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东厂大佬冲喜后生娃了》 第一章 重生 电闪雷鸣，风狂雨横。 一道闪电划过，鬼气森森的乱葬岗诡谲恐怖。 就在遍地白骨腐尸之间，少女被死死禁锢，两道身影在雷雨中纠缠不休。 衣衫湿透，寒意刺骨，秦翊歌浑身滚烫如火。 “疼……” 少女闷哼一声，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被子弹射中心脏，牺牲在战场上了吗？ 她没死？ 双眼像被泼了墨汁，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觉被压地喘不过气来。 混蛋！敢占她便宜！ “找死！” 秦翊歌怒火冲天，一拳攻向男人胸口，男人反应极快，迅速抓住她的手，就在那一瞬间，秦翊歌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心口处有一道火焰状的疤痕。 她刚要呵斥，就听见一阵凶狠的叫嚣由远而近。 “那贱人跑进乱葬岗，还有的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找！” 情势紧急，男人忽地俯首，冰冷的唇贴近，将一颗药丸渡入她口中，声音沙哑低沉，“活下去，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秦翊歌只觉身上一轻，男人鬼魅一般，眨眼就消失在漫天大雨之中。 “老子也会找到你，把你挫骨扬灰！” 秦翊歌狠狠发誓，她向来睚眦必报！ 勉力拢了衣服，秦翊歌发现自己的身体伤痕累累，虚弱无比，难怪被人轻而易举地夺了清白。 “怎么会这样，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心念电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记忆被灌进脑海。 她穿越了？ 她本是龙国最强特种兵，正和战友执行任务的时候，身后一颗冷弹射穿她的心脏，一代战星就此陨落。 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死，灵魂还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父亲是权势滔天的秦国公，可身为国公府的嫡小姐，她却住着猪圈，干着脏活，低贱的连下人都不如。 就在前几日，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慕寒御突发恶疾，钦天监算出只有一位命格奇特的女子给慕寒御冲喜，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结果，钦天监算出的那个女子，竟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秦纤纤。 皇帝即刻下旨，让秦纤纤三天之内嫁到督主府。 可慕寒御不但是个太监，而且阴鸷恶毒，阴晴莫测，手段残忍，凡是靠近他的女人，无一不凄惨横死。 秦将文自然不舍得把最疼惜的小女儿推进火坑，又不敢得罪皇帝，最后，就逼她去替嫁。 原主逃跑时不辨方向，误闯乱葬岗，一脚踩空，磕在一块墓碑上，当场去世。 再然后，她就醒了过来。 正想着，火光靠近，正是刚刚叫嚣怒骂的那些人追了过来。 这些人家仆打扮，像四处咬人的疯狗。 “让你替小姐出嫁，那是抬举你！你还敢逃跑？”为首的家仆狠狠朝秦翊歌小腹踹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就是国公府养的一条狗，不听话就只有死！呸！” 一口浓痰落在脸上，秦翊歌眸子一沉，小腹却像火烧一般，烫的她浑身抽搐！ 见她毫无反抗之力，那些人呵斥着围过来，拳脚疯狂落在她身上。 痛……噬心裂骨的痛…… “别把她打死，还得回去复命呢，喂，猪猡，你死了吗！” 又一脚，狠狠踢在秦翊歌头上。 秦翊歌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 小腹火烧一样的感觉退去，温暖的热流充斥着经脉，力气慢慢恢复。 原来那男人喂给她的东西，是急速恢复元气的上品丹药。 秦翊歌双眸一暗，眼底浮起没有温度的冷笑。 原本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少女，突然动了。 她抓起地上一片尖锐的墓碑碎片，缓缓地，站了起来。 轰隆—— 又一道雪亮银光闪过。 秦翊歌浑身脏污，站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中，缓缓抬眸，充/血的双眼中一片赤红，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欺我者——死！” 下一秒，她像影子一样消失。 为首的家仆瞬息睁大了眼，只觉颈上一凉，脖子早已被划开，大股的血喷射出去，尸臭熏天的空气瞬间被甜腥味代替。 秦翊歌抬腿一踢，正中另一个家仆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胸骨碎裂，当场毙命。 接着，她反身一刺，锋利的石头插/进背后一个偷袭者的天灵之中，**迸裂，顷刻命绝。 热腾腾的鲜血喷溅了一身，她遍身浴血，似鬼非人。 秦翊歌冷笑着，看着被震慑住的剩余三人。 “鬼，鬼啊！” 家仆吓得屁滚尿流，连手里的灯笼都抓不住，连滚带爬地要逃走。 秦翊歌却像闲庭信步一般，将手中的石刀捏碎，裂成不大不小的三块。 刷刷刷。 碎石片破空之音凌厉，从背后直插/入心脏！ 一击致命，干脆利落。 奔跑的三个身影一顿，睁大眼睛纷纷倒在地上。 泥土被鲜血浸透，乱葬岗上新添了六具新鲜的尸体。 “既然借用了你的身体，这仇，我会帮你报。” 秦翊歌冷冷说道。 大雨倾盆，除了哗然雨声，无人回应。 “接下来，就和这位秦国公算算帐吧。” 第二章 想让我替嫁，就低头认错! 秦国公府，大堂。 “说！那贱种跑哪去了！” “不交代就等着被活活抽死吧！” 啪！ 长鞭挥动，人前慈眉善目的秦国公此刻却满脸狰狞，一鞭抽向被吊在刑架上的女人。 本就瘦骨嶙峋的女人顿时皮开肉绽，血流成河。 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女人还是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着秦将文，一个字都不说！ “爹！一定要把那小贱人抓回来，我才不要嫁给一个快死的太监！听说那死太监的棺材都抬到府上了！我不要嫁，死都不嫁！” 秦纤纤大哭失声，明早就要出嫁了，没有秦翊歌那小贱人替嫁，自己这辈子就毁了！ “是啊老爷，纤纤可是您最疼爱的孩子了。”继室林娇凤抹着眼泪，梨花带雨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贱人！快说！”秦国公秦将文再次挥鞭，恶狠狠地抽在女人身上，一鞭又一鞭。 雷声轰鸣，似乎老天也在为这恶毒的人心震怒。 “是在找我么。” 清冷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堂里几人望向大门外。 狂风暴雨之中，少女从地狱归来，一如索命夺魂的修罗。 她提着刚刚卸下来的六个人头，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透，红的惊心动魄。 大堂里阴晦烛火摇摇晃晃，斜照着少女半张冷白染血的脸。 她微微抬眸，眼底森寒，仿佛眼前只站着几个死人。 “啊！”秦纤纤尖叫起来，“鬼啊！！” 她吓得往后一退，绊倒脚边的矮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老爷！”林娇凤躲进秦将文怀中，没顾得上看秦纤纤一眼。 秦纤纤恨恨地瞄了一眼这个时候还在争宠的亲娘。 秦将文抱紧满怀娇香，大声呵斥，“什么人装神弄鬼！来人，给我乱棍打死！” “打死我，谁给你的宝贝女儿替嫁？”秦翊歌冷哼一声。 这声音好熟悉……秦纤纤一看，这不是只配给自己洗脚的秦翊歌吗！ 这贱人！竟吓得她花容失色，在父亲面前丢了丑！ “贱种，还敢装神弄鬼，快跪下给我道歉！”秦纤纤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狠狠踹到刑架上女人身上，“快给我磕头道歉！不然就看着你娘死吧！” 女人早已奄奄一息，哪经得住这么折腾，眼看着人就快没气了，秦翊歌顿时神色一寒！ 刑架上的女人正是原主的生母，秦将文的发妻，曾经艳冠京华的丞相嫡女，苏澜。 当年，穷困却颇有才名的秦将文费尽心机投靠丞相，像条狗一样日日讨苏澜欢心，最后设计她吃下掺着**的糕点，强占了她的身子，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是苏澜主动求欢，自己不敢反抗才会这样。 苏澜单纯天真，一时信以为真，只能委身下嫁。 秦将文成了丞相女婿，从此步步高升。 后来，却因为投靠了与丞相为敌的新主，就诬陷苏澜通奸，将她们母女丢进猪圈。 此刻，为了逼出她的下落，他们更是对她下如此狠手！ 秦翊歌扬手，血淋淋的六个人头直直飞向张牙舞爪的秦纤纤，死人鬼气森森的头颅劈头盖脸砸到秦纤纤头脸上。 养在深闺的骄纵小姐哪见过这么可怕的死人头，秦纤纤顿时尖叫一声，随即瘫软在地，瞳孔睁大——秦翊歌这小贱人，怎么突然这么强势！ 秦将文大怒，夺命的鞭子抽向秦翊歌：“小畜生，你还有脸回来！” 只是一眨眼，秦翊歌已经消失在原地，魅影般出现在刑架旁，刷地割断绳子，将受尽折磨的女人解救下来。 秦将文一鞭落空，冲过来就挥掌抽向秦翊歌，只是那巴掌还没落下，秦翊歌指尖一弹，碎石急射。 秦将文膝盖一痛，顿时屈膝跪倒在地。 跪在苏澜和秦翊歌面前。 “废物。”秦翊歌冷冷道。 “老爷，我的老爷，你受委屈了……”林娇凤没有去管自己被吓坏了的女儿，反是哭泣着跑过去将秦将文扶起来，“老爷，你疼不疼？歌儿，你怎能这样对你的父亲？你这是不孝！” “孝？”秦翊歌冷笑，“他也配？” “不能说这种话。”苏澜看到秦翊歌时顿时泪如泉涌，呻/吟一声，“快向你爹爹认错道歉。” 她抓着女儿的手，气息微弱，小声安抚，“歌儿，你越反抗，只会被折磨的更惨，保住自己才是根本，总有能报仇的一天。” “快向你爹爹道歉！”苏澜抬高了声音，故意让秦将文听见。 “道歉？”秦翊歌冷哼，“该道歉的是他，想让我给秦纤纤替嫁，就先低头认错！” 第三章 看看你的爱妻，到底是什么货色 “贱人，你竟敢威胁我！” 秦将文脸色扭曲，“来人！给我抓住她！” 大批侍卫迅速冲了上来，这些人训练有素，虽然称作侍卫，但实际上等同府兵，大部分都上过战场，不是先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仆能比的。 侍卫首领是个英俊矫健的青年，秦翊歌记得他叫宋卿昉。 宋卿昉带着手下迅速布阵，利落的打了个手势，几个侍卫身形一动，顷刻就出现在秦翊歌面前，将她四面困住。 刀剑无眼，苏澜惊呼一声，拼劲全力用身体挡在秦翊歌面前。 秦翊歌心下一阵感动，安抚道，“没事，有我在。” 她站起来，面对着大批武功高强的侍卫，毫无惧色。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她道。 宋卿昉打了个手势，离秦翊歌最近的几个侍卫瞬间围攻！ 烛火微晃。 片刻，人影四散，竟是直直飞了出去！ 秦翊歌招式诡谲，不是一般武功路子，而是实用性极强的格斗，没交几回手，第一批上去的侍卫就被打败了。 宋卿昉面无表情，立刻打手势示意第二批人上。 呵，秦翊歌冷笑。 第二批人也很快战败，接着，第三批，第四批，剩下所有人一齐上前。 偌大的大堂瞬间躺满了人。 先前乱葬岗那神秘男人给的丹药药力逆天，秦翊歌愈战越勇，丝毫不见颓势！ 半注香的时间，府上所有的侍卫都被打趴下了。 宋卿昉瞳孔微震，自己的手下身经百战，对上成百上千的普通士兵都不在话下，却都没在秦翊歌手下走十个回合，这是何等强悍的高手！ 眼看手下全军覆没，宋卿昉拔出长剑，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攻向秦翊歌。 秦翊歌红唇一勾，这人武功确实高，难怪能成为国公府的侍卫首领。 不过，也只多走了两个回合，就被秦翊歌锁住双手，在背心重重一踢。 宋卿昉顿时飞出几米远，从一面墙上重重倒下来，昏死过去。 “都住手！”林娇凤眼看势头不对，急忙打圆场，“歌儿，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和你爹爹撕破脸不成？” “让纤纤道歉就是，老爷，你也消消气，服个软，歌儿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一家人哪有两家话！” 林娇凤拽了拽秦将文的袖子，低声耳语，“老爷，你这个时候和她犟什么，先让她乖乖替嫁才是正经，苏澜还在我们手里，还怕她翻出天不成？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这么闹下去天就亮了，督主府的人一来，就全露馅了！” 秦将文这才注意到，夜色未央，启明星落，距钦天监算好的出嫁吉时只剩一个时辰了。 他心中急躁，眼前的秦翊歌性格大变，不仅用替嫁一事威胁他，这么多的侍卫竟然也制不住。 并不是他之前想的那般好控制。 但是转念一想，是啊，只要苏澜还在秦府，秦翊歌只能听话，更何况，他还有后手…… 秦将文语气一变，“好，是爹爹气糊涂了，唉，你若是不见了，秦府上下三百多条性命可就全都完了，爹爹这才急火攻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歌儿，爹爹向你道歉。” “纤纤，还不快向你姐姐道歉。”林娇凤使了个眼色。 秦纤纤先前被死人头吓得尿了裤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此刻浑身腥臊，臭气哄哄，在人前丢了大脸，猛然听见母亲让自己给那小贱人道歉，当即喊道：“不可能，她把我害成这个样子，她向我道歉才对！” 林娇凤急道，“纤纤别闹，歌儿可是答应了，只要你道歉，她就替你嫁给慕督主。” 秦纤纤草包一个，哪里知道母亲的深意，只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连自己母亲都不护着自己了，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你一个窑子出身的来要求我？？我可是国公府的大小姐！” 林娇凤脸色一变，亲生女儿竟然用自己最避讳的出身来羞辱自己！ 看到爱妻难过，秦将文顿时怒了，他走过去，一把拽住秦纤纤的头发，“啪”地一声掌掴在她脸上，“混账东西，怎么跟你娘说话的！快给你娘道歉，给你姐姐道歉！” 秦纤纤被打了这一巴掌，简直已经失去理智了，“不，一个猪窝里长大的，一个窑子出身的，想让我道歉，没门！” 秦将文眸子一眯。 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蠢钝如猪的女儿？ 先前是因为林娇凤哀求，才想办法找人给秦纤纤替嫁，现在，他越发笃定，这种没长脑子的女儿只会毁了他的前途，不止不能嫁给心机深重的慕寒御，以后的婚事，也要谨慎又谨慎才行。 想到这里，秦将文手下更是不轻，直接摁着秦纤纤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道不道歉！” 秦纤纤尖叫起来，手脚乱动，却被秦将文压的死死的，一次又一次的磕在地上。 林娇凤撇过脸，不忍看。 直到地上有了血迹，秦纤纤的喉咙已经嘶哑无力，她才终于服软，“我道歉就是，爹爹饶了我吧！” 秦将文放开她，秦纤纤咬着牙，爬到秦翊歌脚边，“姐姐……” 这两个字，她叫的咬牙切齿，“对不起，纤纤还小，姐姐你原谅我吧。” “还有我母亲。”秦翊歌冷冷道。 “大娘，”秦纤纤换了个方向，对着苏澜说，“大娘，你是亲眼看着我出生的，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大娘原谅我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好了，来人，快把纤纤带下去，我苦命的女儿啊。”林娇凤抹了抹眼泪，却没有看秦纤纤一眼。 “这下，你可以乖乖嫁到督主府去了吧。”看着秦纤纤被带走，秦将文道。 “这不够，”秦翊歌漠然，“我娘亲受苦整九年，不是一句道歉就算了的。” “你还要怎样！”秦将文怒道。 “为我娘亲恢复名位。”秦翊歌道，“只要为我娘恢复名位，替嫁的事我会全力配合你。” “你这小贱人……”秦将文又要骂人，却被林娇凤拦了下来，林娇凤娇滴滴地看向秦翊歌，“歌儿以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替嫁，是咱们秦家的功臣，足以抵消澜姐姐九年前犯的错，不如就顺水推舟，封澜姐姐做平妻就是了。” 秦将文面露犹豫，也不是不行。 平妻名义上也是妻，所生子女也是嫡，但官律不承认，终究也是妾。 先向秦翊歌示好，封苏澜做个空有妻名的妾，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九年前苏澜犯下那样的丑事，苏家又整个没落了，这样做也显得自己宽厚大度，说不定还能在京城里搏一波美名。 只要她肯乖乖替嫁，后面的事，那还说不定呢。 不过是嫁给一个太监，权势滔天又怎样，这眼皮子浅的秦翊歌肯定觉得自己有了倚靠，才敢这样胆大妄为。 但实际上，慕寒御不止是病入膏肓，背后还得罪了皇帝，无论如何最后是活不下来的，而秦翊歌肯定要去陪葬，到时候，还怕没有出这口恶气的时候？ “可以，只要你肯嫁，封你娘做平妻，这事我应了。” 秦将文心里有了底气，顿时昂首挺胸，现在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让步，这小贱人怎么也得满意，对自己感恩戴德了。 哪知秦翊歌嗤笑一声，“你们耳聋了么？我说的，是正妻。” “我娘本是你的正妻，却被人鸠占鹊巢，要恢复，也是恢复正妻之位，封一个平妻，当我傻么？” 林娇凤再也沉不住气，“你别得寸进尺！” “我要的，只不过是我娘应得的罢了，督主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看着办！” “你，你你！” 林娇凤“你”了半天，气的说不出话来，“老爷，你要为妾身做主啊！这小贱蹄子实在欺人太甚！想让我让出正妻之位，绝不可能，老爷答应要与妾身生同裘死同穴，这可是只有正妻才能有的，老爷，难道你不爱妾身了吗？” 秦将文也怒，“秦翊歌你别不知好歹！你母亲犯下那样的丑事，还想要正妻之位，绝无可能！” 秦翊歌看向林娇凤，“你确定不让？” 林娇凤泪眼迷蒙，语气却坚定无比，“不让，大不了让纤纤嫁过去，你以为秦府离了你不行？” 要是秦纤纤听到这话，不知会作何感想，这看似情深义重的一家三口，可真让人恶心。 苏澜看向秦翊歌，眼神中有些慌张，“歌儿，算了吧，今天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不够的，娘，远远不够，”秦翊歌看向林娇凤，“我最后问你一次，让是不让。” “不让。”林娇凤贝齿咬唇，动人的模样勾的秦将文心头一动。 “那我就不客气了，”秦翊歌看着秦将文，“我这就让你知道，你的‘爱妻’，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第四章 打脸 秦翊歌张开手，指尖勾着一根红绳，红绳下方，吊着一枚镶金丝阴刻鸳鸯玉牌。 鸳鸯戏水，伉俪情深。 林娇凤一怔，秦将文立刻认出那枚鸳鸯玉牌，“这枚玉牌怎么会在你那里，娇凤，你不是说这枚玉牌早就弄丢了吗？” “呵。”秦翊歌笑出声。 “你笑什么！”秦将文怒。 “我笑你可怜，替别人养了姘头都不知道，实话告诉你，这枚玉牌，是我刚刚从宋卿昉身上拿到的。” 堂堂秦国公送给夫人的定情之物，怎么会出现在国公府首席侍卫的身上？ 只是略略一想，秦将文的脸立刻就狰狞起来。 林娇凤忙道，“不，老爷，她在诬陷我，这枚玉牌……这枚玉牌是她偷的！她和苏澜过不惯清贫生活，时常偷鸡摸狗，拿府里的东西出去换钱，老爷要是不信，可以问玉满楼的掌柜，苏澜经常去那里典当东西！” 苏澜挣扎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典当的都是我自己的体己玩意儿，歌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个亲娘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不信你们可以把玉满楼的掌柜叫来，每一件典当之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一块玉牌而已，”毕竟涉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秦将文隐忍下来，问，“也可能是宋卿昉偷的，这能证明什么？” “看来秦国公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秦翊歌一个闪身，将地上昏迷不醒的宋卿昉抓了起来，“既然如此，就让他亲口说出来吧。” 秦翊歌修长手指伸出，猛地点在宋卿昉天灵穴上。 宋卿昉惨叫一声，登时醒转。 林娇凤身子一震，就要上前，秦将文却狠狠瞪了她一眼。 秦翊歌指尖用力，宋卿昉眼珠向上翻，整个人眼歪嘴斜，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审讯重刑犯的一种方法，用巧劲按住天灵穴，却不致死，几秒之后就能麻痹脑神经，形如脑瘫，被审讯的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有问必答，且完全不会撒谎。 “说，林娇凤是你什么人！”秦翊歌厉声问道。 宋卿昉面露痛苦，显然知道自己受制，正在努力和自己作斗争。 秦翊歌目中露出一抹欣赏。 只是没坚持几秒，宋卿昉含糊不清地说，“是……我……女人……” 秦翊歌看了秦将文一眼，又问，“这玉牌是谁给你的。” “是……夫人……她说……喜欢我……” “胡说八道！老爷，你千万不能信啊，这一定是他们合谋陷害我！”林娇凤大惊失色，“老爷，妾身对你的情意，青天可鉴，你可不能因为听信旁人三言两语，就怀疑妾身！” 秦翊歌勾了勾唇，继续审问，“除了玉牌，还有什么能证明你们有奸情？” 宋卿昉口吐白沫，濒临崩溃，却还死咬着牙，不肯说出一个字，甚至，他牙关一合，试图咬下自己的舌头。 秦翊歌指尖猛地用力！ 仅凭最后的意志力在反抗的宋卿昉，终究败下阵来。 “我房间，书柜，有……夫人写的情书……还有很多……首饰……财物……” “夫人荷包里，绣着我的名字……” 秦将文勃然大怒。 一把夺过林娇凤从不离身的那个荷包撕开来，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昉字！ “贱人，贱人！”秦将文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招了招手，几个侍卫立刻冲了上来。 “把这贱人给我关到地牢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一滴水一粒米都不准给她！” “是！”侍卫大声应道。 “老爷，妾身怕黑，妾身不要去地牢，老爷饶命啊……” “慢着。”秦翊歌开口，手一松，将只剩半条命的宋卿昉扔到地上。 那些人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缓缓走过来的秦翊歌。 “这簪子是我娘的，你不配戴着。”秦翊歌伸手拔下林娇凤头上最漂亮的那支簪子。 簪子通体雪白，用上品白玉雕成展翅青鸟，喙部衔着一颗稀世罕见的红珍珠，造型简单，却灵气四溢。 这是她娘最爱的一只簪子，当年却被林凤娇蛮横地夺了过去，她娘为此伤心了许久，此刻才算真正的物归原主。 林娇凤张了张嘴，却在触及到秦翊歌眼底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神色时，无力地闭上了眼。 侍卫拖着她，消失在门外。 秦翊歌亲手将这根被霸占了九年的青鸟玉簪给苏澜戴上，抬头，定定地看着秦将文。 “你看清楚了，秦纤纤草包一个，林娇凤吃里扒外，连你最得力的手下都背叛了你，”秦翊歌道，“现在，你能用的人，只有我。” “……好，”秦将文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顷刻苍老了几岁，“这下，你肯替嫁了吗？” “不不，歌儿，你不能嫁，你才十五岁，不能把一辈子都毁了！”苏澜哀求。 “不，我要嫁，不止如此，我还要风风光光的嫁，国公大人，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前提是，你要善待我娘亲。” 秦将文心下冷哼，果然，只要苏澜在，就不怕这小妮子不听话。 想到这儿，秦将文立刻道，“我答应你，只要花轿一到督主府，立刻就给你娘恢复名分，不止如此，我还会让她搬回当年所居的竹苑。” “一言为定，时间不早了，劳烦国公大人安排人为我梳妆打扮，”秦翊歌扶起苏澜，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嘴角轻轻一挑，“至于慕督主的动向，我会随时向你汇报。” 秦将文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秦将文一阵烦躁，看到地上死人一样的宋卿昉，怒吼，“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 回到竹苑，苏澜望着物是人非的一切，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九年了……整整九年了……” 秦翊歌看着她，“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些，督主府里是生是死还不知道，我不能接你走，还要委屈母亲继续住在国公府，相信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娘相信你，娘想清楚了，嫁给一个快死的太监，大不了守几年活寡，要是待在秦家，只怕连骨头都没了，”苏澜将那支青鸟玉簪轻轻为秦翊歌簪在发间，“歌儿，娘什么都没了，唯有这只玉簪能给你，这是我当年出嫁时，你外祖母送我的，她说……” 想起往事，苏澜又是一阵哽咽。 这支玉簪，是苏家的传家之物，寄托着丞相府上下对她最美好的祝福。 母亲说过，这枚玉簪传女不传男，新嫁娘戴着它，从此夫妻比翼，琴瑟和谐。 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直接的爱。 秦翊歌抓着苏澜的手，久久无声。 天亮后，督主府的迎亲队伍准时上门。 第五章 成亲 秦翊歌洗去一身血污，穿起热烈如火的嫁衣。 鬓发如云，戴上金碧辉煌的凤冠。 珠粉敷面，胭脂薄红，黛眉轻描，绛唇一点。 她继承了苏澜十二分的美貌，只不过十五年来被蒙住光芒，此刻只稍一收拾，便惊艳四座。 看着镜子里的美人，秦翊歌红唇一勾，苏澜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歌儿，是娘拖累了你。” 秦翊歌握住苏澜的手，暗暗用力，“千万别这么想，此去督主府，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娘亲，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从今往后，你的女儿是督主夫人，你得借此强势起来，不能再任人欺凌，这样才不算辜负女儿。” 苏澜凝望着她的眼睛，含着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新人出嫁，按照古代的礼仪，从闺阁到正门这段路要由人背着送出去，双足不能落地，秦翊歌没有兄弟，本来安排了粗壮的喜婆送她出门，没想到，房门一开，秦将文竟然站在外面。 戴着盖头的秦翊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听秦将文朗声道，“纤纤，爹爹送你出去。” 纤纤？ 哦，这是怕人知道替嫁的事，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她喊成秦纤纤。 毕竟，众所周知，被钦天监选中的冲喜之人可是秦国公最疼爱的女儿秦纤纤。 老父亲亲自将出嫁的女儿送到大门外，这是多么父慈子孝的一幅画面。 秦翊歌心中冷笑。 秦将文躬下/身，秦翊歌也没有必要拂了这个面子，从善如流地让下人扶她上去。 秦将文背着她缓缓向大门走，一边压低了声音，“替嫁这事若是让督主知道了，势必捅到皇上那里去，到时候秦府上下都要受牵连，你娘也别想躲过！” “慕寒御的消息，你也要随时向我汇报，别忘了，你娘还在我手里！” 秦翊歌冷笑，“我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可要让我知道我娘有什么闪失，那就让整个秦国公府，都给我娘陪葬吧！” 秦将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装模作样地走到门口，督主府的人也已经准备好了花轿。 东厂由皇帝直接管辖，只要皇帝一道命令，无论对方是非对错，东厂的人都会追杀至天涯海角，直到将项上人头奉到皇帝面前。 他们是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忠心的走狗，也是全国上下最痛恨畏惧的势力。 而督主府，则是整个东厂的核心。 这些人穿着银鱼服，腰间挂着制式统一的飞春刀，每一个都俊秀冷冽，杀气腾腾。 为首的人名叫姜轲，是慕寒御最得力的亲信。 到了门口，秦将文将秦翊歌放下，生怕再拖下去露出端倪，“纤纤，时辰不早了，快去吧。” 秦翊歌刚上花轿，就听见喜婆不满道，“小姐怎么才出来，耽误了吉时，你担当不起！” 秦翊歌眉头一皱，却看姜轲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这喜婆本来就是督主府带来的，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那都是督主府的意思。 再加上姜轲不说话，看来这些人分明就是在故意为难她了！ 秦翊歌转身，冷笑道：“离吉时还有两个时辰，半个时辰的路程，难道喜婆觉得督主府的精锐两个时辰还走不到？真是荒谬！” 喜婆微怔，看了看姜轲，立刻闭嘴。 秦翊歌并不想现在就得罪督主府的人，看着喜婆吃瘪，也没再追究下去。 只是心中暗道，这督主府，怕也是个虎狼之地。 花轿出发，轿外没有乐声，因为她要嫁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尽管如此，气势却很足，花轿外马蹄腾腾。 秦翊歌忍不住想，这么多人，都是太监？？ 她毕竟骨子里是个现代人，看到这种已经被历史淘汰的腐朽文化产物，还是忍不住满心好奇。 更何况，自己要嫁的人，也是一个太监。 虽然是个很厉害的太监。 联想起刚刚喜婆的刻意找茬，秦翊歌摩挲着青鸟玉簪，陷入了沉思。 晃晃荡荡，一行人很快来到督主府，不知是因为新郎官命不久矣，还是因为这是人人畏惧的东厂之主慕寒御，来客都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却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到了正堂，喜婆扶着秦翊歌，高声道，“跨火盆！” 跨火盆，这是古代婚嫁常见的仪式，秦翊歌微提裙摆，抬腿跨出。 可没想到，火盆里突然冒出一股烈焰，险些烧到了她的裙子！ 这不算，身旁的喜婆还推了她一把！ 秦翊歌反应极快，身子一斜避开火焰，藏在袍袖下一拍，立时将喜婆反推到火盆里！ 表面看起来，就像是火盆突然起火，秦翊歌闪身躲开，喜婆却一个没站好，直接趴到火盆上！ 顿时喜婆的惨叫连连，满地都是燃烧的红碳。 秦翊歌淡淡道，“喜婆怎么这般不稳重，胆敢弄翻火盆，可是大不吉利。”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起来！” 许是听到不吉利三个字，姜轲眼底闪过一抹紧张，声音里带了一抹嗜血的斥责。 喜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被烧了几个窟窿，皮肉也受了伤，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却被姜轲的眼神吓退，赶紧走到秦翊歌身边。 “婆婆，”秦翊歌扶着她的手，轻声道，“不要找事，否则，我会让你比刚才伤得更重！” 喜婆顿时打了个寒战。 秦翊歌扶着她的手，微微冷笑。 跨过火盆，接下来便要验明正身。 这桩婚事本身就是冲着秦纤纤的生辰八字而来，是要给慕寒御冲喜救命的，督主府的人十分上心，生怕来的人被掉包。 秦翊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八字庚帖，就听一个颇有些年纪的老者站出来说，“新娘子是庚子年壬戌月阴日阴时出生，这个时辰的人身怀异象，风见之则向东转，接下来，就请新娘子站在风口，东方有一面祭祀鼓，只要鼓响，证明人是真的。” 秦翊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古人，实在迷信！ 再说了，这慕寒御明明都快病死了，督主府的人为什么还要几次刻意为难？ 她不冷不热地说，“离吉时还剩半注香的时间，你们不怕错过了吉时，反而让督主病情加重？？” 姜轲和老者对视一眼，道，“验明正身最重要，万一你不是命定之人，反而冲撞了督主怎么办！” 冷笑一声，秦翊歌径直走到风口处，“那就验吧，耽误了时辰，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姜轲面无表情。 秦翊歌淡然地看着姜轲。 她只比秦纤纤早出生一个时辰，秦将文特意找人算了，她也属于非常奇特的命相，也会有天地异象，而且因为时辰太近，很多异象都是相同的，钦天监验证生辰的法子就那么几个，不可能被发现。 这也是为什么秦将文只能选择她去替嫁的重要原因。 秦翊歌本来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更遑论这些老掉牙的说辞。 只是等了一会之后，祭祀鼓并没有响。 姜轲和老者的神情顿时都变了。 前来观礼的众人窸窸窣窣小声讨论了起来，“怎么回事，人是假的？秦国公胆敢暗度陈仓欺骗皇上？” “这位秦大小姐在京中臭名昭着，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根本配不上慕督主！也许是天意吧。” “这秦纤纤分明就是假的！秦国公这是要害死慕督主啊！罪不可恕！” 老者怒道，“祭祀鼓不响，秦国公府竟敢偷天换日，期满君上！” 秦翊歌五指攥紧，迅速扯下衣服上的一粒翡翠珠，手指一扣…… 第六章 这慕寒御，当真是病重了么? “咚”地一声。 祭祀鼓响了！ 老者剩下的话生咽下去，“……这……明明无风……” 姜轲目光朝远处一瞥，飞快打断他的话，“验明正身，秦小姐确是冲喜之人。” 秦翊歌捻了捻手里那颗翡翠珠，心下疑惑，刚刚分明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又明明无风，祭祀鼓怎么会突然响了？ 一旁喜婆道，“那，这仪典便继续吧？” “继续？还有什么？”秦翊歌问。 “哎哟，秦小姐是大家闺秀，自然不知道这女子嫁人礼仪有多繁琐，接下来，还要跨马鞍，红木量，金剪裁，同心锁，拜双亲……”喜婆絮絮叨叨的说。 秦翊歌明白了，这是故意在为难她。 这些仪式繁琐复杂，可眼下吉时已到，要真是为了赶紧冲喜救人，何必在她所了解的流程上添加这么多听都没听过的仪式。 再说了……拜双亲？ 拜谁？？ 苏澜不能离开国公府，秦将文临时被皇帝召进宫中，慕寒御无父无母，拜个鸡毛掸子！ 督主府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这些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翊歌直接漠视喜婆的聒噪，对姜轲道，“我不相信这是督主府的作风，我夫君急等我冲喜救人，你们却在这里用这些有的没的拖时间，这是什么道理？？不如，我们请皇上来评评理吧。” 姜轲眯了眯眼，“你要如何。” “拜堂，成亲。” 姜轲冷笑，“秦小姐这是等不及了么？” “是啊，等不及了，我仰慕慕督主已久，生怕慕督主出事，因此迫不及待要嫁给慕督主冲喜，却没想你们这些他最信任的人反而这样怠慢！” 姜轲被怼了一道，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往人群之后某个方向一瞥，又飞速收回，点头，“好，直接拜堂。” 秦翊歌提起裙摆，推开碍事的喜婆，径直向大堂走去。 她心里想的是，再这么拖慢下去，恐怕真的要露馅了。 只是这一举动，却叫人暗笑。 “这个秦纤纤是疯了吗！名门闺秀，恨嫁如此？简直是个笑话！” “谁知道呢，”有个很不和谐的声音道，“一个莽撞无礼的蠢货，一个弑父灭族的无根小人，也算绝配……” “嘘！你不要命了吗！” “呵，他马上就是个死人了，难不成现在我们还要怕一个快死的太监？再说了，慕寒御功高盖主，我就不信皇上是真心为他冲喜……”先前那人语气不屑，声音却越来越低…… 秦翊歌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慕寒御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尊荣无限么？ 这些人都是前来参礼的王公贵族，看起来对慕寒御敬畏有加，私下却不知藏了多少恶毒心思，再加上方才那番话…… 想着，人已经到了礼堂，只一眼，秦翊歌只觉一股荒唐气腾地冲上来。 大堂之上，本该是新郎的位置，竟然躺着一只五花大绑的大公鸡！ “咕咕咕……咕咕咕……” 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五彩大公鸡无辜的叫着。 “看来慕走狗是真的要死了，老天有眼啊，哈哈哈……” 先前那声音猖狂道。 四面八方的低语接着便窸窸窣窣地传来，“慕寒御果真不行了？？那魔头向来心狠手辣，他若真死了，这秦纤纤势必要去陪葬，京城一下子少了两个鬼见愁，妙啊！” 秦翊歌耳力逆天，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来，冷冷道，“姜护卫，用一只鸡来拜堂，督主同意了么？” 姜轲漠然道 ，“督主病重，只能用公鸡来拜堂成亲，这是规矩。” “哦……”秦翊歌意味深长地应了声。 她看着面色严肃的姜轲，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她想明白了。 想明白为什么慕寒御病的要死了，却还有无数拖延时间，为难苛责的事，来拖慢婚礼的节奏。 想明白为何在人人谈之色变的督主府，这些人恶言相向，本该忠心耿耿的姜轲，却充耳不闻。 若没有督主亲自的授意，这些院子里的哪儿有这么大胆子！ 这慕寒御，当真是病重了么？ 秦翊歌伸手，缓缓将自己的盖头揭开。 盖头下，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只轻轻一笑，便颠倒众生。 “这秦家小姐竟然是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可惜了，竟然要嫁给一个太监……岂不是暴殄天物……” “哪有暴殄天物的机会，陪葬的机会还差不多，可惜啊，如此美人，连男人的滋味都不知道就要入土为安了哈哈哈！” 许是众人一致认定慕寒御确实不行了，言语之间一时猖狂起来。 “哎呦，使不得啊，秦大小姐这可是闹了笑话了，快盖上盖头！” 喜婆连忙上前要给秦翊歌盖盖头，却被少女一把推开。 秦翊歌看着面色如常不为所动的姜轲，淡淡一笑。 她冷眼扫向人群，指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道，“方才，是不是你说的，我秦翊歌和慕督主就是一对鬼见愁，一齐死了更好？”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藏在人群中时满嘴厉害，此时却又成了缩头乌龟，脸色苍白的说，“你别血口喷人！” 秦翊歌转向姜轲，“是不是你说，夫君重病，才用一只鸡拜堂？” 姜轲冷冷道，“是又如何？”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不需要！” 下一秒，她径直走到那只公鸡面前，拎着鸡脖子，一边看着姜轲的双眼，一边缓缓用力…… 咔嚓。 那只鸡连一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扭断了脖子！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秦小姐这是要督主死啊！” “这秦小姐怎得这般大胆，敢这样得罪慕督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出言指责秦翊歌，就连姜轲，眼底也有了几分怒气。 先不说还没拜堂的新嫁娘自己掀了盖头，是多么大逆不道。 又当众杀了代替慕寒御拜堂的公鸡，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夫君，用不着一只鸡来拜堂！”秦翊歌面无惧色，朗声道，“因为我来了！” “夫君病重，皇上亲自让钦天监扶乩，算出只有我能为夫君冲喜，救夫君性命，这是皇恩，是皇上英明，而你们，却说我夫君要死了？而我势必要去为他陪葬？” 秦翊歌眯了眯眼，杀气四溢，“请问，你这是在诅咒我的夫君，还是质疑皇上的天威？！” 第七章 夫人，还不过来? 顿时一片死寂。 “你……你不要强词夺理！”中年男人见无人说话，站出来道，“皇上赐下天恩，那是皇上仁慈，但是慕寒御呢？他配不起这天恩！” 他不顾旁人拉扯，索性站出来，扬声道，“慕寒御当年亲手弑父，屠己全族，满手鲜血才换来今天的地位，老天有眼，马上就要这魔头下地狱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之女，冲喜救慕太监一命就能飞上枝头？？呸！秦小姐在京城里那些丑事，说出来都要污了我的口舌！今天，慕寒御必死，你等着给他陪葬吧！” 秦翊歌眸子一沉，就要出手！ 刷—— 银光飞过，中年男人脸上跋扈扭曲的表情瞬间凝滞，脸色顷刻变成黑紫，他掐着自己的脖子，恐惧地睁大了眼，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一道血痕，缓缓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啊——” 血水喷溅，近处的几个人被鲜血浇了一头一脸，大叫着往后躲去，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咳咳。” 秦翊歌诧异之间，只听一阵好听的轻咳由远而来…… 几个身穿银鱼服的侍卫，抬着一顶步撵，无声无息地靠近。 步撵上，坐着一个妖孽般的男人。 他斜斜倚着木栏，以手支颐，姿态慵懒而随意。 身上的月白锦袍浸在夜色中，银色暗纹隐隐浮动，寒凛神秘。 进入礼堂，步撵停，男人缓缓起身，身形修长，逆光而来。 男人肤色泛着玉石的冷白，五官妖孽，轮廓深邃，一如上苍精雕细琢的旷世杰作。 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眸，如同浸在寒冰之中的黑曜石，幽暗，邪气。 鼻翼挺直，像险峻的峭壁，傲然冷峻。 薄唇轻挑，似笑非笑。 他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背后灯烛的暖光在周身描画出粲然光晕。 一个宛若神只的男人！ “看傻了？”男人轻笑一声，声音低磁惑人。 秦翊歌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深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的男人。 整个礼堂，只有一身红装静立的自己。 “你是慕……慕寒御？” “怎么，连自己夫君都不认不出？”慕寒御微微一笑，懒懒抬了抬手。 银光闪过，一条细长的白蛇从地上死去的男人身上飞出，缠在慕寒御袖上，蛇头从男人肩上立起，死死盯着秦翊歌。 白蛇通身雪瓷无暇，一双蛇目却像吸饱了血的宝石，红艳妖魅。 这条蛇，好像在对着自己笑！秦翊歌头皮一阵发麻。 而方才那口出不逊的男人，显然正是白蛇杀的！ 瞬息之间，杀人于无形。 她一时说不出，是美艳却毒烈的白蛇可怕，还是操控着白蛇的妖孽男人更可怕……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寒气顷刻激醒怔忪的秦翊歌，她只感觉男人牵着她的手指冰冷刺骨，却温柔无比。 慕寒御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众人，缓缓开口，“谁说本督主受不起这皇恩？” 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慕寒御缓缓道，“你们都看见了，夫人刚杀死拜堂的公鸡，本督主就醒了，可见皇恩浩荡，冲喜之法果然管用。” “至于宋大人么，”慕寒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本督主可不是因为他口出不逊才出手的，上月江南水灾，宋大人克扣赈灾银，中饱私囊，证据确凿，本督主这是为民除害。” “姜护卫，尸体剥皮填草，制成人偶挂在午门外，让大家都警醒着。” 他笑，“此事还没完呢，诸位大人，姑且小心。” 白蛇红信一吐，嘶嘶有声。 咚地一声，有几个人竟然当场昏死过去了！ 秦翊歌咽了咽口水。 慕寒御心情大好，唇角含了几分冰冷的笑意，执着秦翊歌的手，“大家随意，至于夫人么，这就随为夫洞房花烛吧。” . 洞房。 秦翊歌坐在喜床上，和缠在床栏上的白蛇大眼瞪小眼。 慕寒御要沐浴，因此留下一条蛇看着她。 秦翊歌看着白蛇，陷入沉思。 成亲这一路，督主府的人处处苛责为难，外人出言羞辱的时候，本该忠心耿耿的姜轲却无动于衷，她当时便猜到，这一切都是慕寒御授意的。 慕寒御也许根本没病，所以想要把自己逼走。 毕竟，她是皇帝亲自选中的冲喜之人，而看情况，慕寒御和皇帝之间龃龉甚多。 但自己并不像掺和这些事，她只想抱紧这根金大腿，为原主复仇啊！ 但是看起来，这个慕寒御这男人实在妖孽，怕是远没有想象的好掌控，想到那男人在一片血污中还笑的一脸淡然的样子，明摆着外界对这男人阴狠毒辣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秦翊歌焉了…… 嘶嘶…… 白蛇吐信，秦翊歌回过神来，却看到沐浴之后的慕寒御，已经走近。 男人穿着轻薄的白衫，贴紧身体，隐隐透出衣下修长有力的肌肉线条，长发散落，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薄雾般的水汽萦绕在男人周身，好闻的沉檀香味缭绕鼻尖。 惊艳过后，秦翊歌神色一顿。 这样好看的一个男人，可惜，是一个太监…… 将女人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慕寒御微微冷笑，挥了挥手，白蛇听话地游走，消失在门外。 “怎么，夫人嫌弃为夫了？” “不，怎么会！”秦翊歌道，“慕督主虽身有残疾，但心性坚定，创下一番伟业，翊歌敬佩还来不及！” 身残……志坚…… 慕寒御脸色一变，一股黑气瞬息爬了上来。 这女人，竟然说他身残志坚？！ 顿时，寒气四溢。 秦翊歌，“啊……督主不喜欢这个形容么……那，虽残犹荣？” 慕寒御：…… 掐死她还是让小白咬死她？？ 看着男人越来越黑的脸色，秦翊歌默默闭上嘴，禁声了。 “夫人……和想象中有所不同……”慕寒御怒意过后反而挑了挑嘴角，“可惜，不管为夫残或不残，今夜，夫人也必须以清白之身好好给为夫冲喜才行！” 秦翊歌神色一变……她刚穿过来第一晚，就在乱葬岗上被神秘男人夺了清白，她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啊！ 完了，要是被这魔头发现了，会不会当场把自己喂蛇？ 说话间，慕寒御已经在秦翊歌身边躺了下来，眯着眼道，“夫人，还不过来？” 声音里，隐隐含了威胁。 秦翊歌咽了咽口水。 慕寒御冷眸冰寒，无声地看着她，“还是说夫人果真和外界传言那般，混迹小倌楼，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不敢过来？” “当然不是！”秦翊歌狡辩，飞速想应对之策。 男人斜躺着，冷眸冰寒。 秦翊歌狠了狠心，麻蛋，今天看来是逃不过去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深吸口气，缓缓向他的下方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八章 合作愉快，小狐狸 “滚！” 黑沉沉的眸，带着些恼羞成怒的窘迫。 男人冰冷的手指用力，抓得秦翊歌手腕剧痛。 秦翊歌松了口气，面上带了狡黠，“督主，为什么不让我伺候？” 慕寒御神色微动，推开她的手，缓缓起身，犹如夜色中蛰伏的凶兽，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不早了，让姜轲给你另行安排住处，夫人退下吧。” 秦翊歌却不依不饶，“督主大人，您是不想让我伺候，还是不敢让我伺候？” 慕寒御眸子微眯眼，“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翊歌一哂，“今日里我出嫁的时候，一路被催促不停，说怕误了督主的吉时，我赶了一路，脚下又酸又疼，等到了督主府，又是无数闻所未闻的仪式，怎么督主府的人这样善变，这时候又不怕耽误吉时了？” “夫君，”秦翊歌眨了眨眼，“我怎么觉得，这分明是有人授意的呢？” “更奇怪的是，今日明明无风，祭祀鼓却突然响了，我是不相信什么命定之数的，不过，我倒是看见地上有粒小石头……” 慕寒御：“……” 这女人，怎么还是个戏精？ 看来，这女人已经猜到自己装病的事了。 被拆穿了的慕寒御没有半分窘迫，相反，他唇角轻弯，“看来夫人都猜到了。” “是啊，”秦翊歌道，“今天从我自秦府出门开始，就不停地被喜婆，姜护卫为难，进了督主府之后，更是一路坎坷，凶名赫赫的督主府，要是有人敢在这里搞事，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秦翊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督主府的主人默许的，所以我大胆猜想，也许你并没有外界传说的那般，已经奄奄一息。” “督主大人，我猜，你故意装病，是为了掩人耳目，什么样的人物能逼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大人装病避祸呢，我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圣上！” 倏地，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脖子，慕寒御眼底的戏弄顿时化作冰冷无情的寒意，“你找死！” 方才的所有暧昧不明全部消失，只有男人生杀予夺的残忍眼神！ 本来这女人一路的表现和传言不同，反而张狂自信，倒是引起了他的几分兴趣，想着留她一条性命，哪知这女人这样不知好歹！ 秦翊歌喘不过气来，她毫不畏惧地盯着慕寒御，“我猜对了。” 慕寒御的手，越收越紧。 “督主……不必……恼羞成怒……”秦翊歌脸色惨白，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有求于……你……我们……合作……” 嘭。 慕寒御将她重重扔在地上。 秦翊歌单薄的身体撞在床脚木架上，手臂刹那青了一大块。 而慕寒御看她的眼神，已经和看一个死人无异。 “说。” 秦翊歌大声咳嗽，好不容易才喘平这口气，心下暗惊。 果然是个太监，喜怒无常，阴晴难测！ 秦翊歌抚胸，平静下来之后，说出自己想了许久的话，“督主，我来之前，秦将文再三嘱咐我，所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要如实向他汇报。” “秦将文是皇上的人，严格来说，我和之前那些女人一样，都是皇上安插到你身边的卧底，但是，如果督主来一个杀一个，迟早会引起皇上怀疑，何不把我留在身边，我会配合督主，我的立场，始终站在督主一边。” 慕寒御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秦翊歌撺着拳头，她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慕寒御，苏澜还在国公府，这事一但暴露，势必会牵连到她！ 她眸光闪烁：“因我对督主也有所求。” 男人剑眉微蹙，正打算开口，突然，秦翊歌从地上跳起来，扯开衣结，薄纱便衣顺着肌肤滑落！ 她张开双臂，将慕寒御压在身下，被子一扬，稳稳将两人罩在下面。 黑暗中，鼻尖相触，呼吸纠缠。 “秦纤纤！”慕寒御怒道。 秦翊歌小声道，“督主，屋顶有人。” 屋顶有轻微至极的动静，想也知道，那一定是皇帝听到消息，派人来监测他们两到底如何。 慕寒御顿了顿，冷哼，“倒是机灵。” “我所求很少，必然不会损害到督主的利益，现在证明了，我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不是么？”秦翊歌笑，“再说，我是皇帝的人，你不能杀我，而我知道你在装病，如果你不留下我，我就把这些事告诉皇上！” 死寂。 慕寒御突然抬手，环上她纤细的腰肢。 男人凑到她耳边，声线邪魅刻骨，“本督主可是听说，秦国公的嫡长女骄横无脑，竟不知秦氏纤纤竟有这般心计，本督主不知，哪个才是真的秦氏嫡女？” 冰冷的手轻轻拨开她的衣衫，手指沿着她的肌肤线条缓缓滑过，暧昧，**，“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本督主确实需要取得皇帝信任，而你，看起来正好合适。” 秦翊歌浑身一僵。 突然，刹那一股钻心的疼袭来，秦翊歌闷哼一声。 慕寒御邪魅地扬了扬嘴角，“方才本督主将一枚噬心蛊打入你的命门穴，只要你敢背叛本督主，就会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死，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就要听话，明白么？” “合作愉快，小狐狸。” 第九章 鸿门宴 第二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慕寒御是被一阵浓香熏醒的。 他睁开眸子，身边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慕寒御开口道，“姜护卫。” 守在门外的姜轲立刻推门而入。 “外面如何了？”慕寒御问。 姜轲道，“外面都在传言，皇上冲喜之法灵验，督主因为沐浴皇恩才醒转过来。” 慕寒御笑了笑，“倒是让他得了美名，内鬼的事查得如何？” 姜轲神色一峻，摇头。 慕寒御静了静，开口，“尽快将小太子转移。” “是。” “夫人呢？”慕寒御穿了滚银边的月白锦袍，头发以白玉冠束起，越发冷峻逼人。 “夫人她……” “我去给督主做早饭了呀，”门楣吱呀一声响，秦翊歌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回来了，“姜护卫也在呀，那正好，一起吃饭吧。” 姜轲正要拒绝，慕寒御剑眉一挑，“夫人会做饭？” “外界传言大多夸张虚浮，”秦翊歌矫揉一笑：“人家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宝宝呢。” 慕寒御：“……” 姜轲：“……” 秦翊歌没管被恶心到的两个人，将一大早就做好的早饭端了上来。 “这是鸡骨汤，把鸡扒皮拆肉，剩下的鸡骨炖汤，撇去油花，咸香美味。” “这是椒盐鸡皮，将鸡头剁下来，留鸡身剥皮，切成一块一块，裹了面糊下油锅，酥脆无比。” “这是凉拌鸡胸，把鸡胸口那一块肉活生生割下来，煮熟了，手撕成碎，绊着油盐酱醋，好吃极了~” “还有爆炒鸡内脏，将它心肝五脏都挖出来，清洗后下锅爆炒……” “还有炖鸡腿，烤鸡翅，反正啊，这只鸡扒皮抽筋拆骨，连鸡毛都被拿去做了鸡毛掸子，一点没浪费，夫君，快尝尝我的手艺~” “夫君”二字，被秦翊歌咬的嘎吱作响。 姜轲那张死人脸丝毫未变，“夫人，敢问这只鸡是？” “就是昨天替夫君拜堂那只鸡啊。”秦翊歌笑道。 姜轲，“……” 慕寒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凉拌鸡胸肉，神态优雅，动作轻缓，咀嚼了半晌，凝视着秦翊歌的双眼，“不错，不愧是姜护卫选的鸡，味道甚好。” 姜轲深深地看了一眼秦翊歌和那只被分尸的鸡，“督主，属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一阵烟一般转身溜了。 秦翊歌坐在慕寒御对面，两人目光相碰，火花四射。 …… 慕寒御病了许久，姜轲一度去京城里最大的棺材铺定了上好的棺材，就放在督主府后院里，谁知秦翊歌这才刚嫁过来，眼看就要没气的慕督主，突然就醒了。 不止如此，还先斩后奏地处死了一名朝中大员，扒皮埋草，制成人偶挂在午门。 魔头苏醒，风云变色。 督主府就收到圣谕，说是皇帝特意在宫里设置了宴席，请慕督主和夫人进宫，庆贺慕督主大病初愈。 任谁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而慕寒御必须赴约。 进宫当日，慕寒御特意嘱咐下人，给秦翊歌换上与自己相仿的衣着，两人携手前往，以示伉俪情深。 慕寒御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拿着一方雪白帕子不住咳嗽。 秦翊歌知道，这病娇体弱的样子，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 两人经过道道繁琐搜查，终于进到御花园中的雨花亭。 皇帝南宫麟与慕寒御年纪相仿，年轻英俊，一身明黄灿灿烈烈，耀眼无比。 秦翊歌跟着慕寒御拜过皇上，以及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淑妃，便被安排到皇帝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自古以来，主人右手位置都尊贵无比，只有最尊荣的客人才有资格落座。 而他们坐下之后，众人看向秦翊歌的眼神，充满了戏谑的轻佻。 堂堂秦国公竟然为了权势，将女儿嫁给一个太监……呵。 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两人是怎么过的…… 秦翊歌对这些眼光不以为意，她抬眼打量四周，目光顿在花枝间飞舞的蜜蜂上，不禁皱了皱眉。 慕寒御咳嗽的声音不时响起，皇帝谆谆问候，君臣二人一问一答，场面十分亲厚。 慕寒御再三感恩皇上亲自赐婚为他冲喜，秦纤纤一嫁过来，他就醒了，这是皇上的天恩浩荡，感动上苍才留他性命。 皇帝脸色变了又变。 只是，这“君臣和睦”的情景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惊叫打破。 “慕哥哥！慕哥哥你醒了？！” 滴沥如莺的声音响起，众人顿时转头向不远处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粉红薄衫的少女雀跃地穿过绿树青山，欢天喜地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慕哥哥！” 少女一见就扑到慕寒御身边，“慕哥哥你终于醒了，吓死玥儿了，你昏迷这么久，想没想玥儿啊？” 哎？？有情况？？ 秦翊歌戏谑地看着慕寒御，慕寒御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少女推开，“有劳公主担心，卑职好多了。” 粉衣少女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南宫玥。 年少貌美，地位尊崇，最受皇帝宠爱，只有一件为人诟病——不知为何，这位受尽宠爱的小公主疯狂爱慕东厂督主慕寒御，即便慕督主容貌过人，但众所周知，慕寒御，他是个太监啊…… 果然，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声音里也含了几分威严，“玥儿，督主夫人在场，不得无礼！” “督主夫人？”南宫玥眼神像蜂针一般，直直扎向秦翊歌。 “你就是秦国公的女儿，给慕哥哥冲喜的那个，秦纤纤？？” “是，正是臣女。”秦翊歌起身行礼，“公主万福。” “哼，秦国公算什么东西，要不是钦天监正好算到你头上，就凭你，给慕哥哥提鞋都不配！” “是是是，督主大人身份尊贵，臣妇自然是差得远。”秦翊歌低着头，眼神却暗中看向慕寒御翻了个白眼，狗男人，你怎么没说你还惹了这种桃花？？？ 感情她不止要当双面卧底，还要帮这死太监挡桃花？？ 这个万恶的，看脸的世界！ 第十章 惊艳 慕寒御凤眸带笑，优哉游哉地抿了口酒。 “好了！”皇帝勃然叱道，“玥儿，你是公主，注意分寸！” 南宫玥跺了跺脚，吩咐宫女添了把椅子，坐在皇帝和慕寒御中间。 “慕哥哥，你大病初愈，不能喝酒，玥儿的牛乳给你喝。”南宫玥殷勤地把自己面前的牛乳端到慕寒御面前，挑衅道，”玥儿心疼慕哥哥，不像有些人，占着督主夫人的位子，连这么点小事都想不到。” 秦翊歌点头如捣蒜，“是臣妇失职，公主细心体贴，臣妇惶恐。” 呵，想让她为一个太监争风吃醋，想都别想。 看着秦翊歌只管喏喏应声，南宫玥没什么成就感，就把她扔到一边，自顾自地和慕寒御说话。 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慕寒御微微皱眉，精致的面容浮上一抹不耐，他瞥向身旁的秦翊歌，而这女人…… 秦翊歌对面前的菜式大感兴趣，一口一口吃的美滋滋！ 慕寒御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过了一会，慕寒御面前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山，南宫玥却还在给他夹菜。 他叹了口气：“臣昏迷前教给公主一首《南珠》，公主学的怎么样了？” “每天都练，弹的可好了！”南宫玥兴奋道，“来人，给本公主拿慕哥哥送的焦尾琴来，本公主要谈给慕哥哥听！” 众人一时喝彩。 皇上刚和淑妃说完话，听到这边的动静，笑道，“也好，那就让玥儿给众位爱卿助助兴。” 南宫玥琴棋书画都拜名师学习，举国皆知其技艺高超，无人可及。 闻言，南宫玥神色得意地瞥了一眼秦翊歌，接过宫女递来的焦尾琴，小试音调，笑吟吟地注视着慕寒御的眼睛，弹奏起来。 焦尾琴，秦翊歌起了点兴趣。 传闻中，焦尾琴是东汉琴师蔡邕所制，当时他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并以这段梧桐木制成一把七弦琴，故为焦尾琴。 焦尾琴来历传奇，历史弥远，失传也已久。 要找到这把焦尾琴，慕寒御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没想到这个死变态哄起人来也是一套套的。 《南珠》这曲子不过是普通的民间小曲儿，讲述南方采珠女的辛勤劳作，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南宫玥久居深宫，只当是慕寒御特意从民间搜罗来哄她开心的，宝贝的不得了。 看来，慕寒御对这个少女，并非看上去那样无情，也并没有少女所以为的那样有情。 这种行为和现代那些为了利用你就想办法吊着你的渣男有什么不同？ 秦翊歌托着腮看着春心泛滥的南宫玥，啧啧有声。 可惜呀，少女，你一腔真心是喂了狗呀喂了狗。 一曲弹完，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南宫玥的琴技确实出凡入圣，简简单单一首小曲儿，让她弹得低回婉转，犹如珍珠落玉盘，动听无比。 秦翊歌也随众人鼓掌，用胳膊怼了怼身边的慕寒御，“督主艳福不浅嘛。” 慕寒御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带着一丝调笑，“弱水三千，夫人独占一桶。” 南宫玥看见他两暧昧的小动作，顿时垮下脸来，指着秦翊歌道，“皇兄，我要她也来弹弹！” “京中传说你是个不学无术的大草包，本公主倒要看看，这位秦国公府出来的大小姐，是不是如同传说那样，是个废物！” 呵，**裸的挑衅！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秦翊歌。 秦纤纤在京中闺秀中的名声，简直是一塌糊涂。 不学无术，没有任何技艺拿得出手就算了，还经常光顾小倌楼，连清白名声都不要了。 正因如此，京中鲜少有女眷愿意和秦纤纤交好，见过她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既是秦翊歌得以替嫁却暂时没被人认出来的契机，也成了莫名要背负到身上的恶名。 这南宫玥就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在皇上和众大臣面前出丑了！ “久闻慕夫人在京中的名声……慕夫人分的清七弦琴和五弦琴的区别吗？” “慕夫人不敢应声，是怂了吗？” “慕夫人这般资质，配得上慕督主风华绝代吗？” 下面的大臣你一言我一语。 秦翊歌皱眉，不动声色地瞥向皇帝。 皇帝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 呵，她明白了，这根本就是皇帝授意，刻意让她难堪！ 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讽刺慕寒御，就从她身上下手！ 羞辱她，可不就是羞辱了慕寒御？ 看她不言语，四周的声音越发肆无忌惮，“琴艺不行，慕夫人总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吧，还是……一样都没有？” “慕夫人不如把养在青楼里的小倌喊来助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夫人砸了这么多银子，不能白养啊！” 话语越来越难听。 秦翊歌看着皇帝，“公主的琴艺这样绝妙，臣妇怎么比的过呢？” 四周顿时一阵哄笑。 南宫玥更是得意至极，骄傲地像只开屏的孔雀，“那就是说，你不敢和本公主比试喽？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秦翊歌看向慕寒御。 慕寒御神色盎然，看戏般瞥她一眼。 他是不会出手的。 他也要看看，这女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不说话，众人只会越发肆无忌惮！ 这狗男人是指望不上了，秦翊歌冷冷一笑，转过头向皇帝一拱手，“臣妇的意思是，既然公主已经表演了琴艺，臣妇再来弹琴也没什么新意，不如，让臣妇来弹奏一曲《敦煌飞天》，为各位助兴吧！” “什么？我没听错吧，她要表演失传已久的《敦煌飞天》？” “这个秦纤纤是疯了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上次看到《敦煌飞天》还是十年前，据传玲珑大娘学艺三十载，才敢搭台表演这首琵琶曲，一曲终了，精力耗尽，呕血而亡，成了绝命曲……” 众人窃窃私语，怀疑和嘲讽的目光针扎一样落在秦翊歌身上。 南宫玥嗤笑道，“逞强也不用夸这种海口吧，你是要给慕哥哥丢尽脸面吗？不自量力的蠢货！慕哥哥为什么要娶你这种废物！” 连久未开口的淑妃亦掩唇一笑，劝道，“今日本来是庆贺慕督主大病初愈，大家在一起闲话几句，慕夫人不用这么逞强……皇上快说句话呀。” 皇上将手里的杯子一放，“慕夫人会《敦煌飞天》？朕倒是很想看看。” 淑妃立刻猜测出皇帝的意思，这是要让督主夫人当众出丑了。 连忙娇滴滴地嘱咐宫女，“把宫里最好的那把碧玺琵琶拿来给慕夫人。” 宫女心疼道，“这碧玺琵琶可是贡品，是皇上赏赐给我们淑妃娘娘的，我们娘娘一直供着舍不得用，现下给慕夫人用，可不是暴殄天物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淑妃娇，“不许胡说！皇上，西域献上的飞天舞衣正好也在臣妾那里，不如让臣妾带慕夫人一并换上吧。” “飞天舞衣？慕夫人怕是不行吧。”一个臣子道，“这飞天舞衣是西域仿照敦煌画像上的飞天所制，需骨架纤巧，曲线玲珑，减一分加一分都会毁了这件衣服，你们想啊，这衣服是照着画上的仙子做的，凡间哪有女子有资格穿得上？？” 淑妃笑眯眯地说，“慕夫人，你敢穿吗？” 第十一章 你就等着看老娘怎么惊艳四方吧 秦翊歌唇角蕴了一缕薄薄的笑意，“臣妇怎么能辜负淑妃娘娘的美意呢？” 皇帝朝淑妃点了点头。 迎着众人窃窃的嘲笑，秦翊歌神色淡然，起身。 慕寒御冷飕飕道，“夫人，实在不想求为夫相助，装晕也行。” 秦翊歌恨恨地剜他一眼。 狗男人，你就等着看老娘怎么惊艳四方吧！ 后殿，淑妃的宫女拿来飞天舞衣和一应头饰，放在秦翊歌面前。 秦翊歌淡淡一扫，这舞衣用轻薄昂贵的雪蚕丝制成，尺寸刁钻，对身材的要求极为苛刻，稍胖一分就会毁掉雪蚕丝，稍瘦一分便展示不出飞天的丰腴玲珑。 秦翊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宽袍大袖，冷哼一声，这些人，是不是以为她不行？？ 原主身材虽然有些清减，但是遗传了苏澜天生的好基因，身材绝佳，只是平常被脏兮兮的衣服罩住，显不出来罢了。 秦翊歌淡淡一笑，拿着衣服转到偏殿。 片刻之后，身穿飞天舞衣的秦翊歌，缓缓走了出来。 等着看笑话的淑妃和随身的宫女，顿时惊地睁大了眼！ 裁剪刁钻的飞天舞衣服服帖帖地穿在秦翊歌身上，染成淡金色的舞衣艳艳生辉，更加衬地秦翊歌肌肤如雪，婀娜多姿。 不，不可能…… 这衣服，从来没有人能穿得上过！ 淑妃眼神闪过一丝阴狠的嫉妒，“想不到妹妹竟是如此绝色，可惜……” 秦翊歌淡笑，“可惜什么？” 淑妃神情惋惜，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可惜……慕督主毕竟是个太监，守着妹妹这样的美人，却有心无力呀，不过倒是听传言说，慕督主不是个真太监呢，不知道洞房花烛夜妹妹是怎么过的？” 秦翊歌眼角弯了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神神秘秘道，“太监倒是个真太监，不过，和太监的洞房花烛夜，自有一番妙趣。” 说罢，径自向雨花阁去了。 身后，淑妃一脸惊愕。 …… 时值黄昏，日光化成缱绻的暖金色洒遍天际。 秦翊歌便是在这样的夕照斜阳之中，翩跹而来。 充满异域风情的金冠步摇叮当作响，如同神秘的天外之音，金红二色的飞天舞衣被风一吹，如轻浮的薄雾，缠/绵缥缈，少女穿过渐次亮起的宫灯，仿佛踏着星河而来。 热闹的宫殿顿时安静下来。 高位上，皇帝饮酒的动作一顿。 秦国公的嫡小姐，竟能这般绝色？ 可是，当初他却因为她声名狼藉，特意下旨，不许秦氏纤纤入宫选秀！ 这一眼，当真是悔恨断肠！ 众人亦窃窃私语，不可能啊，从未听说秦国公府的嫡小姐如此绝色，否则，即便恶名在外，美名也会传遍天朝上下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慕寒御，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看着女人裸/露的腰肢，凤眸骤冷。 南宫玥一看风头不对，跺了跺脚，娇声道，“会打扮又怎么样，什么也不会就在这里逞能，还不是个金玉其外的废材！连青楼里的女人都要求色艺双绝呢，我就不信她还能一边在外面兴风作浪，一边潜心学艺？？” “是啊，女子一生，空有容貌，以色侍人能得几分长远？还是要内外兼修，才能隽永留香。”随后过来的淑妃淡淡道。 “正是，”众人立刻附和，“想弹奏《敦煌飞天》，那得沉心修炼几十年才行，我看慕夫人不是个能静下心来的，要不然，怎么外面会传成那样？” 慕寒御悠悠然扫了众人一眼，森冷寒气掠过，顿时一片安静。 秦翊歌对这些言语攻击充耳不闻，大大方方地向皇帝行礼，瞥了一眼脸色冰寒的慕寒御，言笑晏晏，“这舞衣竟然很合适呢，臣妇真要感谢淑妃娘娘，既然碧玺琵琶也拿来了，不如臣妇这就开始表演？” 皇帝收敛了神色，淡淡开口，“好，那慕夫人，这就开始吧。” 天色愈暗，四角的宫灯焰光流转，明丽无双，将身在中央的秦翊歌烘托的仙姿缥缈，她抱着碧玺琵琶，盈盈一笑，手指骤然一拨。 乐声骤响。 第一声如同利剑破空，肃杀满场。 所有人都惊住了。 琵琶声叮叮咚咚，如飞泉流泻，如山涧激落，少女脚下旋转，舞衣飞扬，伴随着越来越激烈的乐声，犹如仙人自九天而来。 她朝慕寒御挑衅一笑，脚尖点地，摆出敦煌飞天的形态，将琵琶反背身后。 反弹琵琶！ 众人狠狠怔住了！ 秦翊歌笑了笑，身子一旋，琵琶声又起！ 她不止能摆出反弹琵琶的造型，还能背负着琵琶，不靠双眼，继续弹奏！ 再多的惊讶也表达不出此刻的震惊，渐渐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雨花阁里一片死寂。 秦翊歌赤足踩着台阶，轻盈一跃。 场上骤然一片惊呼，生怕她就此飞走了一般。 少女却翩跹落地，停在慕寒御面前。 秦翊歌轻笑，贴在他耳畔低语：“督主，夫人争不争气？” 清浅的香味自鼻翼滑过，狡猾地像一只灵魅，轻轻撩拨，却又让人抓不住一星半点。 慕寒御还没回过神，秦翊歌已经轻盈地离去，在雨花阁中间奏响最后的余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乐声，舞姿，无一不是绝佳。 她收拢双手，抱着琵琶优雅一拜。 众人震惊，惶恐无言。 许久许久，才响起一阵清冷的掌声。 慕寒御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拍手赞赏。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赞叹声顿时不绝于耳，谁也想不起刚刚南宫玥表演了什么？ “妙啊，十多年了，本官终于又能看见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敦煌飞天了，不过，怎么觉得和我十年前看的有些不同？” “敦煌飞天没有固定样式，也许慕夫人添加了自己的奇想也说不定？” “奇怪，慕夫人有这样惊才绝艳的技艺，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 “以前我年少荒唐，只知游戏人间，如今嫁做人妇，自然要有为人妇的样子，”秦翊歌朗声打断渐渐开始的猜疑，“承蒙皇上不弃，让臣妇为慕督主冲喜，才有机会让臣妇一展技艺，臣妇荣幸之至，更感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立刻跟随秦翊歌山呼万岁。 皇帝鹰眸深深凝视着秦翊歌，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南宫玥银牙咬碎，气的说不出话来，双眼喷火似的蹬着秦翊歌。 第十二章 毒蜂 “慕督主可还满意？” 坐在慕寒御身边，秦翊歌小声道，“只是不知慕督主还有多少桃花？” 慕寒御邪气一笑，“昨夜洞房，新添一朵。” 秦翊歌：……不要个脸了！ “小白！”突然，慕寒御神色一变，低叱。 袖中白蛇突然狂乱起来，似乎想要袭击皇帝身边的淑妃。 接着，只听一阵摄人的嗡嗡之声响起，一大团黑色的乌云，迅猛地朝雨花阁滚来。 变故突生。 秦翊歌裸露的手臂一疼，她伸手一拍，竟是一只黑色的毒蜂。 “蜜蜂！” 黑雾般的云，竟然是乌压压的毒蜂群！ 有人大叫起来，众人起身逃窜，乱成一团。 “皇上小心！” 慕寒御白衣闪过，整个人已经冲到皇帝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皇帝，用力扑赶着越来越多的黄蜂，白皙的皮肤上瞬间遍布可怖的伤口！ 皇帝盯着那些伤口，眉头紧皱。 南宫玥尖叫起来，“慕哥哥救命啊！哪里来的这么多毒蜂，啊！！疼死了！！” 被蛰咬过的手臂开始发麻肿胀，秦翊歌心下一惊。 她想起刚来雨花亭便看到的蜜蜂。 这种伤人之物，宫人明知这里有宴会，为什么没将蜜蜂赶走？？ 只能是…… 秦翊歌看向被慕寒御保护着的皇帝，眸色一沉。 混乱之中，头脑反而越发冷静，她扯过四周防风的幕帘堆在一起，一脚踢翻燃着灯油的宫灯。 幕帘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烟雾顿时弥漫开来。 “咳咳！” 咳嗽声此起彼伏，秦翊歌抓起一条燃烧的幕帘，火龙般在南宫玥身边一卷，烟雾将毒蜂驱赶烧死，她点燃另一条幕帘，大声道，“督主，接着！” 燃烧的幕帘飞向慕寒御，慕寒御伸手一接，将皇帝和淑妃身边的蜜蜂驱赶殆尽，回眸时，却见秦翊歌整个人被发狂的蜂群包围…… 凤眸一寒，慕寒御操控袖中白蛇，小白银练似的飞到秦翊歌身边，张口咬在她手腕上。 蛇毒进入血液，随着汗水蒸发扩散，攻击秦翊歌的蜂群顿时死的死伤的伤，横躺了一地，没有一只蜜蜂敢再靠近她。 小白缠在她腕上，撒娇似的吐了吐信子。 求夸。 秦翊歌盯着那双猩红的蛇眸：……就这么直接咬？盆友，你知道你是条毒蛇吗？？？ 半注香后，蜂群终于被控制住了。 除了皇帝和淑妃之外，众人都狼狈不堪。 秦翊歌满身都是蛰伤烧伤，慕寒御清冷如玉的脸上也有几处红肿。 南宫玥就更不用说了，幕帘扔过去之后，她只知道喊救命，一不小心被烟雾熏了个正着，整张脸都被熏得乌漆嘛黑。 不过好歹因祸得福，没有被毒蜂叮咬多少。 而有几个被蛰严重的大臣，已经当场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 秦翊歌皱了皱眉。 这毒蜂，也太厉害了。 出神间，微风浮动，一袭白袍披落肩头。 秦翊歌回眸，身后，慕寒御眸光清冷：“披着。” “慕督主这招以毒攻毒，甚妙。”秦翊歌凉凉道。 慕寒御失笑。 小白看到主人，懂事的消失在慕寒御的袖中。 “皇兄，这毒蜂毒性太烈，分明是有人要毒害谋害皇兄！”南宫玥惊魂未定，气急败坏道，“皇兄一定要查出真凶，诛他九族！！” “皇上，小公主所言极是，这分明是有人要弑君！”淑妃火上浇油，“快叫御林军围住御花园，不找出真凶谁也不许离开！” 皇帝冷眸一扫，御前的侍卫急忙布置下去。 一时之间，整个御花园犹如铜墙铁壁，人心惶惶。 第十三章 这一切，都是慕督主干的 “皇上，这是用毒饲养出来的毒蜂！”一个鼻青脸肿的大臣站出来道，“想要悄无声息地操控毒蜂，只有用一种西南深山才有的香料做诱饵，毒蜂只要闻到就会发狂，所以，老臣断定，这里一定有人身上带了这种香，只要搜查一番，就可查出谋逆之人！” “李太医是太医院最见多识广的人，他说的一定不会有差！”淑妃道。 皇帝深深看了那个大臣一眼，“给朕搜！” 侍卫立刻蜂拥而上。 “没有。” “这边也没有！” 很快，大多数人都被搜查完了。 一个侍卫走到慕寒御身边，嘴唇嗫嚅，不敢说话。 慕寒御嗤笑一声，十分淡定地站直身体，让他搜查，仍旧是什么都没有。 接着，那侍卫准备对秦翊歌动手。 慕寒御目色一沉，“本督主的人你也敢碰？” “督主饶命！卑职也是不得已……”那侍卫吓得要死，急忙跪在地上。 “秦纤纤，你是不是做贼心虚！”南宫玥没听到慕寒御的话，看到几人僵持着，立刻大叫起来，“难道你不敢被搜身？？” 秦翊歌冷冷凝她一眼。 她穿着飞天舞衣，身上带没带东西本就一览无余，南宫玥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但是侍卫要搜查，势必会碰到她的身体。 秦翊歌不是矫情的人，但是慕寒御的占有欲可是出了名的变/态。 只是，南宫玥这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 “这是弑君，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慕夫人不会这么不懂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扭捏作态吧。”淑妃淡淡道，“还是，慕夫人果真是不敢？” 秦翊歌当然不能拂了慕寒御的面子，笑道，“臣妇身上穿的舞衣是淑妃娘娘亲赐，臣妇是不是清白的，淑妃难道不知？” “……好一个牙尖嘴利，”淑妃摸了摸鬓发，遮掩住脸上的情绪，“那么，慕夫人留在本宫那里的衣服，可要好好搜一搜了。” 话音刚落，淑妃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就慌慌张张的跑来，“娘娘！奴婢在慕夫人的衣服里，发现一个香包！” 说着，她便将托着的木盘呈上，上面放着一个月白锦缎的香包。 李太医立刻上前，翻开香包，捏出里面的粉末闻了闻，“没错，就是这种香料，人闻不到，但是蜂蝶却非常敏感，这种香料味道独特，微臣绝对不会认错！” 南宫玥一看，怒道，“好啊，秦纤纤，你竟敢谋害皇兄！” 慕寒御眸色一冷。 “怎么会是慕夫人呢，”皇帝淡淡道，“秦国公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忠心耿耿，朕一心把慕夫人当亲妹妹对待，绝不可能是她。” 淑妃福了福身，柔声道，“女儿家，自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可能是被逼的。” 秦翊歌冷笑，“被逼的？” 淑妃看她一眼，“是啊，慕夫人毕竟是秦国公之女，断断没有理由谋害皇上，所以，是被胁迫的也不一定。” “一派胡言！”皇帝瞬间大怒，“慕督主是朕最信任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有什么证据！” 淑妃柔柔道，“皇上息怒，一来，这月白锦缎是早年西南小王归顺我朝的时候上贡的，据说材料珍奇，三年才得一尺，当时皇上全部赏赐了慕督主，督主府守卫和其森严，绝不可能有人敢偷，后来那小国亡国，月白锦缎直接失传，所以天朝上下，只有慕督主有月白锦缎。” “第二，慕督主早年随老将军平定西南，在西南呆的时间长，那条白蛇不也是从西南带回来的嘛，所以慕督主对这西南特产的香啊毒啊，恐怕也是最了解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的眼色，却瞬间凝在慕寒御身上！ …… 老将军……平定西南…… 听到这些，秦翊歌怔住，慕寒御还上过战场？ 可是，一个铁血铮铮的将士，怎么会变成一个阴鸷邪魅的太监？ “不可能是慕哥哥！”南宫玥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急地小脸煞白，“慕哥哥为什么要谋害皇兄？没有理由啊，皇兄……” “来人，小公主累了，带她下去休息。”皇帝摆了摆手。 “我不要！皇兄！不可能是慕哥哥，一定是秦纤纤，是她嫁祸给慕哥哥的……皇兄！” 南宫玥的声音越来越远，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中，有种诡异的凄厉。 皇上看向慕寒御，“慕督主，你说呢？” 慕寒御漂亮的凤眸深沉带笑，淡淡道，“皇上圣明，绝不会让微臣蒙冤。” 皇上笑了起来，对淑妃说，“慕督主的忠心，天地可鉴，朕相信不是他。” 淑妃抿唇，朝李太医使了个眼色。 李太医立刻道，“要验证毒蜂是不是慕督主养的，倒不是很难。” “哦？还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淑妃装模作样道。 “慕督主的银月蛇来历奇特，是在重阳节时，选择万虿千虫封入翁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翁中只剩一样活物，称作蛊，银月蛇，便是这样炼制出来的蛊蛇，”李太医道，“养毒蜂非同小可，普通的毒是不行的，如果真的是慕督主的话，一定是用蛇毒来饲养毒蜂的，所以，可以将银月蛇和毒蜂放在一起，看看银月蛇会不会吃掉毒蜂，如果他们毒性相同，银月蛇会以为那是同类，就不会吃掉毒蜂了。” 一般的蛇都不会吃蜜蜂吧？？再说，小白平时都是用上好的生肉喂食，绝不可能对这种干瘪虫子感兴趣的！ 这特么就是个坑！ 秦翊歌无语，刚要争辩，一只冰冷修长的手，却轻轻捏住她的手指。 慕寒御垂眸，示意她不必多说。 皇帝道，“慕督主，你敢吗？” 慕寒御轻轻一笑，抬了抬手，小白“嘶嘶”着从他衣袖里钻了出来。 猩红的蛇目盯着淑妃，诡异地邪笑了一下。 淑妃浑身一寒，连着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它又冲李太医吐了吐信子，猛地一窜，吓得李太医“哎呀”一声，狼狈地软倒在地。 小白昂了昂头，神态极为嘚瑟。 慕寒御唇畔含笑，摸了摸蛇头，又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它去看看那只黑乎乎的毒蜂。 小白听话地蜿蜒着身体，凑近那只毒蜂，嗅了嗅。 第十四章 自证清白 它瞬间张大了嘴。 吐了。 秦翊歌：…… 慕寒御：…………………… 天啦撸，为什么要用这种恶臭侮辱高贵冷艳的本宝宝！ 小白闪电似的，呲溜窜回慕寒御袖中，自闭了。 “反哺！毒蜂和银月蛇是一种毒性，它以为这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吐出腹中之物喂养孩子，皇上，毒蜂确实是用银月蛇的毒饲养的，慕寒御谋逆犯上，罪不可恕！” 秦翊歌差点笑了出来，反哺？？ 您怕是失了智，这种鬼话也编的出来？？？ 李太医继续道，“证据确凿，慕寒御野心滔天，皇上应该将东厂收回，废去他的督主之位，诛九族，枭首挂于城墙之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忤逆犯上的下场！” 皇帝看着慕寒御，表情失望地摇了摇头，“慕督主，你太让朕失望了。” 淑妃道，“皇上，您一定要尽快除掉这奸贼！！” 奸贼。 慕寒御突然被触了逆鳞，浑身一寒，顿时杀气四溢。 “慕督主！你要做什么！”淑妃厉声道，“来人啊！护驾！慕寒御要造反！” 慕寒御紧攥着拳头，颈侧青筋暴起。 秦翊歌忙抓着他的手，心里却是一愣。 慕寒御不是能忍受别人栽赃陷害他的人，这个时候，为什么却这么反常的……隐忍。 电光火石之间，秦翊歌瞄了皇帝一眼。 她知道了。 “淑妃娘娘，怎么能在皇上面前这么大呼小叫呢，你的端雅呢，你的贤淑呢？”秦翊歌拦住欲要上前的侍卫，清脆有力地说，“皇上还没说话呢，淑妃娘娘一个后宫女子，也敢这么决策前朝政事，这可是大不敬！” “你……你既然嫁给了慕寒御，就在九族之列，秦国公府都将因为你而命丧黄泉！”淑妃怒道，“你还有什么可嚣张的！” 秦翊歌冷笑，“因为我能证明，夫君是被冤枉的！” 说完，她抬起慕寒御的手臂，露出上面狰狞可怖的伤疤。 被毒蜂叮咬的地方都已红肿冒血，惨不忍睹。 她扬声道，“李太医和淑妃一唱一和，振振有词，可两位怎么没想过，如果真的是夫君要伤害皇上，为什么毒蜂一出来，夫君就不顾自身安危，前去保护皇上？”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戏而已！”淑妃道。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那么，皇上，臣妇斗胆请您扶起袖子，看看有没有受半点伤？”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许久，才嗯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失了帝王的威严公允。 淑妃目色一变，她扶着皇帝的袖子，手指发抖，战战兢兢，一点点卷了上去。 养尊处优的龙体白皙干净，隐隐透出修长的而肌肉轮廓。 没有一点伤痕。 “皇上龙体丝毫无损，”秦翊歌看向淑妃，“如果慕督主真的要弑君，就算掩人耳目，也不可能会这样尽心竭力，护着皇上和淑妃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吧！” “你强词夺理！制造香包的月白锦缎只有督主府才有，毒蜂的毒性和银月蛇一模一样，这些你又怎么说！”淑妃抬高了声音。 秦翊歌笑了笑，“是啊，众所周知，月白锦缎只有督主府才有，而最后的锦缎已经为臣妇做了今日所穿的衣衫，所以，绝不可能再有剩余做这个香包了。” “淑妃，可否让臣妇看看这个香包呢？” 淑妃眼神一闪，“有何不可。” 话音落，身边的侍女便接过那个香包，走向秦翊歌。 就在那一瞬间，秦翊歌分明看到，侍女故意踩住裙摆，脚下一绊，香包直接被甩向她身旁的宫灯火焰里！ 没等秦翊歌动手，慕寒御凤眸一沉。 小白从袖中飞出，一口咬住那个香包，险险地把香包从火中救出来，蛇眸威慑地瞪着那个“不小心”的侍女。 “啊……蛇，蛇……” 侍女叫了起来。 “闭嘴！给本宫拖下去！”淑妃气地脸色苍白，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白迤逦而来，将香包交给秦翊歌。 低头，求抚摸。 秦翊歌：…… 她摸了摸小白冰冷滑腻的身子，掂着香包看了看。 突然，秦翊歌直接将香包撕了！ 她捻起里面的香粉嗅了嗅，又在地上抓了一只毒蜂试了试，毒蜂果然立刻暴躁起来。 “确实是能致使蜂蝶发狂的药粉。”秦翊歌道。 淑妃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得意。 “不过，这月白锦缎……”秦翊歌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她故意试探，果然，淑妃立刻做贼心虚地说，“月白锦缎天下无双，慕夫人可别说自己认不出来！” “这确实是月白锦缎，我又没否认，淑妃娘娘别急嘛。”秦翊歌狡黠一笑，“不过，这是假的月白锦缎。” “一派胡言！”淑妃怒道，“制造月白锦缎的方法早已绝世，绝不可能有人伪造的出来！” 秦翊歌看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圆眸转了转，忽然端起身旁的一杯酒水，全部泼在了慕寒御身上！ 众人惊呆了！ 慕寒御冷着脸，目色沉沉地看着秦翊歌。 这女人，绝对是趁势报复！ 偏偏这个时候，他还不能说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秦翊歌疯魔的时候，只见慕寒御身上的月白锦缎，被酒水打湿的那一部分，色泽慢慢变化，变成了竹叶般的青色！ 秦翊歌笑，将剩余的酒水泼在香包，以及自己那身月白裙上，等了片刻，只见月白裙也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青色，而那个香包，没有一点变化！ 秦翊歌朗声道，“真正的月白锦缎，在月色下会有隐隐花纹，神秘尊贵，正是因为丝线用极淡的竹叶汁染过，光线强烈时却很不明显，这只香包所用的月白锦缎，却是在丝线中缠了青色丝线，空有其形，所以，这是假的！” “有人刻意伪造了月白锦缎，嫁祸给督主！” 秦翊歌目光灼灼地看向皇上，却最终滑落在淑妃身上，“这个人，就是淑妃！” “你血口喷人！”淑妃慌道。 她的眼神，一刻不停的往皇帝身上瞄，可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只是冷漠以待。 秦翊歌不怕她狡辩，大声道，“皇上，为找出真凶，恕臣妇无礼了！” 第十五章 敢对慕督主不敬，这就是下场 不等皇上说话，她***上一步，跳到最近的石栏上，将淑妃整个倒提了起来！ 众人瞳孔地震！ “秦翊歌！本宫饶不了你！” 淑妃声调都变了。 秦翊歌才懒得理她，提着淑妃乱甩一通。 叮…… 有东西从淑妃身上掉了出来。 是一只玉雕的小药瓶。 秦翊歌将淑妃仍在地上，打开药瓶闻了闻，了然一笑，“这是毒蜂的解药。” “你，你胡说八道！” “哈，”秦翊歌招了招手，“慕督主，过来。” 慕寒御：…… 无奈，他只能沉着脸，走了过去。 秦翊歌倒出一颗药丸，直直塞到了慕寒御嘴里！ 慕寒御凤眸圆睁，女人，你死定了！ 只是，那药丸刚刚在嘴里融化，慕寒御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他为了保护皇帝，中毒很深，没想到药力一化开，就觉得痛痒难耐的伤口立刻消停了。 不止如此，裸露在外的可怖伤口，红肿也在一点点褪去。 这果然是毒蜂的解药！ “喏，不知道淑妃娘娘身上，怎么会有毒蜂的解药啊？难道是淑妃娘娘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今晚会有毒蜂来？？” “胡言乱语！毒蜂是银月蛇毒饲养的，又怎么说！” 秦翊歌看着她，笑叹一声，“想拿到小白的蛇毒，那有什么难？” 说着，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狠狠划在手腕上！ 猩红的血液立刻淌落。 “刚刚小白为了保护我，故意字啊我腕上咬了一口，我身体里有小白的毒素，李太医，麻烦你将毒蜂放在我的血中，看看毒蜂会不会把我的血当做食物！” “小白时常为督主执行任务，有时候伤了人但没死也是有可能的，只要用被咬之人的血液喂食，就能饲养出和小白毒性相同的毒蜂！” 李太医抖如筛糠，不由自主，就按照秦翊歌的命令去做。 等他颤颤巍巍地将一只毒蜂放在秦翊歌伤口处，就见那只毒蜂饿极了似的，潺潺喝起血来！ 秦翊歌冷道，“淑妃娘娘安排周密，可百密一疏，皇上，真正的凶手，正是淑妃娘娘！！” “这……你……你……” 淑妃软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喷火的目光扎在她身上。 “混账东西！竟敢诬陷慕督主！竟敢谋害朕！” 皇帝一脚踹在淑妃胸口，淑妃顿时倒在地上，疼地说不出话来。 “不，皇上……您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皇帝鹰眸一眯，“敢诬陷朕最信任的慕督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吧，他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 一剑洞穿淑妃胸口！ “敢对慕督主不敬，这就是下场！”皇帝抬头，看向秦翊歌，“不过，秦国公的嫡小姐，今晚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秦翊歌心头一跳。 她立刻跪在地上，不亢不卑地说，“皇上，臣妇只是觉得，慕督主才刚刚醒来，东厂事务繁多，还需要慕督主为皇上打理，此时却有人借着慕督主的名义对皇上不利，分明是刻意挑拨东厂和朝廷的关系，臣妇一定要为皇上扫除障碍。” “何况，有些事，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果然戳中了皇帝的软肋。 他想到，想从慕寒御身上查的事，毕竟还没查到…… 只是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淑妃，这样没用，还差点暴露自己。 想着，皇帝眸中浮上一抹兴味的光芒…… 这个秦纤纤，倒是个可用之人，不如今晚…… “咳咳咳！” 秦翊歌被皇帝盯得头皮发麻，正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 慕寒御陡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弓着腰，脸色雪白，猛地从喉间喷出一抹鲜红！ “夫君！” 秦翊歌吓了一跳，起身扶着慕寒御，却听慕寒御虚弱地说，“皇上，微臣身子不好，又受了蜂毒……还想请皇上再指派人手，和微臣共同管理东厂……” 皇帝眸子微眯。 “咳咳……” 慕寒御苍白的不成人形，靠在秦翊歌身上不住喘气。 沉默片刻，皇帝终于大发慈悲道，“这件事朕会考虑的，太医呢，还不快给督主诊治。” 目睹这淑妃被杀，尸体横陈，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太医立刻弹了起来，抖如筛糠地为慕寒御把脉。 脉象虚弱无力，时断时续，分明还是命不久矣的残脉。 “启……启禀……皇上……慕督主确实……旧症突发……” 秦翊歌赶忙一拜，“臣妇代夫君谢过皇上！请皇上容许臣妇带督主回府医治！” 皇帝皱了皱眉，心里的疑虑似乎轻了些。 也许是自己太过疑心，可能慕寒御的病，是真的？ 想着，他闭了闭眼，“朕会每日派太医去给慕督主诊治的，慕夫人先送慕督主回去吧。” 秦翊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扶起慕寒御，一步一步，离开这吃人的皇宫。 督主府的马车就停在宫外。 慕寒御咳地整个人躬在一起，难受的要死。 秦翊歌小心地把他扶上车。 车帘一放。 慕寒御直起身来，一扫方才的委顿凄惨，掐住秦翊歌的脖子，“是不是你和淑妃勾结的！” “拉倒吧！”秦翊歌瞪了回去，“要不是我，你早就被皇帝害死了好嘛！不知感恩的狗男人！” 她甩开慕寒御的手，扯下布帘给自己包扎伤口，愤愤道，“那种情况下，你不能直接和皇帝撕逼，只能被压着，要不是我据理力争，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撕……撕什么？”慕寒御冷眉一皱。 秦翊歌恨恨道，“你就说，是不是我救了你！” “哼，你是怕噬心蛊发作，自身难保吧！” “……” 秦翊歌无语，沉默地抬起手，竖起中指。 “这是什么意思？”慕寒御皱眉更深。 “夸你厉害，心思缜密，在下服了服了。”秦翊歌另一只手也竖起中指，耀武扬威，“看，这是双倍夸奖，慕督主这般人物，我等只能敬仰。” 慕寒御冷哼一声。 很快，马车在督主府外停下。 秦翊歌累了一天，眼皮开始打架，匆匆忙忙地回到卧房，一头扑了上去。 没多久，就响起一阵鼾声。 慕寒御，“……” 他看着没形没象的女人，嗤笑一声，缓缓竖起中指，轻声说，“你也很不错。” 秦翊歌实在是太累了，直接睡死过去。 慕寒御眸色渐深，轻步走出房门。 姜轲站在门外，风尘仆仆。 一见慕寒御便道，“督主，先前服侍小太子的人都杀光了，只剩蔡妈妈陪着小太子，已经安全转移。” 慕寒御神色淡淡，“嗯，还有呢。” 姜轲从衣服中拿出一块绿色的玉佩，“属下去了督主说的乱葬岗，但是……” 姜轲低了低头，“那里只有六具无头尸体，并没有督主所说的女人，不过，属下倒是在地上找到了这个。” 慕寒御闭了闭眼。 那个女孩……不会死了吧…… 他接过那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青玉，花纹款式精美，风格却不算时兴，侧面刻着一个小字——澜。 第十六章 祭酒 秦翊歌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梦里是硝烟遍地的战场，她抱着***往一座高塔上冲，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 温热的血液从胸口喷射出来，瞬间将灰色的作战服染的一片通红。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到底是谁在背后放冷弹，就被黑暗湮没了。 …… 天已蒙蒙亮起，慕寒御斜躺在她身边，一手支着额头，正饶有趣味地观察这个女人。 自薄纱洒进来的朦胧光线浅浅地铺在秦翊歌身上，让她不再那么锋芒毕露，格外温柔了几分。 她蹙着眉，似乎睡梦不安。 颤动的睫翅像一只蝴蝶一样，轻轻地在心上挠了一下。 想着昨日这女人张牙舞爪地保护他，慕寒御眸中有了几丝柔情，看着女人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地戳了戳秦翊歌雪**嫩的脸颊。 手感不错。 又戳了戳。 秦翊歌觉到刺痒，缓缓睁开了眼。 慕寒御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看清慕寒御眼里，倒映着自己惺忪的脸。 男人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温温痒痒的。 咣！ 秦翊歌毫不犹豫地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 慕寒御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你要谋杀亲夫？” 慕寒御一双凤眸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还是，夫人迫不及待要发生点什么？” 老子跟你一个太监迫不及待个鬼啊！ 秦翊歌警惕地看着他，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看看身上，嗯，衣服都好好的，没人碰过。 奇了怪了，这男人大早上发什么情？ 而慕寒御看到她不经意的小动作，眼神陡然暗了暗。 “怎么，你是本督主的妻子，本督主连碰都不能碰？”慕寒御不悦道，“就你那烧饼似的模样，本督主没兴趣！” 烧饼？？ 秦翊歌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嘲讽她平？？ 天呐！！ 她好歹是个b！ “姜轲才是烧饼，还有两花生米呢，你怎么不去找他！”秦翊歌没好气的说，“说，大清早的你要干嘛？” 慕寒御皱了皱眉。 这女人，醒了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 “今日你需去我父母坟前祭酒认亲，圣旨已经下了，”慕寒御站起身来，眉宇间的温柔一扫而空，十分嫌弃地看了看戒备的秦翊歌，“赶紧起床！” 说罢，慕寒御十分不痛快的拂袖而去。 秦翊歌则愣在原地，慕寒御的父母？？ 她想起昨夜淑妃提及慕寒御早年跟随父亲征战西南的话，又想起婚礼那日，那个被小白咬死的大臣羞辱慕寒御时说过，慕寒御亲手弑父，屠已全族，才获得今天的地位，顿时心情复杂。 慕寒御的过去，是无人敢提的禁忌，今日，他却要带自己去祖坟祭酒？ 一定是在试探她。 慕寒御开始怀疑她了？ 想到此，秦翊歌神色一凌，急忙起身。 床边早放好一身淡白素衣，秦翊歌换好之后，姜轲已经等在门外，引着她去偏厅吃早饭。 半路上，姜轲忽然小声叫道，“夫人，属下有句话。” “讲。” 姜轲犹豫片刻，终是壮着胆子道，“督主很久没真心笑过了。” 秦翊歌，“啊？” “昨夜夫人睡下之后，督主与属下说起夫人在宫中的事情，属下看的出来，督主很高兴。” 秦翊歌惊了，一张死人脸你也能看出来“很高兴”？？ 姜轲低了低头，“属下多嘴了。” 眨眼间，他们已经到了偏厅。 秦翊歌看了看饭桌上的菜。 人参乌鸡汤，爆炒大虾，红油河鲤鱼，炖肘子，鲜蔬小菜…还有，一碟烧饼配花生米…… 秦翊歌额角青筋直跳。 这男人是在报当初她宰了那只拜堂的大公鸡之仇！ 这睚眦必报的狗男人！小气死了！ 但是，其他的菜，为何如此浮夸？ 难道慕寒御每天早上都这么吃？ 督主，这么吃容易早秃啊！ 秦翊歌脑补了一下秃了头的慕寒御，不禁笑了出来。 慕寒御凝视着她，“看来夫人对这菜式很满意。” 秦翊歌，“怎么，这是给我准备的？” 一旁的姜轲立刻道，“这就是坊间流传的，秦国公府嫡小姐每日菜式清单，督主特意嘱咐厨房做的。” 秦翊歌被噎住。 慕寒御这才悠然悠然地说，“夫人要注意养生之道啊，为夫听太医说起过，这样重油重盐的吃法，容易落发早衰。” 你才早衰，你全家都早衰！ 然而秦翊歌终于想起来了。 浮夸的不是慕寒御，是秦纤纤！ 早秃的也不会是慕寒御，是秦纤纤！ 秦纤纤性喜奢靡，吃食要餐餐大鱼大肉，穿戴要堆金砌银，早就成了京城一大笑话。 秦翊歌绝望了，自己这是替了个什么玩意儿！ 慕寒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秦翊歌硬着头皮坐了下来，任由丫鬟给她布菜。 油腻腻的鸡鸭鱼肉堆在眼前，让秦翊歌一阵倒胃。 但是，她不能露馅。 慕寒御已经在怀疑她了，可是，苏澜还在秦将文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只想尽快把这些东西都咽下去。 慕寒御凤眸微眯。 这吃相……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大鱼大肉。 一顿早饭下来，秦翊歌已经半死不活了。 休息片刻，马车已经到了门外。 秦翊歌生不如死地随着慕寒御上了车。 慕家的祖坟在京城南郊，马车要穿过热闹非凡的长街，听到外面熙攘的人间烟火，秦翊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种市井街市，后人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种古色古香的韵味。 秦翊歌偷偷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杂耍的，摆摊的，沿街叫卖的，热闹非凡。 她好奇地打量着摩肩接踵的古人，眼里有了小孩一样的兴奋。 慕寒御静静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神色缓缓柔和下来。 才十四岁的丫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 正想着，一个穿着短打的老头大声喝叫道，“酸梅汤咯……冰镇的酸梅汤喽……” 秦翊歌眼睛一亮，还没说话，就听身边的慕寒御道，“姜轲，去买一碗酸梅汤来。” 姜轲领命而去。 秦翊歌在轿子上看着，姜轲似乎和老头甚是相识，板着的脸上也裂出几丝笑意。 他买了一碗酸梅汤，老头给他盛的满满当当，另送了一小袋腌渍好的酸梅。 “我小时候，总爱喝酸梅汤，可惜除了娘亲，再没人做得出那般滋味。” 秦翊歌一怔。 方才，是慕寒御在说话。 秦翊歌蓦然回头，慕寒御已经收回目光，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妖孽模样。 好像刚刚都是她的幻觉。 姜轲将酸梅汤送到车上，慕寒御就着碗，轻抿了一口。 亦正亦邪的假面，突然便有了一丝生动。 秦翊歌骤然觉得，心疼。 慕寒御喝完之后，小白便从袖中蜿蜒而出，吐着蛇信，贪婪地盯着酸梅汤。 得到慕寒御的许可之后，蛇头便沉进碗里，咕噜噜狂喝起来。 秦翊歌，“哎？我还没喝呢！” 慕寒御瞥了她一眼，“想喝，自己买。” 秦翊歌懵了。 想把刚刚的心疼送去喂狗。 第十七章 祭祖 南郊。 这里偏僻凄凉，荒无人烟。 慕家的祖坟，就坐落在这片荒地上。 说是祖坟，其实也不过是收敛尸骨的地方，当初慕家被满门抄斩，尸骨堆在这里一并焚化，又立了几个衣冠冢堆在上面。 屠慕家满门的是慕寒御，从此恶名昭着，甚至民间在吓唬顽劣小孩的时候，就说，再不听话，就让慕寒御抓你去东厂，剥了你的皮。 立衣冠冢的是皇帝，他不止立了衣冠冢，还要求慕寒御每月都来扫墓，聊表孝心。 这一举动，让皇帝的仁德之名流传天下。 而今日，也是皇帝亲下的圣旨，要求慕寒御带着新妇前来拜见亡故的公婆。 离了京城，天色一时变得阴沉起来，铅云堆在天上，沉闷凄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们走到这片形同乱葬岗的墓地上时，慕寒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悲伤。 “督主。”秦翊歌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皇帝下旨让你带我来祭祖，必然是在试探我和督主，督主切不可自乱阵脚。” 毕竟，是站在惨死的父母坟前啊。 再无情的魔鬼，也会有几分动容吧。 哪知，慕寒御垂眸，看着小女人的眼睛，嗤笑，“为什么会自乱阵脚？” “他们犯上作乱，罪有应得！”慕寒御冷下脸来，“赶紧磕头祭酒，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们是你父母！你怎能在父母灵前这般不孝！” 慕寒御双眸之中，瞬息一片恐怖的冰冷，“你再说一次！” “说就说，你怎么能对你的父母这般不……啊！” 秦翊歌一阵窒息，慕寒御又双叕掐住了她的脖子！ 只是这一次，男人似乎下了死力，直掐地她双眼泛白。 “磕头，祭酒！” 慕寒御咬紧牙关，双眸**地看着她，“不要让本督主说第二次。” 他手一扬，秦翊歌瞬间被丢出几步远。 妖孽般的脸冷漠刻骨，冰冷地近乎残酷，他冷冷地盯着秦翊歌，“夫人还在犹豫什么？” 姜轲把写着秦翊歌生辰八字的黄符递上来。 秦翊歌深吸一口气，看到那上面的八字——是秦纤纤的。 她恨恨地烧了黄符，将酒水洒在墓前。 这种没有心的男人，和秦纤纤这种草包正好配一脸！ 傻x才会爱上他呢！ 秦翊歌恶狠狠的诅咒。 写着秦纤纤生辰八字的黄符燃烧着，红色的火焰跳动，映在慕寒御眼底，竟有种诡异的魔魅。 魔鬼……比魔鬼都魔鬼！ 本着对死者的敬重，她三个头还没磕完，却见慕寒御已经不耐烦地转身走了。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祖坟背靠的半山腰上，几道黑影闪过，向皇宫方向奔去。 可是，因为祭酒这事，把秦翊歌心里对慕寒御所有的好感都洗刷干净了。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慕寒御。 残忍，无情。 一直到回到京城，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两人好不容易因皇宴而缓和的关系，再次跌倒冰点。 到了街市的时候，慕寒御突然说，“再过几天，就是你回门的日子。” 秦翊歌心里咯噔一下。 “想买什么，自己去选。” 回门…… 她怎么忘了还有回门这事。 她一个人回去也还好，要是慕寒御和她一起回秦国公府，势必会有疏漏！ 慕寒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到时候，本督主会和你一起回去。” 秦翊歌咽了咽口水。 “不止如此，本督主还会宴请四方，将夫人的回门礼办的风风光光。” “既然夫人说本督主不孝，那为夫就看一下，夫人是怎么和秦国公父慈子孝的。” 慕寒御侧身，靠近，吐出的话像毒蛇一般。 秦翊歌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得提前通知秦将文，祭酒一事她得罪了慕寒御，回门宴千万不能露馅，秦纤纤那个没脑子的，可千万要关起来啊。 否则，这恶魔般的男人知道了真相，真的会亲手灭了国公府满门！ “那我可要多谢督主！” 秦翊歌不肯输了气势，僵着脖子猛地回头。 谁知，慕寒御靠的太近，这一回头，两人的唇电光火石地轻轻蹭过。 秦翊歌瞳孔放大。 慕寒御僵住，眸色顿寒！ 秦翊歌抱着头，大叫起来，“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小女人似乎被吓到了，紧闭着眼，生怕他魔性大发又对她出手。 慕寒御看到小女人脖子上的红痕，眼神一顿，冷哼一声，侧过身子。 只是，耳尖却渐渐爬上一抹诡异的红。 秦翊歌睁开一只眼，偷偷打量别过头去的慕寒御，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这喜怒不定的男人没再发疯。 接着，秦翊歌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想了一些礼物，一边逛一边买，总算应付过去了。 慕寒御看着她花钱如流水的样子，一脸不屑。 回到督主府，慕寒御似乎因为祭酒的事还没消气，一整天不见人影，也不打算理她。 正好给了秦翊歌机会给秦国公府通风报信的机会。 她先是收买了身边的小丫鬟，写了封字条，让她偷偷送出府。 小丫鬟答应的很痛快，谁知，她才刚转出门外，就看到守在角落里的慕寒御和姜轲。 “启禀督主，夫人确实让奴婢送一封字条去国公府。” 说着，把那封字条交给了慕寒御，便退下了。 慕寒御眸底盛着杀人般的寒气，猛地打开了字条。 只见那上面歪七扭八地画了一只竖起的中指：＝.＝凸 “这是什么？”姜轲疑惑。 慕寒御也搞不懂这女人是什么意思，只是看这图案，像极了她之前对自己做的一个动作。 “奇怪，这是夸奖赞扬之意，她给国公府送这个做什么。”慕寒御奇怪道。 姜轲挠头，“可是看这图案，属下实在感受不到……夸奖之意？” 趁两人对着那张字条研究琢磨的时候，秦翊歌翘着腿，在屋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喝下人刚买回来的酸梅汤。 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今日他让她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秦翊歌趁他们不注意，已经给街边一个乞丐传了口信，不过她很谨慎，只说了“回门宴客，万无一失”八个字。 秦国公一定能看懂的。 到现在这个时间，消息恐怕早就传到国公府去了。 再者，慕寒御说要给她办回门宴，一定会提前通知国公府准备，秦将文一听这个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呵，想试探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智商必须更高！ 第十八章 回门 谁知，那边正对着字条研究的姜轲，突然接到手下的消息。 督主府在京城里有一套完整的密信体系，街边的乞丐里也有督主府的人，没多久，他们就把那个给秦翊歌传信的小乞丐抓了回来。 小乞丐见了银子，什么都招了。 消息被截胡，秦国公不止没收到秦翊歌消息，还误听了传言，说慕督主带着新夫人去祭祖，却在灵前就差点被杀。 “万无一失？”慕寒御冷笑，“我倒要看看，夫人要怎么’万无一失’！” 一场孤狼与野猫的战争，即将打响。 ………… 几天后，回门礼。 秦翊歌信心满满，毫不畏惧。 只是，等到了秦国公府，她走下马车的时候，看到冷清的府门，一颗心“嘭”地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消息没传到？ 否则明知慕寒御要来，秦将文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守门得侍卫一看督主府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一时也是愣了。 “督主驾到，还不快迎接！”秦翊歌最先回过神来，急声叱道。 那几个侍卫脚下打滑，一脸惶恐地去回消息了。 “夫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热，还是紧张？” 天气有些微热，慕寒御体寒，脸色通透如玉，一滴汗都没有，只是脸上的戏谑笑意实在欠揍。 “天太热了，我还没问夫君呢，不是说给我准备了回门宴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夫君你骗人家，你真坏……” 秦翊歌捏着嗓子娇嗔道。 两人从祭酒之后，还没好好说过话，此时此刻，这语气实在像是刻意的……转移话题。 慕寒御微微一笑，对姜轲点了点头。 姜轲领命，取出一枚信筒点燃。 咻地一声。 信筒直入云天。 那是军队里用来报信的东西！ 秦翊歌两眼发直，这个慕寒御要做什么？ “客人随后便到。”慕寒御凑在她耳边，轻笑。 而听到慕寒御来到国公府，秦将文整个人都抓狂了。 不是说两人关系恶劣，慕督主险些当场杀死秦翊歌吗？ 怎么还会和她一起回门？？ 他匆匆布置下去，把正欺负下人的秦纤纤拖到后院关了起来。 草草准备妥当，秦国公换上正式的衣袍，与“国公夫人”一起，迎慕督主入府。 秦翊歌跟随慕寒御走到正堂里，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的秦将文，以及，妆容华贵，端庄大气的苏澜。 “督主大人亲临寒舍，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秦将文说着老掉牙的台词，一脸笑意地去扶慕寒御的手。 慕寒御轻轻避开，看向苏澜，“这位是？” 秦将文笑道，“这就是老夫的正妻。” “正妻？”慕寒御蹙眉，“本督主怎么记得秦夫人，好像不长这样？” “额……”秦将文犹犹豫豫。 他故意没提起苏澜的名字，就怕有人想起这个人来，苏澜已经消失了几十年，按理不会有人再认识她了。 “我娘她……她被休了，”秦翊歌突然哀伤不已，“她与府中侍卫私通，不忠不贞，名声败坏，被休了也是活该，从此往后，这就是我的新娘亲，娘！” 秦翊歌对着苏澜盈盈下拜，一个“娘”字叫的情真意切。 苏澜连忙扶着她。 只有她们才知道，今天的这一切，得来有多不容易。 慕寒御奇道，“本督主怎么没听说秦大人新娶了继室？” “娘亲她一向勤俭，所以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府中办了几桌喜酒而已，督主，你对我娘亲怎么这样感兴趣？”秦翊歌看着他。 慕寒御失笑，“夫人对后娘倒是情真意切。” 秦翊歌面不改色，“我们督主府就是这样的慈孝之地。” 慕寒御：…… 正在此刻，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一时门庭若市。 无数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国公府参加秦翊歌回门宴。 那一声信筒，就是慕寒御的威信。 听到传信，无人敢不来。 秦国公连忙拉着苏澜去迎客，避开慕寒御继续追问下去。 秦翊歌看着苏澜的背影，浅浅含笑，一脸欣慰。 “督主言而有信，果然给了我一场风风光光的回门礼。” 秦翊歌含羞带怯，“多谢督主。” 秦纤纤臭名昭着，交好之人甚少，但是林娇凤可是京城贵妇圈子里的社交第一人，又有一品夫人的美誉，和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交好。 果然，几个装扮华美的夫人很快发现不对，好奇地问苏澜，“你是谁？凤姐姐呢？” 秦将文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苏澜却大方一笑，“弃妇败坏纲常，已被国公府驱逐，从今往后，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 被称作江夫人的妇人疑惑地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与夫人相交不深，女儿家的闺中姓名实在不足以为外人道，快请进吧，慕督主还在里边。”苏澜低低提醒。 她还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父亲毕竟是戴罪之身，要是皇帝重翻旧账，她的歌儿处境势必更加艰难。 果然，提起慕寒御，带着贵妇前来的江大人瞬间吓得一个激灵，拉着夫人孩子走了。 秦将文满意地看着苏澜。 不愧是大家出身，行止有度，不露痕迹。 一时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秦翊歌也游刃有余地打发了几个试探的人。 世家夫人小姐都在她眼前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 直到这个江大人前来。 “到底慕督主御人有方，秦小姐自从嫁了慕督主，可真是变了个性子啊，”江大人忍不住说，“以前总听说秦氏纤纤蛮横无理，小女曾经在街上遇见过她一回，因为一盒胭脂两人争吵了几句，秦小姐打的小女在家哭了三天！” “哦？这么说来，江小姐见过我家夫人？” “见过见过，”江大人笑道，“方才他们母女去和旁人说话了，要不然微臣就带她们来叙叙旧了。” 慕寒御瞥了一眼秦翊歌泛白的脸，“不如现在就叫她们，来和’夫人’叙叙旧吧。” 秦翊歌心一提。 正说着，江大人的妻子女儿，缓缓向这边走了过来。 第十九章 真假秦纤纤 秦翊歌往后一退，却被慕寒御死死按住。 “怎么，夫人不敢见？” 秦翊歌道，“哪里是不敢，我不想见她而已，这江小姐也是个不讲理的，没听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 “呵。”慕寒御冷笑。 江大人的女儿，名字换做江晚晚，携着母亲一同走来，先是含羞带怯的拜见了慕寒御，又直直看向秦翊歌。 “哎？你不是……” 还没等她出口。 啪！ 秦翊歌眼一瞪，甩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好啊你，抢我的胭脂，说我坏话，还敢来国公府见我？”秦翊歌怒道，“今日是我回门礼，我不想看见你这晦气的东西！” “你，你……” 这一巴掌，直接把江晚晚打懵了，她红着眼，泪水盈盈地看向自家父亲。 整天读《女诫》《女则》的大小姐，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秦纤纤就像突然疯了一样，上来就算旧账。 简直莫名其妙！ 上次她只是被秦纤纤骂了几句，就要死要活地在家哭了三天。 这次，竟然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巴掌！ “这女人，当初在街上和我抢胭脂，还口出不逊，说我们秦国公府不受皇上重视，我没资格用那么好的胭脂，哼，这口恶气我可是憋到现在了！”秦翊歌蛮横道。 江晚晚娇娇怯怯地哭道，“我……我没有……我没有！” 秦翊歌摆出一副不讲理的样子，“现在你又要狡辩了？我们秦国公府不欢迎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东西，滚吧！” 江大人怒道，“秦纤纤，你几个意思！你怎么敢当着督主的面这样无礼！” “正是因为当着督主的面，”秦翊歌昂了昂头，“督主是我夫君，我受了委屈，夫君要为我出头才行！” “嚣张跋扈，刁蛮无理，坊间传闻一句不假！”江大人怒瞪着秦翊歌，“督主大人，有妻如此，督主家门不幸啊！” “我慕寒御的夫人，还轮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慕寒御冷冷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江大人剥皮填草，挂在午门外一样。 阴鸷，狠毒，护短。 江大人一惊，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慕寒御啊！ 只能忍下这口气，“是我教女无方，晚晚，还不快向督主夫人道歉，再送十盒胭脂给夫人！” “可是，她不是……” 江晚晚挣扎着说。 不是说督主夫人是秦纤纤吗？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秦纤纤啊！ 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秦翊歌便冷声道，“我看江小姐没什么悔过之心啊，夫君，你看怎么办？” 慕寒御冷笑。 “孽障！还不快道歉！” 江大人被那笑容吓得腿都软了，恨铁不成钢地轻叱了女儿一声。 江晚晚憋着眼泪，双眼通红，小脸惨白，“我……对不起……督主夫人……” 秦翊歌这才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这简直是个女罗刹！ 江大人心里吐槽，不等慕寒御发话，连忙将妻女带走了。 秦翊歌看着江晚晚，心道，少女，为了保命，姐姐只能对不起你了。 而慕寒御看着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女人，眸色越发深邃。 小插曲过去之后，宴会又恢复往昔的热闹。 众人献上贺礼，恭贺慕寒御觅得娇妻。 只是众人心里却在沉思，慕寒御，这是取了个母老虎啊…… 眼看再没有人来拆穿她的身份，秦翊歌一颗心终于沉进了肚子里。 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突然，一声尖叫从后院传来。 “我才是秦纤纤！外面那个是假的！是假的！！！” 第二十章 验身 这声音像一滴冰水掉在沸油里面，整个秦国公府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戏似的，窃窃私语着准备看秦国公府的笑话。 “先前早有传闻，秦纤纤出嫁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在大婚当日为慕督主出头，还在御前以《敦煌飞天》大出风头，都说……这个秦纤纤，恐怕是假的！” “江小姐不是见过秦纤纤吗，若她真是假的，江小姐怎么不说出来？” “嘶，这么一看，秦纤纤一看见江小姐就突然发作，恐怕就是为了不让江小姐乱说话，分明是在欲盖弥彰啊！” 听着这些话，苏澜和秦将文脸上的血色褪地干干净净，一片惨白。 慕寒御似笑非笑，目中寒色愈浓。 秦翊歌冷冷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衣袍下的双手攒紧，掌心掐出血痕。 秦纤纤披头散发闯进宴会，一眼就看见秦翊歌身边清贵孤绝，寒意凌然的妖孽男人。 传说中的太监，竟然是这样气质高华的绝世男子！ “慕督主！慕督主！”秦翊歌连滚带爬地跑到慕寒御身边，指着秦翊歌大声说，“我才是能为你冲喜的秦纤纤，她叫秦翊歌，是住在猪圈里的贱人生的，你原本该娶的人是我！是我！慕督主，我说的句句属实！” 她怕了，自从林娇凤被关进地牢，秦将文就剥去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日日将她锁在房里不许出门，更可怕的是，每到半夜三更，她都能听见地牢里惨绝人寰的凄厉嚎叫。 林娇凤偷人，关她什么事！ 秦将文这老东西，分明是被苏澜迷了心智，开始报复她们了！ 是不是下一个在地牢里被折磨死的，就会是她？ 与其被折磨死，倒不如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太监逃出生天！到时候，她就可以把这些欺负她的人踩在脚下！ 秦纤纤买通看守她的仆人，终于逃了出来，并在慕寒御面前说出这一切！ 只要她嫁给慕寒御，一定把秦翊歌踩在脚下！ 她们对她不好，就别怪她无情无义！ “哦？” 慕寒御懒洋洋地挑了个音，似笑非笑的凤眸扫过秦将文，苏澜，看着两人冷汗岑岑的样子，最终在秦翊歌身上停了下来，“夫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假的，”秦翊歌面不改色，抬了抬下巴，“还不快把这疯子关起来！” “对对，她疯了，这是府里的疯子，日日想着要当千金小姐。”秦将文反映过来，指了下人把秦纤纤拖下去。 慕寒御道，“本督主还没发话，秦国公倒是先紧张了。” 男人的声音里蕴着一抹看戏似的笑，说出口的话却阴冷可怖，“若是秦国公府果真偷天换日，那便……诛灭十族，凌迟处死！” “你说，”慕寒御看着秦纤纤，“如果你才是真的，本督主就饶你一命。” “慕督主……”秦将文还想挣扎一下，却被慕寒御冷眸一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秦纤纤看秦将文那怂蛋模样，只觉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干脆不管不顾地指着秦翊歌全部抖漏了出来，“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皇上圣旨下来的时候，这贱人用手段和秦将文合谋，将我关在房里，自己替我出嫁，利用慕督主飞黄腾达！” “果然如此！嫁给慕督主的另有其人！秦国公违逆皇命，是杀头的重罪啊！” “杀头？”有人忍不住小声说，“慕督主素来手段凌厉，先前只是有人贪赃就剥了皮制成人俑示众，这都欺负到他头上了，五马分尸也是有可能的！” 秦将文脸皮一耷，差点被吓晕过去。 慕寒御眼神一挑，看向秦翊歌，“夫人？”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钉在秦翊歌脸上。 秦翊歌深吸口气，大大方方地笑道，“这种鬼话督主也信？我和督主的婚事是皇上亲赐，国公大人是朝廷重臣，只要把女儿嫁出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冒着生命风险多此一举？是怕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女儿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又怎么左右国公大人的决定呢？”她轻蔑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秦纤纤，冷笑，“至于这个人，她是国公大人捡回来的孤女，看她可怜才留在府上养着，谁知这人太不安分，日日想着取代我成为国公府大小姐，今日竟然在人前撒泼，让诸位见笑了。” “你这贱人！你满口胡言！你敢不敢对着大家发毒誓，如果你是假的秦纤纤，你娘就不得好死！”秦纤纤急了，她知道秦翊歌最看重苏澜，恶毒地说，“你发誓啊！” 秦翊歌顿了顿，她怎么会拿苏澜的性命开玩笑。 这毕竟是古代，就算她不信这些毒誓之说，可苏澜呢？ “哈哈哈，她不敢！你们看到没！她不敢！”秦纤纤猖狂大笑。 慕寒御冷了目色。 一旁的苏澜突然柔柔笑道，“这丫鬟真是无理取闹了，不过为了让督主相信，发个毒誓也无妨，但纤纤如今已是督主夫人，怎么能做这么不入流的事，这样吧，我以秦家主母的身份，亲自祭天发誓，以证秦府清白。” 苏澜淡淡一笑，“来人，拿香来。” “娘……”秦翊歌看着她。 苏澜正了正发髻，“纤纤出嫁之后，一改往日脾气，对慕督主死心塌地，哪知今日还要受这样的委屈，我这个做娘的心理难受，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证明纤纤的清白。” 说话间，下人拿来三柱清香。 苏澜接过香，面朝东方，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我，秦苏氏，今日对着列祖列宗及诸天神佛发誓，我与夫君若有欺君，隐瞒慕督主之事，必遭五雷轰顶，百毒侵身之害，受天罚地责，挫骨扬灰，形神俱灭！” 众人倒抽一口气。 若不是果真问心无愧，谁狠得下心发这种毒誓！！ 看来这秦夫人也是憋着一口气，誓要证明嫁给慕寒御的秦纤纤是真的了！ 而真正的秦纤纤瞬间傻了，这个贱人，她真狠得下心发这种毒誓！ “对了，”苏澜笑道，“还有这丫鬟说的，若秦府有错，纤纤生母死后必下无间地狱！” 秦纤纤彻底傻了！ 第二十一章 秦国公府，一个不留 秦翊歌和她那贱人娘，都是疯子！！ “你这疯女人，”秦翊歌冷冷道，“先是在这里挑拨我和夫君的关系，又要置我们秦府于不忠不义之地，居心何在！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秦纤纤被拖行几步远，突然又挣扎着爬了回来，大声说，“秦府地牢里关着我娘！就是秦将文原本的夫人林娇凤，京中有许多人都认识她，你们把她叫来，让她和秦翊歌当面对峙！林娇凤是我亲娘，只要她来就能证明我的身份！” “嘿，这丫鬟莫不是疯了吧，秦夫人都敢发那样的毒誓，还能有假？” “是啊，这个丫鬟这气质，比市井里的女人都莽撞，怎么也不像什么千金小姐啊！” “但秦林氏可是京中的红人，那么多人认识她，她绝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瞒督主！” “亲娘总和自己孩子是一心的，这下就能辨认出谁真谁假了！” 众人嘀嘀咕咕。 慕寒御薄唇一勾，含笑望着秦翊歌，“夫人，敢不敢把别人生母叫上来？” “那是我娘，”秦翊歌没有中计，头脑冷静地回道，“不过她与人苟且，贪赃秦府财物，被打入地牢，为了督主，我不好再认她给督主蒙羞，毕竟，那是您的丈母娘！” “既然事情闹到了这一步，督主决定就好，我无所谓。”秦翊歌一脸淡定。 慕寒御脸色一黑。 要是有一个顶着“私通侍卫”污名的丈母娘，他势必又要被暗地里抹黑嘲笑一把了。 他本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但秦翊歌这模样，真是……让人恼火。 这小女人知道怎么激怒他。 慕寒御冷瞥了秦翊歌一眼，“有没有欺瞒皇上才是最重要的，叫上来吧！” 秦翊歌冷笑一声，“来人啊！把私通侍卫，品行不佳的秦林氏带上来！” 慕寒御：…… 秦纤纤这个没眼力见的，丝毫没看出秦翊歌和慕寒御之间打情骂俏似的较劲，得意洋洋地说，“我才是我娘亲女儿，给慕督主冲喜的人也是我，等我娘出来，慕督主就是我的夫君，你等着受死吧！” 慕寒御轻轻瞄了一眼秦纤纤，冷笑。 若是秦将文真的敢骗他，秦国公府，一个不留！ 没多久，被关在地牢里的林娇凤，被人扶了上来。 为了秦府的脸面，下人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脸也是收拾过的。只是瘦骨嶙峋，和当日的意气风发全然不同。 下人一松手，林娇凤身子一软，“嘭”地跪了下来。 “娘！”秦翊歌惊呼一声，上前扶住林娇凤。 她冷冷地剜了林娇凤一眼，低声道，“我和那蠢货之间，你知道该怎么选择！想离开地牢，就听我的！” 林娇凤沉默。 她看了一眼目露欣喜的秦纤纤，又看看光彩照人的苏澜，没有说话。 “天呐！这是娇凤？！”有女眷小声叫了起来，“她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没听说吗？是私通侍卫被发现了！真丢人呐！” “这不是傻吗，她可是一品夫人，女儿又嫁给了慕督主，那就是督主的丈母娘，皇上都要高看三分的，怎么想不开去和侍卫……” 林娇凤闭了闭眼，睁开眸子，怨毒地看向秦纤纤。 要不是为了她，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捧着一颗慈母之心，处心积虑保住她后半生的幸福，却没想到这贱女全然不领情！甚至还叫她窑子出来的！ 要不是因为秦纤纤，她和苏澜秦翊歌就能相安无事，继续过自己一品夫人的日子！ 想到此，林娇凤脸色阴沉了下来。 而秦纤纤还在一边大叫，“娘！你快说呀！当初不就是你出主意让秦翊歌替嫁的吗？你现在都说出来，慕督主就会娶我回去，到时候你可就可以飞黄腾达啦！” 林娇凤扯了扯嘴角。 这蠢货。 罢了。 即便是至亲骨肉，若是成了累赘……那便…… “秦林氏，”秦翊歌清脆的声音响起，“我问你，到底我是秦纤纤，还是这疯丫鬟是秦纤纤，慕督主就在这里，你不得撒谎。” “虽然你是我生母，但是你德行败坏，我本想等回门之后再和国公大人求情放你出来，但眼下事态紧急，不得不先委屈你了。” 她说的掷地有声，言语中却含着隐隐的威胁。 林娇凤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嫉恨的光。 为什么，别人的女儿，可以这般强势有力，为亲娘争取一切利益。 为什么，自己生的孩子却变成了一个无脑蠢货。 在一片静默中，她终于抬起头来，说，“嫁给督主的，自然是我的亲生女儿纤纤，这个疯丫头不过是府上收养的弃女，日日幻想自己才是千金大小姐，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有癔病，督主尽可以问问，罪妇所言，句句属实。” 秦纤纤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你这贱人！” 林娇凤脸色一变。 啪！ 秦翊歌一把抓住秦纤纤的手腕，另一只手挥手便劈了一个巴掌。 “贱人，胆敢这么羞辱夫人，该打！” 她手下用力，一把将秦纤纤推开。 几个下人立刻上前将她制住。 “督主！她说谎，她说谎！我才是真的秦纤纤！” 慕寒御厌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秦纤纤，“不！不！” 秦翊歌松了口气，鬓角一滴冷汗滑过后颈，缓缓渗进衣服里。 “其实要验明正身，也没那么麻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缓缓走了出来，道，“当初慕夫人出嫁的时候，老夫就以祭祀鼓验证过督主夫人的身份，当时祭祀鼓无风自响，老朽以为，真假一目了然。” “但慕夫人与坊间传闻确实大不一样，京中质疑的人不在少数，皇上也曾嘱咐过老臣，慕督主有意验明夫人身份的时候，钦天监一定要出手相助。” 秦翊歌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老人，正是婚嫁那日用祭祀鼓验她身份钦天监官吏。 慕寒御眸色深沉，“哦？孟大人也想来验一验？” 老者拱手，“皇上要求，老臣不敢不从。” 这阴魂不散的皇帝…… 第二十二章 两次结果都不一样，这怎么算 慕寒御慵懒地眯起眼，身周顿时释出一阵寒意，“孟大人打算如何？” 老者指着苏澜发过誓后还没有燃尽的清香，“香火直达上天，用来验明一个人的生辰风水最合适不过了，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验一次，老臣也好回禀皇上，更能堵住京中悠悠之口。” 秦纤纤喜道，“哈哈哈，秦翊歌，你什么都能装，但这种事你装得了吗！” 老者继续道，“是的，生辰风水，绝不可能有伪，祭祀鼓可能会因为风而有误，但现在，只要请督主夫人和这位姑娘手持清香，对天祈愿，谁的青烟直入苍天不被风吹，谁就是真的。” “今日有微风，想要青烟不歪，绝不可能啊！” “所以这法子看来一定能验准吧！” “钦天监都说了能确定，咱们还说什么！” 众人窃窃私语。 慕寒御嗤笑道，“那就试吧。”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对秦翊歌道，“今天委屈夫人了，为夫定会好好’补偿’夫人！”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作吧！把钦天监都作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让青烟直上，她……不会啊！ 秦纤纤倒是热情的很，忙不迭爬过去抢了一根最长的，攥在手里不住叩拜上天，秦翊歌都要怀疑她所求的是青烟直上还是弄死自己了！ 秦翊歌走上前，拿起一注清香。 众人紧张地盯着两人手里的香。 一阵风过，秦翊歌手里的香，突然歪了。 “青烟斜了，她是假的！” 秦纤纤兴奋地两眼生光，那束被风吹走的青烟一定是老天爷开眼了，是老天爷要帮她拆穿这个假货！！ 秦纤纤得意洋洋地看着秦翊歌，眼神挑衅，心里简直爽的不得了！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装不也还是假的？！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再次哄闹起来。 “你们快看！另一个人的青烟真的是直的！” “这……明明有风，一个青烟被吹走了，另一个却还是直的，这很明显……” “什么都能作假，但生辰运势绝对做不得假啊！” “秦府完了！敢欺瞒圣上和慕督主，这可是诛灭十族的重罪！” 慕寒御的脸色缓缓阴沉下来，凤眸里寒霜顿起！ 噗通。 秦将文膝盖一软，立刻跪在慕寒御脚下，“督主！督主饶命啊！” “饶命？饶什么命？”慕寒御冷笑一声，携裹着一身凌冽的杀气，缓缓走下来。 他生气了。 所有人立刻全部跪倒在地。 哪怕被慕寒御的怒气扫到一丁点，他们全家人头也不够凑的啊！ 秦翊歌凝视着眼前的青烟，脑海飞速转动想应对之策。 “怕了？” 慕寒御冰冷刺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小白嘶嘶地吐着蛇信，爬上秦翊歌的手腕。 蛇身和衣服声音像恶鬼幽灵一样，阴冷，夺命。 慕寒御身上冷沉的杀气有如实质，秦翊歌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督主……”她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绪，“你听我狡辩……不……解释……” 慕寒御嗤笑，“说来听听。” 说着，小白冰冷滑腻的身体，爬上了她的脖子，蛇齿触在脖颈白皙嫩肉上，只等慕寒御一声令下。 “督主，你相信钦天监所说，找人冲喜，督主就会万事大吉吗？” 慕寒御之前装病，而皇帝所谓的冲喜也不过是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 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慕寒御不语，盯着她的目光再次沉了几分。 小白蠢蠢欲动。 “督主！”秦翊歌压低了声音，急道，“谁是真谁是假，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秦翊歌心念电转，“督主需要的，不是真假，而是有用或者无用，对不对！” “你好好想想，若是嫁给你的是那个女人，督主要保护的东西，还会安全吗！” 小白猛地张大了嘴，却死死停住，仿佛主人一瞬间动了杀机，却又隐忍下去，慎重考虑这女人所说的话。 “督主，”秦翊歌脖子又冷又僵，生怕小白一个不小心擦到皮肤，声音都有点发抖，“我才是对你有用的人，不是吗。” 慕寒御久久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秦翊歌大气不敢出，脑子里却想着一但和慕寒御动起手来自己有几分胜算，怎么规划逃生路线才能带苏澜逃出秦府。 就在她大致算好踩着哪个大臣的脑袋飞出去的时候，慕寒御清冷的声音却道，“再验。” 地下跪着的人尽皆茫然了。 这，结果不是很分明了吗？ 一个胆子大的中年男人悄悄抬头一看，“你们看！另一柱烟也歪了！” 众人惊愕地抬起头来，果然，秦纤纤手里那柱先前还很直的烟，竟然也被风吹歪了！ 秦纤纤方才一直盯着慕寒御和秦翊歌的动静，只见秦翊歌嘴唇翕张，却怎么也听不见到底说了什么，一个没注意，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的烟竟然也歪了？？ 钦天监的孟大人也很困惑。 难道是天象又失误了？ 这种事本来就玄而又玄，又事关秦府几百条人命，他不得不谨慎。 他不敢得罪慕寒御，只能吩咐再验一次。 如果两次结果都一样，总不能还是失误了吧！ 想着，孟大人也没再纠结秦纤纤手里的烟为什么突然歪了，连忙叫人再次准备清香。 苏澜脸色苍白，宽大的袍袖下紧握着一根尖锐的银簪。 她想好了，要是事情被拆穿，她不要命了也要带翊歌逃出去！ 听到慕寒御说再验，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很快，秦翊歌和秦纤纤换了香，再次叩拜上天，精心等着。 秦翊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柱香。 青烟袅袅升起，一阵风吹过，眼看又要歪了！ 突然，一股阴沉的气息从秦翊歌背后没入！ 秦翊歌只觉那股寒气沿着背脊冲进身体，很快沿着经脉注入指尖，那青烟似乎趔趄了一下，瞬间又变成平直的一缕。 青烟变直了！ 而秦纤纤那边……本来还是条直线的青烟，不知被什么干扰了似的，袅袅娜娜地斜出一个角度，散了。 众人哗然。 这，两次结果都不一样，这怎么算？！ 第二十三章 酒吻 孟大人也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秦纤纤大叫道，“不！这不可能！第一次才是真的！我才是秦纤纤！” 她诚惶诚恐地看向慕寒御，却见慕寒御挑着一抹懒洋洋的残酷薄笑，“有趣。” 只两个字，把秦纤纤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慕督主，这都是意外！只要再验一次，择三取二，就能确定谁真谁假！” “放肆！”慕寒御陡然怒喝一声，“你在戏弄本督主吗！” 秦纤纤脚下一软，直接滑到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慕寒御冷嗖嗖地说，“倒是还有一个办法，立竿见影。” 目光静静扫过下面的众人。 他道，“先前江小姐不是说见过真正的秦纤纤吗，让她来认一认不就是了？” “对对对，”一旁的孟大人急道，“江大人绝对不敢欺瞒督主，江小姐是出了名的软性子，一定不会撒谎！” 他已经慌地语无伦次，生怕这头得罪了慕寒御，皇帝那里又交不了差。 很快，江晚晚就被请了过来。 她小脸白着，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绞着帕子，懦懦地不敢说话。 “江小姐，你来说说，这两个秦纤纤，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慕寒御寒冽清澈的声音响起。 江晚晚抬起眼，飞速在秦纤纤和秦翊歌脸上扫过。 秦纤纤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向前爬了几步，“我们见过的！上次在云香铺里，我抢了你的胭脂，那盒胭脂叫桃花笑，你还记得吧！” 秦翊歌眼珠一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配合一下。 哪知江晚晚怯生生地抬起手，指着秦翊歌道，“督……督主……那天我在云香铺中看见的，是她。” “你撒谎！你撒谎！我才是真的！娘！娘你说句话呀！为什么你们都要帮秦翊歌那个贱人！为什么！” 她爬向林娇凤，却见林娇凤一脸厌恶，反而退了几步，避开了她。 那一幕，深深地刺疼了秦纤纤的眼。 “胆敢假扮本督主的夫人？拖下去，扔进蛇窟。”慕寒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立刻便有手下将秦纤纤拖下去。 “秦翊歌！你不得好死！！你们这些贱人！通通不得好死！” 秦纤纤被拖在地上，恶毒的怒吼，很快就没有了声音。 林娇凤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做声。 慕寒御轻飘飘的说，“这下，对于夫人的身份，诸位还有什么疑问？”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半晌，才由江大人领着头，跪下去，齐声山呼，“督主大人英明！” “督主大人英明！” “呵。” 慕寒御冷笑一声。 秦翊歌后背被冷汗湿透。 方才的那股寒气，让她心悸难受，到现在胸口还窒息地发疼。 那应当就是古人所说的内力。 她确定，只有慕寒御会出手帮了他。 内力控物本已很难，但他们隔着那么远，内力又经过自己身体，竟然还能控制青烟直行，这是多么逆天的力量！ 这男人真实的实力，该有多恐怖！ 只是……这样阴冷的内力……对身体大有损伤，且永远无法恢复啊…… 颀长的影子落在秦翊歌身边，她一抬头，却见慕寒御薄唇蕴着一抹冷笑，向她伸出手，“回门宴还未结束，夫人？” 秦翊歌咬了咬牙，小手抓住慕寒御的手指，微一用力，却整个人天翻地覆地双脚离地！ “啊！”她惊呼一声，慕寒御，竟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阴鸷绝情的东厂第一大佬慕寒御，竟然当众将她抱了起来！ 不止如此，慕寒御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吐息冰冷，“你说，我要保护的东西是什么，嗯？” 那姿势仿佛两个人在贴耳私语，亲昵暧昧。 但明明上一秒，他还差点要出手杀了自己！ 秦翊歌压住心里的惊愕不安，“慕督主力量非凡，却要如此隐忍，一定是有什么不能暴露，必须要保护的东西，我也只是猜测。” 慕寒御眸色渐沉，“你在利用我。” 利用他对付秦府，利用他堵上众人悠悠之口。 秦翊歌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一只小手放在他胸前，“督主，付出才有回报，相信我，我的价值，比这些更多。” 慕寒御轻蔑一笑。 他不过需要一个应付皇帝的工具罢了。 不过，这个女人，太有趣了。 有趣到超乎想象。 慕寒御就那么抱着她，回到座位上。 直到双脚落地，秦翊歌提着的一颗心，才缓缓沉了下来。 而方才恩爱不疑的模样，在让众人大惊失色之余，也让他们不敢再对秦翊歌的身份有什么怀疑。 慕寒御的行为，也证明他暂时信了她。 秦翊歌松了口气，吃饭的时候却始终有些恹恹不乐。 慕寒御看着小女人的神情，忽然道，“来人，将本督主给秦国公准备的厚礼带上来。” 秦翊歌愣了愣，从南郊祖坟回来的时候，她确实买了些东西，一时也没放在心上。 片刻之后，却听到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紫檀金佛？？” “这可是木雕圣手蔡楚的绝品！” “据说是前几年皇上赏给慕督主的御赐之物……看来慕督主对这个秦纤纤，还真是看重的紧啊！” 秦翊歌抬头，瞬间睁大了眼。 只见八个壮汉抬着轿子一样的木架，上面是一尊三人高的大佛。 那尊大佛由整块紫檀雕成，紫檀常见，但这么大而完整的整块紫檀，哪怕是在场的王公贵戚，也前所未见！ 大佛垂目，面容栩栩如生，一手执着莲花，一手在胸前竖起，莲花细致精巧，连里面的花蕊都纤毫毕现。 衣袍翩跹，以极细的金丝嵌入木料，打造出以假乱真的衣纹。 秦翊歌心下感慨，猛地回头看向慕寒御，“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本督主送给秦国公的回门礼，怎么，夫人不满意？” “不是，没必要……” 他们不过相互利用，表面伉俪，实在用不着这么大手笔。 慕寒御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微微凑近，薄冷一笑，“本督主有要保护的东西，夫人何尝没有呢，权当本督主对岳母的一片心意吧。” 第二十四章 这女人，够聪明! 秦翊歌头皮发紧。 慕寒御轻轻笑了一声，那声轻飘飘的笑没有任何温度，冷地秦翊歌心里直打颤。 等到众人把紫檀金佛抬进来，秦将文的脸早就笑成了一朵花。 “贤婿……”他美滋滋地看着慕寒御，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慕寒御漫不经心扫过来的眼神冻住。 “督主……慕督主有心了。” 慕寒御不理会他，而是看向苏澜，“岳母大人以为呢？” 苏澜端庄地点了点头，“督主有心，只是金佛再好，比不上督主对纤纤真心相待，方才督主亲自将纤纤抱回来，对臣妇而言才是最好的礼物。” 慕寒御眼神撇过，“夫人觉得呢。” 秦翊歌端起酒杯，“夫君今日不但为我澄清身份，又送来这样的厚礼，应当敬夫君一杯！” “好主意，”哪知慕寒御忽道，“说起来，夫人还未与我喝过交杯酒呢。” 交杯换盏，恩爱长留。 秦翊歌眸光闪动。 她猜不透慕寒御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久久未出声时，慕寒御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 “夫人在犹豫什么？还是……不情愿？” “不是……督主，我不明白！” 秦翊歌微微咬唇。 雪嫩的皮肤浅浅起了一层绯色，小女人眼底粼光闪动，仿佛一尾小鱼不安地游来游去。 红润的唇抿着，满脸疑惑。 慕寒御唇角浮出淡淡的笑，将那杯酒吞下，倏然吻上了秦翊歌的唇。 秦翊歌：！！！ 男人的唇冰冰凉凉，却出乎意料的软绵，他探舌一勾，迫使秦翊歌张开嘴，将酒水尽数吞了下去！ 这个男人，也太霸道了！ “咳咳咳！”秦翊歌被酒水呛地咳嗽不止，慕寒御却转身对众人道，“从此往后，京中再敢有羞辱督主夫人者，有如此杯！” 说着，他指尖猛地发力，瓷白的酒杯，顿时碎成一地粉末！ “督主！”秦翊歌连忙去看他的手，却听慕寒御低沉的声音，犹如魔鬼般在她耳边轻声说，“从此往后，你的命，便是本督主的了。” “既然要做个有用之人，那用处也该最大才好！” 秦翊歌明白了。 这男人步步为营。 今日回门礼，他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是不厌其烦地验证自己的身份，威胁自己，最后又出手相助，再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抱回来，还喂了交杯酒！ 他是在警告她。 他可以杀了她，也可以帮她。 她有他的把柄，他也捏住了她的七寸。 今日之后，两人的命，就被绑在一起，再难分离。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更进了一步。 想明白这一层，秦翊歌索性笑着，盈盈一拜，“妾身多谢督主！” 慕寒御唇角含笑，这女人，够聪明！ 今日里，秦国公府因为慕寒御，出尽了风头。 不仅是外界对于秦翊歌身份的流言蜚语被扼制，紫檀金佛也展现了东厂对于秦国公府的重视，甚至，冷面冷心的东厂督主亲自抱着夫人回席，还以唇渡酒，情深至极。 众人纷纷猜测，慕寒御难道果然对一个女人动了心？？ 无论如何，秦国公府得东厂青眼，以后一定得巴结着才行！ 回门宴完美结束。 秦翊歌没有在国公府多呆，和苏澜依依惜别之后，便乘着马车回督主府。 一到马车上，慕寒御便闭目养神，再也不说话了。 秦翊歌笑了笑，先前那些不过就是当着众人面演戏，她也利用了他，两清了。 很快，他们回到督主府，秦翊歌率先下车，听见身后慕寒御朗声道，“秦翊歌！” 秦翊歌脚步丝毫不停，走了几步才站住，疑惑地回头看他，“督主在喊谁？” 慕寒御漂亮的凤眸微动。 秦翊歌笑笑，径自走了。 …… 所谓蛇窟，是京城郊外一处蛇群密集的山坳，此时群蛇蠕动，密密麻麻的缠在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秦纤纤双眼无神，她已经中了蛇毒，脸色青黑，离死不远了。 她脑中浮现出秦国公府发生的一切。 那些贱人……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惜……她根本逃不出蛇窟。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阴影覆盖在她身上。 秦翊歌费力的抬起眼。 一个身穿黑色锦袍，脸上覆着镂空银面具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想报仇么。” 神秘男子轻声说，声音阴柔，像身体里的蛇毒一样，让她难以自拔。 “想……” 这个字，混着嘴巴里的血沫吐出来。 “好，”神秘男子阴柔妩媚的声音含着邪气的笑，“我来帮你。” 说着，他向秦纤纤伸出素白纤细的手…… 第二十五章 当街胖揍恶人 回门事件之后，秦翊歌总算有了几天喘息的日子。 而这几日，慕寒御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闭门不出，夜深人静，却总是漏出几声压制不住的痛苦闷哼。 这男人身体里的寒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她向来敢爱敢恨，无论如何，回门宴上男人出手帮了她，她要报恩。 而且，从皇宫宴回来之后，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会想起慕寒御的身世。 曾经叱咤疆场的少将军，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这件事，就像一根针，让她辗转难眠——他们，都背负着不能对外人说的血海深仇。 她必须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秦翊歌决定给慕寒御研制一道药膳。 前世因为家族的关系，她对中医药理研究的很深，知道好几种治疗体寒的秘方。 正好姜轲因为慕寒御的病情无暇顾及她，索性，秦翊歌潇潇洒洒地翻墙出门了。 为了身份保密，她特意换了一身男装，白衣翩翩，手里像模像样地拿着一把折扇，如玉公子，翩翩而来，回头率非常之高。 秦翊歌感慨，不论在哪个年代，颜值永远是正义啊。 很快，她就找到京城最大的药楼济世堂，正要去拟个方子，就看见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孩衣衫不整地从济世堂大门里跑出来，尖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贱人！偷济世堂的东西被当场抓获，还敢胡言乱语！” 女孩狼狈要跑，却被追出来的几个伙计拉扯回去，女孩哀嚎一声，苦苦哀求聚在四周看热闹的人，“救命啊！林子文把全城的紫和兰都收买走，逼我来济世堂取药，却要逼我嫁给他做妾！乡亲们，你们快帮我报官啊！快救救我啊！” 济世堂的掌柜从里面走出来，不屑地看着地上的女孩，冷笑，“别听她胡说，这女的来济世堂偷药，被当场抓获，还打算勾引我家林少爷，少爷看贱女可怜，打算收她做妾，这贱人却在这里撒泼打滚倒打一耙，我看，直接报官得了！” “胡说！你胡说！明明是林子文让我来这里取药的！”少女被两个伙计摁在地上，喊得喉咙嘶哑，老板鄙夷地看着她，对众人说，“我们林少爷说了！只要她肯做妾，这件事既往不咎，不然就以偷盗罪送进府衙，乡亲们都做个证人！” “不！休想！”少女挣扎着，仰起一张泪痕遍布的小脸，“林子文是个混蛋畜生，我死都不嫁！”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老板给两个伙计使了眼色，“济世堂是林少爷开的，你偷了林少爷的东西，自然是送去他那里等候发落了，你还是好好想想你那重病不起的老娘吧！” 两个伙计撕扯着少女的手臂，就要将她拖回去，秦翊歌蹙眉往楼上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在窗口一闪而过，贪婪地盯着无力挣扎的少女，俨然就是老板口中的“林少爷”了。 呵，好一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 “济世堂背后可是尚书大人的小公子，荒淫无度，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这女孩算是废了。” “说来，东厂那帮人最近怎么没动静了，要不然这些恶霸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哎，没听说吗，慕督主一病不起，虽然皇上下令冲喜，抢回一条命，但不再主事了，哎……” 站在秦翊歌近处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秦翊歌挑了挑眉，看来慕寒御在民间的风评还算不错？？ 第二十六章 巧了!东厂就是她家的! 除此之外，这女孩貌似提了一句紫和兰，这种花虽然常见，但是含有微毒，入药时要经过极其复杂的炮制方法，还要十分精准的把握用量。 秦翊歌眼睛一眯，这女孩，是个用药高手——就是她最需要的人。 打定主意，就在女孩要被拖走的时候，秦翊歌大声道，“住手！” 她摇着手里的折扇，向前一步站了出来，抬腿将抓着女孩的两个打手踢飞，“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成何体统，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为什么不去报官？” 周围的人都愣了，住在京城的人哪个不知道济世堂的背景！ 莫说这是京城药材行的龙头，无人敢惹，背后倚仗的林公子更是当今丞相的独子！ 除了东厂的人，谁敢多一句嘴，这是哪来的愣头青，不要命了吗？！ 济世堂的掌柜还算有些城府，先是打量了一眼这个敢出来管闲事的年轻人。 一身白衣看起来倒是值钱，应该是有点身份的人，但是看着实在眼生，他自问京城的名门贵族见的也不少，但从未听过有这号人物。 况且，方言整个京城，敢在丞相头上动土的，也只有东厂的人了。 这青年虽然俊秀，但很明显不是太监。 掌柜松了口气，既然不是东厂的人，那管他是谁呢！ 左右不过一个多管闲事的炮灰罢了！ 掌柜冷哼一声，“这位公子，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这济世堂，你得罪不起！” “呵！”秦翊歌嗤笑，“济世堂不是卖药的嘛，你这话说的，我以为是孙二娘开的黑店呢！” 掌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得出来是在讽刺自己，挥了挥手，立刻就从济世堂里涌出十几号凶神恶煞的打手，“这么说，这事你是管定了？？” “管定了。”秦翊歌刷地打开折扇，阳光洒在她白皙精致的脸上，颇有种少年意气的美妙。 哼，谁心里还没有个仗剑江湖的梦呢，她就是管定了！ 掌柜看她态度强硬，恶狠狠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打出去！”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死定了！ 气氛剑拔弩张，打手们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公……公子……”女孩躲在秦翊歌身后，脸色惨白，战战兢兢。 “没事，看我的。”秦翊歌将她推到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躲起来，折扇一合，流星般迎了上去！ 旋身，躲避，飞踹……帅气又潇洒地将打手们揍的满地乱爬，有几个被掰折了胳膊，躺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哼哼。 周围人本来怀着万分可惜的心态，觉得这少年公子简直是惹火烧身，很快就会受到教训，哪知秦翊歌这么厉害！ 而且，她不止厉害，一招一式利落干净，和他们印象中的武功不一样，却充满了一种独特的美感。 “好！” 围观群众鼓掌叫好！ 济世堂素来强买强卖，虽然是药馆，干的可不是人事，他们这些备受压迫的平民百姓，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秦翊歌在众人畅快的欢呼声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前世她作为特种兵，千辛万苦地执行秘密任务，保卫祖国与人民，不就是为了这样？ 掌柜的见这俊秀公子竟然这样厉害，情况对自己不利，着急忙慌地往后退，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一边爬一边叫嚣，“你等着！你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吗！我这就叫我们管事的来！” “来啊，我怕他？”秦翊歌冷笑。 “恩公……”女孩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虽然感动，却还是苦苦相劝，“恩公快离开这吧，最好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济世堂背后是当今丞相，你得罪不起的！” “是啊公子，”围观的人也说，“你今天教训了他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快逃吧！” “那些人是真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当年为了和慈安堂抢生意，硬生生烧毁人家的医馆，还当街打死老板！” “ 哦？真的？”秦翊歌惊了，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是真的，”女孩眼泪瞬间湿了眼眶，“慈安堂的老板，就是我父亲，他们伪造借条，非说我父亲欠了他们几十万辆银子，强行收购慈安堂，父亲不从，就被当街打死，爷爷也被活活气死了，家里没有男丁，我只能交出慈安堂，带着母亲躲起来，谁知我娘生了重病，这些人却把最重要的药引紫和兰全部收购，逼我……逼我嫁给林子文做小妾……” 这也行？！ “就没人能管吗？”秦翊歌问。 女孩擦了擦眼泪，“从前有东厂在，这些人哪敢做这种事，可自从慕督主几年前重病不起，这些人就……” 秦翊歌轻叹了口气。 慕寒御心狠手辣，绝情冷酷，百姓们虽然怕的要死，但是，那是敬畏。 有畏，却敬。 如此得人心的督主，偏偏被人逼到只能装病！ 不知为何，秦翊歌心，狠狠为慕寒御疼了一下。 “没事，”秦翊歌将女孩扶起来，笑着说，“我看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这些人不是除了东厂谁也不怕么？ 巧了！东厂就是她家的！ 第二十七章 你……你中毒了? 秦翊歌不顾众人劝告，索性进了门，在济世堂大堂里坐了下来。 半个京城的人都涌到济世堂，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子，反而没了看热闹的心态，反而有一股子“终于有人替老百姓出口恶气了”的激动畅快！ 一时间，济世堂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丞相独子林子文就在楼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掌柜的跑上来，他立刻摆了摆手，“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给我查清楚他的背景！” 那些人已经把他的身份，济世堂背后的势力说的这么清楚，这白衣少年竟然还是这样气势汹汹，说不定背后有更大的倚仗！ 林子文是嚣张，但不傻。 秦翊歌等来等去，就见刚刚在二楼看到的纨绔男子，笑呵呵地下楼来了。 女孩吓得躲在秦翊歌身后，“就是他！丞相独子林子文！” “小宛，你这是做什么？”林子文笑眯眯地朝女孩招了招手，“这是个误会，都是手底下这些人办事不力，我哪会故意为难你呢？” 秦翊歌看的有趣，这个林子文是个典型的笑面虎，表面笑嘻嘻的，可是那掌柜上去之后就再没下来，想来，是被安排去办事了。 现下这情景，能去办什么事呢，不是去找帮手，就是去调查她的身份了。 “哎呀！这位公子！”秦翊歌眼珠一转，用扇子挡住脸，故作惊讶地说，“你……你中毒了？？” 林子文愣了愣，“你说什么？” “你这……”秦翊歌在他脸上瞄了又瞄，做出一副欲语还休的为难模样，“哎，命由天定，说不得，说不得啊！” 林子文打量了她片刻，看了一眼坐堂的老大夫，那可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医术逆天，被林子文一看，立刻走出来给他把脉诊治，摇头道，“林公子身体好得很，这人一定是故弄玄虚！” “看来你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嘛，”秦翊歌淡淡道，“那你听他的就行了，我可什么也没说。” “哼，”老大夫被人当场质疑医术，立刻不高兴了，“你说林公子中毒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 “没有，我哪有说林公子中毒了，”秦翊歌看着那个叫小宛的女孩，“你父亲是慈安堂掌柜，想来医术也一定很好，你说说，林公子的身体怎么样？” 小宛被秦翊歌相救，当然偏心恩公的话了，可是……她以中医的“望”字诀盯着林子文的脸看了半天，将面部的各个穴位观察了一遍，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嘴里的话也就犹犹豫豫起来，“恩公……恩公说的……对！” 管他呢，偏向恩公就对了！ 秦翊歌大喜，这个小宛，不仅医术高超，还很会来事，以后一定能堪大用啊！ “听见了吗，”秦翊歌折扇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地林子文一抖，“我刚听他们说，小宛的父亲孟老医术逆天，被朝廷招了好几次，只不过为了造福百姓，才留在民间继续开医馆，说来，水平和皇宫里的太医应该不相上下吧。” 她睨了一眼眉头紧皱的林子文，“你是信这位老太医呢，还是信孟老亲自栽培出来的女儿呢？” “我谁也不信！”林子文咬牙切齿，“你！证明给我看！否则今天谁也别想离开济世堂！” 秦翊歌笑道，“好说，麻烦哪位，给我拿一颗糖来。” 第二十八章 收服小弟 秦翊歌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笃定的让林子文将信将疑，招手让人送来半碗砂糖。 砂糖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十分罕见珍贵，只有出产甘蔗的南方才有，运输不易，北地只有那些富贵闲人才有资本品尝这甜美的滋味。 而济世堂随手一拿就是半碗。 秦翊歌笑了笑，“再拿几根银针，一支蜡烛来，林公子，请坐在这把椅子上。” 林子文听话地照做了。 所有人都死盯着秦翊歌一举一动。 之间这白衣少年拿出一根银针，在林子文眉心上轻轻一刺，一粒鲜红的血珠便渗了出来，他用银针挑着血珠在火焰上一烤，往白糖里一插。 只见白糖迅速结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不仅如此，秦翊歌用银针拨了拨结块的糖粒，只见糖粒之下，还有几只白色的虫子扭来扭去！ 林子文当下就腿软了，“这是……这是什么？？” “这就是林公子体内的毒虫，”秦翊歌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林公子是被人下蛊了，中的是蛊毒！这药理也有无数流派，蛊虫一道，就是西南的药理，这老太医可能不识西南药理，所以没看出来你中了孤独，但是林公子，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接触过苗疆地区的人？” 林子文看着蠕动的虫子，心惊胆战，好半天才想起来，那个给父亲出主意的谋士不就是苗疆人吗！ 可是，他本是辅佐父亲加官进爵，怎么会下手害他呢？！ 秦翊歌只是临时想起小白的来历，信口胡编了几句，要是林子文说没有见过，她再编几个理由来哄一哄。 但是看林子文的反映，他确实认识一个苗疆人？？ 这就有趣了，这个时代对蛮民外族管束极严格，但凡外族想进京，必须要在大理寺登记，手持通行册书才能上街做生意，但是今年，因为西南有战事，苗人干脆封了出山的路，京城里的苗商也都是登记在册许多年的旧人，各个本分做生意，没听说丞相府的人和哪个苗人走的很近啊？ 那么，林子文又在慌张什么呢。 秦翊歌眸子一眯，“看来，林少爷确实被人陷害了。” 她故意说陷害，就是要挑拨林子文和那个苗人的关系，林子文果然脸色一变，“你确定这是蛊毒？” 秦翊歌故意恶心他，拿着糖碗往前一凑，“你自己看嘛。” 黑色的糖发出浓烈的焦臭，还有几只肥白可爱的虫子蛹动，林子文只看了一眼，险些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正在这时，先前去打探消息的掌柜也回来了，凑到林子文耳边低语几句，林子文疑惑地看着秦翊歌。 居然……完全找不到这白衣少年的来历？ 是信，还是不信？ 半晌，林子文咬牙道，“那你说，我这病还有得治吗？！” “当然有！”秦翊歌道，“有两个法子，一、找到下蛊的人，逼他交出解药，第二、我有治蛊毒的独家秘笈！” 林子文咬牙切齿，“没有解药！我不能打草惊蛇，你来给我治！” “可以啊，不过，我有条件。”秦翊歌伸出手掌，姿态闲适地看着自己莹白如玉的手指，弹了弹指甲，睨了一眼林子文，“听说，小宛要给她娘亲治病，只差一味紫和兰做药引，济世堂却把全程所有的紫和兰都收回来了？” 比起性命，一个小宛算什么，林子文忙道，“我可以将全部的紫和兰给她！” “这还行，”秦翊歌“哎呀”一声，摇了摇头，“可惜呀，紫和兰有价，性命无价呀。你用紫和兰买自己的命，我不是很亏？” “你还想要什么？” “我嘛……”秦翊歌眼珠一转，冷冷道，“想要你的命，用济世堂来换！” 林子文一听，顿时目瞪口呆，“你这臭小子！你是存心来砸场子的吧！” “难道你的命？连一个济世堂都不值？”秦翊歌冷笑，摇头叹气，“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就要带小宛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身来，笑道，“你大可先找人试试这毒能不能解，三天之后，我还会来一趟，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 说罢，便带着小宛，大摇大摆地从济世堂离开了。 第二十九章 只有这个女人，懂他 身后，林子文脸色红绿交加。 济世堂的幕后老板，一向在京城横行霸道的丞相独子林子文，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吃瓜群众看得暗爽，一时间，济世堂的事便在京城传开，百姓们纷纷叫好！终于有人能灭一波济世堂的嚣张气焰了！ 而且，这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小公子三天后还会登门，百姓们可都等不及看这出好戏了！ 与此同时，秦翊歌和小宛走到僻静的巷子里，秦翊歌将那包紫和兰交给小宛，嘱咐她回家去给娘亲治病。 小宛眼泪汪汪，连忙屈膝下跪，“公子……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别！”她可受不了别人这么跪拜，连忙伸手托住小宛的胳膊，“如果真的想报答我，就替我拟一张方子吧。” 小宛连忙擦干眼泪，“恩公想拟什么方子，只管说就是！” 秦翊歌斟酌片刻，只说自己有位练武的朋友，内力高强却阴寒，很怕损坏身体，小宛想了想，“恩公，这是伤到了经脉，但是具体的问题，还需要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才行，不如让我去见一见你的朋友？” “啊这……”秦翊歌抓了抓头发，中医这种事，确实是极其严谨认真，自己知道的那点药理终归比不上小宛这种医药世家，只是……她可怎么说服慕寒御来治病呢？ 苦恼啊。 秦翊歌抿了抿唇，“这样，我先回去和他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也好，”小宛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问道，“恩公，林子文真的中毒了吗？说实话，我看不太出来……” 秦翊歌哈哈大笑。 “怎……怎么了？”小宛紧张道。 “当然没有，”秦翊歌摸了摸小宛软软的头发，哭笑不得，“糖粉珍贵，所以常人不知道，那东西一遇高温就会变黑的。” 小宛目瞪口呆，“啊？” 秦翊歌看四周没人，干脆全部告诉她，“我先用银针刺破林子文的眉心，才去烛火上烤热，糖粉一遇高温自然变黑，其实和林子文的血一点关系都没有。” “至于那几只虫子嘛，那是你没看到，外边有块木头被虫蛀了，我随手抓起来的，怎么，没想到吧。” 小宛嘴巴张成了“0”，拍手道，“恩公真厉害！这样一来，无论林子文怎么找人看，结果都是无病，那人疑心病重，只要恩公下一次再这样证明一会，自然对恩公信得五体投地，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恩公拿捏！” 这小妮子，果然聪明！ 她只提了几句，就把之后的计划全部想明白了！ 秦翊歌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挥了挥折扇，笑道，“是啊，我要帮你把济世堂夺回来啊！” “这……”小宛脏兮兮的小脸，瞬间又被泪水洗了一遍，“恩公，如果真的能拿回济世堂，小宛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恩公！” 秦翊歌满意道，“会的，等着吧。” 和小宛分别后，秦翊歌便七拐八拐地，保证没有人跟踪她，才悄悄地回到督主府。 黄昏已过，天色微暗，督主府早早点起灯火，昏暖的光芒错落有致，仿佛在等待她归来一般。 那光芒让秦翊歌心头一暖，她放慢了步子，溜到自己出府时跳下来的墙头，轻灵一跃。 秦翊歌半身身体挂在墙上，像只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正准备往下一跳……就听见慕寒御低磁动人的声音，像是雪山上化开的凌凌冰水，“你还知道回来？” 吧唧！ 秦翊歌脚下一划，头朝下掉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脸先着地时，竟然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慕寒御！ 她掉进慕寒御怀中了！ 秦翊歌望着慕寒御清冷的目光，四目相对，男人身上雪峰青松的寒冽香气在鼻尖萦回漂浮，好闻地不可思议。 如此近的距离，她第一次看到男人脸上浅浅交错的伤疤，横亘在如玉的面容下，竟凭白添加了几分峥嵘阳刚的肃杀之气，仿佛有硝烟与战火的味道。 他不再是阴柔狠毒的东厂督主，而是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 “督主……”秦翊歌红唇轻启，淡淡的吐息近在脸侧，慕寒御凝视着她的眼睛，“秦翊歌，你找死么。” 说完，男人手臂一松，秦翊歌屁股着地，狠狠摔了一跤。 “哎呦！”秦翊歌痛呼一声，姜轲立刻点起灯，她这才发现，墙下站着十几个拿着武器的侍卫，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感情这是在这赌她了？ 暧昧缠绵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秦翊歌捂着摔痛的屁股要站起来，一把锋利长剑闪烁着森寒的冷光，抵在她脖子前。 “说，你去做什么了？！”慕寒御手持长剑，眉眼间的神情寒彻心扉，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私自出府，罪不可恕！” “喂喂！”秦翊歌紧张兮兮地往后退了退，让自己的脖子从剑锋下逃离出来，忍不住抓狂，“是你生病了我才想着出府帮你抓药回来的，你别不识好人心！” “再说，我是你夫人哎，我连自由出府的权利都没有？”秦翊歌气闷，感情自己连出府逛街的自由都没有？ “抓药？”慕寒御明显不信，姜轲立刻道，“督主，夫人今天确实去了济世堂。” 接着，他将今天在济世堂里发生的一切都详细说来。 慕寒御一哂，“夫人所说的抓药，就是大闹济世堂？” “我那是看不过去！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小姑娘，是他们有错在先！”秦翊歌不服气，“我就是看不顺眼，偏偏要管一管这闲事！” 慕寒御嗤笑，“你也不过刚摆脱国公府的麻烦，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秦翊歌从地上站起来，“这话就不对了，督主，我虽然自己麻烦也不少，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就不信，若是督主见了，会任由那个小姑娘被欺辱做人小妾？我知道，督主绝不会袖手旁观！” 慕寒御微微一怔，“为什么。” “世人都认为督主残暴，手段残忍，可我知道，夫君不过是以铁血手段整治朝纲，为国为民罢了。”秦翊歌道，“只看百姓对东厂的评价，我就知道督主的深意，督主有这般胸怀，怎么会白白看他人受辱呢！” 女人扬着脸，微醺的灯火照在沾了泥土的小脸上，映着双眼灿灿，满眼都是对慕寒御的敬佩与崇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是残暴，而是为国为民，铁血手腕。 慕寒御尘封许久的心，微微颤动。 像是一股暖流，潺潺地侵入他的心。 天底下，只有这个女人，懂他。 “胡闹。”慕寒御微微垂眸，避开秦翊歌的眼神，“你可知你今天得罪了什么人？” “知道啊，不就是横行霸道惯了的丞相府？”秦翊歌脸色一变，笑嘻嘻地凑上来，“我可不是给督主添麻烦，今天，我可是打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第三十章 只因为有人懂得 “你说什么？丞相府与苗人有染？” 回到卧房只有两个人时，慕寒御才让她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语不传六耳。 秦翊歌点头，“是啊，不过，以防万一，督主最好将京城里登记在册的苗人都查一遍再说。” “是要谨慎，”慕寒御掩着嘴唇咳了几声，“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的，若是丞相勾结外敌，本督主决不轻饶！” 秦翊歌望着他义愤填膺地样子，暗暗发笑。 一向冷漠绝情的慕督主啊，一听到有人出卖国家，立刻便怒气上头了。 果然，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是真正的国之利器。 “你笑什么？”慕寒御见秦翊歌不住盯着他傻笑，颇有点嫌弃。 “督主，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帮你的！” “莫名其妙。”慕寒御摇头，“看在你有功的份上，这件事本督主既往不咎，夜深了，你退下吧。” 只是有功？还是这女人今日的话，让他冰冷已久的心，有了些许温度？ 只是…… 秦翊歌“啊？”了一声，“退下？退哪去？” “姜轲给你安排的屋子，自己去睡，”慕寒御剑眉轻挑，“还是说，夫人想要与本督主同床共枕？” 男人姿态闲适地靠在床边，抬手缓缓，将衣带解开，露出一段干净的锁骨。 只是一个动作，便勾出无限遐想。 这妖孽！ “督主晚安，督主再见！”秦翊歌可受不了这撩拨，脚底抹油，慌忙溜了。 身后，慕寒御看着小女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唇角一勾，轻声笑了起来。 十年了，他第一次这样笑。 暖融融的感觉涨得心里一片柔和安静，没有城府，没有算计，只因为有人懂得。 这一晚，慕寒御撑着病痛的身体入眠，第无数次在梦中看见满族斩首的刑场，天色昏暗，遍地鲜血，将军府上上下下百十口人，阴森森地盯着他。 十年了，几乎每一晚他都会梦见这场景。 除了父母双亲，所有人都化成厉鬼，质问他为什么要做皇帝的走狗，要他偿命来！ 但是，今晚是第一次，他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天色破晓，慕寒御像往常一样派姜轲去喊睡懒觉的秦翊歌起床，共进早饭。 这本来是他为了避开督主府中皇帝的眼线，故作情深才日日安排，更是每日大鱼大肉，故意让秦翊歌油腻恶心却还要装作爱吃的模样一口一口塞进去，以此取乐。 果然，秦翊歌被姜轲喊醒，由着侍女们梳洗打扮，听到又要用早饭，小脸苦哈哈的皱着，简直生不如死。 哎，谁让自己现在还顶着秦纤纤的名头，自己挖的坑，含泪也要装下去。 谁知，等她不情不愿地去用饭时，却发现今天的早饭，竟然全是清粥小菜，配酸辣开胃的咸菜，极其诱人！ 秦翊歌盯着饭桌愣了几秒，吞着口水道，“督主这是何意？我向来只吃大鱼大肉……” 慕寒御看她装模作样的表情，也不说破她拙劣的演技，沉下脸来，故作严肃，“本督主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那我只好……多谢督主了……”秦翊歌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她坐下来，连喝三碗皮蛋瘦肉粥！ 天呐，这才是早饭啊！ 女人一脸餍足，像只幸福的猫儿。 慕寒御嗤笑一声，低头，将所有情绪掩在眼底，将一块玉牌扔到她面前，“东厂的牌子。” 咦？这是默许她随意出府，怕她在外面受欺负，给了她一块护身符？ 男人没说，但她就是懂了。 心有灵犀的人，本不需要太多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心意相通。 “多谢督主！”秦翊歌抱着玉牌亲了一口，笑容明媚，灿若朝阳。 第三十一章 狗贼骂谁?狗贼骂你!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这次秦翊歌是和慕寒御打过招呼，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去。 她仍然是一身白衣，公子无双，风度翩翩，慕寒御自己不便路面，还是叫姜轲带了几个人去保护她。 秦翊歌心里自然是感动的，但是转念想了想，只叫姜轲等人远远跟着，若自己实在摆不平再出手。 神秘小公子挑衅林子文，以济世堂做筹码，约定好三天后再见的消息早就飞遍整个京城，半个京城的人都跑来看，生怕错过小公子给百姓们出气的妙景！ 而林子文，回家之后立刻去找了府里那位苗人老者，老者对蛊毒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当下便说，林子文身体绝对无碍，那个人分明是去济世堂找茬的！ 既然她敢约在三天后，老者怎么也要帮林子文整治整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否则，整个丞相府不都成了京城的笑话？ 因此，秦翊歌一到，济世堂里便冲出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将秦翊歌团团包围起来。 围观的群众紧张地看着秦翊歌，济世堂一来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呀，这小公子能应付得了吗？ 秦翊歌看到躲在人群后的小宛关切的眼神，淡淡一笑，“林子文呢？” 掌柜站在大门里，喝道，“你这狗贼，竟然敢使诈欺骗我们林公子，今天，你就等着磕头求饶吧！” 秦翊歌冷笑，“狗贼骂谁？” 掌柜怒道，“狗贼骂你！” “哦~”秦翊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原来狗贼骂我啊~” 人群顿时哄笑起来，这掌柜的不行啊，上来就被小公子挫了锐气！ 掌柜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上一会青一会红，恶狠狠道，“给我上！” 几十个打手顿时各执武器，对准了秦翊歌！ 远远观望的姜轲一动，正要出手帮自家夫人，一只纤弱无骨的手，轻轻压在他肩上。 姜轲回头，“督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慕寒御将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衣换区去，穿着一身利落玄衣，勾出颀长修长的身资，本就如玉的面容更是被沉沉墨色衬地清寒绝色。 他戴着半张银白面具，只露出刀削般的下颌，淡淡道，“那是本督主的夫人。” 直男姜轲十分困惑地挠了挠头，我知道那是夫人啊，可督主你不是派我来保护夫人了吗？ 慕寒御不再理他，看着济世堂的情况，目色中闪过一抹欣赏。 秦翊歌的身手他不是第一次见，可没想到，这小女人对着几十号打手，竟然面色冷静，丝毫不见半点慌乱。 白衣飞舞，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没多久，人群响起一片叫好声！ 只半盏茶的时间，几十号人就在秦翊歌脚下倒成一片！ “哎呀，济世堂的待客之道，真是有待提高啊。”秦翊歌潇洒地用折扇扇着小风，吹去额上微微薄汗，笑眯眯地走进济世堂的大门。 掌柜的早就被吓得面色惨白，这些打手可都是街上谁也不敢惹的恶霸混混，这女人竟然如此强悍！ 第三十二章 打脸打出新高度 掌柜脸色一沉，“给我上！” 先前那都是开胃小菜，今天，他是得到命令，不惜一切手段要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好重振济世堂乃至丞相府的威严！ 先前那些不过是些杂牌混混，守在里面的这些，可都是丞相府的侍卫装扮的！ 本是防着出什么意外控制老百姓的，现在嘛，先让着小子尝尝教训！ 更多的打手冲了出来，这些人一出现，秦翊歌就感受到了不同。 先前那些人，不但招式毫无章法，而且下盘不稳，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也不怪秦翊歌彪悍，她接受的可都是精英训练，再加上实战经验丰富，打这种小混混，一打十轻轻松松。 而这些人，只看他们脚步有条不紊，隐隐成合围之势，秦翊歌身后没有墙壁，很快就被包围在其中，而且这些人衣服下隐隐鼓起，应该是带了武器。 很多人都以为古代的冷兵器远远没有现代的枪支弹药威力大，殊不知，这些古人会淬毒，从小练习刀剑，当冷兵器和一个人融为一体时，威力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能想象到的。 秦翊歌打起十二分精神。 掌柜的看他脸色严肃，只以为秦翊歌心虚害怕，得意得说，“怎么，怕了？只要你今天在济世堂外爬两圈，学几声狗叫，再给林少爷磕三个响头道歉，我也可以让他们下手轻点。” 秦翊歌冷笑，“看掌柜的势在必得嘛~” 掌柜的笑得更猖狂了，“小公子，我奉劝你一句，我们查出你并不是京城人，出门在外，要懂得分寸啊。” “那我还要多谢掌柜的，”秦翊歌甜甜一笑，“你们调查的仔细么？” “小公子啊！济世堂背后可是丞相府啊，连皇帝都对他们无可奈何，小公子还是别逞这个能了。”一旁的百姓苦苦相劝，虽然秦翊歌看起来武力值爆棚，暴揍济世堂的打手，也算给他们这些被常年压迫的老百姓出了口恶气，但是，和丞相府作对，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啊。 “哦？丞相府这么厉害？”秦翊歌暗暗想，之前没听人说起过丞相府，现在看来，丞相府也是皇帝的心病啊，就不知道，东厂和丞相府，到底哪个让他更头疼了。 她眼珠一转，如果，自己将丞相府双手呈给皇帝，会不会让慕寒御的日子好过一点……好歹，让他好好地去父母坟前祭拜一次也好。 毕竟是自己的男人，她得罩着！ 打定主意，秦翊歌更加不能退缩了。 她昂首向前，灿烂的日色洒落身上，熠熠地发着光，女人坚定的小表情格外动人，水光潋滟的眸子暗藏着小小的心机，“放马过来就是。” 掌柜的大怒，“你不要不识好歹！都给我上！” 几十个侍卫假扮的打手气势一凌，训练有素地围绕着秦翊歌，将她包围起来。 最前面的打手豁然出手！ 这是打算车轮战了，秦翊歌目色一寒，劈手和这打头阵的斗在一起。 打手招招狠厉，毫不顾忌秦翊歌的生死，袖中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步步紧逼，凶悍无比，秦翊歌只能不断后退，哪知她退后几步，身后的人也紧跟着出手了！ 第三十三章 秦翊歌受伤了 背后偷袭？ 秦翊歌心里一冷，不知为何，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被身后的人一颗冷弹送了性命…… 而且，她清楚地知道是谁…… 几秒钟的功夫，背后突然抽出一把长剑对准秦翊歌，这一剑若是落实了，非得给她胸口开个洞不可！ 秦翊歌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一粒小石子劈空而来，无声无息地打在秦翊歌肩上。 石子虽小，打在衣服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是力道千钧，秦翊歌的身子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歪了一下，瞬间就离开了攻击范围，相反，身前身后两个夹击的人却因为双方都不留余地，短淬毒的短刀和长剑交错，撞出火星，两人直接捅了个对穿！ 场面极其混乱，掌柜的眼看自己人互相杀了起来，气急败坏，“一帮废物！谁杀了这小子，林公子赏赐黄金一百两！” 哎呦，这是对她有多大仇多大恨啊？秦翊歌默默腹诽，济世堂这样子步步紧逼，那就证明，丞相府背后果然是有问题的，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心虚。 那些侍卫假扮的打手蠢蠢欲动，秦翊歌小心防守，目光却不自觉地小石子来的方向飘去。 她知道姜轲在暗中保护着他，但是……这种在暗中守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感觉，不一样。 秦翊歌正面对着前面的人，至于身后，她知道有人守护着她。 掌柜的一声令下，那些侍卫却没有像之前的混混一样一拥而上，而是将她包围在中间，先由最前面的一个人与她对打。 这是要车轮战，一个一个上，秦翊歌只有一个，侍卫却有足足二十个之多，秦翊歌熬不住的。 解决掉眼前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纷纷上来，围观的百姓看的义愤填膺。 济世堂太不要脸了！ 这简直是以多欺少，欺负秦翊歌没有背景，没有帮手！ 果然，第五个人的时候，秦翊歌一着不慎，仿佛脚底崴了一下，哎呦一声，向旁边倒去。 侍卫瞅准时机，正要上前，膝弯却狠狠一麻，仿佛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样，倒在秦翊歌身侧，秦翊歌惨叫起来，拿着侍卫的刀，在手臂上轻轻一划，白色的衣服缓缓渗出红色的血。 秦翊歌受伤了！ 远处的慕寒御骤然一动，他的女人受伤了！ 男人神情阴鸷森寒，跟着他的人顿时打了个哆嗦！ 完了，这些人，把督主惹怒了！ 小白感知到主人的怒气，吐着血红的蛇信从慕寒御袖中钻了出来，蛇头昂起，嗜血的红眸盯着伤害秦翊歌的那个人。 “去，听她的话，别暴露。” 慕寒御声线冷酷，一字一句地吩咐，虽然女人受伤了他很生气，但是，方才自己明明暗中相助，秦翊歌站的位置也没有问题，但这小女人却还是姿势难看地摔倒了……凭借他对秦翊歌的了解，这是女人故意要搞事…… 听到这话，姜轲和督主府的属下面面相觑，严重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督主派小白亲自出马暗中帮助秦翊歌，还……听秦翊歌的话？？ 小白对慕寒御的重要性，他们这些一路跟随的人心里都知道，小白是老将军征战西南的时候得来，交给长子慕寒御喂养，小白既是慕寒御从小的玩伴，也是满门抄斩的老将军一家，唯一留给督主的念想。 没想到，他竟然将小白交给别人指挥…… 第三十四章 我故意的 看到秦翊歌受伤，小宛惊叫起来，“恩公！” 小宛挤开人群，扑在秦翊歌身边，撕扯下身上的衣裙给秦翊歌包扎，晶莹的眼泪从少女稚嫩的面容上流下，小宛一边哭一边颤抖着苦苦相劝，“恩公，别打了，小宛不想看见您受伤……别争了，反正紫和兰已经拿到了…咱们退一步吧…” 退一步？ 对待这种恶人，秦翊歌的字典里，就没有退一步这三个字！ 人与人的不同就是这样，小宛受尽欺负，胆小怕事，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便要退一步海阔天空，息事宁人，只求暂时安稳，但秦翊歌不是！ 她要强惯了，目光放得远，整治济世堂，是为了来日扳倒丞相府，为慕寒御和督主府求一份安宁，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可能退？ 秦翊歌坚定地摇了摇头，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故意的。” 小宛，“啊？” 秦翊歌扶着小宛的手臂站了起来，因为失血，精致的小脸呈现出淡淡的苍白，这具身体原本的底子并不好，此时受了伤，更显得脆弱。 掌柜看到自己的人终于重伤了这个女人，抬眼往楼上看去，发现藏在二楼的林子文果然投来赞赏的目光。 “小子，”掌柜看着秦翊歌，神态之中一片得意，“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得罪了济世堂，可没你好果子吃！” “临阵退缩？可不是我的作风，”秦翊歌淡淡道，“先前我们约好，三日后要来济世堂给林公子治病，怎么林公子就是这么对他的救命恩人的？” “还是说，林公子找了更高明的大夫，以为我所言有假？” 秦翊歌一脸坦然磊落，她已经猜到，自己当时误打误撞，正好说林子文中了蛊毒，林子文一定会去找那个苗人。 今天，恐怕是那个苗人也出手了。 秦翊歌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给小宛夺回济世堂，至于那个苗人，她要放长线，钓大鱼。 秦翊歌装作十分痛苦地皱了皱眉，手臂上的伤将整条袖子都染红了，看起来很是可怖。 四周的百姓也纷纷劝阻，“小公子，你斗不过济世堂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秦翊歌怎么会轻易算了？！ 哪知，听到周围人的话，掌柜顿时阻拦，“这事怎么会这么轻易算了？” “你还要怎样？”小宛声音含着泪，瘦弱的身体挡在秦翊歌面前，“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掌柜看了眼受伤不止的秦翊歌，弱不禁风，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周围的百姓又大多是看热闹的，而自己的人各个拿着武器，凶神恶煞地将她包围在中间，明显自己占了上风，说话间的语气也格外欠扁起来，看着哭成泪包的小宛，露出嘴里两颗金灿灿的牙，“这怎么是欺人太甚呢？你偷济世堂的药材在先，林公子心善，大发慈悲要收你做小妾，就不将你报官，哪知这小子半路跳出来，用糖粉和蠹虫骗我们公子，还给你拿了整整一包紫和兰！” 他越说越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害的人一样，“一包紫和兰的前，那可是济世堂一天的进项！今天也不过是让这小子要想走，除非你把那包紫和兰原样交回来！” 小宛又急又气地跺着脚，“紫和兰是我拿走的，与公子无关！” 那包紫和兰，她已经给重病的母亲煎药用了，她还不了啊…… 小宛急哭了，“公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秦翊歌最听不得这种话，抓着小宛的手苦劝，“先别说这种丧气话，你现在赶紧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小宛睁着泪汪汪的眼，“什么东西？” 秦翊歌低着头，飞速说了一句话。 小宛有些惊讶，但想着这时一定要帮着恩公，连忙抹去泪水，大声道，“好，我这就回家去拿紫和兰！恩公等我！” 第三十五章 契书 “路上千万小心，”秦翊歌道，“小心林子文的人。” 即便真的拿到了紫和兰，林子文也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很可能在路上对小宛做什么手脚。 小宛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那东西不远。” 看着小宛头也不回地跑走，秦翊歌暗暗吐了口气，“小宛说了要回家去拿紫和兰，这可是圣天子治下，要是小宛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就证明，有人在挑衅圣天子威严喽？” 这话是故意说出来，给济世堂一个警告，这么大的事，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这里，她就是要当众制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对小宛做什么。 掌柜也不恼，“好说，那咱们就等着吧！” “慢着！”秦翊歌冷声道，“若是将紫和兰交给你们，你们却还不放过我们，怎么办？” “你要怎么样？” 秦翊歌乌溜溜的眸子一转，眼底有种恶作剧的坏笑，“不如，我们当着百姓的面，签一张契书吧！” “有官府的人能为咱们作证人最好，但是我看，好像没人想帮我吧，”秦翊歌目光在人群中四下一扫，今天来的人里，除了普通百姓，官府的人当然也不少，这些人碍于济世堂的后台，是绝不可能出手帮她的。 而济世堂这些人虽然横行霸道，但是当真的有半座城的百姓愿意作证，只会让林子文更害怕！ 下层百姓的力量是无限的。 听秦翊歌说完，掌柜面有疑色，“这……你想说什么？” “我要和林公子打个赌！”秦翊歌道，“我赌，他真的有病！” “我要再为林公子诊治一次，若是他没病，那么我但凭林公子发落，若是我为林公子治好了病，那么，济世堂归我，你们也不能再动小宛。” “去找你的主子！”秦翊歌拦住掌柜，扬声道，“我现在伤得这么严重，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她现在这样子，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掌柜往楼上看去，见林子文点了点头，才甩手道，“你等着！” 掌柜离去，百姓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小公子！你快走吧！济世堂得罪不起啊！”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天这么热，一但伤口溃烂，那可是要命的啊！” “咱们也赶紧走吧，先前还觉得这外地人能给咱们出口恶气，原来也是个自不量力的东西！” 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一部分人眼看秦翊歌受伤，自身难保，而济世堂的打手又那么厉害，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来看热闹，生怕济世堂的人认住自己的脸，以后不给自己好果子吃。 “就是啊，这哪是来帮我们出口气，我看就是个愣头青，借着挑衅济世堂，给自己博点好名声吧！” “走什么呀！就当看戏了，我倒是想看看济世堂怎么折腾这胆大妄为的小子呢！” 一部分人打起退堂鼓，零零散散的有人离开，围观的人片刻便少了一半，哪怕是那些真的关心秦翊歌的人，也忍不住摇着头离开了，没办法，他们还要继续在京城里生活啊…… 第三十六章 医斗 秦翊歌看着陆续离开的人，唇角浮起淡淡的冷笑。 所谓人心，大抵如此了。 看她占尽上风，张扬肆意的时候，就牟足了劲的支持，但她稍露颓势，对手又是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济世堂，就抽身离去，独善其身。 秦翊歌孤零零地站在济世堂前的空地上，支持她的百姓已经走了一半，而周围虎视眈眈的侍卫并没有少，高大的济世堂与小小的秦翊歌一对比，看起来更是可怜。 但秦翊歌毫无惧意，因为她知道，慕寒御在这里，从一开始，慕寒御就不停地在暗处帮她对敌，最后要不是她故意受伤，那个人绝不可能伤她分毫。 就算自己真的输了，慕寒御也会出手救她。 被偏爱的人，就是可以这样有恃无恐。 秦翊歌脚腕一凉，小白趁乱悄悄地从她小腿上缠了上来，银蛇滑腻冰冷的身子在肌肤上贴过，因失血而有些发烧的身体一阵舒适。 “小白？”秦翊歌心里一喜，慕寒御竟然将小白借给她了？ 那个男人对小白有多重视，她可全看在眼里。 想着，秦翊歌心里漫上暖融融的感觉，她摸了摸小白的脑袋，低声说，“一会，你可要帮我个大忙。” 小白舒服的吐了吐舌头，点头，不远处，慕寒御看着小白从秦翊歌衣服下缠上去，眸中瞬间闪过一抹不悦。 不过……秦翊歌摸了摸小白之后，立刻便向这边望了一眼，女人漂亮的鹿眼微扬，映着天光云影，璀璨夺目，眼睛里的感激和笑意，可全是给他。 慕寒御嗤笑一声，似乎对秦翊歌这种施以一点小恩惠就感恩戴德的模样格外不屑，但唇角却忍不住微勾了起来。 有了小白帮忙，慕寒御又在暗中，再加上自己的智谋，秦翊歌心里底气更足了。 过了许久，眼看秦翊歌脸色越来越差，掌柜才故意拖拖延延地从楼上下来，看着走了至少一半的百姓，一脸得意，“我们公子说了，契书可以写。不过，你要先证明，公子确实中了蛊毒才行！” 秦翊歌心里冷笑，上钩了！ 她第一次试探就知道，林子文这人疑心病很重，尤其是和蛊毒，苗人扯上关系的事。 那个神秘苗人再帮着他们，归根结底也是异族，她就不信林子文这种人能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 闻言，秦翊歌捂着胳膊，淡淡道，“好啊，既然这样，能让我进去了么？” 掌柜摇了摇头，“不行，上次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糖粉遇高温就会变黑，那些虫子虽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是你暗中动了手脚，为了防止你再乱来，林公子会从二楼窗户上露面让你诊治。” 能识破糖粉高温变黑，看来也挺博学的。 不过……从二楼窗户上露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诊治？秦翊歌暗想，那个苗人是不是也在二楼？这么说，是要隔空斗医了？ 这可不行，自己看不见他们，他们却可以让掌柜和这些侍卫盯着自己，那她完全在下风啊！ 秦翊歌冷笑，“济世堂就这么怕我？明知我受伤严重，支持我的人也走了，竟然还防范如此，啧啧，原来济世堂的风度就这么一点嘛？” “那你想怎么样！”掌柜不悦道，这小子怎么这么多事！ 秦翊歌指了指自己的伤口“怎么也要让我先处理一下伤口吧，我听说丞相大人向来慈悲心善，林公子既然是城乡侄子，这点气度应该有的吧。” 若是拒绝，可不是济世堂自己打脸了么？ 没办法，掌柜只能说，“你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来就是。” 秦翊歌嗤笑一声，“黄酒，银针，棉线，创伤药。” 掌柜吩咐人拿来，但是，他手里拿着秦翊歌需要的东西，却挑衅地说，“一共六两银子，拿钱来！” “六两银子？” 秦翊歌是个现代人，但是对古代的货币也有足够的了解，三两银子就是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而她要的这些东西，都是再便宜不过的，最多值十文！ 秦翊歌气笑了，济世堂不倒，天理难容！ 她对济世堂的厌恶更上一层楼了，秦翊歌眼底闪过不耐烦的神色，很好，你激怒我了。 掌柜还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少仇恨值，只是秦翊歌二话不说就从身上拿出一块银子，“给！” 呵，等着吧，我要你们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她本想再拖延一会时间，奈何自己的伤实在不允许了，她已经感觉自己在轻微发烧，于是赶紧拿来药酒，往伤口一浇。 痛！ 秦翊歌疼的脸小脸扭曲，毫无血色，用黄酒清洗伤口之后，咬着衣服，用银针穿线，给自己缝合伤口。 不远处，慕寒御看着女人一脸坚毅隐忍，一颗心，不知为何慕地疼了起来。 围观的人，包括掌柜和二楼的林子文，再次被秦翊歌惊住了。 没见过这么狠的人！ 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该有多绝情！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伤口终于缝合好了，秦翊歌给伤口涂了创伤药，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包扎好。 她昨晚这一切，小宛刚好也回来了。 对，她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小宛回来！ 小宛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装着剩下的紫和兰，“我把所有的紫和兰都拿来了！快放了我恩公！” 说完，她小声对秦翊歌道，“恩公，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秦翊歌接过纸包，暗暗点了点头，朗声道，“紫和兰已经拿回来了，请转交给林公子，也请告诉他，我要替他诊治了！” 掌柜接过纸包，忙不迭地跑到二楼，将秦翊歌说的话重复一遍。 林子文不耐烦道，“老子又不聋！听见了！桑伯，你说呢？” 如秦翊歌预料的那样，二楼里侧，坐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小老头，天气并不冷，他却畏寒似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鹰勾似的鼻子和干瘪的嘴唇，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声带被烧毁了一样，“林公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子文嗯了一声，转头和掌柜道，“让她诊治吧。” 第三十七章 计谋 林子文嗯了一声，转头和掌柜道，“让她诊治吧。” 林子文这样说着，又听信老者的话，觉得只要让秦翊歌靠近，她就会懂什么手脚，最后，只能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悬了一根丝线，让秦翊歌悬丝诊脉。 不说两人一人在二楼，一人在门外，再者今天不时有微风吹过，悬丝诊脉？这是故意为难吧！ 小宛气不过，“恩公，他们故意的！” 秦翊歌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没事，我也不是诚心诊脉的。” 她要打心理战。 秦翊歌医术一般，但是作为特种兵，犯罪心理学可是一流的。 一顿安排之后，秦翊歌坐在济世堂大门的台阶下，装模作样地捻着蛛丝般的细线，这线是极细极韧的蚕丝绞成的，冰凉柔润，还是上好的冰蚕丝，冰蚕生活的环境极其恶劣，因此吐出的丝也比普通的蚕丝细很多，但是冰冰凉凉，是古人的消暑圣品。 秦翊歌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和慕寒御的喜被就是冰蚕丝做的！ 她一进被窝，就被冷得打了个哆嗦，但是为了不让慕寒御笑话，硬是忍到了第二天早上，恶狠狠地把那只拜堂的鸡拔毛，开膛，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慕寒御像个妖孽似的，让她…… 哎呀，这个时候怎么能走神！ 小宛一脸不解，“恩公，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 傻孩子，还有一种情况脸也会红……俗称害臊。 秦翊歌尴尬地咳了几声，“炭盆升起来了吗？” 小宛连忙点头，“升起来了，放心，他们绝对查不到，恩公，你真厉害，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秦翊歌嘿嘿一笑，“那就等着就好了。” 先前，她让小宛去济世堂上风向的几个地方，各放了几个炭盆，又在济世堂墙外撒了一把迷迭香粉，她之所以和掌柜讨价还价，给自己治伤，也都是在拖延时间，等风一吹，温度一热起来，她的计划就成了！ 那个神秘老者既然知道糖粉遇高温变黑，那就不能就近做手脚，对她来说，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温度永远是她的利器！ 秦翊歌低声说，“小白，一会我会让李子文喝水，你在他喝的水里吐一点毒液，一点点就行，千万别让人察觉！” 小宛茫然道，“恩公，你在跟谁讲话？” 秦翊歌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白从她袖子里落在地上，专挑不起眼的地方溜进济世堂不见了。 秦翊歌将丝线放开，对掌柜说，“你去问问林公子，现在是不是觉得胸闷头疼？” 掌柜狐疑，但是也不敢耽误，连忙跑上去问，小宛和剩下围观的百姓们紧张地瞪着消息。 片刻之后，掌柜从二楼露出头来，“林公子说，并不觉得！” 秦翊歌挖了挖耳朵，“林公子确定吗？是不是坐久了，让他起来走两步再感觉一下！” 掌柜脑袋缩了回去，片刻又说，“林公子说仍然不曾觉得！” “哎呀，怎么会呢，”秦翊歌笑道，“人在屋中坐久了，天气炎热干燥，心事又多，按理来说，正常人都会觉得呀。” 掌柜一脸懵逼，又缩回去了。 片刻之后，掌柜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觉得了，觉得了！” “哦，”秦翊歌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问问林公子，可否觉得方才系丝线的地方有些痒？” 听到这话，林子文再也沉不住气，直接推开掌柜从楼上露出脸来，“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觉得痒？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呀，那，林公子觉得痒吗？” 林子文先前被问有没有胸闷头疼，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身边的老者不知道秦翊歌卖的什么关子，因此也没有出声，林子文先是倔强地说自己根本就不觉得，哪知秦翊歌说，正常人都应该觉得？？ 他顿时就有点茫然了，难道自己不正常？？林子文心虚不已，他没有胸闷头疼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他……他不行？他花天酒地掏空了身体，那些事上时常觉得力不从心，几个大夫都说他体质偏冷，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热力，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不怕热？ 林子文慌了，额头浮出浅浅的薄汗，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问题，只能硬着头皮说，他确实胸闷头疼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他脑海里留下“正常人应当胸闷头疼”的印象之后，竟然真的觉察到一丝胸闷，脑袋也又一点昏昏沉沉的感觉了。 这次，秦翊歌又问，他觉不觉得痒？ 林子文疑心病太重，反反复复地想，秦翊歌为什么这么问，痒或不痒到底有什么区别，各自代表了什么？？ 他想了又想，干脆让掌柜去问，“痒又如何，不痒又如何？” 掌柜如实问了，秦翊歌笑了笑，“冰蚕丝性质寒凉，林公子先前说自己有胸闷头疼之症，应当是……痒的，因为体热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冰蚕丝有些过敏。” 掌柜目瞪口呆，这，他掌管济世堂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种事啊？ 他半信半疑地说给林子文听，林子文看看老者，“桑老，您觉得呢？” 老者低垂着头，难听的声音不屑地嗤了一声，“故弄玄虚。” 但是，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林子文开始分明并不觉得头疼胸闷，过了一会，却实实在在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再帮林子文把脉，发现他确实有体虚之症。 奇怪，楼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老者看了看林子文手腕上上被冰蚕丝绑过的皮肤，不知何时，竟然真的泛起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可是，林子文身上的衣衫就是冰蚕丝做的，之前根本没有这种现象啊！ “就说，没有任何过敏之症！”老者咬牙切齿道。 掌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子文，只见林子文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腕上确实起了一圈红印，这……故意告诉秦翊歌他没有任何不适，这桑老是要做什么！ 耽误了自己的病情，他赔不起！ 但这是父亲最重要的幕僚……他只能挥了挥手，“去回就是。” 掌柜连忙跑去回复，林子文摸着腕上一圈红印，只觉得那圈红印好像肿的更厉害了，而且，真的开始发痒了！ 第三十八章 西厂厂公 掌柜连忙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声道，“并不觉得痒！” 这回答在秦翊歌意料之中，但是，林子文这种虚亏的身子，必定会对济世堂楼下燃烧的迷迭香有所反应的，她点了点头，“既然这样，请让林公子喝一碗糖水吧，蛊虫噬糖，喝下去肚子不疼，我就认输。” 林子文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了。 诊脉时胸闷头疼，腕上红肿发痒，有这两次，再加上自己本身对老者的忌惮，已经让他潜意识里觉得，秦翊歌说得才是对的。 现在，秦翊歌提出要他喝一碗糖水，这碗糖水，便是评定胜负的最终一招了！ 林子文放心不下，自己亲自去柜台里拿了糖粉，让掌柜去找了个碗，又亲自去兑了热水。 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林子文胃里一抽，似乎立刻就开始不舒服了。 他颤颤巍巍地端着那碗糖水，问老者，“桑老，喝吗？” “一碗糖水而已，”桑老不屑道，“你喝就是，我断定你没有中蛊毒，绝不可能腹痛！” 林子文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晚热气腾腾的糖水，“拿银针来！” 掌柜了然，连忙拿来银针试毒，确认银针没有任何反应，林子文才仰头，将那碗糖水喝了下去。 热气从五脏六腑里上来，林子文满脑子都是“喝糖水可能腹痛”这个念头，砸吧着嘴品味了一会，对掌柜说，“好像也没有腹痛？” 老者嗤笑一声，掌柜忙道，“那我去把他打发了？” 说话间，一滴晶莹剔透的毒液，无声无息地落在林子文面前的水碗里。 腕上还有余温，他端着水碗犹犹豫豫，水雾扑在脸上，都被他吸进身体。 还没等掌柜走到窗台边，林子文突然大叫起来，“哎呦！真的腹痛了！真的腹痛了！” 不止腹痛，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觉得浑身发热，气闷难受，不一会就出了一身冷汗。 老者大惊！ 怎么搞的，怎么突然真的腹痛了？？ 他连忙去给林子文把脉，却发现，林子文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真的是中毒之症！ 桑老大怒道，“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掌柜腿一软，“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林公子呢？！” 林子文却不想再听他们扯皮了，肚子越来越疼，他脑子里几乎立刻下了定论：外面那小子才是对的！ “快！把人给我带上来！” 掌柜不敢再耽误，急急忙忙跑下楼。 秦翊歌等了半天，终于见小白溜溜达达地回来了，从角落里蜿蜒而上，沿着她的小腿缠了上来。 看来事情已经搞定了！ 果不其然，掌柜立刻慌里慌张地从济世堂里跑出来，“我家公子请神医上楼！” 呦呵，神医都叫上了，看来肚子疼的挺厉害啊。 秦翊歌反而不急了，摸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哎，林公子没跟我签下契书，我不敢上去啊。” “不如这样吧！林公子亲自来写好契书，我就上楼给林公子治病，如何？！” 秦翊歌故意抬高了声音，“咱们可说好了，先前赌这一把可是林公子输了，所以么，契书的内容，要有我来定！” 林子文在楼上听到，伸出脑袋来，“你要如何！” “咳咳，”秦翊歌掩着唇咳了几声，“还是那个条件，我给林公子治病，林公子将济世堂送我，之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秦翊歌和那苗人的医斗之中，明显秦翊歌赢了。 那苗人准备好了重重拆穿秦翊歌医术的法子，却被秦翊歌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翊歌杀人诛心，她并不是来真的和老者比试医术的，毕竟，她自己的医术属实好不到哪里去，她真正的目的，是挑拨林子文和老者关系！ 可林子文这蠢货，竟然就以为他医斗输了！ 因为林子文对他心有芥蒂，苗人心里也有怒气，甩袖就想离开。 他是来给丞相做幕僚，为西南战事出谋划策的，不是陪林子文在这里赌气的！ 眼看林子文已经找来纸笔要写契书了，桑老起身就要离开，林子文不屑道，“恭送桑老！” 老者背影定了定，径直离去了。 罢了，沉住气，毁掉这江山才是正经！ 片刻之后，林子文按照秦翊歌提出的要求，将契书写的清清楚楚，只要秦翊歌给他治好蛊毒 ，他就将济世堂转赠给秦翊歌。 掌柜将契书拿到楼下给秦翊歌看，秦翊歌看着白纸黑字，有点为难地甩给小宛，“你来念，我听听。” 她不识字啊！ 这里的字与繁体字还不一样，有点像金文，曲折赢回很是好看，但是，她不认识啊！ 好在小宛没有多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恩公，契书写的很清楚，没有动手脚！” 小宛兴奋极了。虽然不知道恩公是怎么凭空给林子文创造出“蛊毒”来的，但是，恩公说的就是对的！ “恩公，你是怎么让林子文……”小宛欲言又止，她实在是好奇，恩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秦翊歌笑道，“你跟自己说十声肚子疼，肚子就会真的疼起来，不信你试试。” “别的嘛，迷迭香味道极淡，而且又不在南方生长，那个苗人不一定认识，林子文疑神疑鬼又吸了迷迭香，当然第一个胸闷头疼。” “再者我让你在上风向加了炭盆，温度一高，人就容易浮躁不安，更容易被人牵着走。” 小宛瞠目结舌，“恩公好棒！” 秦翊歌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现在，只缺一个公证人了。” 契书需要双方摁下手印，还要公证人写下名字，秦翊歌正愁没有信得过的人，就听见一个阴柔魅惑的声音危险地响起，“济世堂今日竟如此热闹，真叫本厂公大开眼界。” 秦翊歌慕地回头。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脸上戴着银白面具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秦翊歌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拉着小宛后退几步，与此同时，四周的百姓也整体向后撤了几步，神色恭敬害怕，头也不敢抬。 掌柜更是吓蒙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小宛小声道，“这是西厂的江厂公，全名叫做江重华，东厂的慕督主重病以来，都是这位江厂公在理事。” 皇宴那晚，慕寒御被毒蜂所伤，确实也说过，自己要隐退，让西厂来接任自己的事。 秦翊歌有点印象，也低下头，避开江重华的目光。 江重华虽然戴着面具，却能看出他苍白的脸色，以及细长丹凤眼里的审视的利光。 秦翊歌心道不好，可千万别发现她！ “听闻这几日有个外地少年来济世堂砸馆子，扬言要为林公子治病，令济世堂名花易主？” 江重华阴柔的嗓音里，却是极度的刻薄锋利，“我来看看，是什么人这样大胆？！” 第三十九章 你好，我叫李嘉承 来者不善呀，秦翊歌心道，见招拆招吧。 江重华毒蛇似的眸子逡巡一圈，落在伏在地上的秦翊歌身上，身旁的人将这几天济世堂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江重华柔媚的声音挑了挑，“看来这位公子，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少男英雄，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秦翊歌听着那阴柔的嗓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乌溜溜的眸子一转，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字，“在下名叫，李嘉承！” 她也有个首富的梦啊！ 江重华目中冷光一闪，随即唇角挑起一抹看似热情的笑意，竟然伸手拖着秦翊歌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原来是李公子，久仰久仰。” 怎么就突然开始客套上了？ 秦翊歌心下微动，脸上却镇定自若，不露痕迹，不慌不忙地先发制人，“原来是名震天下的江厂公，我听闻，江厂公是出了名的忠故无私，志气清明，既然这样，我想请江厂公来做这个公证人！” 若是不做公正，岂不是说“忠故无私，志气清明”都是假的？谁会自毁长城，说自己美名虚得呢？ 江重华被迎面扣了一顶高帽，立刻就被秦翊歌划到自己阵营里。 这个李嘉承，实在太聪明了！ 江重华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好啊，拿契书来。” 掌柜战战兢兢，林子文几乎是从楼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拿着朱砂印泥和笔墨纸砚，抖抖索索地扑在掌柜搬来的桌子上。 “江厂公，您怎么……怎么有空管这些闲事……” 江重华冷笑一声，“事关京城百姓，我能不来么。” 林子文话也不会说了，完了，自己一时赌气，怎么招来这么尊大佛。 若是被江重华盯上了，整个丞相府都别想好过！ 还好桑老已经走了，应该不会被发现。 江重华拿起契书看了一会，“林公子中了蛊毒？” 林子文讪讪道，“是……” “最近西南战事四起，济世堂还要去西南采买苗药，林公子可千万小心。”江重华淡淡撇过这话头，让两人分别写下名字，摁手印。 秦翊歌双手交握，手指对在一起转圈圈，她连这时候的字都不认识，更别说写了…… 很快，林子文写好名字，摁好手印，江重华见秦翊歌久久不动手，“李公子？” 秦翊歌故作高深地看着契书，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简体字。 江重华眉眼一挑，“这是什么字？我竟然从未见过。” 秦翊歌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家乡的字，见笑了。” “家乡？”江重华盯着那三个异样的字，计上心头。 两人签好字后，江重华便抬笔写了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沾了朱砂，摁下手印，“好了，这下李公子可以给林少爷治病了。” 秦翊歌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林子文走进济世堂。 她吩咐小宛用石榴皮煮了水，给林子文灌了一碗，在他背心里又揉又按，没多久，林子文就撕心裂肺地吐出一堆黑色的秽物。 这次，秦翊歌完全没时间去搜罗虫子，好在江重华貌似有洁癖，一看那堆秽物就用袖子捂住嘴，厌恶地招人处理干净。 林子文又喝了几大碗水，这才喘过气来，又喝了一碗糖水，确确实实肚子不再疼了。 “多谢李公子！多谢李公子！” 李子文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磕头，还要掌柜赶紧拿济世堂的房契交给秦翊歌，秦翊歌转手将房契交给小宛，“这本来就是你的家，现在，还给你。” 小宛捂着嘴，泪水喷涌而出。 世上最爽的事莫过于此，她故意来济世堂找事，林子文怒气冲冲地要针对她，却被自己一点小手段诱使地一步步进套，不仅得罪了那个苗人，还为将来扳倒丞相府做了准备，最后，还要林子文感激涕零地把自家的财产拱手送上。 简直是打完林子文的脸，还要林子文送钱。 秦翊歌心里暗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摆脱江重华这个意外。 小宛看出秦翊歌的不自在，忙道，“李公子，房契要拿去大理寺登记的，还请李公子和我一道去吧。” 秦翊歌喜道，“好呀！那江厂公……” 江重华笑道，“今日结识了李公子，是我的幸事，既然你们有事，我就不叨扰了。” 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秦翊歌点头，拉着小宛和林子文离开了。 江重华从济世堂里出来，看到还没散去的百姓，唇角挑起一抹兴味，“这个李嘉承，可太有趣了。” 秦翊歌和小宛去大理寺登记，出来之后又转了几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秦翊歌才对小宛说，“好了，你回去准备搬进济世堂，准备好治疗内力受损的药材，我想法子带人去你那里诊治。” 她最开始出来，就是为了想办法给慕寒御治疗内力受损的寒毒，现在收服了小宛，这处处谨慎的男人，可以试试了吧。 小宛连忙应下来，两人分开后，秦翊歌便吩咐小白，带她去找慕寒御。 她小聪明很多，但心里也知道，没有慕寒御暗中帮助，事情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秦翊歌刚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一个人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秦翊歌惊了一跳，来人一身玄衣，脸上还戴着半块银白面具，她本能地就要出手，却被那人抓住手臂，“是我。” 是慕寒御？ 小白嗖地一声飞回主人身上，慕寒御将面具摘下来，露出略显苍白的脸。 “吓死我了，”秦翊歌嗔道，“那个江重华实在叫我很不舒服，我就怕他跟上来。” 慕寒御眼底浮出一抹暖意，“放心，有我在。” 江重华确实派人跟踪她了，只是，都被慕寒御的人骗过去了，她一路安全地回来，是因为有他在默默守护。 秦翊歌松了口气，“那个江重华是什么人？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看样子也不是善茬。” “就是他，向皇帝呈上我父亲通敌卖国的证据。”慕寒御垂了垂眼，淡淡道。 秦翊歌：…… 果然，我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翊歌豪气道，“放心，为妻一定帮你报仇！” 慕寒御瞥她一眼，“你就这么肯定，是他陷害的我父亲，而不是我父亲真的通敌卖国？” 秦翊歌睁大眼睛，“瞧瞧督主，说的是人话吗？” 慕寒御：…… “我不知道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我只是相信督主，”秦翊歌道，“督主才是心怀仁爱之人。” 慕寒御眼神慢慢柔和下来，正要关心一下秦翊歌胳膊上的伤，就听女人嘀嘀咕咕地说，“虽然督主对我又凶又恶，但我知道，那都是督主为了保全自身，试探我的真心，放心吧，我一定证明给督主看！” 慕寒御长腿大步向前，无情地将秦翊歌甩在身后，只留下颀长的背影。 哎？？这男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第四十章 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 一回府，慕寒御就派人拿来上好的金疮药，亲自给秦翊歌换药。 女人皮肤白嫩，吹弹可破，那道伤疤更显得碍眼又难看。 先前只是草草包扎过，血水和衣服黏在一起，慕寒御轻轻一扯，秦翊歌痛的钻心，却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慕寒御用温水将凝固的血液化开，声音里不自觉地喊了一丝低沉温柔，“故意弄伤自己的？” 秦翊歌没想到这都被他看出来了，粲然一笑，“当然了，适当的示弱，更容易让敌人蒙蔽双眼，你看，我故意弄伤自己之后，那个掌柜和林子文明显觉得我也不过如此，要不然啊，后面他们一直那么防着我，这事还真不容易骗过去。” 慕寒御淡淡一笑，“倒是聪明。” 男人垂眸，修长的手指剪开她的衣服，冷冰冰的剪子和男人寒凉的手掌不时轻轻碰到她的肌肤，痒痒的。 烛光下，男人精致无双的面容，竟有一点魅惑众生的温柔。 秦翊歌呼吸一窒，“督主，你可真好看。” “大好男儿，用好看二字，该有多么恶心。”慕寒御在她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我好看，嗯？” 秦翊歌缩了缩脑袋，“督主不喜欢自己现在这样么？” 慕寒御抬眸，目色冷冽，“什么样？” 秦翊歌深吸了口气，“不管督主什么样，我知道督主是好人就行了。” “好人？”慕寒御嗤笑，“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好人。” 秦翊歌沉默下去。 她本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此刻她双眼中印着男人难得温柔认真的眉眼，只觉得，再也不要什么来打破这珍贵的宁静了。 沉默之中，淡淡的情愫暗暗流转。 许是觉得自己冷落了秦翊歌，慕寒御抬眸道，“你……” 恰好，秦翊歌也想找个话题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抬起头道，“督主……” 两人望着对方的眼睛。 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慕寒御清晰地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馨香。 而秦翊歌，何尝不是被男人身上清冽的寒香摇动心扉。 气氛更尴尬了。 慕寒御有一丝不知所措，起身道，“先休息吧，一会姜轲会来告知你用晚饭。” 说完，他竟是毫不留恋地离去了。 秦翊歌望着他微微有点凌乱的脚步，还有僵直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秦翊歌心里想了无数个办法，想着怎么跟慕寒御说，让他去看病这件事。 于是，督主府里准备用晚饭的时候，慕寒御眉头紧锁地看着桌子上的食物。 色泽诱人的鱼香肉丝，清爽的凉拌苦瓜，家常小粥，以及一个卖相十分好看的蛋糕。 秦翊歌做饭那是一把好手，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必须得自己学会做饭，要不然早就得胃病了。 慕寒御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馒头”，质问的目光看向姜轲。 姜轲无辜道，“是夫人做的。” “查过了吗，可有暗器？” 端着最后一盘糖醋鸡翅进来的秦翊歌，正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几个意思？？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脆生生地问道，“督主这是什么意思？怕我会在蛋糕里藏暗器害你？” 慕寒御唇角轻挑，他本也就是听见秦翊歌的脚步声，故意逗弄一下这女人而已。 不知不觉的，他竟然觉得这女人，很好玩…… 秦翊歌哪知道慕寒御的心思，“督主，这个东西叫蛋糕，用糖粉、面粉、鸡蛋做的，你尝尝。” 慕寒御瞥了一眼姜轲，姜轲忙用小碟子盛了一块，自己要先尝一口试毒，就被慕寒御叫住，“拿来就是。” 试毒啊……秦翊歌看着姜轲的样子，意识到，慕寒御谨慎惯了，每日的菜式都不一样，做饭的厨子也有好几个，一但出了事，整个厨房都要连坐的。 自己这么贸贸然做饭送上来，对于他来说，属实有点于理不合。 秦翊歌忙道，“我来吧。” 她抢过姜轲手里的小碟子，自己先用筷子夹了一块蛋糕，又软又甜的蛋糕入口，秦翊歌一脸满足。 慕寒御看得好笑，哪知秦翊歌吃完蛋糕，又将桌子上的每样菜都尝了一口。 姜轲要拦，秦翊歌却道，“饭是我做的，该由我来试毒，这样，才显得我对慕督主一片诚心，天地可鉴呀！” 这马屁拍的人好生舒服，慕寒御眼底蕴了一抹笑，骨节分明的手拿了筷子，挑了一块蛋糕入口，“这馒头味道的确不错。” 随即又说，“无事献殷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秦翊歌被“馒头”两个字噎了一会，刻意回避第二个问题，认真科普，“督主，这是我家乡的美食，叫做蛋糕，这东西呀，是用来庆贺生辰的。” 慕寒御执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生辰？” “是呀！”秦翊歌试完菜，十分狗腿地坐在慕寒御身边，切了一块蛋糕给他，“督主，您再尝尝，这里面可都是我对督主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 慕寒御确定，这女人有事。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凑得极进的女人，望着秦翊歌闪闪发光，一副“求夸奖”的小眼神，板着脸，肃穆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人家只是想，嫁给慕督主许久，还不知道督主年方几何，这么一想，你我夫妻之间实在太过生分了，所以呀，我就亲手做了这道家乡美食，来哄督主开心，让你我夫妻不那么离心嘛！” 慕寒御嗤笑，“夫妻贴心的法子有很多，夫人不知闺阁之趣最有用么。” 秦翊歌：…… “哈哈……这……督主言之有理，”秦翊歌努力挤出笑容，“但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注定是不会幸福的。” “督主！为妻想要先和你……培养感情！对，培养感情！” 慕寒御意味深长地盯着小女人慌张的神情，“夫人可是嫌弃为夫只是个太监？” “不！绝不是！” “哦，”慕寒御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说吧，你做这一桌子菜，是不是为了秦国公？” “啊？”秦翊歌惊了愣了呆了，她怎么可能为了那老辣鸡献殷勤？ 可是转念一想，回门宴上，她还厚颜无耻地说过，秦国公府是什么父慈子孝之地呢。 秦翊歌打脸有点快，微微有点尴尬，想了想，干脆照实说了，“其实啊，我就是想哄督主开心，今日那个小宛督主见过了，她的父亲是济世堂原本的老板，是医药世家出生，说是有治疗寒毒的祖传秘方，督主，回门宴上你帮了我，我就想……投桃报李，请督主让小宛诊治一下身体里的寒毒。” 慕寒御脸色一沉。 姜轲道，“夫人！督主的寒毒是……” “闭嘴！”慕寒御怒道，冷冷地盯着秦翊歌，“这是秦国公给想的法子？让你来探本督主的底气？” “不是！绝对不是！”秦翊歌急忙站起来，拼命为自己解释，“我只是觉得，督主身体有损，我应该尽一份做妻子的心才是，绝没有受人指使！” 慕寒御冷笑，“这些年，打着关心本督主，实则只想探本督主虚实的人太多了，秦翊歌，你的演技也不过如此。” 男人目光中有深藏的失望，摆了摆手，“把这桌饭撤下去，至于夫人，软禁三日。” “喂！我是真心为你好啊！”姜轲召几个侍卫将秦翊歌抓起来，拖拽下去，秦翊歌一边被拖走一边不甘心的大喊，“若是我错了，我向督主道歉便是！对不起！” 她实在没想到，慕寒御对诊治这事，反应这么大！ “夫人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了。”姜轲叹了口气，“督主的深浅，不是你我能窥探半分的。” 说罢，将她扔进屋子，落了锁。 外面，慕寒御看着那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以及那个从未见过的“馒头”，终是失望地摆了摆手，让人全部拿去扔了。 原本以为，这女人与那些故意接近他试探他的人不同，却原来，只不过是更会骗人一点罢了。 秦翊歌快气炸了。 自己确实自作聪明了。 她想对慕寒御示好，想方设法拉拢一个医术高超又能为己所用的人，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慕寒御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样敏感谨慎…… 她独自坐在床上，抱着头，痛苦地呻/吟一声。 天呐！想好好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 等等，谈恋爱？？ 秦翊歌咬着被子，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 这……面对慕寒御这种脾气恶劣，性格糟糕，还强势冷酷的男人，自己竟然起了“谈恋爱”的心思？ 她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症吗？！ 第四十一章 江重华拜访 她一边抱着被子翻滚，质问自己是不是被虐出瘾了，一边却又想起，姜轲要为慕寒御试毒的时候，那男人却直接拦住，说，拿来就是。 他看着自己亲手做的一桌饭菜，最初分明是高兴的。 这男人也曾试图向她卸下心防。 可惜，都让自己搞砸了。 敲门声传来，姜轲在外面道，“夫人，睡下了吗？” 秦翊歌道，“没有，督主找我？” “督主没有找夫人，督主也没让属下送药酒和棉纱来。”姜轲声音平平，字里行间却全是信息，“夫人，让丫鬟为您换药吧。” 先前还是慕寒御亲自给她换的药呢。 秦翊歌想起当时暗潮汹涌的热气，脸上一红。 她轻咳了几声，“放外面吧。” 门口传来轻微的磕碰声，应该是姜轲将药放下了，秦翊歌正要起身去拿，却突然眸子一亮！ 片刻之后，软禁着秦翊歌的房间里，传来清晰的瓷器碎裂声，以及女人夸张的惊呼，“啊！我摔倒了！” 姜轲挠了挠头发，只能去回禀慕寒御。 哪知慕寒御冷冷一笑，“不用管。” 姜轲一脸茫然。 屋子里的秦翊歌见久久没有人来，明白应该是男人看破了自己的小伎俩，顿时挫败起来。 虽然她前世没有谈过恋爱，但是偶尔也听别人说过，这男人，外表傲娇，其实最好哄了。 她都故意装摔倒了，不就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嘛。 直女秦翊歌，并不真心知道怎么哄男人…… 慕寒御不来，她趴在地上也有点凉，于是只能拍了拍手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慕寒御身体不好，该休息了吧。 也好，想要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急于一时。 这一晚，秦翊歌睡得无比香甜。 不知从何时起，外人口中森罗可怕的督主府，竟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慕寒御虽然傲娇，但绝不会在她背后开枪。 秦翊歌想起上辈子，自己和伙伴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战火正猛烈时，一颗冷弹，却从背后射向她。 慕寒御和她，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他们，也都是绝不会背叛队友的人。 也许是一点惺惺相惜的同病相怜，才让她渐渐沉沦进去的吧。 第二天醒来，房门仍然未开，只有姜轲早早让丫鬟送了洗漱的热水和早饭来。 待她洗漱完毕，吃饱喝足之后，姜轲照样将房门上了锁。 慕寒御说了要软禁她三天，还有种说到绝对做到的架势。 秦翊歌郁闷地趴在床上，苦恼地想，怎么才能让慕寒御消气，乖乖去治病呢？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来，就听姜轲脚步匆匆地赶来，“夫人，西厂厂公江重华前来督主府拜访，督主说，让您打扮一下，出来见客。” 江重华？ 秦翊歌心里一紧，江重华怎么来了？？ 这个朝代民风开放，女人也是可以在人前露脸的，只是慕寒御明知自己昨天才和江重华打过照面，怎么今日还要让自己出去见他？？ 一定是江重华怀疑她的身份，故意来试探的了。 秦翊歌忙道，“姜轲，拿面粉来！” 姜轲愣了一愣，连忙让人拿来面粉，秦翊歌将他推出门，“千万让督主拖半注香的时间。” 姜轲应下，回去复命。 秦翊歌深吸一口气，用水调了面粉，加进胭脂香粉调色，对着镜子，将面团子一点一点抹到脸上。 半注香后。 江重华茶已喝了两杯，慕寒御滴水不漏地与他谈天说地，丝毫没有显露心中看到灭族仇人的厌恶痛恨。 他的涵养功夫，已经臻于化境。 连江重华这种人精也观察不到半分。 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昨天那个李嘉承，他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但他遍寻京城，也没有找到这人落脚的地方，事后更是影迹全无。 李嘉承写的那几个奇奇怪怪的字，他让朝廷里最见多识广的文臣看过，竟然也不知道是何来历。 他调查过，小宛也属实不知道李嘉承从哪里来的。 江重华抓不到这人半点把柄。 直觉让他怀疑到了慕寒御头上。 放眼整个京城，有能力让他这样无能为力的人，只有慕寒御。 早听说慕寒御取了新妇，他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呢。 也许，世事就是如此凑巧呢？ 第四十二章 见招拆招 秦翊歌飞快地给自己易容，手指翻飞，灵巧地将面团抹在脸上，一点一点改变自己的容貌。 片刻之后，镜子里，秦翊歌的脸上出现一块丑陋狰狞的伤疤，为了更逼真一点，秦翊歌还用现成的药水做出溃烂流脓的效果。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从床幔上撕下一块当做面纱，这才遮遮掩掩地让姜轲领路，一边赶往会客的前厅，一边让姜轲解释东厂西厂的关系。 “东西厂”都隶属皇帝直接管辖的机构，形如皇帝的左膀右臂。 先前江重华如何出卖慕寒御一家的事，姜轲怎么也不肯说，只将两人分别担任东厂督主与西厂厂公之后的情况讲了一遍。 慕寒御和江重华都是行事果决狠辣之人，但东厂在慕寒御的带领下屡破奇案，多次立功，隐隐压了西厂一头，要不是这次慕寒御突然重病，恐怕江重华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秦翊歌还记得慕寒御说过，江重华便是当年将慕将军府通敌卖国的证据呈给皇帝的那个人。 但是，无论她怎么问，姜轲只能铁青着脸道，“夫人，督主愿意告诉你，那是督主的事，但当年慕将军府的事情，是督主心里的一根刺，我们这些做属下的，是决不能多言的。” 督主府治下极严，哪怕是最受信任的近卫姜轲，也不敢碰触督主的逆鳞。 秦翊歌沉默了。 她张扬洒脱惯了，做特种兵时便是精锐小队的队长，同一批训练的特种兵里，只有她带的小分队，在她被暗杀之前，牺牲人数为零。 她相信自己领导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每一个抉择绝不会出错。 但是，慕寒御和她一样，同样也是上位者，领导者。 她没有从慕寒御的角度考虑过。 所以，这次“诊治”事件，才会踩了慕寒御的雷区吧。 两人已经到了会客厅，姜轲恭敬地向坐在前厅里品茶闲谈的慕寒御道，“督主，夫人来了。” 慕寒御抬眸，四围的灯火与氤氲的茶雾交缠着，将男人的面容映地璀璨夺目。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中是一缕轻挑的薄薄笑意。 月白色的锦袍勾勒出他青峰翠竹一般挺直卓绝的身形，他虽妖孽，但一身碧玉翡翠般的风骨。 只静静坐着，就有种隽永留长的气质。 慕寒御指尖把玩着茶盏，淡色的唇微张，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来了，还不见过江厂公？” 秦翊歌从善如流地上前几步，盈盈下拜，声音微有些嘶哑，“妾身见过江厂公。” 江重华凝视着女人脸上的面纱，笑道，“寒御你不厚道，怎么能掩盖佳人美貌，难道是要独自欣赏？” 秦翊歌含笑不语。 慕寒御淡淡道，“内人前几日伤了面容，不想辱江厂公双眼罢了。” 江重华来的突然，两人先前又因诊治的事大吵一架，根本猝不及防，完全没来得及准备。 慕寒御当着派姜轲的面，也只能说江厂公来了，让秦翊歌出来依礼面客。 但是，秦翊歌却瞬间就听懂了慕寒御话里行间的意思——江重华来了，千万小心。 她临时想了易容的法子，也完全没有与慕寒御商量半分，慕寒御却在第一时间，就知道她故意扮丑，而不是改换容貌。 心有灵犀，一点而通。 江重华奇道，“我虽未见过尊夫人，也听闻皇宫宴会上，慕夫人可是大出风头，美名流传，而且听说，慕夫人前几日才刚过了回门宴，怎么这就毁了容貌？” 他笑眯眯地看着慕寒御，“不是寒御兄不想让我看见尊夫人的美貌吧。” 第四十三章 来人，送客 慕寒御薄薄的唇蕴着一缕意味深长得笑，“江厂公想看，难道本督主还能拦得住么？” 他抬了抬手，秦翊歌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福了福身子，“督主，江厂公，妾身有礼了。” 声音婉转动人，滴沥如珠，好听得很，却不是江重华所想的李嘉承的声音。 江重华的表情滞了一下，转瞬笑道，“慕夫人为何蒙着面纱？是不是寒御舍不得让外人看见夫人貌美啊？” 秦翊歌轻叹了口气，“妾身不幸，前几日入宫参宴，脸被毒蜂所伤，一直未曾痊愈，不敢辱了客人眼睛呢。” 江重华半信半疑，“果真？” 秦翊歌和慕寒御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一抹嘲讽。 好吧，那就让他看看好了。 秦翊歌装出为难的样子，“可是妾身真的……不好看……” 慕寒御抿了口茶，“江厂公要看，还等什么。” “妾身怕吓着江厂公嘛，”秦翊歌看向江重华，想起这男人的洁癖，故作娇柔地压着面纱，“江厂公，果真要看？” 江重华挑衅地看着她，“夫人美貌，我可是仰慕已久呢。” “好嘞！”秦翊歌脸色一变，爽快道，“这就给江厂公看！” 说着，她作势撩起一半面纱，露出半边伤疤。 红色的伤疤在秦翊歌白皙的皮肤上异常的扎眼，她又故意把伤疤做的恶心，焦黑与血肉的红色交相辉映，被昏暗的烛火映得丑陋不堪。 江重华道，“好了！” 秦翊歌顿住，撩着一半面纱，笑吟吟地望着江重华，“督主总跟我说，江厂公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我以为江厂公是关心我的伤势，才坚持要看呢，难道……江厂公嫌妾身丑陋？可是，明明是江厂公先逼迫臣妾露面的，嘤嘤，督主，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慕寒御不动神色饮茶，眸中似有不悦，他低下头去，眉眼被阴影遮掩，淡去唇角看好戏的邪笑。 江重华骑虎难下，“我怎么会嫌慕夫人丑呢……我正是此意啊，若是慕夫人伤势严重，我正好带了上好的金疮药粉。” “哦？”秦翊歌美目流盼，纤纤素手将面纱摘下，指甲暗地里轻轻一划，划破面团捏的伤疤，让里面淡黄色的药水缓缓流出来，好像抓破了伤疤，脓水直流一样。 她欢喜地向江重华伸出手，“那就多谢江厂公啦。” 江重华只看了秦翊歌一眼，就开始浑身发麻，坐立不安。 他从袖袋中拿出一瓶药粉，特意避开秦翊歌的手，放在桌子上，“这边是我给慕夫人准备的药粉了，我还有事，寒御，下次再来拜访。” 慕寒御不做声。 他闲适地用茶盖撇去茶沫，姿态淡然，专注地望着起起伏伏的茶叶。 江重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个慕寒御，分明是故意为难他！ 秦翊歌就在他面前，江重华每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秦翊歌看得好笑，作势又要上前奉茶，江重华吓得浑身一怔，椅子发出突兀的声响。 “不早了，本督主便不留江厂公用饭了。” 把江重华逼到极致，慕寒御才大发慈悲，他缓缓起身，笑意清明，“来人，送客。” 江重华被下了逐客令，脸色越发不豫，可是偏偏，他什么都不能做。 等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毁了你！ 江重华冷哼一声，匆匆离去。 秦翊歌噗嗤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野心勃勃的西厂厂公，竟然有洁癖？？ 笑死人了。 她不止让江重华自食恶果，还顺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开心的很呢。 慕寒御看她笑得开心，神色渐缓。 秦翊歌蹦跳到他身边，抱着慕寒御的胳膊摇了摇，“妾身将功赎罪，替你狠狠教训了这个江厂公，怎么样，为妻的演技如何？” 慕寒御冷着脸，动作轻柔地将她推开，冷冰冰道，“尚可。” 秦翊歌像一块牛皮糖，被推开了也不恼，又开开心心地缠了上来，“那夫君还生气吗？” 慕寒御看着小女人讨好得意的脸，冷哼一声，唇角却微微勾起，笑意温柔。 第四十四章 那就报官吧 慕寒御淡淡一笑，犹如春风化冻，三月天暖。 他比秦翊歌高出很多，秦翊歌仰头望着男人一闪而过的笑颜，心里柔柔的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心疼这个男人。 秦翊歌聪明的没有在这个时候再提起寒毒的事，这件事怕早就成了慕寒御心里的一根刺，不是药草可医治的。 因为江重华的到来，两人先前的小小龃龉融化，原定三天的禁足，也因慕寒御不闻不问，姜轲有意放水，默默取消了。 几天之后，秦翊歌再次扮做男装，他得亲自去看看济世堂的收购情况。 因为有江重华做公证，林子文不敢抵赖，小宛又聪明伶俐，济世堂的收购进行的很顺利，不仅如此，连门上的牌子也重新挂上了慈安堂的招牌。 秦翊歌暗中惊叹，小宛，果然是一员猛将啊。 秦翊歌到的时候，慈安堂外井井有序地排着一众百姓，小宛面色红润的坐在正堂里给病人诊脉，看到恩人，小宛连忙起身迎上来。 “李公子！”小宛笑靥动人，“公子可算来了，我准备了一副药方，正想请您过目呢。” 秦翊歌笑着说好，又问，“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小宛抿唇笑道，“我接手慈安堂之后，就将原先的药价降了下来，又以恩公之名发放了一些不要钱的药膏，有了名声，自然生意兴隆，这都是爹爹教给我的，我们做医药生意的，最要讲究仁心二字。” 秦翊歌点头，很是欣慰。 小宛将正堂的事交给请来的老大夫，将秦翊歌迎进慈安堂后院里。 后院有几个新雇的伙计正在晾晒药草，看到小宛进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老板好。” 小宛抿着唇，将秦翊歌推到身前，小脸严肃，“这才是咱们的老板，李嘉承李公子。” 众人恍然大悟，忙向秦翊歌赔罪。 秦翊歌摸了摸耳朵，竟然觉得有点羞涩。 这就，当老板了？ 这世界太不真实了。 在后院呆了一会，和伙计们熟悉片刻，小宛便带她去自己住的堂屋拿药方。 小宛病重的母亲和她住在一起，听说李公子来了，撑着病体从床上下来，坚持要当面给秦翊歌道谢。 毕竟，他们被林子文夺走家财，丈夫又被活活气死，行善治病的小康之家一朝被毁，如今又在秦翊歌帮助下重新恢复往日模样，对于他们来说，秦翊歌便是再生父母。 秦翊歌哪敢真让她从病床起身，亲自去屋中拜见小宛母亲崔金氏。 这也是秦翊歌第一次见小宛的母亲，昔年慈安堂的老板娘早已被家中的苦难和病魔摧残的面目全非，只有那双温润慈悲的眼睛，隐约可见往昔的风采。 虽然没见过秦翊歌，但崔金氏无数次向小宛打听恩人的长相，因此，只一眼，就认出眼前俊秀的少年郎，正是她苦苦等待的李嘉承李公子。 话语未起，泪水先落。 崔金氏执着秦翊歌的手，无语凝噎。 所有的辛酸，不幸，感激，都在手掌的温度中传递过来。 秦翊歌鼻子发酸，这一刻，她才真实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崔金氏提起，小宛曾说过，李恩公要找一副治疗寒毒的方子，正好，崔家有一副祖传秘方，专治寒毒。 祖传秘方，重逾千金，秦翊歌犹豫，这样贵重的东西，她能不能收。 小宛看出她的迟疑，含笑开解，“恩公，我和娘亲商量过了，把这副药方交给恩公，不只因为恩公救了我们，更因为恩公心慈仁义，这副药方交给恩公，值得。” 被托以如此重担，秦翊歌心里一沉，发誓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她要将这药方用在慕寒御身上，而慕寒御，也值得。 拿完药方，秦翊歌坐在慈安堂二楼，好好研究了一下小宛的经营模式。 这次出来，她的主要目的，是要想办法从慈安堂开始，开展事业线啊。 秦翊歌有私心，虽然身在古代，但独立女性的三观让她无法在督主府安心当条咸鱼，她和慕寒御，必须旗鼓相当！ 秦翊歌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在发现自己慢慢对慕寒御动心开始，她就发誓，要尽自己的力量，保护这个男人。 ——虽然慕寒御自己也很强大，但是，她要给慕寒御最坚实的后盾。 整整一天，慈安堂门庭若市，前来看病抓药的百姓多不胜数，虽然也有愁容，但并不像之前的济世堂那样人人惶然哀怨。 秦翊歌满意得很，准备和小宛商议出资认股的事，这样，她既能帮小宛将慈安堂经营下去，又能搞投资赚钱钱，美滋滋。 但没等她下楼，就看见一个普通百姓模样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正堂里，大声道，“慈安堂出售假药！乡亲们快来看看！” “原以为济世堂变成慈安堂，咱们百姓的日子能过的好一点，没想到慈安堂昧了良心，竟然出售假药！济世堂贵是贵，但药材都是真真切切的好药，你们呢！我看慈安堂就是一群吃里扒外，道貌岸然的小人！” 秦翊歌眼神一冷，待要出面阻止，心念一起，又稳稳坐回原处。 这样子，明显是林子文找人来闹事，故意败坏慈安堂名声罢了，面对这样的事，小宛又会如何自处。 那人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一嗓子嚎出来，本来安静排队看病的百姓果然小声议论了起来。 卖假药？ 对于一间药房来说，可是不啻于说一个清官贪赃枉法，足够将慈安堂毁了。 小宛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敢问这位客人，这药里，哪一味是假的呢？” 男人指着小宛，“你看看这里面的龙骨，分明就是石灰打碎了充数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药包打开，抓出白色的龙骨，当着众人的面轻轻一捏，白色的龙骨碎成粉末，从男人指缝里飘了下来。 小宛低头看了看那些白色粉末，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这位客人，敢问您这药方里具体有些什么药，是用来治什么病的？几时来我慈安堂抓的药？又是谁给诊的脉，谁给写的方子？” 不亢不卑，落落大方。 秦翊歌暗暗点头。 男人听小宛这样问，显然事先已经做足了准备，立刻将来慈安堂看病的时辰，诊脉的大夫，抓药的伙计，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小宛点了点头，当即叫伙计道，“先去报官吧。” 闹事的男人一愣，“报官？” “对啊，”小宛笑着说，“药馆做假药，是对老百姓的愚弄，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都该报官，我看你是忘了这回事了，我先帮你报官吧。” 秦翊歌抚掌，这个小宛，遇事和她简直一个性子，就是刚！ 第四十五章 夜里劳累，起不得床。 不惹事，不怕事。 小宛和她的性子，真是像了七八成。 男人一听要报官，神色之中却有些犹豫不定，双眼飘来飘去，似乎在估量利害。 小宛也不急，静静地等他回复。 秦翊歌在二楼观望着这一切，将衣服上一粒小珍珠扯下来，拿起墙上悬挂着的一把弹弓，嗖地一声，珍珠射在男人拿着药包的手上，顷刻就肿了一片。 男人“哎呦”一声，药包掉了下来。 小宛福至心灵，快步上前，一把将药包抢了过来。 疏忽了疏忽了，她自以为清清白白，底气十足，差点忘了将证物捏在自己手里。 小宛朝二楼楼梯望去，正见秦翊歌一闪而逝的身影。 是恩公帮了她。 小宛心间一跳。 她将那份意动及时收回，拿着药包后退几步，办事的伙计挡在她面前，将恼羞成怒，要扑上来抢夺药包的男人推开。 男人眼见药包是抢不回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光天化日之下，慈安堂公然抢我的药，是不是做贼心虚！” 小宛笑着摇了摇头，将药包分开两半，另一半用柜台上的油纸包起来，“喏，这半份药包我换给你，现在，咱们两手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到时候可别说我换了你的药。” 小宛让伙计把另外半份药包还给他，心里有了底气，便挥了挥手，“走吧，咱们报官去。” 慈安堂绝不可能卖假药，只要一一对证，很快就能查清真相，小宛虽然粗心了一步，但有秦翊歌提点，很快就能有一学一，这样的行为处事，还有什么不让人放心的呢。 秦翊歌捏了捏衣袋中的寒毒药方，点了点头，今日，她对小宛的信任，更加了一分。 先前她强行让江重华做了公证人，现下却又有人来慈安堂闹事，闹到官府去，这就是和江重华过不去，林子文不至于蠢到这份上，看来，是江重华派人故意来试探她。 经历了昨天的事，秦翊歌不想给慕寒御惹麻烦，在慈安堂里拿了药，便要回家去。 可是，走出没多久，秦翊歌便发觉，有人在跟踪。 几个看起来寻常百姓的人混在她身后的人流里，时不时停下，观察他的动向。 秦翊歌眸子轻眯，冷静地转过身，在路边卖新鲜花枝的小摊子上停了下来。 她拿起几枝玫瑰嗅了嗅，佯装问道，“这花枝多少钱？” 卖花枝的是个白发老妇人，老妇人喜笑颜开，“一文钱十枝，我这花可是这条街上最好的，锦瑟楼的采买，每次都来一买而空呢。” 锦瑟楼？ 秦翊歌念头微动。 锦瑟楼啊，不正是传闻中，秦纤纤在外养着的小倌所在之处么。 老妇人看她出神，含笑递上一把鲜嫩欲滴的玫瑰花枝，“公子，这花买去，送给有情人最好不过了。” 玫瑰啊，秦翊歌低头轻嗅，红艳花色映着美人面庞，说不出的娇艳好看。 唇边扬起一抹笑靥，“把这些玫瑰花都给我包起来吧。” 片刻之后，秦翊歌提着满蓝玫瑰，大摇大摆地向锦瑟楼走去。 跟踪的人跟到锦瑟楼，目送秦翊歌招蜂引蝶地在满楼红袖中走进去，一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矮胖男子问，“怎么办，还跟不跟？？” 另一个瘦高男子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跟什么跟，这种地方，咱两能进去吗！” 门口全是迎客的姑娘，还有拿着棍棒的打手，这种地方，最是嫌贫爱富不过，他们这种装扮，会被直接打出来吧。 这个李嘉承，也太聪明了！ 跟踪的两人在楼下嘀咕几句便识趣地离开了，但过不了多久，会有更多的人来。 得趁早脱身才行。 不管是林子文还是江重华，现在碰上，都于己大不利。 秦翊歌正准备抓人问一下那个小倌的下落，身旁的一扇门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腰肢却被人强悍一搂，秦翊歌猝不及防地被人抓紧屋中。 “谁！”秦翊歌眉眼一凌，正要反击，双手却被人轻轻一握。 慕寒御轻笑，“越发嚣张了，连本督主都敢打？” 是慕寒御！！ 秦翊歌一惊，忙将手里的花枝放下，回身大笑着抱着他的脖子扑了上去。 “你怎么会在这！”秦翊歌笑颜璀璨，神情欢喜，全无作伪。 她正想着怎么脱身，慕寒御就从天而降，那种一看见他，心就安稳下来的安全感，真真切切地灌满心扉。 慕寒御唇角轻勾，“怎么，你怕被我发现逛锦瑟楼？” 秦翊歌吐了吐舌头，“才不是，既然督主这么有雅兴，不如……一起逛啊！” 秦翊歌坏笑，挑起慕寒御精雕细琢的下巴，“我看你姿容绝色，风骨不凡，嗯，不错不错，今晚就陪着本公子吧！” 这小女人，挑逗地还很像那么回事。 可惜一双眼睛纯澈清透，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只是只披着狼皮的小羊。 只是……慕寒御目光相下，女人方才扑在他身上的时候……嗯……还是有点女人样的。 慕寒御鹰眸一眯，五指收拢，将女人柔弱无骨的小手攥在手心，“好啊，今晚，本督主陪你。” 清朗如玉的声线，渗着丝丝低哑，如蛊惑的海妖，那双眸子凝着她的脸，秦翊歌顿时便惊了似的将手抽回来。 这男人，总是这么撩人而不自知吗！ 秦翊歌城墙厚的脸皮，难得竟然泛起一丝红晕。 轻咳几声，秦翊歌取了茶水抿了几口，才冷静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 慕寒御信步而来，优哉游哉地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啜一口清茶，才缓缓说道，“今日一早，你前脚鬼鬼祟祟地离开督主府，丞相府的人便来登门拜访，想来是你惹得麻烦。” 慕寒御抬眼看她，“林子文和江重华没见过你还好说，宫宴那次，林丞相可是也在场。” 还是给他惹麻烦了啊。 林子文一定也翻遍了京城找她，料想能在京城之中瞒天过海的人，只能是藏在比丞相府更厉害的所在了。 秦翊歌讪讪一笑，“那……督主一定帮我瞒过去了，是不是！” 慕寒御目色浮动，双眸之中，竟有一抹坏笑，“可不是嘛，他们问夫人哪里去了，本督主只好说，夫人夜里劳累，起不得床，恕难见客。” 夜里劳累，起不得床。 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秦翊歌看着地上娇嫩欲滴的花枝，在心里轻轻啐了一口。 第四十六章 这就是秦纤纤养着的那个小倌! 虽是如此，秦翊歌心里，却有蜜蜜的甜。 慕寒御肯帮她，言语之中也开始玩笑，证明先前寒毒的事他已经放下了。 秦翊歌转身将放在门口的玫瑰花枝送到男人面前，笑吟吟地看着慕寒御，“这个送你。” 慕寒御眉目稍敛，干净利落的剑眉轻轻一挑，“玫瑰花枝？” 玫瑰花枝在古代并没有“爱情”这种含义，文人士子们争相赏玩，也不过爱她娇艳欲滴，香气馥郁而已。 秦翊歌眉里眼里全是笑意，“路上买的，不要白不要，谁叫我运气好，正遇到一个懂事的婆婆，指引我来锦瑟楼找督主呢？” 那个卖花枝的婆婆，正是督主府的人，远远看见秦翊歌便竖起中指，做了个只有她看得懂的手势。 秦翊歌哭笑不得，颇有种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上的悲催感。 慕寒御收下花枝，复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凝眉道，“说说吧，你打算做什么。” 这些天来，秦翊歌如何智斗林子文，帮小宛收回慈安堂，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时候，他本该严加管教，不让她给自己惹丁点麻烦才对。 但是，这女人是那样那样骄傲任性。 慕寒御派人打听过，出嫁之前，秦翊歌在国公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堪称猪狗一般，可是出嫁当日，便突然性情大变。 秦翊歌到底是不是皇帝指明要嫁给自己冲喜的那个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秦翊歌真的欺瞒圣上，他该怎么保住她，因此，他必须知道这女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神色冷峻，方才的温情一扫而空。 秦翊歌被问了个猝不及防，手指对着，哼道，“督主只要知道，我是为了督主就好……何必管那么多呢……” 慕寒御懒懒抬眼，“姜轲，带人上来。” 自己的女人如何嚣张骄横，都有他护着。 但他必须给秦翊歌一个警告。 秦翊歌茫然四顾，“啊？姜轲也在？” 话音落，就见里间帘幕一动，姜轲押着一个秀气白皙的少年出来了。 少年看见秦翊歌，眼波乱转，惊恐不安，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秦翊歌却立刻反应过来。 这就是秦纤纤养着的那个小倌！ 秦翊歌脑子一懵。 慕寒御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一个最大的漏洞，也担心过有人来找着小倌可怎么办。 但一来秦纤纤当时被关在国公府，完全没有自由可言，即便着呢有人让小倌辨真伪，她也能像应对那个江小姐一样应对自如，二来，京城虽然传言秦纤纤经常出入小倌楼传的沸沸扬扬，但其实没多少人详细知道她养的是谁。 就连秦翊歌，也是回门宴时才从秦国公那里知道的。 她本想慕寒御放下戒心便来处理这事，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实在分身乏术。 难道她终究迟了一步吗。 秦翊歌眉梢眼尾冷漠如斯，迎着慕寒御的目光，“督主这是何意？” 她皱着眉，捏着袖中那张治疗寒毒的药方，脸颊气鼓鼓的像只河豚，一眨不眨地怒视着慕寒御。 她的真心，难道这狗男人感觉不到吗？？ 何必又要拿身份的事来威胁她！ 秦翊歌顿时满脸不高兴，心里还有些虚，这小倌可没和她对过戏，万一真的拆穿了她…… 第四十七章 百尺飞澜之澜 秦翊歌心里有丝丝慌乱，清澈纯净的双眼滴溜溜地转，狡黠又灵动。 她朝那漂亮少年偷看两眼，小少年皮肤细白，模样精致，穿着欲露不露的薄纱衣服，好看的脸蛋低垂着，眼睫轻颤，一滴泪水欲滴不滴，好生惹人怜爱。 秦翊歌在军队里摸爬滚打惯了，慕寒御虽然也是个妖孽，但是个十分可怕的妖孽，不比得小美人泫然欲泣，柔柔弱弱，让人不由升起无限地保护欲…… “疼疼疼！”秦翊歌耳朵被一只大手轻轻捏着，迫使她粘着小美人的目光生生拔下来。 秦翊歌一边叫痛，一边恨恨地盯着罪魁祸首慕寒御。 “看痴了？”慕寒御眼角冷漠，大手贴在秦翊歌双眼上，一边捂着她眼睛，一边用力将她的视线掰向自己。 秦翊歌仰头盯着慕寒御，看着男人略微有些恼火的眸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男人，是在吃醋？？ 呵。 秦翊歌脸颊被慕寒御捏得像个白白嫩嫩的包子，红润的嘴唇嘟着，双眼一眨，无辜道，“督主，你这是要向为妻摊牌？？” “坦白什么？”慕寒御一头雾水。 “这……”秦翊歌指指美少年，“你要收了他？？” 慕寒御顿了顿，立刻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胡言乱语！”冷冽清寒的男人，不知为何却陡然发怒，叱道，“秦纤纤，别跟本督主说你不认识这是谁！” 秦翊歌笑着说，“我认不认识他，但看慕督主认不认识我啊。” 她伸手捏着慕寒御冰冷的手指，让他掌心朝上，将那张寒毒的药方塞进他手里，并将放在花枝下的药包交给姜轲，望了一眼锤头不语的美少年，“督主不用再试探我，你最先发现这个人，却一直隐瞒不说，而是等我来让我亲眼看见，可见督主心里是有主意的。” “为妻心里很是感激，也想请督主明白，对谁好这种事从来都是相互的，督主帮我，我也会尽力帮助督主。” 秦翊歌抬眼，凝视着慕寒御的双眼，字字珠玑，“你不负我，我绝不叛你。” 只要慕寒御信她，她会用未来的一切，护着这个男人！！ 女人眼中的光彩坚定明亮，仿佛燃烧着簇簇火焰。 慕寒御静了静，目光在写着药方的纸上轻轻一扫，心里便江海翻覆地动了起来。 这是……治疗寒毒的方子。 他不过是认出方子上的几味药而已，并不知道这药方的价值，想起两人因寒毒的事争吵几次，让这小女人受了委屈，这小女人竟然还在为这件事奔波。 缓缓压下心中的思绪，慕寒御只道，“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言以至此，秦翊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管慕寒御心里在想什么，但现在，面对能证明她真伪的最后一个证人，慕寒御选择放弃。 无论她是真是假，他都得认。 秦翊歌粲然一笑，瞬间又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这里可是京城最大的青楼，锦瑟楼啊，若是能有这么一个人在锦瑟楼里帮她打探消息，那她岂不是拥有了古代版的信息库？？ 妙哉！ 不过，前提是，这美少年愿意帮她。 秦翊歌目光灵动，在美少年身上转了几转，“留在这里，派人看守就行” 美少年惶然抬起头来，娇娇怯怯，惊恐不安，“我什么都不知道……各位官人莫要欺负奴家……” “那我怎么舍得呢，嘿嘿。”秦翊歌笑了起来。 他们在锦瑟楼呆了半天，姜轲便将慈安堂的消息打探了回来。 假药的事处理的十分快，小宛和那男人对簿公堂，几个时辰便辨明真相，那男人自己拿了假药冒充，却诬赖在慈安堂头上。 这案子看起来很简单，但背后是丞相府和西厂江重华的两重势力在较劲，因此结的草率，那挑事的男子也只被不轻不重的斥责了几句，小宛便回了慈安堂。 听到慈安堂一切平安，秦翊歌暗暗松了口气，更是觉得，小宛这孩子，可堪大用。 她处境尴尬，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更要小心谨慎。 慕寒御默许，拿出一身女装和一小块人皮面具交给她，“戴上，以防万一。” 也是，她若是以男装身份回去，马甲可不就要被人扒下来，慕寒御考虑周全，秦翊歌转身便去换衣服。 只是，当两人回到督主府的时候，秦翊歌就傻眼了。 皇宫的马车停在督主府门前，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崔公公正带着一位美人，笑眯眯地在正厅里等待两人回来接圣旨。 江重华在皇帝面前进言，秦翊歌在宫宴上为保护众人，面上被毒蜂蜇伤，容颜有损，皇帝一听，便说不能委屈了督主府人，即刻派人找来一位美人，送进督主府做妾，服侍督主夫人。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脸上那块伪造的伤疤颤了颤，几乎要为主人叫屈。 慕寒御神色未改半分，沉思片刻，便俯身接旨，秦翊歌跟着跪下，捏着慕寒御的手指悄悄用力。 这狗皇帝，送美女都这样理直气壮，分明就是看两人感情越好，秦翊歌没有想象中好拿捏，开始挑拨离间而已。 只是……府里来了一个明显监视着她的人，以后的事业还怎么光明正大的搞事业！ 秦翊歌微微发愁。 那位美人袅袅娜娜地上前几步，盈盈拜倒在慕寒御脚下，酥甜的声音柔柔道，“久仰督主英明，奴家唐澜，特来侍奉督主，督主府人。” “澜？”慕寒御微微一怔，“哪个澜？” 唐澜甜甜笑道，“满坐清微，百尺飞澜之澜。” 慕寒御神色微动，连跟在身后的姜轲，都有一丝疑惑。 澜。 那日他们回乱葬岗寻找那位以身相救的少女时，只找到一块刻着“澜”字的玉佩。 这唐澜名字中竟然也有一个澜字。 世事果真如此凑巧么？ 秦翊歌敏锐地察觉到慕寒御神情莫名，心下一紧，这女人为何让慕寒御如此？ 没等她想明白，慕寒御便收起所有情绪，淡淡对崔公公道，“臣接旨。” 崔公公看他接得这样爽快，眼底精光发亮，“慕督主喜欢就好，澜儿，还不跪谢慕督主收留？” 唐澜袅袅婷婷地跪了下来，剪水秋眸含情脉脉地望着慕寒御，“奴家多谢慕督主收留。” 说吧，十分挑衅地朝秦翊歌望了望。 秦翊歌微微蹙眉。 这女人，来者不善啊。 第四十八章 一个眼神，心意相通 慕寒御乌黑的眼瞳闪过一抹暗光，他接过圣旨，垂眼看着娇艳的美人。 冷如秋水的目光凝在唐澜身上片刻，便当着崔公公的面，亲自伸手将施礼的唐澜轻轻扶起，“不必谢。” 慕寒御淡淡道，“姜护卫，将月烛园打扫出来，给……”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翊歌身上轻轻一转，换了个腻人的称呼，“给澜儿住。” 澜儿？ 秦翊歌鼻尖皱了起来，生出几丝可爱的皱纹，暗暗咬牙。 好啊，狗男人，她前脚刚辛苦为他找来治寒毒的方子，在锦瑟楼剖白心意，后脚这男人就澜儿澜儿的叫上了。 秦翊歌红润的唇抿着，狠狠翻了个白眼。 崔公公走后，唐澜在慕寒御的示意下起身，天色稍晚，慕寒御便叫府中厨房一齐做了吃食。 唐澜一听要一起吃饭，便用绢帕掩着樱桃小口，娇嗔道，“督主厚爱，澜儿不喜荤食。” 慕寒御把玩着拇指上新得的一枚雕花玉谍，上挑的眼尾凝着一抹似笑非笑地光，薄唇一勾，“哦？澜儿想吃什么？” 唐澜娇笑道，“澜儿最喜欢江南的桂花糯米糕。” 慕寒御瞥了一眼一脸不屑的秦翊歌，点头，“好，叫厨房去做。” 姜轲领命，正要退下，慕寒御又问，“夫人呢，想吃什么？” 秦翊歌圆圆的眼睛弯了弯，眼珠从左下挑到右上，“我最喜欢吃大鱼大肉，什么荤腥吃什么！” 唐澜袅袅娜娜地走到秦翊歌面前，熟稔亲切地捏了捏秦翊歌的小臂，银铃似的笑了起来，“姐姐这样好看，要多吃清淡之食，于身体有利。” 秦翊歌鲁莽地拂开她的手，双眼一瞪，“要你管？？” 眼神凶狠，一副小肚鸡肠容不下她的模样。 唐澜瑟缩了一下，盈着满眼泪水看向慕寒御，“督主……” 委屈成了一汪水似的，似乎只要慕寒御不替她做主，唐澜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慕寒御眉头微蹙，冷冽道，“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他霍然从首座上起身，厌弃道，“难道夫人在外的贤良能干都是装的？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秦翊歌不闪不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在外，我不也给足了督主面子？” 她十分不礼貌地指着唐澜道，“可这是什么意思？我脸上的伤疤难道不是为了保护督主而来？皇上送她来，是让她来服侍我的，督主为何让她住进月烛园？！” “前几日我也向督主请求过，月烛园清净雅致，我也想去住，为什么督主不肯？今天却当着我的面送给这女人！” 明亮的烛光下，女人几乎有些声嘶力竭，在东厂最大的魔头面前大声说话，一层因愤怒而生出的红晕浮在漂亮的颧骨上，映着水光潋滟的双眼，艳丽生姿。 慕寒御垂下眼，冷冷挥手，“将夫人关到偏房去，好好反省。” 他一动，姜轲便将秦翊歌架住，不顾她的怒斥叫骂，拖了下去。 秦翊歌的声音渐渐远去，唐澜抽泣道，“都是澜儿不好，惹得督主与姐姐生气……” 慕寒御修长手指压着眉心，似乎怒极了，又像身体不舒服，很是厌倦地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叫她们把饭食送到你房中。” 唐澜很有眼色，立刻便禁了声，乖乖巧巧地施了礼，退下了。 另一边，姜轲扭着秦翊歌送到偏房，立刻松了手，“没弄疼夫人吧？” 秦翊歌一扫先前剑拔弩张的泼辣，揉着手腕皱眉道，“你也看出来了？” 姜轲点头，“自然。” 秦翊歌“哎呀”一声，“连你都能看出来，那女人别也识破了吧！” 姜轲忙道，“这不一样，属下侍奉督主多年，当然更了解督主。” 他用袖子擦了擦积了灰尘的椅子，“夫人坐。” 秦翊歌心思沉沉地坐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皇帝也太能搞事了，还好本夫人与督主演技一流，对了。” 她揉了揉便便的肚子，“饿死我了，有什么好吃的给我送点，天气冷，再给我加床被子，也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 姜轲道，“夫人只要求饶，督主定会找个理由放夫人出来的。” 秦翊歌摇了摇头，“那颗不一样，毕竟我原来……原来是那么个交横跋扈的人嘛。” 人设不能倒啊。 秦纤纤蛮横的名声传遍京城，她怎么也得努力维持一下人设，再说，低头求饶这种事，秦纤纤做不出来，她更做不出来！ 秦翊歌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反正我还是很生气，月烛园这件事我跟他没完！” 月烛园风景独好，之前秦翊歌确实提过想去住一住，却被慕寒御直接无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没成想现在还真的主动送给人家了！ 哼，她可是很有脾气的！ 方才，他们刚回督主府，在大门处看到崔公公的马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顿生。 仓促的时间来不及讨论，只能见招拆招。 慕寒御故意收下唐澜，秦翊歌故意当着他的面与唐澜不和，大吵一架，被关进偏房。 这一切，都是给唐澜看的。 两人皆知，皇帝分明是怀疑他两的关系，才派了唐澜来试探。 在慕寒御无法撕破脸绝地反击之时，他们只能演出秦翊歌痴心妄想吃醋争风的不和假象。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提前设计过，只是在大门外，彼此一个眼神，接下来该做什么，都有如神助般。 虽然也出了那么几个小小的意外。 姜轲连忙去给秦翊歌拿被褥，催促饭食。 出门后，姜轲瞬间眼神幽暗，神色难堪。 督主收下唐澜，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应付皇帝吧…… 可是这些话，以他的立场，是绝对不能告诉秦翊歌的…… 夜深人静之后，秦翊歌的肚子已经“咕儿呱咕儿呱”地响成一片蛙鸣，偏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秦翊歌惊喜的抬头，却见慕寒御一身利落玄衣，面如冠玉，提着冒着香气的食盒，向她走来。 天呐，秦翊歌鼻子一动，这男人拿了她最喜欢的糖醋鱼！！！ 第四十九章 慕寒御亲自送饭 秦翊歌鼻翼耸动，圆眸生光，像条嗅到肉汤的可爱小狗。 慕寒御唇角忍着一抹笑意，妖孽的面容在偏房昏暗的光芒下竟有一丝奇异的温柔。 慕寒御挑眉，语气里带着些戏谑的调笑，“怎么，馋了？” “又馋又饿，”秦翊歌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食盒，在靠墙的一张三腿桌子上打开，大口深吸着诱人的美味，拿出筷子大口吃起来，虽然毫无形象可言，却有种率真坦诚的可爱，吞下一口热腾腾的米饭，秦翊歌才觉得空瘪的肠胃再次活了起来，她歪着脑袋控诉，“就算吃了你的饭，我也没消气，月烛园这事，你得给我个解释！” 连督主都不叫了，直接就你。 可见确实郁闷坏了。 慕寒御凤眸微眯。 眼前这小女人向来傲气放肆，却有一种男儿似的气度和睿智，以前两人针锋相对时，秦翊歌不敢得罪慕寒御，即便被气到冒烟，言行举止也从不逾距。 她虽然傲，却心有丘壑，那种傲是底气十足的傲，她有能力查清真相，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脾气虽大，能力更大，与鲁莽二字可半点不沾。 但是眼下…… 慕寒御轻笑起来，两人虽然仍有嫌隙，但信任更多。 那种只一眼便懂得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饶是慕寒御，也是第一次找到这样的人。 他敢肯定，这小女人也是如此。 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眼下，秦翊歌这个看似不太礼貌的“你”字，慕寒御瞬间便懂得，小女人很在意他对别的女人的态度，另外，她在慢慢放下对他的防备。 这感觉真是令人愉悦。 慕寒御轻笑，“月烛园么，本督主可以解释。” 秦翊歌吃的两腮鼓起，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又像鼓足了气的小河豚，又清又亮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听到了什么？？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说，要对她解释？？ 一身玄衣，妖孽般的男人，静静坐在不远处，凤眸里少了杀伐决断的森寒，朦胧的烛光在他夜色般深黑的衣袍上洒下柔和的光晕，男人坐在光芒与黑暗相接之处，目光沉静，似有笑意，仿佛一块从黑暗里浮突出的冰冷玉像。 男人唇边的笑意仿佛一支小箭，突然刺在秦翊歌心上。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花瓣一样娇软的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莹润的光，仿佛一层精美绝伦的釉质。 酸甜可口的糖醋鱼，美味不如慕寒御万分之一。 秦翊歌咽了咽口水，眼神躲闪，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饭食不敢再动，“那你……解，解释吧……” 没出息极了，语气都软了。 慕寒御低沉一笑。 笑意从胸腔而出，笑声如一声闷雷，在秦翊歌耳边炸开。 秦翊歌惊地几乎跳了起来，男人白皙修长的手却轻轻按在她肩上，看似轻柔，力道却压着她无法动弹。 慕寒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俯首，薄唇贴在秦翊歌耳边，微微吐息，“那园子，闹鬼。” 轻柔的呼吸蝶翼般扑在耳中，一蓬细碎的火花顷刻从耳垂直炸到脸上，秦翊歌红着脸，“啊……闹鬼啊……嗯，闹鬼？” 她倏地转过脸来，直面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孔，脸腾地烧了起来。 靠这么近干嘛！！ 秦翊歌自问不是什么花痴，但慕寒御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简直像重型火箭炮直攻心脏，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秦翊歌一个旋身，从慕寒御手掌下逃了出来，筷子上还挑着一块鱼肉，也顾不上吃，忙问，“闹什么鬼？” 似乎很急切的想知道，也似乎只是很急切地想逃出那样尴尬的场面。 慕寒御双眸微眯，说起这事时却又下意识地抿紧薄唇。 那是在犹豫是否要对眼前人坦诚真相的小动作，秦翊歌看在眼里，便也不催，一口吞掉鱼肉，一边吃一边等他。 半晌，慕寒御开口道，“那里是我处置叛徒之地。” “咳咳咳咳！”秦翊歌噗地喷了出来，喉咙一呛，咳的惊天动地。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哪怕她这种红星高照不迷信鬼神，思维朝前的现代人，也要对慕寒御比个大拇指，太腹黑了！！ 太特么腹黑了！！ 这人也太损了！！ 慕寒御眸底笑意更甚，戏谑道，“还想去那住吗。” 秦翊歌只是想想那娇滴滴的美人住在那样一个地方，就很想笑，但又被呛得眼泪直流，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想了，不想了！感谢督主不损之恩！” “不损之恩？”慕寒御挑眉，走上前轻轻拍着秦翊歌的后背，“是什么意思？” 秦翊歌又笑又咳地扶着腰，好半天才站起来，感慨地看着慕寒御，“感谢督主不赐园之恩！” 慕寒御嗤笑一声，“夫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也会怕鬼神之说？” “才不是怕呢。”秦翊歌傲娇地反驳。 “哦，”慕寒御淡淡道，“这间偏房是下人犯错时关押的地方，也死过……” “啊啊啊啊啊啊！！”秦翊歌两手用力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慕寒御眼角微弯，满意极了。 “夫人既吃了本督主的饭，也要替本督主做一件事。”慕寒御道。 嘴巴里糖醋鱼的味道顿时不香了。 秦翊歌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干嘛？” 慕寒御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夫人好好待这个唐澜罢了。” 男人眯了眯眼，“夫人懂么。”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满，目光稍一碰触，秦翊歌便明白了慕寒御的心思。 唐澜是崔公公送来的，本质上是皇帝的人，但她个女人，慕寒御不能亲自对付，只能委托与她。 无论私下里多少怨怼，但在对付皇帝这件事上，她必定会站在慕寒御身边，至于皇帝，伴君如伴虎，看看淑妃就知道下场了。 “交给我就好了，只不过，我也有要求，”秦翊歌道，“无论我和唐澜之间发生什么，也请督主视若无睹就好。” “好，”不愧是他的女人，一点就通，慕寒御提起食盒，在门口回眸道，“夫人，这里偏僻，晚间小心虫蛇……” 秦翊歌恨恨地盯着他。 小眼神活像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又恨又怕。 慕寒御实在没忍住，薄唇微张，笑出声来。 挺拔的身影在浓浓的夜色里回身，唇畔浅笑，又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男人，一举一动，都撩人的要命。 秦翊歌关上门，独自坐在简陋的偏房里，饭菜的香味还弥漫在空气里，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融融的。 这男人，竟为了哄她高兴，特意亲自来送了晚饭吗。 秦翊歌舌尖抵着侧脸，眼神狡黠，心里竟有一丝甜美。 只是……… 她是一定要回来处的。 从前她不信鬼神，但连穿越这么狗血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可是，原来的那个世界，还有慕寒御这样，一点即通，心有灵犀，似莫逆的朋友，似暧昧不明的恋人，似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两个被背叛过，被陷害过的孤独灵魂，在异地他乡，相遇相知。 秦翊歌又是甜蜜，又是难受，莫名的情绪搅缠的抓心挠肝。 母胎solo二十几年的秦翊歌，完全不知道，这种感觉，叫爱而不能。 第五十章 夜访月烛园 入夜，星辉尚且朦胧，云层劈开，月漏纱窗。 看似睡得香甜的秦翊歌倏地睁开眼，清醒了过来。 她飞快起身穿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偏房位置偏僻，巡逻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才来一次，就在方才，一列脚步声刚刚远去，她有充足的时间搞事情。 秦翊歌披着白色中衣，将麻布床幔扯下来披在外边。 麻布雪白，薄而轻，迎风一动，比招魂幡还吓人。 准备就绪，秦翊歌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处，耐心听着外边守卫的动静。 两个守卫轮班换岗，一个时辰一换，深夜这段时间最是熬人，门外竟然已经响起轻微的鼾声。 那鼾声时长时短，时重时轻，非常费力。 秦翊歌贼贼地笑了起来。 督主府的侍卫，怎会在轮值时呼呼大睡？？ 一定是慕寒御，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故意让守卫放水。 门外这小哥，装睡装得十分辛苦。 秦翊歌心里默念了句好，轻轻打开门，魅灵似的飘走了。 她不太会轻功，但身子轻盈，脚步碎繁，脚下仿佛踩着飞轮，一溜烟消失在黑暗里。 唐澜居住的月烛园离偏房很有一段距离，虽有慕寒御的授意，秦翊歌还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小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爬上月烛园的墙头。 月色清辉，如霜似雪。 时已深秋，世间万物倾尽性命，于这世界烈火亨油般绽放辉彩，花木葱郁的月烛园中尽是深深浅浅的浓绿，苍绿，金黄，火红。 鬼斧神工的色彩层层叠叠地拥挤在月烛园，在漫天月色下，像覆着一层薄霜，丽色万千。 秦翊歌抿了抿唇，从墙头轻盈落地，她落地的位置恰种着一片地兰，双脚踩在棉厚的土壤与花枝中，软的叫人心颤。 就在她落地的一瞬间，一片地兰里，竟飞出几只绿莹莹的飞虫。 秦翊歌顿时一愣。 这是……萤火虫？？ 萤火生于腐，多见于夏日，如今这时节，哪里来的萤火虫？ 几只萤火虫被惊扰的四下乱飞，一闪一灭的荧光碎星似的在秦翊歌眼前掠过，惊起一阵微凉。 秦翊歌骤然响起慕寒御所言，月烛园很久以前，是他秘密处死叛徒的地方…… 深秋时节，天青色的地兰竟然也绽放地如此灿烂。 那绵软的土壤该有多肥沃。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秦翊歌倒不是怕死人，但想着脚下腐土深处埋着几具腐尸，总是叫人心尖扎着一根刺似的，难受的很。 蓬勃的地兰，深秋的萤火。 这幽微灵秀，旖旎多情的两样东西，硬生生弥漫出一股嗜血的腥味来。 秦翊歌默了默，随即释然。 慕寒御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少年时征战西南，双手染血。 青年时家破人亡，于深宫宗庙中命悬一线。 他脚下的每一片土壤，都能于寒冽深秋生出地兰与萤虫。 至死方生，靡靡杀伐。 她不矫情，瞬间便对脚下的地兰与萤虫释然，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料，向唐澜所住的地方摸索而去。 月烛园共有两进院子，前院宽敞，种满奇花异草，以假山代替女墙，假山顶上有一座小小的琉璃塔，据说里面放着一颗夜明珠，满月时月色照在琉璃塔中，夜明珠与月光交相辉映，经由琉璃塔大放光芒，与黑暗中犹如月烛灿烂，因此得名月烛园。 后院则是八九间大小错落的屋子，简单清雅，依着一颗银杏落成。 深秋时，银杏满冠金黄，果实累累，树影婆娑映在亮着烛火的窗棂上，说不出的禅意安然。 已是深夜，唐澜竟然还没睡，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坐在墙角下哈欠连天，头一点一点的，秦翊歌捻着一块小石头，嗖地将小丫头打晕，送入梦乡。 她趴在银杏树上，借着累累的银杏果和鎏金似的叶子挡住自己，默默地观察唐澜的行踪。 洁白的窗纸浸着月色，冰霜般冷白，唐澜的身影映在窗上，娇俏的鼻尖，樱桃小唇，鼻翼与下颌之间映出一道柔美精致的线条。 唐澜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提着一支笔，她微低着头，流瀑般的长发在身前淌下长河般的影子，似乎很困惑似的，笔尖的墨欲滴不滴地悬着，却始终没有落笔。 剪影如画，旁观者亦是慨然。 秦翊歌一手托腮，盯着唐澜的影子看了半天，足足一刻，这女人竟然纹丝不动。 秦翊歌立刻精神了。 有猫腻。 她正要跳到房顶仔细查看，唐澜终于轻轻动了动。 手指一颤，指尖的笔墨掉了下去。 唐澜撑着桌子，声音惫懒，“红玉。” 红玉正是那个被秦翊歌弹晕的小丫头，唐澜叫了几声，见红玉始终不来，将笔放下，披着一件外衫出来，皱眉看着冷风里呼呼大睡的红玉。 秦翊歌不动声色。 唐澜目光在院落里扫了一圈，发觉并没有其他人在，立刻变了脸，用脚尖踢了踢红玉的臀/肉，低声斥责，“懒东西，喊你半天，你却在这睡着了！” 红玉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唐姑娘！您，您有何事吩咐？？” 唐澜眼珠一转，轻蔑地瞥了一眼红玉，“夜深了，督主看来是不会来了，你去准备热水，服侍本姑娘沐浴。” 红玉年纪小，正是不会遮掩情绪的时候，苦哈哈地看着唐澜，“啊？这么晚了，烧水沐浴？” 唐澜细细观摩自己红艳的蔻丹，冷笑，“怎么，想偷懒？” 红玉缩了缩脖子，“不……不是……” 小丫头脸色惨白，认命地去烧水了。 红玉离开月烛园之后，唐澜又折腾其他几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为她梳头更衣，还嘱咐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去厨房帮她找些夜宵。 稍有不豫，便冷言讽刺。 唐澜并不发怒，也绝不会像泼妇一般斥责打骂，她只是针刺一般，阴阳怪气地给下人冠一个偷奸耍滑的罪名，再轻飘飘地说，你们这样服侍本姑娘，本姑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去告诉督主罢了。 秦翊歌暗暗称赞。 好一出绵里藏针。 第五十一章 夜访月烛园(二) 大概这世间所有人，在慕寒御面前都是如此模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男人，身边虎狼环伺，也不知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秦翊歌的心狠狠疼了疼。 红玉离开后，唐澜重新回到屋中，拨弄青烟袅袅的香炉。 她只披着一袭中衣，白纱如一袭流水般曳地，美目凝睇，望着香炉上的青花缠枝纹出神，倏然浅浅而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妙事。 秦翊歌看得离奇。 世人皆知，慕寒御虽然身居高位，但阴晴不定，暴戾弑杀，是贵人里顶难伺候的那种人，加上又是个太监……果真会有女人毫无芥蒂地对他倾心相许？ 秦翊歌莫名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片刻之后，红玉小小的身子背着硕大的木桶，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月烛园久不住人，临时才指派了两个年级合适的小姑娘过来服侍，木桶收在偏院里，落了不知几层灰，红玉迎着冷风好一番刷洗才背了过来，但身子实在太瘦弱，木桶磕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守夜下人住的西房立刻有人起身，一星烛光亮起，一个叫做翠碧的丫头吱呀打开房门，小声惊叫，“红玉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翠碧年纪比红玉还小，稚嫩的眸子不解地望着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得实在太熟，要不是那声动静，估计现在还在呼呼大睡。 红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声音轻柔，“唐姑娘要沐浴，你继续睡吧，我来就行。” 翠碧嘟着嘴，“半夜三更的，为什么要沐浴，这位姑娘惯会折腾人的！” 她太年轻，心里有怨，便大声的说了出来，一点不知收敛。 红玉忙叱道，“胡说什么呢！小心撕烂你的嘴！” 翠碧一惊，正屋里，正对香出神的唐澜果然起身，碎步走出来，倚在门口笑靥如花，“翠碧，你醒啦？” 轻柔的语气吓得翠碧一抖。 唐澜笑道，“既然醒了，就快帮红玉去弄热水呀，天色不早了，等我沐浴完咱们早些休息。” 红玉忙道，“不用，我来就行，唐姑娘……” 唐澜笑吟吟地盯着她。 红玉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督主府选下人，从来不挑的么？”唐澜轻轻一笑，颊边旋出两枚小小的梨涡，红唇诱人，美艳绝伦。 说完这话，她便径直回屋，毫不理会身后面面相觑的红玉和翠碧。 秦翊歌啧啧两声，看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 且等一下，再等一下，姐姐给你们报仇！ 等两个小姑娘将木桶抬进屋里，烧好热水灌进去，竟然已经过了寅时了，秦翊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半夜三点吧。 唐澜竟然毫无困意，指点着红玉去搜罗来玫瑰花瓣，玫瑰香油，美美地开始泡澡。 秦翊歌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 她本是特种兵出身，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是家常便饭，但是唐澜？？她为什么也不困？？？ 不仅不困，还精神十足地在这里折腾下人？？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秦翊歌眸色一暗，折断一根小树枝，凌空扔到窗户上。 正在沐浴的唐澜叱道，“谁！” 虽然惊慌，但唐澜一点没有失了理智，她大声将红玉喊来，让她去外面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让翠碧去喊慕寒御，只说自己受了惊，需要督主体恤。 翠碧瞠目结舌。 寅时？去将督主喊醒？ 给她十个脑袋都不敢！ 秦翊歌已经被这一套操作震惊了，哭笑不得的捂着额头。 真的要这么作吗妹子！ 她一个女人都看不过去了啊！ 红玉和翠碧都不在，秦翊歌终于有机会了！ 她搓了搓双臂，从树上轻飘飘一跃而下，脚步轻盈，轻薄的外衫随风飘荡，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子一般。 秦翊歌站在屋脊上，将一块青瓦挪开，目光滑入屋内。 房中水汽氤氲，刚沐浴过的美人儿正在梳妆镜前，捏着一把小小的黑色雕花角梳，不徐不缓地梳理着一头如瀑黑发。 身上的白衫若隐若现地贴在如雪肌肤上，曲线玲珑婀娜，诱人无比，唐澜唇角含笑，对影自怜，眼尾不知为何浮着薄薄的红晕，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惊慌之余，楚楚可怜。 秦翊歌挑了挑眉，捻了一粒小石头，嗖地朝正门射去！ 轻微的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放大开来，唐澜果然一悚，眉眼一凌，方才的动人怜惜倏然消失，化成森森的警惕。 “谁！”唐澜娇喝一声，下意识地起身，缓缓靠近那盏吞吐着青烟的香炉。 秦翊歌将她的反映尽数看在眼里，只见唐澜拔下头上的簪子，飞速在香炉里搅了搅，轻吹了口气，将房中几只蜡烛纷纷吹灭。 黑暗与香雾成了唐澜的矛与盾。 诡异的香气袅袅而上，从秦翊歌挪开的青瓦处散入风里，一只萤虫恰好飞过，尾端的绿色光星闪了闪，突然整个灭了，萤虫落在地上，顷刻气绝。 秦翊歌眼珠一转—— 唐澜会用香。 难怪敢这么肆无忌惮呢。 秦翊歌撕下衣衫一角，将口鼻重重裹住，捏着嗓子“喵”了一声。 “哪里来的野猫！”唐澜嗔怪道。 秦翊歌暗搓搓偷笑，静等片刻，等到唐澜慢慢放松警惕，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用树枝挑着，在窗外虚虚一晃。 轻薄外衫迎风鼓成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脚不沾地地从窗外飘过，朦胧的影子映在纱窗之上，诡谲暗生。 “什么人！” 唐澜尖叫一声，声线隐隐发抖，显是看到方才那惊心一幕。 秦翊歌将外衫挑上来，静静伏在屋脊上，继续等唐澜的反映。 “红玉！翠碧！” 唐澜发着抖，喊了几声侍女的名字，但红玉和翠碧都被她指使出去，偌大的月烛园清清冷冷，一个人都没有。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唐澜娇叱一声，但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外面又没有任何声音了。 房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唐澜提着一盏香气四溢的风灯，一脸倔强地推门而出。 第五十二章 见鬼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唐澜一袭睡袍，三千青丝垂在身后，手中提灯，微醺的光火照亮脚下盈盈一隅天地，整个园子静悄悄的，头顶银杏树枝丫横斜，将墨蓝天空切割成冰瓷般的裂纹，愈添神秘。 一阵风吹过，尚未落地的枯叶簌簌声响，好像双眼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藏着无数小人儿正欢快地拍手一样。 杨澜被自己吓了一跳，执灯的手不住发抖，倔强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谁！出来！有本事你就出来！” 秦翊歌一点没有被这激将法刺到，唇角一勾，笑得邪气，她将外袍收好，眼珠一转，从屋脊翻下去，潜入黑暗消失。 唐澜浑身发抖，孤零零地站在院中，被几次诡异莫名的动静惊到，又亲眼看着鬼魅白影从窗外飘过，饶是多么心思复杂，毕竟是个女孩，脸上有多冷静，心里就有多害怕。 脚下一绊，一根枯枝被踩断，咔嚓一声震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刺耳，唐澜提着一颗心，仿佛走在将断不断的琴弦上，被这声音一吓，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掩着嘴，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叫出声来，偏偏几星萤火还嫌不够热闹，被断裂的枯枝一惊，扑簌簌飞了起来，萤虫驱暖，成团的青绿萤火乍然惊起，鬼雾一样扑向唐澜面颊。 “啊！” 唐澜再好的涵养，也实在没忍住叫了出来，女人尖利的叫声刺破黑夜，唐澜手一抖，提灯掉在地上，火焰熄灭，四周一下子变成一片黑暗，萤火流光更加可怖！ 唐澜转身欲跑，只想赶紧回到屋中，回到温暖的锦被里，哪知一回头，却见一个虚无缥缈的白影就站在她身后，白影背对着她，衣袂翩翩，长发蒙脸，一手揪着一缕垂落在肩上的乌发，一手捂着脸，似乎在从指缝里偷偷看她。 一星流光扑向白影，却直直从白影中穿了过去！ 唐澜瞳孔皱缩，脸上血色褪尽。 她和指缝中偷窥的白影对视几秒，眼珠一翻，晕倒在地。 白影嗤笑一声，刷然消失。 另一边，红玉借着外出找人的时机，轻声安慰了年纪尚小的翠碧半天，翠碧当然不会真的蠢到深更半夜去吵醒脾气不好的慕督主，于是和红玉一起去后厨取暖，顺便做了些夜宵吃。 两人又累又饿，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一起对了说辞，才小心地回到月烛园。 结果，刚走进内院，就见唐姑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红玉和翠碧年纪尚小，一时没有多想，两人齐心协力将唐澜抬回屋中，喂水擦脸，直折腾到天光破晓。 天色渐明，秦翊歌裹紧衣袍，将墙上小孔里的蜡烛吹灭带走，干涸的烛油都收拾好，才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到偏房。 晨曦渐起，天色微明。 整个督主府浸润在晨光之中，慢慢苏醒过来。 慕寒御起身的时候，姜轲便在一旁将昨晚秦翊歌的所作所为一字不漏地告知。 姜轲不太懂为何墙上一个小孔里点燃烛火，秦翊歌的影子就能投映到内院里，形如幻术，实在奇妙。 慕寒御听着，邪魅的凤眼里笑意盎然，声音里含着点晨起的慵懒，“谁知道呢，不过，这女人也太小气了些。” 话虽如此，眉眼里可没有半点怪罪，反而有些兴味盎然。 晨饭时，慕寒御特意派人将唐澜请来。 昨夜被吓晕之后，唐澜整晚噩梦连连，用了多少安魂香也不管用。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浮在眼前的白影。 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也罢了，可是……那个影子，竟然真的被一只萤虫穿透过去！ 除了鬼魅，她想不出还有什么！ 唐澜心不在焉地穿衣打扮，也顾不上责怪昨晚出门之后就没踪影的红玉和翠碧，一门心思想着要慕寒御给她换个住处。 她不能无功而返。 红玉为她梳妆时，唐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眸色渐暗。 镜中美人脸色暗淡，不复昨日崔公公刚刚将她送来时的半分明艳。 唐澜攥紧掌心，五指掐进皮肉，目光中一片坚定。 慕寒御的隐秘还未发现半分，她不能气馁，她一定要功成而返，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打扮一番之后，唐澜将胭脂轻扫眼尾鼻尖，薄薄一层红晕浮在眉梢眼角，格外楚楚动人。 唐澜泫然欲泣地去往慕寒御住处，在专管饭食的西屋用饭。 目光一扫，秦翊歌竟然不在。 昨晚秦翊歌因和她争月烛园，惹怒慕寒御，被罚至偏房，看来，这会还没被放出来。 唐澜暗暗笑了起来。 那女人不在，慕督主又属意自己与他共进晨饭，自己的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唐澜一身香叆飘然地进来，慕寒御病恹恹地坐在主位上，精致容貌因苍白而显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脆弱，凤眸微抬，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唐澜被那一眼看的遍体生寒，满腹要诉说的委屈哽在喉咙里，只能硬生生逼自己咽下去。 她低眉顺眼地向慕寒御施礼，犹豫片刻，还是十分有胆色地选择坐在慕寒御身边。 “督主……” 唐澜殷勤地夹了一筷子清淡小菜，欲要放在慕寒御面前的碟子里，哪知一条细长白蛇倏然从慕寒御领口钻出，昂着蛇头，蛇信嘶嘶作响，猩红圆眸中一片摄人的警告。 “唐姑娘，督主所用饭食皆要人试毒过后才可食用，”姜轲开口，语气冷淡，毫无起伏，“唐姑娘不必多此一举。” 唐澜囧住，白嫩脸颊立时浮起一抹羞愤的红晕。 “是澜儿鲁莽，这样看来，督主夫人也不敢给督主夹菜了，”唐澜反应极快，柔声致歉，水眸娇俏，“难道督主连夫人都不信么。” 慕寒御侧眼一瞥，冷冷讽笑，“原来你还记得夫人。” 唐澜一愣，“自然记得……” 姜轲寒凉道，“既然如此，唐姑娘为何坐在夫人的位置上？” 唐澜慌张起来。 姜轲凉凉道，“崔公公将唐姑娘送过来，是为夫人解忧的，不是越俎代庖的。” 唐澜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侍卫竟能当着慕寒御的面这样口无遮拦，仿佛一层假面被生生撕下，唐澜绝美的脸瞬间红的剔透冒血。 她恨恨地看着姜轲，当着慕寒御的面却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忍气吞声的起身，坐在下首位上。 第五十三章 告状 坐了半盏茶的时间，却仍不见慕寒御说开饭。 慕寒御只是沉默的坐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乖巧的小白蛇，小白蛇浑身雪白似月，一双眼睛却像两点红玉，晶莹剔透，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白在慕寒御肩上盘着，半个身体人立而起，被慕寒御抚过时身子扭动，看得久了，竟有一种活灵活现的，像人一样的惬意。 唐澜盯着那条蛇，后背一阵发麻。 早听闻慕督主身边有一条十分灵性的小蛇，崔公公更是几次三番向她提过，秦翊歌第一次入宫时，淑妃便是假借这条银月蛇来栽赃慕寒御，谁料被秦翊歌识破，当场便被皇帝一剑穿心。 银月蛇与秦翊歌，便是慕寒御身边最为歹毒的玩意儿！ 若是能除掉秦翊歌，并将银月蛇敬献给皇帝…… 唐澜眸光盈盈——她刚一出生便被扔到偏僻荒凉的尼姑庵外，得师傅收留，长到三岁时却被人贩子抢走，师傅年迈，身子骨弱，争抢间被人贩子推倒在地，昏死过去。 她被卖进青楼，自三岁起便经受严苛的调/教，因为生的貌美，老鸨便一直留着她的清白，只等时机到了大赚一笔，却没想到，九岁那年，她在青楼里遇见了崔公公。 崔公公虽然是个太监，但仍然很喜欢烟花之地，正巧唐澜被偷跑不成被抓回来，小小的孩子像条疯狗一样踢腾叫骂，恰好被路过的崔公公听见。 只一眼，崔公公便决定将她救出苦海。 因崔公公莫名的一点怜惜，唐澜被认作义女，之后的日子不算难过，但她天生骨质脆弱不能练舞，治好一门心思精学用香之道，直到不久前，崔公公深夜入她房门，一夜密谋。 将她送来督主府这件事，虽是崔公公提起，但他忠心耿耿，并未瞒着皇帝。 慕寒御本已奄奄一息，皇帝为表仁慈，假意命钦天监算出冲喜之人的生辰八字，又将那八字往后推了一个时辰——命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推一个时辰，正是相克相杀的命数，而这命数所指之人，正是秦国公的嫡女秦纤纤。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秦纤纤”嫁给慕寒御之后，慕寒御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一醒，一盘散沙的东厂立刻齐心起来，要打压慕寒御更是难上加难，而且，本是要克死慕寒御的“秦纤纤”，竟然也因秦国公府中的一堆破事倒戈向慕寒御！ 皇帝震怒，只能另想办法，但这一次，他要绝对万无一失的人。 这个万无一失的人，便是身边最忠心的崔公公义女，唐澜。 唐澜的任务，便是用香彻底毁掉慕寒御的身体。 他本就病入膏肓，才刚好起来一点，正是最为虚弱之时，而唐澜用香之术已臻化境，又借由当朝皇帝的名义，有无数接近慕寒御的机会。 虽然慕寒御会因这一层身份从一开始就警惕她，但也无法明目张胆地直接将她推开。 一切看似胜算满满。 然而，她现在终于意识到一个最大的问题——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督主府中上上下下，都在护着“秦纤纤”。 联想到之前盛传的“假秦纤纤”之事，唐澜眯了眯眼，心生一计。 又等了很久，唐澜腹中传来饥饿的感觉，却仍然不见慕寒御说开饭。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慕寒御垂着眼，抚摸着乖顺的小白蛇，不知在想什么。 静了片刻，唐澜站起来，福了福身，“督主，容澜儿去请夫人来吃饭吧。” 慕寒御抬眼，眸底含着一星意味不明的笑意，冷冷的，又像觉得十分有趣，淡淡道，“澜儿有心了，去吧。” 唐澜领命而去，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身道，“督主，澜儿有一事相求。” 慕寒御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这一桌饭菜眼看凉透，再热起来便坏了口味，督主身子虚弱，饮食/精细，想必不会再吃，不如赏了下人吧，”唐澜盈盈一拜，“昨晚红玉翠碧跟着我在月烛园受了惊，澜儿初来乍到，多亏这两个小姑娘陪伴，不如将这些饭食都赏给她们，澜儿定会将督主的宽仁待下告知她们，让月烛园上下同享督主恩德。” 慕寒御挑眉，“哦？受到了惊吓？什么惊吓？” 唐澜微微一笑，却半句不提昨夜闹鬼之事，只道，“许是猫儿狗儿踩碎了枯枝，闹出一点动静罢了，是澜儿胆小，牵累两位妹妹了。” 慕寒御剑眉微挑。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 但慕寒御没有多说，挥了挥手，示意姜轲将那一桌冷菜撤下去。 唐澜便袅袅款款地走出门外，径直去请久久不来的秦翊歌。 秦翊歌有资本又作又闹，她却要处处小心，唐澜冷笑一声，她不知道昨晚到底是谁在月烛园装神弄鬼，但想要她哭哭啼啼地去找慕寒御告状，失了分寸，那也是妄想。 唐澜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她面上的如泣如诉的胭脂红妆尚未褪尽，初时也抱了楚楚可怜去搏同情的念头，但是就在刚刚，慕寒御的态度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秦翊歌有任性妄为的底气，她没有。 所以，她要先忍耐。 一路想着，唐澜刻意用袖子将鼻尖上的胭脂蹭掉，浮上得体的笑意，在偏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姐姐可醒了？” 秦翊歌早就醒了，早已穿好衣服梳理好妆容，正坐在床上吃昨晚剩的卤鸡腿。 这督主府里的鸡腿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虽然过了一晚有点冷，但还是咸香美味，好吃的不得了。 这是她昨晚故意留下的，就是为了今早不去和唐澜一起用饭，昨晚唐澜被吓得狼狈，她虽然爽了，但慕寒御将她关在偏房一晚的仇，秦翊歌可还牢牢记在心里呢！ 听到敲门声，秦翊歌举着鸡腿，扬声道，“干嘛！” 唐澜柔柔道，“姐姐吃过早饭了吗，妹妹来请姐姐前往督主处用饭。”? 秦翊歌笑道，“难为妹妹为我着想。” 秦翊歌眼珠一转，她早上故意不去吃饭，只是在和慕寒御赌气而已，但慕寒御那家伙竟然也就僵着，一直没派人来，夫妻二人闹别扭的时候，是唐澜挑拨离间的最好时机，但她竟然做小伏低地亲自来喊自己去吃饭？ 她是皇上的人，秦翊歌当然不能拂了这番好意，只能跟着她前去，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她先向慕寒御低头认输了？ 秦翊歌鼓了股腮帮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门口徘徊的影子。 这个唐澜，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利用她和慕寒御的关系呢？ 第五十四章 玫池 秦翊歌眯了眯眼，怎么感觉这个唐澜一夜间聪明起来了。 她没多扭捏，立刻将鸡腿一藏，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起身开门。 秦翊歌一开门，唐澜抬眸，含笑望过来，“……夫……夫人？” 这督主夫人，怎么能在督主府这样不修边幅？ 秦翊歌穿着昨日的衣衫，因偏房寒冷，只能整晚和衣而睡，此刻一身如水的丝绢裙上满是褶皱，发饰都被摘掉，长发只用一根银缎带松松绑着，她容貌绝美，若是忽略那块发青肿胀的伤疤，这样看着倒有一种慵懒随性之感。 但，这是督主府啊！ 唐澜自小被崔公公养大，崔公公性喜奢华，规矩极严，居所处所有的一切无一不讲究，无一处不干净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连几只猫儿都要每天洗刷一遍，在府里服侍的下人全部都规整有序，一处不敢松懈，因此，哪怕昨晚她已经累到头晕脑胀，她也要强撑着身体沐浴更衣，才能入睡。 像秦翊歌此时不修边幅的模样，放在以前，那可是要受罚的！ 唐澜浑身难受，轻咬贝齿，“夫人……您……您快去沐浴更衣，收拾一下自己。” 她狠了狠心，“澜儿服侍您。” 秦翊歌笑了。 唐澜和秦纤纤可不一样，这女人还是很有脑子的，昨晚她故意装鬼吓她，本来就是恶作剧心起，但是万一唐澜沉不住气去慕寒御那里哭哭啼啼一告状，就慕寒御那张妖精脸，得烦闷厌恶成什么样子。 但是唐澜没有啊！ 这就很妙了。 不过么，一次不够，再来一次就好了，秦翊歌心底漾出一阵坏笑，一次见鬼可以隐忍，两次三次呢？ 秦翊歌撑着门框，妖媚一笑，“那就辛苦澜儿啦~” 唐澜也万万没想到，这厮真的能大清早就沐浴洗漱啊！ 她都不怕耽搁了早饭，慕寒御生气的吗？ 唐澜深吸一口气，双眼睁大，咬牙道，“……好。” 秦翊歌眯了眯眼，“那就请澜儿去告知姜侍卫一声，本夫人要用玫池沐浴。” 玫池？ 唐澜一惊。 京城中谁不知玫池大名，当初为了治好慕寒御的寒毒，皇帝特许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为他修建这所玫池，传言砌造玫池的砖石是特意从西域挖来的火石，火石长在火山之中，挖掘时死伤无数，极为罕有，而这火石最传奇的是，即便离开火山，也终年温暖，将火石砌在浴池，柔柔水波之中，火石呈莹润玫红的色泽，碧水红石，如玫瑰般娇艳夺目，因此取名玫池。 而慕寒御体内寒毒极重，特意引了郊外锦缎山上的温泉水入池，温泉水与火石合力，玫池之中四季如春，羡煞满京城的豪门望族。 更有无数流言……这座玫池，是慕寒御杀尽全家才换来的。 现在，秦翊歌竟然说要去慕寒御专属的玫池沐浴？ 唐澜心惊，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她装作乖顺地福了福身，“玫池一事，需得经过督主同意才是，夫人……” “没事，你去说就是。”秦翊歌满不在乎的说。 唐澜幸灾乐祸地想，慕寒御极重私隐，玫池向来由他一人专属，如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秦纤纤”却要闯入他的禁秘之地？ 唐澜冷笑一声，翩翩转身，去回禀慕寒御了。 她当然不会自己去慕寒御面前讨嫌，转身回到月烛园喊来红玉，抿唇一笑，“红玉，昨晚之事辛苦你与翠碧了，这镯子你收下，和翠碧去买点好吃的，我初来乍到，不懂事，还要妹妹多多关照。” 红玉惊呆了。 她一个守着月烛园的低等下人，哪里被这样善待过。 而且……那玉镯颜色通透翠绿，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一个镯子变卖掉，至少够自己一家老小几年的花费！ 红玉吞了吞口水，一脸惊讶。 唐澜笑着说，“收下吧，傻姑娘，不过，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红玉毕竟年纪小，见识不多，收了人家的玉镯，豪气干云地说，“唐姑娘只管吩咐便是！” 唐澜状若苦恼，“我刚刚去偏房请夫人用饭，夫人却说，要去玫池沐浴。” 纤纤素手扶着额头，唐澜双眼含泪，“我知道这是夫人故意为难我，督主怎么允许别人闯入玫池呢，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督主回禀。” 红玉微愕，“这有什么，去告诉姜侍卫就好了。” 红玉稚气的面庞浮上一层红晕，手中紧抓着玉镯，“姑娘若是为难，我去就行了！” 唐澜抿唇一笑。 红玉得了指示，兴高采烈地跑出月烛园。 她是专门看守月烛园的下等丫头，却天性活泼勤快，因月烛园中常年无事，总往别的院跑，是以和别的下人丫头关系很好。 别人见她跑的小脸通红，纷纷打趣，问她干什么去。 红玉没什么心眼，便将夫人要用玫池沐浴一事说了，自己不过是去告知督主，询问督主意思。 一众下人神色莫名，“夫人要用玫池沐浴？” “夫人怕不是疯了？” “督主只不过宠爱了她几日，这夫人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红玉委屈道，“我也没办法，总之先去禀告督主再说。” 秦翊歌要用玫池沐浴的消息顷刻便传遍整个督主府，虽然这几日督主对夫人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但夫人刚嫁过来时被苛责为难的模样，他们可都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这下不只是唐澜，整个督主府里的下人丫头，都在等着看秦翊歌的笑话了！ 没多久，红玉战战兢兢地跑到书房。 吃早饭时，慕寒御久等秦翊歌不来，心里略微有些气。 昨晚他亲自去给那小女人送饭，今早又特意嘱咐厨房做了秦翊歌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如此屈尊，向那女人低头，结果又被晾了一早晨！ 一股闷闷地情绪在心头浮动。 他本以为秦翊歌是难得能与他心有灵犀的人，却不料这女人这样不知好歹！ 又酸又怒的感觉盈满心头，慕寒御不知那是什么，只是愤懑地想，除非这女人变出花儿来的讨好自己，否则……就不给她饭吃！ 从宫里来的御医刚刚为他诊完脉，在慕寒御的低气压中战战兢兢地说，“督主脉象平稳，身子无碍，只要小心调养即可。” 无碍？慕寒御心里正不爽，这老生常谈的论调又实在烦人的紧，一声冷笑，“小心调养了这么多年，本督主的病却一日不如一日？” 从皇宫宴饮之中险而又险地全身而退，皇帝下了命令，每日都派宫里的御医为他诊脉，表面上看是担心他的身体，内里不过是要日日监督他而已。 慕寒御心知肚明，一想这事却又更加郁闷。 自己如此委曲，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这女人简直太不知好歹，不知好歹！ 此时，却正逢红玉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禀告督主，夫人说……夫人说要用玫池沐浴……” 第五十五章 那就去服侍夫人沐浴吧 用玫池沐浴？ 好哒的口气！ 书房中的守卫与侍女，以及那御医都惊呆了。 玫池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些年除了慕寒御，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进去过。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脸玩味。 慕寒御漫不经心地整理被御医弄乱的袖口，略显苍白的手指捋过暗色的玄袍，纤长漂亮的手指泛着森森的寒，男人抬眉，懒懒道，“哦？夫人还说什么？” 红玉为了那玉镯从唐澜口中接下这禀报的差事，哪里知道秦翊歌最初说了些什么？ 红玉伏在地上，闻言紧张地出了 一层薄汗，“夫人……夫人只说要用玫池沐浴，别的……别的都没说什么。” 慕寒御眉心一跳，精致无双的面容浮上一抹玩味，斜斜睨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御医。 那御医年已老迈，胡子花白，自然懂得自己只是皇帝派来监视慕寒御病症的一枚棋子，夹在当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之间，真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御医讪讪退到角落里，垂头只顾着整理药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小白嘶嘶地吐着红信，自慕寒御肩头人立而起。 夜色般深幽纯净的玄衣之上，一条银链似的小蛇睁着猩红的眸子，因听到玫池二字而兴奋不已。 嘶嘶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犹如黑暗中飘过的幽魂，听着的人浑身发冷，畏惧不已。 慕寒御好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白滑腻冰凉的身体，笑道，“玫池果然是好地方，连本督主的小蛇都钦羡不已。” 红玉摸不准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慌乱地不敢起身，却听慕寒御道，“你过来。” 红玉抬头，战战兢兢地往前跪爬几步。 慕寒御眸子微眯，手掌轻抬，小白便顺着男人的手臂游向跪在地上的红玉。 红玉只觉得手背一凉，那条邪气的小蛇，竟然乖巧地缠在了她手腕上！ “啊……” 红玉哑声，惊恐地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莫怕，”慕寒御柔声道，“小白最是乖巧，能分辨人心，你只管将小白带去，陪夫人去玫池沐浴便是。” 所有人皆是一愣。 这话，不就是允了秦翊歌用玫池？ 那可是御笔亲批，价值千金，耗尽无数能工巧匠才修成的玫池，而且，向来是慕寒御独属的玫池！ 所有人心中都震惊不已，但是每一个人敢多说。 秦翊歌嫁进督主府这么久，眼看着督主对那女人宠爱有加，虽最初也有过些许苛刻，但两人情意渐浓，所有人也看在眼里。 只是，以前他们觉得秦翊歌只是因为“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才能在督主心中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督主是真心对她好！ 但也有一部分人嘀咕，他们这位督主，可是为了自己无所不用其极，皇帝身边的御医也在，允许夫人去玫池，未免不是掩人耳目。 但是红玉远远想不到这些，她已经被嘶嘶催促的小白蛇吓得半死了！ “既然夫人要去玫池，那便赏赐澜儿一同前往吧。”慕寒御凤眼含笑，望着老御医道，“毕竟澜儿是崔公公身边的人，本督主总不能厚此薄彼。” 御医讪讪道，“是……督主思量的周全。” 红玉腿酸脚软，脸色苍白地失了血色，小白着急地催促，“嘶嘶嘶嘶嘶！！” 本宝宝已经等不及了！ 书房外轮值的侍卫正好换过一批，先前恰好不在的姜轲匆匆赶回，快步跑到红玉身边，将吓傻了的小姑娘架起来，退下了。 红玉不是没见过小白蛇，但是，就如同月烛园一样，她们这些下等丫鬟可是听过不少关于小白的传说！ 传闻督主身边的小蛇灵性非常，能辨忠奸，谁敢对督主动坏心思，只消被银蛇看一眼，就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更可怕的是，银蛇的毒遍布全身，稍微碰一碰就会一命呜呼，毒的连转世投胎都不能！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没念过多少书，兼听则信，眼看小白蛇冷冷滑滑地缠在手腕上，直接被吓得失了魂！ 姜轲将她扶到外面，飞速点了红玉身上几处穴道，惊讶道，“你没事吧？” 红玉呆滞半天，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姜侍卫！不是我要来的，是唐姑娘！她怕自己向督主禀报夫人要用玫池一事会得罪督主，才让我来的！我不想死啊！” 姜轲，“……” 这孩子，是被吓傻了，难道以为督主是要用银月蛇杀了她吗。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唐澜竟然如此谨慎，她直觉外人要用玫池沐浴这件事可能触了慕寒御的逆鳞，为了避免直面慕寒御的怒气，不惜派一个无辜的小丫头来受过么。 姜轲心知肚明，还好提出这无理要求的是秦翊歌，若是旁人直言要闯入督主私隐的地方，这小丫鬟可能现在真的已经七窍流血了。 他安抚了红玉一会，又点点小白的脑袋，示意它不要胡乱吓人，道，“督主没有生气，你照常去回禀夫人就是，至于唐姑娘么……” 姜轲压低了声音，在红玉耳边秘密低语。 红玉不解地眨了眨眼，“是，红玉定不负姜侍卫所托！” 这时候，她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己不就是唐澜的替罪羊？ 她本想先将事情告知姜侍卫，可惜来的时候姜侍卫恰好不在，她想先回去，却想起临走时唐澜不住催促，这事紧急的很，夫人那边还在等着回应。 她拿了别人的玉镯，只好咬牙先去禀告督主了。 自己竟然为了一个镯子，差点代人受死？！ 红玉将手臂举得高高的，生怕缠在腕上的小白蛇伤到自己，她咬紧牙关，一阵心酸。 即便她先拿了别人的桌子在前，但唐澜实在没必要催促她去犯上冒险啊。 想着，少女狠了狠心，先回到月烛园，将慕寒御同意夫人用玫池沐浴，以及赏赐唐姑娘一同前去，服侍夫人的话传了回来。 不顾唐澜的惊讶，红玉瑟瑟发抖地将手臂往前一伸，“还有……还有督主的银月蛇……也一同……一同前去。” 小白望着不久前刚刚才被自己戏弄过的唐澜，兴奋地吐了吐蛇信。 嘶嘶。 第五十六章 策反之道 得知慕寒御竟允许秦翊歌用玫池沐浴，唐澜忍不住深吸口气。 慕寒御竟然没有对这位督主夫人生气？ 不过转念一想，她刚来那天就猜到了，整个督主府似乎都在帮着这位夫人，而自己，又是慕寒御所不喜的当朝皇上的人，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无论外界对这二人的关系猜想如何，现在，他们肯定是要一起对付自己的吧。 唐澜眼珠一转，美艳风情的面容闪过一抹隐忍，她扯着红玉，让她仔仔细细地讲一遍去向督主禀告这件事的经过。 红玉也不傻，将对自己不利的细节通通隐去，只将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甚至没落下自己刚进书房的时候，御医正在为督主诊脉这样的事。 唐澜暗暗思索，皇帝亲自下旨将两人请进宫，说是为了恭贺慕寒御身子大好，暗中下手，虽然最后慕寒御和秦翊歌在凶险的皇宫中全身而退，但皇帝还是下旨，每日都会有皇宫里派出的御医为慕寒御诊治。 这些事她都听过，细细想来，慕寒御之所以多说一句同样赏赐她同去玫池，正是要做给那御医看的吧。 唐澜笑吟吟地从发髻上摘下一根珠钗，笑道，“做得好，这支钗子赏你，去帮我找几件换洗的衣物，我这就去‘服侍’夫人沐浴。” 服侍二字，唐澜说的轻挑又得意。 红玉盯着那根珠钗，珠钗是掐银丝嵌珊瑚珠的，两颗硕大的红艳珊瑚珠在天光下闪烁着莹润色泽，周围一圈细细的碧玉珠做点缀，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想起方才还对唐澜愤愤不平，又想起家中生病的弟弟和憔悴的父母…… 红玉咬着牙，眼底泛起泪光，“好，多谢姑娘！” 再强的自尊心，也要败在现实之下。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给一捧金瓜子，甜头多了，谁还记得挨巴掌时的痛？ 唐澜唇角勾起，双眼微眯，看着红玉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冷嘲，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还不是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命？ 能在督主府培养一条眼线，她的胜算就能更多！ …… 反复变动的心，让红玉倍感煎熬。 偏偏这时候，偷懒的翠碧才从下人住的房间里出来，一推门，就看见红玉红着眼，一手紧紧攥着一枚珠钗，一手抹着眼泪，冲劲十足地往屋里走。 “红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年幼的翠碧睁着好奇的眼。 红玉闷闷道，“没事，你……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翠碧一愣，拍着手欢天喜地的笑了起来，“我什么也不吃，是唐姑娘赏的么，红玉姐姐，弟弟的病是不是有治了？” 懂事的翠碧，愈发让人心酸。 红玉什么也没说，只是隐忍地点了点头。 她急忙去给唐澜找欢喜的衣服，因为得了好处，找衣服时便格外多尽了心，一时间竟然已经不记得唐澜故意让自己去慕寒御面前犯险的愤恨了。 贫寒之人，最是善变… 另一边，秦翊歌得知慕寒御点头同意了，嘴角扯了扯，并没有多么开心。 玫池在她看来，就是天然矿物元素非常丰富的温泉，没什么稀罕，但她故意提出要去泡玫池，原因有二，其一，她听小宛说过，那副治疗寒毒的方子几经改动，更早的方子里，是有火石这种奇物的，不过火石本体含毒，入药极险，但若是用对了，再厉害的寒毒也能根治，因此，秦翊歌多方打听，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有这么个火石做成的浴汤，她说什么也得搞一块给小宛研究研究。 其二，她是要给唐澜一个下毒的机会，她要“帮”唐澜在督主府里搞出点大动静来，才能稳住皇帝。以她的经验来看，派出去的人若是有进展，上层才会想着一步一步循序渐进，而若是迟迟没有进展，谁知道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唐澜虽然聪明，但她自信能应付的了，但若是再来一个，在慕寒御寒毒未好的情况下，对谁都不好。 秦翊歌心思活络的很，当下便一派喜气地换了衣服，坐在两人抬的小轿上，颠颠地前往玫池。 玫池在督主府后园中，那里地势较低，适合引水，再者后园十分僻静，无人打扰，用来沐浴最是舒服不过。 可巧不巧，走到半路，秦翊歌的小轿竟和款款而来的唐澜遇上了。 听闻轿夫说唐姑娘在前面的时候，秦翊歌撩开轿帘，满脸含笑地打了声招呼。 她在唐澜身上一打量，抿着唇含笑不语。 唐澜外面披着一件红蜀绣滚银绒边的披风，在她来督主府之前，这里只有一些丫鬟侍女是女的，府中虽然一年四季也都会为这些侍女缝制衣服，但……唐澜身上这件华美昂贵的披风，绝不是下人侍女的规制。 这衣服是府中为她缝制的——秦翊歌但笑不语，在唐澜身边的红玉身上瞄了一眼，笑道，“澜儿真好看，我若是个男人呀，也会为澜儿倾倒。” 唐澜羞涩一笑。 秦翊歌道，“澜儿可是要去玫池？一起吧。” 女人双眼微眯，一双月牙似的笑眼映着冬日纯净澄澈的阳光，折射出狐瞳般的琥珀之色。 第五十七章 下毒 虽说是同行，但秦翊歌并没有让唐澜也上轿的意思。 小轿在前面走，唐澜穿着那身昂贵却拙重的披风，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气得直磨牙。 片刻之后，小轿抵达后园，守在后园的侍女恭顺地请秦翊歌进玫池，秦翊歌却道，“不急。” 唐澜还在后面呢。 轿夫教程快，唐澜一路小跑，还是被甩下很远的距离。 东厂督主是三品官员，所居住的府邸是三进院，不可私自建亭馆池塘，厅堂高度有严格的要求，院子长宽也各有限制，但因为当年皇帝为收拢慕寒御格外开恩，允许每进的院子长度加深，并特许修建玫池，因此，从他们刚刚相遇的地方走进三进的后院，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唐澜又极重风度，碎步袅娜，一路走过来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秦翊歌眯着眼笑，“妹妹来啦。” “来……来了。”唐澜恨恨道。 秦翊歌笑得狡黠，欣赏够了美人狼狈的模样，才在侍女的指引下，往玫池走去。 玫池外搭建着高大的阁楼，共有五个房间，最里面才是玫池，因天冷，阁楼门窗紧闭，一进门，雾气氤氲缥缈，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飘散出来。 秦翊歌在换衣所换了衣服，侍女将她松散挽起的长发解开，换上沐浴所穿的薄纱衣，几个宫女去准备沐浴用的玫瑰油，还有各式点心，甚至还有加了蜂蜜和牛奶的碎冰，简直是古代版的简易冰激凌。 秦翊歌吃着甜津津的碎冰冰走进去，才发现整个玫池像花瓣一样，中间是慕寒御所用的大池，周围分出五个小池，而给秦翊歌所用的，就是其中一个小池。 对这一点，她倒没什么意见。 慕寒御“有病”，谁知道会不会传染。 小池同样用火石砌成，粉色的水波格外温柔婉约，秦翊歌在侍女的服侍下躺进水池，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水汽与香甜的玫瑰花油交缠在一起，竟然格外的好闻，这古代版的温泉，可太爽了！ 这大概是来古代之后最舒服的时候了。 没多久，唐澜也款款走进来，只是脚步趔趄，好像很是酸痛一样。 秦翊歌坏笑一声，“哎呀，偏房躺了一晚，腰酸背痛的，听说妹妹会按摩？” 唐澜咬唇，“会，澜儿这就服侍夫人。” 崔公公将她献进督主府，名义上可是为了照顾督主及夫人，她若是一时置气不听秦翊歌的话，可不是正好给了秦翊歌把柄！ 于是，她只好跪在池水边的地面上，用那双保养的格外柔嫩白皙的手给秦翊歌揉按肩膀。 秦翊歌舒服地闭上了眼，像只猫儿一样，又软又甜的哼了几声。 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沾着十分细碎的水雾，越发显得深黑卷翘，也许是因为那双总是咄咄逼人的眼睛闭上，此时此刻的秦翊歌，竟显得格外脆弱绵软，美貌动人。 这女人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姿色的。 只是……唐澜目光落在秦翊歌脸上那块狰狞的伤疤上，柔柔笑道，“玫池水采自京城外的碧桃山，传说那里曾有桃花成仙，说来，这水也算是集日月精华，对姐姐脸上的伤也有好处。” “呵，多谢澜儿关心。”秦翊歌闭着眼，十分敷衍地笑了笑，“我倒是好想这块疤赶紧消失，不知道澜儿有什么祛疤的妙方？” 简直吃赤/裸裸地在说：既然你诚心的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一个动手的机会！ 唐澜果然甜甜道，“这女人的脸，可是最重要的武器呢，姐姐这样一个美人，如同白玉微瑕，澜儿看的心疼，祛疤的方子倒是有，不过得等我调配一下才好。” “嗯，辛苦你了。”秦翊歌道。 她不能表现的太过热情，否则唐澜该起疑心了。 唐澜果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给她揉按，过了一会，唐澜忽然凑近秦翊歌，小声道，“姐姐，督主不是……不能人道么，怎么姐姐的守宫砂……” 秦翊歌倏地睁开了眼，靠，手腕上点的红点呢？！！? 我的点呢？ 我辣么大一个点呢？？ 第五十八章 磨镜?? 古代女子都是有守宫砂的，秦翊歌绝不会疏忽这一点，来玫池前特意在手腕上点了红色的红痣，生怕被别人看出来。 但是眼下，她辣么大一个红痣呢？ 秦翊歌抬起手，皓白的皮肤被温泉水洗过，莹白如玉，如凝霜雪，她背对着唐澜，目色一沉。 唐澜见她久久不回答，眸色里闪出一丝兴奋。 秦翊歌不是处子之身！而她嫁的人明明是个太监，这意味着什么！ 唐澜抿着唇，怯生生地说，“姐姐……莫非……” “莫非？”秦翊歌回眸，邪邪一笑。 唐澜顿住。 下一秒，秦翊歌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唐澜的手腕用力，猛地将她摔进池水之中！ 唐澜尖叫一声，秦翊歌单手撑着池壁，十分霸气地将唐澜壁咚在怀里，冷笑道，“你这不也没有守宫砂吗。” 唐澜脸色赧红，羞愤无比，“这……可是，我不是督主夫人……” 秦翊歌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又怎样，反正咱两都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是敢把我的事告诉督主，我就说，跟我通/奸的人是你！” 唐澜睁大了眼，一口气梗在喉咙，堵地一阵心慌。 还有这种操作？？ “好女成双，”秦翊歌坏笑着用一根手指挑起唐澜的下巴，“不知道澜儿以为如何？” 唐澜心态崩了。 她满以为抓住了这女人的把柄，没想到，她要拖自己下水？ 如今这世道，断袖之癖，磨镜之道，一向为人不齿，她决不能背这样的名声，毕竟她的第一次，可是那个人。 唐澜脸色一白，眼底怒气喷发，“夫人竟拼着身败名裂也要与我同归于尽？你就不怕，我并不在乎……” 她本想说自己不在乎名声，却被秦翊歌一声嗤笑打断，秦翊歌笑道，“你觉得，这名声传出去，是你无所谓，还是我无所谓？” 秦翊歌目光摄人，“你以为，我还会怕那些流言诽谤？” 唐澜愣住。 秦翊歌一路走来，所受的陷害，污蔑，她看的清清楚楚，自问，如果是她，一个国公府的大小姐被如此针对，被世人怀疑，被有心人种种陷害，她受不受得了。 她受不了。 唐澜立刻得出结论。 但秦翊歌不怕。 这女人又狂又傲，诡计多端，又着实机智勇敢，武功高强，有能力保住已身，而她……她不能…… 她就像一株依傍在参天大树之上的凌霄花，虽然漂亮，但离开傍身的大树，必死无疑。 唐澜生生将胸口那股气憋了下去。 她盯着秦翊歌的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地臣服了下去。 “好，这件事，就当是我和姐姐的小秘密。”唐澜极力扯起唇角，隐忍道，“那……让澜儿继续为姐姐揉按吧。” 秦翊歌轻挑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笑道，“真懂事，我喜欢。” 唐澜：…… 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女人！ 这么大的把柄捏在手里，只要她将这女人踩在脚下，毒哑她的喉咙，戳瞎她的眼睛，看她还有什么办法污蔑自己！ 唐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平稳自己的心绪，却不料吸了一大口水汽，顿时呛得咳嗽起来，咳得脸颊殷红，狼狈极了，秦翊歌笑了几声，“澜儿这么激动做什么。” 唐澜：…… 第五十九章 小皇子 秦翊歌笑得狡黠，圆月似的眸子映着水光，灵气四溢，活像只刚刚修炼成精的顽劣小狐狸。 她注意到了唐澜隐忍下去的那一丝戾气，唇角一翘，似乎很是不屑。 秦翊歌闭上眼，安心地享受着唐澜的服侍，只是右手压在左腕上，漫不经心的摩挲着。 点小痣的守宫砂是小宛秘密送进督主府的，特质的朱砂不溶于水，非常特别，与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混在一起，进来的过程格外顺利，秦翊歌不确定慕寒御知道多少，也许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这特制的朱砂，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秦翊歌捧起粉色的池水，看它们从指缝间碎珠般坠落，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 这池水，说不定比她想的还要奇特。 秦翊歌摸了摸砌成水池的火石，这些粉色的石头触手温热，表面细腻坚硬，她试着用指甲挠了挠，便知道这石头硬度实在太大，要从看守森严的玫池偷出一块去，可是难上加难。 想个什么法子呢。 泡了片刻，秦翊歌才觉得有些饿了，她神清气爽地从玫池中出来，换上一身新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贵妃榻上，抱着一碗新制的牛乳蜂蜜碎冰，斜眼看了看揉着肩膀坐在她身边矮塌上的唐澜，忽而笑了笑。 唐澜给秦翊歌揉按半天，一刻不得休息，肩膀正酸的厉害，只能自己按着舒缓一下酸痛，一边心事重重地想着秦翊歌消失的守宫砂，抬眼时却见秦翊歌正冲着她笑。 “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澜儿？”唐澜一惊。 秦翊歌笑道，“妹妹辛苦了，这么大半天，这双巧手可是一刻不得闲。” 唐澜不禁有些恼火，却只能压着脾气道，“能让姐姐满意，就是澜儿的福气。” 秦翊歌笑了笑，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两人休息够了，便一起回到内院，秦翊歌大发慈悲地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在督主府闲逛，一边看着渐渐凋零的花草，一边想着心事。 她故意为难唐澜，让她一刻不停，也是为了试探这女人用香的深浅，但秦翊歌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唐澜算计。 那女人那么聪明，就算对她下手，也一定是慢性，不会现在立刻爆发。 不管怎么样，她眼下是安全的。 但是，皇帝已经明目张胆地派来了唐澜，下一个又会是谁，自己能对付一个唐澜，但两个呢，三个呢。 眼下，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治好慕寒御的寒毒，不管她在不在乎，现在，她和慕寒御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督主府的路九曲回环，片刻之后，秦翊歌抬起头来，望着周围陌生的景色，有点懵住了。 靠，迷路了？ “督主，唐澜是皇帝的人，若是她果真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您打算如何自处？” 姜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十分焦灼，“您真的要纵容她留在府中吗？” “夫人虽然机智，但她一边要为您的寒毒奔走，另一边又要对付唐澜，万一夫人露了破绽被人陷害，您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姜轲小声道，“还请督主早做决断才好，小皇子那边……”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仿若一阵蝶翼震颤，若不是秦翊歌耳力好，怕连“小皇子”三个字都听不见了。 那声音好像是从前面一间废弃的柴房传来的，秦翊歌看不见人，十分冷静地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地退出这片是非之地。 决不能让慕寒御知道，自己听到了了不得的事！ 第六十章 昏迷 秦翊歌小心退出这个地方，防止自己发生“不小心踩断树枝被发现”的狗血剧情，整个人提着一颗心，直到安全地原路返回，才恍然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要找的那个“澜”？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小皇子，当今皇帝年纪方才二十五六，比慕寒御还要小一点，她打听过，不知为什么，皇帝身后并无子息，哪来的什么小皇子。 而且听起来，这个“小皇子”还是不能被人知道的所在。 秦翊歌匆匆往回走，没多久就遇到了来寻她的侍女，她也没多说什么，跟着侍女回到住处。 只是，没走多久，秦翊歌便觉得一阵晕眩，脚步踉跄，头晕眼花。 侍女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到长廊中坐下来休息。 “夫人这是怎么了？”侍女慌道，“奴婢送夫人回去，立刻就去请大夫。” 秦翊歌脸色苍白，淡淡地点了点头，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眼前一黑，无数黑色的虚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顷刻视野之中便一片模糊。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长廊尽头，一个身穿玄衣，玉冠束发的男人，倏然从凋零萧瑟的假山之后露出身影，远远向她一望，男人素来平静无波的眉眼竟泛起无数慌张地涟漪。 …… 看到那女人脸颊毫无血色，狡猾又澄净的眸子失了灵气，目光茫然钝重地遥遥看过来，慕寒御心脏一紧，竟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 当初，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前一刻还坐在他身边，谆谆教诲他战场杀敌之余千万别落下功课，自古文者安天下，武者定乾坤，她要自己的孩子文武双全才好。 儿时的慕寒御却只觉得母亲聒噪，他彼时刚跟着父亲大获全胜，正是志得意满骄傲飞扬的时候，哪里听的下这种老生常谈的劝告，于是很不耐烦地应付几句，母亲看他听不进去，责备地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与他对视一眼，一齐笑了起来。 母亲只能无奈地摇头，宠溺地在他碗里放一块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昏暖的油灯照亮不大的一隅天地，其乐融融。 吃过饭后，母亲起身要收拾碗筷，一站起身，便突然脸色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跌在座椅上。 他永远都忘不了，母亲血色尽失的脸，在昏暗的光芒下一如冬末的残雪，雪白中泛着黑气，一双眼定定地望着他，眼底的光仿佛瞬间被抽干，只有一点不甘的眷恋，如一枚刺，深深刺在他脸上。 那副将死的模样，与此刻的秦翊歌如出一辙。 慕寒御微一昂首，脚步如风，瞬间出现在秦翊歌身边，一把将她横抱在怀，往卧房走去，只留下冷冷的声音，“快去请大夫！” 原本跟在慕寒御身边的姜轲二话不说，转身便出了府门。 从长廊到他们成亲的卧房，只不过短短的一段路，秦翊歌皱着眉，惨白的脸蛋泛出一层青色，她费力地微睁着眼，眸光之中，唯剩漫天流云与近在咫尺的男人。 天光之下，慕寒御刀刻般的下颌绷紧，眸光深黑，幽不见底。 他是在……担心她？ 模糊的念头流水般拂过，秦翊歌唇角一勾，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得治秦翊歌晕倒，最担惊受怕的自然是唐澜，初听红玉禀报这消息，唐澜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没下那么重的手呀。 她思量的很是周全，自己刚刚才和秦翊歌在玫池中沐浴，若是秦翊歌当下就发作，那不是摆明了就是自己下的手？ 但是，这女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晕过去了？ 唐澜直觉是秦翊歌故作姿态陷害自己，此时此刻自己若是退缩岂不显得心虚？ 于是，她让红玉带路，匆忙去往慕寒御居住的韶珑堂。 她人赶到时，慕寒御正坐在外间，与一个陌生的大夫说话。 唐澜屈身施礼，慕寒御冷冷一瞥，没有理会。 大夫在旁边道，“夫人数脉动快，脉快而有力，虽有热邪，但底子稳健，状况轻微，只不过温水池中浸泡许久，方显出晕眩之症，只要开几幅补血养气的方子好生调养便好了。” 慕寒御的目光毒蛇般从唐澜脸上滑过，冷冷道，“热邪？” 尾音轻扬，如毒蛇的尾巴，冷冰冰地昂起，森冷摄人。 慕寒御眼底却仍然阴沉无比，钩子般的目光锁住唐澜，小白觉察到主人有了杀意，兴奋地扬起脑袋，猩红地眸子盯住唐澜，血红的小蛇一吐，仿佛看见了香喷喷的猎物！ 唐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督主……这……这与澜儿无关啊！” “夫人身子乏累，才让澜儿揉按，玫池中的下人都听见了的，”唐澜急道，“再说，澜儿是崔公公亲自送进督主府的，是来服侍督主与夫人的，督主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若是我胆敢对夫人做什么，岂不是对皇上不敬？对督主不忠？那澜儿哪里还有命活？” “澜儿再如何蠢笨，也会极力讨好督主与夫人，万万不会……” 她一口气辩驳了许久，一颗心惊疑不定，活像被万千蚁虫嗜咬！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虽然是受皇帝之命来监视，陷害慕寒御，但若没有一举成功而露了半点马脚，绝对是最先被赐死的替罪羊！ 慕寒御冷笑道，“是么。” 慕寒御起身，不再搭理跪在地上的唐澜，径直向里屋走去。 等秦翊歌醒来时，天边依然昏暗一片，唯剩一丝余烬似的残阳，在远山之后露出疲惫的面容。 初冬的暮光来的格外的快，稍不注意，山巅之上最后一丝金红的轮廓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房间里药香四溢，清苦无比，吸一口气，那苦涩好像要钻进心肺里似的，说不出的刺鼻。 秦翊歌又轻又软地哼了一声，便有一双寒凉的手抚在她额上，那点寒意摧枯拉朽地，将她从困顿的头痛与苦涩中拯救出来。 秦翊歌半阖着眼，勉强才看到守在身边的人——竟是慕寒御。 因天色昏暗，房间里早已点起了烛灯，一盏八瓣连枝灯在不远处的灯台上璀璨生光，因目光朦胧，八只点在连枝灯上的蜡烛光芒簇拥在一起，如一团漂亮的星云。 而慕寒御，便与这灿烂如梦的星云，一起映入眼底。 第六十一章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那一刻，秦翊歌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也许是一场艰险的任务结束，她在独属于自己的小家中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但是，慕寒御的手指实在太过冰冷，生生将她从朦胧不清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醒了。”男人轻声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是他一贯冷冰冰的模样。 秦翊歌正要说话，一条滑凉的小蛇从慕寒御袖中滑出，讨好地用脑袋在她脸侧蹭了蹭，蛇信吐得嘶嘶有声，仿佛是在说话一般。 小白极通灵性，知道她生了病，蹭啦蹭啊，似乎在说，你没事就好，担心死蛇了。 要是它会说话，大概就是个管不住嘴的小话痨，非得喋喋不休地将她昏睡时，慕寒御一直守在这里，还亲自喂她吃药的场景说个一天一夜才罢休。 秦翊歌听不懂小白的意思，只是被蹭的发痒，无奈道，“这家伙是在说话？” 慕寒御淡淡道，“嗯，很是碎嘴。” 秦翊歌：…… 慕寒御冷道，“怎么？” 秦翊歌，“督主，你是在逗我开心？” 邪气冷傲的慕寒御，竟然也会开玩笑哄她？ 秦翊歌看着烛辉中面无表情说笑话的慕寒御，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慕寒御恼火道，“莫要乱说！” 语气很硬，目光却不自然地瞥到别处，阴影下的耳尖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哎，这待遇简直了，谢谢督主，感恩督主。”秦翊歌打趣道。 慕寒御用指背揉了揉鼻尖，才道，“是唐澜做的？” “唐澜？”秦翊歌不服气道，“唐澜还没这么大能耐伤到我！” 慕寒御皱眉，“那是为何？大夫说是因为热邪，你有什么眉目？” “热邪？”秦翊歌微怔，古代的热邪，就是湿热之类的。 原主这身体，从小就干着最重最累最脏的活，又一直住在猪圈长大，只是有点湿热什么的，简直是谢天谢地了。 于是秦翊歌坦然道，“可能是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将小白放在一边，撑着床褥要坐起来，双手抓挠正无处借力，便被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抓住。 慕寒御垂着眼，小心地将她扶起来。 今天的慕寒御，有种格外不同的温柔。 秦翊歌看他小心搀扶自己的神情，一阵牙酸。 慕寒御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将秦翊歌扶起来，还下意识地垫了垫她身后的软枕。 这个小小的细节，秦翊歌清晰地看在眼里。 这样熟练体贴，该是服侍过别人很久才会有的吧。 位高权重的大魔头慕督主，是照顾过什么人，才会这样从容不迫。 垫好软枕之后，慕寒御又道，“果真不是唐澜？” 秦翊歌笑了笑，“唐澜那么聪明，要对我动手也不会这么明显，放心吧，我只是小时候……咳，身体不好而已。” 慕寒御似乎对她这吊儿郎当的态度十分不满，凤眼含笑，讽道，“国公府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体不好？” 又来……好好的一个帅哥，为什么偏偏多长了一张嘴！ 秦翊歌又好气又好笑，“我饿了，先弄点吃的给我！” 慕寒御唇角微弯，一手虚虚托在空中，一手从掌心之上拂过，衣袖翩翩，变戏法似的在掌心里变出一叠软糯香甜的点心来。 秦翊歌鹿眼生光，十分捧场地拍手欢呼，“督主威武！” 她饿狠了，抓起点心狼吞虎咽，吃得正干，刚想要水，一只素白干净的手便从旁边递来茶盏，茶水温热，消食解腻，最好不过了。 秦翊歌看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今天的督主简直暖得发烫！ 吃饱喝足，秦翊歌打了个饱嗝，只觉半条命都捡回来了。 “对了，唐澜呢？你没难为她吧。”秦翊歌这才想起来，慕寒御一直怀疑是唐澜对自己下的手，不知道怎么处理的。 慕寒御递给她一碗消食的酸乳酪，淡淡道，“还在外面跪着，等候夫人发落。” 秦翊歌：…… “督主！她是皇帝的人！我这憋着大招要一口气将她赶出府呢，现在岂不是打草惊蛇？”秦翊歌道，“我以为那天晚上在偏房咱们说的很清楚了！无论我和唐澜发生什么，督主只作壁上观就行！” 秦翊歌有些急了。 慕寒御这样针对唐澜，势必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慕寒御目光微沉，“你戏弄别人，本督主可做壁上观，但你受了委屈，忍不了。” 秦翊歌：………… 这话说得……怎么情意绵绵的。 她有一肚子话想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嘛……”秦翊歌吭哧吭哧道，“那……那我，谢谢督主，感恩督主。” 慕寒御侧过脸，两指把玩着小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秦翊歌扁了扁嘴，伸出手扯了扯慕寒御的衣角，慕寒御冷冷道，“做什么？” “谢~谢~督~主~感~恩~督~主~”秦翊歌拉长了调子，肉麻兮兮地再次道谢，樱唇一噘，“木嘛！” “你……成何体统！”慕寒御大怒！ 男人豁然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鬼魅似的转回身来，手指在秦翊歌颊边戳了一下。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担心，略显笨拙地碰了碰她的脸，因秦翊歌那一下调戏，耳尖红的几乎透明，声音却还是冷冷清清地，“唐澜交给你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秦翊歌摸着脸愣了愣。 慕寒御又气又急，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那么一个杀伐决断，震慑朝野的人，竟然幼稚地戳了戳她的脸来报复！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秦翊歌抱着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慕寒御脸上发热，鼻尖都是女人身上淡淡的甜，仿佛是点心的奶香味，又好像是秦翊歌身上本来的味道。 这香甜气息仿佛一只翩翩振翅的蝶，倏然停在心弦上，轻轻拨了拨，便让慕寒御一阵心惊。 男人烦闷地出门，任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稍稍消解面上隐约的热气。 小白嘶溜嘶溜地从他衣领中探出头来，猩红的眼睛似笑非笑，嘶嘶嘶个不停，聒噪的很。 慕寒御凤眼一眯，小白不甘心地一缩头，抓紧时间嘶了几声，躲到衣服里面去了。 门外的侍卫看慕寒御面色不善，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但跪在冷风里的唐澜，却仿佛看到了希望！ 第六十二章 威胁 “督主！”唐澜挪动僵冷的几乎没有知觉的膝盖，步步爬到慕寒御脚下，哀求道，“督主要相信澜儿！澜儿真的没有陷害夫人！” 她急于解释为自己推脱，又恐怕被慕寒御怀疑无法完成任务，跪了半日，脱口而出的话便有些莽撞，“督主，难道夫人便是无辜的吗？督主明知夫人不喜澜儿，若是夫人故意装晕要挑拨督主与澜儿，那又怎样？” “这些话，留给夫人说吧。” 慕寒御连一点目光都不愿给她，眸子森冷，对近处的几个侍卫抬了抬下颌。 侍卫急忙上前将唐澜拖开，唐澜惨呼道，“督主，澜儿可以自证清白！” 慕寒御冷笑，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并不多看一眼。 唐澜对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牙。 她的确对秦翊歌下了手，但没想到药效这样快，快的让她生疑心，等见到秦翊歌那个贱人，她一定要推卸干净，甚至要栽赃那女人故意陷害她才解气！ …… 等身体恢复精神，秦翊歌便喊来侍女，就说自己身子不便，让唐澜自己回去就好。 那侍女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立刻便去外面，柔声对跪在冷风里的唐澜道，“夫人宽宏大量，并不怪罪唐姑娘，唐姑娘便回去吧。” 唐澜在寒风里几乎冻傻，跪了半日，想出无数个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往秦翊歌身上泼脏水，哪知秦翊歌醒了之后，竟然连见自己都不肯？？ 她怔怔地回想方才慕寒御出来时，自己振振有词自证清白，要求向秦翊歌当面解释的场景，只觉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脸上，疼的心肝五脏都在发抖！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唐澜眼前一黑，险些气得晕厥过去。 一腔心机被别人春风化雨地推开，她在冷风里跪了几个时辰，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人家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 来报信的侍女看她倏然闭上眼，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抿着唇道，“唐姑娘既然冷了，就先回去吧，夫人大病初愈，需要静养。” “好……好……” 唐澜扶着两边已经毫无知觉的膝盖，起身时眼前一片晕黑，双腿好像完全消失了一般，她想站起来，却再次重重摔到地上。 嘭地一声，那侍女吸了口气，呵道，“服侍唐姑娘的人呢？！” 无人回应。 一片尴尬的沉默。 侍女又道，“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你，来扶唐姑娘回月烛园好生静养。” 她点了两个正在洒扫的男仆，两个男仆忙过来将唐澜扶起，半声也不敢吭，架着她急急往月烛园去了。 侍女看着唐澜狼狈的背影，又侧眼看看灯火通明的韶珑堂，讥笑一声，忙回身去服侍秦翊歌了。 唐澜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仆人架着走了许久，才看到红玉牵着翠碧，两人点着一盏小小的灯，正在往这边走。 这两个没用的东西！ 唐澜恨恨咬了咬牙。 其中一个男仆似乎认识红玉，看两人磨磨蹭蹭，显然是不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便板着脸道，“红玉！你家姑娘在韶珑堂受罚，你两怎么不在旁边守着？也太没规矩！” 红玉委屈道，“啊？但是……但是……” “没什么但是！”男仆厉声道，“大主管看你两可怜，才收了你们进督主府，还给了你们看守月烛园这样清闲的活，怎么还这么不知好歹！不知道伶俐一点吗！” 翠碧小心翼翼地躲到红玉身后，红玉嘴巴一扁，就要哭出来了。 男仆叹了口气，“快过来扶你们姑娘回去，大家都各司其职才行，耽误了活计算谁的？！” 红玉和翠碧这才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唐澜扶着，慢慢地往月烛园走。 两个小丫头年纪太小，身子骨也小，架着唐澜时，唐澜整个人都跪爬在地上，还不如两个有力的男仆扶着时舒服，三个人走走停停，好半天才回到月烛园。 红玉忙去烧水给唐澜擦洗，翠碧拿了药酒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揉捏伤处，许是力气稍大，唐澜猛地一脚将翠碧踹倒在地，喝骂道，“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两个废物！” 翠碧被骂懵了，因瘦小而格外突出的眼睛无辜地睁大，顷刻便眼泪长流，她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唐澜，不敢起身，也不敢说话。 红玉提着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摔倒在地，捂着肚子泪水盈盈的翠碧，急道，“别欺负我妹妹！” 盛满热水的铜壶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红玉忙去抱翠碧，小小的翠碧像只受了惊的小老鼠一样，躲在红玉身后瑟瑟发抖地盯着唐澜。 真是一出姐妹情深啊。 唐澜嗤笑一声，对红玉说，“让她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翠碧抱着红玉，唔唔地摇头，红玉却轻轻推了推她，小声耳语，“没事，你先回去，姐姐在枕头下给你藏了好吃的。” 翠碧扯着红玉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又是担心姐姐，又是贪馋好吃的，许久，才嘤嘤地抽泣一声，乖巧地回到丫鬟住的侧房去了。 翠碧一走，红玉急忙扑通跪下，“姑娘饶命！我……是我犯懒……我应该在那里守着姑娘的……对不起，姑娘饶过我这一回吧。” “偷懒？”唐澜嗤笑道，“督主府竟也容得下你这种偷懒蠢笨的东西。” “我拿了那么多金贵东西给你，你连在旁边守着我，为我求一声情都不知道？？” 唐澜气笑了，“这要是在我原本住的府中，你早就被打个几十棍，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红玉浑身一抖，双膝跪地爬到唐澜的床榻前，“姑娘饶命啊！姑娘我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姑娘饶过我吧！” 唐澜眼珠一转，“做什么都行？” 红玉道，“只要姑娘不去督主面前告状，让我做什么都行！” 红玉知道唐澜是从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崔公公府上来的，只是……崔公公的凶名远比不上慕督主，那她岂不是……岂不是会被打死！ 第六十三章 督主要扮女人? 唐澜三言两语，便将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给唬住了，神情之中十分得意，道，“不让我告状也行，你的帮我一个忙。” “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红玉急道，她不能死啊，家里还有一家老小，还有病重的弟弟，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清闲又有钱的事做，不能因为一时犯懒丢了性命！ 唐澜讥诮一笑，从枕头下拿出一块手帕，“你想办法把这手帕送给夫人。” 红玉看着那块手帕，“这……” “不敢？”唐澜眼神一厉，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放软，却掺着浓浓的诱导，“过几天就是秋猎，督主和夫人一定会被邀请去的，你说说，秋猎的地方在西郊外，风沙大，尘土多，不是正好要用手帕的时候么。” 红玉瑟缩，“可……可我只是一个小丫鬟……” “这我不管，”唐澜冷冷道，“你收了我那么多好处，难道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红玉咬着唇，怯生生地看着她，幼嫩的唇瓣几乎咬出血来，“我……” “你什么你！”唐澜陡然抬高了声音，叱道，“给你的东西一早就被你换了钱，陪给你那重病的小弟了，是不是？” 唐澜眯了眯眼，“不要惹恼我，否则，就想想你家里有几条命能哄本姑娘开心！” 红玉睁大了眼。 家人…… 唐澜竟然用家人威胁她！ 红玉心在颤抖。 可是，接过别人玉镯的人是她，贪心的人是她，如今……不过是自作自受…… 红玉红着眼，一头磕在地上，“我去想法子就是！姑娘饶我们一命吧！” 唐澜笑道，“这才乖，你放心，只要你办成了，不止送你的钱财不会收回，我还要请宫里的御医为你弟弟治病！” 红玉眸光一亮，五指掐进掌心，“……好！” …… 半夜时分，秦翊歌从睡梦里睁开了眼。 子时已过，夜色黑沉的格外阴森，她对着黑漆漆的空气出了一会神，耳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守着她的宫女睡熟后，便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别动！” 一条胳膊骤然横到她腰上，男人低沉性/感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 秦翊歌一惊，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直攻了过去！ 她用手撑着床，身子半悬，长腿凌空一扫！ 风声乍起，男人敏捷躲开，情急之下将她小腿抱在怀里，低声叱道，“胡闹什么！” 秦翊歌恼火，“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慕寒御嗤笑一声，“这是本督主的房间！” 秦翊歌一顿，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脚，“放开！” 慕寒御冷哼一声，将怀中抱着的小腿重重扔出去！ 秦翊歌睡相不好，吃了发汗的药浑身燥热，四仰八叉地踢了半天被子，裤腿早就溜上膝盖，玉藕似的一截小腿露在外面，被男人一抱……有点奇怪……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下去，各怀心事。 半晌，慕寒御才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秦翊歌道，“自然是去装鬼！”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本夫人为督主尽心尽力，病成这样还要起身装鬼去吓人，可谓尽职尽责，督主应当给点奖励！” 慕寒御先是一愣，装鬼？ 这女人为何装鬼装的这样乐此不疲，随即便想到，这女人是故意吓唐澜，要早早逼她离开督主府，至于为何是装鬼……这法子最是隐蔽，连累不到督主府，又十足坏心眼。 看着自己扮的鬼把别人吓的屁滚尿流，想来十分舒爽。 “你要什么奖励？”慕寒御道，“说来听听？” “哼，先留着吧，等我想好了再说。” 秦翊歌一边说话，一边下床穿鞋子，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及几声压在喉咙里的咳嗽。 慕寒御眉头一皱。 她还未彻底痊愈，若是吹了冷风，病情加重怎么办。 想着，慕寒御伸手压在秦翊歌肩上，“等等。” 秦翊歌稍显不耐烦，“干嘛？” 慕寒御，“风大，今天就不去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秦翊歌呵了一声，“今晚必须去，白天我看唐澜身边那小丫鬟不太对，正好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她们一定会有密谋，我得去看看。” “那，”慕寒御喉咙一动，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督主替你去。” 秦翊歌：？？？ 大可不必啊督主！ 这提议实在好笑，秦翊歌正要反驳，却忽然想到，他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明知自己性子倔不听劝，只能说，他代自己去？ 秦翊歌心里一动，笑嘻嘻道，“可是督主，为妻扮得是个女鬼，若是督主去，岂不是露馅了？” 慕寒御深吸一口气。 吸气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沉重，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释放的凌然怒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像之前那样掐住她的脖子一样！ 秦翊歌暗暗攒劲，预防慕寒御突然发疯。 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慕寒御却咬牙切齿地说，“本督主扮女鬼就是！” “啊咧？” 秦翊歌幸灾乐祸地说，“督主要扮女人？” 慕寒御扮做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张脸冰雕玉砌，俊美无畴，虽说是个太监，但却不失丝毫男儿英气，更兼煞气腾腾，若是扮成女人——八/九不离十是个泼妇美人！ 秦翊歌噗嗤笑了出来。 慕寒御冷笑道，“你在笑什么。” 秦翊歌忙道，“没，没笑什么！为妻这就给督主准备！” 她兴冲冲地下地，点燃蜡烛，将听到动静敲门的侍女屏退，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飘逸的纱裙，双眼发亮地双手呈给慕寒御，“督主请！” 慕寒御看着那件纱裙，脸色一黑。 偏偏秦翊歌还不满意似的，小跑着从妆奁中拿出胭脂水粉并发簪步摇，很是想大显一番身手，“督主，小的来为督主装扮？？” 女人狗腿的模样，就像一只嗅到肉骨头的小狗，摇着尾巴，心里却在盘算着使坏。 慕寒御凤眸微冷，扯过那件纱裙，眸光凝在秦翊歌眉眼之间，唇角含着一抹戏谑的笑。 “你、想、的、美！” 第六十四章 那男人，竟这样心细如发 慕寒御冷着脸，身形一动，魅影似的消失在门口，因为走得太急，背影里竟显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房间里静了下来，秦翊歌低眉，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冷傲娇的慕督主，竟然也会被她逼得落荒而逃！ 太好笑了哈哈哈。 笑着笑着，秦翊歌陡然觉得肚子一疼，脸色骤变。 她小心地掀开被子，白色的亵裤上，晕开一片鲜艳的红色痕迹 。 秦翊歌张了张嘴，难怪她会晕倒，原来是姨妈来了？ 秦翊歌咬着牙，这……古代人来了姨妈，会怎么处理？ 想了又想，她只能将门外守夜的小侍女叫进来，摇着耳朵说了自己的事，并叫她不要声张，给自己拿件换洗的衣服来。 小侍女十分懂事，不仅拿来换洗的衣服，甚至还有一条丝绸缝制的葵水带，并小声向秦翊歌说了穿法。 秦翊歌听的一阵惊叹，这古代的女人，也太精致了！ 只是没想到，这副身体似是底子里落了病根，葵水来之前贫血晕厥，来了之后，小腹就像被重锤反反复复捶打一样，疼的秦翊歌翻来覆去，连灌了几碗浓浓的红糖水都没用。 另一边，慕寒御站在那株老银杏树上，密密的树枝将男人傲岸的身形挡住，一天月华银练似的泄下，在地上铺开雪白的影。 唐澜房中已然熄了灯，流水般的月光却将整个园子照得格外清晰分明。 男人眸子眯了眯，一记掌风推出，平地卷起一阵寒风，阴森森地吹向生满萤虫的腐叶堆。 萤虫受了惊，纷纷振翅而出。 那些萤虫被控制了一般，将唐澜房间的窗户当做燃烧的明灯，铺天盖地地扑了过去，在纱窗上敲出一片落雨似的噼啪声。 屋里传来动静，唐澜似乎醒了。 慕寒御冷冷一笑，手掌一动，强劲真气操控着萤虫，在唐澜窗外凝成一具绿光森森的骷髅！ “啊——” 一声尖叫响彻督主府，慕寒御讥笑一声，眸底一片肃杀。 夜色，深寒。 秦翊歌痛到半夜，终于勉强睡了过去。 因为身体不好，一次月事便格外耗神耗力，一向强硬不服输的女人，虚弱地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哼哼唧唧…… 可怜极了。 慕寒御得知这事，一时也有点愣住。 之前晕倒，是因为葵水么？ 他都快忘了，这家伙原来是个女人来着。 但是来了葵水的女人，该如何照顾？ 慕寒御十分困惑。 第二天清晨，秦翊歌是被小腹的绞痛痛醒的，几乎是醒来的一刹那，她就面色扭曲地抓住被子，咬牙忍住那一波剧痛过去。 冷汗湿透衣被，侍女本想给她换身干净的，秦翊歌却留恋被窝里那一点珍贵的热气，死活咬着不肯换，侍女只好找了个暖炉给她抱着，房中又点了几个火盆，烤的秦翊歌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一条人/干了…… 她抓着被子的手那样用力，指节上青筋毕露，连指尖都显出一种虚弱的苍白。 慕寒御想去握着她的手，却想起侍女说过，这时候的女人碰不得一点寒气。 慕寒御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手指纤长，莹白如玉，指腹上尚有过去习武留下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只是，因为练功的原因，这只手没有丝毫血色，寒意凌冽，不能碰触秦翊歌分毫。 他垂下眉，寥落一笑。 寒毒已经侵蚀了他的身体，像万千蚁虫，将他的身体掏食一空，随时都可能坍塌碎裂。 慕寒御半阖着眼，想起眼前的女人千方百计为他找来的药方。 他知道她对他的好，一分一毫，全都看在眼里。 可是，这寒毒不能解。 因为修习邪功，才会寒毒侵体，邪功在，寒毒就在，寒毒解，功力便全部都废掉了。 这些寒毒，就是他全部的底气！ 秦翊歌疼的浑身哆嗦，冷汗湿了鬓发，墨鸦似的青丝越黑，便显得那张精致的小脸越发苍白。 看着女人这副模样，慕寒御心口一痛，窒息般的疼绵绵密密地在心尖上炸开，一路疼到了骨子里。 想了又想，慕寒御还是忍不住，用衣袖垫着手指，想要为秦翊歌擦去沾在睫毛上，如泪水一般的薄汗。 “唔……敢阴我，你特么等着！” “等老娘查清楚是谁，一定扒了你的皮，裹上面包糠，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倏然，昏昏沉沉的秦翊歌嘴唇一动，一连串的脏话和诅咒鹦鹉啄舌一样吐露了出来。。 慕寒御：…… 伸出去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慕寒御挑眉望着疼到意识模糊还不老实的女人，突然道，“秦纤纤？” “唔。”秦翊歌疼的直飙脏话，“秦纤纤是个傻/逼！” 慕寒御：“……秦翊歌？” 秦翊歌皱了皱眉，警觉地闭上了嘴，抿紧唇，一声不吭。 警惕性不错。 慕寒御邪邪一笑，唤来外面的侍女，自己却去了隔壁的卧房。 秦翊歌翻来覆去地做着噩梦，不断想起自己被背后冷弹射中的瞬间。 被人欺辱，误会，践踏，怀疑……那都不算什么，她可以高昂着头颅，把那些敢对自己不敬的敌人揍趴在地，她向来无所畏惧，有恃无恐。 可是，被自己保护着的，最信任的战友夺去性命…… 比十八层地狱更让人绝望。 直到现在，秦翊歌都无法释怀。 折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微白的天光晃入眼帘，将所有的噩梦驱散。 秦翊歌深吸了口气，终于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喜极而泣，执着秦翊歌的手在微微颤抖，“我这孩子，从小身子就不好，月食也来的晚，没想到头一回来就疼成这样。” 那声音抽泣着说，“可算醒了。” 这声音…… 是林澜？ 秦翊歌猝然清醒过来，就看见一脸担忧的林澜正在她床前，手中拿着换洗下来的葵水带，葵水带猩红污脏，她却一点都不嫌弃，将葵水带放在水盆中端出去，又端来一碗浓浓的红枣汤喂她。 秦翊歌睁大了眼，“娘亲？你怎么在这？” 林澜笑道，“是督主将我接来的，他说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督主府里下人众多，生了什么样的病才需要娘亲照顾，可把娘吓了一跳。” 林澜回眸看向外屋，一边帮秦翊歌换上新的暖炉，一边压低了声音，“督主心细的很，知道你头一回来葵水，最好不过娘亲在旁照顾。” 秦翊歌喝着甜甜的红枣汤，心里纳罕不已，这男人，竟然这样心细如发。 暖暖甜甜的红枣汤，似乎便一下子甜到了心底。 第六十五章 母女私话 毕竟是原主的亲生母亲，有了林澜在旁照顾，秦翊歌便舒服多了。 前世，她并没有感受过父母的关爱，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被一家孤儿院收养，但孤儿院不久便被发现那些人利用婴儿贩/毒，孤儿院被一举歼灭之后，还活着的婴孩便被组织送到四面八方，或者找人领养，或者送到靠谱的孤儿院去。 当时她的上司落哥也要把她送走的，可是，在领养家庭的大人要接过她时，秦翊歌小小的手指却勾着落哥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手，落哥一时不忍，便将她留在组织里，自有记忆开始，她就在组织里长大，日复一日的训练，十几岁便出去做任务。 她天分好，又肯下功夫，从小就是组织里最传奇的天才少女。 再加上落哥的宠爱，从小便是一副舍我其谁的大姐大模样。 她骄傲，自信，因为有足够的实力！ 只是…… 林澜双手伸进被子，一边帮她顺着小肚子，一边又说着，“这是娘亲特意学来的手法，这样揉按就能排出淤血，肚子就不疼了。” 秦翊歌笑着，眼眶骤然湿了。 慕寒御不止贴心地将林澜接来，还让侍女在外守着，嘱咐谁也不准打扰，让她们母女独自相处。 两人说着贴心话，秦翊歌问道，“娘亲在国公府如何，要是那老畜/生欺负娘亲，你可千万告诉我！” 林澜道，“放心，如今的国公府，是娘亲的。” 两人会心一笑。 “还有啊，那个唐澜是怎么回事？娘一早就听人说宫里给督主府送了个人来，可千万小心防范。” 秦翊歌一笑置之，“娘亲觉得她能害我？” 林澜淡淡道，“若是平常的姑娘，早就被人害死了，但是你，娘很放心。” 林澜道，“娘只是担心你百密一疏。” 秦翊歌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林澜是她的亲娘，但根本上是原主的亲娘而已，原主性格懦弱，因长年累月地被/虐，做事畏手畏脚，胆小怕事，一朝醒来，自己的亲生女儿变成这副骄傲飞扬的模样，林澜果真没有怀疑过吗。 但她不说，秦翊歌也不打算试探。 反正，她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总归眼下林澜的嘱咐都是真心实意的，秦翊歌认真道，“放心。” 她想了又想，将自己无意间偷听到的事情隐去“小皇子”一事，向林澜说，“那个唐澜，似乎是督主一只在找的人，所以这女人虽然是皇帝的人，督主却允许她留在这里。” “督主要找的人？”林澜疑惑，“督主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为何要找唐澜？” “难道是……”林澜猜测，“他们之前遇见过？” “可能是，我没问，也不觉得慕寒御真的会告诉我。”秦翊歌往枕头上一躺，“不过，她呆不久了。” 等秦翊歌葵水结束，皇宫里便传来消息，因御医回禀说慕寒御身子大好，皇上下旨，要慕寒御一同前往郊西的木兰围场散心。 散心？添堵还差不多！ 葵水结束，秦翊歌又恢复了无法无天的样子。 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觉得她行了。 唐澜几次以看望的名义要来见她，也被秦翊歌无情拒绝。 没几日，宫里便传来消息，秦翊歌也要一同陪驾，去木兰围场。 第六十六章 秋猎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乌云灰色棉絮般塞满整片天空，压得人心里闷闷的。 秦翊歌他们是从督主府出发的，寅初时就去皇宫门口等着，大约半夜三点左右，宫门外全都是等候在这里，要陪驾的大臣，大家都站得离督主府的人很远，好像督主府是什么虎狼之地似的，秦翊歌也顾不上和他们计较，只是哈欠连天，一双圆眸幽怨地瞪着守宫门的侍卫，被慕寒御捏着下巴掰了回来。 “冷？”慕寒御脱下身上的披风给她穿上，“好些没。” 男人体温本就寒冷，披风上也没多少温度，秦翊歌吸了吸鼻子，依然糯糯道，“好多了。” 她小声说，“这皇帝分明是为难你，一大早宫门都没开就让你在外面等着，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在这里吹冷风……” 慕寒御从披风下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指。 秦翊歌乖觉地不说话了，只是小嘴撅着，一副要给自家夫君出口气的小模样。 慕寒御抿着唇，凤眼含笑，“你去车上睡一会。” 秦翊歌皱眉，“我去车上？那督主呢？” 慕寒御道，“我陪你。” 我？而不是本督主？ 慕寒御无意间转变了称呼，他自己都混不在意似的，秦翊歌却清清楚楚地记下。 她笑了起来，“这么多大人都站在外面等，只有你我受不得冷去车上暖和，岂不是又要成了众矢之的？” 慕寒御傲然道，“那又如何。” “那当然不好，”秦翊歌笑道，“但为妻早有准备。” 慕寒御挑眉。 秦翊歌从袖袋中拿出一条长长的袋子，偷偷塞给慕寒御，“喏。” 布袋入手生温，炽热无比，两端有飘带，可以系在身上，慕寒御奇道，“这是什么？” “嘿嘿，”秦翊歌双眼一眯，“我又去了玫池一趟，抠了几块火石下来。” 慕寒御，“……” 秦翊歌眨了眨眼，“为了督主。” 慕寒御咬牙道，“别叫人看出端倪。” 秦翊歌得意，“放心，平着刮的。” 慕寒御将火石袋揣在手里，瞬间遍体生暖。 “火石有毒，不要多用。”许久，慕寒御轻声道。 秦翊歌白了他一眼，“有毒你还让我用。” “一次两次不会中毒，要日久天长，大量的用，毒性才会发作，”慕寒御双眼望着前方，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秦翊歌耳边，“火石与温泉水相配，毒性翻倍。” 秦翊歌叹了口气，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轻轻地骂声，“哎，这狗皇帝……” 到底为什么，皇帝要这样想尽办法地去害他。 不过估计皇帝也没想到，慕寒御身中寒毒，倒是阴错阳差地被火石治好了不少。 但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慕寒御这倒霉孩子，也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她侧眼偷看站在身边的男人，因为秋猎，慕寒御穿着一身玄底飞鱼金纹骑射服，长发全部用玉冠束起，外面披着的黑狐大氅已经落在自己身上，那一身悍利的骑射服将男人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的风姿特秀，肩背挺阔，长腿傲人，沈腰潘鬓，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 执着火把和灯笼的侍卫都站在宫门一侧，光辉偏斜，男人俊美无畴的脸半边浸在光晕中，对着秦翊歌的半边脸却沉在黑暗里，只有一道深邃诱惑的金边描影。 性感到窒息。 秦翊歌心道，老娘这么好看的男人，还能让你们欺负了去？ 眼珠一转，不知又有什么鬼点子上头了。 第六十七章 晕车 直等到夜色未央，东方发亮，宫门才缓缓开启。 等在宫门外的众人实际里已经不厌其烦，但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对皇家的恭敬驯服，在宫门开启，皇帝的轿撵出来之时，随侍的大臣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慕寒御亦屈膝行礼，不过是单膝点地，他虽垂着眼，神态平和，脊背却如山脊般挺直。 秦翊歌偷看了一眼，皇家礼仪隆重，宫门打开之后，先是两列手执仪仗的士兵鱼贯而出，阵列两旁，接着是身穿铠甲的武将森罗开道，还有负责随侍的宫人在前拿着华盖罗伞，然后才是皇帝的金辇，金辇被侍卫重重包围，离金辇最近的是皇帝最信任的崔公公，其后又有无数宫人侍卫，扛着各式用需，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 长长的队伍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走完了。 这次秋猎，慕寒御本该像以前那样负责皇帝的守卫工作，但因东厂式微，守卫皇帝安全的重任就全部落到了西厂身上，此时江重华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皇帝金辇旁，看到路边行礼的慕寒御与秦翊歌，一派得意。 出来之前，秦翊歌当然没忘了将脸上的伤疤补好，察觉到江重华的得意，秦翊歌猛然抬头，对着高头大马上的江重华咧嘴一笑。 夜色昏暗，即便有无数火光照耀，秦翊歌脸上的伤疤依然那样骇人。 那扭曲不平的表面，与白嫩肌肤截然不同的黑灰结痂，蚯蚓似的横在本该绝美的脸上，江重华打了个哆嗦，无声地移开了目光。 秦翊歌得意地笑了笑。 启程之后，秦翊歌与慕寒御终于能上车辇了。 他们乘的是四匹马拉的一品官员车辇，而慕寒御作为从三品官员，能得到皇帝特赐的四马车辇，简直是嫉妒红了一片人的眼。 车辇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烧着暖炉，还有一张小几，放满了各色吃食。 一进里面，秦翊歌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皇帝也是，明明就想除掉你，还非要摆出一副对你很好的样子，”秦翊歌打量了一下里面的装饰，啧啧道，“我看，他分明就是想捧杀你。” 慕寒御并不言语，十分闲适地沏了一壶茶，“你才知道。” 秦翊歌不服，“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嘛，看看江重华，说是守在皇帝身边，还不要去外面吹冷风。” 她嗑了一把瓜子，神秘兮兮地说，“你看看天上的云，说不定一会就要下雪了。” 小白嘶溜嘶溜地从慕寒御袖子里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要去喝茶，下一秒，近在咫尺地茶盏却倏然远去！ 慕寒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说的对。” 秦翊歌傲娇一声，“那当然。” 从京城去木兰围场需要足足大半天的时间，中间有几次休息，秦翊歌刚开始还满是好奇，很快就被车辇摇晃地奄奄一息。 她眼睁睁看着精神抖擞地小白将她的零嘴儿吃个精光，扶着额头，苦哈哈的说，“完蛋，为妻晕车了。” 第六十八章 出事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被马车晃晕了。 秦翊歌斜躺在小塌上，将小窗掀开一道缝隙透气，走在外面的姜轲立刻道，“夫人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秦翊歌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把瓜子，小声问，“江重华干嘛呢？” “除了给皇上护驾，什么也没做。”姜轲道。 “奇了怪了，”秦翊歌笑道，“竟然不打算搞点事情吗？” 姜轲面无表情，已经完全习惯秦翊歌不着调的言论了。 车队走到半路，天色才渐渐清明起来。 灰蒙蒙的云块沉积在天边，晨曦也不过一团模糊朦胧的稍显白亮的光团而已。 片刻之后，有宫人来通知原地休息片刻。 秦翊歌下了车辇，深吸了一口薄凉的空气，抬起胳膊用力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被狭窄车辇束缚的四肢顿时便伸展开来，晕涨的脑子也清醒不少。 她向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的车队望了一眼，啧啧叹了口气。 皇帝的龙辇之后，应该是陪驾的各宫娘娘小主的车辇，再往后才是大臣的车队，慕寒御的位置算是臣子中比较靠前的，能清楚地看见各宫娘娘们车盖上争奇斗艳的帷帐与挂在车盖沿上的铃铛。 因为晕车，秦翊歌在车下站了没多久就回车上继续歇着，而慕寒御更是懒抬尊驾，一直呆在车上就没下去过。 想来也是，他现在就是众矢之的，谁知道一露脸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慕寒御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去管四处乱窜的小白，也不管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秦翊歌，眉眼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卷，反被一身骑射服衬地气质卓绝，静而森冷。 秦翊歌目光直白地欣赏督主美色，一边嗑着瓜子，郁闷地想，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是个太监。 哎，嫁了个太监，偏她还慢慢喜欢上了。 秦翊歌光明正大地欣赏着督主的绝世美貌，竟有种要保护他的冲动。 自己的男人，当然得自己罩着。 慕寒御被秦翊歌的小眼神描画了个彻底，也不恼，目光依然凝在手里的书上，忽然道，“你会点茶吗。” “啊？”秦翊歌一愣，“点茶？” 转念一想，莫不是古人的说法，大概意思就是，泡杯茶？ 秦翊歌心道，不就是什么一洗二泡，凤凰三点头吗。 于是夸下海口，“当然会！” 慕寒御将书一合，侧过脸来，将小几上的一套茶具推过去，“顾渚紫笋可缓解头晕，来试试。” 秦翊歌对着一队精工细作的勺子叉子刷子碾子锤子，懵了。 她拿起自己比较眼熟的茶杯和茶壶，撕开包裹着茶叶的油纸，两手用力，“嘿哈”一声掰下一小块来。 慕寒御眼皮一跳，眼看着那饼价值千金的顾渚紫笋，茶沫散落下来，细雪似的。 秦翊歌将那块茶饼扔进茶盏，拿起水壶就要冲茶。 慕寒御忙道，“住手！” 秦翊歌笑眯眯地说，“没事，第一泡的水是洗茶的，不能喝，规矩我懂。” 她抛给慕寒御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慕寒御：…… 第六十九章 小白发作 慕寒御不是爱茶之人，此刻却呼吸一窒，暴殄天物四个字一字一字印在秦翊歌粗暴的动作里。 透明的沸水银练似的滑入茶碗，那一小块价值不菲的顾渚紫笋被水流激荡地跳了跳，险些从茶杯里蹦出来。 秦翊歌连忙放缓一些。 慕寒御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暗暗纳罕，国公府的嫡女，竟然连点茶都不会？ 他见过最美的花魁优雅点茶，白皙素手轻柔将茶碾成一蓬绿雪似的粉末，梅花尖上的白雪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融化成水，煮沸之后，有幽幽的梅香，沸水如银，茶筅搅动，在青绿色的茶盏上晕开雪沫似的细沫。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是极其舒缓而优雅的。 不似秦翊歌，大开大合，仿佛要和这茶叶打起仗来似的。 慕寒御用书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妖媚的凤眼，目光凝在秦翊歌手上，看她还能怎么糟蹋这饼顾渚紫笋。 秦翊歌浑然不觉，端起茶盏晃了晃，掀开帘子，往外一泼，十分精妙地将茶水泼掉，只剩茶叶。 被沸水泡过一次的茶叶盈盈展开，墨绿诱人，慕寒御索性放弃了，靠在车厢后的毯子上，静静地看。 他本是觉得车厢里沉闷，这女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地他心里一阵怪异，于是故意找了点事给她，没想到…… 慕寒御轻轻一笑，也怪好玩的。 秦翊歌自以为十分精细地泡了茶，看着被冲开的茶叶慢慢在沸水中飘荡，上下翻飞，像许多只蝴蝶在挣扎一样，茶水渐渐变成琥珀般的色泽，清雅但浓烈的香气随着水汽扑面而来。 “喏，”秦翊歌得意洋洋的将茶杯推过去，“喝吧。” 慕寒御看着那粗制简陋的茶水，抿唇不语，眸底含笑，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咦，味道竟然还可以。 和精妙细作的茶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因为茶叶没有碾成粉末，并没有那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香甜扑鼻，慕寒御端着茶盏，眸底的笑更深了。 秦翊歌看他喝的惬意，笑眯眯地问，“为妻冲茶的水平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废话，身为特工，这些基本的礼仪都有学过的好嘛！ 慕寒御挑眉，“尚可。” 尚可？？ 秦翊歌哼了一声，你就傲娇吧你！ 她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唇齿留香，茶香隽永，好喝的很，一百分！ 秦翊歌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温热的茶水滑入胸腹的感觉，小白嘶溜嘶溜地爬到她肩上，猩红的眼睛盯着泛出香气的茶水，馋死蛇了！ “你也要喝茶？”秦翊歌惊讶，“督主，你这蛇是不是要成精了？！” 慕寒御：…… 秦翊歌将茶水倒在茶盖上，还贴心地吹了吹，小心地放在小几上，将小白拎到茶盖前，哄着，“喝吧喝吧。” 小白嘶溜一吸……根本没有主人沏的一半好喝！ 于是十分嫌弃地一甩尾巴就要回到慕寒御身上去，不小心将茶水泼出来一些。 秦翊歌“哎呀”一声，笑骂，“你还挑食？！真有你的！” 她拿出手帕来将撒出来的茶水擦去，月白的丝绢手帕吸了茶水湿哒哒的，秦翊歌不好放在身上，便将手帕搭在火炉上烤着。 坐回来时，就看见慕寒御唇角挑着一抹笑，仍然在漫不经心地抿那杯茶。 “督主在笑什么？”秦翊歌好奇。 慕寒御但笑不语。 浅浅淡淡的一丝笑意，落在窗外透进来的一抹被轿帘映红的阳光下，如黑暗里看不见的一朵花，明明看不见，那香气又格外清晰的落在鼻尖，勾的人心尖发痒。 恨不得撕开那抹笑意，看看这人心肝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秦翊歌抬手一伸，捏着慕寒御瘦削的下巴，眯着眼道，“小美人，快给爷说说，你在笑什么？” 慕寒御一愣。 这轻挑的动作，这浮夸的演技。 柔腻的手指在下颌皮肤上摩挲，慕寒御苦笑不得的想，这女人，典型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人来疯的性子！ 是因为……对自己的戒备有所缓和吗。 慕寒御抬手一拨，看似冷酷无情地将秦翊歌调戏的那只手拨开，低声斥道，“胡闹什么。” 说完，便板着脸，端着茶盏撇开脸。 一抹诡异的红晕，却悄悄爬上慕寒御的耳尖。 秦翊歌倏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太过放肆了。 啊这。 小脸鼓了鼓，秦翊歌也默默坐回原位，沉默着不吭一声。 片刻之后，秦翊歌觉得有些胸闷，也许是之前晕车的症状还没有全部消失，于是打开窗户想要通通风，却被慕寒御一把抓住手腕，“等等！” 秦翊歌停住，疑惑地看着他。 慕寒御在袖口中一抓，将小白扔到桌上，用空茶碗扣住。 秦翊歌：………………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小白不太对！ 她刚夸完小白有灵性，自然知道这条银月蛇与慕寒御多亲密无间，但是方才一瞬间，她分明看到小白瞳孔中凶光大作，嘶嘶吐着蛇信，此刻细长蛇身扭曲翻滚，在茶碗里撞来撞去，煞气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秦翊歌低声道。 慕寒御看她一眼，“蛇性敏锐，定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秦翊歌了然，仔细查看片刻，在车厢里细致搜查一番，最后，目光落在搭在烤炉上的手帕上。 第七十章 手帕 烘烤了许久，手帕上的水渍已经慢慢消失，但是，被茶水洇过的地方，在烘烤过后，却隐隐透出一种晦暗的鸦青色。 车辇里唯一异常的就是这块手帕了，可是，方才手帕并没有触碰过小白半点。 秦翊歌与慕寒御对视一眼，两人迅速遮掩口鼻，这手帕是浸了茶水，又被烘烤才出事的，秦翊歌果断拎起手帕，扔进桌上盛着水果的冰碗里，将轿帘一掀，沉声道，“督主，快下车！” 碎冰与滚烫的手帕激起一阵白雾，慕寒御伸手一拂，本就冰冷的冰碗竟然肉眼可见地结起一层冰霜，冰壳片刻便将手帕全部冻住。 慕寒御一掌推出，一阵冷风吹过秦翊歌，在轿帘外消失，车辇中的空气骤然一新。 “怎么回事，”秦翊歌胸口一轻，好看的眉微微皱着，“衣服都是早上那个侍女准备的，她是你的心腹，按理不会做出这种事。” 慕寒御眸色森寒，除掉叛徒的念头刚起，却听秦翊歌说，“你说，会不会是你那位澜儿干的？” 慕寒御：…… 秦翊歌撇了撇嘴，“她身边那个红玉不对劲，我注意很久了，不是凭白猜测的，怎么，督主以为我污蔑她？” 语气里竟然透着股莫名的酸。 秦翊歌意识到自己有点阴阳怪气，傲娇地翻了个白眼，去查看小白的情况。 慕寒御挑眉，凤眼垂下，耳尖的红晕刚刚褪去，男人声音清冷，似乎秦翊歌所说的话并没有激起心里一丝波澜，淡淡道，“既然有证据，随你处置。” “这个人，本督主并未放在心上。” 两句稍稍间隔开来，听起来好像是故意强调，他并没有把什么澜儿放在心上一样。 秦翊歌摸着稍稍安静下来，吐着舌头哈气的小白，气鼓鼓地没说话。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一片尴尬的沉默里，慕寒御轻咳一声，“去了围场，女眷会额外安排住处，我不和你住在一起，一切小心。” 秦翊歌小耳朵一竖，我？ 堂堂大督主，竟也会说我？而不是本督主？ 秦翊歌唇角翘了翘，这男人每次哄她开心的时候就会自称“我”，傲娇的不肯低头，却也会用“我”来悄悄告诉她，他知错了。 是两人之间暧昧又甜美的小秘密。 慕寒御都这么说话了，秦翊歌便喜滋滋地顺着台阶下来，审时度势地笑道，“当然，督主放心，为妻绝不给你丢脸。” 慕寒御“嗯”一声，“至于唐澜，秋猎回去之后，随你处置。” 秦翊歌嗑了一把瓜子，哄着恢复过来的小白，笑着说，“不，还是由督主处置吧，我相信督主。” 慕寒御眸光一闪。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舒贵人晕倒了！太医！” 秦翊歌坐直，谨慎地掀开帘子先看看情况，守在车辇外的姜轲立刻压低声音道，“夫人别下来，属下先去探一探。” 秦翊歌点头。 舒贵人，毕竟也是皇上的人。 今早出发的时候，皇帝特赐慕寒御一品官员的车辇，龙撵从慕寒御身前路过时，却没有一丁点停下搭话的意思，秦翊歌猜破皇帝捧杀慕寒御的用心，从那时起便格外留心外面的动静。 已经下午了……秦翊歌看了看车辇外的天色，这是以为他们放下戒心，终于开始搞事情了吗。 车辇外一阵哄嚷，他们的车辇本就离末位嫔妃很近，舒贵人的丫鬟哭泣求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秦翊歌与慕寒御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警惕。 第七十一章 小产 很快，姜轲回来，隔着轿帘小声回禀，“督主，夫人，舒贵人像是要小产。” 小产？ 秦翊歌一愣，“啊？怀孕了还这出来？” 姜轲道，“舒贵人正受宠，而且已经五个月了，胎像稳定，执意要跟来的。” 慕寒御纤长手指在小几上点了点，“谁与舒贵人接触过？” 姜轲立刻道，“媚嫔。” 秦翊歌吸了口冷气，女人的战场来了——宫斗了！ 她前世就对宫斗剧没什么兴趣，你死我活的目的却只是为了争宠，实在可怜又辛酸。 现在，一出赤/果果的宫斗戏出现在面前，秦翊歌却只是警惕道，“舒贵人离我们的车辇这么近，会不会是计！” 慕寒御眉心微动，“兵来将挡。” 秦翊歌眼珠一动，在角落里冻成一坨的手帕上一转，抿着唇，“好！” 舒贵人出了事，虽然都害怕引火烧身，但众人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看望，以示关切。 秦翊歌作为东厂督主的夫人，也只能下车，只是，她站得远远的，站在围拢在舒贵人轿撵周围的众人之外，警惕地盯着四周。 “保护好夫人。”不远处，他们乘坐的车辇纹丝未动，慕寒御的声音轻轻地从里面传来，姜轲一点头，遥遥与秦翊歌相望。 片刻之后，皇帝闻讯而来。 皇帝已近而立之年，身后却未有一息子嗣，因此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格外看重，得知消息，带着一众侍卫太监，气势汹汹地亲自来了。 江重华和崔公公就跟在皇帝身边，看到站在众人之外的秦翊歌，目光森森。 秦翊歌向后退了一步，给他们让出道来。 皇帝瞥了她一眼，舒贵人一声又一声连天的惨叫让他暂时放过秦翊歌，侍卫们飞速在轿撵外的空地上搭起重重棚帐，隔绝人眼，生火取暖，取水烧热，太医钻进暖棚里给舒贵人治病，崔公公则梳理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去。 秦翊歌听话地转身便走，却被江重华叫住。 秦翊歌身形一顿。 麻蛋，找上门来了。 她飞速眨了眨眼，挤出眼泪，转过身来，用一双红的像兔子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江重华，“江厂公找妾身有事？” 她脸上的伤淡了些，看起来是在缓慢恢复愈合的样子，眉眼间红晕楚楚动人，脸色苍白，仿佛是被吓到，绞着手指，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是楚楚可怜的小女人应该有的模样。 江重华目光上下一扫，冷哼一声，“督主夫人连毒蜂都不怕，却被舒贵人吓成这样？” 秦翊歌目光一扫，江重华身后便是崔公公，左近就是舒贵人的暖棚，皇帝则在另一处棚帐里暂时休息等待，江重华这声音不大不小，倒是正正好让这几个人都听见。 身后，慕寒御走下车辇，缓缓而来。 第七十二章 对峙 江重华被噎得无话可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看到远处一步一步走来的慕寒御。 慕寒御紧盯着江重华的眼睛，冷沉如水，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秦翊歌身后。 他步伐缓慢，却威重如山，步步逼近，犹若狐狸身后的猛虎。 江重华的目光瞬间便从秦翊歌身上挪开，盯着缓缓靠近的慕寒御，脸色微变，挤出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意，“哟，慕兄。” 慕寒御咳了几声，声音微哑，含着一点生病的虚弱，他不动声色地将秦翊歌挡在身后，淡淡道，“江兄不如多花些时间保护皇上，以防万一。” 慕寒御凝着江重华，目光深幽，似笑非笑，“这里偏僻，偏又是半路出事，江兄可要小心。” 江重华心一提。 慕寒御温沉低缓的声音里，总像含着莫名的警告。 江重华嫌恶地看着那双时而寒光四溢，时而却妖媚横生的凤眸——慕寒御这个人，总像拢着一层鲜艳的桃花瘴气，无论是外貌，还是行事，明明都漂亮的无可挑剔，却偏偏让人遍体生寒，生怕被那毒蛇一般的瘴气要了性命。 慕寒御目光寒凉，又看似虚弱地咳了几声，向着皇帝的龙帐拱手，“微臣拜见皇上，微臣病重，恐怕牵累皇上，参拜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崔公公挑着眼尾看了他一眼，进龙帐片刻，又出来传声，“皇上说知道了。” 慕寒御淡淡道，“多谢皇上。” 秦翊歌本来也不过是为不落人口舌才出来站了一站，慕寒御帮她，乐得跟自家相公站在一起，退到车辇旁。 不一会，就听见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小主小产了，皇上……皇上给我家小主做主啊！一定是媚嫔干的！这一路上只有她与小主说过一次话，别人再也没有了！” 秦翊歌竖起小耳朵仔细听着。 媚嫔自然要为自己反驳，哭哭啼啼地也要皇帝为她做主，自己是清白的云云。 舒贵人小产，皇帝失子，举国皆悲，众人必须做出一副痛在我心的模样来，秦翊歌身边一片低低的抽泣，惹得她忙不迭地继续挤眼泪，恨不得把身边的慕寒御也掐出一个红眼睛来。 舒贵人嘶声哭叫，媚嫔也楚楚可怜，龙帐内传来一声怒喝，“都给朕闭嘴！” 这一声惊雷一般，天子怒气勃发，众人立刻便跪成一片，“皇上息怒——” 秦翊歌跟着慕寒御跪下，皇帝从龙帐里走出来，一张俊脸气的青白，叱道，“谁能查出到底是谁害了朕的孩子，朕重重有赏！” 众人窸窣低语，却久久无人吭声。 废话，这是皇帝的家事，得罪哪个都吃力不讨好啊！ 见没有人回应，皇帝脸色更加不豫，目光一扫，便看到角落里，隐藏的十分不错的慕寒御和秦翊歌。 皇帝眸色一沉，“慕督主！” 秦翊歌浑身一僵。 慕寒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从容道，“臣在。”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七十三章 紫霄冥兰(一) 慕寒御沉声道，“事出时微臣与夫人都在车上，什么也没看见。” 皇帝冷哼一声，“没看见？” 这三个字，问得格外凌冽含蓄，皇帝鹰隼一般的眸子眯着，透出一股浓烈的杀气。 森寒目光在看似恭敬的慕寒御和秦翊歌身上掠过，那目光轻似蛛网，却恨不得立刻便将二人绞杀似的。 “没看见，着实有些可惜，”他道，“但慕督主本领通天，朕相信你一定能查出真相。” 已至申末，深秋的日光璀璨如金，流水一般铺满地面，他们停在郊野之中，深浓的秋色张扬艳极，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命悬一线，拼着最后的时间轰轰烈烈地绽出一泓绝唱。 凉风透骨，秦翊歌低头看着泥土里一只迷路的蚂蚁，唇角抿紧。 他们正是这只被浓秋携裹着的蚂蚁，眼前看似平和的殊胜风景，下一秒都会变成隆冬里湮在雪下的尸骸。 她觉察到身边的慕寒御深吸口气，似乎正要为她反驳，秦翊歌抬起头，清澈透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皇帝，抢在慕寒御之前道，“荒郊野外，舒贵人危在旦夕，等不得，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一哂。 此时，舒贵人又是一声惨叫，闻者揪心，皇帝又急又怒地看向江重华，“舒贵人如何了？” 江重华忙道，“太医还在诊治。” 说是在诊治，但众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注定是活不成了，现在，不过是看能不能保住舒贵人的命罢了。 秦翊歌也知道，皇帝一腔怒气，不过是变着法地抓着慕寒御撒气而已。 她蓦然想起自己偷听到的那些话：小皇子……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秦翊歌低着头，看着那只蚂蚁转了几道弯，最终朝舒贵人的车辇方向而去，心道，若不是当今皇帝的龙裔，哪里又来一个小皇子。 又是什么样的小皇子，值得慕寒御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此隐忍。 可是眼下，她得先想个法子稳住皇帝才行。 如今他们在郊野之外，四面八方都是皇帝的人，于他们极为不利。 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秦翊歌咬着唇瓣，粉嫩的唇瓣被咬出两道鲜红的印痕，目光四下一扫，忽道，“奇怪，这些蚂蚁为何都到舒贵人的车那边去了？” 慕寒御凤眸微抬，众人一怔，都往地面看去。 脚下的蝼蚁实在太过微小，起篷的地方脚步杂沓，人数众多，没人在意这些微小的细节，以至于到现在，众人才发现，脚底下的黄色土地里，竟密密麻麻地倒了一片黑森森的蚂蚁尸体！ 蚂蚁不要命地朝舒贵人的棚帐跑去，秦翊歌眸光一闪，“将帐篷里的人都控制住！快！” 这一声喊的仓促，皇帝醍醐灌顶，转身怒喝，吩咐将那些人都制住。 舒贵人叫得越发凄惨，皇帝看向秦翊歌，秦翊歌却直直看向慕寒御，“督主，可至妇人早产，甜味吸引蚁虫，是……” 慕寒御淡淡道，“紫霄冥兰。” 第七十四章 紫霄冥兰(二) 博闻广记如皇帝，也愣住了，“紫霄冥兰？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解释了，”慕寒御冷道，“皇上，请让太医拿掉胎儿，在舒贵人肾经穴位上放蚁虫吸血。” 这法子有点血腥啊。 秦翊歌吸了口冷气，侧眼看了看矜漠着脸，免去表情说出这些话的人。 “啊——” 又是一声震耳的惨叫，舒贵人犹如濒死的一只小鸟，发出啼血的哀鸣。 皇帝脸色变了变，“按他说的做！” 崔公公和江重华赶忙去安排，皇帝冷道，“上次宫宴一别，许久没见慕督主，听闻太医说督主身体一直稳妥？” 慕寒御不吭不被道，“是，多谢皇上关心。” 男人语气淡然，十分符合臣子的礼仪，又不像崔公公那样卑微讨好，秦翊歌咬着唇想，里面快死人了喂！这狗皇帝放着人命不管在这里唠什么闲嗑！ 女人一声一声惨叫着，许是太医开始用蚁虫治病，蚂蚁嗜咬在古代本是酷刑，一般人哪里受得了，舒贵人惨叫连天，连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的媚嫔都一脸冷汗。 慕寒御倒是沉得住气，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神情冷漠，旁人生死与他无关。 皇帝开始还很在意舒贵人肚子里的骨血，如今得知龙裔保不住，最多能挽回舒贵人的性命，态度也不像先前那样焦虑愤怒。 甚至…… 得“媚”字为号的媚嫔，虽然磕头求饶，求皇上还她清白，但那张狐狸一样的脸上依然媚意横生，勾着皇帝目光如水，皇帝至今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只叫人查清真相。 查清？真相？ 这态度岂不是摆明了，若是单在舒贵人和媚嫔之间选择，必然还是选狐媚可人，年轻稚嫩的媚嫔么！ 那一刻，秦翊歌脑海中千思万转，做了一个决定。 这决定有些草莽，有些自投罗网，但秦翊歌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事实证明，这个仓促之间的决定，是秦翊歌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秦翊歌呼了口气，忽道，“皇上，让臣妇试试。” 慕寒御冷眼一扫。 平静如水的模样瞬间便怒意横生，凤眸紧盯着秦翊歌，咬牙道，“夫人，莫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秦翊歌望着他的眼睛，“督主，里面是一条人命，是一条命！” 慕寒御的怒气如同寒冬的冰霜，一点点，一层层地拢在眉眼间，凤眸从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瞬息变成冰封千里的雪原。 “皇上，”他冷冷道，“秦纤纤妇人之仁，不可拿舒贵人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朕想，慕夫人既然敢说出这种话，定是心有底气吧。”皇帝淡淡一笑，“准了，舒贵人的性命，可就托付在慕夫人身上了。” 慕寒御气息一窒，撇开目光，连秦翊歌半点影子都不想看见，却拱手还要为秦翊歌推脱，哪知身旁的女人脆生生道，“多谢皇上信任！” 慕寒御恨不得一掌把这蠢女人拍死！ 他忍了这么久，以退为进，周旋逢迎，好不容易将他们两个从皇帝的算计中推脱开，哪知这女人不长脑子似的，竟然自己一头跳了进去！ 不对…… 初时的愤怒过后，慕寒御骤然一怔。 这女人冲动归冲动，但行为处事一向底气十足，她有万分底气，才显出千分狂傲。 女人一向聪明，他为两人推脱，她一定心知肚明。 现在，为什么突然要主动跳进皇帝的谋算之中？ 难道，有比推脱旁观更大的利益？！ 第七十五章 治疗 慕寒御面色阴沉，目光在自告奋勇的秦翊歌身上一转，秦翊歌自然感受到了他无声的质问，却只向皇帝说，“但这么多太医都无法治好舒贵人，臣妇也只能尽力一试，若是出了事，皇上可不要怪罪臣妇。” 秦翊歌笑了笑，“不然，皇上给臣妇一句话，天子金口玉言，臣妇恭听。” 皇帝眸子一眯，冷冽的目光逼仄如刀。 “救命啊——” “救我——” “啊——” 风吹，树响，无人说话，只有舒贵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慢慢变得虚弱无力。 “好，朕答应你，”皇帝冷眉倒竖，显然是被舒贵人叫的心烦意乱，压着心头怒气，语气森寒，“治好舒贵人，朕重重有赏，若舒贵人命丧黄泉，朕绝不追究你的责任！” 秦翊歌扣头谢恩，起身后却没急着走，而是回眸，冲慕寒御眨了眨眼，“里面的事我负责，外面的事还请夫君多担待。” 慕寒御凝视着秦翊歌的双眼，那双眼睛纯如泉水，全是对他不加掩饰的信任御托付。 慕寒御淡淡道，“放心去吧。” 声音淡漠，秦翊歌却无比的安心。 她绝不辜负这份心意！ 秦翊歌钻进舒贵人的帐篷，里面血气浓重，早产的胎儿已经被取了出来，但舒贵人血流不止，精疲力尽，声音嘶哑，胸口只剩一片拉风箱似的声响。 几个太医浑身沾血，互相看着彼此，一脸不知所措。 秦翊歌大声道，“给舒贵人服人参水，有多少服多少，快！” 慕寒御的法子看似草莽，放在古代亦是冒险，但秦翊歌立刻想到这么做的原理。 后世也发明了水蛭吸血疗法，水蛭不断吸血，能促进血液循环，而水蛭能分泌大量的抗凝剂水蛭素，更加利于伤口恢复。 当然那都是经过精密培养的医用水蛭才行。 秦翊歌当然不能随便抓点蚂蚁就给舒贵人放血，但原理她懂——加强血液循环更新，稀释身体里的毒素。 因为早产，舒贵人已经大量失血，太医正用各种办法给她止血，慌里慌张不成体统，秦翊歌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有了主心骨，而且几位年纪大的太医见过各种古怪疗法，没有多问，便安排人去煮水。 秦翊歌缓缓走到舒贵人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 舒贵人尚有一点意识，阖着眼，虚弱地问，“我是不是……不行了……” “我才十七岁……我不想死……” “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舒贵人，”秦翊歌抓住她的手，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一定要活。”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有多痛，你都要保住最后意识！” “想想你还没出生就被害死的孩子，想想来日的复仇！” 舒贵人尖利的指甲掐进秦翊歌掌心，散乱的眸光缓缓聚起，“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你，你要报恩。” 舒贵人眸光闪动，“好……好……” 现在，谁能救她的命，她就听谁的！ 什么皇帝，什么深宫姐妹，什么荣华富贵。 都不如活着来的重要！ 第七十六章 盟友 秦翊歌莞尔。 对，她冒险救人，就是要把危在旦夕的舒贵人拉拢成深宫里的战友！ 一碗又一碗的人参水灌下去，太医又在舒贵人的肾经上不断针灸放学，很快，舒贵人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凉，不断抽搐，秦翊歌果断叫人烧起火盆，趁人不备，将方才慕寒御给她的药丸塞进舒贵人嘴巴里。 舒贵人两眼如同枯槁的废井，湿漉漉地看着秦翊歌。 “是督主给的药，”秦翊歌在她耳边小声道，“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舒贵人半阖着眼，她没有办法，她只能信。 喉咙一滚，她费力地将那颗药丸吞下去。 一股温热的气流瞬息在小腹处缓缓燃烧起来，因失血而冰冷的手脚慢慢回暖，下/身淋漓不断的血竟然止住了！ 不止如此，舒贵人开始浑身发汗，粘稠腥臭的汗水从皮肤表面冒出来，一股流火从被银针扎着的肾经上窜动，舒贵人浑身一轻，灵魂出窍般，前所未有地清醒了过来。 她虚弱地向秦翊歌笑了笑，哇地一声吐出一地黑色的残渣。 甜腥味汹涌而来。 太医喜极而泣，“好了，舒贵人好了！” 好了？ 守在帐篷外的众人神色不一。 跪倒在地的媚嫔身子一抖，低着头，嘴唇嗫嚅，不知道再说什么。 皇帝眼里只有讶异，却没有半分惊喜。 仿佛意外于秦翊歌竟然真的能救活舒贵人。 崔公公倒是真心高兴，他只觉得，舒贵人是宫里头一个有孕的妃嫔，体质一定很好，能有第一个，假以时日就会有第二个。 国祚有望！ 江重华则似笑非笑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慕寒御，“督主夫人几时有这样高超的医术？” “拙荆哪有什么医术，”慕寒御淡然地向皇帝施礼，“是皇恩浩荡，天公作美。” “皇恩浩荡，天公作美！” 听到恭维皇帝的话，整个车队都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声赞颂。 皇帝凭白得了一波夸奖，眸光微动，看着慕寒御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他看着浮满天际的晚霞和渐渐沉暗下来的旷野，淡淡一笑，“天公太作美。” 等到舒贵人的身体稳定下来，喝下补血安眠的药汤，秦翊歌才起身擦去额头冷汗，准备离去。 她刚转身，就被舒贵人尖长的指甲扯住衣角。 舒贵人抓着她的衣服，那样用力，刚刚才从地府门口转了一圈的舒贵人睁大黑幽幽的眼睛，贝齿咬紧，一字一字地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她自称为我，而不是本宫。 诚意十足。 秦翊歌拍了拍她的手，“多谢，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才能报复那些害你的人。” 舒贵人闭了闭眼，眸底浮上一抹厉色，她轻轻抚摸着小腹，恨恨道，“一定！” 秦翊歌安抚好她，才走到外面，正赶上众人跪拜皇帝那一幕。 她温顺地跪倒在地，随着众人一齐参拜，不落一点口舌。 皇帝看着夫唱妇随的二人，眼神愈加耐人寻味。 听到舒贵人已经好起来之后，便说，“那便启程吧，别耽误了秋猎之乐。” 第七十七章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秦翊歌一愣，“皇上，舒贵人大病一场，不宜奔波……” 皇帝打断她的话，“那就派人送她回宫吧。” 轻飘飘地，仿佛只是丢下一方用过的手帕，一碗多余的药渣。 哪怕是跪倒在地暗自窃喜的媚嫔，眼底也出现一抹深深的疑惑。 秦翊歌想起舒贵人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奄奄一息的模样，鼻尖一酸。 九死一生，刚刚缓过一条命的舒贵人，听到自己的丈夫说出这样的话，会有多心寒。 虽然同是女人，但她敢爱敢恨，敢闹敢反，若是有人敢这样对她，她一定锤爆这狗男人的头，看看他脑子里的回路是不是“s”和“b”型的。 但舒贵人不能。 不能，也不敢。 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吗。 秦翊歌想为舒贵人辩驳一句，冰冷的手指却捏着她的手腕，慕寒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翊歌哽住。 没多久，秋猎的队伍重新上路。 秦翊歌和慕寒御回到车辇上，闷闷不乐地坐在角落里，脸颊鼓着，仿佛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慕寒御咳了几声，“我会派人送她们安全回宫。” 他一眼就看清这小女人在想什么，却也是第一次看到秦翊歌生这么大的气。 静了许久，慕寒御道，“若是你出了事，我会守在你身边。” 秦翊歌动了动，撇开脸，定定地看着放在冰碗里的那块手帕。 冰碗已经化成了水，天青色的手帕泡在冰水里，恰好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浮在上面。 蝴蝶翩翩落在一株细长的小草上面，触须卷曲，栩栩如生，翅膀下伸出一缕长长的流苏花纹，与那株小草缠着，囚困不能飞。 秦翊歌：…… 这块手帕，她确信是唐澜放在她身边的，虽然不知道为何只有自己中毒，慕寒御却毫无反应，但她猜想，先前在玫池的时候，唐澜一定已经在她身上下手，而那时的东西要与手帕上的东西相结合，才能发作。 她不是能吃半点亏的人，她之所以故意让唐澜下手，也不过是为了让唐澜出手，而自己顺势拿出证据，治她个谋害督主之罪，顺理成章，又不得罪皇帝地赶出督主府。 可是，这幅囚蝶又是什么意思。 督主府用的花纹，都以吉祥为主，谁会在手帕上绣这样的花纹。 秦翊歌想起被抛在荒郊野外的舒贵人，不知为何，对唐澜这个从小被太监养大的女人，竟生出那么一点同情。 古代的女人，只能成为男人手里的玩/物和工具吗。 她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听着慕寒御清冷如水，却隐隐温柔的声音，吸了吸鼻子，“果真？” 慕寒御笑道，“抛妻弃子，该入地狱。” 秦翊歌噗嗤笑了出来，“这么狠？” 慕寒御挑眉，“誓言不狠，你信？” 那倒也是。 秦翊歌缩在小塌上，手臂抱着膝盖，乖巧地像等大人来接的小孩子，她侧过脸，笑笑地看着慕寒御，“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成亲，婚后丈夫却日日对她施暴，她哭着来求我，我就说，这种畜生，不离等着过年吗？可你猜她怎么说？” 秦翊歌眨了眨眼。 慕寒御不说话，凤眸深邃，定定地望着她。 秦翊歌叹了口气，“她说劝和不劝离，离了婚的女人就是二手货……我要是不养她就别说这种风凉话。” “为什么？她学历……学识那么高，找她做事的人那么多，完全能独立自强，可是为什么……” 秦翊歌想起自己最好曾经的朋友。 m国海归，世界排名top3的顶尖大学毕业，回国之后无数大公司抛出橄榄枝，而她却早早结婚，心甘情愿地做了家庭主妇。 因为深爱做出的放弃，秦翊歌还能理解，但……婚后那个畜生对她非打即骂，口口声声地骂她废物，她却还是忍着。 究竟是爱情，还是愚蠢。 秦翊歌依然记得那个漂亮阳光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对她说，“姐，他答应跟我在一起了！他学历没我高，赚的也不多，但是我真的很爱他！” 爱情？ 秦翊歌心道，爱情真的能成为不逃离家暴的理由吗？ 她太要强，她想不明白，她不懂。 慕寒御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秦翊歌青丝柔软，触手犹如一匹细腻的蚕丝，发间有片小小的落花，应是方才在外面时沾上的。 慕寒御为她摘掉落花，轻声道，“囚于世间，多有不能。” 世间事，哪一件是能自己做主的。 也因此，小女人张扬明媚，努力反抗的模样，才入了他的眼，如一蓬小小的火焰，在心间缓慢灼烧。 只要想到秦翊歌在宫宴上拼力自证，在慈安堂中与林子文飒然对阵，他就觉得胸膛滚烫，这些年为了大义而处处隐忍的心，灼灼烈烈地因这女人而燃烧起来。 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秦翊歌的心情，他曾经是武侯府的小爵爷，肆意沙场的少将军，尚且众叛亲离，背负骂名，苟且偷生。 舒贵人那样娇滴滴的金丝雀，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因秦翊歌在意，他才出手相助罢了。 他看着秦翊歌，眼眸微黯，“世上能像你一般任性的人，又有几个。” 秦翊歌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慕寒御望着她双眼，轻声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仿佛陨石在遥遥星空中轰然撞击，秦翊歌望着这个男人，灵魂振聋发聩地清醒起来。 她鼻尖一动，像只嗅食的小动物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第七十八章 猎场之夜 天色渐渐暗去，四野晦暗。 大片的深蓝浓墨重彩地将天空涂染地深沉幽暗，西天里，唯剩一抹血似的红。 浓稠的蓝与赤艳的红纠缠拉扯，仿佛混在一起的染料，奇异的色泽让山川万物都格外地压抑。 直到星遥月明，一行人终于疲惫地抵达了猎场。 天色太晚，众人只能先在行宫内歇下，而且除皇帝外，男人和女眷都要各自分开，就连慕寒御和秦翊歌也只能各自住在自己房间。 秦翊歌被分到地水一字房，和陪驾的臣子夫人住在一起，紧邻的地水二字房便是林子文的母亲，丞相夫人林张氏。 进房间之前，秦翊歌恰好与林张氏在走廊相遇。 林张氏当初也去过他们成亲的大典，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放在眼里。 京城的达官贵妇们是很排斥秦翊歌的存在的，一来因为她虽是国公府嫡女，秦国公却靠出卖老师发家，为人不齿，而秦纤纤当初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也全都落到了秦翊歌头上。 而成亲当日，所谓的秦国公嫡女却被自己的夫君处处为难，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一出真假秦纤纤的戏码，众人也便知道这位夫人有多不得慕寒御的心了。 林张氏细长的眼睛在秦翊歌身上上下一扫，轻蔑一笑，便进了房间。 秦翊歌：咦。 这不是林子文的娘吗？ 她这么大年纪了，竟然也要来猎场陪驾？ 不对呀，皇帝秋猎，竟然如此大张旗鼓了么？ 她正细思着，就听嚣张跋扈的脚步声重重踩断枯枝残雪，在静静夜里炮竹似的炸响。 秦翊歌回眸：………… 竟然是，南宫玥？！！ 南宫玥一袭红色猎装，长发束起，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女猎胡服，一张小脸蛋明媚张扬，眼神睥睨，气势汹汹，二话不说，一道黑长鞭影刷地迎面而来。 秦翊歌睁大双眼，低头一避，鞭子从她头顶掠过，在林张氏窗棂上扫过，木屑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林张氏尖叫一声，叱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小畜生！” 秦翊歌：哇哦。 蛮狠丞相夫人vs刁蛮小公主。 秦翊歌抿唇笑了笑，坏坏地向南宫玥：略略略。 这副模样她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这位刁蛮小公主肯定是刚在慕寒御那里吃了瘪，这是来找她出气来了！ 可南宫玥心智单纯，一根筋，林张氏敢这么说话，秦翊歌也乐得祸水东引。 果然，听到那句“不长眼的小畜生”，南宫玥眸子一瞪，“好大的胆子，竟敢骂本公主？！你给本公主出来！” 房间里传来瓷器倒地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林张氏慌不择路地从里面出来，刚刚卸去钗环的发髻散下来，她看着站在门边楚楚可怜的秦翊歌，又看看怒目瞪她的南宫玥，“小……小公主？？” “臣妇不知道小公主驾到，口出狂言，臣妇该死！” 林张氏和她那些看都不看秦翊歌一眼的侍女在南宫玥脚下跪成一片，南宫玥虽然把秦翊歌当成情敌，但更看不惯这种贵妇派头。 再说了，羞辱秦翊歌，不就是在羞辱她的慕哥哥？？！！ 第七十九章 攻略小公主 南宫玥冷笑，“你骂谁是小畜生？” 林张氏跪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臣妇不知道小公主来了，臣妇以为是……以为是……” 她抬眼向秦翊歌瞥了一眼，意思，当然以为是旁边这位！ 南宫玥美目一瞪，“你胆敢辱骂督主夫人？！” 林张氏：…… 秦翊歌：？？？ “若是督主夫人，你就可以这样口出不逊？媚上欺下，丞相府就是这样做人的？”南宫玥愤愤地用鞭子指着秦翊歌，“这个人，只有本公主能欺负！” 秦翊歌：？？！！ 这是什么霸道男主台词！ 南宫玥亦察觉不对，这，这不就是光明正大护着她的情敌吗？！用她偷看过的话本来讲，这不就是我的女人只有我能欺负？ 南宫玥倏地气红了脸。 秦翊歌双手拢在小腹前，用力挤出柔弱无辜的目光，湿漉漉地看着她，行礼，“多谢公主相护，若不是公主……臣妇……臣妇今夜注定无法安眠……” 南宫玥：…… 怎么办，好气，但现在又不能当众再出手对付秦翊歌，否则她的脸面往哪放？ 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南宫玥脑子一热，脑海里刚浮出一个念头，嘴巴就没遮没拦地吐了出来，“不用谢！本公主今晚要和你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她就有整夜的时间好好折磨这个女人！ 秦翊歌捂脸，“公主，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南宫玥涨红了脸，不肯下了面子，傲娇地一哼，“本公主才不在乎！” 太霸道了，太霸道了。 秦翊歌哭笑不得，这位小公主是看了多少话本，才能说出这么多狗血台词。 画风渐渐扭曲…… 秦翊歌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 她今天看到的不堪太多了，头顶总像压着一朵乌云，舒贵人死气沉沉的眸子总是从那朵乌云中浮突出来，盯着她，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反抗，就是这样的下场。 乍然看到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小公主，秦翊歌竟然有点开心。 “好吧，”秦翊歌目光转了转，浮出姨母般的慈爱。 南宫玥觉得这事不太对，但她简简单单的脑子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傲娇地用鞭子点了点跪在地上的林张氏，“你，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诚心悔过！” 林张氏低着头，脖颈边却瞬间隆起一根青色的经络——竟是被气得青筋暴起了！ 林张氏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只是一动不动的低着头，被阴影覆盖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略带些颤抖的声音，从面容的黑影里一点一点地咬出来，“臣妇有罪……甘愿被……公主……处置。” 南宫玥傲娇地哼了一声，肩膀一顶，将秦翊歌怼地后退几步，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子去了。 秦翊歌无奈地揉着被撞到的肩膀，目光却落在林张氏身上，微微一凝。 有趣。 气得太狠，忍得太过。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反身进屋，将房门掩好。 南宫玥是带着侍女来的，一身红衣，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嫌弃无比，“臭死了，又破又臭，叫人怎么住！” 猎场的行宫平日里罕有人至，只有皇帝来时才有人气，平时守在这里的太监偷奸耍滑，只有宫里通知皇帝要来的时候才慌慌张张打扫几天。 南宫玥嫌弃半天，又看看窄小坚硬的一张床和仅有的一张锦被，“哼，既然只有一张床，那本公主睡床，你睡地上吧。” 秦翊歌挑了挑眉。 小公主冲自己的侍女招了招手，“拿热水来，本公主要洗漱。” 那侍女恭敬应了一声，离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南宫玥和秦翊歌两人。 秦翊歌今天的耐心格外的好，拢袖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眉间溢着一点温柔的气息。 秦翊歌不和她争执，南宫玥受不了了。 她狐疑地看着秦翊歌的眼神，“你怎么不和本公主理论？” 秦翊歌笑了笑，“小公主睡床不是应该的嘛。” 本来只想找事的南宫玥，“那……那你睡地上？” 秦翊歌道，“当然。” 南宫玥眉尖儿蹙着，琉璃似的眼珠转了一转，“因为刚刚本公主为你出头，所以你现在很感激本公主，才这么大方？” 秦翊歌，“嗯……” 南宫玥起身走到她身边，纤白的小手叉在腰上，“本公主是为了慕哥哥，毕竟你是慕哥哥的妻子，她欺负你，我是替慕哥哥生气，你可别想多了，本公主和你，势不两立！” “今日舒贵人的事，小公主听说了没？”秦翊歌没搭茬，只是说起舒贵人的事，“督主暗中派人护送她回宫了，哎，真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省得浪费督主的一片好心。” “哇，慕哥哥这么好的嘛~~”南宫玥满眼星光！ “原来是这样？你是为了慕哥哥，所以有事求本公主才这么好脾气的？” 南宫玥摆了摆手，“那倒也不必，既然是慕哥哥保下的人，本公主自然会多看她两眼啦~~” 就像是吃到了糖的一只傲娇猫儿，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秦翊歌竟然从那模样里看出几分可爱。 “只不过，”南宫玥咬着唇，“舒贵人出身不高，性子又冷，初进宫时皇兄还对她有些兴趣，因此得了龙胎，但现在……” 她当然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皇兄向来性子凉薄，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半路将刚刚小产九死一生的舒贵人扔在路上…… 她性子虽然刁蛮，但也不是全然冷血，可同情归同情，但无论皇帝做了什么，她都必须与皇帝站在一边。 她虽然骄纵，但这些都是皇帝给的，如果因为违背皇帝而惹恼了他，自己的好日子又剩多少呢。 喜欢慕寒御这件事，她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 也可能自己有尚且想不透的利用价值，皇帝才放任她对慕寒御喜欢。 南宫玥任性归任性，这一点上却看得格外通透。 想到这里，南宫玥秀气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本公主能做的有限，只能尽量吧。” 秦翊歌竖了个大拇指，“公主最好了！” 第八十章 狩猎 南宫玥倏然睁大了眼！ 她的情敌，竟然这样对她不吝赞美？ 被迎面一夸，南宫玥白皙的小脸上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晕，杏眼里浸着水，像一汪被石子惊扰了的湖面，水波浮漾，又惊又奇。 秦翊歌耸了耸肩。 南宫玥红着脸，蚊子似的呢喃，“你……你不要以为夸本公主几句，本公主就会看你顺眼！” “热水怎么还不来？！”南宫玥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避开秦翊歌的目光，小脸蛋红扑扑地，竟有几分可爱。 秦翊歌呼了口气。 舒贵人的事，与慕寒御在马车上的谈话，让她深深的反思了一下自己。 原来从她第一眼在这个世界清醒过来时，整个世界就都在与她作对。 无脑愚蠢的秦纤纤，枉为人父的秦将文，隐忍十几年的林澜……一直到慕寒御，都能激起她骨子里深深的反叛。 但何必呢。 秦翊歌看着兀自害羞的南宫玥，唇角一翘。 她向来看人极准，何不攻略几个能拉拢的人，敌人越少，路途越通。 为她自己，也为慕寒御。 没过多久，去拿热水的侍女回来，一边服侍南宫玥洗漱，一边低声说，“公主，丞相夫人还跪在那里，真的要让她一直跪下去吗？” 毕竟是当朝丞相的夫人。 南宫玥抿着唇，抬眼看向秦翊歌，“你说，你想怎么做？” 秦翊歌笑了笑，“小公主心善，放她回去就是。” 南宫玥又被夸了一下，小脸一红，下巴高傲地一扬，看向侍女，“喏，那你就去让她起来吧。” 她可是尊荣无限的小公主，从小在蜜糖中长大，别人的夸奖听得两耳生茧，怎么偏偏情敌夸她一句，却让她这么把持不住？ 南宫玥心想，哼，看着这臭脾气的女人向自己臣服的快乐，你们不懂！ 侍女转身去告知小公主的意思，外面传来一声隐忍的“谢过小公主”。 秦翊歌听着那声音，眉眼一沉。 她看人极准，也听过这位丞相夫人的事，林丞相性子沉稳，娶的夫人却是个暴脾气，林子文的性格像极了母亲，但比起秦纤纤的蠢来，这两蠢的还很有理智。 当初林子文一听自己中了蛊，立刻便开始怀疑那苗族老人，如今林张氏前脚刚骂完自己是小畜生，下一秒明明气到爆炸，竟然也能压下性子，乖顺地跪了这么久。 秦翊歌总隐隐觉得不太对。 她只是害怕南宫玥？ 她可是丞相夫人，南宫玥那样无理，但辈分太小，无论因为什么惩罚长辈，林张氏都大可去皇上那里告她一状。 当朝丞相与无法无天的小公主之间，皇帝自然会选择稳住丞相。 但为什么她连争都不争一句，就低头认错了呢。 她怕南宫玥发现什么？ 秦翊歌越想越不对。 南宫玥已经准备睡下，折腾了一天，她最后那点力气也蹦跶完了。 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犹豫着看向秦翊歌,“你真的要在地上睡？本公主大恩大德，允许你上?床了！” 秦翊歌淡淡一笑，她坐在卧房的桌子前，守着桌上一盏明亮的烛灯，“公主先睡。” 秦翊歌道，“我守着。” 南宫玥一愣，悄声道，“怎么？” 秦翊歌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南宫玥抱着被子，一时有点后悔自己偷溜出来，本来是要来找茬的，现在……对着好好说话的秦翊歌，茬也不好找，自己还要睡在这破地方。 她原本住的房间可比这里好了不知多少倍！ “要不，我把侍卫都喊过来？！” 房间外本也有侍卫巡逻，但南宫玥听秦翊歌这么说，下意识地就要喊人。 秦翊歌笑道，“公主不相信我？” 南宫玥撇了撇嘴，“那倒是，你一点都不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你比那些侍卫都厉害！” 厉害到第一次见面，她就只记得秦翊歌在宫宴上胖揍毒蜂，倒提淑妃的事了。 哪家千金大小姐会这样野蛮？ 比男人都野蛮？！ 南宫玥神色嫌弃，心里却一点都不慌张了。 转念间，却又觉得，慕哥哥一个人过的那样辛苦，只有这么厉害的女人，才能帮到他吧…… 哼！ “你守着吧！本公主睡了！” 秦翊歌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她，只见这位祖宗被子一扬，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在被子下，屁股对着她，不满级了。 侍女给她掖好被子，对秦翊歌道，“奴婢就在外间，公主和夫人有什么事叫我就是。” 秦翊歌点头，吹熄烛火。 房间里炭盆烧的炽热，守在窗边也一点不觉得冷，秦翊歌用手托着脸，看向隐隐透过窗纱泄进来的皎白月光。 不知道那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皇帝处处为难他，有没有遇到不顺心的事？ 四周安静下来，南宫玥累及了，片刻便发出小小的鼾声，依然没心没肺地睡熟了。 秦翊歌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脑海里却不由想起，自己无意间偷听到慕寒御和姜轲说的那些话。 唐澜那事她并不在乎，只是……小皇子又是什么人。 夜色愈静。 相安无事。 天色亮起，秦翊歌悬着的心才缓缓松下。 她整晚没睡，一时有点困顿，便伏在桌上打了个盹。 不一会，外面闹哄哄地一片脚步声，陪驾的臣子与眷属纷纷换上打猎的劲装，去猎场汇合。 秦翊歌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清醒过来，只觉肩上一沉，竟然盖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披风红艳似火，泼泼辣辣地绣满调皮花纹，边缘滚着银白毛边，一看便是某个小公主喜欢的风格。 秦翊歌下意识地向床上看去，南宫玥已经换好衣服，正是昨晚来时穿的那一身红衣，怀里还抱着一件天青色猎装，见她醒来，朝秦翊歌面前一递，“喏，快穿上吧，要出发了。” 秦翊歌嗯了一声，南宫玥领着侍女去外间，将卧房留给她换衣服。 紧身的猎装格外勾勒身形，秦翊歌瘦瘦的，穿着竟然正好。 秦翊歌将头发学着男子发髻那样高高挽起，又用清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之后，便去外间，“我好了，走吧。” 第八十一章 狩猎(二) 南宫玥脸颊鼓了鼓，眼珠黏在秦翊歌的背影上，有点不服气地想：这女人还挺好看？ 哼。 她嫉妒地盯着走在前面的秦翊歌，高高竖起，以玉冠束好的发型将秦翊歌一张瘦削的脸蛋勾勒出一种英姿勃发的俊俏，秦翊歌个头很高，只比慕寒御低一个头，却足以睥睨大多数女人，那身猎服收肩，窄腰，外面的软甲只到膝盖，露出一双漂亮修长的，皮靴裹着的小腿。 她肩背挺拔，脖颈修长，走在一天残雪之中，倏然回眸一望，黑沉沉的眸子冰棱似的，透着野兽一般的弧光。 仿佛一幅工笔精描的画作。 山长水远，飒爽英姿。 南宫玥愤愤道，“走那么快干嘛！腿长了不起么？！” 说完，便一脸红晕地追了上去。 女眷抵达猎场时，皇帝南宫璃已经率领众大臣整装待发。 看到骑马而来的秦翊歌与南宫玥，皇帝眸光微动。 秦翊歌长发竖起，将那张雪白精致的脸大大方方地展露在众人面前，脸颊上有一块青色的伤疤，依稀是上次宫宴时被毒蜂蜇伤的痕迹，她随众人拜见过皇帝，跟在南宫玥身边，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南宫璃颇有兴趣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身后的江重华与慕寒御纷纷抬头，严重神情不一。 “督主夫人起色倒挺好。”南宫璃朗声道，“都听着，今日凡捉到猎物的女眷，朕重重有赏！来人，发弓箭！” 皇帝这次秋猎，不知为何心血来潮地将半数文武大臣都带出来，还将他们的夫人孩子带了出来，其中就有像林张氏这样的诰命夫人，这些平日里深居高宅的妇人连杀鱼都不曾见过，哪里会用什么刀枪棍棒。 闻言，秦翊歌立刻抬眼看向林张氏，果不然，林张氏拿着侍卫发到手里的一把长弓，不解又焦灼，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她见过大世面，所有慌张掩在脸面之下，旁人只看到她来回摆弄弓箭，却不知道她眼底早已一片不耐。 秦翊歌也发到了一把弓，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极其柔韧，每个人的箭筒里都有三十支箭，用完可以回到出发的地方再补。 一旁的南宫玥拿到自己那把弓，秀眉一皱，用胳膊肘怼了怼一旁的秦翊歌，“喂，你会用箭吗？” “会一点。”秦翊歌道，她也练过箭，不过是十分专业的现代弓箭，可以直接去比赛那种，但是这种原始的弓箭，她还真没用过。 “那一会我跟着你。”南宫玥哼道，“本公主才不会打打杀杀。” 秦翊歌轻笑一声，默许了。 她在人群中寻找慕寒御的身影。 皇帝身边众人环伺，骑着马的侍卫静肃守于两边，人员杂沓，要一眼看见慕寒御可不容易。 但是，她抬眼，穿过皑皑人群。 他亦目光浮动，越过千万人，向她望来。 几乎是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慕寒御站在皇帝身边，唇角轻扬，微微翕动，说了几个字。 秦翊歌哪能听见他说什么，心意一动，肃然点头。 她听不见，但她懂。 第八十二章 狩猎(三) 紧接着，就是祭祀山川大地的仪式。 打猎前皇帝带着众人祭拜大地，期盼神灵保佑他们满载而归。 秋猎硕果累累，意味着这一年的冬天，百姓也能丰衣足食，度过寒冬，百姓安康，即天下太平。 整个仪式下来，秦翊歌满脑子却只有——劳民伤财，兴师动众。 而一旁的南宫玥，一个哈欠堵在嘴巴里，因为不敢随便乱动，杏眼幽幽地看着秦翊歌，眼底憋出一点眼泪，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秦翊歌被自己的想象惊了一下。 繁琐的仪式完成之后，皇帝兴高采烈地一声大喝，众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向猎场出发！ 不会骑马的贵妇们由侍卫领着，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会骑马的则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意图博个头彩。 马蹄声震雷似的响，大地隆隆撼动，飞沙扬起，遮天蔽日，声震云天。 声势之浩大，尽显国之威严。 秦翊歌有点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秋猎了。 南宫玥抱着马脖子，秦翊歌拉着她的马绳，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南宫玥惨叫道，“屁股好痛，哎呀，慢点慢点，巅的我头晕！” “你别松手啊！啊啊啊别跑别跑！” “本公主都说了不想来！” “我不行了，停停停，你快扶我休息一会！” 南宫玥又惊又累，一整晚的好睡一眨眼就被马背上的颠簸巅的什么也不剩了。 秦翊歌看看四周，两人已经到了一片不大的林子外边，她知道猎场里有专人负责驱赶猛兽，只留下几只小型动物供人猎杀。 因为南宫玥公主的身份，几个侍卫也一直远远的跟在身后。 看似一切都很安全。 秦翊歌才道，“好，休息一会吧。” 南宫玥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怎么也不想起了。 她骑的那匹马儿是马厩精心培育的一匹小母马，性子温顺，跑的不太快，胜在稳妥。 虽然即便这样南宫玥还是受不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出水壶灌了几口，看着四处观察，机警敏感的秦翊歌，“你在看什么？有人要对付本公主吗？” 秦翊歌道，“直觉，有。” 南宫玥扁了扁嘴，“到处都是侍卫，咱们走的慢，后面全是女眷，能掀起多大风浪来，本公主看是你心眼太多了。” “舒贵人的事，还不够小公主警觉吗，”秦翊歌观察了一圈，在南宫玥身边坐下，喝了一口水，洒脱地抹了抹嘴，看着她说，“督主说，舒贵人中的是紫霄冥兰。” “紫霄冥兰？”南宫玥眨了眨眼，“是什么东西？” “是苗疆特有的蛊草。”秦翊歌道，“甜香腻人，剧毒无比。” “但还好，督主正好有能克制紫霄冥兰的解药，舒贵人才抢回一条性命。” 秦翊歌定定地看向南宫玥，“听说媚嫔是青楼的花魁？” 南宫玥木木点头，“是啊，当年她进宫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快疯了，皇兄不胜其扰，还发配了一名文臣。” 秦翊歌点头，“这就对了，媚嫔所在的那家青楼，背后有丞相手下的人。” 第八十三章 媚嫔 “啊？”南宫玥睁着一双明亮的眸，惊疑不定地左右一看，将水壶狠狠塞进秦翊歌嘴里，“喝你的水吧！别胡说八道了！” 貌似凶狠的语气里，却夹杂着一点隐隐的害怕，“就算媚嫔是丞相的人，又和苗疆的紫霄冥兰有什么关系？！” 秦翊歌抿唇，“休息好了没，走吧。” 她起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南宫玥的小母马，那匹一向温顺的小母马却暴躁地打了个响鼻，甚至用鼻子重重顶了一下秦翊歌的胳膊。 秦翊歌往后一退，小母马甩了甩蹄子，下身淋漓，竟是尿了起来。 南宫玥看秦翊歌吃瘪，笑得花枝乱颤，秦翊歌无奈地看她一眼。 马儿尿完之后，打着响鼻不安地甩了甩蹄子，又大又亮的眼睛有些涣散，隐隐有些赤红的光。 秦翊歌心里那股危险的直觉越发凌冽起来。 南宫玥笑了半天，歇息好了，才站起来，抓着缰绳准备上马，却被秦翊歌拦住，“公主，咱们换马骑。” 南宫玥傲娇地哼了一声，正要反驳本公主的本才不会给你骑，秦翊歌却径直起身，一个飞身跃到南宫玥马上。 “你好大的胆子！”南宫玥气呼呼地瞪着她，“你敢抢本公主的马？！” 秦翊歌邪邪一笑，“臣妇这是为公主挡灾，怎么公主还记恨臣妇呢？” 南宫玥想起昨晚秦翊歌说过的话，腮帮子鼓了股，不再说话。 两人换了马，因为休息了片刻，和众人拉开了进度，正好看到落后的一些贵妇人惊慌失措地赶了上来，林张氏并不在那些落后的贵妇中，相反，她们竟然看到媚嫔摇摇晃晃地坐在马上，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过来。 媚嫔美艳的脸蛋腾着火焰，不断呵斥牵马的侍卫，别的小主都能走到前面，离皇上近些，自己为何却还在这里打转？！ 侍卫沉着脸，并不想和这位小主冲突。 远远看见南宫玥，媚嫔坐在马上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公主！公主！” 她张开两只手，大呼小叫地向南宫玥招手，好像完全没看见秦翊歌一样。 南宫玥双手叉腰，“做什么？大呼小叫，哪里还有半点嫔妃的样子？！” “哎呀，臣妾这不是看见公主，心里高兴嘛。”媚嫔踩着侍卫的肩膀下了马，袅袅娜娜地向她们走过来，紧身的猎装也掩不住那袅娜风流的身段。 媚嫔想要拉南宫玥的袖子，南宫玥却一脸不高兴地后退一步，躲到秦翊歌身后。 媚嫔妖娆的美目，瞬间便浸了一层淡淡的霜。 她抬眼看着挡在她和南宫玥中间的秦翊歌，笑道，“这位不就是舒贵人的救命恩人嘛。” “本宫听闻你是慕督主的夫人？当初还在宫宴上逼死淑妃？” 媚嫔艳艳一笑，“慕夫人一向眼高于顶，当初还把小公主欺负地浑身狼狈，怎么今天……” 她没有看到刚刚秦翊歌和南宫玥换马那一幕，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向远处一望，掩着唇轻轻一笑，美目流盼，“看来慕夫人也很会审时度势。” 第八十四章 惊马 “闭嘴！”南宫玥呵斥道，“本公主要与谁亲近，还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南宫玥气鼓鼓地说，“你不也是为了皇兄才接近本公主的？当谁看不出来呢！” 她扯了扯秦翊歌的袖子，“咱们走！不理她！” 秦翊歌由着南宫玥扯着她上马离开，走出许久，南宫玥才小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刚刚说那个紫霄冥兰的时候被她听到了。” 秦翊歌，“小公主真是聪明。” 顿了顿，她笑着看向南宫玥，“突然发现，小公主才是皇宫里头一个通透如玉的人。” 南宫玥翻了个白眼。 嗖地一声，一道灰影从前方的草丛里窜出，流星般奔向远处。 是一只灰色的野兔！ 南宫玥小孩心性，看到野兔便兴奋起来，拉弓射箭，却没一只射中的，羽箭落地，野兔又往前一窜，秦翊歌搭弓射箭，咻地一声……也没射中。 啊这…… 比赛用的专业箭和这种竹制的弓箭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啊…… 南宫玥看她也没射中，毫不留情地笑成一团嘲讽起来。 又是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流星般从兔子前方射来，稳准狠地一箭将灰兔钉在地上。 秦翊歌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林子文？？ 竟然是林子文？？ 前有林子文，后有媚嫔。 可真是前后夹击。 果真有这么巧吗。 林子文令侍卫捡起兔子，十分热心地送到南宫玥面前，他在骑着马的南宫玥与秦翊歌脸上一扫，目光隐晦地撇过两人坐下的马——都是枣红色的母马。 因秦翊歌个子高，坐在矮马上反而与南宫玥一般高，两匹马落脚的地方又有些崎岖不平，林子文没有多做怀疑，拎起兔子向南宫玥邀功，“小公主要的兔子，臣下给您猎来了。” 南宫玥认识他，犹豫着没有去接。 林子文执意将兔子送上，秦翊歌提马一挡——马儿嗅到血腥味，后蹄蹬地，嘶吼着扬起两条前蹄！ 马惊了！ 秦翊歌眼神一厉，媚嫔南宫玥能应付，但这个林子文……妈的！ 她扯着缰绳，果断将失控的马首甩向林子文！ 砰然一击，秦翊歌的马和林子文的马撞在一起，林子文毫无防备，脚腕被脚蹬缠住，被惊慌中狂奔的马倒吊着奔向远处。 “侍卫！”秦翊歌大喝一声，“保护好公主！不许任何人接近公主！” 最后的关头，她低声向南宫玥吼道，“去找督主！” 话音未落，便被惊马带着，狂奔进不远处的密林，片刻便消失无踪了。 侍卫们上前来保护南宫玥，媚嫔也赶到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成事不足的家伙！ 南宫玥的马没惊，精心安排的英雄救美，“英雄”却被马带跑了？！ 她试图上前安抚南宫玥，却被南宫玥身边的侍卫拦住，“不许任何人靠近公主，娘娘请退！” 南宫玥咬牙，红着一双眼瞪向媚嫔，好啊，连她的主意都敢打？！ 他们分明是想惊了自己的马，好让林子文演一出英雄救美！ 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不是秦翊歌和自己换马，现在被疯马带走生死不明的，就是她自己了！ 第八十五章 来龙去脉 惊马飞奔，秦翊歌冷静地伏低身体，趴在马背上，一手控着缰绳，稳住马儿的势头，一边想办法往人多的地方去。 电光火石间，她隐隐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紫霄冥兰一定是丞相府勾结的那个苗人老者给的，而媚嫔是丞相府的人，正好也在秋猎中陪驾，是最能接近皇帝的人，这紫霄冥兰，本是给皇帝备下的。 媚嫔只不过是一颗棋子，丞相应当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计划告诉她。 联想之前那苗人老者的本事，秦翊歌基本断定，媚嫔便是盛放蛊草的——蛊器。 她听过这样的说法，练出的蛊以蛊器温养容纳，只要蛊器接近目标，便会将蛊毒度给目标。 所以，正逢有孕的舒贵人体虚性弱，又因和媚嫔住在同一宫中，才会在今日奔波之时，因媚嫔看望，成为压垮舒贵人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小产。 她不算聪明。 但，她足够坏！ 若是她也要谋杀皇帝，也绝对会用这种最稳妥安全的办法！ 不，或许她还有更恶毒，更惨无人道的方法！ 至于南宫玥……媚嫔看向远处的那一眼，分明是等人来。 等的只能是林子文！ 她们不知用什么办法对南宫玥的马动了手脚，合谋了一出林子文英雄救美的戏码。 若是她不在，林子文必然会对南宫玥做点什么，好逼南宫玥只能下嫁给他！ 一边谋害没有子嗣的皇帝，一边娶回当朝的公主，南宫家的半个天下，就已然到手了！ 秦翊歌冷冷一笑。 果真好算计！ 秦翊歌心道，若是真的这样，她反倒可以利用丞相一家杀死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那样慕寒御势必不会掌握主动权。 慕寒御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夺走皇帝性命，他心里要的，是皇帝亲自低头，为当年枉杀的慕氏一家平反！ 无数枝杈刮过秦翊歌的脸，细小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马儿已经带着她不知跑到何处，地势渐高，地上积雪渐多，层层叠叠地堆叠出一个清透纯白的世界。 另一边，媚嫔看着林子文被秦翊歌一撞，竟然也被惊了的马带走，脸色一变，眸子一转，转而急切地跑到南宫玥身边，“小公主，小公主没事吧！快去叫皇上！快来人，保护小公主！” 她想伸手扶着脸蛋煞白的南宫玥，却被南宫玥一声厉斥，“离本公主远点！” 她刁蛮惯了，怒气发作的时候自有一股凌然威势，杏眼怒目，指使侍卫，“将媚嫔给本公主扣下！” 她胸脯急促喘息，方才秦翊歌那一声“找督主”，从惊慌失措的心绪里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秦翊歌就说直觉不对，她还嘲笑她…… 南宫玥红着眼，重新跨到马上，对侍卫道，“咱们走，咱们去找慕督主。” 昨晚，林张氏被南宫玥气得青筋暴起，却不敢有丝毫埋怨，正是因为她知道，她得沉住气，因为她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打草惊蛇！ 第八十六章 救人 与此同时，慕寒御一箭射出，正中天空一飞而过的一只大鸟。 鸟儿连着箭矢遥遥落下，江重华骑着马渡步到他身边，笑道，“慕兄箭术颇有长进，果然慕夫人这一冲喜，是处处人逢喜事啊。” 他阴阳怪气地声音落在不远处皇帝耳中，倏然就变了味。 南宫璃弓箭拉满，手指扣住箭身，却迟迟没有松手。 直到视野之中的一头小鹿惊走，才放下弓箭，唇角勾着一抹冷笑，久久不散。 慕寒御勒紧缰绳，从江重华身边路过，抬眼看他，温声道，“江厂公也不差，风头正盛，武功都荒废了，你我保护皇上安危，还希望江厂公要勤学武功才好。” 江重华一路只顾着和慕寒御勾心斗角，骑射又比慕寒御差，竟是一头猎物都没有。 闻言牙关一紧，怒目而视。 侍卫将慕寒御猎到的那只大鸟捡回来，才发现竟是十分罕见的白头山隼。 白头山隼在一些地方被视作山神，尊贵无比，头一个就猎到这种鸟，可谓开门金彩。 那侍卫将白头山隼呈给慕寒御，慕寒御低眉看一眼，眼中不屑，说出口的话却是，“臣下的东西，都是皇上的，给我做什么，还不快去献给皇帝。” 言下之意，他的一切，都是皇上的。 南宫璃冷笑着看向那只白头山隼，“慕督主还向从前一般忠心耿耿。” 慕寒御拱手，“对皇上忠心，是臣子的本分。” 南宫璃看着那只一箭穿心的白头山隼，漠然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猎物收好。 离开京城的红墙金瓦，一望无际，枯草连绵的猎场一派秋末冬初的凉爽惬意，众人骑着马肆意纵横，颇有种豪气干云的浪漫。 南宫璃难得心情好，又看慕寒御箭术一流，所猎之物都非凡品，便没有刻意为难。 众人正追着那只逃跑的小鹿穷追不舍，突然几个侍卫牵着一匹枣红马，远远地过来。 南宫玥红艳的猎装如同枯草中鲜艳夺目的玫瑰，从远处打马而来。 “这是怎么了，”南宫璃下马，正在疑惑，南宫玥就摔下马来，哭着扑到他怀里，“皇兄！有人害玥儿！” “什么！”南宫璃一怒，“谁敢？！” “先把媚嫔，丞相夫人扣下，玥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人绝对逃不了干系！”南宫玥委屈地大哭，“秦姐姐为了救玥儿，被疯马带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慕哥哥，快救救秦姐姐！” 慕寒御脸上一变，“她去了哪个方向？！” 南宫玥哭着指了个方向，没等皇帝说话，慕寒御便狠狠甩了一下鞭子，策马狂奔而去。 慌乱，急躁，平日里冷漠绝情的模样，如镜子般碎裂。 “看来督主和夫人，感情甚好啊。”江重华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南宫玥红着眼从南宫璃怀里抬起头来，怒目看着江重华，“难不成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除了阴阳怪气揣测圣意，一点事都不用干？” “皇兄不是那种兼听偏信的昏君，你那套媚上欺下的法子，还是省省吧！” 第八十七章 野狼 江重华被迎面一怼，气势全无。 皇帝身边的人乐得见小公主怼人，只觉这次怼的大快人心！ 谁不知道这位江厂公是靠着什么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呢。 …… 寒风凌冽，在飞马四周搅动起看不见的冰冷旋涡，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滞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飞马载着一身玄色猎服的慕寒御，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马蹄奔过之处，尘土飞扬，被金色的阳光照着，仿佛一地金色的尘埃，在慕寒御所过之处长久悬浮，久久不能平静。 一如慕寒御现在的心情。 这一生中，除了亲手砍下亲人手足头颅那背负着荆棘与仇恨的一刻，他自以为已经枯死的心脏，从未这样强烈疯狂的害怕过。 恐惧像无形的藤蔓一样在心里生长起来，顷刻便将他浑身缠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整个猎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从容冷漠的慕督主策马奔袭，只留下一地金尘与无数的窃窃私语。 很快，林子文调戏小公主不成，被秦翊歌一马撞翻，而秦翊歌的马亦受了惊，带着督主夫人不知去了哪里的消息就传遍整个猎场。 众人一边暗笑林子文的愚蠢，一边又唏嘘，没想到绝情冷性，弑母杀父的慕寒御，竟也有为别人失了从容的时候。 当初秦翊歌嫁给慕寒御冲喜，整个天下都在看两人的笑话，没想到啊…… 这位督主夫人，果真是厉害人物。 但是，秦国公怎么反而沦落到现在门可罗雀的可怜模样，连这样声势浩大的秋猎，皇帝都没有让国公府的任何人陪驾呢。 众人揣测纷纷的时候，慕寒御已经远离猎场，闯进猎场边缘低矮的山地里。 一片用来划定范围的锋利铁网被撞得七零八碎，上面沾着血迹和染血的毛发，慕寒御下马，抹了一片血迹，在手指间撮开一闻，腥味冲天，不是人血。 他短暂地放下心，重新跨上马，驱策骏马沿着那片痕迹前行。 秦翊歌的惊马在闯过铁网的时候被上面锋利的小刺刮伤，淋淋漓漓的血迹铺了一路，让慕寒御轻松地找到方向。 只是这里已经远离猎场，四周空寂无人，只有密集莽荒，没有驱赶大型野兽的一大片密林。 慕寒御从皮靴侧边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侧腰上挂着的弩箭架在小臂上，警惕地放慢了马的速度。 血迹蔓蔓，在山林里未消的雪地里如红梅一般虬根盘结，慕寒御本就苍白无血色的脸笼着寒霜，凤眼乌沉可怖。 小白自他肩上蜿蜒而上，蛇信在空中一吐一吸，懂事地跳到地上，向前游去。 小白蛇身雪白，落地时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但它极通人性，在凝固的血水里一滚，身上沾着自己最不喜欢的腥味，在雪地中为慕寒御指路。 没走多远，慕寒御眸光一沉。 秦翊歌对着三头瘦骨嶙峋的野狼，女人如猛兽般蛰伏在地，目光凶悍，手中只剩最后一只箭矢，浑身却有一股不要命的匪气。 第八十八章 对阵 受惊的马早就跑了，秦翊歌孤身落在野狼包围之中，她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狼搏斗片刻，用最后几支箭杀到只剩眼前这三只野狼，但这剩下的三只却饿疯了似的，仍然对她虎视眈眈不肯离去。 她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了。 上次遇到群狼包围，还是重生前几年时做任务的时候。 冰天雪地，孤山雪峰，呼吸着海拔四千多米高原上冰冷稀薄的空气，拿着狙/击/枪，潜藏在雪洞里等了三天三夜，才等到目标的车辆从雪山唯一的出路露头。 执行完任务之后，她正准备返回，就遇到一群雪狼，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起来，作为下一顿热气腾腾的餐饭。 那些雪狼配合巧妙，有头狼指引，包抄突袭不必最厉害的战士差，秦翊歌孤身一人，拿着一把开冰的短刃，借着雪洞和的野战服的掩护与狼群颤抖了一整夜，才一刀砍死头狼。 她浑身伤痕，野战服被撕裂了几个大口子，冰冷的风雪吹在皮肤上，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秦翊歌对着失去头领的群狼，从容不迫地将头狼的毛皮割下来，披在身上，慢慢离开。 因为从来只有一个人，她骨子里比狼都狠，她必须比狼都狠。 秦翊歌目光冰冷，直勾勾地和狼群对视。 面对狼这种生物，一但眼神露怯，输了气势，就必死无疑。 但她没发现，身后，第四头狼正悄无声息地向她逼近。 咻—— 箭矢破空，一把银白短剑刺破冰冷空气，一箭穿心。 偷袭的灰狼一声呜咽都没发出，就倒在雪地里。 箭势太狠，隔了足足十几秒，狼血才噗嗤从伤口涌了出来。 秦翊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往慕寒御的方向看一眼。 但她却知道，一定是他！ 他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慕寒御，无声地出现在她身边，将她暴露的后背稳妥地护住。 寒气肆意的雪地丛林里，秦翊歌莫名感到一阵暖意。 前方的三头狼眼看同伴倒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三头狼审时度势，分出两头对付慕寒御，剩下一头最强壮的对付秦翊歌。 好家伙，还会战术。 秦翊歌抿唇一笑，将箭矢折断，只剩尖锐的铁质箭头和长短正好的竹竿，那头灰狼瞬间扑了过来！ 这些野狼太过狡猾，慕寒御的马受了惊，慌张地渡步，想要逃走，自乱阵脚，没办法，慕寒御只好下马，他用匕首对付扑过来的野狼，弩箭却源源不断地射在秦翊歌面前，帮她阻拦那头凶悍的野狼。 小白发出嘶嘶的恐吓，慕寒御道，“去帮她。” 小白蜿蜒游走，听话地抵达秦翊歌身边。 “督主，那边有只怀孕的母狼，留她性命！” 慕寒御仔细一看，果然，站位靠后的那匹野狼，瘦骨嶙峋，肚子却十分不协调的鼓着。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三头野狼困在这里吗。 慕寒御勾唇一笑。 两人配合妙到巅峰，秦翊歌突袭，慕寒御用弩箭帮她挡住前方野狼的攻击。 小白借机窜到野狼身上，在它背上狠狠一咬！ 第八十九章 默契 小白毒性强烈，那头狼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轰然倒在雪地里，气绝身亡。 另一头狼看到同伴死去，仰头长嚎，凄厉的狼嚎穿透长天，刺破冰冷的近乎粘稠的空气，仿佛在死寂的湖面投下腥臊的血肉，水下潜伏的食人鱼轰然炸开似的往上涌，空气里倏然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危险来。 “它在召唤同伴！” 秦翊歌二话不说，身子轻轻跃起，踩着身后的树干，凌空飞燕似的，轻盈地像踩在空气里，瞬间便到了野狼身边，被折断的箭矢噗嗤一声插/进野狼眼中，血水和脓液爆开，那头狼嗬嗬地喘息着，倒在雪地里，血水从身体里涌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三头狼死了两头，只剩那只大腹便便的母狼了。 秦翊歌飞快和慕寒御集合，慕寒御用弩箭指着那头母狼，冷声道，“留你一条命，还不快滚！” 母狼头颅压低，狼嘴掀动，露出崎岖的兽牙，慢慢向后退去。 她死死盯着互相守护着对方后背的两人，察觉无处下手，凄凉地看了看倒在雪地里的同伴，扭头便跑。 “快走，狼群一会就来。”秦翊歌忙说。 气温越冷，她一开口，就有雾气从唇齿间飘扬而出。 拢在被冻得发红的白嫩面容上，云遮雾绕，溅在脸颊上一点狼血红得妖艳，竟像是白雪中生出的一只妖精。 慕寒御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虽轻，却还是深深将秦翊歌此时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慕寒御对她竖起中指，“夫人厉害。” 秦翊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男人严肃又认真的神情，以及那根纤长好看的中指，“嗯……” 慕寒御回头看了看，“马跑了。” 来时的那匹马，竟然在他们与野狼缠斗的时候，毫无防备地跑了。 秦翊歌，“啊？” 她的马已经被野狼咬死，慕寒御的马又跑了？ 秦翊歌哭笑不得，“那只能走了，督主还认得路吗。” 慕寒御冷冷道，“当然。” 山林中积雪初生，沿着草木缓慢起伏的雪堆，柔润地仿佛轻轻搅动的一池净水，稍有破损，便格外突兀清楚。 慕寒御将小白放在袖中，在前方带路。 秦翊歌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着，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是不是该问问督主怎么会在这？ 秦翊歌想，可她不想问，她就是知道，慕寒御一定会出现。 从前她孤身一人，可这个时代，她有慕寒御。 明明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猜疑，哪怕是成亲也不过是被人胁迫。 秦翊歌不远嫁，慕寒御也不愿娶。 强行被撮合在一起，性子又都很烈的两个人，却仿佛都在悄无声息地为了对方软化。 秦翊歌手中依然空空如也，连最后能护身的武器也没了。 她索性背着手，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蹦地跟在慕寒御身后。 慕寒御并未回头，耳边听着女人不成调的小曲儿，凤眸促狭，粲然一笑。 他仔细地听着秦翊歌一深一浅，像只调皮小鹿一样不安分的脚步声，确保她的安全，一边安静地在前方带路。 走了半天，天上忽然下起雪来。 第九十章 山洞 灰蒙蒙的雪，猝不及防地从天空落了下来。 最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点雪沫，落在脸上，像蝴蝶的细小触角，痒痒的融化成一粒小小的水迹。 片刻之后，天色阴沉下来，密林中的光线突然就暗了下来。 空气变得灰蒙蒙的，林间起了大雾，雪花变成珍珠大小，扑簌簌地漫天洒落，空气里响起雪花落在枯树上的空蒙的回响。 两人身上都只穿着猎装，为了方便，猎装的样式利落劲瘦，最厚处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软皮革，走了没多久，秦翊歌就感觉到一阵寒意。 雾气越发浓稠，几乎到了难以视物的地步，天与地失去了界限，整个变成模糊朦胧的一团。 树影在朦胧的世界里浮突出婆娑狰狞的影子。 走了没多久，两人很快意识到，他们迷路了。 大风卷着雪花和浓雾，彻彻底底地将两人湮没在昏暗里。 秦翊歌急走两步，却撞进一个冰冷有力的怀抱里，慕寒御的声音在风雪里，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不能继续走，找个地方避雪。” 秦翊歌嗯了一声。 慕寒御拢了拢她单薄的肩膀，“冷吗。” 秦翊歌道，“有点。” 慕寒御没有说话，就在秦翊歌以为他在认真辨别方向的时候，一件薄薄的外衣落在她肩上。 触手柔软，胸前背后包裹着薄薄的皮革——是慕寒御的猎服。 “督主！”秦翊歌不得不拔高了声音，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呼啸的大风，“这不行的，你怎么办？！” “我本就体寒，无碍的。”慕寒御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摁了摁，示意她放心。 秦翊歌抿着唇，她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现在这种情况，把慕寒御的外衣给她穿，确实是能尽可能同时保住两个人的最好策略。 秦翊歌没再说话。 她跪倒在地，在地面上扫出一片积雪，附耳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仔细倾听大地传来的声音。 她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乱，但混乱中又有一种伏击前行的秩序感。 危险的感觉瞬间笼罩了秦翊歌的直觉。 “不好，是狼群！”秦翊歌道，“他们从这个方向来，督主，咱们得躲躲！” 在这样忽然变化的残酷自然环境里，人远远不是野兽的对手，冒然迎敌绝对是最愚蠢的选择。 慕寒御抓着她的手，一言未发，却坚定地将她拽向某个方向去。 秦翊歌听话地跟着他前行。 她对这片地方很不熟悉，但她坚定地选择信任慕寒御。 慕寒御拉着她走走停停，片刻，秦翊歌就感觉到脚下成了一处缓坡。 不仅缓，还有踩到大块坚硬的石头。 慕寒御扶着她沿着那块巨大的石头往缓坡下走，没多久，他们就到了一处石洞前。 石洞边缘垂坠纠缠着无数枯萎的藤蔓，慕寒御和秦翊歌看了一眼，同时道，“小心，不能拔。” 拔掉这些藤蔓，他们就失去了最基本的掩护。 两人异口同声，互视一眼，又同时沉默下去。 慕寒御拨开一小片藤蔓，留出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口，自己先钻了进去。 确认里面没有危险，便让秦翊歌也进去。 洞穴里更加暗无天日，黑地像最深的海底，一丝光线都没有。 “还好没记错。”慕寒御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楚地回荡着。 嚓地一声轻响，一星单薄的微光，在眼前缓缓亮起。 第九十一章 外衣 黑暗中，秦翊歌拿过慕寒御的匕首，从地上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头，匕首锋刃以极度刁钻的角度用力擦在石头的棱角上，擦出几点一闪而灭的光屑。 光屑亮起又隐没，秦翊歌认真的眉眼在黑暗中如同一闪而过的山鬼魅影。 慕寒御屏住呼吸，静静地等。 片刻之后，黑暗里闪过第二次光屑。 匕首与石头撞击出的光是金黄色的，一蓬小小的火花，顷刻就碎在空气里。 慕寒御知道她在做什么。 类似于钻木取火的一种方式，只不过在潮湿寒冷的洞穴里，这种摩擦生火的方式更加好用。 慕寒御轻声道，“我来吧。” 那块石头像冻了千年万年似的，顽固又沉重地坠在掌心里，秦翊歌静了静，“小心点。” 慕寒御没有说话，在黑暗里从她手里接过匕首和石头。 他的手指比那块石头还冷，就显得秦翊歌指尖的温度近乎滚烫。 一冷一热，慕寒御轻笑一声，竟有些嫉妒。 他力气比秦翊歌大，砰砰撞了几下，火/星四溅，秦翊歌急忙将拢出的一小堆草屑放在火/星下，凭直觉俯下身，呼呼地对着草屑吹气。 火光一闪，又一闪。 噗地一声，一股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温暖的金红色火焰燃烧着，洞穴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就温暖了起来。 石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照着，摇摇晃晃地，一会拉长，一会贴近。 远的时候好像咫尺天涯，近的时候又像亲昵的依偎在一起。 秦翊歌低头看着那抹摇摇晃晃不安分的火苗，骤然发现慕寒御只穿着一层单薄的中衣。 脖颈和脸上，手上，露在外面的皮肤泛出一种枯槁的白玉色泽。 没有丝毫温度的皮肤，连暖融融的火焰都染不上一点暖色。 ——他先前将自己的外袍给了秦翊歌，自己竟然穿着中衣穿越风雪，还一声不吭！ 秦翊歌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手温柔的拿捏着，她觉得一阵窒息，披在身上的外袍像一块暖热的铁块，重重地压在心头。 “快穿上衣服。”秦翊歌手忙脚乱地脱下衣服给他披上，“你不冷啊？！” 冷成这样，怎么也不知道说话！ 慕寒御低头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随手从地上捡了一些杂草枯枝扔进去，火焰打了起来，在男人眼底不安分的鱼儿似的跃动着。 目光从火焰上收回，慕寒御侧过脸来，深邃漆黑的眉眼看向一脸关切的秦翊歌，“你关心我？”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直白的，对着慕寒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督主！这种时候您就别傲娇了！”秦翊歌哭笑不得，“我好关心督主啊！求督主快把衣服穿上吧！小的已经不冷了！” 女人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一副大呼小叫的顽劣模样。 秦翊歌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在慕寒御身上，“督主的大恩大德，小的铭记在心，真的。” 秦翊歌眨了眨眼，脸上被火光照出的阴影忽闪忽闪，狡猾地可爱。 第九十二章 那夫人，喜不喜欢妖孽? 慕寒御凤眸一瞥，收回心底那点旖旎情愫，抬了抬手。 秦翊歌：？？？ 慕寒御道，“服侍本督主穿衣。” 秦翊歌：……………… “好的好的。”秦翊歌从善如流，十分狗腿地欠身向慕寒御靠近，将外袍披在他身上。 慕寒御眼底含笑，猝然出手，抓着秦翊歌的手腕一扯，秦翊歌猝不及防，身体翻转，被慕寒御紧紧抱在怀里。 “别动。”慕寒御轻声呵斥，用双臂将怀里乱动的女人锁住，“我冷。” 秦翊歌被他的手掌抓住，刻骨铭心地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没有一丝温度。 荒冷寒天，丛林大雪，不及慕寒御一般，直冷到了心底。 秦翊歌听到那一句“我冷”，倏然就手脚僵硬，一动不敢动。 慕寒御感觉到她的僵硬，低笑一声，“今日给舒贵人那药丸，是我压制寒毒的药。” 秦翊歌：……………… “最后一颗。”慕寒御闷声道。 “督主有治疗寒毒的药？”秦翊歌顿了顿，“那我……我不该贸然又去找什么药方。” “不是治疗，只是暂时压制。”慕寒御将下巴垫在秦翊歌肩上，冰冷的吐息一下一下扫在秦翊歌脸侧，他好笑地看着女人脖颈处柔嫩白皙的皮肤一点点泛出红晕，笑道，“用火毒克制寒毒罢了，这寒毒霸道，这么多年，本督主都不敢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寒毒的药方。” “想来不过是另身体发热的药物罢了，治标不治本，所以我才不吃。”慕寒御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字，认真道，“而且我的寒毒，是我所有傍身功夫的内力来源，治好寒毒，我的功力就没了，你知道吗。” 秦翊歌，“听说了一些……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嗯，但是你努力帮我找解药，我还是很高兴的，”慕寒御笑了笑，贴在秦翊歌耳边，徐徐吐气，“夫——人——” 秦翊歌头皮一炸，被男人妖娆惑人的一声夫人激起浑身鸡皮疙瘩。 这男人，这种时候跟她调、情？！ 不不不，也可能是自己思想太龌龊了！ 秦翊歌一动不敢动，缩着身体，可怜巴巴地，像只被辖制住的小狗。 慕寒御又笑了笑。 逼仄的山洞，暧昧的火焰，冰冷之中怀抱的温热——这一切的一切，让这男人的笑声有种要吸走魂魄的诱人。 秦翊歌自问不是什么爱好美色的花痴，但是此时此刻，也经不住这撩拨，特别是……身体的某个地方。 啊啊啊啊啊！ 秦翊歌内心狂叫，窘迫地一把推开杀死人不要命的慕寒御，“你想干嘛！” 秦翊歌无赖道，“你凑那么近说话干嘛！” 慕寒御无辜，“夫人不是要帮为夫暖和一下？” 秦翊歌闭上眼，靠在石壁上，摇头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这……妖孽！” 一不小心，把心里的真心话吐露出来了。 慕寒御凤眼微眯，危险中又有一丝纵容。 他漫不经心地向秦翊歌靠了靠，手指却蜷在掌心里，因紧张而掐的很紧，“那夫人，喜不喜欢妖孽？” 第九十三章 表白失败 秦翊歌快疯了。 特别是男人低低酥酥地问，那夫人喜不喜欢妖孽？ 要不是那啥，她都以为这男人是在向自己告白了！ 秦翊歌突然冷静下来，尴尬地笑了几声，“督主严重了，督主这般妖孽，不是我等能驾驭的。” 她惨笑，“再说了，咱们俩被逼成婚，督主不是一直以为我是皇帝派到你身边的奸细吗？” “奸细啊，”慕寒御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就算是奸细，我也认了。” 秦翊歌：！！！ 这是什么表白的语气！ 她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盯着慕寒御，恨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一摸，看看这家伙是不是发高烧了！ ——活生生的直女没错了。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像一口淤血，不上不下的，堵的人格外难受，秦翊歌不解道，“督主，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慕寒御上半身仍然倾斜着靠近秦翊歌，眼底的神色黯了黯，重新坐好，目光再次落到跳动的火苗上，很是疑惑，“今日听闻你出事，我心口慌的发疼，纵马奔向你的时候，就觉得，该说这些话。” “怎么，你不接受？”慕寒御语气一冷，“那就当本督主什么都没说！” 又傲娇上了。 秦翊歌在心里叹了口气。 “嗯……”她吭吭哧哧的说，“要不让我考虑一下？”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都没谈过恋爱！她不知道面对别人的表白该怎么回应啊！ 再说了…… 她身上那么多秘密，这男人身上也那么多秘密——这些秘密，谁也没有向谁坦诚过。 秦翊歌没谈过恋爱，但她觉得，若是两个人走到一起，坦诚便是最基本的那条槛。 让她最犹豫的是，她能穿越过来，万一什么时候又穿越回去了怎么办。 她知道慕寒御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两个面对感情的时候，都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心爱之人至死方休的人。 若是有一天自己突然消失，或者自己中途死去，慕寒御完成既定的大业，了却遗憾，一定会陪她共赴黄泉。 隐隐的，她不想眼前的人这么草率的从世间消失。 他背负的太多，也许他只想报仇雪恨，但秦翊歌却希望他闲云野鹤。 这个男人，就该逍遥天地，洒脱山水。 她亦有自己的坚持。 秦翊歌默默缩起双腿，抱着膝盖，果断道，“督主，我只想帮你。” 慕寒御冷哼一声，用衣角沾着雪，一点一点擦拭小白身上沾染的血渍，眉眼冰冷，仿佛刚刚那个徘徊温柔的慕寒御，已经死了。 他不想追问，也不在追问。 两人一起沉默下去。 小白身上的血渍，不知为何越擦越多，最开始是野狼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后来慢慢变成新鲜的，仿佛被掐破的皮肤渗出的血液。 小白感受到两人之间尴尬矛盾的气氛，猩红的蛇眼眨了眨 ，又眨了眨。 倏然，一片杂乱轻盈的脚步声，从山洞顶杂沓地走过！ 是狼群！ 第九十四章 你给老子回来! 秦翊歌浑身绷紧，慕寒御吹熄火苗，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静静倾听外面的脚步声。 大雪封山，掩埋掉两人行走过的痕迹，狼群顶着风雪，根本无法辨别他们的踪迹。 这座山洞积满灰尘，藤蔓封口，显然狼群并不知道这个地方。 脚步声像幽灵一样，被石壁扩开，震雷似的响。 片刻之后，一道陌生的人声从头顶传来，“找不到了，怎么办！” 另一个粗粝难听的声音道，“妈了个巴子的，这里雪太大了，先挖雪窟躲避！” 脚步声在头顶停下来，一人命令，就有无数个声音答“是！” 铁锹挖土的声音隆隆地响了起来。 秦翊歌低声道，“督主，不是皇宫的人。” 绝不是皇宫派来救他们的人，莫说这些声音他们从未听过，甚至那句难听的脏话，也绝不是皇宫里任何一个人能说得出口的。 但是这里分明只是一片荒山，因为靠近猎场，宫人会将一切大型生物和乞丐撵走才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电光火石，秦翊歌只想到一个可能。 这些人，就躲在不远处的山里。 莽荒野山，什么样的人才会躲在那里？ 强盗？乞丐？ 还未等秦翊歌想明白，就听慕寒御的声音轻轻响起，“是麻风病人。” 秦翊歌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慕寒御道，“一年之前，京郊出现麻风病人，为了隔绝瘟疫，朝廷要将所有的麻风病人坑杀，但有一部分跑到了野山里，这里地势复杂，官兵不敢进，日久天长，就成了麻风窝。” 他补充道，“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秦翊歌确实不知道，但转念一想，自己穿越过来第二天就出嫁了，这些事应该是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发生的。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 麻风病人？在古代基本就是死啊！ 这些人为了不暴露自己，一定会将闯进山里的人赶尽杀绝！ 秦翊歌呼吸一窒，他两连点干粮都没有，外面的人却可以守株待兔，这样下去，哪怕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而躲在这里，也迟早是个死！ 秦翊歌果决道，“督主，我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慕寒御，“嗯，你有什么想法。” 秦翊歌道，“等雪一停，我就先出去，将他们引走，督主趁机返回猎场，找人来救我！” 头顶上，铲子刨削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声，又一声，铁质金属穿进冻硬的泥土里，仿佛瞬息刮下一片血肉。 黑暗和寒冷在狭窄的空间里悄悄弥漫，仿佛一滴庞大的冰冷松脂，瞬间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窒息，死寂，挣扎即死。 慕寒御道，“不行。” 秦翊歌急了，“督主！” 慕寒御道，“我留下做人质。” 他不给秦翊歌说话的机会，“我的武功在你之上，就算留下当人质也能逃生，你脚程快，去搬救兵最合适。” “好了，不用争辩了。” 慕寒御霸道地堵住秦翊歌所有想说的话，起身往外。 秦翊歌一头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 “你想都别想！” 不知为何，她心里清楚，慕寒御说的便是最好的策略，但是心里就是烦闷的发燥，那股难受的烦躁将所有的理智压了下去，她再也无法像接过慕寒御外袍那样睿智分明，恶狠狠道，“你给老子回来！” 第九十五章 取暖 秦翊歌慌了。 明明理智告诉她，现在慕寒御出去对敌，她飞速去找救援，才是最合适的战略。 但是，她就是不愿意！ 先前接过他的衣服，看到男人冷的苍白无光的冰冷皮肤时，她就开始慌了。 面对慕寒御，她镇静的理智仿佛被碾碎成一地碎片。 秦翊歌死死拉着慕寒御的胳膊，“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如果是麻风病人，他们更想要得到能治麻风的药物是不是！”秦翊歌道，“我有办法！” 慕寒御抿着唇，回过头来。 熄灭的火堆散发出温热的灰烬气味，黑暗的寂静之中，彼此看不到对方的模样，秦翊歌却知道，他回头了，而且正在看着自己。 秦翊歌语气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般，耐心的将他一点一点往回拽，“督主，不可鲁莽。” 慕寒御在黑暗里轻笑一声。 “你明知让我出去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 慕寒御道，“夫人？” 男人上挑的尾音打着旋儿，仿佛一朵被风吹向高空的蒲公英，在秦翊歌的耳尖绕了一圈，定定地落进她心里。 “我知道！”秦翊歌声音一顿，“可是我不想。” “呵，”慕寒御冷声道，“方才还说不喜欢我，现在又装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仿佛撕破了脸，厌弃了秦翊歌的拉扯，试图收回被拽的死紧的手腕，却还是拽不动。 秦翊歌哽咽道，“你才装模作样，我知道你这么说只是想让我生气放你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你想做什么，我就是知道。” 秦翊歌讨好地从拽着男人的手腕变成握着男人的大手，甚至卖乖的十指相扣。 “督主，你听话。” 你听话。 好像他是个什么不懂事的少年，不成熟的孩子。 慕寒御沉了口气，头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风啸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猛烈地携裹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刮过地面。 两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秦翊歌小声道，“督主，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山洞的存在吧。” “不会，”慕寒御道，“这是我以前的手下打的洞。” 他顿了顿，“他是通缉要犯。” “那不重要，督主肯帮的人，为妻也不会多想。”秦翊歌立刻道，“那就好，他们不知道这个山洞，我们现在这里躲着，等到雪停再想办法。” 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坚定有力，“一定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黑暗里传来慕寒御长长轻叹的声音，“好。” 他重新坐回来，靠在石壁上，伸手将秦翊歌拉进怀里，按住挣扎的女人，低声叱道，“别动，这样保暖。” 点燃火堆会让石头变热，那些人就在头顶休息，隔着不算太厚的石壁，若是感受到异常，或者看到在黑暗里格外明显的火光，他们就完蛋了。 秦翊歌不再挣扎，乖巧地伏在慕寒御怀里。 只是……这男人，是真冷啊…… 沉默片刻，秦翊歌挣扎着从慕寒御怀里伸出胳膊，一手揽住慕寒御的脖子，一手贴在慕寒御背心里，“来来来，为妻给你暖暖。” 第九十六章 丞相的阴谋 慕寒御低笑一声。 笑声低沉动人，在静止凝固的黑暗空间里酥酥/麻麻地响起，仿佛平静湖面突然腾跃而起的一大群争食的锦鲤，落在秦翊歌耳朵里，沸腾的将人烧了个通红。 为了秦翊歌暖和一些，慕寒御将披着的衣服脱下，盖在怀里的女人身上，“闭眼休息一会，雪停之前，做好决定。” 秦翊歌声音低地像蚊子，“嗯。” 该怎么办呢。 秦翊歌额头贴在慕寒御肩膀冰冷光洁，但很有力量感的肩膀上，暗暗想，这些人想要什么。 得了绝症，被朝廷逼得躲在野山上，妻离子散。 但既然能活到现在，一定有暗中送物资药物上山的渠道才对。 而自己是有药物这条路的。 如果能联系到小宛就好了。 她倒不介意给这些可怜人送点药物为筹码，保住自己和慕寒御。 除此之外呢。 秦翊歌大脑飞速转动，还要想到第二条路才行。 自己和慕寒御独身在外，身上穿的猎服风格明显，这些人躲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山下就是皇帝秋猎的围场。 既然知道，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下山？ 秦翊歌心里一动，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山下就是猎场，却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雪下山？ 电光火石间，秦翊歌隐隐想到了什么。 “督主，这次秋猎，丞相也来了么？”秦翊歌问道。 “没有，丞相称病，但丞相夫人和林子文都来了。”慕寒御耐心道。 “丞相家族中，有没有会医术的人？” “有，丞相母舅是太医院的老太医，曾经治好过江南的瘟疫，不过已经故去了。” “所以，这位老太医名声极好？” 慕寒御沉吟，“确实，民间还为他建了祠堂。” 秦翊歌坐直身体，“督主，这些麻风病人突然下山，你说会不会和丞相有关！” 丞相母舅是民间供奉的活菩萨，治好瘟疫，医术高超，在普通百姓看来，身为活菩萨侄儿，头顶光环的丞相，必然比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朝廷信任的多。 朝廷这样对付麻风病人，全京城的医馆先前又全部都被林子文控制，即便小宛夺回慈安堂，也抱怨过几次药材难找，也就是说，京城里除了慈安堂之外的医馆，依然在林子文的控制当众，林子文控制，就相当于被那个神秘的苗疆老人控制。 汉人是没有根治麻风病的药方的。 这些麻风病人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也没有染病去世，反而自成一帮，如同一窝匪徒，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窝被养起来，还对恩人忠心耿耿，了解地势，人数众多且有战力的匪徒。 他们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冒着大风大雪，向猎场的方向而去。 种种事迹，很难不让人想到一个词——造反。 秦翊歌瞬间在脑海里梳理出大致的轮廓来。 丞相为了摆脱嫌疑，故意送自己的妻儿到皇帝身边当人质，这种事丞相一定不会跟林张氏林一个妇道人家讲，她愿意来的理由，极有可能和林子文是一样的——在媚嫔的设计下与小公主生米煮成熟饭，从而当上驸马。 皇帝没有子嗣，万一意外驾崩之后，丞相一家有小公主做筹码，相当于拿走了南宫家的一半江山！ 而另一边，他又暗中策划，让麻风山上如同府兵一样的这些人，趁乱杀害皇帝！ 一石二鸟，当真好计谋！ 第九十七章 所以你是秦翊歌，是不是 秦翊歌机敏地想通其中关窍，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慕寒御。 慕寒御深思凝虑，“为什么这么确信？” 秦翊歌顿了顿，“如果是我，这就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计划。” 慕寒御在黑暗里微微勾唇，“即是如此，更要想办法拖延他们。” 慕寒御口口声声要保护皇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他就是要保护着皇帝，保护着自己最大的仇人，保护他不受一点伤害。 然后，亲手送他痛苦千倍万倍的死法！ 秦翊歌暗暗抿唇，她仿佛能感受到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将所有的想法压在心里，暗暗想，这男人，莫不是天蝎座的？ 腹黑又记仇。 想明白这些人的目的，两人合计片刻，秦翊歌不想直接救人了事，最好是能当着皇帝的面扒下丞相那层假皮，还能让慕寒御护驾有功，将拯救皇帝的全部功劳牢牢握在手里。 打蛇打七寸，打人打脸面。 准备了无数阴谋诡计的丞相，就像秦翊歌眼里可堪利用的某个物品一样，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透着浓浓的心机。 以及，为慕寒御着想的费心。 一场惊天动地的弑君计划在她口中成了小孩子过家家酒的拙劣表演。 慕寒御当然听得出来，闷闷地想，她这么聪明，这么为自己着想，却拒绝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秦翊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被这一套欲擒故纵撩拨的心里喜怒不安。 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计划，他们便选择主动出击。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等着，等大雪过去，这些人重新出发。 山洞外最后的天光也被黑暗吞噬掉了。 没有光线，他们只能粗略猜测现在的时间。 雪花洋洋洒洒，像无数巨大的蝴蝶翅膀在石壁外扑腾，簌簌地响。 雪的声音越大，山洞里就越发寂静。 这个山洞太浅也太小，只够两人挤在一起。 火堆的余热随着时间流逝终于也变得冰冷无比，秦翊歌缩在慕寒御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慕寒御觉察到她的困意，伸手在她头发上摸了摸，“睡吧，睡一会，他们出发的时候我喊你。” 秦翊歌确实困了。 车辇上晕车，好不容易喝了顾渚紫笋压制下去，救治舒贵人时神经绷紧，又不眠不休地守了南宫玥整晚，现在已经很疲惫了。 她伏在慕寒御肩上，昏昏沉沉地，梦呓一般轻声低语，“那块手帕呢，你处理了吗？” “处理了。”慕寒御柔声道，“不是说过了吗，回到督主府，唐澜由你处置。” 秦翊歌合上了眼，思绪在黑暗里泉水似的散开。 “外面的人出发了吗？” “没有。” 秦翊歌抽了抽鼻子，“累死我了。” 慕寒御静了静，“是我连累你。” “那也不是，”秦翊歌说着梦话，“嫁给督主，反而给我逃出国公府的机会。” “要不是督主大人，她就不会死，我就不会来……” “要是没来这里，我恐怕，就已经死了……” 要是没有穿越这种事，她恐怕，就被那颗背后射/出的冷弹打死，死在异地他乡的战场上了。 秦翊歌吧唧了一下嘴唇，“可惜，我有太多秘密，不敢告诉督主。” “若不是这些秘密，我和督主能成为佳偶也说不定……毕竟，我一辈子都没遇见过像督主这样能和我心意相通的人……” “我们本质上是一种人是不是？” 慕寒御耐心聆听着女人碎碎叨叨的梦话。 他轻声“嗯”了一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凤眸深邃狡诈，心机重重，“所以你叫秦翊歌，是不是？” 第九十八章 试探 慕寒御的生硬在黑暗中阴恻恻的响起。 他在一片寂静中耐心的等着，静静地听着秦翊歌的呼吸。 果然，听到这个问题，秦翊歌呼吸微有错乱。 像是一首优美的琴曲中突然打乱的节奏，被黑暗放大，格外突兀。 秦翊歌还是很困，这男人身上的冷香催眠似的，让她不断得，慢慢地往下沉，就在意识已经濒临散开的边境时，秦翊歌突然浑身一震。 她其实完全没有听清楚慕寒御问了什么。 但是遇到危险的本能立刻将她浑身锁住，不许她再多说一个字，再多泄露一丝心情。 她就像天生地长的兽类，即便是睡梦中，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秦翊歌的呼吸声只是稍微顿了一顿，立刻便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平稳。 她舒舒服服地在慕寒御肩上蹭了蹭，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小嘴一张，“嘿嘿，真香！” 不知因为天寒还是慕寒御体内的寒毒，这男人身上有股若隐似无的香气，柔柔的，仿佛一片漂亮的雪花，又很冷，仔细呼吸着，仿佛悬在头顶的一大片雪崩，危险又迷人。 这香味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秦翊歌的思绪立刻便被香气吸引，本能地将敏感的话题略过了。 慕寒御等了许久，却只等来女人痴痴地一句，好香。 他危险地勾了勾唇，一条手臂扶着秦翊歌的肩膀，另一条手臂却危险地环抱着她细瘦盈盈一握的腰肢。 秦翊歌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 两个人因为风雪抱在一起，但拥抱的模样却格外熟练，仿佛熟稔地像老夫老妻一般。 慕寒御在她肩上轻轻一捏，吐息之间带着柔软的杀气，“迟早，你都得承认的。” 秦翊歌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梦呓似的，模模糊糊。 慕寒御没有再追问下去，耳边簌簌的雪声中糅杂着女人清浅的呼吸，即便头顶悬着未知的危险，他还是觉得，这一刻，有种让他不忍心打破的温馨。 哎。 慕寒御轻轻叹了口气。 风雪渐渐小了，洞穴中雪花落下的回音已经不再那么密集，头顶几乎没了动静的人突然又动了起来！ 先是杂碎的脚步声，是那些野狼的声音，然后是伐木点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又有了人声。 “雪小了，大当家的，咱们出发吗？” “不急，老六他们还没跟上来。” “今年丞相许诺的药物几时送来？” “不是说干完这一票就送上山吗。” 几个声音小了下去，只剩木柴哔哔啵啵炸开的声音。 慕寒御小声道，“醒了。” 秦翊歌猝然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只一小会的睡眠，已经让她恢复了大半的体力。 她压低了声音，“他们动了？” 慕寒御小声道，“动了，你听。” 秦翊歌侧耳倾听，果然又听见那几人说了几句诸如“丞相承诺的药物”之类的话。 看来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这些人受着丞相的恩惠，是要给丞相办事的。 片刻之后，头顶的人又传出动静，似乎是等那个叫老六的人不耐烦，派了个人去查探一下，为什么老六他们还没到。 第九十九章 惊险 秦翊歌眼珠一转，挣脱开慕寒御的怀抱，耳朵贴在石壁上，静静听了一会。 “那个人是往咱们来时的方向去的，督主，咱们得想办法截下来。”秦翊歌道。 这么大的风雪，她猜测那个带着匪徒的老六是被风雪困住，或者干脆迷路了，前面这些人是跟着野狼提前出发，来找闯进他们领地的二人的。 秦翊歌将想法和慕寒御一说，慕寒御道，“我去，你在这里守着。” 秦翊歌转念一想，“好。” 慕寒御将弩箭交给她，自己只带着一把匕首，躬身出了山洞。 大雪稍缓，没有了之前毁天灭地的气势，既能掩盖慕寒御的脚步声，又不影响他的听觉。 大雪满地，地面拢着一层奇异的光亮。 夜色并不是完全黑暗的，不知哪里来的天光被雪地反射着，反射出一片冷冷淡淡的白光。 慕寒御的猎服是玄色的，与雪地里偶尔露出的枯树，大石头融为一体，他行动轻盈，仿佛一头雪地中的孤狼。 那些听人话的野狼因为寒冷嗅觉也失去了优势，秦翊歌在山洞边缘看着慕寒御消失在远处的背影，观察四周，给自己找好位置。 慕寒御将弩箭交给她，就是为了让她避免和那些人近战，毕竟这些人不知为何驯服了野狼，一但近战，野狼也加入战团，秦翊歌一点优势都没有。 她恨聪明，绝不会用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长处硬碰。 秦翊歌观察片刻，折下几根藤蔓，在山洞里将藤蔓搭在一起，做了一件简易的模拟服装，她穿的猎服是暗红色，这么深的夜，不仔细看应该只能看到一片黑，背上再背上一团藤蔓，远远一看就是一坨杂草。 准备好一切之后，秦翊歌走出山洞，像一只卖相不太好的，背满了荆棘的乌龟，贴着低矮的山壁缓缓移动。 不远处有几棵小树，小树长得格外密集，三两棵紧靠在一起，枯萎的树枝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纠缠在一起，正好藏人。 树身虽然不算高，但是正正好也不是那些野狼能够到的高度。 秦翊歌走了几步，突然一脚踩在雪窟里！ 那是一小片被野草架起来的厚雪，底下空洞，一脚踩上去，雪块清脆的断裂开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那些人警惕起来，先是熟睡的野狼突然立起耳朵站了起来，守夜的人立刻起身观察，吵醒几个睡觉轻的人，众人纷纷睁开眼，询问是怎么回事。 秦翊歌一动不敢动，她现在的模样很有迷惑性，不能自乱阵脚。 果然，那些人四处乱看，毕竟都是没钱治病的麻风病人，没有正/规、军的素质，观察了一会，没发现任何不对，便放下了心，以为是野兔之类的。 领头的人声音粗噶，似乎在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野狼和自己的同伴，“别听到个响就慌里慌张的，山里兔子多，说不定是什么畜/生在林子里乱窜。” “这么大的雪，还有畜/生在林子里乱窜么？” 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发出低声的质疑。 可惜没人理他，众人乱了一会，又自我安慰着静了下来。 在林子里乱窜的“畜/生”秦翊歌：………… 有被cue到，谢谢。 第一百章 小白助攻 她忍了又忍，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等那些人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挪开脚。 踩在一片实地上，一阵紧张。 她对这片林子不熟。 而且那些野狼也实在太不好对付。 脑海中闪过无数办法，但哪条最可行呢？ 秦翊歌在原地静了一会，看着还有段距离的那几棵树，咬着咬唇。 无数想法纷纷闪过脑海，秦翊歌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藏在怀里。 她继续小心试探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好在脚下的地面没再发生先前的情况。 她走几步就停下来，仔细听着那些人的动静，一边焦灼地等待着慕寒御的消息。 没多久，她再次踩到雪窟里。 这次是一根横在地面和树干上的枯树枝，被雪盖着，一脚踩下去，发出一声十分清脆的“咔嚓”声！ 谁！ 野狼机警起来，那几个人也都听见了这声音，纷纷爬起身来四处警戒。 秦翊歌知道他们看不清自己，她用背上的荆棘藤蔓对着那些人的方向，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前面一团雪沫动静极大的扑了过来！ 秦翊歌还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就被雪沫里的东西狠狠一撞。 她竭力保持着身体不动，那个东西从脚下奔过，直直向那些人跑了过去！ 无数箭矢飞射，秦翊歌呼吸一窒，就听那些人说，“是只野兔子！” “果然是个畜/生!” 那只掀起一地雪沫的，竟然是只猪突猛进的兔子。 秦翊歌正松了口气，就觉一阵冰凉从小腿窜了上来。 小白讨好地爬到她肩上，嘶嘶吐着信子邀功。 竟是小白！ 是小白把兔子赶过来的！ 秦翊歌笑了起来，任由小白在她脸颊边蹭来蹭去。 蹭了一会，她就想明白了。 这是慕寒御不放心她，让小白回来帮她呢。 心里一阵感动。 秦翊歌柔声道，“小白，你听我说，咱们这样……” 她低声部署，小白摇了摇脑袋，听懂了似的，从她肩上窜下去，消失在雪地里。 那些人得了野兔，吆五喝六地就地剥皮割肉，加大篝火准备烤兔子吃。 小白溜达溜达地钻到那些人脚下，趁着那些人不备，在野兔身上咬了一口。 “嗷呜——” 一声狼嚎！ 人类没感觉到危险，那些野狼却在小白窜到脚下时瞬间发了狂！ 所有人都被惊动，纷纷斥责，“这些畜/生怎么了？？” “怎么跟疯了似的！” “是不是想吃肉？？” 那些人虽然驯服了野狼，但狼终归是狼。 有人骂了一句，“这狼心狗肺的畜！生！快把肉给他们吃，省得发疯咬人！” 手下连忙将血淋淋的兔肉扔给野狼，满以为是这些野狼见了血发狂。 小白也趁机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野兽天生能感觉到野兽的危险，那些野狼被小白下的发了疯，可是他们不会说话，不知该如何告诉这些人类。 这些，他们视作同伴的人类…… 他们听不懂“同伴”一口一个的“畜生”，只是尽心尽力地想要告诉他们，有危险！ 那条小蛇不见之后，这些人类又将新鲜的兔肉丢给他们。 野狼一哄而上，以为这是给他们的奖励。 第一百零一章 卧底小白 一场小小的混乱，再次在人类的怀疑和野狼的忠诚之中静了下去。 秦翊歌的小心脏缓缓安静下去。 太刺激了。 她将腿拔出来，继续慢慢往前走。 终于到了。 秦翊歌绕到背面，抓着树干，往上一窜…… 咔嚓！ 树枝断了？？？！！！ 秦翊歌心道，我去你大爷的哦！！ 这地图是坑爹模式的吧！！ 走哪哪坑，抓哪哪断啊？？？！ 三番两次，那些人再傻也知道不对了。 所有人都起身警戒，野狼更是暴躁不安地在那些人身边渡步。 秦翊歌靠着背上的藤蔓装死片刻，那些人果断将野狼全部放出，让他们在黑暗里搜索起来！ 大雪纷扬，将秦翊歌留下的气味消除很多，但野狼听觉也很好，顺着声音的方向一阵搜索，片刻就快接近秦翊歌了！ 秦翊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攀着树枝往上一跳！ 这下子，她是彻底暴露在那些人面前了！ 但不主动暴露，不赶紧跳到树上，被野狼发现撕扯一通。她只会死的更惨！ 秦翊歌当机立断，躲在树上藏起来，借着树枝和背后的藤蔓掩护，跳到高处，先避开不会爬树的野狼攻击。 “什么人！” 篝火边的人全部惊跳起来，那些刀剑向秦翊歌藏身的大树跑过去！ 秦翊歌举起弩箭，嗖地一声，弩箭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稳准狠地射翻！ 又是嗖地一声，她又将跑在第二的人果断射翻！ 投鼠忌器，那些人觉察到躲在暗处的是个硬茬，于是不敢再往前，也找了掩护躲起来。 “你是先前在这里迷路的人吗？！” 有人大喊起来，“我们没有恶意！！” “你放下武器，我们能将你送出山去！” 那些人放声大喊。 秦翊歌心里啐了一口，我信你的鬼！ 这帮准备去弑君的家伙，就是一帮穷途末路的匪徒，抓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秦翊歌不说话，她不能暴露自己是个女人的事。 这些人现在因为她的箭法而恐惧，若是暴露自己是个女人，对方士气一涨，对自己更不利。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再厉害的女人，但只因为是个女人，别人就是看轻你一头。 秦翊歌心里叹气，这男尊女卑的思想，一直到她生活的时代也没有根除。 她果不说话，对方却更加害怕，以为是什么神秘的世外高人。 双方静了一会，一头野狼突然从对面冲了过来！ 这头狼是给那些人定位的。 野狼靠近，顷刻就会发现自己的位置，那些人手里肯定也有箭矢，到时候一窝乱射，不死也残。 秦翊歌眯了眯眼，可那头野狼没跑多远，突然身子一晃，倒在了雪地上。 一道细长轻微的白光一闪，消失在野狼身下。 是小白！ 小白还在对面！ 是她安排去对面卧底的小白！ 秦翊歌唏嘘，再过个几百年，或者到自己那个时代，小白怕不是就会变成白娘子了。 咦，小白是公的还是母的？ 情势危急，她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见心里一点也不慌。 第一百零二章 利益最大化 出来探路的野狼倒下，对面几人静了一会，立刻放出第二头野狼。 那头野狼奔袭没多久，秦翊歌一箭射出，箭矢从狼眼入脑，一击必杀。 野狼身躯倒地，溅起一地雪风。 “妈了个巴子的！” 一个人举着大刀，莽撞地冲了出来，“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身高八尺，膘肥体壮，块头极大，走在地上分量不轻，冻硬的地面上传来咚咚地声音。 秦翊歌一箭射出，箭矢射在那人胸前，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大块头仰天长笑，伸手一把将箭矢拔出，嚣张地扔在地上！！ 秦翊歌：嗯？？ 竟然穿了盔甲？ 装备还挺专业。 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猎场虽然有驻军，也有保护皇帝的侍卫军，但这些人装备这么好，慕寒御的消息没到，但她想也知道，对方的人数必然也很多。 这些人可是奔着弑君去的。 秦翊歌犹豫了一下。 慕寒御不想让皇帝现在就死，他要让皇帝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们才这么不遗余力的保护皇帝，挡住叛军。 但是，秦翊歌不想让这件事简简单单的过去。 她希望这件事的利益能最大化。 要救皇帝，也要让皇帝对慕寒御感恩戴德。 至少不要像之前那样，处处针对他。 大块头拔掉箭矢，手里拿着硕大的斧头状武器，毫不避讳地向秦翊歌走来。 秦翊歌举起的弩箭犹豫着，始终没有射出第二箭。 几秒钟之后，她眼神一厉，弩箭举起，射出第二箭。 是对着大块头身后去的。 嗖地一声。 将明显是领头的野狼一击穿心！ 大块头脚步一顿。 第三支箭射在他脚下的雪地里，溅起一地飞雪。 大块头愣了愣。 这是……不伤害他？只是让他不要再上前？ 对方难道是友非敌？？ 这是他的第一想法，紧接着，他猜测到，对方可能只是在山间迷路罢了。 迷了路，想要好好的走出去，并不想和他们作对？？ 大块头狐疑地看了看脚下的箭，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 身后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也看见了这一切，从掩藏处站起身来，高声道，“好汉是哪路人！是敌是友？？！！” 又一支箭射在大块头脚下。 对方不说话，瘦高个却猜测到了对方的意思。 看之前射杀野狼那种狠厉的模样，现在只不过是阻挡他们上前。 明显是友非敌了。 瘦高个继续大声道，“若是朋友！好汉是被大学困在山里了？？那……好汉可是只想出去？？” 一支箭射在大块头脚下。 是的。 瘦高个道，“这样吧，若是好汉不嫌弃，我们带你下山！” 有人低声呵斥，“你胡说什么！” 他们要干的那些事，能让别人知道吗？！ 瘦高个低吼，“那又能怎么样！难道和这个人为敌吗！那我们岂不是更加危险？！” “反正……”瘦高个奸诈一笑，“咱们把他带下山，躲起来等老六他们就是，咱们不就是出来探路的嘛。” 第一百零三章 会射箭的山鬼?? 几个人不再说话。 他们仔细考虑瘦高个的话。 确实，面对未知的危险，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办法了。 “好，咱们派一个人送他下山，其他人继续在山上待命，分开两拨人，万一遇到事还能保留实力！” 瘦高个没反对。 大块头也听见了这些话，莽撞道，“我去送他下山！” 秦翊歌心里一动，不太好，她倒挺想让那个瘦高个送自己，那人一看就是军事智囊之类的角色，先把这人除掉，其他人自成散沙，就好对付多了。 但是她不能说话，瘦高个听完大块头的话，静了静，“也好，那位好汉！” 瘦高个冲秦翊歌大喊道，“咱们二当家的亲自送好汉下山！好汉莫把山上的事说出去，成不成！” 秦翊歌摸了摸箭囊，还剩最后三支箭了。 她从旁边折下一根小树枝，装在弩箭上射出去。 小树枝直直射在一头野狼身上，落地。 瘦高个一愣。 “好汉是担心这些野狼？” “这些野狼是咱们养在山门口的，一有事就会进山汇报，好汉不用担心，我们根本没看见过好汉的样貌，也不会指使这些野狼去害好汉！” 他声音很大。 似乎不知道对方一共有两个人。 秦翊歌抿着唇，不再射箭，默认了。 瘦高个见对方不再有反应，于是和大块头对视一眼。 大块头从善如流，也不去管秦翊歌，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倒是很懂规矩。 大块头走出很久，瘦高个等人便看见，从树上跳下一个……怪物？？ 那人身量似乎很高，身上长着无数突出的细长尖刺，走路时就是一大块藤蔓似的东西缓缓挪动，在雪地里发出刺——啦——地声音。 活像传说中的……巨脚山鬼！ 看到秦翊歌奇怪的模样，众人都是一愣！ 这这这！ 大块头慌了。 “妈呀！！这是怪物！！怪物！！！” 大块头个子挺大，胆子却小，他不怕人，却最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一看到秦翊歌的样子，就连滚带爬地跑回瘦高个身边，说什么也不出去了！ 秦翊歌也是一愣。 啊？怪物？？？ 啊！怪物原来是我！ 她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这用来伪装的藤蔓，竟然还有这种效果？？？ 这些古人都迷信的很，只有瘦高个还算胆大，战战兢兢地看着秦翊歌，“好汉是人是鬼？！！” 秦翊歌：………… 她缓缓举起手，因为要射箭，手上包着黑色的软甲手套，她伸出手，一双手露在光亮下，模糊不清，却能看到，黑漆漆的，连手都是黑的！！ 大块头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瘦高个道，“好汉！你……你说句话！！” 秦翊歌装鬼上瘾，压低了声音，刻意从胸腔里挤出嘶哑难听的，好像野兽一般的声音，“下——山——” 她不敢多说，毕竟这技能不算熟练，生怕露馅。 大块头惨叫一声，闭着眼，抱着瘦高个的腿瑟瑟发抖。 瘦高个却依然保持狐疑的态度。 山鬼他听说过。 但会射箭的山鬼真的存在吗？？ 第一百零四章 大脚山鬼! 不管怎样，大块头死活不敢一个人去了。 瘦高个无奈，也怕自己的兄弟遇到危险，他虽然怀疑，却恐怕秦翊歌是个什么疯子一类的，无奈之下，只留下一个机灵的兄弟留在原地等人，剩下五个人一起送秦翊歌下山。 那一刻，瘦高个想的却是，这人恐怕是个疯子，或者是疯了的麻风病人？？ 能在这一带出现的，都是亡命之徒。 不救他，这疯子会杀了他们，救他，又恐怕这疯子将山里的消息传出去…… 他们无法接近这疯子，才落了下风，但是，他们五个人一起，趁着这疯子不注意，杀掉他…… 岂不是两全其美。 动了杀心之后，瘦高个坦然地带着五个人，决定一起送秦翊歌下山。 秦翊歌心道，太好了！ 阴错阳差的，她竟靠着一身装备哄这些人一起行动了！ 于是秦翊歌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藤蔓装”粗制滥造，很不合理，因为是保护后背和脑袋的，所以那一块纠缠的藤蔓做的格外大，天色昏暗，她缓缓点头的模样，看起来像一颗硕大的扭曲头颅缓缓点了点。 瘦高个吞了吞口水。 无论是鬼，还是疯子，都挺下人的。 他本质上也不过一个聪明的平民百姓罢了。 秦翊歌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在前面走。 瘦高个意会，带着人走在前面，他们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瘦高个停下来回头一望。 秦翊歌站在勉强能看清的地方，光明与黑暗交界处，臃肿地，一步一步，姿势怪异地跟着他们。 一阵冷风吹过，仿佛恶鬼在颈后吐息。 瘦高个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一边却向自己的兄弟打了个手势。 秦翊歌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前面那些人的动作，但因为被人拦着，她只看到瘦高个手里的火光晃了晃，似乎拿了什么东西。 大雪小了下来，众人走在雪地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秦翊歌故意擦着脚走。 嚓——嚓—— 诡异的脚步声在空旷之地回荡。 小白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窜到秦翊歌肩上，尾巴勾着她耳边的树枝一晃一晃的。 秦翊歌小声道，“控制那个瘦高个，不要毒死，有一点幻觉就好。” 小白聪明地点了点头。 秦翊歌心道，她虽然是穿越的，但真正开了金手指的人，是慕寒御啊！ 小白简直就是个金闪闪的bug！ 过了没多久，瘦高个浑身一抖，摸了摸脖子，“怎么凉凉的？” 同伴道，“雪下脖子里去了吧。” 大块头压低了声音，声音里依然藏着发颤的恐惧，“不是……有鬼吧……” 瘦高个呵斥道，“别胡说！” 他疑心重重的向后看了一看，眼前一花—— 走在身后的怪物，竟然变成了两只？？？！！！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后，缩着脖子转了回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同伙问道。 “没……没什么……”瘦高个不想打草惊蛇，却也渐渐开始怀疑，莫不是身后的真的是什么大脚山鬼？？？！！ 第一百零五章 找人?? 瘦高个身子晃了晃，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他。 秦翊歌暗搓搓的笑了起来。 她一向看人极准。 瘦高个有点小聪明，但终归是没见过什么世面，骨子里还有普通百姓对怪力乱神的敬畏恐惧。 先前他还在怀疑，警惕，但是…… 一但自己亲眼看见，脑子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便崩溃了。 人嘛，大多如此。 就像一个不相信鬼的人，再怎么跟他说也是半信半疑，终归还存着一份疑心，但若是让他“亲眼”看见一次…… 嘿嘿。 小白完成任务，美滋滋地回到秦翊歌肩上，在她脸上蹭来蹭去，求抚摸求夸奖。 秦翊歌用鼻尖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夸道，“干得漂亮！” 小白脑袋一扬，那可不！ 一行人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脚下的地势渐渐平缓，终于到了山下。 秦翊歌远远看见猎场里将士们安营扎寨的火光，有一队人竟然就安营在猎场边上，她心思急转，暗想怎么让他们发现这些人呢？？ 她看了看小白。 慕督主的小白蛇，那些人应当认识的吧。 她低声向小白说了一句，小白嘶溜滑到地上，悄无声息地向猎场出发了。 那些人走了片刻便不肯再走，瘦高个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怪物成了三个？！！ “好……好汉……” 瘦高个声音打着摆，几乎是扶着身边的同伴才不至于软倒在地，“到……到了……” 秦翊歌扭了扭脖子。 这藤蔓扎的她脖子疼。 那扭头的动作落在瘦高个眼里，却变成，秦翊歌把脑袋拿下来，放在了肩上！ 他翻了个白眼，“…………” “谢——谢——”秦翊歌沉下气，缓缓地退后，消失在丛林里。 妖魔鬼怪一样的声音消失，瘦高个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滑到在地。 “鬼……鬼啊！！” 身为精神领导的瘦高个一崩溃，其他四人立刻风声鹤唳，听到树影也害怕起来。 “现在咱们怎么……怎么办？” 有人问道，“回去么？” “回去什么……”瘦高个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往前，看到那些火光了没，咱们离他们近些……” 人在恐惧的状态下，会本能地想离人多的地方近点。 除了大块头之外的其他三人虽然害怕，但毕竟没有像瘦高个一样亲眼领略秦翊歌的恐怖，疑虑道，“咱们现在靠近那些人，被发现了怎么办？” “是啊，军师，”另一个道，“老六他们还没到，咱们贸然闯进去，不就是送死么！” 正说着，就见猎场中忽然出现一小队人，那些人骑着马，提着火把，慢慢向山林走了过来。 寻找慕寒御的人断断续续地出来，漫不经心地在山下搜寻一圈。 他们是做给皇帝看的。 皇帝既要慕寒御死，又不想因为慕寒御而失了民心。 看守猎场的是京郊驻扎的一支军队，唤做开阳军，是以北斗七星中的开阳星命名。 开阳军的统帅将军官职从四品，守在京畿郊外，负责在皇亲贵族出巡，游玩，狩猎的时候守卫，最是清闲不过。 统帅名叫郑威龙，官是买来的，但要稳住，就要善于揣测圣意。 第一百零六章 诱敌深入 郑威龙做官清闲，油水却不多，勉强到了天子脚下地界做官，一心想要靠着溜须拍马继续往上爬。 他知道要讨好皇帝，不惜花了大价钱贿/赂皇帝身边的红人崔公公，得了不少关于皇帝的情报。 特别是关于慕寒御的。 他人在城外，却把城里的事摸得清清楚楚。 慕寒御和秦翊歌失踪之后，皇帝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找人。 众人山呼皇上仁慈，郑威龙却偷偷看了崔公公一眼。 崔公公白净面皮上，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轻轻一翻，郑威龙立刻意会到了。 他随即派出人，大张声势地找人，但其实派出去的人每次都只在山下转两圈应付了事。 这次也是，瘦高个他们紧张的看着走过来的人，发现那些人却只是在山下敷衍了事地转了一圈？ 他们就站在半山腰处，那些人的火把再举高点，就能看见他们。 瘦高个喃喃道，“这里警卫竟然这样松懈？” 一人道，“是啊，这样松懈，我们不是正好下手？？” 瘦高个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那……那些山鬼……” “山鬼已经走了，”一人道，“军师，咱们帮了这个山鬼，他们会不会报恩？！” “报恩？”瘦高个愣了愣。 山下巡逻的人离开之后，瘦高个等人就在原地找个了地方休息，为了保护方才出来时留下的那一个人，野狼都留在那人身边了，他们现在只有五个人。 瘦高个想起那句嘶哑难听的“谢谢”，心道可能是真的吧。 鬼神之流，不是最重有恩报恩有德报德的吗。 他搓了搓肩膀，蹲了下来，认真看着那些人。 “那就请山神保佑我们，一举成功！” “对！杀死狗皇帝！拯救黎民百姓！” “嘘……莫要声张……” 几人静了下来。 躲在树上的秦翊歌，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嚯，这狗皇帝这样不得民心吗？ 有意思。 天下崩溃的前奏，不就是失去民心吗。 只可惜，你们只能身先士卒了。 秦翊歌暗暗叹息。 因为这些人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师。 一个时辰之后，瘦高个已经将巡逻士兵的规律摸了个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今天发生在猎场的事，也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样漫不经心吊儿郎当，他只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秦翊歌看了一会，对小白道，“让督主把那些人引过来。” 秦翊歌做了个手势，是她以前在部队时“将敌人带过来”的手势，“学会了吗？” 小白扭曲着身子摆出那个姿势。 “好，”秦翊歌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放任小白窜了出去。 让慕寒御将敌人引过来，借着郑威龙的敷衍了事，引导一场能控制住的小型叛乱。 第一百零七章 主动攻击 瘦高个谨慎地等了许久，等到巡逻的士兵开始换人，五个人就摸索着，钻巡逻的时差，贴着暗处慢慢观察。 他们一边走，一边拿出一张地图，认真地将猎场与地图对应，将所有的路线都确认一遍。 秦翊歌沉默地看着那张猎场行宫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一路走走停停，瘦高个竟然真的转到了皇帝所住的宫殿外，他远远站在山上，将皇帝住处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 夜已深，行宫里依然灯火璀璨，一身红装的南宫玥跪在宫门外，四周点着宫灯，将她小小的身影围拢在中间，看起来格外瘦小。 秦翊歌吸了吸鼻子。 这位嚣张跋扈的小公主为什么跪在外面？ 红装白雪，好看，却又格外可怜。 瘦高个显然也看见了，低声道，“他们是不是在内讧？” “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吗？” 大块头伸长脖子看了一会，“是！真的是小公主！她为什么跪在外面？” “肯定是在内讧！” “这就好办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有一个人猥/琐地笑了起来，“咱们拿下狗皇帝，这小公主能不能让我先……嘿嘿……” 瘦高个眼神一狠，“那是给小公子准备的人！” 见瘦高个有些生气，其他几人顿时不敢再说话。 秦翊歌磨了磨牙。 正说这话，几个巡逻的士兵向这边走来，瘦高个有准备，让众人伏低身体躲起来，他们躲在猎场的铁网之外，那些士兵也不会真的过来，瘦高个自以为有准备，并不慌张。 他们所有人都是面向行宫，背对着秦翊歌的方向。 那一队士兵提着火把骑马走过来，果然应付地溜达了一圈就要离开。 秦翊歌连忙捏着指尖的小石子，biu地一声，小石子破空而去，打在领头的士兵身上。 “什么人！”那个士兵摸着酸疼的脖子，喝问道。 瘦高个呼吸一窒！ 巡逻士兵提着火把又往这边走了走，奈何瘦高个等人躲在暗处，又躲得远，他们还是没能发现几人。 有个士兵道，“可能是被雪压断的枯枝也说不定，太冷了，赶紧走吧。” 被打的士兵嘟囔，“枯枝有这么疼？” 口中虽是这么说的，手里却一提缰绳，转身要走。 秦翊歌撇了撇嘴，又是一颗小石子飞出！ biu地一下，小石子打在先前那士兵头上，弹在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有人！快来人！！” 士兵大喊，巡逻的小队听到喊声，一齐朝这边过来！ 这次那些士兵有了警觉，停在铁网处，拉弓射箭，乱箭齐发！ 就是不肯跨过铁网。 秦翊歌皱着眉，狠了狠心，在弩箭上绑了一根小树枝，瞄着最近的士兵，射出一箭！ 这一箭，瞄着那人脆弱的颈项。 尖利的树枝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人颈边的动脉，那人愣了愣，摸向颈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下一秒，一大股鲜血喷泉似的涌了出来！ 直到死了人，那些士兵才真的慌张起来。 “快来人！！有刺客！！” “保护皇上！！” 秦翊歌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摸透了这些人的心思，也完美的利用了他们的弱点，士兵们越出铁网，瘦高个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要的就是双方交战，把事情闹大。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心里悲哀地想，有这样的士兵守天下，如何能不亡呢。 第一百零八章 交战 被人发现之后，瘦高个等人立刻反抗，他们手里也拿着箭和刀，一时和那些闯过铁网的士兵打了起来。 听到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的士兵来了。 瘦高个等人眼看不敌，秦翊歌瞄着他们的手脚，小石子四处飞射，在场外强行给瘦高个等人加武力值，一边喃喃自语，督主啊督主，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有此刻闯入猎场的事很快就闹到了皇帝耳朵里，秦翊歌躲的高，能看见行宫里灯火大亮，崔公公正慌张地四处找人保护皇上，江重华被调到行宫内，郑威龙和几个副将也已经整装待发，保护着皇帝向混乱的地方涌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南宫玥也被保护起来，皇帝穿上战甲，在众人的簇拥下赶过来。 脸上是嗜血的残忍笑意。 仿佛对方不是刺客，而是几只闯进猎场的，有趣的动物。 他像秦翊歌计划中那样被吸引而来，只是来狩猎的。 混乱之中，瘦高个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炮竹样的火统，拉响引信，一声尖鸣，火统闪烁着刺目的红光，眼看就要窜上天空！ 是给“老六”等人报信的！ 红色，意味着危险。 老六他们看到红色的信号，肯定不会继续前来！ 江重华反应最快，拉弓射箭，想要将信号火统射下来。 只是…… 秦翊歌看着那箭的准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她拿起弩箭瞄准，配合江重华的箭矢，一箭将伸到半路的火统射了下来。 南宫璃大声道，“好箭法！” 江重华默然收下了这称赞。 秦翊歌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真够不要脸的，自己箭术什么水平，心里没点ac数么。 瘦高个等人很快就被制住，秦翊歌焦灼地看了看黑暗的密林。 督主！快来啊！ 再不来，就赶不上这出好戏了！ 她本计划让瘦高个等人引起一场小型混乱，惊动皇帝，众人全部集中于瘦高个等人的时候，山匪们后续的大部队就可趁乱攻过来。 然后，慕寒御于千军万马之中救皇帝一命，然后再亲自揭开丞相的阴谋。 可不就将这些山匪的效益发挥到了最大！ 丞相可能也想不到，一场精心预谋的叛乱，却成了秦翊歌手里的一颗棋子。 所有的功劳全部都给慕寒御，看皇帝还怎么为难自家督主！ 秦翊歌计划的很好，只是……瘦高个等人实在太不中用了！ 正想着，就见一片火雨从黑暗中升起，山匪们到了！ “快保护皇上！”江重华大喝道。 西厂与侍卫，郊军全部护卫在皇帝身边。 南宫璃唇角挑着残酷的笑意，拉弓，射箭。 一星火光晃了晃，持着火把的人被射中倒地！ 南宫璃哈哈大笑，“众将士听着！都给朕迎敌，敌人头颅留下计数，头颅越多，赏赐越丰！！” 南宫璃心高气傲，轻蔑地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悍匪。 根本没把他们当成人看。 秦翊歌看着躲在众人建起的人墙后嚣张跋扈的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衣兜。 还有好多石子呢。 够南宫璃喝一壶的。 他得小小的受点伤，慕寒御的救驾才更有价值！ 第一百零九章 乖乖等我 山匪下山，浩浩荡荡从密林中暴风一样席卷而来。 火把仿佛小小的萤火，在昏暗的深夜里组成一大片交织的辉光，与白雪辉映，声势浩大，他们大喊着从山上冲下来，仿佛一大片流星银河从山上流淌下来一般。 郑威龙指挥一个小队迎敌，将皇帝护送着往后退了退。 前方有人送死，又有大批士兵保护，南宫璃狞笑着，“都给朕冲！记住！人头越多，奖励越丰！” 士兵们士气大震，秦翊歌隐了隐身影，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双方的战势。 山匪们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郑威龙的军队却也太过懈怠，双方一交即战，纯白的雪地上顷刻涂染了大片粘稠的红色。 那些士兵杀了人之后，也不管人有没有死透，争先恐后地扑上去将对方头颅剁下来，竟然还有为了抢夺人头当场打起来的。 秦翊歌连连弹出石子保护山匪，尽量拖延时间。 没多久，一个头头模样的山匪悲痛地大喊一声：“狗皇帝！不干人事的狗皇帝！你不得好死！” 那人满脸是血，力大无比，持着一把大斧头砍翻扑上来的士兵，不要命地向南宫璃冲去！ 可没走几步，那人先撞在一队士兵堆里，嘭地一声！ 山林撼动，白雪与热血喷溅。 那人身上竟然藏着火/药，与那些士兵同归于尽了！ 秦翊歌屏住呼吸。 山匪们其余的人见他死的这样悲壮，竟是纷纷不要命地冲上来。 一声又一声爆炸的巨响响彻山林，一时间血肉横飞，大地颤动，凭着这样不要命的突击，越来越多带huoyao的山匪倒下，郑威龙的军队一波又一波地冲上去，气势却已经降下来。 士兵和山匪共同赴死，南宫璃脸色一沉，拉弓射箭，箭雨不停，他发了狠，要将这些不太好玩的东西悉数射杀！ 但是，对方赴死的太多，终归有人突破了保护南宫璃的包围圈，一头撞了过来！ 嘭地一声。 那个人离南宫璃太近，崔公公最先扑上去保护皇帝，江重华马蹄乱动，犹豫片刻，估量自己绝不会受伤才上前护主，郑威龙更是自私，他直接拽过身边一个士兵，想也不想地将那个无辜的士兵扔到气势汹汹的山匪身上，让他挡住山匪。 山匪与那个士兵，炸成漫天血肉，不分你我。 没等众人稍松了口气，又一个人带着火？药冲了上来！ 南宫璃终于失了轻蔑之心，“快护驾！快护驾！” 崔公公将他挡在身后，惨叫着，“皇上快跑，让老奴来！让老奴为皇上死！” 秦翊歌轻蔑一笑，冷静地屈起小指，准备在合适的距离将那个山匪射倒。 在她计算中，山匪尚未抵达最好的位置时，一把雪亮匕首破空而来！ 一点银白单薄的光亮，穿破层层黑暗与血腥，穿透那人背心。 山匪踉跄着走了几步，身上火/药炸开，炸成一蓬红色的花。 一道身影在树林间飞跃，慕寒御在树枝上一点，在秦翊歌完全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一把将她怀里的弩箭夺走。 “乖乖等着。” 慕寒御的声音飞速在耳边掠过，秦翊歌顿了顿，看着男人的身影轻灵地奔下山，进入混乱的猎场，“尽心尽责”地保护南宫璃。 第一百一十章 慕寒御也在慢慢改变，不是么。 慕寒御夺过一把长刀，气势如虹地与山匪缠斗一处，盯着几个头目杀，没多久，双方的战况便高下立现。 南宫璃最慌张的时候，慕寒御出现，犹如天神。 第一时间，他没有感激，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是躲在崔公公身后，狐疑地想，慕寒御？他怎么没死？他为什么出现？他为什么这么恰好的出现？ 这一切太巧了。 但是，他救了自己的命，这不是假的。 南宫璃疑心重重，眸色沉暗，不知在想什么。 有了慕寒御的加入，那些山匪很快就被控制住。 清扫战场的时候，南宫璃看着穿着单薄，衣服被划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唇色甚至有些青紫，看起来格外疲惫的慕寒御。 “慕督主，来的好巧。” 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慕寒御知道他的德性，拱手道，“听到火/药声，就急忙赶回来了。” “哦？”南宫璃道，“那夫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慕寒御抬头往山林里看了一眼，淡淡道。 他只一眼，隔着如此长的距离，秦翊歌听不到他说话，只能看到慕寒御嘴唇嗫嚅，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慢慢地从树上爬下来，在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将身上被野狼撕咬破的衣服理了理，好让裂口更加显眼。 还细心地摸了摸脸上的那块假伤疤。 然后，她一脸仓惶不安地，在巡逻的士兵走过来时，暴露自己的位置。 士兵很快将她带回猎场。 秦翊歌浑身狼狈，身上还有腥臊的臭味，夫妻二人看起来一样的惨。 江重华闻了闻那股气味，面无表情地悄悄退后几步。 南宫璃上下打量。 秦翊歌缩着肩膀，冻得瑟瑟发抖，可怜巴巴地说，“还好皇恩浩荡，托皇上的福，让我夫妻二人活着回来了。” “督主关心皇上安危，走得急了些，哎呦，我的腿……” 秦翊歌眼含泪水，揉着青肿的脚腕，凄凄惨惨地说，“到底君上为大，督主赶路赶得急，臣妇这点小事，大家不必放在心上。” 南宫璃：…… 慕寒御：…… 慕寒御审时度势，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只是轻微的咳嗽，唇齿间便有一迹血丝涌了出来。 这点血丝，将南宫璃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十之八/九。 他见不得慕寒御强势，虽然慕寒御救了他，方才的神勇却仍然像根刺一样，又疼又痒地扎在心上，难受极了。 但是…… 南宫璃在心里嗤笑一声，想起每日派去给慕寒御诊治的御医的话：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甚好。”南宫璃看似欣慰，抬手道，“慕督主和夫人先行回去，洗漱休息，明日再论功行赏。” 秦翊歌感动地跪在地上拜了拜，“多谢皇上！” “不过，卑职还有一事，可否与皇上单独说话。” 南宫璃挑眉。 半晌，才徐徐道，“好。” 慕寒御看似也没把秦翊歌放在心里，只托付江重华将人送回去，便独身与皇帝回到行宫。 秦翊歌坐进轿子里，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才松懈下来。 慕寒御要和皇帝摊牌丞相的事，她心里却一点都不急了。 慕寒御的智谋，远在她之上，只不过他骨子里傲气，不肯想这些歪门邪道的小伎俩，也不肯向别人低头罢了。 现在，慕寒御也在慢慢改变，不是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慕寒御当着众人的面，将秦翊歌托付给江重华，让他送自己的妻子回去。 江重华可太不愿意接这门差事了！ 偏偏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慕寒御关系极好，慕寒御现在依然肯把他当兄弟的！ 无奈，他只能放弃清扫战场的活计，冷着脸，骑马陪伴在秦翊歌的轿子外，送她回去。 一路沉默，江重华心里想着方才那一场叛乱的细节，自己如何才能从中牟利。 静了许久，江重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慕夫人受惊了，哎，今晚这事，谁能料的到呢。” 秦翊歌在轿子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捏着嗓子道，“是啊，谁能料的到呢，还好皇上好好的，不然，咱们做臣子的，还有这天下万民，可不知道该多伤心了。” 江重华：…… “哈哈，夫人心怀天下，非一般女流之辈，佩服佩服，”江重华毫无心理压力夸赞一句，这才问起，“可惜，慕兄一身重伤，却还要与皇上谈话，依我看来，自己的夫人受了委屈，正是该好好安抚的时候，不知道多重要的事，才能让慕兄放下娇气呢，哎。” “江厂公原来这般心细如发，以后不知哪个幸运的女子能入江厂公的眼呢。” 双方毫无负担地互夸彩虹屁。 轿子里的秦翊歌翘着兰花指，比了个夸张的动作，无声地yue了。 轿子外的江重华见她油盐不进，言语滴水不漏，呵呵笑了一声，“慕夫人果然不止？” 秦翊歌楚楚可怜道，“慕督主的事，几时与我这个小女子提及过呢，方才督主还嫌我脚崴了碍事……若是江厂公有时间，不如来督主府坐一坐，与督主闲聊些许？” 她撩开轿帘，手臂撑着轿子，无辜地看着他，“听闻督主与江厂公关系极好，想来江厂公说的话，督主是肯听的。” 江重华：…… 打听消息不成，还被硬扣了一个“妇女之友”的帽子？ 江重华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只是心里的疑虑，却更加深了。 到底有什么事，能让慕寒御这样放下身段，要和皇帝单独说起呢。 …… 行宫内。 “你说的是真的？！” 南宫璃捏着那几张书信，拍案而起，怒色凌然，“可恨，难怪这次他这样推脱不肯来，还让他那歪瓜裂枣的儿子欺负玥儿！” 慕寒御面色沉着。 他跪在下首，静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皇上，此时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林相能将自己的妻子送来猎场当人质，想必也做好了断尾逃命的准备，眼下，最好先封锁猎场的消息，控制住林张氏与林子文，皇上莫若先偷偷回宫，拿他个措手不及。” 南宫璃沉默。 慕寒御只不过恰巧遇到了那些人，找到了那些人身上带着的一封林相写的书信，还有若干猎场，京城，皇宫防御的图纸。 他已经派郑威龙马不停蹄地赶往那个山匪窝，将所有人都抓回来，但是如何处置一国之相，并抓到他和苗人勾结的证据，也是个难题。 一国之相，要打要杀，都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看着唇边还有几丝血渍的慕寒御。 “慕督主，”南宫璃将那封书信揉在手里，阴惨惨地低声问道，“林相这事交给督主，督主肯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甩锅 慕寒御不做声。 宫殿里只有两个人，灯火影影绰绰地，将一站一跪的两个身影映在地上，两人离得远，影子更远。 有那么一瞬间，南宫璃是动了杀心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要将这一盆惹火烧身的脏水，尽数泼到慕寒御身上。 林丞相在民间口风极好，无论如何处置，都会失去民心。 可他是皇帝，还是个不算昏庸的皇帝。 私下里可以杀人如麻，但明面上，他还是知道民心有多重要的。 而慕寒御必然也懂。 他将这件事交给慕寒御，将天下的骂名也交给了慕寒御。 更甚者，他心中想，若是慕寒御不接下这差事，他就找个法子，让他和丞相同归于尽。 沉默之中，慕寒御再次低头。 他骄傲的头颅垂的那样低，灯火将他的影子照在地上，却像一只收敛起爪牙的猛虎。 他轻轻道，“只要阿璃想要，卑职跨过刀山火海，也给你拿来。” 南宫璃的心脏再一次被冲击。 这句话…… 幼年时，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慕寒御进宫，看到瘦小的南宫璃因为一个桃子被其他皇子欺负，于是伸手将那桃子夺过来，笑着跟他说，只要阿璃想要，卑职跨过刀山火海，也给你拿来。 慕寒御的姑父与他生母是手帕交的姐妹，当年……当年他能登上这位置，慕家在背后付出多少，他心里清楚。 只是，他不能被慕家控制。 但这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触动了南宫璃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胸腔酸楚，仿佛被一捧冰水浇透，将他浑身血液冻结，一颗心疼的几乎麻木。 他怔怔地看着慕寒御。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表忠心么。 为何说起这句话。 他是故意戳自己的软肋…… 种种念头交织纷杂，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他太多疑，总忍不住想东想西，将所有的可能猜个分明才肯罢休。 但现在，一片混沌的大脑里似乎卷过一阵飓风。 南宫璃眼前浮现出慕寒御从一片流火的山林里飞跃而出，像他小时候那样，奋不顾身地保护他，为他遮风挡雨，浴血出征。 这段往事，在他逼着慕寒御亲手杀死全家，自宫为东厂督主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提。 他不提，慕寒御也不提，知道这些事的旧人也为了他的皇位死的差不多了。 没有人知道他和慕寒御之间还有这一段过往。 南宫璃沉默的抬手，摁住巨浪翻涌的胸口。 他有点恼火，觉得慕寒御不该提这档子事，却又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一句话，能像这一句一样让自己安心。 他瞬间就觉得，林丞相这事，一定会解决的非常完美。 南宫璃压制住自己复杂的心情，淡淡道，“好，这件事便委托给慕督主了。” 慕寒御拱手一拜，额头贴在铺满地面的松软毛毯上，“多谢皇上信任，卑职必不辱使命。” 皇帝摆了摆手，“只是这事辛秘，最好别让更多人知道了。” “卑职懂得。” 南宫璃“嗯”了一声，“退下吧。” 慕寒御沉声应是，他在阴影里起身，眼底是浓浓的厌恶……和恶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箭双雕 江重华将秦翊歌送回房间，因为受了伤，皇帝特许她住进慕寒御的房间里。 江重华一路想要打听慕寒御的事，却被秦翊歌三两拨千金地搪塞过去，这女人不是岔开话题，就是嘤嘤嘤地求他多多劝说慕寒御对自己好点，听起来好像真把他当成夫君的好兄弟一样。 江重华气得牙痒痒，可惜，慕寒御的房间已经到了。 秦翊歌伸了个懒腰，下了轿子，笑盈盈地看着江重华，“江厂公不进来喝茶？” 江重华满脑子只有一片流蜂飞舞一样聒噪的嘤嘤嘤。 “不了，夫人好生休息吧。”江重华讨厌极了秦翊歌身上脏兮兮的味道，臭着脸，一刻不停地离开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从秦翊歌嘴里挖不出东西，从那些抓起来的山匪嘴里还挖不出么？ 西厂的酷刑，可是天下无二！ 江重华眯了眯眼，不再和秦翊歌打机锋，一行人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秦翊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她回到房间洗漱，换了衣服，饱饱地吃了顿饭，饭还没吃完，房门一开，一阵冷风旋即进来。 秦翊歌立刻站起身。 回来的果然是慕寒御。 慕寒御脸色淡淡，凤眼轻扫，站在屋里的下人立刻很有颜色地退下，并将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怎么样？”秦翊歌将一件厚厚的披风取过来，披在他身上，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慕寒御接过茶盏，抿了几口，“一切顺利。” 他看着秦翊歌，清冷邪气的凤眸之中才有了一点笑意，“夫人真是个贤内助。” 秦翊歌昂首，“那当然！” “皇帝暂时对我放下心防，最近一段时间，为夫要去查林相的事，督主府中的一切，就交给夫人了。” “你要查林相的事？”秦翊歌一愣，旋即便将整个来龙去脉想通了，气得胃里一阵翻涌，“太恶心了！这狗皇……” “嘘。”慕寒御冰冷的手指贴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口不择言。 秦翊歌为慕寒御生气，气得拿起一根鸡腿，几口将鸡腿啃完，美味的食物让她心里冷静了些，秦翊歌道，“反正夫君名声也不好，再多一点倒也没什么。” 慕寒御：？？？ 刚刚还在为他生气的夫人，突然说出这种话？？ 秦翊歌眼珠转了转，灵光四射的眸子仿佛两眼映着月亮倒影的清泉，“方才江重华一直跟我打听督主去跟皇上说了什么，看起来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手里掌管着私设的暗牢，那些人被送进去拷问，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吐露出来的。” “既然督主注定要背锅，那不妨，让整个西厂也来陪葬吧！” 她说的傲气，慕寒御眸光一动，竟是无话可说。 这女人，怎么又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他就是要利用这次机会，一箭双雕，将林相除去，也将当初背叛自己的江重华除去！ 因为要制衡自己，皇帝对江重华无论如何都会网开一面，但是，摧毁一个人，不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让他从巅峰摔倒泥土里，摔成一团肉泥才大快人心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并没有守宫砂 慕寒御眼底有光。 他看着眼前满嘴油光的小女人，脑海中却只有一句话：心有灵犀，莫过如是。 慕寒御唇角抿着笑，目光静静地观察着为了他而气愤填膺的秦翊歌，心底仿佛流过一抹温暖的泉水。 秦翊歌坐在不太明亮烛光里，小脸蛋气鼓鼓起，又圆又可爱，圆溜溜的眼睛像只聪明的小猫儿，刚吃完手里的鸡腿，又拿起一个肘子。 显然是饿极了。 慕寒御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她。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在自己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就像一颗顽强倔强的小太阳，照进他冷漠尘封的心里，竟然也奇迹般地融化了一小块寒冰。 而她也不过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名义上是国公府的嫡小姐，但据他的查探，这么多年，却因为秦将文宠妻灭妾而受尽苦楚。 做着下人的伙计，住着猪窝，还要被逼嫁给一个臭名昭着的太监，刚过们时，他又为了逼走她而处处为难。 慕寒御自嘲地笑了笑，他的小娘子，可真是受尽了委屈。 是不是自己过去做的太过分，所以山洞里他的一席话，她却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两个人，明明已经是众人眼里的夫妻，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慕寒御看着秦翊歌吃的满嘴油光，心底酸疼。 哪怕跟着他，秦翊歌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又要对着那些恶心的人演戏。 因为嫁给了他而不能时常回家与娘亲亲昵…… 慕寒御我微微叹了口气。 秦翊歌吃的欢快，她饿狠了，又吃又喝的，房间里炭盆烧的也足，不一会儿就热了起来。 啃完肘子，秦翊歌喝了杯茶消食，因为太过燥热，便将袖子挽了起来。 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猝然跳进慕寒御眼中。 慕寒御耳尖一红。 察觉自己对秦翊歌的欣赏之后，不知为何，他越来越容易……害羞…… 不可思议地两个字浮在脑海，慕寒御摸了摸耳朵，性格能改，脾气能改，但他这一害羞就耳尖发红的毛病，真的改不了啊！ 慕寒御转过身去，从袖口中摸出小白，用手指缓缓地给小白按摩。 秦翊歌看他突然转过身去，好奇地靠近，“小白怎么了？？” 慕寒御不抬头，发红的耳尖避开秦翊歌的目光，幽幽道，“抽筋了。” 秦翊歌：？？？ 慕寒御：“你教的那个动作太复杂，我初时看不懂，它一着急，就抽筋了。” 秦翊歌：…… 她都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幸灾乐祸了。 小白猩红的眸子，透出一股可怜巴巴的奶狗气息。 嘤嘤嘤，本宝宝容易吗！ 要好吃的才能原谅你！ 那眼神活灵活现的，怨念重重，秦翊歌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我来吧。”秦翊歌屈膝坐在床边，将小白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用正骨的手法一点一点按摩小白细小的骨头。 她就坐在慕寒御面前，穿的单薄，脸上却微微洇出一点汗水，仿佛熟透的水蜜桃，沁出香甜的气息。 慕寒御眼神一躲，从秦翊歌脸上挪开，落在那截皓白的手腕上。 目光一顿。 那里白皙如雪，并没有……守宫砂。 第一百一十五章 督主又双叒叕生气啦! 秦翊歌是国公府嫡女，可是她过的不好，会不会没有点过。 慕寒御眼底的冷光一闪而过，轻轻撇开双眼，落在一脸惬意的小白身上。 然而秦翊歌却瞬间觉察到不对。 他们刚刚同心协力度过猎场一事，慕寒御甚至在山洞向她隐晦地表白过，男人身上冷冰冰的气质也变得格外温柔从容，仿佛卸下一身盔甲利刺，正要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取暖。 而那一瞬间，慕寒御身上仿佛吹过一阵寒风似的，将屋子里暖融融的空气一吹而散，唯剩满地冰霜。 “督主怎么了？”秦翊歌诧异地抬头。 就这么短短一瞬间，慕寒御又怎么了？ 秦翊歌眉眼无辜，目光中有关切，有紧张，还有一丝茫然。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慕寒御凝着那双眼睛，已经涌上喉头的一声质问，突然被掐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像被冰冷的气流卷裹着抛上高空，身下空空，没有着落，一颗心冷到了谷底，却因为空茫的荒凉而无处质问。 慕寒御定定地凝着秦翊歌的双眼，凤眸之中兵荒马乱，他想问，又怕听到不想听的事。 她或许是因自小受苦没有点过朱砂痣，或许是因为不小心被人欺辱，也或许……她早有心上人…… 种种猜测翻天覆地的在胸腔里激荡，只是眨了几眼的瞬间，慕寒御在心底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若是她自小没有点过朱砂痣，那当然最好。 若是不小心被人欺辱，他会更加疼爱她，对她好，并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哪怕那人已经死了，他也要把尸体拉出来暴晒鞭尸，方解心头之恨。 但若是秦翊歌已经有了心上人，是自愿的…… 慕寒御眼神骤冷。 他会杀了她。 连同那个奸/夫。 他好不容易放在心底的一点光亮，若是得不到，那就……毁了她！ 他从来就是个自私自利，偏执成性的人！ 慕寒御眸光里有杀气，心绪错乱，整个人就像一股冲破提防的洪水，小腹中一股寒气因主人心绪波动，瞬间决堤，冲破丹田，如同开天辟地时蛮荒汹涌的洪水，片刻便席卷了每一寸经脉血脉！ 他先前在南宫璃面前，刻意咳出一丝鲜血示弱，但是现在，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气血。 噗—— 慕寒御脸色青白，堪堪转过身，吐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督主！” 秦翊歌惊讶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小白从膝盖上掉了下去，她冲到慕寒御面前，却被男人粗暴的推开！ “不用管我。” 慕寒御用袖子抹去唇边的血渍，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秦翊歌。 秦翊歌：？？？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男人又双叒叕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又无辜地看着慕寒御。 男人毫无血色的面容在烛光下犹如一具薄薄的雪瓷薄胎面具，皮肤是透明的，几乎能隐隐看见如玉肌肤之下淡青色的血管。 唇边一点红艳血迹，犹如一朵附着在雪瓷上的红梅。 艳绝众生。 慕寒御眼神更是冷绝，整个人倏然便与秦翊歌拉开漫长的距离，矜贵冷傲地疏离到千万里之外。 他从衣架上拿起披风，冷冷的声音稍有些虚弱，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声线冰冷，“不用你管。” 秦翊歌：？？？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督主为什么生气了?? 慕寒御关门的动静逗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独留秦翊歌站在原地，和同样被丢弃的小白面面相觑。 小白小小的脑袋歪了歪，红艳的蛇眸委屈地看着慕寒御消失的地方。 抽筋的小身体还可怜巴巴地保持着那个复杂的姿势。 一个比一个可怜。 秦翊歌烦躁地翻了个白眼。 慕寒御突然吐血，着实吓了她一跳，秦翊歌看的出来，那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不知为何吐了血，再者，大半夜的，这里又是猎场的行宫，慕督主四面楚歌，是要傲娇到哪里去阿喂！ 突然，秦翊歌想起那颗给舒贵人吃下的药丸。 慕寒御说过，那是他压制寒毒的药，只有一颗。 这男人不是寒毒发作了吧！！ 可是他骑马射箭颠簸没发作，山洞里又冷又冻没发作，下山御敌大动干戈也没发作，怎么突然回到房间里却发作了？ 秦翊歌想不明白，只好自我劝导，可能就是忍着一口气到现在才发作的。 她慌忙找了一壶酒，又拿了两个燃的正旺的手炉揣在怀里，连自己穿得单薄都忘了，拎起小白就往外跑。 “督主！你走慢点！” 深更半夜，秦翊歌像风一样在行宫里奔跑。 大雪尚未停，仍然有星星点点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皮肤上，凉凉的融化时还是很冷。 地面积雪甚厚，走几步积雪便没入鞋子，没多久，秦翊歌身上脚下都湿冷一片。 慕寒御却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抱着手炉和酒四顾茫然，恨不得大喊一声发泄发泄。 “秦姐姐？！！” 一声娇喝传来，秦翊歌顿了顿，就见一团火红的影子从门外窜了进来，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南宫玥红肿着双眼，伏在她肩上哭了一会，才抬起小兔子似的红眼睛，鼻子红红的，声音也闷闷的，“我听说你和慕哥哥回来了，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我担心死你们了呜呜呜……” 秦翊歌十分细心地注意到，这位无法无天的小公主，说的竟然也是“我”？ 小公主是皇族，慕寒御怎么说也是人上人，这些天生高高在上的人，向别人示好，表示歉意的时候，都会放下身段，说一声“我”。 秦翊歌心软了软，想起在山上时看到跪在行宫外的小公主，脸色柔软，“好啦，我们都回来啦，别担心了。” 南宫玥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又或者她知道有些话并不能明说。 欲言又止的表情，格外可怜。 秦翊歌手里拿满东西，不能帮她擦眼泪，才道，“快擦擦眼睛。” 南宫玥连忙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许多东西，身上却单薄地只穿着白天的猎服。 “秦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南宫玥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姐姐都叫上了。 秦翊歌哭笑不得，“别跟别人说啊，我跟督主吵架了，要去哄督主回来。” “吵架了？”南宫玥眨了眨眼，“为什么吵架？” 秦翊歌越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公主的告白 她不知道啊！ 她也一头雾水啊！ 秦翊歌无奈又无语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督主喜怒不定，也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吧。” 这话当然是故意对小公主说的。 事实上，要不是她心疼这狗男人，他爱上哪上哪去，关她屁事哦！ 但……谁让自己有点喜欢他呢。 本着有了矛盾不能憋着，必须立刻解决的原则，秦翊歌虽然不知道慕寒御为何生气，但却冷静地拿着酒和暖炉，准备去找慕寒御好好说道说道。 若是她确实哪里做错了，她可以道歉。 但若是慕寒御无理取闹，因为别人的事情而冲她撒气，她也不会惯着。 度过最初的迷茫之后，她骨子里的冷静理智便回来了。 即便对方是慕寒御，她也不会失了半点骄傲。 南宫玥倒是释怀的很，她虽然是公主，但是丈夫无故殴打妻子，因种种原因休妻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少。 这本来就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 但她贵为公主，只要不触碰到南宫璃的逆鳞，皇帝哥哥就会永远护着她，因此她从来不担心这些事。 两人的观念明显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欺负她！ 小公主义愤填膺道，“慕哥哥敢欺负姐姐？我去找他理论！” 秦翊歌急忙喊住她，“别别别，这是我们夫妻的私事，我先搞清楚督主为何生气，若是他平白无故欺负我，我再找你报仇！” 南宫玥恨恨道，“行！我等着！” 秦翊歌：………… 少女，你还记得这是你心心念念的慕哥哥吗？ 果然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才是最纯的。 秦翊歌道，“对了，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秦翊歌笑了笑，“你跪在行宫外求皇上进山救我们的事，我和督主都会记在心里。” “来日，一定重谢。” 南宫玥本来不愿提及这些事，但秦翊歌主动提起，她本就哭的通红的小脸瞬间涌上一层动人的红云。 “以前是我不好，因为秦姐姐突然嫁给了慕哥哥，所以一心只想争口气，但后来却发现，秦姐姐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南宫玥两只小手揪在一起，又是害羞又是抱歉地说，“昨晚我明明是要故意为难你，你却还守了我一整夜，白天还帮我对付媚嫔和林子文。” “我又不傻，谁对我好，玥儿心里看的十分清楚。” “你为我得罪媚嫔，得罪林子文，但是……玥儿分明什么也给不了你，所以，秦姐姐保护我，对我好，最多也不过是为了慕哥哥罢了，但比起那些接近我，有所图的人，秦姐姐已经是最好的了。” 南宫玥长长的说了一段话，眼泪盈盈，“玥儿只是任性，不服输，但不是不懂道理，秦姐姐，以前我那样为难你，你别记恨我才好。” 秦翊歌被这表白的有点泪目。 她鼻尖一酸，“没事，我知道你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就像她上辈子带队时，那个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却在炮火横飞的战场上依然不顾生命，去救一只误闯入战区的怀孕母猫的小新人一样。 南宫玥扭着身子，撒娇似的摇了摇，头上的双月髻跟着晃了晃，释怀地笑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督主委屈，督主不说 好不容易劝走了南宫玥，秦翊歌吐了口气。 温热的呼吸在空气里变成一股柔白的水雾，飘飘渺渺的遮住视野，让整个世界都柔软起来。 她试着和这个世界和解。 和解成功了。 只是稍稍表达出一点善意，便成功攻略了这位傲娇的小公主。 当然，南宫玥本性善良又聪明，三观又正，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付出善意。那点因出身高贵脾气太傲的小缺点，也不是不能原谅。 毕竟细想起来，这位小公主好像还比自己小几岁呢。 放在现代，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秦翊歌回味着南宫玥大变的态度，倾诉心事的感人，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 哎，如果攻略小公主的难度是一级，那攻略慕督主的难度，可能也不过是三四级吧。 毕竟，慕寒御不是什么坏到骨子里的恶人。 后来的后来，秦翊歌每每想起自己在雪夜里给慕寒御的定级，就悔的浑身发冷。 她的脑子一定是被这一晚的大雪冻傻了！ 攻略慕督主的难度，明明是地狱级别！！ 但此时的秦翊歌，便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慢慢寻找慕寒御的下落。 …… 慕寒御心事杂乱，秦翊歌皓白如雪的手腕叠成无数重影，在眼前漂浮来回，久久不散。 背叛。 这两个字刻骨铭心地，一笔一划地，刻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血淋淋的，让他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却还是被“秦翊歌背叛了他”这一种占据心扉，久久无法释怀。 不，连背叛都算不上。 秦翊歌根本就没在乎过他。 她受苦的时候，自己不在。 她被逼婚的时候，自己火上浇油。 她被处处为难，自己也是帮凶。 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喜欢。 难怪在山洞里时她拒绝的那样干脆利落。 秦翊歌敢爱敢恨，从来都是这样利落分明的人。 若是有半点在意，她恐怕都会犹豫一下吧。 慕寒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情绪挣脱难逃。 也许是自己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也许是自己的生命实在太过沉暗了。 没有一丝光芒的黑暗，将他牢牢锁了十几年。 在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秦翊歌突然闯入，仿佛一星微光，让他终于看见除了仇恨之外，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但是，对于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来说，也许突然而来的光明，比黑暗本身更加可怕。 这一点光明闪闪烁烁，飘忽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会让他恐慌害怕。生怕她沉暗下去，就再也不会亮起。 秦翊歌就像是月烛园里的萤虫，它在黑暗里亮起，驱散黑暗，但那光明背后，却伴随着如幽灵一样的失去的恐惧。 慕寒御沉下气，竭力压制住丹田里乱窜的寒气。 青白的脸色却久久不能平复。 寒气侵入骨髓，慕寒御忍不住颤抖。 一袭温热的气息，却恰恰好地落在他怀里。 慕寒御猛地睁开眼。 如他所愿所想，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秦翊歌关切的脸。 慕寒御倏然就觉得一阵委屈。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男人发现自己是假冒的了? “你来做什么！”慕寒御沉声道。 声音冷冷的，十分无情了。 秦翊歌将两个手炉塞到他怀里，帮他把披风裹紧，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督主又怎么了？无缘无故的，为妻这不是来关心一下嘛。” 无缘无故？？ 慕寒御心里委屈，恨不得拽着她的手腕让她看，才不是无缘无故！ 但他只不过心里想想罢了。 男人凤眸一冷，周遭寒气飘荡，口是心非道，“没什么，只不过出来散散心罢了。”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散你大爷的心。 她耐心道，“督主，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本来好好的，叛乱的事也暂时稳妥下来，你我刚刚才在山上共同御敌，督主突然一转脸就要出来散心？你让我怎么想？” “有一说一，我知道肯定是我哪里触怒了督主，如果以后督主还要与我共处，那就把事情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若是督主觉得这样就好，那我现在就回去，不耽误督主散心。” 慕寒御嘴唇翕动。 他确实想说出来，让这女人好好解释一下！ 但是……如果秦翊歌真的承认自己有心上人，还为他献出过身体呢？！ 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若是有人能让她甘心这样付出，那个人一定像自己看待秦翊歌一样，是她黑暗里的光，绝不背弃的星辰。 而秦翊歌在山洞里拒绝他的事实，不正证明，有心上人的可能性更大吗？ 他知道自己问，秦翊歌一定会如实告诉他。 但她说出口的结果，他受不受得了。 慕寒御知道，他受不了。 他只能自私地选择沉默。 他不问，秦翊歌不说，自己就不会放她走，不会让她和那个人在一起。 就算她不喜欢自己，他也要把她绑在身边！ 慕寒御脸色阴沉，一双本就锋锐的凤眸死死盯着秦翊歌的脸，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好仔仔细细地看看这女人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久，就在秦翊歌被慕寒御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的时候，慕寒御邪邪一笑。 他撩起秦翊歌垂落的一缕长发，逼近女人的脸庞，阴恻恻道，“夫人不必多问，你只要知道，你的把柄在我手上！” 秦翊歌大惊！ 圆眸睁大，眨了又眨，脸色一片惊惶！ 这男人发现自己是假冒的了？？ 在秦翊歌眼里，会牵连到林澜性命的“替嫁”一事，才是最要命的事！ 而那一件…… 秦翊歌自己否定，慕寒御是个太监，不能以常理论之，比起一个女人的清白来说，这种被利用，被欺骗的事才会让他发这样的大火吧！ 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唐澜一个，但唐澜绝不敢，也没机会说出口。 秦翊歌吞了吞口水，咬着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完了完了，慕寒御发现了？？ 他现在正要博得皇帝的信任，会不会告诉皇帝？ 皇帝会不会将秦家满门抄斩？ 别人死不足惜，可是林澜不能出事啊！ 他是怎么发现的？ 可是替嫁这事漏洞太大，瞒久了绝对会露馅，她早有心理准备。 而现在，她是要搪塞过去，还是直接承认？ 第一百二十章 驴唇不对马嘴的误会 秦翊歌心思电转，一瞬间便想了无数种对策。 现在慕寒御对自己的感情，自己对慕寒御的感情与当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杀了他带着林澜跑路这个可能性直接被掐死在摇篮里。 继续否认？也许这男人也只是在试探自己，并没有真凭实据呢？！ 但…… 秦翊歌看着慕寒御的面容，看着那双总是冷幽深沉的眸子。 这双眼睛，只有对着自己时，才会有星光那样的笑意。 秦翊歌想象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她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秦翊歌抓住慕寒御的手，“督主，你会杀了我吗？” 慕寒御，“杀你？怕脏了本督主的手！” 他一生气，又变成“本督主”了。 秦翊歌吸了吸鼻子，“我也是无奈，才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可是督主，你当真不顾念这么久的情分，要置我于死地吗？” 慕寒御冷冷看着她，一把将她的手甩开。 眨眼之间，男人又变成对外人时那样邪魅冷冽的模样。 他微勾了勾唇，凤眸中透着冷酷的笑意，靠近秦翊歌，吐息冰冷，仿佛一条邪恶的毒蛇。 “本督主当然不会杀你，毕竟，你还有利用价值。” 嘭地一声。 秦翊歌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这副模样的慕寒御，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陌生的，冰冷的，无情的，好像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可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们成亲到现在，也才不过五个月而已。 五个月的光影，抵不过被欺骗的屈辱。 慕寒御，终究是骄傲的。 秦翊歌薄薄的眼皮垂下，猫儿一样的圆眼半阖，眼底的难过浓地像要淌出来一样。 白雪映出月色一般的冷光，将秦翊歌眉间的不可置信映地那样清楚分明。 像一根尖利的刺，深深扎进慕寒御心里。 原来，那个人果然这么重要。 重要到，她听到自己无法离开督主府，还要继续被他利用时，难过这样让人心碎。 慕寒御捂住心口，失控的寒气又在横冲直撞。 冰冷和疼痛让他的身体几乎麻木。 慕寒御站起身，再也不理会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秦翊歌，起身，踉跄着回到自己住处。 秦翊歌在那里呆了很久。 出来时，她一心都是可能寒毒发作的慕寒御，连给自己拿件暖和的衣服都忘了。 冷风吹起，秦翊歌骤然觉得一阵寒冷。 可身上的寒再烈，也抵不过心灰意冷。 是啊，她本来要娶的是养尊处优的国公府小姐，不是那个住在猪圈里，受尽苦楚的小姑娘，更不是她这个来历不明，穿越时空的人。 替嫁，等于对慕寒御的欺骗，等于戏弄威震天下的东厂督主，等于将慕寒御的脸面踩在脚下。 尊严，果然多余这半年来的相依相伴。 秦翊歌吸了吸鼻子，一地眼泪不争气的，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里。 静悄悄的化了。 她独自呆了许久，直到冷的牙齿打颤，才起身，打算先回房间。 无论慕寒御打算怎么处置她，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都得保护好自己。 做好逃出京城，逃离这个男人的打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寒毒发作 秦翊歌赌气回到房间，慕寒御早已睡下，丫鬟守在门外，低声告诉秦翊歌，督主有事去忙了，炉子上温着姜茶，问夫人要不要喝一点再睡，防着着凉。 姜茶又是谁准备的。 不言而喻。 秦翊歌心口堵着，恨恨地想，这拖泥带水的男人，生气就决裂好了，干嘛还要留一碗姜茶给她！ “不喝。”秦翊歌淡淡道，“我不在这住，我回我那边去。” 丫鬟抿着唇，向房间里瞄了一眼。 姜轲从侧门出来，“夫人要回去吗，天黑路滑的，卑职送您过去。” 秦翊歌：…… 慕寒御去处置山匪的事，怎么可能不带着自己最信任的姜轲。 一看就是特意留姜轲在这里保护她的。 秦翊歌抿着唇，一脸不高兴。 话也不说，转身便走。 姜轲苦恼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这两人又怎么了。 秦翊歌回到房间时，特意留意了一眼隔壁林张氏的房间。 虽然已是深夜，房间里黑漆漆的，门外也并无守夜的侍女，看来，果然是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秦翊歌皱了皱眉，低声问，“确定这里的消息不会传到京城？” 姜轲，“确定，咱们的人守在猎场四周，一只苍蝇也跑不出去。” 姜轲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咱们的人？ 秦翊歌仔细斟酌，看来除了皇帝的人之外，慕寒御也派人看守了猎场。 “那山匪那里呢。”秦翊歌又道，“那帮人被扣下，山匪的老巢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姜轲惊异于秦翊歌的细心和格局，一个女人，居然能面面俱到想到这么多！ 姜轲恭敬道，“我们拿到了那些山匪用来通信的火/药，特意告知对方，一切无恙。” “今晚督主会带人打回去，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么快？”秦翊歌一愣，“督主那药……就那个药，你知道吗？” 姜轲愣了愣，“治寒毒的药？” 秦翊歌，“对啊！那药是什么方子，你知不知道？” 姜轲犹豫，“这……” “哎呀别顾忌了！”秦翊歌急道，“他身上唯一一颗药丸已经给了舒贵人，他没有药了！” 姜轲脸色一变。 “那药是督主的师傅做的，药材极难寻找，就剩那最后一颗了！” “师傅？？他在哪？？” “卑职不知啊，老先生云游四方求药，整年不见人，只有过年时节才会回来一次。”姜轲急道，“老先生每次回来就留些药丸，但也不多，我听说，最难寻的那味药，叫长在苗疆腹地，极难寻找……” 极难寻找，意味着眼下根本找不到。 但是，慕寒御的寒毒已经隐隐有发作的征兆…… 秦翊歌沉了口气，“我得回京城一趟！” 姜轲，“现在？” 秦翊歌道，“对，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吧！” 慕寒御今晚就要进山剿匪，寒毒又蠢蠢欲动，她必须做点什么！ 秦翊歌想起那副被慕寒御弃置不用的药方。 那副药方只是治疗普通寒毒的，小宛没有亲自给慕寒御诊治过，不知道具体情况，那副药方根治不了慕寒御的病，功效也不会像那药丸一样神奇。 但是，她必须赌一把！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取药 姜轲立刻明白了秦翊歌的意思。 她要单枪匹马回京城，给慕寒御拿药来！ “夫人，可行吗。” 姜轲问地含蓄，秦翊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下，慕寒御虽然得到皇帝信任，委以重任，但是慕寒御始终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慕寒御无亲无故，仿佛没有任何弱点。 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他对秦翊歌，是那样与众不同。 她在这里，就是皇帝威胁慕寒御的把柄。 而慕寒御也不想让皇帝知道寒毒的事情。 一但被皇帝的人发现她回到京城，接二连三的查探和怀疑势必汹涌而来。 秦翊歌怕麻烦，慕寒御更怕麻烦。 秦翊歌咬唇，目光坚定，“给我最快的马。” 至于皇帝那边，她可有一只小卧底呢！ 之前夜话之后，南宫玥久久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地躺在自己香喷喷的大床上，又是郁闷又是难过的想，她好像是被秦翊歌的示好给收买了？ 她竟然有点嫉妒慕哥哥能渠道秦翊歌这么好的妻子？ 落差太大，小公主郁闷极了。 正在床上咯吱咯吱地翻滚之时，就听见窗外传来轻轻的响声。 “谁？” 南宫玥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秦翊歌撬开窗户，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南宫玥：！！！ 怎么自己一想着，她就出现在眼前了？ 还是撬开窗户来的，她的房间可是复式小楼啊！ 这么高的距离，她是能飞檐走壁么？！ 好帅！ 南宫玥红着脸，踮着脚走到窗边，鬼鬼祟祟地问，“秦姐姐，你怎么来了？？” 明明才刚见过。 秦翊歌以为她睡得燥热，脸上泛着红晕，也没多想，眼珠一转，将事情告诉她。 她隐去寒毒一事，只说慕寒御生病，自己要回京城去拿副药。 两人刚刚才从冰天雪地里九死一生的回来，整个京城都知道慕寒御身子不好，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南宫玥没有多想，咬着手指，艳羡的想，慕督主这也太幸福了叭！ 秦姐姐深夜回京城，千里奔袭只为一副药！ 秦翊歌笑着说，“我私自离开猎场的事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皇兄那里……” “放心！皇兄那边有玥儿！” 南宫玥拍了拍胸脯。 少女眼眸璀璨，晶亮动人，眼底是满满的信任与好感。 窗外不知哪里来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小小的公主漂亮的仿佛一只发光的小精灵。 脸上那信誓旦旦又兴致勃勃的小表情实在太可爱，秦翊歌没忍住，伸手在她睡乱了的头顶上摸了摸，“乖。” 说罢，便像一只壁虎一般，蛇形而下。 南宫玥看着秦翊歌矫健的身子，发顶还残留着她摸过的触感。 黑暗里，扑通扑通的声音渐渐清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那是她的心跳声。 …… 秦翊歌牵了马，在姜轲的护送下避开巡逻的侍卫，找到守在猎场外的人。 那些人都是东厂的人。 从前慕寒御是西南军的小将军，一朝杀害全家苟且偷生，皇帝看着大方，将他扔进太监云集的东厂，可东厂里的人，都是皇帝最信任的手下。 这么多年，慕寒御凭着一己之力，肃清东厂，暗暗安置了许多自己的势力。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许多年之后，终于引起皇帝怀疑，动了杀心。 秦翊歌暗暗叹息。 她跨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没有星光的雪夜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进城 庞大而寂静的黑夜，一匹马在荒凉的郊野奔袭，地上的积雪太厚，以至于马儿奔跑而过的时候，总是带起大雾般的飞雪。 秦翊歌穿着粗布衣服，用一袭大氅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头发束起，远远看去，仿佛就是一个生活在郊外的普通百姓。 太过空旷的空间里，除了马蹄踏雪的声音 ，秦翊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股荒谬的错觉在心底挣扎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扑出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千里奔赴长城的孟姜女。 秦翊歌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们来时坐着车辇，慢慢悠悠地走，从夜色未央走到黄昏绯红，但如果她快马加鞭，只要两个时辰就能进城。 秦翊歌抵达最近的城门下的时候，天色刚好微微亮起。 东方天边只有一团模糊而浑浊的白色光晕，虚弱的天光一点一点将凝重窒息的夜色驱散，雪终于停了。 城门还没开，外面却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郊外过来进城做生意的，秦翊歌牵着马，混在队伍里。 旁边是一个黑壮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脸朴实，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器的小姑娘。 “爹爹，怎么还不能进呀。”小姑娘撒娇。 “城门要到卯时才开，快了，已经寅时末了。”憨厚的中年男人安抚着小女孩，拿出一张纸教她认字，“你看，这上面是不是写着——卯时。” “卯时。”小女孩跟着牙牙学语。 那张纸是进城的文牒。 秦翊歌眼神沉下，默不作声地注意着那对父女。 “爹爹，咱们一进城就去慈安堂里治病么？” “是啊，团团病了，要找大夫治病。” “治病要好多钱呢。” “没事，爹爹把家里的两头牛卖了，有钱给团团治病。” 小女孩似懂非懂，“那团团能吃个糖葫芦吗？” “好，当然能吃，不过只能吃一根，好不好。” “好~~”小女孩听到能吃糖葫芦，开心地在男人脸上香香软软地亲了一口，将脑袋伏在男人肩上，小声咳嗽了几声。 秦翊歌这才注意到，那小女孩生着病，脸色红润的不太正常。 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女孩脸上，中年男人似乎注意到了秦翊歌的目光，满含歉意地将小女孩脖子上系着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她的小嘴，“这孩子感染了风寒，不过不太严重，这是要进城去治病的，不碍事，不会传给别人。” 风寒？ 秦翊歌侧了侧头，看着小女孩红通通的脸蛋，还有不时的闷咳。 症状确实和风寒很相似，但是…她眼白发黄，咳嗽时能听见风箱一样的声音，粘稠地附着在肺部，这不是风寒，这是肺炎。 秦翊歌冲那中年男人笑了笑，回过头不再说话。 心里却在想着，自己没有进城的文牒，而这男人却是要去慈安堂。 这男人看着贫寒，身上衣服却干净整洁，可见一家人其乐融融，是肯花大力气给孩子看病的。 这样的人，必定心善。 若是自己帮他解决了慈安堂的事，那文牒，是不是就能拿到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看着像坏人? 秦翊歌看人极准，立刻便小声道，“是要去给孩子看病？” 男人憨厚地点头。 秦翊歌眼珠一转，故意说，“这看着不像风寒啊。” 男人浓眉一竖，“可是俺们村里的大夫看过好几回，都说是风寒。” “可你既然站在这里，要去慈安堂看病，证明自己也知道村里的大夫说的不对。” 男人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打量着穿着落魄的秦翊歌。 秦翊歌笑了笑，“我不是坏人，是慈安堂新招来的学徒。” 秦翊歌压了压头上的帽子，“这边来，我有话跟你说。” 男人神色狐疑。 秦翊歌摊手，“我看着像坏人？” 小女孩蹙着眉尖儿，猛点头！ 秦翊歌：………… 她眨了眨眼，“想不想吃慈安堂的话梅糖？”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她，小嘴一动，显然是在偷偷咽口水。 秦翊歌小声道，“这样吧，先让我给孩子把个脉，不要钱。” 先针对性的示好，博得对方信任，再说自己的条件。 这便是笼络人心最简单的方法。 男人果然松了一口气，心道反正是免费的，让这人看看也行。 他跟着秦翊歌走到人少的地方，秦翊歌将小女孩的围巾拉下来一点，掰开她的嘴唇看了看，“咳痰么？” 男人忙道，“咳，先开始是黄色的，后来有了血丝，俺看实在不对，才狠了狠心带她进城看病。” 秦翊歌点了点头，摸了摸女孩额头，又将手放在女孩胸腹部，示意她用力呼吸。 女孩睁大了眼睛，十分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好奇地看着秦翊歌。 胸腔里的空气不正常的震动着，仿佛裂了口的气球，呼噜噜地放气，震动的感觉隔着皮肤传到手指，秦翊歌基本可以确定，恐怕已经是比较严重的肺炎了。 “这不是风寒。”秦翊歌道，“是肺病，一般治风寒的方子治不了。” “啊？”中年男人一惊，“那……那之前吃的药……” “也不算白吃，风寒和肺病本就有相通之处，也能抑制病情的，不过要根治的话，还是要对症下药。” 秦翊歌指了指自己，“我可以送她去慈安堂治病，并且免了所有诊金，不过，我有要求。” 男人道，“啥要求？” 秦翊歌轻笑，“我要你的文牒。” 一张文牒只能通过一个人，小女孩是小孩，可以不用文牒。 男人听着，决然道，“好，给你！只要能治好团团！” 秦翊歌：…… 他答应的太快，秦翊歌一时竟然没转过弯来。 这就答应了？？ 也不怕她是人贩子，带着孩子跑路吗？ 秦翊歌目露疑惑，“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中年男人憨厚道，“不怕，骗子哪会有这么好的医术，你都说到俺心坎上了。” 秦翊歌胸口骤然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这就是古代人民的淳朴！ 竟然说信就信了。 秦翊歌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郑重点头道，“你在城外等我，等开好了药，会有人送她出来。” 中年男人连忙称是，将手里的文牒递了过去。 秦翊歌摸着那张带着体温的文牒，咂舌。 这也不是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这些百姓竟然还会淳朴至此。 也足以想象到林相在民间有多受人尊崇。 她看着那张文牒，不禁再次为慕寒御担忧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听话，慕督主就吃了你 很快，城门就开了。 守城的士兵站在城门外，一一查看进城的文牒。 因为南宫璃的疑心，查验文牒时显得格外严格。 秦翊歌抱着小女孩，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看着人群缓慢地向前，心里焦急如焚。 昨夜惊天动地，猎场的所有人都折腾了半夜，又出了叛乱这么大的事，依照南宫璃警惕疑心的样子，今天他应该会在行宫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危险再出去。 打猎还是照样要打的。 南宫璃疑心太重，今天一定会借着打猎的机会处置掉许多人。 她还有时间。 秦翊歌看着前面的人，眉心微蹙。 那个查看文牒的士兵明显惫懒无比，一张文牒就要盘查好久，问个没完，一副厌恶极了，恨不得你们都别进城少给我添麻烦的样子。 这样下去，几时才能轮到她！ 秦翊歌有点急。 “葛格不急~~”小女孩柔软的小声音带着女孩特有的香甜，热乎乎的小手在秦翊歌脸上摸了摸，“这些人就是这样，大家都有怨气，可是也没办法，我们普通百姓，只要安全地活下去就好了。” 这些话哪像一个小孩说的，想必是大人们抱怨，小孩学舌罢了。 秦翊歌眼眸一动，抓着她的小手摇了摇，“那我问你，这些人这么气人，有没有人想揍他们一顿？” 小女孩嘻嘻一笑，“不敢~~” 只是不敢，而不是不想么。 秦翊歌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问，“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我就给你好多话梅糖吃。” 小女孩笑着，用力点了点头，本就红扑扑的小脸蛋因为话梅糖而兴奋地泛红。 “你知道东厂那位慕督主吗？” 小女孩一怔，闭紧小嘴，贪恋着话梅糖的眼睛瞬间弥上一层泪光。 “他会吃小孩的！” 小女孩抱着秦翊歌的脖子，小脸躲在她肩膀上，“爹爹说，我要是不听话，慕督主就会吃了我！” 秦翊歌：………… 慕寒御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已经成了民间传说里吃小孩的魔鬼？ 秦翊歌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一个是吃人的魔鬼，一个是救扶治世的活菩萨后人。 慕寒御vs林相。 情况实在太不妙了。 该怎么提升一下慕寒御在百姓心里的地位呢。 不，当务之急，是把林相拉下神坛！ 由低到高，颇要花费一番功夫，但从高到低，实在太简单了。 秦翊歌打定主意，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懈怠多事的士兵。 她想整治一下这个刻意为难百姓的士兵，但自己已经排到了最前面。 秦翊歌将文牒递上去，目光一扫，将这个士兵的模样深深记下来。 士兵果然对着文牒盘问一番，在最基本的盘问之后，又开始问小女孩得了什么病，会不会传染等等。 “只是一点肺病。”秦翊歌道，“开几服药，将养一阵就好。” 秦翊歌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小女孩机灵地咳了几声。 “肺病？是肺痨吗？”士兵嫌弃地后退，用袖子挡住口鼻，“不行，不能进！” 秦翊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比女人还漂亮 “只是治病而已，凭什么不能进？” 秦翊歌气笑了，“这孩子只不过是轻微的肺病，也不到传染给别人的时候，几服药的事，为什么不能进？” 士兵怒道，“乡巴佬！想把病传进城里是不是！滚出去，快滚！” 这士兵说着就用手里的刀鞘捅向秦翊歌，还差点捅到小女孩心口。 秦翊歌一把将刀挡开，呵斥道，“怎么能这样无礼！” “无礼？你们这些乡巴佬，不知道最近城里防的紧？贵人们的安危重要还是你们治病重要？快滚滚滚！” 士兵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一边驱赶他们，朝秦翊歌身后的人大吼道，“凡是有病的一律不准进城！都滚回去吧！” 太嚣张了！ 太嚣张了！ 小女孩没见过这样凶恶的人，躲在秦翊歌怀里，大气不敢出。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远处不安又紧张地看着他们，慌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凡是看病的一律不准进城？”秦翊歌挑眉，“前面那么多人，也没见有人被拦下，你这是在针对我们了？” “前面的人没有这么严重的病，老子不跟你多说，滚滚滚！” 士兵粗暴地推搡了一下秦翊歌，耀武扬威地越过秦翊歌去后面盘问。 秦翊歌垂了垂眼。 不准染病之人进城，防止达官贵人们生病？ 这借口，很是冠冕堂皇。 不过，他好像无意间提到，最近城里防的紧？ 奇怪，她怎么不知道？ 难道是林相察觉到风头不对了？ 秦翊歌用舌尖抵着面颊，眼神骤冷。 “别怕，有我在。”秦翊歌温声哄着小女孩。 她已经被那个士兵推到队列之外，眼看天色渐渐明亮起来，秦翊歌一阵心急。 她左右一看，进城的队伍排成两行，分别由两个士兵盘查，另一边的士兵看了她一眼，脸上有恻隐之色，却装作没看见一样，转过头去。 秦翊歌看了看身后。 先前那个刻意为难她的士兵正在盘查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那商人体型肥硕，穿金戴银，一看就是有钱人。 士兵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不少。 秦翊歌冷笑一声。 小女孩的闷咳越发严重，秦翊歌冷笑道，“好一个天子脚下，原来连个守门的士兵也敢这么见人下碟？” 那士兵正对着富商满脸笑意，差一点就要点头哈腰了，哪知身后穿着破烂的秦翊歌竟然敢这样不冷不热的讽刺他？？ “你他妈的！！”士兵脸上一变，拔刀而至，浑身戾气，恨不得当场将敢灭他威风的秦翊歌劈死。 秦翊歌冷眼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圆滚滚的富商身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温润如水的声音。 圆胖富商忙恭恭敬敬道，“少爷，好像是有人被拦下，正在找事呢。” 轿子里的声音轻柔一笑，如同山岗间飘浮的，混着花草香气的微风。 接着，绣满白鹤，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轿帘微微一动，一直白净柔软的手，轻轻探了出来。 圆胖富商急忙扶着那只手，躬身。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只手。 那只养尊处优，如同白玉雕刻般的，比女子还要纤柔美丽的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神秘小公子 那只手先是弱柳扶风地伸出轿外，与那说不出名字，但如月光一般光泽唯美的轿帘丝绸搭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接着，是一截盈盈一握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碧玉镯子，青翠如水晶般的绿，更衬得手腕上的皮肤白的发光。 再然后，是一身神仙似的薄纱衣服。 即便是在无风的清晨，如雪堆砌的白纱还是随着轿中人的动作轻轻飘荡，仿佛一阵白雾，或者一片轻柔的云。 那纱衣白的缥缈轻盈，飘荡而起，久久才重新落下。 一阵龙涎香气随着白纱起落漾开。 仿佛涟漪一般，吞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秦翊歌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位浑身白如雪人的漂亮公子，容色慈祥地走出轿子。 是的，是慈祥。 那张脸明明年轻貌美，还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充满了青春的少年气，脸上的神情就仿佛观世音身边的童子。 ——他确实漂亮的像个下凡的小童子。 但是，那表情，那神态，活脱脱是下凡来恩泽世人的！ 这出场，也太骚了…… 浑身白到发光，白到仿佛月神降临人间的小公子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扫，就看到一脸“咦~”的秦翊歌。 他伸出纤纤素手，站在马车上，仿佛临世的仙子，遥遥指了指看起来邋里邋遢的秦翊歌。 “这就是闹事的人？” 富商忙道，“就是他。” 说着，便将原委讲了一遍。 “哦？肺病？”少年公子眉眼微描，“他说可治？” 富商点头，“是，但毕竟是肺病……” 少年公子掩着唇，柔柔一笑，“这倒是有趣。” 目光向富商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依然保持着从容的仙气。 富商意会，转过身，用自己肥硕的身躯挡住众人视线，悄悄往那个为难秦翊歌的士兵手里塞了一把金瓜子，“你看，我家小公子想做善事，不如……” 他话没说完，士兵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不耐烦地向秦翊歌挥了挥手。 秦翊歌挑眉。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看向那个小公子，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小公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薄地比他身上穿的纱衣还薄的一抹笑。 却没有什么恶意。 富商忙道，“好了，跟我们一起走吧，送你去慈安堂。” 还要将她送到慈安堂？ 秦翊歌有点受宠若惊的。 她抱着小女孩，向远处的中年男人眼神示意，看他终于放下心，便转身跟着那个神秘的小公子进城了。 一路上，小公子坐在马车里，并不说话。 秦翊歌本来抱着小女孩走在马车旁，只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龙涎香，富商却让他们上了另一辆马车，很是周到地将他们送到了慈安堂。 慈安堂前，秦翊歌有些不解地看着小公子乘坐的马车，“小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就帮了，日行一善，不是好事么。” 秦翊歌摇了摇头，“那么多被拦下的人，为什么只帮我。” “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认识我。” 马车里静了静，少年柔声道，“夫人好眼力。” 第一百二十八章 舒贵人的弟弟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肯继续说下去。 只道，“夫人快去慈安堂吧，我也要进城安置，等姐姐好起来。” 姐姐？ 秦翊歌醍醐灌顶。 早听说舒贵人是商户出身，因此才备受那些出身贵族的嫔妃排斥，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舒贵人的弟弟？ 当初她救了舒贵人一命，如今，她种下的因，已经结出了第一颗善果。 秦翊歌不是圣人。 她承认自己当初救舒贵人是有目地的。 舒贵人敢爱敢恨的性子，以及商人女儿的身份，在王公贵族家的妇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皇帝最开始宠爱她，也是为了那一份深爱的赤子之心。 他身边都是周全有礼的贵族女子，含蓄有余，趣味不足，不像在民间长大的舒贵人，活泼调皮，总是能想出无数新鲜花样来。 可惜…… 秦翊歌止住飘走的思绪，点了点头，“你姐姐的身体一定要好好保养才行。” 马车里的小公子轻笑一声，“便是千年老参，也不在话下。” “不，我的意思是，”秦翊歌劝道，“心情好，才是最好的补品。” 小公子静了片刻，“嗯，记下了。” 秦翊歌抱着小女孩向富商——其实也不过是小公子的管家——道别，抱着小女孩进慈安堂了。 慈安堂里人头涌动，入冬了，生病的人着实不少。 门口负责安排病人的伙计看到秦翊歌抱着一个小女孩进来，连忙拿了张写着“叁壹伍”的字条给她，笑着说，“病人请先排号，这边坐一会，喝茶么，甘草茶，还有话梅糖。” 秦翊歌，“你们老板呢，让她来见我，就说姓李。” 伙计愣了愣，“好，您先坐，我这就去喊老板。” 秦翊歌坐下来，抱着小女孩，给她吃心心念念了一路的话梅糖。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啃着糖，疑惑不解，“你姓李？” 秦翊歌敷衍道，“是啊。” “是个姓李的姨姨。”小女孩点了点头，好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一样，“团团谢谢姨姨。” 秦翊歌摸了摸她的头发，“乖。” 没多久，小宛便一头大汗地出来。 入冬慈安堂忙得不可开交，小宛请了两位坐堂的老大夫，却还是忙不过来。 她方才在后面烘制药材，听到伙计的话，手也没洗就跑了出来。 “李公子！” 小宛目光灿亮，跑到秦翊歌身边，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以及她身边那个含着话梅糖，脸颊一鼓一鼓的小女孩。 “这是？”小宛眼神动了动，雀跃的光芒黯淡下去，“这是李公子的孩子？” “不是，是这样……”秦翊歌简单将小女孩的事说了一遍，“现在，你先找人给孩子治病抓药，抓好药就送出城去，然后紧急帮我练一副驱寒毒的药来。” 秦翊歌急得是慕寒御的药，小宛却只顾着“这孩子并不是李公子的”，一脸欢喜地说，“好！这就去！” 她让伙计把小女孩抱走，带着秦翊歌往后院走。 “先去找我娘，那服药是我家的祖传秘方，说不定有现成的。” 秦翊歌眼眸一亮，有现成的，那可就太棒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药丸 小宛将活计丢给其他几个伙计，带着秦翊歌匆匆去了她娘亲的房间。 小宛娘正在屋里做针线活，一听李嘉承公子来了，忙张罗人送茶送水，拿最贵的点心。 老人家年已六十，身子却非常健朗，眼不拢耳不花，一双眼睛里满是精明。 小宛喊了一声娘，将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小宛娘道，“是，我这里确实还有一颗现成的药丸。” “但是，”老人面露难色，“李公子，您说的那位病人，一直也没让小宛去诊治一下，我怕药不对症，吃坏身子怎么办。” “世上寒毒千千万，五脏六腑极其复杂，万一……” “……”秦翊歌沉吟，她也怕。 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等不得，慕寒御更等不得。 秦翊歌想了想，将慕寒御发作时的模样仔仔细细跟老人说了一遍，“他执意不肯来，我也只能将这些琐事都记下来，老人家，您觉得这症状如何。” “倒是可行，”小宛娘经验丰富，医术更高，乍听之下，便猜测道，“您说的这位病人，想来是练武之人？” “这寒毒从丹田而发，本质上与病人相辅相成，是学武的人急于求成，便以毒入体，当做内功的法子，这病除非散去一身功力，否则，终究是难以根治。” 小宛娘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红木箱子来，打开上面的银锁，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锦盒。 秦翊歌皱眉，这锦盒，和慕寒御随身带着，放置药丸的那个锦盒一模一样！ “这盒子是用金丝楠木做的，”小宛娘道，“金丝楠木属温，气性温和，用来保存治疗寒毒的药丸，最合适不过。” 她将那个小盒子递给秦翊歌，“这是我家最后一颗药丸啦，恩公千万珍重，早日带那病人来诊治，不要耽误了身体才好。” 秦翊歌认真应诺，“好。” “也莫让病人气恼，或者太过开心，莫要喜怒露于声色，寒毒最是游离不定，心虚一乱，就容易钻了空子。” 秦翊歌：…… 这么娇贵？ 难怪那男人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秦翊歌捏着那个盒子，微微蹙眉，“好。” 拿到药之后，小女孩也已经诊断完，因为秦翊歌的关系，大夫特意给开了最好的药，并拿了半个月的药量。 秦翊歌在外面给她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再三祝福小宛让人将她安全送到那中年男人手里，便快马加鞭地准备返回猎场。 天色已然大亮起来。 昨夜下过整晚大雪，整个京城笼罩在冰天雪地之间。 寒冷之下，不少流民都聚集起来，缩在墙角下，破庙里，颇有种报团取暖的感觉。 朝廷对这些流民一向不管不问，呵斥着将他们撵到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秦翊歌想了想，又让小宛以慈安堂的名义，施放抗风寒的药物与热茶。 小宛自然答应。 秦翊歌处置好这一切，心里默默想，在她离开这里之前，权当为这男人做最后一件事吧。 第一百三十章 回程遇险 天亮起来，整个京城开始苏醒。 本就是过年的关口，做生意的也越来越多，慈安堂所在的西市更是人山人海。 西市本就是专门划分出来做生意的，繁华热闹，巡逻的士兵也比别的地方多，小宛派人将秦翊歌从慈安堂后门送出去，那里是慈安堂用来倾倒药渣的地方，整条小巷子飘荡着浓浓的药香味，小宛心善，特意让人在那里搭了几个木棚，收留那些流民。 秦翊歌走进后巷，就被木棚里的流民目光紧盯。 那些人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目光空洞麻木，秦翊歌仿佛突然闯进这片死水的活物，那些人新奇的不得了，目光锥子般盯着秦翊歌。 秦翊歌跟着慈安堂伙计，目光却微微瞄向那些人。 连生存都难以保证的流民，目光是一眼便觉惊心的死气沉沉。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夹杂在流民之中，目光锋锐，机警地像一只只躲在死人堆里的秃鹫。 秦翊歌皱了皱眉。 有一个人看秦翊歌走远，已经起身准备跟上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放粥啦——” “慈安堂放粥啦——” 那声音回荡在小巷中，格外清脆响亮。 流民们听到放粥，死水一潭的眼睛才活了过来，纷纷爬起来，朝声音的来向涌去。 这些人没有章法，有的只是越早到就能早点喝到粥，就能多吃几口粥的思想，他们乱的不像一窝蜂，像饿急了眼的无数虫子。 “公子快走吧。”领着秦翊歌的伙计急忙道，“最近总有人盯着慈安堂，也不知道几时混进流民里的。” 方才那声施粥的喊声，明显是为了引起混乱，好保证秦翊歌的安全。 秦翊歌顿了顿，“告诉你们老板，心善莫要过头，恐怕惹火烧身。” 伙计急忙记下。 秦翊歌趁着混乱，匆匆从后巷跑出去，将身上的大氅翻了个面。 大氅里面是另一种颜色，走在人群里，根本无法看出方才的模样。 她放心地溜到街上，避开巡逻的士兵，终于赶出了城。 直到骑马奔向回猎场的方向，秦翊歌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沉了下来。 距离她从猎场偷跑出来，只过了三个时辰。 天色才刚刚大亮起来。 来得及。 她驱策马匹，挑着人少的路，千跑万赶，终于走了一大半路程。 马儿累及，秦翊歌无奈，只能先停下来让它休息一下。 为了避人耳目，她特意牵着马，走下小路，找了一块河堤平地。 河堤边堆着水浪推上来的碎冰，周围枯萎的水草比人还高，将秦翊歌和马都牢牢地藏起来。 秦翊歌在河堤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捞起岸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碎冰，在嘴里慢慢咀嚼融化。 马儿躺在地上，连吃口草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过多久，秦翊歌咀嚼冰块的动作一停。 来时的小路上，传来一片马蹄声。 有人跟她走着一样的路，且人数不少。 这条路是崎岖不平的土路，不远处就有朝廷修的官道，除了秦翊歌这样刻意避开人群的人，还有什么人会这样大费周章地走这条路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直接点了! 秦翊歌立刻警觉起来。 那些人和秦翊歌隔着一层密密的枯芦苇，因为秦翊歌的马趴在地上，她人亦躲在芦苇下，身形隐蔽，那些人并看不到她。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快起来！别在这装死！耽误了林大人的事我要你们狗命！” “大哥，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又搬又挖的，整整一晚了，牲口也受不住啊！” 一群人哀声遍地，领头那个人却没有一点同情，冷冰冰地呵斥道，“只要把这些东西送到行宫去，以后有你们吃香喝辣的时候！快起来！” 一片哀声哉道，先前那声音却继续呵斥，“快滚起来！” 那些人磨磨蹭蹭地起身，仿佛抬着非常重的东西，出发时不时有磕碰的声音响起。 马车的轱辘压在积满雪堆的小路上，是非常沉重的闷声，甚至还有砂砾都被压碎的爆裂声。 这些人确实带着很重的东西。 秦翊歌皱眉。 那些人很快便重新上路，马车压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响，还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在队伍后面将走过的雪地扫开。 秦翊歌静静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芦苇地里出来，俯身抓了一把地上污浊的雪。 那些人很聪明，用米糠和粪土洒在走过的路上，又用扫帚一扫，白雪化成一片污泥，还浑浊了其中的气味。 看起来仿佛只是个运粪土的队伍罢了。 秦翊歌忍着臭味，撕下一片衣服，捏了一小簇雪泥搓开。 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 秦翊歌想，这些人这样欲盖弥彰，说明马车里运的反而是气味浓烈到需要用粪土和米糠掩藏的东西，但会是什么呢…… 那些人说什么怕耽误了林大人的大事。 林大人…… 这个关头，不由得秦翊歌不想起林相。 秦翊歌看着消失在小路转弯处的那些人，眼神一厉。 不管他们带着什么东西，她都得拦下来！ 秦翊歌当机立断，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从河堤边的芦苇丛中薅下一大把绒絮，又从马儿身上揪了一团毛发，花了片刻时间，做了几十个弹丸大小的，内中隐隐有火焰燃烧的“藏火球”。 这是野外求生时必须掌握的技能，将晒干的火绒点着，捏成团，火星会在火绒里温沉燃烧，是可以待在身上的火种。 秦翊歌急中生智，用马绒和芦苇绒絮搓成小团，再用火折子点着，绒絮小团上面冒出一层火星。 她将几十个火团塞进衣兜里，骑着马追了上去。 她从林子里穿近路，衣服被丛林中的荆棘刮伤，脸上也划出无数细小伤口，跑的几乎断了气，好歹冲到了那些人前面。 秦翊歌将马匹藏好，躲在那些人马上就要经过的一条弯道前，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路上的人影。 很快，那些人便走到她眼皮下。 她凭声音听出那队车马正是方才在河堤旁听到的那些人，但一眼望去，这些人穿着朴素，都是灰扑扑的平凡百姓，马车上粪桶一桶又一桶地堆着，整整十一桶。 秦翊歌数了数，马车上一共有五个人。 她捏了捏兜里的火团，决心将这马车直接点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秦翊歌邪邪一笑 那些人行程匆忙，从秦翊歌眼下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秦翊歌藏身的树丛，奈何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马车是最简陋的平板车，上面用粗麻绳绑着粪桶，粪桶上面又覆盖着厚厚的米糠，奇怪的是，米糠却只是包裹在粪桶周围，粪桶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那些米糠是湿的。 湿润的米糠比干燥时颜色更深，看起来像是放着粪桶里的东西自燃，又怕那东西受潮一样。 秦翊歌趁着他们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猛地在树干上一踹！ 几只寒鸦嘎嘎鸣叫着飞向天空，树上抖落下无数灰尘与枯叶，秦翊歌趁机将几颗火团扔到米糠里。 那些人惊弓之鸟似的停了一小会，发现不过是风吹叶落，便提着十二分心思继续上路。 秦翊歌跟着他们，那条小路有几道弯，两旁都是崎岖不平的石山，马车不能抄近路，秦翊歌却可以。 她如法炮制，将一半火团扔到那些潮湿的米糠里，接着，在火团里包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趁人不备，扔到马车各个有凹槽的地方。 因为马车笨重，且粪桶里的东西似乎很怕颠簸，那些人脚程并不快，却一直埋头赶路，秦翊歌估量了一下路程。 第一天到猎场时，南宫璃是巳时出发的，据姜轲说，南宫璃每次秋猎时，遇到寒天时，都是巳时才出发，赶在午时最暖和，阳气最旺的时候狩猎。 现在是辰时中，因为昨夜下了雪，今天的天气格外寒冷，南宫璃很可能会稍微推迟众人出发的时刻，秦翊歌虽然不在行宫中，但她却知道，每一天皇帝去猎场的时间，都会在前一晚子时过后由专门的宫人送到各部，好协调侍卫，丫鬟，太监，以及陪驾的大臣妃子等等的起居时间。 也就是说，这些人如果真的是林相的人，他们一定也已经知道今天皇帝几时去猎场。 秦翊歌估算一下，这些人大概是准备在巳时中到。 而她自己偷偷跑出行宫，天亮之后慕寒御的人一定会更加隐蔽，回去的时候恐怕比出来时更加艰难。 秦翊歌唇角一翘。 这些人不就是现成的嘛！ 她不但可以利用这些人掩护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行宫，还能提前防患于未然。 不管粪桶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她都绝不会让他们进猎场一步！ 秦翊歌掂着剩下的火团，冷冷地看着那些人，躲在树林中，跟着他们慢慢的走。 走了很久，众人纷纷说自己憋不住了要上茅房，为首的大哥总算给了三分薄面，同意休息一会，让他们自行解决。 为确保安全，大哥特意分配了一下他们解决私人问题的顺序。 因为一共有五个人，两两一组，为首的大哥当然不会让自己落单，于是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弟。 秦翊歌跟了他们半天，早就把每个人的分工摸索的清清楚楚。 那个落单的小弟，是和另一个人一起，隔一段时间就开盖检查粪桶里有无情况的。 不止如此，还要随时给其他人送吃送喝，备受打压，俨然是这一队人里可以随便欺负的可怜虫。 秦翊歌邪邪一笑。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爆/炸了 好不容易等众人都在山林里就地解决，那个可怜小弟终于得了空，被恩赐一般，一个人跑到树丛里，舒舒服服地解决问题。 他被欺负的狼狈不堪，一个人独处时，恨不得将全天下所有的脏话都骂到那些人头上。 他情绪太过激烈，被欺负的屈辱全部占据了心扉，因此，他完全没注意到，从上方悄然飘落的细碎绒毛。 那些绒毛无声无息地飘落，洒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缝里，本就肮脏的衣服轻飘飘的落了一点灰，他并没有注意到。 那人解决完，心满意足地发泄一通，回去了。 秦翊歌在树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路上，她照猫画虎地将所有的火绒都撒了出去。 不只是最开始那个落单的人，中间有谁单独要解决问题的，或者走慢几步，离树丛太近的，她都撒遍了。 等火绒撒的差不多了，他们离行宫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可以远远看到行宫的金瓦反射出的耀眼光芒。 猎场的士兵到这里，大概需要一刻钟左右。 那些人不敢再向前，而是等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人来接应。 众人靠在马车边上，气喘吁吁地拿出干粮来吃。 最开始，是一个想要靠着马车偷懒的人，突然说，“这些米糠怎么这么热？” “热？”另一个人道，“不可能，天气这么冷，这些米糠又泡了水，应该结了冰才对。” “不对不对，是热得！坏了！” 那人抓起一把米糠，才惊觉最下面一层米糠已经被烘干，上面洇着一层暗火，暗火不燃，只是悄无声息地将米糠熏成一片焦灰。 被风一吹，才显出星星点点的红光来。 “糟了！小心粪桶！”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米糠扫开，从地上抓起积雪压在粪桶周围，动作小心，又透着十足的害怕。 等他们用雪把粪桶挡住，才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问，“里面呢，里面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你！你打开看看！” 未收的人用刀指了指那个备受欺凌的小弟，那小弟脸色蜡黄，抖如筛糠，“这，这可是要命的啊！”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 那小弟被刀逼着，才战战兢兢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粪桶。 在此之前，从秦翊歌将火绒洒在他身上开始，他已经将每个粪桶都检查过至少三遍了。 那人打开粪桶，低头。 仿佛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亦或是突然打开盖子时，刚好吹来一阵小风。 他还保持着低头向里看的姿势，下一个瞬间—— 轰地一声巨响。 木桶炸了。 仿佛来自地狱的黑烟混着冲天而起的红色火焰，眨眼间便将那人吞噬进去。 那人的身体就像一只燃烧的蝶翅，轻飘飘地被气浪掀起，抛在高空里，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肉/体落在松软的雪地里，发出一声不算可怕的响。 他整颗头颅已经被烧成一副焦黑的骷髅，睁着空洞洞的眼眶，无声地钉在那些送他去死的同伴上身。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就是她们的默契 爆炸没有停下，第一个粪桶炸开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本就脆弱的木桶四散分裂，冒火的碎木块向四面八方溅射出去，仿佛一把把尖锐的利剑，将站在近处的人射程刺猬一样一样的筛子。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 蓄力已久的火绒开始全面发威！ 那些人只看到暗火将米糠点燃，却没发现，本就将粪桶包裹地严严实实的米糠，早已经钻进木桶缝隙，木桶底部，燃烧着闷火的米糠嵌在难以想象的角落里，早已经将木桶也点燃了。 而那些人每次检查粪桶的时候，也都会或多或少地将身上洒落的火绒掉进去。 那些火绒仿佛蚕食的白蚁一般，早就将这辆马车全部占领了！ 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稠的黑烟翻滚旋转着冲向天际。 木桶炸开之后，里面藏着的东西四处飞溅，那些东西粘稠至极，稍微沾上，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那些人站得都不远，每个人都被扫射到，粘稠的，燃烧着火焰的黑色物体附着在身上，片刻便将那些人全部点燃。 恶灵一样的火焰纠缠着，翻滚着，遍地都是焦黑的碎渣和冒着热气的乌黑血液。 秦翊歌抿了抿唇。 那是火油。 也就是粗糙去除杂质，经过简陋工序过滤，可以当做战/略物资的石油。 但其中又有许多黑色的硬块。 秦翊歌猜想，大概是火/药和火油掺杂在一起的混合物。 火油性质不稳定，这些人便想出将火/药和火油混合在一起的办法，两者触发爆/炸的温度有微妙的差异，混合在一起，就不会仅仅因为颠簸或者其他因素提前爆/炸。 再加上用湿米糠降温，便可以长途运到猎场来。 即便秦翊歌处心积虑，又是烘干米糠又是将有温度的火绒弄在粪桶里，也还是等到现在，双管齐下，才致使木桶爆/炸。 秦翊歌抿唇。 将火油和火/药混合，是苗疆人的法子。 西南石油少，磷矿，硫磺之类的矿石却很多，想要用作武器，便只能将调制好的火/药粉和火油混合，这样一来，威力更大，也更加节省火/油。 果然是那个苗人老头在背后搞鬼！ 大地震颤，空气中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涟漪，以爆炸的马车为中心，向四周散射而去。 树林中群鸟惊飞，浓烟滚烫，很快，她就听到大地隆隆震响。 猎场方向雪雾翻飞，一队士兵杀气腾腾而来。 秦翊歌遥遥看了一眼。 那些人穿着暗红短炮，清一色的乌布高冠，领头的人亦是一身暗红官袍，玄色披风猎猎飞扬。 白雪之间，如同一朵盛开的墨色莲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本能地松了口气。 是慕寒御。 来的人果然是慕寒御。 他知道自己偷偷跑回京城寻药，现在看到这里出事，一定会下意识想到，这一切都是她在提醒。 因此会不顾阻挠，夺取先机，先一步来接她。 这就是她和慕寒御的默契。 秦翊歌想着昨晚这男人突然翻脸的冷漠，不屑地想，生气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来救我。 哼。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就傲娇至死吧! 慕寒御连夜围剿山匪，一夜激战，直到天明才疲惫不堪地回到猎场。 山间匪徒窝点尽数剿灭，所有人都被带回行宫，关在地牢里等待审问。 郑威龙的部下，江重华的西厂，以及数量并不多的东厂，全部归于慕寒御统领，整个猎场，行宫，仿佛无坚不摧的铁桶，被层层包围起来，连只鸟儿都不放过。 为防飞信传书，慕寒御下命令，凡是从猎场飞出去的鸟类，全部射杀。 凡是敢反抗的人，全部就地处死。 他做事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不近人情，一夜之间连砍三名闹事的官员，皇帝却避在行宫中，不管不问。 这件事着实震惊了所有人。 不是说皇上对慕寒御满心猜忌，恨不得他死吗？ 不是说慕寒御四面楚歌，自身难保吗？ 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又变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 等着看慕寒御笑话的人全部偃旗息鼓，江重华的几个手下甚至去贿赂姜轲，请他在慕寒御面前说句好话。 江重华气得压根发痒！ 慕寒御主事，他连关押凡人的地牢都进不去！ 更惶提什么审讯套话了！ 江重华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慕寒御突然重得皇帝信任？？ 可是任凭别人怎么揣度圣意，怎么准备看着慕寒御笑话，如今的慕寒御，他们也只能俯首听话。 因此，听到远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以及笼罩了半边天空的浓云，慕寒御要亲自带着东厂的人来，谁也插不进半个字来。 东厂的人很快就将爆炸的马车团团包围，尚有几个人被烧了一般，口中还有一口气，慕寒御命人将那些人先救下来，等着审问，又到地上横流的乌黑雪水观察片刻。 掺杂着火/药，易燃矿石，以及药粉的火油……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东西。 这些东西，粘在身上就摆脱不掉，因为掺杂着苗族特质的药粉，沾上一层，不等怎么也扑不灭的火焰烧灼，那些蚀骨的药粉就能将一大片皮肤，甚至皮肤下的骨头全部腐蚀，当年……阿爹…… 慕寒御猛地回过神来。 冷冰冰的脸上，骤然显出一丝慌张。 “别碰这些黑油，”他向手下嘱咐道，“将人都带回去，这些黑油点火烧光。” 嘱咐完之后，他便吩咐姜轲，“你随我在周围找一找。” 姜轲连忙应声，两人一起往林子里跑去。 秦翊歌早就在等他了。 她知道慕寒御带来的都是东厂的人，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觉得不要贸然现身的好。 没多久，她就看见慕寒御步履匆匆地向她的方向而来。 秦翊歌双手环抱，倚着一棵树，笑眯眯地等他。 慕寒御刚进林子，就看见小女人嬉皮笑脸，又痞又坏地站在一棵树边等着他。 秦翊歌脸上沾了灰，还有些被划伤的细小血口，没来得及处理，血液已经凝固，变成一道道暗棕色的痕迹。 她站在树下，一双眼睛轻灵干净，满含笑意，“哟，这是谁呀，昨晚把我丢到一边，今天又火急火燎地来找我哦？” 慕寒御冷哼一声。 看到女人无恙，一颗心才安稳地落回肚子里。 明明很是担心，一看见她的眼神仿佛一只受惊的野兽，看到她安然无恙，才将眼底的煞气缓缓收敛起来。 接着，又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你就傲娇至死吧！ 她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掂在手里上下抛了抛，坏笑道，“哎呀，为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督主怎么能这样待我？” “就问一句，这药你要不要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们再次想到一处! 斑驳树影洒落，在秦翊歌发顶落下一片温柔的光。 不知何时，天上大块的铅灰云块碰撞出道道细长的裂口，淡白色的阳光一束一束地从云朵缝隙间落下来，仿佛无数道从天空刺下的长剑。 秦翊歌便站在一簇又一簇的光晕中，眉眼散发着绒绒的光芒，调皮又得意地看着他。 连鼻尖一点黑色的灰迹，也分外可爱。 慕寒御的目光从秦翊歌脸上，移向那枚小小的木盒。 那是能压制他寒毒的药。 那是秦翊歌不顾性命，连夜闯回京城，冒着生命风找来的药。 慕寒御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吃她带来的这颗药，他依然有种种顾虑，自己的药丸是师傅配的，药材极其罕见珍贵，遍布天南地北，甚至有一味药长在绝顶雪山之巅，不是凡人轻易能得到的。 若是只论药丸，慕寒御果断选择更加相信师傅。 但是…… 眼前得意洋洋，像只孔雀一样炫耀，为他搞得一身狼狈的人，是秦翊歌。 即便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慕寒御半转过身，目光落在别处，朝她伸出一只手，“拿来。” “嘿嘿！” 秦翊歌欢天喜地往前走了几步，就要将药盒放在他掌心里，却又嗖地缩了回来，女人扬了扬头，“你道歉！” “你道歉我就给你！” “道歉？”慕寒御眉眼一凝，“本督主哪里做错了？” 秦翊歌，“你！” “督主，夫人，”姜轲沉默地开口，“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咱们还是先将夫人安然无恙地送回去，再说别的事吧。” 姜轲左看看右看看，夹在中间难堪地说，“眼下，还有大事等着处理呢。” “也是。”秦翊歌不是不会善解人意，只是看到这男人，便一肚子委屈，偏偏这死男人还这么傲娇？！ 秦翊歌将药盒扔给慕寒御，淡淡道，“这些人应该是丞相的人，我跟了他们一路，他们带着那些火油停在这里，显然是等着人接应，眼下还有三个人活着，若是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接应的人是谁就好了。” “他们现在才带着火油过来，分明是卡着皇帝去猎场的时间，但猎场上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好下手，所以我猜，这些东西是等着皇帝在外打猎，然后偷偷运进行宫的。” “行宫前些天一直在修缮，所有事情都是崔公公盯着的，崔公公对皇帝忠心耿耿，那些人可能是买不通这条路，才会铤而走险，现在才将火油送来。” 秦翊歌分析地头头是道。 所有的想法，都是慕寒御想到的。 仿佛是他心中所想，念头一起，这女人便瞬间说了出来。 他们都是一样聪明的人。 慕寒御没有看秦翊歌，接着她的话道，“围猎第二天，所有人放下戒备，正是谋划的好时机，这必然是他们提前想好的，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这些人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这么看来，京城那边完全没有走漏了风声。”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秦翊歌立刻接话。 两人诧异抬头，看着彼此的眼睛。 他们再次想到一处！ 慕寒御轻笑一声，“夫人冰雪聪明。” “夫君也不逊分毫。”秦翊歌扬了扬头。 傲娇极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赌约 他们已经掌握了极为重要的消息，京城中却还未打草惊蛇。 这就是慕寒御目前最大的优势！ 他让手下将那些运送马车的人都带回去，让秦翊歌换上准备好的衣服，一行人收拾好地方，回到猎场。 给秦翊歌准备的衣服便是她平时穿的裙子，外面披着东厂的披风，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另秦翊歌意外的事，竟然还有特意给她准备的马匹。 秦翊歌诧异道，“准备这么齐全？” 姜轲咳了一声，“昨夜督主听到夫人回京城的时候，便一直在想着怎么让夫人平安归来。” “西厂那边的人一直盯着咱们，哎……” 姜轲叹了口气，将昨夜剿匪的事告诉秦翊歌。 慕寒御连夜端了对方老窝，还布置了一批士兵换上山匪的衣服，留在匪窝里装山匪。 他将那些人带回来连夜审问，审问的结果却是：他们确实受过林丞相的恩惠，但这些事，却和林相没有半分关系。 山匪都是愚昧百姓，骨子里却有平民百姓的淳朴。 他们以为自己被林相救过性命，就宁死也要保护着林相，保护着他们心里的活菩萨。 而另一边，慕寒御连一张林相和他们之间的书信都没找到。 ——林相不过将这些人当做棋子，费尽心机不留痕迹，只为出事后能让自己彻底甩脱关系。 除了秦翊歌亲耳听到的几句关于“林相”的对话，偌大的匪窝，京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山匪和林相有关！ 但是他们分明都心知肚明！ 秦翊歌默默听着，“若是没有书信，林相和那些人交流，一定有别的方法。” 慕寒御淡淡道，“我也觉得，不过，时间太短，暂时还未找到。” 他心情好了些，又从“本督主”变成了“我”。 秦翊歌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那……督主，不然，为妻帮你查？” 慕寒御轻笑一声。 他不是不知道秦翊歌的本事，只不过……这女人突然提出来要自己查，必然是有什么目的。 他不说话，等着秦翊歌的下半句话。 秦翊歌抓了抓头发。 这男人知道她是有条件的，正等着她开口呢！ 这种被看透小心思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 仿佛要做坏事，一出门却看见他已经拿着戒尺等她领罚一般。 秦翊歌扁了扁嘴。 “当然啦，不是白白帮的，”秦翊歌坦然道，“督主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寒御冷笑，“什么事。” “就……”秦翊歌低声道，“任何事！” “只限一件。”慕寒御冷冷道。 “好嘞！一言为定！”秦翊歌美滋滋地伸出勾起的小指，“众东厂大哥们作证，督主可不能反悔！” 慕寒御嫌弃地看着那根手指。 如此幼稚，成何体统！ 片刻，慕寒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和秦翊歌的小指勾在一起。 “本督主也有条件。”慕寒御冷冷道，“你，别想离开本督主半步！” 万一这小女人提出要和那个心上人双宿双飞，他绝不答应！ 慕寒御也防着这小女人使坏呢！ 秦翊歌愣了愣。 难道慕寒御连自己想要带着林澜远走高飞的心思都猜到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谁也无法感同身受 慕寒御没有注意到秦翊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秦翊歌暗暗咂舌，虽说有人和自己心有灵犀是好的，但是，一言不发就将她所有的小心思看穿……这就太吓人了。 东厂的人浩浩荡荡回到行宫，事出紧急，守卫的士兵想要盘查，却被慕寒御冷冷一撇。 目光如同霜雪，又像一根锐利的冰刺。 姜轲冷笑，“刚刚才出去，转眼就忘了我们是谁？郊军果然训练有素啊。” 士兵被讽刺了一句，脸色一白，赶紧将宫门打开，放他们进去。 秦翊歌吐了吐舌尖，好险。 到人少的地方，慕寒御才将秦翊歌放下，让姜轲护送她回去，自己则要去拦着一直盯着这边的江重华。 江厂公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也是，慕寒御突然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江重华一直以来自以为碾压着慕寒御的那股得意突然又被慕寒御踩在脚下，活像在他脸上重重抽了一巴掌。 他拼命讨好皇帝，奉承崔公公，虽说也是为了权势与地位，但更多的，是不顾一切都要站得比慕寒御更高的嫉妒心在作祟罢了。 秦翊歌看了看慕寒御，小声道，“督主自己也小心。” 慕寒御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秦翊歌远去，掌心里握着金丝楠木的药盒，淡淡一笑。 只是…… 这药盒怎么和师傅给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 因药丸性热，金丝楠木温和，不惧水火，能长久保存，师傅才特意用金丝楠木做药盒。 上面还有师傅特有的标识——一枚扭动如花的阴阳鱼。 这个药盒，虽然没有阴阳鱼标识，但无论是刻纹，薄厚，还是打开药盒的小巧机关，都和自己那个一模一样。 ——这药盒也是师傅亲手做的。 慕寒御眸光暗了暗，将药盒收好，带着众人处置带回来的火油和还活着的那些人。 秦翊歌从小路绕回去，有心向姜轲打听一下昨晚剿匪的事。 连夜剿匪，那男人不知寒毒发作没有。 今早相见，慕寒御对寒毒之事一字不说，但秦翊歌却细心地观察到，男人的嘴唇发紫发黑，说话时语气稍显急促，双手总是拢在袖中，显然是身体太过寒冷。 慕寒御熬了整整一晚。 明明寒毒蚀骨钻心，他却为了一步一步地谋划复仇，应生生熬了整晚。 秦翊歌一阵心惊。 很久之前，她因为要蹲守一个目标，在雪山上的冰窟里，熬了几天几夜，她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又有高热量的压缩食品补充体力，却对那次任务依然刻骨铭心。 寒冷穿透厚厚的衣服，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入皮肤，像蚂蚁一样咬破皮肤，吞噬身体的温度，然后狠命钻进她的身体，钻进她的血肉，甚至占据了每一滴血。 流动滚烫的鲜血在身体里慢慢冻结，直到身体麻木，连一丝温度都感受不到。 冷到极点，身体竟然会产生温暖的，荒谬的错觉。 魔鬼一样的错觉诱导她，让她以为自己很热，想要脱掉身上的衣服。 几天几夜，秦翊歌靠着钻石一般顽强的意志，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等到终于活着走出雪山，上司惊讶于她的意志力和韧性，给了她二等功的奖章。 秦翊歌却想，这样的感觉，再也不要来第二次了。 游走在失智和死亡带来的美好幻觉里，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来的可怕。 秦翊歌抿着唇。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钦佩慕寒御。 寒冷对她的考验是从外而内的，对于慕寒御，却是从内而外的。 谁也不知道寒毒悄悄侵蚀心脏，吞噬理智是什么感觉。 谁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天大的苦楚，他也只能独自承受。 他却依然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人周旋逢迎。 秦翊歌倏然一阵心疼。 第一百三十九章 直男癌本癌 姜轲把她送到所住的房间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 “厂公饶命！我们也不知道夫人去哪了啊！” 几个小丫鬟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棍棒的呼啸和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姜轲与秦翊歌对视一眼。 秦翊歌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手势。 她先离开，姜轲撤退。 江重华明显有备而来。 慕寒御本想堵住江重华，没想到这人竟然抛下山匪的事，直接闯进了她所住的房间，来了个先发制人! 这人为了为难他们两，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秦翊歌干脆解了披风，让姜轲带走，自己转身向另一个方向溜达过去。 正巧，听闻江重华到秦翊歌住处闹事，气势汹汹的南宫玥小公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秦翊歌没走多久，就看见带着一群人嚣张跋扈朝这边赶过来的小公主。 南宫玥清脆的声音响彻行宫，“本公主倒要看看，谁敢这么无法无天欺负我的秦姐姐！” “小公主您慢着点！”一旁的宫人连声安抚。 “琳琅，你是本公主的心腹，今日出来只带了你一个，你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南宫玥的声音传来，“本公主先前叮嘱你的事，你可要记清楚，知道吗！” “知道！”名叫琳琅的侍女道。 南宫玥走的急，一身火红猎装，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汹涌地朝秦翊歌的住处烧了过去。 没走多久，就看见穿着长裙的秦翊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秦姐姐？！” 南宫玥惊喜地扑了上去，捏着秦翊歌的脸左看右看，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焦灼又惊喜，“秦姐姐回来了？几时回来的？没被人发现吧？” “先前外面传来一阵雷鸣，秦姐姐可吓到了？？” “这衣服还怪好看的，”南宫玥叽叽喳喳，“哎呀，你不知道，现在江重华那个狗男人正在你我屋里，等秦姐姐自投罗网呢！” 秦翊歌从南宫玥的魔爪下救回自己被揉的通红的脸蛋，在脸上一摸…… “没事，本公主都准备着呢！” 南宫玥一挺胸脯，一旁的琳琅急忙拿出……一盒胭脂。 是已经调配好的肉色膏脂。 秦翊歌心虚地摸了摸脸上那块假伤疤，“小公主早就看出来了？” “那是当然！”南宫玥道，“那些臭男人不懂，本公主上次在眼下贴了最近流行的泪痣，上次遇到江重华的时候，他竟然说本公主脸上弄脏了！” 南宫玥气呼呼地告状，“他还想伸手将本公主的泪痣取下来，哼！” 秦翊歌：………… 江重华明明是西厂的人，应该和慕寒御一样，是……太监……吧。 但是为什么明明都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这股直男癌的猥琐气息还是这么浓。 琳琅噗嗤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江厂公爱干净，当时伸手要给公主抹去泪痣的时候，那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哎呦！” 琳琅笑得肚子疼，南宫玥想起江重华又嫌脏又要讨好自己的模样，脸蛋通红，又生气又好笑。 秦翊歌一边将膏脂抹在脸上，脑补着江重华的囧样，笑得一脸心机。 琳琅笑弯了腰，打眼一撇，突然道，“哎？夫人衣角怎么破了？” 秦翊歌愣了愣，低头一看，长裙衣角处，可不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南宫玥蹙着眉间，“秦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样吧，去我房间，先把衣服补好再说。” 秦翊歌忙道，“好。” 不然就露馅了。 奇怪，她是在哪里撕破衣角的，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去京城是满心警惕，回来时又遇到了那些人，一路从丛林里走过去，可能是不小心在哪里撕破了衣服。 秦翊歌一阵后怕。 第一百四十章 机智解围 要不是琳琅发现，自己就真的要惨了！ 南宫玥挽着秦翊歌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补好衣服，南宫玥始终觉得不妥。 再好的针脚都有痕迹，只要揪着不放，还是能发现蛛丝马迹。 “要么干脆换一身衣服吧！”南宫玥道，“正好，我有一身衣服，和这件颜色差不多。” 南宫玥让琳琅将衣服找出来，秦翊歌试了试，竟然正正好！ 秦翊歌虽然比小公主年长几岁，但是原主幼年时缺衣少食，瘦骨伶仃，身材瘦小，穿着竟然正正好。 而且两件衣服颜色分外相近，遥遥一看，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 秦翊歌又洗了洗脸，淡妆一扫，全然没有半分整夜奔波的疲惫之感。 …… 江重华得到消息，秦翊歌昨夜偷偷溜出行宫，去向不明。 整个行宫被慕寒御把控的死死的，皇帝又不肯露面，消息得来的晚，得知秦翊歌不在行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他被慕寒御指使着忙碌，本想让手下去抓秦翊歌，却久久没有消息。 江重华心知定是被慕寒御的人拦下了。 也就是说，慕寒御知道秦翊歌不在。 慕寒御更清楚，没有皇帝的准许，私自离开行宫，一但被抓，是要丢进猎场当猎物供人取乐的！ 秦翊歌当做猎物，众人肆意猎杀。 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觉得……浑身燥热。 除掉慕寒御在意的东西，看着他痛苦，难堪，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 好不容易，行宫外传来震天的爆炸声响，黑云翻滚，慕寒御不得不带人去查看，江重华终于得了空闲，带着人直闯秦翊歌居处。 秦翊歌当真不在！ 江重华不需要知道秦翊歌去了哪里。 因为无论她去了哪里，只要发现她私自离开，必然重惩！ 另一边，江重华的人已经偷偷见到皇帝，将秦翊歌私自离宫这事告知了南宫璃。 南宫璃眼眸中瞬间放出兴奋的光！ 但是，瞬息之间，南宫璃便开始纠结起来。 秦翊歌…… 他昨晚才将林相的事托付给慕寒御，让慕寒御处理这件棘手的案子，眼下，又怎么能在慕寒御还在为他办事的时候，将他的夫人当做折磨的玩/物？ 另一方面，江重华的忠心，他是信的，这些年他打压东厂，扶持西厂，江重华的信息应该比慕寒御更快一步。 ——除了林相这事。 不过……慕寒御只是运气好罢了。 他本想将两人丢在大雪里自生自灭，哪知竟被他们找到了匪窝，捡了个大便宜！ 南宫璃疑心太重，他也想过，这事若不是巧合怎么办？ 但是……对于林相，他亦早有疑心…… 林相和慕寒御，南宫璃谁都不信。 只不过，慕寒御比林相看起来更好把控一点罢了。 挑拨臣子，将脏水泼到慕寒御身上，等林相被揪出来，他再装作悲痛地，一无所知的模样，将所有的仇恨引到慕寒御身上。 百姓口中活菩萨般的林相被人害死，必将引起民意汹涌。 到时候，自己再出面，借着由头将慕寒御处置掉，自己独善其身，甚至还能在天下博得英明的好名声。 既能除掉林相，又能除掉慕寒御，何乐而不为呢。 南宫璃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秦翊歌住处。 因为慕寒御，他可以不把秦翊歌当做猎物玩弄。 但这件事，他决不能白白装作看不见。 他要借着秦翊歌，狠狠给慕寒御一个警告！ 南宫璃打定主意，便从容地让宫人给自己梳洗，并派遣崔公公先行赶到秦翊歌住处，和江重华里应外合。 …… 秦翊歌在南宫玥房中休息片刻，不多时，出去给两人拿吃食的琳琅回来，一脸惊惶地说，崔公公往秦翊歌住处去了。 南宫玥惊讶道，“怎么连崔公公都惊动了？” 秦翊歌眸子一暗，“自然是为了拿住我！” 她不屑地笑了笑，“小公主，敢不敢陪臣妇演一出戏？” 南宫玥，“啊……” “放心，绝不会得罪皇上的。”秦翊歌诡秘一笑，凑在南宫玥耳边，悄悄说了一番话。 “啊？这……这可行吗？” 南宫玥犹豫，“秦姐姐，我……” “我不想得罪皇兄，你知道的……” 南宫玥面露犹豫，“皇兄虽然疼我……但是……但若是我真的惹恼了他……” 南宫玥喜欢秦翊歌，却不敢真的和南宫璃对着干。 小公主心思通透，敢爱敢恨，却也懂得自保。 秦翊歌看着她，柔声道，“公主，可你心里也知道，林子文，江重华敢对你不敬，是因为他们对于皇上来说，价值太低，不配与你相比较，但若是有一天，皇上要送你去和亲，去换取逼你本身还大的利益呢？” 南宫玥猛地抬头。 噩梦，哭喊，在华丽宫殿上悬吊而死的女人…… 那些恐怖的碎片， 随着秦翊歌这一句，如同爆裂的飓风一样，瞬间将她所有张扬快乐的表面，都击了个粉碎。 “你……你什么意思……” 第一百四十一章 往事 轰隆一声闷雷，在南宫玥心底猛地炸开。 她想起南宫嫣。 比她和南宫璃还大的长公主。 他们三个一母同胞，生母只是个位份低下的嫔妾，生下南宫玥没多久便被人害死。 长姐如母，母亲去世后，南宫嫣一力保护起年幼的弟妹。 先皇子嗣众多，南宫璃虽然是个皇子，前面还有文武双全，颇得民心的几位皇兄，身后又有宠妃生下的幼子，最善讨先皇欢心。 三个不受宠的孩子，犹如狂风暴雨里的一抔泥土，被别人三两言语一吹，就彻底消散在先皇的记忆里。 寒冬无炭火，夏日无清水，生不如死。 因为新人入宫，他们甚至被赶出原来居住的地方，搬进一处瓦砾破碎，摇摇欲坠的破瓦房。 难以想象，堂皇富丽的皇宫里，竟然有那样的地方。 南宫玥至今仍然记得，夜晚入睡时，从瓦片的缝隙里吹来的冷风，还有姐姐努力将他们抱在怀里的温度。 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南宫玥都刻骨铭心地记着。 直到最后，看守那片院子的小侍卫看到他们的窘迫，才从自己微薄的俸禄里，竭力省下一点来帮他们。 情窦初开的南宫嫣很快与那小侍卫情投意合，年幼的南宫璃与南宫玥也曾欢天喜地地跟在小侍卫身后要糖吃。 在南宫璃稍稍长大之后，她也不知道皇兄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结识了天策府的慕寒御小将军。 小将军看他们可怜，时常入宫陪他们玩闹，慢慢地，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 甚至连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都开始在先皇面前为他们说好话，让她们搬回原来的地方。 她这才知道，自己最敬仰的慕哥哥，最温柔的太子哥哥，竟然是至交好友。 太子哥哥即位之后，已故的生母也终于得到了名分，不再是皇宫里无名无姓的一缕孤魂。 西南边境连连得胜，四方国境稳如铁桶，生平喜乐，百姓富足，所有人都说，这便是太平盛世了。 南宫玥以为自己会幸福而平静地度过这一生。 直到—— 南宫璃突然逼宫，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拥戴者闯进皇宫，熊熊烈火烧遍整个皇城，持续整整半月。 那段时间，南宫玥与姐姐躲在皇宫里，彼此都不知道，向来听话乖巧的南宫璃何时拥有了这么大的野心和权势。 而最后，他竟然成功了。 南宫璃坐上皇位，手段残忍地肃清手足兄弟，将所有不支持他的人全部处死。 却唯独放过了慕寒御。 ——因为他要慕寒御生不如死！日日羞辱折磨！ 直到。 北方匈奴趁着一片混乱的时候攻打入境，南宫璃焦头烂额，最后只能依仗和亲来获得喘息之机时。 他要南宫嫣去和亲。 他明知道南宫嫣和那个小侍卫情投意合！ 可是，他残忍地挖了小侍卫的眼睛，砍了他的手脚，威逼南宫嫣去和亲。 南宫嫣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日几夜没有出来。 几天后，南宫玥小心翼翼地去阿姐房间，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只能坐在门口，静静地陪着南宫嫣。 皇兄怎么能这样呢。 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是阿姐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在险恶的后宫里为三人求得一线生机。 若是没有阿姐，她和南宫璃早就被人害死，被妃子毒杀，被太监欺辱…… “阿姐，你出来吧……玥儿心疼阿姐……” 七岁的南宫玥抹着眼泪，怀里揣着一小块阿姐最爱吃的点心，终于忍不住，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 空旷而寂静的房间里，黄昏的光芒被厚实的窗子挡着，过滤之后，变成一层黯淡的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似的。 是一阵青白色的，死亡的气味。 南宫玥抬起头，看到悬挂在房梁上，背对着她的南宫嫣。 不知哪里的风冷冷地吹过，南宫嫣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晃动起来。 她慢慢地被风吹得转过身来，露出满脸不甘，愤恨，乌黑肿胀，死不瞑目的一张脸。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南宫玥的抉择 “你，你什么意思！” 南宫玥脸上血色褪去，明亮的眸子闪烁不安，幼年时的无数恐怖景象幽灵般从记忆深处浮突出来，片刻便将她一身体温都抽空殆尽。 南宫玥浑身发冷，委屈地双眼通红。 那点沁出眼帘的泪渍被风一吹，冰雪一般，冷的眼睛生疼。 “我没有恶意，小公主。”秦翊歌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 她不知道南宫玥小时候的事，更不知道慕寒御和他们之间的羁绊。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对于像南宫玥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来说，和亲这两个字，应该就是最大的心病。 以帮她拒绝和亲为条件，换南宫玥帮一次慕寒御，她自认为很划算。 秦翊歌一向精明，但却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竟把小公主吓哭了。 这中间必然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吧。 秦翊歌眼眸垂了垂，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遮挡，耐心道，“我没别的意思，小公主，只要你肯帮督主一把，秦翊歌在此发誓，日后必会保护小公主一次。” 南宫玥眨了眨眼，红通通的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兔子似的眼睛盯着秦翊歌，“你是说……只要现在我帮你，以后……以后万一我要被派去和亲，你也会帮我，是吗？” 南宫玥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软的声音在提起“和亲”二字时，不自觉的抖了抖。 秦翊歌道，“当然。” 南宫玥握了握拳头。 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秦翊歌看不见她的挣扎和不安。 一阵寒风拂过，从头顶的枯枝上，飘下一层细碎的雪沫。 雪沫无声无息地落在鼻尖上，融化成一粒微小的水粒，南宫玥轻轻吸了一口气，那颗水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广阔的天与地之间，除了她一厢情愿的记忆，什么都没有留下。 像当初的南宫嫣。 她自缢而死，南宫璃视为不详，竟然连公主本该享有的葬仪都没有，只是无声无息地让当年的崔公公用白布一裹，找了个空院子，便草草地化成了一捧灰。 小小的南宫玥被阿姐惨死的模样吓坏，连着发了几天高烧，宫里请来了许多法师道士和尚，连天的做法事，直到半个月后，南宫玥被呛鼻的浓香熏醒。 宫里香火的味道太浓，浓到她在噩梦里都受不了，挣扎着逃回现实。 南宫玥心虚地看着坐在床前，一脸关切的皇兄。 她清楚地记得，南宫璃在她醒后，问得第一个问题是：玥儿，谁能替阿嫣去和亲。 南宫玥怔住。 半晌，她轻声说，“皇兄，玥儿还小。” 南宫璃愣了愣。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南宫玥，淡淡一笑，“放心，朕现在不会让玥儿去和亲的。” 他目色复杂，黑黝黝的瞳孔静地像一片山洞里冰冷不见天日的死水。 “朕只有玥儿一个亲人了。” 他说这句话时，黑沉沉的瞳孔里一片死寂。 “这件事，玥儿尽早忘了吧。” 南宫璃摸了摸南宫玥的头发。 她才刚刚醒来，连着半月没有洗澡，每日地出一身冷汗，头发粘腻着贴在颊边，冒着烘热的湿气。 南宫璃却丝毫不嫌弃。 他似乎有些良心发现，又像只是在努力权衡利弊，与自己的良心作斗争。 南宫玥年纪小，她不知道南宫璃心里有多复杂的念头。 她只知道，有一天，自己得罪了皇兄，碰触了皇兄的底线，或者变成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 她就会像南宫嫣那样。 轻飘飘地，在房梁上被风吹来吹去。 “玥儿已经忘了。” 南宫玥浑身发抖，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扑到南宫璃怀里。 “玥儿最爱哥哥了。” 她甜甜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嫉妒 那一小段往事突然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 秦翊歌没说一句话，南宫玥便咬着唇，红通通的眼睛里尽是难过悲伤。 她的思绪在眼前秦翊歌的保证与不择手段的南宫璃之间来回反复。 时而是秦翊歌守在她房间里，守护她整晚的模样，时而是南宫璃皮肉笑着，双眼却没有一丝笑意的模样。 “你……你说，你要我怎么做。” 秦翊歌唇角微勾，凑在南宫玥耳边，一顿窃窃私语。 崔公公已经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到秦翊歌的住处，和志得意满地江重华恰好碰到了一起。 江重华乍见崔公公来，心里一喜，“崔公公也听说了督主夫人私自外出的事？” “私自外出？”崔公公瞄了他一眼，细白光滑的皮肉抖了抖，“江厂公可拿到证据了？” 他声音尖锐，阴阳怪气，话语里有种不阴不阳的怪异，但是江重华知道，崔公公确确实实是在问，有没有证据。 有了证据，想怎么拿捏不行？ 江重华拱了拱手，“微臣已经将昨晚守门的士兵全部拿下，正在审问。” “嗯。”崔公公细长的眼睛在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身上扫了一遍。 这些丫鬟都是行宫里的人，记名在册，平日里就在行宫住着，等到各家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来了，便由宫中传消息给郑威龙，再由郑威龙找人安排下去。 也就是说，这些丫鬟都是郑威龙的人。 郑威龙……可是有求于自己呐。 分给秦翊歌的丫鬟，一共就两人，江重华审问一通，都说是昨晚秦翊歌和慕寒御吵架，半夜从慕督主的住处跑回来，歇了一会，又说要去找小公主，还让她们不要跟着，再之后，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眼看秦翊歌不在，四周也都是自己的人。 一个丫鬟便壮着胆子道，“昨夜奴婢也跟着夫人出去了，但是夫人走的太快，没多久奴婢便……便跟丢了……” 另一个丫鬟立刻道，“对对，而且，小公主身边的丫鬟是琳琅，奴婢们一早就去那边拜见琳琅姐姐，琳琅姐姐也没见我们。” “江厂公，崔公公，”先前的丫鬟扣头道，“夫人的事，奴婢们不敢不上心，只是，奴婢们只是些卑贱的丫鬟，夫人却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夫人，这……” 江重华手中的鞭子紧了紧，眸子一暗，鞭子破空，凌厉地朝这个说话的丫鬟身上抽去！ 啪地一声，本就一身狼狈的丫鬟身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 江重华半是嫉恨半是得意地撇了撇嘴。 他最讨厌别人提起官品的事！ 因为就在昨天，行宫里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流言。 慕寒御重获皇帝信任，可能要从从三品提拔到正三品！ 江重华是西厂厂公，因为之前皇帝打压慕寒御，提拔西厂，自己才碾压者慕寒御，早早成了正三品。 明明品级比慕寒御高了一头，可慕寒御破格用一品官员的仪礼制度，江重华一度成了朝中的笑话。 东厂西厂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细细掰开一点一滴地拿来比较。 最后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句话。 江重华靠出卖慕寒御上位，高了慕寒御一品沾沾自喜，结果呢。 慕寒御哪怕沦落了，却终归是将门之后。 江重华哪怕上位了，终究是靠出卖朋友换取荣宠的小人。 始终不过皇帝的一条走狗罢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对峙 这些话，跟了江重华整整十年。 他就像一只嗅觉敏锐的豺狼，一但闻到一丁半点别人捧慕寒御，或者踩自己一脚的话，就会突然看见血肉般地发疯。 那丫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触了这位江厂公的霉头，挨了一鞭，惨叫一声，抽噎着一头触地，连连求饶。 江重华用利爪摁着猎物无法反抗，这才冷冷地笑了一声。 崔公公满意地看着那个行事不利的丫鬟。 这里一连排的房间，都是分给来陪驾的女眷住的。 隔壁林张氏的房间已经空了，别的房间却还住满了人。 因为昨夜发生了叛乱，今日女眷们久久没有等到去猎场的消息，便都躲在屋里，生怕触了霉头。 外面丫鬟惨叫，鞭子破空的声响，以及江重华和崔公公你一言我一语地威吓，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江重华发泄一通，看着一连排静悄悄的女眷房间，以及缩头乌龟一样的各位夫人，满足地笑了起来。 “哟，江厂公和崔公公怎么闯进女眷住处了？” 一声清脆响亮的嘲讽响了起来。 秦翊歌拂开一截伸到眼前的枯枝，双眼一眯，在天光下显出一种狐狸般的灵动。 她孤身一人所有人对面，眉眼从浑身都是血和鞭痕的两个丫鬟身上扫过，轻笑一声。 “有趣，原来这小丫头昨晚还跟着本夫人来着？哎呀，真是为难你，本夫人从小做惯了辛苦活，不小心练出一身武功，早知道你就喊我停下来等等你嘛。” 那丫鬟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翊歌笑着抬起眼，看了看江重华，又看了看崔公公，耸了耸肩，“两位是来找我的？” 秦翊歌只有一个人。 她身材瘦小，站在院子里，一枝虬结的梅花树枝从她头顶伸展开，仿佛一笔风骨万千的水墨。 女人穿着一件淡色的素雅长裙，是昨晚从山里回来，和慕寒御争吵归来之后，那两个小丫鬟亲自服侍她换的。 她素面朝天，清扫峨眉，长发挽着，珠钗首饰一个不少。 她站在那里，不知是身后的长天太像一张天青色的素净宣纸，还是拱形的院门太过自行成画，又或许是那支梅花枝太过素雅。 秦翊歌冷冷笑着，仿佛风骨卓绝的画中美人。 她在督主府这么些日子，竟然比出嫁时更加美艳动人。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受苦，哭嚎，痛诉慕寒御不是人。 但是，她就是比所有人想的都过得好。 京城里关于她的传言沸沸扬扬，犹如一潭被人搅弄的淤泥，幕后的人犹如淤泥里躲藏着的恐怖野兽，随时盯着秦翊歌的一举一动，要把她拖到泥沼里，要她和慕寒御一同沉入深不见底的淤泥里，染一身脏，得无数谩骂，最终共同赴死。 但她比谁都活得好。 如今，她又站在一潭浑浊的污泥里。 江重华和崔公公都在等着她沉下去，死掉，再也没有翻身之力。 但她面无惧色，眉眼轻笑，含着淡淡的嘲讽和轻蔑。 比头顶的梅花还要刚强难折！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审讯 看着她那副模样，江重华越发气闷。 他冷眼看着秦翊歌，仗着自己身量高，便有些轻蔑地从眼皮底下看人，“慕夫人这是打哪回来的？” 秦翊歌侧了侧头，仿佛看着什么好玩的笑话，“行宫这么大，我随便逛逛怎么了。” “逛逛？”崔公公拉着细长的声音，仿佛什么尖锐的利器在金属表面划过一样刺耳，“慕夫人莫非是逛出行宫去了？” 逛出行宫？ 秦翊歌歪了歪头，笑了。 灰白色的乌云淡了些，天光明亮起来，甚至有些微薄的阳光，在层层云絮过滤之后，变成浅白的朦胧辉光从天穹落入人间。 她俏皮地歪着头，被那点氤氲的光照得皮肤雪白，眉眼动人。 双眼仿佛映着阳光的湖面，波光粼粼，细碎地光芒闪烁，微妙地看着志得意满的江重华和崔公公。 他们说逛出行宫。 也就是说，他们只知道自己可能出了行宫，却不知道自己具体去了哪里。 崔公公一向言行刁钻，若他知道自己去哪了，一定会说，莫非是逛到京城去了。 秦翊歌料定他们没有证据。 自己逃出去时特意先去了小公主房间，和南宫玥分别之后，才找到姜轲，让她帮自己混出行宫。 知道自己真的出了行宫的人，只有姜轲和当时跟在他身边那几个东厂的人。 但是秦翊歌相信姜轲的能力。 若是连这点消息都瞒不住，若是身边的人轻易就出卖了主子。 那慕寒御这东厂督主当的可真是够失败的。 这种可能性，秦翊歌连动一动念头都觉得大可不必。 那这些人是从哪里得来自己出了行宫的消息，还一早就守在这里，又是鞭打宫女，又是言语威逼。 秦翊歌目光从那两个浑身血迹的丫鬟身上扫过，眸光渐深。 秦翊歌笑了笑，“昨晚本夫人去了哪，实在无可奉告。” 听她这样说，江重华双眼一亮！ “无可奉告？是无可奉告，还是不能奉告？”江重华咄咄逼人道，“这里无数人看见你昨晚离开住处，不知所踪，你还要狡辩？” “在下奉劝夫人一句，夫人若能主动投案，或许皇上可以网开一面！” “皇上网开一面？”秦翊歌笑了笑，“看来崔公公是皇上派来的了？皇上也知道臣妇昨晚不在这里？” “那是自然，”崔公公慢悠悠地瞥了秦翊歌一眼，丝毫不把她胡搅蛮缠的小心思放在眼里，“行宫每日清点人数，慕夫人不会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 秦翊歌嘴角抿着，“那还真是……不知道……” “那便如实道来，昨晚慕夫人到底去了哪里！”江重华厉声道，“昨晚皇上确实允许你在慕督主房中宿下，但你和慕督主争吵，一气之下回到这里，再出去就消失了一整夜，说！你到底去了哪里！” 江重华眼底一片厉色，手腕一抖，长鞭挥舞，直直奔向秦翊歌脸面！ 秦翊歌看着那道鞭影，唇角冷笑，微微一躲，让那道鞭子落在颈后一小片肌肉上。 那里肌肉紧实，血管不多，是最好的承接伤害的地方。 秦翊歌脑海中闪过无数前生训练时的常识，不闪不避，让那道鞭子抽在颈后。 鞭子抽碎了她的衣服，抽破了皮肉，鲜血涌出，湿透衣衫。 第一百四十六章 绝对信任! 江重华为人阴狠，只要能让自己获利的事，无论什么他都肯干。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慕寒御，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老弱妇孺，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手下拱手相让…… 只要能打败慕寒御，踩在慕寒御头上，他什么都可以做。 从皇帝疑心慕寒御而扶持西厂以来，他春风得意，隐隐已经有替代慕寒御的苗头。 但是突然之间，他发现皇帝和慕寒御之间，有了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皇上重新对慕寒御委以重任，朝廷里流言四起，都在说，江重华到底比不上慕督主。 东厂西厂都是直接由皇帝管制，发布各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暗杀命令，肃清异党，一样见不得光的秘密机构。 凭什么，他做的不比慕寒御差，凭什么突然之间，慕寒御一夕之间让他这么多年的辛苦功劳一夕崩塌，只落得个“到底比不上慕督主”的名声？ 除了慕寒御，没有任何事能让江重华这样沉不住气。 他的确不知道秦翊歌昨晚到底在哪。 但是，他却拿到了确切的证据，证明秦翊歌昨日离开过猎场！ 他非得在慕寒御风头正盛的时候，揪住他所有的把柄！ 面对秦翊歌嘲讽的冷笑，江重华心里尚有一丝疑虑，但是……秦翊歌不闪不避，任凭鞭子抽在身上。 就是心虚！ 这女人在心虚！ 他马上就要让这女人原形毕露！ 江重华眸色一震，兴奋无比！ 第二鞭，牛皮绞成的辫子呼啸着再次卷向秦翊歌！ 秦翊歌抬手一挡，手臂被狠狠抽了一鞭，衣衫碎裂，血痕累累。 “说！你昨夜到底去了哪！” 江重华兴奋地连声音都在打颤。 一旁的崔公公乐得见他们狗咬狗的样子，只静静地站在一边，捏着嗓子道，“慕夫人，说出来尚有侥幸，说不定皇上仁慈就赦免了你。” “若不然，”崔公公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这可是会牵连慕督主的。” 牵连慕寒御？ 江重华眼底发亮，瞬间精神大涨！ 下一鞭，他狠狠抽向秦翊歌膝盖！ 扑通一声，秦翊歌单膝跪地，膝盖处已是一片红肿。 正在这时，江重华先前派去审问昨夜看守士兵的人回来了。 那人在江重华耳边隐蔽地说了一会，就见江重华脸色涨红，兴奋地仿佛看见腐肉的秃鹫。 “崔公公！既然慕夫人如此不识趣，不如就将证人证物带上来！” 秦翊歌心里瞬间抽紧。 “将人带上来，和慕夫人当面对峙。” 崔公公闲适地吹着保养得宜的指甲。 一旁有人赶忙给他搬来一张椅子，崔公公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看戏般打量着默不作声的秦翊歌。 很快，那个号称看见秦翊歌出宫的人带了上来。 秦翊歌并不认识那个人，也不记得那人的模样。 她记性绝佳，一面之缘的人也能记很久，但是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士兵，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行宫士兵很多，她也不一定全部都见过。 秦翊歌不慌不忙地看了那人一眼。 她信任姜轲，更信任慕寒御。 姜轲敢送她出去，就得保证没有任何人会成为目击证人。 而东厂里，也绝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叛徒。 这就是她对慕寒御的绝对信任！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皇上来，讨个公道 江重华像是终于抓住了秦翊歌的小尾巴一样，双目生光地让那个士兵将昨晚的事全部说一遍。 士兵跪在地上，脸孔埋在臂弯里，声音像从地底发出来似的。 “启禀……启禀江厂公！昨夜小人正在猎场周围轮值，看到慕夫人一个人走到猎场，有个接应的人拉着马，慕夫人骑上马，那人就给慕夫人打开了门，小人看慕夫人去的方向，仿佛是京城方向。” “就……就这么多了……” “其他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江重华笑的阴险，“秦纤纤，有人亲眼目睹你私自离开猎场，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这人是在说谎。 可是，这人是行宫里的士兵，是郑威龙的人，郑威龙又视崔公公为衣食父母，慕寒御正受重用，崔公公对皇帝忠心耿耿，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慕寒御添堵。 所以这人为何要跳出来威胁自己呢。 念头一转，秦翊歌抬起头，冷声道，“光凭这人一面之词便断定本夫人昨晚私自离开行宫？江厂公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草率？”江重华冷笑，“慕夫人不如继续狡辩几声，本厂公就当听个笑话。” “秦纤纤，你当真以为，本厂公没有确凿的证据治你？！” 江重华气派十足地用鞭子指了指那个士兵，“你有什么证据？” “有！有！”士兵忙不迭直起腰，从袖袋里掏出一条碎步片，“这……这就是证据！这块碎步片，是夫人身上的衣服挂在树枝上撕下来的，不信，不信可以查看夫人的衣服！” 江重华挑了挑眉，“慕夫人，你敢让人查验吗？” 秦翊歌悄悄地吐了口气，朗声道，“不行！” “本夫人是慕寒御的妻子，国公府的嫡女，清清白白的人家，本夫人的身体，是你们能随便搜查的？” 秦翊歌抬头看着江重华，不闪不多，眸光清冷，“本夫人问你，若是这人作伪证，污蔑本夫人清白，该怎么处置！” 江重华道，“你想怎么处置？！” “本夫人说了不算，”秦翊歌眯了眯眼，看向崔公公，“臣妇要皇上做主！” 崔公公睁大了眼，怒道，“放肆！” “皇上日理万机，怎会来管你这档子破事，皇上派本公公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还敢不知足？！” 秦翊歌冷道，“皇上不来，今天谁也别想碰我！” “秦纤纤，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要公然反抗西厂？！反抗崔公公？！” 秦翊歌抬眼，正正地对着江重华的眼睛，“西厂怎么了？崔公公怎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道几时由你们两个人说了算？” 秦翊歌哂笑，“我家督主在为剿匪一事辛苦奔波，你们却妄图在他身后搅浑水？” “我也要请皇上来评评理，凭白冤屈别人，干扰督主为皇上做事的人，又该怎么处置！” “哼，还嘴硬？” 江重华一鞭挥出，秦翊歌却伸手，一把抓住抽到脸侧的鞭子。 鞭子气势凌冽，秦翊歌抓在掌心里，江重华竟然丝毫拽不动！ “你想做什么？！” 江重华怒道。 “我说，”秦翊歌缓缓起身，身上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目光坚毅地看着江重华，“我要请皇上来，讨个公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将慕夫人拿下! 女人刚烈地目光，仿佛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烧的江重华心惊胆战。 秦翊歌手中握着他的鞭子，鲜血从掌心里涌出来，沿着鞭子滴滴落在地上。 洁白的堆血上洇开朵朵红梅，妖艳，刺眼。 这个女人，她明明浑身伤痕，却一身傲骨，目光如针，沉默又尖锐地逼视着江重华。 她像黑夜里盛开的一朵巨大花朵，所有人都以为她看着再嚣张，也不过一朵依托在慕寒御身上的，漂亮的花儿罢了。 但是此时此刻，江重华却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依附在慕寒御身上的花——她自身便长满利刺，谁也不能伤害她分毫。 她只不过长在慕寒御这棵毒木旁，与他相互守护罢了。 江重华被秦翊歌眼中的刺刺地浑身一寒。 连崔公公都忍不住正眼直视着这个女人。 崔公公细长的眼睛阴恻恻地，浸满让人不适的阴气，他打量着秦翊歌，“想让皇上为你做主也不是不可，先让江厂公查验这衣料吧。” 江重华立刻便让人上前，要抓住秦翊歌查看她的衣服。 “我看谁敢！” 秦翊歌气势一沉，孤勇地面对着江重华的手下。 江重华扯了扯嘴角，“将慕夫人拿下！” 西厂之人一声大喝，便朝秦翊歌冲了上来！ 秦翊歌冷冷一笑，抓住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手腕灵巧，瞬间从那人手里夺下长刀，手中有了武器，心里不虚。 最开始，秦翊歌以一敌三，整个院子一片混战，眼看西厂的人不敌，江重华使了个眼色，又有几人冲了上去。 这些人竟是想用车轮战！ 秦翊歌一鼓作气，打趴下七八个西厂的人，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江重华和崔公公冷眼看着，看着秦翊歌狼狈的模样，似乎还在暗暗发笑。 不知过了多久，秦翊歌一身大汗，松散的长发黏在脸颊边，格外狼狈。 够了。 秦翊歌视线模糊，汗水黏在睫毛上，浑身伤口绽开，疼得刺骨。 够了。 时间……拖地够久了。 她看起来够狼狈了。 江重华看起来够嚣张了。 时机……把握的够好了。 秦翊歌抬起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一张脸，露出一个比反派还反派的笑容来。 狡黠，轻蔑，仿佛看着一只可怜的野狗。 江重华满心得意的嚣张瞬间冰封，甚至有点害怕。 这女人，又在谋算什么！ 四目相对，竟是江重华本能地有些闪躲。 “皇上驾到——” 传音太监拉长了的声音在充斥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院子里回荡，粘稠的空气被这一声震颤起层层涟漪。 “皇上？皇上怎么来了？” 江重华和崔公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心里的疑惑。 众人急忙跪下接驾，秦翊歌扔掉手里在交战中磕出裂口的刀，慢悠悠地跪在地上。 酸痛的膝盖抵着被冻得坚硬青石砖，痛的钻心。 高大的院门打开，吱呀一声，久违的阳光闯了进来。 南宫璃信步走进来，将整个院落看在眼里。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从轿子里下来，走到南宫璃身边。 她看着狼狈不堪的秦翊歌，心里一颤。 完了，自己是不是来晚一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定下规矩 “这是怎么回事？”南宫璃明知故问，语气里一片淡漠。 他只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翊歌，便不屑地撇过头去，看着崔公公。 崔公公自然也跪在地上接驾，恭恭敬敬地用膝盖在地上行走几步，跪在南宫璃脚下，用袖子帮他擦去鞋子上沾染的一点雪沫。 “外面冷，这等小事交给奴才就好，皇上怎么还亲自来了，”崔公公尖酸刻薄的声音变成一派关切的慈祥，“冻着皇上怎么办。” 南宫璃笑了笑，“朕一个人呆着也闷。”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南宫玥，“来人，将慕夫人带到屋里审问吧。” 南宫玥眨了眨眼，“秦姐姐这是怎么了？” 南宫璃嗤笑，“连姐姐都叫上了？” 南宫玥睁大了水汪汪的眸子，小声嘀咕，“昨天可是秦姐姐救了我，皇兄，昨天要不是秦姐姐，那个林子文就要对我动手动脚了！” “还有那个媚嫔，”南宫玥看似只是无辜的抱怨一声，嘟着嘴，一脸单纯的不高兴，“林子文要欺负我，她还要帮林子文拦我！” “昨日怎么不说？”南宫璃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找皇兄给你做主？！”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 房间里点着炭盆，温暖如春，南宫玥娇惯而亲昵地坐在南宫璃身边，抱着南宫璃的胳膊晃了晃，“昨天发生那么多事，玥儿怎么舍得再劳累皇兄嘛？” 南宫璃深深地看着撒娇的南宫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看着南宫玥，目光却落在南宫玥身后，空洞遥远的空气里，不知所踪。 “好，皇兄给你做主。” 许久，南宫璃捏了捏南宫玥的鼻子，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 南宫玥吐了吐舌头，脑袋靠在南宫璃肩上，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秦翊歌。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南宫璃转头看向江重华，“江厂公，这事由你而起，你来说吧。” “是！” 江重华拱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昨晚守宫门的士兵亲眼看见慕夫人骑马私自离开，今晨又在猎场外的树林里发现慕夫人刮破的衣角布料。” “众所周知，私自离开猎场是重罪，微臣不得不小心调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慕夫人却又拒不肯搜身查证，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哦？”南宫璃眯了眯眼，“将证物呈上来。” 崔公公连忙将那块布料呈上。 南宫玥眼皮一跳。 还好……万幸…… 她看了看秦翊歌身上的衣服，撇了撇嘴，道，“秦姐姐衣服破成这样，还能看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南宫璃笑道，“慕夫人，你又为何不许查证？” 秦翊歌低着头，声音却铿锵有力，不亢不卑，“臣妇是慕督主的妻子，清清白白，难道江厂公三言两语，就可以随意栽赃羞辱臣妇？” “臣妇无辜，请皇上做主！” “你说自己无辜，江厂公却有了确实的证据，有趣。”南宫璃挥了挥手，示意崔公公将那片衣料拿走，笑着问道，“那慕夫人如何才会让江厂公查证呢？” 秦翊歌这才抬起头，淡淡道，“听闻，陪驾期间，私自离开猎场者，要亲自进猎场供人围猎二十四个时辰，是吗。” “是。”南宫璃向后靠了靠，一派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定下的这条规矩有多残忍离谱。 秦翊歌一哂，“那么，随意栽赃臣妻，无故鞭打臣妻之人，又该如何处置？” “你想要如何处置？”南宫璃眯了眯眼。 秦翊歌朗声道，“不如，让这人也上猎场，供人围猎，如何？” “听闻这条规矩定下之后，猎场中已有多年未有供人围猎的罪臣，不如今日便以此案定罪，若是臣妇有罪，臣妇心甘情愿上猎场，供人取乐，若是江厂公果真是栽赃嫁祸，就让江厂公上猎场！” 第一百五十张 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有趣。”南宫璃听得兴致大起！ 猎场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有趣的事了。 以往，他只能从牢中抓几个囚犯取乐，但那些囚犯大多只是普通人，轻轻松松便会被射杀，毫无乐趣。 如今…… 南宫璃看了看秦翊歌，又看了看江重华。 这两个人，无论是谁成为自己弓箭下的猎物，都太有趣了！ 南宫璃飞速斟酌利弊。 秦翊歌是慕寒御的妻子，若是江重华果真能证明慕夫人私自离开猎场，必然也会得罪慕寒御，到时候，就死江重华与慕寒御狗咬狗。 若是江重华证明不了，只能自己上猎场，他对慕寒御和慕夫人的恨便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还是江重华和慕寒御狗咬狗。 而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得到一个随意猎杀的玩/物，也一定能制衡东厂西厂的势力。 何乐而不为呢。 南宫璃目中含笑，“朕准了。”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左右今日无事可做，那么，你们两就各自证明吧。” 南宫玥焦灼地看着秦翊歌。 她已经听秦翊歌的话，将本打算置之不理的皇兄带来，又让琳琅将消息传出去，想来慕哥哥过不久也会赶过来。 这段时间里，秦翊歌真的能保护好自己吗。 她跪在地上，浑身都是鞭痕，血水不断地渗出来，天青色的上好衣服也被染得斑驳不堪。 “可是，秦姐姐也太惨了吧……”南宫玥终是忍不住出声道，“皇兄，秦姐姐身上衣服都破了……” 南宫璃眼角挑起一抹有趣的笑意，“那玥儿说，该怎么办？” 南宫玥嘟了嘟嘴，刚要说话，却被秦翊歌出声打断，“小公主，臣妇身上的伤痕，都是江厂公打的，这些伤都是江厂公对臣妇不公的证据，除非厂公道歉，否则，这衣服我绝不会换！” 秦翊歌说的硬气，南宫玥愣了愣。 “好……好吧……” 她从未见过秦翊歌这样，谁都不能得罪她分毫的女人。 哪怕是自己，在有些事情上也要对南宫璃低头隐忍，但是…… 秦翊歌就像一把火，谁敢伤她半分，她就烧对方全家。 秦姐姐真……真…… 南宫玥吐了吐舌头。 真彪悍。 还敢当着皇兄的面怼天怼地。 南宫玥抿着唇，躲在南宫璃身后，静静地不说话了。 南宫璃轻笑一声，小声道，“玥儿精灵古怪，心地善良，不必与这等悍妇多见识。” 南宫玥眼眸微动，乖巧地点了点头。 秦翊歌不在乎被别人说一句悍妇，她扬了扬头，正视着江重华，“江厂公，皇上已经同意，你我谁无礼取闹，就要去猎场当猎物，现在，臣妇就要和江厂公讲一讲道理！” “慕寒御的妻子，断没有随意被人羞辱的道理，看在督主与江厂公也曾是‘至交好友’的份上，臣妇让你三分，江厂公先来证明，为何一口栽赃臣妇私自离开猎场？！” 脆生生的声音在因为挤满了人而显得格外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一字一句，清脆利落，她昂着头，目光坚韧，直直盯着江重华。 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江重华心里一紧。 但凡了解秦翊歌为人一星半点，都要在心里多打几个转——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第一百五十一章 崔公公验身 江重华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他咬紧牙关，脸上青筋隆起，整张脸因怒气和郁闷而扭曲，格外可怕。 “慕夫人倒是很有底气，”江重华冷哼一声，“既然慕夫人这么有底气，那就验身！” “只要看看这片在猎场外找到的布料是不是慕夫人身上的，就能证明慕夫人的清白了。”江重华不冷不热地说道，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仿佛料定只要秦翊歌让查验，就一定能将她拿下！ 秦翊歌淡淡一笑，“查验自然是要查验的，难不成江厂公要亲自查验？江厂公是西厂厂公，乱碰女眷身体，于理不合，实在大伤风化。” 江重华，“你！” 秦翊歌道，“谁来查验，由臣妇说了算。” 南宫璃眼眸晦暗，冷声道，“慕夫人想要谁来验身？难道是——” 他双眼一转，眼珠沉在眼角，目光复杂又玩味地看向南宫玥，“难道要让玥儿来验身？” 南宫玥被南宫璃那一眼看的浑身冰冷，不知所措地直起身来。 她茫然地看着突然浑身阴沉的南宫璃，疑惑道，“要是皇兄让玥儿给秦姐姐验身，玥儿自然会去，不……不对吗？” 南宫璃嗤笑一声，才伸手摸了摸一脸懵懂的南宫玥，“玥儿千金之躯，别脏了手。” 南宫玥，“啊？嗯……秦姐姐不脏……但是……但是玥儿听皇兄的话就是。” 南宫璃满意地回过头，下巴一抬，傲慢又不屑，“慕夫人想让谁验身？” “玥儿单纯天真，对你救了她的事一直心心念念，怕是会有私心，其他人，你随意就行。” 秦翊歌道，“是，多谢皇上。” 她抬起头，在房间中扫了一圈。 除了南宫璃，南宫玥，崔公公，江重华，此刻在房间里的人就只有跟在南宫璃身边服侍的一个小太监，守在门口的两个西厂侍卫，以及先前被江重华鞭打，口口声声看见自己昨夜出门的两个丫鬟。 简言之，这个房间里，除了已经被排除在外的南宫玥，没有人会向着自己。 她是孤身一人，在和皇帝，以及整个西厂对抗！ 身上的鞭痕开始肿胀，皮肤火辣辣的灼烧着，又疼又痒。 秦翊歌直起身，一手抱着另一只胳膊，捂着手臂上最严重的一道伤痕，眼珠一转，看向崔公公。 秦翊歌轻轻一笑，“臣妇愿意让崔公公查验身体。” 崔公公突然被点名，一时有点发愣。 “哦？”南宫璃好笑道，“你愿意让崔公公验身？” 南宫璃不知想到什么，心情大好，甚至忍不住大笑一声，“说说看，为什么？” 秦翊歌笑了笑，“因崔公公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只因为这样？”南宫璃好奇。 “只因为这样，”秦翊歌道，“一个肯对主上忠心的人，不求回报的人，便值得臣妇心中敬重，这样的人，心中的权衡的标准，便只有皇上的利益。” “而皇上是一代明君，臣妇相信，崔公公必定会为了皇上的名声，不偏不颇。” 马屁么，谁不会拍似的。 秦翊歌看人极准，这些马屁之言句句都踩着崔公公的心意。 崔公公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也针对过慕寒御不少，但是，他都只是为了皇帝罢了。 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事事以南宫璃的利益为上，你去抽打他，或者用骨头去诱惑他，都是没用的。 要将他的主子捧在天上，才会让他开心。 秦翊歌不知道自己这些话的用处有多少，本意也不是真的要取悦这些人。 她静静等着，等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昧着良心拍马屁 被秦翊歌“钦点”的崔公公困惑不已。 怎么？方才不是还要死要活地不许验身，此时却为什么突然亲口让自己给她验身？ 秦翊歌突然指他，其实非常不礼貌。 但是，崔公公却没动多大怒气。 这小女人，句句说在他心里。 这么多年，无数人都说过他忠心，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权衡的标准，便是皇上。 崔公公心里一片舒坦。 他垂眼瞄了一眼秦翊歌，静静地等皇上的话。 皇上让他去，他就去，皇上不让他去嘛，他也断不会因为秦翊歌几句话就明着偏袒。 这一点好感，远远还不到他为秦翊歌做点什么的地步。 南宫璃仿佛看见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比猎场上将人当做猎物更让人兴奋。 南宫璃的目光如同一股夹杂着血腥气味的寒气，兴奋地发光，从江重华身上掠过，落在秦翊歌身上，“好，崔公公，还不快给慕夫人验身！” 崔公公恭顺的向南宫璃拱手，然后走到秦翊歌面前，捏着细细的嗓子道，“慕夫人，那老奴可就不客气了。” 秦翊歌低着头，并不说话。 “是谁要对本督主的夫人不客气？” 幽然凌冽的声音卷着隆冬的寒，刺破绷紧的空气，倏然传遍众人耳中。 秦翊歌紧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了下来。 脚步声阵阵而来，慕寒御的脚步声很快，却每一步都踏的很稳。 他从外面走进来，径直推开关紧的门，将一道灿烂耀眼的阳光放了进来。 原来天已经晴了。 大片阳光突然跃进屋中，晃得人眼睛生疼。 慕寒御便从那片刺眼的阳光中出现。 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形被照出一道宛若神只的轮廓，阳光从身后来，冷峻邪气的面容沉在身前的阴影里。 他身上还有鲜血和烈火的气味，染着风雪的披风扫过秦翊歌撑在地上的手指，一片冰冷。 慕寒御垂眸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秦翊歌，本就阴沉的目光，骤然冰封千尺。 他倏地抬眼，望向江重华。 轻飘飘的，几乎不见情绪的一眼。 江重华神色一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慕寒御这才看向皇帝，恭恭敬敬地拱手参拜。 南宫璃笑着看他，“慕督主是来给夫人出气的？” 慕寒御道，“是。” 南宫璃：…… 江重华：…… 秦翊歌：…… 秦翊歌低着头，揪着慕寒御垂在手边的披风衣角扯了扯。 我的督主大人，不要这么横！ 暗暗的，秦翊歌却又一阵小小的开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男人就是来给她出气的！她也是有人罩着的！ 秦翊歌刚强惯了，前一世几乎都是自己在孤勇冲锋，这一世竟然有人主动护着她。 嘿嘿。 秦翊歌低着头，唇角止不住地扬起老高老高。 慕寒御不动声色地把秦翊歌攥在手里的衣角抢回来，冷冷地看着江重华，“听说，江厂公一口咬定，内人昨夜私自离开猎场？” 江重华嗤笑一声，“是啊，慕督主管教不力，竟然让自己的夫人私自离开猎场，该当何罪？！” 慕寒御眼角轻抬，冷冷的看他，“证据呢。” 江重华立刻将那片衣角拿出来。 那确实是秦翊歌的衣服。 慕寒御心里咯噔一下。 他抿着唇，并不说话。 秦翊歌立刻接话道，“督主，那片衣料只是和为妻身上所穿的衣服有些相似罢了，并不是为妻的衣服！” 慕寒御腹诽，早上将秦翊歌接回来，到得到消息她被江重华为难，中间连一刻时间都没有，这女人是只狐狸么？难道早就料到他们会找到这片衣料？ 至于秦翊歌扯谎，根本无法应对那片衣料的可能性，慕寒御连动一动念头都觉得犯懒。 秦翊歌敢这么说，必然能　　万无一失证明自己。 他信她。 慕寒御挑眉，“江厂公听见了，内人说那片衣料不是她的。” “皇上，微臣进来之前，正听到崔公公要查验内人，但微臣想，内人毕竟是个女子，被人碰触身体也十分不妥，况且还有皇上在场，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毁了皇上的名声……” 南宫璃嫌恶地皱起眉头。 这个慕寒御，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也许是因为幼年时破碎的心理缺陷，南宫璃很想要所有人都夸他，都认可他。 当初他逼宫夺位，被民间骂的狗血淋头，他却隐忍着装作大度的样子，表面上做一个仁德君主，想方设法地要落一个好名声。 这些年，他惯用种种手段，几十年才在民间建立起“英明君主”的美名。 如今…… 南宫璃收起眼底阴晦的目光，冷冷道，“不知慕督主想要怎么样？” “不过是一片衣料而已，”慕寒御道，“让内人去换一件衣服，将身上这件……这件血衣换下来，再由崔公公亲自查看衣料是否是衣服上的就好。” “皇上，老奴……”崔公公正要说些什么，慕寒御轻飘飘地接着话，“崔公公对皇上忠心耿耿，以皇上之心为己心，为了皇上的圣明，崔公公定会同意的吧。” 崔公公，“慕督主，你……” “这般严查内人是否私自离开猎场，都是为了皇上定下的规矩，为了皇上的威仪，做臣子的，必然以皇上的利益优先，而崔公公心中的权衡，便是皇上，”慕寒御淡淡道，“皇上如此圣明，崔公公必然会为皇上倾尽心力，仔细查验。” 慕寒御一阵恶心。 拍马屁么，谁不会呢。 他为了这小女人，才昧着良心说这么多话。 而房中的众人，听着这些和秦翊歌先前所说基本没有差别的话，一阵沉默。 要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前尘往事，还真以为这两人是什么忠君爱国的人！ 南宫璃听得牙酸。 这两人，今天真是牟足了劲拉扯崔公公。 费劲千辛万苦，好话说尽，也不过为了求一个不偏不倚。 南宫璃好玩地看着他们，笑道，“玥儿，你说说，该怎么办？” 南宫玥莫名被叫，一个冷颤。 她看着南宫璃，飞速藏好脸上的表情，甜甜道，“……秦姐姐救了玥儿，让秦姐姐先换下衣服再查怎么了，不如，皇兄派一个丫鬟，江厂公也派一个丫鬟，看着秦姐姐换衣服，这样秦姐姐就没机会偷天换日啦~慕督主和江厂公都是皇兄的左膀右臂，皇兄自然会公正判断！” 南宫璃笑道，“玥儿说的对，慕督主和江厂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谁也不会偏袒，崔公公，就依慕督主说的，让慕夫人换下衣服，你再仔细查验。”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两不相欠? 江重华正要阻拦，崔公公却垂着眼，恭顺又讨好地说，“老奴遵旨。” 江重华恨恨地看向为秦翊歌说话的南宫玥。 南宫玥才不怕他，对着他的目光，张牙舞爪地瞪了瞪眼。 “皇兄，江厂公瞪玥儿！”南宫玥凑到南宫璃耳边，低声打小报告。 南宫璃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谁叫你偏心。” “玥儿才没有偏心！秦姐姐是个女孩，就算……就算崔公公……”南宫玥红着脸，“若是被验身的是玥儿，皇兄也会让崔公公碰玥儿吗？” “胡说八道，”南宫璃低声斥责，“她能和你比么？” “但秦姐姐终究是玥儿的恩人嘛，”南宫玥又轻又软地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江厂公那副做派，之前，他还……他还摸我的脸！” 南宫玥委屈巴巴地靠在南宫璃肩上，“他和那个林子文一个德行！要不是秦姐姐，那个林子文就……就……” 南宫玥气红了眼，又道，“只有秦姐姐，来猎场第一晚，我任性去打扰秦姐姐，她也没怪我，还在床边守了我一整晚。” “玥儿到底善良，容易心软，”南宫璃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救了你一次，你帮了她一把，就此扯平，两不相欠了。” 南宫玥听话地点了点头，“皇兄不怪玥儿吧。” “不怪，”南宫璃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沉沉，“朕只有玥儿一个亲人了。” 南宫玥愣了愣。 南宫璃却很快移开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仿佛刚才那一句，只不过是一句梦话。 南宫玥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几口，将眼底的难过遮掩住。 …… 江重华派了先前在行宫里服侍秦翊歌的侍女之一，崔公公也从外面指派了一个丫鬟，两人跟着秦翊歌走进内间，不远不近地站着，盯着秦翊歌的一举一动。 秦翊歌扯了扯唇角。 她坦然地将那件裙子脱下来，找出另一件裙子换上，将原先那件天青色裙子叠好。 一个丫鬟伸手要接，秦翊歌却撤了一点，让她的手落了个空。 那个丫鬟正是先前服侍她，又被江重华鞭子敲打的其中一个，看到秦翊歌撤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知道督主怎么处置东厂的叛徒吗，”秦翊歌笑着说，“将舌头割下来，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话，将耳朵灌满水银，再堵上黄泥，让他再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再将他手脚打断，用一根绳子挂在对方门外，让他永远死也是对方的鬼。” 两个小丫鬟从未听过这样残忍血腥的事，齐齐打了个冷颤。 秦翊歌邪气地勾着唇，看着那个原先服侍她，却背叛自己，替江重华偷偷跟踪她的丫鬟，“巧了，对于叛徒，本夫人觉得这样最大快人心！” 那个丫鬟腿脚一软，险些踉跄倒地。 秦翊歌站在她近处，却连扶一下都懒得。 她满意地看着小丫鬟脸色惨白的模样，冷哼一声，亲自捧着衣服去到外面，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独独交给了崔公公。 秦翊歌换了一件粉白素色外袍，桃花粉面，分外动人。 只是脸上一块黑色的伤疤，如同白璧微瑕，让人可惜不已。 崔公公接过那件天青外衣，看向江重华。 “江厂公，还不把那块衣料呈上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裙子 先前跟着秦翊歌的两个丫鬟也出来了，江重华看了一眼那个丫鬟的脸色，便知他们连靠近秦翊歌的机会都没有。 秦翊歌大大方方地冲江重华翻了个白眼，然后收起一身利刺，乖乖巧巧地站在慕寒御身边。 她穿得粉嫩，一脸乖巧，看起来贤良淑德的不行。 慕寒御第一次见她穿这个颜色的衣服，惊艳一瞬，便开始好奇，她什么时候有这个颜色的衣服？ 这粉嫩颜色，看起来很适合——南宫玥？ 慕寒御瞬间醍醐灌顶。 她是在提醒自己，先前那件天青色的衣服，和南宫玥有关？ 慕寒御肯定江重华找到的那片衣料就是秦翊歌的，但秦翊歌却自信满满地让他查……要说这中间所有事情能和南宫玥扯上什么关系，那就只能是——秦翊歌肯坦荡让检查的那件天青色衣服，就是南宫玥的！ 慕寒御抿着唇，轻咳一声。 秦翊歌笑了笑。 自家督主，就是聪明！ 只不过穿了一件衣服，慕寒御就猜到她想告诉他什么，这种不用费心便心意相通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过去，就连自己最默契的队友也要靠打手势来沟通情况，特种兵的手势相当于另一套语言体系，和说话没什么区别。 但是督主，她只不过换了一件衣服而已，慕寒御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翊歌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小女人那得意地尾巴都快上天的表情，同时落在所有人眼里。 南宫璃乐得看戏，只是突然觉得这出戏瞬间好玩起来。 被冤枉的人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见秦翊歌咬定江重华是错的。 这么自信？ 南宫璃抿了口茶，心道行宫这些人太过惫懒，竟然没有放些趁手的小吃在这。 南宫璃表情玩味，崔公公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心思。 崔公公将慕寒御和江重华在心里比对一番，又察言观色，对南宫璃的心思了然于心。 他像摸透一个贪玩的小孩心思那样，白净面皮动了动，不动声色。 江重华：………… 他有点慌。 他和秦翊歌接触的不多，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深深地烙下几个大字：秦翊歌，就是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慕寒御仗着自己现在身任重职，皇帝怎么也不可能在这时惹他发作。 秦翊歌仗着皇帝现在不敢惹慕寒御太过，得意心机简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江重华瞄了一眼那块衣料，又看了看向自己透露秦翊歌彻夜未归的那个丫鬟，目光再次转向那个找到衣料的属下。 属下察觉到江重华的目光，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绝对就是秦翊歌的！ 那件衣服，绝对就是秦翊歌的！ 整个行宫里只有秦翊歌穿过天青色的裙子！ 属下神色坚定了一瞬，在江重华挪开目光的瞬间，却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 当时盯着秦翊歌的丫鬟说，秦翊歌出去时穿的就是这件天青色裙子。 但整个猎场被慕寒御控制着，他们这些被江重华指派盯着秦翊歌的人，总归是有点束手束脚。 他是亲眼看到秦翊歌和东厂的姜轲在一起窃窃私语，走了几步，便跟丢了。 但是，没过多久，姜轲便和一队东厂侍卫出了猎场。 他和这里的丫鬟确认过，秦翊歌确实不在，而且对过时间，发现秦翊歌早已不在公主那里。 方方面面，他都计算的无比精准。 除了…… 他没有亲眼看到秦翊歌在猎场外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南宫玥作证 但是这些，他不敢说啊！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得到江重华的重用，有了大显身手的地方，若是……若是这次成了，他就能官升两级！成为西厂无人敢惹的存在！ 想着，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崔公公上前，十分细致地开始查看。 秦翊歌的裙子与那片衣料乍看之下很是相似，但是崔公公混迹宫中这么久，什么好东西都看过，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两种衣料根本不是一种料子。 同样是天青色，一种是喂了青金石粉末的蚕丝，一种却是江南秘法，据说是在天色正青时才能举办大典，从蚕房取出的正品蚕丝。 这两种蚕丝看似一模一样，实际上，在场之人，没几个能真正分辨出来。 崔公公摸着那件裙子顿了顿，这样的正品天青蚕丝，都是极其珍贵的贡品，他记得，当初皇上好像确实给督主府赏赐了一匹。 不知为何，他总觉的心里疑惑的很。 “崔公公，查的如何啊？” 南宫璃看他脸色疑惑，出声询问。 崔公公一手拿着那件裙子，一手捏着那片衣料，恭敬道，“回禀皇上，查清楚了……” “等等！”慕寒御突然道。 众人齐齐看向慕寒御，江重华冷笑，“怎么了，莫非慕督主心虚，不敢听崔公公的话了？” “倒不是，”慕寒御凤眼眯起，邪邪看向江重华，“只不过是和江厂公确认一下，若是确定冤枉了内人，江厂公要上猎场的，是吧。” 江重华冷笑，“慕督主这么确定，本厂公一定会输？” 慕寒御挑眉，抿唇不语，眼底一片戏谑。 江重华冷哼一声，“若是本厂公输了，心甘情愿上猎场，取悦皇上，但若是慕夫人输了呢？” 秦翊歌张口要怼，慕寒御却轻轻牵住她的手，“若是内人输了，本督主与夫人一同上雷场，取悦皇上……还有江厂公。” 江重华眸中精光大盛，兴奋无比！ 南宫璃轻笑一声。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凑在他耳边问，“皇兄，慕哥哥身兼要职，若是慕哥哥输了，当真……” 南宫璃眸色复杂，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寒御，小声说，“他就是摸准了朕不能。” 猎场玩乐和除掉朝中大奸，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南宫璃默然，微微抬头，示意崔公公继续。 崔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道，“这片衣料，并不是慕夫人的。” 江重华，“怎么可能！” 他一把走进，将那个拿到衣角料的下属硬生生从地上拎起来，“你说，你不是确定，这就是这女人的吗！” 属下浑身发抖，“是……属下亲眼……亲眼看见慕夫人出了猎场……” “哦？那你又是在何时，何地看到本夫人出猎场的？！”秦翊歌质问道。 “就是……就是昨夜！”男人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小丫鬟，“昨夜夫人和慕督主争吵，回到这里，片刻又出去，和小公主见了面，但是从小公主那里出来之后，夫人就彻夜未归！我……我就是在那段时间看到夫人和姜轲一起出雷场的！” “啊？”南宫玥灵动的眸子转来转去，不解道，“可是，秦姐姐昨夜都在本公主那里啊。” 此言一出，无数双眼睛，直直盯向南宫玥。 南宫璃的目光仿佛一根尖锐的刺，瞬间将南宫玥刺的鲜血淋漓。 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责备，“那玥儿怎么……不早说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狩猎 南宫璃的目光锋利如刀，两人近在咫尺，南宫玥被那目光看着，瞬息便脸色雪白。 “皇……皇兄……” 南宫玥嗫嚅道，“我以为……我只是以为，早上秦姐姐从我那里出来之后，才……才出去猎场的……” 南宫玥吓坏了，磕磕巴巴地解释，却并不能熄灭南宫璃眼底含着笑意的怒气。 他并不在乎南宫玥说了什么，他在乎的是，南宫玥，竟然在为秦翊歌开脱！ 她当着自己的面，保护秦翊歌。 这小妮子，几时又和秦翊歌这样亲密？！ 南宫璃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他蕴着一腔怒气，唇齿里压着笑，“玥儿，朕说过，她救你一次，你帮她一把，已经扯平了，玥儿不必再为她辩驳！” 南宫玥讪讪道，“可是，秦姐姐昨夜真的住在我那里。”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声音怂怂地软了下去，却一字一句地，还是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口，“我没有偏袒秦姐姐，可是，她昨天晚上，确确实实住在我那里，所有的下人都可以作证。” “我以为是秦姐姐今早从我那里离开之后才离开猎场，怎么想也不太对，所以才来看一看，但若是昨夜的事，玥儿可以作证！” 南宫璃嗤笑，“你作证？” 南宫玥顶着南宫璃的目光，“是，玥儿可以作证，秦姐姐昨夜和督主吵了架，回来换了衣服，就去了玥儿那里！” 江重华怒道，“皇上，小公主心性单纯，定是被秦纤纤蛊惑，才作伪证！” 南宫玥怒道，“伪证？你是在说本公主撒谎了？” 南宫玥脸色涨红，一张小脸蛋被气得像只红扑扑的小河豚，“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岂会口出妄言？” 她抱着南宫璃的胳膊摇了摇，眼眸中瞬间盈满泪水，“皇兄，他是在说玥儿没有母亲教导，所以才学会撒谎，是不是？” 南宫璃脸色骤寒，抬眼时，眼中竟隐隐有了血丝，“江厂公，是吗。” “玥儿身为公主，怎么会撒谎呢，除了无父无母的野孩子，皇裔之中，谁会撒谎成性呢。” “不……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江重华一颗心坠入无底深渊，心道，完了。 小公主怎么会突然提起这茬！ 全天下皆知，当今皇上和公主出身不好，幼年时没有父母教导，吃尽了苦头，长大后的南宫璃便格外谨慎避讳，谁敢提他半句少年事，就将那人挖眼剖心，极尽残忍！ 江重华暗中处置过好几个触了皇上底线的人，他知道下场有多可怕！ “皇上！” 江重华扑通跪了下来，“微臣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南宫玥哭道，“那你是什么意思！皇族贵女之中，凭什么江厂公只会指责本公主撒谎？” 她这一哭，众人皆立刻跪在地上，一片声地求公主息怒。 南宫璃冷笑一声。 “来人啊！”南宫璃怒道，“江厂公诬陷慕夫人在先，又口出狂言，将他拉到猎场去！” 南宫璃豁然起身，伸展手臂，“玥儿，随皇兄去猎场狩猎！” 第一百五十七章 恼羞成怒了 因为南宫玥一句话，南宫璃被轻易激怒，秦翊歌到底有没有溜出猎场，已经不重要了。 江重华愣在当场。 他还想争辩，南宫璃却已经起身，大步离开了。 “江厂公一向聪明过人，但怎么总是算计到自己头上呢。”慕寒御走到他身边，语气寒凉，冷笑一声，大步跨过，再未回头。 秦翊歌蹦蹦跳跳地跟在慕寒御身后，也在江重华身边停了停，叹气道，“哎，江厂公，你怎么能凭白冤枉小女子呢，嘤嘤嘤。” 江重华忍无可忍，正要发怒，走在前面的慕寒御却停了下来，幽幽地注视着他。 江重华未发作的怒气，瞬间全部落在那个不中用的手下身上。 他面色扭曲地出手，当着慕寒御和秦翊歌的面，一掌便扭断了那人的喉咙。 “无用的废物，死了也罢！” 江重华怒道。 秦翊歌吐了吐舌头，看着那两个被吓坏的小丫鬟，“哟，江厂公脾气这么大，你们两也小心哦~~” 两个小女孩瞬间脸色惨白！ …… 秦翊歌心满意足地跟着慕寒御走到外面。 走了没几步，两人便分开，秦翊歌回慕寒御房间去换猎服，慕寒御本来要去继续处理火油的事，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于是。 秦翊歌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她心情大好，一边又想着怎么去安慰一下南宫玥，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人。 一路上，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一看到她走过来，连身板都站直了几分。 脸上带着恭敬……还有畏惧？ 秦翊歌心道，我什么时候也有这种礼遇了？ 难道这么快我的恶名就传遍了猎场？ 秦翊歌还有点小开心。 被别人畏惧，至少可以规避百分之六十的烦恼。 没有人敢靠近自己，就不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秦翊歌心尖动了动，恍惚明白了慕寒御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阴阳怪气的原因。 这个男人，是在以阴险卑鄙的假面，保护自己么？ 秦翊歌的脚步渐渐没那么轻快了。 无意间，她又想起“小皇子”。 到底，这个小皇子是什么人？ 秦翊歌皱着眉，仿佛在费力地思考什么，对身边毕恭毕敬的下人也没多大兴趣了。 她慢慢走回房间，回身关门时，才看到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慕寒御。 秦翊歌：…… “督主几时来的？” 秦翊歌疑惑，慕寒御刚才不是去大牢方向了吗？？ 慕寒御唇角轻勾，“为夫一直跟在夫人身后。” 秦翊歌：………… 慕寒御讽道，“夫人怎么这样不警惕？为夫在背后跟了一路，夫人竟然毫无所觉？” 秦翊歌好看的粉唇抿紧。 麻蛋！ 她确实，对这个男人没有警惕心。 对着慕寒御，她好像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个男人划归到“安全”的区域。 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男人远远瞥她一眼，秦翊歌都会下意识地汗毛倒竖。 现在，她已经不再对他千般警惕万般小心，甚至于他跟在自己身后这么久，都没发现？ 秦翊歌想起那些下人对自己毕恭毕敬，自己却还在沾沾自喜，笑着让他们起身，不必这么客气的模样，脸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让为夫看，还想让谁看? 慕寒御看着秦翊歌的反应，将她的每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地收在眼底。 眸光动人，一片笑意。 秦翊歌红着脸要将门合上，“我要换衣服，你，你不许进来！” “夫人，”慕寒御道，“昨晚行宫中人人皆知你与为夫争吵，才被有心人处处利用，现在，你还打算将为夫拒之门外？” 慕寒御笑道，“可有不少人盯着你我一举一动呢。” 秦翊歌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她只想了几秒，便恨恨地推开门，让慕寒御进来。 慕寒御从容走进房间，将门关上，又道，“要喊下人来替夫人更衣吗？” “不要！”秦翊歌躲在里间，闷闷道，“身上都是划伤，被人看见不好。” 不止划伤……还有……鞭伤。 这也是慕寒御为何半路折回的原因。 慕寒御眸光一暗，“桌子上有金疮药。” “哦，”秦翊歌的声音淡淡地传来，还有一阵翻找的声音，许久，才道，“有金疮药，还有药酒，消肿的药，这是什么？雪肌膏？” 大概是让伤疤快速恢复，皮肤完好的药膏吧。 秦翊歌顿了顿，“督主一早就准备好的？” 慕寒御坐在外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闻声道，“嗯，刚刚准备的。” 刚刚，他去外面接她回来，看到小女人脸上的划伤，便让姜轲准备了无数种药膏。 秦翊歌脸小，在督主府养了这么久，微微胖了些，小脸不再像他初见时那样，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格外突兀地从脸上浮突出来。 明明那样瘦小，明明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却还是骄傲又蛮横地，拼命活下去。 慕寒御眼皮垂下，盯着茶杯里翻飞的茶叶，唇角一点笑意，心疼又温暖。 里间的秦翊歌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没有了声音。 过了片刻，秦翊歌一声吸气，“疼疼疼疼疼！” 慕寒御回身，想都没想，便冲进里间。 里面，秦翊歌正半裸着上身，在给自己上药。 几道严重的鞭伤都在后背，秦翊歌已经极力扭转着身体，却还是碰不到。 她心急，一用力，肩膀错位了。 整个肩膀扭出极不自然的角度，疼的秦翊歌龇牙咧嘴。 慕寒御急忙上前，扭着她肩膀一推。 秦翊歌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肩膀恢复原位。 “小声点，”慕寒御拿起一旁的药膏，轻笑一声，“不然，别人以为为夫在欺负夫人。” 秦翊歌臭臭的不搭话。 慕寒御用手指挑了一点药香馥郁的药膏，抹在秦翊歌裸/露的后背上。 药膏本该是冰凉的，秦翊歌已经做好被冰一下的准备，没成想，那药膏却意外的温暖。 秦翊歌忍不住回头，却看见慕寒御细心地将手指放在手炉边，微微熏了片刻，才擦在秦翊歌背上。 秦翊歌这么一转身，大半个胸脯都露在慕寒御眼睛里。 慕寒御戏谑地看了她一眼。 秦翊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慌忙转过身去。 “看，看什么看！”秦翊歌语无伦次。 “你是我的妻子，看一眼都不行？” 慕寒御说着，突然指尖用力，摁在秦翊歌伤口处。 男人的声音突然凌冽起来，“不让为夫看，还想让谁看？” 秦翊歌：？？？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本督主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慕寒御的心情，比六月天的云，襁褓中的婴儿还要阴晴难辨。 秦翊歌被问得一头雾水，背上的伤又被用力摁了一下，登时心头火起，直直转过身，一双圆眸正视着慕寒御的眼睛，严肃道，“督主！” 慕寒御退开一点距离，冷眼看她。 秦翊歌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掩好，无意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那里皮肤雪白耀眼，独独没有守宫砂的半点痕迹。 秦翊歌正色道，“督主，你到底为什么和我生气？” 慕寒御嘴唇微张，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起身，“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又要走，秦翊歌目光一沉，比慕寒御还快一步，闪到他身前，一把将慕寒御推倒！ 慕寒御凤眼微睁，被秦翊歌推倒在床，讶异地看着倾身而上的秦翊歌。 秦翊歌揪着他的衣领，冷冷道，“督主最好有什么便说什么，我不是那等只会等着督主玩弄，还要笑着去讨好督主的人。” “你对旁人可以喜怒无常，但是对我不行！” “我哪里做的不好，督主说出来就是，何必这样……阴阳怪气！” 秦翊歌凝着那双好看妖媚的凤眸，“督主，你屡次三番将我推开，推的狠了，我就真的走了。” 慕寒御凝视着那双漆黑明亮，犹如星辰璀璨的眼睛。 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微风般扑在鼻尖，他想起洞房那晚，他们靠的太近，他同样闻到了这样的香气。 但那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女人推开。 这一次…… 慕寒御喉结上下滚动，滑出一道性感逼人的弧线。 他看着秦翊歌，心中的害怕，又潮水般涌起。 自己舍不得推开她，但若是……这女人为了那个男人推开自己呢？ 放她走，还是杀了她。 慕寒御没有片刻犹豫，他只会杀了她。 然后，这一生，都在痛苦和仇恨中苦苦思念这个火焰般灿亮夺目的女人。 上苍留给他的美好本就不多。 因为往事，因为用寒毒练功，因为无数个被噩梦痛苦折磨生不如死的夜晚，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矫若朝阳的小将军。 他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凡闯入生命里的一点美好，他都想，也只想牢牢攥在手里。 但若这点美好也要舍他而去…… 慕寒御眸光渐冷，仿佛被寒风一点一点冰冻上的湖。 秦翊歌盯着他的眸子，感觉自己好像一脚踩进这面湖泊里，被坚硬的冰壳冻在湖水中。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慕寒御抓着她的手腕，抓出一道青色的淤痕。 他要紧牙齿，一字一句地警告，“你心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秦翊歌，本督主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有些话你不主动坦诚，本督主才不会……” 才不会先低头。 慕寒御咬紧牙关，如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半句话。 他叫她，秦翊歌。 秦翊歌愣了愣，他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秦纤纤。 秦翊歌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和房顶，确定隔墙无耳。 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冷静。 哪怕自己为他出生入死，哪怕他们如此心有灵犀，哪怕他们并肩战斗，相辅相成。 这个男人，却还是因为这件事，而对自己生气，无礼，甚至一副恨不得要杀掉她的模样？ 秦翊歌冷笑一声。 只觉得一腔真心都喂了狗。 第一百六十章 秦纤纤要杀害慕督主! 她没有谈过恋爱，遇见慕寒御之前，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从不低人一头，却为了慕寒御，处处小心谨慎。 她不知道这样患得患失酸甜苦辣的感觉是不是喜欢，她只知道，慕寒御此时此刻的态度，真的惹恼了她！ 秦翊歌目光一变，狠狠将慕寒御推到床上，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慕督主，”秦翊歌冷冷道，“回门宴时我便说过，慕督主不该计较是真是假，而该算计有么有用。” “这么久不曾听慕督主提过这事，如今是怎么了？”秦翊歌冷笑，笑意中却带着说不出的难过与酸楚，她学着慕寒御那阴阳怪气的劲儿，语气凉薄，“是为妻最近做的不好，没有让督主感受到利用价值？” “那可真是，”秦翊歌磨着牙，“对不起督主呢。” 慕寒御愣了愣。 回门宴。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自己，还在为秦将文偷天换日而斤斤计较。 可是，那天这小女人说，是不是真的人不重要，对的人才最重要。 他自然知道，谁才是对的人。 渐渐地，他们之间生出莫名暧昧的情愫，这件事，他早已在心里放下了。 甚至于，他处处维护着秦翊歌，暗中派人保护着秦翊歌的生母，防着秦将文反咬一口。 当初真假秦纤纤的事闹得那么大，若不是自己处处防着，怎么可能这么久都风平浪静。 秦翊歌突然提起这事，慕寒御凝眉，不解其意。 他心里恼火，想要抓住这女人质问。 “对不起，”秦翊歌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督主想要怎么处置，随你吧。” 慕寒御心里的怒气瞬间便哑了火。 秦翊歌是多刚烈骄傲的一个人，他比谁都清楚。 但是……这小女人，怎么哭了。 他好像从未看见过秦翊歌落泪的样子。 除了假惺惺地在人前抹几滴憋出来的眼泪，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仿佛一只手轻轻地拿捏着慕寒御的心脏，心疼的不能自已。 慕寒御往前一步，想要为秦翊歌抹去眼泪。 秦翊歌却果断退后一步，泪水盈盈的眸子满眼警惕，“你想干嘛？” 秦翊歌左右一看，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剑鞘落地，与锋利剑身擦出刺耳的鸣叫。 剑气凌冽，秦翊歌手中的剑尖，直直指着慕寒御的喉咙。 难过之后，秦翊歌立刻清醒过来。 慕寒御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自己不继续沉在儿女情长里，她还要救苏澜！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秦翊歌依然清醒万分。 她难过地看着慕寒御，冷冷道，“既然慕督主真的准备彻查这件事，就赎为妻无礼了！” “我和母亲千辛万苦才活下来，决不能因为这件事再被折磨！” 秦翊歌闪身，身形鬼魅一般出现在慕寒御身边，剑锋横在慕寒御喉咙边，“委屈督主了，送我回京城！” 慕寒御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他有点哭笑不得，胸口一团郁结的闷气，烈火般燃烧起来。 “秦翊歌！”慕寒御抓住剑锋，任由剑锋划破手掌，鲜红滚烫的血从指缝中滑落，沿着剑锋淌下来，几滴鲜血溅在秦翊歌眼皮上，滚烫，鲜红，灼人。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慕寒御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说话，却听外间房门被狠狠撞开，有人大喝着闯进来，“来人！秦纤纤要杀害慕督主！”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的守宫砂呢 秦翊歌和慕寒御皆是一愣。 门外闯进三个人，穿的都是行宫士兵的服制。 秦翊歌眸光一沉，心想干脆要挟着慕寒御闯出去算了！ 下一个瞬间，慕寒御挡开抵在喉咙上的剑，一个漂亮的回身，将秦翊歌抱在怀里，宽大的披风落下，挡住秦翊歌尚未系好衣服的身体。 慕寒御垂眼，确定秦翊歌已经被保护的滴水不漏，抬眸。 凤眼杀气四溢，冰冷如霜，他一动未动，身上飞出一道白练似的影子。 小白出手，嗖嗖几声轻微地破空声响起，那三个人便脸色青紫地倒下了。 郑威龙随后便带着更多的人闯了进来，在即将破门而入的时候，一道寒气砰然打在门上，最开始上前推门的士兵被寒气冻结，脸色青灰地倒在地上。 冒着寒气的冰霜弥漫，片刻，门边便结出一层寒气。 “滚！”房间内传来慕寒御的冷喝，比数九的寒天更加冰冷。 郑威龙提着刀，“督主！方才屋内有打斗声，督主没事吧！” 一边说着，郑威龙一边给属下使了个眼色，准备破门而入。 屋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 “本督主与夫人在一起，能出什么事？” 慕寒御的声音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柔无比，却又杀气浓烈。 郑威龙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道，“督主，方才，卑职分明听到……” 话音未落，一股凌冽的寒气冲到面前，郑威龙只觉得脸上一冷，登时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视线一片灰白，连喘气都万分艰难！ “啊……”郑威龙张了张嘴，双脚寒冷，一点知觉都没有，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寒气弥漫，片刻便将郑威龙冻成一个雪人。 慕寒御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滚！” 手下七手八脚地去扶郑威龙，郑威龙浑身僵硬，目光中一片惊恐。 慕寒御是妖怪！ 一定是妖怪！ 等外面没有了任何声音，慕寒御才放开秦翊歌。 秦翊歌身上披着他的披风，却也不觉得有多暖和，她被男人抱在怀里，也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寒气。 “你……”秦翊歌恨恨道，“东厂的人呢？怎么连这几个人都拦不住？” “我来的匆忙，没有带人，地牢那里还需有人看着。”慕寒御道。 秦翊歌撇开目光，嘟囔道，“反正就是你不对。” 秦翊歌手里拿着那把尚在滴血的剑，难过地走了几步，还是把剑丢开了。 秦翊歌道，“督主，既然你这么在意这件事，我也无话可说，是我不对在先，只求……” “只求我帮了你这么多，放我和母亲一条生路。”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慕寒御道，“这件事，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秦翊歌：………… 慕寒御意识到，秦翊歌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 秦翊歌根本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生气。 “秦翊歌？” 慕寒御试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他声音很低，似乎怕隔墙有耳。 秦翊歌闷闷地不说话。 慕寒御便当她默认了。 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秦翊歌的手腕，拇指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本督主在意的是，你的守宫砂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趣 秦翊歌：………… 守宫砂…… 这亦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连苏澜都不知道的秘密。 秦翊歌一阵心虚。 原主出生时，也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国公府嫡女，必然是点过守宫砂的。 而且……她穿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在那个肮脏泥泞的乱葬岗…… 秦翊歌背对着慕寒御，发愁地皱起眉头。 完了完了。 方才慕寒御跟了她一路，秦翊歌都丝毫没有发觉，足见她对这个男人的戒备心低到什么地步！ 是从什么时候，竟然不小心被慕寒御发现了这种事？ 秦翊歌苦思冥想片刻，自暴自弃地放弃了。 她对慕寒御，太没有防备。 “这个……啊……嗯……” 秦翊歌嗯啊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慕寒御也不着急，自顾自地撕下一条床幔，将手掌的伤包裹好。 秦翊歌还没编好理由，慕寒御便摁着她肩膀，让她坐在床上，继续为她上药。 慕寒御不急，静静地等她想出理由。 秦翊歌快崩溃了。 这死男人明明是个太监，自己有用就行了，你管她是不是有守宫砂嘛！ 秦翊歌机械又僵硬地任由慕寒御给她上药，心里却翻江倒海，冰火交融。 所以，慕寒御这些日子对自己阴晴不定的，是因为他发现了守宫砂的事？ 他还说什么，真假的事，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他喊自己秦翊歌，自己没有答应，他该知道，那是默认的意思？ 但这男人确实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是秦纤纤的事而有什么反应。 秦翊歌脑海中一片混乱。 没等她想出什么完美无缺的理由来，就听身后的人轻声道，“夫人，若是你……你想和那个人在一起，本督主不许。” “无论如何，你我拜堂成亲，天地作证，你若是为了那个人，要离开本督主……”慕寒御的声音低沉下去，“本督主会将你们一同杀死！” “你嫁了我，心里……就只能有我。” 秦翊歌抿着唇。 慕寒御的目光落在女人洁白纤细的脖颈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落在秦翊歌腮边，将她的目光挡住，恰好看不到。 慕寒御说完这些话，心情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你不说话？”男人的声音充满威胁，“秦翊歌，我要你知道，你是我的！” “我……” 秦翊歌猝然回头，与倾身向前的慕寒御碰在一起。 秦翊歌要躲，却被慕寒御制住，拉近怀里。 “督主！”姜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把这些尸体挪走，别污了督主的眼睛！” 他刚得到消息，匆忙带人赶了过来，一进院门便看到横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那些人脸色青紫，是中了蛇毒。 姜轲松了口气。 房中传来一阵叮当乱想的声音，许久，才听到慕寒御道，“进来吧。” 姜轲进到屋内，“嗯……” 自家督主和夫人背对着对方，督主脸色清冷，没有一点表情。 夫人身上穿着督主的披风，表情慌乱，头发有点乱，嘴唇也有点红。 姜轲眨了眨眼，迅速看向督主的耳朵。 果然。 自家督主的耳尖，已经红的几乎透明了。 姜轲沉默地拱手，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看着手下收拾那三句尸体，啧了一声。 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趣？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今天的督主，有点荡漾～～ 不多时，秦翊歌换好衣服，收拾好自己，大步走了出来。 姜轲等在门外，忙道，“夫人。” 秦翊歌：“唔。” 秦翊歌红着脸，目不斜视地穿过站在门外的东厂众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一阵烟似的消失了。 姜轲：………… 过了许久，慕寒御才优哉游哉系好披风，平静地走了出来。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急成了火，一个悠然闲适，后面这位，很像是调戏了小白兔的大灰狼，一脸餍足的模样。 东厂众人地下头，心照不宣地给姜轲使眼色。 督主和夫人有情况！ 姜轲一眼瞪回去，我又不傻？！ 慕寒御没有等到答案，心情却很是美好，连一向冰冷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他走到外面，神清气爽，容色焕发，姜轲看着他的脸色，和属下使了个眼色，彼此交换眼神。 今天的督主，有点荡漾~~ 今天的夫人，也有点粉嫩~~ 猎场。 南宫璃意气奋发，因为山匪一事被闷在行宫整整一天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身后的箭匣装满了箭，弓也特意换了最心爱的那把，阳光撒在脸上，充满了少年意气。 南宫玥嘟着嘴，手指攥着箭，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江重华脱去西厂服制，只穿着一身束腿的胡服，被几个士兵用马拉到一块空地扔下。 整个猎场都是厚重的积雪，马蹄踩在雪堆里，嘎吱作响。 马匹和众人呼出的气息氤氲成一片白雾，南宫璃跃跃欲试地拉弓瞄准，侧眼看到慕寒御骑着马，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慕寒御仍旧是一身猎服，利落的猎服将他挺直的身形勾勒的格外挺拔，慕寒御的猎服仍然是东厂式样，主体为玄色布料，肩腿，前胸后背处以暗红软甲衔接，束腿下一双长靴显得双腿格外修长。 他容色淡淡地看着前方，竟然久久没有察觉到南宫璃的目光。 南宫璃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慕督主这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慕寒御回过神来，垂眸，“启禀皇上，没有什么开心事。” “哈哈，”南宫璃心情很好，脱口而出，“朕还不了解你……” 他还不了解慕寒御么，即便神情依然那么淡漠，行为举止规矩有礼，没有半分逾越，但眼角眉梢平和舒缓，甚至当着他的面松懈了防备。 可不是一副开心至极的模样。 话到嘴边，说了半句，南宫璃便忽地脸上一冷，偏过头去。 连先前因为有了活人当做猎物的兴奋都平息了几分。 他凭什么了解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了解这个人！ 南宫璃脸色一寒，大喝道，“准备好了没！” 远处几个士兵将江重华安置好，摇着小旗回应。 另一边，崔公公站在一棵树下，在特意搬来的桌子上，点燃一根香。 “一炷香的时间，江厂公若是能活下来，就无罪释放，若是活不下来……”南宫璃阴恻恻地一笑，“能伤江厂公者，重赏！” 皇帝亲自下令，众人群情激昂！ 第一百六十四章 休了我也未尝不可。 慕寒御看着狼狈不堪的江重华，眉眼浮上一抹血色。 众人在一声令下之后，纷纷纵马前去“捕猎”，唯有慕寒御皱着眉，唇角抿成一道直线，几乎失了血色。 “督主……”姜轲在旁小心提醒，慕寒御却充耳不闻。 众人呼啸着纵马狂奔，将猎场上安静的白雪扬到空中，雾气和碎雪交织在一起，每一个人的面容个都模糊不清。 “大牢那里无恙吧。”许久，慕寒御轻声道，“皇上突然狩猎，不过是掩人耳目，告诉旁人猎场中一切安然罢了，东厂千万莫要失职。” 姜轲点头，“属下明白。” 说话间，一匹枣红马慢慢地晃悠了过来。 秦翊歌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她挑眉看了眼停在原地的慕寒御，傲娇地翻了个白眼，眼珠一转，却有些郁闷和羞涩地看向地面。 “督主怎么没去？”秦翊歌盯着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雪水。 慕寒御让姜轲退下，直到只有两个人在，才静静道，“不敢出手。” “不敢？”秦翊歌挑眉，“还有督主不敢的事？” “是啊，”慕寒御笑了笑，“怕一出手，就忍不住杀了他。” 秦翊歌：…… “但是，就让他被乱箭射死，实在太轻易了。”慕寒御遥遥望着远处狼狈躲闪的江重华，“不够解恨。” 江重华武功不低，一般人也难以真的伤到他。 何况，南宫璃要制衡东厂和西厂的心思众所周知，西厂积威甚久，真的要置江重华于死地的人，也并没有多少。 不过，让江重华狠狠丢脸，倒是真的。 秦翊歌看着远处那混乱的“狩猎”景象，撇了撇嘴，“对，一箭将他射死，实在太便宜他了。” “何况，这些人都不是真心要杀江重华，到时候，督主只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太不划算。” 秦翊歌护短道，“毕竟，督主的仇人，可不止一个江重华。” 慕寒御毫不避讳。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只是在看着江重华，又好像同时字啊看着另一个玩到兴起的人。 许久，慕寒御才收回目光，看向秦翊歌。 小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狩猎欢呼的人群，以及腾挪上下，比“猎物”还像“猎物”的江重华，啧啧道，“可怜的江厂公。” 那副幸灾乐祸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慕寒御冷笑一声，“夫人还顾得上担心江厂公？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有点心虚地摸了摸手腕。 “我没有什么心上人，”秦翊歌望着远处，却是在和慕寒御说话，“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她莫名其妙出现在乱葬岗里，被来历不明的男人夺了清白。 慕寒御心细如发，必然会想到，前一秒还任人宰割的少女，怎么会突然又独自回到家中。 秦翊歌直勾勾地看向慕寒御，“当初他们逼着我嫁给督主，我跑到外面，被人夺了清白。” 秦翊歌抬了抬下巴，“我记得那人身上有些标记，若有一天我找到那人，必将他碎尸万段！” “督主若是在意，休了我也未尝不可。” 一百六十五章 你这是冷暴力! 她解释的含糊不清，只说自己被人夺了清白，却没有说明地点和经过。 慕寒御眉头一皱，果然有万千疑问，秦翊歌却倏地撇开了脸。 她冷冷道，“我不是清白之身，但不意味着我要自贬身价，低人一等。” “当时但凡我有半分力气反抗，我都要将那人杀一千遍一万遍泄恨，”秦翊歌朗声道，“怎么，督主觉得我脏？” 慕寒御默了片刻。 风声呼啸而过。 将远处众人呼号声吹了过来。 慕寒御侧过眼睛，忽地笑了，“所以，不是给心上人的，是不是？” 秦翊歌，“……当然不是！” “我在国公府过着什么日子，督主没查过吗？”秦翊歌道。 “那便好，”慕寒御忽然伸手，在她眼下轻轻碰了碰，“我只怕你心里有人。” 秦翊歌：？？？ “我不在乎，”慕寒御道，“那时候，若是有我在，必然不会让你脏了手，谁敢欺辱你，我会灭他全族！” 秦翊歌愣了愣。 一丝凉风吹过耳尖，一阵酥酥的痒。 慕寒御顿了顿，他想问那个人留下了什么样的标记，或者什么样的线索。 只是想想这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小女人竟然被人欺辱，心头便一阵怒火翻涌。 他更没料到秦翊歌会突然向他说这些事。 她明明比自己先离开房间，却这么久才姗姗来迟，这之间，她一个人挣扎纠结了多久，才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将这屈辱的秘密讲给自己听。 秦翊歌毕竟是个女人。 那无耻之徒伤了她，她心底那样愤恨，自己却还要逼着她将这些伤疤揭开。 她也会疼。 慕寒御倏然一阵心疼。 秦翊歌撇开脸，手指在眼下抹了抹，“所以呢，你就想知道这些？？” 慕寒御攥了攥拳头。 他还想问那人到底留下了什么标记，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 想了又想，慕寒御柔声道，“对不起。” 秦翊歌红着眼瞪他。 “若你想通了，就告诉我那人到底有什么标记，不要脏了你的手，为夫为你讨回公道。” “那人……” 秦翊歌抿着唇，乱葬岗暗不见光，混乱之中，她只记得，那人胸口有一道火焰形的伤疤。 话到嘴边，秦翊歌又咬紧嘴唇，愤愤地想，老子自己报仇，才不靠你这个狗男人呢！ 就因为这种事和她生气？ 就因为这种是莫名其妙冲她发火？ 就因为这种事对她冷暴力？？ 是可忍孰不可忍！ “用不着你！”秦翊歌一提缰绳，冷笑，“为妻问过多少次，督主心里有话，却宁愿对我冷淡都不肯说出口，我看督主一点都不信任我。” “难不成只允许你冲我撒火？”秦翊歌抬起下巴，神色倨傲，“你揭我伤疤，我也生气了！” 不等慕寒御说话，秦翊歌一鞭抽在马屁股上，枣红马瞬间窜了出去，加入了“狩猎”的混战！ 秦翊歌神色冷漠，搭弓射箭，瞄着江重华，嗖地射出一箭。 “慕夫人！” 雪地里传来江重华愤懑地大吼，“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秦翊歌脸色一寒，“愿赌服输，江厂公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上饶命! 江重华脸色一变。 除了皇帝之外，没人真的敢对他下杀手，但是秦翊歌这个女人不一样啊！ 秦翊歌眸色森寒，浑身都是一副“莫挨老子”的匪气，好像他欠了她几千万两银子一样！ 江重华身上已经中了几箭，除了不知道是不是“失手”的几箭，还有南宫璃追着射来的箭，好在他左闪右避，几支箭都没伤到要害。 但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一丁半点！ 高高在上的西厂厂公，现在却像一只珍禽异兽一样，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供人玩乐还要遍体鳞伤的感觉，比吃了shi都难受！ 江重华怒气横胸，“秦纤纤！” 话音未落，一支箭稳准狠地射到他胸口！ 一阵剧痛，江重华怔怔地低头。 那支箭被拔了箭头，只有一截箭杆，箭头上却用细绳绑了一块小石头。 江重华：…… 这女人，绝对是在报私仇！ 秦翊歌脸色奇臭，一箭又一箭，骑着马追得江重华满地乱滚。 南宫璃见这势头，好玩地挑眉。 这位督主夫人，怎么好像被人点着火的炮竹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整个猎场里，只有秦翊歌默不作声却狠绝的弓弦之音，还有江重华最开始的叱骂，最后变成：“慕兄！管管你夫人！” 慕寒御骑着马，慢慢晃了过来。 “啧，”慕寒御眼底含笑，无奈道，“夫人凶悍，江兄辛苦。” 南宫璃挑眉，就听一旁的南宫玥捏着小拳头，小声喊，“秦姐姐威武！” “秦姐姐好样的！” 南宫璃：…… 南宫玥觉察到南宫璃的眼光，撒娇道，“江厂公还想对玥儿不敬呢，秦姐姐欺负他一顿怎么了？” 南宫璃好笑。 众人见皇帝不阻止，便纷纷学到了精髓。 众人仇视东厂西厂已久，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纷纷效仿秦翊歌，将箭头换成石头，或者裹了石头的雪团，再也不用顾忌伤到江重华。 一时间，猎场里惨叫连连。 江重华就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小白兔，没多久就鼻青脸肿。 “皇上！皇上饶命！” 江重华混着惨叫的求饶声撕心裂肺地传来。 慕寒御不动声色。 片刻，南宫璃跃跃欲试，“来人，给朕的箭也换了。” 不用担心真的杀死江重华，南宫璃一腔热血，瞬间便澎湃汹涌起来。 没多久，南宫璃也加入了“射杀”江重华的队伍。 南宫玥箭术不佳，便抓着一把小石头，等江重华从自己近处逃命时，就一颗一颗用弹弓打。 慕寒御在马上看着，秦翊歌飒爽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雪沫中若隐若现。 一时间，整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女人冷白的面容。 秦翊歌追着江重华“杀”了半天，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意。 她大笑着带着南宫玥“追杀”江重华，兴致勃勃地教南宫玥用箭，将江重华从东撵到西，又从西撵到东。 南宫玥银铃似的笑声在猎场中回荡。 连南宫璃脸上都有几分意外的喜色。 他好久没有看见过南宫玥真心的笑意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偷猎物 一不小心，江重华竟成了整个猎场的欢乐源泉。 马蹄下的飞雪和众人欢呼时呵出的雾气交融在一起，秦翊歌的身影若影若线。 出了一身大汗的秦翊歌停了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福至心灵，她抬起头，遥遥一望。 慕寒御就在远处看着他，容色冷淡，白茫茫的天地里，男人精致的脸仿佛易碎的玉石面具，他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蕴着看不懂的情绪。 秦翊歌注意到，慕寒御轻微的呼吸，口鼻却并没有其他人那样呵出的雾气。 心脏紧紧一疼。 她带回来的药，这男人吃了吗。 他先前寒毒发作，还没问有没有好一点，就被卷进江重华的陷害里。 从她回来这么久，两人除了吵架和冷战，竟是连一句关切都没有。 不……还是有的…… 只不过是慕寒御单方面的关心她而已。 秦翊歌抿了抿唇。 慕寒御看了片刻，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秦翊歌心里一动，想要跟上去。 南宫玥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地渡步到她身边，声音兴奋，“秦姐姐怎么不玩了？” 秦翊歌心里没趣，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累了。” “我们一起去休息一会，”南宫玥连忙吩咐守在旁边的太监带秦翊歌去休息，指了指不远处搭起来的小棚子，“那里是专门用来狩猎途中休息的，打下来的猎物可以直接交给他们处理，然后在暖棚里一边烤着吃一边休息。” 秦翊歌挑了挑眉。 真会享受。 猎场很大，只有这一片开阔地方搭了棚帐，再远些的山林郊野，便只是一片茫茫。 秦翊歌想了想，她昨天倒是猎到几只鹰兔，今天光顾着欺负江重华了，还没来得及找猎物呢。 再说……慕寒御吃过饭了吗？那男人昨夜忙了一晚，今天又连番出事……他累不累，饿不饿？ 秦翊歌粉唇抿着，垂着眼，眼底一片黯然。 算了，好事做到底！ 谁让他也帮了自己呢。 秦翊歌眼珠一转，拉着南宫玥说悄悄话，“我昨天猎了几只鸟，想烤熟了给督主送去，几只鸟怕不够，你还有别的猎物吗？先借我！” 南宫玥认真点头，“那秦姐姐也帮我烤一只，让玥儿也尝尝秦姐姐的手艺！” 秦翊歌哼道，“那当然，你秦姐姐手艺好极了。” 最后……清点猎物的小太监为难道，“公主，昨日您什么也没猎到啊……” 昨天她还没到猎场就被林子文为难，又遇到秦翊歌和慕寒御失踪，哪还有心思狩猎？ 南宫玥：“……这……”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林子文和媚嫔都被关押起来，南宫玥心里本来已经对昨天的事释怀，这会又恨恨地生起气来，“都怪林子文！要不是他，本公主一定能猎到熊！” 秦翊歌摇了摇头，咬着唇，坏笑道，“走，咱们去偷！” 南宫玥倏然睁大了眼，“偷？偷谁？” “谁猎物多偷谁，”秦翊歌不屑道，“听说昨日除了皇上外，就江厂公拔得头筹？” 秦翊歌斜眼睨了一眼正在猎场中“玩”的不亦乐乎的江重华，“江厂公这么忙，让咱们为他分担一点！” 南宫玥吐了吐舌头。 江厂公又要当“猎物”，又要被偷“猎物”，属实……太惨了，太惨了！ 南宫玥笑嘻嘻地，欢天喜地地跟着秦翊歌去偷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冰煮羊 狩猎前几天，各人打到的猎物都会由专人分开存放，随时清点数量，好作为最后皇上行赏的参考。 存放猎物的地方叫雪阁，是一小间一小间的隔间，隔间门上挂着木牌，写着猎物主人的名字。 南宫玥凭着公主身份闯进江重华的雪阁，一打开门，就见里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无数兔子，野鸟，最妙的是，还有一头黄羊！ 但明明是万物枯朽的冬季，这头黄羊却身形肥硕，皮光水滑。 秦翊歌眨了眨眼，瞬间了然于心。 皇帝每次来围场狩猎的时候，这里都会提前用铁网圈出大片狩猎的地方，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行宫的人会先行将有危险的野兽驱赶出去，但又要让皇上尽兴，只能再放一些从别处收来的，或者猎场里圈养的猎物。 这头黄羊，显然不是野生的。 秦翊歌舔了舔唇，养殖的黄羊，膘肥体壮，用冬雪洗去血水，去去腥味，再用果木一烤…… 嘶。 她和南宫玥对视一眼，嘿嘿！ 片刻之后，风将烤肉的香味送到整个猎场。 江重华浑身狼狈，脸面无光，被“猎杀”了无数次，眼看人已经奄奄一息，南宫璃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西厂的手下连忙去搀扶他们的厂公，在旁人的哄笑和窃窃私语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一次，西厂的脸可是狠狠地丢尽了！ 江重华晕晕乎乎，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却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皇帝拜谢。 他刚被扶着跪在地上，就听南宫玥银铃似的声音由远及近，“皇~兄~” 南宫璃回头。 南宫玥骑着小马，红色披风在白雪中漂亮的刺目，仿佛一团娇艳的火焰。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小脸红红的，一把将食盒打开，“皇兄快看！” 馥郁的烤肉香味瞬间弥漫出来。 南宫璃挑眉。 热乎乎的烤肉香气，在食盒打开的一瞬间，便氤氲成一团诱人的白雾，在众人鼻尖炸裂！ 闻到烤肉味，南宫璃才觉得腹中隐隐作饿，眉眼都温柔了几分，“玥儿做的？来给皇兄尝尝。” 崔公公服侍他下马，南宫璃便站在猎场中，用筷子夹起一块滴落着油脂的鲜美羊肉，送入口中。 鲜嫩的羊肉，毫无荤膻之味，倒像从肉脂里弥漫出一股说不出的甜美。 烤肉边缘有些焦脆，洒了一些细盐，盐粒融化，恰到好处地烘托出肉质的鲜美。 更别出心裁的是，南宫玥的食盒下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炉子。 南宫璃好奇观察半晌，才发现那是一个拆了一半的手炉，手炉小巧，里面燃着一块切成长条的果炭，果炭下面又垫着几块木头，上面挡着一块铁网，烤肉便放在铁网上。 南宫玥过来这一路，烤肉竟是仍然在不停的浸着烟火香气，半点也没有凉腻。 南宫璃目露赞赏，“这是玥儿想出来的法子？” “不是啦，”南宫玥笑着，清脆的声音喜不自胜，得意的说，“是秦姐姐做的。” “皇兄，你知道这羊肉为什么丝毫没有荤腥之气吗？”南宫玥故作神秘。 南宫璃含笑看着她。 南宫玥道，“秦姐姐先用冰块煮了羊肉，才放在火上烤的，皇兄，玥儿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用冰煮肉这么个法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阎罗 冰块煮肉，最大限度的保留了羊肉的鲜美，又去了荤腥之气。 煮好的羊肉不用油也不用任何香料，直接放在果木上烤，连烤肉的果木和碳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碳用的是不出烟而且温度稳定的菊花碳，木块用的是苹果木，桃木，山胡桃木，下面铺着柏木碎沫和稻谷壳掺杂起来的碎屑。 难怪，这肉从行宫里送出来，这么久的时间，却是烤的恰到好处，食盒密闭，果木和碎屑微微出烟，果木的香气浸入肉中，还有一丝丝熏肉的烟火气。 南宫璃挑眉，“慕夫人做的？” 南宫玥狂点头，“是啊，就是秦姐姐做的，行宫里还有好多呢！” 南宫璃点头，“怎么让你送来，慕夫人呢？” “啊……”南宫玥眯着眼睛，精灵古怪地一笑，“秦姐姐去给慕督主送肉吃啦，秦姐姐烤的肉太好吃，是玥儿着急想让皇兄尝一尝，就让她去了，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去给慕寒御送了？”南宫璃咀嚼着鲜美羊肉，嗤笑一声，“倒是情深。” 南宫玥心虚地嘿嘿一笑，“皇兄，咱们回行宫吧，现烤现吃才好呢！” “好。”南宫璃心情好，便不再计较秦翊歌的事，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江重华，忽然道，“听说，江厂公曾对玥儿不敬？” 江重华：…… “卑职不敢！”江重华道，“卑职怎么敢对公主不敬，误会，那只是个误会！” “ 哦？”南宫璃垂下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重华，声音清冷，“只是个误会？” “只是个……只是个误会……”江重华有气无力地说。 是不是误会，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宫璃突然在这时，提起了这件事。 他嗤笑一声，“玥儿，你说呢。” 南宫玥粉唇油亮，吃的不亦乐乎，看了看地上的江重华，“今天这羊还是江厂公的呢，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会再计较了，不过……” 南宫玥眯了眯眼，像只发狠的小猫崽，奶凶奶凶地说，“你要是再敢对本公主不敬，可就不是被‘猎杀’这么简单了！” 江重华连忙磕头拜谢。 南宫玥道，“还有，也不许欺负秦姐姐！她是本公主的恩人，要是再让本公主看到你冤枉秦姐姐，本公主可有的是法子折腾你！” 江重华惨白的脸上青青紫紫，他跪在地上，额头抵在雪堆里，冷的刺骨，“多谢皇上，多谢小公主！” 南宫玥满意地瞥他一眼，转身和南宫璃分享着烤肉，渐渐走远了。 “慕寒御……慕寒御……”江重华没有抬头，整个人匐在雪地中，闭紧双眼，不断从齿缝里咬出慕寒御的名字。 …… 秦翊歌提着食盒，站在地牢门前。 尚未靠近，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便传了过来。 地牢黑森森的，寒气透骨，偶或从天窗上渗透下来的一丝微光，显得那样可怜，反而让这里更加阴森可怖。 秦翊歌面色平静，跟在姜轲身后，从容地走过不断传来惨叫声，泛着血腥气的牢房。 片刻之后，姜轲将他带到慕寒御面前。 那是一座牢室，木桩上绑着几个人，手下正在不断用鞭子，用烧红的铁器行刑，想要从那些人口中逼问出线索。 慕寒御一身寒气，他站在阴森的牢狱之中，目光薄凉，面无表情地看着血肉横飞的场景，身边哀嚎和惨叫环绕。 一线天光从头顶落下，与浓稠的黑暗交织着。 慕寒御站在浑浊的光与暗中，像从黑暗里浮出的死神。 这里仿佛一座地狱。 而此刻的慕寒御，便是这座地狱中的阎罗。 第一百七十章 阎罗微笑，杀神拈花 秦翊歌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寒御。 不……她见过。 未出嫁的时候，众人口中所说的，便是这样阎罗杀神一般的慕寒御。 拜堂那时，这男人一出场，便谈笑着夺走一条人命。 一尘不染的白衣，却连半点血色都不曾沾染过。 原来她渐渐放在心里的人，本应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来了？”慕寒御不知何时发现她站在不远处，侧过脸来，微微一笑。 霎时间，阎罗微笑，杀神拈花。 慕寒御缓缓向她走来。 秦翊歌站在原地，男人在阴影中的粲然一笑，却仿佛一枚浸着蜜糖的针尖，刺进心里，甜而窒息。 秦翊歌倏然一阵心慌。 等到慕寒御走到她面前，一脸疑惑地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秦翊歌都没回过神来。 “吓坏了？”慕寒御以为她看不得那些血腥场面，眉头一皱，手掌捂在她眼前，轻声道，“乖，别看，我在呢。” 眼前一黑，秦翊歌睫毛轻闪，扑簌簌地在慕寒御掌心里挠了挠。 “我不怕，”秦翊歌红着脸拂开慕寒御的手，“这都是小场面，有什么好怕的。” 声音越来越低，分明是不服气的狡辩，却因慕寒御戏谑的眼神而慢慢熄火。 秦翊歌将食盒放在桌上，“吃过饭了没，看我拿了什么来。” 为了掩饰她起伏不定的心绪，秦翊歌转移注意力，开始炫耀她的厨艺，“看看，熏烤冰羊肉！” 慕寒御挑眉。 食盒打开的一瞬间，浑浊的空气似乎都美好了几分。 慕寒御看了眼食盒里的小心机，夹起一块羊肉尝了尝，点头，“嗯，苹果木，桃木，山胡桃木……稻壳，柏木。” 慕寒御品着口中鲜美的羊肉，“是用冰块煮的？” 秦翊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慕寒御眼底浮起笑意，“稻壳，柏木，是广西熏肉的做法，苹果木桃木烤肉，是西域的做法，还有这用冰煮肉的法子，是靠近雪山的西域地带，以及气候寒冷的女真一带做法，不过女真多用来炖煮，不会再辛苦烤一回。” 秦翊歌：…… 感情她现学现卖，混做一团的烤肉法子，竟然还这么有渊源？ 秦翊歌抿着唇。 广西，西域，女真，这些地方对于这个国家来说，都太偏远了。 而且交流不多，这些法子传进中原，大多已经被改良的面目全非。 而且这冰煮羊的做法，可是到她前世死前不久才流行开来的。 这男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男人……见识还挺广。 也许就是因为见多识广，听到她说意外失身的事情之后，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不在乎她失身，只担心她有心上人，在得知她是被人欺辱之后，还要帮她报仇。 在这种时代，一个女儿家的清白有多重要，秦翊歌心里清楚。 一个丈夫有多看重妻子的清白，秦翊歌也清楚。 但万万没想到，慕寒御却愿意接受这一切。 他还说，这不是她的错。 这种态度，放在她生活的现代的人，也不一定能做到。 秦翊歌心里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她竟在这完全没有听过的时代，在慕寒御身上，看到了尊重二字。 第一百七十一章 督主是个大魔头 秦翊歌抿了抿唇，心尖上莫名泛起甜意。 她脾气不好，若是慕寒御在乎她的清白，她反而要和这男人掰扯掰扯了，失身又怎样，她才是受到伤害的一方，谁也没资格对她的身体品评置喙，若慕寒御像她前世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男人一样，因为妻子被别人羞辱而暴跳如雷，谴责她丢人，不干净，她一定要掂着棍棒教他好好学学怎么做人。 但是…… 慕寒御吃了两块，便转头唤来姜轲，让他去张罗东西，让东厂众人轮班休息，吃些烧烤。 姜轲目光疑惑地落在食盒上，慕寒御目光一厉，“这是我的！” 姜轲：…… 督主急了，连本督主都顾不上自称了。 姜轲忙懂事的退下。 秦翊歌眸光中笑意更深。 慕寒御低下头，侧过脸，似乎在躲避秦翊歌的目光，淡淡道，“他们比我辛苦，不能只有我一人享乐。” “哦。”秦翊歌偷偷一瞄，脸色冷淡的督主，耳尖已然悄悄红了。 大牢昏暗，慕寒御自以为侧过头便能躲开秦翊歌的目光，但他今日头发全部用发冠束起，利落干净，雕塑般的侧脸，耳朵通通暴露在外面，因此，红通通的耳尖红的无处可躲，他看到秦翊歌眼里戏谑的笑意，放下筷子，直起身来，振振有词道，“我的。” 秦翊歌，“哦？” 慕寒御，“……你给我做的……就是……我的！” 他不善说情话，也不善于表达心里的感觉，生涩而害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种莫名的可爱。 秦翊歌笑了笑，“都是你的都是你的，督主注意身材，不要吃胖就好。” 慕寒御：…… 秦翊歌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慕寒御冷哼一声，任由耳尖无法控制的红着，一块一块吃着秦翊歌亲手做的烤肉。 静了片刻，慕寒御忽然道，“你……知道那人是什么模样吗？” 秦翊歌顿了顿，“……不记得，天色太黑，我又昏睡不醒……” “嗯，”慕寒御点头，“在哪里，什么时候，还有印象吗。” 秦翊歌道，“督主要为我报仇吗。” 慕寒御转过脸来，神色凝重，没有半分轻挑的模样，“当然，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若有线索，一定要告诉我。” 慕寒御顿了顿，“不是你的错，但是作为丈夫，我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阿嚏！”慕寒御话音未落，猛地打了个喷嚏。 秦翊歌抿着唇，“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也只知道，督主是个……大魔头……” 慕寒御：…… “一心想逃，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昏睡过去，才发生那样的事，”秦翊歌道，“不用督主动手，若是我知道那人是谁，我一定要将他剥皮，拆骨，绑成球吊在悬崖上，做成风干人肉！” “阿嚏！阿嚏！阿嚏！” 秦翊歌刚说完，慕寒御鼻尖一痒，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秦翊歌疑惑，“感冒……风寒了？” 慕寒御奇怪，“不应该，我不怕冷……”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你想得美! 慕寒御揉了揉鼻子，一脸疑惑。 不怕冷？秦翊歌的注意力瞬间便被牵走，不怕冷，因为寒毒？ 那……她千辛万苦拿回来的那颗药，他到底吃没吃？ 秦翊歌心里纠结的很，慕寒御若是吃了，她担心那药不能对症下药，吃了会有什么副作用，不吃的话，他的寒毒怎么克制？万一在这里病发，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秦翊歌的眼神不时地向慕寒御探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老鼠。 慕寒御喝了口酒，挑眉，“你在看什么？想起什么了？” 秦翊歌，“……没有……就是想问问，寒毒……” 慕寒御眉眼浮出一抹笑来，“担心我？”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是，担心督主，督主的安危就是我心头大事，督主安好我就安心，督主不好，为妻真是辗转反侧，战战兢兢，忧心如焚，心思成疾，唔……” 不少手下都在这里，慕寒御一伸手，将秦翊歌不停说话的小嘴一把捏住。 秦翊歌瞪圆了眼睛。 “吃了。”慕寒御挑眉，“试过药材，和我之前吃的药丸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夫人大可安静些。” 秦翊歌：…… 好不容易挣脱开慕寒御的魔爪，秦翊歌用力抹着嘴巴，抹着抹着，脸就红了。 从前不喜欢不在意的时候尚不觉得，如今两人之间情愫暧昧，只觉得这男人竟然该死的……撩。 一举一动，都有种耿直的可爱与诱人。 得知慕寒御吃了那颗药丸，秦翊歌犹豫片刻，“一模一样？督主吃了没有不适吧？” “没有，”慕寒御道，“我也奇怪，师傅是世外高人，按理说他的药方，旁人不会轻易得到才对，但那颗药确实和我之前吃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吃下去的感觉都一样。” 慕寒御眉眼认真，耐心安抚紧张不安的秦翊歌。 今天的慕寒御温柔的过分，似乎生怕秦翊歌多想，言语也有些啰嗦。 秦翊歌却能轻易感受到那份安抚。 她抿着唇，抿地唇色发白，沉默许久，才舒了口气，“那就好，督主没事就好。” 慕寒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沉默以对，直到慕寒御将一整盒烤肉都吃完，秦翊歌终于道，“先前督主让我查那些山匪是如何同林相通信的，我想了想，除了将纸信藏在什么东西上偷偷运进来，再烧毁之外，也还有无数办法，实在不好判断，不知督主能不能让我去山里一趟。” “你要去匪窝？”慕寒御皱眉。 “对，”秦翊歌郑重道，“督主审了一天一夜，还是没能逼问出线索，我想，这传信的法子或许真的能一击致命。” “督主，为妻要去匪窝，”秦翊歌目光坚定，“林相这事，咱们沾不得半点腥，一定要彻查才行。” 慕寒御沉默良久。 空气里扑鼻的香气还未散去，东厂众人轮班吃饭，一个个形容肃正，眼底却是遮不住的青。 埋伏在匪窝里的亦是东厂的人假扮，片刻不敢合眼，生怕林相的人来查探。 所有的消息都隐藏的完美，加上近日猎场游戏，京城那边还没来得及急怀疑半分。 但是……这么大的事，迟早会捅到林相那边去。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想了又想，慕寒御终是点头，“好，吃过饭我带你去。” 秦翊歌点头，“那，督主说了，若是我能查出通信的方法，就答应我一件事——是任何事！督主说话算话！” 慕寒御，“若是你要离开本督主怎么办？” 秦翊歌：“那……那督主也得答应！” 慕寒御将筷子重重一放，冷笑，“你想得美！”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安全感 秦翊歌：………… “督主说话不算数？”秦翊歌脸色一变。 慕寒御蹙眉，剑眉微挑，质问道，“你还真的想要离开我？” 秦翊歌：……… “若是督主对我不好，我一定要走的。”秦翊歌道，“倒不会无理取闹离家出走。” 秦翊歌不满道，“若是有一天，督主打我，骂我，要娶什么小妾，督主还好意思留我在身边？” 慕寒御怔了怔，原来这小女人会想这么多么？ 打她，骂她，他怎么舍得。 娶小妾？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也做得到。 但是她这样问，是因为……自己给的安全感还不够么？ 慕寒御默了片刻，拿出一块玉牌，那是一块珍贵的黄龙玉牌，上面刻着“东厂”二字。 “这块玉牌你拿着，这是我的复牌，可随意调动东厂中人，若是我欺负你，你可以拿着这块玉牌叫人来，我随你处置。”慕寒御道，“离开我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霸道又细致。 秦翊歌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块玉牌，无数情绪翻涌，心里又甜又涩。 “好吧，”为了让他安心，秦翊歌将那块玉牌收起来，既然是副牌，自己拿走也不会有事，“督主的好意我收下了，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到底提什么要求！” 慕寒御若有所思，“所以你之前，确实想要离开我？” 秦翊歌：…… 今天的督主怎么这么话痨！ 她气恼地跺了跺脚，收起桌上的食盒，“下午我来找你，一起去匪窝！” 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慕寒御看她落荒而逃的身影，秦翊歌跑向大牢外，那个方向不知从哪里投射进一大团璀璨的阳光，小女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向那片阳光奔跑而去，被阳光模糊成纤瘦小巧的轮廓。 她永远都会向光明而去。 慕寒御目光深邃，唇角轻轻勾了勾，起身，继续走进和秦翊歌相反的方向——那里充斥着血腥和惨叫，光明永不驻足，暗如地狱。 秦翊歌从大牢离开之后，一颗心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外面阳光灿烂，阴霾散去，已然是午末时分了。 阳光灿烂的有些刺眼，空气里凌冽而清爽，从大牢里出来，仿佛从地狱回到人间。 她将食盒挂在手臂上，两只手捧着自己滚烫的脸，掌心里是那块冰冷的玉牌。 舒服的凉意让秦翊歌乱跳的心缓缓安静下来些许，头脑终于清醒起来。 那男人……不让自己离开他。 慕寒御为人偏执，占有欲又很强，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所有物”想要逃离他身边。 但是，他给了她能调动东厂的玉牌。 能调动东厂的权力——这意味着什么，秦翊歌清楚。 这份竭力补偿的安全感沉甸甸地落在掌心的玉牌上，秦翊歌莞尔一笑。 一颗心，渐渐地被捂化。 她直接回到慕寒御住的地方，将自己能想到的秘密通信方式梳理了一遍。 秦翊歌认真凝重地在纸上写下所有的方式。 她一定要帮到慕寒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刺客睡姿 写累了，秦翊歌便在慕寒御房中休息片刻。 她累坏了，躺在慕寒御床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翊歌在睡梦中警觉到有人靠近。 但是，那气息十分熟悉，她在梦里昏昏沉沉地意识到，是慕寒御。 想到此，警觉的脑海便像消了气的河豚，软软地平静下去。 秦翊歌翻了个身，继续做着方才没做完的美梦。 慕寒御一从大牢出来，便将审问出的信息写成奏折，呈给南宫璃。 南宫璃似乎心情很好，看着奏折也未多说，只让他继续追查。 慕寒御便适时地提出，要带秦翊歌去山里一趟。 得知秦翊歌竟然要帮慕寒御查案，南宫璃很是惊讶。 “她……一个女人？能行？” 要说秦翊歌有些小聪明，他承认，但他万万不觉得，曾经是京中笑话的秦翊歌，真的能帮慕寒御查到什么。 慕寒御却说，他相信她。 南宫璃的眸子暗了暗。 曾经，他将秦翊歌指婚给慕寒御，是要克他早死，他将钦天监算出的能给慕寒御冲喜之人的生辰八字前推了一个时辰，变成大凶克夫的命格，然后又按照这个命格找人，才算出是秦国公的嫡女秦纤纤。 按照钦天监的说法，秦纤纤的生辰八字，若是嫁给慕寒御，慕寒御一年之内必会暴毙而死。 可现在，他怎么觉得，慕寒御反而越来越过的好，虽然总是脸色冷白的病弱之态，但是……他可从未再倒下过…… 但南宫璃分的清轻重缓急。 只思索了片刻，南宫璃便若无其事地同意了这件事。 只是叮嘱，若是因为秦翊歌的出现，而导致山匪一事泄露一星半点，必是重罪！ 慕寒御应诺下来。 从南宫璃那里离开之后，慕寒御得知秦翊歌在他房中，便赶了回来。 一进屋，却见秦翊歌正呼呼大睡。 她累坏了，来猎场那天，耗费心神帮舒嫔治病，又守了南宫玥整夜，第二天出了很多事，晚上却依然马不停蹄回京城取药，回来时便赶上江重华的诬陷…… 也许是因为累极，秦翊歌鞋子也没有脱，似乎一沾床便睡着了。 她侧着身体，面容向里，膝盖屈起，小脸缩在臂弯里，睡得十分香甜。 若不是他听力惊人，恐怕连秦翊歌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慕寒御皱了皱眉。 这睡姿，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睡觉的方式。 身体微曲，背对房门，武器藏在怀中，手掌按在武器之上，给人毫无戒备的假象，但若是歹人靠近，就能立刻拿起武器反击。 而只有十分资深的刺客，才能在睡梦中也这样本能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轻如微风。 但…… 若是真的刺客，此时就该忽然发难，一跃而起直刺他命门。 而秦翊歌……秦翊歌翻了个身，依然睡得很沉。 慕寒御无奈地笑了笑。 想什么呢，她只不过聪明了些，怎么会是刺客呢。 那个被人迫害，只能睡在猪圈里，过着下人生活的小女孩，怎么会是什么刺客。 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慕寒御放缓脚步，走到床边，秦翊歌嘟喃一声，并未醒来。 慕寒御轻轻将她落下的一缕碎发撩起，看着女人恬静而毫无防备的睡容，柔软一笑。 第一百七十五章 慕寒御，大混蛋 秦翊歌睡得很熟，黄龙玉牌在枕头下半遮半漏，手里拿着的却是一叠纸张。 慕寒御好奇，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 那些字他似乎认识，仔细一看却每个字都和自己所熟悉的不同。 似乎是将字拆开重写，又好像每一个字都是鬼画符。 这是什么？ 慕寒御奇怪，难道是什么密语？ 正想着，睡得香甜的秦翊歌翻了个身，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督主？”秦翊歌揉眼睛的动作一顿，“督主什么时候来的？” 奇了怪了，有人进屋，自己应该立刻就警醒才对！ 秦翊歌不太开心地看着外面的门，又看了看已经近在咫尺的慕寒御。 好吧，自己对这个男人，实在太没戒备心了。 这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秦翊歌稍稍郁闷片刻便释怀，看到他手里拿着那些纸，神情一窒。 慕寒御恰好抬头，望进她双眼。 男人眼底的疑惑清清楚楚地表露出来，他将那些纸放在床边，“这是什么？夫人写的？” 这是简体字。 秦翊歌面无表情的想，但是她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秦翊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眼珠一转，“这是为妻想的，把字符拆开，看看能不能重组。” 慕寒御挑眉。 若不是他看见这小女人眼珠一转的小动作，估计就信了。 不知何时，慕寒御已经对秦翊歌越来越了解。 她抿着唇，是在思考，紧抿着唇，是做了亏心事。 眼珠一转，必然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慕寒御盯着她，似笑非笑。 撇嘴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必然是编出的谎言，还要插科打诨，转移话题。 秦翊歌撇了撇嘴，“就是的嘛，为妻为了督主，连睡梦中都在想这些字符呢，督主不犒劳一下为妻？” 慕寒御：……果然。 男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笑道，“好，夫人辛苦，夫人想要什么奖励？” 秦翊歌：嗯？ 这男人怎么不追问了？ 枉费她一瞬间想出无数托词来，全无用武之地了。 慕寒御回答的痛快，秦翊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那……等回来再说，让我好好想想。” 慕寒御无奈，“好。” 仿佛对着一个撒泼捣乱的小猫儿一般。 秦翊歌眨了眨眼。 慕寒御将自己找过南宫璃，南宫璃也同意了的事告知她，又拿来一身山匪的衣服让她换上。 换衣服时，慕寒御主动站在外间，一边等，一边拿着那些鬼画符看来看去。 秦翊歌脱下裙子，露出里衣，先前仓促之中，里衣的带子都是胡乱绑上的，这些衣服式样复杂，一件里衣上衣就有无数绳子，好几个都打了死结。 秦翊歌一边和死结作斗争，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翻阅纸张的轻响清晰的传来。 秦翊歌道，“督主，那些字符没什么深意的，话说，大牢那边审问出什么了没有？” “有，一会跟你说，”慕寒御眉头凝重，“这些字符，当真是随意乱写的？” 秦翊歌心虚道，“是啊，不然督主能看出写了什么吗？” 慕寒御，“……看不出来。” 男人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好像是真的没有看出什么来一样。 慕寒御嘴角轻扯，一脸好笑。 他也不是完全不认识那些字。 只是看的十分费劲，好像动一下西一下地把他原来熟悉的字拆成小块，胡乱拼接起来而已。 他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看过去，硬生生在一堆鬼画符里，拼凑出几个勉强能看懂的字： 慕寒御，大混蛋。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烦死了，又是他! 慕寒御哭笑不得，默默把那张纸折起来，在袖中藏好。 秦翊歌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穿好衣服，为了显得更加逼真，她还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帽子，将一头长发全部藏进去，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把灰，把一张小巧漂亮的脸弄成花猫脸。 只有一双眼睛清明纯净，仿佛两枚晶莹剔透的琥珀。 慕寒御好笑道，“这是做什么？” 秦翊歌扬了扬下巴，“做戏要做足，我这叫，加戏！” 慕寒御轻轻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他端详着秦翊歌，看着这一身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装扮，心头疑惑更深。 要假装山匪，不是简单穿上山匪的衣服就好。 山匪如何穿衣，如何装束，都颇有讲究。 那些山匪都是贫民出身，没有规制，但还要辨别敌友，都是强行东拼西凑学来的穿着打扮。 普通人胸前衣领都是右衽，而左衽则意味着此人野蛮无礼。 这些山匪很是奇特，衣衫上的扣子是双排，一左一右。 这一点他们尚不明确，只能照猫画虎，先学起来。 他没有对秦翊歌说，但秦翊歌走出来时，衣领却正好是山匪的双排左右扣法。 另外，她的神情，动作，倏然之间便有了山匪的味道。 秦翊歌在慕寒御面前转了几圈，得意道，“怎么样？” 慕寒御挑眉，“很像，看起来夫人很下了一番功夫。” 秦翊歌轻笑，“信手拈来好嘛。” 话音一落，她就背过身吐了吐舌头。 这狗男人，怎么好像在试探她？ 而且明知她对慕寒御毫无戒心，一时失言，差点露馅。 “自己”这副身体，可是受尽苦头的秦国公嫡女，也算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这么像模像样地模仿出来呢。 秦翊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换成邀功似的雀跃，“你看，这衣领，前晚我们撞见那几个山匪，我一眼就看见他们衣领的扣法很不一样，所以记在心里，我是不是很细心？” 慕寒御沉默地看着他，眉眼间丝丝玩味。 这……是在解释？ 故作轻松，他却一眼就看出她的刻意。 刻意向他解释一番，又是为了什么？ 慕寒御不欲拆穿她，十分配合地点头，“嗯，细心。” 十分敷衍。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收拾完毕，慕寒御也换了衣服，便带着秦翊歌前去山里。 因为是特殊情况，慕寒御手里有南宫璃给的令牌，两人在守着猎场入口处的士兵那里亮过令牌，正要走，就看见鼻青脸肿的江重华，正在西厂众人簇拥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慕寒御眼神一冷。 秦翊歌下一句话已经接着他的心思脱口而出，“烦死了！又是他！” 慕寒御：…… 他有种内心所想被戳穿的心虚感。 江重华远远看见他们两，脸色一黑，一脸不服气，仿佛明知眼前有虎，但这头老虎刚刚才让自己吃了大亏，他怎么也得冲上来找找麻烦才行。 慕寒御容色冷淡，仿佛看见什么惹人厌的东西。 他坐在马上，目光垂下，漠然看向江重华。 秦翊歌嘴角一翘，却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江厂公，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江厂公要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 督主出道，祸害苍生 江重华：…… 秦翊歌笑得龇牙咧嘴，“江厂公今天累坏了吧，哎，辛苦辛苦，我等感激不已。” 江重华：…… 江重华恨恨地磨牙，“慕夫人身上的鞭伤好了吗，本厂公那里也有上好的金疮药，慕夫人要不要？” 慕寒御脸色一变。 秦翊歌却笑嘻嘻地摊开手，“要！多谢江厂公！” 江重华：？？？ 慕寒御侧过头去，将脸上的笑意隐去。 江重华脸色由白变黑，又由黑变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翊歌挑眉，“怎么？堂堂江厂公原来是哄我玩的？？” 江重华深吸了口气，双眼死死盯着秦翊歌，伸出手去，身边的下属连忙互相传话，找了一瓶金疮药送过去。 秦翊歌双眼一亮，没等江重华送到她面前就一把抢走金疮药，“哎呀，江厂公果然是个大好人，感谢感谢，本夫人要让整个东厂都知道，江厂公送了我一瓶金疮药！” 江重华已经七窍生烟了。 “呵呵，”他咬着牙，挤出一脸难堪的笑意，“慕督主这是要上山？” “嘘……”秦翊歌竖起手指，抵在唇上，一脸神秘，“皇上交代的差事，江厂公可千万不要多言，万一惹皇上不高兴了，咱们担待不起！” 江重华：…… 一张嘴，就被呛了回来。 偏偏自己还只能噎着憋着。 江重华的脸色仿佛打翻了调色盘，面目狰狞地看着秦翊歌，秦翊歌却轻灵一笑，“我们先走啦，撒由那拉~~” 说罢，便和慕寒御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整个过程，慕寒御连一丝眼色都没给他。 江重华被冷落在原地，秦翊歌身/下的马不老实，屁股对着他“噗”地响了一声。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出许久，直到看不见江重华的身影，秦翊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慕寒御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笑意，目光宠溺而纵容地凝视着秦翊歌。 “你看见他那脸色了吗，哈哈哈丑死了！他怎么那么搞笑！”秦翊歌欢乐地吐槽。 慕寒御淡淡笑着，小白似乎感染到了主人的快乐，窜上慕寒御肩头，跃跃欲试地要跳到秦翊歌身上去。 “伤好些了吗。”慕寒御用掌心托着小白送到秦翊歌肩上，轻声问。 先前的鞭伤，虽然自己帮她涂了药，但这女人毕竟伤痕累累，那样重的伤，不是很快就能好的。 秦翊歌蹭了蹭小白，“好多了，不用记挂，我年轻，好的快。” 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又在督主府里养的白白嫩嫩，皮肉伤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事。 秦翊歌眼珠转了转，“说起来，督主多大年纪？” 慕寒御脸色肃穆。 秦翊歌掰着指头数着，“皇上已经而立之年，我曾听闻，小时候皇上都要尊称督主一声哥哥的，那岂不是说督主比皇上年纪还大？” 那岂不是三十多岁了？ 好家伙。 看不出来啊。 秦翊歌偷眼看着慕寒御。 自家督主长得好看，皮肤又白，若不是那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冽气质，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 秦翊歌暗中做了下比较。 慕督主这姿容气质，放在她生活的时代，简直就是娱乐圈的颜值天花板！ 秦翊歌在脑海中偷偷幻想，若有一天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能带着慕督主一起，那可一定要把督主藏在家里，不然，督主出道，祸害苍生！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她怕伤害他 身/下小马晃晃悠悠地走在山林之间，秦翊歌哼着歌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开心。 慕寒御走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 方才这女人说什么……撒由那拉？ 那不是东瀛话么？ 秦翊歌怎么还会东瀛话？ 他想开口询问，却暗中觉得，这女人隐藏的太多了。 除了替嫁这件事之外，她好像还隐瞒了别的。 有些事情，只要起了苗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无数关于秦翊歌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成亲时，她有胆有谋，对付喜娘，质问姜轲。 宫宴时，她一身武功，收拾毒蜂，揪出淑妃。 济世堂时，她竟然还懂药理医术。 如今…… 她不仅会西域的冰煮羊，广西的熏肉，还会东瀛话。 慕寒御盯着秦翊歌的背影，抿着唇，一言不发。 秦翊歌笑着笑着，陡然觉得身后一道寒气。 她悚然回眸，身后却只有一个慕寒御。 两人行走在山间，再没有外人。 秦翊歌疑惑片刻，回过头逗弄小白。 那道冰冷的感觉没有再出现。 山间的雪没有化，马蹄踩在雪窟里嘎吱作响。 越发显得山林寂静，暗潮涌动。 秦翊歌心里还是很疑惑，笑了笑，没话找话地说，“督主，我说了那些话，你说江重华会不会派人偷偷跟上来，他不是一直很好奇你在做什么吗？” 慕寒御，“他不傻。” 虽然之前诬陷秦翊歌的事，江重华被手下坑了一把，但他能做到西厂厂公这个位置，必然不会真的傻到派人跟踪他们。 秦翊歌顿了顿，心头更加奇怪。 慕寒御回答她的时候，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她太知道慕寒御的一言一行了。 方才她戏弄江重华，帮慕寒御出了一口气，怎么转眼之间这男人就语气淡漠？ 秦翊歌揪着缰绳，仔细回忆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秦翊歌：！！！！！ 她是不是得意忘形地说了撒由那拉？？ 慕寒御细致，她只是一句玩笑话，慕寒御却必然会放在心里！ 这句话放在她的时代，只不过是一句年轻人会随口调侃的句子，但是，这时候，东瀛可还只是个海上传说呢！ 可是，慕寒御那样见多识广…… 再者，慕寒御为什么心不在焉，他是不是在想，一个被困在国公府吃尽苦头的没落嫡女，是怎么学会东瀛话的？ 秦翊歌瞬间愣住。 两人走到今天，彼此一句话，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的心思。 秦翊歌觉得自己不会猜错。 替嫁这事，她已经坦白过了。 但是重生这事…… 秦翊歌咬着唇，下唇被咬的一片雪白。 这件事，她绝不会告诉慕寒御。 虽然她知道慕寒御一定能接受。 但是，她不会冒险。 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如同重生带来的不安定感一样，未来是否会像重生一样回到以前的世界，变成一具牺牲在战场上的尸体，同样时时刻刻都让秦翊歌惴惴不安。 她终究是时间里的一朵浮萍。 以后，若是有一天她会离开，她也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伪造自己死亡的假象，而不是而慕寒御留下可能终其一生也破解不了的玄学假象。 慕寒御虽然阴晴不定，杀人如麻，但是他重情重义，心思细腻。 若有那么一天，他会发疯的。 她怕慕寒御发疯。 秦翊歌深吸了口气，一股浓稠的忧伤，骤然漫上心尖。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不问，我等你 秦翊歌闷闷不乐，折断一根掠过眼前的树枝，抽在雪地上。 雪沫散开，溅在脸上冰冰冷冷。 “怎么了？”慕寒御道。 “没什么，”秦翊歌不高兴地说，“就是忽然想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过这种日子。” 慕寒御沉默。 许久，他轻声道，“对不起。” 秦翊歌，“啊？” 慕寒御，“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秦翊歌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不想回家去看看，”慕寒御打断她，“看看你娘亲。” 秦翊歌，“……” 她不知道慕寒御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下一秒，慕寒御接着道，“嫁到督主府之后，你只和你娘相聚过一次，是我不好，考虑不周。” 秦翊歌：……………… 督主到底怎么了？？ 她有点慌。 慕寒御笑了笑，眼里映着积雪折射出的白光与秦翊歌的背影。 仿佛秦翊歌在他眼底粲然生光一样。 慕寒御忽地勒住马，“翊歌？” 秦翊歌心虚地停了下来，双眼慌张地四处乱看，确定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些话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你干嘛！”秦翊歌生气，“你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是同穴而眠。”慕寒御道。 秦翊歌气鼓鼓地别过头，眼眶却红了。 这个人！她这样难过揪心，就是怕自己不能和他同穴而眠！ 偏偏慕寒御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说着这些话，触碰她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 慕寒御道，“以后，只有咱们两人的时候，我唤你歌儿可好？” 秦翊歌嘴唇动了动，骂骂咧咧又难为情地嘟囔了一句，“好。” 慕寒御眉眼含笑。 “山洞里的时候，你不回应我的话，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慕寒御驱马走到她身边，盯着女人因为低着头而露出的干净下颌，“歌儿，我不问你，等你准备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肉麻死了。”秦翊歌嘟喃一声，扯着缰绳快步走了几步，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慕寒御。 明明声音傲娇又蛮横，那背影却像落荒而逃一样。 她猜对了。 慕寒御果然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一路上，这男人心里想了多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慕寒御思考了多少，最后，他却说，他不问。 他不问，他只等她敞开心扉。 秦翊歌又没出息地红了眼。 小马走快几步，秦翊歌没来由地晃了晃垂下来的两条腿。 像是贪玩的，高兴的小孩儿。 慕寒御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心知她心里高兴，便低头笑笑。 他不追，也不急，就落后那么几步，护着她的安全，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 秦翊歌抹了抹眼泪，哭着笑出了声。 等吧。 再等等。 也许有一天，她会发现这一切离谱的事情发生的机缘。 也许有一天，慕寒御真的能随她远离勾心斗角，去往自己生活的时代。 小白看到她的眼泪，好奇地上前去蹭了蹭。 嗯。 甜的。 第一百八十章 夫人有事? 抵达山匪寨子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大片夕阳将雪白的山林染红，火焰般的色泽，一扫冬日的清冷，拂在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甜美。 两人迎着晚霞，彼此无言，只有积雪被踩碎的空蒙声响。 走了片刻，上山的路越发陡峭，两人只好下马，牵着马走。 没多久，慕寒御又无声无息地走到了秦翊歌身边。 马儿打着响鼻，空气却更加寂静了。 片刻，秦翊歌忽道，“督主？” 慕寒御侧过脸来，“嗯？” 他似乎是在出神，回过头来时眸光尚有一丝飘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发出，低沉动人。 金红的柔光照在慕寒御眼底，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熊熊大火。 晚霞的光芒覆在慕寒御英俊的面容上，那张妖孽却英气的脸，仿佛降临的神只。 秦翊歌只看了一眼，心尖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捏着，软软地颤了颤。 她连忙偏过头，躲开慕寒御的模样。 慕寒御见她避开，勾唇一笑，“夫人有事？” 秦翊歌牵着马，脸蛋红红的，说不出是皮肤上灼热的红晕还是天光投下的影子。 莫名的动人。 秦翊歌也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突然叫那一声，有点尴尬地沉默了下去。 两人静静陪伴在彼此身边，默默地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山寨的模样。 慕寒御神色一凌。 瞬间便变成了冷漠妖孽的慕督主。 慕寒御向秦翊歌使了个眼色，秦翊歌秒懂，立刻低头，神情一变，变成跟在大哥身边的卑微小弟。 她扮成小山匪，脸上抹了灰，却还是能看出清秀佳人的模样。 慕寒御皱眉看了一会，实在没忍住，伸手帮秦翊歌将胡乱围在胸前的麻布围巾提了提，挡住半张脸。 山寨中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换成了东厂的人，只留下一部分已经被东厂威胁住的山匪混在其中。 这部分人要防着林相突然送来消息，东厂众人有所闪失。 守在山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东厂的人，另一个则是原本就负责守门的山匪。 秦翊歌低着头，等慕寒御和守门人问话的时候，抬眼向四周望了望。 整个山寨隐藏在深山之中，来时的路她也注意到，七拐八拐，仿佛还有某种阵法在其中，要不是慕寒御带路，可能外人根本进不来。 她在山门口扫了一眼，大雪天气，除了一地碎雪，和露出雪层的灰色石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根杂草也没有。 她又在空气里嗅了嗅，除了雪地的冷冽味道，也并没有其他的味道。 那么，如果没有人亲自进山来送信，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通信的呢。 秦翊歌想得出身，冷不丁肩膀被戳了戳。 慕寒御挑眉，示意她进门。 秦翊歌回过神来，跟在慕寒御身后往里走，眼珠还在下意识地观察四周。 她的目光轻轻从守在门口的那个山匪手上掠过，一眼便看见，那人大拇指上，有一块黑色的伤疤。 秦翊歌留了个心，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查探 片刻之后，秦翊歌便跟着慕寒御走进传闻中的麻风病人组成的山寨。 她下意识地在空气里嗅了嗅，除了雪天的寒冽之外，似乎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慕寒御看到她的小动作，道，“这里有个很大的药房，除了治病煎药之外，还会用来炼制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 “强身健体的丹药？”秦翊歌打个问号。 丹药二字，最先让她想到的，便是在古代时炼丹必备的水银。 古时候的多用朱砂，朱砂能炼出水银，很多人都把水银当做朱砂之精华。 但是她却知道，那玩意儿是剧毒之物！ 秦翊歌想去药房看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头，思索药房和通信之间能不能有什么联系。 慕寒御看着她，忽地用手指在她脸上勾了一下。 秦翊歌回过神来，“怎么了？” 慕寒御无奈道，“我让你查，是让你帮忙，可没逼你，你现在怎么……” 怎么一副走火入魔看什么都能想到通信方式的模样？ 慕寒御下半句话没有说完，秦翊歌却瞬间了解了他的意思，轻轻一笑，“做什么事，便专精一事，我不喜欢拖着。” 要做什么，便全副身心地投入，用尽全力将它做到最好。 秦翊歌便是这样的人。 慕寒御笑了笑，不再说话。 眉眼间却有深深地欣赏。 他不再打扰秦翊歌的思绪，带着她去山寨师爷住的地方。 这里的山匪大部分都是受过恩惠的平民百姓，大字不识几个，唯一能识字写信的就是师爷。 师爷所住的地方和别处画风也大不相同，竟然还有小桥假山，院子里养了两只白鹤，房间内挂满了字画，风雅过头。 慕寒御吩咐守在院门外的两个手下，不许别的人进来。 院门一关，这里便只有秦翊歌和慕寒御两人了。 秦翊歌扯了扯麻布围巾，道，“督主可有什么发现？” 慕寒御领她走进师爷所住的房间。 师爷所住的地方不大，只有里外两间房，里间是睡人的卧房，外间便是书房兼待人接客的地方。 墨香浓郁，只是挂满墙壁的字画有些滑稽。 秦翊歌在屋子里转了转，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不时敲敲墙壁，检查后面有没有什么暗阁。 慕寒御道，“没有，这里我都检查过，没有暗阁，也没有发现和林相往来的书信。” “不可能，”秦翊歌立刻摇头，“他们肯定会和林相联系，任何方法都比不过书信，一定是烧了，或者藏在哪里。” 秦翊歌道，“无论他们有多少种传信的方式，无论他们传信的方式有多隐蔽，但是书信总是缺不了的，我们现在没找到，一定是漏了哪里。” 慕寒御缓缓点头，“正是此意。” 秦翊歌脑中转过无数种销毁书信的法子。 烧毁，或者用药水书写，只有用某种方法才能显露字迹。 或者用密码，用暗号。 这些方法都是她上辈子用惯的。 秦翊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次，却一无所获。 这些人，到底用什么法子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林相通信，才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小宛 秦翊歌苦思冥想，慕寒御在旁边道，“若是经常烧毁书信，也总会留下痕迹，这里的地缝也都查过，没有。” “药水呢？”秦翊歌问。 慕寒御摇头，“没有，就算是用药水书写的信件，看过之后也总会烧掉的。” 秦翊歌道，“那……有账单吗？” “这里这么多人，吃穿用度，总需要账单记下才行，”秦翊歌道，“林相供养着这个地方，不可能任凭这些人挥霍无度。” “没有，”慕寒御眉头一皱，“翻遍山寨，也找不到账单。” “就算这里没有，林相那里也会备一份的，”秦翊歌蹙起眉尖，“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 秦翊歌所想，也是慕寒御想到的。 慕寒御没有做声。 秦翊歌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懊恼道，“难道所有的证据都在林相那里？” “但是这证据必须在山寨里找到才行，否则只有林相一家之言，无法证明他确实和这里私通过。” 秦翊歌越想越烦，“要么，让小宛……” 秦翊歌立刻住口，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慕寒御。 慕寒御唇角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说漏嘴了？李嘉承公子？” 秦翊歌：…… 这他也知道？ 秦翊歌赧然地吐了吐舌头。 也是，当初自己大闹济世堂的时候，慕寒御也曾暗中出手相助过来着。 秦翊歌嗔道，“督主取笑我。” 慕寒御凤眸微眯。 气氛忽然凝重下来。 良久，慕寒御轻声道，“你不遗余力地帮那对母女夺回慈安堂，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为了赚钱，为了强大自己，为了……最后跑路…… 秦翊歌当然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笑嘻嘻地抬头，插科打诨，“我不是为了帮督主嘛……” “是为了帮你自己，”慕寒御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因为你不相信我。” “不过，”慕寒御伸手在她乱糟糟的发顶揉了一把，“若是让你做个依附他人的丝萝，你也不愿意的。” 慕寒御道，“随你，只是千万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他没有“女人也要搞事业”这个概念，只是隐约觉得，秦翊歌像个男孩一样，一定要在男尊女卑的世道里闯出一番事业的倔强模样，格外让他欣赏。 秦翊歌没想到慕寒御这么好说话，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好！我秦翊歌在此发誓，我就是想赚点钱钱贴补家用，绝不会做坏事！也不会牵连督主！” “最后一句可以免了，”慕寒御冷冷瞥她一眼，“难道你捅了麻烦，为夫还能干看着？” 秦翊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慕寒御道，“让小宛来也不是不可，只不过……她好像还不知道你是督主府的人吧。” 秦翊歌一愣。 小宛确实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再者，若是贸然将小宛扯进来，恐怕只会牵连小宛。 但是她又很需要小宛的医术。 她方才没说完的话是：让小宛去药房。 小宛医术高超，若是能让她亲眼去药房看一眼，一定能看出什么来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对流风 秦翊歌咬着唇，冷静地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事急不得。 两人在师爷房中翻找一会，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慕寒御要连夜查案，只能先给秦翊歌安排住处，让她先好好休息。 他将秦翊歌送到房间，安抚她先休息，起身又要走。 “督主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还要继续熬着吗？”秦翊歌惊道。 慕寒御无奈，“当然，晚一时查出来，你我便多一道危险。” 秦翊歌抿唇不语。 等慕寒御离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白天里，守门那个山匪发黑的手指又浮现出来。 手掌粗糙，皮肤蜡黄，为什么偏偏手指是黑的。 看那样子并不是沾染到什么东西，难道是长期接触某种物质，渗入皮肤，变成黑色？ 秦翊歌慕地睁开了眼。 经常接触什么东西？ 秦翊歌从床上坐了起来，模糊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心头仿佛着了一把火，烧的一颗心噗通乱跳。 急急忙忙起床穿衣，秦翊歌头也不回地冲入黑暗之中，往慕寒御的方向奔去。 慕寒御夜里没有下山，依然留下山寨中，生怕秦翊歌一个人呆在山上会出事。 他急切地想要找到这个山寨和林相勾结的证据，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眼下已经有了浓厚的淤青。 除了师爷的房间和药房，山寨中错落有致有许多房间和哨塔，慕寒御正提着灯和手下一起搜查各个房间。 秦翊歌不熟悉山寨的路，没多久便迷路，开始在一处假山前来回打转，怎么也走不出去。 黑暗无光的深夜，静悄悄的院落，风吹树响，如同恶鬼呜咽。 好像走进了鬼打墙一样。 秦翊歌却很快冷静下来，她不信鬼神，第一个念头便是，这里果然有某种阵法。 古代阵法奇诡，秦翊歌接触不多，不了解怎么走出去。 她放满了脚步，仔细观察脚下的地面，思考这个让人失去方向的阵法到底是什么原理。 先前上山来的时候，她全靠慕寒御带领才能进来，可见慕寒御已经破解了进山的阵法。 但是，如果寨子里也有这种阵法，慕寒御怎么会不提醒自己小心呢。 疑惑一起，就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对了。 秦翊歌跳到树上，试图站得高一点好解阵，但是…… 站在树上，整个山寨仿佛笼罩在一团潮水似的黑雾里，连来时的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翊歌愣了愣，立刻在衣袋里掏了掏，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工具。 出来时匆忙，只有一个常备的火折子，和一把小小的匕首罢了。 秦翊歌看了看脚下的树，心一横，干脆点了算了！ 她又等了半天，慕寒御没有出现，黑雾也没有消散。 秦翊歌果断打亮火折子，一把火把树点了。 可是…… 火光竟然往上窜？ 火苗仿佛受到空气对流的影响，瞬间便迎着秦翊歌的脸扑了上来！ 秦翊歌一慌，侧脸避开爆开的火苗，整个人身形一晃，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子母蛊??? 掉下树的那一瞬间，秦翊歌只惊慌了一秒钟，便全力稳住心神，不慌不忙地在半空扭腰，用双臂护住头脸，身体蜷缩起来，防止自己摔下树受伤。 那一刻，秦翊歌的应急素质和反应力妙到毫巅！ 没有想象中的英雄救美。 正在通宵查案的慕寒御没有出现，她一个人摔在地上，以最小的伤害安然无恙地落了地。 秦翊歌倏地抬头看向树冠！ 树冠已经烧成一朵熊熊燃烧的火云，但是，仿佛黑暗中有看不见的结界割裂树冠和树干一样，所有的火焰全部冲天而起，被看不见的风吹向高空。 火焰照亮整个寨子，听到消息的慕寒御匆匆赶来。 整棵树的上半部分已经烧完了，树冠烧成黑色，焦黑的枝丫冒着热烟。 秦翊歌正在树下走来走去，不时在树上敲一敲。 慕寒御看到她安然无恙，才缓缓舒了口气。 谁都不知道，方才他听到秦翊歌的方向着了火的时候，内心有多害怕。 一颗心悬在胸膛里，几近窒息。 走出不远，他忽而觉得，自己太小看了这个女人。 她那样聪明，张扬，心细如发，武艺高强，她不是只能靠着自己保护的菟丝花。 慕寒御隐忍着心里的忐忑，等走到树下，果然看见小女人正一脸疑惑地在属下渡步，仰头望着火焰尚未全部熄灭的枯枝，不知道在看什么。 “督主！”觉察到慕寒御走来，秦翊歌急忙小跑两步，将他拽到树下，踮起脚，凑在慕寒御耳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他。 女人柔软的唇挨着慕寒御敏感的耳边，悄声说话时，温暖的吐息洒在耳廓里，痒痒的。 但是她说的话明明都那么重要而严肃。 慕寒御低着头，耐心地听她说完，耳尖在黑暗里悄悄红了起来。 他可受不得这样无心的撩拨。 偏偏秦翊歌话音刚落，没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忽地又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迫使他重新低下头来，神神秘秘地补充，“别告诉别人！你的手下也不行！” 慕寒御吐了口气，“嗯。” 秦翊歌想了想，“另外，你带我去山寨里逛逛，我要看看那些人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慕寒御，“嗯。” 秦翊歌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山寨中的黑雾，莫名从地面吹向高空的风，山匪发黑的手指。 这一切，一定和林相身边那个苗族老人有关。 秦翊歌心里一动。 她看过关于苗疆蛊虫的资料，传说有一种子母蛊，子虫有危险的时候，哪怕隔着千万里，母虫也能感受到子虫的不安。 等等！ 他们虽然将山寨全部拿下，一丝不漏地保护着消息，但是，若真有这种子母蛊，就算他们守备森严，那山寨里的消息不也会被那个苗族老人得知？！ 秦翊歌倏然冒出一身冷汗来。 两天了，整整两天，京城那边没有丝毫动静。 林相当真像他们所想那样，一无所知吗？ “不对，不对！”秦翊歌忽地扬起脸，将自己的猜想一股脑儿告诉慕寒御。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为夫陪你 她吓坏了。 生怕慕寒御所做的一切都变成无用功。 这样一来，自家督主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岂不是要雪上加霜？？ 慕寒御听她说完，看着小女人急得不行的小脸，心尖一片酸软。 这个小女人，是在为他而紧张。 好久没有人这样担心过他。 在外人面前，他是可怖阴沉的东厂太监，在东厂众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督主。 好像他永远不会犯错，也永远不会被打败一般。 慕寒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放心，子母蛊没有那么大的威力，而且，别忘了小白。” 慕寒御帮她摘去落在发顶的枯叶，“小白是蛊王蛇，吃蛊虫长大，苗疆之中，没有多少比小白更厉害的蛊。” “若是真有子母蛊，小白第一时间便会察觉。” 小白蜿蜒蛇形，半个又细又白的蛇身立起，猩红蛇眼骄傲地看着秦翊歌。 仿佛在说，“有我在，别的蛊虫都是辣鸡！” 秦翊歌乱跳的心这才安静下来。 “所以说，子母蛊并不能让双方心意相通？”秦翊歌问。 “不能，没那么神奇。” “那……那些黑雾又是什么东西。”秦翊歌蹙眉，“小白没反应，也就是说黑雾并不是蛊虫之类的东西。” “有黑雾，又有从地下吹到天上的风……” 秦翊歌苦恼地看着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慕寒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若不是秦翊歌，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些。 他们都在忙着控制山匪，在大佬和山寨里奔波，竟然没人想到上树去看看。 除了秦翊歌，估计也不会有人像只小猴子一样半夜上树，还要放一把火。 慕寒御听她说起山寨中的阵法，心中愉悦。 在山寨外的山道上发现阵法的时候，慕寒御就一直怀疑山寨里很有可能也有某种阵法，不过一直苦寻不到。 好在，秦翊歌帮他发现了。 慕寒御笑道，“我欠夫人一个人情。” “那倒也不用，”秦翊歌抿唇，“我还是不明白，这阵法和林相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阵法可以用来通信么？” “这里和京城相距殊远，怎么想都不对。”秦翊歌苦恼地敲了敲脑袋，“干脆，把这里烧了……” 她只是说说而已，慕寒御却哭笑不得起来。 他发现了，自家夫人脾气暴躁，想不通拿不定的事情，就简单粗暴，一把火烧了。 先前在路上遇见运送火油的那些人，秦翊歌也是这样，不知道该如何给慕寒御递消息，干脆一把火把火油炸了。 秦翊歌自言自语了一会，“先留它两天，万一把线索烧了就不好了。” “咳，你半夜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事？”慕寒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明天再查。” “休息？不行，”秦翊歌摇头，“好不容易发现这些黑雾和地风，我一定要查个究竟才行，要不然睡不着。” “不睡了，先查案要紧。” 慕寒御轻笑一声。 “好，为夫陪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地风和黑雾 慕寒御亲自陪着秦翊歌，一起查探黑雾和地风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路又烧了几棵树，发现只有大火烧起来，形成温差的时候，地风一起，黑雾就会被吹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这样看来，会不会是这地下有什么猫腻？ 慕寒御眉头深锁，连夜派人审问查找，整整一夜，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些人嘴这么硬？”秦翊歌郁闷，“难道就只是个‘活菩萨’的名号，这些人就能这么死心塌地？” “不一定，”慕寒御对东厂的刑罚厉害心中有数，“有可能他们确实不知道。” 秦翊歌眼珠一转，也就是说，这些被利用的平民百姓，连人家设在脚下，必要时刻可能会将他们一举歼灭的阵法都不知道。 可悲。 “那，黑雾起来之后，有什么异状？” 慕寒御摇头。 黑雾是起来了，但是也没有人因此表现出中毒或者中蛊之类的症状。 秦翊歌：？？？ 搞这么大阵仗，这些黑雾就只用来吓唬人？摆阵法？ 秦翊歌觉得这事不太对。 但她不敢再继续实验下去了，为了防止黑雾有什么不知道的通信功能，他们选的地方都是山谷最深处，防止火光和黑雾被外面的人看见。 两人在山上呆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姜轲胳膊上落着一只信鸽，急急地来找慕寒御。 “督主！城中有信！” 慕寒御拿出信筒里的纸条，眼神一厉，“糟了，林相有动作了。” 秦翊歌心一提。 “没有大动作，只是将那苗疆人送出了城，”慕寒御看了一眼秦翊歌，“林相的人手都在山上，城中府兵难成大事，他不会因为一个苗疆人葬送前程。” 秦翊歌听得奇怪，林相的人手就这么点？ 她看过的那些谋逆乱贼里，哪一个不是勾结着什么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攻入皇宫？ 这个林相就只靠着一个苗疆人，一窝山匪和一些府兵就打算造反？这不合理。 可是慕寒御脸色素白，眸底尽是冷笑，秦翊歌便没多问。 “督主打算怎么办？”秦翊歌道。 “先去堵人，”慕寒御道，“那苗疆人善用蛊虫，我得亲自去一趟。” 秦翊歌：…… 她不想。 她不想自家督主有危险。 女人咬着唇，一脸不高兴。 慕寒御指点姜轲整装备发，看着秦翊歌的神色，忽地笑了，“夫人在担心我？” 秦翊歌闷闷道，“嗯。” “督主能带上我吗？” “不能，”慕寒御骑在马上，低头看她，笑着说，“夫人查出他们怎么通信了吗？” 秦翊歌小脸一垮。 男人坐在马上，修长高大的身躯挡住天光，仿佛一幅灰白背景上活色生香的美人画，他低头看着秦翊歌，目光专注而温柔，面容被影子挡着，那双眼睛便格外清晰地浮突出来。 秦翊歌在那样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脸红了。 “好……我在这继续查。”秦翊歌知道慕寒御在保护她，于是不再坚持，“督主好好回来，我就能查出真相！” 慕寒御笑道，“好。” 第一百八十七章 拍马屁 慕寒御离开山寨，消息便传到了行宫，东厂人手被带走一部分，只能由山下再派人来补充人手。 南宫璃慎重思索，还是派了郑威龙来。 郑威龙是皇上的眼线，山寨里又只有秦翊歌在，地风和黑雾的事她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得先稳住这个人再说，秦翊歌眼珠去师爷房间搜刮了一些字画，抱着字画去找郑威龙，郑威龙正因接下皇上亲自安排下来的事而沾沾自喜，一转头，又见傲娇得不行的督主夫人亲自上门来。 秦翊歌走进他临时用来办事的房间，哗啦一声把所有的字画都倒在桌上，笑嘻嘻地说，“郑大人！瞧瞧这些字画怎么样？” 郑威龙惊讶道，“督主夫人送我字画？” 秦翊歌笑道，“可不是嘛，你来帮我家夫君分忧，我可要好好谢谢你呢！” 郑威龙笑眯眯地打开字画一一品鉴，“好说，好说。” 看了几眼，忽又抬头问道，“话说，督主去做什么了？不是说不能随便离开行宫吗？” 秦翊歌撇了撇嘴，这个郑威龙看来和江重华一样，只知道山匪行刺，并不知道这些山匪背后有什么。 南宫璃还真是小心翼翼。 “这我哪知道呢。”秦翊歌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叹了口气，“我只是个妇道人家，督主怎么会告诉我他去哪呢。” 这倒也是，郑威龙不再追问了，毕竟，眼前这个女人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过是因为背后有慕寒御这座靠山，没了慕寒御，她又是谁呢？ “对了，督主有没有告诉你，这些山匪原来都是麻风病人的事？”秦翊歌道，“哎，麻风病，万一染上这病，可都要死的呀！也不知道督主怎么想的……” “麻风病？？”郑威龙是知道这个地方最开始都是麻风病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山寨的，因此他身上暗暗藏着七八个驱邪的香囊，就连这件住的屋子，先前也派人打扫醺艾驱邪过，听闻秦翊歌这样说，讪讪道，“不是已经没了吗？” “没了？”秦翊歌诧异，“真的？我怎么看见大牢里还有……” 郑威龙冷不丁跳了起来，“大牢里还有？” 秦翊歌点头，“是呀，郑大人没去大佬里看看嘛？” 看？看个屁！他巴不得只呆在这里哪也不去，皇上只让他暂时看管山寨，可没说让他去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给自己找事！ 他既贪功，却更惜命。 秦翊歌看着他的模样，诡秘一笑，“郑大人可以问问，昨夜里督主为了驱邪，还特意烧了几棵树呢！” 她说的有模有样，郑威龙听的瑟瑟发抖。 白天里他过来的时候，确实看见几颗烧焦的枯树，枝丫横斜，一片焦黑，说不出的恐怖。 郑威龙，“……” 秦翊歌啧了一声，“哎呀，我来告诉郑大人这些事，也是因为心疼郑大人呀，一年四季守着个荒无人烟的猎场就算了，遇到这种事还要特意上来沾一身晦气，真是……郑大人劳苦功高，为国为民，早就该加官进爵才是嘛。” 郑威龙：…… 他不是听不出来秦翊歌话里话外的恭维，但是这马屁堪堪好拍在他多年郁郁不得志的心事上，看着秦翊歌时，竟有一阵恍惚。 半晌，郑威龙缓缓道，“督主夫人这是何意？” 秦翊歌打了个响指，“意思就是，现在有一个天大的立功的机会，郑大人要不要？” 第一百八十八章 暗河 郑威龙默了片刻，挥手屏退手下，“什么机会？” 秦翊歌咬着唇，坏坏地一笑，“郑大人，你可知道，这里，还有麻风病！” 郑威龙大惊！ 秦翊歌道，“你想想，那么多麻风病人逃到山上，一但病死，尸体怎么处理？” “烧了？埋了？”郑威龙惊讶无比。 “对，先杀后焚，”秦翊歌道，“而且必然是集中处理尸体的，但是你想啊，就算烧了尸体，能保证麻风病真的彻底消失？所以我猜想，这里必然有个焚尸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可能会成为麻风病爆发的重大隐患！” “我给郑大人的机会就是，”秦翊歌眼角一弯，“找到这个地方，彻底消灭麻风病，这么大的功劳，皇上一定会重重有赏！” 有风险，才有回报。 消除京城外的麻风隐患，保护全京城的百姓，这可不是一般的功劳！ 郑威龙虽然怕麻风，但还是犹豫道，“可是……怎么找呢？” “好说，我已经帮郑大人找到了。”秦翊歌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蚯蚓似的划出几道曲线，末了，在曲线尽头画了个圆，“就是这里，山寨后山！” 郑威龙沉吟，“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不告诉慕督主而是告诉我？” “嗐，”秦翊歌甩了甩手，一脸不高兴，“督主性子太傲，他又身在那样的位置，不情愿做这些，但是我嘛，总觉得这天大的功劳，总要拿点好处的。” 郑威龙，“什么好处？” 秦翊歌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郑威龙，“钱？” “钱也行，但最好能多多在崔公公面前给我家督主美言几句，哎，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过好日子，得我家督主争气才行啊！” “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郑威龙想都不想就做出了选择，废话，慕寒御就是皇帝的逆鳞，谁敢去碰这尊瘟神？？ 秦翊歌满意地笑了。 管他钱还是什么呢，反正郑威龙被套进来了。 商议好之后，她便让郑威龙带着人，去后山找焚尸坑了。 古时候的人面对治不好的瘟疫疾病，大多会一焚了之，焚尸坑的事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秘密，她也是听慕寒御出发前无意提起，让她别去后山，脏污的很。 秦翊歌久思黑雾的事情不解，于是大胆提出一个猜想。 黑雾不伤人，会不会救人。 林相祖上曾经在这里治愈过麻风病，还控制了麻风病的蔓延，会不会留下什么特殊的治病方法，而这方法就和黑雾有关？ 他们没多久就找到了焚尸坑，现在已经成了一座被雪掩埋的小山包。 郑威龙命人在四周点燃艾香，准备好大量的石灰水，“挖！” 将焚尸坑挖开，灌入掺了草木灰的石灰水，彻底杀死麻风病！ 秦翊歌双手抱在胸前，看以麻布蒙面的众人开始挖地。 她怀疑黑雾的源头就是焚尸坑，但是，这种脏活，她可舍不得自家督主去干。 掘地三尺，不久之后，有人大声道，“挖出冻土了！” 冻土？ 京城这种地方，不该出现冻土才对呀。 郑威龙远远看了一眼，“这里竟然有条暗河？！” 山上，怎么会有暗河？ 秦翊歌脸色一变。 众人继续挖下去，很快，干燥的泥土变成深褐色，再往下，就是黑漆漆的颜色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流，从焚尸坑下流过，一路流到山寨所居的山凹处，并且，不知将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也一并带进了山寨！ 第一百八十九章 种人痘 秦翊歌和郑威龙对视一眼，众人继续挖下去，一直挖到半下午，终于挖到了焚尸坑！ 焚尸坑里已经成了一团黑色的泥浆，水流混着黑色的碎骨，散发出奇特的臭味。 那些黑色的东西，竟然是没有完全焚烧后的骨灰！ 郑威龙一边干呕一边看向秦翊歌，“这怎么回事？？” 秦翊歌皱着眉头，也很是不解。 所以，目光从深褐色的泥土上扫过。 所以，是有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暗河，靠着从泥土里渗透的方法，流过焚尸坑，带着焚尸坑里的黑色骨灰一点点再渗透进山寨里？山寨地势低，黑水就在山寨里汇聚，日久天长，变成轻薄的，只要有温差变化就会升起的雾气？ 秦翊歌脸色一白，那岂不就是说，黑雾就是颗粒极小的麻风病人骨灰？而山寨里的那些人，就这么日日呼吸着带着麻风病的黑雾？ 等等，这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秦翊歌思绪飞转，想到天花种人痘的故事。 传说唐代有一个道士有治疗天花的奇方，就是等得了天花的人身上的水痘结痂之后，将结痂研磨成粉末，吹进没有得过天花的人鼻子里，这是历史上最早的人痘接种术。 黑雾看起来可怕，但细细思考，这法子和种人痘本质上同出一辙。 但，这法子能预防麻风病？ 秦翊歌深刻的记得，前世直到自己离世之前，还有“麻风村”之类的地方存在呢。 而且，如果真的能治疗麻风病，为什么要这么见不得人？ 难道是觉得这法子大家接受不了？ 秦翊歌皱着眉，苦思冥想，有点失望，黑雾就只是这样？ 只是为了治病？和通讯无关？ 秦翊歌很不高兴。 不可能，昨晚这个山寨唯一的变化，就是地风，黑雾，火焰，火焰京城是绝对看不到的，地风也不可能吹到京城去，只有黑雾，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头绪。 但是这条线索，竟然也在这里断了。 秦翊歌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像条被惹恼了的河豚，不服气地想，还有地风，地风又是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风都是从高压向低压吹的，昨夜树上起火，地表的温度热，风该从天上往下吹才对。 她想了又想，“继续挖！” 郑威龙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秦翊歌：…… “督主夫人，你当我傻？”郑威龙道，“感情你这是让我给你做苦力呢？” 秦翊歌：…………被看破了？ 她面色丝毫不改，千分之一秒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苦力？让你给我做苦力我能得什么好处？奇了怪了，那别挖了，都住手都住手！这暗河带着麻风病人的骨灰流到山寨里，郑大人反正解决不了，邀功一事就黄了吧！反正本夫人一个铜板都没捞着，才不给你费心呢，走了走了，收工了！” 郑威龙被反将一军，一时无言。 他隐隐感觉秦翊歌不只是为了钱，她好像是在利用自己查什么事，而且这事和麻风病人有关，但是在往下想，又实在想不明白。 秦翊歌衣服很不得马上转身回去的模样，郑威龙毕竟油滑，思索利益，便挥了挥手，“好，听夫人的，继续挖！” 第一百九十章 水龙 继续挖下去，所看到的和秦翊歌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众人将焚尸坑周边挖掘出来，挖出一个湖泊大小的泥潭，日久天长，死人和水流已经成了一潭烂泥，因为埋在地下而没有冻上，散发出冰冷的臭味，这里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想来是从林相的祖父第一次上山来治麻风的时候就开始焚尸，后来不知道谁想了这么个渗人的法子来给山寨里健康的人们预防麻风。 秦翊歌忙让众人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掩住口鼻，让郑威龙停手，将泥坑重新填上。 没必要了。 这地方的秘密大抵就是这般了。 秦翊歌胸口憋闷，不服气地盯着那滩烂泥，心里反复思索，若是自己会怎么办。 若是自己，住在一个与世隔绝，名声不好的山寨里，自家后院就有这么一座定时炸/弹一样的麻风毒坑，该如何与千里之外的伙伴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消息。 秦翊歌双臂抱在胸前，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边的胳膊上轻轻点了又点。 郑威龙干了半天苦力，心里美滋滋的，只要自己将这毒坑的事上报给皇上，就说自己发现了麻风病的来源，可不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调到京城里任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地看着苦思冥想的秦翊歌，“慕夫人，您还苦恼什么呢？这么大的事，要是微臣真的能加官进爵，到时候给慕夫人的可少不了！” 秦翊歌瞥了他一眼，“我觉得这事不对。” 郑威龙一愣，“什么不对？” “这水……”秦翊歌咬唇，目光沿着那条暗河，“这水是山上自己就有的？” “这山这么高，山上哪来的暗河？” 郑威龙也是一怔。 “说不定是山上的泉眼，或者是从更高的山上淌下来的，”郑威龙指着远处道，“夫人看，这一带本就是群山林立，加上京城本就地势复杂，往北还有雪山呢。” “雪山？”秦翊歌一愣，“京城附近有雪山？” “是呀，”郑威龙道，“京城本就是靠近漠北，气候寒冷，土地贫瘠，传说当年迁都到此的时候，这一带还有着名的群臣闹官的故事呢。” “群臣闹官？” “对，众人见这里荒凉，不愿往北走，寻了个地方，纷纷闹着回汴梁呢！” “就在这里？这里还有这样的典故？” 郑威龙得意道，“那当然，要不然那些麻风病人怎么会往这里聚集呢，这一块本就有诸多传说，气候也是难得的暖和，山下的官道又是从南往北必经的陆路，若不是山太多，应当也是一块富庶之地。” 郑威龙语气中有万千感慨，可恨这地方没能富饶起来，自己捞得不够…… 秦翊歌愣了愣，“闹官，闹的是皇帝？” “对啊，就是群臣逼着皇上南返，皇上舌战群臣，说服众人迁都的故事，戏曲里常有这一段呢。” 秦翊歌不相信这世上真会空穴来风。 臣子逼着皇帝南返，这故事万一真的发生过呢。 现实中，有魄力迁都的皇帝哪一个不是铁血手腕，又有几个真的愿意用动嘴皮子这么柔善的方式呢。 一场厮杀造反必然是不可少的吧。 当年的皇帝，一定在这里大肆诛杀臣子，将抗旨不尊的人通通杀了，才能顺利迁都的。 秦翊歌听了半天前朝典故，可是对自己的调查还是一无所获。 郑威龙笑嘻嘻道，“说是皇帝当时得了水龙相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地下暗河，哈哈哈。” 他笑得张扬，秦翊歌却心里一惊。 水龙相助是什么意思？ 秦翊歌狐疑地看着他。 “据传当时这里有条大河来着，不过几次地震水道下陷，传说这山地下都是空的。” 空的？？ 秦翊歌瞳孔一缩！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知道了!!! 地下是空的，所以风才会往上吹啊！ 所有的问题都解释清楚了！ 秦翊歌心中仿佛打开一扇门，新鲜空气灌入，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那，他们又是怎么利用这些东西来传信的呢？ 秦翊歌思考太深，太专注，不知不觉陷入了牛角尖，她基本已经将慕寒御所求的通信证据等同于黑雾和地风，但是这两者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呢？ 郑威龙见她愁眉不展，越发肯定，秦翊歌让自己来做苦力，肯定另有目的。 秦翊歌愿意将这么大的功劳拱手相让，肯定是有更大的利益呀！ 郑威龙搓了搓手，露出贪婪的神色，“嘿嘿，慕夫人怎么还一脸郁闷？是有什么事情想不清楚？不如说给微臣听听？” 他直起腰，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神色，“毕竟，微臣对这片地方的了解可是旁人远远不及的。” 秦翊歌眼珠一转，心里冷笑，你对这地方这么了解，怎么还不知道山匪和林相的关系呢？ 在郑威龙和江重华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匪徒叛乱，可完全没想到这中间和当朝丞相有什么关系。 秦翊歌眯了眯眼，“没什么事了，回去吧，郑大人去和皇上复命领功就是，可别忘了……” 秦翊歌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可别让我失望，也请郑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家督主多多美言。” 郑威龙嘿嘿一笑，秦翊歌不说，他也不再问，暗中查就是，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能成什么大事，肯定是慕寒御交代的吧。 两人面上一派友好，回到山寨之中，秦翊歌说要留下来等慕寒御，让郑威龙自己下山去了。 郑威龙一走，她就钻进师爷房中，将所有的书全部搬到桌子上，让东厂的人帮她将奇技淫巧和当地传说的书籍分类出来，又留下一个看起来很是聪明的，给自己当翻译。 无奈，这时代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房中彻夜烛火通明，身边守着的人因为轮值换了几波，只有秦翊歌一个人睁着眼，不眠不休地认字，认图，把自己觉得能用到的东西全部记下来，整整两天两夜，一口水也没喝。 第二天一早，秦翊歌双眼通红，发髻散乱，嘴唇干裂全是血丝，捧着一个自己写的小册子，仰天大吼，“我知道了！！！” 陪着她的东厂手下一个激灵，虽然不知道夫人发现了什么，却发自内心地为夫人高兴。 屋外传来脚步声，风尘仆仆的慕寒御推门而入，看到小疯子一样的秦翊歌，心尖骤疼。 秦翊歌举着她的小本子，几步扑到慕寒御怀里，“督主！查到了！通信确实和黑雾有关！” 她眼里全是血丝，脸蛋煞白，眼底却兴奋地发亮，“郑威龙提醒我了，这个地方地势复杂，传说众多，我就翻遍了所有关于这里的传闻！” “督主，我猜想，地风将黑雾吹起之后，京城里虽然看不见黑雾，但能看见被黑雾影响的东西！那个苗疆老人善用蛊虫，他既然能用蛊虫，极有可能也会训虫！” “而小白之所以没发现那种虫子，是因为在这里的虫子本质上并不是蛊虫！而且督主有没有发现，山寨里基本没有什么活的动物！你来看！” 秦翊歌提着裙子，兴高采烈地拉着慕寒御走到外面，指着阳光明媚的天空，“督主你看！前几天下大雪的时候，这里是有云朵的，山地聚水，云朵很低，几乎压在头顶上，地上起了黑雾，那种虫子就会飞上天空，躲在水汽里，虫子一飞到天上，京城那边就能看见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夫人的字 慕寒御蹙眉，秦翊歌以为他不信，“不信我？等下雪了我给你试试看！” 慕寒御一把拽住她不断指点的小手。 秦翊歌，“……” “累不累，”慕寒御声音温柔，含着满满的疼惜，“眼睛都红了，几天没睡？” 一旁和秦翊歌一起整理资料的属下轻声道，“从督主走了之后，夫人再未休息过。” 秦翊歌：…… 慕寒御佯怒，“先去休息！” 这人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成山成海的书籍里发现这里的地质，昆虫，风向，高度，水汽等等等等，终于才想明白这个法子的！ 秦翊歌心里一紧，“那个苗疆老头跑了？” “没有，”慕寒御语气淡淡，“他根本就没跑。” 秦翊歌：…… 秦翊歌眼珠转了转，“什么意思？” 慕寒御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去西市躲了起来。” “西市？”秦翊歌眉头一皱，西市是各方异族汇聚经商的地方，各家的会馆等等都在那里，鱼龙混杂，朝廷又各种下令保护这些异族的利益，就连禁军要进去搜人都要拿到重重手令才行，躲在那里倒是比出城安全的多。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那里一定有他的心腹……” 慕寒御叹了口气，“躲进西市就更不急了，那里面咱们的人也有不少。” 简而言之，那苗疆老头已经被不动声色的监视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大隐隐于市，却低估了东厂的势力，不，是低估了慕寒御的手段。 秦翊歌心里一轻，眼前骤然一黑。 她不眠不休，做着最累人的脑力活，见到慕寒御又格外兴奋，此时骤然一轻，连日来的疲惫便反噬了上来。 秦翊歌软绵绵地晕了过去，慕寒御将她娇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心中柔软。 这世上，果真有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如此搏命。 他看着堆满了屋子的书籍和纸张，轻笑一声。 将秦翊歌送去自己房间休息，之前陪着秦翊歌翻阅书籍资料的属下站在外间，等待慕寒御问话。 那些人将秦翊歌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一一向慕寒御汇报。 从郑威龙上山之后，和夫人一起去后山挖坑，到整晚整宿地查阅资料，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你说，她不识字？”慕寒御看向他们，“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不止如此，督主请看。”一个属下将秦翊歌自己用炭块写的纸张呈上来，“这是夫人写的，我们也都不认识。” 慕寒御看着那些字迹，眉宇渐深。 之前秦翊歌在慈安堂外的时候，也写过这种字，写的是李嘉承三字，之前慕寒御以为这不过是小女人临时乱编的，可现在看来，这些字迹完全自成体系。 秦翊歌自小被关在国公府，从未踏出京城一步，来往的人也极其有限，她是从哪里学来这种连自己都完全闻所未闻的字体呢？ 那属下道，“督主，接下来要继续监视着夫人吗？” 睡梦中的秦翊歌警觉地醒了过来，侧耳，正好将这句话听在心里。 糟了，她写的字条没有销毁！ 那可是几千年后才会出现的简体字，慕寒御一定会怀疑的！ 她放缓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依然在沉睡，耳尖却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许久，一阵纸张烧毁的味道传来，接着，是慕寒御淡淡的声音，“这是西方蛮夷的字，是我之前教给她的。” 慕寒御冷冷道，“夫人比我的命更重要，以后，你们只需尽力保护夫人安危就行。” 那人点头，“是！督主！” 慕寒御又追问起山寨里其他的事。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如梦似幻地，秦翊歌唇角含着笑意，满心安稳地沉沉睡去。 第一百九十三字 等待时机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次醒来时，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房间里很暗，似乎是晚上，只有外间有一点熹微的光芒。 秦翊歌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两眼惺忪失神地看着黑暗的房间，肚子咕噜一声响。 “醒了？”外面传来刻意放轻的声音，光芒动了动，逐渐向里间靠近，慕寒御手执烛台，从外间走了进来。 男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笑意温柔，眸光里浸着烛光，璀璨逼人。 秦翊歌揉了揉肚子，还未说话，一碗温好的皮蛋瘦肉粥就递了过来。 慕寒御用烛火将里间的烛台点亮，秦翊歌才发现，墙角的炭盆上竟然温着清粥小菜，还有丰盛的鸡鸭鱼肉！ “我不吃这个！”秦翊歌双眼灿亮，“我要烤鸡！” 慕寒御唇角含笑，“先喝一点粥，他们说你这几天连口水都没喝，一下子大鱼大肉地小心生病。” 秦翊歌抢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你不知道，我现在就需要大鱼大肉补充体力！” 她又不是生病，她这是身体被掏空！ 慕寒御挑了相对清淡的蒸鱼和翡翠白玉汤，夹了凉拌鸡丝，又盛了一晚软糯的米饭，看着秦翊歌小口慢吃。 秦翊歌喝了半碗汤，结结实实的肉和米饭下了肚，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满足地长叹了一声，“督主，我说的那个法子你验证过了吗？” 秦翊歌脑子一清醒，就开始惦记自己查出来的那种方法。 “没验过，”慕寒御道，“之前我让山寨里的人放出风声，说是不小心着了火，已然打草惊蛇，再试一次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 “这几天林相的人一定会验证是不是不小心着火，京城方向可能也会传信，你的方法等那时再验证。” 慕寒御一口气说了很多，“机会只有一次，还必须让皇上亲眼看见。” “好，”秦翊歌沉吟道，“这几天天气晴朗的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雪。” “这是司天监的事了。”慕寒御喂她吃了个半饱，怎么也不肯再投喂了，径直将碗筷都收走，“你先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 “督主！你这样很不人道！”秦翊歌睁大了双眼，“怎么能虎口夺食呢！” “虎口？”慕寒御上下打量她一眼，挑眉，“是只小老虎。” “要是夫人实在精力充沛，咱们做点别的？” 秦翊歌歪了歪脑袋。 做点别的？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满脑袋颜色，却一下子又想起了乱葬岗里那个男人。 她没有什么初次情怀，但看着眼前的慕寒御，却还是在心里咬牙切齿的想：原来将自己第一次献给深爱的人是这么一件幸福的事……乱葬岗里那个狗男人，等我抓到他，一定要先剥了皮，浇上盐水，曝晒三天！！！啊啊啊狗男人！胸口有块伤疤的狗男人！ “阿嚏！” 慕寒御掩着嘴，清亮地打了个喷嚏。 秦翊歌的思绪一下子被揪了回来。 “督主风寒了？” “不是。”慕寒御面露疑惑，方才的话题便断了。 秦翊歌抿了抿唇，就算自己还是清白之身又能怎么样，自家督主他，他是个太监啊！ 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太监！ “阿嚏！” 慕寒御鼻尖一痒，又打了个喷嚏。 不会是有人在骂他吧。 慕寒御心道，骂他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咬唇 两人各想各的，秦翊歌脸色通红，和慕寒御相对沉默。 秦翊歌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督主想做点什么别的？”秦翊歌双眸狡黠，“再来分析一下情况，还是连夜下山看看行宫那边的情况？” 慕寒御：…… 慕寒御掀起被子，将秦翊歌蒙在被子下摁倒，“睡觉吧。” 这小女人累成这样也不忘皮这一下。 秦翊歌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仿佛两眼甜甜的泉眼，狡猾又清澈，看得人心尖一动。 慕寒御的眼睛追着她的目光，许久才说，“怎么还不闭眼？” “督主真好看。”秦翊歌半张脸都闷在被子下，声音也闷闷的，仿佛一腔害羞的心事都藏在心里，“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她的战友，她的敌人，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路人，她在电视山看见过的明星。 没有任何人比得上慕寒御。 他好看，气质清冷卓绝，背负着血海深仇，坚强隐忍，他阴晴不定，也不过都是对外人的伪装。 慕寒御有多善良，只有她知道。 东厂的武袍最是修身好看，薄薄的黑色皮甲穿在身上，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腰封上挂着统一制式的长刀，说不出的锐气凌冽。 他不是剑，他是一把弯刀，走遍了大江南北，见多了血仇生死，将所有的锋芒藏在血污之下，只等有一天，用自己的姓名祭奠苍天神明。 他冰冷如雪，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秦翊歌看着慕寒御，看着他的耳尖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慕寒御脸色冷白如雪，纹丝不动，敏感的耳尖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秦翊歌躲在被子里，贼贼地笑了起来。 “故意的？”慕寒御冷道，“学坏了。” “都是督主教的！”秦翊歌笑道，“督主教的好，徒儿才学得好！” 慕寒御眉梢一沉，双手伸到被子下，抓着秦翊歌挠痒痒。 秦翊歌咯咯大笑，蜷成一团，一边慌乱地要将慕寒御推开，一边又痒的浑身打颤。 慕寒御玩心大起，脱了鞋子上床，将秦翊歌整个压在身下，“本督主可没你这么无赖！还敢不敢！还敢不敢！” 秦翊歌笑地喘不上气来，一双手被慕寒御大手抓着，整个人动都不能动，慕寒御却还有一只手去挠她痒痒。 “我不行了，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秦翊歌又笑又叫，慕寒御却忽然停了下来。 秦翊歌睁开眼，喘息着看他。 衣衫被揉乱，慕寒御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下几缕，贴在男人冷白的肌肤上，说不出的魅惑迷人，慕寒御也微微喘息着，脸颊上前所未有地浮出一丝淡淡的红，两边耳尖早已红的想要滴出血一样。 男人手掌发热，抓着她腕上的皮肤滚烫灼热。 慕寒御定定地，由上至下地俯视着秦翊歌。 女人脸上的红晕，红的那样暧昧，空气里仿佛有股难以言喻的热气，又或者哪里来的体香，轻飘飘地将他双眼灼的通红。 衣衫凌乱，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头，精致地仿佛一碰就碎的锁骨，还有半边小小的胸脯。 秦翊歌太瘦了。 她在国公府吃了太多苦，初嫁过来时衣服面黄肌肉的模样，只有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盛满了逼人的倔强。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那副小刺猬的模样，好吃好喝的供着，皮肤也变得白皙水嫩。 虽然还是很瘦，但却充满了诱惑。 慕寒御觉得自己当初好像捡回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崽，精心喂养着，这只小猫崽眼中已经没了对他的警惕，甚至因为喜欢他而时时调皮，脏兮兮的小猫儿变得格外漂亮，将他所有的心慈手软都骗了出来。 那只脏兮兮，曾被他厌弃排斥的小猫崽，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心上的宝贝。 身下已经起了反应，慕寒御脑海中全是秦翊歌躺在身下面色潮红微微喘息的模样。 他没忍住，也不需要忍。 慕寒御低头，咬住秦翊歌红润的唇。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有没有听过穿……越 秦翊歌下意识地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力道轻得像只蚊子。 随后，她大胆地抱住慕寒御的脖子，回吻过去。 慕寒御一愣，吻的更深。 他呼吸急促，热切又小心。 仿佛怀里的是易碎的瓷器。 两人黏在一起的影子动来动去，蜡烛落下两行红色的烛泪。 秦翊歌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要用力推了推，“督主……唔……喘不过气了……” 慕寒御才放开她，捧着她的脸，温热的吐息洒在秦翊歌脸上，语气不稳，又含着一丝小心翼翼，“歌儿，我们在一起吧。” 秦翊歌嘴唇被吮地又红又烫，她抿着唇，在慕寒御深黑如宇宙的双眸中险些失去理智，“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不，”慕寒御道，“我要你亲口说，你，要跟我，跟慕寒御，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臭名昭着，可能不得好死的太监在一起。” 秦翊歌：…… 慕寒御从不会这样说自己。 他担着东昌太监的身份，却从不会自轻自贱。 现在，他却刻意将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却从不提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摆了出来。 背负着血海深仇，臭名昭着，不得好死。 秦翊歌都不怕。 秦翊歌不怕死别，只怕生离。 明知道这世上有个人爱着你，有个人肯为你付出一切，却生生世世难以相见，心存希望，却永远都是绝望，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她咬着唇，咬的很紧，咬出血来，生生的疼。 “督主，我们这样……就很好。”秦翊歌轻声道，“督主还想要什么呢？” 慕寒御眼神骤冷。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向这女人剖白心意。 他不懂。 秦翊歌愿意与他同甘共苦，愿意为了他而日夜不休只为求一个答案，愿意为他付出那么多……正如秦翊歌所言，他们现在的关系，比世上谈情说爱的普通人强太多了。 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就是不肯明明白白地给他一个答案。 他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爱便爱了，恨便恨了，若是秦翊歌明明白白地拒绝他，他二话不说便放她自由。 若是秦翊歌心里有人，他也愿意成全。 可是，秦翊歌明明说过她没有喜欢的人，却就是不肯答应他。 慕寒御深吸口气。 每到这时候，这女人简直能气的他火冒三丈。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慕寒御压下心里想要把这女人关起来，藏一辈子的怒气，放缓了声音，“或者，你嫌弃我是个太监？” “怎么可能！”秦翊歌小心翼翼地揣度他的心思，泄了气，“是有难言之隐。” 慕寒御眸光一动。 “不过，现在不是告诉督主的好时机。”秦翊歌眼珠转了转，纠结道，“我只是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 “呵，”慕寒御嗤笑一声，“你以为本督主对你没有起过疑心？” 好像也是。 慕寒御发现自己写的那些字，不还是愿意帮她隐瞒。 秦翊歌咬着唇，“督主有没有听过，穿……” 轰隆一声。 一声惊雷劈在房顶上，整座房子骤然四散分裂，火焰四起，瞬间成了一片焦灰。 慕寒御将人裹在被子里，千钧一发之际，两人逃到外面。 秦翊歌张大了嘴，喉咙收紧，仿佛被人掐着一般，难受地脸色发青，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大的祥瑞! 慕寒御紧紧抱着她，秦翊歌胸口闷痛，说不出话来，睁大了眼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老天爷，您玩我nia？ 还是说……穿越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督主大人，看来，连老天爷都知道我们以后注定不能在一起。 生离啊，最是让人痛心不过了。 秦翊歌凄惨地笑了笑，彻底晕了过去。 从那一刻起，她决定将自己的身份永远尘封在心里。 雷火来的猝不及防，又是直直向着人劈过去，郑威龙带着人来支援的时候，秦翊歌已经被妥善安顿好，现场只有慕寒御一个人在处理。 他深知此刻不能让秦翊歌所说的虫子飞起来，命人将冷水泼在地上，阻止温度上升。 郑威龙看到支零破碎的房子，咽了咽口水，“这是……被雷劈了？” 慕寒御冷冷看他一眼。 这道雷将整座山震的发抖，巨大的震动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京城去。 郑威龙想赶着去行宫里安抚皇上，汇报雷震事宜，顺便邀功，思来想去，将慕寒御一个人留在山上，带了一队亲兵连夜下山去了。 满地焦土好不容易才熄灭，因为天上无云，秦翊歌所说的飞虫并没有出现，小白受惊之后也蜷在他手臂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并没有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虫子。 雷电只劈了这一间屋子，别的地方全都安然无恙。 慕寒御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幕，自言自语，“难道是从天上来的？” 秦翊歌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色大亮的时候，空气里有股焦灼难闻的气味，还有些隐隐的血腥气。 她从床上爬起来，忍着胸口挥之不去的恶心感，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了另一处房间里，姜轲守在她门口，看她醒来，一脸惊喜，“夫人，您可算醒了！” “怎么回事？”秦翊歌急道，“发生什么了？” “昨晚天降妖雷，险些劈了您和督主，”姜轲眼神闪烁，“烧了一间屋子而已，倒是没什么大的损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流言四起，说是……说督主惹了天怒，是……是不祥之人……” 秦翊歌：…… 这些古人最是迷信，这一道天雷劈下来，可算炸了一锅流言蜚语。 秦翊歌脸色一凌，“督主在哪？” “皇上派崔公公来过问尸坑的事，督主正陪着崔公公在后山呢。” 秦翊歌二话不说，拔腿便跑。 跑了几步，她又返回来，拽着姜轲的衣领，贴在他耳边交代事情。 姜轲眼露疑惑，却知道夫人这是在为督主好，连忙应下，带着人去安排。 秦翊歌这才放心地赶往后山。 崔公公看不得那污秽的东西，一直躲得很远，等郑威龙说明尸坑原理的时候，一脸惨白惊诧，仿佛听见什么不得了的脏事。 众人脸上都围着浸了药水的面巾，崔公公还是嫌弃地捂着嘴，“慕督主，你说说，郑将军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么大的事，这地方可怎么处理？” 慕寒御拱手，“以麻风治麻风的法子不论虚实，山寨里这么多年来从未再出现一例麻风病人也是事实，只要隔断水脉，将水流引开即可。” “这么容易？”崔公公面白无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却正正好的藏在面巾下，谁也看不见，“真是多事之秋，怎么皇上一派督主做点事，就又是尸坑又是天雷的，莫不成督主果真是什么瘟神降世……” “崔公公！” 一声响亮的女声传来，秦翊歌的声音在群山回响中婉转如歌，她满脸喜色的跑了过来，漂亮的脸上全是笑容，“大喜！大喜！昨晚天雷降下的地方，发现一株千年老参！皇天在上，这是上苍赐福！祥瑞，大大的祥瑞啊！” 第一百九十七章 蜉蝣 秦翊歌气喘吁吁，连喘气的时间都不肯浪费，连珠带炮地指着天雷落下的方向，“房子下面，发现一株千年老参，这可是天赐祥瑞，皇上洪福齐天，江河安澜，我大隗国得苍天庇佑，才下天雷庆祝啊！” 崔公公几乎被这一通彩虹屁吹懵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昨晚的天雷，竟然在慕寒御屋下劈出一株千年老参？ 祥瑞，大大的祥瑞！ 顿时，崔公公看向慕寒御的眼神都变了。 “难道说，昨晚的天雷并不是不祥之兆？”崔公公笑得双眼眯起，“哎呀，老奴就说嘛，哈哈哈哈。” 他故作爽快地笑了一笑，慕寒御瞥了秦翊歌一眼，率先带领众人跪地参拜，“皇上洪福齐天，大隗国祚永安！” 山呼海啸之中，崔公公也顾不得满地腥臭，一脸喜气，“我得下山去告诉皇上，让他也高兴高兴。” 崔公公看了一眼尸坑，“至于这里么，老奴也会如实禀报的，郑大人有功了。” 郑威龙惊喜万分。 崔公公转身要走，目色复杂地看着还在喘息的秦翊歌，似笑非笑，却什么也没说。 秦翊歌长长地松了口气。 慕寒御不详的名声，可千万不能传扬出去。 流言蜚语最能杀人，慕寒御名声本来就不好，再这么毁下去，以后万事艰难，她看不得。 秦翊歌感受到慕寒御的目光，抬起眼，单眼一眨，送了番得意的秋波。 慕寒御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目色越发温柔。 他当然知道这小女人的意思。 崔公公欢天喜地地将姜轲藏在焦土之中的那颗千年老参包裹在手帕里，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他是真的为皇上高兴，多事之秋，苍天却降下祥瑞，意在皇上终将能平安度过，真正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公公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秦翊歌凑到慕寒御身边，“那尸坑有收获么？” 慕寒御垂眼看她。 小女人个子不高，堪堪到他肩膀，从上往下，只能看见浓密的一头青丝，以及额角上一个小小的头旋儿。 那头旋儿长得很不是地方，圆圆的一个旋涡，不好侍弄头发，以至于总有一绺桀骜不驯的碎发散着，此时那缕碎发因秦翊歌的动作一颤一颤，好像在邀功一样，可爱的很。 慕寒御忍不住，手掌贴在秦翊歌脸上，用拇指揉了揉哪个不服输的发旋儿。 秦翊歌：…… “找到那些虫子了。”慕寒御道，“蜉蝣喜湿体轻，阴天时甚至可以在空气里漂浮着，朝生夕死，很难见到。” “不过，这些浮游好像是在尸坑里养起来的。” 慕寒御道，“尸坑下游，也就是山寨里，挖地三尺，才能在湿泥里看到这些虫子，有了热气之后，水汽上升，这些虫子就会浮到云上，那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利用这些虫子传信。” 秦翊歌恍然大悟，“督主厉害！” “是你厉害，”慕寒御拱手，微微弯腰，“为夫敬佩。” 他是真的佩服这个女人。 从发现黑雾和地风，找到尸坑，翻阅书籍查看资料，推导出这犹如不可思议的传信方式。 桩桩件件，都叫人震撼于秦翊歌的智慧，魄力，严谨，眼光。 在自己刚回到山寨时，女人披头散发地从满屋子书中跑出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在慕寒御眼里，那一刻的秦翊歌，好像在发光。 第一百九十八章 憧憬 秦翊歌被夸的心潮澎湃。 倒不是没有男人说过敬佩她，但是，慕寒御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来，怎么就叫人这么开心呢？ 秦翊歌摆摆手，“哪里哪里，督主谦虚了。” 慕寒御起身道，“夫人谦虚了。” 秦翊歌咬着牙，美的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怎么传信，就差找到他们传信的规律了，隔着这么远，那些虫子在天上的模样总要有意义才是。” 慕寒御道，“嗯，这就是控虫的手段了，每个蛊师都有自己秘密的方法，恐怕很不好查。” “我们必须拿到这些证据！”秦翊歌握了握拳，“眼下怎么办，向皇上禀明吗？” “嗯，就算找不到证据，也要先让皇上确信，”慕寒御手指屈起，在她鼻尖勾了勾，“我要向夫人学学。” “啊？学我？学我什么？”秦翊歌追问。 慕寒御但笑不语，转身离开，秦翊歌追在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撒了一路。 南宫璃得知天雷劈出一株千年老参，心里自然万分欢喜。 可是，竟然不是因为慕寒御不详而遭受天谴……还是让他有些遗憾。 南宫璃看着那株千年老参，听着崔公公满脸喜色地讲述这件事有多么多么神奇，心里虽然高兴，却总像别着一根刺。 叫人难受的很。 “哦？他们还查处了传信的方法？”南宫璃听完崔公公的话后，挑眉，“如此奇异的法子，竟然真的能查到？” 崔公公看一眼南宫璃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服侍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都下去，直到行宫里再没有别人，才道，“皇上，眼下林相一事才最重要，慕寒御有能耐查，皇上便放心让他去，扭着性子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南宫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普天之下，也只有崔公公敢这么和他说话。 南宫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你说，若是慕寒御真的能抓到林相的把柄，抓到那苗疆人，替朕解忧，朕该罚该赏？” “瞧皇上说的，”崔公公笑道，“皇上的抉择，老奴一个太监如何能猜测到分毫呢？” 南宫璃听得格外舒心，摆了摆手，“老参赏你了，好好补补身体，年纪大了更要多多保养才是。” 崔公公眼中顿时漫上一片热泪，感激涕零地退下了。 偌大的宫殿，只余南宫璃一人。 他端坐在富丽堂皇的行宫中，沉默地回忆着和慕寒御的相识相知。 阳光从大点顶上的天井窗洒落，在南宫璃脸上投下半边晦暗不明的影。 “天降祥瑞？”南宫璃一个人笑了起来，眼神一寸一寸地狠绝下来，“这个秦纤纤，可真有趣。” 这个秦纤纤，可太聪明了。 可他当初要秦纤纤嫁给慕寒御，是为了克死他，而不是一步一步反成了慕寒御的贤内助！ 既然于己无用，那就……毁了吧。 山寨中，慕寒御和秦翊歌将所有查到的东西整理出来，写成奏折，准备先禀报给南宫璃。 在山上呆了好多天，终于有机会能下山去了。 秦翊歌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笑道，“不知道江重华那个傻子又要作什么妖。” “不知道还有没有猎物，我还想吃那个烤肉，”秦翊歌喃喃道，“还是吃点蔬菜水果吧，在山上就吃了一个果子，还是酸的。” 慕寒御听得好笑，“冬日河道结冰，水路不通，陆路又太慢，南方的瓜果运不过来，等开春河道解封，南方进贡的瓜果来了，我一定请你大快朵颐。” 酸酸甜甜的水果，新鲜脆嫩的蔬菜。 秦翊歌长舒了口气，馋死了啊！ 两人笑着打趣，慕寒御没有看她，一颗心却一直在秦翊歌身上徘徊不去。 说起吃的玩的，秦翊歌神情轻松，说话间也有几分调皮，满脸憧憬地想着冰镇的荔枝，莓果，脆梨，西瓜…… “说起来，马上就要过年了，”秦翊歌道，“督主，我嫁给你都半年多了。” 慕寒御笑道，“是啊，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去不回，不过，以后歌儿还要陪我过无数年。” 秦翊歌红着脸嗔道，“谁要跟你一起过很多个年……”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杀身之祸 昨晚天雷之后，慕寒御再不问她为什么不答应自己，秦翊歌也越发不敢想象未来。 马上要过年了啊。 秦翊歌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前世她是个被组织收养的孤儿，从来没有团聚和过年的概念。 其实……她内心里还挺憧憬的。 秦翊歌沉默的样子，全落在慕寒御眼里。 整理完东西之后，慕寒御将姜轲留在山寨里，和秦翊歌下山述职。 南宫璃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好，口风大变，口口声声称赞慕寒御是有福之人，屋中地下竟然被劈出一棵千年老参，龙心甚悦。 南宫璃私下里听了慕寒御的汇报，大方地赏赐了许多东西，又问，“那朕几时可以回宫？” 慕寒御道，“可以按时回，呆的太久，反而引人疑惑。” 南宫璃笑着说，“你说那个苗人就藏在西市，朕回去了之后，被暗中算计可怎么办？谁来担责？督主愿吗？” 慕寒御不动声色。 南宫璃笑道，“督主查了这么久，才只查出个通信方式？说来，好像慕夫人的功劳更高一筹？” 慕寒御恭敬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误打误撞？”南宫璃的笑意变了味，“慕夫人可真是奇女子，不知道慕督主自己查出了什么？” “那苗人逃到西市，已经被人暗中监视，林相那边，他在山寨里的手下全部控制住，只等拿到他和苗人勾结的证据，皇上便可下令批捕。” “哦，”南宫璃挑了挑眉，“必要时候，没有朕下令督主也要随机应变，懂吗。” 慕寒御，“微臣明白。” 必要的时候，他要做那个被天下人唾骂，栽赃陷害林相的大恶人。 南宫璃只觉得今天的慕寒御格外好说话。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没了之前那股妖孽滋生，面和心不服的味道，看着格外的顺眼。 果然是秦翊歌改变了他？ 南宫璃低头啜茶，心道，看来，这个秦翊歌，更不能留了。 慕寒御退下之后，眉眼间尽是深思。 南宫璃不太对劲。 他那么贪恋今日的权势地位，眼看着林相和苗人勾结威胁国祚，竟然还顾得上对自己阴阳怪气？ 南宫璃把他推进火坑，要借着林相的事一箭双雕，可如今林相还没有拿捏住，他们脆弱的合作关系竟然已经有了裂痕。 慕寒御再如何，骨子里的将魂注定他绝不会拿大隗当筹码，但林相不一样。 若不是为了慕家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若不是为了南宫昶临终前的嘱托…… 若不是他一心刻着忠臣二字，大隗早就亡国了！ 慕寒御眼神冷了冷，负手离去。 另一边，听闻秦翊歌回来的消息，南宫玥欢呼雀跃地去找秦姐姐叙旧。 她就像一只百灵鸟，围绕着秦翊歌啾啾乱叫，秦翊歌被吵得头疼，心里却有种难得温暖。 南宫玥是她的朋友。 喜怒单纯，心思天真的小朋友。 她讨厌秦翊歌的时候就明目张胆地为难，喜欢她的时候又总是热乎乎地黏在她身边。 南宫玥拎着自己做的牛乳冰，叽叽喳喳地要秦翊歌给她讲山上的故事，秦翊歌被吵的头疼，无奈道，“小公主，臣妇刚回来，还有很多事呢。” “我不管我不管！”南宫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扔开，“这些可不是女孩子做的东西，你赔我去绣花好不好？或者画画？再或者咱们去膳房研究一下做什么好吃的？” 秦翊歌无语了。 这些女孩子的游戏，她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南宫玥眼神暗了暗，抱着秦翊歌的胳膊撒娇，“秦姐姐，你陪玥儿去嘛，这些事咱们不管了行不行？” 秦翊歌听得奇怪，“为什么不管？” “这……这本来就是男人做的事嘛！”南宫玥嘟着嘴，“秦姐姐，你别像个男人一样，好不好？女子太过强势，总会惹来别人眼色的。” 秦翊歌“啧”了一声，索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谁跟你这么说的？” 南宫玥眼神闪烁，避开她质问的目光，小声道，“反正，反正绣花做饭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第两百章 厨艺惊人 秦翊歌耳力惊人，“杀身之祸”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听在心里，她眸光一厉，“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南宫玥懵懂地看向她，“秦姐姐，你赔我去绣花好不好？好不好嘛？” 秦翊歌眯了眯眼。 南宫玥不是这样短视的人，她虽然养尊处优，但少年时吃尽苦头，一心想要强大起来保护家人，绝不会说出女子不如男子这样的话。 她曾经说过，也想像秦翊歌这样洒脱厉害，怎么可能突然又万般劝着她去绣花做饭？ 秦翊歌看着低着脑袋的南宫玥，道，“好吧，我陪你去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南宫玥抬头，“真的？” “真的。”秦翊歌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吧。” 南宫玥开心地“嗯”了一声，急忙转身在前面引路。 低头的一瞬间，秦翊歌却分明看到她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睛。 南宫玥是在保护她。 秦翊歌看得出来。 她想要保护她，又在惧怕着什么，因此只能用这种看似无理又任性的法子，让她远离危险。 有什么样的危险，只要绣花做饭就能解除呢。 秦翊歌扯了扯唇角，小公主还是太单纯了。 秦翊歌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南宫玥在膳房做饭。 南宫玥两手不沾阳春水，牛乳冰也不过是在厨子切碎的冰屑上倒了生牛乳。 秦翊歌是要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的性子，她坏坏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我来教你做个好吃的！” 南宫玥睁大了眼，“秦姐姐要做什么？” “看着。”秦翊歌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开始准备食材。 南宫玥张大了小嘴。 一把厚重锋利的菜刀，在秦翊歌手里变得格外乖巧顺服，刀影刷刷闪过，面前已经摆好七八朵漂亮莹白的萝卜花。 这种萝卜是番邦引进的，气味怪异，本来只是用作调味，或者干脆喂猪的，哪知秦翊歌随手一动，竟然成了精美的玉雕！ 秦翊歌手下不停，抓了条活鱼，刀背毫不留情地砸在鱼头上。 南宫玥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向后退了几步。 剥鳞，去骨，切片，秦翊歌手腕抖动，动作好看洒脱，犹如舞蹈。 南宫玥咬着手指，看着晶莹剔透的薄薄鱼肉。 “黄羊还有吗？”秦翊歌道。 “……有。”南宫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现……现宰吗？” 秦翊歌哭笑不得。 膳房的下人拿来一条肥美的黄羊腿，秦翊歌面无表情地拆骨解牛，片刻之后，鲜嫩多汁的牛腿肉整齐码在盘中。 她将鱼片和牛肉相间摆好，淋上清油，放在熄了火的蒸笼里。 南宫玥好奇，这样能熟么？ 但她不敢问。 南宫玥觉得自己的智商恐怕很有限。 膳房没多少新鲜蔬菜，却多的是野味，秦翊歌四处看了看，又选了一只野鸡，一把剁骨刀挽成花，片刻整只野鸡剁成了块。 南宫玥看懵了。 她何必要用做饭来自取其辱呢。 秦翊歌将面糊混着蜂蜜，辣椒粉以及种种香料，厚厚地涂在鸡肉表面，又用现有的香料做了甜辣各不同的料汁，又拿来面粉鸡蛋和生牛乳，笑道，“给你吃点好吃的。” 恰好蒸笼里的鱼羊散出香味，南宫玥僵硬地点了点头，口水不争气地流到了唇角。 秦翊歌用一双筷子将蛋清打散成白雪模样，面粉用牛乳搅和，又撒了无数糖粉。 这时代糖粉是贵重之物，也只有皇家能供的起这样的耗费。 光是看着，就觉得甜美可人。 南宫玥心里想着，下午时还是叫秦姐姐去绣花吧，不不，万一秦姐姐还能做出更好吃的东西来呢。 秦翊歌将和好的面团放在一旁发酵，又讲牛乳煮沸，撇去浮沫晾凉，放入一勺干净的醪糟汁水，炖在锅中。 准备好这一切，秦翊歌将腌制好的鸡肉下锅炸。 油香四溢，膳房外探头探脑地过来许多人围观。 “一、二、三、四，两道菜，两道甜品，材料有限，就先做这么多吧。” 蛋糕，双皮奶，羊方藏鱼，外加炸鸡，还有一个尚未完成的大蛋糕。 秦翊歌自己也馋了。 第两百零一章 秦纤纤的死 双皮奶最先熟，秦翊歌一边将盛着双皮奶的碗放在冰块里降温，一边淋上蜂蜜。 香甜的奶香味直冲鼻尖，南宫玥深吸一口气，像只贪吃的小狗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翊歌的手，直到一碗凉好的双皮奶被放在手里。 南宫玥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放在口中，绵密软糯的牛乳在舌尖一抿便化成浓郁的香气，南宫玥不顾形象，大口吃完，声音也软糯的泛出一股香甜的气息，“秦姐姐，还有没有？” “还有没有嘛~~” “太香了，真没想到，秦姐姐厨艺竟然这么好！” 南宫玥意犹未尽地舔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秦翊歌，还想再吃。 秦翊歌转过身来，双臂抱在胸前，“还想吃？” 南宫玥点头。 “那你告诉我，女子太能干，会引来什么杀身之祸？” 南宫玥：………… “你……你都听见了？”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聋。” 岂止不聋，简直惊人。 南宫玥嘟着嘴，破罐子破摔道，“秦姐姐，你既然知道我为你好，就不要再问了。” “我这样帮你，你还要故意为难我做什么。” 秦翊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要针对自己，小公主亲自提醒，又不肯说出那人是谁。 还有什么好问的。 秦翊歌瞬间心知肚明。 “好吧，那不问了。”秦翊歌转身将发好的面团拿出来，做成形状放在笼屉里蒸，又将已经熟透的羊方藏鱼拿出来，“尝尝这个。” 鱼肉和羊肉的鲜美混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美味。 南宫玥欢天喜地地坐在桌边大快朵颐，秦翊歌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慕寒御不可能放下仇恨的，他和南宫璃之间，只能活一个。 自己势必会站在慕寒御这边，但是南宫玥…… 秦翊歌低下头，叹了口气。 寂静的膳房里，火焰哔啵，碗筷叮当，秦翊歌将剩下的菜端到南宫玥面前，看着她没心没肺地大吃。 “歌儿！” 一声呼唤，慕寒御脚步匆忙地走进来，看到秦翊歌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吃的小脸鼓鼓的南宫玥一回头，慌忙站了起来，“慕……慕锅锅……” 慕寒御扫了一眼膳房，心里安定下来。 原来是和南宫玥在这里做好吃的。 他微微颔首以示恭敬，笑道，“做了什么好吃的？” 南宫玥正拿着一根香喷喷的炸鸡腿吃的嘴唇油亮，闻言，下意识就将手里的鸡腿藏在身后，警惕道，“也没什么。” 秦翊歌被可爱到了。 南宫玥自己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秦姐姐做了很多好吃的呢，慕哥哥也要吃？” “慕哥哥想吃什么？”南宫玥不舍地看着美食，“这个羊方藏鱼只剩几片了，这个‘馒头’倒是还剩很多……” 慕寒御看了一眼那个蓬松香甜的‘馒头’，恍惚想起秦翊歌嫁过门之后好像也做过一次，“微臣不饿。” “是吗！”南宫玥笑道，“那可太好了！” 慕寒御既然来找人，南宫玥也不好找借口多留，便美滋滋地将剩下的美食包起来带回去吃，慕寒御和秦翊歌将她送回房中，转身时，慕寒御眼神骤冷，“她跟你说了什么。” 秦翊歌将南宫玥的话如数告知，“看来，是南宫璃要对我动手。” “为什么，就因为我太能干了？”秦翊歌笑道，“有意思。” “我怕他在你的身份上多做文章，你确定真正的秦纤纤已经死了吗。” 第两百零二章 还要朕做什么 什么叫确定。 若是以前的她，必然要看到对方的尸体，再往对方心口补几枪，才会最终确定对方已经死了。 可是，当初她处于被动，一心只想保住自己和林澜，只听闻秦纤纤被“打死”，尸体扔到了蛇窟。 对于她来说，未知因素实在太多了。 秦翊歌默不作声，慕寒御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是他的过错。 当初只想着拆穿秦翊歌的身份让皇上难堪，若不是秦翊歌机智让自己临时改变主意，两人就不会有现在了。 站在当初的立场上，他才不会管另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慕寒御道，“我派人去蛇窟看看。” “若是真的死了，现在尸体早就腐烂认不出来了，若是没死，看了也是自己堵心罢了，还容易打草惊蛇，”秦翊歌冷静下来，“整个国公府都知道我不是秦纤纤，秦将文抓着我的把柄，我怕他反咬一口。” “不慌，让我想想。”慕寒御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在耳后，“是我不好。” “各自立场不同罢了，”秦翊歌道，“若是真的秦纤纤嫁给你，说不定督主现在已经暴毙身亡了。” 慕寒御自然不信这套，却没有说话。 当初南宫璃让钦天监算出与自己相生的女子生辰，又故意时间拖后一个时辰，算出凶险的相克时辰，找到秦纤纤，将冲喜的事情告知天下，可千算万算，没想到国公府偷天换日，反而将本就与自己相生的秦翊歌嫁了过来。 冥冥之中，缘分天定。 慕寒御不信神明，却独独愿意为这件事感怀上苍。 “不过这些日子我还是要收敛一些，”秦翊歌道，“南宫璃对我下了杀心，督主有重任在身，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给你添堵了。” 慕寒御不置可否。 秦翊歌叹了一声，“若我真的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妇人，督主还会喜欢我吗？” “不会，”慕寒御道，“虽然这假设很是莫名其妙，但我喜欢你，正是喜欢你的气度，机智，不输男儿的勇气，若是像你说的那样，你我恐怕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秦翊歌不置可否。 “所以，你要开医馆，做生意，不用背着我，”慕寒御道，“我支持你。” 秦翊歌笑了起来。 …… 半月之后，在皇上本该要回到京城的日子，行宫却传来消息，皇上受刺，重病不起。 重病不起，那就是没有驾崩。 京城的守备格外森严起来，城门处只许进不许出，连进城做生意的流摊都不许入城了。 人人自危的情势之下，南宫璃回城的车队便格外突兀起来。 长安街全部肃清，禁军和御林军全部出动，整座京城守得如铁桶般。 慕寒御和江重华率领东西两厂的人守在最是华丽的轿撵左右，任谁看，那辆轿撵里就是受伤的皇帝。 慕寒御沉着脸，仿佛一座修罗杀神。 一路走进皇宫，并没有人中途刺杀。 轿子里的秦翊歌松了口气。 他们故意先将南宫璃回城瞒下，又命守城的禁军紧急肃清街道，不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时间。 有惊无险地回到皇宫，南宫璃从另一辆不起眼的车辇上下来，看着久违的金瓦红墙，“说吧，还要朕做什么” 第两百零三章 舒贵人 “皇上只需安心呆在宫中，加大进军守卫，保护好自己便可。”慕寒御道。 “保护好自己？”南宫璃扯了扯嘴角，又问，“林相的妻与子如何了？” “放走了，”慕寒御道，“他们回去之后必有动作，皇上放心，已经派人盯着了。” “盯着？”南宫璃挑刺，“盯着就行？万一东厂的人跟丢了怎么办？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旁的南宫玥看的咂舌。 皇兄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言辞这样犀利，好像刻意在针对慕哥哥一样。 她慌乱地瞥了眼站在慕寒御身后，垂着眼一言不发的秦翊歌，急得小脸雪白。 慕寒御却缓缓道，“若出事，微臣担责。” “阿嚏！”南宫璃重重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笑起来，“全部过错都算你的？你为朕的江山承担后果？” “慕督主可太厉害了，”南宫璃冷哼一声，“不过，这句话朕记下了，这件事稍有差池，朕一定拿你是问！” 慕寒御拱手，“是，微臣领旨。” 南宫璃鼻子一痒，又重重打了个喷嚏。 “皇兄是不是着凉了？”南宫玥忙道，“玥儿给皇兄煮梨汤喝，好不好？” 南宫璃疑惑地摸了摸鼻子，拂袖而去。 走了许久，秦翊歌才抬起头来，“呵呵。” “呵什么呵，”慕寒御捏着她手腕，十指相扣牵在一起，“刚刚表现不错。” 秦翊歌，“呵呵呵。” 她和慕寒御约定，要在南宫璃面前隐藏锋芒，不给他找事的机会，毕竟现在多事之秋，她不能成为对手拿捏慕寒御的把柄，她得和慕寒御站在一起。 方才南宫璃那一番话，秦翊歌已经在心里编了无数祖安神句怒怼回去，可惜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但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她骂一句，南宫璃便打一个喷嚏，看的秦翊歌又气又好笑。 “好了，回家吧。”慕寒御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心软道。 “不，督主先回去，”秦翊歌道，“我想去看看舒贵人。” “舒贵人？”慕寒御想起小产的舒贵人，道，“西宫守备森严，不是想进就进的，你怎么去？” “大大方方进，”秦翊歌坦荡荡道，“舒贵人会派人来找我的。” 没隔多久，崔公公便从南宫璃的宫中出来，眼珠落在眼底，十分傲慢地打量了一眼秦翊歌，“慕夫人，舒贵人特派人来向皇上请求，让你去碧瞿宫做客，皇上准了，不过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崔公公。”秦翊歌看向慕寒御，“督主先回去？还是等我？” “我先回去，”慕寒御道，“我会派人在西门等着，你出来便回家。” 秦翊歌点头。 慕寒御送皇上入宫，却没有继续留在宫中的理由，皇宫管制森严，每个人入宫和出宫的时间都会记录下来，他在宫里多留一刻，就多留几嘴话柄。 秦翊歌急急赶往舒贵人住的碧瞿宫。 从小产之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舒贵人不仅大难不死，气色竟然也格外地好了起来。 秦翊歌被宫女迎进去，舒贵人端坐在贵妃榻上，看见秦翊歌时，立刻起身相迎。 “恩人！”舒贵人抿着唇，满眼含泪，脸上却在笑，“慕夫人，终于等到你了。” 秦翊歌忙扶着她坐下。 舒贵人将所有的侍女太监都打发走，握着秦翊歌的手道，“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慕夫人，备了点薄礼，慕夫人一定要手下，否则本宫真的是寝食难安。” 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小的托盘，用红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秦翊歌没说话，目光看着舒贵人，“贵人就想和臣妇说这个？” “不，还有，还有本宫的弟弟，听说你们在城门处见过？”舒贵人不安地揪着手帕，“蔚然听说本宫命在旦夕，执意入京，可是……可是他的身体……” 秦翊歌立刻想起那个浑身雪白的少年。 一头白发，皮肤苍白如一片薄脆的玉石，即便在阴天也撑着伞。 第两百零四章 人心善变 “身体怎么了？”秦翊歌故作不知。 舒贵人叹了口气，“那孩子智力超群，但从小就有怪病，见不得光，生下来时便流言四起，说本宫娘亲生了个妖怪，好不容易长大，继承家业，却还要被本宫连累。” “所以舒贵人找臣妇来是？” “这些金银慕夫人都拿着，本宫在深宫里多有不便，只希望夫人能在外照看一二，夫人救本宫性命时，本宫看得出夫人博学多才，艺术精湛，说不定……说不定能治好蔚然的怪病……” 秦翊歌心下叹了口气。 做弟弟的听到姐姐出事，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不顾危险。 做姐姐的听到弟弟涉险，千方百计地求人在外照看弟弟。 她和别人勾心斗角这么久，竟然第一次觉得好累。 舒贵人浓眉大眼，面相端庄典雅，焦急的美目中看不出一丝算计苟且。 只让人觉得，这世上还是有真情实意在的。 秦翊歌笑了笑，“好，臣妇答应舒贵人就是。” “只是，令弟的病，恐怕治不好。” “啊？”舒贵人惊诧地看着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慕夫人知道这病？真的治不好？那些大夫说……若是治不好，蔚然注定活不过十八……” 舒贵人捂着脸，痛苦地抽泣起来。 “那倒不会，”秦翊歌忙安慰道，“臣妇斗胆问一句，舒贵人祖上是不是也有过这种病？” “本宫不知，”舒贵人呜咽道，“本宫生母是被买进府中的青楼女子，生下蔚然之后就去世了，本宫和蔚然被寄养在嫡母名下，关于生母的事，实在不知。” 舒贵人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怎么？这病是母胎里带来的？” “是，这种病必然是家族遗传，但只要小心保护，于性命无忧。”秦翊歌安抚道，“舒贵人放心。” “真的？”舒贵人将信将疑。 “是真的，我家督主见过这种病人，有些格外长寿呢。” 慕寒御？ 舒贵人本能地抖了一下。 慕寒御这三个字，形同修罗杀神，窗外恶鬼，可是，听闻慕寒御见过，舒贵人一边害怕，一颗心却稳稳地沉了下来。 若是慕督主确定的是，那必然是真的。 舒贵人脸色缓和下来，“那也请慕夫人多多照顾蔚然。” 秦翊歌笑道，“好，不过臣妇有件事觉得很是奇怪，娘娘小产不足半月，为何气色这般好？” “哼，”舒贵人目光中的慈善温柔，顿时消散，“本宫必须在皇上回宫之前恢复昔日的模样，身处后宫，姿色便是争宠的根本，怎么能让皇上看到本宫丑陋的样子。” “本宫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慕夫人救了本宫，还在本宫面前说了那番话，本宫不是蠢笨之人，”舒贵人道，“本宫必须强大起来，报仇雪恨，才对得起胎死腹中的孩子！” 转变之快，触目惊心。 秦翊歌抿着唇，笑着点头。 心中却万分警惕起来。 她也不过才救了舒贵人一命而已，救命之恩与皇宫的无上荣宠孰轻孰重，秦翊歌不敢拿来赌。 因此，即便舒贵人再怎么说着会不惜一切帮她，秦翊歌始终三缄其口，只笑着说什么都没有。 而自己却会帮她照顾舒蔚然。 那一瞬间，秦翊歌脑海中转过无数坏念头。 可以将舒蔚然当做要挟舒贵人的把柄。 可以利用舒蔚然来让舒贵人帮自己做事。 可以…… 无数念头闪过，秦翊歌想起马车上神色冷淡，在阴天下执伞的白衣少年，终是轻笑一声。 第两百零五章 回府 和舒贵人告别之后，秦翊歌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和慕寒御约定的地方走。 舒贵人的弟弟——舒蔚然，大概率是白化病患者，这种病在古代被视为妖邪恶鬼，看着吓人又见不得光，那小孩能长到这么大，还能成为舒家顶天立地的人物，想必这一家子对着孩子下的心血都不少。 只可惜……白化病，在现代也没有找出治疗的法子。 走到西门外的时候，慕寒御果然看到东厂的马车在那里等着，确定守在马车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熟面孔，秦翊歌就果断上了车。 她掀帘而进，正闭眼休息的慕寒御倏然睁开眼，含笑望着她。 “督主？你不是先回去了吗？”秦翊歌笑容灿烂，坐在慕寒御身边，端起小桌上的糕点吃了几口，“饿死了，今早还没吃过东西呢。” “糕点，热汤，慢点吃，”慕寒御将角落里的食盒提上来，“让他们走慢点，你慢慢吃。” 秦翊歌吃了几口，“督主还没回答我，不是说先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等着我？” “不放心你，”慕寒御道，“舒贵人那边如何？” 秦翊歌一边吃一边将舒贵人弟弟的事告诉他，她对慕寒御毫无隐瞒，小仓鼠似的吃着东西，声音却还是清楚利落。 慕寒御听她描述，沉吟道，“这种病，确实没法治。” 秦翊歌一愣，“督主知道这种病？” “曾在西域岭南见过这样的人，不过……大多下场都不好。” “那必然是了，”秦翊歌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中的一枚包子，“就是不知能为舒贵人做点什么了。” 秦翊歌不是圣母，她发自内心想帮一把那个清冷如仙的小孩，也发自内心想要得到自己该有的好处。 毕竟，舒家是江浙一带名震天下的皇商…… 心事重重地回到督主府，秦翊歌打着饱嗝被慕寒御从车上抱下来，刚一下车，就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唐澜打了个照面。 秦翊歌被慕寒御横空抱在怀里，勾着他的肩膀正在打趣督主几时变得这样体贴。 慕寒御的目光凝在她笑意不正经的眼底，听到声响，连头也懒得抬。 他们仿佛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又或者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彼此黏在一起，自成一方天地。 唐澜一声甜腻的“督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去了一趟行宫，竟然变得这样如胶似漆？ 慕寒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新婚之时血洒婚典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谁都知道东厂镇着一尊魔，想起便会胆寒不敢言语。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乖戾桀骜的人，竟然也会贴心地将人抱下车，眼底情愫缠绵，仿佛怀中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 ——他对整个天下都无情，却有了必须温柔以待的例外。 一晃神，慕寒御已经将秦翊歌放在地上，两人携手走了过来。 唐澜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恭迎督主回府。 慕寒御面色冷漠，连一点回应都懒得给。 走过唐澜身边，秦翊歌忽然回过头来，笑着说，“澜儿，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府里打点的怎么样？” 第两百零六章 独一无二 唐澜忙道，“不敢辜负督主和夫人，澜儿将一切都打点的很好。” “哦？”秦翊歌和慕寒御对视一眼，笑道，“这么快就开始管事了，澜儿果然厉害。” 唐澜心头抽紧。 “对了，这块手帕洗洗，太脏了。”秦翊歌扔下一块手帕，头也不回地和慕寒御携手离去。 那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唐澜面前，天青色的布料上沾了污渍，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可想而知，秦翊歌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动用这块手帕，甚至连放在身边都不曾。 手帕狼狈难堪地像极了唐澜此时的表情，她恨恨地咬着牙，又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来，大声道，“好，澜儿这就给夫人洗。” 声音很大，可边走边笑的两个人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秦翊歌笑道，“怎么样，你的澜儿脸色不好，你要不要去安抚一下。” 慕寒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深邃俊美的脸浮上一抹无奈的宠溺，“你又想做什么？” “如今夫君也是你利用的工具了？”慕寒御挑眉，“你就不怕哪一天我厌了你，一并找你算账？” “算账这种事总是有来有往的，”秦翊歌哼了一声，“督主算算，督主拿到手的好处多还是坏处多？” 慕寒御唇角轻扯，不打算继续跟着女人掰扯下去了。 “再说，督主为人虽然喜怒不定，但性子沉稳，主要是……”秦翊歌诡秘一笑，“督主是个天蝎座。” 天蝎座记仇的名声太过响亮，又有谁还记得，天蝎座的人绝不会轻易动情，他若是真的在心里放上谁，那便是天崩地裂也不会放手。 秦翊歌不信星座，可她了解慕寒御的为人，比星座更甚。 “天蝎座？是什么东西？”慕寒御又听到这小女人说了奇奇怪怪的词，疑惑道。 “总之嘛，督主的性子比我沉稳多了，”秦翊歌停下来，松开慕寒御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这人性子跳脱，最喜欢水性杨花了。” “秦、翊、歌！” 秦翊歌咯咯一笑，拔腿便跑，慕寒御看着她逃走的背影，轻笑一声，万般无奈。 总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秦翊歌将所有的烦心事抛给慕寒御，去玫池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督主府的规矩总是很多，可是秦翊歌是例外。 她去玫池不需向慕寒御报备，甚至将喜欢的小池子霸占下来，用一层纱帘围起来，连慕寒御都不许踏足。 秦翊歌飘在水里，熏熏然地几乎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秦翊歌心中警觉，却没来由地又放松下去。 来的人是她很熟悉，也很信任的人。 直觉本能地为她排除危险，秦翊歌想都没想，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慕寒御在纱帘外看着玫红池水中的女人。 秦翊歌细瘦的身体被池水晃动出格外脆弱的影子，她太瘦了，年幼时受的苦楚刻骨铭心地烙在身体上，细瘦的锁骨根根分明，胸前的温柔隐在水下，依然能看出发育不良的单薄。 一头青丝浮在水面上，显得一张脸格外的小。 小的让人心疼。 慕寒御轻手轻脚地退后几步，无声无息地走出玫池。 “吩咐下去，将本督主房中的下人侍女调给夫人，原来那些人，”慕寒御眸光一沉，“全部杀了。” 唐澜能把手帕送到秦翊歌身边，即便只和负责更换衣服的侍女勾结也可以做到，但慕寒御不会拿秦翊歌冒险，更不会一番审讯浪费时间，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将那块手帕放在秦翊歌身边，但全部杀了，凶手总不会漏掉。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无关之人的性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姜轲面无表情地点头称是。 走了几步，慕寒御却犹豫了起来。 “算了，你暗中调查，将勾结唐澜的人杀了便是。” 慕寒御想起玫池中女人单纯稚嫩的模样。 他不舍得让她染半分血腥。 全部杀死，是他过去的作风。 不杀无辜，是秦翊歌让他做出的改变。 第两百零七章 翠碧 秦翊歌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贴身服侍的侍女换了。 新来的侍女有些眼熟。 秦翊歌想了想，好像是慕寒御那边的人？ 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慕寒御和秦翊歌回来，唐澜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实在坐不住，便让红玉和翠碧拿了一些糕点，要去秦翊歌房中看望。 翠碧年纪太小不懂事，缠着姐姐要吃好吃的，却被红玉一把推开。 “不吃，澜姑娘的东西可不能吃。” 翠碧咬着手指，小声问，“为什么？” 红玉将糕点一块一块放在食盒里，“澜姑娘说这些糕点送给夫人之后就给我钱，你乖，等姐姐拿了钱，就带你出去买好吃的。” 翠碧馋的口水都要淌下来了，听了这话，开心地举着手转了起来，“好吃的！好吃的！姐姐给买好吃的！” 红玉看得心酸，又看了看食盒里香喷喷的糕点，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两手抱着食盒，好不容易才将食盒提到澜姑娘面前，唐澜看了一眼，叱骂道，“混账东西！拿这么点是要别人看我小气？再多装点呀！” 翠碧怯生生地看着她，红玉忙将妹妹护在身后，用两只手使劲提着食盒，慢慢地走回厨房，踮着脚够着蒸笼，一块一块地继续放糕点。 翠碧委屈地扁着嘴，“姐姐，那个澜姑娘凶巴巴的，没有夫人好，上次澜姑娘让我去给夫人送东西，夫人房里的姑娘还给我吃了糖。” 红玉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 翠碧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害怕地满眼泪水，“就是……督主去猎场之前，我去给夫人送换洗的衣服，没见着夫人，但是夫人房里的姑娘给了我糖，还让我不要乱说出去，要不然就……就……哇……” 翠碧吓坏了，哇地大哭起来，“他们说只要我说出去了，就打死我，红玉姐姐不要说出去……” 翠碧才六岁，懵懵懂懂地怕成一团，年纪稍大的红玉想了想，“送了什么东西？” 翠碧害怕地摇着头，眼泪把小脸冲的脏兮兮的。 “哎呀，你告诉我，我才能想到怎么帮你呀！我是你姐姐，你跟姐姐亲还是跟澜姑娘亲？” 翠碧沉思了一会，小声道，“跟姐姐亲。” “那，那好吧，”翠碧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一块手帕，青色的，澜姑娘经常带在身边那块。” 红玉听得心惊胆战。 她受了唐澜那么多好处，可是家里太穷，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也只能冒险。 她自问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但到底要送什么样的帕子，澜姑娘却不用自己，非要才六岁的翠碧去？ 红玉拿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 才十几岁的孩子，心思却无比的通透灵活。 “是澜姑娘亲口跟你说的，手帕也是亲手交给你的？你去了夫人房里，是随便给了谁，还是有人特别出来迎你？” 翠碧双眼懵懂，“是澜姑娘亲口说让我去的，手帕也是亲手交给我的，我去的时候夫人正好去玫池了，房里没人，只有一个绿瑶姑娘在。” 红玉吸了口气，心知翠碧被澜姑娘当枪使了，送一块手帕，何必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急得双眼通红，拿起旁边的扫帚朝翠碧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你笨死了！不是说了有事就喊我？不是说了有姐姐在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翠碧被打的哇哇直哭。 红玉打了一阵，心疼地抱着翠碧抽泣，“咱们两个被家里卖进督主府，是要挣钱给弟弟治病的，爹娘死的早，弟弟还在姨娘那里，家里一堆事情，我都快愁死了，你可千万别再出事了……” “这事不太对，”红玉抹了抹眼泪，“不行，我要去夫人房里打听打听。” 红玉抱着翠碧，机灵的眼睛转了又转。 澜姑娘是能给她很多小钱的，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好事，但是……要是澜姑娘真的和夫人对付不过的时候…… 钱可以赚，但命不能没了。 红玉目光渐渐坚毅起来。 她可以为了钱去做坏事，但是……谁要是动她弟妹…… 第两百零八章 教训唐澜 那食盒装得满满地，像一个大水桶一样，片刻之后，红玉提着食盒，跟在唐澜身后，摇摇晃晃地去拜见夫人。 秦翊歌美美地洗了个澡，吃好喝好之后，来不及休息便再次开始帮慕寒御调查林相的事。 林子文和林夫人已经回府，丞相府已经有东厂的人渗透进去，再者这两个人在行宫时早早就被关起来，没赶上山匪谋逆的事，他们只知道有山匪闯入行宫，再多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相将信将疑，得知皇帝病重之后，便暗中挑拨一帮子大臣便闹着要进宫看望皇上。 慕寒御又要入宫去保护皇上安危，秦翊歌思来想去，正准备换上男装去慈安堂打探些消息，就听闻唐澜带着一个瘦小的侍女来拜见。 秦翊歌房中新来的侍女叫云芷，得过慕寒御的授意，将唐澜堵在门外，问过秦翊歌的意见后才将她们放进来。 秦翊歌将男装塞回柜子里，正襟危坐，等唐澜进来。 进门时，云芷看着瘦瘦小小的红玉提水桶似的提着食盒，一时不忍，便帮她将食盒提了进去。 “夫人，澜儿拜见夫人，给夫人送些小点心来。”唐澜笑如春风，一双眼睛在秦翊歌背后瞄来瞄去。 秦翊歌坐在主位，看得好笑，云芷冷冷道，“澜姑娘，大清早的，打扰夫人是有什么事吗。” 唐澜脸色僵了僵，“这……大清早来拜见夫人，不是应该有的礼数吗？” 云芷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秦翊歌，笑道，“澜姑娘说笑了，这里是督主府，偌大的府邸总是有规矩的，所谓晨昏定省，就是澜姑娘说的拜见夫人，这都是妾室之流才有的规矩，澜姑娘？” 唐澜脸色又僵了僵。 云芷笑着，“我家夫人是秦国公府嫡女，皇上亲赐的婚，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从正门迎进来的，澜姑娘是从哪里进来的？” “你！”唐澜怒道，“我可是崔公公亲自从侧门送进来的！” “哦，”云芷叹了口气，“夫人仁慈，从不理会内宅的事，但要是奴婢说来，澜姑娘身份如此尊贵，应该更会守礼才对，怎么莽着就说要来拜见夫人。” 她往后看了看红玉手中的食盒，“拿着几样厨房做的糕点就来了？” 唐澜：…… 秦翊歌低着头喝茶，并没有阻拦云芷继续说下去。 “哎呀，澜儿呀，”等到云芷讽刺的差不多了，秦翊歌才抬起头来，“我不说话，不代表督主府里没规矩嘛，你看看这闹得，连侍女都看出来你不和礼数了。” 秦翊歌暗暗咂舌。 她是真的不知道有这么多规矩！ 她毕竟不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原主又是个很特殊的“嫡长女”。 云芷冷言冷语讽刺了半天，不知道戳中了唐澜哪处软肋，唐澜眼睛红了起来，“这……我……” 云芷淡淡道，“对着夫人的面，自称‘我’？澜姑娘，你也是崔公公送进来的，崔公公是最讲究礼数规章的……这奴婢可看不明白了……” 第两百零九章 天山雪莲 唐澜脸色很难看，楚楚可怜地看向秦翊歌，“夫人……我……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是崔公公送来的，名义上是皇上为了赔罪送进来的侍女，但从一进府开始，慕寒御就赐了园子，安排了下人奴婢，从来不敢让她做什么脏活累活。 她自问是崔公公送来的眼线，她……她可不是真的做下人来的！ 现在，这些事情却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侍女一语戳破，比起羞燥，更多的是气氛！ 她没资格提这些！秦翊歌也没资格让自己低三下四！ 但唐澜不是蠢笨无脑的女人，她不过有些女人的小心思罢了。 唐澜低着头，不等秦翊歌说话，用手帕掩着嘴小声哭了起来，“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夫人平易近人，和姐妹一样，才……” “没事啊。”秦翊歌眨了眨眼，笑道。 唐澜惊喜地抬起头，“真的没事？夫人不介意？” “不介意啊，”秦翊歌笑道，“我介意什么？” 唐澜脸上的喜色又添了几分。 秦翊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能介意什么呢？介意你说错了一个字？说错了一句话？” “没必要，”秦翊歌笑眯眯道，“难道路边的小野猫扑上来咬了你一口，你还会跟一只小猫计较？” 唐澜脸色瞬息苍白。 秦翊歌不介意，不是因为她宽容，也不是因为她真的被自己楚楚可怜的一套哄骗住了。 而是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没必要。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资格和秦翊歌站在同样的水平上。 “听说我和督主不在的日子，府里出了很多事，”秦翊歌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现下我要出去一趟，云芷，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嘱咐完，秦翊歌便换了衣服， 再不理会唐澜便出了府。 云芷看着失魂落魄的唐澜，冷冷一笑，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跪在门外的红玉身上。 …… 城里的乞丐不知为何越来越多了。 小宛正看着人施粥赠药，慈安堂外人山人海，好在那些乞丐还算听话，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秦翊歌出了门之后换了一身男装，手里拿着一把打开的扇子半遮着脸，遥遥与小宛对视一眼后，立刻便闪身进了后门。 小宛忙扔下手里的事，进到后院，“公子回来了！” 秦翊歌咳了一声，“来向你道一声谢，那药很管用，你救我朋友一命，我会报答你的。” “这怎么使得，”小宛脸蛋发红，“公子平平安安的就行。” 秦翊歌看了一眼外面的施粥摊子，“进来有人惹事吗？” 小宛摇了摇头，眸眼困惑地将乞丐越来越多的事告诉她，又道，“对了，前几日，西市那里出了一件命案，说是死了一个从西域来的人，他带着许多西域特产来的，也全都没了，说是被抢了。” “特产？有些什么特产？” “就那些，地毯，珠宝，手势，说是还有几株天山雪莲。”小宛抿着唇，“但大理寺的人去查了一番，只说是为了钱财，但歹徒现在还没找到呢。” 很明显的障眼法。 所有的东西都抢走，别人就猜不出来抢劫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秦翊歌暗暗想，求财？ 若是真的要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夺财，为什么不在城外的密林中打劫，反而要在禁军森严，人流最多的西市求财？ 秦翊歌默然无声，想了半晌，拿出一块青色的手帕，“对了，我有一事相求，这块手帕上的毒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头绪？” “应该是遇到发热的东西时就会发作，可我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小宛忙道，“好，让我看看。” 第两百一十章 太岁 小宛特意嘱咐伙计去飨乐楼买来酒菜，让秦翊歌边吃边喝的等着，自己钻进一间小屋子，闭门不出。 秦翊歌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排队领粥的乞丐，折扇轻摇，很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气质。 目光一扫，秦翊歌在乞丐之中看到几个行事气质很不一般的人。 有几个人穿着乞丐衣服混迹其中，排着队慢慢往前走着。 秦翊歌默然将那几个人的衣服模样记下，那几个人借着领粥的机会在济世堂四周左看右看，一副要将济世堂看穿的模样。 可惜小宛御下极严，伙计们管束的紧，不让乞丐进济世堂一步，以免乱中生事。 过了一会，一个“乞丐”浑水摸鱼溜走，不多时又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装扮来看病。 伙计看他病病歪歪，连忙要将人迎进去。 秦翊歌蹙眉，却没有出手阻拦。 小宛不多时便来了，那块青色的手帕叠成小小的方块，包在一块白色的小布里，洇出浅紫色的水迹。 “公子，是紫霄冥兰。”小宛将白布放在桌上，示意她看那些浅紫色的水迹，“帕子用紫霄冥兰的汁液染过，晒干之后就会变成浅浅的青，重复染过晒过几次之后，就会变成这种天青色。” “平时用着是没什么问题的，听闻苗疆有一些地方会将这种花当做染料，但以紫霄冥兰汁液染过的衣服不能贴身穿，不能沾水，特别是热水，否则皮肤就会红肿溃烂，”小宛抿着唇，“我查了医书，还看到有个十分罕见的法子，说是若穿戴者先前碰过硫磺，之后只要碰到手帕生热，两相混合，也会中毒。” 秦翊歌挑眉。 去行宫之前，她可不是去玫池好好泡了个澡？ 玫池的水都是温泉水，天然带了些硫磺。 秦翊歌嗤笑一声，一时想不明白是不是唐澜看到自己去了玫池才想到这招。 她点了点头，“手帕上的紫霄冥兰想办法弄掉，手帕我要带回去。” 小宛忙应下。 秦翊歌沉吟片刻，又道，“小宛，你知道苗疆蛊师控虫的事吗？” 小宛犯了难，“这我可实在不知道了，苗疆蛊术本就神秘，我知道的都是苗医的事情，蛊术实在懂得不多。” 连医术世家的小宛都不知道…… 秦翊歌抿唇，正想着事情，突然便听楼下一阵混乱，几个伙计大声叱骂，“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把他赶出去！” 小宛慕地向楼下看去，只见一个模样穿戴都很普通的男人正和伙计推搡，愤愤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凭什么不卖！” 小宛站起身来，凝眉道，“药铺都有行规，店里一定要有一味奇药做镇店之宝，公然来买镇店之宝，那就是砸场子。” 秦翊歌看了看楼下那人，“济世堂的镇店之宝是？” 小宛，“一株人形太岁。” 太岁？ 秦翊歌顿了顿，太岁她听过，即便是她生活的时代，太岁也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太岁又称肉灵芝，是一种介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东西，色白或淡黄，割下一片不久后就会再生，传闻喝下太岁泡的水，天长日久可长生不老。 秦翊歌只当这是什么未解之谜的小趣闻听听就算了，但是……难免这些古人不会真的把它当成长生不老的神药！ 小宛静静地看着她，“这株太岁是我祖辈传下来的，当初林子文抢铺子的时候，我娘拼着鱼死网破也不愿意交出太岁，更何况……他们根本找不到的。” 秦翊歌默不做声。 小宛道，“公子的意思呢？” 秦翊歌道，“我知道太岁可再生，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小宛脸色变了变。 秦翊歌道，“小宛，我出钱买一小块太岁，你割一块给那个人。” 小宛咬着唇，“既然是公子开口，我这就去请太岁。” 第两百一十一章 督主也来这种地方? 小宛没有犹豫，只要秦翊歌说一声，立刻便会将自己的镇店之宝拿来。 秦翊歌知道，这人形太岁何止是镇店之宝，说不好就是小宛世家传下来的传家之宝。 看着小宛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秦翊歌心里涌上一股怪怪的念头。 她只不过救了小宛一次，帮她抢回济世堂，后来又为了赚钱给了她一笔投资药铺的钱。 但自己也几次三番麻烦过她，更何况那些投进药铺的钱也都是小宛在费心打理。 她们之间早就扯平了，相反，现在是秦翊歌有求于人。 秦翊歌不是那种对别人好一次就无限次贪婪求回报的人，她只不过提了个想法，哪知小宛竟然愿意付出至此。 不一会，小宛便用冰碗捧着一块小小的白肉，小心翼翼地送到秦翊歌面前。 “这就是太岁，只切了一小块，娘也同意了，公子打算怎么用？” 那一小块太岁白嫩如婴儿，莹白如美玉，隐约似乎还有肉质的纹理。 秦翊歌也是第一次见真正的太岁，惊讶过后，咬了咬牙，“给下面那个人。” 给那个故意来买太岁的人。 小宛凝眉。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秦翊歌，最终却什么都没问，二话不说，捧着冰碗便下楼了。 秦翊歌站在楼梯口上，看着小宛与那人交涉，那人欢天喜地地拿出许多银票全塞给小宛，喜滋滋地捧着太岁走了。 秦翊歌退后几步，从二楼的暗门离开，飞速跟了上去。 从那西域商人的命案开始，她就觉得这事不太对了。 先是西域商人的天山雪莲被抢，又有人突然要来强买太岁，如果以那苗疆蛊师躲在西市为前提，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蛊师练蛊，所选的蛊虫都要用各种药材精心饲养，蛊虫越厉害，关在一起互相厮杀，最后练出的蛊就越厉害。 秦翊歌只是假设，但她必须用这假设赌一把。 她必须得尽快抓到那个苗疆老头。 身后，小宛急匆匆地赶到楼上，却只看到长风吹过空堂，心心念念的公子已然不在了。 秦翊歌很擅长跟踪，以至于那人一路小心翼翼拐了几天路换了几身衣服，秦翊歌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步都没落下。 城中守备森严，大街上随时能看见成队的禁军，东厂西厂的人也遍地都是，秦翊歌用扇子挡着脸，没多久，便跟到了西市。 她在成衣铺子转了一圈，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副时下最流行的胡服打扮，顺手还买了一点胭脂黛眉，在脸上一抹，已经和原来的自己差出三四分去了。 她像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小公子一般，慢悠悠地晃进了繁华绮丽的西市。 秦翊歌长得好看，易容后的模样也是白净俊俏，头发学胡人盘起，在头顶挽了个小小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侧脸。 西市里外族甚多，因为朝廷特意开放了一些限制，因此格外热闹，花样众多。 花楼林立，酒肆歌馆，欢乐喧阗，遍地都是打扮奇异的外族人。 秦翊歌毫不起眼地混进人群，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处名为雪雁楼的花楼。 装扮清凉飘逸的异族女子笑声款款，招呼着来往的过客，莺莺燕燕，满楼红袖。 秦翊歌多看了几眼，原因无他，二楼临窗的雅间窗边，坐着的正是慕寒御。 第两百一十二章 引蛇出洞 慕寒御一身便服，姿态闲散，手中把着酒杯，冷着脸看向挑弄琵琶的女郎，红墙碧瓦，富丽堂皇的雪雁楼中，男人临窗独坐，身处繁华，却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秦翊歌撇了撇嘴，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慕寒御目光一转，从楼上落了下来。 恰恰好看到笑容戏谑的秦翊歌。 慕寒御丝毫不慌，反向她举了举杯，示意她要不要上来。 秦翊歌本是跟着那个太岁的买主来的，心道慕寒御说不定也在这里发现了什么线索，不如说开讨论一下，于是帅气地将折扇一合，潇潇洒洒地走进了雪雁楼的门。 雪雁楼的女子大多都是热情开放的西域女郎，最喜欢这种俊俏白皙的中原公子，一时间在门外接客的女郎纷纷涌了过来。 “公子第一次来？” “公子这么小就来雪雁楼？” “公子不怕被父母抓到？” 一声又一声的调笑传来，秦翊歌整个人被脂粉香气围着，只觉得四周都是洁白如玉的软腻肌肤，若是别的第一次来的人，恐怕就要被这热情直接淹没了。 楼上的慕寒御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乐得看秦翊歌笑话，一边又唤来手下，要去给秦翊歌解围。 哪知秦翊歌笑容满面，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搂搂抱抱，如鱼得水。 慕寒御：…… 没多久，被莺莺燕燕环绕的秦翊歌上楼，还未进门，就听见一片娇笑，秦翊歌不知讲了什么笑话，逗的一众美人咯咯大笑，脚步声越来越多，女郎们竟像是不去迎客，都要来见见这风趣幽默的俊秀小公子了。 慕寒御无奈地轻叹一声。 房门被打开，秦翊歌脸颊上映着好几个鲜艳的唇印，好不容易挣脱女郎们的纠缠，躲了进来。 秦翊歌一进来就将门关好，意犹未尽道，“左拥右抱，这感觉果然爽啊。” 慕寒御哭笑不得。 秦翊歌坐在他面前，也不隐瞒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端起茶一饮而尽，“督主看到那人了么？” “那四处收集奇珍药材的商贩？” “对，他刚得了一块太岁，现下一定急着拿太岁去换赏钱，要不要继续跟着。” 说起正事，慕寒御神色稍肃，“那人狡猾的很，这种四处搜集药材的商贩多得很，每一个都会换一处地方交易，果真狡兔三窟，我想，跟踪当然要继续跟着，我比较担心，他们搜集这些奇珍药材，是要炼制什么。” “我猜背后的人是那苗人，”秦翊歌道，“咱们赌一把，我赌他是要炼制蛊虫。” “若是真的炼制蛊虫，可就糟了，”慕寒御道，“炼制蛊虫的药材越珍贵，最终炼制出来的蛊便越厉害，天山雪莲，人形太岁，这么多奇珍异宝灌下去，不知会炼出什么东西来。” 秦翊歌抿唇，“烦死了，感觉所有的事都被困住了，林相现在动不得，恐怕打草惊蛇，那苗人也动不得，恐怕他狗急跳墙，真是叫人气闷！” 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砸在桌上，秦翊歌郁结道，“督主，咱们必须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第两百一十三章 夫人的千年老参 慕寒御抿了口酒，沉默不语。 秦翊歌知道他在想心事，便也不再说话，端过旁边的茶水牛饮，乌溜溜的眼珠跟着慕寒御的目光向外望去。 慕寒御所望的地方是几个圈地杂耍的艺人，有个老头呜呜咽咽地吹着埙，一个穿着露脐短裙的少女正随着埙声婀娜多姿地起舞，少女身前是一个很大的竹筐，竹筐里一条灰色的大蛇随着少女一起摇动，一人一蛇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少女蒙着面纱，身上裙装是深紫色，额头还覆着样式十分复杂的眉心坠。 “这两个人，户部籍册记录他们从西南来，在西市已经呆了五年，一直以卖艺为生，五年间从未有过差错，一直安分守己，从不逾距，实在难能可贵。”慕寒御望着那对爷孙，“夫人怎么想。” 秦翊歌皱眉，恍然，“两种可能，一，那苗疆老头五年前就在京城布下眼线，二，这对安分守已的爷孙已经被换了。” 慕寒御笑道，“赌一把？” 秦翊歌默了半晌，“若是连督主都要对这两人上心，那一定是换了人！” 慕寒御眸中闪过笑意。 惊艳无比的笑意。 秦翊歌反应极快，聪明又细心，竟是一下子明白了其中关窍。 未等慕寒御说话，秦翊歌双眼一亮，“这两个人是那苗人的手下？” “再加上最近四处求药的人……”秦翊歌道，“若是我没猜错，那苗疆老头躲进西市之后，就在筹谋炼蛊，于是派人四处搜集奇珍药材，那个被杀的西域商人手里有天山雪莲，在抢夺之中苗人阴谋失算，只能杀人灭口，去济世堂买药的人是另一个，先是强买强卖，若是小宛不答应，说不好就是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那……加上紫霄冥兰呢？！”秦翊歌醍醐灌顶，“唐澜可是崔公公的人，紫霄冥兰必然是崔公公给的，也就是说，崔公公身边……不，皇上身边也已经有苗人渗入！” “皇上身边有苗人倒是不奇怪，毕竟他们已经收买了林相。”慕寒御淡淡道，“他们这样费尽苦心炼制的蛊，一定也是对皇上用的。” 慕寒御道，“不是想要引蛇出洞么，送他一味药材。” 秦翊歌：“什么药材？” 慕寒御笑道，“当然是夫人的千年老参了。” 千年老参？ 当初秦翊歌为了保全慕寒御的名声，随口胡诌了一个千年老参，姜轲匆忙之下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株人参充数，现在让她上哪找一株真的千年老参去？！ 秦翊歌垂着头，忽道，“有了！” 她想起一个可用之人来！ 不多时，秦翊歌在慕寒御的掩护下安然回到督主府，她换了衣服，立刻向云芷询问今天的事。 今日她离府之前，唐澜故意来试探自己的口风，都被云芷挡了回去，唐澜面子上风轻云淡，私下里必然要找人出气的。 云芷笑道，“可不是，不少下人都看见她手底下那个小丫鬟红玉，今天双眼又红了一天。” 秦翊歌想起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有几次还故意为难她的小女孩，眯着眼笑了笑，“听说她有个重病的弟弟？” 第两百一十四章 库房着火 从慕寒御回京后，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东厂那魔头遭雷劈，没成想劈出一株千年老参的传闻。 流言不动声色地传遍整个京城，人们又是愤恨那天雷怎么没把魔头劈死，一边却又无比好奇，遭了雷劈的千年老参，莫不是已经修炼成精，是渡天劫不成，反倒被慕寒御捡了个便宜？ 这样的千年老参，那可是要成仙的，若是吃一口定能长生不老，恐怕不比济世堂的太岁差。 这流言越传越玄，很快，督主府里便流出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慕寒御要将那株千年老参献给皇帝。 为此，东厂的守卫将藏着千年老参的屋子守得固若金汤。 所有人都知道那株千年老参就在那里，却只能干看着。 秦翊歌打起十二分心思，唐澜自从被云芷怼了一通之后，前所未有的乖顺，每日晨昏定省，天色不亮便站在秦翊歌屋外檐下候着。 看似顺服，分明是在监视她罢了。 秦翊歌心眼明亮，乐得呆在府中当条能吃能喝的咸鱼，也从来不给唐澜好脸色看。 直到某天晚上，放着千年老参的库房着了火。 当晚轮值的两个侍卫不知为何不在值上，火光很快就窜的比屋顶还高，秦翊歌睡得迷迷糊糊，好半天才被云芷叫醒，她半眯着眼睛，听着屋外潮水似的一片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快救火！” 秦翊歌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唔，终于下手了。” 她懒洋洋地起床穿衣，只等外面的叫嚷声小了下来，有人惊讶地大叫起来，“那株千年老参不见了！” 秦翊歌慢吞吞地走出房间，正遇到姗姗来迟的慕寒御。 他们遥遥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狡猾地笑意。 慕寒御穿着雪白中衣，只披了一件月白外衫，一条细长的银蛇在肩膀上蛇形立起，猩红眼睛映着尚未熄灭的火光，妖媚恐怖。 看到男人出现的一瞬间，所有的叫嚷，惊慌，无措，全变成令人窒息的沉默。 慕寒御缓缓走到已经烧毁了的库房前，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火光在眉骨下映出一片幽深的黑影，那双凌厉的双眼隐在黑暗之中，仿佛吃人的骷髅一般。 “督主饶命！” 不知谁壮着胆子小声说了一句，众人连忙跪成一片，求慕寒御放她们一条性命。 慕寒御凤眼微抬，声音冷漠，“本督主是滥杀无辜的人？” “不……不敢……” 说话的是府中年纪最大下人，白发苍苍，看着着实可怜。 姜轲拱手汇报，“督主，库房中珍宝损毁无数，那株千年老参被偷了。” “哦？” 慕寒御语气很轻，声音仿佛寒凉的冰碴。 姜轲脸色一变。 “夫人，你有什么话说。” 慕寒御微微侧身，冷眼看着和众人一齐跪在地上的秦翊歌。 秦翊歌抬头，“督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慕寒御冷笑，“库房的钥匙，不是在夫人手里？” 秦翊歌慕地抬头，“拿着钥匙怎么了？督主怀疑是我偷的？” 第两百一十五章 关进地牢，好好反省! 慕寒御对秦翊歌的宠爱，整个督主府都看在眼里，但在此刻，闻名遐迩的慕督主还是因为千年老参，不，是重获圣眷这种事而和夫人争执起来了。 慕寒御将库房钥匙交给秦翊歌那日唐澜也在，整个督主府传得沸沸扬扬，那株千年老参是督主献给皇帝，重获圣眷的希望，却亲手交给夫人，可见对夫人信任之深。 火势慢慢被扑灭，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地看着剑拔弩张的督主和夫人。 秦翊歌怒道，“督主是将钥匙给了我，但天灾人祸处处都有，难不成库房着火还要赖在我头上？” 黑烟弥漫，夜色颓靡，慕寒御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眸底没有一丝光。 男人流畅锋锐的侧脸越显得冷漠无情。 慕寒御唇角微勾，笑意不屑而讥讽，“怎么，千年老参丢了，夫人还想要独善其身？” 秦翊歌脸色涨红。 他不过是想找个出气筒而已！ “你简直无理取闹！”秦翊歌倔强地瞪着他，挥手一扔，一把钥匙飞了出去。 她由着性子乱砸，一时失了力道，那枚巴掌大的铜钥匙飞出去，好死不死地砸到了慕寒御脸上！ 钥匙边缘划破了男人的脸，一星细细的血线从男人眼角渗了出来。 秦翊歌愣住。 “督主息怒！”所有人仿佛看到天魔发怒，慌慌张张地跪成一片。 遍地狼藉里，只有两人站在一起，沉默对视。 那点血迹从男人眼角缓缓凝成鲜红的血珠，在秦翊歌心脏抽紧的瞬间，沿着慕寒御俊俏的面容淌了下来。 一道艳丽的血迹从眼角滑至腮边。 慕寒御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银月蛇凶狠地吐着蛇信，竖瞳深红，只要慕寒御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留情地将秦翊歌性命夺走。 “看来，夫人忘了自己是谁，”慕寒御薄凉的声音仿佛寒霜冰封的湖泊，凤眼隐在眉骨的狭长阴影里，电光火石，骨节分明的手掌掐住秦翊歌的脖子，手指微微用力收紧。 秦翊歌：！！！ 那双曾温柔抚摸自己脸颊，温柔为自己披衣的手，在喉咙间一寸寸收紧，秦翊歌感觉自己的喉骨好像发出了危险的碎裂声。 看着女人说不出话来的卑微模样，慕寒御略带讥诮地笑了笑，“本督主对你再好，也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冲喜的工具罢了！” “本督主赏你，那是恩赐，你却忘了自己的本分。” 慕寒御抬头，面容隐在黑沉沉的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杀神一般透骨寒凉。 秦翊歌抓着他的胳膊，一分一分，一寸一寸，被那只手提了起来。 双脚悬空，喉骨的受力就更恐怖。 秦翊歌眼前一黑，隐约间仿佛听到了喉骨碎裂的巨响！ 下一秒，慕寒御毫不留情地将她扔在地上。 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女人娇小的身体抱成一团，空气陡然从喉间闯入，秦翊歌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模糊的视线里，却只能看到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没有尽头的寒意涌入身体，在昏迷的前一秒，秦翊歌只听到男人没有半分怜惜的声音。 “看管老参不力，忤逆夫君，将她关进地牢，好好反省！” 第一百一十六章 脱困 冰冷，阴森。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面回响，不知道是阴沟里的鼠类还是久久不散的恶灵。 潮湿，腥臭。 弥天的恶臭钻进鼻腔，生生将秦翊歌熏醒过来。 黑暗仿佛一张巨网，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秦翊歌深吸一口气，喉咙疼得如同火烧，她想喊人，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好像废了。 她好像被慕寒御毁了嗓子。 慕寒御，真的会伤害她。 秦翊歌心底冷笑，她想找点什么扶着好坐起来，手腕脚腕却均是一沉，还有一阵锒铛响声。 手脚竟然都被上了锁链！ 心中的悲凉汪洋般没有尽头，尖锐的痛觉从喉咙直漫上心底。 秦翊歌苦笑着，在黑暗里蜷缩起来，无助地将自己抱紧。 相携相伴走了这么久，从一开始的试探，误会，争吵，到最后交心，表白。 原以为积木成林，垒石成塔，她已经走进阴狠凌厉的慕寒御心里，却原来，她自以为是的感情……这样脆弱。 想起慕寒御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双脚悬空浑身无力的时候，秦翊歌仍然一阵胆寒恐惧。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慕寒御的杀气。 慕寒御是真的下了杀心！ 秦翊歌在黑暗里挣扎了许久，越深的黑暗越能让人看清自己。 她不知道时间几何，外面过了多久，但漫长的低沉过后，秦翊歌睁开眼，眸光狠厉。 她喜欢慕寒御，心甘情愿对她好，那是她的自由。 慕寒御欺负她，暂时的难受过后，她却不是任由自己在自怨自艾里沉沦下去的人！ 冷静之后，视线也逐渐适应了黑暗。 这里应该是一座牢室，东厂行事阴狠残酷，就连督主府里也私设地牢。 她记得地牢位置在后院假山之下，假山上设有机关，进入的路径也只有这一条。 秦翊歌动了动手脚，发现双脚锁着铁枷，双手却只有一只手被扣着。 她飞快在地上摸索，却只摸到一片湿腻。 仿佛有无数鲜血淌落凝固，厚厚地积了一地。 秦翊歌上辈子见惯了这种场面，全无半点惊慌。 她必须尽快逃出去，秦翊歌大脑飞速转动，先打开手脚的锁铐，然后趁送饭的人进来时逃走，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法子。 撬锁的法子有上百种，秦翊歌在脑海里飞快筛选，从地上摸索几根还算坚韧的稻草，摸黑编织起来。 虽然双眼无法视物，双手的动作却依然灵活熟练，片刻之后，几根稻草变成一根尖锐紧实的刺。 古代的锁内构简单，没有现代的锁复杂，可惜工具不太趁手。 她将草刺穿进锁眼试了几次，接连失败。 恐怕地牢的锁都是特质的。 虽然失败，秦翊歌却毫无气馁之意，飞速思索别的办法。 若是解不开锁，那就解腕！ 锁扣紧窄，内层的环扣几乎紧咬着皮肉，秦翊歌往外挣了挣，腕骨部位瞬间被卡住。 秦翊歌咬紧牙关，揉捏着自己的手指，猛地一折！ 黑暗中，细弱的手腕以恐怖的角度脱开手掌，骨节错位，疼痛钻心！ 她亲手将骨节搓开，手掌脱臼，唇齿里依然尝到血腥气味。 接着，她以强悍到恐怖的忍耐力，忍着骨头脱节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将手掌从铁质环扣里挣脱出来。 呼…… 秦翊歌瘫软在地，冷汗湿透衣服，一只手疼的失去知觉。 除了坚韧的神经之外，她整个人好像都已经疼地麻木了。 但，终于脱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逃出督主府 休息了很久，麻木的手腕才终于恢复知觉。 她不敢耽误，咬牙忍痛将脚腕的锁链撬开，像一头捕猎的猛兽，蛰伏在黑暗中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不稳，气息凌乱，听起来不是有武功的人。 秦翊歌暗笑一声。 慕寒御太过大意了。 他以为将自己锁住，困在这里，就会万无一失？ 来送饭的是个老头子，双腿竟然还有残疾。 秦翊歌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定是东厂里的老人，双腿受伤无法再为人所用，才扔到这里当了个送饭的杂役。 他不是不会武功，只是武功废了而已。 那瘸腿老头一步一步走过来，一句话都不说，蹲下身便开始摆放碗筷。 秦翊歌收起轻慢之心，屏住呼吸。 很快，老人将食盒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接着，是钥匙碰撞的一连串声音，秦翊歌耐心蛰伏，直到老人拿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牢门！ 刹那之间，秦翊歌风一样冲了出去！ 黑暗中，秦翊歌卷着牢狱中的湿气和浊臭，将扑在地上的烂草垫一扬！ 草甸顷刻将老头绊倒，不等老头有所反应，秦翊歌先发制人地冲上去，一脚踩住草垫，将老人制住，飞快摸索那串钥匙。 老人喉咙赫赫作响，竟是连话都不会说。 秦翊歌摸到钥匙，轻声道，“对不住了，老人家。” 随后，她便撕下一脚衣服包裹住手腕，打开牢门跑了出去。 走到外面，才知道竟然正值傍晚，看守地牢的人不算多，此时都在吃吃喝喝的消遣。 秦翊歌躲在一面石墙后，等着其中一个侍卫路过时，一指戳在那人太阳穴上，无声无息地将人放倒了。 她将那人拖到墙角，匆忙将那人的衣服换上。 因是傍晚，光线昏暗，秦翊歌转到外面时喝的正醉的几人一时竟然没能认出她来。 一路有惊无险，秦翊歌终于混到了外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地牢外却连一盏灯光都没有。 这地方本就见不得人，连知道入口的人都没多少，因此慕寒御没有派重兵把守，反而让秦翊歌钻了空子。 她在地牢里呆到守卫换岗，好不容易找到出口，才发现地牢竟然在后院假山之下！ 进入地牢的正门，赫然是假山上的一道机关假门。 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一瞬间，秦翊歌终于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便越发顺利了，没有人比她更懂得督主府里守卫的路线和轮值时间，有惊无险摸到侧院，她本来准备从侧门溜出去，却在半路遇上正要去月烛园的慕寒御。 清风明月，皎皎白衣。 他乘着一顶无篷小轿，面色冷漠，愈渐浓郁的夜色，将男人气势万千的身影隐在深沉的暗影里，冷冰冰的脸清绝出尘。 秦翊歌心尖一酸。 她向后退了退，藏在一丛繁茂的腊梅后。 慕寒御抬眼，目光在腊梅间徘徊不去。 走在最前面的侍女手中提着的灯盏勉强照出微弱的一团柔光，脚下的路漆黑漫长，唯有那丛被烛光拂过的腊梅丛有些温度。 天寒地冻，腊梅的香气也格外清冷。 轿子慢慢从腊梅前走过，隐约照出站在树后的人影。 “天冷，腊梅都不开了。” 慕寒御以手支颐，声音缓慢，那声音像夜色里滑行的一条毒蛇，没有起伏， 一字一句，蕴着说不出的深长意味。 跟随身边的侍卫和侍女茫然四顾，不明所以。 “小心冻着，”慕寒御淡淡道，“走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演一出好戏 走在轿子前面的两笼灯盏摇摇晃晃，越行越远，仿佛浮在黑暗里的两星鬼火，说不出的凄凉孤单。 秦翊歌听到那声“小心冻着”，心下滋味无穷。 她在原地躲了一会，等待时机，终于从侧门逃了出去。 夜色茫茫，秦翊歌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国公府，她是万不可能回去的，偌大的京城，竟然全无栖身之地。 秦翊歌惨笑一声，扶着肿到麻木的手臂，踉跄向济世堂走去。 京城有夜禁，秦翊歌一路狼狈地躲开巡逻的禁军，好不容易才跑到济世堂后门。 她拍响大门，守门的下人一眼认出她，慌忙将人迎了进去，小宛惊慌失措地赶过来，看到秦翊歌一身囚服，单薄狼狈，满脸血污的模样，刹那就红了眼。 “公子，公子这是怎么了？？”小宛哽咽着，让人赶紧去熬一碗姜汤，等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看一看秦翊歌的伤势。 秦翊歌穿着脏污不堪的囚服，头发凌乱不成样子，一眼看去竟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宛一靠近，秦翊歌便出其不意地将她一把推开！ 她信任小宛，却不想小宛发现自己的身份。 小宛被推得一个踉跄，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别过来，”秦翊歌压低嗓子，“去拿热水，药酒和布条，再拿一身干净衣服。” 小宛愣了愣，慌忙照做。 直到将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换上干净的男装，秦翊歌终于松了口气。 脱臼的手腕已经肿到手臂，秦翊歌挽起袖子，小宛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天呐……天呐……”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骨节错开，是逃脱镣铐的常见法子，但一个人要有多狠心坚决，才会亲手将自己的骨头脱开！ 小宛轻轻一碰，秦翊歌疼的直冒冷汗，小脸惨白，语气却格外坚定，“帮我弄回去。” “我去煮些麻沸散！” 小宛转身要走，秦翊歌却抓住她的衣服，摇了摇头，“不用。”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麻沸散是什么药方，但古代的麻沸散皆是全麻，万一有精神类的药材一口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宛紧咬着唇，双眼通红，“公子，那得多疼啊。” “多疼我都受得了，”秦翊歌冷汗涔涔，“快，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说着，秦翊歌挽起袖子，露出整条浮肿鲜红的手臂。 小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肿胀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只轻轻一碰，却像钻心剜骨一样。 秦翊歌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死死咬着一块帕子，冷汗打湿了脸，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尽是凌厉冷静的狠绝。 小宛狠下心来，扶着秦翊歌的肩膀，咔嚓一声！ 错开的关节归位！ 秦翊歌眼前一黑，意识消失几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软软地动了动手腕，虽然还是无力，但好歹已经能动了。 “多谢。”秦翊歌一张嘴，咬在口中的手帕落了下来，全是血淋淋的牙印。 “这几天，我要在这里躲一阵。”秦翊歌虚弱的说。 “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小宛紧张无比，“公子只管呆在这里就行！躲多久都无妨的！” 秦翊歌喘息一阵，缓缓道，“这几天，你撒出钱去，就说要研制一味献给皇帝的奇方，大肆收购药材。” “放心，花出去的钱我会赔你。”秦翊歌道，“这几天皇帝生病的消息四处满眼，京城几家大的药铺应该都有所行动吧。” “有，”小宛忙道，“听闻他们早就开始私下里收购药材，奇方，我娘不想趟这趟浑水，济世堂才没有行动而已。” “好，那也不算打草惊蛇，”秦翊歌扶着额头，喘了口气，“明日雇个人，在济世堂前演一出好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小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恩公说了话，她只照做就是。 少女小心翼翼地帮秦翊歌擦拭消肿的药酒，之间抚摸着秦翊歌细滑的皮肤，在影子里偷偷红了脸。 第二日，小宛让下人们四处散播消息。 济世堂也准备回收珍奇药材，作为京城最大的医馆，价钱只多不少。 自从皇帝生病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之后，各家药馆都憋着一股劲。 虽说宫中有太医照看，但历史上因太医不得力而宣召民间大夫进宫为皇宫大臣治病的例子可太多了。 万一哪家医馆得了机会，为皇帝治好病症，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因此，济世堂的消息传出来，并没有多引起轰动。 济世堂财大气粗，消息传出不久，便有人上门，说有一株千年老参要卖。 伙计将裹得严实的卖家引到小宛面前，卖家一张嘴，小宛才发现，竟然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躲在隔间偷听的秦翊歌瞬间便认出来，那是唐澜身边的小丫鬟红玉。 红玉不知穿着谁的衣服，过大的兜帽挡住小脸，紧张地抱着怀里脏兮兮的布包。 小宛含笑，“小姑娘，是你要来卖老参吗？” 红玉点了点头。 “这老参价值几何？你放心，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济世堂出得起高价，你只管开口就行。” 红玉缩了缩脖子，眼底漫上泪光，“我……我不要钱……” “不要签？”红玉笑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我弟弟病了，求您给他治病……求您把他治好……还有，还有我妹妹，求您收她为徒……”红玉断断续续地说，“我听说济世堂的老板是个女子才特意来的，我妹妹还小……怕，怕别的地方欺负她……” 同是女子，有些话不言而喻，小宛道，“就这么简单？” “简单？”红玉睁大了眼，“简单吗？我可是用命换来的。” 小宛，“用命？” 红玉抿着干裂的唇，茫然地看着她，“求您，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我就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小宛诧异地看着她。 她不认识红玉，看她眼下的模样也看不出是哪里的出身，只是……她看起来这样年幼，却舍得用一株价值千金的千年老参换弟妹往后长安。 小宛默了默，忙吩咐伙计去拿些吃食，安抚道，“你先喝口水，吃点东西，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要是不放心，就尽快将你弟妹送来，好不好。” “好，我家就住在城隍庙后面的破草房里，姐姐，辛苦你找人将我弟弟带过来，”小宛哽咽着，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小宛，宛若两枚浸了水的黑曜石珠子。 小宛有些不知所措，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她这样可怜，可……可怎么凑巧恩公说演一出戏的时候，这小女孩就恰恰好出现了？ 小女孩纵然可怜至极，但小宛念头一转，便知道这株千年老参和恩公受伤脱不开关系。 恩公伤成那样却还惦记着让她收购药材，从这小女孩出现之后就一直躲在里间观察。 稍微想想，小宛便了然了几分。 莫不是这看似可怜的小女孩偷了老参，恩公才被牵连受了那么重的伤？ 想到此，小宛看向小女孩的眼神骤然变了。 世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她不动声色，安抚一番之后，便让人带着小女孩下去休息，又打发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去城隍庙一趟。 红玉犹犹豫豫地看着小宛，不知心里转过多少害怕，最终却还是选择相信了她。 红玉走后，秦翊歌从里间出来，看到小宛手里的老参，冷嗤一声。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审问 那颗老参原本就是为了保护慕寒御的名声而来的，姜轲急切之下哪里能找到真的千年老参，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截干瘪的萝卜充数，小宛拿着一截萝卜根，一脸茫然。 “赶紧派几个人去城隍庙，我有事先走一趟，”秦翊歌从里间闪出来，笑道，“接下来，你要将我说的话全部散播出去。” 小宛已经完全不知道秦翊歌在做什么了，胡乱点了点头，想要再问，秦翊歌却已经从后门走远了。 红玉卖了老参，怀里藏着几万两银票，恍恍惚惚地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这一切都天旋地转。 她太年幼，丝毫不知道身后跟着人，懵懵懂懂地去药铺抓了药，又雇了马车，一边走，一边哭的满脸泪花。 弟弟的病有救了，翠碧的未来有着落了，母亲也能住上好房子了。 一路到了城隍庙后的破房，红玉指点着雇来的小厮把可怜的家当搬上车，又扶着弟弟和娘亲上了车，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她全心全意地要往光明的未来去，可没走多久，便被东厂的人堵在了路上。 东厂的制服她再熟悉不过，东厂的人怎样残忍凶悍她也再熟悉不过。 红玉躲在马车里，惊恐无神地睁大了眼睛。 “红玉！你盗走老参，死罪难免！念你年幼，现在交出老参，督主不会处置你！” 红玉哭道，“不……不可能……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不会，他不会杀你。” 一个清甜好听的声音突然从马车外传来。 红玉顿了顿，“是……夫人？” “哼，”秦翊歌冷哼一声，“是被你害的有家都不能归的夫人！” 说着，马车外骤然传来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 红玉害怕地躲进母亲怀里，可她娘亲怀里还抱着弟弟，根本无暇顾及她。 不久之后，外面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秦翊歌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幕，冷眼看着缩成一团的三个人，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红玉的娘亲是个年纪轻轻却满头花白头发的妇人，这时似乎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偷人家的东西了？”妇人一把扯住红玉的耳朵，“你敢偷别人东西？！！” 红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好了，”秦翊歌冷声道，“你们不是要去济世堂么？我送你们过去，其他的事，一会再说。” 红玉捂着通红的耳朵躲在角落，惊疑不定地看着秦翊歌。 秦翊歌将车厢门一关，架着马小跑起来，不久之后，马车绕到郊外的一间瓦房外停了下来。 秦翊歌下马敲门，三长一短，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秦翊歌将红玉三人带进去，一入正堂，便看见脸色沉暗的慕寒御。 慕寒御穿着红色锦服，面色冷峻如白玉，看着乔装打扮进来的几个人，头一句便问，“歌儿，身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放心。”秦翊歌笑了笑，将一块天青色的手帕交给他，“交给你了，督主，审吧。” 第二百二十章 吃药?吃什么药? 红玉看着站在一起的慕寒御和秦翊歌，脸色煞白，惊惶不安。 夫人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夫人和督主看起来并没有翻脸！这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绑来！ “督……督主……”红玉声音颤抖，脑子已经糊成一片，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她偷老参的事一定被发现了！ 慕寒御看着小脸煞白的红玉，冷冷一笑，“你可知罪！” “别吓她，”秦翊歌道，“红玉还小，恐怕不知道其中利害。” 慕寒御瞥她一眼，放轻了声音，“谁让你去偷老参的？” 红玉害怕地喉咙僵硬，恐惧地睁大了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怕，”秦翊歌道，“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放了你一家人，济世堂那边，我也会帮你安排妥当。” 红玉愣愣地看着她，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 “是……是唐姑娘……” 许久，红玉终于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只说，让我去……去偷老参，偷出去随我安排……” “所以那晚的火也是你放的？”慕寒御冷冷道。 红玉怯怯地点了点头，“是……是唐姑娘出的主意……从督主将库房的钥匙交给夫人之后……唐姑娘就……就一直安排这件事……” 秦翊歌和慕寒御对视一眼。 无论唐澜在筹谋什么，当然不会让红玉知道的太多，她只不过利用了贪生怕死又负累重重的红玉去做最后一步而已。 “我问你，这手帕又是怎么回事？”秦翊歌道。 红玉看着那块天青色手帕，满脸泪痕，已然哭得整张脸都花了，“这……这也是唐姑娘让我去放的……她只让我把手帕交给夫人房里的姐姐，别的什么都没说……” “但……但我知道……我看到了！”红玉战战兢兢地说，“唐姑娘用一种药水将这块手帕泡了三天三夜，还说……还说只要我把手帕送到夫人房里，她就……她就把翠碧的卖身契给我！” “还有呢？”慕寒御质问，“她还让你做过什么？” “让我……让我随时盯着夫人，盯着每日来给督主诊脉的太医……她……她还让我……想办法看督主……沐……沐浴……” “看本座沐浴？”慕寒御皱眉。 “是……”红玉想起什么，脸色深红，将脸孔埋在臂弯里，羞地说不出话来，“她让我看看……督主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太……监……” 红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慕寒御脸色一变。 秦翊歌猝然看向慕寒御。 唐澜是崔公公的走狗，崔公公又是皇上的心腹，唐澜要看慕寒御是不是真的太监，不就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怀疑什么？ “还有吗。”慕寒御神色冷漠，红色锦服让他冷峻的面容更显莹白。 秦翊歌已经分不清楚，这男人是不是脸色突然白了一下。 听到慕寒御带着杀气的声音，红玉哭着说，“还有……她说让我拿了老参安顿好娘亲和弟弟之后，就让我……给督主吃药……服侍……督主……” “吃药？吃什么药？” 秦翊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话一出口，脸色已然大变。 “我去他奶奶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真假太监?? 这狗皇帝做的是什么事？！ 慕寒御正在辛苦追查林相和苗人勾结的事，不吃不睡日夜奔波，这狗皇帝却想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背后插刀？ 深深的恼怒过后，便是无尽的心疼。 秦翊歌烦躁地想提刀杀人，慕寒御却轻轻嗤笑一声。 “倒是很会找时机。” 慕寒御自然也猜出皇帝是什么意思。 从前为了保护自己，督主府滴水不漏，铁桶一般，慕寒御被冷落许久，装病隐匿，好不容易重获皇帝信任，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露了马脚。 可笑，林相勾结苗人，危急国祚，皇帝竟然还只想着要毁掉他？ 轻重不分的昏君！ “你还有心情笑！”秦翊歌愤愤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对你！” 她本想说对一个太监，却小心地不敢触碰慕寒御敏感的自尊心。 慕寒御将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想了想，秦翊歌问红玉道，“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想你的母亲和弟妹能好好活着，就听我的话。” 红玉忙道，“听！只要督主和夫人能放过我！” 秦翊歌抿了抿唇，凑近红玉说了些什么。 红玉点头如捣蒜，秦翊歌这才将人放走。 红玉走后，秦翊歌依然愤愤不平，“皇上到底在想什么，我只听过狡兔死走狗烹，现在狡兔还没死，就想先杀掉猎犬？？” 秦翊歌嗤笑一声，“气量如此狭窄，真特娘的好笑。” 慕寒御眼神微亮。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秦翊歌骂人。 骂的如此娴熟，已经为了他气恼地不成样了。 “你还笑！” 慕寒御笑道，“南宫璃对付我的手段多了去了，若是每一次都生气，为夫早就气死了。” 秦翊歌不服气地瞪他一眼。 慕寒御笑道，“别的都不打紧，你的伤怎么样了？” 男人语气关切，仿佛天塌下来，他只关心秦翊歌为自己受的伤。 秦翊歌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腕。 脱臼的手腕已经养了几天，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格外较弱，手腕处一用力还是会钻心的疼。 慕寒御道，“过来。” 秦翊歌脸颊鼓了鼓，刚刚还在生他的气，现在走过去是不是太丢脸了！ 慕寒御凤眸含着泉水一般的笑意，温柔地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小模样。 秦翊歌哼了一声，脸上很不情愿，双脚却像有了自己意识一般挪了过去。 “腕骨脱臼，挣脱枷锁，”慕寒御将女人绵软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小心温柔地抚摸着秦翊歌还缠着纱布的手腕，柔声道，“你倒是对自己够狠。” “反正管用。”秦翊歌傲娇道。 “是，夫人是女中豪杰，为夫佩服。” 秦翊歌被夸的满心愉悦，目光落下，慕寒御正垂着双眼，眼底一片温柔心疼。 男人执着她的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吹气。 仿佛在哄自家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秦翊歌心软了软，又想起皇帝歹毒的计划，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这样对你，你还要这样隐忍？”秦翊歌道，“督主，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秦翊歌话说的足够诚恳，慕寒御将她两只小手拢在掌心里，抬眼，淡淡一笑，“我的仇人是南宫璃，不是这个天下。” “南宫璃死不足惜，可惜，国不能一日无君。” 慕寒御道，“慕家一门忠臣，皆为国而亡，歌儿，我不能毁了这份忠心。” 家国大义，血海深仇。 秦翊歌叹了口气，倾身向前，圆嘟嘟的下巴垫在慕寒御肩上，仿佛轻轻抱着他一样。 慕寒御怔了片刻。 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人心疼着。 寂静之中，彼此的心跳都格外清晰。 许久，慕寒御突然笑道，“夫人，你不想知道，为夫到底是不是真太监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绝不会让夫人失望 秦翊歌：…… 慕寒御抬眼望她，眸底尽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夫人嫁给我时，没想过嫁给一个太监后半生可怎么办？” 秦翊歌：面无表情。 比起太监二字来，反而是“慕寒御”这三个字更有杀伤力吧。 秦翊歌抿着唇，一脸不解地凝视着慕寒御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凤眼似笑非笑，蕴着隐隐的促狭与疼惜，又像看戏似的等着秦翊歌的回答，顽劣无比。 秦翊歌倏地红了脸，挣了挣双手要往后退，却被慕寒御死死抓着，逃也逃不掉。 “没……没想过……” 秦翊歌红着脸道，“那时候只想保命，哪里想的了那么多……” 慕寒御邪气一笑，“哦？那现在呢？” “现在？” 秦翊歌顿了顿，脸更红了。 两人已经互相表露心意，亲吻也已经有过几次，可…… 可秦翊歌这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压根没再往哪方面想啊！ 两人活在南宫璃的威逼阴影之下，朝不保夕，还要当着外人演戏，装出一副互看不顺眼的模样，谁……谁顾得上想那种事…… 秦翊歌恼羞成怒，“你！你放开我！” “回答我！” 慕寒御陡然喝道，“若为夫是个真太监，你还会喜欢我吗。” 嘶。 她记得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堂堂慕大督主不是这副模样啊！ 过去的慕督主多么杀伐决断，杀人如麻，光是听一听“慕督主”这三个字就能把秦纤纤母女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也要躲开这尊瘟神。 光是慕寒御这三个字，就能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当初他在婚礼上翩跹而出，眸光一扫血溅五步的事，她可还记忆尤深呢！ 怎么现在——秦翊歌看着一脸期盼的慕寒御，暗想，怎么现在有点幼稚。 不过……若他是个真太监…… 秦翊歌眼珠转了转。 那鬼灵精怪的模样，准是心里在想什么坏事了。 慕寒御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心呵护着浮肿的手腕，暗暗用真气为她疗伤，耐心地等她的回答。 许久，秦翊歌垂着眼，“我没想过。” 慕寒御，“嗯？” 秦翊歌自暴自弃，“当初嫁你时，人人都只道慕督主是个大魔头，保命要紧，那还顾得上想什么太监不太监的。” “后来与督主同生共死，现下想来，即便是……真太监，那也没什么了。” “左右人生不过百年一场大梦，蜉蝣于世，有个心意相通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慕寒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 从前心怀芥蒂，无罪也是有罪。 如今相扶相携，有罪也是无罪。 慕寒御轻笑一声，将她双手松开。 秦翊歌红着脸收回双手，轻轻揉按着肿胀的手腕，这才发现，慕寒御方才用真气帮她疗伤，手腕竟然已经完全恢复了。 秦翊歌惦记着慕寒御身体里的寒气，正要开口询问，慕寒御却已经起身，“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住在济世堂一切多加小心。” 秦翊歌点了点头。 慕寒御走到她面前。 男人身量颀长，比秦翊歌足足高了一头。 秦翊歌道，“怎么了？” 怎么突然堵在她面前不动了？ 慕寒御没有说话，忽而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秦翊歌愣了愣，却听慕寒御在她耳边轻声道，“绝不会让夫人失望。” 第二百二十三章 长姐如母，不外如是 慕寒御说完便走，只留下衣衫掠过的薄风。 秦翊歌愣在原地，直到慕寒御走出院落，院门阖上，轻轻一响。 秦翊歌脸红如沸，“流氓！” 等等！ 他这意思……岂不是说？？？ 秦翊歌心里悚然一惊，没敢继续想下去。 他在暗示什么？？ 暗示皇帝的怀疑绝不是空穴来风？？ 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不过，他是那个意思吗？是她所想的意思吗？ 那岂不是欺君之罪？ 南宫璃当年没有杀掉他，偏偏让他做了东厂督主，太监头子，不就是为了杀人诛心？ 若是……若是让南宫璃知道慕寒御有所欺瞒，震怒之下，慕寒御该如何自保？ 不，她还不确定慕寒御说的是不是那个意思，她得……证实一下！ 秦翊歌满心疑惑，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衣服，小心离开院子。 济世堂内，小宛焦灼地站起坐下，坐下来又站起四处乱走。 终于，伙计跑进来道，“卖老参的小姑娘来了！” 终于来了！ 小宛忙迎出去，红玉为了将一家子带过来，特意租了一辆马车，马车外观尚算干净，可是等伙计掀开帘子，小宛脸色倏然一变。 马车里，一个枯干黄瘦的妇人目光空洞麻木，怀里抱着一个脑袋奇大，身体却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躲在角落里，惊恐不安地看着陌生的小宛。 一股恶臭从马车里传出，小男孩的尿布已经湿透，妇人却没看到似的，只是抱着他，不停地哼着童谣。 “到了，这就是小宛姐姐。” 红玉从车上跳下来，对小宛的反映熟视无睹，熟稔地将翠碧抱下来，又不知从哪里抖开一块干净的毯子，“娘，让弟弟也下来吧，咱们要进去看病了。” 妇人听到“看病”二字，麻木的眼神才终于泛起一丝活气。 然而，她张了张嘴，却爆出一连串的臭骂，“没用的废物！养你这么大，竟然现在才能让弟弟看上病，我看你这小畜生能到什么地方来看病！咱家可就这一根独苗苗，要是治不好小心我打死你！” 这话说得委实不讲道理，小宛气息一凌，正要分辨，却听红玉道，“好，先让弟弟下来吧。” 她探身前去用小毯子包裹住四肢柔软无法用力的弟弟，弯腰时，背脊佝偻地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红玉脸上毫无被谩骂的愤懑，手下麻利地将小男孩包裹住，等着妇人下车。 小宛只看了那脑袋奇大的小男孩一眼，便心知，这病治不好。 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华佗在世也无法医治。 可是……这家人需要的是治病吗。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希望而已。 小宛挤出一丝笑意，“快进来吧，内院里给你们安置了住处。” 她弯腰看着小小的翠碧，“这就是要跟我学医的姑娘？” 翠碧咬着手指，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惶恐不安地看向红玉。 红玉拍了她一下，“还不快叫师傅？” “哇——”翠碧一张嘴，哇地大哭起来，“我要陪着姐姐，我不要学医——” “我不要姐姐被欺负了——” 红玉眼眶一红，啐了一口，“胡说什么！” “谁欺负她？” 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一身男装的秦翊歌翩翩归来。 她也看到了这一家人。 可怜之人。 红玉抬头望着她，眸光闪了闪，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可怜十二岁，牛马驴做母。”小宛辛酸地笑了一声。 十二岁的红玉，如牛，似马，做驴，养活着一大家子人。 长姐如母，不外如是。 秦翊歌看着小小的红玉，“所以我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秦翊歌笑道，“但看你如何自处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连东厂的人都敢假扮? 红玉双眼含着水光，怯怯地看着秦翊歌。 良久，红玉眼底浮上一层决绝的血丝。 “我听夫人的！”红玉道，“夫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秦翊歌粉色的唇微挑。 将红玉的家人安顿好之后，秦翊歌便派人将红玉送回督主府。 督主府的老参丢失，济世堂莫名收了一株奇药的消息，很快便流传出来。 市井之人最善臆测，没多久，济世堂收了督主府老参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来济世堂看病的人里面，渐渐龙蛇混杂起来。 一日，秦翊歌济世堂后院陪着小宛娘亲说话，意有所指地试探当年治好慕寒御寒毒的药丸来历，小宛娘亲却守口如瓶。 秦翊歌没打听到消息，也就不再勉强，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前堂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 “督主府的老参是赃物，只要交出来，尚可饶你一命！” 一个凶狠男人大声怒吼，雄浑的声音含着说不清的恶毒，隆隆地震耳朵。 小宛不亢不卑，“我不知道什么督主府的老参，济世堂向来敞开大门公平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若是想找什么督主府的老参， 大可去找出窃贼，与我济世堂何干！” 那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她，“这么说，济世堂甘心当这个销赃窟了！” 小宛冷冷道，“公平交易，什么是销赃，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那男人一挥手，“给我把人绑了，送交官府！” 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所有人都穿着督主府的制式服装，闻言就要上前拿人。 剑拔弩张！ “等等！”清脆冷冽的声音打断众人，秦翊歌掀帘进来，冷眼一扫。 凶恶男人被那一眼扫的一缩脖子。 秦翊歌冷冷道，“督主府的人？” 男人狠狠道，“是！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不过，我倒是和慕寒御有些交情，也去过督主府几次，怎么从没见过你们？” 身为特工，秦翊歌训练过速记人脸的能力，凡是她遇见过的人，就算是惊鸿一瞥，她也能将那人的面容记个一清二楚！ 秦翊歌肯定，她从来没在督主府见过这几个人！ 听到秦翊歌这么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怎么，要不要大爷跟你去督主府确认啊！” 男人本来是吓唬她，他底子虚，猜测秦翊歌也是在诈他。 整个京城都知道，督主府是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魔窟。 这传言和慕寒御的凶名相辅相成，一听要去督主府，这小子说不准就怕了！ 哪知，秦翊歌双眼一弯，笑道，“好啊，咱们这就走。” 男人：…… 秦翊歌掩着嘴，露出惊讶非常的模样，“哎呀，不用我们去，督主府的人已经来了！” 男人就像青天白日活见了鬼，“哪 ！” 色厉内荏的虚相立刻暴露了。 秦翊歌哈哈大笑，“竟敢伪装东厂的人！你就不怕我告到督主府！” 说着，一队东厂侍卫正巧路过济世堂，为首的便是姜轲。 有人大闹济世堂的事被慕寒御安插的耳目汇报上去，慕寒御特意派了姜轲来看看情况。 听闻还敢假冒督主府的人，正好让姜轲抓个现成。 姜轲领着人，浩浩荡荡地将济世堂包围。 那男人脸色一白，脚下一个踉跄，竟然吓得站不住脚了！ “老子跟你拼了！” 男人破罐子破摔，抢前一步，想要挟持秦翊歌做人质。 哪知眼前的少年看着纤细白弱，身形却像一道鬼魅。 男人眼前一花，人已经没了。 秦翊歌站在男人背后，笑着吹了口气，“找我？” 东厂的人利落上前将所有人制住。 这些人才是真正训练有素，一句话都不多说，利落将所有人卸了下颌骨，眼花缭乱地绑了手。 姜轲目光冷幽，对着秦翊歌拱手一拜，风一般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场小小的闹剧就此停息。 “看来，这帮人为了抢得治好皇帝的机会，连素来畏惧的东厂也敢挑衅了。”秦翊歌道。 小宛皱着眉头，“若是能治好皇帝的病，飞黄腾达，富贵无尽，这种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秦翊歌淡淡道，“那又怎样，只怕他们不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活不过弱冠?? 小宛漠然凝视着秦翊歌此刻的神情。 少年看向远方，眉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好像天崩地塌他都可以游刃有余一般。 这样的气度，很难不让人心折。 她隐隐猜到这位李嘉承公子必然和东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谜团。 可是。 她无所畏惧。 若不是有几分胆识的姑娘，当初怎么敢只身一人闯入京城，和丞相府把持的济世堂争一争。 小宛看着秦翊歌的侧脸，抿唇一笑。 打发走莫名其妙的男人，济世堂里只安静了半天，便又有高价买参的人上门来。 秦翊歌一看，竟是老熟人！ 眼下虽然是冬日，天气却格外晴朗。 阳光仿佛纯净的一池金水，柔柔地自苍穹洒落，将覆着白雪的京城拢在一层为人的金芒里。 一个小厮撑着一把青黑色的油纸伞，护送身穿白衣的少年缓慢走进。 舒妃的弟弟——舒蔚然走进济世堂，立时满座寂静。 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青天白日也打着伞的少年，先是被他一身雪白的衣服晃了眼，等到纸伞移开，才发现少年竟然还带着白色的兜帽。 他像一缕纯白的光，人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白得怪异不安。 舒蔚然隔着薄纱兜帽，缓缓向室内扫了一圈。 柔声道，“请问，老板可在？” 跑堂的伙计这几日已经见了不少来打老参主意的客人，猜测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正经来看病的，张嘴就要打发走。 少年却道，“听说有位李嘉承公子也住在这里，劳烦小哥引见。” 少年微点了点头，跟在身边的小厮立刻从系在腰间的荷包里抓了一把，双手奉上。 伙计一看，竟是一把金珠！ 大小一样，圆润光滑的一大把金珠！ 伙计连忙收下金珠，换了一张笑脸，“公子请上二楼稍作，小人这就去传话。” 济世堂的二楼素来是不对外开放的，像个世外桃源般的雅座一般。 自从秦翊歌帮小宛拿下济世堂之后，这里好像也就成了秦翊歌的小小天地。 她在督主府呆的闷了，就会来这里坐坐。 在后院呆久了，也会在这里坐着喝茶吃糕点，看着窗外车如流水。 舒蔚然上到二楼，正巧看到望着窗外发呆的秦翊歌。 伙计着人送了茶水糕点，急急忙忙去后院找小宛了。 秦翊歌看着伙计那殷勤的样子，笑道，“舒公子贿赂他了？” 秦翊歌笑着摇头，“可惜了，方才我没看到你进来，不然这把贿赂可都能收到囊中了。” 舒蔚然有些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秦翊歌道，“舒妃没跟你说过我？” “舒妃？”舒蔚然道，“姐姐已经从贵人做了妃子了吗？” 秦翊歌微微睁大了眼，“你对宫里的消息竟然这样不灵通？” 舒蔚然叹了口气，在秦翊歌地面坐了下来，“皇上秋猎生病之后，姐姐就断了和我的通讯，她在宫里如履薄冰，生怕有人抓住把柄。” “原来是这样。”秦翊歌点头，“我倒是见过舒妃一面，她让我好好照顾你，想法子治好你的病。” 舒蔚然轻轻一笑，“她总把我当小孩。” “长姐如母……”秦翊歌说着，忽然又想到了红玉，莫名地便换了话题，“你也是来要那株老参的？” 舒蔚然坦然道，“是，千年老参太过不易，若是能送到宫里给姐姐，让她治好皇上的病，正好可以讨得皇上欢心。” “只为了这个？”秦翊歌笑着说，“别人都要富贵，权势，你却只想自己的姐姐过的好。” 舒蔚然轻轻摇了摇头，“再大的富贵权势，都不如欢心快乐重要。” 秦翊歌抿了抿唇。 舒蔚然的白化病放在现在是不治之症，因为奇异的外貌，被人说是不祥之身，短命之症，不知受过多少猜疑白眼。 舒家在扬州素有舒半城的称号，意思是半座扬州城都是舒家的。 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却遇到了怀抱千万金银都无可奈何的事。 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这样看得开。 秦翊歌笑着说，“说得好。” 舒蔚然静静坐着，兜帽上薄薄的白纱随风轻动。 秦翊歌道，“你坐进来点，别被太阳晒着。” 舒蔚然愣了愣，“你知道我的病？” 秦翊歌道，“啊……知道一点……” 舒蔚然骤然无声。 兜帽向着她的方向，不知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神情。 许久，舒蔚然的声音缓慢而克制的问，“那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秦翊歌喝了口茶，“放心吧，这病虽然治不好，但是于性命无碍，我早就和你姐姐说过的，只是平常艰难麻烦一些罢了。” “是……是吗……与性命无碍？就是说，我……我能活过弱冠之年？” 秦翊歌“啧”了一声，“什么庸医说你活不过弱冠？” 舒蔚然静了静，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秦翊歌“哎呀”一声，“你信我的就行，这就是正常的病症，我以前见过不少，不是不详，也不是短命，放心。” 第二百二十六章 我必会为李公子保守秘密 正常，见过不少，不是不详，也不会短命。 每一个字，都像刺破阴霾的光剑，隔着一层面纱，舒蔚然怔怔地盯着秦翊歌的双眼。 虽然隔着一层薄纱兜帽，但秦翊歌就是知道，这孩子在看她。 她坦然磊落地与薄纱后的目光对视，清秀的脸镇定可信。 是真的吗。 不是在哄他？ 两行清泪，倏然从舒蔚然眼角滑落。 他已经十六岁了。 从出生起，“不详”“妖怪”“短命鬼”的诅咒就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在肩上，父母花千金给他请了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那御医却断定，这是不治之症，他终究活不过弱冠。 弱冠。 距离弱冠之年，只有区区四年而已。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此为止了。 哪怕这些年以惊人的天赋将舒家的产业扩大几倍，哪怕从小被称为商场上的神童。 他依然那样悲观，看淡人间，除了家人，他对这个世界已经丝毫没有留恋。 他从未离开过扬州，这一次到京城来，就是为了想尽办法将姐姐接回扬州，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而自己…… 舒蔚然是做好浪迹江湖，随死随埋的打算的。 活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他反而愿意在城门口对陌生人出手相助。 只为给自己积点阴德，好让自己下辈子有个好去处。 谁能明白，他已经彻底黑暗无光的世界里，有个人竟然说，不是不详，无碍性命。 舒蔚然嘴唇发抖，薄薄的唇苍白无比，毫无生气的双眼倏然漫上温热泪光。 他定定的看着秦翊歌。 离开扬州前，庙里的老僧曾说过，他的机缘在京城。 所以，这个叫李嘉承的男人就是他的机缘！ 舒蔚然眼底含着一层璀璨逼人的水光，突地噗通跪下。 “李……李公子！” 秦翊歌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别……” “你不明白……”舒蔚然的声音仍在发抖，“你不明白这对我有多重要……” 秦翊歌抿着唇。 未经他人苦，她确实无法感同身受。 短暂的失态过后，舒蔚然凝眉，“请问李公子，在哪里还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秦翊歌语塞。 这…… 上辈子她走遍世界执行任务，不止见过白化病人，还见过天生便是白头发的种族，多了去了。 但现在，她这具身体可是个从未离开过京城的国公府大小姐啊！ 好在舒蔚然不知道。 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嘉承。 舒蔚然眼神疑惑。 秦翊歌轻咳一声，小声道，“在下走南闯北，见过的稀奇事多了去了。” “舒公子是做生意的，见过的奇珍异宝也够多，不如你来考考我？” 舒蔚然不语。 不急。 这个李嘉承说进过皇宫见过姐姐，只要自己去问姐姐，就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了。 秦翊歌眼皮一跳。 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说漏嘴，说见过舒妃。 糟了糟了。 秦翊歌嘿嘿一笑，“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去问舒妃，不过……我是以神医的身份去见舒妃的，毕竟是外男，宫里规矩严格，贸然问起怕是会给舒妃添麻烦。” 舒蔚然又不说话了。 舒妃是他的死穴。 许久，舒蔚然道，“我相信李公子。” 舒蔚然轻笑一声，“怕李公子这名字也不是真的，不过，只要李公子愿意帮帮姐姐，我必会为李公子保守秘密。” 秦翊歌哭笑不得。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疼的不得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正好传来小宛的脚步声。 秦翊歌和舒蔚然默契地闭了嘴。 小宛骤见两人对桌品茶，笑道，“公子和舒老板认识？” 秦翊歌忙道，“相谈甚欢。” 舒蔚然配合的点了点头。 小宛笑道，“正好，舒老板要买老参，公子意下如何？” 舒蔚然也要买参？ 秦翊歌随即便明白过来，舒蔚然想必是为了舒妃，特意买参来讨好皇帝吧。 秦翊歌笑了笑，“既然是舒公子，那我就坦白，那块参我们要留着，整个京城都知道皇上病重太医束手无策，往常惯例，宫里的太医治不好的时候就会下帖请民间的神医入宫，这块参，济世堂要留着给皇上治病。” 舒蔚然，“如今大家对这块老参趋之若鹜，想必都是一样的想法。” 秦翊歌抿唇轻笑。 三人静默相对。 一阵烈风吹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静谧中，不知哪里吹来的寒风，冷的秦翊歌打了个哆嗦。 楼下的喧嚷声重新清晰起来，众生万象纷繁喧嚷。 舒蔚然少年气的声音缓缓浮漾在秦翊歌耳边，“可我听到消息，这块老参是从督主府流出来的，东厂督主慕寒御的东西，你们也敢拿？” 秦翊歌嘴角轻弯，“我不知道什么督主府，我只知道，我是光明正大从旁人手里买来的。” 舒蔚然隐在兜帽下，不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久久未曾说话，秦翊歌猜到，他一定在笑。 “嗯，既然如此，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舒蔚然起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小宛忙恭送他下楼离开。 舒蔚然走后，小宛折返回来，语气有些紧张不安，“公子，这株老参留在我们手里，真的不会出事吗。” “会出事的，”秦翊歌轻叹口气，“先是上门横抢，又是千金求购，再这么下去，恐怕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能做出来。” 小宛心脏一揪。 这几日，她已经见识了七八个凶神恶煞的人来强买强卖，要不是李公子在，她不知道济世堂该如何自处。 那株老参太烫手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宛惴惴不安地问。 “扬汤止沸，釜底抽薪。”秦翊歌粉唇微弯，“散出消息，两日之后，在济世堂举办拍卖会出售老参，价高者得。” 小宛圆眼微睁，“拍卖会？” 秦翊歌笑道，“对，拿纸笔来，我这就将要准备的事写下来。” 小宛忙叫人拿来纸笔，秦翊歌将请柬信息，要布置的地方，如何竞价等等事宜一一写下，交给小宛。 小宛拿着那张纸，很快布置下去。 “我就不信那苗人老头还不出手，”秦翊歌低声自语，“只要出手，就能抽丝剥茧！” 一阵大风撞向窗棂，啪地一声大响，将沉思中的秦翊歌狠狠惊了一跳。 楼下传来幼儿稚子放鞭炮玩闹的声音，秦翊歌忽地想起，马上就要除夕了。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 不知除夕之前，慕寒御能不能抓到那个苗人。 想起慕寒御，秦翊歌脸颊飞上一抹动人的红晕，倏而又变成浓浓的担心。 除夕前后京城守备只会比现在更加严苛，慕寒御已经劳累这么久，难道要一直这样熬到除夕吗。 南宫璃才不会管他死活，恨不得将人累死才好。 可是，秦翊歌心疼。 心疼的不得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秦将文必死 督主府。 慕寒御刚刚歇下，他难得有些兴致，便让下人温了酒，去花园风亭中赏雪。 第一场雪落下之后久久未曾融化，薄薄一层冰壳覆盖着点滴红梅雪松，说不出的好看。 这几支红梅是从江南运来，受不了北方的寒冷，枯死无数，竟还有几株顽强的活了下来。 慕寒御依然穿着先前的红锦华服，坐在满园白雪之中，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温好的美酒送上来，他将所有人都打发离开，一个人自斟自饮，想着心事。 秦翊歌不在，整个督主府显得莫名的冷清。 只不过这冷清没有维持多久，姜轲便匆匆赶来，在慕寒御耳边低声耳语。 慕寒御好看的剑眉微微一蹙，“拍卖会？” 姜轲忙道，“夫人说，到时候让东厂的人混进去，那苗人就算不肯亲自露面，也势必会混在人群里。” 慕寒御微微点头。 “夫人还说……”姜轲欲言又止。 “说什么？”慕寒御望着亭外雪景，容色淡漠，深幽的眸底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 “夫人说，要除夕了，望督主保重身体，除夕时这事一定，夫人就回来陪督主过年。” 慕寒御微微侧目，“她这么说的？” 姜轲，“是，夫人很是关切督主。” 慕寒御放下酒杯，杯底与汉白玉石桌轻轻一磕，发出敲金断玉似的一声响。 不知为何，姜轲竟被那声响吓了一跳。 仿佛有刀剑染血的声音。 “今年的除夕，必将满城染血，”慕寒御顿了顿，“你只告诉她，让她在外面躲着，过了除夕再回来。” 姜轲神色一肃，“督主的意思……” 慕寒御倾身看向姜轲，“你还记不记得我爹娘的模样。” 姜轲静了静，“师傅师娘的模样，属下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时候人人都说，本座是个旷世魔头，为了保命亲手把将军府上下几百口处死，曾经的兄弟朋友都斥我如刍狗，只有你肯信我。” 我。 姜轲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压抑着喉咙里滚烫的酸涩，“督主！” “你真以为，我费劲心机地查处林相一事，只是为了朝廷安宁？”慕寒御嗤笑一声，“国恨家仇，一桩一件，我从不曾忘记过。” “林相，秦将文，都是当年害死我爹娘的凶手！” 姜轲狠狠怔住，“督主是想……” 姜轲立即禁声，低头想了很久，“可是秦将文是夫人的亲生父亲……” “所以，让她呆在济世堂，安稳地过完年再回来，”慕寒御眼底掠过一抹血红的悲怆，“除夕之后，就是老天爷的事了。” 姜轲紧抿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膝盖跪在冰冷的石面上，硌地生疼，仿佛无数尖针钻进肉里。 “师弟。”姜轲哑声道，“你杀了她父亲，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吗。” 慕寒御冰冷的目光扫在他身上。 “秦将文不过是个傀儡，我们……我们可以晚点再对付他……” “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慕寒御似笑非笑，“林相踩着我父亲的尸体得到今天的地位，谁知道这蠢货，竟然还敢去勾结苗人。” “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慕寒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入魔似的念着这句话，眼底泛起沸腾的炙热与恨！ 第二百二十八章 千年老参，十两金起价! 过了月余，宫里终于张贴出了告示。 太医院的人对皇上的病一筹莫展，特请民间神医入宫，为皇上医治。 若能治好皇上的病，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无所不能。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蠢蠢欲动。 各处城门虽然加强了管制，但对拿着请帖的各地大夫却开始宽容起来，不过还是只准进不准出。 又因临近除夕，城中禁军的守卫越发滴水不漏。 皇榜张贴出来几天后，济世堂的拍卖会终于布置稳妥。 整个济世堂张灯结彩，一楼清空出来摆满桌凳，二楼则只留秦翊歌与小宛在。 准备工作从午时便开始了，直到暮色四合，古老京城浸入金色流水般的夕阳之下，一声锣响，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昏暗的灯光混着缠绵的香气，在空气里浮漾出熏熏欲醉的涟漪。 来的人大多都是大夫，有人窃窃私语，恐怕这熏香有什么古怪，医术精湛者却只需一闻就知道，这就是普普通通的沉水香，济世堂财大气粗，用沉水香也没什么奇怪。 说话者年纪很大，虽然面生，但大家彼此闻过，也就安下心来。 今夜来拍卖会的人除了京城中大家互相熟悉的大夫，还有郊外和离京城很近的几个小镇的大夫，陌生面孔不少，是以最初的吵嚷过后，众人都诡异的安静下来。 静了许久，小宛出现在二楼，笑容大方，托着一个金雕玉砌的金丝楠木盒，大声道，“诸位，小宛感激各位能应约前来参加这场拍卖会，我知道大家都有疑问，眼看着宫里就要下旨请民间大夫入宫为皇上治病，而千年老参素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为何我却肯让出这株老参？”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是他们疑惑的事。 小宛凄然一笑，“进宫面圣，给皇上治病，那是莫大的荣幸，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便都有了，可惜，我不想有命给皇上治病，却没命享福。” 小宛喊出一个伙计，让他脱了衣服，向众人袒露伤痕累累的后背。 “这些日子，总有人明里暗里来济世堂打探老参的消息，甚至有几次还有贼人半夜闯入，我们和他争执起来，却被伤成这样，我明白，我一个弱女子，恐怕是守不住这株老参。” “与其被贼人偷走，不如开诚布公，价高者得，以后的富贵，小宛便尽数送给大家了！” 众人吵嚷起来。 偷盗？强抢？ 消息灵通的人便小声道，可不是嘛，自从济世堂拿到老参之后，就从来没平静过一天！ 前几天有人公然大闹济世堂抢夺老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众所周知，不过听闻济世堂里有个武功高强的李嘉承公子，才堪堪保住济世堂老板的性命。 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 推己及人，若不是宫里的旨意已经下达，时间紧迫，这时候老参还被抢来抢去，耽误了配制药方，皇上知道了必会雷霆震怒，大多数人都已经放弃了这根老参，准备各显神通，否则谁手里拿着这根老参，都是一块烫手山芋。 但是，也有人当场便畏惧退出了。 小宛笑着看那些离去的人，神情丝毫未变，目光一扫剩下的人，“既如此，这便开始了！” “千年老参一株，十两金起价！” 第二百二十九章 数不清了，数不清了! 十两金！ 太贵了！ 有人咬牙道，“我们还没见过老参呢！怎么知道它值不值十两金？！” 小宛抿唇一笑，“也对，这就让各位开开眼，看看传言中的老参！” 小宛将金丝楠木盒打开，坦然展现在众人眼中。 不过她在二楼，众人都在一楼，加上光线昏暗，谁也看不清那株老参具体是什么模样。 人参这种东西最怕作假，辨别真假人参的方式格外细致隐秘，许多经验丰富的大夫都要用工具辅佐放大，才能看出真假。 隔了这么远，能看出个什么来！ 立刻便有人不服气，一个中年人道，“隔这么远，怎么看的清是真是假？！万一你用假的糊弄呢！” 小宛笑道，“可让你们靠近了看，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暗中出手坏我的老参？” 见众人犹豫，小宛趁机道，“不如这样，推一位大家都信得过的大夫上来辨认？” 这法子不错！ 方才说话那人扬声道，“什么样的人才算信得过的人？” “第一，这人必然不是济世堂的熟面孔，一定和济世堂毫无交易瓜葛，第二，这人必然要是和济世堂无仇无怨的人，两相比较，我觉得，你就不错。” 小宛一指那个中年人，“你是生面孔，不是京城中人？” 那人拿出自己的帖子，“不是，我是清水县人，这是我的医师证明，进城时守城的官爷都查过了。” 清水县隔着京城百十里路，所有人都不认识他，又见他有些年纪，何况守城的官兵都已经查验过了，应该不会有假。 人群中也有人应和，“既然这样，倒算是信得过的人，哼，诸位怕什么！若是今谁得了这老参，却发现老参是假的，咱们今晚这么多人看着，到时候，一起来砸了济世堂的招牌，告到京兆尹，将她们逐出京城去！” “好！”众人声势如沸，终于不再怀疑徘徊，推举那个中年男人上了二楼。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小宛身边，暗地里和小宛使了个眼色，装模作样地打开金丝楠木盒。 楼下众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嗬！”中年男人惊诧道，“竟已有了婴儿形状！” 众人发出一阵低呼。 人参念头越长，会变得越来越有人样，传闻长出眼睛鼻子的恐怕就有千年的修行，再修一千年，长出瞳孔，就会成精飞天！ 中年男人侧身露出金丝楠木盒中的老参，众人一看，老参已经完全没了人参的模样，仿佛一个乖巧白净的小婴儿安静地伏在盒子里，婴儿头顶顶着一根长长的揪揪，正睡得香甜，婴儿身边，无数细软的白须翩翩散开，一眼看去，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白须。 “这模样，恐怕不止千年。”一位白发白须的老大夫说道。 “芦头、皮色、纹理呢？芦碗呢？有多少芦碗？？”众人急道。 中年男人凑近了老参，数了一会，便汗流浃背，“数不清了，数不清了！” 芦碗是用来分辨人参年龄的，人参没长一年，便生一个芦碗，如今那老参头顶的芦碗层层叠叠，竟是数都数不清。 中年男人眼中冒火，“我出二十金！谁也别跟我抢！” 像极了看到宝贝杀红了眼的赌徒。 一楼的人愣了愣，狂热地一声又一声喊了起来，“我出二十五金！” “三十金！” 第二百三十章 倏忽变幻，有如人心难测 小宛抿唇笑着，将中年男人赶回一楼，静静地等他们竞价。 秦翊歌坐在二楼窗边，一楼的众人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小宛偶或回眸，看向镇定自如的秦翊歌。 一股冷风飕飕灌入窗户上不易察觉的细小缝隙，在室内卷起一股阴森森的冰冷气息。 整个济世堂里都是人，整个街上也都是人。 站着的，坐着的，藏着的。 屋顶，草丛，墙壁后面的漆黑小路，全都是人。 她看不见慕寒御在哪里，只知道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正从窗户上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偷看，也知道自己正担心他会不会受冷。 冥冥之中的默契无需言语，甚至已经不用眼神交汇。 听着楼下的叫价声，秦翊歌看向小宛，使了个眼色。 小宛笑容和煦，看向楼下已经进入狂热状态的人们，轻微眨了眨眼。 “妈的！你到底多少钱才肯卖！” 一个坐着的客人突然暴怒掀了桌子，大声喝骂，“莫不是来消遣大爷的！” 众人一惊，或是确实心有不满，或是因为今晚那沉水香醺的人头脑发晕，一时群情激愤，最先掀桌子那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暴力地推倒看守楼梯的伙计，几步便窜上了二楼。 小宛惊叫一声，那人就要来抢金丝楠木盒，小宛眼疾手快避开，脚下一顿，转头向里跑去。 众人拥挤着，推推搡搡地同样上到二楼，几个伙计被推得东倒西歪，发髻凌乱，狼狈地叫掌柜的赶紧跑！ 秦翊歌抱着小宛往里面退，退到屏风后面，将两人穿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妆泥在自己和小宛脸上抹化几下！ 整个过程只有屈指可数的一分钟。 但等那些人冲上来时，就看见最先冲上来的男人正扯着小宛的头发抢夺金丝楠木盒，混乱的场面里，小宛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混进了抢参的人里面，被扯头发的人正是换上小宛衣服的秦翊歌，头发凌乱，遮挡着半张脸，又有简单的易容，乍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真假。 秦翊歌捏着嗓子惨叫一声，推开二楼的窗户便往下跳！ 她故意没用武功，背部着地，登时摔得整个人七荤八素，完全是一副不会武功的模样。 秦翊歌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黑暗的小巷里跑。 楼上的人见状，一部分人立刻转身下楼去追，其余人竟是疯了一样，丧尸一般跟着秦翊歌便往下跳！ 一直到整个济世堂里安静下来，心有余悸的伙计才抽身露出躲在屏风后的小宛，“掌柜的，这也……这也太可怕了……李公子应付的来嘛。” 小宛纵然见过些场面，但为了抢一株老参全部变成疯狗的场景，还是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小宛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去准备上好的金疮药，煎些治内伤的药，等着公子回来……” “不！”小宛忽然又叫住正要去找药的伙计，“别去了，小心给公子添麻烦。” 若是被公子忌惮的那些人看到，这一出好戏，恐怕就会露了马脚！ 室内热气翻涌，洞开的窗户滚动着流水似的白雾，倏忽变幻，有如人心难测。 那一株老参从此不再只是济世救人的神药。 那是钱财，是权利，是荣华，是富贵。 是贪婪。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惊魂之夜 黑暗的长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披风带雪，踉跄奔跑。 迎面来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小的刀刃，割在脸上，密密麻麻的疼。 身后的脚步声同样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吃人的恶鬼，不死不休地追咬着好像冒着香气一样的女人。 秦翊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时刻留意他们的距离以及这些人脚步声的远近。 这些大夫大多都不识武功，但是跑着跑着，秦翊歌分明听见身后混进不少脚步稳健急速的高手。 秦翊歌不慌不急，这一带的小巷她都了如指掌，借着对地势的熟悉，好在没被追上去。 最后，身后的人似乎只剩下两人了。 这几个人又是高手中的高手，秦翊歌几乎是被步步紧逼着。 身后的人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饿狼，除了健步如飞的脚步声，就是鼻孔喷出凶狠的恶气。 秦翊歌按照计划中的路线跑去。 忽然，身后一把雪亮的长刀呼啸着飞了过来！ 秦翊歌抱着金丝楠木盒低头一滚，长刀锋刃贴着头顶飞过去，秦翊歌心中一惊，干脆不起来，直接滚进路边一个大水翁后面。 身后的人很快追了上来，刷然急刀劈向水翁，水翁四散破碎，其后却空无一人！ 两人怔忪看向对方，下一个街角处，秦翊歌的身影却又是一闪！ 两人连忙追去。 还未到约定的地点，一路疾跑的秦翊歌忽然小腹剧痛，身下一阵温热。 糟了。 该死的大姨妈又出来捣乱了！ 她向来每逢姨妈必然疼的死去活来，小腹里的绞痛气势汹汹的翻涌上来，一遍比一遍严重。 可后面的人依然如同毒蛇一般跟着，她不能停。 很快，秦翊歌便浑身冷汗，被寒风一吹，真是生不如死。 可她脚步不乱，面色苍白，神情却依然冷静镇定。 这是杀手的素养。 任务当前，多大的痛楚她都忍得了！ 但是，脚步终于还是慢了下来。 身后的人很快再次追上，这里眼看离城中远了，那两人不再投鼠忌器，撒出一把细如牛毛的毒针，势必要杀死秦翊歌！ 千钧一发，秦翊歌路过一堵墙时，墙后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抱了进去。 毒针撒空，秦翊歌落在温暖的怀抱里，对上一双漆黑的凤眸。 男人穿着夜行衣，脸上亦是用黑沉的铁面具遮掩的严严实实，只有那双凤眸，璀璨明亮，望向她时，含着温柔的笑意。 秦翊歌长吐了口气。 慕寒御将她放下，用一块破布将手中短剑裹紧，只留出一截小小的刀尖，等那两人追过来时，黑暗之中，墙壁两侧冒出几个黑影，魔鬼般的手掌一把捂住对方口鼻，短剑刺入颈部动脉，喷溅出的血液被破布洗干净，地上连一滴血水都没留下。 慕寒御干脆利落地将人放倒，向秦翊歌示意。 秦翊歌吸了口气，放声尖叫，“救命啊——” 一声尖叫惊破长夜，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水中，惊起万千波澜。 夜色中，无数黑影追了上来，又被来历不明的影子纷纷拿下。 刀尖刺入血肉的声音敲金断玉，此起彼伏。 夜，太深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黑吃黑 一场杀戮无声上演。 云层忽褪，漏下一束月光。 月光惨淡薄情，洒在一身黑衣的慕寒御身上。 贴身的夜行衣让慕寒御看起来形如一杆修长美妙的翠竹，长腿窄腰惊心动魄，一招一式潇洒飒气，男人持一把短剑近战，月光映在剑身上，射出一道阴森的银光，映在慕寒御深邃的眉眼之中。 鬼面，凤眸。 月光，鲜血。 他一刀一个，杀伐决断，轻功腾挪间地上的雪沫飞扬起来，堪称绝佳的暴力美学。 秦翊歌耳力极好，听得出东厂的人很快占了上风。 她抱着那个金丝楠木盒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忽地，有个黑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剑刺向秦翊歌！ 秦翊歌圆眸一睁，眸色顿厉，旋身避开，抽出金丝楠木下的匕首正要反击。 温热的手掌倏然捂上她的眼睛，尸体倒下的声音近在咫尺。 “乖，别看。” 慕寒御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 秦翊歌眼睫颤了颤，在男人掌心轻轻挠了挠。 “我又不怕杀人。”秦翊歌傲娇道。 慕寒御一声轻笑，“别沾血。” “你就该干干净净，如这月光一般。” 秦翊歌心头一颤，眼前一亮，慕寒御已经再次混入战团。 没多久，对方所有的人被杀的杀死，被制服的全部五花大绑，恐怕他们自藏毒药，慕寒御甚至让人卸了他们下巴。 “济世堂那边交给我。”秦翊歌看他一眼，转身消失。 目光短暂相交，又匆匆错开。 瞬息的交汇，却如流星撞在心口。 秦翊歌急急忙忙赶回济世堂，脸上却情不自禁地越发滚烫。 济世堂。 所有疯癫买参的大夫都被制住，送回这里，五花大绑，各个惊疑不定。 济世堂的伙计们各个鼻青脸肿，看着这帮大夫的眼神充满鄙夷。 都是修习医术的人，不知为何竟为了一株老参失了心智，做出那样的丑事。 小宛指挥着伙计将人都绑好，焦灼地在门口张望。 人群之中，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眼神一暗，嘴唇一撮，轻吹了几口气，几只小小的红色小蛛从衣服下向四周爬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幕。 片刻，长街尽头的夜色里，终于出现秦翊歌的身影。 小宛一喜，“公子！” “都安置好了？？”秦翊歌向济世堂里一扫，看着各个斗败公鸡似的大夫，鄙夷一笑，“把门关上吧，别让任何人进来。” 小宛赶忙让伙计将济世堂的大门关好。 “拿白矾，生黑豆来，快。”秦翊歌喝了一口小宛递上来的姜汤，“再用石榴皮熬些水来。” 她冷眼扫过人群，嗤笑一声，“诸位现在清醒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惊慌失色地大叫起来，“你们绑我们干什么！我要报官！” “还有没有王法！一个小小的药店也敢这么嚣张！！” 群情激愤，人群中的老头目光阴鸷地盯着秦翊歌。 “也没什么，就是想来个黑吃黑罢了。”秦翊歌道。 黑吃黑？？ 见众人神色疑惑，秦翊歌笑得越发璀璨，“济世堂手头紧，想要诸位出点钱财罢了，咱们只求财不害命。” 就在这时，屋顶响起一阵奇怪的鹧鸪叫声。 那老者眼珠一转，显出一丝疑惑。 鹧鸪叫声是事先约定的安好，意思是，任务失败。 秦翊歌也听到那声音，脸上笑意不减，抿唇看着所有人脸上的神情。 接着，她的目光缓缓停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他绝不能暴露身份 这些跪着的人里面，大多数人的眼神是惊慌的，不安的。 除了一个人。 屋顶的鹧鸪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在意，因为京城的鹧鸪太多了，瓦片上长了鹧鸪窝是很常见的事。 只有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先是一愣，眼珠望着地面，耳朵却仔细倾听着鹧鸪的声音。 可惜，那鹧鸪声不是给他听的。 是给秦翊歌听的。 秦翊歌听到慕寒御报平安，心里一松，笑道，“这黑吃黑嘛，就是把你们为进宫准备的绝招都给我交代出来！” 那些人愤愤不平，七嘴八舌道，“你休想！！济世堂今天做了这种事，以后还想在京城里混下去吗！” “怎么混不下去，”秦翊歌笑道，“济世堂背后的靠山可是当今丞相的小公子林子文，你们不知道？” 秦翊歌摆了摆手，“小宛，当初林公子签的契约书拿来。” 小宛早有准备，将当年秦翊歌设计让林子文和江重华一同签下的契约书拿出来，凑近了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大眼瞪小眼。 几个在京城里开医馆的大夫这才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秦翊歌，“我想起来了，当初林子文强抢济世堂，是你……是你出手把济世堂抢回来，还让西厂的厂公与林丞相的独子签下契约书，给济世堂做保！” 其余人这才知道来龙去脉，一时脸色煞白。 尖嘴猴腮的老头仔细看着秦翊歌，终于认出来，这就是当初和他斗医的那个人！ 秦翊歌自爆身份，笑意盈盈，“是啊，我和李公子不打不相识，如今皇上龙体有恙，正是需要济世堂出力的时候。” 秦翊歌目光轻扫，“所以，把你们的绝招都给我交代出来！否则，就准备好在济世堂呆到过年吧！” “你说自己和林公子不打不相识？？”尖嘴老头终于沉不住气了，嘶声问道，“有什么证据？？” 他还存有一丝怀疑。 当年林子文和这人明明很不对付，怎么可能突然和好？ 秦翊歌见他问话，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他身边那苗医太不济事，眼下，就是我济世堂和那苗医争宠的时候……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快将你们各家研制的东西都交出来！” 争宠…… 老头心里一沉。 先前，因为猎场传来的风声，他言辞拒绝林相的挽留躲进西市。 皇上病重的消息传来，林相才从府中传出话来，让他想办法以医治的名义制成可控制人心的蛊虫，好将皇上控制住。 可是，林子文和丞相夫人那边也传来消息，让他炼制一副药方，他要去治好皇上，好求取公主。 双方意见不和争执不下，这事情他知道很久了。 万万没想到，在他拒绝林子文之后，林子文竟然启用了这个李嘉承。 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所有的细节一一合上，老头严重的警惕缓和了许多。 不过，他绝不能暴露身份。 众人正大声叫嚷求饶的时候，旁边守着的伙计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突然张牙舞爪地朝小宛扑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皇上和尸坑有什么关系? 那伙计就是之前将他们控制住的人，是小宛最信任的人，怎么会！ 小宛瞳孔微睁，惊异之中全无防备，眼看那伙计就要抓到她脸上！ 啪地一声，秦翊歌手中折扇一开，旋转着劈到伙计胸口，伙计被折扇上的力道狠狠一撞，呕出一口污血向后倒去。 秦翊歌冷眼看着，折扇刚旋转飞回手中，立刻向小宛左侧重新飞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站在小宛左手边的伙计满脸狰狞，双目赤红地被折扇击倒。 小宛机灵地躲开攻击，躲在秦翊歌身后。 秦翊歌冷笑一声，“来人，给他们灌石榴水。” 她语气平静，不怒自威，几个清醒的伙计立刻上前将同伴五花大绑起来，连着灌下几口石榴水，两个发疯的伙计瘫倒在地唔唔惨叫，脸色青白形如恶鬼，生不如死地挣扎许久，呕出满地白色的虫子。 小宛惊恐道，“是蛊虫！” “蛊虫，”秦翊歌道，“看来，我的死对头也在这里。” 她故意慢慢地看向每一个人的脸，冷森森的目光含着一抹诡谲的笑意，故作疑惑，“哎呀，我明明记得那人的模样，可这里明明也没有那个人。” “这样吧，”秦翊歌道，“你们每个人，都生嚼几颗黑豆，舔几口白矾。” 正统的医界对南方的蛊毒都有种隐隐地畏惧与排斥，将蛊术看做邪门歪道，众人也都知道，传闻中验证一个人是否中蛊的方法，便是生嚼黑豆，舔舐白矾，若黑豆是香的，白矾是甜的,就是中了蛊。 刚中蛊时，可用石榴皮熬水吐出蛊虫，若是中蛊日久，便解铃还须系铃人了。 众人一听便意会到，他们这些想要靠治好皇上飞黄腾达的人里面，混进了见不得人的蛊师。 “来！多给我来点黑豆！” 一个中原面貌的男人立刻道，“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中原大夫，怎么能和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为伍！” 人们纷纷应和，“若是让蛊师治好了皇帝，那……岂不是说咱们堂堂中原华夏大地，连个山里的蛊师都不如？？” 秦翊歌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等所有人都吞下了黑豆，舔过了白矾，众人纷纷证明自己的身份之时，人群中的老头也不动声色地尝试过，模仿着别人的表情故作反应。 秦翊歌看在眼里，正当所有人都等待着她说出谁是混在其中的蛊师时，秦翊歌啧了口气，突然道，“让你们交出绝招，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不情不愿的，实在叫人难受，这样吧，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 秦翊歌诡秘一笑，“我听人说，猎场里挖出一个尸坑！” 她故意混淆视听，将山寨里说成猎场。 老头眼神一暗。 秦翊歌用折扇掩着嘴，“听说，那是埋麻风病的尸坑！” 众人震惊！ “你是说那些被赶出京城的麻风病人？”有人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秦翊歌耸耸肩，“皇上刚去了猎场，猎场就挖出了麻风病尸坑，皇上一回来便病重不起，这中间有什么联系，你们自己猜。” “怎么样，这消息值不值你们手里的绝招！”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扇暗门悄悄打开 “消息属实？”又有人问道。 “自然属实，”秦翊歌弹了弹衣裳上的褶皱，“话不多言，各家的绝招，都给我交上来！说出绝招，我立刻让人送各位出门。”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秦翊歌眼角含笑，眼眸弯弯，单纯无辜，却又坏事做尽。 有人疑惑，“可如果我们中间真的混进了蛊师，你说这些话，岂不是被他也听了去？” “这我不管，”秦翊歌道，“我只想要偷来各家精华为我所用罢了，若是这位蛊师肯传授些练蛊的妙技，我也愿意和他一笑泯恩仇。” 三言两语，便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精明商人。 外面似乎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缠绵，夜极深，也极静。 远远传来打更人的锣声，空旷缥缈地传到死气沉沉，烛火微醺的济世堂里。 “我说。”许久，有人终于出口道。 他是村野的赤脚医生，四处行医，胜在见多识广，不知从哪里学来一套相传可以延年益寿的神方，一门心思要拿到老参进宫献宝。 可如今既然明知皇上的病可能是麻风，他想要功名利禄，最好在皇宫里召集前研制一副对症下药的方子。 那延年益寿的方子告知秦翊歌虽然心有不甘，但……前途的光辉灿烂，岂是一副寻常人家根本配不齐药材的方子能比的？ 于是，他心狠了狠，第一个起身走到秦翊歌面前，从贴身的夹层中取出一副药方，并说明了来历。 秦翊歌秀眉一挑，在药方上扫了一眼，“好了，送他出去吧。” 赤脚医生长舒口气，出门离去。 一个开始之后，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相继离开。 老头眉目一转，上前随口说了一个药方，和秦翊歌四目交汇，秦翊歌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让人将他送出去。 老头微微侧眼看了看她，一闪身消失在雪地中。 秦翊歌灿亮的眼睛眯了眯。 老头十分警惕，行踪诡秘，在长街小巷，树后水中躲来躲去，几次变更路线，确定身后确实没人跟着，才缓缓回到西市，自己的住处。 月色被乌云遮挡，阴郁的天空白雪飘零。 一道鬼魅似的黑影掠过屋顶，一步不落地跟在老头身后。 济世堂，送走所有人之后，秦翊歌懒懒打了个哈欠。 “累死我了，没露马脚吧。” 小宛摇头，“没有，只是，到底哪个才是公子要找的人？” “那人易了容，苗疆易容术天衣无缝，他以为我看不出来，随口说了个医书里的方子，也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翊歌笑了笑，“可惜，我费这么大功夫骗他现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呢。” “总之，”秦翊歌敲了敲小宛的脑袋，“快把你的伙计照顾好，这些秘方也都记下，以备不时之需。” 小宛揉了揉微微疼痛的额角，笑意盈盈地红了脸。 老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西市，搓口向天发出几声鹧鸪叫声，没多久，便听到四面八方巧妙的回应。 老头安心地点了点头，推开一扇门，匆匆走进里面，转动书架上的笔洗。 轰然一声，一扇暗门悄悄打开。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一股刺鼻的腥臭飘了出来，老头却习惯了似的，面色无改向里走，身后的门像往常一样轻轻地又关上。 走过一段格外昏暗的石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苗族风格浓郁的华屋建在地下，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中，光彩卓绝。 空旷的房间里四处画着古怪的图腾，一群穿着筒裙的黑瘦汉子围着一个染血的祭台，在老头走进来时，一齐回头。 老头迎着他们的目光，抬起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赫然正是秦翊歌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苗疆老人笙布里。 笙布里阴鸷的眸子扫过祭坛，“怎么样？蛊王能否出世？” 离祭坛最近的一个年轻人沉默着摇了摇头。 一人问道，“长老，拿到千年老参了吗，若是以千年老参喂养蛊王，定能让蛊王提前出世！” 笙布里走到他们身边盘膝坐下，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拿到，但是，我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其余人面色凝重地看向他。 “中原皇帝得的可能是麻风病，”笙布里握了握拳头，脸颊突出的颧骨在灯火下显出别样的刻薄凶悍，“他既然得了麻风病，我们只要稍作手段就能让他死，为什么还要奉献出我们的蛊王！” 众人相互看着彼此，目光中都是浓重的怀疑，“这和林丞相的情报对得上吗？可不要被人欺骗了！” 笙布里道，“对得上，正因如此，我才尽快赶回来，没有要那株千年老参。” 笙布里眼底泛着奇异的狂热，“如果中原皇帝真的得了麻风病，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将他弄死，然后，将蛊王种在新的皇帝身上！这样才是长久之计！” 对于这一点，众人深以为然。 有人道，“林丞相知道这些事吗。” 笙布里道，“他没去猎场，得来的消息不准确，我准备再和他密谈一次，问他下一个皇帝轮到谁坐！” 众人纷纷称是！ 风乍起，密室里四壁想起呜咽的风声。 “我们要快些行动了，”一个人在黑暗里道，“否则让人发现了地下的黑油……我们的族人，我们的故乡就会被彻底毁灭了……” “中原人太贪婪了……” 一声又一声的叹气，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几天后，皇宫的诏令终于下到民间。 皇上重病，久未痊愈，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特征集民间的神医入宫为皇上治病。 若能治好皇上的病，可直接提拔为太医院首席，赏金万两，赐府邸，加官进爵，荣宠无数，从此飞黄腾达，鸡犬升天。 正是所有人为之疯狂的圣眷。 若有医师准备入宫，需要拿着推荐信，拜帖等等，在大理寺入册登记，方有入宫的资格。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奔走相告，只有济世堂一派清净。 小宛拿了几颗健胃消脾的丸药装起来，嗫嚅着说，“公子，您真的不去吗？让我一个人进宫？而且这……这药丸是不是太随意了。” 药丸一文钱十颗，是寻常人家小孩儿积食吃的。 “放心，我会让舒公子照顾你，不会有事的，”秦翊歌敲了敲小宛白嫩的额头，“公子不是不陪你去，是要悄悄陪你去。” “悄悄？”小宛疑惑，“公子要易容？” 秦翊歌眯了眯眼，“当然要！” 距离入宫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秦翊歌担忧地想，她帮慕寒御把人骗出来，不知道后面跟住了没有。 若是成功，他们不仅能知道那些苗人藏身的地方，还能骗笙布里和林相见面。 林相早已被暗中看管，不知道会不会有所警惕。 秦翊歌担忧地睡不着。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三天，可慕寒御却还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消息。 这一页，秦翊歌辗转反侧，气呼呼地坐起来锤了锤床，“臭男人！老娘这么帮他，怎么三天了还没个准信！” “气死人了！”秦翊歌嘟喃道，“非得让人担心吗！还不如让我去跟着笙布里，我这么聪明，一定事半功倍。” 呵。 房间里没有点灯，今晚倏无月色。 黑暗之中，却有人轻笑一声。 笑声里含着戏谑，又含着说不出的宠溺。 秦翊歌一愣，“督主！” 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慕寒御神鬼不知地站在房间角落里，不知已经呆了多久了。 宫里规定医师入宫的日子很快到了。 经过大理寺一番审查，原本醉心于荣华富贵的医师里，熟面孔已经少了一半。 还有许多本来不想搅这滩浑水的医师被强逼入宫。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我替秦纤纤嫁给你 秦翊歌想起刚才自己还在狠狠咒骂，又觉得自己骂的仿佛在调/情一样，脸色一红，双手捂着脸颊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分明也没睡着，怎么完全不知道这狗男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慕寒御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将她两手强硬地捂在掌心里，按在心口处。 “来得早，看了你好久了。” “流……流氓！”不知哪里来的一束微光，斜斜照在秦翊歌眉眼之间。 那双猫儿一般漂亮伶俐的眼睛藏着一抹狡黠欢喜的光，璨然地盯着他看。 慕寒御望着她笑，忽然凑上去在她唇角亲了亲，声音里万分柔情，“笙布里的老巢已经找到了，在等他和林相见面，可惜林相疑心太重，苦等无果，这才没来告诉你。” 慕寒御道，“还生气吗。” “林相不愿见笙布里？”秦翊歌歪了歪脑袋，明眸微转，恍然大悟，“林相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妻儿了！他猜到林夫人和林子文都已经被盯上，自己若是和笙布里见面，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洗脱不了了。” “夫人聪明，”慕寒御淡笑道，“按你之前找到的法子，东厂的人将他们的消息全部劫下，改掉信息，林相竟然还是如此谨慎。” “那怎么办？”秦翊歌道，“督主有办法吗。” “有，”慕寒御掌心紧了紧，将她的手攥的更加用力，“后面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在济世堂好好休息，我保证东厂会保住小宛。” “……嗯，”秦翊歌终于冷静下来，“你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些，让我安心？” “是啊，”慕寒御道，“这件事若没有夫人，必然功亏一篑。” 一声叹息，“我这是娶了个什么样的巾帼须眉。” 秦翊歌抿着唇，双眼垂下，那缕微光之下，女人蝶翅般的长睫颤颤巍巍，心虚地很。 慕寒御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忽地道，“歌儿，我听说你在国公府的时候，秦将文对你并不好。” 也许是太过在意秦翊歌，在抓捕谋逆的时候，他还是分出人手，让最信任的姜轲去调查秦翊歌当年在国公府的事。 国公府上下对秦翊歌替嫁这事三缄其口，得到的消息全是，秦国公宠溺嫡女，父女恩爱。 可秦翊歌早已不是当初的“秦纤纤”。 姜轲不遗余力，换问庶女的事，这才问出，国公府有位十分不受宠的庶女，一度在猪圈里住过。 李代桃僵之下，慕寒御便猜出，那位住着猪圈的“庶女”，就是他眼前的秦翊歌。 秦翊歌明白，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索性坦然道，“我本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我母亲是苏丞相独女，当年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不过秦将文宠妾灭妻，又因祖父失势，才让我们母女猪狗不如。” “母亲为了我忍气吞声，后来……我为了母亲，才不得不替秦纤纤嫁给你，”秦翊歌缩回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弯里，闷闷道，“我替秦纤纤嫁给你，秦将文恢复我母亲正妻的名分。” 慕寒御瞳孔一震。 他用力扶着秦翊歌的肩膀，“你祖父是苏相？！” 秦翊歌疑惑道，“怎么了？” “你母亲是苏相之女？” 慕寒御少年时久居南疆，对苏相之女印象不深，但他却清楚地记得，苏相当年是最支持父亲征伐西南的人，后续苏相一家被灭门，也是受了父亲牵连。 慕寒御怔了怔，“不是说，你母亲是继室……” 他想了想，竟然连那女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秦翊歌撇了撇嘴，“我和我母亲，秦纤纤和她母亲，我们全部成了对方，懂了吗。” 第二百三十七章 灭你全族，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慕寒御神色复杂。 难过之中，竟有点点欢喜。 自己第一次喜爱的女子，竟然是恩人之后。 虽然秦将文是害死父亲的凶手，但苏相确实将军府在京城里最大的助力！ “原来是这样……” 慕寒御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微颤，一贯平静到淡漠的凤眸中，如同涟漪中浮漾的月光，晃碎一池碎银。 秦翊歌凝着他，苏相那些事情，她知道的并不甚清楚。 这具身体从小吃苦，智力受损，出生之后和外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隐隐地信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但自从她能在督主府来去自如之后，秦翊歌暗地里调查了许多当年的事。 苏相和先皇都是主战派，先皇在时，苏相排除万难一力支持慕家征讨西南地域，守住中原的“南门”。 西南藩王林立，民族众多，不服管教，十分难以管理。 那些人守着中原到东南沿海的关口寸步不让，连累沿海一带都成了中原无法插手的地带，许多外邦从沿海登陆，从西南辗转进入中原。 宛如原本可以固若金汤的江山，西南落了虫蝇，连累东南腐烂了一片。 秦翊歌是现代人，她当然知道守住西南有多重要。 用战火稳固江山也无可厚非。 只是，一向避居深山的苗人被毁了故土，成了“外人”的属民，心生怨怼，终于狠下决心杀了中原皇帝。 可是，计划还未实施，先皇依然驾崩，继任皇位的太子被人害死，如今的林相才从冷宫里扯出才十几岁的南宫璃，推上了帝位。 林相一党都是反战派，当初的小皇帝又全受林相辖制，继位之后立刻清洗苏相一派，慕家便成了最大的一桩血案，秦将文也趁机将苏澜母女扔进猪圈，对外只说母女两病逝，连夜娶了娇滴滴的继室。 这都是些陈年旧事。 秦翊歌看着慕寒御的神情，抿唇。 原来他们两个人，竟然有这样的渊源。 仿佛冥冥之中，曾经的苏相和慕老将军并肩作战，稳固江山，如今的秦翊歌与慕寒御成为夫妻，携手并进。 良久，慕寒御在黑暗中抬起头来，倾身将她抱在怀里。 炽热的吻，瞬息将秦翊歌重重湮没。 慕寒御吻得情动。 上天夺走他一条命，留一个孤魂野鬼苟活于世，却没料想，竟然阴错阳差地送来这样的珍宝。 他不敢再问下去。 不敢问自己的珍宝，若是——灭了你全族，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秦翊歌乖顺极了。 那一刻，她仿佛站在慕寒御不为人知的灵魂前，看着久远的过去，看着那些恩恩怨怨，于尸山血海中，找到熟悉而安全的气息。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慕寒御有多脆弱。 他是那样好哄的一个小孩。 别人肯给他一点温柔和善意，他就会肝脑涂地身心以赴。 若世人肯施舍一点慈悲于他，就不会有东厂督主慕寒御。 当年纵马战场的少年将军，就不会变成人人唾弃的……太监。 第二百三十八章 顿时化成了一汪春水 慕寒御吻得动情，秦翊歌抚着他的后背，竭力迎合。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一抹微光在慕寒御眼底一闪而过，男人眼底藏着一抹嗜血的占有欲，近乎偏执的痴狂如一把大火灼灼燃烧。 慕寒御看不真切怀中的小女人此刻的神情，但空气里清晰的、有节奏的喘息仿佛一把重锤。 秦翊歌每喘一声，那把重锤就狠狠敲在他心上。 慕寒御心如擂鼓，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也仿佛有了画面。 女人白皙漂亮的面容必然浮着动人的一抹红晕，眼底洇着水光，波光粼粼，如被风吹乱的一池星海，只要看一眼，就要永生永世地沉沦下去。 脑海中的画面那样可怕，可怕到慕寒御只是在黑暗中听着声音，身体里的火焰便摧枯拉朽地要将他彻底摧毁。 慕寒御用鼻尖抵着秦翊歌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彼此纠缠不休，秦翊歌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如蚀骨的毒药。 也许是感觉到慕寒御的情动，小白不老实地从慕寒御衣领中窜出来，沿着两人扣紧的手指蜿蜒盘缠而上。 小蛇冰冷细滑的缠在手指上，秦翊歌才从潮水一样汹涌的炽热中缓缓平息下来。 慕寒御仿佛要吃掉她一样。 几乎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一味索取，不知节制，仿佛下一秒便会天崩地裂，这一刻便要极尽缠绵。 慕寒御隔着一层锦被将她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勒进身体里。 男人枕在她肩上，下巴尖抵在肩上的软肉中，脸颊轻轻依偎在她脸上，带着种失而复得，又或者大梦初醒的喜欢与不舍，讨好地蹭了又蹭。 失了规律的呼吸洒在脸侧，软软的，痒痒的。 秦翊歌失笑，只是因为她的祖父是慕老将军的恩人，这个男人就这样激动吗。 秦翊歌轻轻摸着他的头发，默默地想，别人面前可怖可畏的大督主，竟然也会有这样可怜巴巴地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流浪狗儿一般的模样。 温存了许久，秦翊歌脖颈发酸，才狠下心轻轻推了推他胸膛，“督主？” 慕寒御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撒娇似的，声音却格外冷硬，“别动！” 别动，他还没抱够呢。 秦翊歌轻笑一声。 两人一起躺下来，隔着一层被子，慕寒御侧身躺着，一眨不眨地望着枕边人的轮廓。 “督主今晚在这里休息么？”秦翊歌有些诧异，“林相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你我许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慕寒御却说，“夫君躺在你身边，你心里却只有林相？” 秦翊歌：？？？ 她哭笑不得地轻踹他一脚，“无理取闹！” “你能奈我何？”慕寒御趁机抓着她脚腕，修长手指在小腿上缓慢摩挲，情意绵绵地，一寸一寸地抚弄。 男人声音里含着笑，手指也仿佛会笑似的，指尖轻轻拂过，秦翊歌打了个冷颤，羞恼地要抢回自己的腿。 “原来夫人还会害羞。”慕寒御低低的声音忽地近在咫尺，几乎是咬着耳垂，气息在耳廓里打着炽热的旋儿，痒地秦翊歌浑身又是一颤。 “慕寒御！”秦翊歌恼羞成怒，涨红着脸大声喊他名字。 一直冰冷的手指却忽地挑弄上她的唇，秦翊歌色厉内荏的声音顿时化成了一汪春水。 软软的，像只任人揉弄的可怜猫儿。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这男人不对劲 “别……别……” 秦翊歌颤声讨饶，慕寒御低笑一声，仿佛逗弄地上了瘾。 他喜欢极了秦翊歌想反抗却又不忍心叫他失望的模样。 秦翊歌心里有他，心疼他，纵着他，由着他胡作非为。 她纵容的模样，奇异地温暖人心。 许久，秦翊歌咬着手指，细细地叫了一声，身体绷紧，忽地又软成一片。 体温将汗水融化，空气里腾起细细的水雾，空气融化般炽热，暧昧地浮漾着淡淡的麝香气息。 秦翊歌用被子捂着脸，躲在一片黑暗里，羞燥地想杀人！ 慕寒御轻碾着指尖的粘稠，低笑一声，宛若诱人入地狱的情魔。 “夫人快告诉我，夫君伺候的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隔着锦被，朦胧地暧昧，抵进耳中时，秦翊歌只觉得哪怕这男人此刻让自己陪他赴死，自己也心甘情愿了。 妈的。 这男人怎么这么懂！ 他在谁身上练过！ 秦翊歌慕地掀开被子，圆眸微睁，愤愤地瞪着他。 “你以前给别的女人弄过？”秦翊歌又羞又气，舌尖打结，口不择言，“你……你！你说！” 慕寒御微微起身，手掌撑着下颌，斜躺在秦翊歌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含笑，沉默片刻，“没有。”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也只碰过你一个，”慕寒御小声道，“自从喜欢夫人之后，本督主可看了不少书籍观摩学习，生怕伺候不好夫人。” “哎，”男人叹了口气，“竟然被夫人误会了，看来为夫做的不错。” 秦翊歌一扬被子，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蜷成一只浑身滚烫的大虾。 这……这谁顶的住啊！ 这男人有意撩拨起来，简直就是个要人性命的妖精！ 秦翊歌心脏乱跳，明明是胸膛二两软肉，却坚硬地仿佛擂鼓，心跳声震地耳膜隆隆直响，脑子已经空了。 “夫人又害羞了，”慕寒御扯了扯被子，女人却在里面和他较劲，他只好啧了一声，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可惜，叹气道，“可是为夫学了好多，就这一次夫人便羞地不敢看我，以后还怎么让我一一练习。” 杀疯了，这狗男人杀疯了！ 秦翊歌恨恨地锤了锤床。 慕寒御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笑得很是愉悦。 “好了，快出来，不怕闷坏么。”慕寒御扯了扯被子，总算扯开一个被角，将秦翊歌一双眼睛及一个小鼻子露了出来。 秦翊歌猛吸了两口沁凉的空气，眸子里火焰灼灼。 慕寒御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早了，我该走了。” 秦翊歌一脸不信。 慕寒御捏着她鼻尖的手指重了重，笑道，“我千辛万苦腾出一点时间来见你哄你，你还不知领情？” “哼，那我可真是多谢督主！”秦翊歌闷闷道。 慕寒御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林相那边我会处理，夫人乖乖在这里等我消息。” “对了，”慕寒御道，“至于唐澜，也正好一并处理了。” 秦翊歌眸光一动。 “为夫或许有许多身不由己，但督主府里，只能有你一个女主人，”慕寒御笑道，“这样的夫君，也只有夫人镇得住。” 呸，凑不要脸！ 秦翊歌还想瞪他，眼前人影一闪，慕寒御已然起身，整理好衣服，回眸向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在窗边消失。 秦翊歌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凝着慕寒御消失的背影。 这男人不对劲。 这样卖力讨好她，这实在太不对劲。 第二百四十章 入宫的日子 雪渐渐大了。 细碎的雪粒变成纷扬的雪花，一地银白，仿佛撒了一地的银泉玉屑，走在雪夜里，清透的寒气粘稠地包裹着四肢，脚下有悠然的吱呀声响，霎时间仿佛连时间都忽地慢了下来。 慕寒御披了一件玄色滚墨色毛边的厚厚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利落地用一根玉簪簪起，肃穆地面容暴露在雪色中，落雪扑面，落在剑眉和睫毛上，落在冷白的面颊上，融化时细微的冷。 整个京城都是静的。 静默无声地蛰伏于慢慢的长夜。 不知凶险。 从济世堂出来后，慕寒御随即隐入暗巷，姜轲早已等在那里，彼此眼神碰触，慕寒御沉沉地颔首。 姜轲目露不忍，嘴唇嗫嚅，似乎想要说什么。 慕寒御黑沉的目光向他望过来，姜轲立时闭了嘴，拱手向后，没入黑暗。 无数条黑影在慕寒御的示意下向京城四面八方鹄枭般飞去。 慕寒御呵出一口寒气，低头看着被踩碎的积雪，目光里掠过一抹破釜沉舟的肃杀！ 第二日，皇宫开放，宫门前排起长队。 今日正是民间医师入宫的日子。 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禁军守卫前所未有的严苛，铠甲下每个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杀气，只要看出一点不对，就要拔刀杀人。 大理寺的人守在两侧，一个一个地对着册子确定是否本人，排查携带的物品等等。 经过层层关卡，小宛终于成功地进了皇宫。 皇上生病之后便搬到了寓意吉祥的永寿宫，医师们被安置在永寿宫的女墙外，按着手中的木牌顺序挨个入内。 华贵大气的永寿宫里禁军重重，内殿里点着浓郁的龙涎香，香气浮漾，在寒冷的天气里格外清晰。 和小宛一样的女医师不多，她前后左右看了看，只有队末还有一个女医师。 那女医师是京城外的，她并没有见过。 小宛左右看看，焦灼地等着。 半个时辰后，忽地内殿里一阵吵闹，隐隐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怒吼，“滚！庸医！给朕拖出去杀了！” 小宛浑身一震，不多时，两个凶神恶煞的禁军从内殿里拖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拖到院中正要拔刀，一个白白净净的老太监走过来，斜眼睨他一眼，“拖到午门再傻，这是什么地方，凭白脏了皇上的龙气！” 白净太监穿着华贵，言行举止颐指气使，一副管上管下的派头。 小宛细想了想，这大概就是李公子说的崔公公。 崔公公是自小看着皇帝长大的贴身太监，皇宫里数一数二的太监大总管，隐隐和东厂西厂分庭抗礼。 这人虽然派头十足，但最是疼爱皇帝，事事为皇上着想。 小宛想着李嘉承的吩咐，紧张地抿着唇，对旁边的禁军侍卫道，“这位大哥，我……我想如厕……” 小宛脸色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侍卫居高临下地看了这个柔弱的小姑娘一眼，低声道，“等等，崔公公还在。” 小宛抬头瞥他一眼，满眼感激。 可惜，两人一搭话，目光毒辣的崔公公便定定地看向这里。 宛如被毒蛇盯住的猎物，小宛后背冷汗重重，手脚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崔公公向她走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名鼎鼎的嗜血魔头 一大帮子年纪参差的医师里，竟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又见那小姑娘竟大着胆子和禁军说话，崔公公目光犀利，顿时便锁住小宛。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缓缓逼近，拂尘托着小宛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姿色倒是不错。 还有些面熟。 崔公公一时想不起来为何觉得面熟，目光在小宛和那侍卫身上来回一圈，捏着嗓子道，“你们刚在说什么？” 小宛深吸了口气，忽地目光盈盈地抬头，“这位……这位爷爷，我……我憋急了，想……想如厕。” 爷爷？ 崔公公面色一怔。 他是个从小入宫的太监，无儿无女，干儿子倒是不少，但…… 少女目光纯净的不可思议，没有被世俗的欲/望沾染半分，她怯生生地抬着眼，小脸红扑扑的，似乎是急坏了。 和宫里那些为了上位一门心思认他干爹的小太监们，小宫女们，完全地不一样。 她叫他爷爷，不过一句尊称罢了。 崔公公奇异地没有被顶撞的感觉，反而十分温和地看了看一旁的侍卫，“既然如此，那你陪她去吧，可别把人弄丢了。” 那侍卫毕恭毕敬道，“是！” 小宛连忙低下头，一眼也不敢乱看。 侍卫领着小宛出了永寿宫，七转八转，找了一个太监宫女用的旱厕，示意她可以去了。 小宛飞奔而去，方才如厕完，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哎？张哥？你在这作甚？” 来人似乎是那个侍卫的朋友，寒暄几句，“皇上那边怎么样了？找到称心如意的大夫了吗？” “没有。” “哎，舒妃娘娘急坏了，可惜永寿宫半点风声也不漏。” 舒妃娘娘！ 小宛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这个侍卫就是她要找的人！ 新来侍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哎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啊！” “里面有人！”永寿宫侍卫道，“女孩子。” “女孩子？女大夫？哟，那不就是济世堂的小宛姑娘吗？” “你认识她？”先前那侍卫皱眉道。 “怎么不认识，我爹病的时候，都亏小宛姑娘治好，还赊了半个月的药材。”新来的侍卫笑嘻嘻道。 那侍卫又东扯西扯了几句，拖着时间，不一会，永寿宫再次传来一声惨叫。 又一个被杀的大夫。 小宛脸色惨白。 “哎呦，永寿宫人手不够了吧，”小侍卫道，“张哥，你先回去吧，一会我送小宛姑娘回去，哎，我还想和她叙叙旧。” 一阵静默。 那侍卫不知想了什么，道，“好，这是崔公公看好的人，你可别把人弄丢了。” “不能！”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小宛才从里面出来。 “小宛姑娘，”外面站着一个面熟的笑嘻嘻的小侍卫，“快跟我来，舒妃娘娘一直在等你。” 小宛喉咙哽咽，咽了咽口水，慌忙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向后一望。 一队身着飞鱼服，戴尖帽的侍卫鱼贯而过。 是东厂的人。 小宛怔怔看着，那些东厂侍卫脚下静默无声，仿佛踏风而行，为首的太监身形高大，穿着与别人不同的玄色飞鱼服，凤眸如刀，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看了过来。 小宛呼吸一窒。 那是慕寒御。 大名鼎鼎的嗜血魔头，东厂督主慕寒御。 连他都往永寿宫去了？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禁军把守，为什么东厂的人还要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荣华富贵，犹如火中取栗 可惜匆匆一瞥，来不及等她想明白，慕寒御等人已然消失了。 小宛垂下眼，决定什么都不多问。 她不太明白李嘉承和皇宫里的弯弯绕绕，但她懂得不多问，不多想。 被带到舒妃所居的长歆宫，小宛脚下一软，长长地喘了口气，才觉得被高不见顶的宫墙压到头顶的阴霾总算消散了些。 舒妃身边的大宫女正焦灼地等在门口，急忙走来一把将她搀住，“别晕，快和我去见舒妃娘娘！” 小宛哎了口气，脚不打转地走进内殿。 昨夜刚下过雪，长歆宫中却依然隐有花香。 不合时宜的花香在寒冬腊月里妖娆生色，馥郁华美。 小宛仰起脸在空气里轻嗅了嗅，有些狐疑地辨认着其中的味道。 大宫女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进来？” 小宛连忙应声，走进内殿，在屏风后跪下行礼，待听到大宫女说“起身”的时候，才低着头站起来。 “让她进来吧。” 一个苏媚入股的声音轻轻道。 那声音甜软腻人，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浓艳。 小宛走进内殿，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拿出药盒，“舒妃娘娘，这是蔚然公子托奴婢带给您的。” “舒公子说，他本来想要重金求购一株千年老参，好让您在皇上面前搏一搏，但事出突然，只叫我……只叫奴婢带了这些药丸来给您服用，还说……” “还说让您最近少在皇上面前走动。” 小宛咬着唇，一字一句地复述李嘉承教给她的话，“他还说，已经和那位神医谈过，白发之症药石罔医，但性命无碍，心境已然开阔，他会在宫外保护娘娘，娘娘务需忧心。” “已经见过了？”舒妃动人的眉眼浮上一抹喜色，“心胸开阔……那就好，你抬起头来。” 小宛缓缓抬起头来。 一声黄莺似的轻笑，舒妃笑道，“也有人托本宫，等你入宫之后，就将你留在长歆宫，不用去给皇上治病了。” 小宛抿唇不语。 舒妃抬眼看向心腹大宫女，大宫女道，“娘娘乏了，小宛姑娘，让奴婢带你去休息吧。” 小宛战战兢兢被领到偏殿里，桌上摆满了吃食，大宫女将她安置下便退了出去。 …… 永寿宫人人自危。 被拖出去砍头的医师已经是第五个了。 先前带小宛出去的侍卫已然归位，目光在永寿宫门外一扫，看着空荡荡的长道，剑眉轻蹙。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正想去永寿宫找人，一队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将整个永寿宫控制住。 侍卫一愣，竟是东厂的人。 崔公公听到脚步声，忙迎出来一看，恰对上神色冷肃的慕寒御。 慕寒御拱手道，“皇上可好？” 崔公公捏着嗓子，“皇上好的很，只不过这些民间医师实在太不中用。” 崔公公挑眉看向地上带血的拖痕，“这些人不知礼数，冒犯皇上，都被拉出去斩了。” 他说的不轻不重，在场尚未入殿的医师却各个冷汗岑岑。 他们生活在民间，哪里知道皇家的礼数！ 偏偏皇宫里戒律森严，一步行差踏错就要血溅五步，荣华富贵，犹如火中取栗。 “是么，竟敢冒犯皇上？”慕寒御冷眼扫过低头不语的医师长队，这些人从天色未蒙就入宫等在这里，不吃不喝等到现在，各个如丧考妣，脸色极差。 被传闻中的嗜血魔头一扫，有几个人竟腿软摔倒在地。 慕寒御冷笑一声，确定队伍中没有秦翊歌要护的那个小女医，忽地振臂一挥，“搜身！” 第二百四十二章 金蝉蛊 东厂的人并不凶恶，甚至每个人都堪称英俊。 慕寒御一声令下，这些人有条不紊地将在场所有人把守住，不由分说地开始搜身。 开始还有人想分辨几句，东厂的人并不说话，抬眼阴森森地看过去。 这些堪称英俊的侍卫，瞬间就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魂。 搜身进行地还算顺利，直到搜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身边。 姜轲搜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那里面竟是一群小小的黑色飞虫。 慕寒御一步一步走到老头面前，低头一看，唇角微弯，“笙布里大师，久仰。” 老头目光悚然一惊，一把将装着小虫子的木盒打翻就要跑，却不料慕寒御早有准备，扬起一把清香扑鼻的粉末，漫天飞舞的小虫子落雨似的掉了一地。 东厂的人一拥而上，将人五花大绑，下巴也直接卸了，慕寒御轻笑一声，扯着老头颈边一层薄薄的浮起，猛地一撕，露出面具下精瘦黧黑的脸来。 笙布里颧骨凸起，鸷冷的双眼深陷在眼眶内，看人时犹如饿狠了的秃鹫，下巴脱臼，嘴巴合不上，口中吭哧吭哧不知在说什么，口水淌下来，狼狈不堪。 慕寒御目色一沉。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这时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灰白的天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一层薄薄的阳光从阴冷的乌云之后渗透出来，天色不阴不晴的，仿佛一把久久不散的骨灰。 慕寒御背对着那一片脆弱的天光，骨灰般惨白的天空在他身后，如同一幅灰白背景的人像。 他低头看着笙布里，因逆着天光，瞳色幽黑，仿佛整个眼眶里都只有一枚深渊恶鬼似的黑色瞳孔。 慕寒御冷峭的眼角微微一弯，在肃杀的惨败天地里，眼底绽出一星十分满足的笑意来。 好像一头饿狠了的猛兽，骤然看见新鲜的血肉，餍足而惬意地露出满眼凶光。 笙布里被那目光看地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剩了两个字。 完了。 他才是猎物。 慕寒御的猎物。 笙布里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怒吼不止，可惜谁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慕寒御背着众人悄悄在他身上一暗。 笙布里瞳孔一紧！ 冰冷的气息沿着慕寒御的手掌缓缓钻进身体，不可一世地南疆大巫笙布里只来得及瞪大瞳孔，不可置信的目光凝在虚空里，好像一副还未完成就被舍弃的地狱图，整个身体骤然一塌—— 一个活生生的笙布里，眨眼之间就变成委顿一地的衣服布团！ 尖叫声连绵传来，姜轲亦惊道，“督主小心！” 慕寒御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唇边的笑意缓缓停息。 倏然，从笙布里的衣服里，骤然爬出一只金色的蝉蛊！ 慕寒御脸色不变，眼底压着嗜血的杀气，沉声道，“保护皇上！” 话是这么说的，脚下却没有立刻奔向永寿宫。 金蝉乍见生人，透明的薄翅扬起，乍然发出一阵尖鸣！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尖鸣诱导下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色一暗，众人惊恐地抬头，才发现，不知哪里来的飞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整个皇宫，片刻就到处都是黑色的虫子！！ 第二百四十三章 蛊王 整个皇宫都被虫子包围了！ 慕寒御凝视着那只伏在笙布里衣服上尖鸣的金蝉，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禁军和东厂的人如临大敌，在慕寒御那一声振聋发聩的“保护皇上”中立刻行动起来。 慕寒御抬手撒了一把香粉，将头顶黑云似的虫子逼退，舌尖轻啸，小白从他领口爬出来，赤红的蛇目兴奋地盯着金蝉！ 号称南疆蛊王，在中原被传得神乎其神，耗费了笙布里毕生之力才炼出的金蝉蛊，在小白兴奋地“嘶嘶”声中，张扬的双翅一收，竟然缩在地上的布料中瑟瑟发抖起来！ 慕寒御轻声说了句什么，小白蛇信一吐，金蝉再次振翅，听话地往永寿宫飞去。 慕寒御随即跟着冲向永寿宫。 “皇上！外面、外面都是蛊虫！快护驾！快护驾！”崔公公慌地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进永寿宫。 崔公公身材圆润，在宫里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竭力张开双臂挡在南宫璃的床榻前。 躺在床上装病的南宫璃嚯地坐了起来，一把掀开厚厚的床帏，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崔公公将外面的事简短说了，“慕督主在外护驾呢，皇上快把帘子合上，小心被飞虫钻了空子……” 话音未落，南宫璃忽地浑身发冷。 那寒意来得离谱，他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似乎有一股细小的邪风吹在额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肌肤之中。 那感觉疏忽即逝，快地仿佛只是幻觉。 南宫璃忙把床帏合上，黑暗中，一星金色的微粒在南宫璃眼中爬过，南宫璃不自在的揉了揉眼睛，低声叱道，“给朕拿些黑豆白矾来！” 为了防备那苗疆蛊师，南宫璃居安思危，黑豆白矾随时放在永寿宫中，崔公公大惊失色道，“皇上不舒服？” 南宫璃还算沉稳，低低道，“别急，宫墙下都撒了驱虫的药粉，不会轻易中招的。” 话虽这样说，崔公公太过关切他，依然吓了个半死，连摔了好几次跑到才从侧殿拿来黑豆白矾。 南宫璃飞快捻了一颗生黑豆塞进嘴里。 又苦又臭。 白矾入口，亦是一股冲鼻的怪味。 南宫璃长松了口气。 又隔了半盏茶的时间，兵戈相交的声音才伴着嗡嗡的虫鸣声缓缓靠近。 永寿宫角落里都撒满了驱虫粉，南宫璃并没把虫声放在心上，可不多一会，永寿宫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虫潮如沸，汹涌翻滚，万千黑色飞虫仿佛百鸟朝凤一般，从四面八方集向永寿宫，发疯地嗡鸣，好像在朝拜他们的王。 崔公公惊白了脸，“皇上，快进密室躲躲吧。” 南宫璃冷哼一声，“慕寒御呢！若朕有任何闪失，唯他是问！” 崔公公“哎呀”一声，“皇上，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保护皇上！！” 崔公公本就尖细的嗓子骤然缩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如同被吊高了脖子的公鸡一般，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 南宫璃被他骤然一嗓子震地耳膜嗡嗡直响，正要开口训斥，却见崔公公张开双臂，仿佛一只母鸡一般挡在他身前！ 南宫璃侧眼一望，一个在殿内服侍的小太监，双眼漆黑如墨，黑色的瞳孔扩散至整个眼眶，行尸走肉般拿着一把尖刀，吼叫着冲了过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救驾 南宫璃瞳孔骤缩。 他生性谨慎多疑，连永寿宫内轮值的侍卫都不能带兵刃，虽然这次事出有因，他还是固执地只允许侍卫在殿外守着，内殿里服侍的都是崔公公手下的几个小太监。 这些人进殿时都经过几番检查，身上连一点金属玉器都不能带。 可是谁能想到，那小太监疯了一般，竟然从自己腰上皮肉里生生扯出一片薄薄的尖刃！ “护驾！护驾！” 南宫璃厉声呵斥，往后退了几步，摸到墙上的暗阁抽出藏着的宝剑！ 崔公公惨叫一声挡在南宫璃面前，小太监口中赫赫有声，发疯地刺向崔公公。 崔公公几时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可惊慌失措之下，竟然还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那个发疯的小太监，任由那把冰冷尖锐的刀刃捅进肚子里。 “快……保护……皇上……” 崔公公抽着冷气，一字一字，声音破碎，听起来滑稽无比。 南宫璃终于拿到长剑，眉目狠厉，越过崔公公肩膀，一剑从小太监眉心穿了过去！ 温热的血水喷洒而出，崔公公白净的面庞顿时一片赤红。 “哎呦……”崔公公软软倒在地上，“皇上，奴才护不了您啦……” “闭嘴！”南宫璃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凝成一道锋利的寒光，“躲到床底下去！” 说着，拎着崔太监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拖到床边，一脚踹了下去。 血腥味弥散在整个永寿宫中，似乎冥冥之中勾动了邪灵，又一个躲在柱子后的小太监发了疯，不知疼痛地从腹中抽出一片小小的利刃，嘶吼着冲了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 发了疯的人连昔日的同伴都不认了，将那些没发疯的小太监视作异类，啃咬吸血，形同恶鬼。 南宫璃杀红了眼，一剑将最先扑上来的太监捅个对穿，顾不上喘气，下一个又冲到了面前！ 片刻之后，南宫璃明黄的龙袍被染地红艳斑驳。 大片的血水落在脸上，将南宫璃苍白的皮肤衬地几近透明，龙袍的金色与血色交织，发髻散乱，在颊边荡着，说不出的妖异。 连着杀了几人，南宫璃微微喘着气，手腕酸麻提不起力，口中仍然在低声呢喃，“玥儿，还有玥儿……” 他正要往外走，角落里却倏然闪过一个黑影。 那黑影瘦小低矮，团在角落里，南宫璃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人，脚步一顿，那黑影如一只成精的猫妖，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竟是一个瘦小的宫女。 小宫女满眼具黑，已然失了心智。 南宫璃连斩几人，疲累至极，长剑挥出，已经慢了一拍，小宫女仗着身形灵活，露出满嘴利齿，飞一样地扑了上来。 南宫璃本能地抬起胳膊护住头脸，一颗心却深深地沉了下去。 完了。 这次，他大约不会像以前那样好运。 不会再有人千钧一发救他性命。 他幼年时视作神明的少年，不会再出现了。 即便出现，也巴不得他死。 南宫璃苦笑一声，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温热的血水泼了一头一脸，直浇地他浑身难受。 一身龙袍血洗过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血珠。 南宫璃缓缓放下双臂，血水从头发中流过双眼，以至于满眼鲜红。 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唯有站在光辉中的慕寒御。 男人脸色奇冷，双眸敛着看不到底的黑。 慕寒御的长剑还未回鞘，剑尖滴着血。 他身上玄色的东厂侍卫服紧束着腰身，抬头望去，身姿格外高大。 “是你……” 南宫璃眼珠缓缓转动，向地上看去。 发疯的小侍女身首异处，脖颈处被整整齐齐地砍断，睁着眼睛的头颅还在地上滚动，直到碰上墙壁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卑职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慕寒御垂下眼，轻声道。 南宫璃深吸了口气，目色浮动，同样轻声道，“……不迟。” 第二百四十五章 毁掉她的名声，换一个心安 不迟。 刚刚好罢了。 刚刚好让他在阎王面前露了脸，却又被生生救了回来。 慕寒御手腕一抖，带血的长剑挽了个剑花，漂亮地收剑入鞘。 慕寒御神色平静，踩着一地鲜血，恭敬半跪，“皇上请移步长歆宫。” “长歆宫？”南宫璃面露疑惑，“为什么去长歆宫？” “说来正巧，舒妃是江南人，又素来喜欢花草，长歆宫中种着许多奇花异草，有驱虫之效，眼下唯有长歆宫还算一方净土。”慕寒御平静道。 舒妃喜欢奇花异草。 南宫璃顿了顿，不再犹豫，“好，摆驾长歆宫！” 慕寒御低头，唇角微弯，“是。” 等南宫璃走出宫门，慕寒御微躬的背脊缓缓挺直，垂眸凝着遍地尸体与成河的血水。 他一直在等，等出手的机会。 南宫璃被几个小太监围困的时候，他听着永寿宫里的惨叫，一颗心却像浮在云端。 他不急，也不燥，直等到再不出手，南宫璃必然一命呜呼的时刻。 对付南宫璃这种人，不能锦上添花，只能雪中送炭。 一定要等他走到悬崖边，一定要等他命悬一线，恰恰好的出手，才能让他记得是谁救了他。 才能在那颗坚硬的心上，刻上一抹刻骨铭心的痕迹。 慕寒御不屑地嗤笑一声。 南宫璃抵达长歆宫时，南宫玥正抽噎着往嘴里送香甜的糕点。 整个皇宫里遍布飞虫，黑压压地悬在头顶，那些虫子一但钻进人的身体，便会控制人发疯发狂，要不是慕哥哥手下的姜轲正好出现，恐怕她就要被人咬死了！ 呜呜，以前怎么没发现舒妃的长歆宫这么厉害，怎么没发现舒妃宫里的糕点这么好吃！ 南宫玥吃的不亦乐乎，慢慢从差点被咬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没多久，南宫璃也到了。 比起南宫玥，南宫璃狼狈地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回到人间的恶鬼，纵然是有所准备的舒妃，也吓了一大跳。 南宫玥连忙扔掉糕点，红着眼冲到南宫璃面前，“皇兄！皇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看到南宫玥没事，南宫璃语气中多了几分温柔，“你也没事吧。” 南宫玥摇着头，惊呼道，“呀，崔公公受伤了！” 崔公公为了保护南宫璃，身上遍布咬伤刀伤，看起来倏为凄惨。 舒妃一边命人快准备热水给南宫璃沐浴，一边叫道，“正巧，臣妾刚偷偷请了一位女大夫过来，快让她给崔公公看看。” 内殿里的小宛听得召唤，款款走出，对南宫璃等人行礼。 南宫璃松懈下来的心骤然紧绷。 “今日所有的大夫都在永寿宫待命，怎么这个竟然在你这里？” 身处安全之地，南宫璃多疑的本性瞬息便又发作。 舒妃我见犹怜地抹了抹眼睛，“皇上，臣妾只是听闻，这位是济世堂的大夫，听说她知道少年白发之症，又见永寿宫那边还有些时候，才一时心急，将人请了过来……” 少年白发之症？ 南宫璃眯了眯眸子。 舒妃有个少年白头的弟弟，他倒是知道。 南宫璃意味深长地低笑一声，“是么。” “朕先去沐浴更衣，让她给崔公公看伤，玥儿，”南宫璃看向双眼通红的南宫玥，将手中紧攥的长剑塞到她手里，“你在外面守着皇兄。” 南宫玥愣了愣。 皇兄毕竟是男子，在内沐浴更衣，却要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守在外面。 皇宫最重礼法约束，南宫璃不会不懂这些。 更不会不知道，这事传出去，会将她的名声败坏到何等地步。 可她却知道，眼下崔公公重伤，南宫璃竟是连自己的枕边人舒妃都不信，好像天地之大，唯有自己的血亲妹妹能够依靠。 舒妃听出南宫璃话里的意思，四下扫了一眼，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屏退出去，她想为南宫玥说几句话，话到嘴边，终是变成，“长歆宫中所有知道这事的下人，臣妾都是好生处置。” 南宫玥咬了咬唇，小声道，“皇兄放心就是。” 南宫璃染血的脸孔微微动了动。 他宁愿毁掉南宫玥的名声，换一个心安。 第250章 那个喊他爷爷的小女医 一番梳洗，南宫璃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满意地看着方才来时所见的下人都消失不见。 南宫玥脸色尴尬地抱着那把剑，嗫嚅道，“皇兄……” “玥儿，”南宫璃轻抚着少女的发髻，轻声道，“皇兄只有你了，方才……永寿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变成了恶鬼要来吃朕……崔公公受了重伤，普天之下，皇兄竟然想不到还有谁可信……” “皇兄……皇兄只有你了，玥儿不会怪皇兄吧……” 南宫玥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玥儿懂得。” 南宫璃抽出她手中的剑，轻笑一声，“额娘说的没错，天下之大，只有咱们兄妹两相依相靠……” 南宫玥咬着唇，粉色的唇倏然失了血色，一片惨白。 为什么……要提起娘亲…… 南宫玥脸色煞白，因为那一声“额娘”，冷风灌进胸膛，心口一片空茫。 不知哪里来的寒风，裹着冬日里本不该有的冰冷花香袭来，南宫玥回过神来，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皇兄，玥儿懂得。” 南宫璃轻舒了口气，从她身边走过，去看受伤的崔公公。 崔公公受了惊，失血过多，昏昏沉沉地躺在偏殿里临时安置出来的一张床上。 这里是舒妃的长歆宫，一个太监躺在妃子的偏殿中，如何看都于理不合。 然而南宫璃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多说。 小宛忙前忙后，又是诊脉又是刺穴，很快额上便浮出浅浅的汗水。 好在她进宫时带着济世堂最好的伤药，没多久，崔公公悠悠醒转。 朦胧的视线里，他一眼便认出，眼前救他性命的女孩正是永寿宫那个喊他“爷爷”的小女医。 崔公公闷闷咳了一声，目光又是一转，看到正关切看向他的南宫璃。 “皇上！皇上！” 崔公公挣扎起来，虚弱的声音里焦急万分，“皇上可受伤了？？” 南宫璃嘴角扯出浅淡的笑来，“崔公公护驾有功，朕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崔公公叹了口气，目光一动，立刻人精似的说，“这不是永寿宫里那小医女吗。” 南宫璃，“怎么，你认识她？” “认识？”崔公公凝着小宛，笑眯了双眼，“女儿家一时内急，是奴才看她可怜，准许她去出恭的。” “是这样？”南宫璃挑眉。 “对，正巧臣妾宫里的大宫女撞见了她，知道这是京城里有名的女大夫，又听说永寿宫那边还隔着好些个大夫，臣妾一时心急……才将人叫来，只为问一问那少年白头的病，皇上看在臣妾念弟情深，就请……饶恕臣妾吧……” 南宫璃扯了扯嘴角。 念弟情深？ 偏偏又遇见这小医女？ 这小小的医女竟这么胆大包天，或者说，这刚刚抬了妃位的女人竟连他的事都敢耽误？ 南宫璃眸子一眯。 “皇上，这可真是可喜可贺，上天眷顾啊！”崔公公细白的脸皮挤满了笑意，“不燃怎说皇上是真龙之子，皇天后土都护着皇上呢！” “这小医女内急，舒妃念弟情深，两人恰好碰上，都来了这长歆宫，眼下宫外全是那些行尸走肉，只有舒妃这里是一片净土，皇上来了这里，又有舒妃和医女照顾身体，”崔公公挣扎着跪在地上，“可见皇上洪福齐天，上天安排出种种巧合，就是为了保皇上性命啊！” 南宫璃眸子微闪，“哦？” “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舒妃，小宛，崔公公，南宫玥并长歆宫所有太监宫女并侍卫，全部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跪在脚下。 连上天亦眷顾他。 南宫璃疑心浅淡了些，心情瞬间大好。 他看了看小宛和舒妃，嗤笑一声，没再发作。 第251章 天时地利人和……吗? 南宫璃疑心重，好受恭维。 最喜欢别人称赞他是天命之子。 若说世间的福气，好运，全部都偏向着他，南宫璃总是像只餍足的饕餮，被捋顺了毛，心情就会好些。 崔公公目光瞥向小宛，淡淡一笑。 那一句“爷爷”的感动，他偿还了。 风平浪静的长歆宫被禁军和东厂侍卫守护地铁桶一般，可宫中其余地方，却已然变成恶鬼遍地的地狱。 脚边尸体遍地，蜿蜒成河的血水暖化了积雪，变成一地猩红的冰渣。 慕寒御慕寒御遍身浴血，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满是红艳血迹，刀尖的血落在地上，在红色的淤泥里溅起无数血珠。 发疯的太监宫女的尸体堆在脚下，长袍下摆湿透，沉沉地坠下去。 他踩着尸山血海，将最后一具行尸走肉杀死，收剑入鞘，脸色冷漠。 姜轲道，“督主，现在怎么办？” 慕寒御，“江重华的人呢？” 姜轲拱手，“启禀督主，西厂的人都去了西市，将苗人余孽尽数抓捕，现在只剩林相了。” “林相啊……”慕寒御倏地笑了一下，“有他苦头吃了。” 整个丞相府都被围困。 这种隐而不发的围困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林相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能有所行动。 围困丞相府的是东厂的人，但笙布里信誓旦旦的说，只要炼成金蝉蛊，他就能控制人心，让所有人为他所用！ 林相是亲眼见识过那些被虫子钻进大脑而发疯的人的模样的。 也知道在麻风山上，地底下全是这样的小虫子。 那天晚上笙布里偷偷在密道和他碰面，兴高采烈地告诉他，金蝉蛊练成了！ 那些日子，他在京城里搜罗了许多奇珍药宝，不止从西域商人手里抢了天山雪莲，甚至拿到了济世堂的太岁！ 有了太岁的助力，金蝉蛊很快便炼成，他们要图谋的事，同样大局已定！ 林相素来狡兔三窟，可在听到金蝉蛊炼成的时候，胸膛里蠢蠢欲动的野心仿佛燎原的野火，将他狡诈谨慎的本性烧去了七成。 民间医师入宫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林相在丞相府赏景游园，却经不住想，不知策反的禁军如何了。 有这苗疆大巫的助力，再有策反的禁军首领，加上他在民间的名声，以及麻风山的山匪……更重要的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南宫璃，百姓早已怨言愤愤。 天时地利人和。 这天下合该是他的才对！ 有了这样的想法，林相坐在花园的飞燕亭中，看着满园枯荷碎雪，温一壶好酒细细地品，竟品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味道。 只是…… 笙布里混在医师队伍中，天未亮就已经进了宫，现下晌午已过，宫里怎么还是没有消息？ 他们先前约好，若是一举成功，宫中会升起烟火，到时候林相的山匪和叛变的禁军便在宫外合击，两面包抄，占领皇宫如探囊取物！ 日斜影移，时间一分一分地过，林相的心脏越跳越快。 这是怎么回事？？ 整整一天了！ 皇宫里怎么还没有任何动静！ 最惶恐不安的时候，只听一声尖啸！ 一束细细的烟火冲上云霄，在空气中撕扯出刺耳的尖鸣！ 那声音在头顶炸响，明明那样刺耳，林相却觉得，这声音太美妙了！ 成了！ 林相连连挥手，喊来自己的心腹，“快，让老六他们进城！” 老六便是麻风山上的土匪头头，按照先前的约定，这一日他们从麻风山上出发，清晨启程，这时应该已经在城外躲了起来。 林相没有多做怀疑，因为就在前几天，他还能远远看到麻风山上升腾而起的黑色虫云！ 虫云都是笙布里帮忙训练的，只要控制不同的温度，虫云就能显示出不同的形状。 早在皇上回宫之前，麻风山上虫云腾起，他早就得知消息，老六他们没能在猎场将皇帝杀了，不过令皇帝染了重病。 林相心知弑君这事急不得，一时没能杀了南宫璃，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他们还有退路——笙布里装成医师入宫，同样能杀了狗皇帝。 就在几天之前，他派人将京城里的消息送到麻风山，不日山上便飞起黑云。 老六的信号是：一切准备妥当！ 林相脸色涨红，只要山寨没事，他就有七成胜算！ 第252章 这地方可真难找… 天已渐暗。 从夜色未央等到暮色四合，人在万分焦躁期待之下，突然被点燃一心希望，狂喜之中，就连林相这样谨慎小心的人都失了理智！ 喊来的心腹很快便依照林相的意思，打开了丞相府的大门，派人到城外通传消息，并预备和城中的禁军里应外合。 林相满脸喜色地喝完最后一杯酒，回到住处。 丞相夫人和林子文并不在这里，但他不在乎，等自己成了皇帝，要多少妻妾子嗣没有，就算成不了皇帝，他也可以扶持林子文做个傀儡皇帝，而自己在幕后一统大局……若是林子文也不行……那也没什么关系，他在外还有个私生子…… 想着，林相走进书房，将书桌上的笔洗轻轻一转。 一扇暗门在墙上无声无息地打开。 书房之中，竟有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暗室。 林相走进暗室，没有燃灯。 暗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萤石在黑暗中散出莹润的光辉，将一室明黄照亮。 暗室中央，一座高大的木架上，赫然撑开一件金碧辉煌的龙袍。 龙袍是五爪龙。 张牙舞爪的金龙脚踏祥云，龙目大张，仿佛要从衣袍上一飞冲天。 唯有帝王才能用的样式。 除了龙袍，一旁的桌子上摆满了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龙涎香，一枚硕大的黄龙玉玺摆在正中央。 龙袍，玉玺，龙涎香。 这三样东西所代表的的权利地位，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癫。 林相慢慢走近，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龙涎香的味道沁入肺腑，说不出的好闻。 他目光一顿，望向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暗沉的大木箱。 那里有他这些年来查到的所有官员徇私枉法，品德不端的证据，一但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他就要用这些东西来威胁满朝大员，或杀，或为己所用。 另一个大木箱里，则放着所有他和南疆皇帝，和笙布里的通信以及来往证据。 这些东西虽然危险，但他绝不舍得销毁。 林相自作聪明地想，这样，等他坐上皇位，才能用这些东西威胁南帝，稳住动乱了几十年的西南疆土。 西南啊…… 在夜明珠璀璨的光芒下，林相不由想起，那块难啃的西南疆土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 西南疆土问题弥久不解，慢慢地早已不是两国的领土之争。 如今的西南仿佛长在身上的疮疖，只要沾上，便是灭门的大罪。 林相眸子微眯，满眼都是当初被灭了九族的慕将军府。 西南，终究是根扎在心口的刺。 林相幻想着自己成为君王，或者成为傀儡皇帝背后的摄政王之后，一定要拿这些东西威慑南帝，叫西南太平个几十年，自己就能坐稳江山…… 深思飞扬，林相的视线渐渐模糊，似乎已经看到了纸醉金迷，酒池肉林…… “哎，原来不是我笨，是你心眼太多，这地方可真难找……” 清脆的声音骤然打断林相疯癫的思绪。 林相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蒙着脸的人站在暗室门口。 那人身材细长，娇小伶俐，用一块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睛。 林相大惊，“你是谁！” “我是谁？” 秦翊歌眯了眯眼，坏笑道，“我是地狱里的无常，来勾你的魂啦~~~” 第253章 他不舍得玷/污半分 秦翊歌笑得娇俏，莺歌般的笑声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飘荡。 回音缥缈回荡，仿佛真的是从地狱里来的女鬼！ 林相整个人都僵住！ 神念电转，林相猛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谁！来人！快来人！” 这一代明相的喉咙仿佛下一秒就要喊破出血一般。 秦翊歌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大爷我都找到这了，你府里还能有什么人？” 最初的惊惶过后，林相眸色一厉，摸着墙上一颗夜明珠一按，看似完整的墙壁立刻向后塌陷出一个黑色的大洞！ 林相冷笑一声，跳进黑洞，那面墙又轰隆隆地关上了！ 秦翊歌：………… 暗示还带套娃的？？ 难怪林相这么有恃无恐，感情是给自己准备了好几条退路！ 秦翊歌算真的见识了什么叫狡兔三窟。 她忙抢前去按那颗夜明珠，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妈的！ 秦翊歌垮下脸，跑到屋外，放了一束烟花。 那束烟花是从西市笙布里老巢里搜出来的，如今却成了慕寒御和秦翊歌通信的东西。 先前林相看到的那束烟花，其实是慕寒御放给秦翊歌看的。 看到烟花，没多久慕寒御便带着人亲自前来。 慕寒御裹着寒风和夜色匆匆赶来，在尸体和血水里滚了一遭的长袍外面特意披了一件披风，像是怕人看到他一身杀气似的。 秦翊歌将暗室的事告诉他，愤愤道，“让他跑了！” “你没事就好。”慕寒御轻轻摘下秦翊歌的面纱，想用手摸一下她的脸，却看到指缝里如何清洗都洗不掉的血渍。 手指僵在半空，终究没舍得落下去。 “有这些证据就够了。”慕寒御眼底缓缓地含了一束发亮的光芒。 仿佛一头饿狼，终于看到遍地血肉，可以饱餐一顿了。 秦翊歌默然。 她看了看那两个大木箱，咬牙道，“你等我回来！” 慕寒御一顿，“不用！” 话音未落，一个温热娇软的怀抱扑进怀里。 秦翊歌没有沾染半点血腥，身上干干净净，冷冷的，含着冬雪清透冰冷的香气。 “林相手上沾着你家人的血，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秦翊歌闷闷道，“我这就给你把人捉回来！让你手刃仇人！” 一息热气久久地浮在胸膛，将这个沾满了鲜血、仇恨、算计、杀戮的冬夜，暖地只剩女人身上干净的气息。 慕寒御想要抱住怀里的人，可披风下的血水似乎渗了出来。 他闻到自己身上尸体和鲜血的味道，没来由地觉得——很恶心。 怀里这样干净的一个人，他不舍得玷/污半分。 秦翊歌未曾感知到他翻江倒海的心绪，她一门心思地想着，是自己一时不察，放走了林相这头恶狗，她必须把人抓回来，给慕寒御一个交代！ 他辛苦了几个月，肉眼可见地疲惫消瘦，冷白如玉的脸总是风尘仆仆，好看的凤眸下早就起了浓郁的乌青，含着霜雪的冰冷眼眸，也早已浮满疲惫的血丝。 他这样拼命。 这样搏命。 这样尽心尽力。 他只想报仇。 而她却不小心放走了他最恨的仇人！ 未等慕寒御回应，秦翊歌双眼一湿，低头钻出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慕寒御僵硬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姜轲沉默地上前，“督主……” 慕寒御低着头，夜明珠的光芒自头顶落下，在男人冷峻的脸上洒下重重黑影。 他头顶的玉冠，他深邃的眉骨，他纤长的眼睫，投下的黑影将男人整张脸笼罩在层层黑暗之中。 暗室中静可闻针。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良久，良久。 慕寒御立在放满了证据的暗室之中，缓缓从黑暗中抬起头来。 明珠光辉将他深邃的轮廓映照地格外锋利。 慕寒御道，“将这里所有的东西带回督主府，查。” 姜轲应声，“是，督主！” 第254章 有被可爱到 秦翊歌奔出书房，头也不回地朝着丞相府最大的池塘跑去。 暗道打开的一瞬间，里面吹来一阵带着水腥气的冷风，因此那暗道必然是连到有水的地方。 林相是惯会享受的，已是大雪飘零的时节，池塘四周却仍有假山青松，点点红梅，池中枯荷连绵，被风一吹，于暗色中发出诡谲的声响。 秦翊歌跳到假山顶上观察书房到池塘之间的距离和方向，锁定一个地方，站起来抻了抻胳膊扭了扭腰，做了个完美的跳水动作—— 扑通一声。 紧随其后的慕寒御一怔，正看见女人身姿矫健，大头朝下跳进水里！ 秦翊歌忘了水面结冰，冲势太猛，直接用头撞碎了冰面，“哎呦”一声，沉进了水里。 慕寒御：…… 有被可爱到。 又可爱又傻。 甚至还在水里冒了几个泡。 连日来压抑如山的心情如暖风过境，云散日出。 姜轲张了张嘴，“督主，水里冷，夫人身子刚好，女人经不得受冷的。” 慕寒御顿了顿，解开外袍，一起跳进了水里。 姜轲张了张嘴，喉咙里剩下的半句话不上不下地噎着。 跟在他身后的东厂侍卫悄悄走近些，小声问，“姜大哥，督主为什么要跳下去？” “让咱们把人捞上来不行吗？” “这水又不深……” 姜轲瞥了他一眼，认出那是从将军府时就跟在身边的心腹，于是低声道，“你我都是孤狼一只，怎么能懂有情人的心思。” 小侍卫恍然大悟。 姜轲没敢耽误，迅速命人将水面的冰层打破，不多久，慕寒御抱着狼狈的秦翊歌，秦翊歌抓着不知所措的林相，连串地从水里冒了出来。 池塘的水并不深，站直了也只道胸口，那条密道本不用进水，出口就在岸边，从暗道出来再转进假山，就有出丞相府的暗门，外面早已有人准备好快马接应，连夜离开京城不是问题。 哪知林相刚在岸边冒了个头，水里就伸出一双冰冷无情的手，一把将他拖进了水里！ 一张惨白清丽的脸随之从水里浮起，神色阴沉的脸上还沾着水里的枯枝败叶。 林相当即吓掉了半条魂。 他勉强还有些能冷静住，捡起一块石头就砸，谁知手腕被一只冷冰冰的铁钳似的手抓住，林相一回头，就看到慕寒御浮在黑暗中的脸。 这次，是真吓过去了。 好不容易将人弄上岸，秦翊歌冷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下一秒，尚有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慕寒御隔着衣袍将人搂在怀里，冰冷的嘴唇落在秦翊歌额头上，沉沉地亲了亲。 “傻子。”慕寒御声音微哑，将人打横抱起来，吩咐道，“收拾一件屋子出来，煮姜汤来。” 姜轲连声应下。 秦翊歌缩在慕寒御怀里，双脚踢来踢去，不服气道，“我没着凉！我身体好着呢——阿嚏！” 慕寒御目光向下，唇角勾着戏谑的笑意，“身体好？” 秦翊歌：大意了。 她又忘了，她早就不是那个在雪山上呆两个月都不眨眼的秦翊歌了…… 秦翊歌嘴角一垮。 慕寒御轻笑了笑。 他将清点证据的情交给姜轲，抱着秦翊歌从东厂众人面前经过，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卧房里。 秦翊歌脸孔埋在慕寒御肩上，愤愤地咬了他一口。 第255章 督主是个大直男 秦翊歌被慕寒御放在床上，用被子裹成笨重的蚕蛹，慕寒御亲自去端了姜汤，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 秦翊歌难受地动了动，嘴唇与汤勺一碰，轻轻错开了。 慕寒御低声道，“别闹。” “没……” 秦翊歌刚张开嘴，一勺姜汤便见缝插针地送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又辣的汤水入口，秦翊歌苦哈哈地皱起眉头。 慕寒御唇角擒着笑意，将汤勺送到嘴边吹了吹，眉眼温柔，声音温沉，“来，张嘴。” 秦翊歌“啊——”地张开嘴，慕寒御不留情面地喂了她一大勺姜汤。 “督主，我想说……” “全部喝了，”慕寒御抬眼看向小脸皱成一团的秦翊歌，“一滴都不能漏。” 秦翊歌冷地发白的嘴角一垮，皱着眉头，满脸痛苦。 慕寒御眼底的笑更深了。 眼前的女人才刚刚十六岁，脸颊还有些肉乎乎的婴儿肥，小脸皱起来时好像一个香喷喷的蟹黄汤包，白嫩可爱。 秦翊歌嫌弃地看着那碗姜汤，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都被慕寒御打断，小脾气顿时就上来了。 “督主，我不……啊呜！” 慕寒御又一勺姜汤送上，秦翊歌圆眸一瞪，一口咬住勺子！ 活像只咬住主人不撒嘴的小猫。 慕寒御眉间轻蹙，“不许装可爱。” 你才装可爱，你全家都装可爱！ 秦翊歌怒视！ 慕寒御深吸口气，“好，你说。” 秦翊歌连忙松开嘴，裹着锦被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督主，这姜汤怎么没放糖？？？” 慕寒御一愣，“姜汤要放糖？” “谁家的姜汤不放糖？”秦翊歌郁闷。 慕寒御：………… 他家的姜汤好像就没放糖…… 慕寒御不动声色地收回汤勺，“喝完姜汤，给你吃蜜枣解苦。” 秦翊歌哼了一声，脸色终于好了起来。 她想了想，又道，“督主，我身上湿乎乎难受，我想换身干爽衣服。” 慕寒御顿了顿。 他第一次照顾人，有些手忙脚乱，竟然连这事都忘了。 东厂里都是些糙汉子，跟着自家督主卖命，连成过亲的人都没几个，一群大男人，竟是疏漏了这么多…… 慕寒御脸色好看起来，撇开双眼，轻声道，“我让他们给你找件衣服。” 秦翊歌忙道，“要男装！” 偌大的丞相府，找件男装还是绰绰有余的。 慕寒御很快就找来一件样式普通但衣料很好的男装，秦翊歌拥着被子眨了眨眼，“督主，我要换衣服。” 慕寒御道，“所以？” 秦翊歌：…… “所以，麻烦督主出去一下？？” 慕寒御抿了抿唇，转身走到外间。 秦翊歌抱着那件干净的男装，哭笑不得。 自家督主，原来是个直男。 她匆匆脱掉湿透的衣服，对着那件男装发起了呆。 这衣服是新的，不知是不是从库房里找来的，天青色绸缎滚银狐毛边，又是夹袄又是绵袍，配着一条巴掌宽的白玉腰带，秦翊歌仔细辨认了一下衣服款式，懵了。 这……她不会穿…… 秦翊歌只好先草草套在身上，留下一堆衣带、子母扣、玉扣大眼瞪小眼。 慕寒御等了许久，“好了吗。” 里面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某种越来越急躁的撕扯声。 慕寒御恍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耐心等了一会，秦翊歌焦躁的声音终于传来，“不穿了！！哼！！” 慕寒御道，“要不，为夫帮你穿？” 秦翊歌不说话。 慕寒御又道，“姜轲他们已经将证物整理完，咱们得尽快将东西呈报给皇上。” “林相也要尽快交付大理寺，夫人，事出有因，让为夫帮你一把？” 秦翊歌郁闷地声音才低低地传来，“好……吧……” 慕寒御转进里间，转过屏风，看着灯烛下衣带凌乱的小女人，呼吸一窒。 第256章 上苍明白你，我也明白你 秦翊歌巴掌大的小脸在烛光下白皙地几近透明，如同一块上好的水晶，轻易就将慕寒御的全部视线吸引过去。 里衣系带繁多，秦翊歌手忙脚乱绑了半天，基本没一个对上的。 因此，女人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瘦削漂亮的锁骨。 锁骨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映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诱人。 秦翊歌浑然不觉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如何动人，脸颊微鼓，还在和衣带较劲。 低头时，衣领下隐隐露出娇小的胸口轮廓。 如同雪白雾气中时隐时现的一头年幼白鹿，迷人的很。 慕寒御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女人身上清冷的香气越来越近。 秦翊歌身上仿佛有种天然的香气，淡淡的，像覆着碎雪的一颗樱桃，淡淡的甜意，如一阵微风拂过心尖。 天青色的绸缎袄子衬地秦翊歌越发娇小玲珑，十六岁的少女，个头才堪堪到他胸口。 慕寒御想，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轻轻一抱，就能抱个满怀。 不知是烛光微醺，还是夜色醉人。 慕寒御目光沉沉地盯着毫无防备的秦翊歌，忽地想起那日在济世堂的暧昧。 女人娇嫩的身体若包含了水的蜜桃，轻轻一碰，便浑身香甜湿润。 慕寒御的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 秦翊歌诧异地抬头，“督主，你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呀！” 不谙世事，竟是在邀请他。 慕寒御低笑一声，走上前去，拂开她越忙越乱的两只小爪子，耐心又细致地帮她系好衣带。 他似乎有些不宣于口的强迫症，每个衣带结都打的无比认真，两条细细的带子在他手指间眼花缭乱地飞舞，时而如花，时而似环，时而又变成巧妙的活扣。 秦翊歌低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仿佛一个看见新奇玩意儿的幼童。 慕寒御笑了笑，“你在看什么？” 秦翊歌轻声道，“督主连姜汤都不放糖，我以为督主是个糙汉子，没想到督主打衣结这样厉害。” 慕寒御眸色稍暗，静了静才道，“少年时总跟父亲在武场摸爬滚打，母亲是侯门千金，见不得我整日不修边幅的模样，强行教我系这些扣结，让我有点将门公子的样子，那时我还很不耐烦，可后来想再跟母亲学这些精巧玩意儿，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鲜少和旁人提起过去的事。 曾经的慕将军府，早已成了心上血淋淋的伤疤，只要想一想，动一动念头，就是生不如死，鲜血淋漓。 秦翊歌静静地听他说话，恍惚想到，如今令全天下闻风丧胆的慕督主，曾经也是娇贵的将门公子。 他也曾是被父母娇养在掌心里的孩子，却能随老将军下西南，在战场上一声不吭地磨砺，吃苦，成长。 锦衣玉食，翩翩如玉，文武双全，将军少年。 也曾羡煞多少高门。 秦翊歌柔嫩的舌尖在唇边一舔，双眼垂下，盯着慕寒御骨节分明的手指，忽地将他手掌捧再掌心里，在他指边新添的伤口上亲了亲。 “督主受苦了，”秦翊歌抬起眼，一双圆眸与灯烛辉映，仿佛含着一团璀璨火焰，灼灼地凝着慕寒御，“总有一天，你将翻覆宫廷，开拓疆土，洗去曾经的杀戮与冤孽。” “上苍看着你，他明白你，”秦翊歌望着他双眼，一字一句说，“我也明白你。” 第257章 她便是那星光 仿佛漫天黑暗之中，星光耀眼，照亮前路。 她便是那星光。 慕寒御将她双手攥在掌心，贴在脸上，声音温柔，“多谢夫人。” 秦翊歌眨了眨眼，“督主，那我能拥有一碗加了糖的姜汤吗。” 慕寒御一顿，哭笑不得。 他宠溺地说，“好，这就吩咐下去。” 说着，慕寒御继续给秦翊歌整理系带，他握着秦翊歌的手腕整理衣袖，目光倏然凝在秦翊歌洁白的手腕上。 皮肤雪白，欺霜赛雪。 只是，没有守宫砂痣。 慕寒御眼角微沉，将袖口仔仔细细系上，“好了。” 衣服穿好，秦翊歌骤然成了个娇滴滴的小公子，眉眼如玉，机灵可爱。 一圈绒绒的白狐毛在颊边轻柔飘拂，越发衬得精致漂亮。 慕寒御淡淡一笑。 众人将整个丞相府搜了个遍，掘地三尺，竟又搜出一个密室来，藏着大量金银珠宝，甚至有一间供着林相那位在民间享遍馨德美誉的长辈林长丰。 慕寒御看着林长丰三个字，想起麻风山上的尸坑和流经山寨的尸油，不屑地一笑。 很快，姜轲便将林相搜罗的朝中要员各项罪证整理成册，编了一份名单给慕寒御。 慕寒御将那些名字一一看过，随手勾画了几个名字，“这些人保下。” 姜轲领命。 直到丞相府里再找不出有利于他下一步计划的东西，慕寒御才叫人继续看守着这里，收获颇丰地打道回府。 秦翊歌还要接应小宛，便主动提出先不回督主府，她得继续在济世堂呆几天。 慕寒御眸光深沉，没有多问便应了。 他应的太快，太急，太心虚，可惜秦翊歌着急小宛，并没察觉。 审讯连夜展开。 林相先被关押在东厂地牢里，嘴却很硬，始终不发一言。 慕寒御将新整理出的名单和拿到的证据给他看，林相硬着脖子，一眼都不想去看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 慕寒御嗤地笑了出来。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只有很远很远的两三烛火亮着，光影摇曳，晦暗幽冥。 慕寒御的脸在黑暗中浮出，仿佛披了画皮的恶鬼。 晦暗不明的光芒隐隐照出慕寒御半张脸的轮廓，那双森寒的眼睛越发诡异莫测。 “你不认？有用吗？”慕寒御轻轻笑了起来，上扬的眼角轮廓锋利，连那点笑意里都藏了一把刀。 “还不明白吗，”慕寒御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带着倒刺的荆棘鞭卷好，好笑地看着林相，“你以为没有本座暗中帮忙，笙布里的金蝉蛊能这样快的炼成？” 林相转过脸，双眼微睁。 慕寒御笑容邪魅，垂眸看着脚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地牢里安静的诡异，一丝活气也没有。 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犹如勾命的无常，在掌心里的蝼蚁死去之前，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杰作。 “西域的天山雪莲，济世堂的太岁，南疆的紫霄冥兰，天竺的曼殊沙华，还有督主府的千年老参，”慕寒御一样一样地数着，哂笑道，“要搜罗来这么多东西，本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林相的眼睛越张越大，“什么……什么意思……” “笙布里的大名，本座早年在西南也曾听说过，当本座知道和你勾结的人是笙布里的时候，你们早就已经成了本座手里的棋子！” 慕寒御沉沉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得意，张狂，似乎为林相的愚蠢而笑，又似乎为自己揉弄人心的杰作而笑。 笑声浮在黑暗之中，仿佛恶鬼夺命。 “本座一直想为将军府报仇，翻案，可惜这么多年，将军府昔年的势力被削杀的七零八落，本座束手无策，只能卧薪尝胆，你该知道金蝉蛊最能蛊惑人心，当本座听说你们要练金蝉蛊的时候，就在想，若是这金蚕蛊，由本座使唤，用来控制……某些人的心呢。” “慕寒御！！你！你借刀杀人！你利用我！！！” 林相愤怒的嘶吼在地牢里震声回荡。 慕寒御眼角微弯，竟有些难得的俏皮，“你也觉得，本座这一招借刀杀人的局做的极妙，是不是？” 林相状若疯癫，大哭大笑，“皇上！你快来看看！！慕家的余孽，到现在还惦记着要为老将军翻案！！他亲手杀了父母，斩了慕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竟然还想着要弑君翻案！”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 慕寒御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一滴眼泪，缓缓落在脸上。 “是啊，”慕寒御疲惫地说，“我亲手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弟妹，杀了慕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可怜我阿娘至死，都让我系好衣带，束好腰封，教我不能失了将军府的体面……” 越来越多的眼泪汹涌而下，慕寒御的目光逐渐失控，犹如一个杀红了眼的疯子。 他微一扬手，荆棘鞭破空一响，生生从林相身上撕下一条肉来！ 惨叫声震耳欲聋。 慕寒御嘴角扬着笑，任由隐忍了十多年的眼泪肆意而下，一字一句，含着十年的痛楚，“当年，是你第一个在朝堂上弹劾我阿爹！” “是你！以侍郎的身份栽赃苏相，苏相死前给我阿爹写了绝命书，让他远远逃走，再也不要回来，可怜那封信，被他的血染红，至死都没能送出去。” “是你！！”慕寒御怒喝道，“是你为了丞相的位子害死苏相，为了荣华富贵，害死我全家一百多条人命！！” “是你！！！是秦将文！！是南宫璃！！！” 每一句话，慕寒御手中的荆棘鞭便竭尽全力地挥出，将林相身上的肉，一条，一条活生生撕扯下来。 慕寒御疯了。 他又哭又笑，真正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疯批。 他双眼通红，目眦尽裂.一声一声追问，一声一声怒斥，将十几年前的冤案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良久，林相的惨叫变成呻/吟，呻/吟变成苟延残喘，最终，林相像个被剥了皮的血葫芦，咽了气。 慕寒御执鞭的手微颤。 抓地太紧，以至于荆棘刺进掌心，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男人粗重地喘息着，他满脸泪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第258章 我想要你 将崔公公治好之后，舒妃和崔公公双管齐下，连夜便求着南宫璃将小宛放出宫。 毕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医女，看在她救了崔公公的份上，南宫璃便同意了。 小宛胆战心惊地被送出宫门，转了一个路口，便看见站在雪地里，着天青袄袍的秦翊歌。 “李公子！” 小宛清脆地喊了一声，一脸喜气地扑到他面前，脸颊微红，“公子来接我吗。” 秦翊歌点了点头，“是啊，没事就好，舒妃那边如何？” “如公子所言，舒妃和那位崔公公都很帮我。”小宛兴高采烈地说起宫里的事，将血腥可怖的事情瞒去，下意识地伸出手，牵着秦翊歌的手指。 秦翊歌顿了顿，将她的手拂开，笑道，“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可成何体统，以后还嫁不嫁人？” 小宛眯着眼直笑，“若是嫁人，我也只嫁公子这样的人！” 秦翊歌乐不可支，只觉得这傻丫头怎么这样可爱。 她让小宛坐进马车里，架着马车，结伴回到济世堂。 车轮撵着地上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小宛从小窗上露出脑袋，含笑望着秦翊歌的背影。 乌云竟是一点点散了。 皎白月光洒落大地，雾气很快升腾起来，秦翊歌的背影被雾气拢着，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又神秘，又美好。 抵达济世堂，小宛终是受不住累，匆匆洗漱便歇下了。 秦翊歌担心慕寒御，揣度林相那边查到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人头疼，加上之前着凉还未痊愈，虽然辗转反侧，但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秦翊歌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拼命挣扎，却被下方的深渊死死锁住，眼见天光越来越远，深渊下却忽地显出慕寒御的身影。 男人/站在通往地狱的深渊里，身姿修长，妖孽的凤眸微挑，向她伸手。 秦翊歌想要将人救上来，慕寒御却猛地将人困在怀里，四肢变成藤蔓，撕扯着要让她一同堕落下去…… 秦翊歌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确实被人锁着。 男人急切而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回响，嘴唇急不可耐地亲吻着她的脸，似乎在确定她确确实实存在于世一般。 秦翊歌诧异，“督主？” “嗯。” 慕寒御闷闷地应了一声，攥住她推在胸口的手，“别动！” 男人体温异常的高，身躯滚烫，几乎要将她融化。 慢慢地，秦翊歌察觉到慕寒御身体的变化。 “你……你不是……” 秦翊歌惊讶地捂上了嘴。 慕寒御低笑道，“夫人满意么。” 慕寒御不是太监！！ 他是个假太监！ 薄荷和皂荚的香气随着体温的升高越来越浓，酸酸涩涩，好闻极了。 秦翊歌羞恼地要踹人，脑子里却诧异地想，这男人竟然还是洗过澡来的？ “督主……别……” 秦翊歌挣扎不休，呼吸却乱地一塌糊涂。 慕寒御伏在她肩上，怔怔道，“歌儿，我想要你。” 秦翊歌：…… 这男人受什么刺激了！！ “我不……督主……快放开我……” “歌儿，”慕寒御声音发抖，含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哽咽，“我只有你了，连你也不要我吗。” “我的娘亲，我的阿爹，我的弟妹，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杀的……” 慕寒御苦笑一声，一滴冰冷的水渍落在胸口，秦翊歌僵住。 “歌儿，你绝会不会，会不会也离开我……”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慕寒御。 如此脆弱，如此惊慌，仿佛一个小心翼翼讨糖吃的孩子。 秦翊歌挣扎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我在，督主，我一直在……” 见秦翊歌语气稍缓，慕寒御紧咬着她肩上肌肤，猛地沉下了身。 月色越发清冷了，一丝冷风从窗隙里吹来。 秦翊歌侧望着被月光照亮的窗户，怔怔出神。 今晚的月色，可真好啊。 第259章 那晚的人原来是你!! 最关键的时候，慕寒御倏地怔了一下。 含苞欲放的清白花朵，已经被人采撷过。 黑暗之中，慕寒御眸色狠厉，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太需要这副温暖的身体。 秦翊歌绝不是会胡乱交付的人。 短暂的停息之中，那念头只不过稍转了转，慕寒御便将她抱得更紧。 他信任秦翊歌。 他……爱她。 秦翊歌紧咬着牙，胡乱抓挠着他的胸口。 忽地，秦翊歌一怔，“督主？” 慕寒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声线凌乱，“怎么？” “你胸口这是什么？？”秦翊歌犹豫了一下，“是……伤疤？” “嗯，”慕寒御在她发间轻嗅，“爹娘刚去世时，我便每天在胸口划一刀，告诫自己不可忘记这血海深仇，后来决定韬光养晦，便将这些伤疤补了几刀，刻成火焰形状……” 话音未落，秦翊歌恨恨抬膝，猛地将慕寒御踹下了床！！ 慕寒御整个人懵住。 “好啊，原来那天晚上的混账是你！！”秦翊歌愤愤道，“那晚在乱葬岗的人是你？？！！你这！！你这禽兽！！” 慕寒御：………… “乱葬岗？”慕寒御坐在地上，惊讶地忘了起身，“你是说，你我成亲前一日那夜？” “不然呢！”秦翊歌拥着被子坐起来，长发散乱，香汗淋漓，圆眼怒瞪，“那晚我在乱葬岗醒过来，有个……有个男人……” “他还给了我几颗恢复体力的药丸……” 慕寒御：……………… “我只记得那人胸口有火焰形的伤疤……”秦翊歌恼羞成怒，“你走，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前一秒，慕寒御还在心疼，在嫁给他之前，秦翊歌一定遇到了混蛋渣滓才被夺了清白。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有一天秦翊歌愿意向他敞开心扉，让他知道那人是谁，他一定要将人碎尸万段，将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割下来喂狗！ 没想到……混蛋渣滓竟是他自己…… 慕寒御抿着唇，倏然有些心虚。 秦翊歌又气又笑，“若是那晚不是我，而是别的女人，你是不是也就……也就对人家那样了？？” “慕寒御你这混账王八蛋！” “你不是好人！” “你快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你干嘛！” 慕寒御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抓着她的被子晃了晃。 秦翊歌怒目相视。 慕寒御软了声音，“那夜我中了情毒，险些被皇帝的人抓到灭口，情急之下，恰好遇到了你……” “夫人原谅则个吧，为夫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若再中了情毒，为夫定然千里奔赴，回到夫人身边再解……” “不过……夫人和我，真是有缘……” 秦翊歌气笑了。 堂堂慕大督主，为了求她原谅，竟然还学会撒娇了！ “夫人，地上凉，为夫冷。”慕寒御撒娇成隐，索性将脸埋在秦翊歌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秦翊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好半天才道，“你上来！” 慕寒御双眼一亮，从善如流地钻进被子，将秦翊歌挤在床里。 “你干嘛！别挤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唔！” “夜色还长，过了今夜，夫人要打要罚，为夫都受了。” 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再次响起，慕寒御将人抱在怀里，只觉得这恐怕是今生最好的时候了。 第260章 将为夫吃干抹净 这一夜混乱又滚烫。 秦翊歌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只知道自己像一片狂风大浪里飘摇的小船，摇着晃着，就没了意识。 直到微亮的天光缓缓升起，秦翊歌生物钟很准时，前一秒还在颠三倒四地做着梦，下一秒便清醒地睁开了眼。 她的肩膀露在锦被外，皮肤上停留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沁凉。 她刚动了动，锦被便贴心地掩住肩膀。 秦翊歌慕地想起昨夜的事。 慕寒御就在她身后，男人有力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拂过敏感的皮肤。 秦翊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脸，悄悄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 躲起来。 眼不见为净！ 男人在她身后低笑一声。 笑声里有三份戏谑七分宠溺，又像是觉得十分好玩似的。 “夫人？”隔着一层锦被，慕寒御好听的声音如纱如雾，温柔缱绻，近乎柔软，“夫人将为夫吃干抹净，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秦翊歌闷闷道，“滚！” “真想让我滚？”慕寒御又笑了声，笑意有些恶劣，蜷起手指，指尖在秦翊歌细软的腰肢抚弄，拖长了调子，妖孽似的，“——嗯？” 秦翊歌捂着脑袋，怎么也不吭声了。 “不早了，我得走了。”慕寒御收拢双臂，隔着被子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你在济世堂呆一段时间，除夕之后再回督主府。” 见他突然说起正事，秦翊歌猛地从被子里露出脑袋，“为什么要等除夕之后？？” 慕寒御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督主府里还有很多事处理，放心，除夕之后你回来，为夫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干干净净的，家？ 家。 秦翊歌眨了眨眼，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字，竟眨出一片水汽来。 圆眸敛着动人的涟漪，秦翊歌转了转身，正视着慕寒御，“你打算如何处置唐澜？” 慕寒御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这种时候，你关心外人做什么。” “当初留下她，我有我的理由，”慕寒御静了片刻，“歌儿，那夜之后，我派人去乱葬岗找过你，可惜，除了满地尸体，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澜字。”慕寒御目中含着歉意，“我一直于心有愧，才心软将她留下。” “澜？”秦翊歌想了想，“百尺飞澜之澜？” 慕寒御，“对。” “那是……我娘亲的名字，我娘亲闺名苏澜。”秦翊歌道，“为了一个澜字，你才甘愿引狼入室的？” 慕寒御轻轻地，“嗯。” 秦翊歌拢着被子，目光朝渐渐亮起的窗户看去，怔了一会，笑了起来。 “这叫什么，”秦翊歌眯着眼，眼角弯出格外甜美的弧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慕寒御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十指交缠相握，四目相对，一齐笑了起来。 缠绵片刻，慕寒御意犹未尽，却只能狠狠心起身穿衣。 秦翊歌心知应该避讳，目光却忍不住黏在慕寒御赤/裸的身体上。 男人身高腿长，骨骼上覆着恰到好处的肌肉，逆着天光时，精描细绘似的，格外好看。 可那战神一般的躯体上，却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疤。 秦翊歌第一次看清楚他胸前的火伤疤。 一道道刻痕早已成了陈年的伤，中间隔了那么久，现在看来却依然触目惊心。 那些伤疤被慕寒御稍事雕琢，成了图腾似的图案。 秦翊歌这样想着，便脱口而出，“这火焰是什么图腾吗？” 外衫掩住身躯，闻言，慕寒御怔了怔。 “是，这是乌戈国的图腾，他们生长于十万大山，国人以苗族、黎族居多，自成一体，守着中原南下的关口，一直是大隗心口的一根刺。”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与乌戈作战，险胜几回，才换来西南几十年太平，”慕寒御慢条斯理地将衣袋系好，目光浮在虚空里，“乌戈向大隗纳贡许久，恢复了生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261章 送你上路 秦翊歌沉默着，并不答话。 慕寒御穿好衣服，见她还赖在床上不起，笑道，“夫人赖床的小脾气倒是和督主府里一样。” “你好好休息，”慕寒御坐在床边，揉了揉秦翊歌柔软的青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先走了，你安心住在这里，等督主府的事一处理完，我就亲自来接你。” 秦翊歌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唔。” 慕寒御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想从窗户翻出去，已然走到床边，忽地又回过头来。 秦翊歌已经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斜斜倚在门边看他。 女人长发凌乱，困顿地眼角泛红，眼睛里拢着朦胧的水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像只小猫儿。 慕寒御凝了片刻，忽地身姿快成影子，倏而从床边鬼魅似的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在秦翊歌唇上一啄，“等我。” 秦翊歌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回答，慕寒御已然从床边消失了。 秦翊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到男人占有欲极强的幼稚行为，甜甜地笑了。 …… 这不是回到督主府的好时候。 林相的事才刚刚落定，东厂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只等将慕寒御一声令下，便要将证物呈到皇上面前。 可偏偏这个时候，慕寒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夜，又不顾阻拦地回到督主府。 唐澜一惊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 这些日子她被禁足在月烛园中，断了和崔公公的一切联系。 督主府成了与世隔绝的牢笼，外面发生了什么，唐澜根本无从得知。 没人在意她，没人记得她。 在无数个死寂沉默的黑夜里，唐澜无由地想起刚来督主府时，自恃美貌和秦翊歌争夺月烛园。 那时候，慕寒御明明是偏袒自己的，他不止将月烛园赏赐给自己，甚至不惜将秦翊歌关在偏房反省。 她得意极了。 很快便将慕督主与夫人不和的消息送进宫中。 很快宫里便派来了太医日日为慕寒御诊脉，暗中与她联系，那时候，她分明得到消息，崔公公很快便会将她接回去，让她如愿以偿地入宫做个贵人。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 唐澜苦笑一声。 最是无情帝王家，莫过于此吧。 她好像，被整个天地都抛弃了。 唐澜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动静，忽地想起窗外飘过的鬼影。 长长的影子，在窗外飘荡，映着深秋的鬼火…… 曾经尚且有一息勇气闯出去叱骂几声的怪力乱神，突然就变得格外可怕！ “啊！！”唐澜尖叫一声，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吱呀一声—— “救命啊！！救命！！”唐澜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却见一点火焰亮起，竟是慕寒御回来了。 “督主？” 唐澜从泪光里凝着那抹救赎般的光芒，深深望着光晕中的慕寒御。 “督主回来了嘛，澜儿以为督主不要澜儿了……” 美人声音滴沥，如莺如歌，丝丝委屈沁在绵软娇艳的声音里，饶是什么男人听了都要动心。 慕寒御将桌上的油灯点燃，吹熄火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今日天气如何。 “你说的对，”慕寒御柔和的声音里裹着刀，教人听着心底一片寒凉，“本座来送你上路。” 第262章 你给自己选条路 唐澜心里一凉，哭声和呼吸声一齐止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平静地有些冷漠的慕寒御。 油灯亮起，四下的光线明亮起来，慕寒御抬眸，轻轻一笑，仿佛刚刚遇到了什么好事，那笑容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温和。 今日慕寒御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披风，不知从哪里走来，肩上竟落了几片薄薄的融雪。 一枚金冠将一头乌发全部束起，妖孽好看的面容格外利落干净，他将火折慢条斯理地收入袖中，除去披风，动作缓慢地挽在手臂上，一撩外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唐澜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直到慕寒御理好衣服，同样抬眼看过来。 “害怕？”慕寒御轻笑一声，“你敢和林相勾结，怎么还会害怕区区赴死呢。” “我没有！！”唐澜矢口否认，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摔到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在慕寒御脚下，“我没有和林相勾结！督主！澜儿自进督主府以来，一心只为督主着想，澜儿是真的爱慕督主！” 慕寒御笑了笑，“别急，地上冷不冷。” 说着，便将挽在手臂上暗红披风，轻柔地披在唐澜身上。 唐澜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 这副模样的慕寒御，比窗外飘过的鬼影更加可怖！ 那一瞬间，唐澜一颗心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好像已经死了。 慕寒御看她跪在脚边抬不起头的模样，仔仔细细将披风整理好，格外温柔体贴地帮她将系带系好，满意地看着形如满月的系带结扣。 “当初舒妃在去猎场的路上，中了紫霄冥兰，险些死去，我家夫人身上，又出现了被紫霄冥兰花汁染过的手帕，遇水发作，险些害了夫人。” “舒妃身上的紫霄冥兰是媚嫔放的，媚嫔是林相手下的人，我家夫人身上的紫霄冥兰是你动的手脚，可巧了，紫霄冥兰这种罕见的珍品，怎么会这样遍地都是呢。” 慕寒御笑了笑，“本座听闻，崔公公将你送进督主府，曾许诺只要你杀了夫人，就让你入宫选秀，一步登天？” 男人语气凉薄，似笑非笑，“你太心急了。” 因为心急，林相的橄榄枝一抛，以助她入宫为由，轻轻一诱，唐澜便如附骨之疽般付了上去。 还自作聪明的意味，崔公公让她害死秦翊歌，林相让她害死慕寒御。 她已然看出慕寒御对秦翊歌的感情不一般，只要秦翊歌中了紫霄冥兰，慕寒御帮她疗伤治病，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而众所周知，慕寒御身中寒毒，紫霄冥兰最克寒毒。 她太急了。 她不是愚蠢无脑的女人，自小在崔公公身边长大，甚至颇有几分谋略智慧。 可惜她的心都在争夺宠爱上。 唐澜听他一样一样说的清楚，整颗心沉了下去。 “督主……都知道了……” “督主要做什么……就算我帮了林相一把，林相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哦，”慕寒御打断她的话，淡淡道，“今晚来，正是告诉你这件事，林相勾结苗人，皇上已动了杀心，与林相谋事者，必死。” “你说，是本座将你交给崔公公，由皇上以谋逆罪将你五马分尸，还是趁着今夜还算太平，你给自己选条路呢。” 第263章 她就是本座命里的小福星 “督主……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唐澜一头磕在地上，眼泪花了妆，此生没有这样狼狈过，“林相怎么会造反，怎么会……澜儿不知道澜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身上穿着慕寒御的披风，那件暗红的披风用着极好的料子，里面蓄着厚厚的棉花，厚实温暖，却让她一颗心冷到了谷底。 崔公公最在意的人便是当今皇上，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私底下受了林相的恩惠…… 她不敢想！！ 眼下，只有眼前的男人能救她！ 唐澜用力抹了把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抽噎着说，“督主，只要你肯救我一命，以后，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服侍督主，就算……就算你让我帮你打听皇上的消息，澜儿也在所不辞……” “对了，对了！督主恐怕还不知道，”唐澜压低了声音，“秦纤纤，秦纤纤她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督主，您叫她一声夫人，可知道她背着您都做了什么事！” 慕寒御挑了挑眉，“哦，还有呢。” “还有！”唐澜哭道，“她还说，如果我敢把这件事告诉督主，她就……她就说是我……她就说是和澜儿同床……” 唐澜死咬着唇，格外羞于启齿。 “还有！还有！督主知不知道，她根本不是当初钦天监算出的冲喜之人！” 慕寒御稍稍坐直，似乎很感兴趣。 唐澜一咬牙，“督主一定也怀疑过……” “澜儿，”慕寒御忽地伸手拂了拂她头顶，“当年钦天监算出的生辰八字，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告诉我，嗯？” 唐澜忙道，“当初，钦天监算出了能为督主冲喜的生辰八字，但那八字只要延后一个时辰，就是大凶大恶，会害死督主的凶兆！那凶兆就是国公府的嫡小姐秦纤纤！” 慕寒御奇道，“原来本座拿到的秦纤纤的生辰八字会克死我？” “也就是说，如果是提前一个时辰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说，若有人比秦纤纤早出生一个时辰，才是本座命中的福星……” 男人眉目显出一丝笑意，“那岂不是说……” 岂不是说，阴错阳差，他的小福星正好嫁进了督主府！ 慕寒御神色稍缓，整个人蕴着淡淡的喜色。 唐澜见他忽地又笑起来，“督主，我……我连这样的事都告诉督主了，澜儿以后当牛做马，只要督主肯放我一马！” “嘶，你知道此时若是夫人，她会做什么吗？”慕寒御想起那小女人，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沉，“她会想办法将本座打晕，绑起来，然后自己逃走。” “她与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同，她从不依附于我，也无心做攀附的菟丝花。” 慕寒御细品着秦翊歌的特别，出神时，话不自觉多了些。 “嗯，因此，她独一无二，以后，本座一定要好好珍惜，最好能藏起来，再也不叫别人发现她的好。” 慕寒御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又想那小女人若是被关起来，恐怕烧了整个督主府也要逃出去。 唐澜傻眼了，“督主……她早已委身与人……” “本座知道。”慕寒御想起那一段孽缘，又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对秦翊歌说，若是有一天找到那人，必将其碎尸万段才解心头之恨！ 原来那人竟是自己。 慕寒御笑着说，“那本座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确实不是秦纤纤。” 唐澜瞳孔睁大。 慕寒御来了兴致，仿佛炫耀自己的宝贝似的，得意道，“她就是本座命里的小福星。” 第264章 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唐澜怔怔地看着慕寒御的表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微弯，目光中有近乎缱绻的温柔，眼神落在虚空里，瞳光漆黑剔透，仿佛透过重重虚无回味着某种甜蜜的滋味。 整个人温和地可怕。 那种温和又像结界似的，除了那个被他惦念的人，谁也插不进去。 唐澜趴在地上，惊恐地睁着眼，一声都不敢吭。 慕寒御回过神来，嗓音里染了丝丝慵懒，“告诉你也无妨，秦将文第一个妻子，乃是当年被诛九族的苏相之女，她生了一个女孩，便是本座如今的夫人，她叫秦翊歌，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钦天监算出的凶相，才是京城熟知的秦纤纤，你说巧不巧，他们妄图将秦纤纤嫁进督主府，想要将本座克死，偏偏阴错阳差，歌儿嫁了进来，再巧不过的是，”慕寒御品味一番，只觉得这段姻缘说不出的美妙，怕是自己一生的悲凉凄惨，才换来这一件天定的缘分，他抿着唇堪称温柔地笑了笑，“歌儿比秦纤纤早出生了一个时辰，恰好便是钦天监所说的福星。” 唐澜闭上了眼。 她死定了。 慕寒御将这样辛秘的事告诉自己，是因为——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慕寒御说完那番话，低眉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唐澜，“嗯，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捣乱，本座还不知道她竟还会吃醋。” “所以，鸩酒，匕首，白绫，你自己选吧。”慕寒御心情很好地说。 唐澜闭上眼，身子一歪，已然软地浑身无力，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慕寒御笑了笑，扔下一个小小的白玉瓶，“这药见血封喉，一点都不痛。” 慕寒御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唐澜不是不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她向林相要来传说中无药可解的紫霄冥兰开始，从慕寒御无拘无束地将秦翊歌的秘密告诉她开始。 她就必须要死。 唐澜双手发抖，慢慢伸向白玉瓶，手指颤抖，几次将白玉瓶摔在地上，里面的药丸撒了一地，她闻到熟悉的香味，微微一怔，“紫霄冥兰？” “嗯。”慕寒御道，“正是当初你用在歌儿身上的药。” 唐澜脸色惨白，她爱美了一辈子，却没想到临死前，竟是素面朝天的模样。 屋子里炭火很暖，热气氤氲，是足够紫霄冥兰发作的温度。 唐澜双眼噙着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模糊斑驳的色块，她垂死挣扎道，“督主……若是……澜儿以后为你所用，愿为你探得皇上的消息……” 慕寒御唇角一挑，不屑极了。 唐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啜泣。 “我不明白，我只不够……想成为人上人而已……” 想入宫为妃，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锦衣玉食，想要不被掌控，也想……像秦翊歌那样活着…… 药丸吞入口中。 唐澜绝望地想，选错了路…… 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腹中剧痛，一口甜腥堵在喉咙，沿着唇角慢慢溢出，唐澜视线渐渐模糊，眼里一片鲜红。 好像是血的颜色，又好像是慕寒御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暗红披风。 看着血水落在地上，唐澜恍然大悟。 这披风很厚，颜色很暗，血水滴落上去，竟然一点声息，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呕出的血全被披风吸走，地上干干净净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她死后，这件披风便裹着她的尸体，不知会送往什么地方。 唐澜苦笑一声。 整个人蜷在那件披风上，无声地大笑起来。 齿缝间满是血水，笑起来时格外狰狞恐怖。 “慕寒御……”唐澜嗬嗬地笑了起来，“我诅咒你……” “我要你……痛失……” 慕寒御目色一寒。 竟然屈尊弯下腰来，握着她的手，将剩下半瓶毒药强灌进她嘴里。 唐澜睁大了眼，血水倒灌进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睁着眼死在慕寒御面前。 剩下半句诅咒，终究没能说得出口。 慕寒御慢条斯理地看了看她的尸体，低声道，“一齐抬进宫吧。” 阴影里，姜轲的身影显了出来，沉默地俯身，用那件披风将人一裹，利落抬了出去。 如唐澜所想，披风吸走全部血水，地上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第265章 这男人为何这样反常 这一夜，在江重华负责的西市，忽地燃起一场大火。 一个精悍苗人不知躲在哪里，竟然没有被抓到，眼看风浪平静，便偷偷潜入他们曾经议事的地方，一把火将整幢楼都烧了。 苗人建楼多用桐油涂抹，防止蚊虫，因此火势一起，便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灭了。 那幢楼已经彻底烧成了灰，江重华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一间坍塌的密室，在里面发现一具烧焦了的尸体，尸体被烧的焦脆，成了一尺来长的焦炭，任是天底下最好的仵作，也辨认不出原本的人到底是谁。 最后从尸体身上翻出一枚玉佩，经人查验，是林相的东西。 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竟是逃走的林相。 南宫璃最初还不相信，但慕寒御将丞相府里的密道挖通，找到林相逃走的路线，南宫璃才半信半疑地信了。 丞相府里搜出的东西简直惊天动地，南宫璃大怒之下，临过年的关口，竟连着在午门将几大要员满门抄斩。 鲜血和死亡染红了这一年的冬天。 秦翊歌不便露面，所有的消息都是小宛带回济世堂的。 “今日被诛九族的是中书郎大人，”小宛气喘吁吁地跑到秦翊歌房中，急急道，“说是暗中和林相投了买卖，中间吞了许多赃款。” 秦翊歌正靠在床边，借着舒服的天光看书，闻言将书一合，点了点头，“中书郎不是 什么好东西，活该，还有什么消息么？” “有，林相一家都已经下狱，听闻督主府里也有人死了。” 秦翊歌一怔，“是谁？” “是一个姑娘，听闻是慕督主的小妾。” “小妾？”秦翊歌皱了皱眉，“没打听叫什么名字么？” “只知道姓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和这位唐姑娘有牵扯的下人丫鬟，”小宛喝了口水，眼珠转了转，有些疑惑，“听说是服毒自尽的，因为是宫里送去的，督主府里的马车一早就送进了宫，不过，有起早的人说，是一袭红衣裹着，抬上车的。” 督主府做事，断不会有被人窥探见的道理。 秦翊歌想了想，便知道是慕寒御故意这样做的。 小宛得来的这些消息，也说不定是督主府故意放出的风声。 那个死去的女子，应该就是唐澜了吧。 秦翊歌倒不会为她痛心，前世她手里不知处理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差点被多少人处理，自己做的事，就要有承担的决心和勇气。 唐澜背着慕寒御向宫里传消息，便是督主府的奸细。 为了争宠又巴结林相，那就是背主。 秦翊歌抿着唇，淡淡点了点头。 如今，慕寒御是在借机铲除异己了。 丞相府里搜集到证据的那些人，也并不是一定和谋逆这事相关。 但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太大。 慕寒御不眠不休为林相的事奔波了几个月，她不信这男人真的只为了江山社稷。 秦翊歌咬着唇。 这男人不遗余力地讨好她，那夜又疯了一般与她缠绵，口口声声说，要确定她还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他。 又口口声声说除夕回来接她。 秦翊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几乎已经断定这男人为何这样反常。 他要利用林相这事复仇，怎么会放过秦将文这个小人！ 第266章 不会摧眉折腰，万事由他 慕寒御若是要杀秦将文，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几分？ 秦翊歌默了默。 她不信他。 即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即便已经情谊深厚，她还是不会信他。 喜欢一个人，不代表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纵然心里有他，也不意味着摧眉折腰，万事由他。 秦翊歌掂量着国公府里自己在乎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乔装回府，将苏澜偷天换日。 慕寒御要她除夕之后再回去，也就是说，这一家家入狱斩首的事，除夕前便会轮到秦家。 打定主意，秦翊歌便趁着小宛不在的时候，悄悄溜回了国公府。 曾经辉煌不可一世的国公府，如今人人自危，朱漆正门外连一个看守的下人都没有，唯有两头忠心耿耿的石狮子守门。 秦翊歌看着那两头石狮子，只觉这国公府里，恐怕只有门口这两只狮子还算干净了。 门口没有人，秦翊歌进入的格外顺利，她依着之前的记忆回到苏澜住的地方。 国公府主院，名叫澜沧居。 这名字起的大气恢弘，起名的人含着满腔雄心壮志，十分豪迈地取下了这样的名字。 院子里亭台楼阁不同于平常人家的秀气雅致，亭是飞檐四方亭，长廊笔直通透，偶或挂着文人雅士题字的匾额，说不出的风流韵达。 这是秦翊歌第一次走过这条长廊，冷风空旷地从头吹到尾，让整个长廊显得格外寒凉。 空气里吹来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 这香火气与空气里白雪覆盖苍松脆柏的清寒格格不入。 秦翊歌循着那抹香火气，慢慢走入澜沧居里新建的佛堂。 日影斜移，从佛堂门前方方正正地在地上落下金色的影子，影子延伸至一双素锦绣花鞋上，将鞋底的莲花纹照地格外清晰。 苏澜孤孤单单一个人跪在这里，声音里难得显出几丝慌张，双手紧紧合在胸前，一字一句的说，“愿佛祖保佑我的歌儿，国公府倒了，不知会不会牵连到她，听闻那慕督主对她很好，但愿不要让她被牵连进来，毕竟是外嫁女，无论国公府落得什么下场，都保佑我的歌儿安然无恙，度此大劫……” 她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秦翊歌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无数场景。 曾经苏澜抱着相依为命女儿住在猪圈，天未亮便起身清洗昨夜的恭桶夜壶，洗到日头正当天，才能换来一口残羹剩饭。 大冬天，苏澜瘦小的身子提着几大桶衣服，浸在冷水里洗衣服，手上生了冻疮，伤口溃烂，疼得睡梦里都在哆嗦。 为了让秦翊歌读书认字，她翻遍垃圾捡来别人扔掉的纸团，一笔一划教她念书识字。 生不如死的十几年里，她都从未求过一句神明。 因爱子情深，才甘愿拜倒在神佛脚下。 不为自己，只为骨血。 秦翊歌忽地想，慕寒御那样讨好她，避着她，瞒着她，是不是因为他在决心灭掉国公府时，并未想过留苏澜一条性命。 秦翊歌闭了闭眼，将眼底的失望掩去。 苏澜感觉到身后有人，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一身男装俊朗英气的秦翊歌，掩着嘴惊呼一声，“歌儿！” “是我，”秦翊歌含笑看着她，“国公府不行了，一路走来竟没见到一个下人。” 苏澜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角的灰尘，款款走到她面前，“知道你会回来，娘特意将沿路的下人都打发了。” 第267章 你不是我的歌儿 秦翊歌心里一紧，“娘知道我会回来？” 苏澜笑道，“当然知道，不止你来过，督主也来过了。” 秦翊歌沉默。 苏澜笑着来挽她，“先回屋再说吧。” 她太从容了。 从容的让秦翊歌有些心悸。 来之前她预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苏澜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 平静地可怕。 秦翊歌心事沉重，种种情绪都写在脸上，两人回到房间，房间里连一个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听到风声，都跑啦。”苏澜笑着给她倒了杯水，说，“签了活契的我都放他们走了，签了死契的下人也就随他们去了。” 秦翊歌紧紧攥着杯子，“为什么。” “那佛堂里的佛像你看到了没？”苏澜顾左右而言他，目光略有些茫然，“是你回门那日，慕督主送来的那尊紫金檀大佛。” “你走之后，娘亲便让人修了佛堂，将佛祖好好供着，日日为你祈祷，”苏澜目光悠长地看向洞开的窗户，“你嫁过去没多久，娘亲费尽心思，才将国公府把持住。” “秦将文是个不中用的，最初不服我，后来看着国公府的铺子庄子赚的越来越多，便也撒手不管，只管吃口软饭了，”苏澜嗤笑一声，“以前我竟然不知道，将命运拿捏在自己手里，是这么好的一件事。” “不像你，你一来，落在国公府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能活得这样肆意潇洒。”苏澜低头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翊歌嚯地站了起来，一口浊气堵在胸口。 她恍惚猜到什么。 却畏惧不敢深想。 苏澜看她的反映，仍然是那副悠然淡漠的样子，与秦翊歌一模一样的星眸中含着水光，静静地望着她笑。 “你不是我的歌儿，”苏澜笑着，一行眼泪猝然落了下来，她伸手牵住秦翊歌的手指，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不是……自那夜你从乱葬岗回来，为我争下正妻之位，雷厉风行处置了秦纤纤和她娘，我就在心里想，怎么会……” “我的那个歌儿，怎么能做到这份上。” “她偷走我全部的私房钱，将我一个人留在国公府，她那样拼命想逃出去，怎么会突然回来，”苏澜笑着落了满脸泪水，“我何曾没想过，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我做梦都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 “你……” 秦翊歌手指僵冷，眼底再也沉不住，瞬息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你怎么知道……” “就因为……我不一样了？” 苏澜凝着她的眼睛，“不一样。” “从来都不一样，我的歌儿，她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次，她有傻病，却不是完全没有理智，她恨我入骨，她只知道是因为我才害的她住在猪圈，她只知道秦纤纤有好衣服穿，自己却只能穿着破衣烂衫，那晚她卷走了我全部的钱财，我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也被她偷走了。” 苏澜抹了抹眼角，“你是个好孩子，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秦翊歌咬着唇，舌尖泛起甜腥，“那为什么……要说破呢……” 秦翊歌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打算离开国公府了？” “不走，”苏澜笑了一声，“但我不是为了秦将文。” “我为了苏家，为了我的歌儿，”苏澜道，“我苏家百年清誉，当年满门抄斩时，天下缟素，满京悲戚，六月飞雪，天地俱悲。” “谁都知道苏相一门清贵，不过是触怒了天威才得此下场，满地尸体，都是京城百姓偷偷藏了埋了的，如今我苏家的祖坟处，还有百姓自发守墓呢，”苏澜长舒了一口气，目光空茫，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悲绝的泪水却湿了妆面，“我苏家还有一样最为天下道。” “苏家的女人，嫁出去便是夫家的一片天，夫家有难，绝不临阵脱逃。” “苏家的女人，绝不偷生。” 秦翊歌急道，“迂腐！迂腐不堪！！你喜欢秦将文吗？？你愿意为了秦将文丢了性命吗？？你是国公府的一片天，秦将文可感激过你半分？？？” “你愿意和这种人同穴而眠吗？？？” “……喜欢过，”苏澜打断她的话，“我是真的……喜欢过他……” 第268章 我不知道歌儿为何会变成你 秦翊歌愤愤地瞪着她。 苏澜恍惚了片刻，摇了摇头，“但我不是为他，他不配。” 秦翊歌，“那？？” “为了苏家，也为了……歌儿。”苏澜避开秦翊歌的目光，“孩子，我不知道歌儿为何会变成你……” “但想来，一定是老天怜我受尽了苦头，才将你施舍给我吧。” “父母之爱子，愿为之付出一切，歌儿虽然恨我，但她确实因为我，毁了一辈子，”苏澜静静含笑，“为了我的父母族人，为了我的歌儿，我不能继续照顾你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感觉的到，上次你生病了，慕寒御竟然亲自上门将我请去督主府照顾你，眼里心里的关切不是假的，我那时候便想，你连慕寒御这样的人都能拿捏住，即便没有了我，你也能过得好。” “再后来，我也听闻了你在督主府的一些事，还听闻了济世堂的一些事，”苏澜道，“我偷偷去看过，你扮成男装，从林子文手里将济世堂抢过来，又能和传闻中的苗疆神医斗医术，再后来济世堂蒸蒸日上，我便知道，你是个有谋略，也能拿捏住人的。” “再说，即便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但罪不及外嫁女，你尚且能保得一身平安，但若是被人发觉当年替嫁的事呢？”苏澜眸色严肃起来，“你和我，我们都顶替着别人的身份苟活，这样的日子多过一天便多一天的危险，若我去了，不仅留的美名，我亦能去阎罗殿与我的父亲女儿相聚，而你……” 苏澜顿了顿，“替嫁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危险！” “我思虑的太多，早已下定决心，慕督主前几日来找过我，妄图暗度陈仓，将我送到城外，找个死囚代我赴死，”苏澜闭了闭眼，“他心里有你，但我怎么不知道他处境何其艰难，他愿意为你冒险，我已经很满意，但我决不能拖累你们，便将他撵走了。” 秦翊歌嘴唇嗫嚅，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如何就如何，我不怕，”苏澜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肯听话吗。” 秦翊歌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苏澜的想法。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秦翊歌吹着眸子静了很久，“你的歌儿那夜便死了。” 她轻声道，“至于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这件事，我自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破了。” “谢谢你，”秦翊歌吸了吸鼻子，“我从小无父无母，是你，让我知道有娘亲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她抬眼望了望忽然阴沉沉的天空，默默叹了口气。 苏澜也静了片刻，两人坐在冷风四起的房子里，相对无言。 许久，苏澜起身，从床下暗阁里拿出一个红木箱子，“这是我这半年来攒下的一点积蓄，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来的，但看你对习俗全然不解，这盒子里，是我送你的假装。” “郊外的三座庄子，城里的六家铺面，还有我苏家典当出去的一些字画，押契都在这里，”苏澜道，“你不要推辞，我们这里的女儿家出嫁的嫁妆，是要从小到大，从老到死，无一不全的。” “当年我嫁给秦将文时，十里红妆，从出嫁那日开始，几十年的衣服，首饰，鞋袜，胭脂水粉，到生了孩子的金锁银锁，小衣，甚至我死后的棺材，通通都备齐了。” “嫁妆是一个女儿家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这里面一厘一毫，连你夫君都动不得，”苏澜道，“所以这些实在是太寒酸了，以后的事情，还要你自己打拼才是。” 秦翊歌倏地红了眼眶。 “傻孩子，别哭……”苏澜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 “你走吧，”苏澜狠狠心道，“若是被秦将文知道了就惨了。” “你走吧，走吧！快走！！” 苏澜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第269章 歌儿，对不起 决意赴死的人，谁都拉不回来。 秦翊歌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无法理解唐澜那所谓的大义，所谓的骨肉亲情，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 最初她甘愿顶替原主嫁给一个凶残可怕的太监，就是为了让苏澜能在国公府有安身之地。 她心甘情愿穿上嫁衣，忍着种种为难嘲笑嫁进督主府，是为了苏澜能过上好日子。 国公府遭难，她偷偷回来，只为救她离开。 可她想不到苏澜竟染准备就这样刚烈赴死。 活着不好么。 活下去，哪怕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哪怕要隐姓埋名，但她会万般孝敬，慕寒御也会孝顺着。 她不明白，活着不好吗。 她想过将人打晕带走，苏澜却先一步堵住她的口，扬言若是将她打晕，等醒过来，她还是会选择一根白绫成全自己。 秦翊歌抱着红木盒，脚步虚浮，双目呆滞地离开国公府。 就在她离开没多久，宫里传圣旨的公公便入了国公府。 一时之间，整个国公府一片鸡飞狗跳。 送圣旨的队伍从她身边擦过，马蹄声格外凄厉急促，秦翊歌垂着眸子盯着木盒上的花纹，一颗心空荡荡的浮着。 许久，她在一条没人的胡同里停了下来。 秦翊歌眨了眨眼，细碎的泪水飞溅开来，眼底瞬间模糊不清。 灰暗暗的天空，不知为何透着一片薄薄的暗红，仿佛洒落在天幕上的血水。 秦翊歌扶着墙，呜咽出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亲手送走那么多条人命，为什么这一刻却承受不住。 苏澜是她的母亲。 是她从小到大，感受过唯一的母爱。 这份爱还没来得及攥在手里，便主动离去，两不相欠。 抽泣声在小巷里回荡，秦翊歌缓缓蹲下身，面孔埋在臂弯里，哭得不能自已。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小巷尽头。 慕寒御静静地看着秦翊歌，眼底一片惊惶。 她是从国公府出来的。 她去找过苏澜了？ 她知道苏澜的决绝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本想救下苏澜的…… 忽地，秦翊歌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自己的命运——小小的孤儿被人捡回训练营，从小便经历着魔鬼训练，没有亲情，没有友情。 她哭自己的惨死——被最信任的队友一枪冷弹夺去性命，至死都不肯闭上眼睛。 她哭自己的重生——才刚体会到母亲的慈爱，又要与之失之交臂。 她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只能选择放弃，成全苏澜的大义。 桩桩件件积压在心底的黑暗情绪，顷刻间洪水般倾泻下来。 秦翊歌哭地不能自已，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天旋地转地，忽地变成一片黑暗。 昏迷前，她分明听到脚步声在缓缓靠近。 身后的人走的很慢，格外小心翼翼，在她到底的一瞬间，却又如天神一般，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慕寒御……” 模糊地视线里出现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 秦翊歌抽泣着问，“还有办法吗？” “秦将文一定要杀吗。” “若是……你肯迟缓一些，给她一点时间……” 慕寒御心疼地抱紧怀里的小女人，目光却格外坚毅。 “歌儿，对不起。” 第270章 是你将我娘亲送上法场! 再次醒来时，恍惚黄粱一梦般。 秦翊歌虚弱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督主府。 先前的事仿佛黄粱一梦，秦翊歌恍惚起来，目光一撇，却看到床头静静伫立的红木盒。 秦翊歌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重地躺好，心底一片死寂。 房间里光线很足，外面像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秦翊歌侧耳听着，竟听到几声欢快的爆竹声。 “……唔，”秦翊歌拂了拂额头，将额头上已经微凉的帕子拿下来，她想坐起来，虚虚起身，又是一阵眩晕。 “怎么起来了。”男人好听的声音伴随着推门的声音一齐进来，慕寒御匆匆走到床边，小心扶着她躺下，“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 秦翊歌怔怔地看着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是说除夕才许我回来吗。” 嗓音沙哑，透着股虚弱的病气，还有几分陌生的凉薄。 慕寒御静了静，“明晚就是除夕了，你在小巷里晕倒，我只能先将你接回来。” “晕倒了？”秦翊歌盯着虚空，眼神散漫，“怎么就晕倒了呢。” “你病了，大夫说是风寒。”慕寒御柔声道。 “风寒？”秦翊歌愣了愣，哦，重感冒了。 她并不把感冒当回事，静了一会，又问，“我娘呢？” 慕寒御避开她的目光，“喝水吗，炉子上温着药，喝一口吧。” 秦翊歌空洞的目光重新凝聚，缓缓聚向慕寒御，一字一句地问，“我娘呢。” “歌儿，”慕寒御低着头，“你昏睡了三天，国公府已经下狱，明晚行刑。” “明晚行刑？”秦翊歌因发烧而迟钝的思绪缓缓清晰起来，嗤笑一声，“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难怪叫她除夕之后再回家。 因为除夕之夜，就是她满门抄斩之时。 笑死人了。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笑话。 慕寒御将一小碗黑色的汤药端到她面前，秦翊歌脸色一寒，抬手一推，慕寒御没有端稳，滚烫的汤药撒了一地，缠枝青花碗落在地上，啪地碎成一地碎块。 慕寒御眸子微眯。 秦翊歌冷笑着看他，目中毫无惧色，“得罪了督主，督主不如把我一齐杀了？” 慕寒御瞬间泄了气，“歌儿，别闹了。” “闹？我闹了什么？？”秦翊歌嗤笑，挡开慕寒御要搀扶她的手，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督主要借刀杀人，我并没有说二话，我也不会多说一句，事到如今，督主不肯松手，我能做的也只是提前去买些纸钱罢了。” 慕寒御深吸了口气，“秦将文必须死，你不会不知道。” “我也去劝说过你母亲，她……”慕寒御咬着牙齿，“是她不肯。” “是啊，是她不肯，不是督主不救。”秦翊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别拦我。” “秦翊歌！”慕寒御怒道，“你不要恃宠而骄！” 秦翊歌身形一顿。 双脚已经踩在地上，身体没了被子的遮掩，冷汗被撕扯着，浑身打着寒颤。 饶是她难受到如此地步，听到这话，立刻便僵成一块一动不动的石头。 良久，秦翊歌缓缓抬起头来。 女人深黑的双眼怒意磅礴，深黑的眸子剔透冰冷，她盯着慕寒御的眼睛，缓缓起身，“恃宠而骄？” “慕督主，你的宠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秦翊歌逼近慕寒御，嘴角绷着，抿出一道愠怒的直线，“你以为我已经喜欢到离不开你的地步？” “我知道你会对秦府下手，但我还是亲自去见了娘亲，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信你，”秦翊歌冷冷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借着林相谋逆的机会挖空心思铲除异己，将当年的仇人一一诛杀。” “秦将文纵然和你有仇，但是慕督主凭良心说，这次的事，秦将文真的参与了吗？” “若不是督主存着私心，这次的事，与秦府有几分关系？？” “若是秉公处置，我娘亲根本不会面临赴死的选择！！” “我知道你不会饶过秦将文，我知道你对我娘亲不会有半分怜悯之心，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真的为了我娘亲得罪皇帝，所以我亲自去，我想亲自带娘亲离开。” 秦翊歌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慕督主，你别忘了，就算秦将文是你的仇人，我外祖父对你将军府有过恩惠，如今你因一己私心将我娘送上法场，良心安吗。” “她本来可以不用死，也不用非得做这样的选择，是你，是你逼她的！” 第271章 一个过肩摔 “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请允许我，现在去天牢里看看她。”秦翊歌将人一把推开，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慕寒御被她丢在身后，一腔怒气，都在女人虚浮的背影里偃旗息鼓。 “歌儿！”慕寒御冲上去，将人从身后抱住，“吃过药，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好，”秦翊歌决绝地将他推开，“我要自己去。” 秦翊歌双臂挣了挣，却如论如何都没能将死死箍住她的慕寒御推开，觉察到女人的反抗，慕寒御目光微黯，手刀向秦翊歌颈间砍去。 他想先将人弄晕，再徐徐图之。 哪知秦翊歌目光一凝，微微侧头闪过，掣肘击向慕寒御的小腹，小腿一勾，缠着慕寒御脚腕处便要将人狠狠摔倒！ 慕寒御反应极快，旋身抬腿避开，一手却仍紧抓着秦翊歌肩头不放。 秦翊歌脸色一沉，像条游鱼一样向后一仰。 腰肢向后弯出柔韧娇软的曲线，旋即轻灵一跃，已经到了慕寒御几步之外的地方。 她不想和这男人多纠缠，转身就要走，慕寒御却身形一闪，一阵风一样抢到她面前。 秦翊歌圆眸一沉。 剔透晶莹的眸子了含了怒气，嘴角紧抿，气势瞬间冷了下来。 “你想拦我？”秦翊歌冷笑，“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慕寒御看着小女人怒气冲冲的模样，无声地退开几步，挡在门前。 秦翊歌嗤笑一声，抬腿飞踢过去！ 她练得都是招招致命的硬功夫，长腿凌空便带着破空的呼啸，慕寒御眸子微眯，似乎诧异于秦翊歌饿武功竟这样好！ 以前他只知道秦翊歌功夫不错，但这还是第一次，他亲身感受这诡异的功夫身法。 慕寒御横举，一把抓住女人瘦削的脚踝，挡住这波攻击，秦翊歌眉梢眼角的冷笑却愈加浓郁。 慕寒御心道不好，刹那之间便推演了数十种身法，他反应极快，按着秦翊歌的身高体重立刻做出最有效的防御。 哪知秦翊歌被他捏着脚踝，却借力挑起，另一条腿立刻缠了上来，双腿并在一处勾着慕寒御的手臂，在半空里腰肢一扭，硬生生将慕寒御手臂扭成麻花，慕寒御一惊，恐怕臂骨扭断，自然而然便跟着秦翊歌的力道斜倾下去。 秦翊歌抓住机会，落地时趁慕寒御没反应过来，探手抓住慕寒御一条胳膊往肩上一搭，接着，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慕寒御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仰躺在地上，盯着乾坤倒悬的世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吱呀一声响，冷风从洞开的房门吹进来。 秦翊歌全然不理会躺在地上的男人，径直出门走了。 慕寒御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 守在门外的姜轲听到屋里一声巨响，惊地双眼大张，看秦翊歌气冲冲地离去，急忙跑进屋里。 姜轲：………… 姜轲 道，“督……督主？？您……” 他神色怪异地看着久久不能回神的慕寒御，“您打算起来吗？” 慕寒御撑着地，缓缓坐了起来，背部强摔在地上，隐隐作痛，整个人震惊到没有力气。 堂堂慕大督主，狼狈地坐在地上，双眼微有些茫然地凝着方才被秦翊歌摔到地上的位置，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慕寒御看着姜轲又关切又忍笑的表情，“……” 第272章 当做工具 为了避嫌，慕寒御伪造证据呈给南宫璃，将本来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秦将文也送进了大理寺地牢。 被关入地牢，基本便已经判了死刑。 敏/感时期，所有到地牢里看望、或要提审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盘问。 秦翊歌在大理寺门外便被拦住了。 “慕夫人，请不要为难小人，”守门的侍卫难堪道，“皇上吩咐过，慕督主可暂时协理大理寺之职，但……您毕竟是……” 毕竟是罪人之女。 秦翊歌脸一沉。 她倒不会失去理智到和一个守卫为难，秦翊歌撇了撇嘴，转身要走，那守卫道，“慕夫人，墙边都有人守着，还有恶犬，翻墙也不行。” 秦翊歌：…… 秦翊歌回眸，目光复杂。 守卫道，“……慕督主吩咐过……”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了。 她去旁的门转了转，大理寺一共有四个门可以进，道道门口都守卫森严，看到秦翊歌时守门的侍卫各个有礼，就是不让进，还要特别嘱咐她，墙头，狗洞，都有人严防死守。 秦翊歌气成河豚。 她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买了几串热乎乎的鸡汤豆腐串连吃带喝，吃完抹了抹嘴，忽地冲那守卫展颜一笑，笑容甜美地起身走到守卫面前，从袖袋里摸出一钿沉甸甸的银锭子，“说实话，墙头可以翻，侍卫可以打，猛犬可以药，但我主要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守卫：…… 秦翊歌眨了眨眼，“通融一下？” 守卫目光惊恐地在这位传闻中的督主夫人脸上和银锭子上面转了转，无意间往街角一撇，打了个冷颤，战战兢兢地将那锭银子推回去，“夫人可别这样，这……夫人进吧。” 秦翊歌怔了怔，将银锭子抛向空中，也不去接，径直向里走去，头也不回道，“谢啦。” 守卫忙去接那枚银锭，好不容易接到手里，又烫手似的扔了出去。 街角处，慕寒御缓缓走出，深黑墨瞳看他一眼，冷声道，“收下吧。” 守卫脸色煞白，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慕寒御跟着秦翊歌走进，躲在秦翊歌看不见的地方，一路给她便利。 秦翊歌知道慕寒御跟着。 她有千百种方法闯进大理寺的地牢，但…… 没必要。 苏澜一心求死。 慕寒御一心报仇。 夹在中间，她恍惚半日，脑子里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苏澜已然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秦翊歌，可她选择替她隐瞒。 更令人记在心上的是，当初她想向慕寒御坦白自己的身份，却被凌空一道惊雷劈下，可苏澜向她说出那些话时，却无事发生。 一路走来，秦翊歌揣测，这件事是不能有她泄露天机的，但若是旁人自己猜到，便没那么重的后果。 这件事恍惚将她再次从这世界里摘择出去。 再一次让秦翊歌深深意识到，她只是个外人。 慕寒御的恩怨情仇里有她的身影，但终归——她只是个外人。 秦翊歌没那么愚蠢。 苏澜一心求死，难道她真要为了这件事和慕寒御闹个天翻地覆。 在这皇权统治天下的时代，她享受尽了慕寒御带来的便利。 她聪明，自立，有本事让自己过得足够好，但绝不会蠢到得罪皇权顶上的人。 想要在这异世舒舒服服的活着，哪怕她和慕寒御因此事生了嫌隙，她还是会将他当做工具。 只不过—— 那份为他着想的感情里，终究掺了砂砾。 第273章 地牢相遇 秦翊歌走入地牢，被迎面而来的腥臭熏地掩鼻。 一入地牢，便是半个身子已入了地狱，将死之人，吃穿住行也格外凄凉些。 最外面的监狱尚且还能看见一丝阳光，秦翊歌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在彻骨的寒气里自阳光下走入阴影里。 地牢了被关的人看到有生人来了，纷纷抬起死气沉沉的眼不住打量。 秦翊歌仿佛从一群活鬼中间缓缓穿过，绝美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惊惧，从容地与深闺妇人全然不同。 穿过唯一有阳光的地方，地势缓缓下沉，湿冷的风从内向外吹，拂起宽大的兜帽，如玉的脸在黑暗中冷白发光，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这是哪家的贵夫人？”一个嘶哑不似活人的声音桀桀怪笑着，似乎在地牢里管得太久，已经成了和地牢浑然一体的一抹精怪一样，从看不见的囚牢里鬼魅般飘来，“在往里走就是死牢了，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成了冤亲债主，既然之前没有受牵连，何苦现在走进去，惹得一身骚？” 曾经的父母，一旦进了地牢，就成了索债的冤亲债主。 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死牢里，仿佛最后的人性也消弭殆尽了。 秦翊歌轻蔑一笑，头也不回，脚步坚定地继续向里走去。 阳光一沉，黑暗铺天盖地。 死牢的黑暗是有实质的。 那黑暗掠过发鬓，森寒刻骨，踩在脚下，粘腻恶心，看在眼里，仿佛下一步便是无间。 没来由地，秦翊歌想起那次在地牢里看到慕寒御的模样。 那男人/站在这样的黑暗里，竟像是从黑暗里生出的一头恶龙，他享受这种黑暗，享受在黑暗里行事的感觉，享受黑暗带来的安全感。 秦翊歌看不太清了，脚步慢了下来，慢慢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眼睛看不清了，耳朵便格外灵敏起来。 她听到那个自始至终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丝毫懈怠，脚步格外稳健，从光明走入黑暗的过程没有丝毫影响他的前行。 仿佛真如她所想，这男人，就是从这充斥着血腥与死亡的黑暗中生的。 “歌儿。”慕寒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秦翊歌终于适应了黑暗，缓缓回过头，看着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男人。 黑暗中，她只能看到慕寒御的轮廓。 男人身形高大，挡在狭窄的来路上，竟有种魔君降世的错觉。 她只能看到慕寒御模糊的面容，以及——那双像野兽一样发亮的眸子。 “慕督主？”秦翊歌淡淡一笑，“你就这么在乎我啊？或者，是怕我从秦将文那里又听到慕督主的什么秘密？” 她可没忘，曾经她偷听到慕寒御和姜轲的对话，慕寒御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慕寒御的眸子像极了某种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类，他静静地盯着秦翊歌，忽地伸手，一把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哑声道，“我陪你去。” 秦翊歌冷笑，慕寒御没有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只感觉女人似乎没有挣扎，心中骤然一松。 秦翊歌动摇了么？ 这女人，不会因为苏澜的事离开他，让他重新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孤单里，是吧。 第274 送别 秦翊歌果然没再挣扎，让慕寒御牵着她的手。 她本想冷下一条心，本想着要给这男人一点甜头，但慕寒御指尖的颤抖骗不了人。 他惶恐，害怕，生怕秦翊歌将他推开。 而一瞬之间，秦翊歌却无比清楚地理解这样的感情。 曾经的心有灵犀，并肩作战，互相扶持，都不是假的。 这世上，前世今生，亿万斯年，她也不一定能再找到一个这样懂她，这样心疼她的人。 同样，慕寒御也不会再找到这样一个她。 怀抱着这样隐秘的默契，秦翊歌心软了几分，将手让他牵着，不再想这些事情。 苏澜的牢房很快到了。 即便在狱中，苏澜也那样整齐干净，她向狱卒借来一盆水，正仔仔细细地整理着鬓角的乱发，将身上蹭脏的地方打理干净。 听到脚步声，苏澜向声音出现的地方望了望，嗫嚅道，“歌儿？” 秦翊歌放轻了声音，“是我。” 墙壁上闪烁着一星微不足道的油灯，闪闪烁烁的，飘忽如鬼魅。 苏澜放下水盆，起身向她走来，粲然一笑，“好孩子，我承你的情。” 那一笑，仿佛这里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牢狱，而是深夜醒来时的闺房。 秦翊歌的心，蓦然就被那一笑暖了一下。 苏澜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督主这份情，我也领下了。” 秦翊歌倏然挣了挣，没挣开。 “秦家要在三天后才行刑，这几日有什么需要，只管和狱卒说就是。”慕寒御道。 “好，都好。”苏澜笑着说，“昨日还送来了我最爱吃的糯米流心糕，歌儿也不用再来看我了，只要记得将我好好地送进苏家的祖坟，娘亲便死而无憾了。” 秦翊歌鼻子一酸，压低声音道，“真的……真的不打算走吗。” 苏澜嗔怪，“又在胡说八道了，多少人盯着督主府，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独善其身便好了。” 苏澜含笑看她一眼，“还有这块玉佩。” 苏澜小心地从草垫下拿出一个布包，将里面的玉佩拿出来，正是当初慕寒御在乱葬岗捡到的那一块。 “除了你新婚时送你的玉簪，娘亲最值钱的东西就剩这么一个了，娘亲想留给你。” 苏澜将布包放在她手里，抓着她的手握了握，“以后，千万保护好自己。” 秦翊歌知道她在说什么。 “好，”秦翊歌攥着那块玉佩，声音低沉，仿佛一声呜咽。 慕寒御搂着她肩膀，无声地安慰。 “我不会说什么将歌儿托付给你的话，”许是命不久矣，苏澜对慕寒御说话的时候，便多了几分不客气，“歌儿很好，就算没有你，她也能过得好，督主若喜欢她，便要好好珍惜，却也不能禁锢她的自由。” “歌儿不是金丝笼里鸟雀，督主若将她看做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可要得不偿失了，”苏澜看着慕寒御，“话尽于此，这是我这做娘的，最后留给你们的话了。” 苏澜缓缓转身，坐在还算干净的草垫上，挥了挥衣袖，“好了，都走吧，这几天都不要再来了。” 秦翊歌攥着那枚玉佩，看着地牢里孤绝出尘的女人，缓缓跪下，郑重地拜了三拜。 苏澜眼底湿润，却始终不肯回头再看她们一眼。 秦翊歌慢慢走出监狱，没走几步，却听到一阵嗬嗬有声的咆哮。 她猛地回头，看到地牢深处的监狱里，形同恶鬼的秦将文。 秦将文目光阴狠地瞪着她，眼眶都要裂开似的，口中嗬嗬惨叫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秦将文深处指头直直指着秦翊歌，又疯疯癫癫地向慕寒御磕头，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一样。 秦翊歌冷冷看着他。 “秦家抄家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人都被下了哑药。”慕寒御轻声道，“特别是秦将文，喉咙都毒哑了，手指也被折断了，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 秦翊歌微怔。 “是苏澜做的，她将所有知道替嫁一事的人，全部都毒哑，断指，还有些直接殉主了。” 慕寒御的声音很轻，秦翊歌却能想象到那是一幅怎样惨烈的场面。 苏澜不是没有手段。 最初，她因为太爱而选择隐忍。 后来，她为了秦翊歌选择坚强。 最后，她为了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不惜满手鲜血。 秦翊歌叹了口气。 脚步倏地快了些，也踉跄了些。 第275章 乌戈国的小皇子 两人结伴走在满地积雪里。 北方的寒气越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回督主府的路上，慕寒御始终落后一步，恰到好处地跟在秦翊歌身后。 女人纤细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素净的大氅下摆沾了雪，行走之间，仿佛一团雾气在脚下绵延。 仿佛这个女人踩着雾，下一秒就要从眼前消失了。 只是一想到秦翊歌会离开他的可能性，慕寒御就觉得—— 不行。 哪怕把她绑住、锁住，他也绝不允许这女人离开他！ 偏执的念头如熊熊烈火燃烧起来，慕寒御快走一步，紧紧攥住秦翊歌的手腕，“你要往哪去？” 前面的路，已经不是回督主府的路了。 “秦家是明日行刑？”秦翊歌率先打破沉默。 慕寒御，“嗯。” “既然这样，明日我想出城去走走，”秦翊歌望着他，“督主不会不许吧？” 得了这么个回答，慕寒御心中郁结的戾气越加浓稠。 “哪有在外过年的道理？” 秦翊歌抿唇一笑，“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 秦翊歌眼一抬，定定看着慕寒御，“难不成，督主要我亲眼看着娘亲被处死？” 秦翊歌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地白雪中回眸望他，“我想去哪，你拦不住，别让我连告知一声的情谊都消弭了。” 白雪长街，年关将近。 街道两旁高低错落鳞次梓比的房屋上，都贴着红艳的对联，辟邪的桃符，除晦的门神，屠苏酒的香气缠绵在冷冽的空气里，生出一种醉人的清寒。 长街两岸摆满了低低的供桌，青烟袅袅而上，直达天听。 连着半月的血腥气丝毫没有影响到万家灯火的明亮。 秦翊歌站在这样的长街上，回眸望他，漫天疏星莹莹耀目。 下一秒，秦翊歌会不会就倏然变成一缕影子，飞入天际，再也不回来。 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席卷心间。 慕寒御许久无声，哔啵一声，不知哪里的炮竹响了，他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好。” 秦翊歌淡淡一笑，也不等他走上来，径自转身离去了。 “哎，你听说了没？乌戈国的小皇子好像要来京城了！” “乌戈国的小皇子？那不就是送来当质子的？” “是啊，听闻这次慕督主抓了个乌戈国的间隙，这几天午门都被血染红了，看来皇上动了真怒！” 有几声压低了的说话声隐隐传入耳中。 街上人很多，秦翊歌耳尖一动，并未将说话的人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市井中人。 “是真的，”慕寒御主动道，“开春的时候，乌戈国的小皇子就会来京城，是皇上的意思。” 秦翊歌，“嗯，本该如此。” 再次沉默。 慕寒御低头凝着秦翊歌的发髻，只觉得两人从未离得这样远过。 “你把唐澜送到了哪里？” 慕寒御顿了顿，“送回崔公公府上了。” 唐澜是崔公公养大的干女儿，将尸体送回崔公公府上，是全了崔公公的面子，也是对南宫璃的警告。 如此处置也好。 秦翊歌累了，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往回走，一边想着明日该如何出城去。 正走着，忽听到一声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秦姐姐！” 是南宫玥。 从上次在皇宫匆匆一别，可是好久没见着她了。 秦翊歌心情好了些，看着越跑越近的南宫玥，脸色忽地一凝，“怎么哭了？” 地276章 和亲 南宫玥扶着秦翊歌的手臂，力道很大，隔着厚厚的衣服依然抓地秦翊歌生疼。 她红着眼，发髻稍乱，狼狈不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怯生生地看向一旁的慕寒御。 “我带她去济世堂。”秦翊歌道，“督主不需跟着了。” 明目张胆地赶人了。 慕寒御却并不生恼，凤眸一扫，竟微微笑了笑，“去吧，你走不了。” 秦翊歌不再说话，将南宫玥的兜帽戴好挡住脸孔，与慕寒御擦身而过，向济世堂而去。 这男人怎地有这么大的把握她走不了？ 去了济世堂之后，正与大家一同准备过年的小宛听闻李公子来，一脸喜色 出来迎接，却见李嘉承竟牵着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姑娘。 小宛脸色变了变。 看小宛好像要说什么，秦翊歌道，“我带她去房间呆一会，不用管我。” 小宛一腔喜气，生生被泼了一盆冷水。 济世堂的伙计都知道自己掌柜心仪这位李公子，如今看他竟然堂而皇之将陌生女人带回来，面面相觑。 进了房间，南宫玥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秦翊歌怀中，“秦姐姐，皇兄说让我去乌戈国和亲！” 秦翊歌茫然了一瞬，“为什么要和亲？听说乌戈的质子就要上京了，明明我强敌弱，为什么要和亲？” 南宫玥哭道，“皇兄说，大隗邻国虽然各不安分，但兵力尚能抵抗，唯独乌戈国，既是大隗南下的绊脚石，又身处十万大山，野性难驯难以收服，南方小国都唯乌戈马首是瞻，只要稳住乌戈，他就能先攻西北，统一北方，东海小国不足为据，到时候大隗休养生息几年，培养几个熟悉南方的将领，再一举攻克，大隗才能一统天下……” “秦姐姐，乌戈闷热潮湿，虫蛇瘴气遍地，玥儿去了必死无疑啊！” 南宫玥扑在秦翊歌怀里，哭地撕心裂肺，“皇兄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那晚皇宫生变，是玥儿守在皇兄沐浴的房间外……” 秦翊歌道，“什么？南宫璃沐浴，让你守在门外？” 哪怕是风气开放的现代，一个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男人洗澡的地方那么久，闲言碎语也能淹死人了。 何况，这是在封/建思想如此浓重的时代。 南宫玥脸蛋陡然红了起来，满脸羞愧尴尬，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翊歌蹙眉，“南宫璃叫你那样做的？”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没事的，皇兄害怕，崔公公当时又受了重伤，他只能信我一个人，我……我没关系的……” “那晚皇兄满身是血逃到长歆宫，第一个便问我的下落，我知道皇兄心里在乎我……” “他在乎你，但更在乎他自己，”秦翊歌冷冷道，“无事时兄妹情深，有事便推你入火坑，是不是？” 南宫玥死死咬着唇，眼泪越发汹涌，“若是……若是慕老将军还在，我们才不会怕什么乌戈国……” 说这话时，南宫玥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只想到这个可能，便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放眼大隗，最熟悉南疆的便是慕老将军和一干属下，可是，那些人死的死，贬的贬，这道对付南疆的坚硬屏障，硬生生被南宫璃打碎成满地齑粉。 秦翊歌顿了顿，“你有什么打算？” 第277章 秦姐姐要走了吗 南宫玥茫然地看着秦翊歌，杏仁般的圆眼泪水盈盈，“我……我没什么打算……” 南宫玥咬着唇，“一听到这消息我就懵了，和皇兄争辩了一番，我也说了，大隗国富力强，为什么还要我去和亲，可是……皇兄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我实在不知去哪，天下之大，只能想到秦姐姐……我就……我就跑出来了。” “你是私自出宫的？”秦翊歌诧异，“南宫璃不知道？” 南宫玥微怔，“可，可我以前也是想出宫就出宫，皇兄从来不会拦我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秦翊歌摸了摸南宫玥的发顶，“先回宫去，乌戈国质子开春之后才会抵达京城，容我想个对策。” 南宫玥睁着泪汪汪的眼，“真的能想出对策来吗？可，慕哥哥说你不会走是什么意思？秦姐姐要走吗？要去哪里？” 秦翊歌抿唇，心跳骤然一紧。 慕寒御已经知道了！ 所以，在看到南宫玥的时候，他才会那样笃定，秦翊歌不会走。 怒意萦绕，秦翊歌嗤笑一声，“我不走，有些人处心积虑的算计我，我走不了。” “可是……可是秦姐姐想走……”南宫玥深吸几口气，像是鼓足了一辈子的勇气，一字一句，咬紧牙关，“如果秦姐姐要离开京城，求你，带玥儿走！” “玥儿什么都不求，玥儿只求……只求……”南宫玥小脸绯红，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唇边，却畏惧无比，生怕那两个字说出口，自己的世界便要天崩地裂。 秦翊歌定定地看着她。 “玥儿只求——自由！” 南宫玥哭喊出生，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小时候，和皇兄娘亲被关在冷宫里，她没有过这样的念头，金瓦红墙如同一座华丽的囚牢，她却只想一家人在一起。 当初还是下等太监的崔公公隔三差五便给他们递一点一点吃食，她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后来慕哥哥和太子哥哥为他们在先皇面前争取，好不容易一家三口才搬出冷宫，看着小小院落里温暖的阳光，她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里。 后来的后来……血漫长阶，冤魂白骨堆满脚下，娘亲冤死，她跟在皇兄身后一步一步飞上枝头，成了大隗最尊贵的公主。 她亦觉得，即便这一切和她所想的不同，她也想要呆在皇兄身边，相依为命。 无数时光，无数回忆，她像一只从小便养在笼子里的鸟，安于一隅，有一天笼子已然碎了，她亦知晓天下之大，自己就是一粒小小的蜉蝣。 可是……她还是安于皇宫方寸之地。 守着皇兄，守着弥足珍贵、自以为是的一点亲情。 一切的一切犹如天空逐渐淤积起的乌云，直到这一天，沉甸甸的乌云忽然压顶而来，让她已然喘不过气很久的心脏直直被碾压成一地血泪。 南宫玥惶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茫然无助地瞪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自由。 她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南宫玥绝望地闭上了眼，啜泣许久，忽地前所未有的坚定。 仿佛是身体中某一片被压抑许久的灵魂忽然觉醒，她再次斩钉截铁地说出那句话。 “我只想自由！” 第278章 等你好久了 秦翊歌怔怔地看着红着眼睛，目光却无比坚定的南宫玥。 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忽地仿佛在发光似的，眉眼中竟多了一抹金戈铁马的气势。 秦翊歌笑道，“我一定不会辱没了你的自由。” 南宫玥脸上终于带上笑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秦姐姐，明晚除夕，皇兄会在皇宫设宴，为慕哥哥庆功，但……” 她咬着唇，“但明晚秦家就要被……” “会去，”秦翊歌道，“我还要为娘亲收尸。” 南宫玥完全不知道替嫁的事，疑惑道，“那，你的爹爹呢？” “他？”秦翊歌嗤笑一声，“他活该。” 两人在济世堂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夜色深暗，街道上空无一人，丑时末，秦翊歌才从房间出来。 南宫玥已经重新戴好了兜帽，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出来时，济世堂大堂里竟然还亮着一盏灯。 一片红色喜庆的大堂里，小宛趴在桌上，守着桌上的油灯，昏昏欲睡地点着头。 济世堂里常年都和着清雅的药香，被烛火一醺，惹人欲罪。 听到动静，小宛慕地清醒过来，抬头时，看到李公子正扶着那位身材娇小声音清甜的小姑娘慢慢下楼。 他那样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牵着的女孩不小心摔了扭了，连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笑。 小宛心中一酸。 “小宛？”秦翊歌有些惊讶，“怎么睡在这？” 小宛揉了揉眼，“公子，今晚是小年夜。” 除夕前夜，便是祭灶的小年夜，春节的喜庆从前几日便开始蔓延，因为林相的事，临近年关的时节京城并不像以往那样解除宵禁，只不过宽裕了两个时辰。 这一晚子时才宵禁，寅时便会解禁，眼看着离解禁时不远了。 小宛悄悄捏了捏酸麻的手脚，“公子要回去吗？本想等着天亮一起吃顿年饭的。” 等了一夜，竟只是要约她吃一顿团圆饭。 秦翊歌心中一暖，“好，我送她回去，再折回来就是。” 小宛得了许诺，眉眼笑意盈盈。 南宫玥好奇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不知为何，同是女子，秦翊歌对小宛的情意毫无所查，可南宫玥却在寥寥几句之中，便听出了这位济世堂的女掌柜隐忍不住的眷慕。 南宫玥眨了眨眼，偷偷撩开兜帽一脚，想看看这位名震京城的女掌柜的模样。 小宛看着秦翊歌扶着那位神秘的姑娘走下来，滚着紫貂毛边的华美兜帽动了动，露出半张甜美可爱的脸。 惊鸿一瞥，两人擦肩而过，在毛边绒绒拂动之下，四目相对。 小宛一怔。 好生眼熟。 好像是——大隗的小公主。 走出济世堂，长街静悄悄，尚未解禁，巡逻的士兵却也松懈不少，两人从济世堂后门出去，拐进隐蔽的后巷。 后巷中有济世堂搭的几座棚帐，里面挤着无家可归的乞儿。 隆冬深雪，方寸一隅，偷寄性命。 那些乞儿好奇地打量着踩着雪地匆忙离开的两人，又看到站在门边遥遥相望，始终不肯收回目光的小宛。 小宛爱慕一位叫李嘉承的公子，住地长一些的老人都是知道的。 唏嘘声不时传来。 秦翊歌没有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拐出后巷，正想着去哪里找辆马车，就见月光之下，一地白雪之中，一辆马车静静地等着。 听到声音，已经在马车里等了许久的慕寒御掀开轿帘，笑道，“等你许久了。” 第279章 夫人尽管试试 从分别到现在，慕寒御竟是在雪地里，足足等了半夜。 秦翊歌说不清那一刻心中是和感觉。 荒谬，感动，厌弃，嘲讽，种种如是。 她意味不明地看着慕寒御，“多谢督主，玥儿，来。” 秦翊歌小心地扶着南宫玥上马车，径自坐在南宫玥身旁。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南宫玥，属实尴尬。 马车里放着暖炉，温着热酒和一些小菜，南宫玥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吃吧。”秦翊歌无奈道。 南宫玥索性坐在塌下的毛毯上，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从听到和亲的消息开始，她已经大半天不吃不喝，哭地浑身无力，得了秦翊歌的许诺，疲累不堪的身体才渐渐活泛起来，才发觉自己早就饿地前胸贴后背了。 南宫玥初始还有公主的优雅，后来越吃越快，泄愤似的边哭边吃，啜泣声咀嚼声在寂静狭窄的空间里响动着，时而有秦翊歌哄劝的声音，“慢点吃，喝口水。” “秦姐姐，”南宫玥双眼灿亮，“你说天下之大，是不是处处都有别人不知道的美食？” “我好想变成一只鸟，飞累了就地落下，尝尝那里的美食才好。”南宫玥泣笑一声，“若我真是一只鸟，自由自在地飞，就太好了。” “会的，”秦翊歌垂下眼睛，“会自由自在的。” 慕寒御深深望着秦翊歌的脸，听到这句自由自在，眸底拂过一抹戾色。 在督主府，在他身边，她不自由吗。 非要离开他，才叫自由？ 慕寒御冷冷道，“鸟儿自由自在，却会被人折断双翼，人间处处美食，却容易肠穿肚烂，没有走过万里路，哪知自由不易呢。” 南宫玥打了个冷颤，害怕地看向慕寒御。 秦翊歌冷冷看他，“双翼折了，还有双腿，肠穿肚烂，却也遍享美味，有何不可呢。” 慕寒御将手中的温酒一饮而尽，冷笑，“夫人尽管试试。” 南宫玥嚼着一只鸡腿，忽然便不敢动了。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可怕。 回到皇宫时，南宫玥忽然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裹紧披风，想说什么，嘴唇嗫嚅，却什么也没敢说。 秦翊歌看舒妃的人将她接进去，才转过身，定定地直视着慕寒御的眼睛。 “和亲的事，你一早就知道了？”女人声音冷漠，意味深长，夹枪带棒，“督主好计谋，不知道这和亲的混账主意，是不是督主提的？” “何必我提？”慕寒御道，“南宫璃太平已久，怎么舍得一场战乱扰了京城里的荣华富贵，第一个就会想到和亲来息事宁人。” 慕寒御向前一步，一只手伸到秦翊歌面前，将她发上的几片雪花拂去，“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翊歌忍着气，跳上马车，忽地回眸，狡黠一笑。 慕寒御挑眉。 秦翊歌将驾车的车夫推到一边，策马，“驾！” 马车奔跑，将慕寒御丢在冷风里，片刻便消失了踪影。 慕寒御无奈苦笑。 第280章 金丝楠木棺 秦翊歌无法改变苏澜的心意，无法让她放下心中所谓的大义，无可奈何地，只能为她准备最好的寿衣和棺材。 她在城里奔波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 棺材铺早已关门，谁也不想在除夕这日沾这些晦气东西，掌柜听到有人喊人要买金丝楠木棺时亦是一愣，出来一看，依稀记得是济世堂的那位李公子。 “哟，见棺升官，发财发财，”掌柜讨了句吉利，笑眯眯地问道，“公子可有看上的寿木？” “这副金丝楠木棺，多少钱？” 掌柜脸色有些尴尬，“这副棺材是一位公子定的，不能卖的。” 秦翊歌挑眉，“定得？大过年的定棺材？” 掌柜忙笑着说，“是啊，是有些奇怪，但做买卖嘛，要不这样，等开春商路通了，我还照着给公子也定一副？” 秦翊歌黯然道，“来不及的，今天就要。” 掌柜搓着手，“这……这……” “你可能联系到那位公子？”秦翊歌道，“我去找他。” 掌柜忙点头，“能，能。” 秦翊歌照着掌柜给的地址，来到京城最为繁华的锦瑟楼。 锦瑟楼不知是朝中那位皇亲国戚开的，繁华地不可思域，排场十足，房间酒菜都是一等一的好。 传闻中的天字一号房，一夜千金，据传比神仙所住的地方还要舒服几分。 秦翊歌找到迎客的小二，劳烦他通传一声，自己要见的人，正是天字一号房的客人。 小二扫了一眼秦翊歌的衣着，看他身上的锦缎不算顶好，也不算差，态度稍缓，却还是不容置疑，“这可不行，那位客人说过，概不见客的，锦瑟楼有规矩，天字一号房的客人所提的要求，我们绝不敢违逆半分。” 秦翊歌默了默，“那我要如何才能见到这位客人？” 小二“嗐”了一声，“客观，瞧您说的，今夜便是除夕，满京城的人都准备着好好过年，客人何必这个时候来找不痛快。” 秦翊歌看他一眼，小二不屑道，“不瞒您说，这几日京城里出了许多人命，这几日已经有十几个像您这样的人来找过那位客人了，不就是为了那副金丝楠木棺吗？” 秦翊歌竟有点无话可说。 整整半个月，午门的地面就没有干过，死了这么多人，亦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整个京城都只有这么一副好棺材，看来各家都抢破了头。 小二看他不说话，笑道，“那您便回家安心过年去吧？” 秦翊歌嗤笑一声，“给我上最好的酒菜，我就在这等着。” “天字一号房有什么了不起！”秦翊歌故意抬高了声音，“难不成过年也要躲在房间里当缩头乌龟？” 酒楼的人纷纷打量秦翊歌，嘀咕这人出格的言行举止。 秦翊歌不管他人眼光，随意找了张桌子，沉心静气地慢慢吃喝。 “这些天抄斩的都是朝中罪臣，皇上发了怒，今年这年注定不太平。” 有几桌衣饰华美的客人小声嘀咕，“已经连着六家满门抄斩了，今晚抄斩的是秦国公家。” 有人小声道，“这秦国公当初可是辅佐过皇上的人，怎么也能说杀就杀？” “可说呢，反正是触怒了龙威，哎，伴君如伴虎啊。” “这人是谁？难道也是罪臣门庭？”有人悄悄指着秦翊歌道，“这些天来要金丝楠木棺的人倒是不少，但这么嚣张的倒是第一个，那些人都怕皇上怪罪，问一嘴也就走了，这人怎么还赖上了？” “应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 “哎，好叫他知道，天字一号房那位白发小公子，可没那么好说话啊。” 白发小公子？ 秦翊歌酒杯一顿。 第281章 菩萨一怒，天下缟素 念头一落，小二小跑着从天字一号房跑了出来，径直到秦翊歌面前道，“恭喜恭喜，天字房那位贵客说，请公子上楼一叙。” 秦翊歌起身去往天字一号房。 一打开门，香风叆叇，上好的暖云纱只当做门帘帷幕，将整个房间的窗户都遮掩地恰到好处，开门时掀起一阵微风，惹得满屋帘纱轻拂，鹅梨帐中香甜软娇美，仿佛走进什么神仙眷地一样。 秦翊歌在门口停住，听得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李公子？” 果然是舒蔚然的声音。 服侍的奴仆鱼贯而出，舒蔚然穿着轻薄，翩翩然从内间走出。 白发少年盈盈一笑，“等你好久了。” 秦翊歌，“等我？” “是啊，阿姐说宫中有大变动，皇城这趟生意不好做，想要找李公子合计，”舒蔚然坦诚无比，伸了伸手，示意她坐在茶榻上喝茶，“又听说满城血流漂橹，当中也有李公子的家人，便重金收入这副金丝楠木棺，权当做李公子为我诊断的药金，抛砖引玉，望得白黄之好。” 秦翊歌挑眉，这是眼看京中情势不对，要拉她一起做生意？ 秦翊歌眯了眯眼，“做生意好，可是，我不会帮你和督主府牵头。” 舒蔚然道，“李公子有什么高见？” “以前我没想过这些，只管自己活得舒服自在，现在嘛，有些资本傍身总是好的，”秦翊歌用手指点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串小子，舒蔚然是个商人，嗅觉何其灵敏，正望着那行小子心惊，水渍已然干涸，“觉得如何？” “闻所未闻，”舒蔚然道，“如果有了这法子，北地严寒，深冬也能吃到南方的果子，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秦翊歌笑道，“这是我的诚意。” 舒蔚然本就是做皇商的巨贾，一眼看出其中暴利，点头道，“我本确实想借李公子的路子与督主府搭桥，不够如今看来，李公子自己便是个妙人。” 秦翊歌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那我的帖子去棺材铺，直接将那副金丝楠木棺拿走就好。”舒蔚然干脆地写了一封帖子，交给秦翊歌，他看着秦翊歌的装扮，抿唇一笑，却不戳破，低头耐心地为秦翊歌煮茶。 这地方真是个神仙般的境地。 秦翊歌斜躺着，看着舒蔚然优雅飘逸的动作，淡绿的茶水注入天青色茶盏，说不出的好看。 在舒蔚然处喝了几盏茶，又去棺材铺兑了金丝楠木棺，忙碌了一天，冬日天色暗的快，一转眼，已是暮色四合。 秦翊歌转去济世堂，和小宛吃了一顿团圆饭，饭过三旬，却如何也不想离开。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秦家抄斩的时辰。 她不敢看苏澜被砍头的模样，干脆便不准备去，只坐在济世堂里，黯然地消磨时间。 小宛收拾了饭桌，泡了一壶好茶，坐在秦翊歌身边，眉眼温柔，“公子不回家吗？” “家？”秦翊歌嗤笑一声，托着腮望着虚空，“哪还有家呀。” 语气有些哀婉，小宛体贴地不再问下去，倒了一杯茶，“之前公子让我施斋布粥，如今京城里的乞儿中十有八九都能为我所用，不知公子接下来想要这些人做什么？” “明年，要做一些买卖，”秦翊歌将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乌戈国质子入京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接下来，京中恐怕会有更大的变动。” 小宛低头想了想，“我总觉得，近来京中的气氛怪得很。” 秦翊歌，“嗯？怎么说？” 小宛道，“先不说临近年关，血满京城的事，便是西市那一带，不知怎地传起一首童谣来。” “菩萨一怒，天下缟素，耳鬼业报，南风萧肃。” 第282章 死后却落得个乱葬胡埋的下场 菩萨一怒，天下缟素，耳鬼业报，南风萧肃。 秦翊歌敏锐地察觉其中几个字，脸色一变。 “公子也察觉了？”小宛咬着唇，有些害怕地起身看了看楼下窗外，将门窗合紧，才压低了声音道，“耳鬼，不就是…隗？南风，指的应该是当今圣上，我只是想不明白，菩萨一怒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秦翊歌笑了笑，“这件事是你手下的乞儿们打听来的？” 小宛惶恐地点了点头，“公子，京中，是不是又要出大事了？” “总之，济世堂行事千万小心些。”秦翊歌捏着茶盏，一颗心七上八下，抬头望了望天色，离行刑的时辰已经不远了，将杯中精心烹调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先走了。” 小宛不敢留他，却还是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公子，若是想家了随时回来，济世堂的门时刻为您敞开。” 秦翊歌走出半步，听到这话骤然回眸，许久才说，“好。” 她走出济世堂，忽然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除夕之夜，街上格外的欢庆，即便午门外正要鲜血横流，也挡不住宫门外喜迎新春的快意。 穿着新衣的小孩儿在街上尖叫奔跑，家家户户燃起香炉忙忙碌碌的祭神送神，烟花四起，哔啵升入苍穹，炸开无数欢笑。 秦翊歌裹了裹衣服，没来由地有些冷。 今夜无宵禁，许多人家也要准备守夜事宜，万家灯火洒遍神州大地，只有她踽踽独行。 想了想，秦翊歌还是往午门处走了。 因着除夕的热闹，午门外观看斩刑的人很少，刽子手和侍卫都有些敷衍。 秦翊歌到时，行刑已然完成，只剩一些在尸体上翻检财物、寻找亲人的人。 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血腥气浓地温热，那些人穿行在满地尸体里，仿佛飘来荡去的鬼影。 秦翊歌给看守刑场的老头一把碎银，找了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将苏澜的尸首敛了，蒙上一块一尘不染的白布，送到棺材铺去。 苏澜身首异处，奇异地并没有丝毫恐怖之感。 她今夜特意梳洗过，发髻摸了厚厚的桂花油，一丝不苟，身着一身素纱白衣，沾染了些血迹，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一般艳丽，衣领很高，将脖颈处丑陋的断口遮掩住，仍旧端庄无比。 闭着眼睛的面容平和地不可思议，唇角微微含笑，仿佛死去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秦翊歌撇开眼不忍再看，年轻人背着苏澜的尸体刚要走，守刑场的老人却道，“还有几具无人收尸的，小公子预备如何处置？” 秦翊歌想了想，塞给老人一锭银子，“买些凉席披风，葬了吧。” 老头叹息道，“哎，这里还有那位秦国公的尸首呢，可惜啊，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死后却落得个乱葬胡埋的下场。” 秦翊歌冷笑，“他活该。” 老头一怔。 秦翊歌不耐烦道，“埋了吧，辛苦老人家。” 说罢，再也不看满地尸首一眼，径直离去。 背影决绝，竟有一股子狠辣绝情的味道。 第283章 你不在，天地都太过冷清 慕寒御从刑场立柱的角落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滚黑狐毛边的墨色大氅，长发束起，站在雪地里，仿佛一杆颀长的黑色兵器。 慕寒御静静地看着秦翊歌远去的背影，老头看见他，颤巍巍地上来问道，“督主，这……” 慕寒御淡淡一笑，“埋了，听她的就行。” 老人讪讪点了头。 满地尸体，尽是曾经荣华富贵高不可攀的朝中重臣。 这一年的除夕过的实在晦气。 老人叹了口气，拖拽着将尸首都用草席裹了扔到板车上，扔到城外乱葬岗了。 秦翊歌将苏澜的尸首处理好，在棺材铺郑重入殓，连夜送到城外的义庄，安置了纸钱花圈，等年后再顾感业寺的大师做场法事，还得想办法送到苏家祖坟里。 这不是秦翊歌第一次看到死亡，却是第一次有了死亡的牵绊。 人死后原来有这么多的仪式，、寿衣、守孝、五谷一碗、公鸡、白幡、纸牛…… 送走亡人的仪式繁琐又细致，秦翊歌一一听着，认真的记下。 大过年的，义庄里格外冷清阴寒，神明不顾的地方，昏暗的几盏油灯下，仿佛随时飘荡着灰色的虚影。 秦翊歌恍惚看见苏澜淡淡一笑，万分感激地向她福了福身，消散在空中。 义庄内外常年漂浮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仿佛是烧纸钱的味道，又仿佛掺杂着线香过重的香气，又仿佛有尸体身上特殊的气味。 秦翊歌一个人在义庄坐了很久，久到看守义庄的老头一脸害怕。 以为是什么形如活人的鬼魅夜行了。 义庄的冷清，在京城里哔啵盛开的灿烂烟花中更加浓重。 “歌儿。” 一道黑色的声音携裹着人间的缤纷，站在她面前。 慕寒御看着低着头的女人，厚重的黑狐大氅抖落，落在秦翊歌单薄的肩上。 “回家吧。” 慕寒御道。 秦翊歌低头玩弄着大氅上漂浮的黑色狐毛，忽地一笑，“奇怪，走到这里，竟突然有个念头。” “让她安心离去，确实比让她苟且活着好。” “是太好了。” 秦翊歌抬起眼，黑黝黝的眼底有看不清的情绪，“死了是解脱，活着却要时时受煎熬，是不是。” “于她而言，是。”慕寒御道。 秦翊歌笑了笑，“你说的对。” 她伸出手，“扶我起来？” 慕寒御伸出手，牵着秦翊歌的手指，惊觉女人的手指竟然这样冰凉。 但活人的冰冷与死人的冰冷毕竟是不同的。 人世间很少有人向他那样感知过死人的冷。 秦翊歌借势起身，慕寒御却还不肯放手。 他望着秦翊歌，淡淡道，“我帮你暖暖。” 这样冰冷的体温，是能被温暖过来的，不像那些人……再也暖不过来。 秦翊歌没有挣扎，出了义庄，两人上了慕寒御的马车，手指牵在一起，目光却各自 朝向两边。 从城里走向城外，从人间烟火走向寂寂之地。 从城外走向城里，从沉沉死气回到烟火万千。 “真热闹。”秦翊歌道。 “不热闹，”慕寒御牵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你不在，天地都太过冷清。” 第284章 马车中的夜话 周遭的喧闹，人间的欢笑，倏然就静了下来。 马车辗轧着雪地咯吱作响，车轮毂毂前行，静地仿佛能听到胸膛里的心跳声。 慕寒御轻轻握住秦翊歌的手指，“歌儿，回家过年了，好不好。” 昏暗车厢里，唯有轿帘偶尔掀起，窗外的灯火映照进来几分，在十指相扣的手指上投下虚晃如魅的影子。 秦翊歌凝着自己的指尖，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吧，地久天长，岁月静好，就这样吧。 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不在乎慕寒御是善是恶，不在乎他为铲除异己而至鲜血满地。 不在乎自己是从异世而来，不在乎曾经过往，糊里糊涂地向前走去。 慕寒御对她的好，秦翊歌历历在目，慕寒御对她的情意，秦翊歌亦刻骨铭心。 一晃神，秦翊歌仿佛沉入一汪暖泉之中，她闭上眼，想要在这儿女情长中沉沦下去，万事不顾。 秦翊歌手指紧了紧，牵在一起的双手握得更紧。 慕寒御眸底泛起喜色，正当他以为秦翊歌已经原谅他的时候，秦翊歌却深吸一口气，决绝地将手抽回。 “我陪督主过年，”秦翊歌笑了笑，“咱们回府去吧。” 那一段路倏然变得格外漫长。 这一晚除夕之夜，马车上寥寥数语，两个孤独的灵魂静静依偎，在溺人的儿女情长中，秦翊歌倏地清醒过来。 她以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她为慕寒御做了那么多事，已然是连慕寒御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然而，她还不够强。 还没有强到真正可以制衡、左右慕寒御的选择。 在这段感情中，他们还不是平等的。 秦翊歌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也有想要势均力敌的感情。 她必须强大到和慕寒御旗鼓相当，甚至超越他。 这年头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 回到督主府，房中早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宽敞的主屋中只有两个人。 下人拿来温热的手帕让秦翊歌洗手净面，又服侍着她换回女装。 一身衣服都是新作的，最最昂贵的金锦，是慕寒御特意叮嘱定做的。 没有裁缝来量过秦翊歌的身材，所有的尺寸都是慕寒御估量的，成衣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从内屋走出来时，正独坐桌前喝酒的慕寒御双眸一亮。 秦翊歌身材小巧，巴掌大的小脸，一身金锦以顶级蚕丝混着金箔勾勒图案，看着素白如雾，行动间却有无数金色花朵花团锦簇地盛开，仿佛从晨曦金芒之中下凡的仙子。 “喜欢吗。”慕寒御笑道。 秦翊歌对织物的了解不算少却也不算多，却也是第一次见这传说中早已失传的金锦，她听别人说过，金锦是以细细的蚕丝勾着极薄的金箔，金箔易碎，还要完整地勾出图案来，这项技艺在她生活的时代早已失传，只能从古墓中一窥真颜。 瞬息之间，脑子里转了无数个赚钱的法子，却都被一一否决。 金锦的技艺放眼天下也只有几家世代传承，生意都是家族垄断，技不外传，而且价格昂贵，在京城富庶之地才能打开销路，想要从中牟利，实在是难上加难。 秦翊歌放弃了这念头，一边惊讶地观赏着行动之间若隐若现的金箔百花，想着这比古墓里挖掘出来的可惊艳太多，连连点头，“好看。” 慕寒御看她欢喜的模样，笑着伸手一指，“坐吧，吃顿年夜饭，一起守岁。” 第285章 如今，又有人陪他过年了 年夜饭，守岁。 这两个词，秦翊歌太久没听过了。 前一世，她一辈子都没好好过个年，也从来没机会享受和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的感觉。 她是个孤儿。 被组织收养之后一直奔波在外执行任务，人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情的。 秦翊歌坐在桌前，看着满桌鸡鸭鱼肉齐全的菜，竟然有些无知地说，“这么晚吃这么油腻？” 慕寒御瞥了眼旁边侍奉的侍女，侍女忙笑着解释，“夫人，这盘鱼，寓意吉庆有余，年年有余，这只鸡，叫聪明多计，腐竹寓意富足，这盘饺子，寓意新旧交替、更岁交子，又说饺子如元宝，民间有个说法，叫新年大发财，元宝滚进来，这几道油炸的吃食，寓意烈火亨油，这几道点心，寓意甜甜蜜蜜。” 秦翊歌一直以为，过年吃的丰盛，是因为古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时会准备些余粮，吃些肉类以表喜庆，却原来每一道菜都有自己的寓意。 一桌丰盛，满桌喜气。 秦翊歌抿着唇笑了笑，“好，还有什么讲究？” 侍女笑着说，“饺子里藏着一颗金瓜子，看谁吃的到，来年便有一年的好运气。” 秦翊歌挑了挑眉，“快吃快吃。” 慕寒御但笑不语，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可以退下了。 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个人，慕寒御吃的缓慢，他无心美食，满眼都是大快朵颐，颠着饺子估摸重量的秦翊歌。 从慕家灭门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存了过年的念头。 往年，外面热闹非凡，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努力不叫自己想起幼年双亲还活着时的欢声笑语。 享受过人间最美好的亲情和乐，骤然落地孤身一人，那哀伤才是翻滚了几倍，泰山一样压在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每年除夕于他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这酷刑年年岁岁折磨着他，督主府中从未见过一副对联，一盏红灯笼，过年时犹如一座死坟，谁也不敢露出半声笑。 下人不知缘由，只道每年除夕之时，督主便格外暴戾好杀。 知他的人寥寥无几，不知他的人只说督主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慕寒御夹起一枚饺子，恍惚想起幼年时，每年除夕包饺子的时候，奶妈、娘亲、小妹、父亲，凡是在府里的人都是要齐齐上阵的。 慕寒御手重，每每双手一合，便将饺子挤破露出馅来，父亲明明是个征伐四境的大将军，包的饺子却是最好看最秀气的。 奶娘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控制力道。 小妹年纪太幼，纯属来帮倒忙，饺子皮里裹着馅，双手一撮，就是一个圆圆的白面肉丸子。 负责擀面皮的娘亲笑着看他们，看他们每人的鼻尖都沾着一点面粉，滑稽极了。 为了不想起那场景，他从不敢提及过年的事。 慕寒御将那枚饺子咬在嘴里，柔韧的面皮咬破，肉馅里的汤水便溢了满嘴。 在温柔的烛火光芒里，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滴落，无声无息地消失。 如今，又有人陪他过年了。 第286章 是年节和团圆的味道 秦翊歌有些兴奋地寻找着那枚包裹着金瓜子的饺子，连吃了五六个，却还没找到那枚饺子。 慕寒御道，“吃点别的，别光吃饺子。” 秦翊歌瞥他一眼，仍然自顾自地找金瓜子。 先吃到金瓜子的人，这一年必会福气圆满，好运连连——她倒不信一颗金瓜子能左右人的命运。 可这是她第一次过年，第一次体会这些不曾懂，也不曾有机会懂的习俗。 鸡鸭鱼肉的香味和饺子的热气让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下来。 慕寒御看着她小孩儿似的和饺子较劲，伸手一夹，敏锐地觉察到夹到的饺子分量不太一样。 慕寒御笑了笑，将那枚饺子放在秦翊歌碗里，又夹了她最爱吃的一块糕点，“吃块尝尝，这是宫里的御厨做的。” 是南宫璃特意赏赐下来的。 慕寒御没有明说，他不想两人独处的时光被不相干的、令人厌倦的人打扰。 秦翊歌吃完糕点，用筷子戳着碟子，“过完年，我要安葬娘亲，苏家的祖坟也许久没有修缮了，这些我都要安排。” 慕寒御不置可否。 “最近西市的童谣你听了吗？”秦翊歌道，“菩萨怒目，这一句我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和林相有关。” “你记不记得，林相的祖父因为治麻风病有功，曾经被民间称为活菩萨，城西还有百姓自发建起的生祠？” 慕寒御怎么会不知道。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先吃饭。” 秦翊歌收回心思，夹起饺子咬下去。 双眸一亮，舌头一卷，突出一枚小小的金瓜子。 “我吃到了！”秦翊歌大喜，“我吃到了！” “原来，过年是这么个滋味，”秦翊歌随手擦去金瓜子上的油渍，捏在指尖把玩，吃到小小的一枚金瓜子，竟是这样开心的一件事。 无关权贵，无关生死，无关一切——只是单纯的开心。 慕寒御看着她眼中疑惑，微含水光，却蕴着笑意的容颜，轻声道，“恭喜。” 秦翊歌笑了笑，“从来不知道，人间的喜庆，竟是这样热烈。” “我收下了，”秦翊歌笑道，“打个孔穿根线，当个首饰戴着，也好时刻提醒我……” 也好时刻提醒她，她爱着人间的喜乐，决不能让慕寒御夺了去。 秦翊歌及时停下，无所谓地笑了笑，听着外面的炮竹声，欢快地大吃一顿。 吃过饭后，还有些解乏的杨梅汤消食，慕寒御让人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小的台子，特意请了变戏法的民间艺人，和秦翊歌一起看戏法，熬着时间守夜。 守夜守夜，不知守得是什么。 秦翊歌想，在她那个时代，她只知道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边嗑着瓜子边聊着天，喜气洋洋地看春节晚会，听人家说，那是了不得的温情。 秦翊歌嗑着瓜子看着台上的戏法，今夜的月光和天幕都被炮竹燃烧的烟雾挡住了，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硫磺的气味，浓厚温醇。 是年节和团圆的味道。 第287章 我来为夫人画眉 喧闹的炮竹声响了整整一夜，天色朦胧，夜色稍退，秦翊歌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慕寒御示意杂耍的艺人停下，退下领赏，人一走，院子里又冷清了起来。 慕寒御起身，将秦翊歌抱在怀里，抱回房间塌上安睡。 秦翊歌手指攥着，露出一点金光。 竟是那颗金瓜子。 慕寒御指尖轻碰，内力细细钻入金瓜子，瞬间便穿了一个孔。 这一手功夫无人得见，更无人得知，慕寒御的武功已经恐惧到了以内力破金器的地步！ 他将那枚穿好孔的金瓜子放回秦翊歌掌心，指尖抚弄着女人沉睡的容颜，轻声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慕寒御亲吻秦翊歌额头，斜躺在侧，凝着她的睡颜，舍不得眨眼。 转眼天光依稀亮起，宫中传来圣旨，邀慕督主及夫人入宫赴宴。 大年初一，秦翊歌尚未睡醒，便被慕寒御捏着鼻尖叫醒。 秦翊歌讨厌死了这些繁琐的事情，折腾人不得安睡。 迷迷糊糊地被抱起来，浸过热水的帕子擦脸擦手，还有一杯薄荷水漱口，秦翊歌感觉到是谁在服侍她，忽地惊醒过来。 是慕寒御。 堂堂慕大督主，竟然格外细致耐心地在服侍她起床。 秦翊歌眨了眨眼，慕寒御的手指在颈间掠过，微凉，胸前一沉，秦翊歌低头，竟是那枚被穿好的金瓜子。 金瓜子上打了孔，穿了一条细白的链子，几片红珊瑚片托着金瓜子，漂亮的很。 “什么时候镶好的？”秦翊歌捻着链坠，看似欢喜，却一扭身轻巧避开慕寒御的手，“真好看。” 她忙去自己洗脸更衣，将慕寒御留在身后。 慕寒御手下空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翊歌还没有完全原谅他。 换衣服时，侍女拿来的衣服却不是昨天那身金锦，反而是一身虽然华丽却也显得庸常的普通绸缎，衣服是正紫色，镶黑狐毛滚边。 是正一品夫人才能穿的颜色和料子。 长发挽成端庄的牡丹髻，侍女巧手一挽，坠上几只素净的钗子，又点缀了两支白玉簪子，敷粉化妆之后，镜子里的女人成熟了不少，是一副嫁做人妇的模样。 秦翊歌不习惯自己如此端庄的样子。 慕寒御站在她身后，看着秦翊歌有些疑惑的神情，道，“正月初一宫中设宴，在城外封地的皇亲国戚都会回来赴宴，很是隆重，你是本督主的夫人，自然该雍容大气。” 牡丹髻太重，秦翊歌脖子有些沉，铜镜中映出男人的模样。 慕寒御换了一身官服，朱紫绣麒麟正一品东厂督主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发髻干净。 慕寒御骨相极佳，容颜如玉，与这一身悍利官服相得益彰，真正是冠绝天下的小将军。 “这样隆重啊，”秦翊歌托着头顶的发髻，“最近事情这么多，你就不怕那些官员趁机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慕寒御邪邪一笑，“求之不得。” 秦翊歌抿着唇转回身去。 妆容已画完，只剩下最后的描眉，侍女执着一枚螺子黛正要落笔，慕寒御道，“等下。” “我来为夫人画眉。” 第288章 面和心不和 仿佛预料到秦翊歌一定会拒绝，不等她说话，慕寒御便压低了声音，“别动。” 带着近乎严肃的命令，秦翊歌顿住，男人冰冷的手指已钳制住她的下颌，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头来。 下人们懂事的退下了。 因着姿势的问题，慕寒御微微俯下身来，挨的极近，呼吸可闻。 他甘愿为她弯腰。 秦翊歌眼珠乱转，目光跟着慕寒御的手转来转去，螺子黛一笔一笔点在眉间，慕寒御的手法很生疏，他一边端详着秦翊歌的面容，一边修正眉形，是不是用指腹擦抹。 “别乱动。”慕寒御轻声说，“你再乱动，就要化成两撇胡子了。” 秦翊歌屏住呼吸，却见慕寒御唇角含着一抹笑，好像很是开心。 那抹笑不知怎地刺疼了秦翊歌的眼，她没再挣扎，耐心地等慕寒御为她描眉。 许久之后，慕寒御起身，“好了，夫人看看？” 一旁走进来的侍女笑道，“督主为夫人描的眉，可比宫里的女官还好呢。” 秦翊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淡淡的雾眉，与一双杏仁圆眼相得益彰，看着透出些可爱活泼来。 “是挺好的……” 话音未落，便听刚刚还在温柔画眉的慕寒御冷声道，“比宫里的女官还好？你见过宫里的女官？” 侍女脸色惨白，急忙跪在地上，“奴婢有幸……有幸见过宫中为贵人化妆的女官……” 慕寒御眼底的神情，缓缓地狠厉起来，“来人，拖下去。” 他说的轻松，那侍女却吓破了胆子，“督主！奴婢不知哪里得罪了督主，督主饶命啊！夫人，夫人为奴婢求求情吧！夫人！” 秦翊歌豁然起身，紧抿着唇，却没有说一个字。 她当然知道慕寒御为何这样做。 明明知道督主府与皇宫势如水火，还要与宫中女官来往，不是太傻，就是奸细。 而这样两种人，都不能活。 如果是她，她同样会迅速将人处理掉。 她不是圣母，她和慕寒御一样，对细微之处敏感至极。 可是…… 不知是不是苏澜的事在前，秦翊歌就是无法坦然选择原谅。 她看着那小侍女被拖出去，目光复杂。 这才是慕寒御的本性。 哪怕因为自己，他已经足够隐忍宽容，可骨子里的谨慎与杀伐终究藏不了太久。 秦翊歌整理了一下衣服，“叫信得过的人去做，万一真是奸细，岂不是又要传到南宫璃耳中。” 慕寒御很怕她为那个小侍女求情。 若是他的歌儿求情，他势必会答应，可是那就相当于在督主府里埋下一根随时都会爆炸的隐弹。 他又分明知道，他的歌儿不会说出留情这样的话。 他的心思她太懂，她的聪慧他也太懂。 从前，两人不就多次凭着这样心有灵犀的默契，一步步从凶险里杀将出来。 听到秦翊歌的话，慕寒御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自然。” 秦翊歌静了一会，“咱们走吧？” “嗯，马车已经等着了，该出发了。” 慕寒御要去牵着秦翊歌的手，秦翊歌却快走两步，轻巧地避开他的亲近。 慕寒御眸色一顿，望着女人的背影，深深凝眉。 第289章 宫宴 秦翊歌地入宫赴宴这事有阴影。 当初第一次入宫赴宴就发生了毒蜂事件，这次不知又会出什么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她是舒妃的救命恩人，她是拿捏住慕寒御的心尖人，她是南宫玥最信赖的秦姐姐，她是济世堂中无人敢惹的李嘉承。 还有她的智谋，她的武功。 这一切，都是她给自己挣下的底气。 秦翊歌从容赴宴，她站在慕寒御身边，却是没人敢忽视的存在。 因着年前死去的无数人，这一年的宫宴便格外冷清了些，只有南宫璃兄妹，舒妃，秦翊歌，慕寒御，以及一些没有被牵连的朝廷重臣。 酒席堪堪摆了三桌。 看到慕寒御到场，百官脸色一变，纷纷起身相迎，只有两个人摆着脸色不肯像被人一样讨好慕寒御。 秦翊歌看去，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没记错的话，这两位一个是掌管中枢院的李善玉，一个是掌管禁军的三品武将陶然庭。 一文一武，倒是有些骨气。 虽然她是慕寒御的夫人，但慕寒御借着林相一事铲除异己这件事，着实让人心寒。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慕寒御，果不其然，慕寒御威严狭长的凤眸半眯，眼底冷笑，似有杀气。 “督主，”秦翊歌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该向皇上行礼。” 慕寒御垂了垂眼，目光一转，饶过那两个大臣。 秦翊歌舒了口气。 大年初一进宫面圣，自然要准备呈送给皇上的贺礼。 在南宫璃看来，慕寒御铲除林相党羽已经是大大的功臣。 他太过多疑，知道有人要对自己不利，本就是宁肯杀错不能放过的性子，竟觉得慕寒御杀了那么多人正合心意。 又加上慕寒御将所有弹劾他的人全部处置，呈给南宫璃的弹劾书信也全部拦截，消息闭塞，南宫璃一时竟成了圈养在皇宫里的金丝雀，一心认为慕寒御这件事办的着实漂亮。 看到慕寒御走上前，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时候，南宫璃第一次觉得，这人看着还算顺眼。 慕寒御的贺礼更是惊艳。 是一件从林相府中搜出来的龙袍，不止如此，还有黄金、珍宝、奇珍异物一箱又一箱，直到堆满整个大殿。 南宫璃微微讶异了片刻，笑道，“慕督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东西只管自己留着便是。” 慕寒御恭敬地跪在地上，“不，这都是属于皇上的，若不是皇上皇恩庇佑，林相一事绝不会如此顺利。” 南宫璃笑容满面，被哄地身心舒畅。 他看重的不是钱财，而是慕寒御竟然一文钱都没有隐瞒，将缴获来的东西悉数呈献给他的满足感。 看着慕寒御低头，南宫璃挥了挥手，愉悦地让人将所有珍宝全部存入国库。 寒暄半晌，才正式开宴。 衣着暧昧的舞娘很快上来，御膳房的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吃食一样一样搬上来。 为了不在皇上面前失仪，宫宴的菜肴没有汤，只有硬硬的糕点和一些易夹吃着方便的东西，因为都要提前做好，此时都已经快凉透了。 秦翊歌抿了一口凉腻的山药糕，偷偷一撇，看到南宫玥冲她眨了眨眼，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热腾腾的烤地瓜。 秦翊歌：……… 第290章 宫宴2 南宫玥小老鼠似的，一双清眸滴溜溜四处乱转，生怕别人看到她如此没有公主之尊的样子。 目光扫了一圈，好像并没有人看见……然后，她看见表情意味深长的秦翊歌。 今天的秦姐姐分外好看，一身雍容华贵的一品夫人朱紫滚黑狐毛锦袍，和一身玄衣的慕寒御格外般配。 特别是那一对像是雾山眉，却又分外灵动，将秦翊歌那双轻灵逼人的圆眸烘托出十二分好看的眉。 南宫玥羞赧地笑了笑，将袖中的地瓜掰成两半，朝秦翊歌递了递。 两人隔着有些远，秦翊歌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重臣俱在，还有几位没见过的王爷，秦翊歌小幅度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 南宫璃便美滋滋地自己吃了起来。 冒着热气的烤地瓜，金灿灿的，单是看着，就比眼前虽然精致但生冷的糕点好吃多了。 秦翊歌没出息的舔了舔唇。 人到齐之后，众人先是一番逢迎，将南宫璃夸成天下无二的圣明君主，又狠狠谴责了林相的不知好歹。 南宫璃含笑听着众人美言，听够了，便淡淡道，“这件事嘛，还是多亏了慕督主。” “若不是慕督主发现了麻风山的异常，护驾有功，又千辛万苦查出林相党羽，这一年啊，还不知道该如何度过呢，朕要敬慕督主一杯！” 南宫璃举杯，众人随着南宫璃的动作，一齐向慕寒御敬酒。 仿佛如今饿江山，是慕寒御打下来的一样。 慕寒御脸上带笑，凤眸却清冷地犹如满天飞霜，他端着酒杯缓缓起身，姿态极是恭敬，“微臣不敢居功，林相一事，若没有皇上睿智谋断，断不会结束得这样快，该是微臣敬皇上一杯。” 说着，慕寒御举杯，兀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南宫璃朗声大笑，被慕寒御的态度哄得格外高兴。 众人亦随着慕寒御的话山呼万岁，齐齐向南宫璃美言。 溜须拍马，丑态百出。 秦翊歌挑了挑眉，跟随慕寒御一齐喝酒。 她喝得爽快，举杯时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好爽，众位陪伴自家夫君来赴宴的贵妇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落在秦翊歌身上。 对这位督主夫人，她们可早有耳闻。 有些人在当初秦翊歌回门国公府时也是见过的，秦翊歌大方地向她们回以一笑。 酒过三巡，歌舞已酣，宫中无皇后，舒妃管着整个后宫及贵族女眷，看大家有些乏了，眼色乱飞，心知南宫璃可能要和众人说些什么，便盈盈笑道，“不如这样吧，后花园的红白梅花开得正艳，臣妾带各家女眷去后花园赏玩，皇上与重王爷大臣共商国事。” 南宫璃喜欢极了她的有眼色，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秦翊歌自然也看出南宫璃的神情，小声道，“南宫璃可能要为难你。” “下马威罢了，最近本督主风头太盛，他自然要借机会打压一番。”男人压着声音，原本清朗的声线充满磁性，低声道，“你在后花园也小心点，这些贵妇都不是省油的灯。” 秦翊歌应了一声，起身和重夫人一起退下。 没走几步，南宫玥便从身后追上来，挽着秦翊歌的胳膊，“秦姐姐，你这眉是谁画的？从未在京城里见过这样的眉形，可否将画眉之人推荐给我？” 第291章 瞧瞧这男人的名声 秦翊歌，“……” 她倒是没想过，一个小小的眉毛，竟然能引得堂堂一国的公主也这样热切。 她不太和京中的夫人们来往，自然不知道女人堆里聊的最多的，便是时下最流行的眉形，哪家的香粉最好，近来又出了什么新的衣料等等。 秦翊歌没多想，凑近南宫玥道，“画眉之人心狠手辣，一句话便令得京中流血无数，这样沾染着鲜血的手画出来的眉，你还想要吗？” 南宫玥一惊，“是慕哥哥画的？” 秦翊歌失笑。 瞧瞧这男人的名声。 南宫玥咬着唇，一腔浪漫地说，“可是，慕哥哥对所有人都狠戾无情，却独独对秦姐姐温柔细致，慕哥哥杀人如麻，却将秦姐姐护地很好，我呀，若是有这么一个人也肯这样真心待我，我必然也要他画眉的。” 秦翊歌听得微怔。 他视众生为刍狗，却独独让她一人做放在心尖上的至宝。 他杀伐无情，却肯弃了刀剑，执着黛墨为她耐心画眉。 她是被慕寒御格外偏爱的那个人。 偏爱这两个字，太容易触动人最软的心肠了。 秦翊歌唇边勾了一抹笑意，笑得却有些难过，“我何尝不懂，可是……” 秦翊歌欲言又止，南宫玥眉头一皱，“你们吵架啦？” “不算吵架吧，”秦翊歌鼻子一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他这样下去。” “别人说他的坏话，我也心疼，可他亦绝不无辜，”秦翊歌顿了顿，“我何尝不知道，他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了他，可是……” 道理她都懂。 可看着金质玉魂的男人被仇恨蒙蔽双眼，滥杀无辜，成了一尊杀神的模样，她太恨。 林相一事里，慕寒御为了取得南宫璃的信任，不止连对自己有恩的苏相之女苏澜要杀，还有一些本来支持他，对他并无恶意的人。 慕寒御呈给南宫璃的名单龙蛇混杂，这才误导了南宫璃的判断，以为那份名单是真的。 毕竟，有一些慕老将军的门生后人都在那份名单上了。 这些话，秦翊歌却不能对南宫玥说。 南宫玥不明所以，又不知道该如何哄劝秦姐姐，便将藏了一半的热地瓜拿出来，笑盈盈地献宝，“宫宴太难吃了，秦姐姐吃口地瓜。” 给她的半块地瓜，竟然还留着。 像个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要省给她一份的乖孩子。 秦翊歌盯着那半块地瓜，看着天真烂漫的南宫玥，接过地瓜，心里更加翻江倒海起来。 慕寒御太过无情。 当初苦苦喜欢着他的小公主，想要利用时，便也推了出去，要将这本就细腻敏感，却始终善良天真的女孩送到乌戈国去和亲。 秦翊歌不信和亲这事只是南宫璃一厢情愿，无论慕寒御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太叫人寒心。 秦翊歌抿着唇，小口咬了一口香甜绵软的地瓜。 香糯的地瓜热乎乎的，甜味在舌尖缠绵，蜜糖似的甜进了心里。 冰冷的天地里，一块小小的地瓜，将人心尖暖成一汪春色。 秦翊歌还没将地瓜吃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地传来，“哟，这就是名震京城的督主夫人呀，怎么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宫宴不够你吃，竟然在偷吃烤地瓜？” “没得带坏了小公主，小公主快过来，不要和这种人为伍！” 第292章 送瘟神 说话之人穿着一件深紫色锦衣，容颜华美，几乎与舒妃平分秋色。 众人刚刚走进御花园，秦翊歌和南宫玥走在最后，和前面的人隔着半座假山，却还是被人看见了。 一个是当朝公主，一个是名声不好的督主夫人。 一块十分掉价的烤地瓜，有眼色的人一看，便知道该嘲讽谁。 秦翊歌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认出这是在自己回门宴上出现过的，帮着她那后妈证明自己不是真正的秦纤纤的一位夫人。 这人和她后母是闺中密友，脾性相投，秦纤纤和秦张氏出事之后，便一门心思认定眼前这个假的秦纤纤是个命里不详的丧门星。 更何况，自己的夫君好不容易傍上林相，本来就要暗地里做成一笔天大的生意，偏偏慕寒御严加追查林相之事，接连斩了八家重臣，她家夫君以为自己必然也要人头落地，心情极差，对她非打即骂。 一家人度日如年，虽说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 她所受的苦难，都是这个冒牌货带来的！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惯会察言观色，心知慕寒御虽然剿灭了林相党羽，但皇上对他防备更深，刚刚舒妃将众人带离紫宸殿，说不得就是为了皇上在百官面前处置一番慕寒御。 看似荣宠无限的慕寒御，早就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阉狗，迟早是要被皇上满门抄斩的！ 想要不死，除非他谋权篡位！ 贵妇自以为对朝堂之事遍观全局，便格外不把秦翊歌放在心上，冷嘲热讽她的小家子气，又明里暗里地拉拢南宫玥。 哪知南宫玥一听，粉色的唇撅起，厉声道，“这地瓜是本公主的，是本公主分给慕夫人吃的，你说谁没见过世面呐？？” 贵妇一愣。 这……这小公主是看不出她的皇兄有多厌恶慕寒御甚至巴不得他赶紧死吗？ 竟然还在这里维护那阉狗的夫人？ 贵妇向身边的几位夫人扫了两眼，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小公主分给慕夫人的，难怪慕夫人吃的那样香甜，这巴结逢迎的模样，可真是……啧啧。” 南宫玥又不高兴了，是她非要给秦姐姐的，才不是秦姐姐巴结她！ 南宫玥尚未开口，舒妃便淡淡道，“好了，好好的景色，都被你聒噪地坏了兴致，还不快向公主道歉？” 自从在秋猎路上九死一生，舒妃便隐忍着，逼死媚嫔，处死暗中给她投药的丫鬟，一改往昔柔弱无骨的模样，她说话的味道依旧轻轻柔柔，但言语中的威厉却让人心中一寒。 舒妃掌管后宫，风头正盛，说不得便是将来的皇后，贵妇对舒妃自然没有多少怨言，从容地向南宫玥福了福身，“公主，臣妇说话粗鄙了些，但话糙理不粗，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要懂得明哲保身，不要触了霉头。” 南宫玥脸色一变，舒妃莲步轻移，慢走两步，轻轻将南宫玥的手腕捏住，暗暗摇了摇头。 她是一国的公主，万万不能高声大气和这些地位卑下的人争吵，失了公主的尊贵与颜面。 南宫玥毕竟年轻气盛，要是被有心人看见她争吵的模样，说不定又是一番风言风语。 舒妃心疼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女孩，她知晓南宫璃的首鼠两端，知晓南宫玥的宽厚忍耐，更知道如今宫中遍布着小公主在皇上沐浴的房门外守了一夜的流言蜚语。 舒妃握着她的手腕捏了捏，笑容迤逦地回过头，盯着那个口出不逊的贵妇，“宋夫人说的对，这样好的景色，可不要让什么不好的东西混进来，让大家伙触了霉头。” “正月初一这样好的日子，该是清清瘟神的时候。”舒妃柔和的声音飘入所有人耳中。 贵妇洋洋得意地看着秦翊歌，迫不及待地想看她被扔出宫去的糗样。 秦翊歌无聊地别开眼，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舒妃笑道，“来人，还不快将宋夫人送出宫去。” 贵妇：………… 什么？？ 将她送出宫去？凭什么？？ 莫不是……舒妃说的瘟神，是指她？？？ 第293章 雪人 贵妇双目一晕，她不敢忤逆舒妃的意思，讪讪笑道，“舒妃娘娘，妾身可是……” “本宫不管你是谁，”舒妃眸色淡淡，语气中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莫不是你仗着身份要来压本宫？” 贵妇脚下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舒妃娘娘！您现在将妾身赶出宫去，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妾身的狼狈，妾身还有两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幼子才七岁，将来叫他怎么抬得起头来！” 舒妃目光冷漠，“既然知道膝下尚有无辜稚子，言行举止为何还会如此出格？” “本朝法令，父母言行有失，祸及子女三代，正是为了令行禁止，让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谨言慎行，做百姓楷模，你倒好，”舒妃冷笑，“我记得你是李主事的夫人，他这官职是靠着祖上封荫才得来的，你们既然享受着祖上的荣华富贵，也要承担出言不逊的惹火烧身。” 舒妃妙目扫向战战兢兢的各路夫人，“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众女齐声应道。 舒妃微闭了闭眼，挥手，“将人赶出宫去吧。” 那贵妇不甘心地被拖走，目光狠毒地瞪着秦翊歌。 南宫玥搂着秦翊歌的胳膊，“咦，好吓人。” “看来又被记恨了，”秦翊歌啧了一声，“惹点麻烦也好，给督主找点事做。” 南宫玥咯咯直笑。 舒妃看她并没有因那贵妇的言语不开心，淡淡一笑，领着众人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这下有眼力见的人立刻看出来了，舒妃娘娘这是维护这位督主夫人呢！ 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慕寒御杀的人里面就有今天这些夫人的母家，因罪不及出嫁女，这些人才得以在全家灭门的惨案中保全性命，众人看到舒妃这样的态度，心里活泛起来。 奇怪，不是说皇上对慕督主十分忌惮，怎么舒妃娘娘反倒这样维护他的夫人？ 又听说，除夕之夜抄斩的秦国公府，正是督主夫人的母家。 这个慕寒御，实在是太残暴无情了。 莫非是舒妃同情督主夫人？又或者是为了拉拢她？ 但上峰的心思谁敢乱猜呢，只是接下来，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秦翊歌了。 京城位居北地，气候寒冷，年节刚过，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阳光纯净，迎面而来的微风带着丝丝凌冽寒气，御花园中的雪没有被扫干净，假山松柏上都有厚厚的积雪，小径边还有几个憨态可掬地雪人，雪人眼部镶嵌着上好的猫眼石，在眼光下流光溢彩，活灵活现。 南宫玥小孩心性，凑在秦翊歌耳边邀功，“这个雪人是我堆的！” 那雪人矮胖矮胖的，脖子上挂了一串红珊瑚珠，眉心还用朱砂点了个小痣，一片天真。 秦翊歌吸了口沁凉的空气，“可爱。” 南宫玥道，“真的？” 秦翊歌道，“赤子之心，最是可爱。” 今年雪下得格外大，督主府院中也积了厚厚的雪，但她总觉得一地白雪中有种难以言说的血腥气。 这些天里，每次和慕寒御相见，他脚下的白雪中总是有点点红迹。 男人穿着玄衣，看不清衣衫上沾染了什么颜色，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每见一面，就让秦翊歌刻骨铭心地记好几天。 督主府里的雪是血色的，连堆成雪人，都觉得满手粘腻。 第294章 皇上会怎样为难他? 渐渐向御花园深处走去，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梅花园中，红白双色的梅花开的正艳，北地的风雪并未影响到它们的盛放，冬日的梅花有花无叶，深灰的枝丫虬结伸展，小小梅花仿佛直接在枝干上生出的一般，梅花园周围还有一些常青的四季青，果岭草，甚至还有几株难以养活的四季海棠。 清冬时节里，竟养出一片郁郁葱葱的生机来。 秦翊歌双眼微亮，微微含笑，“真美啊。” 南宫玥深深一嗅，“皇嫂别出心裁，难怪皇兄那么宠你！” 舒妃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秦翊歌脸上，笑道，“本宫这里还有上好的梅花糕，去岁埋在梅花树下的清酒也要起坛了，众位夫人何不留在宫中尝一尝呢？” 众人纷纷称好，秦翊歌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众人在梅花园的凉亭中休息片刻，亭子四周都围了起来，里面点着暖炉，成了一个小小的赏景暖庐。 南宫玥冻得脸蛋通红，却还要在雪地里堆雪人玩，她穿着一件红锦滚白绒毛边的披风，梳着双月髻，像一团火红的焰光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舒妃让宫人温着姜汤和黄酒，一边含笑和大家寒暄，一边笑吟吟地看着笑声不绝的南宫玥。 “近来京城中人人自危，乌云压顶，可好久没看到这样高兴的场面了。” 不知是谁感慨一声。 那人没什么恶意，只是看着笑语欢声的南宫玥突发感慨，不知想起了谁，眼角都红了。 秦翊歌和舒妃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南宫玥玩累了，闹着要吃梅花糕，舒妃忙将命人将热乎乎的梅花糕端上来，分给大家一起享用，秦翊歌揣着暖炉看她们，自己却并没什么胃口。 她自己在这里赏花看风景，慕寒御那边……不知道如何了。 皇帝将所有女眷支走，恐怕是要向慕寒御兴师问罪了。 那男人现在是不是四面楚歌？ 他要如何应对？ 皇上会怎样为难他？ 秦翊歌目露茫然，心中紧张极了。 舒妃笑着将一块梅花糕放在她面前，“听闻慕督主先前与夫人颇有龃龉，是因为那株千年老参的事？” 秦翊歌顿了顿，“嗯，他将那株千年老参交给我掌管，却还是被偷了，因此闹了些不愉快。” 秦翊歌眯了眯眼，舒妃明显是在提醒她。 莫不是说，皇帝也会以此为借口为难慕寒御？ 秦翊歌目光微转，心念电转，若以此为借口，怕不会又会牵扯到她是不是真的秦纤纤这件事上？ 这件事虽然在她和慕寒御中不是秘密，但在外人看来，这可是一件欺君大罪！ 慕寒御处事皆有章法可寻，哪怕是震惊京城的林相一案，牵扯了几百条人命，慕寒御却也能做的滴水不漏。 他唯一的弱点便是秦翊歌。 秦翊歌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她不在慕寒御身边，若是皇帝要将两个人分开，各个击破，两人只要谁说错一个字，就是杀头之罪！ 第295章 有刺客!! “秦姐姐！”南宫玥冻得鼻尖通红，站在一株腊梅树下，指着树尖上一枝品相格外好的梅花，“我想要那支！秦姐姐帮帮我！” 秦姐姐？ 众夫人面面相觑，小公主和督主夫人竟这样亲昵？ 这两人关系何时好到这种程度？ 众人纷纷看向梅花园的主人——舒妃，舒妃却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笑道，“玥儿这个淘气鬼，本宫园里最好看的一枝梅花让她盯上了，慕夫人就帮帮她吧。” 秦翊歌唇角浮上一抹笑意，她仰头观察了一下那枝梅花的位置。 那棵梅树有些年头了，树冠极高，几乎比御花园的观景山还要高一些，树冠绽开层层红梅，远远望去，一团红艳散在空中，如同一朵艳丽夺目的红云。 秦翊歌提起裙子，旋身一跃，踩着观景山飞窜到树冠处，稳住身形，轻轻松松便将那枝梅花摘了下来。 南宫玥在树下拍着小手叫好。 秦翊歌居高临下，将皇宫里的风景扫了满眼。 紫宸殿是皇帝处理政事面见群臣的地方，是整个皇宫最高的所在，即便在观景山上也无法一窥究竟，但她却能隐隐看见，紫宸殿外的宫道上，禁军侍卫多了太多。 那些人把守在紫宸殿外，身配兵器，气势汹汹。 秦翊歌眸光一定。 慕寒御恐怕要出事。 树下，南宫玥看着出神的秦翊歌急道，“秦姐姐，快把我的梅花给我！” 秦翊歌被她叫回了神，目光一转，扶着观景山横出来的一块石头正要落地，却忽地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藏在观景山上，透过石缝正偷偷打量他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纯净，带着一点淡淡的绿，如同两颗晶莹剔透的墨绿宝石，骤然被秦翊歌发现，眼睛露出一丝惊讶，一根细瘦的手指从石头后伸了出来，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是要秦翊歌别说话。 秦翊歌直视着那双眼睛，狡黠一笑。 “有刺客！！”秦翊歌扯高了声音大喊，花枝一递，带着凌冽风声刺向那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险些被刺到，秦翊歌一手扶着他藏身的石头一推！ 少年暴露在外，一双墨绿色的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秦翊歌，白雪般的面容露出一抹愠色，眸子一沉，干脆跃出石头，在半空里和秦翊歌交上了手！ 秦翊歌以花枝为武器，那人从腰身上抽出一把软剑，直刺而来。 众贵妇乱成一团，纷纷叫着侍卫抓刺客，女人声音本就尖利，一叫嚷开，御花园里有刺客的消息便满宫皆知了。 少年柳剑虽软，但极其锋利，秦翊歌胜在灵活，以花枝做武器，片刻，满枝梅花被柳剑削成漫天花雨，和着纷纷碎雪撒满了天边。 梅花红艳，细雪莹白，刺客下半张脸戴着玄铁面具，一身黑衣，暗银花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腰肢很细，一副少年身形。 从天空慢慢落下，犹如年幼的神只降临。 南宫玥捧着几枝梅花，鼻尖通红，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黑衣少年落在面前。 碎雪与花瓣纷扬落下，少年刺客目光落在南宫玥脸上，有几分难堪的不自在。 秦翊歌马上追到，黑衣少年冲南宫玥眨了眨眼，将一枚金扳指塞进她手中，身子一闪，跳上宫墙几个起跃便又消失了。 秦翊歌本来也不打算去追，看到大批禁军已经追了过去，红唇一勾，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第296章 慕夫人的闺中密友 紫宸殿的宫宴剑拔弩张。 有皇帝的心腹弹劾慕寒御滥用职权，慕寒御眸子垂着，目光冷寒，沉默地听他说完。 那人一口气说了半天，声音嘶哑，面红耳赤，眼底挤出几滴泪水，“我大隗如何能容忍这等孽子孤臣！大厦将倾，慕寒御就是我大隗的罪魁祸首！” 孽子孤臣。 慕寒御眼中染上一抹嗜血的红，一字一句道，“江大人说什么？” “本督主是——孽子孤臣？” 慕寒御将酒杯放下，上好的天青水碧瓷酒杯，落在价值连城的红木桌上，只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响。 可弹劾慕寒御的宋大人却腿脚一软，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慕寒御唇角蕴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如三九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身玄色暗金纹的东厂官服将他本就冷白的面容衬地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墨色的瞳仿佛两枚黑曜石。 黑曜石乃佛教七宝之一，是佛教辟邪圣物。 这种宝石生自岩浆火种之下，由死地而生，自烈焰中出，仿佛是无间地狱的恶鬼化身，天生便带着一股邪气。 被这样一双邪气的眼睛盯着，宋大人浑身瞬间便凉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督主，”南宫璃淡淡道，“宋大人说的话可属实？” “不属实，”慕寒御眼底带笑，声音从容慵懒，若是忽视其中那抹暗藏杀气，倒是十分气定神闲，“皇上若是不信，尽管查就是。” 南宫璃嗤笑道，“查过了，可惜，什么都没查到。” “不过，慕督主欺瞒朕的事，又何止这一件？”南宫璃冷声道，“将人带上来！” 一声令下，一个娇滴滴的女孩被领上了紫宸殿。 慕寒御轻扫了那女孩一眼。 他对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多看一眼。 因此毫无印象。 “慕督主可能不记得她，但慕夫人应该认识，”南宫璃道，“这位江小姐，曾是慕夫人的闺中密友。” 秦翊歌哪有什么闺中密友，慕寒御立时明白过来，这是秦纤纤的朋友。 真正的秦纤纤的朋友。 稍显久远的记忆里，慕寒御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这就是在秦翊歌回门宴上，被秦翊歌因抢胭脂的旧事当众扇了一巴掌的江晚晚。 当时的江晚晚期期艾艾，口中一直说着，“她不是……” 不是什么，没等她说出口，便被秦翊歌一个巴掌删没了。 在察觉秦翊歌不是真正的秦纤纤之后，慕寒御自然懂得那个巴掌意味着什么。 他冷眼看着江晚晚，江晚晚一个小门小户的闺阁千金，当时便吓得腿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可是…… 可是一家人都被皇上的人看管在府中，若她不鼓起勇气指摘假秦纤纤一事，全家的性命都会被夺走！ 江晚晚涨红着脸，鼓起勇气向南宫璃行礼。 娇娇怯怯，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南宫璃露出一抹兴味。 见惯了大鱼大肉，偶尔看到这么一只养在笼子里的兔子，竟有些兴趣。 不过要看她能不能当好一枚棋子，便耐着性子道，“晚晚是吗？” “朕问你，”南宫璃道，“去岁慕夫人回门时，你曾在秦府见过慕夫人一面，是不是你以前认识的秦纤纤？” 第297章 乌戈国小皇子 南宫璃声音里带了隐隐的威胁，江晚晚腿脚一软，裙子绊住脚，直接摔在了地上。 钗环缠在一起，她伸手去解，却怎么也解不开。 心里慌地六神无主，江晚晚抬头向方才弹劾慕寒御的宋大人和自己的父亲看去。 这两人，一个是自己的母家舅舅，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从小对她说不出的疼爱，此时看着她，两人却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江晚晚害怕地脑海里一片空白，慌乱之中，她又看到了南宫璃和慕寒御的表情。 南宫璃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的模样很是有趣，来之前父亲叮嘱过，这件事事关宋江两家几百条人命，若是让皇上不高兴了，恐怕又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怕得不知所以，更加不知所措，一紧张，满眼泪水，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宋大人重重地咳了一声，江晚晚张了张嘴，“我……我……” 南宫璃道，“你只要告诉朕，你所见的慕夫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秦纤纤。” 江晚晚：“……不……” “有刺客！！”一声尖利叫喊，将紫宸殿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刺破！ 江晚晚被那一声喊惊地说不下去话，殿顶上突然传来脚步轻踏的声音，显是有人从紫宸殿上跑过去了！ 真有刺客？ 南宫璃目光一扫，从紫宸殿帘幕重重的偏殿后冲出无数西厂侍卫，层层叠叠将南宫璃护在中间，许久不见的江重华一身软甲，从殿后走出来，眼神与慕寒御一撞，目光之中尽是得意地挑衅。 若不是有刺客出现，只要江晚晚说一声不是，这些潜伏在殿内的西厂侍卫就会以欺瞒圣上为由，当场将慕寒御拿下！ 可惜南宫璃太沉不住气，他被刺杀怕了，一听到有刺客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候，殿外禁军弓箭齐发，殿顶的人低呼一声，沿着金色的琉璃瓦一路滑了下来，以一人之力和禁军交上了手。 禁军是大隗最精良的武士，各个都能独当一面，可那黑衣人武功诡谲奇特，身子软的像蛇，几次从重重刀剑中死里逃生，身姿又格外轻盈，腾挪跳跃，狡猾地像一尾鱼。 慕寒御眯了眯眼。 那是南疆的功夫。 黑衣人身形不算很高，却很纤瘦，看起来像是没长开的少年，一身功夫柔韧无比，和大开大合的中原武功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旁人或许只觉得这人武功奇怪的很，可慕寒御却深知其中一招一式的来由和走向。 这不仅是南疆武功，更是南疆大巫的独门绝学。 可大巫年岁已高，身边唯有一个徒弟，那就是…… 黑衣人左支右绌，毕竟年轻，在禁军车轮战下越发不支，他看到紫宸殿内的南宫璃，认出那便是大隗的皇帝，几次张嘴要说话，一分神险些被刀剑刺伤，索性，黑衣人挡开禁军，竟想要向南宫璃冲去！ 西厂素来目高于顶，江重华看禁军不管用，觉得这正是自己的机会，在黑衣人冲进紫宸殿的时候，直接和黑衣人打在一起！ 黑衣人对付潮水一样的禁军稍有不支，但单打独斗嘛…… 江重华很快招架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黑衣人反剪双手，一把形状怪异的黑色短刀架在脖子上，竟成了黑衣人的人质！ “都住手！我对大隗皇帝没有恶意！”少年高声道，“只要你们让我离开这里，我就把这人还给你们！”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南宫璃看向江重华的眼神冷了几分。 “你是什么人！”南宫璃怒道。 这人不止大闹紫宸殿，还十分不知体统，竟然在他面前自称我？ 少年吞了吞口水，墨绿的眼睛乱扫，忽然看到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慕寒御。 这人……好生眼熟！ 他想了半天，总算想起，这不是师傅说的那个大隗小将军嘛！ 乌戈和大隗连年征战，被慕家一大一小两位战神打得十几年喘不过气来，他们的画像，都是自小挂在书房里，时时要铭记的！ 这是令乌戈人恐惧的，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 他们恨慕家父子的凶残，却又崇拜他们的勇猛，在他们消失了十几年之后，以讹传讹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便将慕家父子供奉起来，成为需以鲜血祭祀，掌管杀戮与生死的邪神。 原来这个小邪神还没死啊！ 他生下来时战乱便已平息，乌戈一蹶不振专事生产，大小邪神的故事都是从师傅口中听来的。 那些故事让他既害怕，又敬畏，既想远远躲开，又忍不住想要像邪神那样无坚不摧。 如今见了真人，竟有点黄粱一梦的虚假感。 少年歪着脑袋看着慕寒御，惊奇地想，一点都不像画像上那么凶。 慕寒御懒懒抬眼，目光冰冷。 少年吸了口气。 果然很凶！ 他一害怕，连大隗的皇帝都直接忽视了。 南宫璃见他久久不回答，墨绿的眼睛却兴奋又害怕地打量着慕寒御，似乎慕寒御才是紫宸殿之主。 南宫璃冷冷一笑，“原来是个聋子，就地杀了！” 少年回过神来，比在江重华脖子上的利刺紧了紧，直接在江重华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都别过来！过来他就没命了！” “他的命算什么？”南宫璃冷笑，“给朕杀！” “皇上，”慕寒御缓缓起身，跪倒在地，“此人不能杀。” 南宫璃不耐烦道，“朕想杀就杀！” “皇上，这是乌戈国的小皇子，事关大隗和乌戈两国之好，还请皇上三思。” 萨澜羽愣了愣，小邪神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难道……这就是神的智慧？ 萨澜羽震惊了！ “乌戈国的小皇子？”南宫璃看向萨澜羽，“不是说乌戈国皇子开春才会抵达京城吗？莫不是假冒？” “不是不是，”萨澜羽忙摘下面罩，松手将江重华推开，朝着南宫璃跪在参拜，“乌戈国皇子萨澜羽，拜见大隗皇上！” 南宫璃皱眉，“怎么提前到了？” “没有提前，”萨澜羽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听闻，大隗皇帝指了位公主嫁给我，我……我有点紧张，所以跑死六匹快马，提前抵达京城，只为看看这位公主。” 大隗礼仪之邦，规矩众多，萨澜羽还没意识到不能在皇帝面前自称我，他一派天真，眼神坦诚无比，“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公主。” 第298章 看着很不好惹的，穿紫衣的女子 南宫璃奇道，“哦？看来你对大隗的公主很感兴趣？” “当然！”萨澜羽笑道，“听说大隗的女孩子貌美如花，长得像画一样好看……” 咦，这里怎么有个女孩？ 萨澜羽眨了眨眼，看着江晚晚疑惑道，“这位也是大隗的公主？” 难道大隗有好几位公主？？ 可自己只看上刚刚那位啊！ 萨澜羽倏地紧张起来。 “咳。” 慕寒御冷咳一声，江晚晚忙道，“奴家不是公主……” 江晚晚躲在父亲身后，被护着下去了。 萨澜羽心里一松。 还好她不是公主。 他可不喜欢这样扭扭捏捏的女孩子。 刚刚在御花园里看到那么多女子，除了那位笑起来很甜的小公主之外，没几个入得了他的眼。 特别还有位看着很不好惹的，穿紫衣的女子…… 正想着，崔公公匆匆忙忙从殿外跑进来，在南宫璃身边嘀咕一番，南宫璃目露笑了笑，“那就让她们回来，当面质问。” 听闻刺客到了紫宸殿，各宫妃子、贵妇，自然要重回宫宴。 萨澜羽被安置在皇帝右手边的桌子上，抬眼一看，那位笑得很甜的小公主紧张地跑进来，扑到皇上身边，“皇兄没受伤吧？吓死玥儿了！” 南宫璃摸了摸她的发髻，“没事，玥儿，来见过乌戈国的小皇子。” 南宫玥一怔，乌戈国的小皇子？ 皇兄要自己嫁去和亲的那位？ 她沿着南宫璃指的方向看去，上下打量一番，这不就是刚刚那个刺客？ 虽然摘了面具，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南宫玥跺了跺脚，不情不愿道，“见过小皇子！” 也许是先入为主，南宫玥并不喜欢他，甚至看得两眼生厌，明明这人和自己年纪相仿，长得也很好看，可是，她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南宫璃特意将南宫玥的作为安置在萨澜羽身边，南宫玥不敢忤逆皇兄，只好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小公主，刚刚咱们见过，你记不记得？”萨澜羽微微倾身过去，压着声音，有些忐忑地和小公主套近乎，“你笑起来真好看。” 南宫玥白了他一眼，将他塞给自己的那块金扳指扔了回去。 萨澜羽接住金扳指，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这位笑得很甜的小公主好像并不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自己假扮刺客太唐突了？ 女孩子嘛，肯定不喜欢冒冒失失的男孩。 初次见面的形象还是很重要的。 萨澜羽握了握拳，发誓一定要做点什么挽回自己在小公主心里的形象。 秦翊歌坐定之后，一眼便看到方才那刺客。 看到他坐在皇帝身边，身上的饰物与中原大相径庭，稍微一想，心下已然明白过来。 “是乌戈国的小皇子？”秦翊歌低声向慕寒御道，“怎么提前来了？” 慕寒御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秦翊歌道，“他来之前皇帝在做什么？紫宸殿外全是禁军，是不是要对你下手？” “不止殿外，内殿里全都是西厂的人，”慕寒御道，“他们找了证人，要证明你是假的秦纤纤。” 秦翊歌抿了抿唇。 慕寒御笑道，“怕不怕？” “大不了杀出去。”秦翊歌闷了一杯酒，目光越发清亮。 第299章 拆穿谎言 那一瞬间，秦翊歌眉眼间尽是杀气。 他从未见过秦翊歌这般如同利剑出鞘的模样。 慕寒御眸底生光，轻轻和秦翊歌碰杯。 南宫璃面子上还算克制，尽了地主之谊，与萨澜羽寒暄几句，心底却兵荒马乱，有些茫然。 今天他确实打算趁着宫宴时机处置了慕寒御，因此宫中禁军遍布，西厂侍卫将紫宸殿严防死守，如此悍如铁桶的皇宫，萨澜羽竟然能直闯入御花园。 简直是狠狠打他的脸！ 南宫璃似笑非笑地与萨澜羽说话，萨澜羽虽然是个养在十万大山里无忧无虑的小皇子，却敏锐地察觉到南宫璃的敌意。 是了，他这般作为，简直是在帝王床榻撒野，若是父王宫中出现这样的事，刺客早就被打断手脚发落成奴隶了。 萨澜羽吐了吐舌头，偷偷看向南宫璃左手边的南宫玥。 南宫玥还在生气，白眼飞过，轻轻哼了一声。 萨澜羽抓了抓头发，有点不知所措，目光一撇，偷偷看向那个小邪神。 咦。 他身边的女人好生眼熟。 不就是那个…… 那个穿着紫衣服的，很不好惹的女人？ 萨澜羽面露惊讶，他们是一对？ 秦翊歌察觉萨澜羽的目光，冷冷回望。 萨澜羽慌忙垂下眼。 果然，和小邪神在一块的女人，也不是善茬。 “慕夫人，”南宫璃看向秦翊歌，“朕听闻，慕督主与夫人先前因为千年老参的事多有龃龉，可是真的？” 秦翊歌欠身道，“是真的，臣妇弄丢了千年老参，督主与臣妇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府中的人都看着的。” 秦翊歌笑了笑，“当初皇上病重，那株千年老参本是督主想要敬献给皇上的，谁知被林相的人偷去了。” 南宫璃抿了口酒，笑道，“可惜，最后也没找到那株千年老参。” “是啊，可惜。”秦翊歌福了福身。 南宫璃神色不明，又道，“慕夫人啊，前段时间，朕听人说起，你回门宴上时，曾有人指出你不是真正的秦纤纤？可有这事？” “有，”秦翊歌不亢不卑，眉眼带笑，“是江大人家的嫡女江晚晚。” “哦？”南宫璃淡淡道，“不知道这位江小姐说的是真是假，慕夫人敢再和她对峙吗？” 秦翊歌红唇轻张，“臣妇没什么不敢的，就是不知道这位江小姐敢不敢出来指认臣妇了。” 南宫璃眯了眯眼，“哦？来人，将江晚晚带上来！” “咦，什么真的假的秦纤纤？”不等江晚晚带上来，萨澜羽跃跃欲试地问道，“为什么会有假的人？” 知道真相的人，纷纷沉默了。 众人不敢回答，半晌，南宫璃才避重就轻道，“恐怕有人冒认生辰，与慕督主八字反冲，反害了慕督主。” “八字？这事我熟！”萨澜羽想要在南宫玥面前表功，立刻道，“慕夫人的生辰八字是多少？让小王来算算就好了，我啊，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星宿八卦无所不通！” 说着，十分得意地向南宫玥偷看一眼。 南宫玥凝眉，一脸不信。 “来来来，”萨澜羽起身，“每个人的命数、八字不尽相同，就会在身上显出不同的标记来，有些人带着酒窝，有些人在独特的地方长了小痣，不管你们信不信，只要让我看一眼她的相貌，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命数！” “所以，”萨澜羽笑眉笑眼地看向慕寒御，“皇上是要找一位对这位小……慕督主八字相合的人嘛？那么，我想看看你们中原上国之中最厉害的钦天监算出来的命数是什么！” 第300章 始知我命不由天 萨澜羽自信地漫无边际，南宫璃咬紧牙关，很想把这没眼色的小子扔出皇宫去。 偏偏萨澜羽还很没眼力见地问，“你们大隗的钦天监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料到，一场针对慕寒御的审判，竟变成了两国暗地里的交锋。 面对乌戈国小皇子的挑衅，自然没有人想落了下风，大隗的颜面可是重中之重！ 钦天监的官员看着南宫璃的脸色，斗胆道，“皇上，既然乌戈国的小皇子提出比试，臣愿领命受教。” 南宫璃的脸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啊，那监正就和小皇子比试比试吧。” 萨澜羽朝南宫玥眨了眨眼，咳了几声，装出一副格外严肃认真的表情，“那，可否告知慕督主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这东西对于古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慕寒御的生辰八字公之于众，这行为本身就是挑衅，更何况，这些人竟然用慕寒御的生辰八字比试？ 秦翊歌眼神一黯，杀气腾腾地盯向萨澜羽和钦天监监正。 慕寒御低笑一声，“夫人倒是护短。” 秦翊歌瞪他一眼，“你一点都不在乎？” 慕寒御抿了口酒，神态闲适自得，“不在乎。” 秦翊歌：？？？ 她在为他不平，这男人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秦翊歌咬牙，“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了你的生辰八字扎小人咒你？” 慕寒御笑意更深，“光天化日要杀我的人也不少。”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 监正迟疑地看了慕寒御一眼，发现凶名在外的慕寒御端着酒杯，看戏般盯着他们。 监正不敢忤逆皇上，又不敢当众得罪慕寒御，便用筷子沾了水，在桌子上写下慕寒御的生辰八字，萨澜羽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渍便干了。 南宫玥嘀咕道，“咱们大隗人的生辰八字，怎么能轻易给外人看？” 南宫璃轻扫她一眼，南宫玥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监正和萨澜羽开始各自依照慕寒御的生辰八字谋算。 “听说，南疆有些厉害的蛊师，只要知道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给那人下蛊，南宫璃这样将你的生辰八字告诉萨澜羽，居心叵测，你真的不管？”秦翊歌愤愤道，“督主，别人在算你的命，你却只当在看好戏？” “本来就是一出好戏，”慕寒御淡淡道，“难道一个人的命，会被出生的时辰束死？” 慕寒御轻笑，“道在虚无合自然，始知我命不由天。” 秦翊歌心头一震。 在这样君大于天，神鬼之说深入人心的时代，慕寒御竟连生辰八字这样私隐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生在这个时代，却能说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话来。 他们明明是不同时代的两个人，灵魂里却有某种相同的东西。 慕寒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懒洋洋地打量着各自谋算的两个人，目光自眼角轻扬，落在南宫璃身上。 南宫璃眉心隆起褶皱，紧紧盯着监正和萨澜羽的动作。 监正掐指算着子丑寅卯，口中念念有词，和慕寒御的八字一一相合。 结果他是早就知道的，可现在…… 监正眯着眼装模作样地算着，额头却浮出一层细汗，从眼皮缝隙里小心观察南宫璃的脸色。 能给慕寒御冲喜之人的八字有两个。 一个，是真正对慕寒御有利，能令他飞黄腾达的福星。 一个便是与福星只差一个时辰，却能毁掉慕寒御的煞星！ 监正不知其中替嫁的隐情，一心想着，若他说出口的是福星的八字，慕寒御必定会发现其中蹊跷，若因此使得皇上与慕寒御再生嫌隙，龙庭震怒，为了安抚慕寒御，恐怕自己就要背锅，脑袋就要掉了！ 但若他说出煞星的八字，虽然能暂时瞒住钦天监偷天换日的隐秘，但这精通占卜之术的乌戈国小皇子一眼便能看出他算错了，堂堂钦天监连合八字都做不到，成了天大的笑话？ 折损了大隗的脸面，他的脑袋还是要掉！ 三九伏天，监正愣是急出一身热汗。 他慌里慌张地擦着额上的汗，眼神溜来溜去，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颗脑袋，该怎样才能保住！ 第301章 区区在下，是个太监 这颗脑袋，该怎样才能保住呢？ 许是看出监正的为难，慕寒御脸上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酒壶中的佳酿已经饮尽，慕寒御对身后服侍的宫女道，“添酒。” 四面楚歌之下，这男人竟是将别人对自己的谋害当成一出好戏！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秦翊歌本来为他不平，很是愤懑的心情忽地平静下来。 这男人竟有这样的气度。 刀刃悬顶而谈笑风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慕寒御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的戏码，神态悠然，琼浆玉液一杯接着一杯。 监正偷眼窥视着慕寒御的模样，额上的冷汗涔涔如雨。 片刻之后，萨澜羽兴高采烈地欢呼一声，“我算出来了！” 萨澜羽偷眼看向南宫玥，英俊的少年面容微微泛红，仿佛拼命展开华丽尾羽来吸引目光的公孔雀，花枝招展地说，“我算出这人无形属火，性子必然有些风风火火，善恶分明，嫉恶如仇，些许还有些肝火太旺，好武……” 萨澜羽打了个寒颤，望定秦翊歌，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足智多谋，多金多财，儿女成双……” 五行八字之中，确实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生辰推演出这人往后余生的大致走向，萨澜羽挑挑拣拣，都捡好的说，却仍看见秦翊歌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说到儿女成双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偷偷窃笑起来。 萨澜羽茫然，“你们在笑什么？” 南宫璃笑意愈深，“若是前面说的都对，后面却与人不符，是什么道理？” “啊？什么前面后面的？”萨澜羽一头雾水。 南宫璃望向监正，监正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臣算出慕督主的福星八字在此。” 监正将写着秦翊歌生辰八字的字帖呈给南宫璃过目，看到上面写的是正确的生辰，南宫璃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崔公公送到众人面前去看。 萨澜羽道，“对对对！我算的也是这个！这就是慕夫人的八字！” 沉寂几秒，众人哄然大笑。 萨澜羽不解，“你们在笑什么？” “慕督主乃东厂首领，小皇子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笑道，“怎么可能会儿女双全呢？” 萨澜羽着实不懂东厂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暗中保护自己父王那样的机构，听着人这样说，更加疑惑了，“什么意思？做侍卫的，为什么不能有后？” “因为区区在下，是个太监。”慕寒御笑道，“小皇子不懂大隗习俗，众位大人理应当为小皇子解惑，怎么只会一味发笑呢。” 男人声音极淡，蕴着丝丝笑意，仿佛只是微醺，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玩笑话。 可那些看笑话的皇亲贵戚，顾命大臣，听到慕寒御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却一个也笑不出来了。 慕寒御平淡从容的语气，仿佛渗着血，又仿佛地狱的恶鬼在耳边轻声呢喃。 他明明在笑，每个人却都骤然通体生寒。 萨澜羽微微睁大了眼，脑子空白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太监？” 他从小听着故事长大，心里又敬又怕的小邪神，是个太监？ 第302章 是比死更残忍的刑罚 他自然知道太监是什么东西。 在乌戈，只有一些犯了重罪的囚犯，才会被割去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阉人。 这些阉人要么成为贵族的玩物，要么成为最下贱的奴隶。 将一个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将一个人的骄傲踩进烂泥，让他一生一世都带着屈辱活着。 是比死更残忍的刑罚。 凶名赫赫的小邪神，怎么会是一个太监。 他征战南疆，保中原几十年太平长安，理应是大隗的功臣啊！ 乌戈国中，若是有这样战神一般的人物保护乌戈和平，他的父王都恨不得供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地奉为神明。 可是……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太监？ 萨澜羽满眼震惊，甚至微微红了眼，又气又怒地瞪向南宫璃，“太监？你们大隗竟然把自己的战神变成了太监？” 崔公公喝问道，“小皇子这是在质问皇上？” “就是在质问你们大隗的皇帝！”萨澜羽怒道，“小慕将军是我乌戈的敌人，可是乌戈上下都对他敬畏有加，连父王都常说，若是乌戈能有这样的战神，保佑乌戈百姓数十年太平，他愿意将乌戈的王位拱手相让！” “可是，”萨澜羽气得俊脸通红，年轻的眉眼带着怒意，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南宫璃越发危险的双眼，“你们却将他视作罪人？” 南宫玥眼角泛红，暗暗握了握拳头。 萨澜羽的话，字字都说在她心坎里！ 萨澜羽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知道。 因为功高慑主，因为权谋利益…… 可是，她的立场太过尴尬，她什么都不能说。 萨澜羽声声质问振聋发聩，秦翊歌挑了挑唇，露出一抹笑意，看戏般等待南宫璃的回复。 慕寒御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上不敬，来人，来人！”崔公公暴跳如雷，捻着手指一挥，内殿里的西厂侍卫便鱼贯而入，气势汹汹地要拿人。 萨澜羽完全不吃这一套，冷笑道，“哦？你们大隗的皇帝恼羞成怒，要对乌戈国的皇子不敬？” 少年毫无俱意，意气奋发，“只管试试，乌戈国人从不畏死，我虽然被送来当做质子，也只是因为笙布里这事我乌戈有错在先，但若你们真的敢伤我乌戈国体，我父王却也不是怕事的人！” 乌戈国卧薪尝胆这么久，国力早已非当年被慕家大小压着打时可比了！ 萨澜羽的傲气，让南宫璃不得不多想。 他厌恶极了打仗这件事。 若是和乌戈打起来，川蜀一代几个小国联手，南方不平，朝中又没有像当年的慕家那样能稳住江山的人，眼前歌舞升平，良辰美景的太平日子，就全是水月镜花了。 南宫璃一沉默，最善于揣度皇帝心思的众人便纷纷出言相劝，南宫璃却盯着那人道，“你的意思，乌戈国皇子冒犯朕，朕却不能得罪他？” 南宫玥忽地紧张起来，有些害怕地看着南宫璃。 皇兄生气了。 他生气时便会这样别扭着，和自己过不去，也和别人过不去。 明明是他害怕打仗，却又十分好面，帝王之威不容侵犯，想要寻欢作乐的心却也明明白白。 南宫玥惶恐不安地看着众人，轻轻扯了扯南宫璃的袖子，“皇兄，小皇子还小，难免有些冲动，大隗和乌戈几十年来相安无事，没必要因为……因为一些琐事坏了和气，若是小皇子能认个错，此时就揭过去吧。” 萨澜羽哪里是肯对旁人低头的性格，正要反驳，却见那笑得很甜的小公主一脸不安，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那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四处打量着众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双惊惶的眼睛向自己看来，萨澜羽忽地觉得心尖上被针尖刺了刺。 第303章 慕夫人将来恐怕会改嫁 充满傲气和怒意的墨蓝色眼睛微顿了顿，仿佛看到荷叶尖上停着脆弱的蜻蜓，连呼吸都屏住几分。 南宫玥哀伤的目光掠过他的眼，惶恐不安地看向别处，又静静盯着南宫璃的眼睛，“皇兄，好不好？别生气了。” 南宫璃侧眼看着她。 “是我不对。”萨澜羽看不得那双本应澄净如月的眼睛露出这样的神色，高昂的头颅低下，一刻都没有犹豫，脱口便道，“我一个外人，倒是不该对大隗沙的事指手画脚，我赔罪就是。” 这少年皇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南宫璃尚在嫌弃南宫玥聒噪，猛听萨澜羽从善如流的道歉，露出一抹兴味的表情。 南宫玥感激地看他一眼。 萨澜羽收了小公主的眼神，径直拿起桌上的酒杯，“那，我便自罚三杯吧。” 听说中原人做错了事都要自罚三杯，依着你们的习俗行事总没有错吧。 说着，少年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洒脱地擦去唇边的酒水。 崔公公忙笑着说吗，“小皇子倒是个有眼色的，皇上您看……” 南宫璃似笑非笑，眸中尽是别人看不穿的神色。 他不说话，崔公公便大胆道，“那，就请双方继续，继续推演。” 萨澜羽稳了稳心神，冷静片刻，他心里仍然为慕寒御鸣不平，不甘心自己心中的战神就此真的被毁，于是偷偷用手指在另一只手掌心划算。 这是乌戈大巫潜心研究出的推演之法，南疆人最看重家族绵延，因此这推演之法专精子女家族。 他推演半天，眉间蹙起，咦，不对呀，小邪神明明是多子多福，儿女成双的命格呀？ 他再推演秦翊歌的八字，更加疑惑了。 两人的子女缘分一模一样。 证明他们定会在一起，儿女绕膝，终好百年。 可是这大隗皇帝说……小邪神是个太监？ 萨澜羽心头一跳，莫非，小邪神是个假太监？ 最初的震怒平静之后，他已然看出大隗宫廷中的蝇营狗苟太多，或许是皇帝嫉恨他的才能，或许是生怕他抢走自己的皇位？ 若小邪神真是个假太监，岂不是说，他在欺君？ 听闻他们中原人欺君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萨澜羽惊了。 少年脸色越来越差，额头浮出冷汗，和那监正对视一样，动作相同地擦了擦脸上的汗。 南宫璃察觉他的变化，半眯着眼，略带威胁地问，“小皇子因何事锁眉？” 萨澜羽头一抬，眼也不眨，一瞬间便编了个完美无缺的谎言，“我没算错，慕夫人确实会儿女双全，不过……慕夫人和慕督主感情不和，怕是慕夫人将来要改嫁呢。” 紫宸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南宫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被萨澜羽挑衅的恼火，到既要面子又不能强硬的纠结，到怀疑慕寒御可能并没有真的净身的狐疑，所有的表情凝固一瞬，变成极度的幸灾乐祸，“什么？慕夫人恐会改嫁？” 萨澜羽不是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只是不屑逢迎罢了，此时，看到南宫璃赤/裸/裸的嘲讽，懒懒道，“嗯呢，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第304章 这是中蛊了? “这，这两位贤伉俪情比金坚，慕夫人怎么会改嫁呢？” “非也非也，慕督主不是因为千年老参的事将夫人赶出督主府来着？” “说的是啊，慕夫人行事向来风风火火，改嫁这等事，也不出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因为得了南宫璃的授意，言语越发肆无忌惮。 窃笑声此起彼伏，秦翊歌黛眉一竖，正要发作，却被慕寒御按住手，在桌下十指相扣。 慕寒御握着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秦翊歌受不了这等腌臜气，今日乌烟瘴气的皇宴简直让她憋足了气！ 南宫璃这是在干什么？？ 慕寒御刚刚彻查林相，扳倒笙布里，保住南宫璃的江山和性命，皇宫里却特意在大年初一这一天，设下皇宴排挤，羞辱慕寒御？ 秦翊歌气得浑身发抖。 今日若不是她急中生智，将萨澜羽引到紫宸殿，若不是当着乌戈国小皇子的面，南宫璃那些安排在紫宸殿里里外外的禁军和西厂侍卫，还要将慕寒御就地诛杀不可？ 南宫璃这种心如针尖大的人坐在皇位上，这国家迟早要败！ 一个如此没有容人之量的皇帝，他不配慕寒御付出的一切！ 秦翊歌怒道，“你拉我干什么！” 她声音不大，怒气全冲着慕寒御，十分不解地瞪着今晚的慕寒御。 不对劲，这男人太不对劲了！ 慕寒御能容忍旁人对他说三道四，能容忍别人用太监的事来羞辱他？ 能被如此嘲笑却还坐怀不乱？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睚眦必报，杀人如麻的慕寒御哪去了？ 秦翊歌挣了挣手，却被慕寒御死死压着。 男人喝多了酒，眼尾有一抹酒醉的嫣红，深不见底的黑眸静而明亮，像蕴着静静燃烧的地火，慕寒御眼尾带笑，竖起一指抵在秦翊歌唇上，小声道，“你看。” 看？ 看什么？ 秦翊歌怒不可遏地撇过头看着肆无忌惮大笑的众大臣贵戚，锋利的眼神甩在南宫璃脸上，终于发现一丝不对。 南宫璃主导着这一切，心满意足地将南宫璃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正端着琉璃盏饮酒，含着淡淡笑意望着下首的心腹，看着看着，脸色一怔，忽然显出一丝迷茫。 淡淡的笑意凝固在眉梢眼角，端着酒杯的手僵硬着，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忽地，南宫璃脸色骤然一片惨白，张口吐出一口浓血！ 笑声戛然而止，南宫玥离他最近，惊叫一声，“皇兄！” 她胆子小，最怕血，可看到南宫璃吐血的一刹那，却扑向南宫璃，伸手抚着他的胸口，急得眼睛都红了，“怎么回事，叫太医！快叫太医！” “我会医术！”萨澜羽抢着邀功，脚步轻盈地跳到南宫璃身边，掰开南宫璃的眼皮看了看。 这…… 这是中蛊了？ 萨澜羽心里一慌。 这，这不是笙布里做的孽吧？ 他堂堂乌戈太子，之所以会千里迢迢来大隗做质子，不就因为笙布里的挑唆？ 萨澜羽心虚了瞬间，南宫玥哭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萨澜羽支支吾吾，“这……这恐怕是蛊毒……” “蛊毒？”南宫玥愣住，“是笙布里的蛊？或是林相的蛊？” 萨澜羽急道，“你别急，让我确认一下是什么蛊。” 南宫玥，“那你快些呀！” 她心里没主意，又被萨澜羽慢吞吞的动作激的六神无主，下意识地看向唯一能让她觉得安心的秦翊歌，“秦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305章 以血为药 秦翊歌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哪里还能看不出来，南宫璃的命，似乎已经拿捏在慕寒御手里。 蛊毒么？ 当初笙布里刚刚炼成金蚕蛊，混进给南宫璃看病的民间大夫中预谋不轨，最先抓到他的人是谁。 秦翊歌不知当时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况，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所有人都以为笙布里死了，他身上的金蚕蛊也跟着殉主，但慕寒御身上的白蛇，可是号称蛊王的银月蛇啊！ 若是慕寒御用小白控制金蚕蛊，以笙布里的死掩人耳目，再将金蚕蛊种到南宫璃身上…… 若是南宫璃一直没有发作，那些御医只懂得蛊术的皮毛，不可能发觉金蚕蛊。 若是南宫璃发作了，众人也只会想，这是中了笙布里的计策。 所有的责任顺势推脱到乌戈国，始作俑者的慕寒御却一身清白，站在漩涡之外，笑看这些人猴子一样的被耍弄。 南宫璃以为自己才是主宰局势的人，可他永远想不到，自己已经被慕寒御捏住七寸。 天潢贵胄，也不过慕寒御掌中玩物。 若就算是她，若不是慕寒御坦诚地将事情告诉她，她怎么也不可能金蚕蛊和慕寒御想到一块去！ 难怪这男人今晚如此平静。 难怪他可以看着别人的挑衅淡然饮酒。 难怪…… 他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慌地不知所措的时候，年迈的御医颤颤巍巍被扶上来，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御医无措，“是，是金蚕蛊！快，快备些石榴水，备些白矾黑豆来！” 石榴水是最有效治蛊毒的方法，石榴水苦涩，有股淡淡的臭味，虫子都不喜欢这味道，饮下石榴水，中蛊之人呕吐不止，一般都会将蛊虫顺势吐出来。 这方法向来百试百灵。 可萨澜羽却呵斥道，“胡闹，这是金蚕蛊，不是普通的蛊虫！” “金蚕蛊不是凡蛊，乌戈许多年都没见过炼成的金蚕蛊了……”萨澜羽有些着急，“我也只是听说，除了特定的解药之外，中蛊之人发作时，需要以身体炽热之人的血熬制黄糖和炮制过的断肠草，以毒攻毒！” 身体炽热之人？ 崔公公眼锋一扫，“身体炽热之人如何挑选？” 萨澜羽皱眉，“这，还请大家放血，一一验证？” 南宫璃胸口剧痛，他感觉不到身体里有什么虫子，只感觉五脏六腑火烧似的疼，每喘一口气，整个人就像要被五马分尸的木偶一般。 尚算英俊的脸肿胀成紫色，嘴唇僵硬发麻，连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 南宫璃睁大双眼，“快……快让他们……” 不等他说完，崔公公喊道，“还不快放血！” 萨澜羽道吗，“大家可要想好了，这法子只能暂时压制金蚕蛊的毒性，治不了本，而且，需要大量的血来煎药，奉血之人可能会死的！” 南宫璃死死皱眉，“快，都给朕……” 他才不管别人是死是活。 僵硬的眼睛转向南宫玥，南宫璃伸出紫青色的手指指着唯一的亲人，“她……” 萨澜羽眼皮一跳，“需要血热之人，女人当然不行。” 女人不行。 身为太监，满朝皆知寒毒加身的慕寒御也不行。 剩下的人，只有那些前来赴宴的鹰犬。 可是，那药连一滴水都不能有，全部以血熬制，被选中之人要日日奉血熬药，恐怕会失血而死！ 那些阿谀奉承，哈巴狗一样舔着南宫璃的人，忽地就各个退缩不前，谁也不肯为南宫璃奉出性命了。 第306章 督主，你真的喝醉了 真是芸芸众生，千姿百态。 秦翊歌安稳地落回座上，抓了一把果脯慢悠悠吃着，静静观赏。 慕寒御从她手里拿了一枚果脯，放在口中，酸甜滋味沁入唇齿之间，他正要端起盛满酒的天青琉璃盏，手下却落了空。 一抬眼，秦翊歌正兴致勃勃地端着他的酒杯，小口抿着。 这是南宫璃最爱的竹叶青，醇香味美，带着丝丝竹叶甘甜，入喉清爽，回味悠长，是御膳房在南宫璃指点下亲自酿的，别处可喝不着这般滋味的竹叶青。 秦翊歌看得出神，一时没留意，竟然将慕寒御的酒杯端走饮了。 慕寒御目光带笑，微醺醉意在男人本就艳丽的眉梢眼角弥漫开来，双目之中只有一人身影，那模样，真是妖精勾人。 秦翊歌后知后觉自己用了慕寒御的酒杯，回过头来正要说话，便见男人用这样一副模样凝着自己。 她心头一跳，倏忽之间觉得自己好像被似仙非仙的妖精看上的唐僧肉。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秦翊歌不自在道，“喝醉了？” “这酒宴无趣的很，”慕寒御垂眸浅笑，眼底含着水光，不知是想起往事的泪意还是因美酒而生出的醉意，“不如回家去，督主府后花园里有个小亭子，只有你我两个人，喝酒论道，比这里自在多了。” 秦翊歌点头，“是啊，那多自在。” 慕寒御低笑一声，“要是有一天，你和我一起，浪迹天涯，我们去看十万大山千里翠碧，雨后江南烟波脆渺，那才自在。” 秦翊歌笑了笑，“是啊，那才自在。” “要是有机会，你肯不肯跟我去？”慕寒御靠近了些，温热呼吸近在咫尺，他凝着秦翊歌的眼睛，钳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督主，你醉了。”秦翊歌将男人不安分的手攥在掌心里摁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看着众人一个排一个地上前试血，窃窃私语道，“南宫璃生死未卜，你我在这里说这些，不合适吧？” 很有点气不死人不偿命的味道。 慕寒御干脆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拍着秦翊歌的肩膀，低声道，“我想让他生，他就能生，我要他死，他就必须死！” “当年害死慕家的那些人，我才杀了一小半而已，”慕寒御笑声里藏着杀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秦翊歌不想听他说这些。 被仇恨蒙住双眼的慕寒御，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血染京城，他不满足。 捏住南宫璃的命，他不满足。 他要把整个大隗的臣子都杀干净才算吗？！ 他要杀的那些人，远远比当初参与慕家惨案的人更多！ 秦翊歌挣了挣，“督主，你真的喝醉了。” “是有些醉了，”慕寒御缓缓起身，冷眼看着紫宸殿上跳梁小丑似的所有人，修长身形踉跄一下，秦翊歌明明有些生气，却还是本能地将他扶住。 慕寒御低头笑了笑。 御医正在给南宫璃针灸，胸口几处要穴全是银针，萨澜羽用了些乌戈的推拿法子，南宫璃精神刚好些，略微睁开眼，从人缝中看到摇摇欲坠的慕寒御。 “慕督主？”南宫璃冷笑，“看着朕这副模样，慕督主好像很是开心啊？” 秦翊歌挡在慕寒御身前，脸色一凝。 慕寒御将他轻轻推开，笑道，“治金蚕蛊确实需要血热之人做炉鼎，日日以鲜血熬制解药，才能彻底根除。” “皇上，微臣倒是知道一个人，一腔热血，百毒不侵。” 南宫璃挣扎起来，“谁？？是谁？？” “是微臣父亲，”慕寒御遗憾地摇了摇头，“父亲当初征战乌戈时，乌戈大巫也曾想尽办法对父亲下蛊毒，可惜，父亲天生奇人，血热无比，大巫下了许多次蛊，却都奈何不了他。” 南宫璃咬牙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慕寒御沉沉低笑，“只是想告诉皇上，可惜呀，唯一能彻底救治皇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慕寒御深渊般的眸光扫过满场，叹息道，“这些凡夫俗子，恐怕谁也救不了皇上。” “什么意思？就算有合适的血，也根治不了朕的蛊毒？？”南宫璃惊恐地抓住萨澜羽的肩膀，“你说，是不是这样？” 萨澜羽抿唇，“是，就算有解药，也要鲜血熬制，我确实听父王说过，慕大将军天生奇人，百毒不侵，若是，若是有他的血，皇上的蛊毒定能根除！” “现在这些贵人们……”萨澜羽打量一眼不情不愿为南宫璃放血的人，“这些人不行，若是不干净找到和慕大将军一样的人，恐怕……” “对了，慕大将军今年也不过知天命之年，他在哪里？”萨澜羽一拍脑袋，“快让慕大将军救驾呀！” 南宫璃双拳握紧，喉头一甜，生生被气吐了血！ 第307章 何不归顺乌戈 唯一能救他的人，只有已经被砍头的慕老将军？ 那一瞬间，南宫璃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知道隐情的人心中都只有两个字：报应。 南宫璃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伸出发抖的手指指着慕寒御，“你呢？你的血呢？？” 慕寒御仿佛听到什么有趣极了的话，醉意浮漾的双眼弯了弯，明明是恭敬有礼的语气，却听得人心头火起，“可是微臣，是个太监啊。” “不只是个太监，还身中寒毒，命不久矣，皇上不知道？” “你！你存心气朕！来人！将他……” 话音未落，慕寒御双眸一寒。 一股剧痛涌上胸膛，南宫璃又一口浓血吐了出来，昏死过去。 慕寒御冷冷一笑，看着那几个附和着南宫璃对自己口出不逊的大臣，“宋大人，江大人，监正……” “今夜真是一出好戏，不知众位大人演得尽不尽兴，本督主看得十分满意，”慕寒御双眼轻眯了眯，“至于本督主的夫人是真是假这事，咱们从长计议吧。” 被点名的几人腿脚一软，屈膝跪倒在地，心中一片寒凉。 没想到，连南宫璃都奈何不了这魔头！ 他们自以为投靠南宫璃弹劾压制慕寒御就能荣华富贵，但他们真正看走了眼！！ 区区一个南宫璃，根本不是慕寒御的对手！ 合谋了这许久，惊心动魄这一晚，在慕寒御眼里，不过一出丑态尽出的杂耍！ 慕寒御这一声，岂不是已经对他们的命运判了死刑！ 几人脸色惨白，其余的人也并不好受。 慕寒御出了名的小人之心，睚眦必报，他们这些人，哪一个能落得了好！ 可这些人已然没有机会弥补了。 对吐血晕过去的南宫璃，慕寒御看都不再看一眼，牵着秦翊歌的手径直离开紫宸殿。 南宫玥无措地看着慕寒御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前黑影一闪，却是萨澜羽追了出去。 “小邪神！小邪神！站住，等等我！” 慕寒御停下脚步，眸中清醒无比，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回眸等萨澜羽跑到面前，“小邪神？” 萨澜羽不好意思的垂了垂眼，“在我们乌戈，就是这么叫你们的。” “我父王对慕家大小将军一直念念不忘，这次我来，父王特意嘱咐我，若是见到慕家人，一定要恭恭敬敬。”萨澜羽道，“我可以去拜访慕老将军吗？” “我小时候都是听着你们的故事入睡的！真的，不骗你！” 萨澜羽脸色微红，“我有幸拜见你父亲吗？” 慕寒御微勾了勾唇，“好啊。” 秦翊歌欲言又止。 慕寒御道，“他们都在城西郊外，乱葬岗里。” 萨澜羽，“什么？” 慕寒御绽开笑意，“慕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如今只剩我一个，小皇子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大邪神已经死了？ 还葬在乱葬岗里？ 萨澜羽心念电转，“是大隗皇帝做的，对不对？” 萨澜羽定定地看着慕寒御的眼睛，“若是你在大隗待不下去，我乌戈的国门，随时向你敞开！” “督主，大隗皇帝杀你亲人，辱你尊严，为什么你还要死心塌地地呆在大隗？”萨澜羽振臂，右手握拳，在心脏位置重重一锤，“若你肯归顺乌戈，美人，美酒，权势，地位，随你索要。” “我父王极爱重有本领的人，若你肯来，乌戈举国迎你！” 萨澜羽振振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信仰忠诚与孝顺，但忠不能愚忠，孝不能愚孝，你是我自小敬仰的战神，你一定是很聪明的人！” “何况，我知道操控着金蝉蛊的人是你，”萨澜羽微微扬起脸，“你身上有蛊王蛇的味道，银月蛇是大巫毕生心血，当年被你父亲带走，阴错阳差落在你手里，它是可以号令南疆千万蛊虫的蛊王，金蚕蛊难得，却却只能对蛊王俯首帖耳，所以，大隗皇帝的病，是你干的！” 萨澜羽沉沉道，“既然你已经对自己的君王生了杀心，更应该去往乌戈。” “他不是我的君王，”慕寒御淡淡道，“叛国投敌的事，慕家的人更做不出来。” 慕寒御冷冷看他，“小皇子是来大隗做质子的，想要活着回乌戈，需知道该怎么做。” 慕寒御声音冷沉，暗含威胁。 他没想到小白的事被这小皇子一眼看穿，言语之中有摄人无比的寒气。 哪知萨澜羽听完，双眼发亮，“我知道！我绝对会帮你的！” “我就喜欢看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中原人最喜欢这些把戏，好玩得很！” 萨澜羽笑道，“说不定你玩累了，就考虑我的提议，跟我回乌戈呢？” 第308章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底线 慕寒御垂眸，目光清冷，“累？” 深宫重重，冬日的寒气与皇宫里历久不息的森冷交缠，明明是大好的晴天，天色依然是沉重的暗灰。 慕寒御在这样的天色里垂下双眼，本就比旁人白一些的肤色透出一股心如死灰的冷白。 男人的双眸空洞如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长天，那双眼里映着萨澜羽少年意气的容貌，映着这不知愁的小皇子永远都不会懂的悲怆孤寂。 慕寒御唇畔牵起一抹笑，“至死方休。” 所有的一切，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如此沉重，重得萨澜羽尚未回过神来，慕寒御的身影已经离去甚远。 秦翊歌与回到督主府，心中不安，进了房间，秦翊歌将下人全部赶走，连声问道，“你给南宫璃下了金蚕蛊？” 慕寒御自己解着厚重的衣服，淡淡道，“怎么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秦翊歌蹙眉。 慕寒御解下外袍，在窗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仍是淡淡的，“我自有打算。” 秦翊歌沉默片刻。 “也好，你心里有谋算，那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慕寒御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眉间几不可闻的蹙起，眼角余光落在秦翊歌身上，“你……不生气？” “生气？”秦翊歌将厚重的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床边，回眸一笑，“生气无用。” “只有无用的懦夫才只会生气，”秦翊歌向他盈盈一笑，“为了给慕家报仇，督主已经筹谋了十几年，断然不会因为我几句话改变主意。”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底线，但我不会再生气了，”秦翊歌起身，映着窗棂照进的天光勾唇一笑，“我知道你如今为了复仇肆无忌惮，所有对不起你的，有半分涉及慕家一事的人都要通通杀光，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慕家一案牵连甚广，无辜者众多，我不能看着你滥杀无辜。” 慕寒御正要说话，秦翊歌却一抬手，“督主，本来这些事根本与我无关，我可以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管，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因为仇恨而毁一城，毁一国，毁八方百姓。” “督主，你我，各凭本事吧。” 秦翊歌笑意之中有种勃勃的英气，如同阴霾天里第一束破云的金阳。 慕寒御微微一怔。 他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因为自己滥杀无辜，她明明那样生气，可宫宴上南宫璃对他为难，秦翊歌还是会出头护他。 她明明心里有他，却喜欢的克制，喜欢的飒立。 她站在自己的底线、自己的标准上，纵然喜欢，纵然出手相互，也绝不会为了他放低半点姿态。 慕寒御眸中微微讶然。 秦翊歌让他觉得意外，惊喜。 她的喜欢，如此通透，如此立场坚定，明明是嫁做人妇的女人，却自成天地。 这种喜欢，这样……平等。 唯有这两个字，能与眼前的女人相配。 明明世间女子都要出嫁从夫，俯首低眉，一生只求与夫君相敬如宾，恩爱长情，可秦翊歌这女人，她并未困顿在每个女人终其一生所求的情愫之中。 可如今秦家已败，她孤身一人，唯有一个督主夫人的名头…… 不…… 慕寒御心间微窒。 她从来不只是督主夫人。 她还是坊间神秘的李嘉承公子。 连南宫玥对她的称谓，也从“慕夫人”变成“秦姐姐”。 她一直都是独立于自己的。 第309章 分则各自为王 慕寒御轻笑，“夫人是打算，与我分则各自为王？” “我有信心，”秦翊歌昂首一笑，“督主不信我？” 慕寒御静默，并未开口。 他欣赏她的意气，但，这女人是要与他为敌？ 慕寒御喜欢她，却不能允许任何人阻拦自己的复仇大计！ 他端起茶杯，却惊觉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冷透了。 冷透的茶水色泽更深，仿佛一块经年的琥珀，几丝茶叶静静沉在杯底。 这是去年春天的西湖龙井，阳春三月，嫩叶如玉，在最好的时间摘采炮制，千里迢迢从江南运到京城。 掌管宫廷茶叶采买的官员将最好的一批越过南宫璃，先送到了督主府上。 他还记得那时的味道。 初时饮下，入口便是意蕴悠长的甘甜，清甜滋味在口中化开，愈加醇厚，入了喉，回甘极久，很有绕梁三日的意味。 最鲜最嫩的西湖龙井，竟是那样甜美。 可这茶在府中放了一年，鲜绿的茶叶色泽变成深沉的墨绿，即便用最好的山泉水泡了，入口的甜美滋味也含了淡淡的涩。 涩的舌尖讶然，惊觉一岁已过，最好的春日，已变作隆冬飞雪漫天。 好巧。 与秦翊歌成婚，也已经过了一年。 相识相知，相伴携手，最初如梦境似的甜，也泛出年岁深长的涩。 如今，自己是灭她全家的凶手，她亦要想尽办法，阻拦他复仇之路满手鲜血。 冷茶入口，慕寒御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你我成婚时春光正好，如今已然入了冬，冷得很呐。” 秦翊歌笑道，“冬日过去，又是一年暖春，督主担心什么？” 冬日过去，又是一年暖春。 慕寒御寂寂的心绪，忽地一震。 是啊，冬日过去，春光又来。 慕寒御眼眸微动，笑了起来，“好，那本督主就看夫人的本事了。” 秦翊歌唇角挑起一抹笑，迎战！ 另一边，南宫璃昏死过去，御医束手无策，南宫玥跪在龙床边，哭得双眼通红。 萨澜羽看得心疼极了。 几碗石榴水灌下去，南宫璃大口吐了几次，几乎将心肝五脏都吐出来，却还是不见金蚕蛊的踪影。 试血的人已经找到，正是江晚晚的父亲江盛。 江盛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血竟然成了南宫璃的救命稻草。 想起在紫宸殿中，他还苦苦想着怎么巴结慕寒御，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看着自己的血流了整整一碗之后，崔公公竟又拿来一个白玉碗，生怕熬炼解药的鲜血不够。 江盛的心绷得死紧。 这……这天子仿佛吸血的妖怪！ 吸尽大臣的血，吸尽天下的血！ 这年头如雷霆震击，江盛脸色惨白，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震惊。 两碗血放完后，崔公公从南宫璃的私库中取了两支灵芝给他，嘱咐他回去好好养身体，明日再来放血。 江盛捧着两枚灵芝，晕晕乎乎地走出皇宫。 江晚晚已经在宫外的马车上等了足足半日，等到午后金日欲落，才看到自己本就年迈的父亲形容枯槁地出来。 “爹爹！”江晚晚躲在轿帘后，看下人将虚弱的老父扶上车，才满眼泪水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今日，咱们是不是得罪了皇上和慕督主？” “爹爹，现在怎么办？若是皇上醒来对江家不满，咱们岂不是，岂不是也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江盛看了娇滴滴的女儿一眼，虚弱的摆了摆手，“爹算看清楚了，皇上不及慕督主，咱们只能赌一把！” “赌一把？”江晚晚睁着朦胧泪眼，“怎么赌？” 第310章 爹要将你送到督主府去 江晚晚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并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 去年在慕夫人的回门宴上，她确实认出站在慕寒御身边的“秦纤纤”并非她所见的秦纤纤，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凶险，她才十四岁，觉得不对立刻便脱口而出了，可是那个“秦纤纤”竟当场给了她一巴掌！ 慕寒御夫人的回门宴，在场的达官显贵甚多，那一巴掌，可着实让她丢尽了颜面！ 看到“秦纤纤”那样彪悍，她被打懵了，只顾着嘤嘤哭泣，可是后来慢慢回想，终于察觉出一丝凶险来。 “秦纤纤”的确是假的！ 秦国公府偷天换日，竟嫁了个假的嫡小姐给慕寒御！ 她自小养在深闺，一方天地不过府中四角高墙围拢出的一片小小院落，她和京中的贵小姐们相处平平，知道自己胆小懦弱，父亲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可她不嫉妒，不争斗，只想安安静静地嫁一个举子，相夫教子度过一生。 这一年来，她也听过慕夫人种种事迹，英姿飒爽、足智多谋，如同话本中的巾帼英雄一般。 可世上有慕夫人这样的女子，也该有她这样不争不抢，只想安稳一生的人。 江晚晚看着自己的父亲，内心厌倦。 赌这个字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何况，今日他们同时得罪了皇上和慕督主，无论怎么赌，赌的都是江家的命。 今日，明明她一点都不想来！ 她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回门宴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蠢话！ 可是，父亲仿佛在这件事里看到加官进爵的机会，硬是不顾她的哭闹将她拖进宫里，现在，两头不讨好不说，江盛自己还成了南宫璃的血炉鼎！ 她平日绣花被针扎了，见到渗出的血珠都会晕的脸色惨白，她哪见过要以人血熬药的事情！ 江晚晚胆小，心里暗暗的想，这……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吃人血的妖怪？ 一旁的江盛晕怔了许久，看到女儿柔弱可欺，战战兢兢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车悠悠地走，走在最热闹的长街上，外面人声喧闹，江盛掀起轿帘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晚晚，今日这事爹算看明白了，无论是大隗还是皇上，迟早被慕寒御捏在手里！” 江晚晚吓了一跳，“爹爹，禁言！” 江盛嘴巴闭紧，一阵头晕，缓了半天，才道，“爹爹赌这一把，从今天开始，你就大病一场，昏迷不醒！” 江晚晚怔住，“昏迷不醒？” 江盛烦躁道，“哎呀，当然不是让你真的昏迷不醒，只对外这样说罢了！” 江晚晚红着眼，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你在府中习舞习琴，爹要将你送到督主府去！” “爹爹！”江晚晚这一声尖锐破音，驾车的家仆手里一惊，连累马儿奋蹄，车身陡然一晃。 江盛怒目相视，“你要引住慕寒御，否则，咱们江家就全完了！” 江晚晚哭道，“明明是爹爹贪心不足，得罪了皇上，得罪了慕督主，却要女儿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去做那种勾引下贱的事！何况，那是慕督主！” “爹爹是要逼女儿跳进火坑吗！” 第311章 大哥哥? 长歆宫中。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浮满整个内殿，连空气似乎都泛浮着一层薄薄的红雾。 南宫璃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眶塌陷，嘴唇青紫，英俊的容貌似乎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舒贵妃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把轻罗小扇，又缓又柔地为南宫璃赶走一身燥热。 昏睡中的南宫璃紧锁着眉，青紫的唇微微张开，眉头拧着，忽地哭道，“阿娘……”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大哥哥？” “大哥哥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梦魇里充斥着无数妖魔鬼怪，南宫璃怕的浑身发抖，冷汗浃背，可这个拥有天下的男人，口中却只喊着两个人。 仿佛天底下，只有这两个人能让他稍稍安心。 阿娘，应该是皇上的生母，死后追封为感孝皇太后的那位。 这大哥哥……又是谁？ 舒贵妃听得清楚，喊着大哥哥的次数，可比喊着阿娘的次数都多。 她越发好奇了。 忽地，南宫璃浑身一震，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无意识的伸手，正好抓紧她的手。 舒贵妃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相握的手。 她轻轻将那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仿佛玉石雕就的手反握住，很是温柔小意地安抚了一下睡梦不安的人。 然而艳丽的眉眼中，眸光是冷的，神情是淡的，仿佛安抚自己的枕边人，不过遵循冰冷的规矩，并非出自本心。 她静静地看着南宫璃的脸，直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舒贵妃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眼中便含满了泪水，眼角鼻尖微红，像是忽然换了张脸。 她回过头去，看到崔公公快步进来，忙用丝帕压了压眼角的泪水，轻声询问，“药煎好了吗？” 崔公公甫一进来，便看到舒贵妃忧心忡忡地守在皇上身边，她紧紧抓着皇上的手，低头拭泪，忧思之心令人动容。 不枉皇上将她从舒贵人抬到舒妃，如今又抬为贵妃。 崔公公对舒贵妃的印象格外的好，此时语气也格外恭敬，“已经熬好了，不过小皇子说此方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制金蚕蛊的毒性，想要彻底根治，还要找到解药才行。” 舒贵妃哽咽道，“眼下没有解药，当然只能暂时压制，臣妾……臣妾看着皇上受苦，实在难受……” 崔公公微微叹了口气，躬身一退，从身后小太监手里端过一碗颜色深红的药汁，“这药着实难闻了些，贵妃若是不便，让老奴来为皇上喂药吧。” 舒贵妃低了低头，“皇上是臣妾夫君，如何有不便之理？” 这副忠贞模样，让崔公公的好感更甚了。 “好，”崔公公将药送到舒贵妃手上，“如此，就辛苦贵妃了。” 舒贵妃忙道，“哪里，崔公公客气了。” 舒贵妃小心用银勺试过，又轻轻吹拂，直到滚烫药汁变得温热，才极细致地送到南宫璃口中。 南宫璃昏迷之中，吞吐不由人，舒贵妃也惦记着用软枕托在他背后，防着人呛咳。 煮沸过，又掺杂了恶臭难闻的断肠草的血水，凑近了闻，酸苦腥臭的味道直刺鼻尖，舒贵妃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半碗药汁喂下去，南宫璃的脸色竟真的好转起来。 崔公公暗暗点了点头。 行止有礼，进退有度，言辞恳切，忠贞体贴。 虽是商贾之后，可真正比其他妃子大气许多。 看南宫璃实在喝不下，崔公公主动将碗接过来，让舒贵妃继续服侍皇上休息。 他刚转身退下，舒贵妃脸上所有的悲戚，隐忍，疼爱，倏地如烈风过境，消失无踪。 她仍旧坐在南宫璃身边，细弱娇小的身影在重重帷帐中模糊安静，一片静好。 这样好的名声，很快便会传遍皇宫，传遍朝野。 如今大隗没有皇后，那个位子空了许久，总算有个能担大任的妃子出现了。 舒贵妃想着这一切，看着南宫璃沉睡的脸，唇畔才真正浮上一抹满意的笑。 第312章 麻衣社火 年关过去，无论宫中和督主府内境况如何，苏澜的棺木都要尽快下葬了。 苏澜生前心心念念要回苏家祖坟，可依照大隗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除非有一纸离书，否则无法入祖坟。 这些规矩秦翊歌一概不理。 苏家是何种清贵人家，女儿在外受了那样的羞辱，不信苏相在天之灵，竟会因为什么狗屁规矩将亲生女儿拒之门外。 下葬那日选在正月初九，秦翊歌托人算了，是出殡入殓的好日子。 她托棺材铺的老板找了办白事的乐师，又花重金请了感业寺的高僧唱念往生咒，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落。 等到吉时到了，抬棺的人在涂了红漆的金丝楠木棺蒙上一层贴满金箔花样的黑布，才将棺材抬出棺材铺。 金丝楠木棺太过珍贵，她可不希望苏澜死后还要被人打扰。 苏家祖籍京城，祖坟就在京郊。 秦翊歌穿着麻衣，宽大的兜帽盖住脸，只露出消瘦的下巴，为苏澜扶棺。 从京城到京郊这段路，她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被什么人认出自己。 她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苏澜不行。 当初她为了保护自己，冒充秦将文的续弦四处打点，若是被人认出她是“秦纤纤”的娘亲，却送往京郊苏家的祖坟，这事情可就引人深思了。 一众人小心翼翼地出了城，刚刚离开城门不远，忽地，一队如他们一般披麻戴孝的队伍从京郊方向而来，看样子是要进城。 两队人擦肩而过，秦翊歌留意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腐朽，衰败，近乎腐烂的味道。 那队人里有人不断咳嗽，走在秦翊歌前面的一个精壮汉子啐了一口，“呸，真晦气！” “那些是什么人？”秦翊歌问。 精壮汉子抬着苏澜的棺木，闷头前行，一边低声道，“姑娘可听过社火？” 社火是一种民间杂耍，由人扮做神鬼妖魔，或者历代受人敬仰的人物，一边行走，一边表演驱赶瘟神，或者除恶扬善的戏。 和喷火，猴戏，秧歌等等一样，都不过是民间庆祝节日的一种杂耍手艺。 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京城附近的村落都要拿出拿手的杂耍四处表演，等正月十五时便一齐入京，上元节当晚，皇宫前面的空地上围出场地，各家一一上场表演，各显身手。 那时人山人海，焰火齐放，按照往年的惯例，连皇上都要登上城楼看这万里河山，与民同乐。 这些事情秦翊歌都知道，无论是何种形式的杂耍，逢年过节都是大红大绿，图个喜庆，可刚刚那队社火艺人，穿的可都是白衣。 披麻戴孝，扮得都是恶鬼。 尤其扮做黑白无常的两人身材格外瘦高，在人群里颤颤巍巍，挑着白幡，一群人静默无声，连脚步声都格外低迷。 这绝不像是为了上元节准备的杂耍。 秦翊歌不解，那人听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做派，解释道，“这是专为收钱去的，阴间群鬼站在家门口，不给钱他们就赖着不走，还要诅咒你家里这一年必要办丧事，请鬼容易送鬼难，想要打发他们走，就要破财消灾。”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遇到这种人算是触了眉头，今年一年恐怕都不好过，呸呸，快吐口水辟邪！”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走了几步，秦翊歌心头一惊，不对，这些人显然不是为财！ 若是单纯为了钱财，方才在路上狭路相逢，他们就该堵着丧队，逼她们那钱财才肯让路才对！ 这些人脚步匆忙，脚步声却很轻，显是有些身手的。 何况，那些人身上还有令人作呕的病气。 秦翊歌瞬间被这些诡异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可眼下她们还有半天才到苏家祖坟，她脱不开身去告知慕寒御。 尽快将苏澜安置好，再回去也不迟。 这些人若是真要在京中搞什么事情，一定会等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全城百姓集中在一起的时候最好下手。 秦翊歌心道，若是她要对京城做什么事，上元节才是最好的机会。 何况，东厂的眼线遍布京城，巡逻的禁军也加大了数量，京城里铁桶一般。 她只是去将苏澜安葬，这一时半会的功夫，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是，她想错了。 第313章 苏家祖坟 走了整整半天，总算抵达了苏家的祖坟。 苏相生前是个清官，百姓爱戴，全家灭门时，只留了一个年迈的老管家。 老管家花了重金将苏家人的尸骨收敛入坟，之后便忠心耿耿地为旧主守墓。 这一片坟地已经不复当年，几座青砖搭建的坟墓散在四处，坟地最边上是一座破瓦房。 秦翊歌等人到的时候，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正打起泥炉准备做饭。 锅里煮着一锅野菜汤，旁边烤着几个面饼。 秦翊歌第一次来苏家祖坟，对这老管家不甚熟悉，老管家看到一队披麻戴孝的丧队走近，警惕道，“你们是什么人？” 扶棺的人都看向秦翊歌。 秦翊歌并没有告诉她们棺材里的人是谁，闻言便往前走了几步，“老人家，可否进里面去谈？” 老管家看向眼前瘦小的女人。 秦翊歌的容貌有六七分像苏澜，只一眼看去，隐隐能看出苏澜的模样。 可他看着长大的大小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年苏家被灭门，大小姐苏澜是外嫁女，罪过不及外嫁女，大小姐本可以活下来，可是……可是她嫁错了人！ 眼见苏家败落，秦将文便生了反心，不仅光明正大地迎回小妾，甚至，还屡屡传出暴打正妻的传言！ 老管家本想把受苦的大小姐接出来，却被秦将文痛打一顿扔出秦府。 再后来，传闻大小姐和年仅三岁的女儿一夜暴毙，尸骨连夜被火化，连一丝念想都没留下。 老管家不信，他不敢相信，知书达理的大小姐竟落得这么惨的下场！ 这么多年，这件事在老管家心中耿耿于怀，他看着眼前肖似苏澜的女子，目光警惕淡了些许，“进来吧。” 老管家居住的破瓦房中简陋无比，积雪压着屋顶，摇摇欲坠。 秦翊歌放缓了声音，“您是谁，为何守着我苏家的祖坟？” “我是谁？”老人愣了愣，“我是谁不重要，你又是谁，是苏家什么人？” 秦翊歌笑了笑，她虽然不知道这老人到底是何身份，但蜗居一隅守着罪臣的坟茔，必定是对苏家忠心耿耿的人，对这样的人，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秦翊歌拱手一拜，“我是苏相的外孙女，苏澜是我娘亲，棺木中的正是我娘亲，可是……” 秦翊歌向外面张望一眼，“可是我如今是别人的身份，娘亲也不能以苏家长女的身份入土，对外，我只能说这是娘亲曾经的陪嫁丫鬟。” “大小姐的陪嫁丫鬟？”老人笑着，浑浊的眼里两行泪水夺目而出，“大小姐的陪嫁丫鬟就是我的女儿啊！” “您是？”秦翊歌蹙眉，“您是苏家的大管家苏铜先生？” 苏铜听她喊出自己的名字，彻底相信这就是他从未见过的苏澜之女。 至于她为什么会用别人的身份，苏铜不愿深想。 “好，好孩子……苏家没有绝后，老爷知道了不知该有多开心！”苏铜抹了把眼泪，向外看去，“那些人不知道吧？” 秦翊歌道，“不知道。” “好，那就好……” 许是天性中便有几重亲和，跨过生离死别，两人一见如故，苏铜还想问她当年的事，问她如何活下来，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苏铜走出破瓦房，抚摸着冰冷的棺木，呜咽一声，“好，总算回家了。” “时间不早了，咱们得尽快挖出墓穴才行。”丧队中有人道。 老人点了点头，用拐杖一指，“就在这里挖，这地方，就是她安身之所。” 苏澜虽然外加，可是苏相爱女心切，他不知道苏家未来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却想着，总要叫他最心爱的女儿有个归处。 阴错阳差的，苏澜真的躺在了他身边，他们父女，总算团圆了。 第314章 是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娘亲 苏澜的丧事办得很利落，挖好墓茔之后，又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这才将棺木入土。 苏铜是跟着苏相见过世面的，一眼看出苏澜的棺木是珍贵无比的金丝楠木棺。 “好孩子，尽心了。”苏铜叹了口气，避在一旁，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好不容易等棺木入土，又将新土填好，堆起不算很高的坟头，秦翊歌将丧队的工钱结完，让那些人先行回京。 那些人走后，苏铜拉着秦翊歌的衣袖，让她坐下来，讲讲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澜和秦翊歌当然不像坊间传言那样暴病而亡，相反，秦将文为了折磨她们，为了报复自己在苏澜面前做小伏低的日子，将她们母女赶到猪圈，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苏澜为母则刚，在那样的日子里，一身千金小姐的习性尽数抹去，竟是练出一身铜皮铁骨，硬生生将秦翊歌抚养长大。 秦翊歌略去重生那段，只说自己顶替秦纤纤替嫁给了慕寒御，为了安抚老人家，也只说如今督主待她很好。 苏铜听完，哀哀痛哭，“你们受苦了，受苦了……” “秦将文这个杂种！当年他仕途不顺，若不是老爷爱才，将小姐许配给他，哪里有他以后的荣华富贵！！” 苏铜恨地将拐杖重重锤在地上，犹自不解恨，“他如今过得如何？？我真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看看这畜生到底有没有心！” 秦翊歌抿唇，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铜察觉她的犹豫，“怎么？他也死了？？” “是，因得罪了慕督主，秦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苏铜仰天大笑，“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 “不……满门抄斩，一个不留，那岂不是说……”苏铜猛地怔住，语不成调，脖颈间青筋暴起，“岂不是说，大小姐也被牵连了？？” 那一瞬间，秦翊歌竟有些不敢去看老人的目光。 那目光似箭，似刀，锋锐地从老人眼中射出，盯着她，无声地质问。 半晌，秦翊歌道，“是，是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娘亲。” 苏铜恨地目眦尽裂！ 慕寒御是什么人，那喜怒无常的太监，可真的会对苏家的孤女真心相待？！ 眼下，竟然杀了自己的亲岳母！ 得知大小姐未死，本是高兴的事，可是，熟料大小姐这些年过的是那样的日子，本以为秦翊歌替嫁之后，两人的日子总算好起来了，可哪知，大小姐竟被连累杀了头！ 一桩桩一件件，眼前的老人终是承受不住，捂着心口猛咳，瘫坐在地上喘不上气来。 可他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最初的气懑之后，眼底翻涌的怒浪总算压了下去。 他看着苏家唯一的骨血，老泪纵横，“孩子，你现在作何打算？” “入狱的时候，我和督主都私下里找过娘亲，想要偷天换日，可是娘亲赴死之心决绝，我只能送她一程，”秦翊歌语气渐悲，“督主被仇恨蒙蔽双眼，长此以往，不知有多少如娘亲这般的无辜之人要受牵连，老爷子，我必须要和督主站在一起，才能掣肘他的行止，不教他再滥杀无辜。” 苏铜听得，这是心里已经拿捏了大主意的。 一颗心渐渐安稳下来，苏铜盯着秦翊歌，目中有熊熊烈火，“姑娘是有主意的，老头子不问，但若姑娘有需要老头子的地方，我必定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第315章 药神震怒 秦翊歌眸光微动。 得知苏铜是苏家当年的管家之后，她的心思便活络了几分。 苏家发达时，苏铜是丞相府的管家，将偌大的丞相府掌管的井井有条，苏澜书算的本事也是跟着这位老管家学的，本事不可谓不高明。 苏家败落时，树倒猢狲散，唯有这曾经也锦衣玉食的老管家住在破瓦房里守墓，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有能力，又忠心的人，可是再好不过的左膀右臂。 秦翊歌不是不动心。 可是，苏铜太过年迈，这样的老人家不能安心养老，却还要让他出面做事，秦翊歌自己也觉得残忍。 想了想，秦翊歌道，“我会尽快送些银钱来，将这瓦房修一修，苏管家，苏家的坟茔不能败，还要你多多看照，另外，烦请帮我留意城外，方才我看到一对麻衣社火，你可知他们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苏铜双眼亮了几分，“知道，他们是从几个村子聚起来的。” 苏铜双手交握，苦思冥想，“这些天里，几个村子里流传出了一种怪病，手脚腐烂流脓，恶臭难闻，村里跳大神的说，是药神爷爷发怒了，要他们披麻戴孝，去城里将近来午门外斩首的人认领下来过气，才能活下来。” 秦翊歌皱眉，“过气？” 苏铜细细想来，“对，这是民间的法子，一人得了重病，就供奉一个新死之人，好酒好菜供着，让他将病气过到阴间去。” 苏铜想了想，“这只是进来的传言罢了，但是依我看，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秦翊歌眉头更深。 苏铜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些人聚在一起，是要在城里谋划！” 秦翊歌，“为什么这么说？” 苏铜道，“你忘了，林相的祖上，就是民间供奉的药神！林相惨死，民间哀声怨道，有些人便趁机浑水摸鱼，愚弄百姓！” 秦翊歌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是说，有人在幕后操控这些百姓，要为林相报仇！” 苏铜慎重点了点头。 秦翊歌起身，“我得尽快回去，管家，外边的事，还要你多多留意。” 苏铜得知自己还有些用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受尽苦楚而残缺的牙，愁苦的眉眼生出一丝光芒，“好，交给我，定不叫姑娘失望！” 秦翊歌不敢再多逗留，忙回到城里。 将苏澜下葬之后，秦翊歌给丧队的人结了工钱让他们先走，只给自己留下丧一匹马，此时便扬鞭上马，飞一般地向城里去了。 秦翊歌前脚刚走，苏铜扒拉着自己的野菜汤，满心欣慰，正感慨苏家还有指望，便见一匹骏马停在外面，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人从马上下来，捧着慢慢一匣子银钱，恭敬地放在苏铜面前。 苏铜生疑，“你是？” “是夫人交代的，”姜轲公事公办道，“夫人让我们送银钱来，让您将这挖方修缮一下。” 秦翊歌走之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没想到人来的这样快。 苏铜目光望向那匹矫健的宝马，估量了时间，若是快马加鞭，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想着，苏铜便收下银钱，“我会尽快找人将老爷一家的墓修缮一下，放心，老头子省得。” 姜轲见他不再疑心，便转身离去。 走出不远，他在一座小小山丘后面停下。 山丘之后停着一辆马车，两马双轮制式的车，城里随便一个有钱人家就能乘坐出街，看着格外不显眼。 听到声音，马车上的人轻声道，“都办妥了？” 姜轲恭敬道，“都办妥了，苏管家并未起疑。” 慕寒御轻轻嗯了声，“走吧。” 马车吱呀吱呀响起，慕寒御便在这驾不起眼的马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更远的郊外行进。 第316章 江盛上门 秦翊歌快马回到城中，街上仍然是热热闹闹，并没有因为一队披麻戴孝的社火艺人进城而有冷清，也未曾因为年前血染京城而有半分收敛。 百姓的快乐总是单纯的。 秦翊歌身穿麻衣不好行动，只能绕路先回督主府，换好衣服之后，才留意到守在慕寒御书房外的侍卫并不是姜轲。 秦翊歌蹙眉，却见慕寒御身边的大丫鬟捧着水罐进来，服侍秦翊歌擦手时，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督主有事外出一趟，府中人多眼杂，若是有人惹事，还要夫人为督主掩饰一二。” 秦翊歌挑眉。 慕寒御有事出门，是瞒着府中人的？ 慕寒御自己武功高强，姜轲又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有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这两人同时这样瞒着众人出行。 秦翊歌没来由地想起那队麻衣社火。 她看了眼大丫鬟，依稀记得这人叫做云岩，笑道，“云岩，你可听说最近城里来了队麻衣社火，我回来路上听百姓抱怨纷纷，不过我没碰到，你可要嘱咐家里人多加小心。” 云岩接过秦翊歌擦完手的帕子，垂眸将备好的玫瑰花油打开，在秦翊歌手背上滴了几滴，便半跪在地上为她揉捏双手，闻言一脸讶异，“是吗？城里进了麻衣社火？吓死人了，托夫人的福，奴婢得空便告知家里一声。” 她只顾为秦翊歌揉按双手，言行有礼，手中的动作也丝毫未有丝毫停滞，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般。 秦翊歌一直凝着她的眉眼，听她这样说，微微一笑，“嗯。” 掩藏的很好，可惜，秦翊歌最善于观人神色，云岩眉眼间云淡风轻，反而和言语中的惊诧不相符了。 秦翊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云岩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秦翊歌一人。 这一日她疲于奔波，身子乏的很，在床边坐下，倏然发觉，离开督主府之前，慕寒御喝的那杯茶还未饮尽。 那是一只十分珍贵的秘色瓷荷花托展，古朴大气的闷青色，中有静止不动的琥珀残茶，几丝青墨茶叶沉在水底，竟有一丝物哀之悲。 茶盏未收，茶水未曾饮尽，这人，走的该有多么匆忙。 今日里在宫宴上得罪了南宫璃，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却就这样匆匆忙忙的离去，留下府中事托付给她？ 秦翊歌心里有一丝动容。 这个男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她在房中坐了许久，又吩咐厨房做几样小菜，刚吃了个半饱，云岩就匆匆进来，“夫人，江大人来了，在客堂等候，说是要见督主。” 秦翊歌头也不抬，“撵出去就行。” 云岩为难道，“撵了，可是他说今日见不到督主绝不离开。” 秦翊歌冷笑一声，“如此，就让我来会会他！” 秦翊歌整理妆容，又在唇上擦了一层红艳的口脂，烈焰红唇，看起来杀气腾腾。 满意地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一副很不好得罪的模样，才满意地向客堂走去。 江盛紧张地等在督主府的客堂里，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只觉得这地方阴气森森，无论是端茶倒水的侍女还是守在门外的侍卫，都是一副难以捉摸的深沉模样。 这督主府果然和外面传闻的一样，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酷魔窟。 等了许久，却还不见人来，江盛坐不住了，问换茶的丫鬟，“督主怎么还没来？” 那丫鬟抿嘴弓腰，有礼却疏离地后退出去，并不回答。 江盛额上浮了一层细汗，生怕自己早些时候得罪了慕寒御，如今，慕寒御是要借故为难他了！ 第317章 赶走江盛 一盏茶，两盏茶……督主府的规矩礼貌倒是一点没落下，不时便有侍女上来给他换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水总是八分热，一丝一毫都叫人找不出错处。 只是，江盛喝了六盏茶，喝了个水饱，还不见慕寒御来。 江盛敢怒不敢言，憋得内急，如坐针毡，却始终不敢抬腿离开，生怕错过了这次飞黄腾达的机会。 既然已经决定靠着慕寒御这棵大树，他心里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忍着。 终于，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来了！ 江盛脸色涨红，憋着要失控的身子起身相迎，屏风后门帘掀起，寒气伴着娇小的身影进来，江盛定睛一看，竟然是慕夫人？？ 这…… 这就很是尴尬了。 秦翊歌看着江盛欲言又止的脸色，脱掉披风，笑道，“让贵客久等了。” 江盛讪讪笑道，“哪里哪里，只是……督主他……” “督主？”秦翊歌杏眼微眯，红唇轻启，竟有种隐隐的胁迫，“有什么事，是只能对督主说却不能让本夫人知道的？” 江盛哽住。 秦翊歌坐在主座上，端起侍女送上来的茶水看了一眼，却并不喝茶，只用茶盖慢慢拂着飘在水面的茶叶，红唇微微吐息，将细碎茶叶吹走，茶盏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从容安静，大气端庄。 这身材娇小的慕夫人，身上竟有股隐隐的威压。 江盛一慌，眼珠乱转，临时憋出个蹩脚的理由来，“也不是什么事，只是新进得了一支碧玉牡丹，竟然在冬日盛开，正月十五月光正好，府中设宴想请慕督主前去观看。” 秦翊歌抿着唇笑了笑，一点情面也不留，“早上刚刚当着皇上的面弹劾我家督主，如今又要请督主观牡丹？” “碧玉牡丹呀？听说现在的花匠最喜欢用鹤顶红，牵机酒什么的喂养花草，只为了养出色泽奇异的花色来，要本夫人说，这碧玉牡丹说不定是中毒了，或者是江大人老眼昏花了，最好先请大夫好好看看 ，我家督主身娇体弱，可别不小心被牵连了。” 秦翊歌连讽带嘲，字字如针，扎的江盛一张老脸拉不下来，偏偏听着秦翊歌吹拂茶水的声音内急更重，脸上的涨红已经发紫，狼狈不堪。 江盛弓着身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还请……夫人和督主……赏脸……” “赏脸就不必了，督主和本夫人都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哎？江大人看起来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秦翊歌故作惊讶，“难道江大人有急事，本夫人会这么不懂事？” 江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躬成虾米，秦翊歌一有放行的态度，便不顾体面地扭出督主府的客堂，头也不回地跑了。 进来换茶的云岩抿着嘴笑，“还是夫人有法子治他。” 秦翊歌不屑道，“早些时候的事还没找他算账，还敢登督主府的门？” 什么赏花，谁知道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秦翊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脸上笑意寒凉，目光也沉了下来。 第318章 翠碧 天色渐渐暗了，从天明等到目色四合，慕寒御还没有回来。 同时，宫里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南宫璃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等到深夜，秦翊歌昏昏欲睡，倔强地托着下巴坐在窗边，困得小鸡啄米，却还是倔强地点着一盏灯烛，等慕寒御回来。 正月十五之前，京城都不宵禁，秦翊歌守着安静的夜色，隐隐听到外面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督主府高大冰冷的院墙将长街上的热闹喧嚷与万家灯火通通隔绝开来，偶或有漏进房间的笑声，如同隔着一层纱，一个世界，缥缈的毫不真实。 秦翊歌缠绵的困顿在那笑声里淡了些，她坐直了身体，侧耳细听。 笑声是两个人的，是年幼的稚子，听不出男孩还是女孩，银铃似的，伴随着鞭炮声响，又惊又笑，时而拍手欢呼，那笑声有香味似的，勾得秦翊歌心痒痒。 披了件厚披风，秦翊歌索性去外面看热闹。 笑声传来的方向是督主府的侧门，那里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往常从没人敢靠近，今日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孩子闯了进来。 秦翊歌偷偷站在侧门里，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青梅竹马，稚声稚气地，女孩糯糯地问，“响了两串鞭炮啦，该走啦，再不走，阿娘要担心我啦。” 男孩心里舍不得，却不知该如何挽留，想了想，竟言语不逊地哼道，“哼，胆小鬼，你这这么大了还怕你娘打你么？” 小女孩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头上扎着两个讨喜的揪揪，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亦熠熠生光，闻言，小女孩声音恹恹道，“姐姐还在济世堂里帮忙，家里只有阿娘一个人，我不回去，她一个人好可怜。” “你娘就知道打你骂你，她有你弟弟陪着呢，哪里会想起你啊！”小男孩不屑道，“你在家不开心，还不如陪我玩呢！” 年幼的想法总是很单纯，只以为她不开心，出来玩就好了，哪里想到听到这话，小女孩却更难过了。 她傻傻地捏着剩下几枚鞭炮，红着眼嘟囔道，“不许你这么说，弟弟从小身体不好，阿娘多疼疼他也是对的。” 小男孩看她难过，嘟着嘴不敢多说，眼珠一转，“要不这样，我买烟花给你看！” “烟花？”小女孩喜上眉梢，“会在天上开花的的那种吗？” 小男孩笑眯了眼，“那当然，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小女孩惦记着家里的事，却还是无法抵挡烟花的诱惑，糯糯地点了点头，便乖乖地坐在门下的石阶上，安静地等他回来。 刚坐下，身后的门忽地打开，小女孩一惊，抬头望去，只看见一盏漂亮的琉璃莲花灯。 柔软的烛光从琉璃灯中散在地面，变成无数斑斓璀璨的光点，如梦似幻的光芒将她轻柔笼罩，小女孩抬起眼，看到烂漫烛光后的女子。 “夫……夫人……” 小女孩怯生生地站起来，抬眼偷瞧着秦翊歌，将手一背，藏在身后。 “果然是你，”秦翊歌温和地笑了笑，“翠碧。” 第319章 驱赶瘟神 那无忧无虑在督主府侧门的小巷中笑闹的小女孩，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翠碧。 翠碧睁大了乌黑的眼，“我……我只是在这里玩……” 秦翊歌半蹲下来，平视着翠碧的目光，笑道，“我又不曾说你什么，这里人少，地方又大，放鞭炮最好了，是不是。” 翠碧小心地点了点头。 “你如今也在济世堂跟着小宛学医术？”秦翊歌边哄边问，“你姐姐现今如何了，你弟弟呢？” 翠碧掰着指头，缓慢而认真地回话，“姐姐很开心，跟着小宛姐姐学医，还有工钱拿，弟弟还是那样子，日日都在喝药，娘亲……” 翠碧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娘亲守着弟弟，谁也不要。” 秦翊歌沉默半晌。 对红玉和翠碧这两个孩子，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人的家事，她却是无心插手的。 秦翊歌话头一转，“那你小宛姐姐呢？她最近可好？” 好久没去看小宛了，不知她这一年过的如何。 翠碧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望她，“小宛姐姐在炼药。” “炼药？炼什么样的药？” 翠碧想了又想，“臭臭的，苦苦的，小宛姐姐说，是驱赶瘟神的。” “驱赶瘟神？”秦翊歌尚未想明白这瘟神是民间年节的说法，还是有什么深意，就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小巷尽头传来。 脚步声轻快又碎，伴随着急促的喘息，翠碧一抬头，眉眼间尽是笑意，面对着秦翊歌时的窘迫难堪顿时一扫而空。 秦翊歌望去，是方才说要去买烟花的小男孩回来了。 小男孩穿着一身蓝色的袄子，看模样也是过年才做的新衣裳，料子是锦缎，想来家里还算阔绰，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长得虎头虎脑，气喘吁吁地停在翠碧面前，机警地盯着秦翊歌，“你是谁？” 翠碧嗫嚅道，“这是我家夫人。” “夫人？”小男孩不知道这夫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但看翠碧对秦翊歌没什么敌意，便将秦翊歌落在一边，献宝似的将手里几只烟花塞到翠碧手里，“可好看了，你放不放？” 翠碧咧开小嘴，笑眉笑眼，“我来放，夫人，你跟我们一起玩吗？” 秦翊歌笑道，“夫人若是跟你们一起玩，那就要让你们玩个尽兴，云岩，将府中采买的烟花拿出来些，要最大最漂亮的！” 云岩笑着去了。 “这边放烟花不好，我带你们去护城河边玩。”等云岩拿来石墩似的大烟花，秦翊歌笑着哄劝，“那边有放河灯的人，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虽然已经是初九，可京城的年味还是十足。 南宫璃重病昏迷后很多事来不及安排，宫中也有意隐瞒他的病情，是以并没有多加阻拦百姓玩乐。 秦翊歌一行人到了护城河边，果然，河水中间虽然结了一层薄冰，但靠近岸边的地方都被沿岸的灯火融化，融出一道细细的水流，上面挤挤挨挨地飘满许愿的莲花河灯。 秦翊歌挑了个还算宽敞的地方，在两个小孩期待又紧张的目光中，将那大的夸张的烟花放在地上，捏着一支燃香点燃了引信，捂着耳朵转身便跑。 翠碧和小男孩站在远处惊叫连连，等秦翊歌跑到他们身边，又是期待又是惊恐地躲在秦翊歌身后，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盯着引信嗖地烧完，硕大的烟花静了一会，忽地，咻地一声—— 几点火星飞入天空，忽地炸开漫天光华。 岸边遍地都是惊叹欢呼的声音，在绚烂至极的烟花里，秦翊歌扬起脸，缤纷光芒落在脸上，映入眼帘，说不出的动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隔岸缓缓行过。 慕寒御在轿帘后，在黑暗里看着女人如水晶般纯粹快乐的笑意，薄唇微弯。 第320章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今晚夜色如此美妙。 天色是晴朗或阴沉已经不那么重要。 人间烟火如放肆又磅礴的油墨，洋洋洒洒在天地间铺张开来，绮丽颜色灼人眼目，其中有一人工笔细描，耗尽了天地造化，工匠巧思，她张扬明媚，笑容如一团烈火，灼地心胸温热，比漫天烟火更耀眼。 那股温热由心尖摧枯拉朽地满眼，直入双目。 眼前的盛景忽然便模糊不清，只余无数斑驳朦胧的光廓。 所有的背景都变得虚幻模糊，只有秦翊歌的身影，清晰刻骨。 从前他欣赏她的勇气、足智多谋，如今，他喜欢秦翊歌身上家的感觉。 “督主不去看看夫人吗。”姜轲在马车外说道。 慕寒御眼底映着在天空盛开的烟火颜色，总是沉幽看不到底的双眼中也因此被映上一层格外明媚的温柔底色，他轻笑了笑，眼底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说，我过去了，她还能像现在这般开心吗？” 姜轲撇了撇嘴，“不能吧。” 慕寒御：…… 姜轲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低头赔罪，“督主，您去试试，夫人在外向来对您处处维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不会拂了您的面子。” 慕寒御细细一想，好像也是。 无论这女人心里对他有多少愤怒生气，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力偏袒维护，有不高兴的都在私下里说，哪怕暗里已经决定和他做旗鼓相当的对手，明面上却还是处处围着他转。 她知道他受了多少委屈，即便气急了，也从来不会戳他伤口。 在姜轲提醒之下，慕寒御眼神玩味，似乎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明白这女人拿捏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夫妻之道，秦翊歌真是天赋昭彰。 慕寒御越发觉得心尖酸软，想了想，他潇洒跳下马车，对姜轲道，“你自己先回去，不用等我了。” 姜轲偷笑，“是，督主。” 慕寒御仍穿着离开时那一身玄色浮暗金蟒纹袍，外披一件墨绿狐皮披风，头发以白玉簪简单束起，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他静静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披风上的墨色滚边狐毛在下颌边吹拂飘摇，衬得他面色冷白如玉，刀削斧凿般的深邃面容有一抹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凌厉寒气，即便目光温柔，也有种生人勿进的冷漠。 慕寒御身量颀长，肩宽腰窄，双腿又长，那一身厚重披风将整个人层层裹住，却不显得臃肿，反而有种秘而不宣的神秘清贵。 烟火的热闹还在继续，重工繁复的烟花燃尽一生，只为片刻灿烂。 最好的时候过去，咻咻作响的声音渐渐平息，喧闹的哔啵响声也沉静下来，天空之中，最后几束五颜六色烟花终于熄灭，秦翊歌仰着脸看烟花消亡，笑意烂漫的收回目光，目光随意而落，一眼便看见隔岸边的慕寒御。 隔水岸边，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慕寒御轻轻一笑。 那笑意极克制，又有藏不住的温柔喜欢，如河水中倒映的万家灯火一般，既虚幻，又真实。 秦翊歌无声地望着他。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大抵世间情意，若是能落在纸上，便该是这样描摹的吧。 第321章 回他们的家 隔岸的男人像是从这深凉黑夜中被烟花吵醒，静静立在喧闹之外，要看看是谁扰了好睡的妖精。 那探寻的目光有如实质，河中细细慢流的花灯光芒如一片小小的水波，在男人眼中漾开，竟有点心惊动魄的意味。 下一秒，男人身影拂动，墨蓝色披风比夜色更暗，在眼底疏忽一晃，下一秒，慕寒御竟然已经跨过水岸，径直落在他面前。 衣摆掀起一阵凉风，和着几点碎雪，如昆仑山巅缥缈的霜雪仙气，偏这男人又有股难以言说的邪气。 亦妖亦仙，亦正亦邪。 仿佛隔着一团迷雾，即便他站在离自己这样近的距离，秦翊歌也总觉得无论如何都看不穿他的模样。 慕寒御见她望着自己久久不能回神，竖起一指在她眼前一晃，“夫人？” 秦翊歌恍惚了一瞬，仿佛终于从妖精鬼魅的幻术中清醒过来，双眼微眯，“督主回来了？” 周围人骤见这从天而降的英俊男子，一些正放花灯的女孩立刻春心萌动，有几个甚至推搡着想去结实一下。 慕寒御正低头和秦翊歌说话，听的耳边嬉笑聒噪，抬眼冷冷一扫。 目光森寒，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冷淡和威胁。 他对着外人时，身上那种冷漠如霜又邪气妖魅的气息格外锋利，那几个推搡说笑的女孩立刻被吓得脸色一白，有人似乎认出了慕寒御，和伙伴低声耳语，所有人立刻惊恐地转身跑走了。 秦翊歌一脸无奈。 慕寒御将人吓走，少了旁人打扰，才慢悠悠地将秦翊歌有些松散的披风系带理了理，慢条斯理地说，“嗯，去城外查些事。” 秦翊歌眯了眯眼，并不拆穿他这有些敷衍的说辞。 秦翊歌转头一看，翠碧和那小男孩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本来热闹的河边竟只剩下他们两个，一双身影映在浮灯点点的河中，像是极亲密的依偎着。 秦翊歌呵了口寒气，望着倏然空荡荡的长街，“督主的马车呢？难不成是特意让姜轲先回去，来找我的？” 慕寒御道，“是。” 坦诚极了。 秦翊歌挑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长风拂过，夜色更浓，有些冷了。 秦翊歌穿的不算单薄，只是出来的匆忙，只来得及披了件披风，忘了拿手炉，又和孩子们玩了半天烟花，一双手冻得通红。 慕寒御垂目看见了，便将她的手牵着，合掌拢在掌心里暖着。 秦翊歌垂下眼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睫毛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芒，水波一样漾开动人的涟漪。 慕寒御不由得放轻了声音，似乎生怕将秦翊歌从那柔美的梦境里吵醒一般，“回家吧。” 回他们的家。 他在外奔忙一整天，天色一暗，便不顾别人苦苦挽留一本奔赴的家。 他从前觉得毫无人气，仿若一座囚牢，将他死死困在皇权的威慑之下的家。 慕寒御期待地等着秦翊歌的回答，秦翊歌应了一声，“好。” 似是长久的心愿终于实现一般，慕寒御眼中的神色更温柔了几分，他站在秦翊歌身边，微微落后一小步，高大的影子几乎能将身材娇小的女人全部笼罩其中。 秦翊歌一手向后伸，由慕寒御牵着，男人脚步故意慢了些许，秦翊歌牵着有些吃力，忽然十分好笑的想，身后仿佛牵着一条毛茸茸的，又傲娇着不叫人引着，又贪恋掌心温度的黑色大狼。 这好笑的念头一起，秦翊歌快走半步，身后一重，慕寒御执拗地牵着她的手不许她跑的太快。 那感觉便更加鲜明了。 秦翊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着慕寒御的手回头一笑。 女人眼中映着万家灯火，明亮的惊人，又因一丝贪玩狡黠的笑意而变得格外清湛。 她歪着脑袋，像只贪欢的雀鸟打量着他，“督主，你好像只大狼。” 慕寒御抿唇轻笑，目光向下，似乎有些嗔怒，可神情里又全是纵容无奈，嗤笑，“狼？吃人的狼？” 秦翊歌眼角弯了弯，双眼眯成两勾月牙，“嗯，吃人，偶尔也很听话。” 慕寒御默然不语，被她拖着走了两步，忽然道，“阿爹也说过，我像头狼。” 秦翊歌，“咦？督主年少时就有如今这通身的气派？” 慕寒御不理会她的取笑，想起往事，神情忽地沉静下来，“阿爹说，我在战场上杀人的模样，像一头吃人长大的狼。” “有很长时间，他怕我困囿于杀人一事中，还曾让我在寺庙中静修了半年，”想起那段往事，慕寒御声音更轻，生怕语气一重，那平生里不可多得的明媚日子便烟虫似的被吹散了。 两人的身影被烛火的光照的很长，重合在一起的影子迤逦在身后，离的很近，又好像很远。 一路慢行，影子慢慢的晃，慕寒御的声音如微凉的梦境，沉静又轻渺。 “可我那时太过年轻，那忍得了青灯古佛餐餐食素的日子，去了没半个月，便和庙里的小和尚打成一片，还秘授了一些中原不常见的吃肉之法……” 年少荒唐，如梦似幻。 隐藏于山野阔木之间，只闻钟声，不见砖瓦的小小寺庙，漫山遍野的野兔和锦鸡，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里数不清的黑色小鱼—— 除了战场上的刀光血色，除了将军府中被用旧的木桩木人，他所有美好的记忆里，最为活色生香的，便是在山上寺庙里那一段日子。 说着说着，慕寒御语气中有难得的轻快，甚至有几丝忍不住的笑意，“我教庙里的小和尚烤青蛙，烤鱼，用石头磨成的板子煎烤烹炸，偷寺庙地里尚未成熟的菜果……” 慕寒御低笑几声，“一起被师傅惩罚，整夜整夜地扎马庄，练功，山里清幽，每到十五，总能听见狐狸拜月时的叫声……” 山精鬼魅，比人间可爱。 秦翊歌静静地听他讲小时候的故事，脑海中忽然便描画出一个顽劣至极，明媚飞扬的少年郎。 文能通读百家，武能安邦定国，家中有严父慈母，深幽庭院。 若是没有后来那些变故，他不会变得这样阴沉可怕。 他该披甲执锐，开拓疆土，骑着高头大马，受万世敬仰。 他们转过灯火璀璨的长街，转入一条僻静无光的巷子，慕寒御的声音忽地一顿，饶有兴致的说，“慕家有门祖训，我至今记得。” 秦翊歌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望他，“慕家祖训，是什么？” 慕寒御定了定，双眼忽然便失了神采。 他低着头，从意气奋发的往事中抽离出来，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那段烂熟于胸，却又故意遗忘的慕家祖训。 “慕家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夷狄，定我大隗万世之基。” “慕家亡，亦将化为战魂，佑我华夏万世不衰。” “慕家忠魂，日月为证，天地共鉴！” 第322章 鬼魅白影 一字一句，一词一言，那段在尸山血海之中冲杀往前的日子清晰如画地在心里闪过。 秦翊歌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同样发过保家卫国的誓言，同样怀着挥斥方遒的心，要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 那几句话，让秦翊歌心中仿佛燃起熊熊火焰，一腔热血沸腾奔涌，连这寒凉的夜色都压制过去。 慕寒御说完那几句话，恍惚有些出神。 忽地，男人笑了起来，他连说起那些慷慨激昂的家训时亦十分克制冷静，仿佛只是讲一个不甚有趣的故事，可说完之后，目中平静漠然的神色忽地一变。 终于从午夜梦回的噩梦中清醒过来，慕寒御望着前路的黑暗，有一刹那的失神。 什么慕家祖训。 慕家已经死光了，哪来的什么祖训。 在杀父弑母的第一晚，他就对自己发过誓，从今往后，这些狗屁一般的祖训，他一定要忘得干干净净！ 时隔多年，刻意遗忘了这许多年，乍然回想起来，竟好像刻在骨子里一般，忘不掉，抹不去，慕寒御难过的想，怕若是将他的骨血剖去，这些话，这些字，也是深深刻在骨头里，哪怕腐烂成白骨，被蚁虫嗜咬成渣滓，也能在他的骨头上，轻而易举地找到这些痕迹。 慕寒御低笑一声，清浅笑声仿若一阵倏忽而过的晚风，轻地让秦翊歌以为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慕寒御道，“我竟然还记得这些。” “一家祖训，满庭风骨，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秦翊歌轻声道，“对大隗，督主已经仁至义尽。” 慕寒御不再说话。 他站在女人身后半尺的地方，牵着秦翊歌伸出的手，两人慢悠悠地，仿佛时光都宁静下来的黑暗小巷里缓缓前行。 秦翊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女人有些冰凉的软嫩小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里，温柔地安抚他今夜的不安。 慕寒御乍然清醒过来，今晚的自己，太过冲动了。 也许只是看着秦翊歌在漫天烟火下的笑容忽然心动，也许是今日偷偷出城，面见他苦苦守护这么多年的那人，看着对方像极了故人的模样，让他心中生疼，也许是看到当年一起玩闹的同伴容颜苍老，再也不负往昔荣光，让他忽觉人间寒凉。 总之，他不该这样。 不该因为一个笑容，就对秦翊歌吐露太多心声。 脚步声在小巷里悠然回荡，空旷幽邃，不似活人。 慕寒御眉眼一厉。 情动之下，他竟然暴露了山间寺庙。 秦翊歌这样聪敏机锐的女人，定然会注意到他故事里的那些地方。 许是察觉慕寒御的气势陡然转变，秦翊歌疑惑地停下脚步，“怎么了？” 慕寒御正待为自己找个借口，忽地，耳边一阵窸窣声响，一个白影从小巷尽头飘了出来，速度极快，快地如同鬼魅，径直向两人扑了过来！ 即便秦翊歌深知世上没有神仙鬼怪，那一瞬间，却也被那诡异的白影吓得头皮一麻。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慕寒御护在身后，可原本在她身后半步的男人却一个侧身一旋，反将秦翊歌牢牢护在身后，一手紧牵着秦翊歌冒着冷汗的手，一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把软似柳枝的软件，寒光一闪，已经对着白影连出了几招！ 软剑确确实实刺到了东西，但那白影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反而很是灵活地向后飘去，眼看就要隐没在黑暗之中，慕寒御想去追，却又顾及身边有些害怕的秦翊歌，脚步一顿，白影便已经消失无踪。 “是什么……”秦翊歌睁大了眼，“绝非鬼魅！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第323章 宽衣解带 慕寒御轻声道，“必是有人故弄玄虚，别怕。” 秦翊歌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头皮发麻，许久才渐渐缓了过来。 慕寒御有些诧异，不知这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为何反应这样激烈。 “我听到……唐澜的声音……”秦翊歌心有余悸，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说，她被一袭披风裹着扔到了乱葬岗，如今只剩下半副残躯，让我……去陪她……” 慕寒御静了静，“确实是唐澜的声音？” “是……”秦翊歌脸色发白，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尽，等声音里的颤抖稳了下来，道，“世上本没有怪力乱神，这些人用鬼神之说吓我，难道是和唐澜有关的人？要为她报仇？” 最初的惊吓过后，秦翊歌很快便冷静下来，“督主，我白天看到一队麻衣社火进了城，刚看到那影子的衣服和那些人很是相似，这些人，一定要好好调查一番。” 慕寒御讶然。 秦翊歌掌心还在冒冷汗，昏暗光线下音乐能看见脸色还很苍白，即便如此，她却立刻收拾心绪冷静地分析地头头是道，这等胆色，真是不俗。 慕寒御道，“好，不要再次逗留了，先回家去。” 秦翊歌喉咙僵硬，勉强吞咽几下，“嗯。” 两人脚步匆匆地回到督主府，云岩早备下热水等他们沐浴洗漱，看到秦翊歌脸色不好，便什么都不敢说，准备好了沐浴的东西之后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秦翊歌用热帕子敷了敷脸，眉眼一转，“麻衣社火那些人进了城后又去了哪里？” 她心虚已然安定下来，立刻便很是上心地问道，“听人说，那些人是要挨家挨户地吹丧月要钱的，你说，他们会不会要到督主府来？” 慕寒御看她完全恢复，放下了心来，想了想道，“白天我出门时并没有遇到那些人，不过听路边的百姓说了几句，那些人进了城后和城里的乞丐起了冲突，在街上大打出手，不过禁军来的快，很快就平息了打斗，并将几个闹事的人关押起来了。” “和乞丐打了一架？”秦翊歌皱眉，“城里的乞丐归什么人管？” “大多是大理寺的人，这些乞丐收着大理寺的钱，有时候会帮大理寺做一些不好出面的活。” 乞丐和官府互相通气，这些事她倒是很好理解，若只是大理寺看不过去，让乞丐将他们打出城去，倒是也说得通。 可济世堂也养着许多乞丐，当初秦翊歌嘱咐小宛要对济世堂后巷的乞丐好些，小宛便时常在济世堂外施粥，又帮他们看病疗伤，潜移默化的，这些乞丐便也成了济世堂的眼线，秦翊歌想起翠碧所说，小宛这一日似乎在熬制药材？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早不熬制晚不熬制，偏偏是麻衣社火的人进了城，小宛立刻便开始熬药？ 熬的又是什么药？是做什么用的？ 秦翊歌心里有千万个问题，眉头紧锁，脸色越发凝重。 她正想得出神，忽地身子悬空，竟是被慕寒御一把抱了起来！ 秦翊歌不解地看着他，“做什么？” 慕寒御勾唇，一松手，将她整个人囫囵个儿地扔进了浴桶里！ 秦翊歌尖叫一声，衣衫湿透，黏在身上十分难受，撒了玫瑰香油的热水扑了一头一脸，秦翊歌挣扎着坐起来抹了把脸，双眼看出去，视线依然是朦胧的。 房间内奢华的摆设，玩物，黄花梨的桌椅，精雕细刻的轩窗门楣，都变成拉扯地奇形怪状的模糊影子。 秦翊歌眨了眨眼，抬眼瞪向慕寒御，却发现那男人就站在面前，正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将自己的衣服解了下来。 第324章 食色性也 隔着暧昧朦胧的水雾，慕寒御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他慢条斯理，动作缓慢地将外衫褪下，衣料之间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只是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在秦翊歌耳朵里，却如擂鼓一般，惊心动魄。 秦翊歌一时呆了，满心的疑惑，冷静，顿时便被慕寒御似笑非笑的神情全部赶走，如今，她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 不怪她。 食色性也。 秦翊歌暗搓搓地想。 特别是，哪怕天要塌下来，这么一个妖孽一样，处处都在她审美点上跳舞的男人，谁招架的住啊！ 慕寒御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似的，除去外衫，又解去镶嵌着玉片琥珀的精致腰封，层层叠叠的繁缛衣饰在男人修长的手指尖一层层剖开，剥落，一件一件，一层一层，慕寒御的衣服大多都是暗色，今日这一身，是神秘高华的墨绿色锦缎，浮着影影绰绰的金色纹路，明明清贵至极，却硬是因为这男人的动作而生出一种妖而不艳的性感。 很快，慕寒御便只剩了一身里衣。 那身薄薄的里衣将慕寒御引而不发的肌肉轮廓勾勒出浅浅的影子，隔着纱隔着雾，就是不让你看清楚。 越看不清，便越是心痒。 秦翊歌喉咙滚了滚，羞耻地捂上了眼睛。 捂上眼睛，又觉得如此美景不看才是叫傻，于是指缝轻动，露出两只偷窥的眼珠儿来。 慕寒御唇角挑着一抹懒洋洋的笑，目光里也浮着薄薄的，水光似的笑意，仿佛一眼便将秦翊歌的心思看穿，却偏偏矜持地不去点破，逗弄猫儿似的看她的好戏。 手指一动，里衣贴着慕寒御的腰身滑落，无声无息地。 屋子里的烛光片影瞬间便失了光芒。 慕寒御的手指勾在腰上，勾在全身上下唯剩的一片薄薄衣料上，笑道，“夫人？” 秦翊歌，“干嘛干嘛！” 慕寒御笑着看她。 秦翊歌老脸一臊，偷看的眼睛再也瞒不住了，索性将手放了下来，整个人缩在香气四溢的浴桶里，扒着浴桶边缘露出一双眼睛，“不想脱就别脱了，省得督主说我霸王硬上弓。” 慕寒御嗤地一笑，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湿透的秦翊歌。 如玉山将倾，孤松独立，偏偏男子信步而来，秦翊歌觉得自己才是误闯巫山的襄王，慕寒御才是从云烟飘渺之中走出的瑶姬仙子。 又仙又妖的男人，走来勾她的的魂。 秦翊歌脸蛋通红，眼巴巴看着慕寒御进了浴桶，本就快要满起来的热水忽地又涨高了几分，大片大片地泼洒出去，直接将秦翊歌的眼睛鼻子都淹没了。 秦翊歌呛了一口带着花香味的热水，边咳边抓挠着要去扶点什么东西，乱挥乱舞的双手很快便被慕寒御抓住，按在自己胸膛之上。 慕寒御胸口的肌肉轮廓分明却又不夸张，触感极好的皮肤之下有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慕寒御的体温高的过分，手指触碰之下，秦翊歌瞬间被烫的六神无主。 慕寒御将她从水里捞上来，将她贴在脸上的乱发拨开，毫不顾忌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安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放轻了声音轻哄着，“还怕不怕？” 第325章 宽衣解带 折腾了这许久，秦翊歌脑子里哪还有半点害怕的心思。 她的侧脸贴在慕寒御胸口，慕寒御说话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她听着男人胸膛中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那有力的心跳声中缓缓回过神来。 这男人，怎么总当她是个小孩儿似的哄。 秦翊歌身上的衣服还没有脱，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也许是因为幼年受了太多苦头，秦翊歌身子很瘦，娇小玲珑，这一年在督主府好吃好喝供着，好歹养出一点肉来。 单薄的胸口也发育起来，这样相拥着时，依然能鲜明地感觉到那柔软的轮廓。 秦翊歌趴在她怀里，乖巧地不得了，慕寒御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让她平息凌乱的呼吸。 那模样果然是在哄小孩儿，自己心爱的人，宠的无法无天，从在国公府受尽屈辱的嫡小姐，宠成孩子似的慕夫人。 秦翊歌嗔怪道，“本来不怕，被你吓到了。” 慕寒御笑，“哪里吓到你了？” 秦翊歌抬头，浸了水的一双圆眸潋滟动人，愠怒道，“哪里都吓到了，督主和方才那个白影比好像小鬼遇到了阎罗，你说说哪个更吓人？” 慕寒御疏朗大笑，“你把为夫比成十殿阎罗？那你是什么？” 秦翊歌白他一眼，“我不过是被阎罗祸害的小小凡人罢了。” 慕寒御笑出了声。 他的歌儿，几时有这样可爱的模样！ 怀中的女人湿淋淋的，本该是香艳旖旎的模样，可一身衣服实在太厚重，吸饱了水，将她整个人拖着往下坠，好像一只不会游泳的落水猫，扒着他的肩膀不肯松手，没有半点暧昧，只叫人觉得又可怜又好笑。 慕寒御忍不住，便动手将她重于千斤的衣服脱下来，哪知被水泡过的系带格外难解，偏偏这身衣服每一件上面都有无数系扣。 勉强解了几个，慕寒御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浴桶里的水都快凉了，秦翊歌却还像只吸饱了水的粽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慕寒御深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本来还算暧昧的气氛在漫长的解扣中慢慢变得奇怪，秦翊歌坐在他腿上，肩膀一递方便他解衣扣，解着解着，忽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良辰美景，难道要在解扣中度过吗？”秦翊歌叹了口气，“亏了督主又是宽衣又是美男入浴，岂不是凭白浪费姿色？” 慕寒御听着这调笑，气不打一处来。 刺啦一声，慕寒御直接将她衣服撕了！ 秦翊歌一惊，尚未回过神来，慕寒御神情冷漠地遇扣撕扣，很快，秦翊歌衣服松动，秦翊歌惊慌失措地按住慕寒御的手，“干嘛？？” “干嘛？”慕寒御冷冷道，“你敢取消我？你得知道后果！” 说着，慕寒御将她一掀，秦翊歌尖叫一声，从慕寒御身上滑入水中，衣服便轻轻松松随水而去，秦翊歌落汤鸡似的被慕寒御从水里捞起来。 秦翊歌的模样，瞬间在慕寒御胸口燃起一把大火，摧枯拉朽地将夜色燃烧地动人无比。 第326章 夜半私语 被翻红浪，时光漫漫，风平浪止。 锦被半边拖在地上，半边被秦翊歌攥在手里，紧紧捂着一片大好春光。 她大口喘息，妄图在逼仄闷热的空气里找到一处缺口，空气热的那样可怕，可怕到每吸一口气，肺腑都像在燃烧似的。 整个屋子好像都着了火，升腾的热气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混着玫瑰花油的香味与自身清淡的体香的闷热空气，香浓地仿佛置身于长满巨花的山谷。 顷刻之间，摧毁世间的涛浪从天而降，将她整个吞没，淹死。 濒死之际，慕寒御低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 秦翊歌快要散去的意识被这一声喊回了魂，她用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眼皮，翻了个白眼。 明明想要凶狠一点，却偏偏因为无力翻得像个媚眼。 慕寒御失笑，他倒是精神抖擞，甚至有心思披衣起身，用温热的帕子给秦翊歌擦去额头的汗水。 “夫人疏于锻炼，”慕寒御意犹未尽却心疼秦翊歌身子，无奈道，“明日里，我帮夫人制定每日练功的计划，总是这样可不行。” 慕寒御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点偷欢的戏谑，秦翊歌垮着脸呜咽一声，不想理他了。 慕寒御命人将浴桶里的水换了，重新将秦翊歌抱到浴桶里洗漱干净，湿漉漉的长发沾着枕头睡觉容易头痛，沐浴过后，慕寒御便不急着入睡，让秦翊歌枕在腿上，用一把玉梳轻轻给她梳理长发。 玉梳温润，从发间梳理过时，格外沁凉舒服，秦翊歌如一只餍足的猫儿，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慕寒御的服侍。 慕寒御低头看着她的脸，脸颊上还有些红晕未消退，仿佛衣一朵宿雨的桃花，竟有些美艳的意味。 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点光星落在睫毛上，像只微小的妖精。 慕寒御静静看着她的容颜，夜深了，他特意吩咐云岩灭了几只蜡烛，点了一支香甜温柔的鹅梨帐中香，房中光线有些昏暗，睫毛下的阴影便格外浓郁。 秦翊歌五官长得很好，一双杏眸闭着，细长的轮廓也是圆润可爱至极，鼻子小巧，鼻尖微微上翘，鼻头有肉，是个能赚能花的模样。 慕寒御笑着在她鼻尖点了点，秦翊歌哼唧一声，闭着眼不理他。 看模样是困极了。 慕寒御的目光沿着鼻尖滑下，看向那张红润的唇。 秦翊歌不说话的时候，双唇格外好看，不大不小，像是精心描摹过一般，好似绽开恰到好处的花瓣，娇粉颜色，小意动人，唇角有一处红渍，仿佛有人采撷地过于凶狠，不小心渗出丝丝血色，那点娇粉倏然便变得艳丽夺目。 奇怪，这样一副长相，明明该是小家碧玉那般的温柔小意，怎地却偏偏雷厉风行，聪明又凌厉，很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霸气。 秦翊歌呼吸清浅，似乎已经要睡着了，她全然不知慕寒御盯着她看了许久，只觉得某种讨人厌的东西落在脸上，却比最小的蚊子还轻，带着一点霸道和独占的意味，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容貌看了无数遍。 女人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看模样，是真的睡着了。 慕寒御看的好笑。 如此良辰美景，刚刚结束的肌肤之亲，鹅梨帐中香的柔甜浮浮漾漾，直要将人扯进温柔乡里溺死。 所有的一切，明明都这般美好。 可这样的美好，这般的秦翊歌，却偏偏是一粒潇洒的砂砾，只要他露出半分她不喜欢的模样，便要随风飞走，自由自在。 这是他掌控不住的一粒沙。 这是随时都会离他而去的一粒沙。 纵然两人刚刚才有果最亲密的接触，可慕寒御倏地便生出无限的恐惧来。 他怕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下一秒秦翊歌便会因为别的事和他横眉冷对。 她长相如此温柔，可心里的主意却比谁都坚定。 他触了她的底线一次，因为情意，秦翊歌没有离开他，却坚定地站在他对面，等自己成长起来，阻拦他再去做那些她不喜欢的事。 若是，他触了她的底线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心里的恐慌骤然失控，慕寒御手下失了控制，玉梳一动，硬生生将秦翊歌的头发扯下几根来。 柔软浓密的长发被扯断，秦翊歌疼的吸了口气，从困顿的浅眠中醒了过来，捂着脑袋，可怜巴巴的问，“你干什么啊？” 慕寒御心里一动，“歌儿，你会离开我吗？” 秦翊歌：？？ 这位大爷将自己弄醒，就为了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句？ 秦翊歌失笑，“督主，你又怎么了？” 她翻了个身，脸孔朝上，正对着慕寒御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那双不安的凤眼，“督主又在想什么？” 慕寒御顿了顿，“先前的事……” “前线的事，对不起。” 犹豫几分，慕寒御终究说出这句话。 秦翊歌立时便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说起这事，本来静谧的温存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秦翊歌坐了起来，从慕寒御手中抢过玉梳，一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边低头看着乌黑发丝见色泽莹白的玉梳，“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陷在母亲与丈夫之间，她也是好不容易才从痛苦的纠结之中挣脱出来。 人在遇到两难的痛苦之中时，是会本能地选择逃避的。、 她原想讲这件事压在心底，只要自己站在和慕寒御同样的水平线上，拥有左右这男人行为的力量，往后救下更多如苏澜那般深陷泥潭却又无辜的人，也算全了心底的痛楚。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呢。 慕寒御弯下腰来，低头凝着她逃避的眼睛，“歌儿， 你还恨我吗？” 玉梳停下，秦翊歌目光落在别处，轻声道，“督主，这件事我若放下，是我不孝，若我放不下，是我不忠，难道督主以后也要屡屡提起，时时告诉我，我是个不忠不义的人？” 慕寒御道，“我绝无此意！” 秦翊歌又叹了口气，“不要再问我会不会离开你，我心里有你，所以才在娘亲去世之后，一边张罗她的后事，一边思索自己往后的路，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你，或者与你为敌，可是我舍不得。” “我喜欢你，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的喜欢不盲目，”秦翊歌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娘亲这件事，我绝不原谅你，也不会离开你，但往后，谁也说不准。” 秦翊歌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最后成了梦呓似的轻叹，“督主，我知道你心里的不安，我心疼你，你也懂懂我。” 秦翊歌惨笑，“难道你以为我是铁打的，我的心不会痛么？” 第327章 噩梦缠身 苏澜 刚刚过世那段日子，谁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苏澜知道了她的身份，带着那个秘密赴了黄泉，她心里的难受，又有谁知道？ 一方是为了她付出性命，不是娘亲胜似娘亲的苏澜，一方是她一心喜欢，懂他，心疼他的慕寒御，她左右为难，自己与自己较劲，自己对自己厌弃的日子，谁又知道？ 她只是太过坚强，将这一切独自熬过去了而已。 秦翊歌当然知道慕寒御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事。 也许是少年生变，慕寒御骨子里太没安全感。 方才的柔情蜜意必定拨动了他敏感的内心，说不定，自己沉睡的模样，他也万般幻想，生怕她忽然便消失不见。 她太懂了。 沉默片刻，秦翊歌温声说，“督主，早些睡吧。” 慕寒御仿佛知道自己错了，一把将人搂在怀里，闷闷地说，“你生我的气了？” “你别像个孩子一样……”秦翊歌无奈地推了推他，“如今京城里千头万绪还等你去照看，督主还有心思谈这些儿女情长？” 慕寒御知道她累了，便将她放开，“那夫人早些休息。” 秦翊歌，“督主呢？” 慕寒御笑道，“我帮你梳头发。” 秦翊歌从容躺下来，一头乌发铺开，她沉沉闭上了眼，慕寒御便盘膝守在她身边，动作小心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 这一晚，秦翊歌做了许多噩梦。 许是被慕寒御刺激到了隐忍许久的心思，她竟第一次梦见了苏澜。 是在灯火通明的秦府里，苏澜坐在窗前，正对镜梳妆。 她一举一动端庄温柔，十分灵巧地为自己挽了发髻，从雕花铜镜中望着秦翊歌，“歌儿回来了？” 秦翊歌不知今夕何年，更不知自己是谁，只是对眼前这个女人，有种模糊的，喜欢与害怕交织的错觉。 秦翊歌从屏风后走出来，点了点头，“嗯，歌儿回来了。” 苏澜见她害怕，柔柔一笑，“别过来了，娘怕吓到你，对了，你如今过得可好？” 秦翊歌不明所以，只道，“我很好，督主待我也很好。” 苏澜静静微笑，“那娘便放心了。” 她始终背对着秦翊歌，一头乌发半边挽了发髻，半边却垂落下来铺在背上，让秦翊歌一丝都看不见她的脸，就连铜镜中的模样也是模糊的。 秦翊歌好奇道，“娘亲已经出阁，该挽妇人头才对，为什么将头发披散下来？” 苏澜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问题，“你想知道？” 秦翊歌魔怔道，“想。” 说完这个字，秦翊歌便惊出一身冷汗，她张嘴想阻止苏澜转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澜转过身来，脖子上一条红痕，仍在往外滴着血！ 秦翊歌尖叫一声，忽地身后马蹄铮铮，慕寒御骑着一头黑色大马从屋外闯进来，径直冲撞到苏澜面前，一剑挥出，铜镜打翻，苏澜的头咕噜噜滚落在地，仍在满眼泪水地看着她。 “歌儿！”慕寒御穿着染血的披风，明明是东厂制式的披风，里面却不伦不类地穿了一件金色的战甲，他一身血气，踏着千万白骨向她而来，握着她的手，叫她亲手将苏澜急着找头颅的身体斩杀！ 秦翊歌的手被他紧紧抓着，粘腻的血在肌肤贴近的地方晕开，满手粘腻，好不恶心，慕寒御声音森冷，“快！杀了她！” “歌儿，快动手！” 苏澜的身躯如同盲人一般，张开手一边摸索一边向她走过来，跨过地上的头颅，险些就要掐住她的脖子！ “啊！！！！” 秦翊歌惨叫一声，惊觉抓着自己手的人忽然变成了七窍流血的唐澜！ “歌儿！歌儿！” 慕寒御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秦翊歌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才惊觉只是一场大梦。 天色已经亮了，鼻尖还有隔夜残留的香气，已然是第二天了。 慕寒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身躯暖着她僵冷的思绪。 隔了许久，秦翊歌终于回过神来，一股细细的疼从天灵中钻进脑子，秦翊歌打了个冷颤，慕寒御的手在她额上摸了摸，“糟了，发烧了。” 第328章 山间小庙 这是秦翊歌第一次生病，她向来身子康健，一年到头难得病一回，可一病起来就气势汹汹。 晕晕沉沉之中，秦翊歌恍惚明白自己发烧了，冰凉的帕子贴在额头上，让她模糊的意识总算清醒了些许，身子滚烫，就越发想要些冰凉的东西。 这一天，秦翊歌本想去济世堂了解一下小宛的事情，却只能委顿在床，大夫来看过，只说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开了些镇定舒缓的药物，慕寒御让他在督主府等着，随时等候召唤。 慕寒御整日都守在她身边，端着温热的瘦肉粥小心翼翼地喂她吃粥，粥熬得极烂，瘦肉都切成了肉糜，怕她吃不下，只少少地放了些许，既有香味，又不油腻。 慕寒御生怕她恶心想吐，小心喂了几勺，秦翊歌却一个字也不多说，眉头紧锁着，一口一口，乖巧地喝了小半碗粥。 吃过饭后，大夫开的药熬好了，药香味弥漫开来，秦翊歌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将被子轻轻拉上来挡住鼻子。 “怕苦？”慕寒御轻声问。 秦翊歌闷闷道，“嗯。” 慕寒御静思片刻，“我让他们准备了蜜饯果子，吃了药再吃一口，就不苦了。” 秦翊歌躲在被子里，闻言轻轻一笑，她脸色苍白，卸去钗环，一张脸素面朝天，只有眉眼处晕着淡淡的绯红。 可怜极了。 女人沙哑虚弱的声音无奈道，“难道怕苦就不吃药了？你把它端过来，我一口气都能喝完。” 慕寒御将她额上的帕子换下，重新换了一块冰镇过的帕子敷上，“你不想喝，我就让他们将药做甜一些。” 秦翊歌虚虚一笑，“督主也太纵着我了。” “哎，”秦翊歌笑着叹了口气，“可惜我是个大人了，哪能这样任性。” “大人？”慕寒御微微弯下身，整个人笼罩在秦翊歌上方，怀中的女人如同被高空盘旋的鹰隼巨大阴影覆盖住的小羊，无处可逃，他笑道，“过了年，也才十七岁，哪里就是大人了？” 秦翊歌无语极了。 等到苦涩的黑色药汁端过来，秦翊歌又是另一副表情了。 作为一个灵魂成熟的大人，她当然不能像个小孩一样撒泼打滚不肯吃药，即便心知药汁苦涩，也要硬着头皮一口气喝下去才行。 秦翊歌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慕寒御十分及时地将一个软枕塞到她背后，好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 秦翊歌道，“拿来，我要喝。” 那副样子，好像要慷慨就义一般。 慕寒御将药端给她，凉得恰到好处的汤药少了些许苦涩，但因为药材中有下火的黄连，苦味浓郁，更甚一筹。 秦翊歌嗅到其中非同一般的味道，慕寒御好笑地看着她的模样，等着看她眼巴巴求饶的样子，哪知，秦翊歌皱紧眉头，闭上眼，一仰脖子，便将整碗药灌下去了。 囫囵吞枣地喝完药，秦翊歌感觉自己发了一身汗，混沌的脑子倒是很快便清爽起来。 她靠着软枕，慢慢地啃慕寒御送到嘴边的蜜饯，还有心思和慕寒御调笑，“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督主骑着高头大马来救我，可惜督主比梦里的鬼还可怕。” 慕寒御听她有心思啰嗦，紧绷的心微微放松。 秦翊歌皱了皱眉，忽然道，“小白呢？怎么好久不见小白了？” 方才她热得难受，还想着，若是小白在就好了。 冰冰凉凉的小蛇贴在脸上，不知有多舒服。 她只是无心一问，慕寒御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短暂的瞬息，慕寒御没有说话，轻轻将锦被帮秦翊歌盖好，才道，“小白毕竟是条蛇，到了冬天，自然是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蛇要冬眠，她竟然忘了。 因为发烧，秦翊歌的双眼笼着迷蒙的雾气，她双眼黑瞳本来就大，此时竟有些像某种兽类，漆黑，明亮，透着隐隐的兽性。 她知道蛇要冬眠，慕寒御若是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本合情合理。 可是男人那一瞬间的静默，却让她像闻着血腥气的兽类一样，机敏地捕捉到了。 为什么要犹豫那一瞬间。 秦翊歌嚼着蜜饯，甜蜜滋味和尚未压下去的汤药苦涩混在一起，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过来。 如 慕寒御担心的那样，秦翊歌抽丝剥茧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比如说…… 慕寒御说的山间小庙，是什么地方？ 初九那日，慕寒御隐瞒行踪出府，身边只带了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姜轲，又是去了哪里。 昨天夜里，他为何忽然说起山间小庙的往事？ 秦翊歌以前的老师讲过，如果一个人突然回忆起往事，百分之八十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环境，刺激起了那一部分的记忆。 昨夜她们从护城河走回来，沿途俱是慕寒御慕寒御日日都要见到的景色，怎么会突然刺激他想起那部分记忆呢？ 再者，小白要冬眠？ 可她细细想来，小白消失的时间，可比冬天来临的时间早多了。 秦翊歌低头咬了一块蜜饯，试探道，“冬眠呀，它去哪冬眠了？” 慕寒御不以为意，“督主府这么大，随便钻个地方就可以。” 秦翊歌点了点头，又道，“督主，昨晚的白影，你派人去找过了没？” 慕寒御微微皱眉，将一块蜜饯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你安心养病，不要担心这些。” 秦翊歌讪讪一笑，“督主知道我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就会东想西想的。” 慕寒御轻轻一笑。 两人便长久地静默下来。 冬日的天气无论晴朗还是阴霾都暗沉沉的，今日似是阴天，明明是大白天，房中的光线也很是昏暗。 秦翊歌窝在床上，口中是甜香的蜜饯，身边守着心爱她的男人，暖炉上温着汤药，用来盛汤药的罐子发出轻轻的响声。 冬日阴天，房中温暖如春，一室之内，唯一双人。 秦翊歌有些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甜而涩的气息，目光望向身边的慕寒御，终是轻声问道，“督主，你昨日去了山间小庙？” 第329章 风雨欲来 慕寒御脸色一变。 他纵容着秦翊歌，宠爱着秦翊歌，他对秦翊歌施展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 可那一刻，秦翊歌分明在这男人眼中看到，杀气。 提到山间小庙的一瞬间，慕寒御双眸如同雪山之巅经年不化的寒冰，冰冷，森寒，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过杀了秦翊歌灭口。 秦翊歌迎着他的双眼，将他眼中每一丝变化都看在心里。 从陡然而发的腾腾杀气，到心有不忍的万般犹豫，再到深知自己失言的悔恨，到最后充满了试探的平静。 仿佛深海底咆哮喷涌的海啸，竭力将倾巢而出的怒火压制下去，只让她看见表面的平静。 秦翊歌苍白的脸色未变，因为心虚一紧，猛地低头咳了几声。 慕寒御的声音冷了几分，却还是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秦翊歌咳的脸颊通红，尚未褪去的高热将她的眼角眉梢的绯红染的更深，她定了定神，才道，“督主不想说，我不会再追问，不过，山间小庙的事，督主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只是对着你，才失了戒备，”慕寒御语气不善，“若是让我发现你在查这件事，我不会顾念夫妻情分！” 亲昵的温存陡然消散，化作争锋相对的冷漠。 秦翊歌深知，山间小庙，便是慕寒御最深的底线。 慕寒御骨子里是个极重情意的人，他重情重义，赤城虔诚，秦翊歌不会怀疑半分慕寒御对她的感情，只能说，山间小庙里的人，比她还重要。 秦翊歌莫名想起曾经偶然听到的小孩子。 处处头绪梳理在一起，反而让她越发不明白。 可是，这是慕寒御的秘密，哪怕他们再亲热无间，也要守好彼此的分寸。 秦翊歌不再追问，慢慢躺了下去。 见她如此，慕寒御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 “我好些了，下午我要去济世堂一趟，顺道去找找那些麻衣社火的人去了哪里。”秦翊歌又咳了几声，“唔，还有昨晚小巷里的白影。” 慕寒御淡淡道，“不能在家休息？” 秦翊歌摇了摇头，“不能。” 她的脸色格外凝重起来，“我有种预感，京城里，恐怕又要生乱。” 阴沉的天色，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更加逼仄。 天空低地好像悬在头顶一般，巨大的阴影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 “如今皇上重病不醒，林相之事余波未尽，偏偏乌戈的小皇子恰好入了京城，桩桩件件攒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秦翊歌偏过头去，静静看着慕寒御，“督主，若是大隗战事又起，朝中却没有一个中用的武将，你会如何自处。” 慕寒御轻呼了口气，“不知道。” 他想披甲执剑，在战场上守卫山河，可他头顶悬着南宫璃这把利剑。 他想坐看大隗兵败如山倒，皇室无能窘迫，却割舍不下自己一腔热血。 慕寒御颓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秦翊歌轻轻握住他的手。 慕寒御向她看来，秦翊歌笑了笑，“督主，你只管保家卫国，身后的事，让我来。” 第330章 面摊试探 秦翊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是慕寒御黯然神伤的模样触碰到她心底隐秘的同情，也或者是因为在慕寒御身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命运。 他们一样都有一颗赤诚之心，却没人愿意相信。 慕寒御被自己守护的南宫家逼成这副模样，而她，直接死在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手中。 这句话，她好像不只对慕寒御说，她还要对死的不明不白的自己说。 话音落，房中静了许久。 慕寒御斜靠在床边，以手支颐，一手拨弄着悬挂在床边的合欢花缠枝镂空铜香球。 昨夜的帐中香已经换掉，如今点的是温醇雍容的凝神香。 凝神香的用料极好，点燃之后，几乎不会有任何的烟雾。 慕寒御坐在床外，秦翊歌侧目看去，男人的身影却正对着不远处的雕花大窗。 窗户是月圆模样的，天光从外照在窗户上，仿佛一轮皎洁硕大的明月就停在窗边，光芒将雕梁画栋的神秘仙阁模样照出，而慕寒御，恰好便坐在这不似人间的亭台楼阁里。 他目光转来，好像月中的神只静静看来。 秦翊歌静静看着这副模样的慕寒御，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说完那句话之后，慕寒御的目光也像窗外的天光一样，缓缓地亮了起来。 许久，他才沉声道，“好。” 两人对视良久，慕寒御移开目光，“休息一会，午后大夫会再来一趟，身子康复了再出门。” 秦翊歌小声道，“好。” 可是不等午后大夫过来，慕寒御只是去书房看了几封书信的间隙，再回来的时候，秦翊歌已经跑得没影了。 慕寒御愠怒道，“这么多人守着夫人，竟无一人看到她何时出去？” 云岩和姜轲面面相觑，姜轲也是满脸疑惑，壮着胆子道，“督主，卑职和云岩就守在门外，夫人确实没出来过。” 慕寒御愠怒之下，整个人仿佛蓄着暴雨和闪电的雷云，哪怕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秦翊歌就这么从他眼皮下溜走了？ 这么多人守着，竟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这女人是想告诉他，他决不能干涉她的自由？ 慕寒御冷笑一声。 秦翊歌高烧未褪，身子还有些余韵未尽的酸软。 昨夜两人实在太过火，又加上生了病，她的精力实在说不上有多好。 秦翊歌穿着男装，从督主府出来之后，先去了昨夜看到白影的巷子。 那条小巷离督主府不远，又是从护城河回到督主府的必经之地，秦翊歌最先以为是有人在小巷里设下了什么机关故弄玄虚，可一直走到巷子尽头，走出巷子进入另一条长街，也没有发现墙壁之上有任何设计过机关的痕迹。 走出小巷的长街是一条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的街道，日上三更，街道两旁有零星的小摊摆出来，离秦翊歌最近的地方，正有一个卖热面条的小摊子。 秦翊歌坐在小摊前简陋的桌子前，招手道，“老板，来一碗热面汤。” 摊主老汉麻利地喊道，“一碗热面汤！” 说着，沸水如注，面汤舀起盛在勺中，又高高地注入碗中，没有一滴洒了出来。 “好功夫。”秦翊歌笑道。 老汉笑呵呵道，“手熟了，做了一辈子了。” 秦翊歌，“老人家太过谦虚，这一手功夫可是漂亮，如银河直落，财源滚滚，定然吸引了不少客人吧。” 听到有人说吉祥话，老汉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哎呦，承您吉言承您吉言！” 秦翊歌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滚烫的汤水里有清甜面香味袭来，一口下去，叫人身心酣畅，秦翊歌额上发了汗，用袖子擦了擦，看老汉心情不错，眼珠一转，笑眯眯道，“老人家，最近城里进来一伙麻衣社火，见了可要远远躲开，千万别让他们触了霉头！” 老汉一听这事，顿时气愤无比，“这帮扫把星！昨天已经来过了！” 第331章 奇怪乞丐 秦翊歌挑眉，“哦？”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正好面摊寥寥无人，眼前的小公子看着顺眼，嘴巴也甜，昨日他被那伙麻衣社火的人触了霉头，今日听了吉利话，心情不知道有多好，于是话便多了起来，“昨天晚上，老汉还没收摊呢，就见那伙人人不人鬼不鬼地过来，一一群人坐在这里要吃面，鬼似的没有一点声音，我心想来者是客，何况是这么一大帮人，进项肯定不少。” “于是就给他们煮了面，这些人开始也不错，吃了面结了账，忽然就对着我破口大骂，说了许多不吉利的话，”只是想起昨夜的场景，老汉就心有余悸，“我一看，这些人发疯了，于是只好自认倒霉，收了摊回家去了。” “哦？”秦翊歌面露疑惑。 麻衣社火的规矩是不给钱才触别人霉头，怎么如今却是先规规矩矩地结了账，才又开始讨人嫌？ 这模样，像是故意为了赶老汉走似的。 秦翊歌计上心来，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指了指自己来时的小巷，“老人家，我问你，这里面住着几户人家呀？” 老汉随口道，“这里面只住着一位坊长。” 大隗设十户为一甲，在城内，管理一甲的人称之为坊长，在城外则叫做厢长。 老人说这里面只住着一位坊长，也就是说，这条巷子里至少住了十户人家。 这里又靠近皇宫，这十户必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 这些人不富贵也不贫苦，日子平静富足，要说他们愿意和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麻衣社火沆瀣一气，秦翊歌还是有些怀疑的。 再者说，一甲之内，只要有一家犯了错，其他九户都要连坐受刑，因此这十户时时刻刻都盯着别家的动静，就算有一家愿意为麻衣社火隐瞒，其他九家都死死盯着，再加上决不能偏私的坊长看着，也绝对是插翅难逃。 这些人躲在百姓家的几率少之又少。 一碗面汤下肚，秦翊歌精神好了些，结过账，秦翊歌又沿着小巷走了几遍，甚至在每户人家门外都伫立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可是，昨夜那白影是真实的，白影飘过来的一瞬间，她清楚地听到唐澜要她偿命的声音，也是真实的。 秦翊歌想了想，便潇洒转身离开此处，又去城里最大的酒楼欣赏美人歌舞，还去了番邦人聚集的西市边逛边买。 玩了整整一天，秦翊歌有些乏累，找了家酒楼休息。 她特意挑了二楼的隔间，由屏风挡着，潇洒的不得了。 秦翊歌不敢喝酒，端着一碗清淡的燕窝粥慢慢吃着，直等到天色黑下来，终于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酒楼外探头探脑，似乎等得太急，生怕秦翊歌偷偷跑了。 那人看模样是个乞丐，然而手中没有本地乞丐必备的破碗，头发看着凌乱脏污，却没有在草堆里睡过的草屑。 秦翊歌对京城的乞丐还算了解，一眼便看出，这人只是打扮成乞丐罢了。 那人似乎有些着急，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酒楼小二看到这乞丐一直盯着他家门口，以为是打算混进去骗吃骗喝的，便毫不犹豫地上前和他争吵起来。 那人很不敢惹出麻烦，灰溜溜地就要离开，秦翊歌便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跳上酒楼外面的瓦片，悄悄地跟了过去。 第332章 山神破庙 那人就在酒楼下徘徊不去，可是小二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嫌弃的不得了，那人被盯的浑身难受，只好在拐角处躲了起来。 墙角里堆着积雪，也不能坐，天气又冷，等了不多会，那人就捂着冻得红肿的耳朵又蹦又跳地取暖，就在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忽然又来了同样乞丐装扮的一个人，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秦翊歌侧耳细听。 “怎么，还没出来？？” “是啊，都吃了大半天了！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啊，为什么值得尊上这么费心？咱们不是还有大事要干吗！” “谁知道呢，昨晚咱们的目标是慕寒御的夫人，这人白天就来这里查探，想来应该是督主府的人吧，千万别让督主府的人察觉咱们的计划，否则，咱们就全完了！” “哎咱们千里迢迢赶到京城，谁知道却只能做这些杂碎小事，不如人家那些人，那可是尊上眼前的红人，说是等为林相报了仇，就能飞黄腾达呢！” “嘘嘘，可别乱说，哎换班吧，我来守着，你去暖和一会。” 两人絮絮低语，换了位置，先前那人抱紧胳膊跑远了。 秦翊歌来不及整理听到的信息，身子一缩，鬼魅般地跟了上去。 这一路，便跟到了城南的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早已废弃，围墙塌毁，藤蔓爬满尚未倒塌的建筑，此时院内白雪积了厚厚一层，却有一行踩出来的小路从墙外延伸进去。 假乞丐一路小跑着进了最大的殿宇，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飘出一阵浓雾，竟还有饭菜的香味。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落脚点。 她不能打草惊蛇，便站在远处遥遥看了一眼，躲在路边的大树上蛰伏起来。 夜很深，这些人只敢在屋内点起一点火焰来煮饭，窗户上也用破布挡着，因此外面依旧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秦翊歌的耐心远超凡人，她在树上一动不动如同等待时机的兽类。 过了许久，先前在就楼外换班的乞丐也回来了。 一钻进房中，就听那人大声骂了一句，“呸！那人喝醉了酒，直接在酒楼睡下了，苦得的我等了半天，冻死老子了！” 里面的人听他吃了闷亏，扬起一片笑声。 秦翊歌听着，人数似乎足有十多个。 和那队麻衣社火的人数差不多。 可是，就这么十几个人，打算如何为林相报仇呢？ 先前那人说的话里有几个重点：一，这些人是为林相报仇而入城的；二，这些人似乎有一个首领，底下人称之为尊主；三、这些人入城第一件事，就是瞄着慕寒御来的。 所以，他们复仇的第一步，是要对督主府下手？ 秦翊歌百思不得其解，除掉慕寒御这件事，即便她只是想想，都觉得千难万阻，这些人能有这样的目的，不知是实力太过强大，还是对慕寒御的认知太过浅薄。 接着，又有许多乞丐装扮的人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回来，这些人就像散出去的一张网，一到夜晚，便一点一点的收拢回来。 秦翊歌从树上下来，回到城里。 虽然已是深夜，但年节余庆未过，城中依然热闹非凡，因为快到正月十五了，每条街上都有贩灯的小贩，绚烂光芒连成长龙，将整个京城照得灯火通明。 回到城中之后，秦翊歌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便转去了济世堂。 和翠碧说的一样，济世堂在的那条街上，几乎全是浓郁的药香味。 小宛正和几个伙计悬挂新采买的灯笼，看到几个伙计挤眉弄眼地往她身后看，疑惑地转过身，她心心念念的李公子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后！ 小宛目露喜色，灯笼也顾不得了，“李公子！” 秦翊歌笑道，“看来十五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小宛小跑到她面前，眉眼带笑，“是啊，元宵是我和娘亲自包的，公子来不来？” 秦翊歌道，“到时候再说吧。” 秦翊歌吸了吸鼻子，“怎么这么浓的药味？” 第333章 腐烂之气 说起药味，小宛眼神一变，向四周看了看，“公子进来说话。” 济世堂里张灯结彩，处处挂着辟邪的药草，药香味浮漾弥漫，竟还有些甜味。 往内堂走的时候，小宛忽道，“公子身上有黄连的味道，近来可是吃了药？” 秦翊歌道，“是，有些发烧，便吃了药。” “发烧了？”小宛紧张起来，“可否让我为公子把脉？” “可以啊，”秦翊歌立刻便应下了。 小宛的医术，她从不怀疑。 走入内堂，小宛将门一关，给秦翊歌倒了热茶，两人对坐在矮桌前，秦翊歌掌心朝上将手放好，小宛脸色微红，柔软手指按在秦翊歌腕上。 静等片刻，小宛咦了一声，“胆经怯虚，脉象虚浮。” 她又仔细看了看秦翊歌的脸色，“公子近来可是有失眠多梦的情况？” 秦翊歌道，“昨天开始的，不知今晚还会不会有？” “昨天开始？”小宛凝眉，“这是心脉受损之兆，如果是昨天开始的，那这病情来的太过凶急，可不是好事。” “极有可能……是中毒……”小宛犹豫道，“可我说不清什么毒会这样猛烈又不伤人性命。” “中毒？”秦翊歌一怔，“这毒会不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或者听到并不存在的东西？” 小宛掩着嘴，“说不好， 不过，公子看见了？” “看见了，也听到了。”秦翊歌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中毒的，不过……想来在听到唐澜声音的那一瞬间，便已经中了算计。 秦翊歌眉头紧蹙，“这毒完全没头绪吗？” 小宛道，“公子等我，最多一晚，我就查出是什么样的毒！爹爹留下的医书甚多，我连夜查！” 秦翊歌道，“好，我陪你一起查。” 得知自己中毒，秦翊歌并不是很意外，那些人处心积虑地要对慕寒御下手，肯定打草惊蛇除了她。 最大的可能，这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在自己身上，坊间又传闻慕寒御和夫人感情很好，说不准，那些人已经猜到自己病了慕寒御会贴身照顾，这毒便顺理成章地瞄准了慕寒御。 无论如何，今晚她都不会回去。 小宛脸色凝重，又道，“对了，近来城里来了一队麻衣社火，公子可听说了？” 秦翊歌笑了笑，“我不仅知道，我连他们的老巢都发现了，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在这个时候进城来意欲何为。” 小宛满眼敬佩，“公子真厉害！” 秦翊歌忙道，“说起来，济世堂里在练什么药？难道和这些人有关？” “嗯，就是为了这些人而炼制的，”小宛起身从木架上拿出一个黑沉沉的陶罐，将木塞拔掉，“公子闻闻？” 秦翊歌 不甚通药理，用手在罐口扇了扇，依稀觉得沁凉香甜，摇了摇头，“闻不出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小宛笑道，“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和上次给公子的那丸药相似，都是祛毒的良药。” 小宛用银勺从罐子里取出一点药膏，在蜡烛上一烧，闻着香甜的药膏顿时弥漫出一股极苦极臭的药味。 秦翊歌避开些许，“里面有蟾衣？？” 别的药材她闻不出来，可是蟾衣燃烧的味道，她实在记忆尤甚。 蟾衣便是癞蛤蟆退下来的皮，据说有极强的解毒功效，上辈子组织给他们配的药膏里就有这东西，如果进了雨林什么的地方，将药膏点燃一醺，蚊虫都不敢近身。 小宛道，“是有蟾衣，这可是极好的祛毒法子。” 小宛将陶罐合上，往秦翊歌面前一推，“公子拿一罐傍身吧，那天麻衣社火那些人跑到济世堂来要钱，我闻到他们身上有股尸体即将腐烂的味道……” 第334章 感春清气 也许是看多了生死，小宛对生病和死亡的味道格外敏锐。 那些披麻戴孝的麻衣社火进城时，热闹的街上瞬息便鸦雀无声，济世堂正月里也要开门迎客，坐堂的老大夫回家了，小宛便亲自在大堂里给病人瞧病，正正好的，那些人从济世堂前经过，驻足停留，静悄悄地立在门外。 为首的人白色的兜帽遮着脸，小宛站在台阶上看不清他的模样，依稀只觉得这人瘦的离谱，没多想，小宛赶忙叫人拿钱来将人打发了。 大过年的，谁家也不想沾这种霉头。 账房去拿钱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小宛的母亲，便在院子里说明了情况，耽误了一些时候。 恰好那时，一阵寒风吹过，将那些麻衣社火的人身上的味道吹到了大堂里。 天气冷，气味也淡，小宛正给人把脉，倏然耸了耸鼻尖。 是腐烂的味道。 是重病不愈的人常年卧床，身上的皮肤渐渐腐烂的味道。 小宛惊讶地看向外面，伙计刚好拿了银钱出来，匆匆把钱给了那些人，挥手让他们离开。 那些人也并不多做为难，拿了钱便又悄无声息，鬼魅似的离开了。 可那一瞬间，小宛心里却凉了半截。 那腐烂的味道不同寻常，似乎还有股淡淡的甜腥味。 若是一个人身上的病气有了甜味，那极大可能，这人患的是某种疫病。 疫病在医书中种类极其复杂，但十之七八的瘟疫都有个特点，那便是冬时不发，感春清气则荒废一城。 看那些人走路还算康健的模样，小宛估摸着，这些人身上的病恐怕等天气暖和一些，或者开春时候就会大规模爆发。 她心里没了主意，若是自己猜错了，讲这些话说了出去，城中恐慌，天下不安，大理寺可是要治罪的。 可若是自己不说，看着瘟疫爆发，妖魔横行，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再者，那些人行踪成迷，小宛没法抓着其中一人望闻问切，恐怕诊断有误。 想来想去，小宛决定冒险炼制父亲医书中的时疫药方。 这药方并不能治好所有的瘟疫，但预防效果不错。 因此，从那些人离开济世堂后不久，小宛便以城外有人定制了大量药材为由，开始熬药。 济世堂店面本就很大，一年到头药香不断，多熬制了一些药，也没人多想。 说完这些，小宛忧心忡忡地看着秦翊歌，“公子，这些话我不敢对别人说，元宵佳节还没过，京城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若是我猜错了，谁知道会不会触怒上意惹来祸端……” 秦翊歌按着她的手，“你做的很好，不要对别人说，药还是要继续熬着。” 小宛忐忑不安，手背上覆了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心尖一跳，忽地将手抽了回来，垂着头红了脸。 秦翊歌心绪杂乱，没有注意她的小动作，眉梢不展，“如果你猜的是对的，岂不是说，开春的时候，既有乌戈的队伍入城，又有时疫爆发……这京城，可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第335章 地动山摇 秦翊歌眉头深锁，倏然又想起先前在京城流传的那首童谣。 菩萨一怒，天下缟素。 耳鬼业报，南风萧肃。 先前，她只注意到这首童谣里的菩萨和耳鬼，如今细细想来，天下缟素，岂不是说天下人都要披麻戴孝，若是所有人都感染瘟疫，死伤无数，可不是要天下缟素了吗？ 南风萧肃……南风……那便是入了夏的风了。 南风湿润温热，何来萧肃一说，除非，南风吹来的时节，瘟疫大爆发，岂不是萧肃的意思。 这样一想，秦翊歌顿时醍醐灌顶了。 这些人，竟要以瘟疫害死天下人，要天下人为林相陪葬！ 愠怒之下，秦翊歌霍然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 “公子！”小宛忙去扶她，看着秦翊歌苍白的脸色，小宛担忧道，“公子先休息，我这就去查医书，看看公子到底中了什么毒。” 秦翊歌压着额角坐下，喉咙干涩地吞咽了几下，“好，我在这里等你。” 小宛依依不舍地离开，嘱咐伙计随时关注秦翊歌的动静。 眩晕过后，秦翊歌只觉得浑身无力，不一会便出了一身冷汗，她摸了摸额头，似乎又开始发烧了。 秦翊歌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何时被人算计的。 可想来想去，这几日唯一的意外，便是小巷里的鬼魅白影。 想的头痛，秦翊歌起身站在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这是济世堂二楼的房间，是小宛特意为秦翊歌备下，好让她随时都有休息的地方。 曾经，小宛也认真对她说过，若秦翊歌无处可去，济世堂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不知不觉地，除了督主府外，她已将济世堂当成另一处容身之所。 从窗户望下去，街上依然是一片灯海烂漫，眼看着就要到元宵佳节了，往年那一日，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皇宫外还会点起巨大的灯塔，请高僧坐在睥睨京城的灯塔上诵经祈福。 那一日京城内外的杂耍队伍都要在灯塔下集中表演，偶尔南宫璃也会盛装出席，与民同乐。 看着那一片京城盛景，秦翊歌有些茫然地想，往年里，全天下都沉浸在欢喜热闹中的时候，慕寒御又在做什么。 哎，怎么只分开一天，她又想起这男人了。 可是，她听府中的人说，往年里督主府是从来不过年节的，无论外面热闹成什么样子，督主府中都死寂地如同坟茔一般。 前些年有新进府的不懂事的丫鬟提了花灯进府，被慕寒御撞见，竟直接打了几十大板撵了出去。 在下人眼里，每到年节，督主都会变得格外可怕。 脾气暴躁，喜怒不定，谁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走了什么不好看的步子，就会轻易触怒督主。 秦翊歌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每到年节，便是慕寒御最痛苦的时候吧。 秦翊歌想象着慕寒御看着别人欢声笑语，自己却孑然一身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 窗缝里倏然钻进一丝冷风拂面而来，秦翊歌回过神来，觉得浑身有些发冷，正要将门关上，忽然，大地一声闷响，整个房间都震动起来！ 第336章 彼此奔赴 震动来的猝不及防，秦翊歌一个趔趄，身子一软重重靠在墙上，好不容易才扶着椅子稳住身体。 这是怎么了？地震了？？ 秦翊歌反应很快，立刻便冲出屋子去找小宛，大堂里已经乱成一团，房顶还在不断摇晃，簌簌往下落着灰尘，小宛扶着年迈的娘亲从内院出来，正好撞上逆行而来的秦翊歌。 小宛道，“公子，快跑！” 秦翊歌俯下身，“快，我来背。” 小宛犹豫片刻，跺了跺脚，将娘亲扶到秦翊歌背上，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 可是等跑到街上，他们才发现，整条街都在晃动！ 不，整个京城都在晃动！ 好在没有房屋坍塌，只是桥上的人站不稳，下饺子似的落进水里，还有些高处悬挂的东西噼啪落了一地，不少人被砸，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往空旷的地方跑！”秦翊歌嘱咐伙计将小宛娘亲背起来，“我要去找个人，小宛，一切小心！” 跑到街上，已经安全了一半，小宛本想和秦翊歌一起去安全之处，可秦翊歌目光决绝，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内繁华之处去了。 她逆着人群，背影孤绝，仿佛前面有终于性命的东西。 前面有慕寒御。 地震发生的那一瞬间，秦翊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确定慕寒御安全。 即便知道这男人一身本事，即便知道他无比强大，秦翊歌也要亲眼看一看他。 因为城中灯火太多，许多地方已经起了火苗，融化的蜡烛和煤油四处流淌，所过之处，便是一道难以扑灭的火舌。 秦翊歌心沉了下去。 天灾人祸，这年节是怎么了！ 禁军出动迅速，很快每条街上都有了疏散人群的禁军，有一人看到秦翊歌竟要往建筑最密集也最危险的地方跑，呵斥道，“莫要添乱！你是什么人！” 秦翊歌被禁军拦住，心中一片慌急，她这副打扮，怎么和这些人慢慢解释！ 干脆打出去算了！ 秦翊歌眉眼一沉，正要动手，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道，“他是本督主的人。” 是慕寒御。 慕寒御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城里乱成这样，慕寒御脸上却没有一丝急乱，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便如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慌乱的，不安的，凌乱的，无秩序的，通通安静下来。 “督主！”那禁军士兵拱手一拜，放开了秦翊歌。 慕寒御看着他，声音安静清冷，“小心坠物，走大路，去宽敞的地方。” 这都是遇到天灾人祸时必要有的处理方式，那些人心里都懂，可由慕寒御说出来时，却叫人莫名有种前路清晰的感觉。 那士兵答是，便有条不紊地去处理旁人了。 “督主！”秦翊歌气息微喘，但看到男人冷静镇定的模样，满心的紧张顿时春风化雨般，成了一腔温柔。 他没事。 自己最在意的人，没事。 地面不稳，余震频频，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注视，慕寒御淡淡道，“我正要去找你。” 秦翊歌笑着落下泪来，“我也是，正要去找你。” 慕寒御轻轻一笑，“你没事。” 秦翊歌擦了擦脸，“你也没事。” 慕寒御倏地笑了起来，张开双臂，秦翊歌几步跨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 不安的城，却成全了他们短暂的平静安稳。 秦翊歌听着慕寒御胸膛中稳重有力的心跳声，慌急的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地动而已，”秦翊歌抚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秦翊歌抬起头来，终于发现猛烈的震动已经慢慢平息下去了。 地动依然平息，可短短的时间，城中死伤无数，更有无法扑灭的大火还在继续燃烧着。 防隅军也已出动，抬着硕大的水囊四处救火。 京城里的体系分工明确，官府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很快将局面整治下来，可是，还是有些地方因为火势太大无法挽救。 首当其冲的便是香烛铺，油脂铺等等。 秦翊歌放下心来之后，忽地想起自己中了毒，这毒还可能是针对慕寒御的。 两人本紧紧牵着手，秦翊歌忽地用力将慕寒御甩开，离开两步远的地方，“别，别过来！” 慕寒御疑惑，“你又在玩什么？” 秦翊歌眼珠转了转，一脸狡黠，眼看又是在想什么理由搪塞他了，果不其然，秦翊歌大声道，“我，我身上很臭，你别过来！” 慕寒御微叹了口气。 这女人，大清早背着她一声不吭溜出督主府，一整天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找到人，竟还这样奇奇怪怪。 慕寒御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知道，秦翊歌必然不会害他。 于是，慕寒御邪邪一笑，身形如电，突然出现在秦翊歌身边，未等秦翊歌反应过来，便抽出一根系带，将秦翊歌的双手反背在身后，牢牢绑了起来。 秦翊歌大惊，“你！你使诈！你不讲理！” 慕寒御将她抱在怀里，女人张牙舞爪的挣扎好像丝毫憾不动慕寒御一星半点，男人只是邪气一笑，“你不让我靠近你，我偏要。” 秦翊歌慌了。 “别！督主，你不能靠我这么近！我说真的！” 慕寒御微眯了眯眼，“哦？为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就饶了你。” 男人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似乎只是闲话几句，可秦翊歌却分明听出他话中危险的意味。 “……我……我恐怕是中了毒，”秦翊歌小声道，“这毒可能是专门针对督主，我怕你离我太近，会……会伤到你……” 慕寒御却仍然不肯松手，“中毒？” 恍然，慕寒御想起什么，将秦翊歌轻轻放下，将她的手解开，“你去了济世堂？那女大夫怎么说？” 秦翊歌只能将自己的症状说了一些，一五一十地交代，“正是小宛诊治出我中了毒，只是，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毒，至于这毒本质上是要去陷害督主，是我猜的。” “猜对了，”慕寒御声音骤冷，“这毒叫重明，是专克我身上寒毒的。” 秦翊歌睁大了眼，“督主知道？” 岂止知道，还深受其害。 在听到那些人故技重施的时候，慕寒御浑身都是森寒的危险气息。 他摸了摸秦翊歌的脸，满眼心疼，“对不起，连累你了。” 第337章 重明之火 “你……”秦翊歌哽住。 混乱的街道上，遍地都是横流的污水，零星有些建筑已经东倒西歪，奔走四散的人群方才回过神来，奔走相告，寻找走散的亲人，人群喧闹，幼儿大哭，说不出的惊乱。 人间的喧嚣却似乎与他们并无干系。 慕寒御手掌拢在她肩上，虚虚将人半抱在怀中，秦翊歌身上穿着慕寒御的披风，身子半靠在他怀里，厚重的黑狐毛披风将外面的声音和行人挡开，隔出一片安心而黑暗的空间。 这一隅小小的天地中，她如同井底之蛙，要拼命扬起脸才能看见身容色淡淡的慕寒御。 他垂着眼，直视着她的眼睛，口中轻轻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秦翊歌有种奇怪的错觉。 若旁的人真要用什么东西去威胁慕寒御，若说慕寒御真的有什么软肋，那便是自己了。 秦翊歌呵出一口白气，耳尖有些发热，静了静，才低声问，“督主知道这毒是什么人下的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慕寒御道。 秦翊歌小声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绕口令似的，语气中透着股小小的不满。 慕寒御低笑一声，“先前确实有人对我用过重明，不过，那些人，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男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的冰冷，“那一次，从知晓药性，到调制重明的医师，从下毒的下人，到背后的主谋，我都杀光了。” 无数的人命堆砌出他如今嗜血残忍的名声，谁又知道，他不狠，下场凄惨丢了性命的就是自己。 慕寒御道，“所以这一次，我一时也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秦翊歌顿了顿，肩膀耸动，将慕寒御扶在肩上的手挡下去，主动离开他几步远，“一会我还是回济世堂，依督主的意思，这毒专克寒毒，对普通人应该无用。” “也不是无用，只是药性缓慢，不易察觉而已，”慕寒御眉头凝起，“可你的病情来势凶猛……” “不！”秦翊歌断然道，“我先去济世堂住几天，等找到下毒之人再回来，我……我也不能连累你……” 秦翊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小小的嘀咕。 为慕寒御着想的心昭然欲揭。 慕寒御凝眉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道，“好，你先去济世堂，我派暗卫守着你。” “不会被人发现吧？”秦翊歌慎重道，“若是被人发现督主府的暗卫在济世堂，那可不行。” “放心，不会。”慕寒御道。 秦翊歌放下了心，脑海中转了无数次，想着接下来的种种处事，又将小宛发觉麻衣社火身上可能带着瘟疫的事告诉慕寒御，“小宛也不确定，但防患于未然，督主也要多加小心。” “对了，进来宫里没什么动静吗？”秦翊歌皱眉，“南宫璃的病……多事之秋，若一国之君久不出面……” “我知道分寸，”慕寒御打断她的话，有些许不耐烦，似乎很不想谈起这件事，只道，“他还需再躺些日子。” 秦翊歌知道他有打算，便不再多说。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立片刻，秦翊歌终于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慕寒御薄唇轻抿，“嗯，一切小心。” 秦翊歌转身走出几步，忽觉身后脚步轻轻，一转头，慕寒御却紧紧跟在身后，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深幽的眸子定定地凝着她的背影。 天色很暗，慕寒御的眸光却更是暗地如同无尽的深渊，光是看一眼，秦翊歌便觉得自己恐怕要溺死在那片深渊里。 慕寒御轻声道，“我送你到朱雀街。” 秦翊歌，“嗯。”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偶尔走过小桥，依稀能看见水中倒影成双。 冷冷的风里，秦翊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不用回眸，也不需寻找，就知道慕寒御守在她身后，咫尺之遥，触手可及。 等走到了朱雀大街，走进安全的地方，她亦不需回眸，便知道慕寒御，已经不在了。 第338章 流言蜚语 回到济世堂时，小宛正和伙计整理大堂里倒翻的药柜和桌椅，她心不在焉地整理桌子，一眼又一眼地看向门外，期盼看到秦翊歌的身影。 她的李公子，在地动山摇之时还是那样冷静，不慌不忙地将娘亲背出去，本已到了安全之地，却孤勇地冲向危险的城内。 他说，那里有很重要的人。 会是上次那个娇俏甜美的女孩儿吗。 会是李公子的心上人吗。 万千疑惑又酸又涩地堵在心口，那滋味实在太过难受，以至于当小宛真正看到门口出现秦翊歌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公子！”小宛将手里的东西扔下，径直跑到秦翊歌面前，“公子跑哪里去了？受伤了吗？可被挤着了？” 秦翊歌轻笑着安慰她，“没事，我没事。” “那，公子心心念念的人……”小宛向秦翊歌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站在她身边，松了口气，一颗心却又提起，“她……她也没事么？” 慕寒御那家伙，天神一般的人物，当然没事。 秦翊歌心情尚好，笑着道，“他没事，我可是白跑一趟。” 说着，秦翊歌看向店内，“损失如何？可有伤到人？” “药柜倒了，药材要重新分类盛放，有两个伙计被撞伤了，其他人都无恙，还有我娘亲，多亏了公子，我们前脚刚出院子，后脚内院的炼药房就烧起来了……” 秦翊歌，“什么？炼药房烧了？” 小宛叹了口气，“是，我让他们彻夜炼药，炉火一直未熄灭，当时看管炉火的伙计跑了出去，炭火洒了出来，里面都是晒干的药草，立刻就着起火来了。” 没有人受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当时京城多处着火，好在防隅军行动迅速，立刻便带着水囊来救火，房子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了一大炉就快熬制成功的药膏。 “是么……”秦翊歌暗暗皱眉，总觉得其中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秦翊歌用浸了醋的面巾蒙住脸，在药炉检查一圈，可是当时情况太过混乱，遍地都是药渣，脚印，看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天灾导致的而已。 小宛这副治瘟疫的药方里有大量蟾衣，熬制开来的时候味道奇臭，秦翊歌在药炉呆了没多会，便被那股臭味熏的招架不住，如此浓烈的臭味，反而将任何气味都掩盖下去了。 回到大堂的时候，又有许多在地动中受伤的百姓来治病，乌压压坐满整个大堂，小宛忙拿出积蓄的伤药给他们治伤，忙得不可开交。 一片混乱的济世堂，如同脆弱的巢穴，轻易便会被人钻了空子。 越是混乱，秦翊歌心中的警惕便越是沉重。 到底哪里不对。 秦翊歌怎么也想不明白。 病人积在一处，不少人哭着埋怨老天爷不公，这一年血染京城，又是这等天灾人祸，莫不是……某个人触怒了老天爷，反倒让百姓们受连累…… 流言蜚语最能杀人，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纷纷附和。 明明是一片喜气的年关，某些人却连除夕之夜都要将几百口人推上断头台，老天爷就那么看着，怎么能不怒！ 更何况，这人杀父弑母，手刃全家，怕是已经入了魔了！ 秦翊歌叱道，“胡说什么！” 最开始说话那人是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正满意地看着众人低声相传，忽地听到有人呵斥，眼底有一瞬间的惊惶，却立刻反驳道，“怎么？我说的不对？谁不知道今年发生了什么！这都是天谴！天谴！” “对，年前的时候，京城里不是就流传出一首童谣？菩萨一怒，天下缟素！哎呦，我可怜见的呀，全家就指着我过活，我若是死了，可不就是全家缟素吗！” “对对！就是那个人触怒上天，惹得天怒人怨，上天才降下天灾示警！！” 一声又一声，如燎原之火，群情激怒。 秦翊歌脸色冷峻，正要反驳，却被小宛一把按住，冲她摇了摇头。 小宛不明白，那个人人唾弃，又恨又怕的慕督主糟了骂，李公子为何反应这么大，但既然李公子不想听，她便不让这些人说。 小宛清了清嗓子，“都别说了！济世堂不是你们碎嘴的地方，若是再有人多言，今日便不治病了，你们只管去别处吧！” “哎呦，小宛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最开始胡言乱语的老妇人道，“你可是救世的活菩萨，怎么能为那个魔头说话呢！” “李老太太，”小宛道，“你要是再碎嘴几句，让大家心浮气躁反生了心病，我可要告到官府去，让你赔钱！” 一说赔钱，老妇人立刻紧闭着嘴，不敢说话了。 秦翊歌闭了闭眼。 这些井栏瓦舍的普通百姓，她还不如小宛有法子。 可能治一时治不了一世，等到明日，这些风言风语不知又会传出多少。 第339章 惩治谣言 秦翊歌抿着唇，眼中含着怒气，忽地，她大声道，“哎？这位夫人，众人喧闹，你却如此安静自持，不聒不噪，为何和别人这样不同？” 那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这些人似乎都是认识的，可只有那年轻妇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怀中抱着的孩子也是怯生生地，被别人排挤在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热闹。 老妇人鄙夷地笑了一声，“她呀，丈夫出去打仗了，三年未归，带着孩子守着活寡，老婆子早说她丈夫肯定死在外面了，好心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却被她拿扫帚打了出来！” “呸！”老妇人啐了一口，“不识好人心，活该你守寡！” 很快便有很多人帮腔，吵吵嚷嚷地乱成一片。 言语恶毒难听，那年轻妇人神色冷淡，很不屑和这碎嘴的老婆子搭腔。 秦翊歌笑了笑，“人家丈夫在外打仗，保家卫国，连管军队的官员都没传回丧讯来，竟就被你们说的守了寡，还自以为好心地帮人家张罗亲事？” 秦翊歌眯了眯眼，“是瘸腿的鳏夫还是脾气极臭的恶霸托你说的亲啊？” 老妇人脸色一变，“要你管？！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秦翊歌冷冷道，“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如今我看你很不顺眼，如此的话，这位安静话少的夫人的药费，我免了！” “什么？？凭什么只给她免药费！！”老妇人急道，“你！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还是你和她互有奸情？！！” 年轻妇人气得脸色苍白，秦翊歌笑道，“哎呦，你这么说的话，济世堂的伙计可都听见了哟。” 老妇人狠狠道，“你想怎么样？？你真以为济世堂的小宛姑娘会帮着你？” “我会，”小宛轻声道，“济世堂里都是急待看病的伤员，我这头忙都忙不过来，偏偏你还在这里搅混水，你扰乱药堂，这位公子肯出头，济世堂定然全力配合！” 老妇人傻眼了。 “我想怎么样？那我就告诉你！”秦翊歌冷笑，“我要报官！我年纪轻轻尚未婚配，人家夫人一心一意等候丈夫归来，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竟要被你随口乱说什么奸情？我这人极重名声，此事没完！”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老妇人还觉得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听得要报官还在讥讽嘲笑，污言秽语不忍卒听，哪知过了片刻，真有官府的人上门了！ 秦翊歌指了指那多嘴多舌的老妇人，“就是她！辱我清白，万一好人家的姑娘都不愿嫁我，我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秦翊歌当着那老婆子的面拿出一锭银子，“喏，说不得，咱们就好好打一场官司！” 老妇人不过平常百姓，只是为人刁钻，最喜欢舌尖一抬胡编乱造，哪见过这种阵势！ 正要撒泼打滚斥责秦翊歌拿钱压人官商相互，官府的人却见惯了这种刁民，极不耐烦地让人塞了嘴，拿到府衙去了。 秦翊歌看着其余那些被震慑住的人，冷笑一声，“谁再敢胡言乱语，这就是下场！” 和慕寒御待一起太久，秦翊歌身上竟染了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呵斥一声，众人战战兢兢，再也不敢乱说一个字了。 第340章 心仪之人 小宛亲自为那备受欺负的年轻妇人免了医药费，还送了好些常用的药膏，其他人眼馋的双眼发红，恨不得扇几下自己管不住的嘴。 处理完闹事的病人，炼药房的火也已彻底扑灭，腥臭熏天的汤药流了满院，只能由着废弃的汤药流到水道去。 小宛发愁道，“这些药用尽了济世堂库存的蟾衣，要再练一批，恐怕蟾衣又不够用了。” 秦翊歌道，“这些你不用管，我去城里筹集蟾衣就好。” 小宛依旧愁眉不展，“可是，济世堂便是京城最大的药铺，如果连济世堂的蟾衣都不够用，其他药铺也只是杯水车薪。” “之前练好的药能用到什么时候？”秦翊歌问，“给我个期限，我会赶在那时将蟾衣送回来。” 小宛咬唇，“二月底吧，最迟三月，开春前一定要炼好。” 秦翊歌应道，“放心，交给我便是。” 忙碌到半夜，总算勉强收拾出个模样，秦翊歌出了一身大汗，唇舌干渴至极，就着冰冷的井水灌了几口，心口灼烧的感觉总算压了下去。 “哎呦，李公子，你怎么能喝冷水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秦翊歌回眸，是小宛娘亲。 “伯母，”秦翊歌恭敬道，“渴狠了，将就喝几口。” 小宛娘亲林张氏心疼地皱起眉头，她腿脚不好，撑着拐杖立在门边，屋内晦暗光芒照着她略微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细细的纹路，洋溢出慈祥的滋味。 林张氏招了招手，“李公子，进来喝杯茶，和凉水对身子不好。” 地动山摇，一片惊乱时，是秦翊歌将腿脚不便的林张氏背到街上逃生，老人家对天灾人祸的惊恐比年轻人尤甚，如今再看秦翊歌，一如救命恩人一般。 秦翊歌想了想，没有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简朴的房间里，炭火上温着加了甘草的热茶，茶水和甘草一煮，在空气里漫开一股湿热的甜味。 那甜味又淡又香，烧了烟火气，闻着比最好的熏香都好闻。 秦翊歌坐在矮塌上，伸出双手在炭火边取暖，火焰温暖着湿冷的身子，总算慢慢缓了过来。 林张氏亲自盛了一碗药草茶端给秦翊歌，秦翊歌将粗瓷碗放在矮塌上晾着，笑道，“多谢伯母。” 林张氏坐在床边整理一些零碎布料，闻言低头看着坐在炭火边的秦翊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少年郎容貌俊秀，处事有理有度，不畏强，也不欺软，是个真正有风骨的少年，简直无一处不妥帖。 只是来历有些不明，虽然帮了济世堂这么多，可他从何处来，到哪里去，这么久了，小宛却还一头雾水。 小宛不想窥探恩人的来历身份，做娘亲的却不得不多想一想。 想着，林张氏闲话家常般问起，“方才李公子救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秦翊歌笑道，“应该的，无论谁看到都会帮一把的。” 言语之中，并不想以此邀功，也不像是想要深谈的模样。 林张氏便十分老练地换了话题，“先前给公子那丸药，可还管用？” 她问的正是那枚治寒毒的药丸，果然，秦翊歌眼神一亮，“管用的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总麻烦您和小宛，实在过意不去。” 林张氏见这话题秦翊歌似乎很感兴趣，顺势道，“可惜，你说说，小宛他爹失踪了几十年了，几十年前留下的东西，竟然能治公子朋友的寒毒，真是稀奇，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秦翊歌也疑惑不解。 先前慕寒御手里的药丸，是慕寒御所说的“师傅”留下的，说是走遍名山大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方子，小宛的父亲失踪了几十年，也就是说，几十年前，小宛父亲便有了这个方子。 若是能知道药方是什么，慕寒御的寒毒，说不定还有救。 秦翊歌深思片刻，“不知道伯父可留下那枚药丸的方子？若是留下了，我可以重金买下。” 林张氏浑浊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微光，有些讶异地思忖，这小公子对那枚药丸倒是很上心。 如此，她心里瞬间便有了想法，“药方是没有的，不过，我家相公炼药时，我曾去药炉送过饭，只看见油纸里有当归，鹿茸，虫草，刺五加，淫羊藿……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 秦翊歌凝着盆里的炭火，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红色的炭火，闻言，她平静的目光渐渐生出光芒，惊喜万分，“您记得这么多药材？？若是……若是能沿着这半副残方一一试验，有朝一日，一定能拼出真正的药方来！” 林张氏，笑着点了点头，“小宛在医术上天赋异禀，公子不如将这半副残方告知小宛，常来和小宛探讨，说不定就能拼出药方来。” 秦翊歌眉眼带笑，“那可太好了，只是要麻烦小宛……” 林张氏忙道，“不麻烦，公子尽管来就行，可是，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妻室？若是有妻室，公子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怕是要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妻室？ 秦翊歌一时没反应过来林张氏言语中的试探，满心都是得到半副残方的喜悦，忙道，“没有，哪有什么妻室……” 眼珠一转，秦翊歌笑道，“倒是有一个心仪之人。” 林张氏脸色一变，强打起精神问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小娘子？ 秦翊歌想着慕寒御的模样，那样亦正亦邪的男人，若是换身鲜亮的衣服，簪花插簪，再抹上些脂粉…… 秦翊歌笑出了声，只觉那样的慕寒御，必然也是美色无边，姿容绝艳。 她唇边的笑意太过温柔，仿佛被林张氏三言两语提点，想到心上人的模样，眉眼里都没了旁人。 秦翊歌忍俊不禁，“我喜欢的那位小娘子，可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美人。” 林张氏眼底的神采渐渐暗淡，连声音里也有些恍惚，“原来公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张氏想试探秦翊歌对小宛的心思，却得了这样一个答案。 可是，秦翊歌是帮他们抢回济世堂的恩人，亦是危机之中救她性命，处处绑着小宛的善人…… 纵然心中不悦，林张氏还是隐忍下来，不再说话，静静地陪着秦翊歌烤火。 第341章 毒入骨髓 身子暖了，秦翊歌捧着温热的甘草茶小口饮着，心中却还是惦记着那副残方。 房中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啵声响，林张氏整理完碎布头，看秦翊歌心不在焉的模样，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想着，便在桌上铺开纸笔，凭着记忆写下半副药方，“李公子，这副药方你拿去吧。” 秦翊歌惊喜万分地抬起头，“多谢伯母！” “不过……”林张氏叹了口气，“不只是谁家的姑娘得李公子青眼，总之我家小宛是没这个福分了……” 秦翊歌微微一怔，“什么福分？” 林张氏看他不明情理的模样，又是轻轻叹了口气，“以后，还请公子不要和小宛走的太近，一来伤心，二来小宛年纪不小了，到了婚配的时候，若是整日和公子厮混，没得坏了她的名声。” 秦翊歌一怔，不知道林张氏的话怎么就从残方忽地说到了小宛的终身大事上，她有些不明就里，可想想这个时代外人对女儿家的名声看的是很重，于是便道，“好，谨记下了。” 拿到药方之后，小宛也刚好处理完外面的事，双手拢在嘴边，哈着气跑回屋子，掀帘时看到秦翊歌，眼中顿时生出喜悦光芒，“公子！” 每次她喊“公子”的时候，声音清甜，藏着说不出的喜欢，她从不敢逾距直呼秦翊歌的姓名，只是欢欢喜喜的叫着公子，便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的甜蜜。 可秦翊歌丝毫未曾察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她满脑子都被残方占据，看到小宛回来，忙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拿出残方给她看，“这些药有什么讲究？” 小宛细细看了一会，“这都是热性的药材，想来是专治寒毒，所以下药凶猛了些。” “凶猛？”秦翊歌疑惑。 小宛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炉火映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脸颊边红晕动人，“对呀，若是人参鹿茸灵芝等奇珍异宝同时入药，必然是这人病入膏肓需用猛药吊着命，平常人身强体壮，人参都要炖汤或煮茶来用，哪有这样全往上堆的。” “你看，”小宛倾了倾身子，手指点在药方上，“这里面有鹿茸，虫草，都是珍贵之物，也都是热性大补的药，若是我没猜错，其中应当还有人参，雪灵芝等等，都是大热大补，这些药堆在一起，和吊命有什么区别？” 秦翊歌一颗心沉了下去，“所以……若是非要用这样的药才能压制的寒毒，也就证明，这人毒入骨髓……可能……治不好了……” 一个字一个字，都好像眼睁睁看着慕寒御在眼前枯萎，消失，秦翊歌眨了眨眼，双眼便一片通红。 小宛惊了惊，“公子莫要着急！” 小宛咬唇，“这人必然是病入骨髓，但也并非无药可治……若是，若是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这药方是她父亲配置的，能配置出这样的药方来，一定知道这寒毒的来由始末。 小宛咬了咬牙，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若是能知道病人的具体情况，未必就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宛偷看了娘亲一眼，壮着胆子将这想法说了，秦翊歌闭了闭眼，“他不会来的。” 慕寒御对自己身上的寒毒格外固执，当初她费尽心机帮小宛夺回济世堂，小宛对她忠心耿耿，慕寒御完全可以放心让小宛诊治，可是那个男人，他连听一声的耐心都没有…… 仿佛……心如死灰，生死不虑。 第342章 洒脱之美 有那么一瞬间，秦翊歌觉得，慕寒御那般从容不迫，那般遗世独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么？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 秦翊歌望着小宛，“若是你能为他亲自诊治，有几成把握？” 小宛目睹她眸中的不安，死咬着唇，娇嫩的唇瓣被咬的鲜红欲滴，思索良久，“三成。” 三成。 三成并不多，可比完全没有强太多了。 秦翊歌凝眉，顿时下了决心。 她一定要，让慕寒御心甘情愿地来诊治！ 夜已深，秦翊歌不好再多加打扰，向小宛母女拜别后，回到济世堂自己房中。 秦翊歌走后，小宛神色不安地问，“娘，你们说了什么？怎么忽然又提起寒毒的事？” 林张氏看着懵懂不知的女儿，将手里的活计放下，“为娘的本想为你试探一下李公子，哪知……” 小宛心一提，“试探？试探什么？” 林张氏道，“还能试探什么，你这傻孩子！” 做娘亲的恨铁不成昂地看着一厢情愿的小宛，嘴唇颤抖，又是不忍又是不甘，又怕另女儿伤心又怕隐瞒下来又重恶果，想了许久，“小宛，娘同你说一件事。” 李公子已有心上人。 这几个字，从林张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轻飘飘的，可落在小宛身上时，却仿佛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块，压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少女心事被血淋淋地撕开，剖解，并冷酷无情地封冻，小宛脸上刷地失了血色，被咬破的唇瓣苍白无比，偏偏一点血迹干涸在唇角，红得刺眼。 “……是……这般么……” 小宛低着头，目光落在无情燃烧的炭火上，望着那鲜红的火焰无声的燃烧，热烘烘的炭火气扑在脸上，竟将欲落不落的泪水都烘烤干了。 许久，小宛恍惚地收回目光，凄凉地笑了笑，“娘亲，你也未免太小看女儿了。” 林张氏愣了愣。 小宛轻轻笑了笑，“难道李公子有了心上人，我还会纠缠不清？公子爱憎分明，我就不能洒脱一些？” “我是公子救下的人，当有他的半分神采对得起公子当初相救的恩情，”小宛笑了起来，“娘亲，这样说来，公子心心念念那位中了寒毒的人，说不定便是他的心上人吧，既然如此，我更要早日补上那半副残方，让公子的心上人早些康复才是！” 小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对，公子身子也不好，我这就去翻爹爹的医书！两个人，我都要救！” 小宛起身便走，只留下林张氏瞠目结舌。 许久，林张氏日显苍老的脸浮出释怀的笑意，“好，好孩子，这样好的孩子，早晚会有人喜欢的，就像……就像你……” 林张氏目光落在虚空之中，似是回忆起某个矫若神明的人，白云苍狗，曾经的美人已变成老妇，不知那个人，现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回到房间，秦翊歌心中依然浮荡着说不出的喜悦。 欢喜令人精神振奋，先前浑身的疲惫虚软，竟都通通消失，她在床上坐下来，双手捧着那副残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狡黠地想，等麻衣社火的事结束，京城安定了，她是靳浑身解数，一定要哄着骗着，让慕寒御来济世堂诊治！ 第343章 甜藕糖糕 现在，当务之急，除了查清楚麻衣社火的来历，便是尽快找到小宛要的蟾衣。 蟾衣不算稀奇，但产量极小，放眼京城，也并没有多少专供蟾衣的人家。 要说蟾衣最多的地方，还是要数北漠…… 小宛给的时限是二月底，细细算来，留给秦翊歌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秦翊歌心道，一个月，不知能否去北漠一个来回。 可如今京城里事事都暗藏危机，她实在不放心慕寒御独自应对。 窗外还有杂沓的脚步声，今晚的地动之后，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长歆宫中。 南宫璃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惨白的面孔之上，双唇竟透出死气沉沉的灰色。 舒贵妃，南宫玥，萨澜羽，崔公公，乃至几位重要的妃嫔，王爷，都跪在地上，守着将死未死的南宫璃。 南宫玥哭得几乎背过气，昔日清甜的声音近乎嘶哑，仍是压低了声音，生怕吵到皇兄休息似的，却又绝望地连声询问，“真的没办法了吗？真的没办法了吗？” “谁能救救皇兄，谁能救救皇兄……” 江盛连着放了几天的血，可谁想到南宫璃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萨澜羽束手无策，才反应过来，那金蚕蛊恐怕极不简单。 南疆有黑巫为了增强蛊虫的毒性，会以其他剧毒的蛊虫喂养，这样下去，蛊虫之毒全部积累在一只蛊虫体内，毒性就变得极其复杂猛烈。 在乌戈，这种黑巫一旦被发现，是要被扔上祭台，流血至死，方平民恨。 可，这样歹毒的法子，中原怎么会有？ 南宫璃体内的金蚕蛊，显然是用其他毒蛊喂过，毒性复杂，谁也不知道金蚕蛊之外还有几种蛊，谁也不知道南宫璃体内除了金蚕蛊的毒之外，还有什么样的毒。 万一，恰好是喜食人血的蛊呢？ 江盛放了几天血，整个人抽干成干瘪的骷髅般，脸色灰败，连坐都坐不起来，可是，南宫璃的病情却更加严重了。 南宫璃方才明明还清醒过来，抓过纸笔想要写下什么，可怕的地动过后，他竟连气都喘不上来，五指如爪，抓着南宫玥的肩膀，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窒息的嗬嗬声，眼神狠辣的可怕。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再度昏死了过去。 南宫玥心惊胆战，浑身僵硬，若不是舒贵妃抱住她，恐怕人都已经吓傻了。 舒贵妃柔声道，“玥儿不怕，先去休息一会。” 南宫玥浑身发冷地走到一边，萨澜羽忧心忡忡地为南宫玥处理手臂上犹如野兽抓挠过，触目惊心的伤口。 南宫璃想要什么，才会下了死力，以几乎要掐掉一块肉的力道，将她抓的鲜血淋漓。 萨澜羽不解。 这笑起来很甜的女孩子，不是大隗的公主吗？ 大隗皇帝没有子嗣，没有兄弟姐妹，身边只有一个从没落时一直陪伴到如今的小公主，若是有人肯这样陪伴自己，他必然要如珍似宝地疼着才对，怎么舍得下这么大的死手呢？？ 萨澜羽用药酒帮她清理伤口，南宫玥手臂一抖，似是疼了，僵硬的身子才缓缓回复了些力气，她看着萨澜羽，头一次，委屈地心都在滴血。 她声音低低地，又像发泄，又像满腔悲凉无处安放，一字一句咬着，咬得牙齿出血，“皇兄是想让我……让我去陪葬……” 声音很低，低地只有萨澜羽能听见。 萨澜羽不可置信，可是，那是她的长兄啊！ 这世上，真有这样狠心的长兄？ 可先前他看到的，大隗皇帝明明对小公主很好很好啊？ 萨澜羽想不明白。 只是，他看着南宫玥本该笑容灿烂的容颜满是泪水与绝望，脱口而出，“跟我回乌戈吧！” 他是乌戈上下宠爱的唯一皇子，若是她嫁给他，整个乌戈都会疼她，宠她，绝不叫她受这样的惊吓和委屈！ 南宫玥满眼泪水，目光迷蒙茫然，心里一片空茫茫地，“我……我想吃锦瑟楼的甜藕糖糕……” 第344章 宫变惊魂 萨澜羽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迷蒙，似乎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留恋的事，手臂上的伤口淌着血，血水浸湿衣袖，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南宫玥委屈地抽泣着，仿佛若是真的要去陪葬，心中唯一惦念的，只有那听着都腻人的甜藕糖糕了。 “好，我去买，你等我，好不好，别哭了。”萨澜羽从没哄过女孩，第一次见到怦然心动的姑娘，又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她身边这些复杂的事情，只好轻手轻脚地将她满脸泪水擦去，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短剑，“这是大巫赐给我的，只要抱在怀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欺负你，喏，你拿着，等我回来。” 南宫玥眨了眨眼，那把花纹奇异的短剑通身乌黑，隐隐有金色的木纹闪烁，通身弥漫出一股香甜宜人的味道，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覆在上面，南方人本就皮肤白净，一黑一白映衬之下，竟白皙地几近透明。 南宫玥小心地从那双白皙的双手中接过短剑，似乎一颗茫然的心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轻轻地点了点头，像个贪馋的孩子似的，“好，我等你回来。” 萨澜羽一颗心软地一塌糊涂，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南宫玥的发髻，匆匆跑到宫外，径直出了皇宫。 少年背影高挑修长，起跃之间轻盈如飞鸟，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大隗皇宫的，清新自由的味道。 南宫玥看的羡慕，紧紧抓着手中的短剑。 南宫璃片刻的情形惹得众人惊疑不定，他死抓着南宫玥的胳膊，不知是什么意思。 除了崔公公和南宫玥，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仿若回光返照似的，南宫璃清醒了那一瞬间，未留下只言片语，便再度昏死过去。 守在长歆宫外的皇亲贵族听闻南宫璃醒了片刻，纷纷询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一国之君，生死未卜，若能回光返照，应该要对身后国祚留个交代。 崔公公在外应付这些虎视眈眈的皇族，只说皇上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说？”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沉不住气，豁然起身，质问道，“难道皇上清醒过来，连皇位留给谁都不说？” 崔公公眯着眼看他一眼，这是南宫璃的八叔，先帝的八弟，禹王南宫胜。 这人勇猛好斗，手握重兵，当初南宫璃登上皇位，禹王也曾出手相助过。 只不过，今非昔比，最先发难地竟是禹王，崔公公神色莫名，“禹王殿下，皇上确实清醒了一会，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昏睡过去，禹王稍安勿躁，咱们大伙都盼着皇上康复……” “我呸！”禹王薅住崔公公的衣领，“说，皇上有没有说过，皇位可能会留给谁！” 崔公公尖声道，“禹王，皇上尚未过身，禹王要夺位不成？！” 禹王眼底生光，估量南宫璃不可能好起来，言语之中失了谨慎，竟是将许久以来暗藏的心思直接说了出来，“当初本王帮他，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草包，做个傀儡皇帝也未尝不可，没想到他倒真有本事……哼！” 禹王冷笑一声，“他在那个位置太久了，也该让出来了！” “对！禹王手握重拳，爱国爱民，皇位也该轮到禹王殿下才是！” 跪在长歆宫外的重臣之中，有几人趁机振臂高呼，这些人以为南宫璃要死了，竟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顾了！ 崔公公涨红着脸，“你……你们……反了！反了！” 禹王哈哈大笑，“当初慕家握着南疆十万大军，本王尚且有些忌惮，如今，慕寒御自己都是个断了腿的太监，看还有谁来救驾！” 禹王直接将崔公公扛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崔公公尖叫一声，圆滚滚的身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重响，他落地的那一刻，长歆宫的大门被砸开，无数带着兵器的将士杀气腾腾地鱼贯而入！ 禹王道，“给本王杀进长歆宫去！逼南宫璃写下让位的遗旨！” 第345章 谁来救驾 禹王的部下，竟然直接进了长歆宫！ 崔公公呕出一口血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禹王的军队能悄无声息地入宫，将他们重重包围。 未等他想明白，长歆宫紧闭的宫门忽然打卡，盛满火炭的炭盆从里面飞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扬了禹王一身。 禹王一惊，退后几步，宫门里跑出两个小太监，迅速地将崔公公扶起带回长歆宫，将厚重的大门落了锁。 崔公公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两个小太监，“好孩子，以后……必有重赏……小皇子呢，小皇子在哪？” 长歆宫是舒贵妃的居处，除了太监便是女人，唯一有些功夫的便是乌戈国的小皇子，崔公公急声找人，想要萨澜羽将宫变的消息送到外面求人入宫护驾，可找遍长歆宫，却怎么也看不到小皇子的身影。 南宫玥怯生生地说，“他……他刚出宫去了，帮……买甜藕糖糕……” 闻说萨澜羽跑了，崔公公怒火攻心，可听闻是帮小公主去买甜藕糖糕…… 崔公公颓然坐倒在地，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腿。 他知道南宫璃回光返照那一瞬间，死抓着南宫玥的手臂是什么意思。 那分明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死也要南宫玥去陪葬。 南宫玥花一样的年纪，他怎么舍得…… 也许是觉得生机无望，南宫玥竟在这种时候，让萨澜羽去买甜藕糖糕。 那种腻死人的东西，锦瑟楼最便宜的点心，御膳房从来不屑做，这么多年，也没人再提起。 可崔公公知道，当初小小的南宫璃和南宫玥被困在冷宫中，在他还是个看守冷宫的小太监，在慕寒御还没将他们救出苦海时，凄寒冷宫中唯一的甜，便是他用全部积蓄托人在宫外买的一点甜藕糖糕。 那一点落魄时的甜蜜滋味，多少年无人想起，如今临着生死关口，南宫玥竟又想起。 他想斥责南宫玥不知轻重，可话到嘴边，他无论都说不出一个指责的字来。 “现在可怎么办？”舒贵妃执着南宫璃的手，听着昔日意气奋发的皇帝拉风箱似的喘息声，眉眼一片清冷，“如何才能托人将消息带出宫外？” “带出宫外，又要带给谁？”舒贵妃问道，“眼下，谁又能入宫护驾？” 连发质问，众人心中更是茫然。 “慕哥哥，秦姐姐！他们一定会进宫救驾的！”南宫玥脱口而出，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希望了！ 哪知崔公公闭了闭眼，绝望道，“慕督主……他真的，还会来救驾吗？” 被逼到如今这种地步的慕督主，眼看着血仇将报，他真的愿意出手么？ “什么……什么救驾……” 南宫璃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响起，惊地一室动乱，崔公公惊喜道，“皇上醒了？！” 南宫玥浑身一抖，瑟缩着躲到角落里，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南宫璃睁着混沌的眼，只觉得一口气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既去不了，也回不来，真正比死都难受。 崔公公跪在床前，将外面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哭道，“皇上，这可怎么办……” 南宫璃五指成爪，生生在坚硬的黄花梨床榻抓出几道指印，“谁来救驾……朕……朕许他百世荣耀……” 南宫璃绝望的想，从前他落了难，慕家定然会出手。 如今，慕寒御怕是巴不得看他死状凄惨吧…… 第346章 陈年旧事 许是濒临死亡，脑海之中，早已蒙尘的前尘往事越发清晰起来，一幕一幕在他眼前幻境似的闪过。 当初，不受宠的娘亲遭人陷害，带着他被关在冷宫里，南宫玥在冷宫中出生，娘亲想要将她溺死，却被看守冷宫的小太监拦下了。 娘亲没有奶水，是小太监耗尽全部积蓄，从宫外买来便宜的甜藕糖糕给他们吃，南宫玥才艰难地活了下来。 他自小便得知，陷害他娘亲入冷宫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子的生母，他自小便被苦苦教导，若有一天能逃出生天，一定要杀了太子，杀了皇后！ 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除了歇斯底里的娘亲，唯一的陪伴便是连啼哭都没力气的南宫玥，还有同样受人欺凌的，看守冷宫的小太监。 后来…… 后来某一日，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不知为何从冷宫路过，看到他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一边偷偷啃食一块放的坚硬的甜藕糖糕。 一双绣着莽纹的黑色软靴停在眼前，小小的南宫璃仰头望去，只看到逆着光的模糊轮廓，少年穿着武将才能穿的软甲，披风红烈，被风掀起的衣角拂过脸颊，柔软不可思议。 “怎么吃这个？”少年矮身蹲下来，凑近时，南宫璃终于看清楚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极张扬的年轻面庞，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蕴着星辰般的光芒。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质疑，向他背后望去。 已经疯疯癫癫的娘亲并没有出门，关在破落的屋子里不知在做什么，少年沉思片刻，“这小姑娘，是在冷宫里出生的？” 问的是怀里咿咿呀呀的南宫玥，南宫璃不知这人底细，却本能地为那明媚张扬的神采蛰伏，仿佛九天耀阳落在眼前，刺目又晃眼。 南宫璃点了点头，眼珠一转，使出十二万分的心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大哥哥，你有吃的吗？我和妹妹三天没有吃过米饭了。” 少年呼吸微微一窒，清湛的眸中有一丝慈悲。 南宫璃的心脏瞬间揪紧。 这人看着不可一世，竟是个心肠软的！ 也许是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又或者是在冷宫里出生，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头大身小的南宫玥刺激了这少年人的善意，他摸了摸南宫璃乱糟糟的头发，温声道，“好，一会我让人送些吃食来。” 南宫璃心里窃喜，隐隐看到了离开这荒凉冷宫的希望！ 然而他不敢将心里千万般算计表露出来，只是冲着少年甜甜一笑，“谢谢大哥哥。” 少年起身，远处有人喊道，“阿御！怎么跑着来了？” 南宫璃向声音来处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是南宫照！ 当朝太子南宫照！ 整个皇家的骄傲，真个大隗的骄傲，尊贵如神只的南宫照，他的大哥…… 生母是当朝皇后，家世荣耀，自己又是皇嫡长子，出身正统，少年英才，既有仁慈，又有谋略，十几岁便政绩卓越，满朝文武，整个天下都供养着，赞美着，希冀着的，太子。 南宫照寻来，低头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南宫璃，“这是……李美人的孩子？” 南宫照微有些讶异，“竟然在冷宫里还剩下了一个孩子？” 少年淡淡道，“嗯，怪可怜的。” 南宫照冷笑一声，“李美人以巫蛊祸乱宫廷，死了那么多太监宫女，罪孽昭彰，也不见得有多可怜。” “哎，”少年道，“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吃食来，行不行？” 以帝王之道教导长大的南宫照虽然觉得眼前无辜幼子可怜，脸上却没有什么同情的模样，听到这话，抱臂一笑，“你想送就送，问我干什么，我何时阻拦过你？” 南宫璃听着两人的对话，小小的心思飞速转动，太子和这少年怎地如此亲厚？堂堂太子，竟然和这人以你我相称？ 他才七岁，他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来头，但却深深明白，他可以利用这个人！ 他可以利用他，吃一口饱饭，穿一身干净衣服，甚至……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南宫璃低下头，眼底深暗，幽不见底。 可是，即便是怀着利用之心，那位叫阿御的大哥哥每次来的时候，都成了南宫璃心中比过年还高兴的日子。 他每日眼巴巴地守在门口，盼着念着小路尽头走来的身影，盼得肝肠寸断。 仿佛在恶臭的泥沼里，看到唯一的光。 可惜…… 可惜他心心念念的大哥哥处事太有分寸。 他只是送些吃的穿的，托人照看瘦巴巴的两个孩子，没有一点要帮他们离开冷宫的意思。 春去秋来，白云苍狗，这充满了希望又毫无希望的日子过了几年，贪欲一但膨胀，希望便变成了失望，喜欢便变成了仇恨。 南宫璃恶毒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好人做到底，将他们救出冷宫？ 是不是因为，他最喜欢的，还是南宫照？ 是不是因为，无论大哥哥待他们多好，他都只是南宫照一条死心塌地的狗！ 直到南宫照登基那日，皇宫里守备宽松了些，唯一还在冷宫里陪伴着他们的小太监带他偷偷去看南宫照的登基仪式，他看到他的大哥哥一身锋利铠甲，守在新登基的天字御驾前，手执冰冷长剑，容颜英俊冷肃，又威武，又冰冷。 他才知道，他的大哥哥是功名赫赫、忠心耿耿的慕家小将军慕寒御。 可真威风啊…… 南宫璃的视线从慕寒御身上移开，落在身着明黄龙袍，意气风发，扬言要带领大隗征服四海的南宫照身上。 若是……若是有一天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的大哥哥，会不会也那样守护着他。 对他忠心，为他舍命。 南宫璃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血痕，鲜血淋漓。 疼痛伴随着兴奋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南宫璃咬紧牙齿。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坐上那个位置！ 可是，若他的娘亲不死，这些人不会对自己放松警惕…… 他的生母，竟成了他前路上最大的阻碍。 即便是至亲之人，若是拦了他的路，也只好除掉了…… 第347章 泪满衣襟 谁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是怎么把一个发了疯，力气那么大的女人活活勒死，并将她的尸体挂到梁上，装作自尽而亡的样子。 两三岁的南宫玥傻傻地站在下面看着他，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懵懂至极，对眼前子杀母的惨案毫无知觉。 李美人的死并未在宫里引起多大震动，也并没有人查过她颈项里的勒痕到底是不是悬梁而致的。 可她一死，南宫照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便将南宫璃和南宫玥放出冷宫了。 作为弥补，南宫照询问南宫璃想要什么。 南宫璃知道这不只是来自兄长的关照，若是他说要身份，要地位，南宫照说不定便会将他暗中除掉。 若幼犬觉醒了争夺权力的意识，迟早会变成一头狼。 南宫璃警觉无比，他什么都没要，只要了冷宫里陪伴他长大的小太监，做出一副谨小慎微，念着旧情的模样，让南宫照放下戒备。 那几年大隗的国土前所未有地扩张，南宫照对慕家绝对信任，慕寒御在南疆放手征战，一举平息了几十年的南疆动乱。 慕将军府的权势几度引起朝臣忌惮，慕寒御的生母是南宫照的姨母，皇后的妹妹，与达官贵族关系甚密，慕家权势滔天，几乎与日月同辉。 所有人都劝告南宫照收拢慕家的势力，南宫照却当笑话讲给慕寒御听，和好友一起吐槽那些老头子太没眼色。 很长一段时间，南宫璃嫉妒的发狂，羡慕的发狂，恨的发狂。 怎么会有君王这样大度，怎么会有武将如此忠诚。 他暗搓搓想南宫照也许只是表面大方，背地里说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可是……没有…… 一朝皇帝，私下里还会和慕寒御打闹，还会和慕寒御你我相称。 南宫璃心底阴鸷的弦，瞬间就断了。 南宫玥再长大些，对慕寒御也格外依赖起来，牙牙学语地喊着慕哥哥，比对他这个亲哥哥都好。 再后来，南宫照肃清朝臣，约束贪污之风，得罪了不少王爷重臣，一场隐秘的阴谋，暗潮汹涌。 那些人不想光明正大地背上谋权篡位，杀害亲侄的罪名，于是便掘地三尺地找出一个看起来名正言顺，还能抗下所有骂名，看起来又很是无能，没有威胁的傀儡。 ——南宫璃。 可对于南宫璃来说，这确实个绝好的机会！ 他装作懵懂无知的接受了那些人的条件，韬光养晦地等那些人一举将南宫照的天下覆灭。 他以为如南宫照这般的英明君主，想要摧毁他很难，他甚至做好了一但失败就将南宫玥的眼睛挖掉，手脚折断，告诉别人是因为那些逆臣用妹妹的姓名要挟，他才妥协的。 可那一次，他终于看明白，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皇权之争中做个彻头彻尾的忠臣。 南宫照崇武好战，武将一度辉煌绝顶，文臣多有怨言，看似铁桶似的江山，一陷入争权之战中，十之八/九的人竟然只是冷眼旁观。 赵氏孤儿的故事之所以名垂青史，是因为那样的臣子实在太稀少。 忠臣自古多枉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不，还有一个。 还有慕家。 手握重兵的慕家，誓死保护着南宫照，以一族之力敌八方兵戈。 终究寡不敌众。 听闻那一晚慕寒御闯入南宫照的寝殿将人带走，队伍已经逃出京城，南宫照却忽然旧疾发作，队伍中又出了奸细，最后，慕寒御护佑的君王惨死在逃亡途中，惨淡收场。 曾经的嫉妒和不甘作祟，南宫璃将慕寒御关在地牢，用尽极刑，却无论如何都拗不弯慕寒御的脊骨。 后来，他终于想到一个极歹毒的法子… 第348章 商女为后 轰地一声巨响。 仿佛一声惊雷震撼人间，南宫璃渐渐沉沦下去的意识猛地被巨响抓回现实，他抓着舒贵妃的手，因受惊而越发苍白的脸惶然畏惧，“怎……怎么了？” “禹王闯宫了！” 崔公公大哭道，“皇上，禹王已经将长歆宫 包围了！” 南宫璃脖颈上青筋暴起，口中发出嗬嗬的可怕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字来，“宣……宣人来救驾……谁能护驾……朕……朕赏他高官厚禄……他想要什么……朕都答应……” 舒贵妃娇嫩的手被南宫璃死死攥着，仿佛溺水的人用尽全力抓着救命的浮木。 青葱般的手指被抓地几乎变形，几声轻轻的咔嚓声闷在南宫璃掌心里，脆嫩的指骨，竟然折了好几处。 以上好胭脂晕染过的粉面薄薄凝了一层因疼痛而生出的冷汗，可舒贵人竟一声呻/吟都没有，剪水秋眸盈盈望着南宫璃的眼，体贴地用冰凉的丝帕擦去南宫璃额上的虚汗。 南宫璃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些话，崔公公忙跪在地上道，“既然皇上如此说，奴才这就找人将话传出宫去！” 南宫璃浑身一软，茫然地睁着眼盯着罗帐边悬挂着的一枚掐丝白银镂空香球，“去……去吧……” 崔公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同他心里那些不安的情绪。 南宫璃松开舒贵妃的手，舒贵妃盈盈一笑，故意抬起拗折的手指在唇边吹了吹。 指骨向后弯出微妙的弧度，南宫璃怔了怔，“怎么……朕……太用力了吗……” 舒贵妃淡淡一笑，“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婉转滴沥的声音，亲和妩媚的笑意，如烈日中一碗掺着碎冰的甜乳酪，亦或冷酷冬日里的散发着温度和馥郁香气的奇楠香碳。 混乱不安的宫廷里，竟还有一个人这样从容平静，温和望着他的眼神，仿佛只要和他在一起，便天塌下来也不怕。 那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温热地填满胸腔，竟让他在濒临死亡的时刻，生出几分柔情蜜意来。 南宫璃从未真正喜欢过谁，也从未真正觉得哪一个女人配得上自己。 傲慢古怪的性格让他对后宫之事向来冷血无情。 但此时此刻，南宫璃心尖一颤，仿佛娇软的雏鸟用稚嫩的小嘴啄了啄他的心脏。 “若是……若是朕……今夜渡不过此劫……你……你……” 每说一个字，胸腔里都像千万之手撕扯不休，短短一句话说完，南宫璃费力的喘息着，灰淡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光芒。 他极期待她的回答。 可若是……她说出不好的答案…… 舒贵妃盈盈一笑，她将南宫璃眼底的考量和探究看得清清楚楚，却佯作不知，柔声道，“臣妾陪着皇上，无论生死。” 南宫璃的目光顿时如嗅到血气的一头饿狼！ 连亲妹妹都害怕给她陪葬，舒贵妃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南宫璃脸色涨红，不顾舒贵妃折断的手指，重新攥住她的手，“若是……若朕能度过今夜，朕就封你为后！！” 舒贵妃静静笑了。 她用一方帕子为南宫璃擦去嘴角的涎水，较弱道，“可是……可是臣妾是商人之后，能做到贵妃已是皇上开恩，大隗朝从未有过商女为后的先例……” 南宫璃的笑意直达双眼，“朕……要你为后！” 第349章 生死存亡 金口玉言，重于九鼎。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南宫璃竟是破天荒地，对一个女人动心了。 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信誓旦旦地要封她为后。 闻言，舒贵妃掩着唇，似是欢喜无限，眸中泪光点点，仿佛因为这一句空口承诺感恩戴德，恨不得结草衔环报答皇上的恩情。 舒贵妃微微俯下身，红唇柔软，吐息香甜，“皇上如此待臣妾，臣妾定不会辜负皇上的厚爱。” 南宫璃眼神微微闪动，嘶哑着声音道，“去年秋猎时，你腹中的孩子……” 舒贵妃身形一滞。 所有的情绪，她都能拿捏的万分精准，唯独说起那个半路小产的孩子…… 那时她不够一个区区贵人，又是商贾之女，被媚嫔下了毒，半路小产，失去人生中第一个孩子，又被南宫璃冷漠无情地扔在路上自生自灭，以至于她伤了根本，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子女之幸…… 忘记？ 不，她绝不会忘记！ 她在病中一边吃一边吐地喝下骚腥的乌鸡汤，捏着鼻子灌下令容颜娇媚的偏方，勒紧腰肢养出南宫璃最爱的纤纤细腰。 她硬生生将自己从丧子之痛里撕扯出来，一改曾经温柔胆小的性子，用尽心机博得南宫璃的喜爱，借着慕寒御调查林相一事将媚嫔处死，让她死地凄惨悲绝，让她体会自己失去骨肉的痛不欲生！ 她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坐上贵妃的位子，原以为作为一个商女，前途已经走到了头，可她不甘心！ 她多想坐上皇后的宝座，讲那些看不起她，诋毁她，羞辱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她要以皇后的尊贵，霍乱南宫璃的宫廷！ 若只是个贵妃，她不甘心！ 可是没想到，一场天灾，一次人祸，竟然触动了南宫璃的某些心意。 真正是老天爷都来帮忙！ 在听到那句“要你为后”的承诺后，舒贵妃用尽全身力气，才藏起自己心底发狂的喜悦，她用千娇百媚的声音稳住南宫璃的心，因为她知道，南宫璃这种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享福。 只要她稍稍表现的高兴一点，等到事情平息，南宫璃的疑心病发作，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崔公公很快回来了，看到塌上柔情蜜意的两人，脸色微妙。 舒贵妃将南宫璃扶起，靠在软垫坐着，南宫璃只微微一个眼神，舒贵妃便道，“皇上是想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崔公公忙道，“奴才重金托了一个小太监从勾动爬出去报信，只要咱们能再撑一会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救驾！” 听到崔公公的话，阖宫的太监宫女都露出喜极而泣的惊讶表情。 南宫璃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忽道，“拿……圣旨来。” 清醒这么久，南宫璃终于想起，要安排身后事。 崔公公一听，忙将长歆宫中所有人都叫来龙榻前，听候吩咐。 南宫璃紧紧握着舒贵妃的手，声音像拉扯的风箱，“若是，朕……果真……有个万一……公主与贵妃，定要……为朕陪葬。” 跪在角落里，额头抵着地面，连头也不敢抬的南宫玥浑身一震，小脸煞白。 舒贵妃余光轻瞄，看到吓得毫无人色的小公主，柔声道，“臣妾誓死追随皇上。” 舒贵妃的董事让南宫璃万分满意，因心情大好，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了几分底气，“第二件，朕驾崩后，皇位……” 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不是儿时受尽苦头伤了身子，南宫璃子息单薄，至今没有子嗣，唯一的子嗣，便是夭折在舒贵妃腹中的孩子。 南宫璃微微皱眉，似是想着一件太过遥远又太过悲壮的事，忽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那样用力，笑声尖锐凄厉，仿佛濒死的夜枭桀桀撕扯着喉咙。 “若是朕真的驾崩了，就将传国玉玺扔了，烧了，埋了！让他们在大隗群狗乱咬，让大隗……咳咳！！” 涨红的脸恐怖如鬼，南宫璃大睁着眼，浮满了血丝的双眼赤红可怖，嘴角咧着可怕的笑意，“狗咬狗……朕要看他们狗咬狗！！” 第350章 星辰归来 不知其他人是何想法，舒贵妃在听到这一国之君荒唐可笑的安排之后，眉眼低垂，长长睫毛将眸中情绪尽数遮掩。 她面上温柔，心底却丝丝地含着冷意。 这样荒唐的君王，迟早会被取而代之的。 只是，不知道大隗的江山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舒贵妃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眼底一寒。 她伤了根本不能有孕，但无论用尽什么办法，她都必须诞下一个皇子！ 若是慕寒御和秦翊歌连紫霄冥兰这样罕见的毒都知道，说不定，他们也知道能治好她的病的法子。 长歆宫中人人自危，心思重重，每个人都藏在阴影中，挣扎着抓住未来的命运。 宫外的动静似乎安静了些。 南宫璃发完脾气，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抓着舒贵妃的手缓缓松懈，舒贵妃这才起身让人给她的断指包扎。 宫人们跪在地上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角落里的南宫玥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崔公公照顾完南宫璃，才走到南宫玥身边，叹了口气，“小公主，地上凉，快起来吧。” 南宫玥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泪水迷蒙，大颗大颗的眼泪珍珠般落在地上，“崔公公，皇兄他……他真的要玥儿去陪葬吗？！他只是昏昏沉沉，胡言乱语，是不是？是不是！” 崔公公半跪在地上，逾越地摸了摸南宫玥的发髻，压低了声音，“小公主，等会乌戈的小皇子回来，你跟他走吧。” 南宫玥屏住呼吸。 仿佛崔公公口中说的话是极为可怕的恶鬼之语。 崔公公偷眼看看顾及不到这边的宫人，从袖袋里拿出一枚腰牌，“这是只有皇上才能下发的腰牌，只要亮了腰牌，城里城外没人敢拦着公主，今晚公主就走吧！” 南宫玥接过那枚腰牌，惶然道，“那……那崔公公怎么办？若是皇兄知道了……” 崔公公脸一皱，“哎呦我的小公主，您还有心思想着奴才呢？？” 南宫玥犹豫不决，崔公公双眼一红，“小时候，奴才没本事，只能买最便宜的甜藕糖糕给公主和陛下吃，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公主还记得。” “奴才无后，家中正好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奴才刚进宫那年，家乡发大水，他们都死了，因此，奴才从小便将陛下和公主视作亲生的弟弟妹妹一般，”崔公公凄凉地笑了起来，“奴才哪舍得您花一样的年纪，就睡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说的坚定，趁人不注意将南宫玥扶起来，推到偏殿里，找出一套宫女的衣服给她换上，让她躲在偏殿的角落里，直到萨澜羽回来才能出来。 南宫玥抱着那块腰牌，蜷缩在衣柜之后，只觉得一颗心空荡荡地，仿佛一张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网。 “秦姐姐，慕哥哥……”所有的声音都紧张而慎重地咬在齿缝里，小小的女孩无助地将自己抱紧，“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门楣咔嚓一声。 南宫玥慕地抬头。 衣柜正对着一扇隐蔽的窗户，窗外是深深的荷花池，如今冻成一堆烂泥，踩上去便会被黏住双脚，慢慢陷落下去，因此，那是唯一一片守卫极少的地方。 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从窗户上一跃而入，带着凌冽寒风和香甜温热的糕点气息归来。 萨澜羽骤一见哭得不能自己的少女，也是一怔。 下一秒，南宫玥仿佛看到黑夜之中的星辰般，受惊的小鹿般跃起，扑进萨澜羽怀中。 第351章 逃出生天 萨澜羽僵硬地举着手里的糕点，本就白皙的皮肤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那个……公主殿下……倒是也不用这么……激动……” 南宫玥皱眉，猛地一把将他推开，“你……你说什么呢！”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也许是南宫璃带来的逼迫和恐惧太过沉重，方才她看到越窗而入的少年，竟觉得犹如神明来救她。 南宫玥红着脸稍稍避开，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糕点。 萨澜羽摸了摸被南宫玥抱过的胸膛，待心跳稍稍平复下来，才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她，“城里刚刚地动，房屋倒塌无数，锦瑟楼不开门，我去他家后厨偷的。” 很有点邀功的意味。 南宫玥边哭边往嘴里塞糕点，闻言噗嗤一笑。 她哭的厉害，笑起来也很狼狈，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娇嗔地瞪了萨澜羽一眼，萨澜羽一只手按在胸膛之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一只怎么也无法安静的兔子。 “话说外面是怎么了？”萨澜羽疑惑，“怎么那么多人，还带着武器，造反了么？” 这般可怕的宫变，竟被他说的轻飘飘，仿佛一场儿儿戏。 南宫玥顿住，“对了，你得帮我们往外送个消息，将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请人来救驾！” 萨澜羽猝不及防又接了一桩事情，有些茫然，“啊？还要去宫外求救？你们皇宫里都没有护驾的军队吗？” 有的。 南宫玥眸子微暗，只是不知何时投靠了禹王而已。 萨澜羽了解了情况，抿着唇，“让我去找救兵，可以是可以，只是……” 他看着南宫玥，“禹王有军队，可他本人只不过是个鲁莽的武人，他若有几分心机，就知道不该第一个站出来要夺权。” 萨澜羽凝眉，“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出头鸟，若只是一举拿下禹王，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人隐匿起来，埋下祸根，反而不好。” 南宫玥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间小小偏殿只有他们两人。 外面动乱不安，这里却安和静谧。 因着萨澜羽的镇定自若，南宫玥的心也缓缓平静下来。 她静静望着萨澜羽。 虽知道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宫变，萨澜羽眼中却没有一丝慌张。 他被无辜卷入大隗的内乱之中，也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萨澜羽眼神坚定，镇定自若，气度非凡，眉峰微微蹙着，条缕清晰地分析眼下的状况。 他目光老辣，一眼看出禹王不过是个傀儡。 静思片刻，萨澜羽肃然道，“我先将你送出宫去，你可有信得过的人？” 南宫玥不假思索道，“督主府！” 萨澜羽看她脱口而出，延伸微闪，“不去，这样，你先去我住的地方藏着。” 南宫玥道，“为什么不去？慕哥哥和秦姐姐待我很好。” 萨澜羽轻轻摇了摇头。 南宫玥早已换上宫女装扮，怀中又拿着崔公公给的腰牌，只要出了宫，便能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可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萨澜羽在京中偷着租了个宅邸，将南宫玥安置在那里，若是宫变未成，能很快将她送回宫，不惹南宫璃怀疑，若是不成，那些叛军定然也不会想到，南宫玥会大胆包天地藏在他们眼皮子下。 眨眼之间，萨澜羽已经将种种可能谋划好。 崔公公听到动静进来一看，惊喜道，“小皇子！” 萨澜羽沉沉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先带她走，然后去找靠得住的人来救驾。” 崔公公见他处事极为沉稳，含着泪点头，为南宫玥亲手戴上厚厚的帷帽，“快走吧，快走！” 第352章 情愫暗生 混乱的一整夜。 忽然降临的地动，猝不及防的宫变。 天灾人祸赶在喜庆的年节里，仿佛上苍降下的惩罚。 被萨澜羽护在怀中，一路避开叛军，忽而又跟着萨澜羽飞檐走壁，掺杂着火药和血腥的风从鬓边掠过，仿佛连心尖上一点温度都冻结了。 南宫玥看着今非昔比的皇宫，看着死去的宫人尸体堆在地上，血流成河，映着四起火光，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温热的掌心拂在眼上，萨澜羽用掌心为她挡开那些无间般的惨烈景景象，轻声道，“别怕。” 萨澜羽武功高强，一路走来竟丝毫没被叛军发现。 他们不能正大光明的走宫门，萨澜羽竟然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小门，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宫外，萨澜羽又去偷了一身平民的衣服让她换上。 逃出来了。 南宫玥怔怔地望着污水横流，被折断的枯枝和倒塌的建筑覆盖的长街，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这是……地动？” 萨澜羽道，“对，地动，听说砸死了好多人，你看。” 萨澜羽指着浑浊的水面，“地动之前，水流会变得浑浊，昆虫会密集地迁徙，天上的云会变成鳞状，可惜现在是冬天，还是晚上，不然，大家可以早些避开的。” 南宫玥从不知道这些事，萨澜羽描摹的世界仿佛离她很遥远，却又清清楚楚地近在眼前。 他们穿过一条小巷，里面有几个健壮男子正合力抬起一块石板，一个妇人怀中抱着小孩，一条腿被压在石板下，鲜血淋漓。 走出很远，南宫玥却还是频频回头看着那不哭不闹，只看着怀中幼儿微笑的妇人。 很快，萨澜羽将她送到自己的宅邸中，这是一处离皇宫很近的宅子，没多少下人，索性没有被地动影响。 他将南宫玥安置在最好的房间里，“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哪里也不要去，好不好？” 南宫玥木然点头，乖巧至极。 萨澜羽用两根手指戳着她的唇角，手指用力，将南宫玥的唇角轻轻挑上去，“笑一笑？” 南宫玥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萨澜羽无奈，“若是以后你真的嫁给我，我一定不叫你露出现在这副表情，我可以每天都让你哈哈大笑！” 南宫玥倏然一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萨澜羽无奈，却来不及耽误，只能先行离开。 找了半天，他终于找到先前崔公公派出来求救的小太监。 叛军在街上将他抓住，乱刀砍死，将崔公公的信物收缴，信使已经死了，可宫里的人却还在苦苦等着。 萨澜羽将那小太监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想到南宫玥口口声声最信任的督主府，眸光一沉，轻巧跃起，径直向督主府的方向去了。 督主府内，东厂的人严阵以待，肃然而立。 慕寒御缓缓道，“一共多少人？” 姜轲道，“一共三百人。” 这是东厂三百精锐，全部都是当年从曾经的慕家军。 南宫璃不急不缓地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便是辰时，到辰时，便进宫护驾。” “辰时……”姜轲为难道，“宫里能撑到辰时吗？” 慕寒御冷冷一笑，“撑不到，也是他的造化。” 第353章 暗潮汹涌 督主府中四处都有明火，琉璃罩中烛光熠熠生辉，被瑰丽琉璃折射出去，在慕寒御面容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一束光落在他侧脸，没入漆黑的眉眼，瞳孔之中映着诡魅光芒，如魔似佛。 他早已穿好一身黑色劲装，柳剑收在金色腰封之中，隐隐有寒光隐没。 这一身劲装极利落，增一分则宽，窄一份则行动不便，是东厂众人出刺杀任务时才会穿的服制。 衣料不是普通的黑布，是一种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锦，连月光洒落都不沾一点光星。 深渊般黑色的衣服，与慕寒御深不见底的双眸一般浓，叫人一望便心中生寒。 三百东厂侍卫都在大堂里站得笔直，如无数把带着凌冽寒气的出鞘利剑。 慕寒御冷眼看着眼前一支红烛被风吹乱的火焰，轻声道，“济世堂可护好了？” 姜轲道，“济世堂四周都有咱们的人把守，夫人不会有事。” 慕寒御淡淡道，“嗯。” 他漫不经心地瞧着手中的一盏紫砂壶。 那紫砂壶色泽极细，触手温润，是前岁贡品中顶好的那一盏，更甚者，若是在紫砂壶中灌注茶水，倒茶时，会发出凤鸣般的叫声。 传说中的凤鸣紫砂壶，号称千窟一品，一千窟紫砂壶中才出这么一个，连南宫璃都没有见过。 慕寒御静静地端详着那盏紫砂壶，摸索着壶底细小的“歌”字，恍惚想起秦翊歌手忙脚乱点茶的模样，唇边笑意愈深。 今夜注定多事，因着药炉被烧，小宛和伙计们忙着，秦翊歌也无法安心入睡，索性起来帮他们收拾药炉，一众人脸上遮挡着用醋浸过的面巾，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分拣药材。 忙了片刻，负责处理药渣的伙计回来，等他们翻检药渣时说道，“今晚真奇怪，这么大的天灾，禁军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秦翊歌手一顿，起身看他，“街上没有禁军？” 伙计摇头，“没有，除了灭火的防隅军，一个禁军都没有，说起来，东厂和西厂的人也没看见。” 这有些不对头了。 禁军，东厂，西厂，虽然分属不同的部门，可若是遇到天灾人祸，都要出面维持秩序，怎么可能一个都不露面？ 秦翊歌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 小宛见她脸色凝重，以为她挂念心爱的女子无人护着，心中一酸，却还是体贴道，“公子若有事就先去看看，这边有这些伙计够了。” 秦翊歌思索片刻，“好，我先去看看。” 秦翊歌擦了擦手要往外走，走出几步，便觉得身后有人跟踪。 那人武功不弱，伸手卓绝，气息隐蔽，若是她没有前生的警觉，恐怕根本不会发现。 她试探着拐进一条没有人的小巷，可一直走出巷子，身后那人也没有动手。 给了他机会，却没有对她下手，证明不是来害她的。 既然不是来害她，那便是来保护她的。 满京城能派出这般高手来保护她的，也只有一个慕寒御了。 秦翊歌心中更奇怪了。 满城没有三部之人，慕寒御还要派人暗中保护着她？ 秦翊歌站定静了片刻，忽地拔足狂奔，将身后人远远甩了开去！ 第354章 天时地利 身后人紧追不放，一边用特质的哨声发出夜枭似的尖鸣，不远处随即响起呼应的尖鸣声。 看守她的人可真不少呢！ 秦翊歌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对京城中路不如这些人熟悉，转了几圈之后，误打误撞闯进一处宅邸，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火，两三仆妇。 秦翊歌在园中转了几圈，趁着身后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的空档，突发奇招，索性翻窗跳了进去！ 秦翊歌往里一跳，一个熟悉的声音惊恐地叫了起来，“是谁！出去！！再不出去！本公主一刀杀了你！” “玥儿？” 寒光一闪，南宫玥抱着那把短剑乱挥乱砍，秦翊歌不想伤到她，混乱之中抬臂一挡，只听撕拉一声。 衣袖断裂，手臂被划出一道伤口！ 南宫玥闭着眼乱砍一通，陡然听到秦翊歌的声音，“秦姐姐？？” “真的是秦姐姐！！” 黑暗之中，南宫玥没有发现自己刺伤了秦翊歌，当啷一声，短剑落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浑身发抖地扑进秦翊歌怀里。 “亲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南宫玥声音颤抖，一整晚的惊怕决堤而下，抱着秦翊歌不肯撒手。 手臂很快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秦翊歌使不上力，只能无奈地单手抱住她，像慕寒御安抚自己一样，轻抚着南宫玥的后背。 “是我，别怕，”秦翊歌忍着疼道，“你怎么在这？” 她为什么在这里？ 本该在皇宫里香甜酣睡的小公主，怎么会穿着一身简朴衣服，狼狈地躲在这里！ 南宫玥顿时便崩溃了。 秦翊歌身上的气息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知道她的秦姐姐无所不能，明明同是女人，甚至她也不过比秦翊歌小一岁而已，南宫玥却知道，她们不一样。 秦翊歌是机敏过人，有胆有识的女中豪杰，她却只能做皇宫里的玻璃人，看任人赏玩罢了。 南宫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着将宫里的事告诉秦翊歌，“秦姐姐，我……我真想跟着萨澜羽回乌戈！这皇宫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南宫玥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等萨澜羽回来，我就跟他走！再也不回来了！” “胡说八道！” 秦翊歌前所未有地对她发了脾气，“聘为妻，奔为妾，莫不说你是堂堂大隗的公主，便是寻常妇人，也该知道什么叫自尊自爱！” 南宫玥只想逃离陪葬的命运，哪里想到这么多，被训斥的一愣。 秦翊歌叹了口气，“把灯点上，找些药酒来。” 南宫玥这才惊觉秦翊歌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她忙抛着去点了灯，灯光亮起，南宫玥惊恐地捂着嘴，“这……这是我刚刚……” 秦翊歌早已出了一身虚汗，嘴唇煞白，眉眼间却仍然是一派肃然，“不要惊慌，去找药来。” 南宫玥不安地往后退了几步，撞翻屏风，跌跌撞撞跑出去找药。 好在萨澜羽常备着伤药，南宫玥找了一瓶金疮药回来，小心翼翼地帮秦翊歌敷药，包裹伤口，小脸煞白，比秦翊歌还要憔悴。 “禹王的人已经闯进了长歆宫？”听南宫玥将宫中的细节一一交代，秦翊歌眉头深锁，“禹王我倒是听过，虽然掌管着军权，空有野心，趁机造反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但……” “他手中的军权就是他的底牌，就这样轻易亮了出来？” “更何况，街上消失的禁军呢……” 秦翊歌低声自语，南宫玥听着，一颗心沉下去，“萨澜羽也说，禹王背后还有人……” “只是不知是什么人了。”秦翊歌抿唇。 “慕哥哥呢？”南宫玥道，“慕哥哥会不会进宫救驾？？” 慕寒御…… 秦翊歌紧紧抿着唇，本就毫无血色的唇瓣被抿的发红。 这一晚，天时，地利，人和。 若想除掉南宫璃，倾覆南宫家的天下，这一夜，可真是天赐的良机！ 第355章 赤子之心 慕寒御会去救驾，还是会落井下石，除掉南宫璃报仇。 南宫玥也想到了这些可能。 红通通的眼睛不安地凝着秦翊歌，“秦姐姐，禹王背后，不会是……” 不会是……慕寒御吧。 论心机，论实力，若说今夜挟天子的人是 慕寒御，仿佛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南宫玥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胡说八道！”秦翊歌厉声道，“你不该怀疑督主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 慕寒御？ 南宫玥更加茫然了。 她知道，慕家从前是忠心耿耿的将门世家，可是，他们护的是先皇的天下，南宫璃那样决绝的地逼着慕寒御杀父弑母，断子绝孙，慕家的忠心，还会有吗。 将心比心，若她司慕寒御，经历过慕寒御所经历的一切，这一晚，她只要选择袖手旁观，便是仁慈到底了。 南宫玥脸上的不信，活色生香地仿佛天下人对慕寒御的偏见。 秦翊歌沉重地摇了摇头，“玥儿，你不懂，督主之心，天地可鉴。” 她不管南宫玥能信几分，可她信，叛乱的事，与慕寒御绝无关系。 但若说这男人会插手，并从中得利……这种做法，倒是很符合慕寒御的心思。 慕寒御去做他要做的事，秦翊歌却不能选择无所作为。 若是慕寒御又要借势乱杀无辜，她必然也要出手的。 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竟还十分专业。 秦翊歌诧异，南宫玥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主，竟然还会帮人包扎？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了解南宫玥的故事，正要起身离去，南宫玥却拽住她的衣袖，红着眼道，“秦姐姐，你要去哪里？” “玥儿害怕，你能不能陪陪玥儿……” 少女可怜楚楚的软糯声音，含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不舍，低声下气地扯着她的衣袖，“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怀中抱着幼儿的妇人，她的腿被砸断了，可她却像不知道疼一样，只知道护着怀中的孩子。” “秦姐姐，若是我的娘亲还活着，她也会那样护着我，疼着我的，对不对？” 南宫玥伏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显是又哭了起来。 “我没见过娘亲，听皇兄说，娘亲是被前皇后害死的，先皇后在娘亲宫中埋下木偶小人，栽赃娘亲行巫蛊之术邀宠，父皇大发雷霆，将她扔进冷宫里，后来，娘亲便在冷宫里生下了我……” “我从小便没有娘亲，和皇兄相依为命，没有娘亲疼，连皇兄都只想着让我去……去陪葬……” 陪葬？ 秦翊歌眸色一厉。 “南宫璃让你去陪葬？” 她一怒之下，竟直呼了南宫璃的名讳。 南宫玥吓了一跳，大哭起来，“是……皇兄他眼看不行了，他……他让我和舒贵妃去陪葬……” 啪地一声，秦翊歌怒而拍桌！ 手臂震地生疼，手掌也被桌上的细刺勾住，可所有的疼都没心头的怒火来的汹涌。 陪葬？ 让两个陪他出生入死，被他害的伤痕累累的女人陪葬？ 让才十五岁的南宫玥陪葬？ 秦翊歌气地冷笑，“好本事，有这种皇帝，这天下岂能长久？” 南宫玥喉咙一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才想着要和萨澜羽去乌戈？”秦翊歌同情地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少女，依稀想起初见时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南宫玥捂着脸，绝望地点了点头。 “我岂不知道私奔为妾的道理，可是……可若是能活命，我哪里还能顾及妻妾的事？” 秦翊歌抱着手臂，沉默下去。 桌上烛花哔啵声响，火焰摇晃几下，屋中忽明忽暗，叫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昏暗的光在秦翊歌姣好的面容上投下鬼魅似的影子，将她眼底的情绪恰到好处的藏起。 静默的时间格外的长。 府邸外的人声潮水般退去，只留一地死寂。 许久，秦翊歌的声音在寂静中平静而克制地响起，“若是萨澜羽三媒六聘，娶你为妻，你远嫁乌戈的路上，我会护送你。” “若是萨澜羽不顾你的名声，不顾利害便将你带回乌戈，你过的不好，我会杀到乌戈带你回家！” 第356章 暗中较劲 一字一字，仿佛尖锐的刻刀在柔软的心脏刻下刻骨铭心的誓言。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恭维无数夸赞，却没有一个人的话，比得上秦翊歌的一个字。 南宫玥怔住。 清澈的，溢满眼泪的双眼微微闪动，仿佛被惊扰了的一池死水，因这忽然而至的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唯有南宫玥急促的呼吸，她怔怔地盯着秦翊歌的目光，那双充满英气和坚定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虚伪。 秦翊歌目光中的力量，如温热泉水，汩汩不绝地施与她力量，仿佛一束阳光照在身上，这一夜的寒冷，恐惧，叛乱与杀戮，竟都变成浮云一般，再也无法让她产生一丝害怕。 “秦姐姐……”南宫玥喃喃道，“如果你是个男子，我……我一定嫁给你……” 这世间最好的情意，莫过于身边这人，随时都能给你以坚定的力量，让如菟丝花一般的柔弱之人，也能有勇往直前的勇气。 秦翊歌定了定，笑道，“好啊，下辈子我做男人，你嫁给我？” 南宫玥心头一轻，笑得如一枚明亮饱满的新月，举起手，掌心对着秦翊歌，“说话算数！” 秦翊歌看她小孩子似的欢喜，又天真地举着手要和自己击掌盟誓，便也像哄小孩似的，与她一击掌。 “现在我必须去督主府，你乖乖呆在这，萨澜羽的人会护着你。” 她已知道这里是萨澜羽在京城的落脚点，方才进来时猛地发觉府邸里的几个婆子都是会武功的，若不是南宫玥认识自己，恐怕那些人就会冲进来了。 就连慕寒御派来保护自己的暗卫都被拦在外面，这里的安全恐怕和督主府有的一比。 确认南宫玥安全，秦翊歌出了院子，和院中的婆子打过招呼，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 先前跟踪她的暗卫正抓耳挠腮，忽见人安然无恙地出来，心里一喜，立刻便重新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那暗卫皱眉，夫人这方向，看着像是奔督主府去的？ 坏了，督主吩咐过，今夜绝对不能让夫人回府！ 秦翊歌走出不久，便觉察到身后暗卫心绪不稳，似乎很是着急。 走出不多远，身后连发几声夜枭尖鸣，前方闪过一道影子，竟是有暗卫抢在她前面先行离开了！ 给慕寒御报信？ 秦翊歌心一紧。 今夜慕寒御必有动作，所以才派人一边保护自己一边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秦翊歌目色一沉，轻轻一跃，抄了一条近路，飞燕似的冲向督主府！ 慕寒御身边的暗卫身手极好，秦翊歌吃亏在不知道坊市之中那些曲里拐弯的小路，即便用尽全身力气，气喘吁吁地站在督主府前，还是晚了一步。 督主府中灯火熹微，似乎所有人已然入梦，整个督主府沉浸在安然的夜色中，一片静谧。 唯有她和慕寒御的房间中还有烛光闪烁。 慕寒御依然是那一身夜锦劲装，不过在外面披了一件黑狐披风。 那件黑狐披风珍贵无比，因是罕见的毫无杂色的黑狐，看着总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可这样邪性的衣服，穿在慕寒御身上，却是说不出的熨帖。 果然人靠衣装。 这身黑狐披风，简直就是为又邪气又心眼极多的慕寒御量身定做的！ 第357章 兰若妖孽 秦翊歌并没有想着隐藏踪迹，脚步声急促，如一阵一阵小小的鼓点。 慕寒御坐在窗前，合着桌上一盏小小的琉璃灯，面前摆着一只上好的紫砂壶，并一盏茶和一个空杯。 茶温正好，七分热气，袅袅水雾与琉璃灯光交相辉映，如缱绻梦境一般。 空杯亦很精致，鸳鸯绕颈，和慕寒御用的杯子是一对。 男人右手拈杯，左手翻着一本书册，正看得津津有味。 琉璃光芒散出点点碎星，烛光如一泓温柔月色，光晕柔柔散开，由琉璃灯向四周渐渐模糊黯淡，边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慕寒御便坐在这温柔光晕中，唇边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与这恰到好处的晚意相映成趣。 仿佛夜深之际，孤寂的丈夫饮茶读书，正耐心又温柔和等贪玩的妻子回家。 又好像兰若寺里的妖孽，为披风戴雪的旅人幻化出诱惑的热茶与美人，只等疲惫极了的过客走入幻境，下一秒，窗边的美人就会变成狰狞鬼怪，将人啃噬干净！ 秦翊歌被自己的错觉激出一个冷颤。 她在窗外看了许久，眉头皱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 这男人这样闲适懒散，莫非她猜错了，今晚的慕寒御并不想对叛乱的事火上浇油？ 可这一幕， 她在门口便放慢了脚步，又驻足偷看许久，定了定神，走到房门处，才一把将门推开！ 寒气汹涌而入，房间里温暖如春的热气与寒气相撞，顷刻变成缥缈的雾气。 ……好好安睡的卧房，更像妖精巢穴了。 秦翊歌抿着唇，绕过象牙屏风，从外室走进内室，站在月拱门的珠帘后探头探脑地打量里面的人。 水晶珠帘映着淡淡晖芒，在地上映出星海一般的光点。 剔透的光星落在秦翊歌眉间发梢，让她看起来像只误入狼窟的小兔子。 用狼的眼光看去，这只警惕的小兔子简直可爱的过分。 慕寒御没有回头，轻轻翻过手里的书，纸张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好似幻境中的妖孽被惊醒了一般。 “回来了？” 秦翊歌翻了个白眼，很不服气，“嗯，回来了。” 慕寒御低磁的声线中带着隐隐的笑，“回来做什么？不是说怕身上的毒伤到我？” 要不是怕身上的毒伤到你，老娘现在就上去掐着脖子逼问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翊歌双臂一抱，下颌微抬，“宫里出事了，你不知道？” 慕寒御眼皮轻抬，凤眸懒洋洋的投出一道“你是不是傻”的目光，“你都知道了，本督主会不知道？” “那你想干什么？”秦翊歌道，“这趟浑水，我不希望你蹚进去！” 慕寒御将手中的书放下，忽道，“今日翻检库房，发现几年前江南进献的一只紫砂壶，叫做凤鸣紫砂，你可听过？” 这男人转移话题的能力简直一绝！ 秦翊歌磨了磨牙，恨不得上去把那张好看的嘴缝上！ “不知道，没见过，猪圈里长大的，不如督主那般见过世面！” 她这话实在带了些肆无忌惮的赌气，又像面对油盐不进的丈夫无理撒泼的小妻子。 慕寒御挑了挑眉，笑道，“做了本督主的女人，从今往后，天下奇珍，我都会拱手奉上。” “夫人可满意，”慕寒御道，“嗯？” 夫人可满意。 这句话，实在能让人掰扯出千万种暧昧与柔情来。 秦翊歌有些不自在地拽着面前的珠帘，掐着上面的水晶珠子，一颗一颗地掐断捏在掌心里。 “那我，多谢督主？”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与不谢？”慕寒御缓缓起身，转身朝她走来。 只是简单的起身，那男人做来却有万种风流。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珠帘边，隔着水晶珠帘与她对望，一手端着空杯，一手举着那只凤鸣紫砂。 秦翊歌怂了片刻，怕伤害到慕寒御，下意识地后退些许，“你，你要干什么？” 第358章 邪魅疯批 慕寒御淡淡一笑。 笑意清浅，又像含着无限故事。 他垂眸，将凤鸣紫砂抬起，微微倾斜。 伴随着青碧茶汤游龙似的注入杯中，一阵清脆滴沥的凤鸣骤然响起！ 凤鸣紫砂，千窟一品！ 谁也说不清为何小小的紫砂壶能发出这般悦耳神性的声音，没有人听过凤凰鸣叫，听到这声音，却顷刻便能幻想出梧桐凤凰，对日长鸣！ 因这神奇的凤鸣，整个房间豁然明亮起来。 仿佛凤凰金羽光芒照彻世间，驱逐人间一切污浊肮脏！ 她不是误入妖精窝。即将被妖精吸血吃肉的过客，她是误闯了仙山的襄王，在云遮雾绕中窥见神女之姿！ 秦翊歌怔怔看着慕寒御手中的凤鸣紫砂，不能自已。 一杯注完，凤鸣立止。 房中再次暗下来，仙境再次变成人间，神女变成眼前妖孽似的男人。 秦翊歌望着他，“真是……神奇……” 慕寒御笑道，“昆山玉碎，空山凝云，绝无仅有。” 秦翊歌疑惑，“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隔着珠帘，慕寒御将注满了琥珀茶汤的杯盏递给秦翊歌，随手将凤鸣紫砂放在小几上，“若是今晚我不动，接下来的日子，督主府会沦落到什么模样，你想过吗？” 秦翊歌默然。 “……我当然想过，”片刻之后，她轻声道，“我也想了退路，玥儿想要跟萨澜羽去乌戈，我会保护她，利用……” 说道利用二字，秦翊歌终是不忍心地闭了闭眼，颓然道，“我会利用南宫玥，利用乌戈之势克制南宫璃……这样一来，他绝不敢对督主府做什么……” 慕寒御没想到她已然想到这些。 这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慕寒御伸手，穿过摇晃的珠帘，轻轻捏了捏秦翊歌的脸，柔声道，“夫人为我计谋深远，为夫谢过。” “可是，不行。” 慕寒御收回手，语气陡然变得决绝，“你的法子太过温和，而我，决不能让南宫璃安稳度过今夜！” 秦翊歌心脏骤然抽紧！ “夫人大概不知道，南宫璃的蛊毒，不是平常的金蚕蛊，”慕寒御目光中的温度慢慢退却，“南疆黑巫有种练蛊的法子，叫做以蛊养蛊。” “比如炼制金蚕蛊，不仅要用千年老参，太岁，天山雪莲种种奇珍异宝，还要用别的蛊毒喂养，金蚕蛊吃了其他蛊毒，身体中的毒性便有多种，用这种法子练出来的蛊毒，除了炼制者本人，哪怕最厉害的巫医都解不开。”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慕寒御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奇异笑容。 俊美妖孽的脸上浮出那样古怪的神情，在昏暗光芒下，慕寒御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投下重重阴影，宛若恶鬼！ 邪！ 那股疯批的邪气仿佛是从骨髓里生发！ 男人身上的气势陡然重于泰山，秦翊歌屏住呼吸，竟是被压迫地喘不过气来！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夫人大概知道，当初笙布里炼制金蚕蛊时，是我将打量奇珍异宝拱手送上，偏偏那蠢货还以为自己轻易就能搜罗到那么多奇药！” “本督主借他的手炼制金蚕蛊，已经为今天摆下了棋子！” 慕寒御手执凤鸣紫砂，深渊般的目光带着笑意，一丝一丝地描摹着凤鸣紫砂的轮廓，慵懒的声音平静，克制，暗藏着四溢的杀气，“那些奇药经过我的手，早已带上其他蛊毒，如今，哼，除了我，当今世上，谁也解不了南宫璃的蛊毒！” 第359章 逼问真相 当初笙布里躲在西市炼制金蚕蛊，手下的人抢劫西域商人夺取天山雪莲，闯进济世堂强买太岁，这些秦翊歌都知道，在得知笙布里的金蚕蛊很快便炼成时，她也猜到了其中必有慕寒御的推波助澜。 宫宴上，南宫璃中了金蚕蛊，慕寒御反应奇怪，她也猜到，金蚕蛊是慕寒御下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当初慕寒御借着丢失千年老参一事做出与自己不和的假象，将自己赶出督主府，除了要保护自己，更是为了他行事方便！ 下一步棋，已将之后千千万万不都计算在心里。 连秦翊歌自己，也不过慕寒御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纵然他对这颗棋子产生了情意，可他该守的底线，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步一步的谋划算计，却一样都没落下。 她想生气，想恨。 可是，她明明知道，慕寒御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在没遇到自己之前，他在血海深仇中隐忍数年，如一根脆弱却又百折不屈的青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遇到自己之后，他已经改变了很多。 他会笑，会开玩笑，会哭泣，会落泪，会想尽办法救下秦翊歌在乎的人。 当初若不是唐澜决意求死，以慕寒御的力量，一定能将人从断头刀下救下来！ 秦翊歌出现的太晚，有些事，有些性情，已然无法回头。 秦翊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慕寒御。 又爱，又恨。 静了片刻，秦翊歌克制着自己的声音，“督主，今晚，你会如何做？” 南宫璃欠下慕家一门几百人的血仇，慕寒御断然不会只是将南宫璃杀死这么简单。 而且…… 秦翊歌微微蹙眉。 慕寒御的秘密太多了。 山间小庙里，有比她还重要的人。 曾经她偷听到姜轲和慕寒御言语中的小孩亦不知是什么身份。 再往前推，慕寒御的武功近乎化境，当初又是因为什么中了情毒，狼狈地躲到乱葬昂与自己相遇？ 秦翊歌太擅长从点滴小事中寻找线索，她抬头，目光凝重，“督主，你要如何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禹王别后另有其人，先前我在山神庙中听到那些麻衣社火说的尊主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今晚我阻止不了你做什么，但我要你承诺，那些妄图将瘟疫扩散残害百姓的麻衣社火所说的尊主，不是你。” 秦翊歌目光坚定冰冷，脸上蕴着决不能质疑的凌然。 先前南宫玥说，禹王背后的人是慕寒御，她不信。 因为她相信慕寒御的赤诚之心。 哪怕是假借他人之手，慕寒御都不会在自己身上留下“反叛”的污名！ 但，若是为了对付南宫璃，利用麻衣社火在百姓间制造瘟疫，为了自己而将无辜百姓的性命当做草芥，在秦翊歌心里，这种事，慕寒御干得出来！ 毕竟，当初为了掩人耳目不惹南宫璃怀疑，在林相一事上，慕寒御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为自己遮掩！ 秦翊歌目光如炬，针刺般死死盯着慕寒御的眼睛。 有短暂的片刻，秦翊歌紧张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多怕这件事是真的！ 慕寒御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第360章 青砖染血 为一己私欲残害百姓，比除掉苏澜那样的无辜之人更叫人痛心。 若是慕寒御果真做了这样的事，秦翊歌定会决然与之势不两立！ 她爱慕寒御，但绝不能原谅这种没有底线的残忍！ 慕寒御脸色惨白的一瞬间，秦翊歌的心，顿时沉入无底深渊。 “你……你……”秦翊歌捂着胸口，又恨又痛，体内无名之毒发作，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不是我！”见秦翊歌气得花豆说不出来，慕寒御忙伸手掺着她，“歌儿！” 秦翊歌脚步虚浮，眼看就要倒下，慕寒御抢到她身边要去扶她，秦翊歌厉声道，“别过来！” 慕寒御脚步一顿。 “这毒来的太过凶猛，你过来，对你……不好……” 慕寒御闭了闭眼，眉心蹙起。 保护他这件事，仿佛成了秦翊歌的本能。 即便毒性发作，即便被他气的呕血，竟还是本能地在顾及，怕自己伤害到慕寒御。 秦翊歌扶着墙壁喘息片刻，“真的不是你？” 慕寒御三指并拢，声音格外严肃的起誓，“若是慕寒御做下这样的事，教我父母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誓言一诺千金，慕寒御竟连自己最在意的父母都拿来起誓！ 秦翊歌心口窒息的郁气缓了些，直起身时，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秦翊歌身子摇晃几下，猝不及防的眩晕便将眼前所有的东西——慕寒御的脸仿佛隔着深远的时间与空间，扭曲又虚幻。 好晕…… 这毒性也太厉害！ 念头一转，秦翊歌彻底昏了过去！ 慕寒御忙接住她倒下来的身子，不顾秦翊歌身上的毒，轻柔地为她擦去唇边的血迹。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慕寒御低沉的声音婉转入梦。 他将秦翊歌抱到床上，仔细帮她盖好被子，香炉中点上最好的安息香。 做好一切，慕寒御看着秦翊歌沉睡的面容，缓缓将黑狐披风解下，露出里面一身夜锦。 暗卫传话到秦翊歌闯进来，中间只隔了短暂的时间，匆忙之下，他只能将披风穿上，挡住里面的衣服。 若是秦翊歌见了他身上的夜行衣，定然会发觉，今夜，他的剑必会染血。 等秦翊歌睡熟，慕寒御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将房门掩上。 房屋之外，凌凌寒夜，三百东厂侍卫——三百慕家旧部，一身肃杀，静立等待。 慕寒御遥遥望了望天色。 辰时初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长街上寂然无声。 禹王的人已经将整个皇宫都包围起来，若想闯进去，非得青砖染血！ “禹王部下有两千人，”慕寒御邪邪勾了勾唇，仿佛以三百人对两千人如同人类踩碎一窝蚂蚁一般，轻蔑道，“一个不留！” “是！” 三百人齐声应答！ 慕寒御垂了垂眼，“出发！” 三百道身影顷刻如流星散开，消失在没有光芒的夜色中。 夜锦与黑暗融为一体，谁也不知道，三百道无声无息的鬼影，将会搅起多大的风浪！ 慕寒御微微一笑，回眸望着熄灭了灯火的房间，一眼之后，决然转身，走入漫漫长夜！ 第361章 黎明之前 萨澜羽不知该向谁求救。 他对大隗皇庭的阴私辛秘不很熟悉，却知道眼下万万不能打草惊蛇，求到禹王同伙头上去。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先去南宫玥最信任的督主府试探。 可督主府四周的护卫太过严密了。 即便是以轻功为傲的萨澜羽，竟然连督主府的巷子都难以靠近。 他只能在外徘徊，心中焦灼，索性弃了督主府，想方设法混进禹王部下。 他打晕了一个落单的小兵，换上那人的衣服，禹王部下的制式都极为完备，都是能上战场的铁甲，头盔中还有铁面护脸，穿好之后，彼此连对方的脸都认不出来。 辰时了，本就阴暗的天色忽地又沉了下去，黑暗不可思议，如坠海底。 黑暗之中，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整个皇宫竟都被包围起来了。 萨澜羽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叛军，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他不敢轻易跟旁人搭话，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等什么信号。 不过，眼下这些人还在这里等着，证明宫中禹王也并没有再进一步。 萨澜羽半是放心半是焦灼，眼看时间慢慢流过，一颗心忐忑不安。 “宫里怎么还没有消息？”一个沉不住气的叛军低声抱怨，“辰时了，天一亮，狗皇帝的援军到了可怎么办？” 萨澜羽很想和他搭话，死死忍住，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果然，那人话音一落，就有相熟的人跟着道，“咱们把皇宫围得铁涌一般，谁知道今晚宫变？？只要禹王得了势，咱们的荣华富贵也就不远了！” 大多数人心中恐怕都是这么想的，这人话一说完，便有人附和道，“是啊，忍忍吧，想想家中的老娘！要是禹王成了事，我就买一头猪回去给我娘吃！” 附近的人立刻低声戏谑地笑了起来。 萨澜羽不动声色静静听着，那些人说这话，忽地有人低叱道，“存亡之秋，你们还有心在这里闲话？今晚若禹王不成，咱们都得死！”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仿佛苍茫大海中一滴水珠落下，小小的骚动很快安静下来。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萨澜羽滴水不漏地混在其中，谁也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异类。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宫中竟然还是没什么动静？！ 萨澜羽觉得不对。 禹王在宫里这里久了，长歆宫也只是个贵妃居处，并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可为什么…… 萨澜羽悄悄退后，想要从人群中退出去。 眼看就要退到人群最后，身后已然没什么人了，忽地，身边冷风一吹，他警觉地回过头去，发现本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竟然不见了？ 他浑身一僵，连眼中的惊疑都没收起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锁在颈上，猛地收力！ 萨澜羽慌了，身后人来的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之中，恐怕是比他更厉害的高手！ 死亡的恐惧顷刻笼罩全身，萨澜羽惊恐地睁着眼，喉咙被捏紧，竟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那人拖着他的身体往后，速度极快，萨澜羽眼睁睁看着更多黑影鬼魅般飘到叛军最后，错手扼住猎物的喉咙，一击致命，另一只手臂扶着死人的尸体，顷刻又消失在看不到光的暗处。 萨澜羽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 第362章 长箭在手 下一秒，一声冷薄的笑在耳边传来，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乌戈国的小皇子，也不过如此。” 慕寒御薄凉如霜雪的声音夹带着冰冷寒风。 萨澜羽一怔，小邪神？ 他慕地睁开眼，看到挟持着他的黑衣人明若星辰的眼。 慕寒御同那些杀人于无形的黑衣人装扮一模一样，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略显冷肃的凤眼。 那双眼冷冷地盯着他，目光比夜色更深。 萨澜羽急促喘息着，等被捏紧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警惕地四处一望，“你、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生怕被人听见打草惊蛇。 因为压得低，便带出几分审问的意味来。 慕寒御将他丢在一旁，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救驾。” 救驾？ 小邪神真的来救驾了？ 萨澜羽抿着唇，“救驾？大隗皇帝那么对你，你救他干嘛？” 少年目光沉沉望向沉在茫茫夜色中的宫廷，黯然道，“我从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忽然见了真人，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大隗皇帝有眼无珠，真不是个东西！” 慕寒御纹丝未动，紧紧盯着手下的动作。 冷风吹了起来，风中有鲜血和火焰的味道，还有潜伏在一片混乱中，蠢蠢欲动的火油气味。 禹王的人竟是带了火油来。 对方有火油做武器，冰冷的刀剑势必是很吃亏的，慕寒御神情微动，想着计策。 那头萨澜羽还在喋喋不休，“说真的，等乌戈的使者抵京，我就带小公主离开大隗，去乌戈，怎么样，先前我提议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你看看你们的皇宫，啧啧，跟我走吧，到了乌戈，我保管你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再也不用受这些……” 萨澜羽的眼珠往下一撇，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愤愤地扫过慕寒御下/身，“这些鸟气！” 慕寒御侧过头来，阴恻恻地盯着他。 萨澜羽双手交叉捂住胸口，一脸惊惶，“你这眼神是要干嘛？” 慕寒御声音里淬了兵般，“再说话，把你舌头割下来！” 萨澜羽睁大了眼。 这副吓唬小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副威胁恐吓却极其幼稚的行为是怎么回事？？ 萨澜羽见了鬼般，紧紧闭上了嘴。 慕寒御的部下行动迅速，等叛军反应过来，竟是已经少了十之三四的人！ 叛军在宫外等了一夜，本已经提心吊胆，宫中又长久没有消息，本就人心浮动，此时忽然发觉身边的伙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行军打仗，最忌军心动摇。 眼下，叛军的心已经动了。 慕寒御不知想起什么，轻笑出声。 萨澜羽正在疑惑，就见一道白色鬼影忽地在叛军背后一闪而过！ 最后面那个人惊慌失措道，“什么，什么东西从后面过去了？” 这一声，如一颗石子落入死水，震起不小的涟漪。 本就人心惶惶，今夜又是地动山摇，疏忽而过的白影将众人彻底惊扰。 黑暗中只见人头躜动，慌乱的情绪迅速蔓延。 慕寒御轻声道，“拿箭来。”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弓箭，并将箭头处吸满火油的棉布点燃。 冷风之中，慕寒御傲立高处，居高临下，双臂交错，拉弓如满月。 他微抬了抬下颌，显出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势，火焰在他眼底跳跃，似乎要将这天下焚烧殆尽！ 萨澜羽屏住呼吸，浑身绷紧，遥望着慕寒御长箭所指的方向！ 第363章 攻城掠地 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无尽的夜空和风雨飘摇的皇宫，还有隐藏在黑暗里，躁动不安的人影。 萨澜羽茫然地望着远方模糊不清的景色，鬓边一地冷汗流了下来。 他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道弓箭应该射向何处。 可慕寒御被火光照亮的面容，却没有一丝茫然，一丝试探。 仿佛整个大局，尽握手中。 那一瞬间，萨澜羽恍惚觉得，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的邪神，复活了。 他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并不曾因为大隗皇帝的苛待损伤半分，他睥睨天下，唇边笑意浅淡，宛若神明。 他比所有人，都更像一位帝王！ 萨澜羽心中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禹王背后的人，难道真的是慕寒御？ 小邪神引人这么多年，甚至不惜丢掉男人的尊严，难道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他要对南宫璃取而代之，他要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 萨澜羽被这四个字激荡起满腔豪情，倏然又生出一身冷汗。 作为从小听着小邪神的故事长大的小孩，他崇拜眼前的慕寒御。 可作为乌戈的皇子，若是今夜造反的人果真是慕寒御，他一定要八百里加急，修书告知父亲，尽快派人，杀了他！ 满脑子胡思乱想，萨澜羽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寒御映在火光里的容貌，整个人绷地比慕寒御手里的弓弦还紧。 下一秒，慕寒御微微勾唇，箭发！ 燃烧着火焰的长箭如同一颗流星，拖着瑰丽的火羽穿透黑夜。 萨澜羽的目光跟着长箭急速没入黑夜。 空气中有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轰地一声巨响！ 浓稠的黑烟和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 刺鼻的硫磺味顷刻在风里灌满，火光照彻黑暗，伴随着震天的巨响，大地陡然一震！ 比之前的地动更加让人可怕的震动，整个京城为之颤抖！ 萨澜羽微微睁大了眼。 接着，无数惨叫如地狱的恶鬼一样惨然响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叛军中炸响，带着火焰的火油四处飞溅，如同地狱的火山喷发一般，黏在身上就如跗骨之蛆般甩也甩不掉。 惨叫声越来越想，虚弱侥幸活下来的人看着浑身燃烧的伙伴束手无策。 火油一但燃烧，除了跳进大江大河，水量不够，竟是扑都扑不灭！ 满身着火嘶吼，四处奔逃求救的叛军，一打眼看去，和火山地狱中挣扎呼号的恶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有一些人想跑，却被潜藏在黑暗中的黑衣人利落结果了生命。 好一副人间惨剧。 天灾哪有人心恶毒。 萨澜羽瞳孔微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寒御竟是在无边黑暗中，一箭射中了藏在人群深处的火油桶！ 真正御箭如神！ 萨澜羽瞠目结舌，看了看皇宫外的惨状，又看了看慕寒御云淡风轻，似乎还有些快意的表情。 他心里知道，眼下这般情况，慕寒御的做法是最直接，最有效的。 可也是最残忍的。 他自小没上过战场，大隗和乌戈和平了这么多年，他养尊处优，以为自己见识的阴谋诡计够多，可这一刻，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承受力。 这就是战争吗。 若是两军交战，死亡或许比现在更加惨烈。 活生生被烧成枯骨的人，虽然是敌人，但……为什么要赐他们这样痛苦的死法。 萨澜羽心中的慈悲作祟，他恐惧地看着慕寒御。 邪神。 邪神不是神，是魔！ 第364章 问谁饲狼 萨澜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慕寒御是魔！ 杀人不眨眼的魔！ 慕寒御目光一转，不屑地睨着吓得脸色煞白的萨澜羽，轻蔑道，“害怕？” “怕，”萨澜羽坦然道，“从前我以为你是勇猛的老虎，可是现在才知道，你是不择手段的狼！” “你……你是魔鬼！！你……你死了之后是要下地狱的！” 萨澜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发泄完心中的怨气，却见慕寒御悠然收回弓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面对着自己亲手制造的人间惨剧，慕寒御的神色却平静极了。 淡然，冷漠，举止之间是身居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竟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造下如此大的杀孽有错。 站在慕寒御身后的姜轲眉目一厉，杀气腾腾地要上前处置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乌戈皇子，慕寒御轻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怅。天心难测，世情如霜。”慕寒御笑意冷淡，“这是祁连山一带的歌谣，小皇子可听过？” 南疆距离祁连山千里之遥，萨澜羽只知道那是雪山圣地，却从不知道，那样神圣的地方，竟有这样残忍悲凉的歌谣。 萨澜羽细细品着其中扭曲的善恶，却又觉得无话可驳。 火油烧的差不多了，叛军也乱成一团，彻底崩溃，正是入宫的好时机。 慕寒御轻轻抬手，速度极快，笑意蕴在唇角，双眸却冷如冰霜。 萨澜羽一愣，忙向身上摸去，却是先前崔公公给他求救兵的信物被慕寒御抢了。 慕寒御把玩着那块小小的玉佩，那是南宫璃的贴身之物。 “唔，竟还留着。”慕寒御的声音很淡，萨澜羽听不真切，便已消散在风里。 那是很小的时候，慕寒御在南疆打了胜仗，进宫向南宫照述职的时候，特意转去冷宫，给冷宫里瘦巴巴的两个小孩带的一点小玩意。 没想到这么多年，南宫璃还贴身藏着。 可惜，如今的慕寒御眼中却只有一片冷嘲。 他将那枚玉佩收起，冷声道，“皇上派小皇子出宫求救，可小皇子却一个救兵都没搬来，而今夜皇上绝不会有事，等他缓过气来，你猜，他会不会对你心生怨怼，以为你故意要看大隗内乱，以至于对乌戈国心生不满，多有猜忌？” 萨澜羽张了张嘴，灌了一嘴冷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寒御淡淡道，“如今本督主给你一条出路，就说，你去督主府搬了救兵，和督主府的人一起入宫救驾。” 萨澜羽不是傻子，立刻道，“难道这样大隗皇帝不会猜忌我为什么会去督主府找你？” “你可以说求救无援，也可以说不解大隗内事，随你。” 慕寒御语气很冷，萨澜羽的心却更冷，“大隗皇帝猜忌心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这些他会信？……不对！” “你是要将本王和你绑在一条船上！” 慕寒御轻蔑一笑，“本督主要的，是整个乌戈！” 第365章 夜色未央 萨澜羽脑子一片空白。 他还要追问，慕寒御却眸色一沉，“入宫！” 一声令下，得到南宫璃信物的东厂众人，一鼓作气地将叛军残党剿灭，攻破城门，闯入皇宫！ 夜色未央。 黑暗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南宫璃靠在软枕上，经过一夜折腾，精神反而好了些。 外殿里，血水从殿门外流进来，濡湿了珍贵的波斯地毯，地毯上被鲜血染得色彩斑驳，诡异至极。 禹王的人还在外面撞门，崔公公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堵在门后，硬生生用肉/体凡胎为南宫璃争出半日活命来。 南宫璃紧握着舒贵妃的手，心惊肉跳地听着横木撞击殿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只听崔公公一声惨叫，殿门被撞破了！ 禹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崔公公爬上去保住禹王的腿，嘶声大喊，“皇上，娘娘！快跑啊！！” 禹王一脚将崔公公踹到一边，虎目一瞪，“皇侄儿，不要躲了，快出来！” 南宫璃没有躲。 长歆宫中是有暗道的，崔公公也曾劝他从暗道逃生，可是，南宫璃绝口拒了这番提议。 若是他逃了，他就真的输了。 许是因为幼年的自己实在不堪，南宫璃对眼前的皇位，权利，珍宝，有种执拗到可怕的偏执。 他宁肯身为皇帝而死，也绝不会再当一次落水狗！ 那股子骨头里的偏执竟让他在大敌当前的时刻，显出一种从容的气度来。 而舒贵妃也没有逃，安静地坐在塌边，两人双手交握，竟是一副共同赴死的模样。 禹王闯入内殿，看到眼神冷漠的南宫璃，哈哈大笑，“都到这个时候了，皇侄儿还是要摆架子，可别忘了，当年是本王助你登上这位子的！” “本王能将你扶上去，就能把你拉下来！” 南宫璃死气沉沉的脸上扭曲出嘲讽的笑，“来啊！让朕看看，没有玉玺，没有遗诏，你这种杀侄夺位的东西，能有几时好！” 他说的慷慨，说完之后咳得撕心裂肺，污血从嘴角边淌下来，无论舒贵妃如何擦都擦不净。 禹王面色疯狂，拔出佩刀抵在南宫璃胸口，刀尖刺破明黄龙衣，直入肉皮，细细的血流顷刻染红了龙衣。 舒贵人沉下了眼。 那双妩媚风情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仇恨。 不行！ 决不能让南宫璃就这么死了！ 千钧一发，舒贵妃娇声道，“有本事，禹王的刀再进一寸？” 禹王和南宫璃的注意力被这风情万种的舒贵妃吸引，闻言笑道，“怎么，再进一寸舒贵妃就和玉玺一起献给本王？” 南宫璃眸中冒火，舒贵妃冷笑，“禹王该知道，本宫娘家乃是大隗的皇商，江南首富！” 禹王，“那又如何？” 舒贵妃，“既是江南首富，又是忠心耿耿的皇商，舒家可不止懂得生财之道！还会忠心护主！若今日本宫在宫里出了事，本宫的弟弟，我舒家的主子，便会将禹王谋反弑君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我舒家的生意做到哪里，禹王的恶名便传扬到哪里！不得民心，本宫看你这皇位能做多久！” 禹王恶狠狠道，“你在威胁本王！” 禹王气恨，南宫璃却瞳孔一震。 禹王长相凶悍，手执大刀，气势逼人，率领叛军杀人闯宫，饶是见多了世面的南宫璃，也不过撑着最后的骄傲罢了。 可舒贵妃一个商人之女，竟有这般气魄，挡在他面前要挟禹王！ 大抵男人都喜欢患难见真情，才觉得这女人是因为心爱自己，而不是爱慕自己的权势，地位。 何况，舒贵人又是这样温柔美丽，妩媚多情，对自己忠心耿耿，有勇有谋，自己又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若是没记错，舒贵妃做的一手绝佳的江南佳肴。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贤惠之中略带调皮，妩媚之中又深情不寿，温柔之余亦是有勇有谋，除了出身低一些，简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妙人！ 南宫璃望着舒贵妃倔强的容颜，暗暗发誓，若是能度过今晚的劫数，他一定要封舒贵妃为后！ 第366章 狼子野心 无论南宫璃心中做了怎样的决定，眼下，禹王却是被舒贵妃的挑衅激出了怒火！ 就是因为没拿到传国玉玺，他才不敢向宫外发信，不敢直接交战，生怕将南宫璃逼急了和玉玺同归于尽！ 没有传国玉玺，哪怕登上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留下万世骂名。 禹王再蠢，也不想自己登上皇位后被戳着脊梁骨骂！ 禹王被逼红了眼，“本王再问一次，玉玺在哪！” 他声音粗壮，一声吼出来，连空气都在震动一般。 舒贵妃定定地回视着他，并没有半分被吓到的模样。 禹王冷笑起来，“好，好！” “让本王看看，是命重要，还是玉玺重要！” 说着，禹王一把将南宫璃从床上托了下来，舒贵妃上前抓着南宫璃的袖子，却被禹王一脚踹开！ 她毕竟只是个女流之辈，那一脚揣在小腹上，瞬间便疼得好像浑身都被绞成一团一样！ 舒贵妃蜷缩在地上冷汗直冒，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南宫璃已经被禹王扯着头发拖到外殿，崔公公等人都被禹王的部下控制着，记得不知所措。 禹王将南宫璃从内殿拖到外殿，又从外殿拖到长歆宫的院子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禹王刀起刀落，将南宫璃的发髻砍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发髻就如同自己的脑袋一般。 一头乱发披散下来，南宫璃浑身僵冷，看着地上的发髻，好像那就是自己被砍掉的脑袋！ “说！玉玺在哪！” 禹王怒吼道。 时间来不及了，那人说过，若是辰时末无法找到玉玺，将南宫璃逼下皇位，今晚的筹谋就全废了！ 不止如此，若是叛乱失败，他们都会被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年前午门外血流成河的惨剧还历历在目，禹王目眦尽裂，想都不敢想自己府中成百上千的人人头落地是什么模样！ 南宫璃惨叫，“朕绝不会告诉你！” 禹王怒道，“不说也是个死！难不成你还以为，有人会进宫救驾？？！！” 禹王啐了一口唾沫，粘稠腥臭的唾沫溅在南宫璃脸上，禹王力气极大，直接将南宫璃头上的头皮都拽下来一块。 本就散乱狼狈的头发直接被撕出一块血红头皮来，南宫璃惨叫，“谁能进宫救驾，朕满足他三个心愿！！” “当真？” 如清风过境，慕寒御的声音在南宫璃凄厉的哀嚎和禹王愤怒的咆哮中堪称温和的响起。 声音虽轻，却让长歆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禹王一愣，南宫璃也是一怔。 禹王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他的手下也被那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鬼魅似的声音吓得一阵惊惶。 “有人闯进宫了？”禹王警觉到，“谁有本事进宫？？” 南宫璃却听出来那是谁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过熟悉了。 无数次，在冰冷的冷宫外，在被别的王爷欺负的时候，在饿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在南宫玥怎么也止不住的哭声里…… 总有一个人，逆着光，向他走来。 濒临绝境，生命中曾经有过的片刻温柔都成了弥足珍贵，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放大的幻觉。 南宫璃微微睁开被禹王打的浮肿的眼。 天已经亮了。 皇宫殿宇的东方，隐隐有浅淡的白雾升腾而起。 他仰头向上看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一身黑衣的男人傲立在宫殿之巅。 背后晨光万丈，尽数被那一身深到诡异的黑衣吸收。 慕寒御手中执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剑，剑尖向下，指着地面。 在他身边，近乎所有的宫殿琉璃瓦上，都出现了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那些人将整个长歆宫包围起来，慕寒御抬手摘去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英俊逼人，唇角带着邪气笑意的脸。 慕寒御的剑尖轻轻抬起，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指向禹王，男人的声音冰冷一如索命的厉鬼。 “禹王，谋权篡位，狼子野心。” “杀无赦！” 第367章 光不到处 禹王尚未看清慕寒御的动作，心里尚且想着，皇帝还在他手里，还可以用南宫璃来威胁片刻，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自己拿刀的那只手离自己几步之远，落在地上，断口喷溅出的血迹染红长歆宫的青砖。 慕寒御的脸在眼前一闪，连同他身上肃杀的寒气，禹王微微一怔，便看到另一只手落在先前那只断手边，手指还在无意识的抓握着。 禹王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他的两条胳膊，竟被齐齐砍断了！ “啊——” 因慕寒御的剑实在太快，以至于疼痛在数息之后才被察觉，禹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他的手下正要护主，却纷纷被黑衣人控制住，那些人有的想要咬破牙齿中的毒囊自尽，却被黑衣人卸了下骸骨。 有的想要反抗，却被一剑穿心。 最后，只留下数十活口留待审判。 失去了双臂的禹王形同人彘，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南宫璃怔怔地看着慕寒御，慕寒御跨过禹王鲜血淋漓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南宫璃嘴唇翕动，慕寒御拿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他手里。 “原来皇上还记得，”慕寒御笑道。 神经太过紧绷，现在，看到慕寒御出现，南宫璃心中提的那口气忽然就松懈下来。 他躺在地上，慕寒御屈膝半跪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狼狈丑陋的模样。 凤眸中的眼神温和平静，并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 南宫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的肌肉因为突然的放松而开始麻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睡一觉吧，”慕寒御笑道，“睡一觉，便都过去了。” 慕寒御身上穿的黑衣，连晨光都无法照亮。 明明身披万丈霞光而来，身上却带着深深的黑暗。 南宫璃心中浮上一抹格外复杂的情绪。 他心头一松，在也撑不住，在慕寒御的注视中晕了过去。 慕寒御懒懒一笑，起身道，“禹王造反，捉拿归狱，严加看管。” 手下有条不紊的收拾长歆宫的一片狼藉，没多久，地面的尸体和血迹都被清扫干净，一尘不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叛军已除，等到天亮的皇宫重新苏醒。 崔公公拖着重伤的身子去找太医来为受伤的舒贵妃和皇上诊治，被扣在紫宸殿里的西厂众人终于被放了出来。 江重华看着慕寒御收拾残局，眼底神色莫名。 “慕督主真会赶巧，”江重华酸溜溜地说，“这下，皇上心里可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督主一到，禹王就不行了？” 慕寒御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径直从江重华面前走过。 江重华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的酸水冒得凶猛，看着慕寒御的背影，咬牙切齿。 今晚的风头，都被慕寒御抢了！ 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慕寒御被皇上信任，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江重华一边安顿人手收拾残局，一边恨恨地想，不行，一定要在皇上的封赏下达前，毁了慕寒御的名声！ 他无力对慕寒御下手，可是…… 慕寒御不是还有个软肋么…… 第368章 多疑之心 南宫璃这一次昏迷，足足昏睡了三日。 皇宫里的事重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舒贵妃的身子也养了起来，因祸得福的是，太医在给舒贵妃诊脉时，竟发现她腹中有两个月的身孕！ 起居官查过记录，两个月前，南宫璃确实临幸过他。 南宫家，竟是又有了皇裔！ 只是，禹王揣在舒贵妃小腹上那一脚实在太狠，孩子没掉就是万幸，这一胎，舒贵妃主动坐的辛苦。 南宫璃醒来时便得知了这样的好消息，心中一喜，起色也好了几分。 这几日蛊毒都没有发作，诊断了外伤之后，南宫璃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了起来。 只是，被砍断的头发和头顶敷着药的秃皮，实在太叫人恶心了。 好在养伤期间他都住在长歆宫里，不上早朝，朝臣也不会发现自己的皇帝仪容有失。 南宫璃醒来第二件事，便是追问慕寒御的下落。 和他所想的不一样，那晚慕寒御救驾有功，却并没有居功自傲，处理完宫里的事，慕寒御便匆匆赶回督主府。 慕夫人还在病中。 从救世的神明，陡然变成体贴妻子，放弃封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野心的丈夫，南宫璃心底的疑虑才缓开了些。 他感激慕寒御的救驾，那日慕寒御与黎明第一道霞光一同而来，确实让他心怀感激，想起许多往事，死里逃生的激动不是没有的。 可是，事情很快就变了。 那日他昏睡过去之后，竟梦到慕寒御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的模样！ 梦中的慕寒御那样耀眼，习惯了他穿深色衣服的模样，南宫璃第一次知道，慕寒御穿着明黄龙袍时竟那般熨帖！ 仿佛那身衣服天生就属于他一般。 慕寒御比他更适合做皇帝。 这年头如无数细细的蜂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心脏。 醒来后，南宫璃心中对慕寒御的一点感激，便荡然无存了。 多疑的性子煎熬着他，慕寒御又像摸准了他的反映一样，救驾之后，便不求功名地退下了。 南宫璃想起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所许诺的话：谁来救驾，他就答应那人三个条件。 该死！ 巍巍皇城，竟只有慕寒御一个人来救驾么！ 嫉妒和疑心烧灼着南宫璃日夜难眠，偏偏崔公公为了他受了重伤，也一病不起。 舒贵妃腹中有孕，却还是尽心尽力地服侍着他。 南宫璃看着眼前为他擦汗的女人，忽然道，“若是慕寒御要朕的皇位，该如何。” 舒贵妃怔了一下。 皇上怎么在长歆宫——一个后妃的宫中谈论起这样的国家大事。 可转念一想，经此一事，南宫璃分明在对她敞开胸臆。 舒贵妃有些高兴，故作娇羞地掩了掩唇，“皇上，慕寒御乃东厂督主，是个……无后之人，就算他有心，天下也不肯的。” 是啊，慕寒御是个太监…… 南宫璃提起的心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又道，“慕寒御此次救驾功不可没，可朕怕他居功自傲，有什么办法敲打他一下？” 舒贵妃心中犯呕。 她虽是商人之女，却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人家奔赴险境救你一命，你却只想着如何打压他的气焰？ 这就是薄凉皇室。 舒贵妃心中冷笑，正要想些什么托词好好敷衍，却见殿外小太监来传信，西厂厂公江重华求见。 如今南宫璃遇事也不避着舒贵妃，江重华进来，也并未让舒贵妃回避。 江重华一进来，便跪地长磕，“皇上，慕寒御权势滔天，皇上一定不能小觑啊！” 第369章 阴谋算计 舒贵妃秀眉一蹙，却始终一言不发，借着扶发髻的动作偷偷查看南宫璃的反应。 南宫璃久不言语，目光微顿。 江重华这几句话，简直说到了心坎里！ 慕寒御救了他，他对慕寒御的猜忌却更深！ 南宫璃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身在帝王家，又刚经历了生死关头，他只觉得自己警惕，并不觉得自己无耻。 果然，南宫璃淡淡道，“那，江爱卿有什么想法？” 江重华低着头，脸上却是一派喜色。 他太了解南宫璃的猜忌了，自己这是拍对了马屁，得了南宫璃欢心啊！ 江重华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看一旁的舒贵妃。 哪知，南宫璃却深情无限地道，“贵妃是朕的人，江爱卿但说无妨。” 江重华听得又是一怔。 一个宫妃，怎地这样得南宫璃信任？ 一个多疑，猜忌，敏感，时时刻刻都害怕别人伤害自己的人，竟然会对一个女人这样信任？ 江重华的目光悄悄落在舒贵妃包扎的格外刺眼的一只手指上。 听闻，宫变当夜，舒贵妃和崔公公都舍身保护南宫璃，南宫璃本就对舒贵妃有些好感，那一晚竟是患难见真情，舒贵妃如母虎一般挡在南宫璃面前，竟是让这么一个性子别扭，连自己亲妹妹都要算计的人，动心了。 可，舒贵妃是商人之女，地位低下，更比南宫璃大了五岁，虽然保养得宜，但身上不知不觉竟有一种母性的柔光。 江重华心思瞬间转了千百遍。 原来南宫璃喜欢这样的女人。 看起来忠心耿耿，似母亲般保护着他的人。 难怪，江重华内心嗤笑，皇上幼年时生母便被打入冷宫，又疯又痴，想来一个没有体会过正常母爱的人，因幼年的缺陷，总是会被舒贵妃这般的女人吸引的。 江重华尚不知道舒贵妃如今有孕在身，只觉得自己摸准了南宫璃的口味，下一步就好操作了。 短短一瞬，江重华已经在心里思考了千万件事，他低头一笑，奉承道，“舒贵妃拼死救君王，受得皇上这般信任。” “微臣确实有个主意。”江重华笑道，“慕督主风头正盛，如今又兼有护驾之功，臣恐慕督主恃宠生娇，想来，还是要打压他的气焰！” “慕督主经历坎坷，心志坚定，可是，如今督主身上，不是有个绝妙的弱点吗？” 南宫璃挑了挑眉，因着轻微的动作而头皮发疼，脸色惨白了几分。 江重华偷窥他的脸色，以为自己提议的事南宫璃并不喜欢。 这…… 这皇帝如今怎么更加难以捉摸了？ 缓了缓，南宫璃道，“你是说，对慕夫人下手？” 江重华诡秘一笑，“先前江大人之女江晚晚曾说，慕夫人不是真正的秦纤纤，这事皇上还记得吗？” 南宫璃脸沉了几分。 他怎么会不记得！ 若是如今的慕夫人果真不是当初他赐婚的秦纤纤，这可是要灭九族的欺君之罪！ 可惜，秦国公府知道当中机密的人都死了。 再者，那是江晚晚指认秦纤纤时，尚未说出秦纤纤到底是真是假，便因萨澜羽这个乌龙刺客打断了。 比起慕寒御的欺君之罪，南宫璃显然更加惜命，后面他当场中了蛊毒，性命难保，又遇上了叛乱谋反。 一来二去，竟是将这件事耽搁了。 南宫璃眼珠一转，“你是说，再招江晚晚入宫审问？” 江重华道，“时间这么久了，难道慕督主不会从中作梗吗，依微臣看，只要慕督主有心庇护，皇上是怎么也查不到真相的。” 江重华言语里又在南宫璃心上挑上了一抹对慕寒御的不满，继续道，“可若是慕督主也无心庇护，要查这件事就易如反掌了。” 南宫璃道，“哦？你是说……” 江重华道，“慕督主这人眼里容不下沙子，从前也从未对谁这样好过，想来是对慕夫人有几分真心，可若是慕督主发现自己的妻子是个水性杨花，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女人……” 第370章 元宵之计 舒贵妃一听，便扶着发髻低头，扯出一个十分不屑的笑来。 她家是江南首富，父亲有七方妾室，母亲为了保住她和舒蔚然嫡子嫡女的地位，不知勾心斗角了多少年。 后宅阴私，后宫更甚。 毁人清白，下药小产之流，她从小见得太多，自己不也被媚嫔害的失去一个孩子，她害人，别人也害她，论女人的手段，她也算个中翘楚，但见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女人之前的龌龊。 可江重华一个大男人，竟然向皇上直接提出毁了秦翊歌清白这种建议？ 真是拿不上台面。 可毕竟是皇上的事，舒贵妃掩饰的太好，江重华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仍然在絮絮不绝地说，“慕督主是个太监，慕夫人嫁过去之后，必然没有享受过男女之乐，更甚者，玷污慕夫人清白的压根不是人的话……” 南宫璃本该对此嗤之以鼻，闻言却双目生光，“依你的话，该如何做？” 江重华狡诈一笑，“马上就是元宵佳节，若能能将慕夫人引出督主府，城中又人山人海，此时下手最好。” “臣进来得了一条淫蟒，发起狂来七八个壮士都控制不住，到时候，只要找一件沾染了慕夫人气味的贴身衣物训练，到时候让养蛇人在城中戏蛇，只要慕夫人出现，淫蟒便会发狂，当着满京城的面……” “哈哈哈哈哈哈！”南宫璃大笑起来，“亏你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江重华见南宫璃高兴无比，两眼生光，继续道，“臣还会派几个精壮武士杜绝后患，让他们躲在人群里，一但淫蟒不成，便直接给慕夫人下淫毒，大庭广众之下，让慕夫人丢尽脸面！” 南宫璃笑声震天。 只要想到那个场景，就让人热血沸腾！ 这个一嫁过去便让慕寒御有如神助的女人，南宫璃早就看不顺眼了！ 南宫璃大笑，“好，好！若是此事成了，朕必有重赏！” 江重华忙磕头谢恩。 江重华走后，南宫璃看着不言不语的舒贵妃，“颦儿觉得如何？” 舒贵妃闺名唤做舒婉颦，如今，南宫璃连贵妃都不肯叫，竟直接叫了颦儿。 甜腻腻的称呼，除了家中父母，还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 舒贵妃柔柔一笑，抚着还算平坦的小腹，“江厂公不知臣妾腹中有龙裔，竟是直接说了这样一些腌臜话，臣妾听的头晕，胸口闷着，像是有些犯呕。” 南宫璃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那些话有多腌臜，只是刚刚只听得能狠狠惩治慕寒御，让慕寒御吃个恶心的亏，竟一时忘了自己的骨肉！ 心里对江重华那点欣赏，瞬间就被舒贵妃三言两语变成了厌恶。 “好，下次他再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腌臜话，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舒贵妃淡淡一笑，“皇上要对慕督主如何，在臣妾看来，那都是朝廷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并不想参与，况且，如今臣妾最重要的便是养好龙裔，这些事……臣妾不想多想，皇上也莫要沾手，让他自己处理就好。” 这话既不为秦翊歌说情，又在为南宫璃偏心，何况还是一个腹中有自己骨肉的女人。 南宫璃听的身心畅快，轻轻给舒贵妃揉按手指，“好，你说的对，朕听你的。” 舒贵妃笑着低下头，眼中却是一片冷漠。 南宫璃这两面三刀的小人，何时才会实现诺言，让她为后？！ 第371章 改嫁可以 督主府。 秦翊歌悠悠醒转。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睁开眼的时候已然不知今夕何夕。 房间里光线昏沉，药香味浓郁扑鼻。 秦翊歌费力地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窗户上竟都蒙了一层薄纱，天色是亮的，但照进房中的光线却比月光还要柔和。 她轻轻动了一下，发觉垂在床边的手被人紧紧攥着。 微微垂眸，那个攥着她手的人，正是慕寒御。 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趴在床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一只手枕着，睡得正沉。 男人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几日来不眠不休， 熟睡的慕寒御依然眉头微蹙，仿佛梦中也尽是阴谋算计，血海深仇。 长剑为冢，烽火狼烟，过去的点点滴滴都凝在眉梢眼角，拼凑出这么一个亦神亦魔的人来。 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峰，薄薄的唇。 好看的眉眼拢着一层浓浓的悲伤，不似醒着时凌厉冰冷，唇边长出淡淡的青色，竟是长出一层浅浅的胡茬来。 她的督主啊。 几时有这样不修边幅的时候。 秦翊歌轻笑出声，被慕寒御攥着的那只手动了动，与慕寒御十指相扣。 慕寒御浑身一震，察觉到秦翊歌的动作，倏然睁开眼，眼底一片鲜红血丝，惊喜道，“你醒了！” 秦翊歌笑道，“嗯，醒了。” 两人手指紧扣，一分一秒也舍不得分开。 秦翊歌以眼神示意，“窗户上蒙着纱做什么？” 慕寒御道，“大夫说要你好生安睡，又要晒晒太阳，我怕阳光吵你睡觉，便叫人在窗户上蒙了一层纱，既能晒太阳，又能好睡。” 秦翊歌笑道，“哪里有这么娇气？” 慕寒御道，“娇气得很，受一点伤我都不许。” 秦翊歌无声地勾起唇角，眼底一片柔软。 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 柔情蜜意顷刻分崩离析，秦翊歌抽回手，“我睡了几天？” 慕寒御，“三天，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秦翊歌扯过被子将自己兜头蒙上，“你……你出去！你不能靠近我！！” 她身上的毒可是专对付慕寒御的！ 若是慕寒御不眠不休地照顾她三天三夜，那岂不是说……自己身上的毒极有可能已经影响到了慕寒御？！！ “不行，你出去，你出去！！”秦翊歌不依不饶地叫了起来，慕寒御无奈，起身时脸色刷地褪去血色，扶着床栏才总算站稳。 秦翊歌蒙在被子里，并没有看到那一幕，久久没有听到声音，才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怎么还不走？？” 慕寒御已经恢复了脸色，“夫人这么担心夫君？” “你要是出事了，我是不会给你守寡的！”秦翊歌脸色一红，倔强道，“你快出去吗，让云岩把药送来就行！” 慕寒御站在床边，戏谑地看着她。 秦翊歌索性起身，又推又搡地将慕寒御推出门去，将房门紧紧闭上，背靠着门，无奈道，“让云岩送药来就行，我不见你不见你不见你不见你！！！” 被自家夫人关在房门外的慕寒御一脸无奈，却还只能温声哄着，“我坐的远远的，看你吃药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秦翊歌怒道，“你陪了我几天，寒毒就又发作了一次，你还要不要命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我就改嫁！” 秦翊歌已经开始放狠话了。 慕寒御眸色一暗，“可以。” 秦翊歌：…… “若我真的出了事，定会将夫人的一切都安排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为你留下千金万两，保证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也能过得好，只要夫人为我收尸，每年为我供上一碗冷饭就好。” 秦翊歌：………… “你！”秦翊歌眼中泪意一片模糊，声音颤的一塌糊涂，“你想得美！不许你开这种玩笑！” 慕寒御眼底落寞。 他没有开玩笑。 秦翊歌不知道慕寒御已经在钱庄里为她存了多少钱财。 从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做这些事了。 第372章 姻缘神树 秦翊歌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慕寒御同样在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隔着一扇房门，两人心绪万千，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却都知道，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只是太过担心自己。 许久，慕寒御的脚步声渐渐离去，秦翊歌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拖着虚软的身体回到床上，抱着被子坐着，开始胡思乱想。 她的思维是受过训练的，逻辑推理能力很强，经常从一些琐碎的小事中就能推理出整个事情的轮廓。 她昏迷三天刚刚醒来，并不知道这些天宫里宫外都发生了什么。 可她回家那天晚上发生过的地动还历历在目，城中又是着火又是塌房，无数人受伤，城里乱成一团，可禁军，城防军，东厂西厂的人都没出现过。 必然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可若是宫里出了事，慕寒御还能在自己床前足足守了三天吗。 秦翊歌轻轻拍了拍混混沌沌的脑子，这种晕晕沉沉的感觉，分明是中了迷药之类才会有的反应。 就好比一个人失眠，清晨才睡着，再次醒来时的头痛，和宿醉之后的头痛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感觉，俨然不是简单的毒发昏迷之后的头晕。 秦翊歌忽地想起那晚慕寒御用凤鸣紫砂给自己倒的那一杯茶水…… 嘶。 慕寒御果然是要去宫里掺一脚的，而且，还处心积虑地将她迷晕整整三天，生怕她扰乱自己的计划似的。 秦翊歌默默翻了个白眼。 慕寒御，心机boy！ 只要他不滥杀无辜，自己才不会那么傻白甜，管他复仇的事呢！ 抱怨归抱怨，看慕寒御现在的情况，那晚应该没吃什么亏。 慕寒御不想让她知道，秦翊歌索性就不再问，恰好云岩进来，看到秦翊歌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笑道，“夫人总算醒了，这些日子可把督主担心坏了。” 云岩将暖炉上温着的汤药送到秦翊歌手边，又端上一碟蜜饯，“夫人先把药喝了吧，这里有督主特意吩咐备下的蜜饯，喝了药之后消消苦最好不过了。” 秦翊歌叹了口气。 她是个成熟的大人，断断不会因为汤药太苦就抗拒吃药，该喝的药还是要喝的。 不过，有个人像照顾孩子般体贴照顾她的感受，倒是……挺感动的。 秦翊歌不去打听这些日子督主府发生了什么，默默喝完药，又塞了一块蜜饯慢慢嚼着，躺下来准备再睡一会。 云岩道，“夫人，明晚就是元宵佳节，夫人若是闷得慌，不如和督主一起去街上逛逛，到时候，连皇上和小公主都会在塔楼上观看，热闹的很呢。” “元宵佳节？” 秦翊歌诧异，若是宫中真的发生了什么，南宫璃还有心思筹备什么元宵佳节与民同乐？ 云岩不知她的心思，秦翊歌目光狡黠，“好，倒是个好主意。” 云霄抿唇一笑，“明天白天，感业寺还要开坛做法，为皇室祈福，感应寺中有一棵千年桃树，又叫做姻缘树，据说，若是有心仪之人，只要在姻缘树上挂上红绳，必能和心上人结成姻缘，若是已经成亲的，若是能将红绳挂到姻缘树上，能保三生三世，永结良缘。” 秦翊歌红唇微张，“这么神奇？” 云岩笑道，“夫人何不与督主，一同在姻缘树上挂上红绳呢？” 第373章 反弹之计 在姻缘树上挂上红绳，祈愿生生世世，恩爱长留，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秦翊歌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桌上的雕葡萄缠枝纹铜镜中自己略有些苍白的面容。 镜中的女人褪去初来时瑟缩胆怯的柔弱，亦褪去了一丝少女之感，如今的秦翊歌，眉眼中暗藏锋刃，杏眸圆润，黑白分明，狡黠无双。 不知是不是和慕寒御有了鱼水之欢的原因，她总觉得镜中的面容变了许多，明明才十六岁出头，却已经是端庄机敏的女人模样。 不过她脸颊红润，眉头舒展，一看便是被宠爱极了的女人。 不知不觉，已然和慕寒御走过一载春秋了。 时间过的很快也很慢，秦翊歌歪了歪脑袋，镜中的人也调皮地歪了歪脑袋。 这是被慕寒御捧在掌心里的人儿。 和慕寒御一同在姻缘树上系上红绳么。 秦翊歌还是有些向往的。 云岩看她低眉沉思的模样，偷偷笑了笑，收拾好药碗和碟子，安置好秦翊歌躺下休息，便出去了。 房门一关，房间里静悄悄地，就只剩秦翊歌一人了。 她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生了病的身子重的不可思议，忽而又想起小宛要的蟾衣。 时间已经耽误了许久，城中那一场地动不知会不会加快那些麻衣社火的行动，她又不能亲自起漠北，只能找个有时间也有精力的人。 舒蔚然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正说着，云岩忽又在外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道，“夫人，有位白发的小公子求见夫人，奴婢已经让他在外面等着了。” 白发小公子？ 秦翊歌眼睛一亮。 说曹操，曹操就到！ 舒蔚然的拜访，慕寒御自然是知道的，若是没有慕寒御的准许，舒蔚然是绝不可能进府的。 但舒蔚然是秦翊歌的朋友，慕寒御不会阻拦秦翊歌在外的人脉。 不止让舒蔚然入府，还顺手帮他解决了身后跟踪的尾巴。 秦翊歌收拾一番，换了身清爽的衣服才出门迎客。 舒蔚然扎看到她的模样，微有些惊讶，“慕夫人生病了？” 舒蔚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秦翊歌是被人下了毒，他仔细看了秦翊歌几眼，“可知道是为何生病的？” 他说的委婉，秦翊歌立刻明白他已经看出什么来，摇了摇头，坦诚道，“不知道，被算计的莫名其妙。” 秦翊歌顿了顿，“若是能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察觉那些人试图用什么法子投放瘟病。 秦翊歌和舒蔚然对向而坐，云岩给两人沏了茶水之后便默默退下了。 秦翊歌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姐姐让我来找你的，”舒蔚然凝眉，“明日的元宵节，可能有些危险……” 舒蔚然虽然是个男子，但生父妻妾众多，后宅不安，母亲和姐姐一力在后宅之中勾心斗角了数年，才保下他的性命，舒蔚然身子不好，刚出生便是一头白发，妖怪的名声在后宅女人的“帮忙”下传了许多年，要不是母亲和姐姐有手段，恐怕连活着都不易。 因此，说起江重华的那些阴谋诡计时，舒蔚然并没有多少意外，平平淡淡的声调，仿佛在说一件再司空见惯不过的事。 秦翊歌听到江重华的那些算计，微微蹙眉，“这家伙真是当了太监就把自己当女人了？” “这种腌臜手段，只有这种妇女之友能想得出来。”秦翊歌啧啧一声，倒是没有一点害怕的神情。 舒蔚然听到那句“妇女之友”，淡漠的眉眼忽地绽出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妇女之友？”舒蔚然扯了扯唇角，“慕夫人说话真有趣。” 秦翊歌笑着摆了摆手。 “嗐，”秦翊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既然这么想看我出丑，那我就……反弹！” 第374章 荒宅白影 秦翊歌竟是完全没把江重华的阴谋诡计放在心上。 她言语说的调皮，一口气说完，轻轻咳了几声，然后道，“前几日地动，你没受伤吧。” 舒蔚然道，“没有，锦瑟楼一带都很安全，不过……” 舒蔚然皱了皱眉，似乎很是困惑。 他美貌和睫毛都是一片雪白，皮肤如上好的凝脂，一双眼睛色泽也很是浅淡，如两块晶莹剔透的淡绿色琥珀似的。 本来得了白化病的人就容易显得年幼，舒蔚然又是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微微蹙眉时，竟让秦翊歌有种自家孩子不太舒服的心情，下意识便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舒蔚然思索良久，“那晚地动时，锦瑟楼所在的安康坊损失极小，没有房屋倒塌，也没有起火，除了房子晃动些许之外，很是一块安全之地。” “那晚地动之后，城中不少地方都起了火，伙计吩咐我们只管安心在房中等着，不必担心，但我实在有些心慌，忧心宫中的姐姐，于是便打开窗户想透透气。” “锦瑟楼窗外正对着西南的鸦翅儿胡同，我……我看到好多白影。” 秦翊歌，“白影？” 舒蔚然点头，“是，白影，看不清也数不清的白影，鸦翅儿胡同里有许多废宅，那些白影在荒宅中，小路上，遍地都是，我看的害怕，便赶紧回到房中了。” 鸦翅儿胡同形如棺材，里面死过不少人，阴气极重，百姓都是绕着走。 若是深更半夜有许多白影，大概即便被人看见，也只会流传出闹鬼的传闻。 可秦翊歌却想起那晚和慕寒御看到的白影。 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和麻衣社火有没有关系。 秦翊歌咬着唇，想了片刻，“这件事交给我，不过，眼下我有一件别的事要求你。” 舒蔚然，“但说无妨？” “我需要一批蟾衣，”秦翊歌道，“二月底就要用，可有什么办法尽快搜罗一大批蟾衣呢？” 舒蔚然沉吟道，“要说最好的蟾衣，只有漠北才有，不过漠北离京城少说也有一月路程，加上收购的时间，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两月有余才能赶回来。” “这法子行不通的，不过，我倒是有别的主意。”舒蔚然道，“若是慕夫人愿意做这笔交易，我只收三成价，两月时间，保管给你准备好需要的蟾衣。” 秦翊歌：“两成！” 舒蔚然优雅摇了摇头，“三成。” 秦翊歌，“两成半！” 舒蔚然，“三成。” 秦翊歌，“……” 舒蔚然含笑望着她，心情似乎很好，“两成也不是不行，不过，慕夫人之前教我的冬日种植水果之法，你要再让利两成。” 秦翊歌，“三成！水果那事没得商量！五五分！！” 舒蔚然笑地更加惬意，忽道，“慕督主与夫人这般人儿在一起，一定日日开怀，笑声不绝，若能有慕夫人这般的妙人儿做妻子，成亲生子倒也不是那么乏味了。” 舒蔚然对成家这件事有阴影。 他的母亲过的不好，他的父亲也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自小过着后宅里的惊心动魄的日子，好不容易姐姐逃出那个魔窟，却又进了一个更家可怕的地狱。 舒蔚然暗暗发过誓，此生绝不娶妻。 可是……若是能有一个像秦翊歌这般有谋略，又狡黠有趣的人，倒也不错。 秦翊歌呵呵笑了几声，“那就这么定了，哎，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舒蔚然道，“那……你身上的毒？” 秦翊歌叹了口气，“等小宛查出是什么样的毒再说，现在……现在只是怕伤到督主。” 舒蔚然静了静，“这样，那我先告辞了，蟾衣的事慕夫人不要担心，明日的元宵节却要好好放在心上。” 秦翊歌点了点头，“好。” 第375章 恃宠生娇 舒蔚然走后，秦翊歌独自陷入沉思。 舒蔚然口风很紧，只告诉她江重华要对付她的一切计划，却并没有说明舒贵妃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可她却能隐隐猜到，南宫璃那么一个谨慎多疑的性子，若是让一个贵妃听到这些话，必然是因为对她极为信任。 看来宫变那晚，舒贵妃的地位水涨船高了。 而南宫璃九五之尊，竟听凭一个西厂太监的话要出手对付一个命妇，也只能说，他对慕寒御的忌惮也越来越深了。 静坐许久，忽地房间光线一暗，秦翊歌回过神来，看到站在屏风后的身影。 从舒蔚然入府开始，从头至尾，慕寒御都没打扰过两人谈话。 自己的妻子同外男在府中谈天说地，慕寒御也并没有阻拦。 他知道那是秦翊歌的人脉，同样尊重秦翊歌，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自由。 只是心里总归是不太舒服。 舒蔚然一走，慕寒御便要进来，又怕秦翊歌再次赶他走，便只站在屏风后。 男人修长的身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站姿慵懒随意，剪影如画一般，衣袂翩翩，隔着屏风看着屏风后的秦翊歌。 只等秦翊歌开口，就会迈步而入了。 秦翊歌和舒蔚然说了会话，心情好了些，便故作不知，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慕寒御的身影。 慕寒御何尝没看出她的小心思。 隔着云母屏风，他依稀能看到秦翊歌端茶饮水，眼神得意的模样。 如坐在云遮雾绕的广寒宫中，隔着月光与夜色，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慕寒御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秦翊歌紧张道，“受风了？” 听到慕寒御的咳嗽声，秦翊歌霍然起身，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下来，恼羞成怒道，“你骗我！” 慕寒御笑道，“不叫骗，叫恃宠生娇，谁让夫人关心我。” 秦翊歌吐了吐舌头，“肉麻兮兮的，哎哎哎！不准过来！！” 慕寒御身影一动，从屏风后伸出手，一把抓住秦翊歌的手腕，将她绵软的小手在掌心里揉捏，秦翊歌挣扎不过，索性背靠着屏风，“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被老天爷生生划了道沟壑似的。 慕寒御在秦翊歌说午安握了一会，观她脉象平和了不少，便恋恋不舍的放开手道，“济世堂还没找到解药？” “没有，”秦翊歌道，“督主知道这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解药是什么样的么？” 慕寒御目光黯然，“不知道。” 秦翊歌紧紧抿着唇，忽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歧义…… “督主，”秦翊歌道，“你之所以知道这种毒，是因为有人将身中此毒的人送到了你面前？” 慕寒御道，“嗯。” 秦翊歌皱眉，“那你不知道这种毒的解药，是因为你把那些人……” 慕寒御淡淡道，“直接杀了。” 想了想，又道，“本就是对方派来伤我的棋子，我断然不会为了几颗棋子费尽心思找解药的。” 倒是慕寒御的一贯风格。 秦翊歌眼珠一转，“那明日元宵节督主还要陪我去感业寺吗，江重华这招属实太阴险……” 话音未落，便听到慕寒御蕴着沉沉怒气的声音，“我会处置他，别脏了你的手。” 第376章 三生三世 秦翊歌道，“不行！不要脏了你的手才对！” 她有些急，慕寒御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这种腌臜小人怎么配和他做对手！ 可是。 慕寒御倏地从屏风后转出来，仿佛突然出现在眼前一般，容色冷肃，“我的手早就脏了，不差这一件，但你不行！” 秦翊歌一瞪眼，“你凶什么！” 慕寒御：………… 秦翊歌后退几步，“若是这么点小事我都处理不好，还要让你费尽心机的出手，岂不是丢了我的面子？！”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这是我和江重华的私人恩怨！”秦翊歌振振有辞，“凑够蟾衣之后，督主可有的忙呢，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慕寒御薄唇动了动，沉吟半晌，“明日你与我一起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在塔楼处置完江重华之后的事，你不要插手。” 江重华不敢冲着慕寒御下手，拐弯抹角地陷害秦翊歌——而且，还是这样卑劣下作的手段。 秦翊歌是慕寒御的软肋，是慕寒御的逆鳞，他猜对了。 但江重华绝对猜不到，动了这片逆鳞，他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西厂是南宫璃设置用来牵制东厂的，江重华本是南宫璃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为了能摆脱暗卫的身份走到明面上，为了敞亮的前途，果断选择挥刀自宫，为南宫璃分忧。 对于这样愚忠的手下，南宫璃不知多满意。 也许是当暗卫太久，看到的阴私太多，当太监太久，江重华暗害秦翊歌，不管手段多阴险，不管他的真正敌人是慕寒御而对秦翊歌下手。 卑鄙么，可江重华做的出来。 慕寒御暗暗想，江重华这棵歪脖子树，也该拔掉了。 正好，眼下就是机会。 为了慕寒御的身体，秦翊歌依然让他去找别的房间睡，自己一个人躺在卧房中。 生病的日子可真无聊。 秦翊歌是个歇不住的性子，辗转反侧地想着舒蔚然说的荒宅白影。 地动之后，荒宅一带都在舒蔚然说的安康坊中，没有塌房和火灾，而那些人躲着的山神庙却太过破旧，说不定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人是进城来躲灾的？ 可也说不通啊，山神庙离城郊那么近，为什么反而舍近求远地躲到城里来？离的越近，危险岂不就越高？ 秦翊歌怎么也想不通，愤愤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厚实的红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着便知道房中人焦躁不安的很。 倏然，窗外传来一阵空蒙箫声。 箫声婉转悠远，从窗外袅袅而来。 箫声里似乎还有霜雪的寒气，如昆仑山巅纯净的万年雪山，雪莲遍地盛开，白鹿缓慢徜徉…… 秦翊歌的心不知不觉便静了下来。 她侧身看着窗外，慕寒御的身影果然就在那里。 他侧立在窗前，手指按在箫孔上，起伏上下，如蝶翅轻盈。 那道剪影比云母屏风后的人影更加清晰，虽然看不清模样，却能叫人在箫声里听到眉眼间的百般温柔。 “真好听，”秦翊歌小声道，“所以，明天我们去感应寺挂红绳么，你想跟我三生三世么？” 她声音太小，几乎只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可是，窗外的笑声瞬间便停了。 秦翊歌心一提。 接着，慕寒御许诺般的声音，一字一句格外虔诚地传来，“我愿意。” 第377章 愿意极了 刹那间，风停，云止。 只有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响了起来。 秦翊歌睁大了眼，慕寒御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底。 她从未像这一刻这样，一颗心都仿佛浸润了春水与月光，柔软的整个人都有些飘忽。 慕寒御说出口的话既是许诺，又是绝不可辜负的誓言。 仿佛前生所见的婚礼上一样，向神明许下誓言，绝不可忤逆半分。 三生三世么？ 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和这男人相遇相知，相守偕老？ 秦翊歌仔细想了想，若是她的话，她也愿意。 愿意极了。 只是，希望下辈子慕寒御没有这样凄惨的身世，而她也不用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唇角噙着一抹有些欢心有些憧憬的笑意，秦翊歌许久没说话，倒是慕寒御忽道，“怎么，夫人不愿意？” “谁要跟你三生三世。”秦翊歌小声辩驳，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娇嗔。 慕寒御轻笑一声，“其实今天天气很好，清阳万里，四合无云，在督主府里透透气也不错。” “啊？”秦翊歌眉头皱紧，不情不愿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转，背对着慕寒御道，“不去，待在房间里多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每天就在房间里看看书吃吃茶，谁叫我也不出门。” 慕寒御低笑一声。 倒是秦翊歌的作风。 她看似精明，骨子里却懒洋洋地，若不是总有琐事缠身，当一朵温养在院落里的娇花也不错。 虽然……秦翊歌呆几天必然会自己坐不住。 慕寒御不去拆穿她的小小谎言，又道，“今日身子怎么样，可还难受？” 秦翊歌盯着自己指甲上的花纹，“还不错，精神多了。” 慕寒御，“可有什么想吃的？” 秦翊歌张了张嘴，正要说没有，忽地双眼一亮。 “有啊，就是不知督主能不能弄来？” 慕寒御懒懒道，“说吧，让为夫看看是什么珍馐美味连督主府都弄不来？” 秦翊歌扁了扁嘴，坏笑道，“我想吃督主做的吃食，随便什么都行。” 慕寒御：………… 秦翊歌啧啧道，“哎呀，若是督主实在不会，给我泡一杯茶来也不错嘛，用凤鸣紫砂，啊，最好是之前督主做过的茶汤，又要点茶，又要挂壁，反正我是做不来，督主实在不会做饭就再做一次那个嘛……督主？” 许久没有听到慕寒御的回应，秦翊歌转身一看，窗外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会是落荒而逃了吧。 秦翊歌笑了一会，叫道，“云岩？在不在？” 云岩很快便从外室里走来，“夫人想要什么？” 秦翊歌道，“给我换几本书来吧，之前这几本都看完了。” 云岩扶额。 先前拿来了十几本，竟然一天就看完了？ 夫人果真厉害。 云岩进来收拾秦翊歌看完的书，笑道，“夫人想看什么样的，说不得，我让他们去城里的书摊子找找，咱们府里大多都是兵书史记。” 兵书，史记，游记，这几天秦翊歌看来看去，先前不觉得，现在倒是觉出一点枯燥来，于是道，“有没有那种，禁/书，不好买的，私下里才能看的？” 云岩一怔，“倒是有，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秦翊歌道，“去给我淘几本来。” 云岩咬着唇，欲言又止，脸颊忽地红了起来。 见秦翊歌并不听劝，想着应当是夫人特意买来哄督主高兴的，于是便也释怀了。 夫人和督主的事，她一定要帮一把的嘛！ 第378章 亲自下厨 云岩从秦翊歌房中退出来，满脑子都是夫人要的禁书，脸颊绯红，摸着一片滚烫。 她心不在焉地抱着书要出门，一个没注意，和刚好进来的姜轲撞在一起。 姜轲冷脸道，“做什么这样不专心？” 云岩是督主府里仅有的几个丫鬟，还是慕寒御面前十分的脸的大丫鬟，可她平日里除了害怕慕寒御之外，就最怕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姜侍卫。 云岩忙俯身行礼，“姜侍卫，奴婢……奴婢……” “这是什么？兵书？夫人看的？”姜轲一连问了几声，“怎么，夫人不愿意看这些？” “不是，夫人说，要一些……一些禁书……” 云岩羞燥的撇开眼不敢看他，姜轲道，“这事好办，他们手里就有，我帮你借几本来。” 他们指的便是府中侍卫了。 这些人都和慕家军关联甚密，一门心思为慕老将军报仇，连婚事都耽误了不少。 说起来，就是一群年纪轻轻的和尚。 姜轲日日和他们混在一起，当然知道这帮和尚夜深人静之时看的都是些什么。 听到姜轲说可以帮忙，云岩释怀一笑，“那就多谢姜侍卫了。” 姜轲低头看了她一眼，云岩低着头，自然看不见姜轲此时脸上的八卦和尴尬。 八卦的是夫人竟要找这样的书？看来夫人果然是爱慕督主的紧啊！ 尴尬的是，他说完才发觉，眼前的是督主面前的大丫鬟，平日里看着端庄，处事周全的云岩，可眼下竟然让他看见云岩这样性子的人在害羞？ 还……挺有趣的。 “好了，起来吧。”姜轲道，“督主呢？我找督主有事。” “督主……好像往后厨去了……”云岩小声道。 “后厨？”姜轲又是一脑袋雾水，“督主去后厨做什么？” 说着，目色一厉，“难道后厨有奸细！” 云岩打了个哆嗦，趁姜轲不注意，赶忙一溜烟跑了。 另一头，慕寒御渡步到后厨，见里面正有条不紊地准备午饭，厨娘、帮厨、掌勺各司其职，他们不仅要做主人的饭食，还有府中的侍卫。 督主府中的人都是慕寒御的心腹，又是饭量极大的大男人们，后厨不敢敷衍，做的饭食一样比一样精致。 因为太过忙碌，竟是没有人注意到自家主子已经在门外张望良久。 慕寒御绷着脸，英俊的面容显出几分英勇之色来。 等到侍卫们的饭菜准备的差不多了，慕寒御鼓起勇气，“咳！” 下人们一个哆嗦，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 督主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地一点声息都没有？ 众人急忙跪地行礼，掌管后厨的掌勺战战兢兢道，“督主到此，不知是为了……” 慕寒御冷声道，“你们都出去。” 掌勺，“啊？” “出去！”慕寒御低声呵斥。 一众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不明所以地被赶出后厨，慕寒御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确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之后，将门一合，深深松了口气。 他穿着长袍太过碍事，索性将外衣脱了下来挂起，挽起袖子，扫了一眼现成的食材，拿起菜刀，利落地切起菜来。 秦翊歌尚在病中，做几道清淡开胃的小菜就好。 他少年时走南闯北，去过无数地方，见过的菜式也不知凡几，想着，便挑选了几道酸甜口味的菜肴，准备好食材，又颠起硕大的铁锅，架势略有几分生疏，但也看得出来是有过经验的人。 姜轲找到后厨时，就见后厨众人围在厨房外探头探脑，心中越发疑惑，悄无声息站到众人背后向内看了几眼，并没有看到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姜轲的声音幽幽响起。 众人又是一惊！ 姜侍卫竟然也来了！ 今天的后厨到底是请来了哪位财神，惹得府中最吓人的两位都来观摩一番？ 有人声音发抖地低声道，“督主……督主在里面。” 姜轲瞬间睁大了眼。 惊异过后，姜轲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督主……督主在做饭？” “不知道。”众人齐齐摇头，这里什么也看不到啊！ 姜轲脸色还算冷静，唇舌间的口水却抑制不住地汹涌起来！ 他家督主亲自下厨了！ 第379章 厨艺极佳 众所周知，小将军做的饭，那可是一绝啊！ 慕寒御虽然生在将军府，又是府中唯一的嫡子，不知有多娇惯的一个人，身上却没有一点寻常公子的娇气。 他从小跟着老将军上战场杀敌，兵营里条件艰苦，慕寒御便经常自己学着做饭给大家吃。 他们这些人，都是和小将军一个部队的人，这些人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一点一滴地看着慕寒御从糖盐不分到味道奇佳。 在那些还算和平快乐的日子里，每每打完仗修整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小将军做的好吃的。 姜轲舔着唇，觉得这好事不能自己一个人独吞，于是转身便拉住恰好巡逻过去的几个侍卫，低声道，“快去叫大伙来，督主亲自下厨了！” 带头那个也是曾经有幸尝过慕寒御的饭的人，闻言立刻吞咽着口水，“这就去！” 一个传一个的，整个督主府都知道，今日督主亲自下厨了！ 除了恰好轮值的苦逼侍卫们，其余人衣服都来不及穿便涌到了厨房外，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厨房门。 “督主做饭怎地还关着门，不闷么？”有人低声道问。 “可能是……想给咱们一个惊喜？” “肯定是，往年大过年的督主都要跟咱们一同喝酒的，今年坏事频发，说不定是督主为了弥补咱们……” 越说越离谱，但众侍卫都认定，慕寒御是为了他们下厨的！ 毕竟前几天他们刚刚平复一场异常残酷的宫变！ 虽然无人死亡，但伤员倒是很有几个。 此刻，连在养伤的侍卫都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热泪盈眶的等着督主的慰问饭。 慕寒御炒了几样小菜，生疏的厨艺总算再次熟练起来。 因着担心之前做的不够好吃，想了想，索性又炒了几样菜。 厨房里闷热，还有炉火上炖煮着的菜肴咕噜噜的响，灶台里柴火哔啵作响，热闹至极。 慕寒御也太过专心，因此竟一时没留意到外面窸窸窣窣的人声。 等他昨晚最后一道菜，抹去额上汗珠的时候，心里一咯噔。 分神片刻，外面低低的叽叽喳喳声便清晰起来。 “督主怎么还没出来？看来这是要有一顿大餐啊！” “希望督主能给我炖个蹄髈，看看我腿上的刀伤，三天了也不见好！” “俺想吃俺娘做的锅贴，不知道督主会做不？” 慕寒御：…… 他对这些人熟悉的很，侧耳一听便知道都是哪些人在说话，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一一对应上了。 慕寒御怔住。 倏而，外面又响起姜轲火上浇油的声音，“哼，督主做什么便吃什么，哪还轮得到你们来挑？” “切，”有人道，“那姜老大你想吃什么。” 姜轲沉吟道，“叫花鸡也不是不行。” 众人哄笑起来。 这些人有事时上下分明，手段凌厉，无事时便打成一团，到底只是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个正形时插科打诨笑闹一片。 “哎，督主怎么还不出来？别闷坏了，姜老大你去看看吧！” “就是，去看看吧。” 姜轲静了静，“行，那我进去看看。” 慕寒御一怔，速递极快地将挽起的袖子整理好，将脱下的外衫穿好，脸上淡淡的汗珠匆忙擦去，恢复一派高冷模样。 姜轲凑近厨房门，大声道，“督主？” “督主，卑职进来了。” 慕寒御不回应，姜轲倏地推门而入，竟发现厨房门被反锁了？？ 姜轲安静了一小会，猛地将门一推！ 他用力过猛，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门里，抬头一看，只见灶台上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十几盘色泽卖相极佳的菜品，慕寒御人却不在这里。 厨房的窗户大开着，好像有人匆忙之间跳窗逃走了一样。 第380章 彼此救赎 众人见门已被姜轲撞开，轰然便涌了进来，想要观赏一下自家督主做饭的英姿，哪知进了厨房，却只看满桌美味，慕寒御却早已不见了。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坐下来吃饭，直把厨房挤得水泄不通。 厨房的伙计们见他们吃的高兴，便也不再打扰。 慕寒御从窗户跃出，手中提着给秦翊歌的食盒。 方才他听到外面那些人的话，便匆忙又做了几道拿手的，刚将给秦翊歌的菜装到食盒里，姜轲就闯了进来，还好他跑得快。 慕寒御狼狈地从厨房的院子里跑出来，瞧着四周没人，才缓缓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他慢慢渡步到秦翊歌住的院子里，几个路过的下人看着他，面上尊敬有加，一看不见人了，就窃窃私语，“听说了吗？督主亲自为府里的侍卫们做了饭！” “是吗？看不出来，督主还会做饭？” “可不是么？咱们督主本就是个大好人，又会做饭又会当官，模样还那样俊朗，难怪当初把小公主迷得晕晕乎乎呢。” “那还要加上一点，咱们督主还专情，成亲前也不曾和哪家女眷走得近，娶了夫人之后，更是一心一意只宠一人，我要羡慕死了……” 听着下人的碎嘴，慕寒御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荒唐来。 又荒唐，又好笑。 虽然慕家遭遇了那样的劫难，但他对感情的认知，却是父母给的。 他的父亲娘亲那般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慕家满门赴死之时，娘亲和父亲都是携手走上刑场的。 他身上有许多曾经的慕将军府的影子。 只是，被他刻意压下，隐藏起来的那个少年的自己，如今却被秦翊歌又翻找了出来。 给心爱的女人做饭，跳窗逃走…… 这些事，若不是秦翊歌的出现，他怕是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幼稚的行为了。 冥冥之中，秦翊歌仿佛在保留着他生命里仅有的温柔和快乐。 慕寒御看了眼手中的食盒，无奈一笑。 秦翊歌等了许久，总算听到慕寒御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秦翊歌从床上跳了起来，“督主回来了？” 慕寒御的声音响起，“回来了，开门。” 秦翊歌将门打开一条小缝，伸出手去，“食盒给我。” 慕寒御无奈。 秦翊歌隔着门拿到食盒，满心戏谑地打开，瞬间震惊了。 这…… 煎炒油炸，炖煮慢调，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是慕寒御做的？？ 秦翊歌狐疑道，“督主，你不是偷了厨房的饭菜直接拿来了吧。” “厨房的饭菜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慕寒御磨牙，“尝尝是不是一回事？” 秦翊歌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筷子虾仁吃下，只觉人生都升华了。 糖醋虾仁！ 这般酸甜可口的糖醋虾仁，便是她前生在饭店里吃到的也比不上！ 还有清炒菜蔬，汤汁鲜美，菜蔬清脆，吃下去满口生香…… “太好吃了！”秦翊歌胃口大开，在窗边坐下，心满意足地吃起饭来。 这些天她食欲不佳，厨房做的饭菜怎么都吃不下，本想故意为难慕寒御，看看他窘迫的对付厨房的烟火和油盐酱醋，可万万没想到，慕寒御做的饭竟这样好吃！ 听到女人吃的酣畅的声音，慕寒御松了口气，“好吃就多吃点。” “督主怎么这么会做饭？”秦翊歌疑惑，“督主学过？” “少年时在军营里学过，”慕寒御道，“许多年不做了，手艺都生疏了。” 秦翊歌微微一怔。 她也会做饭，不过是因为自己无依无靠四海为家，只能学着做点简单的饭菜，刚开始时分不清糖和盐，做出来的菜不是糊了就是苦了，但生活总会逼迫人快速成长，如今她的手艺可是能让南宫玥这种尝遍美味的小公主都大快朵颐。 那慕寒御呢。 门庭显赫的将门嫡子，整个大隗都宠爱着的小将军，竟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不辞辛苦地在军营里给大家做饭。 秦翊歌听慕寒御说起过许多少年时的往事，零零碎碎听在一处，便能拼凑出一个飞扬恣意，尊贵无比的小将军来。 他那样尊贵，却能向下兼容，和比自己地位低很多的平常将士打成一片。 他骨子里善良，却被逼成如今魔头的模样。 越是了解，越是懂得，越是心疼。 秦翊歌吞咽的动作慢了下来。 “督主，你怎么这么好……” 这样的慕寒御，让她更加不想让他双手沾染污秽。 明天的元宵节，她得想办法将江重华处理的干干净净不留后患才行。 第381章 春宫图册 房内人吃的正香，房间外的人听着她吃的香甜的动静，笑意深长。 许久，姜轲和众侍卫抹着嘴巴，餍足地一齐回来了。 众人像过年似的，一波吃完回去各司其职，将其他没轮着的弟兄换下来继续大吃一顿，于是在出院子时便分散开了。 分别之前，姜轲美美地回味自家督主的手艺，忽地看到那个被刺伤了小腿这几日特准休息的小弟，嘿了一声，“破军，你腿伤好点了没？” 叫做破军的小伙子怀里还揣着两个豆沙包子啃得正香，闻言急忙将剩下的包子全部塞到嘴里，“好了！” 姜轲：………… 一个包子都不给他留。 姜轲揽着破军的肩膀，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才鬼鬼祟祟地道，“你这几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闷不闷？” 破军，“不闷啊，怎么了？” 姜轲笑眯了眼，“是不是看什么好东西呢所以才不闷？” 破军本就黧黑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姜老大，你，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少来！”姜轲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手里藏得那些书给我来几本，快，督主要的！” “督主要？”破军眼神一亮，“跟我来跟我来，既然是督主要，我也只能人忍痛割爱了，啧啧。” 姜轲嗤笑一声。 从破军那里拿到时下最新的春宫册，姜轲将册子揣在怀里，鬼鬼祟祟地带回秦翊歌的院子，板着脸故作严肃地交给云岩，“看看，都是最新的，给夫人看看。” 云岩脸色微红，低着头一个字都不好意思说。 等云岩再转手将春宫册交给秦翊歌的时候，秦翊歌打开看了一眼，口中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这……好羞耻！ 可她来不及质疑一声，云岩已经红着脸退下了。 秦翊歌双手发颤地捧着那本春宫图，饶是脸皮厚比城墙，也一阵一阵地烧了起来。 云岩是慕寒御的大丫鬟，做事不该那样跳脱，不可能亲自去书摊子上找这种书，所以，也只能是委托别人去的。 想来想去，莫不是委托了姜轲？ 姜轲是慕寒御最得力的手下，和督主府中那些明着是督主府侍卫，暗地里却是只听命于慕寒御的慕家军遗部都是一伙的……若是姜轲是像那些人借的…… 秦翊歌木木地坐着，只觉得自己老脸都丢尽了！ 不过…… 这特么的，怎么画着这么逼真啊！ 这……简直比杂技还高超…… 秦翊歌闭着一只眼，只用一只眼睛偷偷看了半天，越看越有味，最后面带微笑地坦然观摩了起来。 一日的时光不知不觉便消磨过去了。 第二日，元宵佳节。 慕寒御早起便来找秦翊歌，要和她一同去感业寺上香祈福，哪知到了卧房，才发现秦翊歌竟然还在睡。 守在屋外的云岩低着头，“夫人昨晚睡得太晚，今日便起的有些迟了。” “睡得太晚？”慕寒御皱眉，“做什么睡得太晚？” 云岩咬着唇，“应当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了吧。” 看到好玩的？ 慕寒御越发不明白了。 他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只传来一声被惊扰了好梦的呢喃。 慕寒御推门而入，入眼便是睡得四仰八叉，连被子都被踹到地上的女人。 好在房中生着炭盆温暖如春，不然必是要着凉了。 慕寒御轻轻将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换了一床干净的锦被给秦翊歌盖上，将她垂到床下的一条腿放回被子里，他正专心致志地给秦翊歌盖被子，冷不防看到被秦翊歌藏在枕头下，却因为夜里乱动而露出一角的书册。 这是什么？就是看这个看的睡晚了？ 慕寒御轻轻拖着秦翊歌的脑袋，将书册抽出来，只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僵了。 第382章 清晨调戏 秦翊歌也不知昨晚几时才睡，慕寒御抽走那本春宫图，兀自坐在窗边的小桌上观赏半天，翻页时有轻微的书页响。 慕寒御已经看完一小半了，秦翊歌竟然还没醒。 她对慕寒御向来没有防备，何况此处又是督主府内守卫最好的卧房，于是便睡得昏天暗地，以至于不知不觉还发出了小小的鼾声。 正在观赏春宫图的慕寒御抬眼一望，秦翊歌脖子扭着，竟是不老实地摆了一个极其神奇的姿势，以至于呼吸不畅，才发出了鼾声。 慕寒御无奈，将书反扣在桌上，脚步轻缓地走过去，扶着秦翊歌后颈将她慢慢扶回软枕上。 这下，秦翊歌总算是醒了。 一睁眼，就见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意味深长，带着戏谑，带着丝玩味，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 秦翊歌下意识地在枕头下摸了一把。 没了？？ 她辣么大一个春宫册，没了？？ 秦翊歌因刚睡醒而有些迷糊的眼神登时清醒过来，心虚地在房间里扫了几眼，始终不敢看慕寒御的眼神，“你……你怎么进来了？你看到那个了没？” 慕寒御玩味道，“什么书？” 秦翊歌哈哈几声，“你不知道啊？那就好那就好！” 慕寒御挑眉，“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书，不过……” 秦翊歌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慕寒御指着桌上倒扣的春宫册，“不过为夫只看见这一本，不知道夫人找的是不是那本？” 秦翊歌眼神一寸一寸移向慕寒御所指的地方。 书册封面上，是一对男女隔着花帘含情脉脉地对望，明明是烂漫天真的场景，偏偏女子香肩半露，男子的手伸到花帘后，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地方，两人对望的目光里，便多了一股靡靡之意。 秦翊歌整个人都僵住，浑身一热，恨不得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慕寒御笑着点头，“夫人看的书，很有深意。” 秦翊歌：………… 她将目光一寸一寸挪回来，用被子将脑袋一蒙，索性装死！ 慕寒御许久没笑得这般开怀，愉悦的笑声隔着被子还是清晰无比，秦翊歌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尖红至脖子根，整个人羞燥地简直没法见人。 忽地，慕寒御的笑声停下，秦翊歌竖起耳朵，却听男人极近极近地压低了声音说，“若是夫人感兴趣，咱们探讨一下如何？” 慕寒御声音本就低沉，贴在耳边低语时，酥酥麻麻的声线入耳，让秦翊歌整个人都是一慌。 慌到了心底，变成温热的泉水，流遍全身。 说不出的感觉瞬间侵袭了秦翊歌的四肢百骸，她大叫一声掀了被子，红着脸质问，“不是要去感业寺吗？？还去不去！” 慕寒御挑眉，“当然去。” “那！那我去洗漱！”说罢，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也不敢再看慕寒御一眼，一溜烟地跑到外间去，背对着慕寒御坐在铜镜前。 云岩等人忙上前服侍，端来洗脸的温水之后，秦翊歌用湿热的手帕将整张脸盖住，脑海中却还是慕寒御的……身体…… 他们已经有过两次鱼水之欢，大抵是那春宫册上的图太过狂野，以至于她如今一看到慕寒御的脸，便想着，若是图中的男人是慕寒御…… 秦翊歌的脸埋在手帕里，耳尖却红的要滴下血来一般。 第383章 夫妻之相 梳妆打扮了许久，云岩帮秦翊歌上好脂粉，涂好口脂，躬身问道，“夫人今日穿喜庆一些吧，应个景，不如穿件茜色裙子，既端庄又明艳。” “是该应应景，”秦翊歌微微侧脸，满意地看着云岩给自己梳的发髻，道，“取件茜色披风来，裙子嘛，取那件金锦的裙子来。” 云岩笑着去拿衣服。 不知是不是有过男女之情，秦翊歌总觉得镜中自己的面容有了些许说不出的韵味，褪去少女的羞涩俏皮，倒是显出一种凛然的气度来。 粉面桃腮，杏眼明净，即便嫁做人妇，也掩不去眸子里的清澈狡黠。 怎么竟和慕寒御有些相像了？ 莫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秦翊歌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目光一转，却在镜中看到静静立在窗边看她的慕寒御。 秦翊歌慕地想起，慕寒御曾为她画眉时的模样。 这男人不那么孤绝威严时，私下里对着喜欢的人，也有几分温柔浪漫。 如今他们之间默契地纤毫毕现，只不过在镜中对视一眼，慕寒御便轻轻一笑，“我来给夫人画眉？” “不用，”秦翊歌垂下眼，“你好好学学如何敷脂粉，等我身上的毒解了，你好好帮我梳妆。” 慕寒御笑道，“好啊。” 云岩取了金锦过来。 那身金锦珍贵无比，用上好的樟木架子挂着，两个下人抬着木架过来，放在秦翊歌面前。 房中窗户上都蒙着薄薄的白纱，日光熹微，如纱似雾，从窗户中照进来，洒落在金锦上，瞬间犹如万千金色碎星落入凡间，将房间中照得莹莹生光。 “听说绞在蚕丝中的金箔都是特质的，对不对？”秦翊歌抬眼看慕寒御。 “对，”慕寒御微微一笑，“蚕丝也是从南疆采买来的，泡过一种特殊的树汁，夏生凉，冬生温，百虫不敢近身。” “这金箔是炮制过的，可以直接入药，穿着它，邪毒不敢入侵。” 慕寒御解释地清楚，秦翊歌却能想到，他为了这件别出心裁的金锦花了多大功夫。 秦翊歌笑道，“难怪闻着有淡淡的草木香气，今日天气好，正好穿这一身去。” 金锦配着茜色披风，又华贵，又娇艳。 秦翊歌薄薄施了脂粉的脸颊明艳不可方物，行走间又有说不出的端正肃然，正好压得住这一身华服。 慕寒御抿唇一笑。 收拾齐整，秦翊歌和慕寒御一同坐上前往感业寺的马车。 督主府的马车制式应当是六轮双马，上马车前，秦翊歌看着慕寒御专乘的马车，眼神微妙。 在护城河边和翠碧放烟火那日，慕寒御乘的是两轮一马的车，马车上没有华盖，马屁也是市面上随意便能买到的平凡马匹。 不像今日这辆马车，华盖上雕着狰狞蟒纹，四角飞檐斗拱，拉车的墨色骏马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质，一眼看去便是价值千金的良驹。 看来，山间小庙里的人对慕寒御真的很重要。 秦翊歌扶着慕寒御的手上了马车。 督主府的马车驶入长街，穿着东厂制服的侍卫威严凌然，在车前开道，两旁百姓纷纷避让低头，偶尔有些好奇的抬头观望，乍见轿帘一起，露出一双明媚清亮的眼睛来。 马车经过济世堂时，小宛正搀扶着一位老人将之送到大门外，遥遥一件玄色蟒纹的马车经过，正打算回身进去，却见轿帘之后，一晃而过，却莫名有些熟悉的侧脸…… 第384章 糖水汤圆 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的大隗京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往昔的热闹。 人们仿佛是不记得痛的，不记得年前便血流满地的午门，也不记得地动山摇里毁掉的无数房宅，更不记得一场发生在深夜里，与天灾一同出现的宫变。 因着今天是元宵佳节，长街上前所未有的热闹，叫卖糖水汤圆的走摊悠长的喊声飘荡开来，似乎裹着一股又甜又糯的热气扑面而来。 秦翊歌白皙的脖颈轻微动了动。 那件茜色滚白兔毛披风将她下半张脸都若隐若现地藏在雪白可爱的兔毛之中，小巧的下巴越发精致，茜色红嫩，和秦翊歌脸上的胭脂交相辉映，一双杏仁眼显得越发黑亮，容色比三月的桃花还娇。 慕寒御看到秦翊歌眼底的馋光，道，“停车。” 驾马的车夫稳稳地将车停下，跟在车前护卫的姜轲骑马过来，隔着车窗问，“督主有何事？” 慕寒御道，“买一碗糖水汤圆来。” 姜轲忙应声去了。 片刻，一碗热气腾腾，香甜扑鼻的糖水汤圆便被端上了车。 盛着汤圆的是一个简陋的小木碗，配一个简单的木勺，秦翊歌嗅了嗅那清甜的香气，“甜的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腻。” 在这个时代，糖和油都是很珍贵的东西，这碗糖水汤圆里也只放了一点点糖，价钱却不便宜，一文钱只能买两个汤圆并半碗糖水。 秦翊歌小心翼翼地将一颗汤圆倒进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撮着唇抿了一口甜甜的糖水，只觉得一身寒气似乎都被暖过来了一般。 她笑眯眯地看着慕寒御，两人之间隔着车厢里最远的距离，秦翊歌伸长了胳膊，将装着另一颗汤圆的木碗递到慕寒御面前，“你也吃。” 慕寒御挑眉，“好吃？” “好吃，”秦翊歌眯着眼，眼角弯弯，“好吃才想给你吃。” 慕寒御唇角一弯。 他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可是眼下秦翊歌献宝似的捧着一碗糖水上来，只叫他觉得眼前的女人比糖水还甜了三分。 慕寒御不动声色地将木碗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滚烫的汤圆，芝麻做的馅儿瞬间粘在舌头上，又烫又甜，说不出的好吃。 慕寒御抿了，一口一口将一整个汤圆吃完，腹中暖热，整个冬天都冰冷的身体似乎也被暖了瞬间。 只是一瞬间的微暖，却让慕寒御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秦翊歌捧着自己茶杯里的那枚汤圆，因为没有木勺舀着，想吸又吸不上来，只能倒在茶盖中，一点点舔着吃。 仿佛一只偷吃灯油的小狐狸。 慕寒御定定看着她。 秦翊歌心满意足地将汤圆吃完，笑着说，“糖水汤圆，团团圆圆，也算应景了。” 慕寒御笑道，“京城小吃很多，柳枝巷那边都是卖这些的，若有时间，我陪你去逛逛，一会我们就要路过那里，不过今日行程忙碌，就先不去了。” 秦翊歌一喜，“那边都卖什么？” 慕寒御捡几样出名的说了，秦翊歌嫌弃道，“那也没什么嘛。” 比起她上辈子吃的那些，可真是有点简陋了。 秦翊歌眼珠一转，“督主，若是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在寒冬腊月吃到新鲜的水果，你想不想买？” 慕寒御道，“倒是不错。” “那你觉得，京城里能买得起寒冬水果的人多不多？” 慕寒御笑道，“买得起的人很多，但他们买不买，端看你卖不卖的掉。” 秦翊歌傲娇道，“哼，你就等着吧，我一定要大赚一笔，攒个大大的私房钱给你看！” 慕寒御笑着说，“好，拭目以待。” 第385章 感业姻缘 说着，马车恰好经过柳枝巷。 秦翊歌往外一看，却看到那里搭着的棚户倒成一片，昔日香气扑鼻熙熙攘攘的柳枝巷，竟是在前几日的地动中塌成一片，狼藉不堪。 这里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商铺都是租赁出去的，正逢着过年，许多外地的商贩并不在城里，也有一些住得近的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此时这里还有零散几个人在收拾残局，将倒塌的木板石料清理出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秦翊歌只看了一眼，便将轿帘合上，“这地方倒是不错，挨着几条主路，想来平日里客人一定很多。” 慕寒御摇头道，“这里挨着皇宫，地价极高，旁边挨着安康坊，有钱有势的人比较多，更何况锦瑟楼就在那里，你猜，一个身份尊荣的贵人出来，是会去锦瑟楼，还是会去柳枝巷自降身价？” 秦翊歌蹙眉，“也有道理。” “所以柳枝巷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除了脂粉铺和成衣铺外，只有一家点心做的极好的小店生意还算可以，看起来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其实都是假象。” 秦翊歌沉吟道，“原来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慕寒御笑道，“孺子可教。”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秦翊歌心中生成，不过要等舒蔚然将蟾衣送来解燃眉之急之后才能实施。 秦翊歌放下心，看着窗外疏忽而过的景色，感慨道，“无论经受了多大苦楚，人还是要学会苦中作乐，前几日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这才过了几天，街上又是这样热闹了。” “来往的都是家中无舆的人，若是家中有损有伤，哪还有心思过什么元宵佳节，”慕寒御仿佛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一般，淡淡道，“未经他人苦，谁知心中忧，谁也无法感同身受的。” “就像你，我杀了那么多人，是被逼无奈，”慕寒御忽道，“如今心里可还在怨我？” 秦翊歌将轿帘放下，“不要说了。” 马车中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秦翊歌低头垂眉，盯着裙摆上一朵精致的金箔月季花，紧绷的侧脸显出一丝无法原谅的倔强。 慕寒御便也移开了目光。 “督主，夫人，感业寺到了。”姜轲的声音响起，打破轿中的尴尬。 秦翊歌率先掀帘下车，姜轲看着紧随其后出来的慕寒御，缩了缩脖子，避开了眼神。 他家督主和夫人又吵架了？ 感情真是刺激啊，前一秒还在分吃一碗汤圆，下一秒就冷脸了。 感业寺中香火正旺，即便是满地积雪，也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凌冽。 袅袅青烟随着阵阵梵音向天直去，仿佛人间的心愿桩桩件件都能直达天听一般。 感业寺门口，已经有许多京城中的贵妇和带着帷帽的未出阁的小姐在等着入门上香，有一些相识的正三三两两在一处谈天说地，督主府的马车一停下，四周瞬间静了下来。 秦翊歌从马车上下来，又惹得众人一阵低语。 原来传说中的督主夫人，是这样一个人啊。 第386章 感业寺中 只见一位好像才仅仅十五六岁的娇小美人从玄色蟒纹的马车上下来，身边的侍卫倒是殷勤，有认得的，知道那是慕寒御身边最受器重的姜侍卫，哪知小美人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眉眼微冷，毫不扭捏地从车上跳下来，身形潇洒，翩翩落地。 她穿着一件上好的茜色披风，茜色甜美，却又有几分沉色，既显得俏丽无双，又有一种端庄气度。 是年纪轻轻便做了当家主母的人才能穿的颜色。 行走之间，茜色披风之下，隐隐有淡淡的碎金光芒闪动。 有人惊呼一声，认出那是举世无双的金锦！ 一尺布便价值千金的金锦，连宫里也只收藏着一匹，当今皇上没有立后，更无人有资格用那匹金锦做衣服。 大多数人对金锦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开始只觉得那身披风下的裙子分外好看，交头接耳地问那是什么料子，还是一位身份尊贵，有资格入宫参加皇宴的夫人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寥寥几句说开了，众人惊地下巴都快掉了！ 这世上最可悲的就是，有那么些东西，他们连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竟还在大言不惭地说，要找找这种布料，给自己也做一身衣服！ 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金锦华贵，却丝毫不显俗气，但也只有气度极佳，身份极贵重的女子才能驾驭的住。 可秦翊歌呢。 她本就生的好看，不知是不是督主府的风水太过养人，白皙的脸颊上有薄薄嫩红，仿佛娇嫩的初生花瓣那样鲜美。 两颊稍显丰腴，一派贵气，明明是一双清湛通透的杏眼，不知为何却有几分凌然孤傲的冷，实实在在地告诉众人，她不是被娇养的菟丝子，分明是带着刺的玫瑰！ 哪怕是面对着慕寒御，都敢甩脸色的女人——真是叫人嫉妒都无力嫉妒。 身后慕寒御缓步走来，与秦翊歌并肩站着，一高大，一娇小，一玄衣，一茜色，一英俊，一美艳带刺。 绝配！ 更何况，不知两人为何脸色都有些冷，仿佛带着一样的傲骨，仿佛是刚刚生过气，可是那种相似极了的默契，旁人连一根针的缝隙都插不进去！ 秦翊歌微昂着头，她是没什么心思和这些管家命妇小姐什么的打好关系的，反正这些人做官的丈夫也在明目张胆地对付慕寒御。 再怎么和慕寒御冷战，她也不会做那种落了慕寒御风骨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感业寺，便有一个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前来拜见，慕寒御便道，“先去姻缘树吧。” 僧人赶忙将几人引到姻缘树。 那棵几百年的桃木还未开花，枝干粗壮，树皮是深黑色，高处的树枝还积着化成冰的雪。 白雪黑树之上，祈福的红色绸带在风中飘扬，分外好看。 “别置气了，”慕寒御将一段崭新的红艳绸带递过来，“许个愿吧。” 秦翊歌结果绸带，挑眉笑道，“督主想让我许个什么愿？” 慕寒御接过另一段绸带，幽黑的眸底映着绸带上金粉写就的“百年好合”“如意郎君”等等吉祥话，“许个天长地久的心愿吧。” 第387章 命由己造 慕寒御的双眼总是深沉地看不到底，即便秦翊歌已经走到他心里，也还是看不透这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着慕寒御此时此刻的神情。 明明刚刚才争吵过，慕寒御却仍是满眼含笑，似乎只是和自家不懂事的小猫儿小狗儿拌了几句嘴，眼底温柔宠溺的神情却是丝毫没变的。 他抬头望着满树红绸，那些承载着人心之中最美好寄托的红绸无风自动，仿佛一片鲜红的云霞随风飘来荡去。 薄薄的红晕洒在慕寒御英俊逼人的容貌上，在他眼底染了一抹红，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便显出几分温暖的意味来。 秦翊歌也不再和他置气，双手合十捧着一条用金墨写着“花好月圆”的红绸，闭上眼，轻声道，“愿我和督主，逢凶化吉，携手一生。” 她闭着眼，漆黑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小而薄的影子，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可怜可爱。 毛茸茸的，眼睑微微跳动，仿佛其下藏着一颗怎么也不能安分守已的心。 看着秦翊歌虔诚又天真的模样，慕寒御微微一笑，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低声道，“愿我慕家满门忠魂早日安歇，愿我能和夫人白头偕老。” 秦翊歌睁开眼，胸口微微一窒。 慕寒御却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心思，抬手一扬，那轻飘飘的红色绸带便稳稳地落在最高的树枝上。 传说红绸落得树枝越高，心愿达成的几率便越高。 慕寒御投的这样高，似乎上天一定会实现他的心愿似的。 秦翊歌也将手里的红绸往上一扔，那红绸太过轻薄，在半空里被风轻轻碰了碰，就拐了弯扭成一条蛇一般，眼看就要落到树下，慕寒御下颌微抬，一掌击出，四周的气温一下子变得更冷。 从慕寒御身上发出的那股寒气凌冽地将将要落地的红绸吹起，托着它飞向最高的树枝。 两条红绸并肩落在一起。 在最高的树枝上。 “不讲道理。”秦翊歌小声嘀咕，“难道这样就能逆天改命？” “未尝不可，”慕寒御笑容浅淡，微凉，“人力所致，便能逆天，便能改命！” 他说的轻松，一字一句的，声音很低，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秦翊歌“嗯”了一声，“对，命是自己的，路也是走出来的。” 慕寒御垂眸睨她一眼，笑意深长。 两人在属下低语的片刻，一些不认识慕寒御的女眷纷纷惊呼，“那人是谁？京城里还有这样好看的男人？” 树下的男人身姿颀长，气度卓绝，面容上带着几分寒气，却丝毫无损那惊人的英俊。 他只是穿着平日里穿的玄色披风，头发以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白玉簪束着，容貌惊人，轮廓分明，含着几分冷峻清寒，仿佛一把肃杀的，染血的剑。 京城里多的是舞风弄月的高门子弟，通身都是靡靡之音，哪有这样如利剑出鞘般的气质！ 几个女眷当下看傻了眼，又看着慕寒御身边的美人。 这两个人，竟是这样般配！ “那是东厂督主慕寒御！”有认识慕寒御的人小声警告，“不是你能肖想的！” 先前那女眷一惊。 不是说慕寒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是说慕寒御三头六臂，长得恐怖万状，小孩子一看就要做噩梦的？？ 怎么……竟是这样风华绝世的一个人！ 第388章 双世魂魄 旁人的眼光与秦翊歌和慕寒御没有半分关系。 秦翊歌也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随意品评，冷冷扫了一眼那出口不逊的女眷，便说，“走吧，进去上香。” 慕寒御自然不会说什么。 他们往感业寺正殿走去，中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梯，因着今日元宵佳节，这条石梯上便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买珠宝玉石的，买罗盘奇珍的，数不胜数。 两人没走多久，秦翊歌的裙角忽地被一扯，一个头发花白蓬乱的道士拉着她的裙角，“夫人来算个命吧！十挂九不准，不准不要钱！” 慕寒御冷着脸，手指压在腰封上，正要抽出柳剑砍了这道士的手，秦翊歌却笑着问，“十挂九不准？通常说自己十挂九不准的反而算的格外的准，好，你来给我算算。” 道士裂开嘴笑了起来，“好嘞！” 说着，他肆无忌惮地盯着秦翊歌的脸，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仿佛杀猪一般一节节一寸寸的看过去，眼神格外不礼貌。 慕寒御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那道士却看不见似的，在秦翊歌脸上描摹了一轮之后，就在一张黄纸上糊涂乱画似的写了一堆鬼画符，“这张符，一两银子。” 秦翊歌蹙眉，“十纹。” 道士，“你抢算了！” 秦翊歌笑眯眯道，“好啊。” 道士：………… 道士，“一百文。” 秦翊歌，“五十文，不卖我就走了。” 道士：………… “五十文！成交！”道士忍痛将那张符咒塞到秦翊歌手里，又道，“我关你面向，你今日有大劫啊。” 秦翊歌撇了撇嘴，“这倒是不用你管。” 道士，“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个时候不应该问一下该如何化解吗？？” 秦翊歌不屑道，“我自己可以。” 道士被气得发抖，似乎从没见过这么不仅坑的，喘了几口气，又道，“那我再说一个。” 他摇头晃脑道，“一世运道，双世魂魄，前尘后果，天心难测。” 秦翊歌终于正色起来。 道士笑着说，“杀神入世，浮生皆乱，救人者死，救世者生。” 秦翊歌蹙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向慕寒御。 杀神入世，指的便是慕寒御了。 可救人者是谁，救世者又是谁？ 道士神神秘秘地说完这些话，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搓了搓，“两段箴言，算你一两不过分吧。” 秦翊歌：………… 这道士好像是专门来拿她开刷似的！ 不过…… 这倒是给的符咒倒是很有用。 秦翊歌不信神佛，只是闻到这倒是写符咒的朱砂中掺着浓浓的雄黄，而蛇是最怕雄黄的。 她有金锦护身，可慕寒御没有。 那张符咒，是她为慕寒御买的。 可是，这倒是后面说的两段箴言，却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凡道士和尚的，都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不过这道士倒是说的很明白，一世运道，双世魂魄，秦翊歌隐隐觉察到，这两句话指的就是她穿越而来这件事。 可是剩下的，她却怎么也猜不透了。 她沉思的片刻，慕寒御已经递了一两银子过去，道士拿到银子，欢天喜地地亲了一下，卷起自己用破布兜着的摊子，笑道，“咱们还有缘分，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话，道士将自己的破包袱往背上一扛，走下石梯，转过一棵雪松，瞬间便消失了。 秦翊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的符咒捏成一团，眉心皱着，竟是将自己绕进那两段箴言中了。 第389章 不信神佛 “人已经走了，别看了。” 慕寒御轻轻在她肩上一环，将人半抱在怀里，“怎么，舍不得？” “只是在想他说的那两段话是什么意思，”秦翊歌眉间仍在蹙着，将手中的符咒折成三角形，塞到慕寒御胸前，“他画符用的朱砂里有雄黄，你带着这个护身。” 慕寒御轻笑，“好。” 来感业寺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大雄宝殿里梵音袅袅，僧人们坐在两旁的蒲团上敲着木鱼，急促的木鱼声和念诵经文的声音交错，有一种格外威严森罗的意境。 大多数香客都直接在门口请了香，在酥油灯里点了香，便进殿跪拜神佛，许下心愿。 秦翊歌在门口的酥油灯里将手中的线香点燃，递给慕寒御，“一起去上香吧。” 哪料慕寒御垂眸看了一眼秦翊歌手中的线香，冷冷道，“我就不进去了。” 秦翊歌，“啊？为什么？” 都走到这里了，怎么不进去上香？ 慕寒御淡淡道，“当初感业寺给你娘做过法事，唱过往生咒，我不过前来还个人情，至于这个。” 慕寒御不屑地扫过满殿神佛，“我不信。” 秦翊歌微有些诧异。 不信神佛？ 不信神佛又为何会将自己最重要的人藏在山间小庙，连她都不能知道？ 不信神佛，为什么少年时又会被送到山间小庙里修行，温养心性？ 秦翊歌恍然。 信封神佛的，怕只是慕寒御的娘亲吧。 听闻慕寒御的娘亲是南宫家的公主，算起来应该是先帝南宫照和当今南宫璃的姑母。 一个高贵又善良的女人，丈夫和儿子都在战场上，一颗心无处安放，只能供着神佛，求他们庇护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 也正是如此，当初慕寒御的娘亲见他杀戮太重，才会将儿子送到远离喧嚣的山间小庙中修行吧。 感业寺是国寺，慕寒御的娘亲想来也是常常来这里上香的。 慕寒御怕是睹物思情。 又或者因为这里的神佛并没有庇佑他们半分而心有怨念。 秦翊歌不再多说，自顾自地捧着三柱清香入殿内，跪拜，上香。 她是不会请愿的。 向神佛许愿，不如由自己亲手得到。 感业寺的师傅认出她，微微颔首示意，秦翊歌合掌拜过师傅，上香完毕，正要往外走，就听见殿外一阵喧哗。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 是一个小丫鬟的声音，似乎是自家小姐撞到了什么人。 秦翊歌心间一动，快步走出大雄宝殿。 果不其然，有人撞到了慕寒御身上。 慕寒御正站在殿外一棵青松下等她，望着大殿上鎏金的匾额微微有些出神，那匾额上的字还是皇外祖父提的，南宫照没登基之前，皇外祖父在位时，最疼他们两个不过。 即便出神，慕寒御本能的警觉很重，在一道身影“不小心”撞到身上之前，轻轻旋身避开，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径直张开双臂要抱住慕寒御的腰！ 秦翊歌冷笑一声，手掌一动，一台摆在门口，供着无数点燃的酥油灯的香案被掀起，直直飞向那个撞在慕寒御身上的人！ 第390章 殿前闹事 那人尖叫一声，飞溅的酥油和火苗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溅了一身，旁边丫鬟着急忙慌地上前去帮她扑打身上的火焰，怒道，“这位公子也太过无礼了！” “无礼？无礼的是本夫人，谁敢怪到督主头上？” 秦翊歌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个狼狈的身影。 那人一身粉嫩薄衫，仿佛大冬天里盛开的一朵桃花，冷得发抖，却风姿无限。 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盈盈泪眼楚楚可怜地看着慕寒御，“督主……晚晚不只是督主……” 撞到慕寒御身上的人，正是江盛的千金，江晚晚。 秦翊歌万万没想到，上次她让江盛出丑，将人赶出督主府，这人竟然还贼心不死！ 眼见着，竟是要自己女儿来勾引慕寒御了！ 秦翊歌失笑，懒洋洋道，“江小姐怎么站都站不住，佛门净地，直直往男人身上扑，啧啧，看着着实愚蠢。” 江晚晚目光一下子定在秦翊歌身上，“你！你！” 从经历过宫里那些事，她已然不是当初见个人都要脸红耳赤的深闺小姐了。 江晚晚缓缓站直身体，哭着道，“夫人怎么这样凭白侮人清白，我只是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而已。” 江晚晚指了指台阶，“夫人没看到那里有一处凸起吗？” 秦翊歌冷声道，“看到了，这就是你扑进我家督主怀里的理由？” 江晚晚脸红的滴血，“慕夫人不要口无遮拦，佛门圣地，难道慕夫人就这样当着漫天神佛的面羞辱与我吗？” “漫天神佛？”秦翊歌冷笑，“漫天神佛看着你，你也敢这样不知好歹？！” 字字犀利，怼的江晚晚一口气提不上来，面红耳赤地跺了跺脚，“慕督主……求求慕督主为我证明！” 慕寒御眼神冷漠。 若在以往有女人敢这样，慕寒御怕是早就让姜轲结果了她了。 不过。 眼下慕寒御却记得，这是唯一认得秦翊歌不是真正的秦纤纤的人了。 让她死很容易，不过，不能让她白死。 江晚晚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在慕寒御眼中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慕寒御的眼神很冷，冷彻之中又似乎带着一点诡异的笑意，。 江晚晚迎着那双眼睛，害怕地打了个哆嗦。 “夫人莫要生气，”慕寒御唇角一弯，“既然江小姐腿脚不好，本督主这就派人把江小姐送去医治。” 秦翊歌噗嗤一笑。 江晚晚目光一沉，狠了狠心，“好啊，那慕督主送我去？” 言语妩媚，挑逗十足。 她本身长得美艳，若不是这些年都娇养在深闺不谙世事，必然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精。 听江晚晚这样说，慕寒御眸色暗下来，冷冷一笑，“好啊，那就请吧。” 江晚晚咽了咽口水，又是惶恐又是惊喜。 慕寒御对她动心了？ 好歹，没再像之前那样将她拒之门外。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有知道分寸的贵妇人摇头，“这江家小姐竟然还在这里沾沾自喜，殊不知慕督主素来杀人不眨眼，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 又有人道，“可是所有人都看着慕督主将人带走，若是出了事，慕督主岂不是自寻死路？” 当着所有人的面，慕寒御侧身示意江晚晚在前，身后秦翊歌走上前来，冷着脸道，“你不是要给佳人看腿吗？倒不如你也去看看脑子？” 慕寒御低笑，“吃醋了？” “吃醋？”秦翊歌不屑，“我才不会吃醋呢！” 不等秦翊歌酸溜溜的语气再深一分，慕寒御便道，“江晚晚如今是唯一一个知道你身份的人了。” 秦翊歌一怔。 是啊，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第391章 饥不择食 走了没多久，江晚晚一瘸一拐，额上浮出些冷汗，质疑道，“督主要带我去哪里医治？” “督主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上哪里去医治呢？”秦翊歌笑嘻嘻道，“你跟着走就是了。” 慕寒御斜睨一眼女人坏坏的小表情，唇角一翘，并不管她。 江晚晚委委屈屈地望着慕寒御，想等他为自己开口，哪知慕寒御的眼神根本就没在她身上落下丝毫。 感业寺中风景殊胜，即便四处都积着雪，但那金色的舍利塔，联排的转经轮，殿墙上的壁画，还有其他大殿里供着的金身菩萨等等，除了消灾解厄，也是一处不错的游览胜地。 慕寒御和秦翊歌并肩漫步，每到一处便停下里欣赏。 慕寒御竟能将每一幅壁画上的内容都说的头头是道，他腹中所学博而广袤，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 秦翊歌不知不觉便露出些欣赏喜欢地情绪。 她跟在慕寒御身边，听他讲述佛教的久远故事，举一反三地谈起西域或是大理佛像的不同风格，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苦了身后的江晚晚。 她壮着胆子去靠近慕寒御，近是近了，但脚腕也是真的受伤了。 这两人明明说要去帮她医治，当着众人的面落了好，哪知竟然这样带着她转来转去。 江晚晚踮着脚，由丫鬟搀着，一跳一跳地跟在他们后面，气得咬紧贝齿。 今日感业寺的人太多了，除了在大雄宝殿门口看到发生了什么事的那些人，一路走来，看笑话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那人怎么跟在别人恩爱夫妻后面？” 有人嘻嘻笑着的声音传来，“怕不是个妾吧，你看，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话也不敢说，保准还是个地位低下的妾。” “长得狐媚，是个妾室的面向……” 不堪入耳的言论越来越多，江晚晚目中含泪地看着前面两人如胶似漆的身影。 她想插画，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开口的机会。 慕寒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典故传说信手拈来，她本就只熟读女则女训，这些杂书江盛根本不让她看一眼！ 最后，慕寒御和秦翊歌逛完山下，竟然还要去悬空峰游览一番。 悬空峰上视野开阔，漫山晴雪尽入眼帘，是赏景的好去处。 只是要爬一千零八十级台阶罢了。 江晚晚脸色惨白。 她穿的少，本就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便格外较弱地停下了脚步，“督慕督主，督主何时带我去医治呀？” 秦翊歌回眸，“呀，江小姐，您还跟着呐？？” 江晚晚：……………… 秦翊歌笑道，“江小姐真是精神可嘉，这样吧，稍后我和督主去悬空峰逛，江小姐不如在这里等着，稍后我们回来，就一同回督主府，再给江小姐请个‘靠谱’的好大夫。” 能进督主府？？ 江晚晚咬牙，“好，我在这里等你们。” 秦翊歌挑了挑眉，和慕寒御一同上山去了。 “真是不屈不挠，”秦翊歌感慨道，“真是蠢。” 为了扒着慕寒御，江晚晚真是太拼了。 “留在督主府也好，”慕寒御冷道，“留这个把柄在外面，我不放心。” “也是奇怪，江盛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投靠你，”秦翊歌分析道，“他是南宫璃唯一的药引，按理说不该这样饥不择食才对。” “饥不择食？”慕寒御被这比喻逗笑，声音也格外轻松起来，“怕是以为我会篡位吧。” “篡位？”秦翊歌微怔，“那他可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正好，咱们可以利用江晚晚，让南宫璃彻底放弃江家！”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秦翊歌说的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利用江晚晚有什么错。 这般狠厉的心思，倒是和慕寒御一模一样。 第392章 世外高人 去往悬空峰的路有一千零八十级台阶，传闻悬空峰的最高处，住着一位隐世不出的室外高僧。 他在感业寺出家，与世隔绝，谁也无缘得见他的真容。 曾有人费了千万心思搜查整个悬空峰，但这里实在太大了，除了下边供人游览的地方，再往上还有终年白雪不化、雾气不散的地方，而那些人根本就走不到能看到白雪的地方，因为往往离了那些修建好的亭台楼阁，很快就会在大雾中迷路了。 不过，也有人说，曾经是有人见过那位高人的。 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从山脚下开始，走一步磕一个头，额上的鲜血染红了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最终感动了高人，得到了续命的良药。 从此以后便有传说，若是真的心诚，就磕完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感动高人，就能实现一个心愿。 秦翊歌自然是对这些传说嗤之以鼻的，不过眼下，她面对着蜿蜒陡峭的一千零八十级台阶，还是有点头疼的。 崎岖山路由一块块青砖铺成，也不知死伤了多少工匠才将这条天堑之路铺到山上，山路刚过了一半便隐没在层层雾气之中，云遮雾绕的，倒真像什么云端天府之地。 慕寒御笑道，“夫人怕了？” 秦翊歌不服气，“谁怕！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慕寒御笑道，“不比。” 秦翊歌：？？？ 他家督主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慕寒御指了指一处台子上休息的轿夫，“一两银子一趟，咱们乘轿子上去。” 秦翊歌默默腹诽。 一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了，这些轿夫两个一组，各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听闻有生意到，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慕寒御眉眼一沉。 那股逼人的气势硬是让往上凑的壮汉们吓得不敢说话了。 秦翊歌道，“两个人，价钱怎么算？” 一人道，“一抬轿子一两，两位的话要两台轿子，二两银子。” 秦翊歌爽快道，“好，付账吧。” 慕寒御看她大大方方地模样，“谁付钱？” 秦翊歌挑眉，“当然是你啊！难不成要我一个小女人掏钱？” 慕寒御沉默。 秦翊歌，“督主，你没拿钱？” 慕寒御冷哼一声，“本督主身上何需带钱？你，掏钱。” 颐指气使的，竟是在要秦翊歌拿钱了。 秦翊歌哭笑不得，不好拂了慕寒御的面子，爽快地掏了二两银子付钱，两人各乘一轿，很快便上了山路。 走到半中间，山下的感业寺渐渐收拢成一束，放眼一望，半个京城都尽收眼底。 白雪覆盖，将先前所有天灾人祸掩藏起来，打眼一望，整个京城仍然大气端正，王气靡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秦翊歌不自觉想起这句话，笑了起来。 因地动而家破人亡者有之，因宫变而一夕丧命者有之，可活下来的，没有被这些阴晦飓风吹倒的人，仍然在准备元宵的狂欢。 轿子行到半路，头顶险峻山峰上，陡然传来一声放声高喊。 “我要自由！！我不要陪葬！！我不要做皇家公主！！” 甜美的声音被风拉的格外尖细，隐隐约约，隔着雾气和挂满积雪的密林。 秦翊歌愣了愣，“是玥儿的声音！” 第393章 乌戈之誓 南宫玥怎么会在这里？ 会不会有危险？ 秦翊歌心里着急，索性将轿夫抛下，急急向峰顶奔去。 慕寒御见她着急，也便下了轿子，跟在秦翊歌身后，生怕她摔了碰了。 山路难走，越往高处走，空气越发稀薄。 冷冽的寒风里掺杂着冰针似的碎雪，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慢些。”慕寒御不由有些恼火。 一个南宫玥而已，何必如此慌张。 这女人，连自己都顾不得疼惜，却对旁人的事这样着急。 秦翊歌不小心滑了一跤，慕寒御急急将她揽在怀中，生怕她失足掉下去。 慕寒御索性牵着她的手，眉眼沉沉，“跟着我。” 慕寒御不怕冷，他的身体，甚至魂魄都是冷的，可秦翊歌怕。 慕寒御将自己的棉氅脱下来给秦翊歌披上，将人裹得像一只臃肿的粽子，看着十足暖和，这才牵着她的手，在前方引路。 慕寒御在前方挡着风雪，留给秦翊歌一片安静寂然。 秦翊歌看着他的背影，抿唇，心里暖融融的。 好不容易走完一千零八十级台阶，上面是一个供人休息的小亭子，再往前便是雪松密林，游人不得再进。 两人从石阶上上去，看到一身石榴红的南宫玥和一身墨色南疆装扮的萨澜羽。 南宫玥脸颊红扑扑的，双手拢在一起，凑到唇边大声呼喊，仿佛肆无忌惮地喊一嗓子，就能将所有的不幸和烦闷都喊走似的。 她喊道，“我喜欢慕哥哥！！可我更喜欢秦姐姐！！我要去南疆！再也不叫秦姐姐为我担心了！！” “有骨气。”秦翊歌冷笑。 南宫玥一愣。 回过头来的时候，正看到穿着臃肿的秦翊歌和面无表情的慕寒御。 南宫玥：………… 她心虚地和萨澜羽对视一眼，期期艾艾地问，“秦姐姐？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听见……什么了没？” “什么都听见了。”秦翊歌哭笑不得，一边将慕寒御的棉氅脱下来重新给男人穿好，一边取笑，“在半山腰里就听见你的声音了，怎么？” 秦翊歌挑眉看着萨澜羽，“这是打算私奔了？” 萨澜羽偷偷敲着慕寒御的神色，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话。 “秦姐姐~~”南宫玥小跑几步，凑到秦翊歌身边，抓着她的袖子摇了摇，“这几日宫里好多事，你都不知道我过的多难！” “有什么事？”秦翊歌问，慕寒御站在她身后，目光冷漠。 “皇兄的病情反反复复，他……他几次三番要把我关起来，关到给他陪葬为止！”南宫玥说着说着红了眼，冷风一吹，眼睛和鼻子都红通通的，“舒贵妃有了身孕，他……他还说要请什么人施法，让舒贵妃腹中的孩子给他续命！” 秦翊歌，“荒唐！” 南宫玥扑到她怀里蹭了蹭，“萨澜羽给乌戈的人传了信，他们这个月就能抵京，到时候……萨澜羽就跟皇兄说，让我嫁到乌戈去和亲！” “要不是看在乌戈的面子上，小公主怕现在还被关在宫里呢。”萨澜羽插话道，“反正，反正我是一定要娶她的！” 第394章 事在人为 萨澜羽脸上冒着热气，眼神闪烁，似乎很不好意思。 南宫玥娇哼一声，鼓着嘴巴，怯怯地看着秦翊歌，“嗯，我……我也是要嫁的。” 这，这两人何时两情相悦了？ 秦翊歌诧异地看着慕寒御，却发现男人眼中一片平静。 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南宫玥身子摇了摇，撒娇道，“秦姐姐，你说如果我嫁到乌戈去，你会护送我的，对不对？” 秦翊歌在她肩上拍了拍，“既然只有这一条路，我一定会送你。” 得了秦翊歌的誓言，南宫玥仰起小脸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舒贵妃有了身孕的消息秦翊歌先前便隐隐得知，可是，面对南宫璃那样过分的要求，舒贵妃却也一口应下了？ 秦翊歌隐隐觉得，舒贵妃仿佛在图谋什么。 没有哪一个母亲，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 而越来越荒唐的南宫璃——一国之君若是如此，恐怕江山倾覆，也很快了吧。 悬空峰上没什么人，除了他们四个，便只有呜咽作响的山风和落雪。 南宫玥的小秘密被发现，离别的日子似乎也越来越近，南宫玥悄悄拉着秦翊歌，“秦姐姐，这里没有人，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对着清雪和山风喊出来！” 就像她之前那样。 将心里的愁郁喊出来，不知道有多轻松呢！ 南宫玥想要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秦翊歌，秦翊歌微微怔了怔。 她要喊出的心事，可太多了。 可话到嘴边，竟不知道是让慕寒御的寒毒早些好起来更重要，还是让慕寒御从仇恨中超脱出来更重要，亦或是大声告诉他自己的秘密？ 秦翊歌怔了许久，慕寒御的目光便在她身上凝视了许久。 片刻之后，秦翊歌笑了笑，“事在人为，喊出来，也没什么用。” 神色间有些黯然，秦翊歌却很快将那一丝黯然收好，笑道，“太冷了，发泄完了就下山吧。” 气温极冷，说了不多时话，秦翊歌便要下山。 “秦姐姐，听说这山上住着药仙？真的假的？” 南宫玥叽叽喳喳地问。 秦翊歌回头看了一眼被纷扬大雪覆盖，荒无人迹的山巅，“也许吧。” 若是真有什么药仙……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慕寒御的寒毒。 世人所谓：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从前她也不信，可眼下，站在这无尽飞雪和渺茫传说之中，她却前所未有的希望山顶上真的住着一个可治好世间一切病症的药仙。 下山之后，南宫玥搓着手正在取暖，江晚晚一看到慕寒御的身影，便涨红着脸迎上来，捏出娇滴滴的声音，“督主，夫人，可是要回去了吗？” 秦翊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江晚晚的衣服先前被供桌上的酥油灯烧了，东一块西一块地烧出无数破洞，她穿的本就轻薄，为了勾引慕寒御，又不惜孤身前来，竟是一件衣服都没带。 如今身上衣服破损，先是跟着他们走遍感业寺，又在悬空峰下衣不蔽体地独自等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死心？！ 秦翊歌心底浮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江晚晚是能成大事的人。 就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比起唐澜来不知强悍了多少。 南宫玥好奇地盯着她，“这不是江盛的女儿吗？秦姐姐，她怎么在这？？” 江晚晚低着头，无助地抱着双臂，试图将衣服上的破洞稍稍掩饰些许，听到南宫玥的问话，脸红的滴血。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一点要离开的念头都没有。 秦翊歌笑道，“她‘不小心’撞了督主，眼下正等着督主带她回府里换衣服呢。” 南宫玥的眼神顿时轻蔑起来。 秦翊歌又笑着说，“走吧，这就回府。” 江晚晚双眼一亮，顿时一脸喜色！ 第395章 死皮赖脸 元宵节最热闹的是晚上，现在才刚刚晌午，为了江晚晚，秦翊歌决定先回府一趟。 和南宫玥两人分别后，秦翊歌和慕寒御坐上督主府的马车，江晚晚踉跄着跟在马车后面，从感业寺回城，走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再回到督主府。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跟着督主府的车，如一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江晚晚的里子面子通通丢了个光。 一进城，她就撕下身上的衣服将脸蒙上，生怕有人认出来她是江家的千金。 她不管了！ 她不顾了！ 她只要一门心思进督主府！ 她只要攀附慕寒御，为整个江家求一道生机！ 江晚晚恨恨地咬着牙，泪水洗了脸，浑身冷的发疼，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秦翊歌从马车里向后看了一眼，感慨道，“真是拼命。” 慕寒御轻笑，“江盛被南宫璃吸了半个月的血，怕是要被吸干了。” 秦翊歌道，“所以江晚晚才这样不择手段？妄图让你保下江家？” 慕寒御睨她一眼，“江盛太不了解南宫璃了。” “放了半个月的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南宫璃最喜欢这种能为他奉上血肉的愚臣，眼下南宫璃并没有驾崩的危险，等他再清醒些，很快江家的荣耀就要来了。”秦翊歌道，“可惜，江盛自作聪明，让江晚晚这么一折腾，南宫璃的疑心病一犯，什么恩宠都没了。” 秦翊歌抬眼看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寒御轻笑，“夫人说的对。” 秦翊歌又道，“可也许江盛比咱们想的看得更远呢？南宫璃的皇位，难道能一直坐下去吗？” 奸宦当道，天灾人祸，似乎每一件事，都成为这江山危急的征兆了。 慕寒御默然不语，转头看向窗外，似乎并不想多说。 秦翊歌抿唇，“若是南宫璃退位了，这江山又该由谁坐呢？” 静默。 慕寒御仍在看着窗外，从车窗洒落的天光落在他深邃如玉雕的侧脸上。 双眼微黯，眸光深幽，如一头在默默算计谋划的兽。 “不劳夫人操心。”慕寒御轻声说。 秦翊歌抿唇一笑，不再说话。 她隐隐猜到山间小庙里，慕寒御的秘密是什么了。 慕家那样忠心，他绝不会夺取南宫家的江山。 可眼看着他一步步地诱敌深入，将南宫璃哄骗地越发残暴无情，分明又是败坏南宫家的名声，为新帝登位做好一切准备的谋划。 南宫照无后，南宫璃也无后，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顺理成章，又让慕寒御这般费尽心机地送上那个位置呢。 秦翊歌看着车后的江晚晚，轻叹了口气。 回到督主府之后，云岩出来迎接，乍一看到狼狈的江晚晚，诧异地和姜轲对视一眼。 姜轲挤了挤眼，示意她不要多问。 云岩道，“这位姑娘……不知夫人打算安置在何处？” 秦翊歌微微思索，“月烛园吧。” 云岩低头，抿唇一笑。 “对了，月烛园的血迹记得打扫干净，可别吓坏了江姑娘。”秦翊歌特意嘱咐。 江晚晚惊惶地打了个冷颤，“血……血迹？” “嗯，有一点点吧，放心，不会有事的。”秦翊歌熟络地仿佛是给自己招进来一个女人一样，安排好事情，便和慕寒御一同去吃午饭。 饭还未吃几口，门外便通禀，江盛上门求见。 “消息倒是灵通。”秦翊歌笑着，“让他进来吧。” 满京城都知道今日督主府的马车回城时，后面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虽然她挡着脸，但看得出也是个美貌佳人。 于是隐隐有流言传出，督主府这是新进了一个女人。 毕竟，慕寒御这么多年来除了明媒正娶过一个秦国公嫡女之外，从来不碰女色，如今这是……开荤了？ 慕寒御虽是个人人骂的太监，可男女一事上 ，因为秦翊歌的出现，也难得有了一点专情的好名声。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明明连督主府的马车都上不去，却还这么舔着脸跟着人家，死皮赖脸要上门。 第396章 何谓信任 江晚晚虽然丢了个大丑，但总也算进了督主府的门。 江盛在街上时就听到消息。 听闻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跟在督主府的马车后进了督主府，立刻便从家中出发，来督主府套近乎来了。 这次秦翊歌没再为难他，吃饱了饭，不知为何乏的厉害，于是自己去花园里溜达消食，将麻烦事都甩手丢给慕寒御了。 云岩陪着秦翊歌在花园里散步，低声道，“夫人将那些不怀好心的东西引进府中，难道是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秦翊歌笑盈盈地看了云岩一眼，“你怎么这么聪明。” 云岩笑了笑。 “所有人都看见她撞在督主身上，不带回府恐怕又给督主招来恶名，不过他们既然这么想往督主府里塞人，我也只好将计就计。”秦翊歌轻叹了口气，“江盛这步棋走的实在愚蠢。” “自以为棋胜一招，哪知夫人才是纵观全局之人，”云岩低着头，忽然笑着说，“夫人，您和督主真心相配。” 秦翊歌余光看到云岩脸上的怅然的笑意，“怎么？” 云岩笑笑，“奴婢的爹娘是从前在慕将军府里伺候的家生奴才，出事前夕，老将军似有所感，给下头人分发了一大批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奴婢当时已经三岁多了，爹娘疼我，只好拿了钱远远离开京城，后来……” “不提也罢，”云岩黯然道，“爹娘听闻小将军还活着，便将我送进了这里，让我忠心耿耿的服侍小将军，这些年想要进府的女人各式各样都有，但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夫人这样的，仿佛什么都了然于心，运筹帷幄，真是巾帼英雄一般的人，和大隗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 云岩笑道，“夫人和督主，真正是天生一对。” 秦翊歌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家事，恍然大悟，难怪督主府里连女人都没几个，云岩却能做到慕寒御近身伺候的大丫鬟。 “可他灭了秦国公府……” “夫人，”出乎意料地，云岩打断她的话，轻声道，“小将军杀父弑母，连杀将军府上几百条人命的事，夫人想来是知道的。” 秦翊歌不语。 云岩又道，“奴婢的爹娘也是知道的，可那是他们对我说，小将军是个心里有计较的人，这样做，一定是迫不得已。” “奴婢想，爹娘是看着小将军长大的，小将军的人品心性，他们最了解不过，既然他们说小将军就算杀人如麻也是个好人，那奴婢就信，督主是个好人，这是主仆之间的信任，”云岩定定看着秦翊歌，“夫人也该相信，督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深意的，这便是夫妻之间的信任。” 信任？ 难道她不信任慕寒御吗？ 她确实不信任慕寒御。 在她心里，慕寒御为了报仇雪恨，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将无辜之人的生命踩在脚下都在所不惜。 苏澜她有什么错呢。 苏澜不无辜吗？ 事实摆在眼前，叫她如何信任慕寒御？ 秦翊歌摇了摇头，“不要再提了。” 云岩慌忙低头，“是奴婢逾越了。” 秦翊歌正要安慰她，忽地腹中翻涌，胸口一阵恶心。 她扶着一旁的朱红栏杆干呕几声，云岩慌道，“不是着了风寒吧！” “不应该吧，”秦翊歌抚着胸口，“我暖和的很，怎么会着了风寒。” 奇怪。 怎么会突然觉得恶心。 第397章 督主开恩 那阵奇怪的感觉来的猝不及防，势头凶猛。 秦翊歌扶着栏杆，额头出了一阵虚汗。 “这是怎么了？”慕寒御的声音在身后出现，男人有力的手臂扶着她，让秦翊歌半靠在怀里，看向云岩。 云岩忙道，“奴婢也不知道，走的好好的，夫人突然就犯了恶心。” “可能是在山上吃了风，吃了寒气才这样。”秦翊歌安慰道。 “回房去休息一会，”慕寒御俯身，柔声道，“江盛已经打发走了，按照你的意思，江晚晚留下了。” “那就好，”秦翊歌抚了抚胸口，恶心的感觉总算淡了点，“留在府里，我有用。” 她扶着慕寒御的手臂慢慢往回走，看了看天色，又道，“塔楼什么时候点灯？” “启禀夫人，戌时点灯。”云岩忙道。 “戌时点了灯，南宫璃也会亲自前往塔楼与民同乐，”慕寒御轻声道，“他还要彰显皇室的威严，压住京城里的流言蜚语。” 秦翊歌嗤笑一声。 但她实在有点乏力。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是干呕就是乏力。 慕寒御本想叫个大夫过来，却被秦翊歌阻止，“如今督主府四面都是眼睛，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再出什么差错，再说，我要好好准备今晚对付江重华呢！” 秦翊歌自顾自躺在塌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直到戌时，暮色四合。 秦翊歌睡得不甚安稳，眉头紧皱，口中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慕寒御摸了摸她的额头，摸了满手冷汗。 秦翊歌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慕寒御本想让她继续安睡，可男人冰凉的手指拂在额上，秦翊歌登时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她半睁着眼，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纱。 一个人影坐在面前，这人身形修长，微微俯身，似是很关切地在凝望着她。 房中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已经点亮，从面前的人影身后映过来，反而让眼前这个人的脸陷入黑暗里，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秦翊歌看着那身后发光的人，伸出手，试图去触摸那人的脸。 “歌儿。” 伸出的手立刻被人握住，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秦翊歌恍然大悟，是慕寒御啊。 是让她又爱又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慕督主啊。 秦翊歌笑了笑，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视野也清晰了不少。 慕寒御扶着她慢慢坐起，神色肃然地喂了些热水，“好些了吗？” “好多了。” 睡梦中沉甸甸的难受感觉已经消散，几口热水下肚，秦翊歌只觉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可能是那毒发作了，”秦翊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你，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慕寒御脸色格外严肃，“你的身体最重要。” “今夜不要去了，交给我处理就好，”慕寒御道，“你呆在府里，大夫很快就来。” “不行！”秦翊歌果断拒绝，“若是真的毒发，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被别人知道她的弱点，就多了一分被利用的危险！ 慕寒御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秦翊歌跳下床，在地上走了几步，笑道，“你看，这毒一阵一阵的，现在我又好了！” “等我亲手处理完江重华，我就去济世堂，济世堂你总放心的下吧！” “木嘛！” 秦翊歌踮起脚尖，用力在慕寒御脸上亲了一口，捏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求督主开恩！” 第398章 元宵良夜 慕寒御垂眼睨着她撒娇的娇憨模样。 秦翊歌实在太不会撒娇了，连那些勾引他的美人十之一二的妩媚腻人都学不出来。 可偏偏这样粗笨的亲亲他的脸，摇了摇他的袖子，慕寒御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不过，”慕寒御微顿了顿，“不过你要一直呆在我身边，还有，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 秦翊歌只想着今晚就是和江重华决一死战的时刻，心里跃跃欲试，她向来是那种越挫越勇的性格，敌人越强，她越兴奋。 可，生气？ 秦翊歌眨了眨眼，瞬间意识到，今晚，慕寒御又要做什么大事。 处心积虑的江重华，又成了慕寒御的旗子。 不，恐怕连她都是一颗棋子罢了。 秦翊歌撇了撇嘴，“好，我不生气，不过今晚观灯的百姓多……” “我知道，”慕寒御捏着她的手指，将她五指蜷起握在掌心里，“我不会滥杀无辜的。” 秦翊歌稍稍放下了心。 “那道黄符你还带着吧？”秦翊歌问。 “带着，夫人给的，当然一直带在身上。”慕寒御道。 秦翊歌放心了。 收拾完毕，他们便牵着手去了京城主道长安街。 整条街上热闹非凡，作为京城最长最宽的路，今夜特意准许商贩走卒在街道两旁摆摊。 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火通明地将长街照亮，仿佛一条纵贯人间的璀璨银河。 秦翊歌边走边玩，买了两只面人，特意捏成了她和慕寒御的模样。 秦翊歌拿着那只小慕寒御的糖面人边走边舔，笑嘻嘻道，“督主真好吃！” 慕寒御唇边含笑，低语，含着丝丝引诱，“夫人若吃不够，晚上继续品尝？” 人群嘈杂的声音在慕寒御刻意压低的声音下通通消失，秦翊歌涨红着脸，耳朵仿佛被轻轻刺了一下，立刻红了起来。 慕寒御笑意深深，舔了一口手里的小秦翊歌面人，“夫人也很好吃，以后，我要慢慢品尝。” 秦翊歌疾走几步，真想离这男人十万八千里。 长街两旁好吃好玩的太多，人也太多，摩肩接踵的，一不小心就会走丢。 慕寒御却仿佛鬼魅似的，丝毫没被人群阻拦，一直紧紧跟在秦翊歌身边，时不时伸手去牵着她猜猜灯谜。 两人玩的尽兴，忽地长街上一声欢呼，众人跟着声音望去。 只见皇宫的宫门外，千万盏烛灯一齐亮起，巨大的灯楼如一枚坠入人间的星辰，发出浩荡光华！ 隐隐有乐声响起，想来是南宫璃的仪驾要上城墙观景了。 秦翊歌捏了捏慕寒御的手，“咱们也过去看看热闹。” 城墙上布置了许多暖棚，南宫璃并受邀的达官贵人，宫妃女眷都在暖棚中观望。 仿佛姑射仙子临凡一般。 皇宫的城墙有十米多高，坐在上面观景，真正是睥睨天下了。 灯楼就在城墙之下，就算有人要借着灯楼生事，面对着十米高的城墙，也无可奈何。 慕寒御身份尊贵，今夜本该在城墙上的暖棚里，可今年南宫璃并没有向督主府发出请帖。 秦翊歌明白，这是南宫璃在示威了。 他必然觉得今晚势必功成。 秦翊歌冷笑。 那就等着看吧。 第399章 自食恶果 秦翊歌和慕寒御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含着嘲讽的笑意。 身后的人，跟了他们一路了。 从出督主府没多久，秦翊歌就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 那人想必就是江重华留的后招。 那人身上带着淫毒，要趁机下在秦翊歌身上。 忽地，一群不知哪里的小姐成群结队地从秦翊歌和慕寒御身边挤过去，一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挡了一下。 那群莺莺燕燕的美人走过之后，跟踪的人赫然发现，慕寒御身边的秦翊歌，不见了！ 他慌张地四处乱看，却发现慕寒御好像也很着急的模样，不时向四周观望。 奏乐声越来越响，人潮汹涌，他几乎是被人推着走。 因为太过拥挤，不时有人朝他身上撞去，挤来挤去地，男人终于发现不对，慢慢退后撤出人群。 等他终于退出最拥挤的地方，摸了摸胸口的药包，顿时心凉了半截。 糟了，药包不见了！ 与此同时，慕寒御伸手，将被人挤得东倒西歪的秦翊歌一把捞进怀里。 男人手臂贴在秦翊歌后背，秦翊歌身子微微后仰，被慕寒御托着后背，虚晃一圈，又揽回怀中。 “好险。”秦翊歌笑道，“不然就要摔下去，摔个脑袋开花了。” “不许胡说，”慕寒御轻斥，扶着秦翊歌站稳，“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秦翊歌拿出一个小纸包，得意地晃了晃。 方才她混在那群女眷中，从那男人身边挤过，一瞬之间就将那人妥帖藏在胸口的淫毒偷了出来。 秦翊歌笑地双眼弯弯，她这手神偷技能，竟然还有机会重出江湖呢！ 慕寒御道，“好了，走吧。” 他们往城墙下靠近，巨大的灯塔伴随着乐声徐徐旋转，在城墙上投出恢弘的龙飞凤舞光影，宛若神迹一般，引得众人一阵欢呼。 乐声越来越响，城墙上的龙凤飞舞地越发眼花缭乱，间错着百鸟朝凤，二龙戏珠，金龙狂舞等等图像。 秦翊歌看得啧啧称奇。 看着平平无奇只是有些巨大的灯塔，内里竟含着这样的神奇。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墙上南宫璃的笑意越来越深。 光和火焰制造出来的幻境，轻易就让人沉沦下去。 仿佛这一刻，京城之前遭遇的所有不幸和灾难都是过眼云烟。 此刻盛世繁华，世间迤逦，人烟多情，浪漫至极。 辉煌到尽头，一龙一凤倏地展翅喷火，飞向城墙下的人群。 一阵惊呼，所有人不自觉地在龙和凤的巨影下矮下身抱头躲避，却忽然惊觉那只是从头顶飞过，睥睨苍生的幻影罢了。 下一秒，被愚弄的人群再次发出一阵欢呼，高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璃的心情从没有这样好过。 辉煌到极致的幻影终于消散，如顶顶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金龙和凤凰的影子在天空凝固，慢慢消失。 高亢的乐声随着龙凤的消失而慢慢低婉下来。 倏地，一阵诡异尖细的胡乐响了起来。 众人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一个头上包裹着黄色布料的男人，在吹着一支怪模怪样的笛子。 不似平时见得笛子那般清越风流，倒是有种刺耳的怪异。 随着怪异笛声奏响，男人面前的竹篓突然动了动。 接着，一颗圆而钝的舌头顶开竹篓上的黑布，探了出来。 立刻就有女人发出一阵惊叫，“蛇！” “这是天竺的耍蛇人，”有人解释道，“用乐声控制大蛇起舞而已，你们看，若是毒蛇，蛇头是尖而细的三角，而这条蛇头圆而钝，是无毒的，也叫作蟒。” 说起蟒来，大家便了然了。 京城做官的人太多，蟒纹可是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啊！ 低声越来越快，那条金黄色的大蟒整个从竹篓里立起，蛇头如成年男人一个铁拳那么大，身子宛若水桶，蛇鳞是暗黄色，双眼漆黑，吐着蛇信盯着人群。 巨蟒舞了一会，忽地耍蛇人一个变调，那巨蟒嘶嘶地吐着蛇信，漆黑的眼睛似乎瞬间发出鬼魅的亮光，往人群里，秦翊歌站的地方钻了过去！ 慕寒御手掌聚力，蹙眉盯着巨蟒的动作。 只要它敢靠近秦翊歌，慕寒御立刻就让它开膛破肚！ 他的银月蛇不在身边，对付一条粗苯蟒蛇却也绰绰有余！ 秦翊歌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叫，似乎很是害怕，可眼里却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去。 蟒蛇忽地发了狂，速度极快地追了上去！ 人群吓得东倒西歪，那蟒蛇在众人脚下滑行，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耍蛇人的笛声越发高亢！ 忽然，蟒蛇尾巴聚力，直接从地上弹飞出去，瞬间将目标绞住！ “啊——” 一声惨叫传来，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混杂着酥油气味，汗水气味，以及烟花气味的浑浊空气顿时弥漫出一股浓烈的甜香，有人反应极快，立刻捂住口鼻，却涨红着脸不好开口，“是迷香！什么人在耍下作手段！” 发出惨叫的男人近处的人群很快向四周退开，露出中间一块空地。 只见一个长相还算清秀，身上穿着西厂服制的男人被蟒蛇死死绞住！ 蟒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的发了狂，蛇目变得通红，蛇尾直接将男人全身的衣服粉碎！ 有女眷捂着眼睛尖叫起来，更多的人却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很快，随着男人一生惨叫，地上立刻冒出一股血水。 奇怪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蟒蛇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一边遵循本能，一边缓缓收紧，男人身上不时传来骨头被勒断的声音！ “这，这不是西厂的厂公，江重华吗？” 有人认出被蟒蛇缠住的男人，脸色惨白，“这……快救人啊！！” 可是，面对发狂的巨蟒，谁敢靠近！ 秦翊歌不知何时回到慕寒御身边，眼神冷漠。 这下，江重华终于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第400章 元宵惊夜 热闹的元宵夜会，竟然发生了这样荒唐的笑话！ 堂堂西厂厂公，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一条蛇…… 南宫璃的脸都绿了。 江重华的惨叫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完全被蟒蛇支配，连手足都无法动弹一下，被巨蟒翻来覆去换了无数姿势，全身骨头尽碎，只能垂着脑袋，目光奄奄一息地落在前方。 他看见了慕寒御。 准确的说，是看见了慕寒御的双脚。 他的视野天翻地覆，还在因为蟒蛇的动作不断摇晃。 身体被勒地几乎断裂，瞳孔里血水不断溢出。 整个世界都是鲜红的。 他看着慕寒御玄底云纹的靴子，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朝上。 直到看到慕寒御的脸。 慕寒御的神情并不冷漠，也并不窃喜，平静地仿佛只是看着落在叶子上的一只蝼蚁。 而被慕寒御护在身边的，正是应该替代他，躺在这里被羞辱的秦翊歌！ “啊！！！啊！！” 江重华一张嘴，喷出满口血沫，嗬嗬地冲着秦翊歌嘶哑地嚎叫，可惜，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慕寒御抬手，将秦翊歌的眼睛捂上。 一片安心的黑暗笼罩下来，将眼前所有的残忍，不堪，血腥，通通遮挡起来。 秦翊歌纤长的睫毛在男人掌心里刺了刺。 很快，西厂的侍卫便涌了上来，他们用力想要将蟒蛇拉扯开，哪知蟒蛇的绞合力惊人的可怕，许是被弄的难受，蟒蛇蛇尾一甩，将最近的几人整个横扫出去！ 慕寒御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好了，仇也报了，你先回府，其他的交给我。” 这话自然是对秦翊歌说的。 秦翊歌微微侧过眼，看着慕寒御平静如水的表情，“督主打算怎么收场？” 慕寒御别开眼睛，目光却轻扫向人群之中，只说，“不用管了。” “不用管？”秦翊歌蹙眉，“不，我不走。” 慕寒御眉心微蹙，“歌儿，别胡闹。” 秦翊歌侧身后退，从慕寒御怀中撤开几步，狐疑地看向生死不明的江重华，疑惑道，“督主想做什么？” 若说慕寒御只是要看着江重华落败，最多落井下石一下？她一点都不信！ 慕寒御脸色沉了下来，忽地，他伸手一扯，将秦翊歌整个扯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脑上，强硬地将她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翊歌挣挣脱不开，忽然听到无数更加凄厉的惨叫！ “鬼！！鬼啊！！” “有鬼！快跑！！” “东厂来救驾！保护皇上！！” 东厂？ 秦翊歌心下惊愕，下一秒，颈上忽然挨了重重一掌！ 是慕寒御。 慕寒御一掌击在秦翊歌脖颈上，竟然是要将秦翊歌弄晕过去！ 窒息感瞬间传来，意识涣散，秦翊歌大惊之下，狠狠要在舌尖上！ 剧痛抵抗着忽如其来的晕眩感，秦翊歌闭上眼身子软了下去，假装晕倒。 身子被慕寒御一把横抱起来，秦翊歌闭着眼，听到慕寒御含着冰雪的声音，“将夫人送回府，小心护着，不得出任何差错！” 姜轲的声音响起，“是，督主！” 几人将秦翊歌扶着离开混乱的人群，秦翊歌依稀还能听到慕寒御的声音，“布置下去，先帮他们攻上城楼！” 攻上城楼？ 城楼上，是南宫璃啊！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秦翊歌感觉自己好像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子里，慕寒御的手下正要将她送上一辆马车。 马车上只有一个车夫，也是东厂的侍卫，那些人将她送上马车之后随即离开，只剩秦翊歌和一个车夫。 马车嘚嘚向远处跑去，秦翊歌睁开眼，趁着车夫不注意，就地一滚，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将厚重的披风脱了，只穿着金锦裙奔回城楼下，猛地在小巷口停了下来。 ——整个城楼上下，都是遍地乱窜的蛇和飞舞的黑色虫雾，几道白色的鬼影在城楼上飘来荡去，越飘越高，眼看就要飘上城楼，向着南宫璃而去了！ 第401章 麻衣草人 那些白影，就是那晚她和慕寒御看到的鬼影！ 这一次，秦翊歌站的远，旁观者清，终于看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 是披着麻衣的草人！ 那些草人用稻草扎成，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在空中飞舞，所过之处，本来躁动不安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甚至恍恍惚惚地跟着稻草人走，仿佛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一般！ 很快，在元宵之夜聚集在城墙下欣赏灯楼盛景，近乎半座城的百姓，都无意识地转过身去，跟着飘荡的稻草人走到城门前，开始用力地推门。 城墙上的人影惊慌失措地纷纷起身，似乎被这地狱一般的景象吓坏了，南宫璃大吼道，“堵住城门，用火油将这些人通通烧死！！”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人撞倒，妇人被撞倒在地，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混乱之中被撞翻在地。 小孩的哭声明明那么凄厉，可被稻草人控制的麻木人群却没有一个去扶，甚至还毫不留情地从小孩身上踩了过去！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秦翊歌撕下一片衣角捂住口鼻，急忙将小孩扶起来，又去扶那个摔倒在地的妇人，可她刚将人扶起来，心里瞬间一寒。 刚刚还在带着孩子逃命的妇人目光涣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紧随着行尸走肉一样的人群去了。 年幼的孩子伸手叫着娘，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秦翊歌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走到城楼下，僵硬地拍打、推搡着城门，整个城楼下都站着好些没了意识的人，整个皇宫仿佛被蚂蚁包围起来的一条肉虫。 那景象，堪称是惊心动魄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那天她和慕寒御路过小巷看到白影，为什么自己会看到唐澜的鬼魂。 若是她没猜错，那晚看到的白影也是这样被操控着的稻草人，稻草疏松，里面必然填充了什么能使人产生幻觉，甚至被人控制的药粉。 正想着，怀中的小孩目光也开始涣散，伸手抓着面前的空气，无意识地呢喃着，“糖葫芦，糖葫芦。” 秦翊歌将小孩抱到小巷里，撕下一片衣襟帮他裹住口鼻，恨恨地盯着漫天飞舞的白衣稻草人。 只要找到背后的操控之人，就有办法控制眼前的局面！ 她没看到慕寒御，也不知道慕寒御此时正在计划谋算什么，更不知道这些被操控的无辜之人到底是慕寒御的棋子还是他的障碍。 但她决不能袖手旁观！ 秦翊歌隐没在黑暗的小巷里，仔细观察稻草人飞舞的轨迹，目光紧紧盯上了那座灯楼！ 稻草人的轨迹看似凌乱，但是，他们都是围绕着灯楼飞的！ 若是操控之人藏在灯楼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若是以前，秦翊歌必然直接一把火将灯楼烧了，藏在里面的人不死也伤！ 但现在不行，灯楼离城墙很近，下边聚集的百姓也是最多的，若是想除掉里面的人，她必须进到里面去！！！ 第402章 束手无策 秦翊歌混在失去意识的人群里，低着头慢慢向灯楼靠近。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蛇信声忽地从身后传来，秦翊歌瞬间浑身僵硬。 那条淫蛇巨蟒，不知何时从人群脚下慢慢爬滑了过来，蛇尾兀自卷着瞳孔涣散口鼻流涎的江重华，将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拖在地上，发出慢悠悠的，血肉被磨烂的拖曳声。 如成年壮汉拳头大小的蛇头立起，就在秦翊歌脖颈后，嘶嘶地吐着蛇信。 寒气瞬间便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秦翊歌睁着眼睛，脸色刷白，一动不敢动。 蟒蛇却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它不喜欢金子的气味。 秦翊歌身上的金锦有股另蛇类十分难受的气味，不仅如此，还有股经过炮制的药香气味，巨蛇只是靠近了一小会，便头晕目眩地爬了下去。 巨大的蛇身从秦翊歌脚下蜿蜒而去，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滑腻的蛇鳞收缩又放开的触感还是纤毫毕现地弥漫到小腿上。 秦翊歌咽了咽口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很快，大蛇水桶似的身躯慢慢爬远，秦翊歌正要换个方向钻进人群，却看到大蛇的尾巴。 蛇尾上缠着一个人。 血水拖了一地，伤口处白骨清晰可见——是江重华。 江重华还没死，他睁大了眼，不时在石头等地磕碰一下，整个人几乎已经只有半口气了。 大蛇身躯已经看不见的时候，江重华的脸却还直直看着人群中的秦翊歌。 他的眼珠已经浑浊，但在和秦翊歌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却忽然狰狞地张开了嘴，发出嗬嗬的哀嚎！ 秦翊歌闭上了眼。 一直等到江重华别拖入人群再也看不见，秦翊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忍下心头的恶心，秦翊歌跟着人群，终于缓缓挪到了灯楼之下。 离灯楼越近，光线越亮，秦翊歌终于看到空气里纵横密布，蛛丝般的细线。 那些细线交错着向四周神展开，仿佛是皮影一般的技巧，灵活地操控着麻衣草人四处飞舞。 到了这里，城墙上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 南宫璃气急败坏地要禁军将燃烧的火油从城墙浇下去，将越来越多的百姓直接烧死。 舒贵妃柔声安抚着他的情绪，让禁军将众人先送到宫中安全的地方安置下来。 萨澜羽将南宫玥抱在怀里，正耐心的劝着她先回宫去。 秦翊歌闭了闭双眼，矮下身，钻进人群中慢慢到了灯楼正下方。 整个灯楼和皇宫里的角楼一般大，里面的安排布置和小一些的宫殿没什么两样，唯一的进出口便在正下方，修缮灯楼的时候这里有一架云梯，修完之后将云梯抽走，就成了天然的防御。 此时秦翊歌站在灯楼下面，里面灯火通明，璀璨成一片刺眼白光，不知是不是操纵稻草人的凶手也穿着白衣，秦翊歌并没看到人影。 灯楼入口太高，云梯不在，秦翊歌没法从下面进去。 明明离成功只差一步，可一时之间，秦翊歌毫无头绪。 慌乱之中，秦翊歌却前所未有地沉下心来。 她想，若是慕寒御，此时又会怎么做。 第403章 城门失守 不知不觉，秦翊歌已经开始用慕寒御的角度想事情。 她假装昏迷时分明听到，慕寒御要利用这些人来为自己做局，眼下他必然不会想着除掉灯楼中的人，万一出了事，反而回想着要保护他。 所以，如果自己想要毁掉灯楼，打断慕寒御的计划，他必然会来阻止。 秦翊歌定了定神。 正巧，一个木头人似的女眷从她身边走过，浑浑噩噩地要去城楼下，秦翊歌一眼扫到这女眷发髻中戴着一枚鎏金银簪钗，钗子薄且锋利，正适合做武器。 秦翊歌一把将女眷的簪钗拔了下来，紧紧握在掌心里。 那些麻衣草人看似没有规律可循，但有来有往，时而近时而远，始终围绕着灯楼鬼魅般轻盈飘舞，秦翊歌看的分明，那个操控人偶的人会时不时将人偶召唤回来，可能是检查里面的药粉是否还够。 不管怎么样，秦翊歌紧紧盯着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人偶，屏住呼吸瞪着它靠近。 人偶上下翩飞，内里的药粉似乎撒完了，便沿着一条直线往灯楼飞去。 秦翊歌始终看不到人偶和灯楼之间的那条线，但按照人偶飞行的估计，她捏紧簪钗，在人偶从头顶飞过的时候，簪钗出手如电，流星般射向人偶和灯楼之间的空间！ 人偶晃动，失去控制地从半空落了下来！ 成功了！ 人偶轻飘飘地落下来，跌在人群里，撞到一小片人，动静不小，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 秦翊歌低着头，清楚地听到城墙上萨澜羽的声音，“不是鬼！只是人偶！大家不要惊慌！” 怪力乱神这种东西，一但破局，人心失了恐惧，就没有最初那样威力巨大。 南宫璃听到所谓的“鬼”只是人偶，定定地看着地上一身麻衣一动不动的人偶，双腿一软，先前叫嚣将所有人都烧死的狠厉顿时泄空，直接瘫倒在了座位上。 “不是鬼……”南宫璃双眼迷茫，“不是……皇兄……不是皇兄……” 离他最近的舒贵妃眼眸沉着，却还是上前去将他扶着，安抚道，“皇上说什么呢，只是个披了衣服的稻草人罢了。” “对，只是个稻草人，只是个……啊！！！” 南宫璃痴痴傻傻的呓语忽地变成一声惨叫，双眼惊恐万状地盯着前面！ 舒贵妃皱眉，沿着南宫璃的视线看去。 一颗拳头大的蛇头从城墙边缘爬了上来！ 那条巨蟒竟是一路卷着江重华从城墙爬了上来！ 秦翊歌听到惨叫，抬头一望，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条蟒蛇也中了药粉！ 它像这些被操控的人一样，只知道往城墙上冲！ 可是，这样陡峭平滑，可御千军万马的城墙，它是怎么无声无息爬上去的！ 蟒蛇本能地便追着人气去了，身后的江重华已经血肉模糊，血腥气刺激了蟒蛇的兽性，而那耍蛇人似乎也被控制不知所踪。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巨蟒硕大的身躯缓缓堆积在一处，蛇信吐着，竟向着南宫璃直直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药粉传扬的越来越广，城门内的禁军渐渐失了力气，轰隆一声，城门竟然从内打开了！ 第404章 沦为棋子 秦翊歌已经斩断了三只人偶，药粉势微，眼看离得远的人已经有些恢复意识，可就在这时，城墙上，被药粉控制的蟒蛇直取南宫璃性命，城门又大开，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瞬间便蜂拥进门！ 南宫璃被巨蛇追着跑，毫不犹豫地将身边的人推向巨蛇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舒贵妃在蟒蛇靠近的第一时间便被南宫璃抓住手臂，她盈泪的双眸看着南宫璃，脸色苍白地抚着自己的小腹。 南宫璃的第一个孩子，就在那里。 本想将舒贵妃推向蟒蛇的南宫璃犹豫了一瞬，便一把拽过舒贵妃身后的侍女，一把推到蟒蛇嘴下！ 被激出凶性的巨蛇失了控，它并不吃人，巨大的身躯绞着侍女，那侍女连一声惨求救都发不出来，双眼和鼻孔里便流出血水，一命呜呼了！ 有禁军试图上前杀死蟒蛇，可锋利的刀剑在蟒蛇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反而将巨蛇激地更加暴躁！ 蟒蛇的速度越来越快，追的南宫璃连滚带爬地逃命。 身边不断有人被他推出去，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城楼下，所有的人偶都被秦翊歌斩断了，因为百姓都进了城门，此时灯楼下反而没什么人了。 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男人从灯楼里探出头来，邪邪一笑，十指眼花缭乱地变化出种种手势，断裂的丝线飞速收回，他十指一弹，那些看不见的线在空中卷起气刃，千刀万剑般射向秦翊歌！ 秦翊歌慌忙一躲，她速度极快，凭着本能向安全的地方躲去，即便如此，脸颊上还是被划出一道细小伤口。 人偶师还想继续攻击，一道寒光由远及近，噗地一声将人偶师穿胸而过！ 秦翊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脚下踉跄还没站稳，身后的人便伸手轻轻将她扶住。 “又来捣乱。”慕寒御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秦翊歌转身看着慕寒御，蹙眉，“你故意的？” “你早就知道了？” “为了把南宫璃逼到绝处，你冷眼旁观无辜之人受难，甚至还推波助澜？” 秦翊歌脸色苍白，“哪怕是我，也不过你为了让南宫璃看到身边人有多无用的棋子！”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秦翊歌声音清脆，夹带着冬日的风雪，冷意刺骨。 从一开始他知道江重华要对付她，就想好了后面的路一步一步要怎么走。 秦翊歌也不负所望，不止毁掉江重华的阴谋，还让他自食恶果。 看着自己托以大任的江重华下场那么惨，南宫璃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 可这还不够。 下一步，慕寒御又借着麻衣社火的阴谋，即便明知道灯楼里藏乐人偶师，明知道人偶中有惑人心智的迷药，却还是没有组织，甚至帮他一把，让来城楼观灯的百姓全部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废物一样的亲信，吃人的巨蟒，失去意识的百姓和作为护驾最后一道屏障的禁军——这些南宫璃自以为能信任的东西全部变成了要夺走他性命的凶器！ 这个时候，他的命掌握在谁手里呢。 面对秦翊歌的问题，慕寒御并不回答。 他静静回视秦翊歌质问的目光，沉声道，“我只能这样做。” 慕寒御打了个手势，冷声道，“将夫人护住，若是再有差池，别怪本督主无情！” 今夜配合他行动的都是慕寒御最信任也最仁慈，甚至还会为他们做饭的慕家遗军，但此时，他言语中的冷，不是假的。 立刻便有几个穿着东厂服侍的人上前将秦翊歌困住，那几个人为难道，“夫人，别闹了，先回府吧。” “闹？”秦翊歌冷笑一声，“我苦苦为慕寒御恕罪，你们却说我在闹？” 哗然一声巨响，秦翊歌满眼是泪的回头。 被她点燃的灯楼轰然一声炸开！ 蟒蛇被巨响刺激，身子竟悬空飞了起来，瞬间将南宫璃的上半身绞住！ 第405章 人间地狱 死亡的威胁来的如此可怖。 巨蟒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还有腐烂的腥臭和浓重的血腥味。 南宫璃惊恐地睁大了眼，蟒蛇巨口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灯火的光辉都被掩盖，蛇口中勾子一样的蛇牙已经碰到皮肤上，腥臭的涎水黏在脸上，那一块皮肤瞬间就麻木地毫无知觉了。 在死亡的恐惧中，南宫璃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哗啦一声。 滚烫腥臭的血水泼了一头一脸，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重回天日的灯光让他双眼刺痛，南宫璃不由自主地抬手挡在眼前，终于看见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是慕寒御。 男人手中提着一把滴着血的剑，那剑很软，还在不停地颤动，折射着耀目的火光，刺地他泪流不止。 整个天地都静默下来。 南宫璃怔怔地看着慕寒御冷白的脸，以及脸颊上飞溅的几滴鲜红血水，有一瞬间的恍惚。 莫非，这真的是天上的战神吗。 那荒唐的想法一闪而逝，下一秒，慕寒御唇角勾起轻笑，向他伸出手来，“微臣护驾来迟，皇上勿怪。” 南宫璃看着慕寒御向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便将自己冰冷的手递给了他。 两次。 这一年，慕寒御已经救了他两次。 两次都是从生死关头，从阎罗手里夺回他的命。 等扶着慕寒御的手站稳了，南宫璃才看到地上的巨蛇。 被柳剑斩断的巨蟒从头到尾断成两截，血水泼墨一样淌了一地，江重华好像和巨蟒融为一体了一样，整个人鲜红破碎，已经一命呜呼。 那是他最看重的亲信。 南宫璃后怕地想，不管自己多看重他，也不过是一个废物。 死里逃生的恐惧让他对慕寒御的疑心降到最低，这一刻，南宫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放眼整个天下，只有慕寒御护得住他。 这年头魔障一样生根发芽，和从前的疑心交缠在一起，以至于南宫璃看向慕寒御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惊心动魄。 慕寒御体贴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南宫璃披上，淡笑道，“皇上怎么如此看着微臣？” 南宫璃嘴唇动了动，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慕寒御看着城墙上瑟瑟发抖惊恐不安的达官贵人们，略欠了欠身，镇定自若的声音似乎能将所有恐惧赶走一般，“微臣这就护送诸位回府。” “那……下面那些人怎么办？”有人惶惶不安地问。 巨蟒已经杀了，可，观灯的百姓和守城的禁军都已经没了意识，现在正大肆向城楼上冲过来！ 慕寒御漆眸淡然，“放心，交给微臣就好。” 这一夜京城里天崩地裂，可慕寒御却仿佛撑着天地的那根石柱，饶是如何惊心动魄的危险，都被他淡淡的语气化成无伤大雅的小事。 慕寒御就是有一种令人折服的魅力。 他不打算和这些人多做纠缠，派人一路护送从城楼另一侧下去，接着，他冷声吩咐自己的人，“姜轲，你去逼那人偶师交出解药，其余人，杀！” 那些被控制的人里，手握军权的就不知有多少，慕寒御眉眼冷漠，竟是要再一次浑水摸鱼，将那些手握兵权，于己无利的武将都除掉！ 男人修长的身子鹰鹫一般立在城墙之上，火光照着他如玉般冷漠英俊的脸。 慕寒御大半个身子都被黑暗笼罩着，唯有一小片光芒映在脸上，让他能感觉到些许温暖。 长风吹起他的衣襟，手中的剑还在嗡鸣着，似乎在叫嚣着要继续吸血一般。 慕寒御冷漠地看着城墙下一片狼藉的人间地狱，冷嗤一声。 “慕寒御！！”秦翊歌被三个东厂侍卫反剪着双手压上马车，凄厉而无力地喊道，“若是今晚有一个无辜之人被你牵连至死，我绝不会原谅你！” 第406章 逃出府门 看守秦翊歌的几个人为难地互相看看彼此，一人道，“夫人，得罪了。” 接着，他一个手刀，将秦翊歌劈晕了。 这一夜到底如何收场，秦翊歌并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望着熟悉的帷帐花纹和四周的摆设，秦翊歌才意识到她已经回到了督主府。 苦涩的药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秦翊歌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坐都坐不起来。 微小的动作，却让她胸口撕裂般地疼了起来。 秦翊歌捂着胸口，闷咳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云岩脚步匆匆进来，“夫人醒了？” 秦翊歌咳地说不出话来，连忙扯过帘幔捂着嘴，等云岩几步走过来的短短时间，她已经咳完了。 可是，帘幔上，却有一块浓艳到刺眼的血迹。 秦翊歌将那团帘幔捏在手里，小心舔去唇上的血渍，云岩端着药过来，“夫人喝药吧，您那毒昨夜又发作了，督主昨夜没回来，尚未请大夫过来。” “督主昨夜一夜未归？” 云岩自觉说错了话，眼神瑟缩，“……夫人还是，还是先喝药吧，大夫马上就来了。” “慕寒御在哪？”秦翊歌冷声道，“说！” 云岩嗫嚅，“夫人，您就别问了……” “他在皇宫里对不对？”秦翊歌深吸了口气，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夺过碗一饮而尽，“我去找他。” “夫人！”云岩急道，“还是别去了……” 喝下药，秦翊歌身上发了汗，总算有了些力气，她定定地看着云岩，“昨晚督主要办大事，府中的侍卫应该都跟着督主去了是不是？” 云岩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点了点头，“还有一些保证府中安危，夫人大可放心。” 秦翊歌眯了眯眼，“好。” 她将药碗递给云岩，云岩要接，却被秦翊歌一把抓住手腕。 云岩惊道，“夫人要干什么？” “对不住了。”秦翊歌笑了笑，在云岩脖颈穴位上重重一掐，云岩睁大了眼，立刻昏死过去。 秦翊歌赶忙换了一身男装，外面披了云岩的衣服，戴上帷帽，从柜子里照出一瓶常备的迷药。 出了房间，门口守着的侍卫问道，“夫人醒了？” 秦翊歌戴着帷帽，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松了口气，“总算醒了，今日可千万别让夫人出去。” 秦翊歌又点了点头。 那人皱眉，“云岩，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说着，就要来掀秦翊歌的帷帽。 秦翊歌眼珠一转，捂着嘴咳了几声，嘶哑道，“有些风寒。” “啊？”那人挠了挠头发，“小心点啊。” 秦翊歌松了口气，越过他往外走去。 许是疲累了几日几夜实在没了精力，或是本就对秦翊歌没什么防备，那人揉着酸痛的眼睛，竟然就任由秦翊歌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溜出院子之后，秦翊歌立刻转向偏僻无人的地方，翻墙逃出了督主府。 她将云岩的衣服扔了，脚步不停，急匆匆赶到城墙下去。 离昨夜出事的地方越来越近，秦翊歌的心也越来越冷。 那里很干净。 没有秦翊歌想的血流五步的惨状，也没有尸横遍野的恐怖。 地上的青砖是被冲洗过的，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百姓，洒扫的都是皇宫里的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秦翊歌看着仿佛换了天地的地方，心里的乌云却越来越沉。 第407章 有身孕了 洒扫的小太监一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小巷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登时竖起眉毛，又顾及她一身锦衣看起来不像寻常人家，“什么人！长安街和朱雀街今日禁言，再不回去，就将你交给禁军处置！” 听到声音，东厂的人也会过来。 秦翊歌死咬着唇，慢慢退回小巷。 她想先去济世堂落脚。 她和慕寒御冥冥之中有约定，济世堂是她的地方，她想住在济世堂时，那就是生着气，又无处可去，这时候慕寒御绝不会去为难她。 往外走时，秦翊歌才发现，朱雀街和长安街果然已经被戒严，禁军和东厂的人共同把守着路口，不放任何人进来。 好在出去不难，秦翊歌钻了条小路，趁守着的小兵不留神便溜了出去。 一早只空腹喝了一碗汤药，秦翊歌腹中火烧似的滚烫，走出没几步，便扶着墙将早上喝的药汁都吐了出来。 奇怪。 最近犯呕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济世堂今日也是格外的忙碌，小宛挽着袖子，和伙计们在药炉里忙的火热朝天，苦涩的味道飘满整条街。 全是治疗外伤的膏药。 哀嚎声遍地都是，秦翊歌穿过那些又哭又叫的病人向里走去，小宛正端着一大盆刚刚熬制好的药膏出来。 “公子！”小宛惊讶道，“公子怎么来了？快坐一会，我忙完这些就去看你，公子脸色怎么这么差？” “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秦翊歌蹙眉。 “哎，都是昨晚去城里观灯的，听说……”小宛抿了抿唇，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才小声道，“听说昨夜东厂在城楼下大开杀戒，这些人都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大开杀戒？”秦翊歌脑中一片空白。 小宛叹了口气，“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是杀了很多人，重伤的也很多，公子最好还是别去打听了，今日城里气氛很怪，大家都不敢提这件事，或者，等再晚点，找信得过的乞丐打听打听。” 秦翊歌扶着墙壁缓了缓，“好，我先去休息一会。” 小宛忙点头应了。 她将那些膏药用硝制的狗皮包好分发下去，忙到晌午，才端着饭菜去房间里找秦翊歌。 秦翊歌头痛欲裂，正躺在床里休息，听到声音便坐了起来。 小宛将房门关上，嘴唇动了动，“公子脸色看着很差，让我为您诊一下脉象吧。” 秦翊歌应了，伸出手让她把脉。 小宛手指搭在秦翊歌脉搏上，静了片刻，忽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秦翊歌。 秦翊歌，“怎么了？” 小宛睁大了眼，不死心地再次按住秦翊歌的脉搏。 “你！你！”小宛退开几步，满眼惊讶，“你是女人？” 秦翊歌抬眼，无声地质问。 小宛指着她的脉搏，“你……你有身孕了。” 轰隆一声。 小宛的话一字一字仿佛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在秦翊歌心上。 身孕，她有身孕了？ 脑海中顿时想起上一次她和慕寒御在一起的时候，约着日子，好像是有两个月了。 秦翊歌怔怔望着小宛，脸色刷白。 第408章 戴绿帽子 秦翊歌久久不能回神，倒是小宛，先从震惊里冷静下来。 她想起那日督主府的马车经过济世堂时看到熟悉的面孔，声音轻颤，“你，你是督主府的人？” “你是女的……还能坐在督主府的马车上，那你岂不是……”小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你是……慕夫人？” 秦翊歌脸色惨白，摸着小腹脚底一软，重重坐回床上。 “公子……慕夫人，你……”小宛语无伦次，红着眼睛道，“您冷静点，腹中有子最忌心绪不稳，何况那毒还没解……” 孩子就像一根锁链，顷刻将秦翊歌所有的心绪都死死锁住。 听着小宛的话，秦翊歌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肚子。 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她几乎整个人都失了控，等冷静下来之后，秦翊歌慕地抬眼看向小宛。 小宛张了张嘴，“公子……” “我有身孕的事，谁问都不能说，知道吗？”秦翊歌镇定道。 小宛点了点头，恍惚觉得这事情不太对。 想了片刻，小宛惊恐地睁大了眼，“这……这孩子不是……” 众所周知，慕寒御是个太监！ 一个太监怎么会有孩子，小宛第一反应便是，这孩子是慕夫人和别人的！ 竟敢给慕寒御戴绿帽子？！ 小宛一时不知道是这件事恐惧更多，还是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公子变成嫁了人还有了身孕的慕夫人惊恐。 小宛语无伦次地在地上走来走去，“这，我给您开一副堕胎药，把孩子去了吧？可是，毕竟这是一条命……但是公子要是被发现了也会死……医者仁心，我怎能想出这样歹毒的法子！” 小宛是何等镇定的人，秦翊歌再了解不过了。 可是眼下，小宛在房间里团团乱转，脸色慌张，秦翊歌听她嘟囔半天，才听明白小宛在说什么。 是了，若是让人知道慕寒御不是真太监，这是比替嫁一事更严重的欺君之罪！ 秦翊歌没有解释的打算，“孩子不能堕掉，只是，我身上毒性未消，会不会影响孩子？” “会，当然会，”小宛焦头烂额道，“得赶紧，赶紧解毒，我这就去查医书！” “公子……我以后，还叫你公子好不好？”小宛盯着秦翊歌，“还是说，这样太过冒犯？” “还像以前那样就好。”秦翊歌笑了笑。 “好，那就好，”小宛眸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忽地一边流泪一边笑了出来，“以前怎么眼拙成这样，竟是没发现公子是个女人，害得我……害得我难受好久，这下子，我倒是能大方说了，公子，我以前还喜欢过你，还好没告诉公子，否则可要丢死人了！” 秦翊歌后知后觉，“啊？喜欢我？” 小宛笑了起来，抹掉眼角的泪水，“好了，不说了，我这就去查医书，公子一定要好好休息！若是不敢回督主府，就先在济世堂住着，不管怎么样，济世堂的门，永远为公子敞开！” 秦翊歌怔了怔，笑道，“好。” 小宛脚步匆匆地下了楼，不知为何，胸中竟然轻松了不少。 她刚下楼，就见一位穿着白衣，带着兜帽的年轻公子进来，拦着她道，“这位姑娘，李嘉承公子可在此处？” 第409章 司礼掌印 小宛对舒蔚然有些许印象，记得曾有一次秦翊歌和这个白发公子在这里见过一次，于是道，“你找公子做什么？” 舒蔚然睨了一眼这浑身药香味的女孩子，少女长相娇俏，只是不善于梳妆打扮，脸上脂粉未施，素面朝天，却别有一番纯稚清素的美好。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外男，眼底有些警惕，但掩藏的极好，待人接物客套有礼，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且，这个人和自己瓜葛极浅，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半点讨好与图谋。 舒蔚然倒是很喜欢和这样的陌生人打交道，他在自己脸上比了比，“这里有块黑迹。” 小宛在脸上蹭了蹭，抬眼看他，“你找李公子，我去告知他一声。” 舒蔚然点了点头。 秦翊歌听到舒蔚然来，精神瞬间振奋不少，忙将他请进房中。 小宛倒了茶便退出去。 舒蔚然笑道，“我要走了，临别前来知会夫人一声。” “车马都准备好了？”秦翊歌道，“棉衣也要多多准备，这个季节漠北风雪最大，一路小心。” 舒蔚然了然的点头，“只是有件事要托付夫人。” 秦翊歌，“什么事。” 舒蔚然犹豫片刻，笑着说，“也不是什么不能跟夫人说的事，不过是今早姐姐从宫里传出消息，不久之后，她就要被封为皇后，听闻皇上如今十分信任姐姐，万事都要和姐姐商量一番，除了立后这件事外，今日皇上还和姐姐商议了慕督主的事。” 秦翊歌手指握紧。 舒蔚然打量她的神色，“皇上要立慕督主为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掌印！ 比东厂更受重用，掌管传国玉玺，可直接代替皇帝在奏折上批红的掌印！ 秦翊歌微眯了眯眼，“你姐姐怎么说。” “姐姐正是要我来探夫人的意思，”舒蔚然顿了顿，“昨晚灯楼下死伤无数，尸体成堆，天未亮便都悄悄拉去乱葬岗烧了，宫人们洗了一夜才将城墙下的血迹冲洗干净，这件事，慕督主并非完全无辜。” “姐姐知道夫人的为人，正是想问夫人的意思，慕督主如此行事，不知夫人是怎么想的。” 秦翊歌第一次听闻昨夜的后续，她恍惚想起清晨自己站在一片清净的长街上时，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道，只是闻着那味道，就知道昨夜是怎样惨烈的一幅景象。 她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却在苦笑，“你以为我和你姐姐，能阻止督主往前走这一步吗？” 秦翊歌摇了摇头，“让你姐姐不要阻拦督主半步，这个时候，哪怕是我，若是成了督主的绊脚石，也只会沦为他的剑下亡魂而已。” 舒蔚然脸色变了变，“夫人说的有理，我去告诉姐姐，让她莫要掺和。” 秦翊歌疲惫地点了点头。 “夫人……”舒蔚然欲言又止，“您的脸色太差了。” 秦翊歌十分勉强地笑了笑，“嗯，中了毒，等小宛配出解药就好了。” “中了毒？”舒蔚然蹙眉，“姐姐说，灯楼起火之后，督主不顾性命之险从大火里救下那个人偶师，连夜用刑逼问什么解药，原以为是那种迷惑心智的药粉的解药，难不成，慕督主审问的是夫人的解药？” 第410章 最苦相思 给她的解药？ 秦翊歌垂眸，长长的睫毛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地恰到好处，她缓缓抬起头来，微微弯了眼睛，“我和督主的事，就不劳舒公子费心了。” 舒蔚然点到为止，躬身行礼，“如此，我便将姐姐托付给夫人，前往漠北，两个月之后，必会归来。” 和秦翊歌说过话，舒蔚然走下楼，看着忙碌的小宛，忽地走上前去，“姑娘，我想要你店里最好的冻伤药。” 小宛侧眼瞧着他，抬眸往秦翊歌住的二楼看去，恍然大悟，“您是要去漠北寻蟾衣？” 舒蔚然点头。 小宛忙从药柜后拿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八个小小的白瓷药罐，小宛将药罐清点一遍，嘱咐道，“这些是最好的蛇油膏，既能防冻，又能驱虫，膏脂油腻，蛇油腥臭，若是遇到危险可以涂抹在树枝上点燃，浓烟可以寻走凶禽猛兽。” 舒蔚然讶然，“这药如此神奇？” 小宛利落地将木盒装好，笑道，“是啊，特意备下的，辛苦公子了。” 舒蔚然道，“不用客气，总归是双方都有好处的一桩生意。” 小宛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您是和李公子做生意的，但总归也是为了济世堂，这样吧，除了您和公子先前说好的分利之外，无论您从漠北带回来其他什么东西，济世堂通通都收了。” “给您六分利。”小宛抬头，将拨好的算盘往前一推，“您看如何？” 舒蔚然失笑，“姑娘倒是诚心做这桩生意，好，既然如此，这趟除了蟾衣之外，无论从漠北带回来什么，都由姑娘先挑选。” “我叫小宛，是济世堂的掌柜，”小宛笑着说，“您叫？” “舒，舒蔚然。” 小宛略想了想，“哎呀，是江南舒家啊。” “你听过？”舒蔚然笑。 “何止听过，”小宛双眼弯弯，“这吃的用的，不知有多少是舒家出的呢。” 舒蔚然淡笑了笑，不再继续谈论下去。 知道了他的身份，聊天的情绪便没那么松快了。 看着舒蔚然从济世堂离开，小宛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道，难怪舒家能做到皇商呢，只是可惜，舒家公子这少年白发的病，可是无药可治。 不过，这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 小宛匆匆回屋翻找父亲留下的医书，翻了半日，总算找到一种和秦翊歌有些相似的病症。 苦相思。 这毒名字雅致，毒性也慢，只要一方身上有病症，另一方只要服下这药，双方就会一起慢慢恶化，直到共赴黄泉。 苦相思药无定性，本质上来说，一方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另一方身上的苦相思都会放大对方身上的毒性，慢慢消磨对方，也一日日地蚕食自己。 小宛看着那简单几行字陷入沉思。 若是慕夫人中的果真是苦相思，那就是说，慕寒御身上必染要先有什么毒才是。 难道说，慕夫人先前说的中了寒毒之人，就是慕寒御？ 若果真如此，细细想来，对慕夫人下毒的人，必然先知道慕督主身中寒毒，才能有苦相思这一步后招。 可是普天之下，还有谁会知道罗刹杀神般的慕督主身中寒毒呢？ 第411章 血竭药引 小宛蹙眉想了一会，决定要将这件事告知慕夫人才行。 她将医书中苦相思的解毒药方誊抄下来，盯着一味叫做血竭的药材怔了半晌，便急急地去外面给秦翊歌抓药，她背对着大堂，双眼专注地盯着药柜。 忽地，她听到身后的声音静了下来。 似乎连门窗外散落进来的天光都忽地暗了下去。 小宛回眸，只见一个身形极其修长挺拔的男人在门口站着，冷眸在济世堂内淡淡一扫，嘈杂的人群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这英俊到极致的男人身后有一束淡淡的阳光照进来，却没能将男人身上的森冷的寒气拂去一星半点，这束于冬日里洒落的阳光，却因为男人而越发寒气逼人。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到底是小宛沉住气迎了上去，笑道，“客人是来看病，还是来买药？” 慕寒御垂眸，冷冷睨着这闻名京城的女大夫。 小宛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用了敬语，“客人，您……” 这男人的气势，也太可怕了！！ 慕寒御讽笑一声，眼尾余光倏然落到二楼台阶上，眼神微暗了暗。 小宛跟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懵。 他知道二楼住着慕夫人？？ 这样轻车熟路的，这男人莫非是…… 小宛一惊，“慕……慕督主？” 慕寒御声音低沉，冷道，“她好些了没。” 小宛忙道，“休息过了，好多了，我在配苦相思的解药，喝了应该能再好一些。” “果然是神医，竟连苦相思都知道，”慕寒御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将一枚小小的白玉瓶扔到小宛怀里，“解药。” “苦相思的解药？”小宛打开白玉瓶闻了闻，“太好了，我今日还在发愁这药配置不易，不对，还缺一味药引。” 慕寒御看她，“什么药引？” 小宛忙道，“这药方我也有，除了配置极难之外，其中还需要一味极难寻的药引，没了这味药引，夫人的病症只能缓解却无法根治，这味药引叫做血竭，可医书上写的不甚清楚，我也不曾听过……” 慕寒御，“需要多少。” 小宛愕然，“督主知道这是什么？” 慕寒御微微不耐，“需要多少。” 小宛苦恼，“一碗药，需半碗血竭才可。” 慕寒御冷冷道，“药碗呢？” 小宛不知所措，忙捧了个药碗过来。 慕寒御容色冷肃，抬手，在腕上轻轻一抹，一道鲜红伤口便出现在冷白寒透的皮肤上，小股鲜血沿着手腕淌了下来。 小宛眼皮一跳。 足足流了小半碗，慕寒御接过小宛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捂着伤口，“够了吗？” “够了，今日的药是够了，”小宛道。 “明日本座会再来。” 慕寒御目光落在二楼，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说，“喝完了药，记得让她吃颗糖。” 小宛看着那小半碗新鲜的血浆，心里万般滋味。 她将汤药熬好给秦翊歌端上去，人还未到，那血腥气极重的汤药气味便先进了秦翊歌的鼻子。 秦翊歌正躺在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鼻尖一皱，蹙眉向门口看去。 小宛敲了敲门，“公子，我端药来了。” 秦翊歌应了，小宛小心地将汤药端进屋，放在秦翊歌面前的桌子上，“公子快喝药吧，这药趁热喝药效才好。” “怎么有这么重的血腥味？”秦翊歌拂了拂药碗上翻滚的白气，那股血腥气瞬间更重了。 秦翊歌胸口翻涌，忙捂着鼻子，险些吐了出来。 小宛低声道，“夫人，督主方才来过了。” 秦翊歌豁然起身。 “夫人莫急！”小宛忙道，“我并没有向督主泄露夫人的行踪，不过，督主大概是知道的吧。” “我找到了苦相思的解药，可是需要一味从未听过的血竭做药引，我只和督主说了这个，他……他就将自己的手腕划开，为夫人放了自己的血做药引。” “夫人，”小宛道，“赌气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你腹中的孩子吗？” “若是苦相思的毒再不解，胎儿在腹中便带了病，能不能出生都不好说！” 说着说着，小宛便红了眼。 “孩子的事，你告诉他了吗？”秦翊歌缓缓坐下来，扶着额角闭上眼睛，看起来疲累至极。 “没有，”小宛忙道，“我没说过，但督主自己知不知道，我也不得而知了。” 秦翊歌冷笑一声，余光落在那晚黑色的汤药上，吸了口气，将药碗端起，皱着眉头，大口将汤药吞咽了下去。 “吃颗糖吧，”小宛将糖罐放在桌上，“督主吩咐的。” 第412章 封后大典 济世堂不远处就有一家卖果脯的铺子，这家铺子惯用水果腌制成糖块，厚厚的糖霜裹在失了水分的果脯上，甜中带着水果的清香，分外好吃。 秦翊歌不噬甜，甚至不太喜欢这些甜滋滋的小东西。 可听闻是慕寒御特意嘱咐的，秦翊歌顿了顿，还是伸手捻了一块苹果糖送入口中，慢慢地品着。 带着苹果香气的糖果将汤药的苦涩淡去，秦翊歌慢慢地抚着小腹，心不在焉地想，不知肚子里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小宛静静地看着她，忽道，“公子……我，我还这样叫你公子吧，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小宛将苦相思的药性讲了一遍，“如此，下毒的人必然先知道慕督主身中寒毒，然后才用苦相思对付公子，我想，他们会不会利用督主的寒毒做什么手脚？” 秦翊歌缓缓皱起眉。 知道慕寒御中了寒毒的人，可不多啊。 秦翊歌想了想，又问，“城西的山神庙如何了？” 小宛道，“那些人并没有走，依然住在山神庙里，禁军去过了，可是……” 小宛的声音短暂而突兀地停了一下，才轻声说，“可是禁军什么都没做，放任他们继续待在那里，那些人也没动，仍然每日乞讨，日子和之前过的一样。” 秦翊歌嗤笑了声。 住在山神庙里的麻衣社火，秦翊歌是对慕寒御说过的，如今慕寒御手握大权，连禁军都能随意调动，却只是不轻不痒地去游走一番无所作为。 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是那些人向慕寒御表了忠心为他所用，便是双方有了交易，联手合谋。 只不过，慕寒御是什么样的人，对方要多大的筹码才能让他“交易”。 想来，那些麻衣社火的人，现在也已经是慕寒御的手下了吧。 秦翊歌颓然叹了口气，这些话她没对小宛说，吃过糖后身子又乏，小宛离开之后，便躺下来休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夜深人静之时，秦翊歌梦魇不断，眉心蹙着，额头浮着一层冷汗。 一道修长的暗影缓缓靠近，轻柔地将她额头的冷汗抹去。 慕寒御静静坐在床边，点燃一支安息香，陪着秦翊歌入睡。 目光凝在秦翊歌连睡梦都本能护着的小腹上，慕寒御的神色里有前所未有的温柔。 漆眸凝望着秦翊歌的睡颜，慕寒御终是忍不住，轻轻点了她的睡穴。 秦翊歌紧蹙的眉心缓缓平静下去，慕寒御侧身躺在她身边，沉默地伴她入睡。 在济世堂住了整整半个月，秦翊歌恶心呕吐的情况越来越重，几乎到了每日只能喝些清水的地步。 这半个月，小宛每天都来送一碗血腥味极浓的汤药，糖果也是日日换不同的口味，好在，苦相思的毒总算除尽了。 秦翊歌睡得越来越好，起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只是…… 每晚睡梦之中，她都有种被什么人静静凝望的感觉。 半个月后，正月过去，钦天监选了黄道吉日，举办舒贵妃的封后大典。 第413章 心向山海 期间舒蔚然从漠北写回一封信来，蟾衣的生意很是顺利，也许归期会提前几日，他已经知道了封后大典的事，信中却只提了一句，他愿为秦翊歌做任何事，只求姐姐一切安好。 秦翊歌初时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等夜深之后，督主府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济世堂侧门外，慕寒御亲自请她回府的时候，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慕寒御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当初那身玄衣蟒纹的督主服侍。 相反，这日他穿着朱红底金蟒纹的司礼监服侍，官帽未戴，只束着一枚玉簪。 东厂的人镇守在济世堂四周，慕寒御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推开秦翊歌的房门。 秦翊歌正在给舒蔚然写回信，推门声惊了她一跳，一滴墨滴到纸上，顷刻化开成一团污墨。 秦翊歌回眸，警惕地盯着慕寒御。 慕寒御从门外走进，缓慢向他靠近，目光在那封残信上略略一扫，随即移开目光，微微躬身，伸出小臂，“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秦翊歌定定地注视着他。 今日的慕寒御从夜色中来，比星辰耀眼，比夜色更冷。 他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眼尾也含着笑意，堪称温柔地看着秦翊歌。 明日一早，便是舒婉颦的封后大典，身为司礼监掌印的夫人，她必须出席。 秦翊歌看看慕寒御，又看看那封残信，忽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秦翊歌道，“舒贵妃投靠了督主，所以督主才捧她走上那个位置。” 秦翊歌笑了笑，“不对，如今不能叫督主了，该叫掌印。” 慕寒御听着她奚落的嘲讽，目中闪过一抹痛色。 可那抹痛色也只不过一闪而逝，慕寒御便笑着说，“承夫人的情。” 秦翊歌将手搭在他小臂上，这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便乖顺无比地托着秦翊歌的手，小心地护送她下楼。 小宛和伙计们躲在内堂，秦翊歌向她扫了一眼，点头致意。 整个济世堂都知道李嘉承公子原来是慕寒御的妻子了。 小宛抿着唇向她回礼，满眼都是担忧，并未因秦翊歌的身份而有丝毫变化。 回到督主府，慕寒御屏退服侍的人，亲自伺候秦翊歌洗脸吃饭，亲自为秦翊歌挽发。 秦翊歌精神不佳，静静地随他服侍。 “身子好些了吗？”慕寒御轻声问道。 “好多了。”秦翊歌抬眼，从铜镜中看着慢条斯理为她梳发的慕寒御，眼底的光影凝了凝，终是没有说话。 “封后大典过后，我带你去山里的小庙走走，”慕寒御扶着秦翊歌的肩膀，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去了那里，我会向你解释所有的一切。” 秦翊歌微微怔住。 慕寒御的目光在铜镜中和她相遇，手掌向下，轻轻覆住她的小腹，“等这些事结束了，我们就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隐居避世，心向山海。” 秦翊歌眉心微蹙，“督主以为自己造下这样多的杀孽，还能心安理得心向山海？” 慕寒御静了静，放轻了声音，语速很慢，却极郑重，“是我应得的。” “国恨家仇终归了了，南宫家欠我，这天下也欠我，”慕寒御扶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收紧，近乎胁迫，“老天欠我，该偿还我的！” 第414章 因果报应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眸盛着疯狂的光，眼尾渐次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他定定地看着秦翊歌，微微闭上眼，将胸腔里翻涌的疯狂缓缓压制下来。 静了许久，慕寒御轻笑道，“吓着你了？” 秦翊歌安静地看着他，牵着慕寒御的手掌，缓缓抚在自己的小腹上。 慕寒御在她身边坐下来，眸光微凝。 “督主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秦翊歌垂眸凝视着他的眼睛。 慕寒御嘴唇翕动，半晌才道，“男孩女孩都喜欢。” 秦翊歌，“若是男孩，督主想给他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慕寒御轻叹了口气。 似乎胸口那股闷着的甜腥味让他极度不适，又好像因为遗憾什么而无法冷静下来。 许久，他道，　“无论男孩女孩，第一个孩子，就叫慕南星。” 秦翊歌顿了顿，“南星？” 慕寒御轻轻抚着她的小腹，眼底的疯意总算彻底平息下来，缓声道，“南星易活，无论漠北还是江南，都能遍地生长。” “希望他如南星草一般，既能一生蓬勃，又能济世救人。”慕寒御沉声道，“在我十三岁第一次离家之前，娘亲便告诉我这些话，她怕我战死沙场，一心想让我早些定下婚事，为慕家延绵香火，她还为南星打造了长命锁，玉手环，从先皇后那里讨了许多珍奇物件，说是等南星出生之后，便都做孩子的贺礼。” “可惜，当初抄家的时候，娘亲亲手为南星准备的贺礼，都被一把火烧了。” 慕寒御转过脸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秦翊歌的眼睛。 “我答应你，非不得已，定会对无辜之人手下留情，”慕寒御紧紧抓住她的手，“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秦翊歌蹙眉，“当然，这是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盼着他平安出生。” 她目露疑惑，“难道督主以为，我会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我怕你因为恨我……”慕寒御只说了半句，便禁了声。 秦翊歌啼笑皆非，笑着笑着，眼角却漫出一丝泪光来。 他竟会怕自己用孩子惩罚他？ 这样可怕，阴险，不择手段的慕寒御，却因一个孩子，卑微至此。 秦翊歌俯下身来，定定地和慕寒御对视，凝着那双看不到底的漆眸，“督主，我听闻父母双亲造的孽障，老天爷都会报应在孩子身上，为了这个孩子，从今往后，不要再滥杀无辜了，好不好？” “你想报仇，将那些负你欺你的人杀光了便好，那夜欢欢喜喜去游街观灯的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的仇恨牵连？” “我也不是什么良善慈悲的人，督主见过我杀人的模样，对该杀之人，我从不会心慈手软，可若是连我都觉得太过残忍，那督主就该好好反省！” 忽地小腹一痛，秦翊歌止了话头，脸色煞白地忍过那一阵痛，道，“先前我中了苦相思毒，不也是因为那些人要报复督主，才让未出生的孩子无辜被连累？虽然毒解了，可我总担心对孩子不好，这才两个月，小腹便时时疼痛，我……我也怕……” 慕寒御忽地捏紧她双手，咬紧牙关，“好，我答应你！” 第415章 佛母花钿 秦翊歌静静地笑了。 人都有弱点，从前慕寒御的弱点是她，如今，又多了一个孩子。 秦翊歌笑了笑，伸手捻起螺子黛，轻声道，“掌印帮我画眉吧。” 曾经慕寒御帮她画过眉，他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骨骼匀停，虎口和掌心里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执剑与刀留下的痕迹，但他执着螺子黛轻轻为她描眉的时候，五指半拢，一笔一划细细描摹，却又温柔地仿佛女子绣花一般。 他能在阴谋诡计中游刃有余，双手染血冷情冷性，也能轻柔描眉，为一个女人弯下腰来。 秦翊歌知道这份因情意而生的低微有多可贵。 她仰着脸，巴掌大的脸上脂粉未施，天光从窗外照在她脸上，在秦翊歌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细腻的光。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寒御，任由他捏着自己娇嫩的下巴，以不可抗拒地力道与他目光对视。 眉间传来轻柔描摹的酥麻感，慕寒御耐心地帮她画眉，目光落在满桌琳琅梳妆的小玩意儿上，又慢条斯理地捻起一支极细的勾笔，沾了些胭脂，在她眉心开始细细勾勒。 他换了几种颜色的胭脂，一笔一笔，一点一滴，在秦翊歌眉心画出一片小小的云翳，若是细看，还能看见那云纹之中有个小小的佛像。 “宫里血气重。”慕寒御解释道。 秦翊歌侧首向铜镜中看去，看着自己的眉毛和眉心云纹花钿，轻轻歪了歪头，“放心，为妻身上杀气重，等闲妖魔鬼怪不可近身。” 慕寒御看着她，竟一时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想了想，秦翊歌将云岩唤进来帮自己梳妆打扮，补上剩下的妆容，慕寒御坐在窗边小桌上，用那只凤鸣紫砂倒茶自饮，耐心地等着她。 云岩安静而利落地为秦翊歌梳妆，秦翊歌奇怪道，“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云岩慌了慌，“没什么，多谢夫人关心。” 慕寒御在，她哪敢多嘴半句。 可秦翊歌是什么人，打量了一下慕寒御，又看看闭嘴不言的云岩，“是江晚晚不安分了？” 云岩一个激灵，悄悄看向慕寒御。 秦翊歌将一支宝蓝色雀羽簪插在发髻里，并不向慕寒御避讳，坦然道，“她要是不安分，你就好好敲打敲打她，我把她带回来，也不是让她安心过日子的。” 云岩拿起一支玉钗在她发鬓上比了比，好奇道，“夫人打算用她做什么？” 秦翊歌睨她一眼，“你先告诉我，她怎么不安分了？” 云岩看 慕寒御并不打算瞒着，便说，“也没什么，就是几日没见掌印，吵着闹着要侍寝，还有，这些日子将她关在府里，外面风言风语四起，她担心家里人想回家探望，奴婢不肯，她就摔摔打打。” 云岩小声道，“奴婢最喜欢的一枚镯子被她打碎了，心里不高兴，这才冒犯了夫人。” “脾气这么大？”秦翊歌从首饰盒里取了一只青碧通透的桌子，拉着云岩的手将镯子戴在她腕上，“这个镯子送你，以后她再摔打东西，你就把门关上，等她摔完也不要去打扫，就让她那么过吧。” 云岩忍笑，“夫人的主意一向多得很。” 秦翊歌抬眸懒懒看了一眼边饮茶边听她们谈话的慕寒御，嗤笑一声，“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罢。” 收拾妥当了，秦翊歌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掌印，可以出发了。” 慕寒御饮了半壶茶，兴致正好，起身伸出小臂让秦翊歌搭着，双双向外走去，乘上去宫里的马车。 第416章 年少轻狂 从掌印府去往皇宫的路不算长，掌印府的地段很好，经过三条京城最繁华的长街就能到皇宫西门，只是马车辘辘碾过长街上的青石砖，秦翊歌挑起轿帘往外看的时候，昔日热闹繁华的长街却安静极了。 街上基本看不到什么闲逛的平凡百姓，禁军的人倒是很多，将核心地段的长街几乎都封死了。 “以防万一。”慕寒御淡淡道。 秦翊歌了然，将轿帘放下，车厢内一时又恢复寂静。 慕寒御伸手牵着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揉捏，替她揉按手指上的穴位，“常按这些穴位，吃东西的时候能好受些。” “掌印还懂这个？”秦翊歌笑，“这是妇医才知道的。” 慕寒御眼睫垂落，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模糊不清的阴影，“我十几岁时，第一次有了战功，得了先帝的封赏，先帝打趣我，功成名就的将军府嫡子，如今可是满京城姑娘的心上人了，不知以后会娶哪家的姑娘。” “我那是年少气盛，扬言定要娶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先帝又说，若是想娶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可要温柔体贴，知情知趣才行，我那时正好回京述职能休息几天，便偷偷去找了阿娘常来往的妇医圣手，学了几招。” 慕寒御唇角挑着一抹慵懒笑意，神色不明，“只可惜没学几招，便又领命南下了，如今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女子，这些妇医手段倒是正好拿来用上，只是，也就会这几招了。” 每次听慕寒御回忆当年的往事，秦翊歌总能在脑海中勾画出一个明媚飞扬，受尽万千宠爱，却心系天下征伐沙场，几经磨练终于成为一代名将的红衣少年。 在南宫璃之前，南宫皇室对慕家信任有加，几乎放任慕家掌控半个天下的军权，南宫照和慕寒御不仅是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在南宫照野心勃勃要征战四方的宏图大业上，慕寒御更是他心中耀眼无比的战神。 若是没有禹王背后的人和南宫璃，慕寒御会是骄阳一般的大隗战神，率领大隗慕家军为大隗打下百年千年的基业来！ 可惜，大隗的气运断在南宫璃手中，南宫照的性命终结在南宫璃手中，慕寒御的命运也惨然崩塌在南宫璃手中。 秦翊歌微微蹙眉，眉心勾着一点沉思，她反手握住慕寒御的手，低声道，“督主，禹王背后的人可查到了？” 慕寒御道，“没有，禹王如今还被关在东厂地牢里。” 秦翊歌又道，“督主，这世上，除了督主信得过的人之外，还有谁知道督主有寒毒这事？” 慕寒御眼睫微颤。 秦翊歌的聪慧再次让他暗暗吃惊。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仔细推敲想知道这些倒也 不是什么难事。 慕寒御将她的手指圈进掌心里握着，语气和缓了许多，“夫人好生聪明。” 他随口夸赞，轻飘飘地将话头揭过。 秦翊歌思量许久，决定不将麻衣社火的事揭开。 慕寒御的反应，显然也想到了寒毒一事，既然想到了，他的所作所为便没那么简单，麻衣社火那些人纵然可恶，但若是不趁此机会揪出幕后的人，只怕防不胜防之下，还会有更多的人被牵连。 秦翊歌不由想，先前林相的事，猎场的事，恐怕也和这幕后之人关系颇深。 好深的一潭水啊——秦翊歌眼底浮上一抹讶异的弧光，这人悄无声息织了一张天大的网，即便每每都被慕寒御和自己拆穿破局，可想来想去，还是不由让人心中一寒。 这人扶持禹王，扶持南宫璃，并未打算自己登上皇位，因此，天下并不是他的目的。 连天下都不贪图的人，还有什么样的利益，能让他这样隐忍筹谋，将所有人都拽入这张看不见的网里呢。 第417章 殿前失仪 很快，皇宫到了。 他们从宣武门进，红毯从宣武门铺到紫宸殿，又从紫宸殿铺到皇后所居的永寿宫。 红毯两旁恭敬地站满了太监丫鬟，冬雪尚未消，紫宸殿上却花团锦簇，竟是将长歆宫暖棚里的花花草草全部搬出来了，听闻永寿宫也刚刚翻新过，特地做了椒墙，即便没有炭火，也有温暖椒热。 金披红挂已经不是最奢侈，满殿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才最叫人惊艳。 舒婉颦的封后大典就在紫宸殿举办，晚上则再次在永寿宫设宴招待各家女眷，以表皇后的体恤。 秦翊歌到时，仪典的吉时还未到，紫宸殿外已经恭恭敬敬地候着无数权贵大臣，而督主府的马车竟无视宫规，直接停在了紫宸殿外。 见秦翊歌扶着慕寒御的小臂从马车上下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慕寒御成为司礼监掌印的事，满朝都已经知晓，也知道今日封后大典上，会由皇帝亲手将传国玉玺交付在慕寒御手中，从此，慕寒御便能代替皇帝批阅奏折，审理天下事。 只是没想到，已经成了掌印的慕寒御，却能在所有人面前做出这样低微的姿态，将传闻中的慕夫人从马车上请下来。 无论如何，慕寒御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太监，太监的妻子，那叫做对食，秦翊歌充其量是个地位高一点的对食罢了。 有人见不得秦翊歌这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模样，牙酸地嘀咕，“不就是一个太监对食，怎么这派头比皇后娘娘还大？” 慕寒御冷冷抬眼，漆黑的双眸中寒光凌冽，仿佛冰层之下暗藏的刀刃。 说话的是接任林相丞相一职的段丞相的夫人，新上任的丞相夫人，正是最风光的时候，可惜丈夫对她非打即骂，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恩恩爱爱。 她是最常见的有些地位的深闺妇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对丈夫的政事又插不上话，但惯会整治内宅。 在她的意识中，前朝当官的男人是不会、也不该和后宅妇人为难的，就算她不轻不痒地刺一句掌印妇人，慕寒御也绝不会对她做什么，而自己的夫君又是当朝丞相，就算和慕寒御对上也落不了下风。 可是当慕寒御的眸光望过来，仿佛带着极寒的冰雪一般，她忽地心虚起来，往段相身后躲了躲。 慕寒御未曾说话，似笑非笑地眼神一撇，跟在身边的小太监便利落地上前，将段夫人从人群里扯出来，一脚踢在她膝窝里。 段夫人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秦翊歌面前，小太监淡淡道，“还不快向夫人道歉？” 段夫人睁大了眼，“什么？让本夫人向一个阉人的……” 嘭地一声，段相从后心窝里狠狠踹了自己夫人一脚，直将段夫人踹地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段丞相跪地利落干净，“掌印，贱内没见过世面不知分寸，掌印饶她一条贱命吧！” 慕寒御唇角一勾，正要开口，秦翊歌却轻轻抓着他的手，淡淡道，“我有些不舒服，闻不得血腥气。” 慕寒御眼神骤冷，“还不快向夫人叩头道谢！” 段相忙向秦翊歌磕头，一叠声地感恩戴德，可段夫人这样子在满朝文武和贵妇女眷面前丢了大脸，以后还怎么和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来往！ 她不甘心地推了一把自己的丈夫，“掌印夫人在紫宸殿前这样嚣张跋扈，我就不信皇后娘娘不会发作！” “皇后娘娘为何要发作？”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凉薄的笑意传来。 众人回眸，却是皇后身边的大丫鬟宛若。 宛若恭敬地向慕寒御和秦翊歌行了宫礼，脆声道，“皇后听闻殿前有人对掌印夫人无礼，特意嘱咐奴婢前来料理，还请掌印夫人前往长歆宫一叙，莫要受了惊吓。” 段夫人张着嘴，彻底懵了。 第418章 笼中鸟雀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向着秦翊歌？ 此时此刻，在这新后的典礼之上，秦翊歌宛然抢了所有人的风头，这举国皆欢的典礼仿佛成了秦翊歌的似的！ 更可笑的是，宛若恭恭敬敬地扶着秦翊歌向长歆宫方向而去，走之前，竟还对站在段夫人身后的小太监微微递了个眼色。 下一秒，几个太监抢上来，不顾段夫人的哭喊叫骂，径直将人拖下去了。 慕寒御冷声道，“夫人见不得血腥气。” 那小太监恭敬道，“掌印放心。” 整个过程，段相脸上一片悲戚，却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说。 慕寒御看向他，微微一笑，“得罪了。” 段相一头冷汗滴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青色水迹，他双脚一软，跪在慕寒御面前，“得罪掌印夫人，罪该万死！她、她死有余辜！” 慕寒御静了静，语气缓慢低沉，“放心，夫人不想看本座双手沾满鲜血，尊夫人的命，本座是不会要的。” 段相磕头如捣蒜，“多谢掌印！！微臣愿为掌印肝脑涂地！！” 旁观的群臣中，有人目光戚戚，有人满眼痛心，有人贪婪灼热，慕寒御打量着一殿重臣如笼中鸟般被捏在掌心里，愉悦地笑了起来。 …… 长歆宫。 宛若告知了新后秦翊歌已到的消息，内殿里传来一声带着一丝急切地，“快请进来！” 长歆宫燃着温热的炭火，熏熏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秦翊歌捂了捂鼻子，将那个甜香压下去，便随着宛若走进了内殿。 新后有了身孕，长歆宫中的炭火烧的格外的热，生怕她着凉，香也是特意找御医调配，用来温养胎儿的。 秦翊歌暗暗抚着小腹走进内殿，微微一怔。 新后坐在梳妆台前，装扮一新，穿着正红皇后服制，妆容精美华丽，神色却有些张惶，见到秦翊歌，忙挤出得体的笑意，“慕夫人，你可算来了，快坐。” 听到声音，龙凤床的屏风后，一个粉红色身影扑了出来，“秦姐姐！” 秦翊歌微诧，南宫玥也在？ 南宫玥径直扑进秦翊歌怀里，哭道，“秦姐姐快帮帮皇兄吧，他……他……” 南宫璃也在这里？？ 秦翊歌感觉事情不太对，转过屏风，看到双眼呆滞躺在床上的南宫璃。 秦翊歌心中一惊。 “秦姐姐，皇兄自从被大蛇惊了之后，便一直恍恍惚惚的，之前还有精神安排事情，这几日起就变成这样了，”南宫玥哭着道，“本该先去找掌印的，可是……可是……” “我知道，”秦翊歌按住她的肩膀，“还有什么症状吗？” 皇后走到屏风后，轻声道，“还有……房事上忽然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肾虚、心悸、智弱。 皇后又道，“还有些畏寒，怕黑，听不得公鸡司晨的叫声，夜里还会说梦话，哭叫不休。” 秦翊歌抿了抿唇。 好奇怪的病。 南宫璃脸色发黄，双眼呆滞，看着确实是病了，可是，这症状听着又像是精神性的疾病。 “封后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可怎么办呀！若是让群臣都知道皇兄这样，南宫家的天下就要保不住了呀！” 南宫璃哭得心碎极了，秦翊歌忙劝道，“别急，想度过封后大典倒是不难，可皇上这病……” 秦翊歌欲言又止。 她生怕这一切又和慕寒御有关。 第419章 积些阴德 秦翊歌很快冷静下来，出主意道，“想要暂时隐瞒倒是好办，只要……” 话音未落，宛若进来回报，“夫人，掌印身边的亲侍来了。” 秦翊歌微怔，姜轲？他来做什么？？ 可既然是慕寒御的亲侍，带来的便是慕寒御的命令，他想要进来，谁又敢阻拦他呢。 秦翊歌眸色一沉，定定地向缓缓走进来的姜轲看去。 姜轲不是太监，但今日穿的也是司礼监的殷红太监服制，他恭恭敬敬地先向秦翊歌施礼，才又转向皇后和公主，“掌印让卑职来请皇上先行去紫宸殿。” 舒婉颦微惊，却仍然端着皇后的架子，“皇上他……” 姜轲抬眼看了秦翊歌一眼。 秦翊歌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姜轲低声道，“夫人，请允许卑职去看看皇上。” 南宫玥急道，“秦姐姐！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去看皇兄？？” 饶是她再怎么单纯，远离这深黑的旋涡，此刻也看出来不对了。 秦翊歌紧抿着嘴角，侧身让开。 姜轲走到屏风后，不知做了什么，只听一声吸气声，南宫璃缓缓清醒过来，疑惑道，“你不是掌印身边的亲侍吗？你怎么在这？？” 姜轲恭敬道，“掌印让卑职来请皇上先行紫宸殿。” “哦？”南宫璃轻拍了拍涨疼的脑子，似乎终于从一场长长的梦里清醒过来，急忙起身，“来人，还不为朕更衣！” 姜轲的腰弓地更深了，南宫璃明黄的寝衣从他眼前划过，仿佛一阵明黄色的风。 在南宫璃走出屏风外之后，姜轲听着新后和公主关切询问的声音，眼底渐渐烧起了一把火，他斜斜笑着，眨去眼底的水汽。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狗皇帝，如今就是小将军手里的傀儡了！ 他笑得渗人，几乎将阴谋算计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以至于一向温顺淡然的他脸色都变得狰狞起来。 姜轲用舌尖用力顶了顶因为过度开心而有些发麻的脸腮，一转身，看到定定望着他的秦翊歌。 姜轲所有的表情，都被秦翊歌看到眼里。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姜轲的眼睛， 眼底是一种近乎愤怒的悲悯。 秦翊歌缓缓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怒意收敛，也将自己心口窒闷的一口气顺了下去。 “夫人！”看到秦翊歌脸色一白，姜轲紧张地迎上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您……” “又是他。”秦翊歌沉沉地叹了口气。 姜轲低下头，眼底是不服气的倔强，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难道您如今要和那些人站在一边吗？” 他用眼角向围绕着南宫璃忙碌的皇后和公主看去。 秦翊歌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难道我会为了南宫璃和自家夫君生气？” 姜轲静静道，“希望夫人理解小将军的所作所为，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姜轲深深弯下腰去给秦翊歌施礼，沉闷低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秦翊歌耳中，“夫人，如今您是小将军心上最重要的人，望您不要在这时伤了小将军的心。” “不会。” 秦翊歌回眸打量了一眼南宫璃，淡淡道，“只是在苦恼，怎么为掌印积些阴德罢了。” 第420章 生机退路 姜轲死死抿着唇，唇色一片惨白。 南宫璃已经收拾妥当，要和新后一起去紫宸殿，长歆宫外倚仗华盖龙撵凤撵也都准备好了，南宫璃和新后各自坐上轿撵，南宫玥紧跟在龙撵外，秦翊歌则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姜轲低头想了许久，小跑着跟到秦翊歌身边，欲言又止，“夫人……” “有什么话就说吧，”秦翊歌淡淡道，“你对我说的越多，对你家小将军越好。” 姜轲低头，“是，卑职只是想告诉夫人，当年慕家满门抄斩，小将军亲手砍下老爷和太夫人的人头，当场便吐血晕倒过去了。” 秦翊歌微微皱眉，姜轲继续道，“小将军晕了三天三夜，噩梦不断，哭喊不止，眼看就要伤心而死，皇上忌惮小将军的师傅，将他重病的消息封死，京城里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后来，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兄弟冒死逃出京城去给师傅送的信。” “小将军这才保住一条命，”姜轲红着眼道，“他醒来，又是几日不吃不喝，话也不说，像是失了魂，雪上加霜的是，师傅说，他的武功不知何时废了一半。” 秦翊歌一颗心狠狠揪着，仿佛被一只手捏紧，窒郁地喘不过气来。 “再后来，是师傅说，他有一种不算正派的武功，说不定能救小将军的命，问他要不要学，您知道小将军当初是怎么说的吗？”姜轲深吸了口气，哽咽道，“小将军说，他愿付出性命，哪怕死后入无间地狱，也要倾覆天下报血海深仇！” 秦翊歌豁然抬眼盯着他。 姜轲咬紧牙齿，紧攥的拳锋中渗出滴滴鲜血，他道，“您不知道手刃亲人是什么感觉，您更不知道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苟活至今又是什么感觉，您想必也不知道，宁愿永坠无间，也要不择手段，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您觉得，小将军在乎什么阴德吗？”姜轲怒道，“您若心里真有小将军，要么自顾自旁观，要么与他一同携手报仇才对！” “他不会坠入无间吗，他还有退路”秦翊歌冷冷看向姜轲，“我就是他的退路！” 姜轲一怔。 “世上的事，但凡有一点生机，我都不会让他走上那条死路去，忠义应当长存，怀恶方入无间，”秦翊歌拍了拍姜轲的肩膀，“我不仅要保住掌印，还要保住你们。” 姜轲睁大了眼，眼底涌起湿意，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翊歌。 “你们都是掌印在意的人，所以，要努力活下去。”秦翊歌垂眉抚着自己的小腹，“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将来，还指望你们教他忠勇呢。” 言不必多，秦翊歌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他们声音虽小，可难免隔墙有耳。 姜轲激动地双眼通红，扶着秦翊歌的手，恭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穿过长长的宫道，秦翊歌抬头望了望朱墙金瓦之上一隅方正的天空，轻轻一笑。 曾经的迷茫、彷徨、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第421章 三言两语 紫宸殿外。 众人已经在冷风中等了许久了，几位年纪大的老臣已然冻得瑟瑟发抖，慕寒御却依然身姿傲立。 仿佛再大的风雪寒天，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等龙撵凤撵缓缓自宫道出现，司礼监的官员立刻让宫人奏起典乐，将人从软和的红毯上请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石阶之上。 皇后戴着一顶价值连城、特意为今日封后大典打造的凤冠，镶金嵌玉，众星捧月地烘托着其上一颗龙眼大的珍珠。 正红的风袍与润泽晶莹的珍珠两相交映，将新后的脸色烘托地格外美艳。 礼官看着慕寒御的脸色，在庄重的典乐中唱到： 乾坤定位，爰成覆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 贵妃舒氏，毓自名门，恭全懿范，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特以册宝，钦旨—— 礼乐声随即高扬，新后缓缓屈膝，南宫璃接过身旁宫人送上的皇后册宝，交付新后。 “必不负皇上所托，”新后声音端庄，颇有大家风范，“从今往后，螽斯樛木，和风溥被于闺闱，茧馆鞠衣，德教覃敷于海宇；永绥天禄，懋迓鸿禧。” 南宫璃低头看着自己亲自选定的皇后，满意地将她扶起，“皇后能为朕挡刀剑，如今腹中又有了龙裔，朕是真高兴啊！” 众臣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不过，今日还有一件事，”南宫璃道，“既然慕督主已做了掌印，那么这玉玺嘛……” 一片静默中，南宫璃忽地意识模糊了片刻，他隐隐觉得这样不对，可乏力的脑海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到了嘴边的话便失控般地说了出去，“便……便由掌印保管……” “微臣深谢，皇恩浩荡。”慕寒御声音淡极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从容地自南宫璃手中接过玉玺。 玉玺沉甸甸地压在手掌中，仿佛整个江山都落到了他手里。 慕寒御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神情疑惑，却又不明甚解的南宫璃。 “多谢皇上，臣定不负皇上信任。”他道。 典礼结束之后，群臣在紫宸殿宴饮，官眷贵妇纷纷上前向皇后献礼祝贺。 因新后明明白白地显露过对秦翊歌的偏爱，因此，即便秦翊歌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还是有很多人上前来套近乎。 一个中年美妇走到秦翊歌桌前，“夫人，我家晚晚伺候的可还好？” 原来是江晚晚的娘亲？ 秦翊歌嘴角微扬，“很好，是个懂事的孩子。” 江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得意地向四周的贵女官眷看了一眼，“那，这杯酒，臣妇就代我家晚晚，敬夫人了。” 秦翊歌冷冷抬眼，“江大人的病好些了么？” 江夫人忙道，“好多了好多了，能为皇上出力，是我家老爷的荣幸啊！” “身上的病治好了，心里攀附逢迎的病怎么还没治好呢？” 江夫人一怔。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夹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想留江晚晚一条命，就把她带回家，”秦翊歌冷眼看向四周，“若是谁家的女儿再想送进掌印府，顺便将棺材也买了，等着给全家收尸！” 只在后宅呆着的妇人哪见过这么喊打喊杀要人命的架势，江夫人当即便身子一晃险些晕了过去，好在身边的丫头很有眼力见儿，忙将人扶走了。 那些人见秦翊歌态度不善，冷言冷语，也歇了亲近的心思，远远地离开。 秦翊歌起身去外面散心，刚迈出紫宸殿门，就见一身深红的慕寒御不知何时站在一处栏杆前，看着她笑。 秦翊歌，“笑什么？” “夫人三言两语，倒是将人都得罪光了，不过也给为夫省了不少麻烦，”慕寒御笑道，“掌印府里的后宅，永远只有你一个。” 第422章 这小女人，这是在示好? 慕寒御声音低沉，与忽然而起的微风一起，在空气中漾起轻轻的涟漪。 他刻意靠近，在秦翊歌耳边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只是随口而出，却偏偏温柔坚定地像生生世世的诺言一般。 秦翊歌耳朵微热，心尖上却像淌过一弯温泉水般，软地不可思议。 今日的慕寒御，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不过将自己放在更深的渊薮之上，深渊之下危机重重，他踩着极细的一根丝，却仍然奋力将她的潇洒与自在呵护的严严实实。 秦翊歌何尝不知这些。 她虚拢了拢鬓边的发髻，低声问，“喝酒了么？” 慕寒御今日高兴，自然是和信得过的手下小酌了几杯，他不知小女人为何这样发问，上挑的凤眼轻眯了眯，“喝了一些。” “少喝些吧，小心你身上的寒毒，”秦翊歌轻声道，“知道你喝酒，南星都不老实了。” 慕寒御的目光随之落在秦翊歌尚且看不出的肚子上，眼角微弯，戏谑道，“好，不喝了，省得南星折腾娘亲。” 秦翊歌脸色微红，哼了一声，转身唤来云岩，一起去外面走走，透透气。 她腹中的孩子已近三月，正是闻不得荤腥的时候，从宴席一开始，秦翊歌便有些隐隐作呕，强撑到这个时候，若不是有胭脂敷着，恐怕脸色难看的吓人。 秦翊歌慢步走远，慕寒御才回过神来。 他心口微微一窒，恍惚明白过来。 这小女人，这是在示好？ 慕寒御觉得自己太好哄了，秦翊歌只这样不痛不痒地关心他一句，他心里就毫不介意她之前的冷淡了。 另一边，南宫玥敷衍着吃了些东西，一双狡黠的眸子便不安分地转来转去，在人群里寻找萨澜羽的身影。 宫宴上的吃食总是格外乏味，御膳房准备的时间太长，端上来时早已凉透了，南宫玥不高兴地在袖子里揣着手，不住左看右看。 忽地，一粒石子轻轻打在发髻上，南宫玥恼火地抬起头，就见萨澜羽在柱子后探头探脑地向她招了招手。 南宫玥抿唇一笑，起身故作端庄地走过去。 众人觥筹交错各自忙碌，竟无人注意到公主忽然溜了出去。 南宫玥从柱子后的小门溜到偏殿，萨澜羽打开手中的荷叶，露出一只香喷喷的香酥鸡。 两人坐在偏殿里你一口我一口香喷喷地吃着，南宫玥曲腿坐在阔大的太师椅中，不顾形象吃的满嘴流油，萨澜羽看着她傻笑，“你这个样子，去了乌戈，我那些族中长辈都会说你的。” 南宫玥吮了吮手指，“怎么，你也嫌弃我？” 萨澜羽忙摆手，“不不不，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像……像山鬼！” “传说山鬼是守护山林的神女，原形是只小鹿，调皮的很，可是心底却很善良，我就喜欢这样的！”萨澜羽笑着说。 南宫玥脸红了红，将手上的油脂吮干净了，看看左右没人，忽地说，“你看到我皇兄了没？他那模样，想不想被……被下了蛊？” 萨澜羽一怔。 南宫璃的模样他看见了，是不是被下了蛊他同样心知肚明。 可他不忍心告诉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萨澜羽黑漆漆的眸子凝视着南宫玥的脸，“是或者不是，又能怎么样呢？玥儿，你总是这么善良，可别忘了，你皇兄清醒的时候是如何待你的？” 南宫玥眼神闪了闪，自顾自地用帕子擦干净手，眼圈一红，“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是又恨又气，恨皇兄，也恨我自己！”南宫玥抿唇，难过地说，“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萨澜羽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问，“可我只知道一件事，若是皇上知道自己中了蛊，而解蛊正好需要一个至亲之人的性命和鲜血，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再过几天，我的族人就会抵达城外，到时候我带你走，什么皇兄，什么掌印，我们通通都不在乎了！” 南宫玥眼眶通红，眼泪大滴落了下来，狠狠点了点头。 紫宸殿之巅，飞檐画壁的琉璃瓦上，巨大的圆月照着男人孤独的身影。 慕寒御正垂眼看着在园中休息的秦翊歌，他内功超群，将偏殿里南宫玥和萨澜羽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连南宫玥都要从这团乱麻中抽身而出了么。 慕寒御牵了牵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第423章 唯一的血脉 萨澜羽所言不虚，一个月后，乌戈的人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处。 京城地处北方，隆冬的积雪未融，二月里寒风恰似锋利剪刀，掀起一地雪沫，扑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乌戈的人早在过了黄河之后便受不住北方的天气，一个个用棉袄和绣着金色乌戈图腾的黑色棉披风捂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城内提前几日便得了消息，慕寒御指派人手去城外接应，将人扣在原地，暂缓入城。 南宫玥得知消息之后，忐忑地几日几夜没有睡着。 南宫璃的状况越发糟糕了。 他已经从意识模糊，变成每日昏睡，只有慕寒御靠近时才能短暂清醒片刻。 如今的大隗，竟是由一个掌印太监挟天子令诸侯了。 可另一边，与乌戈人差不多同时回来的，还有秦翊歌苦苦等了许久的舒蔚然。 不知是慕寒御故意放任还是皇后的疏通，舒蔚然几乎没有经历任何盘问，便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进了城。 他先在济世堂前停下，托伙计去告知小宛，正在后院熬制药材的小宛听闻舒公子回来，立刻扔下木勺跑了出来。 少女穿着厚厚的棉袄，一身药香，破开清冷的空气奔跑而来。 舒蔚然在马车上看见，不知为何，心尖忽地软了软。 长途跋涉两月有余的疲惫，在看见小宛脸上欢喜的笑容时，忽地淡去一大半。 他从马车上下来，小宛已然奔跑至他面前，脸颊浮着淡淡的红晕，喜道，“舒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三辆车是你要的蟾衣，”舒蔚然微微一笑，“这一车是别的药材，听闻北境的鹿茸人参最好，便收了些，你看看有没有要收的。” “还有些北境的皮子和小玩意，”舒蔚然抿了抿唇，“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么多？”小宛眼睛亮了亮，脆声道，“舒公子辛苦了，快进来喝杯热茶，我这就告诉李公子去。” 这两月她没有一刻偷懒，所需要的的药膏都已经熬好备用，只等着蟾衣回来入药了。 好在到了二月里，城中并没有瘟疫发生，小宛提心吊胆地，不知那些人等待何时下手。 舒蔚然却道，“不了，我还要进宫一趟，这些东西……” “舒公子，”小宛咬唇，“先别进宫了，如今宫里情况……不太好……” 她将舒蔚然请进医馆，在隔间备了热饭，又给商队其他人分了驱寒的药汤，总算才有机会小声告知舒蔚然，“李公子让我跟你说，回来了先在这里住下，莫要贪急入宫。” 舒蔚然凝眉，“宫中生了什么变故？” 距离慕寒御成为掌印已过了两月有余，皇后虽然知道南宫璃的病是慕寒御的手笔，但并未多加阻止，可也并未摆明与慕寒御合作的态度。 她出身皇商，最知道权衡利弊，两方都不得罪，自己才能从中取得双倍的好处。 恰好，她如今表面上是个和南宫璃一同被钳制的皇后，安居深宫，乖巧听话，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人偶。 皇后喜欢别人这样看自己。 她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双方的好处，唯恐舒蔚然破坏了这平衡引火烧身。 小宛并不知道这些，只说李公子交代，如今皇上皇后被掌印囚困宫中，等闲不要招惹才好。 舒蔚然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李公子近来可曾来过济世堂？” 小宛眼珠一转，“并未。” 舒蔚然垂眸，轻轻一笑，所有的一切便都了然于心。 他和皇后同样精明。 掌印对夫人情深义重，转头却钳制了皇帝皇后，秦翊歌性情刚烈，却处处都只想着维护慕寒御，论这两人的情意，当真分不出高低来。 秦翊歌担心麻衣社火布下的瘟疫发作，会毁掉慕寒御辛苦谋划的一切，焦心到不顾一切委托他往北境跑这一趟，临到约定好的归期，怎么会月余不来过问呢。 他瞬间便猜到，定是因为皇上皇后的事，两人又生了龃龉。 慕寒御因为某种原因不想秦翊歌涉险，这才将人关在府中。 这错综复杂的表象之下，貌似身为傀儡的皇后却是最安全，最有利的。 舒蔚然瞬间便想明白皇后的处境，放下心来，只道，“好，那我便不去趟这浑水了。” 小宛眨了眨眼，抿唇为他添酒，心中也恍惚明白了舒蔚然的身份。 聪明人一点就通，小宛不再多言，将商队都安置好后，假借着人参和鹿茸的名头掩人耳目，暗中将所有的蟾衣处理好，连夜开始熬制。 掌印府中。 秦翊歌抚着微微凸起的肚子，一手抚着后腰，对着满桌美味佳肴面如菜色。 孕吐，快一个多月了。 流水似的山珍海味送进府中，只消看一眼，秦翊歌就吐得昏天暗地。 许是怀孕时中毒受害，胎儿虚弱，偏偏还不能光明正大请太医医治。 秦翊歌刚刚吐过，漱了漱口，耐着性子又挑些清爽的吃了几口，忙用手帕压着嘴角，忍下胸口的恶心。 房门一响，慕寒御披着风雪而来，抖落一身料峭。 他在门口褪下披风，又站了片刻暖暖身子，这才慢慢走进来，看着面容越发瘦削的秦翊歌。 “掌印回来了。”秦翊歌声音虚弱，拿起筷子打算再夹些东西吃，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慕寒御蹙眉看她边吃边犯呕的模样，“我带了个信得过的人来，给你瞧瞧。” 从当了掌印开始，他在秦翊歌面前再也不会自称官职。 秦翊歌微微一怔，“信得过的人？多信得过？” 慕寒御表面上是个权势滔天的太监，若让人知道他有了孩子，岂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翊歌心疼慕寒御，不忍他再为自己冒半点风险，眉头一皱便严词拒绝，“不行，谁也不许来，叫小宛来看就行。” 秦翊歌毕竟是个现代人，又是特工，怀孕之后，从不敢卧床休息，并依照前世的训练方法摸索出一套新的锻炼方法来，生怕腹中孩子缺了锻炼体虚。 就算吃不下饭，她也要逼着自己咽下去，生怕孩子没了营养。 因为刚怀胎时便中了毒，她心里对这个孩子有千万般愧疚，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这两月，小宛时常偷偷被送入掌印府为她医治，也是因为小宛妙手回春，孩子才一日日地好了起来。 慕寒御沉默片刻，“小宛毕竟年轻，又不是专学妇医，经验不足，万一有什么差池呢？” 秦翊歌抬眼看他，“那你叫的人是什么身份？还有比小宛更安全的？” 慕寒御目光落在烛台火焰上，微微出神，屈指扣在桌子上，“是一位嬷嬷，入宫多年，养育了不知多少孩子，我想将她请到府中来服侍你。” 秦翊歌乍然听到这么个人，眉头一拧，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既然是掌印信得过的，想必是没问题的。” 慕寒御嗯了声，盛了一碗清淡的燕窝，一勺一勺喂她。 秦翊歌喝了两口，捂着嘴忍了一会，等到不再作呕了，又问，“近来城里出了什么事？乌戈的人进京了没？” 这些日子里，她被圈禁在府中，哪怕小宛来为她看诊，也有云岩和姜轲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能多说一个字。 她几乎与外界全然断了消息。 慕寒御不答，只道，“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安心养胎，这个孩子是我的命，不能有半点差池。” 秦翊歌恼火地瞪他一眼，只觉得浑身无力。 之前的毒伤了她的身体，小宛说，秦翊歌之后十有八九再难有身孕。 慕寒御不会再找其他女人，因此，这个孩子便是慕家唯一的血脉了。 秦翊歌无法反驳半个字，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默然端起那碗燕窝，一口气灌了下去。 第424章 最大的秘密 慕寒御看着她努力喝粥的模样，眼底一片心疼。 这孩子怀的着实太过辛苦。 看着秦翊歌吃过饭睡下，慕寒御这才起身披衣，再次没入夜色之中。 聪敏如秦翊歌，一眼就看出来，慕寒御在骗她。 京城里一定出了什么事，这男人才日日都忙成这样。 而这时段唯一的大事便是乌戈人和舒蔚然。 而小宛来给她诊脉时，虽然什么都不能说，神情里却很平静，看模样蟾衣的事很顺利，但看慕寒御身影匆匆的模样，怕是乌戈人那边不太好。 秦翊歌心疼慕寒御，又怕他借乌戈人的机会再犯错，急得腹中一宿一宿的疼痛。 隔了几日，秦翊歌听到街上有器乐之声，想来是乌戈人入城了。 乌戈人入城，作为东道主的大隗自然不能失了身份，长街上一时比中元节还要热闹。 但人太多，就会龙蛇混杂。 就在秦翊歌焦心地不行时，慕寒御所说的嬷嬷悄悄从掌印府的小门进来，被请到了秦翊歌门前。 得到秦翊歌允许，云岩便将嬷嬷请了进来。 嬷嬷看年纪已有六十岁，放在这个时代，是真正长寿之人，她满头白发，皮肤却比同岁的老人光滑了许多，眼神清亮，气度从容，可秦翊歌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嬷嬷双手却格外粗糙。 这模样，像是早年享福保养得宜，心境非凡，只不过家道中落，才粗糙了一双手。 秦翊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嬷嬷也在笑吟吟地看她。 “掌印夫人，”嬷嬷屈膝行了大礼，眼角微有泪光，不住点头，“好姑娘，是个好姑娘，跟咱们小将军很般配。” 秦翊歌愕然，扶着腰起身便要还礼，却被嬷嬷按住。 “夫人坐下，让老奴来为夫人看看。”嬷嬷扶着秦翊歌坐下，用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靠近的一刹那，秦翊歌问道一股渗透着寒冽雪松香气的檀香气味。 嬷嬷的手法很专业，很快便对秦翊歌的身体状况了然于心，蹙眉道，“老奴猜测，夫人怀胎时必是中过什么毒的，胎儿动静不太大，身子摸着很是虚弱。” 秦翊歌心一揪，“是，是这样！” “这毒伤了母体，好在夫人身体强壮，”嬷嬷又问了秦翊歌的状况，得知她从无一日落下行走强身，逼着自己大肆进补，欣慰地点了点头，“夫人做的很对。” “孩子叫慕南星，掌印说，希望孩儿像南星一样易活，且能治愈苍生。”秦翊歌轻柔地抚摸着小腹。 “好，好，南星好，”嬷嬷揉了揉眼睛，“老奴去跟掌印说，胎像这样不稳，老奴须得近身服侍照顾才行，只是……” 她叹了口气，清亮的双眼定了定，“夫人若是呕吐激烈，只需少食多餐，常备着补药，每次只吃几口，这样会好些。” 秦翊歌忙道，“记下了。” 她没去问嬷嬷没有说完的只是后面是什么。 将嬷嬷送出门，秦翊歌掐着掌心，心中的焦急却丝毫未减。 嬷嬷称慕寒御为小将军，是慕寒御放心将她身孕一事告知的人，气度从容又经验老成，身上还有混着青松气味的檀香气。 身份呼之欲出。 这嬷嬷必是先帝南宫照时宫中的老人，对慕寒御的过往极为熟悉，又私心偏爱“小将军”，身上的气味告诉她，嬷嬷必是从山间小庙中来的！ 慕寒御已经准备将他守护了十几年的最大秘密带入京城的风云之中了！！ 第425章 松臣 慕寒御没有多想，很快便应下了这事。 几日后，嬷嬷再次入掌印府，身边还带了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他叫松臣，”嬷嬷笑着将少年介绍给秦翊歌，“让他在院中当个看家护门的就行，放心，这孩子对掌印忠心不二，不会有问题。” 秦翊歌勾了勾唇，“您带着孩子入府，必然是过了掌印眼的，既然掌印都同意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嬷嬷笑呵呵地，并不介意她话里的挖苦。 秦翊歌让她们在离自己最近的偏院里住下来，嬷嬷日日调理着饮食，总是呕吐的毛病竟然真的好了很多。 这日，秦翊歌在屋中呆的烦闷，便由云岩陪着，穿着厚厚的袄袍在花园里漫步。 袄袍遮住她的肚子，任谁也看不出来，如今她已是有三个月身孕的人。 走着走着，秦翊歌便敏锐察觉有人一直躲在暗处偷看。 是那个叫做松臣的少年。 他只在远处静静地看，没有恶意，眼神明亮地盯着秦翊歌的肚子，一路躲在暗处守着，生怕秦翊歌肚子里的小南星受了委屈。 “小南星……”少年躲在柱子后，眼巴巴地看着秦翊歌的肚子，“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 他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不敢靠近，更不敢上前。 秦翊歌皱了皱眉，本能地护好了小腹。 她在被枯荷覆盖的池塘边小亭中坐下来，冷风拂过面颊，带来丝丝凉气。 “开春后，我想去外面走走，”秦翊歌道，“去哪都行，整日闷在府里，是要闷死我么？” 云岩笑了笑，“外面不安全，夫人呆在府里就好。” 呆在府里。 变相的软禁么？ 秦翊歌冷冷笑了笑，不再言语。 慕寒御越来越过分了！ 眼下多事之秋，竟然派人轮番地看守着自己，让她一步都不能出门！ 麻衣社火的瘟疫之毒怎么样了？舒蔚然从漠北回来了吗？？乌戈的人可入了城？入城之后，南宫玥和萨澜羽的婚事又要如何办？乌戈人精通蛊术，万一破了南宫璃的蛊毒呢？！ 秦翊歌担心死了慕寒御的处境。 她越想越急，本就并不安稳的肚子忽地钻心地疼了起来！ “啊……”秦翊歌脸色苍白，吓坏了云岩，云岩忙转头呼唤附近的侍卫。 就在那一瞬间，覆满池塘的枯荷之中，忽地飞出一个黑衣刺客，执着短剑朝秦翊歌刺了过来！ 短剑近在咫尺，秦翊歌提起一口气，正要想办法还击，却见躲在柱子后的少年身影一闪，如狡猾灵兔般，瞬息挡在秦翊歌身前。 眨眼之间，松臣几招之内将刺客制服，利落地卸掉对方的下颌和双臂双腿，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秦翊歌双眼模糊，隐约看见降服了刺客的松臣转过头来看他，冷漠的表情像极了慕寒御。 “婶……夫人怎么样？”松臣急道。 侍卫们已经过来，将未能自杀的刺客抓起来，姜轲道，“快将夫人送回去，嬷嬷呢？” “我来！”松臣弓腰半蹲在秦翊歌面前，让人将秦翊歌扶到背上，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走。 他走的又轻又快，轻功底子几乎和慕寒御不相上下，秦翊歌半点没受颠簸。 她伏在松臣背上，闻到少年身上夹杂着凌凌松雪的檀香气味。 第426章 少年辛秘 昏迷半日，秦翊歌在满屋药香气味中徐徐醒来。 因怕惊扰了她休息，床边只有一个云岩守着，正在桌边支着下巴打盹。 秦翊歌没有吵醒她，缓缓醒了一会神，便听见外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寒御刚刚归来，松臣正一字一字地向他说明白天的情况，嬷嬷在旁边插嘴，秦翊歌心急之下腹中疼痛，好在大人孩子都没事。 松臣放轻了声音，“夫人真厉害，她想护着孩子，可一点不慌，看那模样，但凡还有点力气都要亲自将刺客捉回来。” 慕寒御不知说了什么，松臣声音里隐隐有了少年的欢喜，“慕叔叔，婶婶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如果是妹妹，以后我能不能娶她？” “若是个小弟弟那也好，我可以像你教我一样，教他读书写字，还要教他一身武艺！” 慕寒御低声道，“这事我哪能做的了主，还要看你婶婶的意思。” 松臣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婶婶是个好人，一定会同意的！” “刺客审问出来了吗？”松臣紧张道，“是皇宫的人？” “是，”慕寒御并不瞒他，“你只管安心呆在这里，放心。” 嬷嬷擦了擦眼角，“掌印身边狼环虎饲，可千万要小心。” 慕寒御道，“我知道。” 慕寒御为何同这少年如此熟稔，言语之中尽是保护和宠爱，少年一身武功，似乎也是慕寒御亲手调教出来。 什么样的人，竟能在山间小庙里藏了许久，成为慕寒御心中连她都不能碰触的秘密。 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慕寒御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人接进府中？ 慕寒御杀人如麻，把持朝政，挟天子令诸侯，看起来，好像都在为这少年铺路一样。 秦翊歌轻压了压眉心，只觉自己与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呀，夫人醒了！” 云岩不知何时睁开眼，看见秦翊歌醒了，压抑着声音生怕吵到她，却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 慕寒御的身影立刻出现，秦翊歌眨了眨眼，装出一副刚刚醒来的困顿模样，低声叫，“你回来了？” “一听到消息就回来了，”慕寒御在床边坐下，俯身细看她的脸色，“觉得怎么样？” “还好，”秦翊歌皱了皱眉，苦笑，“这孩子跟着我，真是受罪。” 慕寒御剑眉微蹙，轻声道，“若是因身孕伤了你，不如……” “不如什么？”秦翊歌截断他的话，伸出双臂搂住慕寒御的脖颈，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来，“不许你胡说八道。” 秦翊歌靠在慕寒御怀中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满脸关切的松臣。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站在门边，面孔被明亮的灯烛照着，初初长开的眉眼，竟有丝丝像极了南宫玥。 秦翊歌心跳了瞬间，掩住唇咳嗽几声，“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对掌印说。” 松臣忐忑地看着她，被云岩和嬷嬷扯了几遍，才不甘不愿地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秦翊歌断然不会愚蠢到当面质问，松臣是慕寒御不惜一切也在保护的人。 “舒蔚然回来了吗？”秦翊歌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济世堂炼制好防瘟疫的药了吗？” 其他事或许只是朝堂的勾心斗角，但这件事，事关那些无辜百姓的生命。 她决不能冷眼旁观慕寒御放着满城百姓的性命不顾！、 慕寒御道，“没有，我已经派人前往北境，看路上能不能遇到。” “还没回来？”秦翊歌凝眉。 距离约定之期，已经没多久了。 第427章 火烧济世堂 秦翊歌顾忌着麻衣社火的瘟疫之毒，又顾及着慕寒御想要借刀杀人之心。 她隐隐猜到了慕寒御的打算。 年前地动一事，坊间很快传出地动乃上苍降祸人间，惩罚有罪之人。 那有罪之人，便是得位不正的南宫璃。 这传言传的恰到好处，等到南宫璃听到风声的时候，正遇上萨澜羽和封后的事，南宫璃本来要分出人手去查，可紧接着流言便如漫天雨水落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连不断的事，民间对南宫璃已经颇多揣测。 此刻，秦翊歌直直凝着慕寒御的眼睛，深深望进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中，因怀孕辛苦而失了血色的唇微微一动，“当真？” 舒蔚然还没有回京，是真的？ 小宛还没研制出治瘟疫的药，是真的？ 民间太平长乐，无人受到牵连，是真的？ 不会有像她娘亲那样无辜受死的人，是真的？ 女人黑白分明的眉眼仿佛含着刀，一刀一刀，逼进慕寒御心里。 慕寒御唇角含笑，将她鬓间散乱的一缕发温柔撩到耳后，指尖在女人白皙的耳垂上捏了下，言笑晏晏地为她盖好薄毯，垂下眼，柔声道，“当然。” 秦翊歌瞧着他逃开的目光，长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慕寒御静静看她一会，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可没几日，秦翊歌便知道外面到底如何了。 慕府众人都瞒着她，可惜济世堂的浓烟飘至天际，只要仰头一望，满京城都能看见。 济世堂着火了。 火势在深夜起，直烧到了第二日清晨。 秦翊歌怒急攻心，脸色一白整个人晕了过去。 嬷嬷急忙抱住她，叫大夫的叫大夫，熬汤药的熬汤药，忙成一团。 所有人都忙地脚不沾地，松臣怯怯地躲在屏风后，看着脸色苍白的婶婶和腹中尚未出生的小弟弟，难过地落下泪来。 秦翊歌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嬷嬷和云岩都守在她身边，两人在地上铺了床，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孩子还在。 初为人母的秦翊歌长松了口气。 她见嬷嬷和云岩都在打盹，也不叫人，扶着腰腹慢慢坐起，一抬眼，就看见屏风后一双惊惧担忧的眼睛。 她晕了三日，松臣就在屏风后担惊受怕了三天。 听到动静，嬷嬷和云岩醒了过来，两人眼底都是浓地吓人的青色，显然是熬了不知几夜。 “夫人醒了？！”云岩掩着唇，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已经泛起了眼泪。 嬷嬷年纪太大，慢慢扶着床起来，检查了秦翊歌的身体，哀哀道，“夫人，怀孕时哪里能受得了这么大气，你这是糟践孩子啊。” 小南星还未出生，却已经这样险象环生。 秦翊歌喝了药，眼珠一转，道，“你们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云岩面露犹豫，秦翊歌冷冷道，“慕寒御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只觉得恶心。” 云岩和嬷嬷对视一眼，满脸难堪。 可是，为了照顾秦翊歌的心情，两人还是行礼退下。 关门的声音传来，秦翊歌冷冷道，“出来。” 松臣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说，“婶……夫人，你看到我了？” “过来，”秦翊歌看他，“你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 “我……我……”松臣期期艾艾，“我担心夫人，担心弟弟。” 秦翊歌勾了勾唇，“你若真担心我，便帮我做一件事吧。” 第428章 这是天惩 松臣眉眼一怔，“不不，夫人，我不能帮你，我绝不会背叛掌印的！” 秦翊歌笑了笑，“就算只是帮我看看一位朋友？” “什么、什么朋友？”松臣凝眉。 “济世堂里的女大夫，叫小宛的，是我朋友，我只想知道她安不安好罢了。” “济世堂？”松臣恍然大悟，“济世堂啊。” 济世堂一心行医向善，他知道。 他也知道济世堂不彻底毁掉，会耽误掌印的大事。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年，国恨家仇深似血，他懂得杀伐决断的道理。 可他不是全然冷血的禽兽。 哪怕漠然冷情如慕寒御，心里不还是有这样柔软的一处软肋？ 松臣不知自己是对是错，他盯着小婶婶和未出世的小弟弟，鬼使神差道，“要我怎么做？” 秦翊歌只要她带一件小宛的信物来，确定小宛还活着就好。 松臣想了好一会，觉得这并不会耽误掌印的大事。 但即便秦翊歌再三叮嘱他不要告知慕寒御，松臣还是转头便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甚至征求了慕寒御的意见，“小叔叔，婶婶担心朋友，天经地义，不然，就让我出去传个话吧？” 书房中，慕寒御正描摹一幅送子观音图，他认真垂眸看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听着松臣的话，静了好一会才说，“好，你去吧。” “慕叔叔，”松臣抿着唇，认真凝视着他，“婶婶是要阻拦咱们做的事吗？” “若是婶婶真的与你为敌，那、那可怎么办？” 松臣的声音打着颤，紧紧绞着手指，眼神一黯，竟是红了眼。 慕寒御手指一顿，一滴浓墨滴在画上，毁了整服送子观音图。 他漫不经心地取过帕子擦净手上的墨渍，将那幅未画完的观音图烧了，重新铺开一张柔软宣纸重头画起，冷冷道，“箭在弦上，拦路者死。” 松臣心尖一跳，沉下眼，“我懂了，松臣必不会辜负慕叔叔。” 说着，他便转身向外跑去。 济世堂的火，是从天上来的。 说是因炼制的药需要文火，因此那晚药炉只燃着很小很小的火，夜间看守药炉的伙计不知怎么睡了过去，从天而降一颗红色的星星，本来很小的火轰然引大，怎么都浇不灭，火先是烧到药炉的柴火，接着烧到伙计们住的别院，最后又烧到了小宛和年迈的母亲住的房子。 是彻夜未眠苦读医书的红玉最先发觉的，她半夜读书累了要去上茅房，刚出门，便看到一颗火红流星落在药炉，紧接着火焰冲天而起，红玉尖叫着叫醒了所有人。 她速度够快，可火势比她更快，很快就收势不住。 小宛不顾危险地要闯进火海去抢救那些救命的药，呛了烟雾至今未醒。 没有人死，可整个济世堂连带着就差一步就要熬制好的药膏，通通都烧没了。 与此同时，城中渐渐开始有人感染风寒，可无论吃什么药都治不好，想要求助济世堂，小宛却昏睡不醒。 之前南宫璃得位不正的流言不知不觉又开始从角角落落里四起，有人说，这是天惩。 第429章 半成之药 可这些事，只要有一句带到秦翊歌面前，她立刻就能分辨出，所谓的红光不过是带着火球的箭矢，怎么也浇不灭的大火，是因为有人以火油做引子。 火油是只有官府才有的东西，既能调动远在千里之外一发正中济世堂丹炉的神箭手，又能调动足够烧毁整个济世堂的火油，如此神通之人，这世间还有哪一个呢。 慕寒御最后的善良，便是留了唯一能在瘟疫发作前未雨绸缪的小宛一条命。 这些事，松臣心知肚明。 因此他只是装作过路人去济世堂看了看，确定那个叫做小宛的姑娘还活着之后，便转身回掌印府。 可巧，舒蔚然的马车正好停在济世堂外，一眼便看见松臣一闪而过的侧脸。 “这人……”舒蔚然凝眉，“怎么和先皇如此相像。” 舒蔚然低声吩咐身旁重金请来的侍卫，嘱咐他悄悄跟了上去。 济世堂烧毁了，只剩一座小小的院子还能住人，舒蔚然担忧小宛，便在昌乐坊重新买了座宅院，今日来，是特意接小宛和她娘亲过去的。 舒蔚然戴着幕篱，一身雪白走进济世堂的断壁残垣。 药香浓郁的房间里，听到脚步声，年迈的妇人神色一凌，见进来的是舒蔚然，瞬时长舒了口气，拍了拍闭眼假寐的小宛，“是舒公子。” 脸色苍白的小宛眼睫微动，虚弱地睁开了眼。 她已经醒了两日，可一直不敢让人发现。 “如何了？”舒蔚然道。 “好多了，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小宛起身靠着矮几，打起精神问道。 “是有个人，我已经派人去跟了，”舒蔚然道，“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似乎功夫不低。” “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舒蔚然道，“我派去的人武功虽不算高，但易容却是一等一的。” 正说着，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外道，“公子，我回来啦。” 舒蔚然示意小宛躺好，起身去了外间。 等在外间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见到舒蔚然后，三口两口将糖葫芦吃完，扭了扭脖子，浑身骨头咔嚓作响，抽长，不消片刻就变成一个眉眼清俊的年轻男子。 男子拱手道，“跟上了，那人进了掌印府。” “可有被发现？” “发现了，可我早已变成孩童模样，那少年武功高强，似有高人指点，但心性单纯，并未真正怀疑。” 舒蔚然点了点头，“若是从掌印府出来的，那极有可能是夫人指派来的。” 他让男子退下，转身将这消息告知小宛。 小宛咳了几声，“济世堂大火冲天，夫人就算深居掌印府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她没有亲自前来，一定是被禁锢了。” “这个人我之前从未见过，也不曾听夫人提起过，暂时还不可信，”小宛咬紧牙关，看向娘亲，“最近城里的风寒不太对，咱们得先将那一批药藏好。” 小宛聪明剔透，事实上，没等舒蔚然回来便开始着手熬制药膏，蟾衣是要做药引的，没了蟾衣，药膏效用减半，可总比没有强，她想了个法子，先制了一半的药膏做急用，等舒蔚然回来了，再将药膏化开，加入蟾衣，两全其美。 可舒蔚然回来的太快，小宛高兴之余，决定将那批半成的药毁了，用新鲜的药材做效用最好的药膏。 现在，尚未被毁掉的就只有那批本想着直接丢弃的半成的药膏了。 第430章 狼群 舒蔚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派人将“昏迷”的小宛和妇人，以及那一批装成衣物包裹的药，通通送进了新居。 与此同时，掌印府。 秦翊歌没等回来松臣，反而又迎来了新一波的折腾。 不知是不是吃下去的药对胎儿有影响，腹中疼痛难忍，刚强如秦翊歌，即便咬紧牙关，牙缝中咬出了血，却还是忍不住发出阵阵呻/吟。 除了痛，更多的恐慌。 初为人母，她第一次知道怀胎十月是这样惊心动魄。 她的小南星，才四个月大，刚显了怀，将白皙的肚皮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 薄薄的皮肤之下，隐然已经有了胎儿的心跳。 疼痛像一把钝刀，仿佛要活生生将她的小南星折磨而死一般。 秦翊歌疼地双眼模糊，已经开始认不出人，整个掌印府都吓坏了。 嬷嬷看过她的身子，捂着胸口，庆幸身/下没有出血。 小南星还有救。 嬷嬷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若是能去山间的温泉就行了，奴听说有一种红色石头，天然生热，能暖热经络，说不得……” 云岩道，“玫池！去玫池！” 掌印府后院便是当初南宫璃赏赐下的玫池，还等什么！ 慕寒御一把将人抱起，健步如飞，去往玫池。 玫池的水终年热着，粉色的石头冒出硫磺的气味，慕寒御将气息奄奄的女人慢慢放进水中，看嬷嬷不断为秦翊歌揉捏穴位，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 他内功阴鸷寒冷，最忌讳碰触秦翊歌。 秦翊歌在温热的水中缓缓回过神来，腹中的疼痛缓缓减轻，才终于疲惫地睁开了眼。 朦胧水雾中，她甫一睁眼，就看见像个小孩一样不知所措的男人。 慕寒御双眼赤红，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隔着一层幻觉，看向不知何处。 “掌印，”秦翊歌眸中氲了浅浅的水雾，瞳仁漆黑，定定地望向他，“我想去郊外看看我娘。” “怀胎才知娘亲辛苦，可怜她走了这么就，我却连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求求你了，掌印，”秦翊歌抽泣道，“我方才，方才梦见我娘，她让我不要害怕，她在天上护佑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见秦翊歌哭。 眼泪混着不知是疼还是热的汗水，整个人忽然便软了三分，露出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慕寒御心间抽紧，心疼地不知所以。 “好，我陪你去。”决绝的拒绝还在心口打转，口中已然说了出来。 秦翊歌深深看着他，“多谢掌印。” 玫池的水果然很管用，几天后，秦翊歌胎像稳定，身子大好起来。 松臣将小宛还活着的事告知她，只说不知被烟呛到还是怎么，没有外伤，却昏了好几天还没醒来。 秦翊歌淡淡点头，忽道，“松臣，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松臣一怔，“是母……是我母亲。” “因我出生在一颗古松之下，因此唤做松下之臣。” 提起亡母，松臣神色轻松了许多，“我娘亲就像夫人一样，是个美人，性格极好，听说十月怀胎时也吃了不少苦，因我是个男孩，在娘肚子里就调皮的很，所以，我猜夫人这胎定然也是个男孩。” 秦翊歌笑道，“借你吉言。” “等弟弟生下来，我就教他武功，夫人，我武功可好啦！” 秦翊歌好奇，“你的武功这样好，是谁教的？” 松臣神色一凌，“自然是跟着师傅学的，可是师傅不想让我与旁人说。” 秦翊歌笑了笑，“是么。” 松臣对秦翊歌毫无防备，更缺了秦翊歌的敏锐聪慧，殊不知短短几句，已经被套了个彻底。 等身子好起来，天气也已经入了春。 只是南燕北归，不入京师。 他们已经嗅到了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 挑了个晴朗的好天气，秦翊歌乘着一驾双骑的乌蓬小车，前往苏澜的坟墓。 身边除了那个知道慕寒御身份的嬷嬷，还有姜轲，以及慕寒御挑选出来武功高强又最信得过的人，她身上穿着那件百虫不敢侵的金锦裙，外罩一件桃色披风，暖融融地被包裹成一只汤圆。 马车穿行过京城的街市，秦翊歌微微撩起帘子。 日上三更，街上行人却不多，昔日热闹的坊市也冷清清的，荒凉的很。 穿过昔年繁华的大街，渐渐向远，到了尚未来得及修缮的断壁残垣处时，秦翊歌分明看见，废墟里躺着好些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嬷嬷紧张道，“夫人没事吧？” “没事，”秦翊歌放下帘子，问，“城里怎么这样清冷？” “夫人安心养胎，外面的事何必关心太多呢？”嬷嬷抿着唇，“左右不过老天爷看不下去，降下灾祸罢了。” “是老天爷么？”秦翊歌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去到苏家的祖坟，秦翊歌才被嬷嬷托着手臂下了车。 守墓的老者认出秦翊歌，颤颤巍巍走出来看她。 秦翊歌穿的臃肿，显怀的肚子也并不明显，只是嬷嬷小心翼翼地，一定要随时搀扶着他才行。 秦翊歌道，“我想跟亡母说说话。” 嬷嬷这才半是疑惑半是紧张地放开了她。 秦翊歌走入墓园，在苏家历代先人坟前走过，慢慢走向最末，也最朴素的苏澜之墓。 她在墓前缓缓跪下，小声道，“苏夫人。” “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知晓我的身世，我原本便是异世之人，只是没想到，却和这个世界有了这样多的牵扯。”秦翊歌缓缓抚摸着小腹，“我怀了他的孩子，叫做慕南星。” “他还没出生，便已遭遇了这么多事，”秦翊歌以额触地，哽咽道，“求您在天之灵，一定保护南星平平安安长大。” “若是上苍真的因慕寒御的所作所为降罪下来，求您，将一切惩罚加诸在我身上，慕寒御和小南星都吃了那么多苦，他们不该再受到伤害。” “倒是我……”秦翊歌苦笑一声，“我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却幸运地又活了一遭，我已经很庆幸了。” “愿将我所有的运气，都分给我的夫君和孩子……” 她在墓前跪了许久，心中委屈隐忍，低低的哭声随风传到嬷嬷和姜轲耳中，姜轲断断续续地，听到那句“将我所有的运气，都分给我的夫君和孩子”。 薄薄的唇抿地失了血色，姜轲别开眼，不忍再看下去。 忽地，大地震动，无数蹄爪踏在大地上的声音惊雷似的从远处传来！ 姜轲一惊。 远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忽然冒出凶神恶煞的狼群。 狼群犹如一道灰色的巨浪，气吞万里，已然就要扑到面前来了！ 第431章 群狼之祸 狼群出现的十分突兀，可来势凶猛，警惕如姜轲，也才刚发布了一声号令，慕家军众人才刚拉开防守阵势，野狼已近在咫尺。 姜轲大声吼道，“保护夫人！保护少主！嬷嬷，快带夫人和少主先行离开！” 嬷嬷慌张地向墓园中跑，守墓的老者也大声喊道，“先进墓园来避一避！” 今年冬天来得早，整个冬天天灾人祸不断，好不容易熬到开春，这些一直生活在山上的野狼都饿绿了眼。 姜轲心知秦翊歌在墓园中被保护的很好，心里沉稳了些，让众人一边杀一边退，并利落地向天上放了束传信的烟花。 烟花在高中炸开，血红烟雾触目惊心地散开。 这里本来就是荒郊野外，老者自有对付野兽的法子，等众人全部退入墓园，急忙将埋伏在地下的捕兽机关启动，野狼被挡在外面，狼嚎声一声高过一声，似乎是狼群在筹谋如何突围。 “等援兵来，”姜轲将人手打点好，心下稍安，又问，“夫人呢？夫人可安好？” 除了狼嚎，竟无人回应。 姜轲心底一寒。 “夫人？！”姜轲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踉跄着将身边的人推开，大步跑到墓园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连墓碑都没有，因为是罪臣之妻，千辛万苦回到苏家祖坟，连刻碑的资格都没有。 被派来看顾秦翊歌的嬷嬷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围着墓园的墙壁上露出一个大洞，空荡荡地张着嘴。 姜轲脚下一软，差点就晕倒过去。 他耐着极大的性子从洞口钻出去，便看见一群饿狼凑在一起咆哮撕咬，血水覆盖初生的杂草，在日光下触目惊心地红。 与此同时，马蹄踏过大地的声音远远而来，慕寒御亲自带人前来支援。 他闯入墓园，冷冷睥睨着众人，脸色苍白，“夫人呢？”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指了指姜轲去的地方，不敢作声。 慕寒御脸上溅了温热狼血，衬得他苍白的脸凌厉妖冶，仿佛嗜血的魔神。 魔神大步走到苏澜墓前，嬷嬷悠悠醒转，眼睛还没睁开，已先惨叫起来，“夫人！夫人不可逃啊！！” 慕寒御眼神封寒，眼底掠过冰冷的杀气。 他踏过满地泥泞，靴子上的血水践踏过刚冒芽的杂草，一步一步往墙上的破洞走去。 破洞外，只有跪在地上的姜轲，满地狼尸，还有一件被撕碎的，染血的金锦裙。 “掌……掌印……”姜轲双膝跪地，捧着那件金锦，膝行到他面前，眼底充了血，“夫人……夫人……” 慕寒御死死盯着那件金锦，一颗心沉沉地跌落深渊。 那件金锦是秦翊歌最喜欢的，今日出门时，她特意穿在身上。 整个大隗，只有这一件金锦。 慕寒御阖了阖眼，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刹那退得干干净净，过了好久，才从僵硬地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找……沿着血迹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轲急忙起身，点派人手，跟着慕寒御前去找人。 细细的血迹洇在泥土中，断断续续向远处蔓延，他们追至终点，却是一处悬崖。 第432章 瞬间白发 断崖处碎石参差，淋漓的血迹在碎石间蔓延，消失在悬崖边缘。 慕寒御薄薄的唇苍白可怕，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血迹。 忽地，他捂住心口，呕出一口漆黑如墨的血。 “掌印……少将军！”姜轲跪在他身边，眼底已然全是泪水。 慕寒御扶着他的手臂，痛苦地弯下腰去。 惨白的日光照着他的身躯，却暖不了他一身冰冷刺骨。 慕寒御手指痉挛地抓着手里染血的金锦，一丝雪白缓缓在发间浮出。 “少将军！你……你的头发……”姜轲睁大了眼。 慕寒御满头乌发，披着寒气与血杀，如他一身傲骨。 青丝悄然生出白发，一丝一丝染白他的眉眼。 为他的妻子与尚未出生的孩子，为他固执地复仇，为他一时心软将她们放了出来。 姜轲泣不成声地跪在满头白发的慕寒御面前，“少将军！” 慕寒御闭着眼，如石像般跪在悬崖前，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睁开赤红的眼，“派人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轲忙道，“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却看见整个慕家军都站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静立着。 慕寒御缓缓起身，骄阳映他满头白发，眸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尽，只剩满眼森冷肃杀。 “派人盯着济世堂的女掌柜，还有舒蔚然，”慕寒御飞身上马，冷声道，“掘地三尺也给我挖出来！” 姜轲惊地目瞪口呆，慕寒御却面无表情地，打马离去。 秦翊歌没有死。 那么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容许自己葬身狼口？ 何况，她腹中还有个小南星。 纵然他和秦翊歌之间多有嫌隙，但两人对孩子的感情至深，却不相上下。 他舍不得，秦翊歌更舍不得。 只不过爱之深，他初初看见那件血衣才失了神智。 在悬崖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总算想明白了。 秦翊歌能倚仗的人不多，他必然要将这女人找出来，打造一座华丽笼子，关起来，折断她的傲骨和翅膀，让她永永远远都插翅难逃！ 微风扬起耳边的发，雪白的发丝从眼前飘过，慕寒御神色更冷。 秦翊歌，一定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接下来的几天，姜轲将舒蔚然和小宛盯的死死的，却还是没能发现半点秦翊歌的下落。 这个人好像就此人间蒸发了一样。 墓园里，秦翊歌拥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将热腾腾的羊奶喝下去，腹中暖和起来，整个人也舒服了不少。 守墓的老者紧张地盯着她的神情，“夫人觉得如何？” “好多了，”秦翊歌挑眉，这样腥臊的羊奶，她竟然也不犯呕了。 几天前，慕寒御带人离去之前，十分谨慎的将整个墓园搜查了一番，可无论如何找不到人，只好作罢。 他心里想的是舒蔚然和小宛，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天，秦翊歌一直躲在墓园里。 那日他搜查的时候没有找到人，更想不到秦翊歌从始至终都没出过墓园。 她就藏在慕寒御眼皮子底下。 在苏澜墓中。 当初为苏澜修墓的时候，秦翊歌特意修了一个不大的耳室，本想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第一次用，竟是为了对付慕寒御。 秦翊歌将羊奶喝光，老人在一旁道，“乌戈的人一直呆在猎场行宫那里，慕寒御根本就没让他们进城，说是天暖之后，皇上要为他们接风洗尘，因此让他们先安顿在行宫里。” “是么，”秦翊歌皱眉，“城里如今那副模样，哪里还能接什么风洗什么尘？” “不过，乌戈的使者还算靠得住，这次狼群也多亏了他们。”老者笑着给秦翊歌添上羊奶，“要不是他们，夫人脱身也不容易。” 乌戈长居深山，自有一套控制动物的本领，老者和乌戈使者接上头，为了乌戈小皇子，他们愿意与秦翊歌合作。 墓园荒僻，可这几天却时常有流民经过，大部分都是要从京城出去，去别的地方讨个活路。 几日来，城里的风寒越发严峻了。 人心惶惶之际，慕寒御所说的接风洗尘的日子，就定在了四月初五。 四月初五，暑气北上，万物生长。 天气一暖，不止地上的杂草，郊野的百花，连城中的风寒都得了势，疯狂地滋长起来。 慢慢地，“瘟疫”两个字在城中四处传扬。 济世堂毁了，大隗最厉害的女大夫昏迷了近一个月尚未醒来，风寒逐渐变成了瘟疫，朝廷却没有一个人管百姓死活。 恰逢乌戈使者终于得了令可以进城，皇帝发下命令，要各地方的商户农户征收税款，一时间，整个大隗民怨沸腾。 就在这时，人人畏惧的掌印慕寒御却做了一件事。 他彻查出瘟疫源头，并将之公之于众。 当年拥护林相的残党，竟然正是那帮到处乞食的麻衣社火，这些人年前进城就一直没有离开，在城西的城隍庙里住着，看似安分守己，却在暗中研制瘟疫之毒。 慕寒御雷厉风行地彻查了整个城隍庙，大张旗鼓地将麻衣社火一网打尽，尽数在午门外枭首示众。 行刑是公开的，整个京城的人都可以去观刑。 他们炼制瘟疫毒的容器，猫狗尸体全部堆在刑场上，被慕寒御砍头的砍头，焚烧的焚烧。 眉发皆白的慕寒御，目光清冷，俯瞰众生。 宛若从天而降的神只。 不止如此，他还当众揭发了林相那位被民间奉为神仙，立了生祠的祖父到底是如何救治麻风病人的。 他不是救治麻风病人，他是在麻风山下埋了一座随时会爆发的麻风泥潭，哄骗着山寨中的人喝下从泥潭经过又几经过滤的水，将好端端的活人当做试验品，从千万被故意下了麻风病的人中，挑选万中无一，能喝麻风水而不得病的幸运儿，再以这些人的血入药，来救治本就不该得病的那些人。 以毒养毒，以人治人。 而这次的瘟疫，也是这些人利用当年实验出的各种毒物，伺机报复罢了。 真相公开，百姓哗然。 林相彻底失了民心，跟在林相身后的人彻底失了势，慕寒御的地位便扶摇直上。 慕寒御隐忍不发，到如今一鼓作气将瘟疫一事昭告天下，踩着林相和追随者的尸骨，让自己彻彻底底翻了个身。 百姓爱戴的林相原是杀人凶手，百姓恐惧的掌印隐忍至今，只为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众人看向慕寒御的眼神，再没有当初的厌恶与恐惧。 可瘟疫已然成型，死的人越来越多，民不聊生之际，偏偏又恰逢乌戈人进京，皇帝硬是命令各州府几日内便交上赋税。 此时此刻，谁敢去御前为他们说话。 也许，只有慕寒御。 慕寒御轻轻松松，便从被厌惧者，变成了救世主。 第433章 日久见人心 都说，日久才见人心。 存亡危机时刻，方见慕寒御本真。 午门外尸山血海，红衣白发的慕寒御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却被视作了救世的神只。 只有那些被枭首示众，死不瞑目的人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甫一进城，没多久便被掌印夫人发现端倪，计划败露，准备好的麻风毒来不及制，他们便收拾东西想走。 本就是一帮穷寇，要说真的豁出性命去为一个林相报仇，那也不太值得。 不管是徐徐图之还是卧薪尝胆，当时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离开。 可没想到，离开的前一天，却被迟迟没有动静的慕寒御堵在了城隍庙里。 没多久，慕寒御的人扮成他们的模样，彻底将这些人控制住。 那人逼他们按原来的计划炼制瘟疫之毒，绞了他们的舌头，不许他们向外吐露一个字。 等到瘟疫之毒制成，慕寒御就让他们一点一点将毒放出去。 先是风寒，等天暖之后，蚊虫滋生，就会变成瘟疫。 炼制瘟疫期间，他们闻到了浓浓的蟾衣味道。 他们炼毒，自然也知道如何解毒，便将有人炼制瘟疫解药的事告知了看管他们的人。 接着，济世堂起了火，小宛昏迷不醒。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戴罪立功的时候，却被慕寒御推了出来，于满城百姓前细数罪状，成了戴罪的羔羊。 不是的，百姓看到的都是假的！ 不…… 八分真，两分假，他们本就百口莫辩。 可是，这一切背后的凶手，是慕寒御！ 他们不过是被慕寒御利用了！ 被慕寒御剥皮食肉，从骨头茬子里榨干最后一滴油！ 最后，他们替罪魁祸首背了污名，还被罪魁祸首杀人灭口！ 可慕寒御才是要夺走满城百姓性命的刽子手啊！ 但这一切，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掌印府中。 慕寒御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脚边堆着许多礼盒，是朝中新旧大臣送来的。 今日午门外杀光麻衣社火之后，消息传开，便有许多原本对他十分不屑，甚至深恶痛绝的大臣，纷纷送来礼物表示歉意。 他们没想到，慕寒御竟暗中背负了这么多的委屈。 其他的慕寒御都不在意，他最在意的，是那些言官的态度。 不过，如他所愿，言官之首，给事中与御史大夫，都送来了东西。 慕寒御用那只凤鸣紫砂泡了茶，抬手倒茶，倾听着清越凤鸣，唇角悄然勾起。 寂静的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 灯烛悄无声息地燃烧着，泛出一股掺着松香的油脂味。 慕寒御微微蹙眉，觉得这味道很不好闻。 应该是一股淡淡清甜的香味。 应该是秦翊歌身上的香气。 房间里一应布置都没变，床上依然铺着他和秦翊歌同床共枕的锦被，秦翊歌的梳妆台上新添了一些口脂，可惜她从未用过。 这房间里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一个新为人母，处处与他作对的小女人。 慕寒御目光失神地盯着梳妆台，忽然想起他帮秦翊歌画眉的模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已经忘了，但他清楚记得当时两人情意正浓，无论他做了多少错事，秦翊歌总是生气又无奈，只要他服个软，小女人就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其实秦翊歌的眉形很美，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但女人的心思谁能猜到呢。 他犹记得自己恶作剧地将她的眉画的很丑，秦翊歌照了镜子，又急又气，一副要在他脸上也画几撇胡子的样子。 可爱的紧。 可惜那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如今满身罪孽，再也不会奢求秦翊歌的原谅。 哪怕真的将人找回来，他也会将她囚禁，禁锢，锁在一间雕金砌玉的房子里，剪断她的翅膀，藏起来，直到死。 轻微的脚步声惊醒慕寒御，他抬眼向屏风后看去，是小心翼翼的松臣。 “阿臣？过来，”慕寒御唤道。 没了秦翊歌，他做事更坦然些，丝毫不避讳自己和松臣的关系。 南宫松臣缓缓走过来，坐在他脚边的矮凳上，抬起脸，和南宫照一模一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慕叔叔是在想婶婶吗？” “嗯，”慕寒御倒了杯茶递过去，“我想着，等将你送上皇位，我就带她归隐山林。” 松臣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怕我做不好。” “怎么会做不好？”慕寒御摸了摸松臣漆黑的发，“这么多年，我亲自教你武功，教你治世之道，你很聪明，一定会是个像你父皇一样的明君。” 松臣抿了抿唇，靠在慕寒御膝上，低头不语。 他看着慕寒御垂落的一缕白发，红着眼，小声呢喃，“松臣定不会辜负慕叔叔。” “嗯，”慕寒御轻声道，“好孩子。” “婶婶还会回来吗？”松臣又问，“婶婶回来，我向他道歉，告诉他，慕叔叔都是为了我……” “会回来的，”慕寒御轻笑了笑，“她心疼我，不会走太远的。” “不会走太远？”松臣犹豫片刻，“可，若是婶婶走不远，咱们释放瘟疫，会不会连累婶婶？” 慕寒御一怔。 他弄丢了秦翊歌，心上仿佛也缺了一块，空荡荡地灌着冷风，刺骨的冷将他骨子里的偏执阴郁逼出来不少，这些日子，他只想着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可全然没想过，他封了秦翊歌找舒蔚然和小宛的路，她孤零零一个人，若是感染了风寒，染上了瘟疫，该怎么办…… 慕寒御五指死死抓住黄花梨的椅背，在上面抓出深深的五道沟壑。 “吩咐下去，”慕寒御咬牙道，“将看守舒蔚然和济世堂的人手撤了。” 松臣跳起来，“我这就去！” 掌印府的人连夜撤了，小宛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 装晕半个多月，她总算有时间喘口气。 舒蔚然给她买的新寨子下还有一批治瘟疫的药，因为被慕寒御的人死死盯着，至今没敢动过。 可慕寒御为什么忽然派人盯着她？ 难道只是因为那些药？ 小宛直觉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第434章 一国一城 守在小宛宅院外的人撤了，秦翊歌在暗处观察着，等人彻底走远了，才施施然进了院门。 慕寒御必然不会真的将她逼到死路上的，秦翊歌笃定的很。 等下人来报，说有一位李公子前来拜见的时候，小宛整个人都惊醒了。 李公子？？ 夫人来了？？ 虽然已经到了四月，但京城的天气还是冷的，秦翊歌穿着一身男人的袄袍，将微显的肚子遮盖起来，半点不露痕迹地走了进来。 烛光映着她的面容，已然有了一丝丰腴。 短短半个月，秦翊歌的身体在墓园中养的很好，明明缺衣少食，可再也不会闻到什么东西便呕吐不止，能吃能睡，肚子也再未疼过，虽然吃的没有掌印府那么好，但整个人竟然还胖了一圈。 看到秦翊歌的瞬间，小宛满眼是泪地跪下来，“公子……唔唔，你可算来了……咱们的药……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 秦翊歌拍了拍小宛瘦削的肩膀，“药没事，放心。” 小宛眼巴巴地抬起头来，“啊？” 秦翊歌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寒御防守稍懈，她便回了城，掌印府的人手只顾防着舒蔚然和小宛，却忘了已经被烧成断壁残垣的济世堂。 济世堂虽然毁了，但当初被小宛施舍过的乞丐们舍不得离去，便守在里面，生怕有什么歹人要偷抢东西。 那些人里有几个是认识秦翊歌李公子的身份的，知道她要进去查看，便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秦翊歌检查了药炉的余烬，便看出那火势实际上是由火油引发的。 这必是慕寒御的手笔了。 继续看下去，秦翊歌缓缓松了口气。 余烬里虽然也有很多药渣，但和她要的蟾衣对不上数。 小宛为了保命，从济世堂失火第一天就开始装晕，根本还没来得及去检查。 听秦翊歌说完，小宛双眼一亮，“那就是说，瘟疫还有救！” “是啊，还来得及。”秦翊歌缓缓道。 可是，瘟疫只杀一城人，昏君却能灭一国之人。 慕寒御所做的一切，也不过为了松臣罢了。 她早就猜到了松臣的身份。 她早先便偷听过慕寒御和姜轲的对话，后来又得知了山间小庙的事，再遇到松臣，闻到他身上浸润着冰雪的松林香气，以及那一身和慕寒御如出一辙的武功，便什么都名表了。 慕寒御以满门抄斩，背负骂名十几年的代价，保住南宫照唯一的血脉。 他将松臣亲手教养长大，教的他心地善良，处事果决，能忍，能低头，能退让，更能护住在意的人。 他必将是一代明君。 而慕寒御这些年里大杀四方，连苏澜那样无辜的人都不放过，宁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终是顺顺利利地铲除了异己，为松臣铺平了路。 如今，南宫璃与南宫玥离心，当今的皇帝皇后，皆是慕寒御的傀儡。 只差一步，只要收服民心，天下就会归还于南宫松臣。 只要慕寒御让瘟疫在城中大肆肆虐，百姓民不聊生，怨声沸腾，将所有的罪过都推究在南宫璃身上，南宫松臣便能光明正大的推翻南宫璃，坐上皇位。 南宫璃在，大隗必亡。 南宫松臣在，京城必亡。 护一国，还是护一城，秦翊歌心里，早已经有了决断。 第435章 故人重逢 果然不出秦翊歌所料，先是为了乌戈人入京而强加的赋税令多地民怨沸腾，皇帝不仁的传言很快甚嚣尘上，乌戈人所在的行宫被刺客几次三番偷袭，连带着对大隗也颇多怨言。 等四月初五正式入京的时候，即便他们已经知道自家的小王子萨澜羽铁了心要娶大隗的小公主，乌戈那位国师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但他们却丝毫不能在脸上摆出不高兴的模样来。 因为南宫玥和萨澜羽的婚事，慕寒御对外放出的言论，却是当今皇上以唯一的公主与和亲乌戈。 和亲？ 这两个字深深地刺疼了整个大隗人的脆弱的心脏。 先帝——那个手段强悍，令得四海臣服的年轻人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大隗的男儿，要么死社稷，要么殉沙场，大隗的女儿，绝不会嫁给任何一个番邦异族！ 如他所言，先帝在位时，大隗没有一个公主贵女嫁给过外族。 在先帝的征战之下，大隗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辉煌，就连痼疾一般的西南乌戈，也俯首称臣了这么多年。 可如今…… 和亲、乌戈、这些字眼如利刺般刺疼了百姓的心。 为什么呢。 为什么曾经辉煌的大隗如今却被西南蛮族再次看不起，为什么大隗尊贵的小公主竟然要去和亲？为什么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却是一片荒凉破败！ 还不是因为……当今皇上得位不正！ 日渐严重的风寒早已成了流毒一般，瘟疫二字早已像雾气一般悄悄蔓延开来。 和亲和瘟疫的流言双管齐下，整个大隗如同一潭寂静的死水，暗处却隐藏着翻涌咆哮的一场海啸。 而乌戈国师，萨澜羽的恩师索珐随着车架进城时，看着路边随处可见的，身形消瘦，目光阴鸷的大隗百姓，心里的某个念头沉沉地坠了下来。 看来，和那个人合作是对的。 虽然是与虎谋皮，但这只老虎如今被某些东西困住爪牙，他们还是有合作的优势的。 穿过整座死气沉沉的城，索珐一行终于到了辉煌的皇宫前。 车队在最外面的城门处停下，身着乌戈服侍的使者带着敬献给大隗皇帝的礼物，鱼贯而入。 与外面的灰暗惨淡相反，整个皇宫却依然无比奢靡浮华，用了最好的礼仪来迎接乌戈使者。 远远地，索珐就看着带领礼官迎接他们的，穿着绯红官袍，玉冠束发的年轻掌印。 小杀神的传说已经流传于乌戈十几年，饶是索珐，乍一看见与让整个乌戈闻之变色的慕家军小将军时，脸上也浮出时光久远的敬畏和恐惧来。 然而他慢慢走近，一颗心却沉沉地坠了下去。 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劫后逢生。 曾经张扬明媚的小杀神长大了，身形修长，气质温润冷冽，独独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整个皇宫熠熠生光的魅力。 然而他竟穿着文官——甚至是宦官的官袍。 那身绯红的官袍虽然衬地年轻人脸色冷白，眉眼清隽，却显得很是不伦不类。 他明明应该穿着金甲红袍，而不是斯斯文文的文官袍，眉眼中该是一剑霜寒的傲气，而不是隐忍如渊薮的静默。 就连视大隗为一生死敌的索珐，也微妙地产生了一种宝珠蒙尘，龙入浅渊地遗憾。 走到近前，索珐的眸色又变了变。 当初，这小凶神带走的蛊王银蛇竟然不在。 蛊王银月蛇是乌戈的国宝，他耗尽一生才炼制出的珍兽，却因乌戈节节败退，不得不将银月蛇献给这小凶神才换来几天的喘息。 那样珍贵的银月蛇，竟然不在了。 第436章 娇妻幼子 然而，无论是消失的银月蛇，亦或慕寒御身上绯红的宦官官袍，都比不上那一头银白长发来的惊愕。 清澈天光落在慕寒御满头银发上，映出如雪的微光，红衣令白发越加刺目，鎏金的云纹冠一丝不苟地将长长的银发竖起，本就英俊无双的容貌竟有几分出尘绝世的疏离。 虽然身在大隗官场的污泥中，但他看起来却像误入人间的神只。 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年纪尚轻的慕寒御白了头发？ 他记得慕寒御曾经被乌戈上一任的国师下过重毒，那种寒毒形如诅咒无药可解，中毒之人不能情绪太过激烈，否则便会被反噬。 慕寒御现在这个样子，是被反噬了？ 索珐强行将目光收回，心情复杂地走到慕寒御面前，拱手，“掌印大人。” “许久不见，索珐国师气色很好，”慕寒御笑意淡淡道，“宫中已设下大宴为国师接风洗尘，请入宫吧。” “你们的皇帝怎么不来？”索珐警惕地看着慕寒御，“萨澜羽那小畜生呢？” “国师真是严厉，”慕寒御唇角微弯，“小王子正在宫中陪着娇妻幼子，一时脱不开身罢了。” 娇妻幼子？？ 索珐直接破了音，“什么子？？” “看来国师还不知道，”慕寒御神色闲适，眸光深深，尽是将人拿捏在掌间玩弄的邪气，“昨日请了太医看过，小公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看来这桩婚事，是不能不成了。” 索珐定定地望着慕寒御胸有成竹的模样，喉间发紧，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扼住喉咙。 “先，先入席吧，”许久，索珐苍老的声音隐了一丝无边无际的脆弱，“再商议吧。” 在行宫这些日子，乌戈也不是没有派出探子打听消息。 慕寒御先是暗中与他们合作，让他们想办法控制瘟疫的蔓延，帮他制造宫变夺位，许诺用西南三座城池交换，索珐答应了。 随即，他就听说萨澜羽和大隗的小公主情投意合。 虽然是情窦初开，但一个身为要继承乌戈王位的王子，一个是即将落败的皇帝之妹，这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这场恋情就绝不会那样简单。 西南小国对待大隗的态度向来复杂，南宫照在时，强行以武力镇压，又有小杀神慕家这样令人慑服的神将在，以乌戈为首的西南小国频频战败，只能选择臣服，虽为臣服，但各自管理各自的国家，日子过得也算安定。 但这些野性未训的小国，从来都是一群骄傲的野兽，哪怕暂时被鞭子笞打的露出畏惧的样子，暗中也在等待时机，时刻准备着狠狠咬死持鞭的人！ 这一点，西南诸国向来同仇敌忾。 可眼下，身为一家之长的乌戈，却要第一个迎娶大隗的公主？ 和亲本就是两国交好之意，若是萨澜羽真的和南宫玥成亲，岂不是昭告四海，骄傲的乌戈要和大隗交好？ 西南小国焉能服气？？？ 这样一来，岂不是将乌戈陷入不义之地？西南不能一心，乌戈成为众矢之的，内力龃龉一片混乱，就算他能换回三座城池，也分身乏术，北方的大隗又能换来几十年的太平。 索珐从一开始，就打定了就算暗中杀死南宫玥也不能让和亲成功的主意！ 但眼下，大隗公主竟然怀了他们乌戈的骨血？？ 两个月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偏偏要等他入宫，有机会杀死南宫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索珐浑身气得发抖，却还不能让人看出他恨不得连萨澜羽一块掐死的心！ 大隗只是失去一个本就没有价值的公主，乌戈却失去了一统天下的机会！ 更何况，慕寒御利用和亲这件事将所有的污水泼到昏君头上，眼看旧臣将亡，大势已去，已然成了扶不起的一团乱账，他们还只能继续帮着慕寒御改朝换代！就算他有异心，也要想想如今乌戈的骨血都在慕寒御手里！ 只不过是男欢女爱一件小事，已然让慕寒御玩出了千百种花样！就算他老谋深算，也直到这一刻才醍醐灌顶，而有些明明性命已经被别人捏在手里的蠢货，恐怕被人害死都以为慕寒御是个好人！ 他从前只知道小杀神武功盖世，哪知他连玩弄人心也这样厉害！ 索珐长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在慕寒御身后，走进蛛网一样的大隗皇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