿着长街向前走去。他打算找个铁匠铺,寻一位能工巧匠,再加点玄铁,将之前得来的鳄鱼鳞甲打造成一件防具。 正走着,他注意到街边有一家卖法器符箓的铺子。 木归客突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符箓即将用尽,于是便走进店里,打算购置一些。店里摆放着画好的现成符箓,他大致看了一眼,发现黄纸上画的都是些粗浅的符文,镇宅保平安还行,其余没什么用处。 木归客干脆买了几叠黄纸,又挑选了一些上好的朱砂,打算回去后亲自绘制符箓。 等付过钱,将这些东西装入鹿皮囊后,木归客告别老板,一只脚刚踏出铺子,就见长街尽头来了一群大汉,他们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那些赤裸的奴隶往这边走来。 那边正是木归客要去的方向,他们这群人把路给堵住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木归客只好缩回脚,站在门口观望。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落在了头前一匹高头骏马上。只见那马背上端坐二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一个小孩。 木归客的双眼不禁瞪大,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小孩,正是之前自己在原野上见过的,那个以杀人为乐的恶童! 第243章 冤家路窄 前日,在原野之上,木归客目睹了那孩子驱使獒犬,以虐杀奴仆为乐,小小年纪,行径残忍,心肠何其歹毒,实在令人发指。 木归客看不下去,出手救了那孩子手下的一名奴仆。然而,就是此举给他招来了麻烦。 那小孩对木归客怀恨在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端寻衅。木归客秉持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面对小孩的无理取闹,他处处忍让,连连道歉,试图息事宁人。 可那孩子却不肯罢休,反而变本加厉,指使他的家长——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来为难木归客。 木归客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无奈之下与那大汉动起手来。 大汉以鞭圈难为他,木归客凭借扎实的身手,成功破了对方的鞭圈。那大汉反而恼羞成怒,仗着自己半仙的修为,对木归客进行灵力威压,险些令他身死道消,命丧当场。 那大汉曾询问木归客的师承,木归客如实相告后,对方竟出乎意料地放过了他,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了。 当时,木归客全身无力,脑子一片混沌,不明白对方何以放过了自己。 事后,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背后是南派天师府,而自己更是掌门天君的亲孙。那大汉或许有所顾忌,知道若是杀了自己,会与天师府结下仇怨,他不想引祸上身,所以才选择罢手。 想通这一点后,木归客既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同时心中又感慨万千。经历此事后,他明白了一点,修为低微的修士行走江湖,若没有一个强大的宗门作为后盾,在江湖上实在是举步维艰。此番遭遇,若换做是无依无靠的散修,恐怕必死无疑。 果然,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要想站稳脚跟,不仅要有过硬的实力,还要有深厚的背景。 江湖就像一个大染缸,成分极其复杂,形形色色的人混迹其中,善恶难分。在那些强者的眼中,弱者生命低贱,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只能成为强者取乐的玩物,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为了避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情况,木归客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更加刻苦修行,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绝不做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同时,在为人处世方面,也要小心谨慎,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木归客又感到十分难过,他心想:“倘若我真的不幸被那恶人杀害,天师府真的会为了我这个修为低劣的弟子,与另一个宗门开战吗?应该不会大动干戈吧?一旦开战,难免死伤,如此一来,势必会伤了宗门的根基。” “如果我死了,妈妈自然是很伤心的,可爹爹他会难过吗?他向来以我为耻,常常说我不配做他的儿子,说我的存在只会给家族丢脸,我死了的话,他会有会一丝一毫的心疼吗?或许不会吧……” “爷爷身为天师府掌门,兼任驻守四方城的重任,背后是一个大宗门和一方水土,他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一定会以大局为重,不会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与另一个宗门交战的。也只有小花姐姐了,她要是知道我死在别人手上,一定会千方百计为我报仇的,除了妈妈外,她最疼我了……” 想到这里,木归客心中既酸楚又悲凉。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水中的一叶浮萍,即便被江湖的水浪倾覆,也不会得到旁人一丝怜悯与关注。 这是木归客前天的所思所想。而今日,他又突然见到了那恶童,心情瞬间变得很糟糕。 “冤家路窄!” 木归客瞪视着那小孩,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暗骂了一声。他悄然握紧拳头,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这帮人。虽说眼不见心不烦,可他内心无论如何无法平静。 木归客心里想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些麻烦还是能躲就躲的好。 自遇到这恶童以来,木归客感觉自己的道心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来自己的性子很沉稳,这两天来竟变得十分易怒,做起事来反而手比脑子要快。 木归客清楚地知道这是修行大忌,但自己这两天总静不心来,心浮气躁太严重了,若不及时改正,势必会给以后的修行之路埋下祸根。 此刻,木归客恨不得离那恶童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与之相遇。 他低着头,焦急地等待着,盼着这帮人能快点离开,好让自己尽早摆脱这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那群奴隶浩浩荡荡地从铺子门前经过,一时间脚步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过了半晌,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那帮人终于远去。 木归客缓缓转过身,探头往外张望了两眼,见那群人正渐行渐远,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木归客长吁了一口气,只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一刻也不愿在此逗留,匆匆走出店铺,朝着城内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一段路程后,前方出现了个十字路口。木归客依照客栈伙计先前的指示,拐向了左手边的道路。 又走了一会儿,木归客终于看到了一家铁匠铺。这家铁匠铺坐落在路边的一条胡同里,胡同口用竹竿高挑着一面旗幡,上面绣着“陈家铁匠”四个大字。 木归客走入胡同,寻到那家铁匠铺,那是个由砖石、木头搭起的棚子,看上去很简陋,刚走到门口,迎面扑来一阵热浪,一股股白色的热气从棚子里传出。 木归客抬眼往里面看去,就见一个大火炉前,站着个赤裸上身的健壮汉子,他正在呼呼拉动风箱,脸上、身上大汗淋漓,炉门内火焰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得那汉子身上油光锃亮。 在火炉的旁边,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铁砧。另一个大汉一手持着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将其稳稳地放在铁砧上,另一只手则紧握铁锤,正有节奏地用力锤打着铁片,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木归客走上前去,在门口的一根立柱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敲铁的大汉闻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少年身上,开口问道:“小兄弟,有什么事吗?” 木归客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问道:“请问你们这儿能制作防具吗?” 那汉子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什么防具?” 木归客解释道:“就是护身甲胄,那种可以穿在衣服里面的薄甲。” 汉子听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做是做得,你对这防具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木归客闻言,从鹿皮囊里取出那块鳄鱼鳞甲,双手捧着,奉到大汉眼前,说道:“这是我从一头鼍妖身上扒下来的鳞甲,坚硬如铁。我想在里面添加一些玄铁,将它打造成一套铁甲背心,穿在衣服里面,用来防身。” 汉子仔细打量着少年手中的鳄鱼鳞甲,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鼍妖的鳞甲,这倒是一件稀罕物。小兄弟,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修士吧?” 木归客点点头。 汉子笑呵呵地道:“在下以前也曾修行过几年,只可惜天赋太差,最终半途而废,改行做了铁匠。你找我来做这东西,算是找对人了。不瞒你说,在下对法器颇有研究,这鼍鳞甲胄我确实能够制作。” 听闻此言,木归客顿时喜上眉梢,难掩兴奋地说道:“那可太好了。” 大汉接着问道:“小兄弟,你这东西急着要吗?” 木归客回答道:“不急。” 大汉点点头:“那好,你半月后再来取吧。我得去觅一些精纯的好玄铁,你这鳞甲珍贵,掺杂不得半点杂质,不然可就炼废了。” 木归客欣然道:“好极了,那我半月后再来。” 少年又讲了一些具体要求,付完订金后,便辞别了大汉,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花承露,脚步匆匆地往回赶去。 第244章 梦蝶 木归客回到客栈后,立刻去找了之前嘱托过的那位伙计,问他是否去房间看望过花承露。 伙计满脸堆笑,回答道:“在您走之后,小的上去看过两次,屋里那位小哥睡得可香了,看样子中途应该没醒过。您回来得可真是巧,小的正打算再去看一次呢。” 木归客听后,满意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拿出了一些铜钱,打赏给伙计:“有劳你费心了。” 伙计眼睛一亮,赶忙接过赏钱,笑容愈发灿烂:“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木归客再次谢过伙计,转身来到楼梯前,径奔楼上的房间,他推门走进屋里,抬眼往床上看去。就见花承露正安安稳稳地熟睡着,相较于之前,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只是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想是药效发挥出来了,加上被子捂得严实,身上想必早已大汗淋漓。 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面盆架,上面挂着一条干毛巾。木归客走过去,拿起毛巾看了看。毛巾虽然已经有些旧了,颜色都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将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走到床前,俯下身子,轻轻为花承露擦拭额头上的汗,动作轻微细腻,生怕将他吵醒。 就在木归客认真擦拭的时候,花承露忽然微微摆起头来,脸色骤变,甚是惶恐紧张,眼睛虽未睁开,嘴里却含糊不清地道:“娘!娘!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木归客一惊,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他凝神看着花承露,只见他眼角滚下泪来,顺着脸颊滑到了枕头上。 木归客心里不禁恻然,暗自思忖:“他是梦到自己的妈妈了吧。我离家已有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妈妈最近好吗……” 少年暗暗叹了口气,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觉思念起家乡来。他为花承露擦掉眼角的泪水,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感觉已经凉了许多,不像先前那般滚烫,这才稍稍放宽心了些。 木归客将毛巾挂回木架上,接着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通风。昨夜一夜未眠,他只觉得浑身乏累,很快困意便袭了上来。 屋里摆放着一套桌椅,木归客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随后趴在桌上,闭目休息,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再次见到了那个身着素裙的女子。 木归客仍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可莫名就是觉得这个女子很美丽。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带着一丝俏皮,看上去既温婉贤淑,又落落大方,很像自己的妈妈。 素裙女子与木归客面对面站着,她只是静静地瞧着这个少年,嘴角微扬,露出浅笑,却没有说话。 木归客呆了片晌,鬼使神差地说道:“仙女姐姐,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多亏你将我叫醒,不然我就要被那头狗熊给吃了。” 听了这话,素裙女子“噗嗤”一笑,声音甜腻,犹如银铃,很是好听。只听她轻轻地道:“你叫我什么?” 木归客挠挠头,讷讷地回答:“仙女姐姐呀。” 素裙女子笑盈盈地道:“仙女姐姐可是天上的仙子,生得非常美丽,我又怎能与仙女相比呢?” 木归客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姐姐很漂亮,一定和仙女一样好看。” 素裙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油嘴滑舌,你能瞧见我长什么样子吗?” 木归客微微摇头:“看不清,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定神去看,总瞧不清姐姐的面容,只能朦朦胧胧的看个轮廓,周围都是一圈圈的光晕。” 素裙女子疑惑地问道:““既然你瞧不清我的容貌,又怎知我漂亮?” 木归客微微一笑,眼中满是真诚:“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姐姐给我的感觉特别亲切,像极了我的妈妈。在我眼里,妈妈是很美的,我觉得姐姐应该和我妈妈一样美。” 听了这话,素裙女子咯咯娇笑起来:“我怎比得上你的妈妈,你的妈妈无论才貌还是品德,都是极好的,我可遥不可及。” 木归客奇问:“姐姐见过我的妈妈?” 素裙女子微微一愣,过了半晌才回答道:“这是个秘密,将来你或许会知道的,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木归客更加不解了:“为什么?” 素裙女子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略显严肃:“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这不是你小花姐姐经常跟你说的嘛。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那就不行,所以你也别再多问啦。” 木归客愈发惊奇,不禁瞪大了眼睛:“你还知道小花姐姐!难道仙女姐姐曾经去过我家吗?” 素裙女子收起笑容,看上去有些不悦,淡淡地说道:“你的问题还真是多呢,我现在真的不能回答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木归客见她语气中透着无奈,猜测她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了不惹她生气,便不再追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你能不能凑近一点,让我看清你的面容呀?” 素裙女子轻轻摇头:“你是瞧不清我的脸的。” 听到这话,木归客虽然满心好奇,但也不敢再多问,生怕一不小心冒犯了对方。 素裙女子接着说道:“我要走了,你的朋友醒了,你也快醒过来吧,咱们下次再见。”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很快便如一阵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归客见状,焦急地大喊:“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身子猛然坐起,嘴巴大张着,声音还未消散,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木归客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原来又是一场梦,那位姐姐已经两次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她是否真的存在呢,还是我臆想出来的?她给我的感觉好真切,莫非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点化我的?” 木归客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低低的呻吟声,紧接着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水……水,我要喝水……” 木归客一惊,意识到是花承露醒了。他忙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到床前。就见花承露微微眯着眼睛,脸上神情痛苦,嘴巴微微张开,不住地说着“要水”。 木归客将花承露扶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在上面,然后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水。 花承露喝完一杯后,木归客又去倒了一杯,就这样,服侍他接连喝了四杯,花承露才不再要喝。 木归客将水杯放回桌上,看着脸色逐渐缓和的花承露,关切地问道:“你发高烧了,现在烧已经退了大半,感觉有没有好受一些?” 花承露半睁着眼,抬头看了一眼木归客,随后又低下了头,声音微弱地道:“本来难受得要命,现在好多了,谢谢你一直守着我、照顾我。” 木归客微微一笑:“咱们可是患难之交,我自然不能弃你不顾。 花承露微微一怔,心里十分感动,不觉垂下泪来,轻声说道:“你是个好人,只是来错了地方。” 木归客微微皱眉,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花承露摇了摇头,叹道:“花家寨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包括……包括我在内。你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免得天降横祸。” 第245章 生而不养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怔,目光变得有些凝重,他定定地看着花承露,心中五味杂陈,像是被石头堵住胸口,有些压抑和难受。 在木归客看来,花承露出生在一个修术世家,家主为了培养家族继承人,对自己的子女要求严格些,那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花承露因为资质不好,得不到父亲的重视,加上花家是个大家族,他的兄弟姐妹众多,父亲更不可能顾及到每一个孩子。 对于花承露来说,父亲对他生而不养,而母亲又早早离他而去,可想而知,他从小到大一定极度缺爱,也不知遭受了多少别人的白眼与欺负,那该是怎样一种孤独与无助啊。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得不到家人的关怀与爱护,花承露内心一定对家人充满了怨恨。他觉得花家没有一个好人,甚至认为自己生在一个“恶人堆”里,自己也自然是个恶人。久而久之,难免陷入自暴自弃,对生活失去信心,像个行尸走肉般,麻木地生存。 虽然木归客认识花承露还不到两天,但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患难,在不经意间,花承露也向木归客吐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木归客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同时又感慨老天爷何其不公,为何要让一个孩子承受如此多的苦难。 木归客在心里暗暗叹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强打精神,安慰花承露道:“你现在就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都别去想了。在你病好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离开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天降横祸,我会小心谨慎些的,不会轻易惹祸上身的。” 花承露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黯然地瞧着木归客,颓然道:“有些祸事,并非是你主动招惹来的,而是它自己找上门的,一旦遇到这种祸事,那是想躲也躲不掉的。” 木归客洒然一笑:“你都这么说了,那这祸事岂不是上天注定的?既然命中注定该有此祸,躲也躲不掉,那倒不如坦然面对呢。” 花承露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不知是气极反笑,还是无可奈何,他轻轻叹了口气:“傻子,随你吧。” 木归客微微一怔,随即挠了挠头,讷讷地笑了起来。 “有吃的吗?我好饿。”花承露突然问道。 木归客忙点头道:“我这就去给你买。”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花承露看着房门,轻轻叹了口气,眼眶忽然湿润了,脸色有些哀伤:“木归客,木归客,木归客……” 他似是在喃喃自语,念了好几遍木归客的名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黯然,一滴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妈妈,是你在天之灵,派木归客来救我的吗?可他看起来好傻,跟你生前一样傻呢。你活着的时候,始终对爹爹怀有信心,坚信他不会忘了我们娘俩。可结果呢,你被那几个恶女人欺负致死,爹爹都没来见你最后一面。娘,你何苦如此痴情,就算你能咽下这口气,我却咽不下……” 想到这里,花承露不禁咬牙切齿,眼中燃起怒火,脸色气得发白:“我为什么还叫他爹爹?他根本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对自己的妻妾,说抛弃就抛弃,对自己的儿女更是不管不顾,像他这样的人,简直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木归客端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他回身轻轻关好门,然后径直朝着床前走去。 花承露随手抹了抹眼泪,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 木归客站在床前,见他眼圈发红,知他刚刚哭过,不知他是因病痛难受而落泪,还是想到自己的悲惨身世,心里愤懑不平,所以伤心哭泣。 木归客没有问,他心里明白,此时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能问。 木归客在床沿缓缓坐下,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说道:“你的身体刚有起色,大鱼大肉暂时吃不得,还是先喝点小米粥吧。这里还有几碟小菜,味道挺不错的。等明天,我让伙计煲个鸡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花承露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餐盘里热气腾腾的粥碗上,不禁舔舐了一下嘴唇。他刚要伸手去端,木归客关切地说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要不我来喂你吧。” 花承露淡然一笑:“我还没虚弱到连碗都端不起来的地步,吃饭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好吧。”木归客点点头。 花承露双手刚端起粥碗,木归客就提醒道:“小心烫。” 花承露微微一笑:“我晓得的。” ”你一定是妈妈带大的吧?”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木归客一愣,随即点点头:“爹爹很少在家里住,我从小到大一直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当然,还有奶奶和姐姐。” 花承露淡淡地道:“难怪。” 木归客奇问:“难怪什么?” 花承露轻轻笑道:“难怪你说话做事都跟个女人似的,那么细心。” 木归客俊脸一红,挠了挠头:“有吗?” 花承露凝神瞧着木归客,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那女子正温柔地朝着他微笑,眼中满是慈爱与关怀。 花承露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温柔起来,他端着粥碗,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木归客见他一直瞧着自己,神色安宁平和,不禁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花承露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起木勺,轻轻舀起一勺粥,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入嘴里。 木归客看着他,期待地问道:“好吃吗?” 花承露点点头:“很好吃,我已经好久没吃过米了。” 木归客愕然道:“好久没吃过米?!” 花承露默默垂下头,不置可否。 木归客继续问道:“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花承露苦涩一笑:“山上的野菜和水果。” “什么!?”木归客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过了良久才说道,“你是说,你一直靠吃野菜和水果来解决温饱吗?” 花承露看着碗里的粥,眼中闪过一丝难过,轻轻点头道:“是啊,自从娘去世之后,寨子里就再也没给我供过柴米。我没有东西吃,肚子又饿得厉害,只能到山上挖野菜、采果子充饥。”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中既难过又愤怒:“怪不得他骨瘦如柴,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原来一直是靠吃野菜和水果为生!我之前还以为这位花寨主只是子女太多,无暇顾及到每一个人,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生而不养,狠心至极,连粮米都不给花承露,这不是想要他的命吗!” “我说这些干嘛?”花承露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埋怨自己的失言,随即一言不发,自顾自喝起粥来。 一碗粥很快就被他喝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木归客,轻声问道:“还有吗?” 木归客立即道:“有,要多少有多少,保管你能吃饱,我现在就下去给你端!” 第246章 肉汤 木归客服侍花承露吃完东西后,便亲自将餐盘和空碗端了下去,他找到中午帮忙煎药的那名伙计,请他再次煎了一碗药。 木归客端着药碗回到房里,服侍花承露喝下汤药后,便悄悄退了出去,留他独自安静休息。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西山,夜色如漆,渲染苍穹,夜晚就此拉下了帷幕。 木归客站在客栈后面的院子里,仰起头,望着天上繁星点点,明月皎洁,夜晚寒风阵阵,吹在人身上,只感到凉意十足。 木归客忽然意识到,秋天终于过去了,冬天即将降临。 他找了个安静无人的角落,盘膝坐下,吐纳练功。 行了一个时辰的功后,木归客精神大振,体内灵力充沛,随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接着练了几趟拳脚。 练完拳脚后,他又寻了一根树枝,练起家传剑术。 银白色的光辉洒在院子里,就见少年的身影在夜幕下飘然而动,潇洒俊逸,宛若游龙。 他前后总共练了两个多时辰的功,行功完毕后,少年收招立定,抬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已经接近午夜,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凉风习习。 他穿的衣服比较单薄,初冬夜晚的寒风凛冽,顺着衣领、衣袖的缝隙灌了进去,少年身上大汗淋漓,经这寒风一吹,凉意刺骨,不禁打了个寒噤。 “看来今年的冬天会很冷,很难熬。” 木归客轻轻叹了口气,裹了裹衣服,转身回到客栈大堂。此时店门半掩着,伙计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身上披了件厚衣服。 木归客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轻轻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少年侧耳听了听,就听到花承露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看来他睡得正熟。 他轻轻关上房门,在房间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休息。 转眼到了翌日清晨,一缕微光通过窗棂纸透进来,正好照在木归客稚嫩的脸上。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转头往床上看去,见花承露仍在沉睡,昨天吃了两碗药,又睡了一天一夜,花承露的气色比起昨日明显好了许多。 木归客心里踏实了不少:“若是他病情大好了的话,下午就带他回花家寨吧。” 少年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楼下,找到一名伙计,嘱咐他煎药,并要求中午时煲个鸡汤,在打赏了一些钱后,伙计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闲话少叙,木归客服侍花承露喝过药后,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花承露淡淡地一笑,回答道:“烧已经退下去了,我现在精神也蛮好的,劳你费心了。” 木归客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既然如此,下午咱们就回山寨吧。” 听了这话,花承露沉默了,他缓缓垂下脑袋,目光黯然,看上去有些失落。 木归客瞧他模样,疑惑地问道:“不想回去吗?” 花承露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不想回也不行,那里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终究是要回去的。下午回去就下午回去吧。” 木归客听他语气中透着悲凉,以为他是病体初愈,心情低落,也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说道:“那好,待会伙计会把早饭端上来,吃过早饭后,你再休息会儿吧。” 花承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时间来到中午,伙计端上来一个陶釜和几副碗筷,他笑呵呵地说道:“客官,您要的鸡汤做好啦,请您慢用。” 木归客道了声谢,送走伙计后,他拿起一只碗,从陶釜里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撕了两条鸡腿放进去,他将汤碗端到床前,对花承露微微一笑,道:“这鸡汤好香,我刚刚尝了一口,味道挺不错的,你也快尝尝。” 花承露闻到浓郁的鸡汤香味儿,不禁咽了咽口水,昏暗的眸子恢复了些神采,他从木归客手里接过碗,端到嘴边,轻轻呡了一小口,鲜香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整个味蕾都得到了满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肉汤了,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喝肉汤还是娘在世的时候。那时,他们娘俩住在一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破茅屋里。 屋子不大,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套破旧的桌椅,真正是家徒四壁,寒酸无比,属于那种贼来了,都得留下一袋米才走。 母亲去世的前一个月,那时花承露才七岁,他记得母亲当时已经病重,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那一日,屋里闯进来两个不速之客,是两只又肥又大的田鼠。它们贼头贼脑地在屋里乱窜,最后竟想爬上母亲的床。 花承露见了,以为它们要伤害妈妈,他提了个棍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瞅准时机,将两只田鼠全给敲死了。 母亲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见床头躺着两只田鼠,又看到举着棍子的儿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托着病重的身体坐起身来,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儿子,虽然脸色苍白虚弱,但眼里笑意却很浓。 “露儿,你是在保护妈妈吗?” 花承露睁着一双大眼睛,讷讷地点了点头,指着两只大田鼠道:“我以为它们要伤害妈妈,所以就把它们打死了。” 母亲微微点头,满脸慈爱,她披上一件破旧的衣服,艰难地下了床,将两只田鼠拎起来,笑容无力地跟儿子道:“露儿,咱们今天吃肉汤,好不好?” 花承露听后,很是开心,围着妈妈欢呼雀跃。 “哦,喝肉汤喽!” 母亲看着儿子,满眼笑意。她强撑着精神,将田鼠打理干净,用屋里仅有的一个破陶罐,煲了一锅田鼠汤。 那一天,娘俩儿围在小桌前,一起享用这锅汤。 母亲虽然病重,很需要补养身体,可她还是把肉全留给了儿子,等他吃饱喝足之后,才去喝剩下的汤水。 这一餐,母子俩都吃得很满足。尤其是花承露,几乎吃了整整两只田鼠,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肉吃得这么满足。 然而,那一餐之后,母亲的身体却愈来愈差,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再也下不了床了,也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她的脸容日渐消瘦,憔悴不堪。 花承露看着母亲每况日下的身体,心急如焚,悲伤到了极点。 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很懂事了,他也曾鼓起勇气,向寨里的人求药,可那些人却铁石心肠,没人理会他、同情他。非但如此,还有人落井下石——是那几个恶女人! 她们是父亲刚娶进门的小妾。 她们见不得花承露的孝顺之举,认为他是惺惺作态,竟阻止寨子里为花承露供给柴米,心肠何其歹毒。 这个世上存在一种纯粹的恶人。他们并非是因为后天成长的环境和教育才变恶的,而是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他们是恶人。 所谓“人性本恶”便是如此。 为什么会有“人性本恶”和“人性本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呢?又或者说,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个才是对的呢? 其实,这两个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 人的善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但同时,它们也都可以通过后天的环境和教育而发生转变。只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子要想彻底改变,那可是难如登天的。 宁可冒犯君子,切勿触怒小人。 恶人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他们甚至会在背地里诅咒你和你的家人,见到你越困难他们就会越开心。 当他们见你处于困境时,不但不会伸出援手,反而会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见你死了才心甘。 这就是恶人,人性中最纯粹的恶。 在花承露眼里,母亲的死跟那几个恶婆娘脱不了干系。在母亲去世后,她们变本加厉,甚至还会欺负辱骂自己,嘲笑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 花承露一直忍气吞声,不跟他们一般计较,因为母亲临终之前曾再三叮嘱他:“露儿,娘不能再陪你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辱骂你,你要忍,你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未来。为了娘,你一定要活下去,娘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时至今日,花承露仍对那一餐记忆犹新,可这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常常责怪自己当时不懂事,如果能把肉都留给母亲吃,或许她的身体会有所好转,也就不会这么早离开自己了。但他更恨的,还是那些恶人,以及老天爷不公平的待遇。 为何恶人能够逍遥快活,而像母亲这样的好人却不得善终呢? 花承露看着碗里的鸡汤,脑海里全是娘亲的音容笑貌,不觉湿了眼眶。 他索性不再用勺子,直接将碗举到唇前,咕嘟嘟喝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流进了碗里。 鸡汤变得越来越咸,可花承露的心却越来越苦…… 第247章 归寨 吃过午饭后,木归客与掌柜结清店钱,便带着花承露离开了客栈。 花承露大病初愈,身子极为虚弱,腿脚更是酸软无力,走不了长路。于是,木归客背着他,回转骆驼山。 花承露自从生病后,精神一直欠佳,总是犯困。他伏在木归客的肩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木归客听到他均匀的呼吸,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会将他吵醒,于是将脚步放缓了许多,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了骆驼山脚下。 木归客来到东边山麓,寻路上山,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回到花家寨。 寨门楼上巡守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其中有人认识木归客,立刻对左右喊道:“是木公子回来了,快开寨门!” 伴随着一阵机扩发动的声音,寨子大门缓缓被打了开来。紧接着,从里面迅速走出一队哨兵,整齐分列在寨门两边。 木归客走上前去,向他们出示了通行铁牌,举步正欲进寨时,那些哨兵看到他背负的花承露,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惊诧的表情。 “咦?这不是卅二少爷吗!”一个哨兵惊讶地说道。 “木公子,卅二少爷前天出去后,就一直没回寨子,可把我们八寨主给急坏了,都打算派人出去寻找了呢,原来他是和您在一起。”另一个哨兵道。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念一动,想了个理由,解释道:“昨天我们在山上透气,没想到突然被一群野猪袭击了。那些野猪数量实在太多,我赤手空拳对付不过来,只好带着花公子从另一侧山路逃下山去。花公子受了不小的惊吓,下山后就发起了高烧,在下自作主张,带他去城里的医馆治病,昨天在那儿调养了一天,现在他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 那哨兵听后,笑着说道:“回来了就好。木公子,你将卅二少爷交给我吧,我带他去见八寨主,也好让他寨主心安。” 木归客担心八寨主会向花承露询问这两天的遭遇,怕他对答不当,露了马脚,圆不了自己的谎话。 于是,木归客微微一笑,道:“在下随你一同去吧,正好向寨主解释这两天遭遇。” 哨兵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后点头道:“也好。木公子,你都背了一路了,想必累坏了吧,要不这样,你歇歇,把卅二少爷交给我,我来背。” 木归客果断拒绝:“不必麻烦了,还是我亲自来吧,烦你引见八寨主。” 见他坚持要自己背,那哨兵也只好作罢:“八寨主正在聚义厅开会,木公子请随我来吧。”说完,便在前面带路,木归客背负着花承露,跟在后面。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聚义厅外。 那哨兵转身对木归客说道:“木公子请稍等片刻,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了。” 木归客目送哨兵走进大厅后,微微侧过头,轻声唤醒花承露。 花承露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扫视了左右一圈,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一脸愕然地说道:“我们……我们回来了!” 木归客轻轻点头:“待会我们要去见八寨主。” “八叔!”花承露脸色陡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木归客看不到他脸色的变化,他将刚刚与哨兵说过的话,又跟花承露说了一遍,然后嘱咐他道:“待会八寨主若是问你这两天的遭遇,你就顺着我编的瞎话讲,千万别露馅了。” 花承露微微点头,轻声道:“好。” 没过多久,那哨兵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说道:“八寨主有请。” 木归客背负着花承露,紧跟在哨兵身后,走进了聚义厅。 木归客抬眼望去,只见大厅两列座位上,坐着十几个人。堂上的主位上,八寨主正稳坐太师椅,神色威严。 “寨主,木公子来了。”哨兵恭恭敬敬地说道。 八寨主微微点头,然后对堂下坐着的众人说道:“今日就先到这里,按照我刚刚的部署,你们先去执行吧。” “属下告退。” 众人纷纷起身,退出了聚义厅,那名哨兵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见手下全部出去了,八寨主才将目光投向木归客,缓缓起身,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说道:“木少侠,昨日不见你的踪影,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去了呢。” 木归客忙道:“在下未向八寨主辞行,岂敢不告而别。” 八寨主微微一笑,又看向木归客背上的花承露,皱了眉,问道:“不知木少侠是如何认识卅二的呢?” 木归客诚然道:“前日我到山上观赏风景,正巧遇到了卅二少爷,我们便结伴在山上逛了一会儿,谁料却遭遇了野猪的袭击。” 听来这话,八寨主脸色平静,微微点头:“原来如此,刚刚那小卒已经跟我说了。卅二这孩子自小性格孤僻,在寨子里也不和旁人打交道,没想到与木少侠竟很投缘,实在意想不到。木少侠,多谢你这几日一直照顾卅二,还不辞辛苦将他送回来。” 木归客莞尔道:“应该的。” 八寨主接着说道:“木少侠背了卅二一路,想必累了,现在就将他交给我吧,待会我亲自送他回住处,你且回去好好休息吧。” 木归客犹豫了一下,心里虽放心不下花承露,但想到八寨主是他的长辈,应该会对他尽心照料,便点头道:“那好。” 他将花承露背到就近一张椅子前,双手托着他双腿,慢慢放坐在椅子上。 花承露已经醒了,然而进入聚义厅后,他一直沉默不语,甚至不和八寨主打招呼,现在坐在太师椅子上,也低垂个脑袋,一言不发,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八寨主面露歉意,对木归客道:“木少侠,最近山寨要翻新修葺一些建筑,在下需要亲临现场去指挥调度,这几天就不能带木少侠游逛山寨了,还请见谅。” 木归客露出理解的微笑:”八寨主言重了。” 八寨主接着道:“等事情忙完,我再好好招待少侠。” 木归客道:“八寨主自当以公事为重,不必为在下挂心。” 八寨主道:“木少侠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巡逻山寨的兵卒,他们会尽力为你办到的。” 木归客抱拳道:“多谢。那在下就告退了。” “少侠慢走。” 木归客点点头,对垂首不语的花承露道:“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花承露缓缓抬起头,眸光略显昏暗,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 木归客见这里没自己的事了,便转身离开了聚义厅,向自己暂住的那所屋子走去。 第248章 羞辱 “我不管你和姓木的那小子是怎么认识的,但我要你记住,咱们山寨里的事,不该说的别跟外人说,别影响到寨子的名声……” 花承露回到自己居住的那间破茅屋,一进屋便坐在那张铺着草席的旧木床上,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从聚义厅出来前,八寨主跟他说的话。 刚刚在聚义厅里,八寨主一脸严肃,向他盘问与木归客相识的经过,以及在山上的遭遇。 花承露顺着木归客编的谎,简略地说了一遍,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生怕被八寨主听出端倪。对于他们掉入地洞,后来遇到矿洞里的那些矿工,以及从水眼逃出去的事,他只字未提。 八寨主听后,与手下之前汇报的情况一做参照,并无差别,便没有再多怀疑。随后,他说了几句安慰花承露的话,便让他回去安心养病。 在花承露看来,对方不过是表面关心自己,实则是惺惺作态,他道了声谢后,便准备离开,这时,八寨主又冷冰冰地补充了这么一句,让他不要向外人透露山寨的任何事,语气中颇有威胁的意思。 花承露心里虽然不屑,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八叔这是在威胁我,不让我向外人透露山寨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吗?哼,既然这么在乎寨子在外面的名声,又为什么要去做那些龌龊的勾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等到那些被关押在矿洞里的苦力逃出去,你们做的丑事自然会被宣扬出去,到时候这名满江湖的花家山寨就要声名扫地,那才真是大快人心呢!” 花承露坐在床上,心里越想越气,眼中充满恨色。他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乏力,脑袋晕乎乎的,完全提不起精神。 他大病初愈,身体仍很虚弱,需要休息,便不再多想,合衣躺下,拉过一条满是补丁的旧棉被,正打算小睡一会儿时,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三十二,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几个男子略显急躁的喊声。 花承露心里一惊:“是他们!” 他听到喊话声,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忐忑地坐起身子,匆匆穿上鞋子下了床,快步走去将屋门打开。 外面站着五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们个头与花承露差不多高,但都身着织锦绸缎的衣服,个个油头粉面,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花承露又黑又瘦,面容憔悴,穿一身破旧衣衫,与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对比鲜明。 花承露看到他们,脸色有些不自然,他装出十分诧异的样子,嘴上挤出一个微笑,对着他们点头哈腰,满脸恭敬地说道:“十九哥,二十一哥,二十五哥,二十六哥,二十八哥。” 那五个少年站在门口,个个挺胸拔肚,高高扬着下巴,用鼻孔对着花承露,看上去趾高气扬,根本没把花承露看在眼里。 花承露瞧着他们,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仍装出和颜悦色,右手朝着屋里伸去,勉强笑了笑:“几位哥哥,进来坐吧。” 其中一个少年撇了撇嘴,眼中满是嫌弃,语气不客气地道:“你这破地方,给狗住狗都嫌弃,我们才不进去坐呢,免得弄脏了衣服。” 听了这话,花承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颇为尴尬,愣在原地,进退不得,好一会儿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各位哥哥,今日光临小弟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就是来通知你个消息。”其中一个少年仰着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二叔要举办一场山寨演武,这场演武是专门为我们这些小辈举办的,为的就是想看看我们的修为精进如何。演武会二十天后正式开始,你可记住了,别忘了参加。” “本来昨天就应该告诉你的。”另一个少年不耐烦地道,“我们昨天到你这狗窝来了一趟,结果你小子根本不在,害我们白跑了一趟。” 花承露听后,十分诧异,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也要参加吗?” “废话!”其中一个少年喝了一声。 花承露有些仓惶:“可小弟自从开窍后就没修炼过,这修为怎么能比得上各位哥哥?我参加演武会不是丢人现眼吗。” “哼哼,你跟我们当然比不了。”一个少年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就是只用一根小拇指,也能把你死死摁在地上,叫你动弹不得。” 花承露听后,心里不住暗骂,但表面还是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小弟根本不配跟各位哥哥比。” “知道就好。”那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虽然你这修为不值一提,但你绝不能缺席演武会。此次演武会可是面向咱爹的所有儿子,你虽然是个丫鬟生的,但好歹也是咱爹的种,所以必须要参加。” 花承露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弟记住了。” 一个少年大声笑道:“到时候可别怕挨揍,吓得不敢来了。” 花承露垂着脑袋,低三下四地道:“以小弟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是去走个过场,还望各位哥哥手下留情。” 五个少年看着花承露的模样,个个脸上露出得意、轻视之色。 其中一人大笑道:“真是个窝囊废,和你那死鬼老娘一个德行,一辈子只能像条烂狗一样,夹着尾巴苟且度日。” 另一个少年也嘲笑道:“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咱爹的种,不仅修行天赋低,这胆子更是只有这么一丁点。”说着他伸出小拇指,在花承露面前比划了一下。 面对这五人的言语羞辱,花承露虽然心里有气,却不敢发作出来,因为他知道,若是顶撞了这几个人,他们一定会对自己拳脚相加,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说不定会被他们殴打至死。 花承露不想死,他想活下去,为了母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他也必须活下去,所以他要忍,即使他们再怎么瞧不起自己,再怎么侮辱自己的人格,他也必须要忍,他要逆来顺受,方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花承露低声下气地道:“是是是,各位哥哥说的对,小弟胆小如鼠,最是无用了,根本不配做爹爹的儿子。” 听了这话,五个少年笑得更肆意了,又调侃了花承露几句,见他没有太大反应,渐渐觉得无趣,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扬长而去了。 花承露盯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恨意如波涛翻涌,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中闪过狠厉之色。 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五人早已死上千回万回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欺负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第249章 送饭 木归客回到住处后,取出前日购买的黄纸,用朱砂画了几十张符箓,完成绘制后,他在榻上盘坐下来练功,然而,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花承露,这功自然也就练不长久了。 木归客担心花承露的身体,本想去探望他。可他初来乍到,对山寨地形一无所知,若没有人指引,很容易迷路。 他走出屋子,拉住一个巡逻的兵丁,向对方打听花承露的居所。 那兵丁告诉他,花承露的住处在中寨,而木归客手中的铁牌只能在外寨活动,要进入中寨,必须持有铜牌才行。 巡逻兵又向他解释,花家寨共有金银铜铁四类通行令牌,分别对应总寨、内寨、中寨和外寨,其等级依次递减。 持高等令牌可以在本寨等级以下的寨子通行无阻,但低等令牌却无法进入高等寨子。除了总寨主和分寨主等拥有所有令牌,寨民们通常只有自己所居寨子的令牌。 木归客听后,心里很失落。如今八寨主正忙于事务,分身乏术,他自然不好去打扰。无奈之下,看望花承露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木归客回到屋里,关好房门后,取出一枚达立牛送的灵矿石。这灵矿石他在天师府时见过,也知晓其使用方法。 所谓灵矿,就是蕴藏灵力的矿石,对于修士而言,它是修炼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珍贵物品。修士能够通过自身的灵根,吸收灵石中的灵力,进而提升自身的修为。 然而,在吸收过程中,并不能将所有灵力完全为己所用,或多或少都会有流失浪费。灵根天赋越高的修士,吸收的灵力就越纯粹,能够为自身所用的灵力也就越多。 木归客小时候修炼时,爹爹为了加快他的修行速度,没少凭借少掌门的身份,从天师府府库里往家拿灵石。旁人就算心有抱怨,但碍于爹爹的身份,说不得什么闲话。 木归客握着灵石,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手掌涌入,沿着手臂的筋脉,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这是产自火山溶洞里的灵矿石,其中蕴含的是岩浆中极热的灵力,最是阳刚威猛,用来冲击经脉,使气血顺畅,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木归客当即摒弃杂念,静下心来,盘膝坐在榻上,双手各握一枚灵石,轻轻平放于丹田处。随后,他缓缓运气,引导灵根的空窍打开,开始吸收灵石中的灵力。 时间悄然流逝,两枚灵石内的灵力逐渐被吸收殆尽,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了下来,很快到了晚上。 灵石内的灵力一旦被完全吸收,就和普通石块别无二致了。 此刻,木归客只觉得体内灵力充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虽说修为境界并没有显着提升,但他心里明白,修行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急不得一时,需要有极好的耐心,稳扎稳打,方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得长远。 他看着手中的两块废石,暗暗思忖:“此物是达哥送我的,属于意外横财,可不能随便丢弃。若是被花家寨的人发现,不仅我要遭殃,还会连累达哥他们,必须将它妥善处理掉才行。” 木归客思索片刻后,跳下床来,用手指撬起一块地砖,在地上掘了个深坑。而后,他将两块废石放入坑中,再用泥土将坑填满,仔细安好砖石,直至地面恢复如初,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撬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木归客心里方才踏实了些。他正想出去活动一下筋骨,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木归客做贼心虚,心头不禁一紧。他看向房门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平心静气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甜腻腻的女子声音:“木家小哥,你能听出来我是谁吗?” 听到这话,木归客不禁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少女的脸容,试探着问道:“是花小姐吗?” “原来你还记得我!”那女子的声音明显欢快了许多。 原来这女子正是木归客前日见过的那位花百慧小姐。 木归客心里有鬼,莫名有些不安,于是试探地问道:“花小姐,有什么事吗?” 花百慧咯咯娇笑道:“没事不能来找你吗?” 木归客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啦,能不能把门开开,让我先进去呀,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呢?”花百慧语气中带着一丝娇嗔。 木归客这才如梦初醒,忙过去将房门打开。只见一身红衣的花百慧,悄立门外,双手端着一个餐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俏目流转间,尽显娇美之态。 木归客瞧见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抵触感。或许是因为先前她嘲笑天赋低的修行者,木归客从心底里就不是很喜欢她。 此刻,少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丝热情的笑容,说道:“花小姐,你好。” 花百慧将餐盘举到木归客面前,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浅笑嫣然,道:“我来给你送晚饭啦。” 木归客看了看餐盘,又看了看花百慧,感到不可思议,讷讷地道:“花小姐,怎劳你亲自为我送饭?” 花百慧微微一笑:“我傍晚的时候,来八叔这里转转,听说你从外面回来了,下人正要去给你送晚饭,我想见见你,于是就主动担起给你送饭的任务啦。” 木归客没想到她是专门来给自己送晚饭的,一时愣在了原地,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花百慧瞧着他,秀眉微微蹙起,有些不高兴:“怎么,不欢迎我吗?” 木归客缓过神来,俊脸一红,忙道:“欢迎,当然欢迎!花小姐亲自给我送晚饭,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不知说什么好了。” 花百慧向他抛了个媚眼,笑盈盈地道:“既然欢迎,为何不请我进去坐坐?” 木归客忙侧身让开路:“花小姐请进。” 花百慧抿嘴一笑,微微颔首,脚步轻盈地走进屋里,将餐盘放在桌子上。她转身对木归客道:“今天寨子里吃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快来尝尝。” 木归客不想当着她的面吃饭,于是推脱道:“花小姐,我现在肚子不饿,我还是待会再吃吧。” 花百慧却摇头不依:“红烧肉得趁热吃,肥瘦相间,黏黏糊糊的,那才美味呢,冷了可就不好吃了。你就算不饿,也得先尝一口。” “那好吧。” 木归客无奈,只好点点头,坐到桌前。花百慧则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两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木归客被她这么瞧着,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忙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碗中的红烧肉,只见它色泽红亮,香味诱人。 木归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嘴里,细细咀嚼着。甜香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那滋味确实十分美妙。 花百慧笑问:“好吃吗?” 木归客点点头,诚然道:“好吃。” 花百慧得到满意的答案,格外高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盛。” 木归客实在不想在她的注视下吃东西,可又不想与她对视,只觉得如坐针毡,极不自在。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吃了几块肉,而后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花小姐,我肚子实在不饿,尝几块就够了,剩下的待会再吃吧。” 他只盼这样说,能全了花百慧的要求,让她尽早离开。 花百慧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似乎看穿了木归客的心思。她嘴角露出一抹俏皮的微笑,说道:“你是不是不想我留在这里,想赶我走了?” 听了这话,木归客脸上一红,急忙摆手否认道:“我没那个意思,你只要开心,想在这里坐多久都可以,我绝无半点不愿。” 花百慧以手掩唇,轻轻一笑,眉眼随即舒展,媚态尽显。 不知为何,木归客从这少女的一颦一笑中,竟看到了一种只有风尘女子才会有的媚骨。 他离家以后,也曾去过几座繁华的大城,从当地最红火的青楼外走过时,他看到那些妓女站在门外,总会主动上前招揽路过的行人,那神态举止跟花百慧简直一模一样。 有几次,他从妓院门口路过,那些妓女热情地向木归客打招呼,娇声喊着让他进去坐坐。 木归客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对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已有了模糊的概念。 他遇到这样的情况,总会臊得满脸通红,低头急匆匆地走过去。 木归客对花百慧的感觉很奇怪,说反感倒也谈不上,反正就是不喜欢,本能地想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此时,花百慧瞧着木归客,笑吟吟地道:“现在天色已晚,我回去要走好久,我晚上睡你这可好?” 木归客大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失声道:“你睡我这,那我睡哪?!” 第250章 陪练 看到木归客的反应,花百慧不禁蹙眉,感到十分意外。 木归客见对方怔怔地瞧着自己,眼中满是讶异之色,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感觉气氛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花小姐,是在下失态了,让你见笑了。你是花家的小姐,而我不过是个外来的客人。若是你觉得天色太晚,不想回去,又愿意住我这里的话,尽管住下便是,我自是不能喧宾夺主的。” 听了木归客的话,花百慧微微点头,眼中带着笑意:“你愿意让我借宿,我心里自然欢喜。只是这屋里仅有一张床榻,我睡了,你又睡在哪里?” 木归客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我到外面将就一晚就行,我行走江湖也有一个多月了,幕天席地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花百慧定定地瞧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件。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口问道:“你瞧我像老虎吗?” 木归客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愣神,回答道:“不……不像。” 花百慧秀眉微蹙,嘴角轻轻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既然不像老虎,那为何我瞧你好像很怕我呢?” 听了这话,木归客不禁俊脸一红,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言行举止暴露了对花百慧的真实想法。他心念一动,忙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花小姐,在下从小性格孤僻内向,不善言辞,不太懂如何与人相处。花小姐今日突然到访,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来毫无准备,二来心里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与小姐相处才好。” “你的意思是说我来得冒昧,事先没有知会你一声喽。”花百慧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嗔意,紧紧盯着木归客,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那确是我的不对,打扰你休息了,我现在就走,这样总行了吧。”说罢,她果断地转身,作势要往外走。 木归客听她这么说,一时不知她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假装的。但她的这番话,却将自己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木归客见她举步欲走,虽然心里希望她能早点离开,但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抢步上前,挡在门口,解释道:“花小姐,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花百慧停下脚步,杏眼一翻,目光直直地瞧着面前的木归客,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归客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要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拦住她的去路,倒不如就让她走了算了,大不了以后不再相见便是。如今进退不得,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木归客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实在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让开路,轻声说道:“花小姐,我嘴笨,不太会说话,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原谅。小姐既然要走,在下送你出门吧。” 听了这话,花百慧反而笑了起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口,慢悠悠地转过身,信步回到桌前,重新坐了下来。 木归客一愣,疑惑地问道:“花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花百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么希望我走?” 木归客见她恢复笑脸,实在猜不透她心里的真正想法。不过听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不再生自己的气,木归客不禁放松了下来,忙道:“没有!花小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在下欢迎得很。” 花百慧嫣然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哦,不管我待多久,你都不许有怨言,心里也不许埋怨。” 木归客忙不迭地点头。 花百慧秀眉一扬,笑吟吟地道:“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坐过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木归客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桌前,坐到花百慧对面。他见对方的美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不禁感到有些局促,下意识地侧了侧目光,问道:“花小姐,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花百慧抿嘴一笑:“你不要老是叫我花小姐了,这样显得很生分。你就叫我慧慧,或者百慧吧。” 木归客觉得“慧慧”这个称呼太过亲昵,自己跟她又并不熟稔,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相比之下,“百慧”这个称呼倒是还能接受,于是说道:“那我叫你百慧吧。” 花百慧欣然点点头,随即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给你送饭,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听了这话,木归客不禁皱眉,疑惑地问道:“什么忙?” 花百慧不紧不慢地道:“二十天后,总寨要举办一场演武会,参与的人都是爹爹的儿女们,当然我也在其中。这次演武会是二叔举办的,目的就是想查验我们的修为进展。我想在这次演武会中取得个好成绩,好让那些兄弟姐妹们对我刮目相看,爹爹自然也会更加器重我,如此一来,以后我在寨子里的身份就能再提高一些了。我想在这段时日里抓紧练功,可苦于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做陪练。想来想去,我觉得你最合适。” 说到这里,花百慧美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木归客,你能做我的陪练,助我练功吗?” 木归客没想到她要自己帮的忙,仅仅是当她的陪练,这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也正想领教一下花家的功法。若是能当花百慧的陪练,自然要与她切磋术法武技,倒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小姐有求于我,在下当然甘愿效劳。只是我的修为实在太低,恐怕不是你的对手,到时候耽误了小姐练功,那可就不好了。” 花百慧微笑道:“咱俩天赋差不多,这修为自然也相差无几。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木归客脸上一红,挠挠头道:“【健魄境】后期。” 花百慧讶道:“那你应该比我高一些,我十日前才刚刚迈入【健魄境】后期。你离【健魄境】大圆满还差多少呢?” 木归客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差得还远呢。” 花百慧点点头:“那可以了,咱们修为相差不多,正好可以做个对手。” 木归客道:“演武会二十日后就开始了,时间有些紧迫呐,短时间内想要有明显的进步,怕是有些困难。” 花百慧却笑道:“没事,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咱们抓紧时间,明天就开始,你觉得如何?” 木归客欣然答应:“好。” 花百慧眉开眼笑,很是高兴。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在木归客面前晃了晃:“一言为定。” 木归客也伸出手掌,在她的掌上轻轻一按:“一言为定。” 花百慧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希不希望我留下来过夜呀?” 木归客俊脸一红,心里有些厌烦:“又来了!”他怔怔地看着花百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花百慧瞧着他的窘迫模样,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咯咯娇笑道:“逗你玩呢,我可不能夜不归宿,我还是要回去的,不然娘会担心的。我们明天见吧。”说罢,她便举步要走。 木归客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叫住她:“百慧,你能也帮我一个忙吗?” 花百慧一愣,停下脚步问道:“什么忙,你说吧。” 木归客问道:“你能进入中寨吗?” 花百慧回答道:“我有金牌,在所有寨子里都能畅通无阻。” 木归客又问道:“那你能带我进入中寨吗?” 花百慧点点头:“可以啊,你要去中寨做什么?” 闻言,木归客面露喜色:“你知道花开卅二的住处在哪里吗?” 花百慧有些诧异:“三十二弟,你认识他?” 木归客点点头:“我们前日刚刚认识的,他现在生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花百慧又惊又奇,微微蹙眉道:“三十二弟性格古怪孤僻,他在兄弟姐妹中最不受待见了,爹爹也不喜欢他,你居然能和他相识,成为朋友,倒是令我十分意外。” 第251章 身世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怔,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问道:“他人缘很差吗?” 花百慧不置可否:“他就是个怪胎。” “怪胎?”木归客心里暗暗不悦,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花百慧满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原因,我们兄弟姐妹都不喜欢他,大家一致觉得他是个怪胎。他平时总是独来独,从不主动和人说话。每天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着,跟个行尸走肉似的。有些兄弟姐妹实在看不惯他成天一副死鱼脸的样子,就去故意找他麻烦,他也不反抗,反而低声下气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像他这样活着,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木归客听了她这一番话,心里非但不认为花承露是怪胎,反而觉得她那些兄弟姐妹无故欺负人,倒是十分可恶可恨,他心里对花承露的怜意更深了。 花百慧眼中露出轻蔑之色,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三十二弟的娘既不是爹爹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是正式纳进门的小妾,而是个身份低贱的丫鬟。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诱得爹爹宠幸了她一夜,然后就有了三十二弟。她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想着能母凭子贵,从山鸡一跃变成凤凰。可她终究是好梦成空了,爹爹是何等样人,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低贱的丫鬟?” 说到这儿,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听我娘说,当初爹爹根本就不打算承认三十二弟这个儿子。是他娘不知死活,竟然跪在爹爹的房间外,大哭大闹了一天一夜,这才迫使爹爹勉强认下了这个儿子。可她这么一闹,爹爹的面子往哪儿搁?从此就恨上了他们母子。虽然认下了母子两人,但为了惩罚她,爹爹给他们的吃穿用度比下人还差。哼,这也是她自找的。” 花百慧翻了个白眼,似乎觉得花承露母子遭受这样的待遇是理所当然的,接着说道:“三十二弟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们一起修行,这原本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只要他能觉醒出好的灵根,就能得到爹爹的重视。可他偏偏不争气,一直到九岁才成功开窍,结果还是个低劣的二窍废灵根。这下可好,爹爹彻底对他失望,直接放弃他了,也不再让他跟着我们一起修炼。” 她轻笑一声,一脸不在乎地道:“后来他娘死了,他几乎成了一个弃子。爹爹连柴米油盐都给他断了,只留了个破茅屋给他住,摆明了是想让他自生自灭。不过,我觉得爹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好歹还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没直接把他赶下山去。” 听了她的这番话,木归客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心中既难受又愤怒,暗自思忖:“这一家子简直混蛋透顶,花承露生在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家庭里,没人关心疼爱,简直生不如死。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万分不易,又怎会不过得浑浑噩噩呢?” 花百慧见木归客一直沉默不语,且脸上隐隐显出出怒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木归客已经和三十二弟成了朋友,肯定不愿意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我这嘴真是没个把门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了。” 想到这儿,她心念一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你不是想去看望三十二弟吗,要不这样,明天我带你去,好不好?” 她试图转移话题,打破此刻尴尬的气氛。 听了这话,木归客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尽管他心里依旧憋着气,对花百慧厌恶至极,但毕竟自己有求于她,自然不敢得罪。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多谢花小姐!” 花百慧听出他语气很生硬,显然怒气未消,暗暗后悔刚刚的失言。她感觉自己再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惹木归客厌烦,为了不让他因此记恨自己,忙借故说道:“哎呀,时候不早啦,我也该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带你去找三十二弟。” 木归客微微点头,语气有些冷淡:“好。” 花百慧不敢逗留,忙开门离去了,只留下木归客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房间里。 此刻,少年心如刀割,痛苦不堪。他紧紧握着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心中愤然:“花家寨表面是光鲜亮丽的修术世家,没想到内部竟如此黑暗,如此冷血无情!” 这一晚,木归客带着强烈的恨意睡去,梦里他再次见到了那位素裙女子。 前两次见到素裙女子时,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可这次她却面无表情。尽管木归客依旧瞧不清她的五官,但不知为何,却感觉到对方隐隐透着一丝嗔意。 素裙女子静静地站在木归客的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也不说话。 木归客看到素裙女子,已没了先前那般惊喜。即便此刻身处梦境,他的心里仍记挂着花承露,脑子里不断回想花百慧说过的话,心情十分低落。 木归客同样一言不发,瞧了两眼素裙女子,旋即低下了头,去想自己的心事。 两人都沉默不语,过了很久,素裙女子率先按捺不住,不禁皱了皱眉,语气不冷不热地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木归客一怔,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些许茫然:“说什么?” 听到这话,素裙女子微微一愣,张了张小口,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真是个傻瓜,怎么就这么小气呢?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我又干嘛要跟你置气呢?算了算了,都默默陪了你十四年了,好不容易能在梦里和你说上话,不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木归客听她说话语无伦次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禁微微皱眉:“姐姐,你说什么?” 素裙女子嫣然一笑,语气温柔地道:“瞧你这模样,是不开心吗?” 木归客微微点头。 素裙女子关切地问道:“有心事?” 木归客不置可否。 素裙女子又问:“是不想陪那花家小姐练功吗?” 木归客淡淡地回答:“那倒不是。” 闻言,素裙女子笑容一僵,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我瞧那花小姐可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生得楚楚动人,长大后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有这样一位小美人陪你练功,难道还不开心吗?” 木归客摇头道:“花小姐虽然生得很漂亮,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她很是厌烦。若不是有求于她,我根本不会答应做她的陪练。” 听了这话,素裙女子脸上恢复笑意:“有求于她?是想让她带你去见花承露吗?” 木归客微微点头:“一来我想见识一下花家的武技术法,二来就是希望她能带我去见花承露。” 素裙女子柔声问道:“你很在意花承露?” 木归客用力地点点头。 素裙女子接着又问:“你已经将他当作好朋友了,是吗?” 木归客略作沉吟后,认真地说道:“是的,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现在他病体还未完全康复,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很想去看看他。” 素裙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明天那位花小姐不是就要带你去见花承露了吗,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木归客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将花百慧晚间讲的那些关于花承露的话简略地叙述了一遍,另外还发表了自己对花家之人冷血无情的看法,以及对花承露的身世深表同情。 “现在山上有很多野猪,花承露没东西吃,只能去山上挖野菜、摘野果,要是遇到了那些野猪,那可凶多吉少了。” 素裙女子听后,思索片刻说道:“这里反正也没有人关心他,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何不带他一起离开?” 听了这话,木归客顿时醍醐灌顶,面露喜色道:“是了,我可以带他离开这里呀,江湖那么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又何必待在这地狱般的地方!我明天就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是呀……”素裙女子刚说了两个字,忽然顿住,好像陷入了沉思。她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呢喃道:“可他最后为什么没和你一起走呢?难道……” 第252章 看望 翌日清晨,木归客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起床了,梳洗完毕后,他坐在外面的空地上,开始吐纳练功。 小半个时辰后,有下人将早饭送了过来。 木归客心无旁骛,没有睁眼,只是轻轻道了声谢,便继续专心用功。 下人将吃食放到屋里桌上,又收拾了昨晚的空碗脏筷,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一个时辰后,木归客练完功,回到屋里吃早饭。刚吃了没几口,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木归客,你起床了吗?” 外面传来清脆的声音,正是花百慧。 “她来得倒是挺早。” 木归客暗暗想着,起身去将屋门打开。 今天花百慧穿了一身淡绿的束身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苗条修长的身材。 只见她负手站在门外,嘴角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早晨的暖阳轻柔地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更衬得她明艳动人、精神奕奕。 “这位花小姐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而花承露的衣服却破破烂烂,满是补丁,同样都是花寨主的儿女,为何待遇却天差地别!” 木归客心情有些复杂,看着门外的花百慧,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百慧,早啊。” “早。”花百慧粲然笑道。她微微探身,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在吃早饭?” 木归客点点头。 花百慧道:“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望三十二弟吗,等你吃完早饭,我就带你去吧。” 闻言,木归客大喜道:“我已经吃完了,咱们现在就去吧。” 花百慧见他急不可待的样子,微感讶异,心中暗自思忖:他和三十二弟不过才刚认识,怎么会对他如此上心呢? 她轻轻地应道:“好。” “我进去拿个东西,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木归客转身回屋。在屋角,有一个箩筐,里面放着几条熊肉,是他前几日在原上杀的那头狗熊。 木归客从里面拣出两条品相不错的肉,随后匆匆来到外面,随手将门关好,瞧着花百慧,眼中隐隐有兴奋之色:“咱们出发吧。” 花百慧瞧着他手里拎着的熊肉,不禁微微蹙眉:“你拎肉做什么?” 木归客笑着解释道:“花开卅二不是生病了吗,这是我前几日在外面打的熊肉,拿过去给他补补身体。” 花百慧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地道:“你对他还真好。” 木归客笑而不语,花百慧带着他,沿着寨内宽阔的大道往寨子深处走去。 道路两边每隔五十步左右,就会出现一个哨卡和塔楼,上面有几十个寨内兵丁站岗。 行了大半个时辰,一座寨门楼映入眼帘,其风格与木归客见过的外寨基本一模一样。 花百慧指着寨门道:“那就是东边的青龙中寨,三十二弟就住在这里。” 木归客望着寨门,目光灼灼,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激动。 二人加快脚步,很快便来到寨门外。花百慧向守门兵丁出示了通行令牌,而后转头瞧向身边的木归客,对那兵丁道:“这是我朋友,我带他一起进去。” 那兵丁打量了木归客两眼,见花百慧态度笃定,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给二人放行。 木归客跟着花百慧,成功进入中寨。中寨的整体布置跟外寨并无太大区别,目光所见皆是高耸的塔楼,以及各式各样的土坯房,巡逻的兵丁在路上来往不断。 走了一会儿,二人拐入一条小道,四下里渐行渐偏僻。在穿过一片小树林后,一个茅草屋映入眼帘。 “那茅屋就是三十二弟的住处。”花百慧抬手示意。 木归客遥遥望去,只见那茅屋十分破落,顶上的茅草杂乱稀疏,仿佛风一刮就能将它们全部吹走。中间有一块茅草缺失,露出里面腐朽的横梁,风雨来袭,便可从此灌进去。 木归客鼻子一酸,心中很是难受:“这屋子又破又旧,屋顶茅草缺了一大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花承露一直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木归客也不顾身旁的花百慧,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来到茅屋门前,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轻轻敲响房门。 “谁啊?”屋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是我,木归客!”木归客大声道。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良久没有答复声。这时,花百慧也走了过来。 木归客心里很担心,刚要再去敲门,房门突然开了。 木归客瞧见花承露,暗暗吃了一惊,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空洞无神,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外衣,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虚弱。 花承露站在门口,身子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花承露,你病情又加重了吗!?”木归客焦急地问道。 花承露眼神黯然,对木归客轻轻一笑,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花百慧身上时,笑容却忽然僵住了,声音有些颤抖地道:“二十四姐,你……你好。” 花百慧瞧着他,脸上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声音关切地道:“呀!三十二弟,你怎么病成这样?为何不去找六叔,让他找大夫给你瞧瞧?” 花承露摇了摇头,声音无力地道:“多谢二十四姐关心,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就不去劳烦六叔了。” 花百慧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木归客,见他神色十分难过,于是温言对花承露道:“去看看大夫总是好的,千万不可耽误了病情。” 木归客道:“我不是将药放进你怀里了吗,你回来后有没有按时吃药?” 花承露脸上露出歉然之色,嗫嚅道:“昨日回来后,实在太困倦了,一直睡在床上,这药就没熬。” 木归客失声道:“这怎么行!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花百慧附和道:“是啊,三十二弟,你一个人住,住处又这么偏僻,没人顾得上你,可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才是。我昨天刚知道,木归客和你相识,他可一直记挂着你呢,一大早就让我带他来见你。” 木归客关心地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花承露低下头,眼神躲闪,没有回答。 木归客想起他的箩筐丢在山上了,挖的野菜、采的果子都没了,家里又没有粮食,哪还有东西吃,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忙道:“我带了两条熊肉,我做熊肉羹给你吃。” 花承露低声道:“我不吃早饭没事的。” 木归客斩钉截铁地道:“这怎么行!你现在身子这么弱,必须要吃东西,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花百慧一脸正经地帮腔道:“是啊,不吃东西可不行,这熊肉是木归客专程给你带的,你可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 花承露微微抬起头,目光闪躲地看着花百慧,小心翼翼地道:“谢……谢二十四姐。” 又对向木归客道:“谢谢你。” 木归客嘴角上扬,露出真诚的微笑:“我们是朋友嘛,不必跟我这么客气。” “请进。” 花承露微微侧身,让开路。木归客立即走了进去,而花百慧却站在门外,没有抬脚的意思。她一脸嫌弃,凑到花承露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压低声音道:“你本事倒不小,知道巴结外人了。” 听了这话,花承露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花百慧瞧着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低声道:“不该说的话别说。”语气中颇有威胁之意。 “花承露,这个陶甑是你煮东西用的吗?”这时,屋里传来木归客的声音。 “是!”花承露忙回头应了一声。 “家里有刀具吗?” “没……没有。” “没有就算了,我用剑切肉吧。” 花承露转过脸,神情惶恐,战战兢兢地道:“二十四姐,你要进去坐坐吗?” 花百慧瞪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三十二弟,我就不进去了,我四处转转,待会再来看你。”她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却刻意变得十分温柔。。 第253章 煮肉 花承露居住的破茅屋里,除了一张不大的破旧板床外,几乎再无他物,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找不出来,真正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地上并未铺设砖石,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在靠窗户的位置,有个一尺多高的小土灶,上面架着一个瓦甑,旁边还摆着两个破碗,墙边则码放着两捆干柴。 屋子里很是昏暗,空气也十分浑浊。 木归客一走进屋里,顿时感到呼吸一滞。他不禁皱了皱眉:“这屋里好闷,花承露也真是的,都不开窗通风,空气不流通,身体怎么能好受呢?” 想到这里,他忙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木归客蹲下身子,双手捧起瓦甑,仔细看了看。虽然瓦甑破旧,上面还有裂纹,但总体还算干净,上,也不漏,还是能用的。 他拿眼在屋子里扫视着,想找个切板切肉,可看了一圈,别说切板了,连块板子都没有。 无奈之下,木归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将熊肉暂时放下,随后取出宝剑。他一手提起熊肉,一手横握宝剑,臂上微微发劲,将熊肉片到瓦甑中。 这一捆熊肉又肥又大,足够一个成年人吃上两三天了。况且如今天气愈来愈冷,这样的低温环境下,熊肉放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掉。 木归客切了十几片熊肉,觉得分量差不多了,便将剑收了起来。 他在瓦甑里加满水,随手抓来一把干柴,点燃后放进土灶里。火苗迅速舔舐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很快就滚起浓烟,源源不断地从窗户飘了出去。 他先将熊肉焯了遍水,去除干净血水和杂质,而后将脏水从窗户倒了出去。然后,他重新盛满水,正式开始烹煮起来。 这些简单的烹饪方法,都是他离家之前,木夫人特意教给他的,为的就是在儿子遇到食宿不便的情况时,自己可以简单对付一餐。 忙了一阵后,木归客转头一看,见花承露正坐在床沿,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目光很是复杂。 花承露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眶里噙着泪。 木归客见状一惊,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身体又难受了?” 花承露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眼泪被他抹在了眼圈周围。他声音有些哽咽地道:“不难受。” 木归客奇问:“那你怎么哭了?” 花承露轻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就想到我娘了。” 木归客一怔:“我长得像你妈妈吗?” 花承露又摇了摇头:“不像。” 木归客微微皱眉,感到有些纳闷。 沉默了一会儿,花承露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木归客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们是朋友吗?” 花承露一愣,似乎没想到木归客会这么问。他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用力点了点头:“是,我一直没有朋友,你算是我第一个朋友。” 木归客微笑着,眼中满是真诚:“朋友对朋友好,有什么不对的吗?” “朋友对朋友好,是应该的吗?”花承露怔了怔,喃喃自语着,仿佛陷入了深思。 木归客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轻轻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养病,安心养病。我答应花百慧做她的陪练,这样她就可以每天都带我来看你了。” 花承露愕然道:“陪练?什么陪练?” 木归客于是将答应花百慧,做她陪练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 听了之后,花承露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要在这里待二十天?” 木归客点点头:“对,我已经答应花百慧了,这二十天每天都要陪她练功。” 花承露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透出一丝担忧之色:“我不是让你早点离开这里吗,你为什么不听?” 木归客摇头,声音坚定地道:“你现在病得厉害,又没人照看你,我不能放心离开,我得留下来,直到你病好为止。” 花承露神色很悲伤,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我贱命一条,死也就死了,你何必为我操心。” 听了这话,木归客一脸严肃地看着花承露,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花承露,在我看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都应该被珍惜,你怎能自暴自弃呢?贵贱穷通,在所自处。花家寨的人冷血无情,他们既然容不下你,你何不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我带你闯荡江湖去,江湖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所。” 花承露摇头苦笑:“我是不会跟你去的。” 木归客很诧异,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娘的坟在这里,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永远陪着她,不然她会孤单的。” 花承露的目光缓缓投向远处,仿佛穿过破旧的墙壁,看到了母亲的坟茔,脸上慢慢出现了祥和之色。 听了这话,木归客沉默了,他能理解花承露的心情,也尊重他的决定,他对母亲有深厚的情感,他想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这是人之常情,也说明花承露骨子里是个非常善良,非常重恩情的人。 花承露接着道:“你要小心二十四姐,她心眼多,我怕你吃亏。” 木归客问:“她欺负过你吗?” 花承露轻轻点头,跟他讲述了一件往事。 在花承露六岁的时候,那时他的娘还没过世。有一次,花承露拿着娘给他编制的一只竹蜻蜓,正在寨子里奔跑玩耍。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花百慧和其他几个兄弟姐妹。 花百慧看到他手中的竹蜻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花承露天真无邪,对别人没有提防心,如实回答道:“妈妈做的竹蜻蜓。” 花百慧眼睛一亮,伸出手道:“让我玩玩。” 这竹蜻蜓是娘亲手为他做的,花承露视如珍宝,自然不肯借给别人,于是果断拒绝了。 与花百慧一起的几个孩子见花承露不愿意给,顿时来了脾气,撸起袖子,当场就要教训他一顿。 花百慧却笑呵呵地阻止了他们,对花承露道:“不借就不借嘛,真是个小气鬼。”说完后,她便带着几个孩子离去了。 花承露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并未放在心上,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254章 往事 第二天,花承露又遇到了花百慧,而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花百慧手里捧着一包用油纸装着的糖糕,她正吃得津津有味。 花百慧看到花承露,故意提高声音,叫住他:“花承露,你想不想吃糖糕?” 花承露瞧着她手里的糖糕,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糖糕色泽诱人,看上去就很好吃,让他有些垂涎。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吃过糖糕呢,真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味道。 花百慧见他直勾勾地瞧着自己手里的糖糕,于是轻轻拿起一块,递到花承露的面前,脸上带着看似真诚的笑容:“给你吃。” 花承露很诧异,没想到她会愿意跟自己分享美食,顿时有些不敢接。但见对方一脸大方,眼中满是真诚,戒备心便慢慢放了下来。 花百慧向他使着眼色,示意他赶快接过去。 花承露犹豫了一下,可终究还是没抵过嘴馋,小声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了糖糕。 他迫不及待地将糖糕塞入嘴里,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口感软糯,滋味好极了。 吃完糖糕,花承露意犹未尽,平日里他吃的都是些粗粮,哪里尝过这般美味的东西。 花百慧笑着问他:“还想不想吃?” 花承露贪吃,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花百慧接着跟他说:“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将糖糕全部给你。” 花承露好奇地问:“帮什么忙?” 花百慧微微一笑:“这个忙很简单,你去一趟祠堂,将桌上旧的香烛取下,换新的上去。这本来是六叔让我去做的,但我不想去,便想让你替我去办。” 花承露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忙的确不难,于是就答应了。 他又问:“换下的香烛放在哪里?” 花百慧想了想说:“祠堂外不是有个石狮子吗,放在石狮子底座旁就是了。” 说完,她将剩下的糖糕全部递给花承露,并告诉他,接下来的十天里,祠堂里的香烛每天都要换,如果花承露愿意,自己每天带糖糕给他吃,只要他替自己去换香烛就行。 花承露听到每天都能吃上糖糕,心中十分高兴,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花百慧让他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会合,自己会把糖糕带给他。 花承露点头答应。 花百慧将糖糕交到他手里,并要求他在这里全部吃完,然后再去办事。 花承露本想带回去和娘一起吃,可花百慧却不肯,理直气壮地说:“是你帮我办事,又不是你娘,必须在这里将糖糕吃完再走。” 花承露没有多想,便依了她,当着她的面吃完糖糕,然后迅速去了。 中寨的北边有个祠堂,里面供奉的是一尊神像,据说是花家寨的护寨神。 平时祠堂大门都是紧闭着的,周围也没有人看守,门可罗雀,显得十分冷清。 花承露推门走了进去,祠堂里面很昏暗,只见供桌上矗立着一尊怒目圆睁的神像。神像脚前摆着一个青铜香炉和两排红烛,香炉里尚有几支残香,红烛也参差不齐。 在供桌旁尚有一张桌案,来之前花百慧跟他讲过,新的香烛就在这张桌案的抽屉里。 花承露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将新的香烛取出来,然后将它们放到供桌上,接着又取下旧的香烛,把新香烛换了上去。 花承露抱着旧香烛走出祠堂,在祠堂门外有个倒下的石狮子,它的身子大半被疯长的野草遮住,身上布满裂痕,也不知受了多少年月的风吹日晒。 花承露不知道这石狮子为什么倒下没人给它扶起,他也没多想,依照花百慧的吩咐,将旧的香烛放在石狮子旁。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回去了。这件事他也没跟娘讲,他怕娘说他贪吃,没有出息。 接下来的九天,花承露每天都会在约定的地点和花百慧见面,吃完她给的糖糕后,便去祠堂换取香烛。 等到第十一天时,他和往常一样,来到祠堂换取香烛。 他刚把换下的香烛放在门口倒下的石狮子边上时,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几个人,瞬间将他按在了地上。 花承露被这变故吓得不轻,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时,中寨的六寨主沉着脸走了出来,声色俱厉地质问他:“你为何要偷拿祠堂里的香烛,还将它们扔在石狮子旁边?” 原来,今天中寨举行祭祀仪式,六寨主带人来到祠堂,却惊讶地发现门外倒下的石狮子旁,放着许多香烛。他登时吃了一惊,忙走进祠堂查看,这才发现平时供奉的护法神像的香火少了大半。 六寨主大发雷霆,认为这是亵渎了神灵,于是命令手下守株待兔,一定要抓住偷香火的贼。 没想到他们刚埋伏没多久,花承露就来了。他们在暗处看到花承露将香烛放在石狮子旁,这才确定他就是偷盗的贼,于是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面对质问,花承露心中委屈极了,连忙表示自己没有偷香烛,是花百慧让他来给香烛换新的。 于是六寨主让手下去叫来了花百慧。 花百慧是和她娘一起来的,同时还来了几个兄弟姐妹。 花百慧脸色煞白,看上去十分虚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六寨主质问她:“你为何要指使花承露偷取香烛?” 花百慧却矢口否认,眼中满是无辜:“我这几天一直重病在床,根本没有见过花承露,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她可以作证,几位哥哥姐姐这几天都来看过我,他们也可以作证。” 说完,她又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哭的梨花带雨,质问花承露为什么要冤枉她。 六寨主听后将信将疑,但花百慧的娘和几个兄弟姐妹都站出来为她作证,又齐心协力地质问花承露,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见这等情景,花承露百口莫辩,至此才明白,自己中了花百慧的阴谋。 她一定是因为自己不把竹蜻蜓给她玩,因此怀恨在心,虽然没有明面教训自己,却在背地里给自己使绊子,心机之深,当真歹毒! 花承露的娘闻讯赶来,替儿子求情,希望六寨主能看在小孩子不懂事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一次。 可六寨主却跟她讲了此事的严重性。 原来祠堂里供奉的神像叫【困厄神】,而祠堂外倒着的石狮子叫【恶狮徒】,这两个石像都是花家祖先建寨之初,打地基从地下挖出来的。 刚挖出来的时候,神像手里擒着两条粗大的锁链,锁链另一端则束缚着石狮子,而石狮子的嘴则咬着对方的手臂,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争斗。 关于这两个石像还有一个传说,除厄神和恶狮徒都是上古时期的两个恶神,更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天敌,这一人一兽见面就打架,谁都不服谁,他们两个斗了千百年,始终没分出个胜负。 后人依据此传说,打造了两座石像,一有【降灾】之意,一有【禳灾】之意,但分的并不明确,信徒必须选择其一设庙供奉,另一个则要被丢在庙外,遭受风吹日晒,这样被选中的供奉神才会庇佑其信徒。 花家祖先挖出两座石像后,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当即做出决定,以【困厄神】作为【禳灾神】,建庙世代供奉,而【恶狮徒】则作为【降灾神】被丢在庙宇之外,好让困厄神能看到它受难,以此禳处所有灾祸。 花家寨的人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此供奉,今日正是本月十五的供奉日。 花承露若是只偷拿了香火,那还是小事,但他将神像享用的香火给了死对头石狮子,那就犯了大忌,亵渎了神灵,若是触怒了困厄神,给寨子带来灾祸,谁能担待得起。 另外花百慧的母亲不肯善罢甘休,执意要讨个说法,要求必须要严惩花承露,说他小小年纪就会撒谎,冤枉自己的兄弟姐妹,心肠忒也歹毒了,长大后还指不定干出什么坏事呢。 花承露的娘苦苦哀求,六寨主却无动于衷,最终做出决定,要罚花承露跪在神像前忏悔七天七夜,期间不允许有人来探望,每日只提供一餐一饮。 若是七日后,花承露能活下来,就说明得到了【困厄神】的原谅,就可以还他自由之身了。 花承露接受了处罚,在神像前忏悔了七日七夜,忍受着孤独、恐惧和饥渴的折磨,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对身心极大的摧残。 幸好花承露命大,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若非他的娘抢救及时,恐怕真的难活了。 时至今日,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仍在花承露脑中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他现在想起来,仍是脊背发凉,心有余悸。 听完花承露的讲述,木归客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位花小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的心机,这招借刀杀人可真狠!” 花承露提醒他道:“木归客,我和二十四姐没什么交集,平时在寨子里看到她,我也是远远避开,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现在人品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我觉得并不好,俗话说三岁看到老,她现在给我的感觉,仍是令我脊背发凉。我不知道她让你做陪练,是出于真心相求,还是存着什么坏心思,总之你要提防她一些。” 木归客脸色郑重,点头答应:“我会的。” 这时瓦甑冒起了浓浓的白烟,木归客望了过去,就见里面白汤翻滚,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木归客微微一笑:“熊肉羹好了,先吃饭吧。” 第255章 浪叠劲 花承露吃下肉羹后,便又睡下了。 木归客将多余的肉汤盛起来,随后将瓦甑洗干净,又取出一包药,开始生火煎熬。 就在这时,花百慧回来了。她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内木归客身上。 木归客也瞧见了她,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径直走了过去。 二人一同来到茅屋外面。 花百慧抬眸,轻声问道:“三十二弟睡下了?” 木归客微微点头,轻轻将房门带上,生怕说话声吵到花承露休息。 花百慧凝望着他,笑吟吟地道:“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语气中带了些许调侃的意味。 木归客想起花承露对他说的话,一想到花百慧小时候陷害过花承露,对眼前这个少女的厌恶就又增添了几分。 然而,此刻他身处花家寨,寄人篱下,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谨慎。即便内心不喜欢花百慧,也只能和颜悦色,虚与委蛇,毕竟只有她能带自己来探望花承露。 木归客讪讪一笑:“照顾别人和照顾自己其实是一个道理,我在江湖上独自闯荡了一个多月,这些基本的生活技能还是掌握一些的。” 花百慧抿了抿红唇,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又问道:“咱们是回外寨去练功,还是就在这里?” 木归客不假思索地道:“就在这里吧,我还煎着药,待会还要去叫花开卅二吃药。” 花百慧眼中闪过一丝异芒:“你既然这么关心三十二弟,不如带他离开山寨算了,反正在这里也没人照顾他。”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怔。他不知对方说这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另别的心思。他摸不清状况,便不能表明自己的立场,于是摇了摇头,没有答复。 花百慧见他沉默不语,又笑着问道:“如果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江湖上逛逛,你愿意带上我吗?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待在山寨里,从来没到外面的世界去看过,挺想出去转转的。” 木归客惊讶地看向花百慧,只见她眼眸中竟隐隐露出一丝期待之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道:“花小姐,在下独来独往惯了,实在不习惯与人一同上路。况且你是个姑娘家,男女有别,这一路上日行夜宿,多有不便……” 花百慧脸色微沉,轻笑一声,打断他道:“行了,我知道了,不愿意带上我就算了,大不了我自个儿到江湖上看看就是了。” 听了这话,木归客暗暗松了口气。不管花百慧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打心底里都是一万个不愿意。 “咱们开始对练吧。” 花百慧说着,迈步向远处走去,木归客紧随而后,二人远离茅屋,来到一块空地。 花百慧撤出腰间挂着的一条竹节软鞭,如一条长蛇般抖了开来,“啪”的一声,狠狠击在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木归客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鞭上,不禁想起在原野上遇到的那名恶童和大汉。 当时那大汉使的就是一条长鞭,他对自己进行了一场灵力威压,险些让自己身死道消,现在回想起来,仍不免心有余悸。 “咱们先来试试兵器!” 花百慧收起笑容,脸上再无之前的妩媚之态,取而代之狠辣之色,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作战状态。 木归客回过神来,拔出背负的桃木剑。 花百慧瞧着他手里的木剑,微微蹙起秀眉,疑惑地问道:“你明明有铁剑,为什么要用木剑?” 木归客解释道:“铁剑太过锋利,我担心损坏了花小姐的宝鞭。毕竟咱们只是比武切磋,用木剑再合适不过了。” 花百慧脸色微变,语气中带着一丝薄嗔,说道:“你这是瞧不起我!” 木归客连忙摇头:“我真没那个意思!” 花百慧神色一肃,认真说道:“我这是宝鞭,你的剑可损坏不得它,你不必有任何顾忌,尽管拿铁剑便是!” 见她执意要求,木归客无奈之下只好收起桃木剑,抽出了铁剑。他将长剑一摆,阳光照在剑身上,泛起点点寒光。 “果然是好剑!木归客,小心了!” 花百慧轻喝一声,手腕一抖,长鞭卷起两个圈,兜头向木归客罩去。 鞭势凌厉至极,来得极快,木归客不敢怠慢,身子斜掠而出,同时手腕一转,挽出一个剑花,从鞭圈里穿了过去,紧接着手臂往旁边一带,借力打力,将长鞭送了回去。 “好剑法!” 花百慧娇叱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将长鞭略略回收,紧接着鞭梢突然一挺,宛如毒蛇扬头,破开气流,长枪般向木归客扎了过去。只见鞭身上隐隐泛起铅色光芒,显然她已经运上了灵力。 木归客心中一惊,见对方鞭上冒光,立刻意识到花百慧动了真格,这一鞭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木归客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运转灵力,灌注到剑身上,长剑画了个圆,试图将对方鞭扎的力道化解。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剑身与鞭梢相撞,木归客只觉得虎口一麻,刚要圈转长剑卸力,忽然又一股大力顺着剑身直逼上自己的手来。 木归客心中一凛,急忙催动灵力去抵挡。他的灵力自丹田处生出,顺着经脉快速游动到手臂上。然而,灵力还未来得及完全汇聚到手上,鞭上又生出一股劲力,推着前面一股力道压了过来。 木归客的灵力与第一股力道激烈相撞,两者瞬间相互抵消,化于无形。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后面那股紧随而至的力道已经重重地冲击在木归客的手臂经脉上。 木归客浑身剧震,虎口顿时裂开。他大惊失色,急忙将剑一卷,卷住鞭身,跟着手臂一收一送,将鞭子推了回去,随后迅速撤剑,往后连退了几步。 花百慧手腕一抖,将鞭子收了回来,不再继续进招。她目光落在木归客的右手上,见少年虎口处鲜血正簌簌流下,脸色变得甚为得意,笑道:“怎么样,我的【浪叠劲】厉不厉害?” 木归客撕下衣摆一角,将虎口迸裂处简单包扎起来。虽然受了伤,但好在伤势不严重,也不怎么疼痛。 他看向花百慧,奇问:“【浪叠劲】,那是什么?好厉害。” 花百慧得意洋洋地解释道:“这是本寨的不传秘术,是一种独特的运使灵力的法门。” 木归客道:“我刚刚接你鞭子的时候,本来已经将你第一股鞭劲化解,可紧接着后面又涌上来两股劲力,后力推前力,力道大得厉害,我灵力续接不上,根本抵挡不住。” “这就是【浪叠劲】的厉害之处。”花百慧解释道,“修炼此术者可通过本门独有的运劲法门,连着使出数道灵力,就如同长江之浪,后浪推前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强过一浪,无穷无尽。挡者即便能接住第一波第二波劲力,但他根本无法预知后面还有多少道劲力。我的力道源源不断,而对方总有灵力续接不上的时候,终能让挡者披靡。” 木归客听后,只觉得大涨见识,心中暗叫厉害,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巧妙的运劲方式,由衷地佩服道:“【浪叠劲】,技如其名,劲力如浪头,一波接着一波,令人防不胜防,实在厉害,在下甘拜下风。” 花百慧听他夸奖此技,心中既骄傲又得意,微微一笑,道:“【浪叠劲】虽然厉害,可我修为却低,根本练不到家,目前只能接连运使三道劲力,若是你能接下第三道劲力,那我可就技止于此了。” 听了这话,木归客暗暗思忖:“原来你不精通此技,只能连运三道劲力,后面就续接不上了。我现在知道了你的不足,那可有应对之法了,若是用巧劲化开你的三道劲力,应该不是难事。只是此技太过厉害,我仅仅窥得冰山一角,若是半仙之体施展开来,劲力层层叠叠,无休无止,那可当真挡者披靡了!” 花百慧看着他,问道:“你手受伤了,还能再练吗?” “我答应做她的陪练,不就是为了一窥花家的术法与武技吗,怎能因为一点小伤就退缩呢。” 木归客心念一转,登时来了斗志,长剑轻轻一摆,朗声道:“再来!” 第256章 交谈 木归客深知花百慧的【浪叠劲】厉害,自己在灵力比拼上不占优势,于是避开与她比拼灵力,单纯只跟她见招拆招,专注于武技上的较量。 花百慧的鞭法甚佳,手中长鞭如毒蛇一般,神出鬼没,每次挥鞭都凌厉无匹,招式更是变幻多端,令人眼花缭乱,很有名家风范。 木归客以家传剑术应对,堪堪斗了三百余招,不分胜负。 期间木归客回屋,将汤药盛了起来,而后轻声唤醒花承露,服侍他喝下后,又宽慰了他两句,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就在外面,有事出声叫自己就行。 木归客来到外面,继续陪花百慧练功,二人一直沉浸其中,也不知疲累。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天边渐渐爬上了红霞,日头缓缓西沉,暮色四合,转眼到了傍晚时分。 木归客和花百慧这才停手。 花百慧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感觉浑身力竭,疲累不堪,气喘吁吁地道:“你剑术真厉害,跟你比斗武技,当真让我受益匪浅。有你陪我练功,二十天后,我的修为或许会有明显进步。” 木归客同样已精疲力竭,微微一笑,道:“你鞭法也很厉害,通过今天的论武,我收获也不小,发现了几处自身的不足之处,回去后我要好好思考,想出补足的办法。” 花百慧轻轻点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现在要回去吗?我送你出中寨吧。” 木归客道:“能再等我半个时辰吗,我尚有些话和花开卅二说。” 花百慧抬眸看向天空,抿了抿红唇,稍稍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吧,我在附近转转,待会再来找你。” “多谢。” 木归客回到茅屋,将中午剩下的熊肉羹放入瓦甑里加热,热好盛起来后,唤花承露起来吃饭。 花承露今天睡了一整天,气色明显好转了不少。原本黝黑的脸蛋上,也稍稍浮现出红润之色,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或许是平时几乎没沾过荤腥,面对这一碗热腾腾的肉羹,他吃得格外迅速,几乎是狼吞虎咽。 木归客见他胃口甚佳,心里很高兴。 在花承露吃东西的时候,木归客转身来到一旁,将瓦甑刷洗干净,随后又取出药包,开始煎熬。 等药的功夫,木归客坐到床沿,看着花承露,嘴角带着笑意,柔声问道:“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花承露咽下嘴里的食物,轻轻地道:“已无大碍了,我觉得再过两天身体就能痊愈。” 听了这话,木归客点点头,心里十分宽慰,又问道:“要不明天我下山买只鸡,给你煲汤喝,好不好?” 花承露讶然道:“你带的熊肉不是还没吃完吗?” 木归客微微一笑:“熊肉吃多了怪腻的,换换口味。” 花承露摇头道:“有熊肉吃就足够了,不必为我再破费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木归客哑然失笑:“一只鸡花不了多少钱,我明天下山一趟,顺便买些油盐酱醋,做菜没有调味料,那滋味也不大好。难道你喝这肉羹时,不觉得嘴里没味儿吗?” 花承露苦笑着摇了摇头:“有口吃食就好,滋味好不好,其实我不在乎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做菜时要放油盐酱醋,才会有酸甜苦辣咸五味,可这味道品的太多,人生反倒没味儿了。” 木归客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悲伤,心里不禁一酸:“他的人生过得太苦了,他是怕吃多了其他味道,我走之后,再也不能习惯生活的无味,对他来说,或许索然无味更好些。” 花承露继续低头吃东西,很快满满一碗熊肉羹便吃完了。 木归客笑问:“还要吃吗?不够的话我再做。” 花承露轻轻摇头,嘴角微扬,淡淡地笑道:“我吃饱了。” “那休息一会。” 木归客接过空碗,将它放到一边。 “嗯。” 二人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能听到柴火燃烧的声音,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味。 花承露坐在床上,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木归客则坐在床沿,与花承露相距咫尺,他心里则在回想今日论武的过程,默默印证自己的武技,想找出办法弥补自己的不足。 过了一会儿,花承露忽然问道:“今天你陪二十四姐练功,你觉得她修为怎么样?” 木归客不假思索地回答:“中规中矩。” 花承露又问:“比你如何?” 木归客犹豫了一下,答道:“差不多。” 花承露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继续问:“如果生死相斗,你能胜她吗?” 木归客沉思片晌,回答道:“如果生死相斗,我觉得我能略胜一筹,不过也会深受重伤。” 花承露点点头:“二十四姐心计很深,我怕她对你居心不良,你既然能对付她,那我就放心了。” 木归客见他目光中充满关切之情,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心里不禁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花小姐小时候陷害你,那却是她的不对,时隔多年,她说不定已经改变了。我没有得罪她的地方,还答应做她的陪练,想必她不会对我有恶意的。” 花承露微微颔首:“木归客,你人好,可像你这样的好人不是到处都是,这个寨子里的人都恶的很,这并非出于我的偏见。”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眼色变得有些复杂,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切小心为好。” 木归客始终认为他是因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才会痛恨整个山寨的人,认为他们都不是恶人。 木归客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花承露看着木归客的眼睛,两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 半晌后,花承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吐出字来。 木归客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花承露目光忽然亮起来,凝望着木归客,道:“木归客,你能教我本事吗?” 木归客一怔:“本事?” 花承露苦涩一笑,诚然道:“我的天赋很差,自从激活灵根后就再没修行过,其实跟个凡人也没什么区别。我想学些武功,以做防身之用,将来如果有人欺负我,或者再遇到险情,我也有自保的手段。” “好,等你病好之后,我就教你。” 木归客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脸认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闻言,花承露又惊又喜,眼中射出深深的感激之情。 木归客沉吟片晌,随即不紧不慢地讲道:“你灵窍既已激发,那也算得上修行者了,不论天赋好坏,学武技都是比凡人快些的。我爹爹曾教过我一句话:学武不为争斗,而是为了止斗、扶弱和自保。你想学武防身,那也无可厚非,俗话说得好,人弱被人欺,武技学了可以不用,但必须得会。等你身体完全康复后,我会尽心教你武技,你平时若是得闲,也可以将我教你的【龟眠术】练练,这虽是很粗浅的练气法门,但长此以往地练习,也能达到易筋锻体的效果。” 花承露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点头,将木归客说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第257章 教拳 从花承露那里回来后,木归客早早就洗漱休息了。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木归客便离开山寨,下山去了。 他这次下山,是要到山下村镇中,采买一些食物和调味料。 离开前,他特意在门上贴书一封,写清了自己的去向,若是花百慧来了,看到这封留书,自会等他回来。 果然,当木归客买完东西回来,推开门一看,就见花百慧正坐在桌前,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秀发,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听到推门声,少女下意识地看向木归客,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早啊。” “花小姐早。” 木归客赶着两只活鸡走进屋内,随即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带着几分歉意对花百慧说道:“让你久等了。” 花百慧微微一笑:“不久等,我也刚来没多久。”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东西上,只见是几个瓶瓶罐罐和一个小布袋子,瓶罐里隐隐飘出油醋的香味。 她又瞧向地上呆立的两只鸡,它们似乎是刚来到陌生的环境,显得木木樗樗的。 花百慧嫣然一笑,打趣木归客道:“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买两只鸡和一些调味料?若是我不认识你,一定以为你是个厨子。” 木归客挠了挠脑袋,讪讪地笑道:“让花小姐见笑了。” 花百慧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笑问:“你做菜是不是很好吃?” 木归客摇头道:“我厨艺不怎么样,只会简单的煲汤,其他烹饪方式一个不会。” 花百慧微微颔首,又接着问道:“你今天要给三十二弟煲鸡汤?” “嗯。” 花百慧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抿嘴笑道:“三十二弟要是个女儿身就好了。” 木归客不禁皱眉,不解其意,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花百慧眼中闪过狡黠之色:“你对他这般好,他要是个女儿身,干脆嫁你做个媳妇。”说罢,她掩嘴轻笑,调侃意味十足。 听了这话,木归客俊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赶忙岔开话题:“我们现在去找花开卅二吧。” 花百慧坏笑道:“就知道你迫不及待要找他,走吧。”说罢,她站起身,举步往外走去。 木归客抱起桌上的东西,驱赶着两只呆鸡往屋外走。 二人很快来到花承露居住的茅屋。 花百慧站在门外等着,木归客则和昨天一样,先做早饭。他在山下买了一袋子米,煮了一锅粥,服侍花承露吃了,之后又着手熬药。 花承露的气色比起昨日又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自如了,走起路来十分稳健,不像先前那般脚步虚浮了。 花百慧的午饭是是在这里将就的,她嫌弃茅屋又脏又破,里面也没有像样的坐处,所以不愿意进去。于是木归客将吃食端出来给她,她就在茅屋外的空地上解决了午餐。 这一天,木归客除了陪花百慧练功,就是给花承露做饭熬药,日落西山,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如此度过。 到得第四天,花承露的身体终于痊愈,他原本又黑又瘦,脸颊深陷,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但经过木归客这几天的精心照料,如今不仅气色大好,双颊也微微鼓起,透着红晕,精气神充足,也有了少年该有的朝气,再也不见之前的病弱模样。 这天傍晚,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木花二人结束了一天的修炼。 木归客想留下来教花承露武技,便对花百慧道:“今天我住在花开卅二这里,就不回去了。” 闻言,花百慧十分诧异,眼睛不禁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今天要住这?” 木归客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花百慧秀眉微蹙,一脸疑惑地问道:“是外寨的屋子住着不舒服?你想换个地儿住?” 木归客摇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花百慧一脸狐疑,目光紧紧盯着木归客,似乎想看出他心里所想,“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闻言,木归客哑然失笑:“我们俩能有什么秘密。花开卅二跟我说,他最近晚上老是做噩梦,想是在山上遭遇野猪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在他心中形成了心魔。我略通镇神安心之法,我这几天住在这儿,正好为他驱散心魔。” 他自然不能说是留下来教花承露武技,于是灵机一动,编了个谎话。 “原来如此。”花百慧将信将疑,盯着木归客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木归客微微一笑:“花小姐,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们直接在这里练功,也省得你再往外寨跑了。” 花百慧轻声答应:“那明天见。“ “明天见。” 花百慧离开后,木归客转身回到茅屋,和花承露一起吃过晚饭。随后,二人一同来到外面。 冬天的晚上,寒风阵阵,直刺骨髓。 木归客有灵力护体,自然不觉得冷,但他见花承露衣服单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担心他再次受凉生病,于是脱下自己的外袍,递了过去。 “穿上吧,晚上天冷,别冻着了。” 花承露吸了吸鼻子,也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穿在了身上。 木归客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能教你多少武技,但我会尽可能教你实用的,今天我们学一门拳术,名叫【太乙云手】,此拳一共有三十六路,除去一些花架子和华而不实的招式,剩下十六路拳招都是上乘武技。” 花承露眼中露出一丝担忧,问道:“难学吗?” 木归客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嘴角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从婴儿起就开始学东西,比如说话、走路、吃饭等等,这些技能对于还是婴儿的我们来说,都是很难的,可我们最终还是都学会了。这是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接着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们耳濡目染,每日温习,所以才能熟练掌握。学武的道理同样如此,无论难易的武技,如果不肯用心去学,发奋去练,终归是学无所成的。” 他顿了顿,像个大人似的,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属于那种学东西很慢的了,像这门【太乙云手】,我练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掌握,不过也只学了个皮毛,我真正精通此拳术,用了足足两年时光。我爹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学无止境,行以致远。” “学武跟走路其实是一个道理,只有愿意走,坚持走,不停地走,不半途而废,那才能走得长远。学武也是一样,要肯学肯练,不怕辛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坚持不懈,方能练有所成。” 花承露听得全神贯注,不时还会点头回应。 恍惚间,木归客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同时又产生了自己和爹爹身影重合的错觉。 当初爹爹教自己东西,也是讲得这般精细,生怕自己听不懂。直至此时,他方才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说完,木归客牢牢扎了个马步,双手往外一分,拉了个拳架,接着右手为掌,缓缓前推,左手成拳,横在胸前,护住要害。 他慢条斯理地讲道:“【太乙云手】的精意在【太乙】两字,何为太乙?太乙又名混沌,传说天地未分之时,世界一片漆黑,故称作为混沌,那是自然最原始的样子。自然包纳天地万物,此拳也是如此,包含世间一切拳理,只要精通了此拳,便等于学会了天下所有的拳术。以后若是你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你会发现世间拳术的道理,都能在【太乙云手】中找到招式印证。”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太乙云手】的要旨,你记好。拳掌无眼,自在人心。拳有分寸,则武动乾坤,心存浩然,则胸怀天地。” “掌如浮云,窥苍穹之奥妙;拳如山岳,接坤仪之玄机。宇宙万物之理,自然万物之道,尽在拳招之中!” “一十六路招式,共计八十种变化,今天我先教你第一路【混沌初开】,看好了!” 说着,木归客身形一动,开始演示拳招,他的动作缓慢,却很沉稳有力,招式看似朴实无华,却蕴藏着极深的拳理。 夜幕之下,少年时而龙行虎步,拳招刚猛;时而鼠蹿猫跃,拳招灵巧;时而又闲庭鹤步,拳招绵绵。 他的身形变幻莫测,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花承露目不转睛地看着,将每一招的变化和细节,牢牢印在脑子里。 第258章 乌鼍甲 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半月前铁匠铺与木归客约定交货的日子。 木归客与花百慧告了半天假,大清早就下了骆驼山。前往那座不知名的小城。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木归客进到城里,依照记忆里的路线,不一会儿便寻到了那家开在胡同里的铁匠铺。 此时时辰尚早,铁匠铺还未开张,棚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铺子后面有扇排木门,门后便是铁匠的家。 木归客站在铺子外面耐心等待,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随着“嘎吱嘎吱”声音响起,排木门被人从里面一个个卸了下来,一个魁梧大汉伸着懒腰,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半月前与木归客交易的那个大汉。 “师傅,早啊。”木归客微笑着,朗声打了个招呼。 那大汉瞧见木归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即笑脸相迎:“小兄弟,是你啊,是来取鼍甲的吧?” 木归客点点头。 大汉笑呵呵地道:“鼍甲做好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取。对了,你吃过早饭了吗,俺婆娘烙了葱油饼,要不要来点?” 木归客道:“多谢美意,我来时吃过早餐了。” “那好吧。你稍等,我去取东西。” 大汉说完,转身又进入屋里,不多时,怀抱了个大木匣走了出来。 棚子里有张不大的石台,旁边还摆放着几张石凳。大汉将木匣轻轻放在石台上,然后招呼木归客进来。 木归客走进棚内,在石台前坐下。大汉则与他相对而坐,不紧不慢地打开木匣,接着将它缓缓推到木归客眼前,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笑呵呵地道:“小兄弟,你看看这套贴身而穿的乌鼍甲怎么样?” 木归客向匣子里看去,一套被叠成方块状的、漆黑如墨的软甲赫然呈现在眼前。 软甲上的鳞片尤为醒目,每一片都如同黑曜石一般,整齐地镶嵌在甲胄表面,在透进棚子里晨光的照耀下,泛出乌黑油亮的光泽,很是美观。 木归客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软甲从木匣里取出,随即站起身来,慢慢地将它展开。 “果然是宝甲!”木归客仔细打量软甲,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不禁脱口赞叹道,“师傅好手艺!” 得到他的称赏,大汉的脸上乐开了花,兴致勃勃地问道:“小兄弟,是否满意?” 木归客连连点头:“很满意!” 大汉兴致更高了,爽朗一笑,介绍道:”我在此甲中加了上好的乌金玄铁,令其兼具极高的韧性与防御,非是极厉害的神兵法器,根本破不得它的防御。小兄弟可现场检验,拿兵器或者灵力击打其表面,看看我是否说的是虚言。” 木归客见他眼中闪烁着期待与自信的光,知他有心炫技,便笑着答应了。他先将软甲铺在桌上,旋即抽出宝剑。 大汉见状,站起身来,退到木归客身后,满脸自信,静观少年检验宝甲。 木归客深吸一口气,高举利剑,对准台上的乌鼍甲,手臂微微用力,“刷”地一下,寒光闪烁间,就听“叮”的一声脆响,剑刃砍在宝甲上,溅射起一簇火花。 木归客抬起剑,定睛一看,只见宝甲完好无损,上面连一条细微的划痕也没有。 木归客见状,心中很是欢喜,同时也涌起一股好奇心,想测测这甲究竟坚硬到何种程度。 于是,他再次举起宝剑,暗暗运转灵力,就见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铅色光点,显然已经附着上了灵力。 木归客咬紧牙关,轻喝一声,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向宝甲劈去。 “当”的一声巨响,犹如钟鸣之声,在棚内回荡。 就见利剑从甲上高高弹起,强大的反震力让木归客的手臂一阵发麻,差点令剑脱手飞出。 少年不禁皱起眉头,忙定睛看向宝甲,却见上面依旧痕迹全无,仍是完好无损。 木归客又惊又喜,心中暗自思忖:“果然是宝贝,以我目前的修为,是破不了这乌鼍甲的防御的,只是它能防的住刀剑,不知劲力通过甲身,透进内部多少。我若是外穿宝甲,再贴身放上几张护体符,经过里外两层削力,就算受到半仙的一记攻击,想来也是可以活命的。” 那大汉见乌鼍甲完好无损,又见木归客满脸惊喜之色,心里既高兴又骄傲,颇为得意地说道:“小兄弟,经过检测之后,可达到你预期的效果吗?” 木归客收起宝剑,心满意足地点头道:“很好,比我预期的样子还要好。师傅,你的锻造技艺高超,在下能找到你为我造甲,当真是三生有幸!” “小兄弟,你过奖了。”听到赞扬,那大汉很是受用,笑得合不拢嘴了。 木归客将乌鼍甲叠好,放回木匣中,接着又将匣子放入鹿皮囊,再次向大汉道了声谢后,告辞离开了铁匠铺。随后,他又在街市上买了些粮米肉菜,这才返回山寨。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木归客每天过得都一样,除了陪着花百慧练功,就是给花承露做饭,教他练拳。 通过当陪练的十几天,木归客与花百慧在武技上的修为都小有提升。 花承露每日勤练木归客所教的拳术,精气神也愈发饱满。尽管他天赋不佳,对拳理的领悟不多,而且又是初学乍练,所以进度并不快。 好在他肯下苦功夫,木归客教学又十分耐心,解释得详细透彻,两个少年对此都投入极多,在花家寨演武会前夕,花承露终于将十六路拳术全部学完。 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木归客该教的已经全部教完了,花承露以后能练到何种程度,就要看他接下来的悟性和努力了。 这十多天来,木归客几乎都住在花承露这里,只是偶尔才回外寨住处一趟。 晚上,两个少年挤在一张小床上。木归客侧过头,看着花承露道:“明天就是演武会了,你真的只打算去走个过场,做你那些兄弟姐妹的陪衬吗?” 花承露无奈地苦笑道:“他们的天赋几乎都不错,就算我学了你教的拳术,凭我现在的能力,还是赢不了他们的,我有自知之明。另外我也不想赢他们,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废物,若是输给我,他们肯定会从此记恨上我的,一定会想法子报复我,到时我可就没有活路了。” 闻言,木归客不禁有些生气,愤然道:“岂有此理,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当真如此狠毒吗?” 花承露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苦涩,没有回答。 木归客见状,也不再追问,慢慢平静下来,温言道:“早点睡吧。” “嗯。”花承露应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演武会当天,花百慧早早来到茅屋外,俏脸上带着兴奋之色,邀请木归客去观看比武。 初冬的早晨已经很寒了,花承露身子骨弱,即便穿着木归客给的厚衣服,仍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简单吃过早饭,在花百慧的带领下,木归客与花承露一同来到总寨。 总寨的规模比内中外寨都要大得多,建筑也更加高大奢华、恢宏阔气,处处透着富贵之气。 三人沿着宽敞的街道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很是热闹。 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下,一支支巡逻的队伍,秩序井然地站在广场四周,如同城墙一般将广场包围起来,个个目光炯炯,注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花百慧对木归客道:“我和三十二弟要先去二叔那里报到,这个你先拿着,待会若是有人盘问,你就出示它。”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牌,不由分说,塞到木归客手上。 木归客点点头,微笑着说道:“祝你有个好成绩。” 花百慧眨了眨美眸,嫣然一笑,道:“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二十天来多亏有你陪我练功,不然我可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进步。不说了,我去了,晚点见。”说罢,她也不顾一同来的花承露,转身径直向广场后的聚义厅走去。 花承露见她已经远去,对木归客淡淡一笑,道:“我也去了。” 木归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关切地说道:“虽说只是走个过场,但也要注意安全,别受伤了。” 花承露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会的,待会见。” “待会见。” 花承露也朝着聚义厅走去。 离演武会开始尚有段时间,木归客闲来无事,就在广场上转悠着,忽然,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瞳孔陡然张大,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怎么是他!” 第259章 演武会(上) 木归客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个小男孩的稚嫩脸庞。 没错,正是那个以杀人为乐的恶童! 这已经是木归客第三次见到他了。 木归客没想到会在花家寨的演武会上见到这个恶童,本来很好的心情瞬间如乌云蔽日,很是压抑。 “木归客这名字不好听,姓不好听,名字也不好听,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你改姓花,叫花七金刚吧。” “我认下你这个大孙子,以后你就跟我姓,和我的六条黑狗同辈。” 木归客的脑子里忽然响起这两句话。 这正是他在原野上初次遭遇这个恶童时,对方无端羞辱自己所说的话。 “他姓花,他竟然姓花!我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信息给忘了,我早该想到的,前两次见到他,地点都在骆驼山附近,很明显他就是花家的人!” 木归客暗自叫苦,真是冤家路窄,三番两次与这恶童相遇,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此刻,就在不远处,那恶童正骑在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身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木归客看得清清楚楚,恶童竟将那女子当作牲口坐骑一般,双手紧紧揪着女人散乱下来的黑发,肆意用力地拉扯着。 恶童周围围着不少人,从他们的打扮来看,都是花家寨的仆人,个个神态恭敬,殷勤无比。 恶童一边肆意欢笑着,一边一个劲地将女子的头发往后猛扯,简直就像在拉扯套马的缰辔。 那女子因为疼痛,五官都扭在了一起,可嘴角却依旧微微上扬,看上去是在强颜欢笑,可木归客却能看出她的悲戚。 别人或许对这一幕不以为意,可木归客却在恶童那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之下,看到了戏谑、残忍、邪恶,以及对生命完全的漠视。 “花承露说得一点没错,花家寨或许真的没有一个好人。一个娇生惯养的幼童,心肠尚且如此歹毒,难以想象那些大人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究竟是怎样扭曲的家教,才会将一个孩子纵容成这般恶魔模样?” 木归客心中悲愤交加,他悄然转过身子,不愿再看到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他默默地走到人多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后面,就那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矗立着,显得与周围欢声笑语的人群十分格格不入。 他不想被那恶童发现自己,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自他再次看到那恶童起,心性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只能默念静心的真言咒语,努力强压着心头涌起的怒气。 木归客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走了一波,又换了一波,可他却浑然没有留意,仿佛周围的热闹根本不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邦邦邦”,三声清脆的铜锣响声。 木归客这才恍然惊觉,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朝着广场前头看去。 只见那里一字长蛇般,整齐地摆放着十三张太师椅,每张椅子上都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们形态各异,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蓄须或净面,但无一例外,穿着都十分体面,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严。 木归客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人,一个是青龙外寨的八寨主,另一个则是上次与那恶童一起的大汉。 当初恶童称呼那大汉为二叔,如此看来,他应该就是花家寨的二当家了。此时,他正稳稳地坐在当中的座位上,从气场和众人的态度来看,他的地位似乎比其他十二人都要崇高。 “看来这十三人就是花家寨的各个分寨主了。”木归客心中暗自思忖。 他又将视线投向广场两边,只见那里同样摆放着十几张太师椅,座无虚席。 木归客看到其中一把椅子上,那恶童正盘腿坐在上面,脸上笑容灿烂,左顾右盼,一副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的样子。在他周围侍立着许多奴仆,有男有女,众星捧月般围着他。 木归客对这恶童厌恶到了极点,本想立刻把视线移开,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震惊到瞳孔收缩。 只见那恶童嚷了两句, 紧接着一名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 解开前襟, 将xx露了出来。 那丫鬟跪在恶童面前, 双手捧着xx递向前去。 第259章 演武会(下) 那恶童将嘴凑了过去, 含住“咂咂”, 旁若无人地吮吸起来。 木归客见那丫鬟双眼空洞,神情麻木,卑躬屈膝,卑微到了极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悲凉与同情。 有几名男奴出于本能,忍不住斜眼偷看。 恶童嘬了几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瞥去,正好瞧见那几个男奴不安分的目光。 恶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慢悠悠地松开嘴,转头看向身侧的一个男奴,笑嘻嘻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想喝了?” 那男奴吓得脸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小人不敢。” 恶童眉头微微一皱,撇了撇小嘴,故作不解地说道:“什么敢不敢的,我问你是不是也想喝?” “不……不想。”那男奴忙不迭地摇头,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想?”恶童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那可不行,我现在要你喝,你喝不喝?” 那男奴吓得体若筛糠,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那丫鬟已经拉上衣襟,正慌乱地系着扣子。 恶童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丫鬟:“我让你收回去了吗?” 那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慌得她手忙脚乱地解起扣子来,再次拉开衣襟,露出了胸脯。 恶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那男奴,脸上再次堆满了笑容:“去尝尝她的奶,那是个什么味道,然后告诉我,有没有你娘的奶好喝?” “遵……遵命。” 那男奴不敢不从,跪走到那丫鬟身侧。 “转过去给他喝奶。”恶童双眼放光,一脸兴奋地道。 那丫鬟迅速转过身,面对着男奴,两人四目相对,女子脸上发烧,脸上尴尬,心里却感屈辱,而男子则脸色惨白,胆战心惊。 那男奴颤颤巍巍地将脸往前凑了凑, 嘴唇哆哆嗦嗦地嘬了起来, 轻轻含住了“咂咂”, 只吸吮了一小口, 便像被烫到一般,急急松开了嘴,转向恶童,匍匐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恶童兴致勃勃地问道:“味道怎么样?” 男奴声音颤抖地回答:“很好喝。” 恶童撅着小嘴,不依不饶地又问:“和你妈的奶比,哪个更好喝?” 男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自是这位姐姐的奶更好喝。” 恶童听后,哈哈笑了起来:“那你想不想每天有这么好喝的奶喝?” 男奴惶恐至极,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小人没这个福分。” 恶童盯着他,笑容愈发邪性,慢悠悠地说道:“你没有这个福分,我可以给你呀。” 听了这话,男奴浑身一震,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来人。”恶童伸手往跪在地上的丫鬟一指,冷冷地说道,“给我把她的奶子割下来,我要送给这个狗奴才。” 闻听此言,那丫鬟吓得脸无人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声泪俱下地道:“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恶童眼神一凝,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挥了挥手,冷漠地说道:“把两人都拖下去,按我刚刚的意思执行。” 这时,走出两个兵卒打扮的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丝毫不顾丫鬟与男奴凄惨的求饶声,如拖死狗般,硬生生将两人拖走了。 恶童神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只见他往后招了招手,一名丫鬟立刻端着个果盘,快步走上前来,跪在他的左侧。另有一名男仆赶紧跪在右侧,扬起脸来,张着嘴,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 恶童拿起一颗剥好的桂圆,丢入嘴里,慢慢嚼了嚼后,转过脸来,将桂圆核吐到男奴的嘴里。 那男奴喉头滚了滚,竟硬生生地将桂圆核咽了下去。 这几幕简直震碎了木归客的三观,他只觉得一阵恶心与愤怒涌,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忙将视线移到了广场上。 过了一会儿,两支顶盔贯甲、精神矍铄的百人兵卒队伍,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广场。 他们手中或执长枪,或手持盾牌,或握刀剑,东一团,西一簇,迅速分开队形,接着挥舞起手中兵器,熟练地操练起武功来。 这是演武会前的预热表演,旨在展示花家寨的武力与威严。 木归客心境受损,已经无心观赏,只是简单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表演很快结束,这时,只见那二当家神情严肃,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不怒自威,广场外围的观众瞬间鸦雀无声,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当家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先是清了清嗓子,接着朗声说起开场白。 木归客满心厌烦,懒得听这些场面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二当家说了一会无关紧要的话,忽然话锋一转:“开设本次演武会,是想通过比武决定的方式,来检验诸位贤侄近来的修为,以此划分排名。本次比武共有三十六位贤侄参与,采用抽签形式,两两成为对手。刚刚在大厅里已经抽取确定完毕,接下来就由我来宣布十八对比武选手的签号……” 听到这话,木归客立即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第260章 比武 “甲字签一号花开廿二对乙字签一号花春馨。” “甲字签二号花开十三对乙字签二号花开廿五。” “甲字签三号花开卅对乙字签三号花末羽。” “甲子签四号花冬歌对乙字签四号花开廿四。” …… “丙子签四号花开卅二对丁字签四号花夏明。” …… 在万众瞩目之下,二当家卓立场心,滔滔不绝地宣布着比武对阵情况。 当他说到“丙字签四号花开卅二”时,木归客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道闪电,心中暗自思忖:“花承露的对手叫花夏明。花家寨这些少爷小姐的名字,怎么都古古怪怪的,大多都是‘花开’后面接个数字,二当家宣布到现在,我也只听到过屈指可数的几个正常名字。” 想到这儿,木归客努力回忆了一下:“像花春馨、花夏明、花秋菊、花冬歌这类名字,倒是中规中矩。” 忽然,木归客脑中灵光一现,像是明白了什么,心中无比恍然:“原来如此,伯仲叔季后接着便是春夏秋冬玖末。刚刚听到有个叫花末羽的,想来他便是排行老十。后面我还听到个叫‘花开十一’的,看来从排行第十往后,取名就都是以‘花开’开头,后面跟着排行数字了。这位花寨主孩子众多,一开始还有兴致给孩子好好取名,到后面怕是嫌麻烦,就懒得费心思了。只是奇怪,怎么没听到排在前面的伯仲叔季呢?” “花承露的名字是他娘取的,那么花百慧的名字肯定也是别人给她取的。对了,怎么一直没听到花百慧的名字呢?花承露叫花百慧为二十四姐,这么说来,花小姐的原名应该是‘花开廿四’。” 很快,二当家便宣布完毕,紧接着他声音洪亮地说道:“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有请第一对比武选手,甲字签一号花开廿二与乙字签一号花春馨上台比试。” 木归客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广场。只见在广场最前头,左右两角各有一个小屋。就在二当家说完选手名字时,每个屋里分别走出一人。两人来到十三个寨主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一同走到广场中央。 这是两个少女,右手边的看上去十七八岁,长相平平,举手投足间,已然透出一股成熟气息。而左手边的相对年轻,只有十三四岁,皮肤白皙如雪,相貌姣好,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两个少女面对面,相互施了一礼,紧接着便拉起拳架,朝着对方攻去。 然而,二人交手仅仅一招,那年纪较小的少女便被一拳打倒在地,当场晕厥过去。 目睹这一幕,全场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木归客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双方实力差距竟然如此悬殊。 “第一场胜出者为乙字签一号花春馨。”二当家稳稳坐太师椅上,脸色波澜不惊,朗声宣布道。 那名叫花春馨的少女先是向诸位寨主行礼,接着又朝周围的观众抱了抱拳,随后便神情冷漠地走下场去,对台上晕厥的对手不加一眼。 “有请第二对比武选手,甲字签二号花开十三与乙字签二号花开廿五上场。” 话音刚落,左右两边的小屋中又各自走出一人。这次是两个少年,他们先向诸位寨主行过礼,然后走到广场中央,相对站定。 站在左手边的少年十六七岁,右手边的少年看上去和木归客年纪差不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虽然两人仅有两三岁的差距,但个头却相差不少,左手边的少年足足比右手边的高了半个头。 根据刚才的站位判断,左手边的少年应该是花开十三,右手边的少年则是花开廿五。 两个少年相互施礼后,各自拉开架势,开始交锋。 这两个少年实力相近,木归客瞧他们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却分辨不出谁高谁低,从他们展现出的武技造诣来看,可谓是不分上下。 二人又拆了三十多招,此时,那叫花开十三的少年忽然清啸一声,左手虚晃对方的面门,趁对手下意抬手遮掩之际,脚下错步,向后滑开,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就见花开十三左手捻诀,右手衣袖中接二连三响起破空之声,七道符纸从中射了出来。 这些符纸在空中瞬间化为七个拳头大小的火球,流星般朝着对手飞速射去。 那叫花开廿五的少年见状,瞳孔陡然收缩,想要躲避已然不及。他急忙单手捻诀,袖中同样射出一张黄符。 只见那黄符悬停在他身前三尺处,瞬间变得跟被褥一般大小,宛如一面盾牌,将射来的七道火球全部挡在外面。 双方使用的符箓,木归客都很熟悉,皆是符道中最为粗浅的符术。 其中一个叫做【火球符】,能够以符化火,用于攻击,但杀伤力十分有限,甚至连火炭的火势都比不上。 另一个叫做【护盾符】,是一种防御型符纸,只能抵挡一些威力较小的攻击,对于【神合境】及以上境界的修士而言,这等符箓简直不堪一击,弹指即灭。 这两种符纸,木归客年幼时就已掌握,如今早已不再使用了,因为他会这两种符箓的进阶版。 【火球符】再进阶一步,便是威力更大的【火爆符】,同样以符纸化为火球,但火球一旦碰到物体,便会瞬间炸开,爆发出强大的伤害和极高的温度。 而【护盾符】进阶一步后,则成为防御性能更好的【护体符】,无需捻诀祭出符纸,只需将其贴在身上,在遭受攻击时,便会自动触发防御。 “难怪这二十天里花百慧从来没和我交流过符道,现在看来,花家寨的子弟在符道上的造诣不怎么样。”木归客心想。 就在火球撞在护盾符上的瞬间,花开十三闪电般疾冲了过来,高高举起拳头,拳上泛着淡淡的铅光,显然已经附着上了灵力。 他猛地一拳挥出,迅如闪电,势如破竹,重重地击在护盾符上。 只听“砰”的一声响,护盾符瞬间四分五裂。 护盾符后面的花开廿五看到一个拳头穿透护盾符,速度丝毫不减,径直朝着自己的胸口击来。 他吓了一跳,忙举臂去挡,可速度上慢了半拍。对方的拳头擦着他的手臂,“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击在了他的胸口。 花开廿五胸口剧痛,嗓子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摔在了不远处。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了两声,双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可胸口刚离开地面,花开十三再次欺身过来,抬起左足,狠狠踩在他的后脑上。 花开廿五只觉一股大力透过后脑,迅速传遍全身,瞬间浑身脱力,手臂一软,又趴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瞧见这一幕,木归客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自思忖:“这花家寨的子弟比武切磋,当真毫不留情,下手可真狠辣。这二人修为差不多,武技也勉强过得去,只是比起花百慧来,在实战应变能力上,还差了好大一截。若是我与这二人切磋,单以武技,想要取胜,应该不难。” “二十五弟,承让了!”花开十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花开廿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笑。 花开廿五脸上涨得发紫,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咬着牙,艰难地说道:“十三哥,小弟认输。” “我宣布第二场胜出者为甲字签二号花开十三。”远处传来二当家洪亮的声音。 花开十三得意洋洋,缓缓抬起踩在花开廿五头上的脚,走到诸位寨主面前,施了一礼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下场去。 另有寨中的下人将倒地不起的花开廿五抬走。 接下来上台对决的,是一个个头颇高的少年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两人交手都不到两招,那少女便被少年一拳重重打在太阳穴上,登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浑身不停地抽搐。 “第三场胜出者为乙字签三号花末羽。” “接下来请甲子签四号花冬歌与乙字签四号花开廿四上场比武。” 听到这话,木归客心中一动:“轮到花百慧了。” 第261章 交锋 木归客手搭凉棚,向广场尽头的两座屋子看去。 只见广场右边的屋子里,缓缓走出一位红衣少女,正是花百慧。 少女在门口稍稍一停,随即莲步轻移,轻飘飘地步上广场,裙摆在微风中轻曳,更衬得她身姿婀娜,仪态万千。 而在左边屋子里,突然窜出个青衫男子,旋风般来到广场中央,眨眼间就到了花百慧的对面,速度之快犹如鬼魅。 木归客心里一凛,定睛细看时,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长得怎么如此古怪!” 就见那青衫男子脸皮枯槁,色如古树皮,形似僵尸面,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僵硬无比,若非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甚亮,木归客真要以为大白天撞见了僵尸。 木归客举目细看,这才发现此人面皮与耳根处似乎有裂口,原来他是戴着一张僵尸皮般的面具。 此人因脸戴面具,看不出年龄的大小,但他个头极高,比花百慧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两人站在一起,花百慧简直显得娇小玲珑。 “呦,八哥,好久不见,小妹给你行礼了。” 花百慧笑眼弯弯,嗲声嗲气地说着,缓缓敛衽施礼。 这位青衫男子正是花家子弟中排行老八的花冬歌。 “二十四妹,直接开打吧。”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花百慧,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喉咙里卡了鱼刺。 “八哥,你这话说的,我们许久不见,小妹甚是想你,就不容小妹和你叙叙旧吗?” 花百慧眼波流转,眼中仿佛藏着万千情愫,尽显风情万种。 “你我虽为兄妹,可交情甚浅,有何旧情可叙。”花冬歌轻哼一声,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花百慧柳眉轻轻一挑,似有薄嗔之意,只听她笑吟吟地道:“呦,八哥,你瞧你这话说的,好生绝情呢。我们虽然是同父异母,可毕竟血浓于水呢,在小妹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好八哥,是小妹最敬仰的人之一。”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犹如黄莺轻啼,借着微风传出很远,令场下观众听了心里不禁泛起涟漪。 “你再向我施展魅术?”花冬歌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警觉。 “小妹怎敢向八哥您施展魅术呢,吓死小妹也不敢呀。” 花百慧嘴上虽这么说着,可眼神却妩媚如丝,含情脉脉地瞧着花冬歌,俏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娇美无限。她喉咙里发出银铃般的低吟声,甚是婉转动听,一颦一笑间散发着无尽的诱惑力。 瞧见这一幕,木归客俊脸一红,不禁怦然心动:“没想到这位花小姐还懂魅术!她的那些姐妹,要么样貌显得稚嫩,五官尚未长开,要么长相过于成熟,五官并不出众,唯有她小小年纪就五官精致,长相甚美,身段又婀娜,倒是修炼魅术的好材料。我与她切磋时从未见她用过,想来这是她的杀手锏,不轻易对人施展。若是她向我施展魅术,不知以我的定力,能否自制呢?”想到这里,少年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不光木归客有此心动的感觉,场下的观众绝大多数都看得眼睛发直,有些人差点流出哈喇子,更有甚者想入非非,竟产生了生理反应。 台上的花冬歌也未能幸免,由于他一直盯着花百慧的脸看,对方的一颦一笑都尽收眼底,这魅术自然是躲也躲不过了。 这魅术属于精神干扰型的术法,几乎无关修行者的修为高低,只要定力稍有欠缺,就会受到影响,进而出现失神、萎靡、浑身无力等负面状态。 花百慧见对手目光变得木讷,知他已经中了自己的魅术,心中不禁一喜,脸上依旧保持着妩媚的笑容,柔声道:“八哥,这么多兄弟姐妹中,小妹最敬爱的人就是你,只是八哥你是个大忙人,小妹都无缘与你相见,这可真是苦恼得很呢……”她一边娇滴滴地说着,一边轻移莲步,缓缓向对方靠近。 就在她与花冬歌相距不到三尺的时候,忽见对方脑门上陡然涌现一团白气,那白气于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无质的骷髅,径向自己的面门袭来! 花百慧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袖子往前一拂,身子飘身向后急退,可那骷髅头速度奇快,如影随形,竟穿过了她的衣袖,径直撞在了自己的面门上,想躲都躲不掉! 刹那间,花百慧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耳边似有万千蚊虫,嗡嗡作响,心中登时惶恐不安,脚下一个趔趄,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浪蹄子!” 花冬歌双眼瞬间恢复光彩,瞬身来到花百慧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情甚是轻蔑。 花百慧想要站起身,却觉得四肢酸软无力,灵魂很不安宁,竟动弹不得。 花百慧扬起脸,目光有些发直,愕然道:“是【魂击术】!” “不错,正是【魂击术】。”花冬歌淡淡地说道。 木归客见变故突生,暗暗吃了一惊,本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听到他们的对话,方才猜出了大概原因。 他虽不知【魂击术】究竟是何等术法,但见花百慧此时的狼狈状态,大概便可猜出这也是一门干涉精神的术法,很有可能是直接攻击灵魂,使人产生不安的负面情绪。 花百慧刚刚全神贯注施展魅术,却没料到花冬歌会突然使出【魂击术】。以她的修为,原本不太容易中招,可刚刚距离对方实在太近,加之心里有所懈怠,这才不慎着了道。 二人到现在虽未动手过上一招半式,却已在精神层面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比之拳脚相斗更加凶险。 “你明明已经中了我的魅术,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过来?”花百慧秀眉紧蹙,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中你的魅术。”花冬歌冷冷地说道。 “什么?!”花百慧不禁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定力!” 花冬歌嘴角微扬,阴恻恻地笑道:“你以为当年那场大火只烧毁了我的脸吗?” 花百慧瞳孔陡然收缩,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惊道:“难道你已不是一个……” 花冬歌微微颔首,以极低的声音道:“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花百慧咬了咬牙,脸上再无刚刚的魅态,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懊悔之色,恨恨地说道:“原来如此!” 花冬歌冷冷道:“你认输吧,我不想伤你。” “你能伤我?”花百慧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中了我的【魂击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的。”花冬歌语气相当自信。 “八哥,你想不想知道当年那场火是谁放的?”花百慧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 “什么?!火是谁放的?!”听了这话,花冬歌浑身剧震,急忙俯下身子,凑近花百慧,眼神狰狞无比。 “那场火是……” 花百慧正说着,忽然脑袋一甩,三点光星乍现。 花冬歌瞳孔猛地一缩,就见三支银钗如流星般直扑面门,正是花百慧云髻上插着的三支珠花银钗! 花冬歌大惊失色,忙斜身躲避,可与对方太近,实在难躲,前两根银钗险险擦着他的脸皮飞了过去,第三支则避无可避,“噗”的一声,钉在了他的脸颊上,登时鲜血淋漓。 花冬歌惨叫一声,恶狠狠地看向地上的花百慧,却见对方正狡黠地笑着,一脸得意之色。 “小贱货!我杀了你!” 花冬歌恼羞成怒,大声咆哮着,抬手要去拔插在脸上的银钗,忽然钗子尾端的珠花上冒起细细的白烟,如游蛇般直钻入他的七窍之中。 花冬歌闻到一股异香,精神顿时一阵恍惚,筋骨瞬间酸软无力,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往后跌退。 花百慧手捻鬓角青丝,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八哥,小妹的手段你今日可领教了吗?” 笑声中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调侃花冬歌此时的狼狈! “小贱货!臭不要脸的贱货,跟你娘一样,臭不要脸的贱货,我一定要杀了你!” 花冬歌破口大骂,身子不住地跌退,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一跤摔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双眼却被白烟迷得睁不开来,只能手指花百慧,仍是怒骂不休。 “老八,你嘴给我放干净些!” 花百慧脸色一沉,玉手在耳垂上挂着的一个珠花耳环上轻轻一捻,耳环上的珠花突然化为一道白光,利箭般飚射出去,精准地钉在了花冬歌的额头上。 花冬歌惨叫一声,双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花百慧见他终于倒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这一珠花她原本并无自信能打中对方,只是花冬歌七窍被白烟所迷,一时神智不清,再加上怒火攻心,心慌意乱,即便能躲也躲不掉了。 “第四场胜出者为乙字签四号花开廿四。” 这时,二当家洪亮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花百慧强撑着精神,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台上的诸位寨主施了一礼,旋又望向躺在地上的花冬歌,眼中射出深深的不屑之色。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令场下观看的木归客惊心动魄:“花承露说得没错,这位花小姐不仅心机深,下手更是狠辣至极!” 第262章 以大欺小 木归客一直心系着花承露,对于接下来的几场比试,看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平心而论,花家寨的这些年轻子弟中,除了花百慧,确实还有好几个修为不错的,其中有几场比试也有可圈可点之处,木归客在观看过程中也学到了一些战斗技巧。 木归客认为,这些人的修为和武技都不如自己。若是与他们动起手来,只要自己小心谨慎,想要取胜,该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来到第十四场比斗,终于轮到花承露上场了。 二当家宣布完比武选手的名字后,就见花承露从左边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小心翼翼的,紧低着头,快步走向广场中央。 木归客看到花承露,瞬间来了精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虽然花承露只是来走个过场,取胜几乎没有可能,但他心中仍莫名存着一丝期许。 花承露低着头,站在广场中央,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双手在两股间微微摆动,似乎无处安放。 木归客能从他这些细微的动作中,看出他内心的紧张,于是暗暗在心里为他鼓劲。 然而,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花承露的对手上场。 木归客不禁微微皱眉,举目往广场尽头右手边的屋子看去,却不见那里有人影。 又等了片晌,仍不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场下的观众有些等不及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场上的花承露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动静,缓缓抬起了头,眼中透出些许忐忑与疑惑,先是看了看四周,随后又茫然地望向寨主席,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武士服的人快步走到二当家的座位前。他俯下身,在二当家耳边低语了几句。 二当家听后,眉头慢慢拧成了麻花,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挥手示意那人下去。 武士施了一礼,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匆匆离去。 紧接着,只见二当家缓缓站起身,脸色十分严肃,朗声宣布道:“本场胜出者为丙字签四号花开卅二!”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下的观众瞬间炸开了锅,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无不对这一结果感到惊讶万分。 木归客也很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何选手都没出来,就直接宣布了获胜者? 场上的花承露更是不知所措,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寨主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躬身朝各寨主施了一礼,随后一脸茫然地退了下去。 “安静!” 远处传来二当家一声断喝,场下瞬间安静下来,全场鸦雀无声,一片肃静。 二当家沉着脸,大声说道:“接下来有请丙字签五号花开卅四与丁字签五号花开卅六上台比试。” 话音落下不久,两名选手迅速走上场来。 木归客遥遥望去,就见左手边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长得黑黑瘦瘦的,模样平凡无奇,和花承露相貌倒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十分阴冷,眼中透露出一股狠厉,看上去就不是个善茬。 而少年的对面,是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她连十岁都不到,个头比少年矮了一个脑袋还多。她跟刚刚上台的花承露一样,紧低着个脑袋,战战兢兢,身子微微发抖,完全没有修士的样子。 瞧见这一幕,木归客不禁皱起了眉头,暗自惊奇:“这么小的孩子也要被拉上来比武吗?。” 在广场左手边的坐席上,有两个小男孩挨着坐在一起。一个穿着红衣,一个身着绿衣,服饰都相当光鲜亮丽,周围围着一群毕恭毕敬的仆人。 其中,红衣男孩便是木归客眼中的恶童。 “呦,这不是三十四那个废物吗。”红衣男孩一脸戏谑地说道。 “三窍灵根的废物,除了三十二那个二窍灵根,就属他是废物了。”绿衣男孩也跟着附和,脸上同样满是嘲弄之色。 “三十七哥,你信不信我养的【六大金刚】,随便来一只就能将他咬死。”红衣男孩笑嘻嘻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狡狯的光。 “当然相信,这么多兄弟姐妹,没有天赋能比得上咱们哥俩的,你的六大金刚能将他们咬死一半不止。”绿衣男孩话语中透出对红衣男孩的讨好。 “在我看来,他们跟奴才没什么区别,爹爹也真是的,竟然还将他们养在寨子里,不如全充做奴隶算了,全拉去修缮寨子。”红衣男孩的语气中充满了傲慢与蔑视。 “是啊,爹爹只要有咱们两个宝贝就够了,我是世所罕见的九窍灵根,你是举世无双的十窍灵根,将来这座山寨不就是我们的天下吗。”绿衣男孩得意洋洋地说道。 “是啊,这帮人根本不配做我们的哥哥姐姐,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将他们全杀了,拿去喂我的六大金刚。”红衣男孩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恶狠狠地说道。 “三十四竟然跟三十六妹,两个个顶个都是废物,简直笑掉大牙了。”绿衣男孩嘲笑道。 “那你说他们谁能赢?”红衣男孩双眼微眯,紧紧盯着场上的两人。 “自然是三十四,三十六妹不过刚刚开窍,虽然是个很一般的五窍灵根,但三十四毕竟修炼了好几年,总是比她要厉害些的。”绿衣男孩分析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看看这俩废物怎么打的。”红衣男孩一脸兴奋地说道。 就见场上的少年一脸轻蔑,扬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女孩,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晦气,怎么跟你这个臭丫头比试!” 那小女孩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怯生生地看着少年,嗫嚅着说道:“三十四哥,我打不过你的,我认输。”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哭腔。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语气强硬地道:“认输?那可不行,都没开打呢,你就认输,传出去,那我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快点,跟我打,我让你先出招!” 女孩眼中噙满了泪水,委屈得不行,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哭什么!” 少年不耐烦地低喝一声,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就给了那女孩一巴掌。 女孩被这巴掌打得懵了,眼睛有些发直,呆呆地看着少年,半晌才有所反应,用手捂住了已经发红的脸颊。 “快出招!”少年眼中露出一丝凶厉,恶狠狠地催促道。 女孩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见状,眉头锁紧,抬手又给了女孩一巴掌,沉着脸说道:“快向我进招!分配到跟你比武,本来老子心里就烦,你他娘的还哭上来了,老子现在更烦了!” 女孩眼中充满哀求,边哭边连连摇手,声音颤抖地说道:“三十四哥,我真的不想打,你放过我吧。” 少年脸色一沉,低声问道:“听说你刚开窍,是五窍灵根是吧?” 女孩只是一个劲地哭,根本不敢回答。 少年不耐烦地喝了一声,沉声道:“回答我。” “是。”女孩声音颤抖得厉害,呜咽着回答道。 闻言,少年顿时眼露凶光,怒容满面,他将脸凑到女孩耳边,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说道:“连你个烂货都是五窍灵根,凭什么老子是三窍,只配跟三十二那个废物比,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 “我不知道。”女孩泣不成声,吓得体若筛糠。 少年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扯。 女孩发出一声惨叫,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少年的胸口。 看到这里,木归客有些于心不忍,不禁义愤填膺,气得握紧了拳头,真想冲到场上去,将这个少年按在地上,痛扁一顿,为女孩出气。 然而,场下的观众却看得格外专注,脸上纷纷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寨主席上的各位寨主也看得津津有味,没有喊停的意思,仿佛对这恃强凌弱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另一边,红衣男孩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指着场上的少年,大声说道:“三十四脾气可真大呢,你看把三十六妹给吓成什么样了,都淌猫尿了。” 绿衣男孩脸上也挂着浓浓的笑意,但那笑容却显得十分阴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这三十四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呢。”他说这话时,咬字极重,似乎暗藏恨意。 场上,少年一脸杀气,他抬起一脚,狠狠地将小女孩踹飞了出去。 小女孩身子腾空,飞出去很远,才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时昏死了过去。 少年旋即转身,面对寨主席,草草施了一礼,不等二当家宣布结果,便头也不回地走下场去。 那二当家见少年如此无礼,并没有生气责怪的意思,反而嘴角上扬,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朗声宣布:“本场胜出者为丙字签五号花开卅四!” 第263章 暗潮 1 随着最后四场比试依次结束,今日十八场的比武终于落幕。 在二当家讲完结束语后,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木归客随着人流缓缓往外走,走到广场外后停了下来。 等了两刻钟,木归客远远望见花百慧走了过来,满面春风,正轻轻向自己挥着手。 “木归客,你有认真看我与那丑八怪的比武吗?”花百慧走到木归客跟前,一本正经地问道。 木归客点点头,莞尔道:“没想到花小姐不仅鞭法厉害,暗器功夫更是一绝。” “你休要取笑我了,我今天赢的实在太侥幸了。”花百慧樱唇轻抿,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后怕,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是不知道,当我得知我的对手是八哥的时候,我都觉得这场比武输定了。” 木归客奇问:“为什么?” 花百慧解释道:“你别看八哥长得很丑,可他比我多修炼了几年,修为自然也比我要高一些。若是单纯与他进行硬实力比拼的话,恐怕三个我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只能耍些小手段,好在他除了四肢发达些,头脑却十分简单。我用言语稍微一激,他就卸下了防备,不然我的【云梦花钉】可打不中他。”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似乎对自己的智谋颇为满意。 木归客想起花冬歌的怪异模样,问道:“你那位八哥脸上是戴着一副面具吗?” 花百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略白了他一眼,佯装不悦地说道:“你怎么也不祝贺一下我?” 闻言,木归客俊脸一红,连忙说道:“恭贺花小姐旗开得胜。” 花百慧这才盈盈一笑,满意地点点头:“那还差不多。具体是几年前,我也记不太清了。那一年,八哥的住处突然着了火,大火把他的脸给烧毁了,他娘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从那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很古怪,还成天戴着副面具,跟个僵尸似的,真是吓人。”她说得轻描淡写,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带着些许讥讽之意。 木归客越听越心惊,心中暗自思忖:“好好的住处怎么会无端起火?这花家寨的子弟比武尚且相残,保不准有人心怀恶意,想要害死这母子俩。” 想到这里,少年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暗暗感叹这花家寨中人心复杂,明争暗斗实在太多,自己或许真该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对了,花开卅二呢?”木归客问道。 “他?他走得慢,还在后面呢。”花百慧随口回答。 木归客又想起一事,追问道:“为什么花开卅二的对手没有上场?” 花百慧一听,忽然掩面娇笑起来,边笑边说:“你一提到这个,我就想笑。这事儿可有意思了,三十二弟的对手不是六哥嘛。六哥虽然修为还算不错,但却是个孬包怂人,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他害怕在比武中遇到强劲的对手,就在赛前服用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丹药,据说那丹药可以在短期内显着增长功力。演武会开始前,他还好好的呢,或许是后来得知自己的对手是三十二弟,觉得自己之前的顾虑多余,一时想不开,结果丹药强行聚起的真气走岔了筋脉,竟然走火入魔了,全身筋脉逆转,直接成了瘫子,自然没办法比武了。” 说到这里,花百慧连连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可惜了,六哥从此成了废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可惜了他那一身铜墙铁壁的硬功。不过这倒便宜了三十二弟,不然就凭他的修为,怎么可能斗得过六哥呢?” 听完她的讲述,木归客只觉得此事细思极恐,心中暗想:“增长修为的丹药只要使用方法得当,怎么会使真气走岔筋脉呢?就算真气出现逆行,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令修士直接变成瘫子。若非有人在暗中搞鬼,在丹药上动了手脚,这样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木归客!” 木归客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喊声。他立即回过神来,抬头望去,就见花承露正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向自己招手。 木归客不禁嘴角上扬,也抬手向他招了招。 三人会合后,木归客先是向花承露道贺胜利。 然而,花承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喜悦之色,反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木归客见他神色不对劲,知他怀有心事,此刻花百慧在场,有些话不便坦诚交流,所以就没有当场询问。 又聊了一会儿,三人便结伴一同回去了。 2 是夜,万籁俱寂。 西边白虎中寨的小道上,一个少年手拎着两捆干柴,嘴里吹着口哨,迈着轻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向寨子深处走去。 此时,这条小道上只有他一人。 夜色漆黑如墨,黑云密密层层,将月亮遮去了大半。 初冬的晚风“呼呼”地刮着,寒冷刺骨,如同一个行刑的刽子手,凌迟着过往行人的肌肤。 少年身上的衣服十分单薄,凛冽的寒风顺着他的领口、裤管直灌进去,冻得他忍不住直打寒颤。 “妈的,什么鬼天气,冻死小爷了!” 少年暗骂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使劲将那单薄的衣服往身上裹紧,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单手拎着干柴,低着个脑袋,闷头往前走着。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四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一般,悄然无声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这四人行动行动迅速,全无声息,少年对此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高高举起一只麻袋,袋口大张着,兜头就往少年头上罩去。 少年眼前突然一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觉背上有什么重物压了下来,双腿一软,登时站立不稳,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他娘的,谁呀,谁在戏耍小爷,哎呦……”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惨嚎一声。 原来是他的身子被人强行翻了过来,紧接着,四个人就像擂鼓一般,轮番朝着他的头脸挥拳砸下。 少年疼得嗷嗷直叫,慌乱之中,急忙用双手护住脸,大声喊道:“天杀的,你们是谁,为何偷袭小爷,敢不敢报上名字!” “别让他乱叫,将寨子里的人引来就麻烦了。”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吩咐道。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答应,迅速在地上掘了个小坑,然后将少年的身子翻过来,把他的头按入了坑里,接着往他头上盖上泥土,最后将泥土压实。 少年只觉得呼吸困难,急忙闭气,这就叫不出来了。 他不知对方身份,为何要找自己麻烦,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四个黑衣人一起对着少年拳打脚踢。期间,任凭这少年如何手刨脚蹬地挣扎,他们都不为所动。 就这样足足打了一顿饭的功夫,四人才终于缓缓收手。 “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复命吧。” 四人相互点头示意,有人松了松盖着少年脑袋的泥土,然后他们一起迅速遁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了被打了个半死,浑身不停抽搐的少年…… 第264章 关怀 1 在北边玄武内寨一处清幽所在,一座美观的小筑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之中,青砖黑瓦,与这宁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于小筑中,一个布置得素雅干净的房间里。 此刻,绿衣男孩盘膝端坐在榻上,双手捻诀,平放在膝盖上,闭目吐纳,正在专注练功。 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不大的桌案。一位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静静坐在桌前,双目微闭,脸色平和,手中把玩着一串已然呈现出温润玉色的木质念珠。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宁静氛围。 听到声音,男孩和男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睛,两道目光齐齐向门口射去。 只见四名黑衣人出现在门外,垂首而立,毕恭毕敬。 “事情办得怎么样?”绿衣男孩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地问道。 “已将那小子胖揍了一顿,接下来有段时间,他都伸不直腰板了。”其中一名黑衣人回复道。 男孩微微点头,继续问道:“有人发现你们的行踪吗?” “放心吧少主,事情办得极为隐秘,绝对没人发现。”黑衣人信誓旦旦地道。 男孩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下去吧。” “是!”四人异口同声地答应,随后恭敬地退入黑暗之中。 “舅舅。”男孩将目光投向椅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与我去一趟三十六姐的住处吧。” “好。”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听起来不禁让人觉得可靠。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榻前,张开宽大的玄色大氅。男孩轻快地跳下床,钻到男人的衣服里。 男人用大氅紧紧裹住男孩,然后身体从脚底开始,缓缓陷入地下,就如同一个缓缓熔化的糖糕,很快便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北边玄武中寨中,一座静谧的小屋前,有名丫鬟正端着个木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将盆里的水轻轻倒在树下。 就在她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不经意间抬眼一看,忽然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他们正看着自己。 那是一大一小两人,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和一个绿衣小男孩。 见到这两人,丫鬟连忙放下木盆,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奴婢参见少爷。” “免礼。”男孩面无表情,淡淡地问道,“小姐呢?” 丫鬟回答道:“昨日小姐说今天要去参加寨里的演武会,所以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可到了下午,却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小姐脸上、身上有很多淤青,受伤很重,根本走动不得,只能躺在床上。到了晚上,又突然发起了高烧。” 听到这里,男孩的脸色微微一变,焦急地问道:“她发烧了!可吃药了吗?” 丫鬟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去禀报四寨主。我刚刚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小姐额头上,为她降温。敷了两三次后,烧已经退下去一些了。我问小姐要不要吃些东西,小姐却迷迷糊糊的,只是摇头不答。” “知道了,我去看看。”男孩点点头,脸色愈发沉重,急匆匆地往屋里走去。 玄氅男人则对丫鬟说道:“你先在外面等会,等少爷出来,你再进去。” “是。”丫鬟应道。 玄氅男人跟着走进屋子,就看到绿衣男孩正坐在榻前,凝望着榻上沉沉昏睡的小女孩。床头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盏灯烛,昏黄的火光印在他稚嫩的小脸上,映照出他眼中深深的关怀之色,以及眼眶里充盈着的泪光。 男孩转过头来,目光恳切地看着男人,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舅舅,你救救她。” 男人微微点头,走到榻前,男孩赶忙起身,为他让出位置。 男人轻轻从被子里拿出女孩的小手,为她把了一会脉。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颗红色的丸药。 他将女孩扶坐起来,轻轻地掰开她的小嘴,把丸药送入她的口中。接着,他将女孩的脸轻轻仰起,在她的背上迅速一拍,那药便顺着喉咙滑入了腹中。 男人又将女孩重新放躺好,为她盖好被子,动作很是温柔。 身后的男孩焦急地问道:“舅舅,她怎么样了?” 男人神色平和地说道:“小姐受伤虽重,但好在都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到脏腑和筋骨,是可以自愈的。只是她白天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已经产生了心魔,这才身冒邪火,引发了这场高烧。我已为她服下丹药,只需休息一晚,烧便可全部退去。” 男孩咬了咬牙,气愤地说道:“就应该让他们将那畜生的手脚拧断!” 男人看着他,眸子里泛起一丝温情,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男孩最后深望了一眼女孩,然后跟着男人走出了屋子。 2 破旧的茅屋里。 水蒸气正从铜壶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些水蒸气遇到冬日夜晚寒冷的空气,迅速在窗户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 木归客和花承露面对面,坐在正在烧水的铜壶前取暖。 这个铜壶是木归客从山下买的,一同买回来的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此时,窗户半开着,寒冷的夜风透过缝隙,呼啸着吹进来,与水蒸气相互对冲后,便吹不到二人身上了。 木归客别过头,举目向窗外望去,口中喃喃自语道:“今年的冬天冷得可真早,这才十一月中旬,这冷风就快赶上寒冬腊月了。” 花承露裹着木归客送他的厚衣服,将双手靠近炉子,感受着暖和的热气。然而,他听了木归客的话,心里却五味杂陈:“今年的冬天因为有木归客,所以才不会觉得冷。可等他走了之后,以后每年的冬天该冷还是要冷的。”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木归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花承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平静地说道:“我今天看了十八场比武,那些强者对待弱者的手段,简直近乎于残忍,完全不顾及血缘情分。你不战而胜,直接进入下一轮,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花承露微微苦笑,叹了口气,道::“其实今天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没想到却意外获得了胜利。可是福祸相依,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三日后便要进行第二轮比武了,那时我可就躲不掉了。” 木归客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第二轮比武还在演武广场吗?” 花承露摇了摇头:“第二轮演武在寨内的演武厅进行,只有各位寨主和少数寨内高层人物能够参加,寨民和外人都不能进去观看。” 听了这话,木归客暗暗失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百宝囊里取出那套乌鼍甲,递向花承露,说道:“这是一套防御力极好的软甲,到时候你就穿着它去比武,它能卸去你身上受到的大部分劲力,你只需重点护住头脸就好了。” 花承露本想拒绝,但见木归客目光中充满关心,自己若是拒绝,倒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第265章 打赌 三日后,花家寨内寨的演武厅中。 厅内空间极为宽敞,气势恢宏,雕梁画栋,尽显古韵。 座席呈环形层层排布,都是名贵的檀木座椅。 此刻,座无虚席,高朋满座,除了各寨的寨主、花家子弟,还有寨内大大小小的头领。 今天,正是寨内子弟的第二轮比武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演武厅中央的场地。 那是个与角斗场极为相像的地方,呈四方形,青砖铺地,平整干净,正是今日比武的场地。 场地四周各放置着一面大鼓,外围插满了绣有斗大“花”字的旗帜,后面则是一排排的兵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 东首坐席的居中位置,一名身着织锦紫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比武场地的中央。 此人正是花家寨的二当家。 只见二当家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今日是花家寨后学之辈比武切磋盛会的第二轮,经过第一轮比武的角逐与淘汰,共有十八个孩子脱颖而出,晋级到这一轮。刚刚他们已经在后面抽完签,敲定了比武切磋的对手和场次。咱们闲话少叙,有请今日比武的第一对选手,花开卅二与花开卅四。” 随着二当家的话音落下,南北两厢分别走上来一个少年。 一个是又名“花承露”的花开卅二,另一个则是花开卅四。 二当家向两人看了看,一脸严肃地说道:“二位贤侄,尽情施展拳脚,为大伙奉上一场精彩的比斗。” “是。”两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二当家回到坐席坐下。 在东边席位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小男孩,一个身穿绿衣,一个身穿红衣,正是前日演武会上的那两个孩子,其中红衣男孩就是木归客眼中的那名恶童。 红衣男孩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上的少年,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笑嘻嘻地问坐在身旁的绿衣男孩:“三十七哥,这俩一个是二窍废灵根,一个是三窍废灵根,你说他俩比武谁能胜出?” 绿衣男孩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我觉得三十二应该能胜出。” 闻言,红衣男孩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我自然不能告诉你,三十四重伤了三十六姐,我对他一直怀恨在心,所以不盼着他能赢。”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上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感觉。” “感觉?”红衣男孩不禁皱眉,不以为然,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三窍灵根就算是废灵根,也比二窍灵根多一窍,三十四的天赋自然要比三十二好些,所以我觉得三十四应该能赢。” 绿衣男孩淡然一笑:“那我们拭目以待。” 红衣男孩忽然眼露狡狯之色,凑到绿衣男孩耳边,贼兮兮地笑道:“三十七哥,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绿衣男孩微微一怔,奇道:“赌什么?” 红衣男孩眼睛一转,兴奋地说道:“咱们就赌他们谁会赢,怎么样?” 听了这话,绿衣男孩觉得有趣,也来了兴致,说道:“有意思,既然打赌,总要有点赌注吧。” “赌注?”红衣男孩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咧嘴笑道,“有了,前段时间二叔送了我一条鞭子,是用雪山巨蟒的筋骨炼制打造而成,叫做【白蟒筋骨鞭】,是件神兵利器,我用它来做赌注,若是三十四赢了,我就将它送给你。” 绿衣男孩听后,有些心动。 红衣男孩接着道:“你拿什么来跟我赌?” 绿衣男孩微一沉吟,旋即道:“我的屋里存放着两箱灵石,都是上品,我用它们来做赌注,你看如何?” 红衣男孩听后,眼睛一亮,同样心动,笑嘻嘻地道:“一言为定。” 绿衣男孩脸上毫无波澜,只是轻轻点头道:“一言为定。” 比武场上,两个少年象征性地行了一礼,随着二当家的一声令下,比武正式开始。 花开卅四率先拉开拳架,目光紧紧盯着花承露,眼中透着试探之意,并没有率先动手。 花承露本无心比武,在他心里,自己本就是来走个过场,压根没打算赢,想着挨两拳认输就行了。 来之前,他穿上了那件乌鼍甲。木归客仍不放心,觉得仅仅一件贴身软甲,并不能卸去全部力道,于是给他在前心后背上贴了许多护身符。 有此双重保险,就算遇到厉害的对手,打在他身上的力道,经过符甲的双重卸力,也所剩无几,这样花承露便受不了重伤了。 花承露对木归客很感激,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之外,木归客是第二个对他真心好的人。两人经过近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早已成为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此时,花承露见花开卅四作势要动手,却没有太当回事,神情平淡,就那么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花开卅四见状,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有些紧张。他不知对方在捣什么鬼,何以一点打斗前的准备都没有,难道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不敢贸然发起进攻,深怕对方有什么诡计,就等着自己率先伸手,入他的彀中 他与花承露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从小到大两人都没打过交道,只是在几个大场合上见过几面。 他对花承露毫不了解,只知道他是个二窍灵根的废物,母亲是个身份低贱的丫鬟,在寨内的名声不太好。 对于花承露的为人与本事,他是一无所知,只觉得对方与自己同属废灵根,修为应该差不了多少。 花承露对他同样一无所知,他也不想去了解这个人,此时只盼着对方早点挥拳打过来,自己能躲就躲,躲不掉就象征性地挨两拳,然后倒地认输。 花承露见对方迟迟不动手,心里十分疑惑,自己压根没想还手,也没有任何防备,对方愣在原地做什么呢? 这两人一个迫切等着对方动手,自己挨打后认输,一个心里有所忌惮,怀疑对方有什么阴谋,不敢动手。 一时间,竟然就这么僵住了,演武厅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266章 安敢欺我 这是花承露头一回近距离认真打量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花开卅四是个精瘦的少年,长长的脸,下巴略窄,浓眉大眼,黑黝黝的皮肤,与花承露长得极为相似。 只是花承露平日里总是耷拉着脸,一副与世无争、逆来顺受的模样,而花开卅四眼中常有桀骜之色,身上还带着一股蛮横的痞气,跟个小狼崽子似的。 花承露注意到,花开卅四的眼角有裂口,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看上去像前段时间被人打过,伤还没痊愈。 花承露对他脸上的伤从何而来并不关心,他此刻心里只盼着对方赶紧上来打自己,两人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动,就算花承露有耐心跟他耗下去,场下的观众可不会买账。 果然,观众席里开始发出细微的骚动声。 二当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将粗眉一凛,脸沉了下来,以命令的语气,大声呵斥道:“你们杵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动手,难道光这么干看着就能分出胜负吗?!” 闻声,花开卅四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花承露,以质问的语气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被他一问,花承露微微一愣,挠了挠脑袋,淡淡地道:“等你先动手。” 此言一出,花开卅四更加坚信,对方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就等着自己率先出招,一旦自己动手,便落入了他的陷阱,自己绝不能上当。 他心里是无比渴望胜利的,所以才会处处小心谨慎。 本次演武会,花家子弟的排名越靠前,在寨内的地位就会得到提高,自然就能在众多兄弟中高人一等。 不仅如此,生活质量也会得到改善,寨内修行资源也会向他们倾斜。更为关键的是,还会得到寨中高层的重视,进而获得着重培养的机会。 花开卅四平时的生活状况比花承露好不到哪去,同样居住在破旧不堪的茅屋之中,家徒四壁,几乎一无所有。唯一不同的是,花承露早已被寨内断了口粮,只能自生自灭;而他还能每月从寨里领取到柴米,从而维持生计。 此刻,倘若他知晓花承露根本无心与他争斗,恐怕早就像头饿狼一样,扑上去了。 花开卅四同样不耐烦,他不想与对方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心念一动,有了主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故意说道:“三十二哥,我听说你娘原本是寨内的一个丫鬟?” 花承露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 花开卅四见状,得寸进尺地继续说道:“我还听说,你娘勾引男人的本事很厉害,咱爹就是被她勾引了,所以才有了你。” 听了这话,花承露眉头拧起,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不悦之色。 他早就不把自己当作寨主的儿子,甚至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耻。 他很敬爱自己的母亲,尽管母亲出身低微,可她却将全部的爱给予了自己。 因此,他极不爱听别人说母亲的坏话。 此时花开卅四不仅公然提及花承露的母亲,还说出这些诋毁她名声的风言风语,这无疑是触到了花承露的逆鳞,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花开卅四却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你娘还以为和咱爹睡了一觉,就能麻雀变凤凰,一跃成为身份尊崇的压寨夫人。可咱爹是何等样任,那可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主,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子女了,他岂会在乎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呢。可怜你娘啊,不但没得到她想要的地位,反而还怀上了你这个累赘……” “你说够了没有!” 花承露愤然打断他,眼中露出凶狠之色,像头被激怒的小兽。 花开卅四见他生气了,心里暗自窃喜。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激怒花承露,让他先乱了阵脚,从而率先向自己发起攻击,这样自己便能从中寻找破绽,进而将其击败。 他觉得自己正在与对方进行一场心理战,很明显自己已经占据了上风。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一个隐忍了十几年的少年,将会将此生受到的所有屈辱,全部发泄在他的身上。 花开卅四根本不理会花承露的愤怒断喝,而是变本加厉地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啊,你娘把你生下来之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凄惨。咱爹连柴米都给她断了,摆明了就是想让你们娘俩自生自灭呀。啧啧啧,你娘为了活下去,竟然又去跟寨卒睡觉,就为了赚那点糊口的粮食,我都怀疑你娘在上山当丫鬟之前,是不是某个妓院的妓……” 他最后一个“女”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花承露已经像头小老虎般猛扑上来,一下子就将花开卅四扑倒在地。 花承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中烧,神情变得狰狞无比。 他骑在花开卅四身上,挥拳就往对方的嘴上砸去:“连你也敢欺负我!我娘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这个杂种来评头论足!” 花开卅四刚刚嘴上说得正欢,防备不免有些松懈,这才被花承露轻易扑倒。 他刚想挣扎起身,对方的拳头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嘴上。 这一拳下手极重,花开卅四直接被打懵了,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花承露怒不可遏,他左右开弓,不停挥拳砸在花开卅四的脸上。 花开卅四被打了好几拳,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吼一声,用膝盖狠狠顶在花承露的腹部,紧接着腿上发力,将其从自己身上掀了下来。 “杂种,那天晚上打我的人里,是不是有你?!” 花开卅四一个鲤鱼打挺,地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倒地的花承露,伸手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随后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花承露的右颊顿时红肿,但他眼中的怒火正旺,尽管被对方打了一巴掌,却依旧大声喝骂着。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右手,跟着手腕一转,用力往外一拧,同时右腿踹了出去,正好蹬在对方的膝盖上。 这一招正是木归客教他的【太乙云手】里的一招,名为【颠倒乾坤】,极其厉害。 花开卅四猝不及防,被这一招击中,手上和膝盖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抓着花承露衣领的右手。 “杂种,你不过也是废灵根,安敢欺我!” 花承露怒吼着,再次冲向花开卅四。他左手一晃,右拳跟着击出,又是【太乙云手】里的一招——【天门中断】,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对方的心口。 花开卅四心口剧痛,如遭锤击,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此时,花承露已经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心中竟生起了杀心,他踏步上前,一拳接着一拳打出去。 【太乙云手】本就是一门极为厉害的拳术,花承露这二十天来勤学苦练,虽然领悟尚少,也不够熟练,但一招一式施展开来,拳术本身的威力自然而然便显现了出来。 花开卅四不过是一个三窍灵根的修士,自身天赋差得厉害,所学的又都是些粗浅功夫,哪里能与木归客传授的【太乙云手】相提并论。 若是换做二十多天前的花承露,纵使他发怒动手,以花开卅四的本事,也能轻松将他打倒。 可他今天偏偏遇到了学会了【太乙云手】的花承露。 这二十天来,木归客言传身教,煞费苦心,不断给花承露喂招,努力岂是白费的? 纵是花承露目前只会些皮毛,那也今非昔比,正式踏入了武修之列,再也不是花开卅四这种不入流的修士可以相比的了。 就见花承露拳如日月,掌似浮云,拳招绵绵不绝,变化无穷无尽,直打得对方嘴里流出血来。 期间花开卅四也试图抵挡还手,却被花承露封住双手,使其无法施展拳脚。花承露则拳招不停,步步紧逼,竟将他从场中央逼到了场下的兵器架前。 花开卅四后背贴到兵器架上,已经退无可退,眼中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花承露毫不留情,大吼一声,抬起腿来,一脚蹬在了他的腹部,连人带兵器架一起踢翻在地。 花开卅四满身满脸都是血,鼻青脸肿,模样极为凄惨,躺在倒地的兵器架上,身子不停抽搐着,出气多进气少,已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花承露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开卅四,眼中的怒火兀自未消,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拳头扬在空中,作势还要再打。 这一幕把场下的观众都看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寨里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的小子,竟然能在比武场上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二当家不想闹出人命,一边命人去救治花开卅四,一边朗声宣布道:“本场比武的获胜者为花开卅二。” 这时,有两拨人迅速走上场去。一波人赶紧将气息微弱的花开卅四抬了下去,另一波人则将正在气头上的花承露拉开。 此时,在东边席位上,那个红衣男孩目光紧紧地盯着花承露,在这个只有七八岁孩子的眼里,出现了深深的憎恨与狠厉之色,仿佛要将花承露生吞活剥了一般…… 第267章 救人 花承露一大早就去参加第二轮演武会了,木归客虽为青龙外寨八寨主的客人,可毕竟不是花家的子弟,按照寨中的规矩,是不被允许去观看演武会的。 整个上午,木归客都在练功,一直练到晌午,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去将午饭做了,等花承露回来吃。 在这过去的二十来天里,一日三餐皆是木归客亲自下厨。这段时间,他的修为虽说没有显着的精进,但是厨艺倒是有了不小的提升。起初,他只会做些简单的汤羹,如今已经能做出几道小炒菜了。 他闲时练功,到点就做饭,每日如此,倒也乐此不疲。有时,他甚至觉得,比起当个修术师,或许自己更适合做厨师,他觉得自己在做菜上还是很有天赋的,因为花承露最近总夸他做饭好吃,这让木归客感到很开心,同时也有相当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他修行以来从来没有的。 花承露临走前跟木归客讲,今天的演武会只有九对选手进行比武,差不多到中午就能结束,到时肯定能赶回来吃午饭。 木归客做完午饭,又到屋外继续练功,顺便等花承露。 然而,他左等右等,等了半个多时辰,也没等到花承露。这大冬天的,气温低,做好的饭菜早凉透了。虽说待会还是要热一下的,但肯定没有刚出锅香。 木归客感到有些不安,花承露的那些兄弟姐妹多数心狠手辣,不念手足之情,他担心花承露被他们所伤,丧失了行动能力,又没人愿意管他,所以才回不来。 就在木归客等得心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花承露回来了,忙循声望了过去,却见花百慧远远跑了过来。 他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花百慧既然回来了,说明演武会已经结束了,花承露走得慢,多半还在后面。 很快,花百慧就跑到了木归客身前。她气喘吁吁,来不及多说什么,一把拉住木归客的手,就往外跑去。 “急急忙忙的,发生什么事了?”木归客不明就里,一边被花百慧拉着往前跑,一边疑惑地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三十二弟被人打了。”花百慧语气急促地道。 “什么?!”木归客闻言大惊,急忙追问,“他被谁打了?” “是三十九弟的手下!”花百慧快速回答。 “这个三十九为什么要打花开卅二?”木归客又急又气地问道。 “不知道,那帮人把三十二弟的衣服扒掉了,吊在了树上,正拿着鞭子抽打他呢。我也不敢去拦,你赶快去救救他,再晚的话,他非被打死不可。” 听到这话,木归客矍然变色,一把将花百慧拉停下来。 “怎么了?”花百慧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木归客不答,拔出背负的宝剑,口念法诀,将其祭在空中。 “要是跑过去的话,从中寨到内寨再到总寨,得浪费不少时间,咱们御剑飞过去。” 木归客心急如焚,也不等花百慧答复,拉着她跃上了飞剑,御剑径往总寨飞去。 当他们飞过内寨的寨门上空时,被站岗的哨兵发现了,误以为是入侵者,纷纷抬头朝他们大声吆喝,有的已经拉弓搭箭,想要将两人射下来。 好在花百慧携带了通行令牌,她在空中将令牌高高举起,向哨兵们展示过后,这才顺利通行。 木归客按照花百慧指示的方向,全力催动飞剑,仅仅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总寨。 又飞行了一会儿,木归客低头俯瞰下方,就瞧见一棵大松树下,聚集着一群人。 “三十二弟就在那儿。”花百慧伸出手指,指向那棵松树说道。 木归客定睛一看,果然看到树干上吊着一个人,正是花承露。此时的花承露,上衣已经被扒掉,露出瘦巴巴的上身。在松树下面,站着七个凶神恶煞的人,他们每人都拿着一条鞭子,正轮番往花承露身上抽打。 看到这一幕,木归客顿时大怒,急忙按落飞剑,降落到离松树几丈远的地方。 木归客收起了宝剑,也不顾一起来的花百慧,飞身跃进松树下那七人围成的圈子里,长剑扫出,将他们挥向花承露的鞭子瞬间全部被齐中斩断。 那七人见鞭子突然断裂,又见一个少年凭空出现,顿时大惊失色,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木归客抬头看向花承露,只见他的上半身血肉模糊,一道道被鞭子抽打出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往下滴落。花承露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浑浊,脸色惨白,已经神志不清了。 木归客见状,勃然大怒。 他本是个涵养极好的人,平时都是心平气和,极少动怒。可如今,看见好友被打成这个惨样,他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怒火。 愤怒的少年紧拿剑指着那七人,高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人?” “小子,你谁啊?”其中一人反问道。 “我……我是……”木归客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毕竟,他不是花家寨的成员,在这种情况下,身份的确有些尴尬。 “你是我们寨子里的人吗?”那七人上一眼下一眼,不停地打量着木归客。 木归客此刻心急如焚,也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他目光炯炯地回视着这七人,接着身形一跃,在众人的注视下,挥剑斩断了吊着花承露的绳子,将他解救了下来。 “小子,你做什么?!”七人见状,齐声怒喝道。 木归客一手搂着花承露的腰,一手紧紧握着宝剑,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这七人。 他剑眉一轩,神色冷峻,沉声道:“你们让开,我要带他离开!” 听到这话,七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纷纷扔掉手中的断鞭,迅速拔出挂在腰上的配刀,恶狠狠地瞪视着木归客。 其中一人满脸凶相,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这位卅二少爷得罪了我们的小主人,我们奉命给他点颜色瞧瞧。没有小主人的命令,你休想把他带走。” “你们都已经把人打成这样了,还想怎么样?”木归客强忍着怒火,质问道。 “哼哼,小主人吩咐了,只要他不喊停,我们就一直打下去,直到把人打死为止!”那人冷笑着说道。 “好不讲理!如果我今天非要带他走呢?”木归客夷然不惧,寒声道。 “小子,你大可以试试!”七人同时亮出手中的刀,在木归客眼前晃了晃,摆出一副威胁的架势。 “那休怪在下无礼,只能硬闯了!” 木归客担忧花承露的伤势,已经顾不上许多。他一手搂着花承露,一手将宝剑横在胸前,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七人,忽然向前跨出一步。 七人见这个少年英气逼人,气势十足,不禁凛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木归客又跨出一步,这次七人没有再往后退。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可怕的,看我剁了他。” 其中一人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举刀就往木归客身上砍去。 木归客神色镇定,横剑挡住来刀,接着将灵力运到剑上,只听“当”的一声响,刀身应声而断。 那人惊愕变色! “让开!” 木归客一声怒喝,趁着对方惊愕之际,抬起一脚,正中那人腹部,将其踹翻在地。 其余六人见状,纷纷露出震惊之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这么厉害,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轻易上前。 “你们再不让开,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木归客横着利剑,一步步往前逼去。六人见他锐气太盛,心生怯意,不敢直迎他的锋芒。 木归客每往前走一步,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然而,他们手中依旧紧握着刀,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你们在做什么?把刀剑给我放下!”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紧张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很有威严的断喝。 木归客抬眼望去,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赫然竟是花家寨的二当家! 第268章 畏惧 二当家迈着沉稳且有力的步伐,自远处缓缓走来,他的脸阴沉沉的,两道浓眉微微立起,跟两把钢刀似的,看上去既有威严,又霸气十足。 听到二当家的训话声,那六人瞬间噤若寒蝉,立刻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给木归客让出了一条道路。随后,他们分成两拨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脑袋低垂着,毕恭毕敬的。刚刚被木归客踹倒的那人,此时也连滚带爬地起身,迅速站到了队伍之中。 木归客见他们扔下了刀,自己再拿着剑,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于是缓缓将剑插回了剑鞘。 很快,二当家来到了木归客等人面前。他先是看了看垂首而立的七人,随后又将目光投向搂着花承露的木归客,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 “木家的小子,上次黄石坪一别,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二当家说话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压迫感极强,这让木归客心里产生了很大的压力,手心里不觉攥出了冷汗,仿佛背上那股灵力威压犹在。 木归客硬着头皮行了个单手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前辈,别来无恙?” 二当家呵呵一笑,原本沉着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不紧不慢地说道:“多谢木公子关心,我近来一向安好。前几日听老八说,有个从南方天师府来的少年,到我们这儿来学习参观,叫什么木归客,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真没想到啊,你竟然能到我家来,看来咱俩还真是有缘。” 木归客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猜不透对方说这些话有何用意,可慑于对方那强大的气场,他根本不敢直视二当家的脸容,紧张之中,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晚生起初不知这是贵府上。”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我家,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二当家紧紧盯着木归客。 木归客被问得哑口无言。 二当家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木归客浑身一凛,脊背上寒毛倒竖。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警惕地看着对方。 然而,二当家并没有难为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便将手拿开,淡淡地说道:“小子,你别怕,上次黄石坪的事,是在下的不对,在此向你赔礼道歉啦。”说罢,竟真的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木归客见状,不禁有些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这么高的身份,竟然当众向一个晚辈道歉,这让他很是不知所措。 二当家接着说道:“我已派人去南方打探过了,最近的确有位姓木的少天师外出历练,经过身份核实,你的确是天师府木老天君的亲孙。” 听到这话,木归客更加错愕,没想到对方竟然特意派人去南方核实自己的身份。 在他看来,二当家此举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木归客心想。 “木老天君在修术界内声名显赫,在下对他老人家很是佩服,只可惜无缘得见。”二当家说到这里,语气中竟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是他的亲孙,未来天师府的少掌门,身份可不一般。咱们刚见面时,若是你直接报上身份,咱们之间也就不会产生误会了。” 木归客在心里暗骂:“如果我不是天师府的人,你是不是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将我直接杀死。行走江湖,自然要靠自己的本事,别人是否瞧得起我,是否尊重我,那是别人的事,我只求问心无愧。若是逢人便报身份,依仗家里的势力,那与纨绔子有何区别?”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姓花,双名敬酒,在家里排行老二,你便称呼我为二寨主吧。”二当家笑呵呵地说道。 “二寨主。”木归客出于礼貌,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花敬酒看着木归客,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归客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发毛。或许是因为上次在黄石坪遭到他的灵力威压,差点身死道消,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此时见二当家对自己态度很友好,不知是虚情假意,还是别有目的。 木归客认为对方城府很深,与这类老江湖打交道,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 木归客担忧花承露的安危,不想跟这位二当家继续纠缠下去。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二寨主,这位花开卅二是我的朋友,我想带他回去疗伤,不知行不行?”说着,他看向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省人事的花承露,心中很是难受。 花敬酒斜眼睨向被木归客扶着的花承露,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木归客见他没有回应,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若是二当家不允许自己带走花承露,那该如何是好? 沉默了半晌后,花敬酒缓缓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套古怪的拳术,今日在比武场上打败了他的三十四弟,可是出尽了风头。” “是我教的。”木归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一猜就是你教的,天师府的武技果然了不得,今日我也算开了眼了。”花敬酒双目中闪烁着异芒,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像极了一头卧伏荒丘的猛虎。 见他迟迟不让自己带走花承露,木归客暗暗有些焦躁起来。 花敬酒又看向垂首而立的七人,沉声问道:“伊始为什么让你们难为三十二少爷?” “小人奉命办事,具体什么原因,小人不知道。”其中一人回答道。 花敬酒摆摆手:“你们回去复命吧,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七人齐齐应诺,告退而去。 花敬酒再次转向木归客:“木少天师,你打了我寨子里的人,本来是应该惩处的。但念在你是木老天君的亲孙,同时又是我花家寨的客人,另外看在你救人心切,算是无心之过,便不予追究了。你先带着三十二贤侄回去吧,治他伤的药,我待会派人送过去。” 听到二当家这么说,木归客心里一喜,暗暗松了口气。 “有劳你照顾他了。”花敬酒又补充了一句。 木归客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了一声。 花敬酒又道:“最近一段时间,寨子里事务繁多,顾不上招待木少天师,还请不要见怪。等再过个十天半月,我闲下身子,亲自带你好好逛逛山寨。” 木归客道:“多谢二寨主。晚辈这就带花开卅二回去了。” “去吧。”花敬酒点点头。 木归客将背上的两把剑挂到腰间,随即背负起花承露,再次躬身道:“晚辈告辞。”说罢,便转身扬长而去。 花敬酒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嘴角缓缓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第269章 提醒 木归客背着花承露回到了茅屋,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随后取出自己从家带的一些疗伤药,对花承露的伤口做简单的处理包扎。 在用湿毛巾擦拭完花承露的身体后,木归客看着盆子里被血水染红的水,又看看浑身是伤、虚弱不堪的花承露,木归客只感觉心如刀绞,万分难过。 木归客给花承露上药的时候,花承露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木归客。”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有气无力,若不仔细听。 “我在。”木归客立即应道。 “他们将你的软甲抢去了,你快去要回来。”花承露眼中闪着泪光,他咬着牙,艰难地说道。 “我会去要的,你先好好养伤,别想其他东西了。”木归客轻声安慰他。 花承露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木归客给他包扎好伤口,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这位花家排行三十九的少爷好生歹毒,若是我不去救花承露,花承露或许真被他手下的人打死了!” 木归客注视着睡过去的花承露,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一双拳头悄然握紧。 木归客默默陪在床前,从下午一直到晚上,没等到二当家派人过来送药,倒是将花百慧等来了。 花百慧站在门外,轻轻地问道:“三十二弟怎么样了?” 木归客叹了口气:“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那几个人下手太狠了。我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二寨主说派人送药过来,也一直没见有人来。” 花百慧道:“要不我去跟六叔要些创伤药,顺便再请个大夫来。” 木归客摇了摇头:“不必了,明日我亲自下山去买药。”他心里已经对这个花家失望透顶。 “那好吧。”花百慧看着木归客,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迟疑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你今天救人的事已经被三十九弟知道了,他性格乖张,手段极其残暴,你坏了他的事,他一定记恨上你了,最近你要处处小心,以防遭他的毒手。” 木归客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你那位三十九弟多大岁数?” 花百慧答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今年应该是七岁。” 木归客心中一凛,暗道:“莫非是那个恶童?” “上次演武会,他是不是没有参加比武,而是穿着一身红衣服,在场下观看?”木归客又问。 “是啊。”花百慧点点头。 木归客暗道:“果然是他!只有这恶童才能做出如此残暴的事!” 花百慧接着说道:“你既然见过他,那就好办了,你别看他年纪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心肠歹毒极了,他小小年纪就敢杀人,而且杀人不眨眼。” 木归客点点头,心道:“他的歹毒我是见过的。” 花百慧继续说道:“他灵根开窍时是十窍灵根,万中无一的天才。” “十窍灵根!”木归客愕然道。 花百慧点点头,问道:“是不是觉得很妖孽?” 木归客怔怔地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十窍灵根在他的认知中,是极为逆天的存在,他从未想过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天才,有些难以置信。 花百慧撇撇嘴,有些不屑:“我也觉得很妖孽。爹爹之所以妻妾成群,为的就是想要一个天赋出众的子女,将来接管山寨,带领寨子走向辉煌。” “难怪花家子女众多,我原本还以为这花寨主是个好色之徒,所以才有这么多儿女,原来他是想要个天赋高的子女。”木归客暗暗心惊。 木归客想起父亲的徒弟李归,他就是十窍灵根,是南派天师府三百年来第一天才。李归展现出来的超强天赋无人能及,甩同年龄段的修士一大截,区区十几岁便已凭借着惊人的天赋跻身半仙之境,若不是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完全有脱去凡胎肉体,证道飞升的资格。 木归客的父亲因为有李归这么个天才徒弟而骄傲,当然也因为失去这样一位好徒弟而伤心欲绝。正因如此,他才会将对李归的期望,全部寄托在儿子木归客身上,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他,希望儿子能在修行之路上有所成就。 木归客知道,在天师府里,有少数几个八窍灵根的天才,而绝大多数还是五、六窍的中等灵根。自己的姐姐李小花刚开窍时是七窍灵根,后来通过易筋伐髓和自身不懈的努力,成功续开到八窍灵根。李小花在修行上展现出的天赋已经相当恐怖了,木归客实在不敢想象,十窍灵根究竟是多么逆天的存在,在他看来,那应该是自己遥不可及的。 花百慧接着说道:“除去几个生下来就夭折的,现在我们兄弟姐妹总共有三十九人,三十九弟和三十七弟天赋都很好,一个是十窍灵根,一个是九窍灵根,将来山寨的继承人肯定是从他们当中选出来。爹爹平时忙于修行,便将教导三十九弟的重任交给了二叔,二叔虽然修为很高,却不会带孩子,将三十九弟宠得无法无天,只要谁惹他不高兴了,瞪眼就要杀人,俨然就是个小恶魔,就连各位叔叔都要让他三分。” “这位花寨主为了有个好的继承人,当真煞费苦心了,生了这么多孩子,还真让他有了两个妖孽儿子。”木归客在心里暗暗嘲讽。 花百慧道:“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总之你要处处小心。” 木归客点点头:“多谢花小姐提醒。”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好好照看三十二弟吧,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去找八叔。” “好。” 花百慧告辞离去。 次日一大早,木归客离开山寨,前往骆驼山附近的那座小城,寻到城里一家药铺,在那里买了一些治疗创伤的药。 随后,他又来到集市上,买了两条厚棉被和几斤竹炭。 马上就要过寒冬了,天气会越来越冷,如果不尽早做准备,以花承露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熬过这个严冬。 他本来是想等演武会全部结束后,就向八寨主辞行的,可现在花承露重伤在床,身边缺不得人照顾,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天不遂人愿,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木归客还想买些工具回去修缮一下那间钻风漏雨的茅屋。 他正在集市上逛着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大叔。那大叔走到木归客身前,一下子将他拦住,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大声道:“恩人,是你啊!” 木归客一呆,抬起眼眸,疑惑地打量眼前之人,他觉得此人很面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叫自己恩人。于是,他礼貌地问道:“大叔,你是?” 中年大叔笑着说道:“你或许已经把我忘了,可我仍清楚地记得你呢,若非当日你救我,恐怕我早就死了。” “我救过你的命?”木归客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中年大叔解释道:“你忘了,上次在黄石坪,有条恶狗追着我跑,我正好从你身边路过,是你将那条恶狗打倒,救了我一命。当时我只顾着逃跑,都没来得及向你谢恩。” “原来是你!”木归客讶然道。 第270章 老齐 若非这位中年大叔提及,木归客都快将那日狗口救人的事儿忘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分内之事,大叔你不必太客气。”木归客道。 “恩人果真是侠肝义胆,古人云:自古英雄出少年。此言果然不假!”大叔眼中流露出对木归客的高度赞赏。 木归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憨笑着说道:“大叔,你过誉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恩人,还未请教你的大名呢?”大叔问道。 “我叫木归客。大叔你怎么称呼?” “我姓齐,你管我叫老齐就好了。” “对了,老齐,你以前是不是花家寨的仆人?” “是啊。”老齐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那你现在是脱离花家寨了吗?” “是啊!我以前一直在总寨做活,后来被分配去服侍三十九少爷,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老齐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那小畜生性格暴戾,残暴至极,动不动就瞪眼要宰活人。在他手底下做活,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朝不保夕,生怕哪一天不小心惹他不高兴了,就被他给弄死。” 说到这里,老齐叹了口气,黯然道:“我早就想离开花家寨了,可还没等到卖身契到期的那天,就被那小畜生拉到黄石坪上去,唆使一群恶狗来追咬我们。若非有木少侠你出手救命,我现在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我现在暂住在这城里,给一个大户人家看座空房子,虽然挣不到俩钱,但人家老板管吃管住,倒也能凑合着过日子。” “原来如此。”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对老齐的遭遇深感同情。 “木少侠,你现在有事吗?要不你到我那儿坐坐?”老齐热情地邀请道,眼中满是期待。 “这……”木归客心中惦记着花承露的伤势,实在有些不情愿去,“要不改天吧。” “木少侠,你救了我的命,那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虽然我现在一无所有,没办法好好报答你的大恩,但你总得到我那坐坐,喝杯热茶,吃顿便饭,让在下聊表寸心。”老齐一脸诚恳地说道。 “那好吧。” 木归客见他言辞恳切,不忍拒绝,只好欣然答应。 听了这话,老齐顿时欢天喜地,领着木归客沿着街道往前走。 二人穿街过巷,很快来到一户颇为气派的大宅院门前。 据老齐介绍,这是当地牛大财主的老宅子。现在牛财主全家都搬到新房子住去了,这老宅子又舍不得卖,便找了老齐来看守打理房子。 宅子总是要有活人居住的,不然少了生气,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老齐住在门房里,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家具一应俱全,倒也有模有样。 老齐将木归客请进屋里。 木归客刚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北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个黑衣少年,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画的下面还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摆放着香炉和烛盏,香炉里尚有几支已经燃尽的香头。 老齐注意到木归客在看画,笑呵呵地说道:“木少侠,你知道那幅画上画的是谁吗?” 木归客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你啊!” “我?”木归客愕然道。 老齐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自从你救了我以后,我就一直想着能再与你见面,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于是我就找了个穷酸画师画了张你的肖像。当时我从你旁边擦肩而过,没瞧清你的长相,只记得你是个很俊朗的少年,所以给画师描述时,全凭着想象来的,所以画像与你本人差别挺大。画师画完画后,我就将画挂到了墙上,又整了香案,每天都要给你上三炷香,祈求老天爷保佑你平安顺遂。”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自古哪有给活人上香的道理,你老兄这做法也算是开了历史之先河了。且不说你这香火究竟烧到哪儿去了,万一有哪路邪祟附着于画作上,整日吃食你的香火,日久成精,你岂不是要遭殃了。” 老齐接着说道:“我原本不知道木少侠的名字,现在我知道了,也该给画像题个名字。”说着,他兴致勃勃地取出笔墨,提笔在画上肖像旁写下“木归客”三个工工整整的小字。 瞧见这一幕,木归客更是啼笑皆非,他觉得老齐质朴憨厚,懂得感恩,很是可爱。 他知道这是老齐的一番好意,便由得他去了,大不了自己离开前,在屋外烧张符纸,驱除一下邪祟,也好保老齐平安。 老齐让木归客坐下稍等,随即转身去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壶浓茶,奉给木归客品尝。 “不是什么好茶,请木少侠将就着喝。”老齐略带歉意地说道。 木归客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着说道:“已经很好了。” “木少侠,留下来吃午饭吧,我现在去买菜。” “不用麻烦,我坐会就走。”木归客连忙推辞。 “那怎么能行,既然到了我这,怎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老齐坚持要留木归客吃饭。 “多谢美意,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请谅解。”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木少侠吃饭了,改日有空,你一定还要再来。”老齐无奈地说道。 “一定一定。”木归客连忙应道。 两人坐在桌前,边喝茶边聊天。 “木少侠是哪里人?”老齐好奇地问道。 “南方人。”木归客回答道。 “南方哪里呢?” “鲵江下游的南城。” “南城离这儿可不远。木少侠为何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我是一名修士,行走江湖,历练历练,增长见识。”木归客解释道。 “这样啊,少年壮志,那可真了不起。”老齐赞叹道。 “木少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了。” “木少侠是嘉运七年生人?” “是啊。”木归客点头确认。 老齐一声长叹:“唉,我儿子比你小一岁,他是嘉运八年生的。”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您有个儿子?” “是啊,只可惜他早夭了,没命长大。”老齐的声音有些低沉。 听了这话,木归客沉默了。 老齐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木少侠家里几口人啊?” “祖孙三代,共六口人。” “木少侠还有兄弟姐妹?” “有个姐姐。” “三世同堂,热热闹闹,当真令人羡慕。”老齐感慨道。 “老齐,你还有亲人吗?” “老婆孩子都没了,就剩我光杆一个。”老齐苦笑着说道。 “老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给人家看守宅子吗?”木归客关心地问道。 “我也没地方可去,待在这儿是最好的选择。我一直觉得我这人命格不好,生辰八字犯太岁,不然也不会儿子早夭,老婆病逝,又为了生计,自卖到花家为奴,还差点死掉,天下所有倒霉事儿都落我一人头上了。”老齐一脸哀伤地说道。 “没有人会倒霉一辈子的。”木归客安慰道。 “木少侠,你既然是修士,可会看生辰八字?”老齐忽然眼前一亮,期待地看向木归客。 “略懂一二。” “能否帮我看看,我何时才能时来运转?” “可以是可以,只是凡人很难窥看天机,我说得未必是对的,所以你就听个乐呵,不必往心里去,生活还是要积极向上,安稳过好每一天,比想什么时来运转,更切实际。”木归客认真地说道。 “木少侠说得是,不论生辰八字测出来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对生活失去信心的。” 木归客点点头,心中却觉得好笑:“我这人倒成算命的了。” 他心里也明白,老齐只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安慰和希望,自己尽量往好的地方说便是了。 第271章 生辰八字 “我的生辰八字是:丁巳年、戊申月、戊午日、壬子时。”老齐略一思索后,缓缓说道。 木归客听后,神色立刻变得专注起来,将老齐的生辰八字记在心里,掐指测算起他的命格。 少年起初很郑重,可推算了一会,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鬼节降生,子夜当辰,天刑当值,命犯孤星,难怪难怪。”木归客心中暗自唏嘘。 他学过一些医卜星相之术,对于算命之道也算是略懂一二,只是所学不过是些皮毛,颇为有限,能算生辰八字的表面命格,却无法深入探究,算出人的一生际遇、吉凶祸福。 在生辰八字的理论中,最糟糕的情况当属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拥有此八字的人被称为“阴命”,命格极弱,一生孤苦无依,灾祸横生,短命而疾苦,可谓倒霉到了极点。 老齐的生辰八字虽不完全符合“阴命”的特征,但也与之相差不远,同样是个孤苦无依的倒霉八字。 老齐见少年脸色很凝重,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木少侠,我这八字是不是差极了?” 闻言,木归客心中“咯噔”一下,一方面不想将实情告知老齐,另一方面,又实在不愿欺骗他。思忖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说道:“老齐,你这一生注定要经历些孤苦,但只要你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生活,日后当可安享天年,寿终正寝。” 老齐的脸色有些黯然,颓然长叹道:“唉,其实我早就知道的。我娘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去世,我爹也在我五岁那年因病离世,我是靠着吃百家饭才长大的。曾经我听我们村里一个老太婆说,我的生辰八字不吉利,子夜降生,正值百鬼夜行之时,说不定是哪只恶鬼钻进了我娘的肚子里,邪乎得很,注定我这辈子倒霉。” 木归客安慰他道:“没有人能一辈子都幸运,同样,也没有人会一辈子都倒霉。老天是公平的,给予每个人的幸运与霉运大致相当。也许你前半生将霉运都消耗殆尽了,往后终会迎来时来运转的一天。” 木归客虽深知老齐这个命格一生孤苦,但还是忍不住用好言劝慰于他,希望他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要好好活下去。 老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是不是子夜降生的人命格都不好呢?” 木归客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答道:“那倒不一定,命格的好坏还是要综合整个生辰八字来判断。” 老齐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问道:“我听说,在一天当中,当属正午降生的婴儿,阳气最为旺盛,命格也最硬,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有这样的道理吗?” 木归客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世事无绝对。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便是出生在午间,可从小到大,我也并非一帆风顺,同样遇到过许多难以解决的难题和困境。卜算之道太过高深莫测,普通人很难真正窥破天机,所以我也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老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木少侠,你测算过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木归客摇头道:“我并不相信这些,我始终坚信人定胜天,所以我从不信命。” 其实,他心中所指的“命”,并非仅仅是生辰八字所决定的命格,更多的是对自己修行天赋的不甘。 他觉得,即便自己天生灵根低劣,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不能闯出一条出路。 他绝不相信自己会一辈子庸庸碌碌,毫无建树。终有一日,他要凭借努力和机遇,在修行界闯出一番天地。 尽管他在修行的道路上,也时常会出现道心不稳的情况,但他总能凭借自己坚定的信念,很快调整好心态。 这便是他面对上天不公时,做出的最有力的反击。 老齐含笑道:“木少侠字字珠玑,令我受益匪浅,我以后会认真过好每一天的,不再相信那真假难参的东西了。 听了这话,木归客很欣慰,点头微笑道:“你能想通就好。”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木归客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离开。 老齐也没有挽留,将他送到宅门之外,并邀请他下次再来做客。 “一定一定。” 木归客答应后,便转身离去。再次路过集市时,他购买了一些斧锤之类的工具,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山寨。 在接下来的七天里,木归客只有两件事,一是照料受伤卧床的花承露,二是在山寨附近砍伐木材,着手修缮破茅屋。 他本来对修缮房屋一窍不通,可在不断的摸索尝试中,也渐渐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再加上他做事向来有板有眼,经过这几日的辛苦努力,原本又破又旧的茅屋,终于焕然一新,能够遮风挡雨了。 这一天,花百慧突然登门造访。 以往,花百慧是绝不肯踏入这茅屋半步的,因为她嫌弃房子又脏又破,生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可今日,她却破天荒地推门而入,而且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的。 彼时,木归客正在屋内忙活午饭,花承露则躺在床上休养。 经过这几天木归客无微不至的照料,花承露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疤,身体也在逐渐康复之中。 木归客见花百慧急色匆匆,不禁莞尔问道:“怎么了,花小姐,为何看上去这么着急?” 花百慧妙目流盼,向木归客抛了个媚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娇美的笑容,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忙着准备第三轮比武,都抽不开身过来看你。今天比武刚刚结束,我就专门赶来告诉你结果啦。” 木归客问:“结果怎么样?” 花百慧笑意盈盈地回答道:“我输啦,输给了十哥。” 木归客见她输了,不但没有失落,反而很高兴,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输了,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 花百慧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有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一场比武而已,输了就输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十哥的修为本来就比我高,我输给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我在这次演武会中的成绩还算不错,所以我已经很满意啦。” 木归客见她如此豁达,倒是颇感意外,又问道:“今天比武,你有没有受伤?” 花百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木归客,眸子里仿佛藏着明亮的星光,她嘴角微微勾起,浅笑嫣然地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木归客俊脸一红,轻轻叹了口气,坦诚地说道:“你们花家子弟比武时下手都没轻没重的,完全不顾及血缘情义。我头一天看了那么多场比武,落败的人身上没一个不挂彩的。” 花百慧咬着嘴唇,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不会明白的,花家内部的竞争十分激烈。每个人都想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条件和更多的修行资源,所以哪怕是面对手足,也会毫不留情地大打出手。在这个地方,如果你不够狠,就只能被别人欺负凌辱。”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心中说不出的怅然难过。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该同情花百慧的经历,还是应该憎恶花家残酷的生存法则。 花百慧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说着,她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花承露,问道:“三十二弟,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第272章 年关将至 花承露正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忽听花百慧向自己问话,便睁开了眼,缓缓坐起身来。 他看向花百慧,疑惑地问道:“二十四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花百慧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是六叔要我来问的。他说此次演武会结束后,要打造吾等的身份牌,正式为我们在寨子里安排职务,另外还要录入族谱,造册上报祖宗祠堂。” 花承露轻轻“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的生辰八字是:辛巳年、壬辰月、庚戌日、乙酉时。” 花百惠默默记下,又凝视着花承露,看似关切地说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只比我小了半年多。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花承露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多亏有木归客照料,我的伤已好了大半。” 花百慧微微点头:“那就好。”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抹俏皮的笑意,转而看向木归客,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受了重伤,你会不会也像照顾三十二弟一样,到我家去照顾我?” 说完,她歪着脑袋,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木归客,眼中带着一丝期许。 听了这话,木归客俊脸一红,神色很尴尬。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花小姐,男女授受不亲,照料之事,多有不便。你是花家寨的千金小姐,受了伤自然有丫鬟婆子照顾的。” “借口!”花百慧脸色微沉,语气中带着娇嗔,“你眼里只有三十二弟,从来没把我当作朋友过,是不是?” “不是!我一直将花小姐当作朋友!”木归客见状,急忙摆手辩解,脸涨得更红了。 花百慧见他着急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娇腻地说道:“你真是姓对了,你就是块木头!” 木归客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道:“我这人脑子转的慢,确实很像一块木头。” 花百慧抿着嘴,眼中满是笑意,轻轻摇头道:“你不光脑子转的慢,嘴也是笨的可以,说话半点不会讨人欢喜。” 木归客不愿与她计较,便顺着她的话头,无奈地说道:“我这人很愚笨,脑子笨,嘴也笨,做人做事都笨得很。” 花百慧撇撇嘴,娇声说道:“你知道就好了,刚刚你说话惹我不高兴了,你哄哄我?”她双手抱胸,目光狡黠地盯着木归客,一副不达目绝不罢休的样子。 闻言,木归客一吐舌头,呆呆地看着花百慧,讷然道:“我不会哄人。” 花百慧饶有兴趣地笑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姐姐,让我开心开心。”说完,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向木归客靠近些许。 木归客傻了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明白这少女今天抽了什么疯,干嘛要拿自己寻开心。他张口结舌,却半天说不出话来,神色很是纠结。 “怎么,不愿意?”花百慧见他迟迟不肯开口,秀眉微微蹙起,定定地瞧着他。 木归客苦笑着说道:“咱俩年纪差不多大,要让我叫你好姐姐,我叫不出口的。” 花百慧娇哼一声,双手叉腰,说道:“你肯定比我年纪要小,叫声姐姐哄我开心,就这么难为你吗?” 木归客怔了怔,莞尔道:“花小姐未必就比我年纪大吧?” 花百慧立刻反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四岁。” 花百慧得意地笑道:“我也十四岁,你哪个月生的?” “十月。” “那你没我大。” 木归客不禁皱眉,疑惑地问道:“那你几月出生的?” 花百慧嘿嘿一笑,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我也十月,不过我是龙头日,十月初一生人,绝对比你大。”说完,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听了这话,木归客哑口无言,无奈地笑了笑,承认道:“那你确实比我要大。” 花百慧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就说我比你大吧,小弟弟,你还嫩呢。” 木归客俊脸一红,急忙反驳道:“你虽然比我大,但也大不了几天,你别叫我小弟弟,我浑身不自在。” 花百慧笑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姐姐。” 木归客实在不想和她继续纠缠下去,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好……好姐姐。” 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花百慧的耳中。 “哎!”花百慧很是满意,大声答应着,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十分受用。 她又跟木归客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后说道:“好啦,我走了,我有空再来看你。” 闻言,木归客暗暗松了口气,强挤出一个微笑,将花百慧送出了茅屋。 木归客关好房门,刚想要去继续做饭,花承露却招手道:“木归客,你过来。” 木归客走到床前,问道:“怎么了?” 花承露一脸凝重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出生年月告诉外人?” 木归客微微一怔:“有什么不妥的吗?” 花承露认真地说道:“当然。你是修行者,应该明白,生辰八字是修士的根底之一,至关重要,不可轻易告诉别人,万一被心怀叵测之人知道,用什么邪术对你图谋不轨,那该如何是好?” 他是第一次对木归客说话语气这么严肃。 木归客微微一笑,安慰道:“我只是告诉了她我的年柱和月柱,她又不晓得我的日柱和时柱,生辰八字缺一不可,就算她想要害我,也不可能。” 木归客知道他是自己自己,心里很高兴,又宽慰了他几句后,便继续去忙活午饭了。 花承露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木归客,眼中仍隐隐有担忧之色。 往后的十天里,木归客为了要回自己那件被夺去的乌鼍甲,曾四次去找八寨主。每次见到八寨主,他都诚恳地请八寨主去跟二寨主好好说说,帮忙要回乌鼍甲。 八寨主每次都是满口答应,可每次木归客来问结果时,他又是一脸无奈地说二寨主最近事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开身去给他讨要乌鼍甲,让他回去再耐心等几天。 木归客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回去等消息,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乌鼍甲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转眼进入腊月中旬,天空中彤云密布,飘起了棉絮似的雪花。 仅一夜时间,整座骆驼山便已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木归客看着窗外的雪景,跟花承露说:“还有半个月就是年关了,以往新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花承露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苦笑道:“自娘离世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年,新年对我来说和平常日子没有区别,单调乏味,没有意思 。” 木归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露出温暖真诚的微笑,温言道:“这个春节会不一样的,今年我陪你过新年。” 闻言,花承露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了微笑,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十分暖流。 这一天,木归客下山,到城里采买年货。 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到处都洋溢着年关将至的喜庆气氛。 木归客买了很多东西,什么桃符、爆竹、食物、新衣等等,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花了不少钱。 他将东西全部装入鹿皮囊,正心满意足地往回走时,路过一个算卦的摊位,那摊主突然叫住了他。 木归客停足看向那摊主,只见那是个形容猥琐的小老头,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藏青色道服。 “老人家,有什么事吗?”木归客礼貌地问道。 老者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本正经地说道:“年轻人,我瞧你印堂发黑,天灵有乌云笼罩,不久就要有灭顶之灾啊!” 第273章 除夕 听了这话,木归客微微一愣,而后笑了,笑的不以为然:“哦?我既然有灭顶之灾,那老人家你说我该如何应对呢?” 老道微微眯起眼睛,扬起脸看着木归客,不紧不慢地说道:“年轻人,若是你相信我,请尽早回到家里,长跪在祖宗灵位前七日七夜,诚心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另外我再给你画几张保平安的符箓,你随身携带,方能度过此劫。” 木归客摆了摆手,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说道:“老人家,生死祸福自有天注定,人力本就无可奈何,只得听之任之,与其想办法避祸,整日提心吊胆,倒不如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老道听后,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少年会有如此豁达的想法,他慢慢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目光种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随后淡然笑道:“既然如此,小友好自为之。” 木归客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角碎银,恭恭敬敬地放在算命桌案上:“老人家,这满天大雪,天气严寒,您衣服单薄,还是早些回家吧。” 老道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将目光移到眼前的少年身上,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小友,你我相遇,即是缘分,我送你几句话,你愿意听吗?” 闻言,木归客立即肃然起敬,端端正正地站好:“先生请讲,晚生洗耳恭听。” 老道手捋山羊胡,神色庄重,缓缓开口道:“第一句:君子当处木雁之间,应有龙蛇之变。”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有力。 这话的意思是:君子立身处世之道,要有蛇俯身草莽时的忍耐,还要有龙飞腾九天的谦虚,君子生在世间,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能屈能伸,方有成就。 这道理木归客自小就学过,他自是明白的,心里清楚这老人是在教他处世的道理,于是认真地记在心里。 老人接着说道:“第二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 这话讲的是:潜龙勿用,应该藏锋守拙,待时而动。 老人说完,抬头看了看彤云密布的天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缓缓说道:“第三句:大道路远,犹隔江河。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最后这几句话意思深远,木归客口里喃喃念叨着,一时不能全部理解。 老道收起桌上的碎银,缓缓站起身子,伸手拿过插在一旁的破幡儿,从桌案后慢慢转了出来,语气平和地说道:“老朽多嘴,小友听明白自然是好,不明白也不要深究,有些道理在经历的多了,自然就悟了。”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小友也请早些回家吧。老朽提前给你拜个早年,后会有期。”说完,他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木归客忙躬身还礼:“老人家,后会有期。” 老道点点头,拄着破幡儿,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在街道上的积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木归客看着老人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却涌出一丝苍凉落寞。他觉得,这老人一定是个世外高人,同时也必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木归客在雪中静静站了一会,一直思考着老道刚刚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举步往城外走去。 时光飞逝,转眼来到除夕这天。 一大早,木归客和花承露便将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而后又张贴桃符春联。 两个少年忙碌了整整一上午,总算是将所有的活儿都做完了。 此时,整个茅屋仿佛也换上了新衣,新红的春联给它增添了几分喜气,看上去年味十足。 下午,木归客去外寨找八寨主。 彼时,整个花家寨也沉浸在热闹的氛围中。所有的寨民和兵卒都在忙着打理寨子,张灯结彩,辞旧迎新。 木归客在给八寨主拜过早年后,跟他说过年期间自己住在花承露那里,请八寨主勿念。 其实他这一个多月一直住在花承露那儿,八寨主心里也知道,没有多说什么,便由得他去了。 回到茅屋后,木归客看见花百慧正站在门外,她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茅屋。 木归客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 花百慧指着贴着桃符的大门,笑道:“这屋子给你打理得真不错,跟个新建的房子似的,一点看不出当初破破旧旧的样子,你真厉害。” 木归客微微一笑:“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花承露也帮了不少忙。” 花百慧嘿嘿一笑:“你们俩都厉害。我拿了些糕点来,已经放在屋里了,提前恭贺你新年快乐。” “同乐。”木归客回应道。 二人在屋外又聊了几句,花百慧便告辞离去了。 此时,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忙完,现在就等晚上的到来,正式辞旧迎新了。 午后时光漫长,木归客便在院里练剑,借此打发时间。 花承露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静静地观看。他的伤已经几乎痊愈,行动自如了。 很快,夜色降临。 木归客精心做了一桌子菜,这是他们的年夜饭。 他将饭桌搬到门口处,与花承露相对而坐,旁边放着温暖的火盆,一边欣赏外面的雪景,一边吃饭聊天,气氛很是温馨。 时隔这么多年以来,花承露再次真切感受到家的感觉,很温暖,很踏实,也很幸福。 二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正聊得兴起的时候, 忽听一声爆鸣,打破了夜的宁静。 二人一齐抬头向天上看去,就见一道道绚丽的流星窜上夜空,在漆黑的夜幕下绽放成璀璨美丽的花火。 “快瞧,寨子里放烟花了!”木归客眼中闪烁着光芒,兴奋地说道,“真好看!” 花承露含笑点头,盯着天上的烟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真的很好看,为何往年寨子里放烟花,我没觉得好看呢?” 木归客站起身,跑去抱来一堆爆竹,对坐在桌前的花承露努努嘴,微笑道:“走,放烟花去!” 花承露也来了兴趣,立刻站起身,随木归客一起跑出屋子。 木归客将爆竹整齐地排列在院子里,而后抽出两张“照明符”晃亮,将其中一张递给了花承露。 “我先来点一个。”木归客说着,拿着照明符,走到一根爆竹前,弯下腰来,将燃烧的照明符凑到引线前,将其点燃。 木归客迅速退后,双手捂着耳朵,期待地看着那根爆竹。 花承露也学着木归客的模样,双手捂着耳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喜悦的笑意。 “轰!” 一声巨响,爆竹化为一道流星,迅速窜上夜空,绽放出绚丽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两个少年欢喜的脸庞。 木归客兴奋地欢呼起来:“那老板没骗我,这烟花果然很好看!花承露,你也点一根玩玩。” 花承露点点头,怀着一丝紧张与期待,凑到一根爆竹前,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迅速跑回木归客身边。 又一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美丽而绚烂。 在五颜六色的光芒的照耀下,两个少年肩靠着肩,对着天空指指点点,欢呼雀跃,开心极了。 “花承露,新年快乐!”木归客忽然对着天空喊了一声。 花承露微微一怔,随后真诚地笑了,也对着天空大声喊着:“木归客,新年快乐!” 两人的声音在雪夜中传出很远,久久回荡不歇。 喊完后,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小花姐姐,新年快乐,我现在过得很好,大家请勿挂念。”木归客看着天空,嘴角挂着平和的笑意。 “妈妈,今晚的烟花好美,你看到了吗?孩儿又好好活了一年,明年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孩儿还是会好好活下去的。” 花承露抬头看着夜空,眼中映出烟花的光彩,看上去既明亮又精神。 第274章 忽来恶疾 大年初一的清晨。 平日总是鸡鸣而起的木归客,今日却罕见地贪睡不起。 花承露则和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床,他本想唤醒木归客,然而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木归客昨晚守岁至午夜,一定很疲惫,他难得睡一次懒觉,还是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睡吧。” 平日,餐饭都是木归客做的。今天,花承露心血来潮,想要亲自做一餐,这样木归客睡醒,就有热腾腾的早饭吃了。 家里有木归客买回来的米粮,花承露当即淘米煮了一锅粥。 自从他身体康复之后,便又开始练拳,在等待粥熟的时间里,他来到院子里,习练木归客教的【太乙云手】。 他练拳并非为了提升修为,而是要强身健体,拥自保的能力,日后若是再被别有人欺负,能忍则忍,实在忍无可忍时,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花承露在院里练了两趟拳后,出了一身热汗,虽然很乏累,但浑身筋骨却很舒坦。 此刻的他,比起曾经病夫的模样,精神要饱满许多,有个小小男子汉的样子了。 他擦了擦汗,回到屋里,就闻到一股粥香,原来粥已经煮好了。 花承露走到床边,叫木归客起床吃饭。 他一连唤了好几声,木归客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定了定神后,才转头看向床边的花承露。 花承露瞧清木归客的模样,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木归客的脸蛋通红通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一脸的疲惫,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木归客哼唧了两声,缓缓开口道:“你先吃早饭吧,我想再睡会儿。”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嗓子里卡了东西。 花承露心中担忧,忙伸手摸向木归客的额头,触手滚烫,忍不住脱口道:“哎呦,你发烧啦!” 木归客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道:“没事的,小烧而已,估计昨晚受凉了,我暗运灵力调息一会儿,应该可以自愈。” 花承露仍不放心:“上次你给我买的退烧药,家里还剩下一包,我熬给你喝下去吧。” 说着,他已经转身,从矮灶上取下粥锅,换了一个干净的锅,泡药煎熬。 汤药很快煎熬完成,花承露将药倒入碗中,端到床边。他再次轻声唤醒木归客:“木归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木归客缓缓坐起身子,依旧一脸无精打采,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道:“这次受的风寒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些,我刚刚试图用灵力将寒热逼出体外,可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像是深入骨髓了。” “那快喝下药,再躺下休息吧。”花承露焦急地说道。 “有劳你了,谢谢。”木归客抬起眼眸,看着花承露,目光虽然无神,却可见感激之情。 “跟我说什么谢谢,我卧床不起的那段时间,你不是也这样照顾我吗?” 花承露微微一笑,服侍木归客喝下了药。 木归客重新躺下,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可仍觉得身体发寒,隐隐发抖,他咬着牙关,喃喃自语道:“今天怎么这么冷?” 花承露见状,急忙将火盆搬到床侧,将里面的竹炭点着,室内很快暖和起来。 其实今日雪已停了,气温较前几日回暖了不少,就算离开火盆,花承露也不觉得冷。但木归客受了风寒,身体虚弱,才会感到寒冷。 药力逐渐发作,木归客很快睡了过去,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身体还会时不时地打哆嗦。 花承露见状,忙用水打湿一条毛巾,拧干后,叠成方块状,放在木归客的额头上。 他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守在床前,一刻不敢离开木归客。 他就干瞪着眼瞧着木归客,时间长了,不免犯困,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好像要从脖子上掉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他吵醒。 花承露晃了晃脑袋,起身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花百慧。 “三十二弟,新年好啊,今天穿的蛮精神的吗,这新衣服是木归客给你买的?”花百慧上下打量着花承露,笑盈盈地说道。 今天花承露穿了一套崭新的冬衣,这是木归客专门买给他过年穿的,寓意着新年新气象,今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花承露微微点头:“二十四姐,新年好。” “木归客呢?”花百慧好奇地问道。 “他发烧了,在床上躺着休息呢。”花承露轻轻叹息一声。 “他生病了吗!严不严重?”花百慧惊讶地问道。 “木归客说他调息一下,能够自愈,可他睡了许久,仍不见好转。”花承露如实说道,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有没有请寨子里的大夫过来看看?”花百慧焦急地问道。 “没有六叔批准,我如何请得到大夫?”花承露苦笑着说道。 “大夫我待会去请,我先进去瞧瞧木归客。” “他已经睡下了。” “没事,我小声点,不将他吵醒便是。” 花百慧走进屋里,看到躺在床上,紧闭双目,脸色难看的木归客。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花承露,眉头紧蹙,轻声道:“他病得可不轻啊!他的病情耽误不得,我现在就去请大夫过来。”说罢,她转身径直出了门,脚步匆匆,一阵风般去了。 花承露见她行色匆匆,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木归客。 花百慧走后不久,木归客忽然嘶哑着嗓子,虚弱地喊道:“水,我要水。” 花承露立即端来一碗温水,将木归客扶坐起来,轻声说道:“慢点喝。” 木归客缓缓喝了两口后,突然脸露痛苦之色,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迅速将头扭到床边,“哇”的一声,弯腰吐了起来。 花承露见状,心疼不已,忙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道:“是不是很难受?” 吐了好一阵,呕吐物积了一滩,木归客才缓缓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手脚冰凉,通体发寒,浑身没劲儿,头也疼得很,眼前好像有蚊子在飞,真是中邪了。” “那快躺下休息。刚刚二十四姐来过,她得知你生病后,很着急,说要给你去请大夫。”花承露轻声安慰道。 木归客摆摆手,坐着身子,低头喘息了一会,忽然他掀开被子,外衣也顾不上穿,抓起放在床头的木剑,赤着双足就往门外跑去。 “哎,你去哪儿!?”花承露见状大惊。 木归客不理他,径直奔出屋子。 花承露急忙追了出去,就见木归客手拿桃木剑,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动作极浮夸地舞起剑来,边挥剑边大声喊着:“我不管你是哪方邪祟,若是再纠缠我不放,我就诛灭了你,叫你万劫不复!” 他的五官有些狰狞,目眦欲裂,眼中透露出疯狂之色。 “木归客,你这是怎么了?”花承露焦急地喊道,心中既心疼又担忧。 “我招惹上脏东西了!我非斩了他不可,不然我不得清净!”木归客大声喝骂着,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 花承露见他状若癫狂,心急如焚,担心不已,可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木归客舞了一会剑,忽然停了下来,将木剑往地上一插,手拄剑柄,身子晃了两晃,然后仰面就摔了下去…… 第275章 阴谋 花承露见木归客突然直挺挺地摔倒,心中一紧,慌忙冲过去,将他横抱起来。 此时的木归客,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呼吸十分微弱。 “木归客,木归客!” 花承露焦急地呼喊着,可木归客却没有任何反应。 花承露心急如焚,忙将木归客抱回屋里,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木归客修为极高,寻常疾病根本奈何不了他,怎会被小小的热病困厄至此?刚刚他说被邪祟缠身,什么邪祟这么厉害,竟然能将他害成这样,莫非是着了小人的道?” 花承露不禁瞪大眼睛,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心中惴惴不安,坐立难宁。 半个时辰后,花百慧领着大夫来了。 花承露忙迎上前去,对着那大夫行了一礼,急切地说道:“先生,在下友人今日忽生恶疾,卧床不起,还请您瞧瞧。” 大夫还礼道:“卅二少爷莫急,老夫这就为他诊断医治。”说罢,他迈步走到床边,从被子里拿出木归客的一只手,开始为他把起脉来。 花承露和花百慧满脸焦虑,在旁静静等待着。 片晌后,大夫松开手指,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依老夫来看,这位少年所患热病,病因颇为复杂,他脉搏跳动不稳,乃是疲累引起,加之近日天气严寒,邪火忽生,致使他内火过旺,这才被顽疾缠身。” 花承露焦急地问道:“大夫,那该如何是好?” “区区小病,不难医治,老夫先为他扎针,清除脏腑中的内火,再开几副去火降热的药,按时服用,一旬便可痊愈。”大夫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了这话,花承露心中大喜,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忙再次施礼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大夫摆了摆手,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针袋,对花承露道:“还请卅二少爷协助老夫施针。” “是。” 这时,花百慧开口道:“扎针要除去衣物,我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出去等吧。”说罢,她便转身出屋,顺手将门关上。 花承露留下来协助大夫,为木归客针灸治疗。 小半个时辰后,针灸方才结束。 大夫收取好银针,对花承露道:“卅二少爷不必担心,这位少年体内的邪火已被老夫拔除大半,剩下的就交给草药来调理了。我现在回去抓药,待会派人送过来。” “有劳先生了。”花承露心下稍宽。 大夫摆摆手:“老夫这就告辞了,你好好照料这位少年,切不可再受风寒了。” “是。” 花承露起身送大夫出门。 此时花百慧正在外面踱步,她见两人走了出来,忙上前询问情况。 大夫又将刚刚的话和她说了一遍。 花百慧听后,轻轻吁了一口气,展颜笑道:“那就好,多谢大夫。” “廿四小姐言重了。” “三十二弟,你好好照顾木归客,我送大夫回去。”花百慧转头对花承露道。 “好。”花承露点头应道。 花承露目送二人远去,而后转身回到屋里。 在寨内一条蜿蜒的小道上,花百慧和大夫并肩而行。 “这次他真的必死无疑了吗?”花百慧脸色平静地问道。 大夫呵呵一笑:”廿四小姐请放心,老夫已在那小子体内种下【五阴之毒】,三日后便会发作,到时他五脏病衰,不出半月,全部坏死,到时就算大罗金仙来,也是回天乏术,难救其命。”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花百慧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是你的【五阴之毒】厉害,还是二叔的【钉头七箭术】厉害?” 大夫心中一凛,慌忙说道:“自然是二寨主的【钉头七箭术】厉害,小人这点旁门左道,怎可与之相提并论。若非二寨主足智多谋,取得那小子的生辰八字,又以【钉头七箭术】拜去他的神魂,小人这点微末道行万难起到作用。” “你的功劳可不小,不必谦虚,【钉头七箭术】加上【五阴之毒】,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受害者只会以为自己撞了邪,最终病死,真是死的稀里糊涂。这事若是真能办妥,二叔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就等着高升吧。”花百慧声音不冷不热。 “还请廿四小姐替小人在二寨主面前美言两句。”大夫一脸谄媚地说道。 “那是自然。”花百慧冷冷答应道,“我就送你到这,别忘了派人把药送过去,切莫在药里做手脚,免得被那小子发现端倪。” “小人领会得。”大夫连忙应道,施了一礼后,便径自离去。 花百慧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木归客啊木归客,这次你是在劫难逃了,并非我存心想害你,而是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被三十九弟记恨上,可没有好下场的,只能怪你做事不谨慎了。我只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你到了阴间可别怪我。” 想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伤感之色:“本来我是很喜欢你的,若是你愿意带我离开这里,我又何必要帮助三十九弟害你,我又怎忍心看着你死呢?对不起了,木归客,我是个小心眼的女子,我得不到的东西,不如将他毁掉!” 青龙中寨西边有一所小屋,这是花百慧的住处。 屋子里所有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完全与外界隔绝。 在内室之中,有一张木椅,上面坐着一人。 花百慧就跪在那人身前,将头埋在它的双腿上,神情很是亲昵。 “娘,慧慧回来晚了,你可等急了吗?”花百慧一脸安详,喃喃说着,语气中有一丝撒娇之意。 “今天是大年初一,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今天下午,慧慧哪也不去,就在家里陪着你,你高不高兴?” “娘,你怎么不说话?”花百慧缓缓抬起头,仰面看向座位上那人的脸。 那竟是个白花花的骷髅头! 坐在椅上的是一具白骨骷髅,它穿着又宽又大的红衣,衣摆曳地。 骷髅头低垂着,空洞洞的眼眶里黑漆漆的,与仰面的花百慧对视着。 花百慧慢慢伸出手,轻轻勾住骷髅头的下颚,然后轻轻点了两点。 “我就知道娘很高兴。能陪在娘的身边,慧慧心里也很欢喜呢。” 花百慧轻轻笑着,笑得十分诡异,又有些疯癫。 “娘,我有个心事要告诉你,我最近喜欢上一个男孩子。” 花百慧痴痴地笑着,眼中流露出欢喜之色:“他是个很好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沉默半晌,只有黑暗回应着她。 “他叫木归客,我挺喜欢他的,虽然他看上去像块木头,不解风情,但总比那几个只图我身体的老东西要好上百倍。”花百慧咯咯娇笑着,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忽然她敛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黯然道:“可他好像不喜欢我,我让他带我离开这里,他却拒绝了。” 花百慧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冷冷道:“既然他不能随我愿,那我便亲手毁掉他。” 她忽然又摇头,面露纠结之色,像是在与内心的另一个自己挣扎:“不不不,他还不能死,我已经答应八叔了,要借木归客的手,铲除三十九弟,这样我在寨子里的地位才能提升,咱们娘俩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 “我真是一个两面之人,一边答应三十九弟,要助他害死木归客,一边又答应各位叔叔,要借木归客之手,铲除三十九弟。唉,真是难办呢……” 第276章 施法 正月初一的夜晚。 昏睡了一整天的木归客,终于幽幽醒转。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此刻他的脸色依然很难看,浑身虚弱无力,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都十分费劲。 花承露一直守在床边,昏昏欲睡,他时不时地拨弄一下脑袋,强提精神。 此时,他见木归客醒了,浑身打了个激灵,顿时没了一丝困意,忙凑上前询问:“木归客,你醒啦!可感觉好些了吗?” 木归客无力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颤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依然没劲儿,不过烧倒是退了些。” 花承露道:“今天中午的时候,二十四姐请了寨子里的大夫过来,大夫给你诊断之后,说你是太过疲累,加上受了风寒,体内生起了邪火,所以才会得这热病的。他为你针灸拔除了一半内火,后来又开了几副药,派人送了过来。” 木归客轻轻叹了口气,苦涩一笑:“凡夫俗子,他能看出点什么,治标不治本罢了。” 花承露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木归客望着房梁,目光无神,幽幽地说道:“我是被邪祟缠上了,有人在背地里算计我。” 听了这话,花承露矍然而惊,眼睛瞪得大大的,愕然道:“什么?是谁要害你?” 木归客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地说道:“我猜是二寨主和那个三十九少爷,我三番两次得罪他们,他们又怎肯轻易放过我。” “我去找他们讨个说法。”花承露义愤填膺地说道。 木归客连忙摇头:“不可,我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你贸然前去,只会惹火上身。” 花承露黯然地低下了头,无奈地问道:“那该怎么办?” 木归客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去帮我准备一个火盆,再准备几只水碗,放在屋子中央。” 说着,他口念法诀,缠在腰上的鹿皮囊缓缓从被子里飞了出来,飘在半空中,袋口慢慢张开,里面飞出几十张符箓,落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木归客转过脑袋,目光投向桌上的符箓,对花承露说道:“你待会将屋子的墙上、门窗上都贴上符箓,两个符箓之间相隔一尺。” “好。”花承露立即答应。 木归客再次念起咒语,鹿皮囊里又飞出东西来,这次是一盒朱砂、一件皂袍服和四个纸扎人。 “你用朱砂将房子从外面画圈围起来,那四个纸扎的人偶你摆在屋子四角,至于那件皂袍是我待会施法要穿的,不要动。”木归客声音虚弱地吩咐着。 花承露一一答应,当即去按照木归客的吩咐实施。他动作迅速,很快便将事情办完。 木归客看见房间里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等到子夜,我要做法驱邪。” 花承露点点头,看着虚弱的木归客,关切地问道:“你一天没吃东西,要不要吃点?” 木归客摇摇头:“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去,别担心,我两三天不吃东西没关系的。” 花承露又问:“那大夫开的药,你要喝吗?” 木归客犹豫了片刻,脸色微微一沉,冷冷道:“我不相信那大夫,谁知道他是不是二寨主专门派来害我的,他开的药全部丢掉,我是不会吃的。” 花承露能明显感觉到,木归客此时状态很差,甚至有些魔怔,身上散发着戾气,与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心中既担忧又无奈,只能默默地守在一旁。 木归客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手捻法诀,双目微闭,静心打坐起来。 花承露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近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到桌前看着。 时间很快来到子夜。 木归客缓缓睁开眼睛,幽幽说道:“花承露,将桌上那件皂袍给我。” 花承露正用手托着脸蛋,坐在桌前打瞌睡,此时忽听木归客召唤,顿时睡意全无,忙站起身,捧着那件皂服,快步走到床前。 木归客接过衣服,迅速穿在身上,缓缓下了床,披发冼足,顺手拿过床边的桃木剑,缓缓走到室中央摆着的火盆和水碗前。 “花承露,我待会施法驱邪,你一定要守在我身边,哪也不能去,知道吗?” “好。”花承露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木归客咬破右手食指,将鲜血抹在额心,画了一道短线,宛如一只张开的竖眼。随后,他又对着屋子四角站立的四个纸扎人,捻指弹了几弹,将血滴点在了每个纸人的双眼里。 木归客郑重地鞠躬,朝着四个纸扎人一一拜去,神情肃然道:“待会就仰仗四位为在下护法了。” 就在这时,那四个纸扎人仿佛拥有了生命,缓缓转头望向室中央的木归客,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木归客又分别在四个水碗里滴入鲜血,鲜血落入清水,瞬间绽放成一朵血花,在水中缓缓散开。 随后,他抓起一把黄符,轻轻一晃,黄符便被点燃,他将燃烧的黄符放入火盆里,接着口念咒语,右手持剑,脚踏天罡步,手捏五行诀,绕着火盆舞起剑来。 舞了一会儿剑,火盆里的火焰“腾”地一声,突然窜了起来,犹如一棵火树,足有七尺来高。 木归客停下动作,伸出左手,在火树里凌空虚抓,然后缩回了手,就见他手里握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正在不停地跳动着。 接下来,他将火焰掷入一个水碗,水碗中登时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木归客再次伸手在火树里抓来一团火,然后扔进第二个水碗里,紧接着那水碗中燃起一团暗褐色的火焰。 他故技重施,再次抓来一团火,丢入第三个水碗中,然而,这次水碗里却没有燃起火焰。 木归客不禁眉头紧锁,暗暗吃了一惊,盯着第三个水碗,喃喃道:“生魂不亮,这邪祟是遮去了我的生魂?” 木归客犹豫了片刻,将桃木剑放在一边,当即盘膝坐地,手捻法诀,闭上眼睛,凝神内视,洞观体内的三魂七魄。 在他的意识中,他看到七魄健全,天地二魂犹在,然而,独不见了生魂。 “好厉害,竟将我的生魂都拘了去。” 木归客口中念咒,只见他头顶冒起两缕白烟,在空中缓缓化为两个人形,均是木归客的模样,这正是他三魂中的天地二魂。 二魂悬停在半空,面对着木归客。 木归客左右两条袖子里忽然射出两条无形细线,缠在二魂的腰间。 三魂相互依存,相互感知,一魂丢失,另两魂是可以寻到它的下落。 木归客当即驱使二魂去寻找下落不明的人魂,那两条无形的细绳是他用来防止二魂遭遇不测时,本体可立即将它们收回。 同时,他开启了视野相连,二魂所见,皆能在本体脑中投出来。 二魂飘飘荡荡地飞出了屋子,迅速朝着内寨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277章 画像 两缕轻烟似的二魂,飘飘荡荡地飞到了花家寨内寨的一个两进的院落中,最后停在了前院南边一座规模不大的房舍前。 房舍的门外,有两个花家寨的士兵把守。 通过视野共享,木归客看到房舍的门上张贴着许多符纸,符纸上所画的符文歪歪扭扭,潦草至极。 木归客通过二魂仔细瞧了瞧,却没看明白这些符文的含义和用处。 “我的生魂就在这所房舍里,看来我猜的没错,害我的人果然是二寨主和那三十九少爷。” “那二寨主表面说不会为难我,却在背地里害人,要杀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反正我也没有还手之力,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呢?” 木归客不禁在心里发问。 门口有士兵严密把守,二魂自然不能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入。 它们在离大门不远处的地方稍作停留,片刻之后,二魂无声无息地飞到了房顶上,欲以灵体穿过墙体的特殊能力,试图从房顶上直接穿进房舍里。 然而,就在木归客操控着二魂刚要没入房顶的瞬间,突然,一道无形的力道自下端猛地产生,直直地撞在二魂身上。 这股力道大得出奇,直接将二魂从房顶上掀了下去,落入了后院里。 木归客猝不及防,不仅二魂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还连着影响到了本体。 木归客只觉得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少年大惊失色,忙运灵力压制,使血液从嘴角缓缓流了出来,才不至于口喷鲜血,出现狼狈之态。 木归客双手往后轻轻一拉,那两条无形的细绳立即将二魂从院里快速地拉了出来。仅仅几息之间,二魂便回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回归本体。 木归客睁开眼睛,手捂着胸口,呼吸有些粗重,心中暗忖:“可恶,竟然在屋外设下了如此厉害的术法禁制。这下可糟糕了,生魂被关在那间房里,回不到我的身体里,只有两魂主持身体,时间久了它们也不能久存,到时三魂俱灭,我必死无疑。” 那所房舍门外设下的术法禁制,属于门禁的一种。这种禁制种类繁多,而木归客遭遇的这种,只要有外物试图进入房子,就会立刻受到法术的攻击。 眼下他若是不能尽快取回生魂,仅靠二魂维持生命,由于三魂相互依存,缺一不可,一旦一魂消失,二魂久后也会消散,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慢性死亡。所以,当务之急必须想办法让尽快生魂回到身体。 木归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强打精神,从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一旁守候的花承露见状,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木归客,将他搀扶到床前坐下。 “你施法驱邪,情况如何?”花承露焦急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木归客摇了摇头,神情黯然地说道:“我已经弄清楚了,我不是被邪祟缠身,而是被人将三魂之一的生魂拘了去,生魂主持人的肉身,我的身体状况之所以这么差,就是因为失去了生魂。” “是二叔和三十九弟做的吗?”花承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木归客咬着牙,眼中射出恨意,冷冷道:“就是他们!我刚刚控制天地二魂搜寻生魂的下落,搜到了内寨一座房舍,我的生魂就被关在里面。” “那可有办法将生魂解救出来?”花承露问道。 木归客无奈地摇摇头:“那房舍上设有禁制,我的二魂进不去,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 “都怪我。”花承露垂下脑袋,自责道,“若不是你为了救我,得罪了二叔和三十九弟,他们也不会害你。” 木归客勉力抬起手,在花承露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嘴角挤出一丝无力的微笑:“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这也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 他忽然想起那位说他有灭顶之灾的老道,如果能寻到他,或许能够救命。 他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燃起希望。 “人生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二寨主既然有办法摄去我的生魂,我一定也能想到办法收回来!”木归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转头对花承露说道,“早点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花承露点点头,听了木归客的安慰,心中暂宽心怀,躺到床上,合衣而卧。 木归客的身体疲惫不堪,将纸人、符箓和朱砂等物收拾好之后,便紧裹着被子,很快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睡得迷迷瞪瞪的,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想睡却睡不深沉,想醒又醒不过来,极其难受。 在梦里,一直有个女人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木归客想要回答,嘴却张不开,说不出话。 他觉得嗓子眼很痒,像是从里面冒出浓烟,难受至极。 “木归客,木归客,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那女子的声音很焦急。 木归客知道那女子是谁,她就是多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素裙姐姐。她已经很久没到自己梦中来了,此番寻来,必有大事。 木归客苦于说不出话,只能竭尽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尝试了这么多次,总算连接到你的梦境里来了。”素裙女子惊喜交集,“你身体很难受,是不是?”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木归客艰难地点了点头。 素裙女子嗔怒道:“这帮小人,背地里害你,用心何其险恶!别害怕,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因为生魂离体,所以梦里睁不开眼,说不了话,不过没关系,我在你脑中投映出画面,你听我讲话便是。” 这一番话说完,木归客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一幕画面。 那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屋子里。 每面墙壁上都挂着几幅画像,四面墙上共有十四幅,所有画上的内容都是一样,均是一个人的肖像。 木归客仔细辨认后,发现画像中的人是个黑衣少年,五官面貌与自己别无二致。 这画的不就是自己吗! 木归客心中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木归客一幅幅画看过去,只见背面墙第一幅画左下角,有几列颇为潦草的小字,上面写着:木归客,祖籍南城厘堰镇,庚辰年,丁亥月,乙巳日,丙午时生人。 北面墙第二幅画像上的小字为:木归客,祖籍南城厘堰镇,庚辰年,丁亥月,丙午日,丙午时生人 北面墙第三幅画像上的小字为:木归客,祖籍南城厘堰镇,庚辰年,丁亥月,丁未日,丙午时生人。 …… 每一幅画像上都写有木归客的名字和祖籍,另外还有除日柱不同,其他三柱均相同的生辰八字。 其中有一幅画像的生辰八字正是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 木归客大惊失色,浑身冷汗直流。 “这个二寨主如何得知我的生辰八字的!?莫非是……” 第278章 惊觉 “木少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了。” “木少侠是嘉运七年生人?” “是啊。” “我听说,在一天当中,当属正午降生的婴儿,阳气最为旺盛,命格也最硬,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有这样的道理吗?” “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便是出生在午间,可从小到大,我也并非一帆风顺,同样遇到过许多难以解决的难题和困境。” 木归客脑中回响起当日和老齐的对话,一个可怕的真相渐渐浮上心头。 “老齐,竟然是你!” 木归客内心震惊不已,实在有些不敢相信,那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人,竟会包藏祸心,套自己的话! 木归客一直对他没有防备,没想到竟在寻常的闲聊中,三言两语间就被他套出了生辰八字中的年柱和时柱。 可那日柱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木归客心中猛地一凛,脑中划过一道闪电,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了。 “你今年多大?” “十四岁。” “我也十四岁,你哪个月生的?” “十月。” “那你没我大。” “那你几月出生的?” “我也十月,不过我是龙头日,十月初一生人,绝对比你大。” “那你确实比我要大。” “我就说我比你大吧,小弟弟,你还嫩呢。” “你虽然比我大,但也大不了几天,你别叫我小弟弟,我浑身不自在。” 木归客脑中响起当日与花百慧的对话,他这才恍然惊觉。 “花百慧是你!你们联合起来套我的话!” 木归客懊恼无比,追悔莫及,花承露曾多次提醒自己要提防花百慧,可自己却全当作了耳边风,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这女子骗去了月柱,以及日柱的大致范围。 如今想来,生辰八字已有其三,最后一个日柱又有了范围,对于二寨主来说,一个个试下去,总能蒙对的,花不了太多精力。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心隔肚皮,自己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别人,只怪自己太过耿直,毫无防人之心。 木归客越想越气,心如刀绞,身体上的伤痛尚可咬牙忍受,可心理上的创伤却难以释怀。 木归客强忍着内心的痛苦,稳了稳心情,继续看向屋里的布置。 只见每一幅画像前都立着一个稻草人,那些稻草人做得颇为逼真,上面用朱砂弹了一道又一道红线,仔细看去,代表的正是人体的脉络图。而在每条红线上,都钉着一根二寸来长的钢钉。 另外在稻草人的头顶与两肩上,各有一个青铜灯盏。其中头顶灯盏的火已灭,肩上两火虽还燃烧着,却极其微弱,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 木归客知道,这是人身上的三盏纯阳火,代表人的精气神,可以防止邪祟袭体。一旦阳火全部熄灭,那么这个人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这个草人相当于一个傀儡,代表的是木归客的替身。 现在草人头顶的阳火灭了,对应的木归客头顶的阳火也已熄灭。只要施术者再拜去另外两火,木归客离死也就不远了。 在草人前摆着一张四方小桌案,上面陈设有香炉、灯盏和符箓等,这些都是施法时的应用之物。 在那个书写了木归客正确生辰八字的画像前,稻草人的后面伸出三条又细又长的锁链,末端高高锁着一个透明的人魂。 那人魂与木归客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木归客的生魂! “这到底是什么邪术,竟能通过生辰八字,就将我的生魂给拘来?”木归客震惊不已。 “木归客,你识得此术吗?”此时素裙女子问道。 木归客艰难地摇了摇头。 素裙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解释道:“此术叫做【钉头七箭术】,是咒术的一种,只要获得一个人的姓名、居住地和生辰八字,再画出此人的肖像,以稻草人为载体,每天对其念咒施法,拜上一个时辰,便能拘来此人的生魂,以草人将其紧紧锁住,后面继续施法,便可灭去此人的三把阳火,阳火全灭,一日内便死。” 木归客心急如焚,想要问该如何破解此术,可苦于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素裙女子恨恨地道:“那位二寨主心肠实在歹毒,竟对一个后辈下如此阴毒的咒术,枉为半仙之体!让我想想此咒术该如何破解。” 素裙女子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我只能想到一个破解的办法,就是强行改变生辰八字,方能解救出被困的生魂。只是强行改变八字,有违天数,若是天神降罪,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是否有办法可以避祸呢?” 素裙女子不禁自问,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素裙女子忽然眼前一亮,恍然道:“有了,那天在山下小城里,那位算命老先生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木归客回忆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位老先生是位世外高人,你以后还会遇到他的,他的话或许可以助你度过难关。那天老先生和你说,若想避过灭顶之灾,需要长跪在祖宗灵位前七日七夜,诚心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再随身携带几张他给的符箓,方能平安度过。” 说到这里,素裙女子有些兴奋地说道:“是了是了,天师府木家一脉单传,你是独苗,列祖列宗怎会在你性命攸关之时,而见死不救。你随身携带的天师令中有祖宗英魂残留,明日你去寻几块檀木,做成灵牌,上面刻上列祖列宗的英名,每日焚香祷告,诚心祈求祖宗护你平安,只要祖宗显灵,你的危难自能度过。我再教你写几张符箓,你贴身而放,可保你七日内平安无事。” 素裙女子说罢,木归客脑中画面一转,出现几行飘在空中,不停浮动的符文。 少年仔细观瞧,符文虽然深奥难懂,但也能识得其中一二,大概是护体保命,防止外邪入侵的意思。 他很快就将符文牢牢记在心里。 素裙女子接着说道:“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木归客艰难地点了点头。 素裙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我这次出现在你的梦里,已经违背了天数,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来了。你可一定要顺利度过此关,我会在你察觉不到的地方,默默关注你的。再见了,木归客。”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木归客”三个字已经极轻,仿佛从遥远的天外传来,声音中带着深深的不舍与牵挂。 木归客听她说以后再也不能来看自己,心下大急,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想要张口说些什么,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起来。 木归客心中一凛,情急之下,一句话冲口而出:“姐姐,你去哪?” 此话出口,木归客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和身上全是冷汗,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阵阵寒意不断袭来。 第279章 造访 木归客在梦中挣扎,突然一阵心悸袭来,惊醒过来。 他坐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冷得厉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上下牙齿不住地碰撞,气喘吁吁的,精神十分萎靡。 “你醒了?” 花承露正在忙活早饭,忽听木归客叫嚷一声,忙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满是关切之情。 木归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举目看向不远处的花承露,眼神有些疲惫,伸手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天都亮了。” 此时窗户半开着,晨曦的微光透进来,屋子里半明半暗。 “今天有胃口吗?我熬了小米粥,要不要喝点?”花承露柔声问道。 木归客摆了摆手,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淡淡地说道:“不用了,没有什么胃口,不如辟谷几天。” “那好吧。”花承露悻悻地应道。 木归客揉着太阳穴,静坐了好一会,对花承露道:“花承露,你今天到山下帮我买些东西吧。” 花承露立即答应:“好,买什么?” “买一块檀木木材,我要做八块祖宗灵位,再买一个香炉、蜡烛和一些供奉香,我要在这里祭拜祖宗。钱袋子在我外衣口袋里,你别忘了拿。” 花承露认真听着,用心记下后,郑重其事地道:“放心交给我吧,我待会就下山去买。” 木归客点点头,他将枕头垫高,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花承露吃过早饭,带上钱袋子,跟木归客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一个时辰过后,屋门被人敲响。 木归客强撑着精神,披上衣服,慢慢从床上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去将屋门打开。 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大汉,一个是青龙外寨的八寨主,另一个是青龙中寨的六寨主。 木归客见到他们,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略带警惕地看着他们。 八寨主道:“木少侠,听百慧说你身体抱恙,我们哥俩今天过来看看你。” 六寨主接话道:“木少侠在我们寨中生了病,实在是我们照顾不周,有失地主之谊。” 八寨主接着道:“是啊是啊,是我们花家寨怠慢了木少侠,还请见谅。木少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木归客见这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身体抱恙皆拜二寨主所赐,你们兄弟都是一丘之貉,今日突然过来,我看探望是假,探知我大限如何才是真。”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脸上却虚与委蛇,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道:“请恕晚辈身体有恙,不能施以全礼。多谢二位寨主关心,昨天身体是很难受的,今日已经好一些了。” 八寨主微一迟疑,说道:“木少侠,我们兄弟有些心里话要和你说,请让我们进屋聊吧。” 木归客心下顿时警惕起来,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他转念又一想,以他二人半仙的修为,要想结果了自己,不过是弹指而已,自己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又何必偷偷摸摸的。不如让他们进来,听听他们到底有何话说。 想到这里,木归客将心一横,勉强笑了笑,说道:“二位寨主请进来坐。”说罢,他侧开身子,让两人进到屋里,随后轻轻关上门。 两人走进屋里后,先是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小桌前,坐了下来。 木归客去拿了两个碗,给二人各自倒了一碗水。 “烧水需要花上些时间,二位寨主就请喝点凉茶吧。” 两个寨主冲他点点头,六寨主笑道:“木少侠住到卅二贤侄这里,倒是给这屋子打理的不错,还添了不少新家具,比我上次来看卅二贤侄时,更要有过日子的样子。” “哪里哪里。”木归客讪笑着,也坐到了桌前。 两个寨主瞧着木归客,八寨主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歉然之色,说道:“木少侠,你是远来贵客,到我们山寨参观学习,我们非但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反倒让你遭了老罪,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八寨主说哪里话,您对我已经很好了,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这病来得突然,是我预料不到的,跟八寨主您有什么关系,您又何必自责。”木归客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两位寨主相视一眼,都是脸有歉疚之色,只听八寨主说道:“木少侠,你这病来得蹊跷,也很古怪,难道你就不怀疑是有人心怀不轨,背后对你下毒手?”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里一惊,心跳陡然加快,愕然瞧着两人,愈发不明白二人的用意,强自镇定地说道:“我也怀疑过,只是我为人谦和,平时又十分谨慎,从不主动得罪别人,实在想不到谁会暗害于我。” 八寨主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木少侠有所不知,要害你的人正是我那伊始贤侄。” 闻言,木归客不禁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白地说出是何人要害自己,心里既诧异又不安,还十分疑惑。 他知道对方口中的“伊始贤侄”正是那位三十九少爷。 木归客表面装作震惊,说道:“这位伊始少爷是谁,我有见过他吗?他又为什么要害我?” 八寨主道:“木少侠是少年英杰,又是名门之后,在下十分欣赏,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前些日子,寨内有几个人故意为难卅二贤侄,木少侠出手将他救下,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木归客微微皱眉,轻轻点了点头。 八寨主继续说道:“那几人正是伊始贤侄的手下,只因他与本初贤侄打赌输了,心里有气,才会将气撒到卅二贤侄身上。” “好一个天生的坏胚,你打赌输了,却将气撒到别人身上,简直岂有此理!”木归客听后心里很恼火。 八寨主道:“你将卅二贤侄救下了,这便得罪了伊始贤侄啦,他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我们虽然是他的叔叔,但他深得大哥和二哥的宠爱,我们也得敬让他几分。他知道你救走卅二贤侄,更加生气,一心想找人杀害你。” “什么?!”木归客惊叫道,装作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就因为我救了他要打的人,他就要杀死我?” 八寨主微微颔首,一脸无奈地说道:“大哥现在闭关修炼,伊始就由二哥来管。二哥极其宠溺他,都已将他宠坏了,只要他张口要求,二哥没有不答应他的。伊始要二哥派人来害你,二哥不答应,说因为你是天师府的少天师,身份尊贵,明面上派人来害你,必然得罪天师府,到时不好收场。伊始听了,却不答应,非要置你于死地,方肯罢休。二哥疼他,于是想了个主意,要在背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害死!” 第280章 劝逐 “二寨主要在背地里害我?难道我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是拜他所赐?” 听了八寨主的话,木归客虽然早知道真相,仍装作大惊失色的模样,瞪大了双眼,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八寨主叹了口气,一脸歉疚地说道:“木少侠,你猜得不错,你这场病并非偶然,实是二哥在背后搞的鬼。二哥手段极其厉害,我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你三魂中的生魂拘了去。” “什么?!”木归客一脸震惊,霍然起身,失声惊呼。 他装作浑身颤抖,脸色很是苍白,眼中射出深深的恐惧。 “我的生魂竟被他拘了去,难怪我的身体异样频出。” 八寨主脸色凝重,说道:“生魂乃是掌控人生命脉的关键所在,一旦生魂落入外人之手,这人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去了大半。各种疾病将会如影随形,接连不断地缠上身来,即便是拥有半仙之体,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六寨主接话道:“二哥这次是铁了心要将你置于死地,我们不忍心欺瞒木少侠,所以今日甘冒大险,无论如何都要把真相告诉你。” 八寨主也附和道:“二哥此举,我们打心底里不赞成。木少侠与我们山寨无怨无仇,干嘛要用这般阴险歹毒的手段来害你呢?” 六寨主看向木归客,坦然道:“不瞒木少侠,我们今日前来,一是为了向你坦白真相,二是想劝你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木归客缓缓坐了下来,眼中满是疑惑,紧紧盯着两人,问道:“此话怎讲?” 六寨主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是二哥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请木少侠离开花家寨。二哥自恃甚高,觉得你的生魂已被他掌控,你的性命便已被他捏在掌心,他想何时取走,便何时取走。他不想让你死在寨子里,而是要你下山去,不管你死在何处,只要不是在寨子里,他便觉得此事天衣无缝。等你死后,他再将你的生魂还回去,如此一来,就算天师府的人得知你的死讯,也找不到确凿证据指向是我们花家寨害了你。”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心中惴惴不安:“这位二寨主好阴毒的手段!这一招简直是一箭双雕,既在暗中除掉了我,解了他心头之恨,又能杀人于无形,不留痕迹。即便天师府知道我因花家寨而死,却苦于没有证据,实在是厉害!” 八寨主接着说道:“二哥觉得拘了你的生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害死,天师府即便怀疑是花家寨所为,可拿不出证据,自然也不能公然与寨子讨要说法。” 六寨主长叹一声,忧心忡忡地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早晚有败露的一天。一旦东窗事发,血债血偿,天师府与花家寨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死不休,最终必定是两败俱伤,难以收场啊!” 八寨主看着木归客,说道:“木少侠少年英才,我们实在不忍心见你死于非命,所以今日一定要将真相告知于你。” 六寨主也接口道:“二哥让我们找个借口,劝你离开花家寨。我们原本打算跟你说,寨子里要进行一场大型仙阵操练,届时寨子里所有人都要参与,为防止外人窥探到阵法的奥秘,所以必须请你离开。既然已经决定让你知晓真相,就索性把话都说明白了。” 木归客心中忐忑不安,故意装作一脸惶恐,声音颤抖地说道:“二寨主处心积虑要害我,我该如何是好?还请二位寨主指点迷津。” 八寨主微一迟疑,缓缓说道:“我们得到消息,最近大哥闭关修炼,已到了紧要关头,修为能否提升在此一举。就在这几天,二哥也要进入闭关场地,协助大哥修炼,时间不会太长。到时他一定会将你的生魂托付给三哥看管。木少侠不妨先下山,找个地方暂且住下,等二哥进入闭关场所,我们兄弟定会想办法将你的生魂解救出来,让它自行回到你的本体。” 木归客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位寨主愿意坦诚相告,足见真心,看来这花家寨内也并非全是恶徒。不管他们能否真心要救我的生魂出来,这花家寨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待了,今晚设祭坛祭拜先祖后,我明日便下山去。” 想到这里,木归客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多谢二位寨主愿意将实情相告,在下感激不尽!我明日便下山,到附近的小城里找地方住下,静候两位寨主的消息。” 两个寨主也跟着站起身,同样对木归客拱了拱手,八寨主说道:“木少侠请放宽心,你这灾祸既然是人为所致,自然有破解之法。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助你转危为安!” 木归客面露担忧之色,问道:“两位寨主若是真能救出我的生魂,救我一命,那该如何向二寨主交代呢?” 八寨主轻轻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李代桃僵,我回去后就着手制作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生魂,将你的生魂替换出来,保证二哥不会察觉。” 六寨主也嘿嘿一笑,补充道:“木少侠大可放心,八弟主修的术法颇为特殊,最擅长这种以假乱真的手段了。” “原来如此。” 八寨主接着说道:“到时我们救出生魂,木少侠得了性命,立刻远走高飞。事后二哥即便发现你没死,他只会怀疑你另有保命的手段,不会怀疑到我们兄弟身上。” 六寨主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复命了,木少侠保重!” 木归客连声道谢,将二人送出了门。目送他们远去后,才转身回到屋子里。 木归客坐到床上,心中思忖:“这二人虽将真相告知我,但人心难测,花家寨的这些寨主都是亲兄弟,就算心有不合,也不会为了我一个外人,甘冒大险。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不如早做打算。如果祖宗不能庇佑我度过此劫,我就去寻找那位算命的老道。神仙姐姐既然说他是世外高人,就一定有法子可以救我。” 此时木归客身体难受得紧,只能裹紧被子,暗暗运功护体。 一个时辰后,花承露回来了。 “木归客,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买回来了。” “辛苦你了。” 他强打精神,穿衣下了床,将桌子收拾出来,接着用花承露买回来的檀木,制作了七块灵牌,上面书写上祖宗名讳。之后他将灵牌整齐地在桌上摆成一排,又把香炉、烛盏和天师令一一摆设整齐,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祭台。 当晚,木归客焚香沐浴,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神色庄严,恭恭敬敬地跪在祖宗灵位前,虔诚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儿木归客,诚心叩拜再三。孙儿离家游历,本想增长见闻,学习本领,丰满羽翼。不想在花家寨盘桓时,遭奸人背后暗算,如今已是命悬一线。孙儿本领低微,自觉有辱家族名声,实不知该如何化解此次劫难。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请为孙儿指点迷津!” 第281章 显圣 四更夜。 木归客与花承露都已熟睡。 这时候,供桌上,那枚黑沉沉的天师令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随后,七道灵魂从天师令里缓缓飘了出来。他们皆是老者的形象,白发苍髯,仙风道骨。 七道灵魂慢悠悠地朝着床边飘去,最后在床的四周停了下来,将正在熟睡的木归客围在中间。七双慈祥的目光,落在木归客苍白的脸上。 “这孩子受苦了。”其中一位老者说道,声音中满是怜惜。 “咱们木家的子弟,没一个是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多多少少都是要历经一些磨难的。”另一位老者感慨地说道 “这孩子今年多大了?”又一位老者问道。 “庚辰年生的,今年十四岁了。”立刻有人回答道。 “一转眼十四年都过去了,是个大孩子了。” “剑眉星目,一脸英气,跟他爷爷少年时倒有几分相似。”一位老者看着木归客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渊峙那孩子近几年将天师府打理得不错,就是艇舟那小子太不成话,眼高手低,难成大器,将来天师府要是交到他手上,还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一位老者轻叹道。 “虽然艇舟这孩子毛病很多,但不得不说,他将归客教的还不错。” “稍有不顺心的,对客儿不是打,就是骂,也是难为这孩子了。” “艇舟也是恨铁不成钢。” “只是可惜了。”一位老者轻声叹道。 “可惜什么?” 其他老者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客儿这孩子只是个五窍灵根,天赋太低,将来成就有限啊。” “此言差矣,我生前也是个五窍灵根,天赋也不大好,最后不还是修炼到了地仙巅峰,虽说不乏机缘助力,可我自身的努力也是不容忽视的。” “是啊,天赋虽然决定了修士的上限,但却不是封死了上限,并非不能突破。我瞧客儿这孩子福源深厚,以后必有一份大机缘等着他。” “先不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了,还是先想办法救这孩子性命吧。”一位老者提醒道。 “是啊是啊,客儿可是咱老木家一脉单传的独苗儿,渊峙将天师令交到这孩子手里,就是让我们暗中护佑。客儿要是折在这里,咱们木家香火可就此断了!” “钉头七箭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术法,只需将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改了,那生魂自然就回来了。” “修改生辰八字,这可是欺天之罪啊!”另一位老者面露担忧。 “古人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殊不知,天道酬勤非妄语,人众终有胜天时。为人一生,只要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天公不会难为有心人的!”一位资历颇深的老者慷慨激昂地说道。 “老祖所言极是!” 其他老者纷纷点头称是。 “我们做两手准备,一人去确保生魂安然回来,剩下的勠力同心,给这孩子将生辰八字修改了。” “这样吧,就由我去将生魂接回来。”一位老者自告奋勇。 “拘押生魂的地方,外面设有结界,可别莽撞。”一老提醒道。 “雕虫小技,要是连点封印都破不了,我生前岂不是白修炼了。”这位老者很是自信地说道。 “且慢,为了不打草惊蛇,得用一个魂将客儿的生魂替换出来。” “这个简单,这山寨里畜生甚多,我去弄死一只,取了它的生魂,捏成客儿的样子便是。” “做逼真些,莫让人家瞧出破绽。” “我理会得。” 七道灵魂商议已定,分工明细后,只见一道灵魂飘出了房间,其余六道灵魂则合作,手捻法诀,结成一个小型法阵,将木归客罩在其中。 “修改生辰八字,乃欺天之举,各位勠力同心,期间或许会魂体不支,或者出现魂飞魄散的情况,但也请各位不要停下来,我们一鼓作气,从始至终!”老祖严肃地说道。 “今日就算耗尽这残魂之躯,也要将这孩子从鬼门关救回来。”其他老者纷纷应和,眼中满是决然之色。 六道灵魂齐心协力,施展术法,将木归客的天地二魂从他体内调了出来。接着,他们再次施展术法,让天地二魂与被困住的生魂产生共鸣。 随后,六道灵魂使出了全身魂力,合作施展出一门仙门妙术。此术奇异非凡,可以暂时瞒过天道,强行修改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然而,这逆天改命的术法极其耗费魂力,随着术法的推进,六道灵魂原本透明清晰的魂体,渐渐变得越来越淡,原本清晰可辨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就在六魂正施法到关键时刻,其中一魂忽然惊声说道:“这孩子五脏内被人下了毒!” “不是什么厉害的毒,你们继续,我去将这毒拔除。”说着,此魂毅然撤出阵法,化为一道流光,进入了木归客体内。 其余五魂不敢有丝毫停滞,立刻加急催动魂力,补齐空缺,维持着法阵的稳定运行。 不多时,那魂从木归客体内飞出,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团黑球,他对诸魂说道:“就是此毒在客儿体内作怪。” “此等脏物不要见光,将它埋入地下去吧。”老祖命令道。 “是。” 那魂应了一声,抓着黑球,再次化为一道流光,钻入了地下。少顷,他便回来了,紧接着迅速回到阵法里,与五魂一起继续施展法术。 随着术法进度的不断推进,六魂的魂体愈发残破不堪,几乎要烟消云散,彻底消失不见。 但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将这后辈孙儿救回来。 “就快成功了,大家再加把劲!”老祖鼓励道。 “好!” 五魂齐声回应,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加速术法推行速度。 一刻钟后,修改生辰八字的术法终于成功施展完成。此时,六魂的魂体已经残破到了极点,几乎透明得看不清楚了。 “老天保佑,总算成功了!”一位老者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 “我们运道不错,本以为要魂飞魄散了,没想到这残魂竟能坚持到施展完术法。”另一位老者感慨道。 “甚好甚好,吃个半年的香火,这残魂还是能长回来的。” “修改八字,天道震怒,这孩子将来还会有一场大劫的。” “能不能平安度过,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我们是帮上忙了。” “作为先祖,给他留点保命手段,那也是无可厚非的。”老祖说道。 “老祖,你想留什么给这孩子?” “我这里有生前修炼的五道本命剑气,全部传给他吧。这五道剑气分别是:树志、守一、天成、远志、归真,在他遭逢性命攸关的大险之时,剑气会自动从体内而出,护他周全的。”老祖缓缓说道。 六魂正说话间,另一魂牵着木归客的生魂,如同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缓缓飘入了屋里。 “事情办得很顺利。”这位老者说道。 “来吧,将这孩子的三魂复归原处吧。”老祖说道。 “好。” 七魂合力,施展法术,将木归客的三魂复原到他体内。 “好了,事情已了,你们先回天师令里去吧,我到这孩子梦里,与他说说话。”老祖说道。 “是。”六魂齐声应道,随后化为六道流光,迅速回转天师令中。 老祖的魂魄则如一缕轻柔的微风,缓缓钻入了木归客的脑中…… 第282章 归真 木归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不再是天师府备受瞩目的少主,而是出生在一个贫困山村的普通孩子。幼年时父母双亡,孤苦伶仃一人,生活过得很苦。 少年时期,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得到一名化外散修的点拨,从此踏上了修行之路,成为了一名散修。 他没有背景势力,也不愿依附于任何名门仙宗,成为他人羽翼下的附属品。 梦里的他,没有那些壮志凌云、证道飞升的宏大梦想,仅仅是单纯地希望通过修炼,让自己变得强一些,不再受人欺负,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寻觅到一块灵气还算充足的山头,在山上开辟了一座简陋的洞府,从此便在这一方天地里潜心修炼,不问世事。 岁月悠悠,一晃十年过去了。尽管他的修为进步不明显,但比起一些刚刚入门的修士,已然强出许多。 一日,他在山中采挖灵草,打算回去炼制丹药,提升自己的修为,不成想山上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伙人看上去像是邪修。 邪修们一眼便看中了这座灵气还算充沛的山,打算在此地扎根,建立他们的巢穴。 邪修的行事风格向来霸道,他们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绝不容许山上还有除他们以外的修士。 于是,他们在山上展开了一场大清扫,将在这座山上修炼的术士全部赶走。 木归客当然也不例外。 木归客见他们人多势众,深知自己若是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他选择了隐忍,便收拾铺盖走人了。 他刚走到山下,便看到先前被赶走的几名修士不知从何处邀集了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二话不说,便与山上的众邪修厮杀起来。 木归客担心会殃及池鱼,便躲得远远的观看。 双方的战况很惨烈,最终两败俱伤,幸存者不过寥寥数人,都负伤遁走了。 这一场仗,很难说清究竟谁赢了,因为两方的幸存者都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木归客看着这一切,心中唏嘘不已,为了一块地盘,便大打出手,白白葬送了一身道行,值得吗? 木归客将这些人的尸体埋葬,随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此时的山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 又是数载光阴过去。 这一年,山上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忽有几名修士前来造访,他们察觉到山上有修士居住,便要上门拜见。 木归客与他们素不相识,本想不见,可人家都已来到了洞口,想不见也不行了。 双方相见,先是客气了一番。 木归客心中警惕,不知他们来意如何。 接下来,那群修士表明了来意,说近年来妖怪甚是猖獗,在世间肆意横行,为祸苍生。正义之士不能坐视不管,决定联合起来斩妖除魔,维护天下苍生。眼下仙妖大战一触即发,由五大仙宗组成的“平妖盟”正是用人之际,想要邀请木归客加入,一同斩妖除魔。 木归客暗自思量,自己在这里修炼得好好的,干嘛要卷入他们的纷争之中呢? 于是,他借口说自己修为低微,恐怕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让他们另寻高明。 那几人听了,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大有要对木归客下杀手的意思。 木归客察言观色,心中一惊,知道这群人绝非善类,若是自己不识趣,恐怕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木归客心中无奈,只能立即改口,说妖怪残害生灵,天理难容,早该除之。自己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几人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当下便催促木归客跟他们走。 木归客虽满心不情愿,但又碍于他们人多势众,自己若是反抗,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心中暗自感叹,本打算在此好好修行,安稳度过一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木归客无奈之下,只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封闭了洞府,跟随这群人去到了那所谓的“平妖盟”。 在“平妖盟”里,他被安排到与一群低阶修士同住。 这里人数众多,足有几千人。 木归客通过与其他人的交谈,得知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平妖盟的人威逼利诱而来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掺和进这件事来。 木归客还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这场所谓“师出正义”的仙魔大战,其实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原来,这是人族与妖族在争夺一块地盘,那是一条长约八百里的仙岭,岭中灵矿极多,仙草遍地,灵气很是充裕。谁能占据此地,便拥有了取之不尽的修炼资源。 木归客听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他觉得自己这帮人修为甚低,在这场大战中根本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可为何平妖盟还偏偏要抓这么多低阶修士过来呢?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原来,平妖盟的盟主发明了一种自爆丹,只要修士服下后,在散功自尽之时,便可爆发出自身修为十数倍的能量。 盟主竟然打算让这帮低阶修士全部服下自爆丹,充当先头部队,去正面冲杀妖族的先头部队。 这不就是把他们当作炮灰吗?让自己这帮低阶修士去给他们开路,这平妖盟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残忍,比妖物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木归客想逃,可这里都是平妖盟的人,根本逃不掉;想不吃那自爆丹,更是不可能,一旦违抗,恐怕立刻就会被处死。 此时的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踏入修行之路了。 他意识到,像自己这样无门无派、无背景无势力的散修,若是不能尽快使自己强大起来,最后只会沦为别人的棋子,任人摆布。 人妖大战终于爆发了。 木归客这帮服用了自爆丹的修士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与妖物的先头部队交锋。 妖物的实力甚是强大,双方刚一交战,木归客这边的修士便死伤惨重。那些死掉的修士,身体还未倒地,便发生了爆炸,爆发出极强的灵力波动。 这灵力波动如同肆虐的洪水,敌我不分,不仅冲击向妖族,连自己的同伴也要遭殃。 受到波及的修士就好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很快也跟着自爆了。 木归客看着前面的修士一个个自爆,化为飞灰,心中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对命运无力掌控的恐惧。 木归客最终也没逃过自爆殉难的结局。 这一年,木归客三十二岁,卒于三十二岁,就此结束了自己作为散修的一生。 木归客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周遭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置身于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之中。 他的面前是一大片湖泽,他看到有个老翁正静静地坐在湖边钓鱼。 木归客记得自己自爆而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莫非这里就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幽冥之地? 想到这里,木归客很难过,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他鼓足勇气,走到那老翁身边,轻声问道:“老人家,我可以在这里坐坐吗?” “你想坐就坐吧。”老翁淡淡地说道。 木归客在老翁身边坐下,静静地看他钓了一会鱼,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叫蝴蝶泉。”老翁幽幽地说道,,“绮而缥缈,幽而神秘,是为蝴蝶也。” “蝴蝶泉?是在中州哪块地域?”木归客又问。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老翁慢悠悠地说道,“天下本无名,庸人自取之。汝言是何地,旁人怎知之?” 听了这番话,木归客茫然不解,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不禁皱眉道:“莫非此地根本不存在?” “孩子,存与不存皆在你心,旁人又怎为你解答?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过是现实之南柯,梦境之蓬莱也,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老翁的话颇有哲理,很是深奥,木归客听后,若有所悟,沉默了半晌,哑然失笑道:“生前种种,不过过眼云烟,死后种种,皆是梦幻梦影。老人家,可否为我指条明路?” “你的路在自己脚下,旁人怎么给你指路。你不要想着要去哪,跟着自己的脚走吧,人的目光总是朝前的,不管前面是坦途,还是荆棘小道,都只管往前走就是,千万别停下,人生处处存在不确定性,道路亦是如此。”老翁慢条斯理地说道。 木归客听后豁然开朗,心中大喜道:“老人家所言极是,说来惭愧,我以前总待在一个地方,以为偏安一隅,便可一生无忧,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他人的棋子。唉,好事不上门,坏事自扰之,与其久居井底,做望口之蛙,不如做条游鱼,管他们前面是平静流淌的小河,还是波涛汹涌的大江,亦或是大风大浪的海洋,只管往前游便是了!” 老翁捋须微笑道:“好孩子,你悟性甚高,不枉了老夫费神一场。” “什么?”木归客不明白老翁话中的深意。 “身体好些了吗?”老翁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身体,我身体怎么了?”木归客茫然不解。 “你不是发着烧吗?”老翁淡淡地说道。 “我?发烧?我何时发……” 他最后一个“烧”字尚未出口,忽觉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浮现在脑海中,其中有自己作为散修的一生,又有自己从小到大在天师府的点点滴滴。 最后画面定格在木归客跪在祖宗灵牌前,诚心祈祷的场景。 “哈哈哈哈哈。” 老翁忽然大笑:“少时树志守一,道图艰履天成。莫问前程远志,开悟即是归真。孩子,你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该醒过来啦。” 老翁伸出两根手指,在木归客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木归客心中一片澄澈,跟着有股柔和的力道,将他的身子往下拉去。 他慢慢躺了下来,身子像掉进了水里,正往水下缓缓沉去,越沉越深…… 第283章 将计就计 次日午后,木归客向八寨主辞行后,便离开了骆驼山花家寨。花承露一直将他送到山下,两人互道珍重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洒泪分别。 自从大年初一那天花百慧来过一次后,木归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一想起花百慧,木归客就心中有恨,自己从未得罪过她,可她却助纣为虐,帮着二寨主来陷害自己,心肠之歹毒,实在令人发指! 木归客暗暗发誓,他日若有再见的机会,定要报今时今日之仇。 昨夜,木家七位先祖齐心协力,施展大神通,终于让木归客的三魂复归原位。 木归客两日来如附骨之蛆的恶疾,也在三魂归位后痊愈了。 木归客夜里梦到过一位仙风道骨的钓鱼老翁,老翁以循循善诱之法,向他传授了一些修行上的道理。 句句醍醐灌顶,令木归客受益匪浅,心境因此再上一层楼。 木归客醒来后,发现供桌上摆着的天师令散发着淡淡蓝光,他心中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列祖列宗显灵,将他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而那位梦中的钓鱼老翁,想必正是先祖的化身,特意到梦中点化自己的。 木归客深知,救自己的关键在于生魂回归本体。如今三魂俱全,且那位二寨主尚未察觉异常,他大胆猜测,祖先一定是运用了某种偷梁换柱的法子,用别物的生魂将自己的生魂替换了出来,才让他得以死里得火。 木归客离开山寨时,故意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脚步虚浮,三步一晃,走路极不稳当,好像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之所以如此,他是想给花家寨的人造成一个假象,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命依旧掌握在二寨主手上,从而放松对他的警惕。 离开花家寨后,木归客去了附近那座小城。他先是到老齐看守的那家大宅子前,心中虽已认定老齐是花家寨的人,接近自己别有用心,但心底仍抱有一丝希望。他期待见到老齐后,对方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能让他相信,一切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堪。 木归客站在宅子前,抬手敲了半天的门,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种深深的失望涌上心头。 偌大的宅子,早已人去楼空,看来这里的一切,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花家寨布置好的陷阱,只为引自己一步步进入彀中。 木归客没有选择立刻离开,因为他走在街上时,敏锐地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在暗中监视着自己。这些人或是摆摊的商贩,或是过路的行人。每当他将目光投向这些人时,他们便会神色不自然地迅速将视线移开。 很明显,这些都是花家寨的人,不是二寨主派来监视他的,就是那个心肠歹毒的三十九少爷的手下。他们的目的就是监视自己,看看自己最后会落脚在何处,他们是铁了心要看到自己身死,才肯善罢甘休。 木归客暗暗咬牙,心中燃起仇恨的火焰,同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 “那恶童对我恨之入骨,心肠歹毒至极,恐怕不亲眼见到我死,绝不会罢休。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设下陷阱,钓他上钩,也好报此深仇大恨!” 想到这里,木归客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牵着毛驴,来到一家客栈门前,找老板开了一间房,并吩咐伙计将毛驴安置好。 客店老板和伙计看到木归客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满脸病容,目光空洞无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不禁暗暗担心起来。 他们生怕这少年死在店里,到时候会给客店带来诸多麻烦。 木归客瞧出了老板的心思,于是多付了一些店钱,同时请伙计帮忙,去药铺开一些治疗热病的药,并按照大夫的要求煎熬好,送到自己的房里。 这一切,自然都是做给花家寨那些暗中监视他的眼线看的,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务必让他们深信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木归客在客栈住下后,便一天到晚都不出门,整日裹着被子,窝在床上。每次伙计进来送饭送药,看到他这副病痛将死的模样,都会看似关切地慰问几句。 木归客只是不答,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伙计,微微摇头,示意伙计放下东西,表示自己没事。 伙计见状,深感无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放下东西,转身离开。 起初,木归客还会佯装吃些东西,而将碗中的汤药找地方处理掉。后来,为了让戏更逼真,木归客干脆连饭食和药都不动了,他运用易容之法,将自己变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不堪,愈发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了。 客店老板也曾来看过他两次,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劝道:“公子,要不我给您找个大夫过来瞧瞧吧,您这样水米不沾,长久下去身体定然吃不消啊。” 木归客谢绝了老板的好意,声音微弱地说道:“掌柜的,多谢您的好意,但我精通医理,这病是不治之症,寻常大夫是治不好的,您就不用费心了。” 老板真怕他死在这里,影响客店的声誉,心中十分纠结。木归客见状,取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全部交给了老板,恳切地说道:“掌柜的,我自知大限将至,麻烦您为我操办后事,这些银子应该足够了。” 老板看着他递过来的银子,实在太多,心中虽有顾虑,但又实在不好拒绝,犹豫片刻后,终于将心一狠,答应了下来。 木归客在客栈中住了十四天,在第十五天头上,他“死”了。 伙计如往常一样进来给他送早饭,一进门便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已然没了气息。 老板依照诺言,为木归客操办了后事。他给木归客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将他的尸身收殓好后,暂时安置在城郊的一座义庄里,准备择日为他选一块墓地下葬。 那义庄十分破旧,且已经荒废许久,无人看守。平日里,城里若是有横死之人,尸体无人认领,便会用草席一卷,暂时搁置在这里。自这义庄荒废以来,木归客倒是第一个躺在棺材里进去的。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木归客悄悄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四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义庄,没有异常情况后,便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些东西摆设在屋中隐秘处。 他这是在布置陷阱,等着那恶童自投罗网。 木归客想要赌一把,既然八寨主说,二寨主要进入闭关场地,协助大寨主修炼,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二寨主应该无暇顾及那位三十九少爷。而这位三十九少爷得知自己的死讯,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亲自过来验尸,说不定还会在自己尸体上泄愤。 木归客深知,三十九少爷身份尊崇,出门必然会有保镖守护。但只要他不带半仙之体的高手,那么自己就有机会击杀此恶童。 木归客曾经留心观察过,花家寨里除了诸位寨主之外,其他的修士修为似乎都不怎么样,那些守寨的兵丁更是多数为凡人,不足为虑。 木归客对这恶童深恶痛绝,在他看来,似此天生的坏胚,就不该存留于世。木归客决心将他剪除,一来为自己报仇雪恨,二来也算是替天行道,除去这世间一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木归客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闭目养神,耐心地等待那恶童上钩。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亦无事发生。 等到第三天深夜,万籁俱寂之时,义庄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木归客正在棺材里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一动:“终于来了!” 第284章 鞭尸 1 暗室之中,光影昏黄。 一个男孩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一条腿高高翘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横着,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他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阴鸷之色,小嘴微微咧着,露出一丝阴冷至极的笑容。 他的眼中透着得意,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里立着一根木柱,木柱上绑着一个赤裸上身的少年。 这少年正是花承露。 此刻他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只见他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鞭痕纵横交错地布满全身,触目惊心。他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已被打得人事不知。 打他的同样是一名少年,正是花开卅四。 “三十四哥,三十二上次演武会时,可把你揍得不轻呐,今儿你就狠狠地打,好好报复回去,可别因为是手足,就手下留情,打死了算我的!”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孩,一边阴笑着,一边鼓动着花开卅四,言语间充满了嚣张,“那小子离开了花家寨,我看谁还能替他出头!” 花开卅四听了男孩的话,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而后缓缓扬起手中的鞭子,带着一丝犹豫,随后对着花承露的上身,使劲挥打下去。 “对对对,别停别停,狠狠地打,就这么打!”男孩见状,很是满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花家寨武士服饰的人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男孩身侧,而后单膝跪地,神色恭敬地说道:“少爷,派出去的探子有消息回来了,姓木的那小子已于三日前死在客栈之中。” 男孩闻言,原本窝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直了起来,眼中陡然放光,声音激动地道:“果真吗?” “收殓姓木那小子的棺材眼下就停在一座废弃的义庄里,那几个探子已经在庄子外面蹲守了两天,确定那小子是真的死了,才将消息送回来的。”武士禀报道。 男孩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狰狞之色,一拍椅子扶手,呵呵冷笑道:“二叔坐关了,不能和我一起去。是了,你去告诉三叔,我今晚要下山一趟,让他派几个好手跟着我。” “是!”武士得令后,立即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小子,没想到吧,你最后竟栽在我一个小孩手上。”男孩眼中闪烁着凶光,用手在椅子上一撑,轻巧地跳了下来,迈着大步就往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之时,突然回头,对着花开卅四恶狠狠地说道:“给我继续打,在我回来前,不许停。” “是。”花开卅四咽了咽口水,声音微微颤抖,大声应道。 男孩这才满意地走出了房间,身后跟着一群武士。在最后一个武士走出去后,“砰”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了起来。 花开卅四见他们离去,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花承露,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他的脸色无比崩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可他呜咽了一会,眼中忽然冒起凶光,嘴角咧了开来,露出一抹阴笑。 2 月黑风高,夜色如墨,将苍穹染尽。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刮着,犹如一头暴怒的巨兽,在荒郊旷野里肆虐。 寂静的夜,荒废的义庄,那扇破旧不堪的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武士率先走了进去,后面六名武士簇拥着一个小男孩,跟在后面。 义庄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冷风不断地呼啸涌入,将那扇开着的破门吹得“咣当”直响,仿佛随时都会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屋子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十一人走到棺材前,停了下来。 男孩目光紧紧盯着棺材,目光冷漠得犹如一条毒蛇。 “给我将棺材打开。”男孩冷冷地命令道。 “是!” 一名武士应了一声,大步走到棺材前,伸出手掌,一掌拍在棺盖上,只听“砰”的一声响,棺盖被横推了出去,带着一股劲风,径直撞在西面墙上,瞬间四分五裂,碎木片散落一地。 男孩迫不及待地正要上前,看看棺材里的情况,身旁一名武士忽然伸手拦住他,神色凝重地说道:“少主,我们先检查一番。” “好。”男孩神色认真地点点头。 两名武士立即走到棺材前,打眼往棺材里看去。就见里面躺着一具少年的尸体,少年脸容惨白,脸颊凹陷下去,脸上长着尸斑,一股恶臭从棺材里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其中一名武士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指到少年鼻下,先是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接着,他又拿起少年的手,触手冰凉无比,他探了探脉搏。 脉搏没有跳动! 最后,他又将手按在少年的胸口,触感软塌塌的,显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没有心跳的声音! 武士转过头来,向男孩复命道:“少主,这小子的确死了,死得透透的。” 闻言,男孩顿时神色猖狂,哈哈大笑起来:“天师府也不过如此,姓木的家伙,你不是很牛逼吗,你不是喜欢给别人出头吗,怎么现在却躺着不动啦?哈哈哈!” 男孩笑声戛然而止,目光一凛,冷冷道:“把他的尸体给我拖出来,拿鞭子抽烂了!” “是!” 一名武士从腰间取下一条麻绳,系了个绳套,然后轻轻一甩,将其套到少年的脖子上,接着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尸体从棺中拉坐了起来。 紧接着,那武士手臂向后一拉,如同放风筝一般,将少年从棺中拉了出来。少年的身体在空中连兜了两个圈,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满天灰尘。 至此,男孩才清楚地看到那具尸体,他的眼中闪烁着凶光,脸上挂着计谋得逞的阴险笑容。 “拿条鞭子给我,我要亲自抽他两鞭子。”男孩迫不及待地说道,脸上满是扭曲的兴奋。 身边一名武士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少主,您是千金之躯,打人这样的小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吧,您在旁边指挥,您让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男孩微微皱眉,斟酌了一下,觉得此话有理,便点了点头:“好,先将他狠狠抽一顿,然后剁碎了带回去,本少爷要喂狗!” “是!” 那名手握麻绳的武士,双手用力,将绳子高高抛了起来,绳子甩到房梁之上。他用力一拉,尸体便被吊在了空中。 少年的脑袋深深低垂着,身体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那武士将绳子一端系到一根柱子上,接着走出三名武士,个个手拿鞭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走到尸体下面,高高扬起鞭子,便要抽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刮了进来,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义庄的门竟被风吹得关上了! 男孩吓了一跳,立即躲到一名武士后面,身体微微颤抖着。 手拿鞭子的三名武士本来作势要打,听到声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动静,却发现没有什么异样。 “少主莫慌,只是这风太大,将门吹关上了而已。”一名武士道。 男孩这才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冷冷道:“该死的破门,吓我一跳,待会把这义庄给我拆了!” “是。” 三名武士再次举起鞭子,欲要抽打尸体。可刚扬起鞭子,屋子的角落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武士顿时警觉起来,个个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义庄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名武士举足便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同时大声喝道:“谁在那儿?“ 此言一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三只老鼠从角落里蹿了出来。 “该死,给我踩死!”男孩瞧见老鼠,不由得大怒。 那武士应了一声,身子疾蹿了上去,一脚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将三只老鼠全部踩扁。 三只老鼠速度虽快,可仍逃不过被武士踩成肉饼的命运。 那武士转身正欲回去,这时屋子角落再次传出细碎的声音。 “吵死了,给我去将那鼠窝端了!”男孩不耐烦地说道。 那武士点点头,朝着屋角走去,很快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这座荒废的义庄占地面积着实不小,屋中心距离四个角落足有四五丈远,加之屋内漆黑一片,房梁上又有许多垂下来的布帷遮挡视线,以至于根本看不到屋子四角的情况。 那武士走到发出声音的角落,而后便没了动静。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孩等了良久,不见那武士回来复命,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什么情况?那儿有个茅坑,他掉进去了不成?” “老王,啥情况啊?” 一名武士朝着角落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声。 众武士面面相觑,纷纷警惕起来,男孩也有些紧张,躲在一名武士后面,战战兢兢地游目四顾,眼中透露出一丝恐惧。 “是不是有鬼?”男孩颤抖着声音问道。 “少主莫怕,就是有鬼,我们兄弟也能将它灭了。”一名武士安慰道。 就在这时,就听“噗通噗通”三声响,众人俱是一惊,忙循声望去,就见原先那三名拿鞭子的武士全部倒在地上,鲜血从他们脖子上汩汩流出,在地上迅速积聚了一大滩。 诸人心下骇然,目光往上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房梁上原本吊着的那具尸体,此时却不翼而飞了! 第285章 斗智斗勇 瞧见这一幕,男孩吓得不轻,不由得惊呼道:“尸体呢?姓木的那小子诈尸了,还是冤魂不散,来找我索命了?” “少主莫慌,就算那小子阴魂不散,也不过是只厉鬼,刚死不久,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敢出来作怪,我们就叫他魂飞魄散!” 六名武士背对着背,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子,将男孩护在中间,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可那三人怎么死的?刚死的厉鬼有这么厉害吗?”男孩望着倒地的三具尸体,惊魂未定地说道。 听了这话,六名武士心里也不禁发怵,瞧那三人的死状,皆是被利刃利落地抹了脖子,一击致命。按照常理,刚死之人化成的厉鬼,即便怨气再深,可尚未凝结出妖丹,修为很是有限,至多也就和刚开窍的修士差不多。而眼前这三名武士,个个都是健魄境初期的修为,虽说不高,但早已超越凡人,寻常低阶妖兽都可轻易击杀,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鬼魂的存在? 就算他们学艺不精,本事再差,也不至于如此不堪,被一个厉鬼轻易得手,一击毙命吧? 六名武士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同样没底,但在少主面前又绝不能露怯。其中一人强自镇定,硬着头皮说道:“少主请放心,只要他是新死之人,化成的厉鬼修为都不高,想是那三位兄弟大意了,没有防备,这才被那小子的冤魂钻了空子。” “三叔派你们过来,是让你们保护我,要是我有点闪失,后果你们可担待不起!我不管那小子的冤魂实力怎么样,我现在要你们把他逼出来,他现在身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男孩神色惶恐,又惊又怒,不耐烦地大声说道。 “是!” 六名武士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个个手结法印,口中念咒,紧接着,他们头顶缓缓升起铅色光芒,那光芒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六边形法阵。法阵不断扩张,缓缓升到屋顶上,最终将整个义庄罩了起来。 与此同时,木归客正缩身在墙角,一双怨毒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直直地盯着屋子中央的那名男孩。 刚刚他假死骗过了这帮人,当身体被他们吊在空中的时候,心里就在盘算,如何能将这十名武士逐一击破。 作为一名修士,他能大致感知到这十人的修为,每一个都与自己不相上下,无疑都是极强的劲敌。 今日要剪除这恶童,绝非易事,首要的难关就是突破这十名武士的防守,这实在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在修为相若的情况下,以一敌十,几乎等同于送死,木归客可不傻,他必须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将这十人逐个击破。 他不仅有这样的头脑,同时也具备这样的实战能力。之前,他便在屋子里布下了陷阱,刚刚那几只老鼠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原本布置陷阱时,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鼠洞,便心生一计,故意在里面放置了一张符纸。 这便是他的疑兵之计。 刚刚那三人正要拿鞭子抽打他时,木归客默念咒语,符纸便释放出灵力,迫使老鼠纷纷出穴,这才成功引走了一名武士。 木归客预先在那个角落里藏了一个纸扎人偶,并运用术法使其隐于墙内。当那名武士走到角落时,发现了墙边的鼠穴,同时也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残留。 他心中一定很疑惑,为何鼠穴里会有灵力波动?难道这并非普通鼠穴,而是妖穴? 为了弄清楚状况,他俯下身子,将脑袋凑近鼠穴,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他的戒备心完全集中在鼠穴上时,角落墙壁上隐藏的纸人突然显现。 纸人举起一把纸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那武士的脖子砍了下去。 这刀虽是纸质,可早被木归客赋予了灵力,其锋锐程度与真刀无异。 这一刀砍得悄无声息,等到那武士感到脖子一凉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就这样,他的脑袋瞬间被砍了下来,当场毙命,死得糊里糊涂。 由于他是俯下身子的,脑袋离地面极近,被砍下落地时,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脑袋落地,尸体跟着往地上一跪,胸口贴在了墙上,如同在谢罪一般,也是声息皆无! 这武士一去不回,其余人都为他担心,同时心里也警惕起来。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墙角,却没人注意被吊着的木归客。 这时候,木归客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身体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漂浮在空中。他迅速取出利剑,对着身下毫无防备的三名武士,每人脖子上刺了一剑,又快又准又狠,一击致命。 三名武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木归客从解开绳索,到拔剑结果三人性命,所用时间连一息都不到,甚至杀了人,连剑光都未露。 木归客一击得手,随即如鬼魅般,飘身到了墙角,隐入了黑暗之中。 木归客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跟个儒生似的,但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他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己若是心慈手软,那么今天能活着走出这扇门的,绝不可能是自己。 木归客正躲在黑暗中,伺机而动,忽然察觉到周边灵力陡然变得强劲起来,心中一凛,定睛看去,只见墙壁上缓缓冒起铅色光芒,一行行符文在墙上若隐若现,阵阵灵力波动从里面不断涌出,如涟漪一般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此时紧贴着墙角的他,只感觉后背一阵滚烫,如被火焰炙烤一般。 “法阵!” 木归客暗叫不好,忙飞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到房梁上。他屏息凝神,暗暗运转灵力,全力与四周不断涌来的灵力波动相抗。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隆隆隆”的声响,如同闷雷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木归客便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只见四面墙壁上竟然伸出无数条铁链,犹如一条条蟒蛇,在半空中荡了开来,铁链所过之处,掀起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整个屋子笼罩了起来。 木归客只觉得罡风扑面,跟刮刀似的,刮得脸部皮肤生疼。 “好厉害的阵法,花家寨不愧为修术世家,仅由六人布设的法阵,竟然就有如此威力,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的!”木归客暗自惊叹。 那些锁链在半空中撩拨卷动,掀起的力量越来越大,已经有些房梁和木柱被劲风擦过,出现了裂纹。 若是不想办法把这力量引到别处,木归客身处的房梁势必塌了不可! 木归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当即手捻法诀,口中念咒。 紧接着,屋子的四个角落里各出现一个纸扎人偶。这些人偶手中都拿着纸扎的刀剑,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屋子中央的男孩! 第286章 奇门斗技 木归客在屋里的四个角落里均藏了一个纸扎人偶,为的就是在花家寨众护卫不防之时,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此刻,这四个纸人手持纸扎刀剑,径直飞向了屋子中央的男孩,速度之快,犹如鬼魅。 六名武士已有察觉,其中四人各拿出一根短铁棍,棍体漆黑,上面遍布符文。 四人单手捻诀,各挥动短棍,架住了飞来纸人的刀剑。 木归客身在房梁,催动四个纸人,指挥它们不停换位,转着圈与四人厮杀。 “这是什么?”男孩看着圈外鬼魅般的纸人,瞳孔不禁瞪大,满脸的愕然。 “是傀儡,背后肯定有人在操控它们。”一名武士道。 “姓木的那小子应该还没死!”另一名武士紧接着说道。 “什么?!”男孩大惊失色,“那小子的生魂掌握在二叔手里,他怎么可能不死?” “少主稍安勿躁,待我等将他揪出来!” “姓木的小子,别在暗处鬼鬼祟祟,装神弄鬼了,有本事现身出来,大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少整这些鬼把戏!”一名武士对着黑暗处大声喊道。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里不禁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加急催动灵力,操控四名纸人向圈内进犯。 招架纸人攻势的四名武士手上功夫颇为了得,在一手捻法诀的情况下,竟能仅凭单手就将纸人的凌厉攻势一一化解,而且还占据上风,将纸人拦在一丈开外,使其进不得分毫。 木归客只觉得屋里越来越热,仿佛置身于炎炎烈日之下,身上衣衫很快就被浸透了。 原来这个法阵正不断往外冒着热气,那些铁链卷起的劲风裹挟着滚滚热浪,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其中。 阵阵热浪不断向木归客袭来,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脸上易容的死人妆容都开始慢慢融化。 少年满脸大汗,汗水不停地流进眼里,蜇得眼睛生疼,可他根本顾不上擦。他含住一口气,一只手全力操控纸人,另一只手迅速捻诀,对着地上凌空一指。 就见地上瞬间扬起漫天的灰尘,如滚滚浓烟般迅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义庄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无人清扫,地上堆积的尘土比鞋底都厚。木归客调动灵力往地上一激,立时就将这厚厚的灰尘给扬了起来。 漫天灰尘瞬间遮蔽了六名武士及男孩的视线。男孩眼前一片模糊,顿时慌乱起来,双手紧紧揪着一名武士的衣服,身体微微颤抖。由于太过惶恐,他呼吸急促,吸进去一鼻子灰尘,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恨恨地骂道:“该死,你们都干什么的,不是说把那小子揪出来吗,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他的人影?” “少主莫急,只要那小子还在这屋里,我们结成的法阵发出的灼风迟早都会将那小子逼出来。他能挨得了一时,却挨不了一世,到时他灵力枯竭,撑不下去还硬撑的话,必会被灼风化为脓血!”一名武士很是自信的说道。 “我希望你不是在吹牛!”男孩瞪着眼睛,森然道。 “我倒要看看是我先化作脓血,还是你们先死在我的手上!” 木归客心里想着,紧咬牙关,强忍着灼风带来的炙热感,手上再捻法诀,催动灵力。 就见地上变故再生,一条条红线从地板下升了起来,它们纵横交错,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下方。 这些红线被拉得笔直,末端与墙壁紧紧相连,每条绳上串着几十枚铜钱。铜钱的边缘被磨得锋锐无比,跟刀片似的。 这也是木归客事先设下的陷阱,之前一直隐伏在地板下面,这才能成功避过那六名武士的眼睛。当木归客需要用时,只需用灵力调动,它们便立刻现身。 木归客当即操控红线,让它们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网间空隙径直往下面的七人罩去。 六名武士眼尖,已看见那些红线,心中暗暗吃惊。 六人立刻变换位置,本来在外围抵住纸人的四名武士迅速退后,里面空闲的两名武士则大步上前,以二敌四,挡住不断进击的纸人。 内圈的四名武士举起铁棍,那棍子瞬间长到一丈长,插入了大网上的空隙里。他们手腕转动,将大网搅在空中,阻住它下落的速度。 “怎么这么多怪东西?我们落入那小子的陷阱了!”男孩抬头瞧着上面的大网,骇然失色,声音颤抖地说道。 “少主莫怕,雕虫小技而已,看我们破了它!”一名武士大声说道。 四名武士一拧铁棍,棍上的符文发出淡淡的白光,跟着棍子末端突然蹿起火来,火焰爬上大网,沿着红线迅速蔓延开来。 眨眼的功夫,整张网都被熊熊大火吞噬。 “凡火也想烧了我的朱砂宝绳!” 木归客从百宝囊中调出几十张符箓,扬手间,将它们全部祭到了空中。符箓在空中化为道道流光,缠在了燃烧的红线之上。 这流光附在红线上后,上面肆虐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些流光顺着红线迅速流了下去,眨眼之际就到了四名武士棍插的网缝处。 那四人浑身一激灵,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的大网向下压了一尺。 “该死,哪来的电流?”一名武士咬牙骂道。 “别说话,快运灵力抵住电流!”另一名武士提醒道。 原来刚刚木归客祭出的一把符纸,乃是姐姐教他制作的【五行雷电符】中的【水雷符】。此符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雷电,是小花发明出来的,和五雷霹雳弹一样,都是采集于自然的雷电,属于雷法中的五行雷法。虽然威力不及五雷霹雳弹,但也是一大杀器。 水雷符蕴含的是水属性雷电,在五行之中,水克火。水雷符一出,瞬间就扑灭了火焰,水中蕴含的雷电随即顺着红线快速流了下去,最后于四名武士的铁棍处汇聚,接着沿着棍子流到了四人的手上。 他们刚刚之所以会打了个激灵,就是因为浑身遭受到了电击,体内灵力因此出现了一瞬间的闭塞。也正是这一瞬间的疏忽,才让头顶的大网落下了一些。 四人刚缓过来,头顶的大网突然分解开来,变成了互不交织的一条条直线。 四人正全力阻住大网,见此一幕,心中不禁一愕,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头顶有几根红线忽然从中断开,上面的铜钱从断口处滑了下来,在空中高速旋转,几十枚铜钱齐刷刷地向下面七人激射过去。 四名武士见状,一边护住男孩,一边将铁棒舞动如飞,挡住从天而降的铜钱。 就听“砰砰砰”一连串的闷响,那些铜钱打在铁棒上,竟全部炸了开来,化为一堆铜粉落了下去。 那铜粉本来很轻,可落下去的速度却极快。 四人猝不及防,被铜粉落了个满头满脸,眼睛也被迷住了。 四人急忙晃了晃脑袋,将脸上的铜粉抖落,手中的铁棍兀自舞动不休。 恰在此时,他们面前那口黑漆棺材突然动了,正面向这七人径直撞了过来。 四名武士中一人立即抽身出来,将铁棍往前面一抵,正好抵住撞来的棺材。 他力道使得太大,棺材虽然停下了,可棍头却将棺材板戳出了一个洞,棍子直插进去三尺来深。 那武士正欲将棍子拔出来,忽觉手中感觉异样,竟是棍头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 此人心下一惊,手上立刻较劲,想要和对方比比力气。然而,他刚一用力,忽觉浑身发麻,竟是被电着了。 他下意识地一松手,铁棍从他手中滑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胸口就捣了过去。 这武士大惊失色,明白对方正运力把铁棍推过来,意欲置自己于死地。 他忙运灵力罩住全身,五指急缩,紧抓着撞过来的铁棍,手上用力,这才让铁棍停了下来。 这武士刚化解了危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接着就觉得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触手热乎乎、黏糊糊的,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一脸错愕地倒了下去! 第287章 剑气纵横 原来,木归客在棺材里也藏了一个纸扎人偶和五行雷电符,刚刚就是纸人抓住了那名武士戳进棺材里的铁棍,并将符纸的雷电借着棍子传了过去。 就在那武士抓着撞向胸口的铁棍时,藏在棺中的纸人突然现身,以闪电般的速度突进到武士身前,用手中的纸刀给此人抹了脖子。 纸人这一击能够得手,着实有些侥幸。那武士其实早察觉到棺中藏有蹊跷,然而,他的心思当时全放在自己的铁棍和少主身上,兼之刚刚雷符的电流对他的灵力造成了短时间的闭塞,导致他反应略有迟缓。若非有这些条件,纸人这一刀再出其不意,也万难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纸人成功得手后,并未停留,身形在空中稍稍一顿,紧接着便持刀砍向了圈内的男孩。 这武士颈上喷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他身后的男孩目睹这一幕,吓得脸无人色。 男孩又见纸人向自己扑来,大惊失色,身子本能地往后疾退。可由于太过惶恐,脚下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两名武士迅速抽身过来。其中一人一把拎起地上的男孩,甩手往义庄的大门掷了过去。另一人则横起铁棍,架住了纸人的刀。 这义庄的大门破烂不堪,男孩撞在了门上,直接将门板给撞脱了门框,他的人随着门板一起摔在了外面。 “少主,你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这里有我们顶着!”一名武士大声喊道。 男孩听到这话,忙不迭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寻路狼狈逃窜。 木归客见那恶童要逃,急纵身而起,直接撞破屋顶,就要去追。 剩余的五名武士看到屋顶突然破了个窟窿,知道隐伏在暗处的木归客终于现身了。 他们忙合力将那五个纸人全部击退,随后齐齐飞身而起,从屋顶窟窿飞了出去。他们刚落到屋脊上,就瞧见一个黑影跃下房檐,朝着前面逃命的男孩追去。 五名武士反应极快,急蹿了出去,竟然后发而先至,将木归客截在了半空中。 五人呈扇形散开,将木归客围在垓心,五道凶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子,往哪里去?”一名武士大声喝问。 木归客并不答话,单手捻了个法诀,紧接着,五个纸人从屋里飞了出来,径往那抱头鼠窜的男孩追去。 “想伤我们家少主,先过我们这一关再说!”一名武士大喝一声,抽身出来,手持长鞭,以一己之力截住了五个纸人,就在空中厮杀了起来。 木归客神色镇定自若,目光炯炯,环视着围住自己的四人,他不紧不慢地抬起袖子,擦拭起额头上残留的汗水。 就在他擦到一半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利剑。只见他身形一闪,飞身刺向了北面一名武士。 那武士见状,手拿铁棍,将刺来的剑往外一封。与此同时,另外三名武士也挥舞着兵器,朝着木归客的背心砸来。 木归客早有防备,口中念咒,从百宝囊里调出十几张火爆符,齐刷刷往身后的三人射去。接着,他身子微微一侧,左手扬起,射出一物。 与他交锋的那武士以为他要向自己丢法宝或符箓,心中一惊,忙将铁棍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个盾牌似的的圆圈,紧紧护住全身。 然而,木归客丢出去的既不是法宝,也不是符箓,而是一只纸鹤。纸鹤本来是朝那武士飞去的,可就在将要与对方的铁棍碰到时,纸鹤突然改变了飞行轨迹,绕过了那名武士,朝着前面奔跑的男孩追去。 这纸鹤是木归客特意炼制用来追踪的,虽然它不能直接用来对敌,却可以如影随形地跟随目标。 那武士反应过来后,立刻就要去拦截纸鹤。木归客哪能让他得逞,只见他长剑一摆,一道凌厉的剑气如长虹贯日,挡住了那武士的去路。 这时,后面三名武士也化解了符纸的攻势,再次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四人将木归客围在垓心,转着圈与他展开厮杀,战况激烈无比! 木归客以一敌四,尽管他剑术高超,可面对四个修为与自己相近的敌人,也渐渐感到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不多时,他便落入了下风,可他生性倔强,不肯服输。 况且此时性命攸关,他心里清楚,若不拼命,今天必死无疑。 于是,他咬牙强撑,不断激发自身潜力,奋力与这四人周旋。 此时,他的灵力有一部分在纸人体内,自身修为仅能发挥一半。若是这样僵持下去,他虽能暂时保持不败,可自身灵力消耗的速度太快。再拖下去,势必会灵力耗尽而死。 四名武士见联手都拿不下这少年,既觉得脸上无光,又有些焦躁。 “别跟这臭小子浪费时间了,速战速决,用【多元浪叠劲】对付他!”其中一名武士大声喊道。 另外三人听后,立刻一晃兵器,飞身退后。他们将四根铁棍的棍头叠在一起,接着将兵器往前一推,就见一道极强悍的劲力从棍头处涌出,如怒涛洪流一般,将周边的空气都扭曲得变了形。 这股劲力威力惊人,排山倒海般向木归客压了过去。 木归客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难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他全身衣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极强的压力直奔自己而来。 他想要躲避,却被这劲力锁定,动弹不得。无奈之下,他只能拼尽全身功力,将长剑一横,封在自己身前。 眨眼间,那劲力就撞到了他的剑上。 木归客浑身剧震,虎口瞬间裂开,他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这劲力持续了两息,渐渐弱了下去。木归客还以为自己成功接下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可很快,剑上再次有一股劲力传来,比第一股劲力还要霸道几分。 木归客瞳孔收缩,猛然醒悟过来:“浪叠劲!这浪叠劲竟然可以多人合力发动,将多股力道叠加在一起!” 木归客心中一紧,再次催动灵力,灌注到剑身上。可此时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这点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招架不住这第二道劲力。 “喀喇”一声响,木归客右臂脱臼,无力地垂了下去,手中长剑也脱手落地。与此同时,他口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木归客脸色苍白,还未来得及调息,第三股浪叠劲紧随其后,正撞在了他的胸口处。 就见一股劲风裹挟着一个人,如炮弹般直撞入了义庄里面。 “那小子死定了,凭他的修为,绝不可能接住我们兄弟合击的浪叠劲!”一名武士大喜道。 “大功告成,咱们去把那小子的尸体找出来,向少主邀功去。”另一名武士附和道。 “好!”其余武士纷纷应和。 这时,拿鞭子的那名武士也解决了五个纸人,飞过来与四人汇合。五人一起往义庄走去。 他们刚走到义庄门前,忽然心生警兆。紧接着,就看到眼前白光闪烁,五人下意识地举兵器格挡。 就听“当当当”数声脆响,四根铁棍和一条软鞭齐断。 五人见状,骇然失色,急忙飘身退后。 义庄里扬起一阵烟尘,一个少年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只见他周身白光环绕,竟是一道道锋锐无比的剑气。 这些剑气纵横交错,散发出无尽的寒意。 少年此刻蓬头垢面,衣服也脏污不堪,右臂无力地垂着,左手却紧紧握拳,眼神无比坚毅,且充满了深深的杀意。 他一步一步,缓缓从义庄里走了出来。 这少年正是刚刚被浪叠劲撞进义庄里的木归客! 第288章 雪恨 木归客身周环绕的剑气,正是木家老祖留在他体内的五道护体剑气。 刚刚,四名武士合击打向木归客的浪叠劲,共有三道劲力,一道强过一道。 木归客硬接了前两道劲力,灵力几近耗尽,最后一道劲力实在是无力招架,本以为身体要被这霸道的一击洞穿,但就在浪叠劲触及到他身体的瞬间,体内的护体剑气自然而然地涌出。 这剑气一出便是接连的两道,其中一道【树志】剑气化解了最后一波浪叠劲。而另一道【守一】剑气,则如护体罡气一般,环绕在他的身周三尺处,随时抵御对手后续的进击。 当剑气从木归客体内显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了,这是祖宗们留给他的救命底牌,心中很是感激。 此时,少年神色坚毅,从义庄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着那五名武士逼近。 那五名武士显然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他们四人联手发出的浪叠劲,威力何等恐怖,即便是一座小山丘,也会被轰为齑粉,为何却杀不死一个区区健魄修为的少年呢? 五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见这少年周身剑气环绕,锋利的剑势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扩散开来,阵阵寒意席卷过来,锋芒实在太盛! 似这等磅礴雄浑的剑气,是一个健魄境的修士能发出的? 五人惊得目瞪口呆,望着正朝他们走来的木归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五人脚步出奇地一致。 “这小子是人是鬼?”一名武士很是紧张,咽了咽口水,说道。 “不知道啊……”另一名武士一脸惶恐,声音有些颤抖。 “这小子身上杀气太重,我们该怎么办?”又一名武士问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慌乱。 “还能怎么办,现在就看谁手段更狠了,再给他来一发我们五人合击的浪叠劲!”一名武士咬牙大喝道。 “好!” 五人当即将手中断折的兵器掷向了前面的少年,随后身形一闪,飘身退后。他们迅速伸出手掌,掌心叠掌背,五只手掌紧紧叠在一起,而后猛地推出了一掌。 刹那间,五股掌力汇聚成一股霸道至极的掌风,将方圆两丈内的空气都吸了过来。掌力裹挟着呼啸的风势,如滔天巨浪一般,以洪水猛兽之势,向木归客压了过去。 此时,木归客距离他们不到三丈,五人的兵器率先飞到了他的身前。然而,这些兵器刚触及到木归客身前三尺环绕的护体剑气,瞬间化为了齑粉,随后被风卷走。 紧接着,五人合击的掌力呼啸而至! 木归客眼神一凝,左臂扬起,挥手之间,只见白光骤闪,一道道剑气如利箭般自身周激射出去,迎向了压过来的掌力。 这五名武士的合击掌力中,同样用上了浪叠劲,前后共有三股劲力并在一起。 第一股劲力与剑气凌空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方圆四丈以内的空气仿佛被搅动,全部被卷成了螺旋状。空间仿佛都被被撕裂扭曲了,不断发出“呜呜呜”,犹如野兽低吼般的声音。 随着第一股劲力缓缓退去,第二股劲力紧随其后。 木归客身周的剑气不断激射而出,与对方掌力正面相撞的剑气汇合,组成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 这光柱之中剑气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道剑气了。 原来,老祖留给他的剑气虽说是五道,但在真正运用的时候,每一道剑气都可分化成数以千计。虽然剑气分化了,可力量却并未因此衰减。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方圆五丈内顿时尘土飞扬,飞沙走石,在空中卷成了一股沙尘暴。 很快,浪叠劲的第二股劲力也被剑气消弭于无形。然而,第三股劲力紧接着又到了。 这次劲力波及的范围急剧扩大到八丈,木归客束发的带子直接被余波震断,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他身后的义庄也受到了这股余劲的波及,房顶屋脊、瓦片整个被掀了起来,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不多时整个义庄便轰然倒塌,沦为了一片废墟。 最后一股浪叠劲最终还是被木归客的剑气化解了! 那五名武士目睹这一幕,吓得脸无人色,但很快,他们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了,因为那道由剑气组成的光柱并未停止,径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五人心中大骇,本能地运起灵力,护住全身,并挥舞手掌去挡。 就见白光一闪,他们的手臂竟齐齐被剑气斩断,五人还没来得及惊愕,剑气就削在了他们的胸腹处,将他们齐刷刷地斩为了两段,鲜血如泉涌般从断口处溅射了出来。 他们的上半身先掉落在地,而下半身却还直挺挺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倒了下去。 那道光柱在完成致命一击后,纵横的剑气便慢慢消散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归客身周的剑气也随之渐渐消失,他缓缓走到五具尸体前,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多看。 他将脱臼的手臂接好,然后走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剑,朝着前面一条土路飞奔下去。 这正是那恶童逃跑的方向,今天木归客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恶种剪除,否则难消他心头之恨! 木归客先前让纸鹤追踪那恶童,此刻纸鹤已经将对方的位置实时同步在他的脑中。 追了没多久,木归客就看到了前面那个急急逃命的恶童。 此刻的恶童,如同一只丧家之犬,头也不敢回,迈着两条小短腿,拼命狂奔。 他早已六神无主,根本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两眼一闭,不停地跑下去。 他心里十分清楚,要是那五个饭桶拦不住木归客,自己这条小命非交待在这不可。 他丝毫没察觉到后面有一只纸鹤如影随形地跟着,就连木归客已经追上来了,他也毫无发觉。 恶童正往前狂奔,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定睛一看,就见面前地上赫然插着一把剑,剑刃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恶童吓了一跳,急忙回身望去,就看到一个黑衣少年正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 正是木归客! 恶童瞧见他,吓得体若筛糠,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突然,他背后一凉,背脊贴到了剑刃上,吓得他下体一紧,竟小便失禁了。 木归客一步步向他逼近,被尘垢沾染的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你要做什么?”恶童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原来要对我做什么,我现在就要对你做什么。”木归客幽幽回答,声音冰冷无比。 “我可是花家寨的少主,你如果杀了我,爹爹和二叔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到时你会被被修术界通缉,不光花家寨的人要杀你,就连花家寨以下的附属仙门也要追杀你,你最好掂量一下轻重!”恶童咽了咽口水,仗起胆子说道。 “我前后历经了两次生死大劫,已经是鬼门关的常客了,死亡对我来说,倒也没那么可怕。”木归客对他的恐吓置若罔闻,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别杀我!”恶童这次真被吓到了,他几乎是哭着哀求道,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木归客轻笑一声,眼中充满了不屑:“你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说不定到下面能用的上。” 听了这话,恶童彻底绝望了。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拿起插在地上的剑,双手紧紧握紧剑柄,将剑尖指向了木归客,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木归客冷眼瞧着他,仍是一步步靠近他。 “你别过来!”恶童恶狠狠地说道。 “听说你是十窍灵根的天才?”木归客忽然问道。 “是又怎么样?”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木归客微微摇头,抬了抬眼眸,淡淡地说道,“才不配德,也是无用,下辈子学点好。” “什……” 恶童最后一个“么”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里紧握的剑柄突然不受控制地调转过来,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木归客踏步上前,在他手上轻轻一推,剑尖便洞穿了他的咽喉。 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在眨眼之间,那恶童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一瞪,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彻底气绝身亡。 “下辈子记住,未经主人的允许,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拿。” 木归客看着恶童的尸体,想起被他夺去的乌鼍甲,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将剑从恶童咽喉中拔了出来,在对方的衣服上将剑上的血污擦净,然后缓缓收回了剑鞘,转身飘然而去。 第289章 生死永别 木归客在成功剪除那恶童后,深知自己眼下处境危险,于是趁着夜色赶回了骆驼山。 他心里很清楚,那恶童身具极品灵根,在花家寨中如众星捧月一般,是花家寨主的掌上明珠。那总寨主之所以广纳妻妾,生育众多子女,就是要有一个天赋绝伦的继承人,来延续家族的辉煌。 如今,木归客杀了他最珍视的宝贝儿子,这无疑是招惹了天大的麻烦。一旦花家寨的人回过神来,必定会派人追杀于他。 要是木归客不尽快远离骆驼山这个是非之地,一旦被他们抓住,绝对是十死无生。 然而,木归客此刻还不能离去,他心中挂念着花承露,已下定决心带他离开花家寨。 花承露在花家寨本就不受待见,现在更是那恶童仇视的对象。如今木归客诛杀了那恶童,花家寨主必定会震怒,而花承露作为他的朋友,极有可能会受到牵连。 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但花承露的身份很尴尬,花家寨主本就厌恶他们母子俩,如今痛失爱子,说不定就会迁怒于花承露,到时他的下场不知会有多悲惨。 一想到这里,木归客就感到十分不安。 木归客心系花承露的安危,火速赶到了骆驼山下。他担心暴露行踪,便没有走山道,而是钻入深山老林,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往山上摸去。 就在他快要抵达山腰的时候,忽然望见山上下来一人。 只见那人躬着腰,背上似乎负着重物,鬼鬼祟祟的,不断东张西望,脚下一步一顿的,走得很慢。 木归客本不想打草惊蛇,但见那人行迹可疑,不知是什么来路,便想弄个清楚,防患于未然。 于是他身形一闪,来到那人的身侧,抬腿轻轻一绊。 那人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背上的东西也随之滚落在地。 木归客定睛往那东西看去,发现是一个人高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从轮廓来看,里面好像装着个人。 那人正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木归客却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语气冰冷地说道:“不许说话。” 那人大惊失色,轻轻点了点头,双手捂住脑袋,乖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花家寨的人?”木归客轻声问道。 “是。” “那麻袋里装的什么?” “没……没什么。”那人口里说得含糊,显然心里有鬼。 木归客运起灵力,隔空一抓,便将那麻袋的扎口抓在了手里。 他将麻袋轻轻放在地上,解开了袋口,然后将袋边往下捋去,里面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 果然,里面装的是个人。 当袋中之人的脸露出来的时候,木归客赫然发现那人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花承露。 借着惨淡的月光,木归客看到花承露脸色土灰,双眼紧闭,竟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木归客心中一凛,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袋中装的竟然是花承露的尸体。 他慢慢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到花承露的鼻下。 毫无鼻息。 木归客浑身剧震,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仰头摔倒,一时间胸闷如堵,万分难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见花承露脸上布满伤痕,又颤抖着扯开他的衣服,只见满身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木归客心中大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轻轻将花承露的尸体从麻袋中抱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地上。 木归客擦了擦眼泪,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将地上那人翻过身来,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人的面貌。 这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相貌竟和花承露有些相似。 木归客愕然地看着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见过此人,只是此刻心情太过悲痛,脑中一片混乱,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麻袋里的人是怎么死的?”木归客的声音因悲愤而有些颤抖。 这少年转头向地上躺着的花承露瞧了一眼,神色明显慌张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地说道:“被人杀死的。” “谁?”木归客轻声喝问。 “三……三十九弟。” “是他!” 这少年见木归客脸色复杂,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正死死盯着自己,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么说你是花家寨的子弟喽?”木归客问道。 “是。” “花承露什么时候被那三十九杀死的?” “就是今天晚上。哥,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负责将尸体运到山下埋了。”少年一脸惶恐,急忙解释道。 “是谁让你运尸体的。” “三叔。” 木归客不禁皱起眉头,对这少年的话半信半疑,稍稍犹豫了一下,故意试探他道:“三十九现在在山寨里吗?” “他晚间的时候下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看来此人说的是真话,一定是我离开花家寨后,那坏种将花承露绑了去,将对我的恨全发泄在他身上,直至将他折磨至死。” 木归客心如刀割,懊悔不已。他深深自责,是自己考虑不够周全,如果离开山寨的时候,强行将花承露也一并带走,那么他就不会惨遭毒手,花承露的死,自己实该负一大半责任。 木归客痛心疾首,越想越自责,越想越难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困难,险些背过气去。 他在原地怔愣了好半晌,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松开少年的衣襟,淡淡地说道:“尸体放下,你回去吧。” 少年惊喜交集,忙不迭地跪下,磕头表示感谢。 “你知道回去该怎么交差吧?”木归客忽然冷冷地问道。 “我知道,我回去就跟三叔说,尸体我已经在山下找地方埋了,绝不泄露你的事。”少年信誓旦旦地说道。 木归客轻轻点了点头,走去背起花承露的尸身,也不再理会那少年,径直寻路往山下走去。 那少年并未立即上山,而是在一棵大树后面躲了好一会,确定木归客走远了,才绕到山的另一侧,寻路下山去了。 且说木归客背着花承露,又回到山下小城中,寻到当初住宿的那家客栈,跃进里面后,找到了自己的那头黑驴,幸好这家掌柜没有将它给卖了。 木归客将黑驴运出客栈,出了小城,一路尽挑偏僻无人的荒郊野岭、原始森林行走,一连行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一处空旷的盆地处。 他见这里与世隔绝,环境清幽,便决定就地为花承露安葬。 他掘了个深坑,将花承露的尸身妥善安葬了,堆了个高高的坟头,在坟前插下一块木板,上面刻着“挚友花承露之墓”几个大字。 木归客又将随身携带的黄纸,折成元宝的形状,在坟前烧化。 他就静静地坐在坟边,身体紧紧挨着坟包,双眼空洞洞的,脸上毫无神采,形容枯槁,完全没了少年人的朝气。 他还沉浸在失去挚友的沉痛与自责之中,难以走出来。 木归客就这么呆坐着,从清晨坐到夜幕降临,直至身心俱疲,才将脑袋枕在坟头,在悲伤的情绪下,渐渐睡着了。 睡到夜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木归客幽幽醒转,恍惚之间,他看到面前飘着一个少年。 他慢慢睁大眼睛,待看清那少年的脸后,木归客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他面前飘着的少年,竟然正是花承露,准确来说,是花承露的魂魄! 第290章 归去来(十) “花承露!” 木归客不禁瞪大了眼睛,瞧着花承露那虚无缥缈的魂魄,心中惊喜交集,激动地叫了出来。 “木归客,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花承露也看着木归客,那黑黑瘦瘦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抹十分真诚的微笑。 听了这话,木归客心情又变得十分低落,他缓缓垂下头去,神情痛苦,声音哽咽地说道:“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不去招惹那三十九少爷,他就不会迁怒于你,将你折磨至死。” “木归客,你不必自责的,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帮了我很多很多,自从妈妈离世之后,是你让我这么多年以来,再次体会到了家的感觉,被人关心照顾的滋味,我该谢谢你才对。” 看着木归客这副模样,花承露很是心疼,他缓缓弯下了腰,伸出那虚幻的手,在木归客肩上轻轻按了按,轻声安慰着他。 木归客缓缓抬起头,迎上花承露那温和的目光,他伸手抹了抹眼泪,懊悔道:“当时我离开花家寨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那坏胚不会放过你,我应该带你离开花家寨的。” “就是你要带我离开,我也不会走吧,我妈妈的坟在骆驼山,我以前发过誓,要一生一世为妈妈守坟。”花承露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无奈与释然,“我这人福薄命浅,每当我运气稍微好一点的时候,老天就会变本加厉地作弄于我。唉,斗不过别人,更斗不过老天爷。其实我也想通了,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反求诸己,我命该如此,老天让我此生受苦,自然是有道理的,或许是我上辈子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吧,这辈子受苦就是来还债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自嘲。 听了这些话,木归客沉默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难受、悲痛、同情、懊丧、内疚等诸多情绪纷至沓来,唯有以泪发泄难过。 这时,花承露打量向木归客,只见他蓬头垢面,满脸都是风霜,眼睛里毫无神采,空洞而又迷茫,下巴上更是长出了胡茬,显得无比憔悴,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 如今的木归客,模样跟乞丐简直无异,哪还有初见之时风度翩翩的儒雅少年模样。 “木归客,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如果你因为我的死而过度悲伤,我会十分自责的,也不能走得踏实。瞧你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这可和我认识的那个木归客天差地别。你现在最应该振作起来,我瞧那边有条小河,你去那儿收拾一下形象吧,你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不好看。” “好,你等我回来。” 木归客见花承露满眼期盼,为了不让他失望,当即擦了擦眼泪,振作起精神,站起身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转身径往那条小河走去。 他来到河边,好好洗了一回澡,又将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随后,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又变回了当初那个俊秀少年。 木归客回到坟前,花承露瞧着他,眉开眼笑道:“你以后都要这般精神,这才是闯荡江湖的少侠该有的样子。” 木归客清洗干净后,不仅形象变好了,心里也没那么压抑了。他见花承露笑得很开心,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 此时,夜空中繁星点点,皎洁的明月高悬苍穹,将温润的清辉洒向大地。 两个少年在星空之下,静静地凝望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二人间真挚的友情,已非言语所能表达,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所以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隔了良久,花承露一本正经地说道:“木归客,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兄长,在我心里,我已经将你当作了我的哥哥。” 木归客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听见他称呼自己为“兄长”,还是稍稍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欣然地点点头。 花承露接着说道:”兄长你宅心仁厚,待人真诚,实是君子,可君子之侧,常有小人与恶人。兄长以后行走江湖,可要更加小心谨慎,一个小小的花家寨,尚且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奸邪小人,江湖何等广阔,人心之险恶,更是深不可测,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任何人都要留一个心眼,兄长请务必记住!”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都是花承露的肺腑之言,木归客听了之后,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里,相当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的话我记下了,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次花家寨的教训,我也明白了许多道理,以后行走江湖,我会多加小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兄长,你能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这块地区在几千年前是一个古战场,地下掩埋着数以万计的枯骨,他们生前都是横死的,亡魂怨气深重,互相纠缠,互不相让,各自牵绊着对方,不能去冥界投胎转世,所以这里存在着许许多多不能轮回的鬼魂。眼下兄长将我埋在这里,这些鬼魂已经纠缠上了我,不想让我去冥界报道。兄长可否为我开辟一条路,让我的魂魄顺利离开此地。” “原来如此,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吧,事不宜迟,现在我就为你超度,送君西往冥府!” 木归客就近砍了些粗树枝,制作了几根火把。他点燃一根火把,握在左手中,举在身前,驱散前方的黑暗,他披发仗剑,挥剑开辟前路。 只见他身形宛若游龙,一手挥舞长剑,一手晃动火把,口中念着《度人经》,径往西而去。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花承露的魂魄。 他们所过之处,这块地域里的亡魂皆心生畏惧,慌忙退避三舍。 木归客一直将花承露带出了盆地,来到西方一条大道之上,才缓缓停了下来。 “兄长,我这就要去了,请你多多保重!” “西去之路艰难,你也要保重。” 两个少年四目相对,皆热泪盈眶。在做完最后的道别后,他们便在这条大道上分手了。 花承露沿着大道,径往西方冥府而去。木归客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彻底消失在黑夜里,才转身回到了那座坟茔前。 他担心那些鬼魂因自己超度花承露而心生嫉妒,从而怀恨在心。万一自己走了之后,它们前来破坏花承露的尸骨,那可不好。 木归客想了想,随后抽出利剑,将其高高举在空中,脸上正气凛然,朗声说道:“这里的亡魂听了,今日我为好友超度,扰了诸位的清梦,实是在下罪过,若是各位心怀不满,尽管来找在下说理便是,切莫惊扰我朋友的尸骨!休怪我没有提醒,若有违者,在下这把剑可是专门斩鬼驱邪,今日我便将此剑插在坟前,谁敢靠近此坟三尺境内,小心魂飞魄散!” 说罢,木归客将利剑往坟旁的地里一插,剑身整个没入土里,只留了个剑柄在外面。 他盘膝坐了下来,闭目休息,一直静坐到第二天晨曦初现,才缓缓站起了身,他对着坟头拜了三拜,做最后的道别,随后牵着毛驴离去了。 第291章 归去来(十一) 花家寨青龙外寨的议事厅内,房里门窗紧闭,光线透不进来,室内一片昏暗。 此刻,正有四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小声密谋着什么。 虽然整个房间都已布下了禁制,可以防止外面的人偷听偷窥,可他们仍是一脸的小心谨慎,生怕走漏了半点风声。 这四人身份可不一般,分别是青龙外寨的八寨主,青龙中寨的六寨主,青龙内寨的三寨主,以及玄武外寨的十寨主。 “三哥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绝了!姓木的那小子果真有些手段,竟然真的将伊始和那十名保镖全部杀了,我本来还担心他只有杀人的胆子,没有杀人的本事呢。”十寨主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兴奋。 六寨主微微点头,接口道:“二哥这回的算盘可打空了,他一向自负修为精深,仙法了得,弄了个【钉头七箭术】,自以为将那小子的命牢牢捏在手里了,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八一手偷梁换柱之计,就将那小子的生魂替换了出来,救了那木家小儿的一条小命,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杀手。” 八寨主听了这话,脸色甚是得意,嘿嘿一笑道:“我只不过使了些推波助澜的手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三哥才是居功至伟!” 三寨主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若非老八看人精准,我这借刀杀人的计策也难以成功。一个毛头小子懂得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忍’字头上一把刀,少年人气性大,做事容易冲动,向来不计后果,他不晓得隐忍,等羽翼丰满之后,再去报仇雪恨,偏要这时候逞血气之勇,实是给自己惹下了大祸。不过这正中我们下怀,没他的冲动,这事可不能成功。” 六寨主轻笑一声,说道:“姓木的小子当真没让我们失望,我本来还担心他会贪生怕死,生魂复归本体之后,立刻远遁。我还想着将卅二侄儿的尸体送到他面前,激他一激,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三寨主正色道:“花伊始是大哥的心肝宝贝,大哥不日就要出关,当他知道宝贝儿子被人杀了,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最终功亏一篑,定要大发雷霆,说什么也要亲自去找那姓木的小子报仇。” 八寨主接话道:“是啊,大哥一旦下山,山寨里群龙无首,必将由老二代理寨子,二哥自视甚高,向来以武力压人,在寨中肆无忌惮,作威作福,大家伙只是表面服他,咱们这么多兄弟,有几个真心站在他那一边的?”说到这里,脸色颇为不屑。 三寨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说道:“其实花伊始死了,对二哥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大哥若是下山报仇,万一有个闪失,回不来了,哼哼,这总寨主的位置可就轮到他头上了。好在二哥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人,能让我在他与各位寨主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只要三位助我拿下总寨主之位,这四座内寨之主的坐席尽归三位挑选。” 八寨主点了点头,说道:“大哥自然不会一个人下山,他一定会带几个兄弟去,二哥要坐镇山寨,自然去不了,而三哥是二哥的助力,自是要留下来辅佐于他,四哥和五哥与大哥交情甚厚,他们追随大哥而去的可能性较高。我们弟兄十七人中,十二、十四、十六、老幺性格懦弱,也不被大哥重视,这四人不足为虑,十三常年在外奔波,来往于各个仙门宗派之中,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在寨中,对我们没什么威胁。一旦发起政变,这五人多半是保持中立,唯有七哥、老九和十一是硬茬,也不知他们心向哪边。” 三寨主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老九与我关系不错,改天我找个机会,邀他来我寨中喝酒,到时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看看他对二哥的态度如何。至于老七和十一,哼哼,不过是两个大老粗,若是他们归顺于我,那也罢了,若敢有违,只要我略施小计,他们就得乖乖就范。” 六寨主神色一凛,眼中露出担忧之色,提醒道:“还有一个变数,本初侄儿那个家奴,别忘了,他也是半仙之体,若是他站二哥那队,该如何是好?” 十寨主附和道:“是啊是啊,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汤印宗,半仙中期修为,实力不可小觑啊。” 三寨主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说道:“你们难道忘了本初那孩子的妈是怎么到山上来的吗?” “是被大哥掳掠上山的!”八寨主脱口而出。 三寨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大哥灭了玉河宗,抢了那老宗主的女儿,也就是本初侄儿的娘,逼迫她与自己生下子女,那汤印宗本来是那女人的侍卫,忠心耿耿。玉河宗覆灭后,他一直护卫着主子,死战不退,最后被俘虏,也是一心求死。大哥念他是个人才,便饶了他一条性命,留他在寨中打理后山灵矿。我能看得出来,这小子表面上归顺,其实心里恨极了咱们寨子,若非他要保护本初侄儿,恐怕早就反出寨子去了。我看咱们若是发起夺权政变,他非但不会相助任何一方,还会隔岸观火,恨不得我们两败俱伤。” 八寨主皱了皱眉头,说道:“三哥说得是啊,只是那小子虽然两不相帮,但他毕竟是个隐患,万一他跳出来捣乱,对我们大大不利,可不能不防啊。” 三寨主眼中闪过狡狯之色,阴恻恻地笑道:“我已经得到消息,原来挖火山灵矿的那帮苦力,不知如何竟全部逃了出去,现在下落不明,他们还顺走了大批的火灵矿。汤印宗威逼利诱于手下之人,将这件事给暂时压了下来,只是他绝不可能想到,矿脉那里有我的眼线,我早已得知了这消息。等到二哥出关,我就去告他一个玩忽职守之罪,让二哥将他罚去处理外务,不让他再待在寨中了。嘿嘿,咱们兄弟的家务事,绝不让外人来插手。” “这一计实在是高啊!” 六寨主、八寨主、十寨主对三寨主的智谋大为钦佩,听得他这周密的布局更是赞不绝口,四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要多得意有多得意,仿佛花家寨的一切已经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第292章 归去来(十二) 1 一间素雅整洁的房间里, “刚得到消息,花伊始死了。” 一席黑氅的汤印宗站在窗前,凝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他手捻着一串念珠,珠色温润犹如玉质。他的脸色很平静,声音幽幽地说道。 “花伊始死了?”原本坐在床榻上闭目练功的花本初,乍闻此消息,猛地睁开眼睛,瞪视向汤印宗,一脸惊讶地问道,“谁杀的?” “据说是南派天师府来的一位姓木的少天师。”汤印宗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他为何要杀花伊始?”花本初瞠目结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汤印宗轻轻将窗户关上,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端坐于床榻上的男孩身上。他漆黑的眼眸里似有忧色,微微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据说是那木少天师得罪了花伊始,被他记恨上了,花伊始便指使花敬酒使了些手段,欲要置人家于死地。那小畜生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谁招惹了他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必定会受到他的报复。” 说到这里,汤印宗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轻笑:“小畜生这次可踢到钢板上了,非但没把那木家少君给整死,反被人家送去见了阎王。具体的过程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此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舅舅,此话怎讲?”花本初心下大奇,忙问道。 汤印宗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那小畜生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老寨主和花敬酒都闭关了才被人杀死,这背后恐怕是有人设了一个局,引他往套里钻呢。” “会是谁?”花本初不禁皱眉。 汤印宗摇了摇头:“不知道,现在花家寨的局势瞬息万变,诸位寨主表面上和和气气,可实际上背地里早就暗潮涌动,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互相算计,都想着怎么把对方整垮台,这种现象在外寨与内寨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这两年老寨主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你和那小畜生都是他活下去的指望,现在那小畜生被人杀了,这等同于把你推上了风口浪尖。” “那老家伙想要我和花伊始的身体,花伊始身具十窍极品灵根,自然是他的首要人选,其次才轮到我。现在花伊始死了,我的处境就危险了。”花本初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微微垂下脑袋,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问道:“舅舅,花伊始被杀的消息传到老家伙耳朵里了吗?” 汤印宗道:“没有,这消息封锁得相当严密,目前只有寨子里的高层知道。老寨主和花敬酒都在闭关,严禁旁人打扰,这消息暂时还传不到他们耳里。” 花本初吁了一口气,神色稍缓:“那就好。老家伙脾气暴戾,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必然雷霆震怒,到时还不知要发什么疯,若是他此次闭关修为能有所提升,我或许还有几天的安稳日子可过,若是修为停步不前,说不定出关就要拿我开刀了。” 汤印宗道:“是啊,当务之急就是要在老寨主出关之前离开花家寨。” 花本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道:“后山的灵矿能带走多少?” “十万枚总是有的。”汤印宗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藏书阁中的花家秘术典籍抄录了多少本了?” “上品术法皆有抄本,中品术法抄了一半,下品术法只拣了几本抄录。” “够了,卷走花家寨一半的术法典籍已经很好了,做人也不能太过贪心。” 花本初说到这里,眼望汤印宗,两人相视而笑。 “舅舅,你可有金蝉脱壳之计,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寨子?” 汤印宗道:“后山火山灵矿的矿工全跑了,我表面上故意将此消息封锁,其实暗地里早让人走漏了风声,现在应该有几位寨主得知了此消息。我打算这几日下一趟山,一来把东西运出寨子,二来到奉天教那里购置一些奴隶,顺便抓两个与少主、小姐一般年龄、身段的孩子回来,我们来个偷天换日、瞒天过海之计。” “妙极!”听了这话,花本初很是高兴,忍不住拍手称赞。 汤印宗继续说道:“将东西运出寨子自然要做得隐秘些,而购置奴隶一事则要大张旗鼓,最好让各位寨主都知晓此事。那些矿工在我手底下跑了,我自然是有失职之过,有些寨主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必是要拿此事为由,在老寨主前参我一本的。我下山购置奴隶一事,在他们看来是补过之举,矿工丢了,我不但不去找回,反而去买奴隶回来补上空缺,这对他们来说又是参我一本的好由头,他们必然是要放任我去做的,这样我这瞒天过海的法子就能成功了。” 花本初道:“老家伙在房子附近布下的禁制厉害,更有专人每天都会来监视我。舅舅,你下山一趟,最好弄一些能隐藏气息的法器回来,遮掩住我身上的灵力。” 汤印宗脸色郑重地道:“放心,我自有处置。” “阿姐那边我要不要提前去知会一声?”花本初又问道。 “暂时不要,以防隔墙有耳,咱们离开那天,直接带她走便是。” “好。” 2 木归客诵念的【度人经】,是一篇能够超度死人魂魄轮回转生的往生咒,此咒功效神奇,当咒文诵出之后,接受超度的魂魄脑中便有了前往冥都的路线,往生咒会为他们指引方向。 花承露跟随着往生咒的指引,飘飘荡荡地一路往西而去,白天沉入地下休息,夜晚赶路。 就这样飘了两天,这一夜,他正要继续上路时,突然感到身体出现了异样,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他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花承露身不由己,被这股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转往西南方向飘去。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飘了多久,竟来到一座巍峨的大山底下。 他远远望见东边的山麓下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庙宇,庙宇地建筑风格看上去非常古老,也不知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房舍之前立着一根参天的木柱,木柱上挂着一面斗大的旗幡儿,幡子上绣着“进退无路,来去不得”八个大字,一团团黑气正从旗幡上不断涌现出来,以庙宇为圆心,向周边地区扩散开来。 花承露能清晰地感觉到,牵引自己来这里的那股力量,正是从这面旗幡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 花承露感到很奇怪,他远远看到庙宇外面聚集着不少跟自己一样的鬼魂,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鬼头攒动,不知它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 瞧见这一幕,一股莫名紧张涌上了花承露的心头。 为了搞清楚情况,他慢慢飘到了鬼丛的外围,挑着脑袋往里面张望。然而,前面的鬼魂密密麻麻,根什么也看不到。 花承露想要离开这鬼地方,却被那股力量紧拽着,根本无法挣脱,想走也走不了。 他左顾右盼,看到身边有个驼背老者的鬼魂,于是凑过去,轻声问道:“老人家,请教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缓缓转过脸来,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花承露,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缓缓说道:“老弟,年纪轻轻就死了,可惜啊。” 花承露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者接着问道:“老弟,你是今儿刚来的吧?” 花承露点点头。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弟,你走到这里,就算是走到头了。” 花承露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老人家,此话怎讲?” 老者神色凝重地说道:“因为这里是比地狱都要可怕的地方,来到这里的鬼魂永远没有转世的指望了。” “为什么?”花承露心中大惊,急忙追问道。 老者正欲回答,就在这时,庙宇的大门忽然开了,一股冷冽的阴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全场鬼魂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安静得可怕。 老者忙压低声音道:“鬼王来了,别说话。” 花承露心中一凛,举目望向了庙宇。就见一群年轻貌美的女鬼,身着鲜艳的大红衣服,身姿婀娜娉婷地从庙宇里走了出来,她们的步伐十分轻盈,却又透着诡异。 待她们全部走出门后,缓缓向两边分开,整齐地站成了两队。接着,庙宇里缓缓飘出一个巨大的鬼魂。 那鬼魂目测有一丈多高,身材跟一口水缸似的,甚是臃肿肥胖。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袍子又肥又大,更衬得他体态无比肥硕。 花承露看着这胖鬼,只觉得压迫感十足,心里像被压了块石头,很是压抑。 只见那胖鬼如同一座肉山般往庙门口一杵,面对着这群将他围拢于中心的鬼魂,一张满是肥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丑陋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张开了藕状的胳膊,对着众鬼魂做出拥抱之姿。 “欢迎大家来到本王的极乐王国,这是一个专门为孤魂野鬼打造的国度,是比天上人间还要逍遥自在的地方!诸位臣民,尽情膜拜你们爱戴的王吧!” 第293章 归去来(十三) “三十四,你为什么要杀我?!” 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花承露七孔流血,五官扭曲,人不人、鬼不鬼的,甚是狰狞可怖。 他跟一只海豹似的,在地上艰难地爬行着,他的四肢扭曲,动作十分诡异,正向着前面一个少年慢慢靠近。 那少年正是花开卅四,此刻的他,面对着如此恐怖的景象,脸上布满了惊恐之色,早已吓得体若筛糠,双腿止不住地打哆嗦,仿佛被恐惧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根本走不动路了。 “你为什么要拿鞭子抽打我?又为什么要拿拳头殴打我?甚至还拿匕首对着我的腹部连捅了好几刀,这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好痛,我好痛啊!” 花承露边向前爬行着,嘴里边发出尖锐的声音,如同索命的恶鬼在咆哮,带着深深的怨恨。 “不是我要打你的,是三十九弟让我这么干的,你的死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你找三十九弟去,别来找我!” 花开卅四几乎崩溃,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哀求地说道。 “撒谎!上次演武场上,我将你打伤了,你因此怀恨在心,三十九弟要你打我,这不正中你的下怀吗?老实告诉我,拿鞭子往我身上抽打的时候,是不是很爽,很有快感啊?”花承露状若癫狂,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没有,没有!我承认,因为上次的事,我心里的确很恨你,但我真的没想过要杀死你!我只是奉命行事,三十九弟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只可顺着他的心意来,若是有人敢拂了他的心意,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让那人生不如死的。他让我教训你,我不敢不从啊,三十九弟瞪眼就要杀人,我也怕受到牵连啊!”花开卅四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解释着。 “狡辩!三十九只让你拿鞭子抽打我,而你在他离开之后,却拿匕首来捅我,你分明就是想要我的命!” 花承露怒目圆睁,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此刻,他已爬到了花开卅四的脚边,他缓缓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脚脖子。 花开卅四只觉得脚腕一紧,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仿佛被扔进了冰窖,吓得他身子剧烈不停地颤抖,此刻心中的绝望与恐惧到达了顶点。 “三十四,我不会像你折磨我一样折磨你,我会干脆利索地送你上路,绝对不会让你有一点痛楚的。你看我这当哥哥的,是不是对弟弟还不错?放心,很快的,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你就跟我一样,是一个死人了。嘿嘿嘿,这黄泉路上,哥哥一个人走,那可十分寂寞呢,不过有你陪着,咱们兄弟俩一路上说说笑笑,那就不无聊了。”花承露阴恻恻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花开卅四只觉得他抓着自己脚腕的手十分黏腻,那感觉就像是胶质物缠在了脚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正见到花承露仰着脸,一张嘴直咧到耳根处,舌头吐了出来,拖在了地上,一大滩的口水从他嘴里流出来,很快便蔓延到自己的脚下,这场面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花承露脑袋都快炸开了,吓得惊声尖叫,歇斯底里地喊道:“不要,不要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嘿嘿,这怎么能行,现在也轮到你尝尝死亡的滋味了,跟我走吧。” 花开卅四不想束手待毙,他求生的欲望极其强烈,他拼了命地挣扎,运起全身的力气,试图让僵硬的身子动起来。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浑身剧烈一震,上半身突然能动了! 他心中一喜,猛地坐起身来! 他的眼前忽然一亮,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令他不能完全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用手半遮着脸,眯缝着眼睛,打量四周的情景。 只见自己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们正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此刻正睡在大街边上的一条胡同口,身边尚有几个要饭的乞丐,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 他的脑子还有些迷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想起来,自己离开了骆驼山花家寨,一路上不敢有丝毫停歇,日夜奔波了好几天,直到昨夜进了这座不知名的城。因为身上没钱,无法投宿,只能睡在大街上,与几个乞丐为伴。 刚刚的那一切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还好是虚惊一场。” 花开卅四长吁一口气,大感侥幸。他觉得自己身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便明白了,原来是做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正欲站起来,却发觉自己下身也很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尿了裤子,裆下的地面湿了一大片。围观的那些人个个偷笑,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花开卅四见不得别人嘲笑自己,顿时心中大怒,站起身来,对着围观的人破口大骂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活人睡觉啊?一个个长鸡眼了,瞪着个母狗眼,瞎瞅个什么劲!都他妈的散开,挡着小爷的光了,再看小爷把尿滋你们脸上!” 众人见这少年急眼了,跟个小无赖似的,指着他们骂骂咧咧,也无心跟他计较,哄笑一声,各自散去了。 花开卅四见他们走了,又对着空气骂了两句,这才消停下来。 他当街脱掉了外裤和内裤,将衣服平摊在地上晒,自己则光着个大腚坐在墙边,看着街上的来往行人。 坐不多久,他身旁卧睡的一名乞丐翻了个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坐了起来。 花开卅四往他身边挪了挪,主动搭话道:“老哥,请教这附近有没有啥卖卖力气,就能赚到钱的差事。” “你想挣钱?”那乞丐看向这少年,皱了皱眉头道。 “是啊。” “卖卖力气就能赚到钱的差事,那你去当苦力不就是了。” “还请老兄指条明路?” 那乞丐嘿嘿一笑,摸着肚子说道:“我肚子饿了,你给我搞点吃的来,我就指引你去找差事。” “好,你等着。” 花开卅四当即答应,跳起身来,拿过晒得半干的裤子,利索地穿上,走上大街,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走不多时,迎面走来个小孩,他走上前去,伸手拦住那孩子,问道:“小孩,你有没有吃的?” 小孩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一脸天真地说道:“我家里有馍馍。” 花开卅四从身上摸出五文钱,笑嘻嘻地道:“你家离这儿远不远?我拿这钱跟你买俩馍馍好不好?” “钱?钱能干啥?”小孩一脸懵懂地问道。 “钱可以买糖吃。”花开卅四解释道。 “怎么买?”小孩继续问道。 “原来是个二傻子。” 花开卅四心里好笑,灵机一动,指着街对面的巷子,说道:“这样吧,你回家拿两个馍馍,我去给你买糖,待会咱们在那边的巷子口会合,我拿糖换你的馍馍,好不好?” “好。” 小孩很是高兴,小跑着就走了。 花开卅四可没功夫去给他买糖,他直接闪进了街对面的巷子里,耐心地等待着。 过不多时,那小孩便来了,他站在巷子口,向里面张望,里面很黑,看不太深,他不敢进去,于是喊道:“你在里面吗?” “我在,你进来吧。”花开卅四躲在暗处回应道。 “还是你出来吧,巷子里太黑……” 小孩一句话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将他一把拉进了巷子。 “胆小鬼,馍馍带来了吗?”花开卅四看着被吓到的小孩,直截了当地问道。 小孩从怀里拿出两个白面馍馍,却没急着伸过去,问道:“我的糖呢?” “糖,当然有了,我给你拿。”花开卅四说着,伸手欲要入怀。 小孩期待地看着他,谁知对方的手突然顿住,伸转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上脑际。 花开卅四在小孩脑后一敲,将他敲晕了过去,然后将他扔在了地上,拿起小孩的馍馍,揣入怀里,接着扒掉小孩的衣服,四马攒蹄地将他绑了起来,扯下一块布团塞入他嘴里,将他随手扔进了巷子深处。 “小屁孩,敢跟小爷做交易,大冷天的,冻着去吧。” 花开卅四匆匆离开巷子,回到原来的胡同口,将馍馍扔给那名乞丐,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那乞丐拿起馍馍,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道:“你沿着这条街,一路往西,到了城郊,那里有个云边渡,每隔几天就会有外地来的云舟过来取货,那里最缺上货卸货的劳工了,运气好的话,还能跟船,赚的更多。” “云舟?” “就是会飞的大船。” “哪儿开来的?” “有从凤城开来的,也有从龙城开来的,都是繁华大城。” “好嘞,多谢了。” 花开卅四说罢,一把夺过乞丐手里的馍馍,转手咬在了自己嘴里。 那乞丐一呆,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花开卅四轻笑一声,劈手将那乞丐打晕,转身扬长而去。 “凤城、龙城开来的飞船,有点意思。骆驼山周边地区已经不能待了,要是被抓回寨子,我可没好果子吃。这趟云舟,我是跟定了。” 第294章 归去来(十四) 1 花家寨总寨的东边,矗立着一座宫殿,十分宏伟,气派威严,这里便是总寨主闭关修炼的场所。 宫殿中一间宽敞的石室内,里面布置得十分简单,只有一套石桌椅和一张石床,再无别物了。 一位头发灰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此时正盘膝坐在石床上,一脸神定气闲,他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锦袍男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此人正是花家寨的二寨主——花敬酒, “大哥,大事不好了,伊始他被人杀死了!”花敬酒神情很是紧张,说话声音有些急促。 老人把玩铁胆的动作陡然停住,脸色由悠闲瞬间转为震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花敬酒:“你说什么?!” 他很是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花敬酒心里很忐忑,不敢与大哥威严的目光对视,只得垂着个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在我们闭关的这段时间,伊始被人杀死了。” “谁杀的?!”老人大发雷霆,大声喝问道。 “我前些日和您说过,寨子里来了一位天师府的木姓少天师,伊始和他结下了一些梁子……” 花敬酒正说着,老人却打断他道:“伊始是那个姓木的小鬼杀的?” “是。”花敬酒生怕担责,头垂得更低了。 “那小子如何杀得伊始,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我听。”老者盛怒之下,胸口不断起伏,沉着一张老脸说道。 “是!” 于是花敬酒将伊始与木归客结仇的经过以及伊始如何被对方杀死的过程,扼要讲述了一遍。 老人听后,大为震怒,气得五官都扭曲了。他的右手缓缓收紧,手里握着的两颗铁胆瞬间被挤为了铁饼。随后,他愤怒地将两块铁饼往地上一扔。 就听“当”的一声响,铁饼与地面摩擦,冒出一簇火花。 垂首而立的花敬酒瞧见这一幕,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 “岂有此理!”老人霍然起身,从石床上跳了下来,直勾勾盯着花敬酒,眼中似要冒出火来,恶狠狠地说道,“姓木的那小鬼呢,现在在何处?” “他已经离开骆驼山三月有余了。”花敬酒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什么?伊始被人害死,其他寨主就没派人去将凶手捉回来?”老人很是诧异。 “老三说派人下山去搜寻过,可那小子将气息隐藏得太好,骆驼山方圆一百多里,都没找到那小子的踪迹。”花敬酒急忙解释道。 “这么说,这三个月以来,老三派出去的人都一无所获?”老人凝视着花敬酒,眼中凶光毕露。 “是这样的。” “废物!那小子跑得了和尚,难道能跑得了庙?明知他的老巢在哪里,为何不去天师府拿他!”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咆哮道。 “天师府里好手甚多,尤其是那位木老天君,据说已经是在世金仙,修为深不可测啊,咱们可不能轻易得罪。”花敬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难道这件事就算了吗?”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花敬酒忙道:“大哥,此事发生在江湖,就该以江湖的规矩解决,冤有头债有主,杀死伊始的是那木家小儿,虽然我和那小子接触不多,但我能看出那小子的性子,十分的孤傲倔强,他杀完人后绝不会回天师府,寻求家里长辈的庇护,一定还是流浪在江湖上。” “依你的意思是?”老人微微皱眉,目光紧紧盯着花敬酒。 “让小弟出马,我亲自去将那小子抓回来,交到您面前,由您亲自处置。” 老人沉吟不语,过了片晌,开口问道:“本初呢,将他带来见我。” “本……本初他不见了?”花敬酒小声说道。 “什么?!”老人再次瞪大了眼睛。 “汤印宗在一月前带着本初姐弟俩离开了山寨,还卷走了矿山里大部分的灵石。”花敬酒硬着头皮说道。 老人怒吼道:“汤印宗,老夫如此器重你,你竟敢背刺老夫!” 声若雷震,震得石室嗡嗡作响。 “大哥息怒,身体要紧。”花敬酒忙劝道。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老夫苦心布局十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天赋出众的子嗣,眼见就可以夺去他们的灵根了,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跑了,功败垂成,前功尽弃啊!”老人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花敬酒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说话。 “老夫要亲自去找那姓木的小鬼报仇,顺便将汤印宗那个叛徒给捉回来!”老人眼中闪过决然之色,冷冷地说道。 “大哥,您的身体……” “去把春馨带过来。” “可春馨是个姑娘……”花敬酒面露难色。 “春馨今年多大了?”老人冷冷地问道。 “十七岁了。” “不大不小,刚刚好,把她带来见我。”老人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吩咐道。 “是!” 花敬酒不敢违逆大哥的吩咐,当下应命去了。 老人重新坐回床上,目光阴冷无比,死死盯着前方:“花家寨要变天了……” 2 寒冬已过,转眼进入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大地被绿色渲染,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木归客自离开花家寨后,风尘仆仆的,已在江湖上漂泊了三月有余,他从一些散修的口中听到,在东海之滨有一座仙山,名为荩鸾,山上坐落着一家修术宗门,名为纳虚宗,历史悠久,在修术界声望极高,被誉为天下第一宗门。 木归客听后,心生向往,便想去领略一番仙山大宗的风采。 于是,他一路往东而行,由于上次装病住店,他将所有盘缠都给了客栈老板,让其帮忙处理自己的“身后事”,导致现在身无分文。 于是他每经过一个热闹街市,便靠耍把式、变戏法,卖艺来赚取一些救急的钱。平日里,他更是省吃俭用,常常露宿野外,虽然生活艰苦,倒也乐于这样的苦修。 这一日,木归客行经一个小镇,在镇外一个土地庙歇脚。 到得晚间,突然雷声大作,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木归客站在庙门口,挑头往镇子里望去,透过层层雨幕,他隐隐看到有一团黑气,从镇子中心区域升上半空。 木归客一眼便瞧出,那团黑气透着邪门,显然是有什么邪物即将出世。 他心中一惊,本想冒雨去一探究竟,于是披上蓑衣,正要出门。 然而,就在这时,那团黑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木归客感到很奇怪,不知这黑气是自行离去了,还是被某位修士灭除了。 他只得作罢,转身回到庙里,合衣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木归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很是舒畅,牵着毛驴,进入了小镇。 这镇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道路四通八达,跟走迷宫似的,他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从一个胡同里走了出来,来到一条宽敞的大街上。 他见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心中一动,便决定在此卖艺,赚些盘缠,好继续上路。 于是,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铜锣,在原地敲响,对着过往的行人高声吆喝起来,不多时,他的面前就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木归客先是表演了一套剑法,又玩了些简单的障眼法,唬得周围的观众纷纷叫好。 然而,当他拿着铜锣向观众要赏钱时,却没得到多少打赏,但他并未因此气馁。 他虽然在修行上有时会自我怀疑,道心不稳,但面对生活的心态一向是很好的。 他拿着为数不多的钱,来到旁边的早餐铺子,买了两个热包子,站在街边吃了起来。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忽然生出异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那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一张小小的鹅蛋脸,皮肤白皙如雪,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明眸中似有星光,灵动不凡,很是娇俏可爱。 那小姑娘也正瞧着他,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木归客忽然脸上一热,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自己曾经就与这小丫头相识。 可木归客在脑中搜索,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小丫头的记忆。所以,他敢确定,自己是绝不认识对方的。 可为何这小姑娘给自己的感觉如此熟悉呢?莫非是在梦里见过面吗? 那小姑娘与他对视着,并没有将目光移开。 木归客不知她在瞧什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瞧着我?” 闻言,那小姑娘有些尴尬,白皙的小脸微微一红,对着少年浅浅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包子好吃吗?” …… (接第一卷第26章) 《天道修术师》第三卷:完 第295章 异宝传闻 八月,骄阳似火,烘烤大地,天气闷热难当,一丝风也没有,世间万物仿佛都要融化了。 树上的蝉儿都躁动了起来,外面尽是它们吱丫丫的鸣叫声,声音尖锐刺耳,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愈发显得吵闹。 一座已经荒废的破落村庄中,有二十多名马贼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进村的窄小土路上,慢悠悠地招摇而过。 这伙人是附近西瓜山上的马匪,他们穷凶极恶,杀人如麻,长期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烧杀抢掠,几乎无恶不作。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大多数年轻力壮的村民都已经搬走,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这破地方真的有异宝现世?”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匹骏马上,端坐着一名满脸胡子、头戴斗笠的大汉,他眉头紧皱,一脸狐疑地看向身边另一乘马上的人。 此人正是这帮马贼的首领——孙老大。 “老大,绝对不假,我前些日子在城里销赃时,的确是听几个江湖人士谈论,说西瓜山下的蜜瓜村里将有异宝现世,得到它便可称霸天下,财富、名利、权力便可应有尽有。” 与孙老大并辔而行的那匹马身形稍矮,坐在马上的人也比其他人要矮了一头,是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精瘦汉子,看上去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此人便是这帮马匪的狗头军师,名叫马面猴。 “格老子的,我们都在这破村子里找了三天了,就差没把这些破房子铲平,给它挖个底儿朝天了!别说什么异宝了,就连个活人都没有,畜生也没见一个!”孙老大撇着大嘴,一脸的不耐烦,“你丫的是不是听错了,会不会不是蜜瓜村,而是隔壁麻瓜村吧?” “绝对不会听错,小的这耳朵比老鼠都要灵光,他们说得绝对是密瓜村。”马面猴拍着胸脯,很是笃定地说道。 “妈的,这大热天的,老子都快被烤化了。”孙老大一边说着,一边从马鞍上取下挂着的装水的皮囊,拨开塞子,高举到嘴前,“咕嘟嘟”喝了两大口。他转头对马面猴说道,“对了,你有没有听到那异宝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马面猴摇摇头:“没有,他们没说,但依我看,能得到财富、权利、名利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传国玉玺。” “啥玩意儿?传国玉玺!”孙老大听到这话,吸了一大口气,差点没被呛着,他的老脸往下一沉,严肃地说道,“走,别找了,如果真是那玩意,咱找着了也没啥用,难道我们还能造反,跟皇帝老儿对着干不成?咱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马面猴见状,赶忙笑道:“老大,我这只是瞎猜,多半是不准的,传国玉玺在皇宫里放着呢,哪轮到咱爷们儿找着。那帮人都说是异宝了,异宝岂是寻常之物,我们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那是个啥玩意的。” “真操蛋,这大热天的,遭老罪了,找得着还好,找不着的话,等老子回去,非扒你一层皮。”孙老大骂骂咧咧地说道。 听了这话,马面猴脸上一阵尴尬,只得皮笑肉不笑,一个劲地附和:“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众兄弟听了,给我把这些破屋子都平了,大家伙掘地三尺,说什么也要把那异宝掘出来!”孙老大大声发号施令。 “是!” 众人齐声答应,纷纷翻身下马,取下各种工具,迅速去到各个屋外,齐心合力,将那些破屋推倒。 其实,这个村子里大多都是茅草屋子,鲜少有那种土坯房,推倒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老大也翻身下马,走到一棵树叶茂密的歪脖子树下,伸手取下头上的斗笠,对着自己的脸扇风。 这时,马面猴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也想在这棵树下乘会凉,却被孙老大瞪了一眼。 “你干啥?”孙老大没好气地问道。 “老大,太热了,凉快会。”马面猴满脸堆笑道。 “凉你个屁,你也干活去。” “我也干活?”马面猴一脸委屈。 “你没长手啊?” “长了呀。” “长了手就滚过去干活去!” “是是是。” 马面猴不敢违拗,心里一阵腹诽,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老大等人是从村子东面进来的,如今村子西面传来马蹄声,显然是来了另一拨人马。 孙老大立刻警觉起来,他用斗笠遮住刺眼的阳光,眯缝着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村子西头的土路上,烟尘滚滚而起,一大拨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过来。 孙老大转头问马面猴道:“你瞧为首那人是不是南瓜岗的刘土肥?” 马面猴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只见为首的一乘马上,坐着个膀大腰圆、体态肥硕的胖子。 “长这么肥溜,一看就是南瓜岗的刘土肥,这家伙怎么也来了,莫非他也知道这里有异宝现世?”马面猴疑惑地说道。 听了这话,孙老大皱了皱眉,伸手扶着树身,缓缓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要是敢跟老子抢宝贝,老子就把他一身肥膘熬成油。” 很快,西边来的这拨人马就到了近前。为首的胖子费力地从马上轱辘了下来,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站着的孙老大和马面猴。 “呦,这不是孙老哥吗,真是意想不到啊,咱们哥俩竟然能在这遇到。” 此人正是南瓜岗匪盗的首领——刘土肥,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孙老大走来,脸上挂着笑。 “呦,刘当家,好久不见啊,什么香风把你吹这儿来了?” 孙老大同样笑脸相迎,两人表面上热情寒暄,可各自眼中都透出一丝警惕。 “哈哈哈,就我这么大的号,什么风能吹得动我啊,倒是孙老哥你,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没什么好抢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刘土肥一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泛出狡狯的光,贼兮兮地看着孙老大。 孙老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马面猴,示意他来说。 马面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给刘土肥作了个揖,笑嘻嘻地道:“刘当家有所不知,我们山寨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盗取了我们当家一件稀世之宝,逃了出来。我们当家很生气,派人出来拿他,就在前天将他捉了回来,可在他身上没找到东西,于是在一番严刑拷打之下,那王八羔子终于交代,他将宝物埋在了这蜜瓜村里。我们此番过来,正是为了寻回当家的宝物。” 刘土肥听了这话,眼珠滴溜溜一转,哈哈笑道:“天下竟有如此巧事,我手底下也有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偷了老子的宝贝跑出来了,昨天也被捉了回去,严刑拷打之下,他也交代把东西埋在了这儿。” 马面猴听后,忍不住笑道:“刘当家素来快人快语,怎的今日竟成了拾人牙慧的人了。” 孙老大听了马面猴的话,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 刘土肥脸露尴尬之色,干笑了两声,说道:“事实的确如此,二位如果不信,那也没办法。不知孙老哥丢的是个什么样的宝物?” 马面猴抢着回答:“这是我们当家的秘密,请恕不能相告。” 刘土肥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多问了,咱们各找各的,反正就这一亩三分地,找起来快的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在下找到了老哥你的宝贝,一定会还给老哥滴,反之,老哥也别忘了小弟,嘿嘿。” 听了这话,孙老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是自然。” 二人聊罢,刘土肥正要带人去找宝贝,就在这时,孙老大那边正在刨地的手下突然兴奋地喊道:“老大,有发现!” 闻听此言,孙老大和刘土肥均是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抢了出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第296章 骷髅与锈刀 孙老大和刘土肥几乎同时奔到声音的源头。 孙老大盯着刘土肥,目光中带着一丝嘲弄,沉声道:“刘当家好快的速度啊。” 刘土肥笑道:“彼此彼此。” 孙老大道:“我的手下有了发现,老弟你过来做什么?” 刘土肥察言观色,眼珠一转,赔笑道:“说不定是我丢的宝贝,我过来看看,孙老哥应该不会介意吧。” 孙老大轻笑道:“自然不介意,不过得我先瞧过,老弟你才能再看。” “这……” 刘土肥一时语塞,心中虽有不满,但毕竟自己是后来者,就算二人目的相同,也该遵循先来后到的规矩。他虽不愿将宝物拱手让人,可此时也不想与孙老大发生冲突,不如先以逸待劳,看看情况再说。 “老弟稍待片刻,待会我叫你过去。” 孙老大说完,便不再理会刘土肥,径直朝着前面聚集的几名手下走去。 只见那里有一所茅舍已被推倒,地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几名光着上身的马贼,手里拿着铁锹、锄头之类的工具,正对着地上一个大坑指指点点。 这时,孙老大走到了近前,那几名马贼立刻立正,站到大坑的两边,给孙老大让出位置。 孙老大目光炯炯地问道:“发现了什么?” “老大,这坑里埋着一口大缸,缸口用泥封封得严实,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一名马贼回道。 “哦?” 孙老大听闻,立即走到坑前,微微俯身,向坑里面看去,果然看到一口大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封,泥封上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看上去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把泥封敲碎了!”孙老大以为缸中藏着宝贝,迫不及待地下达命令。 “是。” 几名手下齐声答应,紧接着,他们抡起手中的铁锹、锄头,狠狠拍在泥封上,几下就将那泥封拍得粉碎。 泥封一碎,一股黑气瞬间蹿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而来。 众人闻了这味,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至极,不约而同地捂着口鼻,往后退开几步。 “妈的,这是挖到茅坑了?” 孙老大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看着那黑气在空中飘散,直到臭味慢慢散去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走上前去,伸头往坑里面仔细查看。 就见大缸之中赫然躺着一具通体漆黑的骷髅,那骷髅在昏暗的缸中显得格外阴森。 骷髅的两侧肋骨之下,各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也不知这死人被深埋地下多久了。 “这是个啥玩意儿?” 孙老大盯着骷髅看了好一阵,满心期待转眼化为泡影,见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金银财宝,不禁大失所望。 “你们几个,把坑里这位老兄的骸骨弄上来。”孙老大有些不甘心。 “是!” 一名马贼立刻取出绳索,系了个套马的绳套,伸到缸里面,套到那具骷髅的头上,然后缓缓收紧,紧紧勒住其脖子。他深知这尸骨年代久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其弄散架,所以拉上来的动作格外轻缓。 马贼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骷髅拉到地面。孙老大赶忙凑过来,上一眼,下一眼,仔细打量起来,却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个普通的死人尸骸。再看那两把锈刀,刀身锈迹斑驳,看上去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孙老大刚要伸手,去拔尸骸肋骨上插着的锈刀,却被后面跟来的马面猴拦住了。 “大哥,别动,这尸骸通体发黑,乃是中毒之象,小心刀上有毒啊。”马面猴一脸紧张地提醒道。 “说得有理。”孙老大点点头,转身对一丈外站着的刘土肥喊道:“刘当家,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丢的宝物。” 闻言,刘土肥快速奔到大坑前,迫不及待地伸头往下面看,却见缸里空无一物,他狐疑地看向孙老大,问道:“宝贝呢?” 孙老大往地上的尸骸努努嘴,似笑非笑地说道:“咯,地上这具骷髅就是。” 刘土肥瞧向那具骷髅,一脸诧异,难以置信地说道:“缸里只有这玩意?” 孙老大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鼻子,似是调侃般地笑道:“你认领一下吧,看看是不是你的宝贝。” 刘土肥“呸”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是个屁,你家拿骷髅当宝贝?” 孙老大笑道:“我看这位骷髅兄黑光锃亮、气度不凡、身具贵气,说不定真是个宝贝,要不你带回去研究一下。” 刘土肥一脸嫌弃,连连摆手:“少来,这玩意谁爱要谁要,反正老子我不要。你们挖了半天,就挖出个骷髅,也真够晦气的,赶紧找地方扔了,别搁在这儿了,怪膈应人的。” 孙老大听后,立刻吩咐道:“把这玩意丢到别处去,别让刘当家瞧着了,我怕他犯恶心。” “是。” 一名马贼应了一声,用绳子拉着骷髅,正要往外面走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犹如炸雷,甚是响亮,众人皆是一惊。他们循声望去,就见眼前黑影一闪,不知何物从眼前而过。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看清时,那骷髅旁已多了一人。 那是个身穿麻革短衫的大光头,在烈日的照耀下,他的光头油光锃亮,很是显眼。 光头背负一把鬼头大砍刀,一身健硕的腱子肉,甚是威武,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诸人都没看清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心里都是一紧。 “你谁啊?” 孙老大瞅着那人在太阳下油光锃亮的大光头,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 光头对着众人一抱拳,含笑道:“诸位请了,在下是北固宗外门修士,姓岳,双名金堂。” 孙老大道:“北固宗修士,听上去很牛逼吗,我要把这骷髅扔了,你为什么不让?” 岳金堂解释道:“骷髅不是什么稀奇物,扔了倒也罢了,可这骷髅身上插着的两把刀可扔不得。” 孙老大心中一动,追问道:“为什么扔不得?” 岳金堂微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有些激动地说道:“别看这两把刀锈得不成样子,其实是两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啊。” “神兵?” 孙老大和刘土肥交换了个眼色。 刘土肥忍不住问道:“是宝贝吗?” 岳金堂点点头:“当然是宝贝,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孙老大紧接着问道:“值多少钱?” 岳金堂笑了笑,说道:“无价。” “无价之宝?!” 闻言,孙刘二人均是两眼放光,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两把锈刀怎能是宝贝呢? 刘土肥一脸狐疑地说道:“老兄,你可不要唬我们啊,这两把破刀拿在手里晃一晃,都得掉一斤锈铁渣,怎么就是无价之宝了呢?” 岳金堂笑着解释道:“对二位来说,这就是平平无奇的两把锈刀,但对我这样的修士来说,这便是可以大增实力的宝物。” 孙老大皱了皱眉头,眼中透露出警惕,问道:“老兄,你不会想要这两把刀吧?” 岳金堂当即点了点头,倒是十分坦诚。 孙老大道:“这两把刀是我找到的,老兄若是想要,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 岳金堂笑道:“那是应该的,我愿意拿二十两金子跟二位换刀。”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闻言,孙老大惊喜交集,两眼放光,急切地问道:“你当真愿意拿二十两金子换这两把破刀?” 岳金堂打开袋口,将袋中之物展现在孙刘二人眼前。 孙刘二人迫不及待地伸头一看,果见袋中装着黄澄澄的金子。 刘土肥很是眼馋,可那两把刀是孙老大发现的,他心里很清楚,对方绝不会将金子分给自己。于是,他在心里盘算起诡计来,想着如何才能把金子捞过来。 孙老大很是爽快地说道:“成交!” 岳金堂很高兴,当即就要把钱袋子交过去,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且慢,我愿意出三十两金子来换那两把刀!” “我出四十两!”紧接着,又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都别跟我争,我出五十两!”第三个雄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众人闻声都是一惊,纷纷抬头看去,就见半空之中,有三人脚下御剑,衣袂飘飘,悬停在他们头顶上空。 岳金堂瞧见那三名御剑者,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第297章 巫刀 孙老大等人头顶上空的三名御剑者,缓缓按落飞剑,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众人眼前。 孙老大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两男一女,一个长相粗犷的疤脸大汉,一个文质彬彬的青衣儒生,还有一位风姿绰约的紫衣美妇。 三人落地后,对着在场众人稽首一礼。 其中那名疤脸大汉踏前一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那具骷髅身上,朗声道:“这骷髅身上插着的两把上古巫刀,范某今日是志在必得,二位仙友也要与在下争上一争吗?” 青衣儒生面色如常,对着那大汉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凡事都要讲究个缘法,这两把刀现在是无主之物,天下人皆有机会得之,更何况在场觊觎此宝者,也不止咱们三人,范兄既然想要,大家公平竞争便是,阁下若自信那已是囊中之物,恐怕言之过早了些。” 紫衣美妇温婉一笑,声音婉转地接话道:“赵仙友这话说得甚合奴家心意,凡事灵宝都是会自个儿寻求主人的,咱们今日谁能得到这两把宝刀,那就要看谁与它有缘了。” 大汉面色微沉,随即又轻笑道:“你们既说有缘者得之,范某人与这刀的缘分可不浅呐。” 美妇秀眉微蹙,眼中透着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大汉双手抱胸,傲然道:“范某人自小便研习刀系功法,对于刀术领域的造诣,甚是引以为傲,放眼天下,能与我相比者,寥寥无几。这两把宝刀,与我是再相配不过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注定的缘分啦。” 美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颇有挑衅意味的笑容:“若说玩刀,小妹也略通一二,只是不知比起范兄,差距有多大呢?” 大汉目光灼灼,大声道:“不妨来比划比划。” 孙老大瞅着三人,心中有些不耐烦,沉声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这两把刀是老子我先发现的,那自然是老子的东西,你们三人刚来到这里,就在商议绣刀的得主,未免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了。” 美妇美眸飘到孙老大身上,浅笑嫣然地说道:“这位大哥的意思是?” 孙老大道:“刀是我的,你们若是想要,就得拿金银来换,你们不如竞价,价高者得!” 一听这话,岳金堂脸露不悦之色,转头对孙老大道:“老兄不是已经答应将这两把刀卖与我了吗,做买卖该讲究个信用,难道要反悔不成?” 孙老大刚想说话,美妇却脆生生地道:“这位仙友,此言差矣,东西尚未易手,怎可说就卖给你了呢?你不过来得比我们早些,只能算是第一位竞价者,现在我们来了,这场买卖才算真正开始。” 岳金堂气得脸色涨红,怫然道:“岂有此理?按你的道理,如果在场有人竞得此物,后面继续有人到场,是不是这场交易又不做数?又得重新再竞价?” 疤脸大汉见众人争论不休,大声叫嚷道:“竞个屁的价,不如大家来一场较量,艺高者拥有交易权。” 儒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成之色:“这个法子很好,大家比比修为武技,看看究竟孰高孰低,省得谁都不服谁!” 美妇微一迟疑,似乎心存顾虑,随即笑道:“我没意见。” 岳金堂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冷冷道:“打架定夺宝刀的归属,哼哼,有点意思,在下正好手痒痒了。” 孙老大看着四人,愕然道:“你们不竞价了?” 他一心想获取最大利益,怎料对方竟不按套路出牌,大感焦急。 疤脸大汉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竞个屁的价,打架定夺宝刀归属,这样大家心服口服,省却许多麻烦事。” 孙老大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暗自思量着对策,他冲身旁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心领神会,立即凑了过来。 “去把那两把锈刀从骷髅身上拔下来。”孙老大低声吩咐道,他觉得似这等宝贝,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那手下应命而去,走到那具骷髅前,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拔骷髅左肋上的锈刀。 就在这时,那儒生瞧见这一幕,忽然神色大变,喊道:“别动!” 此话出口,却已来不及了,那马贼的手已经握到了刀柄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无不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只见那马贼的手上忽然燃起熊熊烈火,瞬间从他的手上快速蔓延到他的整条手臂,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散发了出来。 马贼满脸惊恐,痛苦地嘶声尖叫,忙撒开握刀的手。可那火焰却如一条毒蛇,紧紧纠缠着他,顺着手臂迅速往上攀爬,眼见就要游上他的肩头,进而蔓延至全身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距离最近的岳金堂闪身过来,拔出背负的鬼头大砍刀,寒光闪处,将那马贼燃烧的手臂自肩砍了下来。 马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翻身栽倒,在地上滚了两下,便因剧痛而晕了过去,而那条被砍下来的手臂兀自燃烧着,火焰越烧越旺,转眼就烧成了灰烬。 孙老大和刘土肥以及他们的手下都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地瞧着这诡异至极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孙老大瞪着眼睛,颤声问道。 岳金堂面色凝重,对孙刘二人道:“这是巫刀,不是人间凡铁,刀里封着巫魂,凡人若是碰到它,要么被业火焚身,烧为灰烬,要么被神冰冻僵,成为冰棍,你们若是不想死,还是别去碰它为好!” 孙刘二人均露出震惊之色,孙老大愕然道:“似这般,难道你们不怕吗?” 岳金堂神态自若,淡淡地道:“我们是修士,并非凡胎肉体,自有法子可以应对。” 岳金堂说罢,又走到疤脸大汉等三人跟前,神色坦然地说道:“在下乃北固宗外室弟子——岳金堂,你们既然说要通过比试来定夺宝刀得主,那究竟该如何个比试法呢?” 三人也各自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那疤脸大汉是神谕峰弟子,叫范无敌,青衣儒生是青海门弟子,叫赵长君,紫衣美妇是六平庵俗家弟子,叫诗三娘。 范无敌提议道:“我们正好四人,捉对比试,同时进行,决出两名胜者,最后再由这两名胜者进行比斗,决出最后的赢家,诸位觉得如何?” 赵长君微一点头:“很公平,就这么办。” 诗三娘巧笑倩兮道:“我没意见。” 岳金堂淡淡地道:“我也没意见。” 范无敌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说道:“这里地界太小,太过局限,施展不开,咱们到大路上比试,诸位意下如何?” “好。” 四人商议已定,举步往外面走去。 孙老大听了岳金堂的话后,心中颇感意外,怎么也没想到那两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刀,竟然如此邪门,当真是出乎意料。 他见无法染指这宝物,心中既感不甘,又觉得无可奈何,只能无奈接受现实。当下,他沉着脸吩咐手下:“去把那位兄弟抬下去包扎伤处,好好医治。” “是。” 两名马贼立即领命,走到那断臂马贼前。他们弯腰刚准备抬起那人时,那断臂马贼的身子忽然一阵剧烈抽搐。 两名马贼见状吓了一跳,立即退后几步,小心观望。 只见那断臂马贼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断臂的伤口处兀自还在往外渗血,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地上。突然,他一下扑到那具骷髅的身上,紧接着举起仅有的一臂,伸手便抓住一把锈刀。 “刷”的一下,那断臂马贼瞬间浑身浴火,全身被熊熊烈火吞噬,变成了一个火人。 即使变成这样,他仍紧紧握着那把锈刀,如同着了魔一般,似乎完全不觉得疼痛。看他的动作,竟是在奋力拔刀! 第298章 尸妖 在场之人瞧见这一幕,无不骇然失色,惊愕非常,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 只见那浑身浴火的马贼,单手紧握着锈刀,身子微微后仰,“刷”地一声,便将那深深插在骷髅肋下的一把锈刀拔了出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那马匪随即将锈刀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拔另一把锈刀。 接下来,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被烈焰吞噬的马贼,忽然半边身子的火焰在一晃之下,随即熄灭。与此同时,焦黑的身躯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冰霜,那冰霜如蜘蛛网般快速蔓延,转瞬之间,便已将他的半边身子冻成了冰块。 那断臂马贼此时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一半身子燃着熊熊火焰,另一半身子则跟冰棍似的,硬邦邦的。 然而,即使变成了这般模样,他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仍抓着另一把锈刀,奋力往外拔出。 本来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岳金堂等四名修士,听到身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心中皆是一凛。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来看,正好目睹了那断臂马贼将第二把刀拔了出来。 四名修士大为震惊,其中属岳金堂反应最为迅速,他拔出背负的鬼头刀,身子一晃,化为一道青光,眨眼之间,便到了那断臂马贼身后。 此时,那断臂马贼刚拔出锈刀,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便被赶到的岳金堂一刀砍掉脑袋。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断臂马贼脑袋落地,可他的身子却未倒下去,竟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纹丝不动! “他这是怎么了?!”孙老大瞠目结舌,忍不住问道。 “他中巫术了!”岳金堂盯着断臂马贼手中紧握的锈刀,额头上竟也渗出了汗珠,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时,范无敌等三名修士也赶到了,他们近距离看到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也着实不小。 “这巫刀被封印了几十年,没想到还如此邪性,竟然能蛊惑并操控碰过它的人!”赵长君咽了咽口水,看上去有些紧张。 “这锈刀能蛊惑人心?”孙老大颤声道。 岳金堂面色凝重地点头道:“是的,刚刚那位仁兄就是因为碰了那柄锈刀,被刀中封印的巫魂蛊惑了。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一点,原以为斩了他一条手臂就没事了,没想到在我们走远之后,这巫魂才控制这位仁兄过去拔刀。” “他为什么要将锈刀拔出来?”孙老大看着仍直挺挺站着不动的断臂马贼,既感惶恐,又觉得疑惑。 岳金堂刚要说话,就见那断臂马贼的半边身子被烧成了灰烬,而另半边身子则碎裂成无数冰渣,纷纷掉在地上。 他没有倒下去,而是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那把锈刀掉在了地上,与另一把锈刀相距咫尺,两把刀的刀尖相对,似乎在相互呼应。 “岳仙友,快退回来,巫刀已出鞘,是要见血的!”诗三娘焦急地呼喊道。 岳金堂微微一怔,就在这时,他看到地上倒着的那具漆黑的骷髅忽然抖动了起来,本来空洞洞的眼窝里突然泛起幽绿惨碧的微光,诡谲无比。 岳金堂心生警兆,急忙飘身退后,来到范无敌等三人身旁。 只见那骷髅四肢诡异地扭动着,接着缓缓地坐了起来。它的脑袋微微转动着,眼中幽绿的微光忽闪忽灭的,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骷髅诈尸了?”孙老大瞧着骷髅怪异的动作,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 “它醒过来了。”岳金堂脸色凝重地说道。 “啥?”孙老大一脸问号。 骷髅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地上的两把锈刀上,然后它以极快的速度爬行过去,一手抓住了一柄锈刀,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它手中的两把锈刀上忽然泛起微光,一把刀身上冒着蓝光,一把刀身上冒着红光。 骷髅微微抖了抖手,那两把锈刀上竟簌簌地落下了锈渣,不多时,地上就堆了两座锈渣小丘,而两把锈刀则变得明晃晃的,寒光照人,锋利无伦,犹如新铸一般。 “名不虚传,果然是好刀!”范无敌瞧着那两把焕然一新的环首刀,双眼中闪烁着异彩,忍不住夸赞道。 赵长君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道:“范兄,暂时收起你的溢美之词,巫刀出鞘必见血,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范无敌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人肉刀鞘都已经成了一具落水不沉的骷髅了,就算它生前修为再高,手段再厉害,现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长君苦口婆心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可掉以轻心啊,范兄。” 范无敌神情轻蔑地说道:“你们若是害怕,就站在这儿别动,范某现在就去把这骷髅拆散架,将它手里的巫刀抢过来,到时你们可别跟我抢!”说罢,他就要上前去夺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就在这时,骷髅似乎察觉到了范无敌的意图,手臂突然一抬,两把刀瞬间对向了孙老大和刘土肥身后站着的两拨马贼。紧接着,就见一蓝一红两道光线从刀尖射了出来,电光火石之间,那两道光线便洞穿了十余名马贼的胸膛。 这些人要么浑身浴火,发出凄惨的叫声,痛苦地倒了下去;要么全身被冻僵,瞬间碎裂成了冰渣,散落在地上,场面惨不忍睹! 刚踏出一步的范无敌停住了,瞧见周围的人纷纷倒下去,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巫刀竟然如此厉害,心中也生出忌惮之意,竟有些不敢贸然上前了。 孙刘二人都骇然失色,下意识地转身要跑。 “大哥,救我!”孙老大忽然听见马面猴惊恐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马面猴胸膛被蓝线洞穿,身体由脚部往上快速结起了冰霜。 马面猴一脸痛苦,眼中满是绝望之色,他试图挣扎,却无能为力。 孙老大看到马面猴一张狰狞的脸孔,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凝固了,他全身都已成为了冰棍! “老马!” 在孙老大震惊的目光下,马面猴碎裂成了无数块冰渣。 “孙老哥,快跑吧,那骷髅是个妖物!”刘土肥丢下这一句,也不管孙老大了,抱头鼠窜,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孙老大见手下死了大半,一时间人人自危,心中很是绝望,他此行本来是为寻宝而来,没想到却遇到如此变故,当真是造化弄人! 孙老大有些懊恼,可看着那两条光线肆虐杀生,只得以自身性命安危为重,哪里还管的了别人,他忙躲到岳金堂身后,带着一丝哀求地说道:“老兄,你们不是修士吗,那骷髅大开杀戒了,你们还不阻止它?” 岳金堂听后,深知情况危急,转向赵长君和诗二娘,神色凝重地道:“赵仙友、诗仙子,我等暂且先搁下这争刀一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尸妖灭杀了吧。” “好!”赵长君和诗三娘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算我一个!”范无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觉得与三人一同对付那骷髅更为妥当。 诗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刚烈之色,冷冷道:“咱们四人合力,定叫这尸妖灰飞烟灭。” 第299章 联手 “你们快看,那骷髅身上怎么长出皮肉了!”躲在岳金堂背后的孙老大,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愕地盯着不远处那诡异的骷髅。 就见那原本漆黑的骷髅身上,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如枯树皮一般皱巴巴的皮肉。从它手中的两把刀尖上射出的光线,在贯穿了无数名马贼的身体之后,一团团黑色的光球从这些人的尸体里涌了出来,快速向着那骷髅张开的嘴里飞了进去。 那骷髅似乎正是因为吞噬了这些黑球,身体上才会长出皮肉的。 瞧见这一幕,岳金堂不禁皱起眉头,脸色有些凝重,他声音有些紧迫地说道:“不好,那尸妖在吞噬人的精魂,从而凝聚出血肉之躯,随着它越来越接近活人的样子,它的实力也会随之得到提升,绝不能让它成型,不然以我们四人合力,恐怕也难以应付!” 说罢,他手握鬼头刀,对着两把刀上射出的光线凌空一劈。刹那间,一股凌厉至极的刀气飚射了出去,砍在了肆虐的红蓝光线上面。 两条光线就如真的绳线一般,被齐中砍为了两截,随后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时,儒生打扮的赵长君飞身掠了过去,他手里兜着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布袋。只见他将布袋往前一递,大张的袋口便将那些光球全部收了进去。 于此同时,紫衣美妇诗三娘莲步轻移,婀娜的身姿已闪到那尸妖的头顶上方。她的纤纤玉手中捻着三支玉簪,那玉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三支玉簪外形很特殊,簪头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兽,形象接近于花豹,栩栩如生。簪身上有好几圈螺纹,螺纹间隙里篆刻着极小的符文。整条簪子温润剔透,很是精美。 诗三娘将簪子对着那尸妖的身周围就激射了下去。 只见那三支簪子如同三道流星,插在了尸妖身前六尺的地面上。紧接着,三道炫目的华光从簪头小兽的眼中射了出来,在空中交织、凝结,最终形成了一张淡紫色的大网,将尸妖笼罩在其中。 紧接着响起三道震耳欲聋的兽吼声,三支玉簪中各显现出一头怪兽来,它们形似花豹,张牙舞爪,样貌甚是凶恶。 这三头怪兽落在大网外圈,成犄角之势将尸妖围在垓心。 “诗家妹子,让开了,范某要拿法阵轰它头顶了!”范无敌双手结个法印,大声对着尸妖上空的诗三娘说道。 诗三娘应了一声,纤腰微扭之间,便化为了一道青光,回到赵长君身侧。 见诗三娘闪开了,范无敌将手印往天上一激,朗声道:“天神明示,煌煌威仪,六丁六甲,急急敕令,天罡佐命,地煞祷祝: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就见尸妖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圆形光圈,那光圈里三圈外三圈,上面遍布符文。 法阵内圈中缓缓露出一张大脸来,那脸横眉冷对,怒目圆睁,跟个护法金刚似的,威严至极。 法阵里三圈中伸出八条又粗又长的手臂,这八只手中各擒一物,均不相同,分别是砍刀、长剑、短枪、金杵、银棍、铜戟、铁轮、玉玺。 法阵外三圈里飞出十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这些小鬼身高不满三尺,细胳膊细腿的,却个个贼头贼脑。它们落到下方的大网中,便一窝蜂似的扑了上去,疯狂撕咬那尸妖的两条刚长出皮肉的细腿。 同时法阵上的那些手臂也抡了起来,齐刷刷地将手中之物向下面的尸妖挥打了过去,或砍、或刺、或砸、或扎,疾风骤雨般,一股脑全招呼在尸妖身上。 然而,那尸妖却只是站着不动,任由那些小鬼撕咬,任由各种兵器打在自己身上,可它就是纹丝不动,新长出的皮肉更是完好无损。 法阵对它的攻击竟然无效! 这一幕看呆了四名修士,范无敌额头见了汗,他咽了咽口水,愕然道:“这尸妖难道铜皮铁骨不成,范某这【金刚伏魔阵】竟然奈何不了它!” “范师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诗三娘娇叱一声,她手捻法诀,口中念咒,对着网外的三头恶兽一激。 那三头恶兽如受指令,张开大口,从它们的嘴里吐出一团熔浆。那熔浆颜色火红,朝着尸妖射去,瞬间就淹没到了尸妖的腰畔。 熔浆接触到尸妖的身体,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一股股热浪迅速蔓延开来,周边的温度骤然攀升,令本就燥热的炎夏,更像身在了火炉之中。 那些小鬼本来在撕扯尸妖的双腿,可见到三团熔浆朝这边射来,急忙将脑袋往地面上一扎,瞬间遁入了地底,消失不见了。 说来也奇,熔浆虽多,却蔓延不出罩住尸妖的大网,只在网内越积越多。 就在这时,尸妖眼中绿光蓦然大盛,嘴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低吼。它缓缓从满地堆积的粘稠熔浆中抽出双腿,稳稳地站在了厚厚的熔浆之上。 只见那尸妖双腿安然无恙,新生的腐肉经过熔浆的炙烧,竟然完好无损。 瞧见这一幕,四名修士大感震惊,尤其是诗三娘,她娇美的容颜上隐隐露出了惊骇之色,她没想到到,自己的熔浆竟然奈何不了这尸妖。 于此同时,尸妖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怨念,只见它缓缓举起一把刀,对着空中那怒目金刚的脸一指,一道烈火自刀尖涌了出来,在空中迅速化为一个极大火盘,将整个法阵托举了起来。 火盘上蹿射出无数条拇指粗细的火链,那些火链如同一条条躁动不安的火蛇,缠在了法阵内三圈中伸出的八条手臂上。 阵眼中的怒目金刚竟然露出痛苦之色,它将脑袋整个缩了回去,那八条手臂同时扯着数十条火链,也奋力往圈子里缩去。 那些小鬼也纷纷从地里钻了出来,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化成了十几道黑气,迅速蹿回了法阵外三圈里。 一直未出手的赵长君见势不好,范无敌的法阵和诗三娘的困术显然都奈何不了这尸妖。他不敢怠慢,单手捻了个法诀,往天上一激。 就见无数白云仿若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自碧蓝的天穹上快速落了下来,将他们所处的地界方圆十丈的范围全部覆盖。 躲在岳金堂背后的孙老大忽然觉得眼前白蒙蒙一片,定睛一看,只见身边有洁白的云气飘动,仿若身在云海之中,不禁感到十分新鲜。 赵长君口中念动咒语,就见云海之中蹿起一大团物事,竟是一个由云雾组成的雪白巨人。 巨人有四五丈高,它举起一只水缸似的大手,对着网中困住的尸妖就拍了下去。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大手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尸妖身上。然而,尸妖却没被拍扁,它仍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它的头跟个金刚钻似的,竟然撞破了那只硕大的云手,致使那云手穿过它的身子,直接拍在了地上,顿时尘土飞扬,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尸妖依旧毫发无损,云雾巨人的攻击对它毫无成效。 这时,尸妖举起了另一把刀,往地面一插。刹那间,一阵阵凛冽的寒气自刀身散发出来,如涟漪一般迅速蔓延了开来。寒气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冻结,覆盖方圆十丈的云海全部凝固成了冰晶,窸窸窣窣、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而那由云烟组成的巨人则变成了一个冰雕,保持着刚刚拍出那一掌的动作,再也不动了。 见到如此震撼的一幕,四名修士方才意识到,眼前的尸妖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第300章 不敌 范无敌释放出来的法阵,此时正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盘整个包裹住。 阵眼之中原本怒目圆睁的金刚,此刻已是一脸的惊恐,急急将脑袋缩了回去。阵法里三圈中伸出的八条手臂奋力挣扎,这才将缠在手臂上的火链扯断,随后也急速缩回了法阵之中。 转瞬之间,原本气势恢宏的法阵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偌大的火盘漂浮在空中。 此时,只见那尸妖手持双刀,左手火刀之中涌出一大团火焰,右手冰刀之中则涌出一大团蓝烟。火焰与蓝烟快速升上半空,在空中扭曲变幻,化成了一红一蓝两个人形虚影,五官模糊不清,十分的虚无缥缈。 瞧见这一幕,四名修士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中均涌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是什么?”诗三娘不禁瞳孔张大,原本娇艳的花容上此刻略显苍白,声音中也带着一丝颤抖。 “是封印在那两把刀里的古代大巫!”赵长郡紧紧盯着那两人人形虚影,神色凝重地说道。 “传闻不是说两个大巫被封印在刀里,根本出不来吗?它们的力量则被保存在刀上,只有刀的主人可以使用,怎么那两只大巫从刀里跑出来了?”诗三娘秀眉微蹙,有些疑惑地看向其余三人。 “哼哼,那不过是它们的外物化身,并非本体。”范无敌冷冷道。 两个人形虚影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四名修士,仿佛在看什么低贱的事物一般,眼神中竟透着轻蔑。 那火焰化成的人影咧开大嘴,对着四名修士阴恻恻地一笑,语气嘲弄地缓缓开口道:“尔等不过宵小之辈,妄想以羸弱不堪之躯,雕虫篆刻之小技,就撼动天地之金汤吗?” 那蓝烟化成的人影则一脸冷漠,语气冰冷地说道:“蝼蚁。” “蝼蚁,今天叫尔等见识一下何为天地之正宗、自然之原始、无上之神通、大乘之宝术!”火焰人影狂笑几声,眼中轻蔑之色大增。 话音刚落,尸妖将火刀凌空横劈,一条火龙从刀尖呼啸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所经之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龙卷上头顶的紫色大网,瞬间就将其化为无形。紧接着,火龙携着极强的侵略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住了外面站立的三头花豹。 三头花豹毫无反抗之力,瞬间浑身被火焰吞噬,它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诗三娘大惊失色,忙手捻法诀,对着三头花豹一指,三道青光射了出去,卷住了满地打滚的花豹。 青光罩处,花豹身上的火焰很快熄灭。青光卷着三头奄奄一息的花豹,快速回到了地上插着的玉簪之中。 诗三娘将手一招,那三支玉簪便迅速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定睛往簪子上一看,却见原本温润剔透的玉簪,此时的光泽却暗淡了许多,簪头的小兽竟出现了丝丝裂纹,不再如之前那般精美绝伦了。 瞧到这里,诗三娘心里既心疼又气愤。这玉簪是她的本命法宝,是她师傅赠予她的珍贵宝贝,也是她平生最珍视之物。如今却被尸妖损坏些许,怎能不让她心痛如绞、疼惜非常呢? 那条火龙忽然变成十几丈长的庞然大物,如同一座燃烧的山峰,飞向了空中。然后,它在空中盘旋一圈,结成了一个大圆圈,落在了地上。 蓦然间,方圆十来丈的地面蹿起熊熊烈火,将四名修士以及孙老大都困在其中。 孙老大瞧见这一幕,吓得体若筛糠,双腿不住颤抖,颤声道:“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范无敌闻言,冷冷道:“是你要死了,不是我们。” 岳金堂脸色凝重,一把揪住孙老大的后脖领子,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接着对着他的身上吹出一口青气,形成一个透明的护罩,罩在孙老大全身。 “我送你出去,这趟浑水你趟不得,赶快逃命去吧!”岳金堂大声说道,他抓着孙老大的后衣领,猛地将他朝着火圈外扔了出去。 只见孙老大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如同一颗流星般直奔火圈外面而去。当他飞到圈子边缘时,突然蹿起一道火树,直扑向空中的孙老大。 孙老大吓得紧闭双眼,心中不住念着阿弥陀佛,神灵保佑。那团火焰撞在了孙老大周身的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然燃烧不进去。 孙老大越过火圈,平稳地落在了外围。他见自己安然无恙,心中大喜过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逃之夭夭,这才侥幸保得性命。 火圈之中,两个人形虚影缓缓回到了刀里。此时,尸妖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绿光,干瘪的皮肤上透出死死黑气。它手持着双刀,迈着枯树枝般的双腿,缓缓向四名修士走了过去。 岳金堂立即警觉起来,他迅速横刀于胸前,目光如鹰般锐利,冷冷注视着尸妖的一举一动。 “它走过来了,它要做什么?”诗三娘花容上微有紧张之色。 “刚刚我们拿术法轮番攻击它,怕是惹怒了那两只大巫,礼尚往来,它们要来报复了。”赵长郡面色凝重地说道。 “虚张声势,不足为惧,就让范某来领教一下巫刀的神奇之处。”范无敌眼神刚毅,微微活动了下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摩拳擦掌,身上爆发出淡淡的青光,透出强烈的杀伐之气。 他决定主动出击,与尸妖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他左脚一点地,身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高高跃起,向着那尸妖俯冲过去。 他在空中扬起醋钵大的拳头,泰山压顶般对着那尸妖兜头照脸就打了过去。 这一拳裹挟着恐怖至极的劲风,吹得周围的空气“呼呼”作响,威力不可小觑。 尸妖目光仍是平视前方,仿佛对范无敌的攻击视若不见。它的左臂缓缓举了起来,以火刀迎上了范无敌打来的拳头。 “砰”地一声,血肉的拳头与坚硬的刀身撞在一起,竟炸起了一簇灿烂的火花。 忽然,整个刀身上燃起烈火,火焰如同无数颗跳动的钉子,往范无敌的手上扎去。 范无敌只觉得手上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他心下一惊,忙运灵力护住全身,右手顺势一把抓住了燃烧的火刀,紧接着,他左手一记手刀就往尸妖的颈部斩去。 尸妖倒也不慌不忙,又抬起了右手冰刀,动作看似缓慢,竟然后发而先至,将范无敌这一记手刀封在外面。 冰刀上冒出凛冽的寒气,迅速缠绕在范无敌的手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在他手上迅速凝结,刺骨的寒意通过经脉,闪电般传遍他的全身。 范无敌只觉得一半身子火热,一半身子冰冷,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他体内交织。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上去十分痛苦,他紧咬牙关,大喝一声,左手翻了过来,也抓住了冰刀的刀身。 他手握两把刀身,手臂上灌注真力,试图将两把刀夺过来。 可饶是他用上了全部真力,也不能将刀往自己这边拉动分毫,这两把刀就跟焊在尸妖手上了似的! 岳金堂见范无敌与尸妖贴身肉搏,竟然控制住了对方,这倒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他手握鬼头刀,立即闪身到尸妖背后,照着它的脖颈就砍了下去。 于此同时,赵长君手中多了两把麟角刀,落在岳金堂之后一步,也冲了出去,手起刀落,朝着尸妖的双腿砍去。 眼见二人的刀就要砍在尸妖的身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范无敌握住的两把刀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阵阴冷的笑声从中传了出来。紧接着,刀身上射出红蓝两道光芒。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岳金堂被蓝光罩住胸口,身子陡然僵硬如冰,离尸妖只有一步之遥,竟然动弹不得了,他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来。 赵长君肋下被红光罩住,浑身犹如陷入火炉之中,灼热无比。接着,他身上的衣服“呼”地一下着起火来,火势迅速蔓延,很快他的全身就被火焰吞噬。 范无敌正手握双刀,此时也被红蓝两道光罩住手臂,“喀啦”两声脆响,双臂立时骨折。他的瞳孔陡然收缩,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就在这时,尸妖往前近身一大步,一股磅礴巨力直撞在范无敌的胸口,将他的人整个掀飞了出去。 第301章 未知 1 诗三娘见情势不妙,恐怕岳金堂等三人有失,忙将长袖微一拂动,袖中立时射出三条紫绫,如三道紫色流光一般,瞬息间就到了尸妖身畔,卷住了岳金堂、赵长君以及范无敌的腰际。 诗三娘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三人从尸妖身畔拽了回来。紧接着,诗三娘樱唇微张,吐出三道青气,罩在三人身上,温暖了岳金堂冻僵得身体,扑灭了赵长君身上的火焰,缓和了范无敌周身的伤痛。 此刻三人萎顿在地,头发凌乱,灰头土脸,模样极其狼狈,跟斗败的公鸡似的,战意全无。 尸妖刚刚的手段直接将他们从幻想打回了现实,让他们认清了双方实力间的差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三位仙友,这尸妖远比我们预料的要厉害,凭咱们四人联手之力恐怕很难将它制服。依我看,不如暂且避其锋芒,先找个地方调养好伤势,再做计较,不知三位意下如何?”诗三娘神情凝重地提议道。 “说得不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长君微微点头道。 范无敌和岳金堂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虽有不甘之色,可又敌不过尸妖,只能先保存实力,等将来修为长进之后,再找尸妖算账不迟。 二人心里均是这么想的,也纷纷点头称是。 诗三娘见三人都没有异议,当即玉指轻捻法诀,口中念咒,袍袖飞扬之处,一道紫烟射了出来,迅速笼罩在三人的身上。紫烟快速扩散开来,转眼间,便蔓延至方圆五六丈,形成了一片浓郁的紫雾。 就在这时,四道青光从浓郁的紫气中骤然亮起,诗三娘等四人就借着这遁光飞离了现场,只留下了那只被紫气包裹住的尸妖。 尸妖看着遁光远去,倒没有追上去,它缓缓从紫烟之中走了出来,迈着那双如同枯树枝般的细腿,沿着村里那条崎岖不平的土路,离开了这个遍地狼藉的村落。 走上大路之后,它只是在路中央稍作停留,便又继续默默地走了下去。 “刀鞘……刀鞘……” 尸妖眼中的绿光逐渐暗淡下去,干瘪皮肉覆盖下的嘴巴微微张开,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声音极其沙哑,宛若磨刀之声。 它在大道之上渐行渐远,夕阳的余晖落在它干瘪枯槁的身体上,投射出惨碧色的诡异光亮。 它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看上去好像漫无目的,就这么一直缓慢的行进着。 它要去哪里呢? 没有人知道。 或许,只有它自己知道吧。 2 是夜。 一名小乞丐步履缓慢地走出了镇子。 月光倾洒在小乞丐的脸上,映照出他稚嫩的模样。小乞丐是个男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很蓬乱,乌面鹄形,面容十分憔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勉强能裹住他瘦小的身体。 然而,尽管他身形瘦小,可一双眼睛却黑黝黝的,又大又明亮,很是灵动。 小乞丐的前胸处缚着一物,仔细看去,那是个形似襁褓的小破被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竟真的装着一个婴儿,一个大约一岁左右的婴儿。 婴儿的脸干干净净,娇嫩如花蕊,煞是可爱。此刻,他已然熟睡,睡得无比香甜,小嘴唇不时还翕动两下。 小乞丐每走上一小段路,便会情不自禁地低头瞧瞧怀里的婴儿,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怜惜之色。 他似乎生怕自己走路的动作稍大些,就会惊扰了熟睡中的宝宝,所以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很小心。 他已经累了一天了。 就在今天白天,他在这座小镇的大街小巷里乞讨,可奔波了一天却没遇见几个好心人,一天下来,仅仅讨得了一小破碗的糙米。 此刻,他整个人显得极为疲惫,眼中透着倦怠之色,可每当他将目光投向怀中的婴儿时,脸上的疲累之色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还会露出春风般温暖的笑意。 这个小乞丐名叫杨廉纤,在他五岁那年,父母就因病陆续离世,而后他家的房屋又被乡绅地主霸占,从此,他便沦为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从那以后,他只能跟着几个年纪大的乞丐后面,在各个村镇间漂泊乞讨,居无定所,每日都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难生活,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 他怀中的婴儿,是他大半年前在一个枫叶落满地的秋天捡到的。 杨廉纤是在一个下水沟旁发现的这个婴儿,当时他的身上被盖满了枫叶。婴儿被裹在崭新的襁褓里,睁着一双白茫茫的眼睛,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乖得让人心疼。 杨廉纤看着婴儿只有眼白的瞳孔,瞬间明白了这个孩子原来是眼盲,而他被父母遗弃的原因,多半就是因为这个。 杨廉纤自己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尝尽了生活的艰苦,他深知,一个婴儿被父母抛弃,就如同被判了死刑,如果没有好心人发现并给予救济,不出三天,这个小生命就会在饥饿与寒冷中消逝。 或许是出于同为孤儿的惺惺相惜,杨廉纤对这个孩子心生怜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么一个小小的生命就此夭折,于是下定决心,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流浪。 那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这个婴儿饿着。 从那以后,杨廉纤的生命中便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用带子将婴儿缚在胸口,只有时刻将孩子带在身边,他的心才能踏实。 镇子外面有一座不大的城隍庙,这里便是他们今晚过夜的地方。 庙里闪烁着灯火,那烛火整日燃烧着,早中晚都会有专人来替换香烛。 杨廉纤带着婴儿走进了城隍庙,当他看到屋子里明亮的火光时,不禁安心了不少。 他轻手轻脚地拉过一个蒲团,仔细掸去上面的灰尘。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缚在胸前的襁褓解了下来,轻轻地放在蒲团上。 接下来,杨廉纤又恭敬地跪到另一个蒲团上,对着石台上供奉的城隍爷的塑像虔诚地拜了几拜,心里祈求城隍爷爷保佑他们每天都有口饭吃。 参拜完后,他站起身来,取出一个已经凹成碗状的破锣。他将今天讨要到的糙米放了进去,然后拿起一块石头,一下又一下地将米捣得粉碎。 捣完米后,他又从腰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干净的饮用水。他将竹筒里的水全部倒入破锣里。之后,他来到庙外,捡了一些枯枝败叶,堆在城隍庙的门口。他借着庙里的烛火,点燃了柴火,火焰升腾起来后,他将装着米粉的破锣放在火上,打算煮一些米粥。 做完这些,他又从腰间取出另一个竹筒,这个竹筒里装着的是蜂蜜。 这可是他前些日子捅蜂窝得来的,为此他的脸部和身上被蜜蜂蛰了好多包,若非脸上有污泥覆盖,那些红肿的包定会清晰可见。 他从竹筒里倒出一点蜂蜜到破锣里,为这平淡的米粥增添了一丝甜味,这样婴儿会吃得更香些。 不多时,米粥就煮好了。再等待米粥凉下来后,杨廉纤才轻轻将婴儿唤醒。他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端着破锣,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吃粥,动作十分轻柔。 “小秋,好吃吗?”杨廉纤满眼笑意地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秋”是杨廉纤给孩子取的名字,因为他是在秋天捡来的孩子,所以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杨廉纤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他很满意,只是他不知道小秋喜不喜欢,他多希望小秋能早点学会说话啊。 小秋喝了几小口粥后,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嘴里“咿咿呀呀”地呼唤着,看上去开心极了。 杨廉纤很喜欢看小秋纯洁的笑容,这会令他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更能让他重拾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在没遇到小秋之前,杨廉纤因为生活的艰苦,几乎难以支撑下去,数次想过自杀。 可当他遇到小秋之后,两个同样悲惨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他便多了活下去的勇气、动力和希望,心中更多了一份责任感。 他要做小秋的亲人,陪伴他一起长大,即使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艰苦,他也要努力且顽强地活下去,因为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见到明天与未来,或许以后生活会好起来,也说不定呢…… 第302章 风云 1 西瓜山东边一百多里外,有一片十分广阔的赤松林。 淡淡的月光投向松林深处,有四株大松树呈环形分布,十分苍劲挺拔。 每株松树前,都盘膝坐着一名身着藏青色道服的男子。他们皆三十岁出头,神色肃穆,相貌气度很是不凡。 “大师哥,我们阵法都布置好了,那老家伙不会不来了吧?”一名方面大耳的男子,眼中透露出一丝忧疑,目光望向对面那位长脸短须的男子,开口问道。 原本闭目打坐的短须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高悬在苍穹之上的明月,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只要刀鞘在我们手上,就不用担心它不来。巫刀一旦出世,没有刀鞘的制约,势必会掀起一场杀戮。老家伙虽已身死数十年,但其意志之坚定,远超你我的想象,它一定回来寻找刀鞘的。” 这时,一名皮肤酱紫、狮鼻阔口的男子接话道:“可它毕竟已经死了,这都过去好几十年了,现在恐怕就剩下一具枯骨了,它生前意志再坚定,死后神魂俱散,难道还能镇住那两把巫刀吗?” 短须男子轻笑一声,说道:“亏你们幼时还侍奉过老家伙一段时日,他的脾气品性你们是一点也不了解。巫刀中封印的两只大巫,邪性十足,可以惑乱修士的心智,从而夺取其肉身,只有拥有绝对强大的意志力的人才能镇住两只大巫。老家伙镇守了一辈子的巫刀,都没有被大巫夺舍成功,可想其意志力有多强大。”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老家伙的意志力别说死后数十年不灭,就算延续至你我寿元将近,那也不在话下。现在巫刀重现人间,老家伙或许会被巫刀暂时控制,但也持续不了多久,它的意志迟早都会苏醒,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为了不让大巫为祸人间,他势必会来寻回刀鞘,将巫刀重新封存起来的。” 方面大耳男子听后,有些担心地问道:“大师哥,老家伙已经够厉害了,又能控制两只大巫,咱们的大罗法阵真的能困住他吗?” 短须男子微一迟疑,面色凝重地说道:“大罗法阵乃本门最厉害的阵法,暗合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理论上是克制两只大巫的神冰与邪火的,但实际运用起来究竟如何,那可不好说了。” 说到这里,短须男子望向右手边坐着的一名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男子,问道:“二师弟,你在江湖上散布宝藏的消息,诱骗那些江湖人士去寻宝,去了多少人啊?” 国字脸男子回应道:“去了几十号不知死活的土流氓和四名知晓事情大概的修士。” 短须男子一怔,道:“哦?竟然有四名修士也来趟这趟浑水,他们有没有被老家伙吸食精魄啊?” 国字脸男子摇摇头:“那些土流氓几乎全军覆没,那四名修士倒真有些本事,竟从巫刀手里逃脱了。” 短须男子微微一笑:“看来是老家伙意志苏醒,最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然凭那四名修士,怎可逃得过巫刀之手。” 狮鼻男子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大师哥,为什么我们不在封印巫刀之地直接布置法阵呢?还要让那些凡人替我们去解开封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短须男子沉声道:“老家伙临死之前,以自身作为刀鞘,自我封印于镇魔缸中,深埋于风水宝地的地下深处,同时意志也暂时封存。巫刀出世,身体必先由大巫控制,以它们嗜血残暴的性子,必将掀起一场杀戮,若是由我们去解开封印,那些土流氓就是我们的下场,只有等老家伙的意志苏醒,诱它过来寻找刀鞘,以阵法困之,再图巫刀,方为万全之策。” 狮鼻男子有些担心地说道:“虽说老家伙不是我们亲手从地下刨出来的,但毕竟跟我们脱不了干系,这次事情闹这么大,要是让师叔知晓了,怪罪下来,咱们四人恐有性命之忧啊。” 短须男子冷哼一声:“既然做了就别怕,师叔现在在闭关,暂时管不到我们,只要这次将巫刀拿到手,我还惧那老不死的吗?” 他话说到这里,林中忽然松涛阵阵,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凉嗖嗖的阴风。 四人瞬间警觉起来,短须男子眼中寒光闪烁,脸色肃穆,冷冷道:“老家伙到了,准备启动阵法!” 2 城隍庙里,杨廉纤睡得正香,半夜时分,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呼呼呼”之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看了看睡在自己身侧的小秋。 小秋依旧熟睡着,婴儿的觉总是那么香甜,一旦进入梦乡,那就很难被外界的声音吵醒。 杨廉纤不禁微微一笑,随后轻轻站起身来,尽量不发出声响,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口,刚将脑袋探了出去,一股强风就扑面吹来,脸上顿时一阵生疼,耳边“呼呼呼”的风声更大了,如同战鼓轰鸣一般。 外面不知何时竟刮起了大风,风势凶猛,吹得杨廉纤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有些风从庙门灌了进来,将供桌上摆着的长明烛吹得摇曳不休,光线忽明忽暗。 “怎么刮这么大的风,要下雨了吗?” 杨廉纤可不希望下雨,因为一旦下雨,就意味着不能外出乞讨,那就没有东西吃了。此外他必须时刻带着小秋,婴儿的身体是那么虚弱,万一淋雨生病了,那可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他根本没有能力带小秋去看郎中。 杨廉纤抬头看去,却见月明星稀、万里无云,哪里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既然老天不会下雨,那这大风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杨廉纤走出城隍庙,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在皎洁的月光下,距离他约摸有五六里地的一个松树林子里,有四道颜色各异的光柱直蹿上天空。这四道光柱分别为赤红色、淡蓝色、土黄色、灰白色,在漆黑的夜幕之下熠熠生辉,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 瞧见这一幕,杨廉纤目瞪口呆,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奇观。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再次举目眺望。虽然相距甚远,但那四道光柱仍是清晰可见,光亮甚是耀眼。 杨廉纤虽然心中好奇,想知道那四道光柱究竟是何物,但奈何距离实在太远,而他又放心不下熟睡中的小秋。于是,他只好放弃了去瞧个究竟的念头。 他担心风太大,吹进城隍庙里后,会吵醒了小秋。于是,他当即转身入庙,正要去关门的时候,忽然地面开始震颤起来,而且震感非常强烈,连带着整个庙宇都摇晃了起来。 “地震!” 杨廉纤心下一惊,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抱起小秋,转身就往庙外跑。 待跑出了一段路,到了一块空旷的区域,离城隍庙远了些,他才停了下来。 此时大地仍旧震动不停,杨廉纤心有余悸,回身往城隍庙看去,清晰可见庙宇正在剧烈摇晃,屋顶的几块琉璃瓦都被抖落,掉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刚刚奔跑的动作太大,吵醒了熟睡中的小秋。婴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似乎露出迷惘之色。他举起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在空中随意地挥动着,嘴里“呀呀”地叫唤着,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劲。 杨廉纤轻拍了两下小秋的背,柔声安抚道:“小秋乖,没事的,没事的。” 似乎是听到了杨廉纤的声音,小秋慢慢垂下了手臂,很快安静了下来。 杨廉纤当即坐了下来,将小秋用带子缚在胸前,不住地轻拍婴儿的背,想要再哄他安睡。 现在城隍庙是不能待了,地震仍在持续,那庙宇就算再坚固,也有随时倒塌的风险,杨廉纤可不想自己和小秋被活埋在里面。 第303章 托付 杨廉纤静坐在空地上,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大地也震颤个不停。他背对着风来的方向,为重新入睡的小秋阻挡着狂风。 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风势渐渐小了下来,震感也越来越弱,大地慢慢恢复了平静。 杨廉纤转头朝松林的方向看去,原本在漆黑夜幕下耀眼夺目的四道光柱,不知何时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廉纤倒也没把光柱的事放在心上,他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城隍庙。庙宇倒还算坚固,经历了狂风与地震,只掉落了几块琉璃瓦,主体依旧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然而,杨廉纤担心仍有余震,不敢回到庙里安睡,只能继续留在原地静坐,闭目休息。 又过了半刻钟左右,杨廉纤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丝丝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四下张望,感到很奇怪,喃喃自语道:“这大夏天的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现在是季夏的晚上,白天虽然酷暑难耐,但到了深夜,还是很凉快的,起码晚上睡觉时,不会被热醒。可现在已经不是凉快了,而是寒冷,直刺骨髓的冷,就跟寒冬腊月似的,冷的让人受不了。 杨廉纤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十分单薄,阵阵寒意直击皮肤,冻得浑身忍不住打颤,他下意识地抱紧小秋,缓缓站了起来,咬着牙关,在原地来回走动,驱赶寒意。 就在这时,杨廉纤忽觉背后刮来一阵阴风,透过他单薄的衣服,灌到他的后背肌肤上,阴冷至极,直入心肺,他只感觉全身一僵,仿佛被瞬间冻住一般。 杨廉纤紧咬牙关,猛地转过身来。刹那间,他只觉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黑影赫然矗立在他身前! 杨廉纤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他举目定睛看去,眼前的一幕却令他毛骨悚然。只见身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僵尸,那僵尸全身皮肤呈现出棕褐色,干瘪枯瘦得犹如树皮,紧紧地包裹着骨头。僵尸的脸虽有皮肉覆盖,但仍能清晰地看出骷髅的形状,一双空洞洞的眼眶里闪烁着淡淡的绿光,诡异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杨廉纤还瞧见僵尸的手里攥着两把刀鞘漆黑的刀,这僵尸莫非生前还是位将军不成? 像僵尸这种东西,杨廉纤只在市井传闻里听到过,作为旁听者,他对此反倒不以为意,甚至对僵尸是否真的存在都持怀疑态度。可如今亲眼见到僵尸,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僵尸的恐怖。 现在他就与僵尸近在咫尺,那种诡异的感觉太过真实,这令他浑身不自在,如坠冰窖,头皮阵阵发麻。 杨廉纤毕竟只是个孩子,尽管在外面漂泊多年,胆子比同龄孩子要大上许多,但此刻面对的可是传说中的僵尸,就算给他豹子胆,他也得被吓趴下。 此时的杨廉纤,全身汗毛倒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若不是怀中还护着小秋,他说不定真的会吓得瘫软坐地。 那僵尸宛如木雕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死气沉沉的气息,还散发出强烈的腐臭味道。 杨廉纤闻到这股味道,胸中生起一阵烦恶,差点忍不住呕吐出来。 杨廉纤紧紧盯着僵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已经被吓傻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稍有动作,僵尸就会扑过来,将自己吃了。 “娃娃。” 这时僵尸缓缓张开下颚,竟然开口说话了!它的声音低沉又沙哑,透着无尽的沧桑,听起来与垂暮之年的老者说话别无二致。 杨廉纤心头猛地一震,怎么也没想到僵尸竟然能开口说话,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在传闻中可从来没听说过僵尸会说话这一说啊! 杨廉纤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僵尸轻轻点了点脑袋,那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杨廉纤,再次缓缓开口说道:“娃娃,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它的说话语气倒有一丝安抚的意思。 杨廉纤瞳孔陡然张大,一脸难以置信之色:“那你想做什么?” 僵尸用那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娃娃,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杨廉纤震惊不已,没想到一个僵尸竟然会向自己这样一个小孩子求助。这事要是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僵尸道:“帮我送两样东西给一个人,好吗?” 杨廉纤不禁瞪大了眼睛,心中忐忑不安,愕然道:“送东西?送什么?” 僵尸缓缓抬起胳膊,将手里攥着的两把乌鞘刀递到杨廉纤眼前:“就是这两把刀。” 杨廉纤瞧着刀,心脏砰砰狂跳,因为极度紧张,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将刀送给谁?” 僵尸微微一怔,稍作迟疑后,开口道:“现在他应该是个老头了吧?娃娃,从这里往北一直走下去,约摸走个一百多里路,你会看到一座笔架似的大山,那座大山叫紫霄山,位于居中的那座山峰上有个紫阳观,观中应该住着个老道士,你把刀交给那老道就好了。” 听了这话,杨廉纤一脸狐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送?” 僵尸语气有些无奈地道:“有四个恶人正在追我,他们要抢夺我手上的刀,我敌不过他们四个,只能设法将他们暂时困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挣脱出来,很快就能追上来,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杨廉纤一脸谨慎地说道:“如果我帮你送东西,你又打不过那四个恶人,他们在收拾完你之后,再来追我该怎么办?” 僵尸道:“我尽力拖住他们四个,为你争取两个时辰的时间。” 杨廉纤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不帮你送东西,你会杀了我吗?” 僵尸目光落在杨廉纤怀抱的婴儿身上,声音突然一沉:“会,如果你不答应,我会现在就将你吃了,从你的脑袋开始啃起,一直啃到你的脚趾。”这话说得颇有威胁之意。 闻言,杨廉纤浑身打了个激灵,瞧对方的架势,确实不像是在危言耸听。此时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帮它送东西,要么就是死路一条,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杨廉纤下意识地将小秋护得更紧,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好,我帮你送东西。” 僵尸将刀递到杨廉纤身前,语气严肃地说道:“娃娃,这刀就托付给你了,我有一句话要叮嘱你,切记不可将刀拔出刀鞘。” 杨廉纤皱了皱眉:“为什么?” 僵尸道:“这两把刀里封印着妖怪,你要是将刀拔出刀鞘,妖怪就出来了,它最喜欢吃小孩了。” 听了这话,杨廉纤骇然失色,看了看僵尸手里的刀,却不敢伸手去接。僵尸要是不把实情告诉他,或许他还不会有什么负担,可他知道了刀里封印着妖怪,怎螚不担惊受怕呢? 僵尸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说道:“娃娃,你不要怕,只要你不拔刀出鞘,刀里的两个妖怪就伤害不了你。” 杨廉纤咬了咬牙,双手颤抖着接过乌鞘刀。那刀入手沉甸甸的,他单手竟然拿不住,只能双手捧着。此时他眼中惧色尽去,鼓足勇气说道:“那我尽力而为就是了,若是那四个恶人追上我,他们逼迫我交出东西,我也只能将刀给他们,虽然我命贱,但我还不想死。” 僵尸点点头:“这是自然。我能感觉到那四个恶人即将挣脱出来,我现在要去拖住他们,为你争取时间,你趁着夜色抓紧上路吧。” “好,我走了。” 说罢,杨廉纤转身往北便走,他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为了自己和小秋的命,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僵尸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提高那苍老的声音道:“路途遥远,娃娃,你路上当心些。” 杨廉纤也不理会它,脚步匆匆地往前行走,只想赶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第304章 送刀 杨廉纤一刻也不敢耽搁,带着小秋和两把巫刀,急色匆匆地往北前行。尽管他心里不情愿帮僵尸送东西,可毕竟已经答应人家了,还是尽力去履行承诺为好,他可不想做个不讲信用之人。 杨廉纤出生在一个家道中落的书香世家,五岁之前,他常听父亲讲书本中的道理。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对其难以理解。然而,自从父母双亡,他孤身一人流浪江湖后,他也时常回忆起父亲讲过的道理,随着年纪渐长,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感悟,这俨然已经成为了他怀念父母的一种方式了。 虽然杨廉纤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要僵尸所说的四个恶人不来索要东西,他定会竭尽全力将刀送到主人手上。 他从半夜三更一直走到黎明破晓,又从晨曦微末走到晌午时分,期间就算肚中饥饿,双腿发软,疲累不堪,他依然咬着牙坚持前行。 午后,杨廉纤来到一个小村落中。怀中的小秋大概是饿了,开始轻声哭闹起来。无奈之下,杨廉纤只能挨家挨户地讨食,好在有位好心的大娘给了他两个馍馍,还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小坐。 在大娘家中,杨廉纤冲了些蜂蜜水,喂小秋喝下后,他才安静了下来,进入了梦乡。 杨廉纤累坏了,全身发软,筋疲力竭。他就着一碗凉水,将两个馍馍全部吃了下去,这才感觉缓和了不少。期间,大娘见他年纪幼小,衣着邋遢破烂,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还带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很是好奇,忍不住问东问西,询问他们的情况。 杨廉纤没有丝毫隐瞒,说家里大人都已离世,房产也被地主霸占,从五岁起,他便在外流浪,一直跟着乞丐乞讨为生。小秋是他捡来的孤儿,或许是因为天生眼盲,才惨遭家人抛弃的。 大娘听后,眼眶不觉湿润了,心中唏嘘不已,觉得这两个孩子实在可怜,她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忙,只能又给杨廉纤塞了一些馍馍 杨廉纤满心感激,千恩万谢之后,在大娘家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带着小秋继续 上路。 吃饱喝足后,杨廉纤身上有了力气,沿着村中阡陌,往北快步而行。好在前方道路平坦,没遇上什么深山老林,这路倒还算好走。 走了约一个时辰,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隆隆雷声滚过乌云,眼看一场大雨就要降临。 杨廉纤看这天色,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可不想淋成落汤鸡,急忙加快脚步,又走了一刻钟,进入了一个小村落。 就在这时,杨廉纤只觉得脸颊一湿,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豆大的雨珠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杨廉纤将两把刀夹在左腋下,右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小秋,冒雨向前跑去。他看到路边有户人家,柴扉的院门敞开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去。 这户人家有一间主屋和两间偏房,都是不大的土房子,主屋的房门虚掩着。 杨廉纤跑到房门前,轻轻敲响房门,喊道:“有人在家吗?我想进去躲一会雨,好吗?” 然而,久久没有人回应。 此时,杨廉纤的衣服已经湿了大片,心中焦急万分。但没有主人的同意,他又不敢擅自进屋避雨。就在这时,他斜眼瞥见主屋旁边有一间不大的茅草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高高码放着一捆捆的秸秆与茅草。 杨廉纤不及多想,急忙跑入柴房,反手将门关上。 柴房里相当闷热,但浑身湿透的杨廉纤却没什么感觉。他轻轻将怀里的小秋解下来,放在柔软的茅草上。 由于杨廉纤一路用手遮掩,小秋的襁褓倒是没有被淋湿。此时小秋已经醒来,不哭不闹,乖乖地躺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 杨廉纤脱下自己的外衣,走到门口,用力将衣服拧了又拧,直到拧干上面的水,才再次穿回身上。 他回到小秋身旁坐下,没坐多久,便感到一阵困倦袭来。昨夜没睡好觉,此刻歇下来后,困意更是难以抵挡。 杨廉纤担心主人家回来,打开柴房门后,看到一个陌生小孩在里面睡觉,会被吓到。于是,他抱着小秋,转到茅草堆的后面,将自己的身子缩入茅草之中,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杨廉纤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四岁那年,父母都还健在,一家人的生活幸福美满。 在梦里,他和父母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都是母亲精心烹饪的。 杨廉纤在梦里也很饥饿,一看到饭菜,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而他的父母则笑盈盈地看着他,并未动筷子。 或许是被父母注视得有些不自在,杨廉纤停下扒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满脸笑意的父母,奇怪地问道:“爹爹,妈妈,你们怎么不吃?” 妈妈微笑着回答:“我们还不饿,你吃吧。” 爹爹则笑着问道:“孩子,今天怎么这么饿啊?” 听到这话,杨廉纤一怔,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感觉肚子里空空的,就很想吃东西。” 爹爹道:“那应该是开始长身体了,小孩子一旦开始长身体啊,饭量就会变得很大,而且还很容易饿。” 杨廉纤不置可否,埋头继续吃饭,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父母依旧没有动筷子。 妈妈看着他,笑盈盈地问道:“吃饱了吗?” 杨廉纤点点头:“饱了。” 爹爹接着说:“饱了我们就上路吧。” 杨廉纤一愣:“上路,去哪儿?” 此话刚一问出口,父母的脸色突然拉了下来,变得格外狰狞恐怖,五官开始扭曲变形,一个变成了全身浴火的火人,一个则变成了全身冰冻的冰雕。 杨廉纤看到这一幕,瞳孔陡然张大,吓得瘫软在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孩子,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火人开口说道。 杨廉纤颤抖着问道:“去哪儿?” “去一个不愁吃不愁穿,每天自由自在,安定快乐的地方。”冰雕冷冰冰地回答。 火人点点头:“在这之前,你先把你手上的刀拔出刀鞘吧。” 杨廉纤一怔,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原本空着的双手之中,此时竟捧着两把泛着黑光的乌鞘刀。 杨廉纤吓了一跳,连忙将刀扔在了桌上。 “你们到底是谁,我的爹爹妈妈呢?” 火人一脸不怀好意,笑嘻嘻地道:“你只要将刀拔出刀鞘,我就告诉你他们的下落。” 杨廉纤犹豫了,目光在桌上的乌鞘刀上徘徊,刚想要伸手去拿,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娇叱声:“死鬼,一天天的没个正形,讨厌,你弄疼我了。” 火人、冰雕脸色骤变,杨廉纤则浑身一个激灵,瞬间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杨廉纤只觉得呼吸困难,肚子胀胀的,张嘴想要呼吸,却发现嘴里有东西。他拿手往嘴里一扯,竟扯出了一大团茅草。 他想起梦里吃的饭菜,胸中一阵恶心。想来刚刚自己吃的就是茅草,也不知吃进了多少到胃里。 他又想起梦中的火人和冰雕,不禁打了个激灵,仍是心有余悸。想来是因为那僵尸告诉自己刀中封印着妖怪,还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将刀拔出来,他一直担心此事,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死鬼,别扯人家衣服,扯坏了我可不好跟当家的解释。”就在这时,茅草之后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我的心肝儿,我真等不及了。”随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去房里吧。”女声道。 “我就要在这。”男声有些急不可待。 “死鬼,真拿你没辙。老刘不会回来吧?”女声有些担心地道。 “放心,他在我家呢,一时不会反应不过来。”男声很笃定地说道。 茅草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廉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茅草堆上打滚。他用手轻轻按着怀里小秋的嘴,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出去,赫然看到在茅草堆的正面,有一男一女滚在上面,各自衣衫不整,正紧紧抱在一起,吻得难解难分。 第305章 捉奸 这一男一女毫无顾忌,很快就脱得一丝不挂,草堆后面旋即响起了男子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子缠绵的呻吟声。 杨廉纤很是疑惑,他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瞧见那男子骑在女子身上,双手肆意在对方身上揉搓,还以为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男子正狠狠欺负那女子呢。 杨廉纤本就因未吱会主人家一声,就擅自在人家家里避雨,而忐忑不安。现在又搞这一出,他更怕被主人家发现,根本无心知道这两人的关系。 他又猫回了草堆后面,心中祈祷小秋千万别不合时宜的哭闹,要是让人家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他只盼着那男的欺负完女子后,能赶紧离开,好让自己找机会溜走。 杨廉纤缩身在茅草堆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奇怪声音,因为十分紧张,心脏砰砰狂跳。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屏住呼吸,耐着性子等待着。 就这样,声音持续了一刻钟左右。突然,柴房大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杨廉纤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就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这大汉五官扭曲,满脸杀气,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草垛上抱在一起的男女。 “你们在做什么?!”大汉声色俱厉地暴吼一声。 那女人乍见大汉,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忙不迭地推开身上的男子,声音带着哭腔地说道:“当家的,他强暴我,我拼命反抗,可实在反抗不过……” 大汉厉声打断她的话:“闭嘴!贱人,老子待会再收拾你!” 大汉虎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那光溜溜的男子,怒吼道:“小六子,我操你妈!你说你老娘生病了,要去请郎中,让我到家里帮忙照看一下,老子我居然真信了你的鬼话!你老娘现在病在床上,你他妈没去找郎中,竟跑到我家来玩我老婆,你还是个人吗!” 男子吓得脸色苍白,体若筛糠,颤声道:“柱子哥,你听我解释。” “捉奸捉双,你们两个光屁股抱在一起,声音从屋里传到院外,还解释个屁,真把老子当绿头王八耍吗?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提到你家,给你老娘看看,她到底生了个什么样的畜生儿子!” 大汉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竖在门边的一根木耙,大吼一声,朝那光腚男子扑了过去。 男子见势不妙,慌忙一个打滚,躲过了大汉迎头打来的一耙。 瞧见这一幕,女子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杨廉纤也被吓得目瞪口呆,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动作。 “柱子哥,饶命啊,我知道错了。”男子苦苦哀求道。 “朋友妻不可欺,你好歹也是个读过书的人,难道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不要躲,吃我一耙!”大汉怒发冲冠,再次高高举起木耙,对着男子下体就筑了过去。 男子当场吓尿,再次一个打滚,狼狈地躲了过去。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只想赶紧夺路而逃。 大汉见两次打他不中,气得都要咬碎钢牙了,他将木耙翻转过来,兜头就往男子后脑击去。 男子见耙子打来,忙一侧身,竟又躲了过去。他不愿坐以待毙,两只手腕翻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耙头,跟着猛地使劲,往自己这边便夺。 那大汉万万没想到他敢反抗,一时猝不及防,耙子竟脱了手,反而被对方夺了去。 男子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能成功夺到耙子,微微一愣之后,立即倒转木耙,往大汉筑了过去。 “柱子哥,你一再咄咄逼人,既然你不仁,也休怪兄弟不义,去死吧!” 大汉反应慢了半拍,一耙子正结结实实地筑在他粗壮的胳膊上,衣服瞬间被鲜血染红。 大汉吃痛,脸上冷汗直冒,咬着牙,抬手紧紧抓住耙头,奋力将其从胳膊上取下,接着双手牢牢握住,就要往自己手里回夺。 男子反应倒也迅速,两只手紧抓着木柄,身子往前疾走两步,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大汉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草堆上。 大汉身材高大魁梧,这一倒好似倒了一座山,瞬间压倒了草堆。 男子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扔了手中的木耙,光着个大腚,像只丧家之犬般,跑出了柴房。 大汉在草堆里挣扎着滚了几下,用手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他猛地抬起头,就见眼前竟坐着个小孩,对方正用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这小孩正是杨廉纤,他万万没想到大汉会压塌草堆,滚到自己这边来。 他一直担心被发现,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最终还是被人家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一大一小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讶与懵圈。 “操,你们通奸还不过瘾,还带了个娃娃来捧场,嫌不够刺激是吧!” 大汉气得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他抬眼间,瞧见小孩身前放着两把刀,不及多想,顺手抄起一把,“唰”地拔刀出鞘,刀鞘则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王八蛋,今儿老子非宰了你不可,别跑!” 大汉提着刀,跨过塌倒的草堆,气势汹汹地冲出了柴房,临走之前,还恶狠狠地踹了杨廉纤一脚。 杨廉纤本就身子瘦弱,哪能挨得住成年人这记重脚。这一脚怔踹在他的腹部,他当时就疼得蜷缩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显然疼痛到了极点。 若不是杨廉纤紧紧护着怀里的小秋,这一脚非得波及到他身上不可。 小秋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感觉到哥哥受了伤,“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声音在不大的柴房里听来格外响亮 草堆前的女子此时已手忙脚乱地穿上了衣服,忽然听到后面响起了哭声,很是诧异,忙转头看过去,就瞧见蜷缩在地的杨廉纤。 “你是谁?”女子还没从刚刚的惶恐中缓过神来,声音有些颤抖。 此时杨廉纤满口血沫子,只感觉肠子都绞在了一起,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你是不是都看到了?”女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慌地问道。 杨廉纤仍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是那男的强迫我的是不是?” 女子大声质问道,娇容因紧张与焦急而变得扭曲,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她想让杨廉纤为自己在丈夫面前开脱。 杨廉纤缓缓抬起眼眸,瞥了一眼那女子,旋即又垂下了眸子,他实在是太痛苦了,根本没力气回应。 “你说话啊!”女子泪眼婆娑,十分着急,几乎是叫了出来,声音都变尖锐了。说着,她朝杨廉纤走了过去,一把提起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女子看到杨廉纤双手紧紧护着胸怀,定睛一看,就看到他胸前缚着个襁褓,里面竟有一个婴儿在啼哭。 女子看到婴儿,情绪竟稍稍缓和了一些。她提着杨廉纤,冷冷地威胁道:“小孩,我家当家的杀人不眨眼,你若是想活命,待会就跟我家当家的说,是那男的强迫我的,我一直在反抗,这些都是你亲眼看见的!” 杨廉纤嘴角挂着血渍,死死盯着女子,一脸桀骜不驯,依旧没有回应她的话。 女子见他没反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大汉去而复返了。 女子回头看去,就见大汉一手提刀,刀上还在滴血,一手拎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与她通奸的那名男子的 第306章 争执 “你将六子杀了?你真的将他杀了?!” 女人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她望着大汉手里拎着的人头,早已吓得脸无人色。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丈夫竟真的敢杀人,现在奸夫下场如此凄惨,自己这个淫妇结局又能好到哪去? 此时,大汉双眼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诡异无比。他将手中的人头晃了晃,而后猛地朝女人脚下一丢。 那人头的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死之前错愕与惊恐的神情,死相格外凄惨。 人头在女人脚下打转,瞧见这一幕,女人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下意识地扔掉手里提着的杨廉纤,一屁股就坐在了草垛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杨廉纤伏在地上,呼呼喘气,他也瞧见了地上的人头,直接被吓得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就连腹部的剧痛也忘了。 “我杀了六子,你心疼了是不是?”大汉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嘴角却挂着一抹狞笑,阴恻恻地盯着女人,冷冷问道。 女人看着丈夫仿若疯魔的模样,心中的恐惧到达极点,几乎要窒息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唯有眼泪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她只能拼命地摇头,妄图做最后的挣扎与辩解。 大汉见女人一声不吭,顿时怒不可遏,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提着刀,朝着女人冲了过去。 “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女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大汉几步走到女人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此刻他五官因愤怒而极度扭曲,简直与恶魔无异。 他将刀往草垛里一插,跨在女人身上,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紧接着便粗暴地撕扯起她的衣服来,嘴里还疯狂地叫嚷着:“他是不是这么干你的?你他娘的很爽是不是?” 女人眼中充满恐惧之色,人几乎已经陷入麻木了,她一边哭泣,身子一边颤抖,只能任由大汉将自己的衣服剥光,对自己上下其手。此刻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只求丈夫能饶自己一命,不论对方如何摧残折磨自己,她都可以咬牙忍受。 杨廉纤目睹这一幕,瞳孔因震惊而张得极大,咽了咽口水,大气都不敢出。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额头上冷汗直冒,他一只手捂着小秋的嘴巴,另一只手悄悄拿起地上的刀和鞘。趁着大汉对女人施暴的时候,他蹑手蹑脚地绕过他们,来到另一侧,轻轻拿起插在草垛上的刀,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门边移动动。 他移动的速度极慢,因为太过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门边。眼见只要跨过门槛,就能立刻撒腿逃跑,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大汉从女人身上爬了起来。 他完事了! 大汉恰好看到了挪到门口的杨廉纤,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喝道:“小兔崽子,老子倒把你忘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家?”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杨廉纤走去。 杨廉纤心脏一紧,差点吓得瘫倒在地。他急忙将两把刀夹在腋下,紧紧护着怀里的小秋,拔腿就往柴房外跑去。 “小兔崽子,你以为你跑得掉?”大汉怒吼一声,随后拔腿追了出去。 杨廉纤毕竟只是个小孩,腿甚至不及大汉的胳膊长,哪里跑得过成年男子。那大汉追出柴房后,几步就赶到杨廉纤背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杨廉纤脏乱的头发,然后手臂猛地发力,瞬间将孩子摔在了地上。 杨廉纤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得天旋地转,疼得眼泪横流,他带着哭腔喊道:“我只是路过这里,刚刚外面下雨,我就借你们家的屋子躲雨,我叫过门的,当时你家里没人。”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外面雨过天晴,天边一片火炭红。院子里没有铺设砖石,地上满是泥泞,还有不少低洼处积满了水。杨廉纤正好摔在一个小水坑旁,身上的衣服被泥水浸湿了大片。 似乎是杨廉纤摔倒时的动静太大,小秋也感觉到了异常,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小崽子,就算你只是单纯来躲雨的,那也不行了,你今儿瞧见老子杀人了,万一你跑出去乱说,老子怎么办?”大汉用脚踩着杨廉纤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我……我保证不乱说。”杨廉纤声音颤抖地道。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大汉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把舌头伸出来。” “做什么?”杨廉纤愕然。 “老子我要割下你的舌头,你只有说不了话,才能让老子放心。老子我会留你们一条命,等明儿,老子将你和你怀里这娃娃卖到黑市里去,以你们这瘦不拉几的品相,虽然卖不了多少钱,可苍蝇再小,也是肉不是?”大汉狞笑道。 “什么?!”杨廉纤失声道。 “快把舌头伸出来!”大汉厉声催促道。 杨廉纤紧咬嘴唇,瞪眼看着大汉,不肯屈服。 “你不把舌头伸出来,我就割了你怀里这娃娃的舌头!”大汉威胁道。 “不行!”杨廉纤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大声呵斥。 “哼哼,小崽子,老子还拿捏不了你!” 大汉站在杨廉纤头前,他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抬手在杨廉纤脸上抽了一巴掌。 杨廉纤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火辣的痛感让他几乎昏厥。可他仍紧咬牙关,死不张嘴。 “小孩,如果你还想活命,现在就拿起地上的刀,攮死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在杨廉纤脑中响起。 杨廉纤这才想起,自己腋下还夹着两把刀,其中一把尚未来得及归鞘。他也不及细想这声音哪来的,当即屈臂过去,摸索到了刀鞘。 “你别掰我下巴了,我自己伸舌头便是。”杨廉纤假意说道。 听了这话,大汉得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刚松开手,杨廉纤眼睛一瞪,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儿,竟单手高高举起了那把刀,对着大汉的脸就攮了过去。 大汉瞳孔骤缩,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竟鬼使神差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刀。 杨廉纤手持利刃,立即翻身而起,再次朝着大汉的脑袋砍去。此刻他双眼发红,好似充了血,脸上神色变得异常可怖,呲牙咧嘴,凶相毕露,与之前判若两人,俨然成了一只小恶魔。 大汉大惊失色,就地一个打滚,又躲开了一刀,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 “小崽子,你要做什么?”大汉怒道。 杨廉纤充耳不闻,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大汉,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就像一头紧盯猎物的小狼,模样狰狞而凶狠。 “小崽子,你把刀放下!” 大汉有些慌了,他虽不把一个小孩放在眼里,但这小孩此刻已经疯了,手里又拿着刀,万一追着自己乱挥乱砍,稍有不慎,自己真有可能命丧这小孩之手。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还躺着一把未出鞘的刀,心念一转,只要自己夺过这把刀,跟对方来个两刀互碰,凭一个小孩的力气,肯定抵受不住,届时手里的刀必然脱手。小孩没了刀,那就和羔羊没区别,对自己再没威胁。 他算盘打得挺好,可还没来得及行动,杨廉纤蓦地发出一声怪啸,举着刀便朝着大汉冲了过去。 大汉慌忙斜身躲闪,杨廉纤这一刀自然砍了个空。可就在这时,刀身上突然卷起一大团烈火,在空中划成弧形,直扑向了近旁的大汉! 第307章 夺魂 大汉好不容易躲过杨廉纤砍来的一刀,心里正暗自庆幸自己身手了得呢,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对方刀上冒出一大团火焰,裹挟着汹涌的热浪,扑向了自己。 他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闪躲,然而刚刚为了躲刀,身子尚未完全立定,加上这火焰来得实在太快,哪里还有闪躲的余裕。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难之际,一团黑气陡然从大汉身上冒了出来。那黑气如同一层护罩,瞬间将他的全身罩住,将那熊熊烈火隔绝在外。紧接着,一缕黑气从护罩上分离出来,如棉花遇水般迅速膨胀变大,将那团扑来的火焰裹住,顷刻间就将其吞噬了。 大汉死里逃生,兀自心有余悸,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吓出的冷汗。他从衣领里掏出一个黑佛,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多亏了老子的护身符!” 杨廉纤手持厉刃,脸现诧异之色,双眼血红,目光凶厉,死死地盯着大汉脖子上挂着的黑佛:“难怪不能蛊惑夺舍于你,原来是有异宝护身。”他的声音异常尖锐,难听至极,全然没了童音。 “小崽子,你是不是被啥脏东西附身了?” 大汉看着杨廉纤呲牙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狼崽子,与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孩童简直判若两人。若非是被邪物附身,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大汉虽有杀人的胆量,可此刻瞧见杨廉纤凶相毕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戾气,手里的刀还能凭空冒出火焰,甚是邪门,自己空手对白刃,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杨廉纤接连三刀,都未能伤到这大汉分毫,竟不再贸然行动。他眯起眼睛,冷冷凝视着对方,似乎在等对方先有所行动。 “这副身躯实在是太差劲了,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适应,实力发挥不到巅峰时期的一成。这稚子的心思太过澄澈干净,尽管我现在拿到了他身体的控制权,可也仅仅只是暂时的。一旦等他身上的戾气散去,心湖重新归于平静,我恐怕还会遭到他意识的反噬,真是该死,真不该冒险夺舍这具身体的!” 杨廉纤脸上露出懊恼之色,眼中精光闪烁,目光在大汉身上来回打转。 “得想办法夺舍此人的身体才行,可他身上佩戴的这个护身符实在棘手。此物冒出的黑气竟能吞噬我的火焰,看来绝非凡物。” 大汉见杨廉纤久久不动,一双大眼睛贼兮兮的,不知在盘算什么。他同样不敢轻举妄动,精神高度集中,深怕自己稍有疏忽,对方就会挥刀劈过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柴房里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大汉的老婆。 此时的女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模样很狼狈。她俏丽的脸上沾染了不少污痕,双眼空洞,毫无生气,脸色更有些麻木,跟一具行尸走肉似的。 杨廉纤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心念一转,手中长刀猛地扬起,一条火链自刀尖飙射而出,卷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瞬间,袅袅细烟升腾而起,伴随着“滋滋滋”的细微声响,一股烤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女人的手臂被火链炙烤着,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依旧是一脸的麻木不仁,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柴房门口,一动不动。 “你要是不想这个女人死的话,现在就将脖子上挂的黑佛扔了。”杨廉纤眯缝着眼睛,目光如利刃般盯着大汉,语气中充满了威胁之意。 听了这话,大汉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一个水性杨花的婊子,你想要她的命,尽管拿去便是。就算你不要她的命,老子也不会让她好活了。” 杨廉纤闻言也是一怔,没想到对方如此薄情,对自己老婆的命竟然漠不关心,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汉脸色张狂,嘲讽道:“小崽子,老子不管你身上附了个什么玩意,但要想老子摘掉这护身符,那是门都没有。别以为拿个贱货就能威胁老子,就算你要杀老子的娘,老子也只当没看见!”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 杨廉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手中的刀一振。只见那条火链上忽然蹿起烈焰,瞬间就将那女人完全吞噬。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女人瞬间被这熊熊烈火烧为了灰烬,一道阴魂飘飘忽忽地飞入了刀身之上。 瞧见这一幕,饶是大汉胆子再大,也被吓得肝胆俱裂。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刀上的火焰竟然如此邪性,眨眼间就将一个活人烧成了灰烬,甚至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若非自己有这护身符傍身,此刻被烧成飞灰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杨廉纤将刀轻轻一晃,那条火链便被收了回来。他再次看向大汉,目光冰冷如霜:“别以为有黑佛护身,我就奈何不了你。” 大汉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大声说道:“我操你妈,别他妈吓唬人了,你要是真能破得了老子的护身符,就不会拿个女人来威胁老子了。别看你的刀邪性,可老子不怕,你尽管放马过来便是,老子就站在这等着!” 听了这话,杨廉纤气得牙根痒痒,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忽然感觉精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一股极强的力量正将他的意识往外剥离。 “不好,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杨廉纤心中暗叫不妙,仰天发出一声怪啸,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环首刀脱手落地。 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知对方在搞什么名堂,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就见杨廉纤仰起头,嘴巴慢慢地张开,一大团红烟从他口中涌了出来。那红烟迅速升到半空之中,然后开始扭曲变形,化为了一个人形的魔鬼。 这魔鬼全身赤红,身体由红烟凝聚而成,五官虽然模糊,但仍可见凶恶之相,张牙舞爪,甚是恐怖。 大汉瞧见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腿脚发软,想动也动不了。 “小鬼,你若是不想成为人家案板上的鱼肉,现在就让我回到你的体内!”红色魔鬼嘶声怒吼着。 杨廉纤仍跪在地上,双眼布满了血丝,眼中黯淡无光,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之色,额头上冷汗直冒。 “你乱杀人,你是恶魔,我不要你待在我身体里,你赶快给我出去!” 杨廉纤声音有些沙哑,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刚刚烈火将女人化为灰烬,他都清清楚楚,可无奈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起了僵尸说过的话,千万不能将刀拔出来,不然刀里封印的妖怪就会出来,现在自己的意识控制不了身体,显而易见,就是刀中妖物作祟。 “小鬼,你会后悔的!”红色魔鬼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就是死,也不要你控制我的身体!”杨廉纤咬着牙,一脸决绝。 “别以为你能将我驱赶!”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一人一魔皆是一脸痛苦,他们的意识在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这是一场精神层面上的搏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道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声音清脆响亮,正是小秋发出的。 杨廉纤听到这哭声,心中登时豁然开朗,自己的意识瞬间大占上风,很快就将红魔的意识完全逼出了体外。 随着红魔意识的离体,由红烟组成的身子也瞬间消散。 杨廉纤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眼中也重新焕发出光彩。 杨廉纤只觉得疲惫不堪,身上没了半点力气,他很想躺下休息一会儿。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厉喝。 “你们快看,是那两把巫刀!” 第308章 仙人 杨廉纤和大汉听到这声音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就见四个身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脚下驾着风从空中缓缓飘落。他们衣袂飘飘,气度非凡,真有仙风道骨之姿。 “仙……仙人!”杨廉纤又惊又奇,瞧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于仙人,他只在传说里听到过,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目睹,怎能不震惊呢? 大汉同样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落里,竟然会有仙人降临。其实,大汉是见过仙人的,那还是他小时候的事。当年,曾有一位仙人在他家盘桓过几日,而他护身的黑佛,正是那位仙人临别时赠予他的。 四名道者刚落在院中,大汉就跑上前去行礼,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神态极为恭敬:“小人刘铁柱参拜四位上仙!” 四名道者脸色有些古怪,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有说话。 大汉继续道:“四位大仙能够驾临寒舍,真是令陋室蓬荜生辉啊,小人家曾经也礼敬过仙人,虽不知诸位上仙此次前来有何贵干,但还请先移步到舍下,容小人奉茶,竭诚伺候,以洗风尘。”他的语气极尽讨好之意。 其中一名留着短须的道者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你家曾经也来过仙人?” 大汉用力地点了点头,恭敬地回答道:“回上仙的话,在下年幼之时,曾有仙人在寒舍小住了些时日,因此有幸瞻仰过仙貌。” “原来如此。”短须道者微微颔首,目光顺势看向跪在不远处,一脸不知所措的杨廉纤,转头问大汉道:“刚刚你们在做什么呢,那孩子因何跪在那里?” 大汉眼珠一转,笑呵呵地解释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竟趁在下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潜入寒舍偷东西。若非在下回来得及时,说不定真让他得手,把东西偷走了。” 听到这话,杨廉纤顿时急了,立刻大声辩解道:“你骗人,我没偷你家东西!” 大汉脸色有些难看,狠狠瞪了杨廉纤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短须道者又问道:“那这孩子偷了你家什么东西啊?” 大汉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恰好落在地上躺着的乌鞘刀上,心中一动,立刻有了说辞:“这野小子偷了在下的家传宝刀。” “哦?”短须道者与身旁的三名同伴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而后指着地上的刀说道,“就是那两把刀吗?” 大汉点了点头:“正是。” 短须道者捋了捋胡须,微微蹙起眉头,故作不解的样子:“他一个孩子偷你的刀做什么?” 大汉又是一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随即笑道:“在下正在审问他呢,这野小子嘴巴硬得很,还没交代清楚呢,这不四位上仙就驾到了。” 短须道者微微颔首,走上前两步,看着杨廉纤,神态和蔼,脸上带着微笑,轻声问道:“小朋友,你为何要偷这位施主的家传宝刀?” “我没偷他的东西!这两把刀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到他家躲雨的,是他不分好坏就要打我。”杨廉纤一脸的不忿,心想现在有仙人在场,大汉肯定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因此胆子也大了起来,敢于理直气壮地跟大汉叫板了。 “你说刀是你的东西?”短须道者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三位同伴一眼,只见他们同样面露惊诧之色。他又将目光投向大汉,后者脸色古怪,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 短须道者再次看向杨廉纤,眼中带着一丝好奇,问道:“小朋友,你为何要随身携带两把刀呢?” “是有个……有人给我的,他让我把刀送还给一个人……” 杨廉纤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弯腰将刚刚自己拿着的那把刀捡了起来。本来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刀刚一握在手上,浑身骤然一热,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娃娃,快跑,他们不是好人!” 杨廉纤心中一凛,登时想起僵尸对他说过的话:“有四个恶人正在追我,他们要抢夺我手上的刀,我敌不过他们四个,只能设法将他们暂时困住。” “四个恶人!一、二、三、四,正好四个,难道要抢刀的就是他们四个?” 杨廉纤瞳孔陡然收缩,盯着对面的短须道者,嘴巴还张着,可已经说不出话了。 短须道者也在看着他,但见杨廉纤脸色古怪,话到中途突然戛然而止,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猜想。 就在这时,大汉突然插科打诨地叫嚷道:“上仙,您别听他瞎说,这两把刀就是在下的,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我家老头儿年轻时候参过军,这两把刀就是他当年打仗用的。” 杨廉纤看向一脸怒容的大汉,不禁咽了咽口水。他虽不知这四个仙人究竟是好是坏,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手中的刀放在了地上,尽量装出镇定的样子,说道:“是我撒谎了,这两把刀的确不是我的,是我偷他家的。” 此话一出,大汉愣住了,他紧紧盯着杨廉纤,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改口。 “东西还给你,我向你赔不是,你刚刚也踢我打我了,气应该也消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杨廉纤已经认定眼前这四个道者就是要夺刀的恶人,哪里还敢坚说刀是自己的,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至于答应僵尸的事,也只能作罢,无论如何,自己和小秋的命最重要,犯不着为了两件死物,把自己和小秋置于险地。 听了这话,大汉有些不知所措,可碍于四位仙人在场,不好为难一个小孩子,至于对方看到自己婆娘与人通奸,以及自己杀人的事,现在也只能作罢。 大汉黑着个脸,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今天有仙人在此,我也不便多说什么,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那就下不为例吧,以后当个好孩子,别再偷东西了。” “我知道了。”杨廉纤心里明白对方只是虚情假意,所以答应得很干脆。 “你去吧。”大汉摆了摆手。 “谢谢。”杨廉纤眼神慌乱,心脏砰砰乱跳,紧低着头,抱着怀里的小秋,抬腿就往前走去,只想赶快溜之大吉。 就在他从短须道者身边经过时,对方忽然沉声叫住了他:“等会儿。” 杨廉纤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硬着头皮问道:“仙人,您有何吩咐?” 短须道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还没说你为何要偷这位施主的刀呢?你不过一个七八岁的稚子,要刀做什么用?” 杨廉纤脑筋转得也是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是个小乞丐,带着弟弟在外乞讨,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就想着偷点吃的。正好瞧见这户家里没人,就溜了进来,可找了半天,吃的没找到,却看到了两把刀。我看那两把刀挺好看,觉得应该可以卖不少钱,就想着把刀拿去卖了,这样就有钱买吃的了。” “原来是这样。”短须道者微微颔首,微笑着说道,“小朋友,你现在应该饿得很吧?” 杨廉纤摇头:“不饿了,不饿了。” 短须道者捋着胡须,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怜的孩子,还说不饿呢,我都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吃饱了再走吧。” 说着,他转向了大汉:“施主,为这孩子准备些吃食吧,让他吃饱了再离开。” 此话一出,大汉和杨廉纤全都呆住了。 大汉心想仙人不愧是仙人,真是菩萨心肠,普度众人啊。杨廉纤则暗叫倒霉,心里忐忑不安,不明白对方在打什么坏主意。 第309章 困刀 仙人既然有了吩咐,大汉自不敢不从,忙满口应承下来,当下便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给杨廉纤弄些吃食。 “你的刀不要了吗?”短须道者忽然叫住了他。 大汉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赶忙转身走过去,将距离自己最近、已然出鞘了的一把刀捡了起来。 当他正准备去捡另一把刀和鞘的时候,短须道者再次叫住了他。 “施主,请你过来一下。” 大汉心中疑惑,虽不知这仙人所为何事,但又不敢违拗仙人之命,当下便提着刀,快步走了过去。 “上仙有何吩咐?”大汉恭敬地说道。 短须道者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目光在大汉身上来回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他露在外面的黑玉佛上:“咦?你脖子上挂着的这枚小黑佛看上去很不一般,似乎不是凡间之物。” 大汉坦然道:“上仙果然眼力非凡,这块黑玉佛的确不是凡物,它是当年在下家中款待过的那位仙人赠予的,据那位仙人说,此物能辟邪恶、保平安,在下一戴就是二十年。” 短须道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能否借给贫道一观?” 大汉想也没想,立即摘下了脖子上的黑佛,毫不犹豫地递到短须道者眼前:“上仙尽管拿去看便是。” 短须道者伸手接了过来,然而就在这黑佛易手的瞬间,变故陡生。 大汉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刹那间,他的全身冒起火来,火焰犹如肆虐的毒舌,瞬间将他的整个人吞噬。 “上仙,救我!” 大汉跪在地上,双手扭曲着,伸向了前方的道者,在烈火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短须道者却仿若未闻,缓缓向后退开几步,眼神冷漠,刻意避免大汉碰到自己。他端详着手里的黑佛,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喃喃自语道:“我说穷炎怎会影响不到一个凡人,原来是因为这块黑玉佛。” 杨廉纤站在不远处,将发生地一切尽收眼底,刚刚还要杀自己的大汉,此刻已变成了一个火人,陷入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杨廉纤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短须道者为何要拿走大汉的黑佛了。当他的身体被红魔的意识控制的时候,他的意识并未消逝,而是被某力量困住了。在那种状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一举一动,也能洞悉红魔意识里的所思所想。 大汉之所以能够挡住巫刀发出的火焰,正是因为他一直佩戴着护身的黑玉佛,可他偏偏在握着巫刀的时候,将至关重要的黑佛交予了别人,这无疑是自寻死路。没了黑佛的护佑,巫刀之火自然而然地侵入了他的身体。 杨廉纤心中有个疑问,为什么自己握着巫刀时,却没有遭到烈火焚身,只是意识被困住,身体被红魔鸠占鹊巢了呢? “这稚子的心思太过澄澈干净,尽管我现在拿到了他身体的控制权,可也仅仅只是暂时的。一旦等他身上的戾气散去,心湖重新归于平静,我恐怕还会遭到他意识的反噬。” 杨廉纤忽然想起红魔说过的话,难道是因为自己是稚子幼童,心思太过澄澈干净,所以火焰才伤害不了自己吗? 就在杨廉纤思索之际,大汉的哀嚎声越来越小,眼见不能活了,他身上的烈焰犹如火树一般,蹿上了半空之中,然后疯狂地扭动变形,最终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火人。 火人在天上发出阵阵狞笑声,眼中带着戏谑之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大师兄,是穷炎显化了!”一名方面大耳的道者指着半空的火人,声音有些激动。 “让那个稚子去把劣冰拿过来。”短须道者微微仰头,眯缝着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火人,冷冷地吩咐道。 “是。” 那名大耳道者领命后,几步走到杨廉纤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杨廉纤脏污的小脸上,而后手指着远处地上躺着的一刀一鞘,恶狠狠地命令道:“小鬼,去把地上的那把刀和鞘拿过来!” 杨廉纤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之前被大汉打了一巴掌,现在脸颊还没消肿,现在又挨了这道者一巴掌,更是痛上加痛,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紧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此时的杨廉纤,已经确定这四个道者就是恶人。他心里虽然害怕,不敢公然反抗,可他又不甘心,缓缓抬起头,瞪了一眼大耳道者。 那大耳道者刚要发作,却见杨廉纤径直朝着乌鞘刀的方向走去,这一举动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杨廉纤走到乌鞘刀前,他并没有去捡那个空鞘,而是弯腰捡起了那把刀。 就在大耳道者以为杨廉纤会乖乖将刀拿过来时,令几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杨廉纤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之下,竟然拔出了那把乌鞘刀。 这把刀身上刻有蓝色流线图案,那些线条纹理清晰流畅,如缓缓流动的云雾,又似湍急的江河之水,精美绝伦。 杨廉纤将刀鞘丢掉,双手紧握着蓝线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骤然一变,变成了冰冷诡异的深蓝色,眼中似乎还有冰霜之色。 杨廉纤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随时都有可能被这几个恶人杀死。自己只是一个瘦弱的孩童,即便想要反抗,也是无能为力。 他不想死,他想要与小秋一起活下去。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要借助巫刀的量逃出去! “小鬼,你做什么?!”大耳道者见状,顿时惊慌失措。 短须道者也是惊诧不已,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 半空中的火人瞧见手握长刀的杨廉纤,却发出了一连串癫狂兴奋的笑声:“娃娃,本巫果然没看错你,真够有种的!” 那火人的身子在空中一晃,随即化为一团团火焰,迅速回到了早已成为火人的大汉身上。 就见大汉缓缓站了起来,浑身浴火,手中拿着那把巫刀,嘴里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此刻的杨廉纤,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迅速蔓延至方圆十丈的范围。他手持着蓝线刀,脸色阴郁,目光怨毒,看上去跟个怨魂不散的小鬼似的。 “大师哥,穷炎和劣冰这两个大巫夺舍此二人了,该怎么办?”一名浓眉道者焦急地询问道。 “慌什么,一个稚子,一个凡人,能发挥巫刀一成的实力就了不起啦,没什么好怕的,听我号令,布大罗法阵!”短须道者镇定自若地说道。 “是!”其余三名道者齐声答应。 紧接着,四人身形一晃,分别落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他们手中各执一面黄色的三角小旗,就见他们挥动小旗,口中念动法诀。 霎时间,光芒四射,四面旗子中各射出一道光柱,颜色各不相同,分别为赤红、淡蓝、土黄、灰白四色。 四道光柱气势恢宏,如腾龙般直窜上天空,将杨廉纤和浑身浴火的大汉困在了其中。 第310章 老道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上乌云层层叠叠,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空气很是闷热,似乎还有降雨的预兆,整个天空雾蒙蒙的。由于乌云蔽月,四下里黑漆漆一片。然而,那四根光柱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大汉的家在村口处,独门独院,周边是大片田地与纵横交错的沟渠。而其他村民的则住在沟渠的对面,与大汉家有几亩农田的距离。就算现在院子里闹翻了天,其他村民也听不见。 不过,升起的四根光柱蔚为奇观,吸引了不少吃过晚饭,正坐在家门口乘凉的村民。他们没见过如此奇景,出于好奇,都想要瞧个究竟,于是便三五成群,结伴朝着大汉家赶来。 可这些村民还没走到大汉家呢,耳边就突然响起了狂风怒号之声,一阵阵狂风不知从何方呼啸而来,吹得他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有些村民更是站立不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大家以为要有大雨降临,纷纷打消了瞧热闹的念头,立即转身往家赶去。 而此时,在大汉家的小院之中,四色光柱围成了一个方阵,将杨廉纤和大汉困在其中。一股强烈得如同洪涛巨浪般的威压,从天空中轰然降下,迫得被巫刀附身的二人跪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杨廉纤的意识虽然被困,但身上的感觉仍是清晰可察。他只觉得肩上像压了两座大山,直压得他浊气填胸,呼吸不过来,痛苦至极。 小院之中像变成了一方小天地。一会儿,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燥热难当,犹如置身于火炉之中;一会儿,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蹿入脑际,仿佛溺入了水中;一会儿,又是罡风呼啸而过,猎猎声响不绝于耳,犹如刀削皮肉;一会儿,又是飞沙走石,地动山摇,仿若天崩地裂。 “大罗法阵,又是这可恶的大罗法阵!本巫被囚禁在这劳什子破刀之中长达百余年,那牛鼻子老道生前把本巫当作兵器随意驱策,死后竟然还将本巫带入地下,让本巫受尽阴气侵蚀之苦。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又要遭到这法阵的困束,还要受欺于你们四个鼠辈!虎落平阳被犬欺,本巫不甘心啊!” 大汉仰天长啸,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声,言语之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他身上原本炽烈的火焰,竟然越来越小,很快就只剩下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最后彻底熄灭。 大汉已经变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浑身黢黑黢黑的,就像一块被烧透的木炭。浓烈的焦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迅速蔓延至整个院子。 尸骨的腰突然一弯,就此倒了下去,它手中的刀也随之脱手,“落在了它的身侧。 “穷炎,在这专治你们的大罗法阵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短须道者一脸阴鸷,盯着躺在地上的巫刀,眼中闪烁着得意之色。他抬手对着地上的一把刀鞘一招,那鞘便化为一道黑芒,直直地飞入了他的手中。 短须道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一手持着小旗,一手紧紧握着空鞘,将鞘口对准了那把巫刀。 鞘口中突然冒出一股极强的吸力,牵引着那把刀快速飞了过来。 看着刀离自己越来越近,短须道者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嘴角更是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可就在巫刀即将入鞘之际,只听“呛啷”一声脆响,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色铁链,正好卷在了刀柄上。 短须道者瞳孔骤然一缩,在震惊的目光下,目睹巫刀被那条铁链抽了过去。他急用空鞘去拦巫刀,可链子滑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是谁!?” 短须道者惊怒交加,朝着铁链射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在法阵之外,昂首卓立着一人。此人是个身着杏黄色道袍的老道,头发胡子都已花白。 老道眉眼倒竖,目光凌厉如剑,拉沉着一张老脸,一脸严肃与怫然,看上去威严至极。 “师……师叔!” 四个道者在看到老人后,脸上同时显出惊惧之色,纷纷落下持旗的手,大罗法阵瞬间消散于无形。 四人迅速聚在了一起,如临大敌,脸上满是忌惮之色,目光小心地看着老道,不敢轻举妄动, 老道一手端着拂尘,一手挽着条铁链,铁链的末端正拴着那把巫刀。 老道冷冷地望着四人,目光如电,忽然开口:“尔等四人,实乃大逆不道之徒,好大的胆子!老夫将紫霄山之一峰划予尔等,本意令尔等安心清修,提升自身修为,日后也好光耀紫阳门楣。然老夫万万未料,尔等竟敢觊觎巫刀!巫刀之中封印大巫,其性凶残暴戾之极,若未修习【冰火玄灵决】,纵修为高深之士,亦不可妄动。一旦神魂为大巫所噬,身躯沦为傀儡,必陷嗜血杀戮之境。当年师祖以自身为刀鞘,将巫刀镇压于法穴之下,便是担忧后世门人受大巫蛊惑,沦为其肆意杀戮之工具!自师兄坐化之后,尔等愈发肆无忌惮,竟全然不将老夫这师叔放在眼中!若不是师祖之残魂托梦于我,老夫还不知尔等竟做出此人神共愤之事!” 短须道者诚惶诚恐,忙丢掉手里的空鞘,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师叔,您消消气,听我们解释,师祖的法身不是我们挖出来的,而是西瓜山周边的一群土流氓所为。我们只是碰巧撞见了此事,出于好心,想要收回师祖的法器,绝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老道目光如炬,冷笑道:“巧言令色,你以为老夫在来之前,没有将事情调查清楚吗?都到现在了,还想着凭两句鬼话,就蒙混过老夫吗?哼哼,师兄啊,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吧,欺师灭祖、罪大恶极啊。罢了,今日老夫就替师门清理门户!” 说罢,老道一甩拂尘,一道金光就飞射了出去,直奔四人的脑袋罩去。 “我的妈!” 见金光打了过来,四人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将身子一缩,化为四道青光,飞掠了出去,只在地上留下了四件藏青色道服。 金光打了个空。 老道看着四道青光遁走,却并不打算去追赶。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院中兀自跪着的杨廉纤身上。 此时的杨廉纤,手中还紧握着那把蓝线刀,双眼呈现出冰蓝色,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他周身凝结,晶莹剔透,好像套上了一层蝉衣。 “娃娃,你还没那把刀高呢,还拿着它做什么呢,快快放下来吧。”老道的脸色平和了不少,说话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听到这话,杨廉纤全身猛地一震,那层冰霜瞬间滑落下来,碎裂成无数冰晶。 他竟然真的放下了手中的刀,当刀掉在地上的瞬间,他的身子也随之软了下去,卧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杨廉纤倒了下去,安静了下来,可他怀里的小秋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311章 结发 杨廉纤从昏睡中慢慢转醒,他隐隐感觉胸前盖着一条薄被,身下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好像是躺在一张凉席上面。 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当下的情况,只觉得脑袋特别沉重,好像脖子上顶了块巨石,难受得紧。不仅如此,身上多处酸痛,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稍微动一动,都十分困难。 杨廉纤拧了拧眉毛,尚未将眼睛睁开,一串悦耳的婴儿啼笑声就传入了他的耳中,声音距离自己近在咫尺。 他先是一怔,旋即就反应过来,这是小秋的笑声! 想到小秋,杨廉纤心中一喜,竟将周身的疼痛都抛之脑后。他双臂用力撑起身体,慢慢坐了起来,接着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待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布置简陋的卧室之中,睡在一张挂着粗制红纱帘帐的床上。 杨廉纤不知这是哪里,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脑,想要回忆起些什么。然而,对于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脑子里跟浆糊似的,乱的很。 杨廉纤索性不去想了,他心系着小秋,迫不及待地伸手撩开纱帐,满眼期待地向外望去,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有些诧异。 只见一位头发胡子皆已花白的陌生老人,正坐在床边的一张木椅上,而老人的怀里则抱着一个婴儿,不是小秋又是谁呢。 这位老人面容和善,慈眉善目,此刻正逗弄着怀中的婴儿。他时而呲牙咧嘴,时而嘟嘴扮丑,发出一些搞怪的声音,模样很是滑稽可爱。 小秋在老人怀里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悦耳的笑声犹如空谷幽泉,潺潺而鸣,看得出小家伙开心极了。 杨廉纤看着老人滑稽的表情,也有些忍俊不禁,虽然他不想打扰老人的兴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爷爷,小秋眼睛是坏的,你就算表情做得再丰富,他也是看不到的。” 老人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床榻上的杨廉纤,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原来这孩子叫小秋啊。” 杨廉纤轻轻点了点头。 老人又将目光移向怀中的婴儿,眼中满是怜惜之色,问道:“这娃娃的眼盲是天生的吗?” 杨廉纤微一迟疑,回答道:“应该是的。” 老人微微一愣,接着又问:“这娃娃是你弟弟吗?” “是的。” “亲弟弟?” “不是,小秋是我捡来的。” 老人有些诧异:“这娃娃是你捡来的!?” 杨廉纤脸上露出伤感之色:“我是去年秋天捡到他的,当时他就在一堆枫叶下面。或许是因为他眼睛坏了,所以他的爹爹妈妈才抛弃他的吧。” 听了这话,老人心中五味杂陈,恻然不语,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孩子那张稚嫩的脸庞,以及嘴角扬起的纯真笑容,过了许久,才轻声感叹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杨廉纤看着老人,好奇地问道:“爷爷,这里是你家吗?” 老人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不是,你难道忘记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杨廉纤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起来,可脑中的记忆很杂乱,就像破碎的镜子,无法拼凑完整。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陡然张大,惊声道:“那两把刀呢?!” 说罢,他神色慌张地低下头,左顾右盼,竟在床榻上寻找起来。 “孩子,你找的是它们吗?”老人忽然开口道。 杨廉纤微微一怔,旋即抬起头来,只见老人手掌一扬,伴随着一道金光闪过,两把乌鞘刀出现在了光晕之中,正是杨廉纤携带的那两把巫刀。 两把刀被一条铁链紧紧缠在一起,从上到下缠了十几圈,它们就悬浮在老者的手边。 杨廉纤不禁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瞧着悬空的两把巫刀,心想这老人绝对是位得道的老神仙,不然怎能让两个死物飞在半空呢? 老人微笑着问道:“孩子,这两把刀是你的东西吗?” 杨廉纤摇摇头:“不是。” “哦?既然不是你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它们呢?” 杨廉纤见老人一脸和蔼可亲,不像是坏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两把刀是一个长得特别恐怖的僵尸给我的,它让我把刀送去一个地方,交到一个人手上。本来我是不想送的,但它威胁我说,如果不送,它就吃了我……” 杨廉纤还想继续往下说,老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收起两把乌刀,笑呵呵地说道:“孩子,不用说啦,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啦。” 杨廉纤一怔,不解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老人道:“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用仙术探查过你的记忆,你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 杨廉纤感觉自己好像被捉弄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老人却不以为意,笑道:“这刀你也不用再去送啦。” 杨廉纤微微皱眉,问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杨廉纤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人微笑着解释道:“那僵尸就是托你将刀送到我的手上。” 杨廉纤大为惊诧:“真的吗?” 老人微微颔首:“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个小娃娃不成?” 杨廉纤其实早就想摆脱那两把巫刀了,此时听老人这么一说,也不管是真是假,干脆就选择相信了:“你能来寻这两把刀,那可真是太好了,省得我带着这两个铁疙瘩,走上那么远的路。” 老人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问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啦,肚子应该饿了吧?” 杨廉纤咬了咬嘴唇,摇头说道:“不饿。”可实际上,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人笑呵呵地说道:“昏睡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饿呢。”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拨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两粒黑色的小药丸,然后起身走到床前,将黑丸递到杨廉纤眼前。 杨廉纤看着老人手里的黑丸,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对方,问道:“这是什么?” 老人很是认真地说道:“好吃的。” 杨廉纤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你骗人,这东西黑不溜秋的,跟屎壳郎滚出来的粪球似的,肯定不是能吃的东西。” “这真的是好吃的东西,不信我吃给你看看。” 老人说着,用拇指扣住一个黑丸,然后弹入自己嘴里,砸吧砸吧地嚼了起来,吃的津津有味,煞有介事地说道:“别看这俩小药丸模样不咋地,可它们真的是好东西,吃一粒就能顶你一天三顿饭。”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向杨廉纤挤眉弄眼,示意他把黑丸拿去,看样子很是期待。 杨廉纤见老人吃的津津有味,心中半信半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了黑丸。他没有像老人那样一口吃下黑丸,而是先拿到嘴前,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清甜的味道就爬上了舌尖,杨廉纤顿时感到精神一振,原本脑中的浑浊感瞬间消散,浑身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这股味道在口腔里逐渐弥漫开来,很快便满口清香,回味无穷。 杨廉纤眼前一亮,当即将黑丸塞入嘴里,细细咀嚼起来。黑丸嚼起来脆脆的,奶香味里混合着草药味,甘甜中带着一丝微苦,味道很是奇妙。 老人笑问道:“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好吃的?” 杨廉纤立即点了点头,随着将黑丸咽了下去,肚中的饥饿感竟奇迹般地消失了,精神头也一下子上来了,感觉全身上下充满了劲儿。 “还有吗?”杨廉纤神清气爽,很是舒坦,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想再吃,于是期待地看向了老人。 “没啦,我就带了两粒。”老人摊了摊手,表示没有。 杨廉纤有些失望。 老人忽然问道:“孩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杨廉纤。爷爷,你呢?” “我?”老人摇了摇头,轻叹道,“年纪大了,脑子不记事了,我早就把自己的名字忘啦。” “那别人都怎么称呼你?” “我一个人住在山上,一年到头也难得下一次山,基本接触不到人的。” 听了这话,杨廉纤大感奇怪,总是待在山上,那有什么趣味,不无聊得慌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在我昏迷之前,有四个坏人要抢刀来着,他们去哪里了?” “被我打跑了。”老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这么厉害?”杨廉纤又惊又奇,有些难以置信。 “还行吧。”老人淡淡地道。 “对了,我们现在在哪里?”杨廉纤这才关心起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农户的家里。” “是那个凶巴巴的大叔的家吗?” “凶巴巴的大叔?我没见过。” 杨廉纤忽然想起那大汉拿到巫刀后,浑身被火焰吞噬的恐怖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烧成那样,多半是活不成了吧。” 老人见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下床活动活动,睡久了容易得病。堂屋里有个大木桶,我装了些清水在里面,你去把自己好好洗洗。” 杨廉纤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洗?” 老人露出嫌弃之色:“你瞧你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身上臭烘烘的,都生虱子了,尤其是你那头发,都黏在一块了,跟毡子没什么两样。” 杨廉纤挠了挠脑袋,讪讪地笑了起来,他旋即跳下床来,随意穿上了鞋子,说道:“确实挺脏的,那我去洗洗。” 自从他成了小乞丐,两三个月都难得洗上一次澡,每天考虑的都是到哪里去讨食,怎样才能填饱肚子,对于个人卫生自然就顾不上了。 “用劲儿搓搓,洗干净了。还有你那脏衣服也别穿了,我看这农户家里衣服挺多,我给你裁剪出一套孩童穿的。” 杨廉纤答应了一声,推门去了堂屋。 老人将小秋轻轻地放到床上,走到床对面的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粗布衣裤,然后以手掌为刃,直接裁剪起来。只见他掌缘所过之处,多余的布料便落了下来,不多时,一套孩童衣装便改好了。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杨廉纤洗完了澡,他一丝不挂,赤条条地走了进来。 老人将裁剪好的衣服丢给了他。 杨廉纤看着这套干净的衣服,心中莫名有些伤感,他想起父母在世的时候,自己每天都能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可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他便只守着一件衣服穿,脏了破了也不换,哪怕穿不下了也舍不得扔,一直穿到了现在。 杨廉纤默默将衣服换上,感觉还算合身。 “孩子,你过来。”老人向他招了招手。 杨廉纤听话地走了过去,老人缓缓伸出手掌,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摸了摸。 杨廉纤只觉得头顶暖烘烘的,头发上的水渍似乎在消失,不一会儿,头发便干了。 老人取出一条水合色发带,动作轻柔地挽起杨廉纤的长发,为他盘了个发髻,再用发带仔细地束好。 老人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孩童,满意地点了点头。 “孩子,你们反正无家可归,不如跟我走吧,给我当两个小徒弟。” 杨廉纤没想到老人要收留自己,有些难以置信,讷讷地问道:“去哪儿呀?” “去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我的家就在那里。” “你为什么要收我们当徒弟?” “一来为了感谢你们的送刀之劳,二来也是因为我门下无人,想要收两个关门弟子,来传承衣钵。娃娃,你人品很好,意志力也很强,最主要的是吃苦耐劳,这很对老道的胃口。” “我们跟你去的话,管饭吗?” “管吃管喝。” “像刚刚那样的小黑丸,你家里多吗?” “多着呢,只要你给我当徒弟,黑丸管饱。” “那你可别反悔,我饭量很大的。” “老道我颇有些积蓄,你尽管甩开腮帮子吃便是,难道还能将我吃穷了不成。” “那可说不定。” 老人忽然严肃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娃娃,你尚且年幼体弱,又带着个婴儿,在外流浪乞讨,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更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无,其中艰苦辛酸你该比我清楚。不说别的好处,我那里不愁吃不愁穿,还有大房子住,有个定居之所,你照顾小秋也方便些,不是吗?” 杨廉纤本来还心存顾虑,担心寄人篱下会处处受限,可听了老人的这番话,终于还是被说动了心。 他在外漂泊两三年了,靠着别人的施舍度日,受尽了世人的白眼,其中艰辛非言语所能表达,若非他生命力足够顽强,或许早就饿死或冻死在街头了。这份苦他能咬牙忍受,可小秋是个瞎子,将来的路只会更加坎坷,他长大后该何去何从呢? 杨廉纤不得不为小秋考虑,他想要给小秋找个容身之处,每天能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能不必再经历自己受过的苦,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想到这里,杨廉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既然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放手赌上一把,他选择相信这个陌生的老人。 “那成,我们跟你走!” …… 第312章 捕快 庐阳城,位于大周王朝的版图中央,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古城,拥有着悠久的历史古韵。它毗邻大城龙灵城,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这里水道繁多,陆路纵横,交通网络极其发达,各地来做生意的商客众多,也就促就了城中贸易的兴盛及经济的繁荣。 因有运河贯穿此城,支脉水流繁多,水网密集,湖泊更是星罗棋布,自古便享有“水泽之乡”的美称。 庐阳城共分四区三十六县,设有多级行政体系,一城的最高行政长官为城守,统辖四区三十六县,是庐阳当之无愧的第一把手,端坐在权力的中枢。 在城守之下,每个区都设有一位知府,负责管理区内事务。再往下,则是知县与县尉,知县主抓辖区的行政事务,县尉则负责治安与司法工作。 杨廉纤兄弟俩被那位老道士收为徒弟后,便随他去到了一座名为紫霄山的仙山,山顶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大不小的道观,名为“紫阳观”,从此,这里便成了两个孩子的安身之所。 道观里仅有他们师徒三人,而老道也的确没有食言,在这里,杨廉纤和小秋不愁吃穿。杨廉纤每日除了照顾小秋外,便是跟着师父学习本事。闲暇之时,他还会去清扫山门,或者打理道观里的几块菜田。日子虽然略显单调,却过得平和安稳,没有负担,杨廉纤很是知足。 就这样,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如今,杨廉纤在老道那里学好了本事,下山闯荡也已两年多了。目前,他在庐阳城洛水区安泰县衙门当差。因他身手不凡,为人慷慨仗义,在衙门里人缘甚佳,受到县尉大人赏识,提拔他为差房捕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捕快,官职虽然不大,权力也有限,但已经很风光了,手底下的人对他也是敬重有加。 就在最近,安泰县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身负几十条命案的贼人,从龙城逃窜至庐阳,眼下就藏身在安泰县境内。庐阳城守勒令安泰县知县务必在半个月内将此贼抓获,否则就让他丢官罢职。 知县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如果捉拿不到要犯,自己定是吃罪不起,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与县尉商量对策。 经过一番商议后,他们一致认为杨廉纤能力出众,决定将这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杨廉纤领命之后,立即全身心地投入到抓贼行动中,他与众兄弟通过明察暗访,以及各种蛛丝马迹和风吹草动,终于确定了此贼的下落,就藏身在洛水湖旁的龙王庙里。 杨廉纤早就跃跃欲试了,当下带着十几个兄弟,马不停蹄地朝着龙王庙赶去。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一众捕快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庙宇四周,伺机而动。 由于不知道此贼的手段,杨廉纤不敢贸然行动。如果手底下有人伤亡,那他可担待不起。虽说捕盗捉贼难免会有人受伤,甚至死人也并不罕见,但谁不是爹妈养的,他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要是真的有人因此丢了性命,家里人不得伤心欲绝,因此杨廉纤心里的负担可不小。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中天,月光如水,格外明澈。 杨廉纤卓立在一株大树上,嘴里叼着一片草叶儿,脸色冷峻如霜,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龙王庙大门。 众人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人表现出丝毫的焦躁情绪。不知等了多久,杨廉纤忽然心生警兆,他耳力极好,听到几里之外有人奔行的脚步声,且速度奇快。 杨廉纤心中一惊,暗自思忖:“难道此贼还有同伙不成?” 他当即嘬唇为哨,发出两声夜猫子般的啼叫声。这是他与手下兄弟事先定下的暗号,示意他们有情况发生,立即警戒起来。 埋伏在附近的一众捕快,本来已有了些困意,但在听到捕头的哨声后,瞬间警觉起来,个个目光炯炯,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也就十息的时间,杨廉纤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钻出一人。此人身着一套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杨廉纤见此人行迹可疑,心中料定他必定与贼人是一伙的。 杨廉纤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黑衣人径直走到龙王庙外。 杨廉纤看到他微微扯下蒙面黑布,露出嘴巴,同样嘬唇为哨,并用双手拢着嘴,发出一连串声音来。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声音十分尖锐,节奏为一短一长一短,抑扬顿挫。 杨廉纤想换个角度,看清黑衣人的脸,但对方始终用手拢着嘴,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黑衣人发出几声哨声后,重新用黑布将口鼻蒙上,谨慎得很。 过了片刻,龙王庙的大门缓缓打开,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一尊石像竟从庙里缓缓飞了出来,定睛一看,这石像头生双角,脸如巨鼍,正是当地百姓供奉的龙王爷像。 这尊龙王像约有一丈三尺来高,着实是个庞然大物,现在就那么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诡异至极。 瞧见这一幕,杨廉纤心中一凛:“没想到此贼还是个身怀异术的修士!” 只见龙王缓缓飞到黑衣人面前,仿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此人,压迫感十足。 “附在龙王爷神像上,你也不怕龙王爷怪罪于你?”黑衣人声音低沉地说道。 “哼!哪条河里的龙王敢怪罪我?老子要是发起火来,能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痰盂!”龙王像竟然口吐人言,语气十分嚣张。 “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大老板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黑衣人声音有些不耐烦。 “大老板要的东西,我自然是带来了。不过,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龙王像轻声笑道。 “当然带来了,规矩你也懂,咱们还是先验验货吧。”黑衣人耸了耸肩。 “那是自然,进庙里去说吧。”龙王像淡淡地道。 “你也是够谨慎的。”黑衣人轻笑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吗。”龙王像冷冷地道。 龙王像硕大的身子缓缓转了过去,朝着龙王庙里飞去。黑衣人紧随其后,也进入了庙里。接着,只听得“砰”地一声响,庙门重重地合上了。 杨廉纤不知他们有什么交易,为了打探清楚,他身形一晃,身子横过七八丈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跃到庙宇的屋脊上。 杨廉纤骑在屋脊之上,小心翼翼地掀开房上的一片瓦,低下头,透过缝隙向下面瞄去。 龙王庙里并未掌灯,下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杨廉纤自幼跟老道学习本事,练就了一双夜眼,能在黑暗中视物。 他清楚地看到龙王像高高端坐在供奉台上,下手站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将其盛到龙王像前,说道:“货真价实的宝贝,请您掌眼。” 说着,黑衣人缓缓打开木盒,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霞光从木盒中射出,漆黑的屋子骤然一亮。 杨廉纤冷不丁被这亮光晃了一下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木盒里装着什么东西呢,等他再睁眼时,那黑衣人竟然“啪嗒”一声,将木盒合上了。 “不错,很好。”龙王像笑呵呵地说道,听语气似乎很满意。 “东西你也验过了,也轮到我验验货了吧。”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请上眼。” 只见龙王像石质的胸膛上白光闪过,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便落在了黑衣人脚前。 黑衣人俯身将麻袋提了起来,杨廉纤在屋脊上瞧得真切,见对方正准备伸手解开袋口的绑绳。 杨廉纤心中一动,正要瞧瞧袋中装着何物,黑衣人的手忽然在空中顿住。 “是谁在那里?!” 黑衣人忽然抬起头,朝着黑暗里冷冷地喝问道。 第313章 交易 听到这话,杨廉纤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好,暴露了!” 然而,杨廉纤转念一想,却觉得事有蹊跷。他深得师父真传,隐气藏身的本事极高,就算是地仙修士,若无特殊手段,也很难察觉他的踪迹。而下面这两个小贼,看上去虽然有些门道,但修为绝不会比自己高。那么黑衣人又是如何发现他的呢?难道是手底下的兄弟不小心发出了动静?可仔细想想,也不对,他挑选的这十几个捕快,各个都是行家里手,一向纪律严明,以往执行任务从未出过差错。而且,他还亲自教过他们隐藏气息的法门,自己都尚未心生警兆,那黑衣人又怎么可能察觉呢? “莫非他在故意诈我?我且按兵不动,且看他究竟搞什么鬼。” 杨廉纤暗自思忖,于是耐下性子,继续窥视下面的动静。 只见石台上的龙王像似乎坐不住了,巨大的身子竟往前挪动了一下,声音略微紧张地问道:“有人?在哪里?” 黑衣人却不答话,目光在四周环顾,像条毒蛇一般,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 “人在哪儿啊?你倒是说话啊?”龙王像见他不语,不耐烦起来。 杨廉纤瞧得清楚,心中不住冷笑:“果然有诈,爷爷我在你们上面呢,你搁下面能瞧见个鬼呢。” 果不其然,黑衣人观察了一会儿后,重新将目光落到龙王像上,轻轻地笑了两声,说道:“看来是没人。” 龙王像一怔:“没人?” 黑衣人解释道:“咱们这次交易事关重大,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不然我不好向大老板交代。所以必须做得小心隐秘,为了以防万一,我使了个投石问路之法。如果暗处真有人窥探,被我这么一吓,必然会以为自己暴露了,届时就会不请自出。现在看来,我们这场交易目前还算安全。” 龙王像没好气地骂道:“我操,你倒是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真有旁人在呢。你下次使诈,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黑衣人笑呵呵地道:“提前告诉你,怕你演得不像。” 说罢,他重新将麻袋拎起来,伸手便去解袋口的绑绳。 杨廉纤将眼睛瞪大,全神贯注地盯着,定要瞧清麻袋中装的东西。就在那黑衣人即将解开绑绳时,忽听有人喊了一声:“慢着。” 正是那龙王像发出的声音。 黑衣人一怔,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看向对方:“怎么了?” 杨廉纤同样一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打开个麻袋,怎么不是这,就是那的,还没完没了了。 只听龙王像阴恻恻地一笑,缓缓说道:“老弟,你也知道天材地宝得来不易,何况还是具有千年药龄的灵草,更是珍贵无比,老哥我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轩辕皇家的药园里抢出来的,这可无异于虎口拔牙啊。我一路逃亡到这里,又经历了一番波折,路经龙城时,还遭到几十名城主府修士的围杀,虽然那不过只是些杂鱼,但我毕竟杀了龙城主的看门狗,他又岂能轻易放过我。老哥我现在是坐立难安啊,你说万一龙城主派高手来抓我,我只身一人,孤掌难鸣,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活鱼,任人宰割了吗?老哥我现在真是诚惶诚恐啊。” 听了这番话,杨廉纤心中愕然,暗暗思索:“原来此贼是抢了皇家药园里的灵药,还杀了龙城城主府中的几十名修士,犯下如此大案,难怪上面要严令知县大人半月内抓获此贼。” 黑衣人目光阴冷地看着他,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龙王像嘿嘿一笑,道:“老哥我就是觉得我所冒的风险与我得到的回报不是对等的。” 黑衣人斜眼瞥着他,眼中有不悦之色:“你觉得自己吃亏了?” 龙王像道:“我就爱和老弟这样的聪明人讲话。” 黑衣人沉声道:“大老板当初可是和你谈妥了价格的,老兄莫非想要临时变卦不成?” 龙王像赶忙笑呵呵地说道:“大老板神通广大,在庐阳城一手遮天,我跟他老人家做生意,要是敢不讲信用,他不得将我大卸八块了。” 黑衣人轻笑一声:“你知道就好,那你想怎么样?” 龙王像沉吟片晌,笑嘻嘻地说道:“老哥我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可谓是进退维艰、寸步难行啊。我现在要是踏足江湖,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可我又不愿意亡命天涯,整日提心吊胆。所以我想托庇于大老板的羽翼之下,先安度个三五载,等风头过去了,我再重出江湖。” 黑衣人瞳孔一缩,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冷冷地说道:“想都别想。” 龙王像声音中透着不悦:“为什么?” 黑衣人道:“你的缉捕令已经送到庐阳城来了,现在邪道上的朋友谁不知道你在庐阳?大老板身份隐秘,手底下都是心腹家臣,从来不收留隐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邪道中人尽皆知,你若是投身大老板麾下,以你的性子肯定安稳不住,届时又在江湖上招摇,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令人家顺藤摸瓜找过来,给大老板徒增麻烦,你还是另投别处去吧。” 龙王像冷笑一声:“你又不是大老板,你做不了主的。这单生意今晚就此终止,你回去将我的话告诉大老板,请示他老人家的意思,三日后还在这里,我等你的答复。” 黑衣人怫然不悦:“你现在的位置恐怕已经被官府查到了,也就这两天上面就会派人下来抓你,今晚过后你要是不逃,就没机会逃了。” 龙王像轻蔑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庐阳不过是龙城治下的一座小城,驻扎在这里的守城修士甚少,且修为普遍不高。只要龙城的好手尚未到来,凭这些杂鱼又如何奈何得了我!” 黑衣人提高声音道:“我可听说了,这次领头来抓你的可是安泰县衙里的首捕杨廉纤。” 杨廉纤正伏在屋瓦上听得专心致志,忽然听到黑衣人提到自己的名字,着实有些意想不到。 龙王像微微一愣:“杨廉纤,哪里的小角色,没听说过。” 黑衣人道:“杨廉纤本事可不小,这两年在庐阳城声名鹊起,正邪两道中人,谁没听过他的大名。他虽然才二十出头,可秉公执法、明查秋毫,这两年破获了不少大案,栽在他手下的兄弟多了去了。” 龙王像却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捕快,有什么了不起的,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姓杨的要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带人过来捉拿老子,老子便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听了这话,杨廉纤怒从心头起,暗道:“好个狂妄的土毛贼,竟敢如此藐视于我?待会定要让你领教一下我的手段!” 就在这时,只听黑衣人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颇为放肆。 “你笑什么?”龙王像大声质问道。 “我笑你无知无畏、大言不惭啊,对于庐阳的一切,大老板了如指掌。这杨廉纤可是正统道门传承,他的修为岂是你这散修可以比的?” “老子我还真就不信他有这么厉害?不要他来找我,老子今晚就去会会他。”龙王像很不服气,气势汹汹地说道。 “那你现在就去会会他吧!”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寒芒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前去,双手倏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台上龙王像的双腿,紧接着一招“举火烧天”,运力将石像往屋顶掷去。 只见龙王像好像个窜天猴,笔直得就射了上去,正撞向屋顶杨廉纤趴伏窥视的方位! 第314章 盘道 杨廉纤正伏在屋顶上,透过瓦缝,全神贯注地往底下瞄着呢,蓦地里见到黑衣人身形闪动,紧接着眼前陡然一暗,像是有人朝自己眼睛吹了口气。 杨廉纤心中一惊,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意识到有东西撞了过来,当下顺着屋顶斜坡向下一滚,来到了屋檐旁。 他的身子尚未停住,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哗啦啦”的声响,一个庞然大物撞破了屋顶,笔直地飞向了空中。一时间,瓦片、椽子窸窸窣窣地掉落下去,尘土飞扬,顺着屋顶破洞就飘了出去。 杨廉纤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定在屋檐上,举目望去,就见那巨物此刻犹在半空中,正是那尊龙王石像。只见它又往上飞了一段距离,势头才逐渐减弱,随后便骤然落下。 “王八羔子,你竟敢戏弄我!” 龙王像发出一声犹如野兽的怒吼,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它下落的趋势在半空陡然一缓,紧接着竟然缓缓伸展开石质的四肢,它庞大的身躯如一片轻盈的树叶般,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庙宇大门前。 刚刚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埋伏在庙宇四周的捕快们都目睹了这一幕。当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龙王石雕落在庙门前,并且还能自主活动时,众人登时悚然惊惧,心想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石雕成精了不成? 杨廉纤居高临下,目光逐渐犀利起来,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龙王像,旋即他小指一勾,举在唇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 埋伏在四周的捕快听到哨声,立刻会意,只见十几人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迅速蹿了出来。他们手中各擒着一张大网,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些网泛着柔和的银光,竟是银丝打造而成,在网格线交错的地方,都悬着一枚枚尖利的银针,一张大网上密密麻麻地也不知悬了多少。 这些捕快个个雄赳赳、气昂昂,身手极为了得,一看平时就训练有素。 漆黑的夜色下,只见他们东一窜、西一掠,速度快得惊人。仅仅几息的功夫,他们便聚到了龙王庙前的空地上,紧接着又秩序井然地散开,以龙王庙正门为边界,呈四边形将龙王石像围了起来。 杨廉纤看着下方的龙王石像,心中却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怎会如此凑巧,这两个贼交易谈崩后,那黑衣贼子怎会如此准确地将石像丢到我藏身的方位,难道他一早就发现我躲在屋顶了?听那黑衣人最后说得几句话,看似是在激怒石像,实则倒像说给我听的,难道他之前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演戏给我看?” 想到这里,杨廉纤紧锁眉头,看向龙王石像的眼神也愈发深邃。 “你们是庐阳城的捕快?” 龙王像那石头脑袋缓缓转动,凸起的石头眼睛里毫无生气,目光在十几个捕快身上逐一扫过,压迫感十足。 “是!”杨廉纤站在屋檐上,声音朗朗地说道。 龙王像缓缓抬起脑袋,望向了上方的杨廉纤,语气颇为冷淡:“原来你们一早就埋伏在这里了,就等着老子现身是吧?” 杨廉纤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本来是想进去看看阁下的,可我转念一想,觉得这样做不太妥当。毕竟深夜造访,颇为冒昧,阁下若是已经安睡,岂不是显得我等太过唐突,失了客人应有的礼数了吗?” 龙王像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讥讽:“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贵客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呢?” 杨廉纤耸了耸肩,神态轻松自然:“阁下说笑了,是我们事先没有知会你一声,理应是由我来赔个不是。” 龙王像冷哼一声,侧着个大脑袋,做出斜睨杨廉纤的样子,大有不屑一顾的意思:“你是这帮杂鱼的头儿?” 杨廉纤神色一正,肃然道:“我要纠正阁下一点,阁下虽不以正面貌示人,但不要以为附身龙王像,就把自己当真的龙了,阁下莫要看什么都是杂鱼。殊不知,鼠目寸光者,看万物皆如米粟。我观阁下……哼哼……仪表不凡,想必不是獐头鼠目之辈吧。实不相瞒,我们兄弟是庐阳城洛水区安泰县衙的捕快,在下忝为他们的头领,鄙人姓杨,草字廉纤是也。” 龙王像微微一愣:“你就是杨廉纤?” 杨廉纤微一拱手:“正是在下。” 龙王像很是不屑地说道:“听说你很牛逼啊?” 杨廉纤听此人说话粗俗,不禁哑然失笑:“我要是说自己牛逼,那是自夸,想必阁下也不会相信,到时说我是嘴上牛逼,全是吹出来的。我若是说自己不牛逼,大抵又会被阁下冷嘲热讽,在下从小就有个毛病,受不了别人的轻视。在下只是县衙里一名小小的捕快,捕贼捉凶本正是在下的拿手好戏,手上确实也有些功夫,可究竟有多少,还是留给阁下亲自来试一试吧。” 说这一番话时,杨廉纤将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更是不卑不亢,大有一览众山小的英雄气概。 龙王像微微点头,似乎对杨廉纤的话颇为赞同:“你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把老子想说的话都提前说了,让老子下面都无话可说,这耍嘴皮子的功夫真够牛逼。” 说到这里,龙王像顿了顿,又看了看四周擒着银网,将它包围的捕快,像是没话找话说似的,开口问道:“如此兴师动众,看来你很有信心能捉住我。” 杨廉纤正色道:“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龙王像轻笑一声:“非是我瞧不起你手底下这帮人,就凭他们拿几张破网就想困住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杨廉纤胸有成竹地说道:“有我在这里压阵,阁下想要逃跑,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龙王像不以为然,冷冷地道:“那就要看你有几斤几两了。” 杨廉纤笑道:“没有金刚钻,我也不会揽这瓷器活。” 龙王像缓缓点头:“听说你的名头在庐阳很响,我倒是很想领教领教,不过在开打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请讲。”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藏身之所的?” 杨廉纤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庐阳城就这么大,找个亡命至此的贼还不容易吗?你在龙城打死打伤诸多修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难免会有本命灵气残留。我将灵气找到后,运用【寻灵之术】,便可追踪到你的大致位置。另外,我在庐阳市井中很吃得开,黑道白道中都有我的眼线。一旦有外来修士进入庐阳,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蛛丝马迹,再将安泰县划成几块区域,对历来罪犯常去之处重点排查,要锁定你的位置实在是太容易了。” 龙王像点点头,沉声道:“今天我刚听到你的名头,本来还颇为不屑,认为你只是个小角色,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看来,倒是我错了,你果真有些本事。” “过奖啦!说了这么久,就算我乐意陪你闲聊下去,我手底下的兄弟也困啦。言及至此吧,早点抓住你,我们也能早些回家睡觉,我明天还有个约,睡晚了气色就不好了,我可不想怠慢了佳友。”杨廉纤打了个呵欠,好整以暇地说道。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开打吧,今天不是你们全军覆没,就是老子就地伏法,生死全凭个人本事!” 龙王像周身气场陡然一变,涌现出强烈无匹的杀意。 第315章 火焰 杨廉纤见龙王像要发作,当下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掌,神色悠然地说道:“兄弟们,该干活了。” “喏!” 众捕快齐声回应,紧接着,他们齐刷刷地将手中擒着的银网甩向了空中。这些银网在空中相互吸引,迅速聚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银网上悬着的针全都笔直地垂了下去,尖锐的针尖所指之处,正是下方巨大的龙王石像。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随着杨廉纤的一声大喝,那张大网便朝着龙王像落了下去,眨眼间便将其网住。 “雕虫小技。” 龙王像扭动了两下脑袋,发出一声轻蔑地冷笑,只见它双手用力往外一抻,大网便被它抻开了。 这张大网由特制银丝打造而成,本身韧性十足,无论是罩到人还是物,都会迅速收到最紧,从内部根本难以挣脱。 可此刻在龙王像的拉扯下,网格竟被扯得如同抻面团一般,瞬间被扯得像根根拉面条。 瞧见这一幕,杨廉纤不禁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此贼附身在这高大的龙王石像上,仅靠这十几张网确实难以将它困住,也不知它的真身究竟藏在何处,若是就这样贸然将其制服,万一它来个金蝉脱壳,那我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想到这里,杨廉纤手掐法诀,对着大网一指,那网上悬着的针忽然变成赤红色,紧接着纷纷从网格上脱落下来,如同雨点般朝着龙王像的身体激射而去。 然而,看似锋利的针尖,碰到龙王像坚硬的石头身体,竟然全被弹了开去,根本伤不到它分毫。 “这傻玩意儿一副石壳子,当真是皮糙肉厚,我炼制的太阳神针竟奈何不了它。”杨廉纤暗暗吃惊,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 “杨廉纤,你就这点伎俩吗,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看来是名不副实啊。”龙王像见状,甚是得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还没完呢。” 杨廉纤一声轻喝下去,只见掉落在地上的赤色针蓦地全部立了起来,针尖之上冒起一缕缕的红烟,这些红烟迅速弥漫开来,很快在网罩之中形成了一片浓郁的红雾,将龙王像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咳咳咳!”红烟里传出龙王像的咳嗽声,似乎是被烟雾呛到了,就听它扯着嗓子怒吼道:“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别急,硬菜还在后头!” 杨廉纤右手一扬,一把通体乌黑的环首刀便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一把抓住刀柄,顺势拔刀出鞘。 这刀乃是直刃刀,刀身上雕刻有精美的火云图案,通体漆黑如墨,却又光泽温润,显然是用上等乌金打造而成,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杨廉纤反手握刀,将刀刃对着红烟,神色冷峻,朗声道:“穷炎,将它烧为灰烬!” 话音刚落,只见刀身上红光一闪,包裹住石像的红烟“腾”地一声,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簇簇火焰迅速升上天空,在空中不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个狰狞可怖的火人。 这火人身处夜空之下,身形看上去异常高大,宛如从天而降的火神,带着无尽的愤怒,要给人间降下火焰的惩罚。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张怪脸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变形,散发出的压迫感竟胜过了龙王石像。 就在这时,就听一声震若雷霆的怒吼响起,原本罩住龙王像的十几张银网,如受惊的蝴蝶一般,四散飞了出去。一个浑身被火焰吞噬的巨物,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发了疯般扭动着身躯,朝着包围着它的捕快们猛冲过去。 这巨物正是龙王像,它在包围圈里横冲直撞,气势汹汹。 那些捕快见此一幕,纷纷露出惊骇之色,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迅速给它让出一条路来。 “不好!” 杨廉纤见状,身形一晃,眨眼间便挡在了龙王像的跟前。他手中的火云刀卷起一团烈火,对着龙王像的腰就横劈过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锋利的刀刃砍在石块上,顿时石屑飞溅。 “这是什么石料,怎么硬成这样?” 杨廉纤暗暗吃惊,这一刀他只用了三分力,虽说有所保留,但平日里切金断玉都不在话下,没想到此刻竟然砍不动一块石头。 “杨廉纤,难怪你这两年名头很盛,你果然有些本事!闹也闹够了,现在也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段!”龙王像大声咆哮着,声音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嗡嗡作响。 紧接着,龙王像浑身剧烈抖动起来,就听“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大堆被烧得漆黑的石屑从它身上抖落下来,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这些石屑兀自带着火焰,落地后即刻熄灭,化作一堆灰烬。 随着石屑抖落得越来越多,龙王石像身上的火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残留了零星几缕小火。而石像的身体好像脱了层皮,里面通红通红的,犹如烧红的煤炭,上面冒出丝丝白烟。 而刚刚在空中聚起的火人,也随着火焰的消失,慢慢消散了。 杨廉纤抬头看着火红的龙王像,眼中满是诧异之色,脸色更加凝重起来。 “杨廉纤,这小子的确有些门道,本巫的火烧不进它的身体,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就在这时,杨廉纤脑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正是被封印在环首刀中的大巫与他秘密传音。 “枉你平日还自夸,说巫火无物不能化为灰烬,原来都是吹牛的。”杨廉纤在脑中与大巫对话,言语中带着一丝调侃。 “哼,若非本巫被封印在这劳什子破刀里,修为不到原来的十之一分,不然金仙以下皆要沦为本巫火化之物!”大巫颇有些不服气的意思。 “得得得,不想听你吹牛。” “臭小子,你现在把身体交给本巫,本巫立即帮你摆平这石疙瘩。” “不需要,我自己就能办妥,你在刀里面老实待着吧。” 这一人一巫正脑中交流的时候,龙王像的巨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朴刀。它双手横持朴刀,刀身上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石质的身体上冒出腾腾杀气,微微低着龙头,俯视着下面的杨廉纤,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众捕快早已躲得远远的,他们多数是凡胎肉体,面对这等大阵仗,根本参与不上,只能默默在一旁观战,为杨廉纤鼓气。 杨廉纤见龙王像手持一把巨大的朴刀,活像一个威风凛凛的降魔金刚,只是那龙头与金刚的身体格格不入,但也丝毫不减其威猛的气势。 “你也会玩刀?”杨廉纤眼望龙王像,语气轻松地问道。 “老子玩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小鬼呢!”龙王像相当自得,说话声音大得很,跟平地里响起炸雷似的。 杨廉纤见它咋咋呼呼的,耳边被震得瓮鸣作响,心中很是厌烦:“那今天就看看是你的大刀厉害,还是我的小刀更胜一筹。” 说罢,杨廉纤飞身而起,举起手中的环首刀,朝着龙王像的胸口砍去。刀身上红云好似活了一般,竟隐隐滚动了起来。霎时间,火光闪动,刀身上蹿起一排火舌,疯狂跳动着,随着刀势,奔着龙王像扑去。 龙王像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地举刀往外一封。 “当”的一声脆响,双方真力对拼,竟然势均力敌,拼了个旗鼓相当,双方皆纹丝不动。 杨廉纤悬停在半空,手中的火刀与对方的朴刀僵持不下,而刀身上的火舌却踊跃起来,顺着朴刀的杆子,迅速往龙王像身上爬去。 龙王像见状,发出一声冷笑,喝道:“坤脉之灵,护佑吾身!” 话音刚落,龙王像脚下的泥土变得十分松软,如薄膜一般,迅速附着到它的石头身体上。 眨眼的功夫,龙王像的身体上就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铠甲,而土能克火,爬到它身上的火舌瞬间被黄土湮灭。 第316章 大展身手 杨廉纤见这龙王石雕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铠甲,活脱脱像个刚用土块仓促捏就的巨型泥人,模样既丑陋又怪异,不禁哑然失笑。 “你以为糊上这身泥巴,就能挡住爷爷的火?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吃我招!” 杨廉纤大发神威,体内灵力磅礴涌出,青色灵光附着到刀身上,眨眼之间,连出五十多刀,狂霸的刀气纵横交错,宛如气网一般,将龙王像整个罩住。一时间,就听“当当当”,兵器交接声不绝于耳,各种火花带闪电,不断往外迸发。 龙王像只觉得狂风扑面,对方凌厉的刀气犹如实质,它只觉得手脚像被胶质物黏住,使其行动变得迟缓了许多,很是僵硬。 它竭尽全力抵挡,每接两三刀便会后退一步,即使且战且退,仍是左支右绌,身上的土铠都被砍出了几道缺口。 它实在没想到,对方速度竟如此之快,刀法更是轻巧灵动,神出鬼没,令人眼花缭乱。相比之下,自己的大刀和身躯显得格外笨重,实在难以与之抗衡。 杨廉纤飞身在空中,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不断朝着龙王像迫近。以他的战斗风格,一旦占据上风,就会狠狠压制着对手揍,绝不给对方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一口气连砍八百多刀,直将龙王像逼到庙宇的高墙上,此时对方身上的土铠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缺口,暴露出里面石质的身体。 杨廉纤打得兴起,眼见龙王像已被自己完全压制,迟早都是要落败的,便飘然退后,给它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目光戏谑地盯着对方,哈哈一笑,问道:“我这手上的功夫怎么样?你服是不服啊?” 龙王像将朴刀用力往地上一插,以此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它似乎颇为疲惫,半低着个大脑袋,目光先是飘了起来,看了杨廉纤一眼,旋即又垂了下去,竟一声不吭,没有回应。 杨廉纤继续道:“你如今败局已定,还是趁早缴械投降,乖乖束手就擒吧,我不会为难你的。” 闻言,龙王像却猛地抬起头,大声叫嚷道:“老子还没输呢,咱们接着再打过!” 杨廉纤目光陡然一冷,冷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他左手一扬,朗声道:“拿酒来!” 躲在远处的捕快中,立刻有人取出酒葫芦,高高地抛了过去。 杨廉纤随手接住,拨开葫芦塞子,往嘴里猛灌一大口酒。紧接着,他举起火刀,将口中的酒直接喷在了刀身上,随后将火刀往地上一插。 旋即,以刀所插的位置为起点,两道火线如灵动的火蛇般迅速围了出去,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火圈,将龙王像圈在其中。紧接着,火圈上窜出十几条火链,迅速朝着半空延伸出去,末端相互勾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形似鸟笼的火笼,将龙王像困在里面。 杨廉纤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接着嘴巴一张,一道酒箭就喷射出去,破空之声虎虎生威,迅疾无伦,直奔龙王像的咽喉射去。 龙王像靠在高墙边喘息,眼见酒箭射来,却也不慌不忙,举起朴刀去抵挡。 杨廉纤见状,右手一掐诀,那酒箭倏地一下分成十几道小酒箭,紧接着又以倍数分化成几十道酒钉,如同密集的雨点般,有的打在了朴刀上,有的溅射到了龙王像的身上。 酒水顺着土铠上的缺口渗透进去,很快就蔓延至龙王像的全身。 “穷炎,出来干活了。”杨廉纤神色淡然地说道。 插在地上的火刀上上涌出一大团火焰,这团火焰在空中不断扭曲变化,形成了一个火人。火人与杨廉纤面对面,声音得意地说道:“你不是说自己能搞定吗?” 杨廉纤微微一笑:“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要是抓住此贼,也给你记上一功。” 火人却意兴阑珊:“功劳再多又有什么用,又不能换成银子,不如你把身体借我几天。” 杨廉纤脸色一沉,肃然道:“别得寸进尺,赶紧干活儿。” “是是是,你是老大,我是小弟,我这就干活儿。” 火人很是无奈,身形晃了晃,在原地消失不见。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嚎叫声从龙王像处传来,只见龙王像身披的土甲突然寸寸皲裂,从里面窜出无数道熊熊烈火,顷刻间便将整个石像完全吞噬,火焰仿佛也化作了一层铠甲,完全附着在龙王像身上。 龙头石雕上传出凄厉的嚎叫声,附着在上面的火焰不断扭曲变化,又形成了一张与龙相截然不同的恐怖面貌。这张脸孔极为诡异,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口中发出阴森尖锐的笑声。 笑声与嚎叫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宛如来自地狱勾魂的丧钟,令人听后毛骨悚然。 杨廉纤喝了一口酒,神情惬意,笑吟吟地看着火焚石像的壮观景象。 “杨廉纤,老子今时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别太得意,下次再见面,老子一定要将你活剐了!” 声音未落,一道灵光从龙王像的头顶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为一个白色的人形魂魄,径直朝着火笼外冲去。 这魂魄刚一出来,石像立刻变得死气沉沉,恢复成了一尊平平无奇的石雕。 “金蝉脱壳,正主终于出来了!” 杨廉纤见那魂魄想要钻出火笼,当即手掐法诀,只见火链迅速收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罩,封住了上方的去路。 魂魄冲到罩顶处,左冲右突,却无路可逃。 杨廉纤朗声道:“穷炎,抓住它!” 龙头上附着的火脸忽然探了出来,脸后连接着一条又细又长的火柱,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个大脑袋,模样极为诡异。 火脸怪笑着,张着血盆大口,朝着那道魂魄猛冲过去。 “留活口,你别把它吃了!”杨廉纤急忙大声吩咐。 火脸却并不回应,只是咧着个大嘴,吐出修长的火舌,活像个狰狞的恶魔。 眼见它就要咬到那魂魄,就在这时,下方突然传来异动,一大摊烂泥从地上涌了出来,在笼中化成两只巨大的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伸去。一只大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了火脸上,将其瞬间拍得散成无数火苗,另一只大手则一把抓住了魂魄,随后迅速往地下缩了回去。 “不好,他要借土遁逃跑!” 杨廉纤脸色骤变,用脚在地上一跺,地面顿时开裂开来,一道极深的裂纹,自他脚下迅速延伸到火笼里面。霎时间,火笼中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大坑,里面不断蒸腾出热气,竟然从地底涌出了滚烫的岩浆。岩浆掺杂着泥土碎石,形成一个旋涡,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着。 地面伸出来的两只大手也随着泥土卷入了岩浆之中,就在其中一只大手中抓着的魂魄即将一同掉进岩浆里时,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一物,撞在了火笼上,登时撞出了一个大豁口。 那魂魄见有了出路,忙从泥手中出来,朝着火笼上的豁口飞去。 杨廉纤很是惊诧,定睛看去,就见一条通体漆黑的两足蛟龙,正盘旋在火笼的外面,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周身散发出强烈的邪气。 魂魄刚从火笼中脱困,还没来得及飞走,那条两足蛟龙怪躯一扭,竟将魂魄一圈圈,紧紧缠住了。 “杨廉纤,这两年来,你在庐阳大名鼎鼎,关于你的传说传得神乎其神。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夸大其词,是江湖上的朋友对你的吹捧罢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幸会啦!”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龙王庙的屋顶幽幽传来。 杨廉纤心中一惊,忙循声望去,就见屋顶斜坡上长身卓立一人,从头到脚穿的一身黑,正是之前与龙王像进行交易的那名黑衣人。 第317章 借刀 黑衣人长身而立,如同一尊雕像,夜行衣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有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反射出厉芒,还真难发现屋顶斜坡上站着一人。 黑衣人垂目看着下方,他的腋下夹着一物,杨廉纤仔细打量,发现那竟然是个人,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人身材颇为高大,此刻在黑衣人腋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被两足蛟龙紧紧缠住的魂魄本在拼命挣扎,这时也注意到了黑衣人腋下夹着的那人。魂魄的脸色倏地大变,神情从最初的诧异,很快转为惊惶,紧接着又变成了愤怒。 “王八蛋,老子的原身藏得极为隐秘,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魂魄声嘶力竭地大声质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你能把原身藏起来,我自然也有本事找出来。说起来,我还挺擅长藏猫儿的游戏。”黑衣人语气戏谑,颇有挑衅的意思。 听到这话,杨廉纤顿时恍然,原来黑衣人腋下夹着的,正是那贼的原身。那贼以魂体附身于龙王石像上,想必它自以为将原身藏稳妥了,却没料到还是被这黑衣人找了出来。 “王八蛋,你他妈夹着老子的原身想干什么,赶紧给老子放下来!”魂魄怒吼道。 黑衣人笑呵呵地道:“为了抓住你,各位官老爷都忙活一整晚了。若是只拿到你的魂体,却还要为你的原身大费周章,那岂不是太浪费时间了。不如由我来替各位官爷解决这个麻烦,早点结束今晚这场闹剧吧。” 听了这话,贼人魂魄与杨廉纤皆是诧异不已。杨廉纤有些疑惑,不明白这黑衣人有何目的,为何要出手帮他捉拿贼人。 而魂魄更多的则是震怒与惶恐,它恶狠狠地瞪着黑衣人,大声斥骂道:“王八蛋,我操你八辈祖宗,你他妈的想黑吃黑不成!?” 黑衣人爽狂地点了点头,阴恻恻地笑道:“老兄,我原本以为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现在看来,还没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猜对了,我就是要黑吃黑,不仅要白拿走你的东西,还要取了你的性命。” 魂魄听后,明显害怕了起来,它声音有些颤抖,质问道:“这是大老板的意思吗?” 黑衣人微一迟疑,随即回答道:“当然。” 魂魄立即追问:“大老板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人冷冷地说道:“因为你僭越了,你不过就是枚棋子,身份还不如我养的一条狗,居然还妄想和大老板谈条件。要是你拿了东西就赶紧滚得远远的,说不定我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可你偏偏提出那些过分的要求,我最了解大老板了,他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为了让大老板省心,所以我必须做掉你。” 听了这话,魂魄瞳孔陡然张大,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一早就知道杨廉纤在屋顶偷看,故意把龙王石像扔出去,就是想让老子和杨廉纤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你好一边隔岸观火,一边寻找老子的原身!” “我操,老兄啊,我发现你的头脑不是笨,而是反应比常人慢太多。要是好好调教规整一下,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个人才。”黑衣人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之意。 听到这里,杨廉纤也明白过来,原来这黑衣人玩了一招借刀杀人的把戏。他早就知道自己藏身在屋顶窥视,却一直没有揭露,就是想试探一下这贼人的态度。若贼人的态度让他不满意,便可以煽风点火,假借自己之手制住贼人,他则坐山观虎斗。 杨廉纤虽然奉命捉贼,但发现自己被人利用,心中还是不免生气。他当即喝断一人一魂的对话,对着黑衣人说道:“废话少说,都给我闭嘴!穿黑衣服的,现在看来,这案子背后牵扯不少东西,我现在倒是好奇得很,你们口中说的大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如此神通广大,能驱使半仙之体甘冒奇险,去皇家药园盗取东西,还打伤那么多官家修士。你们俩今天谁都别想跑,都得跟我回去,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黑衣人轻笑一声,语气颇为不屑:“杨捕快还真是天真,你让我跟你回去,我就得跟你回去吗?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双脚长在我身上,今晚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没人拦得住。” 杨廉纤冷冷地道:“口气倒不小,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他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火刀,作势就要冲上去捉拿黑衣人。 黑衣人嗤笑一声,大声道:“且慢,杨捕快,上头要你捉的人你都还没抓到呢,怎么又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杨廉纤闻言一怔,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不要不要,大哥饶命啊,我不想死,别杀我!” 杨廉纤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天上那条蛟龙正将缠住魂魄的身躯缓缓收紧,几乎把魂魄挤压得变了形。蛟龙张开黑洞洞的大口,朝着魂魄的脑袋缓缓靠近。 “杨捕快,就让在下代劳,帮你收拾了这贼小子。”黑衣人森然笑道。 魂魄见状,大声求饶道:“杨捕快,杨廉纤,救命啊,你救救我,我把知道的全都交代出来!” 杨廉纤心中大惊,作为捕快,捉拿罪犯自然是带活口回去最好,这样便能让其招供出更多线索,使案件更加清晰明了。 杨廉纤不想见死不救,正要出手去救时,就听到黑衣人的声音传来:“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都死到临头了,话还这么多!” 话音未落,那条两足蛟竖生的瞳孔陡然一缩,眼中绿芒大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就将贼人的魂魄吸入嘴里,随即大脑袋一仰,显然是将其咽进了肚子里。 杨廉纤根本来不及救他! “哈哈哈,杨捕头,人我已经帮你解决了,道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这副躯体你就拿回去交差领赏吧!” 黑衣人说罢,将腋下夹着的人扔了下去。杨廉纤忙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杨廉纤打量了一下这具尸体,发现这贼颇为年轻,与自己年纪相仿,只是魂魄已被蛟龙吞食,如今已经是一具死尸了,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实在可惜了这半仙的修为。 “杨捕头,时候不早了,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黑衣人说完,手掐法诀,乘风而起。杨廉纤见他要遁走,大喝一声:“不要走!” 他正欲飞身追上去,半空中的两足蛟龙怪躯突然一扭,竟朝着躲在远处的众捕快冲了过去。 杨廉纤又惊又怒,提起火云刀,飞身抢了过去,挡在蛟龙之前,举刀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准,正中蛟龙头部。然而,刀却径直劈落,中间没有丝毫滞碍,竟似砍在了虚无之处。 杨廉纤定睛一看,眼前哪还有什么两足蛟,只有一团黑气缓缓飘散开来。 “障眼法!” 杨廉纤惊愕非常,急忙抬头望去,想要去找那黑衣人,却哪里还有人家的踪迹,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第318章 挖坟 在回去的路上,杨廉纤一直眉头紧锁,脑中思绪纷乱,上头要抓的贼人一命呜呼,引出关键线索的黑衣人跑了,这看似是一个麻烦的终结,其实却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这个案件离结束还远着呢。 杨廉纤在脑中回忆那名黑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挖掘出有用的细节,他已经做好了后续追查其下落的准备。 根据杨廉纤的判断,那黑衣人修为高深,应当是个半仙之体。庐阳城虽为经济繁华的大都市,然而这里的修行资源却相当匮乏,平日里往来的修士中,鲜少有半仙及以上修为的,在庐阳常住的半仙修士又寥寥无几,这些修士杨廉纤基本都打过交道,却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黑衣人曾提及,是他背后的大老板与那贼人进行的交易,庐阳城内竟存在如此神通广大的人,居然能驱使一位半仙之体甘冒大险,为其潜入皇家药园盗取宝物。要知道,守卫皇宫的御前术士各个实力非凡,修为均不会低于半仙初期。那贼人却能在御前术士的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盗走东西,其手段之高明,可见一斑。 目前已知贼人盗取的是药园里的珍贵草药,至于究竟是何种草药,倒是可以上报给高层,通过相关途径进行查证。但现在问题在于,那黑衣人拿来交易的木盒里,究竟装着什么呢?是何等珍贵的宝物才能与皇家药园的药草相媲美呢? 杨廉纤猜测,黑衣人背后的大老板,既然有能力让贼人为其效命,想必是下了血本的,由此推断,木盒里东西的价值绝对不会低于药草,或许是什么旷世神兵、精炼法宝、修行秘籍之类的。 贼人犯下如此大案,明知自己已被通缉,可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赶紧逃跑,而是寻求大老板的庇护。这大老板究竟有多大的势力,才能庇护得了一个重罪犯呢?庐阳城真的存在这样能量巨大的人物吗? 如今贼人已死,交易物品也被黑衣人带走,可谓是死无对证,线索至此几乎断绝,想要追查下去谈何容易。 杨廉纤此次的任务是缉拿此贼,他与兄弟们也算是不辱使命,成功将贼人尸体带回。案件发展到这里,似乎已经与他们无关了。然而,杨廉纤向来探知欲强,若是黑衣人没有提及大老板,或许这案件真的可以就此画上句号,可现在杨廉纤知道了大老板的存在,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去查。 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法外,他们捉住的不过是其下爪牙,这让杨廉纤的内心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总感觉庐阳城要变天了,即将会有一场大浩劫降临。 至此,本来很简单的案件变得扑朔迷离,倘若不能找出黑衣人,那么此案很可能会草草上报,最终不了了之,黑衣人及其幕后老板也将逍遥法外,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这不是杨廉纤想要的结果。 杨廉纤越想越头大,也想不出任何有用的细节,索性放弃了思考,决定先回去,将今晚发生的事如实上报,看看知县和县尉怎么说。 杨廉纤带着十几个捕快,正在荒郊野外走着。忽然,他嗅到了一股很浓的阴气,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小时候遇到的那只僵尸身上,就有这样的味道。 “这附近莫不是有僵尸作祟?” 杨廉纤眉头紧皱,心中暗自思忖。他拉住身旁一名捕快,手指向阴气传来的方向,问道:“那边的小山岗是个什么地方?” 捕快顺着指向望去,思索片刻后,答道:“那里好像是个荒坟岗子,平日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几乎都被埋在那儿了。” “原来如此。”杨廉纤略作沉吟,对这名捕快吩咐道:“你们带着贼人的尸体,先回衙门交差。我到那荒坟岗子看看,稍后便回。” “是!” 十几名捕快先行回去了。 等他们都走远了,杨廉纤才循着阴气找了过去。不多时,他来到了几里外的一座小山岗上。 不多时,杨廉纤来到了几里外的一处小山岗。 山岗之上,一片荒芜苍凉之景,这里果然是块坟地。杨廉纤放眼望去,就见许多隆起的坟包,大小不一,错落分布着。 这里杂草丛生,坟旁随处可见,高高低低,肆意疯长,草叶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沙”,犹如磨牙的声音,很是诡异。 地上散落着不少骸骨,大小形状不一,也不知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骨头,有的骨头上发出淡淡的绿光,看样子像是磷火。不远处的几株光秃秃的小树上,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夜枭的怪叫,半夜里听来格外渗人。 或许是因为此处阴气深重,将太阴之气都吸入了地下,天上的月亮显得很是朦胧,夜色也显得更加厚重。 杨廉纤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之气,味道就像是尸体腐化不久发出来的。 他顺着味道望去,只见在远处一株光秃秃的槐树下,有三个小小的黑影,正手持锹锄之类的工具,对着一个坟包卖力挖掘着。 “好啊,原来是盗墓贼,这下可有趣了。” 杨廉纤暗自好笑,脚下轻点,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他飞身上了一株小树,低头向下方看去。 仔细看去,那竟是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他们手中拿着木质的锄头和锹子,在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原来是三个乞儿。” 杨廉纤看着他们,想起了幼时乞讨的自己,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很不是滋味。 这时,下方传来了三个少年的说话声。 “郑熊,我听说挖坟缺德,会遭天谴的,要不咱们还是别干了吧。”一个少年一脸顾虑,小声说道。 “你都快饿死了,还惦记着什么德行?你的德行能值几个钱?能填饱你的肚子吗?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良心丧于困地,就算是再厉害的好汉,要是饿急眼了,也会做出出格的恶事。咱们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不过是挖几个荒坟,跟死人借点钱花,解决一下温饱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完之后,再给它们好好埋上不就行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一边挖土一边说道。 “梁谦说得没错,咱们都饿得不行了,再没钱买吃的,过不了几天,就得和这些死人埋一块儿了。武靖,你难道不饿得难受吗?”一个个子最高的少年道。 “难受,我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一直冒星星。可咱们真能挖到钱吗?我听说这是乱葬岗,死的都是没人认领的野尸,它们能有什么陪葬的东西?”那个叫武靖的少年道。 “肯定能挖到!虽然埋在这儿的都是野尸,但它们下葬前,义庄里的人都会在它们嘴里塞几枚压口钱,好让它们走得不至于太寒酸。”瘦小的梁谦说道。 “是啊,咱们今晚只要挖出二十块压口钱就行,这样就够咱仨啃几天米糠粗饼的了。”高个子的郑雄道。 “米糠粗饼好啊,那玩意儿吃一个,再喝几大口水,在肚子里泡发开来,就能顶半天饱呢。”武靖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 “别说了,挖到东西了,快来搭把手。”梁谦兴奋地喊道。 第319章 捉弄 “发现什么了?”郑熊立即问道。 “不太确定,不过冒尖儿了,瞅着像陶器。”梁谦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陶器,那玩意儿能有啥用。”郑熊有些失望。 “说不定是古董呢,我可听说了,古董这玩意儿,年代越是久远,就越值钱。要是挖到品相好的,说不定咱们这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了。”梁谦抬起头,望向坑外的两人,一脸憧憬地说道。 武靖和郑熊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二话不说,立刻拿起工具,跳入坑中,帮着梁谦挖掘起来。 杨廉纤站在树干上,看着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帮小家伙,胆子还真是够肥的,竟敢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挖坟,也不怕遇到什么脏东西。唉,不过也难怪,那小子说得对,良心丧于困地,就算心地善良的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也难免会做出糊涂事。他们不过是三个孩子,只是为了能填饱肚子,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当年我小的时候,饿得不行了,还偷过别人的东西呢,我可没资格说人家的不是。” 想到这儿,杨廉纤微微摇了摇头,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怅然。他低下头,继续看着他们挖土。 没过多久,三个少年就把土里的东西给刨了出来。 杨廉纤定睛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只见坑里整齐摆放着五个陶罐,每个都有三尺来高,个头还挺大,罐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罐身的纹理清晰,做工也比较考究,单从外表看,倒真有些像古董。 三个少年将工具往地上一插,看着坑底的五个陶罐,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啥玩意儿?”武靖开口问道。 “陶罐子呗,咱们住的破窑里不就有这东西嘛,平时我们不都用它来装水嘛。”郑熊挠了挠脑袋,说道。 “破窑里是有好几个陶罐,可除了咱们也没人要啊,那这东西真能值钱吗?”武靖疑惑地看着两人。 “破窑里的陶罐哪能跟从地下挖出来的比呀!你们瞧瞧,这几个陶罐都封得好好的,说不定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呢,金银财宝也说不定。我可听说书先生说过,有些人发了不义之财,害怕官府找上门来,就会用罐子把金银财宝装好,要么埋在地下,要么藏到粪坑里。”梁谦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郑熊一听,兴奋地一拍梁谦的肩膀,笑道:“梁谦说得挺有道理啊,看来没白去书场偷听,这脑子里装的东西还是有用的吗。” 梁谦嘿嘿一笑,有些骄傲:“那是当然。” “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打开看看吧。”武靖已经迫不及待了。 三人说完,便俯身准备去揭罐口的封子。 “这帮小家伙,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哪能说打开就打开,万一里面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三个可就把小命丢在这儿了。” 杨廉纤见他们毫无防范措施,就要去开罐,实在是太过鲁莽,很是为他们担心。为了阻止他们冒失行事,杨廉纤眼珠一转,脑中顿时有了个坏主意。 “呜——” 杨廉纤当即压低嗓子,发出一声类似狼嗥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紧接着又有回声传了回来,在四周回荡,很是骇人。 三个少年听到这声音,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杨廉纤看到他们停下动作,个个脸色惨白,不禁觉得好笑。 武靖声音颤抖地说道:“刚刚那是不是狼叫啊?” 郑熊咽了咽口水,道:“好像……好像是的。” 梁谦也被吓得不轻,一脸紧张地说:“我怎么感觉黑暗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咱们呢?” 武靖忙问:“那双眼睛在哪儿呢?” 梁谦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武靖道:“要不咱们跑吧,明天白天再来。” 梁谦连忙点头赞同:“说得对,咱们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听说狼就喜欢吃瘦肉,我又是当中最瘦的,到时候不得先把我给吃了。” 郑熊咬了咬牙,叫住两人,说道:“慢着,先打开一个罐子,看看里面装的啥再走也不迟!” 听了这话,梁谦和武靖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决绝之色,齐声点头道:“好!” 三人再次弯腰,伸手就要去拍其中一个罐子的封口。 杨廉纤见状,心中暗叹:“好小子,胆子还真够肥的!”当下不再迟疑,再次发出一声狼嗥。 武靖和梁谦胆小,吓得不敢动了。郑熊却是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说道:“就当没听见,咱们动作快点,这都临门一脚了!” “好。” 三人咬了咬牙,抬手继续去拍罐子封口。 杨廉纤见狼嗥吓不住三人,灵机一动,又有了新的主意。他想逗逗这三个少年,当下迅速脱掉外衣,挂在树枝上,解开束发的带子,脑袋用力一晃,将一头长发披散到脸前。他里面穿的是白色直裰,这样一来活脱脱就是个鬼。 “还我命来——” 杨廉纤故意尖着嗓子,幽幽地喊了一句,声音真像是索命的冤魂,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音,三个少年顿时脸无人色,吓得差点趴在地上。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杨廉纤嘿嘿一笑,从树干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在坑外。 三人听到动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魂站在他们面前,模样恐怖至极。 “有鬼啊!”武靖吓得失声尖叫,眼睛一翻,仰头摔倒,当场吓晕了过去。 “我的妈呀!”梁谦眼泪都流下来了,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郑熊比他们胆子大点,但也吓得体若筛糠,只能扶着坑沿儿,才能勉强站稳。他瞪着俩大眼,张着个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喘气。 “还我命来——”杨廉纤故意弯下腰,将脸凑到离自己最近的梁谦面前,阴森森地说道。 “呃!”梁谦哪经得住这样吓,舌头一伸,吓得晕死了过去。 杨廉纤见状,心中好笑:“刚刚还夸你们胆子大,怎么现在这么不禁吓?” 他又转过身,面向仍站着的郑熊,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冷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我没害过人,你肯定搞错了。”郑熊也吓得哭了出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就是你害死我的,我要掐死你!” 杨廉纤伸出双手,跳入坑中,慢慢地朝郑熊靠近。 “我真的没害你,鬼大哥,你行行好,饶了我吧!”郑熊一边哭,一边哀求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杨廉纤却没停下,走到郑熊跟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却没真的用力扼下去,只是轻轻地摇晃他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郑熊只觉得脖子被死死掐住,瞬间呼吸不过来了。他忍不住翻起白眼,脸涨得通红,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也晕了过去。 杨廉纤见三人都晕了,这才将头发甩到脑后,抱着胳膊,心里很是得意。为了确保没把三人吓死,他挨个探了他们的鼻息,确定都还有气,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三个胆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过总算没被吓尿,还算不错。待会带你们去衙门坐坐吧。” 杨廉纤不再理会三人,将目光投向坑里的五个陶罐。他也很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说不定真的是不义之财,若是那样,可就得充公了。 杨廉纤微微张嘴,对着其中一个罐子的封口吹了口气,罐口的封子一下就被吹掉了,霎时间,一股草药的味道从里面传了出来。 杨廉纤担心有毒,忙闭住呼吸,慢慢凑到罐子前,往里面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顿时目瞪口呆,震惊非常,只见陶罐中竟然蜷缩着一个碧绿如玉的死婴! 第320章 噩耗 杨廉纤原本想过罐子里可能空无一物,也想过里面可能装着金银珠宝,或是其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可他万万没想到,陶罐中装的竟然是一具死婴,一具外形如此怪异的死婴。 单从个头来看,这死婴大概一两岁的模样。脑袋比较大,五官如同泥塑,软塌塌的,显得很不真实。奇怪的是,死婴的身体没有腐烂,而是有些肿胀,从头到脚碧绿如玉,绿得近乎透明,皮肤更是薄如蝉翼,甚至能够清晰地辨出肌肤之下的血管和骨骼。 杨廉纤凝视着罐中的死婴,不禁皱起了眉头,饶是他学识渊博,见识广泛,也没见过这等稀奇之物。 他又吹开另外四个陶罐的封口,逐一查看,果不其然,每个陶罐里装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死婴。 看到这里,杨廉纤冷汗涔涔而下,心里震惊的无可复加,同时也疑窦丛生:这些婴儿究竟是谁家的?是谁将它们变成了这般模样?又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还要把它们封装起来,深埋于地下? 杨廉纤挠了挠脑袋,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简单。他想从死婴身上看出些端倪,然而这些死婴的身体几乎完全玉化,与常人死后的状态大不一样,根本推测不出它们的死亡时间,自然也就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杨廉纤有心将死婴从罐子里拿出来,可又担心它们太过脆弱,在事情搞清楚之前,如果损坏了尸身,那自己可难辞其咎了。 权衡再三之后,杨廉纤决定先将罐子重新封好,然后往地下埋得更深一些。等他回去查查,弄清楚玉化的死婴究竟是何物,再来决定如何处置它们。 说做就做,杨廉纤先是将那三个吓晕了的小子从坑里提了出来,随意地摆在地上。接着,他又回到坑中,将罐口一一封好后,全部搬到坑外。随后,他拿起工具,将坑往下掘了将近一丈深,这才把陶罐埋了进去,用土将大坑填平夯实。 做完这一切,杨廉纤穿好衣服,收拾整齐,随手将锹镐掷到远处,然后肩上扛起个少年,一手又提着个少年,大步流星往县衙赶去。 此时,已经是五更天了,天上的月色越发朦胧,夜幕仿佛镶上了缕缕白边,再过一个时辰,天可就要亮了。 小半个时辰后,杨廉纤回到了县衙的差房大院。还没走进院子,他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十几名捕快正席地而坐,围成了一个不小的圈子。圈子里摆着用油纸包着的几样凉菜,还有几坛子美酒。 这些捕快正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还没进门呢,老远就闻到酒肉香了。这天都快亮了,现在吃宵夜,待会还吃得下早茶吗?”杨廉纤肩扛手提着三个少年,站在院门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们。 “头儿!” 十几个捕快纷纷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笑意。 “这宵夜吃得饱饱的,还吃什么早点,待会一觉睡到换班就得了。”其中一名捕快笑道。 “头儿,这仨小崽子是谁啊?”另一名捕快指着杨廉纤提着的少年,好奇地问道。 “这三个臭小子不学好,居然跑到乱葬岗上去挖坟,被我给逮着了。”杨廉纤将三个少年轻放在地上,云淡风轻地说道,“你们吃完后,把这仨小子关到牢房里去,找个干净点的,别为难他们。这仨小子也怪可怜的,挖坟只是为了一口吃食,实在不容易。要是他们醒了,就给他们弄点吃食,多弄点。” 捕快们纷纷答应。 杨廉纤大步走到梧桐树下,随手从地上拿起一个酒坛,“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放下酒坛,又从一只烧鸡上撕下一条腿,咬了一口,边嚼边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们这酒菜从哪儿买的呀?” “是出公差前就准备好的,就想着回来庆功呢。” 杨廉纤笑问:“你怎么就知道咱们一定能凯旋而归呢?” “有杨头儿这样的领头羊带着我们,想不成功都难啊。” 杨廉纤听后,甚是受用,哈哈一笑:“这话我爱听。对了,那贼人的尸体呢?” “齐知县和吴显丞现在安睡,我们这会儿也不便去交差,就把那贼人的尸体暂时放在陈头那儿了,今晚的事我们也一五一十和他说了。” 杨廉纤追问道:“陈哥怎么说?” “陈老大没说什么,叫我们去休息,贼人尸体他会看着的。” 杨廉纤点点头:“你们慢慢吃,我去睡会儿,有什么事就叫我。” “是。” 杨廉纤径直朝着差房后面走去,那里有几间供捕快轮班休息的休息室。他拉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空间不大,除了一张板床,再没他物。 杨廉纤合衣而卧,倒头便睡,他确实有些困了,明儿还有一场重要的约会,他的心上人邀请他共进晚餐,所以他必须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可不能唐突了佳人。 这一觉,杨廉纤睡得十分香甜,直到天光大亮,他才悠悠然醒来,在差房大院里梳洗完毕,换上捕快制服,便前往知县那里述职。 在齐知县的书房里。 齐知县端坐在书案前,吴显丞则侍立在一旁。 杨廉纤面对着二人,将昨晚捕盗捉贼的经过详细陈述,又将那黑衣人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兼之自己对此案的一些看法也一并说了。 “两位大人,依在下看,此案尚未结束。虽然上头要求抓捕的贼人已经归案,可那黑衣人所说的大老板才是这起案件的主谋。要是这二人没有落网,恐怕日后庐阳不会太平。” 齐知县听后,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廉纤啊,既然上头要捉的贼人已经抓到了,依本官看,就不要再给自己找麻烦,横生枝节了。本官即刻修书一封,上报给庐阳城守,表明你的功劳。” 杨廉纤讶道:“那黑衣人和幕后大老板不管了吗?” 齐知县神色平静地说道:“此案上头催得很急,必须尽快结案,好给龙城那边一个交代。至于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会一并写进书信里,你就不必为此操心了。” 杨廉纤不知为何,总是放心不下:“可是……” 吴显丞笑呵呵地说道:“此事还是等上头下来批示再说吧。这次能成功抓获贼人,廉纤可谓是居功至伟啊。” 他转而对齐知县道:“大人是不是该考虑如何奖赏廉纤呀。” 齐知县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就由本官做东,今晚在醉仙香居摆上酒席,好好为廉纤庆功。” 杨廉纤挠了挠脑袋,腼腆地笑道:“多谢大人美意,不过请恕在下今晚有约,要失陪了。” 齐知县看了一眼吴显丞,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是去见心上人吧?” 杨廉纤的脸一下红了起来,如实道:“是。” 齐知县点点头,一脸和蔼地微笑:“这样吧,本官给你放七天假,你去好好陪陪人家姑娘。姜姑娘为了你,从龙城远道而来,你作为堂堂男子汉,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待会你去账房取二十两银子,这是本官奖赏你的,后面上头要是还有赏赐,那就另当别论了。” “多谢大人。” “去吧。” “是。” 杨廉纤退出书房,回到了差房大院。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便去找今天在牢房当值的陈头。 陈头名叫陈瀚海,方脸宽额,长相粗犷,为人十分豪爽,生得人高马大,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 杨廉纤刚当捕快的时候,就是由陈瀚海带的,两人亦师亦友,交情莫逆。 此时,陈瀚海正在牢门前巡逻,杨廉纤笑着走上前去,和他打过招呼后说道:“陈哥,齐大人给我放了七天假,接下来可要辛苦你啦。” 陈瀚海爽朗一笑,伸手一拍杨廉纤的肩膀,说道:“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客气话。有哥守在这里,你就放心地去陪弟妹吧。” 杨廉纤俊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弟妹,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瀚海听后,笑得更厉害了:“这不迟早的事儿吗,争取年底就把喜事办了。” 杨廉纤讪讪地笑了笑,急忙岔开话题:“对了,我昨儿抓回来三个小子,他们醒了吗?” 陈瀚海摇头道:“还没呢。我给他们找了个干净的房间,他们现在正在榻上睡着呢,睡得可香了,跟死猪似的。” 杨廉纤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仨孩子都是苦命人,只是一时走错了路。稍加引导,他们还是可以走上正道的。这几天就麻烦你多照看他们了,等我回来,我会亲自和他们谈谈。” “放心吧,包在哥身上。” 二人正有说有笑地闲聊,一个捕快匆匆走了过来,对杨廉纤说道:“杨头儿,外面来了个少年,说要找你。” “少年?找我?”杨廉纤微微一怔,问道,“那少年什么模样?” 那捕快道:“那少年穿着一身孝服,长得挺白净的,就是眼睛上蒙了条白布,好像是个瞎子。他肩膀上还站着一只灰鹰,样子看着挺凶的……” 杨廉纤没等他说完,急忙追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院外。” 杨廉纤一听,脚步匆匆地赶到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捕快所说的少年。 “阿信!” 杨廉纤看着眼前熟悉少年,神情激动地喊道。 那少年听到声音,立刻转向杨廉纤,先是一愣,接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睛上蒙着的白布瞬间湿润,两行眼泪从里面流了下来。 少年神情悲痛,哽着嗓子说道:“雨哥,师父他老人家坐化了!” 第321章 体贴 当杨廉纤看到眼前这位少年披麻戴孝,身着丧服时,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而随后少年道出的话,也正如他所料,带来了噩耗,击破了杨廉纤最后一丝侥幸。 这少年正是当年杨廉纤捡到的盲婴小秋,后来他们被老道收为弟子后,老道为这孩子赐名为“秋商信”。 少年的这席话,恰似一道晴天霹雳,令杨廉纤瞬间木在当场。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伤心难过,还是震惊诧异,但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好在杨廉纤是经历过风浪的,很快就平复了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悲伤暂时压下,而后使劲眨了眨眼睛,挤出眼眶中泛出的泪水,接着又以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微动作,将眼泪快速抹掉。 杨廉纤走到少年跟前,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轻声说道:“阿信,起来说话。” 少年满脸悲伤之色,眼泪泫然垂落,在杨廉纤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了身。 杨廉纤看着少年哭泣,心里如遭捶击,万分难过,可他却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在脸上。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阿信,师父是何时仙逝的?” 少年哽咽着回答道:“半月之前。” 杨廉纤一怔,追问道:“师父虽然年事已高,可身体很是硬朗,修为又已登峰造极,怎会走得这般突然?” 少年道:“年后,师父达到金仙巅峰圆满境界。若想修为再有提升,唯有跻身半圣之体。一月之前,师父做好了准备工作,进入静室闭关突破,嘱我在门外护法。那时的我很高兴,若是师父能够成功入圣,那就可以延寿百载,那就真就是老神仙了,证道飞升指日可待呀。可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师父在距离半圣仅有一步之遥时,功败垂成了。入圣失败后,师父不仅修为尽失,身体也变得极为糟糕。他将我叫进静室,交代完后事,便溘然长逝了。”说到最后,少年已然泣不成声,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杨廉纤听后,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师父葬在了哪里?” 少年抽泣着回答:“在后山的灵泉谷,与师祖葬在一起。我在坟前守孝七日,这才下山来寻你。” 杨廉纤又问:“发布讣告通知四位师兄了吗?” 少年摇头道:“没有。四位师兄与咱们向来不睦,我担心他们得知师父死讯后,会假意上门吊唁,实则趁机夺取道观传承。” 杨廉纤点了点头,脸色肃然地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到。师父去世的消息,还是由我亲自去告知他们吧。他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杨廉纤见少年兀自垂泪,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阿信,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切不可过度伤痛,若是哭坏了身子,反而不好。咦,你已经是半仙之体了?” 杨廉纤看着少年,惊喜交集。 少年微微点头:“前不久刚突破至半仙,只是这修为境界尚不稳固。” 杨廉纤道:“等师父的后事处理完,我便亲自助你巩固修为。你远道而来,想必也疲累了,先进去休息会儿吧。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咱们一同起身回去。” 少年默默点了点头。 杨廉纤为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随后叫来一名守门的捕快,吩咐道:“你带这位公子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那名捕快恭敬答应,带着少年走进了差房。 杨廉纤在门口站了一会,随后独自一人走上小街。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脑中思绪万千。 他回忆起了师父对他的收留、教养之恩。想当初,自己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小乞丐,带着不到一岁的小秋,四处乞食。那时的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尽世人的白眼与欺辱。若不是师父慈悲收养,他们兄弟俩或许真的有一天会饿死或者冻死在街头,甚至连尸体都无人收殓。 师父将他们收入山门后,对杨廉纤更是视若己出,全心全意地栽培他。十数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完全是将他当作道观的继承人来教养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没有师父,绝对不会有如今赫赫有名的杨廉纤。 回忆着曾经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杨廉纤只觉得鼻子发酸,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个罕有人至的胡同里。他靠着砖墙缓缓坐在地上,仰头望向天空,眼睛里早已满是泪花,看什么东西都雾蒙蒙的。 他坐在地长吁短叹,暗暗神伤。 想着想着,他终于忍不住了,将脸埋在膝盖上,啜泣起来。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着嗓子,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湿透了他的裤脚,杨廉纤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情绪,缓缓站起身来,深呼一口气,走出了胡同,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杨廉纤来到一家客栈的门前。他叫住里面一个伙计,说道:“烦请你去跟住在这里的姜小姐说,杨廉纤找她。” 客栈伙计自然认识杨廉纤,安泰县衙赫赫有名的捕快,在这一带又有几个人不认识呢? 当下伙计热情地答应下来,一路小跑着就去了后院通报。 不多时,伙计回来了,笑着告诉杨廉纤,姜小姐有请。 这位姜小姐名叫姜婉,不仅是杨廉纤的心上人,同时也是龙城巨富姜家的千金小姐,可谓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两人于一年前相识,或许是因为缘分,两人总是很有话聊,这一来二回就熟悉了,后来相知相恋,感情升温得很快。 姜婉这次来庐阳,就是专门来找杨廉纤的。她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整个客栈,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个月。 杨廉纤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入客栈后院,有丫鬟引他来到临时布置的书房。 推门而入,杨廉纤看到姜婉正坐在桌案前看书呢。 丫鬟微微一笑,识趣地离开了,留下这对恋人独处。 姜婉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本,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杨廉纤。 她生就一副绝色容颜,宛若出水的芙蓉,只见她眉如远黛,双眸剪水,清澈灵动,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温婉动人的气质。 她只要静静地往那里一坐,周身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端庄美丽,令人不敢亵渎。 姜婉俏目生辉,凝视着杨廉纤,嘴角带着温婉可人的微笑,语气颇为俏皮地说道:“杨公子,我们的约会似乎是定在今晚,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衙门里没有事务要忙了吗?”她倒似在有意打趣对方。 然而,杨廉纤却无动于衷,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微微苦笑着。 姜婉托着香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廉纤,依旧笑盈盈地说道:“杨公子莫非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小女子,所以连衙门的事务都顾不上了吗?” 说完,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我否定似的,喃喃自语道:“杨公子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对公事更是尽职尽责,从不懈怠,又怎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区区女子,就抛下公务不管了呢?姜婉呀姜婉,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在杨公子心中的地位了吧?” 杨廉纤默默地拉过一张椅子,缓缓坐下,垂着脑袋,静静地听着姜婉说话,却始终一言不发,脸色显得十分黯然。 姜婉说着说着,发觉心上人神色不对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大讶,忙关切地问道:“廉纤,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杨廉纤缓缓抬起头,目光歉然地看着姜婉,轻声说道:“婉儿,今晚的约会取消吧。” 姜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杨廉纤深吸一口气,说道:“舍弟今天传来消息,家师不久前过世了。我这个做徒弟的,理应回去守孝。” 姜婉听后,神色一黯,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之色。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微微颔首,容光恢复如初。她欠身离座,莲步轻移,走到杨廉纤跟前,伸出柔荑,轻轻抚摸着杨廉纤的头发,动作很是温柔。 杨廉纤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婉儿。” 姜婉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将自己从小养育到大的师父突然离世,而你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心里一定既难过又自责吧。” 杨廉纤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悲痛之色。 姜婉继续说道:“如果心里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只会让痛苦加倍。” 杨廉纤轻声道:“来的时候我已经哭过了。” 姜婉看着他,眼中满是爱意:“这么要强,都不肯让我见到你流泪的样子?” 杨廉纤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太难看了。” 姜婉深情地凝视着杨廉纤,说道:“廉纤,师为父,徒为子,子为父守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早些启程回去吧,不要因为我而感到内疚,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杨廉纤感动地说道:“婉儿,你真好。” “我作为……作为……” 姜婉俏脸微微一红,本想说“我作为你将来的媳妇”,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因为羞涩,没有说出口。 她转而改口道:“你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我本应随你一起去的,可这次来庐阳,我是瞒着哥哥的。若是久不回家,他又该责怪我了。” 杨廉纤愧疚地说道:“婉儿,因为我是个小小捕快,你哥哥瞧不起我,不准你与我在一起。可你却愿意违逆他的话,不顾一切地和我在一起。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你,实在是委屈你了。” 姜婉浅笑嫣然,声音轻柔地道:“我就像一只飞蛾,一只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此生躲不过的劫。你的真诚、善良与热情,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焰,让我奋不顾身扑进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哥哥拿家法教训我,甚至将我逐出姜家,我也心甘情愿。” 杨廉纤听着姜婉深情的表白,心中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泛红。 姜婉温柔地抚摸着杨廉纤的头发,将他的脸颊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会在姜家等你回来,你回来后,记得给我去信。” “好。” 杨廉纤享受此刻的温存,心中一片安宁,轻声应道。 …… 第322章 打算 杨廉纤向知县告假四个月,与弟弟秋商信一同返回紫霄山紫霞观,那是他们哥俩自幼学艺的地方,承载着他们无数美好的回忆。 二人的师父安葬在后山的灵泉谷,那里空山幽谷,环境优美宁静,依山傍水,背阴朝阳,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 杨廉纤在距离师父墓地不远处,亲手搭建了一个不大的草棚,他打算在这里守孝百日,以报师父的养育教诲之恩。 守孝期间,兄弟俩远离尘世喧嚣,摒弃一切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修行之中。 此时的杨廉纤,已经达到半仙初期圆满的修为,距离半仙中期仅一步之遥,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突破上,争取打破修为上的桎梏。 而秋商信不久前才刚刚跻身半仙之体,修为尚未稳固,他在杨廉纤的辅助下,修炼更加刻苦,逐步巩固修为。 兄弟俩心无旁骛,都各自有成,杨廉纤成功突破至半仙中期,秋商信也顺利将修为稳定在了半仙初期。 光阴似箭,一百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守孝期满后,杨廉纤先将紫霞观内的事务处理妥当,这才发布讣告,将师父的死讯告知同门不同师的四位师兄。 这四人正是他幼时企图抢夺巫刀的那四名道士。他们心术不正,修行邪术,给师门带来了诸多污名。师父在世时,念及同门情谊,一直隐忍未发,否则早就清理门户了。 这四人对巫刀觊觎已久,然而机关算尽,巫刀最终落到了杨廉纤师父的手中。他们忌惮这位师叔的修为,深怕被追责,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轻易出来为非作歹。 杨廉纤的师父或许早就料到,自己若有离世的一天,这四个师侄必然会再次兴风作浪。若是巫刀落入他们手中,必将掀起一场杀戮,所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巫刀,作为紫阳观的镇观之宝,里面封印着两只大巫,分别是【巫祝穷炎】和【巫祝劣冰】。两只大巫巫术高深,且嗜杀成性。当年,宗门祖师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造出两把神刀,作为封印二巫的容器,才成功将它们封印其中。从此,刀中有了器灵,神刀也因此变成了巫刀。凡是拿到巫刀的人,只要意志不够坚定,就会被大巫蛊惑,沦为它们杀戮的傀儡。只有自幼修行老祖留下的【冰火玄灵诀】,才能让人心如止水,意志坚定,不被邪念所控制,从而驾驭两把巫刀。 老道用心良苦,将【冰火玄灵诀】传授给杨廉纤和秋商信,让他们从小刻苦修行,不可有丝毫懈怠。所幸,两个徒弟天赋不错,且勤奋用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杨廉纤成功驾驭火刀,秋商信也能够驱使冰刀,二人异常心性坚定,均不受刀中大巫的影响。 由此可见,老道心思深沉,高瞻远瞩,为了门派的延续,可谓煞费苦心。 如今,杨廉纤修为大成,已然羽翼丰满,可以独当一面。即便那四位师兄贼心不死,依旧觊觎两把巫刀,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小师弟。 毕竟,万一惹得杨廉纤发怒,他直接来个玉石俱焚,献祭自己给巫祝穷炎,那他们四个必将被烧为灰烬。 当四个师兄得知师叔的死讯后,表面上表现得悲痛万分。他们立刻赶到紫阳观,在师叔的灵位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杨廉纤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假惺惺,表演令人作呕。师父在世的时候,从未见他们前来拜望,如今师父去世了,却装出一副孝子的模样,实在是表里不一,令人不齿。 尽管杨廉纤与他们关系疏远,但毕竟同门一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等他们吊唁完毕后,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杨廉纤才将这四个“扫把星”送走。 四人走后,杨廉纤关闭了山门,此时的紫阳观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杨廉纤看着秋商信,询问他以后的打算。 秋商信却只是摇头,表示没有想好。 秋商信天生眼盲,心思又单纯,虽然他修为颇高,但由于几乎未下过山,对江湖的复杂一无所知。而且,他现在除了哥哥杨廉纤,再无其他亲人。独自一人留在山门继续修行,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未免太过寂寞。杨廉纤实在放心不下,可秋商信除了修炼,其他什么也不会,这该何去何从呢? 杨廉纤思索良久,跟秋商信商量,让他跟自己去当捕快,反正待在山上也烦闷,不如下山学学东西、见见世面,也好为自己以后铺路。 兄弟俩的感情极深,秋商信从小就信任杨廉纤。他从师父那里得知,自己是哥哥捡回来的。对于他来说,这一生中有两位恩人,一个是哥哥的再造之恩,另一个则是师父的教养之恩。自他懂事起,就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如今哥哥既然发话了,秋商信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杨廉纤很是高兴,他想着,以后兄弟俩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自己就方便照顾和教导这个弟弟了。 次日一早,二人便收拾好行囊,返回庐阳城。 刚回到县衙,杨廉纤就从同事那里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原来,杨廉纤此前捕贼捉盗有功,得到了庐阳城守的赏识,决定擢升他为洛水区武修军参军,负责训练一支以武道为根基的修士队伍。 得知自己即将升官,杨廉纤自然是喜出望外,然而,兴奋之余,他又不禁担忧起来。自己若是上任洛水参军,弟弟秋商信该如何安排呢?总不能把他独自留在县衙当捕快吧,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杨廉纤实在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不知道能不能给弟弟谋个副将之类的职位,这样就可以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了。 杨廉纤还没来得及与兄弟们叙旧,第一时间就带着秋商信,来到齐知县那里报到。 齐知县见杨廉纤回来,很是高兴,一番寒暄过后,果然提到了杨廉纤升官调离的事情。 杨廉纤心存顾虑,便将自己想把弟弟带在身边的想法说了出来,央求知县帮秋商信谋个合适的差事。 齐知县的目光投向站在杨廉纤身后的秋商信,见他双目失明,不禁有些犯难。 杨廉纤察言观色,看出了知县的难处,当即夸耀起秋商信的本事来,说他武道修为高深,丝毫不亚于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降龙伏虎,亦如探囊取物,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杨廉纤说得引以为豪,齐知县却听得将信将疑。 杨廉纤觉得口说无凭,当即邀请知县到院子里,让秋商信展示一下本领。 齐知县欣然答应,与他们兄弟一同来到了院子里。 秋商信也不含糊,当即施展起生平所学,着重展示了武技和术法,让令齐知县看得目瞪口呆,鼓掌叫好,当场折服。 齐知县本就是爱才之人,见秋商信如此出类拔萃,心中十分满意。 秋商信展示完毕后,齐知县对杨廉纤说,汝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谋求官职一事他会跟上面争取的,让杨廉纤宽心。 杨廉纤连忙谢过知县,而后带着弟弟离开了。 曾经为了方便当值,杨廉纤在县衙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当天,他便安排秋商信住在了那里。 衙门里暂时没有公务,杨廉纤便待在住处,写了一封信,着信差送到龙城姜家,交到姜婉小姐手里,告知她自己已经返回庐阳,字里行间满是柔情蜜意,表达了对她的思念之情。 接下来的几天,杨廉纤带着秋商信,与差房里的兄弟们一一认识。大家都是老爷们儿,熟悉起来非常快,几杯老酒下肚,几句牛皮一吹,关系可就拉近了。 在这个过程中,杨廉纤还看到了自己之前抓回来的那三个挖坟的少年,现在他们正跟在陈瀚海的身边做事。 陈瀚海说,自己审问过这三个孩子,他们身世挺可怜的,自幼父母双亡,流浪在外,他们是当乞丐时认识的,住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为了口吃食,每天除了到处乞讨,就是干些小偷小摸,被人发现后没少挨打。为了让他们以后学好,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便将他们留在了自己身边,学习本事、打打下手,这工钱由自己来出。 杨廉纤听后,对陈瀚海的做法大为赞赏。他觉得,与其直接给予他们施舍,不如带在身边教导,循循善诱,让他们明白,凭借自己的双手是完全可以养活自己的,这样才能避免他们走上歧路。 杨廉纤不禁又想起了师父,他将三个少年叫到自己身边,叮嘱他们要跟着陈大哥好好学本事,将来或许可以在县衙里谋份差事,这样就可以安身立命,不再受人欺负了。 三个少年听后,自然是满口答应,对当初将他们捉回来的杨廉纤更是感激不尽。 在杨廉纤回来后的第十天,他正躺在自己住处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呢。外面突然来了一个县衙的捕快,告诉他姜婉小姐到差房找他。 杨廉纤闻言,又惊又喜,赶紧拾掇好自己,拉着正在院外练功的秋商信,就大步流星地往衙门赶去。 秋商信还奇怪呢:“雨哥,何事如此着急?” 杨廉纤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带你去见未来的嫂子。” 第323章 报案 “未来嫂子?”秋商信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哥,你有中意的女子了?” 杨廉纤道:“是啊。” 秋商信惊喜交集,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过?” 杨廉纤笑着解释道:“快一年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担心你修为不稳固,知道后为我高兴,练功的时候分心出岔子,让劣冰那老阴鬼钻了空子。” 秋商信好奇地问道:“嫂子生得美吗?性格好不好呀?” 杨廉纤故意卖关子:“待会你见到就知道了。” 秋商信笑道:“没带上黑星星,我可瞧不见。”说着,他忙拉停杨廉纤,将手拢到嘴前,嘬唇发出一声长哨。 哨声清脆响亮,传出去很远,余音袅袅,尚未绝耳之时,一道高亢的鹰唳陡然划破长空,伴随着哨声的余音远远传来。紧接着,一只黑羽白腹的猎鹰不知从何处疾飞而来,盘旋在杨秋二人的上空。 这只黑鹰是秋商信养的灵宠,名字叫做“黑星星”,是一只极具灵性的猛禽,陪伴他已经有十余年了。 秋商信由于天生眼盲,无法视物,他的师父特意为他寻来这只黑鹰。通过缔结一种灵兽契约,再修行专门的术法,便能让黑鹰成为他的代视工具。如此一来,黑鹰所看到的东西都会同步到主人的脑中,唯一的缺点是呈现出的画面只有黑白两色。 秋商信将一只手高高举起,那黑鹰仿佛接收到了命令,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接着俯冲下来,速度奇快,宛若一道黑色的流星,眨眼间落到了他的手上。 黑鹰稳稳站在秋商信的手上,昂首挺胸,姿态傲然,目光锐利,像个将军似的,威风凛凛。 秋商信将鹰举到自己面前,用手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它光滑的黑羽,然后将它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肩头上,这才满意地对杨廉纤道:“现在可以了,咱们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未来的嫂子了。”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衙署的差房大院。 在一间不大的待客厅里,姜婉小姐在两名丫鬟的陪同下,正坐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椅旁茶几上放着香茗。 这张躺椅是杨廉纤平日累了,打盹时所睡的,椅背上还挂着他的衙役服呢。 姜婉过来时,招待的捕快原本想请她坐太师椅,但当她听说这躺椅是杨廉纤平时常躺的,不禁心血来潮,便坐了上去。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衣服,举在美眸前细细端详,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此刻的她,仿佛不是在看一件衣服,而是透过衣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杨廉纤,眼中满是温柔与眷恋。 杨廉纤领着秋商信走进来的时候,姜婉正百无聊赖地将衙役服放在双膝上,不停地叠来叠去。 “婉儿,你来庐阳前,怎么也不捎人给我回封信,我好出城去接你。” 杨廉纤前脚还没跨进客厅,嘹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姜婉听到声音,娇容瞬间一喜,迅速抬起头来,星光般璀璨的目光,投向了刚进门的杨廉纤,唇角绽放出温婉动人的笑意:“廉纤!” 她迅速站起身,将衣服轻轻放在椅子上,随后莲步轻移,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带起一阵如兰的香风,来到杨廉纤近前,情不自禁地扑入了他的怀里。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你不高兴吗?”姜小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的撒娇意味。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高兴。婉儿,我好想你。” “我也是。” 杨廉纤一手紧紧抱着她,如拥温香软玉,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感受着发丝间传来的淡雅香味,只觉得心里甜甜蜜蜜的。 与姜小姐一同来的两名小丫鬟瞧见这一幕,都羞得低下了头,可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去看,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秋商信静静地站在杨廉纤后面,通过黑鹰的眼睛,“看”到了这位美丽动人的姜小姐。又见二人如胶似漆,感情深厚,不禁微微莞尔。 秋商信能感觉出来,姜小姐是个温柔贤淑的好姑娘,哥哥能找到这样好的归宿,他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姜小姐本是个矜持的大家闺秀,平日里举止端庄,仪态万千。可因为将近四个月没见到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此时久别重逢,一时之间情难自禁,这才真情流露,毫不犹豫地扑入了杨廉纤的怀里。 两人这般温存了一会儿,姜小姐这才如梦初醒,想起屋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顿时,她那白皙娇嫩的脸蛋一下红透了。她自觉失态,忙轻轻抽出身子,目光正好落在了站在杨廉纤身后的秋商信身上。 她见此人年纪轻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睛被一条白色丝巾遮着,长得丰神俊朗,很有英气,只是脸庞略显青涩,看着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这位是?”姜小姐微微歪着脑袋,看向杨廉纤,眼中带着询问。 杨廉纤微微一笑,走上前与秋商信并肩而立,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说道:“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弟弟,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 “秋商信。”还没等杨廉纤介绍完,姜小姐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她礼貌地微笑着,敛衽施礼道,“小女子姜婉有礼了。你哥哥经常向我提起你,说你如何如何好,闻名不如见面,秋公子果然仪表不凡,实为人中龙凤。” 秋商信听到夸赞,俊脸一红,有些腼腆地说道:“嫂子过誉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及不上哥哥万一。” 听到“嫂子”这个称谓,姜小姐再次红晕双颊,娇美无限。可她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像是吃了蜜饯一般。她感到有些羞涩,想说些什么化解尴尬,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不经意地白了杨廉纤一眼。 杨廉纤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笑而不语,故意装傻充愣。 接下来,三人愉快地聊了起来,氛围轻松融洽,秋商信和姜小姐也在交谈中慢慢熟悉起来。 第二天,杨廉纤从齐知县那里得到消息,说是得让秋商信先当一段时间的捕快,等立下一些功劳之后,才能破格提拔为参军裨将。而杨廉纤可以暂缓两个月上任,先带着秋商信在衙门做事,熟悉一下公务流程。 杨廉纤自然乐得这样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杨廉纤没有公务缠身,一身轻松自在。他便一心一意地陪着姜婉,在庐阳城里到处游玩。 这二人走在一起,郎才女貌,相得益彰。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丽动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大家看到他们,都会忍不住夸赞,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般配至极。 这天,轮到杨廉纤在衙署当值。 他正带着几名捕快在衙门口巡视,忽然,长街东边来了一群人,大约有几十人。人群中既有老人,也有女人和男人,他们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一时间将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对着几名公差大声喊道:“我们要报官!我们要报官呐!” 杨廉纤见状,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这些人,只见老人们个个愁眉苦脸,女人们泪眼婆娑,男人们则一脸着急的神色,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廉纤不知何故,担心场面失控,便朗声问道:“各位乡亲父老,请稍安勿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先跟在下说说!” 这时,人群中站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他满脸悲戚,哭丧着个脸说道:“大人,我们是这附近清河村和浊河村的村民,我们要报案啊。就在昨天晚上,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呐,我们两村中有三十二户人家的孩子全部丢了,都是一岁左右的娃娃啊!” 第324章 腥臭 “竟有此事!” 杨廉纤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中一凛。 两个村子,三十二户人家的孩子,在一夜之间竟全部丢了,这无疑是一桩不得了的大案。 难怪会有这么多人来报案,想必是出动了村里全部人员,为的就是引起衙门足够的重视。 杨廉纤深知事态严重,丝毫不敢怠慢,当即擂响了衙门口的大鼓,不一会儿,里面就有人出来传唤。 杨廉纤见前来报案的人实在太多,心想这大堂怕是挤不下。于是,他让众人挑选出三位代表,由自己带领着来到了公堂之上。 齐知县神色庄重地稳坐在堂前,目光审视着堂下跪着的三人,随后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声音洪亮地问道:“堂下何人?” 三人之中的一位老者赶忙回禀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清河村人士,另外两位是邻村浊河村的。” 齐知县微微点头,继续问道:“你们所报何事?” 于是,老人把刚刚在衙门外跟杨廉纤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言辞中满是焦急与悲伤:“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齐知县听完直皱眉头,心中同样震惊不小,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一夜之间丢了三十二个孩子,而且全是一岁左右的婴儿,这绝非寻常人所能犯下的案子。在我这小小的安泰县,竟还有人有如此大的能耐?恐怕不是人为,难道是妖物作祟不成?” 齐知县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问道:“最近,可有可疑人员在你们村子附近徘徊或者往来村子啊?” “没有啊,大人。我们那地方穷乡僻壤的,平日里几乎都没有外人来。”老者赶忙回答。 齐知县又问:“你们发现孩子丢了之后,在来衙门报案之前,可在村里村外仔细探查过吗?” “回大人,我们曾动员全村百姓展开过大规模的搜索。”老者道。 “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大人,我们把方圆十里的地方都找遍了,就差把地皮给翻过来了,可是什么都没发现啊。”老者无奈地摇头。 “你们村中养狗的人家多吗?”齐知县继续询问。 “多啊,大人,几乎每家每户都养了狗。” “那么,事情发生的当晚,狗子们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大人,那晚狗子们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齐知县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站在两班衙役前的杨廉纤,说道:“廉纤,依本官看,此案疑点重重,不像是人为,倒更像是妖物作祟,你觉得呢?” 杨廉纤思索片刻后,说道:“大人,我也是这个想法。虽说两个村子相邻,但往来其间还是颇为耗时的。一夜之间盗走三十二户人家的孩子,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发任何动静,普通的人贩子绝无这样的本事。要么是邪修暗中搞鬼,要么就是妖物所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齐知县听后,点头说道:“这降妖捉怪、破解诡案,本就是你和老陈擅长的领域。我看这样吧,就由你带人跑一趟,到两个村子里探查一番,看看是不是妖物在作怪。” “属下遵命!”杨廉纤抱拳领命。 齐知县转而对堂下三人道:“我已吩咐手下衙役去你们村探查情况,你们就先回去等待消息吧。请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三人听了,赶忙再三叩谢,这才起身离去。 退堂之后,杨廉纤深知事态紧急,多耽搁一刻,孩子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立即来到衙署班房,挑选了十名经验丰富的捕快。随后,他又叫上了正在牢房值守的秋商信,想着让他跟着自己去立个功劳,同时也能积累些办案经验。 在前往两村的路上,杨廉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跟秋商信讲了一遍。 秋商信听说是妖物作祟,顿时兴奋起来。他自从跟着师父修炼以来,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妖精,心里早就盼着能有机会拿妖怪来试试自己的身手,看看自己的修为到底如何。 杨廉纤看着秋商信,认真叮嘱道:“如果真的是妖物作祟,你可不许莽撞行事,一切都要听我指挥。务必先保证自身的安全,再去考虑其他事情。能在一夜之间来往于两个村子,无声无息地掳走三十二户人家的孩子,这妖物想来绝非等闲之辈,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秋商信笑着道:“放心吧,雨哥,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里明白着呢,我有分寸的。” 杨廉纤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说实话,这是他头一次带着兄弟出来办案,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尽管他清楚秋商信的本事,但长兄如父,他是看着兄弟长大的,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心。 清河村与浊河村都位于安泰县境内,从两村到县衙,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路。这两个村落坐落在一座不大的土山脚下,村里总共不过几十户人家,是典型的小山村。洛水的一条支流流经此处,上游是清河村,下游则是浊河村。两村往西一百多里的地方,便是当地很有名的渡口——“洛津渡”。这是当地重要的水路枢纽之一,每日往来的船只不在少数。 杨廉纤先是来到浊河村展开调查。他将十名手下发散出去,让他们走访丢失孩子的家庭及其邻居,而他自己则带着秋商信在村子周边查看。 秋商信第一次跟着哥哥查案,态度格外认真,丝毫不敢马虎。他将黑鹰放飞到空中,让它巡视从浊河村到清河村的这段路。 这只黑鹰目力极锐,感知能力也相当出色,能够捕捉到附近有修士或者妖物活动后留下来的灵力或妖力的残留。 杨廉纤走在村中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总感觉脚下的地面踩起来不实,好像踩在纸壳子上似的。他一开始以为是最近天气炎热,长时间没有下雨,大地都被晒得干裂了,倒也没有多想。 杨廉纤带领着秋商信,在村里村外仔细查看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他原本期望能发现一些妖物活动的痕迹,或者找出它们留下的气息,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这时,那些被派出去的捕快也陆续回来了。他们向杨廉纤汇报调查结果,大家的说法都一致:昨天夜里,在大家都熟睡之后,家里只要有一岁左右孩子的,一夜之间全部丢了。村长组织村民四处寻找,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村子里家家户户人心惶惶。丢了孩子的人家悲痛欲绝,以泪洗面;没丢孩子但家中有小孩的人家,也是提心吊胆,紧紧守着孩子,不敢有丝毫懈怠,哪也不敢去。 杨廉纤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又带着大家前往清河村。 两村相距不算太远,沿着河流溯流而上,大约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杨廉纤依旧让手下的捕快去走访调查,自己则和秋商信在附近继续寻找线索。 清河村村口外就是条河,杨廉纤走在河边的泥滩上,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段路靠近河流,按常理来说,地面应该是松软湿润的,可现在踩上去却同样又干又脆。 他发觉从浊河村到清河村的这段路,几乎都是这样的情况,很少能见到那种正常松软的土路。 杨廉纤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捏起一小撮土,放在手掌里揉碎了。只见土的颜色呈浅黄色,就跟玉米粉似的,手感十分粗糙。 他又将土举到鼻前嗅了嗅,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和死鱼散发出来的味道差不多。 杨廉纤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秋商信派出去的黑鹰飞回来了。 秋商信伸手接住了飞下来的黑鹰,杨廉纤发现黑鹰的喙里叼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一看,竟然是一小撮浓密的黑毛。 杨廉纤从黑鹰喙里取下毛发,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这毛发看着像是人的体毛,又干又粗,甚至还有些卷曲,摸起来手感极其粗糙。 杨廉纤将毛发举到鼻前,稍微一闻味儿,不由得瞳孔猛地张大。这毛发的味道竟与干土相似,只是腥味更为浓烈。 “雨哥,黑星星带回的这撮毛发有什么问题吗?”秋商信透过黑鹰的眼睛,看到杨廉纤神情的异样,问道。 “恐怕这罪孽的祸根就来自于地下。”杨廉纤神色凝重地说道。 “什么意思?”秋商信一脸疑惑。 杨廉纤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拔出随身携带的火刀,一刀插入了干巴巴的土地里,刀身整个没入了土里。 “穷炎,出来干活了。” 第325章 寒鸦口 随着杨廉纤一声令下,刀柄之上瞬间升腾起一簇火树,火树在空中迅速扭曲变化成了个火人。 火人朝着杨廉纤呲牙咧嘴,发出一阵极其阴森的怪笑:“哟,我那英武不凡的主人呐,今儿个怎么这般得闲,竟将小的召唤出来耍子了?” 杨廉纤斜睨着它,似笑非笑地道:“怕你整日憋在刀里面,闷出什么毛病来,特意叫你出来透透气。” 火人扭动着身躯,笑道:“我的主人呐,您这可真是个明智之举。您都不知道,您将近四个月没拔刀,这劳什子破刀都快生锈咯,我现在只要一呼吸,鼻子里全是铁锈味儿,相当的不得劲儿啊。” 杨廉纤耸了耸肩,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道:“少在这儿贫嘴了,你就不能学学你兄弟劣冰,时刻保持沉默,那样招人喜欢。” 火人听了,撇了撇嘴,眼神颇为不屑。这时,它注意到了一旁的秋商信,转而嬉皮笑脸地说道:“哟,商信小少爷也在呀,商信少爷今儿个是不是又伤心啦,小的可很少见您笑过呢。” 秋商信压根不想搭理它,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穷炎,这并不好笑。” 杨廉纤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它别再啰嗦,随后将手中的那撮毛发扬了扬,接着扔入火人之中,瞬间被烧为灰烬。 杨廉纤正色道:“你闻清楚这味道,我要你到地底下找出它的源头。” “咳咳咳,你能不能别什么东西都往我肚子里扔,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怎么一股子腥臭味儿。”火人张大了嘴巴,做出一副干呕的模样,满脸的嫌弃。 “臭就对了,就是这股腥臭味,好好发挥你那比狗鼻子还灵的嗅觉,给我把这味道的源头找出来。”杨廉纤一脸严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火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谁让您是我的主人呢,我这当牛做马的,心甘情愿为您效劳。” 秋商信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穷炎,你虽然性子乖张跳脱,情绪也时常阴晴不定,但也没像这般欢喜不自禁的,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火人嘿嘿笑着,一脸狡黠地说道:“我昨天在刀鞘里,听了整整一夜小廉纤和姜小姐的情话,哎哟喂,那叫一个肉麻哟,把我乐得肚子疼……” 杨廉纤一听,立刻瞪了它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话密了啊。” 秋商信却是又惊又喜,转向杨廉纤道:“雨哥,难怪你昨夜没回来住,原来是在嫂子那里过夜的呀。” 杨廉纤咳嗽一声,解释道:“你可别多想啊,你嫂子冰清玉洁,我们一直都恪守礼数,从来没做过越界的事。” 秋商信微微一笑,点头道:“我懂我懂。”语气却似乎别有深意。 “小屁孩,你懂个屁。”杨廉纤看向火人,见它一脸贱兮兮的笑容,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在这儿傻笑什么,赶紧干活。” “是是是。” 火人连忙应道,由火焰组成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两下,紧接着化为一条粗大的火蛇,“刷”地一下,钻入了地下。 火巫穷炎钻到地下没多久,杨廉纤和秋商信就明显感觉到地面温度急剧升高,跟蒸炉似的,真有些烫脚底板。 二人本想走近河边凉凉脚,这时河面竟沸腾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杨廉纤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寻思:这穷炎在地下捣鼓什么呢? 就在这时,从火刀插入的地方起,升起了一连串的火焰,宛如一条长龙,径直蔓延下去。火焰一直延伸到河里,连水面也燃烧了起来,火势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没有停下的迹象,继续朝着视野的尽头蔓延。 秋商信通过黑鹰的眼睛看到这一幕,一脸惊讶地说道:“穷炎这是在做什么?” 杨廉纤微微眯起眼睛,神色严峻地说道:“穷炎找到那味道的源头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寻过去,把罪魁祸首抓住。”听了这话,秋商信有些迫不及待。 杨廉纤表现得很稳重,他平静地说道:“等兄弟们回来,大家一起过去。” 在等待手下归来的期间,火巫穷炎回来了。它悬停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在地上留下的一长串火焰,嘿嘿地笑道:“气味的源头我已经给你找到了。” 杨廉纤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穷炎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说道:“三言两语可说不明白,反正那地方挺邪乎的,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就连本巫刚到那儿的时候,看到那一幕也吓了一跳。” “哦?”听了这话,杨廉纤顿时来了兴致,剑眉一挑,轻笑道,“能把你这大巫吓一跳的东西,必然不是寻常之物,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又过了一会儿,派出去的手下都陆续回来了。他们向杨廉纤汇报结果,依旧是毫无收获。 杨廉纤也没多说什么,收刀回鞘,带着秋商信和十名捕快,寻路绕过了村口的小河,来到对岸。他们顺着穷炎留下的火焰指引,一路往西前行。一直走到日落西山,夜幕笼罩大地,天上星月点点,这才走到了火焰记号的尽头。 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湖,众人站在河岸边,身后是辽阔的旷野,离他们不远处矗立着几座荒废的亭子,身前则是许多一排排长长的木阶。这里原本是一处渡口,不过如今已然荒废了。 杨廉纤回忆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叫“寒鸦口”,距离洛津渡并不是很远。 这里本不该有船只停泊,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杨廉纤看到岸边停着几艘小舟,另有一只规模颇为宏大的楼船泊在那里,看上去都是废弃已久的。 “穷炎,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杨廉纤举目四望,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便运用灵力传音之术,在脑中向巫祝穷炎询问。 “在那只楼船上,你可别让这些凡人跟着,我怕他们看到那东西,得当场吓尿裤子。” 很快,杨廉纤脑中就响起了穷炎的回话,听它的语气颇为认真,不像是在危言耸听。 杨廉纤虽不知穷炎说的是何物,但能让这大巫都感到惧怕的,绝对不简单。他担心即便自己与兄弟联手,都不一定能够对付得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斟酌再三后,吩咐十名手下道:“你们速速回去请陈头儿过来,就说我手上办的案子十分棘手,需要他来助一臂之力。” “是。” 十人齐声答应,当即展开轻功,蹿了出去,瞬息之间,就已经在十几丈外。他们虽然并非修士,但个个都是武道高手,这功夫自然相当了得。 等他们走远后,杨廉纤才转头跟秋商信说道:“我们上那只楼船上看看。” 秋商信点头道:“好。” 二人飞身上了楼船,站在木质的甲板上,只感觉这甲板已经腐朽得非常厉害,极其脆弱,稍微用力踩踏,就会断裂。 楼船本就是一种大船,因其船身高大,船头宽阔,外观形似楼阁而得名。楼船甲板上的建筑便是木楼,而甲板之下则是船舱,其内部空间十分开阔,甚至比一般的住宅都要大。 杨廉纤和秋商信先是把船头船尾,以及整个甲板都仔细查看了一圈,然而除了一些老旧的设施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杨廉纤,上面的船楼你就不用看了,你往最底层的货仓去。记住,动静一定要小,千万别惊动了水底下那怪物。” 就在这时,杨廉纤脑中突然传来穷炎冷冰冰的话语。 “水底下的怪物?” 杨廉纤一怔,心想这穷炎性子越来越怪,有话不直说,还故作神秘,卖起了关子,回去定要收拾它一番。 杨廉纤领着秋商信进入楼里,寻到了通往船舱的阶梯。二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这楼船共有三层,两人沿着阶梯一直下到底层,寻到了穷炎所说的货舱。 二人刚一走进货舱,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他们忙闭住呼吸,才继续往里面走去。 这货舱的空间极大,里面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脏乱程度令人咋舌。 他们穿过这些杂物,往深处走了一阵后,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虽然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杨廉纤仍能清晰视物,而秋商信自不必说,他本身是个瞎子,只能靠肩上的黑鹰看东西。 就在这时,杨廉纤的瞳孔陡然张大,他看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株树干粗壮的古树,树皮已经粗糙干裂,暴露出里面的韧皮。树冠极为繁茂,犹如一把巨大的雨伞,一直顶到货舱的顶部。 无数树枝虬结交错,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上面的叶子呈现枯黄色,都黏在树枝上,像是掉不下来。而在一些树枝上,竟然已经结出了“果”,那些果子人头人身,白白胖胖的,仔细一看,赫然竟是一个个婴儿! 第326章 引蛇出洞 眼前这棵古树巨大无比,饶是杨廉纤见多识广,也没见过样子如此怪异的树。 怪树的树身极其粗壮,十几人恐怕都难以将其环抱。树的下身竟直直贯穿了船底,一直延伸到了湖水里,若非树身与船底的大洞严丝合缝,恐怕湖水早就灌进船舱里来了。 “雨哥,快看,树上都是孩子!” 秋商信通过鹰眼,也看到了古树枝干上挂着的婴儿,觉然而惊,不由得地张大了嘴巴。 杨廉纤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秋商信,他抬起头,定睛细看后发现,这些婴儿皆是赤身裸体,腰身上缠着又细又长的藤蔓,就这般被挂在树枝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树上长出来的果子。 这些婴儿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杨廉纤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二三十个之多,两个村子丢失的孩子,怕是全部都在这儿了。 杨廉纤用灵识感知了一下,察觉到这些婴儿身上还留存着微弱的热量,暗自庆幸他们还有生命迹象。 现在正值仲秋中旬,深夜的气温颇为凉快,若是等到明早才找到这里,以这些孩子娇弱的身子骨,怕是都要被活活冷死。 杨廉纤心急如焚,刚想上去将孩子解救下来,这时,脑中却传来火巫穷炎的声音:“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旦惊动了水底那怪物,这些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水底下到底有什么怪物?” 杨廉纤救人心切,不免有些焦躁起来,他通过灵力传音给穷炎时,语气很是急切。 穷炎传音道:“是个鬼头人身的长发女怪物。你之前扔进我肚子里的那撮黑毛,就是它的头发。这株怪树的根就在水底,那怪物就栖息在树根上。那怪物邪乎得很,我只要靠近它身周三丈以内,就会浑身不自在,是个极不好惹的家伙。” 听了这话,杨廉纤不禁紧皱眉头,脸色阴晴不定。他微一犹豫,接着问道:“穷炎,照你的意思,这怪树和水底那怪物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只要我试图救下树身上的婴儿,那怪物立马就能知晓,届时一场恶战就无法避免,而且很可能会连累到这些无辜的孩子,对吗?” 穷炎道:“不错。” 杨廉纤当机立断,说道:“行,我明白了,看来得先想办法将那怪物从水下逼出来,然后引到别处去消灭,尽量离这只破船远一些。” 穷炎道:“我的主人,这真是个明智的主意。” 杨廉纤当即将穷炎的话转述给秋商信,并迅速制定出了一套详细的作战计划。 二人迅速回到甲板上,秋商信拔出随身携带的冰刀。当年老道士收回了两把巫刀,将火刀传给了杨廉纤,而冰刀则交到了秋商信的手上。 只见秋商信飞身跳下楼船,双足轻轻点在水面上,稳稳当当地飘在湖面。 他将冰刀往水面一插,冷冷地吩咐道:“巫祝劣冰,我要你以此为中心,将方圆百里的湖面全部冻成冰面。” 话音刚落,冰刀之上骤然泛起幽幽蓝光,紧接着,一股极其凛冽的寒气从冰刀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以冰刀为圆心,如涟漪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原本流动的湖水瞬间冻结成冰,不过片刻时间,方圆百里的区域已然全部变成了冰面。从空中俯瞰下去,整个湖面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冰面反射出柔和至极的光晕。 秋商信卓立于冰面上,冲着站在船头的杨廉纤点了点头。 杨廉纤会意,也纵身跳下了楼船,稳稳地落在船旁的冰面上。他寻到货舱对应的位置,将火刀往冰面上一插,吩咐道:“穷炎,我要你只烧开这下面的湖水,周边地区无需放热,逼那怪物远离这只楼船,从远处破冰而出。”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儿。”穷炎通过灵力传音,语气略带抱怨。 “少废话了,我知道你有这本事。”杨廉纤轻笑道。 火刀之上倏地红光闪烁,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刀尖汹涌而出,穿透厚厚的冰面,迅速传入了下面的湖水之中。不多时,冰面上就袅袅升起缕缕白气,那灼热的温度透过冰面,传到了杨廉纤的脚底。 杨廉纤暗运功力,将灵力汇聚到双眼,凝神往冰层下看去,目光穿透冰面,清楚地看到了水下的情况。 只见水下果然沸腾起来,湖水剧烈地翻滚着,显然已经滚烫无比。 杨廉纤全神贯注,凝视了一会儿,忽然,他察觉到冰层之下,有一团黢黑的东西,以比游鱼还要迅疾的速度,“嗖”地一下,朝着远处疾射了出去,眨眼间就远离了楼船。 “阿信,那怪物出来了,准备作战。”杨廉纤立刻向秋商信隔空传音。 “我已经等不及要会会这怪物了。”秋商信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记住我说过的话,一切行动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千万要小心。” 杨廉纤不忘再次叮嘱,他拿起插在冰面的火刀,朝着那团黑物的游向,闪电般蹿了出去。秋商信也拔出了冰刀,紧紧跟在哥哥的身后,心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然而,二人尚未奔到那黑物所在之处,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前方不远处的冰面骤然碎裂开来,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冰窟窿。紧接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杨廉纤立即驻足,抬手拦住随后赶到的秋商信。二人隔着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就闻到那黑物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臭味,与之前那撮黑毛的味道简直一般无二。 杨廉纤朝着那浑身漆黑的东西看去,只一眼,心中便是一凛,脸上随即浮现出惊骇之色。 那黑物是个人形的怪物,有着女子婀娜苗条的身材,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身,以及修长的双腿,唯一不足的是,它浑身黢黑黢黑的,仿佛被泼了一桶墨汁。 这怪物虽拥有女子的身形,可一张怪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那是一张三角形的脸,棱角极其分明,黑面、塌鼻、尖耳、阔口,獠牙外露,活脱脱就是一张恶鬼的脸孔。 怪物的头发长得异乎寻常,湿漉漉的,一直拖到地上,在地上聚成了一团,仿佛一滩浓稠的黑芝麻糊。 此刻,怪物正跪坐在冰面上,它的怀里紧紧抱着一物。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已经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婴儿尸体! “这是什么东西?” 秋商信通过鹰眼,看清了怪物的样子,心中又惊又奇,不禁啧啧称奇,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奇诡之物,当真是大开眼界了。 杨廉纤握着手中的刀,向秋商信肩头的黑鹰使了个眼色,示意它的主人从两侧分头夹击这只怪物。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一向心有灵犀,默契十足。秋商信当即会意,冲着杨廉纤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分从两边向着怪物慢慢靠近,打算等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再同时暴起发难,向怪物发起进击。 然而老话说得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事情总不会像预估中的那般顺利。 二人走出去还没五步,那原本弯着腰,怀抱着死婴,如同母亲哄睡婴儿般的怪物,此时突然直起了身子。 只见它双眼暴凸出来,脸上被黑气环绕,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对着正前方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啸声。 杨秋二人心下一惊,当即停住脚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警惕地注视着对方,静观其变。 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的脑袋忽然开始迅速膨胀,眨眼之间,就变大到了原来的四五十倍。而它那原本婀娜的身子却一点都没有变化,硕大无比的脑袋就像一座小山丘,瞬间将小得可怜的身体给压在了下面 脑袋上的头发也疯长起来,然后全部竖了起来,盘根错节,扭曲变形,竟然化成了一只只又粗又长的黑手臂,它们如一条条巨蛇般在空中肆意舞动,手掌则如蒲扇一般,在空中不停地乱抓乱扇。 杨廉纤不由得瞳孔张大,抬头盯着这个庞然大物,当场呆住了,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压向心头,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由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两步,握着火刀的手心里不觉渗出了冷汗。 第327章 千手鬼母 秋商信通过鹰眼,也看到了面前这个庞然大物。由于是借助鹰眼视物,画面呈现出黑白色调,更增添了几分压迫感,自己站在怪物面前,渺小得就跟蝼蚁观大象一般。 秋商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原以为要对付的是什么妖精,却没想到竟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物,但见对方的脑袋大如倒山,头发如群蛇飞舞,长得奇丑无比,恶心至极。秋商信心里相当膈应。 另一边,杨廉纤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从未遭遇过这种怪物,但想来对方比起大妖,不过是外观奇丑了些,未必具备过硬的修为实力。自己苦修将近二十年,堂堂半仙之体,岂能畏惧一个怪物?更何况兄弟在身边,自己更应该身先士卒,做个表率,绝不能有一丝胆怯。 “管它有什么厉害本事,先下手为强,先把这怪物困住再说。” 杨廉纤从百宝囊中取出一物,在手中稍稍掂量了一下,默念法诀,而后将其祭向了空中。 只见那竟是一张迷你银网,然而祭到空中后,瞬间急剧变大,犹如一张巨大的银色幕布,足以遮天蔽月。 “着!” 杨廉纤大喝一声,那银网便兜头朝着那怪物的大脑袋罩了下去。 霎时间,银网将怪物脑袋上如蛇般舞动的手臂一同网入其中,继而迅速收紧,如同裹粽子一般,将其勒得紧紧的,让那些手臂一时动弹不得。 紧接着,杨廉纤原地一脚,在冰面上踏出一个窟窿。他单手掐了个法诀,对着冰窟窿一激,一道水柱如“龙吸水”般,从窟窿里汹涌喷出,朝着那怪物激射过去。转瞬之间,怪物便被淋得浑身湿透。 “阿信,赶紧冻住它!”杨廉纤大声呼喊。 “好!” 秋商信双手紧握住刀柄,对着那大头怪物,横挥一刀。一道凛冽至极的森寒刀气闪电般飙射出去,在半空中化为一股白雾,迅速将那怪物笼罩在其中。 眨眼的功夫,那怪物身上的水全部凝结成冰,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霜。 秋商信本想再加把劲,将这怪物冻成一块冰疙瘩,可还没等他再次挥刀,那怪物大脑袋上的无数条手臂蓦地长长了几丈,竟然将大网撑了起来。紧接着,它的身躯略显僵硬地抖动起来,很快便将身上的冰霜窸窸窣窣地抖落下来。 秋商信见状,再次挥出一刀,刀光闪烁下,一团凛冽的寒气涌出,在空中幻化成一溜冰刺,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大脑袋怪物激射而去。 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那些冰刺打到怪物脑袋上,要么被那些大手拨开,要么就直接被弹了开去,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在这时,大脑袋怪物突然张开了那黑洞洞的大嘴,一大群黑不溜秋的死婴从里面爬了出来。它们就跟小爬虫一样,迅速攀附到银网上面,用那一双双犹如干枯树枝般的小手,在网格线上生拉硬扯起来。 网格线上原本悬有无数银针,然而这些死婴却好似没有痛觉,即便被银针扎到,也没有丝毫反应,竟硬生生将银网从大脑袋上扯脱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杨廉纤又惊又怒,当即挥出一刀,一道霸道至极的刀气飙射出去,瞬间将那些死婴斩为灰烬。 紧接着,他将火刀往冰面上一插,双手掐起法诀,口中念动真言。 只见在大脑袋怪物的周围,十六根火柱从冰面上拔地而起。火柱如六条火龙般,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蓦地向着大脑袋撞了过去。 火柱威势惊人,速度也奇快,可它们尚未飞至,大脑袋忽然仰起脸,发出一声尖啸,它的嘴里猛地吐出一股黑水,黑水呈螺旋之态,向着那十六根火柱席卷而去。 霎时间,火柱与黑水撞在一起,火焰瞬间就被扑灭,于半空中冒起了浓浓的黑烟。与此同时,一股极其腥臭难闻的味道迅速蔓延开来。 杨秋二人闻到这味道,脸都黑了,差点没吐出来。 秋商信实在忍无可忍,他脚踏虚空,飞至半空中。他扬起手中的冰刀,对着大脑袋上的无数黑手,凌空连续砍出十七八刀。 一时间,刀气纵横交错,凌厉绝伦,气势磅礴, 全部砍在那些黑手上,一连削断了十几只。可那些手掌被砍掉后,竟化为了一团团黑毛,而后那些手臂又重新长出了手掌。 “这怪物竟然还有自愈再生的能力!”秋商信脸上顿时浮现出惊骇之色。 大脑袋似乎是被彻底激怒了,它再次发出一声尖啸,震得周围的空气嗡嗡作响。紧接着,它对着半空中的秋商信,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吐出一道黑水柱。 秋商信见黑水朝自己射来,当即持刀在身前画了个圆。刹那间,凛冽的寒气从刀身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冰盾。 黑水柱撞在冰盾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如同热油滴入水中,冰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融化成冰水,混合着撞在其上面的黑水,落了下去。 “这黑水竟然有腐蚀性。”秋商信暗暗心惊。 就在这时,大脑袋上的无数条手臂齐刷刷地伸了出去,五指戟张,朝着秋商信抓了过去。 杨廉纤恐兄弟有失,立刻凌空劈出一刀,一道火幕瞬间拔地而起,横在了秋商信面前,将抓来的所有黑手全部隔绝在外。 杨廉纤飞身到空中,大喝一声,举刀便朝着那些黑手的手腕砍去。 大脑袋见状,再次将嘴一张,又是一道黑水柱射出,直奔身在半空的杨廉纤。 火幕之后的秋商信见此情形,对着那道黑水柱,凌空挥出一刀,森寒的白气涌出,瞬间将黑水裹住,将其冻成了一大块硬疙瘩,随后“砰”地一声,落在了冰面上,溅起一大片冰屑。 这时,杨廉纤一刀已经砍出去,刀气齐腕而过,瞬间斩下了十几只手掌。紧接着,断腕之处,“刷”地一下,腾起熊熊烈焰,如一条被引燃的导火索,迅速向着手臂的根部、大脑袋的脑瓜壳蔓延过去。 大脑袋感觉到灼痛,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声音在冰面上回荡,震耳欲聋。 它蓦地原地跳了起来,然后直直地落了下去。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冰面都剧烈摇晃起来。厚厚的冰层硬是被它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紧接着它便掉了进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水面。 “阿信,绝不能让它跑了!”杨廉纤立即大声喊道。 “它跑不掉!”秋商信将刀对着那冰窟窿一指,朗声道,“劣冰,给我将那怪物抓回来!” 话音刚落,一团白雾从冰刀中涌出,在半空中变化成人形,张牙舞爪地朝着冰窟窿扑了进去。 少顷,冰窟窿里忽然炸起一道水柱,水柱冲天而起,继而散落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花。冰花散尽之后,一个庞然大物裂开冰层,撞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冰手,五根如柱子般粗壮的手指,死死钳着那个大脑袋怪物。 只见大脑袋浑身布满了冰碴子,它的身上裂开了好多道口子,浓稠的黑水从里面汩汩流了出来,落到钳住它的巨大冰手上,冰手竟快速融化成了水。 大脑袋顺势从冰手里滑脱,“砰”地一声落在冰层上,像个皮球一般,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杨廉纤凝神望去,就见那大脑袋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斩断的手臂又重新长了回来。 这自愈力之强,当真世所罕见。 “难怪穷炎说这怪物邪性呢,像它这样,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快速愈合的话,那这怪物岂不是杀不死?如果跟它一直僵持下去,我们的灵力终有消耗完的时候,局势对我们来说,只会越来越不利。难道这怪物没有命门吗?”杨廉纤心中有些焦急,却又一时束手无策。 正当杨廉纤无计可施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断喝。 杨廉纤寻声望去,就见一道黑影踏空而来,仔细一看,顿时惊喜交集,来者正是安泰县衙署第一把手——陈瀚海。 几个起落之间,陈瀚海便到了杨廉纤身旁。 “陈哥,你来得可真够及时的。”杨廉纤很是激动,嘴角不由得高高翘起。 陈瀚海正色道:“接到你的传话后,我一刻不敢耽搁,立即就赶过来了。紧赶慢赶,总算是没有来晚。。” 杨廉纤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大脑袋怪物,询问道:“陈哥,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陈瀚海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大脑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怪物叫做【千手鬼母】。” 第328章 拦截 “千手鬼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怪物呀,是中州土生土长的吗?” 杨廉纤虽然见识有限,但自幼跟在师父后面学习,对于中州土生土长的各类妖魔鬼怪,基本都有所耳闻。然而,却从未听过“千手鬼母”这等稀罕怪物,听这名字倒不像是中州产物。 陈瀚海解释道:“这种怪物实际上源自西域,生存在中州与鬼都交界的区域。它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邪祟,喜食婴儿的肉身与魂魄,常常出没于恶水之中。它的头发可长可短,还能幻化成千百条手臂。此外,它口中能够吐出可腐蚀万物的黑水和傀儡死婴,自身还有着极厉害的治愈能力。” 对于极西之地,杨廉纤也是略有耳闻,他听说那地方阴气滔天,不仅是鬼魂的栖息之所,还盛产各种稀奇古怪的邪物。今天亲身遭遇这异域产物,他方才知道传言非虚。 “既然千手鬼母来自西域,那它又是如何躲过西陲边防修士的严密监视,跑到中原来的呢?”杨廉纤一脸疑惑地问道。 陈瀚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微一迟疑后,摇头道:“听说有些心术不正的邪修,会专门豢养这类邪物,将其当作驱策杀戮的傀儡。他们有的是办法瞒过边防修士的耳目,将这些邪物偷运至中土。” 杨廉纤望着远处正在快速自愈的千手鬼母,面色不禁变得凝重起来,问道:“这怪物的防御力极强,水火不侵,又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实在是一个棘手的难题。陈哥,这怪物可有命门弱点吗?” 陈瀚海思索片刻后说道:“千手鬼母需要定期吸食阴气,否则它的身体就会变得十分虚弱。这怪物倘若不是有人特意豢养在此,那就极有可能是这片水域中存在着某种极其阴邪的东西,能够日复一日地为它提供充足的阴气。鬼母与长期供养它的人或者阴邪之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类似子母关系的契约联系。要是我们能够找到供养它的原主,我便有办法使其虚弱,实力大减。” 听了这话,杨廉纤不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时,在一旁静静聆听二人对话的秋商信突然插嘴道:“雨哥,会不会是那株怪树?” 听到这话,杨廉纤犹如醍醐灌顶,兴奋地说道:“阿信,你倒是提醒我了!千手鬼母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将抓来的婴儿全都悬挂在那株怪树上,更不会毫无缘由地栖息在树的根部。除非,货舱里的那株怪树就是为它提供阴气的阴邪之物!” “什么怪树?”陈瀚海一脸疑惑地看向兄弟二人。 杨廉纤简明扼要地将怪树的情况向他解释清楚。 陈瀚海听后,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看八九不离十。我会一门名为【逆行倒施】的术法,能够施展在阴邪之物上,令它供给出去的阴气,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回流七八成回来,如此一来,便可削弱千手鬼母的实力。” 杨廉纤闻言大喜,想着从速解决战斗,解救树上的婴儿,便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行动吧。” 陈瀚海神色郑重地说道:“我若下水对阴邪之物施法,必定会引起鬼母的警觉,届时它肯定会下水来阻止我。我施法需要一段时间,中间万万不能被打断,劳你们一定要牵制住它,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 杨廉纤剑眉一挑,伸出一只手,对着陈瀚海扬了扬,神情坚定地说道:“陈哥,你尽管放心去施法,我们一定会牵制住鬼母的!” 陈瀚海微微点头,伸手与他手掌紧紧相握,眼中满是坚毅与决然之色:“你们也要小心。” 两人目光灼灼,四目相对,尽显豪气干云。 杨廉纤道:“那株怪树就在楼船下方。” 陈瀚海点点头,松开手掌,随即脚下一跺,在冰层上踏出一个窟窿,接着纵身一跃,跳入了湖水之中。 此时,远处的千手鬼母浑身流淌着黑水,身上的伤口已然全部愈合,它的体型较之前看上去又大了两圈,脑瓜皮上的无数条手臂,也跟着变长了许多,看上去更有压迫感了。 杨廉纤看向秋商信肩头站着的黑鹰,活动了两下颈椎,说道:“阿信,这回可得动真格的,跟这大脑袋死磕到底了。” 秋商信微微点头:“雨哥,这千手鬼母的手如此之多,不如咱们来比试比试,看看谁斩下的手更多。” 杨廉纤嘴角上扬,自信地笑道:“那你肯定比不过我。” 秋商信微微皱眉:“为什么?” 杨廉纤哈哈大笑:“就因为我是你大哥呀。”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化为一道青光,飞掠到千手鬼母的上空。只见他高高扬起火刀,朝着那些舞动如海带的黑手劈去。 炽热的刀气如海浪一般席卷而过,一刀下去,几十只大黑手掌便齐刷刷地被削落。 鬼母吃痛,发出一声嘶吼,挥舞着几百条巨手,朝着杨廉纤抓去。 这些手臂就好像即将闭合的花瓣,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迅速合拢,试图将杨廉纤裹入其中。 杨廉纤见状,不但没有从中央区域逃离,反而径直朝着下方猛冲而去。 霎时间,他浑身被火焰吞噬,宛如一颗火流星,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 千百条手臂瞬间将他裹住,紧接着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大团火焰由内而外蹿了出来,另有些从手臂之间的缝隙中流出,继而如跗骨之蛆一般,在几百条手臂上迅速蔓延开来。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啸声,杨廉纤手持火刀,斩断数百只手掌,从由手臂组成的“花朵”上方,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飞了出来。 秋商信通过鹰眼目睹了这一幕,顿时觉得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大哥如此英勇,自己怎能甘于人后? 他一手掐起法诀,一手扬起冰刀,对着冰面一激。 只见鬼母所处的冰面周围,忽然有十几根粗大的冰柱拔地而起,瞬间将其困在垓心。紧接着,冰柱上长出无数锐利的冰锥,朝着鬼母的大脑壳激射过去。 在遭受冰锥与火焰的轮番攻击后,千手鬼母断了数百只手掌,脸上也出现了或大或小的伤口。然而,这些伤口在被黑水流过之后,竟又迅速愈合了。那些断折的手臂,也再次长出了新的手掌。 鬼母再次发出震天的怒吼,它伸出几百条手臂,紧紧抓住那十几根冰柱,将它们连根拔起,然后朝着飞在天上的杨廉纤掷了过去。 杨廉纤身法矫健,在冰柱之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鬼母又张开大口,从里面爬出成百上千个死婴。这些死婴用脑袋,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大窟窿,然后前赴后继地钻了进去。 杨廉纤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阿信,鬼母察觉到陈哥在对阴邪之物施法了,这些鬼婴是它派去阻止陈哥的,快想办法让它们回来!” 秋商信闻言,立刻将冰刀往冰面上一插,双手呈花瓣状合在一起,接着如托举东西般,缓缓向上托举起来。 只听“隆隆”的巨响传来,整个冰面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双巨大的冰手快速破冰而出。 这双冰手同样呈花瓣状合在一起,冰手之中托举着一只硕大的冰碗,而碗中则盛放着数以百计,已然冻成冰块的死婴! 第329章 护法 与此同时,陈瀚海已经潜水来到杨廉纤所说的那株怪树附近,看着眼前这十几人难以合抱过来的粗壮树干,内心的惊诧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怪树的主根并非是扎入湖底的土壤之中,而是就那么直直地矗立在湖水中,恰似一根笔直插入水里的筷子。主根之上衍生出许多侧根,这些侧根盘曲虬结,蜿蜒伸展,犹如一条条蛟龙。 陈瀚海十分笃定,这株怪树就是他要找的阴邪之物。 他能感受到从树根处源源不断传来的浓郁阴气,每当他向前靠近树干一些,身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陈瀚海同样是半仙中期修为,比起杨廉纤只高不低,体内灵力浑厚无比,且自身又是纯阳之体,即便如此,他都会受到这阴气的影响,由此可见,这株怪树是何等的邪门。 “这株怪树树干如此粗大,恐怕没有上千年,是难以长成的。从新建起更大的渡口洛津,到这处寒鸦口废弃,也不过区区两年的时间。当年我奉命巡视整个安泰县,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绝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湖里就突然长出千年树龄的大树。恐怕是有人从别处移植过来,借助这废弃楼船作为掩护,暗中豢养着千手鬼母。” 陈瀚海在水中一边打量着怪树,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古怪,脸上的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 “莫非是他将鬼母带入庐阳的……” 陈瀚海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好的想法,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那事实将会是他极其不愿面对的。 然而,此刻他不能去多想,当务之急还是先对怪树施法,让其将供给出去的阴气尽数收回来。 为了确保施法过程万无一失,陈瀚海先是脱下了身上穿着的一件袍子,随后手指上凝聚起青光,在衣服背面快速写就一道符印。 刹那间,青光大盛,在这光芒之下,原本静止的衣服竟然动了起来,伸展双袖,灵活自如,仿佛有了生命。 陈瀚海又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宝剑,只见剑身之上刻着“裁云”二字,明晃晃的剑光在水中倾泻开来,散发出梦幻一般的光晕。 他倒转剑柄,将裁云剑递了出去,而那袍子则袖子一卷,熟练地将剑接了过来。 这是陈瀚海修行的一门护法神功,通过在衣服上附以神魂与灵力,使其具备主人所有的本领,足以与同期修士展开周旋。 此术一般用于闭关修炼突破之时,防止有奸邪之徒趁机上门捣乱。如果用于临阵对敌,会分走本体绝大部分修为,实战中不能起到好的助臂作用。 陈瀚海是令袍服守护在自己身周,以防杨廉纤和秋商信二人阻挡不住鬼母,致使自己受到干扰,施法半途而废。 他倒不是不信任杨廉纤,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无论如何,留个后手总归是明智之举。 做完这一切后,陈瀚海又掏出一幅卷轴,缓缓将其展开。轴体由白玉雕琢而成,质地剔透,显然是上好的象牙制品。卷面材质为蚕丝,看上去很是光滑,质地温润。 卷面上描绘着一片乱葬岗,空中盘旋飞舞着一只硕大的姑获鸟。那姑获鸟眼睛泛着诡异的黑光,鸟喙大张,对着下方的一堆坟茔,吐出一溜长长的黑烟。 此画总体而言,画面美观,画工也细致,所画之物栩栩如生。然而,画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也看不出作者想要表达些什么。 陈瀚海将画轴祭到头顶上方,接着手掐法诀,盘膝悬浮在水中,面对着怪树的根部,开始施展起【逆行倒施】的术法。 此术施展起来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在这期间绝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扰。若是中途中断施法,极有可能受到法术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只见陈瀚海头顶那轴画卷泛起黑光,一只成人般大小的红色姑获鸟从画里飞了出来。它围绕着怪树粗大的树干缓缓飞行起来,翅膀扇动起一圈圈的水波。 那姑获鸟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怪树的树干上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粗壮的树干上鼓起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包,起初它们仅有眼珠大小,而后竟然慢慢变大,变得跟皮球一般大,最后竟跟孕妇的肚子一般大。这些黑包在树干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量极多,仿佛树皮上面起了水泡,相当恶心。 “咕嘟”一声,其中一个黑包破裂开来,从里面流出黑色的汁水,犹如墨汁在水中渲染开来,染黑了大部分的湖水。一个通体漆黑的死婴拨开黑水,从破开的黑包里游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许多黑包也接连破开,黑水如泉涌般流了出来,将方圆十丈范围的湖水全部染成了黑色。 无数黑色的死婴从里面爬了出来,它们一个个伸展着短小的四肢,跟猴子似的,样子甚是凶恶狠厉。它们目标明确,浩浩荡荡地,向着树根前的陈瀚海游了过去。 护佑在陈瀚海附近的袍服,察觉到有危险降临。它当即提着裁云剑,如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般,迅速迎上了那群游下来的死婴。 袍服舞动裁云剑,凌厉的剑气汹涌而出,在水中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些游在前头的死婴全部卷入其中,死婴们在漩涡中挣扎着,却无法逃脱这股强大的吸力。 袍服接连划出十几道剑气,剑气纵横交错,再次在水中卷起两个巨大的漩涡。 三股极大极强的涡流相互激荡碰撞,漩涡之中的剑气将那些前赴后继游下来的死婴尽数绞杀成肉泥。 有少数十几只死婴闯过了三道涡流,但很快就被袍服手起剑落,一个不留地全部砍成了臊子。 就在这时,上方的黑水忽然向着下方沉去,黑水所过之处,无论是游鱼还是水草,全都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袍服将卷着裁云剑的袖子一松,那剑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悬停在陈瀚海的身畔,剑身上发出阵阵夺目的寒光,将主人罩在其中。 只见那袍服陡然变大数百倍,毫无褶皱地展将开来,仿若可以兜揽星辰的天幕,将上方沉下来的黑水全部兜住。紧接着,衣服四角上提,将黑水一股脑裹入其中,没有一滴渗漏出来。 随着袍服将黑水全部纳入其中,陈瀚海的施法也终于大功告成。 那只在树干间盘旋的红色姑获鸟,双目陡然射出两道红光,红光照在树干上后又反射出一道光,照在悬在陈瀚海头顶上空的画卷上。 画卷蓦地一片空白,画面中央赫然出现一个黑洞。一股极强的吸力从中涌出,将湖水搅成小型漩涡,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 与此同时,一道黑气撞破上方厚厚的冰面,径直射向了画卷中央的黑洞,而这黑气的来源,正是那只千手鬼母。 第330章 大功告成 冰面之上。 杨廉纤和秋商信与千手鬼母缠斗,战况胶着。二人使尽浑身解数,只要不能将鬼母一击致命,不管受多严重的伤,它都能通过身体里流出的黑水,迅速将伤口愈合。 尽管鬼母防御和自愈能力极强,但它的攻击手段无非就三个,嘴里吐出的具有腐蚀性的黑水和那些傀儡死婴,以及脑瓜皮上那数以千计的黑手。 正因如此,杨秋二人拿它毫无办法,鬼母也对二人产生不了威胁,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阶段。 大约斗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鬼母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只见它怪眼圆睁,瞳孔收缩,一张巨口咧到了耳根处,紧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震得冰面上出现了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痕。 杨廉纤心中诧异,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鬼母头顶的鬼手疯狂扭动,它脸上黑色的皮肤也跟着剧烈抽动起来,一双怪眼中布满了惊恐之色,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啸声,看样子倒似受了极大的刺激。 “莫非是陈哥已经施法成功了?” 杨廉纤想到这点,心中不禁有些激动。 只见鬼母在原地剧烈抽动了一会儿后,忽然上千只黑色巨手如柱子倾倒,全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鬼母怪眼上翻,口吐白沫,一道黑气从它嘴里喷出来,撞破冰层,向着湖水中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瞧见这一幕,杨廉纤对秋商信道:“阿信,你在这里盯着鬼母,我到水底下去看看情况。” 秋商信点点头。 杨廉纤收起火刀,在冰面上找了个窟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朝着水下那怪树所在的方位游了过去。 没过多久,杨廉纤便看到了那株怪树粗壮的树干,同时也看到了悬停在树根前的陈瀚海。 此时,陈瀚海的头顶上方正悬着一幅画卷,画纸中央的区域有一个黑洞,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里面释放出来,正将鬼母吐出的黑气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 杨廉纤游了过去,与陈瀚海汇合。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陈瀚海还向他竖了个大拇指,嘴角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陈哥,这道黑气就是怪树供给鬼母的阴气吗?”杨廉纤看着陈瀚海,通过灵力传音问道。 “是啊,以目前回收的速度来看,只要一顿饭的功夫,那鬼母就会虚弱到极点,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陈瀚海点了点头,传音回道。 “雨哥,鬼母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小。” 就在此时,杨廉纤的脑中突然响起秋商信的传音。 “知道了,我现在就上去。” 杨廉纤传音回了一句,虽然阴气正在回收,鬼母的实力在被一点点地削弱,但俗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担心兄弟一人稳定不住局面,于是冲陈瀚海使了个眼色,然后迅速游回了冰层上。 当他从冰窟窿里探出脑袋时,目光就落在了远处的鬼母身上。果不其然,原本如倒山般巨大的三角脑袋,此刻已经缩小到只有十几丈的高度,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缩小。 杨廉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他走到秋商信的身边,将水下的情况简要说了。 秋商信听后,不禁赞道:“陈哥可真厉害,这怪物的实力不输一头大妖,陈哥连它都能轻松搞定,当真了不起。” 杨廉纤微微一笑,说道:“每当我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陈哥总能想出办法来帮我化解。咱们衙署没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陈哥这根顶梁柱。” 秋商信道:“陈哥见识如此广博,想必有着十分丰富的阅历吧,不然也不会识得鬼母这样的异域怪物。” 杨廉纤点头道:“或许吧。阿信,这里有我守着,你去船上,把那些婴孩都解救下来,仔细数一数,看看是不是三十二个。” “是。” 秋商信领命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鬼母已经缩小成了正常人头的大小,原本上千只的手臂也全部变回了一头黑发。被原本巨大的脑袋压在身下的身体此时也显露出来,令人震惊的是,那身体竟然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压成肉泥。 此时的鬼母看上去极度虚弱,它的嘴里已经不再吐出黑气,就那么静静地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陈瀚海也从湖里上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杨廉纤的肩膀,问道:“这怪物你打算怎么处置?是就地将它焚化,还是带回衙门交差?” 杨廉纤看着趴在冰面上的鬼母,微一迟疑后说道:“口说无凭,还是得带回去交差。让大家伙都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偷走了他们的孩子,不然难以平息民愤。” 陈瀚海听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杨廉纤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陈哥,这怪物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孩子从农户家里偷出来的呢?” 陈瀚海解释道:“是通过它的头发。这怪物的头发可以长到千里之长,甚至能够扎根于地下,在地底操控头发进行活动。它就是利用头发潜入农户屋里,从地里钻出来后,裹住孩子,再迅速缩回土里,将孩子带到自己身边。” 杨廉纤又问:“那地面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陈瀚海道:“鬼母的头发上有一种黑油,这种黑油不仅可以腐蚀万物,还拥有极强的恢复能力。它先是通过黑油将土壤腐蚀开来,等到把孩子带走之后,再利用黑油将地面恢复如初。” 杨廉纤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为何鬼母在抓走那些婴儿之后,没有立即吃掉,而是要把他们挂在那株怪树上呢?” 陈瀚海道:“那株怪树阴邪至极,鬼母一定是想让那些孩子吸饱了阴气,再大快朵颐。那些孩子解救下来后,必须作法为他们驱赶阴邪,否则很难活命。” “我待会就去为他们施法驱邪。” 杨廉纤点了点头,随后沉默了一会,斜眼看向陈瀚海,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陈哥,你为什么对鬼母如此了解呢?” 陈瀚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但脸上依旧表现得波澜不惊,他唇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你难道忘了,我修行的裁云剑宗,就位于中州与西域交汇之地,了解一些那里的怪物不是很正常嘛。我在宗门学艺的时候,没少出去猎杀这样的邪物,然后拿回宗门去换取功德点。” 杨廉纤微微一笑,神色平常地说道:“原来如此。这次能够成功解救婴孩,陈哥居功至伟。要是没有陈哥帮忙,小弟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陈瀚海谦虚一笑:“哪里哪里,大家都为这件事出了不少力,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回去上表齐知县,该当人人有赏。” 二人正说着话,秋商信火急火燎地回来了,他神色焦急地说道:“雨哥,孩子我都解救下来了,现在都放在甲板上。我仔细数了两遍,只有三十一个孩子,少了一个。” “什么?!”杨廉纤矍然而惊,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呆立良久吼,喟然长叹道,“怕什么来什么,我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三十二个孩子,被这怪物吃了一个,实在是令人扼腕痛惜。唉,都怪我来得不够及时。” 陈瀚海安慰他道:“廉纤,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这都是命中注定,不可人力强求的。” 杨廉纤神色失落,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着怒火,说道:“这造孽的畜生,等向大人交差完毕,我一定火炼了它。” “咦,那鬼母的肚子怎么变大了?”秋商信通过鹰眼,突然发觉趴在冰面的鬼母,肚子不知何时竟然鼓了起来,将它的身体都撑离了冰面,就好像怀有了身孕。 杨廉纤和陈瀚海的目光迅速投向鬼母,果然看到它的肚子高高鼓起,圆滚滚的,像个大皮球。 二人刚刚见鬼母一动不动,没有了丝毫的行动能力,便放松了警惕,没太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此时见到这一幕,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陈瀚海,脸色大变,身形一晃,已经掠到鬼母身畔。他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涌出,将鬼母的身体翻了过来。 就见鬼母圆滚滚的肚皮上破了个洞,肚子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再看它趴伏过的冰面之上,竟然破开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冰窟窿眼儿。 “金蝉脱壳!” 瞧见这一幕,陈瀚海脸如死灰,身子一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往后跌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第1章 法事前夕 (为了加快主线的推进,第四卷和第五卷同步连载。) 午后。 木归客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春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格外的温和,感受着暖风熏人,不觉酒气上涌,只觉得眼花耳熟,嗓子眼冒烟,极是难受。 木归客瞥见路边有一家茶摊,于是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随手拉过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茶博士立刻笑脸相迎,走了过来,热情地询问他需要什么。 木归客晃了晃脑袋,要了一壶解酒的凉茶。 茶博士应了声“稍等”,便转身去了,没过一会儿,一壶醒酒凉茶便被端了上来。 “您慢用。” 木归客微微点头,目送茶博士退下后,伸手拿起一只茶碗,满满倒了一大碗凉茶。他将茶碗举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方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等到脑子稍微清醒了些,木归客又想起了在醉仙香居酒桌上,秋商信跟他讲述的那一段尘封十年的过往。 木归客不觉湿了眼眶,他望着手中的茶碗,呆呆出神,脑子里又回想起,在散席之前,秋商信跟他说的那些话。 “木少君,眼下庐阳城风云又起,张三销声匿迹了十年,如今终于按捺不住,又出来兴风作浪了。他是此案真正的罪魁祸首,我倒不怕他出来继续作案,就怕他隐姓埋名,找个犄角旮旯躲一辈子,那我可就真拿他没办法了。” “这场恩怨已经搁了十年之久,是时候彻底做个了结了,我要给九泉之下的雨哥和陈哥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这个人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不像雨哥,为人处世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大概就是我永远比不上他的地方吧。” “如今衙门里能用的人不多,虽然城守官署有术士驻守,我可以寻求他们来协助破案,但说实话,十年前的经历让我对官府彻底失去了信心,对这些当官的不再信任。现在除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敢相信任何官员,哪怕是如今新上任的城守,我也信不过。” “木少君,你是个少年侠义之人,热心肠,做事也稳重,是个很好的帮手。我现在手底下缺人手,不知少君可愿意帮忙,暂任临时捕快之职,协助我将逃犯张三抓住?” “少君你莫要有任何顾虑,你的修为在同辈人中已经十分出彩,又得名师点拨过剑术,武道造诣也颇具火候。我最近会有很多事情要忙,只要少君从旁协助,跑跑腿,做一些查访之类的小事,并非要你去打打杀杀,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木归客答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或许是因为当时他喝多了酒,头脑发热,也或许是被秋商信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打动,激发了他的侠义之心。 武靖因为自己而受伤,秋商信为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回去好好养伤。衙门里本来人手就不多,现在又失去了武靖这把好手,而这又是木归客出手过重导致的,他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置身事外。 木归客本就是出来修行的,眼下不正是一个绝佳的锻炼机会吗?他本就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秋商信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就答应了。 秋商信见他答应了,很是高兴,又劝了几杯酒。期间交代了木归客一些事情,尤其是关于明天中午的超度法事。 木归客虽然已有了几分醉意,但当秋商信布置任务时,他还是听得格外认真,全部用心记了下来。 思绪回到当下,木归客看着冷清的茶摊,除了自己,再无其他客人。这大下午的,没什么人愿意出来,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倒显得十分安静。 木归客有些心烦意乱,在这茶摊里安静地坐会儿,倒也不失为一件清闲自在的事。 他又要了一壶凉茶,一连喝了三碗下去,感觉酒意渐渐淡去,但困意却随即席卷上来。他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后,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睡着了。 木归客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天边布满红霞。 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木归客结了茶钱后,步履蹒跚地往秋商信的府邸走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色变得灰蒙蒙的。 木归客回到自己的房间,顺手将房门带上。因为明天有超度法事,他要早起去衙门报到,秋商信要给大家分配事务,所以他今晚打算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就早早地休息。 木归客刚脱下鞋袜,盘膝坐在床上准备练功,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阿客,是你回来了吗?” 是戚瑶璘的声音。 木归客应道:“我刚回来,门没栓,你进来吧。” 房门应声被推开,戚瑶璘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屋子里没有掌灯,很是昏暗,戚瑶璘进来时,眼前一片漆黑,第一眼竟没瞧见木归客在哪里。 “屋子里好暗呀,怎么不点灯呢?”戚瑶璘不禁嘟囔道。 “我忘了。”木归客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轻轻晃起火焰,点亮了床头小几上的灯盏。 火苗在灯芯上跳跃着,慢慢变大,屋子里很快就亮堂了起来。 戚瑶璘这才看清坐在床上的木归客,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梢眼角都透着疲惫,看上去憔悴极了,不禁吓了一跳。 小姑娘又闻到一股酒味儿,脑子略一迟钝,诧异地问道:“阿客,你喝酒了?” 木归客挠了挠脑袋,讪讪地笑道:“秋前辈请衙署的捕快们去酒楼吃饭,我也被他们拉去了。他们吃饭都喜欢喝酒,我本来是不想喝的,可架不住他们一个劲儿地劝。本来想着喝两杯意思一下,没想到这一喝就喝多了。” 戚瑶璘瞪着一双明眸,目光惊奇地看着他:“不会喝到现在吧?” 木归客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们很早就散席了。只是我喝多了,脑子不太清醒,回来的路上随便找了个茶摊,坐在那里睡着了,一直睡到太阳落山才醒。” 听了这话,戚瑶璘秀眉微蹙,眼神有些不满,嘟着小嘴嗔怪道:“秋大侠也真是的,你都喝醉了,走不动路了,他也不派人送你回来,他的心可真够大的,也不怕你在路上醉倒了。” 木归客急忙辩解:“其实大家都喝醉了,都自顾不暇了。” 戚瑶璘轻轻“哼”了一声,娇嗔道:“那也是他的错,没头没脑地劝你喝酒,哪有点前辈的风范。” 木归客见她微微发怒,明白她是在为自己担心,既感动又十分内疚,说道:“璘儿,不怪秋前辈的,是我自己没有自制力,贪杯了。” 戚瑶璘轻轻叹了口气,脸色逐渐柔和了下来,凝视着木归客,关切地问道:“吃晚饭了吗?” 木归客摇了摇头。 戚瑶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打算这么睡了?” 木归客有些不解:“打坐一会再睡。” 戚瑶璘白了他一眼:“不吃晚饭,也不洗漱一下,就睡觉吗?咱们又不是在野外露宿。” 木归客听了,俊脸微微一红,讪笑道:“酒喝多了,现在胃里烧得慌,不太想吃晚饭。” 戚瑶璘俏脸一沉:“如果是我做的晚饭呢,你吃不吃?” 木归客有些诧异:“你做的晚饭?” 戚瑶璘微微一笑:“今儿也真是奇怪,秋大侠不在府上,姜姑姑和两位姐姐也不在家,就留我和小怀去作伴。要不是小怀去跟我说,厨房里有玉羊姐姐留的糕点,我还以为他们要让小怀去挨饿呢。我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些绿豆,于是就熬了一些绿豆粥。” 木归客试探地问道:“璘儿,你还会做饭呢?” 戚瑶璘双手叉腰,扁了扁小嘴,佯怒道:“你少瞧不起人了,难道我就应该什么都不会吗?” 木归客急忙摆手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戚瑶璘吐了吐舌头:“我不管,你就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挺聪明的,熬粥而已,无非就是把米和水放到锅里,把握好火候,粥就熬好了呀。我和小怀去都尝过了,味道其实还不错,尤其是加了白糖,甜丝丝的,还蛮好吃的。” 木归客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那我倒真的想尝尝了。” “真想尝尝?不是哄我开心吧?要是实在没胃口吃东西,可别勉强自己。”戚瑶璘嘟着小嘴说道。 木归客莞尔道:“我现在觉得饿了,我想绿豆粥一定很解酒。”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端。对了,粥是凉的,要热一下吗?” “凉的更可口。” “要放糖吗?” “你都说放糖更好吃了,那自然是要放一些的。” 戚瑶璘盈盈一笑,小跑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她便端着一碗绿豆粥回来了。 她将碗轻轻交到木归客手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木归客接过碗,舀了一勺子,送入口中,入口凉凉的,甜甜的,十分可口。 “很好吃。”说着,他又接连舀了几勺子送入嘴里。 戚瑶璘见他吃得开心,心中欢喜,眉开眼笑地看着他,喃喃道:“我练了一天的剑术,已经能将所有纸鹤击落了,本来还想表演给你看一下呢,谁知你却这么晚才回来。” 木归客抬起头,看着小姑娘,听她言语中透着些许失落,歉然道:“璘儿,对不起。” 戚瑶璘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道:“干嘛要说对不起呀,你又没做错什么。对了,你和秋大侠吃饭,不会光一直喝酒,没聊些什么吧?” 木归客摇了摇头:“秋前辈跟我说了许多事情,反正现在没事,我跟你讲讲吧。” 一听这话,戚瑶璘顿时来了兴趣,坐在床沿,认真地听木归客将事情娓娓道来。 …… 第2章 璘儿的预感 木归客以尽量简练的言语,将十年前庐阳发生的大案讲述了出来。 戚瑶璘全程听得全神贯注,为此案的曲折离奇以及凶手的阴谋算计,而感到惊心动魄与痛恨。 待木归客讲完,她忍不住感叹道:“秋大侠可真不容易啊,十年坚持不懈地追凶,这份毅力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木归客亲身讲述了一遍,仿佛又回到初听秋商信讲述时的那般震撼,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当年为了追求真相而牺牲的捕快深感惋惜与敬佩。 两个少年沉默了一会,木归客才看向戚瑶璘,缓缓道:“璘儿,秋大侠说衙署目前人手短缺,有些案件相关的事情需要修士助力才能解决,所以想让我去担任临时公差,协助他展开调查。” 听了这话,戚瑶璘目光中满是讶异,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她直直地看着少年,问道:“你答应他了?” 木归客轻轻点头:“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呀?”戚瑶璘一脸愕然,她十分不理解,在她看来,这件事与木归客毫无牵连,他们只是庐阳的匆匆过客,不应该掺和进来。 “我觉得这是一个磨炼自己的好机会。武靖大哥因为我才受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衙门里人手短缺,秋大侠既然找我帮忙,我自然是要答应的。如果以我这点微薄的道行,真的能够帮到秋前辈,那我会感到很荣幸的。” 面对戚瑶璘的问询,木归客很是坦诚,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听了这话,戚瑶璘目光忽明忽暗,秀眉微蹙道:“我可不相信偌大的庐阳,连几个厉害的修士都找不到,秋大侠为什么非得找你协助查案呢?” 木归客倒没有多想,随口道:“秋大侠说他疑心较重,经历了十年前的那些事,除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对官场上的人一概不信任。” 戚瑶璘不以为然,有些激动地说道:“那他就愿意相信你?他跟你才认识几天呀?秋大侠的实力咱们都见识过了,他那么神通广大的人都搞不定的事,你觉得你能帮上什么忙?” “我……” 听戚瑶璘说得认真,似是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木归客的心陡然一沉,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缓缓垂下了脑袋,一言不发,像是陷入了自我怀疑。 戚瑶璘见他神色低落,暗叫不好,心中懊悔:“坏了,我说错话了!” 她生怕自己的话影响到木归客的道心,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阿客,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最近老是嘴欠,说话都不过脑子。阿客,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木归客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说道:“你说的没错,跟秋前辈比起来,我确实不值一提,估计也就只能帮忙跑跑腿,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了这话,戚瑶璘心头一震,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木归客的肩膀上,目光中饱含鼓励,凝视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客,在我眼里你是最厉害的,任何人都比不过你,老陆也不行。修为低只是暂时的,又不是永远停滞不前了,咱们加倍努力地修炼就是了。以你积极进取的心,将来一定很了不起,我相信你。” “你就像一束光。对,一束光,这个比喻特别贴切。你心地善良,总是想着去帮助别人,遇到事情,你习惯性地先为别人考虑,却很少在乎自己。你就像那束光,照亮了别人,却常常让自己陷入迷茫。哎呀哎呀,我这都说的什么呀,怎么越说越乱……” 戚瑶璘本想把刚刚说错的话圆回来,没想到不知不觉却越说越远,完全偏离了原本的主题,连她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急得她不禁抓耳挠腮。 木归客看着戚瑶璘手忙脚乱的模样,觉得很是有趣可爱,不禁轻轻笑了起来,他的眸光又明亮起来。 戚瑶璘与他四目相对,不觉脸上一红,就听木归客说道:“璘儿,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其实在我看来,你才更像一束光。” 戚瑶璘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木归客用真挚的目光凝视着她,一脸真诚地说道:“因为你总能在我感到迷茫的时候,适时的给予我开导和希望。” 听了这话,戚瑶璘迎着他炽热的目光,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莫名加速,忙慌乱地避开目光,心想:“我练了一天的剑,一定是太累了。心跳得好快呀,脸颊也发烫,我是不是着凉了,要发烧了?” 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心跳平复下来,随后展颜一笑,语气平稳地说道:“阿客,我把刚刚的话重新说一遍。其实我想表达的是,你并非帮不到秋大侠,只是我觉得秋大侠找你帮忙,背后的意图可能不简单。” 木归客一脸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戚瑶璘微一思索,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这是我的直觉。秋大侠办的这桩案子太特殊了,听你描述,那个张三在庐阳势力庞大,手眼通天,背景雄厚得很。就说船上那个姓蒋的坏蛋,你亲眼见过的,他多厉害呀,居然能和秋大侠打得不分上下。像他这样的人,张三手底下说不定还有不少,那些黑衣剑士就是最好的证明。简直就是神仙打架了!打个比方吧,秋大侠是深水里的大鱼,他面对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大鱼,而你呢,阿客,你是浅水里的小鱼,你现在顶多只能吃吃虾米。你目前的首要目的,是让自己成长壮大,只有这样,你才能下到深水里,和大鱼有一争之力。可秋大侠却在这场深水区的角逐中,把你这条浅水小鱼也拉了下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璘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稀奇古怪的比喻的?”木归客不禁哑然失笑。 “这不是重点,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呀?”戚瑶璘板起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啦,我都能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木归客笑着回应。 “阿客,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吗?”听了这话,戚瑶璘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随后再次问道。 木归客点头道:“璘儿,经你这么一说,我在这件事情里,好像确实没那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个局外人,有没有我似乎都不影响大局。或许你说的对,我不该掺和进来的。不过既然我已经答应了秋大侠,那就先把他布置给我的事务做好吧。不管秋大侠邀请我加入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他总不至于要害我,以他的身份和实力,也犯不着算计我这样一个小辈。” “唉,但愿是这样吧,不过我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你跟着秋大侠做几天事,意思一下,然后找个借口向他辞行吧。我不想一直寄人篱下地待在别人家,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戚瑶璘轻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 “好,我帮秋大侠跑几天腿,之后就找个借口向他辞行。”木归客答应得很干脆。 听了这话,戚瑶璘很是欢喜,笑盈盈地问道:“对了,秋大侠有没有交代你具体要做些什么?” 木归客道:“明天狮子广场不是有场法事嘛,特地请了云音寺的高僧,为那些死去的婴儿超度。明天广场上肯定会有很多人,秋大侠担心张三的爪牙会趁机出来捣乱,所以想让我在附近一座叫【醉仙相居】的酒楼上,留意是否有行迹可疑的人。因为我是生面孔,而且年纪小,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如果发现可疑的人呢?”戚瑶璘问。 “当然是抓住呀。”木归客脱口回答,一脸理所当然。 “万一对方很厉害呢?”戚瑶璘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很是担忧。 木归客倒不担心,笑着解释道:“到时候广场附近,明里有捕快维持秩序,暗里还有化妆成普通看客的衙役,而且秋大侠明天也会亲自到场主持,我不会孤立无援的。” “就算这样,你也一定要小心,凡事别逞强,知道吗?”戚瑶璘还是不放心,认真叮嘱道。 木归客正色道:“我心里有数的。” “我才不信呢,你心里那杆秤早坏了,早就没数啦。”戚瑶璘嘴唇微翘,半开玩笑地说道。 木归客听后,觉得戚瑶璘说得的确如此,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脑袋,不禁哑然失笑。 第3章 法事当日 次日一大早,木归客告别戚瑶璘,就随着秋商信一同前往了衙署。 待所有捕快、衙役都陆陆续续在差房大院集合后,秋商信这才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大家布置任务。 今日正午,狮子广场将举行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事,届时云音寺的高僧会亲临现场,为十年前不幸遇难的婴儿设坛诵经,超度一切亡灵进入往生轮回。 秋商信对这场法事极为重视,为了维持会场的秩序,防止奸邪之徒趁机捣乱,他将所有捕快分成了四组。 第一组负责在明面上维持会场的秩序。 第二组则乔装打扮成老百姓,混入人群之中,观察是否有行迹可疑之人。 第三组在狮子广场周边进行不间断地巡逻。 第四组则负责把守狮子广场附近的要道,一旦出现问题,能够迅速封锁城区。 昨天众衙役聚会的【醉仙香居】酒楼恰好位于狮子广场边上,站在酒楼最高层六楼的窗前,便可将广场的全貌一览无余,对于练过目力的修士来说,甚至能将下面来往的行人看得一清二楚。 秋商信特意将醉仙香居的六楼全部包下,安排木归客坐在窗台前,专门留意到场看客中是否有举止怪异、形迹可疑的人员。一旦发现,木归客便要立即向秋商信传信,届时会有专人迅速前去围捕。 任务分配完毕后,众衙役各司其职,早早奔赴狮子广场做准备。 秋商信在衙门还有一些事务亟待处理,稍后还要去迎接云音寺的高僧,便让郑熊和梁谦带着木归客先去了醉仙香居。 三人来到酒楼后,自有伙计将他们领到六楼。因为这一层都被秋商信包下,桌椅都是昨夜打烊时收拾好了的,伙计们也不敢动,所以都没有放下来,倒是显得冷冷清清的。 木归客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微微侧目就能看到下面的风貌,果然将不远处的狮子广场尽收眼底,他修为已经有了一定火候,目力自是远超常人,街上的来往行人和摆摊做买卖的小贩,他们的样貌和动作无不看得一清二楚。 郑熊和梁谦也在一旁坐下,陪着木归客闲聊了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到了上岗的时候,他们便先行告退了。 此时不过辰时过半,距离法事开始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木归客闲来无事,便静下心来闭目吐纳,存养灵息。 木归客本身剑术基本功扎实,家传剑术甚为奥妙精深,在得到萧仲景这位剑术大家的指导后,他在剑道上的造诣突飞猛进,已隐隐步入上乘剑修的行列。 萧仲景传他的至善至柔之剑【尺水】,与木归客温良谦和的性格相得益彰。随着他对【尺水】的使用愈发得心应手,他发觉当自己用灵力温养这把宝剑时,宝剑同时也在温养他的灵根,使他吸收天地灵气的质量愈发精纯。 木归客离家踏入江湖,已经有了半年的光景,期间历经过江湖险恶、人情冷暖,也与几名厉害的敌人交过手,从实战中领悟到了不少修行妙法,先后又得到萧仲景与老陆两位上仙的指点,再经过他自己用心整合之后,打造出一套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最近他在修行上的速度可谓是提升显着。 木归客刚离家时,仅仅是【健魄】后期修为,经过这半年来的苦修,终于在前不久成功突破至【神合】初期,这修炼速度对于神合以下来说,虽然算不上快,但对于他庸常的天赋而言,已然不慢了。 修为得到提升,木归客当然很高兴。他深知,若是一直待在天师府里死学死练,不知变通,自己恐怕还被困在【健魄】修为,难有突破。他很庆幸当初做出的决定,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木归客吐纳了一个时辰,这时他耳里渐渐传来细微的嘈杂之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侧目望向楼下的狮子广场,只见广场上已经搭起了白色的棚子。广场外围的人越聚越多,而广场内部则有衙役围成一圈,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这场法事事关重大,庐阳城里半数百姓都会过来观礼。张三一心觊觎那些药罐,倘若我是他,必定会选择在这鱼龙混杂的场合展开行动。只需命手下制造骚乱,趁大家自顾不暇之时,浑水摸鱼,便极有可能得手。秋前辈相当看重这场法事,我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从这一刻起,木归客就全神贯注,将注意力投到广场上的人群中,仔细观察他们的五官样貌、穿着打扮以及言行举止。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广场上已经可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了。 木归客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人群中三教九流,拖家带口,形形色色的人一应俱全,将广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下方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犹如万蝉齐鸣,喧闹无比。若不是有衙役在场维持秩序,场面恐怕早就不可控了。 “当!” 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铜锣声响,木归客看到一群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在几名衙役的护送下,缓缓走入了棚子。又过了片刻,秋商信在众人的簇拥下,也走进了棚子里。 木归客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太阳光芒万丈,高悬中天,离正午已然不到半个时辰,水陆法事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木归客耳中听到一道极其浑厚响亮的咳嗽声,瞬间响彻整个狮子广场,紧接着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了下来。 木归客知道,这是秋商信在示意大家安静。 就见秋商信站在广场中央,面向场下的庐阳百姓,声音朗朗地开始念起了悼词: “各位庐阳的父老乡亲,今日吾等怀无比沉痛之情,齐聚于狮子广场之上,悼十年前不幸罹难的婴孩……” 随着秋商信的声音覆盖住广场,场下很快便是一片愁云惨雾,前来悼念的百姓们无不神情肃穆,痛彻心扉。 木归客也受这氛围感染,心中不禁有些难过。正当他听得入神之际,身后不远处的自动升降梯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叮铃铃”的几声铃响传入耳中。 木归客心中一怔,迅速收回心神,转头望去,只见升降梯的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三个人,分别是一个少年、一个壮汉,还有一个酒楼伙计。 “公子,这六楼确实已经被秋捕头包下了,今天一律不接待任何客人。您要是想更清楚地看到广场上的法事,要不委屈您一下,去五楼吧。”伙计跟在二人后面,一脸为难的神色,不住地劝说着。 那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相颇为俊秀,浑身透着一股贵气。他身着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更显风度翩翩。 “啪”的一声,贵气少年很是潇洒地将手中折扇展开,不失风度地轻轻扇了扇,缓缓说道:“今天可真是个热闹的日子,狮子广场上举办水陆法事大会,前来观礼的人数不胜数,当真是热闹非凡。贵酒楼也因此沾光不少,从一楼到五楼都已经人满为患了,哪还有本公子的立足之地呀?” 伙计听了,脸上微微发红,刚想要开口解释,少年却将折扇一合,指向坐在窗前的木归客,笑道:“还说不接待客人,喏,那不是人吗?” 伙计赶忙解释道:“那位公子是秋捕头的朋友。” 少年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木归客桌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木归客一脸诧异,目光惊疑地回看对方。 “敢问少公子贵姓啊?”少年脸上目光温和,笑吟吟地问道。 “免贵姓木。”出于礼貌,木归客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原来是木少君,幸会幸会。”少年眉开眼笑,看起来很高兴。 “阁下贵姓?”木归客顺口问了一句。 “我姓夏。”少年说着,伸长脖子,将目光投向窗外,眼中满是喜色,自顾自地说道,“这场法事可谓是空前绝后,庐阳百姓怕是半数都聚集在此了。这街上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本公子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挤进了这家酒楼来。正所谓登高望远,方可将整个广场尽收眼底,这里当真是绝佳的观会之地啊!” 说完这话,姓夏的少年又将目光收回,看向木归客,道:“木少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成全。” 木归客不知此人有何意图,倒也不好妄加揣测他的好坏,于是只能好言回应:“请讲。” 少年将折扇在手里轻拍着,神色甚是彬彬有礼,含笑道:“小弟再很久之前,就听说这狮子广场上要举办水陆法事大会,为十年前庐阳罹难的无辜孩子超度。小弟自幼酷爱佛法,是个释家信徒,早就期待着能来观礼。不成想今日来得晚了些,错过了观会的好位置。正巧看到这座酒楼,实在是绝佳的观会妙处。不知木少君可否行个方便,留下小弟作陪,咱们一同观礼,岂不妙哉?小弟自是荣宠备至,感激不尽。” 第4章 传音有疑 在送木归客出门后,戚瑶璘便回到房中,盘膝坐在榻上,吐纳葫芦里积攒的灵气练功。 小姑娘天赋甚佳,聪慧机敏,只要肯用心钻研,几乎就是一学就会,一学就通,练功方面虽说不能事半功倍,倒也能稳扎稳打的修炼,逐步提升修为。 经过这几天的修行,她已然成功步入修士的第一层境界【见性】,倘若有名师从旁指点,加之自身勤勤恳恳地修炼,以她的资质,如果进度快的话,或许能在一到两年内开窍,不过这还要看她自身的造化。 戚瑶璘在榻上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功,然而这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心心念念的总是木归客的安危。她并倒不担心木归客遭遇危险,就怕他在面对强敌还要逞强。 两个少年相识虽不久,但几度经历生死考验,早已对彼此有了深刻的了解。对于木归客逞强好胜的心理,以及他倔强不服输的性子,戚瑶璘可谓是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木归客认定自己所做之事是正义的,哪怕对手是大罗神仙,他也不带怂的,敢与对方较量一番。说好听一点,这叫做勇气;说难听点,这就是鲁莽,简直是不要命。 戚瑶璘只觉得心烦意乱,一会儿睁眼抬头看看,一会儿又低头轻轻叹息,不知为何,自从昨天木归客将事情开诚布公地讲述出来后,她的心就没一刻安宁过,时不时右眼皮就会跳两下。她总感觉今天的超度法事无法顺利进行,中途可能会出现什么岔子。 那该死的张三能不能老老实实地投案啊,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坏事,还整日东躲西藏的,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这样过活有什么意思! 戚瑶璘坐立难安,索性穿好鞋袜,拿起竹剑明玕,来到院子里,练起了剑术。 然而结果是,她本来已经灵活掌握的剑招,今天却怎么也使不出来了,每一招总是离标准差一些,要知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剑术之道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若是与顶尖高手生死相搏,只要稍有失误,被对方抓住了机会,自己这小命可就不保了。 戚瑶璘发觉,自从开始修行以来,自己这心就很容易急躁,比在纳虚宗的时候气性更大了。 她尝试了几次,还是无法静下心来,干脆也不练剑了,将明玕往腰带上一插,跑去找小怀去了。 今天姜姑姑和两位姐姐又都不在府上。戚瑶璘猜测,或许是因为秋商信要主持法事,衙署里事务繁多,离不开主事的人,所以他们都去帮忙了。 小怀去正在后院的鱼池旁边,小小的身影蹲在池边,戚瑶璘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池中的金鱼嬉戏,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戚瑶璘顿生捉弄之心,在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用手指掐住,暗暗运劲,弹指射入了池子里。 只听“咚”的一声轻响,平静的水面先是掀起一个小水花,紧接着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将聚集在一起嬉闹的几只鱼儿惊了,它们迅速东躲西藏,一下子没了踪迹。 小怀去瞧见这一幕,也是微微一惊,正想回头查看时,眼前突然一黑,显然是有人用手遮住了他的视线。 “猜猜我是谁?”身后传来一个少女清脆如铃般的声音。 “是璘姐姐。”小怀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真聪明。”戚瑶璘拿开了挡在小怀去眼前的手掌,笑嘻嘻地说道,“张嘴。” 小怀去眼前恢复光明,正要起身之时,听到璘姐姐的吩咐,下意识地张开了小嘴。紧接着,他便看到一只小手将一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糖果塞入了他的嘴里。 小怀去含着糖,很是开心,缓缓站起身子,眉开眼笑地看向转到自己身侧的戚瑶璘。 “一个人在这看金鱼,难道不觉得气闷吗?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戚瑶璘摸了摸小怀去的脑袋,笑盈盈地说道。 “啊?去哪里?” “狮子广场,今天那里举办法事,好多人都去观礼,可热闹了,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好啊。” 见小怀去答应了,戚瑶璘很是欢喜,当即牵起他的小手,朝着前院走去。 二人离开秋府,穿过几条大街,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来到了狮子广场,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戚瑶璘见天色尚早,离法事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就近找了个茶摊坐了下来。她点了一壶清茶,又要了一些瓜子、蜜饯之类的小吃,和小怀去一边吃茶聊天,一边看着街上行人来往,以此来打发时间。 他们在茶摊小坐了一会儿,远处广场外的人却越聚越多,很快就形成了汹涌的人潮,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戚瑶璘所处的茶摊里,早已坐满了人,摊外也围满了人。此时坐在小茶馆里,根本看不到广场上的情况,想出去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戚瑶璘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她虽然想过今天观礼的人会很多,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夸张,看这阵仗,恐怕半数庐阳百姓都来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十年前的那件大案,对庐阳的影响有多大。 戚瑶璘又不禁担心起来,法事现场人潮这般汹涌,其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万一有张三的爪牙趁机出来捣乱,企图浑水摸鱼,恐怕会殃及池鱼,连累这些无辜的百姓。 戚瑶璘站起身,踮起脚尖,伸长脖颈,举目向广场对面的一座高楼眺望,那里便是木归客所在的醉仙香居酒楼。然而,由于相距的实在太远,凭她的目力,根本看不到什么。她只能在心里不住祈祷,希望千万不要出现意外,让法事能够顺利举办。 “璘姐姐,你在看什么呢?”小怀去望着戚瑶璘,一脸不解地问道。 戚瑶璘重新坐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看看大会是不是开始了,这个位置不太好,前面的人头把我的视线都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外面人太多了,咱们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恐怕得等人散去之后,才能离开了。” “没事,我陪璘姐姐一起等。” “乖啦。” 戚瑶璘无奈之下,只能耐心等待,好在有小怀去相陪,倒也不觉得无聊。 又坐了一会儿,戚瑶璘正嗑着瓜子呢,脑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老妇的声音:“瑶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戚瑶璘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左右环顾,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定下心来一想,却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认真思索后,方才惊觉那竟是白龙白淑的声音。 “白龙婆婆?”戚瑶璘的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是我,我在向你传音。” 戚瑶璘脑中再次响起那道声音。 “白龙婆婆,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璘儿,你已经步入修行阶段,所以我可以通过神魂向你传音,除你我之外,别人是听不到的。” “原来是这样。” 戚瑶璘又惊又喜,同时又觉得十分有趣。 “瑶璘,你要提防前面那桌坐着的两个人,他们聊的一些事情可不简单。” 第5章 事有插曲 1 木归客见这少年神色亲和,言行举止也十分谦和有礼,心中的戒备一下去了大半,然而自己现在担负重任,需要全神贯注地观察广场上的人,可不能受到外界任何的打扰,不然很容易精神不定,若是漏掉了可疑人员,自己这罪过可不小,可这少年既然已经开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若是拒绝,倒是太不近人情了。 正当木归客犹豫要不要婉拒时,那少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里想法,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失落,但还是含笑有礼地说道:“既然这层楼都被少君包下了,那么小弟的去留全凭少君决断,若是真有不方便的,尽管说出来便是了,小弟绝无怨言的。只是这楼下已经人满为患,楼里楼外都挤满了人,小弟好不容易挤进酒楼,再要出去,恐怕不太容易。少君若是不肯相留,让小弟在楼梯口站着可好,等到人潮散去之后,小弟再自行离开。” 少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不忘补充道:“少君放心,小弟站在楼梯口,只是休息等待,绝不会打扰到你的。” 木归客性子腼腆随和,本就不会拒绝别人,若是戚瑶璘在这儿,以她我行我素的性子,当场就给这人回绝了,哪还容他说这么多话,现在倒好,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好,处境实在尴尬。 少年见木归客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猜到他内心正做挣扎,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沮丧,说道:“是小弟行事莽撞,不识趣了,竟一而再的提要求,实在是过分了,今番令木少君为难,真是不好意思,小弟这就去了。” 少年说罢,转身便要离去,可刚走出两步,见木归客不为所动,仍是木木樗樗地坐在那。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心念一动,脚步顿住,转过头来,微笑道:“木少君,今天相逢偶遇,得知姓名,小弟甚是荣幸,算是小弟高攀,自认与少君十分投缘,他日若是有缘,在庐阳再能相遇,小弟想要做个东家,请少君吃顿便饭,我们亲近亲近,算是真正结交,到时还望少君赏脸。” 这几句话说完,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头也不回,举步便往楼梯那边走。 “夏公子,请留步!” 经过少年几次圆滑至极的说辞,木归客这心终于还是动摇了。 少年闻言,心中一喜,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仍端坐窗前的木归客,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之色,佯装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木少君,还有什么事吗?” 木归客也正注视着他,眼中仍有徘徊之色,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开口道:“夏公子心仪这场法事已久,今日来得晚了,错过了观会的佳处,心中难免失望,在下是能理解的。夏公子乘兴而来,若是在下拒绝公子留下,令公子败兴而归,在下心中会过意不去。好在此间宽敞,夏公子留下便是了,只是在下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还请夏公子到别桌小坐,有劳了。” 听了这话,少年脸露喜色,忙作揖道谢:“多谢木少君成全。” 木归客心情复杂,自己一时心软,留下了此人,却又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自己谨慎些就是了。 木归客礼貌地回以一笑,转而对伙计说道:“麻烦您带这位公子在此间寻处清净靠窗的位子,最好大家都能安静观礼。”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让伙计带这少年找处桌位,离自己越远越好,双方谁都别打扰谁。 伙计鬼精得很,自然明白木归客的意思,当下殷勤地答应了,对少年说一声“请”,便带着他和那名大汉寻桌位去了。 2 听到白龙的传音,戚瑶璘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她将目光缓缓移向对面那桌坐着的两人,只见那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方脸大耳,一个尖嘴削腮,穿着打扮都很普通,既不像江湖人士,也不像修术师,瞧他们的眼神,倒像透着精明狡狯。 “白龙婆婆,他们在聊什么?” 戚瑶璘见这两人平平无奇,不像坏人,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嗑瓜子,一边向白龙传音询问。 “今天的这场法事。”白龙传音道。 “今天广场上聚满了人,不都是来看这场超度法事的,聊天话题与法事有关不足为奇,要是聊点跟法事无关的,那才真叫奇怪呢。” 戚瑶璘没觉得有何不妥。 白龙传音道:“璘儿,我在玉珏里察觉到外面人很多,担心有坏人会对你不利,便留意上了你附近的一些人,正好看到那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便凝神细听了一会他们的谈话。现在我就将他们刚刚谈话的内容说给你听。” 以下是经白龙白淑之口,复述的那二人的部分谈话内容: “一场给死人办的超度法事,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些人也是真够闲的,大早上的跑这儿来把广场堵了。” “是啊,那些婴儿都死了快十年了,不赶紧找地方给埋了,入土为安,还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听那些秃驴念经,也不知道那个秋商信咋想的,让这些小鬼死了都得不到清净。” “你不懂,秋商信在庐阳可是有口皆碑,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拯救了多少支离破碎的家庭,不管走到哪,是人是狗,都得尊称一声‘秋大侠’。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秋商信还有个大哥,不都是称颂活着的这位吗,秋商信这次大张旗鼓的举办这场法事,就是要告诉庐阳的百姓,当年没找到的孩子,他现在找回来了,让百姓再次对他感恩戴德,传扬他的美名,可算是经营的一手好口碑。” “这么看来,秋商信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捕快,一举成为庐阳城人人敬仰的英雄,是踩着他大哥上位的喽。” “谁说不是呢,杨廉纤不死,秋商信永远就是个弟弟,谁会高看一个瞎子啊。不过这秋商信也确实有些手段,能让庐阳百姓十年来一直称颂他的美名,影响力之大,我看都能盖过城守大人了。” “这可不能乱说,好像秋商信跟如今这位城守关系不错,十年前秋商信就已经辞去了捕快一职,但直到现在,人家不论走到庐阳哪个官署,当地官员都得给他让位办公,这可都是沾了如今的城守和龙城那位大人物的光。” “秋商信既然在庐阳手眼通天,为什么十年了还没把张三缉拿归案。” “你不懂,秋商信只是在白道上手眼通天,这黑道上他可没话语权,恰巧那个张三又是条老狐狸,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在庐阳的黑道中,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秋商信没有门路,就是把头撞破了,也别想找到张三。” “咱们大老板见过张三吗?” “不清楚,大老板和张三有过生意往来,我估摸着,应该是见过的吧。” “大老板这次派我们来,有没有说究竟是为什么,总不可能真的来听那些秃驴念经吧。” “咱们不过是替人家打工的,老板的心思你别揣度,也别多问,做好老板布置的任务就行,只有老板满意了,咱们才能过得舒坦。” “说得不错,老板的心思,咱们可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唉,这破法事什么时候开始,我都连喝了三壶水了,他娘的想撒尿了,这外面围的全是人,想找个尿尿的地方都没有。” “哎,我给你挡着点,你尿桌子底下得了,要是有人看见,就说是茶水洒了,反正你火气大,茶水和尿一个色儿,也看不出来。” …… 第6章 皮革少年 伙计将那少年与大汉安排坐在另一处靠窗的位置,与木归客之间隔了一条长廊,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影响谁了。 木归客心里很满意,对着伙计微微点头,表示感谢之后,便又将目光投向广场。 此时秋商信已将悼词念完,接下来五十多个头顶戒疤、身披袈裟的和尚鱼贯走了上来。 预先搭建好的棚子里摆着蒲团,和尚们纷纷在蒲团上落座,各自手持木鱼、铜铃等佛家法器,开始诵起超度经文。 诵念经文讲究个气息平稳、咬字清晰,节奏松弛有度,如此方能显出佛家的庄严威仪。诵经的声音不宜过大,不然会惊扰佛祖静修,也不宜过小,不然会被视作不虔诚,最好是比平时说话声略大,仿若诗歌一般颂唱出来,这听起来很容易,却非常考验一个和尚的佛学修养。 下方五十多个和尚一同念经,尽管他们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不知为何,诵经声却能覆盖整个广场,就连身在高处的木归客都能清晰可闻,仿若就在耳边一般。 木归客只觉这声音犹如仙籁,空灵自然,醍醐灌顶,这让他有种置身于空山幽谷中的感觉,耳边萦绕着仙籁之音,心中一片澄澈,宁静祥和,杂念烦恼全都抛之脑后。 他不禁在心中暗叹,不愧是得道高僧,果然不同凡响! 诵经声悠悠地传出去很远,广场上的看客们闻之,无不感到心旷神怡。经过佛音洗涤心灵,他们一个个都心生善念,脸露庄严慈蔼之色。就连木归客也完全沉浸其中,一脸无忧无虑。 正当木归客心无杂念,认真聆听大善之音时,一道嘈杂的铃铛声响起,不合时宜地传入他的耳中,诸般杂念情绪瞬间回到脑中,这心便再也静不下来了。 木归客微微皱眉,脸露不悦之色,转头循声望去,恰好看到升降梯的门缓缓打开,一个少年和刚刚那名伙计从里面走了出来。 刚刚的铃声便是从升降梯中传出来的。 木归客向那少年打量过去,只见对方十四五岁的年纪,脸庞还很稚嫩,不过他的个头却已经很高了,比之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少年生着一张四方长脸,浓眉大眼,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戾气,穿着一身皮革制成的束身劲装,外套一件虎皮坎肩,倒像一个少年猎户,显得十分干净利落。 在少年的肩膀上,站立着一只瘦不拉几的黑毛小猴。 猴子的眼睛睁得老大,就像两个圆溜溜的铜铃,不过眼神涣散,犹如两汪死水,毫无生机。 猴子站在少年肩头,一动不动,仿佛泥雕木塑,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少年的气场很强,木归客隔着老远,都能感到一股凶杀之气,心中不禁一凛。他用灵识朝着少年扫了过去,这一扫之下,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这少年也是一名修士,且并未掩藏自身修为气息,木归客探知到对方是神合境后期修为,比之自己,足足高出两个小境界。 伙计跟在皮革少年身后,神情显得既尴尬又为难,不住地劝说道:“小兄弟,这里已经被贵客包下了,今天不接待其他客人啦,要不您委屈一下,另寻别处吧。” 少年却不睬他,跟身边没这人似的,眼尾都不向其扫一下,神情颇为倨傲,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就往大厅里走。 伙计见这少年不听劝,只能将目光投向了木归客,脸现无奈之色。 “此人好生无礼。” 木归客虽然心中不悦,但他毕竟出身大家,涵养极佳,倒也没有真的动怒。他对着伙计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管了。 木归客耐着性子,又往那少年看去,只见他朝着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目标明确,不知所为何事。 木归客猛然发现,皮革少年所去的方向,正是那位夏姓小公子的座位。 果不其然,皮革少年径直走到了夏姓公子那桌前。 此时,夏姓公子正闭着双眼,神色悠然,显然也沉醉在诵经声中。坐在他对面的那名大汉则不同,睁着双大眼睛,眼神有些发呆,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丝毫没有被诵经声感染。 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桌前,眯缝着双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两人,眼中似有寒芒闪烁。 夏姓公子浑然未觉,仍是一脸的陶醉。 这时,那名大汉突然咳嗽了两声,这杂声瞬间就盖过了诵经声。 夏姓公子一怔,缓缓睁开眼睛,脸露不悦之色,没好气地说道:“没看见我正听大师念经吗,你这咳嗽就不能憋着吗?” “公子,你的老朋友来了。”大汉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 “我的老朋友?” 夏姓公子侧过脑袋,抬眼望去,这才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皮革少年。 “哟,是你啊,好久不见啊。”夏姓公子眼神玩味,笑嘻嘻地说道。 “我妈呢?” 皮革少年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夏姓公子,冷冷地问道。 “你妈?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你妈不见了,你自己去找啊,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夏姓公子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小子把我妈拐跑的!” 皮革少年一脸怒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恨恨地说道。 “什么叫我拐走你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若是你妈不是心甘情愿跟我走,就凭我的修为,能拐得走她吗?” 夏姓公子此话出口,自知失言,前面他还否认是自己拐走人家母亲,现在这么一说,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不过他倒也没在意,哑然失笑,随后端起茶杯,悠然喝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我妈睡了?”皮革少年厉声喝问道。 二人说话的声音颇大,木归客和那伙计隔得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陡然听到这么一句,两人皆是一脸惊奇,那伙计更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几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你妈把我给睡了?” 夏姓公子一挑眉毛,露出一抹轻浮的笑容。 “我操你妈!” 皮革公子咬牙切齿,紧紧攥着双拳,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显然愤怒至极。 “你去呗,谁拦着你了,不过我妈都死了十几年了,你怕是连她的魂儿都拘不回来。” 夏姓公子轻笑一声,一脸得意之色,仿佛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你们合欢宗的人全他娘的是禽兽!是厚颜无耻之徒!我再问你一句,你把我妈藏哪了?” 皮革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看上去马上就要爆发了。 夏姓公子目光一寒,嗤笑道:“还是那句话,这是你们娘俩间的躲猫子游戏,你妈现在不见了,你就自己去找。找得到,那是你的本事;找不到,也别赖上我,本公子可不想当你的便宜老爹。” 木归客老远就闻到一股火药味儿,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于是站起身来,想要过去劝这二人别吵,谁知刚踏出一步,两个少年就动起手来。 第7章 邪道内斗 皮革少年扬起拳头,劈头盖脸,就打向了夏姓公子,后者稳坐靠背椅上,神色如常,眼看拳头就要落到自己脸上,他不慌不忙地将扇子晃开,用扇面架住了这凌厉的一拳。 拳扇甫一相交,一股劲风瞬间荡漾开来,显然二人都用上了不小的力道。 那名伙计距离二人较近,受到劲风波及,顿时觉得呼吸不畅,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方才觉得好受了些。 木归客看到两名少年自拳扇相交后,便似黏在了一起,分不开来了。 二人脸上隐隐透出青色,眼中精光奕奕,显是拼上了真力,比较修为上的高低。 不多时,两人身上渐渐有蓝色的灵力光点冒了出来,就像萤火虫一样慢慢向四周扩散,而后又慢慢黯淡,失去了光彩,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热浪。 木归客感到热浪不断袭来,浑身燥热难当,忙运灵力抵御。他见那名伙计满头大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担心他抵受不住,会有生命危险,忙闪身过去,一把拎住他的后衣领,将其带到了楼梯口处。 两个少年僵持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脸上被青色完全笼罩,脸色较之前,难看了许多,看来是修为比拼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大汉,此时霍地站起身来,蓦地伸出两只大手,一手扼住了皮革少年的手腕,另一手则捏住了夏姓公子的纸扇。 木归客看到大汉抓着二人的瞬间,在拳扇交接之处,亮起一道黑色的光晕,紧接着黑光迅速扩大,形成了一个酒坛大小的黑洞,将拳扇子全都笼罩了进去。 黑洞之中似乎源源不断有力量传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气旋。 两个少年身上涌出的灵光本来是往外扩散的,此时突然调转了方向,如蜂群一般朝着黑洞里涌去,仿佛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它们吸入了其中。 皮革少年脸色大变,眼露惊恐之色,厉声喝道:“【万灵归附大法】!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我跟你主子较量,你竟敢擅自插手!” 夏姓公子也是一脸惊怒,变色道:“吕霆,你做什么?竟敢对我用【万灵归附大法】,你想把本公子的灵力吸干吗?” 那名叫吕霆的汉子却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这里不是神教总坛,自家人窝里斗狠,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吕某只是想劝二位公子罢手,只有将你们的灵力损耗殆尽,方能让你们彻底消停,不然就算暂时罢斗,迟早还得再折腾。” 夏姓公子瞪着他,叫道:“吕霆,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老爹是让你来给我当保镖的,你现在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这小子对付我!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让老爹好好治你的罪!” 吕霆语气依旧平淡:“吕某一直是向着公子的。” 夏姓公子厉声斥道:“你既然站在我这边,就应该替我教训这姓苏的!” 吕霆摇了摇头:“恕难从命。主公交代吕某侍奉保护公子,并未让吕某替公子去打架。公子,还请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夏姓公子怒道:“少来这套!那是你的目的,跟我可扯不上边,本公子只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这时,那皮革少年一脸不服气地嚷道:“狗奴才,你再不松手,小爷回去就告诉干爹,让他老人家替我出头,到时候你就死定了,等着被大卸八块吧!” 吕霆冷冷回应:“邪神宗下八大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阴煞派派主出面,也无权过问我们截天宗的事!” 听到“邪神宗下八大派”“阴煞派”“截天宗”这些字眼,木归客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原来这些人都是邪宗八派的邪修!” 听到这话,皮革少年怒火更盛:“好!你们截天宗竟敢以大欺小、仗术欺人,那也休怪我不尊重前辈!” 皮革少年用空着的那只手掐了个法诀,张口喷出一道黑气,灌入了他肩头那只黑猴的眼睛里。 黑猴的身子在这一瞬间,竟然变成了胶质物,开始从脚底往上,慢慢融化成黑油,顺着皮革少年的肩头流淌下去。黑油所过,全都附着在他身上。 “妖煞化身!”夏姓公子和吕霆同时变色道。 就在二人惊讶之际,那黑油已经迅速蔓延,游遍了皮革少年的全身,将他彻底包裹其中。 不过几息的工夫,他就成了一个黑不溜秋的油人,唯有他的脑袋没被黑油裹住,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染缸里爬出来一样,十分怪异。 “狗奴才,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我和夏钦法的事,不然小爷连你一起揍!” 说完这句话,皮革少年颈部的黑油突然如碗状般向上隆起,瞬间便将他的脑袋也给裹住了! “老子周身全是煞气,没有一丝灵力外泄,我看你的邪法还有什么用!” 木归客隔着老远的距离,看到皮革少年周身黑气缭绕、邪气冲天,不由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护着身后的伙计。 “木公子,有……有怪物!”伙计吓得不轻,颤声道。 “你赶紧下楼去,不许任何人上来。无论楼上发出什么动静,都不要管。另外,让在楼下巡逻的衙役把整个酒楼都围起来,不许放走这里任何一个客人。” 木归客双目精芒闪烁,相当冷静地吩咐道。 “是,是!” 伙计答应一声,转身跑下了楼。 木归客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边,只见满身黑油的少年,手腕兀自被吕霆抓着。 他手上的黑油这时突然跳动起来,从手背上分离出去,在空中化成一只小黑手,也向吕霆的手腕抓去。 吕霆脸色大变,蓦地松开抓着黑油少年的手,同时另一只手上生出一股劲力,将胶合在一起的拳扇硬分了开来。 夏姓公子被这股力道震得浑身发麻,本想运灵力抵抗,却发现灵窍之中空空如也,体内灵力竟被那黑洞吸光了! 他“哎哟”一声惨叫,连人带椅子向后倒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吕霆,你……你看我回去不叫老爹罚你!哎哟哎哟,我的腰啊!” 吕霆发出的力道,不仅将夏姓公子震翻在地,那黑油少年也被震得倒退十几步,“砰”的一声,背脊撞在一根柱子上,方才停了下来。 “狗奴才,半仙之体很了不起吗?小爷打的就是你们这种半仙,看拳!” 此时双方相距两丈有余,黑油少年一拳挥出,拳头上附着的黑油突然发散,瞬间凝结成一支锐利的黑色枪刺,裹挟着劲风,朝着吕霆的心口飙射过去。 “苏公子,那就让吕某来好好领教一下贵派的妙法仙术!” 吕霆好整以暇,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双手掐了个法诀,往外一推。 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一个缸口大小的黑洞,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里面涌现出来,将周围的空气全都扭曲成了气旋,与刚才罩在拳扇上的黑洞一模一样。 那支黑油枪刺恰好刺入了黑洞之中。紧接着,黑洞迅速收缩,化为螺旋之状,竟然将枪刺硬生生给绞住了! “苏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趁早收手吧!”吕霆朗声道。 “你放屁!” 黑油少年沉肩后缩,运劲想要将枪刺拔回来。 这时,夏姓公子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见黑油少年落入下风,一脸得意地笑道:“苏冠一,你也不过如此嘛!看来你们阴煞派的仙术也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我们合欢宗和截天宗!” “夏钦法,你别得意,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黑油少年怒喝道。 夏姓公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慢悠悠地晃开,对着自己扇了起来,一脸悠闲地说道:“我就站在这儿呢,有本事你就来啊。” 此言一出,黑油少年怒不可遏,大声咆哮起来,他背后的黑油全都炸了起来,像刺猬身上的尖刺一般,根根直立,彰示着他此刻的愤怒。 “三位上仙,还请手下留情,莫要把人家辛苦经营的小店夷为平地。这里不是你们打架的修罗场,若真想分个你死我活,还请移步到城外去打吧。” 就在这时,木归客从容淡定的声音传了过来,打破了楼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三人齐齐向他投去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