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 1.重生沦为下堂妻(上) 从那群家伙砍了她的脖子,欢欢喜喜去封神,她就知道女娲娘娘已经不准备保自己了,直到最后一缕神识也飘散,她从此不再是苏妲己,也不再是九尾狐…… 虽然有憾,但她……幸得帝辛。 自己还是小狐狸的时候就喜欢的男人,总算,得以陪他走了一小截人生。 *** 失去意识已经很久很久了,妲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重生,而且是重生为一个人类。 醒来的时候感觉很昏沉,她额头疼得厉害,周围乱哄哄的…… 过了好久,才有力气睁眼,一间屋子里站了不下十个人,都是穿着华服或布衣的女子,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妲己伸手去摸额头,“嘶……” 纱布下的伤口疼得她阵阵眩晕,头骨好像受伤了,她这又是被谁伤了…… “大小姐醒了!”有个女人对着她大喊。 耳朵被她尖利的声音激得一阵鸣响,妲己模模糊糊看过去,是个梳丫鬟头的女孩…… 圆圆的杏眼瞪着自己,与其说是喜,不如说是惊。 什么时候……宫女这样穿戴了?她拧着眉毛想,她醒了,那帝辛在哪? 随着婢女的惊叫声,屋里的女子都聚了过来,大部分是寒着一张脸看她,少数几个则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妲己总算发觉这里不是她和帝辛的寝宫,那这些人都是谁? “总算是醒了……”为首的一个妇人说道。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妆容得体,模样端庄。 看眼神,明显是不太喜欢自己。 好笑,这女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你是谁?”细嫩的声音从嗓子里冒出来,妲己微微一愣,这不是她的声音…… 妇人们听见她的话,面面相觑。 “她怎么了?莫不是撞坏了头?”不知是谁在后面窃窃私语。 “装的吧……知道自己被抬回来,腆不下脸面呗。” “她一直昏着没醒,我看也不像在装啊……” “你看她先前撞那么狠,结果这才多久就醒了,还不是设计好的……” “可是大夫说……” “好了!”李夫人呵斥一声,背后乱嚼的舌根立即消停下来,她轻飘飘看了妲己一眼,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大姐儿,你现在觉得可好点儿了?” 大姐!? 这老女人叫自己大姐!? 妲己怒不可遏,她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把面前的女人推倒在地,“女人,你叫我什么!” 李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对自己动手,头上的钗环掉了一地,她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庶女,姣好的面容一点点扭曲起来,“花念儿……你!” 要不是没力气,妲己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这都是什么人,居然在她面前造次? “滚出去。”丝毫不畏惧这些人的眼光,妲己冷冷道。 所有人都傻了…… 疯了!大小姐花念儿疯了! 看她们还不走,妲己的目光瞬间冷到了骨子里,“还不滚,都活腻了吗?” 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露出那样可怕的神色?她脸上的威仪,简直比太后娘娘还要吓人…… 女人们不知所措地后退着,她们一致觉得大小姐肯定是疯魔了! “夫人……”刚刚那个一惊一乍的丫头扑上去扶起了李夫人,“大小姐说不定是叫邪物上身了,我们还是快出去吧……” 李夫人也被她吓得够呛,连忙扶着她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妲己这才舒心地呼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哪里…… 她缓缓打量四周,看出这是姑娘家的闺房,可这不是在自己的家里,苏家的摆设不是这样…… 几步开外,是一面铜镜。 她费力的下床,走到镜子前…… 面前的少女穿一身红色里衣,看上去格外纤柔稚嫩,柔软的青丝被圈圈的纱布难看地卷了起来,围着洁白纱布的额头上有团血迹,一双微挑的桃花眼含情脉脉,鼻梁精致挺立,唇因为失血而呈现雾白色,因此更显得楚楚可怜。 这不是她的脸! 妲己仔细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这不是她…… 她难以自控地看向自己的手,瓷白的手指尖微粉,也不是她那双软若无骨的手…… 指尖扣起,惯用法术的她发现身体没有半丝法力…… 她颓然坐在镜子前,有些无措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是谁……” “小姐!小姐!你是不是醒了?”外头响起敲门声,妲己看向门口,一时间心情复杂。 桃桃没等小姐应她,已经迫不及待推开了门,等看见小姐完好地坐在梳妆台前,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桃桃手里端着一碗细米粥,小跑着过来,把粥往桌子上一放,伸手就抱住了她,“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桃桃了……” 温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妲己回了神,她看着女孩纤细的脖颈,无声舔了舔唇角…… 好新鲜的血肉,她……想吃…… 这么想着,她立刻反应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生吃血肉了,帝辛总是不让她那么吃,管着哄着让她吃熟食…… 可能是刚醒,身体急需要养分…… 桃桃听她家小姐没个声儿,抬头一看,发现小姐正一脸饥饿的望着自己。 她一下子破涕为笑,连忙把白粥端起来送到她眼前,“我就知道小姐饿了,大婚前您就什么都没吃,折腾到现在肯定不行了吧?这粥是孙大厨熬的,您快喝一点填填肚子……” 女孩殷切地望着她,妲己端详着这碗粥,然后伸手接过,乖巧的喝完了。 “小姐,你的头还疼吗?”桃桃望着她的伤口,揪心得不得了。 妲己摇摇头,问她,“我是谁?” “啊?”桃桃一下子愣住了,她有些慌乱地笑笑,“小姐,别作弄桃桃了,夫人和姨娘们已经离开咱们院了……” “我叫什么名字?”妲己继续问。 “这是哪里?”她看着女孩。 桃桃看着她无比认真的表情,小嘴一瘪,哇的哭了出来,“小姐……你不要吓桃桃了,桃桃不禁吓的……” 妲己安静地看着她哭,原来自己的接受能力和凡人比还是好很多,她想。 等桃桃终于哭完了,看了看还在等答案的小姐,她终于开始回答问题。 “小姐,您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啊,老爷的掌上明珠,今日是您和少将军的大婚之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大婚?”怪不得她穿的这么红,这身体竟然已经嫁人了,那这里难道是夫家? 妲己脸色不好的很,除了帝辛,她看不上任何男人! 2.重生沦为下堂妻(中) 看她突然站起来,桃桃被吓得摔了个墩儿,她用手撑着地面,傻愣愣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嫁给了谁?”妲己急急问。 “少将军凤吾夷啊……”桃桃看她这样,实在是有些害怕了,她犹犹豫豫又问了一遍,“小姐,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是帝辛…… 妲己很失落…… “小姐……”看她这样失魂落魄,桃桃又开始抹眼泪。 “我都不记得了……”沉默了良久,妲己终于开口,她看向小丫头,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你叫桃桃是吗?多说说我的事吧……” 原本无神的眼睛带着天然的媚态,桃桃看得心尖一跳,她家小姐怎么会露出这样妩媚的眼神呢?想仔细看时,又看不出什么了,只发觉小姐的脸白得像纸,她心疼得不得了,也不管旁的,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个身体如今15岁,原本的名字叫花竹,父亲是朝廷二品工部尚书花浙,现年45岁,她的生母白華是四品官大理寺少卿白奉之的嫡女,白家子嗣单薄,除了母亲就只有两个庶出的舅舅,一个叫白亦舒,一个叫白落鸿,花竹这名字是外祖白奉之起的,伴随她到十一岁,八岁那年,她生母去世,花浙迎娶了如今的李夫人。 白華贵为嫡女,因为一心仰慕花浙,不惜入府为妾,那时候府上的嫡妻是张氏,不久张氏病死,白華原本要被抬为嫡妻的,不知何故,花浙又迎娶了李氏,此后白華郁郁寡欢,不久竟然也去了,只留下花竹一个女儿。 李氏进门后一直行事规矩,不曾为难过这些个姨娘和庶出子女。起先花竹也以为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只不过在她为母亲守孝的最后一年,李氏来过她的小院一次,她说感念自己一身无依靠,花竹这名字过于寡淡,实在不适合她这样娇弱的姑娘家,已经启禀了父亲为她改名花念儿。 那时候除了父亲,偌大的尚书府并无人挂怀她,家中祖母膝下自有成堆的孩子,因此李夫人的接近,她虽然不适应,但也不算排斥。 后来,她才渐渐知道李夫人手段如何。 虽然对她依旧是亲切的,但是,通过自己,李氏不知在从外祖那边得了多少好处…… 外祖虽然知道白家如今的主母对自己多加照顾,但女孩子大了,应该有多方倚仗,若是嫁了人,更要有能力保护自己。 桃桃和花念儿同岁,是个活泼烂漫的女孩子,正是高门大院里新招来粗使丫鬟那般性情,大大咧咧惹人喜欢,然,她从小就经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训练,练就强悍的臂力和惊人的武艺。 桃桃说,她是白大人亲自挑选出来,专门保护小姐的人。 花念儿生性善良,除了样貌,完全没有继承到母亲白華骨子里的硬气,她平日里乖巧顺服,一双桃花眼中流露最多的是伤春悲秋之情,多愁善感之态。 天生弱柳的风姿,是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庶女。 花浙毕竟真心爱过白華,因此每看见这个柔弱的女儿都倍感怜惜,担心她性子绵软,日后要叫人欺负,于是费心费力为女儿求了一门好亲事…… 那人正是花念儿仰慕的少将军凤吾夷。 年纪轻轻就已经战绩斐然,数次出征凯旋而归,大败北坞后更是被当今圣上破格封为正二品少将军。二十岁便拥兵数万,又尚未娶妻,凤吾夷几乎成了京都少女们心中梦寐以求的良人…… 花念儿当然在列,十几岁的少女,对这么个才貌俱佳的男子,仰慕如同天神。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嫡妻的身份嫁给他! 她知道这是父亲多方打点求来的亲事,外祖也花费了心力。 名不经传的庶女,竟然能嫁给少将军做嫡妻?一时间,花念儿几乎要被京都贵女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她幸福又惶恐,因此越发战战兢兢。 可不成想,大婚时她竟然在花轿里睡着了…… 醒来,不晓得为什么教弟弟们念书的宋先生会大醉在花轿里,和她衣衫不整搂在一起…… 轿帘拉开的瞬间,她第一次看见了少将军,他面容英俊,一如坊间传闻那般,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憎恶的。 “贱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冰冷的字眼敲得她脊骨发震,轿外,投来讥讽的视线…… 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她被这些目光牢牢钉死,动弹不得,几乎无法呼吸…… 烂醉的教书先生和她一道被拖了出去,花念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没有人为她说话。 万念俱灰之际,她仿佛听见桃桃的尖叫,又听见凤吾夷的冷哼,人们不堪入耳的的议论声在她耳边放大,再放大…… 在花念儿最后的时间里,世界是殷红和疼痛的。 *** 妲己沉思着,听完桃桃的描述,她大概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商朝,这是个很久后才出来的朝代。 她虽然不在乎什么少将军,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出刚才的行为非常大逆不道…… 她现在法力尽失,又身份尴尬得罪了不少人,她爹现在还在前厅告慰宾客,没来得及回来问自己的罪…… 恐怕,很快就有麻烦上门了。 …… 傍晚,管家来到花念儿的碎蕊居。 “小姐,老爷得知您醒了,传您去书房。”老管家眉目板正,妲己看他眼色就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管家,小姐才刚醒,身体羸弱,能不能过两日再去……”桃桃低眉顺眼地问。 “小姐,老爷今日的脸都给您丢尽了,事情究竟如何,好歹叫老爷清楚,也算是尽了做儿女的本分。”管家自然不理会她,一双老眼只是看着檐下的红衣少女。 白纱盖着她的额头,苍白如雪的面颊衬得黑丝如墨,鬓边有些许散碎的头发垂落,有种脆弱却恣意的美感。 不知为何,管家总觉得她此刻站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知道了,容我换身衣服。”妲己平淡地说,至少她该为花念儿给亲人一个交代。 3.重生沦为下堂妻(下) 桃桃只好跟着小姐进屋。 “帮我找一套常服吧。”她一向喜欢艳丽的衣饰,总变着法儿撩拨帝辛的底线,最喜欢看他黑着脸用外袍把她牢牢包起来的样子…… 然而在妲己眼中,常服这个词和普通人的理解还是不太一样。 当桃桃抱着一件淡粉色素净锦裙过来的时候,她看见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嫌弃。 “……”妲己用素白的小指挑起裙摆,惨淡的粉色简直让她无法容忍。 “小姐,今天您不适合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桃桃就拿了这件最艳的裙子……”桃桃知道苏念儿喜素,立刻解释。 哈? 这小丫头,管这种颜色叫最艳的? 花念儿平日里难道主营吃斋念佛?花样的年纪怎么喜欢这样没生气的颜色…… “那就这件吧。”妲己不好说什么,不用说她也能猜出来,花念儿的衣柜里肯定是清一色白裙子。 看来,这姑娘是一朵娇嫩的小白花…… 换好衣服,主仆二人跟着老管家出了碎蕊居,妲己见惯了气势磅礴的殿宇、见惯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对于这种庭院式弯弯绕绕间不经意的小精致还挺感兴趣。 桃桃看她家小姐看什么都一脸新鲜,心道完了完了,当真是什么都忘了!万一一会见着老爷也认不出来可怎么好呀…… 走了一会,终于来到书房前,廊檐在渐晚的天光下略显威严,房门大开着,鼎盛的烛光从屋子里透出来。 “大小姐,请吧。”管家面皮不动。 妲己点点头,如何措辞她已经了然于心,按桃桃说,花浙还是心疼自己的,只是不知道他这火到底灭了多少…… 但她心里其实半点不怵,和当年扫荡后宫的时候比,眼前实在是小场面。 桃桃刚要跟上去,就被管家伸手拦了下来,“桃桃,老爷只见小姐。” “没事,”妲己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这里等我吧……” 少女迈着细碎的步子,很快走进屋内,桃桃抿了抿唇,又看了管家一眼,只得乖乖等着。 屋内…… 红木案台前,背身站了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紫红色的锦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映着光,妲己清晰地看见他鬓边已然出现几缕银丝。 四十五岁,委实不该有白发的。 “爹爹……”少女楚楚可怜地跪了下来,豆大的泪珠顺着娇嫩的面颊落下,她的委屈和苦楚,屈辱和心碎,都杂糅在这声对至亲的呼唤中…… 花浙的心倏地软下来,原本已经涌上喉头的责骂之词一下子消失在脑海,他无奈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看着自己的女儿。 少女难得穿了一身粉衣,只是额头上的白纱和血迹无端刺痛父亲的心,花念儿跪在那里,泪盈盈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她一贯柔弱,而伤到了极致,竟然显出一丝刚毅。 那是他和此生最爱女子的亲生骨肉啊!花浙鼻尖酸涩,当年華儿给孩子起名为竹,说她的女儿必定心性骄直,与众不同…… 可李氏起的念儿更加深得他心,毕竟,他一直认为女儿是娇软的性子。 可如今,她跪在地上,脊梁却依旧直挺挺,简直像极了她娘…… 花浙很想去扶起她,他此刻完全确定,念儿今天出的丑,全然是有人设计! 好大的胆子,好阴毒的心……究竟是谁!敢这样糟蹋他的女儿? 但毕竟伤了颜面,花浙心中有气,一时放不下脸面。 “爹爹……”再一声,女孩子软软的颤音击溃了花浙心中仅剩的不满。 “起来吧……”他闭目摇摇头,“告诉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教书的宋先生是前几月才来家里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日里文文雅雅,学问上有些见地,一直在外院教小些的孩子们读书……别说和念儿有染,这内外院门禁森严,他们孤男寡女就是见也别想见上一面! 花念儿柔柔站起来,在花浙的授意下,起身坐在了梨花楠木椅上,她看着父亲,粉色的唇微颤,“爹爹,女儿从未见过宋先生,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今日,进了花轿女儿就觉得昏沉,不知道什么缘故就睡了过去,等醒来……” 巴掌大的小脸上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坠,花念儿哽咽,连话都说不清楚,“爹……女儿……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会变成这样……” 花念儿的身体太虚弱了,妲己光是假哭都觉得阵阵晕眩,只能扶着桌子,以防自己哭着哭着真的昏过去…… 花浙当然相信她的话,从小到大,这个女儿有多乖巧多窝心他都看在眼里,看见爱女此刻哭的摇摇欲坠,煞白的小脸隐隐发青,他连忙起身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念儿,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好孩子,快别哭了……” “爹爹……对不起……女儿给您丢人了……”妲己自然而然地伸手抱着他的腰。 嗯,肉的味道有点老…… 花浙废了一番力气,又是安慰又是哄,自己累的都出汗了,才让花念儿渐渐平静。 他正要差人叫大夫来看看,忽然看见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管家古井无波的老眼不经意扫过屋内情景,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从前只觉的大小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温柔姑娘,现在看来,似乎也是有一番手段的。 “何事?”花浙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淡黄色信件,眼神隐晦道,“少将军府差人送来了这个。” 花浙狐疑接过,等看清面上两个大字,他脸色一红,惊怒交加撕开了信件…… 夷生就行伍之人,为人直悍粗鄙,今日之事历历众睽,自知花小姐才德出众,万万不能与之相配,所幸小姐并未过门,玉质清白,特手书一封,望伯父销了这门亲事,敬谢。 端正清楚的字体下方,凤吾夷的名字格外狂娟跋扈。 很明显,写信的人和署名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好狂妄的后生!”花浙一巴掌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的青筋暴起,瞬间怒不可遏。 黄色的信封被带起飘落在地,妲己看见了上面的两个字。 休书。 “他凤吾夷当真以为自己手握重权了?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愣头小子……我念儿门都没有过,他凭什么休妻!” 管家没想到他这样动怒,老爷那么有涵养的一个人,竟然会为了大小姐破口大骂…… 4.爹爹勿恼 “老爷息怒啊……”管家躬身劝了一句。 “爹爹……” 花念儿正准备拿起信看一看,便听见花浙沉声道,“念儿,别看这劳什子!平白污了眼睛……” 管家听这话,心下更加惊讶,大小姐到底和老爷说了什么?为何不仅没受到责罚,还如此被维护…… 妲己先伸手拍了拍花浙的手背,“爹爹勿恼,毕竟是女儿惹的祸,女儿该知道结果的……” 她拿起信,微弱的期望也渐渐淡落,这休书不是帝辛写的…… 不管是信的内容还是右下角的名字,都和帝辛雄浑有力的字体都千差万别。 她的帝辛为人磊落,对厌烦的人下手毫不留情,从不会如此费尽心力去专门讥讽…… 也好,省的和不相干的男人不清不楚。 她放下信,眼底的失落被花浙看得一清二楚,他实在痛心女儿的遭遇,立刻缓声道,“念儿,爹爹一定为你找个更好的夫君,那凤吾夷有眼无珠,错把珠玉当石头,这样的眼光,日后还不知道能娶个怎样的夜叉……好孩子,你别难过,啊?” 妲己听得差点笑出来,花念儿这爹有点意思,坊间骂人的词也能信手拈来…… 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重新在花浙面前跪下,满脸愧疚地望着他,“爹爹,女儿丢了您的脸面,丢了整个花家的脸面……外头的流言蜚语说的难听,女儿对不住您。” 管家见惯了后宅女人们的伎俩,当下就明白了,这大小姐端地是深藏不露啊。 花浙无奈的望着女儿,这就是为什么最开始他那样震怒,不用想也知道,到了明天上朝,弹劾他的折子将会有雪片那么多,那些个人精,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偏偏这事一时查不出个结果! “爹爹,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女儿愿自请离府。”花念儿俯下身体,用受伤的额头在地上重重一叩! “念儿!”花浙一惊,忙去扶她,“傻孩子,你这是何苦!” 妲己疼的满身都在抖,鲜血汩汩从纱布里流出来,很快沾了一脸,她倒在花浙的怀里,神智愈发模糊,却仍用仅剩的力气颤巍巍道,“爹爹,只有女儿离开了,那些谣言才会成为无源之水,这样就没有人能拿女儿为难……您了……” “快别说了……孩子……”花浙看见女儿已经昏了过去,一颗心揪痛难忍,脸上也落下泪来,他冲着管家大吼,“去叫大夫!去叫大夫!” 老管家震惊不已,如何也想不到大小姐居然是真的要离开!她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也要保护家族名誉…… 他点头应着,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桃桃听见喊声已经冲进书房,一眼看见满地的血迹和不省人事的花念儿,她瞳孔一缩,跪倒在小姐身边…… 这一夜,尚书府注定鸡飞狗跳。 李氏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知道今天花浙心情已糟糕透顶,原以为自己不必说什么,花念儿也会被好好敲打一番,等事后她再状若无意在他面前吐露……那白華在夫君心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就该抹尽了。 可是…… 大半夜,府里灯火通明,老爷明日要早朝的,此刻却还在院内守着……这算什么事! “到底是怎么了?”李氏坐不安稳,悄声问管家。 这管家是个有实干的,她入府后花了好几年的力气,才总算是把他收到手里。 “大小姐自请出府,情绪激动,额头上的伤又裂开了……”老管家颔首。 自请出府…… 李氏的眸光里凝着花浙略显疲惫的背影,花念儿那个软骨头,今日倒真是硬气了一回。 不仅敢推她,在众姨娘前还装的真像那么回事,如今说什么自请出府,算是有自知之明……只是,凭那个蠢丫头肯定想不出这样的好法子,是不是又是桃桃在出谋划策? 想到这儿,李氏的脸有些不好看,这白家教养出来的奴才……她这些年把花念儿哄得服服帖帖,那死丫头一来,也不知是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花念儿对自己的态度立马就变了,真是能坏她好事…… “怎的这样激动?”李氏叹了口气,“事情没有水落石出,我们花家哪是这种人家……” “夫人……”老管家打断她的话,“奴才午后去看过,大小姐的盖头原本也收好在库房的,现今却找不到了,老爷如今对大小姐很上心,您还是要好好查查……” 管家心里并不把李氏当回事,论手段,她和前夫人张氏比不得,这个女人有些自作聪明,但她对手下的人也算大方,因此他少不得提点一句。 李氏点点头,对于这件事,她知道些内情…… 当初老爷说花念儿亲事的时候,底下这些个小丫头片子可是阴阳怪气的紧,尤其是二小姐花溶儿,简直就是翻进了醋罐子里头,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居然找自己说应该把亲事换给她,真是和张氏一样上不得台面。 不过,若非是自己的亲女儿才六岁,她也眼馋这亲事,花念儿以正妻之礼嫁入将军府,那无疑是高攀了…… 这么说,她倒是应该从家里这几个小妮子查起。 又等了一刻,桃桃送看诊的大夫出来,花浙当即站起来,“大夫,小女如何了?” “这孩子年纪轻轻地怎么会这般郁结于心?也是好在年轻,身体还算不错,日后多静心修养,也是能好的。”老大夫明显是不太关注京中时事,外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他愣是一点没听说,摸着花白的胡须摇摇头,“唉,只是这头也伤的太重了,日后醒来可能是要留疤的……” 留疤? 李氏心里也跟着一紧,倒是可惜了花念儿的好样貌,这日后若是再说亲,自己这当主母的可就难做了…… “大夫!这女儿家,万万不可留下难看的疤痕,你看可有什么药能……”花浙怎么能不着急,花念儿不仅是他所有女儿中最出众的,还是京都佳名在外的贵女,原本出了这样的事就够可怜了,怎么还能破相? “大人,老朽自当尽力。”大夫点点头。 送走大夫,花浙抬步便要进门,李氏连忙拉住他,“老爷,您才刚出来透一会子气,这天太晚了,明日还要上朝呢!这里就交给妾身吧……” 花浙顿住脚,也是,他还没思索明日该怎么应对弹劾的折子,难不成真要把念儿送走?这也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看他犹豫,李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爷,妾身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花浙侧身看向李氏,就是因为娶她为妻,華儿才离开的,这些年,对白華的愧疚已然拧成了疙瘩,但是他依旧不后悔娶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虽然出身小门小户,却识大体,从来不会纠缠或抱怨,这样的女人才适合做主母。 花浙伸手将李氏牵住,有些疲惫地说,“明日把将军府的彩礼都退了,照看好念儿,这件事,要彻查到底。” 5.宋南之罪 李氏不知道花念儿都和花浙说了些什么,但知道此时夫君定然是向着她的,那休书本该即刻回复将军府,现在看来,还得再缓缓…… 她点点头,将花浙送出了院子。 “宋南醒了吗?”她幽幽问。 “没有,”管家回答,“灌了醒酒汤,没太大作用,好像被喂了什么其他东西,这会还在柴房里躺着。” “哼,果然是有猫腻,带我去看看。”李氏理了理头发,吩咐身边的侍女,“把这里照看好了……” ** 桃桃在内室照顾花念儿一夜,心里又怕又自责,自己明明和老爷保证能把小姐照顾好,可是她来了尚书府不到两年,小姐几次差点把命给丢了…… 榻上,花念儿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唇瓣上刚恢复的血色早已消失殆尽,她额头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但一直止不住的流血。 桃桃给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后半夜稍稍好起来。 妲己沉沉地睡了两日,再醒来…… “大王……”她眯着眼睛,小猫般在榻上动了动。 “小姐?”守在她身边的桃桃被这一声惊醒,看见花念儿醒了,她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小姐……” 妲己看见桃桃,明白自己已经回到碎蕊居,她微微扯了扯唇角,道,“我饿了……” “桃桃这就去做!”桃桃擦擦眼睛站起来,转眼奔出屋子。 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妲己叹了一口气…… 自她醒来,李氏和花浙都来看过许多次,之前的那些姨娘们倒是没有动静。 几日过后,她额头上的痂已经结了厚厚一层,人也恢复的大好。 妲己看着镜中的花念儿有些惆怅,这幅皮囊虽然比不上从前,可是也勉强算是个美人,美人破相成这样…… 罢了,若是留疤,便在额头刺一簇海棠遮伤吧。 镜中,花念儿的美眸微微转动,难言的情丝便细细流淌,似羞非羞,似怯非怯。她仔细看着花念儿的眼睛,好在这是一双桃花眼,虽然比不上从前的狐狸眼妩媚,但是用来施展狐媚术不至于太跳脱。 但她已经不是狐妖,这狐媚术到底是弱了许多,不知道按从前的方式修炼还能不能恢复…… “小姐……”桃桃端着饭菜进屋,看见花念儿在照镜子,不由得心中一酸,她把菜整齐摆好,轻声安慰着,“小姐,你别怕,这伤口是刚开始狰狞,后面慢慢就好了,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肯定是急不得的,依桃桃看,小姐带面纱也很好看……” 妲己坐到桌前,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那盘烤鸡吸引,她拨开其他菜,单单把烤鸡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撸起袖子,上手扯下一大块鸡腿…… “小……”桃桃瞪着她,小姐这令人望而生畏的吃鸡手法是哪儿学来的?! 然动作上虽然豪迈的很,但花念儿的吃相却是很美的,嫩生生的手指捏着红褐色的鸡肉,小口小口快速咀嚼,张嘴咬肉时能看见她细白的牙齿,樱唇被鸡肉染的亮澄澄,眼神里流露的全然是满足…… 不仅不粗俗,反倒是让旁人看了胃口大开。 自从花念儿醒来,吃食上变化很大,从前她喜欢素食,肉吃的少,都要人劝着才多吃几口。 桃桃忍不住笑,“小姐慢点吃,小厨房还有呢!” 妲己麻利的解决了小半只鸡,才有时间抬头望她一眼,满脸恳切道,“晚上要烤兔子!” “是!”桃桃应得欢喜,小姐胃口好,说明恢复的好! 等烤鸡完全下肚,妲己擦着手,示意其他东西可以撤了。 现在,她感到最顺意的事就可以顿顿吃到肉,不像在从前的时候,想吃兔子还要抱着帝辛撒大半天的娇,用自己的狐格担保答应一堆丧权辱国的条件,然后才能在他的目光下斯斯文文的吃肉肉…… “小姐,今天宋南先生要被送走了,您还要不要去问问他?”看她心情好,桃桃缓声问。 宋南原和小姐八竿子打不着,虽然不知道他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但是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被人设计,也该受罚! 小姐被他害得那么惨,现在几乎是整个京都的笑柄,声名尽毁,他身死都不为过。 “宋先生……”一双艳丽的桃花眼眯了眯,正好可以试一试这个身体的能力。 妲己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他吧。” 她倒不是正义感爆棚到想要解救他,只不过是看在窗台上那只纸兔子的份上…… 究竟是谁想要害花念儿,妲己心中其实已经基本清楚。 虽然李氏接近自己心思不纯,但她的目的是谋利,想通过花念儿让胞弟在大理寺多受些重用,因此不可能突然这么对待自己。 至于后院……花念儿是虽然是府中的大小姐,但到底是庶出,她这第一嫁若是嫁得好了,身后的妹妹们也能多少抬高要求,而她婚事被毁,那些个姨娘虽然一时幸灾乐祸,但长久看,花府因此声名狼藉,对她们自己女儿未来的婚假绝无好处…… 如此看来,某个人的嫌疑变得尤其明显。 府中二小姐,她的妹妹花溶儿。 花溶儿是从前主母张氏的女儿,只比自己小一岁,是府中最大的嫡小姐,她的哥哥花钰是嫡长子,如今已经入了庙堂,在花浙手下做事。 听说,花溶儿可是也很喜欢凤吾夷。 十四岁的姑娘若是因为亲事没有落在自己头上而想要毁了花念儿,做出些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的事情,倒也说得通…… 想起那个给自己下休书的少将军,妲己心里毫无波澜,那个人除了名字女气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其他几个庶女,及笄的也就只剩下花觅儿一个,这姑娘从前常常是跟着自己的,不过听桃桃说,她和花溶儿关系也不错,而且,打从自己出了事,她再没有迈进过碎蕊居一步。 ** 柴房门口,看押的小厮看是大小姐来了,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脸上那块黑红的疤痕上,心里默念几声可惜。 老爷和夫人已经审完了宋南,今日就要将他送官了,大小姐想来看看也算是人之常情,小厮便放她进去。 进门,妲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妖族喜好采阳补阴,而现在闻到的味道,无疑是迄今为止最令她产生食欲的…… 她瞳孔微微放大,若不是空气里还夹着尘灰的斑浊气息,加上她刚刚吃饱……这会该咽口水了。 宋南被被捆着,歪倒在杂物旁。 他白皙清秀的面庞上全是血,身上浅淡的白色布衣沾满鲜血和灰土,身上衣服破烂间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一条腿弯曲的角度看起来很奇怪,似乎是折了,他眼睛微微睁着,只是神色颓败。 这就是宋南?妲己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6.狐族媚术 许是被花念儿盯得有些受不住,宋南终于抬眼看她。 目光触及少女的额头,宋南瞳孔微震,面前的女子他从未见过,但却知道她是谁…… 花念儿,果然是难得的佳人。 因为自己,这样身份贵重的姑娘怕是毁了,想到这儿,他心中的愤恨和不甘转变为苦涩的无力…… 她来这里,是想为自己出一口气吧。 宋南又闭上眼,他无颜面对这个女子,想着任由她如何,至多不过一死,他认命就是了。 妲己看他又闭上了眼睛,便站起来,“听说宋先生曾用宣纸做过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宋南惊讶睁眼,怎么也料不到花念儿会问自己这个…… 难不成到了这时候,连这些平日的用度也开始计较了? “我来之前看了些,那些小动物的神态很逼真。” 花念儿闺房的窗角上有只兔子,那是李氏的儿子,自己的三弟弟花洺得来送她的。 李氏生养一女一子,大的是姑娘,名叫花箬儿,今年六岁,作为嫡次女,她是府中的最小的女儿,花洺比她要小一岁。因着平日里两个孩子常来同她玩耍,故花念儿和两个孩子都很亲近。 宋南有些吃力地抬起脸,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她怎么不问自己…… “我欣赏你的手艺,”妲己微微仰着脸,柔嫩如葱的细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等事情过了,我会设法找你……教书先生没什么前途,往后,跟着我做买卖吧。” 她想设法找帝辛,就必须离开花府,不能当这个随时可能被嫁出去的闺门小姐。 而想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可能已经变化了音容的人,最好的方式是打响自己的名号…… 她相信帝辛一定也带着记忆。 她如今没有了法力,只能使用狐族天生的狐媚术自保,但作为普通女子,胡乱迷惑他人也是风险极大的事情,若想要兼顾打出名号和保护自己,只有做买卖可行。 只是,如何让帝辛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妲己顿时陷入苦思…… 看花念儿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一面思考一面踱步……宋南感到一阵不真实。 昏暗的柴房里,即使女子的脸已经有了瑕疵,那容颜也如同珍宝般闪闪发亮。 他的心跳变得有些快,这位大小姐,和传闻中完全不同。 不知道她想到什么,粉白的脸忽然喜悦起来,衬得精致五官越发美艳,一双桃花眸潋滟得晃人眼…… “考虑清楚了吗?”妲己复又看向他。 猛然和她目光对撞,宋南有些局促的撇开视线,“大小姐,宋某雕虫小技,如何能入您的眼?日后若是再跟着您,恐怕于小姐闺誉无益……” 这么说着,其实宋南也知道,若是侥幸能活着离开尚书府,别说继续教书了,整个士族都会以他为耻,加上这残疾之身…… “嗯……”妲己轻笑一声,她方才捏着度施展了狐媚术,虽不至于让这个男人瞬间爱上花念儿,但此刻,他无益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你也知道伤了我的闺誉,难道不该做牛做马,为你的错做些弥补?” 美人俯瞰着他,态度散漫且理所当然。 ……她给自己的感觉非常奇异,明明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怎么身上会散发出这样俾睨众生的气势来? 但是宋南能看出,她不是在讽刺自己。 他捏着拳头,低下了头。 妲己蹙眉,读书人都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么?想起从前和伯邑考断了几次那人还腻腻歪歪寻着缝找她,真是烦死狐狸了! “此刻我救不了你,好好挺住,会有柳暗花明那天的。”这里气味不大好,宋南已经知道了他该知道的,妲己便不愿多留。 “大小姐……”身后传来宋南虚弱的声音,“宋某不确定,但是应该和二小姐有关。” 妲己勾唇,步子一缓,轻声落下三个字,“我知道。” 宋南看她走出了这方昏暗,抿了抿唇,重新闭上眼睛。 …… 走在回去的路上,桃桃终于忍不住张嘴问,“小姐,您刚说要做买卖,是真的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好好做名门闺秀不好吗?商人是下等人呀…… “你说,等离开了花府,我只能靠每月俸禄过活,是不是只能仰仗母亲了?”这母亲自然指的是主母李氏,要她看着李氏的脸色过日子,桃桃是不能忍的。 果然,听见花念儿如此说,桃桃一脸义愤,“那断不能够!小姐,您要是打定了主意出府,老爷肯定愿意接您回白家……” “外祖年纪大了……”妲己怅然道,“我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回去?” 这小丫头不懂,脱了笼子的狐狸,绝没有后退的道理。 “可是……”她右忍不住嘟囔,“二小姐这么害您,您就甘愿这么走了?” “母亲不是在查么,”她清浅一笑,“既然要将人要送官,说明已经有了结果,今日可有热闹瞧。” 桃桃点头,她欣慰极了,觉得教了小姐这么久,小姐总算是学聪明了些…… 花浙是午后回的府,李氏跟着进了书房,约摸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后便叫人通知几位小姐晚上一同用膳。 花念儿今日多走了些路,身体便有些乏了,等管家说完话,她就准备歇个午觉,谁知道刚走进屋子,便听见一道陌生的女音…… “大姐姐,觅儿听说你今日大好了……”温温软软的声音从院子入口传来,妲己回头,看见一张和花念儿三分相似的脸。 花觅儿是府中三小姐,今年年初刚及笄,她脸颊上带着些婴儿肥,看上去完全没有长开,一双杏眼偏圆,目光又软软的,显得天然无害,虽然五官和花念儿略微相似,但因为眼睛,两人的气质千差万别。 花觅儿岁数小,比自己要矮了半个头,妲己打量着这个小姑娘,等她到了跟前才不咸不淡地问,“你是谁?” 桃桃把府里这些人的面貌描述的很细致,她一看就能认出来,但是妲己就是不高兴别人喊自己大姐,叠字也不行! 花觅儿神色一黯,有些伤心地望着她,“姐姐,我是觅儿啊,你不记得觅儿了吗?” “不记得。”妲己摇摇头,很干脆地转身往屋里走,“别乱叫。” 看她这般反应,花觅儿目瞪口呆,看花念儿真的进屋了,她立刻追上去,“好姐姐,觅儿真是你的妹妹呀……不信,姐姐问桃桃!” 妲己原本不想理会她,看见桃桃面无表情点了头,便随口说,“我开玩笑的,进来吧。” 晚上就要一同吃饭了,这当口跑来找自己,又是怎么个意思呢? 7.看你甩锅 “姐姐……” 虽然觉得今天的花念儿有些古怪,但花觅儿想,这肯定是因为她受此大辱,心有不甘。 她乖巧地跟上去,亲昵地挽上花念儿的胳膊,一脸讨好道,“好姐姐,你一定是在和觅儿闹着玩是不是?旁人都说你失忆了,觅儿才不信呢!姐姐真聪明,把其他人唬的团团转……” “小姐真的失忆了,如今就只认得老爷,连奴婢都不记得。”桃桃寒着一张脸打断她的话。 这个坏女人又来了…… 从前小姐就是什么都信她听她,才处处被花溶儿拿捏着!分明那么明显!小姐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三小姐是棵墙头草呢? 妲己第一次看桃桃给人摆脸色,原本看上去无比耿直的姑娘,这样板着脸显得憨极了。 花觅儿闻言一僵,她呆呆看着花念儿,忽然就抱住了她的腰,“姐姐,你竟然伤的这么重!觅儿该打!若不是想着早日为姐姐查清楚这件事,觅儿早就奔来碎蕊居了!” 妲己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她扶着椅子,垂眸去看花觅儿,啧啧,年纪轻轻,心机深沉,这演技也不差,怨不得花念儿总在她这儿吃亏了。 这一撞,把桃桃气得火冒三丈,她家小姐才下地没几天,经得起人乱撞吗? 正要发火,她便听见花念儿说,“桃桃,去拿些小食过来,我依稀想起来觅儿妹妹了。” 桃桃张了张嘴,看见花念儿朝自己眨眼睛,心下有些疑惑,还是按她的话去做了。 “姐姐……”花觅儿这才抬起头,一副破涕为笑的模样。 只是啊,这眼中没有泪,效果就差了几分。 “好妹妹,”妲己面上带着笑,纤纤玉指勾起花觅儿的下巴,“快说说,你都查到什么了?” 妩媚的神态,撩拨的眼神。 花觅儿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她的直直盯着花念儿那张看了不止千万回的脸,心里居然觉得她实在是美极。 不单单是美,花觅儿咽了咽口水,异样的情愫在心中升起…… 看她完全痴迷了,妲己放下手,在桌面坐下来,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敲了敲桌子,“瞧你,傻站着做什么,快坐下。” 花觅儿这才回神,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走到花念儿身边坐下。 “渴了?还是热了?脸这么红?”妲己玩味地看着她。 花觅儿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努力使自己在花念儿的注视下镇定些,然后轻声说,“姐姐,觅儿不渴……”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见着花念儿为什么会紧张?看她身体尚好,自己居然还觉得高兴!? “还是喝点水吧。”妲己懒懒散散给她倒了杯水,“想什么呢……” 花觅儿的脸猛一红,她本是不想喝水的,但是想到这是花念儿亲手倒的,就鬼使神差握住了杯子。 天哪!为何她竟然觉得花念儿很动人! “姐姐,我许久没来,其实是一直在帮你调查花溶儿……”花觅儿深觉自己中了邪,她现在就想赶紧把话说完,好赶紧离开碎蕊居。 一定是平时自己帮着花溶儿欺负她太甚,今日才这样不安! 花觅儿已经不敢直视她,“姐姐,你还记得吗?大婚之时花溶儿来看过你,当时摸过你的红盖头,可是自打你被抬回府,那红盖头就不见了!” 既然花念儿失忆了,这些事情说不定已经记不清,那喜服和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经手,只不过花溶儿当时确实是碰了的,当时多少丫鬟婆子都看见了…… “你是说,花溶儿不想我嫁到将军府,因此故意在盖头上做手脚让我出丑?”妲己转着手里的瓷杯问。 花觅儿赶紧点头,必须要让花念儿相信自己的话! “可是……”花念儿眼中闪过狐疑,“我听说,妹妹你似乎也爱慕少将军呢……” 花觅儿手一抖,茶水染湿了桌布。 她尴尬地笑着解释,“姐姐真是的,我若是不这么说,那花溶儿怎么会相信我?在我面前不加掩饰呢?妹妹此刻过来,就是要和姐姐说明真相啊……” 妲己勉强对她拙劣的演技满意,至少在逻辑上,这锅甩的问题不大。 这姑娘是个可造之材,不过可惜,现阶的段位还太低。 花念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妹妹竟然为了我如此冒险,姐姐真是感动……” “姐姐,如果我猜的不错,今日晚膳时,父亲和母亲就要问责,到时候花溶儿绝不可能轻易认罪的,说不定还会诬陷我……”花觅儿被她一句“妹妹”叫得心里甜丝丝,但转念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紧赶着想把剩下的话说完。 “妹妹放心,我心里自有尺度。”花念儿真诚地点点头,看见桃桃端着糕点进来了,更是热情,“妹妹,快用些糕点,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很是美味呢!” “不了不了!多谢姐姐!”花觅儿仓促站起来,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若是二姐姐知道我悄悄来了碎蕊居,一定会先和父亲母亲告状的,我得快些回去……” 她微微松一口气,花念儿果然一如从前好骗,但不知怎的,看见花念儿这样,自己居然会觉得有些许内疚…… 说着,花觅儿不等她回答,便领人匆匆离开。 桃桃看花觅儿逃似的跑了,心里畅快又奇怪,她把糕点送到自家小姐面前,“小姐,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妲己捏起一块芙蓉糕,送进樱桃小口,粉色的唇瓣动了动,“她呀,恐怕是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不同寻常的事?”桃桃纳闷,“什么事呀?” 妲己抬眼看她,一本正经道,“小孩子家家,不要打听太多……” 桃桃就笑,小姐明明和自己一样年岁,还故意用这么老成的口气说话…… “小姐,”桃桃在她身边自在惯了,不甚顾忌地坐下来,“今日晚膳要去大院用,夫人老爷都在,您可不能再上手撕鸡腿了知道吗?” 妲己一愣,立刻丢了手里的糕点,一把拉住桃桃,“快!现在就去烤兔子!” “啊?”桃桃被她家小姐的反应逗乐了,提醒道,“小姐,您才刚刚用了午膳不到一个时辰呢!” 妲己嘟着嘴,睁眼说瞎话,“那,那不兴人家又饿了嘛……” 8.少将军他不来 桃桃到底磨不过她,但又怕她吃多了积食,便先哄小姐午憩,准备等人醒了再侍弄兔子…… 李氏看着眼前的第四封休书,被气得有些哆嗦,她甩手把休书扫到地上,愤然道,“老爷,凤将军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一日一封休书地往咱们府上递,让旁人怎么想?今日那参将竟然还不走了,说是要在这儿等个结果……” 花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被捏的咯咯作响,这几日他在朝堂上俨然成了过街老鼠,连五品六品的小官居然都敢出言指摘自己,若不是有大理寺那些人护着,他真是连大殿都进不去了! “参将……”花浙哼一声,“凤吾夷真是看得起老夫,连参将都派了来,当真是怕人不知道啊……” “老爷,您仔细气坏了身子……”李氏看他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她只好压下火气给花浙倒了杯水,“好坏今日问过了就能水落石出,到时候那些不长眼的也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花浙把核桃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他如何都想不到会是溶儿做的!手心手背都是女儿,怎么处理都是花府的丑闻! 现在想,他也觉得念儿离府是最好的选择,溶儿毕竟是嫡女,一旦传扬出去…… “老爷,宋南只要好好签字画押,外面不信也得信了。”李氏说道,“已经找人知会了里头,左右有弟弟压着,不怕他临时翻供。” 花浙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向管家吩咐,“你亲自去告诉那参将,今晚老夫设宴,请凤将军来府好好叙一叙。” “老爷,您决定了?真的要把念儿送走?”李氏看管家走了,有些迟疑地问。 她其实宁愿处置了花溶儿,这死丫头嚣张跋扈,成日里在她眼前张牙舞爪,偏偏占了个嫡女身份,还时常欺负箬儿,着实碍眼的很,相较而言,花念儿是个多么难得的傀儡…… “我也是心疼念儿,才决定今日给这孩子一个交代,准备依她到别处小住数月,也好养一养伤……”花浙满脸为难,如今宋南一口咬定是蓉儿给他下的药,她又确实碰过念儿的东西…… “至于溶儿,若是大张旗鼓罚了她,那我花家就真的声名尽毁了!” 李氏了然,看来,花念儿是注定要吃这哑巴亏了,“老爷,您不必为难,那些不好听的话,妾身代您说,幸好念儿是个乖巧孩子,应该不至于闹的。” 唉,只希望这事情白府知道后不要太大反应。 花浙闻言感动不已,忍不住抬眼望了望李氏…… 将军府—— 岳参将从花府回来,看见他家将军不在大院,便知道是又去了演武场,轻车熟路找到地方后,便倚着栏杆道毫无形象地挖了挖鼻孔,“将军,我回来了。” 凤吾夷今日并未束发,只戴了个红褐色紫金抹额,将青丝在颈后扎成一股……少了杀伐果决的戾气,整个人显得随和不少。 天光还盛,他微湿的鬓角映成金色,上身的暗紫色戎衫已经几乎汗透,棱角分明的脸朝着箭靶,一双眼眸形似柳叶,怒时寒芒逼人,淡时深邃冷清。此刻,锐利的目光凝着弓头上那抹亮色…… 咻—— 黑乌羽尾脱手,金属箭身在空气里划出一瞬耀眼的光…… 嘭! 箭在靶上微微颤动,正中红心。 凤吾夷瞥他一眼,接过小厮递来的的毛巾,在汗迹斑斑的面颊上擦了擦,随手丢进盆里,“这次签了?” “没……”路泽嘻嘻笑着,“东西交给他们了,不过人家晾我在院子里喝茶。” 凤吾夷闻言,鼻子里发出冷音,拿上佩剑往外走,“没用。” 路泽哭笑不得,跳下回廊跟在他后头,“将军,我和花府的下人们打听了,她们大小姐是真的失忆了,据说醒来连主母都不认得……” 看他步子不减,路泽紧接着说,“将军……尚书大人发了话,让您晚上去赴宴!” “明日起,”凤吾夷停了下来,冷淡说道,“一日三封休书,每到膳时送去,你若是不想耽搁训练受罚,最好提前写好。” 路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将军,这……这怎么又是我写啊?您那字迹太张扬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人啊!” 凤吾夷不理会他,“下午的例训别忘了。” 看他真走了,路泽大喊,“将军,那您晚上到底去不去花府……” “不去。” 从前方落下两个冰冷的字眼。 “啧啧啧,如此狠心,真是吾辈楷模……”至少花家大小姐也是花月一般的姿容,要是他碰上这事,好歹还是有耐心等事情查清楚的,路泽忍不住碎碎念着。 罢了,趁还有半个时辰的空档,他还是快些抄几份休书吧…… 天色渐渐暗了,一直等在将军府的管家有些耐不住,只好拉着一个小厮问,“路参将见了将军吗?将军是否要来赴宴?” 那小厮摇摇头,完全不明就里,看花府管家急了,便推说自己去问。 又过了一盏茶,他才慢悠悠回来,“参将刚刚在忙,不留神就忘了和您说,将军实在公务繁忙,还是改日再叙吧。” 管家一张老脸顿时胀红,他在花府当差这么些年,底下那群小的也是将他当爷爷供着,虽然想到在将军府里恐怕会受冷遇,但实在想不到人家根本就忘了他! “如此,老奴就先告辞了!”管家怒冲冲往外走,那小厮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花府—— 早到了晚膳时分,但因管家还未回来,桌上的几人还在等着。 妲己离开碎蕊居前如愿吃到了兔子,此刻并不饿,便一圈圈扫着桌上的另外六人,李氏,花浙,花觅儿……另外不认识的两男一女便是花家嫡长子花钰,庶长子花衍以及花钰的亲妹妹,嫡长女花溶儿。 花钰十九岁,身材瘦长,眉宇间和花浙极为神似,他坐着一直不曾说话,很是沉稳。 花衍十七岁,听说是早产儿,身子骨羸弱,性子也乖僻,从坐下到现在,他一直在走神看别处。 至于花溶儿,她要么恶狠狠盯着自己,要么去瞪花觅儿,一张俏脸上表情可是丰富的很,若不是花浙还坐着,妲己怀疑她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 “老爷……”管家终于出现在门口,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加紧步子,“老奴没用,一直等到傍晚,才得知凤将军不肯来。” 管家花白的胡子翻卷得乱七八糟,看的出来他是一路跑回府的…… 9.晚膳问罪(上) 花浙的面色瞬间寒下去,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回应,“知道了……” 听见管家的话,桌上的小辈们都很惊讶,原来今日父亲预备请凤将军过来…… 花衍游离的目光扫过他三个妹妹,虽此时算是凝聚了些,但还是意味不明,似乎他自己和花家无甚关系一般。 花衍是二姨娘苏氏的孩子,听说那姨娘是个命苦的,生了他之后就撒手人寰,此后一直寄放在张氏处养着,可张氏有自己的儿子,加上后来又怀了花溶儿,对他几乎是不闻不问,到花衍五岁,一次花浙随口考他,发觉这孩子连三字经的都不会背几句,很是失望,张氏推脱是花衍太顽劣,总不听先生的话,花浙便对二儿子不再关心。 后来,张氏去了,李氏进门,花衍已经大了些,李氏便让他独自住一间小院,遣了七八个细心的老仆照顾,日子便平顺了些。但久了,那些下人都知道自己跟着这位庶长子没有前途,一个个都想着办法往其他院子里挤,李氏也晓得这些,但花衍自己不说,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妲己微微吐了口气,心中把桃桃千叮咛万嘱咐的姊妹兄弟关系又背了遍:自己是庶长女,府中的大小姐,往下有四个妹妹,分别是花溶儿(嫡长女)、花觅儿、花瑶儿、花箬儿(嫡次女),还有四个兄弟,大哥花钰(嫡长子)、二哥花衍(庶长子)、三弟花洺(嫡次子)、四弟花琅(早夭)…… 唉!还要分他们是哪个姨娘生的……真是太麻烦了! 从前宫里她遇见的人,除了奴才就是美人,她还觉得记不住,后来帝辛把多余的女人都送走了,才免得她烦心…… 现在,妲己看着眼前已经凉掉的菜,压根不想去记那些个脸。 “溶儿……”没有凤吾夷来旁观,这责依然是要问的,他的目光转向花溶儿,“爹问你,你姐姐婚事上的事情,可是你故意为之?” 花溶儿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胀红为自己辩解,“就晓得爹也怀疑我!今日母亲已经来找我问过了!溶儿说得很清楚!不是女儿!” “这事除了你还有胆子做!”花浙刚刚被拂了颜面,见她如此不知悔改,白纸黑字的事情是她想撇就撇清的? 他不免怒从中来,重重一拍桌子,呵斥道,“这事情还有人诬陷你不成!你先前是怎么和你母亲说亲事须得是你的?这么大的姑娘毫无廉耻心,这些年的规矩都学到哪里了!你今日狡辩没用,宋南已经招了,便是你派人给他送的酒!” 花溶儿一听,哇哇哭着,竟然撒起泼来,她一手指着对面的花念儿,一手拿碗就要砸她,“本来就是她配不上凤将军!她想和教书的私通是她自己低贱,你们凭什么都要诬赖我!明明我才是嫡女!她是个庶出的……” “啊……”妲己看见她果真砸了过来,就顺势扑进了花觅儿怀里。 花觅儿一惊,原是想要推开她,鬼使神差的,不知怎么竟然抱住了花念儿,两人缩在一起弯腰躲…… 那瓷碗掉在地上,迸出一地碎片! “贱人!”花溶儿看见没打中,端起面前的菜碟茶壶胡乱扔,一时间,花钰花衍都受了殃及,花念儿和花觅儿最狼狈,一身的衣服都叫茶水打湿了,身上还全是茶叶,好在不烫,但闹得一桌人惊叫连连…… “反了你了!” 花浙暴跳如雷,抬起胳膊就要打她,花钰动作更快,一巴掌毫不留情挥了出去…… 啪—— 花溶儿被他打翻在地,她歪着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再抬眼时,面颊红红肿着,嘴角甚至流出了一缕血迹,可见花钰出手之狠。 “哥哥……”花溶儿的眼泪断了线,哀哀望着花钰,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像往常一样维护自己,明明是最亲的哥哥…… “父亲说话,好好听着。”花钰沉着脸,他的表情说不上气恼,但非常威严。 “……”花溶儿咬着唇,果然不再啃声。 花觅儿哭哭啼啼拍去衣服上的茶水,花念儿接过桃桃递来的披风,伸手将花觅儿搀起来。 “念儿盖头上的药是不是你涂的?”花浙问。 “女儿没有……”花溶儿哭的抽抽搭搭,抬头看了相依在一处的花念儿和花觅儿,眼里满是愤慨,“是花觅儿,一定是花觅儿做的!是她说这样能让花念儿出丑!她们两个人是串通一气想要陷害我……哥哥,我真的没有去找宋南,一定是有人冒充了我……” 花钰听着她的辩解,转头看向她们。 花念儿听着这辩解,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她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波澜。 花觅儿则是扑通跪了下来,眼泪掉的比花溶儿还快,白着一张小脸哭诉,“二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人人都知道觅儿与两位姐姐交好的!觅儿怎么做的出这样两面三刀的事情?既然姐姐这样不留情面,妹妹只能说实话了,今日午前二姐姐便来找过我,众丫鬟都瞧着的,姐姐要我代为认罪,说自己是嫡女,无论如何也担不起这样的罪责,可是……” 她楚楚可怜望着花衍,抽噎说,“可是女儿分明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帮姐姐胡乱揽罪名?谁知二姐姐就扬言威胁,说如果觅儿不配合,照样能将这些事情都推到觅儿头上,还说觅儿和大姐姐都该死……觅儿听了害怕极了,本想要找母亲,但母亲那会不在翠芬阁,我思来想便去寻大姐姐,告诉了这件事……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望着花觅儿殷切的目光,妲己吹毛求疵的觉得她这表演有些过激,正常人遭到诬陷,第一反应该是怒,而非怯。 这么想着,她虚弱地开口,“三妹妹来的时候,确实说害怕二妹妹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 这话一说,便是板上钉钉了! 花钰微凉的眸色掠过花觅儿那张无辜的脸,转身回道,“父亲,不知给宋南送酒的人,现在何处?” 如果是真是溶儿的人做的,这事便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是…… 此事疑点重重,他知道自己这妹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多少有些跋扈,但要把花念儿害成这副田地,心机手段缺一不可,说实话,他觉得花溶儿做不到。 若不是父亲着急把宋南弄进大狱,兴许他能问点别的什么出来…… “哼……”花衍冷冷看着花溶儿,“真是和你娘一个德行,还知道事后要处理干净!那送酒的是厨房临时的帮厨,一事发,早就跑没影了!” 闻言,花钰神色微僵,他看向狼狈跪坐在地上的花溶儿,厉声道,“溶儿,还不认罪!” 花溶儿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她不管如何辩解,都是没有真凭实据,连唯一的哥哥也不帮着自己…… 花溶儿扫过所有人的脸,虽然花念儿没有面露嘲笑……但她认定,她这会心里不知道在怎么咒骂自己呢!能让花觅儿临阵反咬自己一口,她一定很得意吧……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她娘亲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嫡妻,即使这些人再记恨自己,爹爹再不喜娘亲,也改变不了她的身份! 花溶儿说着,抓起地上的碎瓷片,飞快地往脖子上一划…… 10.晚膳问罪(下) “溶儿!” 花钰离她最近,他怎么也没想到妹妹这样受不得委屈,看着鲜血喷涌,他迅速夺下利器! 李氏见了血,张皇失措让人去叫大夫,花觅儿愣愣的,跪在那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花衍往旁边退了退,不知是害怕这种场面还是如何…… “让我死……”花溶儿奋力哭喊着,“活着有什么什么意思!让我死……” 花钰在她后颈一敲,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妲己忍不住看他一眼,原来这位大哥哥还懂武艺。 花浙黑着一张脸,全身都微微颤抖着。 可笑啊……可笑! 从前家里这些儿女哪个不是乖巧懂事?现如今他想为念儿鸣不平,这个不孝女便敢公然自残……置他这个父亲于何地! 威严扫地啊! 花念儿走到花浙身边,重重跪下。 她眼中隐着泪道,“爹爹,女儿不孝!若是早日离开家中,也不至于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面带同情看了看花溶儿,复又说,“溶儿一直不喜欢我的,可从小到大无非是小打小闹,如今这般……心里怕是已经对凤将军爱重!姊妹之谊,家族之荣何其重要,若是女儿早一点发现溶儿的心思,也不是不愿把亲事相让的……” 说着,泪水夺眶而出,花念儿光洁的下巴上坠着泪珠,摇摇晃晃的,终于一颗颗落下来。 她脸上泪痕阑干,强迫自己抿着唇笑,“爹爹,今日既然已经把事情说开,女儿真心告诉您,女儿不怨旁人,终归是自己福薄罢了……妹妹毕竟年岁小,哪里知道事情轻重呢?您千万不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柔软的语调抚慰着花浙愤怒的心,他把花念儿拉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颓然道,“念儿,委屈你了……” 同样是女儿!不过是相差一岁,怎么性格脾性差了这么远……若不是念着这是自己的嫡女,花浙真是恨不得将她赶出家门! “爹爹,女儿不委屈的,眼下为了花家的名誉,二妹妹的事情绝不能传扬出去……您就当是送念儿去别处逛一逛,散散心情,若是有什么新奇有趣的,女儿一定写信都告诉您。”花念儿用帕子轻轻拭泪,强作振作,冲他眨眨眼睛。 她面上的笑容衬着额头上的伤,让人看了越发心疼。 花钰听着这样的话,心中对花念儿的怀疑有所减轻,如果真是她故意陷害溶儿,那便没有理由真的出府…… 难道是花觅儿?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依旧跪坐在地,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庶妹。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副情态,她又和溶儿向来走的近,这次居然义无反顾帮了花念儿…… “父亲,”花钰把花念儿抱起来,“孩儿先带妹妹去就医。” 花浙冷冷看了花溶儿一眼,未做回应,直接牵着花念儿离开了大院。 …… 当日,花溶儿的伤一包扎好,就被下令关进了祠堂。 出嫁之前,不得离开一步。 妲己回到碎蕊居,沐了浴换了衣衫,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吃着鸡腿看桃桃收拾行装。 “小姐,别吃了……”桃桃见那一盘子的鸡腿就要见底,忧心忡忡地劝道。 这么吃下去,以后绝对是要发胖的呀! 妲己护着自己的鸡腿,想到能出去寻找帝辛,她兴奋地根本不想睡觉,一会说要带这个,一会又说带那个,看桃桃在拿那些素色的裙子,她立刻制止,“别带那些,以后买新的。” “小姐……这些裙子您从前可喜欢了……”桃桃有些舍不得,这都是上好的料子…… “哎呀,不要。”妲己丢下一截骨头,一脸没得商量。 桃桃叹气,怎么明明是出去养病,小姐却这么开心?想一想又释然,小姐能离开花府,摆脱内院规矩的桎枯,自然是欣喜的吧…… 到了后半夜,行装才收拾妥当,妲己带的东西不算多,全是珠钗首饰。 听桃桃盘算了自己的资产,月奉的二两银子,加上年关长辈们给的和母亲留的,这些年下来有近千两。 妲己对银票没有概念,她看着桃桃小心翼翼那沓纸票子分成几份,又卷起来放在不同的地方,便问,“这些钱能换成多少黄金?” “不到百两。”桃桃想也不想就答,“小姐,您的月奉要比嫡小姐少一两,不过好在夫人给您留了一些,您平日里不胡乱花费,和其他小姐比,您的钱不算少了。” “不到百两……”妲己拧着眉,从前都是用铜贝,没人用“两”这样的词来量化金银……再说,她的金子都是成箱成堆的,因此完全不能理解桃桃说的百两是什么概念。 那究竟是多还是少呢? “小姐,您放心,若是做买卖,这些钱肯定够了……”桃桃信誓旦旦保证着。 妲己点点头,“那这些金子能装几箱?” “几箱?”桃桃噗嗤笑了出来,她扭头无奈地解释,“小姐说什么呢?一斤十六两,百两黄金不过六斤多一些,这些金子不过小姐的两个砚台那么重,不用箱子装……” 六斤多一些…… 妲己一听,手里的杯盏哐当掉在桌子上,美丽的面容微微抽搐,花念儿竟然这么穷! 就这么一点儿积蓄能做什么?桃桃居然还觉得她富裕…… 真是没见过世面! “小姐……”桃桃看花念儿面上阴晴不定,有些迟疑地唤了她一声,“您没事吧……” “没……事……”妲己咬牙。 不行,这样一来她的行动实在是有些贸然,这么点家底就出去,别说装点铺子准备货物招集绣娘……她觉得自己的营生只能停留在买铺位上了。 “若是要买一条街的铺子,大约花销多少?”妲己不死心地问。 “小姐可问着桃桃了……”小丫头苦思冥想,“我只知道京都随便一座宅子也是不下万银的,至于商铺,好地段的价钱也低不了,桃桃得找人问过再回小姐。” “算了……”妲己一阵头疼,她原是想买下一条街,再请些有名气的女子来逛一逛打出名声,现在看,全然是不可能。 单单是买一间铺子,恐怕都不剩什么了。 真是可悲可气,她堂堂苏妲己,居然有缺钱的一天!帝辛若是知道,肯定觉得心疼又好笑…… “不买商铺了……”妲己蔫蔫地说,她委委屈屈用用指头去点桌面上洒出来的水,看水渍溅的到处是,“我太穷了……” 11.别礼(这章开始三千啦) 桃桃失笑,她觉得这就是小姐一时的心血来潮。 从未见过这般使性子的花念儿,桃桃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边安抚道,“小姐想通也好,以您的身份,万一被人发现做这些事,肯定是对声誉不好……” 妲己擦擦手,“既然如此,只能去求爹爹帮我寻个大宅子,房间越多越好,这样便能直接分出来做铺子用……” 桃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小姐,您要在住的地方做生意!?” 妲己点点头,新宅子里肯定有现成儿的小厮,到时候选几个面目清秀的帮手,能剩下不少钱。 这下就解决的铺面和伙计,她住的地方应该比较偏僻安静,接下来就该想想货源和招揽客人的方式…… 天快亮了,妲己眸子晶亮地从凳子上起来,“爹爹还没出门,我先去请个安。” ** 花念儿出院时,刚到门禁撤去的时辰。 看守的嬷嬷从没有见大小姐起得这样早,她打着哈欠准备回屋歇觉,望见她连忙行了个礼。 府里人人都知道,大小姐虽然是庶女,却是老爷实打实的心尖肉,连夫人都疼爱她,如今二小姐故意陷害,大小姐大方不计较不说,还愿意主动避出去……这得是什么样儿神仙气度的人啊! 但是,大小姐太年轻,到底是不清楚人心,别看这会子二小姐惹得人人怨,但是花念儿真走了、远离了花府……日子一长,这些下人们,甚至老爷和夫人,多少都会重新亲近二小姐的。 嬷嬷是宅子里的旧人了,本想要提醒她,但是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看花念儿额头上那么大一块疤痕,心想她就算是留下,又能争得什么呢?倒不如出去了更自在…… 她看着花念儿出了院门,便拿着小马扎往回走。 来到花浙处,花念儿在院中等通传,不多时,从屋里清晰穿出女人的声音。 妲己半低着头站在门口,听出来这是四姨娘的声音。 她勾着唇,预先和花溶儿把话扯破,找自己诉苦,晚宴上矢口否认,夜里再让自己的亲娘吹枕头风……这心思,挺周密。 她之所以配合花觅儿演这一出戏,是因为自己急需要离开这里,顺势,帮过去一直受花溶儿欺凌的花念儿出一口气…… 至于这位嫡小姐醒了后还要翻出什么花样,是否要找花觅儿算账,就与她无关了。 花浙很快穿戴齐整,看花念儿在寒风里站着,出门便轻斥,“你这孩子,身子骨这样弱,这么一早出来吹什么冷风!若是受凉了怎么好?” “爹爹……”花念儿的气色已经比之前要好得多,她眉眼弯弯挽住花浙的胳膊,“女儿昨日忽然想,若是去养伤,最好是钟灵毓秀之地,但是又不敢真跑到深山老林里,便有些犯难,一早醒了便有些不安稳,来寻爹爹商量。” “哈哈哈……”花浙听了一阵发笑,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尖,看女儿天真懵懂的模样,他心里又忍不住为她抱不平,凤吾夷这般冷心绝情,是这小子的损失! “傻孩子,自然是爹爹给你安排好的,知道你喜静,京都往西有一座小城,城郊地带的林子极其幽静,景致也很不错,难得的是附近还有一座开元寺,那寺一直香火鼎盛,算算都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还跟你娘去过……爹爹几年前在那儿得了座宅子,你去了就住那里,好不好?”不知是因为说起自己的资产还是提及白華,花浙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笑意。 开元寺离京都不算远,但从花府过去,坐马车也要走上小一日。 也就是说,平常没什么事的话,花府不会有人去找她。 花念儿惊喜,“爹爹原来这般细致为女儿准备……” 一早就备好的,怪不得昨天答应的那么干脆。 “那当然……”花浙没想她话外的意思,笑了笑说道,“事关我的念儿,爹爹自然是心细如发,孩子,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去哪里玩,都直接吩咐下去,爹爹早就下了令,任何人都不能约束你!” 花念儿憨态可掬,一个劲儿说爹爹真好,把花浙高兴得不得了,他嘱咐管家要给大小姐多带些下人还有些女儿家常用的东西…… “好孩子,爹爹今日在朝堂上还有重要的事,不能在家送你了……”花浙上马车前还心疼地望着她。 花念儿抹着眼泪,小脸在寒风中红扑扑的,她把帕子捏成一团,强忍着不哭,“爹爹不要挂念,女儿会常常给您写信……” 花浙鼻尖一酸,“欸,等好一些,爹立马接你回来……” 车帘终于放下,妲己看着渐远的马车,无比畅快地松了口气。 她回头准备往里走,却看见花钰从府里出来…… 好像平常花浙和花钰都是一同走的,今日竟然分开,看来是因为花溶儿被迁怒了。 “大哥安好……”花念儿颔首一礼,听说花钰从来不管内宅女眷的事情,昨日花浙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应该不会怎么为难自己。 花钰也没想到会碰见她,想着今日花念儿就离开了,他难得停了下来,先示意小厮去牵马,然后说道,“大妹此去路途颠簸,可有什么需要的?” 噫……大妹这个词她第一次听,真是难听的紧。 花念儿惊讶地望着他,然后笑着摇摇头,“多谢大哥关心,念儿什么都不缺……” 一阵凉风袭来,花念儿明显有些发抖,禁不住咳嗽两声,清冷的天光落在她的面颊上,那块黑疤显得触目惊心。 花钰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你能不计较溶儿,我很意外,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这些钱带着傍身吧。” 妲己眼睛一亮,原来是给自己送钱来的……早说嘛。 “多谢……大哥。”花念儿怔怔接过,倒也不扭捏。 从前花念儿就很懂事,她不和其他小姐一样,喜欢耍性子,也没有那些小家子气的坏毛病,因此花钰对这个妹妹虽然无感,但一直不讨厌。 小厮把马牵到了门口,安静等着。 “这里凉气重,回去多加件衣服,大哥走了。”花钰点点头,走了出去。 “是。”花念儿应着。 捏着荷包里银票的厚度,妲己回去的步伐轻快不少。 守门的小厮见了,忍不住想,真是可怜大小姐了,伤成这样,却还因为大少爷一句关怀如此高兴,这样重视手足亲情的女子,又怎么会如同二小姐所说的那般…… 回到碎蕊居,妲己打开荷包,数了数,里面整整三千两银票。 三千两白银等于三百两黄金等于十八斤左右的金子…… 嗯,加上自己原本的六斤,她现在有25斤金子了! 妲己忍不住笑,虽然25斤也不算多,但算是难得的意外之财。 “小姐,你在笑什么?”桃桃听见脚步声,料想是她家小姐回来了,一出门,看见花念儿满脸傻笑的站在那儿。 “桃桃,来。”妲己招招手,唤她过来。 桃桃一脸好奇走过去。 “三千两,收好。”妲己把荷包递给她。 “三……”桃桃震惊地捂住嘴,忙不迭接过荷包,看上面的花样一眼认出不是女子的,变问,“小姐,这是……” “大哥给的。”妲己往屋里走,“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大少爷……”桃桃更纳闷了,大少爷从来不理家里的琐事啊!花溶儿又向来和小姐不对付,他……怎么会给小姐银子?还给这么多? “可能觉得花溶儿对不起我吧。”花念儿感叹。 桃桃这才点点头,“原来如此……啧,大少爷以为小姐收到的创伤是拿银票就能补偿的吗?我们小姐才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再说您也不缺这几个钱……” 小丫头嘟囔着就想要往外走…… 妲己立刻拉住她。 “桃桃,如今都要离府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妲己保持着恬淡的笑容,她缺!她真的缺! “小姐……”桃桃一脸心疼,从前小姐就一直忍让,才会有这么多祸端! “好了,都是自家人,银票收好。”妲己坚持道。 “哦……”桃桃只能听话,她进了屋子很快又出来,“小姐,夫人刚刚叫人传话,说叫您一起用午膳。” “知道了。”妲己淡淡点头,李氏自然是要找自己的。 因为一夜没睡,用了早膳闲来无事的主仆二人很快就困了,桃桃常年练武,倒是还好些,但花念儿就不行了,一会打个哈欠一会又打个哈欠,困得有些流眼泪…… “小姐,时辰还早,您睡一会吧。”桃桃忍不住劝,“马车上估计也休息不好。” 妲己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这样脆弱,从前她哪需要一天睡一觉?若是以后都这样,多浪费时间呀…… 然,真的好倦。 “嗯,你无事也歇一歇,中午要陪母亲用膳,免得她看出说什么。”妲己嘱咐一声,便靠在了软榻上…… 这一觉睡得沉,妲己被叫醒的时候,屋子里大亮。 她眯了眯眼睛,看见桃桃手里有个托盘。 上边整整齐齐放着件正红色的披风,帽子上一圈洁白厚密的绒毛尤为俏皮,布料上用了金银线,束带尾端接着大颗的珍珠,如此奢华又明艳,单放在那里就光华流转。 12.休书问题 妲己清醒了些,桃花瞳盯住那件披风,心里瞬间想到七八种适宜的搭配…… “小姐,这是二少爷的丫鬟送来的,说想不到什么东西可赠,觉得披风正适合。”她蹙着眉,面上有些为难,“小姐,这件确实太艳了些,桃桃素知您不喜欢这样的,但是这是二公子亲手做的,您看看要不还是收着吧……” 当然要收着! 妲己看她一眼,矜持地点头,“一起带着吧……你说这是二哥亲手做的?” 花府的二少爷居然会做女子的衣裳?这绵密细致的针脚,比起上等的绣娘也不遑多让,而且看样式,还颇对自己的胃口? 花衍毕竟是尚书之子,而且是庶长子,怎么会摆弄这些? 桃桃一下子想起来,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怪我怪我,竟然忘了说这桩事……” 妲己看着她。 “从前您一直是知道的,大少爷他早就有这嗜好,老爷训斥了几次都没用……不过二少爷做的衣服,花式都很少见,有时候也会送小姐们,大家都喜欢的很,后来久而久之家里便不怎么管了……”桃桃解释着。 “哦……”妲己点头,看来花府里头还真是人才济济。 “他还送过我什么吗?”妲己又问,她从前那些衣服都是白色的,看着也不怎么特别。 桃桃摇头,“二少爷两年前送过一条流苏彩裙,但是您不喜欢,那时候老爷正对他生气,于是辗转又退回去了……” 真可惜…… “那裙子好看吗?”妲己忍不住对花衍好奇起来,昨日他表现得那般游离,心不在焉的人,却满脑子的针线布样,真是有趣。 “奴婢……”桃桃觉得自家小姐没有在生气,便说了花念儿当初的原话,“觉得单看裙子是好看的,但是,那衣服未免太风情了些,倒像是什么祸国殃民的乱世红颜穿的。” 红颜祸水呀……说得可不是自己么? 妲己笑了笑,站起来,“原来如此……这会还有些空,替我研墨,我要写信给外祖。” 桃桃点点头,很快把东西准备好,看妲己坐在桌前执笔,很体贴的问,“小姐,您还记得和老爷说话是什么样子么?要不要看看从前的信件?” 妲己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嗯。” ……这丫头真不错。 一连看了十三四封信,除了偶尔有给白落鸿和白亦舒两个舅舅的,大部分信件是写给白隐,花念儿在信中的口吻亲切而规矩,基本报喜不报忧。 反观回信,白家的长辈们从不叫她花念儿,都是写的“竹竹”或者“小竹竹”,尤其是白隐,单看信件都能感觉到老人对自己的外孙女是疼爱到骨子里的…… 妲己合上信,她不知道花念儿在这样差异显著的环境中是如何生活的,但能想到,这姑娘心里一定很委屈。 她只是一直忍着不说。 花衍虽然嘴上说怎么疼爱自己,但是在平日的用度上,她没有任何特别的对待,花家的老祖母很是刻板,只喜欢花溶儿和花钰这对嫡出的孩子,李氏表面上不得罪人,但逮着便宜定然要占一占,又尤其擅长和稀泥……花念儿的风光和受宠,都是浮于表面罢了。 妲己重新执笔,本来是想写信给外祖的,了解后发觉这种事情还是适合跟小舅舅白落鸿说…… 午间色阳光偏白,书案上叠叠细影,落在花念儿纤白的手指上,娇俏的面容微低着,神色认真而平和。 桃桃看着这样的小姐,恍恍惚惚觉得她还一如从前那般风雅清淡,温柔娟好。 只是……她不自觉怅然,小姐头上的疤痕已经完全成了黑色,厚厚的一大块,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落下来,恢复完好的容颜…… “这两封信送去白府,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去母亲院里了。”妲己满意地将两封信分别装好,她原本担心自己字迹会和花念儿不同,但一落笔,这身体便自如的写出一行行娟秀小字,和自己从前的笔锋全然不同。 这样也好,等做起了生意,她便写从前的字体,更方便隐藏身份。 “桃桃这就去。”桃桃接过信后走出了屋子,妲己听她在院子里吩咐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去白府的信,向来是桃桃亲自送,骑马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妲己忍不住又看了镜子,那黑黢黢的一块,确实很影响美感,但一时又找不到花念儿有什么能遮盖的面饰,便就这么去了。想必李氏对着这样的花念儿,也能松软些。 李氏住在翠芬阁,内宅最大的院子,也是从前花念儿娘亲满以为会住进来的地方。 妲己神色如常,走过一道弯绕的藤廊,进入院中。 “姐姐来了!”花觅儿看见她,眼睛都亮了亮,小跑着来迎。 妲己弯起嘴角,“妹妹来的早。” 从前她使用狐媚术,效果能达到一个月之久,现在成了花念儿,不晓得还能不能撑那么久了。 花觅儿见到她,心里越发不舍,从前她一直觉得大姐姐是最好摆弄的人,现在却发现,自己一直忽视了……她也是最好的人。 纯良温婉,体贴入微,大姐姐一直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自己却利用她陷害她,如今知道她真的要走了,她才惊觉伤感。 “姐姐就要走了,觅儿舍不得你,于是早早来了,生怕少看了姐姐一眼。”花觅儿挽着她的手臂,心脏震震跳动,她此刻觉得,花念儿还能好好的活着,真好! “好妹妹……”妲己掩着唇,“你若是想姐姐了,多写写信,这离得也不远,可以求一求母亲,一起来看我……” 花觅儿心里抹了蜜似的甜,连连点头。 李氏一出门,看着她们姐妹两个亲密无间,也笑了,“我的两个傻女儿,站在院子里晒什么太阳?还不进屋来……” 看来前几日的事情,真是她多想了,花念儿是一时失忆,神志不清了才有那样的反应,否则又怎么还让这花觅儿哄得团团转? 两个年轻女孩笑嘻嘻进了屋子,厅里饭菜都摆好了,堪堪三个位置。 李氏本来只是想叫花念儿来,也不知道花觅儿是哪儿得的消息,偏偏踩着饭点到了,这才加上她。 “看看,”李氏示意她们坐下,“你这丫头啊,说走竟然就真要走……母亲都不敢告诉那两个小的,打发他们去别处玩了,这要是知道了,非得吵得我昏天黑地不可……” 李氏说着,亲自给花念儿倒了杯清酒,“今日别离,喝一杯吧。” “母亲,”花觅儿忍不住说着,“姐姐还有伤,恐怕不方便喝酒……” 言毕,她轻轻咬着唇,惊讶自己竟然忍不住去驳了李氏…… 李氏恍然,“呦!我竟把这事忘了!”她看向花觅儿,倒是不恼,“觅儿提醒的是,快,换果汤来……” 婢女们立刻撤了酒水。 “母亲,不妨事的……”妲己乖巧地摇了摇头。 “姑娘家,自然是脸最重要。”李氏笑着坚持,但很快面露愁容,几乎要忍不住垂下泪来,“……本来你好好的,如今却是这样……母亲真是愧对你外祖嘱托!” 这就进入正题了。 妲己将手覆在李氏手背上,温声安慰,“这种事情怎么能怪在母亲身上?外祖那边女儿已经知会过了,母亲不要担心。” 知会过了! 李氏动作一顿,继而热切地问,“是吗?原是该母亲去告知白家长辈的,你这孩子,做事情真是麻利。” 一定又是桃桃那丫头去送的信!李氏气急,怎么每次花念儿叫她送信她都截不到?问了门房又说没有见桃桃出去过……她已经把院角的狗洞堵了又堵,应该是没什么遗漏了,这死丫头难道飞出去的不成!? 李氏想的却也没错,桃桃确实是翻墙出去的,她长年练就惊人臂力,加上学过相关的技巧,翻寻常的院墙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这个,自然不必和李氏说。 “我就是担心母亲忧心这事,所以才先一步写好了信。”妲己望着她,笑的很自然。 花觅儿只知道花念儿的母亲是白家人,也是在朝中任官的,却不清楚里头和李氏有什么牵扯,因此品不出两人话中的意味。她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起来花念儿喜欢素的,便主动帮她把面前几样荤菜换走,“姐姐,你最喜欢清炒的青菜了,今日一定要多吃些。” “……多谢妹妹。”妲己望向她,心想让她对自己太关心也是不好。 “呵……”李氏见状也执起筷子,为花念儿夹了几块青瓜,“还有这个,也是你喜欢的……” 妲己,“……” **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李氏便打发花觅儿回去,她把花念儿留了下来,说要讲些体己话。 妲己看她回屋拿了个木盒,有些犹豫地送到自己手里,便抬眼问,“母亲,这是什么?” 李氏有些尴尬地笑笑,“孩子,母亲不瞒你,自从你被送回来,将军府一天一回地派人送来休书,我和你爹爹都气坏了,我们家好好的女儿,又没有真的过门,怎么能签休书呢……” 妲己打开盒子,里面已经有五六封,黄纸烫金,边角有凤凰印记。 如同她那天看见的,都是来自凤吾夷的休书。 妲己微讶,她还以为只送了第一封来,居然…… 这个凤吾夷,真是个小气男人啊。 13.她财源滚滚的离府了 李氏看着她的脸,慢慢说道,“念儿啊,但如今人人看着将军府日日来人,我们花府免不得被人说道,你父亲心疼你,几次说别叫你知道,可是这休书不签,还不知道日后凤将军会做些什么来,舞刀弄枪的人总是打打杀杀的骇人……你马上就要走了,母亲还是希望你……” 妲己了然,这就是为什么花浙今日不回府送自己。 “母亲,我该签的……”不等她说完,花念儿已经取出一封,自然是要签的,这种事情必须留一个凭证,免得日后不清不楚。 见她答应得这么容易,李氏强压着喜色,忙不迭叫人去备笔…… “母亲,一共六份,都签上吗?”花念儿问。 “那倒不必……”李氏摆摆手,“一封就够了!” 虽然花念儿好欺负,但也不带这样埋汰人的。 “那剩下的……”花念儿接过笔,在凤吾夷张狂的墨迹下留下三个娟秀的小字,她抬眸问,“可否都给女儿?” “这……”李氏看着她压在手下已经签好的休书,想了想,“你也知道这东西对家中名声不好,本来母亲是准备都烧了的,念儿,你要留这个做甚?” 花念儿望向小木箱子,道,“女儿想时时提醒自己,要一直做个守规矩,守尺度的人。” 闻言,李氏有些犹豫,只要把休书递给了将军府的人,那便是一别两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也没什么隐患。这花念儿从不和自己要求什么,若是第一次都不给,恐怕她走远了会渐渐对自己生出想法…… “唉……”李氏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又何苦呢……罢!你想拿便拿去吧,只是记得收好,别叫旁人看见了笑话……” “多谢母亲。”花念儿将休书双手奉上。 又听李氏讲了几句客套话,得了二百两的体己钱,她才终于得以离开。 回到碎蕊居,妲己把小木盒子塞进行李中,坐了没多久,桃桃回来了。 “坐下歇歇……”妲己看她一脸薄汗,笑眯眯动手斟茶,“见到小舅舅了吗?” “见到了……多谢小姐!”桃桃仰面喝完水,看她家小姐一脸笑意,还有些纳闷,“二爷说,宋南的案子他已经调到手里了,让小姐不必忧心,另外一件事,不用小姐吩咐的,老爷一早得了风声,早叫人去查了……” 她说着,自怀里拿出一封信。 妲己有些惊愕,嚯,白家人果然很厉害。 “小姐,那边宅子里所有的家仆底细都在这儿啦。”桃桃咧着嘴笑。 “做的不错。”妲己跟着笑,然后从袖中拿出两张崭新的银票,“这个也收起来。” 二百两银子…… 桃桃瞪着眼,她这才一会不在,小姐就又得了二百两!? 天呐……小姐失忆难道是因为冲撞了财神爷? 看她惊讶的模样,妲己但笑不语,她看过了信,叫桃桃休息半个时辰再动身。 马夫一早就等在侧门,因为出行要低调,所以花念儿用的是普通车子,配十个穿着家仆衣裳的护卫跟着。 管家在和马夫说话,看见花念儿出来便迎过来,“大小姐,行李都打点妥当了,一会您坐这辆车,里头备了小食和果子。” 妲己点点头,“辛苦管家。” 她带着桃桃往车边走,忽然听见从府里传来声音…… “大姐姐!” 花觅儿脸蛋通红,她侧目和丫鬟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跑了过来,“姐姐……” “怎么了?”妲己为她理了理头发,“慌慌张张的……” 花觅儿很难过,她拉着花念儿的手,话还没说,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觅儿舍不得你走……”虽说用不着顾忌花溶儿了,但是她一想到花念儿要离家那么久,是真的舍不得…… 她后悔自己从前没有真心待花念儿,才叫如今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大姐姐已经十五岁了,若是再回来,很可能就是因为婚嫁…… 天,想到大姐姐要嫁给别的男人,她心乱如麻,自己真是太蠢了,为什么当初要因为凤将军伤害她! 桃桃冷眼看着花觅儿过来,实在听不下去她的话,便先上车整理东西。 演吧!等小姐走了,看你们演给谁看。 “又不是回不来了……”花念儿耐心给她擦了擦眼泪,看她眼泪鼻涕满脸,便将自己的帕子放在她手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花觅儿用她的帕子擦了擦,闻到上面清淡的花香又忍不住鼻子一酸,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不容分说塞给花念儿,“姐姐,你要好好的!” 说完,她飞似的逃回府里,不见人了。 妲己便带着匣子上了车。 “小姐……”桃桃看她带了个精致的小匣子上来,嘴一嘟,“这是三小姐给的吗?” 花觅儿给的东西,她都怀疑是不是抹了毒的。 妲己点点头,坐稳了以后打开木匣,里面是整整齐齐……五张银票。 五百两?! 桃桃瞬间瞪圆了眼睛…… 若不是三小姐疯了,就是她自己疯了!她能给小姐送银票?这银票该不是偷的吧!偷了想要嫁祸小姐?! 妲己想,花觅儿的月奉是没有自己多的,她母亲也不富裕,这些钱应该是打小攒起来的,居然都给自己了…… 等狐媚术失了效用,花觅儿估计要抓心挠肺后悔死了。 唉,也是没成想这些人都给自己送钱,早知道她该对花溶儿用狐媚术,嫡女的身家肯定更厚重……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妲己倚着窗,透过缝隙往外看,此刻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街道上人不多。 ** “将军!”路泽冲进书房,看见一屋子坐了七八个人,他动作一顿,站在门口有些尴尬…… 凤吾夷瞥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今日便到这里,诸位请去后亭小坐,用些膳食。” 众人便道了谢起身,然后经过路泽身边,离开了书房。 人一走,路泽就一脸憨笑走进来…… 忽然一阵劲风!蓝色的茶盖翻卷着朝他面门袭来…… 路泽慌忙抬手去接,茶盖啪的一声落进他手掌,带起一阵震骨的钝痛…… “啊……”路泽抱着已经完全麻了的右手,满脸的五官都揪在一起,“将军,我错了我错了!” 看他瞥向砚台,路泽吓的脸都白了,“将军!那个贵!” 凤吾夷嘴角一勾,自鼻腔发出一声冷音,“毛毛躁躁。” 路泽松了口气,终于狼狈地走过来,把茶盖放在他面前,道,“将军恕罪,我是听闻花家大小姐的事,一时慌了才……” “她又有什么事?”凤吾夷本就对花念儿无感,娶个娇弱无能的女人和娶个丫鬟有什么区别,寡淡无趣。 之所以能答应这桩婚事,也是被那些虎视眈眈要塞女儿过来的人烦狠了,谁知道最后这花念儿是个水性杨花的,就此踢干净,也省的和太子党扯上干系。 “刚刚有人看见花念儿出府,带丫鬟行李上了一辆没有尚书府徽记的寻常马车,看方向,好像是要出城……”路泽赶紧说道。 “什么?”凤吾夷一张俊脸顿时黑了,“花府好贼的手段!不签休书,却敢悄悄送人走?” “所以我就着急跑来了嘛!”路泽一拍腿,为自己感到委屈,看他起身往外走,有忙着喊,“将军……你你你亲自去堵人啊?” 牵了马,凤吾夷穿着一身轻简的武服,带佩剑上马,转眼消失。 等路泽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地尘嚣…… “……你们几个,跟我走!”将军如今很厌恶花府的大小姐,他害怕将军一怒之下,真的辣手摧花…… 他急急调了几个人,正赶着要追,却看见从西面来了个陌生的家仆…… 马车上—— 妲己倚着窗久了,脖子不太舒坦,便想躺下来,可是又嫌底下铺的毯子太薄,桃桃看她一会趴一会卧一会坐的,便放下手里的果盘,“小姐,您要不枕在奴婢腿上吧?” “嗯……”妲己枕着桃桃的腿,终于觉得舒服了。 不大不小的车厢里,妲己懒懒躺着,手里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信,在记上面的东西。 新宅子里已经有了家仆,除了从花府过去的两个嬷嬷,便是四个丫鬟和四个小厮,加上自己带着的十个护卫,统共有二十个人…… “啊……”妲己张着嘴,桃桃连忙把挑去核的葡萄喂给她。 她满脸纠结的看了好几遍,还是决定先睡一会…… “小姐……”拿着小碟子等了半天,也不见花念儿把葡萄皮儿吐出来,看她嘴里动了几下,然后开始闭目养神了,桃桃哭笑不得,“您怎么把皮儿都吃了?” 妲己眯着眼睛说,“果皮儿可以多吃,养颜。” “还有这种说法……”桃桃惊叹,把碟子又放回了小桌上。 “以后我的膳食不要素菜和米面,只上肉食和水果。”妲己要求,“每餐要一例汤,单子我每日写好给你。” “小姐居然知道庖厨之事?”桃桃更惊讶了,怎么她一直不知道? “和娘亲在一起的时候学过……”妲己随口胡诌。 “噢……”桃桃毕竟没见过白華,因此深信不疑。 主仆二人闲聊着,马车忽然猛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随后外头传来怒喝声,车夫似乎被人推了下去…… 布帘被人突然拉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妲己眼前…… 一张陌生而极其俊美的脸。 14.凤将军,别挡路 凤吾夷从未设想过再见花念儿的情形,更料不到本该狼狈脱逃的她会是这般模样…… 小小的马车内,她极尽舒服地伸展身体躺着,浅粉色的锦裙铺了满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能看见眼睛和粉嫩的唇。那双眼睛斜斜挑着往外看,唇色浅淡而饱满晶亮,她似乎是在吃东西,腮边还沾着亮紫色的汁液…… 与上一次的盛装的她相比,此时的装扮虽然素雅许多,但不知为何,却多出一丝令人难以忽视的媚态来。 凤吾夷愣在那里,他原以为花念儿会端坐着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想……大约所有官家女子乘马车出行的时候都会好好端坐吧? 妲己只看见这男子一瞬的轮廓,因为强光骤然进入,她被刺得眯起眼睛…… 什么人这样放肆! 她伸手摸到了盘中的葡萄,想也不想抓起一把就朝那人投掷而去…… 七八颗圆滚滚的紫葡萄散开飞出,好几颗落在他身上,果浆四溢,瞬间在浅灰色的短衫上留下斑斓的印子。 凤吾夷黑了脸,这女人倒是胆子大的很…… “哪里来的登徒子,滚出去!”妲己坐了起来,不仅先声夺人,而且还满面冰霜瞪着他。 桃桃愣住了……小姐也不记得凤将军! 凤吾夷听见这句话,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花念儿居然敢呵斥他!? “小姐……”桃桃拉住她的胳膊,苦大仇深地提醒道,“这是凤江军……” 凤……凤吾夷? 这就是凤吾夷? 满京都女子寤寐思服的男人? 她还以为多么不寻常,今日一见,不过是个生涩稚嫩的臭小子!年纪轻轻当了少将军……呵,果然没有半点威仪气度。 “原来是凤将军……”妲己看了看凤吾夷的脸,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和挑剔,然后徐徐道,“武人风骨,小女见识了。” 被她这样的眼光扫过,凤吾夷气恼非常,他甩手将布帘勾到车檐上,冷着脸道,“……看来花小姐失忆是真的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急着离开京都?” 妲己:你管我! 她真是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小白脸全无好感…… “将军误会了,虽不知何故和您相遇,但小女须得辩解一句,我并非着急躲避……” 凤吾夷打断她的话,“那花小姐不如下车,好好说一说理由?” 花念儿清浅一笑,明艳的面容让人看不出端倪,“小女受了伤,得父母疼惜,将往城外小筑养养身体……” 凤吾夷这才注意到,车内,花念儿眉眼上的阴影处,有很大一块疤痕。 这是……那时候撞的?他微愣。 此地将近城门口,来往的百姓不少,凤吾夷模样出众,从他拦车开始,便渐渐有人围观。 她没戴面纱,若是这时候下车…… “原来如此。”凤吾夷将腿一迈,弯腰挤进车内…… “你……” 陌生的男性气息涌入,妲己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冷,“凤将军,您是朝廷命官,可觉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凤吾夷坐在她的裙角上,拍了拍沾了浮灰的裤脚。 他肯屈身进来,难道不算是怜香惜玉?对一个品质恶劣的女人这般仁慈,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妲己眼睁睁看着着灰尘都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她唇角微抿,桃花眼中锋芒毕露,“少将军究竟为何拦我?” 凤吾夷,不要让我找到机会,否则,我会让你爱上一头母猪…… “花小姐,你不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似乎……”凤吾夷说着,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将军……”路泽老远看见了他家将军的马,急急忙忙追了过来! “吵吵嚷嚷做甚!”凤吾夷掀开帷裳骂道。 “额……”路泽抹了抹额头的汗,他该怎么和将军解释,他前脚刚走,花府后脚就把休书送来了? 街上人不少,路泽疾步走了来,硬着头皮道,“将军,花府来信了……那个,签了。” 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秒,周围的人也算是看出了名堂,很快交头接耳私语起来…… 妲己看着凤吾夷顷刻僵硬的脸,不轻不重笑了声,“原来凤将军是疑心此事,既然府上已经收到了休书,便……别挡路?” 凤吾夷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道,“既然花小姐急着赶路,那就此别过。” 言毕,他跳下车。 车夫终于颤颤巍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在花念儿示意下,吆喝两声“让让路”,重新驾起车…… 桃桃看凤吾夷没有再追上来,这才将指缝中的短匕收起来,若少将军真的要对小姐动手,她就算身死也要护小姐周全!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花念儿便拍了拍她绷直的肩膀,“没事了。” 桃桃心中一阵感动,握住花念儿的手,“小姐,您刚刚变了个人似的……刚勇极了!” 妲己微微一笑,复又倒下来躺着,“因为我身上流着娘亲的血啊……” 白華的血,就是白家的血,是白氏铮铮的铁血! 太好了!小姐果真不再是从前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桃桃重重点头,感动得差点流下眼泪来,她怕小姐笑话自己,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姐,那些护卫太没用了!等到了宅院,咱们和家里说换新的吧?” 桃桃说的家里,自然指的是白家。 妲己点点头,“也怪不着他们,想必是认出来凤吾夷的身份,不敢阻拦罢了。” “小姐是主子,主子有危险,前面就算是高山猛虎也都要上啊……”桃桃不认同。 “啊。”妲己奶声奶气张着嘴。 知道这是要她喂葡萄,桃桃连忙去剔果核。 “嗯……凤吾夷在家中排行第五么?”妲己吃着葡萄,忽然天马行空问了句。 桃桃想了想,“听说,好像……是独子吧……” “哦……”那为甚谐音五姨?她还以为他家里有一堆姐姐呢。 桃桃不晓得她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知道,小姐如今很看不上凤将军了,便有意扯开话题,“小姐,出城之后我们就在芦城歇脚,晚上住在官驿,明日一早出发去青城……” “从官驿过去大约还要多久?”妲己打了个哈欠。 “那便近了,一个多时辰就到。”桃桃看她闭了眼睛,故意晃她,“小姐,您这会可别睡,省的晚上又不睡觉……” “那晚上有烤兔子吗?”妲己只好睁开眼睛。 桃桃,“……” ** 将军府—— 休书上,凤吾夷凝视着那三个娟秀的字眼,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果然格格不入。 路泽胆战心惊地杵在旁边,其实这事也不算怪自己吧?是将军自己走的太快了呀!不对,是花府那个送信的来的太慢! 人家现在倒是悠哉悠哉回去了,他可怎么办啊…… 凤吾夷捏着休书,忍不住回想起她和自己说话的模样,与其说失忆了,不如说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登徒子?她居然说的出来! 路泽看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便轻手轻脚往门口挪…… “站住。” 路泽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悻悻回头,笑着问,“将军,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去查查花念儿要去哪里修养。”他说。 “啊……”查她做甚?人家休书都递来了啊! “我觉得花念儿……似乎有些不对劲。”凤吾夷将休书收起来,他是听说过她对自己有多么爱慕的,可是今日见到的她,不管是气度还是姿态,居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若不是曾亲眼见过她,凤吾夷几乎怀疑那根本不是花府的大小姐。 “是,末将这就去……”路泽也不想细问,总之领了活,他就赶紧离开,省的一会将军想起来…… “出府之前,先去武场领二十军棍。” 路泽脚一软,垂头丧气应着,“是……” ** 驿站—— 将近戌时,一行人终于落了脚。 天光还没有黑透,花念儿被安置在一间客房里。 驿长因天色渐晚,便只是在她房门口拜会,简单说了几句便退开。 妲己用了膳,又摸起白府那封信…… 月亮不久后升得很高,妲己站在窗边,隐隐听得见底下吃饭的兵士在唱歌。 豪壮悲恸的旋律在耳边萦绕,妲己听着,不免悲从中来…… 帝辛喜欢听钟鸣之声,她曾专门让人铸了一套小巧的青铜编钟,虽胡乱敲给他听,帝辛却也很喜欢,还把那套编钟放在了寝殿中…… 后来她被带走,帝辛怎么样了,那编钟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穿她送的那一套蓝丝坠宝的的君袍……她都不得而知。 望着月色,她眼角微涩,编钟若是留着,也该朽了吧? 帝辛,你究竟在哪里,你还记妲己吗…… 桃桃端了水进来,一眼看见小姐在拭泪,顿时跟着难过起来,“小姐,窗前太冷了,您怎么不加一件衣裳……” 她可怜的小姐经历了多少苦楚,在温柔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少伤疤……除了白家,有谁在乎? 花府,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头的人,都只看利益没有心! 妲己看向她,眼圈还红着,“不加了,一会就休息。” 浓浓的鼻音催人心肝,桃桃不忍她伤心,把小姐拉到凳子上,为她松下青丝,“小姐,你什么都不用怕,等咱们到了新院子,就再不用担心其他事情了,您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到时想开什么铺子就开什么铺子……小姐的财缘好,说不得就成了盛京华第一女……金主呢!” 原想说财主,又觉得土气,桃桃便临嘴给改了。 妲己听她的话,破涕为笑,“女金主?这个词儿新奇……” 15.西园竹隐 妲己又算了遍自己的资产,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有三十斤金子了…… 如果她节省成本,铺子还是可以开得很好,现下,她需要绣娘。 民间很多普通人家的女眷会做些绣货补贴家用,哪些人的针工好,去问一问便知,她已经和小舅舅说明了宋南事情的原委,让他按花家给出的供词裁决,但尽量轻判,等宋南出来,便送到她这儿来。 除了他,妲己还对一个人很感兴趣,自己的二哥——花衍。 他送来衣服风格张扬,尤其适合自己,而且他已经知道花念儿是习惯素雅的,却坚持送来这件完全超出她审美的衣服……如果猜的没错,此人对女子的穿衣风格别有一番见解,这可不是普通的裁缝或者绣娘能练出来的能力。 若是能把他拉来……对她的小店必然有助益。 至于货源…… 布料自然要用市面里上佳的,而配饰嘛…… 她知道兽皮是最好的。但设想,若整日里都被其他动物的毛皮围着,闻得见吃不着,那是真是难为死狐狸了…… 况且她从前是狐仙,这样有损生灵的事也是不愿做的,只能找其他材料代替。 *** 翌日—— 妲己简单梳妆,用过早膳,主仆二人上了马车,继续往目的地行进。 驿站里的士兵都对这位贵人挺感兴趣,看马车走了,还在一处议论打趣。 “老徐,你瞧瞧人家姑娘,真是玉质清兰,周身那个气度……肯定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跟你也没甚干系!” “哎,你们说,那姑娘那么漂亮,怎么就破了相啊?寻常女子脸上多了一道棱儿都要戴上面纱,唯恐被人看见……她却偏偏露着,难道是不在乎自己的样貌?” “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样貌……”驿长从屋内走出,院里那群没形的立刻老实下来。 他继续道,“管好你们的嘴,那是尚书府的大小姐。” 尚书府的…… 众人立刻了然,那不就是那个成亲当日明目张胆偷人,给凤将军带了绿帽子的女人吗? 可是见了这人儿……举止大方得体,言辞谦和有礼的这么一个姑娘,怎么会蠢到在大婚当日和一个教书先生痴缠在花轿里?凤将军那是何等的良配?怎么会抵不过一个教书的酸儒…… “她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你们也别听风就是雨,行了!赶紧吃饭,一会准备训练!”驿长毕竟也不可能把事情都说出来,呵斥一声便往外走。 马车行驶不到半个时辰,便远离了小城,眼看着路两边的林子多起来,渐渐不再有人烟。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缓了下来。 在竹林的尽头,一座别有风致的院落出现。 东边是鳞次栉比的楼檐,看瓦片的颜色,这院子已久经岁月。正门的牌匾没有挂,却丝毫不破坏它的庄穆典雅,西侧则紧贴着一座园子,越过墙头,看得见一簇簇青翠的竹子,潺潺水声流淌,显而易见……里头有活水。 马车在东苑停下,车外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妲己便听见整整齐齐的声音…… “孙嬷嬷,蒋嬷嬷,携丫头云涓、白霜、素玉、若兰……恭迎大小姐!” 桃桃率先下车,在地上放好了脚凳,才倾着身子伸出手,“小姐,到了。” 两个嬷嬷遣后头的丫鬟小厮一道跪下。 一只白玉纤纤的柔荑从灰紫色的帘子后伸出,羽毛一般轻盈落在桃桃手心。 接着,细粉如烟霞的衣衫出现在人前,车内的女子终于露出容颜。 一双含烟带雾的桃花眼潋滟生光,卷密的睫毛打下重重细影,落在她嫩如花瓣的脸颊上,鼻尖微翘,淡粉色的唇无端惹人注目…… 若不是她头上有一大块疤痕,可想而知,这该是个多么难得的美人。 花念儿的发髻被颠得有些微散,她随手勾起耳前一缕青丝,温柔的眸子里露出别样的风情来…… “都起来吧。”声线绵绵,一如雨后清风般在人心头经久不散。 孙嬷嬷和蒋嬷嬷立刻起身,蜜着脸迎上来,“大小姐,路途遥远,您可辛苦了,快先进院歇歇吧……” 妲己并未说话,向她二人身后的几人一扫,步子不动。 孙嬷嬷一看花念儿眼色,心中就是一惊,连忙回头瞪了云涓一眼,笑着解释说,“大小姐,府里有个丫头成亲去了,老身担心人不够怠慢了您,便自作主张,把自己外孙女带了来,这丫头叫云涓,还算懂事,您看要是用着不省心,我立马叫她回家去……” 云涓一听,刚才还满脸的喜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低着头颤颤巍巍,不敢再去看花念儿的脸,唯恐现在就被赶走。 “云涓……”妲己慢慢念出这两个字,这小丫头看起来有十六七岁,形貌和自己有些相似,她的眼睛虽然不是桃花瞳,但也微微上挑,若是施以妆容,应该能像到七八分。 “这丫头看起来聪明,”妲己慢条斯理道,“你以后便贴身伺候吧。” 云涓本以为自己大好的前途就要毁了,没成想花念儿竟然是看上了自己,她原本就是这些丫鬟里头最漂亮最有面儿的,现在更是得意不已,连忙跪下来叩恩。 其余三个丫鬟都惊讶又羡慕,她们恭敬低着头,也希望新主子能对自己青眼有加。 穿过门厅和轿厅,妲己看见个面积颇大的院落,在往里又是个没有匾额的大厅,穿过厅堂进入一座后花园,大片大片的芍药开着,衬托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尽显满园锦绣色…… 这院子自买来并没有经过精致的修整,日子长了,林木就开始疯长,妲己看着明显没怎么经过打理的花花草草,觉得别有一番风趣。 花园再后,才是住的地方。 东苑明显是规规矩矩的府宅,虽说不那么精致,但胜在面积大,加上都是老房子,便自又一份底蕴在。 妲己歇在了后花园的石亭里。方才她在外头明显看见这里还有很大的地方,怎么进来之后反倒看不见那处竹子了? 她往西面看了看,发现院墙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拱门,像是后来开的,还用篱笆拦了起来。 “那里是……”妲己看向那处。 “大小姐,那里是西园,东苑和西园本是两座独立的院落,后来有人把这两处合在了一起,便成了东苑西园。”云涓抢先一步解释道。 大小姐刚刚看上了她,此时若不冒点头,被另三个抢了风头可不好。 蒋嬷嬷瞪了她一眼,正要训斥,孙嬷嬷立刻喜上眉梢,“大小姐,您若是不累,可现在就去西园瞧一瞧,那可真是一座顶好看的园子呐!老爷说了,您若是喜欢,随便挑选哪一处住都行……” 东苑西园? 倒是很有意思,妲己站了起来,“走,一道去瞧瞧。” 看孙嬷嬷颠儿颠儿去引路,蒋嬷嬷只好抿抿唇,没有说话。 小厮们把篱笆挪开,妲己才看见一眼碧色,几步竹林开外,粼粼水波在阳光下闪烁,这里竟然有一片湖! 白色的石廊玉龙一般游在水面上,顺着石廊看去,穿过湖心亭,上岸便是花丛假山,五彩斑斓的花朵恣意开放,湖面上的风一带,便能闻得见沁人的花香。 后面的房子大多精致小巧,带着江南水乡的软韵,然屋舍之间,最常见的便是各色竹子,单单是一眼,妲己便数出凤尾、毛竹、青皮、墨竹好几种全然不同的门类来。 花中有竹,外秀内刚。 往远看,视野极其开阔,妲己好奇这样的水是如何引进的园子,望到园子的边缘处,看见一个巨大的水车徐徐转动,不断有瀑布般的水幕从上面落下,水车下方一片雾气氤氲,七道彩光从水车一角圆弧着往上升,勾成一座美丽的虹桥,仿佛接连天与水…… 她惊讶极了,原来彩虹还能生在水上…… 这湖水与外界相接,原主知道难以截断水流,便别出心裁建了一个竹制的水车,既能阻隔,又美观适用。 ……玲珑心思,实在了得。 “大小姐果然是吉祥人,这虹桥可很少出现,今日大小姐一来,偏巧就有了!”孙嬷嬷惯会拍马,看见花念儿喜欢,更是张嘴就来。 “这园子可有名字?”妲己问。 她喜欢这里,若是有可能,定要想办法买下这座园子。 “没有。”蒋嬷嬷颔首答道,“从我们接手这儿,便发现所有地方都没有门匾名字,大小姐是否想要为园子题名?” 妲己柔和一笑,看她的目光带着赞赏,“蒋嬷嬷,这院子以后名为“竹隐”,你觉得如何?” 蒋嬷嬷耳目一新,笑着应好。孙嬷嬷看了,连忙也说好。 沿着竹林走上青石地面,妲己对这处院子越看越喜欢,便吩咐日后住在竹隐,两个嬷嬷见状立刻吩咐小厮去将大小姐的行李都抬来,又引她去选屋子。 看过竹隐的全貌,妲己便预计将离花园最近的一座三层阁楼选做铺面,又在花园后头的亭台之间选好了住处,并题名“竹里馆”。 这般,便算是正经住了下来。 用完午膳,妲己小憩了会,便要桃桃将那个些嬷嬷丫鬟叫来。 仆人见了新主子,例行是要训话的。孙嬷嬷见桃桃来叫人,便赶紧儿把自己的外孙女拉到一边说道了几句,然后才跟着其他人往竹里馆去。 16.狐狸小筑 申时将尽,最热的日头已经下去,妲己坐在院前,眯着眼去看湖上绚烂的阳光。 最好种些睡莲,再加一叶扁舟。 她想着,看见桃桃领着婆子丫鬟走过来。 “见过大小姐。”六人齐齐一礼。 妲己点点头,示意她们都起身。 两个嬷嬷都看着她,小丫头们都低着头。 “我初入竹隐,日后免不了要两位嬷嬷多加照顾,今日天气和暖,便想着邀你们叙一叙。”妲己回眸看她们,湖色金芒染亮了她的眸子,斜靠在椅背上花念儿淡静而妩媚。 “大小姐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们了,您是主子,是夫人和老爷的心头肉,我和蒋嬷嬷自然会万死不辞好好照顾您的。”孙嬷嬷早就练会了这么一套官话,心道对付一个没出过内宅的丫头片子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孙嬷嬷……”妲己笑着望她,“你家里是京都的,母亲把你调到这里那么久,有三四年都没有回去好好过年了罢?现今接了孙女来,不知可解了几分愁思?” 闻言,蒋嬷嬷和几个丫鬟都忍不住看了看孙婆子。 孙嬷嬷竟然是夫人的人?她从前不是说自己是老爷派来的么! 孙嬷嬷老脸一僵,褶皱的笑容显得有些尴尬,她摆着手,背后顷刻间便透出了汗,“可不是!当年奴才也在花府伺候了很久,夫人看我年纪大了,有些干不动活儿,便调走了我……呵,大小姐放心,重活虽然我干不了,但伺候您,调教底下的小丫头,我可是在行……” “你的两儿一女都在花府当差,这孙女不知今年几岁?”妲己看向云涓。 “……十七岁。”云涓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光似乎发生了变化,但又有些不明就里,低着头回答。 “原是到了出嫁的年岁呢……”妲己掩口,“这么个水秀的姑娘,实在不该拘在这儿,若是有了心上人,便和我说,到时候叫你奶奶陪你一同出去享福。” 云涓一听,花容失色地磕头,“小姐!您别赶云涓走,云涓做梦都等着伺候您,和外婆一样,对夫人……额和老爷衷心耿耿!” 妲己但笑不语。 孙嬷嬷回头往她头上摔了一掌,嘴里骂道,“胡说什么浑话!如今大小姐当家,自然是要效忠大小姐!你好不容易的了小姐青眼,若是脑子还转不过来弯,不如趁早滚蛋!” 云涓没想到奶奶忽然翻脸,她受了痛,眸子泪盈盈的,又是抹眼泪又是告饶…… “好了,孙嬷嬷怎的这样打自己的孙女儿……怪心疼人的。”妲己嗔怪道。 看桃桃把云涓扶起来领到花念儿身后,孙嬷嬷这才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称花念儿教训的是。 这大小姐怎么和夫人说的全然不一样?不仅知道自己的底细,拿捏人的手段也极其高明,怎么办?她要提醒夫人吗? 可若是被发现……想到花念儿母家的势力,若是自己和云涓真被扫地出门,那花府里自己的儿子女儿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她一家子可都完了! “小姐独具慧眼。”蒋嬷嬷直到此刻才认清楚孙婆子的底细,她就说怎么这祖孙俩总肆无忌惮的,原是投了夫人做靠山…… 哼!这宅子是老爷的,李氏若是想要指染,她必定是要护个周全。 “蒋嬷嬷,不如你跟我说一说,这四个丫头都有些什么本事?”妲己轻笑一声,似乎对她的称赞很受用。 蒋嬷嬷连忙欸了声,扭头拉过离她最近的羊角辫小丫头,“小姐,这个是若岚,四个里头,就她最闹,这丫头虽说有些贪玩好懒,但做起吃食来就是外头厨子也比不上,尤其是糕点,做的连京都第一酒楼都不遑多让……” 若岚叫蒋嬷嬷说的小脸直红,听到后面才总算露出笑容,见嬷嬷说完了,便大胆张口道,“小姐,您爱吃什么样的糕点菜式?若岚全都能给您做出来!要是不会的,若岚也能一下子学会!” 她看起来是四个丫鬟里年岁最小的,不超过十三岁的样子,一张嘴声音脆脆的,端的是活泼直率。 “好。”妲己点点头,笑道,“晚膳做烤鸡,我尝尝你的手艺。” 若岚这才喜笑颜开,蹦蹦跳跳站到一边去了。 蒋嬷嬷佯瞪她,很快又拉来一个文静丫头,“小姐,这是素玉,这个丫头不单是绣工好,而且只要是她见过的发样,甭管有多难,她都能给您编出来……” “噢?”妲己打量这个看上去已经二十出头的姑娘,模样普通,但气质干净纯良,和花觅儿刻意装出来的温婉有很大差别。目光向下,她的手指有些粗糙,看得出是常年穿针引线的。 “过来,我瞧瞧。”妲己向她伸出手。 素玉受宠若惊,连忙快步走近,有些犹豫地牵住小姐软玉一般的手,她的手糙,指节还比一般姑娘要粗,被这么仔细端详,心里立刻开始不安…… “真是一双巧手。”妲己抬眸,素玉的手和从前宫里顶尖的绣娘很像。 看见花念儿眼中显而易见的嘉赏,素玉心中一热,从未有人这样说自己,更遑论是尊贵的主子…… “多谢小姐夸奖。”素玉真心答道。 “小姐,这个便是白霜了,她擅长插花焚香等雅趣,您瞧这竹隐的花儿,都是她得空了来打理的……” 白霜模样清雅,举止也大方,她向着妲己福了身,露出得体的笑容。 “都不错。”妲己对这几个丫鬟都很满意,她复又看向孙嬷嬷,“孙嬷嬷,快说说云涓这丫头。” 孙嬷嬷便道,“啊……我这丫头也没什么长处,就是心细,懂得主子心意。” 这话说的,果真是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技艺。 妲己也不挑明,便道,“如此也好,你们四个,以后便都跟桃桃在竹隐,父亲这宅子大,东边和西边都少不了主事嬷嬷,我瞧又没有管家,不如你二人各自分管一院?”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两个院子从前并未分开管过,虽说她俩名头上都是主事,但真做起事情也是龃龉不断,尤其是孙嬷嬷,总想事事压一头,现在听说能分开……倒也乐得干脆。 只是,谁主管这西园竹隐呢? 谁都知道,呆在竹隐便是跟着大小姐,日后肯定更有前途…… 孙嬷嬷有些犹豫,花念儿适才敲打了自己,虽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如果她已然心存芥蒂,自己上杆子和蒋婆子争必然讨不着好,可她还要顾及夫人的话,得时时看着花念儿…… “老身愿意留在竹隐照顾大小姐。”蒋嬷嬷虽是第一次见花念儿,但对于这位大小姐的母亲却是见过的,那位夫人是个连女子见了都忍不住心生仰慕的奇女子,如今看到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心中也是喜欢的。 花府那些事,她作为外头院子的嬷嬷自然是不晓得的,她主动请缨还有个缘由,孙嬷嬷既然是夫人弄进来的人,那必须要提防。 孙嬷嬷没想到向来比自己迟钝的蒋嬷嬷居然会毛遂自荐,她一急,怕自己不吭声会让人以为是心虚,便也说,“老妹儿!你真不厚道!咱们大小姐这么个漂亮的人儿,谁不抢着想伺候?小姐,老身也一百个愿意留在您身边……” 妲己失笑,很为难地扫过她二人,最后看向桃桃,“好桃桃,快帮我选一选。” 这种事花念儿竟然要问丫鬟?孙嬷嬷立刻紧盯着桃桃,她知道在府里这个丫头就手段厉害,花念儿常常仰仗她。 “小姐,刚刚孙嬷嬷说了,自己年纪大做不得重活,您既然选了竹隐,那日后少不得一番修整,这般劳累老人家您肯定也于心不忍,所以桃桃觉得,您留蒋嬷嬷留下妥当些。” 孙嬷嬷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死丫头,居然拿她自己的话来堵她,真是好嘴牙! 花念儿果然点点头,看着蒋嬷嬷问,“嬷嬷可嫌在竹隐多受累?” 蒋嬷嬷摇头,认真道,“老身怎会嫌这个?谢小姐厚待都来不及……” “嗯,”妲己站了起来,“便这么定,孙嬷嬷,那东院就要你照顾了。” 孙嬷嬷心有不甘,但想着云涓还留在她身边,便是自己不来也无妨,还免得干那些个脏活累活…… “多谢小姐体恤。”孙嬷嬷假笑…… 让孙嬷嬷回去后,妲己看向剩余的人,眸子微挑,等桃桃说话。 桃桃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跟了我家小姐,你们日后便不是花府的人,也不是东苑的人,要恪守竹隐的规矩,若是有心向外,或是泄露主子隐秘的……便不会有好果子吃。” 众人应是。 妲己指了指身后的阁楼,“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一众人抬头望望,这阁楼没有名字,里头是空的,她们当然不晓得该叫什么。 “从今往后,这座楼叫做“狐狸小筑”,是我经商之所。”妲己不容置疑道。 经商! 这…… 四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小姐说要在竹隐中经商?这可是老爷的院子啊!老爷能答应吗? “都看什么?这就忘了谁是竹隐的主子?小姐说做什么便做什么!”蒋嬷嬷轻斥。 “是。”四个丫头齐声回答。 17.狐媚术的时效 来到竹隐的第五日,四个丫鬟在蒋嬷嬷和桃桃的管教下各司其职,她们对新主子又敬又怕,总觉得她是个好心肠的小姐,但桃桃很凶,平素她们虽然是两个两个当差,但还是不敢太亲近她…… 午间,若岚跟云涓换班经过湖边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树荫下磨木头,若岚扭着头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是桃桃! 她面前的草地上摆着一条圆滚滚的大树杆子,足足有几个她粗,树皮已经被削了去,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内芯来,桃桃低着头在木头上划出几道印子,又拿起工具去刨…… 实在好奇她在做什么,若岚便大着胆子走过去,在几步开外站着,问,“桃桃姐,你在做什么呀?” 桃桃手下不停,又望了一眼地上的图纸,“做船。” “船?”若岚惊叫出声,震惊过后,她一脸崇拜地望着桃桃,“你真厉害!” 桃桃丢下手里的工具,又把花念画的图纸拿起来看了看,自言自语道,“不对啊,又弄错了?” 想了想,桃桃在草地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问道,“这附近有船坞吗?” 若岚点点头,“往东不到十里便有一家,是小姐要做船吗?” 这样美丽的湖光,若是有一叶扁舟飘摇其上,还真是美不胜收。 看桃桃点了头,若岚忍不住想,小姐真是好心思。 “你这会要是没事,就跟我去那船坞走一趟?”已经弄废了三根木头,桃桃觉得,还是听小姐的话去找两个船匠为妙。 若岚自从入了府,还不曾出去过,她本来就玩心盛,立刻便说好。 两人去找蒋嬷嬷说了声,从竹隐出去。 妲己这几日全然闲着,在云涓眼里,大小姐确确实实是来修养的,前两天去东苑取东西,遇见祖母她便这么说。 祖母却老是再三告诫她不要争强斗胜,事事小心听话,招子和耳朵都要灵活……她听烦了这些话,她们四个丫鬟只有素玉常常和大小姐在一处,自己挨都挨不着,哪用得着灵活?她不爱听这些话,便借口忙回来西园去了。 午间—— 云涓守着花念儿午憩,自己也迷迷糊糊眯着眼,不一会感觉有人推她,便不耐烦哼唧两声,忽然胳膊上一疼,云涓惊醒…… 素玉示意她噤声,云涓忍着怒气揉了揉胳膊,心想你叫人就叫人,怎么还上手…… “出来说话……”素玉轻声说。 两人出了竹里馆,云涓有些不耐道,“一会大小姐醒了,看见没人当值要骂人的……你唤我出来做什么?” 今日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伺候,偏偏素玉还来扰她!一定是诚心的…… “小姐前两日同我说,若是什么时候府里没有来信,便告诉她一声,平日的信都是一早到,今日这时候都没有,应该是昨日没寄,我一会要出去采买些东西,你记得替我同小姐说一声……”素玉解释。 出去采买? 云涓心中羡慕,她也好久没有出过院子了,凭什么素玉就能出去…… “你去买什么?”云涓点点头又问。 “小姐说买些布样,嗯……给我们做衣服。” “真的假的!”云涓有些不信,这也没到裁新衣的时候,再说了,哪有主子给丫鬟做衣服的? “是真的,样式都定好了。”云涓说着便要转身,“今日你和白霜当差,记得告诉小姐信的事,我走了……” 云涓看着她穿过水上石廊,直到消失在对岸,她还陷在即将拥有新衣服的喜悦中。原来大小姐这么大方,这样的主子,可得伺候好了! 想着,她往屋里走…… 刚进就听见里头有动静,蔓帐里,花念儿坐了起来,懒懒打着哈欠。 云涓看见小姐醒了,连忙过来挽起帐子,“小姐醒的早,刚刚素玉姐姐来过,怕吵着您,我们就出去说话了……” 她解释着,担心花念儿误会自己偷闲。 妲己踩了鞋,青丝披散在脑后也不打理,就这么走到桌子前坐下,看着眼前的茶盏,说了一个字,“渴……” 云涓立刻给她倒了水,继续说道,“素玉姐姐说,小姐要给奴婢们做衣裳?” 清茶润了润唇,妲己放下杯子,“嗯,她还说了什么旁的吗?” 云涓猛然想起信的事,红了脸接着回道,“还有就是说,府上今日无信。” 妲己点点头,“把那件红色的披风拿了,陪我去湖心亭坐一会。” 来到这里五日,路上宿了一夜,加上在花府的两天,妲己算了算,狐媚术的时效只有七日左右…… 哎,真是比从前弱了太多。 在亭子里坐下,像往常一样趴在木栏上,向水下扔着鱼料…… 成群结队的鲤鱼很快聚了过来,各种花色的鱼儿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吞咽食物。 妲己撒尽了鱼料,便低头看自己的倒影,长到腰际的黑发微微晃动,一阵风吹来,凉意裹挟着花香,她缩在斗篷里,成了小小一团儿…… 这样的冷香确实好闻,可惜做不成香粉,她想。 云涓看她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她站了一刻,感觉冷飕飕的,实在不觉得这亭子好。 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妲己才回去,让云涓备好纸笔,准备给花觅儿回第一封信。 三妹: 吾在新宅一切都好,只是园中有些空寂,若是家中烦闷,三妹可来小住几日,代我问父亲母亲好…… 落款处,她想了想,留了“花竹”二字。 “拿去给蒋嬷嬷,今日寄出。”妲己连信封都懒得闭,知晓她肯定是要看的,直接递了去。 “是。”云涓接过信往外走。 等出了竹里馆,云涓在一处拐角处停下来,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抽出信,读完了又塞回去,这才去找蒋嬷嬷…… 傍晚,素玉和桃桃她们前后脚回到竹隐,晚膳后,若岚照例为花念儿准备夜间的小食——烤兔子,桃桃和素玉便又进了小姐房中。 和白霜一道走出来,云涓有些不平道,“平时也看不出素玉姐姐这么会哄主子开心,可她这样独占头一份,也太不把我们姐妹当回事了……” 白霜瞥她一眼,没有理会,直接往花园走。 “白霜姐?你不回去休息吗?”云涓看她拐了弯,便喊道。 “我再修一修花草。”白霜道。 “……”云涓低声哼了声,转眼看见小厨房还亮着,知道若岚今天和桃桃一同出去了,她看现在天还早,又没什么活儿,便想着去问问。 “若岚?”云涓进屋就闻到一股子肉腥味,她忍着味道走到正蹲着生火的若岚身边。 “云涓姐姐,你怎么来了?”若岚看见是她,招呼了一声又开始忙活。 兔子已经剥好了皮,生着架在刀案上。 云涓皱着眉头避开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她站在若岚身侧,“你今日和桃桃去哪里玩啦?” 若岚生好了火,抹抹脸上的热汗站起来,“我们顺着湖到底下的船坞去了,那船坞里好多大船呢!” 船坞…… 云涓知道附近有船坞,可是那地方都是光膀子的男人,正经姑娘哪有去那里的?看见若岚这样兴高采烈,她不免心生鄙夷,但还是笑笑,“真的吗?桃桃带你去的?你们去船坞做什么?” “当然是买船啊!”云涓眼中泛着光,她想起从桃桃那里看见的花形圆船,兴奋得不得了,要是能坐着一朵大大的花船在湖里漂,该多有意思呀! “买船……”云涓不明白为什么要买船,她们这西园又不能行船出去,除非把水车给拆了…… “哎呀,我告诉你!”若岚起身拿起兔子,把肉架在火上,“咱们大小姐画了两个船样,是寻常根本见不到的那种,桃桃姐拿图纸给那些船工看了,他们对小姐赞不绝口呢!明日就会有几个船工过来,就在竹隐动工造船……” “来竹隐?”云涓愣了愣,“那不都是……外男吗?” 太荒唐了吧! “咱们府里这么多护卫小厮,几个船工有什么好担心的?”看到她这副脸色,若岚满不在乎地说道。 她要快点把兔子烤好,然后求着小姐说花船的事…… 兔子被火一轰,很快冒了热油,厨房里温度升高,云涓瞧着油油腻腻的便寻借口出去了。 走在回屋的路上,云涓忍不住想,大小姐虽然看着很正常,但是她差遣下人做的事都挺古怪,而且今天她给府里写信怎么留的是花竹这个名字?她从没有听过…… 罢了,等过两日见到祖母的时候,一并说与她听便好,只希望到时候她能少念叨自己几句。 若岚将兔子摆好,还没走进竹里馆就听见屋里一阵欢声笑语,她以为里面又在说有意思的事情,顿时心热得不行,推开门就往屋里冲,“小姐,烤兔子已经好啦!你们在笑……什么……呀?” 她的步子霎时定住了,目光停留在花念儿手上一件半透明的小纱衣上,然后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那纱衣是裸粉色的,透过烛光,花念儿托着纱衣的手指清晰可见,衣服上半截绣了对鸳鸯,下摆是荷叶边的,肩上的绸带用的宽边软布,料想系上应当很舒服。 若岚端着兔子呆在门口,小脸烫得几乎要炸开,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花念儿道,“若岚来得正好,这肚兜尺寸小,你来试一试。” 18.洗手作霓裳 若岚脸红脖子粗,拼了命的摇头,看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连素玉都忍俊不禁了。 “还不把门带上进来?”桃桃对她招招手。 若岚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带上了。 看桌子上摆了两三匹绸布,还有几卷织锦、花绫,纱罗等…… 她找了个位置把兔子放好,才吞吞吐吐地问,“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怎么就弄了个小肚兜出来?怪羞人的…… “小姐在给我们打样式。”素玉指着桌上的图纸给她看,“瞧,这些肚兜的样式你见过吗?” 若岚红着脸看,然后红着脸摇摇头,她年岁最小,看小姐和素玉桃桃都习以为常,便也强作镇定,指着件特别短的问,“这个是不是太短了?穿上都要露出腰的……” “左右是穿在里面,好看舒服就行,无所谓什么长短。”妲己把肚兜递给她,“若岚乖,去试试,屏风里面有铜镜。” 若岚脑子嗡了声,可她又不敢不接,那料子一触碰到手,她才发觉很好摸,滑滑的,凉丝丝的…… 小姐说的虽然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她…… “好了,今天船坞都进去了,现在都是姑娘,你怕什么?”桃桃推着她的肩膀,把人赶到屏风后面去。 若岚一看没法子了,便委委屈屈叫了声,“那……你们不许看!” “不看不看。”桃桃捂着眼睛。 过了会,屋里才响起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若岚声如蚊蝇,“好了……” “穿着合适吗?”桃桃问。 若岚看着镜中的自己,难为情地点点头,“合适的。” “穿上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素玉也问。 “嗯……”若岚扯了扯肚兜,又伸伸胳膊,“很舒服,没有哪里不好。” 几人将屏风上半透明的身影尽收眼底,低声窃笑着…… 妲己勾唇道,“原本就是给你做的,不用再换了,直接把衣服穿上吧。” 若岚听了一愣,上面的绣工是素玉的,料子是小姐花钱买的,图样儿也是小姐画的……这是大家一起为她做的? 若岚又羞又喜,这肚兜的样式虽然大胆,但是用料这么讲究,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于是她脆脆应了声,“多谢小姐!还有素玉姐姐!” “线头是我剪的。”桃桃说道。 “谢谢桃桃姐!”若岚吐吐舌头,拿起衣服穿上,把自己换下的肚兜叠好揣起来,然后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 “都过来,一起吃吧。”妲己难得大方,将自己的兔子肉分享出来。 桃桃直接把布料什么都都抱走,习以为常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若岚看了素玉一眼,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素玉这几日跟着花念儿,知道这位大小姐平素是个随和人儿,不摆架子,有时候还很孩子气,便也坐下。 若岚见状,就跟着坐下了。 三个丫头都等着小姐先动手,妲己撸起袖子,露出截白生生的藕臂,然后将手按在兔子上,另一手抓住兔腿,一扯,连皮带肉拉下小半截来…… 干脆敏捷,一气呵成。 素玉和若岚呆呆望着她,小嘴都张得圆圆的…… 桃桃扶额,她怎么会以为小姐在她们面前会矜持些? 咬下满满一口兔子肉,妲己满足地眯起眼睛,睁眼看见她们还望着自己,便把兔子推了出去,“快吃,一会就没了。” 桃桃从前巴望小姐能多吃点肉,稍微把身子养壮实些,可也想不到她能日日这么吃的…… 每日午憩醒了一只烤鸡,晚膳少说一只烤兔子,期间还有各种水果,睡前要喝一盅猪脚红枣木瓜薏仁羹……天!还有谁家小姐这么能吃? 桃桃眼疾手快将剩下的兔子迅速撕成三块,分给素玉、若岚和自己。 妲己吃完手里的,见盘子里居然空了,她看了三个丫头手里头的肉,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头。 早知道她们也这么能吃,应该叫若岚多做几只的,现在做应该也来得及。 想着,她刚要张嘴,便被桃桃打断,“小姐,您刚刚画的图样里,有一处我没看懂是什么,您给我讲讲……” 看花念儿被图纸吸引,桃桃极力给素玉使眼色,素玉心领神会,虽然觉得有些不恭敬,但知道这是为了小姐好,便擦了手,又把布抱了回来,顺势还将盘子给带到了一旁去。 “哦,这里是个结扣,扭成球装塞到这个缝隙,就能固定住,而且放在这里不会咯着人……”妲己解释,看布匹又被抱过来,便道,“那我们再做一条花绫的,用棉布做里衬,选……这个图样。” 纤长素指点着一个兜边儿的图样,几人都探头过来,素玉好奇这样蓬松如同水泡的兜摆要怎么缝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类似的衣裳…… 妲己当然没有学过女红,那些针针线线的她看着就麻烦,都是用法术做衣服,她的灵感大多来源各种花朵草木甚至鸟兽的形态,以至于和普通女子的衣服相比差异显著,风格独具,因此从前每次出现在人前,妆容服饰都会被宫女官妇甚至是民间寻常女子竞相模仿…… “把布裁成一个大的圆形,”妲己解释,看着眼前的桌子是圆的,她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将中间剪一个洞,再将内外缝在一起,便有了这样的褶皱。” “哦……”桃桃和若岚似懂非懂。 只有素玉眸子晶亮,她立刻领会了小姐的意思,便选了匹嫩粉色的花绫,照花念儿说的,先裁成一个比桌面大些的圆,然后将中间拎起来剪出小圈,又拿绳子量了小圈的长度,用来规范外圈的收拢度,收边时,若岚开玩笑说可以缝成饺子边那样的褶儿,谁知花念儿和素玉都说可以,看素玉果真这么缝,若岚欢喜地不得了。 收好了边后,再将外边儿向内卷起,和小圈叠在一起,果真成了图上的样子! 粉嫩嫩的短衣初具雏形,柔软蓬松,下摆犹如饱满的花瓣自然隆起,半透明的花绫叠叠撞撞,和烛光混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素玉对这样的衣服爱不释手,又立刻问花念儿该如何做里衬,三个丫头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起动手帮忙。 不到一个时辰,便又配着它,做好一件花色绸子外褂和雾粉色半腰纱裙。 纱裙可以扣在齐胸短衣内侧,辅以腰带并不会下滑,而且因为上身被衣服切的极短,更显身线修长,粉若桃花裙子再搭上这么件风格活泼的外褂,清丽中多出一丝俏皮,实在是件适合姑娘们踏春出游的好衣裳! 素玉看着做好的衣服,心中很喜欢,虽然看起来风格有些奇怪,但是这衣服完全不显得轻薄低俗,或者说,这就是长在年轻姑娘们审美点上的裙子…… “要不都去试一试?也让我看看效果。”妲己看她们三个眼中放光的模样,掩口轻笑道。 这样的提议无疑令女孩儿们心动,素玉从前也是做惯衣裳的,只是大多样式普通,而且大多是做给父母亲,能穿上这样的衣裳……实属难得。 素玉没有拒绝,便先看向桃桃,说,“桃桃,你先试吧。” 桃桃知道她认为自己在小姐面前地位最高,因此点点头,拿了衣服到屏风后,很快换了出来。 小窗开着,湖上的晚风不时飘进来,清爽舒适。 桃桃站在屏风旁,轻透的花绫被风带起,由于有内衬和外褂压着,又无法真的卷起来,下半身的裙摆刚好落在脚踝处,整个人粉粉的一片,衬得她肤色又白又亮,真正的面若桃李……简直像是误入人间的桃花仙子! 若岚看呆了,她半天才合上下巴,“桃桃姐,你这么穿真好看!” 桃桃从未穿过这样料子的衣服,只觉得周身都轻了不少,她转了转身,看见花念儿望着她笑,还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嘛……” 素玉第二个试,出来也好看的紧,她是个温良娴静的姑娘,容貌说不上多么出挑,但耐看,如今一穿上新衣,真个人就像是抖落浮尘的珠玉,莹莹生辉。 “果然是人靠衣装,”妲己出口赞扬,“谁说我们素玉不是个美人?” 素玉从来到花念儿身边,就接连不断受到夸奖,小姐这样看重自己,她欣喜又满足,便暗自下定决心,日后必定要永远追随报答。 “是不是该我了……”若岚看素玉被她们连着夸,心里越发急了。 桃桃看着她直发笑,这小丫头,全忘了刚刚自己是怎么不愿意不自在的…… 素玉轻笑,快步走回屏风后头,换掉了衣服。 若岚美滋滋过去换衣裳,结果好半天不见出来,素玉叫了她一声,她才提着裙角探出头…… “怎么不出来?”桃桃一脸坏笑。 “桃桃姐……”若岚看出她在笑话自己,气得撅起小嘴,在地上轻轻一跺脚,“衣服太长了,我穿不了……” 她慢吞吞出来,外头的主仆三人都哈哈大笑,只见小丫头用手抓着过于宽大的裙子,一步一踉跄,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调皮孩子。 桃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桃桃恼得要上来捶她,结果脚下一绊,一下子扑进素玉怀里…… 室内一阵鸡飞狗跳,不时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进月色里,温柔成满湖涟涟的光影。 19.世上最好的小姐 然这一切,提早回去歇息的云涓是全然不知的。 次日,她和白霜来伺候花念儿起身。 却发现小姐的榻前……桃桃、素玉和若岚挤成一团睡着。 小桌上有五套彩衣,满地的碎布屑,剪子极其恐怖地横在地上,距离若岚的后腰只有几寸…… 云涓不知道她们昨儿都做了什么,但看这情形明显是玩疯了。 当下心中不快,这些人都真会挑她不在的时候讨好小姐…… 白霜弯腰把剪子等利器收起来,又拿来扫帚打扫屋子。云涓反应过来后去帮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总落在那几套簇新的裙子上,统共白蓝橙粉紫五个颜色,明显是同样的样式…… 她眼中闪烁,想到昨日素玉说小姐要给自己做衣服,难道会是这些?加上桃桃,小姐就五个丫鬟,只是看起来,这衣服并没有等级高下之分,而且料子太好了……真会给她们穿? 扫帚细细密密的细枝在地面上摩擦,和着窗外的水声,轻柔地钻进耳朵里。 妲己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望了望,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姐,您醒了?”云涓和白霜齐声问。 “嗯,洗漱吧。”她光着脚下来,轻巧走过桃桃身边,不盈六寸的玉足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莹白粉润的脚趾暴露在空气里,花念儿晃晃悠悠,步伐令人心颤。 桃桃听见声音先醒过来,推了推另两个,看了眼,便去给小姐拿袜子。 洗漱完毕,妲己懒得梳妆,只用一条红绸松松将垂下的青丝束起,便要他们一人挑一件衣服。 白霜不明就里,原本不敢要,却见桃桃拿了粉的,若岚拿了蓝的,素玉去拿了件紫色的,连云涓也谢过小姐后选了橙色的……单剩下一件白色的裙子,白霜便也只好谢了小姐拿过。 云涓迫不及待展开裙子,满眼惊喜。这衣服竟然全是用花绫这样上好的料子!下半身是轻纱,连外褂都是锦缎的!要知道,她祖母精打细算了一辈子,也就买得起一件锦缎褂子,还只有在过年的时候穿…… 她如今才十七,就因为选对了主子,便有这样的好处! 看过了新衣,四个丫鬟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们家小姐性子好,脑子活络,待下人这样厚道,简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真真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小姐了! 想着,纷纷忍不住开始为花念儿抱不平,这样好的小姐,为什么非要被少将军那样对待,即使花府查清楚事情不是小姐做的,也因为二小姐的嫡女身份将她迁出来这样远? 亲娘又死的早,身边居然没有长辈真心扶持,真是可怜见儿! “昨儿买回来的布料有些少,素玉,你下午和云涓再去青城一趟,就穿这套新衣,到时候带三个护卫。”妲己将几个丫头的神色敛在眼中,倚着窗懒懒道。 素玉点点头,“是。” 云涓心里却乐开了花,能穿着华服出去采买,还带护卫,连一般的官家小姐都没有这种派头呢! 看来夫人说的没错,这个花念儿就是天生良善又好拿捏…… 素玉想了想又问,“小姐,可是这样出去,是否会乱了礼数,昨日那些布庄的小厮是见过我的,市面上少有这样的款式,他们必定会打听这衣服的来处……” 桃桃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小姐想要这样的效果。 花念儿道,“那你们便答,这衣服出自狐狸小筑,你们的主子是竹娘子,旁的,一概不说。” 素玉和云涓点头。 若岚觉得很有趣,便笑着说,“小姐,你为什么不说是花娘子,而说竹娘子呢?” 听到她这么问,云涓恍然想起来,昨日花念儿的信上,落款便是花竹二字,为何要起这么个名字? “你们有所不知,小姐从前的闺名便是花竹,只是后来因着一些缘故改了。”桃桃为他们解释,然后看向花念儿,“小姐,奴婢要去迎人了,昨儿和船坞约的时间就是此刻。” “都去吧。”妲己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到了午后,竹隐中边只剩下孙嬷嬷和白霜,孙嬷嬷在湖边打着扇子看那两个船工造船。白霜则是在竹里馆伺候花念儿,她看小姐在纸上勾图,便拿来一只小小的香炉,点了沉香。 杳杳烟丝在案上浮动,妲己低头看着宣纸,试图一笔勾完狐狸的轮廓,练废了好几张纸后,终于觉得满意了,她看向白霜,“过来看一看,晓得这是什么吗?” 白霜走过来,看着白纸上一个简单的符号,很容易分辨出那是狐狸的脑袋和一截身子尾巴,想到狐狸小筑几个字,她心中更加确定,“小姐,是狐狸。” 妲己一双桃花眼中含着不可思议的温柔情愫,“……是狐狸。” 白霜见她弯着唇角似乎心情大好,心想难道小姐喜欢狐狸?那可以找个猎户去买一只来养…… 正准备这么说,就听见外室蒋嬷嬷的声音,“大小姐,白府来信。” 妲己放下笔,“送进来吧。” 蒋嬷嬷一进来,闻见满室暗香,先是恭敬递了信,看花念儿不言语,便招手让白霜出来。 两人向着花念儿福了福身,便走出竹里馆。 “嬷嬷,您有何事?”白霜问。 蒋嬷嬷手搭着手,往屋里望了一眼,“我瞧着小姐的伤不见好,便有些担心,你跟了小姐几天,能察觉出来这是个好主子,虽然在花府里受委屈,可她满腹忧思和谁说过?刚刚若岚那个小没心肝的还跑来跟我显摆新衣服,嗐……我就是想说,你们这些个丫头有太没有眼色,得给小姐寻个好大夫!” 白霜听了满脸羞愧,她立即低头道,“嬷嬷教训的是!白霜现在就去请大夫……” 是了,大小姐自从带她们搬到竹隐,从来都是对她们极好的,偏偏她们自己没心没肺,看着小姐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居然想不起来她原是需要要看大夫的! “等等,别找寻常大夫,咱们小姐独居在这,看看能不能将医仙请来?”蒋嬷嬷拉住她,说道。 “医仙……” 白霜长居在此,自然是听过这名号的,那是个人人称奇的女大夫,医仙两年前来过青城一趟,她总是一身江湖侠客装扮,行医时也带着面纱,完全叫人看不出样貌。 那时候郡中太守突发暴病,许多大夫束手无策,医仙听闻后,就前来为太守扎了几针,随便开了个方子,居然就这么给治好了!后来她离开匆忙,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如今那太守升了官已经离开青城,但官邸附近还留着一座医仙祠,慰以感谢。 “可是医仙飘忽不定,从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呀!”白霜有些疑惑。 “我前两日听说医仙在奉城出现过,距离咱们这儿也不过一天路程,若是走的快,说不定真能找到……”蒋嬷嬷数着手指头说,“只是我老婆子动作迟缓,你们几个又都是丫头,就算是回禀了老爷,这来来回回也耽误……”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妲己看完了信,得知宋南已经被释放,正被小舅舅白落鸿收留在一个安全之所,心情正正好,却不见白霜回来,便出门看了看,结果看着她们一老一少忧心忡忡在议论。 “小姐……”蒋嬷嬷向她行了礼,“老身盘算着想将医仙请来,给您好好调养身子,也能好的快一些。” 花念儿头上的黑疤完全不见要掉的迹象,又黑又厚,摸上去跟石头似的,就那么丑陋的凸在额头上。 “医仙?”妲己知道若是请了大夫来,必定要她清淡饮食,因此故意忽略这事儿,但听了这个名头,她忽然有些兴趣,“医仙是女子吗?” “是。”白霜答道。 “什么样的女子,她好看么?”花念儿满脸兴味走了过来,像个求听故事的小孩子。 白霜见她感兴趣,便将医仙的事娓娓道来。 妲己转了转眸子,“既然她喜欢看急病怪病,便派人去寻,说我绝症病重,没几天活路了。” “小姐……”白霜和蒋嬷嬷哭笑不得,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小姐不像是想要看大夫,而是想看医仙呢? “无事,”妲己摆摆手,“若是路远,便差小厮去,记着别说真名。” “只说是狐狸小筑中的竹娘子。”白霜接话。 妲己点点头表示满意,又看向孙嬷嬷,“今日太阳大,您仔细点别晒着。” 孙嬷嬷哪里听过这样的体恤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忙用袖子擦擦眼睛,回道,“多谢小姐关心,老婆子皮糙肉厚,这点活儿不妨事。” 妲己点点头回了屋子,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顺利进行,等宋南来到狐狸小筑,给那些衣服配上合适的饰品,丫鬟们在青城的走动便派上用场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少女巧笑嫣然,眸色流转间媚骨天成,额头上虽有瑕疵,但总让人不自觉忽视,妲己捧起镜边从花府里带回来的那只小兔子,温柔吻了吻,看它耳边留下一片粉色,她轻柔地抚摸着手里的小玩意,喃喃自语,“被狐仙吻过的容颜,谁会不喜欢?你说是不是……” 20.开元盛事 花觅儿接到了信后,真是悔得全身发抖…… 她真是鬼上身了不成?居然会觉得花念儿可怜!还给她送了五百两! 五百两啊!!! 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 花觅儿红着眼,把花念儿的回信撕的粉碎,她此刻恨不得杀到她眼前,把自己的银子夺回来! “小姐,您没事吧?”知晓花觅儿写字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房外值守的小丫鬟听见动静只是隔着门问。 真奇怪,大小姐走的那天三小姐就日日一封家书地往外递,从昨日起不再写了,可今日收到大小姐的回信应该高兴呀!怎么沉着脸在里头砸东西呢? 难不成,大小姐她不好了…… 丫鬟这么一想,心里就乱了,忙贴着门又说了一句,“三小姐,您有什么事千万别想不开呀……” 花念儿恨得咬牙,知道自己的银子十有八九是收不回来了,又不甘心就这样让花念儿占这么大的便宜…… 花念儿不是说她一切都好吗?那她这就去告诉花溶儿,看看她还能不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娉娉婷婷开了门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望着丫鬟柔声道,“无事,只是听说大姐姐一切顺心,为她高兴罢了,走,去内院和母亲请安,顺道儿再看看二姐姐,她一直在祠堂里,想必也很寂寞。” 丫鬟点点头,跟在她后头。 来到祠堂,看见紧闭的木门,花念儿深吸一口气,在门口软软唤着,“二姐姐,觅儿来看你了。” 只一声,门内便有了响动,花溶儿身边的大丫头阿芙开了们,白了她一眼道,“呦,这不是三小姐吗?这么久了,难为您还想起来过来看看……” 从前的阿芙是不会这么对她说话的,花觅儿有些难堪,她勉强笑笑,“我当初不晓得其中厉害,怎料到姐姐会这样受苦,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阿芙有些心软,毕竟当初她是看着花溶儿霸道要求花觅儿扛罪的,这三小姐一直两头不得罪,又一向软弱,但也知道那分明就是死路,花觅儿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便抿了抿唇,“进来吧,我们小姐刚刚还在念叨你。” 花觅儿连连点头,感激朝她笑了笑,便往里头走。 堂堂嫡女自然不可能真住在祖宗牌位前,往后隔了两间厢房,才是她住的地方。 花溶儿坐在桌边,面前一堆零零碎碎的布片,花觅儿走近了才看清楚,那原来都是自己曾经送她的绢子和香囊手包,她手里还拿着剪子…… 花觅儿步子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在,“姐姐,觅儿对不起你,你……还好吗?” 花溶儿像是才听见她的声音似的,徐徐抬头,杏眼中露出一抹冷色,她放下了剪刀,嘲讽道,“三妹妹稀客呀,怎么站那么远,显得多生分?哦,这两天实在是闲来无事,便绞点东西打发无聊……” 看她把剪子放了,花觅儿才敢走近些,她讨好地笑着,“姐姐,觅儿真的知错了,我该为姐姐上刀山下油锅的,要不是花念儿她蛊惑我哄骗我,我怎么会觉得姐姐连我也要一并除去?今日觅儿居然收到了花念儿的信,我这才转过弯来,她平素可是和父亲母亲最亲最近的,怎么会第一个给我写家书呢!肯定是知道我们姐妹分崩,特意看笑话!可气的是,她居然还说自己过的很好,这不是故意想气二姐姐您嘛……啊!” 啪—— 一记耳光忽然甩到她脸上!花觅儿被她打懵了……看花溶儿又抬起手,她才尖叫着躲,阿芙只是冷眼看着花溶儿施暴,显然很习惯了。 花觅儿的丫鬟听见自家小姐的喊声,急得只往里头冲,却被门口的两个老嬷嬷给死死按住。 “啊,你们干什么……”小丫鬟徒劳挣扎着,“放我进去,你们听不到三小姐在叫吗!” 两个嬷嬷是花家老祖母特意派来照顾花溶儿的,根本就不理会她。 里头的花觅儿更是凄惨,被接连打了八九个巴掌,脸也肿了,头发也散了,她被阿芙拽着,不断惨叫…… 花溶儿总算是除了一口恶气,她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抓住花觅儿的头发,让她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道长长的划痕,恶狠狠道,“贱妮子!你敢反咬我一口,把我害成如今的模样,如今居然还想蒙混过去!今天你不认了罪,我就把你剃成秃子……” 花觅儿吓的六神无主,拼命哭喊着,“姐姐,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觅儿,觅儿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姐姐不要!” 一缕青丝飘落在地。 花觅儿看见她真的动了手,极恐之下,竟然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看她软倒在地上,花溶儿恨恨道,“瞧着这没骨头的样儿!” “小姐,虽然有老夫人护着您,但若是真要对三小姐下了狠手,恐怕老爷回来又要责罚您了……”阿芙面带难色劝了句。 花溶儿扭头便剜她一眼,阿芙低下头不敢再说。 “大哥也太慢了,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人……”花溶儿不去管花觅儿,自己坐下喝茶,“这妮子向来胆小,刚刚还那么说只能说明她大约真的不知情。 想不到,根本不用她找人,这花念儿那贱人就这般不要脸,和人苟且不说,居然还能哄骗父亲信了她……” 阿芙抬眼看了昏迷不醒的花觅儿,对花溶儿的话不甚认同,但她不会多嘴争论,花溶儿有老夫人撑腰,从小到大脾气暴虐,丫鬟打死了好几个都没人敢管,老爷上次动那么大的气,还不是就是明面上关一关,又没有真拘着她,还是爱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不出几日就能搬回自己院子里了…… 她刚刚对花觅儿动手,本就是为了撒气而已。 *** 自凤吾夷大败北坞后,北坞的使臣很快就来了京都,又拿出了打不过就联姻求和的老一套。 面对数年的安定和丰厚的贡品,皇帝还是同意了。 这次和亲的是长公主的女儿静安郡主,闺名安栀,七日后便要出发离京,嫁给北坞一个亲王。 这位郡主在京都名气很不小,所有的官胄子弟都知道她,所有的闺阁小姐也时常念着她的名字,并不是因为这位她交友广泛,也非才艺德行远播…… 而是因为她胖。 据说静安郡主小时候误食了耗子药,好几位太医连翻诊治才给救了回来,但不知是药性冲突还是如何,小郡主居然越长越胖了,她如今十八岁,个子也不算高,却已经胖达一百五十多斤……越发难以嫁人了。 长公主心疼自己的女儿,把她圈在府里养着,因此这位郡主格外天真无邪,偶尔见到其他官家女子,也都和善相与。 但那些嘴没把门的,在郡主跟前装的低眉顺眼,一离开就大肆宣扬,将她说成和大象一般重的母兽,像脸连着肩膀,胖的走不动路……什么难听的都有。 长公主虽然颇有势力,但难以阻断坊间悠悠之口,便忍痛像当今皇帝请愿,想要将安栀嫁去北坞。 皇帝是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两人岁数差了将近十岁,对于自己这个可怜的侄女也是心疼的,便仔细挑选了一番,最终定下亲事。 静安郡主知道后,并不是很高兴,但她知道母亲为了自己已经付出太多,更不忍心叫她难过,便应允下来,但连日里心烦意乱,身边的丫鬟晓得缘故,便提议郡主去开元寺走走,也好散心。 每年五月是开元寺做佛法的时候,不仅有高僧向普通众人开佛会讲授佛法,还一连整月的开素席,向香客们提供精致的素斋,次次都吸引很多人从全国赶来,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京都称之为开元盛事。 静安郡主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事,听完丫鬟说的,便有一些心动,便去求了长公主,长公主知道到时候人多,本不想她外出露面的,但耐不住女儿再三恳求,想到这可能是她在盛京华最后一次出游了,便答应下来,并允诺自己会亲自陪同。 静安郡主高兴坏了,她初七便要离开,明日就初一了,从京都赶去开元寺要将近一日的时间,明早出发的话,今晚就须得准备好…… 次日,长公主携静安郡主出游,皇帝特命少将军凤吾夷陪同前往,以护公主和郡主安全。 京都的公子们知晓后都改了近日准备去开元寺的行程,唯恐怕撞见这位倒人胃口的郡主,而姑娘们想去却去不得,因为皇室前往,开元寺是限制了人数的,其人都会被挡在外头…… 静安郡主坐在马车里,看母亲闭目养神,便悄悄撩开帘子去看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丫鬟看见,连忙把她的手拉回来,无声摇了摇头,安栀脸上的欣悦便淡了许多,她听话的点点头,不再去看。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般丑陋,是配不上他的,而且自己过几日就要嫁人了,他恐怕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吧? 唉,不知道也好…… 真希望凤吾夷能永远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漂亮模样啊!但就算那时,他也冷冷酷酷不怎么搭理自己。 安栀凝视着不透明的帷裳,思绪不由得飘远了,马车摇摇晃晃,她恍然又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21.宋南的到来 宋南经历一番波折,终于到了花念儿现居的地方,他下了马车,和白府的十来个护卫一起往西园走。 刚入偏门,便被一个看上去极为严苛的老妇拦住,她收了白府的信物去通传后回来,他们才继续往里走…… 潺潺的水声近了,宋南在外头就想着这院里应该有个池塘,花念儿是女子,应该喜欢养养锦鲤什么的…… 但进了园子,他才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到震惊…… 广阔的湖面微波粼粼,远处的水车缓缓转动,水幕下凝成七彩的光,各种鱼儿成群结队的在水上石廊下自在穿行,越过微漾的碧波,看见对面芳草菲菲,楼阁都隐没在苍翠中,草地上依稀有几位衣着明艳女子正欢快地放纸鸢…… 清脆的笑声,清淡的花香,怡人的美景,眼前的一切简直如同仙境般! 宋南愣在原地,直到竹筏来了眼前也没动。 “快点呀,小姐等着你们过去呢!”蒋嬷嬷对第一次来竹隐的人的笨拙反应都习惯了,多了就有些不耐烦。 “噢……”宋南回过神,立刻应了一声,在身边护卫的帮扶下上了竹筏,这才注意到蒋嬷嬷坐的船看上去不同寻常。 像船不是船,非花恰似花。 应该说那是个扁圆形的大圆盆,像个盘子一样平稳放在湖面上,中间固定了几张躺椅,除了摇船的,还能坐下一两个人,周围都是立起的圆弧状弯木,刷了白粉色的漆,既能够护住船心的人不落水,又美观大方,整个圆船看着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 这是船?简直太漂亮了! 蒋嬷嬷看他上下都要人扶着,晓得这个年轻男子应该是腿脚不大好,心里边纳闷起来,按理说白大人不会给小姐找这样的人当护卫,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竹筏游了一段,宋南才看到湖面上还有一只这样的花形船,一只是这嬷嬷坐的雾粉色,另一只停在湖心亭边,是冰蓝色的……那湖心亭里有个明红色的身影,看起来十分醒目。 不知怎的,宋南的心跳的频率加快,他知道,那是花念儿。 入狱仅仅一天,白落鸿就把他调了出来,后来他才知道,这位看似随性跳脱的救命恩人竟然来自那个白家。 白家家主白隐,字奉之。宋南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儒生,但对这个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白奉之曾经是先帝最尊敬的老师,重权在手的太傅,满朝的武将几乎全是从他的军队里走出来的,或者说盛京华如今安稳的盛世,全是白家军打下来的! 直到如今,他的名字也能让行伍之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视为神明…… 白隐位极人臣,却从不贪权,新帝继位后,他知道自己功高盖主,便自动请辞,年近四十岁便要告老还乡,新帝涕泗不止,掺着太傅的胳膊不让他走,他知道这位被父亲尊为老师的人此刻是想要为自己铺平正路,可对于年轻的皇帝来说,他需要像白隐这样的能臣! 然而,白隐深知君王变幻莫测的心思,绝不肯再做权臣。 最终,白隐成了如今的大理寺卿,官居四品,贯彻君王法度,成为维护皇权最锋利的武器,官职虽低,但圣恩依旧。 更为难得的是,他一生只有一个妻子,夫妻俩生养一女二子,由于白家低调,很少有人知道嫁给花浙做妾的白華,竟然就是白隐唯一的女儿…… 而两个儿子也都入了庙堂,长子白亦舒为当朝正二品少傅,为天子所倚重,次子白落鸿为正三品太子少师,每日教习十岁的太子武功骑射…… 而他见到的那个白落鸿,就是传闻中的白家嫡次子,这样的人物……竟然是花念儿的亲舅舅! 宋南得知花念儿的背景,不由得感慨良多,分明是这样显赫的身份,她却在花府备受委屈…… 妲己看着竹筏不断接近,依旧一撮撮丢着鱼食,直到手里干干净净,她才拍了拍手掌站起来,浅笑看着他们接近。 洁白如玉的湖心亭上,站着青丝披散的少女,明红色的披风极为衬她,黑丝如墨,和领口的白色绒毛纠缠着,虽未曾梳妆,容貌却越发精致,美人懒散,但更多的是从容自在…… “大小姐,这是白府来的护卫。”蒋嬷嬷站在莲花船上答到。 随后竹筏上有个身量高的走出来,抱拳道,“大小姐!吾等十五人前来报到!” 妲己一人在上,扶着栏杆倾身向下望着,“既然是我的人,往后便称竹卫,嬷嬷,把大家置好。” 宋南看着她,知道她说的十五人自然是不包括自己的。 蒋嬷嬷点点头,忽然想起来统共来了十六个人,正准备出声询问,听见花念儿带着笑音问,“宋先生,别来无恙?” 宋南脸上一烫,不管是身在牢笼还是原野,这个女子看他的眼神和在花府时候并无二致,依旧是那样的直率。 “谢大小姐,宋某一切都好。”在花府他签的那一份证词上,所有的图谋不轨都只是他一人所为,但是没想到入了大狱,他还有说出实情的机会,写下真实的供词。 妲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忽然调笑道,“宋先生可想好如何谢我?” “啊……”宋南脸皮顿时烧了个透,他不知所措,甚至摸不清花念儿的意思,她难道…… “宋先生能用沉香木为我做个面具么?”妲己勾着嘴角问。 “……可以。”全身急剧流动的血液冷静了些,宋南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多没有自知之明啊…… “路途遥远……”妲己满意点头,“宋先生先去休息吧,晚些我会叫人送图样过去。” *** 人都走完后,桃桃凑近说道,“小姐,我觉得宋先生和咱们同住西园不大好……传出去,对您的名声……” “桃桃,我不想再回花府了。”妲己未转身,却打断她的话。 “啊?”桃桃一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小姐,您可以多在竹隐住一段时日的,但……” 小姐是什么意思?女儿家毕竟要嫁人,到时候难不成从这儿去夫家? “不,我的意思是……”妲己回过头,桃花瞳中亮着光,“永远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女子,花念儿已经不在了……而花竹,凭我怒,凭我喜。” “小姐……”桃桃呆呆地望着她,有些振奋又有些害怕,“您难道不打算嫁人了?您要一辈子一个人?!” “若我一辈子一个人,桃桃就不陪着我了?”妲己故意问。 “才不会!”桃桃喊了声,眼睛便有些发红,“小姐,您值得更好的人,失了凤将军的姻缘实在没什么的!您实在不必……” “桃桃……”妲己叹息,她和这小丫头没法沟通。 “小姐,桃桃知道您还伤心着,咱们不说这个……”小丫头立刻堵住她的话,“这个月就是开元盛事,咱们住的这么近,不去凑热闹可惜了,往年都出不来的,明日桃桃陪您去逛逛吧?” 小姐郁结于心,竟然对未来都没有了兴趣,她必须想想办法,让她排遣派遣…… 妲己哭笑不得,这小妮子转移话题的能力也不差呀! “嗯。”妲己点点头,图样儿她已经画了不少,加上素玉做出来的几身衣服也够撑门面,是该出去找找绣娘批量赶制了,说不准,还能吸引到不少富家女子…… 见她答应,桃桃欣慰不已,她家小姐就是这点好,即便是心里难过,还是该吃吃,该玩玩,又听话。 傍晚,妲己让人挑了几样木料送给宋南,桃桃还觉得心疼,这几块沉香木加起来好几十两的银子,本来是给白霜做香料的…… “宋先生,这些何时能做好?”把沉香和图纸放在桌子上,桃桃刻意为难他。 “这……不知小姐几时要?”宋南一直觉得这位姑娘对自己有不甚喜欢,之前在花府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简直要吃人了。 “明日一早我要陪小姐去开元寺,一夜时间,总能做好一个吧?”桃桃道。 这是不让他休息了? 宋南一时无言,细想下来也知道她为什么恼自己,便应了下来。 桃桃本想要跟他吵一吵,但没想到这人脾气这样软的,她满腹的火气,喷出来就被融了…… “做好了告诉蒋嬷嬷便是。”桃桃说完,大跨步走了。宋南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看来自己在这儿的日子,也并不会太好过。 想着,他伸手展开图纸,上面统共三个图样,喜怒哀……的狐狸? 轮廓都是一笔构成的图,除了眼睛鼻子稍稍细致一些,其他都极其写意……宋南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具。 面具是半脸的,且不是市集上常见的那种圆形面具,眉眼额头乃至鼻尖,都贴近真正狐面的形状,但又像从人脸上拓印下来的,凹凸有致,野性中透露优雅,独特而令人惊艳。 他在闲余时候总爱雕刻些小玩意儿,但从没有做过这样精巧的东西,不觉兴致大甚,立刻摸起手边的木块摆弄研究,想象面具贴合花念儿的脸后该有的弧度,薄厚,在白纸上大致定好了尺寸,才开始动手…… 22.你进不得 一夜未眠,宋南的屋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屋外,太白星微微黯淡,东方隐显第一抹红霞。 竹隐的日出是极好看的,水红色的阳光渐渐将湖面染透,随雾气升腾,水车和湖心亭在一片茫茫中若隐若现,太阳升起的时候,园子中的光会在几息之内由红转橘,很快成为耀眼的金芒……伴着水波晃动,唤醒园内的人们。 光线乍然热烈,宋南的眼睛有些发涩,他擦了擦眼,知道时间不多,更加抓紧地刮去面具上模糊的棱角。 随着不断日头升高,终于差不多完成了。 虽然说不上薄如蝉翼,但总归比玉质面具要轻薄一些,若是贴上金箔,必然更加好看……正这样想着,房门忽然被敲响。 “宋先生,您起身了吗?”蒋嬷嬷站在门口,她原本以为宋南会把东西给自己送来,结果等到这会也瞧不见人,担心误了差事,便亲自来问。 宋南立刻起身开门,看见是她,连连告罪,“蒋嬷嬷,怎劳您亲自过来?这面具刚刚做好……” 蒋嬷嬷本来是有些不高兴的,但瞧见一地木屑,又及宋南微白的脸色,便接过东西,瞧了瞧觉得很好,便朝他笑了笑,“宋先生受累了,一会有小厮给您送饭,要是需要什么,只管和他开口,婆子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宋南道谢,送她走了几步。 竹里馆—— 虽然尚未入夏,但妲己早早就备下了竹席凉枕,日日裹着丝被入眠。 桃桃端水进来,往榻上一看,小姐照例是没起的…… 拉开纱帐,美人半张脸贴在竹席上,另半张脸盖在被子里,缝里留了个鼻尖透气,怀里还抱着大半的被子,身上空空如也。 桃桃叹了口气,将榻边呼呼大睡的若岚推醒,若岚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桃桃来换班了,便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出屋去…… 困成这样,若岚这丫头肯定是给小姐盖了一夜的被子。 “小姐……”桃桃蹲在榻边,把被子拉开,轻轻地唤着,“小姐,起身了,咱们说好要去开元寺的……” 妲己发出几道抗拒的鼻音,扭了身子继续睡。 桃桃,“……” 小半个时辰后,妲己终于坐了起来。 “小姐,您看这个面具,觉得可还满意?”桃桃问。 妲己懒懒地看了看,道,“叫白霜来上色。” “您下了榻,奴婢就去。”桃桃生怕她又躺回去。 妲己蹙眉,半晌站了起来,噔噔噔走到镜子前,拿起梳子自己梳妆,“去吧。” 桃桃窃喜,转身跑了出去。 看她走了,妲己打了个哈欠,把梳子扔回桌面,摇头道,“狐善被人欺……” 临近巳时,妲己才带着桃桃和白霜出门。 马车上,白霜一直忍不住去看花念儿脸上的面具。 狐面原本的木色让她用云母刷过,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粉白色,好似珍珠一般,带着淡淡荧光,狐狸耳尖用汉紫渐染,由浅到深的幽兰紫神秘又高贵…… 花念儿的眸子在面具下黑白分明,面具覆盖到鼻梁,露出微翘的鼻尖和饱满的唇。 肤若凝脂,唇如丹朱,这样的小姐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妲己对这面具大体是满意的,戴在脸上不会压到伤口,若是用金银直接打磨,应该还能更轻更薄…… 但宋南不是银器师傅,便不难为他了。 注意到白霜的目光,妲己冲她一笑,原本淡色的狐面瞬间鲜亮起来,“好看么?” 白霜点点头,由衷道,“小姐美极了。” 妲己听了便歪进桃桃怀里,撒娇一般眨眨眼,“你染的好。” 白霜欣喜,她自然乐衷雅艺,但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做面具,心中新奇又高兴,“小姐心思玲珑,白霜照做罢了。”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已经能看见开元寺的前的石板路。 “咦……”看着空无一人的路面,桃桃疑惑道,“难道开元寺今日不待客?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白霜也不晓得缘故,跟着她往外面,果然没有任何香客。 “既然不开门,那便回去罢。”妲己轻飘飘道。 “小姐又要耍赖……”桃桃不肯就让她这么走了,坚持要拉着花念儿下车。 “哎……”妲己下了车,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不情不愿道,“今日若不是开元寺闭门,便是有什么大人物来,应当是进不去的。” “总要问过才知道……”桃桃指着大开的庙门道。 主仆三人拉拉扯扯走到门口,才看见里头居然排着一队兵士…… “你们是什么人!”路泽站在最前面,一眼看见三个女子进门,尤其中间那个怪异,居然带了个狐狸面具。 桃桃虽然会武功,可也没见过这阵仗,这人声音似乎耳熟,但她想不起来哪里听过,见他持剑走来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桃桃很快镇定下来,“我们住的不远,今日来上香的……” 开元寺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士兵在!? “住在附近?”路泽蹙眉,这主仆三人的马车上并无家族徽记,可又衣着华贵,奇怪了,开元寺附近可没什么人家啊?“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可有凭证?” 白霜吓得脸色发白,扶着花念儿的手越发紧了。 “若是有贵人在,我等不打扰便是。”见桃桃还要争辩,妲己拉住她,淡淡说了一句。 她惯不喜欢旁人口气大,也本就懒得逛什么和尚庙,今日没有香客,来了也无益,不如趁早去附近找找村子,选几个绣娘回去做衣裳…… “路泽,怎么了?”院中又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妲己眉梢一挑,看向来人…… 真是巧了。 桃桃看着走来的凤吾夷,顿时后悔死了,怎么偏偏碰上他! 桃桃想带着自家小姐快走,却发觉凤吾夷已经看向自己…… “站住。” 两个丫鬟身体一僵,只有妲己昂首往回走,简直步步生风。 “拿住她!”凤吾夷冷喝。 路泽料想他家将军认识这女子,便一个健步,按住了妲己的肩膀。 右肩被人抓的生疼,妲己回眸,眼中闪过厉色,“放开!” 路泽被她凶得一滞,小小女子,怎有这样的气势? “你放开我家小姐!”桃桃看花念儿受痛,怒不可遏,劈手朝路泽胳膊打去! 路泽嗤笑,她还以为凭自己能…… 当桃桃击中路泽胳膊内侧的时候,他没忍住叫出了声,松开手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怎有这么大力气! 还想再抓面具女子,却已经没有机会。 凤吾夷阔步走来,他看见桃桃时便认出了花念儿。 本是不想揽这样无聊的差事,但因路泽打探到花念儿就住在开元寺附近,他一时好奇便也来了,原本打算等长公主和郡主进去之后再出去探探,没想到她竟然送上门来…… 必定是知道自己会来,便掐着时辰现身。 见了他却这样一副姿态,还带这种妖冶的面具,真是矫揉造作! “花念儿,你该知道,签了休书后,便再不可能再入我凤家门。”凤吾夷寒着脸看她。 “少将军想多了……”妲己扯扯嘴角,古往今来,自恋是男人的通病,“今日得巧相遇,不知将军来开元寺做甚?想不开了出家么?” 路泽听得汗毛一抖,他终于明白眼前女子是谁了…… 花念儿竟是这种一点就着的性子啊!他家将军可软硬不吃,她若是这么个态度,肯定要吃亏的! “牙尖嘴利……”凤吾夷眼中寒芒加深,他本不打算为难她的,但听见这种话,端的是恼火,“你想用这种方法引起本将军的注意?花小姐还是别学丑人作怪,自重身份才是。” 丑人作怪? 这话不单桃桃听不下去,连白霜都恼了,这凤将军说话怎的这样难听! 妲己却笑了笑,“将军未免自视甚高了。” “花念儿……”凤吾夷还真说不过她,握剑的手紧了紧,语气已经相当不善,“趁我没发火,赶紧离开这里,今日寺中有贵人,你进不得。” 桃桃看他手里的剑,不动声色往自家小姐面前挡了挡,路泽看将军是真的动了气,正想着要不要劝劝,便听一道威严的女音…… “凤将军,出了什么事?” 说话的女子四十有余,纤瘦的面颊保养得当,只是看上去很瘦,她身穿真红百花孔雀蓝锻锦袍,高高束起的发冠上别金凤钗环,面色平淡却威严雍容。 妲己垂下眼帘,古往今来,能戴凤凰的,都不是普通女子,她一定是皇亲。 而在女子身畔,有个极其显眼的身影,桃红色的衣裙被宽大的身体撑得有些走形,倒像是硬生生将小了一号的衣服绑在身上,这位姑娘的脸很圆,但也说不上丑,她脸色粉润,目光无邪,嘴唇肉嘟嘟的,看着还有些可爱,只是因穿着不合适的衣服,再被身边高挑纤细的女子对比,形容便有些惨烈…… 安栀看见对面女子脸上带着奇怪的面具,是个眯着眼的狐狸,慵慵懒懒的,没什么表情……她从未见过,觉得那面具可爱又好玩,便侧目和凤冠女子言语了什么,便有丫鬟走过来。 “这位姑娘,我家主子请你同游。”丫鬟语气平缓,虽仪礼周全,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 23.郡主的心上人 “长……”凤吾夷自然不可能直接放花念儿进去,正想和长公主解释,便看见她微微摇头,便换了称呼,“夫人,此女举止怪异,恐怕不适合与小姐同游……” 闻言,安栀圆嘟嘟的脸上有些失望,她觉得那个戴面具的女子很特别,难得母亲答应了…… “你是何人?”长公主不忍女儿失落,将目光落在妲己的脸上。 “民女花竹,”妲己屈膝一礼,“因身子孱弱,在附近修养,不想冲撞了贵人,还请恕罪……” 花竹? 凤吾夷眉头更深,这女人居然敢在自己眼前胡说八道?她可知道这是长公主?若是被戳破,可吃不着好果子! “你为何带着面具?”安栀忍不住问。 妲己笑了,“民女破了相,戴个面具遮丑罢了……” 安栀一听,对她好感更甚,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牵住妲己的手道,“你跟我一起进庙里吧!这面具是哪儿买的?真好看啊……” “小姐……”凤吾夷还要再拦。 长公主却挥手,“罢了,让她进来。” 凤吾夷抿唇,冷眼看着花念儿从自己面前走过。 要不要揭穿她? 若是揭穿了,花念儿恐怕…… 桃桃和白霜抬脚要跟着自家小姐,却被路泽伸手拦住,他压低声音道,“喂,长公主可没叫你们俩,老老实实站着,别惹事……” 长公主?! 桃桃心里一紧,她不放心让花念儿一个人进去…… “这面具是我铺子里的东西,你喜欢便送你了。”妲己自然而然让她牵着,态度温和亲切。 安栀听了很高兴,见母亲没有说话,便热切看着花念儿将面具摘下来…… 等看见花念儿的额头,她脸上的喜色立刻消失了,“你……你的头……” “嗯……破相了。”妲己叹了口气。 安栀看着她手里的面具,心中觉得很惋惜,花竹其实长得很好看,但是怎么会在额头上磕这么大一个疤…… “你还是戴上吧……”安栀收回手,她觉得让一个姑娘家这样露出残颜实在太残忍,而且,对于花竹的境况,她很有些感同身受。 妲己重新戴上面具,两个姑娘一路说着悄悄话,居然越发亲近。 长公主来开元寺本是打算寻寺中高僧推算静安的命势,但又担心女儿知道了会在意……见她和那姑娘说的很欢,顺势打发她们自己去玩。 静安当然乐意了,有母亲在,她很多话都不便同花竹说…… 看长公主进入大殿,静安便拉着妲己走得远远的。 树荫下,两个姑娘并排坐着,静安忍不住吐苦水,“花竹,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可惜不久我就要离开盛京华,嫁去别国了……” 妲己听了惊讶,“你要嫁与别国?为何要去那么远……” 静安难得能和人说这样亲近的话,她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婢女,这才小声道,“花竹……你不要惊讶,我就是静安郡主,不日要嫁去北坞,你既然住在附近,没听闻这事也正常。” 静安郡主…… 妲己回想起,桃桃和自己说过,静安郡主是如今长公主的嫡女,身宽貌丑,但如今见了,确实是胖了些,但也不算是丑的…… “那你愿意吗?”妲己问。 “我……”静安被她问得心口一酸,她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有心上人的,但是从没有向人说起过……” 妲己点点头,“他是我们盛京华的人吗?你这一走,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静安勉强笑着,“反正他也不知道,哎呀,他是最最好的男子,我配不上他的……” 最最好的男子? 掳走整个京都女子芳心的凤吾夷也不过如此,妲己还真不信这世上有最最好的男子。 自然,她的帝辛除外。 “你这样说我就好奇了,难道还有比少将军更优秀的男子么?”妲己半玩笑道。 谁知安栀听了凤将军三个字,脸颊瞬间红了,她张皇失措看着花竹,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花竹……你……你怎知道啊!” 妲己看她神色,心中立刻明白过来……还真是凤吾夷? 怎么随便一个女子都喜欢他? 花觅儿花溶儿,现在再加一个郡主…… “我……我随口说的……”妲己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如初,“你哪有配不上他?郡主天真可爱,将军直率刚毅,在花竹看来……正是良配,唉,说来,也是巧了……” 安栀第一次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本来很忐忑,可看她说着神色转变,就忍不住问,“什么巧了?” “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是如今的嫡母起的,你或许已经听过……花念儿这三个字。” 安栀一下子愣住! 花念儿…… 她如何不知道这个名字!那不是本该嫁给凤吾夷的尚书之女么! “你……你……”安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结识花念儿,她曾经可因为这三个字伤心了好久! “我和凤将军并无情谊,而且……”妲己苦笑一声,“你看我的伤便知道,有许多人不想我嫁去将军府的……” 安栀心中有些复杂,她曾经是讨厌花念儿的,那是因为她有幸能嫁给凤吾夷,但是后来这个女子发生的种种传闻却让人大跌眼镜,而今日见到的花竹,她刚刚还推心置腹的花竹……居然就是花念儿! 这世道,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么说,你是被人陷害了……”花念儿的事坊间传的扑簌迷离,而花府和将军府偏偏都讳莫如深,作为皇室中人,安栀深知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最起码的一条,若花念儿真的行了不轨之事,现在就不会还好好的在这修养着。 纠结了一会了,安栀还是决定从心。平心而论,此时此刻,眼前的花竹确实可爱可怜。 妲己苦涩笑了笑,“罢了,旧事不提,免得坏了心情。” 安栀看她这样难过,便也感慨,“你也是苦命女子,现如今住在哪里呢?” “我呀……”说起住处,花竹似乎高兴起来,她有些神秘道,“我住在仙境。” 安栀一下子笑出来,“骗人……” “是真的。”妲己和她笑成一团,“我在仙境开了个铺子,叫狐狸小筑,专门卖各类好看的东西。” “狐狸小筑?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安栀立刻想到她的面具,立刻问,“也卖面具吗!” “当然……”妲己眨巴眨巴眼睛,“除了面具,还有别的呢……” “都有什么呀?”安栀被她勾得动心不已,她也很想要一个花竹这样的面具! “一时也说不完,我住的的地方离这儿路程不远,真想带你去看看,可是你是郡主……应该不能随意走动的。”妲己有些为难。 郡主自然是不差钱的,可是贸然带她走,万一有人怪罪下来……自己无权无势,怎么抵得住? “也是啊……”安栀的眉垂下来,今日母亲已经对她够迁就了,如果再不顾礼仪身份,会教母亲为难…… “若你在寺中多留几日,我倒是可以把东西带来送你。”妲己补充道。 安栀瞬间振奋了!她亲昵地抱了抱妲己,“花竹,你真好……” 妲己失笑,“这算什么呀……那便说定了,后日我再来寻你。” 安栀连连点头,“我等你!” 妲己看她天真的模样,忍不住问,“你现在还很喜欢凤将军吗?” 安栀猝不及防又红了脸,她又羞又恼,抓着妲己不要她继续问,妲己咯咯直笑,“我不是取笑你……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铺子里的东西被狐仙施过法,你若是用了它们再去向心仪的男子表白,他便可能爱上你……” 安栀听得一愣一愣的,“哪有狐仙呀?你见过吗……” “我在梦中见过。”妲己不置可否。 虽然像是玩笑,但妲己的话在安栀心中点起道道涟漪,但是她深觉自己不会被凤吾夷喜欢,便有些怏怏的摇头,“花竹你净胡说……” 不过,她倒是真相信花竹并不喜欢凤吾夷了,哪有人会鼓舞别的女子去追求自己心爱的男子呢? 两人不自觉聊到将近午时,见长公主从大殿出来,妲己知道自己不便多留,便和安栀道别。 走出开元寺,妲己看桃桃白霜还在门外守着,便快步走过去。 “小姐,你没事吧……”想到里头的居然是长公主和静安郡主,桃桃简直一身冷汗,小姐失了忆,不晓得礼数上是否周全…… 更何况,那二位恐怕是知道小姐闺名的! “没事,我们回去吧。”妲己摇摇头。 刚走两步,路泽追了过来,“花小姐,请留步……” “何事?”妲己不解,将军府的人,是否都这么多事? “你又干什么……”桃桃看到又是他,立刻怒气冲冲赶人。 “花小姐,烦请告诉我,您这婢女叫什么名字?”路泽一边躲一边指着桃桃问。 白霜抿着唇笑,桃桃见状脸都气红了,张嘴骂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是不是还想挨打!” “我没别的意思……”路泽抬着手解释,“就是看你打人……功夫挺好的,想有空找你切磋切磋……” “谁跟你切磋,走开!”这人一上午就跟苍蝇似的一会来问她一句,这会居然还想从小姐这里问她名字,真是臭不要脸…… “你家将军后日还在这儿吗?”妲己问。 “在啊。”路泽下意识回答,不解她问这个做甚…… “那便好。”言毕,妲己微微一笑,走向自己的马车。 “哎……”眼看她走了,路泽有些着急,“您还没告诉我啊!” 24.偏见 凤吾夷冷眼看着路泽纠缠花念儿,简直把他打死的心都有了。 ……丢人现眼! “路泽,回来!”冷厉的声音坚冰一般冻住了路泽的脚步,他回头望了自家将军一眼,看他青黑着脸便没敢再说话…… 听见呵斥,妲己轻笑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凤吾夷耳力极好,自然是听见了她的笑声,看着正起步的马车,他眸深如潭。 花念儿,若你从前种种皆是伪装,那么如今再次出现又是为何? “将军,那姑娘臂力惊人,方才竟然震开了我,我就是想问一下她的名字……”路泽拉耸着脸走回来,看他家将军神色阴晴不定,便没敢再说什么。 “花念儿和你说了什么?”凤吾夷冷着脸问。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后日将军您还在不在,我顺嘴答了……”看见骤然对上自己的冰冷视线,路泽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凤吾夷的眉头锁得更深,花念儿还准备再来? 这女人出城时候那般洒脱,怎么得知他在此处后又纠缠上来?真是好不要脸面!若是她果真敢来,休怪他揭穿她的老底! “额……将军,这,这也没事吧?百姓都知道长公主和郡主要在开元寺留宿三日的……”他连忙解释。 “滚回你位置去!”凤吾夷心中憎恶,瞪他一眼转身回去。 但凤吾夷刚走回寺庙没多久,就看见静安郡主带着婢女过来…… “凤将军,”静安一同他说话就心中紧张,每次都是强迫自己镇静,不在声音语气上露出端倪,“我有事同你说。” 凤吾夷抱拳一礼,他对这位郡主说不上熟悉,不过是听过坊间对她的种种传闻,“郡主请讲。” “后日……”静安尤其喜欢他这样冷漠的模样,虽然心中也暗暗期待他能对自己更温和些,但又想他对谁都这样,表明他对自己没有多余的厌恶,如此便很满足。 “后日我的好友花竹会过来,你若看见就直接将她带来找我,她的婢女也不要拦了……”静安说着,却被凤吾夷打断。 “郡主可知道,”他一听好友这个词便觉得心火上了几分,花念儿进去不过一个半时辰,怎么就能取得郡主这般信任!“此女名为花念儿,是……是臣的下堂妻……” 下堂妻三个字说的有些扭捏,他毕竟没有和花念儿拜堂,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妥,但不论如何,那女人行为不检、心机深沉是真,她攀附郡主,定然动机不纯! 静安被他堵得一愣,心中为花竹默哀,她果然都没有骗自己,少将军对她是厌透了的,这两人虽然没有感情,但他说话这样不留情面,也委实有些过分了。 “凤将军,我知道她叫花念儿,这是她的嫡母为她改的名字,而此前,她一直叫做花竹。”她忍不住解释,连带着语气都有力了些,“花竹命苦,八岁就死了娘亲,她的嫡母觉得竹字不好,便改了,现在她离开了花府,便不愿再做花念儿……” 说实话,安栀觉得不是每个女子都如同花竹这样勇敢坚毅的,她一人顶着所有的流言蜚语,说离开就离开,可即便如此,她见到凤将军也不能出口解释,哎……真是苦命! 王宫之内每日上演着许多腌臜事,深宅大院中也同样如此,母亲以为她不知道,可无人知晓,她是为了母亲开心才做出这般天真幼稚的样子…… 她从未想过会有花竹这样率性的女子,若是嫁给凤将军的是自己,又蒙受不白之屈陷入此等境地,那便是死了的心都有了吧…… 凤吾夷愣住了,静安郡主这是在帮花念儿说话!? 这女人对郡主都合盘托出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此来为的是接近郡主! 他莫名有些不快,花念儿的心机果然深沉…… “此女不简单,希望郡主不要被她迷惑。”他有些生硬地说道。 他确实没听过花念儿的其他名字,但也不甚在乎,一个下贱低劣的女人,就算是尚书的女儿又如何?一辈子也只配在后宅钻研这些弯弯绕绕!人的品性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对花竹的偏见竟然这样深重? 静安对凤吾夷的态度有些惊讶,她想了想,又道,“我明白凤将军的意思,自当会小心谨慎,只是……” 她第一次大着胆子看他的眼睛,“将军从未想过花竹可能是被陷害的吗?” 陷害…… 凤吾夷觉得可笑,当初他答应了这门亲事,花府恨不得张灯结彩昭告天下,花衍是一向看重花念儿的,更遑论这女人的外祖还是白隐,他们能让她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遭受陷害? “不曾。”他答。 眼底倨傲的神色让安栀一览无遗。 她看得心惊,似乎对凤吾夷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识,又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喃喃说了句,“将军到时别挡她就好……” 言毕,她转身快步走了。 婢女追着她到后院,看她跑得微喘,便为她抚背,“郡主,您跑这么快做甚?当心累着自己了……” 安栀的心跳的很快,她第一次和凤吾夷说这么多话,心绪激荡是肯定的,但奇怪自己并没有以为的那么紧张,可能是因为和他谈论的是花竹…… 她忍不住想,花竹因为名声如此受累,她因为样貌被世人诟病……同为女子,却不得不成为旁人口中评判的物件,甚至不得为自己辩解一言半语,这何其悲哀! 更令她难过的是,就连她一直仰慕的凤将军,竟然也这么觉得吗? “郡主……”婢女见她眼中发红,有些慌了,“您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随行的太医来……” “不必。”安栀拉住她,她摇摇头笑了,“我就是想到一些事情觉得难过,别那么大动静,让母亲知道又该担心了。” 婢女见她语态正常,便点点头。 *** 竹隐—— 妲己从开元寺出来后心情很好,她去周围村子逛了逛,找回了五六个绣娘。 这些农妇大多质朴,平日里做惯了活不出村子的,一下子见到这竹隐的景致,都呆怔了……她们一路跟着娇俏漂亮的小丫鬟,坐了花朵一般的仙船,看了天上仙子能穿的彩衣,摸了比自己脸蛋还滑软多的锦缎丝绸,过了好久仍然觉得自己脚下都是飘忽的…… 竹隐美好得将近虚幻,一切都恍若梦境。 宋南睡了整整一个白日。 睁眼时日近西沉,他反应了一刻,才晓得自己已在竹隐。 刚换好衣服,便听见有人敲门,他应了声去开,看见一个陌生的丫鬟。 云涓先前没见着宋南,没想到门板一开竟然是这样一位清俊男子,不自觉红了脸,她屈腰福身,声音娇娇软软,“宋公子,婢女云涓,过来送饭的。” 相较于桃桃的不客气,云涓就显得太客气了点,他慌忙摆手,“姑娘客气了,不必叫我公子的,我也不过是大小姐手里的人,你随他们直接叫我宋南便好。” “宋南……”云涓默念了一句,冲他笑笑然后走进屋子,“你睡了一日,想必是饿了,小姐让我来送饭,顺道,再送一张图纸。” 她回身,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宋南见状往屋里走,云涓这才发觉他走路一跛一跛的,竟然是个瘸子! 云涓有些失望,心道难得他长的这么好,虽然身份不高贵,但同为小姐做事,她是可以考虑考虑的,但如今…… 宋南没有留意她的神色,接过图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半猫面的图样。 “小姐要我做这个吗?”宋南发觉这上边特意表上了尺度,比之前他做的狐面要大些。 “是呀,明日能做好吗?”云涓问。 “可以。”宋南点头,他本来以为又是让他在夜里做出来,原来这次时间宽裕了许多,这样也好,说不定能将第一张图样中的面具再做几个出来…… 云涓看他入神的模样,便说了句“劳烦”便离开。 ……嘁,白霜要她饭后带他出来熟悉熟悉竹隐,她才懒得照顾一个跛子呢…… 当夜,妲己就留下了素玉和桃桃两人。她亲自裁布,准备为静安郡主做一套衣裳。 “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衣裳啊?万一做的不好可是容易得罪郡主的……”桃桃有些担心,她听说郡主自家小姐当然开心,可是郡主确实有些胖,平素都难以找到合适的尺码,这衣服若是做的不合适…… “别担心……”妲己安抚了一句,“帮我把浅绿的纱罗抱来,还有花绫,最薄的那种。” 妲己一面吩咐,一面指导素玉做丝绸长带,“这里截去,我只要这个图样露在外面,嗯,上下收边,再叠一下……” 两个丫头忙得团团转,妲己得了空就低头勾两笔图样,入了夜,图样早已勾好,衣料也备好七七八八…… 桃桃眼花缭乱,她一会裁这个,一会裁那个,全是不同层次的绿色料子,叠在一起都要找不出来哪是哪了。 素玉却很有条理,记得什么是什么,她每次和小姐一起做新衣都非常兴奋,这不仅是和小姐亲近的机会,而且能增长见识…… 又是后半夜,主仆三人才迟迟睡去,案上一堆东西,若岚和白霜早上来换班,相视一眼,开始收拾。 25.赠友 “难道这个也是衣服?”若岚知道若是素玉留在竹里馆,那肯定是少不得做新衣裳的,可是这眼前雾似的一堆,要真是衣服也太说不过去了…… 白霜凝着眉看看,又摇摇头,她拉开了对着长廊的窗子,让晨风进来。 房中积攒了一夜的热气被风吹散,床幔飘飞,妲己缓缓睁开眼睛。 “几时了?”她问。 日头已经升的很高,只是今日云多,阳光便不是很烈,屋外光影绰约,湖面也比平时更生波澜,水车的声音很清晰…… 看着窗外,妲己渐渐入神,她一直觉得这院子风水极佳,是个秀丽灵性之所,草木虫鱼皆有禅性,很容易令她入定参悟。 “辰时将末。”若岚答。 妲己便坐起来,套着外衣走到室外。 白霜见了,立刻又为她披上披风,“小姐要去湖心亭?奴婢陪小姐一起……” “不必跟我,忙你们的吧。”妲己侧目道。 白霜点点头退下。 她独步水廊之上,顺着弯弯绕绕的通道走入湖心亭,沁人的凉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像往常那般坐下,妲己望着自己凝脂般的手,将养了这些日子,她的肌肤愈发白嫩,身姿体态也更甚花念儿从前…… 只是,这毕竟是凡人的身体,再怎么养,无法和狐仙之体相提并论,她的法术也并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之所以日日坐在这儿,大多是为了稳定心性。 哎,浮躁不得。 ** 屋子里的声响很快吵醒了桃桃和素玉,桃桃往外一看,便瞧见亭子里小姐形单影只,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小姐用早膳了吗?” “没有,”白霜摇头,“刚下地就过去了,那亭子里怪冷的。” “为什么小姐总喜欢在亭子吹冷风?受冻了怎么好?我听说冷狠了要得湿寒病的!”若岚嘟囔着,“我们把小姐拉回来吧,这习惯不好!” “若岚胆子越发大了……”桃桃笑一声,看她不好意思吐吐舌头才又说道,“夫人走的早,从前小姐也是这样独一人思念夫人的,罢了,时间也不长,别去打扰,准备早膳吧……” 白霜望着天色道,“今儿阴沉,总觉得要下雨。” “是有些像。”素玉看着外面,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收好,“白霜,你帮我看着这些,我一会要回来继续做衣裳,还差缝边了……” “这真是衣服呀!”若岚啧啧称奇,提起一件看了又看,“怎么长的这么不像?这个圆筒似的是什么?也没有领子,难道是系在腰上?这也太长了呀……” 素玉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这衣服是做给郡主的,自然要比寻常女子穿的大一些,至于这件内裙叫什么,小姐也没有告诉她…… 桃桃看着她清咳一声,若岚识趣,立刻放下衣服往小厨房去了。 “若岚就是性子顽皮些。”白霜担心桃桃生气,轻声说道。 “我知道。”桃桃点头。 到了午时,外面果然密密落下雨珠,小厮们将水上的花船拉到岸边,白霜也带人找厚布去盖花…… 隆隆的雷声自灰色的天空刺入湖面,银白色的闪电游龙一般,瞬间贯穿天地! 风又猛又潮,妲己坐在外室,很快满面水雾,桃桃拉她进屋,妲己不肯,主仆几个逐来追去,若岚还滑了一跤…… 午后,门窗紧闭,屋子里亮着温暖的烛光,妲己老老实实坐在镜前让素玉梳妆……听着桃桃的数落。 若岚摔疼了,一直在哭,看小姐可怜兮兮的挨骂,又傻乎乎跟着笑。 “还笑!”桃桃瞪她一眼,她好不容易把小姐按着坐下来,这才说道了没几句,若岚这个没心肝的,也不知道配合点…… 若岚被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闭住嘴。 妲己正襟危坐,瞟了若岚一眼,跟着道,“还笑……” 桃桃一记眼刀飞回来,她立刻回了视线,扶着发髻跟素玉道,“这边是不是歪了些?” “小姐……”桃桃哭笑不得,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花念儿这般顽皮的!越是危险越是爱顽,自己要是不拉着,她都能跑到雨里去! “是,再也不了。”妲己乖乖巧巧。 “小姐保证?”桃桃将信将疑。 “保证。”妲己点头。 虽说这妆是梳得晚了些,但花念儿还算是配合,桃桃便也不说她什么了…… 今日的妆容艳丽许多。 白皙细致的肌肤上先是被敷了几层花露,抹了厚厚的玉容膏,再铺薄薄一层铅粉,面上涂了胭脂,颊上染一片桃晕,点唇成朱,描长眉线,花念儿睫毛微微上扬,再用过了火的银针一滚,更弯弯翘起来…… 美人褪去纤柔软淡,显出令人无法逼视的风华来。仅仅是换了妆,她整个人气质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在花府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花念儿美丽,要人疼着爱着的美,小心呵护。可如今,她眼角眉梢都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几乎要人甘愿跪下顶礼膜拜…… 几个丫头愣愣围着她,尤其是桃桃,看着这样风情万种的花念儿,直觉小姐的素衣根本压不住她周身的风情…… 桃桃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二公子执着给她家小姐送红色衣裙了! 妲己看了看,觉得眼睛上再加一些深红或暗粉色的脂粉会更好,但她今日没有兴致摆弄这些,看这几个都呆了,便拿起狐面戴上,故意不给她们看…… 几个丫鬟才反应过来,若岚还没看够,求着花念儿道,“小姐,你不要戴面具嘛,脸都挡住了。” “等伤好了就不戴了。”妲己站起来,去找昨晚没做完的衣服。 “可是……”若岚跟在她后面,可是从前小姐你都不在意的呀! 她敢想不敢说,跟了几步被白霜拉住,“小姐,衣服在外室。” ** 又花了一个时辰,衣服的所有配饰也都规整了出来,妲己嘱咐桃桃将衣服叠好。 若岚本以为小姐会让人试一试的,她实在好奇那衣服怎么穿,看见已经收起来了,连忙问,“小姐,不穿一穿嘛……” “你刚刚不是说太长了?”妲己笑。 “那可以让白霜姐姐穿呀!她最高……”若岚连忙把白霜推出来,她现在最喜欢试衣服,虽然她们几个人的裙子款式都一样,可是因颜色不同,穿上去也会有些细微差异…… 桃桃忍不住道,“不是小姐不让试,那衣服原不是我们的尺码。” 若岚并不知道衣服是给静安郡主做的,只好无奈点头,“那今晚还做衣裳吗?” 一屋子人顿时笑了,适时云涓端着木案进来,“小姐,宋先生的面具做好了,您要看一看吗?” 妲己点点头,看着送到面前的两张面具。 这次没用沉香木,面具颜色偏白而且质地更轻,细看有横纹状肌理,若是刷了油晾干,外观会更加接近玉。 “都用白色的染料盖上木纹,”妲己拿起明显大一号的半猫面,用剪子在内侧凹陷处刻了个小狐狸,然后递给白霜,“白漆烤干后,上一层浅黄,耳尖眼角染成淡粉。” “是。”白霜接过面具,看见小姐在上面刻的狐狸,正是昨日在纸上画出来的那样,她明白这符号的用意,十有八九,小姐是用这样的标记来代表狐狸小筑。 “明日桃桃和云涓陪我去开元寺,白霜和素玉指点绣娘们做新衣,若是料子不够,吩咐小厮去买。”妲己吩咐着。 “是。”几个丫头点头称道。 若岚见没说道自己,连忙问,“小姐,那我呢?” “你……烤好兔子等我回来。”妲己懒懒道,“雨停了,去把窗子打开吧。” 若岚点点头去开窗子,暴雨早已停歇,微风阵阵,草木泥土的清香接连涌来…… 云已经散开,骄阳似火。 天边,真正升起一座巨大虹桥,七彩的光连着半片天幕,在阳光下愈发绵长和清晰。 “有虹桥!”若岚惊喜得跳起来,招手让她们来看。 妲己坐回案前,唇边噙着笑,她拿起剩下的狐面看向白霜,“多拿一些染料香料。” 翌日—— 妲己难得起了个大早,简单梳妆后,她用了早膳,然后带着桃桃和云涓离开竹隐。 马车在路上晃晃悠悠,林子里到处是清新的气息,主仆三人兴致都很好,尤其是云涓,一直主动跟花念儿说这说那…… 等知道花念儿是去见静安郡主之后,她更是激动的很,祖母总是说要她好好盯着小姐,可如今她觉得,好好跟着她服侍她才是正经!跟着花念儿不仅月钱多,吃的好住的好,还有漂亮衣裳……更不说她待下人又好,傻子才生出贰心呢! 而家里那个李氏小气的很,真不知道祖母怎么想的!是跟着她从李府出来的旧人又如何?她把她们祖孙俩撇这么远,若不是花念儿来了,她能想起来她们的存在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等自己得了闲,一定要好好和祖母说道说道,瞧瞧人家蒋嬷嬷现在,过得那个滋润呀!每日就是在园中晃一晃,说道她们几句,便完全没事了…… “小姐,要是郡主喜欢咱们的裙子,那狐狸小筑就出名啦!”云涓满脸喜色,若是花念儿赚了钱,她们的月钱一定会再涨…… “临别赠友罢了。”妲己淡淡道,若不是安栀很快就要启程,她也不至于这样赶着做一套衣裙出来。 希望,这衣服能让她的北坞之行更加顺遂。 26.没有丑女人 很快经过上次的石板路,路面上还有小洼的水坑,倒映着天边云影径上斜枝。 兴许是被雨水冲刷过,路面显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和周遭林木更加相融。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桃桃率先跳下车,谨慎望了一眼门口,没看见路泽和凤吾夷,这才转身将花念儿搀扶下来。 “小姐,您知道么!听说开元寺的了慧大师测算姻缘命数很准,每年都吸引……”云涓兴奋说道。 “咳……”桃桃见状立即瞪了云涓一眼。 云涓被她瞪得一愣,突然想起来自己不该在花念儿面前提什么姻缘的,她马上停住嘴,惴惴不安望了望主子。 “是吗……”花念儿却无所谓一般,她戴上淡色狐面,“不晓得郡主有没有为自己测算一番……” 进了大门,果然又看见守着许多士兵。 妲己大大方方走进去,看见了坐在树下的路泽。 路泽也看见了她们,站起就兴冲冲走了来,“花小姐,今日来的早呀,郡主在禅院,我带你过去。” 言毕,他望了一眼桃桃,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便好奇,“鼓鼓囊囊的,你这抱的是什么?” 桃桃见他伸手想拿,迅速退开一步,骂道,“脏手!” “是送给郡主的东西。”妲己淡淡笑着。 “噢……”路泽缩回手,他转而看向云涓手里的匣子,笑道,“花小姐有心了,请随我来。” 云涓刚刚还想着这位高大俊朗的男子是否会问自己,看他已经上前引路了,心中便有一些失落,瞄了桃桃一眼,很好奇她和这男子是怎么有的交情…… 到了殿前,有婢女进去通传。 路泽转过身,有些不怀好意地看了桃桃一眼,道,“花小姐,您见郡主,照例是不能带人的。” “路大人,您也看见我带了这些东西,难不成,我要自己抱着捧着?”妲己望着他,有些为难。 路泽一听觉得也是,便指着云涓道,“那带她吧……” 云涓被他指得心尖一跳,耳尖有些发红,心道相较于桃桃,他竟然对自己更有好感……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自己比桃桃好看,她忍不住窃喜。 桃桃一听恼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就这么想打架?!” 路泽抱臂看她,“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打你一个女人?” 她不过是力气大一些罢了,居然真以为能够和自己抗衡?不过,若是能交个手,倒是也不错…… “谁挨打还不一定呢!”桃桃白他一眼。 “路大人玩笑话,桃桃一贯跟着我的,”妲己摇头,明显不接受这个提议,“不若我暂时将云涓留下,还请您关照一二。” 她原来叫桃桃啊…… 路泽没想到前日一直没问到的答案今日轻易得了来,看上面大门已经打开,便不再为难她们,“那也行。” 云涓就这么被留在台阶下,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却丝毫不怨花念儿偏心,能和这位路大人单独相处,简直是心花怒放! 看花念儿她们已经走入大殿,路泽凑到云涓身边问,“姑娘,你也是跟着花小姐一道从花府出来的吗?你晓得为什么桃桃的力气这么大吗?” 他这一俯身,两人贴得就很近,云涓也是没料到他这样主动,低着头有些羞涩道,“我是小姐才收的丫鬟,桃桃不一样,她是一直跟着小姐的,听说她以前干了很多粗活,想必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粗活?”路泽皱眉,什么样的粗活能练出这种臂力?难道这个桃桃以前是在府中盖房子的匠人?可她是花念儿的贴身丫头,看着不像啊…… “她都干什么活?”路泽又问。 “像……打水,劈柴这些……”云涓声如蚊蝇。 桃桃是大丫鬟,原本是不必做这些事的,但每日还是会做,云涓不知道桃桃练武,觉得肯定是她从前干惯了粗活,一时停不下来。 路泽一听,就明白这女子根本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低头一看,不知她何时开始居然一脸的红霞…… 他立刻站开两步,得亏其他弟兄离得远,不然还以为他怎么人家了呢! “姑娘在这等着,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他撇撇嘴,不想引人误会。 “是。”云涓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嫌弃了,只是羞答答应着…… 大殿内—— 几十个和尚身披黄褐色布袍,皆是闭目吟诵。长公主跪拜在柔和典雅的梵音中,凤吾夷守在她身后,而安栀则是站在接近门口的位置。 佛歌清净明澈,又幽深湛寂。由这么多人齐口念诵,在封闭的大殿内不断回荡…… 妲己刚踏上台阶,就被这样的浑厚如浪潮般的声音冲击得全身一滞,几乎有些动弹不得……过了一息,她才回过神,却觉得头开始疼。 安栀看见花竹来了,心中雀跃,朝一侧指了指,无声道,“去那边。” 妲己看清她的口型,点点头。 经过偏殿,安栀带着花竹穿过重重殿堂,来到自己居住的厢房。 远离了佛音,妲己才觉得好多了。 “花竹,你怎么了?”看她有些气喘,安栀关切问。 “可能是起早了,马车上晃得有些累。”妲己摇摇头,将桃桃唤过来,“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安栀一脸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匣子和包裹,她最想要一个像花竹这样的面具,但包裹这么大,看上去又很柔软,会是什么呢? 桃桃将包裹解开,一团淡绿如烟的纱布出现在安栀眼前…… “这是……”安栀瞪大眼睛,一团绿色的花绫?似乎还有锦缎和绸罗…… “安栀,我送你一套新衣。”妲己将拉起静安郡主的手,口吻亲切而愉悦。 她完全不把她当郡主,确是真心以朋友相待。 安栀忍俊不禁,她其实对新衣服很无感,反正好看的衣裳到了她身上便也不好看了,可是花竹这丫头居然直接送这些布料来,她要给自己逗乐么! 跟着安栀的婢女闻言,谨慎望了花竹一眼,见郡主没有生气,便也没有说话,而花竹像是没意识到不妥,将一件颜色最透亮的轻纱拿起来给安栀看,“这是件齐胸长裙,穿在里面。” 这裙子被拿起来后,安栀才看出它的形状来,上端腰带一样的翠绿色缎带是连在裙子上的,用银线装饰了玉扣琅环,五彩花线绣成的锦鲤在裙带上悠然摆尾…… 齐胸裙?莫不是这衣服是要提到…… 安栀惊奇望着她,觉得很是新奇,“这要怎么穿?” “我教你。”妲己笑了笑,直接伸手帮她脱外衣。 安栀一下子羞了,她后退着想躲,却看见婢女突然抓住花竹的手呵斥,“不得对郡主无礼!” 花竹被她训得一愣,显得有些委屈。 安栀立刻拦住婢女,维护道,“好了,花竹是我好友,你们去外面守着便好。” “郡主……”婢女是从小伴着安栀长大的,闻言很有些不满。 “去。”安栀严厉了些,她知道底下这些人关心自己,但花竹是个真心待她的朋友,她不愿意让她觉得不自在。 “是,郡主有事便唤奴婢们。”不放心看了花竹一眼,婢女无奈道。 桃桃和她们一同走出去,候在了门外。 花竹这才又笑起来,“郡主待我真好。” 安栀笑,“今日反正有空闲,便看看你要折腾个什么来……” 安栀身上穿的是藕色肚兜,配上齐胸裙并不显得突兀。 被翠绿色的纱裙如同雾气一般包裹着,露出脖颈和肩臂,她的身线第一次被如此拉长,加上个子本就不低,这么一穿,整个人纤长了不止一星半点,玉脂一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丰腴诱人。 她惊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有些难为情地望着花竹,“然后穿什么?” 妲己确定她身上的裙子已经系紧了,打开匣子,先从中取出几条玛瑙穿成的长流苏,系在最上面的环饰上,“这是裙压,免得起风时春光乍泄……” 妲己说的是玩笑话,这裙子内里已经加过内衬,只有外层的纱才会随风飘摇,这些裙压能装饰一点亮色,也让纱裙不至于扬起得太过分。 “很是相配呢!”安栀笑赞,“这也是你铺子里的东西么?” 束好了裙压,妲己拿起浓绿色的开襟为她穿上,这是用花绫和丝绸拼接而成的外衣,恰好好处能遮住了肩头和手臂,半隐半透,看着轻盈却有垂感,抖开来长度正到膝弯,下摆却不是一体的,而是从跨部裁成三片,松松垂下,行走间隐隐看得见红色的玛瑙石在坠动…… 由于开襟长衫略带重量,便很轻易地将安栀的身形压得更加纤细,从镜中来看,居然完全不让人觉得安栀的身材是比较宽大的。 安栀被镜中人惊住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 “看,”妲己取出猫面,趁安栀愣神的功夫为她戴好,而后轻轻道,“这才是安栀该有的样子。” 这世上哪有什么丑女人呢? 安栀看着镜中带着面具的女子,感觉一阵阵不真实,花竹的的话似乎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否则,她此刻怎能会觉得自己很美? “可以进来了。”妲己一笑,对着门口道。 安栀的婢女早就等的不耐烦,闻言立刻推门进来,待看见清室内的人后,她们明显愣住了。 这……屋里怎么多了个戴面具的陌生女人?她们郡主呢! 27.郡主的贵人 “郡主呢!”婢女疾步上前,瞪着花竹厉声道,“你把我们郡主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在这么?”安栀上前几步,挡在妲己面前。 这是伴自己长大的婢女,居然没能认出她来?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衣服穿上后,确实比从前变化许多,但未免也过于夸张了,还是……花竹和她们约好了故意这么说的? “郡主……”婢女有些犹豫,她看了安栀半晌,才走到她身边来,“您是郡主?” 安栀只好摘下了猫面,“阿锦,你真认不出我了?” 婢女掩口,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安栀,又望了望花竹,立即低下头道,“是奴婢有眼无珠,错怪了花小姐,请郡主恕罪!花小姐恕罪!” 安栀不语,她看向妲己。 妲己摇了摇头,她自然不可能真的怨怼安栀的婢女,“可能是安栀你从来没有这样穿过,所以她们才一时不确定,我是外人……你们担心郡主又有什么罪过?不过闹这么大笑话,是该罚,不如你来说一说,郡主这么穿……究竟好看不好看?” “自然是……”阿锦看向自己自小陪伴的安栀,欣喜点头,“好看的紧!” “别胡说了,叫人笑话……”安栀嘟囔一句,她虽然也有些高兴,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算衣服再怎么掩饰身材,真正的自己也不会发生变化。 “有谁会笑话?”妲己拉她到镜子前坐下,将她鬓边的黑发轻轻勾下来,原本的圆脸被修饰得狭长,“女子原本来就要装点自己的,你自小就是金玉之贵,言行彰显皇室威仪,应该为己而容。” 为己而容么…… 安栀静静地听着她说,镜中的女人几乎可以称得上美丽,但是,她真的能做一个美丽的女子吗? “郡主这样看好瘦!”阿锦也忍不住道,她是看着安栀病后越发自暴自弃的,无比希望郡主能同其他年轻女子那般有朝气…… “平素是你为安栀梳妆吗?”妲己侧目问她。 “是。”阿锦点点头。 “以后为郡主梳双髻吧,耳前鬓角多留一些头发,很适宜她。”说着,妲己动手为安栀重新绾发,将那些金银饰物去了,梳成乖俏的双髻发式。 安栀的眼睛偏圆,眼睫浓密得像是描了线,在这样的脸型下更显得又大又亮。 妲己低头从静安案前的首饰中取了两只白玉簪子,分别压在发髻尖儿上,最后不忘重新为她戴上面具。 阿锦半张着嘴,若是不亲眼看着她家主子变成这样,这会她更认不出来了! 桃桃一面看她家小姐摆弄静安郡主的头发,一边惊奇不已,原来小姐懂这么多…… “这下连我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了。”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安栀笑道。 猫面挡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水汪汪的眸子,以及饱满的唇。 “郡主真好看……”看着她的笑容,阿锦心中一酸,“若是公主见到您这样,也会高兴的。” 听见她这么说,安栀心中有些落寞,她很快就要离开母亲、离开盛京华了,届时到了北坞,不知道会嫁给一个怎样的人,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呢…… “郡主……”阿锦看她这样,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郡主,长公主唤您过去。” 安栀一听站起来,望着花竹有些无措,“哎呀!这怎么办?花竹,快帮我换回去……” 妲己故意背起手,“安栀这样便很好看,为什么要换回去?” 安栀不该是这般胆怯的性子,只是长久被人说得怕了,既然前后差异如此大,更应该让旁人看一看,好为她多添些信心。 阿锦也想让自家郡主这样穿出去给长公主看看,帮着说了两句,安栀还是有些不肯…… 此时门再次被叩响,却是凤吾夷清冷的嗓音,“郡主,长公主正和了慧大师说话,传您即刻过去。” 了慧大师…… 安栀心中犹豫,听说了慧大师佛学上造诣深厚,母亲这次陪自己来,就是想要见见这位高僧…… “郡主,里面没事吧?”凤吾夷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有些疑心地问了一声。 他刚刚听路泽说郡主是跟着花念儿进去的,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那女人在搞什么? “无事,静安这就出来。”安栀无法,只好应着。 听说了慧大师常年参禅,不怎么见外客的,她若是迟了,母亲会不高兴的…… 门从里面被拉开,凤吾夷第一眼看见了依旧带着狐面的花念儿,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红衣,又唇红似血……真是妖里妖气的! 他蹙眉,撇开视线去寻找郡主。 凤吾夷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直到屋里的人都走出来了,他也没瞧见静安郡主在哪里。 “郡……” 他刚要问,便听见阿锦轻声提醒了句,“郡主在这儿。” 凤吾夷望去,她身边站着个清雅绮丽的美人。 这女子披着轻盈纱衣,丰腴的身段偏偏又显得修长,只是站着便姿态娉婷,她和花念儿一样戴着面具,只不过是个看上去颇为俏皮的猫面…… 这,这是静安郡主!? 他愣愣望着安栀,若不是阿锦这么说,他可真不信,她怎么就瘦了!瘦这么多? 可昨日她不是还那么…… 细看那面具的雕工,凤吾夷便知是和花念儿出自同处的,这么说,这衣服和装扮也是花念儿弄出来的? ……这女人,难不成会妖法! 安栀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她本来就鲜少被男子盯着看,更遑论这人是自己一直爱慕的凤吾夷?心中涌过欢喜,但压抑着没有表露,只是别过视线出声提醒道,“凤将军,还请带路。” 确是安栀的声音没错。 凤吾夷回过神,坦荡抱拳半礼,“属下失态,请郡主随我来。” 妲己让在墙边,对这样的效果极为满意,有了凤吾夷这一出,想必安栀便对这样穿扮不再抗拒了。 安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她一眼,道,“花竹,你等我。” 妲己点点头,微笑。 看见花念儿的笑容,凤吾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哪儿不好,他说不出来,总觉得这女人诡计多端的,偏偏还捏不住她的把柄…… 看见郡主走了,云涓才小跑着回到妲己身边,“小姐,您进去好久呀……” 她站了这么久,脚都麻了。妲己回头看她,柔声道,“辛苦你了,现下得空,我们在寺中逛逛……” 云涓点头,她刚刚远远看见了戴着猫面具的女子,但又有些不确定那是不是静安郡主,便问,“小姐,刚刚那位是静安郡主吗?像是换了个人,比从前好看多了……” 桃桃听了皱眉,这个云涓究竟有没有脑子?这地方处处是官兵,这么说话,不是给小姐招惹麻烦么! “刚刚的大殿里,他们在唱什么歌?”妲己望向东侧的大殿。 “噢,那是佛歌,又叫梵音,据说能够净化心灵,涤荡邪思呢!”云涓刚刚才和一旁的兵士们闲聊过,听见花念儿问,立刻答道。 “净化心灵……”妲己若有所思点点头,她从前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东西,从前妖仙本是一家,封神后她们妖族才被打入下三界,这佛道是何时出现的?怎么会这般厉害…… 况且自己已经不是妖体了,为什么听到所谓的佛音会感到不适? 妲己望着眼前连绵的金楼玉宇,想起刚才看到殿内庄严宝相,莫名感到一丝忌惮。 罢了,以后无事还是少来这种地方。 ** 静安匆匆去见了母亲,长公主看见她后确是一愕,但她很快恢复常态,脸上的笑容更甚,叫女儿跟后面…… 安栀不远不近跟着母亲和高僧了慧,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想着兴许是说了什么好的,母亲才这么高兴吧?但她无心去听,今日已经是初四,她明日一早就要回京都,哎,若是能多和花竹相处几日该多好呀…… 一面想一面走,心神飘忽不定的,不知跟了多久,都要将近午时了,才看见母亲回头望她,“栀儿,你在想什么呢?” 安栀恍然抬头,发觉那个高僧已经不在了,便恭敬回母亲的话,“母亲勿怪,今日栀儿的朋友过来,她还一直在等我……” 长公主的神情变得有些祥和,“是不是前日来的那个……叫什么花……” “花竹……”安栀答,她昨日听说母亲去查了花竹的底细,知道母亲一向在意女子品行名声,因此很担心她会不喜花竹…… “既然如此,便回去吧,若是她愿意,夜里留下来陪你也无妨。”长公主道。 安栀愣愣望着她,实在很难相信这会是母亲说出来的话,居然全然不介意…… “我的栀儿难得这么喜欢她,你这衣服和头发……” “都是花竹帮女儿打理的!大家都说好看,母亲觉得呢?”安栀惊喜她没生气,连忙想着法儿说花竹好。 “好看。”长公主笑着点头,“栀儿就该是这个模样。” 这话竟然和花竹的话不谋而合…… 安栀笑着福了福身,从母亲跟前退下。 她疾步往回走,母亲没有为难花竹是好事,但是她仍旧不放心,凤将军对花竹偏见那般重,不会趁自己不在去为难她吧…… 长公主看着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末了,往后园走,随身的婢女见状忍不住问她,“殿下,您是否觉得这位花家大小姐便是高僧所说的贵人……” “对得上。”长公主神色淡淡的,前日,今日,若是她住下,明早又送了栀儿,便无疑了。 “可是这位花小姐可是被凤将军休了的,若是有人知道郡主和她交好,会否……” 长公主不是没有顾虑过这事,事实上,在听了慧大师说栀儿有贵人相助之前,她本是不准备让那个花竹再出现的。 “将她的事好好调查清楚……”长公主望着天边的云团儿,良久,道,“我要让栀儿高高兴兴过完在盛京华剩下的日子。” 婢女微微屈膝,“是。” 28.勇敢些 妲己正在许愿池边边喂乌龟。 “桃桃,为什么这池子里这么多铜钱?”妲己来了这些日子,对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已经熟悉。 有钱人多使用金银,钱庄往来常用银票,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惯用的是铜钱。 “咦?还有银锭子!”她盯着池子,眼睛忽的一亮,随后目光炯炯望着两个丫鬟,毫无自觉道,“我们去捞吧!” 云涓没忍住笑出来,她以为小姐是开玩笑,见她真脱了鞋子准备下水,才慌慌张张去拦…… “小姐,您快把鞋子穿好!”桃桃急得面红耳赤,万一被来往的和尚看到,实在是有失礼数。 “唔……”妲己悻悻地穿上鞋,“那你们下去捞也行……” 桃桃,“……” “小姐,许愿池的银钱我们是不能动的,会冒犯神灵。”云涓心有余悸地解释。 妈呀,小姐失忆也实在太吓人了,怎么连这些平常事情也会忘的? 冒犯神灵? 妲己轻微哼了一声,“神灵可不就是小气么!” 帝辛勤政爱民,却因为推行以民为主的政法,被神族忌惮……女娲甚至还编出一个神庙冒犯的由头讨伐朝歌,当真是无耻至极! 若不是她当年无知…… “阿弥陀佛,看来施主对神灵有什么误解。” 水池边上的长廊中,不知何时站了个和尚,黄褐色的布袍外扣着一件赤红袈裟,他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岁了,模样不差,这般年龄,甚至还称得上目清目秀。他声音和缓,看着妲己的目光慈悲宽容。 桃桃和云涓都是一惊,小姐这话已经是大不敬了,怎么偏偏叫人听了去! “你是谁?”妲己自听了佛歌,对这些和尚是没什么好感的。 “贫僧了慧。”和尚合手一礼。 了慧大师? 云涓的神色立刻激动起来,她想要提醒花念儿,这了慧就是自己说过的高僧! 妲己自然也想起云涓说过,但她又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她重生后确实是没见过什么和尚的,这人…… “了慧师父!”走廊后方小步跑来一个小和尚,他气喘吁吁道,“方丈请您过去。” 了慧点点头,又看了妲己一眼,温和道,“施主,许愿池中的钱财从众生来,往众生去,你既是芸芸中的一位苦众,便有取用之理,神灵是不会计较的。” 他清浅笑了笑,似乎有安抚的意味,“贫僧告辞。” 小和尚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妲己眼中神色安静地变化着,他说自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话听起来仿佛别有深意…… “了慧师父,您刚刚在和那位女施主说什么?”小和尚看着前方端正的身影,心想平常了慧师父是不会同香客说这些的。 “恰得机缘,随心而论。”了慧回答。 小和尚不明白是什么机缘,禅房快到了,他也没再问,只是茫然点点头。 “小姐,你怎么了?”桃桃见花念儿有些走神,便扶住她问。 妲己回神,认真道,“参禅。” 桃桃顿时笑出声来,她没觉得那高僧说了说了什么莫测的言语呀!难不成小姐竟然有佛性?这么一想,她突然笑不出来了……真是乌鸦嘴!她家小姐要什么佛性! “小姐快别参了……”桃桃晃了晃她的胳膊。 “嗯,”妲己颔首,又看向池塘,“咱们捞钱吧。” 桃桃,“……” “花竹!”池塘另一侧的小路上,传来安栀的声音,她由婢女搀扶着往这里走,嗔怒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找……” 衣裙在风中舞,嫩绿的一抹,清新动人。 妲己笑着去迎她,“刚刚我遇见一个和尚,他说了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安栀拉住她的手,脸上都是好奇,连佯装出来的那点怒色也没了。 “他说许愿池中的钱我可以捞走。”妲己道。 安栀惊讶有余,“哪个和尚说的啊?” “别管哪个和尚……”妲己牵引她找到重点,“你说我是捞还是不捞呢?” 她是真的想捞…… 安栀往花竹手背上一拍,拉着她往别处走,“不能捞不能捞!我们去别处玩……” “哎……”妲己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恋恋不舍地回看池塘一眼,那和尚都允了呀…… “花竹,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你愿意住下陪我一晚吗?”安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从没有和人提过这么唐突的请求。 “我可以留下来吗?”妲己微讶,点点头道,“那太好了!” 见她答应,安栀脸眼睛都笑弯了,两人一道用了午膳,午后一直呆在厢房内说话。 看天色渐渐晚了,妲己让云涓先回竹隐告知蒋嬷嬷自己陪郡主留宿在开元寺,明日再来接。 晚膳时,安栀还和妲己说说笑笑,可是天一黑下来,郡主就有些惆怅了。 明日晚上回到京都,初六准备相关的典仪,晚上还有宴席,初七便要启程…… 从此,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她几乎不算是盛京华的人了! 妲己留意她心情的变化,在安栀叹气之前,她道,“你的衣服不够,我让丫鬟回铺子里多备几套适合的,在你走之前送去京都,等隔段日子,再多寄一些去北坞。” “呵……”安栀失笑,满心的愁思被她打消不少,她有些感动,那么远,花竹居然还要给她送衣服…… “这也太麻烦你了……”她笑嘻嘻看着花竹,“我看这衣料都是上好的,你开铺子做生意,白送不亏本呀?” “你去那么远……”花竹叹气,“我才刚刚出府,又装点了铺子,没什么钱给你买东西作陪,几件衣裳有什么的?到时候送去了,可不许不穿!” 看她叉着腰的模样,安栀乐了,实在对自己能认识她而喜悦,“是了,你送的我一定穿,银子我也一定付,亏不了你!” 花竹笑了,搀住安栀的胳膊继续要求,“还有,郡主穿出去后要说这是盛京华青城狐狸小铺的衣裳,狐狸小铺的主人叫竹娘子!” “你还变本加厉了……”安栀去捏她的脸,“什么竹娘子!分明是黑心小狐狸!” 两人又笑又闹,安栀心中觉得这样也很好,在北坞也能时常说到盛京华,说到花竹,就像她未曾走远一样。 “你要好好的,”调笑过后,妲己一本正经道,“要好好的,等我得了空去见你。” “你来见我!?”安栀惊住了,“难道你也要嫁去北坞?” “才不呢!”妲己眨眨眼睛,昂首道,“到时候我的狐狸小筑可是要遍地开分铺的!” “你这丫头……”安栀笑得不行,正要数落她一两句,忽然听见叩门声。 “何事?”安栀问。 “郡主,凤将军来见。”婢女答道。 凤吾夷来见自己?静安很惊异,这会天已经暗了,他怎么会来?不合礼数啊…… 妲己则是支着下巴,不正经道,“安栀,他今日见你时惊讶成那样,此刻说不准是来诉衷肠的……” 倒是省得她另想法子引他来了。 “就你会说!”安栀拍了她一下,又有些犹豫,“这时辰见面不合规矩。” 妲己躲开她的手,坐直了正色道,“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此一别,你们不知何时能再见面了……你不必这样担心,我在,阿锦她们也在,况且这里是禅院,佛祖脚下,还有什么不坦荡呢?何不趁此说明心意,也叫他明白。” “这怎么说呢……”安栀何尝不想说,但她已经是和亲郡主,又……又长得不好看……她不想被人笑话。 妲己无言站了起来,伸手去拉安栀,带着她走到镜子前,正色道,“你看……” “这个女人哪里不美丽?为何会被笑话?”花竹很认真地看她,语气平缓坚定。 安栀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承认自己今天这样装扮确实好看了很多,可是,原本的她又胖又丑…… “女人装点自己本就无错,”妲己摘下面具,露出黑色的疤痕,“摘下面具是我,戴上面具也是我,难道其中一个是假的么?” 安栀摇摇头,她明白花竹的意思,可是,自己总有些……不敢。 “那你觉得凤吾夷是个没品行的,他知晓了你的心思会乱说?”妲己又问。 安栀连连摇头,“不是这样!” “安栀。”妲己扶住她的肩膀,望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温柔道,“你很快要去往北坞了,从此没有人站在你身前保护,你要勇敢些。” 这才是……一针见血! 安栀脸颊一红,她知道自己最大的短处就是怯懦,嘴上说着不愿,其实是不敢,因为外貌的变化,她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软弱的样子? “我……我……”安栀嘴唇有些发抖,她看着眼前纤柔的女子,迫切地想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花竹,我不敢……” 妲己将她抱住,轻拍安栀颤动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安栀,别怕,试着相信自己,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不好。” 她的声音绵绵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安栀现在心思很乱,她不知道贸然说出自己的心意后凤吾夷会是什么反应,但是心中也清楚,一旦自己冷静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这样做了。 妲己伸手取下安栀脸上的面具,理好她的头发,然后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安栀,什么都不要想,你与凤将军总需要一个契机,勇敢些,去吧……” 29.你也爱吃肉!(推荐期间4000一更) 安栀随妲己走出门,很快看见院子里,梨树下有个挺拔的身影。 凤吾夷捏着一卷佛经负手而立。 长公主一时兴起让他来送经,他一个外臣,天黑须避嫌,便带了两个手下。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凤吾夷回过头,看见花念儿扶着静安郡主出来,两人还在私语什么…… 郡主的脸有些红,还有些……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眼睛盯住静安郡主圆圆粉粉的脸,心……难以抑制地强烈悸动着。 似乎,他从没有仔细看静安的容貌,竟然不知道,她能如此令人挪不开视线。 夜静风轻,月淡云翕。 凤吾夷站在那里,眼中几乎装不下其他人。 妲己停在屋檐下,满意地看着。 安栀始终低着头,步伐渐渐稳健,直到在他面前站定,她才抬头道,“凤将军,我……” 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安栀刚积蓄的勇气霎时散尽!凤吾夷从未这么看过任何一个女子…… 向来冷漠的眸光,此刻居然是温柔的,甚至,还带着笑意! “长公主命我送来这个。”凤吾夷率先开口。 安栀连忙接过,看是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答,“有劳凤将军……” 她知道母亲素来信奉佛教义理,想来是觉得这一卷适合她读,安栀捏着经卷有些踌躇,今日凤将军好奇怪,她刚想好的说辞现在全忘了,这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要走了…… 佛经被接过,凤吾夷心思却还停留在安栀白嫩的手背上,她的手胖胖的,真是可爱,他想。 两人就这么立着,却是谁都没有说要走。 “唔……”凤吾夷随处看了一圈,目光扫过她后方的花念儿,又很快略过,“郡主今日休息得可好?是否有什么需要的?” 明日就要走了!现在问这些干什么?凤吾夷心中暗骂自己愚蠢…… “一切都好……”安栀紧张又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她此刻觉得凤吾夷对自己似乎有些…… 可……又有些不对…… “噢……对了!今日花竹在寺中陪我过夜,向将军报备一声。”她说着,实在无话可说了…… “郡主高兴便好……”凤吾夷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对静安郡主恋恋不舍,脑子的念头矛盾而混乱。 安栀身后的婢女听着这样的对话,脸色很快难看起来,她素知郡主心思,但认为像凤吾夷这种兵戈杀伐之人绝不是郡主良配。今夜凤将军为何突然对郡主这般上心?郡主就要远嫁了,此时不能再生变动…… 妲己挑着眉,远远看他俩面对面支支吾吾,半天也切不到正题上,未免有些难耐,这凤吾夷,未免太温吞了! “郡主,”婢女忍不住出声,“夜寒露重,您得进屋歇息了。” 安栀一惊,觉得自己有些逾矩,便匆匆点头,这就要转身,手腕却被人猛地拉住—— 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上带着薄茧,宽大而有力…… 她一僵,凤吾夷自己也一僵,他有些仓皇地收回手,道一声,“公主好生歇息!” 手被放开,安栀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郡主,凤将军不守礼仪,您……”婢女顿时恼怒不已,她咬咬牙接着说,“您不必理会!等奴婢禀了公主殿下后,治他得罪!” 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郡主,却在这种当口和郡主说这么些话!还动手动脚…… “不……”安栀摇摇头,她虽然也觉得今晚凤吾夷的举止确实唐突了,但也不至于到治罪的地步,“别告诉母亲,嫁去北坞已成定局,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和亲一事关系到盛京华的荣辱。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在皇家,一切就都属于皇帝舅舅,舅舅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因此,在这件事上她不会出尔反尔。 只是,只是她实在太惊讶了……凤将军的这般举动和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低头望着自己薄薄的影子,感觉一切都像在做梦…… 妲己快步走来,牵起静安的手往屋子里去,两人都遣散了婢女,这才开始说悄悄话。 “我方才在一旁看着,他分明有话没说!”妲己笃定道。 她也是有些意外,凤吾夷定力不错,若是普通人,当场就该和心上人诉衷肠了…… “我……”安栀脸上一红,她自然也看出来了,只是,她不敢确定,“凤将军从前和我并没有什么交往……” “情之一字,原本就不知何起。”妲己托着下巴叹息。此刻是晚膳时辰,今日在寺庙住,恐怕吃不着肉了…… “瞧你说的……”安栀看她这模样就笑,“小小年纪,跟自己多有阅历似的!” 妲己笑弯了眼睛,这个自然。 咕……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道令人尴尬的声音。 安栀的笑声凝滞,脸更红了,她巴巴望着花竹,“你饿不饿?” 妲己立刻坐直了身体,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我饿了,想吃烤鸡。” “你也喜欢吃烤鸡啊!”安栀的眼睛跟着亮了,她压低声音,“我来了几天,一点荤腥都尝不到,难受死了……” “真可怜……”妲己拍拍她的手背安抚着。 没想到安栀竟然和自己这样趣味相投,妲己继续道,“我在竹隐日日都吃烤鸡烤兔,不食米面的。” “啊?”安栀一听羡慕极了,她就不能放开了吃肉!母亲怕她再长胖,从十三岁起就限制她饮食了…… 她看花竹这样纤瘦,又问,“可是你终日这样吃,不会发胖么?” “不会呀!”妲己摇摇头,“鸡肉本来便不会发胖的,而且若是辅以适当的果蔬汤羹,还能变瘦呢。” 吃肉能变瘦! 安栀可是头一回听说这等事,她兴奋地拉住花竹的手追问,“好花竹!快告诉我,怎么吃肉变瘦?” 妲己止不住地笑,“那好,今日我便教一教你……” 她看向门口,唤了桃桃进来。 桃桃一直注意着时辰,想着今日住在开元寺,小姐应该会忌口的,结果一进屋看见满眼绿光的花念儿…… 果然,她不该这么想。 “桃桃,你出去买一只烤鸡,一只烤兔子。”妲己吩咐道,想着安栀是真想瘦的,便没要那么多。 “花竹……”安栀拉拉她的胳膊,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能不能多买一只烤鸡?” 她已经五年没有痛痛快快地吃鸡了! 妲己点点头,看着桃桃继续说道,“那便多加一只烤鸡,早些回来,别被发现了!” 这里毕竟是寺庙,传扬出去可不好。 安栀听了只觉得花竹的心思细致,她还晓得要帮自己瞒着。 面对四道绿得发黑的目光,桃桃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直觉想让小姐少吃点肉真是太难了,“是,奴婢一个半时辰后便回。” “嗯。”妲己点头,然后拉着安栀站起来,道,“走,我们去厨房……” 给郡主和公主备饭的小厨房是新置的,里面都是从公主府带来丫鬟,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法像平时那般,只是方便做一些主子们惯用的糕点素食罢了。 安栀没进过这种地方,第一次来也觉得新奇,罢了丫鬟们的礼后,她跟着花竹往厨房后面的小院子去,那里是放瓜果蔬菜的地方。 安栀乖巧地走在后头,看她低着头在找什么,便好奇,“花竹,你都认识这些菜吗?” “那自然。”妲己胸有成竹,说话间便瞥见一截绿油油又长得坑坑洼洼的东西,她蹙眉,这什么玩意儿? “哇……”安栀很崇拜她,“我就认不全,只认得出一些最寻常的。” “那今日教你认几样。”妲己很快找到一框子大枣,便指着这个问,“这个认识吧?” 安栀看了看,这个她小时候常做零嘴吃的,“是红枣。” 只是现在吃腻了,很久没碰过,但还是认得的。 “这个呢?”妲己打开一个罐子,抓了一小把淡红色豆子问。 “这个……”安栀想了一会,是小红豆吗?但是颜色好像不是这样的…… 见她答不出来,妲己道,“这是芡实。” “芡实……”安栀全然不晓得。 “看这个?”妲己又找出了薏仁来问她。 “花生仁!”安栀大声道! “呵……”妲己但笑不语。 “是什么?”知道自己猜错了,安栀不好意思地抱住她的胳膊问。 “薏仁。”妲己回答。 “噢!”安栀恍然大悟,薏仁她常常吃的,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 妲己点点头,指着脚下一个小坛子问,“这是什么?” 安栀凝思半晌,抬头时还有些犹豫,“红……豆?” “真不错,对了。”妲己拍了拍手,笑了。 安栀忍不住高兴,但很快发觉花竹其实是在取笑她,又不依不饶要追着打她。两个女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跑得气喘吁吁。 跟来的婢女实在看不过眼了,过来想劝她们停下,却被妲己抢先一步问,“这儿有没有茯苓?” 婢女一愣,立刻着身后的小丫头去问。 “花竹,你找这些东西做什么?”安栀累得满脸汗,但她很高兴。 “你不是问我如何吃肉变瘦吗?”妲己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秘诀就在这红豆薏仁粥里。” 安栀与自己不同,妲己望望她,心中觉得她那些位置是不必再补的,单养气去腻就可以了。 “茯苓和芡实都要加进去吗?”安栀是吃过红豆薏仁粥的,但是不经常,而且以往这粥里似乎没有加旁的东西…… “自然了。”妲己抿着嘴笑,“还要加羊乳和蜂蜜呢。” “羊乳……”安栀半知半解地点头,她知道牛乳是容易让人长胖的,而羊乳便没有吃过,会有羊膻味吗? 但是,安栀由衷佩服花竹,她懂的真多。 在开元寺里没有找到羊乳,就连蜂蜜还是从长公主那里的来的,差不多补齐材料,妲己又带着安栀回到小厨房,指点她这粥要怎么做。 安栀手忙脚乱,终于在婢女的帮助下合上了石锅的盖子。她忙得满脸通红,因皮肤白,脸颊看上去愈发透亮。 煮粥要将近一个时辰,两人便先去沐浴,出来的时候,满屋的水渍,墙上地上甚至窗上,再看两人……头发湿透,眼睛却都晶亮。 婢女们面面相觑,她们郡主自从和这位花小姐交好,便愈发活泼了。 但是公主已经明令不得阻着她们,连阿锦都不说什么,她们就更不敢管了。 回屋后不久,粥便送到了。 安栀看着花竹被水沾到的伤口,有些心疼,“你看你,明明有伤还这么疯着玩水,万一泡坏了可如何是好?” 妲己已经把头上的水擦干了,冲她笑笑道,“嘘,我都晓得,一会桃桃回来听见,我又要挨训了……” 安栀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得是她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笑的是这丫头偏偏处处和自己一般同病相连,连怕被丫鬟说道竟然都一样! ** 因为想着烤肉味道比较大,桃桃离开开元寺的时候便是翻的墙,回来也亦然。 她站在墙下细细听了一会,觉得对面应该没人,便借着旁边的歪脖树一路爬上墙头,刚往下跳,突然发现院子里树下黑影一闪! 她心中一惊,但已经落了地…… “什么人!胆敢夜闯……”路泽原本靠着树在偷闲,转眼看见一个身影呼啦啦跃下,他当即就冲了出来,待看清人,却一愣,“桃桃?” 她大半夜不走门,翻什么墙啊?路泽想着,忽然闻到了肉香,眼睛一扫,看见她身上一个小包…… “是你?”桃桃看见是他,稍稍放了心,碰到这个笨蛋倒算是走运,要是旁人,恐怕她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是我啊……”路泽双手抱在身前,直勾勾看着她,“哎,你从外面带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的份啊?” 桃桃脸一黑,怎么会有你的份?厚脸皮! “我还有事,别挡路。”她说着,就想绕开路泽。 但路泽哪是那么好打发的?出手如电,便是要去抢!桃桃抓着包,有些恼火地去打他的手…… 啪! 一巴掌拍在路泽手背上,疼得他一缩。 “……啊,你这手是钢筋铁骨吗!”路泽吃痛,他甩了甩手,看着桃桃的目光却越来越感兴趣,“也好!今晚咱俩就好好比试比试……” 30.他乱了他乱了 “谁有空跟你比试?”桃桃白他一眼,这人难不成是武痴么! 见她要走,路泽便大声道,“花大小姐在开元寺留宿居不过一晚,还耐不住嘴馋要吃肉……这要是传扬出去,也挺丢人的啊!” 桃桃猛地回头,咬牙切齿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自己吃的!” “你一个人吃的了这么多?”路泽吊儿郎当走过来,一脸的胡搅蛮缠,“桃桃妹子,要么你就分我一半,要么跟我打一架,再在要么……明天满京都都知道花小姐这糗事了。” 桃桃瞪着他半晌,“……说话算数?” 路泽心里一喜,嬉皮笑脸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是你自己找打的…… 桃桃冷着脸把东西放在花坛上,活动了手腕和胳膊,然后盯着某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干脆利落道,“来!” 路泽站定,看她瞬间转变了气势,顿时振奋不已,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 凤吾夷回到大院,觉得自己心神越发不宁,实在无心值守,便交代几句,先回了房。 本想早些休息,但一闭眼,安栀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如何都挥不去! 他翻来覆去,折腾得一点困意也无…… 直到愤然坐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 冷风贯入,他突然想起今夜匆匆扫了一眼的花念儿。 她那会在屋檐下面站着,又戴着面具,但感觉是在看自己这边的,她在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 自己不过是在和静安郡主说话,她究竟是在看他还是看郡主…… 郡主……想到郡主,他刚刚冷静的脑子又开始混沌,他竟然不想她嫁去北坞! 为什么……为什么呢? 凤吾夷苦恼到近乎痛苦的地步,他究竟不为什么不想静安离开?! 分明没有什么交集的…… 而且此次北坞诚意十足,若是郡主悔婚…… 他猛然愣住,自己在想什么? 夜静风凉,凤吾夷头上却起了一层汗,他靠着窗坐着,罕少这般颓靡…… 翌日—— 清早,妲己便被安栀起身的声响弄醒了,睁眼看见还点着灯,她嘤咛一声抓着安栀的手,不愿意动。 屋子里已经五六个婢女,打水的,梳妆的,伺候穿衣的……走起来免不了吵闹,在困眠的妲己耳中,犹如山动。 昨夜她俩叙话不知叙到几时,安栀也没睡够,只是她惯于早起了,便还撑得住,看花竹趴着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拉着自己哼哼,觉得可爱极了…… “起身了,一会晚了时辰我要挨骂的!”安栀趴在她耳边道。 妲己这才坐起来,一双桃花眼迷蒙蒙的,没睡醒的模样实在无辜得紧。 “桃桃……”她在一屋子人里找自己的丫鬟。 “小姐,我在这里。”桃桃欣喜走过来,谢天谢地,小姐居然能起得来! 妲己看她来了,便让她给自己洗漱更衣。 桃桃为她换好衣服,刚要去拿梳子,便被小姐拉住了手…… “桃桃,”妲己凝视着她手背上一块乌青,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伤你了?” 桃桃摇摇头,“小姐,昨晚我翻墙进来,被那个路泽看见了,没办法,只能和他比试了一场,他答应不会说出去的。” 又是凤吾夷的人…… 妲己有些生气,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别处伤的?” 桃桃手臂上还有好几处击伤,今晨已经乌紫,但她摇了摇头,笑着回答,“小姐放心,桃桃皮都没破呢!” ……至于那个路泽,今天他要是能下床,便算他是条汉子! 昨儿走的时候,那小子还趴在地上起不来,她也算很留情面了,没打脸。 妲己向来知道桃桃体术厉害,别说是普通男子,就连一般的习武之人都未必比得上她体魄强健,又练得是极为霸道的强攻之法,若是对方没接好第一击,后头便只有挨打的份了…… 简单梳妆后,妲己和安栀一道用早膳。 “昨日光是吃粥就饱了,没来得及吃肉……”安栀避开婢女,不满地嘀咕着。 她一早就饿了,接连又吃了三四碗粥!虽说这粥加了蜜味道也极好吧,但是她的嘴瘾还没过呢! “以后你可以大胆吃,不过在吃肉之前至少一碗粥,便不会发胖。”妲己放下筷子凑过来,手里递了一张纸条过去,“这是往后用膳要注意的地方,我刚刚抽空写下来了。” 安栀攥着纸条,心里暖成一片,心中对花竹昨晚吃光烤鸡的怨念瞬间消失,“花竹,你说好要去北坞见我的,一定要来呀!” “我一定去见你。”妲己郑重道,“你去了之后,记得写信告诉我住在哪儿,这样好给你寄衣服……” “好。”安栀点头,忍不住抱了抱她。 婢女掐着时辰提醒,“郡主,该动身了。” 妲己跟着她一路走出开元寺,看见凤吾夷已经站在马车前。 一夜功夫,少将军脸色居然变得这么差,下巴上甚至冒出些许黑青色的胡茬……看来是没睡好么。 凤吾夷看见她们出来了,根本不敢去看静安,只是行了个礼冷淡站着,频繁的肢体动作却暴露出他心中的不安稳。 他昨晚一夜未眠…… 清楚了自己的心思后,凤吾夷又惊又乱,他觉得这份喜欢太突然,简直到了诡异的地步…… 而某些时刻他是明确自己对静安郡主无意的,但是,一想到她的模样,尤其是此刻见到她……就什么都乱了! 他只想守着静安,而且,强烈地抗拒着她去和亲。 呼吸不自觉加重,凤吾夷不再看她,转身走远了些。 静安看他走到前面去了,也没多想,只是安静等候母亲。她昨晚本来是很想吐露心思的,但是自己实在紧张,加上凤将军他的反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罢了,胆怯也不是一时能改的,既然没有机会,便慢慢来,至少,她已经有了直面他的勇气,说与不说,已经不那么重要……毕竟,进一万步来讲,就算凤吾夷突然心仪自己了,她也不可能接受。 看着一直打哈欠的花竹,她开始苦恼,日后不能再和她一处说笑该如何? 长公主走出开元寺的大门,先是和身后的几位僧人说了一句,才缓缓往静安这里走。 看见花竹站在女儿身边,长公主的脸上多了一丝柔和,“孩子,劳动你也跟着起早。” 妲己屈膝一礼,“能来送一送郡主,是臣女的福气。” 长公主示意她起身,随后道,“听说你住在附近,长辈们可有来看你?” 妲己苦笑,很快掩藏起眼中的情绪,她回答道,“臣女也不过出来几日,现下有嬷嬷照料着,家中事务繁杂,父亲母亲肯定走不开的。” 好丫头,受了这样的罪还不怨人,冲这份纯善,长公主对她的处境有些动容。 怪不得栀儿和她能玩的这样好…… 想到女儿要很快离开京都,离开亲人故土,还有这么个刚刚结交的密友,她难免伤怀,便不再问什么,躬身上了马车。 安栀看母亲上去了,抓紧时间又握了握花竹的手,不舍道,“花竹,我真高兴认识你……” 想了想她又小声道,“凤将军受人蒙蔽才误会你的,往后他知道了事情如何,必然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安栀已经全然不介意她是花竹或者花念儿,现下在她心里,凤吾夷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她已经长大了,到了和亲的时候,不该再那么幼稚。 “不说他了,”妲己回握她的手,“在我看来,安栀你一定会遇到更好更好的人。” 虽然事情不如她想的那般进展,但是安栀同样变得自信许多,这便够了。 什么少将军不少将军的,随他去。 看着马车起步,妲己叹息一声,刚认识一个合脾胃的朋友,这就又走了。 路泽看着他家将军遥遥在前,也顾不上旁的,驾马追了上去。 妲己上了自己的马车,眯着眼休息。 很快回到竹隐。 因夜里没睡好,妲己进了竹里馆就躺在榻上不起来,桃桃拿烤鸡诱惑她都没用,只好由着她睡一会。 桃桃跟着在榻边眯了一会,等云涓到了,便带她去看裁衣的进度,白霜在纺楼一直盯着,见她们来了,便把成衣都拿出来。 做好的衣服半数是先前她们穿的那种样式,也有几件是送给郡主齐胸裙,只是比先前的小了些,看上去更加精致。 云涓看着这些衣服,心中欢喜的很,她抬头问,“桃桃,这衣服我能试试么?” 桃桃点头,“小姐说过,衣坊的衣裳,你们平日都可以随意穿,穿出竹隐也可以,只是注意不要弄脏弄破。” 说实话她不太喜欢云涓这个丫头,见识粗浅又喜形于色的,明明丫鬟出身,却总喜欢摆出主子的样儿,不安分,而且又是李氏的人。 小姐她明明知道,却一直还对她不错,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云涓连连点头,脸上笑成一朵花儿,“妹妹放心,这么好的衣裳,肯定小心的!” 她现在和白霜她们一样出去的勤了,若是次次都能穿着好衣服,又有小厮护卫跟着,以后难说不会在街上被哪个王孙公子看上,那岂不是平步青云了! 看她美滋滋去换衣服,白霜却又坐了下来,给桃桃和自己倒了茶水,“桃桃,小姐在竹里馆吗?昨日无事吧?” 桃桃点头,“小姐和郡主相处得很好,只是……” 白霜心一跳,“只是什么?” “只是小姐太嗜睡了,这会还没有起身。”她得想个法子让小姐早睡早起…… 桃桃拧着眉毛,老爷把小姐交给她保护,她就不能让小姐胡乱折腾。 白霜这才放了心,“想必是睡的晚吧。” 她捏着杯子转了转,又道,“桃桃,先前蒋嬷嬷和我说,想要请医仙给小姐看看伤,我遣人去问了,回来却说没有寻到医仙,当地的人说她走了,再问又不知去向……” “这样吗……”桃桃也听过医仙的事,原本盼着她能来竹隐为小姐看看,但这位女大夫一向是“传说”中的人物,找不到,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小姐额头上上疤痕渐渐在脱落,周围有些起白皮儿,已经到了不得不带面具掩饰的地步。 花念儿一个字不说自己的伤,她们便更不能提,若是好好将养着,这疤痕掉完了,说不定也能好呢? 可她就是担心掉完了之后,小姐头上会出现一块印子! “也不是非医仙不可的!”桃桃道,“我们请好些的大夫来,先别和小姐说,不然她又不肯看的……” 小姐现在很会做主,要是她们不聪明些,就会被糊弄得团团转。 白霜点点头,“蒋嬷嬷对这片儿熟悉些,我一会便去问她。” 桃桃颔首又道,“之前小姐让绣娘们做的立夏,可做好了?” 立夏是节气,对应五月初春末时节。 二十四个节气对应二十四个列系的衣裳,都被花竹定做狐狸小筑中衣服的列系,有随着季节天气而变化之意。每个列系将来还会定出不同的款式,每一款都包含肚兜,甚至配饰,细细探究是十分有意思的…… 送给郡主的齐胸裙正是立夏的首款裙子,名为齐襦,第二款叫花舞,就是小姐为她们做的的那一套,现下已经细分出了十几种颜色,外衣的造型也变化了好几种,都是一等一的好看,后头还有好几款,这几日素玉在指导绣娘们做,她在这守了半日,大致也跟着看了几眼,颜色都是鲜亮明润的,样式不比前面的两种差。 “我方才问过素玉了,她说大约晚上便能出三套成衣,明日的话,还能再出两套。”白霜答。 “新的齐襦呢?”桃桃注意着时候,郡主是初七离京,今日已经初五,最晚初六连夜送去才能赶的上! “已经做好了,”素玉站起来,引她去看,“一早素玉便把衣服收在匣子里,放心吧,这六套衣服一定都能赶得上。” 桃桃检查了衣服才点头,忽然想起来今日和白霜值守的还有一个,左右却没看见人,就问,“若岚那丫头跑哪去了?” “她早上去采买了,咱们园子的兔子已经吃完了。”白霜说道,“看时辰,一会便能回来。” 桃桃和她说了几句,便回了竹里馆。 31.小舅舅白落鸿 桃桃走到门口,碰着蒋嬷嬷从竹里馆出来,桃桃行了礼,道,“嬷嬷,小姐是醒了吗?” “没呢……”蒋嬷嬷似乎所有所思,看见桃桃后,她压低声音说,“早上我收到了府里的信,等你们回了我再来却看见小姐已经睡了,刚把信放在了里头……云涓也在。” 她知道桃桃是花念儿的心腹,因此毫不避讳地将对云涓的怀疑提了出来,“你也知道,云涓和孙嬷嬷是夫人的人,这些年她将前夫人和姨娘们的东西渐渐拿到手里,我也是没想她竟然惦记上了老爷的宅子,这宅子如今给小姐用着……我听说夫人待小姐不错,兴许是我多想了。” 她看着桃桃,倒也算是真诚。 桃桃知道她是花府的旧奴,来这里比孙嬷嬷还要早一两年,这个老嬷嬷确实是对主子十分忠心。只是,她是以为尚书大人是真的疼爱小姐,才跟她说这些话的。 桃桃点头,“嬷嬷,我晓得了,多谢您告知。” “欸,谢什么?”蒋嬷嬷摆摆手,又提醒一句,“如今夫人在竹隐插了人,虽然孙嬷嬷不大方管着小姐,但是你还是看着点……” “我懂。”桃桃拍拍她的手,别说云涓,竹隐里头几乎没有她放心的,除了后头住着的宋南……二爷救出来的人,虽然令人讨厌,倒也不至于狼心狗肺。 蒋嬷嬷这才离开。 桃桃原本是准备进屋的,和蒋嬷嬷说完话,她便绕过门,往后面的院子走。 脚步声不轻不重,若是屋里头安静,自然是能听到的。 云涓早把看了一半的信合回去,听见外头人似乎走了,又等了几息,这才把信又抽出来…… 三小姐说了一堆话,不过是明面关怀实际挑衅的废话。 不就是郡主初七要离京,初六夜里要在公主府办一场宴席么?说什么邀请满京的贵女过去,她也能去…… 嘁,她们哪知道小姐早就和郡主交好了,在这炫耀个什么劲儿?云涓摇了摇头,丝毫没发觉身后的木窗外,有人在看她。 窗外草地的树影下,桃桃冷冷望着,不动声色。 云涓将信叠好,整理成未启封的样子,她闲坐着,心却里开始犹豫…… 这么监视花念儿实在是不妥,从前白霜她们几个和大小姐不熟,她好混水摸鱼,可现在,小姐她这么能干,又得那些人真心侍奉,要是往后真开成了衣铺,那还不是流水一般赚银子? 这么好看的衣裳,哪个姑娘见了不想买下来?这种时候,赶紧好好帮着小姐办事才是!谁还要愚忠李氏那个小气精? 云涓心里早就投向花念儿了,现下的纠结只是因为她的祖母,老人家心思顽固,她又拗不过…… 要是能把祖母调回花府,或者借着年老将她干干脆脆辞去就好了! ** 妲己这一觉睡得沉,睁眼时看见满室灿烂金光,便知已是日落时分。 “桃桃……”妲己懒懒念着桃桃的名字,半起身看见云涓在外头。 “小姐,桃桃去给您准备饭食了,”云涓听见她唤,小步走了过来,“小姐睡了一天了,饿不饿?” 桃桃准备饭食? 怎么不是若岚…… 妲己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她要站起来,云涓立刻将桌上的信件递过来,“小姐,这是早上从府里来的。” 妲己看着她手里的信件,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花觅儿的回信。 她有些散漫地抽出信件,很快便看完,随后难过似的叹息一声。 云涓看她这样,立刻劝道,“小姐不用难过,您和郡主的交情三小姐能比么?她不过是想要酸一酸您罢了……” 妲己喃喃道,“我难过是因为想到三妹在府中可能受了些苦,她说这些锐利话,想必是迫于无奈想暗中告知我府中动向罢了……” 她说着,温柔的目光抬起,落在云涓的脸上,缓缓道,“只是,你是怎么知道信中内容的呢?” 云涓脸上的笑容一僵,扑通就跪了下来! 她真是蠢极!一下午浑浑噩噩想着怎么讨好花念儿,却张嘴就漏了馅…… “小姐!奴婢有罪!奴婢心里有一个秘密,正要同您说……”她接连磕了四五个头,木地板被砸得砰砰响,听着重,但并不那么疼。 妲己望着她,这额头只是稍微红了些,甚至都没有破皮,她眸光加深,不经意舔了舔唇角。 “说吧,什么秘密?”妲己饶有兴致看着她。 云涓现在不是她的人,以后也不会是。只是,日后自己不可能日日呆在竹隐的,她不在的时候,需要一个戴着狐面的替身。 此时的云涓哪里还敢看她?低着头唯唯诺诺道,“小姐,奴婢的祖母明面上是普通家仆,但其实是陪夫人嫁过来的老奴,因为身份低微,便没几个人识得,祖母是几年前才分到这儿的,诚如小姐当日所说,我们家的人都在府上当差,可我却实在是小姐来竹隐的前几日刚到的,原本什么都不晓得,自从小姐分管了东苑西园后,祖母便要我监视您……我自然是不肯的!您是这么好的主子,我只想好好伺候……” 她说着,渐渐委屈起来,她是真觉得跟着花念儿好,“小姐!昨晚奴婢才被祖母骂了一顿,胳膊上都被她揪了印子,奴婢想要真心跟着小姐,可隔三差五又不得不去东苑,祖母将奴婢养大成人,奴婢没办法不听她的……” 云涓擦了眼泪,抱住妲己的腿解释道,“奴婢虽然看了您的信,但那是迫于无奈,奴从没有把里面的内容告知过祖母,您要相信奴婢啊……” 花念儿是出了名的心善,她磕了头,又哭成这样,总该能过关了吧? 云涓看着花念儿平和的脸,心中不知怎的有些不安。 妲己觉得好笑,看了信却没说出去?这丫头果然太嫩了点…… 她渐渐止住脑子里杀生的念头,语气变得温婉许多,伸手将地上的云涓扶起来,“这么说,你在向我投诚?” 云涓连连点头。 妲己犯了难,“既然你祖母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便抓了她打三十板子丢出去罢。” 云涓一惊,又忍不住求情,“小姐,祖母老了,守不住板子的,她已经糊涂了大半辈子,云涓求小姐发发善心,只将她逐出府!” 因嘴里说着不忠不孝的话,云涓的心跳动异常剧烈,她抓着妲己的手,却又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唉,这个丫头为了保自己,宁愿舍了自己的祖母,自私自利不说,连心性也这样差,花觅儿都比她强了太多! 妲己有些失望,推开了云涓的手,绕开她往外走,“如何打算,你自己想想清楚再回话。” 她在这儿跟小丫头浪费什么时间?还不如去厨房看桃桃在做什么。 云涓傻傻看着她,不晓得自己是哪里惹得她不快了,“小姐……” …… 走在湖边,妲己看见竹筏泊在附近,她略微望了眼四周,总觉得今日的竹隐,和平时有些不同…… 她不是第一次进竹隐的厨房,满以为能看见什么兔儿鸡的,谁成想进去就被浓郁的药味冲得发懵…… “你在做什么?”妲己看着眼前咕嘟嘟冒热气的三个药罐子,很想把桃桃从厨房里拎出来。 “小姐你来了!”见着自家小姐,桃桃乐呵呵抬起了头,“您看呀!这是调理身子的补药,这是是祛疤的秘方,这是降心火控脾胃的……” 她没有烤兔子!她没有烤兔子! “若岚去哪里了?”妲己被药味熏得脑子发晕,看若岚没在,就要出去。 桃桃一把拉住她,“小姐,若岚去采买了,药快煮好了,咱们先喝一碗吧!” 妲己撇撇嘴,她才不喝药! 可被桃桃抓住哪里还跑的动?这丫头的力气确是实打实的,妲己挣了半天,愣是一步也走不动! “不吃!”妲己苦着脸,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她,“桃桃,你真是越发不听话了,什么药就敢拿过来给我吃?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她急狠了,语调高了许多,一字一句脆蹦蹦儿,倒豆子似的…… 桃桃抓着她的手一松,迷途知返般低下了头。 妲己见她怕了,总算松了口气,正要说话……一只大手突然就覆在她头顶上! 接着身后传来戏谑的男音,“小竹竹,怨不得桃桃说你如今长进,我瞧着真是长进不少,连我带来的药都不肯喝?” 他尾音轻微上扬,亲和,又带着特有的不正经。 白落鸿还像儿时那样,拎着小侄女的后领子,看她傻乎乎望过来。 “二爷防着小姐别跑了!我去盛药!”桃桃向他行了礼,满脸喜色回头端药,完全是把他当成了救星。 二爷…… 白家二子,白落鸿。 侄女像舅,这话倒是真不假。白落鸿身着暗红色长袍,肤色在衣服的衬托下白得亮眼,五官挺拔,唇角天生上挑,他的长相本就张扬的很,配着一对狭长的凤眼,总让人觉得含情,还是勾了不还的那种! 看着不像朝廷命官,而像是混迹江湖的薄情浪子…… 妲己对身后高挑的男人眨眨眼睛,唤他,“小舅舅……” 先前和白府通了几次信,都是写给白落鸿的。 “哼……”白落鸿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还想,要是你把舅舅给忘了,就将你好好揍一顿!” “……”果然行事跳脱。 可是他不是太子少师么?怎的还能这么不正经?那平时上朝,得装得多憋屈呀…… 白落鸿转身走到院子里,妲己便跟在他后头,看他找了个石凳坐下,抬起眼睛望过来,“瞧瞧,真巴巴过来望你一眼的,还不是亲亲舅舅我?家里那两个老的,不过是嘴上功夫……” 白落鸿洋洋自得数落着自己的父兄,将黑发甩过肩后,修长的手指伸向茶壶,悠哉悠哉给自己满上茶,一饮而尽。 不过是随意的动作,他做出来却格外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妲己撇撇嘴,那还不是因为白家就你最闲…… 十五岁离家出走,听说到什么江湖门派中学了几年,二十岁回来,家人还以为他是浪子回头了,谁知道是躲满江湖的桃花债躲回来的……此后三年,各色女子在白府门口哭哭啼啼或是喊打喊杀,戏折子都没敢这么编的。 白隐差点没被小儿子气死,后来新帝看不下去了,召白落鸿入宫做了太子少师,这才将人拘着点儿了。 然太子年方十岁,平时课业已然繁重,每日一个时辰的骑射课过了,白落鸿还是照样闲着,妲己撇撇嘴,花念儿想必是对她这个二十有八的小舅舅很是无奈。 桃桃已经把药盛好了端过来,果然是整整齐齐三碗。 白落鸿闻了闻,叹一声,“果然是好药,不枉费我……” 他话说一半就看向妲己,敲了敲桌子,“小竹竹,还不过来坐下?” “我原不知道药是小舅舅带来的……”妲己知道今日怎么也跑不掉了,只好走过来坐下,她望着药碗半天不动一下,嘟着嘴碎碎念着,“小舅舅怎么得空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知什么会呀!”白落鸿将药碗推过去,“反正你睡得跟小猪似的……” “……”妲己满脸黑线,怪不得从前花念儿同他通信都那般正经,原来是深知这人的脾性! 妲己碰了一下药碗,又撤回手,“烫。” “桃桃,”白落鸿往她身后望了一眼,“拿扇子来。” “是。”桃桃喜滋滋去了,还是二爷有法儿! 等药都温下来,妲己只好抱起小瓷碗,喝了一口…… 腥哭的味道让她脸色发僵,药汁到了嘴里,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小竹竹,你今儿敢吐出来,舅舅就重新给你熬,药多,咱们可以慢慢喝。”白落鸿支着下巴看她笑,眼神阴恻恻。 妲己生无可恋地把嘴里的药咽了下去,喝完一碗后,舌腔已经苦得发麻了。 “乖,第二碗。”他望着小侄女发笑。 妲己仰着头喝尽了第二碗,又自觉端过来第三碗,憋着气都给喝完了…… 看她听话,白落鸿似乎挺满意。 “张嘴。”他神神秘秘拿出一个小匣子,从中取出颗乌梅样的东西,塞进侄女嘴里。 沁人心脾的凉,带着丝丝缕缕的酸甜在口中弥散,很快盖去了药味。 妲己抬起眉毛,“这是什么?” “北坞进贡的一种小食。”白落鸿将匣子放在她面前,“我看太子时常吃这东西,怕他食多了牙疼,便收了来。” 收了来? 妲己刚伸出的手一顿,望了他一眼,白落鸿正懒洋洋看湖面上的斜影…… 32·逃不掉要吃药 白落鸿自小聪颖却不爱读书,从十岁便着父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军事天赋极高。十五岁离家之时已经在京都难逢敌手,学艺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和父亲白隐在院中打了一架,至于结果如何……无人知晓。 白隐曾想过让小儿子当武官,谁知道他天生反骨,尤其在长姐出嫁之后越发悖逆,打不得说不得,居然还敢公然离家! 白華比二弟大十几岁,当真是长姐如母,当年她要嫁给花浙,白落鸿比谁都反对。 白落鸿是很重视白華的。 …… 妲己把匣子拿起来,翻看到底下有皇族徽记。 “小舅舅什么时候到的?”怪不得桃桃有恃无恐,原来是有人撑腰来了…… “午时过后,”他看着长得越发像长姊的小侄女,温和笑了笑,“桃桃说你睡着,我就在园子里逛了逛,顺道见了宋南。” “哦……”妲己回答,她毕竟没有接触过白落鸿,心中顾忌,不愿和他说太多。 “我听说你要开个铺子?”白落鸿忽然问,他坐直了身子,“怎么好端端要做生意?缺钱了吗?是不是花府苛待你?” 这问起来的语气,陡然变得像炸了毛的桃桃…… 妲己摇摇头,一直听说白華是个率性洒脱的人,白落鸿和姐姐很亲,也许会支持她的做法。 “小舅舅,我宁愿一人在外做生意,游山玩水,也不想回深宅大院,嫁作人妇了……” 白落鸿看着她,目光有些惊异,“你这丫头,现在居然这么想……” 妲己低眉颔首,嘴里却继续道,“小舅舅,难道女子一定得要嫁出去么?” “这倒是不必。”他白玉般的指节在石案上敲了敲,定定看她,“小竹竹,你真是变了许多……” 妲己微微一笑,“在府中这许多年,侄女时刻规规矩矩让人满意,可即使如此,也换不来她们的真情。” “不……”白落鸿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小时候数数可是一团糊涂,要是做生意,我还真是担心你赔个底儿掉。”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本来我给你带了五千两银子,现在想想还是攒起来安全。” 妲己眉毛一挑,这个人的重点跑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白落鸿朗声大笑,再次把手压在她头顶,“你舅舅我哪有这么小气?” “……”妲己躲开他的蹂躏,板着脸道,“小舅舅尽欺负我,等舅舅和外公知道了,看怎么罚你!” 白落鸿嘴里说着不怕,心里到底是不想被那二位说道的,便收回手给她倒了杯茶,又把一个荷包塞在她手,“好了好了!竹竹乖,我这次来这里可没跟家里说,给你的也全是自己的私房钱,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妲己捏着荷包,白落鸿除了任太子少师,平日里还需要在大理寺帮忙审案子,按理说他是没这么多闲空的,又不让父兄知道…… 难不成? “小舅舅,你是不是又偷跑出来了?” 闻言,白落鸿眯着眼凉凉道,“小丫头往哪想呢?我可是正儿八经告了七日的假,第一个就出来看了你,没良心的!” 妲己笑,桃花瞳弯弯的,“小舅舅,又有人去家里找你了?” 白落鸿难以置信地望她一眼,然后果断否认,“舅舅办的都是正事!小孩子家家不要胡乱打听!真是费我一番心思……桃桃,往后你好好看着小姐,这头上的伤一日不好,就别给她吃那些油腻烟重的东西,特别是鸡肉这些发物……” 妲己连忙给他斟茶,“小舅舅别生气!我知错了!” “哼……”白落鸿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拿过茶壶,“光知错,不改。” …… 这人还挺清楚她的脾气。 妲己看他泰然自若喝完了茶,正想问晚膳想吃些什么,白落鸿已经站了起来,“我今儿该有别的事,改日带个小友来同你玩。” 小友…… 妲己默默瞪着他,这说的不是太子吧!? 她原本想要清清静静住着,怎的就这么难? “嗯……”她应了一声,极力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你就这么离开花府,岂不是便宜了花溶儿?”他偏偏听不出来似的。 白落鸿也非全然没心没肺,他这个宝贝侄女从小就容貌出众,出落得越发像她母亲。 ……只是阿姊更加英气,而竹竹却是越发妩媚,像个大姑娘了。 “小舅舅,这件事先到此为止。”妲己道。 四姨娘平日胆小怕事,三妹妹则是乖巧可人,谁能知道向来让人畏惧的花溶儿,竟然全给她们当枪使了!但是凭她们,怎么有这样的胆子? 白落鸿神色一变,“果然还有猫腻!那你怎么急匆匆就要抢着定案?早知道我该好好查一查……” 妲己解释着,“连宋南都不知道是谁陷害他,又如何指认呢?爹爹不想名誉受损,我便借此出府,从此离开那里,不是很好?” 花溶儿确实打心底里憎恶自己,这已经众所周知,她仗着祖母庇护,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换言之,以她的性子,就算事发,恐怕也是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花府嫡女,父亲再恼火也不会真的动她…… 但如果不是晚宴上,花觅儿那般欲盖弥彰,事后又把自己摘得太干净,兴许她也不会怀疑这个三妹。 “竹竹,委屈你了。”看清她眼底的光彩,白落鸿轻声道。 “只是连累了外祖……”妲己蹙眉,淡淡的哀伤从眼角透出,“外祖最近身子可好?” “他没事,好得很。”白落鸿冷冷哼了声,抡起棍子打自己三五十下那是不在话下! “不过呢……”白落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虽然是坏笑,但却如惊华般好看得耀眼,“你离了府后,老爷子就不搭理花……你爹了。” “……噢。”妲己没什么表情。 “但这也怪不着你外祖。”到底还是在乎侄女的感受,白落鸿摸了摸下巴,又道,“你也知道,花……你爹那个人或许年轻时挺周正,也确实有些才华,可自从当上了尚书,瞧瞧他还干了什么事?成日里拉帮结派的,满腹经纶也忘的一干二净……” 白家人没一个喜欢花衍的,因此从前的花念儿,一直夹在中间很为难,妲己听着,叹了口气。 “哎,算了!不与你说这些!”白落鸿摆摆手,“言归正传,那些陷害你的人……” “我自己查。”妲己说道。 “你自己查?”白落鸿听得有些错愕,他望着这个从小团子长大成人的侄女儿,突然笑起来。 妲己很安静,等他笑完,又重复了一遍,“小舅舅,我自己可以查。” “好孩子!”他有些欣慰,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赞许道,“终于有了些白家人的样子!” 看他站起来,妲己问,“小舅舅要走啦?” “是啊!”白落鸿点头,“事情办完了再来看你,若是有麻烦,传信给我或是家里。” 白家才是她的家。 “嗯。”妲己点点头。 “还有……”白落鸿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疤痕处,“不准再乱吃,这药一天两顿喝着,若是我回来发现还不听话,你就跟我回白府去!” “是了是了!”妲己推着他往湖边走,“小舅舅慢走……” 他上了竹筏,又望了她一眼,才潇潇洒洒转过身,抱剑而立。 妲己目送他出了竹隐,转过身便要去找桃桃算账,进了厨房,看见她正挽着袖子洗碗,一胳膊斑驳的青紫……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动。 桃桃听见脚步声时已经在把袖子往下捋了,只是没赶得上……还是让妲己看见了。 “小姐……”桃桃看她不吭声,便扯着嘴笑了一声,“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一点皮都没破。” “是路泽打的?”妲己如何不气恼,她向来霸道惯了,不能忍受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受欺负! 可恨当年封神诛妖的时候,她的姐妹们毫无反抗之力,那时候她又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斩杀,没看见她们的惨状,如今她们是生是死也无从知晓…… “小姐,真的不怎么疼!桃桃不吃亏,他更惨的!”桃桃怕她担心,虽然自己确实也受了几下,但是都用手臂挡着,都算皮外伤,那路泽就没那么走运了。 “这笔账我记下了,以后再见到凤吾夷的人,不要再理会!”妲己寒着脸走到她身边,“先去搽药吧。” 桃桃跟着她回到竹里馆,走进内室,看见云涓还在地上跪着。 桃桃别过眼,不去看她。 从上一次云涓偷看信件,她就告诉小姐了,瞧这样子,肯定是被发现了。 “小姐……”云涓跪了一个多时辰,看见花念儿回来,立刻眼眶红红地望过来。 “你想好了再同我说话。”妲己没好气道。 云涓擦擦眼泪,抽噎着说,“小姐,祖母老了,云涓愿意代她受过……” 她在赌,赌花念儿不忍心。 妲己望着她,总算微微笑了,“……真是个孝顺丫头,我倒舍不得打你。” 真当她是傻子糊弄!以为主动请罪就能避开惩罚?装模作样骗取她的慈悲心,可她不是花念儿,而是个吃人的狐狸! 云涓顿时放了心,她大胆抬头望着花念儿,“小姐,不是奴婢是非不分,而是若您您处置了祖母,夫人是会发觉的,到时候万一派了别人来,小姐就不好拿捏了,只有借着年迈辞去她,换奴婢去接触那些传信的人,才不会叫夫人起疑心……” 云涓心里没底,只觉得花念儿的目光越来越深,她说着,低下头莫名心虚起来…… 天!这是她能想到最妥善的说辞了! 良久,云涓才听见轻飘飘一句。 “……有些道理。” 她欣喜抬头! “起来吧,去拿些跌打药来。”妲己坐在椅子上。 “是!”云涓颤颤巍巍站起来,立刻去找药。 她翻箱倒柜的,把药瓶子碰的叮当响,又匆匆将药送到妲己面前。 妲己接过药瓶,拔开软塞后,将药油倒在手心,示意桃桃过来。 云涓看桃桃的手臂上一块块青紫,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也不敢问。 妲己手下的力道很轻,“云涓,去将府里母亲的人全写下来,一个不要落下。” 云涓连忙点头,“是。” 其实统共也没几个,除了自己的祖母,还有个小厮,而且她现在并不算…… 云涓识得几个字,很快就写出来,把纸送在妲己手边。 “明日你找蒋嬷嬷领五两抚恤银子,同你祖母好好说清楚,便将人放出去吧。”妲己只顾着给桃桃抹药,头也没抬一下。 “是……”云涓没想到小姐会让她去赶人,她祖母精明的很,若是自己去说,肯定少不了吵起来,说不得还要动手…… “你还有旁的事?”妲己停下动作,看她一眼。 “没有了!”云涓反应过来,福了身退出去。 “小姐……”桃桃终于忍不住问,“您怎么心这么软?竟然还留着她,她今日可又偷看了您的信……” “嗯。”妲己检查了一边,确定没什么地方漏下后才道,“我都知道。” “那您还……”桃桃越发觉得小姐难以理解。 “她有别的作用。”妲己微微勾唇,“好了,我既没有怨你给我煎药,你倒是先不高兴了?” 一说起药的事,桃桃理直气壮,“小姐,这可不是奴婢的主意,二爷来的巧,那会奴婢正想着去给您找找大夫呢!谁知二爷特地给您带了药,省得咱们再费功夫了……” “……小舅舅真是用心良苦。”看她说起白落鸿那崇拜的劲儿,妲己酸溜溜道。 “嘿嘿……”桃桃笑了,“谁叫医仙飘忽不定,请不来呢?又怕小姐您看不上寻常的大夫……” 请不来医仙确实可惜。 妲己想着,忽然道,“桃桃,小舅舅说不能吃烤鸡,那喝鸡汤总可以吧?” 桃桃仔细想了想,鸡汤补,应该没问题,“但是烤兔子也不能吃了,火气太大!” 妲己撅着嘴,“那每日饭后都要鸡汤。” “喝汤前要先把药喝了!”桃桃也不是傻的,她现在不会再惯着小姐了。 “……”妲己擦了擦手上的药油,委委屈屈道,“小没良心……现在已经喝了药了!看若岚回来了没有?去帮忙做鸡汤,我要饿死了!” 33.竹娘子 初六这日,白霜又招揽了好几个绣娘回来,简单教了她们一个时辰,便让这些人一起赶衣,纺楼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刚过午后,为静安赶制的六套裙子就都做好了,妲己检查了一遍后,命两个竹卫去送。 这时辰出发,天黑后可到达公主府,正好是宴席刚刚开始。 今日天气和暖,京都照例是无波无澜的。不过若说趣事,倒是发生了一桩…… 鲜少在皇帝面前进言的少将军,今天早朝居然递了个折子。 谁都知道,现下说得上名字的武将,全都是白家的旧部,虽然白老爷子和先皇感情深厚,可现在毕竟是新皇主政,皇帝不让白隐干脆辞官,却是降了职…… 新帝三十五岁,早早定下了十岁的皇太子,是想让群臣主动去亲近,好分散朝堂固化的势力。 将权臣罢免、架空乃至赐死,原不是什么稀奇事,白家之所以到现在还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当年声望太重。 而凤吾夷,一不亲近白家,二不插足党争。他本出身普通世族,不愿意参加科考,年少从军后,凭真本事站到如今将军的位置上……只效忠皇帝。 兴许,他会是未来替代白隐的人。 若从这个角度看,花念儿在大婚上的丑事,原因只怕还很深。 因此凤吾夷这么一递折子,便有不少人开始猜疑,若不是皇上看谁不顺眼,才让凤将军递刀子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知道皇帝下一刻会冲谁发火…… 啪—— 果不其然,盛帝一把将折子摔在了地上! 文武百官跟着抖了一抖,随即听见龙颜大怒,“凤卿!你莫不是这些日子歇的糊涂了?” 等等……这骂的是凤将军? 皇帝不等凤吾夷解释,直接甩袖离开大殿! 凤吾夷脸色也不好看,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其他人缓缓抬起头,龙椅旁,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也抖抖拂尘跑了…… 群臣有些摸不着头脑,皇帝和凤将军,今儿唱的是哪一出啊? 跟着皇帝一路走到后殿,凤吾夷见皇帝进了御书房,只好停在门外。 跟过来的太监看他一眼,急匆匆进入殿内,可过了没几息,他又自门内出来,满脸纠结地小步跑到凤吾夷跟前,脸皱得包子皮一样,“我说凤将军,您今个是怎么回事?把陛下气成这样!陛下说了,不见您,您还是回去吧!” 凤吾夷听了,直接跪在门前,“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传开一道杯裂的锐响,吓得太监又一个激灵! “哎呦……”他指着凤吾夷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这凤将军平时挺聪明的,怎么突然就这么莽了!他跳了跳脚,急急嘱咐一声,“将军!您可别在这置气!” 言毕,他慌慌张张跑了回去。 凤吾夷听着殿内的怒骂声,却依旧跪在日头下。 …… 这事蹊跷,半日功夫就传遍了京都。有人觉得凤吾夷这是恃宠而骄了,巴不得他早些摔下去,其中最高兴的就是太子党,虽然太子爷年幼,可这政敌少一个便是一个,也是值得庆贺的…… 至于凤吾夷究竟犯了什么事儿,众说纷纭。 入暮,公主府—— 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一母同胞,身份尊贵不必言说,因此她要办宴席,京都的贵女们那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来的。 尤其此次是郡主的送行宴,不仅是贵女夫人们,那些平日里难见一面的诰命,甚至是宫里的妃子都来了几个…… 可见长公主面子有多大。 花觅儿坐在花溶儿身后,她难得见大场面,今日进来的夫人小姐都衣着华丽,满身的钗环配饰叮铃作响,她唯恐自己言行不妥被人笑话。 全是女宾的宴席,更容易被人挑毛病。 反观花溶儿,便是如鱼得水,她从小到大见惯了这些,规矩礼仪熟记于心,更何况,多亏了此次宴席她才破例从祠堂出来的…… 悠然喝了两杯果酒,花溶儿粉润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你们听说了吗?”后排有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议论,“凤将军今日被圣上训斥了……” “哎呀!”有人立刻追问,“怎么回事?” “我听说是凤将军给圣上递了个折子,圣上就突然发火了……” “没事没事,”有人劝慰道,“我听爹爹说,圣上也就是骂了一句,可没有罚将军!” “谁说的……”有人反驳,“我明明听说将军下了朝去找陛下了,午后才出来,脸色极为难看!” “呀,别说了!”有姑娘捏着帕子道,“我听得心疼……” 花溶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只是几个三四品官家的嫡女庶女,叽叽喳喳的,没个体统。 她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见花觅儿还缩在位置上,鄙夷地看她一眼,“花府少你吃食了?还不起来随我去逛逛……” 花觅儿其实听得比她清楚,知晓花溶儿是要是打听凤将军的事,连忙站起来道,“是。” 自从被她剪了头发,花觅儿再见她便像是老鼠见了猫,真真是怕的要死! 那天她醒来回到院子,和娘抱着哭了一宿,可是娘胆小,竟然一个字都不敢告诉爹……她实在寒心,又怨又恨! 府里没有了花念儿,花溶儿简直就像个霸王! 花溶儿向那几个女子走去…… 贵女之间,就算是没见过,也能根据座位的次列推断出谁是谁,何况花溶儿常年被拿着和花念儿比长较短,是很好认的。 那几个庶女望过来,平常都是花念儿和花溶儿一同出席,现如今,花念儿被家里送走了,这花溶儿又带了个新人儿来…… 尚书家往下数,最大的姑娘应该是花觅儿,虽都是姨娘生的,但瞧这唯唯诺诺的样儿,真是跟花念儿差远了。 “呀!这不是尚书府的溶儿姐姐么?真是许久不见了,过来坐。”一个小姑娘站起来,冲她笑了笑。 花溶儿瞧她不过是四品官家的庶女,本是瞧不上,但看对面这些人没有招呼她的,便扯了个笑容,款款走过去,“是你呀。” 花觅儿见她走了进去,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姐姐,你怎么那么久不出来?”那女子问,“是不是偷偷在家里女红呀!” “什么女红呀……”花溶儿瞥她一眼,“我是前段日子叫人伤了,在家将养呢。” “啊……”女子看见她脖颈上的伤口,顿时惊呼出声,“天呀!看着就疼……” 她着一叫唤,周围的人都好奇去看,望见花溶儿脖子上真有一道伤痕,纷纷露出关切之意。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来也是因为家里出了晦气事,我遭到了牵连,赶明儿去开元寺拜一拜便好了……”花溶儿道。 听见她这么说,花觅儿抬了眼,她想告诉花溶儿,花觅儿就住在开元寺附近。 晦气事? 花家还有什么晦气事?几个姑娘交换了眼神,有些隐晦地问,“溶儿妹妹,不知道念儿妹妹如今可好?” “她?”花溶儿嗤笑,“她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连累全家,现在已经被送走了,现下估计在什么地方思过呢……”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这么送走吗?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人都被休了,那这事情肯定十分严重!怎么简简单单就送走了?瞧那花念儿一直不错的,想不到竟然是这种人…… 花溶儿很想在这里把花念儿痛骂一顿,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便清咳一声,瞟了花觅儿一眼,“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花觅儿心中暗骂,却无可奈何。 “二姐姐,你是受了委屈不说罢了!”花觅愤然地开口,“明明是她自己和那教书先生不干不净……” “好了。”花溶儿打断她的话,“说这些话做甚,叫人笑话!” “谁会笑话姐姐?我们心疼都来不及!”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大多是闲聊出来的,说话的蓝衫女子看起来比花觅儿还小些,她看向花觅儿,“你是谁呀!” “我……”花觅儿知道此时介绍自己确实不是个好时机,可是那些话她已经说了,只能破罐子破摔,“我是花觅儿,花府的三小姐。” 蓝衫女子点点头,“你维护自家姐姐是好事,但这等场面,确实该注意体面,家族的名誉也很重要。” “是,觅儿失礼了。”花觅儿脸色通红,她如何不知道!要你个小丫头教? “行了,你回去坐着吧。”看完她的洋相,花溶儿心情好了许多,她看向蓝衫女子,“妹妹,我听你们刚刚说凤将军被罚了?” “也不是,想必只是将军和圣上议论朝事罢了。”很明显,这蓝衫女子也是极为维护凤吾夷的。 “噢……”一听无事,花溶儿也放了心,看花觅儿已经回去落了座,正准备说话,忽然听到有人通传…… “长公主到!静安郡主到!” 水榭里,以长公主为首走来一群人,静安郡主依旧如记忆里那般肥胖,众女子掩口轻笑着,施施然站到两边等候。 静安跟在母亲身后,看到那些人面上的笑容、别有深意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如往常般,装成不在意的模样。 长公主带着女儿坐下,示意贵女们落座。 这种宴席是轮不到她们这些姑娘家说话的,诰命及一品二品的夫人都坐在前头,长公主陪着贵妃,两人说说笑笑,根本注意不到她们。 静安坐着,时不时接着阿锦报上来的礼单,对上前问候的贵女说几句,心中却越发落寞,要是花竹能来就好了…… 她父亲是二品大员,肯定够格来参宴的,想着,她往下面的贵女中扫了扫,只觉得花红柳翠晃眼,偶尔还能瞧见几道闪躲的目光,便不再看…… “臣女拜见郡主!”又一个姑娘上前来,手捧一个不小的盒子,“这是臣女特地让人雕刻的玉观音,愿观音娘娘保佑郡主永远福慧安康!” “有心。”安栀看了那观音一眼,又是送子观音,她心中虽觉得讨厌,但还是示意阿锦收下。 这些人都怎么了?她还没嫁呢!全送她送子观音…… 女子脸上依旧美滋滋的,转了身回到席中。 此时,忽然有个家仆进入席间,往静安郡主处走。 “你来做甚?”阿锦拦住他。 家仆恭恭敬敬一揖,回道,“阿锦姐姐,外头来了两个生人,说是给郡主送礼,是从狐狸小筑来的……” 狐狸小筑…… 安栀猛然振奋起来,问那小厮,“是不是竹娘子叫他来的!” 她太激动,以至于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一息,纷纷望过来…… “是,确实是说是竹娘子送来的。”在一片寂静中,小厮清楚地回答。 “快情进来!”安栀顾不上规矩,满脸笑容说道。 她意外极了,花竹果然给她送衣服来了!她本来想,自己走得太急,兴许赶不上呢! 小厮立刻掉头往外走。 “瞧你,还跟孩子似的。”长公主打趣她。 “这孩子向来单纯,怎么?这个竹娘子是何许人?让我们安栀这般高兴?”贵妃颇感兴趣地问。 “是栀儿的密友,俩人感情可好了,那姑娘离得远,想不到她竟然也送礼来了。”长公主解释道。 “真是不错……”贵妃有些惊讶,“那倒是可惜不能瞧瞧这孩子!” 说话间,两个竹卫已经来到庭前。 他们一人手里拿了三个不小的包裹,还有一人抱了个匣子。 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窃窃私语,原本还以为竹娘子是什么人呢!结果送礼却这般不讲究,看来不是什么身份显贵的。 安栀看到这些包裹便忍不住想笑,先前在开元寺,花竹也就用布粗粗包着,看着怪吓人的…… 阿锦扶着她下来,着几个丫鬟接过了包裹,自己则取过匣子。 “我家主人说,里头六格配饰,都是配着衣服穿的,怎么搭配都写好在匣子内了。”竹卫解释道。 “好,我知道了,告诉她,我很喜欢!”安栀止不住上扬着嘴角,侧目吩咐了阿锦两句,然后让她送他们出门去。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郡主这么高兴?”原本看见那布包,贵妃是失了兴致的,但是见了安栀的反应,她又忍不住好奇起来。 34.她们都羡慕 “我猜想,是衣服?”长公主慈爱地看着女儿。 “是,母亲英明。”安栀点点头,她很想看看花竹又送了她什么样式的衣裳,但是这里全是外人,不方便。 “衣服?”贵妃更惊讶了,这衣服还需要送么?栀儿贵为郡主,要什么样的衣服不得? “去换来看看罢。”长公主随意道,又看向贵妃,“那个姑娘心思玲珑,做出来的衣裳啊,和寻常的不同,也怪好看的……” “噢?”贵妃闻言望向那布包,“既然如此,快换来看看。” 她这么说,那些个贵女夫人也都望了过来…… 安栀本不想在席上换的,没想到她的一时高兴引来了贵妃的兴趣。不好拂长辈的面子,安栀半屈着身,乖顺应了一声,“是。” 阿锦伴着她往后走,却很高兴,“郡主,一会奴婢便按花小姐说的,给您梳个双髻……” 安栀点头。 “郡主,您怎么不说话?”阿锦望着她。 “我就要离开京都了,此时出什么风头呢?”安栀淡淡道,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好气又好笑,“我晓得了!那丫头定然是听说今日有晚宴,故意送衣裳来的……” 阿锦自然懂得她的心思,掩口笑着,“奴婢现下倒是觉得,花小姐是难得通透的人,您既然和人家交好,便也该学着豁达一些……” “先前不是你和母亲告状说花竹过于疯癫么?”安栀嗔怒,“好险母亲没有罚我们,不然,定要你也陪着……” 阿锦带着静安进入厢房,“郡主快别说了,奴婢有眼无珠,差点得罪了花小姐……” 安栀便不再揪着她说道,看她解开一个包裹,最上头的居然是件雾紫色的肚兜!后领上的带子上还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紫蝴蝶,是轻纱剪成的形状,并没有怎么绣出花样,简单叠加几层,飘飘忽忽的,居然就神魂俱在了! “郡主……”阿锦惊呆了,这……送人肚兜……她还是头一回见! 然后一张字条从中轻轻飘落下来…… 静安亲自将纸拾起来,看见上边横板竖直的字体:一定要配着穿! 她忍不住笑起来,花竹这字写的跟小孩子一样,一笔一划直率得可爱…… “郡主?”阿锦不知道她高兴什么。 “无事,先看看衣服。”静安将纸条收在自己的梳妆匣子里。 “是。”阿锦接着拿出里面的衣服,红褐色的一条……长裤? 看这裤子的样式,不同于一般女子穿在裙内的衬裤,裤筒宽松,直条条下来很有垂感,而且在脚踝以上开了岔。 阿锦觉得稀奇,看了眼郡主,递过去。 上衣却是件紫蓝色的短衣,碎碎绣着白嫩的栀子花,虽然是轻软的料子,但内衬确实较为贴合束身的,不过这肩上很奇怪,是两条绸子连起来,背后又有三道束带,大约是穿上后再系…… 再拿出一件是外衣,长度和里衣几乎平齐,袖子却短一截,也没有扣子腰带什么的,像是就直接这样披上去…… “为我更衣吧。”安栀注意到这衣裳同样避开了她身上较胖的部位,心中不禁暖融融的。 “是……” 按步骤将衣裳穿好后,阿锦又是拍手又是笑。 由于上身的衣服都很短,长裤的妙处就显现出来了,简直像是裤子多长腿就有多长似的。外衫是圆领子的,肚兜上紫纱向后缠绕,薄薄的雾纱后会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在后颈,紫蝴蝶飘然而伫…… 裤子压住内衬,阿锦为安栀在裤腰上坠一条流苏,尾端有块泪珠形状的琉璃石,落在胯部下,看上去极轻盈通透。 “天……”阿锦叹服不已,“郡主若是早些认识花小姐该多好!” “贫嘴……”安栀不听她说,自己走到镜子前去看…… 女子长身玉立,原本较粗的腿部完全让这裤子挡得看不出来,她微微张着嘴,惊讶又欣喜。 “郡主,奴婢替您绾发!”阿锦扶她到镜前坐下,撤去钗环,松了原本的单髻,重新将头发分为两股…… 不多时,阿锦学着花竹,为主子简单配了一对紫玉兰的簪子。 …… 外头宴过半巡,却没有一个人离席,一是长公主没有起身,而是静安郡主还没回来…… 若说期待么,自然是没几个人期待的,静安郡主那么丑一个人,还能是几件衣服改变的? 但是大家对这件事颇感兴趣,本来她们平日就无甚乐子,今日能难得看见这事,日后便有了话资,可有一段能打发无聊了…… “静安郡主到——” 通传的声音响亮,众人立刻抬头望过去,只见不远处阿锦带人从园子里走了来,后头去没见着郡主…… “咦?”有人低低询问,“不是说郡主到了么?” “不知道啊……还在后面吧?” 可是等寥寥几人走近,不见后头再来人了。 “那是谁?好高呀!”眼力好一些的,已经看见其中一女子的穿着与众不同,“她穿的是什么服饰?” “认不出来……但是那衣裳可真好看!” “真的!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穿的……你们瞧,这样精巧的外衫……” “我喜欢她裤子的颜色……那女子好纤长呀!” “喂,你们谁瞧见郡主了?” “……” 众人伸着头看,直到那些人来到面前,才将这陌生女子的装束瞧个清楚。 尤其让贵女们惊讶羡慕的是,她那衣裳的领子后头,还停着一只蝴蝶呢!会随着走动翩翩起舞,实在是美极了…… “她们往长公主殿下那儿去了,郡主不来了么?”席间很静,有人悄悄问。 “我觉得那个女子似乎哪里见过。”某个姑娘皱着眉头想。 “我也觉得……”有人跟着道,“她是哪家的贵女?怎么刚刚不在?不对呀……这样的人若是见过,我怎会不记得……” 安栀缓步走到母亲和贵妃跟前,行了礼笑道,“衣服太多,女儿便选了这身方便穿的,母亲觉得如何?” 贵妃恍然大悟,“安栀……本宫竟然没认出来!这衣裳你穿着真是好看……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长公主看贵妃站了起来,还急不可耐地走向安栀,便笑了笑,“可不是?若不是亲生的女儿,上次她穿新衣裳,本宫也差点没认出来……” 听到这样的话,席下的贵女们才反应过来…… 那个身材高挑,姿态卓绝的女子……怎的是静安郡主!? 这……这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了吧! 她怎么突然变瘦变高了!! 女子们都看呆了,但仔细端详下来,发现那果然是郡主,同样的圆眼睛,不过是额前多留了几捋青丝,眸子便愈发黑亮了,而且看个子,和阿锦站在一处时其实并未有变化…… 是因着这衣服…… 确实像是戏法似的!怎么穿上就让人大变模样呢? 方才听说是竹娘子送的?竹娘子是谁? 女子们心中急切不已,竹娘子究竟是谁呀!为什么从前并没有听说过这般人物? 花溶儿和花觅儿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静安郡主,尤其是花溶儿,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紫裙,她面容娇嫩,身段也不差,是一向喜欢这种常人无法驾驭的颜色的……可和郡主那件小小的短衫比,自己简直俗了个透! 人家头上只配两个玉簪子,着红褐色的宽摆长裤,就那般的大气!说是仙气都不为过!而自己这一身死板的紫……花溶儿脸上一燥,真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不只是花溶儿,在场的绝大部分女子穿的都是纯色衣裙,虽然可能在腰带衣领处做了点缀,但连鞋子的颜色都几乎是一体的,唯有贵妃娘娘穿的是彩裙,但和静安郡主这大开大合的颜色搭配依旧是不能比的…… 别说是有人这么穿了,这样奇异好看的衣裳,她连见都是第一次见呀! 贵妃不住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安栀,尤其喜欢她腰上坠着的琉璃配饰,她在后宫是出了名儿的爱美,见到这样的衣裳哪有不心动的? “孩子,你刚刚说你那好友叫什么?本宫看那么多包裹,全是衣裳吗?其他的衣裳也换来看看吧?” 想到这席间不大方便,便扭头和长公主说了声,“好妹妹,大家差不多吃好了,不如早日散了罢?” 长公主哭笑不得,“你要看便去看!怎么还砸我的场子?这菜还没上齐呢!安栀,你陪娘娘去吧!” 安栀应了母亲,便被贵妃如同姐妹般搀住了胳膊,随着她匆匆往回走…… 其他人都羡慕地望着贵妃离去的身影,那么多衣裳要换,她们想必是不会回宴席了,真是想知道还有什么衣裳呀! 长公主看着底下的人都扭头望着她们,不觉心情大好,她拍了拍手,丝竹声起,宾客们也只好继续坐着…… “静安郡主大变样子了……”花觅儿回过神,小声和花溶儿道。 “我又不是瞎子!”花溶儿羞恼异常,又害怕被人看出来,见花觅儿还敢说,哪有不动怒的道理? 花觅儿平白被她骂了一句,便晓得自己又是说错话了,她连忙告饶,“好姐姐,我是无心的,郡主也不过是穿的好看,哪能和姐姐相比,等问清竹娘子是谁,姐姐还愁买不到这衣裳吗?” 听了她的话,花溶儿的脸色才好看一些,“怎么从前没听过什么竹娘子啊?京都好的绣娘也就那么几个……” 35.少将军发疯 “姐姐忘了,”花觅儿从自己的桌子边挪过来,继续道,“方才说竹娘子也去过开元寺呢!这可是巧了,听说大姐姐也是住在开元寺附近……” 她虽然寄过几次信,但并不知道花念儿具体的位置,父亲和母亲将她隐藏得很好,她寄信都是给府中负责联络的小厮,那人是父亲的亲信,万万打听不得,只有母亲知道花念儿住在哪里,她也是听母亲说漏了才知晓一二。 “那……”花溶儿眼睛一瞪,好看的眉眼瞬间狰狞扭在一起,“说不准那贱人早就听说竹娘子了!肯定想打扮得花枝招展回来给我下马威呢……” “姐姐,小声些……”注意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花觅儿出声提醒。 花溶儿自然不愿在这里坏了名声,立刻弯唇掩饰,没说几句,见先前来过的那个小厮又进来了…… 这次他对着长公主一礼,“殿下,凤将军求见。” 原本喧闹的宴席再一次寂静下来,只有丝竹声依旧,舞姬们跃然的步子此刻些许微妙。 长公主面上的笑容一淡…… “今日本宫请的都是女眷,告诉凤将军,改日再来吧。”她语气有些不悦。 其他人面面相觑,长公主竟然不见将军?为何呀!今日虽都是女眷入场,可刚刚不也来了许多前朝臣子送礼? 凤将军受冷遇是因为今日在朝中的事吗…… 小厮点点头,去了。 长公主坐在案前,细长的手指紧捏杯子,想到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心中始终顾虑…… 众人偷偷望着,见她忽然站了离了位置,心中疑惑更重。 来到偏厅,长公主差人去门口看,凤吾夷果然没走…… 长公主青着脸坐下,令左右传他进来。 凤吾夷大步迈进屋子,恭敬行了礼,没等他说话,长公主已经冷哼一声,“凤将军,今日好唐突……” 她在后宫待了这么些年,理应对男女这些情思看得很透彻,但凤吾夷是什么时候对栀儿起的心思,她竟然一点没发觉! 调了人问,栀儿和凤吾夷最紧密的见面,也就是在开元寺了……难道他是突然动的情? 不是她视女儿过轻,凤吾夷仪这般人才样貌的,举动如此疯狂说自己真心喜欢栀儿……她不信。 难不成为了稳固地位? 如今战事平缓,他一个新贵在京都面对白家旧部想必很吃力……想到这儿,长公主面上更黑,若是如此,这凤吾夷未免过于浅薄了! 他以为自己功绩卓然,又生的好相貌,皇兄和自己便会欣然接受?这人刚刚休了妻,不说别的,单单因为他休的是栀儿好友,她便心中有个疙瘩! 栀儿和花竹关系甚笃,此人先是不分青红皂白休妻,短短几日后便向栀儿示好……想到他在开元寺陪护自己和女儿,长公主便一阵恼怒!怨不得凤吾夷总在自己跟前抹黑花念儿,看这样子,分明是担心她揭破他的底! 真是昭然若揭的野心。 栀儿和花念儿交好的事日后未免不会传出去,若是再和凤吾夷扯上关系……那栀儿的清誉真是全叫他毁去了! 长公主虽然是女子,但在前朝也颇有一番势力,加上自身和皇帝关系亲厚,与后宫也有些联系,知晓自己今日在宫中做了什么也很正常……凤吾夷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此时向公主府提亲很不合时宜,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自从那晚开始,他夜夜合不上眼,简直魔怔了一般…… “殿下,臣不请自来,有失礼仪,但有一事,时间紧急,实在不得不来!”凤吾夷坚定道。 “你看见我在忙着,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典仪后再说?”长公主并未给他好颜色。 凤吾夷先是请求皇兄撤回和亲之举,被拒绝后又跑来她这儿……怎么着?难道他天真的以为自己会应允他? “臣……”凤吾夷望了她一眼,但还是道,“向殿下求娶郡主!” 当着丫鬟小厮的面,长公主未曾想他竟敢这样说,当即一巴掌掀翻了茶盏! “你说什么浑话!” 她站起来,目光如刀盯着凤吾夷,“好大的胆子……明知道栀儿明日要去和亲,你竟然来本宫这里胡闹!真以为陛下器重你,无法无天了不成?!” 凤吾夷本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可长公主地位尊贵,又是郡主的生母,他只能敬重,“殿下,臣对郡主真心可鉴,今日来公主府便是想要见郡主一面,臣……” “住口!”长公主尖利喊了一声,她气得脸色发白,用瘦长的手指指着凤吾夷,道,“打出去!以后再不能让此人踏入公主府一步!栀儿也绝不会见你!” 看见小厮们围上来,凤吾夷急呼,“殿下,若今日见不得郡主,臣便在府外等着!” “把他打出去!”长公主听得阵阵头疼。 疯子!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痴缠的男人! 七八个小厮抓住凤吾夷,把他往外推…… 路泽在门口焦急等候,他实在想不通将军的心思,他怎么就突然心仪静安郡主了?此番特地前来,实在是……太合礼数了! 遥遥看着凤吾夷被一群人推出来,他连忙上去骂道,“不长眼睛的!将军也是你们推得?” 小厮们却不认对方官职多大,他们主子的地位可不会因为前朝任何一个臣子而发生变化,因此一个个并不理会路泽,将凤吾夷推出门后,立即将门阖上了…… “哎……你们!”路泽怒极,若不是他胳膊还伤着,就要上去砸门了…… “将军!”他扭头看凤吾夷,却见他脸色青白,不由得声音缓了些,“将军……您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 凤吾夷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约是中了邪罢? “堵住公主府所有出口。” 路泽惊得变了色,“将军,此举不妥!” 哪有武臣围攻皇室的!这传出去简直就是谋逆! 凤吾夷摆摆手,“我知道,不必再说,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他说这话,心里却清楚的确是万万不可的,若是皇帝知晓,恐怕自己项上人头都要不保,可是……若是静安被送走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路泽向来了解他,但此时却完全不理解他的行为,太癫狂了!太癫狂了! 他握了握拳头,不能让将军这么胡闹…… 凤吾夷全身心都在紧闭的大门上,脑子纷乱想着静安和亲的事情,并没有提防路泽的接近,直到脖子上一痛,接连三日的心绪不宁和疲惫让他无法抵御这猝不及防的一击…… 路泽的胳膊清晰发出一声“咔嚓”裂响,他瞬间脸色发灰,但还是接住凤吾夷,吩咐左右将将军带回去。 “路大人,你的手……”副手看见路泽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知道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提心吊胆,但还是立刻帮忙接过将军。 路泽吸着凉气,那丫头真是太狠了点,他左手已经骨折动不了,现下轻伤的右手也废了,身上还到处是伤…… 早知晓她体术这样强悍,自己真不该这么大意,居然还想着要让她! “把将军扶进马车,其他的回府再说……”路泽压低声音,幸好此刻天黑已久,门前没什么人,否则明日还不知传得怎样满城风雨! 好不容易回到了将军府,路泽已经满脸大汗,坚持着将凤吾夷带进屋子,他守在房前,让大夫就地接骨。 一番诊治下来,终于是好受了些,只不过现在两只手都被包了起来,看着有些可笑。 路泽坐在房前的院子里歇气,他得在这守着,以防将军醒来后又想不开…… 今天的事,真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后怕!将军不声不响的,为什么突然求陛下留下静安郡主啊!他连花府小姐都看不上,怎么可能喜欢上郡主? 路泽歪着头在冷风里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头绪,罢了,将军发疯,他挡着便是,明日就是死了,将军也得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 白府—— 白府坐落在京都南巷,和其他显贵的院子距离较远,附近坊市多,人烟味儿重,但到了夜里,不大的院子便显得很安宁。 门口,两只老旧的石狮子蹲在地上,庄严如故。 一白衣女子戴着斗笠,幽灵一般出现在白府正门,她认真比对了手上的地图,然后将东西收好,上前拍了门。 “谁呀……”门房见外头是个白衣裳看不清脸面、也分不出男女的人,并没开门,透着门缝问。 夜渐渐深了,这个白飘飘的来客还真是有点吓人。 “白落鸿是不是住这里?”兜帽下传来较低的女音。 原来是个姑娘…… 门房看她拿着剑,又是来找二公子的,心下就有了几分了然,“公子不在,你走吧!” 唉,隔三差五就有姑娘寻上门来,二公子怎么这么招姑娘? “他不在?”辜书书确定这里就是他家以后,也不着急,继续问,“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不晓得……”门房摇了摇头,“我们公子告了假,一早就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门房似乎要走了,辜书书道,“等他回来,告诉他辜书书来过。” 36.满城风雨 门房随便应了句便走开。 好几年了,至今每个月还会来一两个姑娘找他们家二公子,早就挡习惯了。别说公子是真不在,就算在这里,照例也是要把那姑娘骗走的……多少莺莺燕燕公子都没心思看,这什么书书本本就更没意思了。 辜书书后退几步,撩开帽纱看了看眼前的府邸,口中喃喃,“京都白氏……” 她轻功不差,这样的院子想要进去是很简单的,但是…… 眼前的白氏,是那个盛极一时的白氏吗? 落鸿从来没有和人提及过自己的家世。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在附近住下,等一切打探清楚了再说…… ** 凤吾夷这一睡睡得舒坦,睁眼的时候还觉得精神不错。 等看见窗子透出的天色,他猛然翻起来,顾不上换衣梳洗就推门出去…… 路泽还趴在石桌上,被推门声惊醒,看见将军出门,他立刻站了起来,“将军,您听属下一句劝,真的不能再去公主府了!” “让开!”凤吾夷匆匆扫了他粽子似的两个胳膊,大步往外走。 “将军!”路泽固执挡着他的路,“您冷静想想!您平时不会这样的!是不是有人和您说了什么?” 凤吾夷冷静不下来,一旦冷静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迷惑当中,他无法摸清自己的心,也理不清这些杂乱的头绪……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路泽,走了出去。 “……将军!”路泽被他推到在地,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立刻爬起来,“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满门抄斩吗!拦住将军啊!” 院子里的兵士犹犹豫豫堵住院门,他们不清楚状况,又不敢和自家将军出手…… 凤吾夷将这些人撞开或掀倒,几乎是一路往前不受阻! 路泽恨铁不成钢,只好自己又追过去,到了前门,他好不容易赶上,哭丧着脸,“将军!您想清楚了吗?真要让将军府上上下下陪葬!?” 就算将军是真的喜欢郡主,也不至于这样不顾一切啊! 凤吾夷顿住脚,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可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京都…… “路泽,不想断腿的话,你就让开。”凤吾夷眼神冰冷,言不由衷的话脱口而出。 看他露出这样的神色,路泽心底一片凉意划过,将军不会同人开玩笑,他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大哥……”路泽看着他,依旧没有让开,“你今天除非打死我,否则我不会让开的。” 路泽是他在战场上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将,刚认识的时候,自己还不是将军,他就亲热的管叫自己大哥…… 看见路泽脸上的震惊和痛心,凤吾夷心中动摇起来……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两人还在僵持,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将军!路参将……”来人没想到他们就在门后,短暂愣了愣走过来,“有人将我们围住了!” “什么人?”凤吾夷眼尾闪过戾气,率先走了出去。 路泽连忙追上去…… 府外,乌泱泱围了几层白色盔甲的士兵,后方,一个极其儒雅的男子坐在马上。 凤吾夷眸光一凝,叫出那人的名字。 “白亦舒……” 白隐的长子,白亦舒。 白亦舒转过眼,疏离地望他一眼,“凤将军,别来无恙?” “你来做什么?”凤吾夷看他明显有备而来,一时有些忌惮。 并不是忌惮白家,而是忌惮白亦舒这个人…… 虽然他不会半点武功,但却是盛京华出了名的神童,三岁读百书,五岁会诗赋,九岁占星卜,十二岁连中三元入仕为官…… 白亦舒随父亲白隐在军中的时候,甚至能准确预测半天以内的天象变化…… 这个人的聪明才智,已经到了非人的地步!陛下重视天命,对于这样能够窥得天道的人重视的很,可偏偏,他是白家人! ……皇帝忌惮的人。 白家二子皆为翘楚,他的弟弟白落鸿,现在是太子最信重的臣子,兄弟俩一文一武,加上一个声名远播的白隐,实在是令盛帝头疼! 他之所以要直接休了花念儿,便是因为临时知道白家属于太子阵营,而自己,绝不会和太子党有所牵连! “奉陛下之命,”白亦舒淡淡道,“前来看顾凤将军。” 竟然是圣上让他来的…… 凤吾夷知道这样的事对方不可能信口拈来,可是圣上为什么让白家人来拦着自己?他不免心中骇然,难道皇帝意在敲打自己? 看着对方,凤吾夷不再说话。 “若无他事,将军可以进府休息了。”白亦舒对眼前的年轻人无甚好感。凤吾夷是个能人,只是过于年轻了,要想通明处事,还要在盛京华好一番摸爬滚打。 “难不成少傅是为了令侄女,特地来我这看笑话?”凤吾夷这些日子已经渐渐发觉白家的势力有多么大,不仅是先前那些武将开始若有若无的疏远自己,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势力也开始孤立他…… 虽然他也不在乎这些,但感觉却很不好。 哼,花念儿自己伤风败俗!这些个亲戚也全是帮亲不帮理的! “将军觉得呢?”白亦舒眉目如画,他模样和姐弟最不同,而是更近温婉的母亲,此刻微微笑起来,只让人觉得清润如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词偏像是为他写的。 “……”凤吾夷不善摆弄言辞,又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碰上白府这些脑子活络的人,是真的应付不来。 “在下在这守着,将军府不会有一只苍蝇打扰。”白亦舒说着,所有锋芒尽收于温润。 凤吾夷不笨,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这说的哪里是飞不进一只苍蝇,是飞不出吧! 他兵符在手,可如今出不了府,自然掉不得兵,而白亦舒带着这么多人,又有圣上口谕…… “将军,进去吧?”路泽拽了拽自家将军的袖子,真怕他会和白亦舒对起来。 对于白家人,他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是又敬又怕,将军耿直,就怕他会在白亦舒这里吃暗亏,尤其又因为花小姐的事,白家愈发针对将军…… 凤吾夷手上青筋紧紧绷着,他看了白亦舒半晌,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依旧什么都看不出……甚至连敌意都不曾显露。 这样的人,太可怕。 凤吾夷转身回府。 路泽心中一松,终于是放了一口气,他跟着将军往里走,还一边宽慰着他,“将军,今日还是好好歇在府里吧?这事不宜闹得太大……” 他却停在院子里,问,“路泽,你觉得我心仪郡主吗?” 路泽听得一愣,他从没觉得将军心里正儿八经喜欢过哪家姑娘,而对静安郡主么…… 将军的行为不像是喜欢,说是性情大变才更加合适…… “将军听真话吗?”路泽犹犹豫豫问,自己说完不会被挫骨扬灰吧? “真话。”凤吾夷转过身,刚刚和白亦舒交锋的数息,他能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对静安郡主升腾的狂热减轻了,这不是错觉。 他怀疑自己被人种了邪术。 “属下以为……将军像中邪了。”路泽梗着脖子道,死就死了!他好歹说了句真话! 凤吾夷瞳孔微张,他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啊?”路泽顿时有些发懵,“将军您什么意思啊?” “同我说说别的……”凤吾夷锤了锤脑子,一手抓紧路泽,皱着眉道,“说白家……说……说花念儿!” 路泽没明白缘故,但觉得将军此刻似乎很痛苦,他一着急,说话便有些结巴,“啊……这这……花小姐有个丫鬟叫桃桃,她力气可大了!” “说花念儿!”凤吾夷声音提高,手上力气大了些,他尽量闭着眼睛,根据路泽的话控制心念。 路泽胳膊还伤着,被他一拧差点叫出来,他龇牙咧嘴继续道,“花小姐……好像越来越好看了,看样子她在开元寺附近将养的很好……” 她好看吗? 凤吾夷最先想起的是花念儿那双桃花瞳,弯弯的,眼角上扬着,笑起来的时候媚眼如丝,生气瞪人的时候像个小狐狸,凶凶的,仿佛全天下都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般,明明又手无缚鸡之力…… 可她是个不检点的女人,大婚的日子竟然同人苟且,在花轿里衣衫和人不整抱在一起……他绝不会再要这种女子! 想着这女人确实能帮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不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心火又旺起来,便快速说道,“将我击晕,然后绑起来,无论如何别让我出府!” “……?”路泽为难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横,点点头道,“好!” ** 清早,静安郡主从公主府出,上了皇家马车,一路沿街,从北门出了京都…… 浩浩荡荡的车队长达一里路,陪嫁的东西运了近百辆车,静安坐在马车里,带着不安和期许,安静细数种种过往。 这一路难免落泪或欢笑,但她终究要开始新的人生了,身后的一切,当就此斩断。 学着豁然的安栀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一日,围绕这自己,京都中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37.为你长胖 自那夜晚宴过后,京都种种流言纷起。 少将军凤吾夷钟情静安郡主,曾在日前请求皇帝收回和亲的命令,被圣上驳斥后,凤将军又去公主府亲自提亲,但公主同样严词拒绝。此后一连几日,圣上担心少将军莽撞行事,命令少傅白亦舒围住了将军府! 这说法不知道哪儿传出来的,却是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去将军府前看,能瞧见府外重重士兵围着…… 若是往常,京都的才子佳人们兴许当个笑话听,但是这一次,年轻人中却分出两种极端对立的阵营,京都的公子们依然不信,但贵女们却一反常态,非常相信这种说辞,路上随处可见拭泪伤怀的女子,就跟自己亲眼瞧见所有事情发生似的…… 更有甚者,说凤将军自被白甲军看禁,便开始绝食,加之对静安郡主日思夜想,引发了急病,已经性命垂危了! 贵女们既羡慕郡主变美且有个会做衣服的神秘密友,又为凤吾夷感伤,跟着悲恸不已……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十傍晚时分。 白亦舒收到圣上口谕,得知静安郡主已经安全抵达北坞,这才差遣人离开。 …… 晚膳时候,路泽看着明显消瘦不少的将军,忧心忡忡道,“将军,你多少吃一点吧?” 白亦舒走了,但他还不敢告诉将军。 那日他按将军的话将他打昏,将军再醒来又变得异常激动,幸好事先绑住了他,不然就凭自己现在这副残躯,绝对拦不住的…… 暴躁了几日后,凤吾夷今天才将将安静一些。 “嗯。” 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散着,原本光洁的下巴上满是青色胡茬,脸色也不大好,人甚至显得有些脆弱。 凤吾夷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语气如常,“走了是吗?” 路泽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可心里又隐隐感觉将军是真的恢复了,于是答,“走了。” 他小心留意着将军的神色,担心他突然再犯病。 “绳子松了吧。”凤吾夷叹了口气,“我已经没事了。” 路泽看着他半晌,不确定将军是不是在骗他。 “还不快点?你腿又没断!”凤吾夷看他半天不动,眉头一皱就忍不住要骂人。 ……是正常的将军! 路泽一喜,终于走过来帮凤吾夷解开绳子,“将军,白少傅刚刚走,你这会是用膳还是出府?” 凤吾夷活动了手腕后,瞪他一眼,“出什么府?用膳!” 路泽却很高兴,他立刻吩咐,“快些!去准备晚膳!” “按日程算,郡主应该已经到了北坞。”凤吾夷从凳子上站起来,拿过外衣披上。 “是……”路泽有些吞吞吐吐,“人家都到了北坞了,将军您就……” 凤吾夷瞪他一眼,路泽立刻憋住了剩下的话。 “用完膳后随我入宫。”他冷冷道。 “入宫?入宫做什么?”路泽瘪瘪嘴,心想这会您入宫也于事无补了。 “请罪。”凤吾夷目光深远。 ** 自打公主和郡主离开了开元寺,寺中来往的香客再一次络绎不绝起来,尤其是郡主出嫁之后,京都许多贵女也有不少相约而来的。 她们大多有两个目的,一是希望能见到了慧大师,得其指点,二是,想要探一探传说中的竹娘子…… 花溶儿回府之后心急如焚,跟李氏求了几次要去开元寺,李氏不知她是怎么了,担心她这是要去找花念儿,便强堵着不允。 花溶儿哪里是个省事的?见她不允就扬言去求祖母,又在花浙跟前闹,气的他又把花溶儿关了起来! 花钰得知后亲自去祠堂训斥了妹妹,在他眼里,花溶儿实在有些胡闹,他如今刚刚开启仕途,诸事需要父亲和长辈们打点,而溶儿作为嫡小姐,毫无肚量,又这样娇蛮,李氏根本管不住她……这么下去,委实令人头疼。 花觅儿见她没讨着好,自己就不敢再吹风,花念儿固然可恨,但她也担心一个不慎,又被迁怒。 她这几日听说了外头的事,心中也是烦闷,真想不到,将军对花念儿能这般冷绝的缘故竟然是……他喜欢胖的! 幸好出了郡主这事,否则就算自己想办法嫁了过去也是注定不受宠的! 可是……她愁了又愁,难道要为了凤将军把自己吃成郡主那么胖? …… 五月十三。 辜书书在京都住了几日,将白落鸿家的消息打探的大致清楚,她没想过自己钟情的男子真的生于官宦人家,而且现任正三品太子少师…… 守在白府这么久了,她果然没看见他进出,看样子那门房没撒谎。 辜书书坐在客栈一角,不自觉又喝尽了一壶茶,她看了眼斜对面府门前的石狮子,有些跑神。 自己是从家里溜出来的,如今都七日未归了,再不回去,恐怕…… “哎,温姐姐!”离她不远,有女子说话的声音穿入。 辜书书往帘子外看了眼,下意识听着。 “是柳妹妹……好巧,咦?你这是刚才外面回来?” “是呀!”被称为柳妹妹的女子似乎很兴奋,“我刚从城外回来,姐姐猜我去哪里了?” “又出去踏青了?真羡慕你……” “不是……”女子咯咯笑着,“我去开元寺啦!” “开元寺……”说话的女子突然也振奋了,“那你打听到竹娘子在哪了吗!!” “打听到了!”柳姓女子压低了声音,“我是问了几个农妇……她们说……在狐狸小筑……” 竹娘子是谁?江湖上未曾听说这号人物,辜书书想。 那两个女子一边说一边窃窃的笑,仿佛这是什么秘密的话题,看渐渐远了,辜书书便听不太清楚,她又向来不爱主动问人,便继续坐着,继续思索自己是去是留。 末了,她准备再等一日,若是还等不到落鸿,便先回去…… 在桌面上留了银钱,辜书书刚走出自己所在的那间小阁,便看见对面五六个女子一齐冲了过来…… 她一惊,握剑的手刚一转动,便听见其中一个女子喊,“小二!给我包七份芙蓉糕!” “什么!我要十份!” “我也要十份……” 女子们吵吵嚷嚷,从她身旁一拥而过。 帽子的白纱下,辜书书忍不住蹙眉,又是买芙蓉糕的?她在这里坐了几日,日日都有争着来买这种糕点的,她以为有多好吃,尝了才知道这东西又甜又腻的,吃多了还有些犯恶心,这么发胖的糕点,居然还天天有人抢…… 辜书书默默摇头,城里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花府—— 花觅儿等着婢女回来,她已经吃过晚膳,但如今睡前再吃两份糕点已经成了惯例。 “三小姐……”婢女从门外进来,却满脸的歉意,“奴婢去的时候,发现芙蓉糕都被抢光了,走了好些家店都买不到,最后在客栈要了一份红烧肉,您看看……” 婢女把手里的食盒揭开,里头是油纸包着的小团儿,纸拆开后,将肉倒进碟子里,“这也是最后一份了,奴婢便买了下来……” 盘子里的红烧肉已经有些软软黏黏的,大部分肉汁都留在了油纸上,此刻瘫在盘中,很没有模样。 花觅儿抿了抿唇,她向来不爱吃这些油油腻腻的肥肉,更何况这些看着已经不大新鲜,她望了婢女一眼,柔柔道,“下次你上午去。” “是。”婢女应着。 花觅儿夹起一块肉,有些嫌弃地放入口中,咸甜的酱料和软腻的肥肉混在一起,她一时难以下咽,掩着嘴直反胃,又给吐了出来。 婢女一慌,连忙给她倒水漱口,“小姐,不好吃就别吃了,明日奴婢一定给买到芙蓉糕!” 花觅儿漱了口,还是觉得难受,便转过身,不去看桌面上那些东西,“二姐那边怎么样了?” 婢女小声道,“奴婢去厨房的时候,看见炉子里的火都未曾熄灭呢!全在给二小姐做糕点,咱们靠在外头买的,肯定赶不上她……” 花觅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一连几日努力吃饭,还吃那么多糕点,此刻小腹已经明显胖了些,只是身上却还不显,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还是得改了喜欢素食的坏毛病! “小姐,我觉着您也不必随她们的,女子胖了还有什么好看?再瘦回去可就难了……”婢女嘀咕着,觉得小姐为凤将军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过了。 “你知道什么?”花觅儿有些不悦,见她害怕了,声音又和缓了些,“我样样都比不上二姐姐,若是连将军所好都输她,那还有什么希望?你一天天,也不晓得说些让我高兴的事……” 婢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连忙解释,“小姐,您别恼,若说高兴的,有一桩!” 花觅儿抬眼,“什么?” “奴婢知道竹娘子住在哪里了!” “真的!”花觅儿一喜,这可真是一件好事!连花溶儿都还不知道呢!“她住在哪里?” “听人说,竹娘子住在青城,一个叫狐狸小筑的地方,就在开元寺附近不远!” 果然还是开元寺…… 花觅儿点了点头,“你是在哪里听的?” “马家酒楼,当时有两个姑娘在说,我从旁边经过,偷听到的!” “做得好……”花觅儿眉开眼笑,想到花念儿也在那附近,便嘴角一抿,“大姐姐离家许久了,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38.辜书书来访 “小姐,您要去探望大小姐?”婢女有些犹豫,“可是,夫人和老爷会让您去么?” “大姐姐可是邀请过我的。”她走到桌子边,抽出一张宣纸,铺平压好,“到时候说去开元寺烧香便好,兴许还能求着母亲一道过去呢。” 花念儿最好哄的,她只要转寰一二,一定就能将地址骗了来,到时候再送给花溶儿,告诉她这是竹娘子的住处,等她二人见了面,岂非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婢女点点头,把嘴里的话压了下去。 …… 青城—— 整个盛京华,若论富足热闹,那肯定是京都为首,花念儿所在的青城是无论如何都排不上号的。 但是,青城却一直是年轻的公子小姐甚至贵妇人们爱去的地方。 原因有二,其一,青城有着名动盛京华的红锦楼和南风馆,其二,青城边陲有开元寺。 红锦楼又称红楼,顾名思义,便是女支馆,只是红楼更重风雅,馆子里也不似别家那样全然食色男女。 红楼有个牌榜,每三个月会依据馆中姑娘受欢迎的程度和花客们为其花销的多少重新排列,每次仅仅上榜三人。 花魁卿晚晚,从去年当选了魁首后,便一直占据了榜首,如今十七岁,一直是才子们的心头好,但她天价的赎身费却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每年开元盛事后,年轻人都不会那么快离开,因为紧接着就是红楼一年一度的花船游会。 花船游会,顾名思义便是沿着青城主河游船七日,不舍日夜。 每当这时候,除了红楼,别家青楼也会派出花船,甚至南风馆也会参与。以百计的花船游在水上,每个船上仅有一位不知名的美人或小倌,才子们可以凭坐小舟接近花船,去问候船上的佳人,只是每个小舟的舟头都绑了红丝球,若是选定了花船,便要将红丝球解下赠与花船,当日不可再更改,也不得下船,等到次日天明方能回到自己的舟上,或回岸或换船,全凭喜欢。 因为带着博弈的意味,才子们最多也只能选七艘花船,能不能见到相见的姑娘,真是要凭借运气了…… 这种方式历来受男子们喜欢,一来,能品味得到美人的喜悦,二来,知道别人上了乌龙船是很好的趣味,三来,若是有人一口气在青黛河上连住七夜,那可真就让人佩服,传出去又是一件风流事了…… 如今已经到了五月中旬,前来开元寺祭拜的达官显贵们差不多都走了,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青城会聚集无数的青年男女…… 尤其是男子,之所以来这样早,就是知晓红楼惯例,在五月下旬,花魁会到开元寺焚香请安平愿。 他们早早来青城守着,便多一分见到卿晚晚的机会! 竹隐—— 正午十分,妲己热得有些萎靡,正懒洋洋趴在湖心亭吹凉风。 现在虽然才五月,可她已经觉得很热,简直像六七月份了,想到自己从前穿的丝衣,她有些烦躁,桃桃她们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穿那么短那么薄的衣裳。 难不成她要在这个夏天热死? 狐狸热得有些生无可恋,甩干净手里的鱼食后,盯着自己的倒影,很想下去凫水。 额头上的黑疤已经落完了。但是,真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粉白印子,和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这就是小姐胡吃乱吃的恶果! 桃桃的咆哮声还在耳边回响,忽然在远处的围墙那头,传来一道女音…… “咦?居然别有洞天……” 妲己耳力很好,而且在如镜的湖面上,什么声音都传得远。她看过去,有个白衣侠客立在竹隐的围墙上,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连头和脸都用帽子和白纱挡住…… 妲己眨眨眼睛,觉得那女子穿的可真别致,不仅完全看不出身材曲线,而且从衣裳样式上完全分不出男女。 辜书书一路行到这里,听闻有水声,看见这院子挂了个“竹隐”的匾额,便晓得是有主人家在的,原本就是一时兴起想讨杯水喝,没想一跳上来,眼前却是一大片湖! 满眼碧色的湖面还有不少点缀,精致的水上回廊和湖心亭,等目光触及两朵巨大的莲花,她一怔……怎么有那么大的花? 这花中间居然还有靠椅子…… 真稀奇。 辜书书往远处望,对面湖岸上,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花团锦簇间屋舍俨然,竹林遍地是…… 难得有来客,妲己站了起来,示意林子里的竹卫不用动作后,便向远处的白衣女子招了招手。 湖心亭里有一抹亮眼的红在动。 辜书书这才发觉,原来那里有个人,看身影是个艳丽无双的女子。 “你过的来吗?”妲己捧着手对她喊。 她声音绵绵酥酥的,听得辜书书心生柔软,她四下望了望,看见岸边有一排竹筏,便跳下去,借力撑篙,往湖心亭而去…… 桃桃正在小厨房看着若岚煎药,听见外头小姐在喊,立刻就出来看,只见湖面上有个人正坐着排筏正极快地接近花念儿,她一惊,顺着回廊便往湖心亭冲过去! 妲己回头看,是桃桃奔了来。 “无事,今日有来客,去制备些糕点吧。”等她来到近前,妲己道。 桃桃有些不确定地望着那白衣人,道,“小姐,那是谁啊?” 妲己笑眯眯的,“不晓得。” 桃桃一个趔趄,不晓得就要招待了!万一是歹人呢! 说话间,辜书书已经到了亭下。 若是普通人,这会要么仰着脖子和亭子里的人对话,要么想法儿从回廊外头翻进来,再进入湖心亭。 但辜书书轻轻一跃,已经从竹筏上跳入亭中。 妲己睁大眼睛,羡慕地看着她,“姑娘好身手!” 桃桃就谨慎多了,见此人轻功不差,就开始担心她武功如何……她是从哪里进来的?怎么没有人通传?竹卫呢! 见到这额头带疤的姑娘,辜书书莫名觉得她有几分亲切,瞧模样甚至还觉得眼熟,奇怪,她应该没有见过这女子…… “你是谁!怎么胡乱闯人家院子!”桃桃先声夺人,将花念儿牢牢实实护在身后。 “在下辜书书,无意冒犯。”她没怎么解释,若不是这红衣女子招她,她本来没打算这么进来的。 “辜……”桃桃一愣,辜书书!? 那不是二爷的师姐么!药王的独女! 妲己听她咕了一声,没忍住笑起来,“桃桃,是我让辜姑娘进来的……”她说着,觉得辜姑娘三个字念着绕口,便道,“我叫花竹,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早觉得的寂寞,如姑娘不介意,可与我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辜书书没听过花竹这名字,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娘长的好看,性子也直爽,她向来不与人交际,却破天荒点了头,在亭子里坐下。 “来者是客,”妲己看向桃桃,“去备些茶点来。” “……是。”桃桃有些欲言又止,她给小姐递了眼色,可小姐没见着是的,转身笑眯眯和辜书书说话去了。 ……这姑娘惹不得,她可是二爷的大师姐啊! 人称白衣罗刹的辜书书,一手毒术使的是出神入化,更要命的是,她虽然是药王之女,却不曾有人听说过她会救人! 几年前二爷回家,大半的原因便是要躲这位师姐…… 她不敢走,怕自家小姐傻乎乎叫人家投了毒都不晓得,可此刻又无法向花念儿言明。 “那我叫你咕咕可好?你唤我阿竹吧!”妲己坐在辜书书身旁,全然不介意对方的冷淡。 辜辜?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叫她辜书书…… 不过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这姑娘明显不会武功,又这么没心机,此刻在她府上,便由着她吧。 “可以,”辜书书一边应着,一边避了避她,“阿竹,你别贴太近,我身上有很多毒物。” 妲己闻言捂住嘴,小脸上满是惊恐,“有蛇吗?” 什么毒物她都不怕,单单是这蛇最讨厌了!从前见到,她都是一巴掌直接拍死,省得成了精祸害同族…… “没有蛇。”见她这样怕,辜书书解释了一句,“就是些毒蝎毒虫,在我腰间的软囊里。” “可以看看么……”蝎子呀!小虫子而已。 桃桃胆战心惊地听着她俩的对话,正不知该怎么才好,听见后头若岚端着药来了,“桃桃姐,你怎么突然跑了,这药还没拿呢……” 若岚说着,看见亭子里有个陌生人,她立刻噤声,小步走来将药放下。 “小姐,今早您嫌药凉了,这是重新煎的,快趁热喝了吧……”她说着,刚把一碗药从木案上端出来,便看见桌面上开口的香囊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个黑油油的虫子脑袋突然从里头探出来,若岚手一抖,药碗瞬间被抛出去,“啊……虫子!” 她转身往后逃去! “小姐!”桃桃看药汁都溅了出来,担心花念儿被烫着,正要去接,却被若岚撞了满怀…… “呀……”妲己用袖子挡住脸,她原是能够避开的,见桃桃这么担心辜书书,便故意不躲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没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身上。 妲己睁眼,药碗好端端握在辜书书手里,只是那只手微微发红,白袖子上也沾染了污迹…… “咕咕,快点放下……”妲己扶住她的手,却发现她这手发红并不是烫的,而像是天生。 辜书书似乎不觉得烫似的,放下药碗道,“这药不错。” 39.小舅舅的未婚妻 “是不错,味道够苦的……”妲己有些意外,随即望着她歉然道,“咕咕,弄脏你的衣裳了……” 药汁好洗,辜书书摇摇头,“无事。” “怎么无事呢!”妲己拉住她站起来,“走,我带你换衣裳……” “小姐!”见她要走,若岚才反应过来,小姐到吃药的时候便一大堆幺蛾子,“您药还没喝!今日再不喝药,奴婢就不能给您做鸡汤了……” 若岚努努嘴,示意桃桃帮她。 “小姐,您还是先喝了药再带辜姑娘进去吧。”桃桃说着,她并不想花念儿和辜书书接触,万一让她知道了小姐和二爷的关系,那二爷…… 这辜书书虽然武功一般,但轻功极好,身上毒粉毒虫无数,很难防的住,若是她借由小姐来威胁二爷,那真是引狼入室了! “阿竹……”辜书书的声线略微喑哑,和大部分女子相比差异很大。 妲己错愕地回头,她知道桃桃担心这女子身份不明,她心中也是有提防的。 从辜书书上湖心亭,她就闻见这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加之她言明自己带着毒物,如果料得不错,该是精通药理毒术。 而这双手更是不寻常,可能有其他特异之处…… 不过,她为什么叫住自己? “先把药喝完吧。” 面纱挡住了辜书书的面容,但妲己知道,她此刻一定很认真望着自己。 “啊?”妲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不该是桃桃或者若岚说的话吗?怎么随便一个人都要叮咛她吃药的? “方子很好,不喝浪费了。”若是旁的什么,辜书书断然不会管,可一旦是关于药,她就无比较真。 惜药,是辜书书自小养成的习惯。听那个姑娘说花竹已经浪费了一次,这药确实于她有益,便该喝下去。 面对如此耿直而强硬的理由,妲己一时无言,“……咕咕,你先换衣服要紧。” “不行!”若岚上前一步,重新端起药,“小姐,白二公子不是说了吗!如果您不听话,等他回来就将您带回京都去!小姐舍得离开我们……” “若岚!”桃桃脸色一白,厉声喝断她的话! 桃桃被她吓得一抖,好不容易端住了药,有些茫然的扭头看她,“桃桃姐,怎么了……” 她说错话了吗? 可是之前白二公子就是这样说的呀,这不是桃桃姐告诉她的么? 桃桃看着她,真是被气死的心都有了,正想着用什么话搪塞,却已经来不及…… 听见白二公子几个字,辜书书立刻抓住了花竹的手,问道,“白二公子?她说的白二公子可是京都白氏白落鸿!?” 几年前落鸿逃了和她的亲事,之后几乎人家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他拒绝了包括自己在内的那么多女子,难不成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小丫头! 这一抓凶狠非常!妲己的腕骨几乎开始发颤,她苦着脸挣扎,“咕咕,你怎么了?你认识我家小舅舅么!哎呀,好痛……” 小舅舅? 听到她说的话,辜书书手上的动作一顿,紧扣花竹纤细的手臂的指甲卸了力气,“他是你的……小舅舅?” 妲己看着自己手腕上一排让她抓出来的月牙印子,委委屈屈地嚷嚷,“肯定是小舅舅又在外头惹祸了!总是殃及别人……我要告诉外祖,好好罚一罚他才行!” 她揉着自己的手腕和发红的小臂,心里大致思忖着眼前女子的身份……如此紧张白落鸿,甚至在刚刚对她流露出恨意,但一听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就收了手。 这只能是心仪花念儿这小舅舅的某位江湖女子。 “他是你的亲舅舅?”辜书书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庆幸自己没有伤了落鸿的侄女儿,宽慰道,“没事,只要没破皮毒就进不去,用清水洗洗就好了。” 妲己心里一寒,那指甲上竟然是藏了毒的!怪不得桃桃这样怕她,原来知晓这女子的手段…… “有毒?”妲己瞬间湿了眼眶,桃花瞳雾蒙蒙的,连手臂也不敢揉了,慌乱不已地问她,“我会死吗?” “不会的!”辜书书歉然解释,“我刚刚误会你了,还以为你是……” 她说着,突然揽住花竹的腰,将她整个带的飞起…… “啊!”飞起来的感觉实在太久违,妲己将脸埋在她怀里,满足地叫了一声。 然而却不止她一个人叫…… 若岚尖叫着,伸手想拉住花竹,却连主子的衣角都没有抓到! 桃桃则一手拉住了小姐的手,借力和她们一道跳了出去…… 啪…… 三人齐齐落在湖上的竹筏上。 “你做什么!”桃桃将自家小姐一把扯到身后,满眼警惕地望着面前的辜书书。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让她洗一洗手。”没料到这小丫头的力气居然这么大,辜书书怕弄疼花竹,趁势松了手。 “小姐,你没事吧!”若岚还站在湖心亭上,焦急地往下望着花竹,简直要哭出来了。 “我没事……”妲己看她一眼,然后拍了拍桃桃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桃桃见辜书书没有多余的动作,心里却还是犹豫…… “桃桃……”妲己慢慢说道,“咕咕刚才是误会了,她没有要害我。” 美人噙着泪,却还这般为他人说话…… 辜书书望着她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她和落鸿越相像。 这小姑娘心肠好,或许她会告诉自己落鸿的下落…… “我帮你洗洗手吧。”辜书书道。 花竹闻言立即可怜巴巴望了她,然后点点头,便要走过去…… “小姐!”桃桃却拉住她,“别去!” 花竹犹犹豫豫对桃桃道,“我也不晓得这毒怎么样……自己不会洗呀……” 桃桃一僵,确实是……自己打架还成,这解毒…… “我不会伤害她的,我是落鸿的未婚妻,这样算起来,阿竹该叫我小舅母。”辜书书想了想,又解释一句。 舅……舅母! 妲己张了张嘴,她竟然是白落鸿的未婚妻!? 桃桃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望着辜书书,没有反驳。 花竹已经奔了过去,脸上的惊惧都换成喜色,“真的!我从没有听过小舅舅还有未婚妻!你……你是……你是哪家官宦小姐?” 看她懵懂天真的模样,辜书书苦笑一声,带着花竹蹲下身,撩起湖水为她洗手腕,“我和落鸿的事有些复杂,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妲己点点头,“那……我现在该唤你小舅母么?可是你还没嫁过来,若是唤小舅母会乱了规矩,不然我先唤你姐姐?” 有趣有趣!小舅舅当年定然是逃婚回来的!现下被人家找上了门,怪不得告假也要躲出去! “你还是叫我辜辜吧。” 辜书书刚刚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于花竹无害,没想到她这样热情,这就要开始唤自己小舅母了,况且又不是玩笑话,她一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专心为她洗去身上的毒。 落鸿既然人在京都,那她行事便不得不顾及这些所谓的规矩。 见她给自己洗手的左手颜色正常,妲己又忍不住问,“咕咕,为什么你的左手不是红色呢?” 辜书书觉得莫名好笑,旁人向来问她为何右手是红色,这般反着问的,花竹还是第一个,便给她解释,“绯手杀人,素手救人……我的右手是用毒养着的。” “噢……”妲己眼睛一亮。 若岚在上面听着,只觉得好吓人,为什么那姑娘那么危险,小姐却还全然不怕似的? “我听说附近出现过一位医仙,医术了得却行踪不定,咕咕也行医,不晓得认不认得她?”妲己有些期待。 “医仙?”辜书书帮她洗好手,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倒是不曾听说。” 说着,她看了桃桃一眼,“你刚才碰了,最好也洗洗。” 她手上的混合了数种奇毒,若是不处理,不出半日就会渗入肌理。 ……桃桃一言不发地蹲下洗手。 见她又扶住了自己,妲己也不见外,亲昵地搂着辜书书的脖子,让她带自己重新回到湖心亭。 “小姐……”若岚紧张不已地凑过来,看见花竹手上的月牙印子还没消,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我没事呀!”妲己冲她笑一笑,“咕咕可是会医的,就算中了毒,也能医回来!” 看她笑眯眯没事人儿一样,桃桃默默叹息一声,从竹筏攀上回廊。 传闻接近二公子的姑娘,只要见了辜书书,不是香消玉殒就是被毁了容,真是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而眼前的辜书书却分明有些亲近小姐的意思,这肯定是因为小姐碰巧说出自己同二公子的关系,不然刚才就凶险了……既然小姐和辜书书已经知道彼此的身份,现下又聊得不错,那便只能这般相处着,等那辜书书走了,再言明她的事情。 “嗯。”辜书书不轻不重应了声,她向花竹言明自己双手的区别,就是意在示好,不想花竹害怕自己。 “你吃的这些药是那位医仙开的?”辜书书忽然问。 “不是,是小舅舅拿来的,说是调养身子,还有是为了我头上的伤……”妲己有些怨念道,她本来准备带着辜书书赶紧回竹里馆呢!没想到她又提起药了! “原来是落鸿……”辜书书心中微动,她就说这方子怎么颇有爹爹的风格,看来师弟离开后,也不似自己说的那般,全然断了和药王谷的联系。 40.全逼她吃药! “那便抓紧吃了吧,”辜书书摸了摸药碗,“正好已经温了。” “啊……”妲己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凝,她接过药碗,支支吾吾道,“好像……有些凉了,不如若岚……你再重新热一遍吧!” “不行!”若岚还没来得及回答,桃桃已经气势汹汹走了来,“辜姑娘,您也帮着管一管我们小姐,这药再热她也不喝的,到时候二爷来了看见又要生气了……” 既然辜书书有心亲近,那不妨多加一把火,让她和小姐交好,也保小姐一时安全。 辜书书原本就见不得人随意浪费药材,而且这是落鸿的侄女,她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说一说,“阿竹,你知道从前在我们药王谷,你的小舅舅不肯试药,我是怎么对他的吗?” 妲己听得有些发怵,辜书书不是喜欢自己小舅舅吗?还能怎么对他? “我将他关在毒池三日……你或许不了解,我家毒池里有上百种毒虫,三四十种毒蛇,它们彼此为食,直到剩下最后一只虫子或是蛇时,便会被取出来做药。”辜书书语气平稳,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会惊吓到别人家的小姑娘。 妲己端着药的手一紧,怪不得要小舅舅跑了…… 若岚和桃桃听得是阵阵悚然,尤其是若岚,已经开始不住地搓胳膊上竖起的汗毛。 “小舅舅是怎么活下来的?”一时离家一时爽,但这代价也委实惨了点,妲己想到密密麻麻的毒蛇,心里有些同情白落鸿。 白落鸿那么不羁一个人,竟然也遭到过江湖的毒打么? “我就在池边,每一柱香就给他喂一次解药。”辜书书觉得这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语气带着笑意明显的笑意,“后来,他就再也不抵触喝药了。” 听她的语气温柔起来,妲己默默将碗送到自己嘴边,大口大口喝尽了…… 若岚看着突然懂事的小姐,心中有些不忍,但她还是很快替花竹端来了第二碗和第三碗…… 从来没有这样干脆利落喝完药的妲己此刻觉得……喝药而已,也没有那么痛苦! “桃桃,梅纸……”虽然舌苔发涩说话都变了音。 桃桃立刻将小匣子拿出来送到她手里。 “这是?”辜书书看着匣子里的东西,这不是药。 “小舅舅给的零嘴,”含着梅子,妲己觉得自己总算挺了下来,她大方将匣子捧在辜书书眼前,示意她吃。 在药王谷,随意用别人的吃食是大忌,辜书书自然不会吃她的东西,虽然她认为花竹不大可能会对自己下毒。 但出于友好,她还是取了一颗,放进了帽沿下的白纱内,白纱很长,且不大透,她只是将梅子塞在了前襟的暗袋中。 “那咕咕随我去换一套衣衫吧!”妲己并不介意她吃或不吃,没发觉似的挽着辜书书的胳膊往岸上走,“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这么严实?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可我还没见到咕咕你长什么样子……” 桃桃和若岚在她们身后跟着,很快来到狐狸小筑的门前。 这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门窗墙体大多选材木头,屋檐是庑殿顶的样式,朱红色的顶,很是小巧精致。 辜书书站在楼前,看门匾上用混粗圆润的墨迹写着“狐狸小筑”四个字,字体轻松却不弛软,诙谐又可爱,和正经的匾额比不同还在于,在字的左方还有一只银质描金的小狐狸,虽然是简单一笔成的,却格外引人注目。 “这里是……”辜书书刚要说话,便被花竹带着往里走…… 踩上浅白色的木质地板,她看见满屋生光,光线非常充足,甚至有朦朦胧胧身入幻境的感觉! 眼前,是数不尽数的漂亮衣裳…… 桃红柳绿,满眼她叫都叫不出的颜色,简直要看花了眼! 辜书书跟着花竹往前走了几步,连脚步都有些飘软,她连忙定了定心神,心中更加惊异了…… 自小习武,她晓得心念稳定有多么重要,除了练功,更要不断磨砺开阔视野,方能达到处事不惊的地步! 她八岁时,曾经和爹爹去过一次东海,那时候走在沙岸上,看到眼前茫茫碧浪滚荡波涛,长天水共一色的蓝……便出现了现在这样脚下如同踩棉花的感觉。 惊心动魄大抵这般,可一间小小的屋宇,怎地至于让她如此? “咕咕,你的帽子拿下来吧,这屋里本来就亮,你这样看不清路了。” 花竹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仿佛天外仙音,白色的束带松下,帽子被轻柔取下来,她都恍恍然没有抵抗…… 忽然视线明朗了许多,所有的东西都清晰起来,她纷乱的思绪渐渐稳下来,仿佛尘埃轻缓的下坠落定。 妲己端详辜书书的五官…… 这女子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她的眉黑且有些上挑,单眼皮,眼睛不算特别大,但是很黑,鼻梁挺,唇色红润……是很端庄的样貌。 辜书书出生江湖,眉眼中比起寻常女子多一份冷意,眼角没有细纹,想必平常也不爱笑。 未施粉黛,这张脸自然是说不上多么美丽,但她五官周正,加之行事很有侠客之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英气。 ……怒则杀伐果决的英气。 这女子,真是太适合男装扮相了,妲己心中暗自想着。 随着视线清晰,辜书书的心神很快定下来,她扭头看见妲己对着自己笑…… “咕咕,你真是英气!” 辜书书一愣,忽然回想起好几年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姐姐!你真是英气!” 白落鸿望着自己,抬起大拇指爽朗的笑…… 药王谷都是些不修边幅的老头子,她那时候还以为天下男子都这般,直到白落鸿出现在药王谷前,青年的笑容亮的灼眼,二十二岁的辜书书对他几乎一见钟情,相处下来,更是情丝入骨…… “嗯。”辜书书点了一下头,从小到大,她没有过女子玩伴,而面前的花竹非但让她觉得奇异,而且亲近。 这样娇柔明媚的侄女儿,想必落鸿格外疼爱吧? 妲己将帽子递给桃桃,关切地望着她,“你现在还觉得眩晕么?” 辜书书摇摇头,她抬眼往四周看,发现了这里恍若仙境的原因…… 是镜子。 一整个大堂,足足都十几面镜子,且这镜子不同于普通女子闺房内梳妆的铜镜,而是大的多长的多,直直落在地面上,后头还用架子撑起来。 镜子的摆放位置看似随意,其实暗藏规律。 在每一扇窗子对面的墙壁前,都会摆放铜镜。这样,阳光照射进来就会直接落在镜面上,屋内形成新的光源,再反射到别处,使亮度不断增加…… 狐狸小筑的墙面轻透,所在地势又高,加上院子后有一大排墨竹,风来,斑驳的翠影会落在窗角,更添风雅。 “这里是做什么的?好别致……”辜书书看到那些衣裳的时候,最初的反应是衣铺,可是这里和衣铺那样逼仄的地方全然不同。 “这是我的铺子,狐狸小筑。”妲己大大方方解释,“咕咕,你是自家人,快看看哪套衣裳喜欢,我便送与你!” 辜书书对衣裳从来都是将就,她穿的衣裳都是哑叔做的,料子是棉的,穿着也舒服。 突然看见眼前这些压根叫不出款式的衣裙,她真有些发懵了…… 况且阿竹说要送自己……自己好歹也算是她的长辈,哪有让小辈送见面礼的道理?便摇摇头,“你是小辈,我怎好收你的礼,这衣裳洗洗就好了……” “不行……”妲己不依她,“什么长辈小辈的,你我同为女子,又是朋友,大不了你日后可以送我旁的呀!” 辜书书听她顺溜儿地说着,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一家人有什么计较的…… 妲己拉着她往一边走,“你要是不选,我便刚好帮你选……唔……看看这条裙子如何?” 桃桃看小姐这般和辜书书亲厚,一时间心中五味成杂,心道若是二爷知道了这事,绝对会暴跳如雷…… 辜书书被她拉到一排衣裳的最里头,看见一套衣裙。 说是白色,料子却如同雾气一般轻透,这衣裳的腰束得很高,尤其上身偏向花色,是用各色的绢布拼接而成的,外头笼一层淡银色软纱,颜色逐渐向下渐变,到了裙摆,已然是雪样皎洁。 辜书书没有怎么逛过衣铺,也不留心其他姑娘是怎么穿着打扮,这是第一件她这样仔细去看的裙子,几乎无法控制地,她被这件衣裳吸引了…… “很好看。” 她对衣裙没什么品鉴的,却觉得它这样好看的很。 妲己将衣裳取下来,这件尺寸正合适她,便嘱咐她去一旁的屏风后换衣裳。 “咕咕,换好了直接出来。”妲己在屏风外说道。 “好。”辜书书点头走进去,她确实挺喜欢这衣裳。 “我去给你准备茶点,若岚,你在这里服侍,脏衣服一会拿下去洗。”妲己淡笑着走出屋子。 等出了狐狸小筑,她终于看向桃桃,“你是一早就知晓咕咕的身份?” 桃桃重重点头,有些艰难的解释道,“回禀小姐,辜姑娘是二爷在药王谷的师姐,也是药王玉面翁的独女……” 41.兔子尾巴 “那不是件好事吗?” 妲己虽然对药王谷没有概念,但既然是白落鸿拜师学艺的地方,料想不会太寒酸,她正好借着辜书书,在江湖中打出狐狸小筑的名声。 “不好!”桃桃拉着她走远了些,“小姐,您太单纯了,药王在江湖上那是出了名的!玉面翁脾气古怪又杀人如麻,若是要请他们救人,就要拿出千金来换!况且辜书书毒术高明,是十几岁就名扬天下的,大家都知道她动辄取人性命,而且从来不救人……” 一命千金…… “怨不得小舅舅冒着危险也要去药王谷学艺了,好赚钱呀……”妲己点点头,对于凡人来说,确有不少愿意散尽千金换一条性命的。 可他上次才给了自己五千两银子,小气! “小姐!”桃桃用力扯了扯她的胳膊,“我说的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 妲己连忙点点头,“那你继续说。” “……”桃桃苦口婆心地说道,“二爷在药王谷学艺几年,渐渐有了些名声,便有些女子找上门去,但据说都没有见着二爷的面的……全都被辜书书毒死了!” “真的?”妲己略微惊异,“她有这样残忍?” 桃桃重重点头,“这可是二爷亲口告诉我们的!他的师姐极度凶残!” “小舅舅说的?”妲己听了蹙眉,她总觉得白落鸿说的话,很有待考量。 “嗯!”桃桃没注意她的语气,继续说道,“二爷学满三年之时,不知为何,玉面翁突然要二爷迎娶辜书书,还要他入赘药王谷……小姐,您想啊,二爷那么不受拘束一个人,怎么肯呢?没命一般逃了回来……” “药王谷的人一直在寻找他,二爷回来后就被老爷送进了宫里,这才安生……可谁曾想这么久了,她竟然能找上门来!小姐,辜书书行事极端,这下她知道了您和二爷的关系,恐怕日后会有麻烦的。” 妲己若有所思,“小舅舅真的那般不喜欢她?” “这……”桃桃一时语塞,二爷好像也没说过喜不喜欢辜书书这样的话,可是,定然是不喜欢的!否则为什么二爷避她如瘟疫,一说起来就视同洪水猛兽呢! “肯定是不喜欢呐!” “他亲口这样说的?”妲己问。 “……那倒没有。”桃桃摇摇头,“难不成小姐觉得二爷会喜欢她?不可能的……” 她们白家的二少爷,怎么能去入赘? “感情的事可不好说……”妲己点了点她的眉心,“你这个小丫头,分明连男子都没有接触过,怎晓得男人心似海底针呢?” 桃桃嘟着嘴,谁说她没有接触过男子了……从小到大她打过的男子还少么!小姐全是歪理,可自己又说不过她!唉…… “行了,我会提防的,桃桃乖,去准备膳食吧,记得熬鸡汤。”把桃桃支走,妲己转身进入狐狸小筑。 …… 内堂空无一人,若岚还守在屏风外。 “咦?怎么咕咕还没有出来?”妲己看了一圈没有人,料想辜书书还在屏风后头。 “辜姑娘……”若岚见着自家小姐,愁容满面道,“说不习惯旁人服侍……” 这衣裳看着好穿,实际上内内外外很多结扣,可辜书书何曾让旁人帮自己穿过衣裳?硬是要若岚在外口述,自己在里面穿,但若岚不是素玉,哪里那么清楚这衣裳的构造…… “罢了,我来。”妲己走进屏风,正看着辜书书反手在扣背后的什么东西,她原本的白衣搭在屏风上,几只毒蝎子已经顺着爬了出来…… “阿竹……”辜书书衣衫不整,见她直接进来了,一时窘迫不已,“我自己能穿……” “我晓得咕咕能穿,只是你没有试过这样的,第一次难免不习惯,况且我做的衣裳和别家可不同,再不帮你快些穿好,这些小虫子就要逃走了……”妲己接过她手上的束带。 辜书书这才看见,从自己衣服里已经钻出了三只蝎子,她胳膊一摆,那些蝎子就像通人性似的,扭头往袋子里回…… “咕咕好厉害!”妲己忍不住叹,当年她号令众妖不在话下,可那靠的是自己的威望和法术,而一介凡人想做到这般地步,恐怕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才行。 “小把戏而已。”辜书书失笑,这叫什么厉害啊?等天真的阿竹见过百步飞毒,恐怕要更佩服了…… 辜书书一面让花竹穿着衣裳,一面在想如何和她开口问落鸿的下落,这孩子对自己不甚防范,恐怕还不清楚自己和落鸿的事情…… 落鸿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他是有苦衷,还是仅仅不愿意迎娶自己? “阿竹,”想了想,辜书书还是开口,“落鸿常常来这里见你吗?” “那也没有……”妲己摇摇头,向她解释到,“咕咕你不晓得,我是遭人陷害后才移出家中的,现下在竹隐也不过住了二十余日,小舅舅平日里也很忙碌,他前几日来看我,不过是途径此处……” “他前几日在这!?”辜书书猛然转身,情切地望着花竹,太可惜了!自己前几日还在京都,她等了那么久,还是和师弟擦肩而过了! 妲己点点头,望着她安慰似的笑了笑,“小舅舅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就在我这里坐了一会便离开了,他没有告诉我去了哪里……” 辜书书失望地垂下眸子,“前几日我在京都等他,却没有见到人。” 妲己微讶,无声抚摸过她的肩膀,“咕咕,来日方长,你们始终要见面的。” “我今日也要赶回去了。”辜书书叹一声,在京都这么几日,她一无所获,也就为爹爹买了个寿辰礼。 “这么匆忙啊……”妲己有些失望,她默默叹一声,还想着能不能看见小舅舅撞上辜书书的戏码呢…… “咕咕,那你以后还能来看我吗?”妲己为她穿戴好,两人从屏风后头走出。 “若得空,我一定来看你。”辜书书回谷后会很忙,但她也不想让阿竹太过失望,自己从没有和落鸿的家人接触过,她希望花竹喜欢自己。 若岚正打着哈欠,见到她们出来,眼睛立刻睁大了! “怎么了?”看见若岚炯炯的目光,妲己掩口轻笑,“还不过来帮忙梳妆。” “是。”见小姐没叫她去处理那件全是毒虫的衣裳,若岚欢喜应着。 辜书书被领到梳妆台前坐下,抬眸,看见妆台上有一幅画,她忍不住问,“这里不该是放铜镜吗?你怎的想到要放一幅画?” 妙的是这画面也是铜镜那般大小,画上女子如自己这般姿势坐着,正垂眸淡笑,她的面貌让手中团扇遮了一半,只露出俏丽的眉尖和一半朱唇…… “穿上衣裳,当然要辅以妆容和发髻才是真正的美人。”妲己看向若岚,“为咕咕绾飞仙髻。” 飞仙髻…… 辜书书听这名字,也想象不出这该是怎样的发髻,还这般神神秘秘还不叫人直接看到,也真是难为这丫头能想出来…… 有小姐在,若岚便大着胆子去解辜书书的头发,她觉得这辜姑娘原本的发髻不好看,只是将头发在顶上拧成一股,然后盘起来,几乎和寻常道姑发束无二…… 青丝散落在肩后,出乎意料的长,一根根缎子似的莹润生光,立刻就引来了若岚的称赞,“辜姑娘,你的头发真好,和我们小姐的头发一样好!” “嘘!”妲己敲了敲她的眉心,“夸奖人还要带上我,一会咕咕该笑话了……” 若岚吐吐舌头,听见辜书书也在笑,心中便觉得放松很多,好像这位药王之女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吓人嘛! 飞仙髻不算很难的法式,不过一盏茶功夫,已然绾成,若岚又为辜书书上了较为淡雅的妆面…… “咕咕,现在小舅舅若是在这里,肯定认不出你来!”妲己望着她满意道。 “这么大变化吗?”辜书书却有些着急,她可不想落鸿压根认不出来自己,“那……那还是别这样打扮了!” “咕咕,你先看过再说呀……”带着她来到镜前,妲己站定。 辜书书一眼望见镜中的自己,嘴里的话当即就堵住了…… 镜中的女子白衣纤纤,高挑纤细的她腰肢不盈一握,下半身宽大的裙摆随风而动,尤其是最外层的纱,朦胧间舞曳,而美人偏偏眼中冷漠,生人勿近的气质淋漓尽致,一如九重天的月中仙…… “这……”辜书书向着镜子走了几步,看见镜中人同样震惊,她喃喃道,“是……我吗?” 她一直觉得衣服的作用是穿而不是为着好看的,如今却觉得哑叔骗人…… 身上衣裙不是纯棉的,但也舒服的很,而且这腰带上有林林总总一共七个彩色锦囊,长短不一地坠在腰间装饰,不仅好看,还可以用来装毒物。 妲己在一旁观察,觉得辜书书头上没戴东西,有些过于素净了…… “等一等……”妲己再次拉住辜书书,“若岚,你去二楼,将兔尾巴拿两个过来。” 若岚似乎是想到了辜书书戴上兔尾巴样子,兴奋不已点了点头,便冲上楼去! 42.好巧不巧(3号应发布的,抱歉,发岔了一章,已修改) 蒋婆子不咸不淡答,“兵爷,这西园是我们东家住的地方。” “西边还有个独立的园子?”路泽啧啧几声,“真是稀奇……” “那有什么稀奇的,不妨告诉您,这原本就是两座院落,后来也是叫前主人合起来的……好了,兵爷们看也看过了,不知您们到底是住还是不住?” 这些爷们平日里那是威风凛凛,可看宅子买东西的时候又和她们这些女子有何异? “住。”凤吾夷转身往内走,“租一年,路泽,放钱。” 这一下可是四千两啊…… 路泽犹犹豫豫,陛下虽然赏赐了很多东西,但是他们来到京都之后样样得要置备,打点人脉加上日常用度,这几个月下来,也剩的不太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们将军府那么多人,还养了不少好马,这一天天就看银子往外淌,他心疼还说不得…… 蒋婆子这才笑了,“兵爷别急,这份租契您得先看过。” “租契?” 凤吾夷不过二十岁出头,是头一次在外租宅子,现在才知道租个宅院原来还要租契的,不过想想也是,应该有个凭证……接过这老妇递过来的租契,凤吾夷看见上面第一条写着: 宅子租用期间,租用之人不得探访西园,不得扰乱主人清净,若有违背,一次罚以五十金。 “……”路泽探着头来看,刚看完第一条就笑了,“阿婆,您们这是杞人忧天了,您这东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呀?还是隐世独居的神仙?我们没事探访他做甚?自作多情嘛不是……” 蒋婆子哼了一声,“我们东家爱清净,您还是看完了再说。” 第二条:东苑戌时后不得呐喊喧闹。 第三条:不得损坏院子格局,不得随意破坏墙体,若有违背,一次罚以百金。 第四条:若毁坏家用,须照价赔偿…… …… 凤吾夷看完租契,除了第一条莫名奇怪之外,其他的倒也正常,便让路泽付了银票,自己签下租契。 “这租契一式两份,兵爷,您可收好了。”蒋婆子点好了银票,将其中一份租契双手奉上,便大大方方出了院子…… “跟着她看看。”凤吾夷看着那老妇消失在门前,吩咐一声,转身往内院去了。 路泽想着也是该摸清楚这神秘东家的底细,便悄悄跟了出去。 蒋婆子不会武功,被路泽跟着自然发觉不了,她出门沿着围墙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一柱香功夫,忽然停了下来。 路泽闪身到树后,透着草缝看她四顾一圈,才朝墙里面喊了个人名,然后墙头上,一截木梯子就伸了下来,有两个小厮坐在墙上扶着,那老妇也真敢上去,攀上墙后,她很快顺着另一面的梯子下去了…… 路泽看他们将梯子收走,半晌没了人声才出来,贴着墙面听了半天,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仰头又看了眼墙,他没带趁手的工具,这高度,旁边又没有可借力的树,他确实上不去…… 那老妇为什么非要爬墙进去?走门不行吗?路泽有些狐疑,难道是发现他了? 可那也不至于爬进院子啊!大门这东西还是她能藏住的? 路泽继续沿着墙往西走,他就不信了,一墙之隔而已,这正门还能远到哪里去!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终于看见院墙拐弯了,路泽心里松了口气,听见不远处有水声,心想这园子确实够大的…… 往南一拐,他整个人立马顿住了! “这……”望着眼前一片茫茫的湖面,路泽瞠目结舌! 怎么这园子的西墙居然是连着湖的!? 他在往南走不到千步,就要走水里去了!墙怎么可能建在湖……等看见那座巨大的水车,路泽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湖的走势到这里开始收紧,但湖体相当一部分仍然是进入了围墙之内,中间难以阻绝的地方直接建了个水车,如此,就算是行船,要经过在这样广阔的湖面,以及水车下难测的湍流,也是很凶险的! 看似入口,实则根本不能通人。 ……而若是想要绕过湖,路泽往西面一望无际的蔚蓝望去,如果猜的不错,加上青城的青黛河,临近几座城的江河都是汇入此处的,这湖越往西越宽阔,下面还聚集着盛京华最大的几个船坞,再往下便能入海了! 好家伙,怨不得那阿婆要翻墙呢!这根本不可能绕的过去! 如此看来,东苑和西园确实是截然不同两个独立的院子…… 路泽当即转身往回走,如果想要知道西园入口,应该只能从他们东苑这头绕了。 其实从东苑到西园原本没有这么麻烦,只是妲己早知道孙婆子的事,自打住进西园,她就让人堵上了原本院中相通的几个口子,因此再要东苑走门进来,便要足足走一个多时辰。 …… 妲己可不是天生的好脾气,她为狐狸小筑造势至今,已经吊足了京都贵人们的胃口,而这还不够,下月的游船才是重头戏。凤吾夷既然来了,便让他为自己的好戏加把火罢…… 除了桃桃和蒋嬷嬷清楚东苑是租给少将军凤吾夷,其余人只知道个大概,幸而两个院子挨的不紧,而东苑有在下风向,那头的声音几乎没有人能留意到。 这一日,妲己刚刚画好新的衣服样式,桃桃便板着脸走进竹里馆,里头侍奉的素玉瞧她这样不高兴,便停下笔,“桃桃,怎么了?” “小姐,”桃桃将信递给花竹,“三小姐来信了。” 素玉了然,据说这府里的三小姐素来对她们大小姐是笑里藏刀的,偏偏大小姐还觉得自己这妹妹好,如今桃桃看见是她来信,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三妹来信了?”妲己微微一笑,将信接过来,越看越开怀,“三妹说想我了,要来看我呢!” 她眉眼弯弯,抽出信笺就要准备回信…… “小姐!”桃桃连忙阻止,“您万不能告诉三小姐我们的住处!这样二小姐一定会知道的!” 素玉跟着点头,还用手压住了砚台。 “三妹……会告诉溶儿吗?”妲己有些困惑,“上次还听说溶儿在祠堂思过。” 云涓端着糕点进来,听见里面在说花溶儿的事,她被小姐冷落了好几日,现在抓着机会立刻疾步走来,“小姐,奴婢今早和府里来的小厮套话,才知道二小姐早就给放出来了,现在在府里可威风呢!仗着有老夫人撑腰,夫人都管不住她,您万万不能将住处说出去,二小姐正到处找您呐!” “原来二妹妹已经出来了……”不知是失落还是怎的,花竹的语气低了下去。 几个丫头都明白,她们小姐为了家里的名声,宁愿顶着这恶名离开京都,而那肇事的,却关了十几日就被轻巧放出来!还敢明目张胆到处打探她们小姐的下落!实在是欺人太甚! 只是这样一来,大小姐越发进退两难了…… “兴许是想多了……”半晌,花竹勉强一笑,“觅儿只是诉说思念,她说过几日会央求母亲来开元寺上香,想趁机和我聚一聚……” “小姐,我真不骗您!”云涓也急,花竹怎么就这么相信花觅儿呢! “小姐……”桃桃扶额,“事到如今,您怎么还相信三小姐!她从来都是帮着二小姐的!” “胡说!”妲己看她一眼,“我离开府中那日,觅儿可是将自己的全部积蓄都给了我……” “这……”对于这件事,桃桃确实也不明白,她憋了半天,依旧相信自己的判断,“谁知道她心里揣着什么坏心思,总归不是对小姐真的好,咱们现在不差钱,还她也无妨!” 妲己惊讶,“桃桃,你又乱说话。” 开玩笑么!银子不在乎多少,进了她的口袋,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小姐!” 桃桃气得跺脚,云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边的素玉一直安静听着,见小姐执意要给三小姐回信,忽然开口…… “小姐,您相信三小姐,这是骨肉亲情,我们做奴婢的不该置喙,可您现在处境艰难,桃桃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素玉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说这样的话,她心里砰砰跳着,继续道,“这信是该回的,奴婢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斗胆想说给小姐听一听……” “什么法子?”花竹似乎被她说动了。 “东苑西园离得虽然远,但到底是一处地方,奴婢斗胆,请小姐留东苑的地址给三小姐,满院的小厮看着,若是只有三小姐过来,便可引到咱们这儿来,若是三小姐是带着二小姐来的,小姐便不用出面,东苑的人自然会将她们赶走。” “这法子不错!”桃桃拍了拍素玉的肩膀。 云涓也连忙点头,心中却惊讶素玉脑子活络,真是怪了,分明她平时呆呆的…… “是不错……”花竹还有些犹豫,“只是这样,是否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不会!”桃桃拉住自家小姐的手,“小姐,您在府里受了那么多罪,也该学会防人了!三小姐如果行得正坐得端,日后您和她再怎么交往,奴婢都不说一个不字!” “真的?”妲己挑眉。 “真的!”桃桃拍拍胸脯保证,她就不信花觅儿不搞鬼!这一次,她一定要将那女人的伪装全扯掉! “那好吧。”花竹终于答应下来,很快回了信,让云涓带出去。 43.第一笔收入 蒋婆子不咸不淡答,“兵爷,这西园是我们东家住的地方。” “西边还有个独立的园子?”路泽啧啧几声,“真是稀奇……” “那有什么稀奇的,不妨告诉您,这原本就是两座院落,后来也是叫前主人合起来的……好了,兵爷们看也看过了,不知您们到底是住还是不住?” 这些爷们平日里那是威风凛凛,可看宅子买东西的时候又和她们这些女子有何异? “住。”凤吾夷转身往内走,“租一年,路泽,放钱。” 这一下可是四千两啊…… 路泽犹犹豫豫,陛下虽然赏赐了很多东西,但是他们来到京都之后样样得要置备,打点人脉加上日常用度,这几个月下来,也剩的不太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们将军府那么多人,还养了不少好马,这一天天就看银子往外淌,他心疼还说不得…… 蒋婆子这才笑了,“兵爷别急,这份租契您得先看过。” “租契?” 凤吾夷不过二十岁出头,是头一次在外租宅子,现在才知道租个宅院原来还要租契的,不过想想也是,应该有个凭证……接过这老妇递过来的租契,凤吾夷看见上面第一条写着: 宅子租用期间,租用之人不得探访西园,不得扰乱主人清净,若有违背,一次罚以五十金。 “……”路泽探着头来看,刚看完第一条就笑了,“阿婆,您们这是杞人忧天了,您这东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呀?还是隐世独居的神仙?我们没事探访他做甚?自作多情嘛不是……” 蒋婆子哼了一声,“我们东家爱清净,您还是看完了再说。” 第二条:东苑戌时后不得呐喊喧闹。 第三条:不得损坏院子格局,不得随意破坏墙体,若有违背,一次罚以百金。 第四条:若毁坏家用,须照价赔偿…… …… 凤吾夷看完租契,除了第一条莫名奇怪之外,其他的倒也正常,便让路泽付了银票,自己签下租契。 “这租契一式两份,兵爷,您可收好了。”蒋婆子点好了银票,将其中一份租契双手奉上,便大大方方出了院子…… “跟着她看看。”凤吾夷看着那老妇消失在门前,吩咐一声,转身往内院去了。 路泽想着也是该摸清楚这神秘东家的底细,便悄悄跟了出去。 蒋婆子不会武功,被路泽跟着自然发觉不了,她出门沿着围墙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一柱香功夫,忽然停了下来。 路泽闪身到树后,透着草缝看她四顾一圈,才朝墙里面喊了个人名,然后墙头上,一截木梯子就伸了下来,有两个小厮坐在墙上扶着,那老妇也真敢上去,攀上墙后,她很快顺着另一面的梯子下去了…… 路泽看他们将梯子收走,半晌没了人声才出来,贴着墙面听了半天,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仰头又看了眼墙,他没带趁手的工具,这高度,旁边又没有可借力的树,他确实上不去…… 那老妇为什么非要爬墙进去?走门不行吗?路泽有些狐疑,难道是发现他了? 可那也不至于爬进院子啊!大门这东西还是她能藏住的? 路泽继续沿着墙往西走,他就不信了,一墙之隔而已,这正门还能远到哪里去!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终于看见院墙拐弯了,路泽心里松了口气,听见不远处有水声,心想这园子确实够大的…… 往南一拐,他整个人立马顿住了! “这……”望着眼前一片茫茫的湖面,路泽瞠目结舌! 怎么这园子的西墙居然是连着湖的!? 他在往南走不到千步,就要走水里去了!墙怎么可能建在湖……等看见那座巨大的水车,路泽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湖的走势到这里开始收紧,但湖体相当一部分仍然是进入了围墙之内,中间难以阻绝的地方直接建了个水车,如此,就算是行船,要经过在这样广阔的湖面,以及水车下难测的湍流,也是很凶险的! 看似入口,实则根本不能通人。 ……而若是想要绕过湖,路泽往西面一望无际的蔚蓝望去,如果猜的不错,加上青城的青黛河,临近几座城的江河都是汇入此处的,这湖越往西越宽阔,下面还聚集着盛京华最大的几个船坞,再往下便能入海了! 好家伙,怨不得那阿婆要翻墙呢!这根本不可能绕的过去! 如此看来,东苑和西园确实是截然不同两个独立的院子…… 路泽当即转身往回走,如果想要知道西园入口,应该只能从他们东苑这头绕了。 其实从东苑到西园原本没有这么麻烦,只是妲己早知道孙婆子的事,自打住进西园,她就让人堵上了原本院中相通的几个口子,因此再要东苑走门进来,便要足足走一个多时辰。 …… 妲己可不是天生的好脾气,她为狐狸小筑造势至今,已经吊足了京都贵人们的胃口,而这还不够,下月的游船才是重头戏。凤吾夷既然来了,便让他为自己的好戏加把火罢…… 除了桃桃和蒋嬷嬷清楚东苑是租给少将军凤吾夷,其余人只知道个大概,幸而两个院子挨的不紧,而东苑有在下风向,那头的声音几乎没有人能留意到。 这一日,妲己刚刚画好新的衣服样式,桃桃便板着脸走进竹里馆,里头侍奉的素玉瞧她这样不高兴,便停下笔,“桃桃,怎么了?” “小姐,”桃桃将信递给花竹,“三小姐来信了。” 素玉了然,据说这府里的三小姐素来对她们大小姐是笑里藏刀的,偏偏大小姐还觉得自己这妹妹好,如今桃桃看见是她来信,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三妹来信了?”妲己微微一笑,将信接过来,越看越开怀,“三妹说想我了,要来看我呢!” 她眉眼弯弯,抽出信笺就要准备回信…… “小姐!”桃桃连忙阻止,“您万不能告诉三小姐我们的住处!这样二小姐一定会知道的!” 素玉跟着点头,还用手压住了砚台。 “三妹……会告诉溶儿吗?”妲己有些困惑,“上次还听说溶儿在祠堂思过。” 云涓端着糕点进来,听见里面在说花溶儿的事,她被小姐冷落了好几日,现在抓着机会立刻疾步走来,“小姐,奴婢今早和府里来的小厮套话,才知道二小姐早就给放出来了,现在在府里可威风呢!仗着有老夫人撑腰,夫人都管不住她,您万万不能将住处说出去,二小姐正到处找您呐!” “原来二妹妹已经出来了……”不知是失落还是怎的,花竹的语气低了下去。 几个丫头都明白,她们小姐为了家里的名声,宁愿顶着这恶名离开京都,而那肇事的,却关了十几日就被轻巧放出来!还敢明目张胆到处打探她们小姐的下落!实在是欺人太甚! 只是这样一来,大小姐越发进退两难了…… “兴许是想多了……”半晌,花竹勉强一笑,“觅儿只是诉说思念,她说过几日会央求母亲来开元寺上香,想趁机和我聚一聚……” “小姐,我真不骗您!”云涓也急,花竹怎么就这么相信花觅儿呢! “小姐……”桃桃扶额,“事到如今,您怎么还相信三小姐!她从来都是帮着二小姐的!” “胡说!”妲己看她一眼,“我离开府中那日,觅儿可是将自己的全部积蓄都给了我……” “这……”对于这件事,桃桃确实也不明白,她憋了半天,依旧相信自己的判断,“谁知道她心里揣着什么坏心思,总归不是对小姐真的好,咱们现在不差钱,还她也无妨!” 妲己惊讶,“桃桃,你又乱说话。” 开玩笑么!银子不在乎多少,进了她的口袋,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小姐!” 桃桃气得跺脚,云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边的素玉一直安静听着,见小姐执意要给三小姐回信,忽然开口…… “小姐,您相信三小姐,这是骨肉亲情,我们做奴婢的不该置喙,可您现在处境艰难,桃桃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素玉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说这样的话,她心里砰砰跳着,继续道,“这信是该回的,奴婢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斗胆想说给小姐听一听……” “什么法子?”花竹似乎被她说动了。 “东苑西园离得虽然远,但到底是一处地方,奴婢斗胆,请小姐留东苑的地址给三小姐,满院的小厮看着,若是只有三小姐过来,便可引到咱们这儿来,若是三小姐是带着二小姐来的,小姐便不用出面,东苑的人自然会将她们赶走。” “这法子不错!”桃桃拍了拍素玉的肩膀。 云涓也连忙点头,心中却惊讶素玉脑子活络,真是怪了,分明她平时呆呆的…… “是不错……”花竹还有些犹豫,“只是这样,是否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不会!”桃桃拉住自家小姐的手,“小姐,您在府里受了那么多罪,也该学会防人了!三小姐如果行得正坐得端,日后您和她再怎么交往,奴婢都不说一个不字!” “真的?”妲己挑眉。 “真的!”桃桃拍拍胸脯保证,她就不信花觅儿不搞鬼!这一次,她一定要将那女人的伪装全扯掉! “那好吧。”花竹终于答应下来,很快回了信,让云涓带出去。 44.一石二鸟 花觅儿寄出了信后,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在上一封信中她可是对花念儿发了一大通脾气,这些日子过去了,不知她都怎么想的,还是不是那么好哄…… 然而这担心没持续多久,次日便收到了回信。 花念儿那傻子果然将住处都说了出来!还傻乎乎告诉自己去了必然有意外的惊喜……呵,自己确实是喜的,恐怕她就只剩下惊了吧? 这下万事俱备,只差花溶儿这东风了! 她原本就打算告诉花溶儿大姐姐的住处,和自己一样,花溶儿已经被花念儿的光芒刺了太久,如今她声名狼藉,说不准以后就在外头随随便便嫁个乡野村夫打发了,绝不可能再成为从前的人人称道的花念儿! 虽然已经构不成威胁,但花觅儿依然不想放过她,一来,自己的全部的银子都是叫这女人骗走的,二来,她还要借着花念儿除去花溶儿这个女霸王呢! 不过现下二姐最上心的,除却少将军,就是那神神秘秘的竹娘子了,若是她将花念儿的住处当做竹娘子的告诉她,花溶儿必然想方设法也要去,到时候竹娘子见不到,却见到了花念儿……那还不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到时候,花溶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旁的,估计当场都能掐死这花念儿了!怎么还想的起来自己给的地址是错的…… 花觅儿美滋滋思索着,若是走运,花念儿当场就被解决了,那花溶儿回府也自然不会有好果子,从前在花念儿身上用的法子她大可在花溶儿身上再试一遍,只要失了贞洁,就算是嫡女……也再也翻不起来了! 若不走运,没能直接了事,最差事后被花溶儿问责,那她可以说是下人弄错了,再把狐狸小筑的事情告诉她,自己也能轻易脱身…… 想到这里,花觅儿觉得此举是百利而无一害!她压不住喜悦,起身便去找花溶儿。 那日从公主府回来,花溶儿因着要去开元寺问消息,和李氏吵得是面红耳赤,然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虽然不怕李氏什么,但不占理,加上吵架经验不足,到底还是拧不过的。 李氏仗着有爹撑腰,居然还撺掇大哥来训斥自己……想到这里,她就恼怒不已,不过是言官的女儿,小门小户,又是个继室,自己叫她一声母亲,她还真以为自己当得起主母二字了! 幸好这次花觅儿没叫她失望,知道去找祖母求援,她这才被放了出来! 花溶儿吃着点心,心里不断咒骂李氏,忽然听院里有动静,阿芙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二小姐,是三小姐到了。” 花溶儿丢了糕点,“让她进来。” 花觅儿一进门又被上次那两个老嬷嬷拦住,她气的要死,但这是祖母的人,骂也骂不得…… “三小姐,您还在磨蹭什么呢?咱们二小姐急着见您呐!”阿芙站在门前,故意将话说的大声。 两个嬷嬷听见,便放了行。 花觅儿这才找回一丝颜面,面对这两个老不死的,嘴上不忘客套,“多谢嬷嬷。” 跟着阿芙进屋,看见已经明显发胖了的花溶儿,花觅儿心中闪过不忿…… 花溶儿命人将面前的空碟子都收走,才慢慢悠悠看了看花觅儿。 花觅儿立刻喜笑颜开,“二姐姐终于不用受罪了!” 花溶儿白她一眼,说话毫不客气,“用不着你吆五喝六地提醒帮了我。” 花觅儿笑容依旧,“姐姐说什么呢?妹妹只是为你高兴呀……” “行了,”花溶儿皮笑肉不笑,别人帮她在她眼中向来是应该的,那些人上杆子和她攀关系,为的就是自己嫡小姐的身份,这些个姐妹,也不例外。 “你今日过来做甚?” “自然是有好消息才能来告知姐姐了!”花觅儿坐下来,亲热地拉住花溶儿的手,“好姐姐,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花溶儿就讨厌花觅儿这矫揉造作的模样,“难不成你打探到竹娘子在哪了?” “姐姐真聪明!”花觅儿拍拍手,脸上喜悦更甚,“妹妹确实打听到她的下落了!” “真的?”听闻和竹娘子有关,花溶儿来了兴致,但她又觉得连自己都打探不到消息,凭花觅儿…… “姐姐,听说开元寺附近有座大宅子突然住进了一位贵人,我就想,旁人谁会有钱买那么大的院子呢!位置也巧……后来派人去问,才知道那院子的新主人是个女子!”花觅儿说的半真半假,神态表情很到位,就跟她是亲自去打听的一样,“姐姐,这还要想么?除了竹娘子,还有谁有这么神秘!” 看花溶儿似乎信了,花觅儿掩藏心中的得意。她故意说的模棱两可,这样一来,就算花溶儿发现那是花念儿,事后也不至于怪罪道她头上…… “那宅子在什么地方?你还不派人去问问!”花溶儿果然热切地追问。 “姐姐别急……”花觅儿早已将信中的地址一字不落抄在一张小纸片上,她将地址拿出来给花溶儿看,“就在这儿!” 花溶儿这下可是真高兴,对花觅儿也算是亲昵了些,但是一想李氏肯定不让自己出府,就又高兴不起来了。 花觅儿看她又沉下脸,立刻凑在花溶儿旁边道,“姐姐不必忧虑,母亲跟你僵持这些日子也不好受,若是我去劝一劝,说不定还有转机。” “就凭你?”花溶儿蔑笑一声,花觅儿当自己是花念儿呢!以为她说话能管用? 见她这个态度,花觅儿心中也不舒服,但她只能赔着笑,“姐姐,觅儿人微言轻,自然没什么用处,但现在更没有旁的人的帮你了,妹妹不去还能谁去呢?觅儿先前就说过,愿意为了姐姐上刀山下油锅啊……” 这花溶儿就是个白眼狼!连帮她的人都奚落! “行了……”听她说这么些酸话,花溶儿不以为意,“那你便去求一求母亲,若是办的好,那到时候我们便一同去。” 花觅儿乖巧点头,“谢姐姐。” …… 入夜。 李氏一如往日,晚膳后要进念半个时辰的经,她原本对佛礼全然不通,但是入了花府后,得知婆婆喜爱佛学,便也学个样子。 念完一卷,李氏刚起身,看见自己身边的嬷嬷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佛经。 “这是?”佛经不同于一般的书本,向来贵的很,她近日可没有买…… “回禀夫人,这是三小姐送来的,看样子抄了有几日。” “哦?”李氏眼神一动,“觅儿人来了吗?” “在院子里候着。”嬷嬷回答。 李氏心中不免起疑,今日三姐儿早些时辰已经来请了安,这会又回来,明显是有话要说…… “叫进来吧。”走出佛堂,李氏往自己的厢房内走,嬷嬷则是去院子里叫花觅儿。 “母亲,”进门,花觅儿先是向着李氏款款一礼,“女儿来看您了!” “她们几个要是有你孝心便好了,”李氏坐着,招手让她过来,“你这大姐离了家也没个音信,二姐脾性又是这样,难为你呀,还能想着给母亲抄抄经。” 花觅儿纯然笑着,“母亲,我午间去看过二姐姐了,她也说自己前几日实在不该顶撞您,心中很后悔呢!我劝姐姐过来给母亲赔礼道歉,可二姐又怕您不理她,才让我来和母亲解释一二……” “是吗?”李氏心里不信,花溶儿什么脾气她可清楚得很,突然转了性子?不可能。三丫头过来,恐怕有别的目的。 “我哪能跟她生气呢……”李氏叹一声,“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来操持,你们父亲今日身体也不大好,她若是真心认错,我们自然是高兴呢!” “哪能不真心呢!”花觅儿继续道,“姐姐还说自己应该去开元寺好好听高僧讲课,以求训诫自身,告慰父母……” 李氏心里明镜一般,绕来绕去,还是想去开元寺,这回连花觅儿都一气儿了! “她一个人,总说要去寺庙的,路远不说,里头生人那么多,我作为母亲,怎么能放心?”李氏说着,满脸为难。 自从上次跟花溶儿吵完架,她一去给老夫人请安,就被说道,什么要爱护小辈,宽厚容人……说句不好听的,老夫人也不瞧瞧她这个宝贝嫡孙女是个什么糟心玩意儿! 但经此一事,她确实不能再将话封得太死,老妇人毕竟是诰命,花府还仰仗她的排面,连夫君都不忤逆她,自己作为媳妇,更不能说什么了。 “就是想到母亲为难,所以女儿想着,母亲何不和二姐姐同去开元寺呢!一来可以照顾看管,二来,这也是给二姐姐个尽孝的机会……”花觅儿晓得李氏究竟在顾虑什么,不就是担心花念儿被她们发现了,这下以花溶儿的名义邀请她一同去,总该放心了吧? “这是二丫头说的?”李氏一愣,花溶儿怎么可能要和自己一同? “自然了。”花觅儿连连点头,这种说辞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李氏真答应下来,那她再想后招,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帮花溶儿出去,“二姐姐知道母亲不放心自己的,但她实在想去开元寺反省,又知道母亲和祖母一样喜欢礼佛,因此才推我来问,让母亲和祖母都一同呢!” 45.你家师弟在线黑你 李氏看花觅儿说的认真,终于感念道,“溶儿真是懂事了,知道体恤母亲,爱护祖母了!不过呀,如今柳絮到处是,你们祖母一直有咳疾,这时候不宜走动……这几日我看看能否腾得出时间,到时候和你们去一趟。” “那可太好了……”花觅儿虽然亲昵挽着李氏的胳膊,脸上却笑得不大自然,她本来以为李氏不会跟来的。 果然还是不放心她们…… 李氏拍拍她的手,“行了,也是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晚上我同老爷说一说,兴许可以一家人同往。” 看三姐儿变了颜色,李氏心中冷笑,小妮子和她玩花样实在是太嫩了些!这些丫头闹着去开元寺肯定有缘故,难不成是冲着花念儿去的?可她们怎么知道花念儿住在哪里…… 这府里,除了自己和几个老爷的亲信,压根没人知道那宅子的主人是谁…… 那是好几年前,一个出事的官员为了保命拿来孝敬她夫君的,中间经手好几个人,怎么也没办法查到她们花府头上! 难不成是这丫头知道花觅儿在开元寺附近,想要去找…… 当着她的面这么试探,是该说她胆子大还是蠢呢! 李氏面不改色,孙嬷嬷被花念儿赶走有段时日了,如今那院子里就剩下个云涓,虽然孙嬷嬷说她可信,但这丫头到底不是跟过自己的,究竟向着谁还未可知,不过目前又只有她一人还在给自己传消息,不论真假,那院子要尽快再添些耳目才行…… 她便走一趟,也好防着这些丫头搞鬼。 李氏的目光重新落在花觅儿脸上,慈眉善目地问,“若是没有家人看顾,母亲哪能叫你们这些女儿家独自出游?” 花觅儿哪能不点头,笑着答道,“谢谢母亲。” “好了,若是无事,母亲该去忙了,你也回去好好和你二姐姐准备准备。”李氏拍拍她的手背,笑着道,“溶儿能出门,想必会很高兴。” “那就不叨扰母亲了。”花觅儿站起来,乖顺向她行了礼,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 竹隐外院—— 白落鸿晚间还要赶回府,明早上朝不能晚了。经过东苑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也不知道小竹竹究竟有没有乖乖吃药,他该去看一眼的…… 正想着,忽然隔着墙听见东苑里头有动静,训练似的,有不少男人呐喊…… 竹卫总共才那么几个,怎么可能都在东苑?不及思索,他已然跃至墙头。 院里,近百人正在练行军拳! 凤吾夷正坐在正前方喝茶,抬眼就看见了白落鸿,他放下茶杯,示意路泽停下训练。 “想不到本将军迁居至此,白二公子立刻就寻了来,不知有何指教?” “你住在这……”白落鸿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小竹竹住在西园,又是这里暂时的主人,凤吾夷要住进来,肯定要得她首肯,可是,这俩人居然就这么安然隔墙住着?! “对啊,我们昨日就到了。”路泽不知道白落鸿的用意,白家找起他们的茬来那是一点道理不讲,这会又要干什么? 白落鸿抱这臂高高站着,“你们可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是谁?” “管他是谁呢……”路泽嘟囔一声,随即高声道,“我们可是签好了租契的,与你何干,这房屋租赁似乎不归白少师管吧?这时辰了还在外头,当心晚上赶不回京都!” “呵……”白落鸿轻笑,目光瞥过凤吾夷,“说的也是,白某明日要上朝,就不多留了,真羡慕凤将军可以这般怡然自得,还有……” 凤吾夷听着他的奚落,压抑着怒火,“还有什么?” 还有……”白落鸿摸了摸下巴,将目光放远了些,“这院子不错。” “……”凤吾夷冷哼一声,院子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白少师走好,咱们就不送了!”路泽喊了一声,便张罗其他人继续训练,不再去理会他。 白落鸿没有多说,他跳下了墙头,绕过东苑的大门往西,从墙头再次翻了上去…… 正是午膳时候,妲己坐在湖心亭喝鸡汤。 看见正南方位的墙上白影一闪,就听见桃桃兴奋地叫着,“小姐!二爷来了!” 妲己不紧不慢将小盅里的汤喝完,才向踏水而来的男子望去,可惜了,若是昨日这时候来,咕咕便能见到白落鸿。 “桃桃,倒茶!” 白落鸿轻松上了湖心亭,毫不见外坐下来,看了自家外甥女一眼,满脸好奇,“小竹竹,你是怎么把他骗来的?准备来个密院仇杀?” 接过茶水,白落鸿刚将杯子凑到嘴边,就听见花竹道…… “小舅舅,昨日辜书书来了。” “噗……”刚进嘴的水全都喷了出来! 白落鸿按着桌子咳个不止,“什……什么?!” “二爷,您没事吧!”桃桃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脸。 看着空气里均匀细密的水雾缓缓落地,妲己真诚地望向白落鸿,“昨日午间来的,和小舅舅你一样,都是翻墙进来。” 桃桃听得一阵担忧,她刚刚还在提醒小姐,若是再见到二爷,说起辜书书一定要格外小心…… “她怎么知道你在这!?”白落鸿果然变了脸,他神色有些不定,“她竟然乱闯私宅……” 妲己心道,你不也一样吗? “她还说什么了?没对你怎么样吧?”白落鸿没细想外甥女的话,反倒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辜书书为人极端,小竹竹没事应当是及时言明了身份…… “她……”见白落鸿是真的关心自己,妲己也不好再捉弄人,便回答,“她是无意闯进院子的,知道我和小舅舅的关系后对我很和善,对了,她告诉我她是小舅舅的未婚妻,小舅舅,你之前为什么要逃亲啊?” 白落鸿被她问得有些局促,伸手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茶,“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小孩子别乱打听!” “可是我看她不像骗人,喝醉了都念着小舅舅的名字呢,多深情的女子……”妲己小声说着,“小舅舅,你也一把年纪了,和辜辜看着挺般配。” “看来你们俩倒是相处得不错……”白落鸿没好气道,“若是你喜欢她,我可以把你也送进药王谷学个几年艺,到时候出不出的来,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妲己吐吐舌头,“那小舅舅当我没有说过。” 奇怪了,白落鸿对辜书书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寻常。若是有心,不至于是这样的回应。 “别太相信辜书书的话,”白落鸿一本正经地教育她,“我这师姐看着聪明,实际上完全是孩子心性,对于男女之情,她根本不懂。” 这…… 妲己听得半疑半信,白落鸿也太看不起人了,人家二十几岁的姑娘,喜欢你也这些年了,居然说人家不懂男女之情! “小舅舅不相信辜书书喜欢你?”妲己有些不理解了。 “自然,”白落鸿笃定道,随即又淡淡说,“只是她当年遇见的人是我而已,若是有第二个第三个……” 看见花竹津津有味地听着,白落鸿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敲,“看样子有好好吃药,疤痕淡了!” 妲己捂着头后退,“小舅舅!你又转移话题……” “你才几岁,懂得什么?不说了……我赶着回京都,你铺子里的衣服怎么卖的?拿两套给我。” “小舅舅要买?”妲己笑弯了眼睛,“不贵不贵,一套十金。” “十金!?”白落鸿瞪着她,“真是该将你送进药王谷的,一道去抢劫挺合适……” “小舅舅看过我的衣裳再说话,”妲己据理力争,“不说样式在整个盛京华找不着第二件,每套衣裳从里到外件件精致,就连配饰都一应俱全!” 白落鸿摆摆手,从荷包里拿出两锭金子,“行了行了,快一些,我现在就要走。” 收了金子,妲己眉开眼笑示意桃桃去取芒种的前两款,然后拿过空碗给白落鸿添菜,“小舅舅果然最好了,赶紧先吃点……” 白落鸿一阵好笑,“这衣裳是送你大舅母的,卖这么贵……那我只能送一件了,另一件留着,以防不时之需。” “原来是给大舅母!”妲己恍然大悟,大舅舅白亦舒和他的妻子自己都没有见过,“那我也要送……不过小舅舅,你还有什么不时之需?” 他是太子少师,至多再指导几个皇子,又挨不着公主…… “你不知道下个月游湖?”白落鸿哈哈一笑,“自然是要送知音了。” 妲己鄙夷地看他一眼,为辜书书感到一阵悲哀,你家师弟不仅在线黑你,还风流成性…… “到时候我带个小友来,就住在你这了。”白落鸿很早就答应过带太子出游,只是一直没机会,花竹这儿安全,隔壁又住着凤吾夷,就算撂几日也无妨…… “啊?”妲己默哀,游船期间她可是有事要做的,加个太子,让她怎么办事呢! “啊什么?”白落鸿板着脸,“那孩子心思细腻,你可别叫他看出你不情愿……” “我……”敢情她还要装得欢喜?妲己咬牙,白落鸿太精明了,赚他的银子自己还要赔三分地出去! 46.花魁卿晚晚 “知道了……”妲己拉耸着脑袋,她就看上这么个园子,还没机会找花浙要来呢,就有人惦记自己的好地方了。 白落鸿也不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捏了块糕点,“你怎的想到把院子租出去?刚刚我和他打了个照面,看样子,还不知道旁边住的是你?” 妲己扇着手里的小团扇,一脸无辜道,“是他们自己找上来的,我原本也不想租,谁知硬要拉着我家管事嬷嬷要住下来……” “京都的事你还不知道吧?”白落鸿勾起一贯的坏笑,准备给花竹好好说一说前段日子的八卦,“这小子兴许是中邪了,和亲前夕居然去公主府向郡主求亲,后来被你大舅看管了几日,放出来又被圣上一顿斥责……” “我还想他会到哪里去避风头……原来是来了这里,这么说来,你们俩还真是有缘。”白落鸿轻飘飘看她一眼。 “怎么有缘?孽缘么?”妲己嘟着嘴,“是他处处针对我们白家,不分青红皂白说人是太子党……” “这怪不得他,毕竟老爹先骂的人。”白落鸿没忍住笑。 “那……”妲己一时无语,“难道他说白家参与党争也对吗?” 听她这么说,白落鸿脸上笑意一淡,叹了口气,“党争之事不是能自证清白的……” 新帝雄心勃勃,任何势力在他眼中都不纯粹,只有像凤吾夷这样,由他自己提拔起来而又没什么背景的臣子才能放心,这也是为什么老爹当初会同意让小竹竹嫁到凤家,白家日渐衰落,他和大哥虽然看似位高,但都只是表象,皇帝迟早要对白家动手的。 而太子年幼,将来如何未成定数,他只希望在大厦将倾之时,太子能庇护白家遗孤…… 妲己看他一句话说完就不再言语,还难得地沉郁起来,忍不住问,“小舅舅,我听开元寺的和尚常常说什么因果,一切因果若是如他们说的那般早已注定,还有什么意思?生为人子,我不是谁,花竹只做花竹,旁人爱怎么想便随他想去,当年娘亲大约也是这么以为吧?” 白落鸿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不错,真是越来越有你娘亲的风范了。” 阿姊生在好时候,却觅不得良人,以为竹竹能有个好姻缘,没想到变化突生。罢了,眼下这孩子爱做什么做什么,方不负韶华。 说急着走,可白落鸿到底还是歇了一顿饭的功夫,拿上衣裳,为了让花竹好好吃药,他不忘再将她恐吓一番…… 等人走后,妲己仍旧坐在湖心亭里吹风。 听白落鸿的语气,似乎对白家前程很是忧虑,如今花竹的外祖,大舅,二舅都身居要职……但外祖早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辞了几次,盛帝都不让他走,看样子,是真想将人一辈子束在眼皮底下了。 盛帝不会贸然对外祖动手,但外祖年纪大了,权势远远弱于当年,在这繁盛的京都,犹如被温水煮青蛙一般,眼看渐渐失去反抗的能力,却无可奈何…… 小舅舅看似玩世不恭,却还是忧心家里的,大舅舅她还没有见过,听闻他是惊世之奇才,不晓得能不能扭转白家的劫难。 午后,天上突然起了密云,黑压压的,隐隐有雷鸣。 “小姐,咱们进去吧?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云涓拿着纸伞过来,看花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走到她身边劝道。 “不晓得这时候开元寺还有没有香客……”看着染成墨色的湖面,妲己莫名想到那日了慧说的话。 总觉得,那和尚话中有话。 “小姐说笑了,”起初的时候,云涓觉得花念儿就是个天真无邪的闺门小姐,可现在,她越发看不透她了…… “眼看着有大雨,这会庙里的人也该走了。” 开元寺不比寻常寺庙,寻常是不能留宿的。 闻言,妲己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望着转暗的天色,“去叫车,让桃桃将狐面带来,我要去开元寺。” 云涓心中惊讶,但知道她说了便是一定要去的,只得将伞留下,转身去叫人。 …… 电光中,一辆马车在林子里缓缓行进。 豆大的雨点打在车顶,叫厚重的实木卸去大部分力量,妲己靠在车厢内,目之所及,车帘已经被湿透,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落水声。 桃桃无可奈何地给她又加件衣裳,“小姐,这大雨天的怎么非要出来?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不会。”对于妖族来说,雨时正是神台清明的时候,以往这种天气,最适合静心修炼。 她回忆着了慧的音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是,自己应该想起来的,会那般语气说话的……可不就是那个人么? 跨越千年,她居然又遇见他!但此生他是和尚,她又如何还的起欠下的情…… 雨天路滑,马夫披着蓑笠,行车格外缓慢,平日里小半个时辰的路,今天硬是走了一倍有余。 但总算是到了。 在瓢泼大雨中,妲己下了车,望着沙红色的寺院发怔……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妲己倏然惊醒,桃桃打着伞,大声在她耳边说什么,雨声太大,她竟然识不得。 “小姐……”桃桃扯着嗓子喊,“雨太大了!别站着,快进去呀……” 这回听清了,妲己和桃桃一道儿走上台阶。 这一个月来她也到过这里数次,但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心慌意乱,倘若真是他,该怎么办? 说当年不过一句戏言? 可惜她料不到自己的结局,更想不到有朝一日会重生,切肤之爱,她怎么还? 况且还没有寻到帝辛…… 妲己步履踌躇往殿中走,大雨中的寺庙格外寂寥,处处见不到僧人,她停在一座大殿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 倘若此刻回去再也不来,是否就能避开? 你既是芸芸中的一位苦众,便有取用之理,神灵是不会计较的…… 开口闭口便是慈悲,若是他佛礼修的深,不与自己计较了也未可知。 “你是谁?” 行至门前,忽然从内殿传出人声。 桃桃也没料到里面居然还有人,她站在花竹身侧,质问对方,“你又是谁?为什么藏在这里!” 那小丫头正要说话,她身后响起一道清软的女音,“小沚,不得无理。” 那声音非常好听,鹿鸣般干净澄致,语气转寰自带风骨,一听便知道极有涵养。 桃桃看一眼她家小姐,却看见她呆立在原地,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双桃花眼是睁大了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小姐?”桃桃扶着她轻声问,“你没事吧?” 妲己扶住她,难掩心中惊骇,她一眨不眨地望向那丫头身后的人,直至清晰看见她出现在眼前…… 一双真真正正的狐狸眼,眸子里偶尔波荡出惊人的风情,她笔挺的鼻梁下是半弯的朱唇,唇角天然上扬,即使是不笑的时候也令人望之悦然,女子天生媚骨,却举止温婉,矛盾的气质在她绝代的容貌中不断起承转合,倾国倾城,望之心动。 妲己盯着那女子,却感到寒意顺着腿脚升腾而上,这张脸……这张脸…… ……是苏妲己的脸。 桃桃呆呆望着她,嘴里不自觉念着,“好……好美的女子!” 小沚扶着她家姑娘出来,看对方服饰精细,很熟稔的答道,“这位姑娘有礼,我们是前来礼佛的,天降大雨,故而留在了庙中。” 妲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看向眼前女子,心情复杂道,“闻说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盛京华地处南地,想不到也有如姑娘般风华绝代的美人。” “姑娘说笑了。”卿晚晚颊上出现一对梨涡,她清浅地笑着,语气很柔和,“此等佳句,晚晚蒲柳之身,如何担得起……” 晚晚…… 桃桃瞪圆了眼睛,有如此风姿的,当然是红楼魁首卿晚晚! 面前女子的音容笑貌都太过于熟悉,因此当她面上出现梨涡的时候,妲己会猛然觉得突兀。 曾经的自己,是没有梨涡的。 卿晚晚和她相貌无二,却完全没有自己当年那份凌厉妖娆…… “你便是传说中的晚娘?”想到这里,她有些豁然,自己能带着原本的记忆重生,苏妲己未尝不可…… 只是,眼前的女子,会是她吗? “担不起,姑娘聪慧过人,此处风大,不如进去说话。”卿晚晚确实令人无可挑剔,只是她裙角一侧半湿,和冒着雨来开元寺的妲己一样,行走间,明显看得见鞋下的水痕……她不是临时进来躲雨的。 妲己随着她往内走,“你来的匆忙,应该多加件披风的。” 卿晚晚步子一顿,随即笑了,“姑娘冰雪聪明,今日大雨,香客少了许多,晚娘不想冲撞了贵人们,确是刚到的。” “二来也可避开那些不知所谓的痴男子……”妲己掩唇轻笑。 卿晚晚惊讶地望着她,随即无奈摇头,“果然是蕙质兰心,晚娘斗胆,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青城……”妲己勾起唇,狐面在她的笑意下显得更加神秘,“竹娘子。” 47.身份 “竹娘子……”卿晚晚轻呼,她又惊又喜望着眼前的女子,“种种传言说竹娘子住在青城,原来是真的!” 红楼原本就是消息集散的最佳之所,因此她听过自己,妲己并不惊讶,她好奇的是为什么自从卿晚晚成为花魁之后,每年都要在游船之前到开元寺祈愿…… 她究竟有没有记忆? 如果对方同样有前世的记忆,那自己就算是和她真正分离了吗? “说来也巧,上一次同郡主相识相知,便是在开元寺中,说起来,倒是与这寺庙有缘,今日前来,也是想到数日前了慧大师一句禅机,思而不解,特来请教。” 她会否也认出了慧呢?妲己对卿晚晚不甚熟悉,不好说的过于明显。 “了慧大师佛缘深厚,晚娘也曾有幸得其指导。”卿晚晚点头,“娘子要去问询,不如趁着人少早些去。” 这话说的也中肯,妲己一时半会判断不出什么,便点点头,从后方的通道走出。 “桃桃,你一会去添些香油,顺道问一问卿晚晚来开元寺都做些什么。” 桃桃点头,又想到花竹跟前没人了,便道,“小姐,您一个去见了慧大师吗?” “无妨。”妲己看向前方的屋宇淡淡道。 见到卿晚晚后,她反而镇定了下来,有她在,自己也不至于独一人面对他。 房前,有两个小和尚站在屋檐下说话。 “了慧师傅说,让我们今日在这里拦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小和尚挠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可怎么知道拦谁接谁啊!” 另一个是那日在水塘边来叫了慧的小和尚,他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了慧师傅先说的是拦,后说的是接,那自然是先拦后接了。” “原来如此简单!”小和尚醍醐灌顶,满目钦佩望着他,“真法师叔,你真聪明。” 被师侄夸赞,真法显然很高兴,但他还是尽量淡然地点点头,道,“戒痴,你还要多学多想。” “是!”戒痴点点头。 妲己转过弯来,便看见了真法,她向着他走过去,“小和尚,了慧大师呢?” 两个小和尚看见第一个客人来了,严正以待准备将人挡走,却见那女子将面具摘了下来,“你还记得我吗?” 真法看着她,张着嘴嘴点头,“原来是施主!” 嗯?这个人真法师叔认识啊…… 见师叔没有第一时间赶人,戒痴立刻咽下嗓子里的话。 “上次大师说的话我不明白,今天特意冒着雨来请教,他在里面吗?”妲己俯身望着他,目光恳切。 “……”真法想到了慧师傅的话,有些犹豫起来,第一个来的是她,了慧师傅上次似乎和这位施主相谈甚欢呢!那说明他们该拦的人便不是她了? “师傅在禅房内。”犹豫片刻,真法双手合十,道一声和弥陀佛后让开了房门。 戒痴看着她走进去,这才悄悄问,“师叔,你刚刚不是说第一个要拦住吗?” “万象都处于变化之中,你不留心,便无法洞察是这因还是果,是前还是后。”真法脸不红心不跳的狡辩,转向庭院继续等着。 戒痴懵懵懂懂地点头,他和师叔虽然年纪差不多,可是论佛理的领悟可差了太多了,他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的学习,才能赶得上师叔的步伐…… 可是,第二个客人又会是谁呢? 妲己进入禅房,听见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木鱼钝钝地响声。 “伯邑考……”她笃定开口,“是你吗?” 木鱼声顷刻歇止,了慧睁开眼睛,淡色的唇抿成一线,他的嘱咐果然无用…… “是我,”和尚穿着质朴的僧袍,周身的光影在他行走间不断变化,香炉里杳杳白丝在空气中浮动,他眉清目澈,笑容坦然磊落,“好久不见。” 一天之中,她不仅见了“自己”,还见到伯邑考……妲己已经被刺激得麻木了,她站在香案旁,从面前陌生和尚的躯壳中看出了从前的故人。 “你如何认出我的?”妲己抬着下巴问,神情倨傲,一如从前。 “不知。”了慧苦笑,以她的脾气,若说是一眼识得,想必会更生气。 “啧……”被他注视着,妲己心里其实有些虚,当年她饮血立咒,来生苏妲己不负伯邑考,而如今物非人是,她若违背咒言,可还会有反噬? “你怎当了和尚……”话问出来,显得不太有底气。她如今血肉之躯,再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狐仙了…… “机缘巧合。”了慧望着她,心中思绪万千。 他是那日见了她之后突然恢复的记忆,此后在禅房中时刻不歇念诵一日,心情才得以平复…… 他和她说什么苦主呢?当年为了神族大业,她要他死,他便托付了性命,大势所趋,他也早得神族允诺能够得以复生……这本怪不到她,但他还是私心要了她一句承诺。 如今,却没有脸面要她践言。 “十五岁时流落到此地,幸得收容,便留下修行。”如今的他早已出尘,不该再沾染俗世,可当年的执念,究竟能不能放得下…… 妲己见他没有直接提当年的事,心中稍稍放松,在桌边坐了下来,“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知道帝辛的下落吗?” 她活着,伯邑考活着,那帝辛一定也活着! “你还想找他?”了慧心中微涩。 原来就算过了几千年,对她,自己还会觉得心痛。 入佛道以来,他的心念从未如此震荡过,他也曾想,自己或许该了却这一桩缘分,可看见妲己至今念着商纣,他很难受。 “我……”妲己硬着头皮道,“自然要寻到他,方才在前面看见一个叫卿晚晚的女子,想必你也见过,她与我长的一模一样,那帝辛会不会也……” 其实她是担心,帝辛与否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她要怎么辩得呢?伯邑考能认出自己,说不定会有办法帮她找出帝辛…… 了慧叹息一声,“花有千般瓣,人入轮回散,你只想知道他是否是从前的他,又如何确定你还是当初的你呢?” 我是否还是当初的我? 这不是废话么!我明明都有从前的记忆…… 妲己瞪着他,“歪理,难道卿晚晚不是苏妲己吗?” 了慧不置可否,“她是苏妲己,而你,是妲己。” 他向来知道她狐妖的身份…… 妲己抿了抿唇,“既然如此,当年的诺言是我借由苏妲己的皮囊许下的,便该由她来还,你一直喜欢她,如今人就在你面前,还俗还是如何,全凭你喜欢好了……” 了慧深深望着她。 是,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苏妲己,当知晓她被狐妖占身,还要入宫为妃,他愤怒不已,在途中想行刺九尾狐救出心爱之人! 可他失败了,狐妖,却也不是他想象的那般,他被关押起来,没有受酷刑,却得了她的劝解…… 什么神族大业,女娲之命,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为什么要要覆灭商朝?他和妲己是无辜的!神族的事情与她们何干,凭什么这样的事要发生在他们身上! “伯邑考,你必须死。”那时候,她是这样说的,“但你不必担心,女娲娘娘会为你再造一具身躯,还和从前一样。” 她那时候仿佛是神女的信徒,顶着妲己的脸满身意气。 但他不信,不信妲己已经祭天而死,他一路缠着这个狐狸精,直到抵达朝歌城下…… 也许那时候,他的愤怒和爱都杂糅在了一起,因此就算死,也要绑着她的来世。 都是你欠我们的…… 可为什么,当他知道卿晚晚是苏妲己之时,心中却毫无波澜? 是他变了心,爱上一只狐狸。 妲己不确定地望着他,一世有一世的造化,如今的伯邑考,还会为了当年的事情抓着自己不放吗…… “时过境迁,贫僧只是个普通和尚罢了,还请施主不要妄言。”他不知道帝辛和她的结局如何,但此刻却嫉妒极了,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她跨了千年去爱? 施主? 见他明显生了气,妲己心中默默叹,纵使看上去老成了不少,但他两世加起来,也不过活了几十年而已,自己确实多虑了。 既然他说没有从前的心思,妲己乐得接受,她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愿大师这一世安好。” 了慧看她出了禅房,轻捻佛珠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本以为自己幸得佛祖普度,今日方知苦修此时才开始,情之一字,究竟何解…… 踏出屋外,青黑色的天空已然放晴。 “女施主可得到解答?”真法好奇问她。 “没有,”妲己走出来,屋檐还在滴滴答答落着积水,她心情愉悦,“但是却有另一番收获。” 真法看着她离开,道一声,“不愧是了慧师傅。” 一路走至外院,妲己看见桃桃在原地等她…… “小姐出来地这样快……”桃桃迎上去,道,“奴婢打听到了,那晚娘这两年来开元寺有五六趟呢,次次都是来见了慧大师的……” “果然……”妲己扬着下巴,若有所思往卿晚晚祈愿之所望了一眼,“回去罢。” 48.请求 前世是她破坏了妲己和伯邑考的的姻缘,今生,她会离这两人远远的。 “小姐,雨停了,不多待一会吗?”这才来了小半个时辰,就要走了? “呆着做甚?我又不当和尚。”妲己步子轻快,转眼走了前面,桃桃只得追上去。 小姐不知和了慧大师说了什么,现下居然这般高兴,罢了,小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她想着。 “娘子……” 妲己正准备上马车,卿晚晚的婢女已经追了出来,气喘吁吁跑到车旁,“竹娘子,请您稍等片刻!” “你不跟着晚娘,过来做什么?”妲己本不想接触卿晚晚的,没想到她会差人追上来。 “娘子……”小沚有些胆怯地看着她,道,“听闻娘子是制衣的奇才,我家姑娘想向您买上一件。” “你家姑娘是何处听来的?”瞧她这么怕,妲己温和问。 “红楼本就是消息灵通之所,姑娘不消刻意打听的,不少人都在说您的事,传闻,娘子的衣裳能让人变美……”小沚小心说着,“今年游船对我家姑娘来说是大日子,因此……” “后日午前,自此往北,到竹隐寻我罢。”妲己说完,转身上了车。 小沚嘴角一扬,躬身一礼,“多谢娘子!” 马车走在回去的路上,妲己释了满怀心事,觉得一身轻松。 “小姐,”桃桃推了推眯着眼的小姐,有些闷不开心,“那些红楼女子,理她们做甚……” 妲己睁开眼,桃桃这个丫头,想法竟然比她这个作古的都刻板…… “……她长的好看。” 桃桃一听,噗呲笑了,“小姐,二爷虽然没正形,但还是有长辈之风的,您可别好的不学坏的学,跟着不正经。” “好吧……”妲己服了她无时无刻的说教,将手臂往脑后一枕,道,“这不是为了赚银子嘛……” “赚银子?”桃桃一愣,“噢,我晓得了!她是花魁,必定很有钱!” “真聪明。”妲己笑,“但不是因为这个。” “……”桃桃拉她,“那因为什么?” “她是花魁,必定有名。”妲己慢慢悠悠解释,“有名之人,便有慕名者……” 而聪明的女子,必然会为自己谋后路。 按计划,妲己本来是想主动去找卿晚晚的,但得知她可能是苏妲己的转世后,就打消了念头。 这一世不知道她是否还和伯邑考有牵连,自己便不搅这混水了。 开元寺,了慧禅房外—— 真法和戒痴已然等得有些困了。 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后,戒痴拉了拉师叔的胳膊,“师叔,咱们回去吃点斋饭吧,我饿了。” “了慧师傅还没出来呢!”真法也想走,但是一直没等到第二个客人,他觉得不放心,“你饿了你先去。” 戒痴又不肯一个人走,正在那磨磨唧唧,忽然看见外院有个身影进来…… 女子姿容无双,一下子摄住小和尚的心,他嘴唇哆嗦两下,连忙闭目,“我的天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真法被他吵死了,迎上前挡住卿晚晚的路,双手合十道,“施主,今日了慧师傅不见客。” 卿晚晚面上的笑容一凝,她似乎有些尴尬,向屋内望了一眼,又看向他,“真法,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弥陀佛,”真法点点头,他早就见过卿晚晚许多次了,“真法自然认识施主,只是今日师傅他不见客,天雨路远,还请施主早些去回去。” “他没有亲自说。”卿晚晚向来通情达理,此刻却执拗起来,“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施主。”真法怕她冲进去,双脚叉开站着,“您不能进去。” 后头的戒痴念完了心经,听见真法师叔的话后倾佩极了,连忙走上来一起帮忙挡着路。 卿晚晚虽然身份低微,但也不曾受如此待遇,她眼中很快泛起泪花,蹙眉看着微开的房门。 “表哥,你当真再也不见晚晚了吗?”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晚晚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原本就貌美之至,哭起来格外令人动容,这下不仅戒痴不知所措,真法也有些狠不下心了。 小和尚轻轻叹息一声,修身容易修心难,分明知道该让她走,但他却说不出口。 “姑娘……”小沚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卿晚晚被人堵在回廊里,她冲上去,一把勾住两个小和尚的脖子,死死抱紧了,“姑娘,你快进去!” “这……”卿晚晚目瞪口呆,看着小沚将那两个孩子闷在怀里,她惊得连眼泪都顾不得擦了。 “放开……”真法气得脸颊通红,他又不是小孩子,这个女人怎么如此过分! 小沚哪里管他,按着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不松手,一面又向后看,“姑娘,快呀……” 卿晚晚虽然出身红楼,可自小受的管教和一般大家闺秀无二,她知道此时不该如此的,可是小沚已经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便撩起裙角,匆忙从回廊内跳了出去,直直冲向屋子内! “表……”她奔得太急,被门槛瞬间绊倒,极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了慧听见声音,起身来看,卿晚晚眼圈红透,正哆哆嗦嗦起身…… “你这是何苦……”了慧有些不忍。 “表哥……”卿晚晚在他面前如同小孩子,她不顾礼仪用手抹了抹眼泪,巴巴望着他,“我下月如果再没有人赎身,便要一辈都待在红楼了……” 对于她,了慧从前是同情,而想起一切后,又觉得天意弄人。 “回去吧。”他闭上眼睛,“你我……有各自的因果。” “表哥……”卿晚晚听了哭得更急,“爹爹将我许给你的,我虽然走失了,却一直记着,我现在依然是清白之身!” 她哀哀地望着眼前玉质清兰的男子,他自小就卓尔不群,是父母为她选定的夫婿,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被人借走,卖到这种地方…… 而意外认出的表哥,竟然已经出了家! 两人完好无损,命运却像隔了鸿沟一般,再也无法交汇…… 她多希望表哥能为自己赎身,她们双双离开,倒一处谁都没有的世外桃源。 “……我渡不了你。”睁开眼睛,了慧看着她道。 不论是身,还是心,他都救不了。 “你早应该为自己做好打算,不该寄托于我。” 卿晚晚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像是很吃力才能够听懂他的话,那双美眸本该媚如丝的,此刻却只有委屈…… 是啊,她知道表哥没那么多为她赎身的钱财,甚至对她没有心思,可是她只是个弱女子,除了表哥没有任何的依靠了。 她后退一步,无助地擦了擦眼泪,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走…… 小沚还在和真法戒痴吵架,见她出来,也不顾上别的,只是心疼地扶住人,“姑娘……” 两个小和尚看她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相视一眼,也不说话了。 卿晚晚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小沚身上,扯了个难看的笑容,“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她由小沚撑着,逃似的离开了禅院。 真法挠挠脑袋,忽然有所悟,“原来如此。” “什么……”戒痴连忙问。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今日一课,师傅是告诉我们,作为出家人,万万不得陷入俗世情爱之中!”他沉沉道。 “是吗……”戒痴看着禅院大门,“可是那位施主真的好漂亮……” “不漂亮怎么显得心智坚定呢?” 真法一拍他的脑袋,“我看你改叫花痴好了,下课了,去斋堂!” 卿晚晚伤心欲绝,坐在马车上始终一言不发,小沚告诉她自己问得了竹娘子的住所,也引不起她任何反应…… 回到红楼,这情况也不见好转,可急坏了芳妈妈,她看着卿晚晚这失了魂的样子,一把抓过小沚,“你个死丫头,怎么照顾姑娘的!不是去祈福吗?晚娘究竟怎么了……” 这眼瞧着就要开市了,此刻花魁苦着一张脸,是要给谁看呐! 小沚只能用手挡着自己,她不能泄露姑娘的心思,可若是不说话,芳妈妈一定是要她吃苦头的! 泗姑娘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饶有兴致走到卿晚晚跟前,“花魁不愧是花魁,就连苦瓜脸都令人心醉……” 泗姑娘是花名,因格外开放,她一直是红楼最红的姑娘之一,向来对于卿晚晚这种卖艺不卖身的清高劲儿很瞧不上。 “妈妈,我今日来了月事,难受的紧,不干小沚的事。”卿晚晚虚弱地开口。 “这次怎么这么早……”芳妈妈拉住她冰凉的小手,晚娘的月事是在月末的,她本来还担心会误了游船。 “我想回屋休息……”她红着眼睛说。 “既然如此,小沚,你还不去给晚娘熬些红糖水!”芳妈妈瞪了小沚一眼,扭头又柔声道,“晚娘啊,那今天你便不必出来了,游船的事,你可一定要上心,今次来的那可都是达官贵人,若是你争气,哪儿还担心没人赎身呐?” “妈妈……”泗姑娘拉着芳妈妈的胳膊,“您就是偏心眼,我们都是路边捡的,我今儿也来月事了!我也要歇着……” “哎呦!”芳妈妈反手捏住她的脸颊,“你这个鬼精儿!就是看不得妈妈关心其他人,我吃喝用度哪个少着你了!成天添堵!” “好妈妈!”泗姑娘往回躲,“别捏了,一会脸都红了,女儿还要见客呢……” 卿晚晚不想听泗姑娘冷嘲热讽,她扶着栏杆,安静走上楼。 49.花魁来访(6000,十点还有一更) 泗姑娘盯着她的背影,酸溜溜道,“妈妈还说不偏心,明明她在撒谎。” “那能怎么地……”芳妈妈没好气道,“都这样了,肯定是在外头受了气,还怎么登台?” “哎,妈妈操劳了……”泗姑娘乐了,“等咱们晚娘下了台,明年的花魁能是我了嘛?” “这花魁须得是十八岁往下的小姑娘,你比晚娘还要大一个月,怎么当的了?还是好好的,趁着今年的机会,找一个有钱的帮你赎了身,若是不想走了,留在红楼陪着妈妈也好……”芳妈妈笑着甩了甩帕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原知道矫情也受人喜欢,我也不这么卖力了!”泗姑娘冷哼一声,往前厅去。 随着她的小丫头冷汗涔涔,也不敢说什么。 回到屋子里,卿晚晚听见外头热闹起来,人声混杂乐声,房外的回廊有人走动。 她看向门口,是小沚推门进来…… “姑娘,喝口热汤吧。”小沚把门拴上,将饭食放在卿晚晚面前。 “姑娘,”小沚见她不说话也不吃饭,蹲下身劝导,“您别在难过了,了慧师傅是出家人,怎么可能为您赎身呢!眼看着游湖之期要到了,泗姑娘样样都在和您比,若是今年再被她抢了风头……您当真要一辈子待在红楼吗!” 闻言,卿晚晚终于委屈开口,“可我能怎么样?没人愿意帮我……” 花魁的赎身费整整万金,这么多钱,放在普通小国要好几年的赋税才能收上来,就算盛京华富人众多,可哪个甘愿举家来赎她? 芳妈妈是不肯放自己走,才让这般耗着她…… 游船之时,她便要开始接客,若没有恩客救她脱离苦海,她此生都要深陷泥沼了! “您不要太难过了……”小沚不住地安抚她,“咱们盛京华有那么多倾慕您的男子,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咱们不是找到了竹娘子吗?她的衣裳那么好看,若是能买来一套,姑娘一定会在游船会上大放逸彩的!” “竹娘子……” 卿晚晚苦笑一声,红楼规矩,只有接客的姑娘才能有自己的收益,若是清倌,便只能拿楼里的例钱和客人的额外的打赏,她虽然当了两年的花魁,为红楼不知赚了多少,可要赎身,还差的太远,她自己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仰仗旁人! “我看有些人将这位娘子传得可神了,说她是月下老人的徒弟,喜欢装扮女子、撮合姻缘,郡主和少将军的事情闹那么大,说明她确实是有一番本事的!” 卿晚晚知道她这是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不戳破,“坊间传闻而已,哪有如此神奇之人。” “若都是真的呢?”小沚满脸天真问,“若是真的,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良人呢?” 良人…… 这问题听得卿晚晚一愣,找到表哥之后,她自然以为表哥会是自己的良人,可是,他对自己并没有心思。 对于各色的客人,她大多都是厌恶的,而个别贵公子,又全然没有希望。 “姑娘忘记了,去年游船的时候,有个大仑商人,他当时对您念念不忘,还送您一个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说今年还会来的……”小沚提醒。 “他……”卿晚晚想起来了,那是个极为爽朗的大仑男人,当时是他包下了自己的花船七日,却极有分寸未曾动她,她当时确实很动容。 想了想又摇头,“日子过了这么久,人家说不得早就将我忘了……” 大仑国以商为本,是个极其富裕的国家,但因为兵力不足,时常受到周边小国的侵扰,为此大仑连年向盛京华进贡示好,以求庇护,两国向来是友谊之邦,每逢盛大集会,常有大仑商人过来参与。 “姑娘,您太悲观了,悲观没有用的……”小沚叹,姑娘蕙质兰心,本该生在富庶之家,终日只与书画琴瑟为友,可偏偏…… “好了,不说了,”卿晚晚拿起勺子喝了口汤,“你费心要来了竹娘子的住处,我一定去。” “这才对。”小沚笑着站起来,给她添菜。 …… 这日一早,芳妈妈听说卿晚晚又要出去,便不大高兴。 “晚娘,你这成天不在楼里,出去倒是勤……”她不满地说着。 “妈妈,游湖前最后一次,求求您了……”卿晚晚耐着性子求她。 “晚娘,你老实说,究竟出去干什么?” “我去拜会一位贵人。” “贵人?”芳妈妈鼻子一哼,“什么贵人?哪家贵人?” 卿晚晚看了看左右,轻声道,“女儿前日去开元寺祈福,遇着了竹娘子,妈妈,您可曾听说过她?” “竹娘子!”芳妈妈的眼睛顿时亮了,这名字她这些日子不知听了多少回! 青城那些好点的衣铺来来回回统共还是那么些衣裳,她头发都等白了也不上新货,弄得她们年年游湖,给姑娘们准备衣裳还要藏着掖着,可饶是如此,年年都有和别的楼重样的!她也想专门找一家衣铺定制衣裳,可制衣是细活,又没有一家能接得住她的单子…… “是那个为郡主制衣的竹娘子?”芳妈妈在盛京华也有些亲戚,那日郡主离开京都是何等风采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因此知道,静安郡主能如此脱胎换骨全靠新装! “是,”卿晚晚点头,“那日去开元寺,恰巧遇见了,小沚大着胆子问了她住的地方,没想到竹娘子竟然告诉了我们……并约定今日去拜会。” 芳妈妈乐得拍手,“做得好!我就说小沚是个精细的!好姑娘,你去罢!问问她的衣裳还有没有的卖……” 在芳妈妈的万千嘱托中,卿晚晚带着小沚和一干小厮从红楼离开。 …… 清早,路泽在后带着人训练,忽然又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香,他苦着脸往西头墙看一眼,不满的嘀咕,“这东家看来是个病秧子……” 可没多久,一阵阵烤肉的香味也越过了墙头,一众苦得喉咙发干的将士还没用早膳,闻见这味道,个个步子发飘…… “哎哎哎!”路泽看下面的人动作纷纷停下,立刻将长棍往地面上一敲,“都干什么呢!” “参将,天天闻对面的肉香,我们还怎么训练啊!”底下一人苦着脸道,“这对面住的到底是谁啊!能不能去说一说别老在我们训练的时候做吃的……” 早训和午训全叫他赶上了! “就是!”有人跟着起哄,“把对面的人叫出来说说,这也太烦人了!” “或者他们要是多做点也送给我们些也行!” 底下的人一阵哄笑,路泽撇撇嘴,人家是东家,这些人不知道这子有多贵,全是瞎起哄。 “行了行了行了……”路泽摆摆手,“好好练你们的!” “参将,这去说说也不碍着什么!弄得兄弟们这么受气干嘛……” 凤吾夷一进后,就看见这群人没一个好好训练的,路泽那小子叉着腰站在前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他星眸一寒,怒道,“大清早是让你们闲叙的吗!” 众人齐齐一抖,连忙站回自己的位置。 凤吾夷走上台,瞪路泽,“你就是这么训练他们的?简直目无法纪!” “将军,不是……”路泽想要解释,“刚刚还练的好好的,只不过对面一会药味一会肉味,弄得兄弟们都有些受不住……” “受不住?”凤吾夷转向下面的士兵,“你们是不是在京都安逸了太久!忘了战场上饮血的日子?” 底下的人一听,头更低了,他们确实是在跟参将耍赖,将军骂的一点毛病没有…… “烈日苦寒尚且受得,这点气味谁受不得?”他厉声问。 子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绷直了身体,不敢再显出半点懈怠的样子。 “路泽!”凤吾夷疾声问,“能不能受得住?” “能!”路泽笔挺站着,高声回答! “你们,能不能受的住?” “能!能!能!”众兵士齐呼三声。 “既然如此,”凤吾夷背起手,“今日早训加一个时辰!” “是!”没有一个人抱怨,士兵们继续整整齐齐练着基本功。 “你跟我过来……”转身,他狠狠扫了路泽一眼。 路泽心道,又完了…… 跟着将军走出子,路泽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平时不是话很多吗?”凤吾夷看他怂成这样,嗤笑一声。 “我那……都是废话……”路泽讪讪地笑,为了不让将军不抓着自己开涮,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将军,今天是我们不对,我一定回去好好训练,一个时辰哪够!再加一个时辰还差不多,属下这就回去看着他们……” “回来。”凤吾夷叫住他,“你去西园,找他们东家见一面,说以后不要在早上和午后烤肉了。” “……”路泽步子一顿,顿时感动不已地望着他,将军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若是他们不肯呢?”路泽有些担心,上次那位蒋婆婆可就不好说话,感觉像是压根不情愿把子租给他们似的…… “你今日的任务,就是让对方答应。”凤吾夷说完往外走,“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我……” 路泽傻着眼看他家将军飒爽的背影,嘴角狠狠抽了抽,他艰难地望了望墙,感觉自己真是前途一片黑暗…… …… 妲己一早吃了药,隔了半个时辰又吃了烤鸡,休息完,她心满意足地在湖边树荫下安置了案几。 因为嫌热,狐面被她推至头上挡太阳,她歪着身子,闲闲散散画着衣裳的图样,几个丫头都被打发去放风筝玩了。 过了会,桃桃气喘吁吁地过来,看见花竹身边已经画好了一叠纸,再次忍不住惊叹,“小姐,您都是哪来的这么多念头……” 妲己勾勾唇,“今日风和日丽,不免灵思泉涌……” 桃桃弯腰将被风吹散的图纸收起来,数了数,“小姐,咱们狐狸小筑里现在已经摆出来一百套衣裙了,谷雨,立夏和小满三个列系都已经超过十五款套裙,这些新的图样还要往上加吗?” “不,”妲己捏着笔道,“这些分到芒种中去……” “又有新的列系啦!” 若岚抱着纸鸢跑过来,她累的满脸通红,歪着头看桃桃手里的图纸,“真好看……可是小姐,现在距离芒种还早呢!” “不提前做出来,又怎么能在节气到来之时穿上呢?”素衣也收了风筝线走来,“小姐,您渴不渴,我和若岚去给您做些果子饮吧?” 果子饮是前几日小姐一时兴起教她们做的,将各种水果切碎一起熬成浓酱,放凉保存,想吃的时候盛出来加牛乳和蜂蜜,再敲一些冰块下去,最是解暑降热! “我还藏了好些冰块!”一提起做吃的,若岚就有力气了,她拉着素玉往厨房去,“上次的桑椹梅子酱还有有不少,昨儿我新买了很多果子,咱们给小姐做点新的吧?” 白霜和云涓正在靠岸,她们坐着花船在湖中采莲,现下那船里已经有了不少荷花。 “这些也能带着!”云涓摆摆手道,“新鲜的莲花……” 若岚吐吐舌头,“云涓姐姐,你俩看起来真像是外头卖莲蓬的!” 白霜一下子笑出声来,云涓气得拿莲花追着若岚打,子里女孩子们欢声笑语不断…… 水上,蒋嬷嬷坐着竹筏过来了。 “小姐,外头有个叫卿晚晚的姑娘来了。”她下了岸,“说是拜会您……” “嗯。”妲己放下纸笔,“烦请嬷嬷接她过来,白霜,将这些东西收拾下去。” 嬷嬷点点头,转身去了,妲己将狐面戴好,由桃桃扶着走上石子路。 卿晚晚的人全让蒋嬷嬷留在了岸上,她带着小沚上了花船。 坐在船上,看着四下景致,卿晚晚有种脱离尘世的感觉,广阔而平静的湖面向四周延展,视野开阔,水面上的风吹来,清爽湿润,给人以极为舒适的感觉…… “竹娘子真是超凡脱俗……”她不禁感叹,如此惊才绝艳又与众不同的女子,实在是世所罕见。 花船近岸,妲己淡笑着看着下船的女子。 清新脱俗,姿容无双,一如当年初遇时候的懵懂少女苏妲己。 只是,昨日初见时过于震惊,竟然没有注意到她眉宇间淡淡的忧愁,今日再看卿晚晚,人虽笑着,却总觉满怀心事。 “晚晚前来拜会,希望不会打扰了娘子清净。”卿晚晚微微一礼。 “不必多礼,”妲己将她牵起来,“我这里也不是什么避世之所,谈不上清净。” “娘子谦逊。”卿晚晚看着她,觉得这女子年纪必然不算大,但她说话处事样样沉稳,想到竹娘子和长公主以及郡主交好,又这般不计较自己的身份低微,便更加恭敬,“实不相瞒,晚晚早听闻娘子巧手,制出的衣裳无人能出其右,因此斗胆想向娘子求一件……” 无关年纪,卿晚晚在她面前说话,总不自己将自己当成小辈,格外诚恳。 她这样的模样,妲己很熟悉。 “我听说,晚娘和了慧大师有些关系。”她一眨不眨看着卿晚晚。 话锋急转。 短暂的错愕后,卿晚晚脸上有些不自然,“娘子见笑了……了慧师傅出家之前确是晚晚表兄,只是命运弄人,如今晚晚和表兄绝不可能相认,只是有时想念亲人,才会远远看一眼……” 妲己听着,却沉了眉,了慧对卿晚晚无意?当年那个对自己喊打喊杀恨不得扒她狐狸皮吃她狐狸肉的小子,不喜欢苏妲己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佛道义理果真如此强大?连刻入骨髓的喜欢,都能淡去?! “我原以为,你们是一对有情人。” 妲己沉吟,怪不得他放过了自己,连真正的苏妲己都放手了,还与她一个狐狸计较什么? 说者无心…… 但卿晚晚一听这话,却直直坠下泪来,她掩着唇,哽咽道,“晚晚……不敢污了大师清誉,还请娘子……莫要这样说!” 小沚听着也心惊不已,竹娘子住在这般偏僻的地方,只见过姑娘一次,竟然都能察觉出姑娘对大师的心意,那开元寺的香客僧人那样多,难不成…… “好了,”妲己见她这样激动,叹了一口气,“你们都不必担心……” 若岚端着小盅过来,看见有客,便安静将果子饮放下,盛了两小碗放在桌上退下去。 小沚八岁就伺候卿晚晚了,红楼里哪个女人不精明?可能这般慧眼识炬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被竹娘子识破心事,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想要说句玩笑话糊弄过去,“竹娘子果然如传闻一般,就是狐仙选中的神女,男女之情一看便知!” 妲己也不反驳,“晚娘,我无意触及你的伤心事,过来坐吧。” 卿晚晚擦去眼泪,看她端起一个比杯子大点儿的小碗一饮而尽,还以为真的是酒,便走了过来,端起自己那杯,看见里面的液体是淡红色不透明的…… “这是果子饮,是用一些新鲜果子和牛乳调出来的,尝尝?”妲己放下杯子,桃桃为她重新倒满,然后在小碗里放了个精致的银勺子。 卿晚晚尝了一口,凉丝丝的,入口都是水果和牛乳,咽下去口齿生香,她在桌前坐下,“好喝……” “晚娘想要一件什么样子的衣裳?”妲己问。 “与众不同的。”卿晚晚也倒坦诚,“这是我最后一年作为花魁游湖,因此想找一件独一无二的衣裳,希望能谋个好彩头……” “如何是最好的彩头?”妲己又问。 卿晚晚微张着嘴,听见小沚帮她道,“回娘子,自然是能觅得良人,从此脱离苦海。” “噢……”妲己这才点点头,“对衣裳的要求是要觅得良人,还有旁的么?” 听她这样说,卿晚晚和小沚都有些不明白,衣裳自然是好看才好,这样穿上它的人才能觅得良人,可为什么竹娘子说这是对衣裳的要求呢? “嗯……若是能在花船游会结束,就立刻有人将姑娘带走就好了……”小沚不太明白竹娘子的用意,只是玩笑一般这么说着。 “便是说,”妲己重新将目光落在卿晚晚的脸上,“这衣裳必须能使得一个男子深爱上你家姑娘。” “娘子别听这丫头胡说……”卿晚晚笑笑,“哪有这样的衣裳?” 小沚自己也笑了…… 狐面下的桃花瞳微微弯起,妲己道,“我有这样的衣裳。” 面前的女子体态风流,明艳樱花在她裙摆上绽放着,纤长的脖颈线条优美,下巴小巧精致,脸上的狐面神色淡淡的,一如主人莫测的心思。 小沚呆呆的看着她,不敢再乱说了。 “娘子……您说什么?”卿晚晚愣住,她不确定竹娘子是否在开玩笑。 “神女之名我担不起,但梦中确实见过狐仙,她授我秘法,若是心诚,便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妲己绵软的声音牵人心魂,桃花瞳直视着卿晚晚,“晚娘,你心仪的人是谁?” 就算伯邑考向佛之心固若磐石,她也能给扭回来…… “我……”卿晚晚的心跳忽然加快,她想起表哥,可表哥不爱自己,还有谁…… “我不知道……”她说着,低下头,有些失魂。 她如今面临一个困境,游船结束意味着她不再是花魁,此间若是没人帮她赎身,她只能一辈子呆在红楼这样的地方,而她心仪的那个人,此生万万不可得…… 除却他,还有谁…… 看她一切都没有想好,妲己唇线一松,站起来,“跟我来。” 既然伯邑考不抓住机会,那她便干涉了,就当是,给当年苏妲己的一点儿补偿。 妲己带着她进入狐狸小筑。 一进屋,卿晚晚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适应了一会,才看清里面的摆设…… 浅白色的木质地板,巨大的镜子,款式新颖好看的衣裳挂了满墙…… 她跟着竹娘子往里走,却觉得心神荡漾,有种恍入仙境的感觉…… “桃桃,去宋先生那里,将新一批的头饰取来。”妲己吩咐完,看卿晚晚还傻站着,便伸手拉起她,往二楼去。 卿晚晚脑子晕乎乎的,还没有从惊异中恢复过来,走上二楼后,她觉得脚都软了…… 低头,才看见地板上原来铺着厚厚的垫子,都是方块形状,像是干软的稻草编成的,往里,更是铺一层毛绒绒的毯子。 竹娘子随意地将鞋子褪去,赤脚走在毯子上,露出来的肌肤雪白粉润,引得别人不自觉想看……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0.好惨一男的 对于盛京华的女子而言,脚是绝不能随意外露的部位,除却父母夫君,旁人谁都不能看,她虽然是红楼女子,可也不似其他姑娘那般大胆随意…… “你要穿鞋子进来吗?”妲己走了几步,回身看她。 “不……不是……”卿晚晚不知该怎么好,正脸色发红,却见小沚先脱了鞋。 “姑娘……没事,都是女子。”小沚仰着脸看她。 卿晚晚无法,连竹娘子都这般率性,她若是扭捏,倒显得矫情。 她脱了鞋子,也赤脚踩在那毯子上,只觉得脚下一片柔软,往里走,看见竹娘子停在一套极为漂亮的裙子旁…… 上身嫩粉色的纱衣很像裹胸,蓬松的粉色彩纱编制成蝴蝶形状,肩膀和袖子处的布料只是一层白纱,轻薄到几乎透明的地步,下半身是如同水沫一般细腻的同色系长裙,裙子上还有银线绣成形态各异的小兔子,每个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远看像露珠,近看更觉得精致非常…… 就算是在红楼长大,卿晚晚也从没有见过这样出彩的衣裳,若说露,泗姑娘随便哪件衣裳都比它露的多,她倒觉得这衣裳纯然美丽,又很可爱…… 小沚看着那件衣裳,激动得脸都红了,她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好看、这么粉嫩的裙子! “这件衣裳不在二十四节气之列,是我闲时做的,穿上试试……”妲己将衣裳取了下来递给她,指了指一旁的屏风道,“这衣裳里面不穿肚兜,屏风内有合适的衣裳可换。” 卿晚晚红着脸谢过,买衣裳还在别人家直接换的,她是头一回…… 走到屏风后,她美眸瞪得更大了。 后头一排架子,摆着这式各样的肚兜,裹胸,披帛,还有数不尽数的珠玉配饰! 她找了一件较为合适的贴身衣物,才换上了新裙子。知道服饰有些暴露,她吸了一口气才走出去,“娘子,我穿好了……” 屏风后,粉色衣裙的美人盈盈走出来。 柳腰不盈一握,腰线在白纱的包裹下显出一种珍珠般的莹白来,胯上,粉白色裙子如同水波一般滚滚而下,完全覆盖了脚背…… 她本来就是天生的美人,含羞带怯的眸子又纯又欲,引得人看了又看! “姑娘……”小沚完全傻眼了,痴痴道,“您好像仙子啊……” “小沚……”卿晚晚脸更红了,她看着竹娘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又让娘子见笑了。” “原本就是如此,”妲己满意点点头,又去屏风后面拿了一个金色的小铃铛,说道,“同我去楼下梳妆。” 主仆俩乖乖听她的话,跟着下来,卿晚晚这才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她的肩膀,手臂,腰肢都虽然蒙一层轻纱,却也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粉色的抹胸显得尤其亮眼,裙子很长,上窄下宽,非常巧妙的显出身体的线条来…… 她转了个身,突然发现在自己身后的裙子上,有一个白团团的绒球! “这是……”卿晚晚用手一捏,那小球非常软,但位置着实令人尴尬,她忍不住问。 “用棉绒做的兔尾巴。”妲己示意她在镜子前坐下,然后打量卿晚晚一圈,伸手将她的头发都散下来…… 卿晚晚乖巧坐着,她不明白竹娘子为什么要在衣服后面装个兔子尾巴,但是想着这衣裳搭上它确实合适,而且坐着不会硌到人。 桃桃进来,先是提着一个箱子上了楼,复又下来,看见卿晚晚已经换好了装,便换了称呼,“主子,宋先生做好的头饰我放上去了,这个是一会要用的吧……” 小沚扭头一看,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半圆形的东西,上面高高竖着一对雪白的兔子耳朵,好看极了! “将你家姑娘头发梳整齐,”妲己接过兔耳,看见发箍的内侧已经刻好了狐狸,才继续道,“桃桃,过来编发……” 卿晚晚看那兔耳朵,心中更好奇了,“娘子,这是什么装饰?” “戴在头上的兔耳。”妲己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勾出来。 这东西这么高,戴在头上好看么? 卿晚晚一面想,一面又有些期待,竹娘子是像把自己打扮成兔子精? 看桃桃差不多编好了几条长辫,妲己便将头箍往卿晚晚发上一戴,将那颗金铃铛挂在一只兔耳朵上,终于满意了,“甚好。” 她满头青丝完全披散着,其间那几根细细的辫子用银丝装饰,犹如黑瀑上泛起的银花,一直落到腰下。 卿晚晚站了起来,头上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稳要轻,行走间有铃铛叮铃脆响,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姑娘……”小沚满眼惊艳地望着她,她不太会说赞美的话,只是激动的手舞足蹈,“你现在像是月宫里的玉兔仙子!” 卿晚晚几乎和小沚一同长大,见她这样激动,忍不住笑了。 “游船那日,用金粉色腮红,妆容不用太艳丽。”看着眼前的卿晚晚,妲己不由得有些心软,“你是天生的美人,无需效仿她人。” 感受到她的关心,卿晚晚屈膝一礼,“多谢娘子关心,这套衣裙我很喜欢,不知是何价钱?” 妲己轻笑,“你我有缘,旁人我便直接找一套衣裙卖了,而对你,我有两种价钱,第一种,单是衣裳配饰,共10金。第二种,再算上你愿意托付终身的良人,100金。” 西园门口—— 看着门旁停着的马车和小厮,路泽一下子认出来马车上有红楼的徽记,他扫了一眼门口的牌匾,心想这西园的东家还真是个荒唐的,子起这么清净的名字,却找了红楼的姑娘作陪,这天天还喝着药,啧啧啧…… 当真是及时享乐不要命呐! 他摇摇头,走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门缝里有个小厮问。 “小兄弟,我是东的,有点事要同东家谈谈,烦请通报一声?”路泽见人下菜碟,看见是个小厮,立刻就凑上了近乎。 “东苑的……”那小厮打量他一眼,道,“你等等……” 路泽看看他走了,便在门口等着,过了挺长一会,门开了,却是上次那个老婆婆出来。 “你有什么事要同我们东家谈?” “自然是大事了!”门口这么多红楼的小厮跟着,不用说来的肯定是头牌,路泽心中实在好奇来的是哪位姑娘…… 今天他是铁了心要见一见这位神秘东家的! “东家忙着,同我说也一样。”蒋嬷嬷可不吃他这套。 嘁,有红楼的姑娘陪着,他自然忙…… 路泽眼珠一转,“我们将军要将东苑买下来,这事,婆婆也能做主?” “这……”蒋嬷嬷自然是做不得主的,但是他们才住了几天?先前还嫌弃租金贵,怎么就愿意买了?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路泽一个箭步蹿进了门,哈哈大笑着往里走,“所以,还是让我跟你们东家谈……” 没几步,他笑容一滞,被眼前的景色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大一片湖…… 惊讶归惊讶,路泽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耳力是极好的,他进来之后就听见四周竹林里有动静! 蒋嬷嬷没想他耍滑,气呼呼地转身,“臭小子!不准私闯西园!赶紧的出来……” 路泽确实后悔了,但他已经无法回身,咻咻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在对他放冷箭! 思索不及,他往前急奔几步躲过好几道冷芒!前面就是水了,他直接纵身一跃,跳到竹筏上,撑起篙拼命划…… 人上了船,箭却还在追! “别来了别来了!我真是来谈事情的!”看见一只短箭差点扎在自己的脚上,路泽惊得蹦起来,只得向岸上的蒋嬷嬷求救,“婆婆,救我啊!” 蒋嬷嬷知道竹卫是保护小姐安全的,此人不至于是坏人,就朝林子里喊了一声,“不要放箭,弄坏了主子的船……抓住他就好!” 她的声音刚落下,竹林上空蓦然飞起一个黑影! 紧接着,四面的的林子上空接连不断有人出现!三个……五个……八个……直直朝着路泽扑了过来! “我靠……”路泽看得头皮发麻,从那箭的力道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这种高手,怎么林子里会隐藏这么多! 这东家究竟是何许人? 路泽扭头拼命划水,只要上了那个亭子,他就能想办法上岸了…… 然而竹卫是白家培养出的一等一的高手,就算只有一个人,收拾路泽也是不在话下,此刻见他不知悔改还在往湖那头冲,纷纷踏着水面飞快追近! 路泽没功夫回头看,只是极力撑篙,却不知何处飞来一条绳子,瞬间缠住他的手腕,没等他反应过来,绳子那头猛扯! 他整个人一翻,篙就脱了手,落进水中……与此同时,两个拉着绳子的黑衣人已然上了竹筏! 被人拴着,路泽跑也跑不掉,只好尴尬地笑笑,“好汉饶命,我这不懂规矩,现在就出去递了门贴再来……” 两个黑衣人全身上下包得很严实,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手掌,他们对路泽的话毫无反应,继续走过来…… “喂!”路泽慌了,“有话咱不能好好说吗!我真的不是来捣乱的,大哥哇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竹卫拖着路泽踏过水面,他大半个身子都在水里泡着,还时不时被淹两下,头昏眼花之间,便被摔到了草地上…… “咳咳……咳咳咳……”趴在地上吐出一滩水,路泽有气无力道,“你们,你们太凶残了……” 桃桃听见声音,一出来就看见有个人趴在地上,“怎么回事?这是……” “桃桃!” 路泽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桃桃和他看了个眼对眼,心中暗道糟了,小姐原不想让东苑的人知道身份的! “桃桃,这人从东苑来,闹着要见小姐。”一个竹卫道。 小姐?桃桃的小姐不是那花念儿吗?自己是来找西园东家的呀…… 难不成…… 看着桃桃变得有些复杂的目光,路泽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小姐在忙着,这个人先关起来。”桃桃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 “桃桃,你不记得我了吗!”路泽眼看着那两人又围上来,挣扎着喊,“桃桃,桃桃!是我啊!路泽啊……” “堵住嘴!”桃桃听得一阵头疼,她捂着耳朵跑向狐狸小筑。 “喂!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无情唔唔唔唔……”可怜路参将又被残暴地拖进了柴房,不仅堵上嘴,还全身被捆了一圈! 若岚在厨房里研究晚膳给小姐做什么吃,看见两个竹卫拖着个人去隔壁了,就出来问,“哎?这是谁呀!” 路泽唔唔叫了两声,看得若岚吓得哆嗦一下,皱着眉头道,“哎算了算了!赶紧锁上门!” 路泽:…… 桃桃进了屋子,见小姐还在和卿晚晚说话,便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娘子说的都是真的!”卿晚晚看着眼前的女子,几乎觉得她真是神女下凡了,“那晚晚愿意奉上百金!” 小沚心头阵阵激荡,她迫不及待掏出荷包,拿出了整整一千两的银票递过去。 “那就这么这般说定,这几日你们回去思虑一番,游船那日,我会去捧你的场……”妲己道。 卿晚晚点点头,将衣服换下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妲己将银票递给桃桃,“外头在吵什么?似乎刚刚一直有人叫你?” “小姐……”桃桃收了银子原本挺高兴,听见她问话又拉下脸,“东苑刚刚有人闯进来了……是路泽。” “真是好大的胆子……”想到他之前对桃桃动手,妲己眼角闪过寒意。 “蒋嬷嬷说,他是有事要和小姐谈,我刚才出去,被他看见了,估计他也猜到西园的主人是您了……” “那正好,”过段日子小舅舅要带太子过来,花觅儿也要来搅趟浑水,原本也藏不了多久,“人关哪儿了,拉出来见见……” 天色渐渐暗了,路泽被关在柴房里,闻见从附近传来熟悉的肉香,他扭着身体从地上拱起来,越闻越香,就是平时他们训练的时候闻见的那味道…… 这么说,现在该是傍晚了。 刚想着,柴房的们便被哐当一声撞开,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森森望着他。 路泽向后缩了缩,“唔唔……”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1.要人? 路泽被拖出来的时候,正是太阳西下,橘黄色的暖光正在湖面上消淡,妲己坐在树下,面容被余晖映得一片柔和。 她额头上的伤疤看起来很浅了,扑些粉已经可以遮挡…… 砰! 路泽再次被摔在了草地上!绳索解开,嘴里的布团也被人扯出来,他看着眼前的花念儿和桃桃,有些口干舌燥…… “路参将,”妲己歪着头看他,“听说,你家将军有事找我谈?” 对上她的目光,路泽尴尬笑笑,买子那是胡诌的,他没想到隔壁住的人居然是花府大小姐…… 花府怎么有这样的财力?还能养那么厉害的打手! “误会!”他从地上站起来,“真的都是误会!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要拜访一下东家,顺便说点小事情,没想到东家居然就是花小姐,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呵……”妲己打断他的话,“这东苑我本不想租出去,是你们非要住下,如今刚刚签了租契,你就明目张胆闯我的园子,这帐……该怎么算?” “额……”路泽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小姐,按租契上白纸黑字写的,东苑的人无故打扰,该罚以50金。”桃桃道。 上次的事情其实还是她占了便宜,可小姐是个护短的,若是路泽老老实实交了罚金,兴许就没多大事了…… “桃桃,你纯心的吧!亏我上次还放了水!”路泽死心眼,听见她这话根本不深想,张嘴就来。 被他堵的说不出来话,桃桃气得眼睛一翻,算了算了,这个憨货她救不了! “放了水?”妲己冷笑,“路参将真是怜香惜玉,将一个女子打的满身青紫,你说放了水?” 眼看着花念儿态度不对,路泽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脖子,“可我确实放水了啊……” 那天桃桃走的时候完全就像个没事人,他倒是疼得爬不起来,原来这丫头也受了伤?受伤了怎么还装成没事的样子?真是想不通…… “不如,我也找个人和你打一场,放放水?”妲己执起酒杯,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淡淡地笑了。 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金光璨璨,满身的灵气几乎遮掩不住,路泽一直觉得她很好看,可此时却有些背脊发凉…… 有时候,他觉得花念儿和将军还真有些像。 “花小姐,要不,我还是回去拿银票……” “竹一,”妲己目光一瞥,“今日你便和路参将打上一架,好好比一比气力,看看是凤将军麾下参将厉害,还是你更胜一筹……” “是。”竹一双手抱拳,他走到路泽面前,扭了扭脖子道,“让你三招!” 路泽冷汗直冒,此人就是刚刚把自己从柴房拉出来的,身材又这么高大健硕,若是比体术,自己肯定不及…… 嗐!他不就是和桃桃比了一场,怎么就在花念儿这招这么大的恨?那桃桃那臭丫头也不帮自己说话,亏他还以为和她不打不相识呢! “等一下!”路泽突然伸手,“我被关了一下午,现在刚出来,难免手脚麻木,你们不能人多欺负人少,至少让我活动活动……” 一面说,他一面往东苑瞄,从这里若是******过去,应该正好是他们的演武场,但前面还有一片竹林,距离太远了,况且那墙有些高…… 东苑,食堂。 凤吾夷向来和手下的军士们同饭食,吃完饭,他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凤眸眯了眯……怎么这个时辰了,路泽还没回来?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荒唐,但不至于这么胆大妄为,若不是他在西园出了什么事? “将军,路参将去哪了啊?”有个副手过来问。 私下里,路泽和这些兄弟相处得都很好,但今天他吃了午膳出去后就没见回来,连晚训都没参加,这就很奇怪了…… “出去了。”凤吾夷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他说完,便起身走出去,其他人也没有敢追问的,都抱着碗继续吃饭。 …… 嘭! 路泽再次被摔进了湖里,从浅滩上爬起来,他抹了抹头上的水。 二十几招下来,他脸上的乌青一块又一块,嘴角也在流血,看上去委实有点惨…… 和猜的没错,他在力气上实在比不过对方。 先前桃桃也用猛劲,回去之后,他也揣摩出一些经验,不能和她硬碰硬。一来强强相对,一个不慎就是两败俱伤,二来,桃桃的技巧性很强,不是他一时半会能攻破的! 而这个竹一,不管是体术还是功夫都相当出挑,自己在他面前随便一个破绽都会被紧紧抓住,实在难以对付…… “小姐,这人就是个傻子,打着打着……还起劲了。”桃桃默默摇头,如果不是因为路泽的胳膊前不久被打伤过,应该不至于这么狼狈。 妲己看得津津有味,“你觉得他还要多久才能稳住局势?” “只怕……”桃桃实话实说,“一会就没力气了,奴婢去准备些金疮药?” 看见云涓和素玉过来,妲己点点头,“去吧。” 凤吾夷的人,也不能直接打废了。 云涓害怕这些打打杀杀的,看见竹一不知道在和谁打这么凶,也不敢看,只低头去给花竹倒茶。 “再来!”路泽翻起来,真有些越挫越勇的意思。 “要不要给你一根棍子?”妲己高声问。 “那再好不过!”路泽嘴一咧,看见旁边的黑衣人果然扔了根粗棍过来,他伸手接住,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抡了一圈,他主动冲了上去!长臂外甩,棍子带起呼呼风声,迅猛地朝竹一的脖子击去…… 啪! 棍子另一头被竹一接在了手里! 两人手掌俱是一麻,好在路泽反应快,原地一翻,将棍子从对方手里抢了回来…… 有了武器,路泽就不一样了,渐渐能和竹一打成平手…… “果然精彩!”妲己兴趣盎然,“给竹一上鞭子!” “鞭……鞭子!”看见那条黑的发亮的皮鞭,路泽嘴都瓢了,“不公平,他鞭子那么长!” “怎么不公平?竹一刚刚都没有用兵器……”妲己吃着葡萄,轻描淡写道,“若是路参将觉得自己打不过,直接认输了便是。” 路泽是个兵,认输这种话肯定是说不出来的,可是那种鞭子一看就是牛皮拧出来的,这要是落在身上,绝对是皮开肉绽…… 究竟是认输还是挨打呢? 天幕已经完全黑了,因此没人注意到,东面的墙头上,许久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原来花小姐有如此趣味,不知道拿我的人来戏弄,可有意思?” 凤吾夷轻巧地踩过面前一小片竹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落在子里。 桃桃正拿着金疮药过来,看见凤吾夷后,她不动声******到小姐身后。 “桃桃,记着,加50金。”妲己擦了擦手,道,“不打了,竹一,把他扶过来吧……” 什么50金?凤吾夷眼中闪过狐疑。 “将军……你怎么来了!”路泽被竹一架着走过来,虽然他因此免于一顿鞭子,但也高兴不起来,一下子又多欠了五十金,这总共就是一百金了!那就是一千两银子,天呐…… 凤吾夷听他语气似乎不太乐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为了他,自己至于******过来吗! 只是这时候骂自己人是长了他人志气,凤吾夷看向花念儿,道:“花小姐好能耐,这宅子是花府置备的?据我所知,花大人的俸禄可不足以买下这么大的子……” 这女人真是好样的!先是在开元寺接近郡主,如今又不声不响引他租下子,今天更是无法无天,他手下的参将她也敢随意动? “这宅子是臣女自己的……怎么?看将军的表情,女子不能有私宅?”若是承认了,这男人说不定真会去找花浙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妲己扭头看向满身伤痕的路泽,“看来将军是误会了,今日是东苑的人私闯我的园子……臣女不过是稍作惩戒而已,将军若是觉得不妥,臣女倒要问问,若是有人擅自闯了将军府,不知如何论处?” 桃桃看小姐没有其他表示,便知道这是默许自己给路泽药,便走过去将药瓶塞进他怀里,低声道,“你消停点,小姐已经手下留情了!” 路泽手里拿着药瓶,心中好受不少,“你家小姐天天这么凶悍吗?” “你要死啊!”桃桃听他还敢说,伸手就要打,吓得路泽连忙闭了嘴。 云涓听见他们的话,这才想明白,原来过来的居然是凤将军!天呐!凤将军来她们园子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你的园子和将军府如何比得?”看那臭小子居然还在跟丫鬟打情骂俏,凤吾夷咬咬牙,怒道,“花念儿,你多次行事诡谲!如今借着竹娘子的名头,到底想搅弄什么风云!” 凤吾夷不是傻子,知道自他护送公主和郡主离开开元寺,就开始四蔓延竹娘子的传闻,后来不过因她在宴席上送了静安郡主几套衣裙,居然就在京都小有名气!他想起来就好笑,这女人还敢自称是狐仙嘱托之人,真是厚颜无耻! “原来你还有脑子。”妲己蔑笑,现下知道她两重身份的,除了静安,便是凤吾夷这帮人。 “你什么意思?”凤吾夷冷着脸问。 “将军也看到了,臣女这儿人多,说实话,将军一人想要全身而退尚且困难,何况还要带着重伤的路参将?就算是出的去,毕竟是私闯女子宅邸,传出去恐怕也不大好听……” “你威胁我?”凤吾夷目光愈发不善。 “臣女怎么敢?”她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向路泽,拿过他手里的药瓶,轻轻打开,“臣女不过是想和将军打个商量罢了。” 见她居然亲自给自己擦药,路泽感觉一阵不真实,花念儿吐气如兰,给自己上药的动作又这样轻柔,他不免有些飘…… “你又有什么诡计?” “将军是少有的聪明人……”妲己低低一笑,轻轻碰了碰路泽肿起来的嘴唇,“痛不痛?” “不痛……”路泽心神荡漾,她问什么就答什么。 看他这春心萌动的样子,凤吾夷真后悔过来了! “将军,不知可否替小女保守身份的秘密?”妲己转身,乞求地望着他。 这女人惯会利用自己的美貌诱惑男人!凤吾夷对她这样的行为深深不耻,但是…… 她装可怜的样子,确实很让人喜欢。 “若是我不答应呢?” 他对自己一念间的松动有些愤怒,这妖女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她怎么能这样和别的男子撒娇! “那……”妲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人,恐怕将军是带不走了,另外,还请将军回府取上一百金,租契上已经写的那么清楚,您若是不赔钱,传出去得多难听呀……” 路泽加上他,统共一百金……想到租契的第一条,凤吾夷猛然反应过来,好狡猾的女人! “你就知道我一定带不走人?”他刚动了半步,立刻被一群黑衣人紧紧围住! “路大人……”妲己站在路泽身旁,委委屈屈地问,“竹隐不好吗?你要走了?” 看着她的眼睛,路泽哪里还想得起别的,“我不走……” 妲己掩唇一笑,凑近他耳边,“真乖。” 气息喷洒在耳际,路泽觉得她的唇似乎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发丝,他脸上一红,却被她捂住眼睛,“那你要同凤将军说一声……” 闻言,竹卫纷纷让开。 被遮住的眼睛重新看见,脸已经黑到极致的凤吾夷正站在路泽前面…… 夜黑风高,挺拔的男子已经压抑不住怒气,“路泽,你今天要是敢不走,老子弄死你……” “将军……”路泽心里一跳,仿佛已经醒悟了过来,他连忙朝着他走过去,“将军,我回去!这就回去……” 看他过来,凤吾夷心中一松。 刚刚看见花念儿在他眼前亲近路泽,他几乎怒不可遏!还好路泽这小子迷途知返,没有受妖女蛊惑…… 路泽跌跌撞撞走过来,一把抱住凤吾夷的腰,“将军,你总算来救我了……” “你疯了!”凤吾夷让他弄得一懵,活这么大他还没被男人这么抱过,不自然伸手将人拽开,“没伤着骨头就站好!” 看路泽坚持抓着凤吾夷一只胳膊,妲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军,人已经还了,金子我也不要了,如今就换您保守一个秘密,这样总行了吧?” 今天路泽这小子怎么这么粘糊?狗皮膏药似的粘身上就甩不掉了…… 凤吾夷觉得有些丢人,便懒得和花念儿计较,“那便如你所愿,从此凤某只知道西园住的是竹娘子。”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2.相亲 “小姐……”看着凤吾夷带人走了,素玉忍不住道,“我觉得那个路参将好奇怪……” 云涓听了点点头,虽然她刚刚光顾着看少将军英俊的面容了。 桃桃自然也觉得奇怪,路泽怎么突然变得娘兮兮了?怪瘆人的…… “有人在危难之际救了他,人之常情。”妲己说着,转身离开。 这也算……危难之际?三个丫头一齐想。 …… 回到子,见这小子还抱着他的腰,凤吾夷一把将他推开。 “将军……”路泽鼻青脸肿嘟着嘴,“你干嘛老推我嘛……” 凤吾夷和路泽认识也好些年了,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行了,那女人给你上了药,早点回去歇着去!”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路泽有些奇怪。 “将军!”路泽一把拉住他,有些犹豫到,“我背后也有伤……” “……”到底是同过生共过死的兄弟,凤吾夷抿了抿唇,“我给你上药。” 路泽是参将,有单独一间卧室,他安然趴在床上,美滋滋等着。 说来也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想让将军一直在这陪着自己不走…… “将军,”他默默松开了一直咬着的手指头,“花小姐就是竹娘子这事,您怎么得知的?”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般蠢?”凤吾夷的冷哼从他头顶上传下来,“在开元寺,花念儿就送过郡主衣裳,晚宴上,又有一位竹娘子送了衣裳。”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同一个人啊?”路泽道。 “花念儿还有一个名字……叫花竹。” 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落,竟然无比顺畅…… “花竹?”路泽刚想扭头,背上的肌肉牵扯起一大片疼痛,他哼哼两声,放弃了这个念头,继续道,“将军怎么知道花小姐叫花竹?这名字倒是和原本大相径庭。” 花竹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凤吾夷也懒得解释,这小子一个劲问花竹的事做什么?难不成真对那女人动了心? “你是没挨够打?叫你去说句话而已,究竟是怎么办的差?”凤吾夷想起这事手上力气就重了,擦完药,在他脑袋上一拍! “哎呦……”路泽哀嚎一声,委屈道,“今天我去的时候看见她园子外头都是红楼的小厮,看这排场肯定是当红的姑娘,结果上次那婆婆不让我进去,我实在好奇就闯进去了,谁知道里头高手如云,我还没过湖呢,就被抓住了……不过,其实也没受什么罪,就是烤鸡太香了……” 红楼的人?她没事找红楼的姑娘做甚?一个女人家,如此不顾及礼法,真是荒唐可笑! 说着,路泽突然感觉一阵饿,“将军,还有饭吗?” 过餐不食是军队的纪律,凤吾夷没有同他计较,“今日和你对战那人不善肉搏,内力极为雄厚。” “我知道啊!”路泽叹气,“打不过打不过……我跟桃桃打还差不多。” “瞧你那点出息!” “桃桃很厉害的!不能小瞧……”路泽嘟囔着,他上次就因为小瞧了她,才被打的那么惨。 “她手下有多少高手?”凤吾夷问。 “一共见到八个,”路泽一早就数过,但他很快就加了一句,“不过总共多少就不确定了……” 花浙是户部尚书,虽然管着钱粮,但这些年不曾有什么贪污,除了人平庸些,盛帝对他大体满意,因此那些人不大可能是花浙派来的…… 而花念儿从小到大长在花府,自然不可能养出这种训练有素的手下,这些人……只可能来自白家。 哼,好一个白家…… 白隐整日一副安心养老的模样,白落鸿是明目张胆亲近太子,而白亦舒最看不透,他与谁都有往来,满朝文臣武官没有不称赞他的,就连盛帝都很想拉拢此人,还和他说过几次要好好同白亦舒交往…… 但因为花念儿的事,他和这家人正常相处都做不到,更何况好好交往…… 花念儿虽然已经离开了京都,但白家底蕴尚在,此事最好还是告诉陛下。 “你歇着吧。”凤吾夷刚起身,胳膊又被抓住…… “将军……”路泽扯着将军的衣服,脑子浑成一滩浆糊,“我……你今晚要不在我这睡?” 凤吾夷冷眼看着他,“你有毛病?” 路泽手一松,挠着头大笑,“哈哈哈我和玩笑呢……” “闭嘴,睡觉!”凤吾夷转身走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路泽的笑声慢慢低下来,他不知想到什么,垂首叹了一口气…… 翌日—— 路泽顶着俩黑眼圈出了门。 “呦!路哥,谁把你打成这样啊!”经过的士兵看见他,连忙奔了过来,“瞧这眼睛给打的,还挺对称……” “滚!”路泽没好气骂了一声,“昨晚没睡好,这是黑眼圈!” “哦哦……”那人嘿嘿笑着要跑。 “将军在场上吗?”路泽问。 “没有,将军一早出去了……” 出去? 路泽一愣,难道是回京都了?这一来一回,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想着,他有些惆怅。 但是心中又莫名觉得哪儿不对,他从昨晚到现在,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将军,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甩甩脑袋,他往演武场走去。 凤吾夷一早离开,并不是回京都,而是南下回了一趟家,信中说母亲病重,他一时着急,没来得及交代就走了…… 赶到家门口,门口迎接的丫头小厮都围了上来,“少爷回来了!” 他被前呼后拥送进了子,看见母亲好端端在厅里坐着和人说话…… “母亲!”他几步走进屋,“你没事吧?信中说……” 信中说母亲忧思过度,还感染了寒疾,可看这神色,不像是生病了? “说着说着人就到了!”荀夫人站起来,一把拉住风尘仆仆的儿子往里走,“凤儿,过来认认,这是你表妹……” “母亲,”凤吾夷一看眼前这阵仗,就知道是母亲刻意安排的,他有些不情不愿道,“您下次别这么胡闹。” “好好好!”荀夫人瞧他回来了,自然什么都好,“你是将军了,若是行军打仗之时,母亲怎么会如此行事?落儿得空过来住几日,母亲想着你们俩小时候也玩的好,这才叫你回来的……” 荀芷落如今十四岁,一袭白衣楚楚动人,她看着凤吾夷,有些不好意思地行了礼,“表哥安好。” 她很纤细,眉眼和顺,身上有种特别的娇软气韵…… 凤吾夷点点头,“芷落。” 荀芷落的眸子睁大了些,“表哥还记得我?” 她小时候只见过他两次,一次三岁,一次八岁,表哥如今在京都颇受重用,居然,还记得她…… “落儿这么乖巧可爱,凤儿自然记得你呀!” 荀夫人自从凤吾夷休妻之后一直愁眉不展,那花家姑娘出身名门,原本她是很满意的,谁知道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 如此看来还不如给儿子找个知根知底的知心人好!但她的儿子是人中龙凤,也不能委屈了!她在众亲戚中找了好久,觉得适龄的女子中就荀芷落最合适,又是她的亲侄女,自小算是看着长大,一直温婉可人…… 凤吾夷蹙眉,他自小记性好,自然谁都记得,“母亲,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路泽伤着,他又不在,里没个主事的人不行。 “哎!”荀夫人抓住儿子,急道,“你这孩子,一点不体恤母亲心思,今日就不能留下吃个团圆饭吗!” 荀夫人年轻的时候脾气也爆,只不过为人妇后收敛不少,偏偏儿子继承了亡夫生冷的性子…… “……”凤吾夷自从前年领军打仗开始,确实鲜少回家,面对母亲的要求,他想了想,道,“是儿子不好。” “知道错了就好……”荀夫人拉着凤吾夷坐下,“可以上菜了!” “是。”丫鬟们点了头出去。 荀芷落受着姑姑炽热的目光,越发不自在了,她一会转一转杯子,一会捏一捏帕子,尽显女儿娇羞。 “落儿啊……”荀夫人率先开口,“如今你爹爹可有什么看上的人家?” 荀芷落脸色瞬间红了,“姑……姑姑……爹爹从来没和落儿说这些的!” “也是……”荀夫人看她娇憨的模样,越发喜欢,“我们落儿这么好的姑娘,有没有意中人?” “没有……”荀芷落的眼睛湿漉漉的,她低着头声如蚊吟,“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 “母亲。”凤吾夷听不下去了,“这种事情我听着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荀夫人原本就是想说给他听的,“你的亲事我还头疼呢!” 荀芷落以为她们要吵起来,连忙劝阻,“姑姑,表哥一表人才,您大可不必这么烦恼……” “还是落儿识大体,这么好的姑娘,若是当了我家媳妇,那便好了!”荀夫人一边说,一边打量儿子的神色,“姑姑这一辈子啊,就遗憾没有生个女儿来疼,若是能亲上加亲……” “……”凤吾夷知道他母亲的意思,却懂装不懂,“亲上加亲简单,母亲将芷落认作干女儿,以后多多来往便是。” “你……”荀夫人气得咬牙,她知道儿子脾气,如此说,便是半点也不同意了! “菜这么慢,母亲,芷落,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荀芷落有些尴尬,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便状若无意的安抚,“姑姑喜欢落儿,落儿受宠若惊,表哥性情直爽,时常不能顾及您的心思,您别难过,男子是做大事的人,哪能如同女子般心思玲珑呢?” 这话说的漂亮,既夸了她,又赞扬凤吾夷,巧妙解了围…… “你呀,就是心善,因此看什么都好!”荀夫人到底在乎儿子的想法,既然他现下不同意,她便不好再提,只是委屈了落儿。 …… 一盏茶后,凤吾夷回来,陪着母亲用完膳后,又匆匆离开。 看着转眼远去的马蹄声,荀夫人还是心急,她夫君做个文官都可能发生意外,儿子这一天天在外头,说不准哪天又要去搏命了,他身后连个妻室都没有,这怎么行…… 看来,她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姑姑,”见荀夫人望着表哥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荀芷落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您在家无人陪伴,一定很寂寞……” “……”荀夫人失笑,将荀芷落的手牵住,“还是落儿体贴,哎……这孩子和他爹太像了,一根筋的很,再说,我侍弄些花草,还有你陪着,也不至于这样可怜!” “姑姑说的是。”荀芷落轻笑。 “好孩子,听说下个月青城有什么游船会,热闹非常,你表哥如今就住在青城,不若到时候,你陪我一同去再看看他?” “这……”荀芷落有些犹豫,“落儿离家太久,家里恐怕……” “你父亲那里我去说……”荀夫人一眼看出她的难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父亲那里我去说,你呀,就放心在我这住着……” “是。”荀芷落这才乖巧点头。 “走,这儿日头大,我们回去说话……”荀夫人笑吟吟地拉着她回府,这丫头是个难得贤淑的,她怎么也要逼一逼这臭小子…… 凤吾夷回到东苑已经很晚,经过演武场的时候,晚训刚刚结束,隐约闻到香味,他才想起来忘了告诉花念儿,别在他们训练的时候做吃的…… “将军……”路泽看见他,大步走了过来。 “你没事了?”看他生龙活虎的,凤吾夷挑眉问,昨天给他擦药的时候,他就发现这次路泽身上还真都是皮外伤,除了脸看上去稍稍严重些…… 那女人没有下狠手,为什么? “没事了……”路泽问,“将军从京都回来吗?圣上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没去京都……”凤吾夷摇摇头,看路泽脸上粉粉白白的,伸手一摸,粘了一手白,顿时嫌弃得不行,“你这抹的是药吗?什么鬼东西……” 将军刚才摸了他的脸! 路泽全身的血都往脖子上涌去!他捂着脸忙不迭后退一步,支支吾吾道,“面粉……是遮伤的!” “花里胡哨……”凤吾夷白了他一眼,“赶紧洗了,弄得跟个女人一样!”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3.出行 “噢!”路泽转身就跑。 “……”凤吾夷蹙眉看着他离开,心中思忖,怎么路泽从西园回来变得更加毛躁了…… 路泽把脸洗净后,本来该去食肆吃饭的,可想到去了又会碰见将军,便闷在房间里不动了。 他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见到将军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想和他说话,让他多注意自己,虽然自己向来话多,可是他明显觉得是自己的心思发生了变化。 就像,他前些日子总想着桃桃一样。 可桃桃是姑娘,他知道自己这是喜欢她,可是将军是男人,他怎么也会生出类似的感觉?难不成他喜欢上了将军…… 路泽狠狠抖了一下,不可能!他一定是被那个竹一打傻了,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还是桃桃好,知道拿药给他。 可花小姐有些难以捉摸,前一刻横眉冷对,后一刻又为自己擦药……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此后一连几日,路泽使出浑身解数躲着凤吾夷,生怕让将军发现了他龌蹉的小心思。 凤吾夷看在眼里,觉得路泽越发古怪。 花府—— 花觅儿多番周旋,才让李氏答应这个月二十七号去开元寺。外人看来,二小姐和三小姐已然恢复了从前的亲厚,连老爷也罕少对二小姐发脾气了,众人默默念着……大小姐走的真是不值。 花溶儿在府里盼呀盼,终于到了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氏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是花溶儿和花觅儿在子里等着,一直叽叽喳喳说话。 “也不晓得竹娘子做的衣裳怎么卖的,京都尚衣坊的衣裳最贵要数金,我上次去,看见一件极好看的,问了才知道,那是为贵妃娘娘定制的锦袍,看用料和做工,绝没有第二家铺子能做出来……”花溶儿吃了大半个月的甜食,脸颊、手臂和腰腹都显而易见长了肉,她看了看李氏紧闭的房门,低声抱怨,“母亲还没有起身吗?” 花觅儿不想在李氏子里遭嫌,若不是花溶儿硬拽着她,她才不会过来,可纵然觉得讨厌,但也得装装样子,“二姐姐,现在太早了点,不若我们先出去等吧?” 李氏在屋里,一早就听见花溶儿在聒噪,她慢慢悠悠梳洗装扮,末了,让丫鬟出去打发她俩去吃饭。 看见门开,花溶儿还以为是李氏出来了,却看是她的大丫鬟彩儿。 “母亲起身了?”花溶儿耐着性子问,她都在子里站了半天了,这女人怎的这么墨迹! “二小姐,三小姐,咱们小公子醒了,现下在闹呢!夫人一时走不开,吩咐奴婢先请小姐们去用早膳。”彩儿道。 “母亲还要多久……”花溶儿不耐烦了,小孩子吵闹训斥两句不就行了! “请姑娘告诉母亲,觅儿和姐姐一会在外面马车里等候。”花觅儿拉了她一下,温和道。 “奴婢知晓。”彩儿颔首。 出了李氏的子,花溶儿立刻甩开花觅儿的手,出言刻薄,“你倒是会做人,说到底还是窝囊!” 花觅儿对她的毒舌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闻言便诚恳认错,“姐姐教训的是,觅儿不过是个庶女,自然比不上姐姐金贵的,姐姐可以和母亲闹性子,但是觅儿怎么办呢?又比不上大姐姐那般能讨人欢心……” 花溶儿虽然凶悍,但却很一根筋,一提起花念儿,她必然就不顾旁的了。 “别跟我提那个贱人!” 果然,一听见花念儿三个字,花溶儿立刻恼了,想到这些年这个庶女一直压着自己,就连走了还不断有人念着,她就不能容忍! “觅儿错了!”花觅儿无措摆摆手,然后又拉住她,“姐姐,别生气了,左右她已经离开家里,以后再也没人碍着姐姐了,咱们先去用早膳,然后去马车上歇一会吧?” 一路上安抚着花溶儿,到了地方,两人看见饭桌上已然坐了一个人…… 花觅儿一愣,“二哥哥?” 花衍怎么在!他向来孤僻的,今天却和她们一起用膳?母亲难不成要带着他?! “嗯。”花衍应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旁的东西。 花溶儿坐下来,她和二哥没什么往来,但因着他有时送些好看的衣服给自己,便也不反感,“二哥,你是不是也要一同去开元寺?” 花衍回神,略微点头。 他是花家名正言顺的二公子,却远逊于自己的哥哥,到了这般年纪,却还不上进,总喜欢摆弄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虽然花溶儿挺喜欢那些玩意儿,可终归是上不得台面。 但是既然花衍一直不是哥哥的绊脚石,她便不怎么防备他,“二哥哥,其实我们这次是去找竹娘子的。” “二姐姐……”没想到她会直接告诉花衍,花觅儿一急…… “慌什么?”花溶儿白她一眼,“又不是杀人放火,二哥,今天若是能见到她,说不定你们二人有话可说!” 她说着,愉悦笑了起来,“也不知道那竹娘子年纪多大了……” 花觅儿撇撇嘴,花溶儿这个蠢货,真是藏不住秘密,得亏二哥这人木讷,他大约也不会说什么吧? “竹娘子?”花衍的目光有了些神采,但他思索一刻,又问,“是谁?” 花溶儿和花觅儿两个这段日子如同在比谁能吃的胖一般,手指头都成了胡萝卜的形状,他一看见就想笑。 花觅儿心中呼了一口气,她真是高看二哥了,也是,他整日光知道闷在子里,怎么知道外头的事呢! “二哥不知道竹娘子!?”花溶儿一乐,“外头可都传疯了!那可是狐仙派来的神女啊……” “神女?”花衍更不明白了。 “姐姐不要诓二哥哥了,”花觅儿笑笑,道,“竹娘子是位难得的制衣奇才,她做的衣裳样式新颖,非常好看,上次我和姐姐去公主府赴宴,看见郡主穿上她送的衣裳后,差点就没认出来!实在是太惊人了……” 说起竹娘子,两个姑娘都有些眉飞色舞,花衍点头,“那为何叫她神女?” “这话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反正就有人说,竹娘子能帮女子牵住心上人的心!” “何以见得?”花衍又问。 “二哥哥也没听说郡主的事情么?”花溶儿忍不住问。 花衍复摇头。 花觅儿心中便有些鄙夷了,二哥连消息都这般闭塞,想必以后真是没什么出息…… “听说郡主是一直喜欢凤将军的……”花溶儿抢着道,“二哥也知道,她是京都出了名的丑女!一身的肥肉居然还敢喜欢将军……真是不知所谓!可是不知她怎么就在开元寺认识了竹娘子,便有了后来竹娘子派人在晚宴上赠衣的事情,她换上新衣之后大变样子,确实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可再后来就很离奇了,将军竟然要求娶她……” 虽然将军喜欢胖女子也是个原因,但人人都能吃胖,却不是人人都能识得竹娘子! 就算要变胖,也须得当个好看的胖女人! “……哦。”花衍点了头,似乎对这话题已经没了兴趣。 两个姑娘的话匣子才刚刚打开,叫他这么一凉,都有些意犹未尽…… “二哥,你今日怎么有空同我们一起?”按理说,花衍最不喜欢出门。 “大哥没空。”花衍答。 “……” 三人用完了早膳,便直接上了马车。 不多时,李氏也出来,上了花觅儿和花溶儿的那一辆,终于出发。 “今日去开元寺,一是为你们祖母父兄祈福,二是算一算念儿和溶儿的运势,我们溶儿也是个大姑娘了……”李氏淡笑着看看花溶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花溶儿心中一紧,李氏又想捣鼓什么?“母亲,大姐还未嫁人呢!溶儿做妹妹的,自然要等着……” 李氏这就想把安排自己的亲事?她算哪根葱,祖母都没有发话…… “哎……”李氏叹气,“你说的也是,念儿这事啊……委实有些令人头疼。” 她一直有个念头…… 自己的胞弟李淳风二十五岁,如今只有两个偏房,花念儿名声已经这样,真不如嫁给她弟弟。一来,能巩固白家那边的关系,为弟弟谋个好前程,二来,淳风年轻,如今已经任职七品,花念儿再好也不过是庶女,也不算辱没了她。 淳风在花念儿的及笄礼上见过她,他当时对花念儿还很感兴趣,只是碍于关系没有表露,后来又因为夫君一直对花念儿有很大的期望,甚至为她择凤吾夷这般人物为婿,她便也没有再提…… 如今,是否可以为弟弟谋一谋? “听说开元寺测算姻缘命数极为灵验,母亲可为大姐姐算一算……”花觅儿道。 若是花念儿今年能嫁出去,紧接着便是花溶儿,她最多还有两年的时间,可若是花溶儿能嫁给凤将军呢?自己会不会全无机会了? 这样不行,一定要借着花念儿彻底除了花溶儿这个隐患! “听说了……”李氏点点头,“你们姊妹三个,我都该问一问。”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到了开元寺门口。 花觅儿下了车,看着往来不绝的人流,叹道,“好热闹啊……” 与她想象有些不同,不过人多些也好,方便趁乱离开。 “这么多人……”花溶儿看见门口还有人排着等,便嘟着嘴道,“这么等下去,要热死了……” “别胡说……”李氏礼佛这些年,对佛祖多少还有些敬畏之心,“既然来了,就好好进去,二哥儿,人多,看好妹妹们。” “是。”花衍平淡应了一声,李氏带的小厮这么多,自然不真要他看护的。 花溶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阿芙一眼,她心领神会,立刻到后头将扇子拿出来。 尚书府的徽记明显,旁人一看便让开了路,李氏几人畅通无阻来到门口,看见门前有和尚在有条不紊的疏散人流。 “夫人,”见到李氏,其中一个和尚向她一礼,“上香可直接进去,若是想要见了慧大师需要在此排队等候。” 李氏点头,留下两个小厮在此排队便走进去。 进了庙门,她们先去添了香油,然后便是到几个大殿跪拜,毕竟是尚书府的夫人,李氏一进去,便有旁的夫人眼尖认出她来,三言两语攀谈起来,三个小辈叫了人后在一旁候着,过了会,那几个妇人没有要走的意思,花溶儿正觉得无聊,忽然感觉花觅儿轻轻扯了她一下…… “母亲,”花觅儿冲花溶儿使了个眼色,“听说寺庙后头还有许愿池,我想和姐姐一道去看看……” 李氏顾不上,但也不放心她们乱走,便道,“去吧,二哥儿也一道去玩,若是累了就回车里。” “是……”花觅儿和花溶儿福了身出去,花衍带着几个小厮在她们身后跟着。 “二姐姐,二哥他跟着……”有花衍在,花觅儿多少有些顾及,她想找由头甩开他再去找花念儿。 “怕什么?”花溶儿只当现下是去找竹娘子买衣裳的,心中并无半点负担,“二哥跟着不是更好么!” “……”花觅儿撇撇嘴,多一个花衍便多一分变数,但她担心引起怀疑,又不好反对得太过强烈,“竹娘子不是一般人物,她同公主郡主都有关系,妹妹这不是担心,若是贸然去这么多人,会引她不悦嘛……” 听她这么说,花溶儿似乎犹豫了片刻,但她很快又道,“若是不行,就让二哥在外面等我们……” 花觅儿只好点点头。 看她俩根本不是往后走,花衍终于迟钝赶了上来,“你们要去哪里?” 花溶儿停了下来,眼睛一转拉着花衍的胳膊道,“二哥,我们去见竹娘子,你就好心陪我们一道吧……” 花衍满眼惊讶,“可是还没同母亲说呢!” “不打紧,我们去去就回,快得很!”花溶儿不由分说拉着他。 花衍看她俩这架势,明摆着是打定主意了,便道,“那行去了不能多留,得快些回来……” 花觅儿笑他实在胆小,“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听二哥的话。” 她们出开元寺上了马车,要求车夫按花觅儿给出的地址走,车夫看看两位小姐,心中困惑,人却没有动。 “怎么了?”花溶儿已经心急如焚,“没看见二哥同我们一起么!母亲自然是应允了的,快些走,一会还要赶回来呢……”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4.寻竹娘子 见花衍没有反对,车夫便接过地址,这地方从前没去过,但似乎离得不远,于是让她们上了车。 “找竹娘子不是不行,只是你们怎么不同母亲说一声再走?”花衍问道。 花觅儿听了有些发汗,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应付他,便听见花溶儿道,“二哥,你没看母亲一门心思都在寺庙里么?哪有时间陪我们出来……” 花溶儿好歹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让李氏迁就自己?就跟扒她层皮一样难受,与其浪费时间在那里同她费口舌,不如先斩后奏,反正她也没法子…… 花觅儿听了,也跟着为难点点头。 花衍是知道她娇蛮妄为的,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开始闭目养神。 车子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停了下来,外头响起说话的声音,是车夫在跟人问路。 又行了不久,马步渐渐缓下来。 “公子,小姐,到地方了。”车夫看了一眼那子门口,有些犹豫道。 “到了!”花溶儿第一个下了车,往门口一看,顿时满脸狐疑,“这怎么……花觅儿,你给的地址对不对啊?” 花觅儿还在花衍后面,听她的质问心中一跳,这可是花念儿亲手写给她的地方,怎么会有错呢…… 然,等看清眼前,她也傻眼了。 庄严肃穆的府门上,挂着个无字匾额,看里头房屋像是颇有年头的,但这门前守着的,居然是两个货真价实的士兵! 花念儿住在这儿?! 花觅儿有些糊涂,门匾不写主人家姓氏,确实很可疑,可是这门前的士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府里小厮装扮成,故意吓唬她们的? “这里是不是竹娘子的住处,”花衍看她俩都一脸不确定的模样,便道,“问问不就知晓了?” “花觅儿!”花溶儿有些不高兴,“你找的地方,你自己去问!” “我……”花觅儿也觉得委屈,这明明是花念儿自己写的,会不会是车夫找错了? 想着,她不情不愿带着丫鬟上前,“……” 她一个字还被说出口,声音便被守门的士兵喝断,“你们是什么人!无事的赶紧离开!” 花觅儿见他们对自己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脸颊当即涨红,她有些羞恼道,“我们只是来寻一位女子……” 那士兵一乐,随之挥挥手,“走走走!这儿没有什么女子……” 西园—— 带着狐面的女子身穿艳丽百花裙,正有些别扭的练习着单手托着下巴的姿势…… 在她身侧不远,四个丫头围着一位极为美丽的男子。 她们正在看“他”上妆。 “他”已经描粗了眉,将眼睛的轮廓拉得更深,鼻子两侧上了暗粉,连唇色都抹淡了,此刻的五官简直如同刀削一般立体,简直俊美到近妖的地步…… “桃桃,抹额。”妲己放下脂粉。 桃桃立刻将抹额递了过去。 这抹额是用银和红宝石打造而成的一枝红梅,银黑色的枯枝上,独独绽放一抹明艳的红,系在男子额头间,有种独特的美感…… 妲己今日特意穿了裹胸,纯白色里衣外套着银色广袖长衫,她的个子在同龄女子中算高挑的,因此就算是男装,也照样撑得起来,领口特意拉低了些,正是尽显风流。 黑发披散,却分毫不见半丝女气。 妲己侧目,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何?” 身后小丫头们爆发出一阵尖叫,若岚已经兴奋地脸蛋通红,她忍不住又叫又跳,小兔子一样蹦到妲己身边,拉着她的袖子道,“公子!公子……奴家愿意永生永世追随公子!” 桃桃和白霜、素玉都笑起来。桃桃道,“那不成,你要排也得排在最后头!” 云涓也站了起来,她摘下狐面满眼惊艳地望着花竹,“小姐,奴婢原以为画本子里说女子扮作男子如何俊美都是骗人的,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若小姐您是男儿身,那京都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可就没有凤将军什么事儿了!” “那是自然!”若岚大声道,“咱们小姐就算是女扮男装都比他好看!” “小姐不若将我们都扮做男子好了,您的姿态太难模仿了……”云涓叹气,她坐了一早上,单单是模仿花竹的一个动作都累的半死,感觉脖子都要抽筋了一般! “然后咱们就伴着小姐闯荡江湖!”若岚满脸神往。 “闯荡江湖?”桃桃打击她,“全靠我一保五?” “行了……”妲己也笑,“往后若是我不在竹隐,还需要云涓代替我,我的动作,语气,甚至是一些小习惯,你都要模仿练习到自然而然的地步。” 云涓点点头,立刻又回到桌子前。 她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的,总共有五个丫头,主子却偏偏挑了自己来做替身,还不是因为自己最好看!她原本的担心全都消散了,决心一定要好好模仿小姐,一定要她满意才行…… “若岚,”妲己在木椅上坐了下来,手臂肆意在椅背上一搭,挑逗又暧昧,“本公子饿了……” 若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她双眼放光、气势如虹道,“奴家这就去烤兔子!” 素玉笑得喘不过气来,白霜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道,“若岚,你正常一点儿……” 若岚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妲己摇了摇头,却看见竹一走进来。 他看见男装的妲己一愣,反应过来后行礼道,“主子,竹五看见,对面子门口来人了。” 桃桃忙问,“都来了谁?” “除了花府三小姐,还有二小姐和二公子。”竹一回答。 他的话音落下,丫头们都不由自主去看花竹。小姐一直认为花觅儿不会是她们说的那般,这下眼见为实,虽然是认清了此人,但是,她又该伤心了吧? “我家三妹妹真是……”沉默了半晌,妲己低笑一声。 “小姐……”桃桃走到她身边,心疼道,“您别为三小姐难过,不值当的。” 妲己叹气,然后点点看向云涓,“走吧,我们去看看。” ……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5.坏心 “瞧你没用的……”花溶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带着阿芙走到门口,道,“我是尚书府嫡小姐,前来拜见竹娘子,你们,去通传一声吧。” 看她跟二哥都走了过来,花觅儿心中更不安稳了,微微颤抖的手缩在袖子里,这下子要露馅…… “竹娘子?”士兵重复了一边,然后又摇摇头,“那你找错了,竹娘子在隔壁子!” 啊? 花觅儿错愕抬起头,竹娘子在隔壁的子!? 这……花念儿居然和竹娘子住在一处吗!仅仅一墙之隔? “我就晓得是找错了地方……”花溶儿瞪了花觅儿一眼,“真是笨!” 花觅儿尴尬地笑笑,就算有竹娘子住在隔壁,她也不能就让花溶儿就这么走了,于是又问,“那这处子住的是谁呢?” “这是你该打听的事吗?”守门的士兵烦了,他家将军都搬到这种深山老林住了,怎么还能被这群姑娘找上门? 花觅儿暗自咬牙,这守门的士兵是和自己天生不对付吗?! “还不走!”花溶儿觉得她太丢脸,转身就要离开。 “……将军,明日您还回来吗?”门内传出的说话声顿时绊住众人脚步。 路泽一早听见宫里来了旨意,要他家将军明日上朝参议,立刻就跟着忙活起来,“京都府里一切有人照看,您不回来也没事……” 这几日他觉得自己正常了不少,看见将军时再也没有那种心悸的诡异感觉了。 “过几日再回来,有事传信。”凤吾夷边说边走,忽然看见自家门头被几个人给堵住了…… “将军!”守门士兵向他行礼。 路泽一看,觉得其中有个胖乎乎的姑娘挺眼熟。 “你们是谁?”路泽问,“堵在这里做什么?” 路泽不认识她们,但花溶儿和花觅儿可都认识路泽! 花溶儿本来一心要找竹娘子的,此刻意外看见了少将军,怎能不激动! 她脸上笑容可掬,“将军有礼,参将有礼,臣女是尚书府花溶儿,今日是前来拜会竹娘子的,却不想找错了地方。” 花……溶儿? 路泽隐约记得,这个是花念儿的妹妹,好像还是嫡出的,怪不得有些像花念儿呢……啧,花府伙食真好,瞧这女儿养得,个个儿白白胖胖。 不过花念儿怎么不胖呢?难道花府苛待她? “……见,见过将军!”最吃惊的莫过于花觅儿,她脑子此刻全然乱了! “不知是将军在此,我等多有叨扰,实在抱歉。”花衍看见是凤吾夷出来,立刻歉然道。 究竟怎么回事?这个子里住的居然是凤将军!简直如同做梦一般……那花念儿呢?花念儿在哪里? 她给自己的……竟然是假的地址! “你们找竹娘子?”凤吾夷步子一缓,目光顿时深了深。 “是。”花溶儿点头,机会难得一遇,她自然要寻着隙同凤吾夷说话,“适才听闻,竹娘子住在隔壁的子?” 竹娘子?可不是住在隔壁吗…… 凤吾夷勾起唇,“没错,那位娘子可不寻常,几位尽早过去吧。” 他虽然答应了不能暴露她花念儿的身份,但这些人是来找竹娘子的,他说的也是竹娘子的事,不算违背诺言。 早闻花府女儿之间诸多摩擦,他倒要看看,花念儿这次还怎么躲!说完上了马,扬鞭离开。 路泽知道将军和隔壁那位花小姐不太对付,可看见他这么做,又实在觉得有些不厚道……但他不便多说,便责令手下关了门。 花溶儿念着他那一笑,觉得今日实在是幸运到了极点,不仅能找到竹娘子,还见到了少将军…… 将军见到自己,并没有因为花念儿那贱人迁怒她,还对她笑…… 他果然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花溶儿心满意足地转身,却看见花觅儿望着少将军离开的方向心事重重,想到这些日子花觅儿似乎也在想办法发胖,她眉头蹙起来,难道花觅儿也喜欢凤将军? “还傻站着?当真到了晚上,也不用回去了!” 花觅儿连忙应是,花衍看着她们并未说话,仍然是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直接沿着墙往西,可是越走,路越窄了,到后面,密密麻麻的竹子已经完全挡住了路…… 车夫先下了车,“公子小姐,小的先去前边看看路。” 花衍撩开车帘,应道,“路不太对,你先去看看吧。” 车夫点点头,小步往前头跑去。 正值午后,三个人坐在马车里,难免有些闷热,花溶儿脸上一层薄汗,正不住扇着扇子,嘴里嘀咕着,“这要去多久……” 阿芙听见她的声音,便走到马车窗子下,轻轻道,“二小姐,刚才过来的路上有砍竹子的,离得不远,奴婢也去问问路。” “去吧。”花溶儿摆摆手。 阿芙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去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又回来。 “小姐……”她气息有些不稳,快速走到马车下道,“要去竹娘子的子并不是往这头走,那边樵夫说了,这边往下是条大河,根本过不去,要往反方向绕,约莫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 “什么!” 三人都是一惊,这也是奇了怪了,两个子分明贴着,这大门怎么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呢!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吗? “难我们还要回头?”花衍有些担心了,“一来一回时间太长了,等我们赶回去,恐怕时间要来不及。” 花觅儿也知道,可此刻却不敢说话,她担心花溶儿又冲自己发火…… “我不管,今个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见着竹娘子……”花溶儿冷哼一声,指着面前一个小厮道,“那车夫不等了……你,过来驾车!” 小厮忙摆手,“二小姐恕罪!小的……不会驾车啊!” …… 西园—— 妲己身披银衫,刚走出子便看见竹五从墙上跳下来…… “主子……”他很快来到近前,“那几个人走错路了。” “噗……”桃桃笑出了声音,“小姐,十个个人有八个半都会出了东苑直接往西走,恐怕她们一时半刻来不了了。” 白霜看看天,道,“小姐,天上起了云,恐怕一会要下雨……” 妲己面上有些失望,“哎,我还以为今日会有客人。” “客人也确实有,”竹五又道,“是开元寺方向来的,看样子像是知道咱们的住处,在门口停了好一会,这会准备叫门了。” “噢?”妲己向湖对岸一看,对面的竹筏动了,似乎是蒋嬷嬷坐船在往这边走。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6.黄雀在后 花溶儿几人离开寺庙约莫一柱香功夫,李氏就派人往西园去了。 所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可不能让花溶儿这狠丫头真伤了花念儿…… 派去的丫头早到了西园门口,可看着这里一片宁静也不像是来了人的,芳芜心下犹豫,便再门口等了一会,结果还是没有动静,终于叩了门,准备进去看看。 从前的孙嬷嬷已经走了一段日子,芳芜心中也在揣摩如今西园的局势,云涓那丫头究竟能不能用,她一看便知。 “你是谁?”门房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见生人,有些提防。 “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芳芜,今日特地来看看大小姐,快去通传。”芳芜道。 那小少年看她这样的气势,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转身去茶房里找蒋嬷嬷。 蒋嬷嬷一听,从藤椅上立刻站了起来,李氏的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不能轻易放人进来,她得告诉小姐一声…… 等坐着竹筏过岸,她看见小姐带着丫头们已经在屋子前,她走过去才发觉一起的居然还有个极为俊美的陌生男子,犹豫片刻后,她对着戴狐面的红衣女子道,“小姐,外头……” 刚说两个字,素玉白霜这些丫头都笑了,就连小姐自己也捂住嘴…… “蒋嬷嬷,你继续说。”银衫男子的声音有些喑哑,略沉的声线却很好听。 见那陌生男子居然一副主人姿态,蒋嬷嬷更加吃惊了,这位公子究竟是谁啊! 直到云涓一把取下狐面…… “嬷嬷!”她笑嘻嘻道,“你半点认不出来吗?” 蒋嬷嬷大吃一惊,“你,你是云涓!?” 她就说觉得小姐的模样有些怪怪的,可是一时半刻也没顾得上多想,“那小姐呢?” “嬷嬷……”恢复了原本的声音,蒋嬷嬷和竹一他们不同,会直观上根据人的音容相貌判断,“我在这里。” “啊……”这下蒋嬷嬷真是觉得张皇失措了!这男子明明和小姐长的那般不一样,怎么…… 又确实是小姐的声音! “嬷嬷不必惊慌,上了妆而已……”妲己如往常般亲昵拍了拍她的手背。 看见这是一双肤若凝脂的小手,蒋嬷嬷这才相信了…… “哎呦!”她还是难以掩饰惊讶,“小姐真是胡闹,怎能扮男子扮这么像呢?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指不定怎么说呢……” 说着,她想起外头来了人,“小姐,夫人身边的芳芜来了。” 蒋嬷嬷是精明的,她说着,目光顺势就往云涓身上一扫,见她无甚反应,又很快问,“您让她进来吗?” “自然……母亲难得派人来看我。”男子的目光因放远而变得有些朦胧,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迷人的要命。 “素玉,”她道,“跟着嬷嬷一道去接芳芜姑娘。” 素玉顺从应了声,便跟着蒋嬷嬷走了。 “小姐,您准备怎么应付?”桃桃低声问。 妲己的笑容加深,目光落在云涓脸上,“她是来看我的,自然是要我来应付。” “我?”云涓一抖,“我不行的小姐……” “又忘记了?”听她这么叫,妲己声音一沉。 “辛……辛公子!”云涓忙道,“可是奴婢害怕……” “不用怕,我就在你身边。”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能让人心绪宁静下来。 云涓点点头,知道今天怎么也得上了,这是她表忠心的好机会,那便硬着头皮上吧! 芳芜上了岸之后,一路来到竹里馆。 进门,看见花念儿端坐在帘子后,她依旧穿着白色衣裙,只是脸上戴着个狐狸面具,一旁,是桃桃低头站着。芳芜在花府的时候,一天能见她一两回,对花念儿的模样是很熟悉了,因此就算她戴个面具遮脸,她也能从嘴巴和下巴的形状中认出来,那就是花念儿! “奴婢芳芜……”她福了福身子,“见过大小姐。” “起吧……”云涓僵硬道。 她身侧摆了两扇不透光的屏风,小姐就坐在左边那扇屏风之后悠闲地喝茶。 “姑娘今日来,可是母亲有什么事情?”看见白霜写好的字,云涓极力模仿者花念儿的声音问。 “没什么大事……”芳芜笑笑,她觉得花念儿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刻意捏着嗓子说话似的,“小姐,您的嗓子没事吧?” “咳……”云涓看着提示摇头,“只是前几日受了风,有些难受罢了。” “喔……”芳芜点点头,“夫人今日其实是陪着二小姐和三小姐到开元寺祈福,可是没过一会,便找不到两位小姐的人了,忧心她们来了这里,因此差我过来看看……夫人时刻忧心小姐的身体,您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多谢母亲关心……我今个倒是没有见着两位妹妹。” “那便好……”芳芜说着,难道她们根本没有找到地方?真是害她白白来一趟…… “有一事还需要姑娘代我告知父母亲……”看见白霜写好的字条,云涓又道,“东边的子前段日子有人想要租用,我没有多想,便租了出去,为期一年。” 东苑租了? 芳芜一愣,这事云涓怎么没同夫人说呢!这子又不是她花念儿的!怎么说租就租了?那得来的银钱又有多少? “那……”芳芜忍不住问,“不知道小姐是以多少银子租出去的?” 这两个子都极为难得,尤其如今这西园,经过打理,说是仙境都不为过!这样的宅子,就算位置偏远了些,也起码能卖个数万金! “花念儿”有些为难,“也就收了一千两银子,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对方身份显赫,可租契已经签了,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一千两? 按一般子的市价,一年起码能租到800两银子,这倒是不亏,只是,听花念儿这语气,似乎很不想租给对方一样…… 芳芜在乎的是那些租金。这宅子虽然是老爷的,但主母是她们夫人,花念儿在这里有吃有穿,每月还照样拿着例钱,这一千两银子便该交给夫人才对! “什么人竟然让咱们大小姐如此为难?”芳芜敷衍地笑了,要怎么让花念儿主动将银子拿出来呢? “哎……”花念儿看上去相当后悔,“这子还是不能租给他,我要寻个机会将租金退还回去才行……”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7.一衣十金 还回去!? 花念儿有钱不赚……是脑子有病吧!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丫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芳芜按耐着脾气,正想要劝说一翻,却见桃桃走了过来,“芳芜姐姐来的正好,这信是小姐写给老爷的,烦请您带回去吧……” “这是……” “个中巨细,都写在里面了,”云涓叹了口气,“希望爹爹为我拿个法子……” 信都拿到手了,自然也不好再问,芳芜只好应是,又同她说,“大小姐,您近来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二小姐找不到您,恐怕会留人来查……” “多谢姑娘提点。”云涓点点头。 “那……”芳芜将信放入袖中,“奴婢还要回禀告夫人,便不多留了……” 她看了一圈,这屋里只有桃桃,除了刚刚去接她的那个丫头素玉,没看见什么旁的人,云涓去哪了呢? 云涓正要点头,听见她忽而又问,“大小姐,其实奴婢今次来,还想见见云涓,她爹托我带了话来……” 云涓心里一个咯噔,正不知该怎么说,便听见桃桃笑了…… “那可太不凑巧了……”她说着,看了云涓一眼,“咱们小姐一早叫她出去采买些物件,恐怕还要一些时辰才能回来,姐姐,若是要紧话,您不妨等等她?” 这么巧? 府里的人早传了话,云涓是知道她们今日过来的,竟然叫花念儿支了出去? 看来她还是对云涓不放心…… 如此一来,她更不方便问了,便摆摆手道,“那还真是不凑巧,可奴婢还赶着回去,便不等她了……” 芳芜走出竹里馆,又让素玉送到了竹隐门口,两人客气一番,便作别。 回到竹里馆,她看见云涓坐在地上,用手不断拍着胸口,“小姐,可吓死我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桃桃拉她起来,不管云涓跟着小姐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有自己盯着,不至于出大事情,“不过可惜你没听到她要带的话……” 桃桃难得对自己亲近,云涓立刻拉着她站起来,道,“桃桃,我爹没有带话……因着我是个女儿,还没断奶的时候,我爹就将我送给祖母养了,我这些年跟着祖母,他也没来看过我一眼……” 云涓说着有些失落,她不该为了自己将祖母赶出府的,可是没办法,她也要生存啊!祖母一辈子攒了那么多钱,一时没了活儿也不妨事的,而且自己也能赚钱养活她…… “怎么有这种爹爹?”桃桃气愤道,“但也不一定是诓我们……你如今十七岁了,你爹若是突然关心,可能是为了将你嫁出去。” 这种事倒是常有,她们这些普通女子,前半生让父母管着,成了亲围着夫君和孩子,又要看婆婆脸色,真的是不好过! 云涓眼圈发红,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跟着花念儿多学一点,若是日后出府也能有个依仗,再说,小姐接触的都是贵人,若是她能被谁给看上,便再没有那些顾虑了! “不用怕,”妲己放下茶盏,“我的丫头,谁也不能轻易安置了。” 云涓一听鼻子更酸,她看着男装的花竹,未免心神摇曳,心道小姐若真是个公子就好了! …… 申时将末,花溶儿一行人终于看见了竹隐的牌匾。 “到了!”她满身大汗,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半,“阿芙,去叫门!” 花觅儿也没好到哪儿去,鬓角的头发已经黏糊糊揪在一起,她从马车上下来,觉得天气实在太闷热了。 离开全是汗味的马车,花衍听见舒缓的流水声,觉得心头放松不少。 “有人吗?”阿芙拍了拍门。 过了会,里头有人应声,“你是何人?” “我是尚书府的丫头,陪我们小姐公子过来拜会竹娘子。”阿芙冲他笑笑,“还请通传一声……” 里头的人道,“我们娘子不见客!” 阿芙看他要走,心里大急,“小哥!我们是真心诚意想寻竹娘子买衣裳的!” 都这时辰了,好不容易找来,若是被堵在门口,二小姐定会扒她一层皮! “买衣裳的?”里头的人迟疑了片刻,又问,“你们是如何知道我家娘子住处的?” “这……”阿芙只知道是花觅儿找来的地址,但她到底怎么找到的,她却不知道,“我们也是听人说,就找了来,东边那院子的人说,竹娘子就住在这里。” 阿芙心中忐忑,听见对方问,“是哪个要买衣裳?” “我家的两位小姐!”她忙道,也不知道这竹娘子是否介意男客,她都没敢再提二公子。 “一衣十金,若是银子够,买衣裳的人可以进来。”门房依然倨傲地很。 “十……”阿芙咽了咽口水,“十金呢……” 十金……这是天价吧! “自然,你以为我们娘子是何许人?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了!” “小哥别走!”阿芙生怕他将门关死了,“我去回禀一声,你等等……” 她无奈扭头往回跑…… “怎么说?”花溶儿见她匆匆忙忙回来,不免觉得丢了身份,“你那么急做甚!” “小姐,竹娘子的衣裳一件十金,您还要买吗!”阿芙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继续道,“说是买衣裳才让进……” 十金! 花溶儿的确想到这衣裳可能比较贵,但最多以为价格最多是在几两银子罢了,结果竟然是按金算…… 但那衣裳,确实是极好看…… 花溶儿不是心疼钱的人,她当即道,“十金便十金,给了钱就能进去了吗?” 她是出手大方,但花觅儿可没有那么多钱,她现在所有积蓄续加起来,也不够二十两银子…… “姐姐,我没那么多银子。”看花溶儿要进去了,花觅儿才不甘不愿的说。 竹娘子毕竟难得一见,若是能跟着进去看看,也是好的…… “觅儿,我帮你出。” 听见花衍的声音,花觅儿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刚说了一个谢字,听见他继续说,“日后记得还就是了。” 二哥是庶子,月例自然比不上大哥花钰,只是对自家妹妹还这么说,不觉得太小气了吗…… 花觅儿咬着牙笑,“原来二哥也感兴趣呀!” 58.花衍的伪装 花衍道,“既然来了,我也想看看是什么衣服要这么贵。” 说着,兄妹三人往门口去。 阿芙先交了一个金锭子,小厮才把门拉开。 门后是一片葱郁的竹林,浓阴下站着几个黑衣人。妲己刻意放她们进来,其余人与之熟悉的人早已避开。 走过竹林,眼前豁然开阔—— 宽广平静的湖面金光闪闪,对岸的花草楼宇美丽到近乎虚幻,三人痴痴地看着,直到竹筏来到近前。 “其余人留在这里,不得入内。”竹一站在竹筏上,面容冷淡。 花溶儿回神,沿着湖看去,见水面上还飘着巨大的莲花,细看,那花芯里竟然有人…… “阿芙,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如今一进来,她觉着竹娘子果然非同凡响! 上了竹筏,竹一缓缓撑篙。 花觅儿也巴巴去看那两朵莲花,可惜始终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能听见水面上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子笑声。 竹筏经过湖心亭的时候,三人同时望见那亭子里个身穿百花叠裙的女子! 花溶儿一下子激动起来,那女子面上带着一张微笑的狐面,如传闻所言,她定然就是竹娘子! 她不顾礼节大声喊着,“娘子!您是竹娘子吗!” 亭中女子轻缓而优雅地转头,淡淡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手指移到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花溶儿觉得她神秘极了,心潮澎湃不止,还要问,便听竹一说,“竹隐噤声,姑娘切勿喧哗。” 花溶儿难得听了话,她看那女子渐渐远去,心中神往不已,等下了地,便要往通向湖心亭的回廊去,却被竹一拦住,“姑娘既是来买衣裳的,便随我移步狐狸小筑。” “那……我们不能见见竹娘子吗?”花觅儿也问。 “我家娘子不见外客。”竹一挡在三人面前,态度强硬。 花溶儿看这里到处是黑衣人,一时间也不敢横着来,心中虽然失望不能和竹娘子攀谈,但她还是更加在乎衣裳! “劳烦带路……”花溶儿依旧兴致高昂。 几人跟着他,很快走到了狐狸小筑门前,在距离不远的花藤下,她们看见有个银衫男子盘膝坐着,他身前的石案边,婢女半蹲着调香。 男子缎子一般的黑发披散,露出的侧颜俊美到让人无法忽视,仅仅看了一眼,花溶儿的心跳就快了起来,他风雅至极,坐在一片绰约的碧阴下,犹如神子。 那是谁? 花溶儿想问,却不大好意思,这是竹娘子的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乱问旁的男人…… 可是他太好看了。 花溶儿的心砰砰跳着,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又这样年轻……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和竹娘子有什么样关系…… 她想着,又觉得自己对竹娘子全无了解,她芳龄几何,是否婚配,自己半点不知。 花觅儿也注意到花廊下有人,看见花溶儿一直往那边望,她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位姑娘可以进去选衣,”竹一看向花衍,“至于这位公子,请在这里稍候。” 花衍一愣,他原以为能一起去看,没想到又被堵住了……只能点头道,“溶儿,觅儿,你们去罢。” 身边没了仆从,现在连二哥也不能跟着,别说花觅儿,就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花溶儿心里也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总不能不去…… 她咬咬牙,跟着竹一往里走,花觅儿见状也紧跟着。 进入狐狸小筑…… 金色的阳光让镜子照了满满一室!处处绚烂,墙上,地上,满室灿灿的彩衣……她们仿佛在瞬息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花溶儿和花觅儿哪里见过这样的屋子?花着眼走在里面,步子立刻就虚软起来,觉得哪件衣裳都好看的炫目,耳边似有仙乐飘起…… 外—— 花衍站着无聊,便往花藤下那男子处走,他进入廊下,“打扰公子了,在下花衍,想借一处阴凉……” “你是尚书府的二公子?”男子放下手中的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是……”见他说出自己身份,花衍微微一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银衫男子轻笑,避开了他的问题,“二公子不似传闻那般碌碌无为,大好年华,何必韬光养晦?” 花衍眼中寒芒一闪而逝,看对方从容的姿态,忽而笑了,“公子如何断定,在下不是真的病弱?” 男子淡笑不答,“坐。” 白霜给花衍倒了茶,退至一旁。 “我自有我的门路。”妲己嘴角勾起,姿态玩世不恭到了极致。 花衍实在想不到,自己伪装这么多年,竟然有人将他的底细打探的如此仔细…… “公子还知道什么?”花衍洒脱坐下来,一扫眼中弱态,目光逼人地看着他。 这男子的五官完美到没有半丝瑕疵,肌肤细腻如玉,可一双眼睛天生勾人,风雅又魅惑,简直比女子还要命! “譬如……”男子低低笑着,“二公子是京都尚衣坊最年轻的东家?” 她在竹隐住着,自然不是单单画两张衣样儿,既然有了竹卫,无事便逐一查查花府这些人的底细……没想到也是有趣的很。 花衍笑容一凝,自己的底牌被人摸得这么清楚,他当然高兴不起来,叹了一口气,“不知公子和竹娘子,又是什么关系?” “亲密的关系……”银衫男子轻声呢喃。 亲密……花衍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今日,公子是故意拦我?” “不错。”妲己放下杯子,玩味地望着眼前的花衍,“在下对二公子颇感兴趣。” “噢?”花衍向后一靠,眼神变了变,“公子说的是……哪方面的兴趣?” 妲己微微挑眉,原来她这个二哥……闷骚的很吗。 她前倾身子,定定看着花衍,低声道,“自然……不是你想的那一种。” “哈哈哈哈……”花衍朗声大笑,“公子玲珑心思,第一次见面便这样了解我?” “嘘……”妲己斜斜抬起眸子,“二公子不要这么放心,我这个人,对陌生人的事,嘴可不严……” “唉……”花衍叹一口气,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原以为和公子交心,却不想被你威胁……这园子里肯定不少你的人,花某现在是为人鱼肉了。” “若公子成了自己人,在下自然讳莫如深。”妲己淡笑。 “如何成为公子的自己人呢?”花衍目光灼灼看着他。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59.合作 “我看中二公子的才华……”妲己坐正了身子,懒散地倚在位子上,“只是不知道公子是否只愿意蜗居京都?” “蜗居?”花衍的神态和平时大相径庭,双眸中流露的是浓郁的兴趣和毫不收敛的野心…… 看着眼前风轻云淡的美男子,花衍轻哼一声,“公子的口气可不是一般大……难不成,你想收下整个盛京华?” “盛京华?”妲己摇摇头,语出惊人,“一个盛京华怎么够……大仑,北坞,华夏九州大大小小的国度,都会知道竹娘子的狐狸小筑。” 她不可能只在盛京华呆着,帝辛不一定在这里,不管他在这世界哪一处角落,她都会一一去寻。 “公子好气魄!”被他的气势震慑,花衍跟着兴奋起来,“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喜欢的……”妲己目光如炬,“制衣。” 花衍人在尚书府,虽然不差银钱,但他想买的布料盛京华未必有,制衣的时间也未必充裕,再有三载便入弱冠之年,到那时,就算他再怎么无心仕途,也会成为花浙巩固势力的联姻工具…… 只有离开花府,才可能摆脱桎梏。 “可我身在府中,又如何……”花衍苦笑,这和成为尚衣坊东家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听说年底陛下会派年轻士子去大仑游学,不知道逛一逛商贾之国……二公子可有兴趣?”妲己道。 “你怎知道这件事……”花衍更加意外,这事确有几个官员在前朝提到过,大仑国一直对盛帝恭顺,也是该派人过去体察风土人情,可两国毕竟不是隶属关系,派重臣恐怕不妥,但若是派一些年轻士子过去便很适宜。一来,青年人多看多学更有裨益,二来,也能彰显盛京华大国风范,新帝很感兴趣,让几个大学士商议筹谋。 虽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可是这是前不久才有人进言的,若非官宦之家,也少有人知晓,难道他和朝廷也有联系?这么一想,花衍只觉得眼前男子更加神秘了…… “二公子一直不露锋芒,若是愿意在今年崭露头角,相信尚书大人也很高兴为你举荐……” “有些意思……”花衍笑了,“你……如此看好我?” 妲己的唇若有似无地弯着,“自然。” “同你合伙,我又有什么好处?”花衍目露精光。 “你想要的好处。”妲己招手,白霜便将纸墨笔砚送到花衍面前。 花衍心中已经不是惊讶,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令他震撼了…… 一张空白的契约,任他写!? “呵……”花衍这些年都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他深深看了银衫男子一眼,道,“公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兴许,是看多了呢。”妲己状若无意道。 花衍摇了摇头,执笔蘸墨,在白纸上很快写下几条,反复看过后签下名字递给他,“说来奇怪,我与公子第一次见,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妲己接过契约,在他的名字之下签了两个字——辛苏。 白霜很快又抄了一份,再分交给二人写下名字,花衍这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免打趣道,“公子的名字真是清灵秀雅。” “二公子谬赞……”妲己将其中一份交给他,“你也不差。” …… “二哥?” 花溶儿心满意足带着自己的新衣裳出来,却没看见花衍的人,便对着空旷的子叫了一声。 女子尖细的声音传来,花衍叹了口气,将手中契约收起来,“……可惜不能和辛公子继续说话了。” “若是二公子得闲,下月不妨来观一观游船盛会,在下做东。” “如此,我一定来!”花衍笑着站起来,往子里走。 花溶儿这才看见他在花廊那边,那位银衫公子还在原处坐着,二哥刚才竟然是在和他交谈么! “二哥哥……”花觅儿原本没打算买衣裳,可是一进去简直看花了眼,那么好看的衣裙,身为女子若是不能买上一件,简直是人生一大憾事!她眼看着花溶儿拿了有五六件,忍不住也挑了一条裙子,想让花衍为自己买,可此时看见他从花廊下来,那银衫男子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她不免面上一躁,低下头。 花衍大步走了来,看着花觅儿道,“觅儿挑好了?在哪里付钱?” 花觅儿不好意思的侧过身,指着竹一说道,“他那里,二哥刚刚……在花廊里同人闲聊吗?” “是啊,不然闲坐着,也怪无趣的……”花衍道,“这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回去。” “噢……”花觅儿点点头。 “二哥,那公子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在竹娘子的子里?”花溶儿也不好意思往花廊下看,便粘着花衍问个不停。 “我倒是没问那么多……”花衍无奈,“只晓得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花溶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花觅儿也看过来。 “辛苏。”花衍道。 “辛……苏……”花溶儿默默念了一句。 “辛这个姓氏很少见呢。”花觅儿道。 兄妹三人说着,重新回到湖边,再看湖心亭,里头已经没有人了,过了湖,带上丫头小厮,一行人出了竹隐的门。 “以后我们得空再来吧!”花溶儿雀跃道。 “若无门贴,不得入内。”门房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便关上门。 “门贴……”花溶儿低声道,“门贴有什么难的,我回去之后派人日日来递!” 花觅儿笑,拉着她往马车处走,“好姐姐,你若是日日递门贴来,只怕竹娘子要烦了……” “我瞧竹娘子脾性不差。”花溶儿道。 “嗯……反正姐姐已经买到了衣裳,京都除了郡主,还从没有哪家姑娘买到过竹娘子的衣裳呢!谁能像姐姐运气这样好的?非但见了竹娘子,还满载而归,若是那些姐妹们知道了,肯定都羡慕坏了!” 花溶儿听到这话很是受用,“行了,咱们抓紧时间回去吧,没看二哥都着急了……” 上了马车,车子徐徐往回走,这下知道了路线,速度便快了许多,一柱香的时辰,便回到了开元寺……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0.疑惑 李氏已经在马车里等他们许久。 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花觅儿无法像花溶儿那般从容,她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去哪儿了!”马车里传来李氏的询问。 “回……” 花衍正要答话,却被花溶儿打断,“回禀母亲,我们看了许愿池后,便出去买了几件衣裳。” 芳芜早已经回来,说没见到溶儿她们进去,她进了西园,却也没见着云涓…… 李氏手里捏着花念儿的信,正气得肝火旺盛,让花溶儿这么一激,顷刻就爆发出来! “谁准你们私自离开的!这林深路远,万一出点事情,你们让母亲怎么办?溶儿,你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就不能像念儿一样知道体统!?” 见李氏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竟然如此说自己,花溶儿冷笑一声,“母亲,花念儿会什么?您是说偷人吗?这女儿可不学……” “你!”家丑不可外扬,可花溶儿偏偏是个口不遮拦的! “母亲息怒!”花衍站出来,“是儿子不好,没有拦住妹妹!溶儿还小,您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所幸没什么意外,我们就是怕母亲担心,这才加紧赶回来……” “我再问一次,”李氏深吸一口气,复问,“你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花衍心中疑惑,他们确实是去买衣裳的,李氏这么问……究竟是何缘故? “阿芙,”见她存心要让自己难堪,花溶儿叫自己的丫头过来,“将衣服送给母亲看一眼,女儿有没有撒谎,母亲看过不就知道了?” 瞥了眼衣裳,李氏心中狐疑一闪而过,“你们当真是去买衣裳的?” 花觅儿腿有些发抖,她知道李氏这是怀疑她们去找了花念儿,于是帮着解释,“母亲,我们确实是去买衣裳的,二哥哥也一直同我们在一起!” 花衍听了点点头。 她们没去找花念儿?李氏觉得奇怪,那去了哪儿?这地方人烟稀少,又有什么衣裳可买…… 想到花念儿私自将房子租出去,李氏就一阵恼怒……怎么就能将子租给了凤吾夷那冤家! “回府!”李氏不想在这里和花溶儿争执,她咬着牙收起信件。 那子来的不干净,她一直说想办法给卖了,添置些田产铺子才是,可老爷偏喜欢那地方的风景,始终不愿意,现下尚书府和将军府算是结了仇,本来凤吾夷已经离开了京都,便也没多大隐患,可花念儿这么一出,她更不能向那子伸手了,说不准还会让凤吾夷发觉什么端倪。 花念儿说自己不打算继续住在西园,干脆也要搬出去,还说白家已经给她找好了子……这丫头,从头到尾不提租银的事,只会给她找麻烦! 回到花府已然深夜,得知花衍歇在了姨娘的子里,李氏便让花溶儿她们各自回去。 次日午间,花浙才看见信。 得知女儿误将宅子租给了凤吾夷,他确实也担忧凤吾夷会发觉自己有私产的事,当即回信,同意花念儿尽快搬出西园…… “老爷……”李氏端茶过来,瞧见他正回信,叹了一口气道,“老爷,念儿一直在外头这么住着也不是办法,还是要给她寻个良配……” “这是自然……”花浙抬起笔,接过了茶水,“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他的念儿,德行才能样样出挑,难得的是这么好的性子……就算不嫁到凤家,京城这么多官家公子,哪个不能嫁?只是如今他政务繁忙,加上前段日子的风言风语,总归要先放一段日子。 可现在凤吾夷偏偏又住进了他女儿的子,这莫非……缘分未尽? “我也是昨日上香有感而发,这女儿家啊……未必要嫁个人中龙凤的,平淡安稳过一生也好。”李氏拿捏着字句,正想要将自己的弟弟推出来,听见花浙道,“妇人之见……花府的女儿只当高嫁,念儿自小知书达礼,嫁去夫家必然深得夫君长辈喜欢,寻常的士子哪里配的上她?” 再说,让他把好好的女儿嫁给一个后辈,那不是要重新栽培?劳心劳力,何必呢…… “呵……”听他这样说,李氏哪里还敢提李淳风的名字,她尴尬笑笑,“老爷果然最疼爱念儿!” “念儿如今不过十五岁,不必那么着急,若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入宫参加明年的选秀也未尝不可……” “入宫……”李氏惊呼,心想,花念儿从前确实算得上出名的美人,可如今她头上那么大一个疤痕,去了不是闹笑话吗! “可念儿的伤……”她犹豫道。 “嗯……”花浙似乎是刚想起来这事,沉吟片刻道,“过段日子,我去看看念儿。” 李氏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等到老爷亲眼看见花念儿破了相,才会死心吧? “昨日溶儿又顶撞你了?”花衍问。 “不妨事……”李氏笑笑,“她们闲了乱走,我一时着急,便说了重话,溶儿又是个心直口快的,难免有些冲突,老爷别担心,若是母亲知道,又该动气了……” “哎……”花浙叹气,“委屈你了。” 竹隐—— 距离游船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妲己也不在整日呆在子里,偶尔会带着桃桃几人,去青城逛一逛。 这小城比不上京都富裕,但也是个烟轻雨软的好地方…… 尤其……最多温柔乡。 因红楼艺馆众多,青城的布料和衣裳也一直带动着盛京华的穿衣风尚。近一个月来,各个布庄的东家都不约而同知道了一个名字……竹娘子。 最初听说这位女子,是因为她的丫头总是很大方的购置各种衣料,丫头们每次出来穿得衣裳那叫一个漂亮,次次还不带重样的……引得布庄的人纷纷猜测这竹娘子是什么来头。 后来传闻竹娘子和郡主交好,还在静安郡主和亲之时送了几件精美绝伦的衣裙,他们才渐渐知道,原来竹娘子会制衣,她还有一家衣铺,叫什么狐狸小筑。 那些丫头的衣裳,难不成都是出自竹娘子之手? 又有人说红楼花魁卿晚晚已经买到了竹娘子的衣裳,引众姑娘羡慕不已,她们纷纷开始打听狐狸小筑在哪……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1.送礼 这其中,最心急的莫过于泗姑娘。 红楼人人知道卿晚晚从竹娘子处买了件衣裳,可是人家偏不给旁人看,连芳妈妈都不知道那衣裳究竟是什么样式儿的。 泗姑娘样样不甘人后,在红楼,卿晚晚除了多一个花魁的名号,和她在用度上并无太大区别,甚至她抢卿晚晚的客人时,芳妈妈也没说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男人们都喜欢貌美的卿晚晚,可是日子久了,这花魁又只能干看着,他们还不如转向泗姑娘这个小妖精。 可眼看着明日就要游船了,卿晚晚那件神秘衣裳她还没见着,泗姑娘更着急了…… “姑娘,您的衣裳可是芳妈妈在尚衣坊订的,总不会差的。”丫头看着唉声叹气的泗姑娘,忍不住张嘴劝道。 “你知道什么!”泗姑娘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她这衣裳可是在竹娘子那儿买的,单是名头都更吸引人……” “那姑娘要不要去问问,那竹娘子究竟住在哪儿啊?” “嗤……”泗姑娘蔑笑一声,“我问她?那她还不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想的美……” “可姑娘唉声叹气的,也没用啊……”小丫头实话实说。 “要你在这废话!”泗姑娘美眸一瞪,忽然灵光一闪,“要不然,在出场之前,咱们想办法毁了她的衣裳?” 丫头听得一个激灵,连忙劝道,“姑娘!这可使不得……要是妈妈知道了,您肯定要挨罚的!” “你怎么那么蠢?”泗姑娘最受不了手下的人这么笨,美眸一翻,训斥道,“非要露出马脚吗!” “不……不是……”丫头连忙摆手。 “呵……” 一道轻笑从门前响起,紧接着,走进一位淡青色衣裙的清丽女子,“泗儿,你又在起歪点子了?” 她的年纪大约在十八九岁,一双杏眼尤其干净,淡如水的温婉气质让人心生好感。 看见是她,泗姑娘浑不在意,“青梅姐姐,你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是怕你一个把自己憋坏了么?”青梅在桌子前坐下,“所幸我过来了,否则啊,恐怕晚娘的衣裳要遭殃……” “切……”泗姑娘趴在桌子沿儿上,话上却有些服软,“姐姐就不好奇,她究竟买了什么衣裳?噢,我倒是忘了……姐姐一直有知心人,旁人穿什么的,也不重要。” 青梅是三年前的花魁,后来退了位子给卿晚晚,之后有不少达官显贵愿意为她赎身,可是她都没有答应。 由于认为她算是卿晚晚的敌人,脾性又好,泗姑娘也愿意跟她打交道。 “泗儿又取笑我,不过是普通朋友。”青梅淡淡笑着…… “噫……”泗姑娘酸了酸,“姐姐当我是傻子,年年游船可都是你陪着他,难道在船上,他还能当柳下惠不成?这逢年过节的,你送他的东西也不少吧!我倒是觉得你们郎才女貌,确实是佳偶一对,若我有姐姐这样的恩客,那必然是想尽了办法也要圈住!” 青梅轻拍她的头,“你贯是会说的,今年心中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泗姑娘转了转眼珠子,“自然是要傍一个大财主,往后做个阔夫人……” “这对你来说还难么?” “难呀……”泗姑娘叹了口气,“我要的男人至少也不能输给卿晚晚。” 青梅知晓她说的是去年那个轰动一时的大仑货商,那男子年纪不大,魁梧俊朗,曾包下卿晚晚的花船七日,还赠予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珍珠,作为来年迎娶她的定礼…… 盛京华最大的珍珠在皇后凤冠上,可与之相比也足足小了一圈,因此卿晚晚手里的珍珠是难得的宝贝,真真是有价无市、价值连城! 此后,她名声大涨,许多人来红楼就是为看一眼花魁容颜。 “你呀……”青梅好笑地摇摇头,“你还太小,这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用钱财衡量?纵然再有钱,若对你不是一心,又有何用?” “姐姐是通透人……”泗姑娘不服气,“可我就是不服气!身在红楼还故作清高,我哪样不如她了……她能碰见有钱的憨货,我不信我碰不着!” 青梅还要说话,外头有丫头找了进来。 “姑娘……”小丫头给泗姑娘行了礼,才道,“姑娘,白公子来了,在厢房等你。” 青梅眉眼微微上扬,她已经站了起来,又觉得自己这么情切显得不大沉稳,刚侧身去看泗姑娘,却见她眯着眼睛看自己…… “瞧瞧?说着人家可就来了!姐姐快去吧!我知道你心里急……” “你这丫头……”青梅哭笑不得,走两步又嘱咐一句,“千万别乱来。” “知道了……”泗姑娘敷衍摆手,“不会杀人放火的!” 看青梅走了,她才闷闷舒一口气,“哎,真嫉妒呀……” …… 青梅一路往回赶,等到了门口,看见房内男子熟悉的白衣,她的心定了定,然后放缓步子走进来,“明日才游船呢!你是不是又来问船号了……” 白落鸿坐在垫子上,闻言,左手撑着身子后仰着看她,薄唇坏坏的勾起来,“那是自然了。” 青梅受不住他这样软软腻腻的样子,心跳加快着,她走到白落鸿对面坐下,“哪有你这样的?旁人都要自己凭运气找人,你次次来问我要船号,这不是逼着我坏规矩么?” “呵……”男子凤眼弯起的弧度更甚,他拿起身畔的包裹,“所以,我这不是带着礼来的嘛……” 他的声音好听,又带着撒娇的语气说话,听得她心尖上阵阵悸动…… “这是什么?”青梅耳边红霞蔓延,她接过包裹问。 白落鸿喜欢送她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名贵的,好玩的,件件用心。 她把包裹打开,意外看见里面是一套极好看的衣裙…… “我看见这裙子的时候便想起你了。”白落鸿撑着下巴看她,“喜欢吗?” “……” 青梅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裙子! 在衣领内侧,竟然还看见一个小狐狸的绣样儿,独特又俏皮。 “这……”她欣喜地点点头,这件衣裳比芳妈妈给她准备明日游船的衣裙好看了太多!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2.太子 “这裙子真美……”他是在何处买的裙子?竟然如此与众不同…… “华服配美人。”白落鸿笑道,“那你究竟在哪条花船呢?” “我……”青梅脸上升起淡淡的红晕,有些羞涩道,“在79号船上。” “我到时去找你……”白落鸿深深看着她。 竹隐—— 华服小公子面色沉静地坐在湖边钓鱼,在他身畔五步开外,守着一个二三十岁穿蓝衫的侍从。 年仅十岁的少年不似寻常孩子那般天真意趣,就算是出外玩耍,他也总一副思虑良多的模样。 …… 桃桃一早醒来,看见那少年已经在子里,吓得赶紧去唤小姐起身。 妲己闭着眼睛不愿意离开床榻,嘴里含糊道,“游船……晚上才……开始……” “小姐!”桃桃大急,“太子殿下已经在咱们园子里了!” “唔……”妲己翻了个身,许久才睁开眼睛问,“那小舅舅呢……” “二爷不在,应该是出去了。”桃桃立刻准备扶她起来。 “那就好……”妲己又重新闭上眼睛,“让那孩子自己玩,准备些吃的喝的……别烦我……” 看她又沉沉睡过去,桃桃抽了抽嘴角,哀叹一声往厨房去。 祁远宁望着手里的鱼竿,心中却想的是这园子的主人为何还不出现…… 此刻太阳已经升的很高。 桃桃深知是怠慢了太子,手里端着茶食心里有些发虚,她往竹里馆望了一眼,那边静悄悄的,小姐显然是还在睡着。 她往太子的所在走去,恭敬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蓝衫男子,微微向太子一礼后转身要走…… “你家主子在做什么?”少年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老师说带他出来透透气,却一早将他扔在这自己走了,这子据说是老师的外甥女在住…… 风景确实极为绮丽。可是,他都来了这么久,就……一直钓鱼? 这位神龙不见的女主人,究竟在忙什么呢? “额……小公子,我家主子即刻就会来见您的。”桃桃说完就跑了,她总不能告诉太子爷,自家主子还在睡觉吧! 祁远宁看她慌慌张张跑了,便垂下头,看着水面上的鱼浮。 “四七,掰一些点心撒到水里。”年少的太子道。 侍从默不作声,将盘子里的几块点心压碎,撒进湖里。渐渐的,一大片锦鲤聚集而来,争先恐后得吞食,鱼浮被挤的几乎看不见了,吃完点心,鱼群离开,却有一条金色的小锦鲤跟不上它们,鱼浮上下摆动着,误食了鱼钩的锦鲤努力挣扎…… 少年面上不变,开始收线。 锦鲤落在了草地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弹,四七将鱼从线上解下来,送到主子面前。 “这么小……”少年有些失落,又将鱼线抛进湖里。 四七将鱼放下,在附近竹林下捡了些枯枝落叶带回来,在少年身边搭起一个小小的火堆,点燃。 他毫不留情将鲤鱼用一根细长的竹竿贯穿,架在了火上。 竹里馆…… 妲己被桃桃摇得没办法,只好坐了起来,不满道,“不就是个小孩子,自己也能玩得开心……” “小姐……”桃桃用湿毛巾贴了贴她的脸,然后扶着她下来,“太子殿下心思敏锐,咱们不能怠慢。” “这是小舅舅同你说的吧?”妲己擦过脸,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些。 “这哪还要说?”桃桃忙着给她换衣梳妆,“谁不知道太子年幼聪明,否则,圣上也不会立六岁幼童为储君了。” 妲己摇摇头,“那他来了都在做什么?” “钓鱼。”桃桃答。 “钓鱼?”妲己笑了,“果然老成……可怜了我的鲤鱼……” 她摇摇头,又问,“白霜她们出去多久了?” “没多久,”桃桃回答,“今日要买的布料多,恐怕回来要晚一些了。” “嗯。”妲己点点头。 “小姐今日要戴面具吗?”看着她额头上浅浅的粉色疤块,桃桃拿着狐面问。 “不了。”她往外走,“午膳设在外面,同太子一起用。” 出了竹里馆,外头的阳光明亮耀眼。 远处的树荫下,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祁远宁听见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侧目过去,看见有个陌生女子在四七身旁蹲了下来…… 她看了看黑乎乎的鱼,叹息一声,桃花瞳里满是可惜,“这么小的鱼,就叫你们给祸害了……” 四七站了起来,避免和她这样近的靠在一起。 妲己捡起一截树枝,拨了拨漆黑一片的鱼肉,“若是要烤鱼,鱼鳞要先剔除干净,鱼腹也要剖开,拿掉内脏洗干净,然后再撒上辅料……你看,这个已经不能吃了。” 四七低头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妲己将火压灭,这才站了起来,她看向四七,目光一凝,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你不能言语,是我失礼了。” 祁远宁看她穿着打扮,和普通的女子并不同,上身穿的是沙白色长褂,腰下却是一条裤子,腰间别了一个花朵形状的彩色小香囊……简单得体,看上去轻灵又舒服。 这女子眉眼明丽,声音也很动人……因着未施粉黛,祁远宁能清晰看见她额头上有块浅浅的疤痕,疤痕颜色不深,让她如此坦然的露着,倒让人觉得不是很打紧。 “你怎么知道四九不能说话?”他好奇的是这个。 “不然,他怎么不同我这么好看的姑娘说话?”妲己理所当然道。 四九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她,祁远宁一下子笑出声音。 “难道我说的不对?”她有些疑惑。 “呵……”祁远宁看着她,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竹姐姐……”妲己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祁远宁听着这称呼,脸色有略微的变化。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叫他。 “听说你今年十岁,”妲己点点头,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我比你大多了……” “你几岁了?”祁远宁并没有觉得眼前的女子年纪有多大,虽然她确实比自己高许多,但不代表他能接受小娃娃这个称呼…… 看样子,老师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我么……已经十五岁了。”妲己说着,忽然闻见一阵香味,于是拉起他的手,“兔子应该烤好了,一起去吃吧。”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3.别把我当成孩子 祁远宁一惊,同时侧目看了四九一眼。 看见主子的眼神,四九收起了指缝间的利刃…… 妲己浑然不觉般牵着他往湖心亭走,“你若是想要乘凉,便去亭子里,鱼以后不要钓了,用来观赏的鱼不好吃的……” 祁远宁任由她拉着自己,感知她手指温热腻滑的触感…… 这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十指纤细光洁,没有半点习武的特征。 对于花念儿,他也知道一点儿,她这婚事闹成这样,怎么还这么毫不在乎?甚至还乱拉男子的手…… 虽然那件事大半是有人设计,但现下看来,这女子也不冤。 走到湖心亭,祁远宁甩开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板着脸教训道,“你独居在外,本该收敛性情,怎能随意同男子牵扯?” “……”妲己惊讶地看着他,“我何时同男子牵扯了?” 本来她是老师的外甥女,虽然名声不佳,他也没有太计较,可是见这女子信口雌黄,小太子就有些不悦了,“你方才拉着我走了一路!” “哈……你算什么?” 妲己没忍住笑了,看着祁远宁瞬间发黑的脸色,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道,“舅舅说带一个小友过来住几日,既是他的小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你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呢?” ……小友? 这两个字听起来似乎格外亲和。 他满腹的怒火尚未发作,被她暖若阳春的话语一浇,全然熄灭了…… 自小住在又大又空旷的太子府邸,又没有兄弟姊妹陪伴,祁远宁何尝听过这样自然而然的关切话。 虽然被揉得有些舒服,但他还是避开她的手,白白嫩嫩的小脸鼓着,“你别把本……我当成孩子。” “那你叫什么?”妲己微微一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旁人都只唤他殿下,除了母亲会唤他小宁,少年的唇颤了颤,他竟然不知道该让别人叫他什么…… 妲己看他张着嘴没声了,低头笑了两声,“你该不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 “谁说的?”祁远宁瞪他一眼,“你可以叫我阿宁。” “阿宁……”妲己点点头,“你元宵节有没有放过纸船?” “许愿的那种?”他眼中闪过不屑,虽然不是与民同乐,但他在宫里自然也是玩过这个的,“当然放过。” “那晚上我们放个不一样的吧?”妲己笑眯眯问他。 不一样的? 祁远宁狐疑看她一眼,这里天然是一片湖,放个许愿船而已,还能怎么不一样? 看桃桃和若岚端着菜走过来,妲己有些急不可耐,一路望着她们…… 祁远宁看她这般高兴,心中纳闷她是不是准备什么特别的菜式,也扭头看了一眼。 饭菜上桌,一盘烤兔子,一盘手撕鸡,一锅栗子素鸡汤,一碟青菜,还有个果盘……不过是四菜一汤。 “你喜欢吃兔子肉还是鸡肉?”看在这小孩身份贵重的份上,她准备让他先选。 “兔子。”祁远宁在面前的肉菜上看了一圈,并没有动筷,“这些菜是不是太简单了?” 妲己挑眉,“你会做菜吗?” “……”祁远宁撇撇嘴,“不会。” 他堂堂太子,她竟然问自己会不会做菜?! “那阿宁怎么觉得这菜就简单呢?”她也放下筷子,“我不擅长烹煮,因此对喜欢的食物格外珍惜,也不轻易评说……” 隔门如隔山,不了解的事物自己自然没有资格去评议,祁远宁惊讶她一个普通女子竟然能说出这般话来,他虽然尝过珍馐无数,可毕竟不是厨子。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道。 “那便用膳吧。”妲己将兔子推到他面前,“这一盘都是你的。” 这一盘都是自己的? 祁远宁看见她已经将那盘子鸡肉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就这么对着盘子吃起来…… 吃东西的时候她会低垂着眼睛,桃花瞳弯弯的,变得有些妩媚,睫毛像蒲扇一样微微颤动,在眼睑下落一层半透明的薄影,下巴有节律的上下合动,两腮鼓鼓的,像极了小动物。 从小他的礼仪规矩便很周正,可此时看她这般情态,又觉得赏心悦目……喉咙里的话冒出来又被咽下去,他拿起筷子。 可是筷子还没碰到盘子里的肉,他动作停下了。 这是一整只兔子,没有切开啊! 妲己迅速横扫了半盘鸡肉,看他有所停顿,便提醒道,“阿宁,吃烤肉可以直接用手。” 原本,这盘切好的鸡肉是为他准备的,可是这孩子偏偏选了兔子…… “上手?”他蹙眉,那也太不文雅了。 “哎……”妲己拿湿帕子擦了擦手,“我帮你。” 祁远宁松了一口气,好在她还知道布菜,看来还是有一些…… 妲己一手按住了兔子,另一手稍稍用力,便卸下一条兔腿! 他一抖,险些被油腻腻的汁水溅到脸上! “喂……” 祁远宁话没说完,就看见那兔子已经迅速被拆解好,动作之迅猛熟练,显然是做了不下百十回! 妲己从盘子里拿出一根肉多的兔腿,放在他碗中,笑道,“现在可以吃了。” 看四九目瞪口呆,桃桃低下头,有些无言以对。 “你……”祁远宁嫌弃地推开碗,“你的手干净吗?” 干不干净倒是其次,只是,她怎怎么能直接用手去摸他要吃的菜呢!这实在是…… “当然……”妲己见他不吃,大大方方将碗拿到自己面前,“难道你吃糕点不是用手拿吗?” 看着自己的兔腿已经被她咬了一口,祁远宁顿时好气又好笑,但又不想被她这么欺负,索性将整盆的鸡汤端过来,“那这个是我的了!” “你不是吃兔子吗?”妲己看他突然霸道起来,有些舍不得。 “兔子你碰过,我不要了!”祁远宁哼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浪费粮食?” “你说谁是孩子?” “你才十岁?怎么不是孩子?” “你……你不准叫我孩子!”他有些气急败坏。 “那你把兔子吃了。”她觉得浪费的毛病不该惯着,尤其还是浪费肉。 “我不吃!”祁远宁还就跟她杠上了,一中午憋着气,此时看她无可奈何的模样,还觉得挺好玩。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4.吵架 妲己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目光定定看着他,“你真的不吃?” 祁远宁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像极了寻常百姓家的赖皮孩子。 “那好,鸡汤我让给你,不过这是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妲己说着,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人也离开了位置,“桃桃,我们出去。” 桃桃满身冷汗跟在自家小姐身后,若是太子动了怒,主子的处境怕是要更加艰难…… “你去哪里?”祁远宁看她真走了,有些不可置信。 “阿宁过于霸道任性……我不同你一起用膳了。”妲己回答,转眼之间已经走上回廊。 祁远宁咬着牙,坐着位置上闷不吭声。 四九见状,低声询问,“殿下,是否要抓她回来?” 太子性子寡和,平素待人节持有度,从来不会如此冲动,因今日行事又异,四九也不敢贸然动作。 “由她去……”祁远宁松开僵硬的手心,开始用膳。 湖心亭不只是凉爽,几乎说的上清冷了。让湖风吹了几息,祁远宁渐渐冷静下来,他放下勺子,心中暗自疑惑……他和一个女子置什么气呢?倒显得自己幼稚…… 不过,她反应这么大,是恼了?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老师回来知晓,定然要笑话他了。 用完膳,祁远宁仍坐在亭子里,看她带着几个丫鬟坐上竹筏,缓缓往这边来,似乎是真的要出去。 只是她脸上多了一张狐面…… 白色的狐狸面具神色淡淡,没有过多的表情,显得空灵神秘。 竹筏行到湖心亭,妲己早发现他看了自己好几眼,便开口,“你在家里乖乖听话。” 没等回应,她已经转过脸,竹筏轻快地划出祁远宁的视线,只在湖面上留下道道涟漪…… 家里…… 祁远宁的目光不自觉去追随她的背影,心中涌起莫名温暖的情绪…… 亲近地和你说笑,一本正经的管教,离家的时候叮咛,可有时候又会生气…… 她……有点像,一个真正的姐姐。 桃桃看太子那边没有动静,这才松一口气,问道,“小姐,你想去哪里?” “去见晚娘。”妲己明媚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考虑了这几天,卿晚晚该想好了。 “可那是……”云涓惊呼,那是艺馆啊! 花念儿怎么说也是尚书之女,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放心,白日不进去。”妲己轻笑,“到了青城,白霜先去酒馆定间厢房,若岚去红楼请晚娘,说我想与她吃顿便饭。” 白日不进去? 几个丫头都莫名觉得这话奇怪,可是小姐不可能荒唐到晚上进去吧…… 红楼—— 平日里红楼这时候是寂静无声的,姑娘们都还在睡着,可今日,大门虽然闭着,里头却频繁在响动。 泗姑娘一早就换上了新衣,正在兴致高昂地试妆面。 她不住地欣赏着镜子中的自己,这可是她花了好几两金子在尚衣坊定制的新款花云霓裙,一件裙子用了上百种颜色的彩纱,穿在身上犹如彩凤降世般,更难得的是,尚衣坊的老板说了,这衣裳极为挑人,除了她这样的容貌气度,旁人都根本驾驭不了…… 裙子已经足够艳丽,那她的妆面自然要更加明丽才能压得住,一连试了好几种颜色的眼妆,她都觉得不太满意,正准备再换,忽然听得外头一阵惊呼…… “外头怎么了?”泗姑娘放下东西,皱着眉头问。 丫头立刻开门去看,外头的姑娘们都聚集着往门口去,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走出门拉住一个跟着往外跑的小丫鬟,“你们瞎起什么哄呢?”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她指了指楼下大门的方向,“竹娘子来请咱们花魁了!” “竹娘子!?”丫头一愣,松了手,“竹娘子在门口吗?” “我不知道,正要去看呢!”小丫头说完便向楼下去了。 她转身去回话,“姑娘,姑娘……” “听见了。” 泗姑娘也听见了几个字,她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竹娘子会亲自来红楼?她觉得不大可能,俯首往下看,卿晚晚刚刚走出门,上了一辆轿子,就这么匆匆走了…… 她这是去哪见竹娘子? “姑娘不如跟上去看看?”丫头提议。 “跟着她?我不去!”若是被卿晚晚发现了,让她的面子往哪搁? 泗姑娘不满地绞着帕子,忽然转身道,“我忽然想起来前些天落了一件首饰在晚娘屋子里……” 丫头一听慌了,连忙拉住她,“我的姑娘!今日晚上便要游船了,您就别……” 她哪里是去取东西,分明是趁卿晚晚不在,要去搜她的裙子的! 这事情要是让芳妈妈知道,姑娘顶多挨几句训斥,她却是要挨罚…… “你怕什么?”泗姑娘推开她径直往门口走,“有什么我担着!” 出了门,二楼走廊上几乎没有人,她大步往卿晚晚的屋子去,房门合着,泗姑娘伸手一推,门开了…… “哼,走得这么急……”泗姑娘不管丫鬟的阻拦,大步走进屋,如入无人之境般,打开箱子开始翻找。 “姑娘啊……”丫鬟又急又怕,一面劝一面去看门外,唯恐有人瞧见她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把门关上,”泗姑娘瞥她一眼,“否则来了人我就说是你撺掇我过来的!” 小丫头欲哭无泪,只好关上门,又从里面扣好。 “行了!”泗姑娘看她似乎要哭出来,嘲笑一声道,“我不过是好奇她究竟穿什么,你也不至于像死了爹妈一样……” 小丫头低着头,一个劲抹眼泪。 泗姑娘便不再理她,卿晚晚屋子不大,她一通翻箱倒柜,连床榻都翻看了,就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衣裳…… “难道她带走了?”她刚刚顾着看卿晚晚,也没有注意小沚手里拿了什么。 “姑娘……”丫鬟看她停了下来,又弱弱叫了一声。 “别叫了,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泗姑娘没好气道,“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小丫头这才点点头,跑到门口贴着听了一会,才打开门缝往外看,走廊对面有几个人,但是都没有往这边看。 “姑娘,可以走!”她回头说道。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5.安排 醉风楼—— 卿晚晚戴着面纱下了轿子,一路低调跟着白霜进入醉风楼,到了二楼包间。 进门看到她脸上的狐面,卿晚晚感到安心,她款款走进来,向妲己施了一礼。 “娘子,劳动您过来一趟。”她抬头,秋水一般的眸子熠熠生光。 “来坐吧。”妲己示意她坐下来,“看样子,你是找好意中人了?” 虽是问话,却是肯定的口吻。 卿晚晚脸上出现淡淡的红晕,“是……实不相瞒,晚晚想嫁的人并不在盛京华。” “噢?” “他是大仑商人,去年曾许诺,要在今年的游会上带我走,甚至给下定亲之礼……”卿晚晚面上满是憧憬,但很快又一淡,“可晚晚也担心,如果他心意有变,或者未能及时出现,该怎么办?” 确实,若是此人不出现,又当如何是好?卿晚晚可等不了…… “因此定下第二人……”卿晚晚神色坚定,她从前认为自己喜欢的人是表哥,近来才发现自己对他更多的是依赖,那不是爱。 ……她一直未曾有喜欢的人,既然如此,再多做一个选择,又有什么关系? 妲己温温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若是第七日他没有出现,希望娘子能帮我……定下祁容小王爷。”卿晚晚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异常坚定。 祁容小王爷年仅25岁,是盛帝最年轻的弟弟,也是目前最得势的亲王,不过他已经有了王妃,听说侧妃的位置倒是空着……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如果没有爱,那么权力、富贵……便成了首选项,无可厚非。 “晚晚与王爷有几面之缘,”卿晚晚解释道,“总觉得他是个难得的通透之人。” 妲己点点头,“无需与我解释,我做我的买卖,你做你的抉择。” 她神态柔和,说出自己的处世之道。 卿晚晚心中顾虑渐渐消解,她莞尔一笑,“晚晚原以为娘子会觉得不齿……” “为何?”妲己反问,“情爱之事,原本在人心中份量不一,有没有心上人也不决定谁更高明。” 卿晚晚点头。 “只是这样一来,便要辛苦娘子……”她以为,竹娘子要施那秘术,必然是要在她跟前,那一连七日…… “有热闹看,何乐不为?”妲己道。 卿晚晚提醒了她,既然决定生意要往大了经营,那这些大仑的商贩千里而来,不与之交往,就太可惜了…… 若是以后再在大仑找到帝辛的消息,她也方便托人问询。 一顿饭后,卿晚晚先离开醉风楼,妲己不慌不忙,带着丫鬟们又在附近的衣铺布庄转了转,临近傍晚,才不急不缓往回走。 竹隐—— 祁远宁以为她吃了饭就会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人,老师也是不见踪影……几个时辰过去,他出宫的兴致已经没了。 “四九……”园子里安静到了极致,墙那头若有若有的号喊声便分外明显,祁远宁看了一天的湖色风光,已经腻了,“那边在喊什么?” 四九早听见了声音,但主子没有发话,他便没有去管,正要迈步,又听见主子道,“她回来了……” 那两艘花船从昨日便放在湖面东北角的矮墙后养护,妲己回来时才让小厮重新放下,乘着船飘飘摇摇而来。 祁远宁在湖对面。 日近西沉,湖面上金芒刺眼,近了他才看清楚,她竟然坐着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 冰蓝色的花瓣纤薄到几乎透明,在余晖中托载着一位美人,所到之处,湖上留下温柔着渐渐化开的水波…… “阿宁,到船上来。”她伸出手,试图牵他上来。 这船是圆形的,里面不算小,两个人坐刚好,中央还有一个木案,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子吃食。 她身后是万丈金光…… 原本他还生着闷气,可是她一句话,他竟然就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握住她的…… 她的手比自己还小,纤细又柔软,用力抓住的时候暖暖的。 一个用力,他已经跨上船。 花船面积有限,除了摇船的小厮,已经没有其他坐人的地方。 “你到这里?” 桃桃坐在另一艘莲花船上整理食盒,看了显然不太放心的四九一眼。 四九不说话,人已经轻盈跃上。 “你去哪里了?”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祁远宁放开她的手,在扶椅上坐了下来。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到像是质问妻子去向的夫君,但因为声音稚嫩过了头,便让妲己觉得有些好玩…… “去青城逛了一圈,买点衣裳和吃食,今日买的多,看看你是否喜欢?” 他看了桌面上几样菜,鸡鸭鱼牛羊肉俱全,还有几样素食和糕点,这才算满意点点头,“尚可。” 妲己坐下来,已经拿起了筷子,“那你还生气吗?” 这话问的…… 像是他在和她生气一样…… 祁远宁的脸色立刻涨红了,“我没有生气!” 生气离家的不是她么?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噢……”妲己点点头,为他添了一块鸭腿,“那你为什么这么大声同我说话?” “我……”他张着嘴,瞪着花竹明澈的眼睛,心跳渐渐加快…… 不是慌乱,不是生气……可都又有些,夹杂着某种愉悦的情绪。 妲己看到他的表情一愣,这孩子……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空旷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道朗笑。 船上二人同时扭头去看,碧波之上,有人白衣翩翩踏浪而来! “老师……”祁远宁站了起来,明显对白落鸿极为恭敬。 咚—— 莲花船底端是圆弧形,加之体积小,并不像正常的船那样可以经受风浪打击,就算仅仅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若是没有落在中心位置,也会引得船身震荡。 随着白落鸿下落,船体剧烈倾斜起来!已经站起来的祁远宁根本不能控制身体平稳,眼看他要摔出去了,妲己伸手拉住小太子的腰带…… 好在白落鸿迅速移动了几步,才使得花船再次稳定,只是摔了一盘糕点,桌上其他菜也歪歪扭扭了。 他转身看她们,“我上船太急了,你们没……” 眼前的情景有些诙谐。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6.邀请东苑 太子脸色煞白,雏鹰般半跪着缩在小竹竹的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胳膊,而小竹竹则按着桌子,兴许是被抓疼了,神情很有些嫌弃…… “殿下……”白落鸿伸手将祁远宁扶起来,“无事吧?” 祁远宁心有余悸站起来,摇了摇头。 妲己拉起袖子去看胳膊,果然起了红红的五个指印,有些火辣辣的,在白皙的手臂上格外明显…… 祁远宁回头,恰巧看见她的手臂。 他没想到她会拉住自己,本来刚刚他是准备往四九的船上跳的,却不想误伤了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尴尬…… 妲己放下手,嗔怒地看向白落鸿,“小舅舅!你赔我的酒菜!” “这个……”白落鸿不愧是脸皮厚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瓜,“失误,失误。” 妲己可不想让他轻易唬弄了去,先前因为辜她差点命悬一线,现在好端端吃个饭又差点被撅水里去,实在是可气可恨! “我不管……”她难得耍起了赖,“原本午间就怠慢了阿宁,晚上是特意准备了花船晚宴哄他开心,结果还没来及许愿,连饭都吃不成了……” 她委屈地嘟着嘴,桃花眼中全是伤心难过。 祁远宁听了却有些在意,原来她真是为了自己高兴,才特意准备了这些…… “好了好了!”白落鸿只好哄她,“那小舅舅赔你们一顿晚膳,咱们去青城吃,顺便看游船,怎么样?” “游船?”妲己歪着头问他,“不是说女子不能参与么……” “你一会换件衣裳,将头发一束,扮作男子模样,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出来?”白落鸿挤眉弄眼,脸上的过度的兴奋让妲己不忍直视。 ……你真的不怕太子腹诽你风流成性吗? “青城游船很好玩的。”小太子忽道。 虽然他没有去过什么游船会,连青城都是第一次来,但老师都说好玩,那肯定好玩了。 主要,他也不想这个大姐姐因此难过。 “你怎么知道?”妲己错愕问他,原本她以为这孩子是个正经的娃娃呢! “我……我听说的。”祁远宁道。 白落鸿闻言不等她继续问,“好竹竹,你去换衣裳,我们岸上等你。” “那……”妲己犹豫点头,“那好吧。” 从阶梯上了回廊,妲己带着桃桃回到竹里馆。 屋内,衣衫装束,一应俱全。 白霜她们已经等了好一会,看见主子进来,才坐直了身体,“奴婢还以为小姐今晚不去了呢。” 妲己张开手让她为自己换衣,“定好的,怎能不去呢?” 她还想看看,卿晚晚穿着她的裙子是如何艳压群芳呢! “和二爷还有那小公子一同去吗?”若岚随着桃桃的叫法问道。 “是呀,人多热闹。”妲己点头,一会到了地方,小舅舅指不定就进了哪艘花船不出来了,说什么陪他们去玩,她看他只是想让自己帮他带个孩子而已! 真是精打细算…… 如此一来,她照看着太子,还要小心不要撞见花衍……着实有些为难。 想到隔壁有现成的护卫…… “桃桃,”妲己唤了一声,“今日青城热闹,你不若叫上朋友一起去玩?” 这话说的桃桃有些摸不着头脑,除了若岚白霜她们,她在这里也没什么旁的朋友了,“小姐说的是谁啊?” “自然是东苑那个路泽。”妲己笑起来,“上次伤了他,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如今我们和东苑也算和睦,不如你去叫他一起?” “他啊……”桃桃撇嘴,这么点小伤肯定早好了,她嫌路泽唠叨,这人十年八年不见她也不会想,“小姐,您干嘛要叫他?话多的很,他什么都会告诉凤将军的。” “噢……”妲己似乎才想起来,“我们这边人多,若是凤将军也愿意来,倒更热闹。” 桃桃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将军若是来了,太子便多一分安全,而有二爷在,凤将军在太子面前也讨不了好…… “奴婢这就去叫路泽一道!”桃桃立即笑吟吟往外走。 “很难瞧见桃桃这么有兴致呢……”云涓听见要叫路参将过来,心中期待又有些迷惑,经过上次那件事,桃桃还和路参将关系还那么好吗? 这问题有五六分打听的意味,因对方是家世不错的年轻男子,白霜若岚她们也显得很有兴趣。 妲己但笑不语。 东苑—— 路泽刚刚结束晚训,冲了个澡出来乘凉,忽然看见墙头冒出个嫩生生的脑袋…… “路泽?”桃桃翻上墙头,看他正巧坐在廊沿下,也有些意外。 “桃桃?” 路泽正无聊呢!看见是她,立即兴奋坐起来,吐了嘴里的茅草根抬头,“嘿……你来找我呢?” “今晚我们青城看花船,你去不去?”桃桃笑,看底下没有旁人,便开门见山问他。 “青城游船……”路泽想了想,“你个小姑娘,去参加这种游会做什么?” “自然是陪我家公子小姐,实话告诉你,我家来了个尊贵的小客,大家都是陪他呢……你到底去不去啊?” 尊贵的小客? 路泽一听她说公子,就想到了白二公子,那这小客……显而易见就是太子啊! “可是军营晚上有戒令,不能私自出去……”桃桃可是第一次主动找他去玩,他很想去,但是…… “跟你家将军报备一声不就行了,爱去不去!”桃桃看他没一句爽快话,也没了耐心,转身往下翻回了西园。 “哎……”路泽忙冲到墙下,“那我去了到哪找你?” 桃桃刚落地,听到他的声音嘴角一扬,“你来了找辛公子的船。” “哦!”听她还回答自己,路泽大声应了一声。 再听那边没了动静,他又贴着墙听了一会,然后转身出了子…… …… “你说西园的人邀你去游船?”凤吾夷正在研读兵书,听路泽兴冲冲说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废话,终于问道。 “嗯。”路泽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将军不是说近来要多注意大仑皇商动向吗?这次似乎来了不少大仑商人,前段日子在开元寺附近我都见了不少……” 凤吾夷颔首,黑眸里风云涌动。 那人现在还在京都大牢中,连名字都被掩藏,重重看守之下,绝无可能被发现,不过……总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走吧。”他将兵书放下,“去看看。”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7.一同前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妲己已经全然换了模样…… 公子一身玉色绸衣,广袖飘飘,细腰上别一支黑玉长笛,乌发披散,长身玉立。 上次的男装过分妖冶了,所以今日,她只是修饰了面部轮廓,在额前简单佩戴一条冰蓝色银制抹额,再无其他配饰…… 特意备了垫高的靴子,站起来,高挑了许多。 精致绝伦的五官,配着脸上淡淡的神色,只让人觉得君子如兰,可远观不可亵玩。 白霜在小姐袖中放了个香囊,脸颊微微红着道,“公子,这是调好的龙涎香,我在里头加了些驱蚊的香草,不会改变原本的性味,方便外出用。” 原本上一次的装束已经深深震撼了五个丫鬟,却不想这一次不过稍稍换了妆容,便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唯独不变的是依旧惊人的好看…… 纵使她们都知道这就是小姐,可一看见她的脸,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公子,我们都能去吗?”若岚唯恐花竹将自己留下,贴着她黏黏糊糊地问道。 “今日带白霜。”妲己点了点她的额头,没等她们发出不满,继续道,“你们可以跟着桃桃。” “桃桃不和公子一起吗?”云涓也问。 “不必随身跟着我,你们自己去玩便好。”不带桃桃,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她身边有竹卫,小舅舅和四九也都是强手中的强手,若是那凤吾夷也来凑热闹……自然是用不着忧心安全的。 今夜,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闻言,几个小丫头都兴奋不已。 “公子,我们不会离得太远的。”桃桃倒没那么激动,她一会还要带上路泽,不能时时看着小姐,反而有些担心。 …… 走出竹里馆,她向着不远处的白落鸿打了招呼,“小舅舅。” 声若佩环相击,冷脆悦耳。 白落鸿侧目去看,是白霜带着个陌生的谦谦少年郎走来…… 他一愣,这竹隐除了宋南还有别的男子子?他怎么也叫自己小舅舅?若不是此人是小竹竹的…… 祁远宁往那少年郎身后看了看,目光中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悦,竹姐姐呢? “你是?”白落鸿上下打量他,此人眉眼似乎熟悉,可他绝没有见过。 确是个举止风雅的才俊,就是这年纪有点小了,看他这样子绝不超过十七岁。 “在下辛苏,见过二位。”妲己停下步子,合手一礼。 “辛苏……”白落鸿倒还仔细念了念这两个字,他盯着眼前温雅清贵的少年,正准备再问,听见对方先开了口。 “小舅舅不是叫我换男装?这是故意装着不认识了?”妲己见他完全没认出来,脸上有些装不下去,笑了笑叠着手臂问道。 这绵绵的声线一出,两人真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在白落鸿心里,竹竹是娇娇女儿,就算是换了男装,那也必然是个肤若凝脂的男娇娥,绝对会让人一眼辨认出来是女扮男装的!可是…… 她原本玲珑的身致竟然掩饰得这样好!一身长袍简直雅致到了极点,难以察觉的妆容修饰后,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 再观其举手投足,绝不女气…… “你是……竹姐姐?”祁远宁还是不能相信!他走近,甚至闻见对方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 “如假包换。”妲己笑笑,牵起他的手走向白落鸿,“走吧,小舅舅。” 手心触感一如之前那样柔软滑腻,男子的手不会这样纤细白嫩,真是的她! 祁远宁目瞪口呆,傻乎乎跟着她往前,觉得自己的认知全被这女子颠覆了…… 白落鸿却很快接受,竹竹这是把五官都细致描改了形状,才会使得换装后整个人的气质骤变……似乎还垫高了鞋子。 这种手法,几乎赶得上易容术了。 他微微一笑,“这样也好,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什么时候给小舅舅添过麻烦?”妲己仰着下巴,她的个子已经快要赶上白落鸿的鼻尖。 “好好,都是舅舅给小竹竹添麻烦了!”白落鸿摇摇头将他们俩扶上了竹筏,一会又懊恼道,“早知如此,我也应该修整一二,免得风头被你们两个小家伙抢去了……” 三人乘坐马车,很快抵达游船口,租下一艘普通小客船后,顺着水流和其他客船一道往观台去。 船身扁平,无蓬,是那种比较简单的船型,但面积算大,够三五人合坐,但一艘客船只有一个花球,能在每晚选定一艘花船。 姑娘和清倌们的花船则与之不同,船身高上许多,有一至三层不等。现下都整齐排列在百花门以内,等一会出了门,便会直接驶入青黛河,游经客船时,客人可以按定好的价码选择是否上船…… 湖上花灯烁烁,观台之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只客船,岸上桥上还有观台附近,都围了不少男子。 妲己坐在船上,看奉菜的小舟在嘈杂的客船间灵活穿行,不一会,面前的木案已经被摆满,她不动声色将其中一份烤乳鸽挪到了自己面前,才看向黑黢黢的观台,“什么时辰开始?” 其实在这个时候,大部分姑娘和清倌已经上了花船,但是在游船正式开始前,各馆的头牌还需亮个相…… “就快了。”白落鸿为为太子添了几样菜,扭头往台上看了一眼,温声道。 祁远宁向老师道了谢,没在意他话里异样的温柔,饶有兴致扭头去看四面,“那些花船一会出来了,我们要上去吗?” 他先前不清楚花船是做什么的,以为是上去有什么别的好玩,但方才注意到,老师租下这一艘普普通通的小船花了一千两银子的,他虽然甚少使用银钱,可也觉得租金太贵了,心生迷惑,不由得问道,“花船上都是什么人?” 妲己不应声,扭头去看白落鸿,太子见状,也扭头过去。 “船上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佳人,”白落鸿脸不红气不喘,“若是有兴致,殿下也可去看一看。” 祁远宁脸一红……原来这些船是这种用途的!看样子竹姐姐早就知道,所以她出发前才有所犹豫? 竹姐姐想必已经识得自己身份了,却叫她知道自己来这种地方,实在是……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8.月宫神女 “阿宁还是小孩子。”妲己瞪了白落鸿一眼,然后看向有些无措的祁远宁,“咱们就坐在这看看热闹好了……” 祁远宁忙点头,跟着低头吃了几口菜。 虽然他知道老师来此是有要事在身,但鲜少被他这般打趣,脸皮还是有些发烧,他尴尬的扭头去打量四周的客船…… 目之所及,有不少外地客商。 这些客商并不相互交流,仿佛真是来参加游船的一般,他默默念,今日种种看着平遂,不知是否真会如同少傅所说…… 正想着,观台忽而大亮。 数百花灯同时点燃,台上一阵锣鼓响声,看客们引颈相望,一群舞女婀娜上场…… 月空明朗,水上,丝竹管弦奏响靡靡之音,莺歌燕舞,灯火辉煌。 凤吾夷站在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许久,注意到许多船口的位置都有汉服打扮的大仑人,看来正如白亦舒所说,他们果真会在这个地方转移聂辛…… 这事儿本来已经是白家管,但是没想到白落鸿居然放心将太子拉下水,牵涉到储君安危,既已知晓,他也不好继续装糊涂。 让路泽在客船上伺机而动,他自己在岸上找了一圈,却没看见太子在哪艘船上,花念儿是女子,在这里应当很显眼才是…… 热场的表演结束,观台上很快请出了最红火几个馆子的妈妈,芳妈妈排第一个,她浓妆艳抹,显然为今日做足了准备。 此时客船已经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等着看心仪的姑娘出来。 这种难得的露脸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就算是炙手可热的红楼也不过五六个名额,那些生意平平的馆子,甚至都轮不上…… 妈妈们在台子上说的唾沫横飞,同时有小船下场分发名册。 妲己伸手接了一本,翻开,上面写的是是各个馆子头牌出场的次序…… 很快,看台上喋喋不休的婆子们都散了,台上的光也稍稍变暗,是第一个姑娘要出场了。 细密的鼓声响起,却在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后歇止,黑暗中有客人忍不住报了幕,“风华馆楚嫣儿!” 昏暗的看台上隐约可见女子身形,随着她的步子,灯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鼓声再起,伴着那女子的步调跃动起来…… 女子穿的是一套鲜艳的百鸟朝凤裙,金色的裙摆锈满了彩色鸟儿,雍容华贵。 台下,不管是哪儿的客人,都激动地发出一阵阵喊声,更有甚者,喉咙嘶哑地喊着楚嫣儿的名字,如痴如醉,浑然不觉。 妲己撑着脑袋看她从看台走上一艘花船,继而灯光又灭,花船悄无声息往青黛河行去,混入上百艘一模一样的船中无法辨寻。宾客们还没来得及喟叹,第二位美人出现了…… 接二连三,妲己欣赏着她们的衣饰。要知道这样的场合里,那些女子们所穿的衣饰几乎能代表整个青城的穿衣风向。 接连看了十几位,台上再次黑下,紧接着听见有许多人在喊“青梅”,呼喊声如潮,妲己低头往册子一扫,原来这位姑娘在红楼金榜已经连续三年排在前三…… 再扭头去看时,余光里却发现白落鸿正全神贯注看着台上,全然不同于先前看热闹的神色。 小舅舅……莫非认识她? 当灯笼被悉数点亮的时候,她证实了这个猜想,那女子容貌清丽,确实是个美人,而且她身上的衣裳,竟然是出自狐狸小筑。 白落鸿买了两件衣裳,一件说是送给舅娘,另一件居然给了红楼的头牌之一……青梅。 妲己顿时来了兴致。 青梅上身的圆豆短衫精巧可爱,上下收窄的裁制将女子该有的丰盈衬托出来,往下露出莹白的腰身,最惹眼的是让灯火勾勒出无比动人的腰线…… 下半身穿着颜色奇异的果绿色裙裾,不浓不淡,恰巧成为新夏里最清爽的颜色。 “这裙子的样式还真是少见啊。”祁远宁评论道,“颜色也好看。” 妲己淡淡听着,四下已经不少人在夸青梅美极了…… “小青梅!”有人站起来喊,“你在哪艘船?爷今夜包你!” 青梅在光影曳动间弯唇一笑,美眸向台下扫了一圈,轻柔踏上了花船。 她的船一动,已经有不少客船跟上,看样子是要堵在百花门入口辨个究竟了。 白落鸿并未动作,继续看台上。 妲己心中虽有些好奇他和青梅的关系,但并未点破,若是一会小舅舅离开,定是十有八九会去青梅船上…… …… 又扫视了几圈,凤吾夷终于在客船最密集的地方辨认出了太子和白落鸿,他眯着眼睛细看,却发现他们坐的那艘船上没有花念儿,怪了,她既没有和贴身丫鬟在一处,也不跟着白落鸿,难不成一个人去别处玩了? 今日这地到处是男子的,她一个女人家……怎好意思乱跑? 从青梅开始,再出来的姑娘大多非比寻常,男子们的尖叫声就没有断过,妲己坐在船上越发觉得吵闹难忍。 终于熬到了最后……当卿晚晚出现的时候,几乎是全场沸腾! 霎时烟花齐放—— 响声和光芒一齐爆裂!黑色的天空不断闪烁着白光,一瞬瞬亮如白昼…… 妲己被这样剧烈的响声一震,惊讶地抬头看天,那一朵朵像花一样的光,是什么东西? 燃烧过后的火药下落,有的砸进水里,有的落在船上,她从周围人谈话声里,知晓了这是烟花,却不想在这一瞬被照亮的惊异中,让人看破了的伪装…… 在这样美丽的灯火中,卿晚晚款款走出,穿着那件无法形容的衣裙。 纱织在强光之下几近透明,说是衣服,更像是云雾,始终萦绕在绝色女子的身畔。她乌发如瀑,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装饰,却远超出任何女子! 简单,干净,也美丽到了极致…… 如水沫一般柔软的裙摆上,精致的银线手绣折射出白莹莹的光,一如星河散落。 蓬松的兔耳似乎更能调动男子们的神经,他们望着由远及近的卿晚晚,甚至不能分辨她是仙是人…… 四周不断传来抽气声,所有看客都呆在原地,这就是名动盛京华的倾世美人卿晚晚! 所有人都不自觉想,她本该是生在月宫的兔神吧……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69.上岸 卿晚晚的目光匆匆扫过下方的席位,却失望地发现,她想要等的人并不在。 去年,他坐在最前的船位上,还在水上为她铺满了大红色的花…… 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她强迫自己这么想,脚下的步子越发仓促,她想要尽快进入船中,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的花船在进入了百花门之后才会标明序号,等最后一艘花船进去之后,所有的客船也随之游动起来…… 紧接着花船会错序而出。 押宝上船,谁能见到当红的姑娘,便是今夜的重头戏! 卿晚晚进入船内,却发现小沚不在。 四下安静,这船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小沚?”她有些疑惑,厢房内外,确确实实没有人。 难道小沚没有上船?她疑惑地走回房内,却听见墙边边的柜子里“嘭”地一响! 卿晚晚吓了一跳,往后看去,那木柜半人多高,难道里面是有什么东西…… 太古怪了! 她立刻站起来慌张往外跑,纱幔后头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 卿晚晚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口唇就叫那个黑影紧紧捂住! “别吭声……”男子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要裂开,腥臭的气味几乎将她锁住! 卿晚晚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点头,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男子见状,麻利将人双手向后反剪,绑了起来,然后扶她到凳子上坐下。 他戴着兜帽,遮住了小半眉眼,明晃晃的烛光在他脸上落下大片的阴影,卿晚晚只能看清他脸上杂乱的胡子,以及脏黑的鼻子和嘴。 “别说话,也别叫,你船上没有其他人了,那个婢女……”他似乎身上有伤,说着,忽然捂着胸口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在柜子里,活着。” 卿晚晚害怕得不行,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能连连点头。 “告诉我你是谁。”他扯下一条纱幔,坐在了卿晚晚身侧,毫不在乎地将自己上身的衣服扯开,露出里头大片大片的伤口来。 看见他身上密集的鞭伤,刀伤和烫伤……严重的地方皮肉都烂在一块,血腥味无孔不入,卿晚晚感到一阵恐惧和恶心! 她颤颤回答,“卿……晚晚……” 不知是未曾听过她的名字还是怎么,他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不断将面前的纱幔扯成长条,似乎想要为自己包扎伤口。 男子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看来我运气不错。” 这话说的她心中一个激灵,他这是什么意思? “从这里顺着青黛河往下,能出盛京华吗?”终于把伤处都包了起来,他有了些气力,用手抓起桌子上的菜就吃。 “不能……有关口的,我们的船连青城都出不去。”卿晚晚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作答。 这人要离开盛京华?难道他是逃犯?可他是怎么无声无息上船的呢? “我知道了。”他很快吃完一盘子牛肉,抹了抹嘴看向她,“谢谢你。” 话音刚落,男子出手如电,击晕了她。 将卿晚晚放在床上,男子走向柜子…… …… 妲己坐在船上,百无聊赖看周围的客船上人们面红耳赤的议论这船那船的姑娘是谁,淡淡垂眸瞥了祁远宁一眼,心道,有这个小家伙她也不方便上卿晚晚的船…… 算了,暂且看着,若是小舅舅提早走,她就将太子交给桃桃。 花船依次从百花门下出来,却不是每一艘都有人抢的。 每一艘客船之所以租金千两,原因便在于船上的绣球。若是要上花船,必须将绣球挂于花船之上,以此告知旁人此船已经有客,那么这一千两的银子便算是花了出去,等退船的时候,自然没有钱可退;如若是不上花船,在退客船的时候归还花球,便能再退回这一千两…… 因此别看此刻浩浩荡荡这么多人,仅仅是来凑热闹的人也不少,且以寒门才子为主。 看小舅舅这闲适的模样,想必早就知道青梅在哪一条船上了! 怪不得他说自己不喜欢辜,原来是早有红粉知己。 可是,既然如此,他何不将人娶回去……难不成怕外祖不允? 晃神的功夫,花船已经出来一小半,但只有将近一半的船有客。牌头姑娘不会出来的那么早,因此真正激烈的争抢还没有开始。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白落鸿看着前方忽然站了起来,让船夫解下绣球后,他对剩下两个小的道,“竹竹,舅舅上船去了,你们一会直接跟竹一回去。” “噢……”妲己撇嘴,瞧这理所应当的语气。 “老师小心。”祁远宁低声说道。 小心? 妲己有些不明白,瞧这两人的模样,像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嗯。”白落鸿点头,便拿着绣球踏水而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抢下了正出门的花船,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船的绣球已然挂了上去。 “竹姐姐,我们上岸吧。”祁远宁随即看向她。 “这么早?”妲己有些意外,“你们到底什么事情瞒着我?” 祁远宁张了张嘴,余光看见周围船只不多,便小声道,“今日老师要在这里抓一个要犯,竹姐姐不知道吗?” “什么要犯?”她确实完全不知。 “从京都逃出来的,此人不便大肆追捕,我们先上岸再说……”祁远宁有所顾忌,担心船只密集起来不好走。 “好吧。”这船上已经没有绣球,她留在上边也不好上卿晚晚的船,下岸去看看也无妨,一会再上桃桃的船便是。 逆流往回走的船几乎没有,妲己她们这艘船便格外引人注目,岸上的人不少在看他们,祁远宁端坐着,似乎有些紧张。 妲己拉了拉他的小手,“不怕。” “嗯……”太子点点头。 妲己往岸边看了一眼,立刻发现有个人站在下船的位置直直盯着自己! ……凤吾夷? 她极快撇开了眼,这人是看穿了自己?还是仅仅发现了太子? 船到岸边,妲己站了起来,准备先上岸再拉太子,忽然看见面前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白皙,但关节处有不少的茧子。 妲己默默叹气,她以为自己伪装得不差,却被这毛头小子轻易看出来了…… 这年头,没有法术实在是行事艰难……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70.着火 “凤将军……”祁远宁低呼。 凤吾夷伸手握住妲己的手腕,忽视手下过分纤细娇软的触觉,将她强行拉上了岸。 “胆大妄为。” 他数落的话擦过耳际,妲己倒也不生气,她活了一千多年,实在犯不上和一个小辈过不去。 “殿下怎么自己在这里,白少师去了何处?”接过了太子,凤吾夷将他们往里面的人少的地方带,四九紧跟在后。 “老师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这里很快不安全了,我们正准备离开,凤将军是来帮忙的?”祁远宁问。 他怎么可能来帮白落鸿…… “臣是赴约而来。”凤吾夷瞥了花念儿一眼,这女人也确实厉害,上次被花府的人找上门都没事,这次又带着太子殿下涉险,真出了事,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祁远宁看见他的时候也是一惊,心道这二人关系尴尬如何能见得面?但是想到竹姐姐是乔装了的,便也没有多想,“将军赴谁的约?” “便是殿下身旁的……花府大小姐。”凤吾夷冷声道。 这女人心思缜密,而太子年纪尚小,可不能让他也受到此女的蛊惑。 祁远宁却瞪圆了眼睛,竹姐姐这副打扮,凤将军居然可以认出来! “呵……”妲己没忍住笑了一声,“将军在说笑吗?我何曾约了你?” 闻言,祁远宁也不大相信,竹姐姐是临时才知道要出来的,怎么会事先约好凤将军?且听他二人对话,也实在不像关系好的…… “你不承认?”凤吾夷没想到她拒不认账,顿时忿忿,“你那丫头现在还坐在路泽的船上!我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凤将军不必激动,”妲己淡淡看他,“我家桃桃也是爱武之人,和路参将不打不相识而已,今日难得出来,我便允了丫头们自己玩,自然她们乐意叫谁便叫谁,不晓得这关将军什么事……噢,还有那船呢,也是我们租的,怎么到将军这里,又变成路参将的船呢?” “你……”凤吾夷的话一滞,好像路泽确实没说清楚,可高傲如他,怎么可能任由花念儿指责,“巧舌如簧!” “那船确实是竹姐姐租下的。”祁远宁忍不住道,先前他对花竹有诸多先入为主的看法,可如今,他也实在觉得花竹是在受凤吾夷的欺负…… 原本女方被退了亲事已经是奇耻大辱,凤将军怎么还颠倒黑白呢? “殿下不要被她蛊惑了……”凤吾夷咬牙,怎么人人都喜欢站在她那边,这女人会妖法不成!? 祁远宁,“……” “既然将军不是来帮忙的,”妲己不客气地说道,“就便烦请您别阻着我们离开。” 她已经有些不耐烦,牵过祁远宁往不远处的马车边走去。 凤吾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追过来也是忧心太子!这女人却…… “你站住!”他几步拦住了他们,“既然我已经见到了殿下,便不由得你胡闹,殿下,您还是跟我走……” “这……”祁远宁一时为难,凤将军怎么偏偏和竹姐姐过不去? “多谢凤将军好意,若是将军担心,和我们一同也无妨。”他没法直接拒绝凤吾夷,但也不想因此伤了花竹的心。 “既然凤将军愿意献殷勤……”妲己见势说道,“便有劳照看阿宁,帮忙将他送回西园即可。” 阿宁? 送回西园? 她怎么能这么叫殿下!难道太子还要在她那留宿不成? 见她似乎要走,祁远宁不由自主拉住她的胳膊,“竹姐姐……你去哪?” “阿宁乖,我去叫桃桃她们,你们先走,不必等我了。”她温声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见她冥顽不灵,凤吾夷道,“你偏要只身犯险,出了事也怨不得旁人!” “用不着将军关心!”妲己大步走向船口,又租了一艘客船。 看着她坐着船往前面去了,凤吾夷抿着唇,实在是气得心火翻涌。 “接个人不会太久的,我们还是等一会吧。”祁远宁安心她的安危,不肯先行离开。 凤吾夷没有拒绝,抱剑靠着马车站着。 妲己坐在船上,看水面倒映的各色光影并不怎么晃动,出乎意料的清晰…… 她将手垂在船边,不动声色探了一下水,收回一看,手指上腻腻的,居然是油!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不知已经蔓延到了哪里…… 她神色一凛,往岸边看去,星星点点的花灯在岸边明暗闪烁,动人的亮色转瞬成为恐怖的杀机。 “竹一。”她唤了声。 高大的男子立刻附身靠近,“告诉小舅舅和桃桃,水面上都是火油,叫他们尽快上岸……” 看见唯一的竹卫离开,她往前看了看,卿晚晚的那艘船还没有人登上,而且不知怎的,似乎一直在往外围靠。 “往前划,”妲己对船夫道,“我要上那艘花船。” “好嘞!”船夫呼喝一声,卯足了劲往前划去…… 原本卿晚晚这艘船旁边已经围了好几只客船,此刻看见有人极快地往这边冲,便也急了,其中一人拦住妲己道,“哪来的小白脸?没看见爷爷排在前头吗!先来后到懂不懂?” “先来后到?”妲己白了他一眼,“阁下是付了银子吗?若没有,便退到一边去!” “嘿……你这小子怎么不讲道理!”看他继续往自己看中的花船接近,男人急眼了,“把他的船给我撞翻!” 听他发话,周围几只客船都动起来,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妲己蹙眉,人太多了,这样围上来肯定能把自己的船掀翻,可这水下可全是火油…… “哎哎哎!”拉着妲己的船夫也慌了,“各位爷,咱们好好说话,这船是公家的,弄沉了小的没法交代啊……” “那你还不拉着这小白脸滚远点!”男人似乎有些势力,鼻孔朝天大声吼道。 “公子……”船夫为难地看着妲己,小声道,“这些人是街上有名的混子,惹不起,您看看,要不咱还是……” 他话音未落,水面上忽然亮起冲天的火光!从岸边到河中花船的聚集处,火焰极快地舔了过来! “着火了!” “快跑!快上岸……” “救命啊……” 呼喊声乍起!欢歌场霎时成了人间炼狱……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男人吓得拼命让船夫往回逃,哪里还顾得上这边!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71.错认? 火势来的太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妲己已经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好在火油的面积不算太大,在河中还有些安全的位置。妲己看了眼近在眼前的花船,心中疑窦不断,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卿晚晚不会听不到的,她为什么不出来? “公子!”船夫扎稳了步子,正要撑船,“你坐好了!我要……” “等等!”妲己扶住他的胳膊,“这船太小了,很难穿过火区,我们上大船!” 花船的绳梯只有几步远,她要上去看看那船有什么古怪…… “啊……噢!”船夫一听觉得有理,立刻靠向花船。 正常来说,当客船接近花船的时候,会有人来接应,可是现下没人搭理他们就罢了,这船半天了依然一动不动,上面的人难道是因为大火吓傻了? 上了船之后,四下望不见一个人…… “大哥,你去底下帮帮他们划船。”妲己支使船夫离开,自己往亮着灯的花舱去。 …… “将军!”看见转瞬起来的火势,祁远宁惊得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拉着凤吾夷喊到,“水上着火了!” 凤吾夷眉头深锁,今夜果然是不简单,这火起的蹊跷,从方位来看,是一早有人将火油倒进了河里,而且沿岸的火势明显更大,火苗升了数尺高,几乎要看不清河里的船只的情况! 那女人实在有些运气不好…… “殿下勿慌,”不能让火蔓延上岸,凤吾夷示意手下先扶祁远宁上车,然后道,“臣先设法减灭火势,这里太危险,殿下还是先回去……” “要救竹姐姐,还有老师!”祁远宁拽着他的袖口叮嘱。 “臣自当尽力。”凤吾夷道,“潜火军很快会到,一会可能出现大批伤者,场面混乱,还请殿下先走!” 祁远宁看火墙之后密密麻麻的船只因上岸不得惊恐呼救,心急又无可奈何,知道自己若是在这凤吾夷一定有所顾忌,便松开手,“……将军小心。” “是!”凤吾夷拉上车帘,吩咐道,“将殿下安全带回!” 看着马车远去,他凝眉往广阔的水域望去,看来,北坞为了救回聂辛真是用尽手段…… …… 竹一还没有回来,妲己深知自己现在没有和人抗衡的能力,她贴着门,听屋里一片安宁,似乎无人。 与其和暗处的敌人僵持,还不如她先现身,好知道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晚娘?” 屋里烛光晃动了一下,桌子上的酒菜有人动过,台面上只有一副碗筷,往里看,床幔半开着,能看见女子侧卧的身形…… 粉色的衣裙过于熟悉,那就是卿晚晚! 似乎,她是自己吃了些酒菜,然后歇下了。 妲己心中微沉,这船是接客的,怎么可能只有一副碗筷?而且看盘子里剩余的菜量,不会是卿晚晚吃的…… 她还活着吗?妲己犹豫着想。 原本一步已经踏进屋内,此刻她本能感觉到危险,还是该退出去,妲己麻利的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间不对劲的屋子…… 腰上却猛地一紧! “啊……”妲己抓住门,却没有丝毫作用!那只灰黑的胳膊将她轻而易举拖入屋内,她眼睁睁看看门被踢上,紧接着,一只粗糙微热的手掌捂住她的嘴! “唔……”她奋力挣扎,下意识伸出手肘去攻击对方! 听见身后传来闷哼,妲己一愣…… 这声音,很熟悉。 从搂到住人,聂辛就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个女子!他一时未曾留神,就被这小女人正好击中了伤口! “别动了!”将她压在怀里,聂辛狠狠道,“如果你不想和她们一样……” 怀里的人果然听话了,她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甚至微微颤抖着,显然惊恐到了极点…… 聂宁犹豫着要不要暂时松开这个小女人,却听门外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公子!”船夫惊恐地从底下奔上来,“底下的人都死了!公子!你在哪啊……” 聂辛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已经失血过多,又耗费了大量体力,如果外头那个人进来…… 捂住她嘴的手不免开始用力,“别吭声。” 船夫半天听不到回应,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往船梯奔去…… “公子啊!对不住了啊……”他一溜烟下了船,摇着自己的小船逃了。 聂辛这才放了心,将人松开…… 看她仍然那么站着,聂宁道,“放心,只要你听话,我是不会……” 女子飞快转过身,眼泪汪汪望着他。 他年轻了很多…… 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面容。妲己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泪无法控制地落了下来…… 纵使阅历丰富,聂辛也被她这般复杂的眼神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高兴又难过,仿佛是看见了失而复得的亲人? 她委屈的样子更容易暴露真实性别,尤其眼泪一落,很快冲花了妆容,露出原本美丽的眉眼,这是个极其美丽的姑娘…… “大王……”她猛地扑进男子的怀里,可怜兮兮地贴着他的脖颈痛哭,软软的声线让人无法狠心将之推开。 “大王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呜呜我一直在找你……”她哭得像个弱小无助的幼兽,惨然的小模样委实让人心疼。 看这样子,根本不是装的。 她叫自己大王?是认错了人吧? “小丫头……你认错了人。”聂宁还是将她拉开了些,刚才那一撞,他险些控制不住喷出血来…… “没有!”妲己大声反驳! 注意到他身前有血迹,她便没有往他怀里钻,而是伸出双手托住男人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大王,我是妲己啊……” 她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大王一定会记得他的小狐狸的…… 妲己? 聂辛实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拉下她的手道,“你弄错了,我叫聂辛。” 看着他始终平淡的神情,妲己脸上的喜悦慢慢变成了困惑,“聂辛?”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想起来了,是阿宁说今夜小舅舅要追捕的人…… 可是,他的样貌气息,分明就是帝辛啊! 她绝不可能认错,除了年轻,他半点都没有变!会不会……和卿晚晚一样,他也没有记忆?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72.救他 妲己拉住他的手往床边走,看见卿晚晚闭着眼睛,妲己指着她问,“那你记得她吗?” 她这问题很是奇怪,似乎非常在乎自己的回应,但现在时间紧迫,既然她没有反抗的念头,还是要想办法找到接应的人。 “从前没有见过。”聂辛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 没见过? 妲己失神,他忘记了?完全忘记了吗? 她满心的欢喜和期待此刻都堵在了心口,涩涩的,有些难受。 聂辛拉开门,听见外头嘈杂的叫喊,夹杂火焰舔舐着船只木料的声音,这艘船的围栏已经烧起来了…… 他贴着墙走出去,小心在船身上系了一块白色纱布。 妲己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外面,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阿宁没有说清楚他的身份,看现在的情势,大约是今日是有人在此接应?可是小舅舅和凤吾夷都在,河岸上也有人灭火,呆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的…… “换件衣裳……”她大声说道,“然后坐小船走!” 聂辛闻声回头,他对这个小女人更加困惑不解了,她,她不是盛京华人吗? 看他没有动作,妲己小步跑来,拉着他的胳膊认真道,“你要逃走是不是?先去下面换一身船夫的衣裳,我来找船……” 刚才大火刚起来的时候,是有人直接舍船游水上岸的,她得看看这船周围还有没有小船。 “你……”她刚转身,胳膊就被他拉住,“你是什么人?”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分明是他挟持了她,她为什么…… “你记着,”妲己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我叫花竹,是你的小狐狸!” 虽然他忘了曾经,但她分毫不惧,没了帝辛和妲己如何?现在有聂辛和花竹,她会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花竹……”小狐狸?她究竟在说什么? 面前的女子灵动如同精灵,转瞬从他眼前溜走,聂辛看出她是在找船,便不耽搁,他不能坐以待毙。 妲己绕船跑了一圈,面颊已经让炙热的空气烘烤出一层薄汗,泛着娇媚的红晕…… 终于在船尾,她看见一艘无人的客船!那船此刻紧紧贴着花船的船身,没有梯子,但直接跳下去应该没有大碍,不知道聂辛他伤势如何,能不能…… 略微抬眸,她发现正后方有一艘花船正在接近,妲己一惊,随即发现那船竟然就是白落鸿上去的那艘! 她猛然蹲下…… 小舅舅应当是已经发现这里了,不知道刚刚有没有看见她? 白落鸿武功奇高,若是他上了船,聂辛会怎么样? 她不敢深想,弯着身子从甲板往下面的船舱走,刚进门就撞进了一人怀里! 聂宁按着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看清楚是她,正要说话…… “有人来了!你在这里不要出去,一会他们上船之后我会拖延时间,你设法到船尾去,那里有一只小船,想办法上岸隐匿起来,我来不及和你多说什么,下了船我会查明你的身份,然后去找你……记着,狐狸小筑的竹娘子就是我!”她泪盈盈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聂辛根本没来得及插话,就看她已经往前面去了,他斜着身子往外探了一眼,看见后方果然有船接近…… 妲己跑到自己上船的位置,将衣衫扯乱了些,然后冲着船下大喊,“桃桃!竹一!你们在哪……” 桃桃本来已经上了岸,见到凤吾夷之后才知道小姐又下来找自己了!当时急得眼泪就要下来,她要下河去寻小姐,却被路泽死命拦着,顿时又急又气,“小姐是我的主子!你凭什么拦着我!” “你又不会水……”路泽被她打了几拳,嗷嗷叫着将她死死抱住,“别添乱了!有潜火队呢……” 水里的人已经上来的七七八八,放眼望去仍旧一片火海,船只还在不断坍塌沉没,她死死看着青黛河,几乎肝胆俱裂,“放开我!你放开我!” 白霜和素玉几个都不知所措地哭着,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凤吾夷已经下了一次水,可是因为火势太大又被逼了上来,见桃桃奋力挣扎,便拍了拍路泽的肩膀,“放开她,我再下去一趟……” “大哥!”路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命令!”凤吾夷始终沉着脸,他心里也难以抑制地害怕和担心。 那女人那么狡猾,肯定不会轻易死掉的,应该还好好地躲在船上…… 路泽只好松开手,桃桃立刻跟上凤吾夷。 看她们俩往岸边去,路泽一点都不放心,他将水车旁的水带抱了一捆追上来,“那我也去!你们撑船,我灭火!” 桃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三人找了一艘还算完好的客船,一眨眼冲进火海…… 但是就像刚开始那样,船身很快粘上油被点燃,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灼响,路泽甩着手里的水带,将漫上来的火不断冲下去…… “快一点!没多少水了!” 篙子一伸进水里,火焰就顺势往上爬,桃桃的手掌瞬间被烧出几个泡,却一声不吭,配合着凤吾夷一刻不停地加速…… “篙子!”凤吾夷喊了一声。 路泽回头,这才看见他们简直是拿着火棍在摇船,连忙将剩余的水全都往篙子上洒去! “没事吧?”扔掉空了的水带,路泽一把拿过桃桃手里的船篙,“我来撑,你看看手!” 桃桃手心一片火辣辣的烧痛,却看也不看将手垂了下来,仔细朝着四处张望,寻找小姐…… 凤吾夷见状,也往前面查看。 他们已经脱离了火势最密集的地方,往前的水面由于靠近河心,水流速度大,便没有形成大面积的火势,但依然有不少船只已经被烧毁,其中不乏相对较大的花船! “救命啊!”安静的水面上响起女子呼救声。 三人齐齐扭头看去,却发现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应当是艺馆的姑娘,她穿着精致的服饰,带着一众丫鬟站在花船上,看见他们便开始呼救。 “我们的船坐不了这么多人!”路泽用篙子将附近两艘小船推了过去,然后朝着花船喊道,“你们自己下来,然后从南边上岸,那边火势最小!” “哎……”那姑娘眼看着他们往前去了,气得将帕子一扔,“什么人呐你们!” 下堂后她靠角色扮演发家致富老幺() 73.误导 小船继续向前…… 河面上,零零碎碎漂浮着船上落下的木板,在烟雾迷蒙的远处,还有一些半燃烧的花船影子。 “还要往前去吗?”路泽抹了一把汗,“前面的人估计已经坐小船走了,现在那些船都要沉了,我们要不要等潜火队来了再……” “去前面!”桃桃瞪她,“小姐说不定是上了大船呢!” “先去看看。”凤吾夷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又往前划了几十米…… 桃桃似乎听见了声音,她仰着脸往前面望去,“你们听见了吗?好像是小姐叫我……” 路泽摆摆手,“你是幻听了吧?我怎么没听见……” “嘘!”桃桃堵住他的嘴,“别说话……” 三人细细去听,在哗啦流水音里分辨着人声…… 那声音时有时无,但真的渐渐清晰起来!终于,她们看见侧前方的花船上有个正在招手的人影! “是小姐!”桃桃喜极而泣,“小姐在船上!” 凤吾夷看见远处狼狈的女子,嘴角不由得弯起,心中一轻,将船快速撑了过去! “小姐,我来了!”桃桃回应着。 三人很快来到船下,却发现后方还有一艘花船正在接近,船头上站了数人,为首的是白落鸿…… “小姐,你等我上去接你……”桃桃准备上梯子,却发现船身上的梯子已经被完全烧毁,她体术虽然厉害,却不擅长轻功…… “女人,跳下来!”这船并不算高,凤吾夷便喊道。 见这小子脸色森冷叫她跳船,却根本没有要接住她的意思,妲己翻了个白眼,傻子才往下跳! 花船侧面已经烧起来了,站在船上能感觉到明显的倾斜,甲板开始漏水,但白落鸿的船还没有靠过来…… 妲己转了转眸子,双手捂着心口摇摇头,“我……我不敢……” “……”凤吾夷脸嘴角一抽,这女人也有胆小的时候吗? 她的脸被烟气熏得通红,眼角泛着水光,脸上的浮灰和汗迹完全弄花了妆容,青丝已经散乱,衣服更是凌乱不堪…… 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让凤吾夷突然想起那日大婚的时候,她拼命和自己解释的无助样子。 那时他觉得这女人实在会装,可如今看,命悬一线的时刻她尚且如此冷静,那时候可能真的害怕到了极点吧? 被她委屈巴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撇开眼,心口不一道,“那你就在上面等着船塌……” 妲己默默咬牙,究竟是这副皮囊太差劲还是她功力大不如前?现如今的小崽子都这般难诱惑? 罢了,就在船上耗着,她可以等白落鸿来救自己! …… “竹竹!” 与此同时,白落鸿也看清了船上的人,他回头和身边的青梅说了一句,便带着竹一跳上花竹的船…… “属下来迟!主子没事吧?”竹一半跪在地,他没想到主人会换了船,折回来几次没找到人,只好回去告诉白落鸿。 “没事……”看见小舅舅来了,花竹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小舅舅!呜呜……吓死我了!” “没事了……”白落鸿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受伤吧?” 花竹摇摇头,让竹一也起来,“小舅舅,我本来坐的是小船,后来着火了,情急之下才上的这艘船……谁知道一上来就被人打晕了,醒来看见船夫已经逃走了,那屋子里还有死人,太吓人了!” 小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任谁都能感觉到她刚刚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原来她是遇到了袭击…… 凤吾夷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不该为难她的,想着,他纵身一跃,也翻上了花船! “……”白落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为她披上,然后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凤将军也在?” “二爷!还有我!”桃桃的声音从船下传来…… 竹一走到船边放下绳梯让她们上来,然后退守在花竹身侧。 “碰巧路过而已。”凤吾夷看向花竹,“适才花小姐说有人偷袭?可有看到那人样貌?” “要是看到了,我还能好端端活着吗!”妲己忿忿道,这小子刚才还不肯上来,听见有事就比谁都急,他一定是知道小舅舅今日的行动,特意挑刺来的! 被她一堵,凤吾夷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女人怎么总对他这么大的火药味?! “竹竹,你醒来没有看见旁人了吗?”白落鸿蹙眉,难不成让他给跑了? “没有了……”花竹摇摇头,想了想又道,“我只看见那人的袖子是黑灰色的,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 “等到这么晚才来,聂辛自然是跑得人影都没了……”凤吾夷嘲讽了一句,往船舱内走。 白落鸿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吃瘪,原以为抓住了一个北坞人伪装的大仑商人能问出些眉目,却不想激得这些人提前动手,所幸没什么百姓受伤,但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真的已经接应到了聂辛? “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即刻起许进不许出,明日午时在城门口逐一排查!”白落鸿吩咐一声,拍了拍花竹的肩膀,“让竹一带你去我的船上歇息?” “不……”花竹摇头,“我跟着小舅舅。” 她这是怕狠了,白落鸿点点头,“好。” 桃桃怕她害怕,紧紧扶着花竹,一群人都进入房间,看见凤吾夷已经撩开了床幔,“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花竹舒了一口气,她一时激动,险些忘了查看卿晚晚,而此时所有人都进来了,是聂辛下船最好的机会…… 路泽走上前,一看见这昏迷的女子,便脱口而出,“晚娘!” 见他这么大反应,其他人有些惊讶。 只见路泽指着那女子道,“这是晚娘啊!红楼花魁卿晚晚……你们,你们怎么都没个反应?” “这么说,那人是采花贼?”桃桃喃喃道。 “不是,”路泽一本正经地否认,“你看,她衣裳穿的好好的,应该是同花小姐一样,都是被人击晕的……哎,花小姐是后来被击晕的,怎么醒的这么快?” 他挠着头,有些不能理解。 看见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妲己垂眸,一字一句说道,“可能是我从前撞过一次,才恢复的快吧。” 软软绵绵的语气,听得人好笑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