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二少的小娇妻》 001、长姐出阁 “刚出锅的肉包子嘞,两文钱一个,又大又香,吃饱了才好干活。” “哎哟,赵哥,您可回来了,咱等您的货可等了大半个月,这次又从西洋人那边淘了什么宝贝来?” “诶诶诶,那边的,小心抬着点儿,这箱子里可是前朝的瓷器,摔了你可赔不起。” 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是停了,这不,天才微微亮,四方城的街道就迫不及待的热闹起来了。 南来北往的商客沿街叫卖他们的货品,码头工人也一如既往的繁忙,大商人们带着自己掌柜的查验刚到的货物。 苏家是四方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码头边停靠的船只大半都是姓苏的。 苏家这次是二老爷带人去南边进货,原本早些天该回来的,可这该死的雨下个不停,为了稳妥只能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赶在四月十八日这天回到四方城。 船一靠岸,苏二老爷扔下一句“照我刚才说的办,有什么事晚些来府上报”就急匆匆走了,留下几位掌柜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地开始指挥伙计去清点卸货。 有那不知缘由的掌柜好奇,拉着知情的刘掌柜的就问: “刘掌柜的,二老爷这是怎么了?路上就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只看这风雨一小就坚持要赶路。” “没什么,就是东家的大小姐今儿出阁。” “哟,这是大喜事啊,二老爷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老胡也想讨杯喜酒尝尝呀。” “喜酒?算了吧,这还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别瞎凑热闹。” “怎么?”有掌柜的听出不对劲,“大小姐许的哪户人家的公子?” “男方是咱们知府大人的长公子,”众人一听更奇怪了,商户人家能攀上知府已经是高嫁的不能再高,怎么能不算好事呢? 只听刘管事继续道:“门庭虽好,可惜是做妾啊。” 众人恍然,又替苏大小姐可惜了。 然而这是东家的家事,他们这些做掌柜的也不能说什么,议论了几句便歇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刘掌柜跟随苏家多年,从小学徒一直到现在的大掌柜,在这四方城的大街小巷里谁人不知他刘大掌柜的,这都是苏家给的,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替苏家担忧。 作为四方城的首富,苏家的风光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南边不远是富庶的江南,周围多水路码头,官道通达,来往商客繁多,还有不少海外番邦商人带着奇珍异宝跨海而来,能坐上四方城的首富,离天下首富怕是也不远。 然而,刘掌柜的无法理解的是,到了这一步,即使朝廷再如何想抑制商业的发展,也不得不给苏家这个四方城首富面子的,平日里的孝敬也就罢了,又何必非要舔着脸去讨好那帮内里藏奸,贪得无厌的官员呢? 此外,还有一个与他息息相关的事更让刘掌柜坐立不安。 苏家虽有三位老爷,可膝下子嗣却不丰,不论嫡庶一共才三位公子,其余都是姑娘。 这也就罢了,偏偏苏家的老爷夫人们可着劲儿替三位公子找书院,拜名师,满心期望他们能入仕途,那这苏家偌大的家业怎么办? 难道大老爷真的要让二小姐一个女娃娃继承?思及近年大老爷出门办事总是带着二小姐,最近甚至直接让二小姐管了几个铺子。 虽然二小姐聪明伶俐,做的也有模有样,可是刘掌柜还是忍不住为苏家的未来、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再说苏府,二老爷匆匆回了府,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新娘子拜别父母,二老爷看着满府的红绸喜字,再瞧着身穿桃红嫁衣的闺女,怎么瞧怎么别扭,不知该是喜还是愁。 大姑娘由喜娘扶着拜别老太太和父母,哽咽地难以出声,眼泪总是不争气地往外冒,止也止不住,看得二老爷、二夫人也一阵心酸,心肝肉地喊了一通。 众人哄着劝着,好不容易才行完了礼,花轿也已到门口。 二公子文瀚是是大姑娘嫡亲的哥哥,他背着瘦弱的大姑娘一步一步地走上花轿,大公子和二公子作为娘家人跟着去送亲,苏府其他人都站在大门口目送着花轿远去才各自散了。 二小姐苏溪和五小姐苏云一左一右搀着母亲裴氏回了和风院。 裴氏是个直爽性子,在外头不好说什么已经是憋的难受,一回来拉着苏溪的手就迫不及待的吐槽道:“这吴知府说的好听是娶平妻,婚礼以正妻之礼相待,可你瞧瞧来迎亲的那些人,这是哪门子的正妻之礼,说什么不好让正妻难做,略减些规模,糊弄谁啊。” 想想那迎亲的队伍,不过十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吹喇叭的几个像是没吃饭,声音那叫一个小,真怕叫别人知道是知府家办喜事。 一想起刚刚的场景,苏溪和苏云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同府的姑娘,这样的事要是被传出去,她们也得被人轻贱了,叫人以为苏府姑娘好欺负。 “二叔二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嫡嫡亲的女儿,怎么就忍心这么糟践,攀上知府就这么好不成。”苏溪也是气不过。 “刚刚在大厅,一听花轿到了,大姐姐脸都白了,我瞧着她是想说些什么的,却都说不出口,真让人难受。” 苏云是大房妾室的女儿,平日里都谨守本分,多听少说,也尊敬裴氏这个嫡母,所以裴氏对她虽不如对亲女儿苏溪那样,却也是有几分看顾之意的。 今天苏云也真是被长姐的事惊到了,念及自己一个庶女,比之长姐更是不如,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 “事情到了今天,说什么都没有用,你二婶那个人,拎不清,我都懒得说她。 “你们是不知道,这个婚事可是你二婶卯足了劲求来的,为了让吴大人同意给个平妻的位子,可贴了十几万两银子进去。 “要是我,十几万都舍得,干脆多花十几万,用钱砸,让他们把正妻的位置腾出来才好呢。” 苏溪和苏云听到裴氏这样说,满脸震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实她们也不是不知道二婶的心思。 二婶娘家姓王,是有名的大家族,族中才俊颇多,为官者也多,不论是京城还是各个地方上总有王家人在任职,二婶娘家虽然只是王家的一个较弱的偏支,那也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 二婶的姐妹大多也是和官员或者乡绅结亲,可偏偏二婶看中了苏家二老爷这个生意人,颇多纠结之后还是选择嫁给苏二老爷,但这也成了二婶的心结。 苏府上下都知道二夫人不喜和商户夫人打交道,只爱往官夫人堆里钻,哪怕是贴银子也要上赶着去。 只要哪家官夫人摆宴,苏二夫人必定带着两个女儿过去,就想着能让闺女嫁进官门,这都成了四方城众多夫人茶余饭后最喜欢的谈资了。 对儿子就更不用说,为了送苏二公子去最好的书院,拜最好的夫子,二夫人也没少花心思的。 何必呢? 002、王氏的执念 母女三人正聊着天,只见丫鬟来报说大公子回来了。 三人略有讶异,这去送亲还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呢?好歹要留着吃个喜酒吧。 只见大公子进门,给裴氏行了礼,苏溪两姐妹也招呼了声大哥哥。 裴氏看他疲惫的样子赶紧让人上茶水点心,苏文钦确实渴了,端着杯子一口气就全喝光。 裴氏一脸心疼,一边笑话儿子去了知府连茶水都不知道喝点,一边吩咐丫鬟赶紧把炖好的冰糖雪梨端上来。 苏文钦连喝两碗冰糖雪梨,才慢慢缓了过来,这才说起送亲的事。 原来那知府果然没把应了苏梦平妻之位的事儿当回事,一路上的敷衍不说,到了知府门口竟然让花轿从后门抬进去。 文钦和文瀚自然不肯答应,嚷着要见吴知府,管事的推三阻四,不肯去禀报,招呼着轿夫就要往里抬,文瀚气急了,揪着那管事的衣领就要打。 还好让文钦拦下,不然可收不了场。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文钦嚷着:“要是知府不是真心想和苏府结亲,我这就让花轿回去。” 那管事见他们真要走,才不情不愿地报了吴知府。 吴知府这人贪财好色又爱面子,当即出来道歉,把事情往管事的身上一推,又当面训斥了那管事一顿,态度诚恳让人无话可说。 最后让人开了侧门请他们进去,思及苏梦以后的日子,不好跟他们闹的太难看,两兄弟只能妥协。 进了府,两兄弟看看四周,既无红绸彩缎,也无满堂宾客,堂前一对红烛,一副喜字便算是告诉人们这家在办喜事。 来的客人满打满算不过五桌人,除了他们送亲的,其他竟然都是吴家本家人。 两人真真是气愤不已,派了个小厮回来报信,言及这礼还未行,若是二老爷二夫人同意,他们必定将苏梦带回来。 可惜,二夫人只让小厮传话叫他们稍安勿躁,吃过酒席再回来。 呵!酒席就不用吃了,气都气饱了。二人等拜过堂便不再停留,直接回来了。 这番经历一说,裴氏和苏溪、苏云二人更气恼二夫人的行径,也更担忧苏梦在吴府的生活。 这边话刚歇,就有小丫头过来禀报说二太太和二少爷在老太太的松鹤堂吵起来,把老太太气昏了过去。 裴氏带着儿女赶来松鹤堂时,争吵已经落幕,苏文瀚和二夫人齐齐跪在榻前,老太太躺在软塌上,看着精神不大好,不过好歹是醒了过来。 老太太看到裴氏不等她行礼,直接吩咐道:“老大媳妇,去,把老大他们都给我叫回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有这么大的家业还不知足,偏偏要去捧个贪官的臭脚。” 老太太发火,裴氏哪有说不的份,赶紧让文钦去将他爹和两位叔叔找来,老太太直直盯着苏文钦,看着他出了屋,这才压下点火气。 裴氏赶忙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参汤,一边喂老太太喝,一边劝她宽心。 随后三夫人杨氏带着四姑娘苏彤和六姑娘苏珍也来了,跟着一起劝了劝,这才稍稍好些。 “我就是心疼梦姐儿,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如今亲手被她娘送进狼窝里,还不晓得她得多伤心。”老太太边说边抹眼角。 “娘,儿媳是梦姐儿的亲娘,儿媳能不为她考虑嘛,您也瞧见儿媳给她准备的嫁妆的,儿媳知道对她有亏欠,压箱底的银票可给的足足的,去了知府府,谁敢小瞧了她去。” 二夫人听不得别人说她对女儿不好,老太太说也不行。 “住口,你还好意思说,”老太太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挣扎着就要从榻上起来,幸好被众人拦住。 老太太坐在榻上,指着二夫人说道:“我原道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跟了我那笔墨不通,只晓得打算盘的老二实在有些委屈你,所以我处处维护你。 “你要去捧那些官太太,我也由着你,让文瀚——老二唯一的儿子——去读书,考科举,我也随你,只道你是为了孩子好,可是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可怜的梦儿啊。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知府家大公子心仪我们梦儿,要不是已有妻室,早就上门提亲,如今愿聘梦儿为平妻。 “——这就是心仪梦儿?这就是他们吴家平妻的待遇?王氏,我是老了,可还没有糊涂。” 王氏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脸涨得通红。 苏家三位老爷终于来了,身后跟着苏文钦和大房庶出的三公子苏文海,还有二夫人的小女儿,苏府的三小姐苏蓉。 三位老爷在路上已经听苏文钦说过这个事了。 三老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府里的事大多也轮不到他说话,更何况这次还是二房嫁姑娘,他自己也明白,索性不参合,只表示了一下自己对吴府的愤怒和对大姑娘的担忧。 苏大老爷确实生气,气那吴府目中无人,也气老二两口子的拎不清。 但横竖事情已经发生,又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他也不好多说,只能多筹谋苏家之后的路该怎么走,有没有机会将这亏找补回来。 二老爷明显是早就知道吴府的真实态度的。 可他一面心疼女儿,一面又不愿违背妻子的心意,打着眼不见心不烦的主意,这才在定下婚事之后亲自去南边进货,只给了妻子一叠银票,让她放进嫁妆里。 初时听闻女儿进府的场景,二老爷是真的后悔,也真想立马去吴府将女儿带回来,可叫王氏一拦,就没了动静。 这会儿进了松鹤堂,看到跪在地上的妻儿,他又心疼了,得知母亲身体并无大碍,就想着给妻子说说好话,可他才说了个开头,就被老太太无视了。 倒是苏文瀚,老太太是真的气忘了,这会儿冷静下来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让他跪了这么许久,赶紧让丫鬟扶他起来坐会儿。 不过文瀚见着一屋子叔伯长辈都没人敢坐,他哪里敢坐着,便推辞了,站到大哥文钦身后。 屋里只余王氏一个人还跪着,王氏只觉得自己满心委屈,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和银子,将女儿送入高门,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老苏家。 朝廷对商户的打压越来越厉害了,那帮子官老爷哪个不对苏家虎视眈眈,三天两头去查他们的铺子。 好吧,王氏也承认她有私心,受多了那些官夫人白眼的她对改换门庭已经由梦想转变成执念。 可她也没蒙老太太呀,吴大公子确实是看上了她们家苏梦,只可惜已经娶了妻,她也不能让人停妻再娶不是。 况且那吴知府收了她的银子,同意梦儿做个平妻的,生的儿子也算嫡出,她哪里知道那吴府说一套做一套的,她这个做娘的还心疼呢。 003、理想的未来 “娘,事已至此,也无转圜的余地了,好在我们苏家在这四方城还是有些脸面的,有儿子和老二盯着,谅那吴府也不敢欺负梦姐儿。 “倘若他们真敢对梦姐儿做什么,可别怪我们苏家不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您可别为这个气坏了身子。” 大老爷说这话也是有底气的,朝廷虽然在抑商,但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毕竟就算是京城里的官哪个身后没点给他们送银子、送铺子、送奇珍异宝的商户。 他们老苏家后头也不是没有人的。真要被逼急了,不论是买凶杀人,还是挑唆几个吴家的对头,对苏府这样的大财主来说都不算太难。 众人纷纷劝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知道苏家虽不惧怕知府,可要是真动手,苏家也未必讨得了好,钱这东西总是有两面性的。 如今气也气了,再闹下去也不过是让自家人不好过,往后会怎样端看吴府怎么做了。 最后,老太太发话,让大老爷往族规里添一条:苏家女绝不为妾。 从松鹤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随便吃上些东西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今日事物繁多,各院的人累了一天都早早歇了灯,只有那蓝溪苑还有烛光。 苏溪仍在看着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如今接手了六家铺子的生意,才上手正是忙的时候。 之前跟着大老爷学着理事,瞧她爹云淡风轻地跟人家谈生意,似乎招招手就成了。 到铺子里巡视时更是厉害,没有哪个偷奸耍滑的能从他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账本就更不用说了,老苏家就是靠打得一手好算盘发的家,哪个做假账的能瞒得过苏大老爷。 她就不行了,看着简单的事情,她总也做不到他爹那样好。 虽然苏大老爷总是很骄傲的跟那些掌柜的夸奖她,说她算盘打得像老苏家的人,眼光和他苏有金一样的好。 可苏溪总是觉得谁不说自己家种的萝卜好,她是她爹的闺女,她爹不说她好说谁好。 她希望她爹手下的那些掌柜的也能说她一声好,那才是好呢! 这不,新货刚到,也有她铺子里要进的货,这些日子她都忙着看往年的账册,她得好好看看往年都是什么个情况。 今晚也不例外,省的明天过去搞不清行情叫底下人给笑话了,那可真真就丢脸了。 至于那些掌柜的担忧,苏溪不是不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真的劝娘叫大哥别读书了回来接管家里的生意吧。 别看裴氏宠她,要是她敢说这话,裴氏肯定得拧着她耳朵骂,谁让她娘总爱跟二婶较劲儿呢? 要说一开始,苏家人对做官真没什么念想。 苏老太爷小的时候家里穷,有时饭都吃不上,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吃饱穿暖,后来家里送他去铺子里做伙计,他人机灵还肯学,一套算盘打得贼溜。 东家看好他,栽培他,慢慢地做了掌柜的,又做了大掌柜的。 后来时局不稳,四野动荡,战乱频发,东家起了避世的心思,卖了铺子回乡做起了富家翁。 东家得知苏老太爷想自己做生意,干脆将手里的卖不出去的铺子和货物都送给了苏老太爷。 中间创业的各种艰辛困苦就不说了,反正最后是发了家,朝局稳定后,苏老太爷就来到了四方城,在此安了家。 苏家三位老爷从小跟着苏老太爷打算盘,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开始打算盘。 苏家慢慢做大,等人们回过神来,就发现苏家已经是四方城的首富了,即便苏老太爷过世,苏家三兄弟照样将苏家发展的有声有色,那时的苏家人没谁想过要去做官。 那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呢? 大概是二公子五岁左右的时候吧,老太太过寿,二公子亲手写了副祝寿词送给老太太,众人这才知道二公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跟着二夫人识字念书。 众人都在夸二公子懂事,夸二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出身的,再看看只比二公子大一岁的大公子,成天只知道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高下立现。 裴氏心里憋气,这王氏自从进府就没把她和老三媳妇放在眼里,自诩书香门第,从不屑和商户出身的裴氏、杨氏打交道。 裴氏牙一咬,打定主意要拘着无辜的大公子读书。 二夫人说二公子以后是要去做官的,裴氏也督促大公子以后一定要考上状元; 二夫人给二公子找最好的书院,最好的先生,裴氏便也去找; 二夫人费劲心思要给两个女儿找官门,裴氏也想,可惜她娘家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没有门路,只能转过头来对着儿子耳提面命,好像这样就能考上状元,然后给妹妹找个官门夫君似的。 苏溪其实对嫁官门没什么兴趣,她想若是哥哥真的能高中,她就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或者对方能入赘就更好了。 然后她可以帮着她爹打理生意,让哥哥好好做官,不为银钱发愁,等哥哥娶了嫂子,生了娃,她和娘可以帮着照看。 她自己也可以生几个的,三个不多,五个不少,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她有时又很发愁,如果哥哥做了官,肯定要娶个官小姐的,要是像二婶那样看不上她这个做买卖的小姑子怎么办,到时候肯定就不能住在一起,她只能离开苏府了。 虽然苏溪内心是极不愿意嫁出去的,但她对自己离开苏府后的小家也是有想法的。 她想住在码头边上。苏溪喜欢坐船,也喜欢码头的热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街上的热闹,数着船上卸下的一件件货物,她总是会很高兴。 家里不用太大,三进的院子就够了,苏府就太大了,每次去松鹤堂请安都要走上一刻钟。 最好能有个院子,她不大会打理那些花花草草,可是很喜欢那些明艳的色彩。 等苏溪看完账本,夜已经深了,她吹熄了蜡烛上了床,喧闹了一天的苏府总算彻底安静下来了。 迷蒙间,苏溪想起了那个连笑容都不愿给她的人。 004、苏溪的桃花 要说四方城哪里最热闹,那必然是东街和西市了。 东街靠近码头,南来北往的商客、游人络绎不绝,遍地是叫卖的摊贩,老远就能听见他们的吆喝声,时常还能听见女人们叫嚷着讨价还价。 四方城的女人既不像京城的姑娘那般豪爽利落,也不像江南的小媳妇那样温柔小意,她们自有她们独特的性格。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这四方城的风,瞧着温声细语,可执拗起来,不吹的你东躲西藏、狼狈不堪是绝不罢休的,遇到四方城的女人,小贩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苏溪正管着的铺子有两间在东街,一间卖着南边来的小玩意,一间卖着北边来的木料,其他四间都在西市。 比起东街的杂乱喧嚣,西市明显更加有规矩,随意摆放的小摊贩没有了,一律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沿街的铺子也是一间挨着一间,卖的东西显然也要高档许多。 绫罗绸缎、点心香料、珠宝首饰应有尽有,往来的客人也多是穿着靓丽,打扮华贵的太太和小姐们。 苏溪一大早就带着香草、香兰两个丫鬟去东街铺子查看过了,现在正坐着马车往西市的铺子去呢! “小姐,吃点东西吧,这是刚刚夫人让人送来的。”香草将食盒中的几样点心并一碗杏仁露端上小几,想让苏溪路上吃几口。 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厨房的早膳还没准备好,苏溪院子里也没小厨房,裴氏院子里倒是有,可她也不好一大早兴师动众的让人说闲话。 于是只吃了两块昨天剩的米糕垫垫,想着在街上买点什么吃。 可后来忙起来就忘了,没想到她娘还特地让人送来了,苏溪喝了一口杏仁露,突然觉得一早上的疲惫都消失了,笑得有些傻。 苏溪在西市的铺子有两间卖首饰的,一间卖布料的,还有一间是香粉铺子,都是那些富太太们常去的铺子。 毕竟苏家的名头在四方城是很响亮的,不论男人们有多想从苏家身上剜块肉下来,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苏家的东西是真的好,不管什么价位,你总能在苏家的铺子里找到合心意的东西。 苏溪进了如意坊,掌柜的提前得了消息,早在铺子里候着了,见苏溪进来就立马迎去了后堂。 这次进货的账本记录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苏溪也不多客气,坐下了细细地观看账本,时不时问那掌柜的些问题,掌柜的也都耐心回答。 这如意坊做的布匹生意,掌柜的也是跟着苏家干了十几年的老人儿了,忠心自然不用说,不然大老爷也不会将如意坊交给苏溪。 所以如意坊的账,苏溪查的很顺利,也跟着那掌柜的学了不少,但是也不是所有掌柜的都这样,金玉坊的掌柜就是个例子。 金玉坊是家首饰铺子,掌柜的姓陈,约莫才二十出头,这个年纪能做到掌柜,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能力。 他是大老爷从雪地里捡来的,跟着苏大老爷六年,大老爷很器重他,总是在苏溪面前夸他做事稳重,比一些多年的老掌柜还要沉稳些。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溪总感觉这个陈掌柜的在针对她。 苏溪第一次见到陈掌柜,是和苏大老爷一起来的金玉坊,陈掌柜那时还只是店里一个跑堂的,老掌柜领着大老爷去后堂说话,让陈掌柜带她在店里玩。 她东瞅瞅西摸摸没个消停,时不时还爱蹬着梯子往高处爬,陈掌柜不说话也不拦着,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只在她没站稳的时候扶了一把。 原本苏溪也不在意的,她巴不得没人管她,让她自个儿可劲地玩闹呢。 可是苏溪看他会对店里的客人不仅礼貌有加,还笑容满面,轻声柔语地哄得那些太太小姐笑得花枝乱颤。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偏她爹还一个劲儿夸他是个做生意的料。 后来老掌柜退休了,陈掌柜做了金玉坊的掌柜,苏溪也在跟着大老爷学做生意。 再来金玉坊的时候,陈掌柜总是垂手向她行个礼,便不再理她,只是一如既往地逗着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 如今,她管着金玉坊,照样得不到陈掌柜半个笑脸。 苏溪待在金玉坊二楼雅间瞧着账本,陈掌柜就站在一边等着问话,他微低着头,垂着眼帘,清清冷冷,规规矩矩。 金玉坊的账册就跟眼下的陈掌柜一样清冷规矩。 账册看完了,本该问些什么才是,苏溪刚上手,不懂的还很多,对着别的掌柜,苏溪很自然地就将想问的问出来了。 可在这金玉坊,当陈掌柜的用他那独有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的回答她的问题时,苏溪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好像她不该不懂,还是不该问?他是不是也像其他掌柜的那样不喜欢她接管家里的生意呢?在陈掌柜面前,她总是会不自觉想很多。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陈掌柜见她没什么说的,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好像是真的不愿意看到她。 苏溪想不明白,心里乱糟糟的,觉得喘不过气来,索性去了窗边透透气。 金玉坊的位置很好,在西市中心处,有什么热闹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这不,街上热热闹闹的,原本都在铺子里挑东西的姑娘小姐们都临街站着,拉着要好的姐妹不知在说什么,一个个脸红的跟什么似的。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三个俊俏的少年郎被四方城热情的姑娘们围在中间,小姑娘们有自己的矜持,只敢将自己的帕子香囊扔给心仪的少年郎。 那街坊里的大娘们可不管这么多,伸手就往少年俊俏的脸上身上摸,能多占便宜就绝不收手。 仔细一瞧,苏溪就乐了,其中一个少年不就是她的三哥苏文海嘛。 苏溪一直都知道自己三位哥哥都长得好看,但最好看的绝对是她三哥,只是三哥总爱冷着脸,胆子小的姑娘都不敢靠近。 哪像今天,能见到三哥这窘迫的模样可真是大饱眼福。 不知是不是她笑得太张狂,只见三哥身边的一个少年眯着好看的狐狸眼向她看来,眼中闪现着似笑非笑的光芒。 苏溪缩了缩脖子,这是偷瞧热闹被抓包了?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在看我吧,苏溪偷偷安慰自己。 005、秀色可餐 等她缓了缓自己的心虚,再探头瞧时,三个少年已经挣脱人群往这边跑来。 苏溪不晓得苏文海有没有看到自己,若是苏文海知道她偷看他热闹,还见死不救,那可要糟,三哥的心可比针尖还要小呢。 想清楚之后,苏溪也不犹豫,朝着苏文海喊道:“三哥,这边。” 她一喊完,就见苏文海看向了她,眼中那晦暗不明的光芒明明白白地传递给苏溪这样一个信息:算你有良心。 苏溪干笑了两声,暗道庆幸。 少年们好不容易跑进了金玉坊,陈掌柜的立马让他们上二楼,自己带着店里的伙计将追着少年郎的女人们拦了下来。 苏溪在走廊上看着陈掌柜那碍眼的笑容,心里早已吐槽一万遍了。不愿再看楼下的情况,反正有陈掌柜在,那些女人只会变成金玉坊的客人,苏溪转头进了屋。 她不知道的是,不知道谁起头说了句“这掌柜的挺俊呀”,让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掌柜的,为此,陈掌柜不知被这些女人占了多少便宜。 好在陈掌柜不是一般人,占了他便宜的女人后来几乎都成了金玉坊的常客。 暂不提楼下的喧闹,苏溪转身进了屋,从上到下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她家三哥,大赞道:“我家三哥果然是个美男子。” 苏文海脸一黑,屋内顿时起了阵凉风,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边有人笑出声来——又是那个狐狸眼小郎君。 眼见众人都看了过来,那小公子赶忙起身拱手告罪:“难得见到像这位小姐这般,呃,率真的姑娘,一时失礼了,请公子见谅。” “是小妹顽劣,请这位公子不要见怪。”苏文海回道,他与这位小公子也是第一次见,能一起遇这么一遭也算是缘分了,是以并不是很在意。 该给记小账的应该是苏溪才是,苏三公子想着,又冷冷地瞟了苏溪一眼,冻得苏二姑娘瑟瑟发抖。 “今日能一起遇这么一遭事,也算是有缘了,在下王煦扬。”另一位着蓝衣的少年郎在一旁打着圆场,随后三人又互相通了姓名,算是认识了。 原来那狐狸眼少年叫陆宥真,陆家在四方城权贵中算是鼎鼎有名的人家了,京城里深受皇上器重的宁国公就是陆老爷嫡亲的兄弟,那宁国公府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啊。 不过四方城的陆家实在是太低调,关起门只过自己的日子,连知府家的各种宴席都不曾有陆家人参加过。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见到陆家的公子,虽然只是庶出的二公子。 苏溪不管那些,她只觉得陆宥真的那双狐狸眼真真是漂亮,她盯着他眼睛看,他便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微微眯起的狐狸眼闪闪发亮。 王煦扬是昨天夜里赶在城门落锁前进的城,到苏府时已经很晚了,王氏不敢惊动别人,只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早上才正式去见了老太太。 王煦扬要来苏府暂住的事情,王氏早就禀报过老太太的,只是没想到会在昨夜到,也幸好是晚上到,王氏可不希望娘家侄子看到白天那场闹剧。 今年的院试快要开始了,王家所在的明台镇可没有考点,只能来最近的四方城考。 王煦扬是提前过来准备的,也想着让王氏帮忙打点一番,能跟着去鹿鸣书院听几次课也好,若是能得书院哪位夫子指点一二,对这次考试肯定大有益处的。 鹿鸣书院就在四方城外的鹿鸣山上,风光秀丽,人杰地灵,书院的山长据说曾当过皇上的启蒙老师。 苏家的三位公子就是在鹿鸣书院求学。 早上在松鹤堂给苏老太太问安时,王煦扬就已经见过苏家众人了,只有苏文钦、苏文瀚和苏溪三人不在家,所以还不认识。 苏溪是因为出门太早,至于文钦和文瀚二人,据下人讲是回书院读书去了。 苏溪才不信呢,不说苏文瀚,就她大哥那人,怎么可能休沐还未结束就主动去书院。 八成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二哥那小暴脾气发不出来,现在指不定在哪儿生闷气,还拉着她大哥一起。 文钦、文瀚都不在家,老太太只能将陪客人逛逛四方城的活交给三公子文海了,这才给了西市大姑娘小媳妇大饱眼福的机会。 三公子风姿隽秀,就是那张生人勿进的冷脸也无比耐看。 王家表兄一表人才,自有一番风流气质,热情的四方城姑娘哪里能轻易放走他们。 至于那陆家公子,大约是中途有人发现竟然还有一个漂亮的小郎君,便一起拉了进来,这才有苏溪看到的那副场景。 三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发现都是要参加这次的院试的考生,顿时有了共同话题,就热热闹闹的聊了起来。 苏溪吃着香草刚买回来的栗子糕,看着聊得热闹的三个漂亮的少年郎,觉得这栗子糕越吃越香了。 “溪表妹竟然这么喜欢这栗子糕呀。”王煦扬瞧她瘦瘦小小的人儿,竟然将这一盘子的糕都吃了,他家的姐妹吃两块就嚷着吃撑了要去消食来着。 “嗯?”苏溪竟未反应过来,她瞧他们聊天瞧得正开心呢,乍一听这王家表哥对她说话,她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看面前的盘子,才发现已经空了。 苏溪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家是老字号了,栗子糕做的可好吃了。” “确实好吃,比以前吃过的味道都要好呢!”陆二公子也着实吃了不少栗子糕,现在手里还拿了一块儿,边吃边对着苏溪笑。 苏溪总觉得他这笑容里藏着一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好吃也不是你这么吃的,到时候肚子难受起来你可别哭,”三公子关心人的时候也总是没有好话。 他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提议各自回家,路上走走还能让苏溪消消食。 果不其然,走到半道上,苏溪便开始喊肚子难受。 三公子黑着脸,心却软了,背着她慢慢地往家走,苏溪趴在她三哥背上,笑嘻嘻地说着一溜儿好话。 三公子可不吃她这套,一路上没少数落她。 一路上默不出声的王煦扬看着这对打打闹闹的兄妹,竟然生出了些许羡慕的情绪。 其实他与王氏与许多大户人家的想法差不多,门第与嫡庶是他们心里绕不去的坎儿。 陆宥真即便是庶子,那也是陆家人,非他一个王氏旁支的旁支能比,但和苏文海结交却是偶然中的偶然。 006、姐姐妹妹 再说苏府,大姑娘刚出嫁,苏家姐妹里除了三房最小的六姑娘苏珍还在懵懂的年纪,其他四姐妹都可以说亲了。 二姑娘苏溪是最不担心的,裴氏虽然一直在跟王氏较劲,但对几个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好,尤其是苏溪。 婚姻大事虽说是看父母的意思,可不论是大老爷还是裴氏从来都不会忽略苏溪的意见。 三姑娘苏蓉原本是不担心的,王氏天天念叨着要让她们姐妹做个官太太,可大姐姐的婚事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三姑娘不担心。 三姑娘可没忘,刚定亲的时候,二夫人得意洋洋地说大姐姐嫁过去就是平妻,凭着丰厚的嫁妆和吴大公子的看重,早晚能羞的那正房自个儿跑回娘家,可结果呢? 婚礼就不说了,今天老太太派人去吴府问明天回门的事情,大姐姐竟然说吴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她这个新媳妇不好走开。 又把老太太气了一通。三姑娘现在可不敢像以前那样相信她娘了。 苏家人并不是很在意嫡庶,这一点看苏溪和苏文海之间的相处就知道了。 但三老爷苏有财毕竟不是老太太亲生的,自然也做不到像大老爷苏有金那样有一说一,也不能像二老爷苏有银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很多时候,三房都像个隐形人,不掐尖不挑事。 四姑娘苏彤一向是按照这个准则做的,可随着年纪渐长,也难免会憧憬自己的未来,想象自己以后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姑娘苏云的吃穿用度和苏溪都是一样的,毕竟苏家不缺钱,裴氏也不是苛刻的人,不论对后院的妾室还是苏云、苏文海两个庶子庶女的教导,裴氏可以说做到了她能做一切。 而不能做的或者说做不到的,大概就是她能纵着苏溪做她想做的事,总是愿意去听苏溪的想法,对着苏云是没有这个耐心的。 苏云也知道,她理解裴氏也尊敬她,但是苏云更知道,她想要的未来只能靠她自己了。 就是这个时候,王煦扬的出现让苏家这姐姐妹妹看到了她们的希望。 当苏溪三人进后院时,只见凉亭中坐了个粉衣少女,纤纤玉手拨弄着面前的古琴,缠缠绵绵的琴音绕耳不绝,似嗔似痴的眼眸流光溢彩,频频瞟向这边的少年郎。 这还是她的三妹妹吗?苏溪觉得难以置信。 忽而,又听见花丛间传来阵阵欢笑声,清脆悦耳,犹如空谷传音般清丽,能轻易夺人心魄,让人浮想连连,寻声望去,只见花丛中一点鹅黄正翩翩起舞,随风自由,灵动多变。 这竟然是五妹妹!苏溪瞪大了眼睛。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陶渊明《闲情赋》)” 四妹妹的声音向来好听,在那娇娇柔柔的嗓音中娓娓道来,让人眼前不觉浮现那姑娘得见心上人的欢喜,与心中患得患失的不安。 苏溪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自己这些姐妹的,原来在她顽劣的岁月里,她的妹妹们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佳人了。 苏溪还没意识到妹妹们的这场盛宴是为谁而办的,三公子的脸却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望向早已心猿意马,恨不能加入其中的王煦扬,一声冷笑,自顾自背着苏溪去了裴氏的和风院。 裴氏见苏溪是被背回来的,一阵惊慌,一边仔仔细细检查着有没有受伤,一边追问怎么回事。 得知只是糕点吃多了,这才放下心来,指挥着丫鬟赶紧去煮碗山楂水给二姑娘消食。 “你呀你,这么大个人了,自个儿能吃多少不知道啊,还能吃撑?我是不让你吃了还是不让你喝了,吃点心都能吃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裴氏忍不住犯愁,要嫁人的姑娘还一点分寸都没有,让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能放心哟。 “母亲,”苏文海斟酌着将在院子里看到的事说给裴氏听,“往日里总觉得几位妹妹还是小孩子,今日一见才发觉都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叫文海好生惊艳了一番呀。” “是呀是呀,我都不知道五妹妹什么时候跳舞跳得这么好了,娘,你请的哪位师父教的呀,有空儿我也去学学。” 苏溪没听出苏文海话里的意思,仍在感叹妹妹们的才华,裴氏却是听出了话里有话。 “跳什么舞,你爹让你跟着几位掌柜的学经营铺子,你学会了?”裴氏呵斥道。 又问文海院子里还有谁看见了,文海直接点了王煦扬的名儿,饶是裴氏已经猜到了,真听见这名字的时候仍然气得心口疼。 他们老苏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可也没有让闺女学那些不正经做派的风气,这事必须严肃处理,不然若是传了出去,苏家的姑娘怕是就成了四方城的笑话了。 裴氏让身边的大丫鬟去院子里将苏云叫回来,还下了严令,让她回房思过,不抄够一百遍家规不许出房门半步。 至于二房和三房的姑娘,裴氏想了想决定去松鹤堂一趟。 苏溪后知后觉,总算想明白了这事的后果。 若是没有王家表哥,刚刚那幕也不过是小姑娘家家日常的娱乐消遣,可正因为王表哥的存在,这一切就不合规矩了。 传了出去,苏家姑娘们的名声尽毁不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要看四方城的人口下留不留情了。 “这么说三妹四妹五妹都在打王家表哥的主意?我说嘛,平常也不见她们这样弹琴跳舞的。”苏溪喝着刚熬好的山楂水,揉揉肚子,一脸的舒坦。 她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王家表哥确实长得好看。” “你可别去瞎掺和,”三公子想着王煦扬在院子里见到三位妹妹时的模样就一阵恶心。 “我又不会弹琴又不会跳舞,想掺和也我位置呀,不过那王家表兄出身书香门第,仪表堂堂,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可不就是二婶期盼的女婿嘛。 “三哥哥,你说二婶会不会让三妹妹亲上加亲呀?”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有空管别人,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要找个什么样的吧。” 莫名被三哥哥催婚的苏溪突然觉得肚子又疼了,赶紧遁回自己院子。 直到晚间才听香兰说老太太将三姑娘和四姑娘都罚了,跟五姑娘罚的一样,王表少爷也从内院搬去了外院住。 007、陆二少的表白(上) 这些日子,苏溪的生活可谓是平静的毫无波澜,通俗的说她快无聊死了。 苏三、苏四、苏五被禁了足,三位哥哥都回了书院,那王煦扬也跟着去了,只是不知道王氏又花了多少银子通了多少关系才让他有了个旁听的位置。 剩下的苏六又是个乖巧安静的好孩子,跟她二姐姐压根闹不到一起去,是以苏溪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她现在是有正事要做的人,府里无聊便去铺子里待着,跟着掌柜们学做事。 六个铺子的掌柜都是大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都是大老爷心中最忠实可信的人,掌柜们也不负所托,尽心尽责地教导苏溪,事无巨细全都耐心地掰扯开讲给她听。 当然也有例外的,金玉坊的陈掌柜仍旧公事公办的样子,并不过多搭理苏溪,可苏溪心里憋着一口气,忍着陈掌柜的冷脸上赶着求虐,不,是求教。 陈掌柜大概是抱着能使唤白不使唤的心思吧,真把苏溪当他手下的伙计用,累得苏溪每日回府倒头就睡。 苏溪的辛苦不是没有回报的,从其他掌柜那里学来技巧和经验在金玉坊都得到了很好的实践。 当苏大老爷来检查的时候是非常满意的,当即决定再拨六间铺子到苏溪的手中,并由陈掌柜辅助苏溪管理。 苏大老爷的决定让其他掌柜很是嫉妒羡慕,这明面上是交到苏溪手里,可何尝不是为了锻炼陈掌柜的,想必只要这陈掌柜的能做出些成绩,升任大掌柜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瞧瞧陈掌柜的年纪,那些做了几十年掌柜的老人儿们心中忍不住酸了又酸。 一下子多了六间铺子,苏溪本来以为她大概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事实上只有刚接手的那几天每天都只能睡两个时辰,熟悉了之后她将自己的时间规划了一遍,也就发现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了。 这些时日,苏溪与陈掌柜共事,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陈掌柜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虽然还是没多少热情,但至少并不排斥与她待在一起,也不会刻意找理由回避,甚至有时候苏溪还能见到发呆的陈掌柜。 目光游离的陈掌柜可比精明的陈掌柜更耐看。 苏溪忍不住会想,陈掌柜是不是会介意入赘呢?她爹救了他,又把他当儿子般培养,如果是她爹开口,他应该会娶她的吧。 那他究竟介不介意入赘呢?还有,陈掌柜到底叫陈什么?她好像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陈掌柜,要不要尝尝栗子糕?刚出锅,还热着呢!”苏溪端了糕点过来套近乎。 “多谢。”陈掌柜垂下眼帘,仍旧不看她,轻轻拈起一块糕放入口中,举手投足极尽优雅。 “陈掌柜,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总叫你陈掌柜多生分呀,”苏溪说话极少这样拐弯抹角,说的很不自然,可对着陈掌柜,她总是没办法像平常那样随性的说话。 “我能不能叫你名字?”她问道。 “自然可以。”他咽下最后一口糕,又喝了口茶,确认嘴里没有糕点的残渣才开口回答。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溪对陈掌柜也有一定的了解了,知道他吃东西的时候是绝不会说话的。 所以她不仅不急,还喜欢在他吃东西的时候逗他说话,只是从没成功让他破例就是。苏溪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听到陈掌柜答应了,苏溪很自然就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陈掌柜翻着账本的手僵在半途中,深邃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苏溪身上,微微抿着唇,像是要生气,又像是有委屈。 苏溪第一次见到陈掌柜对她展现这么多的表情,莫名高兴了起来,却不知已经气的陈掌柜恨不得将她打包扔出去。 认识这么多年,明明是苏溪隔三差五总是来招惹他的,现在竟然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呵!好样的。 最终的最终,陈掌柜还是没有把苏溪扔出去,苏溪也如愿知道了陈掌柜的名字:锦旻。 不过陈掌柜只准她私下叫。 苏溪的心情很好,她决定出去逛逛,将手头所剩不多的事一并丢给了陈掌柜,反正在她看来他们早晚会是一家人的。 苏溪带着香草和香兰刚出金玉坊,就碰上了陆宥真。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认识了陆宥真之后,苏溪总能在西市上碰到他。 有时忙起来,她就简单打个招呼,不忙的时候,陆宥真会陪她逛逛铺子或者去不远处的思芜河边的柳树下聊聊天,就像现在一样。 “如今已是五月末了,院试开考在九月初,还剩三个月,你不抓紧时间温温书,怎么天天跑来逛街?”吹着凉爽的河风,苏溪整个人都舒坦了。 “无妨,不过是闲着无事考着玩罢了。”陆宥真倚在树上,懒懒散散的,一瞧就知道八成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 “啧啧,不愧是宁国公的亲戚,就是不一样,我家那三个哥哥这段时间读书读的可辛苦了。” 最近与陆宥真见了许多次面,他不是嬉皮笑脸的逗她生气就是这样一副懒散姿态,做事随性不爱讲什么规矩。 苏溪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忘了他身后的陆家,只记得他是陆宥真,陆宥真也不在意这些,是以苏溪跟他相处时就像在家跟她哥哥玩闹一样,随意而自在。 陆宥真笑笑,并不接话,转而问起了陈掌柜的:“金玉坊那个掌柜呢?今天倒是没见着你跟他一起。” 以往总能瞧见他俩同进同出的,陆二少已经不满这点很久了。 “他忙着呢,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你还看得出来我不喜欢他?”陆二少挑眉,心道,这姑娘也不算傻呀。 “你平日总是没个正经模样,唯独见了他,总是正经的不像话,我瞧不出来才傻呢。”苏溪一脸得意,“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呀,他长得好看,又很厉害,好像也没得罪过你吧。” “他天天对你呼来喝去的,你还帮他说好话?”陆二少臭着脸,别看他爱逗苏溪,可要真把人弄哭了,他自己就先骂死自己了。 那次见到陈掌柜把苏溪使唤的团团转,真是气极了,要不是苏溪拦着,他早揍那姓陈的了。 “他是在教我做事,只是严厉了一点罢了,而且我打算嫁给他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 “你说什么?”苏溪话没说完,只听一声大喝,吓得她动也不敢动,直愣愣看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陆宥真,阴沉的脸真叫人害怕。 008、陆二少的表白(下) 苏溪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宥真,她心里害怕,却更好奇。 从认识开始,陆宥真就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可以接受,即使是面对陈掌柜的,也只是露出一副世家公子惯有的高傲姿态而已。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可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似乎有着更深的秘密。 还有一点,苏溪也很好奇,为什么陆宥真会突然变了副模样?为什么好好的会生气? 陆宥真看着苏溪防备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他缓缓舒了口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她:“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长得确实好看呀。”苏溪看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松了口气,下意识张了口。 “我长得比他好看!”陆二少特地展现一个自觉最帅的笑容,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定亲了?” “没,我爹说再考虑考虑。” 是的,苏溪已经把这个事跟她爹说过了,只是苏大老爷从前是用欣赏人才的目光看陈掌柜,如今得用考察女婿的态度思量一下,自然需要点时间。 “那就好,那,那你怎么会想嫁给他?你们家不都想把女儿嫁去官门子弟吗?”这事在四方城完全不是秘密。 “那是我二婶,我没想过那个,你很在意我嫁给陈掌柜啊?”苏溪问道。 “我,我是……我就是关心你啊,那姓陈的不像什么好人。”陆二少想说我喜欢你,可就是没能说出口。 “陈掌柜是我爹救回来的,我爹看重他,把他当亲儿子培养,他对我爹也很是敬重的,在我家呆了六年,凭我爹那毒辣辣的眼神,绝不会看错的,你就放心吧。” 苏溪不太敢直视陆宥真的眼睛,听他这么说也就当他是这么想的了。 陆二少被气得心口疼,亏他刚才还觉得这姑娘不傻,他那是不放心的意思吗? 又恼自己不争气,连个心意都表达不清楚。 十七岁的少年郎呀,还是太嫩了哟。 两人的心思都有些凌乱,干脆就这么沉默着,怪异的气氛让苏溪觉得难受,她提出要回去,陆宥真点点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显然是想像往常那样送她回去。 此时时辰尚早,西市仍旧热热闹闹的,苏溪不是爱多思多虑的人,不多时就被街上的热闹吸引了。 她远远瞧见那卖栗子糕的铺子,招呼了陆宥真一声,便向前跑去,却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苏溪暗叹倒霉,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脑袋,一边给那人道歉。 却不料对方身边的小厮盛气凌人,指着苏溪的鼻子骂骂咧咧,倒是被她撞到的那位公子很是有风度,不仅责骂了小厮,还非常关心苏溪有没有受伤。 只是这关心似乎有些过头了。 比如,那公子瞧见苏溪揉脑袋,他也似乎想伸手替她揉揉,被苏溪拦住之后,又拉上了她的手腕,说领她去看大夫,苏溪连声道不用,那人却不肯放手,硬拽着苏溪走。 苏溪再傻也知道这人有问题,赶忙回头喊陆宥真。 却说那陆宥真,听到苏溪说要买栗子糕也没在意,由着她去了,自己这边正好遇到前来寻他的随从陆丰。 他想着铺子人多,苏溪应当没这么快买好,也就不急着过去,走到一旁听陆丰给他汇报些什么,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竟然有人敢欺负他的苏溪。 一听到苏溪着急地呼喊他名字,他的心都跳漏了一拍,寻声赶去,就见那登徒子一手拽着苏溪,一手试图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小厮还不停地冲围观的人群叫骂,嚷嚷着“知府府在抓私逃的小妾,谁敢阻挠小心被关进大牢。” 周围有人认出了抓着苏溪的人就是知府家的公子,都不敢惹这麻烦,远远避开了,也有认出苏溪的,赶忙跑去附近的金玉坊向陈掌柜报信。 这些都暂且不提,只说陆宥真瞧着这一幕,气血上涌,浑身杀气凛然。 他足尖一点,飞快冲了过去,抓着那人的手就是一拧,凄厉的叫声响彻整条街,等众人回过神,瞧着那人已经弯的不成样的手就知道,肯定是废了。 周围的人有拍手叫好的,也有替这救美的英雄担心的,那望着陆宥真眼冒桃心的姑娘小媳妇们更是不少。 苏溪也是,她呆呆地望着陆宥真,眼角还残留着泪珠,脑袋里一片空白,心里却被填的满满的。 “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这可是吴知府的大公子。” 吴永俊疼的只知叫唤,他的小厮分明害怕陆宥真的手段,却又不敢不上前,只能大声嚷嚷,希望知府公子的名头能把人吓退了。 苏溪是第一次见吴永俊,就是她大姐嫁的那个知府公子,二婶口中对大姐情深不悔的吴大公子。 呵!苏溪可算是见识到了。 “当街强抢民女的吴知府大公子,我知道了。”陆宥真冷冷地说道。 “不知道好歹的东西,报上名来,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吴永俊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着日后报复回来。 “好啊,泗水大街陆府陆宥真,随时恭候。” 一听泗水大街陆府,周围群众议论纷纷,他们可能并不知道陆府,但他们知道泗水大街,那里住的都是本城的世家大族。 而吴永俊作为知府的大公子当然知道陆家,这是他惹是生非的时候必须要躲着的人家,心知这仇八成是报不了的,可嘴上却不愿示弱,嚷了几声“你给我等着”才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陈掌柜的在人群的后头静静观望。 得知消息的他第一时间就赶来了,那时陆宥真已经出现,他便止住了脚步,远远眺望。现在事情已了,他更没有出现的必要了,她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个好人,比他好。 “你没事吧,”见他们走远,陆宥真这才收敛了身上的气势,细细打量着苏溪,再三确定她没事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满心后悔,悔自己为什么不紧紧跟着她,一想到因为他的失误,差点让苏溪被那混蛋带走,心就像被人撕裂了一样。 “苏溪,”他认认真真地喊着她的名字,“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让你经历这样可怕的事情了,你相信我。” “苏溪,我心悦你。” 009、苏家的打算 回到苏府,苏溪直奔和风院去,一见到裴氏便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想她苏溪长这么大,何曾这样被人欺负过。 即便有陆宥真护着,可见到了裴氏,她总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索性在她娘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裴氏被吓坏了,她和苏大老爷一向将苏溪捧在手心里,平常掉几滴眼泪也不过是耍耍小性子撒个娇而已,哪里有像今天这样哭的伤心的时候。 裴氏一下子就慌了神,有心问问怎么回事却惹得苏溪更难过了,裴氏手足无措,只能让丫鬟去把苏大老爷找回来,自己则抱着苏溪哄着她。 苏大老爷那边已经接到陈掌柜报的信了,急匆匆往回赶,在府门口就碰上了裴氏遣来报信的丫鬟。 他没有回和风院,而是让丫鬟传话说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让裴氏只管照顾好苏溪,剩下的他来解决。 大老爷吩咐完径直去了老太太的松鹤堂,一并过来的还有二老爷和三老爷。 苏老太太见大儿子不仅脸色阴沉,还将老二老三都叫了过来,心知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像这样凝重的气氛在苏家是很少见的。 平时不论儿子们在外面做事是怎么个手段强硬,雷厉风行,回了家总是会和颜悦色的。 苏有金压着怒气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与三老爷皆是怒气冲天,老太太更是拄着拐杖就想冲去吴家拼命。 倒是二老爷,虽然也是气极了,可听到那当街欺辱他侄女的是吴知府的大公子,他才嫁出去的女儿的丈夫,便哑了怒火,一脸不敢相信。 “大哥,这事准确吗?会不会有人假借吴家的名作恶?”二老爷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哼,你当大街上这么多人都是瞎的吗?况且忘川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畜生还没走呢,他不会认错的。”忘川就是陈掌柜,“幸好有陆家二公子在,不然我真不敢想。” “陆家?哪个陆家?”老太太问。 “在四方城能让吴家忌惮的怕是只有泗水大街上的那个陆家了。”三老爷猜测着说,就见大老爷点头,算是确认了。 “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老太太屋里有个隔间做了佛堂,她一面念着经文,一面带着三个儿子给菩萨上了柱香。 回到正堂,又叮嘱大老爷准备些贵重的礼物,明天和裴氏带着苏溪去陆家道谢。 “那陆家自从来到了四方城从不与外面打交道,连知府的拜帖都退了好几回,想来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怕是不会见我们吧。”三老爷对于局势,向来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不论他们见不见,咱们礼数要做足才是,若是不见人,就把礼物留下,算是我们的心意了,” 大老爷想了想又接着说,“明天还是让裴氏和溪儿去就好了,若他们真的是有什么顾忌,我去反而是给人添麻烦了,只是女眷,想来不要紧的。” 众人都道这样也好。 陆家那边很快说定主意了,但是对吴知府一家该是什么态度还需好好商量一番。 老太太是打定主意要去闹一闹的,不吭声还当他们苏家人好欺负不成,况且已经坑了她一个孙女,现在还想害另一个?门都没有。 二老爷则认为要是闹得太僵,不仅苏府的生意会更加艰难,还可能让吴府迁怒他的梦儿,而且苏溪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也不是真吃了亏,闹大了对苏溪的名声也不好,干脆大事化小。 大老爷未尝不想去找吴府要个公道,可他也知道这不一定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要是像老二说的万一把事情闹大了,让那些好事的人把没发生的事说的跟真发生了似的,到时候吴府一顶小轿来抬人,吃亏的还是他们家苏溪,这不是大老爷想要的。 可要他忍气吞声,那也不是他苏有金的性格。 三老爷的想法与大老爷相似,虽说民不与官斗,正面硬钢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可要不做点什么,只怕以后四方城里是个人物的都会想来踩他们一脚的,苏家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大哥,前几日弟弟遇到周同知,与他聊了几句,他对弟弟倒是十分热情,言语中对大哥的也很是佩服,还说要请我们兄弟喝酒,不知大哥是否有空?” 三老爷突然提起了今年年初才调来四方城任同知的周浩。 周浩此人不过三十出头,是个极有手段的,来了不到半年,在被吴家经营成铁板一块的四方城官场中硬是抠出了几丝缝隙,干了几件大事,让不少官员都对他交口称赞。 他长袖善舞,对谁都是一副和气面容,哪怕是对苏家这样的商户,他也一向友好相待,苏家秉承着不排斥也不站队的态度,对他也是客客气气,该有的孝敬不少,多的交情却是没有的。 然而现在看来,多接触一些也无妨,这样有野心还有本事的人正好能给吴家添添堵。 大老爷一听就明白了三老爷的意思,当即便着手安排了起来。 哪想到二老爷还惦记着在吴家的苏梦,连连劝大哥息事宁人,被大老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老太太也直骂他是作孽,抄起手边的拐杖就是两下子过去,打得二老爷嗷嗷直叫,再不敢吭声。 松鹤堂里的小会议在二老爷的惨叫中结束了,大老爷一边思量着怎么暗戳戳地给吴府找麻烦,一边往裴氏那里去了。 苏溪大哭了一场也就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人不是她似的。 倒是裴氏,知晓了事情的缘由心疼地眼泪直掉,边哭边问候吴府的祖宗十八代。 裴氏原本就是市井人家的女儿,家里做了些小买卖,她小时候常常替她爹守摊子,从小跟着街坊邻里那些彪悍的妇人们打交道,骂个把人可不算什么。 直到长大了才慢慢改过来,嫁了人有了孩子之后更是收敛性子,立志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 可见裴氏这次是真的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大老爷见到吃得欢快的苏溪和骂骂咧咧的裴氏,内心竟然觉得有一丝好笑。 他将自己的计划简略地讲给了妻女听,得到了二人一致的好评。 大老爷和裴氏再三确定了苏溪是真的没受什么影响,才真正放了心,一家人便开开心心地一起吃了顿晚餐。 010、拜访陆家 第二天一大早裴氏去蓝溪苑的时候,苏溪正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她昨晚睡得一点儿都不好,早上便赖着不肯起来。 裴氏看着心疼,却还是把苏溪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叫丫鬟伺候梳洗打扮,毕竟今天是要去陆府的,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想必规矩也多,不好好准备到时失了礼数可不好。 裴氏是真心实意感激陆二少的。 直到上了马车,苏溪才慢慢清醒过来,她仍旧有些迷糊,呆呆的问她娘:“娘,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陆府呀,陆公子救了你,你不得好好谢谢人家呀,哎呀,你好歹坚持一会儿,事情办完,你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裴氏轻轻拍着她的脸,哄着。 “陆府?陆府!!”苏溪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她隐约记得昨天她爹说过这个事的,可她那时不愿去想跟陆宥真有关的事,下意识就将这个给忽略了。 “苏溪,我心悦你。” 她还记得陆宥真说这话时的认真模样;还记得他一说完白净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像傍晚看到的晚霞;还记得送她回去的路上,他紧紧跟着她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问她的想法。 那个漂亮随性又厚脸皮的少年突然变成了腼腆的小羔羊。 苏溪的脸在发热,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她用双手捂着脸扑进了她娘的怀里,不敢抬头。 她想,等会见到陆宥真她该怎么办呢? “娘,可不可以不去呀?”苏溪晃着她娘的衣袖撒娇,她不想见陆宥真。 “说什么傻话,人家救了你,你去道谢,这是礼貌,乖乖的啊。” 马车终究还是来了泗水大街,车夫将苏家的名帖交给了陆府门房,不一会儿就有个管事的来请裴氏与苏溪入府。 苏溪怕见着陆宥真,一路上都不敢乱瞧,只闷头跟在裴氏后面。 而裴氏真不愧做了多年的苏家主母,端正身姿大大方方的跟着陆府管事,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市井货郎家泼辣的闺女。 陆府那管事是个精明的,原本以为苏家不过是个下等的商户并不以为意,可一瞧这苏夫人和苏小姐的教养气度,也就打起了几分精神,不敢随意怠慢。 那管事带她们进了正堂坐下,不一会儿就有小丫鬟端了茶水过来,苏溪瞧着这陆府不愧是名门世家,连伺候茶水的小丫鬟都进退有度,伶俐可爱。 母女二人坐了好一会儿,茶水都快见底了,才见陆夫人在丫鬟的服侍下缓缓而来。 陆夫人穿着翠色的烟罗纱,花纹简单,款式却是时下最新的,发髻上点缀不多,只两三样珠翠,但精致的做工怕只能是出自大内府造了。 且她年近四十,可保养得体,如此打扮看着倒像二十四五的俏媳妇,这点叫裴氏好生羡慕。 裴氏带着苏溪给陆夫人行了礼,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才道明来拜访的缘由,并将备好的谢礼交予陆夫人。 陆夫人很是客气,直言不比多礼,听闻裴氏想当面谢谢陆宥真,就派了丫鬟去叫人。 眼见陆宥真要来了,苏溪心里别扭,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心里颇怨裴氏干嘛非要见陆宥真不可。 苏溪心里乱极了,一会儿觉得手这样摆不舒服,一会儿又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里,躁动的模样让裴氏狠狠瞪了几眼才渐渐消停。 陆夫人将苏溪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她本来觉得苏溪这孩子稳重大方,又有懂礼知礼,是个不错的姑娘,可现在瞧着怕又是个来打歪主意的,顿时脸色差了几分。 派去通知陆宥真的丫鬟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向陆夫人回禀说是二公子不在府中。 陆夫人没说什么,挥挥手让那丫鬟下去了,只淡淡地看着裴氏二人道了声不巧。 态度徒然冷淡的陆夫人让裴氏有些错愕,好在她虽很想当面感谢陆宥真,却并不执着,只道请陆夫人帮忙转达苏府的谢意,陆夫人点头应了。 裴氏原本还想找些话聊,可看陆夫人并不怎么愿意搭话的样子便放弃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了辞。 回去的路上裴氏还总在想陆夫人的态度问题,刚开始明明气氛还不错的,陆夫人虽然说不上多热情,却也礼数周到,宾主尽欢,后来怎么就突然冷淡了呢?难道是她有哪里失礼了? 别看裴氏平常大大咧咧,并不过多在意礼数,可她是真正下了苦工学过的。 想当初王氏刚进府的时候,没少在明里暗里在老太太上眼药,说她不知礼数,当不起苏家主母的职责。 裴氏那时也才进门不过一年,根基浅薄,瞧着这个门第、相貌、教养样样比她好的弟媳妇,裴氏有了恐慌,整日心神不宁。 大老爷安慰了数次却没什么效果,干脆请了个教习来教她。 裴氏那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的学,跟魔怔了似的,直到后来她参加宴会总是有人夸她知礼,连王氏都不得不承认她学的不错,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 所以裴氏对她的礼仪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是为何?陆夫人似乎是听到陆二少不在府里之后才冷淡的,难道是因为陆二少?可也没有理由因为陆府的少爷而冷淡客人的吧。 裴氏为这个问题想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大老爷回来替她将原因归结为:陆夫人性格多变,这才能安然歇息。 再说苏溪,没在陆府见到陆宥真可真是太好了,她心里不由地庆幸。 可又忍不住去想,这陆宥真不在府里回去哪里呢? 她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对陆宥真到底是什么感觉,从前只觉得与他一起相处是很自在的事情,她相信他,拿他当朋友,连打算嫁给陈掌柜的事情,她想也没想就告诉他了,可他竟然说心悦她。 苏溪很惆怅,她能想象出嫁给陈掌柜的生活,却无法想象嫁给陆宥真会是什么样,她不确定那会不会是她想要的生活。 加上今天去了陆府见到了陆夫人,更让苏溪觉得她与陆宥真应当是两条线上的人。 陆宥真应该是天上自由的云,苏溪是水里欢脱的鱼,云倒映在水里,拥抱了鱼,鱼却触摸不到云,因为他们之间跨越了整个人间。 “啊,啊,啊——”苏溪躺在床上喊着,挥舞着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怀里的锦被上,直到累的闭上了眼。 梦里,有陆宥真笑着的脸,傲娇的脸,慵懒的脸,认真的脸…… “讨厌的陆宥真……”苏溪嘟囔着。 011、王氏的手段 大姑娘出嫁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日子苏二夫人王氏并不怎么好过。 她虽然心有执念,可总也希望孩子能过得好,这次被那知府坑了大笔银子不说,还害了自己的女儿,王氏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理解? 王氏时常让身边的王妈妈去吴府打探苏梦的消息,可惜那些难缠的下人只管伸手要银子,传出来的却只有零零碎碎的一些日常琐事,连想得句苏梦口信都做不到,这让王氏寝食难安。 加上老太太正生她的气,日日天不亮就叫她去松鹤堂立规矩,等伺候完老太太午睡,她还要回来抄佛经,次日好带去给老太太检查。 老太太以前疼她,刚进门的时候都没这么折腾过她。 她这心里是各种委屈难受,二老爷劝不了,又不敢去老太太面前说好话,让王氏好一顿发火。 身体和心里都备受煎熬王氏只过了一个月这样的生活就病了。 老太太知道了只是叹了口气,让王氏不用去松鹤堂了,安心养病。 王氏得了消息心里松快了不少,这几天养得气色也好多了。 眼见病要好了,却听闻吴永俊当街调戏苏溪,又好生气了一通,捂着被子哭了大半宿,第二天一睁眼又是哭,一会儿骂吴家没良心,一会儿怨二老爷不争气。 苏蓉得了消息,急忙赶过来,本想宽慰王氏,可王氏却紧紧把她抱住,喊着“梦儿,梦儿”。 苏蓉向王妈妈求助,两人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王氏,见她睡下了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蓉问了些王氏的情况,王妈妈都一一答了,她瞧着王氏憔悴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泛酸,王妈妈怕这位小祖宗也哭出个好歹,赶紧劝住了苏蓉。 春熙院的人都被弄得疲累不堪,倒是王氏自己,几乎睡了整个白天,到了晚上反而精神起来。 因白日里大哭了一场,心情都放松了不少,便说要去院子里走走。 王妈妈觉得太晚了不妥,却又怕刺激王氏,不敢多劝,叫了两个丫鬟提灯笼,她扶着王氏向院子走去。 “什么味儿?”王氏突然闻到一股难闻的苦味,王妈妈并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表示没有闻到。 王氏眉头深锁,循着味儿追去,追到院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在墙角下刨着土,似乎是在埋着什么。 王妈妈正想呵斥那丫鬟,却被王氏拦住了,还吩咐她们藏好别出声。 待那丫鬟走远了,王氏才问道:“你们瞧清楚那是谁了吗?”王妈妈表示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两个提灯笼的丫鬟倒是说在辛姨娘那儿见过。 王氏回了屋里,给了王妈妈一个眼神便任由两个小丫鬟服侍她梳洗,王妈妈会意,再一次去了那墙角下挖了起来。 “川芎、白芍、菟丝子……果然是安胎药,好个小浪蹄子。”王氏瞧着眼前的药渣,咬牙切齿,这就是那丫鬟偷偷摸摸埋的东西。 “夫人,这……如何处理?”王妈妈垂手等着吩咐。 “过几日吧,挑个好日子。那墙边好像有一口井来着,围栏修的这么矮,要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也怪不了别人的吧。” 王氏说的很是轻描淡写,王妈妈知道王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留着辛姨娘了,沉声道了“是”便出去了。 王妈妈是王氏的奶妈妈,可以说王氏是王妈妈一手带大的,所以王氏对王妈妈很是信任,像这类似的事情,王氏一贯都是吩咐王妈妈去办的,说起来王妈妈也算是个熟手了。 苏家三房人,子嗣最多的要数大房,二子二女,大老爷后院姨娘不多,总共才三个,一个生了苏文海,一个生了苏云,还有一个是从小伺候大老爷的丫鬟,后来裴氏进门才升了姨娘,可惜身子不好,没能有个一儿半女。 裴氏是个大度的,有了长子之后,就不再拦着庶子庶女的出生,不过大老爷一心都扑在生意上,有了两个儿子之后也就不怎么花心思在后院了,一应事情都交给裴氏打理。 二老爷的妾室应该算是多的了,有名分的就有四人,剩下的通房丫头王氏都懒得去数。 二老爷这人忒多情了,心也软,稍微有点心思的丫鬟二老爷都招架不住。 当初王氏是自己看上的二老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经历了各种磨难好不容易才结合的,可新婚时的海誓山盟终归抵不过丫鬟们的前仆后继。 王氏闹过也失望过,渐渐地也懒得管这些,但唯有孩子,王氏是绝不会让别的女人生下来的。 像晚上这样的事情,王妈妈都不记得自己处理过多少次了,识相的,还能留一条命,不识相的,就如辛姨娘这样耍心眼的,都是要处理干净的。 三房没有儿子只得了两个女儿。三夫人对此很是内疚,她也曾为三老爷安排过通房,可三老爷心疼她,不愿意接受,甚至为此还对三夫人发过脾气。 三夫人得夫君看重,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更多的是愧疚。 苏府的后宅算是大户人家里比较干净的了,若是二老爷的心能收一收,耳根没那么软,也许王氏的人生也能过得像裴氏一样平淡却温馨。 然而二老爷就是那个二老爷,他依旧喜欢王氏,也喜欢他后院里所有的女人,这一点王氏早就知道了。 她这个正妻对二老爷来说和后院那些姨娘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她能影响到二老爷,那些女人也可以,所以,王氏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住她的地位,她的子女,甚至她的男人。 后来,王妈妈做了什么,王氏没有具体问,她只要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就够了。 而一个姨娘的死在这个大院里连点波澜都没起,除了二老爷为此难过了两天,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这些事都在暗地里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苏溪不会知道,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香兰刚刚得到的那个消息:吴永俊请了媒婆来提亲。 “呵,真有胆子来。”苏溪的屠刀磨得闪闪发亮,正叫嚣着要出去厮杀一番。 012、苏溪被嫌弃了? 那日被陆宥真折了一只手,大夫说即使接好了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直白说就是已经残了。 吴永俊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忌惮陆府,不敢去找陆宥真的麻烦,可他的气总要找人出出去才行,于是打起了苏溪的主意。 他之前并未见过苏溪,那时也只是看那小姑娘长得俊俏,才起了歹意,这下想要寻人报复便吩咐手下去把人找出来。 这不,刚打听出那小姑娘竟然是苏家二小姐,他便带着媒婆上了门。 苏家三位老爷都不在,出来见客的是老太太和裴氏。 刚听说是吴家大公子上门,婆媳俩还当他良心发现登门道歉来了,没想到出来一看,竟是带着媒婆来提亲,要纳她的苏溪做妾。 “你个王八羔子混蛋玩意,老娘今儿要是不揍的你爹妈都认不出来,老娘跟你姓!” 裴氏本就一肚子气,见着吴永俊那张欠揍的脸就恨不得打肿了他,听他口口声声要苏溪准备准备明日就抬进吴府,裴氏哪管的了什么礼仪礼教的,撸起袖子就是一拳,打得吴永俊鼻血哗哗地淌。 “你,你,你个泼妇,”吴永俊一只手还吊着,一只手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嚷:“不识抬举的东西,小爷看得上你们家苏溪是她的福气,别不识相,乖乖的让小爷将人带走,否则小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算个什么东西,臭水沟的老鼠都没你恶心,还想打我家溪儿的主意,做梦!要是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老娘可不怕你。”裴氏双手一叉腰,瞪圆了眼睛,颇威风。 “好,好啊,我看你硬气到几时,反正这苏二姑娘,小爷我是搂也搂了,亲也亲了,我看谁还会要她。” 吴永俊见过苏二老爷和王氏,总以为苏家人都像他们一般瞻前顾后,软弱可欺。 所以只带了媒婆和一个跑腿的小厮,没想到跳出个彪悍的裴氏,一时万分后悔没多带些人来,不然他哪里会跟个泼妇对骂,早就上手了。 “你这个畜生,骗了我们家梦儿不算,还要毁了溪儿不成。”老太太拐杖一跺,气势丝毫不输裴氏,“吴永俊,我告诉你,我们苏家可不是好欺负的,惹急了,我老太婆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吴家陪葬。” 这吴永俊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欺软怕硬最是在行,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琢磨着放两句狠话先撤了再做打算。 却见门外来了个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着红色劲装,披着红色披风,逆光而行,手中的长剑发出耀眼的银光,威风凛凛,这不是苏溪是谁? 苏溪无视吴永俊,先给老太太和裴氏行了个礼,才开口说道:“祖母,母亲,这几日溪儿学了套剑法,想表演给祖母和母亲看看。” 说罢,也不等老太太和裴氏回答,直接就耍开了,粼粼的剑光道道招呼向吴永俊,吓得吴大公子满地打滚。 苏溪怕给家里惹祸,并不敢真要了吴永俊的命,况且她也不敢杀人,最多只想吓唬吓唬他,让他见见血。 吴永俊真是被吓破了胆,苏溪的剑法并不怎么厉害,花架子的地方多,他本不该这样狼狈的,可最终还是兜着破烂的衣衫逃出了苏家。 吴永俊的离开并没有让苏家人放松,反而都提着一口气,他们都知道吴家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再三思量的苏大老爷终于做了个决定,他想让苏溪尽快成亲然后离开四方城去外头避一避。 苏家产业遍布四方,随便苏溪想去哪都可以,等他的计划做成,吴知府自己就该自顾不暇了。 人选上,陈掌柜就不错,苏溪自己也喜欢。 有想法就行动,这是苏大老爷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第二天一早,苏大老爷就带着苏溪去了金玉坊。 陈掌柜的还是老样子,对着苏大老爷恭敬有礼,对苏溪却视而不见,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那一天。 苏溪留在了一楼大堂,只有苏大老爷和陈掌柜上了二楼雅室,苏大老爷并未隐瞒什么,将事情与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了陈掌柜。 他说:“忘川呐,这些年你的事我都很关注的,我知道你有才华,有野心,更有故事。” 苏大老爷的眼神锐利,好似能直射人心,“我不问你的过去,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对我的敬重与忠心,我从未怀疑过。” “坦白说,溪儿同我说想嫁给你的时候,我是很犹豫的,因为你的心思太重了,你将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这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不是好事。 “我并不觉得溪儿嫁给你是个好的选择,但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对待溪儿的,即使——你可能并不喜欢她。 “那么现在你可以考虑答不答应这门亲事,如果你答应,三日之内我会让你们完婚,然后离开四方城,等事情了结再回来,不过溪儿还未及笄,圆房还是要等明年及笄之后。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你还是我苏家的掌柜,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苏大老爷说完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陈掌柜的回答。 陈掌柜紧抿着唇,眼神飘忽,额间甚至渗出了汗水,好像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很难很难。 过了许久,久到苏大老爷都失去了耐心,陈掌柜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他对苏大老爷施了一礼,郑重地说道:“忘川感谢大老爷这些年的照顾与栽培,然,二小姐是天上的明月,忘川只不过是地上一粒卑微的沙子,不敢妄想能与明月并肩,但是,无论何时何地,忘川愿万死以护二小姐,报大老爷对忘川的救命之恩,爱护之情。” 苏溪在楼下早已等的不耐烦,好不容易见他们出来,急忙跑上前,她不好意思看陈掌柜,就使劲儿朝她爹使眼色,却见他爹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竟然连她爹上阵都不行,这陈掌柜也太难搞了吧。”苏溪暗暗吐槽。 她有些不甘心,拉着陈掌柜就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有那么差劲吗?” 陈掌柜依旧垂着眸,冷冷清清的回道:“二小姐很好,是陈某配不上二小姐。” “哼!你就是嫌弃我吧。”苏溪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连她爹追着她喊,她也不理。 013、你娶我吧 闷闷不乐的苏溪来到思芜河边,她安静的看着河中央的小画舫,随着风慢悠悠地荡着。 画舫的主人看着像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坐在窗边正举杯对饮,眉目传情,男人好像说了什么笑话,哄得小娇妻笑得眉眼弯弯,男人也笑了,眼中的温柔溢满整座画舫。 苏溪心中大约也是有点羡慕这样的爱情的吧,只是未曾动过心,不懂其中的乐趣,只晓得她喜欢这样悠闲的生活。 她会选择陈掌柜,也是觉得陈掌柜可以带给她这样安宁的生活,至于什么情呀爱的,苏溪倒是并未多想。 毕竟像她爹娘那样遵从父母之命的婚姻现在过得就很好,而当年非卿不娶、非亲不嫁的二叔二婶的日子却是一地鸡毛。 由此可见,好男人都不会用大把时间来谈恋爱的,应该都像她爹和陈掌柜这样爱岗敬业才对。 这就是苏溪的理论。 可现在好男人陈掌柜拒绝娶她了,她原本规划好的人生就这样胎死腹中。 苏溪将她满腔的愤恨转移到面前这棵粗壮的柳树上,使上全劲儿踹了两脚,却没想到树上竟然有人,被她这两脚一踢,从树上震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哀嚎。 苏溪暗叹倒霉,赶紧跑过去看这人瘸了没有,一瞧,四肢都还完整,顿时放心了。 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着坐起来,这才有空看向那人的脸,真巧,竟然是陆宥真。 “你可好狠的心呐,我不过是在树上偷看了你两眼,你竟然将我踹下来。” 陆宥真揉着摔疼的地方,一副可怜相,“还好这草地软,不然这胳膊腿的,我怕是保不住了。”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苏溪连连道歉,“都怪那树枝太密,我没瞧见你,可你躲在树上做什么?” “睡觉啊,这里风景好正适合睡觉,后来你来了,我看你一脸心事的模样,就没喊你,你——不开心吗?发生什么了?” 自从那天跟苏溪表达了心意,陆宥真就没再见过她,应该说不好意思见她,所以苏溪来陆府道谢的那天,他接到消息就从后门溜了。 这几天,不管心里多惦记,他也没让人再打探苏溪的事,所以并不清楚后来的事情。 “也没什么啊,你真的没事吗?我们还是去看看大夫吧。”苏溪怕他受什么暗伤。 “放心啦,也不是头一次从树上掉下来,我没这么脆弱。”陆宥真不以为意,还特地起来打了两式拳法。 “果然皮厚。”苏溪乐得直笑。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没心没肺的相互玩闹,这可不是陆宥真想要的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问一问,他说:“苏溪,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了?你长得好,家世好,都挺好啊。” “苏溪——”他看着苏溪懵懂的眼睛,沉重的叹了口气,他的苏溪还没开窍呢,他该怎么办? “你别老叹气,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苏溪嘲笑道。她又想起苏家现在的局面,不论她最后有没有成亲,事关名声,她爹应该都会送她出去避避风头的吧。 她爹就是这样一个英雄,从来不怕敌人的攻击,就怕他们这几个孩子受到伤害。 想到有一段时间见不到陆宥真了,苏溪还是有些难过的,她想应该好好道别才是。 于是,她将吴永俊来找茬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道:“大约这两天吧,我就要离开四方城了,也许年底就能回来,最晚大约也就到明年吧,咱们能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呢,你可不能忘记我呀。” “怕他做什么,那吴永俊要是敢来,我照样揍他,我说了会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你别走,相信我。” 陆宥真有些慌了,他想当时就应该把吴永俊的腿都打断了才好。 苏溪深觉感动,可她还是说道:“我当然信你啊,我也不怕他,虽然我并不想走,可是我爹想了个招儿对付他们呢,他怕吴府那些人狗急跳墙拿我的名声做文章才决定让我先离开的,等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不会很久的。” 陆宥真还是不想和苏溪分开,他第一眼见到苏溪的时候就决定让苏溪做他的媳妇儿了。 现在苏溪仍然懵懵懂懂,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开窍了,万一不小心被哪个狼崽子骗走,他要上哪哭去呀。 “苏溪,你是不是也不想离开?”陆宥真打算循循善诱。 “当然喽,可惜不能。”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好呀,怎么了?” “那你可以嫁给我呀,凭陆家的名头,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可不敢得罪。” “嫁给你?”苏溪感觉自己的心“扑通”一声跳进了思芜河里,沉沉浮浮。 “对呀,嫁给我!我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你,对你好,你仍然可以留在四方城,不用离开家,离开你爹娘兄长了。” “可是,你真的想娶我吗?”苏溪觉得不真实,包括上一次陆宥真说心悦她的时候。 “当然,我想娶你。”陆宥真回答的很肯定。 “那,那你真的能娶我吗?”陆家可是名门世家,皇亲贵胄呀,她二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的知府家,却也只是进了一个大坑。 “只要你答应,没有什么是不能的。”陆宥真相信他能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我不想离开我爹娘。” “我无官无职,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回苏府。” “我想住在码头边,思芜河边也可以,我喜欢坐船、夏天还可以摘莲蓬。” “坐船倒是没什么,想住这边的话现在怕是不太容易,我爹健在,不好提分家,我们可以先在这边置办个宅子,隔三差五来小住几日。” “我两个哥哥是要做官的,我想帮我爹料理家里的产业,我原来可有打算招赘来着。” “……”你有点飘啊,苏溪。陆宥真想着,能不离家、能住处随她挑、能入赘、能经商,这条条都像是为那陈掌柜定的。 他说:“入赘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要是想帮你爹,我不拦着。” 苏溪的沉默让陆宥真有些不安,差一点就想改口说:入赘也不是不可能的,反正他爹儿子多,少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好在陆宥真的理智还在,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苏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陆宥真,你娶我吧。” 014、定亲 苏溪原本以为要陆家这样的名门世家接受她这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应当不容易的,她都说服她爹再留半个月了,可没想到陆家的媒人这么快就来了。 一切都非常顺利,苏大老爷和裴氏已经听苏溪说过陆宥真要来提亲的事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仍旧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两人反反复复与那媒婆确认是娶妻还是纳妾,得到那媒婆再三肯定是娶妻,才真的相信了。 老太太是不用说的,孙女能嫁到这样好的人家做正妻,即便嫁的是庶子她也觉得很满意。 而裴氏本就感激陆宥真上次的搭救,一听是娶妻也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一个劲儿向大老爷使眼色,叫他答应。 苏大老爷心中还有些疑惑,虽然苏溪对陆宥真是满口称赞的,但他还是想亲眼见见。 毕竟他走南闯北多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弟他见得可不少,他一点儿都不希望苏溪与那样的人有任何牵连。 陆宥真其实就在苏府大门外,一听未来岳父大人要见他,赶忙整整衣襟就进去了。 他今日特意挑了件深蓝色的锦袍,好显得他稳重一些。 他进了大堂,恭恭敬敬给苏家老太太、苏大老爷和苏大夫人行了礼。 老太太和裴氏瞧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苏大老爷先问了几个日常生活学习的问题,陆宥真都规规矩矩答了,待问道他未来有何打算,是否走科举一途时,陆宥真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不愿欺骗苏溪的父亲,可陆家的一些事情也不是随便就能往外说的,只能模棱两可的说先下场试试看。 苏大老爷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问时,却听见堂屋后面的茶水房里传来苏溪的声音:“爹,你问题也太多了点吧。” 陆宥真这才知道苏家几姐妹都在那茶水房里偷偷看着呢,他转头朝着苏溪的方向咧嘴一笑,刹那千树万树梨花开。 苏家几位妹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笑得这样好看,一时都有些呆滞,心里忍不住的羡慕苏溪。 苏大老爷干咳了一声,对着苏溪训斥了声“没规矩”。 再对着陆宥真的时候,岳父的架子是摆不下去了,干脆不再多问,让裴氏将苏溪的庚帖取来,这就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拿到苏溪的庚帖,陆宥真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他催促着时间快点过去,最好明天就到苏溪及笄的日子,这样他就能把他的苏溪娶回家了。 苏溪与陆府二公子定亲的消息一传出来,惹得四方城一阵热议,光这门户之见就够人们下好几顿饭了。 吴知府父子大约是所有人里最恨这桩婚事的人了,原先定下的计划不能再实施了。 以宁国公在朝廷的地位,十个吴家都不够人家折腾的,对苏家暂时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处处盘剥。 不过吴家父子并没有放弃蚕食苏家的打算,而是决定先观望观望,毕竟陆宥真只是个旁支庶子,他的岳家有没有资格得宁国公府庇护还有待商榷。 而苏家门下的各大掌柜、管事,甚至跑堂的伙计都是喜气洋洋的,陆家的招牌实在好用,以往常在铺子里吆五喝六的人,现在哪个不给他们几分薄面。 陈掌柜听闻消息的时候正与熟客聊天,练习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僵硬了几分。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那日拒绝了之后就该预料到今天,他心里也该早就知道这结局的。 苏家三位公子加一位表少爷都在书院读书,苏溪的事当时发生的很突然,后来又忙着应付吴知府,也没人想起来给他们报个信儿。 如今事情了结,苏溪不仅不用离家,还订了门这么好的亲事,裴氏巴不得告诉全天下,哪里会放过自己儿子,便吩咐管家去报信,顺便给几位公子带些衣服吃食。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苏家三兄弟有些措手不及。 有苏梦的事情在前,苏文钦和苏文瀚都害怕这又是另一个坑,还好苏文海与王煦扬都见过陆宥真,还认真交谈过,得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这才放心了。 于是,各自写了些道贺的话语让管家带给苏溪。 倒是另一件事让三位公子心中愤懑,忍不住在下学后聚在一起吐槽。 “那吴永俊真是欺人太甚,真以为有个当知府的爹就了不起了。”苏文瀚是恨极了吴家父子了,又恨自己书读了这么多,连骂人都不会,不然定骂他们个狗血淋头才好。 “有个知府爹可不是就了不起了。”苏文海眼中泛着寒光,阴阳怪气地说道。 “要不,我们去找那吴永俊,不把他另一只手废了都对不起溪儿妹妹。”苏文钦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他连计划都想好了,绝对不会给家里惹麻烦,他道:“到时候将他绑到偏僻的角落,麻袋一罩,谁能知道是我们下的手。” “这办法好,我这就向师长告假,妹妹定亲,这理由也是现成的。”苏文瀚说完就想走,却被苏文海拉住了。 苏文海说:“两位兄长别急,整个四方城都知道我们家与吴家结了怨,我们这边告假回去,那边吴永俊就被打了,即使手脚利落不留痕迹,他们也很容易想到是我们干的,不如耐心等候几日,反正也快休沐了。” “三弟说的有理,是我太急了,那就再让他嚣张几日。” 好不容易等来了休沐,三兄弟与王煦扬一同回了苏府。 王煦扬来了近两个月了,除了刚开始跟苏家兄弟一道同出同进,等与书院其他学子相熟之后便很少与他们聚在一起了。 是以三人要做什么事时也都很有默契的将王煦扬排除在外,只维持着一般的亲戚关系。 三兄弟回了府,少不得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之后又要拜见父母,接受自家父亲大人的考核。 好不容易走完这些步骤便聚在了苏溪的蓝溪苑,纷纷奉上自己的礼物,中间自然忍不住问了许多陆宥真的事,之后又帮着苏溪骂了吴永俊一通。 苏文钦信誓旦旦的让她瞧好了,必定帮她报仇,惹得苏溪哈哈直乐,直夸自己兄长最好。 015、三兄弟的报复 夜幕降临,四方城的人们大多都准备回家吃妻子准备的热腾腾的晚餐了,而总有些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流连在红灯绿酒的脂粉香里。 思芜河下游的美人巷最是热闹,河边红楼林立,俏丽的姑娘们热情大方,河中花船游舫含蓄内敛,偏偏传出的靡靡歌声引得人想入非非。 寻香楼是美人巷中数一数二的青楼,楼中姑娘姿容出众、多才多艺,是四方城一众富贵闲人最爱去的地方,其中琴、棋、书、画四位美人更是目前最受众人追捧的四位。 吴永俊作为四方城最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在寻香楼有几个老相好怎么让人信服呢? 经过打探得知寻香楼的湘琴姑娘今天生辰,吴永俊邀了几个狐朋狗友要去给湘琴过生辰,苏家三兄弟便将行动的地点定在了寻香楼。 这不,天一黑三人就悄咪咪地溜出了苏府往寻香楼去了。 一入楼,热情如火的姑娘们让这三个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儿很是不适应,害羞的模样惹得一众姑娘好一顿笑话。 不过三人衣着华贵,出手大方,老鸨也只当他们是哪家不知事的贵公子一时好奇来玩玩,并不在意,叫了几个姑娘带他们去了楼上雅间。 一进屋子发现酒菜已经备好,姑娘们拉着他们入座,喂酒夹菜伺候的好不精心,三人都有些不自然,但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苏文钦本就是个豪爽之人,姑娘们的好意他全盘接收,一壶酒下肚,眉头都没皱一下,惹得姑娘们齐齐夸赞。 气氛热络了起来,姑娘们也就越发放得开了,苏文钦借着酒劲儿问清了湘琴的房间,也确定了吴永俊就在那里,三人对视了一眼,苏文海便找了个借口出去查探一番。 屋里的苏文钦和苏文瀚也不闲着,他们开始反灌那几个姑娘的酒,姑娘们哪里料到瞧着小绵羊似的公子竟然跟她们耍起了心眼子。 等苏文海再回来的时候,一地的酒坛子,姑娘们都醉的不省人事了,文钦文瀚两人还在那感叹这些姑娘酒量实在太好了。 “三弟,怎么样?”苏文钦一见他就问道。 “确实在里面,吴永俊带来八九个朋友来,有几个搂着姑娘去了别的屋子,我回来的时候还有三个和他一起呢,而且屋里除了那个湘琴,还叫了七八个姑娘,又唱又跳可热闹了。”苏文海将打探到的消息分享给两个哥哥。 “这么多人?那可麻烦了,要不还是等他们散场,回去的路上再找机会。”苏文瀚提议道。 “那怕是不好等,瞧他们的样子,不到天明怕是不会走,”苏文海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老苏家男人的酒量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和打算盘一样的好。 喝完他继续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那吴永俊张口闭口地要坏苏溪的名声,若不以牙还牙,只打两拳太便宜他了。” “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只要姓吴的不好,我就好。”文钦文瀚知道他们这弟弟瞧着清清冷冷的,可脑子里的鬼主意多着呢。 苏文海将他的想法与计划跟两个哥哥说了,两人都道“好,就这么办”。 然后又仔细商量了各处细节与每个人要做的事,确认没什么遗漏的之后便开始脱外袍。 寻香楼这种地方穿的太平常都没人会搭理你,所以他们特意挑了让人一看就觉得你很有钱的那种衣服。 但要做坏事的时候可不能穿那样的衣服,太容易暴露,所以他们又在锦袍下穿了身不起眼的暗色衣服好方便行事。 为避免有人起疑,苏文钦在离开之前还故意大声嚷嚷“小娘子,我们一起睡觉觉”什么的,让文瀚和文海真心觉得好羞耻,他们不禁怀疑自家大哥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闲话暂不多说,只说三人偷摸溜到吴永俊的房间附近,确认了人还在里头,文钦和文瀚便在附近找了个空屋躲了进去,仔细盯梢。 苏文海另有任务,他独自钻进了寻香楼的后院摸进了老鸨的房间里。 像青楼这种地方,来的客人有什么五花八门的要求都不奇怪,所以为了客人高兴,老鸨这里通常会备着些特殊的药物,这不还真让苏文海在一个箱笼里找到了他想要的。 除此之外,各种道具也让他大开眼界。苏文海还是个三观很正的青涩少年,他并没有多看这些让他觉得很羞耻的东西,拿了几粒药丸就回去了。 苏文钦的身手是三兄弟里最好的,所以由他将药下进了吴永俊几人要的酒里。 不多时,房中原本的歌舞嬉笑声开始变了味儿。 这时就轮到打扮焕然一新的苏文瀚了,苏文瀚猜拳输了,只好由他扮成女子进去搞事情,不然他们关着门怎么让别人欣赏吴大公子妖娆的身姿呢? 最巧的是,他们躲的屋子大约也是哪位姑娘的房间,里头轻纱罗裙、胭脂水粉应有尽有,还省的费时间去别处借了。 苏家人长得都不错,苏文瀚也不例外,他本就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在他两个兄弟的精心装扮下,比起那些个花魁也并不怎么逊色,只是少了些女子的柔媚罢。 苏文瀚在兄弟们难耐的笑声中进了吴永俊的房间。 房里比苏文瀚想象的更为疯狂,四处是衣衫的碎片,吴永俊与他那几个朋友急不可耐地钻在女人堆里,一大堆白花花的肉晃得人眼睛疼。 他胃里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才压下这股恶心之感,正准备敞开门喊几嗓子好把别人引过来,可没想到却先引起了吴永俊的注意。 吴永俊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此时又中了药,早已意乱情迷神志不清了,瞧见眼前出现了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哪里愿意放过,一边喊着“小美人,我来了”,一边朝苏文瀚扑了过来。 苏文瀚吓得拔腿就想跑,可他意识到这也是个好机会呀,于是他开始在屋里四处躲闪,不时还朝吴永俊勾勾手指,抛个媚眼。 等吊足了胃口才装作惊慌的模样大叫着冲出房门,赤裸的吴大公子果然在后面跟着他跑,嘴里还不停地喊“小美人”。 016、我叫江无梦 寻香楼里不论是大堂中坐着的还是雅间里躺着的,这会儿全都出来看热闹了。 楼里的姑娘接待过的客人不知多少,遇到有那特殊癖好的客人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吴大公子这般奔放的,顿时叽叽喳喳指着吴大公子白花花的身子议论起来。 客人们瞧着这一幕面上乐呵的跟同伴们说道:“瞧着,还是吴大公子会玩呀。”心里却不住的唾弃:你要怎么玩在房里玩玩就是了,谁管呀,跑出来是几个意思,这一身的肉谁稀罕看。 当然也有面上不显,内心却极羡慕吴大公子的勇气的,这些人看的自己心痒痒的,干脆找老鸨要了几颗药丸,回屋跟姑娘们较劲儿去了。 苏文钦和苏文海早已回了他们原先的屋子,也穿回了原先的袍子,听见外头的喧闹便知道肯定成了。 他们装作听见了动静出来看个热闹,原本的设想应该是众人都围在吴永俊先前带着的那间房前,可没想到大家都盯着楼下大堂看。 两人狐疑地对望一眼才朝楼下看去,只见赤果的吴永俊先还追着女装打扮的苏文瀚跑,后来就是抓着哪个姑娘就要亲上两口,碰上个反应慢的,衣裳瞬间就被撕了大半。 要不是老鸨见事情越来越不妙让人将吴永俊制住,只怕当众就要上演活春宫了。 吴永俊被人摁着拖走了,老鸨心里气愤他搞事情,面上却还要笑盈盈地收拾残局,又是给各位客人道歉,又是送酒水的,好一番折腾。 “三弟,你这找来的什么药啊,这么厉害。”看完了热闹一回到屋里,苏文钦脸色怪异的问道。 “不知道啊,老鸨屋里找到的。” 苏文海表示他拿的五颗不是同一种药丸,而是将老鸨那里五种药丸各拿了一颗来,正好苏文钦懒得分开放菜里,直接全部塞到酒壶里了,没想到混装的药效这么猛,两人干笑了两声。 “文瀚怎么还不回来?”他们约好办完事情先回这个房间把衣服换回来再离开,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苏文瀚回来。 “不会被人发现了吧。”苏文钦有些担心。 “不会的,吴永俊那屋里的人都被下了药瞧着怕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就不知道是一时的还是一世的,反正他们现在是不可能还有精力去抓人的,而老鸨只会当这是吴永俊自己玩得太过火,把账算吴永俊头上。”苏文海早已分析清楚了。 “那就再等等吧。” 苏文瀚现在在哪里?别说苏文钦苏文海不知道,就连苏文瀚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记得他将吴永俊引出房间,绕着大堂跑了两圈就把人给甩了。 他本来是想回房间与苏文钦他们碰头的,路上却碰到有人认出他是吴永俊追着的那个女子还出言调戏。 他三两下甩了想占他便宜的人,又怕还有人能认出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就想着先绕到后院找身衣服换了再回去。 苏文瀚随便选了个黑屋子就进去了,他点着火折子四下摸索,却发现这是间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是没有衣服。 又见东南角有架梯子,好像是通往上面的阁楼,他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阁楼并不黑暗,正对楼梯的那面窗户大开,明亮的月光照射进来,照亮了大半个屋子,照得那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长。 月下的那个人盘坐在榻上侧头望着窗外,宽大的袍子遮不住他清瘦的身躯,黑亮的发丝散落着,任凭凉风随意戏弄,偶尔端起小几上的酒小酌一杯。 苏文瀚偷入人家屋里本就心虚,看到了主人在,更是不敢出声。他想退走。却听那人的声音传来,孤寂萧索地让人心疼,他说:“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喝一杯?” 他转头望着苏文瀚,向他举起了杯。 苏文瀚怔怔地回望着那人,他看着面前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觉得他眉眼之间诉说的都是温柔,唇畔的浅笑像这月色一样迷人,他觉得自己魔怔了,难不成穿着女装就会有女子的心思吗? 苏文瀚回过神,他吹灭了火折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榻前。那少年请他入座,为他倒上一杯酒,又为他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自顾自举杯喝了,也不管苏文瀚到底喝不喝。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苏文瀚看着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突然觉得这满脸温柔的少年是孤独的,即使屋里还有一个他,屋外还有喧嚣的尘世,可这少年的世界里仍旧只有少年一人。 “你不是寻香楼的人,我没见过你。”少年突然说道,“你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苏文瀚差点都忘了自己穿的还是女装,他想跟少年坦白,却发现少年仍旧自顾自在说话: “以后别来了,要是缺钱用,楼下多宝阁里的东西你随意挑几件去吧,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几千两银子还是能换到了,大约能够你日常所需了吧。 “大堂里的事情我有听说哦,吴永俊那厮不是好人,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的,你跑了是对的,以后离他远一些,知道吗? “像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孩子真的很少见呀,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算了吧,你还是走吧,跟着我也不会有好日子的。 “我叫江无梦,在家排行第二,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好看?” 少年自顾自说着,问了许多问题,却并不期待对方能回答,好像能有个人听着就够了,真是奇怪的人。 苏文瀚想着还有苏文钦苏文海在等着他,心里有些焦急,让他最是尴尬的是那少年还总以“漂亮的女孩子”称呼他。趁着少年说话的间隙,他赶紧说道:“其实我是男的。” 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叫江无梦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的不敢置信,而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温柔的面容变得犹如地狱的恶鬼。 再然后他有些不记得江无梦做了什么让他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时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的女装已经被换掉了。 017、二公子在哪里 四方城是一个相信勤劳就能致富的朴实城镇,除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普通人可舍不得多花冤枉钱去看戏听书。 他们最多在辛劳之余花一个铜板买一碗凉茶坐在路边的树底下和其他人一起聊聊各家各院的八卦,而今日最热的当然要数吴大公子身上那白花花的三段肉了。 吴永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疲软不堪,但对昨晚的事情却没什么印象了。 听得老鸨似夸赞实则极尽嘲讽的描绘了昨晚他的“雄风”,他目眦尽裂,凶狠的想要杀人。 他有没有用药,他自然最清楚,既然他没用,那肯定是有人在害他。 “查,回去多叫些人来,给小爷查,把这寻香楼翻过来也要给小爷我找到那个给小爷下药的混蛋。”吴永俊咬牙切齿地吩咐他的小厮。 那小厮哪敢耽搁,应了声“是”便赶紧跑回府报信。 老鸨本就是个人精儿,一听这话也知道不对劲儿了,她现在可不敢再奢求什么赔偿,不拆了她的寻香楼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会儿既不敢乱夸也更不敢嘲讽,哭丧脸求吴永俊手下留情,吴永俊心里恨极了,哪里管的了她,见人到了就吩咐开始搜查,楼里的人全部集中到堂下挨个儿询问。 可昨日的酒菜已经被收拾掉了,而且苏家兄弟行事的时候刻意将自己打扮的不起眼,人来人往的寻香楼谁不是盯着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儿,哪里会注意几个路人甲。 吴永俊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心里憋的那股气更是火冒三丈。 后来听到手下在老鸨房间里搜出了些药丸,即便心底知道不可能是老鸨做的,也不妨碍他先撒撒气。 他吩咐手下将药丸毁了,又命人打了老鸨与寻香楼所有伺候的人包括在厨房里干活的。 楼里的姑娘有不少是吴永俊的相好,见她们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他没舍得打。 听着老鸨他们的惨叫声,吴永俊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这才带着人回府。 可没想到这一路上的人明里暗里全都在议论他,他甚至能听到这些人在说他屁股上的那颗痣。 这一刻,四方城所有人好像都有了透视眼,目光能穿透他的衣服瞧见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他逃了,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府里,心中的羞愤与恨意之火越烧越旺,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他满心不甘,还不知道等会他爹知道了会怎么罚他呢。 苏府今天没空关注外面的事,家里二公子丢了,他们都忙着找呢。 昨晚事成之后苏文钦和苏文海左等右等都不见苏文瀚回来,他们又不敢找人询问,怕引起别人注意,只能自己悄悄地找。 可他们寻遍了整个寻香楼前厅后院愣是连片衣角都没发现,只觉要糟,赶忙回府找苏大老爷拿主意。 大老爷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对儿子们刮目相看,他不在乎抛弃家业去读书考科举,但他很害怕儿子们读成个五谷不分迂腐无能的书呆子。 如今是真的放心了,他的儿子们有勇有谋,做事周全亦不拘小节,虽然稍显稚嫩,但是苏大老爷心里已经很满意了。 随即,苏大老爷开始帮儿子们细细分析这晚的事情,让他们知晓哪里做得好,哪里还能做得更好,让二人受益匪浅,至于苏二公子,苏大老爷是这么分析的。 他说:“虽然文瀚当时是着女装,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过脸,虽未必都瞧得清他脸,可衣服总有人有印象的。 “寻香楼人多眼杂,想必他也是怕有人发现你们有联系,进而把晚上发生的事联想到你们身上,所以不敢去找你们。 “他没去找你们,就有可能先离开了,可依照文瀚的性格,知道你们等他肯定不会连个口信都不留就走的,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回府。 “那么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仍然还在寻香楼,只不过他被人发现甚至扣押了下来,另一种就是他被人发现然后带离了寻香楼。 “若他仍在寻香楼,那么扣押他的想必不会是老鸨的人。文海说的是有道理的,在那种地方用药助兴的客人很多, “在吴永俊自己神志不清无法解释是不是他自己用药的情况下,老鸨只会以为是他自己用的药,自然也不会怀疑有人陷害,更不用说抓人。 “那么他如果在寻香楼,那一定是客人做的,比如见色起意的人,客人的话就只能在房间里,不会去暗室、密道之类的地方。 “但你们说在楼里没找到人,若是你们肯定每间房间都没有的话,那文瀚肯定就是被带出楼了。” “我扮成送酒的小厮每间房都进去了,甚至连柴房、杂物房都检查过,完全没有文瀚的踪迹。”苏文钦很肯定的说。 “那二哥究竟被谁带走了呢?”苏文海思索着,“我们与二哥日日一起读书,二哥认识的人,我们多半也认识,可我一进寻香楼就查探过,除了吴永俊并没有其他相识的人。” “会不会是谁看上了二弟,想抢回家做妾的。”苏文钦联想到吴永俊的那帮狐朋狗友,想必能和他做朋友的人行事风格也差不了太远。 “大哥,那是妓院,使银子就好了,哪里需要抢人。”文海提醒道。 其实他宁愿如大哥所讲的只是有人见色起意,“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是二哥无意中撞破了什么人的秘密,所以被掳走,或者……灭口。” 说罢,三人都是一阵沉默,还是苏大老爷开了口:“好了,别吓自己,天快亮了,等天一亮,立刻叫府上的下人都出去找,我再派人去查探一下寻香楼暗门之类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发现。” 是以,苏府的这一天就是在寻找二公子当中度过的。 当夜幕降临,城里城外,大街小巷仍旧没有苏二公子的消息,苏家上上下下脸色都无比难看,二老爷和王氏更是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管家一脸欢喜地跑进来说道:“找到了,找到了,陆二公子让人来报信,说已经找到二公子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回来。” 苏家众人这才欢喜了起来。 018、踏青(上)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苏家人终于看到了苏文瀚的身影,见他没病没伤才真正放下了心。 王氏搂着文瀚又狠狠哭了一通,她是真的害怕失去这个儿子呀。 文钦和苏溪几个兄弟姐妹插科打诨与苏文瀚笑闹了一通,这才又将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陆宥真就在一边静静的看着苏家兄妹们闹,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 苏文海大约是看出来了,对苏溪使了个眼色,苏溪立即笑嘻嘻地将他拉进了苏家兄妹的圈子里,并对自己的三位哥哥说道:“这次还要多谢陆家哥哥的帮忙呢,一会儿三位哥哥可要多敬陆家哥哥几杯才是。” 苏家兄弟三人自然没有说不好的,都拍着胸脯表示定要和未来妹夫喝个痛快,苏溪被自家哥哥取笑,闹了好大一个红脸。 苏家的长辈瞧着他们闹,都乐得不得了,随后大家一起用了迟来的晚餐。 陆宥真果然被他几个大舅兄灌了一肚子酒,可即便醉的脑袋都有些发昏了,陆宥真还是特别高兴,一双漂亮的眼眸亮闪闪的。 席间,苏蓉提议明天全家一起去鹿鸣山附近踏青,顺便送几位哥哥回书院。 原本苏家兄弟与王煦扬今日就该回书院的,奈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便向书院那边告了假,现在苏文瀚平安回来,他们自然要赶回书院上课,毕竟考试在即。 苏溪眼睛一亮,因为之前那件事,家里人都不太放心苏溪出门,她最近可一直被裴氏拘在家里,早就想出去玩了,闻言赶忙出声附和。 其他姐妹自然也心中欢喜,连文文静静的小六苏珍也一副很想去的样子,老太太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除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表示还有事情要处理去不了外,老太太、三老爷并几位夫人、小姐都要去。 陆宥真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他晚上干脆就没回去,直接到苏文钦的院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随苏家的马车一起出发。 六月初的四方城还不算热,阳光照得人暖暖的,他们选的地点就在鹿鸣山脚下的,大片青葱的绿地软软的、柔柔的,踩着极为舒服。 不远处还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潭,那里的水甘甜可口,是从鹿鸣山上流下来的。 丫鬟们拿大绒布铺在一棵大榕树下,又摆放了几个垫子供老太太他们坐,各式各样的点心小食摆的满满的,一大家子人吃着聊着很是开心。 可没一会儿,好动的小姑娘小伙子们就坐不住了,说去捉鱼,不一会儿就变成打水仗,文钦文海护着苏云苏珍,文瀚王煦扬挡着苏蓉苏彤,陆宥真只管守着他的苏溪。 苏溪本就是个胆大的姑娘,现在又有陆宥真替她挡着,更是放开了手脚,泼得她几个哥哥湿了个通透。 苏蓉苏云她们也不是好惹的,立即上手替哥哥们报仇,她们泼不到苏溪身上,就干脆直接对着陆宥真,将他淋成了个水人儿。 闹了许久终于是累了,丫鬟伺候着他们回马车换了干爽的衣服,这才又回到榕树下歇息,裴氏笑骂道:“真是一群皮猴儿。” 用完了午膳,老太太是必然要午睡的,可见孙子孙女们还一副没玩够的样子,她也不愿扫兴,干脆上马车睡去了,裴氏和王氏叮咛了孩子们几句便各自去了马车里休息。 三夫人也哄着苏珍上马车睡午觉,三老爷却是不知去哪了,年轻人们三两个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说起来,自从订了亲,陆宥真反而没了和苏溪独处的机会。 每次他去苏家,要么是苏大老爷拉他说话,要么是裴氏总在一边招呼着,再不然就是昨天那样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害的陆宥真想跟他的小媳妇培养培养感情都没机会。 他寻了一棵枝叶茂密的树,带着苏溪爬了上去,这样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也就没人能打扰他们了。 “你这么喜欢呆在树上啊。”苏溪想起了把陆宥真从树上踹下来的那次,打趣道。 “树上不好吗?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人打扰我们。”陆宥真眨巴眨巴眼睛,一直看着苏溪,他的苏溪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他说:“苏溪,你真好看。” “你也很好看。”苏溪红着脸甜甜的回答着,她觉得陆宥真越来越好看了,这几次总是看得她心跳加快。 这大约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蓉儿妹妹,近日可有想我?” 就在陆宥真和苏溪认认真真地互相欣赏着对方的“盛世美颜”时,树下传来了王煦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八卦的火焰在眼中燃烧,陆宥真轻轻地拨开眼前的树枝,露出了树下的王煦扬和苏蓉。 “表哥——”苏蓉红了脸,娇嗔地喊了一声,“妹妹的心意,表哥应当明白的。” “明白,我自然明白的,还记得我才来那天,你坐在凉亭中弹琴,香炉中弥漫着氤氲的烟霞,你是那样的迷人,让我错以为是哪个仙娥掉下凡尘,落在我面前了。 “蓉儿,你是不晓得,我收到你的信时心里有多高兴。”王煦扬一脸痴迷地回忆着当日,他拉起苏蓉的手,紧握在胸前,深情地凝望着苏蓉。 “表哥,表哥,”苏蓉有些害羞,更多的却是激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要知道这些日子,她时常叫自己的贴身丫鬟柳儿往书院里送信送吃食,虽然也有得到回信,可哪有亲耳听见更让人放心呢? “表哥,还请表哥收下这个,这可是蓉儿亲手打的。”苏蓉拿出她打的络子,她设计了好久,上面隐隐约约能瞧出个“蓉”字。 “多谢表妹,没想到表妹的手这么巧。”王煦扬细细端详着这络子,夸赞道,“正好前日得了把上好的折扇,拿这络子配正合适。” 瞧见王煦扬喜欢,苏蓉心里更是高兴,她心思一动,又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未去拜见过舅舅、舅母,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会不会喜欢我。” “日后会有机会见的,我爹娘都是和善人,而且妹妹这样心灵手巧,他们怎么会不喜欢?”王煦扬笑得很是温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两人“哥哥”“妹妹”地腻歪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树上的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纷纷表示自己涨知识了。 019、踏青(中) “溪儿妹妹,近日可有想我?”陆宥真第一次见人家谈情说爱,这才知道情话还能这么说,他决定要好好学学,于是照着王煦扬的样子温柔的说道。 苏溪愣了片刻,又觉得好生有趣,就拿着腔调娇滴滴的回应道:“陆哥哥,人家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 陆宥真之前听苏蓉这样说话时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皱起,可从苏溪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苏溪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可更多的还是觉得好玩儿,拉着陆宥真的手连连叫着“陆哥哥”,陆宥真哪里受得了,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难受。 两人没闹多久,又听见树下有动静,仍旧是王煦扬他们,陆宥真脸都臭了,心里责怪这人干嘛走了又回来。 陆宥真心里不爽,也懒得关注下面两人说些什么,苏溪却推了推他,指着树下的女子让他看。 陆宥真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女子竟然不是苏蓉而是苏云。 苏云不似苏蓉娇憨活泼,自有一番她独特的娴静气质。她低着头,微红着脸,眼角不住地瞄向王煦扬。 “云儿妹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王煦扬手里拿了几张粉色的梅花笺,上面的字清秀工整,的确写得不错。 “是表公子教的好。”苏云的称呼有些过于客气,却也显得出她是个知礼守礼的好姑娘。 只是她练字却不请教自己亲哥哥,来询问二房的表哥哥,这就耐人寻味了。 “云儿妹妹跟蓉儿妹妹一样叫我表哥就是了,叫公子多生分呀,难道妹妹瞧不上我这个表哥?”王煦扬故作伤心。 苏云从善如流地喊了声“表哥”,王煦扬这才笑了起来,他道:“上回你找我拿的那本字帖并不适合女孩子练,这两日我特意去书坊为妹妹挑了一本新的,妹妹看看可喜欢?” 苏云接过字帖,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不知为的是这刚得的字帖还是送字帖的人。 她道:“多谢表哥费心了,云儿一定好好练习,待有了些成果再请表哥指点,希望表哥不要闲我麻烦才好。” “怎么会呢?妹妹的字与那日在院子的那支舞一样美,能得见一次都是我的幸运。”王煦扬目露沉醉之色。 他无意间瞧见从苏云袖口中露了半截的帕子,夸赞道:“妹妹这帕子可是自己绣的吗?很是别致。” 苏云取出那方丝帕,只见丝帕上绣了朵莲花,纯洁无瑕,莲心中有个小小的“云”字,苏云很喜欢莲花,丝帕香囊甚至衣裙上大多绣的都是莲花。 王煦扬爱不释手,口中不吝惜各种赞美之词,甚至向苏云讨要,苏云本就打算送的,只是不想被人看轻了才忍着没拿出来,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将丝帕送予了王煦扬。 王煦扬道了谢,随后又漫不经心的说道:“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老太太和姑母她们是否起身了。” “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表哥,云儿怕是要先回去伺候母亲起身了。”苏云也发觉时间差不多了,怕老太太起来瞧不见她们遣人来找,便提出离开。 王煦扬微笑着送她离开,自己却不急着走,他将苏云的丝帕藏在怀中,然后一撩袍子直接坐在了树底下。 苏溪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吐槽,王煦扬却不离开,可把她憋坏了。 陆宥真倒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王家表兄的本事的,要是他有此人一半的功力,早把苏溪拿下了,还能有那陈掌柜什么事。 树下的热闹仍旧没结束,苏彤一路小跑着过来,大约跑得有些急,小脸红扑扑的,张着殷红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待她稍稍缓了缓才一步步靠近王煦扬,她说:“对不起,表哥,我来晚了,等久了吧。” “妹妹跑这么急做什么,万一摔了我可是要怪死我自己了,”王煦扬一脸心疼地拉着苏彤坐下来,“别说等一会儿了,就是一整天,我也是等得的。” “表哥,”苏彤很是感动,但她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才好,“都是我娘啦,非要拘着我和妹妹午睡,妹妹还想玩来着,闹着不肯,耽误了好久才睡着,害的我娘也睡得晚,我看她一睡着就赶紧出来了。” 苏彤的嗓音一向这样绵绵软软的,听得人很是舒服,王煦扬喜欢听苏彤讲话,这会让他感觉置身在暖暖的阳光下,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那彤儿应该好好睡个午觉才是,要是三婶醒来找不见你怕是会担心的。”王煦扬摸着苏彤头顶顺滑的发丝说着。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想找表哥说说话,表哥这一回书院,又要大半个月见不到了,我想多看看表哥,说几句就回去。”苏彤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委屈。 “是是是,彤儿乖,是我不好,其实我也想和彤儿多说说话的,”他揽了苏彤入怀,轻声哄着。 苏彤虽然比苏云大了两个月,可大约是三老爷三夫人宠的多,养成了孩子气的性子。 苏彤心里是喜欢他的拥抱的,可她心知这样不对,赶紧挣脱他的怀抱。 她红着脸,将准备好的香囊送给王煦扬,她说:“这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绣的不太好,可我想表哥带着它,这样就能时常想起我了。” 荷包做的精致,绣的相思红豆针脚细密,极为漂亮,可见苏彤的女红学的是极好的。 王煦扬很是高兴,对苏彤夸了又夸。 苏彤也是担心她娘醒得早会发现她不在,所以送完了香囊便又小跑着回去了。 王煦扬的心情明显好得很,他把香囊放鼻尖闻了闻,又把玩了片刻才收进袖笼里,而后悠哉悠哉地回去了。 躲在树上看了半下午的戏,苏溪和陆宥真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都被颠覆了,没想到书香门第的王家竟会有这样不要脸的子孙。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不行,我得去告诉我娘。”苏溪很是愤怒。 这王煦扬真不是东西,竟然同时勾搭她三个妹妹,那会瞧着苏彤走后他还坐在树下,很是担心会不会见到苏珍过来。 她还想要是这混蛋连苏珍这样十岁的小女娃都不放过的话,她一定会先扇他两个耳光的,好在这事并没有发生就是。 020、踏青(下) 苏溪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娘。她原本是要说的,可是在她路过二房的马车时,她听见二夫人王氏正教着苏蓉“如何抓住表哥的心”,她更是生气,这哪是做娘的该教的东西。 而当她进了大房的马车时,她娘并不在,只有苏云与她的丫鬟心儿在做着嫁进王家的白日梦呢。瞧见苏溪,两人都是一阵尴尬, 苏云赶紧上前拉着苏溪的手恳求道:“好姐姐,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可好,千万别告诉母亲。” 苏溪心里有气,可她觉得苏云也是被欺骗的,一时软了心,她说:“五妹当真这么想嫁给王煦扬?” “我……王家表哥人好又有才学,我不像二姐姐有这么好的命,能得到陆二公子这样优秀的人的喜欢,妹妹心知自己攀不上那样的人家,可妹妹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 “表哥家世虽好,却也不是我攀不起的。二姐姐,你就当帮帮妹妹吧,表哥待我很好,我是有机会的。” “他若真对你好,就该禀明家里,找媒人来提亲,而不是……而不是……”想到树底下王煦扬的嘴脸,苏溪有些说不出口。 “哪能这么快,他整日待在书院里,半个月才休沐一次,功课紧的时候还回不来,见面的机会太少了,若是多给我些时间,叫他知道我的好,他定然会来提亲的。”想着这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的欣赏,苏云信心倍增。 “可是,我可听说二婶说要把三妹妹许给王煦扬呢。”苏溪不忍心一下子全告诉她,只能一点点试探着。 “我知道,三姐和四姐都有心思呢,可妹妹觉得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二姐姐,你不要管好不好,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亲自跟母亲禀明。” “可你们都是一家姐妹,要是为了一个那样的男人伤了和气,多不值得。”苏溪还想劝,苏云却是铁了心要嫁王煦扬。 不过她也向苏溪表明态度,她说:“姐姐放心,我知道的,如果表哥最后选的不是我,我一定会把他忘了的,绝不会为此伤了姐妹情分,更不会做出有辱苏家门风的事情。” 苏溪无奈,只好答应不会告密。 可她的心情却并不见好,以至于苏文钦他们来邀她出去玩儿都没什么兴致,苏文钦不解,陆宥真却是知道缘由的,他向大舅哥告罪,谎称是自己刚刚惹得苏溪生气,他现在得哄哄,让苏文钦他们先去。 看苏文钦等人走远,陆宥真才靠近苏溪,小声问道:“怎么了?伯母说什么了?” “我没告诉我娘,”苏溪摇摇头,“刚刚我遇见五妹妹了,她说王煦扬就是她要抓住的幸福,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该不该帮她瞒着。” “那她知道你三妹和四妹的事吗?” “知道,可五妹妹是不管不顾了,怎么说都听不进去。可恨的是那王煦扬,难不成他一个人还想娶三个不成。” “溪儿,五妹既然知道,想必她也有她的想法,虽说不妥当,但是人嘛,总要争一争,争出个结果才会服气的。” “难不成你觉得她做的对?”苏溪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是不是也想多几个小娇娘给你献献殷勤?” 怎么就扯他身上来了?陆宥真赶忙摇头,道:“怎么会,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那还差不多。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就这么看着吗?都是自家姐妹,谁受伤都让人难受。”苏溪厌厌地。 陆宥真看着有些心疼,他道:“你也不用难过,其实我觉得你这些妹妹也不一定都非王煦扬不嫁的,那王煦扬长得好、家世好、又会说话,一般的小姑娘哪里招架的住。 “即便知道都是些哄人的话,心里也是不舍得放开的,可如果有其他优秀的小郎君出现,没准她们就不会把心思放在王煦扬身上了。” 苏溪眼睛一亮,赞道:“你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回去我就跟娘说,让她替五妹好好找找,还可以让哥哥们帮忙,他们这么多同窗,想必也能找出几个优秀的小郎君。” 苏溪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有了办法,又恢复到原先开朗的模样。 可陆宥真心里还是不满意呀,好好的踏青,还以为能多和苏溪独处一会儿,培养培养感情,哪晓得会碰上这样的事,害他想了一夜的情话都没能说给苏溪听。 “溪儿,我难受。”陆宥真严肃地说道。 “嗯?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呀,哪里难受?”苏溪疑惑。 “这里,”陆二少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难受。” “好好的怎么就难受了呢?我去给你叫大夫。”她说着就要走。 陆宥真又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自然不会放她走,他拉起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不用大夫,溪儿给我揉揉就好了。” 苏溪哪还会不知道这货在装病讨福利呢,小眼珠一转,变掌为爪,挠的陆宥真心里麻痒痒的。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陆宥真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的苏溪娶回家啊。 瞧着眼前笑得灿烂的苏溪,陆宥真一把抓住她不停作乱的手,晦暗的双眸紧紧盯着她,他哑着嗓音喊着苏溪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苏溪感受到他与以往不同的情绪,心里有些乱糟糟的,有害怕、有紧张、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觉得那像是一个黑洞,可以吞噬她的一切思维,她瑟缩着,全身蹦的紧紧的。 陆宥真怕吓到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并没有再做什么,他也没想要做什么,反正他们已经定亲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与他的苏溪做些爱做的事情。 他只想让苏溪知道他是男人,是她的未婚夫,而不是像苏文钦一样的哥哥。 眼见效果不错,陆宥真放开了苏溪,又恢复了往常的慵懒的样子,他笑着对苏溪说:“溪儿,你好像还没送过礼物给我,那王煦扬一天就收到三份了。” “礼物啊,”苏溪的小眼神乱飘,就是不看陆宥真,她还是没回过神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都想要,要不,你先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啊,可我绣活儿不好诶,”苏溪有些为难,比起拿针线,她更喜欢打算盘,噼里啪啦地多响亮。 “你不是在学着绣嫁妆吗?”他可是听说了的,自从订了亲,裴氏就请了绣娘来教她绣活儿,“你给我做一个吧,不管做的怎么样我都会喜欢的。” 苏溪想着箩筐里被她弄得一团糟的丝线,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临近傍晚,意犹未尽的一大家子人启程回去了,苏家三兄弟与王煦扬则赶往书院,一天的热闹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021、逛庙会 七月七乞巧日,又被称为女儿节,是女孩儿们最盛大的节日。四方城的姑娘们会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去参加庙会,去月老祠许愿,去思芜河边放莲花灯。 苏家姐妹也不例外,苏溪最是高兴了,一大早就穿上了新衣,要不是裴氏拦着,只怕这会儿就要跑街上去了。 因是节日,书院也有一日假,放各位学子回家好陪陪自己的姐妹或女儿们(科举之路艰辛,三四十岁还未有尺寸功名的读书人在鹿鸣书院也不少见,当然书院也有一些不问功名,醉心学问的研习者,坚持“活到老学到老”的理念,他们早已成家,有妻女也很正常。) 所以苏家兄弟与王煦扬这会儿都在家,四人并几姐妹都在老太太院子里陪老太太唠家常。 老太太一生算是富足顺遂的,如今子孙环绕膝下,她也没什么多的想法,只求平安康健,能看着这些孙子、孙女都找到个好姻缘。 大孙女苏梦她是没办法了,前些日子苏梦回来过一次,瞧着往日精神的人儿,如今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惹得她抹了不少眼泪。 她有心责怪王氏,可看王氏也哭的伤心,满心后悔,她就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只好私下里给苏梦一些银子,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孙子们都要参加科举,媳妇们把希望都放在高中之后好娶个官家女儿上。 苏溪是个好的,找了个家世好、长得俊、人也温柔的陆宥真,她见过那孩子几次,对苏溪好,有什么都能想着苏溪,老太太觉得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其余的苏珍太小,就苏蓉苏云她们,老太太与媳妇们已经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了,挑了不少四方城年轻优秀的后生出来。 只是碍于苏家的门第,大多都只是商户子弟,王氏并不满意,有那为了和陆家攀上关系的官员想与苏家结亲,可推出来的儿子大多也只是吊儿郎当的嫡次子或者不成器的庶子,老太太看不上。 好在裴氏经过苏梦的事情是想明白了,门不门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个能看重自己媳妇的,所以她相中了老太太推荐的一个后生。 那后生姓刘,叫刘更生,是老太太一个拐着弯的表亲家的孩子,家在四方城外的刘家庄,有田有地,在四方城里还有个铺面做了些小本买卖。 家里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那后生是家中独子,勤快能干,农忙时能下地干活,农闲了就来城里铺子上帮忙。 裴氏准备说给苏云,可苏云还打着王煦扬的主意呢,如今还没争出个结果,她哪里肯放弃,于是推三阻四地不肯与人家相看。 苏溪当时虽然没将事情告诉裴氏,只是含沙射影地提了提赶紧给苏云找婆家的事。 但裴氏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不是得了什么确切消息,苏溪哪里会管这些,她暗暗观察了苏云,多少知道了些她的心思。 裴氏和王煦扬并没有太多接触,只是她仍然还记得当初苏云苏蓉苏彤三姐妹为了王煦扬在院子里胡闹的场景。 心底很不愿意苏云和王煦扬走的太近,这才积极地撺掇老太太给孙女们选夫婿来着。 今天乞巧节,正好这些小女娃都要上街,裴氏交给了苏溪一个光荣的任务,就是要带着苏云去那刘家在西市的铺子,那铺子卖的都是他们家自己做的酥糖。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时分,苏溪随意扒拉两口就说吃饱了,她可打算留着肚子去庙会吃好吃的,苏蓉她们也差不多,都盼着出门呢。 大人们瞧着她们猴儿急的模样,直觉得好笑,只好多多叮嘱几个做哥哥的照看好妹妹们,就放她们去了。 陆宥真已经在苏府外等了好一会儿了,见苏溪出来赶忙跑上前。 见到陆宥真,苏溪也很高兴,可她还瞧见陆宥真身后跟着个穿粉衫戴帷冒的小姑娘。 苏溪眼神一扫,陆宥真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忙给大家介绍道:“这是我七妹妹怡宁,她也想逛庙会,我便把她也带来了。” “怡宁见过各位哥哥姐姐,”陆怡宁拉开帷冒露出一张小巧可爱的苹果脸,她微微一笑,给大家行了个礼,“怡宁还从未参加过庙会,今日央二哥哥带我来,希望不会打扰到大家。” 陆怡宁看上去比苏珍要大一点,气质文静,但眼神却灵动无比,对苏家人充满了好奇,她礼数周全,说话也温柔和气。 苏家兄妹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等名门贵女,顿时觉得什么员外小姐,知府千金的在陆怡宁面前都弱爆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的风范。 苏文钦苏溪他们都手忙脚乱地,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还礼。 只有苏文海还算冷静,他拱手回道:“陆小姐客气了,我家几位妹妹都是爱热闹的人,能多个陆小姐这样的伴儿,她们高兴还来不及。” 陆怡宁听了显然很是高兴,陆宥真又为她介绍了苏家兄妹和王煦扬,她也都一一行了礼,却并不多话,只在对着苏溪的时候略显亲近几分。 众人上了马车,往庙会的方向赶去,陆怡宁有心与苏溪交好,便上了苏家姐妹的马车,与苏溪坐在一起。 苏家姐妹因为陆怡宁的到来有些拘谨,不过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苏溪苏蓉也都是活泼的性子,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 苏溪几人年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庙会,已经熟悉的不得了了,见陆怡宁是第一次来,便你一句我一句给她介绍起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来,不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陆怡宁的帷冒在车上就拿下来了,原本下车的时候还想带着,可苏溪她们都劝她别带了,陆宥真也说带着不方便玩儿,陆怡宁这才没有坚持了,只是看着人来人往的庙会,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几个姑娘沿着街一家摊子一家摊子地逛,见了什么好玩好吃的都想买,哥哥们只好跟着付钱提东西。 逛完一条街,苏文钦几人皆抱了一怀的东西,珠花胭脂,糕饼糖葫芦应有尽有。 好在他们早有经验,安排了几个小厮在街尾等着将东西先带回去。 陆怡宁跟着苏溪逛了没一会儿就被眼前各种新奇玩意吸引了,在苏溪看来很平常的东西都是她没见过也没尝过的,便再没有关注她的帷冒和行人了,一门心思跟着苏溪她们逛街,到最后发现她买的竟然是最多的。 她瞧着陆宥真手里堆成小山的那些小玩意儿,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宥真却不在意,看着这个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妹妹玩的这么开心,他也是高兴的,随手招来在暗处跟着他们的陆丰,让他将这些先送回去了。 022、苏云相亲 月老祠就在街尾,处理完战利品,姑娘们决定进去许个愿。 今天的月老祠人格外的多,大多是像苏家姐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或者是苏家兄弟那样陪着家中姐妹来的。 陆宥真这一行五个英俊的少年郎一进月老祠就感觉到无数热辣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徘徊,姑娘们含羞带怯,眼睛却直勾勾地瞧着他们,更有大胆的直接报了家门约他们去提亲。 五人慌忙而逃,不敢再进了,苏文钦就觉得怪了,往年来的时候,虽也有姑娘偷看他们然后悄悄塞个香囊什么的,却从不像今年这样如狼似虎,今年是怎么了? 他想着就问了出来,苏文海一听默默地看了王煦扬和陆宥真一眼,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离他们俩远一点,上次就是因为跟他们一起才被堵街上的,以往他独自上街的时候从没被堵过。 陆宥真不进去了,还拉着不让苏溪进,他可看到里头除了那些小姑娘还有她们的哥哥,刚刚就发现有些在瞧着苏溪发愣的,他才不放苏溪自己进去呢。 反正苏溪都有他了,拜月老这种事也没什么必要的吧。 他哄着苏溪去了不远处的思芜河边,河边更是热闹,满满的都是人,有斗诗的、有放灯祈福的、还有杂耍表演的、更有在河中泛舟的,看得苏溪一阵眼热。 “怎么样,热闹吧,是不是比去月老祠好玩?”陆宥真一脸讨好。 “哼,热闹是人家的,我既没有灯,也没有船,不好玩。”苏溪还气他不让她进月老祠呢,明明被吸引得不得了,嘴上却不肯承认。 “哎呀,灯也有,船也有,我都准备好了的,”第一次和苏溪过乞巧节,陆宥真可是有很认真准备的哦,“我一早就让陆丰把画舫准备好了,你是想现在去,还是等你妹妹许完愿一起去?” 她想现在就去,可是吃独食是不好的,于是苏溪拉着陆宥真往回走,她说:“我们赶快去找他们,早知道有船就晚些再去月老祠了。” 陆宥真是希望能带苏溪先上船多享受享受二人世界的,奈何苏溪不懂他的心意,他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慢慢来了。 两人快到月老祠前时,看到了苏云,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摸着墙角走,苏溪一看就知道八成又是约着偷偷见面了,她不想听妹妹的墙角,却又不放心,想想还是拉着陆宥真跟了上去。 果然,角落里站着的正是王煦扬。 “表哥,”苏云轻轻喊道,话音还没落就被王煦扬抱进了怀里,苏云随意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任由对方抱着。 这个发展的有点快吧,踏青的时候还在保持距离,现在竟然就抱上了?他都还没抱过苏溪,明明他们先定的亲。陆宥真有些心酸,眼巴巴地看了眼苏溪。 苏溪丝毫未觉,直直地盯着那两人,漂亮的柳叶眉拧成了八字型。她想起来了,裴氏让她带苏云去刘记的酥糖点心铺子见人来着,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苏云与王煦扬并没耽搁太久,诉了两句相思便分开了,等苏溪和陆宥真赶到月老祠门前时,众人都在。陆宥真便邀请大家一起去画舫上放灯,众人自然没有不愿的。 苏家有很多货船,却没有游船画舫,一到这种节日,平日里在租的画舫不是东家自己要用,就是被各大家族的公子哥儿订下了,苏家纵然有的是银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能租到。 所以往年他们都只能在河边放灯。 众人没走一会儿,只听苏溪说道:“五妹,那边有家点心铺子诶,我们买些点心去船上吃好不好?” 苏云不觉有异,点头道“好”,两人手挽着手向那边的铺子走去,陆宥真不放心,于是跟苏文钦说了地点,让他们先过去找陆丰,自己则跟着两姐妹去买点心。 点心铺子不大,也就半个金玉坊的样子。 一进去就能瞧见柜台后面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皮肤略黑,呈小麦色,一双大眼乌黑锃亮,逢人便笑,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很是叫人有好感。 柜台前有个大婶儿很是厉害,要了两斤芝麻糖,称完了却死乞白赖说少了,硬是多拿了两块儿走,那少年也不恼,送入离开的时候还笑呵呵地说“欢迎再来”。 边上有个老婆婆,一瞧这掌柜的好欺负,于是也效仿那个大婶儿想多拿两块儿,少年却是不肯了。 那老婆婆顿时就哭天喊地骂他是个黑心的,给人缺斤少两,引得周围人纷纷围观。 少年一听便放下脸来,他朗声道:“我刘家在此开了二十多年的酥糖铺子,从不缺斤少两糊弄人,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拿你自己家的称来我铺子里称,要是少一分一毫,我十倍赔偿。” 那老婆婆听了却不依,嚷着:“刚才那小妇人的糖你就给称少了,被她发现才添了两块给人家,我亲眼看见的。” 少年有些无奈,他道:“刚才那是八宝胡同的杨家大婶儿,早年丧夫,前些年服兵役的儿子又死在边关的战乱里,儿媳改嫁,只剩她一个老妇人带着七岁大的孙子艰难度日。 “她平日靠给大户人家帮厨跑腿儿挣些钱,刚刚替那大户人家来买芝麻糖,想买两块儿给自己孙子又没有钱。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罢了。” “可您瞧瞧您这一身儿,”少年指了指那老婆婆的穿着,“您可不像买不起两块糖的人呐,咱们小本生意,凭的是良心做事,您这样做良心不会痛的吗?” 那老婆婆没想到是这样,瞧着周围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的,哪里还好意思要糖,灰溜溜地走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掌柜可真不错,心善却有原则。”苏溪满口称赞,旁边的陆宥真脸都黑了她也没注意,拉着苏云嘀嘀咕咕咬耳朵。 苏云可算是知道苏溪拉她来这儿的目的了,她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这刘更生长得不算俊朗,却自有一番少年郎的爽朗干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倘若没有王煦扬,她想她应当会为这少年的风姿所折服吧。 最后苏云还是在苏溪的劝说下进了铺子,与那刘更生通了姓名。 刘更生明显是早就知道苏云会来的,听她报了名字,刚才还能言善道的少年红着脸、挠着后脑勺,半句话也说不出,最后麻溜地将铺子里每样糖都称了半斤递给苏云。 人见过了,糖也有了,三人这才往画舫走去。 023、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陆宥真的画舫竟是二层的(对,这就是陆宥真的画舫,还是众人见到陆丰时才得知的),船身并没有过多的装饰,与其他画舫无异,里面却布置得非常精致。 桌椅板凳皆用料上乘,做工考究,连茶壶杯子都是京中御宝阁出品的,据说要上千两一套,饶是四方城首富之家出身的苏氏兄妹也忍不住暗暗咋舌。 苏溪三人上船时,众人已经欣赏完画舫了,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等着他们回来好开船。 苏文瀚一见陆宥真过来,说道:“以后我要是还听见谁说我们苏家是四方城首富,我一定要叫他来看看陆兄这画舫,啧啧,陆兄是真人不露相啊。” 陆宥真微微一笑,他看着苏溪说:“苏溪说她喜欢坐船,我才定做了这画舫,想着以后游湖什么的都方便,前些日子刚刚送过来,有些布置还没来得及完成,待以后全部弄好了再请大家一起游湖。” 听他这么一说,几姐妹无不羡慕地看向苏溪,苏溪看了眼陆宥真,脸一红躲进他后背,暗暗戳他腰子,嘀咕着也不提前告诉她什么的。 苏珍还不大懂这些,她一眼就瞧见陆宥真手里提着一溜串的纸包,问道:“陆哥哥手里的是糖吗?珍儿想吃糖。” 陆宥真将纸包递给了陆丰,让他都拆了装盘。陆丰一连装了十来个盘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你们这是去打劫糖铺了吧。”苏蓉瞧着这阵仗,揶揄道。 “才不是呢,这你们得谢谢五妹妹,要不是……” 苏溪没说完就被苏云打断了,她抢着说道:“我进了铺子瞧着这些糖做得精致香甜,就一样来了半斤。” 苏溪瞥了一眼王煦扬,最终还是没有戳穿苏云,而陆宥真只是半个知情人,他自己还有点儿蒙呢。 众人说说笑笑好一阵闹,陆宥真却觉得有些烦闷,独自上了二楼。 这次苏溪总算是自己察觉到了,不等她家三哥使眼色,她就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一上楼就见陆宥真倚着栏杆,他面无表情,侧着脸眺望远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你怎么了?”苏溪走过去,轻轻地问道。 “苏溪,”陆宥真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转过头看她,“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你喜欢我吗?” 苏溪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陆宥真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了。 她会答应嫁给陆宥真不就是在她需要有一个婚约的时候出现了个陆宥真,还应了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吗? 是这样吗?苏溪的内心并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她喜欢陆宥真吗?苏溪很茫然,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呢? 她三个妹妹想方设法的想嫁给王煦扬,可她不觉得那就是喜欢。 府里曾传扬着二叔二婶生死不弃的传奇故事,可她看不出来二叔二婶之间究竟与别的夫妻有什么不同。 她想到那日,答应嫁给陆宥真的那日,她站在思芜河边,看着画舫里年轻的小夫妻,举杯对饮,眉眼间总是笑意盈盈,仿佛只要眼前的人在,世界就在,大约这才是喜欢吧。 她又想到她三叔三婶,三叔跟她爹一样,很忙,可每次回家来总是要先问问三婶“今日过得可好”,三婶也总是看着三叔道声“今天辛苦了”。 即便是在老太太的松鹤堂不方便说话,两人也总是先对视一眼,再微微一笑。 过去的苏溪不懂,现在她有点明白了,那眼神叫喜欢,笑容叫爱。 她喜欢陆宥真吗? 苏溪想:陆宥真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每次看到她,他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眼中装满了她,嘴角是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而她对陆宥真,苏溪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很依赖陆宥真,有什么事总会不自觉去找陆宥真。 她见到陆宥真也会很开心,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可她也得承认她对陆宥真不及陆宥真对她的万分之一。 苏溪有些难过,她觉得对不起陆宥真。 她望着眼前这个很喜欢很喜欢她的男人说:“对不起。” 曾经她觉得像她爹娘那样相敬如宾的婚姻就是最好的了,可她遇到了陆宥真,得到了一颗心,就注定他们做不了相敬如宾的夫妻。 陆宥真听着这声道歉,心中一颤,他此刻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要问出来,他害怕苏溪会说不喜欢,害怕苏溪反悔不嫁给他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挽回,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听着苏溪说:“对不起,陆宥真。以前是我太傻,我总看不清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喜欢。 “我刚才想到了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可我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瞧着苏溪的眼泪,陆宥真只有满满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他喃喃道:“我怎么会怪你,你是我辛苦求来的,我怎么会怪你。” “陆宥真,”苏溪仰起头,趴在他怀里仰望着他,认真而坚定地说:“我喜欢你的,虽然现在没有你喜欢我这样喜欢你,可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傻瓜,”陆宥真笑了,如这河中摇曳着烛火的莲花灯一般幸福。 “今天那酥糖铺子是怎么回事?”陆宥真可没忘这事,“你竟然还对别的男人赞不绝口?” “你就为这个生气啊,还走了一路都不理人,”苏溪还以为他突然不想喜欢她了才这样的呢,害她心里怕得要死。 “那刘掌柜是我娘给五妹相的对象,五妹不肯去相看,这才借今天这个机会叫我带她去的,我夸他还不是为了让五妹妹对他印象更好一些。你别生气嘛,我以后再也不夸了行不行?” “好啦,要我不生气也行,”陆宥真还挺享受被苏溪哄着的感觉的,“你欠我的香囊什么时候能给我?我等了一个月了。” “香囊啊——”苏溪心虚的不得了,苏溪的手嘛,要它打算盘没问题,要它舞刀弄枪也能凑合,可让它拿针真是难为它了,那个香囊现在还只是一块布躺在针线篓子里呢! “快了快了,你再等几天嘛。”苏溪下定决心,回去就跟绣娘好好学。 “那我还要个帕子。” “好。”苏溪咬咬牙应了,反正学会了之后,绣一个和绣两个也没什么区别。 “陆兄——溪儿——已经到河中央了,快下来放灯呀。”楼下有人喊道。 “来啦来啦。”苏溪挣脱了陆宥真的怀抱,拉着他下了楼。 看着自己放的灯稳稳地一路向下飘去,苏溪觉得今年的乞巧节过的最开心了。 024、陆宥真亲她了? 努力了小半个月,苏溪总算是绣出了一个荷包,姑且不论绣的怎么样,至少是已经有了成品了,这足够苏溪自豪半天。 苏溪瞧着她的成果,喜不自禁,立刻吩咐香草去陆府传话,邀陆宥真傍晚去思芜河游湖,那股得瑟的劲儿,香草香兰都觉得没眼看。 裴氏忍不住戳她脑门:“没出息,绣出个香囊就得意了?天天想着往外跑,我得让你爹去给你请个教养嬷嬷,好好学学规矩才行了。” “啊?还要学规矩啊?”苏溪苦了脸,“娘,你从前都没让我学过这些的,你不是说随我开心就好的吗?” 裴氏搂着自家小闺女说道:“以前只想着给你找个婆婆和善,家境相当的婆家,有你爹和你哥哥在,谁敢欺负你。 “可现在你是要嫁到陆家去的,那次去陆家你也瞧见了,不要说陆夫人,就是端茶送水的丫鬟也是极懂规矩的,你若是还莽莽撞撞,不得被人家笑话了。” 裴氏说着又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苏溪:“你也该学着长大了,陆府与咱们家的差别大可大着了,咱们家就算是有泼天的富贵也及不上这些天潢贵胄半分,以后你嫁过去就只能看你自己的了。” “我晓得的,娘,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的。”苏溪笑笑,她虽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可她向来极有想法,只要她愿意去思考,总能做出些让人惊叹的事情。 裴氏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说,让人摆了午膳。 吃过饭,苏溪小睡了片刻就带着香草香兰两人出门了,她们先去了金玉坊。 自从苏溪订了亲,裴氏就不让她像往常那样天天出门了,更多的时候都是陈掌柜自己处理铺子里的事情,然后汇报给苏溪,就像裴氏打理她嫁妆里的铺子一样。 苏溪进了金玉坊,伙计们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就把她引到了二楼雅室。 陈掌柜并不在,小伙计说是去了别的铺子巡视。苏溪点点头并没说什么。 陈掌柜躲她已经躲了很久了,除了每月必要的汇报,苏溪就没怎么见到过他。 就像今天,她明明有提前说过会来的,陈掌柜还是不在,只把最近的账册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供她查阅。 苏溪也不是过去的苏溪了,管理十来个铺子的账已经难不倒她了,更何况陈掌柜已经做得很完美了,她只用稍加查验一番即可,所以做起来速度很快。 赶在傍晚前处理好所有事情,苏溪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河边。 时至盛夏,天气炎热,即便到了傍晚在晚霞的照耀下依然有些燥热,不过夏天有夏天的好处,粉嫩的荷花,翠绿的荷叶,还有清新的莲蓬,轻轻晃动在湖面上,叫人的心也忍不住随着摇晃。 这次苏溪约的地方在思芜河的最下游,由思芜河的一条分支汇聚而成的一片荷塘,苏溪找到了那只小船,陆宥真已经来了,他坐在船头,拿着一蓬莲,耐心地剥着莲子。 苏溪笑嘻嘻地跑上船,震得小船直晃悠,陆宥真没注意,晃了个趔趄,手却飞快地抓起刚剥的那一兜子莲子。 “调皮。”陆宥真亲昵地刮了她的鼻梁,将那兜莲子都塞给了苏溪。 苏溪吃了两个莲子,清甜的香气仿佛能驱赶夏日的燥热,她又喂了两粒到陆宥真嘴边,陆宥真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莲心的苦瞬间蔓延了整个口腔,但他心里是甜的。 自从乞巧节之后,苏溪真的变了,他能从她眼中看见对他的情意,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船儿小,香兰香草和陆丰就被留在了岸边,陆宥真拿着浆慢慢划动着小船,苏溪躺在船里,头枕在陆宥真的腿上,吧嗒着小嘴吃着莲子,时不时也喂陆宥真几粒。 小船儿穿梭在荷叶间,一派悠闲宁静。 “这个给你。”苏溪掏出她绣好的荷包递过去。 “绣好了?”陆宥真很开心,他接过荷包仔细瞧了半天,问道:“你这绣的是什么?”又是方块儿又是圆圈的,圆圈下面还有根棍子,难道是伞?为什么要绣个伞给他? “荷塘呀,这个是荷叶,这个是荷花,这还有莲蓬呢,你看这,这是只小船。”苏溪说着又认真地问他:“难道你不觉得和我们现在这样很像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陆宥真哭笑不得,原来圆圈是荷叶,方块儿是小船,三角的是荷花,还有绿点点的莲蓬,他懂了。 “嘻嘻,我给你系上吧。”说着就要将荷包系在陆宥真腰带上。 “不用了吧,”陆宥真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总以为不论再怎么不善女红至少能绣出个样子来的吧。 他有几个妹妹就是这样,说是女红不好,可也绣花是花,绣草是草的,苏溪这绣的,这带出去要是被他那些手下看见怕是要威严扫地了。 “你不喜欢?”苏溪瞬间就垮了脸,委屈巴拉的。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你做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陆宥真不想带着,可他也不想让苏溪难过,他想了想说:“我想将这个香囊挂在寝屋里,这样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它,就像看见你一样。” “不正经。”苏溪嗔怪道,她知道她绣的东西什么样儿的,也没真打算叫陆宥真带着出去给人嘲笑,只是想逗逗他罢了,没想到却被他调戏了一番,闹了个大红脸。 陆宥真闷声发笑,他爱极了苏溪这副害羞的样子,真的好想立刻把她娶回家呀,天天都能看着。 陆宥真捧起她缩成鸵鸟的脸,缓缓靠近,少女的芳香混合着莲子的清甜,让他心神向往,难以自持。 他擒住她的唇,辗转允吸,他爱极了她嘴里甜腻的味道,怎么都尝不够,他是贪心的,尝了一点却还想要更多,搂着少女腰肢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 陆宥真亲她了?苏溪脑子里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陆宥真再大骂一句色狼,可她不想,她已经沉沦在这温柔而甜蜜的亲吻中了。 她搂过陆宥真的脖子,一点一点学着他的样子,啃食他的唇。 025、谁中了? 自那日游湖之后,真溪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灼热的犹如这夏日的烈阳,叫人难以直视。 不过好在陆宥真不是那莽撞胡来的人,虽偶尔亲亲小嘴拉拉小手,讨些福利,再多的却是绝不肯越界的,只是越来越期盼明年的到来。 就这样到了九月,院试开考的这一天。 考场设在府学,一大早待考的学子就等在门前。 年纪小的不过十来岁,多半是师长让他们来试试场的,年纪大的已经胡子一大把了,苏溪忍不住吐槽道:“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秀才也没考上,竟然还在坚持。” 裴氏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 裴氏和王氏都来了,坐在府学前一个茶馆里,这次苏文钦和苏文瀚都要考试,由不得两位夫人不担心,两人絮絮叨叨地清点着给儿子们备好的用具吃食,明明在家已经点了好几遍了。 兄弟几人都很无奈,拦不住只好老实听着,苏家兄弟与王煦扬皆立在一旁,几个妹妹帮着裴氏王氏清点东西,气氛一度很诡异,连苏文钦这个耐不住清静的都默不作声,可见他们是有多紧张了。 眼见要到时间了,陆宥真才晃晃悠悠地走来,脸上还带着一副慵懒的笑意,他如往常一般与苏家众人打了招呼,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真让人很难记起他也要考试。 “宥真来了,东西可曾带齐?”裴氏是很喜欢这个未来女婿的,知道他姨娘已经不在了,怕下人准备不周全,进了考场受罪,私下里也替陆宥真准备了一份,昨日就送去陆府了。 “伯母宽心,我都带着呢。”陆宥真指了指陆丰手里的包袱。 “瞧陆兄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啊,这是成竹在胸了呀。”苏文钦有些羡慕,他昨夜紧张地睡不着,还去苏文海房里找他聊天,被三公子赶了出来。 陆宥真笑笑不说话,他又不指着这个光宗耀祖,考不考得上对他来说无关痛痒,自然不会紧张,只是这么不上进的话不好当着岳母大人的面说。 众人又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给应考的儿郎们,就听人说开始进考场了,于是拿着准备好的包袱随着人流进了府学大门。 再见已是三日后,考试一结束,学子们陆续出了考场,有些体质差的直接倒在了门口,苏家三兄弟还算好些,但也都脸色发白。 当朝的科举以明经和策论为主,各大书院大多也只教这几门,而鹿鸣书院是少有的开设六艺全科的书院,只是并不要求全学,除了主要科目,六艺中至少要选两样。 苏大老爷怕儿子读成书呆子,于是严令他们必须学一门骑射,平时在家时也多鼓励他们练剑耍枪,是以苏家儿郎的身体要比一般学子好多了。 比起苏家兄弟,王煦扬就要差一些了,不至于晕倒,却也需要小厮扶着才能站稳。 倒是陆宥真像个没事人似的,还有精力对着苏溪抛媚眼,只是他很是嫌弃自己三天没洗澡换衣服,不肯靠近任何人,只远远地打了声招呼就回府了。 众人接到了人就都回府了,苏家兄弟与王煦扬各自回院子梳洗了一番,晚饭时分才齐齐聚在老太太的松鹤堂。 “文钦你们都答得如何?可有把握?”老太太一见他们就问了,原本裴氏他们去接人的时候就想问来着,只是看儿子一脸疲惫才忍住没开口,如今老太太一问,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争相询问起来。 苏文钦有些迟疑,只道尽力答了,能不能中却也没什么把握。苏文海只说“尚可”,王煦扬也表示尽力了,只待结果。只有苏文钦很是自信,直叫老太太等着好消息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连道几声“好”。二老爷和王氏也不住点头,王氏对儿子的自信极为满意,有意无意地向裴氏那边望了几眼,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氏懒得理她,索性给儿子夹菜,夹了满满一大碗,还给文钦文海一人盛了碗鸡汤,让他们多补补。 王氏见她不理,自觉没趣,干脆也跟着样儿给文瀚和王煦扬盛了鸡汤,一边看着文瀚喝一边说:“文瀚啊,瞧你最近读书都瘦了好多,你可得多喝点儿,咱们把身体养好了,以后还要考状元的哩。” 二公子正喝着汤,冷不丁被她娘吓着了,不过好歹没喷出来,就是把自己呛得难受,“娘,您别乱说,天下学子,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儿子哪有那个本事考上状元呀。” 他的斤两他自己清楚,虽然常得师长夸赞他是中上之资,可也只是中上而已,比他好的不用往远处说,眼前就有那么一个,二公子悄悄看了一眼喝着汤的三公子。 之后的日子,苏府众人都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的,反而是几位当事人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自然要好好玩耍一番才是,于是每日不是邀朋友喝酒就是带妹妹游湖,过得很是潇洒。 终于到放榜那日,放松多日的苏家兄弟也开始紧张起来了,老太太王氏她们就更不用说,一大早就派了管家去府学门口等着张榜。 苏家三房人给老太太请安之后也没离开,都坐在松鹤堂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三夫人没有儿子参加考试,可也不敢就此离开,毕竟怎么说都算是整个家族的大事,只能带着女儿坐在这儿听大夫人和二夫人明里暗里的互相挤兑。 一直等到临近中午,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他高声喊道:“中了中了。” “谁中了?”“中了第几名?”裴氏和王氏异口同声地问道,其他人也都齐齐望向管家。 谁知管家跑得太急,喘的有些厉害,半天也没说个囫囵话,可把众人急死了。好不容易等管家平复下来,他才道:“三公子得了榜首,二公子第十七名。” 众人惊呼,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三公子竟然得了榜首? 苏家上下都很激动,连连的恭喜声将三公子淹没了,反倒是苏文瀚虽得了十七名却因为有个榜首的存在显得不那么耀眼了,王氏阴着脸盯着苏文海。 “那大公子呢?”裴氏急急地问道。 “还有表公子,第几名?”王氏也在问。 “这……大公子和表公子都未上榜。”管家如是说。 一旁的苏文钦吐了口气,考完之后他与苏文海交流过,对这个结果多少有些预感。王煦扬则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呆立在一旁。 “那陆家二少爷呢?你可以留意?”儿子没考上,裴氏虽然失望,但她仍然还记得陆宥真的,苏溪也在一旁仔细听着。 “看见了,看见了,”管家连忙说着,“陆二公子考了第九名。” 听到这个名次,苏溪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该不会贿赂考官了吧。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发笑。 026、想去京城吗? 苏文瀚和苏文海都考上了秀才,这对苏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苏文海还得了榜首,苏大老爷大手一挥,决定在苏府门口摆三天的流水宴。 这几日苏府人来人往地好不热闹,管家亲自带着几个管事招呼外间流水席上的客人,这些客人多半都赶着来凑热闹的,与苏府并不相熟,说几声恭喜送几颗自己种的青菜就在这儿连吃了三天,好在都是四方城朴实的乡亲父老,在管家的安排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让裴氏身心疲累的是家里那些不知拐了多少弯儿的亲戚们,赶着上门来打秋风,这大好的日子里又不能随意推脱,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几天下来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看得苏溪都心疼了,可也没办法,当家主母难做呀。 与裴氏不同,王氏这几日可谓是春风满面。她儿子考中,她打心眼儿里开心,而且大房嫡子落榜,庶子却考上了,这使得她在裴氏面前不知道有多得瑟。 对着家里的来的那些客人,王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她还觉得不够,听得哪家办宴席就往哪家去,逢人就夸她的文瀚天资聪慧,四方城的贵妇人们暗地里不知道笑话了她多少次。 闹了近半个月苏府才算真正安静下来了,裴氏忙着算府里这些日子的收支,让苏溪自个儿去玩去。 苏溪很是高兴,这半个月帮着裴氏招呼客人忙里忙外的可把她累死了,连好好跟陆宥真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一得空赶忙叫人约了陆宥真去思芜河边的大柳树下见面。 到了附近,苏溪让香兰香草自己找地方玩儿去,独自去了柳树下。 她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见陆宥真的身影,又扒开细密密的柳条,确认了树上也没人,这才确定了陆宥真还没来。她玩心大起,蹭蹭就爬上了树,坐在陆宥真常常躺着的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如今已是深秋,柳叶儿变成了亮黄色,苏溪喜欢这个颜色,透过亮黄的叶子看向外面的世界,她觉得世界都亮了。 “看什么呢?”陆宥真在树下抬头望着她,他觉得此刻的苏溪就像这柳叶儿变作的仙子,娇俏可爱。 苏溪俏皮地笑了笑,招呼他一块儿上来坐,陆宥真也正有此意,三两下就上了树,他坐在苏溪边上,轻轻搂着她的腰,闻着熟悉的芳香,他心中安宁,他觉得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苏溪拿出她的第二幅作品——一方丝帕,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宥真不说话,眼睛却不停地眨着,好像在说“快夸我”。 陆宥真接过丝帕,打开一瞧,这回他认出来了,苏溪绣的是一棵大柳树,就像此时他们坐着的这棵,见证了他与苏溪之间许许多多回忆的这棵。 苏溪的绣工,陆宥真在收到荷包的时候就知道了,如今不过三个月,已经是有模有样了,可见她是学的多么努力了,他心中一片柔软。 “真好看。”陆宥真将帕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都是苏溪的味道,他又说:“真香。” 苏溪看着陆宥真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揣入怀里,很是高兴,自己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的。 她靠在陆宥真肩上,说道:“还没有恭喜你呢,第九名诶,比我二哥还高,我看你整日闲着,书都没碰过,你怎么就考上了呢?” “因为我贿赂考官了呀,”陆宥真说的很随意。 “真的啊?” “假的,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陆宥真笃定道。 “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你这么聪明,一个院试算什么,就算考状元也不在话下嘛。”苏溪有些心虚,只好一个劲儿地拍马屁了。 “机灵鬼,”陆宥真宠溺地捏了捏苏溪的鼻子,“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很聪明。” 他傲娇的模样惹得苏溪哈哈大笑,直说他是王婆卖瓜。 “苏溪,”陆宥真想了想,还是问了苏溪:“你以后想不想去京城?” “不想,太远了。”苏溪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是啊,太远了,”陆宥真的声音变得有些落寞。 “你想去京城吗?啊,等明年考完乡试,你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吧。”苏溪突然想起这个,她心里有些闷闷的,长这么大,她就没离开过家,可要是让陆宥真一个人去京城,她竟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我去京城,你会跟我一起去吗?”陆宥真是知道她有多依恋苏家的,但他还是想问一问。 小姑娘沉默了,她紧紧搂着面前的少年,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好半天才说道:“你快去快回好不好?如果考中了,皇帝要封你做官,你让他封你做四方城的知府好不好?” “傻丫头,”京城的事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他轻轻拍着苏溪的背,笑着说:“放心吧,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京城,考个秀才玩玩就好了,状元什么的还是留给你三哥吧。” “不去?你不想做官吗?会试也不考了?” “乡试也没打算考啊,以陆家的门庭,我要是想做官根本不需要走科举。”即使四方城的陆家被皇上厌弃,他要弄个一官半职也不算难事。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陆宥真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确切的说是在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什么也不能做。 “我啊,”苏溪想了想,说:“我原本想帮我爹照顾生意上的事来着,可我娘说嫁给你以后就不能老惦记娘家了,所以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呢!” “好,那我们慢慢考虑好了。”他搂着苏溪,心里一片安宁,有时候想想就这样和苏溪生活在四方城也不错,那些劳什子的陈年旧事关他什么事呢? 直至夕阳西下,两人才晃晃悠悠往回走,马车也懒得坐了,就这样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地走着,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得老长。 一直走到苏府大门前,两人还是恋恋不舍,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俩大半个月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二小姐,您可总算回来了,”门房瞧见他们赶忙上前禀报说:“大老爷要打死大公子了,您快去大老爷的书房看看吧。” 027、弃文从商 当苏溪与陆宥真赶到书房时,苏大老爷已经放下了专门用来执行家法的戒尺,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桌后面,裴氏红着眼圈在一旁劝着。 她大哥就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神情严肃,可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泛着微微血色,都显示出刚刚被打得有多重。 “发生什么了?”苏溪不解,他大哥从小就是个皮猴儿,没少挨打,可却从没这么老实地跪在那儿让爹打过,让苏大老爷拿着棍子狂追三条街才是正常操作才对。 “溪儿,溪儿,你快来劝劝你爹,”裴氏一见苏溪就拉着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两人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苏文钦不喜欢读书,这点苏溪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书房是关不住他的,每日读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偷偷溜出来带着苏溪上树下河,年纪小小就混遍了四方城的大街小巷。被裴氏揪耳朵,被大老爷追着打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大老爷找来一个厉害的先生,先生的书也许教的一般般,但脾气绝对一顶一的厉害,多的是手段治理不听话的学生,苏文钦被罚的狠了,这才收敛了许多。 再后来王氏不知用什么办法走通了鹿鸣书院的路子,将文瀚送了进去,裴氏也照着样儿将文钦和文海一起送过去读书了。 大约鹿鸣书院真的是有灵气的吧,将苏文钦这样的刺头学生也培养成优秀的少年郎了。苏溪还以为大哥是长大懂事了才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的,没想到他是将自己的心思都放到了“数”科上。 之前就提到过鹿鸣书院是少有的“六艺”全科学院,学员必须在“六艺”中的至少选择两门修习,苏文钦自己选的就是数科,并且在数科上花了大量心思的,数科的先生们也总是称赞他的数科天赋过人。 院试落榜虽然让苏文钦稍稍有些难过,可更多的是让他下定决心放弃科举,回来继承家业,他思考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向父母道明心意。 “爹,儿子知道自己资质不足,科举一途实在不是儿子的出路,比起背那些让人头痛的四书五经,儿子更喜欢打算盘,连先生都说儿子于数论一途极有天分,您就成全儿子吧。”苏文钦老老实实磕了个头,恳求道。 苏大老爷之前发过一通火了,在裴氏与苏溪的劝说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其实他生气的并不是儿子不走仕途,他只是怕儿子成为一个输不起的人,一遇到困难就退缩。发的这一通火气多少也有点试探苏文钦的意思,想看看他是真心还是只想逃避。 看着面前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的儿子,苏大老爷心中很是自豪:真不愧是他苏有金的儿子。 “你真的想好了?”大老爷喝了口苏溪亲手端来的茶,冷冷地问。 “是,求爹成全。”苏文钦再次肯定道。 “既如此,明日刘大掌柜要带人去北方进货,你收拾收拾跟着一起去吧。” 这话仿佛天籁之音,让苏文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苏溪和裴氏也很高兴,虽然裴氏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不过她近来越发想得开了,没有什么会比孩子们幸福更重要的,王氏要嘲笑就尽管让她笑好了。 苏大老爷瞧着心里也高兴,可笑容到了嘴边还是被硬生生收了回去,严肃地对苏文钦说:“少得意了,记住:这次去你只是个小伙计,要是敢让我知道你对我的掌柜们指手画脚,小心回来老子扒了你的皮。” “爹放心,我知道的,我一定跟刘伯伯好好学,不给您丢人。”苏文钦拍着胸脯保证道。 “滚滚滚,”苏大老爷看不上他那股得意劲儿,连声赶人。 苏文钦也不废话,欢天喜地的往外跑,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疼了,他自己不疼,倒是把裴氏心疼坏了,追着他叫他去上药。 “溪儿,你先回去吧,让宥真陪爹聊两句,一会儿摆饭了再让人来叫我们。”苏大老爷将苏溪赶走了,才招呼陆宥真坐下。 “伯父有何事指教?”陆宥真见苏大老爷不说话,思量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这事——”大老爷叹了口气,“我不知该不该问你。” “伯父有事但问无妨。” “陆家,可是得罪了皇上?”大老爷收到了在京城谈生意的三老爷传来的消息,心里很是不安,他要陆宥真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陆宥真没有想到问的是这个,很是吃惊,他也瞧得出大老爷眼中不容敷衍的神色。 他斟酌了一番才开口:“算是吧,个中缘由涉及颇广,恕宥真不能如实相告。但是我保证事情已经过去了,当年皇上没有继续追究,如今就更不会,只要陆家不主动跳到皇上面前,他是不会动陆家的,还会保证陆家的一世繁荣。” “皇上的心思,岂是这么容易猜的?苏家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家,没有什么名扬天下的抱负,也不想平白妄送性命,你懂吗?”大老爷说的很郑重,“你若不能万分肯定,还请放过苏家,放过溪儿。” 陆宥真白了脸,他紧抿着唇。放弃苏溪是他无法做到的事情,可宫里的那位,若是不肯放过陆家,不肯放过他,那就斗上一斗又如何? 就算失败了,凭他手中的力量保住陆家很难,可要保住个小小的苏家却不算难。 他说:“请伯父原谅我的自私,我绝不会放弃苏溪的,但是也请伯父放心,一旦有任何变故,我一定保全苏溪,保全苏家,绝不会连累你们。” “就凭你,如何能斗得过龙椅上的那位?” 陆宥真没再接话,他走到大老爷身边,低下头悄声对大老爷说着什么。 只见苏大老爷一脸惊讶,半响才道:“既如此,我便信你一回,我晓得溪儿是极喜欢你的,不然这婚我无论如何都是要退的。今后,只盼你能好好对待溪儿,做到你所说的这些。” “伯父放心,定不负溪儿。” “这些事,你可有打算告诉溪儿?” “她将是我的妻子,不论是陆家的事还是我的事,只要她有兴趣,我都会告诉她的。” 二人正聊着,就听见苏溪在外面喊“吃饭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声,等出来的时候皆是满面笑容,仿佛刚刚谈论的是哪家的趣事。 028、是她太傻了 苏溪的日子重新回归平淡的生活中,偶尔查看一下铺子,或者与陆宥真约个甜蜜的会,多的时间都被拘在家里绣嫁妆,学礼仪——她爹还真给她请了一个教习嬷嬷来。 据说这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回四方城老家养老的,在宫中的时候就是专门管宫女们的礼仪。 嬷嬷姓徐,约莫六十岁的样子,眉眼凌厉,气势很凶,想必这样才能震慑住皇宫那些不安分的小宫女们吧。 苏溪也很怕她,加上她爹娘都放话让嬷嬷不要有顾忌,严厉教导,那嬷嬷竟然真的丝毫不肯放水,苏溪如今见了徐嬷嬷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动也不敢动。 暂不提悲惨的苏溪,且说苏云这边。 自从见到王煦扬,苏云一心就扑在了他身上,当初王煦扬还在书院读书时,两人就以练字为由互相递了不少书信,字里行间的情谊也越来越露骨,每到书院休沐,两人总会偷偷找机会见面,倾诉相思。 这次院试,王煦扬落榜,心情低落,整日失魂落魄,还时常把自己关在屋中酗酒。 苏云瞧他那样心里也万分不好受,于是背着人三天两头往他院子里去,时不时做些点心、甜汤什么的带给他,王煦扬备受感动,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日,苏云又做了王煦扬爱吃的芸豆酥,带着丫鬟心儿绕着偏僻的小道儿往王煦扬的天水院走去,谁知快到院门口时竟然看见了苏蓉跨进了院中。 苏云心下一沉,她没有作声,拉着心儿悄悄跟着苏蓉,她看着苏蓉敲开了王煦扬的房门,看着王煦扬很开心地将苏蓉迎进了屋里,她趴在廊下窗边偷听屋里的动静。 “蓉妹妹,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说杨家小姐今日请你去她家品茶吗?”是王煦扬的声音,苏云已经很熟悉了,她还能听出来这声音中带着一丝丝惊讶与一丝丝急切。 “已经去过了,不过聊天的时候大家意见相左,争执了几句就不欢而散了。表哥,我知道你喜欢吃芸豆酥,我回来的时候特意让人绕去了八宝斋买了些,还热着呢,你尝尝。”苏蓉的声音轻快而喜悦。 “很好吃,蓉妹妹有心了。对了,你回来见过姑母了吗?她好像找你来着。” “表哥这是不想看见我呀,这么急的赶我走。” “怎么会呢?我想表妹留下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只是我与朋友约了一起吃饭,时间差不多了,我怕去迟了叫人笑话。 “也罢,表妹要愿意留下来,我就叫人去跟人家说一声,省的人家多等。” 话音未落就听见往外走的脚步声。 “诶诶诶,表哥,我逗你呢,你既然有约,我就先回去了,晚些再来找你说话。” “好,我等你。” “这还差不多,只是有一点,不许去什么美人巷,吃饭的时候也不许点唱曲儿的小姑娘。” “是是是,小生遵命,小生只看得到蓉妹妹的国色天香,其他的小姑娘都是红颜枯骨罢了,小生绝不多看一眼。” “嘻嘻,那我先走了。” 王煦扬见苏蓉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细密的冷汗,他确实是约了人,但约的不是朋友,而是苏云。 他又张望了两眼,确认没有苏云的身影这才转身回了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却不知苏云就躲在角落冷眼看着他们。 “小姐……”心儿有些担心地望向苏云,苏云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接过心儿手中的食盒缓缓朝屋里走去。 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来而已,就见到了这么一出戏。 “表哥,”苏云扬起笑容进了屋,她道:“我给你做了芸豆酥,快尝尝看。” 苏云将食盒放在桌上,装作不经意发现了苏蓉留下的食盒,惊讶地说:“表哥这儿已经有一叠了呀,倒是云儿多事了。” “胡说什么呢?我就喜欢吃你亲手做的芸豆酥,”王煦扬本就有些心虚,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喜欢,一连吃了三块,边吃还边夸好吃。 若是往常,苏云大概会心疼他怕他噎着而去制止了,可今日,苏云不光没有阻止,还鼓励他多吃一点。 直到王煦扬真的被噎着了,苏云才一脸心疼地给他递了杯水,嗔怪道:“表哥怎么像个小孩似的,喜欢吃也可以留着慢慢吃呀,我又不跟你抢。” “呵呵,是表妹做的太好吃了,”王煦扬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他怕苏云起疑,又解释道:“那盘芸豆酥是姑母让人送来的,她的小厨房新做的,她知道我爱吃,就让人送了一叠过来。” “这样啊,”苏云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心思,“刚刚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三姐了,可是二婶婶让三姐送来的?” “啊——你看到她,啊,我的意思是就是你三姐送来的,”王煦扬惯常的笑脸有些皲裂,努力保持的冷静中仍然流露出心底的慌乱,看得苏云心头冷笑。 “三姐姐对你可真好,连盘点心都要亲自送来。”苏云故作伤心,“也是,毕竟你们是嫡嫡亲的表兄妹,自然是不一般的。” “云儿,她真的只是送了点心,我们都没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了,你要信我啊,在我心里,与你才是最亲的。” 王煦扬总觉得今天的苏云有些不太一样,可他现在却没心思细想。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难不成你与我三姐……” 苏云说着就想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我就知道二婶一直都想让三姐姐嫁给你的,我……是云儿妄想了。” 苏云哭的让王煦扬心疼,他柔声哄道:“那是二婶的心思,我从未应承过的,我的心意你应当知道的,云儿,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那你可能修书一封让伯父伯母来提亲?”苏云定定地看着他,她想要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他那些花言巧语。 “云儿,这事我与你说过的,不是我不想,只是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以苏家的门第和你的身份,我爹娘是绝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我原本是想等有了功名,向他们证明我就算没有妻族的帮衬,也能靠自己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那时我再向他们坦白,说些好话,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可现在,我如何能开口呀?都怪我不争气,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明年,明年我一定可以考中,到时候我就跟我爹娘说明,让他们来提亲,可好?” 苏云看着这张深情款款的脸只觉得很欠揍,她有些不理解之前听他这么说的时候,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说的都是为她好呢?为什么会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是她太傻了。 029、苏云病了 苏云回到她的蓝芷苑狠狠哭了一场,她不怪王煦扬三心二意,她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心儿心里也气恼那王家表公子,她与苏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胜似姐妹,她是最了解苏云有多喜欢王煦扬的。 若说最开始是有些攀附的心思,可这大半年下来,她看得出苏云早已将全部感情都投放在了王煦扬身上。 “小姐,你别再哭了,为那样的人哭坏了身子不值得啊。”心儿也红了眼,但她不能哭,她还要照顾好她家小姐的。 “心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每次要他承诺我什么,他总是有很多理由来搪塞,如今想来每个理由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可笑我现在才发现。” 苏云紧紧攥着锦被,天知道她在听见那人用相似的话哄她三姐的时候,她心有多冷吗? “小姐如今发现也不晚,夫人和善,咱们去求求她,或者二小姐,总能为小姐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之前夫人相中的那个刘家公子就很不错呀。” 心儿病急乱投医,可她一时忘了当初刘家公子来向她家小姐提亲的时候,小姐是如何冷酷地拒绝人家的。 苏云想起刘更生,少年掷地有声地模样还萦绕在她脑海中,还有提亲那日,少年红着脸悄悄对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可她是怎么回答的? 苏云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少年刹那间苍白的脸庞和转身离去时失魂落魄的身影。 曾经,她多么想要这样一个少年做她的夫君啊,能将她放在手上、心里,能因她的快乐而快乐,能为她的悲伤而愤怒。这个少年出现了,却被她硬生生推开。 “噗——”苏云悔极恨极,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床锦被。她晕倒前只看见心儿惊慌地神色,张着嘴像是在喊她,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再醒过来时,苏云就瞧见苏溪坐在床边为她用冷帕子降温,裴氏在一旁与大夫说话,她的姨娘站在床尾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她鼻子一酸,想喊姨娘、喊二姐、喊母亲,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嗓子像被火烧了般难受。 “你发了高烧,先别说话了,喝点水。”姨娘倒了杯水过来,苏溪一点点地喂苏云喝了下去。 “云儿,感觉怎么样了?”裴氏听见响动赶忙过来,一脸关切地问。 苏云张张嘴仍旧说不出话来,急的裴氏又把大夫拉了过来。 那老大夫把过脉,又细细检查了一番,才道:“夫人放心,既然人已经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还有些烧热却不打紧,再喝两副药就能完全退下去的,之后再好好养养保管跟以前一样。”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只听那大夫又对苏云说道:“只是以后还请小姐多多宽心才是,你年纪尚轻,又有这些疼爱你的亲人,还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遇事多宽心,不然再好的身子也要坏的。” 说罢,老大夫便离开了,外面自有丫鬟领他去取诊费与赏钱,不需多提。 苏云望着床顶的帷幔,她听到老大夫的话了。 是呢,她有父母,有姨娘,有哥哥姐姐,大家都对她很好,她做什么要为了个花心的骗子伤了亲人的心,损了自个儿的身体呢?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那个骗子流泪了。 当晚,苏溪送走了裴氏与姨娘,她自己则留下来陪苏云一起睡。 由于苏云病着,所以就让丫鬟在床边支起一张竹榻,铺上厚厚的毛皮,苏溪就躺在上面,她看着神游天外的苏云,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只是由于刚发过烧,声音很是沙哑,她道:“二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活这一辈子?”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我们又不能选择要不要被生出来,既然已经出生了,自然要活着的。”然后走向死亡吗?苏溪皱了眉,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二姐,你快乐吗?你与陆二公子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吗?”苏云又问道。 说起陆宥真,苏溪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她说:“当然,我喜欢与他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喜欢,只要与他在一起就很快乐。” “真好,”苏云有些羡慕,她在见陆宥真第一面的时候也很羡慕苏溪,但那时是因为苏溪找了个家世好长得也好的未婚夫,现在她会羡慕是因为她见识过陆宥真对苏溪的爱护之心。 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应该很幸福吧,她想。 “我很羡慕你啊,二姐,”苏云说,“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二姐这般好命的,就像大姐、像我,我们都像是被上天舍弃的孩子。” “别胡说,你和大姐都是我们苏家的宝贝,不信明天你去问问奶奶。”苏溪信誓旦旦地说,两人想起老太太总是搂着她们喊“心肝宝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了又想,苏溪还是觉得她得问问清楚,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样,可是因为王煦扬?” 沉默,屋子里安静的只剩呼吸声了,就在苏溪以为苏云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苏云才回答她:“二姐,我亲耳听见的,他夸三姐国色天香,他说他只能看到三姐一个人的美貌,眼里再瞧不见别人。 “他还骗我,说三姐特地买给他的糕点是二婶给的。他还说,等考完院试,就写信让他娘过来提亲,等考完,又让我等放榜,落榜了又让我等明年。 “我想啊,若是明年他还考不中,是不是会让我一直等下去呢?” 苏云深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二姐当初提醒过我,是我自己太过自信了,总觉得他没有拒绝我就说明我有机会的。 “可是我哪里会想到,他是哪个都不拒绝呀,三姐这样,四姐那绵软的性子只怕更是被吃的死死的。呵,男人呐!” “五妹,你别太难过了,”苏溪从未见过这样眼神冰冷的苏云,她有些担心。 她安慰道:“五妹,天下好男人还是很多的,像陆宥真、像咱们那三个哥哥,都是顶顶好的男人,明天我就跟娘说让她好好给你选一选,定能帮你找到好姻缘的。” “好姻缘?呵!”苏云冷冷一笑,她的好姻缘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感受到苏溪的担心,她转头对着苏溪微微一笑,说道:“二姐,我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为了那样一个人不值得的,我不会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你放心吧,如今还是要好好想想怎么让三姐和四姐知道那人的真面目才好。” 这个说法苏溪是很认同的,于是两姐妹嘀嘀咕咕讨论了许久该怎么揭穿王煦扬的真面目,可大约是太累了,说着说着就都睡着了。 030、幽会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阳光正好,在松鹤堂用过午膳的苏家三房人都各自回屋午睡去了,才刚回房,苏云却又把苏溪和苏彤都邀出来说是去园子里逛逛。 苏云病刚好,她想去园子里透透气裴氏自然没有不让的,只吩咐丫鬟给俩小姐妹都加个披风,别被风吹了。 杨氏原本想让苏彤小睡一会儿再去玩就回了苏云的邀请,没想到苏云和苏溪却结伴过来了,她也不好再拦,只能放了苏彤与小姐妹一起玩去。 三人也没带丫鬟,就这么手挽手出了门,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园子去了。 苏云当然不是真的想逛园子,她病才好,身子还软着呢,可是刚刚心儿传了消息给她说苏蓉与王煦扬吃过午饭就避了人往园子里钻。 要不是她让心儿买通了两人院子里的小丫鬟,让她们时刻盯着两人的动向,谁会知道他们竟敢在大白天到园子里约会啊。 不过也是,如今正是大中午的,苏家人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丫鬟婆子自然也养出了这个习惯。 现在后院里没睡的也只有一些值班的丫鬟守在主子屋里等吩咐,哪会有人呆在园子里的。这样一想,现在可不正是约会的好时候嘛。 她装作无意地将两位姐姐带向心儿告诉她的位置,苏溪是知道内情的,她配合着苏云忽悠苏彤,苏彤本就是个绵软天真的性子,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很自然就被带到了园子深处。 心儿早一步来查探过,苏蓉与王煦扬就在园子深处的假山后面,走在前面的苏云一靠近就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顿时给苏溪使了个眼色,苏溪会意,拉着苏彤不再说话。 苏彤不明所以地看了两人一眼,苏溪小声告诉她假山后面躲了人,小姑娘一脸震惊,还有些害怕,拉着两位姐姐就想离开。 苏云和苏溪哪里会放她离开,只悄声安抚她,半哄半骗地拉着她往假山那边走去。 当三个小姑娘透过缝隙看清假山后面的情形时,简直惊呆了。 只见两人紧紧搂着,苏蓉眉眼含羞,微微躲闪着心上人的亲吻。 王煦扬早被勾起了心火,哪里肯放过,低头追了上去,在苏蓉脸颊、眉间、唇畔胡乱亲吻着,不安分的手偷偷伸进小姑娘的衣襟里。 苏蓉还是记得她娘教的话,她娘说:“男人嘛,你撩拨几下是情趣,可要是真把身子给了人家,转头就能把你忘了。” 她抓着男人不安分的手,想要阻止,可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是王煦扬这样的高手可比的,只能任由男人胡作非为,娇艳欲滴的小嘴微启,时不时发出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呢喃。 苏云和苏溪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她们本来以为两人最多也就抱在一起说些情话罢了,哪想会是这样一副激烈的场面,一时间面红耳赤,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苏彤却红了眼眶,跌坐在地上,她哪里想得到昨天还搂着她说喜欢她口脂的味道的男人,今天竟然就跟她姐姐做这样的事情。 她冲了出去,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男人,喊了声“表哥”,语调悲泣,透着十足的伤心与痛苦。 地上两人听见声响大惊失色,刚刚旖旎的气氛消散一空,只余惊慌失措。 王煦扬推开苏蓉就去拉苏彤的手,柔弱的苏彤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响遍整个园子,打得苏溪苏云暗暗叫好。 苏云有些后悔那天怎么就忍下来了呢,怎么就没有当场跟他翻脸,然后也赏个耳光给他。 “彤儿,你听我解释——” 王煦扬急急地想说什么,苏彤却不想听,她大哭着跑了,王煦扬本想追,又听见身后苏蓉喊他表哥。 他回头就见苏蓉双手抱肩,泛着水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盯着他,被他允吸地通红的双唇微微颤动,让他心中一软。 他也不再顾苏彤了,抱着苏蓉连声道“对不起”,又轻手轻脚地为她整理好衣襟。两人正要离开就见三老爷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三老爷苏有财刚刚从外地办完事回来,路过园子就见他的宝贝女儿哭着跑出来,仔细一问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还叫他家闺女撞见了。 三老爷这辈子没有多大野心,就想好好帮衬大哥,保护好妻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眼见女儿哭成这样,三老爷心疼啊,叫了人将女儿送回房,又让人去通知二老爷和二夫人,自己则往园子里去,路上还遇见了打算去通知裴氏的苏云和苏溪。 一瞧见苏蓉那眉眼含羞的娇俏模样,三老爷哪里会看不出他们刚刚干了什么腌臜事,一想到他家天真可爱的苏彤竟然亲眼目睹到这种事,三老爷就恨不得打死面前这两人。 二人皆白了脸,一路求饶,可还是被三老爷绑着送去了外院大老爷的书房里,三老爷本想送去松鹤堂的,可怕气着老太太,这才改去了外院。 大老爷也生气啊,尤其是听见苏溪苏云两人都在现场,更是气得不得了,当场就想请出家法抽他们两鞭子。 好在忍住了,毕竟这两人一个是二房的女儿,一个是二房的表亲,自然要等二房人来了才好处置的。 不多时,二老爷和王氏就来了,裴氏与杨氏也跟着一起,两人都默契的没将女儿带来。 二老爷与王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来通知的丫鬟也说不清楚,这一进门就见自家女儿和侄子跪在地上,一脸惨白,心疼得不得了。 “这,这怎么回事呀,怎么还绑着呀,大哥,这都快入冬了,孩子们穿的这么单薄跪在地上多凉啊,先让他们起来吧,有什么事先说清楚吧,都是一家人,可别闹什么误会。”王氏说着就想去扶苏蓉。 “让他们跪着,不准起来,” 大老爷一声怒喝,吓得王氏不敢伸手,只能暗地里戳戳二老爷,叫他说话。 二老爷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强打起笑容问道:“大哥,究竟发生什么了,让您生这么大气,若是孩子们哪里做的不对,我叫他们给您赔罪。” “发生了什么?哼!”大老爷冷哼一声,“你叫他们自己说说。” 031、苏蓉定亲 在大老爷和二老爷的凌厉的目光中,在二老爷和王氏急切地追问下,二人扭扭捏捏却还是承认了花园里私会的事实。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二人虽没细说,可瞧大老爷他们的神情就知道绝不仅仅是私会这么简单的,她教过苏蓉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如今难道是女儿没那手段玩儿“欲拒还迎”的把戏,弄成“假戏真做”不成? 王氏心里着急,频频给苏蓉使眼色,可苏蓉这会儿内心羞愤,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倒是王煦扬把心一横,转个身,对着王氏磕了个头,他道:“姑母,一切都是煦扬的错,您要生就生煦扬的气,要打要罚,煦扬都认了,请姑母不要责怪表妹。” 不得不说王煦扬虽然滥情,却还能算上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二弟,弟妹,”大老爷开口了,“蓉儿是你们女儿,王三公子也是弟妹娘家侄子,你们看要如何处置才好?” 要是照大老爷的意思,自然是将王煦扬赶出去,再替苏蓉找门亲事赶紧嫁了才好。 毕竟苏彤哭着跑出园子的时候就已经惹来许多人关注,后来三老爷又是亲自绑着两人来的他书房里,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看出来。 虽然裴氏已经下令严禁议论此事,可这种事既然有人看见就难保不会传出去,到时苏家的姑娘们还不被人用唾沫淹死。 王氏拉了一把要上前说话的二老爷,她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顿时狠下心来上前就给苏蓉一巴掌。 她装作伤心的模样拉扯着苏蓉,嘴里喊道:“你怎么能做这么糊涂的事情,你让你爹娘怎么办,让你的姐妹怎么办,你糊涂啊。” “娘,娘——”苏蓉被打懵了,明明都是她娘教的啊,这会儿怎么怪起她来了? “姑母,都是煦扬的错,你别怪表妹了。”王煦扬在一旁说道。 “住嘴,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能带着她胡来吗?你这是要害死她呀,我糊涂的女儿啊。”王氏呵斥了王煦扬两句又抱着苏蓉哭起来。 裴氏和杨氏都有些不忍,赶紧拉着起王氏你一句我一句劝起来,王煦扬更是连连称自己与苏蓉是两情相悦才一时糊涂的。 屋里闹得一团乱,吵得大老爷脑壳都痛了。 王氏见闹的差不多了,这才跪在大老爷面前说道:“大哥,此事都是弟媳妇教女无方,使她惹了这么大的祸,我不敢求大家原谅蓉儿,只是她毕竟是我与二老爷的亲生骨肉,还请大老爷留她一条性命,将她送去庵堂悔过,这一生都不许回苏家。” “娘——”苏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她娘为什么对她这样狠心啊。 众人都被王氏吓了一跳,苏家人待人一向和善,即使是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远亲们总是多有容忍,孩子们犯错左不过是一顿家法,什么时候要过人性命。 虽然苏蓉做的事的确叫苏家难堪,可都是一家人哪至于就要这花一般的年纪的小姑娘去死呀。 王煦扬也没想到,他听王氏这样说顿时明白自己这是犯了大错,他的错误难道就要让表妹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去承担吗? 王煦扬瞧着往日活泼灵动的姑娘突然失了魂般陷入呆滞中,心中一痛。 他说:“姑母,是侄儿的错,侄儿愿意负责,求姑父姑母不要再责怪表妹了。” “负责?老太太说过‘苏家女绝不为妾’,你能娶你表妹吗?”王氏一改悲伤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王煦扬,逼他表态。 “我……”王煦扬一咬牙,应了,“姑母放心,侄儿一定娶表妹为妻。” “你爹娘能答应?” “侄儿说到做到,一定会说服我爹娘的。”王煦扬心里有决定也就没再犹豫什么了,干脆利落地表示要回去写信给父母。 王氏见目的达成,也就懒得多演戏,装模作样的替两人求了求情便不再多说。 大老爷能说什么呢?在场的只怕除了当事人王煦扬看不出来,就只有一贯糊涂的二老爷在乐呵呵地表示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大老爷问了苏蓉想不想嫁王煦扬,苏蓉当然想,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转变了,但她听到表哥说要娶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直接就点了头。 大老爷无奈,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见人走了,裴氏才一脸铁青地说道:“这老二媳妇脑子是被驴踢了吗?那王煦扬没成婚就跟小姑娘勾勾搭搭的,能是什么好货色,她怎么放心把女儿嫁过去的?这才坑了一个女儿,还要坑第二个不成?” “少说两句吧,这事他们两口子都乐意,蓉儿也愿意,咱们做伯父伯母的能怎么办?只希望王家夫妇是个明白人,能好好管教王煦扬,这孩子心性是不错的,只是太年轻了,经不住事,若能好好教导,以后未必不能成事。”大老爷叹息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谈此事。 再说苏蓉,直到回了王氏的春熙院,她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今天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从一开始的惊吓到王氏提出送她去庵里时的绝望,再到最后表哥答应娶她的惊喜,苏蓉只觉得像在梦里一般。 “怎么?傻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丫头。” 王氏瞧苏蓉那样儿就生气,她教了多少遍,最后还是被搞成这副样子,要不是她还算了解自家侄子,知道那是个心软又多情的少年,才演了这么出戏,不然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娘,不管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让表哥答应娶我了吗?”苏蓉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此刻很想知道苏云和苏彤得知表哥要娶她的消息时会是怎么样的表情,不要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妹妹成天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说娶不娶的还早呢,你当你舅舅舅母是纸糊的不成,你能不能嫁,还要看他们呢。”王氏忍不住泼了盆冷水给她,这傻姑娘要继续这么傻,到了王家还不被人拿的死死地。 “我才不怕呢,娘这么厉害,定然不会让女儿白白吃亏的。”苏蓉狗腿地搂着王氏脖子撒娇。 明台镇离四方城不远,来回也就小一天的路程,王煦扬在事发当天就写信让人送回家,不过两天那边就来了回信。 不知道王煦扬怎么说的,反正王家夫妇同意了这门亲事,连同王煦扬的庚帖一起随信送了过来,还说过几日王夫人会亲自来苏府提亲。 自此,苏蓉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 032、偏激的苏云 消息传到蓝溪苑的时候,苏云也在,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看到“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日之后的事裴氏不愿多提,也严禁府中人议论,苏溪她们只知道王煦扬仍旧住在苏府外院的客房里,苏蓉也如往常一般,不见任何异样。 两人都觉得奇怪,可仔细一想也能猜出一二来。 她们二婶和苏蓉的心思一样,都是要攀上王家,王煦扬与苏蓉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她二婶的性格必然会想方设法让王煦扬娶了苏蓉的,有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奇怪。 苏云神色淡淡,好似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罢。 苏溪忍不住问她:“五妹,你,可还好?” 苏云看着苏溪笑了笑,说:“二姐不用担心,我是真的想通了,也是真的庆幸早日看出他的真面目。” 苏溪瞧她神色不像作伪,大松一口气,她想起刚刚从裴氏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是决定告诉苏云,她说:“五妹可还记得之前与你相看过的那个人,叫刘更生的?” 见苏云点点头,苏溪继续说道:“我听我娘说自那日你拒绝他之后,无论谁再给他介绍什么样的对象,他都不肯娶,刘婶儿还特地来找娘说这事儿呢,想叫娘再劝劝你,我瞧那人就挺好的,你不如再考虑考虑?” 苏云沉默着,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一瞬间心动,可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她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的。” 苏溪不解,只听她继续说道:“二姐,我如今已经很难相信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了。 “二姐,人心都是会变的,这一刻他喜欢你,可你知道他能喜欢你多久吗?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如果不是真的感觉到王煦扬对我的用心,我怎么会甘愿奉上我的真心。 “可人心终究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尤其是男人的心,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有多大,除了你,还装了些什么。 “二姐,你也要小心才是,陆二公子那样家世、才学、样貌都是一等一的男人,更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会被哪只小狐狸精叼走。” 苏溪可听不得别人讲陆二公子的坏话,立马反驳道:“你别胡说,陆宥真不是这样的人。” “你虽与他定亲,可你又对他了解多少呢?我听说那些世家公子小小年纪就会被安排一个房中人教导男女之事,成婚后三妻四妾也总少不了的,你如何能保证陆二公子以后不会喜欢上别人?” 苏云最近总是有些偏激,尤其是在对男人的看法上,想来也是因为王煦扬吧,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苏溪有些闷闷的,这些事她哪里会不知道,只是热恋中的少女总是不愿去多思那些残酷的事实,就这样突兀地被苏云讲出来,苏溪心口“突突”直撞,疼的她脸都白了。 “二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苏云急了,暗恨自己胡说八道,绞尽脑汁想一些陆宥真的好来安慰苏溪。 她想到一件事,告诉苏溪说:“二姐,陆二公子是真的不看其他姑娘的,他眼里只有你一个。有一次,还是你们刚定亲的时候,他来府里找你,遇到二婶和三姐姐,他可看都没看三姐姐一眼。” 原来做梦都想攀上高门世家的王氏并没有因为陆宥真和苏溪定亲就放过陆宥真。 她私底下带着苏蓉拦了陆宥真几次路,明里暗里都在找机会将两人凑一块儿,意思不言而喻,只不过陆宥真并不搭理就是。 再一个就是苏蓉,毕竟是个小姑娘,这边还对表哥有心思,那边又要被她娘拉着去招惹未来姐夫,小姑娘心里别扭得紧,不怎么配合王氏。 后来陆宥真就很少来苏府了,多数时候都是约苏溪出去见面,王氏找不到机会,只好把心思都放在侄子身上。 这事儿被苏云撞见过两次,只是苏云那时的目标是王煦扬,作为嫡亲表妹的苏蓉在她看来就是最有威胁的敌人,若是苏蓉转移了目标,她的机会自然就大了许多。 所以苏云当时选择隐瞒了此事,如今想来她还觉得有些对不起苏溪。 苏溪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陆宥真没告诉她,倒是提醒过要她防着点儿二房母女,只是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苏云的劝说还是有点用的。苏溪本就是个乐观的人,想象着陆宥真冷脸对着喋喋不休的王氏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在心里对王氏母女有了芥蒂。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愿意相信陆宥真的。”苏溪肯定地说道,然后话题一转,说起了苏彤:“不提他了,四妹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吧,不知道她怎么样。” “应该在哭吧,说不定已经把她的蓝湘苑给淹了。”苏云不怎么看得上苏彤那娇娇弱弱一遇到什么事就哭的性子,调侃起来毫无压力,“不过哭一哭也好,把眼睛洗洗亮,以后就不会再被人骗了。” “嗯,”苏溪很赞同这个说法,“听说前日回去就一直在哭,哭了一晚上,三婶还当她是被吓的,问过她身边的丫鬟绿儿才知道她和王煦扬一直有联系。” “我也听心儿说了,好像三叔还打了她,又罚了一屋子的丫鬟,动静闹得挺大的。” “是呀,我娘听见动静过去的时候,四妹身边的丫鬟都在挨板子,整个院子都在嚎叫,可见三叔是真的气狠了。 “我娘好劝歹劝才消停了些,不然那些丫鬟只怕都要被打死。后来三叔又逼着四妹发誓以后再也不见王煦扬,这才算完了。” 两人磕着一叠干果,细细聊着府里的事。 孰不知三房蓝湘苑里,王煦扬偷偷翻了墙,对着苏彤又是道歉又是诉苦,只差没明白地说是苏蓉勾引他,王氏又逼迫他娶苏蓉。 王煦扬这两天一直在回想那天的事情,虽有些后知后觉,但还是感觉出王氏在套他,就是为了让他娶苏蓉。 其实他未必没有娶苏蓉的想法,要不然当时也不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只是这样被人逼迫,总叫他心绪难平。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过来找苏彤。 王煦扬的口才一贯好,哄人的话不假思索地说了一箩筐,苏彤又不似苏云这般干脆利落的性格,软磨硬泡下真叫他说动了苏彤原谅他,还为他跟父母大闹一通。 033、为妾? 三老爷和杨氏只生两个女儿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三老爷又不愿纳妾,两人都做好了这辈子只能有这两个女儿的心里准备,自然是对两个女儿千般宠万般爱,不忍她们受半点委屈的。 但是三老爷宠闺女归宠闺女,却不是是非不分的宠,他只想她们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生顺遂。 可没想到将自家女儿养成了一只小绵羊,白白叫大灰狼诱骗了去。 当苏彤跪在他面前说忘不了王煦扬的时候,三老爷的心呐,哗哗地在淌血呀。 苏彤红着眼说:“爹,您就成全女儿吧,女儿是真的放不下他啊。” “娘的傻彤儿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他与你三姐……娘都说不出口,你到底看上他什么。”杨氏实在想不通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 “娘,从小我就羡慕爹娘能够这般恩爱一生,彤儿也想找个像爹这样好的夫君,能够爱我、护我。直到我遇到了表哥,他真的对我很好啊,娘,求您成全女儿吧。” “他好什么好,要是真对你好,会跟别的女人亲亲我我吗?他要真对你好,就该第一时间禀报父母,堂堂正正上门来提亲。” 三老爷实在听不下去,竟然拿他跟那个王煦扬比较,他们哪点像了? “他才没有呢,那都是三姐姐做事不地道,表哥都说了他只是一时被迷昏了头才做了那样的事的。” 苏彤很是维护王煦扬,以往三老爷一发火,她就往杨氏身后躲,今天竟然敢正面硬钢,实在是不得了。 这举动却把三老爷弄得更火大了。 “你是不是又见了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三老爷板着脸很是吓人,“我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模狗样的浪荡子,专门骗你这样的小姑娘,有我在,你休想再见他。” 说罢,三老爷就叫人去找管家来,让他挑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来守院子,绝不能把那些个闲杂人放进来,管家应了声就回去挑人去了。 苏彤如今满心都是王煦扬,一见她爹这坚决的态度就知道希望渺茫,当下不管不顾地大哭大闹起来,大喊着她爹心狠,又嚷着活着没意思,嚷着嚷着就说要死了干净。 吓得杨氏赶紧抱住她,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去做傻事,瞧着怀里状若疯癫的女儿,杨氏很是心疼,哽咽着说:“傻女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哟,如今他已经跟你三姐订了亲,你还想怎么样?” “就是做妾,女儿也愿意,娘,没有他,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苏彤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抱着她娘哭着求道。 杨氏会心软,三老爷却不会,他一向都是最理智的那个,哪怕心里急怒交加,脑中却仍旧清明一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由得他女儿作践自己,去给别人做妾的。 何况他养的女儿,他自己最了解。在三老爷心里苏彤心软、耳根子也软,却不是多固执的人。 今日的事怕是那王煦扬偷偷溜过来跟苏彤说了什么才让她来闹这么一场,只要拖一拖,别再让他们见面,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三老爷不信一个野男人能比得过他这个宠了她十几年的爹。 三老爷心里有了计较,也懒得跟女儿吵,主要也是怕刺激她刺激狠了,真发生点什么才真是要后悔呀。 他独自去了书房给乡下大舅子写信去了,留妻子在那安抚女儿。 没两天,杨氏就收到了住在乡下的娘家哥哥捎来的信,信中说杨老太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整日没什么精神,一直在念叨苏彤,所以想接苏彤过去住段时间,哄哄老太太。 杨氏不知是三老爷的计策,一下就急了。 以前她家里穷,爹在四方城做些小买卖,家里的活和她家六个兄弟姐妹只能全靠她娘,身体累的狠了,一直不太好,现在虽然日子越来越好了,却也很难补回来,身子时好时坏。 她向老太太说明情况,就替自己和苏彤收拾了几件衣裳回了娘家。 杨老太气色确实不算好,不过一见杨氏和外孙女,特别开心,饭都多吃了半碗。 杨氏作为人家的媳妇,能在娘家住两天已经算不错了,见杨老太气色越来越好,她也就要回去,倒是苏彤,老太太拉着不肯放手。 苏彤小时候常来杨家玩儿,对于外婆也是很亲近的,加上旁边舅舅舅母都劝她多住几日,苏彤犹豫一下也就答应了。 苏彤在乡下与表兄弟、表姐妹们愉快的玩耍时,王煦扬的心情却是糟糕透了。 对苏蓉、苏云和苏彤三人,王煦扬其实都很有好感的。 苏蓉活泼可爱,而且很大胆,并不抗拒他的亲近;苏云温柔小意,最是能懂他心意;苏彤天真烂漫,一副好嗓子叫他心神摇曳。 哪一个他都喜欢,哪一个他都不舍得放弃。 其实,他来苏家除了要考试之外,就是想娶一个苏家的媳妇,原因无他,就是苏家有钱罢了。 王家说的好听叫乡绅,可子弟出色的不多,有功名的更少,光在地里刨食已经满足不了王家的需要了,所以他爹娘打上了苏家的主意。 娶苏蓉是必然的结果,苏云是庶女,苏彤是庶子的嫡女,都沾个“庶”字,他爹娘要他与商户结亲本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并不是真的不介意门户。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嫡出的苏溪或者苏蓉,苏溪订了亲,而且他也不太喜欢苏溪那疯丫头似的性格,就只能是苏蓉了。 但王煦扬有些贪心,他说动苏彤给她做妾,苏彤却被三老爷使计送去了乡下。他又去找苏云,想如法炮制劝得苏云跟了他,却想不到得来的是苏云的一个巴掌。 王煦扬摸着肿了老高的脸颊,脸色很是难看。 能打王煦扬一个耳光,苏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上次看苏彤打的时候,她就有些手痒,还为当时错失机会而惋惜。 这次王煦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还妄想她去给他做妾,是可忍孰不可忍,苏云自然要给他一巴掌,好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打完人的苏云很高兴的和苏溪分享了她的愉悦,两人都觉得解气。 苏溪高兴的是苏云是真的不在乎王煦扬了,而苏云想的却是这段错误感情真的就要成为过去,心底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034、王夫人来了 苏蓉订亲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两天,明台镇的王夫人就亲自来了苏府。 王氏这几日心情可是相当好的,儿子考上秀才,如今愈加发奋,前几日又去书院读书去了,女儿也如她所愿,与王煦扬订了亲。 她现在是可谓是事事如意了。 一听下人来报说她娘家嫂子来了,王氏听王煦扬说过,知道是来商议婚事的,哪有不欢迎的道理,急忙去前厅迎接。 王氏与王夫人打的交道并不多,还是当年未出阁的时候交往还算多。 到她要出嫁时,由于她与三老爷的事闹得实在不好看,王家老太爷当时几乎要与她断绝关系,但毕竟是从小宠爱的女儿,最后还是没舍得,只不允许王家人多跟她联系。 直到老太爷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王氏,王氏得了消息回来见了老太爷最后一面,从这之后王氏与王家才又开始有了联系。 但王氏有什么事多半都是告诉亲娘哥哥的,与这个嫂子反倒交流的少了,对嫂子的印象自然也只停留在十多年前她刚嫁进王家的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娘家嫂子,以后还会是她女儿的婆婆,王氏自然要用十分的热情来招待王夫人的。 这不,一见面王氏就嘘寒问暖地好像她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似的,别提多亲热了。 王夫人很是享受王氏的恭维,想她刚嫁入王家那会儿,这小姑子有多难缠啊,虽不至于随意找茬,却也是爱答不理的,不想十多年过去,这王氏竟然变化如此之大,到底是嫁进了商户,往日的知书达理如今都喂了狗。 王氏没有瞧见王夫人眼底的不屑,热情的将她引进老太太的松鹤堂。 孩子们的事情,苏家几位老爷都瞒着老太太的,只告诉老太太王家来提亲,二老爷和王氏都同意了。 王煦扬,老太太是见过的,长得英俊潇洒,嘴巴又甜,很得老太太喜欢,听见他俩订了亲很是高兴,所以见到王夫人的时候也是一脸欣喜的。 王夫人虽然不大看得上苏家这个商户,但该有礼数却不会忘,他们那样的人家比一般人更在乎名声。 王夫人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见了礼,问候了一番,举止大方得体,尽显王家大族风范。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道:“难为亲家大老远跑一趟了,快坐下用些点心茶水。” 随后又让几个孙女给王夫人见礼,王夫人笑着受了,还给了她们见面礼,都是几样小女孩喜欢的簪花手钏之类的,不算贵重。 王夫人直夸老太太养了几个水灵灵的孙女,尤其是苏蓉。 王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看得苏蓉心里七上八下的频频向她娘求助,这才转开目光,对着众人道:“是我家煦扬有福气了,能遇上这样标志的姑娘。” 王夫人心里还算满意的,煦扬不是长子,不用撑王家的门面,他的妻子自然不需要像挑长媳那般严格,像这样长得漂亮、有钱又没什么心眼儿的姑娘最合适不过了。 一时间宾主尽欢,谈起三书六礼来也很是顺畅。 王夫人要钱,但更要面子,她拿不出更多的聘礼,自然不会明面上要求苏家准备更多的嫁妆,她心里有打算就没有在这上面多做文章。 苏家也不差钱,开口很是大方,双方很快就谈妥了,要不是苏溪的婚期还未定,只怕大人们还要把婚礼上的事都商量明白。 在松鹤堂用过饭,王夫人说道:“如今煦扬和蓉儿的婚事已经确定下来,我这也放心了,我与琅妹妹多年未见,想与她说说话,她母亲与哥哥都有许多话叫我带给她呢。” “琅”是王氏的闺名。 王氏见老太太同意了,就带着王夫人去了她的春熙院。 她不知王夫人的心思,只当是真的想与她叙叙旧,王氏自然没有不愿的,一路上还挽着王夫人的手热心地介绍了苏府的景致。 到了春熙院,王夫人不再维持她的笑容了,还刻意与王氏保持了距离,叫王氏好生纳闷。 王氏可不是能忍的人,当下收起了笑容,道:“嫂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妹妹哪里说错了?妹妹从小就这性子,嫂子该见谅才是。” 王夫人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王氏微微一笑,说:“我这做嫂子的自然不会跟小姑子一般见识,何况我们还要结儿女亲家的,以后咱们才是最亲的人呀。” “嫂子有话不妨直说。”王氏不傻,自然感觉到王夫人的不怀好意。 “也好,我也不喜欢绕圈子。”王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丫鬟刚上的茶,示意王氏让伺候的人都下去,这才继续说道:“我来四方城的路上听说你家梦儿去给知府公子做妾?”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没想到妹妹为了让女儿嫁进高门,真的是毫无底线啊。”王夫人嘲讽道。 “我敬你是哥哥的妻子,你可别太放肆。”王氏满脸怒气,苏梦的事已经变成她心头的一根刺,在苏府除了老太太,谁都不敢在王氏面前提。 “妹妹不要生气,梦儿是你女儿,我不过随便跟你聊几句罢了,何须动怒。”王夫人并不想惹怒王氏,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她略微安抚了几句,又说道:“我只是听说妹妹出手阔绰,私下贴补了梦儿十万两的压箱底,如今蓉儿出嫁,妹妹可不能厚此薄彼才是。 “何况蓉儿还是要我们煦扬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怎么也不能比她做妾的姐姐少,你说不是不呀?” 听到这里,王氏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哥哥嫂嫂会这么轻易答应这婚事八成就是为了她的钱。 她以为是自己算计了王煦扬,没想到最后反被王家算计。 王氏咬牙切齿,她道:“我如何贴补我女儿,干嫂子什么事,嫂子未免管的太宽了,若是嫂子没有结亲的诚意,我看这亲事就算了吧。” “算了?”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那就算了吧,反正没出阁就会勾引男人的媳妇,我就算娶回家还要时刻担心呢,而且这亲事也是你要退的,传出去,你看看吃亏的是我的煦扬还是你家蓉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偏偏王氏还拿她没办法,自己作的死,哭着也要作完。 王夫人离开春熙院的时候脚步轻快,神色轻松,心情明显很好。 035、爱的小窝 入了冬,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了,苏溪换上了新做好的袄子,去赴陆宥真的约。 苏溪不喜欢冬天,总是冷飕飕的,还要穿厚重的袄裙,她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而且四方城的冬天雪下的薄,很多时候还会夹杂雨水,所以很难像北方那样铺的白白一片。 苏溪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免得被刚刚融化在地上的小雪花打湿她的小皮靴。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满江楼,这是一家在四方城很有名的酒楼,陆宥真约的就是这里。 苏溪报了陆宥真的名字,那酒楼的伙计立马就带她上了二楼,领着她到一间名叫“任平生”的雅间门口,示意这就是。 “好奇怪的名字。”苏溪想着,她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见陆宥真来开了门。陆宥真笑着说了句“你来啦”,就牵起她的手进了雅间。 没想到雅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郎,唇畔含笑,眉眼温柔,他也有一双好看的狐狸眼,与陆宥真有些相似,不过比起陆宥真眼中的慵懒恣意,这少年郎的眼睛更为漂亮,就像是将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装在了里面,温柔的叫人挪不开眼。 要是苏文瀚在这里的话,他一定能认出来,这少年郎就是江无梦。 “苏溪,苏溪,”陆宥真快被气死了,她的未婚妻竟然当着他的面不错眼珠地盯着别的男人瞧。 “啊?”苏溪终于回过神来,一脸的茫然与无辜,叫陆宥真都不知道该怎么发这通火,只好狠狠地瞪了坐在桌边笑着看他们的少年郎。 少年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笑得越发温柔了,他倒了杯酒递给苏溪,说道:“好生可爱的小妹妹,来,坐下喝一杯暖暖身子。” 苏溪坐下却没有接那杯酒,她转过头问陆宥真:“我能喝一点吗?” 陆宥真很欣慰,他的小丫头还是他的小丫头,没被那空有一副好面皮的混蛋骗走。他点点头道:“喝一点吧,能暖和些。” 苏溪很开心,接过酒杯就喝了,一脸的满足。苏家人酒量都很好,苏溪也不例外,只是平常裴氏都不许她喝。 没有拐骗成功,那少年郎觉得有些无趣,扔下一句“有事先走了”,就跑了个没影。 “那人是谁呀,真漂亮。” 苏溪有些好奇,还不停在夸赞少年的样貌,突然觉得身边吹来一阵冷风,冻得她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就发现陆宥真一脸委屈地盯着她。 苏溪干笑了两声,双手捧起陆宥真的脸,认真看了看才说道:“嗯,还是我们家陆二公子好看,刚刚那谁呀,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当真我更好看?”陆宥真不依不饶。 “当然啊,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是我最喜欢的陆宥真。”苏溪看着陆宥真眼中泛出光芒,像夜空中的星辰般闪亮,一时没忍住,蜻蜓点水般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 陆宥真缴械投降,心里默默计算着离明年四月她的生辰还有多久。 最后陆宥真还是给苏溪介绍了那个少年,他说,那人叫江无梦,家在白夜城,不过江无梦喜欢四处游历,很少回家,他们是偶然认识成了朋友的。 呃,很好的朋友,就像兄弟一样。 二人在满江楼吃了顿甜蜜的午餐。 饭后,陆宥真带着苏溪穿过了西市,来到三七胡同,这片区域住着的多半都是小有资产的人。 苏溪跟着他进了一栋宅子,宅门口没挂牌匾,也不知是谁家。 “这是谁家呀?怎么都没有人?”苏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问道。 “我们家呀,” “我……们?”苏溪不解。 “跟我来,”陆宥真神秘一笑,带着苏溪去了后院的一栋二层小楼,他们进了二楼的房间,陆宥真将窗户打开,长长的思芜河就跳进眼中。 苏溪很是兴奋,她探出窗外,不远处就是热闹的西市大街,依稀还能听见街上的吆喝声。 再远一些就是思芜河,冬日的思芜河别样的安静,水面上泛着淡淡的冬日的雾气,岸边的柳树已经沉寂下去,静静地等待春暖花开的日子。 “喜欢吗?”陆宥真问。 “喜欢,”苏溪用力的点点头,她做梦都想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我们以后就经常来这里小住,等天暖了,我就把画舫停在那棵柳树下,你什么时候想游湖,我们就什么时候去,怎么样?” “嗯嗯,”苏溪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了,她感谢陆宥真能够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感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紧紧抱着陆宥真,抱着他,就好像拥抱了全世界。 随后,陆宥真又带着她将整个宅子逛了一遍,这宅子不大,分前后两进,前面正中是大厅,左右各有两间屋子,左边的屋子原主人做了厨房和柴房,右边的拿来堆些杂物。 穿过厅堂,就到了后院,后院是栋二层小楼,大大小小的房间加起来也有七八间,两进院子之间有片空地,可以划一半出来做花圃,种些花花草草。 两人边逛边商量着怎么布置他们爱的小窝,当然大多还是以苏溪的喜好为主。 他们正在后院二楼走廊说着话,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两人望去,只见两个长相相同,穿着也相同的孩子围着一个长得妩媚多情的女人玩闹。 女人坐在院中缝衣裳,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围着女人闹得开心,女人满脸笑容,时不时提醒这对双胞胎跑慢一点。 孩子脆生生答应了声“好”,转头跑起来就忘了。 不多时,男主人回来了,提着两大包东西,孩子们一见那男人就跑过去一人抱了一条腿,大喊:“爹爹”。 女人起身接过男人手中的东西,温柔地训斥两个孩子,叫他们别闹。男人却不在意,一手抱起一个,细细询问他们今天玩了什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事无巨细说了一通,女人笑盈盈地打了盆水来,一边帮男人擦脸,一边听孩子们闹腾。 “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啊!” 陆宥真和苏溪的感叹还没收完尾音,就发现那男人竟然是苏家二老爷苏有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036、白芍村的生活 白芍村坐落于鹿鸣山东山脚,离鹿鸣书院的后山比较近,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百来口人。村子虽然不大,但家家还算富足。 因有鹿鸣山的衬托,此地也算得上是个风光秀丽的宝地了,不过此时已进入冬,放眼看去皆是一片雾蒙蒙地,倒是像有几分仙气儿似的。 苏彤裹着厚厚的袄子坐在堂屋与外婆、舅母聊天烤火,她还是第一次在冬天的时候来白芍村,这里比四方城还要冷一些。 苏彤多穿了件夹袄在里面,显得有些臃肿,不过她本来就长得瘦瘦小小的,穿起来一点儿也不难看,搭配脸上的婴儿肥,反而更加可爱了,像她舅母刚刚用红纸剪出来的福娃。 “彤姐姐,我烤红薯给你吃吧。” 小表弟黄豆今年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满屋乱窜没个消停,这会儿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个红薯扔进了火盆,溅起一鼻子炭灰,笑嘻嘻地对苏彤说。 “黄豆,你轻点放,灰都叫你扑棱出来了。”舅母伸手照着黄豆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黄豆早就习惯,一点儿都不在意,又丢了两个红薯进火盆,还叨念着要给奶奶和他娘。 舅母骂了黄豆几句,见他一溜烟又不知跑哪里去了,只能对着苏彤无奈地笑了笑,道:“他就是这皮猴儿性子,骂都骂不听。”然后拿起烧火棍轻轻扒开炭灰,将红薯都埋进底下。 苏彤还没烤过红薯,觉得很有意思,就去外面捡了根树枝学着舅母的样子拨动炭火。 对于烤红薯,舅母显然很有经验,算着时间将红薯扒了出来,戳了两下就知道熟没熟。两个小一点儿的已经熟了,大的那两个还没熟透又被埋回去了。 等稍微凉了一些,舅母掰开一个红薯,一半递给苏彤,一半递给杨老太,自己则朝着门外喊黄豆。 烤过的红薯外表黑漆马虎的,特别丑,拿的手也跟着变黑了。 不过只要一掰开,甜甜的香气就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橙红橙红的芯儿冒着丝丝热气,勾的肚子里的馋虫都躁动了。 咬一口,甜腻绵软,叫人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黄豆极爱吃烤红薯,一闻到红薯的味儿就钻了出来,比他娘扯破了嗓子喊还好使。 “娘,二哥怎么还没回来?”黄豆自己吃饱了,还留了半个准备给在学堂的哥哥。 “快了,快了,你先把红薯放进灶台,一会儿你哥回来就能吃。” 苏彤有四个舅舅一个姨母,姨母嫁到另一个村子,四个舅舅也已经分家,都各过各的小日子了,杨老太自然是跟着大儿子的,所以苏彤每次来也都住在大舅舅家里。 大舅舅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赤豆,跟着大舅在四方城做买卖,三五天才回一次家;二儿子叫绿豆,比苏彤还小一岁,在村里唯一的一所学堂上学;三儿子就是黄豆了,调皮捣蛋是把好手。 “娘,娘,”黄豆把红薯放进灶台温着,一回厅堂又喊了起来,“我去接二哥好不好,我带彤姐姐一起去,她还没见过我们的学堂呢。” 不等他娘回答,又摇着苏彤的手哀求道:“彤姐姐,我们一起去接二哥吧,去吧去吧。” 苏彤怕冷,本不想去的,可经不住黄豆的撒娇只好同意了,杨老太和杨舅母都是不爱拘束孩子的人,叮嘱了几句“小心路滑”之类的,就放他们去了。 黄豆调皮归调皮,却是一个贴心的好弟弟,他牵着苏彤的手小心避过路上的泥坑,还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他们村唯一的这所学堂。 原来学堂才是前年由村里出资建起来的,以前白芍村的孩子们要上学还得去隔壁镇上或是四方城里。 其实按照村里的财富程度建个学堂并不费事,关键是先生不好请,没有功名的他们不屑请,有功名的人大都盼着能做官,实在做不了官的也都想往城里跑。 “我们白芍村实在太小了。”黄豆学着他爹的样子老气横秋地叹息道。 别看他年纪小,知道却不少,听过的事即便不太懂却也能学个七八分。 “彤姐姐,彤姐姐,你知道咱们村请的先生是谁吗?”黄豆一脸神秘,兴奋的说道:“是卢家哥哥,他小时候跟大哥两人差点把咱们家厨房烧了,叫爹抓起来狠狠打了一顿。” 苏彤不认识他所说的“卢家哥哥”,看到他特别起劲儿地说起人家被打的事,只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娘说的啊,我娘还说——”黄豆学起他娘的样子,皱着眉头,“——小时候两人都一样调皮,怎么长大了,人家连秀才都考上了,咱们家赤豆还成天傻呵呵的。” “噗嗤——”苏彤弯下腰,笑得大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表弟实在太好玩了。 苏彤的注意力都在黄豆身上,压根没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学堂门口,她的笑声引得学堂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绿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黄豆学他娘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了,此时见夫子和同窗们都望向两人,只觉得脸烧得慌。 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见黄豆看过来,连忙给黄豆使眼色,黄豆吐了吐舌头赶紧拽了拽苏彤的袖子。 苏彤这才发觉有异,抬头一看就看到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想到她刚刚的笑声,苏彤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通透,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微微挪着脚步,想躲到黄豆身后,却忘了黄豆还没她高呢。 “继续上课。” 苏彤只觉这是天籁之音,解救她与水火之中,果然,那夫子一发话,苏彤就感觉到那些目光已经离开她身上了,不由地松了口气。 她满怀感激地看向夫子,只见那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一袭灰袍倒衬得有些老气,不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很是文雅。 夫子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讲他的课。 苏彤觉得这人一点都不像是黄豆说的那种调皮到能把厨房烧了的人。 苏彤拉着黄豆在门外站了没一会儿,学堂就放学了,等夫子一离开,学生们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绿豆就更不用说了,第一个冲出教室,拉着苏彤和黄豆就往家跑,他一点都不想苏彤听见同学们的嘲笑。 037、想和你一起守夜 一直呆到腊月二十三,三老爷等王煦扬回了王家才把苏彤从白芍村接了回来。 走的时候黄豆抱着苏彤哇哇大哭,他娘哄他说姐姐过完年还来跟他玩,苏彤也再三保证会来,这才肯放手。 三老爷看着苏彤的气色明显很好,心情也很不错,一路上说的都是舅舅家那些趣事儿,暗喜自己果然用对了法子。 回到苏府,苏彤好好梳洗了一番就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 松鹤堂早就坐满了人,热热闹闹地说着怎么布置苏府,苏家几位老爷和夫人还有下面几个姐妹全都在。 连书院也放了假,苏文瀚和苏文海也在今天早上回了家,毕竟明天就是小年了,只有苏文钦跟着刘大掌柜去北方,还没回来。 原本他们应该早个十天就能回来的,可不巧的是今年北方大雪来得早也下得猛,没几天就把沧河冻住了。 本来要下江南,从沧河走水路是最快最便利的,如今走不成了,只能从陆上慢慢走,雪天路难行,一行人又带着从北方换来的大批货物,是以走的很慢。 大老爷估摸着他们能在过年那天回就已经算不错了。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一些,苏文钦赶在年二十九的夜里赶到四方城外,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在城外避风处搭了帐篷将就一晚。 第二天一开城门就往家里赶,正巧赶上苏大老爷领着一大家子人开祠堂,准备祭祖。 苏大老爷看着面前的大小伙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黑了也结实了,眼中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坚韧。 大老爷满意的点点头,招呼他一起进祠堂。 苏家几位老爷、少爷都进了祠堂里面,女眷们只能在外头祭拜,苏溪悄悄打了个哈欠,见苏云望过来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按四方城的习俗,过年这天除了祭祖,就是晚上的年夜饭最为重要了。 白天这段时间大人们都忙着为年夜饭做准备,自然没有苏溪他们这些小辈什么事了,干脆就都聚在一起听苏文钦讲他一路上的见闻。 出门在外,风餐露宿自然是免不了的,还容易遇上山匪。 苏文钦就遇到过两波,他说:“那些山匪各个长得又高又壮,挥着两米长的大刀指向我们,胆小的当成就吓尿了,不过幸好刘掌柜有经验,请了东风镖局的镖师护送。 东风镖局的总镖头在各个山头都有些威名,所以最后双方:谈妥只交了些买路钱就过去了。 虽是有惊无险,可苏文钦说的时候还是叫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与那些奸猾的商人或者贪心的官员打交道的事苏文钦直接略过没说,在他心里自家妹妹都是纯洁无瑕的白莲,没必要听那些黑心烂肝尔虞我诈的东西。 他又捡了点有趣的民俗民风讲了讲,引得小姑娘们连连惊叹,还把给弟妹们带的礼物拿出来分了。 有故事听还有礼物拿,众人自然高兴的很,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分。 年夜饭自然也是热热闹闹的,而且今天是苏家为数不多可以让女孩儿们放开喝酒的日子。 苏家人的酒量是祖传的,连女孩子们也能喝上一壶,最小的苏珍也都喝了七八杯,喝过酒的苏珍眼睛亮闪闪的泛着光华。 酒足饭饱,众人陪着老太太聊天守夜,不过老人年纪大了熬不住,还未到子时就昏昏欲睡了,大家也就各自散了。 苏溪几兄妹本想去和风院陪爹娘继续守的,裴氏却心疼他们,将人都赶回去睡觉。 苏溪有些庆幸她娘没留她守夜,不然陆宥真怕是要白等一晚上。 她回了蓝溪苑,一踏进房门就被人捂住了口鼻,苏溪大惊,却又喊不出声,心里又着急又害怕。 只听身后的人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道:“小娘子回来的真晚,可叫我好等呀。” 那人喷吐的鼻息拂过苏溪的后颈,挠的她痒痒的,使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尽管来人刻意改变了声音,苏溪还是听出来是陆宥真,她惊讶于陆宥真的大胆,竟然深夜闯她闺房,可是她居然有一丝丝兴奋是怎么回事? 陆宥真没想要伤害苏溪,手上自然不会用多大劲儿,苏溪很快就掰开了。 她转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人,横眉竖眼地质问道:“呔!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夜闯姑奶奶的闺房,我叫你有来无回。” 说着舞着她的花把势就朝陆宥真攻了过去。 他家小姑娘玩兴正浓,陆宥真哪有不配合的道理,対了几招就佯装不敌被苏溪一把擒住。 苏溪得意地笑了两声,道:“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吧。” “女侠厉害,女侠饶命啊。”陆宥真连忙讨饶。 闹了一会儿,苏溪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一松就叫陆宥真挣脱了,陆宥真反手一捞就将苏溪抱进怀里。 嗅着苏溪身上残留的酒香,陆宥真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他缓缓靠近,亲了亲他的小姑娘。 苏溪的脸比喝过酒还红,她问道:“你不在家守夜,怎么跑这里来了?” “想和你一起守夜,”陆宥真很自然地说道。 苏溪的脸更红了,“你怎么进来的?我都没听到人禀报。” “哪有人大过年的去别人家做客的,我自然是偷偷溜进来的啊。”陆宥真指了指院子里的墙,示意是从墙边翻进来的。 “果然是个登徒子。”苏溪嘲讽道,她知道陆宥真会些功夫的,苏家的墙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 “我不是,”陆宥真摇摇头,含笑说:“我只是想念我的小娘子了。” 苏溪的脸快红透了,她小声反驳道:“我还没嫁给你,不是你的小娘子。” “很快就是了,”陆宥真早就算过日子了,“明天就是新年了,你生辰在四月,咱们五月就成亲好不好?我找人算过,五月初五就是个极好的日子。” 苏溪低着头不敢看陆宥真,心里却暗骂道:这种事怎么能直接问我呢?我一个小姑娘难道还能跟你说“好”?虽然她心里是极愿意的,但是叫她怎么说的出口呀。 苏溪只好说:“你问我爹去。” 见小姑娘羞答答地,陆宥真不再逗她,道了声“好”。 两人坐在窗边,相互依偎着欣赏这夜的风姿,一直到曙光微显,陆宥真将怀里睡熟的人儿轻轻放到床上才悄然离去。 038、闹剧 年后就该走亲戚了,苏家是外来户,在四方城没有什么亲戚,老太太只叮嘱裴氏挑些礼品差人送去苏氏老家,据说老家也只剩一位姑奶奶还健在。 苏家人走的亲戚也就是三个媳妇娘家的一些亲戚,再就是老太太还有一些表亲在,不过老太太的表亲也只有他们来给老太太拜年的份儿。 裴氏的娘家就在四方城,所以初二那日大早,大老爷与裴氏就带儿女去拜年,将备好的礼物都一气儿送了出去。 裴氏作为苏家主母可没有时间一家一家走访,她还要留在苏府招呼老太太那边来拜年的后辈们。 苏溪倒是闲不住,跟着两个哥哥挨家挨户地去拜年,在外婆家玩的不亦乐乎。 苏云却不太乐意去,她现在最挂心的是自己的亲事,裴氏娘家家境还算殷实,可其他亲戚就不怎么够看了,苏云更希望的是能从老太太或者二夫人那边寻摸些路子。 所以今年她只去了裴家,后面的日子就一直在老太太那里伺候着。 不过有件事苏云倒是忘记了,刘更生也是老太太的亲戚。 这刘更生自见了苏云就有些茶不思饭不想的,平日里还瞧不出什么,可只要一听他娘给他说媒,他就满心抗拒,脑海中总是那张秀丽的面容。 往年来苏家拜年都是刘夫人自个儿来的,今年刘更生却寻了借口跟来,刘夫人知道他的心事却也没法子,只盼他能自己想通才好。 一进松鹤堂,刘更生就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他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老老实实地给老太太拜年,又说了许多吉利话,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苏云心里别扭,不太愿意见他,找了个理由去了松鹤堂外头的园子里,想等人走了再进去,却发现刘更生竟追着她出来。 “五小姐,”刘更生唤了她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她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了,是他自己还抱有幻想吧。 苏云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下文,她微微仰起头,待眼中来不及流出泪水又咽回眼眶,才开口道:“刘公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更生说着就发现喉头哽咽,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上次苏云虽然拒绝他,可他发现苏云心绪起伏颇大,状态激烈,好似在刻意掩盖什么悲伤的事情。可今天的苏云很平静,很柔和,好像真的在跟他说“快乐”。 刘更生知道他这丝刚发芽的情苗是真的该掐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也只能是幻想而已。 他看着苏云神色淡然地从他身边走过,飘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梅香。 后悔吗?苏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闷的难受。 她让松鹤堂的丫鬟给老太太递话说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再来,就回了蓝芷苑。 苏云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心儿进来禀报说三小姐和四小姐在蓝华苑打起来了,蓝华苑是苏蓉的院子。 苏云有些猜测,却又很疑惑,忙问心儿怎么回事。 心儿道:“二夫人和三小姐刚从外面回来,四小姐就去了蓝华苑,没一会儿就听见三小姐的骂声,之后两人就打了起来。” “可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奴婢是听蓝华苑的小丫鬟采儿说的,好像跟王表公子有关,不过两位小姐当时是关着门说话的,她听不清怎么回事。” 心儿说完又建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呀?夫人和三夫人都去了。” 果然如此,苏云一听“王表公子”哪里还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思量片刻,才说:“让玉儿陪我去吧,你继续找人打听,将事情弄清楚。” 玉儿是苏云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自从上次王煦扬与苏蓉的事情发生之后,苏云才发现心儿善交际,在打探消息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于是叫了玉儿伺候她的日常,心儿则放任她与各院丫头交好,收集各种信息。 等苏云到蓝华苑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她二婶王氏尖着嗓门叫道:“好你个杨氏,平日里不声不响地,没想到暗藏这等肮脏的心思,好好的大家闺秀,你非要教成个下作的娼妇,连自己姐夫的主意都要打,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好了,二弟妹,当着孩子面少说两句吧。”这是裴氏的声音。 “少说两句?”王氏抬高了嗓门,“她们母女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苏云走进来就看到王氏指着杨氏的鼻子一通叫骂,杨氏搂着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苏彤,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裴氏只觉得自己脑壳突突地疼,这都叫什么事啊,这回苏彤做的确实不对,偏王氏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王氏这是可着劲儿要报三老爷当时捉苏蓉现行的仇啊,什么难听说什么,教养脸面的已是全然不顾了。 苏云不敢默默地听着,偶尔帮裴氏说和两句,或者安慰几声苏彤。 苏彤早已呆滞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地,发髻也散开了,脸上还有几道红红的指甲痕,就连杨氏脸上竟然都有个巴掌印。 再看王氏身后站着的苏蓉头发有些乱,衣服也皱皱的,不过稍微整理一下也不觉得多狼狈,一看就知道两人这架谁赢谁输。 苏云听了半天只听到了王氏的污言秽语,苏彤到底做了什么却是半分没透露出来,还是晚些时候从心儿那里知道的。 这场闹剧最后还是在大老爷的呵斥下结束的,王氏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大老爷的,见他发火就不敢再骂了,三老爷阴狠狠地看了眼王氏,搂着妻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双方都有错,大老爷只能两边一起训斥,但这事情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心儿早已打听清楚,一见苏云回来就屁颠屁颠赶来报告了,正巧苏溪回府听闻这件事跑来找她询问,两人就凑在一起听心儿说。 原来苏彤今天去找苏蓉不是为别的,正是想求苏蓉出嫁时能将她也带上,即使为奴为婢伺候苏蓉也心甘情愿。 039、苏云的冷心肠 两姐妹相视一眼,都觉得匪夷所思,到底是怎么样深的感情才能让一贯柔弱的苏彤迸发出这样强的力量,敢做出这种决定? 难道…… 两人都有了不好的想法,毕竟她们是亲眼见过王煦扬和苏蓉在一起的,这会儿会怀疑苏彤已经遭了毒手也是合乎常理的。 心儿很快就为她们解了惑,心儿说:“听四小姐院里的人说,四小姐在去乡下之前就跟三老爷提过要给表公子做妾,三老爷不同意,四小姐还寻死觅活的,后来乡下来信,三老爷就顺势送了四小姐去那边小住,想让她换换心情的。 “本来已经没事了,四小姐回来后就没再提过做妾的事,知道三夫人要替她相看人家,她也没说什么,可那日……” 作为准亲家,互送年礼拜年是必要的礼节,陆家是陆宥真亲自送的礼,王家因为距离远只差了下人送过来。 这王家送礼的下人不光是来送礼的,还替王煦扬给苏彤带了封信,信的内容因为传信的丫鬟识字不多,只大概看明白是一封情书。 苏彤就是因为看了这封情书才决定去找苏蓉的,她也猜到她爹是绝对不肯让她给人做妾的,于是偷偷找上苏蓉,希望苏蓉能帮她,甚至不惜说出为奴为婢这样的话来。 苏蓉得王氏教导,自然也知道纳妾这种事是无可避免的,苏彤这样性子柔弱好拿捏的带着也无妨,只是私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为难苏彤。 哪知苏彤到底太过天真,以为苏蓉不愿相帮,急忙表露自己与王煦扬的情深似海,又将王煦扬写给她的情书拿了出来。 苏蓉看了书信,哪里能忍,一时口不择言骂了起来,又把信撕了,苏彤伸手想抢却还是晚了一步,随后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这动静引来了王氏与杨氏,王氏本就怪三老爷当时在园子里撞破苏蓉和王煦扬的事情时没有第一时间瞒下来,反而大张旗鼓地绑了人去大老爷的书房,叫她白白送了个把柄给娘家嫂子,损失了大笔银钱。 这会儿听苏彤竟然想做她女婿的妾室,哪里肯忍,逮着杨氏母女就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伸手打了杨氏一个耳光,对着苏彤更是“小娼妇,小娼妇”地叫着。 要不是被闻讯赶来的裴氏拦着,只怕王氏和杨氏也得打一架。 这简直比戏园子唱的还精彩。不过苏彤是因为接到王煦扬的信才变得不顾一切,而不是被占了便宜,这让苏溪大松一口气。 别看苏溪平常与陆宥真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亲个嘴儿什么的,可陆宥真真要有进一步的动作,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苏溪保准翻脸。 放下心来的苏溪又疑惑起那封信到底写了些什么,竟然这么厉害。 “这有什么,不说四姐那样意志向来不坚定的人,即便是我,”苏云顿了顿,“我是说还没看清他真面目的时候,每次读到他的信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总能做出些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么厉害?那些信呢?拿来我瞧瞧。”苏溪大感有趣。 “早就烧了,留那东西有什么用。”苏云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其实现在想来他写的、说的那些话都幼稚可笑极了,不过是些空洞浮华的溢美之词,专门骗骗小姑娘的。” 苏溪很赞同,想起她在树上偷听到的那些话,通篇没有一句实用的,偏偏搅得她三个妹妹春心荡漾。 “这么说来,他也算是个人才吧,以后若是真有机会做了官,肯定拍的一手好马屁。”苏溪假假地赞扬道。 “他要是能把用在歪门邪道上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就是想考个状元也未必没可能。”苏云冷冷地讽刺道。 两人说了几句就不想再提起王煦扬这个人了,苏溪想起听来的另一个消息,问苏云道:“我听说今天来的客人里有刘更生,你见到没有?” 苏云知道她想说什么,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点点头,道:“见了,还道了‘新年快乐’。” 看着苏溪狐疑的眼神,苏云又送了个白眼给她,“你别乱想了,我与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发生什么事的,过了正月,他大约就会跟别的女子相看,然后娶妻生子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总不能为一个混蛋毁了自己一生吧。” “不会的,二姐,”苏云从松鹤堂回来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她明明是意动的,却仍然想要远离刘更生,她觉得她有些想明白了。 苏云说:“当我知道王煦扬只是在骗我的时候,我伤心、我生气,可是在哭过之后,我就清醒了,心里竟然半点留恋也没有,我以为是伤得太深,可看了四姐的举动,我才知道我只是爱的不够罢了。” 她笑了笑,很美,继续说道:“可我以为我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爱,全部的爱却连四姐的一半都做不到,我可能天生就是这般薄情寡义的人吧。” 苏云转动这手中的杯子,半响才提到刘更生,说:“刘……他的心意我看的明白,可正因为看的明白,我才不能接受,因为我给不了他同样的分量的情意,他值得更好的。” “你不过是被伤了心才这样想自己的,我妹妹怎么会是薄情寡义之人,像……”苏溪本来想找找她“情深义重”的事例出来,可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找到合适的。 苏云对长辈恪守礼节并不亲近,对平辈除了苏溪还能说上几句心里话,与其他人交往都是淡淡的,连小猫小狗都从来不养。 苏溪犯了难,好半天才说道:“就像你对我呀,我们是好姐妹,你有什么不总是会想到我吗?” 苏云笑了笑,并不反驳,可她在心里悄悄问自己,与苏溪的相处究竟用了几分真心? 她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即便外表装得再如何恭敬温顺,内里也只有一副冷心肠罢。 事发的第二天,苏彤又被送往乡下外婆家了,连明日的元宵都没能让她在家过。走的时候,苏彤仍是那副呆呆的模样,眼圈有些红肿,但没有哭。 老太太心有不忍却没有说话,想来昨天动静闹的这么大,老太太那边也知道了。 040、两个孤单的影子 “彤儿就麻烦大哥大嫂了。”三老爷朝杨氏夫妇拱了拱手,眼角又不自觉瞟向魂不守舍的闺女,微微叹了口气。 这次他其实并不想将女儿送来岳家,可二房的人不依不饶,王氏更是带着苏蓉去老太太面前哭诉,私下里更是恶言恶语。 苏彤本身心情就不好,他不想让闺女听见那些话,更不想最后老太太因为拗不过王氏而出手惩罚苏彤,本来想让杨氏一起过来住些日子的,可杨氏怕别人嚼舌根,坚持不肯。 三老爷没有多呆,简单说了苏彤的事情就离开了。 苏彤能来,黄豆最是高兴了,可今日他不管跟苏彤说什么,苏彤仍旧那副呆呆的样子,叫黄豆心里很难受,以为苏彤不喜欢他了。 还是他娘跟他说:“是你彤姐姐心情不好,黄豆最懂事了,不能跟姐姐计较知道吗?你要多陪陪你彤姐姐,等她心情好了自然就会跟你玩。” 黄豆听了很高兴,又继续围着苏彤转,还将他收藏的零食都拿出来哄姐姐。 在黄豆的努力下,苏彤终于有反应了,她笑着吃了颗黄豆给的糖,还夸了黄豆几句,众人见她不再发呆,都松了口气。 杨家本来女孩儿就少,杨老太膝下六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儿,到了孙辈,更是只有杨氏生的两个女孩儿,其他儿子女儿生的都是男孩子。 老大杨大有更是有三个儿子,夫妻俩做梦都想再生个娇娇软软的小丫头。 所以苏彤和苏珍在杨家那是备受宠爱的,看着失魂落魄的苏彤,杨家众人心里都难过极了,这会儿见她又笑开了,也跟着高兴起来,欢欢喜喜的张罗起晚饭。 第二日就是元宵,照例杨家四兄弟要跟老母亲一起过的,所以其他三兄弟一大早吃了早饭就携着妻儿,提着些干果点心、鸡鸭鱼肉之类的来了大哥家里。 男人们聚在一起侃大山,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一堆小子聚在一起少不了上房揭瓦,苏彤一个女孩子就陪着杨老太看着哥哥弟弟们玩耍嬉闹。 杨老太表示她很幸福,她看着苏彤想着:赤豆已经十八了,该娶妻了。 原本杨老太没有这个想法的,只是她舍不得苏彤去别人家受苦啊,苏彤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天真不谙世事,别人哄两句她就能当真,这次的事不就是这样吗? 要是嫁给赤豆就不一样了,她看得出来,老大媳妇是真心喜欢苏彤的,赤豆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可为人忠厚正直,绝不会欺负苏彤。 杨老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琢磨着一会儿找个机会跟儿子媳妇商量商量。 这日的午饭略显简陋,众人的忙碌都是为晚餐做准备的。 到了下午女人们备好了晚餐要用的菜肴,开始调馅儿包汤圆,有甜口的芝麻馅儿、花生馅儿,还有咸口的肉馅儿。 小子们争争吵吵,一个说芝麻的好吃,一个说肉的好吃,谁也不服谁。 没人注意到苏彤偷偷溜出了杨家大门,直到开始张罗晚饭,黄豆喜欢粘着苏彤坐,这会儿却找不见人,问了一圈都没人看见苏彤。 这下杨家众人急了,赶紧发动全家里里外外搜寻,家里没人又向外头寻去。 苏彤其实没想去哪的,她喜欢杨家人,可是当她看到杨家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孤独感。 她想起了杨氏,想到的她爹还有苏珍,想到了苏府往年这时候也像杨家一样热闹的。 她鼻子一酸,有点不想在屋里呆着,于是悄悄离开了杨家。 苏彤虽然来过许多次白芍村,可每次都不过歇上一天就得离开,很少有机会在村里逛,年前那次过来算是待的时间长了,但也只跟着黄豆出来玩过几次,并不太认得路。 她只记得穿过林子有一片鱼塘,那里风景不错,她以前去过。 苏彤顺着记忆中的路前行,可走了好久,记忆中的风景没有出现,反而将自己迷失在一片林子里。 眼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苏彤心里又着急又害怕,可她仍然找不到半点人烟。不知走了多久,小姑娘又冷又饿,终于走不动了,她蹲下抱着双膝放声大哭。 小小的身影缩了一团,显得无比可怜。 “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苏彤抬起头,噙满泪水的双眼怎么都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她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想道谢,一开口却发现嗓音沙哑,不复往日的宛转清脆,于是她紧闭双唇,再不肯多言语。 苏彤擦干了眼泪,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黄豆口中的“卢家哥哥”。 苏彤没再哭,但却停止不住地抽泣,她有些不好意思,却根本控制不住这种“本能”行为。 卢洲也不介意,一撩袍子在苏彤不远处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他只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彤好不容易停住了自己抽泣声,她看看天色,应该快到晚饭时分了吧,舅舅他们要是发现她不见了,该有多着急啊。 边上的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站起身对她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苏彤点点头,站了起来,可刚一动就发现脚已经麻了,身子不自觉向一旁倒去,卢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让她幸免了与大地拥抱的惨剧。 待苏彤站稳,卢洲才放开了手,道:“刚才情非得已,请姑娘见谅。” 苏彤摇摇头,说:“不怪先生,还要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她的嗓音稍有恢复,清亮中含了些沉着与沙哑,更显柔弱,叫人听了心生怜惜。 两人又等了片刻,等苏彤的腿恢复了知觉才慢慢往林子外走去。 卢洲在前开路,苏彤慢慢跟在他身后。前头的人身材消瘦,却挺拔如竹,只是在这合家欢聚的日子里,孤身游荡在寂静的林中,难免多添几分萧索孤独之感。 月儿悄悄挂上了枝头,将两个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041、元宵 “今日元宵节,先生怎么没与家人团聚,来了这林子里?” 苏彤打破了沉寂,今夜她也是一个孤独的旅客,见到另一个孤独的人总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感慨。 卢洲顿住脚步,他转头看了苏彤一眼,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林说道:“家父家母就葬在那座山上,我来看看他们罢了。” 难怪!苏彤缩了缩脖子,歉意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无妨,”卢洲凝望着那山头,目光所及之处大约就是他父母所在之地,他淡淡地说着:“我幼时便与父母一起来到这白芍村,村里的人都很热情地欢迎我们,于是我们一家就在这村里住了下来。” 村长本来还想拨两亩荒地给他们家的,可惜他爹身体不好,腿脚更是走不得路,哪里能下得了地,只好不了了之。 他爹娘身上原本带着的盘缠全都用在他爹的汤药费上了,家里的生计只能靠他娘织布绣花赚些银子,幸好村里人热心,尤其是杨家,常常给他家各种帮助。 可是他爹还是没能熬过去,于三年前过世,他娘伤心欲绝,这些年辛苦地撑起这个家,本就将她身体榨干,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村长将他接回了家照料,他从小跟着他爹读书,三年前的他已经考过童生,正准备考秀才,遭此一桩事,自然无心应试,便留在村长家中一边做活,一边读书。 第二年,他出了重孝,便去应考,果然高中,村长就张罗着建了个学堂,这样既能让村里的孩子有个读书的地儿,也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而且他教书之余还能有闲暇读书,不会过于耽误自己的科举,一举三得。 苏彤静静地听他讲自己的故事,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床上认真的教孩子读书写字,柔美的妇人坐在窗边织布,织机嘎吱嘎吱作响却丝毫影响不到那孩子分毫。 多么岁月静好的一家人呀。 “走吧。”卢洲讲完故事又提步走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姑娘说这么多话。 大概是今夜的月色太美太孤单了吧。 苏彤快步走了两步,悄悄地打量起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消瘦的脸颊,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叫人看了心酸。 她低下头,耳边萦绕不去的是那日王氏的辱骂和打在她娘脸上那个响亮的巴掌声。 她活着她爹用心张开的保护伞下,从未想过会有那样一天。那一刻,她深切感受到杨氏的痛苦与自责,而这都是她这个不懂事的女儿带给她的。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家里的人都以为她是爱而不得才被打击地浑浑噩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为自己伤害了最疼她的爹娘而懊悔。 对着这个只远远见过一面的男人,苏彤将她的故事说与他听,末了,她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永远都只想着自己,从来没考虑过我爹娘的感受。如今幡然醒悟却又畏畏缩缩不敢认错,他们……他们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嗯,你的确挺自私的。”卢洲直言不讳。 他看着小姑娘神色暗淡,又道:“可没有哪个父母会这么想自己的孩子的,他们付出了所有,不论孩子做错什么,他们会生气、会恼怒,却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真的吗?”苏彤有些不信,她爹连元宵都不让她在家过了,难道还不是因为对她失望透顶了吗? “你若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好好跟他们认错,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 卢洲想了想继续道:“你那表哥的事,我不好评价罢,想必到如今,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我只说若我有姐妹要给人做妾,我必然不会同意的,没有谁家娇养女儿是为了送去给别人玩弄的,你当好好体会你父亲的心意才是。” 苏彤点点头,说:“我知道的,不会再犯糊涂了,我不想我爹娘被人指着鼻子骂,那日二婶指责我,我娘明明羞愤难当,却只顾搂着我,替我捂住耳朵,小声叫我不要听,我再也不想让她经历第二次了。” 说完,苏彤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我爹娘真的会原谅我吗?他们将我送来舅舅家,连元宵都不让我在家过……” “唉,你爹那是保护你罢,”卢洲很是佩服苏三老爷对妻女的维护之心,“你爹是庶子,二房却是你家老太太嫡亲的血脉,你要知道,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总是有差别的。 “你那二婶不是好惹的,又有些手段,必然会找老太太来出头,若是你爹不将你送到乡下来,老太太说不准会听你二婶挑唆罚你罚的更狠。” 如今这样,三老爷保护了女儿,却将所有的责难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吧。这话卢洲没有说给苏彤听,想必三老爷也不会想女儿知道的。 苏彤恍然大悟,心里却更不好受了,她爹处处为她考虑,她竟然怀疑起她爹是不是不要她了,真是该打,她重重地敲了下自己的脑门。 “你怎么——”卢洲见她打自己很是惊讶,不过瞬间就想明白了,哈哈笑了起来。 苏彤微囧,但是心中憋了两日的不安此刻得到了解惑,只觉得豁然开朗,眉宇间真正舒展开了,对着卢洲微微一笑,煞是明艳。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看见村里人到处找她,一见他们就高声喊了起来,又叫人去给在另一头找人的杨家人传信。 苏彤回到杨家时,只有外婆和几个舅母还有几个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在,舅舅带着其他哥哥弟弟都去找她了,连黄豆也跟去了,不过他们得到了消息,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众人见到苏彤忙嘘寒问暖的,得知是迷了路,被卢洲送回来的,杨家人又连忙向卢洲道谢,还请卢洲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众人忙着找人,一直没顾得上吃。 卢洲与杨家的关系本来就好,跟赤豆还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推辞不过也就留了下来。 几位舅母将热过的菜肴陆续端了出来,新出锅的汤圆刚摆上桌就叫一群半大小子抢个精光,舅舅呵斥他们没规矩,舅母嚷着“别抢,多着哩”。 乱糟糟闹得一团,苏彤与卢洲笑呵呵地参与其中,再也找不到之前的孤单。 042、三老爷要分家 元宵过去没几天,苏三老爷就收到了苏彤的来信,信中满满的都是她对父母的歉意,三老爷看了,心中感慨万千:费尽心思守护的女儿终于还是长大了。 三老爷回了信,叫她安心在外婆家住着,等事情淡下去了就接她回来。 苏府这几天可谓是乌烟瘴气地,连元宵那日也是在王氏的阴阳怪气中进行的,最后还是老太太发了脾气,才叫王氏闭了嘴,要不然连团圆饭都吃不下去。 明面上王氏不敢再吵吵,可私下里见了三房的人,即使对着的是苏珍,王氏也是一副无比高傲的姿态,甚至不时出言挑衅。 三老爷虽料到王氏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连苏珍这个过了年才十一岁的孩子都要听她的污言秽语,三老爷气极,可也不能拿王氏怎么样,只好将苏珍也送去白芍村。 他与杨氏两人在府里更加谨小慎微,王氏要骂就让她骂,权当狗吠了,只是私下里与大老爷再次提了出去单过的事情。 其实苏家的家业在老太爷过世的时候已经分过了,所有商铺都分给了兄弟三人,各自管各自的,一应开销也走各自院里的小账,所以当初王氏才能拿出十万之多的银子贿赂知府,而不惊动苏府的人。 不过因为老太太还在,所以三房人还住在苏府里,三房人每月出一定数额的银子交给老太太作为赡养的费用。 苏府作为祖宅自然是大老爷继承的,所以苏府的人情往来和公共区域的布置及修缮都由大房来承担,好在大老爷也不缺钱就是。 其余还未分的就只有老太太手里的资产了,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帮着老太爷做过管过生意,手上也有一些铺子,而且赚了不少,老太太平日花销不大,想来手上银钱也是不少的。 三老爷表示不要老太太这份,只求能搬出苏府。 反正这些年凭着三老爷自己的能力加上与大老爷的合作着实赚了不少,没必要为了老太太手里那点东西白受气,而且他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就是分也分不到多少。 大老爷面露难色,他也不是不想分的,这几年王氏是越发胡来了,二老爷那性子,叫王氏说两句就没了脾气,根本管不住,闹得整个苏府乌烟瘴气的。 只是大老爷有他的考虑:苏家的生意虽然分成了三份,但三房人还住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还是一家人,若是两个弟弟分了出去,那就是三户人家了。 当然大老爷是相信两个弟弟即便分出去也还是会守望相助,但大老爷不相信王氏。 这就是他考虑的第二点,王氏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并不多,装点门面还可以,真要拿来论斤称,只怕还没有裴氏一半多。 所以那时王氏紧守媳妇的规矩,并不掐尖好强,分家后大约是手里有钱了,为人处世一改风格,在外面出手极为阔绰。 就说那次王氏偷偷抽调了二房十万两银子,二老爷知道后过去责问,可最后不仅没拿回来,还被王氏哄得想再调些出来,幸好大老爷发现拦了下来。 大老爷担心一旦分出去单过,没了他时时督促和提点,二老爷手里那点银子怕是不够王氏祸祸的,他想着总得等苏文瀚成家立业之后再分才是最好的。 再一个就是老太太不愿意,家家都爱幺儿,老太太也不例外。 说来说去还是他家老二不争气罢,连自己媳妇都管不好,不然他何至于如此操心。面对三弟,大老爷还是挺愧疚的,他只好说:“你等我想想法子吧”。 三老爷能猜到知道大老爷的心思,所以他态度很坚决,这会儿见大老爷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反而没再催促,反正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日。 他转而说起了吴知府的事。 吴永俊调戏苏溪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当初苏溪很快就和陆宥真订了亲,吴家弄不清陆家的态度,才没有急着对苏家动手,偶有试探也叫苏家强力反击了回去,让吴家更担心苏家是真傍上了陆家的大腿。 吴家这一犹豫就给了大老爷和三老爷充分的布局时间,他们与四方城同知周浩搭上了关系,周浩为人圆滑世故,而且极有野心,对知府的位置虎视眈眈。 苏家有钱,周浩有权,两方一拍即合,细细谋划了许久。 那吴知府在四方城为官多年,剥削索贿仗势欺人的事没少干,周浩利用职权便利暗中收集证据,又用苏家的钱撬动了吴知府的后台,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所有证据呈上即可。 机会就在这个冬天,今年北方大雪异常猛烈,来得又早,很多人都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大雪就来了。 房屋被压毁,田地都冻结了,来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耕种,很多牛羊群也被雪覆盖,损失惨重。 朝廷得到消息自然要派人去赈灾的,可这赈灾的粮食银钱从哪里来? 户部永远都只会说没钱,这时候朝廷总是会把目光放在江南这些富庶的商人身上,为了不被朝廷当成肥羊宰了,商户们只能乖乖上交银钱。 苏家作为四方城的首富自然是吴知府第一个要光顾的地方,他又存了心报复,硬生生将朝廷的指标抬了三倍。 要是放往年,苏家少不得要打点一下,希望能少一些,可今年不同了,苏大老爷装模作样推诿了一番就答应出银子,只不过要吴知府把朝廷的征收令给苏家。 吴知府私自加了价,自然不会将征收令交给苏家,大老爷装作要找陆家来评理——不得不说陆家的招牌还是很好使的。 吴知府不得已只好写了张收据给苏家,还盖了知府大印(他大概是对自己的后台太有信心了吧,却想不到早被人撬了)。 后面的事自不用说,吴知府只交了朝廷要求的那部分,多余的全进了自己口袋里。 吴知府现在还在府里抱着银子乐呵呢,哪里知道周浩也有自己的后台,吴知府所有的罪证已经摆在他后台的书桌上,只等最合适的时机一并呈到御前。 而如今春节已过完,北方的难民也安置的差不多了,大雪也渐渐平息下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平静了半个月的朝堂也该继续搅和起来了,蠢蠢欲动的官员们都在摩拳擦掌。 043、聘礼 “一场春雨一场暖”,连下了四五场春雨的四方城已经慢慢回暖,人们褪去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俏丽的春衫,一时间四方城的大街小巷都明艳起来了。 陆宥真找人算了个好日子,从陆府带着聘礼浩浩汤汤地往苏家走去。苏家人也早得了消息的,此时都聚在苏家正门大厅等候。 一路上有不少人在围观,四方城的人对陆家都不怎么了解,只知道是和京城的宁国公府是亲戚,所以一个个都想看看这个世家贵族娶媳妇都准备了些什么样的聘礼。 陆宥真笑盈盈的,并不介意别人打听。苏府门口早有眼尖儿的下人远远的瞧见了,赶忙进府通报,是以当陆宥真走到苏府大门时,苏家众人包括老太太都出来迎接。 陆宥真下马给苏家长辈们挨个问了好,又偷偷瞄了眼苏溪——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袭粉色的纱裙,还特意画了个桃花妆——苏溪朝陆宥真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仿佛就是那千娇百媚的桃花精。 要不是陆丰在他身边提醒着,只怕陆宥真这会儿就要失态了,他回过神,不敢再看苏溪,转头命令下人将聘礼抬进苏府。 聘礼进了苏府就放在正厅前的空地上,陆丰得了自己主子的眼神示意,将聘礼的礼单交给苏大老爷,又命人将箱笼都打开。 围观的人群不肯走,都围在苏府门前看热闹,有好事的人数了那一地用红绸包裹的箱笼,一共四十八抬。 这数字在京城贵族中连号儿都排不上,在四方城这种富裕的地界也只算是中规中矩的,不过有消息灵通的人说出陆宥真只是个庶子,众人也就了然了。 箱笼被一一打开,古玩字画、金银玉器自然不用说,一看就是好东西,而且这些聘礼中一多半不是御赐的也是大内府造之物,都是寻常人家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 这倒叫围观的人很是羡慕,想来陆家还是很用心的,虽然数量寻常,可内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 苏大老爷看了礼单只点了点头,就命人抬去苏溪在蓝溪阁里的小库房,到时候叫她跟着嫁妆一起带走,然后又邀陆宥真进屋喝茶,陆宥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围观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就都散了。 陆府的聘礼都是陆夫人一手操办的,下聘之前也象征性地请了裴氏去陆府商议过,所以苏家人是提前知道会有多少聘礼的。 此时也没有什么满不满意之说,反正裴氏他们更看重的是陆宥真对苏溪的好罢了。 哪知一进屋坐定,陆宥真就拿出一只比巴掌稍大一点的匣子对苏府众人说道:“我知溪儿在苏家是诸位捧在心里的宝,宥真在此承诺今后也必将待她如珍宝。 “今次下聘是母亲大人亲手准备的,一应事物都是按规矩来办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只匣子——” 陆宥真将匣子递给苏大老爷,继续说道:“——刚才的聘礼算是陆府给苏家的,这只匣子才是宥真给溪儿的聘礼。” 苏大老爷很好奇,他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只有一叠纸张,“难道是银子?”大老爷猜测着,翻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待粗略翻过一遍,苏大老爷的神色已经由吃惊变得平静了,他叫陆宥真单独跟他去了旁边耳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等出来时,东西已经收回匣子里了。 也不管其他人有多好奇,只招来苏溪,说道:“既然是宥真的心意,你就好好收着吧,出嫁时一并带去就是了。” 苏溪接过匣子想打开看看,苏大老爷却制止道:“不过是叠银票罢了,数量虽多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会儿拿回去数着玩就是了。”这也算变相告诉其他人匣子里就是银票了。 “伯父说的有理,溪儿晚些慢慢数就是了。”陆宥真笑着赞同道。 见她爹和陆宥真都这么说,苏溪也就没有坚持,随手扔给身边伺候的香草保管。 看她那随意的样子,陆宥真脸上没什么变化,仍旧笑嘻嘻的模样,倒是大老爷表情僵硬,嘴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陆宥真是吃过午饭才离开苏家的,走的时候还把苏溪也拐了出来,当然那个小匣子已经锁进苏溪平日放贵重物品的箱子里了。 “那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苏溪一直没有机会打开看,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银子,她爹生意做的大,多少银子没见过,哪里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 “没什么啊,就是我的全部家当。”陆宥真笑嘻嘻地看着她,“以后我就真的是一穷二白了,苏二小姐可愿养我?” 苏溪不知道陆宥真身价几何,只听得他这样说,苏溪就很高兴了,她仰起头,傲娇地说道:“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二小姐放心,在下以后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往东绝不往西。”陆宥真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什么马前卒,我才不要马前卒,你是我未来相公。”苏溪佯装生气,脚一跺就往前跑去。 陆宥真听到“未来相公”,心里自然乐开了花,连连说“是”,一副“娘子说什么都对的表情”,紧紧追着苏溪去了。 二人再次来到三七胡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已经装修完毕,全都是按上次说的样子装修的,苏溪想过来看看。 刚走进胡同口就听见有几个孩子嚷着什么“私生子”、“野种”之类的,苏溪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上次见过的隔壁邻居家,急忙跑上前。 果然,是隔壁家的双胞胎之一,那孩子摔倒在地上,身边碎了一只罐子,咸香的酱油撒了满地,那孩子满脸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 他站起来大声反驳道:“我不是私生子,我有爹,他只是太忙,不能天天回家。” 对面的几个孩子中走出来一个较高的孩子,神情傲慢,一把又将他推倒了,嘴里还说:“谁不知道你娘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子,你还有爹?你知道你爹是谁吗?哦,我知道了,全天下男人都能是你爹吧。”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跟他一起的几个孩子也笑得前俯后仰。 那孩子双眼冒火,也顾不上对方比他高出一个头,扑上去就要揍人家,可到底细胳膊细腿儿,对方不仅块头比他大,连人数也比他多多了,一眨眼就挨了好几拳。 044、阿棉 苏溪只觉得心头火起,冲上前拽开那几个小孩,将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搂在怀里。 她板起脸凶巴巴地对那几个打人的小孩训斥道:“你们都是哪家的小孩,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去把你们家大人都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还别说她横眉竖眼的模样还挺能唬人的,就是今日打扮的娇嫩了点儿,只叫人觉得——可爱。陆宥真如是想着。 那群孩子想来也是欺软怕硬的,见来了两个大人也不敢放声,只恶狠狠地丢下句“小野种,给我等着”,就灰溜溜跑了。 怀里的孩子挣脱了苏溪的怀抱,冲着远去的那伙人大叫道:“我不是野种——” 苏溪看着心疼,她蹲下身,拿出帕子替小孩仔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痕。小孩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苏溪放声大哭,边哭还边说:“我不是野种,我有爹的。” 苏溪被吓了一跳,任由孩子抱着哭,一点儿不敢动弹,还是陆宥真过来解了围。只见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反复地回应着“嗯,你不是”。 这孩子本就性格坚韧,刚刚只是一时没忍住才哭出来罢了,听见陆宥真回应他,也就慢慢收起了泪水。 小孩儿看着苏溪肩头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特别不好意思,满是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没关系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苏溪又替他重新擦了把脸,将泪痕都擦掉了,“你叫什么名字?我送你回家吧。” “我叫阿棉,棉花的棉,我家就在前面。”阿棉回答道,又想起自己是出来打酱油的,可酱油已经撒了,酱油罐都碎了。 阿棉蹲下身想捡起碎了的酱油罐,苏溪却怕他会割伤手,制止了他,她道:“阿棉别捡了,会割到手的,姐姐带你去再买一罐吧。” 阿棉点点头,一手拉着苏溪一手拉着陆宥真往附近的粮油铺子走去,找铺子里的伙计重新买了个瓦罐,又打满了酱油。 最后苏溪想替他付钱,可小阿棉坚决不肯,掏出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付了账。这举动叫二人很是惊讶,他们明明都看得出来阿棉是有多不舍得花这些钱。 阿棉小心翼翼地抱着酱油罐往回走,直到看见自家大门才松了口气。 他指了指自己家笑着对苏溪二人说:“哥哥姐姐,这就是我家了,你们进来坐坐吧,我介绍我弟弟给你们认识,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哦,他叫阿帛。” 说完就快步上前敲门,便敲便喊道:“娘,我回来了。” 不多时们就打开了,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见阿棉满脸淤痕,一脸心疼的问怎么回事。 阿棉笑了笑,叫他娘宽心:“我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墙上了,还把酱油罐打碎了,不过我拿零花钱又买了一罐回来。” 女人接过酱油罐,一脸郁色,这一脸的伤哪里是能撞出来的。 这附近的邻居怎么说她的,她清楚的很,胡同里的孩子听多了大人的闲言碎语,对着她的时候也常常恶言相向,有时还敢朝她扔石子,何况是阿棉这么小的孩子。 她心里后悔怎么就叫阿棉去打酱油了呢? 女人一手抱着酱油罐,一手搂着阿棉,温柔问他疼不疼。 阿棉摇摇头,他转身指着苏溪和陆宥真说:“娘,是哥哥姐姐救……不,扶我起来的,还陪我去买酱油。”女人这才看见苏溪二人,连忙上前道谢。 苏溪摆摆手道:“婶子客气了,都是邻居,应该的。” 女人有些惊讶,她在这胡同已经住了好些年了,虽很少与邻里打交道,但进进出出总是面熟的,可她没见过这两人。 陆宥真指了指旁边的宅子,道:“我二人再过些日子就要成婚了,这边风景好,逛街游湖都便利,所以就在这边买了宅子。” “原来是这样,恭喜二位了,”女人说着又请他们进去坐坐,苏溪也想认识认识她,就没推辞。 这小院子布置的极为简单,并没有太多的装饰,而且被收拾的很干净,院子一角种了许多花草,甚是鲜艳好看。 女人将酱油放回厨房,又沏了壶茶过来,正要说话,就见里屋走出个小孩子,果然长得与阿棉一模一样,只是他脸庞微微泛红,气息有些弱。 阿棉拉着弟弟的手兴奋地向苏溪二人介绍道:“这就是我弟弟阿帛,是不是跟我长得一样?只是弟弟今天有点发烧了,我脸也摔了,不然肯定叫你们分辨不出来我们。” “小鬼灵精,”女人宠溺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又伸手摸了摸阿帛的额头,确定没有继续发热了才放下心来,她喂了孩子一点儿水,就叫阿棉带弟弟回屋休息。 “他们好可爱呀,”苏溪忍不住感叹道,又埋怨二叔怎么忍心将两个孩子放外头养着。 “是啊,”女人看着互相依偎的兄弟俩,满心都是温柔。 两人又跟这女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叫玉柳,年轻时也是美人巷里数一数二的佳人,不知引得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能得见她的一只舞。 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淡去,幸得恩客援手将她从美人巷里接出来,还不计较她的过往,将她安置在这小院中。 那恩客肯定是她家二叔了,不过人家没直接说出来,苏溪也不好戳穿。又聊了几句,苏溪二人就告辞了。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苏溪才跟陆宥真抱怨起二老爷:“二叔也真忍心啊,就让他们母子三人住在这里吗?两个孩子连苏家的姓都不敢用。” “唉,你二叔确实优柔寡断了些,不过这玉柳倒是个明事理的人,”玉柳给陆宥真的印象明显不错。 玉柳这人善于察言观色,心思灵巧,说话行事总是恰到好处,不似一般烟花柳巷的女子。 “你说我要不要跟奶奶提一提这事?”苏溪问道。 “这事儿你还是顺其自然吧,要是叫你二婶知道你掺和在里面,只怕还要怪你,况且我觉得那玉柳也并不想去苏家的,不然她只要跟你二叔说就行了,以你二叔的性子,肯定不会拒绝。” “你说的有道理,”苏溪泄了气,“就是可怜那两个弟弟了。” 苏溪现在完全没有心情逛自己的新家,随便看两眼就拉着陆宥真走了。 045、苏梦回娘家 婚期越来越近了,苏溪要忙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规矩自然要继续学的,照裴氏的意思是要学到出嫁那日的,再有就是嫁妆,床柜之类的大件物什早已打造完毕,锦被床垫之类的也专门请了绣娘来做。 只是嫁衣这东西,原本裴氏还想督促苏溪自己动手的,可白白损毁了两块上好料子之后,裴氏就放弃了,只能全委托给绣娘。 如今苏溪要亲自的动手就不多了,唯有这几样:认亲时呈给父母的鞋袜、给陆宥真兄弟姐妹的见面礼,还有就是两套新郎新娘的贴身衣物。这些都是不能假手他人的。 饶是这样,苏溪也是磨了大半年才做出了些好歹能看的东西来,那些小巧的物件儿已经做完,苏溪今天该开始做衣裳了。 她半月前就开始学做衣裳,又用许多不值钱的旧料子练了手,这才敢在上好的真丝锦缎上动剪刀。 她刚描好了样儿,准备下剪子,就见香兰跑进来说道:“小姐,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大姐回来了?”苏溪很是惊讶,她停住手仔细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里?可是有什么事儿?” “刚回来,在老太太那里,说是大小姐想家,大姑爷就陪她回娘家看看。”香兰早打听清楚了。 “大姑爷?吴永俊也来了?”苏溪脸色有些不好,她对那人的印象极不好,但她又有些奇怪,大姐出嫁近一年了,也就回来过一次,这还是大半年前的事。 之后别说回娘家,就是想带个话吴府也是推三阻四的,年节礼更是影子都没有,这次不光让大姐回来,吴永俊还亲自陪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都有谁在老太太那儿?”苏溪又问道。 “咱们太太和二太太都在,二老爷不在家中,大姑爷见过老太太之后就去大老爷的书房找大老爷去了,二太太让人去通知三小姐,这会儿大约也到了。”香兰答的飞快。 “那我们也去看看大姐吧,许久不见,我还挺想她的。”苏溪放下剪子,去内室换了身衣裳才往松鹤堂走去。 一进松鹤堂,苏蓉已经来了有一小会儿了,此时也红着眼睛,依偎在苏梦身边,老太太和王氏更不用说,瞧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已经哭过一场,好在裴氏从中周旋,才没让众人情绪失控。 苏溪进来自然又是一番姐妹相见的喜悦场景。 苏溪向来乐观开朗,看着神思抑郁的大姐,心里虽难受,却做不来抱头痛哭的举动,只好笑盈盈地拥抱了苏梦,还假装羡慕起苏梦纤瘦的身材。 苏梦自己清楚自己怎么消瘦的,但见妹妹这边赤果果的羡慕之情,心里也觉得好笑,她这个二妹总是这般开朗有趣。 众人被苏溪一打岔也都笑开了颜,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这时才有心思坐下来好好聊聊。 “还没来得及恭喜两位妹妹觅得良人,这是我送给两位妹妹添妆的,虽然现在还早,可你们也晓得我……就当我提前祝福两位妹妹吧。”苏梦拿出两只妆盒,分别递给苏溪和苏蓉。 苏蓉的婚期也定下了,在六月,只比苏溪晚一个月。 两只妆盒里都放着一副赤金头面,镶了宝石和十数颗小指盖儿大小的珍珠,用料很足,做工也非常精细,款式也是最近流行的,这样一套首饰打下来只怕得要四五千两。 这可是苏梦想尽办法叫心腹丫鬟偷偷带了银子去银楼定做的,吴府人并不知情。 苏溪两人都很犹豫,她们知道苏梦在吴府过的肯定不容易,都不想收这礼物。 苏梦却生气道:“两位妹妹莫不是看不起我?连我给的添妆都不愿收了?” “当然不是,”苏蓉赶紧摇头,“姐姐,这实在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是嘛,姐姐,你还是替妹妹们挑两对钗环吧,姐姐的眼光一向很好的。”苏溪也跟着说道。 “哪儿那么多话,给你们就收着吧,”苏梦瞪了两人一眼,随即又叹息道:“这东西给你们我心里高兴,要是留在身边,指不定叫人拿到哪里去了。” 原来苏梦入了吴府,因为有银子傍身,吃喝无须发愁,她是良家女子,即使是吴永俊的妻子也不能随意处置她,最多在规矩上面折磨她罢了。 可也正因为苏梦太有钱,这又招了吴家人的眼,吴家上上下下包括吴永俊哪个不想从她手里要点钱花花,其他人还好对付,只有吴永俊作为她丈夫,苏梦很难拒绝。 开始的时候吴永俊还愿意哄哄她,她才得以用银子换了一次回娘家的机会,后来大约没了新鲜感,也就少了许多耐性,从明要到明抢再到随手顺走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她许多陪嫁的首饰和值钱的物什就这样消失了,也许某一天会出现在吴夫人身上或者吴永俊新纳的爱妾房里。 好在苏梦也不是个傻的,发现吴家人的贪婪之后就偷偷收买了吴府守门的婆子,让自己的心腹将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分批带出府换成银票存到钱庄里,只留下一小部分迷惑吴永俊。 吴永俊见在她这里很难得到什么值钱东西,就越发不待见她,苏梦早料到这一天,也不去在意,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吴永俊昨日突然来她院子里歇息,对她百般温柔,还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娘家看看。 苏梦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能回娘家她自然是高兴的。原本准备托人转交给两个妹妹的礼物也就取回来亲自带来了。 苏梦不清楚吴永俊为什么转变,大老爷可清楚的很,他冷冷地看着吴永俊,不论吴永俊怎么巧舌如簧、威逼利诱,大老爷都不曾动摇半分。 各位看官应该猜到了,吴府罪证已经呈上御前,尤其是他欺上瞒下以朝廷赈灾的名义搜刮百姓财物的行为,叫圣上大为震怒,下令彻查,还指派钦差来四方城调查。 吴府乱成一片,他原本的后台已经准备袖手旁观,寻了其他路子又都没什么大用,眼看钦差就要到四方城,吴知府不得已只好叫吴永俊来苏府求情。 毕竟那份呈到御前的收据是他写给苏府的,若是苏大老爷肯反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是,苏大老爷会吗? 046、钦差来了 吴永俊走的时候脸很黑,毫无怜惜地拽着苏梦,连道别的时间都不肯给。看得苏家人心里一阵发堵,大老爷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嘴角还挂着冷笑。 没过几日,钦差大人的车驾抵达了四方城,吴知府即便心里有千万个不情愿却也得毕恭毕敬地来城门口迎接。 吴知府带领着四方城一众官员老早就候在城门口了,他心里有鬼,就想着好好表现表现,能得个好印象也是好的,可这一等就是等到了夕阳西下。 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吴知府的心想:总算是来了。 马车在众官员面前停了下来,率先出来的是一个青衣小厮,他撩开车帘,出来一个约莫三十开外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着黑衣,手握重剑,器宇轩昂,很是不凡。 吴知府很是疑惑,他事先差人打听过了,此次来的钦差是文华馆佥事伏明夏,应该是个儒雅模样才对,怎么是这样一个气势凛然的人,难道情报有误? 吴知府没有疑惑很久,只见那人径直走到吴知府面前——众官员穿了官服,还是很好认的——他说道:“吾乃禁军千夫长丁骁,奉命保护伏大人,尔等可是四方城官署?” 吴知府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正是四方城知府吴迟,敢问大人,钦差大人可在车上?” 丁骁摇摇头,道:“劳烦大人在此久候了,只是伏大人坐车坐久了,有些腰酸腿麻,是以最后一段路程换乘了我的马,应该早就到了四方城,大人不曾见到吗?难道是与大人擦肩而过了?” 看着丁骁疑惑的神情,吴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可在这城门口站了一天呐,他不认得钦差的样子,钦差还能不认得他这身官服? 看来这钦差是故意躲着他吧,这可如何是好?吴知府心里着急。 不论吴知府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还是得乐乐呵呵地将这一行人迎进城。 原本吴知府是将自己的一处别院布置成钦差的下榻之处,不过被丁骁拒绝了,他传达了伏明夏的意思说要住驿馆里,任吴知府怎么说都不动摇。 吴知府想还是等见到钦差本人再说吧,于是将人带去了驿馆。 叫吴知府一行人等了一天的钦差大人如今正坐在满江楼的雅间“任平生”里,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他对面就坐着的陆宥真和苏溪。 对面伏明夏面无表情,打量的眼光让苏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偷偷地拽了拽陆宥真的袖子。 陆宥真会意,伸手替伏明夏斟了杯酒,才说道:“舅舅,你吓到苏溪了。” “哼,”伏明夏冷哼一声,道:“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我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来看看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的?” “舅舅别生气,溪儿第一次正式见夫家的长辈,难免有些紧张嘛,你还老看她,要是把人吓跑了,你外甥可就没媳妇了。” 陆宥真对着伏明夏也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近的吧。 “少在这给我装,”伏明夏挥挥手,他压根不吃陆宥真这套。 对于苏溪,伏明夏明显不怎么喜欢,他在京城见过多少名门淑媛、大家闺秀,哪里瞧得上苏溪这样的小家碧玉。 不过,既然是陆宥真自己的选的,陆家又是那样的情况,这也算得上是一桩比较合适的婚事了。 伏明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推到苏溪面前,道:“既然是阿真选择的你,我这个做舅舅的也只能祝福你们了,这就当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苏溪还有些迟疑,不敢伸手去拿,陆宥真却在一旁催促道:“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东西不好,就让舅舅给你换一件儿。” “混小子欠揍是不是?”伏明夏瞪着眼睛执起筷子要打。 陆宥真配合地装作害怕往后躲了躲,不过嘴里可没半点害怕的意思:“舅舅不能小气呀,我可知道舅舅家好东西多着呢!” 伏明夏严肃的脸被陆宥真的插科打诨气崩了,竟像个拿自家调皮的娃毫无办法的无奈父亲。 苏溪觉得此时的伏明夏像极了追了她大哥六条街的苏大老爷,突然就不怕了,苏溪咧嘴朝伏明夏笑了笑,道了声谢,然后才打开盒子。 刚打开一条缝,就见里头渗出盈盈白光,等将盒盖拿开,反倒是不见了光华。 只见盒中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圆润珠子,珠中隐约有异彩流光,可惜怎么都无法捕捉到。苏溪不认得这珠子,只觉得特别好看。 陆宥真却抚掌大笑说:“不愧是舅舅,出手就是阔绰,溪儿,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夜明珠啊。” 说着又拉着苏溪对伏明夏行了一礼,道:“多谢舅舅了,有了这夜明珠,以后溪儿夜里就不用怕黑了。” 苏溪: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她疑惑地看了陆宥真一眼,陆宥真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送出去的礼物正好合对方心意,伏明夏表示他心情还是很愉快的,看苏溪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只是他习惯摆出严肃的姿态,倒叫人看不出来。 不过陆宥真对他很是熟悉了,瞧他眉头略有松弛,就知道这话已经哄得舅舅大人开心了。 拜别了伏明夏,两人并肩朝苏府走去——他俩还未成亲,单独坐在马车里容易叫人说闲话,所以二人时常一起走路,路上陆宥真才给苏溪介绍清楚伏明夏。 原来伏明夏是陆宥真亲娘的亲哥哥。陆宥真从小就没了亲娘,但是这个舅舅对他很好,一直都很照顾他,他也将伏明夏当做父亲看待的。 如今伏明夏任职文华馆佥事,官职不高也就五品而已。 可文华馆是皇帝单独成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的机构,专门为皇上出谋划策,且只对皇上负责,可以说是皇上身边亲信中的亲信,连宰相遇到华文馆的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舅舅,难怪陆宥真在陆府的地位与其他庶子女有些差别。 苏溪早就发现了,陆府对于庶出子女的管教也是很严格的,即便是想出府也要提前找陆老爷或者陆夫人报备,哪能像陆宥真天天不着家也没人责问半句。 陆宥真对此不置可否,还笑嘻嘻地夸苏溪聪明。 047、吴家父子下狱 当从苏溪口中得知刚来的钦差大人是陆宥真的亲舅舅时,苏大老爷大为惊喜。 虽说吴知府的罪行惹得圣上大怒,可这罪名一日没有定下来,就一日还有变数,这最大的变数自然是负责查探这件事的钦差伏明夏。 伏明夏虽然是皇上的人,可是朝廷的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们虽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可这伏大人的内心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敢保证,即使是周浩的后台,也不敢说伏明夏百分之百会秉公办事。 可现在得知伏明夏与陆宥真的关系,苏大老爷心里的担忧卸下不少,毕竟是亲戚,就算看在陆宥真的面子上,伏明夏也应当不会帮吴家的。 苏大老爷心情大好,命人摆上酒菜,邀三老爷一起小酌一番。 相比苏大老爷的兴奋,吴府则萎靡多了,下人们战战兢兢不敢吭声,做起事来也轻手轻脚,唯恐发出什么声音惹得主人家不快,拿他们开刀——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下人因此丧命了。 吴知府在自家书房里来回踱步,嘴唇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时而又摇头晃脑,焦灼之情无须言表。 吴永俊从外面走来,直接问道:“爹,那钦差大人还是不肯见你?” 听了儿子问话,吴知府一脸颓然,他道:“我每日去驿馆问候,都是丁骁出的面,不是说伏明夏去访友,就是说他外出赏景,问几时回,也只道不知,我派人守在驿馆外面,半个人影也不见,我都怀疑这钦差究竟来没来。” “他怕是故意躲着我们吧,说不定撇下一众侍从住去别的地方,好暗中查我们。” “我会怕他查?”吴知府冷哼一声,“我叫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爹放心吧,那些商户的妻儿都被我关起来了,他们绝不敢乱说话的,只是苏家那边怎么办?那苏有金滑头的很,油盐不进地,还处处防着我们。”吴永俊有些担心。 吴知府却不在意,恶狠狠地说:“就苏家一户,没什么大碍,等事情过去,我要他们好看。关键还是在这伏大人身上啊,见不到他,我就是千万手段也使不出啊。” “还有那周浩,自从来了四方城,处处与爹作对,他那边……”吴永俊露出个凶狠的表情,以手作刀划过自己的脖子,意思很明显。 “不错,”吴知府点点头,“这人我虽已派人时刻盯着他,不过现在是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你挑几个好手,今晚就动手。” 父子俩商议妥当,正准备下去布置,就听闻外面嘈杂声不断,吴永俊眼里闪过凶光,冲着外面喊道:“哪个不长眼的,在府里吵吵闹闹,不想活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冲进来许多官兵,将书房一圈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丁骁。 丁骁不予打理吴家父子,只命人将他们押去了吴家正堂,正堂上首坐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身着钦差装束,正细细品着香茗。 “想必这位就是伏大人了,不知伏大人这般气势汹汹闯进我府里是什么意思?”吴知府压着怒气,冷声问道。 伏明夏并不理他,自顾自盯着茶盏,外面陆续有官兵押了人进来,都是吴府的家眷,一时间大堂里哭天喊地,嘈杂不休。 待官兵禀报说吴府众人都在这里了,丁骁大喝一声,止住了哭闹的众女眷,伏明夏这才放下茶盏,盯着吴知府问道:“吴池,你可知罪?” 吴知府心里发憷,面上却仍旧强硬,他道:“伏大人,吴某在四方城为官多年,自问勤政爱民,不知何罪之有。” “呵呵,”伏明夏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又吩咐丁骁将这些日子收集来的状纸给他看。 吴知府看到那些东西,面皮抖动不停。吴家在四方城呆了六七年了,用尽手段收服了大部分官员,剩下的位小职卑他懒得费心思,加上他上头有人照应,更是放开了手脚为自己谋利呀。 抢占土地,逼良为妾,买卖官职,强索贿赂……但凡能得利的行当,都有吴家的身影,丁骁手中的状纸就是那些苦主写的,这些东西虽不足以定罪,却足够叫他去牢里待查。 吴知府心中大急,要是进了监狱,他就真的完了,身后的人已经不管他了,他连自救都做不到。 于是吴知府也不敢再托大,跪在伏明夏脚边,喊道:“钦差大人,冤枉啊,这是有人诬陷,请大人明察啊。” “是不是诬陷,本官自有决断,丁长官,摘了吴池的乌纱帽,将吴家父子拿进监狱,留待候审,一众女眷待在吴府,严禁外出。”伏明夏不爱废话,直接下了命令。 丁骁领命,留了两队人看守吴府家眷,其余人带着吴家父子往监狱去了。 吴池已经成了弃子,又有同知周浩虎视眈眈,可想而知,吴家罪行的人证物证很快就呈到了伏明夏案前,吴池本人也因心中绝望加上酷刑难熬,不久就招了供。 案情审理清楚,伏明夏派人将卷宗快马送回京城,等待皇上的判决。 吴家父子下狱的第二天,苏家大老爷和二老爷到驿馆求见了伏明夏,虽然知道伏明夏与陆宥真的关系,不过大老爷还是决定只用苏府的名义过来拜见。 他们是来求伏明夏放苏梦归家的,二人道明了来意,伏明夏也未多说,叫人拿来了苏梦嫁入吴家为妾的文书,又写了道手令一并交给苏二老爷,让他自己去吴府领人。 苏梦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回苏家,她以为她会死在吴府。 那日吴永俊黑着脸拽着她回到吴府,一进院子,吴永俊就将满肚子火气往她身上撒,打得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 要不是她的心腹丫鬟宝儿抱着她替她挡着,她可能都等不到她爹来接的这天。 回到久违的蓝芳苑,苑里的布置还如她未出嫁时的样子,去年春天种下的枣树苗儿,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只等主人回来好结那甜甜的枣儿给她吃。 苏梦鼻子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048、终于及笄了 四月十四日清晨,苏溪早早就起床沐浴更衣了,今天可是她的大日子——她的及笄礼。 小姑娘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小脸蛋嫩的能掐出水儿来,裴氏没有给她上太多的妆,只用一点点丹朱殷红了她的唇,顿时多了几分艳丽色彩。 她的小溪儿终于长大了啊。 裴氏瞧着铜镜里的人儿,心中忍不住感叹,又有些惆怅,毕竟再过一个月,她的宝贝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 “我的溪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裴氏抚摸着苏溪柔软的头发说道。 “娘,人家都说‘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崽’,你这也是夸你自己吧。”苏溪笑得没心没肺,惹得裴氏恨不能堵上她的嘴:怎么才发现她家姑娘还有点儿缺心眼子? 裴氏懒得理她,吩咐香草香兰好好伺候苏溪,自己去了外面招呼客人。 到外头时,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了,除了邻里亲戚,还有一些官家夫人小姐,王氏正在客人之间来回应酬着,裴氏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 其实今日不光是苏溪的及笄礼,也是苏蓉的及笄礼,苏溪和苏蓉相差不过十几天,苏府众人就干脆让她们一起办了。 裴氏原本只打算请些亲近的人家来凑合热闹,没想到王氏还给那些官夫人也发了帖子,还没提前跟她知会一声,裴氏心里有些不舒坦,可当着宾客的面却不好发作,只得暗暗压抑住自己。 时辰差不多了,裴氏差人去松鹤堂请老太太过来观礼。 前两日老太太有个闺中好友来看她,那友人与老太太是儿时玩伴,感情很好,只是后来远嫁到阜州城秦家,两人才慢慢少了来往。 近日,大约是年岁到了,秦老太越发想念故土,想念儿时的玩伴,就央家人送她回四方城看看。 两个老太太数十年未见,自然有好一番感慨要说,于是就在苏府住下了,正好赶上苏溪及笄,哪有不参加的道理,后来又推荐随自己过来的儿媳妇甄氏做苏溪的正宾。 这秦氏一家只是个普通人家,连富贵都说不上,不过却出了个好儿郎。 甄氏的儿子秦勇少年时被征了兵役,凭借一身胆气和勇武渐渐出了头,二十四五的年纪就做了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又用自己的军功替母亲和秦老太请了封诰。 裴氏原本想请娘家嫂子做苏溪的正宾的,可偏偏王氏请的是周同知的夫人,那可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想到姐妹俩同一天及笄,正宾却相差这许多,裴氏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可她不是王氏,跟那些官夫人也不熟,心里正着急,听得甄氏愿意做苏溪的正宾,心里乐开了花儿。 不一会儿就见两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进了大堂,秦老太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妇人就是她的儿媳甄氏。 苏溪是姐姐,自然由她先举行笄礼。 两位老太太分宾主位坐定,甄氏向秦老太说了一声,得秦老太首肯就向苏家提前搭好的观礼台走去,苏大老爷与裴氏将她迎上台,赞者苏云早已准备好立于西阶。 鼓乐响起,苏溪带着香兰香草缓缓而来,黑亮的长发散于身后,偶尔会有几丝随风浮动。 这就是他的苏溪呢!陆宥真坐在宾客席上,看着这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心里颇为欢喜。 香兰香草止于看台两侧,苏溪独自走上前去。她曲身向诸位来宾行了一礼,便端正地坐于台中央,苏云走上前,执起有司手中托盘上的篦子为苏溪梳头。 苏溪的发质本就很好,裴氏请来的嬷嬷也很懂女子的保养,这段时间不光是将皮肤养护的细腻白皙,连发丝也保养的油光水滑,苏云略微梳了几下便放下篦子,退回西阶。 甄氏净过手,走上前向来宾行了一礼,朗声颂读致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颂毕,仔细地替苏溪挽起发髻,将一早准备好的笄子插入发间,众来宾鼓掌道贺。香草香兰上前扶起苏溪到耳房换了准备好用来搭配新发型的素衣襦裙,再出来拜见父母与老太太,此曰一拜礼。 笄礼共分三次,第一次为加笄,第二次需簪上发簪,第三次则要带钗冠,礼节步骤大多相似,只是每次换的衣裳都要更为华丽一些,也就不多赘述了。 到第三次,苏溪换上大袖长裙礼服,头戴翠玉宝石芙蓉冠,正立身姿站于台上,竟有几分雍容华贵、俾睨天下之气势。 陆宥真仔仔细细瞧着全过程,连眼都舍不得眨,他看着台上的小姑娘从青涩俏皮慢慢变得端庄雅致,心中一动,仿佛看见自己陪着她从懵懂年幼一直到步履蹒跚。 苏蓉的笄礼,陆宥真没什么心思去看,他偷偷溜进了堂屋后面的耳房,一会儿苏溪还要出外待客,便没有回她的蓝溪苑,直接在耳房等着。 见陆宥真进来,苏溪甜甜一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陆宥真抱了抱她,“你今天真好看。” “真的吗?”苏溪的眼睛亮闪闪的。 “当然,”陆宥真认真的点点头,他又说道:“苏溪,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一直到老了、死了,也都在一起的,对不对?” “陆宥真,”苏溪收起笑意,看着他,“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 “嗯,是啊,”陆宥真笑了,他知道苏溪的意思。 苏溪白了他一眼,想起裴氏说过的话,神情有些厌厌地,她道:“我娘说成亲之前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也不准我再出去了,她还让嬷嬷给我讲什么‘德容言功’的,陆宥真,我们要下个月才能再见面呢,你会想我吗?” “傻丫头,你放心吧,五月初五,我一定一大早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陆宥真笑着摸了摸她发髻上的钗冠。 “嗯,说好了哦。”苏溪巴巴地望着他。 苏溪啊苏溪,你当初不是百般不愿离家的吗?怎么如今倒是盼着人家早早来接?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你还没说你会想我吗?”苏溪又问了一次。 “想,我现在也在想你呢。” “我也想你。” 049、婚礼 陆宥真果然没有食言,五月初五这天,他早早地跨上骏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苏家走去,不过离苏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就见苏家管家跑了过来。 原来是苏大老爷得了消息,恼他不按规矩来,派管家来放话,说不到吉时绝不会放他进门的,那管家又苦口婆心地举了许多“坏了规矩会怎样”的事例。 陆宥真无可奈何,留恋地望了一眼苏府的方向,这才下令改道儿,绕着四方城走了个大圈。 苏溪此时正好沐浴完,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了红艳艳地嫁衣裳,她坐在妆台前,裴氏执起她的一缕发丝,细细抚摸着。 裴氏压下心中的离愁,接过香兰递上的篦子,开始替苏溪梳头,边梳边唱道:“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她替苏溪挽起发髻,带上凤冠,看着镜中人儿再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苏溪转过身抱住裴氏,她将脸埋在裴氏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娘别伤心了,陆宥真说会常常陪我回来看您的。” “娘没有伤心,娘是高兴啊,”裴氏抹了眼泪,说道:“一转眼你就变成大姑娘,都要结婚了,到了婆家要恭谨良顺,凡事以夫君为先,知道吗?” “知道了,娘,您昨天都说了一晚上了,我记得的。”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裴氏点点头,又叫丫鬟端些吃食上来,“你先吃一点垫垫吧,一会儿上了妆就不能吃了,会弄花口脂的。” 苏溪点点头,吃了起来,经过徐嬷嬷的教导,如今的苏溪也越来越向大家闺秀靠拢,吃相竟也变得优雅起来。 等吃了七分饱,裴氏就让人将东西撤了,叫丫鬟替苏溪上妆。此时蓝溪苑的外头喧闹声起,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新郎官来了。” 苏溪好奇,走到窗前悄悄将窗户开了条缝儿。只见陆宥真一身红袍,俊彦不凡,正被她三个哥哥还有裴家表哥们拦在外头,周围站满了起哄的宾客。 屋里的苏溪听不真切外头说了什么,不过看陆宥真满面含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早有准备。 苏溪还待仔细看看,裴氏却怕她被外头人看见,一把将窗户关上。不多时,喧闹声渐近,想必陆宥真已过了哥哥们的刁难。 而苏家姐妹此时正在闺房外做了第二波拦门的,苏彤也在,她是前两天才被接回苏府的。一众姐妹正吵着要陆宥真发红包。 陆宥真自然有准备的,挨个儿给了,苏蓉拆开一看,立即说道:“姐夫小气了吧,这就想打发我们了?” 众人跟着起哄,陆宥真也不矫情,又发了一份,这样闹了几次,总算敲开了新娘子的闺门。 “苏溪,我来接你了。”陆宥真喃喃道。 苏溪盖上盖头,穿上新鞋就坐在床上不能再动了,苏文钦走上前在苏溪面前蹲下,裴氏扶着苏溪趴到苏文钦背上,这娘家的最后一段路理当由大哥背着走完的。 苏溪来到正堂,拜别了老太太与父母,才上了花轿。有唱礼的司仪高声念到: “百晓公子结良缘,铭词温婉女儿颜。 百世执手情深重,年华历历情相连。 好花好月好诗词,合奏琴瑟贺姻缘。 起轿——” 伴随着这声“起轿”,裴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苏大老爷叹了口气,安慰起妻子,又招呼众宾客开宴席。 比起苏府的如芸宾朋,陆府则相对冷清许多,毕竟陆家不是本地人,搬来的时间不长,平日又不怎么与人应酬,在四方城相熟的人家不多,只能请些左邻右舍来观礼。 婚礼流程之繁琐,饶是苏溪已经背过许多遍,可盖头一盖,她就懵了。好在香兰香草也是经过裴氏仔细教导的,苏溪只要听着她俩的提示做就行了。 好不容易拜完了天地,陆宥真和苏溪被人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媒婆递上如意称,陆宥真挑开盖头,这才叫陆府众人见了新娘子的真面目。 媒婆高声喊道:“新人入洞房,婚账撒福果——”,有小丫鬟端了莲子花生等物请新人撒着喜床上。 撒过福果,就换上了合卺酒,等媒婆唱过祝词,陆宥真端起酒杯,递了一杯给苏溪。 苏溪的脸在这红房帐暖中更显羞涩,她接过酒杯,挽上陆宥真的手臂,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陆宥真亦是如此。 两人放下杯盏,又见媒婆取来金蛟剪,在新郎新娘两鬓间各剪下一缕发丝,媒婆将头发揉在一起打了一个同心结,又替他们将同心结挂在床头,唱道:“为而轻出千万缕,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陆宥真与苏溪相视一眼,抿嘴而笑。 各种礼节到此也就算结束了,陆宥真领着众宾客去外间喝酒,屋里只留了香兰香草伺候。 闹了大半天,苏溪早就饿了,刚准备吃些东西,就听陆丰过来禀报说“宫里来人了”。 苏溪一听,赶紧整了整衣冠,就随陆丰去了前厅。一进大厅,就见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公公立于上首,正与她那还未正式见过面的公公说话。 见新娘子来了,那老公公笑着道:“既然新人都来了,咱们开始吧。”说着就请出了圣旨。 苏溪赶忙站到陆宥真身边,随着他一起跪下。 那老公公姓魏,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在宫里颇有几分脸面,他见众人都跪下了,才缓缓念起圣旨的内容,无非就是些金银玉器的赏赐罢了。 他边读着,就有宫人捧着一件件的赏赐摆在众人面前。陆府的人还好,那些来喝酒的客人眼睛都直了,不是说皇帝赏的多贵重,只这份面子就是不一样的。 等皇上的东西赏赐完毕,又听魏公公道:“皇后娘娘有赏——珍妃娘娘有赏——”于是,又是一队人鱼贯而入,将皇后娘娘与珍妃娘娘的赏赐摆上。 琳琅满目的东西占了大半个厅堂。 旨意宣读完毕,众宾客还未回过神来,陆老爷大声喊道:“谢皇上赏赐——”这才将众人的魂叫了回来。 陆老爷命人将赏赐都送去陆宥真的小库房里,又诚恳地请魏公公坐下来喝杯喜酒,魏公公推脱了几声也就也应了。 050、我想生双胞胎 前院宾客的宴饮还未结束,苏溪独自回了新房。 没来陆府前,苏溪还觉得陆家门庭虽高,可陆家这一房已是白身,而她苏家有钱呀,两厢一比较大约差不了多少。 可今日一见,果真还是她想的过于天真了。 那一箱箱的宝物可不仅仅是钱财,更是皇室的恩宠,是苏家无论如何都求不来的东西。 就像做官,她的哥哥只能十年苦读,盼个金榜题名,陆宥真却可以当成一场游戏一般,随意而为。 苏溪没想到,新婚当日就叫她深切体会到了冷酷的现实。 然而还能怎么样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陆宥真还能嫌弃她不成? 苏溪懒得多想,吩咐香草替她松了发髻,又叫香兰替她拿些吃食过来。前几日裴氏应邀来布置新房时香兰和香草就提前来探过了,知道陆宥真这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的。 香兰才走出门,就见陆怡宁走了过来。在陆府的陆怡宁要比逛庙会的陆怡宁端庄沉着的多,只在面对苏溪的那一刻,眼中的灵动才让苏溪有了熟悉的感觉。 陆怡宁拉着苏溪的手道:“嫂嫂今天真漂亮,哥哥还在外院跟客人喝酒,叫我过来陪嫂嫂说说话。” 原来是陆宥真叫她来的。苏溪甜甜地一笑,说道:“我初来乍到,除了陆宥真,也就与你相熟了,以后还要请怡宁妹妹多多照顾才是。” “嫂子说哪里话,以后就是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陆怡宁嗔怪道,又转身提起刚刚的赏赐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宫里送来这么多赏赐,想起那对白玉如意,色泽温润,通体透白,一定价值不菲。” 苏溪好像听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她问道:“这是皇上第一次赏赐陆府东西吗?” “可不是嘛,我们家又不是京城的宁国公府,皇上日理万机哪会常常想起我们。”陆怡宁又说道:“不过作为勋贵之家,宫里的年节礼还是常有的,不过都是皇后督办,内务府执行的,像这样下旨赏赐,我却是第一次见。” 苏溪心有疑惑,可见陆怡宁也是一副疑惑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这时香兰进来了,她身后跟着几个眼生的丫鬟——应该是陆府的人——她们是送膳食过来的。 香兰吩咐那几个丫鬟将菜肴都摆上桌,又对苏溪说道:“小姐,奴婢去到厨房之时,她们已将菜肴都准备好了,说是姑爷早就吩咐过的。” 说着还对苏溪挤眉弄眼,陆怡宁和香草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溪,叫苏溪闹了个大红脸,不过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陆怡宁陪着苏溪用了饭菜,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了辞。 送走了陆怡宁,香草那边已经在净房准备好了热水香胰子,苏溪沐过身,换了一套大红的寝衣——这就是她婚前花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的衣服,陆宥真也有一身儿。 她静静坐在妆台前等陆宥真。窗外的夜色越浓,她的思绪就越模糊。 门外传来响动,她僵硬的身躯半响才转了过来,果然是陆宥真。他仍旧一袭红衣,双眸乌黑明亮,带着满满地笑意望着她。 陆宥真缓步走上前,眼睛却不肯错过苏溪脸上的任何表情,这般害羞的苏溪,他是真的很少能见到啊。 他停在距离苏溪三步之外,见她的脸已经快埋进桌上的妆盒里了,终于不忍再逗她,停下了对苏溪作了个揖,道:“娘子稍后,待为夫沐浴过后再来与娘子叙话。” 苏溪偷偷瞄着陆宥真进了净房,这才舒了口气,她有些气恼自己怎么突然就这么没出息了呢?连看一眼陆宥真都不敢,明明……明明昨天还想得发慌来着。 古人云:酒壮怂人胆。苏溪偷偷叫了香兰将她带过来的酒盛一壶来。 待陆宥真从净房出来,就看见苏溪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得好不畅快。 “怎么喝上了?”陆宥真在她对面坐下。 “你出来啦,”古人诚不欺我也,苏溪果然恢复成原本那个胆大的苏溪了,她替陆宥真也倒了一杯,递过去,“你也喝点吧,这可是我爹在我出生的时候埋下的女儿红,很好喝的。” “果然是好酒,”像苏溪一样醉人,陆宥真喝了一杯就有些恍惚了,也不知是酒醉还是心醉。 “陆宥真,你真好看。”苏溪的思维开始迷糊了,眼神却越发闪亮,她扶着陆宥真的双臂,慢慢地、慢慢地向他靠拢。 “苏溪。”陆宥真的喉结艰难地混动了一下。 “陆宥真——” “乖,我们成亲了,你要叫我夫君才是。” “我们成亲了?嗯,是成亲了。”苏溪这才注意到陆宥真身上穿的也是她做的寝衣,鲜艳的红色仿佛燃烧的火苗。 “你站起来,”苏溪突然将他拉起身。 “怎么了?” 苏溪围着他转了两圈,从上自下看了个仔细,看得陆宥真心里的火苗熊熊燃烧,正想上前好好履行一下做夫君的义务,却听苏溪沾沾自喜道:“我还是蛮厉害的是不是?你这寝衣正合适诶。” “……”陆宥真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道:“苏溪,你知不知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 “呃……”苏溪想起裴氏给她的那本压箱底的小图册,脸一红,头又开始往下埋。 陆宥真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看来你是知道的,苏溪,你难道不想吗?” “不……想。”想还是不想,苏溪自己都分不清了,陆宥真光用这张脸就已经完胜她所有的理智了。 良宵不能辜负,陆宥真一把就将苏溪推上了床榻,殷虹的纱帐掉落而下,掩住一室春光。 只是正值酣畅之际,苏溪却认真地对陆宥真说道:“陆宥真,我想生对双胞胎。” 陆宥真:双胞胎这种事是想就可以办到的吗? “嗯,好。”陆宥真也认真的回复道,至于到底能不能生双胞胎,要生过之后才能知道吧,反正他卖力一点总不会错的吧。 051、番外之陈掌柜:死亦为鬼雄 五月初五,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黄历上说这天宜嫁娶。 他站在城外小别峰上眺望,城里迎亲的队伍拉得老长老长,唢呐尖锐的声响似乎都能传到小别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那火红色的“长龙”从苏府门前出发,绕了四方城一圈,最后进了陆家。 陆家啊,当年那场灾祸漏网之鱼,凭什么还能活的如此风光? 陈掌柜,陈忘川,不,应该叫他李锦旻。 他姓李,这是融在骨血里的姓氏。他出生在京都宣平侯府,自小也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爹执掌十万京卫兵权,是真真正正的权贵之家。 年少的他很是崇拜自己的父亲,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可是父亲因为职责所在甚少回家,总是住在京卫营的驻地里。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满心盼着父亲能抽空回府陪他过十岁的生辰,可父亲直到他生辰当天都没有回过家,连礼物也不曾送回来一份。 小小的男子汉偷偷跑进母亲的房里,扑进母亲的怀里就哭,边哭还边问:“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时隔多年,母亲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可她抚过他脸颊时手心的温度叫他时刻眷恋,她温柔的话语还仿佛回响在耳边:“傻孩子,你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孩子,他只是太忙了罢,你要谅解他。” 幼时的他听不出母亲声音里的悲伤,如今想来母亲当时应该是知道父亲的境遇的。 两日后的黄昏,父亲总算回家了,可父亲只去见了母亲一面就匆匆离去,赶来的小锦旻只能看见母亲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转角飘去的一抹残影。 他顾不上母亲,一心只想追上那抹残影,他想与父亲说说话,哪怕是一句也好,这个念头充斥着整个身体,完全顾不得身后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他追出了府门便再也不见父亲的半点踪迹,他有些失望也有些难过,等他返回母亲房中时,母亲竟然已经昏迷不醒,门前的地上仍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大夫说,母亲是忧思过甚、又急火攻心才会昏迷。 昏迷中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喊着父亲的名字,喊着这个他又爱又恨的人。 小锦旻决定要去把父亲找回来,他避开了所有人,悄悄离开了府邸。他找了一条街两条街,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那个人。 宵禁的号角声响起时,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避过那些巡逻的士兵,却不知不觉累的睡着了。 他是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惊醒的。 他睁眼一看,一具尸体就在他眼前摆着,颈颅上碗大的伤口还哗哗地淌血,他认得那人身上的盔甲,与他父亲手下的兵穿的一样。 不远处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尸体,有些尸体还被马踩过,状态更是凄惨。 小锦旻心中有不好的感觉,他要快点找到父亲才行。 他小心绕过尸体,沿着房檐下阴暗的地方潜行。马蹄声一阵响过一阵,这些人全是朝一个方向去的——皇宫,他有预感一定可以在那里见到父亲。 找到了方向,小锦旻慢慢向皇宫走去,越靠近宫门,死的人就越多,到最后竟然连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到了。 浓烈的血腥味叫他吐的胆汁都出来了,嘴里浓浓的苦胆味让他很难受,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向皇宫移动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见到他父亲了,他努力压抑着才没有喊出声来。 父亲带着他的京卫兵与宫门前的一队人马僵持不下,只见对方阵营中走出来一人,那人穿着与别人略有不同,想必是对方的领头人。 那人对着他父亲质问道:“侯爷大晚上不在军营里待着,带这么多人进城,难不成是要造反吗?” “谁要造反,你自己心里有数,”说罢,父亲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向对方士兵厉声喝道:“本侯奉命前来救驾,尔等若不让开,就与叛贼同罪。” 对面那人毫无俱意,冷冷地笑了两声:“宣平侯,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你若速速退去,我自会替你向主子求情,到时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我呸,与你说话简直浪费我的口水。”父亲毫不犹豫地反击道。 那边两方人僵持不下,锦旻这边却遇上了熟人,是他父亲帐下副将郭艰,郭艰正带了一队人赶去支援,却瞧见暗处有个探头探脑的小鬼,仔细一看竟然是李锦旻。 “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郭艰问道。 “我来找父亲。” “侯爷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吧,这里不安全。” 说罢,郭艰就将小锦旻抱上了自己的马,带着人继续往前赶去。宣平侯见郭艰赶来,心中大定,只看见锦旻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不过此时不是训儿子的时候。 宣平侯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与对面的耗着,高声下令道:“杀——”京卫众儿郎浑身杀气凛然,连声附和道:“杀、杀、杀……” 双方混战一团,当宣平侯用自己的两道伤痕换了对方领头人的性命时,战斗本该分明了,可他正要领着京卫冲进皇宫,却听到一声声“咔嚓”。 回头一看,跟着他来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了,只有少数还保持着警惕的人发现异状,逃过一劫,悉数围拢到他身边。 锦旻是看着这惨状发生的,他坐在郭艰的身前,能感觉到耳边有阵风刮过——那是郭艰用手势传达命令,接着郭艰带来的人将父亲的人一一砍了头颅,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人竟全都分散在父亲带来的士兵身边了。 他想出声示警,郭艰却捂着他的嘴,还用自己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眼睁睁看着转过身的父亲一脸惊骇的样子,马背上坚定的身影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你竟然投靠了四皇子。”父亲死死盯着郭艰。 “不,你错了,”郭艰摇摇头,随即残忍一笑,道:“我从来就是四皇子的人。” “父亲——”锦旻挣开了郭艰的手,叫道。 宣平侯深深看了眼他,眼底是浓浓的不舍,他对郭艰说道:“罢了,我的人都叫你杀光了,我还能怎样,我把命给你,你放了锦旻吧,他到底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好。”郭艰没有犹豫,将锦旻放下马背,知道宣平侯现在信不过他,索性点了宣平侯身边的亲信,让他带着锦旻速速离去。 锦旻挣扎不休,他想跑去父亲身边,哪怕是死都好,只求能与父亲再说几句话。可父亲只是闭上眼,挥挥手叫他离开。 父亲的亲信将他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锦旻只能看见父亲执起自己随身的长剑,那把剑不知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如今却架在父亲的脖子上。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看见父亲说完这句话,便自刎于剑下,茹毛饮血的寒光剑此刻也微微震颤着。 “父亲——”您还没有给我生日礼物呀,您还没有看过我使出的李家独门的寒光剑法呀。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052、番外之陈掌柜:生当作人杰 整个京城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士兵,父亲的亲信抱着他东躲西藏,回宣平侯府的路仿佛遥不可期。 他最终还是没能回去,没能再见他娘最后一面。 就在离侯府大门百步之遥的地方,他眼睁睁看着穷凶极恶的官兵冲进他家,四处烧杀掠夺,他的兄弟姐妹被人锁了镣铐不知要带去哪里。 他的母亲在官兵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咳血身亡了,官兵抬着她的尸体不知去向。 父亲的亲信死死摁住他,不让他叫唤。伤心与疲累叫他陷入了昏睡之中。 当他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女子的闺房中,那女子立于窗前,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脑后,她望着东方渐渐泛出的霞光,叹道:“黎明终于来了”。 他认得她,司徒霞光,四皇子的长女。 他翻身而起,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直直刺向她的后心。宝剑刚碰上女子飞舞的青丝,就见她左手扣上了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叫他吃痛地丢下了剑。 “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女子朱唇微启,声音煞是好听,竟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 他想起父亲的死状,眼泪忍不住落下,他大喊道:“我父亲是郭艰杀的,郭艰是四皇子的人,是你爹让人杀了他的。” 女子神情有些黯然,却冰冷地说道:“自古成王败寇,输的人有什么资格怨别人?” 他无话可说,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人说:“如今外面到处是抓你的人,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四皇子府,他一刻都不想呆。 “那可由不得你,你是我救回来的,我不放你走,你就走不了。”女子唤来一个侍卫,像捉小鸡似的将他提去隔壁房间关了起来。 他,李锦旻,从此成了霞光郡主的囚徒。 郡主并不在意他打听外面的事情,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亲自说给他听。于是,他得到了许多消息,比如: 太子逼宫造反被诛杀。 皇上被气得中了风,众官员推举四皇子代理朝政。 丞相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吏部尚书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 宣平侯协助太子造反,满门抄斩。 所有和太子有关系的人都被斩了首,除了宁国公府。 他疯了一般挥剑乱砍,将整个院子弄得鸡飞狗跳,郡主却只冷眼看着,叫人不要理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是他父亲最喜欢的一句话,父亲总是以此立志,也时刻教导他要做一个“人杰”。 他还清楚的记得父亲慷慨赴死的模样,他父亲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他呢? 两年后,皇上驾崩,新皇毫无疑问是四皇子。 霞光郡主已经变成霞光公主,还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他的活动范围从小小的院子变成一整个府邸。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逃跑的想法了,反正天大地大哪里都没有他的家,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相见的人。 府里的人都说他是公主的面首,一开始他还会觉得难堪,可后来也就懒得在意了。 他与公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他应该是恨她的,恨她父亲杀了他全家,恨她把他救了,让他整日活在痛苦中。 可他还记得那日,她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裳来到他院中,她本就生的好看,那日还特地画了浓艳的妆,异常妩媚动人。 她带了酒菜过来,两人就在月下对饮,那日的酒,醇厚香浓。 她说,她要成亲了。 原本在那一年,她就该成亲的,可她趁着京城混乱之际亲手杀了她的未婚夫,伪装成叛军做的。 后来对外称要替未婚夫守孝三年,再后来皇上为她挑遍了天下俊彦,可她总是百般挑剔。 如今她已二十二了,皇上再宠她也不愿放纵此事,大笔一挥赐了婚,婚期就在十天后。 她凝望着月色,笑得很美,可他却读出她笑容里的无可奈何。 司徒霞光伸出她纤细的玉手,红艳艳的指甲更衬出她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肤色。她的指尖拂过他的脸庞,顺着领口一路下滑。 他僵着身体不知该如何动作,这个女人的行为,他从来就猜不透。 “我放你走吧,今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她从他身后抱住他,红唇紧贴在他耳边说话。说完,她便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允吸着。 他该生气、或者羞愤、或者感觉到侮辱,可他最终还是反手将她抱入怀中,对准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桌上的合欢酒仍在散发着它独特的甜腻香气,搅和了一室芬芳。 她向来说到做到,第二天傍晚就有人给了他一个包袱,将他带出京城。 包袱里有两身干净的衣裳,一些干粮和银票。他攥着包袱,望着匆匆过往的行人,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 陆家的灯火燃了一整夜,在四方城安静的黑夜的里显得如此耀眼,恍然间,他想起那天。 那天,公主府热闹非常,也是这样红烛摇曳,锣鼓喧天,他像今日这般在城外寻了处不知名的山峰,一直看着,当时的心情,他已然忘记了。 他刻意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在苏大老爷捡到他问他名字时,他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忘川”。 那个小姑娘,总是调皮捣蛋,戏耍捉弄他的小姑娘,总有一天,他也会忘记的吧。 陈掌柜已经向苏大老爷递了辞呈,他舍弃了这些年在四方城得到的所有东西,只带上一点银子、一些干粮和两身衣裳便离开了。 天色微亮,陆家的灯火终于燃尽,陈掌柜背起他的包袱下了小别山,继续他茫然的旅途。 恍然间,他似乎又听见父亲的声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顿住了身形,突然以袖掩面,放声大哭。 他父亲一生忠肝义胆,行事光明磊落。他记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满心向往、满眼敬佩。 那时,他常常与母亲说,长大以后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母亲总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会的,锦旻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跪向京城的方向,朝着昔日的宣平侯府遥遥一拜,道:“爹娘在上,孩儿锦旻愧对李家列祖列宗,孩儿对不起爹娘教诲,孩儿……” 他泣不成声:“孩儿不是‘人杰’,做不成父亲那样的大英雄……” 053、认亲 骄阳初升,敲门声惊醒了宁静的墨梅院,也惊醒了房中酣睡的人儿。 “二公子,二少夫人,该起身了。”门外有个婆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苏溪仍旧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将自己的小脑袋完全蒙在了被子里,看样子很是不满有人吵她。 陆宥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便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悄声对门外的婆子吩咐了什么,才转身坐回床边。 他拉开锦被,露出一张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脸,煞是可爱,惹得他忍不住俯身咬上一口。 “苏溪,该起床了。”陆宥真轻轻在她耳边唤着。 苏溪半眯着眼睛,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才恢复些许意识,她看着陆宥真呆呆地问他:“陆宥真,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陆宥真照着她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仔细看看这是哪里?” 苏溪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正想控诉对面的“恶人”,突然发现面前一切都是陌生的样子。 她好像成亲了吧。 想起昨晚,苏溪只觉得浑身热的难受,“唰”地一声又钻进被窝了。 “快出来吧,”陆宥真无奈说道,“我们还要去见父母呢,母亲最重规矩,若是去晚了,她会不高兴的。” “你若想睡,等见完人回来继续睡,可好?” 陆宥真轻声细语地哄着,总算叫小丫头不再抵抗,他一把将苏溪从床上捞起来,又对门外喊了声“来人”。 外面早有丫鬟婆子端了水盆,盐水等物候着,一听屋里动静便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陆宥真称呼她为“余嬷嬷”,说是从小就带着他的奶嬷嬷。 身后四个丫鬟,两人负责伺候陆宥真穿衣和洗漱,两人负责整理床铺。四人皆低头干活,眼神也不曾乱瞟过其他地方,做事极为规矩。 只有收拾床铺的丫鬟见到喜床上的元帕时才露出一副欢喜的笑容,她们将帕子交由余嬷嬷收了起来。 伺候苏溪的还是香兰香草,不过这两个平时活泼的丫头今天都变沉闷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眼神还不住地瞅那余嬷嬷。 苏溪心里了然,却知道此时不好多说什么,收拾妥当见过公婆才是最要紧的。 她净过面,坐在妆台前等着香兰替她梳头。 镜子里的人儿虽还未上妆,却已然朱唇粉面,俏丽无双,比起过往的俏皮可爱更添几分柔媚之意。 待她梳妆完毕,外间已摆好丰盛的早餐,小笼包、油饼、油条、各式点心,还有鸡丝粥和甜口的豆浆。 陆宥真坐在外间的软塌上看书,见她出来才放下书本,拉着她一起入座吃早餐。 待用完早餐,两人才往正厅赶去。 陆府内院和外院各有一个正厅,外院的正厅苏溪之前来陆府道谢时就与裴氏一起去过了,那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 内院的正厅则多半用于家庭聚会,毕竟陆家人多,不专门布置一个厅堂可未必能装下这许多人。 苏溪早就打听好陆府的基本情况了,知道陆宥真兄弟姐妹很多,可真见到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一屋子乌央乌央的全是人呐。 苏溪跟在陆宥真身边,一进厅堂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的身子微微僵硬,却听耳边传来声音:“别怕,有我呢。” 苏溪心中安定,跟着陆宥真走进堂中,昂首挺胸,大大方方接受了众人的打量。 她跟着陆宥真跪在陆老爷和陆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陆老爷点点头,眼里含有满满的欣慰,连连道:“好,好啊,一晃,宥真都已经成家了。”陆老爷似乎有更深的感慨,不过他没多说,直接叫他们起来了。 又有丫鬟端了茶盏过来,苏溪知道该是她敬茶的时候了。 她先走到陆老爷面前跪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递上前去,说道:“请父亲喝茶。” 陆老爷接过茶喝了一口,又封了个大红包给她,她道了谢便来到陆夫人跟前。 陆夫人还是那般优雅高贵,端坐上首,嘴角含笑却依然笑不达眼底。 苏溪照旧跪下端了茶递给她,陆夫人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也给了个红包给她,并对她说了几句类似“夫妻和顺,早添子嗣”之类的话。 苏溪恭敬地听了,等她说完,就叫香草呈上她绣的鞋袜。 这回陆夫人没说什么,反而是陆老爷整个人激动的不得了,拍着陆宥真的肩一个劲儿的说:“宥真娶了个好媳妇呀。” 苏溪有些蒙圈,这难道不是每个媳妇都要做的事吗?怎么就叫她公公把她夸成了绝世好媳妇? 看着陆老爷老泪纵横的模样,苏溪心里想道:她家公公也太可爱了吧。 见过了公婆,就该认识认识陆府其他人了,苏溪环顾了一圈,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这要认到什么时候啊。 陆老爷的姨娘们能在这正厅有个坐儿的都是生养过孩子的,随便一数就有十来个,没座位的就更多了,后头站了一大片,估计陆宥真自己都认不全。 他只挑了几位陆老爷身边的老人给苏溪介绍,其余的只能碰见了再说,然后就为苏溪介绍了他的兄弟姐妹们。 陆老爷的子女竟然有二十之多,不过嫡出的只有长子长女。 长女陆熙媛早已嫁去京城,苏溪自然见不到,长子陆宥泽已年过二十,长得俊美不凡,与陆宥真倒是有五分相像,不过此人贵气如兰,周身气质也是温润平和,与陆宥真大不相同。 叫苏溪疑惑的是,陆宥泽比陆宥真大却还不知为什么还没有成亲,算起来她还是陆家第一个进门的媳妇呢。 陆宥真的二姐与三妹都已经嫁去外地,三弟与陆宥真年岁相仿,看着是个书卷气的男孩子,四妹早年因病夭折。 五妹六妹年芳十三,都是很乖巧漂亮的女孩子,七妹陆怡宁苏溪早就认识了,再多的都是些小萝卜头,以后有机会再详细给各位介绍。 苏溪将准备好的香囊帕子送给了众位兄弟姐妹,他们自然也都有相应的回礼,总的来说这认亲礼还是圆满完成了的。 054、墨梅与浮云 在正厅与陆家众人吃过午饭,陆宥真便带着苏溪回了墨梅院。 陆宥真五岁时生母便过世了,那时正值陆府搬迁,众人自然无瑕顾及一个妾室的死亡,于是草草葬在京郊一座荒山上。 陆宥真是一路捧着亲娘的灵位来到四方城的,住进墨梅院之后就单独腾出一个小隔间,放置灵牌。 陆宥真带着苏溪来向他娘亲伏氏上香。 氤氲的烟雾朦胧了灵牌,封闭的房间里挂着的镇魂铃莫名响起,清脆悦耳,仿佛在为陆宥真新婚而庆贺。 陆宥真盯着镇魂铃激动万分,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笑着对着苏溪说:“看,我娘说她很喜欢你呢。” 苏溪鼻子一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陆宥真。苏溪再次跪下对着伏氏的灵位敬了茶,又将她做的鞋袜烧给了伏氏,希望她能收到她这个儿媳的一点心意。 陆宥真心里暖暖的,他没想到苏溪连他死去的亲娘的份儿也准备了。 他扶起苏溪轻轻抱了抱她便拉着她离开了这个小祠堂,身后的铃声越来越欢快,仿佛告诉他们:礼物已经收到了,很喜欢。 陆宥真带着苏溪逛了一遍墨梅院,不过这院子不大,就是主屋、厨房、库房、几间丫鬟住的屋子,一盏茶功夫就逛完了。 苏溪还不想回房间,便央陆宥真带她去书房看看。 陆宥真的书房是栋二层小楼,就在墨梅院旁边,出了垂花门便是,书房名叫浮云斋,苏溪一见便笑了起来。 她问:“你这院子和书房的名字谁起的呀?” 陆宥真回道:“我起的,不好听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放一起有些怪异吧,”苏溪想了想又说:“这‘墨梅’二字是夸赞品行高洁,颇有瞧不上世俗之人的意思,你这‘浮云’却有懒散随意,随波逐流的味道,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宥真一脸讶异,古怪的看着苏溪说道:“没想到你还读过书啊。” 苏溪一听顿时怒了:“你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学无术的笨蛋吗?” “当然不是,溪儿最聪明的。”陆宥真连忙哄道,“只是我一直见你打算盘,不曾见你拿过书,所以惊讶罢了,是我说错话了,娘子不要生气可好?” 苏溪的神色明显软了下来,不过她还是对着陆宥真“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进了书房。 书房的布置极为简单,不过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剩下的地方全是书柜,书籍摆的整整齐齐、满满当当,随便抽出一本,都能见满满的读书心得。 苏溪“啧啧”两声,转头对陆宥真说道:“如今我是真的相信你院试第九名的成绩没掺水分了。” 陆宥真乐得像个二缺,自豪地炫耀道:“那是,你夫君我的本事可大着呢,你瞧好了吧。” “什么本事,你还会什么?”苏溪果然来了兴趣。 陆宥真却卖起了关子,神神秘秘不肯说,只道以后就知道了。 书房二楼的布置明显要精致一些,墙上挂了几幅山水花鸟图,多宝阁上放了一溜儿精致的小玩意,两边的墙角还有两只半人高的梅瓶,插着两簇开得娇艳的芍药。 “你喜欢芍药吗?”苏溪突然有些闷闷的,往日不愿多想的事情如今却不得不想了。 陆宥真正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随口答道:“那是绿芙摆的吧,书房一向由她打理的。” “绿芙啊,”苏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尖细,脸色都灰下来了。 陆宥真一听就发觉不对劲了,转身一看,果然苏溪耷拉着脸,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绿芙只是个丫鬟,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书房就交给你布置如何?”陆宥真心里有些欢喜,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如今也学会吃醋了? 苏溪眼珠一转,立马说道:“这可是你说的。” 陆宥真把苏溪搂进怀里,笑着说道:“自然,这陆府中拢共就墨梅院和浮云斋是我的地盘,你既成了我的妻子,以后怎么布置当然由你来决定啦。”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刚进门也无需太累,等明日回门之后,我再将院子里的人都聚一聚,叫他们来认认人。” 苏溪环着陆宥真的腰,轻轻“嗯”了一声,她有个问题很想问问陆宥真,可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陆宥真感觉到苏溪又心事,苏溪这人脸上从来藏不住事,熟悉的人都能看出来,何况是时时关注她的陆宥真。 “怎么了,可有什么事想与我说?”陆宥真问道。 “呃……那个……” “怎么还吞吞吐吐起来了,可不像你啊。”陆宥真笑话她。 苏溪将头往他怀里一埋,眼睛一闭,才说道:“我听说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公子都有房里人,你,你有吗?”最后一句,苏溪是抬起头,盯着陆宥真眼睛问的。 怀里的小人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张小脸崩的紧紧的,好像如果他说“有”的话,立马就能哭的昏天黑地。 陆宥真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轻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才道:“我只有你。”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回了他一个甜甜的吻。 陆宥真初识女子的好处,哪里经得住撩,捉了她的唇便咬上去,可没待他好好品尝一番甜蜜,苏溪就把他推开了,躲进他怀中低声说了句“窗外”。 陆宥真回头望去,只见对面楼上,他大哥正走到窗前准备关窗,想来是发现他们这边的事,不好意思继续观看。 见陆宥真望过来,陆宥泽朝他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未停。 见对面关上了窗,苏溪才从陆宥真怀里出来,她望了两眼问道:“对面那是大哥的书房?” 陆宥真点点头,道:“大哥的院子就在隔壁,我俩的书房正相对。” “被大哥看见了,以后我可怎么好意思见他呀,”苏溪苦着脸瞪了陆宥真一眼。 陆宥真却很光棍地说:“怕什么,我是亲我媳妇,叫他眼红去。” “大哥年纪比你大,为什么还没娶妻呀?”苏溪对此早有疑问了。 陆宥真冷笑了一下,笑声中微微有些嘲讽,他反问苏溪:“你可知母亲的封诰是什么?”这“母亲”指的自然是陆夫人。 苏溪摇摇头,在她的认知中只有官夫人才会有封诰,陆老爷无官职,她便以为陆夫人也是白身。 陆宥真说:“章华公主。” 055、米粒还是珍珠 竟然是公主! 陆宥真接着说:“她是鲁亲王的女儿,鲁亲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当年她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先皇还特意升了她的品阶,原本的章华郡主变成章华公主嫁进的宁国公府。” 她婆婆竟然是个公主诶。苏溪现在还觉得有些蒙,她发现自己与陆宥真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苏溪咂咂嘴,问道:“这跟大哥娶不娶妻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宥真把玩这苏溪白嫩的小手说道:“我们这一支因为一些原因被迫迁到四方城来,四方城虽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可终究比不上京城。 “以母亲的尊贵,京城的贵女怕是也没几个能入得了她的眼,何况小小的四方城,这一拖可不就拖到现在嘛。” “那母亲为什么不去京城找呢?我听说大姐好像就是嫁去京城了。”苏溪又问道。 “大姐是女孩子,公主的女儿自然不愁嫁的,况且大姐嫁的是鲁亲王的孙子,母亲的亲侄儿,可大哥就不一样了——” 陆宥真叹了口气,“——父亲无官无爵,母亲的公主衔又不能世袭,可以说陆家现在只不过空有一个名头罢了,京中优秀的贵女谁会愿意大老远嫁过来,次一等的母亲根本看不上。” 苏溪了然,任谁见多了九天的仙女,还会觉得凡俗的女子美吗?可仙女哪里是人人能得的呀。 不过这样一对比,苏溪突然觉得陆宥真有些可怜,她同情的对陆宥真说道:“陆宥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你放心,以后大哥有他娘疼,你有我心疼。” 陆宥真哭笑不得,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变成个可怜人了? 苏溪解释道:“你看母亲为了你大哥的亲事操碎了心,唯恐他受半点委屈,可到你呢?就随便选了我这么个乡下的疯丫头。”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是吧。 不过陆宥真还是板过她的身子,认真的说道:“你虽是个疯丫头,可却不是随便选的,是我一点一点把你从人海里找出来的。” 苏溪脸一红,心却开心到飞起,她扑进陆宥真怀里问他:“真的?那你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我找出来的?” 陆宥真的脸微微泛红,他信口胡诌道:“就像在米粒里挑珍珠一样,一粒一粒的找过去,终于叫我找到你这颗珍珠了。” “那万一你找到的不是珍珠,仍旧是颗米粒怎么样?” “重新找过?”陆宥真想逗逗她,果然见她眉毛都竖起来了,“蹭”地一下从他怀里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敢!” 陆宥真心里偷笑,手却快速将苏溪拉回怀里顺毛:“自然是不行的,我一身家当都给你了,以后还要靠你这个小富婆养呢。” 说起陆宥真的家当,苏溪那日回房便打开了,那叠厚厚的纸片竟然都是地契,有土地、有商铺、还有房产。 这些产业有些全在苏溪名下,有些却是和江无梦分股的,其中有一份就是寻香楼的分股契约。 上回苏文瀚就是在寻香楼失踪的,所以苏溪也知道了寻香楼这么个地方。 “前段时间没什么机会问你,你给我的那匣子,怎么回事呀?”苏溪想起了就问。 “不是说了吗?那是我给你的聘礼。” “谁家聘礼给这么多钱的?”由于这些产业分布各地,苏溪又没看见账本所以不好评估,但粗略一算,竟然未必比苏家大房的产业少。 “有什么关系?你还会不养我吗?” 也是,她怎么会不养陆宥真呢? “那寻香楼怎么回事啊?你竟然还开妓院?上回我二哥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陆宥真赶忙摇头,解释道:“那都是江无梦干的,那些与他分股的产业多半是他要做的,我只投了钱。 “你二哥那次确实也是被他抓去的,不过是因为他们不认识,闹了些误会,我听说是在寻香楼出的事就去找他了,他知道是你二哥后立马就让我把人带回来了。” 苏溪撇撇嘴,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又听陆宥真说道:“当初我娘进宁国公府的时候因为是妾室,舅舅当时也没现在这么风光,所以我娘随身并没有什么嫁妆。 “等舅舅得了皇上信任之后,才送了我一些产业,我拿去与江无梦一起做了些生意,好些年才攒了这么多的,不过父亲母亲并不知道。” “他们不许你经商吗?”苏溪见过不少自诩达官显贵的人,背地里向苏家索要贿赂一点都不觉可耻,可叫他们自己去做买卖,反倒一副“怎么能做这些下九流的行当”的模样,叫人恶心。 “也不是,家里子嗣多,父亲那点东西哪里够分,所以他并不阻拦我们自己的发展,只是他很不喜欢我与伏家人来往,凡是伏家给的东西他不是砸就是烧,从不让我留下。” 苏溪恍然大悟,立刻戳穿陆宥真的小心思:“原来如此,你把它们送给我,我肯定要带着来陆府的,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是我的嫁妆了,对不对?” 陆宥真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见苏溪不依不饶,才可怜巴巴地求情:“苏溪,好溪儿,我是有这个想法,可是我也是真的想把东西送给你的,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不要生气好不好?” “哼,我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送给你自然就是你的。” 陆宥真飞快地回答道,其实他真没想过拿回来,若不是真心想送给苏溪,他大可像过去一样隐在幕后,反正如果有什么必须出面的事交给江无梦也一样。 苏溪心里舒服多了,跟陆宥真在书房又腻歪了会儿,就听见余嬷嬷在外面敲门说晚餐准备好了。 两人这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苏溪吐了吐舌头,拉着陆宥真回了墨梅院。 用过晚餐,陆宥真又带苏溪到他的小库房挑选明日回门时要送的礼物。 陆宥真的小库房原本没几件宝物的,可架不住昨天皇上皇后珍妃的连番赏赐,如今已是被堆得满满当当的。 御赐的东西有许多都不能卖不能送,两人挑挑拣拣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些合适的出来。 原本陆宥真是早就准备了一份的,可准备的宝物再贵重,在周围人眼中也不及一件御赐的凡品有价值,这才临时起意带苏溪来重新选的。 选好礼物夜已经深了,两人自然又是一番耳鬓厮磨,他们要为生双胞胎而努力呀。 056、回门 五月七日,一大早陆宥真与苏溪去上房请过安便去了苏府。 马车停在苏府大门口,苏溪扶着陆宥真的手从车上跳下来。眼尖的门童早已边往里面跑边高声嚷嚷着“二小姐回门啦”。 瞧着这熟悉的白墙灰瓦,明明才相隔两日,却仿佛隔了千年万年。 自她定亲之后,裴氏偶尔会看着她不自觉就伤心起来,她还总笑话她娘来着,如今真的出嫁了,才深切体会到裴氏当时的心情。 她对着陆宥真说:“原来我娘哭着说舍不得我的时候,我还笑话她矫情,常说都住一个城里,我会常回来看她的。 “我娘总骂我没心没肺,就是出嫁那天我也不觉得如何伤心,可这会儿再回来,却是真正体会到‘嫁出的闺女回来便是客’的心境。” 陆宥真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爹娘对你的疼爱之心总是不会变的,我们进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苏溪点点头,问明管家苏府众人都在老夫人那儿等着,便径直走去松鹤堂。 大哥文钦锻炼大半年在外人面前倒是稳重了许多,可在家仍旧改不了欢脱的性子。一到松鹤堂见苏溪还未来,便拉着文海说要上外头迎接,两方正巧在内院的垂花门碰上了。 “大哥,三哥,”苏溪很是开心,松了陆宥真的手便向两个哥哥扑去。 “你慢点,都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苏文钦快走几步,将苏溪接入怀中。 苏溪笑笑不说话,抱了抱自家大哥,又去抱自家三哥。 三公子一向细心,见陆宥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与文钦,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拽了拽还要拉着苏溪说话的大哥,道:“咱们快进去吧,祖母与爹娘都等着呢。” 说着就在前面带起了路,又特意与陆宥真交谈起来,他二人原本就互相佩服对方的才华,聊起来也别有知己相逢的感觉。 一走近松鹤堂,就见裴氏在门口张望,见到苏溪便激动了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苏溪一番才拉着她进屋拜见老太太。 屋里除了苏家众人,秦老太和她儿媳甄氏也在,秦老太本来只打算见见昔日的老姐妹便回家去的,可碰上苏溪成亲,老太太硬是多留了她一个月,叫她喝过喜酒再走。 苏溪与陆宥真上前与众人见礼,陆宥真本就与苏家人相熟,众人见他对苏溪仍旧像往常一样关怀,对他自然也就亲热起来。 聊了半晌才散去,陆宥真自然跟着苏大老爷去书房,裴氏则带着苏溪回和风院。 一进门,裴氏就喊着丫鬟端上瓜果点心叫苏溪吃,还有一碗浓浓的杏仁露,又问她在陆府怎么样,陆夫人对她怎么样,苏溪只顾喝杏仁露,裴氏问她什么她都说挺好的。 裴氏瞧她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陆府是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没个正经样子,连话都不愿好好说了?” 苏溪不情愿地放下碗,揸把嘴才说道:“是娘做的杏仁露太好喝了,陆府什么都有,也没人敢欺负我,只是喝不到娘亲手做的杏仁露,叫我好不习惯。” 说的裴氏心里一软,放轻了声儿说:“你喜欢就多喝点,还有什么想吃的,娘给你做。” “我想吃八宝鸭子、香酥鱼,还有腰果虾仁。”苏溪立马欢喜地点起菜来。 “好,我让厨房备好材料,一会儿亲自做给你吃。”裴氏应道,吩咐丫鬟去小厨房传话。 苏溪眉开眼笑地夸她娘真好。 苏溪剥了个橘子,边吃边跟她娘说:“娘,你知道吗?原来陆夫人竟然是个公主。” “公主?”裴氏吓了一跳,她怎么就和公主做亲家了? “不过不是皇上的女儿,陆宥真说她是先皇同胞弟弟的女儿,封号章华公主。”苏溪解释完,笑呵呵地看着她娘,“我当时听说的时候也跟您一样惊讶呢。” “难怪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通身贵气非凡,原来是公主。”裴氏感叹了一句,又担心起苏溪来,“她身份尊贵,想必不好侍奉,她可有为难你?” “娘放心吧,”苏溪宽慰的笑笑,“婆母贵为公主,哪里会跟我这般的小民计较,她平素喜静,很少出自己的院子,还亲口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那就好,那就好,”裴氏点点头,又交代说:“你婆母既然是个大方的,你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不过该有的礼节可不能少,该问候要去问候,不能叫人说你不尊长辈。” “知道了,娘,我会的。” “你院子里怎么样?有哪些人你弄清楚了吗?”裴氏也和之前的苏溪有同样的担忧,只是她这个做岳母的,不好跟陆宥真打听他房里的事。 “基本都见过了,有个嬷嬷是从小带陆宥真的,还有四个大丫鬟和几个粗使丫鬟,陆宥真说明天再正式叫她们过来正式拜见。” “没有通房丫头?” “没有。” 裴氏松了口气,苏溪与自己不同。裴氏与苏大老爷成亲之前总共也只见过两面而已,新婚过后,苏大老爷去妾室房中,她都难受的不行,儿子出生之后才慢慢看开的。 苏溪与陆宥真的感情一直极好,要是陆宥真有妾室,苏溪还不得伤心死了。 裴氏想了想才说:“既然没有通房再好不过了,如今你们刚成亲,正是感情好的时候,但也要小心,可不要叫那些坏丫头钻了空子,等你生了一男半女再抬几个老实的。” 苏溪一听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但她也知道裴氏说的有道理,只好“嗯嗯啊啊”胡乱应了。 外面有丫鬟来报说食材都准备好了,问裴氏什么时候过去,苏溪不想听她娘唠叨,催促她娘赶紧去。 裴氏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骂了句“没良心的”,却又乐呵呵地往小厨房走去。 午膳仍旧是在松鹤堂吃的,秦家婆媳与苏家人一起,摆了三桌,饭菜鲜美可口,其中叫苏溪下筷最多的自然是裴氏特意为她做的那三道。 用过午饭,小歇一会儿,二人便该离开了,可苏溪抱着她娘久久不愿撒手。 这时却听管家前来禀报说有客到。 057、舅舅要回京了 来人正是秦老太的孙子秦勇。 秦勇现在在南洲水军任职,南洲城是外邦船只进入本国唯一的开放港口城市,离四方城不算远。 他常年离家,这次听说秦老太和母亲甄氏来四方城探亲,便想来探望一下二人,正好军中有个任务要路过四方城,他便向上司请命。 如今已办完军务,时间还有富余,便在路过四方城的时候来了苏府。 只见他身穿银甲,头顶银盔,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手里握着马鞭,气势凌人。 他眉眼冷硬,眼中是化不开的血腥戾气,走起路来铿锵有力,一看就是经历过战场的铁血汉子。 苏家众人从未见过这等军人的风姿,一时间都被镇住了(可能也有吓着的),没有人发现苏云看到来人时惊讶地差点喊出声——她及时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了。 秦勇显然也认得苏云,他朝苏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朝秦老太和甄氏走去。 秦老太瞧着苏家人的样子,心里很是得意,迫不及待地向苏家人介绍起秦勇,话里话外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甄氏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细细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不肯挪眼。 秦勇避过秦老太前来拉扯的手,朝甄氏扯了扯嘴角——大约是严肃惯了,以为这样便是微笑,熟不知放在那样一张脸上更显怪异。 一旁的苏珍“哇”地一声突然哭起来,抱着娘的手不敢看秦勇。 杨氏看着秦家人顿时觉得满心尴尬,蹲下身小声哄起苏珍,三老爷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手轻抚苏珍的背,这才让苏珍慢慢安静下来。 “实在不好意思,孩子可能是困了。” 杨氏随便想了个借口,众人心知肚明却不好戳破,反而觉得这是正常情况,他们这些大人在初见秦勇时也被他这一身气势镇住了,何况是个孩子。 秦老太正夸得开心,一被打断都不知要不要往下说了,裴氏有所感应便接口道:“请大侄子坐下喝杯茶吧。” 秦勇道了谢,坐在丫鬟刚搬上来的凳子上,可他眼角却一直瞄着裴氏身后的苏云。虽然吓哭了小朋友叫他有些不好意思,可见苏云偷偷掩嘴而笑又觉得分外有意思。 军营里的任务都是限定归期的,秦勇没法多待,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苏老太叫人准备了些点心肉干给他路上吃,秦老太则嘱咐了几句,反倒甄氏这个做娘的从头到尾都没跟儿子说上一句话,见人要走了也只是偷偷背过身抹眼泪。 陆宥真和苏溪是与秦勇一道出府的,到大门口才分开,路上苏溪还在跟陆宥真讨论这个呢。 “这秦夫人也太奇怪了吧,见了儿子却一句话都不说,那秦勇也是的,除了刚见面叫了声娘便再没跟秦夫人说过话了。” 苏溪边吃陆宥真喂到嘴边的橘子,边想着,还怀疑起这秦勇是不是秦夫人亲生的。 “秦勇应该是秦夫人亲生的,你仔细看了吗?秦勇的目光常常落在秦夫人身上,也只有看见秦夫人神情才会柔和一点。” 陆宥真看得很仔细,秦老太虽然表现得极为亲热,可秦勇却一点账都不买,连手都不愿叫秦老太拉一下。 “也是,不然不会用自己的军功去换封诰给秦夫人。”苏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难道是因为秦家奶奶?” “大概吧,到了,下车吧。” “这么快?” 苏溪还在纳闷怎么回去的时间变短了,结果下车一看是到了满江楼。 仍旧是包厢“任平生”,舅舅伏明夏已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茶水都见底了,见陆宥真姗姗来迟,臭着一张脸半声不吭。 陆宥真赶忙上前拿起茶壶替他续上一杯,笑嘻嘻地说道:“劳烦舅舅多等了,实在是临出府时又来了客人,只好多留一会儿,请舅舅见谅。” 苏溪也跟着出声帮衬,伏明夏对个小女娃自然摆不起脸色,冷哼了一声就翻过了这篇。 伏明夏道:“我明天就要回京了,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这么快?”陆宥真惊讶了一会儿,随即想到吴知府的罪状已经呈上去一个月,也该有回应了。 果然伏明夏说道:“嗯,吴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吴家男丁押回京秋后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所有财物上缴国库。” “那我大姐不会再被追究吧。”苏溪问道。 “放心吧,”伏明夏看了她一眼,“你姐姐不过是个妾室,没有人会追究的。” 苏溪笑了笑,她第一次庆幸吴府骗了他们,大姐没有做成平妻而只是一个妾。 “明日几时出发,我和苏溪去送送你吧。”陆宥真说道。 伏明夏摇摇头,调侃道:“不用了,明日城门一开就走,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我这老头子哪敢叫你们来送,不得招人嫌弃啊。” 苏溪大囧,陆宥真却坦然地说道:“多谢舅舅体谅,外甥一定不负舅舅期望,下次见面还请舅舅准备好我儿子的见面礼。” “你个臭小子,就知道惦记我手里这点东西。”伏明夏气得照着他的小腿一脚踹过去。 陆宥真笑嘻嘻地闪躲开,还怕舅舅不小心伤到苏溪,也把苏溪一起拉开。 伏明夏突然问道:“你当真不想去京城?” 陆宥真罕见的阴沉了脸,反问道:“您当真不知道当初那人是谁派来的吗?” “你知道什么了?”伏明夏平静地问,轻微颤抖的手却没有逃过陆宥真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舅舅一定知道那人是谁。”陆宥真说的很肯定,“我现在有妻子了,不想去京城送死。” “不会的,不会再发生了,”伏明夏脸上浮现出浓烈的痛苦神情,“阿真,我保证,他绝对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陆宥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舅舅,我相信你,但是我还是不想去京城。” 伏明夏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茶水,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下去,便又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钦差大人。 他站起身,说道:“也罢,你过得开心就好。——这是给你们的新婚礼物。”陆老爷不欢迎他上门,所以他连陆宥真的喜酒都喝不上,只好私下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们。 伏明夏放下锦盒便离开了,再没敢看陆宥真一眼。 陆宥真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对青翠欲滴的龙凤佩,色泽通透,质地上层,一看就非凡品。 058、成亲是个赚钱的活儿 回府的路上,陆宥真罕见的沉默了一路,他呆呆地盯着伏明夏给的锦盒不知在想什么,苏溪喂他喝水,他便喝水,喂他吃橘子,他便吃橘子。 一直到陆府门口,在苏溪再三的呼唤中,他才清醒过来。 陆宥真赧然地看了苏溪一眼,快速跳下马车,再将苏溪扶了下来。 等回了墨梅院,苏溪支走了下人才问起陆宥真怎么回事,陆宥真坐在软塌上,将苏溪搂在怀里,才慢慢地说道: “其实,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 “当时我才五岁,我们这一支正准备从京城迁来四方城,没想到刚出京城就遇上了刺杀。 “那些人黑衣蒙面,扔下烟雾弹扰乱众人的视线,他们不管别人,独独杀了我和我娘的车夫,又把马车驾走。 “在一片不知名的林子中,他们将我娘、还有马车上伺候的人都杀害了。 “正要杀我的时候,舅舅出现了,他杀了那些刺客,将我救下来。” 陆宥真将头埋在苏溪的颈肩,灼热的气息挠的人难受,可苏溪无瑕顾及,她握着陆宥真的手,期待这样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陆宥真继续说道:“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我至今难以忘记。 “后来,舅舅带着我寻了一处安静的山林,将我娘和她的侍女葬了,又一把火将刺客的尸首连同马车一起烧了,然后才带我赶上陆府的车队。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娘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谁会这么狠心要她性命。 “到了四方城没多久,我又接连遇过两次刺杀,第一次是有人潜入陆府,对方杀了我院里几个丫鬟就惊动了府里的护卫,最后逃走了。 “第二次是大半年之后,我想找到杀我娘的凶手,便主动上街为饵,在暗中安排了十几个护卫,那些人果然出现了。 “我想要活口,便下令护卫不许下死手,这反倒叫那些刺客得了机会,伤了我好些人,双方打得艰难,这时舅舅出现了,他将刺客全部杀死。” 苏溪瞪圆了眼睛,喃喃道:“舅舅他,难道和这些刺客有关?” “你也这么觉得吧,当时我还未想这么多,只以为是舅舅护我心切,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陆宥真直起身子,替苏溪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领。 “可我觉得舅舅对你的宠爱绝不是假的,刺客肯定不是他派来的。”苏溪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好,可我也同样确定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而且他不光不想告诉我,还在阻止我调查。”陆宥真说的很肯定。 “能让舅舅这么维护的只能是他亲近的人,其中可有与你娘有仇怨的人?”苏溪猜测道。 陆宥真摇摇头,说:“我派人查过我娘的生平,可什么也查不到,我娘在世的时候,舅舅还未得皇上重用,外公也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郎中,家里没几个伺候的人,我派人去找过却一个也没找到。” 苏溪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余嬷嬷呢?不是说她是从小带你的吗,应当伺候过娘吧。” 谁知陆宥真还是摇头,道:“余嬷嬷其实是我六岁的时候才过来的,我原先的奶娘是与我娘一同遇害的,到四方城之后府上添了许多下人,余嬷嬷就是那个时候进府的,后来母亲见她做事仔细便调来我身边照顾我。” “这样啊,”苏溪有些泄气,不过想想陆宥真查了许多年都没结果,她一个对当年事一无所知的人又哪能轻易就找到线索的。 “好了,别多想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查也不急在这一时。”陆宥真反而安慰起苏溪来。 其实陆宥真心中隐约还是有些猜测的,他记忆中的娘亲温柔娴静,从不与人相争,对他的教导也多以感受生活、自立自强为主。 要杀他们母子的,不,确切的说是在那个新皇即位的特殊时刻迫不及待要杀他们母子的必定和新皇有关。 可陆宥真朝这个方向查了许久,对当年夺嫡事件倒是知道了个大概,却仍旧没能搞清楚究竟是谁会特意向他们这对常年待在深宅后院的母子下手。 晚间吃过饭,陆宥真歪在榻上看书,苏溪靠在他怀里啃鸭梨,这鸭梨鲜甜多汁,苏溪特别喜欢。 陆宥真突然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鬼鬼祟祟地想看什么?” 苏溪惊奇地看了眼陆宥真,又转头望向外头,却仍旧静谧一片,什么人影也没有。 “哪有人?”苏溪问道。 “有只偷听墙角的耗子,不用管他,这梨好吃吗?”陆宥真说着就俯身咬了口苏溪手中的梨,还嫌弃地说了句“太甜了”。 苏溪正想回一句“嫌甜还咬掉我大半个梨”,就听见窗外窜进来一个人。 那人红衣翩跹,眉眼间是腻死人的温柔,不是江无梦还是谁。 江无梦一点也不客气,就像来自己家一样随意,大刺刺地坐在两人对面,拿起一个鸭梨啃了起来。 他边吃还边对苏溪说:“果然是甜,小弟妹,你若是喜欢吃甜,过些日子我叫人送些岭南的荔枝来,我荔枝园里的荔枝特别地甜,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苏溪坐起身,眼睛都放光了,她很喜欢荔枝,可裴氏总不让多吃,说吃多了上火。她的小脑袋点的飞快,还催着江无梦快些送来。 江无梦见着这么可爱的苏溪,笑容更是灿烂,对着后面的陆宥真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陆宥真果然黑了脸,一把揽过苏溪,朝江无梦说道:“往日我都不和你计较了,可如今我已经成亲,你若要来记得走正门。” “啧啧,娇妻入怀,就对我这个哥哥如此无情,亏我还特意来给你们送礼,真叫人伤心。”江无梦并无伤心的样子,笑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纸契递给苏溪。 苏溪问:“这是什么?” 江无梦笑得没个正行:“你们成亲,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什么好送,就送你几件首饰,往后小弟妹天天换着花样戴,定叫我们小真真看得挪不开眼。”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翻出窗外,还留下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哥哥就不打扰你们了。” 这人还真有趣的。苏溪暗暗想着,翻开他留下的那张纸,一看竟然是御宝阁的股份分成文书。 这可是连在京城都赫赫有名的御宝阁诶,她就这么得了三成股份? 苏溪茫然的看向陆宥真,陆宥真仍旧不在意的模样还说哪日有兴致了便带她去四方城新开的御宝阁分店挑些首饰。 回过神的苏溪幽幽地说:“我爹辛苦大半辈子还不如我成个亲赚的多。” 059、妻子是需要保护的 次日,苏溪一睁眼就看见陆宥真半躺在她身边看书,见他衣衫齐整就知道肯定早就起了。 苏溪的脸微微泛红,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了,”陆宥真答到。 苏溪瞪圆了眼睛,心想:完了,别人肯定要当她是个懒媳妇了,都怪陆宥真昨晚可劲儿折腾她,这下可好,没脸见人了。 苏溪懊恼地躲进被子里,偏陆宥真还不识趣的想逗她,他说:“好溪儿,你刚刚的样子真可爱,快出来叫为夫亲一亲吧。” “你走开,我不要看到你,你都不叫我起来,这下好了,别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我呢,都怪你。” 苏溪捂在被子里说道,说完还不解气,悄悄伸出白嫩嫩的小腿,一脚把陆宥真踢下了床。 苏溪睡觉不太老实,总是动来动去的,陆宥真为了不妨碍她只挨着床边坐,这一下没防备苏溪的偷袭,竟从床上翻了下来。 “哎哟!” 陆宥真叫的凄惨,苏溪还以为是自己下脚太重了,急忙钻出被子查看,只见陆宥真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见她主动露脸,陆宥真长臂一伸便将人从被窝拽进了怀里。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见你累的辛苦,不忍叫你起床,你竟然还怪我。”陆宥真故作凶狠的打了两下。 只是轻轻的两下,苏溪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边哭边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在家都没起过这样晚,院里的下人肯定都在背后笑话我……” 陆宥真一见她的眼泪就只能投降,软了声儿哄道:“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叫他们尽管笑话我好了,我们家苏溪最懂事了,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哄了半天,终于是把人给哄好了。 陆宥真虽然哄了苏溪,可心里还是觉得苏溪有些小题大做,待叫来丫鬟伺候她梳洗,自己便一个人闷闷的往书房走去。 刚出墨梅院的大门,就听墙根下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凑在一起说话,说的正是苏溪。 “我刚听墨梅院里的姐姐说二少奶奶才刚起床呢!” “这个点才起?天呐,果然是商户家的女儿,一点礼数都不懂。” “可不是嘛,就是夫人宽厚,要换作是我,这样的媳妇肯定要叫娘家人来领回去的。” “二公子难道不介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二公子自己要娶的,如今才新婚,可不就宠着了呗。” “倒是个好命的,区区商女也能得咱们二公子青睐。” “不懂惜福有什么用,早晚有的她后悔。” 陆宥真默默地听着,眼神晦暗,吩咐身边的陆丰将这俩丫鬟送去管家那里领罚,自己继续往书房走去。 陆宥真在二楼临窗而立,想着,他自己是随意惯了,而苏溪大约是玩儿心重一点,总爱配合他,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个时代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要苛刻许多。 如今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他也当学会怎么保护自己的妻子才是。 等他再回到墨梅院时,苏溪已经吃上迟来的早饭了。 陆宥真在苏溪身边坐下,他说:“苏溪,以后我定叫你一起吃早饭,可好?” “好啊。”苏溪笑得眉眼弯弯,她不知陆宥真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还记挂着刚才她恼他的事。 用过饭,陆宥真将墨梅院的人都召集在正厅。 墨梅院伺候的人不算多,却很明显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苏溪带来陪嫁的四个丫鬟,一拨便是原本伺候陆宥真的。 随苏溪陪嫁过来的除了从小跟着她的香兰香草,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赐了名字叫香雪和香叶,两丫头都是陪房的女儿。 她的两户陪房,一户姓方,一户姓张,主要是协助她管理嫁妆里的铺子营生之类的,毕竟是做了媳妇,再不能像在家时那般随意出门。 陆宥真这边便是余嬷嬷带领的四大丫鬟了。新婚第二日,这四人便进来伺候过二人梳洗,苏溪见过却还没办法对上名字。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拜见新主母,众丫鬟跪在地上齐齐向陆宥真与苏溪行大礼。 今日该是苏溪在墨梅院立威的日子,陆宥真没有说话,而是朝苏溪努努嘴示意她自己来。 苏溪也不矫情,端着姿态,略等了等才慢条斯理的说了声“起来吧。” 众人道过谢才缓缓起身。从前不曾有比较,苏溪还觉得自家丫鬟已经很是不错了,可如今对比着陆家的丫鬟,不论是礼数规矩还是心态方面都差了一大截。 就像刚刚,苏溪故意晾了众人一会儿,墨梅院的丫鬟一直低着头,保持跪拜的姿势,不论她们心里怎么看待苏溪,面上一点错都挑不出。 香兰她们就不行,等了片刻未听见响动,便有偷偷抬眼看她的,还有微微调动姿势的,年纪最小的香雪更是嘟起了嘴。 苏溪悄悄叹了口气,又让墨梅院的丫鬟挨个儿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司职。 “奴婢绿芙,负责书房的事物。”绿芙长得颇为文静,说话行事自带一股书卷气,想来也是个读过书的。 “奴婢白杨,负责伺候二公子的日常起居。”白杨说话轻声细语,像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奴婢黄莺,在小厨房当差。”黄莺眼神灵动,一看就知道是个活泼的性子。 “奴婢红蕊,负责打理院里的杂物和管教粗使丫鬟。”红蕊神色沉稳,倒是个稳重的人。 好一个四大丫鬟,好一个四大美人呀,苏溪冷眼瞟了陆宥真一眼。 余嬷嬷不消说,陆宥真念及她细心照顾了自己十多年,一直将她当长辈看待,虽然陆宥真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照顾了,可院中众人仍旧敬着这位嬷嬷,大事小事总要问过她的意思才去办,俨然是陆宥真之下的第一人。 其余粗使丫鬟日常也没有进主院的资格,苏溪认了脸便没再多管。 她初来嫁到,对院中的人都不熟悉,也不知哪个都有些什么心思,只能以后慢慢观察。 于是,苏溪只对众人训了些话,无非都是工作勤勉,忠心为主之类的,无甚意思,却很有必要。 末了,陆宥真才开口说道:“以后院里有什么事只管禀报给二少奶奶做主便是,二少奶奶的决意便是本公子的决定,尔等好好记牢了。” 众人齐齐点头称“是”。 060、初遇在阳光明媚的郊外 一转眼,苏溪嫁进陆家已经小半个月了,她的婚后生活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惬意的。 陆宥真的作息很规律,每日卯时起来就去院子后头打两套拳,回来之后就叫苏溪起床一起吃早饭。 陆夫人那边不用她去请安,苏溪也乐得清闲。陆宥真早上一般都是在读书,苏溪便陪他一起,给他研磨,喂他糕点,有时也读上两页书,算是红袖添香了。 午后,陆宥真会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虽然那些产业都划到苏溪名下,可苏溪有几斤几两她自己是很清楚的,再说哪有放着现成的“陆大掌柜”不用,做老板的却累死累活的道理呢? 陆宥真也不舍得不是。 看陆宥真做事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苏溪喜欢坐在他旁边听他与手下的人说话,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懒散的人也可以严厉到叫人害怕。 不过陆宥真很少发火,即便下面的人做错了事,他也只会提点出来,叫他们改正。苏溪觉得这样不好,会叫人以为他们好欺负。 陆宥真却告诉她说:“无妨,他们做不好,自然有做的好的,我愿意给他们锻炼的机会,可若是自己抓不住,弃了便是,何必为蠢物生气,叫自己不开心。” 苏溪听了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她想着是不是也能劝她爹学学,别总是动不动就骂人,还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对身体不好。 后来,苏溪见到一个掌柜因为屡次三番犯错,被陆宥真贬去打理库房,新提拔的掌柜知晓前任被贬的事后,做起事来极其认真。 自此,苏溪变成了陆宥真的小迷妹,望着他的目光中总有遮不去的钦慕,叫陆宥真得意了许久。 晚间吃过饭,陆宥真会陪着苏溪一起去园子里散散步,待消了食,若有兴致,陆宥真会再耍套剑法,或者搂着苏溪聊天,到戌时末便准备睡觉了。 陆宥真的一天便是这样简单而充实的。而关于刚认识那会儿,两人天天在街上“偶遇”的事情,陆宥真红着脸承认只是为了能多见见苏溪而已。 “那你难道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苏溪躲着陆宥真怀里小声问道。 “是啊,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是我的妻子。”陆宥真笑得很得意。 “当时我站在金玉坊二楼,我看到你朝我这边看过来,你是不是在看我?”苏溪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除了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看的?”陆宥真说的理所当然。 “那,那……”苏溪有些害羞,把整张脸捂进陆宥真怀里才继续问道:“你真的就这么看了我一眼就喜欢上我了吗?” “不是。” 陆宥真竟然否认了,苏溪气鼓鼓地坐起身说道:“你不是说第一眼就喜欢我了吗?骗子。” “我没骗你,只是那次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陆宥真解释道。 “骗子,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苏溪想了半天,很确定那天就是第一次见陆宥真。 谁知陆宥真说道:“嗯,那的确是你第一次见我,可却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见苏溪满脸疑惑,陆宥真将她拉进怀里,重新抱着苏溪,回忆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那时节,正值春暖花开,陆宥真从外地办事回来,一时兴起,乘着春光策马扬鞭,在郊外放肆地跑了几圈马,这才懒洋洋地躺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小憩。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还有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呼喊声。 只听那小姑娘屏足了气喊道:“混蛋三哥——”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喊完还朝着骑马远去的身影挥舞着马鞭,好像这样能打着弃她不顾的那个人。 陆宥真觉得有趣极了,扒开树枝想瞧得仔细一点。 那姑娘一点一点走近,她穿着火红色的骑装,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盘起,只从中抽出一绺垂在后背,随着人儿的走动,一左一右畅快地摇晃着。 与那马儿晃动的尾巴倒是极为相似。 很巧的是,小姑娘停在陆宥真呆着的那棵树下,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的全是她三哥的坏话。 陆宥真在树上一字不落全听清楚了,可他竟不觉得这背后骂人的姑娘讨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感。 仿佛上辈子就认识一样,他觉得这小姑娘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陆宥真一说,苏溪就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春天,三哥拗不过,被她拽来教她骑马。三哥一步一步不厌其烦地指点她,可她刚学会怎么上马就想撒丫子跑。 马鞭一挥,苏溪骑着马跑得老远,三公子被她吓得面色发白,立马扬鞭赶上去救人,待终于控制好马儿,他一把将苏溪从马上拽下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骂的苏溪眼泪汪汪,瞧见妹妹的可怜样,三公子心里更不好受,索性自己骑着马,又带着苏溪的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徒留苏溪一个人挥舞着马鞭在后头追。好在三公子还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气一消便返回来接苏溪回家。 “你那是什么怪癖,总爱躲树上做什么。”自从认识陆宥真,苏溪对树有了不小的阴影,若是要在树下乘凉什么的,总要先看看树上有没有人。 “不躲在树上,怎么能看见这么可爱的溪儿呢?”陆宥真笑着亲了苏溪一下。 “你这叫偷窥,是不对的。”苏溪义正言辞地教育着。 “嗯,下次不在树上看,我可以光明正大的看。”陆宥真一本正经地答应了。 “哼,”苏溪这些日子没少吃亏,才不会接他的荤话。 哟,学乖了,逗不起来了呀!陆宥真心里暗道可惜,又说道:“后来我就叫陆丰去打听你的事,打听了好久都没消息,还是那次在街上遇上了你三哥,才能再次见到你。” 找不到苏溪的那段日子,陆宥真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满心遗憾当时怎么就现身问问对方名字。 幸好路上遇见被围堵的三公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故意引起姑娘们的注意,果然被热情的姑娘推进了包围圈。 本以为还要找些借口才能问明苏溪的事情,没想到他顺着三公子的目光看去,便是苏溪娇俏的面容。 那一瞬间,仿佛整颗心都被填满了,他朝苏溪咧嘴一笑,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而今,小姑娘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安分的手指缠绕上他的一绺发丝。 061、苏蓉成亲 转眼就快到苏蓉出嫁的日子,苏溪向陆夫人提出要回娘家住一晚,送送自家妹子,陆夫人听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允了,还叫丫鬟准备了一份礼物让苏溪一起带去。 走的那天,陆宥真眼巴巴地看着苏溪收拾东西,天晓得他心里有多想跟着一起去,尝过晚上抱着媳妇睡觉的滋味,他才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入眠。 苏溪暗自偷笑,面上却不显,见陆宥真抱着她准备好的换洗衣裳不肯放手,她捧起陆宥真的脸“吧唧”亲了一下,哄道:“乖啦,我就住一个晚上,好不好?” 她亲的是左脸,陆宥真把右脸也奉上,示意她这边也要亲亲,惹得苏溪大笑他像个小孩子,不过还是凑上去亲了一口。 陆宥真这才肯将衣服还给苏溪,还说道:“明天我去接你。” 苏溪当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叫香兰把东西衣服收好,便要出门去,陆宥真还拉着她的手叮嘱着:“一定要想我哦。” 苏溪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出远门。她再三向陆宥真保证一定会想他的,这才叫陆宥真放了手。 坐在马车上的苏溪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宥真最后哀怨的眼神,一时忍不住痴痴傻笑,香兰香草对望一眼,再看向她们主子的目光里总带了些打趣儿的意味。 可惜苏溪想的太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丫鬟们的眼神。 到了苏府,苏溪先去见了老太太和母亲裴氏,最后才去的蓝华苑。今天是给新娘子添妆的日子,蓝华苑里围了不少人,除了自家姐妹,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 紧挨着苏蓉坐的是一位身穿绿衣的姑娘,一张鹅蛋脸娇俏可爱,头上缀的金钿钗环竟都是出自御宝阁,可见身份不凡。 只听她说:“明天就是蓉姐姐的大喜日子了,咱们做姐妹的可不能小气了,巧巧,快将我准备的添妆拿来。” 旁边有个侍女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路小心翼翼,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盒子,好像里头装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 那姑娘接过侍女手中的锦盒,却不急着打开,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可是我特地让御宝阁的师傅专门为蓉姐姐打造的,那师傅光是图纸就画了三天三夜。” 一众姑娘的好奇心都被引了出来,纷纷询问是什么东西,叫她赶紧打开,苏蓉也是一脸期待地望着那锦盒。 绿衣姑娘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将盒子打开,只见一只穿花牡丹戏蝶鎏金步摇躺在其间。 金色的牡丹争相开放,栩栩如生的蝶儿在花间飞舞,缀落下的流苏皆用米粒大的珍珠串成,执起步摇轻轻晃动,仿佛真能见到蝶戏牡丹的热闹画面。 众人纷纷赞叹,苏蓉也是不错眼地瞧着这只步摇,她一见就喜欢上了,可她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便宜,不是她们这样的小姑娘能买得起的。 苏蓉狠了狠心,还是对绿衣姑娘说道:“萱儿,这步摇确实好看,可是也太贵重了,我怎么好叫你这样破费。” “蓉姐姐这话可不对,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就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自然想送姐姐最好的礼物,姐姐不会不愿意与我做姐妹吧。”绿衣姑娘说着就急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苏蓉连忙解释说:“当然不是,我很愿意和萱儿妹妹做姐妹,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但是’的,你既愿意与我做姐妹,就收下妹妹的贺礼吧,”那姑娘打断苏蓉的话,直接将步摇收回盒子塞到苏蓉怀中。 苏蓉摸着锦盒,内心也很挣扎,周围的姑娘都起哄叫她收下,说不可辜负人家一番心意。苏蓉半推半就也就收下了,与那绿衣姑娘道了谢。 苏溪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众人劝苏蓉收下步摇,她不清楚状况,一旁的苏云悄悄拉着她说了情况。 苏溪很惊讶,那只步摇她是有印象的,江无梦后来到墨梅院来过一次,将步摇给她看过,还说若是苏溪喜欢就留下好了。 苏溪确实喜欢,可听见是客人自己出的图纸定做的,便放弃了,没想到是人家专门定做给苏蓉的。 “那绿衣服的姑娘是哪家的?出手这般阔绰。”苏溪问道。 苏云撇撇嘴说道:“四方城还有哪家有这手笔,自然是知府周家呀。” 自从吴家被押去京城,四方城的大小事务就交到同知周浩的手中,前几日吏部正式的公文也到了四方城,周同知变成了周知府。 那绿衣姑娘就是周知府的女儿周芸萱。 堂堂知府家小姐竟然给苏蓉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苏溪本能觉得不太对劲,而且当时江无梦说定做这支步摇的是个面生的男人,没报名字,放下定金就离开了。 苏溪不懂其中的缘故,想着明天见到陆宥真看他怎么说。 苏溪进了屋,向苏蓉道了喜,也送上自己准备的添妆,那是一整套的宝石头面,也是出自御宝阁,众人也都是一副惊叹的模样,暗中羡慕的不知凡几。 周芸萱对苏溪出乎意料的热情,又是让出位子叫她做苏蓉旁边,又是夸赞她气质出众,见她拿出头面送予苏蓉添妆,更是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珍品。 绝对有问题!苏溪暗暗想着。 等苏蓉那边送走了客人,苏溪苏云再次对苏蓉道了几句祝福的话便携手离开了,刚出蓝华苑不远,便瞧见大姐苏梦独自往蓝华苑走去。 “大姐如今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房中,连苏蓉的婚礼都不敢插手,说怕给苏蓉带去晦气。”苏云叹息道。 二人已经与苏梦错过了,便没有再折回去打招呼,这也是苏云的意思,她说,苏梦现在总是避着她们,连老太太那里都难得去请一次安。 苏溪皱着眉看着苏梦的背影,半响不曾说话,直到苏梦的身影消失在蓝华苑才拉着苏云走向和风院。 晚餐自然是在裴氏的和风院吃的,裴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苏溪喜欢吃的,还有满满一大碗浓浓的杏仁儿露。 大老爷、裴氏、大哥文钦、三哥文海、苏云还有苏溪,一家人围了一桌。这顿饭苏溪吃的很是开怀。 晚间,苏溪把苏大老爷赶去书房,自己霸着裴氏一起睡。母女俩躺在床上聊了会儿各自最近的生活,又把话题扯到明天要出嫁的苏蓉身上。 “娘,你知不知道周知府家的女儿?她好像跟三妹的关系特别好。”苏溪问道。 哪知裴氏一听见周家就来了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起来:“你说萱儿?知道啊,怎么不知道,那孩子长得标志,又聪明伶俐,我一见就喜欢。 “周夫人还说想与我们家结亲呢,可惜你爹不同意。唉!多好的姑娘,我们家却没这个福气哟。” “嗯?周家看上了大哥?”苏溪很是惊讶,明明当初上赶着攀那些当官儿的,却谁也不理,如今没这么些心思了,反倒人家主动找上门来。 裴氏却摇摇头,道:“不是你大哥,是你三哥,据说是周知府看了你三哥写的文章很是赞赏,才想结亲来着。可你爹说不好让你三哥分心,要等他考上功名再议亲。” “难怪周芸萱这么热情。”苏溪将白日在苏蓉房里的送添妆的事情说给裴氏听。 “萱儿倒还真是个好孩子。”裴氏对周芸萱一直赞不绝口,可见是真心喜欢的,不过裴氏却感觉周芸萱送的这步摇大约是不同寻常的。 她想了想又对苏溪说:“我倒是觉得周家人蛮奇怪的,咱们一介商户,哪有知府家眷奉承我们的道理。 “可周夫人对我们家是真的亲热,见文海那边不成,又说想替儿子娶云儿,可她儿子还比云儿小上两岁呢。 “我就奇怪了,咱们到底有什么值得知府家惦记的呀,非得上赶着结亲。” 这事不光裴氏疑惑,连苏大老爷都觉得难以理解,不过知府那边愿意与苏家交好,他们没道理不接受,只是做事越发小心起来。 其实不光是周家,四方城许多耳聪目明的官家府邸都开始与苏家交好,尤其是对苏家大房,这些都要归功于苏溪成亲的那日,宫中三位主子那流水般的赏赐。 苏家人不是想不到这点,只是以周家的地位,实在没必要自降身份来交好苏家,只需平日办事时少给苏家设些门槛儿就够让苏大老爷感恩了。 裴氏想不明白这些,也懒得去多想,反正外头的事交给苏大老爷去烦恼就对了,她让苏溪早些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不一会儿身边就传来裴氏均匀的呼吸声,可苏溪却一点也不困,她想了苏蓉的事、想了周家的事,最想的还是陆宥真。 苏溪几乎是睁着眼等到天亮的。 天一亮,裴氏就忙起来了,指挥着丫鬟婆子挂红绸、贴喜字,厨房的瓜果点心也要赶紧预备上,客人很快就要来了。 苏溪自然插不上手,她去了苏蓉房里看新娘子。 苏梦是不愿意出现在人前的,自然不会出现在新娘闺房里,苏彤因为之前的事情几乎不与苏蓉说话,今日自然也不会来凑她与王煦扬的热闹。 苏云不想见到王煦扬,便借着帮裴氏招呼客人去了前院,苏珍年纪小,杨氏对二房又讳莫如深,哪肯让她过来。 到最后姐妹里竟然只有苏溪一人陪着苏蓉度过女儿家最后一点时光。 062、珍妃是他姨母 说不后悔,那是自欺欺人,苏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想起姐妹们从小虽互有攀比,可还是一起玩闹的时光居多,那时没有这么多烦恼,很是自在。 “二姐,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们一起下池子捉鱼吗?”苏蓉突然问起。 苏溪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回,苏文钦带她去外边小河里捉了两条大鲤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很是美味。 她在几位妹妹面前说捉鱼有多么多么好玩,还吹嘘自己多么多么厉害,苏蓉几个都跃跃欲试,于是她偷偷带着苏蓉、苏云和苏彤下了自家园子里的池塘。 池塘水不深,可也不是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娃能随意欺凌的。 苏蓉眼见一条小鱼从面前游过,一把扑上前去,可池底淤泥厚重且湿滑,她一脚就陷进淤泥里了,身子却还保持向前扑的姿势。 是身边苏云和苏彤眼疾手快扯住了她后背的衣襟,可奈何人小力气不足,总也拉不起来苏蓉,苏蓉脚动不了,身子还拼命往前坠,吓得哇哇大哭。 苏云和苏彤使足了力气,小脸憋得通红,终于等来了苏溪的支援,三人合力将苏蓉的身子板正,又帮她把脚从泥里拔了出来。 四人累得一屁股坐在泥潭里,溅起满身水花,那时手上脸上身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巴,可她们心里却是极快乐的。 “记得啊,”苏溪笑道,“我们四个不但没捉到鱼还都变成了泥猴,最后挨了我爹好一顿骂呢。” 见苏蓉沉默,苏溪继续说道:“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哪有什么仇啊怨是解不开的呢?” 苏蓉有些意动,可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悄悄问起苏溪另一个问题:“二姐,若是伯娘叫你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会听她的吗?” 苏溪眨眨眼睛,答道:“那要看什么事了,我娘之前请嬷嬷教导我礼仪,我是极不愿意的,你也见识过徐嬷嬷的厉害,我一见她就害怕。 “可是陆家门第高,又重礼仪,我知道我娘是为我好,所以即便我不愿意仍旧会听她的跟嬷嬷好好学规矩。” “那要是你明明知道是不对的,可你娘又确实是在为你考虑,你还会照做吗?”苏蓉又问。 “倒是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苏溪认真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应该会拒绝的吧,我听过一句话叫‘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虽然只是小女子,可也该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如果你当真需要一个对你有利的结果,可以考虑用其他方法呀,有些时候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只看你自己是否愿意而已。” 苏蓉听了感触颇深,这段时间郁结的心情此时都豁然开朗,她笑着对苏溪道谢。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没过多久,新郎便敲开了新娘的闺房。苏文瀚背起苏蓉一步一步送她出了家门,还要将她送进王家。 因为王家不在城里,所以花轿出了城便要换上马车,等到了明台镇再重新换成花轿,其余礼仪倒是与苏溪成亲时相差不大。 苏溪目送着花轿渐渐远离,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苏蓉也能幸福。 直到花轿脱离了视线,苏溪才转身准备回去,谁知一转身就看见陆宥真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会出来送你三妹上花轿。”陆宥真是特意来寻苏溪的,他一早就来了苏府,可进不去新娘闺房,只好去找大舅哥聊天。 听到新郎来了,他才往大门口这边走来,他料定苏溪会送苏蓉出门的,果不其然,他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苏溪。 苏溪看见陆宥真,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目光,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原来她是这样想他的,明明只分别了一日而已。 因为明台镇离四方城还有些距离,为了赶吉时,苏蓉出门的时辰比苏溪早了不少,所以此时还不到开席的时间。 苏溪拉着陆宥真去了她曾经的闺房蓝溪苑,房中布置还一如往昔,裴氏一点都没有动。 进了房间,苏溪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扑进陆宥真怀里,说道:“陆宥真,我好想你。” 陆宥真也回抱着苏溪,他埋头在苏溪颈肩,贪婪地汲取着苏溪的味道。他又何尝不想苏溪呀,昨夜没了怀中的娇人儿,他总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怎么都睡不踏实。 何况,昨夜还…… 想到昨夜的事,陆宥真莫名有些心虚。 苏溪有所感觉,问他:“怎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 “没,没什么,”陆宥真摇头,还故意转移起话题来:“你今日怎么扑了粉?往常都少见你用香粉的。” 一提到这个苏溪就有些不高兴,她戳了戳陆宥真的胸口,说道:“还不是怪你,你不在,我昨晚都没有睡好,早上起床眼睛黑了一圈,都没法见人了,只好叫香兰给我上了些香粉。” 陆宥真听她这么说心中高兴,嘴上却反驳道:“谁让你非要回来住,还不让我跟着。” “我来送三妹出嫁,叫你跟着成什么样了,人家还不得笑话我们。” 苏溪撇撇嘴,她本是不爱管别人怎么说的,可她娘说,做了人家媳妇就不能再任性,要时刻为自己和丈夫的名声考虑,否则一旦叫男人闹心,再多的感情都要磨干净。 苏溪没办法,她是想和陆宥真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只好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行事。然而私下对着陆宥真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能笑能闹的苏溪。 陆宥真皱皱眉没有说话,他突然有些埋怨裴氏,为什么要教苏溪女德、女戒之类的东西呢?明明以前率真的苏溪就已经很好了。 他又问了苏溪昨日在娘家如何过的,苏溪兴奋地讲了许多,几乎从她回到苏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陆宥真。 尤其是周知府一家的态度,苏溪更是着重描绘了一番,还问陆宥真对此什么看法。 “看法?能有什么看法?”陆宥真一听就明白周知府的心思了,“周浩这人极有城府,能做的如此明显,不过就是想将苏家绑在他这条船上罢了。”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苏溪担心地问道。 “短时间内不仅不会有事,反而对苏家极为有利,只是以后还需看岳父大人如何抉择。”陆宥真见苏溪很感兴趣,便仔细说给她听。 陆宥真说,从扳倒吴池的那件事来看,周浩在京城必然有一个强硬的后台,陆宥真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不外乎就是那几个成年的皇子。 如今京城风起云涌,太子与二皇子针锋相对闹得不可开交,其余的皇子实力稍弱,都在暗中蛰伏,伺机搅风搅雨。 吴池背后的靠山是二皇子心腹幕僚吴明,两人往上数三代还是同宗的堂兄弟,吴池自然就是二皇子的人。 能叫二皇子的手下给他腾位子,周浩身后的人自然也是同等级的才对。 这都不难猜测,稍微了解一些局势都能想得到。相比起来,周浩对苏家的态度才更叫人玩味。 钱,自然是周家交好苏家的一大目的,不论要做什么事总是少不了钱的,若是苏家愿意投靠,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资金,够他们这派人做许多事情。 此外,看重苏文海的才华大约也算得上一个理由,即便是陆宥真,与苏文海相处下来也觉得只要没有什么天灾人祸,这个大舅哥将来必定能在朝中挣得一席之地。 然而这些都不算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苏溪嫁进了陆家,嫁给了陆宥真。 苏溪不解,陆老爷这一脉已经是白身了,到陆宥真这个庶子身上,更是离京城宁国公府远了十万八千里,周浩在朝中有强力靠山,又怎么会看得上陆宥真。 听得苏溪发问,陆宥真反而疑惑地问她:“难道我不曾跟你说过如今宫中的珍妃娘娘与我娘亲是姐妹吗?” 苏溪惊讶地长大嘴巴,一个皇帝宠臣做舅舅还不够,如今又多了个姨母是皇帝的妃嫔,虽然这姨母只是庶出的,难怪陆宥真成亲,珍妃娘娘也赏了东西。 苏溪说:“娘亲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她不想老受刺激,干脆一次性惊讶完好了。 陆宥真答道:“我外公是户部侍郎,另外还有几个庶出姨母,我与他们从未见过,也没什么来往,只与舅舅比较亲近而已,珍妃娘娘那边也只是偶尔派人送过东西,交往不多。” 苏溪点点头表示知道,反正陆宥真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陆宥真只与舅舅来往,她便也只与舅舅来往就好了。 回到原本的话题上,陆宥真继续解释起来:“周浩在我们成亲前夕曾向我递过拜帖,不过被我拒绝了,送成亲的贺仪也比别人多,想必他那时候就知道珍妃是我姨母的事情了。” 皇子之间相互同盟的不在少数,尤其是实力一般的皇子,周浩也许想通过结交陆宥真的方式替他主子拉拢一个强援也不是不可能。 陆宥真与珍妃从未见过面,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外人不清楚才找上他也算不得什么事,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不愿意直接拒绝便是,谁能找他麻烦。 可周家现在摆明了态度要拉苏家下水,倒是叫陆宥真有些担心,好在苏大老爷头脑清晰,没有随意答应结亲,看来他得去和老丈人聊一聊才是。 想到便去做,陆宥真带着苏溪约苏大老爷小聊了片刻。苏大老爷本就疑心其中有诈,听得陆宥真的话,更加坚定少与周家牵扯的念头,这让陆宥真放心不少。 063、爬床的丫头 话说苏大老爷做生意一向讲究和气生财,手上的营生遍及吃穿住行各个方面,但有一种生意苏大老爷是不愿意沾手的,就是与官府做生意。 皇商的确是个名气颇大的招牌,可所承受的风险自然也比一般商家更大,没有耳听八方的本事和敏锐的嗅觉,可不能随意去揽朝廷的活儿。 苏大老爷只想静静的发财,所以从不打皇商的主意,与官员结交也只是为了做生意方便,从没想过要投靠哪一派。 乍一听周浩是想拉他入某位皇子的派系,苏大老爷着实吓了一跳,他一点都不怀疑陆宥真的判断,他这个女婿虽然身不在朝堂,可对朝堂的事比他门清多了。 苏大老爷心中多有庆幸当时回绝了周家结亲的请求。 陆宥真与苏溪用过午饭便告辞回去,路上陆宥真几次欲言又止,看得苏溪心里疑惑,问他,他却含含糊糊不肯明说。 一回到墨梅院,苏溪便招来留在院中的香雪香叶,陆宥真就坐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茶,只是眼神却总往苏溪这边瞟。 “我不在的这两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苏溪问道。 香雪香叶对视了一眼,又齐齐往陆宥真的方向看去,见苏溪再次追问了一遍,二人才回答起来。 香叶说:“府里没发生什么,倒是咱们院子里,唔……” 香叶的眼睛还是停在陆宥真身上,这样当面打小报告的事情,香叶明显有些不自然。 香雪倒是有些义愤填膺,见陆宥真不阻止,便对苏溪说道:“是白杨,小姐不知道,昨晚你不在,白杨竟然把自己脱光摸上了姑爷的床。” “嗯?”苏溪愣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看向陆宥真,心道:她才回娘家住了一晚,府里就要多个小妾不成? 一时间,苏溪心里闷得难受,像要窒息了一样,连香叶说“姑爷把人扔出去”的话都没听见。 陆宥真一瞧她苍白的小脸就心疼地不得了,他让两个丫鬟退下,准备抱抱苏溪,好好哄哄她,谁知苏溪一把推开陆宥真,还说道:“你出去。” 苏溪转身走进卧房,可一想到陆宥真和白杨在这个房间做过什么,心里泛起一阵恶心,她一刻都不想呆。 出了卧房正想离开墨梅院,陆宥真却拉着她的手,嘴里还不停喊着苏溪的名字,苏溪不愿见他,也不想听他说话,努力想掰扯开他的手掌,却徒劳无功。 “苏溪,你冷静点,听我说啊。”陆宥真想解释,可他的声音却加剧了苏溪心中的痛苦,她开始拼命地挣扎,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苏溪,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苏溪,苏溪,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你听听我说的话好不好?”陆宥真一边替她拭去眼泪,一边努力解释着,说到最后竟然还带着一丝丝恳求。 “没发生?”苏溪总算听清了,却像是不能理解这个词一般,呆呆地看着陆宥真,等着他继续说。 陆宥真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咸咸的味道弥漫唇齿间。 他将苏溪搂在怀里柔声说道:“我没碰她,就是把她丢出去了。” “真的?”苏溪抽噎着问道。 “当然,人还关在柴房里,要怎么处置都随你,”陆宥真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儿,“本来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说的,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别生气了。” 昨天晚上,怀里没了小娇妻,陆宥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外间正好是白杨守夜——本来应该轮到绿芙的,白杨找借口与她换了班。 白杨听见屋里动静不断,便进去查看,只听陆宥真抱着被子呢喃着苏溪的名字。 陆宥真身边的四大丫鬟相貌都是上佳的,可要说最惹人疼惜的,必然是白杨。她是典型的江南美人,小巧精致的瓜子脸,眉眼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风情。 细心、懂事、温柔、体贴,这就是众人眼中的白杨,陆宥真曾经也很欣赏她的知情知趣,所以才将她提到身边来服侍,平日待她也很是宽和。 哪知倒是将这丫头的心养大了,竟然趁着深夜无人,脱了衣服摸上陆宥真的床,虽说穿了一件贴身小衣,不是真的一丝不挂,但将自身柔美的曲线展露无遗,与没穿也差不多。 迷糊中的陆宥真感觉怀里多了个人,还以为是苏溪,可嗅着与平日相差良多的味道,陆宥真立马清醒过来,见到是白杨,他气得脸都红了,随手将人扔下了床。 陆宥真下了床,一边往外走,一边喊着人。白杨抱着陆宥真的腿,哭的甚是可怜,直言自己有多么喜欢陆宥真,还求他怜惜。 陆年——是陆宥真的随从,一直负责他的安全问题——听见陆宥真声音,便闯进了寝屋,见有个姑娘穿的异常清凉,他还觉得不太好意思,背过身问陆宥真有什么吩咐。 陆宥真半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只想着这事该怎么跟苏溪交待,闻言直接吩咐陆年将人扔出去。 陆年心里叫苦,见主子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将人往柴房一关,想等主子气消了再问问怎么处置。 那时时辰还早,本想再睡一会儿,可床上沾了别的女子的脂粉气,叫他实在膈应地慌,于是半夜三更跑去找江无梦那里睡去了。 听罢陆宥真的解释,苏溪已经不难过了,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你说是她身材好还是我身材好?” 陆宥真哭笑不得,但还是回答道:“自然是你最好。” 谁知苏溪眉毛一竖,叫嚣着:“好哇,你果然看她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她太丑你才没下嘴的,要换个漂亮的,我就要多个妹妹了是不是?嗯?” 这是什么逻辑?陆宥真一脸蒙,夸她好还不行吗?难道要夸别的女人才是正确答案? 陆宥真当然没这么头铁,他赶紧说道:“怎么会,不用看我也知道你最好看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美的,谁都比不上。” 苏溪“哼哼”了两声,算是放过他了。 早上余嬷嬷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命人将卧房重新打扫了一遍,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可苏溪心里还是不舒服,叫香兰又收拾了一遍,还特地在屋里熏了香,说是换换味道。 又叫香草把陆宥真昨晚穿的寝衣拿去扔了,说已经脏的没法洗了。 吩咐完还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问陆宥真:“相公,你不会以为我是小心眼儿才这么做的吧。” 陆宥真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不会,娘子高兴就好。”说着还指着昨晚被白杨抱大腿时碰过的鞋子说:“这个也脏了。” 苏溪叫香草一并拿去扔了。 略微休整过后,苏溪去了陆夫人的长晖院。先前是陆夫人同意她回娘家住一晚的,现在回了府,理应去报备一声。 陆夫人午觉醒来,习惯用些水果点心,苏溪很自觉上前服侍婆婆喝茶吃点心。虽然陆夫人明确说过无须苏溪过来立规矩,可既然碰上了,少不得要表现一番才是。 果然,陆夫人见苏溪乖巧懂事,待她也温和多了,时不时还会与她聊上两句。 苏溪捡了些苏府的趣事说给陆夫人听,又说到苏蓉的婚礼,还替王氏转达了谢意——陆夫人先前准备了一份贺仪托苏溪送苏蓉成亲的。 陆夫人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想来这贺礼也只是顺手而为,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罢。 “白杨的事,你预备怎么办?”陆夫人突然问道。 苏溪愣了愣,心想:婆母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过她很快想到徐嬷嬷曾经对她说过:要做一家主母,就要担起整个府邸的事物,有些事虽未必需要去管,却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所以“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条件。 所以,她婆母这样大概就是徐嬷嬷所说的“耳聪目明”吧。 对白杨,苏溪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府少有这种事发生,即便发生也都是发生在她二叔身上,二叔不是个会拒绝的人,总是直接收房的。 苏溪不愿意这样,又没有别的例子可参照,只好老老实实回答说:“儿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还未想好如何处理,请婆母教导。” 陆夫人大概没有想到苏溪会如此直白的向她请教,微微怔楞了一下,才又问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苏溪略一思索,说道:“白杨作为下人,却私自上主人的床,已有背主的嫌疑,此歪风邪气不可放任。” 苏溪心里有些忐忑,单看陆宥真有如此多的兄弟姐妹就知道,陆夫人应该是个宽容大度的主母,若她想处置白杨,不知道会不会让陆夫人觉得她善妒小气呢? 陆夫人却点了点头,说道:“想要做一个好的当家主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无仁德,底下人难免心生戾气,不肯好好做事,若太过仁德,又会叫人以为你好欺负。 “你进门也有一个月了,自己院子的事情自己处理好便是。” 陆夫人说完就叫苏溪回自己院子。 苏溪一路走一路想:婆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该不该罚?又要如何罚呢? 既然不能没有仁德,那肯定不能打杀了白杨,毕竟白杨也是自小就伺候陆宥真的,直接要了小命,会叫其他下人寒心,自己说不定还落个刻薄的名声。 不罚肯定也是不行的,若是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那些个小丫头还不得有样学样,以后哪里还会有清静日子。 苏溪想了许久,总算有主意了,这才脚步轻快地回了墨梅院。 064、婆婆教的招数要用起来 没想到陆宥真已经从书房回来了,与余嬷嬷在正厅里说话,苏溪隐约听见白杨的名字,脚步忍不住轻了起来。 只听余嬷嬷说:“白杨自六岁进府,便一直在公子身边伺候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况且公子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丫头吗? “老奴膝下无儿无女,只认了白杨这么一个干女儿,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被少奶奶发卖出去。 “她那样好的模样,又正是青春年少,要是被卖,只怕也要落进风尘之地,一辈子就都毁了呀。 “公子,您放白杨一条生路吧,那丫头是真心喜欢您的,她总是事事以您为先,从来都考虑不到自己,请公子明鉴。” 屋里,陆宥真叹了口气,毕竟不论是余嬷嬷还是白杨都是伺候他十几年的人,哪里真能忍心要她们性命。 陆宥真说道:“嬷嬷还是起来吧,白杨的事,我已交给少奶奶处置了,你若有话不妨等少奶奶回来与她说吧。” 余嬷嬷一听竟然哭了起来,连陆宥真去扶都不肯站起来,只一个劲儿地说些过往的事情,好叫陆宥真忆起往日的情谊。 陆宥真正觉得头疼,就见苏溪从门外走来,朗声问着:“余嬷嬷这是怎么了?相公也真是的,都是伺候您十几年的老嬷嬷了,哪能叫她这么跪着,香兰,还不扶嬷嬷起来。” 余嬷嬷在墨梅院极有脸面,她能对着陆宥真哭,却拉不下脸在苏溪面前示弱。 不等香兰过去扶她,她自己就起来了,还顺带抹了眼泪,理了衣袍,嘴里还恭敬地向苏溪问安。 苏溪极不喜欢余嬷嬷的做派,表面对你毕恭毕敬,背地里给她的陪嫁丫鬟使绊子,香兰她们总是悄悄抹眼泪。 苏溪想给她们做主,可人家手段高明,几个丫头只知有人为难她们,却半点证据留不下来,苏溪又是新妇,不好一来就闹事,对院里的下人只能百般容忍。 现在她可不打算继续忍下去,连她婆婆都说不能过于仁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她的反击就从白杨开始吧。 苏溪眼珠一转,对着余嬷嬷说道:“嬷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惹了嬷嬷伤心?嬷嬷尽管说出来,你照顾相公这么多年,我们一定会替嬷嬷做主的。” 余嬷嬷哑然,她能叫苏溪放过白杨吗?一个与陆宥真有多年情分的丫头,还背着她上了主子的床,这样不听话的丫鬟,叫苏溪怎么可能放过? 余嬷嬷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陆宥真,叫陆宥真心有不忍。 苏溪看了一眼陆宥真便低下了头,她不想干扰陆宥真的判断,比起惩罚白杨,她更想知道的是陆宥真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好在陆宥真并没有让她失望,略一思索便下了决定,他对余嬷嬷说道:“少奶奶已经回来了,嬷嬷有什么话就对少奶奶说吧。” 这便是不再插手的意思了。 余嬷嬷眼光暗淡,仿佛已经预见到白杨凄惨的下场,她低垂的双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骇人的凶光。 苏溪挽着陆宥真的手坐上正堂中央的主位上,又命人将白杨带上来,她要试试刚刚跟她婆婆学的这招“恩威并施”。 很快,白杨便被陆年带了上来。此时她已经套上外衣,只是神情可怜,一副泫然欲泣模样,让人看了心疼。 她一进正堂便跪在陆宥真面前,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贴在陆宥真身上,千言万语都融化在满眼柔情中。 苏溪在一旁看的怒火中烧,哪有这么赤果果在她面试勾引她相公的? “白杨,你可知错。”苏溪大声质问道。 白杨听到苏溪问话,眼睛却还留恋在陆宥真身上,陆宥真干咳一声,装作毫无知觉地端杯子喝茶。 白杨这才委委屈屈地收回目光,答到:“白杨一心为公子着想,若是这也算错,奴婢认错便是。” 苏溪被气了个倒仰,她还没见过这般颠倒是非的人。 苏溪冷冷一笑,道:“一心为公子?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一心为公子’法?” “公子昨夜身体不适,难以入眠,奴婢不忍公子倍受折磨,这才进的寝屋,想要为公子缓解一二,奴婢都是为了公子才……”白杨欲言又止,但众人都听明白意思了。 陆宥真尴尬得不行,身旁的苏溪还“刷刷”地往他身上仍眼刀子。 “照你这么说还是公子引诱的你喽?”苏溪反问她。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少奶奶莫要故意曲解。”白杨反驳道,“奴婢一心为主,难道少奶奶认为奴婢不该为主子分忧吗?” 白杨一贯走善解人意的路线,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她是如此能言善辩。 “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请教白杨姑娘,何为为主分忧?难道不顾主子的命令擅自行动也叫为主分忧?” 苏溪疾言厉色继续说道:“你这般擅作主张,到底有没有将我与你们公子放在眼里!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胆大妄为,这院里岂不是要翻天。 “其实你若好好与我说明,看在你尽心尽力伺候公子的份上,我未必不会允你一个名分,可你偏偏要偷摸做这种事。 “往小了说不过是败坏门风,往大了讲就是背叛。对你这等背主的奴才,我若不严惩,往后岂不是谁都能想做什么便做,事后问起只说一心为主就能推卸责任。” 说完,直接问陆宥真墨梅院里是如何处理背主之仆的。 见苏溪将处理权交回给陆宥真,白杨心中突然又涌起了希望,满脸期待等着陆宥真的回答。 陆宥真没看她,对着苏溪说:“按规矩,杖责一百,然后发卖。” 一百大板打在柔弱的姑娘身上,九成九是个死。 白杨一脸不敢相信,她总以为陆宥真对她格外宽待是因为心里有她,加上干娘余嬷嬷的怂恿,这才有昨夜这大胆的举动。 没有想到陆宥真真的毫不怜香惜玉,白杨的一颗芳心碎了一地。 余嬷嬷原本只在一旁听着,这下也不得不向苏溪求情,还朝在门外听着的绿芙等人使眼色。 绿芙几人收到余嬷嬷的信号,也不得不进屋替白杨求起情来。 苏溪在上首看得真切,这四大丫鬟里绿芙略有忐忑之意,只附和余嬷嬷说话;黄莺眼中露出一丝不情愿;红蕊身上瞧不出不乐意,但也瞧不出几分真心。 然而不论如何,这些丫鬟们看苏溪的眼神都带着些许惧意,这便算达到她的目的了。 于是,苏溪装作坚持要按规矩处置白杨,余嬷嬷自然不依,为了白杨硬是舍了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流涕。 几次三番之后才缓和了脸色,说道:“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看在你伺候公子多年的份上,我便原谅你了。” 白杨与余嬷嬷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赶紧磕头道谢。 又听苏溪说道:“先别忙着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拉去院子里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另外,白杨年纪也不小了,刚刚还听婆婆说管家要为他儿子求个丫鬟做媳妇,我看白杨就挺合适的。” 又对白杨说:“明日起你就不要来当差了,安心在家备嫁吧,我与公子会为你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的。” “少奶奶——”白杨花容失色,尖声叫道。 “你不愿意?”苏溪把脸一沉,吓得白杨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余嬷嬷心有不甘,她当年看中白杨的姿色才将她收做干女儿,又费尽心力为她铺路,就是希望她能成为陆宥真的枕边人。 凭着白杨的姿色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未必不能与正室分庭抗礼,她自然也就能一直掌控陆宥真的后院。 可谁知来了个苏溪,叫陆宥真的心神都被勾了去,余嬷嬷心知不妙,这才趁苏溪回娘家撺掇白杨去自荐枕席,惹来这么一出。 要是白杨嫁了个小厮,她还能有什么指望,就陆宥真宠苏溪的模样,只怕要不了多久这院子里的人就该不把她余嬷嬷放在眼里了。 余嬷嬷一咬牙,还想挣扎一下,便对着陆宥真说道:“公子,白杨自小就跟着你,夫人那边虽未明说,却也是有让她留您身边伺候的意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今叫她嫁给旁人,让她怎么有脸去见人,求公子开开恩吧。” “母亲有抬举白杨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陆宥真淡淡地说道,他敬重余嬷嬷,小事上也由得她去折腾,可人心呐,是经不住养的,一旦养大,十分的关心便剩不下三两分了。 陆宥真很失望。 他不想再为这件事烦心了,直接拍了板,叫陆年带白杨下去行刑,又对余嬷嬷说:“嬷嬷年纪大了,劳烦嬷嬷为院里的事烦心是我不对,以后嬷嬷在家好好养着就是,不必日日过来伺候。” 说完也懒得关注余嬷嬷的心情,拉着苏溪回了寝屋。 余嬷嬷面如死灰,她整日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以后没了差事,即便陆宥真愿意白养着她,可哪有现在风光,平日除了主院的人,谁不敬她三分,如今什么都没了。 剩下绿芙三个大丫鬟皆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心里对苏溪的态度又往上提升了一个档次。 绿芙三人很快就离开了,余嬷嬷如今管不了她们,也没必要再做那些假惺惺的事情,遂不再管她。 不过红蕊倒是在出了正堂之后就让两个粗使丫头将余嬷嬷送回家。 065、苏彤的亲事 自从前几日处置了白杨,墨梅院的人对苏溪的恭敬已经不单单流于表面,感觉最明显的就数香兰她们几个。 以往要些东西或是差底下的小丫头做些事情,总是推三阻四,如今很多事不用她们开口便有机灵的丫头抢先做好了。 叫苏溪不得不感叹:果然人善被人欺呀。 立威已经立足了,施恩也得施全套才是,苏溪叫香兰从她嫁妆里挑了七八件金器首饰再加二百两银子大张旗鼓地送去给白杨做嫁妆。 院里的丫头们都看红了眼,就连绿芙红蕊这样的大丫鬟都忍不住暗暗赞叹苏溪的大手笔,一时间香兰几个明里暗里不知收到多少示好的信号,有院里的,也有院外的。 就在苏溪津津有味的听着香兰她们细数这几日新认识的朋友的时候,苏府传来消息说苏彤定亲了。 苏溪有些惊讶,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娘还说三叔三婶准备多留苏彤两年,暂时不议亲,怎么转眼就定下亲事了? 她挑了几样礼物叫香草带回去,还让她顺便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苏彤的亲事确实有些突然,苏三老爷去了趟白芍村,回来就通知苏家众人说苏彤的亲事定下了,连苏彤自己都闹不清楚怎么回事。 话说当初杨家老太想将苏彤说给大孙子红豆做媳妇,她儿子儿媳都很高兴,第二日就去找苏三老爷说这个事情。 苏三老爷与赤豆也是相熟的,平日生意上遇到什么事也总会提点赤豆一二,可要赤豆做女婿…… 三老爷爱女如命,大有种世间男子都配不上他女儿的病态心理,像赤豆这样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小伙子,绝对不是三老爷心目中的女婿人选。 于是,三老爷以不舍得闺女这种烂大街的借口拒绝了杨家大舅哥,三夫人杨氏为此惋惜不已,只是她相信三老爷是为了苏彤好,才没有多说什么。 苏彤苏珍两姐妹是在苏溪成亲前夕回的府,那时整个苏府都在忙碌,王氏也忙着替快要出嫁的苏蓉筹备婚事,没时间找三房的麻烦。 苏彤回府后认认真真在三老爷三夫人面前磕头请罪,三老爷和三夫人哪里会真责怪苏彤,见闺女这么懂事,心里那芝麻点大的疙瘩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家人开开心心聊了好一会儿,苏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长着,说话做事也不像以前那般娇气,竟然会考虑起父母的感受。 这叫三老爷两口子很是欣慰,仔细一问才知道都是白芍村卢夫子的功劳,三老爷对这位夫子很是感激,还专门托杨家大舅哥带了谢礼给他。 昨日,三老爷外出办事的地点正好离白芍村很近,便折过去拜访了岳家,又去了私塾想当面感谢卢洲。 见到卢洲的那一刻,三老爷不淡定了,他原本以为卢洲应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再年轻三四十岁也该有了,可没想到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 他竟然还让苏彤多与卢洲交流学习! 三老爷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但是卢洲丝毫不介意,很懂礼貌地邀三老爷一起喝茶,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风流气质。 不过聊了两三句,三老爷又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这次是对学识渊博的先生的尊敬。 聊了小半盏茶,三老爷是彻底对这位卢先生折服了。他年纪不大,懂的确不少,小到一屋一物,大到家国天下,卢洲总能侃侃而谈。 关键是三老爷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 三老爷因是庶子出身,从小便知道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争取,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比两位哥哥更勤奋,不服输是三老爷引以为豪的优点。 他长这么大,唯一佩服的就是他爹,连苏大老爷都不能叫他心服口服,今日却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起了敬佩之心。 三老爷一时激动的忘我,拉着卢洲便说道:“卢先生,我与你是一见如故啊,你看我家彤彤如何,给你做媳妇可好?” 话一出口,三老爷就反应过来,内心十分懊悔,正想说“这只是玩笑话,不要放心上”之类的,卢洲却一本正经朝三老爷鞠了一礼。 说道:“多谢苏老爷美意,洲必不负您厚爱。” 三老爷砸吧嘴,到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承认。 不过后来一想卢洲委实是难得的人才,况且他父母过世,独自一人,家庭关系非常简单,正适合苏彤那般天真的性格。 这样一想,三老爷便释然了,高高兴兴与卢洲换了信物,还约定等卢洲考中功名便风风光光来迎娶苏彤。 卢洲已经等了三年,起先是为生计发愁,不得不暂缓应试,后来私塾上了正轨,他又有些舍不得这群孩子,才一直拖到现在。 今年是不准备再拖了,一则是村长那边已经联系好新的夫子,那夫子年近六旬,考了二十来年举人却没一次中的,才学虽一般,可给孩子启蒙也够用了。 再一个,卢洲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为了苏彤他也要取得些功名才有底气去四方城首富家提亲不是。 三老爷的突然到访叫卢洲很是惊讶了一番,令他更为惊讶的是三老爷竟然主动提出要把苏彤嫁给他。 卢洲突然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幸福感。 苏彤的亲事就是这样定下来的,三老爷回府之后自然不会说是自己一时兴起说快了嘴,只说是见了卢洲觉得此人一表人才,经纶满腹才起的爱才之心。 苏大老爷从没见过这么不淡定的三老爷,以往三老爷看人总是恨不得将对方查个底朝天才好做决定,这见一面就给女儿定下亲事,太不寻常了。 苏大老爷很好奇这个叫卢洲的人,想叫苏文钦去打听打听,谁知苏文钦竟然是认识卢洲的。 卢洲原本也在鹿鸣书院读过书,先生们都夸他有将相之才,山长还曾亲自指点过他,奈何家境不富,没能一直呆在鹿鸣书院。 不过卢洲每次来找先生请教时,先生们都很热情地为他解惑,看得书院的学生眼红不已。直到他双亲过世,才少来书院。 卢洲还是三年前院试的案首。 苏大老爷一听,直夸三老爷这是捡到宝了,也不怪三老爷不淡定,换成是他,他也淡定不起来。 —————————— 时至七月,四方城最热的时候,连蚊子都热得受不了,猫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休憩。 陆夫人虽已在四方城住了十多年,仍旧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一到这个时节便会去城外小潭峰上的别院住一段时间。 小潭峰靠近鹿鸣山,是鹿鸣山群中的一座小山头,不过由于正对着鹿鸣山,风景很是不错,山间又凉爽,最适宜度过盛夏。 陆家子女众多,陆夫人不好带了这个,不带那个,索性一个都不带,自己去避暑,以她的身份也没谁敢说什么。 陆夫人一走,陆宥真和苏溪就筹划着去三七胡同住一段时间,那边靠近思芜河,总比府里凉快些。 说走就走,两人跟陆老爷禀报了一声便收拾东西过去了。 三七胡同那边早得了消息,是以苏溪他们一来就见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出来迎接,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将东西规置好便可直接住下。 胡婶儿两口子便是陆宥真安置在三七胡同看守的,平时守门打扫就是胡婶儿和她丈夫工作,苏溪与陆宥真过来时,胡婶儿也兼职厨娘。 香兰香草正忙着把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一摆放好,陆宥真那边只带了个陆丰,此时也帮着香兰她们搬东西。 陆宥真和苏溪不用操心那么多,只需坐下开开心心吃些胡婶儿准备水果和甜汤,再想想该怎么玩儿。 首要的项目自然是游湖,想想那些清香的莲蓬,苏溪就有些流口水,等到夕阳西斜,苏溪就迫不及待拉着陆宥真往思芜河下游的荷塘赶去。 一路上苏溪兴致高昂,恨不得自己长对翅膀飞过去。 “陆宥真,”苏溪喊道,“你教我骑马好不好?马车太慢了。” “等天气凉爽一点再教你吧,现在这大热天的,小心中暑。”陆宥真边说边喂她吃了颗葡萄。 “那还要好久呢。”苏溪不乐意,想了想又说:“我们晚上学怎么样?晚上凉快。” “晚上嘛,那也得等等,等我去城外盖栋房子,住在那边才好晚上跑马,城里晚上要宵禁的。”晚上太黑,这么危险,陆宥真哪里会放心让她晚上学。 苏溪撇撇嘴,不太高兴。 “好啦,等天气凉快一些,我一定教你骑马,可好?”陆宥真哄着她道。 “那好吧。”苏溪无奈妥协。 马车晃晃悠悠到荷塘,苏溪立马满血复活,又变成活泼的苏溪了。她一路小跑,找到之前藏在荷叶下的小舟,招呼陆宥真快些过来。 两人上了小舟,依旧是陆宥真划船,苏溪靠在他身边剥莲蓬,时而自己吃两粒,时而喂陆宥真两粒。 小舟轻轻划开熙熙攘攘的荷叶,顺着水流慢慢摇晃,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荷叶照在小舟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衣。 这是她与陆宥真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也是陆宥真第一次亲她的地方,回想起当时的模样,苏溪的脸微微泛红。 066、救人 她伸手环上陆宥真的脖子,拉近这彼此的距离,灼热的呼吸将两人烧得快要融化了。苏溪吻上陆宥真的唇,就像当初陆宥真吻她一样。 陆宥真松开浆,双手缠上苏溪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苏溪想吻他,陆宥真又何尝不想吻苏溪呢?在这对他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一年前,他们只是一对懵懂无知的恋人,而今,他们已成为夫妻,享受这般岁月静好的温馨日子,足矣。 两人一点一点加深这个吻,没有多余旖旎的念头,只是单纯的想拥有这样一个吻。 天色渐渐暗下,小舟穿行在荷塘中,晃悠晃悠地不知去向何处。陆宥真与苏溪沉溺在二人世界里,哪管他天崩还是地裂。 待二人回过神才发觉已经迷失在这方荷塘中了。 两人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丢丢刺激,他们相视一眼,齐齐捧腹大笑起来。 待笑够了,才重新执起浆,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荷塘中难辨方向,陆宥真便随意寻了处岸边带着苏溪走路回去。 没走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声响,两人决定过去看看,若是遇上住户,还能买些饭菜来吃——二人晚上没吃,肚子里装的全是莲子。 待二人靠近才发现声响不是农家劳作的声音,而是兵刃交戈的声音。他们立即躲进一处茂密的草垛里偷偷张望。 只见十余个黑衣蒙面的高手正围堵一位身着锦衣的华贵公子,那位公子被他带来的七八个护卫护在中间。 只是刺客人数要多出一倍,看他们的手法,也像惯常的杀手,拼斗时出手狠辣,刀刀见血,护卫们不多时便伤痕累累。 锦衣公子心中恼怒,朗声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有何目的不如直说。” “没什么好说的,雇主要你性命,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个个头瘦小的黑衣人答道,看起来他应该是这伙人的领头者。 “谁雇的你们?出价几何?我出双倍请你们杀了雇佣的那个人。”锦衣公子仍旧想争取一线生机。 “可以,待完成这单生意,我们就帮你杀要杀你的这个人。”黑衣首领说道。 锦衣公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杀手,竟然想两头通吃。 他忍着怒气道:“你若杀了我,如何得到报酬,不如放我离去,我愿出三倍价格。” 谁知黑衣首领竟然摇头:“这不行,干我们这行,信誉是很重要的,只能说我们有缘无分了,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黑衣首领说完,飞身而起,直刺向锦衣公子,他速度之快超乎众人想象,两次呼吸的功夫就穿过护卫的保护圈向锦衣公子的心脏刺去。 锦衣公子大惊,举剑格挡,却发现对方不仅速度快,力量也很强,他连连后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但此时他已经脱离了护卫的保护圈,身旁有两个黑衣人立刻转身朝他攻来。 他光阻挡黑衣首领就已经很吃力了,哪有余力躲开另外两个黑衣人,就在锦衣公子心沉到谷底的时候,一个护卫拼着断去一只胳膊的代价,赶了上来。 护卫左手断臂处哗哗淌血,右手执剑力扛两个黑衣人,然而终究还是只能挡住一时,三招之后,那护卫便被两个黑衣人乱刀砍死。 锦衣公子目眦尽裂,对着那护卫大喊道:“赵思——” 护卫赵思口吐鲜血,倒下的最后一刻,他还朝自家主子说:“主子,快逃。”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微小的声音被淹没在刀剑的碰撞声中。 “别急,等你下了地府,还能见到你这个忠心的护卫。”黑衣首领残忍地说道,他随手甩了个剑花,再次刺向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稳定住心神,挥剑与黑衣首领战作一团,他拼尽全力抵挡,对方却似乎游刃有余,时不时在他身上开一道口子,明显比他技高一筹。 锦衣公子心知不妙,偷偷观望四周,搜寻逃离的可能性。这时他的七名护卫终于摆脱黑衣人的围攻,重新护卫在他身边。 然,护卫们已是浑身是伤,疲软无力,只靠一股意志在坚持。 不能再等下去了,锦衣公子当机立断,朝黑衣人扔了几个烟雾弹,趁机下令叫几人分散逃跑。 待烟雾散去,已不见锦衣公子一行人身影,黑衣首领狠狠地呸了一声,暗骂“狡诈”。 黑衣人中显然有擅长追踪的,很快分辨出对方逃离的几个方位,首领一声令下,黑衣人也分散作小队开始追杀。 陆宥真和苏溪一直躲到所有人离去才松了口气。 苏溪虽然喜欢舞刀耍剑,可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拼命式地打斗,看得心惊胆战,尤其是那护卫的手臂被斩断的时候,鲜血飙飞,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陆宥真一直搂着苏溪,原本还伸手替苏溪挡着眼睛,可奈何苏溪好奇心太重,将他手扒拉下来,不让他挡着。 这下见苏溪小脸吓得发白,陆宥真没好气地说:“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下知道害怕了?” “我……我没害怕,”苏溪故意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好像这样便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嘘——”陆宥真突然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前方有动静。 “怎么了?”苏溪小声问道。 “好像有人,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陆宥真说道。 “不,我也要去。”苏溪攥着陆宥真的衣袖,小脸崩得紧紧地。 陆宥真略一思索便同意了,这周围还有没有人谁也不敢保证,将苏溪单独留在此处未必安全,还不如一起行动,有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 他顺手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拉着苏溪慢慢向前方的草垛走去。到了草垛跟前,陆宥真将苏溪藏在身后,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扒开草垛。 谁知刚扒了条缝,一道剑气穿过草垛直扑陆宥真面门,粼粼的剑光紧随其后。 还好陆宥真早有警觉,挥手用树枝将剑气打偏,又后退一步抱起苏溪便闪向一旁。草垛里的人闪身而出,追着陆宥真过来。 陆宥真一把将苏溪推到一边,自己执着树枝迎面对上那人,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拆解了几招,陆宥真的树枝便被对方的宝剑削断了,看得苏溪心惊肉跳。 陆宥真索性扔了断枝空手对敌,没两招便将对方一脚踹飞。那人撞出十几米外,翻滚了几圈便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苏溪看着那团黑乎乎的身影,拉着陆宥真问道:“那人不会死了吧?” 陆宥真摇摇头,道:“我并未用全力,应当无事才对。” 两人小心翼翼朝地上的人走去,这回那人身边并无遮挡物,倒是不怕会有偷袭。他们上前一瞧,只见那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像是晕过去的。 陆宥真仔细探了脉搏,确定他只是昏迷,也就放下心来。 “呀,他不是被黑衣人围攻的那位公子吗?”苏溪看着他的身形就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看脸果然是刚才那个锦衣公子。 陆宥真也发现了,这个人云白色的锦袍已经褪去,只穿了深色中衣,想来当时放迷雾的时候,只有护卫们带着他的外袍跑了,他自己则趁机躲在厚厚的草垛里。 那么现在是救还是不救这人呢? 苏溪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全看陆宥真的决定。陆宥真心中还有犹疑,直觉告诉他这会变成一件麻烦事。 忽然,他瞥见这人怀中露出的一点墨绿色,陆宥真伸手将那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其上雕刻的玉龙栩栩如生。 陆宥真顿时觉得头大,然而他毫无选择,将玉佩放回那人怀中,说道:“带他一起回去吧。” 苏溪点点头,帮着陆宥真将人扶起放在背上。回去的路上,苏溪拿着长树枝开路,陆宥真背着那位公子在后面跟着。 幸运的是两人才走了小半个时辰便遇上带人来寻他们的陆丰。 等回到三七胡同已是月上中天,把救回的那位公子交给陆丰去安置,陆宥真和苏溪二人回房吃了些点心,一通洗漱过后就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身体的疲累却抑制不住精神上的亢奋,苏溪兴致勃勃地拉着陆宥真讨论起这件事,完全没有当时害怕的模样。 最让苏溪好奇的便是救回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黑衣人又为什么要杀他。 她觉得陆宥真应该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在看到那人身上的玉佩之后就变了脸色,还不辞辛劳地将人背回来。 要知道陆宥真其实很爱干净的,平日衣角沾点灰都会立马换掉,要他背这样一个浑身血污还混合着杂草泥土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呀?或者认识那块玉佩?他们什么来历?”苏溪边思考边问陆宥真。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陆宥真回答,苏溪转头一看,才发现陆宥真竟然已经睡熟了。 安静睡觉的陆宥真没了惯常的慵懒模样,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性感的薄唇微微张开。这张精致的脸,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溪用手细细地描绘着陆宥真的眉眼,想象着如果此时他醒着会如何用他漂亮的狐狸眼看她。 她回想着当时陆宥真一把搂过她的腰,一个闪身躲避迎面而来的剑光,然后飘然后退,简直帅呆了。 苏溪傻傻地笑着,偷偷亲了陆宥真一口,然后钻进他怀中闭上眼进入梦乡。 睡梦中的陆宥真嗅着身边熟悉的味道,张开手臂将苏溪圈入怀中,继续他香甜的梦。 067、秀气的太子 翌日大早,苏溪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才起床,这一晚她睡得舒服极了。 香草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不等苏溪询问,香草便汇报道:“姑爷一早就去院子里练拳了,现在应该在沐浴,过会儿就能来陪您吃早饭了。” 苏溪点点头,陆宥真的讲究劲儿苏溪早已深有体会,每日早晚活动完筋骨他必定会沐浴一次,简单地擦拭是满足不了陆宥真的要求的。 等苏溪梳妆打扮完毕,陆宥真正好进屋,苏溪便吩咐香草端早饭过来。 “昨日睡得可好?”陆宥真问道。 “睡得可舒服了,这里果然比府里凉快些。”苏溪笑得很开心,她将窗户打开,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思芜河的清晨不如东市码头热闹,河面空荡荡地,所有画舫都静静地停在岸边。晨曦的微光吹散了河面的薄雾,照耀着河水闪烁粼粼波光,像一面面小镜子。 陆宥真让人将早饭摆在临窗的小几上,两人一边欣赏窗外景色,一边吃饭,很是惬意。 吃过饭,苏溪才问道:“昨天那个人怎么样了?没事吧。” “陆丰给他上过药了,一会儿让胡叔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都是些皮外伤。”陆宥真想到那个人就头疼,他十分确定自己摊上事了。 “你怎么这副表情,救他可又什么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啊,”陆宥真叹息道:“可又不能不救,真叫人犯愁。” 苏溪大感兴趣,忙追问怎么回事。 陆宥真说:“你可还记得我从他怀中取出的玉佩?” 见苏溪点头,他继续说道:“去年初位于西北边境的查客什部落献给皇上的礼物就是这样一块通体墨绿的和田玉,此玉又叫天山碧玉,很是罕见。” “就是昨晚那人身上的那块?” “应该错不了,皇上对那块玉很是喜爱,亲自设计了图案,命大内府造雕刻成玉佩,据说雕的就是龙纹,并且在去年末将玉佩赏赐给了太子。” “这么说我们救的人是太子?”苏溪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陆宥真叹了口气,道:“十有八九是的。” 苏溪对朝堂的事知道的不多,零星听说的一些也只是从陆宥真和下属谈话里了解的,她对朝堂的事兴趣不大,所以很少过问。 然而看陆宥真这般惆怅,苏溪担心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患,这才又问道:“我们救了太子是不是会有麻烦?” 陆宥真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尚未可知。救了太子固然是好事,可相对的也就得罪了要杀他的人,你想想那会是些什么人。” “那些摆明了是要人命的,不会是强盗,”苏溪猜测道:“要杀一国太子的,不是反贼就是要夺位的。” 苏溪刚说出口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巴,陆宥真无奈地笑笑,道:“是啊,不论是反贼还是夺位的,都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能惹的。” “早知道就不救他了。”苏溪冷哼了一声。 “救还是要救的,若是他死在四方城,只怕这座城大半无辜的人要为他陪葬。”陆宥真说的很真实,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四方城到时死的绝不会只有一两个人的。 “那现在怎么办?救是惹麻烦,不救又不行。” 陆宥真思考片刻,才道:“你就当不知道他的身份,等他醒来自然会联系他的手下,其它事有我呢。” 苏溪点点头,有陆宥真在身边,她没什么好畏惧的。 大夫在巳时初才到,陆宥真和苏溪领着大夫去了客房。房中除了昏迷不醒的太子,只有派来照顾他的香兰在。 太子躺在床上,**的上身缠着大片纱布,隐约可见淡淡血色渗透而出。 大夫上前把了脉,又仔细查看过伤口,才道:“这位公子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也上过很好的金疮药,没什么要紧的,最严重的还是失血过多,要多吃些补血益气的东西才是。” 失血能不多吗?昨夜陆宥真和苏溪身上都没有伤药,只能撕几块布条给人包起来,这人又浑身是伤,一路走来不知流了多少血,没死真的算命大了。 “您尽管开方子,我让下人去准备。”苏溪说着,命香兰配合大夫抓药,又封了厚厚的诊金给他。 两人看着香兰给太子喂药,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醒,才离开客房,只命香兰好好照顾病人。 太子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午后,陆宥真出门办事,苏溪睡过午觉后觉得甚是无聊,便想在廊下走动走动,一出房门便看见香兰。 香兰刚替病人换过药,正要将用过的纱布拿出去丢了。 “人还没醒吗?”苏溪问道。 “还没有,一点儿要醒的样子都看不出来,”香兰说完又小声问苏溪:“小姐,他会不会……不好了?” 苏溪也有这个猜测,不过她还是说道:“不会的,大夫说只是失血昏迷,没事的,我去看看他吧。” 苏溪说着就往客房走去,进屋一看,那人依旧脸色苍白、紧闭双眼,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就该往乱葬岗子扔了。 这人果真是太子吗? 苏溪仔细打量他,只见他双眉细长、弯如新月,唇薄而小,说不出的清秀之感,单看脸倒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 一国太子竟然长得如此秀气,苏溪忍不住暗暗吐槽。 苏溪看了一会儿就打算离开,却听床上的人轻声说道:“水……水……” 苏溪见他开口还以为人醒了,转头一看眼睛还闭着呢。此时香兰还未回来,苏溪没办法只好自己倒了杯水,用勺子喂他喝下。 司徒筱镜一睁眼便看见一个眉眼含笑的姑娘细心地喂他喝水,见他突然睁开眼睛还吓得把勺子掉在他脸上,像只胆小的兔子。 苏溪没想到人会突然醒来,赶紧收回喂水的手,却忘了勺子还在人家嘴边放着,她干笑了两声,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洒在身上的水渍。 “你救了我?”司徒筱镜问道。 苏溪点点头,问他:“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多谢姑娘关心,没有大碍了。”司徒筱镜又问她:“多谢姑娘相救,请问姑娘芳名?” “我……”苏溪不想说,正巧香兰回来,她立马将人交给香兰照顾,自己一溜烟跑回房间。 直到傍晚饭点,陆宥真才回来,两人吃过晚饭决定一起去见见醒过来的太子殿下。 司徒筱镜此时正在喝药,香兰端着药碗,举着木勺像哄孩子似的哄他:“萧公子,乖啦,不喝药身体怎么会好呢?你喝一口好不好?” 化名萧镜的司徒筱镜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碗药,任凭香兰怎么哄就是不张嘴。 一进门听见香兰的话,苏溪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暗佩服香兰,那可是太子啊,她竟然敢把人家当孩子哄。 见苏溪进来,香兰求救似地望着她,这药香兰已经热过七遍了,哄得嘴唇皮都快磨破却半点用没有。 “你先下去吧。”苏溪发话道。 香兰应了一声,放下药碗就走,喂药这工作实在太难为她了,还是晕着的萧公子比较可爱。 见苏溪与陆宥真进来,司徒筱镜面红耳赤,想他堂堂太子殿下拒绝吃药这种幼稚行为竟然被别人看到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要换平时早就把人拖下去打死了,奈何现在他一身伤,手下人也不在身边,司徒筱镜只能暗自忍耐。 他挣扎着想下床,堂堂太子不允许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 “你还是老实躺着吧,大夫说你已经失血过多,要是再把伤口崩裂,只怕神仙难救。”苏溪出言制止道。 司徒筱镜心有不甘,但是他的确没什么力气,只能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 忽略掉刚刚的掉价行为,司徒筱镜恢复一贯的雍容姿态,向真溪二人拱手道谢:“在下萧镜,多谢二位搭救。” “举手之劳,无需放在心里,”陆宥真客气道,又道:“在下陆宥真,这是内人苏溪。” “内人?”司徒筱镜眨巴眼,仔细看了看苏溪,才发现小姑娘已是妇人装扮,竟然是妇人装扮? 难得遇到这样可爱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嫁人了?司徒筱镜笑得很是勉强。 “看公子伤势颇重,可是遇上强盗,需要替你报官吗?”陆宥真明知故问。 “不,不用了,”司徒筱镜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是去四方城访友的,路上出了些意外,如今已无大碍便算了吧。此处可还是四方城?” “这里就是四方城。”陆宥真答。 司徒筱镜点点头,琢磨着怎么才能联系上他的人,忽然想到一事,问陆宥真:“陆兄可是泗水大街陆康家的人?” 陆康给儿子们取的名全是“宥”字开头。 陆宥真眉毛一挑,道:“正是,萧兄知道陆家?” 宁国公的亲兄弟,京里谁不知道,他司徒筱镜还知道更多呢,不过他不打算讲明身份,也就装傻说道:“听说过而已。”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因双方都互有保留,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一旁的苏溪不耐烦听便去神游天地了。 谈话进行到聊无可聊的地步,陆宥真这才准备告辞,临走时,苏溪看着桌上凉了的药碗,认真劝了一句:“萧公子还是把药喝了吧,若是怕苦,我叫香兰拿蜜饯过来。” 说着便差守在门外的香兰去买蜜饯。别院是没有准备蜜饯的,苏溪嫌太甜,不爱吃。 068、Q弹爽滑的凉粉 听着苏溪的话,司徒筱镜竟然嗅出了一股嘲讽的味道,他不就是讨厌吃药嘛,凭什么要被嘲讽,他可是太子。 司徒筱镜内心崩溃,为了找回他堂堂一国太子的风范,司徒筱镜鼓起勇气当着二人的面将药一口闷了,清苦的药味瞬间充满口腔。 看着那张脸上清秀的五官皱在一起,眉宇间深深的纹路无不在诉说主人内心的痛苦,陆宥真抽了抽嘴角,好心为司徒筱镜倒了杯水。 没想到司徒筱镜喝了一口水非但没有将苦味冲淡,反而叫他更加难以压制肚子里造反的药汁。 不知哪来的力气,司徒筱镜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箭一般的速度冲出屋外,紧接着便传来各种难以言喻的呕吐声。 陆宥真与苏溪二人表情古怪,刚吃下的晚饭此时也有些上涌,两人相视苦笑,努力无视门外的声响。 等了好半天,外面的声音都歇了还是不见司徒筱镜回房,两人决定出去看看。 门外,胡婶儿已经在收拾被吐的乱七八糟的花圃,司徒筱镜就瘫坐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心里却快懊恼死了。 想他司徒筱镜从小就是被人各种捧着,何曾这样狼狈过,还叫那么多人看见,他恨不得自己赶紧消失才好。 陆宥真无奈地摇摇头,问他:“萧兄可好一些了吗?” 司徒筱镜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陆宥真还是蛮理解他这种尴尬的心思的,若是换成他自己,陆宥真觉得他会做的比司徒筱镜还夸张。 陆宥真扶着司徒筱镜回房间躺着,看他不想见人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可苏溪不顾及这些,临走前还说:“其实,凉了的药比热着的要苦十倍不止,下次你还是趁热喝吧。” 为什么不早说?司徒筱镜泪流满面。 回了自己房间,苏溪一下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很是开心。 “你啊,又调皮了,那萧镜的脸都绿了。”陆宥真宠溺的笑道。 “他没事跑来给我们出难题,还不许我看看他笑话吗?”对,苏溪就是故意的。 “你开心就好,”反正司徒筱镜没有表明身份,这亏吃也白吃,等过了这段时间,估计他自己都不会愿意想起今天的事的。 “这个人真的是太子吗?一点都不像。”笑够了的苏溪问出了她的疑惑。 “是太子,”陆宥真回答的很肯定,“我找人替我寻了太子的画像,确定就是他了。” “没想到我们伴月国的太子竟然是一个这么傲娇且逗比的人。”苏溪心里竟然有一丢丢失望。 她心中的一国储君应该是成熟稳重、威严有气势的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伴月国撑起一片天吧。 陆宥真也没想到,不过想想太子的出身也就释然了。 他道:“这个太子是皇四子,当今皇后的儿子,皇上原配孝懿皇后过世后,先皇当时还在,便为他选了‘京城第一美人’为继室。 “这位皇后虽然长得美,可不论家世还是才学没有一样拿的出手的。太子出生之后,皇后没有娘家可依靠,只能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对他可谓是极尽宠爱,容不得半点委屈。 “所以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情有可原吧。” “皇室选皇后难道只关注长相吗?”苏溪对此有些疑惑。 陆宥真遣走在屋里伺候的香草,关上房门才说道:“自然不是,这只是先皇平衡众皇子势力的手段而已。” 听陆宥真慢慢道来,苏溪这才知道当今皇上是靠武力夺的天下。 当年先皇在世时是立了太子的,先皇很喜爱太子,从小手把手教导太子。可在十五年前,还是四皇子的当今皇上发动宫变,血洗东宫。 先皇知道后一气之下中了风,先皇子嗣不多,成才的更是只有太子和四皇子两位,太子已故,四皇子力排众议成了摄政王,过了两年,先皇驾崩之后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先皇一向属意太子,对锋芒毕露的四皇子并不满意,为了打压四皇子,才赐了个家世不显的继室给他,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陆宥真说:“至于‘第一美人’的称号,不过是先帝不想别人说他太过偏心,才挑了这么个以美貌闻名的女子。” “心都偏了,还不让人说,先帝想得倒是挺美。”苏溪不屑。 “人都是贪心的,更何况是手握苍生的皇帝。”陆宥真又问道:“你不喜欢先帝?” 苏溪怪怪地看了眼陆宥真,道:“他与我半点关系也无,我为何要喜欢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宥真怔楞了片刻,想道:是啊,他爹效忠先帝,效忠先太子,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一天天惆怅个什么劲儿呀。 陆宥真这些年其实活的很压抑,自从他开始调查他娘亲的死,陆家的往事、皇宫的秘闻陆续呈现在他眼前。 他越查越心惊,只能不断地压迫自己读书、习武,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能有什么用处。 心中越压抑,面上便越懒散,他大约也是想用慵懒的姿态来掩盖心中的焦虑吧。 然而,深究起来,这陈年旧事与他陆宥真又有半毛钱关系呢?陆家如今只是四方城不起眼的小小家族,宁国公府仍旧是忠于皇上的宁国公府。 他陆宥真无论有什么样厉害的亲戚,也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而已,朝中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他与别人聊天的谈资罢了。 何必想这么多呢?每日搂着娇妻入眠不好吗? 陆宥真大舒一口气,搂着苏溪狠狠亲了一通便去园子里练剑了,留下苏溪在房里一脸不知所以然。 翌日一早,隔壁双胞胎就来串门了,阿棉知道苏溪会在这边小住一段时间,很是高兴。这不,见他娘做了冰冰凉凉的凉粉,阿棉就盛了一大碗拉着弟弟来找苏溪玩。 “溪姐姐猜猜我是谁,猜对了有礼物哦。” 两个长相穿着都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苏溪犯了难,拉着两个孩子左看右看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同。阿棉和阿帛很喜欢这个游戏,每次看到别人为此困惑的时候,他们总是特别高兴。 “溪姐姐,偷偷告诉你,我是阿棉哦。”其中一个小孩说道,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 “溪姐姐溪姐姐,我才是阿棉,他是阿帛。”另一个小孩急了。 “我是阿棉。” “我才是。” 两人突然争了起来,苏溪怕他们打架,赶紧劝和,谁知先说话的那个孩子突然改口道:“好吧,阿棉这个名字就让给你好了。” 他又转头对苏溪说:“溪姐姐,他是阿棉,我是阿帛,谁叫我是做哥哥的呢。”说着还摆出一副宠溺的样子摸摸另一个孩子的头。 苏溪乐不可支,她知道谁是谁了,于是对刚刚说话的孩子说:“你是阿帛对不对?”又看向被摸头的孩子:“你是阿棉。” “溪姐姐好厉害。”阿棉叫道。 “不对不对,我才是阿棉。”阿帛仍旧在挣扎。 “阿帛你别演了,我都看出来了。”苏溪掐了掐他的脸,两兄弟虽然长得一样,可哥哥阿棉稍微稳重一些,弟弟阿帛更加活泼。 “就是,阿帛你还是乖乖当个弟弟吧,”阿棉说完将带来的篮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一盆晶莹剔透的水晶凉粉就展现在苏溪面前。 阿棉说:“溪姐姐,这是娘昨日煮的凉粉,放在井里冰了一晚上,吃起来可舒服了。” 光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苏溪舔舔唇,她的馋虫确实被勾引出来了。苏溪叫香草取些碗来,盛了一碗给陆宥真送去,又给阿棉阿帛各盛了一碗。 两人扭捏着不肯吃,阿棉说:“这是我们特地给姐姐带的,家里还有,我们回家吃就好了。”阿帛配合着用力点点头。 苏溪问道:“你们不想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吗?” “想。”两兄弟大声回答。 “那我们一起吃,省的你们还要来回跑。” 兄弟俩有些犹豫,苏溪也不催促,端起自己那碗,勺了一口放进嘴里,清凉的温度从唇齿间蔓延到整个腹部,夏季的燥热瞬间消散。 苏溪很是享受凉粉带来的凉爽感觉,俩小子一看也馋了,端着碗吃了起来。这凉粉中有淡淡的薄荷清甜,一大两小都爱这个味道,吃的不亦乐乎。 客房里的某人不乐意了,司徒筱镜听见院子里的笑闹声,决定出去看看。 昨日苏溪见他吃不下药,最终还是心软起来,叫胡婶儿给熬了些补气血的药膳给他,再经过一晚上的休养,走路已经不是问题了。 司徒筱镜一进院子就看见苏溪和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还有那碗看起来q弹爽滑的不知名甜品,一看就很好吃。 然而可恶的苏溪竟然只给陆宥真送了,把他司徒筱镜完全忘记了一般,他堂堂太子什么时候这么被冷待过。 后来他又想到自己没有表明身份,这些愚蠢的凡人还不知道他就是太子,也只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可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好想吃怎么办? 司徒筱镜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给这些愚蠢的凡人一点机会,他装作不经意来到院子散步的样子,时不时看看这盆花,摸摸那棵草。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苏溪身上,然而苏溪像毫无知觉似的,自顾自和俩孩子说笑。 069、傲娇VS凉粉 司徒筱镜怒了,好想冲过去质问他们怎么就看不见他这个大活人呢? 努力调整了呼吸,司徒筱镜压下了心中的冲动,心里默默念叨:太子肚里能撑船、太子肚里能撑船…… 他们眼神绝对不好使!司徒筱镜开始自欺欺人模式。 他见花圃中有一株小苗是单独放在一个小花盆里的,顿时计上心来,他缓缓靠近那盆小花,装作不经意踢到了花盆。 “哐——”一声脆响,花盆四分五裂,原本生机勃勃的幼苗,顿时萎靡起来,可怜兮兮地缩在土堆里。 司徒筱镜继续演戏,将柔弱的幼苗小心扒拉出来,还一脸悲伤地轻抚它。演了半天,身后的人仍旧没有半点与他搭话的意思。 他悄悄转头一看,一大两小皆以一种“这个弱智是谁”的表情看着他,连阿棉阿帛都知道平地碰倒的花盆不可能摔得这么碎。 这个人鬼鬼祟祟一直在旁边偷看他们,三人早就发现了,苏溪是懒得理他,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傲娇的人。 阿棉阿帛不认识他,有些怕生,苏溪给了他们一个“不用理”的眼神,兄弟俩就没问。三人一边吃着凉粉,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动向。 司徒筱镜自认毫无破绽的引人关注的方式其实早就一点不差地落在苏溪三人眼中了。 这会儿阿帛忍不住了,拉着苏溪悄悄问她:“溪姐姐,这人是谁呀,好傻哦。” 苏溪忍着笑,道:“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咱们别作声,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么幼稚,不是孩子是什么。 苏溪玩心大起,司徒筱镜越想引起他们注意,苏溪就越发不去理会。 连这都没反应?司徒筱镜严重怀疑他们仨不仅瞎还聋。真是气死我们家皇太子了。 苏溪那边没反应,胡婶儿可急坏了,她听见响声过来一看,就见她早上刚种下的蒜苗蔫了吧唧地被人双指一掐,提了起来。 “哎哟,我的公子诶,这蒜苗还小,可不能这么捏着,要捏坏的嘞。”胡婶儿赶忙跑过来,一把夺走蒜苗,重新找了个盆儿栽了。 司徒筱镜欲哭无泪,这地方真的没法呆了,连个洒扫的婆子都能给他脸色看,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他一定叫人砍了他们的头。 司徒筱镜气呼呼地回房了。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苏溪与双胞胎互相看了看,皆摊了摊手表示不明白。 香兰奉命过来照顾司徒筱镜,此时也很尽责地在收拾屋子,见司徒筱镜一副生气的模样,优秀的侍女表示应该为客人分忧。 香兰关心地问道:“萧公子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吗?” “我才没生气呢,”司徒筱镜嘴硬道。 “那萧公子可觉得奴婢有什么地方没有伺候周到吗?”香兰换了个问法。 司徒筱镜见香兰如此温柔客气,也不好冲她发火,不过还是哼哼道:“你们家待客倒是奇怪,有什么新鲜的甜点倒是主人家偷偷躲着吃。” “嗯?”香兰不解,今日胡婶儿做的早饭点心,她每样都端了一小碟来的,难道还有遗漏的? 香兰俯身一礼,道:“萧公子恕罪,是奴婢照顾不周,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看是否新做了点心。” “回来,”司徒筱镜叫住香兰,“一碗甜点而已,本公子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可不在乎这个,我是气你家小姐毫无风度,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司徒筱镜才不会承认自己有多想吃那碗晶莹透亮的东西,他就是不爽苏溪对他的无视,对,就是这样,都怪苏溪。 香兰听他说苏溪坏话,很不开心,反驳道:“我家小姐活泼可爱,比大家闺秀可好多了。” 说完手里抹布一甩就出门了,她可不愿意伺候说她家小姐坏话的人。 司徒筱镜瞪大了眼睛,这都是帮什么下人,要放到皇宫里,早死八百回了。司徒筱镜再也忍不住,气得哇哇大叫起来。 屋外的香兰听了也当没听见,这位主子可太难伺候了,幸好她只需要伺候几日,等他伤好了就能回苏溪身边。 香兰快步去了厨房,胡婶儿在忙活午饭的事,她拉着胡婶儿问道:“婶子,你刚刚可做了什么甜点吗?” “没有啊,”胡婶儿正剁排骨,“咚咚咚”地很是响亮,“就做了早饭,栗子糕还是上外头买的,怎么了?” “还不是那位客人,”香兰努努嘴,道:“他出了个门,回来就气呼呼的,还说小姐偷偷吃甜点,不给他准备。” “哎哟,他呀,刚刚还把我的蒜苗扯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大,”胡婶儿一脸心疼,又道:“你去少奶奶那问问看吧,好像是隔壁两个小孩子给少奶奶带的。” 香兰应了一声就去了院子里,阿棉阿帛刚刚回家,苏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吃凉粉,玉柳的手艺太好了,她忍不住盛了第二碗。 “小姐,”香兰走过去行了个礼,看着盆里的凉粉惊疑道:“这是……凉粉?” 苏溪放下碗,笑道:“你怎么了?连凉粉都认不出吗?” 这东西在南方很盛行,一到夏季,家家户户都会做一些来吃,尤其是放井里冰过的凉粉最是消暑解乏。 香兰答道:“奴婢自然认得,只是有些惊讶萧公子竟然为了一碗凉粉生好大的气。” “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刚刚萧公子回到房里发了好大的火,还说小姐您偷偷躲着吃好东西,不给他这个客人吃。”香兰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 “原来是这样啊,”苏溪觉得好笑,这太子真是怪了,想吃直说便是,就算不好意思说,你大大方方过来,她还能不招呼着一起吃点儿? 苏溪哪里懂得司徒筱镜身为太子的那点傲娇心思,她只是见他鬼鬼祟祟想逗逗他而已。 香兰接着说道:“奴婢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珍馐,叫他这样一个贵公子都心心念念地想着。” “大概就是因为太尊贵了,才连凉粉都没吃过吧,”苏溪笑了笑,看看盆里还剩了一些,便吩咐香兰盛出来给司徒筱镜送过去。 没过几日,就有两个侠士打扮的人找上门来,陆宥真一问就知道来人是司徒筱镜的属下,便叫胡叔去通知他。 司徒筱镜见自己人来了,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鬼地方他可不愿意呆。 “陆兄,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日后若有事尽管来京城找我便是。”司徒筱镜正经时候倒也有点一国太子的风范。 “萧兄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这几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陆宥真客客气气地回应道。 “陆兄哪里话,是萧某多有叨扰才是。” 司徒筱镜又示意手下人捧上一只匣子——这是他传信给下属时特意要求他们带来的。那名下属打开匣子,只见里头金灿灿的一片,异常晃眼,竟然全是金子。 司徒筱镜笑得得意,说:“这千两黄金算是萧某的谢礼,多谢陆兄与夫人的照顾。” 他只说照顾,并不提救命之情,在司徒筱镜眼里,他的命可不是千两黄金能买的。 “萧兄无须这般多礼,”陆宥真打心底不想与他扯上关系,最好他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别留下半点云彩,“我能与萧兄相识也算有缘,哪能用此等俗物衡量。” 陆宥真再三推辞,司徒筱镜也就不再勉强,只反复强调若有任何事尽管找他,还特意留下一枚小巧的玉质令牌作为信物。 陆宥真推脱不过,只能收下,心道把玉牌藏起来不用就好了。 司徒筱镜就在陆宥真和苏溪的目送下大摇大摆离开了三七胡同。 “这人真好笑,刻意隐瞒了真实身份,叫人怎么去找他?”苏溪嘲讽道。 谁知陆宥真却笑着说:“这你可冤枉他了,京城里确有萧镜这个人的,他只在城中开了一家客栈,但却很有名。” “哦?什么客栈?” “集贤居,”陆宥真答道,“集贤居就在太学宫附近,只接待进京赶考的学子投宿,集贤居内每日都有斗诗斗文的事发生,若是有足够的运气,还能引起太学的学官注意,对仕途大有帮助。” 伴月国的科举制度才实行了两朝,还有许多旧有的用人制度仍然保留着,比如察举、征辟。 朝廷一边鼓励平民走科举入仕,一边又不愿废除察举制度,给了许多没什么才学的人钻空子的机会。 有些人自知资质不足,又无门路,便会来集贤居,雇枪手做好文章,再由他们当众吟诵出,好借此引来官员们的注意,再奉上金钱与忠诚,很容易就能得到被推荐的机会。 这样得来的官职虽不如科举上榜来得好听,可到底是官,若是傍上的人大有来头,青云直上也不是难事。 四方城前知府吴池的堂兄弟吴明便是用这种方式引起二皇子的注意的,不过吴明聪明的选择留在二皇子身边做事,将族弟吴池推出来到地方上做官。 兄弟俩相互扶持,在二皇子身边混得风生水起,要不是有人故意下绊子,吴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吴池判了秋后问斩。 070、无论如何都要宠下去 “他这是要笼络天下学子?”苏溪疑惑道,想想又觉得不对,“别人也不知道萧镜就是太子,应该不会买他的账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明面上是没什么好处,可你想想,一个住满了赶考学子的客栈,你若也是考生,你会不去看看自己的对手都是些什么水平的吗?” “自然会去。” “于是天下学子都往集贤居去了,其中有谁擅长文章,有谁口才出众,集贤居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苏溪接口道:“然后太子就能将他们全都收入麾下。” “正是如此。”陆宥真点点头。 “这太子看着幼稚,内里还蛮有心机的嘛。”苏溪评价道。 “皇室长大的孩子哪有真的傻子。”陆宥真嗤笑。 司徒筱镜的事随着他的离去淡出陆宥真与苏溪的生活,真溪二人才算真正过上二人世界。 每日白天天热,便在房里摆上冰山,读读书写写字聊聊天,再用冰山冰些瓜果吃,好不惬意。 到了晚间,两人便出门游玩,有时去满江楼吃晚饭,有时沿着西市街边吃小食,有时备了餐食在画舫上边吃边玩。 今日苏溪早早就打扮好,催促陆宥真快些。不为别的,就为今日美人巷要选花魁。 自从听闻此事,苏溪就盼着这天到来。她对美人巷充满了好奇,自从知道寻香楼有陆宥真的股份,苏溪就想过叫陆宥真带她去看两眼,可陆宥真坚决不同意。 这次花魁选拔,寻香楼也要参加的,虽然一应事物都有老鸨与管事打理,可仍需要一个能拍板的大老板坐镇才好,江无梦不在四方城,陆宥真自然要去盯着点。 在苏溪软磨硬泡下,陆宥真总算答应带上她一起。 此次选美定在思芜河靠近美人巷的那一段河道上,天才刚暗下来,河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河中悠悠漂了几只画舫,不过画舫普通,一看就不像来参选的美人会坐的。 陆宥真也开了画舫出来,与苏溪依偎在船舱里等开幕。 看着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苏溪突然笑了起来,陆宥真问她:“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溪看了他一眼,笑得暧昧,道:“没什么,就是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被大娘大婶们围在中间,想走又走不掉的样子。” 陆宥真双颊微微泛红,佯装怒道:“好哇,竟敢取笑我。” “才不是取笑呢,”苏溪赶忙解释,“我当时就想,这是哪家的俊俏公子,恁地勾人。” “原来溪儿那时就在垂涎我的美色啊,”陆宥真说着又怒道:“那你还想嫁给你家那个掌柜!” 怎么还记着这事?苏溪含糊地“嗯、啊”了两声,企图蒙混过关,不过陆宥真可不好忽悠,摆明了要一问到底。 苏溪自打嘴巴,怎么就挑了个这样的话题? 最后,苏溪还是老老实实交代说:“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其实不太相信的,我觉得你是天上自由的云,虽然你离我这么近,可我仍然觉得很虚幻。” 这种虚幻源自两个人的门庭和灵魂间的陌生感。 陆宥真把苏溪抱在怀里,大手紧紧握住苏溪的小手,问道:“现在还觉得是虚幻吗?” “很真实。”苏溪摇摇头。 当天完全黑下来时,一艘比平常大了一倍有余的画舫缓缓驶来,画舫甲板上用红绸地毯搭了个舞台,有自信争夺花魁的都能上去试试。 岸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河面上的画舫也越来越多。 寻香楼、揽月阁、倾舞坊、花朝院是美人巷里鼎鼎有名的四大妓馆,这次花魁选举也是四大妓馆联合主办的。 四大妓馆的花船也缓缓驶入,围在主擂台旁边,周围散落着各个不著名妓馆的花船,这些船装饰繁复,并且统一悬挂桃红色灯笼,与游客的画舫很容易区分开。 “陆宥真,快来看,这些画舫装饰的好漂亮呀。”苏溪啧啧称赞。 陆宥真走过来,指着主擂台下方左数第二艘画舫道:“看见那艘用红纱包裹的花船吗?那是寻香楼的船。” 苏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花船装扮犹如盛开的红牡丹,美人们临窗而立,以团扇掩面,既羞且怯,只一双双眼眸似嗔似痴,顾盼生辉。 好一幅人美花娇图。 还有装点如孔雀一般炫彩的倾舞坊花船,飘渺似云宫仙子的揽月楼花船,和华丽奢侈的花朝院花船。其余花船也各有特色,只是总不如这四家耀眼夺目。 “我们上岸吧,画舫太矮,一会儿的表演还是在岸上看得真切。”陆宥真提议道,苏溪点点头,两人便舍了画舫到岸边的观赏席。 两岸特地为此节目设了专门供各家老爷公子休憩的贵宾席,这些位子自然都是要花银子才能买到的。答应带苏溪一起去之后,陆宥真便让人在此订了个位置。 贵宾席正面对着河中擂台,余下三面皆用布围着,陆宥真订的两人席空间不大,也不隔音,附近的谈话声总能传过来,不过能隔绝别人的探视已算不错了。 突然,主擂台上灯火通明,同时挂起了十余只灯笼。一位身着淡紫色纱裙的美丽女子踏着舞步袅袅而出,乐声响起,女子踩着节拍舞动起来,演绎一场魅惑人心的绝代风华。 乐停,舞歇。女子微微俯身,向四周宾客见礼,道:“感谢诸位贵客赏脸来助我们美人巷选出新一届的花魁,花翎在此先谢过各位公子了。” 这位叫花翎的女子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叫人浮想连连,四周有相熟的客人立刻叫道:“花翎姑娘就是我心中的花魁,请收下我的花。” 花翎笑得花枝乱颤,道:“多谢张公子厚爱,可惜今日花翎是司仪,公子还是将手中的花送给来参选的妹妹们吧。” “今日花魁选举规则与往年相同,”花翎接着说,“诸位公子应该都收到我们分发的三枝花了吧,贵宾席的公子有十枝,一枝花便是一票。 “一会儿参选的妹妹们会表演自己的才艺,若是各位公子有看得上眼的,请将手中的花插入写有她们名字的花瓶中。 “最终得到花最多的妹妹便是本次的花魁。” 苏溪听了一瞧,仔细数了数小几上放着的花,果然是十枝,她还以为是装饰用,原来是拿来投票的。 苏溪看着台上的花翎,对陆宥真感叹道:“这司仪就这么美,参选的姑娘岂不是更美。” 谁知陆宥真却说:“那可未必,这花翎原本就是花朝院的头牌,前几年也是得过花魁的,要不是年岁大了,比不得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受欢迎,她哪里会来做司仪。” “原来如此,”苏溪点点头,继续观看。 第一个上场的是揽月阁的头牌陇烟,她脚步轻盈地走向台中央,台下已有按耐不住的观众尖声叫喊。 陇烟对着人群微微一笑,竟然有人直接狂喷鼻血晕了过去。陇烟笑得越发娇媚,待一旁的花翎提醒,她才不情不愿收敛笑意开始唱起歌来。 陇烟的声音很好的,带着股魅惑人心的味道,叫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苏溪也为她的歌喉折服,然而从歌声中醒来后,苏溪仍旧还是不喜欢她,虽然陇烟很美,但苏溪就是看不上她那副游戏众生的妖媚姿态,这活脱脱就是狐狸精转世吧。 苏溪偷偷看了看陆宥真,见陆宥真神色平常,才放下心来,可见第二位美人上台时,苏溪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旁的陆宥真已经发现好几次苏溪在偷看他了,望了眼台上的美人,陆宥真揶揄道:“溪儿可是觉得台上的美人不及为夫好看吗?” 苏溪偷看被抓包,也不羞恼,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自然,有夫君在,妾身眼里那还容得下别人。” 陆宥真笑得开怀,正要说话,又听见苏溪问他:“看了这么多美人,夫君觉得这花该送给谁好呢?” 陆宥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很自然地回道:“就送给寻香楼的细雨吧,我们好歹也是半个寻香楼的老板,自然要多支持寻香楼的人。” 这回答真没意思,苏溪不死心继续问道:“有十枝,都送给细雨吗?” 陆宥真却不接话了,转而问起苏溪的意思:“溪儿可有看得上眼的?” “我看陇烟就很美啊,你不喜欢?”苏溪接着试探。 陆宥真伸手抬起苏溪的下巴,深情款款地看着她道:“美则美矣,却不及我家溪儿半分灵动可爱。” “真的?”苏溪眼睛微微发亮,她开心的时候眼睛总会散发出这种光亮,像暗夜中的星子一样璀璨。 陆宥真点点头:“溪儿的美叫为夫挪不开眼。” 看着眼神火热的陆宥真,苏溪突然就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陆宥真,你什么时候跟王煦扬学了这一套。” 暧昧的气氛消散一空,陆宥真恨不得把她抓过来好打一顿,他仰头问苍天有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小妻子该怎么办? 苍天答:自己选的妻子,无论如何也要宠下去。 如此,只能宠着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陆宥真出去一看,见众人齐齐往河中央看去,河中亦是慌乱一片,到处是尖叫声与惊呼声。 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寻香阁的细雨姑娘落水了。 071、最近不适合交新朋友 细雨怎么好好会落水?陆宥真眉头紧皱。 花魁选举已经办了许多年,为了防止有人落水,聪明的人们早就想出办法应对:用锁链将各家花船连起,再搭上木板。 花船紧密相连,非常稳当,自从用了这个办法,再没有姑娘落水的事情发生,今日却不知为何出了这样的事情。 “溪儿,细雨落水了,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陆宥真回了贵宾席对苏溪交待道。 苏溪乖巧地点点头,道:“你快去快回。” 陆宥真“嗯”了一声便出去了。 外面都是为花魁而来的男人们,苏溪身边又没带人,所以不太敢出去打听情况,只好枯坐在贵宾席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只听外头众人“哇——”地惊叹了一声,然后就有人高声喊道:“救上来了,细雨姑娘被就上来了。” 苏溪替寻香楼松了口气,想再听听其他动静,却多半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地议论声,由于声音过于嘈杂,苏溪听了半天也没分辨出到底怎么回事。 再说陆宥真这边,他离开贵宾席走到临河的阶梯上,一提气,足间轻点,干脆利落地落在最近的一艘花船上,然后快步奔向事发地点。 那是在主擂花船与揽月阁花船相连的木板附近。 花船上都是一群群娇滴滴的姑娘,可指望不了她们能下水救人,附近安排维持秩序的人已经划着小船向这里奔来,奈何速度有限。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细雨在河中挣扎,然后慢慢沉入河中。陆宥真赶来时,河面已不见人影,他来不及细问缘由,只问清了细雨的落水地点,便往下跳。 正寻着细雨的身影,就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已然昏迷的细雨朝他比划着往上走。 陆宥真帮着那人将细雨带出水面,寻香楼的老鸨早就在船上等急了,见人影浮现,立刻招呼寻香楼的姑娘帮着把人拉上来。 老鸨替细雨做了紧急抢救,细雨这才慢慢转醒,见她没有生命危险,老鸨这才笑开了颜,吩咐赶来的管事向客人宣布细雨已无大碍,便叫人抬着细雨回寻香楼的花船。 陆宥真怕苏溪等得着急,便没有答应老鸨去花船上更衣,他正准备回贵宾席,看见一同救人的那个人,便问道:“这位兄台可要去寻香楼的花船上休整一番?” 那人摇摇头,笑着说道:“还是不了,如今夏季,也不怕会冻出病来,况且那边都是姑娘,也不方便,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不如与我一同去贵宾席吧,用毛巾擦擦水渍也好,”陆宥真邀请道,“这花魁还未选出来呢。” “如此甚好。” 见人答应,陆宥真便带头穿过花船,最后一只花船离河边阶梯还有一段距离,陆宥真思索着要不要带人一起过去,却见对方从容地运起轻功飞向岸边。 原来是个练家子!陆宥真紧随其后飞身上岸,带着那人去了贵宾席。 苏溪一见陆宥真回来就问:“怎么样了?呀,你怎么都湿透了?” “我没事,下了趟水而已。”陆宥真答道。 苏溪还想再问,却见陆宥真身后跟了一个人,便没再吭声,默默地拿出帕子替陆宥真擦拭。 那人眉毛一挑,一脸戏谑地看着陆宥真,陆宥真瞧出他眼里露出的意思,赶忙介绍起来:“在下陆宥真,这是内人苏溪,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听了一脸诧异,这带着妻子来看花魁的还真是少见,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便换回日常温润的笑容,道:“在下司徒叶林,倒是羡慕陆兄夫妻感情甚笃。” 司徒叶林?陆宥真心里直突突,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人,越看越觉得像,暗道最近他大概不适合交新朋友,然而身体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拉着苏溪跪在司徒叶林面前,说道:“见过二皇子,不知二皇子驾到,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起来吧,”司徒叶林似乎并不意外陆宥真会知道他的身份,就像他一直知道陆宥真的身份一样,“伏大人的外甥果然与众不同,聪慧过人。” 瞧这话说的,八成是带了目的来与他交往的。陆宥真瞬间判断出来,不过他倒是佩服起司徒叶林的磊落,居然明目张胆来与他结交。 陆宥真有些摸不透这位二皇子的意图,就像避着太子一样,他对二皇子也是敬谢不敏,于是也没多少交谈的心思。 正好,外头想起一个声音:“陆公子可在?小的寻香楼跑堂的,奉管事的命令给公子送毛巾和姜茶。” 陆宥真撩开帘子,见一个眼熟的小厮端了个托盘站在外头,他将那小厮让了进来。 小厮见救人的另一位英雄也在,赶忙说道:“原来这位恩公也在,管事的还在找您呢,——原谅小的不知情,这就立马再送一份姜茶过来,多谢恩公援手。” 小厮放下托盘便退出去了,陆宥真自然是请司徒叶林先用毛巾与姜茶,司徒叶林也不推辞,拿起毛巾细细地替自己擦拭起来。 “听说四方城年年都会举办花魁选举,在这水中举办岂不是很危险?怎么不换个地方?”司徒叶林看出陆宥真的拘谨,便特意找话题聊。 “老人们都说四方城的美人是靠思芜河的水养出来的,所以才在河中选举花魁,” 陆宥真答道,“自从想出用锁链与木板架桥的方法,还没有遇上落水的事情,今日倒是不知为何这样。” “落水的那地方正好是暗处,我也未曾注意那边,——等小厮再来时问问他便是。”司徒叶林说道。 话音才落,先前那小厮又端了副相同托盘过来给陆宥真使用,然后对司徒叶林说道:“管事的叫小的带句话,说感谢公子出手相救。 “要不是公子‘嗖’地一下就飞到河里,只怕细雨姑娘很难救回来,管事的说了,公子日后就是寻香楼的贵宾,可享八折优惠。” 听小厮的描述,陆宥真才知道原来司徒叶林会比他到的早,是因为用轻功直接从岸上飞向出事地点的,当然他离得近也是原因。 “替我谢谢你家管事的美意,”司徒叶林道过谢,又问道:“细雨姑娘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这小厮虽然不知陆宥真是他家幕后老板之一,可他得了管事的话:若是陆公子有任何问题,尽管照实说。 小厮看了眼陆宥真,见他也一副在等回答的样子,也不多顾虑,仔细说了事情的原委。 当时,细雨表演完,在后台与相熟的花翎聊了一会儿才准备返回寻香楼的花船上,哪想到刚从擂台花船上下来,黑暗中窜出个身影将她撞入水中。 由于那个位置正好在擂台下方,光线又偏暗,很难有人会去注意那里,寻香楼的管事找了许多人问询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细雨自己也说只感觉有人撞了她,并不知是谁。而当时有机会做这件事的只有在擂台花船和揽月阁花船上的人。 照这小厮的想法,肯定是揽月阁的人做的,投票到现在,细雨和揽月阁的陇烟姑娘票数最高,揽月阁要故意让细雨出丑也不是不可能的。 寻香楼里有这想法的不在少数,可惜她们没有证据,找揽月楼理论,人家也一口咬定是细雨自己走路不小心。 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可场子必须找回来。陆宥真想着。 擂台上的才艺展示已接近尾声,为了挽回寻香楼的人气,老鸨决定让细雨代替寻香楼一个叫翠柳的姑娘上台。 这上台人数,每家都是限定好的,寻香楼临时替换人虽然不地道,可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公平可言,全看客人捧不捧场。 只要客人买账,其他花楼也不敢说什么,若是客人不买账,寻香楼只怕要就此没落,其他花楼只会鼓掌叫好。 细雨再一次站在台上,她已换了一身衣裳,发髻梳的很整齐,可还能看出水渍未干的痕迹,脸上的妆容也重新修整过,刻意凸显出落水后苍白的面容。 楚楚可怜的美人儿总能勾起男人们心中的怜惜。 细雨柔柔地一俯身,说道:“让诸位公子为细雨担心了,细雨愿为大家再舞一曲,以感谢诸位对细雨的厚爱。” 细雨身材纤细,一袭白衫更显柔弱,长长的水袖随着她旋转的身姿凌空飞舞,一曲“嫦娥奔月”诉尽广寒宫的孤寂清冷。 叫人忍不住想上前好好安慰仙子一番。 这原本是揽月阁的招牌舞蹈,细雨略微改动一番,再加上她自己出色的舞蹈功底,硬是将揽月阁压制地黯淡无光。 两岸的人们疯狂地为细雨呐喊,陇烟站在船头看着,气得脸色发青,如今她只能寄希望在那些答应为她“一掷千金”的恩客身上了。 寻香楼的反击非常成功,然而这还不够,陆宥真将桌上的十枝花递给寻香楼派来的小厮,叫他送给细雨,又拿出一张银票,说道:“这是一千两银票,替我换成花送给细雨。” 小厮很是高兴,接了花和银票蹦蹦跳跳出去了,不多时外头有人唱道:“6号贵宾席陆家公子赠送细雨姑娘一千枝花。” 竟然还有这般操作?苏溪与司徒叶林都惊讶地看向陆宥真。 陆宥真摸了摸鼻尖,笑道:“除了原本赠送的花,还可以用钱换,一两银子一枝,上五十枝便会有人唱名。” 072、他只想好好过日子 外头的人被陆宥真挑起了气氛,于是,这唱名声一个接一个,少的有五十枝,多的竟然达到五千两百枝。 苏溪默默算着,才这一会儿工夫便高达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的交易额。感叹四方城有钱人真多的同时,也有些羡慕这个暴利行业。 不过苏溪刚露出想投资花楼的想法就被陆宥真掐断了,这一笔笔暴利的背后埋藏着多少女孩子的血泪与辛酸,陆宥真觉得苏溪是不会愿意知道的。 还好苏溪只是一时羡慕才顺嘴说要投资的,真叫她参与进去,她可没这个勇气接受世人的口诛笔伐。 表演已经结束,擂台上正计算着美人们的得票,早期的散票已经不再重要,如今拼的全是银子。 除了四大花楼,其它小作坊得票毫无看点。票数最高的自然是揽月阁的陇烟和寻香楼的细雨。 “陇烟姑娘十六万八……哦,细雨姑娘的花超过陇烟姑娘到十七万了……哇,陇烟姑娘十八万八了……天呐,细雨姑娘已经二十万了……” 司仪花翎一边报着众人所得的数目,一边给众位姑娘拉票的机会,虽然众人都知道花魁应该会在陇烟与细雨当中产生,可也不妨碍其她姑娘打酱油不是。 票数渐趋稳定,陇烟略胜一筹,她得意地看了一眼细雨,眼中嘲讽意味明显。细雨避开她的目光,紧抿着唇四下张望,期待有人再为她出价,只需要一千两就够了。 “现在寻香楼细雨姑娘二十三万三千四百二十六枝花,排名第二,只差了揽月阁陇烟姑娘一千枝,不知还有没有哪位公子愿意帮一帮咱们细雨妹妹的?” 花翎已是尽了全力拉票,看着三朵五朵地涨,真心觉得累,盼着有人一口气涨它三千五千的。 “细雨那边总是差一千,你要不要帮帮她?”苏溪很贴心地问道。 “我就带了一千两,都花出去了。”陆宥真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寻香楼是否能出花魁。 四方城公子哥通常都有自己固定爱去的地方,没有说哪家的姑娘当了花魁,就能独占四方宾客的。 众人办这花魁选举一个是为了展示自家新一代的实力,一个便是通过卖席位和花盈利。 若能得花魁自然是好事,若是得不到对各花楼来说也没有什么亏的,真心将希望放在夺取花魁上的其实只有各位参选的姑娘而已。 “陆兄既然已经放弃,就由我帮细雨姑娘一把吧。”司徒叶林突然说道。 “哦,二皇子这是看上美人了?”陆宥真打趣道。 “胜如西子妖娆,更比太真澹泞,铅华不御,如此美人才当得花魁之称。”司徒叶林对细雨的评价倒是极高。 他唤来帐外候着的小厮,给了银票叫他去投细雨。 擂台上,花翎吆喝再三,见实在没有出现转机的希望了,才准备宣布投票结束。 花翎朗声说道:“那么,花翎在此宣布今年的花魁选举,投票结束,有请我们花朝院去年夺魁的文娘子来宣布最后的花魁得主吧。” 文娘子扭着腰肢,婷婷袅袅地上了台,陇烟盯着她手中大红的名帖,笑得张扬,她暗自整理衣襟,想象着一会儿文娘子说出她名字时,她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对待众人。 文娘子打开名帖,微微一笑说道:“今年获得花魁称号的是——寻香楼的细雨姑娘。” “细雨?不可能。”陇烟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 “陇烟妹妹不信我吗?”文娘子一挑眉,她也是个张扬自信的姑娘,自然看不惯比她还张扬的陇烟。 “文姐姐不要误会,我怎么会不信你呢,”陇烟收起方才失态的表情,解释道:“刚才花翎姐姐报的票数,我可比细雨高了一千票,怎么最后变成了她?” “这我可不知,”文娘子柔柔一笑,薄唇轻吐,又对细雨说道:“细雨妹妹——咱们新一任的花魁——还不赶紧过来与诸位公子见礼。” 细雨还处在惊喜当中,没有想到最后还能峰回路转,听到文娘子唤她花魁,心里很是得意,但面上却仍旧一副娇柔模样。 她温柔一笑,正想举步往台前走去,陇烟却一个跨步挡在她身前,对着花翎质问道:“花翎姐姐难道不该给个解释吗?” 花翎也诧异这个结果的,不过于她来说谁做这个花魁都没什么要紧的,反正今晚她该出的风头都出过了,可现在被陇烟这么不客气地质问,花翎直接扔了个白眼给她。 然而今晚来客当中有许多是专门来捧陇烟的,对这突然转变的结果难以接受,对着擂台方向大声嚷嚷起来。 花翎可以不理陇烟,却不能置客人于不顾,赶忙劝客人稍安勿躁,她自己去后方核实去了。 核实的结果叫花翎很是羡慕,她拿着写有细雨最后一笔投票记录的签子回到舞台,对众人道:“花翎已经核实过,的确是细雨妹妹得的花最多。 “只是由于最后的票在截止前一刻才投来,所以还来不及唱名,现在就由花翎来唱最后这一票。” 花翎举着签子,大声读着:“6号贵宾席叶公子赠送细雨妹妹花——一万枝。” 一万枝花啊,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呢。花翎的嘴唇有些干涩,暗叹自己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遇上这么阔绰的恩主。 岸上围观的人也都愣住了,齐齐望向6号贵宾席,然而有布幔围着,众人也无从得知这“叶公子”又是什么人。 陆宥真与苏溪一齐望向司徒叶林,毫无疑问这就是司徒叶林的手笔。 “陆兄与弟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司徒叶林是个自来熟的,刚开始不顾陆宥真的冷淡与他称兄道弟,后来连对苏溪的称呼也由陆少夫人变成弟妹了。 “二皇子好大的手笔。”陆宥真佩服道。 司徒叶林哈哈一笑,浑然不在意的说:“如此佳人,当值此价。” 外间已经没了半点争议,陇烟也一脸颓然地望着6号贵宾席,不知在想什么。 细雨仰着头,迈着小碎步走到台前,待文娘子再次宣布花魁是细雨之后,细雨朝围观的众人行了一礼。 柔声说道:“细雨多谢诸位公子的抬爱,明日起连续三日,细雨会在寻香楼为诸位献上新排的歌舞,以答谢诸位公子。” 这是老鸨早就计划好的,只等楼里姑娘夺得花魁,下面才是她自己想说的。 细雨说:“细雨还想再感谢一个人,就是6号贵宾席的叶公子。之前细雨落水,幸得叶公子相救,若无叶公子,世上也不会再有细雨了。散场后,还请叶公子留步,细雨想当面对公子道声谢。” 细雨有细雨的小心思,这样对她有大恩,又肯为她花银子的公子,白白放过岂不可惜。 贵宾席里,陆宥真对着二皇子道喜:“恭喜二皇子要抱得美人归了。” “是我占便宜了,这救人陆兄也有份的。” 司徒叶林爱美人,尤其是像细雨这样娇弱的美人。陆宥真不与他争自然最好,毕竟他今日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陆宥真,遇上美人虽是意外,可他也是不愿放手的。 感觉到腰间软肉突然被拧,陆宥真猛抽了一口气,干笑了一声,道:“二皇子客气了,即便我不下水,你一人也能把人救上来,细雨姑娘谢你也是谢对了的。” 司徒叶林笑而不语,苏溪暗地里拧陆宥真的那一下,他看得很真切,想来的确如手下人打听到的那般,陆宥真与苏溪的感情极好。 “热闹已经看完,陆某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二皇子与美人相会。”陆宥真说道。 “陆兄与弟妹慢走,改日我再往府上拜会。”司徒叶林笑得诚恳,还亲自起身送陆宥真与苏溪离开。 二人离开不久,细雨便来到6号贵宾席,进门前还支走了同来的小丫头。郎有情妾有意,后面自然是水到渠成的,无须多言。 一回到三七胡同,陆宥真迫不及待喊胡叔给他准备热水沐浴。 要不是想着苏溪爱看热闹,陆宥真才不会强迫自己穿着湿淋淋的衣裳坐那儿看什么选花魁。 待沐浴过后,穿上干净的寝衣,再喝上一口香茗,陆宥真觉得浑身舒服极了。见苏溪从净房出来,一把搂过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一通亲吻。 “今日玩的可开心?”陆宥真问道。 苏溪点点头,她第一次知道花魁是这样选出来的,新奇的不得了。她眼珠一转,趴在陆宥真胸口上问他:“细雨姑娘的舞跳的真好,我也学一学,跳给你看怎么样?” 苏溪跳舞?陆宥真想象了一下,然而他总感觉苏溪与舞蹈应该是存在于两个世界不相交的才对。 不过夫人有雅兴,他自然不能不捧场,何况最后得福利的也是他。陆宥真笑着说:“那为夫就等着欣赏夫人的舞姿。” 见陆宥真同意,苏溪乐得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连师父她都想好了,就去隔壁找玉柳婶子学。 “你小心滚到床底下去。”陆宥真忙伸手护在床边。 “今天那个二皇子怎么回事?刚走了个太子,又来了个二皇子。”苏溪被圈在陆宥真怀里,身子动不了,只好动嘴巴。 “谁知道他们搞什么,反正与咱们无关。”陆宥真如今想开了,他既然不想做官,就没必要费那个神思考皇室里的弯弯绕绕,他现在只想和他的小娇妻好好过日子。 073、树欲静而风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的就是现在的陆宥真。 苏溪吃过早饭就兴致勃勃地去隔壁找玉柳学跳舞去了,陆宥真原本想趁着早晨凉快,处理一些外头的事物,却听胡婶儿来报说有客到。 他上前厅一看,竟然是二皇子司徒叶林。 司徒家的男人其实长的都不错,陆宥真上回找太子画像的时候,顺便也找了其他几位皇子的画像,不然也不敢凭一个名字就信这人是皇子。 司徒叶林长得颇为俊朗,一双桃花眼里是诉不尽的风流多情。昨晚也不知是不是下过水的原因,这风流气质并不凸显。 今日他头戴紫金冠,一袭紫衫贵气逼人,尽显皇家贵胄的风流气质。 “拜见二皇子。”陆宥真恭敬的行礼。 “陆兄不必多礼,不过隔了几个时辰而已,陆兄倒是与我生分起来了。”司徒叶林亲自扶起陆宥真,举止很是亲近。 “君民有别,礼数不可废。”陆宥真不知这二皇子的来意,只能小心应付。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司徒叶林拉起陆宥真的手,道:“说起来你是珍母妃外甥,七弟的表兄,原就是亲戚,我又与你一见如故,你便喊我一声二哥吧。” 这司徒叶林说风就是雨的,非让陆宥真喊他二哥,陆宥真虽不愿与他扯上关系,可也不能堂而皇之拂了他面子,只好顺着叫了声“二哥”。 司徒叶林很是高兴,拍着他肩膀直接称呼他“表弟”。 突然多了个皇子表哥,陆宥真心里惴惴不安,担心下一刻这便宜表哥就开口叫他做什么为难的事情。 好在司徒叶林什么也没提,喝了盏茶,聊了些闲话便离开了。 苏溪直到午饭时分才带着一身汗味回来,她偷偷往陆宥真身边靠,陆宥真一闻这味儿就难受,正要发火撵人,回头一瞧是苏溪,竖起的眉毛立马弯了下来。 可怜巴巴地说:“溪儿你回来啦,快去洗洗吧,胡婶儿都把饭菜备好了。” “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学了什么?” 苏溪故意往陆宥真身上蹭,陆宥真见她靠近一分,他便后退一分,求饶似的说:“好溪儿,别闹了,我都叫香草给你备好热水了。” “你嫌弃我?”苏溪耷拉下脸,露出副可怜样儿,眨眨眼努力挤出两滴猫眼泪来,控诉着陆宥真:“你嫌弃我!” “我不是,我没有,我——”陆宥真辩无可辩,他难道还能睁着眼说苏溪身上香?对着苏溪,他总是说不出那些违心敷衍的话,尽管他知道那会叫苏溪很开心。 说不出便不说,陆宥真把心一横,不再躲闪,抱起苏溪亲了下去。唔——这是种什么滋味?陆宥真表示真的挺咸的。 两人从花厅滚向净房,待洗刷干净回来吃午饭,早已过了午时。好在这是三七胡同,要是在陆府指不定别人背地里怎么说他们。 苏溪的脸红扑扑地,她低头扒饭,不敢看陆宥真。陆宥真的心情倒是格外地好,他叫丫鬟退下,亲自给苏溪布菜,又细心地给她盛了碗汤。 苏溪低头吃着,陆宥真夹什么菜,她吃什么菜,不夹就吃白饭,反正是死活不肯抬头。 “溪儿,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动物?”陆宥真说,“这种动物叫鸵鸟,平常都好好的,可一遇到事情,就爱把头埋进沙堆里,很是可爱。” 苏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旧在扒着饭,后来想明白陆宥真这是在说她就是那只鸵鸟。苏溪咽下最后一口饭,嘴一撅,放下筷子就回里间卧房。 陆宥真在外头笑得畅快。 这时,胡婶儿夫妇来了,胡婶儿提了两提纸包,胡叔抱着一只竹筐。 “这是何物?”陆宥真放下碗筷问道。 “这是早上那位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北方的特产,给公子和少夫人尝尝鲜。”胡婶儿答道。 苏溪听见响动出来,疑惑地问道:“早上来的公子?” “司徒叶林,”陆宥真答道,又叫胡婶儿将碗筷收了。 两人将纸包打开,见里头装的是各式点心干果,都是北方特色,与四方城常见的点心很不一样,竹筐里是满满一筐的杏儿,酸酸甜甜怪好吃的。 苏溪吃了两个,很是喜欢。征得陆宥真同意后,将这筐杏子分拣一些出来,送了点儿去隔壁玉柳家,又送了些去苏府,公爹和婆母那边也是不能少的。 原本还想留些给江无梦,不过陆宥真说他最近不会来四方城便作罢,叫香草拿了些分给底下伺候的人。 “二皇子怎么来了,还给送这么多特产?”苏溪问道。 陆宥真摇摇头,将司徒叶林早上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苏溪听,又道:“我无权无势,那些财产如今也入了你名下,这二皇子又为什么这般热情的对我?” 陆宥真觉得这事并不寻常,但想过许多可能也未能想出个合理的解释,难道真像司徒叶林自己说的“一见如故”?这明显更不可信。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叫陆丰通知手下人将京城这个月所有的消息都送过来,也许能有什么发现,往日都是手下人经过筛选,只将他要的内容送到他手里。 京城的信鸽来的很快,第二天傍晚陆宥真就收到消息了。 他在京城布下的暗探很是尽责,将最近朝廷和各大官员家发生的事情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小条儿。 连七十岁的户部尚书新纳了个十八岁的小妾都写的清清楚楚。 然而却没有陆宥真想知道的。 “可看出什么吗?”苏溪问。 陆宥真摇摇头,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只能看出皇上最近没有派差事给任何一位皇子,不管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是私下来四方城的,但其中有没有皇上的意思却不得而知。” 苏溪看着那些小纸条,她对这种神奇的飞鸽传信很是好奇,她问道:“这里离京城这么远,你这鸽子难道不会飞错地方吗?” “有专门擅长训鸽子的人,他们训的鸽子只可能被人射下来烤着吃,绝不会认错门。”陆宥真对他手下的人还是很信任的。 苏溪点点头,又问:“那万一被人射下来,你的消息岂不是叫别人也知道了?” 陆宥真拿起一张小纸条给她看,上面除了文字还有许多奇怪的符号,陆宥真说道:“这是我与他们传信专用的密文,只有我们自己人能看懂,你可以看这个。” 陆宥真又递给苏溪几张信笺,那是陆年解析出来的消息。 苏溪随意看了几条,大到皇上早朝议了哪些事,小到官员家芝麻大的事都写的非常清楚,心里十分佩服这些探子,当然更佩服他们的主子陆宥真。 “咦——这侍卫也太惨了吧,不过是冲撞了皇上就被五马分尸了。”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苏溪就不禁打起冷战。 陆宥真搂过苏溪,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说:“伴君如伴虎,古人的话总是不错的,这些血腥的事你还是别看了。” 他抽走苏溪手中的信笺,眼神却瞟向苏溪盯着的那行字,准确的说是那个名字。 白超,曾经先皇身边最神秘的守护者,见过他的人很少,但有关他的传说却很多。 据说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有以一当百的能力。曾在先皇身边,为先皇抵挡过一百零八次暗杀。 据说他还曾做过武林盟主,挑起过江湖与朝堂的争斗,最后被先皇的魅力所折服,才退去盟主之位,俯首在先皇身边做侍卫。 据说当年北方鞑靼族进犯我朝,来势凶猛,几乎打到皇城脚下,是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鞑靼铁骑阻挡在城门外直到援军赶来。 有关白超的传说还有很多,这是一个集力量与斗志于一身的英雄人物,是斗战之王。然而先皇过世后,他便消失了。 若不是苏溪被“五马分尸”吓到而关注这个消息,陆宥真未必会注意一个侍卫的死活,毕竟皇城里每天都会死很多人。 他曾经也猜测过白超是不是在先皇过世后就离开皇宫去隐居了,可现在看来他一直都在皇宫里,做着一个普通的侍卫。 可为什么会突然被皇上赐死?而且还是五马分尸,想必皇上下令的时候应该非常气愤吧。 再看日期,是二十天前,如此一来时间也能对上。白超因为某些原因惹怒了皇上而被赐死,随后皇上因为这个原因私下派儿子来调查某些事。 太子和二皇子到四方城也就四五日的时间,算起来从京城来四方城顺着水路也就十来天的路程,二十天前出发,十五天的时间赶路,时间上是差不多的。 那么白超究竟是为什么事惹怒皇上呢? 陆宥真猜测可能与先皇的事情有关,他略一思忖,叫来陆丰,吩咐道:“你通知陆年,叫他挑几个好手,替我盯两个人,叫他们警醒着点。” 陆宥真仔细吩咐一遍,又提醒他说:“告诉他们,宁丢勿醒,决不可惊动这两人。” 陆丰点头称是,便下去做事了。 一旁的苏溪没想到自己还能帮上陆宥真的忙,很是高兴,饶有兴致的将那几页纸又仔细看了一遍,想着说不定还能发现些其他线索。 074、叫他如何向苏大老爷交代 陆年派去跟踪司徒筱镜和司徒叶林的都是个中高手,又得了陆宥真“宁丢勿醒”的嘱咐,自然不会被发现。 然而这些人跟了两天,却半点收获也没有,这两位爷虽从不一起行动,但整日吃喝玩乐、赏景游湖却是出奇地一致。 不过有细心的人还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向陆宥真禀报说,两人都派手下私底下寻找着什么,二皇子的人还夜探过陆府。 夜探陆府?陆宥真听到这儿,眉毛一挑,心道:这事八成与先帝和白超有关,否则不会找到退隐多年的陆家身上。 到底要找什么呢?陆宥真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和老爷子聊会儿天。 一进陆老爷子的院子,就见他正在廊下逗新买的八哥说话,旁边失了宠大黄狗冲着新宠八哥不停地吼叫。 陆老爷一声训斥,大黄才停下吠声,呜呜咽咽地舔了舔陆老爷的裤脚,一副可怜样子。 “爹,”陆宥真喊道。 “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老爷看了眼陆宥真,又继续逗鸟玩。 “刚到,”陆宥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想来告诉爹一个消息。” “这是回来串门的意思?”陆老爷明显有些不怎么愉快,显然有些埋怨儿子带儿媳去避暑,也不理理他这个老人家。 陆宥真早习惯他爹这副小孩儿心性,并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儿子前两日见到二皇子了,还有太子也来四方城了。” “来就来了,全天下都是他们司徒家的,大惊小怪。”陆老爷不以为意。 陆宥真没指望这个消息能让他爹动容,但接下来的消息,他相信他爹一定淡定不起来。 他仔细瞅着他爹,慢慢说道:“白超死了,被皇上五马分尸。” “什么?”陆老爷果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逗鸟了,把玉米粒随意洒在笼子里,盯着陆宥真问道:“真的?” 看着他爹戾气纵生,双目充血,陆宥真一时间都被吓到了,他还未见过这样的陆老爷,他干巴巴地回答:“真的,已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 陆老爷闭上眼,身子摇摇欲坠,好半天才稳住心神,再次睁开的眼眸中露出无尽的追忆。 他带着陆宥真来到书房,取出书架顶端那个积了厚厚灰尘的长盒子。他用衣袖轻轻拂去那层灰,叹了口气才将盒子打开。 陆宥真上前一看,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静静躺在里头。 陆老爷摸着剑身,感叹道:“多年不见,老家伙,你也老的不成样子了。”他又对陆宥真说:“这把剑是你白超爷爷亲手铸的,送与我八岁生日的礼物。” 陆老爷一边怀念着,一边说道:“你爷爷与你白爷爷是世交,不过两人关系说不上好,一见面就吵架,可你白爷爷对我却很好,总是教我练剑打拳。 “你白爷爷辈分虽比我高,可年纪上却没长我几岁,我从小就跟着他胡闹,后来他去拜师学艺,一去就是十年,等再见时,他已剑法超群,少有人能敌。” “爹——”陆宥真轻声唤道,他爹却冲他摆摆手。 陆老爷继续说道:“真没想到啊,我以为他不是遁入江湖便是留在皇陵为先皇守墓,没想到他仍旧留在皇宫里,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满脸悲怆,在陆老爷心中,白超是师父、是长辈、似兄弟。 陆老爷说了许多有关白超的事情,末了才问道:“皇上为何要杀他?” 陆宥真摇摇头,道:“对外说是冲撞圣驾,具体情况却无从探知。”陆老爷的情绪也传染到陆宥真身上,他的心也跟着沉重万分。 陆老爷嗤笑一声,明显是不信这个说法的。 陆宥真又道:“太子与二皇子紧接着就来了四方城,二人面上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昨晚还派人探了府里,爹可有察觉?” 陆老爷神色微妙,尴尬地看了陆宥真一眼,不用说也知道陆老爷压根没发现有外人来过。 他干咳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你的意思是两者有什么关联?” 陆宥真点点头,原本他只是怀疑,现在知道白超与他爹还有这么一段交情,只怕皇宫里那位更会觉得东西在他爹手里,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不在他爹手里呢? 陆宥真旁交侧击地问道:“爹,您与白爷爷这些年都没有书信往来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陆老爷也很难过自己连昔日的老友都不能联系,“上头那位一直盯着呢,我哪敢做什么。” 先太子亡故,像他爹这样的先太子党死的死,发配的发配,留下来的没有不缩着头过活的。 陆老爷突然意识到陆宥真话里有话,他毕竟不如当年,为了陆家安全,他只能装成诸事不理的逍遥翁,可时间一久,也就真的变成个只知玩乐的逍遥翁了。 陆老爷不确定地问道:“听你这意思,是白叔藏了什么重要东西,皇上以为藏在我这里才让太子他们来找的?” “极有可能,”陆宥真答道,“事关陆家生死,爹手里真的没有吗?” “怎么可能会有,”陆老爷急了,“自从迁来四方城,我便再没与京城那边联系过,连你二叔那边都没写过信。” “那岂不是更糟,”陆宥真皱眉,“若有东西,我们还算有谈判的筹码,可我们没有,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老爷沉吟片刻,才说:“我虽然没有,但大概能猜出他们要找的是什么。” “什么?”陆宥真有些惊讶。 “当年鞑靼进犯,虽然最后没有得逞,但鞑靼铁骑的威力叫朝廷吓破了胆,”陆老爷回忆着,“先皇便命白叔组建了一只属于我伴月国自己的骑兵。” “皇上是在找这支骑兵?”陆宥真不解,军队的吃用可不比一般,活动起来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的,再说四方城这样地势开阔的地方,哪里能藏军队。 “骑兵很好找,一直都养在京郊崇明山的皇家别院后面,他们要找的应该是控制这支军队的龙图法令。” 陆老爷说着,又忍不住哀叹道:“我早该想到的,白叔手里有这支军队,皇上绝不可能放过他。” 龙图法令?这就是让白爷爷丧命的东西吗?陆宥真暗暗叨念了几遍,又问陆老爷:“十几年过去了,为何皇上现在才找?” 谁知陆老爷却摇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白叔一直都是先皇的护卫,手里唯一拥有的力量就是这只军队,除了龙图法令,我想不出别的东西了。” “您见过这龙图法令吗?长什么样子?” “没有,我是听你爷爷说的,先皇打造好这令牌时给你爷爷看过,” 陆老爷想了想猜测道:“我记得你爷爷说当时先皇只召了他和先太子两个人过去,事后也没传出过龙图法令的事,要不是你爷爷临终前告诉我说,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这些年并无战事,会不会是皇上现在才知道这支骑兵要用龙图法令才能调动?” 陆宥真叹了口气,事情不是明摆着吗?龙图法令不见踪影,陆家作为当初先皇的心腹,嫌疑是最大的,就算对他们解释,谁又会信呢?只怕陆家是不会太平咯。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龙图法令的下落,不然陆家怕是完了。”陆老爷一脸颓然,他躲了十多年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去。 “爹可能猜到白爷爷将龙图法令藏在何处?” 陆老爷摇头,道:“当年的一些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能让白叔信任的除了我们家没别人,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放在什么地方。” “哐当——” “什么人?” 父子俩被门外的响声惊动了,赶忙出去查探,可门外只有吃着玉米粒的八哥,和不知跑到哪里玩的一身脏的大黄。 大黄从远处跑来,一个急刹停在陆老爷面前,可怜兮兮地看着陆老爷。 两人只当是大黄调皮弄出的动静,便没当回事,完全没注意到转角暗处立着的那个人悄悄擦了把额间的冷汗。 陆老爷无心再说下去,只交代陆宥真暗中探查、切莫声张云云,便让他回去了。 陆宥真心中烦闷,走进三七胡同的脚就像灌了铅般沉重,他明明只想和苏溪好好过日子的,为什么还要被牵扯进这种事当中? “香兰香兰,你说我给陆宥真做衣裳,是用这块红色的布好还是青色的?” 屋里传出苏溪清脆的声音,她竟然主动想起给他做衣裳啊。 “姑爷长得俊,穿什么颜色都好看,要不小姐做两身儿衣裳吧。” “那得做到什么时候啊,做一身儿就够我手疼的了。香草,你说做什么颜色的好?” “青色的怎么样?姑爷好像更爱穿亮色的衣裳,这红的有些暗。” “可我喜欢这块红色的布,还是做红色的吧。” “小姐都有主意了还来问我们。” 屋里传来一阵嬉笑声,这样多美好啊,陆宥真突然感觉喉咙干涩,曾经不知有人惦念有人疼的感觉,如今体验过人世最美好的幸福,他再不想过回从前。 可你叫他如何面对苏溪?如何向苏大老爷交代呢? 上架感言 第一次写这个,也不知该写些什么好,就说说我对这个故事的想法吧。 生活本就是平淡中藏有惊喜的(也可能是惊吓),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境遇不同,导致选择不同,也就走上不一样的人生。 这是我塑造苏家六姐妹的原因,温柔但怯懦的苏梦、胆大聪敏的苏溪、活泼但缺乏主见的苏蓉、天真到有些自我的苏彤、冷酷且坚强的苏云、文静却极有想法的苏珍。 裴氏的性格大大咧咧但不乏坚韧,苏溪也继承她娘的这种开朗的性格,我希望写一些简单快乐的故事,所以选了苏溪作为主角。 苏梦和苏蓉都有相同的毛病,就是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也与王氏强势的性格有关,王氏对身边事物的掌控力叫女儿失去对自己判断的信心,然而人都会成长的,苏梦和苏蓉也不例外。 苏彤的天真与执拗在三老爷的宠溺下发展成无理取闹,幸运的是她遇见了卢洲。苏珍年纪小,描写的倒是不多,后面有机会再继续讲她的故事吧。 苏云的人生极为精彩,很快她也要出嫁了,一个人身披红裳去了另一座城,像披着战甲的将军,以命来搏一世荣华,也许她的故事更适合作为主线,但我想她应该不愿将自己在深夜里的脆弱讲述给别人听。 人生路迥异,然而回头一望,割舍不了的总是这段姐妹情谊。 苏溪和陆宥真的婚姻就是我理想中的婚姻里的相处方式,我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种爱应该融化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时每一刻,捡不起来,也拼不完整。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喜好、各自的想法,但他们应该愿意表达,将自己的好恶说给对方听,不需要什么迁就,只要尊重就好了。 现实生活未必能够做到这些,这只是一个理想的境界,所以我将它写进故事中,希望相爱的你们互相尊重、互相陪伴你的他(她),在陪伴中成长、成熟,举案齐眉。 然,想法自觉还不错,笔力大约稍欠,但是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善这个故事,希望可以得到大家的支持,比心! 075、不再抱苏溪(上架第一更) 陆宥真的态度转变得非常明显,苏溪第一时间就发觉了。 苏溪与他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逼急了也只回一个“嗯”字,也不再抱苏溪了,往常陆宥真有事没事都爱抱一抱她的。 更可气的是,他白日不见人影,晚上竟然找借口宿在书房里。 苏溪觉得委屈极了,她兴致勃勃想做的那件红色衣裳如今也没了做的心情,上玉柳那儿学跳舞的兴致也半分提不起来。 整个宅子充满了异样的肃静。 “小姐,听李掌柜说金玉坊上了许多新款的钗环,我们去看看吧。”香兰不忍看她闷闷不乐,便提议出去逛逛。 苏溪动了动唇却没说出半个字来,半响才点点头,也不耐烦重新收拾打扮直接就出了门。 金玉坊如今是苏溪的陪嫁铺子,自从陈掌柜离开后,苏大老爷便提拔跟了他十多年的李重做大掌柜,主要管的就是给苏溪陪嫁的这些铺子。 坐在金玉坊二楼雅间里,苏溪面无表情地听着李掌柜汇报铺子里的近况,李掌柜做事稳重老道,一应事物都按照规矩办的整整齐齐,苏溪也没什么要烦恼的。 只是这金玉坊再也没有陈掌柜在时那般热闹了。苏溪依稀还记得陈掌柜与往来的夫人小姐谈天的模样。 李掌柜看出自己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一些琐事便隐去不提,只捡几件重要的说了,苏溪也如今做起铺子里的事物已是得心应手,简单明了就把事情安排好。 李掌柜不再多话,让伙计呈上新到的几款首饰供苏溪挑选。 首饰盘里都是今夏最流行的款式,很适合苏溪这般年纪的小媳妇戴,然而苏溪近日都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再好的首饰也不能让她提起兴趣。 她挥挥手将人都遣下去了,连香兰香草都没留,一个人孤零零地倚窗而立。 那天,她就是站在这扇窗户边向下望去才看见陆宥真的,那双满含笑意的狐狸眼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金玉坊一楼,香兰和香草站在门外暂时充当迎宾,反正她们也无事可做,能替小姐多赚两分银子也好不是? 香草眼尖,一眼便穿过人群看到自家大公子。 苏家待下人一向宽和,苏溪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养出的丫头自然跟她学了八分像,见了苏文钦,香草兴奋地叫着“大公子”。 苏文钦只觉得声音熟悉,循声望去就见香草和香兰在朝他招手,苏文钦转身就想溜,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人好巧不巧地正往金玉坊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约姑娘逛街,哪好意思驳人家意愿,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靠近金玉坊,香草和香兰便围了上来,朝苏文钦说话,俩丫头的想法很简单,只想把苏溪的事告诉大公子,希望他能哄苏溪开心。 苏文钦身旁的姑娘可不认得香草香兰,一见他被女子围着,看他的眼神便有些古怪,苏文钦是有理说不清,平日溜溜地嘴皮今日突然不好使了。 “唔——苏公子慢聊,我可以自己逛的。”那姑娘冷声说道。 “不是,我——”苏文钦不晓得怎么解释,一时间抓耳挠腮,可心里越急越不知从何说起。 香兰香草面面相觑,她们刚刚没注意到大公子身边还有别人,看样子还是大公子的心上人,这下怕是叫人家姑娘误会了。 香草赶忙快走几步拦在那姑娘面前行了一礼,说:“奴婢香草,不知小姐与我家公子同行,怠慢小姐之处,还请小姐恕罪。” 自从到了陆家,见陆家的丫鬟举止稳当,进退有度,香兰和香草怕给苏溪丢脸,可费了一番功夫学过的,如今看效果很是不错。 那姑娘见香草礼貌有加,也不好继续冷脸,只道“不妨事”,可心里怕是还埋怨苏文钦吧。 香兰也上前说道:“奴婢香兰,这位小姐可要买什么首饰?这金玉坊是我家小姐的铺子,您有什么喜欢的尽管说,大公子可是我家小姐的亲哥哥,您无须客气的。” 香兰两句话便说清了她们与苏文钦的关系,那姑娘听了此话,果然神情放松,还为自己的怀疑歉意地看了眼苏文钦。 苏文钦暗暗替香兰点了赞,这才理清思路,问道:“溪儿可是在金玉坊?” “小姐就在二楼歇着,公子可要上去看看?”香兰回着。 苏文钦点点头,又问那姑娘:“金姑娘随我见见二妹如何?她年纪与你相仿,也是个活泼性子,你们应该聊得来的。” 金姑娘名叫如意,听了苏文钦的邀请虽有些羞赧,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香兰香草却觉得有些不合适,若是平时就算了,可这几日苏溪的心情明显不好,只怕怠慢那位姑娘,况且有外人在,两兄妹未必能好好说话。 两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跟苏文钦透个底儿,于是香草说:“小姐在与掌柜的说事呢,不如我陪金小姐先在铺子里逛逛,一会儿再上楼吧。” 香草说完不等人回答便拉着金如意去看首饰,香兰则拽着苏文钦到后头厢房,简单说了陆宥真近日的古怪,还说苏溪心情很糟云云。 苏文钦听了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找陆宥真算账,在他想来,这没病没灾的,若不是陆宥真变了心怎么可能冷落苏溪。 香兰却把他拦下,说道:“奴婢告诉大公子,是要您帮着宽慰小姐,可不是让您添乱的,况且姑爷转变的突然,或许其中只是有什么误会呢? “咱们还是先问问清楚才好,若真是姑爷不对,再去找姑爷麻烦也不迟呀。” “你说的有理,”苏文钦想了想便同意了,他走出厢房找到金如意,也不知说了什么,金如意对他转变想法要独自见苏溪并无不高兴。 苏文钦上了楼,敲了两下门却不见里头有动静,心中有些担忧,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推门进去了。 苏溪仍旧站在窗前,愣愣地看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印象中的苏溪总是笑意盈盈的,纵然有什么别的情绪也都摆在脸上好叫人知道该哄她了。这样娴静的苏溪,苏文钦还是第一次见,心里忍不住难受起来。 076、她在等陆宥真想明白(上架第二更) “溪儿,”他唤道。 苏溪这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是她大哥,便换上笑容,问道:“大哥怎么来了?” “你……”他迫不及待想问陆宥真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说:“我路过这里,听香兰她们说你在楼上便来看看你。” “大哥这般看我做什么,跟第一次见我似的。”苏溪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说着。 “溪儿,在陆家你开心吗?” 苏溪顿了一下,才笑着说:“开心啊,大哥又不是不了解我,谁能叫我不开心的。” “溪儿,”苏文钦加重了语气,“如今你连对大哥都不说实话了吗?你不说,我去找陆宥真。” “哥——”苏溪喊住他离去的脚步,“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苏文钦停住的脚步再次动了起来,见他这般追究到底的模样,苏溪赶忙上前拉着他,说道:“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陆宥真、陆宥真他只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而已。” 自从救了太子开始,陆宥真便有些焦躁不安,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但苏溪日日与他在一起,却是有所察觉的。 直到等来京城的消息,陆宥真的焦躁越发激烈,已经有些不受他控制了,苏溪曾试图安抚过,可收效甚微。 她能感受到陆宥真内心极度的不安,可她没能替他抚平这种不安,只能加倍地对陆宥真好,可陆宥真反而更加抗拒起来。 然而,苏溪坚信陆宥真一定变回原来的陆宥真的,她的陆宥真一直都是勇敢坚强,值得她依靠的男人。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文钦急在心里。 “这事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但是我保证不是我和陆宥真之间的问题,只是他最近遇到些难题,待他解决好便不会了。”苏溪说的很笃定。 苏文钦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见妹妹神色坚定,他又不自觉想相信她,于是说:“你这样说便罢,不过若是他真的欺负你,你可要告诉我,大哥一定让他好看。” “嗯,我会的,我才不是吃得了亏的人呢。”苏溪笑道,又叮嘱她哥:“哥,你可不能告诉娘,她会担心的,等事情结束,我和陆宥真再回去看你们。”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眼见天色不早了,苏溪想回去,便和苏文钦一起下楼。楼下金如意早已逛完一圈,坐在旁边休息区等着苏文钦。 苏文钦一见金如意就紧张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溪有些奇怪她大哥的反应,小眼神好奇地穿梭在苏文钦和金如意身上。金如意却大大方方地朝苏溪抱拳,说道:“我叫金如意,与苏大哥是朋友。” “你好,我是苏溪。” 见她大哥那副小媳妇的模样,苏溪很快就明白这金如意是他大哥看上的人,以后可能还会是她大嫂。 苏溪一下子就热情起来,拉着金如意说话,还问金如意有什么看得上的首饰,送与她做礼物,不过金如意倒是推说不喜欢这些。 苏溪见她不是客气话,才没有坚持。她发现这金如意说话行动间总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爽利劲儿,倒是颇对她胃口。 一问才知道这金如意竟然是东风镖局总镖头的女儿,就是那个苏家每次上外地进货总要雇的那家东风镖局。 难怪这金如意如此特别。 告别了苏文钦与金如意,苏溪带着香兰香草往三七胡同走去,一路上虽不似往日欢快,可也轻松了不少,叫两个丫鬟松了口气,暗道大公子还是挺管用的。 进了门,胡婶儿一见她就说陆宥真已经回来了,而且司徒叶林也在。 苏溪面有忧色,看了紧闭的书房门一颗心总是放不下来。她悄悄来到门口,可听了半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 正待她转身要走时,门却开了,陆宥真看见她在外头,脸色越发不好。司徒叶林倒是笑眯眯地朝苏溪打了声招呼,才飘然离去。 送走司徒叶林,陆宥真一言不发回了书房,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静默沉思,苏溪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提步往里迈,她本以为“凝重”这样的表情是不会出现在陆宥真脸上的,她沉了口气才问道:“发生什么了?” 陆宥真茫然地抬眼看她,他的思绪还漂浮在刚刚与司徒叶林的谈话当中,司徒叶林的话语萦绕在他耳边: “那支骑兵在一个月前突然消失不见,父皇下令遍寻整个崇明山却不见半点蛛丝马迹,这才抓了白超审讯。 “白超是个硬骨头,用尽刑法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硬挨了几日,等那支骑兵走远才说出‘龙图骑兵的确只有皇上才能调遣,但若是有先皇特立的龙图法令在,皇上就是个屁。’说完便自刎而死。 “父皇大怒,下令将他五马分尸,个中缘由却禁止外传,只秘密吩咐我们暗中寻找龙图法令。 “这支龙图骑兵的战力我是见识过的,人数虽只有六万,但战力非凡,京郊大营十万守军在这支骑兵的铁蹄下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到便全军覆没。 “陆家这些年确实安分守己,父皇还算满意的,可此事事关重大,按父皇的性子,只怕是宁错杀也不会放过的。 “真表弟如果有龙图法令的线索还请说出来,否则我也帮不了陆家。” 龙图法令,陆宥真也很想知道它的下落,他们陆家如今只是富贵闲人,从来没有造反的念头,要军队做什么。 陆宥真这几日将手底下的人都派了出去,就是为了打探一星半点的消息,然而都是以失望告终,难道陆家就要完了吗? 看着苏溪担忧的神情,他心中一痛,搂过苏溪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 “溪儿,对不起。”陆宥真低声说道,“是我太自私了,明明知道陆家的情形,还要将你拉进来,对不起。” “你别这么说,陆宥真,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吧,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苏溪轻轻拍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是该告诉你的,”陆宥真直起身子,拉着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才缓缓说起那些旧事。 他道:“你应当知道京城宁国公与爹是同胞兄弟的事情吧,”见苏溪点头,他继续说:“宁国公其实是爹的弟弟,爹才是嫡长子,曾经的宁国公世子。” 077、永远都是陆家的人(上架第三更) 苏溪长大了嘴巴,她一直都以为现任的宁国公比公爹要年长的。可公爹既然才是世子,为什么最后反而是他弟弟继承了爵位呢? 只听陆宥真解释道:“陆家从太祖皇帝开始便一直做着皇上的左膀右臂,只要是皇上的意愿,陆家没有不遵照的,所以也有人说陆家是皇帝座下的最忠诚的狗。 “祖父也不例外,他对先皇忠心耿耿,所做之事也以先皇的意愿为先,先皇宠爱太子,他便送爹去给太子伴读,所以我爹与太子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也就顺势成为太子党。 “二叔却不同,他不用袭爵,祖父对他的管束比较宽松,交什么朋友也都比较随意。机缘巧合下,二叔便与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成了好友。 “当年四皇子发动宫变血洗东宫,二叔也是有参与的,所以四皇子掌控朝政之后才没有对宁国公府动手。 “先皇驾崩后,祖父为全对先皇的忠诚,也为保全陆家服毒自尽了。四皇子即位后,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没有追究爹的责任,只剥夺了他世子之位,令他终生不得进京。 “如今宁国公府仍旧是皇帝座下最忠诚的狗,而爹带着我们来到四方城过着普通日子,当然府里也少不了皇上的眼线,爹为了叫皇上放心,日日遛狗逗鸟、流连后院。 “这些事爹如今提都不敢提,都是我在查杀娘亲的凶手时查到的。” 陆家竟然有这么一段过往,难怪陆家来了四方城多年却一直低调生活,这是怕人说他们与当地势力交往是别有用心。 “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上当时不追究,现在又怎么追究起来,是又出什么事了吗?”苏溪追问道。 陆宥真把龙图骑兵和龙图法令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些天他思考了许多,若是到最后他仍旧无法扭转陆家的悲剧,也许他该放苏溪离开的。 可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心痛到无法呼吸。他不敢看苏溪,垂着头说:“溪儿,若是再没有龙图法令的消息,你便回苏家吧。” “你说什么?”苏溪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她不是不知道陆宥真在为她考虑,可她没有想到陆宥真这般轻易地就放弃了,放弃了生的希望,也放弃了她。 “娶我很容易是吧,所以抛弃的话也可以这般轻松的说出来是不是?”苏溪提高了嗓门质问道。 “不是,溪儿,我——” “你别解释,”苏溪打断他,冷着脸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陆宥真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 “溪儿……”陆宥真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丝恳求。 “你说过要一直保护我的,你亲口说的,你若是放弃了,谁还能救得了你,若你死了,以后别人欺负我,谁能来保护我?”苏溪红着眼眶看着陆宥真。 “溪儿别哭,这还没有到最后一刻,”陆宥真笑得勉强。 白超身边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在京城稍微能说两句话的都被请去大内监牢里喝茶了,江湖上曾与他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的朋友如今也被各路人马盯上。 哪里都没有龙图法令的消息,叫陆宥真哪里来的信心化解陆家的危机。 “陆宥真,”苏溪唤道,她认真地看着陆宥真说:“我是你的妻子,是陆家的人,不管陆家会怎样,我永远都是陆家的人。” 说着又拉起陆宥真的手,一字一顿坚决地说道:“绝不放手。” 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陆宥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舒了口气软下身子,他紧紧抱着苏溪,仿佛想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院里的气氛仍旧沉闷,但陆宥真已经不会再避着苏溪了,他们像往日一样同进同出,一起看书做事,一起游湖赏景。 即使是晚上两人也不舍得去睡觉,宁愿坐在房顶喝酒赏月,好像要将一辈子浓缩在这分秒之间。 是夜,陆宥真又在屋顶上支起小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苏溪飞身而上,两人将酒菜一一摆开,依偎着享受这美好的时刻,然而这时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哟,二位真是好兴致,叫哥哥我好生羡慕。” 人未到声先至,陆宥真一听就知道是江无梦,一转头,果然见一袭红衣的江无梦踩着瓦砾款款而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宥真问。 “刚到,”江无梦一撩袍子在桌边坐下,一点不客气地替自己斟了杯酒。 “江二哥去了哪里玩?都去一个多月了吧。”苏溪敬了他一杯,她还挺喜欢这个有趣的江无梦的。 “玩儿?你二哥我日理万机,可不像某人诸事撒手不管,天天搂着媳妇。”江无梦边说边看着陆宥真,满脸嫌弃。 “你羡慕就直说,溪儿还有个妹妹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苏溪的妹妹?江无梦冷不丁想起男扮女装的苏文瀚,他打了个冷颤,赶忙摇头道:“算了吧,我一个人很开心。” 随后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篮荔枝递给苏溪:“上次答应给你送荔枝的,这次去岭南一趟就顺便带了些,这篮你先吃着解解馋,还有许多在路上,到了我就让人给你送来。” 苏溪笑嘻嘻地道了谢,迫不及待剥开一个吃了,甜甜的味道叫她沉醉,又剥了个给陆宥真,不过陆宥真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也就苏溪喂他,他才能吃点儿。 “最近外面不太安全,”江无梦斟酌着说,“我都听说了,你家里还好吧?” 江无梦的消息有时比他还灵通,陆宥真并不奇怪他会知道那些事。他苦笑了一下,说:“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四方城里,陆家已经被盯上了。” 江无梦没有接话,默默地连喝了好几杯酒,才说道:“不用太过担心,也许过几日就好了。” “谁知道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陆宥真举杯与他碰了一杯。 “放心吧,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江无梦说的很肯定,“咱们兄弟的日子还长着呢。” 陆宥真心中感动,他相信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江无梦一定会带人来救走他的,然而他并不想连累这个好兄弟。 陆宥真说:“生死有命,我与苏溪已经看开了,你无须为我犯险,若真有那一日,替我们照看一下苏家吧。” 江无梦知道陆宥真是误会他的意思了,举杯的手微顿一下,才仰头喝下,说了句“再说”便不再说话,只闷头与陆宥真互相灌酒。 078、千帆过尽,荔枝可安心吃(上架第四更,求订阅) 尽管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当转机来临的时候,陆宥真与苏溪还是忍不住欢欣雀跃。 这日,陆宥真一大早收到陆年传来的消息说,龙图骑兵昨日出现在西部一个叫白云镇的地方,还杀了前去探查的三皇子。 真溪二人假惺惺地为这位三皇子惋惜了一番,眼里却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陆宥真立马唤来陆年,叫他就近挑两个人去白云镇看看是否有那“背后之人”的线索。 其实这几日陆宥真二人也有过猜测,除了他们之外,与白超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龙图骑兵本身,若是他将龙图法令交给这支骑兵的统领也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二人看不出这样做又能得什么好处,若说白超想替先皇与先太子报仇,凭他一身功夫在皇宫里杀个把人应当不算难事,何必要费这么大劲搞事情呢? 若是要军队来造反,可他自己都死了,怎么反?难道是交托他人? 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陆宥真与苏溪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天下若再起战火,他们谁都跑不了。 陆年的消息来的很快,小小的纸条直接证实了二人的猜想。 十多年前,皇上登基之初,伴月国国境内曾出现过一个叫“伴月教”的组织,组织中的人自称是先皇的使者,大肆控诉当今圣上杀兄囚父。 伴月教发展迅速,不出半年便火遍全国,当时还有两个有兵权的皇室旁支王孙借着伴月教的东风企图推翻当今的统治。 然而皇上可不是好惹的,他的位置虽来的不光彩,可为人却极有才华,不然也干不了夺位的事。 皇上以雷霆手段打残了那两个王爷的势力,将他们囚禁于皇陵,又借着这股势头清剿了各处的伴月教徒,对外称伴月教只是这两个王爷为了篡位而建立的。 他将教中言论全都阴谋化,这才安定下民心。 那次清剿之后便很少有伴月教的身影了,这十来年也几乎没再听过这个名字,然而这次龙图骑兵的身后竟然是伴月教在操控,真叫人惊讶。 “这伴月教倒真是神通广大了。”能收编正规军队可不是神通广大嘛,苏溪隐隐佩服起来。 “伴月教倒是没什么,可建立他们的人八成与先皇和先太子有关,不然白爷爷怎么会交出龙图法令,还以命相护。”陆宥真有些好奇那“背后之人”。 不管怎样,陆家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剩下的该是皇上烦恼的事情,哦,太子与二皇子也该跟着烦恼起来才是。 午时,二皇子派人送信直言陆家已经无事,叫陆宥真安心,而他另有要事先离开四方城。这算是一封告别信,信的末尾还邀请陆宥真与苏溪去京城二皇子府做客。 “这二皇子对你倒是好得很呐。”苏溪看着信感叹道。 陆宥真没有说话,但心里还是承了这份情的,这司徒叶林行事磊落,作风也是不拘一格,倒与他很合得来。 到了晚间,江无梦也差人过来,不过不是让人带信,而是送了两大筐荔枝过来,用冰镇着,一看就清凉可口,苏溪盯着荔枝两眼放光。 陆宥真赶忙吩咐香兰将荔枝收起来,只盛一小碗过来给苏溪吃。 苏溪有些不高兴,嘟着嘴道:“还说喜欢我,都是骗人的,连荔枝都不让我吃。” “你真好意思说,是谁那晚一口气吃了一整篮荔枝,拦都拦不住,最后喉咙肿的说不出话的?”陆宥真挑眉。 岳母禁止苏溪多吃荔枝绝对是有道理的,是他大意才叫苏溪吃得上火。 苏溪扁扁嘴,想到前几日喉咙连喝粥都会痛的情形也不敢多要,只好默默地剥了一个荔枝,舔一小口,再舔一小口,分外珍惜地吃着每一颗荔枝。 第二日,苏溪照旧分了些荔枝出来各处送一些,不过苏家那边苏溪打算自己去,上次她与大哥说好了的,若是事情解决便带陆宥真回一趟苏家。 两人收拾妥当便坐着马车往苏家赶去。裴氏得知苏溪要回来,赶紧煮上一锅杏仁露,又备下各式她爱吃的点心。 苏溪一进门就看见一桌子好吃的,她抱住裴氏,在她娘身上蹭了好一会儿,还是裴氏强行把她从身上扒下来的。 陆宥真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这段日子苏溪心中的沉重不比他少,得她挂念的就数苏家人,可她怕父母担忧不敢明说,也不敢上门,就怕被看出端倪,现在倒是好了。 两人喝着杏仁露吃着点心,问起其他人哪去了,裴氏道:“你爹与你大哥都在外头,我让人去通知了,中午应该能回来吃饭;你三哥还在书院,马上要乡试了,他连休沐都不肯回来;至于云儿——” 裴氏叹了口气才说:“我这些日子忙,都忘了叫人给你送个信儿,——云儿也定亲了,婚期就在下个月十号,现在在屋里赶着绣嫁妆呢。” 看她娘的样子,哪里像是忘了,明显是不想提。 “定亲?婚期?这么快,谁家呀?”苏溪诧异道,她还以为照苏云的挑法,指不定要挑到她十六岁才能定下,四方城多数姑娘都是十六七岁才成亲,苏溪还算成婚早的。 “还记得你及笄时,给你做正宾的的那位秦夫人吗?就是她的儿子。” “那位夫人有几个儿子?”苏溪还记得她回门时见过的那个秦勇,长得怪吓人的,都把苏珍吓哭了。 “还能有几个?就一个呗,那个做了将军的,叫秦勇,”裴氏答完,又自顾自说起来:“这嫁过去不仅是填房,还成了俩孩子的娘,真是……” 原来这秦将军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入伍前娶了个媳妇,还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也算劳苦功高,可是命薄,没能等到秦勇功成名就的这天就病故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桩多好的姻缘。 “五妹妹没有反对?”苏溪问,在苏溪心中苏云连刘更生那样好的少年都看不上,又怎么会看上秦勇这样的。 “哼,反对?”裴氏语气不大好,“就是她自己要嫁的,我跟你爹都不愿意,咱们苏家的姑娘还不至于要去做人家后娘,可她硬是在你爹跟前跪了一夜。” 079、大公子的烦心事(上架第五更,求订阅) “呀!”苏溪倒吸口气,她知道苏云性子果决,却没料到还这般狠心,更没料到她嫁给秦勇的念头这般强烈。 “我跟你爹也是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裴氏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好在那秦勇人不错,又有品阶,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娘又是和善性子,想来也不会亏待阿云。” 这都是安慰话了,叫自己不至于太过担心。 苏溪又问:“那婚期怎么定的这么急?五妹还未及笄呢。” “本来是不急着成亲的,”裴氏道,“昨日秦勇突然来消息说西边什么地方不太平,他可能要被调过去驻守,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才想趁调令下来之前先成亲,圆房的事等及笄后再说。” 苏家的姑娘一个嫁的比一个早,难免叫大人们有些忧伤。 苏溪差两个小丫头给二房、三房送了荔枝,老太太那边是苏溪与陆宥真亲自送过去的。 老太太年岁大了,胃口越发不好,可许是见着孙女心里高兴的,一连吃了七八颗荔枝,还拉着苏溪二人说了许多话。 等再回和风院的时候,苏文钦已经回来了,他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确定两人是真的和好才笑着与陆宥真说起话来。 只是他说话腔调古怪,比如:“听闻妹夫近日事忙,不知是几百万的生意叫你连家都没时间回?” 又或者是“这荔枝可真甜,听说是你结拜兄长特意从岭南带来给苏溪的,你这兄长可真够意思,知道我们溪儿爱吃荔枝。” 江无梦够意思,他这个丈夫就是个不懂体贴的臭男人呗。陆宥真苦笑不已,但他的确对苏溪心有歉疚,只好闷声听着,时不时还附和几句。 苏溪到底向着陆宥真的,听了几句就开始朝她哥使眼色,叫他适可而止的意思很明显,可苏文钦像没收到苏溪的信号似的,仍旧不停地扎陆宥真的心。 苏溪怒了,喊来在厨房指挥做午饭的裴氏,当着她大哥的面故意说:“娘,你瞧大哥自从跟爹做起生意,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也不知哪家姑娘有福能做我嫂子。” 声音传到苏文钦耳朵里,他总算闭上了嘴巴,僵硬这颈脖,一副既想转过来听他娘怎么说的样子,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陆宥真。 陆宥真松了口气,悄悄给苏溪一个赞赏的眼神,接话道:“大哥比我年长,在外奔波甚是辛劳,也该娶个知冷知热的妻子才是。” “谁说不是,”裴氏一说起这个就犯愁,“我挑了几家的姑娘给他相看,可你哥这个木头,平日瞧着嘴皮子挺溜,一见人姑娘家半响闷不出个屁来。” 苏溪“噗嗤”一声笑了,想起那日她哥在金如意面前虽也不太能说话,可苏文钦仍然坚持不懈找话题与人姑娘聊天,这喜欢的与不喜欢的就是不一样。 “臭丫头还笑,我都快愁死了。”裴氏怨起苏溪没心没肺,又逮着儿子好一顿说,苏文钦此时的表情像极了刚刚被他训的陆宥真。 待热闹看够了,苏溪才拉着裴氏说道:“娘别这么说大哥嘛,许是没上合眼缘的,若是遇上了,你可能拦都拦不住。” “拦?”裴氏抬高了嗓门,“他要真能找到媳妇,我才不拦呢,你还不知道吧,你二舅家的元表哥比你大哥还小上一岁哩,他媳妇前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长得可壮实了。” 待裴氏边唠叨边回厨房忙活后,苏溪才笑嘻嘻地对他哥说:“原来大哥还没把金姑娘的事情跟娘说呀,害我差点说漏嘴。” 苏文钦睨了她一眼,冷声说道:“哼,现在都会拿娘来压我了,我这是帮谁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我跟陆宥真本来也没什么事的,大哥你别为难他嘛。”苏溪不服气。 “好,是我多事,以后别跟我说话。”苏文钦转了个身不理人,可放在苏溪眼中全是“宝宝不开心,快来哄宝宝”。 与苏溪生气的时候如出一辙。 陆宥真干咳了一声,拱手施礼道:“大哥别生气了,前些日子是我不对,大哥教训的是。溪儿这般只是爱玩闹,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着拉拉苏溪的衣袖,苏溪撇撇嘴才说:“是嘛是嘛,哥哥别生气了,来,我剥个荔枝给你赔罪好不好?” 苏文钦也不是真生气,见二人态度良好,也就顺势吃了苏溪递来的荔枝。 见哥哥神情缓和,苏溪再次问他:“金姑娘的事,哥哥怎么不跟爹娘说?” 苏文钦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些不安,反问苏溪:“你觉得爹娘能接受金姑娘?” “为什么不能?”爹娘一向都挺好说话的啊,苏溪觉得哥哥有些想多了,“娘刚刚都说她不拦你娶媳妇的,你怕什么。” “你是不知道,”苏文钦叹了口气,“娘给找的那些姑娘都是那种秀气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金姑娘——你是见过的,她不是娘喜欢的那类。” 苏溪回想了一下,金如意的确不像一般小姑娘那样娇柔,浑身散发的是果敢坚韧的气息,具她自己讲,她自小就跟着她爹走南闯北,还是个护镖的好手。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苏溪一掌拍向苏文钦的肩膀,道:“丑媳妇还要见公婆,除非你不想娶她。” “我当然想娶。” 苏文钦又转头望向陆宥真:“妹夫当初是怎么跟家里提要娶我们溪儿的?” 突然听到这样的提问,喝茶的陆宥真猝不及防把自己给呛着了,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见苏文钦和苏溪都望着他,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唇才说:“我家不一样,我爹诸事不管,母亲那边只要我们不越了规矩,她是不会多干涉的。” 确切的说,除了陆夫人自己生的一双儿女,没有什么事能叫她多费心思的,连陆老爷的都不能。 所以陆宥真一提娶苏溪,陆夫人连苏溪是谁都没想起来,只打听到苏家门风不错便答应了。 果然没有可借鉴的地方,苏文钦叹了口气,满面愁容,苏溪劝道:“哥哥还是早些说吧,爹娘都是好说话的人,再不成还有我帮你呢。” 苏文钦心中忐忑归忐忑,脑子还是清楚的,他知道苏溪说的有理,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又怕说了之后遭到反对。 苏溪直言:“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怕过爹娘?如今反倒胆小起来,可不叫人家姑娘白等着?” 078、要得到,自然要先失去(上架第六更,求订阅) 苏文钦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先让他娘见见金如意为好,毕竟走马跑镖的行当说出来江湖气太重。 他娘喜欢那种娇滴滴的闺阁女子,万一未见人先有三分偏见那可不太妙。 于是两人嘀嘀咕咕商量着怎么不动声色让裴氏见到金如意,陆宥真坐在一旁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苏溪身上。 他兄弟姐妹虽多,可反而在苏家才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兄弟姐妹”。 三人正聊着,苏云眸色沉静地走了进来,看到苏溪才展颜笑开,她朝陆宥真喊了声“姐夫”,又对苏溪说道:“有段时间没见,二姐怎么有些瘦了?” “是吗?”苏溪摸摸自己的脸,裴氏刚刚也这么说,不过自她出嫁,每次见面她娘都说她瘦了,她三婶也对从外祖家回来的苏彤说过,她们觉得这是当娘的通病,苏溪就没在意。 可听苏云这么说,苏溪倒有些怀疑起来。 陆宥真仔细一看,还真是,他微微肃穆道:“果真有些瘦了,待回去叫胡婶儿给你炖只乳鸽,牛乳也得天天喝着,嗯——我再寻些食补方子去,得养回来才是。” 看着陆宥真正经模样,苏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道:“二姐原先只是双颊有些婴儿肥,如今长开了,自然瞧着瘦些,姐夫不觉得二姐这样更美吗?” 是这样吗?苏溪有些不自信,旁边苏文钦自然叫道“他妹子最美”之类的,苏溪懒得理他,转头望向陆宥真,小黑眼珠期盼地盯着陆宥真。 陆宥真含笑端详了一阵,才笃定地说:“我家苏溪什么样子都是最美的。” 苏溪这才笑开了,又对苏云道:“还没恭喜五妹就要做新娘子了,嫁妆准备的如何?可有我帮得上手的?” 苏云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说:“时间虽紧迫,不过娘昨日就请了好几位绣娘来帮忙,应该来得及,二姐等着喝喜酒便是。” 看这模样不像是心甘情愿要嫁去秦家的,怎么她娘说是苏云自己求的这门亲事?苏溪有些纳闷,正想多问两句,就见她爹回来了。 苏大老爷是赶在午饭开始前一刻到的家,他回来还没与女儿女婿说上几句话,那边裴氏就张罗着开饭。 苏家男人的饭桌上是必须有酒的,苏大老爷更是嗜酒之人,只念及下午还有事情要处理,才只喝了一壶解解馋。 苏溪明显感觉到陆宥真偷偷松了口气,她发现陆宥真其实并不擅长喝酒,浅口小杯十来杯已是顶天,江无梦才是拿酒当水喝的主儿。 陆宥真往日与苏家人喝都是用内劲将酒力逼出体外,这才没在岳家酒桌上失过态。看陆宥真眉头都舒展开,苏溪暗自好笑。 饭后,苏大老爷带着苏文钦和陆宥真去了书房说话,苏溪与苏云陪着裴氏聊天,待裴氏撑不住午睡去了才一起往苏云的蓝芷苑走去。 二人说说笑笑倒也开心,到了蓝芷苑,一进屋便瞧见箩筐里苏云正在绣着的鞋面儿,苏云的绣工算是姐妹里最好的,听说她姨娘原先就是苏家铺子里的绣娘。 瞧这福禄寿喜的鞋面,还真是精致好看,苏溪夸赞了一通,又央苏云将嫁衣拿来给她看看。 苏云的嫁衣是用上好的锦绣缎做的,很是富贵鲜艳,银线勾勒的绣球花在其上朵朵绽放,苏云说这是她姨娘得知她定亲,熬了十天十夜为她绣成的。 绣完嫁衣绣喜被,若不是婚期提前,姨娘大概会包揽她所有的衣物用品。 “五妹,你当真愿意嫁给秦勇吗?”苏溪突然问道。 苏云沉默片刻,才说:“自然,这是我所求。” “可我看你并不开心。” “得失天定,想要得到,自然要先失去。”苏云神色平静。 “苏云——”苏溪有些生气,她这明明是用一生的幸福赌那些虚无的荣耀。 “二姐,我不想做一个平凡到任人欺负的人,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的就是地位、是别人的仰慕,秦勇是可以给我这一切的人,即便你说我虚荣,我也会坚持。” 苏云的眼神不再透露失落与悲伤,她坚定的看着苏溪,叫她没有一丝反驳的可能。苏溪气得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苏溪远去的背影,苏云压抑的痛苦再次浮上面容,她不由想起那日,为了给苏溪寻一份添妆礼,她带着心儿逛遍了东市西街。 “哟,表妹买了这么多东西,可是要去孝敬祖母的?” 说话的人叫张三,是四方城有名的混子,也是苏云姨娘的娘家侄儿。 他拉着苏云的手腕不放,苏云甩脱不开,心儿想上前帮忙,却被张三一脚踹倒在地,买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好在有盒子装着。 “张三,你放手。”苏云叫道。 “放手?可以啊,哥哥最近有些缺钱花,妹妹借我些如何?”张三笑得猥琐,说着话还想伸手摸她的脸。 苏云气得满脸涨红,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那张三成天混迹街头,该有的机敏是不少的,一见她动作,立马伸手抵挡,还顺势抓住她另一只手。 这下双手都不能动弹,苏云心中有些绝望,只能祈求周围有好心人能帮帮忙,可四周围观者有,出声谴责者有,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其实也不怪他们不帮忙,与张三一起的还有四个,那四人一边拽着心儿,一边盯着路过的人,但凡有想上前的都被他们凶恶的眼神吓退。 这几人都是些不管不顾的痞子无赖,说打人就打人的,官府一来就跑得没影,事后寻衅报复的事屡见不鲜。 “阿三哥,你不如把这小美人娶回去不更好?长得这么标致,家里还有钱想来嫁妆是不少的,况且你们是表兄妹,亲上加亲可不好吗?” 其中一个混子笑着说道,其他几人跟着哄笑起来,更有甚的还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叫苏云羞愤欲死。 那张三听得狐朋狗友起哄,竟然真的凑上来要亲她,而心儿那边已叫那帮子流氓吃了不少豆腐,正哭得昏天黑地。 081、提着杀猪刀的苏云 就在苏云绝望之际,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吼:“让开——” 接着就听几声惨叫想起,苏云朝来人望去,只见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举着不知哪找来的长木棍对着那伙混子一顿敲,敲得他们“嗷嗷”叫唤。 苏云怔楞在那里,这少年竟然是刘更生。 有围观的人趁乱拉了她一把,苏云回过神来,一脸嫌恶地甩开张三拽着她的手,拉着满脸是泪的心儿躲进人群。 那几个混子被打个措手不及才挨了好几下,等他们反应过来,拆了路边支撑摊子的木板,对着刘更生一顿胖揍。 刘更生虽有把子力气,可从没跟人打过架,又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变成了他被围殴。 早有人去报了官,可衙差还没到,那几人心狠手辣,再打下去,只怕这少年非死即残。 苏云心里着急,见旁边有个卖猪肉的汉子拿着杀猪刀就来看热闹,她没多想,夺过杀猪刀就往里冲。 苏云从未习过武,刀都是第一次端,她认准了方向冲过去,闭着眼睛挥舞手中的杀猪刀。只听“撕拉”一声,接着便有人惨叫出声。 她睁眼一看,一个小混子抱着哗哗淌血的手臂哀嚎,她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解气。 苏云仰着头,拿刀指着他们道:“把人给我放开。” “小婊砸,”张三恶狠狠地唾了口吐沫,转而换了副笑脸说道:“好表妹,都是一家人,干嘛动刀子。” “谁是你表妹,再不把人放开,我就剁了你的手。”放狠话谁不会,苏云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别说,还真有一点凌人的气势。 “md,别给脸不要脸,”张三可不是个能忍的,张嘴就骂:“别以为姓苏就了不起,还不是个娼妇生的下贱货。” 苏云气红了眼,她姨娘幼时便是日日受张家人磋磨的,张家重男轻女,两个儿子是宝,女儿连草都不如。 张家人好吃懒做是传统,最艰难的时候,张家两夫妻将三个亲女儿都卖了,还是卖进楼子里,就为了多那几两银子。 姨娘当时年纪太小不值钱才留了下来,为了避免被亲爹妈卖掉,姨娘会走路起就会干活了,家里家外被她收拾的妥妥帖帖。 再大一些时,就跟邻居学缝补衣服,还能挣几个铜板,后来又去给有钱人家洗衣帮厨,凡是能挣钱的活儿,姨娘都会去做,就是为了不被卖掉。 可两个哥哥年纪虽渐长,却游手好闲,既嫌给人做学徒钱少还受气,又嫌码头的活太重太累。两人没收入还成日学别人喝酒赌博,没钱了就找父母要,父母就管姨娘拿。 姨娘哪有这么多钱,只能没日没夜找活儿做,邻居看着心疼,就介绍她去苏家铺子里做绣娘,姨娘手巧,又肯吃苦学,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月例涨了又涨。 可不论怎么涨,都比不过两个哥哥花钱的速度,最后还是逃不掉被家人卖掉的命运。 幸好掌柜看她可怜,又真心欣赏她的手艺,将事情报给苏大老爷,大老爷便出钱将她从美人巷里赎了出来。 姨娘只在巷子里生活了两日,还不曾接过客人,可外人哪管这些,专捡自己想说的来传,好在姨娘性格坚韧,才没抹脖子,日日闷声在铺子里做活儿。 裴氏知道这事后去见了姨娘一面,后来就将她迎进府做了姨娘。 张家人知道姨娘嫁进苏家,还曾上门攀亲戚,妄图讨要点银钱,叫苏大老爷乱棍打出去了。 这些年姨娘身在内宅从不出门,张家也找不到她麻烦,可苏云却是被他们吓得不敢上街,有段时间甚至连门都不敢出。 这次是她大意了,两三年没再碰上张家人叫苏云放松了警惕。 苏云的戾气被眼前那抹血色激发出来,此时听张三牵扯进她姨娘,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撕了他。 张三还在和同伴大声说着姨娘进过青楼的事情,苏云骂了句“畜生”,举刀冲他砍去,左一刀又一刀毫无章法,偏叫张三摸不清路数,狼狈躲闪。 “你这个疯女人!”张三吼道,见下方劈来一刀,赶忙向上跃起。 另外四个人想来帮忙,可不管谁靠近,苏云的刀总是第一时间招呼上。 苏云的刀舞得越发顺手,她虽没学过功夫,可练过舞呀,该有的灵巧和机敏,她都不缺。这刀就像扇舞时手中的折扇,一张一合,一挑一劈,煞是好看。 不多时就叫张三五人身上都挂了彩,五人见势不妙,拨开人群就跑。 苏云已是砍红了眼,挥舞着杀猪刀追着往上赶,却见人群后头几匹高头大马拦住了那五人的去路。 他们跑得太急,又光顾着后头没注意面前,直接撞了上去,一个混子被马的鼻息喷了个正着,他眼都不抬,出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于哥的路,还不滚开?” 他一抬头就见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秦勇,秦勇本就长得很有威势,此时沉着脸更叫人害怕,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 “你叫我滚?”秦勇冷声问道。 “不、不、不,我不、不是……”那混子抖着身子话都说不利索。 “尔阻拦本将军办事,延误军机,当斩。” 秦勇说完抽出佩剑一刀斩下这混子的头颅,顿时鲜血飙飞。 围观群众顿做鸟飞散,热闹的大街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苏云、躺在地上的刘更生和照顾刘更生的心儿,还有张三四人,及一个应当不算做人的无头尸体。 张三几人害怕步同伴后尘,赶忙跪地求饶,秦勇只送了他们一个字“滚”,四人发疯似的逃了个没影。 苏云仍旧举着刀做劈砍状,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那具倒地的尸身,再看看马背上的将军,不知该如何作为。 “还不让开?”秦勇罕见地放软声音说道,可他肯定从不知温柔为何物,所以他自己觉得是温和的,旁人却毫无感知。 苏云就被他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一蹦,然后才飞快跑开来。 一队人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地灰尘。 苏云扔下杀猪刀向刘更生走去,他躺在地上,露出一口大白牙朝她笑,还说:“你无事真是太好了。” 苏云喉头微哽,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被她两次拒绝的少年,她说:“谢谢”。 少年道:“没帮上什么忙,还累得你救。”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过来许久,少年才说:“我定亲了,婚期在年底,到时你可以与苏大夫人一起来。” 苏云说不上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被秦勇的手段震慑住了,不仅那几个混混没来闹事,坊间竟然都没流传出闲言碎语,苏云自然也不会自己提她拿刀砍人的事,苏家才没人知道。 苏云想,那事不了了之肯定有秦勇的关系在里面,若当日秦勇没有出现,张三几人最后虽然被她赶走,可事后必定会报复苏家,报复刘更生,甚至报复那个借了刀的屠夫。 权利与威势真是好东西呀,连杀人都能这边随意,苏云不禁感慨道。 秦勇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时候,苏云略一犹豫就答应了。虽然她知道秦勇成过亲,还有两个孩子,也听他讲过秦老太是如何苛待秦夫人的,她还是答应了。 这场婚事对她来说,大约就是一场交易吧,秦勇给她将军夫人的地位、诰命,她为秦勇到秦家保护秦夫人,保护他的一双儿女。 她还记得秦勇对她说:“那日你双目泛红,神情冷肃,手持一把杀猪刀却有一代高手的风范,我觉得你一定能替我保护好我母亲的。” 苏云苦笑,她竟不知自己会被看中是因为这么一个泼妇般的行为。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能怨得了谁! 望着桌上鲜红的衣裳,苏云蓦然想起那个叫刘更生的少年,他皮肤微黑,笑起来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能言善辩,也愿为她奋不顾身。 然而,以后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晚饭,苏云是在房里吃的,她听闻苏溪二人仍在和风院就找了个借口没过去,她怕与苏溪吵起来。 苏溪的确有再见见苏云的想法,午间话未说完便冲动离去,叫苏溪懊恼不已,她明明是关心,最后却闹得这样不愉快,是她莽撞了。 可她不好意思再去,只能等苏云来裴氏这里时再与她说话,反正如今住在三七胡同,晚些回去也没人说闲话,却没想到苏云竟然避而不来。 以至于一直到回家都拉着陆宥真唠叨个没完,一会儿担心苏云是不是生她气,一会儿又怨苏云不识她好意。 陆宥真颇为头疼,赶紧让香兰取一小碗荔枝来。一见荔枝,苏溪果然安静下来,美滋滋地享受荔枝的甘甜。 陆宥真这才说:“五妹未必是怨你的,就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想要的是权利和地位,你却觉得安稳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你与她争执的本质问题,这个问题如果无法达成一致,你们只会越闹越僵,五妹不来见你,多半是怕与你起争执,反而伤了姐妹情分。” “真是这样吗?”苏溪放下手中的荔枝问道。 “大概吧,”陆宥真其实也只是猜测,“五妹向来是个理智的人——即便当时与王煦扬……也多半是看上王家的家世罢了,知道嫁入王家无望便果断撇清关系——” “你这说的好像五妹很无情一样。”苏溪不快地打断他。 本来就是,陆宥真心里虽这么觉得,可不敢说给苏溪听,接着道:“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她很聪明,总能看透事情的本质,然后选择最有利的路走。” 082、她是个勇往直前的姑娘 事实证明,陆宥真说的是对的,苏云当日避开,就是怕与苏溪起争执,闹得姐妹不和,当然,苏云也怕裴氏等人会因此埋怨她,说她不识好歹云云。 苏云成亲当日,苏溪一进蓝芷苑就见装扮得当的苏云笑着拉起她的手说:“二姐怎么才来,我本来还想叫二姐替我梳头的。” 那自然的模样叫苏溪恍然以为前些日子的事情根本就未曾发生。 看苏溪怔楞的模样,苏云上前悄悄在她耳边说着:“二姐的心意,云儿是知道的,虽然我们想法不同,可永远都是好姐妹,不是吗?” “是啊,永远都是好姐妹,”苏溪喃喃道。 二人对视一眼,都掩面笑了起来,有来围观新娘子的,都称赞溪云二人姐妹情深。 “五姐的嫁衣真漂亮,”苏彤牵着苏珍走进来,一见苏云,苏珍便称赞起来,还羡慕地伸手摸摸上头的花纹,她问道:“五姐,这绣的是什么花?” “这叫绣球花,是不是很好看?”苏云笑着说道。 “嗯,好看,我以后也要穿绣球花的嫁衣出嫁。”苏珍脆生生地说道,叫周围人哄笑一片。 “六妹妹,你才多大点就想着嫁人了?”循着声音望去,来人竟然是苏蓉。 “三姐,”苏珍叫了一声,“我已经过完十一岁生日,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想好找个什么样的相公没?” “我的相公要像二姐夫一样好看,像五姐夫一样威风,还要像我四姐夫一样聪明。” “净胡说八道。”苏彤出声斥责道,她还没嫁给卢洲,怎么能现在就喊“四姐夫”呢?况且苏珍哪个姐夫都提了,就是没提王煦扬,她担忧地看了眼苏蓉。 苏蓉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就没再接话,倒是裴氏听了忍不住揶揄:“按我们珍儿的要求,这四方城恐怕是找不到的,改日叫你爹带你上天宫寻寻。” 众人哄堂大笑,苏珍红了小脸继续辩驳。 苏溪有些日子没见过苏蓉了,见她面色红润,想来嫁去王家的生活也算不错,她悄声问苏蓉:“三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 “昨日刚到,”苏蓉答道,“这不院试又要开考了嘛,我们本来也准备来四方城的,恰逢五妹成亲,就说提前过来还能参加婚礼,表哥也有时间去鹿鸣书院请教先生。” “王表哥也来了?”苏溪还是没法转变对王煦扬的印象,只是面上不好表露。 苏蓉点点头,又问:“听说二姐和姐夫如今搬出来自己住了?” “不是,只是三七胡同那边比陆府凉爽些,这才过去住的,等天气凉一些就搬回去了。” “这样啊,”苏蓉面露羡慕之色,“二姐真是好福气,有姐夫宠着,婆家也宽厚。” 苏溪笑笑,陆家确实还算不错的,她公爹不管事,婆母又是个高冷范儿,弟妹虽多,可大半都是孩子,每日学习读书写字、女红才艺可比她忙多了。 总结起陆府的生活就是轻松加无聊,除了丫鬟就只有陆宥真能陪她说说话,陆怡宁她们虽是女子可功课繁多,少有能与她闲聊的时间。 苏溪看着苏珍仍在与大人们探讨她未来相公,笑得乐不可支。 突然听见一旁苏蓉说道:“王家也不错,我一进门,婆婆就让我协助大嫂管家,大嫂如今有身孕,府里的事可都是我在管的。” 苏溪一时间没听出言外之意,还疑惑她怎么突然说起王家的事,是怪自己没有关心她的婚后生活吗? 可她一转头看见苏蓉得意的模样就知道,这根本就是在炫耀自己得婆家看重。苏溪嘴角微微抽动,还是配合地夸了苏蓉几句,苏蓉这才满意地笑了。 将军的婚礼应该是怎么样的,四方城百姓原本是不知道的,可今日见一队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盔甲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了苏府。 那磅礴的气势叫人不敢靠近,若不是马的前额上挂着一朵红绸叠就的花,谁能猜出这是支迎亲的队伍呢? 秦勇带着他手下的弟兄过来,一群人都是大老粗,苏家兄弟连出几题,他们一题都答不上来,眼看要耽误吉时,苏家兄弟都有些急,他们明明已经放水了。 秦勇的弟兄们也着急啊,都是五大三粗的人,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往前冲,好像对面新房里的不是新娘子而是敌对阵营。 这帮如狼似虎的军营汉子哪里是苏家兄弟能拦得住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进新房,再看着他们一阵风似的将新娘子抢走了。 “喂——我是新娘子的哥哥,该由我背她出门啊。”苏文钦在后头追着喊。 有个黑脸小兵嘿嘿一笑,嚷道:“大舅哥回去歇着吧,新娘子交给我们将军就好了。” “这帮土匪!”苏文钦脸都气绿了。 待新娘子拜别了父母,苏家众人将他们送出门外才发现,秦勇竟然没带花轿来,这要闹哪样? 不及众人细思,秦勇抱着苏云翻身上马,朝苏家人抱拳道:“诸位请回吧,我们还要赶回营点卯,苏云交给我,就放心吧。” 说完便带着众人“呼啦啦”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漫天扬起的尘埃。 这场怪异的婚礼叫四方城议论了小半个月。 秦勇家在阜州城,离得远不说,秦勇也不能随意离营太久,所以无法回去成亲,只好在南洲水军大营里临时设了喜堂,由上峰为他主持,新房则设在里大营不远的一间民房里。 民房简陋,除了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再没其他东西,不过这是临时住所,过两日她便要去阜州城,所以也不打紧,只是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吧。 圣旨来的迅速,第二日凌晨秦勇就接到调令,命他率五万南洲驻兵去西部支援平叛。 秦勇不敢耽搁立即点兵出发,临走前点了两个亲兵护送苏云先回苏家,再跟着苏家送嫁妆的队伍一起去阜州城。 他们知道在南洲城呆不久,所以苏云的嫁妆并没抬过去,而是准备直接送去阜州城秦家的,苏云正好一起过去。 踏上前往阜州城的路,苏云心里百感交集,偏偏没有丝毫害怕,她就是这样一个勇往直前的姑娘。 办完苏云的婚事,裴氏总算能歇一口气了,这十来日加急赶制一应婚庆用品,她虽不用亲自动手,可大大小小的决定要待她来做,还得时刻督促做活的人,累得每日沾枕就睡。 好好休养了两天,裴氏重新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心里就开始琢磨着她儿子的事情来,苏文海无需她操心,书院先生都说他有大才,自然要等登科之后再考虑婚事。 苏文钦的事才叫她愁白了头。 苏大公子学做生意也学了近一年,铺子里的老掌柜、老伙计老泪纵横,直言苏家后继有人,不必再如以前那般担心苏家产业无以为继,都卖力地帮苏大老爷培养接班人。 苏文钦也的确有些天分,他头脑灵活又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是天生的商人。 不止四方城的富豪们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苏文钦,往来各地的大商人也多有打探他婚配的。 裴氏起先还很高兴,以为要不了两年就能抱上大孙子了,可她千挑万选的几家姑娘在见过苏文钦后就说他木讷少言还有些呆,就拒了,拒了!! 裴氏心痛万分,没少逮着苏大少爷骂,大少爷每逢此时只能化身鹌鹑,恨不得躲进壳里叫他娘找不见。 这日裴氏又请了坊间有名的花媒婆,与她仔细打听哪家小姐在寻婚配的。 花媒婆满脸愁容,拉着裴氏的手道:“老姐姐,不是我不肯帮你,前头与你说的那些姑娘都是个顶个的好,只是你家老大……要不,你放宽些要求?” “那怎么行!”裴氏可不觉得她儿子哪里不好的,凭什么降低要求,她又央求道:“好妹子,再劳你辛苦些,这谢媒钱加一倍如何?” 花媒婆一听加钱,赶忙答应了,拍着胸脯叫裴氏放心。她乐呵呵地往苏府外头走去,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能拿多少钱,又在想还有哪家姑娘合适。 刚穿过园子,有个小丫头神神秘秘跑过来请她到凉亭说话,花媒婆以为是这小丫头想找她帮忙牵红线,便跟着去了,没想到是苏文钦等在那里。 “花婶子最近可好?”苏文钦笑着打招呼。 花媒婆愣了一会,才堆起满面笑容说:“好着呢,哟,几年未见,大公子长得越发一表人才了。” 花媒婆上次见苏文钦还是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还是个叫苏大老爷拿着棍子满大街追的皮猴子,一眨眼都长成俊俏的小郎君了。 瞧这模样可真不赖,她不禁怀疑之前介绍的姑娘是不是眼神不好使,竟然连这等优秀的少年都看不上,若是她再年轻个二十岁,倒贴也要嫁呀。 她见苏文钦笑而不语,以为他不好意思询问自己的亲事,便主动说道:“大公子可是来问自己的亲事的?那公子可放心好了,保准替你找个温柔漂亮的媳妇。” 083、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苏文钦这才说:“我其实是想请婶子帮个忙,明日可否约我娘去白桦寺上香?” 花媒婆打量了他片刻,才一脸暧昧地说:“我道原先那几个姑娘怎么就舍得拒了与大公子的婚事,原来是大公子这边早有打算。” “婶子见笑了,若是能说通我娘,还要麻烦婶子替我去提亲的。”苏文钦诚恳委托道。 花媒婆又问了对方是哪家姑娘,明日见面以何为凭等,问完皱着眉道:“原来是金镖头的女儿,我见过,是个爽利的好姑娘,可她与你娘的要求相去甚远呐。” “这才要劳烦婶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谁都知道婶子是四方城数一数二的媒婆,可没有您说不下媒,这事我可全指望您了。” 苏文钦递上一块碎银子说是请她喝茶的,花媒婆乐得嘴都合不拢,表示明日一定会尽力说合。 送走了花媒婆,苏文钦派人分别给苏溪和金如意送了信。 翌日,苏溪乘着马车,上金家接了打扮一新的金如意往白桦寺驶去。金如意面色如常,可仔细看却发现她掩在衣袖下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苏溪一把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金姐姐不必担忧,我娘虽然脾气有些急,可很好说话的,你放心好了。” 苏溪又说了一些她大哥儿时趣事,两人好好笑了一通,金如意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白桦寺在鹿鸣山西侧的山丘上,山体不算高,前山后山总共两条羊肠小道供人行走。 这样的小寺庙自然说不上香火鼎盛,不过鉴于寺中素斋不错,山上风景也好,离得又近,四方城的太太小姐们还是挺喜欢来的。 马车是上不去的,若不想走路,只能乘轿子,山脚下就有许多待雇佣的双人抬小轿。 金如意以前跟她娘来的时候都是一路走上去的,边走边赏景游玩一番,今日却不打算走路了,她怕走得一身汗臭,叫人嫌弃。 于是二人雇了两顶小轿晃晃悠悠上了山,金如意只带了个叫叮当的丫鬟,与香兰、陆年一起跟在后头走着。 陆年是陆宥真特意调过来的,他觉得城外毕竟不如城里安全,有个护卫他还能放心一些,最不济陆年还能跑跑腿不是? 两人上了山,在约定好的榕树下没见到裴氏,便先进殿上了柱香。 “哟,这不是张婆子吗?听说你儿媳妇才给你生了对大胖小子,怎么有空来上香?” “我这不是来还愿嘛,之前儿媳妇进门快两年了都没半点动静,吃药也不管用,后来在寺里拜了观音娘娘,才过了一个月就诊出喜脉,还生了一对双胞胎,长得可俊了。” “这么灵?” “那可不,两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要不是为了还愿,我可不愿意放下我宝贝孙子。” “那等孩子满月,我可要去瞧瞧。” “来来来,一定得来。不说了,我谢过菩萨还得回家照顾孙子。” 两个妇人的对话传进苏溪的耳朵里,她眼珠一转,对金如意说:“金姐姐,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方便一下,你先到树下等等吧。” “你可还好?我陪你去吧。”金如意有些担心。 “不用不用,”苏溪连忙摆手,“有香兰陪着就行,你先去等着吧,万一错过可不好。” 金如意点点头,带着叮当往榕树下去,陆年也被赶去外头候着。苏溪见他们走远,拉着香兰跑去了偏殿,那里供奉的正是送子观音。 金如意来到榕树下,这里有摆摊算卦的,也有兜售平安符的,生意竟然都还不错。 她无心这些,只关注周围有没有疑似苏大夫人的人,苏溪与香兰都不在,陆年又没见过裴氏,金如意只能靠猜。 但凡遇见个年纪差不多穿着体面的夫人,金如意都低眉垂手,装作温柔羞涩的大家闺秀。 一旁的叮当是金如意收留的孤儿,自小跟金如意习武,平常穿着也以方便行走的裤子为主,今日还是第一次穿裙子,可叫她别扭死了,心里直骂苏文钦。 二人装模作样了半天也不见真的苏夫人来。 裴氏其实出门不算晚,只是路过三七胡同的时候突然想叫苏溪陪她一起去,便拐了进去,哪知守门的胡叔说她一早就出门了,陆宥真也不在。 裴氏还纳闷这小两口怎么一大早就不在家,她倒也没多想,往胡同外走,迎面却撞见了苏二老爷苏有银。 二老爷见到自家大嫂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就走,裴氏却叫住他:“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二老爷转回身,尴尬地笑了笑,道:“原来是大嫂,铺子有急事我就抄小路走了,想起落了点东西在家,还准备回去拿,没瞧见大嫂,大嫂别介意,我可不是在躲你。” 裴氏瞧着就觉得奇怪,她狐疑地问:“我瞧二弟脸色不太好,可是哪儿不舒服?叫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不用不用,”二老爷赶忙摇头,还说:“可能是有些走急了,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大嫂不必担心。——大嫂这是来看溪儿?” “奥,差点忘了,”裴氏一拍脑袋,“我约了人去庙里上香的,路过这边就想叫溪儿陪我一起,可哪里知道她出门了,我得赶紧去,别叫人等急了。” “诶,那大嫂还是赶紧去吧,我也要忙去了。”二老爷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前跑。 “诶——”不是要回去拿东西吗?裴氏小声嘀咕,这老二的行事越发古怪了。嘟囔了几句裴氏回到胡同口儿,坐着马车赶往白桦寺。 这才晚到了一会儿,山脚下花媒婆可都等急了,一见裴氏就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了轿子。 庙前有一段石阶,轿夫们通常都只将人送到石阶前的。裴氏下了轿,与花媒婆一起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往榕树下张望。 她问花媒婆:“你今日叫我来看的究竟是哪位姑娘?” 榕树长在庙前,在石阶下方只能看见些树冠,可裴氏早就急不可耐了,忍不住打听起来。 花媒婆笑了笑,她不说这姑娘的家世,只说这姑娘的品貌如何如何出色,说得裴氏越发期待起来。 待快走尽这石阶,裴氏终于能看清树下的人影,她驻足观望,目光在一个个年轻的姑娘身上逡巡。 她瞧见一个身着绿衣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微微勾起的唇边还有对浅浅的酒窝,身旁的侍女不知说的什么,叫她玉指轻点,一双细长的瑞凤眼似羞似嗔。 裴氏正想问问花媒婆要见的是不是这姑娘时,花媒婆正好说道:“老姐姐稍待,那边有个相熟的夫人,我去打个招呼就来,姐姐先到树下坐会儿吧。” 说着便走开了,裴氏只好自个儿往树下去,她打定主意不管是不是都要找那姑娘聊上一聊。 可忽然间,那绿衣姑娘神情冷凝,一手扒开挡在面前的丫鬟,一手撩起裙摆,大步朝裴氏奔来。 转变猝不及防,裴氏惊疑不定看着飞奔来的小姑娘,说好的小仙女呢?怎么成了侠客行? 绿衣姑娘行到裴氏身前,还伸手借她肩膀一个翻身跃出两丈开外,整好拦在一个从台阶上翻滚而下的妇人身前。 绿衣姑娘正是金如意,她看见有人一脚踩空顺着台阶往下滚,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她稳住那妇人的身体,简单检查了一遍,见人只是些擦伤并无大碍才放心下来。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都赞金如意是女中豪杰,金如意略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抱拳说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装了半天的淑女范儿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女侠士。 庙里听闻动静,来了两个小沙弥将那妇人送去禅房歇息,金如意这才来到裴氏跟前道歉:“方才情况紧急,才冒犯了夫人,如意在此向夫人赔罪,请夫人莫怪。” “唔,没事,”裴氏还未回过神,全凭本能在回答。 “小姐——” 叮当站在石阶前喊道,金如意这才忽然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心道:这下完了,苏夫人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来呀。 然而,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你精心准备的时候它不来,等你稍一泄气的时候却悄无声息的降临。 当苏溪听说庙前出现了位侠女的时候,便知道十有八九是金如意,她急忙赶过来一看,却见她娘也在,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这场面简直叫苏溪不忍直视。 金如意不知情由,一见苏溪就走到她边上,忧心忡忡地说:“溪儿快帮我看看,你娘在不在场。” 苏溪欲哭无泪,她大概无颜再见她大哥了。苏溪咬着唇,一脸苦瓜相,目光由金如意身上转向裴氏,金如意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苏溪喊道。 金如意浑身一颤,恨不得立刻昏过去才好,可无奈她身体一向很好,即使感觉全身冰凉,头脑发胀,她仍然无法昏过去。 “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氏问道。 “我来拜菩萨呀,听说这里的送子观音很灵验的。”苏溪随口扯到,反正刚刚她的确去求子来着,也不算欺骗,对吧! 裴氏皱了皱眉,道:“你还小,做什么这么着急呀?陆宥真都同意等再过两年要孩子的。” “我先在菩萨面前排个号,这样等想生的时候,菩萨就第一时间想起我了呀。”苏溪继续胡诌,既然相看不成,就不能叫裴氏知道她要相看的人是金如意。 “这是什么傻话,”裴氏忍了半天,还是问起了金如意,“这位姑娘身手可真好,是溪儿你的朋友吗?” 苏溪点点头,挽起她娘的手说:“是呀,她叫金如意,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是不是很厉害?” 金如意正想说点什么,好挽回一些形象,却听回来的花媒婆笑呵呵地说:“老姐姐,金姑娘,原来你们都见面了呀,是我老婆子失职了。” 裴氏三人一听,脸齐刷刷黑了。 084、没谁高兴被欺瞒 三人是坐一辆马车回的府,路上裴氏耷拉着脸不说话,苏溪和金如意心里发虚都不敢说话,马车里一片静默。 待送金如意回了金家,裴氏才敲着苏溪的脑门问她怎么一回事,苏溪面露难色,本想找个理由搪塞,可哪知今日的裴氏仿佛得了菩萨点化,聪明得不得了。 苏溪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好哇,你们可真是胆子肥了,寻思我老了,就联合起来糊弄我了是吧,”裴氏气得浑身发抖。 苏溪忙说不敢,还道:“哥哥是真的想去金姐姐的,不是怕您不同意吗?” “怕我不同意?你问过我了吗?你们装模作样骗骗我,我就会同意了?”裴氏一想起这个就火大,她刚刚可不就是差点被骗过去了嘛。 “那我们要是问您,您就同意了?”苏溪眼睛发亮,一眨不眨看着裴氏。 裴氏没好气,对着她的脑门就是一弹指,气呼呼地说:“不同意。” “娘——”苏溪摸摸脑门,眼泪汪汪地对她娘各种撒娇卖萌,然而裴氏都不为所动。 陆宥真一回家就见苏溪苦着脸在院子里祸祸花草树木,他故作心疼地捡起几片被苏溪扯掉的菊花叶子,道:“可怜的小叶子都来不及看一眼朝夕相伴的花盛开就要化成肥料。” 他边说边斜眼看苏溪,苏溪“哼”了一声别过脸。 陆宥真笑嘻嘻撒了叶片,牵起苏溪手问:“今日不顺利吗?” “何止是不顺利啊,”苏溪将事情简单说了下,哀嚎着叹道:“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怪我办事不利,要是紧跟着金姐姐就好了。” “你跟着,那妇人就不会错脚踩空滚下台阶?” “可我能拦住金姐姐。” “人就不救了?我记得白桦寺的石阶有四十九道,若一直滚到底,怕是非死即残吧。” “我可以叫陆年救。” 好有道理哦,陆宥真只好换个说法:“好,就算今日没有暴露,一切按你们所想叫岳母同意金如意进门,可金如意能十年如一日扮成大家闺秀吗?” “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就说你,要是让你像怡宁那样小声说话、小步走路,吃饭的时候也要讲究仪态,你能做到吗?” “怎么不能?”苏溪不服气,“我跟徐嬷嬷学了大半年,她临走时还夸我学得好,母亲也说过我不错的。” “我是说每天,若是母亲每天叫你过去陪她,你就要每时每刻都那副样子,你觉得你可以吗?” “咦,还是不要吧,”苏溪打了个冷战,显然她在陆夫人面前的时候总是不太自在的。 “你都不愿意,何况金如意,听说金老爷还未发家的时候居无定所,只能带着妻女一起跑镖,长在这样广阔天地间的女子,你叫她老老实实圈在后院岂不是很残忍?” 苏溪扁扁嘴问:“你也不看好大哥和金姐姐?” 陆宥真摇摇头:“我没有不好看,苏家生意分布广,大哥难免要和东风镖局这样的江湖组织打交道,有金家助力是极好的事情。 “只是……怎么说呢?我还是觉得坦诚一些比较好,都是血脉相连的人,没谁会高兴自己被欺瞒的。” 陆宥真想到了伏明夏,他敬重舅舅,却也埋怨舅舅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叫他一个人猜得辛苦。 苏溪点点头,随即写了封信叫人给苏文钦带去,信中说明今日发生的事情和陆宥真的建议。苏文钦收到信头大如斗,回府之后自然有一番鸡飞狗跳等着他,这里暂且不表。 等苏溪写完信,陆宥真才对她说:“一会儿有时间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该回府了。” “回府?这么快?”苏溪苦了脸,陆府实在太无聊了,她一个新媳妇又不好整日出门逛。 “过几日就是中秋,母亲这两日也会回去的,咱们得在她之前先回去才是。”陆宥真解释道,见她不舍又说:“你若喜欢这里,过段时间我们再来。” 苏溪点点头,能在外住上一个多月已是不容易,她有个表姐嫁人后连在娘家住一晚都要叫婆婆唠叨上几日。 歇过午觉,苏溪便命香兰香草收拾衣物,准备明日一早就回。她自己则去了隔壁玉柳家,这段日子她时常来做客,与玉柳和两个孩子已经玩得很熟了。 “溪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要搬走了?”阿棉拉着苏溪的手舍不得放。 “溪姐姐,阿帛舍不得你。”阿帛嘟着的小嘴都能挂上油瓶了。 苏溪鼻子也有些酸酸的,她道:“姐姐过段时间来看你们好不好?我还要找你们阿娘学跳舞呢。” “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呃……”苏溪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有机会来,她又不忍心两孩子伤心,便说:“很快的,只要我有时间就来看你们。” “那说定了哦,一有时间就来,不可以反悔。” 两个孩子还闹着要和她拉勾,玉柳笑着摸摸他们的头,说:“别闹你们溪姐姐了,去厨房把凉好的莲子羹端来你溪姐姐尝尝。” 两人争着抢着跑去厨房,还要比谁先把莲子羹端来,玉柳喊道:“你们小心些,看着点路。” 也不知孩子们听没听见,自顾自嬉笑吵闹,玉柳无奈地笑了笑,她笑得很美很温柔。 “玉婶每天都做好吃的,都叫我胖了许多。”苏溪假意抱怨着。 “我闲来无事可不就只能弄些吃的给孩子们,”玉柳又说:“往后你可没这口福了。” “还真是,说得我都想赖在这儿了,”苏溪笑嘻嘻地说,玉柳的手艺是真的好,每日变着花样做点心汤羹,味道比满江楼的大厨都差不了什么。 “娘,快快快,”阿帛在外面叫道。 两人急忙出去一看,阿帛手里拿着碗筷,倒是阿棉抱着一大盆莲子羹显得有些吃力,阿帛这是替哥哥喊娘来帮忙的。 玉柳上前要接手阿棉怀里的盆,谁知阿棉侧身避开,坚定地说:“我可以的”。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进屋,将盆稳稳当当放在桌子上,才笑盈盈地看着玉柳,一副“快夸夸我”的模样,很是可爱。 苏溪喝了碗莲子羹才回去,屋里香兰香草已经打包妥当,明日直接搬上车就能走。 085、中秋就是要热热闹闹 陆夫人是在中秋前一日晚间回的府。三日前,她派了身边的姚嬷嬷来找苏溪,将中秋家宴的事情交由苏溪来办。 得知消息的苏溪一脸茫然,她可从未办过宴席,虽然是家宴,可陆府上上下下光主子也有五六十号人,要怎么安排,她可一点头绪也无。 姚嬷嬷看出她的忧虑,说道:“少奶奶不用担心,府上一应事物都是有例可循的,您照着做便不会有错。夫人还命老奴来帮衬,少奶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苏溪大松一口气,笑着说:“那可真是要麻烦嬷嬷了,不知往年中秋如何得过?” “无非是给亲友送些节礼,晚上全家一起吃饭赏月,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姚嬷嬷答道。 苏溪又要了往年中秋节礼和宴席花销的账册,细看起来。她如今看铺子里的账都毫无压力,府里这点小账更算不上什么。 苏溪看完账本问姚嬷嬷:“二姐与三妹那边还好,可大姐在京城,实在太远,如今只有三日功夫怕是来不及送节礼。” 姚嬷嬷说:“京城那边,少奶奶无需多管,夫人早就差人送过去,想来这两日也到了。” 苏溪点点头,想来也是,陆夫人唯二看重的就是自己一双子女,怎么可能会忽略。 她了解到陆家往年的人情往来,便吩咐姚嬷嬷按着往年的准备,新增个苏家与送往两位出嫁的小姑家是一样的。 接着便是拟定当日菜单及用品,好提前采买,苏溪分别见了厨房管事和外院负责采办的管事,三人仔细商议了一番。 苏溪虽是第一次做这些,可以前听裴氏唠叨过不少,又有姚嬷嬷在一旁提点,做起来倒像模像样。 待商议完毕,苏溪上了书房二楼,陆宥真在那里写字。陆宥真的字很漂亮,苏溪不懂字,只知道看见他的字就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笑容。 “真好看,”苏溪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马屁精,”陆宥真毫不客气嗤笑她。 对于文学,苏溪就是个半桶水,她虽也看书,可她看书与别人不同,别人是一本书从头翻到尾,苏溪可好,她随便翻一页,感兴趣便读,不感兴趣就换一页读。 与妻子对月吟诗,谈论诗词歌赋的梦想,陆宥真觉得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苏溪笑了笑,她提笔照着陆宥真写的抄了一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抄完,她将笔一扔,对比着看自己的字,摇摇头说:“果然差了许多。” 陆宥真没事时爱练字,不管是先人圣贤的还是当世大儒的,他都会临摹一些。苏溪就只爱临摹陆宥真写的字。 “想要写好,须得日日练习,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能写好?”陆宥真一本正经地教育她。 “好嘛,以后你练字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苏溪最不耐烦静坐,愿意陪陆宥真一起练字已经很难得了。 陆宥真这才点点头,问她:“中秋家宴的事处理好了?” “都安排下去了,这两日盯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我们现在就来练一篇字如何?”陆宥真相信苏溪的处事能力就没多问,直接将书桌一分为二,铺上两张纸,邀她一起写字。 中秋这日,苏溪一大早就与陆宥真去上房给陆夫人请安,陆夫人仍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不过气色倒是比以往好些。 看来她这婆婆也不怎么爱呆在府里嘛。 苏溪请过安就将晚宴的安排向陆夫人禀报了一遍,陆夫人听完只“嗯”了一声,道了声“辛苦了”,便没了下文。 不过听完薄姨娘汇报完工作连声“辛苦”都没得到,也就释然了。薄姨娘是三弟陆宥祺的姨娘,算是陆老爷身边的老人,陆夫人去别院的日子,府里就是由薄姨娘照管的。 薄姨娘对陆夫人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交还府里的对牌和钥匙便告退,陆宥真与苏溪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晚上的晚宴在内院正厅举办,苏溪直到今日才真正算清楚自家公爹有多少小妾。 二十八个呀,最年轻的才二十岁,这还不算命薄早逝的。 苏溪暗暗咋舌,不过听陆宥真讲陆老爷在京城的时候是算洁身自好的,身边除了他娘亲,只有薄姨娘和两个通房。 后来为了叫皇上放心,才把心思放在女色上,一不小心就纳了这许多,听得苏溪白眼都翻不动了。 晚宴吃得一片寂静,陆家不似苏家,他们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牢牢贯彻,五十号人就这么默默地吃饭,苏溪觉得无趣极了。 好不容易散席,苏溪一刻都不想呆,可晚宴由她负责,她只好耐着性子指挥收拾这一摊子事。 等回房时,就见陆宥真与江无梦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对月饮酒,准确的说是江无梦喝酒,陆宥真喝茶。 江无梦一见苏溪就笑起来,一边替她倒酒一边说:“妹妹来得正好,阿真不肯陪我喝酒,我们来喝。” 苏溪上前一看,桌上只一壶酒和一壶茶,便说:“有酒无菜岂不乏味,香兰,叫厨房炒两个下酒菜来。” “还是妹妹好,不像某些人,小气吧啦的,连酒都要我自己带。”江无梦幽怨地望了陆宥真一眼。 “我应该连凳子都不给你坐。”陆宥真恶狠狠地说。 “好弟妹,你看他——”江无梦转头就跟苏溪告状。 苏溪笑得花枝乱颤,她一手在桌下握着陆宥真的手替他顺毛,一手端着酒杯与江无梦喝的欢畅。 “最近海运生意不好做,我记得你数月前派过一艘船,可曾回来?”江无梦突然问起。 “还不曾,如果顺利的话月底左右能回来。”陆宥真说道,“海上情况不好吗?” “与海上无关,是有些人眼红这块的暴利,我的船前几日回来,官府竟然要收我四成的税,几百万两银子,他们哪来这么大的嘴。” 江无梦一脸气愤,做海运本就是赌运气的,运气好能带回财富,运气不好只能葬身鱼腹,那些人半点力气不出就狮子大开口,简直丧心病狂。 “你给了?” “怎么可能!给了他们,手下弟兄吃什么?明港上不了,还不能走暗港吗?”江无梦冷笑一声,“我就是提醒你一声,若是你的船回来差人通知我,我叫人去接应。” “多谢。” “先别忙谢,亲兄弟明算账,我可是要收工钱的。” “你这是掉钱眼里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人生之乐。” 苏溪美滋滋吃了一口菜,又喝了口酒,这才是中秋该有的氛围嘛。 086、玉柳被发现了 苏溪能搬回陆府居住,对苏二老爷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苏溪在时候,他怕被发现只好派了个心腹在三七胡同口盯着,只等苏溪和陆宥真离开才敢偷偷溜进去见一面,现在他总算可以像往常一样去看玉柳母子了。 这日把生意上的事托付给大掌柜,二老爷买了些糖果点心,又上御宝阁挑了副耳环,哼着小曲儿往三七胡同走去。 一进门,阿帛先看见的他,大声喊道:“爹。”阿棉是背对着门口的,听见阿帛喊,看都没看先跟着喊了声“爹”,然后才转头,一见果然是他爹。 阿棉阿帛高兴地跑上前,一人抱一条胳膊,嘴里“爹爹”喊个不停。 “哎哟,我的乖乖们,这几天可听话?有没有闹你们娘烦心?”二老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抱起。 “没有,我和弟弟可乖了,从来不闹娘,对吧,阿帛。” “恩恩,”阿帛用力的点头,“我和哥哥可乖了,还帮娘洗菜、扫地,做好多事。” 二老爷听了大感欣慰,连声赞道:“好好好,都是爹的好儿子。” 玉柳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一见他便说:“孩子大了,快放下来吧,怪沉的。” 二老爷却不肯,一个劲说:“不沉不沉,前几次来的匆忙,都没好好抱抱我们阿棉阿帛,今日爹好好陪陪你们,怎么样?高不高兴?” 阿棉阿帛大声说:“高兴。” 玉柳一听二老爷要留下来,笑得很开心,她道:“不知你要来,我再去买两个菜回来。” “不用不用,”二老爷叫住她,“我来之前从满江楼订了桌席面,让他们中午送过来,你就别做饭了,咱们一起陪孩子玩吧。” “好,”玉柳的声音都柔了下来,眼中溢满的爱慕之情。 两个半大的孩子都长得结实,二老爷抱了一会儿就抱不动了,只好将人放下来,他打开带来的吃食,都是两个孩子喜欢吃的零嘴,阿棉阿帛吃得欢快。 二老爷看着活泼的孩子们,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 他从怀里拿出拿出刚买的那对耳环递给玉柳,说:“这是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玉柳红着脸颊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碧玉的水滴状耳环,玉质透亮,很是漂亮,她轻轻点点头,表示很喜欢。 二老爷伸手拿起耳环说:“我帮你戴上。”他取下玉柳原本带着的那对,换上了新的,认真看了看才说:“果然漂亮。” 阿棉和阿帛也跟着夸娘好看,一家人说说笑笑闹得欢快。 大概是许久没感受到这个小家的温暖,二老爷显得特别眷恋,连着好几日一办完事就来三七胡同。 他对王氏只说是生意上有些忙,才回的晚,可王氏是什么人,哪有这么好骗,一见他举止反常便起了疑心,立刻叫王妈妈去调查。 二老爷这房外室养的不算隐秘,身边两个心腹小厮和他手下几个大掌柜都知道一点,王妈妈送两壶酒过去,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 王氏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帕子被她拧的皱巴巴的,她将帕子一扔,道:“王妈妈,许久没去逛街了,明日午后替我备辆马车。” 王氏自然不是真心想逛街,她让马车停在离三七胡同不远的地方,自己带着王妈妈往里走去。 玉柳家很好找,胡同里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王氏来到玉柳家门前,王妈妈准备上前踹门,却被王氏拦下了。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说话,可惜声音有些小,听不清楚。 好哇,竟然连孩子都有了,王氏牙龈咬得咯吱作响。 忽然又听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柔而缠绵,那声音说:“都是阿柳你教得好。” “夫人,这……”王妈妈用眼神征求王氏的意见,王氏神情恍惚,深深吐了一口气才说:“回去吧。” 王妈妈有些不解,王氏可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人,怎么今日却不见动静?等上了马车,王妈妈才小声问出来:“夫人,难道要放过这对母子?” “放过?”王氏声音有些尖利,王妈妈赶紧在一旁提醒,王氏这才低声继续说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王氏脸上一片阴狠,眼角露出的凶光叫王妈妈看了都心肝儿直颤。 “夫人,这是外头,我们不好动手,不如先接进府,还能显示夫人您的大度,等过些时日,即使出了什么意外也只能怪他们母子命不好,享不得福。”王妈妈建议道。 王氏想了想觉得这种悄无声息的死法太便宜他们了,敢跟她耍心眼,还将孩子养到这么大,对王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道:“这狐媚子能勾的二老爷将她养在外头,还生了个孩子,只怕也是个有手段的,弄进府来也是糟心,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 说完,王氏又不放心,说道:“叫车夫去文轩阁,记住,今日我们谁也没来过三七胡同。” 王妈妈领命,撩开车帘朝车夫说了文轩阁,而后又放低音量,严厉地叮嘱他不许透露来过三七胡同的事情。 王氏靠在车里,一脸疲惫,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闭上眼,脑海中是二十年前的苏有银。 那时的苏二老爷神采飞扬,眼中充满着活力与朝气,王家娇生惯养的长房嫡女看不上全明台镇的男子,却偏偏一眼就被这个张扬的少年吸引了。 那时二老爷被家里丢去明台镇的铺子里历练,王氏便日日光顾他家铺子。抱着同样心思的少女还有许多,可偏偏只有她王琅赢得了苏有银的心。 那三年大约是王氏最美好的记忆,记忆中二老爷也曾这般温柔地对她说:“阿琅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成亲以后,她以为他们会成为让所有人羡慕的夫妻,可一个又一个不省心的丫头横埂在他们之间。 如今连美人巷里出来的人都可以这么硬生生分去她丈夫温柔,你叫她如何忍得? 对,都是那些女人的错,如果没有她们,她的丈夫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她身边呢? “夫人,您说什么?”王妈妈见王氏嘴唇微动,却听不清话语,便出声问她。 王氏猛然抓住王妈妈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她龇着牙说:“如果没有她们、没有她们、没有她们……” 087、玉柳的丈夫? 一日傍晚,三七胡同来了个身穿淡青色长袍,手摇折扇的公子哥儿,可这书生扮相的潇洒模样完全不配这人猥琐的面相。 来人正是四方城有名的混子张三,他摇着扇子走着大跨步,一摇一摆穿堂过巷,引得人频频观望。 “娘子,娘子,开门呀。”张三来到玉柳家门前叫门。 三七胡同里住着的人们听见响动纷纷探出头观望,见着陌生男子来敲门,还喊着“娘子”,顿时各种猜测不断。 “这人谁呀?难道就是那俩野种的爹?”一个圆脸妇人猜测,旁边一个身材纤瘦的妇人连连摇头,说:“肯定不是,我见过阿棉他们的爹,不长这样。” “要我说八成又是哪个野男人,瞧她那个狐媚长相,惯会勾人的。”一个胖妇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她男人上次见到玉柳,眼睛都看直了,一回来就嫌她胖。 这些妇人说话不避人,自以为说得很有道理,到处嚷嚷,张三听了很是得意,也不晓得他到底得意个什么。 玉柳在屋里听见响动却没去开门,她以为喊的是别人家,可越听越不对劲,她将两个孩子赶进屋,独自去开门。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面生的男人在她门外喊“娘子”,周围邻居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叫她羞愤难忍,玉柳压抑着怒气对张三说:“这位公子认错门了吧,这里没有你的娘子。” 张三眼前一亮,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这么个美丽的小妇人,三十几许的年纪,皮肤依旧吹弹可破,腰肢纤细只堪盈盈一握。 张三咽了咽口水说:“娘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家是穷,可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赎身了呀。” 张三斜眼看周围人都悄悄竖着耳朵在听,更大声说起来:“我是没本事,你跟别人跑了,我也不怨你,可我这些年跟人跑商,赚到钱了,娘子,你跟我回家吧。” “原来还是个嫌贫爱富的浪蹄子,”一旁听着的胖妇人唾了一口痰,眼中蔑视更甚。 玉柳本就聪明,这从未见过的人一见面就来攀关系,还知道她出身风尘,肯定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家里除了她只有两个孩子,那些邻居她可不敢指望。 玉柳大声呵斥:“哪来的狂徒,我与你素未谋面,你赶紧走吧,不然我就报官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可张三速度比她快些,一伸手就将门抵住不让她关,还说:“娘子,你我是夫妻,官府来了还能叫我别见我妻子吗?” “你胡说什么,赶紧放手。”玉柳使劲儿推门,张三只抵着不让。 接着,张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随手一甩将纸打开,对着街坊说道:“各位大哥大嫂,可来看看,这是我花一千两银子将她从楼里赎出来的契据,她就是我张三的妻子。” 玉柳盯着那张纸愣住了,周围好事的人纷纷上前看张三手中的纸,那是花朝院的赎身契,有识字的人看完说:“的确是玉柳的赎身契。” 众人闻言,看玉柳的眼神更加不耻,还有直接“娼妇”“贱人”地骂她的。玉柳脸色惨白,她想不通,这张契书应该在苏二老爷那里,怎么会到这男人手中。 “你们胡说,我娘才不是,我娘是好人。” “你们都是坏人,坏人。” 阿棉阿帛听不得别人说娘的坏话,从里屋跑出来挡在他们阿娘身前。周围的人见了两个孩子非但没有收敛,还对着俩孩子叫“野种”。 两兄弟哪里忍得住,就想冲上前将这些人都打一顿才好,玉柳却一把抱住他们,她蹲下身子,头抵着两孩子的头,用手捂着他们的耳朵,喃喃道:“都是娘不好,是娘的错。” 她神情呆滞,任由眼泪涌出。 “娘,你别哭,等爹来了,叫爹把这些坏人都赶走。”阿棉伸出小手替她擦去眼泪。 “不会来了,你爹——不会来了。”玉柳心如死灰,他连她的身契都交给了别人,还指望他做什么。 “不会的,我去找爹爹。”阿棉不懂娘的心思,挣脱了他娘的手臂就跑了。 玉柳只觉得手中一空,她应该叫住阿棉的,可她张了张嘴,没能叫出声,阿帛紧紧抱着他娘,哥哥去找爹爹,他就要保护好娘亲。 张三懒得管两个小鬼头,他只想要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而已,见众人都信了他的话,也不再多说,提着失魂落魄的玉柳就往屋里去。 阿帛抱着他娘,抵着门槛不肯进去,大叫着:“你这个坏蛋,我们不认识你,你走,不要进我家。” “小兔崽子,别不识好歹,你娘现在是我的人,你要想活命就乖乖松手。”张三恶狠狠地瞪了阿帛一眼。 阿帛吓了个激灵,但抱着娘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张三抽出别进腰间的扇子照着阿帛的小脑袋就是一下,打得阿帛眼泪汪汪,可他仍旧坚持不放手。 阿棉闷头跑出了三七胡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爹,他们总是在家等着他爹来,爹说他是做生意的,可在哪做生意,爹却没说过。 想到邻居们的恶言恶语,还有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坏人,阿棉好担心他娘和阿帛,急的当街哇哇大哭起来。 有人问他怎么回事,阿棉只说要找爹,问他爹是谁,阿棉却回答不上来——他竟然连他爹的名字都不晓得。 满江楼离三七胡同口很近,陆宥真站在“任平生”的窗边,一眼就看见人群中哭泣的阿棉,他皱了皱眉,撇下江无梦就下楼了。 陆宥真拨开人群喊了声“阿棉”。阿棉一见陆宥真拉着他就往家赶,边走边说:“陆哥哥,救救阿娘和弟弟吧,有坏人。” 陆宥真闻言一把抱起阿棉飞奔去他家里。 玉柳家的门被重新拴上,看热闹的人仍旧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闲话,从这些闲话当中,陆宥真多少听出些事情的始末。 到了门前,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了门,里屋传来阿帛的哭声,陆宥真一过去就见阿帛拼命敲打房门,小手敲得通红。 088、是谁?(非常感谢“来自遥远的世界”的支持!) 他转头看见陆宥真和阿棉,哭着说:“哥哥,娘在里面,是我太没用了。”陆宥真放下阿棉,又叫陆丰带两孩子去别的屋。 陆宥真又是一脚把房门踹开,屋里桌椅杯盏摔了一地。 张三听见响动,从玉柳身上爬了起来,一转头就见陆宥真的拳头正中他鼻梁。 看着衣衫凌乱、脸颊红肿的玉柳,陆宥真一点不手软,将张三打得半死扔出房外。他拉了被子替玉柳盖上,才仔细检查一番,见她只是被打昏过去,才放心地退出房间。 “陆哥哥,我娘怎么样了?”一见陆宥真,阿棉阿帛赶忙问道。 “放心吧,你们娘没事,不过她有些累了,在睡觉,你们不要吵她也去睡一觉好不好?” “我想见见娘。”阿帛的眼睛还是红通通的,陆宥真见他身上也有些青紫,拉开他衣裳发现胸前、胳膊皆有大片青紫,气得他想再把张三拉起来打一顿。 陆宥真吩咐陆丰分别给苏溪和苏二老爷传个信,自己替阿帛上了些药膏,又带着俩孩子在房门口看了玉柳一眼,他怕孩子看到娘脸上的伤会难过,没敢让他们进去。 尤其是阿帛,他一直在自责自己太没用,没保护好他娘。 对着张三,俩孩子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狠狠地踹了几脚,他们人小力气也不大,陆宥真就教他们用树枝抽。 张三疼的清醒过来,想反抗却不敌陆宥真一个拳头,为了方便阿棉阿帛报仇,陆宥真索性将人绑在椅子上,兄弟俩抽的可解气了。 苏溪比苏二老爷来得早,她一来就见陆宥真在一边喝茶,阿棉阿帛拿着树枝抽人抽的欢,见苏溪过来,陆宥真便叫他们停手,阿棉阿帛竟都有些意犹未尽。 “你也不怕教坏小孩子。”苏溪数落道。 陆宥真一听,赶紧教育两孩子:“咱们阿棉和阿帛要知道做坏人是会遭报应的,所以我们阿棉阿帛不可以做坏事知道吗?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们,你们也不能对对方手软。” 见两孩子点头,陆宥真又对苏溪说:“我叫胡婶儿来烧了些热水,你进去替玉柳擦洗一下吧。” 苏溪迟疑片刻才问:“那玉婶她,她有没有……” “应该没有的,”陆宥真说,“多亏了我们阿帛护了他娘这么久,才能坚持到我来。”阿帛听了很是高兴。 凌乱的房间被胡婶儿简单收拾一下,摆了一大盆温水,胡婶儿走出来说:“少奶奶,水备好了。” 说完,胡婶儿又懊恼地说:“我跟我家老头子应该留一个人在这边的,不说多大用,及时报个信还是可以的,怎么就这么赶巧了呢。” “这也不能怪你,你儿媳妇刚诊出身孕,去看看她也是正常,不必自责。”陆宥真安慰道。 胡婶儿听过就不再多说,随苏溪进去替玉柳擦拭身子去了。 苏二老爷急匆匆赶来,他下午在各处查账,陆丰打听他的下落就费了一番功夫,这才来的晚些。 俩孩子一见苏二老爷就哭着往他怀里扑,他们就知道爹不会不管他们的。 “乖儿子,别哭,爹爹来了,爹爹来了。”苏二老爷替他们擦去眼泪,又好生安慰了一番,俩孩子今日受了惊吓,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靠在自己爹爹怀里,竟然睡了过去。 二老爷将他们抱进卧房,安顿好后才出来见陆宥真。 一出事,陆宥真就差人来找他,显然早已知晓他与玉柳的关系,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可陆宥真毕竟是小辈,二老爷老脸一红,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多谢侄女婿了,要不是你,玉柳母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二老爷谢道。 “应该的,”陆宥真又指着张三问:“二叔准备如何处置这人?” 二老爷其实也想踹两脚来着,可见他浑身没一块好肉,抬了抬脚,最终还是没有踢下去,他说:“我想先见见玉柳。” 二老爷来到房门前敲了敲门,里头响起苏溪的声音:“是陆宥真吗?什么事?” “不……不是,”二老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屋里苏溪却已经听出二老爷的声音,她说道:“二叔进来吧,已经弄好了。” 二老爷推门进来,角落里堆着的断椅碎杯叫他不由心惊,他来到床前,玉柳已经醒来,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肿的老高的脸叫二老爷很是心疼,他唤了声“玉柳”。 玉柳却没理会,垂下眼帘,任由胡婶儿替她的脸上药。 二老爷想摸摸她脸上的伤,玉柳却把头撇开,二老爷的手落了空,他攥起拳头,咬牙说道:“我去将那龟孙子一刀砍了,”说着便要往外走。 玉柳这才出声说:“你去砍了他有什么用,若不是你,他能有胆子来吗?” 二老爷以为玉柳是怪他把她养在外头,才叫人有机可乘,一脸愧疚地说:“是我不好,我应该接你回府的。” “接我回府?”玉柳冷笑一声,“你都将我送人了,现在在这假惺惺地做什么?” 二老爷愣了一下,连忙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将你送人。” 玉柳其实也不愿怀疑二老爷,她问道:“那我的赎身契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那个人手中?” “你的赎身契我一直放在书房里,动都没动过。”二老爷说完还怕玉柳不信,直接发了个誓。 两人惊疑不定,苏溪直接上外头取了张三身上的那张契书,陆宥真也跟着进来了。 二老爷拿着契书仔细看起来,契书虽然在张三被打时连带着有些破了,可上头的内容还是能辨认的,二老爷确定这就是藏在书房暗格中的那张。 “二叔的书房平日都有谁能进?”苏溪问。 “我、你二婶、文瀚、蓉儿还有一些打扫的下人,他们都能进,不过这契书是放在暗格里的,除了我没人知道有暗格。” 苏溪的脑海中没来由浮现出二婶的模样,陆宥真直接说:“反正人在外头,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点头,连玉柳都忍不住下床要一起过去看看。 089、名正言顺地保护他们(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朋友) 张三是个欺软怕硬的,早被陆宥真打得没了脾气,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说:“这契书是一个老太婆给我的,我不认识她,那天她突然来我家,说要给我介绍房媳妇,然后就把这个给我了,还告诉我这里的地址。” “她还说了什么?”陆宥真问。 张三回想了一下,说:“她就说这女人……不,这位夫人(他指了玉柳)是娼……风尘出身,被人养在这里的,我拿着契书过来领人,就是官府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瞧着众人面色阴沉,不敢吞吞吐吐,继续说道:“那人还给了我一锭银子,叫我过来以后一定要大声嚷嚷,叫周围的人都来听听,我才在门外大喊的。” “那人到底是谁?”二老爷忍不住揪起张三的衣领怒吼道。 “我不知道,老爷,我真的不认识啊。”张三苦着脸求饶。 “二叔,你先冷静一下,”苏溪还是第一次见她二叔发火,往日二叔总是躲在二婶身后,要么就是扮个和事佬,她分开二老爷和张三后,问张三:“那人有什么特征你总知道吧。” “知道知道,”张三赶忙点头,“那人年纪挺大的,满脸皱纹,涂了好厚的一层粉都遮不住,身材微胖,穿着倒是不错,像哪个大户人家的老妈子,手上戴着一枚碧绿的戒指。” 苏溪还在想这人是谁,苏二老爷已经脸色煞白地倒退了两步,显然心中有了答案。 “二叔是想到什么了?”苏溪问他。 “没,没有,”二老爷矢口否认,他不敢看苏溪就把头一转,谁知和玉柳撞了个对眼儿,看着玉柳脸上的伤,想着阿帛身上的紫青,二老爷心中愧疚难挡。 思量许久,他对陆宥真说:“侄女婿,麻烦你将这张三交往官府,就说他入室抢劫,我要带玉柳和孩子们回苏家。” 二老爷神色坚定,以前玉柳说不爱拘束,他便将她养在这三七胡同里,在这里,二老爷才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女主人爱慕他,孩子们仰慕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可现在,事情已经泄露,王氏不会放过玉柳他们的,带回苏府,他才能名正言顺保护玉柳和两个孩子。 此刻,他的坚定不容置疑。 陆宥真和苏溪带着张三去了衙门,玉柳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带着两个孩子跟二老爷回苏家。 松鹤堂里,老太太刚用过晚膳,准备在房里走两步消了食就睡的。二老爷急匆匆闯进来,一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地板上。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老太太赶紧去扶,二老爷却避开老太太的手,磕了个头说:“儿子不孝,想请娘做个主。” “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老太太急了,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儿子想娶玉柳为平妻,求娘成全。”二老爷说着又磕了个头。 老太太一听,头都痛了,她虽疼老二,可老二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却是最不耐烦管的,敷衍着说:“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这事你同王氏商量就好。” “娘,不能叫王氏知道,不然玉柳就没命了。”二老爷说着说着竟然抹起眼泪来。 “怎么回事?什么叫‘会没命’?玉柳是哪个?”老太太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赶紧问道。 二老爷把自己赎了玉柳安置在外室,又生了两个儿子细细说了一遍,说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时,二老爷抱着老太太的裤脚嚎啕大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太太连说两遍,可见心中之气愤,“我们苏家虽不是什么大善之家,可也做不出此等毁人一生的恶事,她怎么就敢做呢?” “娘,你若是不帮玉柳,她和两个孩子可就没命活了。”二老爷继续哭道。 “你也是的,”老太太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家里谁拦着你纳妾了?偏偏要背着家里养外室,长能耐了是吧,还不把两个孙子叫进来我看看。” 老二后院妾室多,可半点血脉留不下来,叫老太太万分可惜,听到多了两个孙儿,老太太还真的有点高兴。 二老爷一听就知道他娘这是心软了,一把抹了眼泪上外头将玉柳和两个孩子叫进来。 玉柳蒙着面纱,朝老太太盈盈一拜,叫了声老夫人。两个孩子难得见生人,有些拘谨,玉柳拍了拍他们后背,这才上前喊了声“祖母”。 老太太知道玉柳被打的事情,并不在意她的面纱,她的注意力都在俩孩子身上,拉过两人的手,仔细看他们。她越看越喜欢,这俩孩子长得跟老二小时候一模一样。 “娘——”二老爷提醒着,“您看这事?”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今日天色已晚,叫人收拾间客房先住着,明日一早把王氏叫来再做商量。” 说完就差丫鬟带玉柳和阿棉阿帛离去了。 老太太这才严肃地问他:“王氏心思恶毒、手段狠辣,有违我苏家家训,即使休妻也不为过,你怎么说?” “休妻?”二老爷可没这想法,“娘,这不好吧,毕竟是近二十年的夫妻……蓉儿还在王家,文瀚也要科考的,这,这……” “我就这么一说,你不愿意就算了。”老太太摆摆手,说:“你这妻子,你得好好教导才是,不能总放任她把你拿捏在手里,你看看她做的这什么事啊。” “是,娘,找时间我一定好好跟她说。”二老爷喏喏地点头。 老太太也就这么一说,她对二老爷半点信任度都没有,二老爷这样的话说了不下八百遍,到了王氏面前照样屁都放不出一个。 看来在儿子身边放个妥帖人还是有必要的,只是这玉柳……还需观察观察。 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住熬夜,与二老爷说了几句明日的要做的安排,就把他赶出去了。 二老爷心里高兴,出了松鹤堂顺脚就要往后院走,可想起王氏,他还是决定去客房陪着玉柳和孩子。 玉柳踏进苏家大门的时候,王氏就知道了。饭前在那边盯着的王妈妈回来禀报说张三已经得手,叫她得意的饭都多吃了半碗。 可不等歇过饭气儿,就有丫鬟来报二老爷领了个陌生女人去了松鹤堂。王氏一猜就知道那是玉柳,胆战心惊了半天,还以为老太太会叫她过去,结果松鹤堂一片安静。 090、没能守住的爱情 苏溪担心地一晚上没睡好,早上一吃过早饭就赶去苏家。 到和风院的时候,苏大老爷和裴氏也才吃完早饭,见她来得这么早,裴氏一脸惊讶,还以为苏溪和陆宥真闹别扭了。 “你怎么就回来了?陆宥真呢?”裴氏向她身后张望,可苏溪身后除了香兰没别人。 “我回来关陆宥真什么事?”苏溪一脸莫名其妙。 裴氏见她面色自然,不像是吵过架的,便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担心,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苏溪虽嘴里说着吃过了,可听说厨房还有多的杏仁露,忍不住要了一碗来喝,她喝了一口,问道:“娘,府里没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事?”裴氏看了苏大老爷一眼,苏大老爷也表示不知道。 “就是……就是二叔呀,”苏溪将玉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又道:“我还以为二叔昨晚回来就会闹开,担心了一宿没睡好。” 苏大老爷皱着眉,这么大的事,二老爷竟然连他都瞒着,大老爷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裴氏却恍然说道:“难怪那天我去三七胡同找你的时候,碰上你二叔,他神色慌张,还装作没看见我转身就走,被我叫住就说是来抄小路的。” “你什么时候找过我?”苏溪不记得裴氏去有去做过客。 “就是去白桦寺那天,”裴氏说的很不耐烦,显然那事还没翻篇呢,也不知道苏文钦后来怎么处理的,苏溪这些日子窝窝囊囊不敢见她大哥。 苏溪缩了缩脑袋,祈祷裴氏别再继续提那日的事情。 裴氏最终应了苏溪的愿望没有提,不是不想提,而是有丫鬟来报说,二老爷惹了老太太生气,老太太嚷着要打死他。 三人急匆匆赶去松鹤堂。 只见老太太举着她那根黄杨木拐杖结结实实打在二老爷背上,边打还边骂着:“好你个苏有银,祖宗规矩都背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还养起了外室,可真了不起了。” “奶奶,您别气了,爹只是一时糊涂,”苏蓉不忍心看她爹挨打,跪在老太太面前,抱住她的手,王氏就站在一旁一动未动,她盯着二老爷看,脸上不露半丝情绪。 玉柳跪在角落,怀里紧紧搂着的阿棉阿帛哭着在叫爹。 “娘,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叫您发这样大的火?”裴氏假装不知情,问道。 大老爷也拉下脸,冲二老爷质问:“老二,你干了什么,累得娘这么生气,老实说出来。” 又转头对老太太说:“娘,您先消消气,到底怎么回事先说清楚不是?若老二真做了什么让您生气,我替您打他。” “大哥,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背着家里养外室,可玉柳……”二老爷看了玉柳一眼,“玉柳跟了我十年,还替我生了两个孩子,我实在不忍心叫他们流落在外。” 二老爷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拉住老太太的手说:“娘,您要打就打吧,只求您看在阿棉阿帛的份上,让他们母子回苏家来吧。”二老爷只字不提王氏的作为。 “你这如何对得起王氏,你在外头养外室生孩子,这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善妒不容人,你叫她怎么出去见人?” 老太太这番话明着是为王氏讨公道,实际却封死了她不认玉柳的路。王氏听了,心里恨得牙痒痒。 二老爷连忙点头赞他娘说的对,然后对王氏说:“阿琅,是我不好,你骂我打我都行,可阿棉阿帛还这么小,生活在外面多危险,你就让他们回家吧。” “瞧老爷这话说的,”王氏心里气极,面上却还要保持微笑,“既然是老爷的孩子,自然要养在家里的,可我听说这玉柳出身风尘,老爷,你确定孩子是你的吗?” “自然是我的,娘,我十年前就替玉柳赎了身,住在我替她找的房子里,我们才在一起的。”二老爷连忙说道。 王氏冷笑道:“老爷出了出远门,日日都要归家的,谁能保证是不是有人耐不住寂寞做些什么,我可听说她在邻里间风评不太好,老爷还是小心点吧。” “王氏,对不住你的是我,有什么事冲我来,何必要这样诋毁人。”二老爷想到昨日那个张三,语气忍不住加重。 王氏听他这样维护玉柳,更是恼火,抬高了嗓门说:“我可是一心为老爷考虑,老爷冲我凶什么。” “我没有凶你,阿琅,我……”一见王氏瞪他,二老爷的态度不自觉软了下来。 老太太看得直摇头,哪有被媳妇管成这样的,她扶着脑袋喊道:“好了,要吵滚回去吵,一大早嚷得我头痛。” “二弟、二弟妹,都少说两句吧,”大老爷站出来叫道,“二弟,弟妹也是为你的名声考虑,弟妹是个大度的,只要证明孩子是你的,相信弟妹不会反对的,对吧,二弟妹?” 话说到这里,王氏可算看清楚了,苏家人都是同意玉柳母子归宗的,她还能怎么办,只好点头。 大老爷派人去请了个信得过的大夫主持滴血验亲,两个孩子有些害怕,玉柳小声安慰了一番,又有苏溪搂着他们上前,才肯伸出柔弱的小手由大夫取血。 两个小男子汉知道只要过了这一关,他们就能一直和爹爹住在一起,都咬牙挺着,手上的疼痛没能叫他们流一滴泪,周围人看着都暗暗赞叹,当然除了王氏。 血液顺理成章地融合,俩孩子的身份没有什么好怀疑的,老太太当场叫玉柳给王氏敬了茶,还说挑个吉日再办桌酒席。 王氏没再言语,只在接过玉柳递上的茶时小声说道:“走着瞧”。 然而王氏没有想到的是,玉柳不是以小妾的身份抬进门的,而是以平妻之礼娶进来的,这事王氏还是在婚礼当天才知道。 可她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显尽了贤妻风范,这时再开口阻止,只会叫自己成为别人的笑话,王氏只能白着脸看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丈夫与别人拜堂。 这段感情,她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王氏一回到春熙院就昏倒了,夜里发起了高烧,整个人说了一晚上胡话,苏梦和苏蓉轮流照顾了她一宿。 091、孺慕之情在褪色 事情传到苏文瀚耳朵里时,他正在书院埋头苦读,听闻他娘卧床不起,带着对他娘的担忧急忙跑回家,连告假都是由苏文海替他告的。 来到王氏床前,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苏文瀚紧紧握住她的手,问一旁的姐妹怎么回事。 苏梦沉默不语,是苏蓉直接说道:“还不是那个叫玉柳的女人,说是爹的外室,还带回两个孩子,祖母也是的,纳妾就算了,竟然还同意那个女人做平妻,叫娘的脸往哪放?” “什么?”苏文瀚又惊又怒,当下顾不得许多,转头冲向他爹书房里,得知他爹在老太太那里,又转身去了松鹤堂。 今日是玉柳正式嫁入府中的第二天,她穿了一身玫红衣裳给老太太敬茶,两个孩子也穿的颇为喜庆,他们如今有了各自的大名,阿棉换做苏文珉,阿帛叫苏文博。 老太太喝过茶水,二老爷拉着玉柳和两个孩子正向他们介绍苏家人,苏文瀚一进松鹤堂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闹画面。 他气血上涌,冷声说道:“可真是热闹啊,爹,我娘还没死呢。” “你说的这什么话,”二老爷不高兴地回了一句,又说:“快来见见你玉姨,还有两个弟弟。” “我还真是要好好见见,”苏文瀚脸色阴沉。 苏文钦见苏文瀚语气不善赶忙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喊了声“二弟”,谁知苏文瀚手一抡,打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你要干什么?”二老爷不悦地挡在玉柳面前,眼睛直视苏文瀚。 苏文瀚亦不惧,盯着二老爷的眼睛说:“爹,不是你让我见见她的吗?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勾的你神魂颠倒,连结发妻子都不管不顾。” “你……胡说什么,”二老爷想都没想一个巴掌打了下去,打完他又后悔了,想安慰儿子两句,却听他冷笑出声。 苏文瀚说:“你打死我呀,叫别人看看你心能有多狠。” 他将目光越过二老爷,直直看着玉柳,突然一把将玉柳揪出来,掐着她的脖子说:“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娘又怎么会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众人一阵惊呼,阿棉和阿帛更是扑上前推搡苏文瀚,想要把娘救出来。看着这两个与他爹极为相似的孩子,苏文瀚微微失神,但很快恢复过来,一脚将两人踢到在地。 裴氏和杨氏尖叫了一声,赶紧上前将俩孩子扶起,老太太也怒了,拐杖敲得咚咚响。 二老爷急忙说:“你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快把你玉姨放了。” 大老爷思量片刻悄声上前与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微微点头,对苏文瀚说道:“文瀚,我知道你心有疑虑,让玉柳做平妻是我的决定,你放了她,我自会给你合理的解释。” “文瀚,奶奶的话你都不愿听了吗?把人放开,是非对错等听完了缘由你自会知晓。”大老爷说道。 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苏文瀚心中疑惑,他也许不会信任他爹,可老太太和大伯的话,在苏文瀚心中是极有分量的,他心神一松,手便放了开来。 老太太遣退了伺候的下人,又对玉柳和杨氏说道:“孩子还小,先带他们回去吧,别被吓着了。” 玉柳和杨氏便带着各自两个孩子离开了。 老太太说:“王氏嫁入我苏家有快二十年了,生了两女一男,又替老二操持后院,委实辛苦,苏家会记得她的功劳的。” “但是,”老太太话锋一转,说道:“苏家虽不是名门世家、百年老宅,却也断容不得心狠手辣之人,是老二念旧,不忍休妻,我念及她的功劳,本不想将事情公开的——” 老太太示意苏大老爷继续,苏大老爷便将王氏偷玉柳赎身契叫王妈妈交给张三去闹事的事情说了一遍,苏文瀚听了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可事情远不止这件,二老爷经过玉柳的事,联想到他后院总有受宠妾室意外身亡,其中不乏怀有身孕的,当即觉得蹊跷,私下找人调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得他魂都没了,院里养着的几个妾室竟然都曾怀孕过,是被王氏一碗药弄掉的,她们迫于生命威胁不敢说而已。 还有更可怕的是,这些年陆续死亡的妾室都有一个共同点:怀孕,只是有些他知道,有些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事情是显而易见的,二老爷心中苦闷,不敢声张,只私下告诉了老太太和大老爷,还哭着求太太替王氏留两分颜面,老太太这才坚定了抬玉柳做平妻的念头。 “不,不可能,”苏文瀚失魂落魄,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自幼时起便识字知礼的母亲会是这样一个手染鲜血的恶毒之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犹记得母亲解释说,要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别人家的孩子,母亲善良的脸庞,温柔的声音叫他难以忘记。 “我不信——”苏文瀚大叫着跑回春熙院。 王氏刚刚清醒过来,苏蓉正在喂她喝药,苏文瀚一把扯开苏蓉,汤药撒了一地,苏蓉怒道:“你做什么?” 苏文瀚不理她,只怔怔地看着王氏,他问:“爹后院的姨娘,但凡有身孕的都莫名死亡,这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你胡说什么?跟娘有什么关系?”苏蓉叫道,“你在这发什么神经!” “闭嘴。” 苏文瀚大吼一声,吓得苏蓉赶忙噤声,一旁的苏梦搂着她的肩,嘴唇微动却没说什么。 王氏大骇,恨不得不要醒来才好,略稳定了心神才勉强笑道:“文瀚,你在说什么呢?她们怎么会与我有关?你从哪里听来的?” “娘,别骗我,好吗?”苏文瀚的声音在颤抖,在祈求。 王氏沉默了,心里的愤怒却半点未曾减少,难怪苏家人连知会也不曾,直接抬了玉柳做平妻,这根本就是惩罚她,好替那些还未出世的婴孩们报复她。 王氏越想越气,突然疯了般大喊:“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你们那个滥情的爹,要不是他违背我们当初的誓言,要不是他与那些女人纠缠不清,我何至于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苏文瀚看着疯魔的王氏,心中的孺慕之情一点一点在褪色,带着母亲的期盼读了十几年的圣人之书此刻都像一场笑话,他转身跑出去,一下子消失在春熙院。 “娘——”苏蓉颤动的唇吐出这个字,却说不出第二句话,只能默默地靠在苏梦身上。苏梦什么也没说,娘的秘密她早已窥见,只是她选择将其烂在心底。 092、三哥是解元 苏溪听说这事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若说王氏准备毁掉玉柳的人生,她还能站在她二婶的角度来看待外室,可论及杀人,苏溪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忍不住跟陆宥真抱怨:“二婶怎么就下得了手呢?她难道不怕那些被她所害的冤魂来索命?” “你信有冤魂索命?”陆宥真问。 “不信,”苏溪摇摇头,“可我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若是做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晚上一定会睡不好的,这是人心。” 陆宥真点点头,不过他说:“人心指人还有心,倘若无心又怎么会害怕?”他解释道:“有的人初次杀人的时候会做噩梦,可杀得多了便如杀猪杀鸡一般不放在心上。” 苏溪打了个冷颤,不想继续这样冷酷的话题,便说起苏文瀚:“可惜二哥了,二婶对他可以说极尽宠爱,为他启蒙,为他寻名师,为他打理一切吃穿住行,哎!” 的确叫人惋惜,陆宥真看过苏文瀚的文章,以他的水平一甲未必,二甲却还是很有希望的,可他却在乡试那日留书出走了。 信中说他无心应试,想去往西南游学,增长一番见识再回来。 “二哥出去散散心也好,总比闷在家中强。”陆宥真安慰道。 “可二哥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书院,日常起居也是二婶替他安排周全的,眼见天气一天凉过一天,也不知他带没带够衣裳。” “好啦,你别瞎操心了,二哥这么大的人还会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 陆宥真拉着她的手,见她仍在皱眉,便说:“西南是江无梦的地盘,他近日回去,我会叫他留意,遇到二哥帮衬些。” 苏溪这才松了眉头,抱着个水晶梨啃起来。 院试因比乡试先考,所以放榜也比乡试早两日,苏蓉满心急切地等着结果,好也罢坏也罢,苏蓉已经不在意那些,只要能早点离开苏家她就满足了。 这都要怨王氏自己,她整日缠绵病榻无人来看望,只靠两个女儿衣不解带地伺候。 王氏却不知足,刚开始盼着二老爷能来看她,二老爷不来她就骂骂咧咧,一会儿骂二老爷,一会儿骂玉柳,还埋怨苏梦和苏蓉没本事,连人都请不过来。 脾气一上来,不管是床边挂的配饰还是玉枕香袋,凡是能够着的,全都扯来往两个女儿身上摔,苏梦苏蓉被她弄得身心俱疲。 这回管家派了他儿子去盯着放榜,小伙子身手灵敏,眼神也尖,榜单一放他就冲到最前面,仔细找了两遍,他才回府报信。 王煦扬仍然没中。看着丈夫颓然的模样,苏蓉脸上却没什么情绪,没有期望自然也不会有失望。 嫁给王煦扬之后,苏蓉才知道他是如何学习的:书房里经史子集上洁白如新,倘若没有丫鬟天天打扫估计灰得落一层。 但王煦扬确实也看书,不过看得多半是些缠绵悱恻的诗歌话本,他还爱读给苏蓉听,听得苏蓉面红耳赤。 苏蓉对他高不高中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她觉得与王煦扬两个人恩爱平凡地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安慰了王煦扬一番便与他商量回家的事,王煦扬也怕遇到熟人问他考得如何,两人一拍即合,当晚便收拾东西,第二日一早就辞行回明台镇了。 乡试放榜这日,苏溪与陆宥真也来苏府与众人陪着苏文海一起等,苏家人心里着急,偏偏当事人苏文海淡定的与苏溪讲悄悄话。 前去等放榜的仍然是管家的儿子,这回他用不着在榜上到处找了,乡试头名就是苏文海三个大字,他一眼瞧见,高兴地往回跑。 一进门就嚷嚷着:“头名,是头名——三公子中了头名。”声音传遍了苏府,府内顿时一片欢天喜地,大老爷直接赏了全府双倍的月例。 “恭喜三哥取得解元,”苏溪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样大的喜事,三哥不准备请我们吃酒席吗?” “你这丫头,就知道吃。”裴氏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 “这种时候不该是你先给三弟送贺仪的吗?没贺仪可没有酒席吃。”苏文钦笑得仿佛他自己考中了一般。 “有有有,我哪敢少了给三哥的贺仪,我相信三哥能高中的,早就准备好了,”苏溪叫香草将礼物拿出来,她亲手捧到三公子面前。 苏文海拿起一看,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头绣着鱼跃龙门,还有金榜题名的字样,讶异地问:“你绣的?” 苏溪对他的怀疑略有不满,大声说道:“当然,我能拿别人绣的东西给你做礼物吗?” 陆府的日子甚是无聊,苏溪心血来潮给陆宥真做了衣服、鞋袜、荷包、扇套等等,几乎给他换了个遍,手艺自然越发精进。 苏文海默默地将荷包收进袖笼里,嘴上却说:“你这一个香囊就换了我一顿饭,算盘打得还真响。”三公子也没小气,招来小厮吩咐他去满江楼订两桌上等的席面送来。 苏溪笑得开怀,见三老爷一家拉着管家的儿子说话,想起四妹的未婚夫卢洲这次也参加考试了的,于是问道:“四妹妹,我四妹夫考得如何?” “啊,二姐别乱叫,还早呢,”苏彤的脸红了个通透,不过她还是回答说:“考得挺好的,第二名。” 苏家众人又是一番惊喜,直夸三老爷眼光好,挑了个好女婿,三老爷笑容满面,心里是说不尽的得意。 苏家上下皆喜气洋洋,唯独王氏听闻越发生气,大骂苏文瀚窝囊、临阵脱逃,王氏闹着闹着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苏梦怎么劝都劝不住。 春熙院的事裴氏自然不会让人传到这边来,苏家众人欢欢喜喜热闹了一番,苏家门前自然依旧大摆三日流水席宴请四方邻里。 没想到知府周浩竟然亲自来贺,这叫苏大老爷受宠若惊,陆宥真安慰他说:“乡试一过就有举人之名,已经可以做官的,苏文海又是解元,前途无量,他来也只是交好,无需多虑。” 苏大老爷便放心了,客客气气招待了周知府。 093、凭感觉得来的塑料情 在头一天的来客中,苏溪竟然不可思议地看见了金如意。 一大早苏溪便来帮着裴氏准备水果茶点,等客人上门又陪着裴氏与她一道招呼上门的客人,就见金如意挽着她娘穆娘子的胳膊笑意盈盈地前来道贺。 苏溪小心翼翼看了看裴氏的脸色,发现裴氏不仅没变脸,还更加热情地快步走了几步,拉着穆娘子的手亲热地说起话来。 看那模样,苏溪还以为裴氏碰上了她极要好的姐妹。 苏溪见金如意朝她眨眼,便悄悄凑上前问:“你娘与我娘之前认识吗?” 金如意“噗嗤”笑了起来,说道:“我娘又不是四方城人士,怎么可能与伯母相识。”苏溪见她笑得神秘,好奇地抓心挠肝。 穆娘子瞧见苏溪,眼睛一亮,说道:“这就是你家闺女吧,长得真水灵,听说学过剑?” “对,这是我家溪儿,”裴氏一把拉过苏溪,“快来见过你穆伯母。”苏溪乖巧的叫了声“伯母”。 裴氏接着道:“她学那个剑啊,就小孩子瞎胡闹罢了,中看不中用,哪有你们如意耍得好,听说如意还跟她爹一起走镖,护过不少镖,是很有名的女镖师呀。” “哪里啊,不过是从小野惯了,爱跟着她爹四处瞎晃悠,”穆娘子提起女儿竟然一脸烦躁,她拉起苏溪的手,盯着她仔细看了看说:“我还是喜欢溪儿这般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裴氏却说:“什么娇娇软软,你是没瞧见,这丫头野着呢,一天天尽知道上房揭瓦,还是如意懂事,晓得帮你们做事。” …… 裴氏与穆娘子的商业吹捧仍在继续,苏溪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娘,原来在她娘心里金如意才是理想中的女儿,她就是个讨人嫌的野娃子,真是心……碎了。 直到下一波客人到访,裴氏才停止交谈,招呼起别的客人来,苏溪领着金家母女到花园赏花吃茶。 穆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她不耐繁杂的礼节,有什么话从来都是直说的,这一路她拉着苏溪说个不停,看得出来是极喜欢苏溪的。 可穆娘子的热情,饶是苏溪这样开朗活泼的性子也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将人送去园子里交给在那陪客的三婶,苏溪拉着金如意一溜烟跑去了别处。 见离了人群,苏溪赶忙问金如意:“怎么回事?你和我哥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这还用问?”金如意反问她,“看我们俩的娘就知道已经解决了呗,不过碰上三公子乡试,还没正式定亲。” “那真是恭喜了,害我这些日子躲在我大哥,都不敢私下去见他。”苏溪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要是她大哥与金如意因为她的馊主意闹掰,她怕真的就没脸再见苏文钦。 “瞧你的怂样,你大哥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提到苏文钦,金如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你是不知道,大哥训起人来能说三天三夜,没完没了,你以后可要小心。” “这么能说?倒是看不出来。”金如意不信,苏文钦在她面前能不卡壳说完一句话就不错了。 苏溪回想着她大哥见到金如意时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那样的大哥真是越想越可爱。笑过之后,苏溪便问具体怎么回事。 金如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听了你相公的建议,向伯父伯母坦诚相告,伯父还好些,倒是伯母反对的厉害,许是恼我们戏弄她罢。 “我娘不知从哪听说伯母是嫌我的出身才不同意婚事的,她脾气一上来——我娘就是那样的人,做事火急火燎的——非要跑来府上要见伯母。 “她一见到伯母,就跟伯母吵起来了,我拉都拉不住。加上伯母的脾气……总之两人就大吵起来。”想到裴氏骂人的样子,苏溪深以为然。 金如意继续说:“看到两人又是叉腰又是撸袖子的,我真怕她们会打起来,可没想到两人吵着吵着突然笑起来——我在一旁听着的,可半点好笑的事都没有。 “之后就更奇怪了,两人跟失散多年的好姐妹似的,手拉手说个不停——喏,就像刚才那样——仿佛之前吵架的不是她们。 “等她俩聊完,回去的路上我娘便跟我说亲事订了,等府上忙完三公子的乡试,就请媒人来提亲。” “你没问问她们怎么突然好的?”苏溪跟金如意一样地好奇。 “怎么没问,”金如意一阵气馁,“可我娘说就是凭感觉,想笑就笑了,还说你娘挺有意思的,——这算什么回答呀!” 的确是个没什么滋味的回答,还以为其中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奇幻故事,结果只得一句“凭感觉”。 苏溪顿时觉得无趣,丢开不管,笑着说:“不管怎么样,你和我哥好事将近,以后我还要仰仗‘嫂子’多多照顾。” “别乱叫,往后有的你叫的机会,现在可不行。”金如意嘴上说得恶狠狠地,脸却微微发烫起来,叫苏溪好一番调笑。 “苏溪——” 听见声音一转头,苏溪就见她大哥气冲冲地走来,点着她的额头说道:“金姑娘……来者是客,你怎么能欺负人家。” “我……”什么时候欺负金如意了?苏溪有口难言,她家大哥嘴皮子越来越溜,根本没给她留还嘴的余地。 “人家难得来一次,你该带她四处逛逛才是,可你,你瞧瞧你干的,人家金姑娘都快哭了……”苏文钦看见金如意小脸通红,以为她受了什么欺负,心疼得不得了。 苏溪好委屈,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大哥,苏文钦却选择视而不见,气得她转身跑了,身后还传来苏文钦的讲话声:“这丫头,怎么讲她两句就跑了……” 金如意听着苏文钦流利的口齿,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她第一次见这般能说的苏文钦,难怪苏溪说他训起人来能连训三天三夜。 等苏文钦自己停下来,金如意才找到机会替苏溪解释。得知冤枉自家宝贝妹妹,苏文钦又恼得恨不得自己去撞墙,屁颠屁颠带着礼物去找苏溪赔罪。 苏溪自然不会放过嘲笑她大哥的机会,不过念在当初差点搞砸他的事的份儿上,嘲讽了两句也算扯平了,不一会儿就又恢复哥俩好的模样。 094、勿来京城 隔日,陆宥真正教苏溪舞剑,听陆丰来报说知府周大人来了,苏溪剑招一顿,问:“他来做什么?” “小的不知,周大人没说,”陆丰答。 “想知道?”陆宥真眉毛一挑,等着苏溪追问。 苏溪收起剑,说:“你不是说他背后靠了某位皇子吗?怎么还敢与他往来?” “不是我想与他往来,”陆宥真摊开手表示无奈,“是他找上我的,那日替你二叔送张三去衙门,他就拉着我套近乎,还说有空来拜访——一个知府拜访我这样的无名小辈?” 陆宥真对此嗤之以鼻,苏溪问:“他没透露点什么原因?” 陆宥真摇摇头,见苏溪感兴趣便说:“有什么目的今日就该见分晓,与我一起去看看?” 苏溪点头,陆宥真便让陆丰带人去浮云斋一楼客室奉茶。他与苏溪回内室简单清洗,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才去见客。 客室内,绿芙正为周浩烹茶,绿芙的手艺堪称一绝,难怪陆宥真安排她在书房伺候,想想每日读书至疲倦时,喝两口美人所煮的茶,岂不更添诗情画意? 苏溪暗戳戳想着,可绿芙的茶叫她这种不懂风雅的人喝着都神清气爽,实在不舍得调她去别处,只能劳烦自己辛苦些,看着陆宥真吧。 果然,周浩也爱极绿芙的茶,见到陆宥真便夸:“不愧是二公子身边的人,相貌才情竟如此出众,连寻常茶水都能烹出神仙滋味。” “周大人谬赞了,这茶叶倒是寻常,但烹茶的水取自冬日鹿鸣山上的雪水,想必是沾了鹿鸣山的灵气吧。”陆宥真笑着说。 见周浩仍沉醉在茶香之中,陆宥真便叫绿芙盛一罐雪水给周知府回去泡茶,周浩连忙道谢还说“这怎么好意思”。 陆宥真只道“无妨”,又问他:“不知周大人今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周浩这才放下杯盏,肃目而视,说道:“不瞒二公子,的确有些事情……”他看了绿芙和苏溪一眼,顿住没继续说。 陆宥真挥退了绿芙,拉着苏溪的手说:“大人有事但说无妨,没什么是内子不能知晓的。”周浩连忙赞叹道:“二公子夫妇果然伉俪情深啊。” 他略微理了理思路,才道:“经过吴池的事情,想必二公子也能猜得出我与朝中的联系,周某也没什么可瞒的,某效忠的正是珍妃娘娘与七皇子殿下。” 珍妃和七皇子,那不就是陆宥真的姨母和表弟嘛,难怪这周大人对他们这么客气,苏溪暗自点头。 听周浩继续说:“珍妃娘娘听闻苏家与您有婚约,特地命我尽力帮助苏家,还为此在朝中周旋,牵绊住二皇子——吴池正是二皇子的人。” 对此陆宥真不置可否,周浩虽有帮助苏家的地方,可更多的还是借苏家扳倒吴池,珍妃会从中周旋多半也是为助周浩坐上知府之位。 陆宥真不屑承这样的情,可苏溪还是感谢他对苏家一直以来的照顾的,这一年来没了官府的掣肘,苏家发展得极为迅速。 不说别的,单说交税的时候,吴知府手下的人账还未查,先掠去两成财物,又是各种索要贿赂,本朝商税本来就重,这一遭下来也剩不了多少盈利。 到周知府手上便好多了,纵有各种孝敬,但在接受范围之内,苏大老爷手中余钱一多,心思可不就活络起来,生意越做越大。 苏溪真心诚意向周浩道谢:“说起这些,还真的多谢周大人,没有周大人的帮忙,苏家早晚要叫吴池给弄垮。” “二少夫人严重了,不说二少爷是珍妃娘娘的亲外甥,单就周某所做也只是依律办事,是吴池罪大恶极,才叫四方城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周浩说得义正言辞,反叫苏溪不知该如何接,她诚心感谢却不愿闭着眼睛做些吹捧举动,她还在心里猜测,周浩收她爹银子的时候又是如何表现。 周浩见没人接茬,不自然地喝了口茶,说道:“其实周某今日来,实则是想替珍妃娘娘传句话的。” “娘娘有何吩咐?”陆宥真亲自动手看炉填茶,为周浩和苏溪重新续了杯。 “娘娘的意思是说自您来了四方城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连您的亲事都无法参加,心中颇觉遗憾,盼望二公子能携二少夫人前往京城,好一叙血脉之缘。” 陆宥真提着茶壶的手微顿,他又替炉子添了块碳,才把茶壶摆在上面,缓缓开口:“宥真多谢娘娘记挂,只是我懒散惯了,又无尺寸之长,实在不适合人才济济的京城。” “二公子过谦了,去年院试,听闻二公子是第九名,可见是有大才之人,这次未参加乡试实在可惜,若能进京,有娘娘和伏家举荐,二公子定然前途无量。” 周浩显然做足了功课,他特意看了苏溪一眼,继续说:“到时候也能给二少夫人请封个诰命,凤冠霞帔加身岂不是风光无限。” 周浩见陆宥真似有意动,他也就不急了,随意聊了两句闲话便捧着装有雪水的罐子告辞离去。 苏溪抱着陆宥真的手臂问:“你真的想去京城?” 陆宥真深深叹了一口气,搂过苏溪的肩膀笑着说:“京城有什么好的,那里的人心思忒多,谁知道他们一天天都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不想去。” “真的?” “当然,溪儿……”陆宥真还想说什么,却听外面陆年敲门说京城有信送到。陆宥真接过飞鸽传书,上头只有一行小字,是舅舅伏明夏的笔记,写着: 勿来京城 陆宥真与苏溪面面相觑,又问陆年:“最近京城可有什么异样?” 陆年道:“这段时间伴月教陆续在西部各地起义,朝廷各部都在为此烦恼,天天在朝上为钱粮人员等争得不可开交,兵部和户部为此还打了一架,其他都与往常一样。” 陆宥真皱着眉,突然问:“西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陆年摇摇头,说:“公子,咱们的暗线基本都在京城,南边发展了两年还算好些,西边才刚派了人过去,没什么根基,那边又乱,情况并不理想。” 陆宥真知道这事急不来,也没难为他,只说:“慢慢来不要急,以稳妥为主。你去趟满江楼,找江无梦的人打听一下吧,他在西部生意多,消息应该灵通。” 陆年道了声“是”便退下了,一个时辰后带回了消息,其中有朝廷军队调派、镇压情况、叛军情况等,陆年将打听到的一股脑报给陆宥真,陆宥真在听到其中一条时竟然惊讶地站了起来: 伴月教尊先太子遗孤司徒幼熙为教主,誓为先皇和先太子报仇。 095、陆宥真与司徒幼熙 “不是说先太子一家在十几年前都被杀了吗?”苏溪疑惑地问道。 陆宥真像是没有听见苏溪问话,猛然抓住陆年的肩膀,问他:“司徒幼熙,可有人亲眼见到司徒幼熙了吗?” 陆年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不答:“没有,听满江楼的掌柜说这个消息是西北军剿灭叛乱时,从俘虏那里拷问出来的。” 陆宥真此时才觉得自己失态了,松开双手说:“跟西边的探子说,其它事情可以暂缓,但有关这个司徒幼熙的,务必查清此人的事。” 陆年领命下去了,苏溪才拉住陆宥真的手问道:“你认识司徒幼熙?” 陆宥真神色复杂,略带些怀念地说:“司徒幼熙他,他应该是我表哥,娘亲与他的母亲是嫡亲的姐妹,我们小时候总是被放在一块儿养的。” 那时年幼,陆宥真对于司徒幼熙的记忆早已模糊,可他记得娘亲总是抱着他偷偷怀念他的亲姨母和姨母的那个孩子。 当年伏家老爷伏泓光,也就是陆宥真的外祖父,为了攀上皇亲,将嫡出的两个女儿一个送去太子府,一个送给宁国公世子,其余几位庶女也都顺手送给各家王侯,珍妃也是那时送到四皇子府上的,京城但凡有点权势的人家都看不上伏家的做派。 然而伏家的女儿的确出众,尤其是长女,她很得先太子宠幸,生下孩子后立马被封为侧妃,可惜随着太子倒台,她也跟着香消玉殒。 当时还有人笑话伏泓光说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别再连累到自己就不错了,可谁又知道没了太子侧妃,伏家还出了个四皇子侧妃,伏泓光的地位稳如泰山。 “先太子过世后,姨母也跟着去了,娘亲就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姨母的好,夸幼熙表哥聪慧,” 陆宥真的目光拉得很远,“我还记得娘说我与表哥的感情特别好,出生那天她就看出来了,那天姨母进了产房,可是生的不顺利,娘不顾自己大着肚子坚持去东宫探望, “里头产婆都准备放弃了,娘一来,表哥就自个儿出来了。” 陆宥真笑得很温柔,“娘说,我一听见表哥的哭声就开始闹她,还未到临产日,也没受什么刺激,偏偏急不可耐要出来。 “表哥是早晨出世的,我则生在傍晚。我哇哇大哭,连奶水都哄不了我,可一靠近表哥,我就不哭了,连先皇听了都说我们是兄弟情深。” 明明是听来的故事,可陆宥真仿佛自己亲眼见到那一幕,嘴角勾着笑容。可他的笑渐渐沉了下去,用低缓的声音说:“可我无缘记得他,连一丝丝印象都没有。” “他现在不是又出现了吗,你们还有机会见面的,不是吗?”苏溪抱着他,想多给些温暖给他。 陆宥真并没有因此显得高兴起来,他反倒忧心忡忡地说:“当年的惨状,舅舅亲眼目睹,他看着宫人拿着名册清点太子宫一地尸体,其中就有表哥的。” “或许他有别的机缘活下来也说不定,你……你担心有人借他的名义组织这次的反叛?”苏溪很快想明白陆宥真的担忧。 “我自然希望他还在世,可若是有人借此生事,害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定不饶过他们。” 显然陆宥真相信伏明夏的判断,对于司徒幼熙还活着的消息并不抱期望,他更倾向于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或者根本就是假扮的。 苏溪见他神色忧伤,便提议去鹿鸣山脚游玩一番,陆宥真没有拒绝,只是一路上的笑容总是不如往日纯粹,眼底包含了太多东西。 出了城门,二人意外遇见了司徒叶林,他骑在马上似乎有些疲倦,显然来得匆忙,一见到陆丰赶着的马车,眼睛便亮了起来。 他赶马前来,问陆丰:“请问车里坐的可是你家二公子?” 陆丰点点头,正要向陆宥真禀告,陆宥真却已挑开车帘出来了,他讶异地问:“二皇子还未归京?” 司徒叶林只点点头并未多解释,反而邀他去一旁说话,陆宥真回身与苏溪叮嘱了几句便跟着司徒叶林走向一旁的林子里。 司徒叶林将马丢给手下,拉着陆宥真说道:“本来我也是想去见你一面的,今日倒是赶巧了。这些日子西边叛乱丛生,朝廷纷乱不休,天天吵吵闹闹叫人头疼。” 他抱怨着,就像对自己多年的老友抱怨工作的不顺,只听他说:“本来是想趁着出来的机会躲躲清闲,父皇却急召我回去。” 他说的凌乱,陆宥真还是听懂他的意思了,上次他为龙图法令是事而来,也为了顺便收买人心,不过西部叛乱发生之后他回过一次京城为三皇子吊唁。 那时起朝廷各部就开始为平叛起各种争执,现在愈演愈烈,皇上也不加干涉,每日由得他们吵闹。 司徒叶林一边指挥自己手下官员为自己谋利,一边为证明自己没有插手其中领了个外派的差事,他本打算磨叽到尘埃落定再回去,没想到皇上会下旨督促他尽早回来。 他一脸苦笑说:“父皇一边防着我为自己谋划,一边还想着用我,我真难啊。” “皇上还是看重二皇子的才能的。”陆宥真又不能像他一样吐槽皇上,只好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两句。 司徒叶林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同仇敌忾的话,他叹了口气,又对陆宥真说:“说句真心话,表弟,来京城吧,早些来还能早些做准备。” 陆宥真心中一凛,问道:“这是何意?京中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早在十三年前,京城与陆家就再无关系了。” “再无关系?呵呵!”司徒叶林轻笑出声,“令姐月前诞下麟儿,听闻府上是你大哥前去贺的满月礼吧。” 陆宥真不知其意,只好点头说道:“自大姐出嫁,因路途遥远难以得见,母亲日夜担忧,听闻生产艰难更是忧心,才让大哥前去探望。” “满月宴已过,你可听闻你大哥要回来的消息?”这虽是问话,可司徒叶林的意思已然明显,而且陆宥真的确没听到大哥要回来的消息。 司徒叶林直接说道:“你大哥不会回来的,太子为他举荐了一个禁军录事参军事的职位,今日该上任了吧,官职虽不高,可到底是在禁军,天子近卫,你说你大哥准备做什么呢?” 096、我在京城等你 司徒叶林是特意来接细雨的,待细雨的马车来到,他便与陆宥真告辞回京,离去前朝陆宥真说:“我在京城等你。” 陆宥真无言远眺,长长的官道通向遥远的京城,那是个繁华到令人癫狂的锦绣之都。 当晚,他梦见太子宫的遍地尸身,一地鲜血任由宫人怎么洗刷都顽强地留驻在地上。 他梦见司徒幼熙,小小的人儿茫然无措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烧灼着他的皮肤,然后,一只利箭穿膛而过。 陆宥真满头大汗,双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身体卷曲,表情极度痛苦。睡在身边的苏溪感觉到不对劲,睁眼一看吓了一跳。 她一手握紧陆宥真的手,一手抚着他额头,唤道:“陆宥真,陆宥真……” 苏溪叫来值夜的红蕊,让她找陆丰去请大夫,又吩咐听闻动静前来查看的香兰端些温水过来。 苏溪替陆宥真擦去身上汗渍,换了套干净的寝衣,才见他表情略有些放松下来。只是浑身依旧烫得吓人,敷上去的冷毛巾不一会儿就变得滚烫。 即使行医多年的大夫看到也吓了一跳,他不敢耽搁,诊了脉赶紧开方子退烧,墨梅院上下忙碌了一晚上,等天将破晓,陆宥真的烧才渐渐退下去。 陆老爷与陆夫人听闻消息赶过来,陆老爷一进门逮着大夫就问怎么样了,老大夫说:“老爷放心,二公子是有福之人,烧已经退去,醒来便没事了。” 陆老爷连道几声好,才抬脚往内室走去,看着床上那张潮红褪去后苍白的脸,陆老爷一脸心疼,问苏溪:“乖儿媳妇,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烧得这么厉害了?” 苏溪没有隐瞒,直接说:“昨日相公听闻西部叛军伴月教的教主是先太子幼子司徒幼熙,便一直忧心忡忡,想必和这个有关。” “司徒幼熙还活着?”陆老爷大惊,随即摇头说道:“不可能的,我击败乱党赶去东宫时已经晚了,太子身死,幼熙身中箭羽,三岁的人儿,不可能活得下来。” “相公也这么认为,他对那些借用司徒幼熙名义起事的人很是愤怒,”苏溪又说。 陆老爷叹息道:“记得阿真刚出生那会儿,才一点点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爱黏着幼熙,两个孩子躺在一块儿嘤嘤哦哦说得热闹。” 陆老爷陷入回忆,陆夫人却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什么。 陆夫人见苏溪眼底青黑,知道她一晚上都没睡,便说:“你去睡会儿吧,阿真已经退烧,不会有事的,让丫鬟们守着就行。” “是是是,你去休息吧,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陆老爷连忙附和。 苏溪固执地摇摇头,她道:“相公做了一晚上噩梦,我帮不了他,就想陪着他。” 见劝不动苏溪,陆夫人便命小厨房煮了些吃食给她,盯着她吃完才和陆老爷一起离开。 直到掌灯时分,陆宥真才醒过来,他一睁眼就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头重得抬不起来,无力的手上传来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转头望去,只见苏溪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陆宥真很是心疼,有心抱她到床上来睡,可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陆宥真只好轻声唤苏溪,苏溪一见陆宥真醒来,高兴得不得了,一会儿问他难不难受,一会儿问他饿不饿,苏溪端来小炉上煨着的鸡丝粥,一勺一勺喂陆宥真喝下去。 “溪儿,”陆宥真唤道,“你也一起喝点吧,味道挺好的。” 苏溪只在早上陆夫人的叮嘱下吃了些东西,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就与陆宥真一起将一砂锅粥喝了个干净,喝完粥,又被陆宥真拉到床上睡觉。 苏溪躺着看陆宥真,他的眉眼依旧那般好看,叫她挪不开眼,苏溪渐渐陷入睡梦中,陆宥真怕过病气给她,尽量缩在床里侧,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日一早,等苏溪睁开眼时,身旁不见陆宥真身影,她赶忙下榻,朝门外喊香兰,一见香兰进来便带着惊恐地说:“陆宥真不见了!” 香兰却“噗嗤”一声笑了,道:“小姐别担心,姑爷身体已经好了,现在在院子里练剑。” 苏溪不顾香兰阻挠,披了件外衣便往院子里跑,果然看到陆宥真在那,苏溪这才放心下来,责备道:“病才刚好,不多休息,来练什么剑呐。” 陆宥真却爽朗一笑,收起剑说:“已经好了,我这出了一身汗感觉还更畅快些。” 苏溪走上前,拿出帕子替他擦去额间的汗渍,陆宥真却捉住她的手说:“一会儿洗个澡就好了,你快回屋换身衣裳,如今天气渐凉,容易风寒。” 他推着苏溪往屋里去,将香兰香叶两个当值的丫鬟臭骂一顿,说她们伺候苏溪不尽心,还罚了一个月月钱,然后才去净房沐浴。 香兰香叶苦着脸看向苏溪,委屈巴巴的,苏溪也知道是自己的任性连累两个丫头,便说:“好啦,下次不会这样了,连累你们受罚。” “可不敢当,小姐只要时刻记挂让自己的身体健康,奴婢就知足了,”香兰赶忙说道,香叶则拍着胸脯小声说:“奴婢知道姑爷是担心您的身体,可他也太凶了点吧。” 香兰瞪了她一眼,主子的坏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虽然陆宥真刚刚真的很凶,她也被吓到了,可作为丫鬟就要守丫鬟的准则,她盘算着等会怎么跟香叶说道说道。 却听苏溪说:“还真是有点凶,委屈你们了,这样吧——”苏溪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银镯子,给她们一人一只,“这算是补偿你们的,别生陆宥真的气。” 两个丫头推脱不敢要,见陆宥真从净房出来更是吓得汗毛倒竖,不过陆宥真没再为难她们,在苏溪的目光压迫下还开口叫她们收下。 两人这才敢接,忐忑不安地伺候完苏溪洗漱梳妆后赶紧出了内室,一刻不敢多呆。 苏溪他道:“瞧你把她们吓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碰上什么恶毒主子了呢。” “是你太良善了,叫人欺负可怎么好?”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苏溪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陆宥真觉得很有道理,点头赞同。 他拿起桌上的眉笔说了声“别动”,细细在她眉间勾勒。 097、狡猾的伴月教 大哥陆宥泽在某次家宴中被提及,陆老爷才想起自己许久未见到这个大儿子,便问陆夫人:“阿泽不是去京城给熙媛的孩子送满月礼吗?怎么还没回来?” 陆夫人饮了口清茶,将口腔中吃过晚饭残留的味道冲淡,才淡淡地说:“阿泽来信说在京城某了个缺,暂时回不来。” 陆宥真和苏溪一早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并不惊讶,只是看着面容平静的陆夫人,叫人忍不住怀疑她其实早就知道,甚至她也参与谋划。 陆老爷是第一次听说,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什么?留在京城?他不知道咱们家什么情况吗?去京城送死不成?快叫他回来。” 陆夫人却重重地将手中杯盏一放,沉着脸说:“一点事就叫你吓破胆子不成?陆康,你不会要叫你儿子像你一样龟缩在四方城一辈子吧。” “我……”陆老爷嗫嚅双唇不知该如何辩驳,最终化成一句“我不过是想让家人平安罢了”。 陆夫人懒得理他,带着一众丫鬟径自离去。 回到墨梅院,苏溪迫不及待拉着陆宥真说:“我怎么感觉母亲和大哥要搞事情啊。” “不用感觉,的确是在搞事情,”陆宥真叹了口气,大哥的作为对陆家来说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怎么回事?”苏溪连忙追问。 “太子为大哥向皇上讨了个禁军里的八品末职,如今他可算是太子一党了。”陆宥真又说:“看今日母亲的样子,怕也是支持的。” 他有些担心,陆家再次被卷进夺嫡之战中,成了依然可以回归京城,回到一等世家之列,败了只怕连四方城都容不下他们。 “大哥竟然和太子搅在一起?”苏溪想起司徒筱镜那副傲娇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陆宥泽那般芝兰玉树的人怎么就看中他了呢? “搅?溪儿这个词用得妙啊。”陆宥真笑着赞道。 苏溪白了他一眼,窝在他怀中想了许久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去京城吗?”珍妃和二皇子都让他去,现在的情形也由不得陆宥真置身事外。 陆宥真轻抚她的背,说:“母亲年少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出身、样貌、才学哪样都甩其它小姐好几条大街,偏偏被先皇指给了爹。 “爹文不成武不就,说起来都会点儿,却没有哪里拔尖的,若不是有个宁国公世子的头衔,也娶不到母亲这般优秀的妻子,只是到底委屈了母亲…… “……发生变故,窝居四方城,想必母亲心中也是郁闷之极,大哥……怕也是不甘心的,有此一出并不叫我惊讶。 “我与他不同,我没有多大的抱负,从前只想找到杀娘亲的凶手,如今也只愿能与你携手到老。” 苏溪听了最后一句话,眼睛亮闪闪的,她仰起头亲上陆宥真的唇,她和陆宥真一样,只想和他恩爱地过一辈子。 “溪儿,”陆宥真动情地唤着苏溪,抱起她往内室走去,却听门外香雪在敲门说陆年有事回禀。 陆宥真脸色难看,叫苏溪推了推才不情愿地返回厅下叫陆年进来。陆年一进门就能感觉到来自陆宥真的锋利眼刀,不禁缩了缩脖子。 “大晚上的,什么事?”陆宥真咬着牙问。 陆年可算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打搅主子好事了,可他偷摸看看天色,也不算晚吧,只能是主子就寝时间太早,不过他不敢说。 陆年赶忙回道:“京城传来消息,昨日吴池父子行刑时有人劫法场,吴池被当场击杀,他儿子吴永俊却被救走了,属下怕他会回来报复苏家,才赶紧来禀报的。” 他还算聪明,知道特意提起苏家的安危,果然见陆宥真没再对他放眼刀反而神色凝重地开始思考起来。 “吴家人不是被判秋后问斩吗?如今都快入冬了。”苏溪以为吴家早就服刑,哪想不仅拖到现在还出了岔子。 “回少夫人,这几个月朝廷因叛军引发的一些事上吵得一塌糊涂,官员之间见面都斗得跟乌鸡眼儿似的,刑部问斩的犯人行刑前还需几位阁老审批,可阁老们哪有这个心思管。” 陆年说着直摇头,那帮子人只知道为自己谋利,哪管别人死活,“这不就推到现在,叛军攻势稍缓,朝廷才稍微冷静一点。” “知道是谁救的吗?”苏溪又问,她有一瞬间想到了司徒叶林,毕竟吴池原本是为他办事的,可司徒叶林正在招揽陆宥真,她觉得他不像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陆年说:“还未查到,不过有迹象显示大概和伴月教有关。” 伴月教!陆宥真一听这三个字就气到磨牙。他问:“关于那个伴月教主可有什么消息?” “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伴月教的人狡猾的很,他们吸收平民做教徒,鼓动这些人组建叛军,而真正的教众只在暗处指挥。” 陆年汇报道,“龙图骑兵出现过一次就不知去向,与朝廷兵马对峙的都是这样吸收来的普通百姓,朝廷捉了许多俘虏,却半点没打听出伴月教的虚实。” 这伴月教着实让人头疼,朝廷抓来的都是些平头百姓,脑子一热就跟着起事,杀了太过残忍,关着又浪费粮食,放还不能就这么放了,西北大营早就挤满了俘虏。 “关于伴月教主,”陆年说道,“有个叛军首领说,他们受伴月教一个护法指挥,前些日子见到护法对一个年轻人很是尊敬,怀疑那个年轻人就是神秘的伴月教教主。” “可有探听到长相?” “这倒没有,那个年轻人出入神秘,没在人前露过脸,那个叛军首领也只看到背影。” “继续探查!” “是” 待陆年退下,陆宥真重重叹了口气,仰头闭上眼,苏溪握住他的手,劝道:“别太伤神了,只要他出现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咱们早晚能把他找出来。” 陆宥真点点头,又说:“明日我陪你回一趟苏家吧,吴永俊逃走的事情总要叫他们知道,做好防备才是,而且你也许久没回去过了。” “嗯,好,”苏溪笑着说。 098、那个叫涵儿的小侍女 第二日苏溪与陆宥真没能去成苏家,因为突如其来的降温叫苏溪抱着炭盆不肯撒手。谁能想到昨日还晴好的天,今日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冰冷的雨水夹杂雪粒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今年冬季来得异常突然。 陆宥真只好派陆丰去苏府传了口信,告知苏大老爷吴永俊越狱的事情,苏府自然对此做了一番布置,此处暂不多谈。 穿着厚实衣物,抱着暖炉的苏溪一脸惬意地躺在陆宥真怀里。陆宥真斜靠在软塌上,手边是陆年呈上来各地掌柜、下属定期汇报工作的信件。 陆宥真一封一封看过去,突然发现一封江无梦的信夹杂在里头,他拆开扫了一眼,半点正事没有,全是江无梦的碎碎念,一目十行快速过完,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已找到苏文瀚,完整无缺,勿念! “完整无缺是什么鬼?他怎么不多写点,最起码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瘦没瘦得告诉我们吧。”苏溪看过信抱怨道。 “是是是,下封信让他多写点,”陆宥真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既然江无梦已经找到二哥,你也不比太过担心了。” “告诉他,叫我二哥写封信回家,每次回苏府,都听祖母念叨他,他一走,老人家可伤心了。” 陆宥真点点头,提笔就给江无梦回了一封,苏溪的要求自然是放大加粗写在最前头的。 江无梦收到这封信,便往他家后院一栋精致的阁楼走去,阁楼门口有两个劲装大汉守着,两人见江无梦过来,替他开了门,又笔直地站回原岗。 阁楼布置清新雅致,苏文瀚站在窗前远眺,目光颓然且呆滞。他听见动静回头望去,一袭红裳的江无梦倚着门栏含笑望着他。 “你又来干什么?”苏文瀚问道,言语中满是不耐烦。 江无梦也不恼,温柔地说:“来给你送信的。”他把陆宥真的信递过去,苏文瀚一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只有出过家门的人才知道家到底有多好。 “哟,这就哭了?”江无梦无情地嘲笑道,可想了想还是找了条帕子替他擦了把涕泪。苏文瀚打开他的手,看着他说:“放我走。” 江无梦的手微顿,他撇撇嘴,丢下帕子道:“可以啊,我救了你,你欠我人情,还了便能走,这我早就跟你说过的。” “换个要求,”苏文瀚紧咬着牙盯着江无梦,恨不得上前挠花他的脸,他竟然对他提那样的要求。 “不换,”江无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于我来说唯一能派的上用场的便是给我做三年侍女伺候我,其余事你干不了。” “我是男的!!” “我知道,第一次见的时候就验证过了。” “我给你钱。” “你没钱,都是苏家的。” “我是苏溪的二哥,她不是让我写信吗?我就说是你故意囚禁我。” “你写啊,纸笔都有,看你能不能送得出去。你的信要是不按我说的回,我就只好请人替你写,反正我手下不少精通模仿的人,仿你的笔记写信太容易了。” “……” 苏文瀚崩溃,他万分后悔自己当初这么想不开,干点什么不好,非得离家出走呢? 那天得知王氏的作为,苏文瀚逃离家门,连带几日神思游离,无法静心看书,终于在考试那日,他下了决心要出去闯荡一番。 他悄悄回府拿了自己存的私房钱和几件衣服便上路了,他不想家里找到他,就故意在留书上写要去西南,而实际上他并无什么目的地。 他是第一次出远门,买了辆青蓬小车漫无目的驶着,看着眼前陌生的景物,苏文瀚觉得兴奋极了。 旅途之初的兴奋很快就被疲惫代替,而且天气在一点一点变凉,就像苏溪说的,他过去的一切都是裴氏帮忙打理的,哪里知道漫长的旅途还要记得带棉被和冬日的衣服。 在望不见人烟的荒地里,他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吃着前几日买多了的饼子,凉风吹来时,他只能将包袱里仅有的两件早秋薄衫套在身上熬过一整夜。 生火?苏二少爷从来不知道除了蜡烛和油灯还有什么是可以生出火的。 他在荒地里不知走了多久,青涩的果实吃的他牙都快酸掉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城镇了,苏文瀚疯了似的跑进城大吃了一顿,又在客栈上房柔软的床铺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出门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竟到了西北的长平镇,难怪这一路荒芜了许多,连城镇也不如南边繁华。 不过镇上的东西倒是别有特色,与南方精致的小玩意不同,这边不论吃的还是用的尽显豪放之气,苏文瀚想给家里姐妹挑些礼物,逛了一下午不知不觉买了许多。 许是花钱太过大手大脚,苏文瀚被有心人跟了一路,终于在他路过一条巷子时,一双手将他拽进去,脑后一痛便失了知觉,待他再次醒来身上连亵衣亵裤都不见了,只留了条裤衩。 还是一个路过的老乞丐送了件破衣裳给他,他去衙门报案没人理,去下榻的客栈想要回自己的包袱,小二叫他“臭要饭的”,不让他进。 苏文瀚没办法,凄凄惨惨地继续上路,他想到回家,可不认识路,只能边问边走,个中心酸叫人闻之落泪。 最惨的还是冬天,多少食不能果腹、衣不能蔽体的人消失在寒冷的冬季,且西北的冬天来得比四方城早多了,也冷多了。 苏文瀚就是在这样一片荒草萋萋、白霜遍地的时候遇见江无梦的,他单薄的破衣服根本不能让他支撑到冬季。 苏文瀚在缓和的房间里醒来时,入眼的便是江无梦,高烧了三天三夜的他哑着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他眼中的惊喜直直映入江无梦心里。 就是这一刻,江无梦一点都不想放他离去。 然而对苏文瀚来说,提出要他扮侍女的那一刻起,江无梦已经成为恶魔的代名词,可他逃不走也躲不掉。 苏文瀚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他换上了女装,成为江无梦身边一名小小的侍女,江无梦为他取名叫“涵儿”。 099、你怀里太舒服 自从上次见过陆宥真,周浩以为自己已将他说动,可谁知左等右等都不见陆宥真那边传来什么消息。 反倒是京城连来几封信问他陆宥真怎么还没上路,周浩从一开始信誓旦旦保证他肯定会去到自己心中也开始打起鼓来。 在一次与苏大老爷会面时,他特意旁敲侧击了一番,却见苏大老爷对陆宥真要上京的事毫不知情,这样大的事如果真决定做了,不可能会瞒住自家岳丈的。 周知府慌了,他可是保证过一定劝陆宥真去京城的。眼见年关将近,若是过了年还没有动静,只怕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周知府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再去一趟陆家。仍旧是在上次见面的客室,不过这次来见他的只有陆宥真一个人。 “周大人,别来无恙,”陆宥真眯着眼笑着与他寒暄,周浩心中着急,敷衍了两句便直接问他如何打算的。 陆宥真早猜到他的来意,并不急着回答,慢慢吹凉了茶盏,喝了几口,待一杯茶见底,才似笑非笑地感叹:“周大人对陆某可真是关心啊。” “二公子哪里话,某也是想为娘娘分忧,况且这对二公子也是好事一桩啊,” 周浩继续游说道:“若是将来辅助七皇子继承大位,您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少封侯拜相是少不得的。 “我知道您不爱虚名,可二少夫人出身商户,背地里可有不少人说苏家攀高枝的,您不为自己也该为二少夫人考虑,待诰命加身,谁敢小觑二少夫人。” “内子不在意这个,我亦不觉得苏家有高攀什么,我一介平民,能娶四方城首富之女该是我高攀才是,”陆宥真郑重地回道,“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为此心动过——” 周浩心中亮起希望,却听他继续说:“——不过我仍旧不愿上京,没什么缘由,只是不愿而已,人各有志,希望周大人谅解,姨母那边我会修书解释的,不会叫大人难做。” 说完不等周浩说话便让陆丰送他出去,自己回了墨梅院。周浩苦着脸看着离去的背影,心道这下可怎么交差。 陆宥真回到正房时,本以为会见到懒懒散散抱着暖炉躺在榻上的苏溪,没想到一进门就见她打扮齐整端坐上座,脚边跪着的是余嬷嬷。 乍一看,陆宥真还真没认出余嬷嬷来,她苍老了许多,脸上又添了不少褶皱,原本黑亮的头发也变得越发灰白,可见这段日子没怎么养护。 余嬷嬷也想继续养着来着,哪怕她只是个小小的奴仆,也想做个漂亮的女人,可现实不允许呀。 自从被陆宥真赶回家荣养,衣食住行各种待遇并未缩减,可她也变成个吃了睡睡了吃的茫然妇人,往日对她恭恭敬敬的丫鬟小厮们,如今见了能喊她一句嬷嬷便是给面子了。 这对在墨梅院呼风唤雨惯了的她来说真的有些受不了,更何况还有许多对她离开墨梅院的猜测,各种风言风语都有。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白杨的态度,她认白杨做干女儿虽有私心,可也真的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培养的,一腔爱护全都给了白杨。 可白杨如今看她的眼神除了怨毒就是愤恨,其实她见过白杨的丈夫,那是个老实勤快的男人,虽说长得差强人意,可待白杨温柔体贴,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 但白杨的心都叫她给养大了,哪里看得上这样平庸的丈夫,日日在婆家闹,闹完再去她跟前闹,她能怎么办?只好用财物来弥补亏欠,这都是她自己做的孽啊! 余嬷嬷在苏溪面前痛哭流涕,再没有往日的骄傲,她哭着说自己已经悔过,求苏溪再次收留她,苏溪有些不忍,转头看向陆宥真。 余嬷嬷一看就知道自己能否留下全凭陆宥真一句话,于是又扑向陆宥真脚下,拉着他的衣摆,哭得肝肠寸断,边哭边说: “公子,奴婢知错了,请公子原谅奴婢吧。奴婢自您六岁便在墨梅院里伺候您,习惯了为您添茶添灯,还记得您最爱吃奴婢做的酱香排骨。 “公子,您就让奴婢继续伺候您吧,即使做个厨娘,奴婢也愿意的,求公子留下奴婢。” 到底在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陆宥真也不忍心听她哭得这般惨,见苏溪并无不快,便点头应了。 又对她道:“嬷嬷照顾我多年,原想叫嬷嬷安享晚年的,既然嬷嬷想回墨梅院,那便留在二少夫人身边伺候吧,以后好好伺候二少夫人,若再有多的想法,我定不饶。” “是是是,奴婢不敢,定好好伺候二少夫人,绝不违背。”余嬷嬷大喜,赶忙应声说道。 待余嬷嬷下去,正襟危坐的苏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她现在被陆宥真宠的早就没了当初学礼仪时的韧劲了,坐没坐相是常态。 “完了,我都要被你养废了。”苏溪往陆宥真身上一靠,搂着他的手臂抱怨着。 “我何曾养废过你,”陆宥真辩解道,“我日日督促你练字习剑,你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曾替你包揽过,怎么就养废了呢?” “你怀里太舒服,我不想动。”苏溪说的理直气壮。陆宥真无奈地摸摸她的脸,这个理由他是服气的。 苏溪嘿嘿一笑,才问他:“那个周知府是不是又来叫你进京呀?” “嗯,”陆宥真点点头,“我直接拒绝了。哦,对了,我得写封信进京,好歹亲自告知一下那位姨母。” 陆宥真说着便起身取出文房四宝铺在桌上开始写信,苏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担心地问:“这么直白地拒绝,不会得罪珍妃娘娘吧。” “你有更好的理由?”见苏溪摇头,陆宥真又说:“那不如直接点。” “你之前说过,珍妃娘娘以往很少派人联系你,怎么会突然叫你进京?还很期盼的样子,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不知,我又仔细筛查了一遍京中的消息,并无可疑之处,也许只是临时起意,”陆宥真有几分猜测,但因不能确定便没打算说给苏溪听。 陆宥真将写好的信收入信封,叫陆年差人送往京城,想起陆丰对他说最近疑似有人在盯梢他们。 又对苏溪说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对我们来讲都不会是好事,我已叫陆年加强守卫,你若是出门也记得多带几个人。” “会有什么事发生?” “没什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100、中了圈套 陆府的新年,陆夫人交给苏溪来操持,是以苏溪这些日子天天都得去上房听陆夫人教导。 好在陆夫人大约是真的看好苏溪,不是刻意为难,态度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可着实教给苏溪不少东西。 办家宴这种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陆夫人叫苏溪办过两回,这次操持除夕宴也是小事一桩,难的是怎么给京里那些关系繁杂的亲戚送年礼。 苏溪这才知道陆家虽离了京城,可这些年与京城的来往并不像陆宥真说的那样寡淡,府里与京中各亲戚间年节礼仍旧照常送的。 苏溪这些日子就是在熟悉京城的人事,她也不知为何婆母突然叫她看这些,不过她也没敢问就是,兢兢业业将陆家各支各代的亲戚熟悉了一遍。 什么关系的亲戚送什么样的礼,苏溪参照往年的礼单拟了一份新的交给陆夫人,陆夫人替她纠了几个不大恰当的地方叫她改了,还仔细告诉她哪里不恰当,应该怎么改。 陆夫人说得详细,叫苏溪差点以为她打算将陆家交给她管,她连怎么委婉拒绝的说辞都想好了,直到除夕宴过后,陆夫人都没有提过这事,仿佛只想单纯地教导一下她。 陆宥真在收到大哥寄来的新年问候信之后猜测道:“大约母亲也是希望我们去京城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苏溪疑惑道。 “大哥来信叫我们去京城帮他,”陆宥真将信摊开给她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哥对宁国公府爵位的执着。” 苏溪看了一眼信件,陆宥泽几乎通篇在讲宁国公府的繁华,还期盼陆宥真与他一起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外人怎么说他们都不怕,可母亲与大哥的话,他们真的能对抗到底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们太久,命运已经帮忙做好决定…… 这个年两人都过的不算踏实,除了年初二去了苏家拜年,他们几乎没有出门的——毕竟陆家也没有多少亲戚在这。 刚踏出正月,陆宥真接到临县一个掌柜的来信,称铺子里惹上了官司,要陆宥真前去交涉。 那铺子的掌柜是舅舅手下的老人,做事老道,陆宥真有些奇怪他怎么好好地会惹上官司,但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陪着苏溪用完早餐便出门了,没了陆宥真督促的苏溪压根想不起要练字的事,抱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余嬷嬷端了碗核桃露过来说:“二少奶奶,奴婢特意为您做了碗核桃露,请您尝尝。” “有劳嬷嬷了,”苏溪笑着接过,这余嬷嬷不糊涂的时候确实是个好帮手,前段日子苏溪忙着办府里的事,墨梅院叫她照管的井井有条。 苏溪喝了一口核桃露夸赞道:“嬷嬷手艺真好,”便小口小口喝光了。 余嬷嬷显得很高兴,眼中露出的精光叫苏溪有些不适应,不过她只当余嬷嬷是因为她的夸赞才高兴的,并没当回事。 喝完核桃露的苏溪打算继续看话本子,可越看越觉得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扔下书,爬到床上沉沉睡去…… 再说陆宥真,从出门那一刻起就感觉心中有些不踏实,他疑心有人捣鬼,故意骗他出门好设埋伏,便叫陆年带人在暗处跟着。 然而他一路走到临县,并无事情发生,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却见自家铺子正常开门做生意,报信过来的掌柜在店里主持事物,见到陆宥真过来还很惊讶。 “铺子里无事发生?”陆宥真冷声问道。 “一切正常,东家怎么突然来了?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掌柜见陆宥真脸色不好,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心里忐忑。 陆宥真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顾不上与掌柜说话,骑上马就往回赶。陆年留了个心腹在此调查,自己带人跟着陆宥真回去。 陆宥真脸色惨白,对方目标不是他,那只能是苏溪,他这来回路程,即使快马加鞭也要花去大半日,他只能祈祷苏溪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突然暗处射来一直箭直指陆宥真胯下的骏马,陆宥真感应到破风声,挥剑砍了过去,将箭斩为两段,身后陆年大喊:“保护公子。” 他带来的手下齐齐上前,围在陆宥真四周,暗处又有不少箭羽射出,众人皆挥剑格挡,箭羽并不密集,目标又是众人的马匹,显然对方不想伤人性命。 陆宥真没时间与对方耗,朗声问道:“阁下哪路豪杰,有事不妨现身说话。” 没有人回应他,陆宥真当即决定冲过去,他命手下人掩护,自己一马当先窜出对方射程范围,正要继续往前,只见一个黑衣人飞身过来,举剑拦在他面前,令他不得不勒住马。 “你是什么人?”陆宥真沉声问道。 黑衣人低笑了声,说道:“阻你前行的人。” 这人声音耳熟,陆宥真仔细想了想,才想起这人应该就是当初要杀司徒筱镜的那个黑衣领头人。 陆宥真听过司徒筱镜与他的交涉,知道这人看重行规,便懒得与他废话,直接挥剑朝他刺去。 陆年想来帮忙,却见周围草垛里窜出十几个黑衣人朝他们冲来,双方瞬间混战做一团。 陆宥真心里着急,手下剑招越发凌厉,压得对方只余招架之力,那黑衣人接连硬吃两招,嘴里嚷嚷着:“真憋屈,你可别得意,要不是人家只出了拦你去路的钱,你未必打得过我。” “少废话,滚开!” 陆宥真又是一剑劈下,速度之快让黑衣人大呼“好险”,他骂咧咧地说:“行了行了,你走吧,下次要是有人买你的命,我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黑衣人说完吹了声口哨便钻进一旁丛林中消失不见,余下的黑衣人听见哨声也齐齐跟着离去,看得陆年等人莫名其妙。 陆宥真来不及细思,骑上马继续赶路,陆年他们也跟着追上去。待他们回到陆府,天色还未暗下,墨梅院里却一片寂静,他冲进主屋,见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大声喊着苏溪,却无人回应,连个丫鬟都没有,陆年带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终于在厨房找到了墨梅院伺候的所有丫鬟小厮,包括陆丰在内,全都昏迷不醒。 他们将人弄醒,得知苏溪不见了,顿时哭喊成一片,陆丰跪在陆宥真面前请罪,回忆起昏迷前的记忆,陆丰只记得是喝了余嬷嬷熬的核桃露。 陆宥真大惊,派人四下寻找果然没有余嬷嬷的踪迹,连白杨也不见了。陆宥真发了疯似的将所有人派出去寻找。 101、陆宥真看得透这计中计吗 苏溪是在一阵阵颠簸中醒来的,还未睁眼,便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疼,她“嘶”地低呼一声,想伸手揉揉自己的腰才发现双手被反绑着,不仅是手,全身都被绳子勒着。 怎么回事? 苏溪猛地睁开眼一瞧,发觉自己是在一顶青蓬小车内,车厢简陋,直白说除了车帘边一个大包袱其它什么也没有,所以一旦路上有什么石头土坑总能将苏溪颠得飞起来。 她觉得自己浑身肯定是被撞青紫了,疼地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外面人大约是听见动静掀了帘子朝里看,苏溪一时间适应不了光线照射进来眼睛紧闭。 但她听出到那人说话的声音:“干娘,她醒了。” 声音有点耳熟,苏溪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听见另一个人说:“也该醒了,去喂她点水,别渴死了。” 是余嬷嬷!苏溪记起了,她是喝了余嬷嬷端来的核桃露才犯困的,另一个应该是白杨。“她们为什么要绑我?这是要去哪?”苏溪不解。 车帘再次掀开,苏溪半眯着眼睛望去,果然是白杨,她拿着一只竹筒朝她冷冷地笑道:“二少夫人,好久不见,让奴婢伺候您喝水吧。” 说完伸手捏着苏溪的下巴,给她灌了两口水,苏溪被她呛得直接喷出来,正好喷了白杨一身。 她气得满脸涨红:“好个娇气的小姐,你以为你还会是陆家的二少夫人吗?失踪了一整日,陆家才不会再要你,你下半辈子就只配跟个下贱人过下贱的一生。” 白杨龇着牙,显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苏溪猛地咳嗽了几声,怒道:“你是指你自己吗?给你体面你不要,非要做些下贱事。” “你……”白杨瞪着眼睛,柔弱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她伸手掐住苏溪的脖子往车厢砸去,“哐当”一声响,苏溪只觉得眼前一片星光。 她还想来第二下,外头却传来余嬷嬷急切的声音:“白杨,别闹了,弄死了可不好交代。”白杨住了手,眼里却满满地不甘心,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算你好运,”白杨恨恨地说,“不过你的好运到此结束了,等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我定会求大人将你送给我,我会让你知道嫁给一个丑恶的男人是有多让人恶心,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丑恶?明明是你不知道足罢,”知道她们不会要她的命,苏溪胆子就越发大了,“福生我见过,是个勤快能干的小伙子,对你也好,是你自己心大觊觎陆宥真吧。” “觊觎?不,公子本来就是我的,”白杨状若疯魔,“都是你,要不是你,公子肯定愿意收我入房的,都怪你这个善妒的女人。” 苏溪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承认善妒呢,虽然她的确不愿陆宥真去找别人,可陆宥真真要纳妾她还拦得住不成?说到底还是陆宥真自己不愿意的,不能怪她。 她没理白杨,白杨自顾自地说:“公子以前每日都由我替他挑选衣裳,替他穿衣梳头,公子的每一样东西都由我亲手打理的,就像一位妻子一样伺候着丈夫的衣食住行。 “每日公子忙完回来我亲手为他奉上香茶,他会朝我温柔的笑,会亲昵地喊我一声‘白杨姐姐’,会跟我说一些书上的趣闻,呜呜,公子——” 苏溪看着她沉浸在回忆中,呜咽地哭泣,叫她忍不住以为自己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的恶毒正室,苏溪不耐烦听她讲那些,直接打断她问道: “谁指使你们绑架我的?要绑到哪里去?” 白杨怔楞片刻,显然还没从自己的情绪中出来,待她恢复思考,才痴痴笑道:“你无需知道这么多,你只要知道你永远都回不去陆府就够了。 “以后,公子的小灵堂里会多出一个牌位,祭奠他的亡妻苏氏,哦,或者他根本不耻有你这样一个与人私逃的妻子,连牌位都吝啬给你。”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小声,几乎是贴着苏溪的耳朵说的,说之前还特意看了外头驾车的余嬷嬷一眼,似乎有意避着余嬷嬷。 “你做了什么?”苏溪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疯女人肯定背着余嬷嬷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很可能会叫陆宥真误会她的事情。 “做了什么?”白杨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得意地笑了两声,说道:“你说如果公子一开始以为是一起消失的嬷嬷与我将你掳走,可调查后发现其实是你为了与人私奔才设下的计谋,不知道公子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个女人!苏溪心中大惊,她按捺下心中翻滚的念头,沉声说道:“这不是你们原本的计划吧,至少不是你们背后的人的计划。” “那又如何,”白杨一脸不在意,“只要你从公子身边消失,不,从公子心里消失,我就满足了。” “天真!我与陆宥真的感情才没你想的这么肤浅,他会来找我的。”陆宥真,什么魑魅魍魉,你一定不要相信啊。苏溪暗自祈祷。 “天真的是你,我在公子身边伺候多年,最清楚他的性子了,一旦他知道你背叛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杀掉你,怎么可能还来找你。” 白杨忍不住笑出声,她又说道:“乖乖在这呆着吧,很快你就能享受到我为你准备的盛宴。” 看着白杨大笑离去,苏溪忍不住唾了一口,骂道:“疯子。” 和疯子真的毫无道理可讲,此时的白杨跟疯子一般无二,丝毫没有当初墨梅院大丫鬟的从容与气度,那张精致的美人脸再难与“佳人”一词相联系。 “哎哟!”苏溪又被颠了一下,也不知撞到哪块伤肉,连着浑身都疼起来,她忍不住怨起陆宥真,怎么还没来救她呢? 难道真的被白杨那些低劣的伎俩迷惑了?不会真的放弃她了吧?苏溪咬着下唇,拼命制止泪水流下。 她突然用力摇起头来,默念着:“不会的,陆宥真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他这么聪明,不会被人迷惑,他一定会来的。” 苏溪念叨着陆宥真的名字,她真的好想他呀。 102、信与不信 陆宥真看着眼前跪着的男人,肺都快气炸了,听听那个人在说什么:“……我与苏小姐自幼相识,奈何我家境贫寒,苏大老爷才不肯将苏小姐嫁与我。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才出此下策的,求公子放我们离开吧。” 这男人是陆年带人在城外林子里捉住的,他一见到陆家搜查的人就跑,边跑边喊:“苏小姐快走”,陆年听着不对,就将人绑了起来。 他在这男人的包袱里搜出许多女子的衣物首饰,瞧着很眼熟,一番拷问之下此人竟然说他是和苏溪私奔到此地的,然而陆年派人搜寻了整个林子也没瞧见苏溪的踪影,只能带他回去。 “你说你与谁真心相爱?”陆宥真面目狰狞,犹如嗜血的恶魔。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低头不敢看陆宥真,颤抖地说:“苏……苏家二小姐……苏……溪。” “谁?”陆宥真再次问道。 那男人急忙辩解:“是真的,公子,我说的都是实话,苏小姐说会想法子支开您,然后叫我在后门等她一起走,哦,她还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老嬷嬷。” 他怕陆宥真不信,一把扯开陆年放在地上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翻出来,说:“这……这是苏小姐带来的包袱,我替她背了一路。” 苏溪的东西,陆宥真再熟悉不过了,随便扫一眼他就知道是不是,他的脸色更加阴沉,问道:“你与苏……她如何认识的?” “回公子的话,我爹曾做过苏家族学的先生,苏家开恩,让我有幸能与各位公子一起读书,二小姐常来找几位公子玩,就认识了。”关于这点,这男人说的很是自信。 陆宥真叫香兰和香草进来辨认,两个丫头自昏迷中醒来就一直在抹眼泪,懊悔自己没有照顾好苏溪。 两人见到那男人回忆了许久,还是香兰想起来,她对陆宥真说:“是,他叫秋生,他爹曾是苏家族学的先生,不过没在苏家待多久就被大老爷辞退了。” 香兰不解为什么陆宥真还有空管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而不去找苏溪,只是她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听香兰说出名字,香草也很快想起这人,跟着点点头。 “这个人……说与你家小姐是青梅竹马……” “不可能,”香草直接打断陆宥真的话,“他当年进府时约莫也就十三四岁左右,小小年纪就是个下流坯子,妄图占我家小姐便宜,小姐带着我们几个奴婢直接把他揍成了猪头,小姐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臭……小丫头,是你不知道,”那男人慌忙解释,“公子,那都是误会,我与苏小姐不打不相识,事后就成了朋友,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 “事后?事后小姐去大老爷那告状,你爹就被大老爷辞退了,哪还有来往,我与香兰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有来往我们怎会不知。” 男人眼珠一转,知道在此事上未必能争出个有利结果,于是又拿起那个包袱说:“你们家小姐的东西不会不认得吧,若不是你们小姐自己带出来给我,我怎么会有她的东西。” “啊,小姐!”香兰直接扑上去检查起那些东西,果然是她家小姐的,香兰揪起他衣襟问道:“你把我家小姐藏哪了?快交出来。” “我说过了,”那人丝毫不惧香兰,笑得十分得意,“你家小姐与我私奔,我虽不幸被抓,但你家小姐早就走远了。” “不可能!你胡说!” “够了,”陆宥真突然出声,“陆丰,杀了。” “不,不……”说好不是这样的呀,看着执着冰冷长剑的陆丰朝走来,那人才真正感觉惊恐,他张嘴想挽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陆丰的剑早已割断他的喉咙。 香兰和香草溅了一身血,才知道往日存在感微弱的陆丰执起剑来竟然叫人这样害怕,两人颤抖着身躯,动也不敢动,直到陆丰与陆宥真都消失不见才慢慢缓过来。 “公子不会相信的,对吧?”香兰咽了口吐沫说道,也不知是想寻求答案还是寻求安慰。 “不会的……吧。” ———————————— 苏溪在马车里无事可做,连动一动都困难,根本不用想逃跑的事。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听到外面有人声,苏溪想看看到了哪儿,可窗户被封死了,一点空隙都没有。 苏溪好一阵郁闷,没等一会儿,就见白杨钻进马车,她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看了苏溪几眼,上前替她解开脚上的绳子。 “这是想通了?要放我走?”苏溪知道不可能,她就是想说说话,闷了大半日真的很难受啊。 “想得美,”白杨拿出一条帕子绑住她的嘴叫她说不了话,又用面纱蒙住她的半张脸,接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件披风替她穿上,又拿出顶帷冒戴替她带好。 收拾完毕,白杨仔细瞅了瞅,觉得完全看不出被绑的痕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待马车停下,余嬷嬷在外头说:“小姐,到了。” “知道了,”白杨高声答着,又悄悄靠近苏溪耳边说:“晚上我们住客栈,不要想着逃跑,你这样的美娇娘,孤身一人外出,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虽期待你过得生不如死,可还是要先完成大人的嘱托才是。” 苏溪不傻,她知道人心险恶,连忙点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的,白杨满意地把她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车,就像个忠心的婢女。 旁边余嬷嬷也在打量,确认看不出异样才亲热地扶着苏溪往客栈里走,前面早有小二来招呼,一面吩咐小童将她们的马车拉去马棚,一面问她们吃饭还是住店。 “要一间上房,清静些的,我们小姐不爱热闹。”余嬷嬷付了锭银子,又吩咐道:“先送些热水过来,稍后再端点儿饭菜。” “好嘞,您几位就住一间?咱们店床可不太大,要不隔壁再来一间?离得近也方便照顾您家小姐。”小二热情地推荐道。 “不用了,我们做下人的伺候好主子是要紧事,旁的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快些准备,我们小姐赶了一天的路,早就累了。”余嬷嬷催促道。 “好嘞,天字一号房一间,”小二高声喊道,又在前头领路,带着她们往楼上去。 103、陆宥真为什么还不出现 一进房间,白杨再不愿装侍女了,松开扶着苏溪手,还顺手推了她一把,苏溪手被绑着,身体难以维持平衡,直愣愣地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哦,她的嘴巴也被绑了起来,真是连痛呼都做不到,只能在心底骂这个疯女人十万八千遍。 余嬷嬷怕陆宥真追来,连赶了近两日的马车,早就累得不行了,瘫坐在椅子上歇息,她知道白杨对苏溪的怨恨,只要不伤了性命,才不管她怎么对待苏溪。 白杨见余嬷嬷没有制止,越发胆大了,直接上脚踹了两下,苏溪“呜咽”了两声,反而让她笑得越发得意。 好在白杨真的只是个弱女子,没多少力气,她穿的冬衣也算厚实,不然苏溪觉得她肯定得交代在这疯女人手里。 这时,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几位贵客,给您送热水来啦。” 余嬷嬷给了白杨一个眼色,白杨不情不愿地将苏溪从地上扯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好,余嬷嬷这才走过去开门。 那小二提着桶往里进,余嬷嬷却挡着没让,接过桶说:“劳烦小二哥了,我来就行,请尽快送些吃食进来。” 小二许是听见屋里有奇怪的动静,特地张望了两眼,却被余嬷嬷刻意阻挡,他不敢得罪客人,只好笑着应了。 余嬷嬷关上门,冷着脸道:“让你忍一忍,这里是客栈,弄出动静惹人怀疑可就糟了。” “知道了,”白杨撇撇嘴,取出屋里的木盆,倒了些水,端到帐幔后头稍微洗漱了一番才出来,余嬷嬷也照样做了。 苏溪有些眼馋,受陆宥真影响,苏溪也变得有些小洁癖,即使到冬季,两日不洗澡对她来讲是很难忍受的,她忍不住开口,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怎么?你也想洗?”白杨嘿嘿一笑,“可以啊,你求我,喊两声姑奶奶,我就大发慈悲帮你洗把脸,怎么样?” 苏溪翻了个白眼,士可杀不可辱,她还是继续默默呆着吧。 直到小二送来香喷喷地饭菜,苏溪馋的眼睛都直了,两日来,这对恶婆娘只肯给她半块饼和一点水,说是怕她吃饱会有力气逃跑。 她真的好想吐槽,明明她都被绑成粽子了,连翻身都困难,怎么跑? 看着余嬷嬷和白杨吃得香甜,苏溪哭了起来,她真的好想爹娘,好想哥哥们,也很想陆宥真啊,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她呢? 会不会等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就饿成一把骨头渣子了呢? 她突然觉得面部一松,绑着不让她说话的布条被余嬷嬷解开了,余嬷嬷拿了个馒头递到她嘴边,说:“赶紧吃,吃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苏溪活动了两下僵硬了脸颊,朝馒头咬了一大口,她第一次觉得馒头也是这样好吃的,如果能配点咸菜就好了,她的目光盯着桌上还剩了一点的萝卜丝,说: “我想来点萝卜丝。” “赶紧吃,真当自己还是二少奶奶不成。”余嬷嬷直接把馒头塞进她嘴巴里。 “哼,馒头也不该给她吃的。”白杨在一旁冷哼着。 苏溪愤恨地将馒头啃完,余嬷嬷又喂她喝了两口水,再次将她的嘴堵上,然后调整了捆绑她的绳索,将她与她坐着的椅子困在一起,拉了两下毫无松动的痕迹,这才满意地和白杨睡觉去了。 只留苏溪凄惨地坐在那度过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余嬷嬷上街买了一些干粮,就和白杨押着苏溪想来时那样重新驾上马车离去。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有城镇时三人便住客栈,过上有热水有热饭有床铺的奢侈生活,当然这些都没有苏溪的份。 没遇上客栈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窝在马车里吃些干粮对付一夜。 相比起来,苏溪更希望住在马车里,至少她不用眼馋那些她得不到的东西,而且四周没人,她的嘴巴也不用被绑着,偶尔还能出来放松放松。 枯燥的赶路日子让余嬷嬷和白杨的戒心降低了少许,也不怎么避讳在她面前谈论一些事情,苏溪这才知道原来她们背后的人是想把她绑去京城。 至于目的,余嬷嬷并不清楚,叫苏溪觉得可怕的是,余嬷嬷竟然是人家安插在陆宥真身边的探子,潜藏了十多年的探子,陆宥真竟然都没察觉。 白杨会卷入纯属她自己的心机,余嬷嬷得到命令要绑走苏溪,上头还给了她一包迷药,她才假意悔过回墨梅院讨得苏溪的信任。 白杨深知余嬷嬷性子,才不信她有心悔过,于是暗中查看发现了这个秘密,白杨一恨苏溪破坏她与陆宥真的关系,二恨嫁了个平凡的男人,早就不想在婆家待了。 于是一边说帮余嬷嬷的忙,一边暗中偷来苏溪的衣物用品好计划诬陷她与人私奔的事情。 说来也巧,那秋生正好和白杨婆家住一条弄堂,某日跟人家吹牛说与苏家二小姐有一腿的时候正好被路过的白杨听见。 白杨第一时间想起了他,秋生读过两本书,却不干正经事,整日幻想与哪个千金小姐来一段旷世奇恋,他爹被他活活气死,没了爹的秋生日子过得紧巴,白杨随便给他十两银子他就应了。 苏溪猜到白杨是背着余嬷嬷使了心眼,故意在余嬷嬷面前说出她找人诬陷自己的事情,本以为余嬷嬷会因此责骂白杨。 按照白杨现在的状态肯定会顶撞,到时两人吵上一架,她才好寻摸逃走的机会。可惜余嬷嬷根本不按她想的来,数落了白杨两句便丢开了。 还同白杨一起嘲笑她来着,两人边聊怎么设的计谋边讽刺她,好像亲眼看见陆宥真厌弃她了一般。 苏溪气到麻木,这两个疯子时不时就要扎她一句,起先苏溪还会因此胡思乱想,会同她们争执,可次数一多,她便懒得再理会,只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相信陆宥真。 可是陆宥真为什么还不出现呀?苏溪望着朦胧地月色,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在外头住的第几个晚上了。 104、逃离 这日,马车来到安平城,听说这是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大的城池。 苏溪没有来过,也不曾听说过这里,所以自然也不清楚安平城位于都城西侧,正常来讲从四方城到京城不需要经过安平的,但是余嬷嬷为了不让人找到她们,特地绕道走了。 眼见过了安平城只需三四日功夫就能赶到京城,余嬷嬷大舒一口气,神情都跟着愉悦了几分,可见这些日子她着实感觉疲累。 三人找了家规模一般的客栈住了下来,见天色还早,余嬷嬷决定先到街上补充点干粮,白杨不乐意了,说道: “怎么又让我看着她,我看见她就烦,又不能打不能骂的,我不管,我也要出去。” “我就买点干粮,又不是去玩,等事情了结,你想怎么玩不成?”余嬷嬷懂她的心思,两人其实差不多,都呆腻烦了。 苏溪也很无聊啊,她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过的最无聊的一段时间了,眼见两人争执起来,她眼珠一转,赶忙说: “这有什么好争的,你们一起去呗,我被绑成这样还能跑哪里去?” 白杨对自己绑的绳子有信心,余嬷嬷却在犹豫,眼见事情要办成,她一点都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 苏溪趁机说道:“要不你们带上我吧,你们把我绑着,我也跑不掉,而且我这一路这么乖,可没让你们操心呢。” “你可别耍什么花招。”余嬷嬷还是不敢信任她。 “我能耍什么花招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跟你们这一路早闷坏了,就想出去散散心嘛。”苏溪这是大实话,不怕人怀疑。 “那就这样吧,把她嘴堵上,绳子再系紧点,有我们俩在,她能往哪里跑。”白杨说的很自信,余嬷嬷只好点头,这也多亏苏溪这一路的配合,叫两人对她并无太多警惕。 临走前,余嬷嬷还吓唬她了一下:“你要是跑了,准叫那满脸脓包的混子掳回去做小妾,到时候有的你哭。” 这余嬷嬷真当她苏溪是吓大的?苏溪暗自嘲讽,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装作害怕的模样连说“绝对不跑”。 余嬷嬷这才满意了,替苏溪重新包装了一遍才与白杨一左一右搀着她出门。 这安平城不愧是靠近都城的地方,繁华程度一点都不比四方城差,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叫苏溪暂时忘了自己被绑架的事实。 白杨起先还拘着她,可没一会儿就跟着苏溪到处凑热闹,余嬷嬷怎么都拉不住这两个难得出来放风的姑娘,只好提高警惕跟在二人身后。 白杨逛街是真的在逛街,苏溪却不是,除了最初那会儿真正享受了片刻外面自由的风,她很快开始留意起四周的环境。 苏家的生意主要在四方城及其四周,苏溪没有听说安平城有苏家的铺子,可陆宥真手上应该有呀,他的人多半埋在京城附近,像安平城这样大的城市没道理不安插人手。 苏溪始终坚信陆宥真这么聪明,一定不会信白杨的圈套的。 她努力回忆着陆宥真在北方有哪些铺子,期望能瞧见那个专属于陆宥真的符号。 李记布庄 就是那里了,那片被陆宥真特别设计过的树叶形状标记就刻画在写有“李记”二字的灯笼上,苏溪相信她不会认错的。 她装作不经意扫过街角那家布庄,眼神落回身边的白杨和身后的余嬷嬷身上,思考着如何才能快速有效地冲进布庄,并第一时间表明身份,要知道她的嘴巴还被绑着,说不出话。 若是余嬷嬷她们追上来之前得不到布庄的人的信任,只怕对方会听信余嬷嬷的话,或者不愿多管闲事,到时可能就没有这种机会再逃一次。 苏溪飞快地思索着,正巧街口有人在摆杂耍,苏溪示意想去看看,白杨瞧着热闹,也忍不住凑上去,完全顾不得余嬷嬷阻止。 苏溪暗暗窃喜,这白杨绝对是被闷疯了,连这种混乱的场合她都敢带她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杂耍班子瞧得起劲,苏溪趁白杨注意力都在杂耍上,余嬷嬷又没挤进来,一点一点远离白杨。 就在她即将脱离人群的时候,不远处来了一队士兵高声喊道:“公主出行,闲杂人等回避”,他们边喊边驱赶两侧的百姓,将中间的路清理出来。 杂耍班子也要转移到路边去,连带着围观的群众一下子四散开来,不过安平城的百姓似乎很有经验,虽略显拥挤,但撤离的时候并不慌乱,显然这种给大人物让路的事在这里并不罕见。 苏溪无奈,只好顺着人流往路边走,“哎哟”,苏溪心中哀嚎一声,她的手被绑着,没法用来维持与他人的间距,总是被人推搡或踩脚,她保证自己的脚趾肯定红了。 人群中她看见余嬷嬷正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她并穿过人群向她走来,苏溪不想错过今天这样好的机会,思量片刻,便朝相反方向钻去,希望借助人群躲避余嬷嬷。 她不敢看身后,也顾不得会被人踩脚,低着头往前钻。突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力量朝她驶来,她赶紧加快速度,只觉得头皮一疼,脑袋上的帷冒叫人扯下来了。 苏溪心里害怕,管不了许多,找了个空隙就向前扑去,结果前头竟然没有人,她直接迎面扑向了地面。 由于没有手可以做支撑,苏溪摔的眼冒金星,她甚至能感受到她高挺的鼻梁被压扁了,还不等她为自己的容貌担忧,就感觉脖子上凉气嗖嗖—— 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有刺客——” 周围有人大喊,接着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人包围了,她“呜咽”了两声,想辩解自己不是刺客,可该死的手帕紧紧勒住她的嘴巴,她只能祈祷这些人会认真调查,而不是随便杀人。 “怎么回事?” 周围的士兵让出一条道,苏溪能看见一匹马“咯哒咯哒”走到她面前,马鼻子还朝她喷了口湿热的气息,叫她难受地撇开头。 “启禀统领,捉到一个刺客,她突然从人群中闯入,意图不轨。” 才没有不轨,苏溪忍着疼,她想如果能说话,一定要将这个说话的小兵骂个狗血淋头,她连手都是被绑着的,怎么行刺,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溪微微抬头,希望能有人看见她无辜的眼神,替她解开面巾下的帕子叫她能说两句话。 马背上的统领突然翻身下马,苏溪看着他那双黑色银边的靴子离她越来越近,那人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四目相对。 苏溪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听见他吩咐士兵将她带走,看见他重新骑上大黑马“咯哒咯哒”地离去,她仍旧反应不过来: 陈掌柜怎么就变成侍卫统领了呢? 105、没心没肺也算优点 苏溪被直接带进一座豪华的府邸里,看士兵的样子和府中布置,苏溪猜测大约是那位公主的府邸。 她以为能见到陈掌柜,没想到押送她的士兵直接将她关进府中地牢。地牢里虽没见着什么囚犯,可仍旧阴气森森的,叫苏溪忍不住打起冷颤。 牢房还算干净,铺了一层干草,苏溪身上的绳索已被解开,她忍不住欢呼出声,揉着有些发麻的四肢跳跃甩动起来。 送她进来的士兵怪异地看着她,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坐牢也坐的这样开心的人。 苏溪察觉出他们的目光,谄谄一笑,老老实实在干草上坐了下来,待士兵走后,她又忍不住笑倒在干草上,未走远的士兵相视一眼暗道:神经病。 虽然仍旧是人家的囚犯,可不用总是被束缚着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况且苏溪感觉陈掌柜不会伤害她的,即使当初他拒绝娶她。 苏溪在牢中安稳地度过一夜,耳边没有白杨的恶言恶语,她睡得极好。 相反余嬷嬷则整夜未眠,重要的人质丢了,她不知该如何向那位大人交代。反倒是白杨心大,她安慰余嬷嬷道: “干娘做什么着急呀,她不知天高地厚非要逃跑,结果冲撞了公主的銮驾,肯定逃不过个死,大人不会怪你的。” “你知道个屁,”余嬷嬷语气相当不好,“那位大人不让我伤害她,只怕是想绑了人来达成什么目的,这下人没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想起那位大人的心狠手辣,余嬷嬷打了个冷战,她摇着头道:“不行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情况。” “干娘,你怎么打听,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和刺客有关系呀,”白杨赶忙拉着她,“她是刺客,我们去打听她岂不是要被当成同党,到时候见不到大人就被公主府的人杀了。” “你说的有道理,”余嬷嬷点头,她六神无主,只能寄希望于白杨:“那你说该怎么办?” 白杨沉吟片刻,道:“救是不能救的,大人那边又交不了差,要不,干娘,我们跑吧。” 她们劫掳苏溪的时候顺道拿了不少金银首饰出来,找个偏僻的地方做个隐姓埋名的富家翁不成问题。 “这……”余嬷嬷很犹豫,白杨从未见过那位大人,自然没什么忠心可言,但余嬷嬷不同。 她早年过得潦倒,嫁了个丈夫好赌成性,又自私自利,她生过三个孩子一个都没保住,家里仅有的钱都被她丈夫输光了,连米汤都没得给孩子喝一口。 直到遇见那位大人,是他将她救出水火之中的,他给她新身份,安排她进陆家做事,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到陆宥真身边,替他盯着陆宥真的举动。 如果没有那位大人的帮助,余嬷嬷可能早就被丈夫打死或者卖掉换赌资,她对那位大人是发自内心地感激。 余嬷嬷想了许久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背叛,她摇了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一走了之,这会坏了大人的事的。” “干娘,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还有可能把小命搭上。”白杨严肃地提醒她。 “我……”思及性命,余嬷嬷再次犹豫起来,最终咬牙说道:“我得去公主府试试,你放心,我会小心不叫人起疑的,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再离开。” 余嬷嬷眼神坚定,白杨知道她这是下了决心,咬咬唇也就没说什么,看着余嬷嬷拿了些银子出门去了。 余嬷嬷很谨慎,她绕到公主府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这里的住户基本上都是在公主府里干活的仆人的家眷。 像这样的大户人家,主人会在府邸附近建造这样的小巷子,下人也是要成家的,虽大多时候都是府内消化,可集体住在府中也不像话,所以多数时候会赏赐这里的宅子给体面的仆人。 余嬷嬷不敢贸然询问公主府内的事情,只找到个管事妈妈模样的人假装来找事情做的,那管事不是个好讲话的,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叫她明日到公主府后门等着,去厨房试试手。 余嬷嬷笑着应了,心里越发恨起苏溪,觉得要不是苏溪,她哪用得着看一个臭老婆子的脸色。 第二日一早,余嬷嬷在公主府后门等了许久才见那个管事妈妈一摇一摆地走来,见着她也没什么好脸,丢下句“跟我来”便自顾自往厨房里走。 到了厨房,管事妈妈将她丢给厨房一个小管事便走了,小管事笑吟吟地送走管事妈妈,转头就凶巴巴地叫她去把水缸的水打满。 余嬷嬷心中不爽,面上却赔着笑,勤快地打起水来。 苏溪不知道余嬷嬷为她牺牲这么大,她在干草堆里美美地睡了一觉,干草的痕迹印了她一脸。 她朝外头张望,琢磨着能不能叫人家给打盆水进来,余嬷嬷她们爱看她出洋相,七八日才肯叫她洗漱一回,苏溪觉得自己早就馊了。 “有人吗?”苏溪喊道。 “叫什么叫,老实待着。”看守的士兵迷瞪了一宿,不耐烦地应着。 苏溪砸吧嘴,继续问道:“能劳烦大哥给打点水来吗?我想洗把脸。”不得不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没心没肺”应该算是优点吧。 那士兵打了个哈欠,笑了,走过来对着苏溪说道:“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进了监牢跟回自己家似的,惯犯了吧。” 你才是惯犯,你全家都是惯犯。苏溪在心底回了他一句,面上却认真地说:“我不是犯人,我被人绑架了,本来想趁坏人不注意逃跑的,没想到会惊了公主殿下的车驾。” 那士兵挥挥手,道:“你是不是犯人得由统领大人来定,你还是老实待着吧,这里没有水给你洗脸。” 士兵的话刚说完,就见外头来了两个穿杏色衣裳的侍女,士兵接待了二人,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士兵朝她们点点头,转身来到苏溪的牢门外。 他打开门说道:“你运气不错,快出来,跟那两位姐姐走吧。” 苏溪暗想:难道是陈掌柜派来救我的吗?她笑着对两个侍女叫了声“姐姐好”,两位侍女见她乖巧也没多为难,朝她点点头,便领着她出了牢房。 106、初见霞光公主 两人带着苏溪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摆设简单,却处处显露雅致。她们并未领苏溪进正房,而是拐到后头净房去了。 净房里有两个丫鬟提着水桶往大木澡桶里倒水,一个丫鬟正用熏香熏着衣物,还有一个丫鬟端来皂角头油等物什摆放在澡桶的一侧,又从不知哪里提来一篮子花瓣,均匀洒在澡桶中。 苏溪有些眼馋这一大桶洗澡水,她没见到什么主子模样的人,于是大胆猜测这些都是为她准备的,苏溪望向带她过来的两个丫鬟。 果然,听两人说:“请夫人沐浴更衣。” 苏溪欢快地小跑两步,可瞧着屋里这么多人,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脱衣裳,其中一个杏衣丫鬟看出她的窘迫,对其他小丫鬟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丫鬟们行了一礼,陆续离开了,苏溪看着她们离去,又见两个杏衣丫鬟并无离去的意思,不由问道:“两位姐姐?” 仍旧是先前说话的那个丫鬟,她朝苏溪笑着说:“奴婢明兰,这是明月,夫人直接叫我们名字便是。” 明兰走上前拭了拭水温,才回到苏溪面前,继续说道:“夫人,让奴婢二人伺候您沐浴吧,世族家的夫人可不能自己沐浴哟。” “你们知道我是谁?”苏溪脱口问出。 明兰笑着没有答话,招呼明月来为苏溪更衣。苏溪没有反驳,乖乖地由二人伺候着沐浴,她一边享受着美美的花瓣浴,一边问道: “是陈掌柜——呃,就是你们那个侍卫统领——让你们将我从牢里救出来的吗?他在哪里?我可以见他吗?” “侍卫统领?公主府上只有个李统领,可没有姓陈的统领,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明兰答道。 “李统领?”难道陈掌柜用了假名字?还是陈掌柜在苏家用的才是假名字呢?苏溪暗暗想着,“那是谁让你们将我从牢里领出来的呢?” “这里是公主府,自然只有公主殿下才有这个权利,”明兰笑着说,“殿下吩咐了,待夫人休整之后可去拜见。” 公主……啊!苏溪心中有些突突,不过想起自家婆婆也是位公主,两人应该还是亲戚关系,瞬间胆子大了起来,她又问明兰:“不知是哪位公主殿下?” 明兰有些疑惑安平城里竟然有不知道她们家公主的人,不过良好的教养使她没有流露半丝情绪,仍然笑着说:“是当今的长女,霞光公主殿下,安平城正是殿下的封地。” 原来是霞光公主,苏溪恍然大悟,能得到离京城这样近的封地,除了皇上最喜爱的霞光公主还能有谁。 苏溪是听说过这位公主的,据说霞光公主是圣上原配、已故的孝懿皇后唯一的公主,身份之尊贵,无人可比,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一位公主,连太子都不如这位公主得宠。 不知道这位公主的性子如何。 苏溪暗自琢磨着待会儿见到公主的时候该如何表现,她要求不多,只想请公主替她向陆宥真报个信儿。 待洗漱完毕,穿上干净暖和的衣裳,苏溪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明兰领她进了正房,桌上已摆好丰盛的早点,各式精巧的点心看着就叫人很有食欲。 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早点了,苏溪感动地差点哭出来。 待她吃完,明兰带着她去了公主所居的千思阁,那竟然是一栋建在小山丘上的楼阁,光公主府有个山丘就够叫苏溪吃惊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公主的寝殿。 看着苏溪惊讶的神情,明兰解释道:“公主喜欢高处,所以当初选址的时候圣上特地赐了这处带山丘的地方建府。” 苏溪点点头没有说话,坐上小太监抬的软轿上了千思阁。 一阵凉风吹来,苏溪不禁打了个喷嚏,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住这么高,还是在冬季。 她看着明兰向守门的太监说明情况,那太监转身进了阁中,不一会儿有个女官出来对着苏溪道:“奴婢秋思,见过夫人,请夫人随奴婢来。” 明兰是没有资格进千思阁的,苏溪独自跟着那个叫秋思的女官进了阁中一处高楼,楼有三层高,苏溪上的正是第三层。 秋思替她打开门便退开,示意苏溪自己进去,苏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向里走,身后的门在她进入的那一刻关上了,但她能感觉到秋思就站在门外。 屋中没有摆炭火,并且有几扇窗户还开着,处处透露这清冷的气息,真不像个女子的房间。 苏溪四处张望,在书桌后的窗户边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迎风而立,她头发高束,一手扶着窗台,一手背在身后。 寒风吹动她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苏溪觉得她面前的女子不该是一位公主,而是一位下凡历劫谪仙。 苏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女子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苏溪,她的眼神凌厉,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不过这种审视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收回目光,朝苏溪浅浅一笑,说:“坐吧。” “谢公主。”苏溪道完谢才想起还没给对方行礼,于是又补上一礼道:“苏溪参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霞光公主说完又自顾自望向窗外,苏溪坐在凳子上不知她在看什么,更不知她该不该主动找些话说,她并没有多少与上位者交流的经验。 正犹豫着的苏溪突然听见公主说:“听说李统领在你家做了许久的掌柜?” “啊?”苏溪呆了一会才想到公主说的应该是陈掌柜,连忙答道:“是,跟着我爹做了有六年多。” “六年啊,”公主叹了一口气,“可以跟我说说他这六年发生了什么吗?” 苏溪不知陈掌柜与公主的旧事,怕给陈掌柜添麻烦,不敢乱答,只道: “陈……李统领是我爹在雪地里捡回来的,之后一直在我家铺子里做事,我爹很欣赏他,还提拔他做掌柜,后来……他辞工说要回乡,就离开了。 “没想到能在公主身边看见他,我爹对他一直挺挂心的,若是知道他能得公主看重一定很高兴。” 雪地……李锦旻,当年带了这么多银子的你到底怎么让自己过得那般落魄的?公主神色复杂地再次望向窗外,眼神聚焦的正是陈掌柜值守的地方。 107、没机会完成任务 公主又问了几个关于陈掌柜的问题便没再说话,室内又陷入沉默之中,苏溪悄悄打量公主,只见她眼神涣散,似乎在神游天际。 直觉告诉苏溪,公主与陈掌柜的关系绝不是一般的主仆关系,公主对他太过关心了。 就在苏溪暗自琢磨的时候,公主再次开口说道:“我已派人与陆家联系了,想必不需要多久会有人来接你,在此之前你就在公主府中住下吧。” “多谢公主殿下!”苏溪谢得诚心诚意,这本来也是她想求的,公主提前为她安排好,怎能叫她不感激。 公主唤来门外候着的秋思,吩咐她对苏溪以贵客之礼对待,便让她带着苏溪离去。 出了千思阁,来时坐的软轿此时还停在原处,明兰站在轿子旁等她,苏溪搓动手指,忍不住对她说:“这边这样冷,你怎么不找个被风的地方呆着?” 明兰愣了片刻,才笑着答道:“多谢夫人关心,那边拐角处有间耳室,奴婢方才躲在里头,并不冷。” 明兰指着围墙尽头告诉她那边拐角有个耳室,苏溪知道看不见还是朝那边张望了两眼,她笑着点点头,坐上了软轿。 ———————————— 余嬷嬷光挑水就挑了小半天,常年没做过重活的她早就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那小管事还骂骂咧咧说她手脚慢,时不时上来朝她胳膊拧上一把。 这造的什么孽啊,来受这个气。余嬷嬷心中不忿,心道:若不是为了大人交托的任务,她哪用变得这般狼狈模样。 余嬷嬷理了理身上脏兮兮、皱巴巴的制服,抹了抹散乱的发丝将她们整理平顺,一边咒着给她添乱的苏溪,一边找上厨房里最嘴碎的窦婆子。 “这位姐姐,”余嬷嬷厚着脸皮叫道,“姐姐,我初来乍到不懂啥规矩,还劳烦姐姐教教我:孙管事叫我挑的水已经挑好,不知还需要做些什么?” 窦婆子仗着儿子在公主府做侍卫,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做活不行,说三道四倒是一流,让人嫌恶还不自知。 她听了余嬷嬷一番奉承,心里飘飘然,当下摆起老大姐的款儿说道:“新来的?算你有眼力见儿,晓得哪个得罪不得。” 窦婆子说的得意,余嬷嬷心里吐槽她,面上却仍旧笑着继续奉承了两句。 窦婆子听得心里舒坦,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敬重她,瞬间将余嬷嬷视为自己的好姐妹,拉着她说:“你甭听那个姓孙的,她就爱欺负新人,来,跟着姐姐我洗洗菜,松快。” 她把自己手底下的菜提了一筐到余嬷嬷面前,余嬷嬷顺势蹲在她旁边,一边洗菜一边悄悄打听公主府的事情。 余嬷嬷问了些府里的注意事项和日常小事之后才装作不经意提起苏溪:“我听说昨日公主殿下出行遇上了刺客,真是吓人。” “什么刺客呀,”窦婆子果然知道些事情,她压低着声音说:“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那姑娘其实是咱们府上李统领家的小娘子,被抛弃了之后不甘心想请公主评理。” “可惜呀,”窦婆子嘴里惋惜,脸上却笑得暧昧,“李统领一表人才,早就是咱们公主的人了,这姑娘是自找死路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溪怎么可能跟公主府的统领有牵扯。余嬷嬷的嘴角抽了抽,装作惊讶的模样继续问道:“公主和李统领……” 八卦总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窦婆子明显爱好这个,听余嬷嬷问起,立马凑近说: “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哩,公主的寝殿除了她的女官可没人能进,不过自从李统领来了之后,就多了他一个能常常进出公主寝殿的,不是有一腿还能是什么。” 余嬷嬷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好奇,待窦婆子说尽兴了,她才把话题拉回到苏溪身上:“真是这样的话,公主能容得下李统领有别的女人?昨天那个女刺客怕是没命了吧。” “那倒没有,”窦婆子对女刺客的兴趣不大,毕竟没谁有胆子跟公主抢男人,毫无故事性,不过她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说给余嬷嬷听: “听我儿子说,那个女人被关进了公主府的地牢里。” “还活着咯?”余嬷嬷惊喜道。 “应该吧,”说到这儿,窦婆子又神秘地笑起来,“昨天回府,李统领特地交代我儿子他们好好对待那个女刺客,然后独自去了公主的寝殿,一宿没出来。 “依我说呀,八成是为了自己的小情人讨好公主呢。”之后又臆想李统领是如何如何讨好的,叫一把年纪的余嬷嬷听了都面红耳赤。 不过得到了苏溪的下落,余嬷嬷还是相对满意的,接下来就是探听地牢的位置,得找找谁负责给地牢守卫送饭的。 一打听,可巧正是窦婆子负责,余嬷嬷赶紧抱紧大腿,求窦婆子带她在府里见见世面,窦婆子心情非常好一口答应下来。 听说府里来了位贵客要小住一段时间,叫窦婆子送些菜蔬给那边的小厨房,窦婆子直接叫余嬷嬷跟着一起,两人一人挑了两筐菜往西院客房走去。 送完了菜,窦婆子习惯性拉着西院管事婆子聊天,无非是打听客人的身份或者府里的八卦,余嬷嬷对此并无兴趣,便转头打量起四周环境,突然看见对面廊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余嬷嬷上前几步想瞧个仔细,就听见西院管事婆子小声说道:“喏,那位就是新住进来的客人,秋思女官亲口来传的公主命令,叫我们以贵客待之。” “那位姑娘是谁?”余嬷嬷心中着急,直接发问。 那婆子不认得余嬷嬷,有些不爽她的“不知礼数”,头一抬,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公主的客人,她的身份岂是卑微的下人可以随便知道的。” 窦婆子知道这是惹了人家生气,立马拽了拽余嬷嬷的衣袖,赔着笑脸打了个圆场便告辞了。 往厨房走的余嬷嬷越想越觉得那位客人像苏溪,从时间上来算也是吻合的,顿时心里一凉,知道苏溪的身份怕是已经在公主那里过了明路,她没机会完成任务了。 余嬷嬷心情很糟糕,又害怕公主会帮着苏溪找她麻烦,一时有些后悔没听白杨的话赶紧离开。 现在也不晚,余嬷嬷打定主意,等晚上回去之后立刻和白杨离开安平,找个偏僻的小庄子安家,可她哪里知道公主府的下人,尤其像她一样下等的仆妇一个月才有一次假。 听了这个规定的余嬷嬷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108、你要把我藏好 苏溪就这样在公主府里住下了,她有尝试过寻找陈掌柜,不过陈掌柜似乎刻意在回避她,叫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当她沉浸在公主府繁华的花园里时,听到下人来报说陆府来人了,苏溪惊喜地往待客用的明德堂跑,一进屋子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堂中央。 “陆丰?”苏溪叫道,言语中藏着说不出的失望。 陆丰转头朝苏溪行了一礼,跪在地上说:“是小的失职,害少夫人受惊,小的该死。”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谁能想到余嬷嬷和白杨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苏溪挥挥手并不在意这个,她更在意的是陆宥真:“陆宥真呢?” 陆丰站起来,躬身回道:“公子还在路上,小的正好在京城附近寻找您,公子一收到消息便命小的先来问候您一声。” 苏溪点点头,又问他:“陆宥真还好吗?苏家……我爹娘是不是都急坏了?你们给苏家传信了吗?” “少夫人放心,为您的声誉着想,公子对外只说有两个奴仆偷了府中贵重物品逃跑,苏家那边怕长辈们担心,并未告知。” 苏溪放下心来,她奶奶身子越发不好,爹娘又视她如珠如宝,若是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不说才是对的。 “少夫人,”陆丰继续说道,“您如何会在公主府上?余嬷嬷和白杨呢?” “哎呀!”苏溪才想起她们俩,简单说了自己如何逃跑、又如何遇上公主的车驾的事情,然后才吩咐道:“你叫人去洪福客栈看看——算了,都多去几天了,她们肯定跑了。” 苏溪有些不甘,陆丰却道:“少夫人放心,才几日而已,她们就算跑也跑不远,小的一定将她们抓回来给您处置。” 虽然当初苏溪失踪,当天就开始追踪的他直到一个月后才真正找到了人,但苏溪见他说得颇有自信,也不好打击他,微微点点头算是给他点面子吧。 陆丰仿佛受到鼓舞,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了公主府,准备开展他的抓捕大业好将功折罪。 苏溪看着觉得好笑,待人走了才想起来她好像忘记跟陆丰说余嬷嬷是受人指使的。下次说吧,苏溪当即把事情丢开,继续逛花园去了。 陆宥真没让她久等,第三日清晨,城门刚开,他骑着骏马飞奔入城,直奔公主府而来。 正吃着早餐的苏溪呆呆看着门边胡子拉碴的人儿,手中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有些不敢相信昨夜梦中的场景活生生再现了。 陆宥真朝她微微一笑,说真的,有些丑,这是苏溪见过最狼狈的陆宥真了,眼底青黑一片,胡子也不知几日未刮过,完全看不出是当日被四方城姑娘们堵了一条街的俊朗少年郎了。 苏溪忍着笑扑进他怀里,他的怀中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她安心。 “苏溪,我来接你了。” “嗯,我知道你会来。” 有眼力见儿的明兰默默地为陆宥真准备了一应洗漱的用具,还让厨房多准备几样点心过来。 陆宥真简单洗漱了一番,不过公主府没有适合他的衣物,只能忍耐着继续穿这一身儿,叫陆宥真坐着都感觉有些别扭。 “现在觉得不舒服了?早干嘛去了,一个月不见,都不会好好收拾收拾自己。”苏溪故意板着脸训他,“瞧你这模样,哪还有半点陆二公子的雅致与风采。” “是,娘子教训的是,”陆宥真乖乖点头,“只要能看见娘子,就不会这样了。” 苏溪张张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夹了个灌汤包给他,道:“多吃一些吧,待会好好睡一觉,你的脸色太差了。” 陆宥真道了声“好”,夹起包子一口一口吃起来,只是眼神始终没离开过苏溪,苏溪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陆宥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有美丽、有光彩、有思念、有眷恋,有世间最美的一切,是我想用一生来珍藏的宝物。” 突如其来的情话叫苏溪下意识捂上了脸,她透过指缝悄悄观察明兰,明兰却早已识趣地离开,这叫苏溪胆大了不少,她放下手,低着头小声说道: “那你要把我藏好,不能叫人再偷走了。” “嗯,一定不会。”陆宥真郑重地拉着她的手承诺着。 两人用完早餐,苏溪便催促陆宥真到床上休息会儿,陆宥真拉着苏溪一起躺在床上,两人瞪大了眼睛互相瞅着,谁也不舍得先闭眼。 “快睡!”苏溪催促道。 “马上就睡,”陆宥真附和着,眼睛仍旧睁得大大的,“溪儿,好久没看到你了,我想多看看。” “醒了有的你看,快闭上眼睛。”苏溪伸手覆上他的双眼,温热的感觉让陆宥真疲惫的眼睛舒服了很多。 他一边感受着,一边找话题与苏溪聊天:“陆丰说他已经找到白杨的线索,他往西北追去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余嬷嬷呢?” “不知道,她们似乎分开跑了,不过你放心,就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们找回来给你出气。” “嗯嗯,她们太可恶了,”苏溪顺势就将自己天天被绑着,哪也去不了,还没有水沐浴的事情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遍,“等抓到她们,一定要把她们关起来,叫她们尝尝被自己臭死的滋味。” 这是重点吗?陆宥真失笑,苏溪果然还是那个苏溪。 “啊,对了!”苏溪叫起来,“余嬷嬷她们是受人指使的,余嬷嬷是有人故意安排在你身边监视你的,那个人给了她迷药还让她把我绑去京城,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陆宥真皱起了眉头,这还真叫人诧异,余嬷嬷在他身边十余年,谁会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边埋下钉子呢? 而且余嬷嬷必然没有为她身后的人做多少事,不然他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 陆宥真直接想到了幼年杀了他娘亲还派人刺杀过他的人,只有那个人才会关注一个六岁的孩子吧,可那个人为什么不让余嬷嬷动手,明明年幼时的他对余嬷嬷毫无戒心。 “余嬷嬷称那个人叫‘大人’,你说是不是什么官员?”苏溪猜测道。 “……” 没有等来陆宥真的回答,苏溪轻轻移开手,发现陆宥真已经睡着,她无声地笑了笑,抱着陆宥真也闭上眼睛。 109、陆二少,你的情话呢? 待美美地睡过一觉之后,陆宥真与苏溪便准备告辞离去,二人到了千思阁外说明来意,却只见女官秋思过来说,公主请他们自行离去即可。 不愿见他们,连个理由也懒得想,这个公主可真是……古怪。 二人见此状,也不强求,央秋思替他们向公主道声谢便携手离去。 马车上,苏溪将自己的经历大致与陆宥真说了一遍,又道:“这公主殿下奇奇怪怪的,与我见面时很冷淡,也不大讲究礼数,倒是对陈掌柜的事特别关心。” “司徒家的人哪有不奇怪的?”陆宥真搂着娇娇软软的苏溪,漫不经心地说道。 苏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觉得你对皇家的人有偏见?还不小。” “有吗?” “嗯,每次提及皇室,你都是这副模样,好像期待他们都是坏人似的。”苏溪很肯定地说,“但是你看我们一开始遇见的那个太子,长得好看就是有点孩子气,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还有那个二皇子,你与他不是挺合得来的吗?这个公主……收陈掌柜做面首也不算什么吧,毕竟历朝公主多有这样的。” 苏溪真不觉得这几个皇子公主像坏人,虽各有算计,可在其位谋其政,她并不觉得会用手段就是卑劣,相反不懂用手段保护自己的才是傻子。 就像她被余嬷嬷绑了一路,那样的场景下只能示敌以弱,骗取信任才能图谋,只是一味抗争除了叫自己受更多苦并没有更好的结果,当然这得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当今皇上弑兄夺位,冷酷无情,这样的人还不是坏人?”陆宥真眼神阴沉,当年的事他连个旁观者都算不上,仅仅因为姨母和表兄的死而无法释怀。 “我知道你为姨母和表兄的事难过,他们与你有斩不断的血脉联系,可在我看来,当今除了个别贪官污吏难以根除外,伴月国是越来越强大了。” 苏溪的话叫陆宥真愕然,他仔细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不得不承认,苏溪的话是有道理的。 先皇治下的伴月国贫瘠而弱小,举国财富尽在皇城,平民百姓光是温饱已经了不得了,四周强国林立,任谁想来剜一块儿肉都可以,朝廷只会龟缩在京城不敢动弹。 而今……商业发达,百姓日子好过很多了,北方、西北、西南各地驻军兵强马壮,东南沿海战船连绵,叫四方诸国不敢来犯。 “也许……吧。”陆宥真只能向事实低头。 这样的事实陆宥真不是不知道,只是在他的记忆里,害爹失去爵位变得碌碌无为,害娘失去姐妹,害他失去兄弟的就是高高在上的那位,他的苦难都是那个人带来的。 所以,他下意识忽略了,原来那个人也做了许多好事的。 苏溪没有说话,如今进京已成必然,陆宥真必须看清楚现实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不然只会为陆家、为苏家带来灾难。 她握着陆宥真的手,仔细地看着他,直到看见陆宥真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才放松了心神,陆宥真长舒一口气,笑着道:“放心吧,我不会被情绪左右的。” “嗯,”苏溪重重地点点头,她一直都相信陆宥真的。 马车停在一栋二进小院前,两人刚下车,就见里头走出来一个略微发福的小眼睛大叔,陆宥真喊他“李掌柜”,就是之前苏溪想去求救的那个李记布庄的掌柜。 “公子、少夫人,这个小院地方虽小,环境却很不错,离市集也近。里头已经叫人打扫干净,各种物品也有添置,您看还少什么,我让人去准备。”李掌柜眯着小眼睛笑眯眯地领他们进屋。 “不必了,我们住不了几天的,这样就行。”陆宥真见屋内打扫得干净,各种物品归置得整整齐齐,也没多挑剔。 李掌柜不住地点头称是,又叫来八九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道:“这些都是刚买的丫鬟,简单教了些规矩,公子和少夫人可有看得上的?——还不快见过公子和少夫人。” 最后那句话李掌柜是对那些小姑娘说的,她们赶紧跪下向陆宥真和苏溪磕头,陆宥真没说话,朝苏溪使了个眼色,表示家务事你来。 苏溪会意,问这些小姑娘:“你们谁会梳发髻?”小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摇头,李掌柜也一脸尴尬,他忽略了这个重大问题。 “谁会做点心?”苏溪又问。小姑娘们还是摇头,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知道点心是什么。 见小姑娘们害怕被赶走,全都眼泪汪汪的,苏溪只好问:“你们都会什么?” 小姑娘们这下有话说了,怕苏溪不要她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有说会煮饭的,有说能洗衣的,还有个小个子的姑娘说自己能劈柴。 苏溪瞧着觉得好玩,又有些心疼她们年纪小小就要出来挣钱,于是全都留下来,照她们自己说的分配了活计。 “少夫人恕罪,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找个会伺候人的来。”等小姑娘们都出去干活,李掌柜连忙说道。 “不用了,”苏溪摇头,“她们几个挺好的,年纪小有活力。” 正好,她现在也不太敢让陌生人近身,谁知道是不是哪路的探子,还是自己辛苦些伺候自个儿吧。 李掌柜抹了把汗,又说了几句告罪的话才离去。 待厨房烧好热水,陆宥真迫不及待泡了个澡,换上李掌柜给准备的新衣裳,只觉浑身都舒坦了。 他接到公主府传来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往安平城赶,最多夜里休息两个时辰,哪里有时间洗澡,臭了这么些天,对他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真是极大的煎熬。 然而能早日看见苏溪,陆宥真觉得那都不算什么。 待安顿下来,苏溪才想起问陆宥真,白杨那个污蔑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陆宥真本来不愿意说的,可耐不住苏溪磨他,只好简单讲述了一遍。 “你信我?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我?”苏溪追问道。 陆宥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溪,酷酷地说:“这么蠢的计划,傻子都猜到是假的。” 诶?陆二少,你的情话呢?这个时候不是该撩一把的吗? 苏溪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明她的陆宥真已经向王煦扬学习哄女孩子学了很久,并且运用地越发自如,怎么突然就打回原形了呢? 110、苏溪的新发式 陆宥真怎么可能会怀疑苏溪呢?他的小娘子有多粘人只有他知道,而且他也很清楚苏溪的聪慧,只是苏溪本性过于懒散,不爱动脑子可不代表她没有主意。 况且还有那些阻拦他的杀手,恐怕白杨和余嬷嬷都想不到她们背后那位大人为了拖延时间让她们成事,连杀手都雇上了。 后续寻找苏溪的时候也多有假线索干扰,这也是陆宥真猜到她们往京城方向走却始终找不到人的原因,能专业到骗过他手下精通追踪的人,这反倒叫陆宥真觉得事情不简单。 对于苏溪小看他,陆宥真还是有一丢丢介意的,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丢丢而已。 在陆宥真的建议下,苏溪给苏家二老写了封信,陆宥真之前怕苏溪失踪的事情传出去有碍她的名声,所以安排香兰香草演了场戏,假装苏溪随陆宥真上京探望长姐。 苏家那边不好瞒,所以陆宥真将事情告诉两位大舅兄,请他们帮忙掩护,中途还模仿苏溪的笔迹给裴氏写过平安信。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不要再提,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说此事只是让家人徒增烦恼,于是苏溪装作在京城附近游玩,写了些安平城的见闻。 天色渐暗,两人吃过晚饭便早早休息了,这些日子两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哪怕苏溪被解救出来,在公主府那几日睡得也并不踏实。 月色朦胧,是一个安眠的好日子。 第二日,陆宥真如往常一般早起练拳,看时辰差不多,洗去一身汗味的他回正房准备和苏溪一道用早餐,却见苏溪坐在妆台前,哭得惨兮兮的,一头青丝凌乱地耷拉在身后。 “怎么了?”陆宥真大吃一惊,干嘛上前问道。 苏溪转头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把木梳,委屈巴巴地说:“这头发它不听我使唤。”明明香兰在的时候,这些头发都乖乖地任香兰摆布的,怎么到她这里就这么难? 陆宥真哑然失笑,他替苏溪拭去泪水,看向那把木梳,有些犹豫地说:“我试试?” 苏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满含期待地将梳子郑重地放在陆宥真手中,陆宥真顿时觉得手中接过的不是轻巧的木梳,而是重如山岳的千斤巨鼎,他压力山大呀。 陆宥真放轻了手脚,替苏溪将凌乱的发丝一绺一绺理顺,苏溪的头发保养的很好,握在手中如丝绸般顺滑,叫人爱不释手。 他慢慢地梳着,脑子琢磨着梳什么发式比较好,元宝髻还是朝天髻?坠马髻好像也不错哦。 陆宥真想了许多种,他觉得苏溪不管配哪种都会很好看,他美滋滋地打算将他的小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却发现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盘发。 他只能依着记忆中的样子将苏溪的发丝垒起,似乎有些形状出来了,苏溪惊喜异常,正想夸夸陆宥真,可一转头,刚插上的簪子“啪啪”掉了一地,一头青丝顺势滑落。 看着陆宥真尴尬的表情,苏溪“哈哈”大笑起来,陆宥真俊脸一红,他不肯服气,继续与这头青丝做起斗争。 眼看一个晌午就要过去,陆宥真总算成功做出一款发型:他像梳男子的发髻一般将苏溪的头发高高盘起,用一顶鎏金累丝镶白玉的梅花冠扣住。 陆宥真松了口气,心道:这梳头怎么比打两套拳还累? 苏溪看了两眼这发式点点头,她的注意力早不在头发上了,她觉得还是陆宥真的表情更能叫她开心。 陆宥真又替她描眉点唇,这个他早已做熟,画的很是精致漂亮。 待将苏溪收拾妥帖,已经临近午时,早饭是不用吃了,他们直接让人上了午膳,正准备吃,有个小丫头跑进来说有客人到。 二人走出正厅,见三公子苏文海风尘仆仆地赶来,消瘦的身子一看就知道这段时间他也奔波得够呛,三公子身后是同样憔悴的香兰。 三公子表情微微柔和起来,嘴上却对着苏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怎么就这么傻,叫人给绑了?学的那身功夫都喂狗了吗?也不知道留些线索给我们……” 苏溪眼眶微红,大叫了声“三哥”,一把扑向他怀里,三公子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手臂却牢牢圈住苏溪,他拍了拍苏溪的后背,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也不知是在安慰苏溪还是安慰他自己。 “小姐……”香兰哽咽着喊道,她实在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她自八岁就来到苏溪身边,与苏溪一同长大,在她心中苏溪是她的主子更是她全心全意保护的小妹妹。 苏溪也抱了香兰好一会儿,才拉着他们进屋,正好两人都还没吃饭,便拉他们一块儿吃,香兰原先还不肯,任苏溪好说歹说都不肯坐下,还是陆宥真发话,她才敢上桌。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三公子忍了许久还是出声问起,香兰也望过来,她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不敢问。 陆宥真听了差点被一口汤呛着,苏溪笑着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头上的花冠,反问道:“不好看吗?” 三公子瞧他们的样子,顿时面色有些古怪,试探着说:“你自己梳的?还是阿真梳的?” 苏溪指了指陆宥真,三公子看了看陆宥真没有说话,只是特别贴心地为陆宥真夹了个鸡腿。 刚知道苏溪被掳走的时候,苏文钦、苏文海两人又气又急,不知道给了陆宥真多少白眼,苏文钦甚至还揍了他一拳。 然而现在,苏文海不得不承认陆宥真已经是很优秀的妹夫了,不仅没有因此厌弃苏溪还处处为她考虑,经此一事却依旧毫无隔阂,真的难得, 三公子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对待陆宥真,叫他受宠若惊。 “三哥和香兰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苏溪笑着替陆宥真解围。 三公子停下给陆宥真夹菜的举动,答道:“我是从京城过来的,我本来也是要上京备考的,得知你被掳的消息就提前动身了。 “根据沿途的一些线索,我们觉得你来京城的可能性最大,就直奔京城来了,陆宥真告诉我找到你之后,我想你应该还是习惯香兰伺候的,就把香兰也带来了。” 说到这,三公子又瞄了一眼苏溪的发型,觉得带上香兰是他此行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111、势在必行的京城之旅 一旁的香兰用力地点点头,应和着三公子,被陆宥真冰冷的眼风一扫,赶紧低下头扒饭。陆宥真郁闷地望着苏溪的头顶,默默地在心中反驳道:也没那么丑吧。 苏文海继续说:“大哥本来也想来的,不过最近不需要来北方进货,若是特意提及,肯定会让爹起疑心。 “所以他留在家里,一方面照顾爹娘,一方面往南方探听你的消息,毕竟我们只是得到线索,并不能肯定你一定往北走。” 苏溪深受感动,自责地说:“害你们担心了”,三公子却宠溺地看着她道:“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家人呀。” 几人又说到那个幕后指使者,都觉得那人绑架苏溪的行为过于古怪,那人用陆宥真身边的暗线余嬷嬷来制造这起绑架事件,显然问题出在陆宥真那边。 可目的呢?陆宥真不过一介平民,也就出身不错而已,掳走苏溪如果是为了控制陆宥真,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仅仅为了控制,为什么一定要带苏溪来京城?更好的办法明明是将人藏起来,然后与陆宥真交涉。 可苏溪失踪这些日子不仅没有人联系陆宥真,还不断留下线索将他们引入京城,是的,线索的痕迹过于刻意,叫人不得不怀疑那人的目的就是想让陆宥真进京。 “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你进京呀,你还有什么秘密不成?”苏溪忍不住抱怨起陆宥真。 陆宥真很无辜,他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我哪有什么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埋在京城的那些暗线,但京城那些人肯定不缺这个,再有就是那些产业,都给你做聘礼了。” 三公子眉头一挑,心道这妹夫对苏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嘛,他暗赞了一声,继续思考刚刚那个严肃的问题,他问道:“很多人要阿真进京?怎么回事?” 苏溪看了陆宥真一眼,陆宥真神色如常,简单讲了与两位皇子的偶遇和邀请还有周浩代表珍妃发出的邀请。 三公子听完盯着陆宥真好一会儿,才道:“要不是你的出身清楚明白,我恐怕会忍不住以为你是圣上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陆宥真失笑,他爹是先太子一党,是皇上的对头,就算皇上有私生子也不可能交给他爹来养的。 苏溪却一把抓住陆宥真的手,叫道:“司徒幼熙!” 陆宥真愣了片刻,脸色几经变换,最终黑着脸沉默下来,显然是认可苏溪的猜测的,可他脑海中朦胧的记忆告诉他,自己绝不可能是司徒幼熙,然而别却不清楚。 三公子听着有些蒙,他并不了解陆家的往事,疑惑的追问起来,陆宥真却没有立即开口,取过小丫头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拉着苏溪招呼苏文海到后院书房说话。 陆宥真道:“此事涉及陆家过往与皇室密辛,本不该外传,不过三哥不是外人,说了也无妨,还请三哥为我参谋一二。” 随后陆宥真将他与皇室的纠葛仔细说了一遍,苏文海听了唏嘘不已,认认真真地问他:“你如何确定自己不是司徒幼熙?” 陆宥真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在一间豪华的卧室中,他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眼前是一个满地打滚的小小人儿,身旁坐着两为夫人,一个穿着华丽富贵,一个却淡雅精致。 模糊的面容挡不住她们温柔的笑意,面前调皮的小人儿自己玩得开心不算,还总是跑来给他一个熊抱,将他扑倒在地,自己“咯咯”笑个不停。 这是陆宥真最近总在梦中看到的景象,淡雅的夫人与记忆中的娘亲渐渐重合,另一位大约是他毫无印象的姨母了,而那个小人儿…… “我不是,”陆宥真肯定地答复着,却说不出更多的理由。 三公子叹息一声,道:“不管是或不是,你与他渊源颇深,得你在手就有机会得到叛军的支持——现在的叛军势力不小,还有龙图骑兵相助,任谁都会眼馋的。” “还真是无妄之灾,”苏溪哀叹一句,她有预感以后的日子不会平静了。 “别泄气,”三公子摸摸苏溪的头安慰道,又看向陆宥真:“我想阿真你一定派人去查伴月教教主的身份了吧。” “是,不过并没有太大进展,那个教主神秘非常,似乎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想到这个陆宥真就有些泄气。 西部混乱无比,他的探子不光要应对自己侦查的对象,还要时刻警惕乱民流寇的袭击,必要时还得躲避叛军与朝廷突如其来的战斗,单是生存就已经很艰难了,如何能发展关系网。 江无梦那边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来,他曾在信中言道,为了保存实力,他将安插在西北的探子撤去十之八九,剩下的只能传些当地情况回来,隐秘一些的就没办法探知了。 此时的陆宥真恨不得亲自去伴月教总坛问问那个人究竟为何要假扮司徒幼熙。 “不过现在有一点是肯定的,”三公子继续说,“绑架苏溪的人必定在京城,很可能就在这三位皇子当中,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猜测出此事的皇子。 “想要知道那人是谁,只要你们进了京,对方肯定会有所动静的。” 陆宥真点点头,如今的形势不容许他置身事外,若他一味躲避,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更大的灾难。 三人说完正事并没有散去,坐在书房里喝茶说闲话,大多数时间还是苏溪在与三公子吐槽这一路上的遭遇。 陆丰站在门外,朗声说有事禀报,得了陆宥真的命令才进了屋。 看他一脸兴奋的模样,苏溪猜测八成是追查余嬷嬷、白杨的下落有了进展,便拦住准备离去的苏文海,笑嘻嘻地问陆丰:“可是有余嬷嬷和白杨的下落了?” “是的,”陆丰嘿嘿笑了声,继续说道:“白杨和余嬷嬷是分开逃跑的,我循着线索只找到了白杨,好家伙,她一个姑娘家瞧着文文弱弱的,却敢往无人的山里走。” “人呢?”陆宥真心情不是很好,不耐烦听他讲这些琐事。 陆丰一见自家主子脸色阴沉,不敢再油腔滑调,老老实实回答道:“掉下悬崖了,属下原本想活捉的,可她不要命似的往山上跑,在崖边的时候,她失足掉下去了。” 见陆宥真脸色更加难看陆丰立马补充道:“我让人去崖底搜了,很快会有消息的,而且与白杨对峙的时候她为让我放过她,什么都说了。 “她说她并不知道余嬷嬷背后的主子是谁,只听余嬷嬷讲过那人是在京城做大官的,她也是偶然发现余嬷嬷在与人通信才知道余嬷嬷是别人的探子。 “她还说在少夫人被公主府的人带走后,余嬷嬷为了完成任务到公主府打探消息去了,她等了两天不见人回来,心里有些害怕,才一个人先跑的。” 112、那里才是你的舞台 陆丰战战兢兢禀报完,再没有一开始的兴奋了,陆宥真不是个心情不好就爱迁怒的人,他命令陆丰尽快抓住余嬷嬷,如有必要他也会向公主说明情况,请公主府协助。 陆丰不敢耽搁,应了声“是”后一溜烟跑掉了。 三人没在安平城耽搁太长时间,略微休整了几日就往京城去了,值得一提的是,布庄的李掌柜为他们临时找来的丫鬟中有个叫杏儿的小姑娘也跟着她们一块儿上京城。 杏儿就是那日苏溪问她们会做什么时,回答能劈柴的小个子姑娘,她皮肤微黑,长得也不如其他小丫头水灵,倒显得颇有风霜之感。 这些小丫头都是附近平民人家的孩子,听李掌柜说只用做几日工便有一吊钱拿,大人们就将自己丫头送了过来,唯有杏儿不同。 她自幼丧父,母亲年华正好替她父亲守了三年之后便另寻人嫁了,继父不愿收留她这个拖油瓶,与母亲多番争吵。 小小年纪的杏儿早已懂事,为了不叫母亲为难,独自回到父亲留下的两间瓦房中,靠吃百家饭长大,待年纪稍长,便寻些零散的活计做做。 有一次李记布庄的一个伙计摔断了腿至少要两个月才能下地走路,李掌柜只能招一个肯打短工的伙计来,杏儿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甜甜地笑着对李掌柜说她能打短工,李掌柜见她年纪小小,并不信任她,不过听说了她的身世之后有些怜悯,最终还是把她留下了。 杏儿能说会道,察言观色的本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比某些做了一两年的伙计还要厉害,李掌柜很是欣喜,想把杏儿留下来,可小姑娘直接拒绝了,直言工钱太少。 李掌柜气得倒仰,不过后来观察发现,和小姑娘自己赚的相比,布庄伙计的工钱的确是有点少。 这小姑娘穿梭在安平城大街小巷,小到农家院子,大到各家府邸,她总能叫出几个熟人的名字。 小姑娘的买卖其实不复杂,从农户那儿收来各类菜蔬卖往各家府邸和酒楼,许多人都有在做这样的生意,可没有哪个像小姑娘这般受欢迎的。 眼光老辣的李掌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姑娘绝对是个人精,她太了解每个人的喜好了,说话做事总是恰到好处,叫人想不喜欢都难。 得知有贵人前来小住,临时需要几个丫鬟,小人精杏儿想都没想就找到李掌柜说她想来。 她直言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李掌柜被她的实诚唬的一愣一愣,最终还是答应给她这样的机会,谁让李掌柜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呢。 杏儿留在厨房上工的那几日,总是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唯一与别人不同的便是总在香兰身后学,从走路到说话,每一寸规矩都用心记着。 香兰很快就记住了这个勤学好问的小姑娘,香兰是瞒不住事的,苏溪很快也听说了她。所以后来见到杏儿时,苏溪很自然就问她:“你为什么要来做丫鬟呢?” “我想改变我的生活,”杏儿不假思索地答道。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苏溪眼睛一亮,继续问道:“你想如何改变?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小姑娘有些茫然,看着苏溪眨眨眼说道:“像少夫人一样。” 苏溪“哈哈”大笑,点着她的额头说她“真是个心大的姑娘”,又问:“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我这样的生活的,你凭什么?” “凭我有必死的决心。”小姑娘说完就捂上了嘴巴,她有点懊恼自己不该说这样鲁莽的话,可瞧着面带笑意的苏溪,她没有忍住。 苏溪看着她,仿佛看见了远在阜州城的苏云。同样倔强的性子,同样执拗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苏云比她内敛多了。 “跟我去京城吧,那里才是你的舞台,”苏溪说道。 杏儿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想求的机会竟然如此简单地就摆在她面前了,不带半分犹豫,杏儿跪在苏溪面前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她没有说话,有些话也不需要说,她铭记在心。 一行人也不赶时间,晃晃悠悠来到京城,舅舅伏明夏亲自来城门口接的他们,舅舅脸色很不好,理都不理陆宥真,任凭他如何插科打诨,都只能得到舅舅的一声冷哼。 倒是面对苏溪时,伏明夏的神情才稍微好一些。 舅舅带他们去的宅子在城西焦柳巷,一幢三进的院子,这是陆宥真请伏明夏帮忙找的宅子,据说原主人是个六品的官员,带着家人外放去别的城市才将宅子售出的。 大门上橡木匾额上写了两个大大的“陆宅”,院子里站了两户人家,伏明夏说是从他府中调来帮忙做些洒扫院子之类的粗活的,还把两家人的卖身契给了苏溪。 苏溪没有推辞,笑着向伏明夏道谢。走进新家,苏溪仔细打量了屋里的环境,发现每一处布置都很合她的心意,心中暗暗惊奇。 此时,只听身后“啪”地一声巨响,苏溪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见陆宥真正抱着头哀嚎。 舅舅揍人的手还未放下,指着陆宥真说:“叫你别来京城,你来做什么?救了人赶紧滚回四方城不好吗?” “不是我想来的啊,是人家不肯放过我,与其被动连累家人,不如来看看这些个魑魅魍魉都想做些什么,”陆宥真梗着脖子道。 “怎么?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想来搅和搅和?你当京城这么好混?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来?臭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京城来!”舅舅越说越生气,忍不住又踹了陆宥真一脚。 苏溪心疼坏了,搀着陆宥真,可怜巴巴地喊了声“舅舅”,伏明夏脸颊抽动,放下了还想踹第二下的脚,冷哼一声坐下不说话。 “舅舅,”陆宥真揉了揉被踹疼的地方,他肯定舅舅这两下子绝对没有放水的,“我知道,是因为司徒幼熙吧。” 伏明夏这才好好地看了看陆宥真,叹了口气道:“你既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陆宥真没有答话,反而问道:“舅舅以为,伴月教的教主会是真的司徒幼熙吗?”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伏明夏的望着门外,目光不知飘向何处,“他们中有些将你当做司徒幼熙,有些认为你即使不是也跟司徒幼熙有关联。” “我……不是司徒幼熙,对吧,舅舅。” 113、京城的月亮 陆宥真有些艰难地问出声,苏溪这才发觉其实陆宥真当日的否定多半是替自己否定的,他并不清楚当年的事是否还有其他内情。 陆宥真……其实很痛苦吧。 舅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不,当然不是,你无须怀疑这点,你爹又不是什么忠孝节义的大英雄,做不出牺牲自己儿子换别人家儿子的事来。” 所以他应该为有个这样的爹而高兴吗?陆宥真不知该怎么接话,苏溪却想起陆宥真发烧的那日,她公公来看望时说的话,顺口提到: “公公有说过的,他当时赶到东宫时已经晚了,司徒幼熙已经中了一箭。” 伏明夏点头,闭上眼睛说:“事发后,我曾偷偷去过东宫,那孩子……才这么一点大,胸口对穿了一个窟窿,鲜血止不住地流,浸满了他的衣襟…… “也不知这样小的身躯中怎么流的出这么多血,呵呵!” 伏明夏干笑了两声,听得苏溪把心一揪。她听见身旁的陆宥真低声说道:“那个果然是假的。” “罢了,随你吧,”伏明夏说着就站起身朝外走去,即将跨出门槛时,他转过头对陆宥真说:“只管按你的想法做,一切有我。” “舅舅……”他喉咙微涩,看着舅舅远去的背影,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这时,香兰和香草从外头走进来,香草一见苏溪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跑上前抱住苏溪,哭着喊“小姐”。 苏溪拍拍她的背,哄了几句,香兰也在一旁劝,好歹劝住了香草。 陆宥真虽觉得不合规矩,却也感慨这苏溪与这两个丫鬟直接的感情,他没有出声打扰,径自去了后院。 苏溪这才知道屋里的布置都出自香草之手,难怪苏溪觉得看哪都舒服。 当时陆宥真为了掩饰苏溪被掳,说他们要来京城探亲,作为苏溪贴身大丫鬟的香兰香草自然要跟着的,所以她们先苏溪一步到了京城。 三公子来接她们去寻苏溪时,香草有些水土不服,赶不了路,便留在京城,等伏明夏找到了宅子,香草便过来承担起打理布置的任务。 见苏溪喜欢她的布置,香草笑得很是开心。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见三公子领着一个略显清瘦、文质彬彬的男人进来,那应该就是四妹苏彤的未婚夫卢洲吧。 苏溪听三公子说了,他们原本约好结伴上京的,因为苏溪的事情,三公子得提前动身,他与卢洲说了此事后,卢洲表示要和他一起寻人,两人便沿路追寻到京城来。 三公子一进城就去他们之前住的客栈找卢洲了。 苏溪还是第一次见卢洲,他清朗温和、气质卓然,叫她很有好感,苏溪朝他笑了笑,道:“连累卢大哥一路辛苦。” “二小姐能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卢洲示意她不用多礼。 苏溪便没再多说此事,而道:“三哥和卢大哥就住在这里吧,这里宅子里的屋子虽不大,房间却不少,周围也够安静,正好方便你们读书。” 这是陆宥真与三公子在路上就说过的,京城地界上,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打从一开始就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像这处焦柳巷的宅子,倘若不是伏明夏出面,仅靠钱财未必买的下来,不是说会有多贵,只因它处于西城而已。 除了皇城周围,众人皆以能住在西城为傲,哪怕家族再如何破落,只要住在西城,他们便能以贵族自居,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这附近住的大多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底层贵族和破落贵族的子弟,当然也有一些不得皇恩的清贵人家,然而无论如何,以苏家的地位是怎么都买不下西城的宅子的。 苏文海和卢洲是奔着做官来的,自然是住在西城比较有利,单就住处拿出来与人一说,也会收获一片关注,于他们打入官场氛围很有好处。 所以当陆宥真知道伏明夏给他找的宅子位于西城时就同苏文海说过此事,以三公子与卢洲的才华虽无需用一幢宅子来证明,但会省去很多麻烦,比如嫉妒。 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靠山时,理智尚在的人便不会因为嫉妒随意得罪他,至于毫无理智的蠢材,你觉得三公子会怕吗? 苏文海接受陆宥真的提议,他回客栈一是为邀请卢洲一起,二也有收拾行李的打算,所以卢洲肯定也知道的,不过苏溪此时再诚恳邀请一遍主要怕怠慢卢洲。 卢洲倒是没有过多的心思,很坦然地接受了,没有苏溪想象中那股文人的“矫情”劲儿。 苏溪吩咐香兰香草把客房收拾出来,又叮嘱负责厨房事物的刘三娘一家准备一桌丰盛的洗尘宴,忙完之后才往后院走去,边走边欣赏这幢不知要住多久的宅子。 她有点想爹娘了,还有奶奶、大哥和苏云,苏家的每一个人,你们都还好吗? 当晚的洗尘宴非常丰盛,苏溪四人围桌而坐,谈谈国事,聊聊家事,甚是愉快。苏溪举杯道:“预祝三哥和卢大哥金榜题名,官运亨通。” 四人碰过杯,三公子为大家重新斟满酒,举杯道:“祝溪儿一生平安喜乐,这样哥哥们的努力才是有价值的。” 三公子说完一口闷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敬陆宥真:“从前不觉得有谁能配得上我们家溪儿,今日我却诚心诚意敬佩你、感谢你,来,喝!” 三公子先干为敬,陆宥真却没跟着喝酒,他道:“溪儿是我的妻,我所做之事,无须三哥来感谢。” “好!”三公子大笑一声,说:“那我祝你京城一行顺利,寻到你想要的答案。”陆宥真这才仰头喝下,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 见他喝完,三公子转头望向卢洲,道:“卢大哥的学识与气度是我所钦佩的,能有幸与卢大哥结识是我之幸,我敬卢大哥一杯。” 卢洲举起杯说:“文海兄无需客气,你是四小姐的哥哥,该是我敬你才对。”四小姐指的是苏彤,两人还未成亲,他又不是苏溪与陆宥真这般随性的人,是以称呼上仍旧很克制。 三公子却摇摇头,坚持说:“等你与四妹成亲,我自然要拿出做哥哥的派头的,可如今你是我所敬重的兄长,当然是我敬你。” 两人因一杯酒争执不下,叫苏溪与陆宥真好好见识了一番“文人的执着”。宴席持续到夜深,连酒量不错的三公子都有些微醉了。 苏溪扶着坚持要走直线的陆宥真慢慢往寝屋走去,银白的月华映照于廊下,苏溪抬头望去,只觉这京城的月亮不如四方城的明亮。 114、鲁亲王 京城之繁华比商贸发达的四方城不遑多让,更有不少异域风情的胡姬和满脸大胡子的漠北汉子,苏溪躲着马车里悄悄探头,仔细盯着这些新奇的人物事。 马车驶出市集后便,周围便慢慢安静下来,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巍峨气派,与四方城那种灰白雅致的色彩不同,红墙绿瓦、雕梁画栋不绝,彰显着主人家的气势。 “这便到了内城了,鲁亲王府就在这里,再拐两条街便是,”陆宥真仔细解释道。 “你后来不是没来过京城吗?怎么感觉你很熟悉京城?”苏溪怪道。 陆宥真“嘿嘿”一笑,道:“有一种东西叫舆图,有一种人叫探子。你不会以为我这些年都在做无用功吧。” 不敢、不敢,苏溪赶忙摇头,想想他手下那些人每次传来的消息,苏溪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些担心地问:“我们家不会也有这样的探子吧。” 苏溪想:如果每天连跑几趟茅房都要被人记录下来,还不如死了更好。 陆宥真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说:“现在家中下人除了香兰几个,只有舅舅送的两房下人,倒是可以放心,以后若有采买下人的需要,仔细考察便是。” “家中人少,也不需要那么多下人,就别买了吧,”苏溪心中担忧不减,连余嬷嬷这样伺候十几年的老人都能是别人的探子,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大户人家真的太危险了! 陆宥真见她警惕的模样觉得甚有意思,他拉过苏溪的手道:“不用太过担心,像余嬷嬷那样一埋十几年的毕竟是少数,她又没什么害我之心才能潜伏这么久。 “如今我们长了心眼,必然不会再叫人钻空子的,往后除非知根知底的那些,不要叫人近身便是,万不可因噎废食。” 苏溪点点头,她知道陆宥真在宅子周围布置了许多暗哨,一般人很难注意到,即使再出现余嬷嬷那种情况,暗哨们也能第一时间救场。她的确不该变得束手束脚。 两人小声说着话,就听外头赶车的陆年说“鲁亲王府到了”。 马车停在门口,陆宥真先下的车,将苏溪搀扶下来,因他们提前投过拜帖,所以一下车就看见门口迎来位笑意盈盈的管事太监。 陆宥真认得这人,当年世孙司徒兰烨来迎娶长姐时,身边跟随的就是这个太监,陆宥真笑着说道:“杨公公别来无恙。” “哎哟,二公子竟然还记得奴婢,真是奴婢的福气呀,”杨公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对陆宥真又添了几分亲近,“世孙妃得知二位要来特别高兴,一早就让奴婢在这等着了。” 说着请陆宥真与苏溪往府里去。 三人行至端瑞堂,杨公公道:“请二公子和二少夫人在门外稍待,奴婢先进去给王爷禀报一声。” 杨公公进去不大一会儿就出来请他们一起进去,陆宥真与苏溪对视一眼,跟着杨公公进了堂屋,堂中除了鲁亲王一家,还有陆宥泽。 堂中上首坐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想必就是鲁亲王,但他面色暗沉,气色似乎不太好。一旁坐着对中年夫妻,打扮庄严富贵,应该就是世子与世子妃。 陆宥真一撩衣袍,跪在鲁亲王跟前,磕头说道:“陆宥真拜见外祖父,拜见舅舅、舅母。”苏溪也跟着跪下,随陆宥真叫了人。 鲁亲王捏着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多年不见,阿真都长这么大了,还娶妻了,好啊,好!咳咳……” “父王,喝点茶吧,”世子端了盏参茶一口一口喂鲁亲王喝下,待喝了小半杯才见鲁亲王好转一些。 这是到岁数了啊,陆宥真默默感叹。一旁的陆熙媛叹了口气,小声与他们说道:“祖父的身子一直不爽利,尤其是这两年……今年倒是好些,偶尔能出来走动走动。” “这还要多亏熙媛你生了个聪明伶俐的桃子,”司徒兰烨接话道,“你们还没见过桃子吧,他是我与熙媛的孩子,祖父很喜欢他,每次见到桃子,祖父的精神就特别好。” 司徒兰烨的脸上完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有掺杂一丝丝隐秘的炫耀。陆宥真突然看向苏溪的肚子,默默想着里头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娃娃呢? 大约司徒兰烨的声音传进了鲁亲王的耳朵里,鲁亲王半闭着的眼睛徒然张开,问道:“桃子来了吗?” 世子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司徒兰烨赶紧说:“祖父,我已叫奶娘去抱了,马上就来。”鲁亲王听了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窝在里头,瘦得不行。 奶娘将孩子抱来了堂屋,陆熙媛接过孩子与司徒兰烨一起走到鲁亲王跟前,轻声唤他。 鲁亲王像是睡着了,并无什么反应,世子示意他们不要再打扰,准备背鲁亲王回寝屋睡去,却听襁褓中的小桃子“喔喔”地朝鲁亲王喊了两声,鲁亲王睁开了眼睛。 “小桃子啊小桃子,”鲁亲王喊道,伸出手想抱孩子,陆熙媛将桃子递进他怀中却没放手——鲁亲王的身子时好时坏,她不敢完全将孩子交给他。 鲁亲王也不计较,一手托着孩子,一手颤巍巍地点了点孩子娇嫩的脸颊,他朝孩子“喔喔”地哄了两声,桃子也很快回应了两句“啊啊”。 一老一小就着这样简单的音符快乐地交流起来,时不时传来桃子嫩生生的笑,一听桃子在笑,鲁亲王也跟着笑,仿佛他们真的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玩了一小会儿,小桃子累得打起了哈欠,鲁亲王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他挥挥手让陆熙媛抱孩子回去睡觉,自己拄着拐杖往内室去了,世子与世子妃想扶他,他却不让。 刚走到门口,鲁亲王似乎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两个外孙在,于是半转着身子对陆宥泽、陆宥真两人说: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你们在府中多玩几日,叫兰烨陪你们,都是自家人,不要见外。” 说完继续往内室走去,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众人心中忍不住泛起酸意。 115、扮演的角色 “真没想到余嬷嬷竟然会是别人安插在阿真身边的探子,好在此次有惊无险,真是万幸。”陆熙媛如是说。 鲁亲王离去后,众人也都各自散去,陆宥真和陆宥泽被司徒兰烨请去喝茶,苏溪则跟着陆熙媛去了她的院子。 苏溪的经历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陆家两个掌家人,陆熙媛会知道此事也不奇怪,看她的神情似乎真的很关心苏溪这个弟媳妇似的。 “是啊,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我当时都有些吓坏了,”苏溪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幸好她们似乎别有目的,并没有伤害我,才叫我有机会逃跑。” “溪儿——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陆熙媛亲昵地拉着苏溪的手问,苏溪自然不会有异议,正待点头,就听陆熙媛继续说道:“你们可知道究竟是谁指使的吗?” “并不清楚,”苏溪转点头为摇头,“我被公主救了之后,余嬷嬷就消失了,白杨是依附余嬷嬷的,她知道的不多。” 陆丰得到消息说余嬷嬷去了公主府,为此陆宥真还请公主帮忙查了府里的下人,得知确实有个姓余的妇人在厨房做过活计,不过没两天就跑了。 因府中没有丢什么财物,收了余嬷嬷银子把她引进来的那个管事嬷嬷怕受责罚就没有上报,还严禁厨房其他人嚼舌根。 陆丰询问了每一个跟余嬷嬷有过接触的人,可没人知道余嬷嬷去了哪里,线索就此断了。 “真是可惜,”陆熙媛叹了一声,“我是说这样的下人,让她跑了实在可惜,该抓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二人又聊了些家常,陆熙媛提到世子妃的生辰宴,于是邀请苏溪道:“下月初三是我婆婆的生辰,虽说不打算大操大办,可京中的皇亲贵戚都会来,你也该与他们认识认识。” 苏溪没有拒绝,笑着对陆熙媛说:“还要劳烦长姐多多提点才是。” “应该的,”陆熙媛自然应道。 外边走来一个二十上下模样的丫鬟,苏溪知道这是陆熙媛陪嫁的贴身丫鬟春蚕。春蚕进门说道:“小姐,皇后娘娘差人过来了。” 陆熙媛点点头,朝苏溪歉意一笑,起身去前厅见人去了。苏溪见她离去微微送了口气,趁没人注意的空隙活动着些许僵硬的身子。 陆熙媛在婆婆陆夫人的教导下成长为优秀的名门淑女,一举一动大方得体、进退有度,苏溪自然不想太落下乘,只好严格按照徐嬷嬷曾经的教导来做。 这对苏溪来讲无疑是一种煎熬,她装作赏景,在院子里走动时顺便活动活动身子骨。 放松的时刻并无太久,陆熙媛很快就回来了,身后的春蚕手中还捧着一只木盒,她见苏溪站在院中,赶忙上前拉她进屋并说:“京城可不比四方城,这里的春天也很冷,小心着凉。” 苏溪可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坐久了太累才出去的,只好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有些好奇地看了两眼春蚕手中的盒子。 陆熙媛也没打算隐瞒,接过那个盒子打开,见盒中锦缎包裹着两个瓷盒,陆熙媛取出其中一个,打开给苏溪瞧。 那是一盒胭脂,桃粉色的胭脂膏色泽纯净透亮,很是漂亮。 陆熙媛说道:“这是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说是内务府新调制的胭脂,颜色很漂亮才叫人赏了两盒给我,溪儿觉得如何?” “的确很漂亮,姐姐涂上一定很好看。”苏溪恭维道,心里却想着这内务府的手艺的确非比寻常,不仅颜色好,味道也如淡淡的桃花香。 陆熙媛顿了顿,又说:“皇后娘娘还说这膏适合小姑娘用——娘娘倒是抬举我了,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哪里比得了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我瞧着溪儿用着倒是合适—— “——这一盒我就替娘娘转送给你吧。” “这怎么使得,”苏溪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说道:“这是皇后娘娘送给姐姐的,我怎么好拿去用。” “有什么关系,娘娘人很好的,待人也和善,她最喜欢你这样懂事漂亮的小丫头,若是知道我把胭脂送给你,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陆熙媛话说得温柔,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有一瞬间,苏溪还以为面前坐着的是她婆母。 最终苏溪还是收下了那一瓷盒胭脂。 在鲁亲王府用过午膳,苏溪与陆宥真才回自家宅子。苏溪坐在妆台前,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那盒胭脂。 陆宥真凑上来道:“这胭脂颜色不错,长姐送的?” 苏溪点点头,说:“皇后送给姐姐,姐姐又转送给我了。” 陆宥真像是不懂苏溪话中的意思,拿起那盒胭脂,用手沾了一点对她说:“我家溪儿抹上一定很好看,我替你擦一点。” “你觉得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溪躲开他的手,问他。 “你别动,会花的。” “陆宥真!” 见苏溪生气,陆宥真才停止闹她,搂着她边顺毛边说:“无论长姐以前性子如何,现在她都是鲁亲王府的世孙妃。” “你的意思是……”苏溪沉默下来,端瑞堂里的陆熙媛温柔端方、善解人意叫她生出无限好感,可最终她也只是某方势力的说客而已。 “这便是我不愿来京城的最大原因,”陆宥真叹息一声,“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扮演符合自己身份的角色,做符合家族利益的事情,不论你是否喜欢。” “大哥与世孙也与你表露了同样的意思?” “嗯,”陆宥真点头,“他们是太子一党无疑,有什么目的也没有瞒着我,在他们看来身为陆家人的我与他们一条船才是理所当然。” “你答应了吗?”苏溪皱着眉头问。 陆宥真摇头说:“储位之争历来充斥腥风血雨,我们又不争那些从龙之功,没必要去站队,我们的目的只是想保住陆家、保护我们的小家,不是吗?” “你说的对,那我要如何做?姐姐还邀我参加世子妃的生辰宴呢,”苏溪问道。 陆宥真笑着说:“做你想做的便是,若有人试探或者拉拢,装傻就好,一切由我来应付。” 116、小心伏泓光 来到京城的陆宥真并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始终相信幕后那个人为了达成目的肯定会想方设法与他接触的。 于是,他很淡定地陪苏溪逛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苏溪买的东西装了大半个马车,可她仍然兴致勃勃,每家铺子都要进去瞅两眼。 “这白玉耳坠太素了,不好看。”陆宥真点评道。 见苏溪又拿起一根金钗,陆宥真继续吐槽:“这金钗沉重笨拙,你戴太老气。还有那个花钿是去年的款式……” 陆宥真一口气点出五六样,招待他们的那个伙计脸都绿了,心中唾弃这个“对妻子吝啬的男人”。 “那我戴什么好看嘛,”苏溪撅着嘴,她连挑两样都被陆宥真否了。 陆宥真仔细看了看伙计端上来的三个首饰盘,从中挑挑拣拣取了三样出来,那伙计一看就知道那是这批首饰中较为下乘的几样,价值当然也不高。 伙计内心鄙视陆宥真,再瞧瞧苏溪,忍不住叹息: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娘子怎么就嫁了个吝啬鬼,太可惜了。 陆宥真将挑出来的首饰放在伙计手里,道:“这些还有刚刚说的那几样不要,其他的我家娘子戴着都好看,给我包起来吧。” “全部?”小伙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了一遍,得到确定的答案后飞快取来首饰盒,将剩余的二十几件全部包装起来。 他给陆宥真报了价,瞧着陆宥真眼睛都没眨抽出一张万两的银票付了账,小伙计接过银票的手有些颤抖,他还是第一次做成这么大笔的单子。 再次望向陆宥真时,小伙计眼中满是钦佩,忍不住对苏溪道:“夫人真是有福气,祝二位百年偕老、花好月圆。” 苏溪朝他展颜一笑,只觉得这伙计实在太有意思了。 二人接着逛了两家铺子,见前头有家酒楼貌似很有名,门口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苏溪正觉得有些饿,就拉着陆宥真过去。 刚进门就有个小二笑容满面迎上前,点头哈腰道:“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客满,二位若是不介意请在门口茶棚里稍坐,一有位置空出立马为您安排。” 这酒楼还真的很受欢迎呀,午时已过还有这么多客人。苏溪并不想等,得知没有位置便打算离开,却听楼上下来一个人朝他们喊道:“陆公子、陆少夫人请留步。” 举目望去,见对方中年模样,唇上留了两撇小胡子,眼皮耷拉着显得有些阴沉。此人面生,二人肯定自己并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走上前来,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他拱手作揖,并说:“我家主子有请。” “你家主子?”陆宥真沉声问道,这人给他的感觉就不太友好,陆宥真忍不住怀疑是那个幕后之人跳了出来,他琢磨着是不是让陆年护送苏溪先回去。 那人上前两步,悄声说:“二皇子。” 陆宥真一挑眉,没想到司徒叶林手下还有个这般阴沉的人,实在不像他的风格。那人说完转头回了楼上,陆宥真思量片刻带着苏溪跟着上楼。 走进甲字一号包厢,司徒叶林坐在窗台上,一手酒壶一手酒杯,自斟自饮好不惬意,一桌的菜肴半分未动,还冒着丝丝热气。 一见陆宥真,司徒叶林就抱怨起来:“你来京城也不说一声,若不是我在窗边看见你们,是不是打算当不认识我了?” “岂敢,”陆宥真连忙解释,“才来京城不过三日,家中需要添置的东西还很多,原本想收拾妥当就去府上叨扰,今日偶遇倒是巧了。” “才不是偶遇,”司徒叶林离开窗台,在主位上坐下,替陆宥真和苏溪各斟了杯酒,他对苏溪说:“弟妹逛了一早上累了吧,这‘京城第一楼’的菜在京城可是非常有名的,快尝尝。” 他招呼了声苏溪,才对陆宥真说道:“听说你去了鲁亲王府,我就盼着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可我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只好亲自来逮。” 监视我的行踪还敢堂而皇之说出来,陆宥真腹诽道,面上却不好显露,只道:“是我的不是,自罚三杯,请二皇子见谅。” 陆宥真连喝三杯,脸上潮红渐渐泛起,他放下杯子问:“不知二皇子有什么差遣?” “我要是有差遣你就能为我去做吗?”司徒叶林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你这是为难我啊,”陆宥真苦笑了一下,“你明知道我是不愿意掺和进来的。” “你再不愿意也已经挣脱不开了,宥真,你要看清事实。” “难道你也觉得我是司徒幼熙?” 听到陆宥真的发问,司徒叶林沉默片刻,反问道:“你是吗?” “不是。” “我信你,”司徒叶林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其实我派出去的人中有人有幸见到那位神秘的伴月教主。” “什么?”陆宥真大吃一惊,他的人可连人家影子都摸不着。 “那位教主据说爱穿红裳,长得也颇为隽秀,倒是有些像我们司徒家的人,那个属下是带着重伤逃回来的,说了两句话便咽气了,没能得到更多的消息。” 对此,司徒叶林觉得颇为可惜。 “只凭探查到的这点信息还不足以证明我不是吧,或许是我命人假扮的,然后真身潜伏在京城伺机而动,”陆宥真微微自嘲。 “确实不能证明,”司徒叶林很配合的点头,随即又笑着说:“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相信你,——我还挺相信我的直觉的。” 陆宥真嘴角一抽,他才知道原来二皇子还信玄学。 “宥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信你的,”司徒叶林提醒道,“他们的心思太多了,不过你要记得,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 司徒说完朝一直立在房间角落当背景的八字胡男子说:“吴明,走吧。” 陆宥真起身送他离去,踏出包厢时,司徒叶林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对陆宥真道:“小心伏泓光。” 直到司徒叶林走远,苏溪喊了好几声陆宥真,他才回过神来,脑海中仍在琢磨司徒叶林最后那句话。 117、拜访外祖父 “伏泓光是谁?舅舅家哪位亲戚吗?”苏溪夹了块儿白斩鸡问道,这酒楼不愧叫“京城第一楼”,味道卓绝。 “是我外祖父,” 在陆宥真的记忆中,对外祖父伏泓光几乎没有印象,这些年更是从未见外祖父稍过一星半点的话语来,倒是陆宥真有了自己的营生之后,逢年过节都会送一份礼给伏家。 “既是外祖父,为什么二皇子会叫你小心他?外祖父很不好相处吗?”苏溪不解。 陆宥真摇摇头,道:“我没见过,也不曾有什么书信往来,我只知道舅舅会搬出侍郎府单住,就是因为与外祖父关系不好,他甚至连提都不愿提起。” 至于为什么关系不好,舅舅不肯说,陆宥真隐约猜想大概是与外祖父将娘亲和几个姨母送与人做妾有关。 京中对伏泓光的流言,陆宥真早有耳闻,也探听到舅舅曾经因此与外祖父大吵过一架,可陆宥真觉得舅舅心中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一会儿替我给侍郎府下个帖子,就说我明日上门拜访外祖父。”陆宥真还是决定先见见这个外祖父,毕竟是他娘亲的父亲,血浓于水,他不愿随意怀疑。 “我陪你一起吧,哪有不拜见长辈的外孙媳妇啊,”苏溪笑着说。 “溪儿……”他低呼出声,见苏溪神色坚定,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出口,转念一想这样正式的拜访,即使外祖父真的不喜他,也应该不会对苏溪做什么,这才点头同意。 两人没有浪费这一桌子的美食,吃的很是尽兴,待酒足饭饱才回了住处。 一回到陆宅,苏溪便提笔写了拜帖,唤来守门的李四家的小儿子宝儿,叫他将帖子送去伏侍郎家,十一二岁的宝儿活泼机灵,甜甜地应了一声就拿着帖子跑出去了。 这才着手与香兰香草收拾起今日买回来的一大堆东西,收着收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地喊了一声,提起裙摆就往书房跑。 “阿真,”苏溪微微喘着说,“吴明……吴明是原来的那个吴知府的哥哥不是吗?” 陆宥真略微回忆一下,发现还真是,“难怪他看我们的眼神总是透着寒光。” “他是二皇子的人,看那样子二皇子也很相信他,会不会……”苏溪有些担忧这二皇子是不是还有更深的目的。 “若我是二皇子,想要拉拢谁达到一定的目的,在目的未达成之前必然不会做令对方产生反感的事情,”陆宥真如是感慨道: “他堂而皇之的将吴明摆在我们面前未尝不是一种示好,反倒叫我不好怀疑他的心意。” “若他反其道行之呢?”苏溪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陆宥真有些敷衍,对于心中认可的朋友,他总是愿意去信任的。 苏溪扑进他怀中,低声说道:“我只想你平安就好。” ———————————— 翌日午后,睡过午觉的苏溪与陆宥真带着礼物去了侍郎府,府中出来迎接的是个叫伏裕的管家,是唯一一个在伏家做事超过十年的下人。 这个老管家将两人带进正堂,又吩咐丫鬟给他们上茶,才说道:“老爷还未下衙,估摸着也快了,请二公子、少夫人稍坐,用些茶点。” 陆宥真微微颔首,与苏溪对视一眼才同管家说起话来:“我之前一直住在四方城,也没能来探望探望外祖父,心中甚是愧疚,不知外祖父的身子可还健朗?” “劳二少爷挂心了,老爷身体很好,这些年老爷也是碍于上头那位,才不敢与您接触,可老奴知道老爷心中是常常惦记您的,得知您来京城的消息,老爷不知有多高兴。” 老管家边说边眯着眼皮耷拉的小眼睛打量陆宥真,他仿佛又看见已故多年的大小姐与二小姐笑着喊他“裕爷爷”。 从老太爷那一辈他就来到伏家,一晃已有五十个年头,见证了这个家族太多的事情。 陆宥真正欲套些话了解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就见外头进来为婷婷袅袅的妩媚女人。 陆宥真面色有些古怪,据他所知外祖母过世已有十多年,这妖娆的女子难不成是外祖父的妾室?敢擅自出来见客,难道是很得宠的那种? 他的眼角留意到苏溪的表情,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震惊。 只听那女子指着管家道:“管家你也真是的,老爷不在,你该找人去请我来的,哪有把客人晾在这儿的道理。” 她的嗓音自带娇糯之感,颇有魅惑的意味,可苏溪明显感觉到老管家低着头了个激灵,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不免感慨外祖父的口味真是重啊。 那女子可不管老管家如何想,转身看向苏溪与陆宥真,有些夸张地笑道:“这就是阿真和你媳妇吧,我听明夏时常叨念你们呢。” 明夏?舅舅?怎么回事?二人还不及细思,那女子就炫耀一般地介绍起自己:“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白莲,是明夏的妻子,按辈分你们当叫我声舅母吧。” 她说完便盯着陆宥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陆宥真与苏溪的震惊难以言喻,二人很难想象严肃的舅舅与妩媚的白莲是如何产生联系的,而且他们也从未听舅舅说过他有成亲。 陆宥真望向身旁,企图从老管家那里得到一些答案,可老管家只是沉默地垂手站在一边,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白莲收敛起笑容,她对陆宥真和苏溪的表现一点都不满意,于是叉着腰傲然地说:“明夏唯一的儿子就是我生的,难道还当不得你们一声舅母吗?” 苏溪与陆宥真的脸色精彩万分,正琢磨着到底要用什么态度对待面前这位……疑似舅母的人,就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白氏,你出来做什么,滚回你的院子去。” 白莲一见来人,顿时蔫了气势,灰溜溜出了正堂。陆宥真与苏溪,甚至是老管家都齐齐松了口气。 来人一身三品大员的官服,径直坐上了正堂主位,老管家上前指着陆宥真二人介绍道:“老爷,这便是陆家二公子与少夫人。” 又对陆宥真他们说上首的便是伏家家长、户部侍郎伏泓光,他们的外祖父。陆宥真带着苏溪磕头行礼,伏泓光淡淡地道:“起来吧。” 苏溪乘着起身的瞬间,偷偷抬眼看去,伏泓光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舅舅嘛,不过皱纹比舅舅多了不少。 118、伏家的混世魔王 在看到陆宥真的那一瞬间,伏泓光的眼中有怀念、有亲近,他下意识起身想凑近仔细看看陆宥真,可刚离开椅子他又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唇,眼角装作不经意地瞟向陆宥真。 陆宥真的眼眶微红,原来他娘亲的父亲长这个模样啊,他有些哽咽地道:“宥真不孝,这些年都没来探望过外祖父……” “你有心便好,”伏泓光恢复一贯淡然的模样,就像看随随便便某个年轻后辈似的看着陆宥真,叫陆宥真酝酿出情绪无处宣泄,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心中留下的只有满满的不解与茫然,他以为与外祖父相见即使不做不出抱头痛哭的事,也当热泪盈眶,一起怀念娘亲的过去才是。 “伏裕,”伏泓光叫道,“你领着苏氏去园子里逛逛吧,我同阿真说两句话。” 老管家应了一声,请苏溪去园子,苏溪看了陆宥真一眼,陆宥真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苏溪这才跟着老管家离去。 “你娶了个不错的妻子,”伏泓光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是,溪儿是个好妻子。” 伏泓光没再说话,慢慢地饮着茶,似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待杯中茶饮尽,他才开口道:“你与司徒幼熙还有联系吧。 “你与幼熙都是我的外孙,我们是一家人,说实话,见到你我很高兴,我也很想见见幼熙,你能联系到他的吧。” 他说的直白又大胆,陆宥真想过很多他会提及的话题,可没想到一上来就跟司徒幼熙有关,叫陆宥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 苏溪眼睁睁看着正堂大门关闭,她跟着老管家欣赏侍郎府的风景,老管家很热情地为她介绍府中布局和园子里那些花草的品种。 他说,这座府邸是皇上的恩赐,十年前江南发洪水,伏老爷运送灾银有功,皇上不仅升他做侍郎,还赐了这座侍郎府。 老管家与有荣焉,语气中满满的自豪与对自家老爷的钦佩。至于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珍妃的枕边风在老管家看来都是附带的才是。 见过了公主府的奢华,苏溪对这侍郎府并无多少兴趣,一面听老管家宣扬伏泓光的事迹,一面撩拨一下花花草草,权当打发时间。 “老管家,刚刚见到的那位白莲,真的是舅舅的妻子吗?”苏溪对此很好奇,舅舅伏明夏早就搬出去单住了,为什么这个白莲会在侍郎府呢? “她哪有那个命啊,”老管家不屑地说,“老爷的孩子虽不算少,可儿子只有明夏公子一人,偏偏公子还不愿成亲,老爷只好派了几个侍妾伺候公子。 “白莲就是其中之一,她运气不错,几人中只有她怀孕还生了个男孩,不然老爷哪里容得下她放肆,那都是看在孙少爷的面上。” 一个侍妾却以主母自居,看来伏家真的很宠那位孙少爷吧,以致如此放任他的生母。 “哎哟!”老管家突然摸着后脑勺叫道,“哪个不长眼的乱扔石子。” “你个刁奴,竟敢背后说我娘坏话,找打!” 假山上窜出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手拿着弹弓,一手从荷包中掏出个玻璃珠子,朝老管家脑门上射去。 老管家生生挨了一下,这回他却没骂什么,连脑门上砸出的那个大包都没顾上,疾步跑到假山下朝那孩子伸手喊道: “我的小祖宗诶,那上边危险,快下来,快下来。” “不下去,不下去,我就不下去,”那孩子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老管家见说不通,一咬牙,抓着假山石就要往上爬。 老管家年纪大,手脚算不上利索,他抬脚去踩上面的石块,可石块太高,老管家伸了几次脚都没能够着,还因没站稳,险些倒栽下来,幸好有苏溪在下面扶着。 上头那孩子见管家上不来,顿时高兴起来,拍手叫道:“老家伙,你还是回去老实躺着吧,小爷岂是那么好逮的。” 苏溪看着他就来气,想想阿棉和阿帛,比他小却比他懂事多了,这个简直就是混世魔王。 苏溪扶着老管家在花圃边坐下,微微一提气,两个翻身上了假山,她与陆宥真学的武可不是白学的,翻个把假山再简单不过了。 可这举动却把面前的小孩唬的一愣一愣的,他盯着苏溪双眼放光,大呼“女侠”。 苏溪微怔,随即笑起来,揪着他的衣领说道:“嗯,我就是锄强扶弱的女侠,你这混世魔王,竟然连老人家都欺负,我今日要替天行道。” “女侠饶命,”小孩慌忙求饶,“我跟管家爷爷闹着玩的,我没有欺负他。” “还敢狡辩,看我的无敌神爪,”苏溪伸手挠他咯吱窝,挠得小孩躺在假山上边笑边求饶,嘴里嚷着:“我知道错了,女侠姐姐放过我吧。” 苏溪这才停手,板着脸道:“既然知道错了,还不下去给老人家道歉?” 小孩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蹦跶蹦跶下了假山,走到老管家面前,小孩还有些不情愿开口,转头一瞧苏溪正在他身后盯着,不敢敷衍,朝老管家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苏溪指着老管家额头的伤继续说:“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怎么办?” 小孩瞧着管家肿得老高的额头倒吸一口气,似乎才知道自己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想替老管家揉一揉,可他不知轻重,手刚碰到大包,老管家疼得脸都抽动起来。 吓得小孩赶紧缩回小手,无助地看向苏溪,老管家却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老奴不疼,不疼。” 小孩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他盯着那个包扁扁嘴,高声叫他藏在不远处的小书童拿药来,小孩拿着药膏,轻轻地为老管家上药,老管家感动得热泪盈眶,连看苏溪的眼神都格外尊敬。 苏溪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舅舅伏明夏的儿子嘛。 老管家搂着小孩道:“孙少爷,这是你陆家表哥的妻子,你该叫一声嫂嫂的。” “嫂嫂?”小孩目中露出疑惑之色,“不是女侠姐姐吗?陆家表哥又是哪个?” 119、熊孩子要学武 “四方城陆家,你二姑姑家的表哥,你没听说过吗?”苏溪问道。 小孩明显不清楚,连自己还有个二姑姑都不知道,苏溪有些不悦,对伏家这古怪的氛围打心眼儿里不喜。 “反正你叫我表嫂就不错,”苏溪同他讲了一下两人的关系,直接让他叫表嫂,小孩有些不情愿地问:“为什么不能叫你姐姐?” 他对陆家表哥毫无感觉,才不想随便喊别人哥哥呢。 苏溪见状,眼珠一转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耀宗,我叫伏耀宗,姐姐可以叫我耀宗。”他很喜欢苏溪,若是换做别人,他可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叫。 “耀宗啊,”苏溪顺着叫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习武呀?” 伏耀宗用力的点点头,挥舞着小胖拳头说:“我要做一个威风的大侠,姐姐,你教我功夫好不好?府里没一个下人会功夫的。” “我的功夫可不行,”苏溪笑眯眯地说,“你陆表哥才厉害,我这点本事都是他教的。” “真的?”伏耀宗开始憧憬这个素未谋面的陆表哥是怎样一位武林高手,他双眼放光,问苏溪:“那可以让表哥教我吗?” “他在与你祖父说话,等会儿你可以自己问他,”苏溪继续引诱道,“他最喜欢听话懂事的乖小孩了。” 伏耀宗连忙叫道:“我很乖的”,他边说边将手中那把不知毁过多少花花草草的弹弓藏进荷包里,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有些乖孩子的样子,可眼中流转的光芒叫人不禁怀疑他这份乖巧能维持几个瞬息。 果然,熊孩子仍旧是个熊孩子,他以为走在他前面的苏溪没看见,伸脚绊了路过的婢女,害的人家摔了一跤不说,还把手中的盆摔了,脏水撒了一地,也污染了娇艳的花。 老管家跟在他后头没道理看不见,可老人家对这熊孩子只有维护之情,哪里舍得责骂,只好当做不知,罚那婢女将整个园子打扫一遍。 看着婢女满脸委屈却不敢争辩的模样,伏耀宗忍不住笑起来,却在瞥见苏溪冰冷的目光时打了个冷颤。 不过他见苏溪并未开口说什么,又放下心来,继续装他的乖孩子。 等苏溪再次返回正堂时,门已打开,显然伏泓光想与陆宥真单独说的话已经说完,苏溪三人走进门,就见屋中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见苏溪过来,陆宥真的眉色明显放松起来,他朝苏溪笑了笑,才注意到苏溪身边还有个小孩子,一看年纪与长相,陆宥真很快猜出这应该是舅舅的儿子。 伏泓光见到伏耀宗,眼中笑意难以掩饰,他朝伏耀宗招招手,伏耀宗乖巧地走上前给祖父请安。 伏泓光给他介绍了陆宥真,他看着陆宥真,脸颊泛红朝陆宥真叫了声表哥,此时的伏耀宗乖巧可爱、腼腆含蓄,毫无方才的骄纵无礼。 苏溪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老管家却是时常见到,并无半点惊讶。 两人略坐了片刻,陆宥真便提出告辞,伏泓光没有挽留的意思,只说让他们有空常来,伏耀宗却向祖父说:“祖父,我想送送表哥表嫂,可以吗?” 伏泓光点点头,他便从祖父的怀中起身牵着陆宥真的手送他们出门。 一离开正堂,伏耀宗轻轻晃动陆宥真的手,看着他说:“表嫂说表哥是武林高手,那表哥能不能教我武功,我想做天下第一厉害的人。” “你想学武?”陆宥真很意外,“你不是跟祖父说要考状元吗?” “考状元有什么意思,那帮夫子都快老掉牙了,天天之乎者也、天地之道的,无趣死了。”伏耀宗央求道:“表哥,你就教教我吧,我很乖的。” 陆宥真看了身边的苏溪一眼,见苏溪神色淡淡,心中有了计较,他问伏耀宗:“祖父可不会喜欢你习武,你为什么不找你爹呢?你爹爹功夫也很厉害哦。” 小孩神色有些黯然,他说:“我知道爹厉害,可他不喜欢我,所以将我扔在祖父这里,从来也不会管我。” “你爹怎么会不喜欢你?他只是太忙了。” “才不是,”小孩的头摇得飞快,“我知道的,他不喜欢祖父、不喜欢我娘,所以也不喜欢我,甚至连话也不愿与我说一句。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然后打败他,好好地问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还要生我。” 小孩眼中有戾气也有执拗,叫陆宥真二人心中一惊,他说完又问陆宥真:“表哥,你打得过我爹吗?” 陆宥真认真想了想,说:“没有比过,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不行的,我的功夫都是你爹教的。” “我爹教的?”小孩很震惊,很羡慕,他更难过了。 陆宥真有些不忍,于是对他说:“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招,你每日早晚坚持练习,定能有所成就。” 小孩用力点点头,催促陆宥真赶紧教他,陆宥真挑了几个基本功教给他,并说:“你先练这几式,下次见面若你练得好我就再教你几招。” 小孩如获至宝,蹦蹦跳跳回了自己的院子练习。 回家的路上,苏溪忍不住问:“你真要教他武功呀?这孩子邪门的很,原本我还觉得好好教导能将他板正,可瞧瞧他在外祖父面前的样子。 “——未必是被惯的分不清好坏,他根本就很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偏偏要挑错误的路去走。” 陆宥真叹息了一声道:“舅舅带我如亲子,我虽不知舅舅为何这样对耀宗,但那毕竟是舅舅的孩子,总不能眼看他走入歧途。” “可他学了武功,欺负人也更有法子了,你是没瞧见他作弄人之后那副得意的样子,气得人牙痒痒,我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他年纪还小,还是有机会的,”陆宥真细想了一番,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下次见到舅舅时,我与他说一说,那孩子对舅舅还是有感情的,舅舅的话,他肯定会听。” “只能如此了。” 120、宵夜 回到陆宅,厨房已经备好晚饭,两人净过手便开始用饭,今晚的饭桌上,陆宥真略有些沉默。 饭后,二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时,苏溪才问他外祖父同他说了什么。 陆宥真皱了皱眉,道:“外祖父似乎很肯定我与司徒幼熙有联系,一开口便是让我约司徒幼熙来与他见面。” “怎么会?难道外祖父就这么肯定司徒幼熙还活着?宫变时舅舅不是还没搬离伏家吗?他没有与外祖父说他见过司徒幼熙的尸体?” “不知,也许有人在误导外祖父,”陆宥真说完便自己否定了,“外祖父不像好糊弄的人,他必然是有把握的,不然今日不会说的这般肯定。 “我再三辩解说没见过司徒幼熙,可他并不相信,只觉得是我推脱不肯与幼熙联系,难道幼熙真的还在世?同我在不知什么时候接触过,被人撞见误以为我们有联系?” “可谁能知道司徒幼熙的长相?他即便还活着,也会改名换姓,只要他自己不说,哪个能知晓他就是司徒幼熙。”苏溪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 “这样整日猜来猜去,真叫人厌烦。”陆宥真忍不住抱怨起来。 京中几位皇子和他们身边的心腹都不见什么异常,最多派了些人在陆宅附近打听他们的情况或盯梢他们的行踪,舅舅送来的两房下人嘴巴都很紧,说话行事都还可靠。 是以府中的安全问题无需太过担心,然而掳走苏溪的幕后之人没有找到,陆宥真心中总有些不踏实,最近来与他攀交情的,他皆有怀疑过,可细查一番后却被一一否定。 未知的事情太多,陆宥真最近可谓心力交瘁,加之西北那边毫无进展不说,随着叛军卷土重来,平静了一个春节的西北再次混乱起来,好不容易安插进伴月教的一枚钉子还未起多少作用就死在了战场上。 陆宥真有些茫然,第一次对自己是否能在这些可怖的争斗中存活下来有些不自信。 呵呵!他自嘲般笑了笑,往日坐在四方城中,冷眼旁观京中大小事务,总觉得自己早已洞悉一切,可真正置身其中才发觉自身实在是弱小。 苏溪没有打扰沉思的陆宥真,牵着他的手四处走着,突然瞧见厨房门口有个人影,瞧着又不像厨娘,苏溪放轻脚步拉着陆宥真慢慢靠近。 她走近一看,原来那人是卢洲,只见卢洲撸起袖子站在一口大水缸旁边,他借着柔和的月色照亮,眼神专注地盯着水缸。 “卢大哥在做什么?”苏溪问道。 卢洲吓了一跳,见到苏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出来散步,见这水缸中有几条鱼便来看看。” 看鱼需要撸袖子吗?苏溪狐疑地看着他,不过她没戳破,还同陆宥真一起凑上前看那几条在水中游的惬意的小鱼儿。 苏溪伸手在水中搅了搅,惊得鱼儿四下乱窜,她不禁想起儿时大哥苏文钦带她下河捉鱼的乐趣。 她还想再去逗逗这些小鱼,卢洲却拦住她,严肃地说:“这鱼正是鲜嫩肥美,若是受了惊,肉质变硬就不好吃了。” 苏溪看看鱼,又看看卢洲,最终还是点点头,没再欺负小鱼儿,不过她提议道:“既然正鲜嫩肥美,不如捉条来当宵夜吧。” 这提议正中卢洲心思,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商量起是红烧还是清蒸,最后二人决定直接做水煮鱼片,陆宥真在一旁含笑看着,凡是苏溪的乐趣所在,他没有理由不赞同的。 苏溪撸起袖子朝一条从她面前游过的鱼儿抓去,可那鱼儿狡猾的很,刺溜一下划得老远,她只碰到人家的尾巴。 苏溪不气馁,转而对着另一条下手,可那条鱼儿似乎更为活泼,苏溪连它尾巴都够不着,那鱼儿还跃出水面溅了苏溪一脸水渍。 她不死心,还想再试试,一旁的卢洲却道:“你看准了那鱼之后,对准它的下方捉去。” 苏溪虽不理解,可她还是照做了,对准下方——啊,抓到了。苏溪高兴极了,可不等她拿着鱼向陆宥真炫耀,鱼儿就摔着尾巴挣脱了她的手。 这边苏溪正与鱼儿赌气,那厢卢洲已经连抓了两条大肥鱼,他一边熟练地刮鳞破肚一边笑着对苏溪说: “别看这些鱼长得呆头呆脑,其实可聪明了,它们懂得借助水的力量来掩饰自己,明明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可总能叫我们扑空一次又一次。 “其实这同我们的生活一样,有些人、有些事看似真实,实则虚幻,也许本身就不存在,也许就在躲藏在一旁偷偷嘲笑我们,而我们却不自知。” 苏溪听得懵懵懂懂,伸手朝她所看见的那道鱼影点去,手指点破那道虚幻的影子,荡起一圈圈水波,小鱼儿一蹬鱼尾,摇摆着鱼鳍从她手边游过,沉入缸底。 陆宥真听了却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思索一番身边的人物事。 当然,眼下这个时候自然是夜宵比较重要,卢洲指挥着苏溪与陆宥真二人准备豆芽、豆皮、剁椒等配料。 苏溪这才知道卢洲的厨艺与他教书的水平有得一拼,动作熟稔,大约是经常下厨的,瞧卢洲一边做鱼,一边同他们闲聊,介绍起白芍村风栖河中的各个种类的鱼如何做好吃。 瞧卢洲的模样,肯定没少祸祸风栖河的鱼,二人默默替那河中的鱼哀悼。 小火炖煮了一个多时辰的水煮鱼鲜香麻辣丝丝入味,卢洲还顺便炒了两个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引得三人食指大动,正要品尝,门外却传来三公子的声音: “我说大半夜哪来的香味,还以为哪个馋嘴的仆人偷吃,原来是你们啊。” 三公子眼神幽怨,明明是在责怪三人吃宵夜不叫他,苏溪赶紧赔着笑脸替苏文海拿了副碗筷摆放在他面前。 三公子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他将手中提着的酒壶放在桌上,道:“好菜怎能没有好酒配,来,喝一点吧。” 苏溪三人齐齐望向他,眼中询问之色明显:你当真不是看准了我们在做宵夜才来的吗?三公子根本当没看见,举箸大吃特吃,时而喝口小酒去去辣味。 “啊!三哥狡猾,我也要吃。”苏溪不甘示弱,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香辣的味道勾的人口齿生津。 121、参加生辰宴 三月初三,是鲁亲王府世子妃生辰,世子妃邀请了京中各个皇亲国戚家的女眷,苏溪因陆熙媛的关系也得到一张请柬。 这日早晨,苏溪带着香兰与锦绣——便是杏儿,她向苏溪讨了个“更显富贵”的新名字——一起去了鲁亲王府。 香兰有些紧张,默默背诵规矩,她可不愿到时在众多贵人面前犯错,丢了自家小姐的脸。 锦绣则显得更为激动一些,时不时掏出怀中的小镜子照照,练习着如何笑得让人放松警惕。 小手镜是西洋货,镜面光华透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像,苏文钦最近也跟着做起倒卖西洋货的生意,他从西洋人那里淘来许多货物,还送了好几面镜子给苏溪。 听陆宥真说这镜子还是个新奇货,他去年派出去的商船都没见过这种镜子,锦绣这面是从苏溪这儿借的。 苏溪今日也带了一面来,她觉得这种镜子定能在贵妇圈里盛行,所以打算当做贺礼送给世子妃,也算是替她大哥宣传宣传。 “锦绣,先前教你的那些规矩可都记全了吗?”香兰有些看不得她散漫的模样,“亲王府可不比我们自己家,今日的客人又都身份尊贵,你可千万上心才是。” “都记着呢,香兰姐姐,我不会给小姐惹麻烦的。”锦绣挽着香兰的胳膊保证道。 香兰点点头,又叮嘱她说:“可记得小姐吩咐给你的任务?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多半不好相与,你可同她们起冲突……” “知道啦,香兰姐姐放心,”锦绣对完成任务还是很有信心的,那本来也是她的老本行,见香兰还要说什么,锦绣转头对苏溪嗔道: “小姐你看香兰姐姐,她年纪不大,却像个管家婆似的,小姐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好哇,你个小蹄子,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跟小姐说我坏话,我哪里像管家婆了?”香兰佯装生气,撇过头不理她。 苏溪在一旁抿嘴笑了笑,锦绣融入的很快,这从她敢同香兰开这样的玩笑而香兰丝毫没有生气就能看出来,这个锦绣果然很有一套。 她有些煽风点火似的说:“香兰的确该嫁人了,做个真正的管家婆。” “小姐,你怎么也这样说,”香兰有些委屈,白了锦绣一眼,道:“都怪你,瞎起什么头,我还想多跟着小姐几年,伺候小公子和小小姐呢。” “有我在呢,香兰姐姐无需担心小姐,我定能替你将小姐照顾好的。”锦绣这是不怕乱,堂而皇之就像“篡位”。 香兰气得大叫道:“想都别想,只要小姐不讨厌我,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你没这个机会。” “是是是,我没机会,香兰姐姐从小跟着小姐,这情分哪里是我这个半路来的能替的。”锦绣见把人惹毛了,赶忙顺毛,“我都是胡说的,就是我想,小姐也不会答应的。” 苏溪配合地点点头,香兰这才将眼泪咽回去,锦绣又说了些好话,将香兰哄得高高兴兴,等到马车停在鲁亲王府门前时,两个丫鬟已经手挽手姐姐妹妹叫的腻歪。 总的来说,苏溪对锦绣是很满意的,虽然锦绣身上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可单就交际这一项能力就够苏溪佩服了,而且她很清楚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达到目的又不叫人厌烦。 瞧,香兰已不再紧张,如往常一般扶她下轿,平静地跟在她身后随侍。 在王府门前迎客的是个面生的公公,苏溪听别人称呼他“总管”,大约是王府里一个不小的官儿,他身后的杨公公,苏溪是认识的,杨公公也早就看见了苏溪。 杨公公迎上前来拱手道:“见过陆少夫人,世孙妃一早就盼着您来,我带您进去吧。” 苏溪道了声“有劳”,将请帖和带来的礼物交与门前登记的小太监才跟着杨公公往府里去,府中贵客众多,丫鬟太监们明显比上次来时见到的更忙碌,却依然秩序井然。 苏溪本想询问宴会情况的,杨公公却像是看穿了一般,笑着介绍起来:“生辰宴摆在临朝轩,就在后花园旁边。 “世子妃娘娘爱花,园子里桃花开得甚好,也有些梅花兰花迎春花的,不过奴婢不太懂这个,只晓得都开得很美,少夫人要是喜欢晚些可到园子里逛逛。” 苏溪点点头,杨公公继续说道:“今日府中贵客众多,不过宫里一早就赐了礼物下来……来客只是各个公伯侯府的夫人小姐们,世孙妃说,让您无须紧张,一会儿跟着她便是。” “多谢公公提点,”苏溪由衷地谢道。 “都是世孙妃吩咐的,奴婢只是传个话,当不得您的谢。” 杨公公领她到临朝轩门口便离开了,另有丫鬟带着苏溪进花厅。 花厅布置分外雅致,西面半敞着,外头便是一片面积不大的池子,与府中面积最大的人造湖相连。 东面窗户大开,错落有致的花影落在窗台上,举目望去,满目粉粉嫩嫩的颜色煞是可爱,微风拂过,一片桃花香气涌动。 一进门,便见今日的主角世子妃身着世子妃华服抱着小孙子桃子同各家夫人说话,陆熙媛唇角含笑,安静地站在婆婆身边。 见苏溪进来,陆熙媛低头与世子妃说了一声便走上前来招呼苏溪:“弟妹可算来了,快来随我见过寿星吧。” 苏溪笑着应声,上前对世子妃行礼,拜道:“陆苏氏拜见寿星娘娘,祝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世子妃和善地笑道,见怀中的桃子好奇地朝苏溪张望,便唤苏溪上前来同桃子说说话。 苏溪自然从善如流,她很喜欢桃子这个机灵可爱的小孩,伸手拉了拉桃子的小手,桃子也很给面子抓着苏溪的手指欢快地笑了起来。 “呀!他还认得我诶,”苏溪欣喜地叫道。 陆熙媛看桃子的眼神满满地都是温柔,闻言接话道:“你可是他的小舅娘,他如何会不认得你。” “那也是桃子聪明,记性好,”苏溪夸道,又逗弄般朝桃子问道:“你说是不是呀,桃子。” 桃子仿佛回应她的问话,冲着苏溪“噢噢”喊了两声,惹得周围的夫人赞不绝口,就差直白说成神童下凡,世子妃婆媳俩听了,乐得都快合不拢嘴。 122、慎王妃 桃子陪众人玩了一会儿便有些困了,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陆熙媛便让奶娘将孩子抱回屋睡觉。 这时有丫鬟端来几碟桃花糕摆在众人身边的案几上,陆熙媛笑着说:“这是我用府中桃林里的桃花做的,请诸位夫人尝尝可还吃得?” 众位夫人纷纷赞世子妃有个心灵手巧的儿媳妇,苏溪拈起一块糕点,这糕做成桃花状,颜色粉嫩,外型小巧做玲珑状,即使一口一个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将糕点送入口中,满满的桃花香气充斥口腔,轻轻一抿便化作一滩,顺着喉咙涓涓流入腹中,味香而不俗,清甜淡雅萦绕周身。 真好吃!苏溪眼睛都亮了,连吃四块,若不是怕人笑话,她恨不得将这一盘子都吃掉。 “熙媛这手艺当真没话说,世子妃妹妹可真是有福气。” 说话的那位夫人就坐在世子妃的旁边,可见身份不低,苏溪望向那位夫人,正好奇是哪家的,就听身后有人说:“那位是安平侯夫人。” 苏溪有些讶异,转头望去,见原本该站着锦绣的地方变成了陆熙媛的丫鬟春蚕,春蚕朝她俯身行礼,解释道:“世孙妃不好随意行动,让奴婢过来伺候您。” “有劳春蚕姐姐,”苏溪点点头表示理解。 春蚕继续介绍说:“安平侯夫人同世子妃娘娘是堂姐妹,素日也多有往来的。坐在安平侯夫人对面的——” 苏溪顺着她的话望去,见对面那位夫人面色淡然地看着众人闲话,瞧她的衣着与座次想必地位不低,可世子妃对她的态度只能说不失礼,甚至不如与她同处末位的一位伯夫人。 “那是宁国公夫人,”春蚕接着说,“宁国公与世子在许多事上不大对付,所以两家来往也少。” 可不是不对付嘛,鲁亲王很明显是站在先帝这边的,在鲁亲王眼中,现任的这位宁国公就是背叛先帝、背叛陆家先祖的叛徒,头面不受鲁亲王一家待见也是很正常的。 大约是苏溪第一次见到陆家本家人所以打量的时间有些久,宁国公夫人有所察觉似的转头望过来,眼中似有疑惑。 苏溪有些尴尬,她知道这行为是很不礼貌的,正考虑着是不是要上前解释一下,就见宁国公夫人朝她微微颔首一笑,便收回目光。 苏溪见她并无恼怒之色,暗自松了口气,默默提醒自己千万别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春蚕也明显跟着松了一口气,不过她未多说什么,继续给苏溪介绍屋内的人,苏溪谨记刚刚的事故,不敢多打量,只在春蚕介绍时看上两眼,记住长相就是。 春蚕在介绍每位夫人时都会附带上一句对方与鲁亲王府亲近与否,起初听时只觉得有些奇怪,通常与别人介绍时多半说明家世、子女、姻亲等基本情况,哪有表明自家好恶的。 苏溪觉得春蚕能成为陆熙媛身边的大丫鬟绝不仅仅只靠从小伺候的情分的,她必然得是个好帮手才行。 这样一想很容易就明白,春蚕这是代表陆熙媛告诉她哪家可以交好,哪家最好不要有交情。 苏溪暗暗蹙眉,对这宴会的新鲜感已经烟消云散,再吃那盘桃花糕时也觉得不如初时那般香甜。 她有些不愿在屋中呆着,正想偷偷溜去外头桃林赏花,却见外面走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她的装扮大胆恣意,白皙的胸脯坦然露之,深深的沟壑若隐若现。 女子朗声笑着朝世子妃道:“恭贺嫂嫂千秋,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无妨,弟妹快坐吧。”世子妃脸色有些古怪,不光是世子妃,屋中的夫人们看这女子的眼神都颇有些奇怪。 “这是谁呀?”苏溪对她很是好奇,伴月国对女子的约束不如前朝严格,可也没有谁敢穿这样露骨的衣物的,就连美人巷里的姑娘也只会穿些轻薄透明的纱衣,露个手臂什么的。 “这位是慎王爷的王妃,慎王是圣上最小的弟弟,这位王妃很得慎王宠爱,所以行事颇有些……不同寻常。”春蚕谨慎地说。 慎王妃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娇声笑道:“我进府时瞧见嫂子的寿礼中有一件稀罕物,忍不住叫人拿来与众位夫人一起观赏,嫂子可别怪我呀。” 世子妃紧绷着脸,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这位堂弟妹一贯胡来惯了,慎王不仅不约束,还时常跟着胡闹,连皇上见了都只有头疼的份儿,她一个世子妃能说什么,只好随她玩去。 慎王妃命人将东西抬上来,苏溪一瞧外型便知是她送来的那面镜子,这镜子有半人高,以银边包裹,其上雕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苏溪猜测应该都是西洋的植物。 她原本就想用这面新奇物品替她大哥打开京城上流社会的商路,只是碍于规矩,宾客送的礼都是直接交由府中管事收纳,不会当面送。 苏溪还以为要过些时候才会有反应,没想到这位慎王妃直接帮她呈现在众人眼前了。 慎王妃一手拽着蒙在镜子上的红布,一边朝众人说:“诸位可要小心了,这西洋物极为神奇,可照天地、照人间、照人之美丑,倘若没什么自信的,就别站在它面前。” “什么东西,有这么神奇?”有人问道,慎王妃却笑而不答,任凭大家窃窃私语,待调动起众人的好奇心,她才一把揭开红布。 众人正瞪大了眼睛去瞅,谁知红布一揭开,宝物顿时发出一阵耀眼的银光,晃得众人眼睛生疼。 苏溪正好坐在东面窗边,见此情形,赶紧与香兰将窗子关上,没了光线照射,镜子又回归原本的平淡,安静地立在那里。 苏溪关了窗正要坐回位置上,就见慎王妃在看她,准确的说慎王妃自她起身关窗开始就一直在看她。 她自觉没做错什么,心中坦荡也不惧人看,大方地朝慎王妃露了个笑脸,慎王妃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才收回目光,走到镜子前站定。 123、关于镜子的买卖计划 镜中的美人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有魅惑人心的美丽,她突然朝苏溪掩唇一笑,眉眼间尽是风流写意。 苏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心道:听说有些怪人在那方面也与常人不同,这慎王妃不会是喜欢女人吧。 她心中止不住恶寒,不过又安慰自己说:慎王应该不会允许王妃喜欢女人的,肯定不会。 苏溪又听见旁边坐着的那位伯夫人低声说道:“幸好伯爷没来。” 不仅是身边这位夫人,屋中多半的夫人、少夫人都忍不住庆幸起来,苏溪这才知道原来慎王妃不受夫人们待见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不过慎王妃的确很美,不,是很媚。 撇去慎王妃的个人作风不谈,众人对那面能清晰映照出人像的玻璃镜子很是好奇,纷纷凑近去瞧。 有位自诩美貌的夫人自信大方地走到镜子前,镜子也将她细细刻画出来,果然比家中铜镜要清晰得多,连脸上的雀斑都一个不少地映照出来。 她“啊”地叫了出来,伸手捂住双颊,周围夫人们的低笑声传入她耳中,叫她羞愤难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慎王妃更是无情地打击道:“我可是提醒过的,没什么自信的就别来照镜子,当然若是对自己长什么样毫无概念的,这东西倒是能帮你认清。” 那位夫人听了更无地自容,也顾不得礼仪姿态,抱头跑了出去,估计这辈子都得活在“丑女”的阴影中了。 苏溪微微有些不悦,这慎王妃怕不是想替她拉仇恨吧。 刚刚那位夫人既然有照镜子的自信,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容貌的,而事实上那位夫人也的确是符合美人的标准:瓜子脸、薄唇大眼、柳叶眉儿弯弯,清秀可人。 哪至于因为一点雀斑被嘲笑至此,这慎王妃可真是不讨喜,苏溪心里埋怨她,脸色便有些难看。 有了先例,众位夫人中也没谁敢去尝试,就怕照出个什么问题叫人嘲讽不自量力。 世子妃面色也不大好看,精心准备的生辰宴被搅,心里怎么痛快得起来,于是有些怨怪起慎王妃,连带着怨那个送礼的人。 苏溪一瞧,这气氛可不对,要是众人知道镜子是她送的,还不得以为她居心叵测?就是好脾气的世子妃估计也会不待见她。 苏溪深吸一口气,略微整理了下自己的发髻与衣襟,从容地走向镜子。 “这是谁?以前从来没见过。”有人小声打听苏溪。 “好像是世孙妃娘家庶弟的媳妇,从四方城来的。”知道消息的人小声回应着。 众人也许不知道陆大老爷这一支败落的缘由,但她们清楚陆熙媛的娘家早就与她们不在一个层次,众夫人都对苏溪失去了兴趣,更有甚者甚至没有压低声音说道: “果然是乡下妇人,没见识。” 苏溪睨了那位夫人一眼,知道那是恩义侯的夫人,恩义侯原本平民出身,生了个女儿被皇上纳入宫中为妃,皇上便封了个没有实权的侯爵给他。 瞧她那披红挂绿、金玉满头的模样,竟然被这样的人说成“乡下妇人”,苏溪不禁气结,要不是为了保持姿态,苏溪定要送她两个白眼。 苏溪继续端着步子往前走去,直到在镜子前站定,镜中人“眸若星辰明且亮,朱唇一点俏嫣然”,比之闺阁时期的活泼狡黠,如今的苏溪更添一丝沉稳大方。 众人望向镜中,只能见到一位端庄明艳的少妇低眉浅笑。 苏溪见众位夫人虽没说话,可瞧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同,至少开始愿意正视苏溪,苏溪心中高兴,趁势转身朝世子妃行了个半身礼,并说: “此西洋镜是我娘家兄长从洋人手中得来的,原想世子妃娘娘一生荣华也看不上什么金银俗物,也只盼这样的稀罕物能搏娘娘一笑,不想却唐突了娘娘与诸位夫人,苏溪有罪。” 原来是苏溪送的,世子妃见不是自己所想的有人故意捣乱,才笑着说:“倒真是一件稀罕物,竟能将人照得如此清晰,可比铜镜好用多了,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何罪之有。” “谁说不是,我时常感叹自己的美貌只能叫别人欣赏了去,若是有这样一面镜子,于我倒是方便多了,不知妹妹可还有这种镜子吗?”慎王妃拉起苏溪的手直接讨要起来。 这位王妃倒真是个奇葩,竟然能自恋到这种地步,叫人大跌眼镜。 苏溪不想与这位王妃走的太近,她把手抽回,行了个礼才说:“这般大的只有这一块,不过巴掌大的手镜我倒是有一把。” 说着,苏溪转头望向她原本坐的位置,香兰仍站在那儿,锦绣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她便唤来锦绣道:“我的手镜呢?” 锦绣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手镜,同样是银质的背面,上头嵌了些细碎的宝石珍珠,不若大面的镜子值钱,却胜在精致小巧,极适合出门携带。 场中有不少人都心动了,慎王妃倒是显得有些勉为其难,她虽同样喜欢这小镜子,却觉得镜子过小,无法叫她看全自己的盛世美颜,显得颇为遗憾。 苏溪一眼就瞧出她的意思,于是说:“若王妃喜欢大镜子,我可以写信请哥哥去洋人哪儿问问是否还有大面的。” “真的?”慎王妃是真的很欢喜,从语气、眼神到姿态无一不在表示她的期待,“你且叫你哥哥替我寻找,不论是否找到,我总不会叫你们吃亏。” 这是表示会出钱买吗?苏溪跟着高兴起来,她盼着有其他夫人会来同她说镜子的事,可许多人明明盯着她的手镜不肯挪眼,却谁也不愿开这个口。 苏溪有些不解,这让她怀疑起贵族家庭里是不是还有一条“不能买镜子”的规矩。 没让苏溪担心太久,当她离开屋子到桃林中赏花时,总能各家夫人、小姐偶遇,她们的话题也总是能牵扯到镜子上,这让苏溪心中乐开了花。 她觉得有必要叫哥哥来京城开家铺子,趁着其他商人还没发现镜子这东西,先卖一批,反正同哥哥合作的那位洋人带了小半船来。 嗯,还可以请匠人们给它们换些镶嵌图案,做成不同的样式。 124、为家族荣耀而活的女人们 “刚刚我可真要被你吓死了,”陆熙媛找了个机会单独同苏溪说话,“咱们这样的人家送礼也是很讲究的,哪能这般莽撞。” 苏溪惭愧地点点头,这事她确实有些考虑不周,虽没料到会有慎王妃这个变数,可贸然送一些奇异的事物作为贺寿礼有时候并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陆熙媛见她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也就没好责怪她,而是耐心地教她道:“这送礼要视身份、交情而定,更要以场合为重。 “你初来乍到,对京城人物事了解不够如何就敢拿这种见所未见的东西做贺礼,好在是我婆婆,她对你印象极好,若是换做别人只怕会认为你故意捣乱。” “是我莽撞了,原想着难得有这样的稀罕物才送了过来,却惹了这样的风波,给姐姐添麻烦了。”苏溪诚恳地道歉。 “对鲁亲王府来讲,这都不是麻烦,”陆熙媛说的随意,她只告诫苏溪道:“京中水深着呢,你也不是掐尖好强的人,凡事依着规矩做总不会有错的。” “是,我记住了,”苏溪又想起那个被镜子气跑的夫人,于是问道:“那位张少夫人……我是不是该去陪个罪?” 陆熙媛一听就不屑地说:“她?她自己要去照镜子的,又接受不了事实,与你有何干系?一个破落侯府的夫人……” 苏溪觉得很有道理,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去找那位夫人,那一看就是个性情高傲又娇气的主儿,去赔罪只是自找苦吃还不见得能有什么效果。 可陆熙媛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事情毕竟因你而起,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免得别人说我们陆家不知礼,这会给阿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怎么变得如此快?陆熙媛明明很看不上那位夫人的,所以有什么其他她必须去的理由吗?那位夫人好像是景逸侯家的少夫人。 说到景逸侯府,那本该是一个人们争相讨好的权贵之家,不为别的,就为当今皇后正是景逸侯的亲妹子。 然而事实上景逸侯不仅毫无实权,连爵位都不是世袭罔替的,此前说过,先皇为削弱还是皇子的圣上的实力,选了个没什么背景的女子给他做续弦。 为了不至让自家儿子脸上太难看,挑的便是有“第一美人”称号的张家孙女,又封了张家老太爷末等景逸侯,此爵位三代而终,到皇后的哥哥头上已是最后一代。 所以这位少夫人也只能被称作少夫人,她的夫君无法享受祖宗的荫蔽成为侯爷,她自然也做不了世子妃。 皇后的娘家人,在陆熙媛眼中自然是要摆低姿态去交好的,即使她看不上张家,毕竟他的夫君就在为捧太子上位而努力。 苏溪想明白这一点后轻声叹了口气。 最叫苏溪感慨的是,皇上登基之后,竟然也没说给张家加封一下,好歹赐个世袭罔替吧,这是有多不待见这个继后! 苏溪点头应付了陆熙媛,陆熙媛没再说什么,今日她是主人,能得这片刻空隙已是不易,见话已说完,她便自顾自忙去了。 看看亭中吃茶闲聊的夫人们,再看看园子里吟诗作对的小姐们,苏溪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明明在四方城的时候,她总能愉快地游走于各位夫人小姐之间的。 这就是所谓的“身份有别”吗? 来询问镜子的那些人明面上热情,可眼底的不屑却很少掩饰,连苏溪这般“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出来。 所以她一点都不想凑上前去,百无聊赖地找了棵粗壮的桃树枝一跃而上,躺在枝干上悠闲地等待宴会结束,两个丫鬟也叫她们自由活动了。 “你可真会找地方躲清闲。” 树下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苏溪,她猛一睁眼,侧头朝树下看去,只见慎王妃半靠在树干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苏溪。 “原来是慎王妃,树上不方便行礼,还请王妃见谅。”桃花的香味真的挺有助睡眠的,苏溪还未睡醒,懒懒散散不愿动弹,当然她觉得慎王妃也不是个会计较礼数的人。 果然,慎王妃丝毫不在意,反而笑得很开心,道:“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同那些人不一样,”她指的是花园里的那些夫人小姐。 “自然不一样,她们是皇亲贵女、宗室之家,我这个乡野小民、商贾之女怎能比得上,”苏溪挥挥手,说的随意,可见并未十分在意。 “一群为家族荣耀而活的可悲女人罢了,”慎王妃突然感慨起来,她又笑着指向花园里正吟诗的那位紫衣姑娘,说: “瞧见那个姑娘没?品貌才华皆是上等,京中不少优秀子弟都打听过她,不过她家里只想将她嫁进东宫,以至于年近二十还未有婆家,若是到时太子娶的不是她,以她的年纪想嫁什么好人家是不可能了。” 苏溪朝那紫衣女子看去,果然是清雅婉约的美人,可惜了。 “还有那个,”她又指向一位打扮华丽贵气的女子,对苏溪说:“她是百花郡主,乐青长公主的女儿,瞧上去是不是觉得她娇俏可爱?” 苏溪跟着看向那位百花郡主,果然是位叫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少女,良好的家世让她自带上位者的气势,可她的一颦一笑却饱含少女的青春与活泼。 可慎王妃却说:“她在人前便是这样一副可爱模样,可谁又知道她在自己府中是如何虐待下人的,毒打不过是最轻的惩罚。” “怎么会?”苏溪有些不信,这女孩的眼中毫无戾气。 “怎么不会。”慎王妃凉凉地说道,“乐青只有她一个孩子,对她极尽宠爱,连她哭一声,都会严厉惩罚伺候她的下人,她又如何学不会。” 苏溪没再说话,静静地听慎王妃同她讲这些夫人贵女们不为人知的二三事,末了,苏溪才想起问她:“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有些甚至事关皇室尊严。 “你听都听了,现在警惕起来有何用,”慎王妃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笑过一番才道:“八卦这种东西要有人分享才会成为乐趣不是吗?” “八卦?这同卜算有何关系?”苏溪不解。 慎王妃仔细看着苏溪的脸,见她的疑惑毫不作伪,心中有些失望,不过面上仍旧笑着说:“我家乡的方言,就是流言、传闻的意思。” 125、景逸侯府的糟心事 宴席结束,苏溪给陆熙媛留了一面手镜才带着两个丫鬟离去,回到家,苏溪直接瘫在陆宥真怀中,闭着眼假寐。 “累坏了?”陆宥真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苏溪,待吃光整个橘子,苏溪才睁眼瞧着陆宥真,将宴会上的事絮絮叨叨地说给他听。 “可真是辛苦我的小溪儿了,”陆宥真殷勤地替她揉肩捶腿,苏溪颇为享受,她又听陆宥真说:“那个景逸侯府,你不想去就别去,大哥大姐要捧太子那边的人同咱们没什么关系。” 再说错不在苏溪,何必要巴巴地上门献殷勤。 苏溪却道:“咱们固然不用去捧人家,可姐姐开口,若我不去岂不是不给姐姐面子,你们是姐弟,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那景逸侯夫人是有名的泼辣脾气,我怕你吃亏,”陆宥真想了想,道:“你真要去的话,把陆年带上吧,宁可得罪他们,也不能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苏溪点点头,叫香草替她备一份礼物明天带去,又唤来锦绣。 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眼中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贵人,她们的丫鬟穿的可比她见过的许多富家小姐还要好,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叫她不敢将对方当做丫鬟。 那就是真正的豪门贵族吗?锦绣十分羡慕。 “公子、少夫人,”她欢快地给二人行礼。 苏溪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问她:“今日所见如何?” 锦绣认真想了想才说:“我……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贵人,实在叫奴婢大开眼界,可同样的,她们的规矩也多的叫人窒息。” 她原本还想同那些丫鬟学一学如何练就这样的气质,可听完她们府中的规矩,锦绣就有些打退堂鼓,还是在苏溪身边自由,然而……这叫她陷入两难。 “她们在那样的人家做事,府中来往皆是权贵之人,自然对下人要求严格,唯恐怠慢谁、得罪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溪瞧出她的心思,于是又点拨道:“不过是鸡头凤尾的选择而已,端看你想做哪个。” 锦绣也是个灵透聪慧的人,从来也不是个怕吃苦的,只是这些日子的舒坦叫她骨头都有些松软了,一时竟在这种关键时刻迷惘。 她暗恼自己竟然糊涂起来,暗地骂了自己两句,才收敛笑容向苏溪回禀道:“多谢少夫人指点,奴婢今日已同各家带来的小丫鬟混了个熟脸,从她们那儿倒是听得一些消息。” 锦绣将今日听来的消息一股脑都告诉了苏溪,多半是些家长里短,这些高门大院的丫鬟虽受教导不敢同人多说自家府里的事,可说起别家府里的事,她们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苏溪很快就大概了解了这些豪门大院间的各种恩怨情仇,她笑着赏了锦绣两只珠钗和一匣子绢花,让她继续今日认识的那些丫鬟保持联系。 等锦绣离开,陆宥真才面色古怪地看着苏溪,道:“这就是你要带她来的原因?” 屋里没外人,苏溪便继续靠在陆宥真身上说:“香兰香草从小跟着我,性格虽活泼外向,可心眼太实,让她们去打听消息,只怕不仅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还叫人套了去。 “锦绣就不同了,她混迹市井,行事颇为老辣,又懂察言观色,可不就最适合做这行。” “她有野心也够狡黠,可不好掌控,”陆宥真有些担心苏溪会吃亏。 苏溪赞同道:“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也知道若是有更好的机会,她未必不会出卖我,所以我不会像信任香兰那样信任她的。” “这太冒险了,毕竟是你贴身伺候的人。” “我当时只是觉得她有些像五妹妹,一时情不自禁才开口带她来的,现在要把人送走多不好。” 苏溪摆明了不愿意,陆宥真也没办法,只好叮嘱他手下的人多注意锦绣的行动。 第二日一早苏溪带着陆年和锦绣去了景逸侯府,侯府不愧是皇后的娘家,不管里子如何,摆在明面上的总是富丽堂皇、气派无比的。 苏溪被带到偏厅干坐着,府中没个主人来招待不说,连盏茶都送不上来,这是摆明了要给苏溪脸色看呀。 不过苏溪倒是很不耻这样的行事,在真正的世家贵族里这样的行为不仅起不到任何威慑的作用,还会降低自己的品格,不比直接出来骂要高明多少。 早就预料到人家不会客客气气来招待她的苏溪并无任何不快,自顾自坐在那儿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溪被一阵喧嚣吵醒,她望向锦绣,锦绣会意转身出门打听去了。 不多时,锦绣进来回禀说:“少夫人,好像是侯府后院出了事,昨日那位照了镜子的夫人闹着要上吊。” “怎么回事?”苏溪不禁猜测起来,这都过了一天了,要想死昨日回来就该闹起来,何必等到今日,难道是闹给她看的? 苏溪的脸色有些不好,她循着声音往后院走去,过往的下人们见了面生的人竟然也不拦着,真是稀奇。 来到某处院子,还未进门就听里头哭天喊地的叫着:“你们都别拦我,让我去死好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溪立在门外,见里头围着许多丫鬟婆子,昨日照镜子的那位年轻夫人此时歪坐在地上,靠在一位年长的婆子身上,哭得鬓发歪斜、提泪横流。 “哭什么哭,我不过是在春桃这里歇了一晚,你闹个什么劲儿,”屋子里走出来个俊朗的青年,他身旁还有个娇俏可人的小侍妾。 小侍妾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跪下来朝年轻夫人磕头道:“少夫人息怒,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为这腹中胎儿不适就去请公子来的,您要怪就奴婢吧,千万不要伤了自己。”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身旁的男人一脸心疼,他扶起这个小侍妾,对她说:“此事同你无关,你进屋歇着吧,别伤了孩子。” 小侍妾在男人的坚持下进了内室,地上的年轻夫人表情更是狰狞起来,站起来冲男人大叫:“张澜,你昨日还说我是最美的,你会永远陪着我的。 “可这贱人一让人来请你,你就去陪她,还骗我说歇在书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126、吵架初体验 苏溪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原委,这位张少夫人昨日哭着跑回来,心中烦闷委屈,便寻自家相公求些安慰。 张公子自然是好话说尽,将自家小妻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张少夫人听了当然欢喜异常,宴会中那点小事早被抛之脑后,两人相约晚上一起赏月弹琴。 可晚间张公子正待赴约,怀孕的小侍妾春桃有些动了胎气,她的丫鬟去请大夫的时候叫路过的张公子撞见,张公子得知此事自然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这一去便没能逃过小侍妾的温柔乡,只好叫人给张少夫人带个口信说临时有事要处理,晚上也直接宿在书房,张少夫人心中失落也并没多想,哪知道一大早就听见有小丫头在墙角嚼舌根。 张少夫人年轻气盛,哪里忍得住,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杀去小侍妾的院子,之后的吵闹也就顺理成章了。 苏溪知道人家不是故意吵给她看的,也就不愿多理会,正想悄悄退回偏厅,再找个借口离开,反正这侯府一时半会也没人有空理她,哪想一转头迎面撞上景逸侯夫人。 “你是哪个?怎么闯到后院来?”这位侯夫人心情很糟,脸色也不好,见家中丑死还叫个陌生人瞧见,脸色就更差了。 苏溪赶忙自报家门并解释说:“昨日在鲁亲王世子妃的宴会上,因贵府少夫人使用我献给世子妃的镜子时闹了些不愉快,今日特来赔罪。” 她虽说是来赔罪,可面上仍旧不卑不亢,也点出那镜子是献给世子妃的,张少夫人自己要去照的,明白人自然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可这侯夫人明显不是。 “原来你就是昨日那个献什么西洋镜捣乱的,”侯夫人微扬起头用鼻孔看着苏溪,姿态极为傲慢,她昨日有些风寒没去鲁亲王府,不过后来她是有听说苏溪的。 对这样一个被赶出京城的陆家庶子媳妇,她一个侯夫人自然无需客气,是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陆家主家可是名门世家,你们再怎么是旁支也不能这么丢宁国公府的脸吧。” 苏溪的脸都黑了,她可不是会服软的人,当即反驳道:“捣乱?我寻着稀奇东西给世子妃送贺礼,同贵府少夫人何干,她不经世子妃允许使用镜子不说,还哭哭啼啼搅扰宴会,谁在捣乱,可是显而易见的。”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侯夫人显得有些气极,脸都涨红了。 “不敢当,”苏溪继续说,“世子妃仁厚,不追究少夫人的失礼,还叫我来贵府探望,为显诚意,我可是一早就来了,谁想在偏厅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 “听见府中少夫人出事,以为同昨日之事有关,才来瞧瞧,我也是担心少夫人,偏厅又无管事的人可以询问,擅自进来真是抱歉。” “你,你这哪里是来赔礼的,分明是来看笑话。”侯夫人气得头顶珠钗不停抖动,她指着苏溪朝身后的婆子说:“把她给我绑起来,送去大理寺,告她个私闯侯府、蔑视侯府之罪。” 两个婆子得令,撸着袖子朝苏溪走来,锦绣大步向前挡在苏溪面前大喝一声:“谁敢!”两个婆子一瞧锦绣那小身板,毫不放在心上,一把将她推开。 苏溪看着她们走近并没惊慌,她身后可还有个陆年,陆年一把抓过其中一个婆子伸向苏溪的手向上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响,那婆子抱着手腕哀嚎起来。 “来人啊,杀人啦。”侯夫人吓得脸色苍白,放声大叫,身后一众丫鬟也都跟着叫嚷起来。 “瞎叫什么,”苏溪扯着侯夫人的衣领制止道,怕她们惹来更多的人,到时候凭陆年一个能不能走脱可真是个问题,“脱臼而已,找个大夫接上就好了。 “夫人,我不是来惹事的,但我陆家也不怕事,放心,别人府中的事我没兴趣往外说。” “娘,怎么了?” 苏溪还没说完,张澜听到声音走出来问,苏溪看了他一眼,松开侯夫人,还替她理了理衣衫的折痕,才继续说: “看来侯府无需我的歉意,我先走了,以后若有机会再来同夫人叙话。” 说罢,她带着锦绣和陆年款款离去,身后的侯夫人气得将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上了马车的苏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吁一口气,往常偶尔会见到她娘同别人吵架,她自己上阵还是头一遭,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锦绣替她倒了杯水,皱着眉问:“少夫人,这景逸侯夫人怎么如此粗鲁,同昨日见到的那些夫人很是不同。” 苏溪随口说道:“景逸侯府本就是市井人家,靠出了个皇后娘娘才一跃成皇亲贵族,偏偏又不懂修身养性,如何能同那些自小接受贵族教养的世家夫人比。” “果然……还是出身更重要吗?”锦绣有些难过,她费尽心机生存下来,努力寻找改变命运的方法,仍旧不如一个好的出身? “出身的确很重要,”苏溪直白地告诉她,不过她又说:“自己的努力也很重要啊,那位张少夫人,你觉得如何?” 锦绣有些厌厌地答:“不如何,我从前认识一位员外家的小姐,嫁的丈夫贪心又好色,她时常背地里伤心,可人前从来不会这般失态,想来张少夫人娘家也不怎么样吧。” 苏溪笑着摇摇头,说:“张少夫人娘家姓姚,祖父在太学里教书,做过不少王公子弟的启蒙老师,是真正的书香世家。” “那如何会这样……”锦绣有些不敢相信那个能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的人是个世家小姐,那明明是她这样的人才会耍的撒泼打滚的手段。 “皇后娘娘是张澜的亲姑母,自然会替他选门好亲事,可惜这个张少夫人空有美貌,脑子却不怎么样,被个侍妾耍得团团转。所以除了出身,还得自己会过日子才行。” 像她婆婆,不仅出身好还有手段,公公后院那一帮侍妾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除了时运不济,没有什么能叫她烦心的。 苏溪想起了陆夫人,那是一位真正有智慧的女子。 127、危险 锦绣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马车驶过燕北大街,车外的热闹叫苏溪忍不住悄悄掀了车帘一角。马车走走停停,若是苏溪瞧见什么新奇玩意便会吩咐陆年停车去买些来,所以这趟回程显得格外漫长。 锦绣有些不耐烦,她还想早些回去,做完活还有多的时间认字读书。这是她从见识过的大户人家那里总结来的经验,但凡识字的女子即便是丫鬟也总要比别人高一筹。 从前为了生计已然艰难万分,如今生活稳定下来,她能有多余的时间,也有可以请教的人——香兰和香草总是愿意帮助她。 她虽心中着急,却不敢搅扰苏溪的兴致,只能默默等待。 苏溪买的尽兴,一边吃着热乎的窝丝糖,一边寻找好玩的事物,突然,她瞧见路边有一道熟悉的人影,赶忙叫道:“停车,停车。” “吁——”陆年将车停下,他以为苏溪又有看上的东西,正想问问要买什么,却见苏溪自个儿出了马车就要往下跳,赶忙询问:“少夫人有事差遣一声便是……” “余嬷嬷!”苏溪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扔下这三个字便朝刚刚看到的人影跑去,陆年不敢耽搁,叫锦绣守着马车,便跟了上去。 苏溪追着那道身影穿过几条小巷子,眼见离余嬷嬷越来越近,正想上前捉住她,却感觉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而此时,陆年正在某个岔路口分辨苏溪的去向。 “啊呀,是她!”余嬷嬷这才发现苏溪跟踪她,一脸庆幸地朝劈倒苏溪的蒙面人道谢:“有劳你出手了,没想到会叫她跟踪,要是被她发现大人的身份,我万死难辞其咎。” “行了,别废话,以后小心点,”蒙面人显得很不耐烦,“进去吧,别让大人等急了。” “是是是,那她……” “我会处理的。” 余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一扇青灰色小门,蒙面人正是那家主人埋在暗处看家护院的护卫。他伸手想扛起苏溪,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呀,哎呀!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 蒙面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玉面郎君双臂交叠于胸前,斜倚着墙边用一副玩世不恭地模样望着他。 “你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蒙面人大惊,以他的功夫竟然没察觉出有别人在场,可见眼前之人不好对付。 那人唇边带着三分讥笑,说道:“同那位女子差不多时间到,对,也看到那个老婆子的去向了,你想如何?杀了我吗?” 他还特地挑衅似的勾了勾自己的手指,蒙面人已无退路,他没有发觉对方的存在,暴露了余嬷嬷,实属失职,只有让对方消失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蒙面人目光一凛,挥手间三枚飞镖从袖中飞出,直至那玉面郎君的面门。玉面郎君一个侧身便躲开去,他身体微微前倾,飞速朝蒙面人奔去。 蒙面人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刀,朝玉面郎君劈去,玉面郎君面色不改几个闪身便叫对方的攻击落空,不过他今日出门逛街未带兵刃,空手实在有些难以应付对手的长刀。 他又来回闪避了几次刀锋,目光瞥见苏溪头上的发钗,暗道:“也是为了救你,先借用一下。” 玉面郎君一个翻滚靠近了苏溪,正想去拔她的发钗,那蒙面人大约猜出他的意图,挥舞着大刀朝他直直砍了下去。 躲还是不躲?躲,下一秒苏溪就该脑袋搬家;不躲,死的就是他自己。玉面郎君心中念头直转,就在刀锋已经割断他的几缕发丝时,他向后一倒,从那刀芒下闪开。 蒙面人用力不减,眼看大刀就要割断苏溪的脖子。 赶来的陆年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跳差点停止,大喊一声“少夫人”,便飞身冲上前去,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就在陆年满心悲愤的以为会瞧见身首分离的苏溪时,大刀稳稳地停在苏溪的脖颈前,原来那玉面郎君翻滚出刀芒前已经拔下苏溪的发钗,此时他正用那根细小的发钗抵住蒙面人的大刀。 陆年出了一身冷汗,见预想中的事并未发生,大松一口气,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他改变了方向,执剑朝蒙面人斩去,蒙面人暗呼不妙,只能撤回大刀同陆年斗做一团。 玉面郎君这才放松下来,看着掌中几乎断为两半的发钗,颇为庆幸地看了苏溪一眼。他歇了口气才加入战局。 蒙面人被二人夹击,一个照面就落入下风,他见灭口无望便拼着被陆年刺上一剑的代价飞身逃离。 陆年追了近百米就看不见对方身影了,他本想继续追踪,可又想到苏溪还躺在地上,他不敢耽搁,又赶紧跑了回来。 苏溪被那位玉面郎君扶起在墙边靠着,她仍旧昏迷,完全不知刚刚是多么惊险。 陆年回来时,巷子里来了几个游走在附近的手下,他来追苏溪的时候想到可能会需要人手帮忙就发了信号出去,此时正好让他们去寻找那个蒙面人。 吩咐完事情,陆年才朝玉面郎君抱拳说道:“今日多谢公子出手救我家少夫人,请公子上门一叙,我家公子定然会想当面感谢您的。” “客气了,我不过是凑巧碰见,总不好叫坏人得逞。”玉面郎君推脱了两句便答应同他一起去焦柳巷。 陆年背着苏溪同玉面郎君一道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刚出巷口就见陆宥真急匆匆赶来,看到昏迷的苏溪,赶紧问:“怎么回事?” 他今日正好同人约在燕北大街一家茶馆喝茶,只是茶馆离案发地有些距离,他并未看见陆年的信号,还是陆丰得到手下人的汇报才知道出了事。 他一路飞奔而来,一眼就瞧见那个脸色苍白的趴在陆年背上的苏溪,“发生了什么?”他压抑着怒火再次问了一遍。 陆年将苏溪交到陆宥真怀中才跪在他面前道:“属下保护不力,叫少夫人陷入危险,请公子责罚。” 128、血脉相连的堂兄弟 苏溪一醒过来就见陆宥真抓着她的手,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我怎么了?”她问。 陆宥真朝她额头重重拍了一下才道:“还好意思问,哪有自己去跟踪别人的,苏溪,答应我,永远不要让自己身处险境。” “知道了……”她摸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答道,“我也是一时心急,忘了。后来怎么回事?我记得刚要去捉余嬷嬷了,然后就没有印象了。” “你被人打晕了,”陆宥真伸手摸向她的后颈,轻轻揉着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 陆宥真这时才想起跟着一道回来的还有个人,唤陆丰来问,那人竟然在前厅坐着没走,苏溪对她的救命恩人很有兴趣,也不肯在床上躺着,同陆宥真一道去了前厅。 二人一进前厅,正待施礼向人道谢,对方却率先说道:“小娘子瞧着气色不错,想来并无大碍。”他眯眼含笑,姿态随意如同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 陆宥真看得直皱眉,思及他救了苏溪,才忍住没叫陆丰将他扔出去。 “已经好多了,今日多谢公子搭救。”苏溪朝他道谢,又让香草端上准备好的谢礼给他,谁知那玉面公子却摆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咱们还是亲戚,何必言谢。” “亲戚?”苏溪同陆宥真对视一眼,皆表示不认识此人。 玉面公子没叫他们乱猜,直接报出了家门:“宁国公府,陆澜天。” “原来是宁国公世子,幸会!”陆宥真的态度说不上热情,甚至有点疏离。陆澜天只笑着喊了他一声“堂弟”,既不在意陆宥真的冷淡,也没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这时,陆年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朝陆宥真禀报说:“公子,追踪到伤了少夫人的那个蒙面人了,只是对方见被我们包围无法逃离,直接饮了毒药,已经……没气了。” “陆年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苏溪注意到他走路姿势并不自然,像是……挨了板子,她随即望向陆宥真,眼中略有责怪的意思。 陆年却赶忙解释:“属下没能保护好少夫人,合该受罚,公子只罚了三十板子已是开恩。” 陆宥真不觉得自己罚错什么,只又叮嘱了一遍叫他凡事要以苏溪的安全为重便问及那蒙面人的尸体在哪,陆年领着他们去了宅中一间杂物房里,蒙面人就躺在那地上。 他的面巾已经摘下,那张脸平平无奇,陆年让人画了画像在手下弟兄们那里传阅了一遍,却并无人见过此人,要知道他的手下埋藏在京城大街小巷、各个府邸里,自问并无死角,可竟然没人对着蒙面人有印象。 “如此看来,只能是暗卫了。” 会培养暗卫的多半身份不俗,而事发地点的附近也的确都是高官大员府邸的后门,余嬷嬷要去见的无疑是她背后的主子,会是谁呢? 陆宥真突然问陆澜天:“世子当时可见到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嬷嬷?” 陆澜天伸手拂过自己肩头的一缕发丝,果断地说:“没有,我到时只看到弟妹与这个蒙面人,本以为是歹人劫掳良家妇女,没想到事情要复杂的多。” 陆宥真细细盯着陆澜天看了几眼才点点头表示认可,又问陆年道:“那附近具体是哪几位的府邸?” “离那巷子最近的有四户人家,分别是礼部郭尚书府、威远将军府、文渊阁刘学士府,还有就是户部伏侍郎府。”陆年早已调查清楚,张口便来。 “伏……”陆宥真的脸色沉了几分,本想吩咐点什么,看见陆澜天还在又改口说道:“让人注意着点,一定要把余嬷嬷给我找出来。” “是。” 三人回到前厅,杂物房里的尸体自会有人处理干净。 陆澜天笑着问:“堂弟可需要帮忙吗?” “多谢世子,不过这不算什么难事,就不劳烦世子了。”陆宥真客气地拒绝道。 陆澜天摇摇头,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忧伤地说:“你可真是与我生分了,你可还记得小时候?那时你总爱缠着我玩儿,连学会自己走的第一步路也是为了追我,你都忘了吗?” 陆宥真的确没什么印象,他对陆澜天唯一的记忆就是五岁那年,那日娘亲牵着他的手跟在母亲身后,他们即将远行,去向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有个略微比他高一些的男孩突然跳到他面前将他吓得哇哇大哭,他曾经也是喊过这个男孩“二哥”的。 思及过往,陆宥真的表情总算柔和许多,看陆澜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亲近。“二哥……”他不自觉喊出口,陆澜天听了笑得颇为灿烂,连连抚掌道:“这才对嘛。” “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上一辈的事我也没什么可争辩的,只能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陆澜天突发感慨,然后又说: “父亲是真的很想大伯,你若有空,不妨来看看他。听说去了四方城之后,大伯给你添了不少弟弟妹妹,很是热闹,不像我,你们走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叔叔……还好吗?”这个称呼对陆宥真来说有些陌生,一旁听着的苏溪明显感觉到他的不自然。 “老样子,一个乏味枯燥的老头儿。”陆澜天说起他爹一脸嫌弃。 两个久别重逢的堂兄弟勾肩搭背叙了叙旧,晚上又一同喝了几杯,陆宥真酒量不行,才喝了小半壶,他就开始犯迷糊,苏溪只好向陆澜天告罪,打算扶他回房休息,陆澜天见状便告辞离去。 陆澜天一走,苏溪唤来门外值守的陆年,准备将陆宥真扶起来,谁知陆宥真已经眼神清明,半点醉态也无。 “你……”装醉?苏溪有些惊讶,瞧他刚刚同陆澜天叙旧的时的亲近样,还真当他愿意与陆澜天交好,可怎么突然就装醉赶人了?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陆宥真没有解释,反而低头思索起来。 “属下也觉得他的武功有些眼熟,”陆年接话道,他在和陆澜天合力救苏溪时就发现了这点,只是一直没机会说。 “你们以前见过?”苏溪问。 “并无印象,当然小时候的不算,”陆宥真又同陆年一起仔细回忆起来。 陆年回想着今日陆澜天使用过的招式,他徒手比划了两下,陆宥真立马想起来,脱口惊呼道:“是他!” 129、覆手间便是一场算计 “还记得之前救下司徒筱镜时,围攻他的那个黑衣首领吗?” 陆宥真对苏溪解释起来,“虽然那黑衣首领说话有刻意压低声音,可他的身形,最主要是武功路数同陆澜天极为相似。” “他竟然是那个刺客?宁国公府不是一向忠于皇室的吗?会不会认错了?”苏溪有些难以置信。 陆年却跟着附和道:“属下也觉得他与那个刺客有些相像。” “当日你又不在,如何知晓?”遇到司徒筱镜那天只有她与陆宥真两人才对。 “少夫人有所不知,”陆年道,“您被绑那日,我与公子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返回的路上遭人阻拦,领头的就是那个刺客,公子还同他对过几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刺杀太子、协助余嬷嬷绑架苏溪,若真是敌对今日为何又要救她?还与陆宥真叙兄弟情,苏溪一脸不解地望向陆宥真。 陆宥真的目光移到陆澜天刚刚坐过的凳子上,沉声说道:“如果,今日的事情并不是巧合呢?” 借助余嬷嬷引来苏溪,安排暗卫对苏溪下手,再自导自演一场救人的戏码,目的自然同其他人别无二致。 如果真是这样,对陆宥真来说多么残忍。 苏溪很是心疼地看着陆宥真,这个男人眼中满是哀伤与落寞,可他仍然朝苏溪露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勉强勾起的笑容叫苏溪心中越发难受。 “最近让人多注意他的行动,不要惊动他,”陆宥真对陆年吩咐道,又说:“等陆丰回来,叫他暂时负责你的事,我这边让京中的主事直接汇报到我这里,你先把伤养好再回来。” “是,属下给公子添麻烦了。”陆年心中愧疚,也知道行动不便的他只会拖主子的后腿,他没多说什么,暗自下决心定要尽快养好伤口。 回到卧房,陆宥真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假寐,苏溪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 “小时候我与大哥一起跟先生读书,大哥学得又快又好,先生常常赞他知理论事比之许多大人亦不遑多让。 “我有不懂的地方,大哥也会温柔地讲解给我听,他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哥哥,大姐也是,她总觉得自己最大,应该照顾好每个弟弟妹妹,对我们极富关心与爱心。 “记得有一次,我刚开始学剑就将自己弄了一身伤,大姐一边替我清理伤口一边哭,仿佛伤的人是她、疼的人也是她。” 陆宥真闭着眼呓语,如同说着梦话。 “宁国公府的生活,我大多忘记了,毕竟那时还很年幼,可那个总是欺负我的二哥——按宁国公府里的排行,他要比我大一点——我依稀还能回忆起一些。 “他很顽皮,总是捉弄我,看见我哭仿佛就是天下最有趣的事情,可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却总能想到我。” 然而,当他们不再年少,曾经的感情似乎也随着时间的逝去而退变,他们有着各自的立场、戴着各自的面具,虽是血亲,却恍若生人—— ——覆手间便是一场算计。 ———————————— 苏家三房最终还是分家了。 纵然王氏已经病体缠身做不得妖,可三老爷打定主意要单开门户过自己的小日子,大老爷劝说无果,只能点头默允。 好在二老爷一房内务如今都由玉柳掌管,而玉柳又的确是个聪慧能干的女子,对二老爷也算体贴入微,叫大老爷放心不少。 二老爷对此并无多少想法,见两个兄弟都同意也就点了头,难的是老太太那儿,老太太舍不得二老爷,更舍不得才认回没多久的阿棉阿帛两兄弟。 甚至为此给三个儿子看了大半个月的冷脸,好在有裴氏劝导,还有阿棉阿帛两个小家伙插科打诨,叫老太太最终还是松了口。 “说到底,我也是担心他们。”老太太愁着脸,拉着裴氏的手絮絮叨叨起来: “老二是个没心眼的,不然哪能叫王氏做下这么多孽才开始察觉,玉柳嘛,如今瞧着还不错,可谁能知道她以后会如何,毕竟出身在那儿,有了钱就变坏的可不止男人。 “老三虽不是我生的,可他姨娘早逝,他也是我带大的,我对他的担心并不比老二少,他是聪明也能干,可他那媳妇—— “一股小家子气,整天畏畏缩缩,遇事就躲老三身后,哪里做得了当家主母,如今家里事事有你操心,等分了家,她再这样只晓得拖老三后腿,日子早晚过成一地鸡毛。” 老太太为儿子们要分家操碎了心,整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连饭都没能好好吃两口,若不是裴氏日日哄着她吃,阿棉阿帛又常来逗趣儿,只怕要饿出毛病来。 放下手中的粥碗,裴氏将空出来的手覆在老太太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说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娘,您又何必操心这么多,况且老二老三选的宅子都离得不远,咱们时不时去串个门,三弟妹若是不行,娘还能再教教她。” “教她?”老太太冷哼一声,“我教了多少年,稍微说两句重话就低着头委屈巴巴地,活像我是个恶婆婆,老三坚持分家,只怕也是拿我当恶人呢,我哪里敢教他媳妇。” 裴氏赶忙替老太太顺毛:“怎么会,上次您病的有些严重,还是三弟跑遍了全城替您寻药,三弟一向敬重您的,只是他也很看重三弟妹。” “我知道,我就这么一说。杨氏那性子只怕真是难改哟。” 老太太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再就是梦儿,我实在放心不下,王氏病重,她爹又是个糊涂的,哪里想得到替梦儿考虑考虑。” “梦姐儿年华正好,如今却深居简出,前日遇到她,竟然穿些我这样上了年纪的妇人才会穿的衣裳,实在是……叫人看了心疼。”裴氏叹息道。 “谁说不是,她爹娘是不用指望了,只能由我这个老婆子来操心,”老太太想了想说:“让梦儿留下,我替她再相看相看,总不能叫她为个混蛋蹉跎一辈子。” 苏梦就这样被留在老太太身边,二房和三房寻了个好日子搬去新宅子住了。 苏溪刚看完裴氏托人送来的信便听见门房来人说宫里来了懿旨。 130、宫中探亲 来京城两个月,珍妃娘娘总算想起召见陆宥真这个外甥。 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焚香沐浴后精心打扮了一番才乘车往宫门驶去。宫中气氛严肃,两排站立值守的侍卫皆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陆丰上前递了牌子就有专门的太监前去福宁宫禀报,等了好半天才等来一位姓陈的公公,陈公公朝二人打了个千儿,满面笑容地说: “奴婢陈海福,见过二位贵人,请二位随我来。” 宫内没有特旨,就算是首辅进宫也得走着,何况是陆宥真、苏溪这样的小民,二人只好跟着陈公公徒步跨越重重殿宇。 陈公公年纪不大,虽笑容可亲却不是个爱说话的,偶尔陆宥真问他,他才说上几句,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若是碰上同各宫主子有关的,他便用傻笑蒙混过关,简直滑不溜手。 后来得知凡是能说会道的宫人几乎呆不过一年便会消失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他们便释然了,有些理解起陈公公来。 二人依规矩先来到皇后娘娘的福禧宫,待通禀过后才进的正殿,殿中上首那位便是皇后无疑,下头还坐了几位主子,也不知是哪宫的妃嫔。 他们依着规矩朝皇后行了跪拜大礼,待听得上首传来一声“免礼”,才道了谢起身。 “这就是阿真吧,一晃多年,小娃娃也长成这般芝兰玉树的少年郎了。”右手尊位的妃子瞧着陆宥真,眼里满是疼爱,她冲陆宥真招手道:“我是你珍姨母,快来让我仔细瞧瞧。” 原来那便是珍妃! 陆宥真带着苏溪上前给珍妃行礼,行至一半便被珍妃扶住,她亲亲热热地打量着陆宥真,眼眶竟然盈满泪珠,“好孩子,果真像极了二姐姐。” 说完,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朝皇后说道:“妹妹失礼了,娘家二姐过世多年,如今见到她的孩子,一时情难自禁,请姐姐恕罪。” “人之常情,何罪之有。”皇后表示并不在意,还夸了陆宥真与苏溪几句。 苏溪对皇后很是好奇,传闻中的“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苏溪这下可算是知道了,她趁珍妃与皇后说话之际偷偷瞄了几眼上首。 从前读到“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时,苏溪总也想象不出什么是“态浓”,又如何“意远”,如今见到皇后总算是明白是何种模样。 皇后之美非妖妖娆娆莺莺燕燕可比,其目含情、其美多意,远观端庄秀丽,近看迤逦娇柔,不愧“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连岁月都格外怜惜她。 苏溪看得有些痴,还是陆宥真悄悄拉了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见屋中贵人们都望着她,不禁脸红起来,战战兢兢向皇后告罪道: “民女初见皇后娘娘,为娘娘九天玄女之姿倾倒,一时失了神,请娘娘责罚。” 皇后面如常色,瞧不出喜怒,道:“九天玄女之姿?你倒是个嘴甜的,本宫一把年纪了可担不起这个称赞。” “并非民女奉承,实在是真心话,都说豆蔻年华的少女最美,可在民女看来,经历过岁月沉淀自留一股卓然风姿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苏溪不急不缓地答道。 皇后没有说话,倒是笑了起来,赏了苏溪二人不少珠宝玉器就叫众人散了。出了福禧宫苏溪才大大舒了口气,可见她刚才也是万分紧张的。 “你可真够大胆的。”陆宥真凑在她身旁咬耳朵。 苏溪见没人注意他们,吐了吐舌头说:“我就想偷偷看看皇后长什么样子,哪里想到会被人发现呀。” 也幸好听闻皇后是个好性子,不然苏溪只会往陆宥真身后躲,哪里敢对着皇后胡说八道。 陆宥真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宽慰,又道:“一会儿去福宁宫可要注意些,宫中不比家里。” 苏溪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刚刚给他们带路的陈海福走过来,笑着说:“二位贵人,随奴婢去福宁宫吧,珍妃娘娘已经坐轿子先回去了。” 珍妃乃四妃之一,膝下有子不说,这十余年来,虽没做过宠冠六宫的宠妃,可不管后宫进来多少妙龄女子,谁也没能夺走属于珍妃的那份恩宠,她自然有属于她特权。 二人跟着陈公公往福宁宫走去。福宁宫里福禧宫不远,离圣上办公常用的清凉殿更近。 进了福宁宫,珍妃已经换了身常服,瞧着更为清爽,她命人摆上各种瓜果点心邀陆宥真和苏溪来品尝,又拉着陆宥真话家常。 从陆宥真与苏溪的近况谈到从前还在伏家时珍妃与两位姐姐的趣事,又从七皇子司徒苓聊到陆宥真与司徒幼熙,陆宥真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珍妃话锋一转,便道:“幼熙出事时,我才刚怀上苓儿,他们兄弟还未来得及见上一见。若是幼熙还在,你们三兄弟定能玩得来。” 她边说边瞧陆宥真的脸色:“苓儿原本有个亲哥哥的,可惜不足岁便夭折了,他怕我伤心始终没提,可我是知道的,他一直盼着能有个有事可以商量的兄弟,得知你来京城,他可高兴了。” “一直听舅舅夸七皇子聪明机灵,我也很想见见他的,”陆宥真故作没听出她话里有话。 “是,你们兄弟早该见见了,”珍妃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不过还是笑着说:“他父皇总是拘着他读书,难得有片刻歇息,不然早出宫寻你去了。瞧这时辰也要下学了,你们且等等再走吧。” 陆宥真道“是”,继续吃起茶来,还夸御膳房的点心就是不一样,苏溪悄咪咪看着珍妃偷偷抚了抚额角。 不多时,门外进来位隽秀少年,手中还抱着两本书。他将书交给一旁的宫女,上前向珍妃请了安才好奇地看着陆宥真问:“你便是我真表哥吗?” 陆宥真起身朝司徒苓行礼并道:“陆宥真见过七皇子,”苏溪也跟着要行礼,司徒苓却没让,笑着道:“表哥表嫂莫要客气,这没外人,叫我苓儿便是。” 司徒苓年纪不大,待人接物却尽显皇族子弟的风范,他稳重却又不失少年人的羞涩,叫苏溪生出不少好感。 131、宫中贵人有点多 司徒苓来了之后,珍妃便没再继续同陆宥真“忆往昔”,也没再提半点与司徒幼熙有关的事情,反倒面带笑容地看着司徒苓与陆宥真夫妻寒暄。 可双方才说得兴起,就见有个小太监慌慌忙忙跑来禀告说:“娘娘、殿下,皇上正朝咱们这儿来,韩公公派人来叫咱们准备接驾。” 这可真是巧了,皇上怎么就这个时候来呢?苏溪有些紧张,陆宥真私下捏了捏她的手,朝她安慰一笑。 司徒苓也小声凑到他们面前说:“今日虽有些凑巧,但表哥表嫂也无需紧张,父皇平日还是很和善的。” 福宁宫上下一片忙中有序,不消片刻就做好了接驾准备。 苏溪害怕出错,暗暗回想着觐见皇上的礼仪,眼角无意瞄到珍妃身上,见珍妃竟然在愣神,话本子里都说妃嫔见到皇帝都能高兴好半天,怎么到珍妃这儿反而有些……忧伤?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喊声珍妃,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珍妃瞬间回过神,带领福宁宫上下跪下接驾。 苏溪不敢抬头,只瞧见门外跨进来一道亮黄色的身影,随即就见此人快步上前扶起珍妃,又对众人道:“平身吧”。 一宫的人稀里哗啦站了起来,然后各自忙碌开来:上香汤的、上茶的、上点心的,有条不紊。 有了皇后宫里那茬儿,苏溪半点不敢大意,一直保持视线下垂,静静地听皇上与珍妃和司徒苓说话,珍妃似乎从未有过那抹忧伤,同皇上言笑晏晏,一家三口欢乐无穷。 待皇上说够了,司徒苓才拉过陆宥真给皇上介绍起来:“父皇,这便是伏家二姨母家的表哥陆宥真和表嫂苏氏。” 珍妃这才笑着向皇上说起二人:“阿真最近才来的京城,二姐故去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得知他来了京城才求皇后姐姐召他们进宫一见,想着能照应一点是一点。 “皇上可还记得我二姐?阿真同她倒真是有几分相似。” 珍妃说完,果然见皇上朝陆宥真看来,陆宥真自然不敢直视天威,虽抬了头叫皇上能看得仔细些,目光短暂一扫便垂了下来。 皇上看着陆宥真看了许久,久到苏溪腿都有些发软,才听面前的人说:“朕记得。陆宥真、陆宥真,你周岁宴时,朕还抱过你,一晃十七年了啊。” 听这语气,怎么还怀念上了?不会皇上也想跟陆宥真叙个旧吧,苏溪有些心疼她的腿。 好在皇上并没这么意思,毕竟他同陆宥真这一支有着难以化解的过往,哪里是随随便便能解开心结唠家常的。 他是来陪珍妃用午膳的,此时已到饭点,主人家没开口留饭,陆宥真也不好再留,再说即使让他留下,他也未必吃得下去。 陆宥真适时提出离开,皇上大手一挥就同意了,珍妃没说什么,倒是司徒苓热情地将他们送到福宁宫门口,让一直在外头等着的陈海福送他们出宫。 苏溪与陆宥真走了一路,总能遇上各宫提膳的小太监,浓郁的香味勾的苏溪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闹腾不休,可她还得保持微笑,着实辛苦。 陆宥真拉起她的手,低声笑了笑,说:“再忍忍,一会儿我们去京城第一楼吃饭,我让陆丰订了位置。” 苏溪眼中冒光,想起第一楼的美食,她砸吧嘴,开始期待起来。 这头两人小声说着悄悄话,并未注意前头有个人影冲撞过来,待发现时人影已至身前,眼看要撞上苏溪,陆宥真一手扯过苏溪,一手揽肩将她护在怀中,自己调转了身子站到苏溪原先的位置上。 那道人影就这么撞上了陆宥真厚实的背脊,反向一弹摔了个屁墩儿。 “哎哟!” 那人大叫一声,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屁屁。 “你没事吧?”苏溪从陆宥真怀中探出了头,瞧着地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姑娘,关心地问:“有没有摔着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吧。” “滚开!”那粉衣小姑娘凶巴巴地朝苏溪吼道。 陆宥真有些不高兴,脸色沉了下来,这姑娘好没道理,自己走路不看,苏溪关心她,她竟然还凶人,可气! 正想教教这姑娘怎么做人,苏溪却拉了他一把,转头对陈海福说:“陈公公,您瞧瞧这是哪个宫里的,找人帮忙送回去吧。” 她又怕陈海福不愿惹事,塞了点银子过去,还补充说道:“若是不方便,过去通知与她相熟的人一声也成,瞧她哭成那样别是摔坏了。” 那姑娘却不怎么领情,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站了起来,朝苏溪冷笑道:“谁摔坏了,我好着呢。” 陈海福定睛一看,腿立马软了下来,先前这姑娘涕泪横流看不清面貌,加上穿着普通,像是哪个宫里外出办事的宫女,所以他没认出来。 这下仔细一瞧,竟然是宝珠公主,他跪着朝宝珠公主行礼问安,心里有些突突,这位公主听名字便知如何得皇上宠爱了,平日行事也总是嚣张霸道,陈海福可不愿招这位主子的眼。 苏溪与陆宥真对视一眼,皆心中感慨这皇宫里贵人可真多,哪哪儿都有,瞧这公主的做派,大约不是个像霞光公主那样讲理的。 两人苦笑一下,也跪着朝司徒宝珠行礼。 司徒宝珠这才满意起来,她也不叫起,本想装模作样在二人面前踱个步——据说这样能显得深沉,叫人更害怕,可惜她屁股隐隐作痛,连挪个步子都能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只能放弃,改为冷哼一声,装作威严的说:“你们撞伤了本公主,对本公主大不敬,该当何罪?” “我们不知您是公主,请公主见谅,对于撞伤您,实在抱歉,我们愿意赔偿药费。”苏溪怕陆宥真忍不住动手,赶紧抢先说些软话。 然而那公主分明油盐不进,一心只想找茬,只听她说:“赔偿?你在小瞧谁啊?我堂堂一个公主,是你赔的起的吗?” 她眼睛一转,又说:“我也不为难你,你到我宫中给我洗三年衣裳,这事就算了,如何?” 苏溪一口气没上来,瞪着眼睛瞧那公主,别说陆宥真了,她都有点想打人。陆宥真自然更忍不了,他扶着苏溪站了起来,还顺道将陈海福也拉起来,陈公公吓得两腿直哆嗦。 “你——”司徒宝珠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大胆到无视她,气得她指着陆宥真就要下令将人拖出去打板子。 娇气包宝珠公主 “我如何?”陆宥真冷冷地问道,没等司徒宝珠回答又继续说:“我与内子出身乡野不知规矩,公主身份尊贵何必同我们这些乡野之人计较,没得丢了身份叫人笑话。” 陆宥真不愿苏溪受委屈,说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得罪这位公主的准备,再顺势将这刁蛮公主的火气引到自己身上。只要苏溪没事,就算这公主要打他几棍子,陆宥真也是甘愿受下的。 公主果然怒了,大声斥道:“我可是宝珠公主,谁敢笑话我。你竟敢同我这样讲话,以下犯上,藐视本公主还有理了?” “敬人者,人恒敬之。即便是公主也无法超越古贤者之名言,公主以为呢?” 陆宥真说得云淡风轻,苏溪却暗自替他担心,这公主明显是个不讲理的,你还当面说她不讲理,这还不得将人惹炸毛? 谁知宝珠公主听完愣了片刻,竟然点头赞同起来,瞧她那呆愣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幡然醒悟。 公主双眼泛光,盯着陆宥真问:“你是哪家的?可是今年应试的举子?” “回公主的话,这是四方城陆家二公子,珍妃娘娘的外甥,”陈海福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赶紧替陆宥真说明情况,“奉皇后娘娘之命进宫与珍妃娘娘和七皇子说话的,娘娘难得见到陆公子才留到这个时候,奴婢正要送陆公子与夫人出宫,现已耽搁许久,见不到奴婢回去复命怕是会着急。” 陈海福说完又故意添了一句“皇上还在福宁宫”,试图让这位难缠的小公主放他们一马。可宝珠公主能这么好说话就不是宝珠公主了。 小公主只捡了她想听的听完,便凑到陆宥真跟前笑着说:“没听过什么‘四方城陆家’,想来也不是个多大的家族,陆公子不如留在京城做我的驸马,本公主可以替你家向父皇求个爵位,你们家也可搬来京城,岂不比在四方城那种小地方好。” 陆宥真一脸莫名其妙,他自问并未说半点暧昧言辞,怎么就惹得公主的态度忽然大变。他黑着脸道:“我已娶妻。” “我不介意啊,你入我公主府,那位小娘子留在你家替你尽孝,两全其美,”宝珠公主说的理所当然,全然不理会陆宥真与苏溪错愕的表情,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出了个多么了不起的主意。 这公主脑子缺根弦吧。陆宥真鉴定完毕,说话也越发不客气:“公主莫不是摔坏了脑子?陈公公,劳烦你替公主请两个善治脑子的御医来。” “我没事,多谢陆公子关心,”公主含羞带怯地低下头,眼神一瞟一瞟地朝陆宥真抛媚眼,叫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真溪二人对视一眼,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这公主,苏溪好言好语叫她越发生气,陆宥真骂她,她反而觉得那是关心。难不成这公主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陆宥真骂的过于含蓄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陆宥真想了想决定说的直白一些:“公主,我没有停妻再娶的打算,以公主的身份必然能找到更合适的驸马。” 听了这话,宝珠公主总算明白过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宥真,漂亮精致的眼眶中居然蓄起了泪水。 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着:“你们都讨厌我是不是?我堂堂公主你们凭什么讨厌我。” 她哭得真溪二人措手不及,陈公公更是头疼欲裂。知道这公主难应付后,陆宥真向陈海福使了个眼神,陈海福会意,悄悄退去寻救兵。 苏溪瞧见四周有不少宫女太监前来查看情况大为头疼,她虽对这胡搅蛮缠的公主没什么好印象,可也不愿就这么放任她哭着,不然还不知会引来什么麻烦。 苏溪只好走上前轻声哄起宝珠公主:“公主别哭了,您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谁敢讨厌您呀!” “不讨厌我?你知道什么?”公主哭得更伤心了,“他都不肯做我驸马,不讨厌我为什么不答应做我驸马。” “他娶妻了呀,公主也不希望自己的驸马是个爱慕虚荣、抛妻弃子的混账吧。” “那其他人呢?他们没娶妻也不肯做我的驸马,我难道长的丑吗?” 瞧宝珠公主一脸委屈样就知道这是不知在哪家公子那儿受了挫到处撒气呢!想起刚刚见她也是哭着跑来的,苏溪不禁有些同情起这位公主来。 “公主美着呢,怎么会丑,定是对方没眼光。” 宝珠公主的确是不丑,单看她的哥哥姐姐们也该知道皇室家族的颜值有多高。宝珠公主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可爱,倘若收起身上的利爪想必能成为一位人见人爱的公主,苏溪也不算胡说。 “真的?”小公主眼神雪亮,期盼地看着苏溪。苏溪被这目光刺的眼睛疼,赶紧闭目点头称“公主最美”。 谁料她得寸进尺,拉着苏溪的手说:“既如此,你让他给我做驸马吧,他肯定是因为你在场才拒绝我的。” 我见你可怜,你却给我下套?公主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苏溪想也没想一把甩开她的手,让“好心”见鬼去吧。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公主目的未达成,直接翻了脸,见有巡逻的侍卫路过便气势汹汹喊他们来打苏溪板子。 陆宥真哪里忍得,摆开架势就要同侍卫动手,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听得远处有人喊到:“住手!” 侍卫转头一看,见来人正是二皇子司徒叶林便收了手退到一旁。 “二皇兄,他们欺负我,你得给我报仇。” 小公主恶人先告状,司徒叶林却没理她,反而先关心起陆宥真夫妇,这可把小公主气坏了,拽着他袖子开始撒娇:“二哥你都不疼我了,呜呜呜呜……” 司徒叶林见着这妹妹也是半点办法也无,轻言软语哄了起来,又向陆宥真二人介绍说:“这是我胞妹宝珠,叫我们惯的有些任性了,有得罪之处,请陆兄与弟妹海涵。” 133、小公主的爱情 司徒叶林不肯给她撑腰,小公主总算收敛了些脾气,没再说要打人板子的话,可她对陆宥真的觊觎却并未就此打消,司徒叶林好说歹说却得她一句:你同他关系好,那要是他做了我的驸马,你就是他舅兄,岂不更亲近? 说得二皇子差点就信了她的邪。司徒叶林还算了解自家妹子的,宝珠行事虽有些冲动娇蛮不过脑子,可却是个能听劝的,能叫她如此执拗,多半还有其他缘由,再瞧她一身普通罗裙,可见之前是偷偷溜出宫玩去了。 司徒叶林有了思路,给了陆宥真一个“安心”的眼神,拉着宝珠的手道:“我妹妹是越长越漂亮了,有哥哥我的风采,当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公主啊,这么好的妹妹选驸马可不能草率,明日我就把京城所有适婚的优秀男儿找来,妹妹定能挑到满意的驸马。” 司徒叶林说得起劲,宝珠却更加怏怏不快,嘴一扁又眼泪汪汪。她扯过司徒叶林的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嘟囔着道:“我满意有什么用,人家又看不上我。” “你可是父皇的掌中宝珠,谁敢瞧不上你,”司徒叶林一边套着话,一边暗戳戳嫌弃那一袖子眼泪鼻涕,“妹妹,今儿出宫可是有人欺负你?只管说出来,二哥肯定给你出气。” 宝珠公主心中原本就委屈得紧,一听司徒叶林的问话瞬间绷不住了,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将早上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小公主自己虽不爱讲理,却很喜欢讲理的人。她听太子司徒筱镜说集贤居今日要举办一场论道,还请了位太学的博士来讲课,如今考试在即,埋头苦读已无多大用处,不如上集贤居碰碰运气,若能得哪位大儒指点两句才是受益无穷。 抱此心态来集贤居的大有人在,此外也不乏诸多投机取巧者,总之集贤居今日是人山人海,除了些凑热闹的,多半是各地前来应考的举子,司徒宝珠对那些能侃侃而谈的学子们仰慕极了,自然是要去凑热闹的。 许博士在太学授业三十载,知识渊博,引经据典地讲了一个时辰,听得众学子如痴如醉,直言听不够。小公主也听得甚是陶醉,她未必能懂博士之意,却实打实欣赏博士讲课时的风采。 她曾数次偷入太学宫偷听讲学,被发现之后,皇上龙颜大悦,以为自家宝贝女儿要成大才,大笔一挥特批宝珠公主入太学念书。 小公主在太学中的确比在宫里乖巧多了,皇上大感欣慰,可他哪里知道小公主追着诸位师兄跑的痴迷相闹得整个太学宫人心惶惶。 大祭酒无奈,又怕实话实说让公主受人诟病,只能委婉地向皇上表明:公主虽有向学之心,却无天赋,不敢耽搁公主宝贵的时间。 皇上不信,叫来小公主考问,还真是一问三不知,皇上脸上挂不住,让她赶紧滚回宫老实呆着。 彼时小公主刚跟一位师兄表明爱意遭拒,那位师兄还怕她去请圣旨,吓得他当天就回家让家人给他寻门亲事,两日后订亲,半月后成亲,速度之快叫小公主瞠目结舌、满心委屈,虽然这位师兄后来被司徒叶林狠揍了一顿,可小公主也心灰意懒,皇上不让她去,她就没再去过了。 虽没能继续去太学宫捣乱,可她喜欢读书人这点并未改变。 博士授课完毕,答了几位学子的问题便退场了,之后就是众学子论道的时间。聚贤居论道不设规矩,有愿意辩一辩议题的皆可发言,众学子辩得热火朝天。 叫小公主为之侧目的是些南方学子,那个小团体不过五六人,却各个能言善辩,一派风流写意。 中有一人长相隽秀,言辞犀利。瞧着年岁不大,却将数位老学究辩的哑口无言,众人皆道此人才思敏捷,前途不可限量,暗地里打探他来历的不知凡几。可也有人觉得此子年岁太轻,说话处事过于凌厉果决,性子容易得罪人,虽有才华却不是混官场的料。 各种评论不一而足,当事人听过却并无表情,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沉稳的模样同刚才在辩席上的张扬判若两人。 小公主面若桃花、满目崇敬,诚恳地请那位公子做她的夫君,谁知对方看也没看她,冷冷地吐出俩字:“不要”。 小公主急了,当场亮明身份,还讲了许多做她驸马的好处,周围多有人起哄,羡慕的、说酸话的、瞧热闹的都有。 那位公子等她说完才看了她一眼,摇头说:“我出身微末,配不上公主。” “我说配得上就是配得上,”小公主着急辩解,“我是真心仰慕你的。” 那公子眉头紧皱,明显有嫌弃之意,只是碍于身份不敢顶撞,但他更不想与司徒宝珠纠缠不清,于是丢下一句“公主自重”便扬长而去。 宝珠公主作为皇上极为宠爱的公主,性格虽不讨喜,可没人敢如此冷待她,加上围观之人多有闲言碎语,对别人的事评头论足起来毫不嘴软。 小公主再胡来也只是个十来岁小姑娘,刚被人拒绝了心意,哪里还受得了众人的指指点点,一路哭着跑回了宫。 也是陆宥真与苏溪撞的时机不对,碰上了她心情糟糕,惹出这么一桩事。 陆宥真二人皆觉得他们是糟了无妄之灾,又庆幸司徒宝珠是这样的性子,没准过两日就把陆宥真忘了,不然她若非要陆宥真做驸马,他们要如何与皇家抗衡呢? 陈海福回去搬救兵,现在都没回来,要不是碰上司徒叶林,只怕他俩不是挨板子,就是因反抗被投下大狱。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小。 司徒叶林听完妹妹的经历,气的牙痒痒,当即扬言要把那个不长眼的混小子打的屁股开花,还要去集贤居把那帮说闲话的都揍一顿给宝珠出气。 两兄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竟丝毫不反醒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应当且合理,让苏溪二人颇为无语。 “对了,宝珠,那个混账家伙是哪个?”发完了脾气,司徒叶林才想起问那人来历。 宝珠也不是很确定,回忆着说:“我听人喊他‘文海’,好像是四方城苏家的人。” 苏文海?! 苏溪瞪大了眼睛。 134、…… 回到焦柳巷的家中,三公子正临窗抚琴,卢洲则在案前写字,卢洲的字如他人一般修长纤瘦,行文干净清爽,自有一股独特的温润气质,就像鹿鸣山顶的草,不争不抢默默滋养着一脉气运。 两人见到苏溪仍如往常一样同她打招呼,询问她进宫可还顺利,他们神色如常,仿佛早上什么也没发生。 苏溪不耐烦打哈哈,直接问道:“三哥早上可见到了宝珠公主?” 三公子答道:“的确遇到位自称是公主的姑娘,叫什么名号我倒是不清楚。” “二小姐也听说了此事?”卢洲替她斟了杯茶。 “何止啊,”苏溪撇撇嘴,“我不只听说了,还是从宝珠公主哪里听说的。她当时哭的眼睛都肿了,二皇子撸起袖子就要来找三哥,我和陆宥真好说歹说才给拦了下来。” “让他来就是,”三公子道,“也就是挨顿打而已,你总不希望有个这么棘手的三嫂吧。” 棘手?苏溪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这世上还有她三哥都觉得棘手的事啊。刺耳的笑声自然换来三公子的一个脑瓜崩儿,疼得苏溪嗷嗷叫唤。 “对方可是公主,若她执意招你为驸马,文海你又要如何与天家抗衡?”卢洲有些替他担心。 “那就娶了呗,”苏溪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那公主身份尊贵,长的也挺好看的,除了性子差点,也没什么,相信三哥定能降住。” 苏溪说完觉得身侧吹来一阵阴风,冷飕飕的,让她不禁打起了冷颤。她转头一瞧,果然是三公子在作祟,吓得她脖子都快缩进壳里了。 三公子吓够了人,收回自己的眼刀,抿了口茶说:“早听说这位公主在京城学子中很是有名,都道她‘不知礼数,行为疯癫,是个连太学宫都无力教导的奇人。’如此不拘一格,哪里会惦记我这平平无奇的人,这驸马我大约是没福气当了。” 堂堂苏家三公子自称“平平无奇”?也不知能给这词镀多少层金。 “三哥这般自谦,想来是有主意了,倒是我白操闲心到处替你打听那位公主的事。” 三公子无动于衷,仍旧淡然处之,仿佛真的不担心此事,苏溪撇撇嘴,转而说道:“三哥一向是个有福气的,做个驸马又如何?是吧,卢大哥。” 苏溪对于惹毛自家三哥一向乐此不疲,还想拉卢洲下水,不过卢洲可不会上当,他只笑着看这俩兄妹闹。 三公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明知她说此话是想激他动气,偏偏顺着她说:“看来妹妹的确想有个公主嫂子,我这做哥哥的哪能不满足,明日我便去寻公主,应下这桩婚事如何?” “你,你……”苏溪当然不愿意,就宝珠那性子,进了门儿还不得天天给她娘添堵啊。她一拍桌子喊道:“三哥快别做白日梦了,被公主表白过的人都能从这儿排到皇城门口了,哪轮的上你呀。” 苏溪调侃三哥不成,反而自己灌了一肚子气,也没心情同他斗嘴,跑回自己院子找陆宥真安慰去了。 翌日午后,陆宥真陪着苏溪歪在榻上午睡,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锦绣走进来隔着幔帳轻声唤了声“公子,少夫人”。 苏溪睡意朦胧,直接把自己埋进陆宥真怀里,当做没听见。陆宥真仍旧闭着眼睛,只出声问道:“何事?” “公子,七皇子来了。” 陆宥真猛然清醒过来,他皱着眉说:“带他去花厅奉茶,好生伺候着,我洗漱一番便过去。” 锦绣领命退了出去,陆宥真看了看怀中的苏溪,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贴在她脸颊上轻声道:“七皇子来了,我去看看,你别睡太久,仔细头疼,我让香草煮了百合羹,你再睡一刻钟就起来喝,知道吗?” 苏溪睡的迷糊,只觉耳边声音颇为烦人,不满地“嗯嗯”两声,继续睡了个昏天黑地。 待陆宥真收拾好自己来到花厅,司徒苓一杯茶已经见底,锦绣正在一旁为他添茶。 “见过七皇子,让七皇子久等了。”陆宥真首先告罪一番。 司徒苓立马拉起他笑着说:“是我来的突然,打搅表哥午休,请表哥见谅。” 陆宥真哪里敢怪他,只好与他客客气气寒暄了一阵。 司徒苓道:“昨日听说宝珠姐姐心情不好胡乱撒气,有得罪表哥的地方,苓代姐姐向表哥赔罪。” 他起身向陆宥真鞠躬道歉,陆宥真连忙托住他,连道“使不得”。 “宝珠姐姐是除了我大姐姐外最得父皇宠爱的女儿,加上二皇兄也非常宝贝这个妹妹,所以她平日行事有些任性,但她心眼儿并不坏。” 司徒苓继续解释道:“想让表哥做驸马这种话,表哥只当做戏言便好,父皇虽宠她却不会让她乱来的。 “昨日陈海福回来禀告此事时,我与母妃正陪父皇用膳,他们不敢进来打扰,才耽搁了些时间。后来我一听说就赶了过去,才知道二皇兄替你解了围,已经将你们送出宫,我这才放下心来。” “七皇子有心,昨日的确有些惊险,不过都过去了,七皇子不必挂怀。”陆宥真见司徒苓说的诚恳,不禁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司徒苓自然感觉到这丝亲近之意,说起话来少了些客套,多了些随意,他道:“昨日晚间与母妃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她说了许多从前与两位姨母一起的趣事。你不知道她能见到你,心里有多高兴。” “能见到你与珍妃娘娘,我也很高兴。” “你不懂,”司徒苓摇摇头,“大家都羡慕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可谁知这宠爱背后又承载了多少血淋淋的故事,我亲哥的故去就是那故事之一。 “外祖……虽时常来看望母妃,可总是带着要求来的,很多事即使母妃不愿意她也只能做,而舅舅因与外祖有隙,也不大理母妃,她有什么事总是憋在心里,叫人看了难受。我已许久未见她像昨日那般开心了。” 开心吗?陆宥真仔细回想昨日的情景,实在很难看出“开心”二字。 司徒苓絮絮叨叨同陆宥真说了许多心里话,仿佛真的将他当做逝去的哥哥。 末了,他调皮地说:“我是逃了节太傅的课过来的,一会儿父皇要考察功课,我得走了,以后有空来宫……呃,我来寻表哥玩可好?” “当然可以。” 陆宥真轻快地回应着。 135、消息 转眼又是一年荔枝丰收的时节,江无梦来信说,他又让人快马加鞭送了筐荔枝来。 苏溪自接到信起就日夜盼着荔枝到来,模样像极了馋嘴的猫儿。 好不容易在一个懒散的午后等来了荔枝,她迫不及待剥了碗来吃,清甜的汁水在口味弥漫,甜得她双眼微眯,那笑容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一盘荔枝而已,怎么吃成这副样子。”陆宥真有些觉得好笑,他不爱吃甜,实在无法理解苏溪的快乐。 他剥了枚荔枝递到苏溪嘴边,道:“这是最后一个了,剩下的明日再吃,不然又要上火。” 苏溪扁扁嘴,一口叼过荔枝,恋恋不舍地咽下,还说道:“真羡慕二哥,他就在岭南,每天都能吃很多荔枝。” 哪知陆宥真听到这话竟怔怔地出起神来。 他与江无梦说起来也有许久未见了,时常游走在各地的江无梦这次似乎被什么事牵绊在白夜城家中,竟然老老实实在那儿呆了大半年,真是稀奇。 “你怎么了?”苏溪奇怪道。 陆宥真摇摇头说:“想起无梦了,他做事向来缜密,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能拖住他大半年的事可前所未有,那得棘手到何种程度呀。” “他上次来信不是说是家中的事吗?说不定是他家里在给他相亲呢!” “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陆宥真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派人去白夜城打听打听,他唤来陆丰,命他亲自去白夜城一趟,还吩咐说:“你先在城中打听一番,看看是不是江家出了什么事。我几次去信询问,他都不肯与我明说,想必是不愿牵连我,你探明情况前不要惊动他的人。” 陆丰领了命就快马加鞭赶去了白夜城。 见陆丰离去,陆宥真才稍稍舒缓了口气,他说:“不管是先太子府的覆灭还是陆家的变故,其中都有太多的秘密了,我了解了一些,还有许多不了解的。 “我虽想找到害我娘亲的凶手,可说句不孝的话,随着年岁增长,我对此也越发没有儿时的执着了。 “近日明明相安无事,只等你三哥他们考完便启程回家,可我心中反而急迫起来,仿佛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溪儿,我真是要疯魔了。” 苏溪不知该如何安慰陆宥真,只能紧紧抱住他,用自己身上灼热的温度包裹他那颗不安的心。 就在陆宥真焦急等待白夜城消息的时候,另一则消息传来让他惊怒交加。 他攥着陆年递上来的纸条顾不上与苏溪解释,闷头跑去舅舅伏明夏家。 焦柳巷与舅舅家不过隔了两条街,穿小路过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能到。这些日子,陆宥真隔三差五与苏溪来舅舅家蹭饭,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可今日陆宥真却脚步沉重,近在咫尺的舅舅家仿佛远在天边。 纸条上的字迹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早该想到的,能让舅舅百般维护的也只剩伏家,即使舅舅与伏泓光关系恶劣,他们仍旧是父子。 他站立在伏府门前,在往日踏熟了的台阶下,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迟迟无法抬起。 “嘎吱——”伏府大门突然打开,舅舅身边的小厮伏南走了出来。伏南与陆宥真也算熟悉,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能意识到不同寻常。 他赶忙跑来搀扶陆宥真,关切地问:“表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小的去请大夫给您瞧瞧吧。” 陆宥真看了伏南一眼,动了动唇,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来:“舅舅……” 他扯了扯嘴角,突然有点不想进去。舅舅对他来说不只是舅舅啊! 他娘亲过世恰逢全家搬去四方城,新环境、新家、新仆人,一切都那样陌生,父亲单为糊弄京城来的眼线就用光了所有力气,母亲待他虽宽厚却并不亲近,周围没有人能理解和安慰他心中的孤独与害怕,只有舅舅。 父亲不喜他与舅舅来往,舅舅便趁夜色来看他,陪他度过无数漆黑的夜晚,还教他读书习字、练剑打拳。 在他心中,伏明夏不止是舅舅,更是父亲一般的角色。可舅舅一直在包庇杀他娘亲的凶手,而这个凶手还是他嫡亲的外公,他要怎么办? 陆宥真茫然失措,只听伏南说了句“老爷在用膳,小的带您去”,便由着伏南搀着他进了府。 伏明夏刚喝完汤正要用小丫鬟刚盛好的米饭,就见陆宥真进来,他的目光不经意柔和起来,示意小丫鬟再添副碗筷,还吩咐厨房加两个陆宥真爱吃的菜。 “怎么过来了?”伏明夏问道,“你媳妇呢?没一起来?” 陆宥真只盯着舅舅不说话,伏明夏这才发觉自家外甥的不对劲,他收起笑容问道:“有事?” 陆宥真木木地将手摊在他面前,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已被揉成一团,可怜兮兮地躺在陆宥真的掌心上。伏明夏迟疑片刻才拿起那团纸,他看个开头便明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伏明夏将纸片重新团成一团随意抛了出去,见小丫鬟已重新上了一副碗筷便道:“先吃饭,吃完去书房谈。” 说完便自顾自吃起来,间歇还给陆宥真夹了菜。 陆宥真自然没有吃饭的心思,他勉强应付了几口便撂了筷子,等伏明夏慢条斯理地吃完才一起去了书房。 “自从你来了京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伏明夏抿了口茶说道。 “告诉我,舅舅,那不是真的!”陆宥真眼中噙满伤痛。 “阿真,你真的很优秀,舅舅为你感到自豪,”伏明夏的语气中满是欣慰,“能看到你长成一个优秀的少年,还娶了个懂事的妻子,舅舅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想知道的舅舅会告诉的。” “舅舅……” 伏明夏摆摆手,止住了陆宥真的话语。他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你外公关系不好吧,至于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从你娘她们说起。” “我与你娘、你姨母一母同胞,自小关系就非常好,我十岁开始外出学艺,回家的机会有限,可与她们始终保持书信来往,你娘与姨母有什么事也总是愿意与我说。 “可就在某段日子中,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收到她们的信,我有些担心便回来看看……” 136、想知道阿真在何处吗? 不过短短数月,两位妹妹一位嫁去太子府,一位进了宁国公府,还有位庶妹被送往四皇子府,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全成了别人的妾室。 伏明夏没法不生气,他捧在手心里疼的妹妹怎么就给别人做了妾呢? 他与将妹妹们送与他人的父亲伏泓光大吵一架后决定回山门继续修行,争取早日学成下山成为妹妹们的靠山。 他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赶晚了一步,太子宫一地鲜血,任凭宫人如何洗刷也难去那刺目的殷红,他只来得及见大妹妹的尸身一面。 此后,他便留在了京城谋了个缺儿,那时他与伏泓光的父子关系还算缓和,即便不认同他近乎冷酷的做法,却能理解父亲为了家族所做的这些选择,直到二妹妹惨死。 伏明夏以为他是有能力保护二妹妹的,哪怕四皇子真的要灭了宁国公府,他也有把握能就二妹妹母子。他多方运作,甚至将自己的未来卖给四皇子,终于配合现任宁国公将陆康那一支保了下来。 陆家搬离京城那天,他远远地看着她们离去,以为这一切就要结束,可是人心难测,最难测的竟是自己父亲的心。 伏泓光怕受牵连,竟然派人要将陆宥真母子杀死。事后还同他辩解说:“如今四皇子刚刚即位,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放过陆康一家,可等他皇权稳固,难保不会翻出旧账,到时伏家危矣,明夏,你要以家族为重啊。” 伏明夏无法认同这个说法,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害了两个妹妹,又怎么忍心让小外甥再招毒手。他脱离了伏家,时常悄悄跑去四方城照顾陆宥真。 小小的陆宥真勇敢且懂事,他看着陆宥真一点一点积蓄力量去寻找杀母仇人,他也试图掩盖那些残酷的真相,可他也知道那并非长久之计,果然还是叫小外甥知道了。 他看着陆宥真露出与他当年一样茫然无助、强压痛苦的神情,只能在心中叹一声“造孽”。 他的父亲,伏泓光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追寻“光宗耀祖”这个伟大目标,为此牺牲了伏家的女儿,也让他早早离家学艺,难得家中的温暖。 还有伏耀宗,那个可怜的孩子。伏泓光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使得他只知感情用事,不顾家族大局,所以找了个理由将他骗回侍郎府逼他同一个下九流的女子苟合,生下继承人。 这大概是伏明夏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是父子间再无缓和余地的一把杀人刀。他那个父亲究竟可以为“光宗耀祖”这四个字做到何等地步? 有时他又在想,如今伏家的门前的台阶是越来越高了,不知诸位列祖列宗看了又是作何感想?那阶梯上可会浮现伏家女儿们斑驳的血影? “我没法劝你什么,这就是事实,我同样也恨伏泓光,可是阿真,”伏明夏语重心长的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难道你真的想亲手杀了他为你娘报仇吗?” 陆宥真不知道。 焦柳巷 “到底发生什么了?”苏溪拦不住陆宥真只好抓着陆年问。 陆年苦着一张脸,道:“公子这回怕是要难受坏了。” 原本因念及侍郎府是外祖父的府邸,才没有在府中安插探子,可自从那日遇到余嬷嬷,陆宥真便派人日夜盯着附近的几户人家,其中自然有侍郎府。 伏侍郎做事还算谨慎,头两个月格外小心,可人都有疲态的,日久天长总有疏忽的时候,这就被他们手下盯梢的人发现了端倪,不仅找到余嬷嬷的藏身之处还查出不少伏侍郎曾经为了往上爬做过的一些丑事。 其中就包括雇凶杀害陆宥真亲娘的事情。 苏溪听完头一个念头便是:要完!陆宥真有多重感情,她是知道的,即使他对伏侍郎这个外祖父并无太深的感情,可单就血缘上的牵绊就能另他痛苦万分。 他可别想不开呀! 苏溪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召集家中所有下人去找陆宥真。 苏文海与卢洲闻讯赶来时,家中下人已被分派出去,苏溪自己也正要出门。苏文海赶紧拉着她问:“究竟发生什么了?” “三哥,”苏溪红了眼圈,就在眼泪要溢出眼眶的刹那,她晃了晃脑袋将泪水甩干,道:“来不及细说了,就是发生一些事情,现在陆宥真的情绪很糟糕,我必须要马上找到他。” “你别慌,我们一起找。”苏文海拍拍她的后脑勺是以安慰,又问:“你可有头绪?觉得他会去哪里?” “我们来京城不过几个月,虽说逛过不少地方,可要说他这种时候会去哪儿我还真想不出,”苏溪早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我打算先去舅舅那看看。” “好,我陪你一起,快入夜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苏文海如是说,他又看向卢洲:“卢大哥就去其他地方找找吧,我们分头行动。” “嗯,”卢洲应了一声,找了个方向寻了去。 苏溪与苏文海赶到伏明夏那里时,伏明夏却告诉他们陆宥真已经离开了。苏溪听完连告别都忘了,转头就要追去,伏明夏在身后叫住她: “溪儿,阿真就拜托你了。” “舅舅请放心。” 二人出了伏家,顺着送陆宥真出门的伏家下人所指的方向追去。 夜色越发暗沉,只有当空几点星光忽明忽暗,街上所剩不多的行人都匆匆往家赶着只为等他一起吃饭的妻儿们。 他们连跑两条街也没能找到陆宥真的身影,急的苏溪大骂陆宥真“笨蛋”。 “噗嗤——” 暗处传来一阵压抑着的笑声,苏文海立马拦在苏溪身前,大声喝问:“什么人?” 苏溪凝神瞧了一会儿才认出对方,她给了苏文海一个安心的眼神,朝那人问道:“陆世子为何在此处?” “自然是为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来的咯,”陆澜天上前几步,借着星光能清晰看到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张狂模样,“想知道阿真在何处吗?跟我来!” 137、少年不再年少 陆澜天领着二人来到一堵高墙大院前,光瞧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围墙也能猜到主人家必然是个尊贵的人。 “陆宥真怎么会在这?这儿是哪家府邸?”苏溪疑惑地打量起陆澜天,要不是三哥苏文海也跟着,苏溪指不定要喊起“救命”来。 “在不在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陆澜天笑得恣意,也很欠揍。 他没再说什么,一撩衣袍飞身掠过墙头就进了人家里。苏溪心想: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反正有三哥在,况且她也没什么值得宁国公世子图谋的。 苏溪朝苏文海使了个眼色,苏文海会意,带着苏溪跟着翻了墙头,不过他功夫一般,带着人更是困难,还是在附近找了棵树借力才得以平安翻过去的。 一落地就见陆澜天靠在一处假山上抬头望起天来,苏溪跟着瞧了一眼,这天仍然黑的深沉,连零星的几抹星子都躲进了云中,不见踪迹。 这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的,苏溪腹诽。 陆澜天没有看苏溪却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似的,突然说:“这如墨的夜空看似什么也没有,可你细瞧,能看到黑夜背后是另一片天地。” 苏溪又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她有些不耐,陆宥真还没找到,哪里有闲工夫在这儿看天,于是她催促陆澜天继续带路,陆澜天无法,只好带他们继续前行。 苏文海跟在最后,望望天又看看陆澜天,最后的目光定格在陆澜天身上,他总觉得这个人有很多秘密。 苏溪跟着陆澜天,也不知路过几个庭院,拐过几个廊檐,终于停在一处破旧的院落中。 说是破旧也只是相比于其他屋舍而言的,这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门前几点绿植能为院子添两分生气。 “就是这里了,”陆澜天指着这院子道,“阿真就在里面。” “这到底是哪里?” “涵韶馆,从前阿真亲娘的住处。” “啊?”苏溪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陆澜天,叫陆澜天狠狠地嗤笑了一番。 他解释说:“这是我家,宁国公府;这里,是十多年前阿真还在京城时同他亲娘的居所。” “哦,”苏溪明白过来,“那你还翻墙,不能带我们走正门吗?” “小妹妹,现在已经很晚了,下人也是要休息的,把他们吵醒给你开门你忍心吗?”陆澜天睁着眼胡说,直接将路过的巡逻府兵都当成空气。 苏溪翻了个白眼给他,她不想同这二货多说一个字,转身进了涵韶馆寻陆宥真去了。苏文海正要跟上去却让陆澜天拦住:“苏公子就别进去了吧。” 三公子思量片刻便驻了足,与陆澜天一左一右靠在院门两侧观赏夜色,时不时还能聊上两句。 “陆宥真!”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窗户紧闭也透不进半点亮光。苏溪一边喊着陆宥真的名字,一边摸索着前进。 “小心!” 陆宥真果然在这里,他见苏溪要撞上屋中的多宝格,便一闪身挡在她前面。 苏溪撞进了这个柔软且熟悉的怀抱中,她几乎贪婪地吸取着陆宥真身上的味道,喃喃道:“陆宥真、陆宥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抱着苏溪,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平复着她剧烈跳动的心。 待感觉苏溪心绪平稳起来,陆宥真才慢慢松开她。他找到火折子将屋中的蜡烛点亮,烛光洒满整个屋子,跳动着的橘红色光芒将屋子变得暖洋洋的。 “我找你回家吃饭的,找了好久都不见你人,现在天都黑了,饭菜大概也凉了。”苏溪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瞅着他。 “是我不对,我该与你说一声再出门的,下次不会了。” 他笑得温柔好看,一如当初他同她表白时那般风光霁月,少年眼中如今不再流露半丝青涩忐忑,满满的只有她。 “你自己说的,以后不可以这样一声不吭跑得没影。” “嗯,不会了。” 少年说得轻巧自然,姑娘却懂这是印在他心上的一句话。 “我带你看看娘亲的故居吧。”陆宥真一手牵着苏溪,一手举着烛台,同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将这幢二层小楼仔仔细细逛了一遍,将记忆中残留的些许故事慢慢讲述与她听。 “娘亲长得极美,她常常坐在这张妆台前梳妆……” “这里原本应该摆了一盆花的,不记得是兰花还是菊花,娘亲总是喜欢坐在花下吹箫,那是她吹过的箫……” 参观完最后一间屋子时,陆宥真才显得有些低落,他默了片刻才说:“而今一切都过去了……” “我们回去吧,”陆宥真重新换上笑容道:“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在舅舅处只垫吧了两口,此时也饿了,回去一起用些饭菜如何?” 他拉着苏溪便要往外走,苏溪忍不住叫他:“陆宥真!” “你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没别人。”她道。 陆宥真停住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揉揉苏溪的脑袋,说道:“你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这清冷的院中时,的确很难受,难受得恨不得就此去了才好,我连匕首都准备好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匕刃还在鞘中,却仍叫苏溪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刀尖几次对准了我的心脏,可是溪儿,我舍不得,”他将匕首随意抛开,紧紧攥着苏溪的手,“江无梦与舅舅都有许许多多的秘密瞒着我,可他们依然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舍不得;不怎么靠谱的父亲与值得尊敬的母亲,我舍不得;这天下大好的山川与秀丽的风光我还不曾领略过千分之一,我舍不得;还有溪儿,我舍不得。” “生活的确艰难,成长的苦难也真的很苦,可想想我所拥有的,那些苦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舅舅虽然骗我,可他也是在保护我,我都懂的,至于外祖父,我前十八年的生命中并无他的存在,今后八十年他也无需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相信娘亲也是这样想的。” 陆宥真说的坦坦荡荡,他的目光清澈澄亮,全然没有之前的心事重重。 他真的想通了,一念魔一念佛,陆宥真还是那年凭栏下望四目相对时狡黠的陆宥真。陆宥真又不再是那个少年陆宥真,他心性更加沉稳,胸膛更显宽阔,能为苏溪遮挡更多的风雨。 138、朋友还是朋友 苏溪心里欢喜,她喜欢这样的陆宥真。 “走吧,我们回去吃饭,我都快饿死了。”苏溪挽起陆宥真的手往外走,脚步轻快而雀跃。 二人一出屋子就见陆澜天与三公子极有默契地一同收回探究夜色的目光朝他们望来,陆宥真见他们等在这里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扭捏了许久才对二人说:“劳烦世子与三哥等候,我已无事。” 三公子冷哼一声,正准备刺他两句,好叫他明白让苏溪担心也是种罪过,可不等他说话,隔壁已经嚷嚷起来,只听陆澜天哇哇大叫:“凭什么你喊他三哥,喊我就是世子?明明我才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兄弟。” “世子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些?”陆宥真无奈,他不过是顺嘴叫了而已。 “不行,我不管,你要给我正名分。”陆澜天揪着不放,只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陆澜天不管不顾闹了起来,连府中巡夜的家丁都被惊动了,直接跑来将他们包围起来,直到看见是自家不成器的世子八爪鱼似的扒着一男子不放,才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低着头瞬间跑个没影。 陆澜天脸憋得通红,他不过看陆宥真神色放松才想与他闹个玩笑,怎么反而他成了那个玩笑? 他心中有气,手里更是不肯撒手,与陆宥真滚成一团,非要陆宥真给他服软。陆宥真拿他没办法只好讨饶,连喊几声“堂哥”才使得陆澜天心中舒坦一些将他放开。 告别了陆澜天,三人回到焦柳巷时已经月上中天,贴心的丫鬟香兰一直将晚餐热在锅中,他们一回来便吃上了热乎的饭菜。 就在京中一切顺利的时候,远在白夜城查探江无梦近况的陆丰却是半点进展也无。 陆丰快马加鞭赶到白夜城后便乔装打扮一番隐藏在街市的一家小酒馆中,他本以为江家在白夜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应该很容易打听出来,可他问了一圈,除了知道江家的位置,其他情况无人知晓,连小道消息也丁点也无,叫他好生奇怪一番。 不过没有消息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江无梦确实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陆丰一边传信给陆宥真,一边继续蹲守消息。 这日,他在江家不远处的一间酒肆中,从酒肆的二楼西面可以直观地看到江家大门。陆丰点了两个小菜,他不敢喝酒,就着茶水慢慢吃着,眼神不时朝江家大门望去。 说来也怪,他都盯了几日了,可江家一直都这般冷冷清清,除了一个打着哈欠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扫地的下人,竟再也瞧不见别人。 不仅不见客人进出,连主人家都没有露脸的。江家人这是都不在家吗? 陆丰心有疑惑,他招来小二装作不经意询问起江家的事。与其他被询问过的人一样,小二也一脸茫然,他道:“江家在我们这虽是大户,可行事非常低调,也不怎么与人来往,说是做布匹生意的,可城里也没见有他们的铺子,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神秘得很。” “小兄弟对江家感兴趣?”小二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来。 陆丰憨憨一笑,借口说道:“我本是来寻亲的,可亲戚没寻到,盘缠倒是用得差不多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想找个大户人家做护院,我瞧这家人少活儿轻,装修又气派,想打听打听是不是有门路。” “这样啊,你可以去城北黄家问问,黄家是我们这有名的乡绅,黄老爷为人和善,工钱也给的大方,在他手下做事的没有说他不好的,”小二热心介绍完又朝江家那边摇摇头说:“江家,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怎地?江家老爷很凶不成?”陆丰赶紧问缘由。 “嗐,凶不凶的,谁知道呢?”小二两手一摊,“我在这酒肆干了七八年了,压根没见过江家老爷。我跟你说啊,江家从来不在外头招下人,他们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下人,还个个都是古怪性子,并不与别人交谈,想来那江老爷也不是多正常的人,你还是去黄家试试吧。” 陆丰谢过小二的热心介绍,声称吃过饭就去黄家碰碰运气。待小二去招呼其他客人时,陆丰盯着江家大门若有所思。 当晚,陆丰换了一身黑衣,摸着夜色翻入江家大院,院中寂静无声,偶尔能瞧见守门的下人靠在门边打瞌睡。廊檐下的灯并无人去点亮,而各处院子的主卧里都亮着灯。 瞧这么多亮了灯的院落,不知道的人还当江家有多么人丁兴旺,而实际上,陆丰知道江家其实只有江无梦与其父二人而已。 他翻入那些院中查探,果然,那些点了灯的院落其实并无人居住,就连主院和江无梦所住的幽梦居也都只点了灯,并无半点生活的痕迹。 江家绝对有古怪。 陆宥真收到陆丰的消息时,手边还放着刚读完的信,那是江无梦刚刚托人送来的,信中说他想念陆宥真,很想来京城找他玩儿,只是家中琐事还未处理完,只能呆在白夜城,还抱怨起家中的无聊。 苏溪在一旁看得心惊,她悄悄看了眼陆宥真,见他神色平静,幽幽地叹息:“唉,我做人当真是挺失败的吧。” 苏溪伸手环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建议道:“不如还是去封信问问清楚吧。” “不必,”陆宥真又叹息了一声,他拍拍苏溪的手示意他无事,然后又拿起江无梦的那封信,字里行间中那份牵绊跃然于纸上。 他又细细读了一遍,才翻出火折子将这薄薄的纸片烧成灰烬。他不准备回信了,不管是粉饰太平,装成毫不知情继续维持这段空中阁楼般的情谊,还是去信质问都没有什么意义的。 他们总是有他们的理由,不忍伤害他、不忍令他为难、不忍将他牵扯进来……他们总会用一些为他好的理由来替他做选择,他从不怀疑他们的真心,却并不接受他们给的选择。 “问清楚了又怎样,他们始终将我排除在外。”陆宥真的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孤寂,那是被朋友抛下的孤独。 苏溪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道:“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陆宥真没有答话,他缓缓走到窗前,怔怔地望向西北的天空。 139、苏蓉来京 三年一度的会试近在眼前,苏文海与卢洲也慢慢减少参加诗社、读书会之类的聚会开始闭关苦读。倒是苏溪开始忙于各种贵妇间的茶话会、赏花宴,偶尔还要接待过来蹭吃蹭喝的陆澜天和七皇子司徒苓。 这两人最近是焦柳巷的常客,七皇子还好些,毕竟他还要上学,陆澜天几乎是天天都要来报道,比他上衙门办公还要勤快,他来了也没什么事,就拉着陆宥真干坐那儿喝茶,也不嫌无聊。 不过陆澜天的到来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陆宥泽上门找过陆宥真两次,想来也是替太子做说客的,不过见陆澜天赖着不走,他找不到机会说罢了,这倒是省了陆宥真许多口舌。 这日,陆澜天提着一包李记的雪花酥上门,硬是拦住想陪苏溪出门逛街的陆宥真,最终三人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 正无聊着,就听下人来报说有个来自四方城的夫人要见苏溪。 苏溪听了好一阵奇怪,她可没收到谁要来京城的消息,难道是她娘准备给她的惊喜?她心中一喜,提起裙摆便往外跑,可到门口一瞧,原来来的不是她娘,是苏蓉。 苏溪一时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苏蓉问她:“三妹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外接你呀。” “我前天傍晚就到了,”苏蓉许久没见到苏溪,这会儿还真有些兴奋,亲亲热热挽着手说话:“我们姐妹还有什么好客套的,都是自家人,不兴那些虚礼。” “妹妹说的是,”苏溪笑嘻嘻地应道。 二人走到院中,苏蓉拜见过姐夫,又见旁边还有位丰神俊逸的公子,一时还不好意思起来。苏溪介绍说:“这是宁国公世子,”苏蓉愣愣地行过礼,才跟着苏溪进内室闲话。 一进屋子,苏蓉瞧着这满屋摆的是上等红木家具,隔断用的是金丝楠木做框的屏风,多宝阁中的摆件多半印着官窑的印记,连桌上用的茶杯也是御宝阁出品的上等瓷器,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来。 “这才多久呀,咱们姐妹的差距倒是越发大了,”苏蓉一脸哀怨,“当初为了能寻个如意郎君,真是差点连脸面都不要了,可如今随便认识一个也是都是金尊玉贵之人,造化弄人啊。” 苏溪不愿同她纠结这些转头问道:“三妹怎么来京城了?妹夫呢?” “别提了,这次过来还不是为了表哥,他那人……说好了今天一起来你这儿的,可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我等了半响都不见人只好自己过来了。” 话虽这么说,可苏蓉是知道苏溪不待见王煦扬的,王煦扬因为王氏的事情也不太好意思见苏家人,今年的院试考核都没敢去苏家借住,故而苏蓉也难强求,只能在中间活个稀泥。 王煦扬今年又下场了,这次连考题都没读明白,通篇文章写得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他自知上榜无望,而且又确实没有读书的心思:这一年新婚燕尔,整日与小妻子耳鬓厮磨,一手酸诗写得越发出彩,可圣贤书早就不知丢往哪里去了。 他没等院试发榜,就在家人的安排下带着苏蓉进了京,想着找些门路捐个小官做做也好。 苏溪不置可否,她瞧不上王煦扬,自然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瞧不上的。出于对苏蓉的关心,她又问道:“你们来京城可有落脚的地方?需不需要我让陆宥真帮你们找个住处?” “不用,我们住在表哥一位堂伯父那里,那位伯父如今在鸿胪寺任职。”说起王家那位伯父,苏蓉竟然隐隐有些炫耀之意,大约她觉得在京城做官便是件风光的事吧。 苏溪瞧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同情。 “这么说来,三妹是打算留在京城了?”苏溪问道。 “这是自然,那位伯父在鸿胪寺做官多年,安排个差事给表哥那是再简单不过的,往后进了官场,凭表哥的本事不愁混不出个名堂,我们自然要留在京城常住咯。” 苏蓉到底是王氏教导出来的,在她心中不拘什么官,只要是个官都比平头百姓强。原本没希望也就罢了,可她一听公婆说在京中的一位本家的伯父能给王煦扬找个差事,她二话没说就跟着王煦扬来了京城。 即使讨那么个不入流的小官就要花去她大半的嫁妆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种事苏蓉自然不会告诉苏溪,毕竟再要好的姐妹也总是更愿意展现自己的优越感,或者说正因为是姐妹才更要表现出自己过得比对方好。 苏溪自然不懂苏蓉的心思,见她说得这般自信,也就信了她的话,真心祝福起她来。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苏溪顺道留了苏蓉一起吃晚饭,她本想唤今日当值的锦绣去叫厨房添两个苏蓉爱吃的菜,却见进来回话的是香草,苏溪吩咐完事情就顺嘴问起她:“锦绣哪去了?刚刚还见她来添的茶。” 香草回道:“回小姐的话,七皇子来了,在前院与姑爷和世子爷说话,七皇子说锦绣做的鱼特别好吃,姑爷就吩咐锦绣给七皇子做鱼去了。” “做鱼?” 苏溪觉得奇怪,见香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想细问,苏蓉却抓着她的手失声喊出来:“七皇子?你们怎么还认识了皇子?” 苏蓉莫名觉得很受打击,明明是一家的姐妹,她的夫君还出身世家大族,而陆宥真不过是富庶人家的庶子,这才多久差距就这般大了?说好的陆家是得罪了皇上被贬去四方城的呢? 直到晚饭时分,苏蓉仍旧处在惊讶状态中,连平日最爱的香酥鸡吃着都不香了。 因男女有别,晚餐是苏溪陪着苏蓉单独用的,刚吃过晚饭,王煦扬就来接苏蓉了。苏溪虽不喜欢王煦扬,不过看在苏蓉的面子上还是笑呵呵地与他寒暄了几句才将二人送走。 看着王煦扬体贴地扶着苏蓉上马车,处处照顾苏蓉,苏溪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140、锦绣 送走了苏蓉,苏溪回到房中见陆宥真坐在桌边吃橘子,陆宥真很自然地递了一瓣橘子过来,她也很自然地一口吞下,随意问道:“他们走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陆澜天和七皇子。 陆宥真点点头,说:“七皇子明年就到出宫建府的年纪,皇上下旨将长公主曾经住的那处府邸赐给了他,已经令工部的人开始修缮了。” “长公主府?听说皇上最疼爱的就是长公主,所以当初赐府的时候不惜逾制也要挑一处顶顶好的地方给她,这下要改成皇子府怕只会修得更好吧。”苏溪说着说着忽然意思到什么,瞪大了眼睛瞅着陆宥真道:“你的意思是……” “圣心难测,”陆宥真没有明说,但看他的模样只怕也是有所怀疑的,那太子呢? 陆宥真见苏溪一脸严肃地思考起来,忍不住乐了,笑她:“你这眉头要是再皱下去可就要成老太婆了。” “我这还不是替你担心,”苏溪不乐意了,手一甩懒得理他。 “是是是,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你,”陆宥真赶紧讨饶,“娘子别担忧,不管他们是要父子斗还是兄弟斗都与我们无关,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只适合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我们不找事就怕事情找上门来,你大哥如今可是站了太子的队。”苏溪提醒他道。 三位皇子中,他们无疑与七皇子更为亲近,与二皇子是相交的友人,而与太子关系最远,可偏偏陆宥泽是支持太子的。笃定陆宥真与司徒幼熙有联系的伏泓光最近没什么动静,他们猜测是舅舅从中斡旋。 然而不管从哪方面看,陆宥真都不能单纯的做一个旁观者。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只要我不参合进去,不管谁做皇帝都不会为难到我身上的,你就放心好了。”陆宥真拍拍苏溪的脑袋,笑着安慰她。 苏溪点点头,她相信陆宥真说没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香草这时走进来问:“公子和少夫人可要现在沐浴?厨房已经烧好热水了。” “嗯,准备沐浴吧,”苏溪吩咐道,又想起白日没讲完的话题,叫住香草问她:“锦绣和七皇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香草看了陆宥真一眼欲言又止,苏溪让她直接说,她这才拉着苏溪吐槽起来:“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小蹄子可会攀高枝儿啦,每次七皇子过来,她总要到前头去献殷勤。” 她们这些做贴身丫头的,在外头就是自家小姐的脸面,那般不知分寸去勾搭外男的,讲出去人家可不单会说丫头不好,连带着小姐也会被人说三道四,故而瞧锦绣的做派,香兰香草没少跟她生气。 不过香兰心思单纯善良,不想事情闹大叫小姐脸上无光,只嘱咐香草同她一起盯着锦绣,防着她做什么给苏溪抹黑的事情,有时还给她打掩护。香草却是憋不住的性子,她巴不得苏溪问那一嘴,她好跟苏溪好好说道说道。 香草将这段时间锦绣的那些小动作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听得苏溪忍不住拍起桌子来。 “小姐可别生气,为她气坏身子可不划算。”香草赶紧倒了杯水来给苏溪顺气儿。 苏溪一口喝干了水,道:“我见她自立自强,不肯屈服于命运,才想着帮她一把,她倒好,哼!心也忒大了。” “可不是嘛,七皇子那是人中龙凤,哪里是她能肖想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香草这话有些重,可在那样重视门第的时代却不算过分。 “好了,这话就别说了,”苏溪止住了香草的话头,吩咐她继续盯着锦绣,这件事也不要外传。锦绣应下便出去准备洗澡水去了。 苏溪一手撑着下巴,思忖该如何解决这种事,就见陆宥真仍旧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吃橘子,她气不过,一把夺过橘子自己吃了起来。 陆宥真手中一空,神色颇有些无奈:“锦绣是个有福气的,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苏溪愣了,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七皇子也……” “不然他干嘛非要提锦绣做的鱼呢?” 好有道理哦,那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地发展吗?“可是这在外人看来不就是我们投靠了七皇子吗?”苏溪实在不愿同他们那些事沾染太多关系。 “以锦绣的身份,进七皇子内院也只能做个最低等的侍妾,影响不了什么的,我们与七皇子本来也有亲,一个锦绣改变不了什么。” 听陆宥真这般说,苏溪才放下心来,正好香草已备好洗澡水,她便进净室沐浴去了。 141、开考 会试需连考三日,身体差的学子很难坚持到最后。苏文海一直都保持着骑射的习惯,偶尔也会打打拳,身体比一般的书生不知好了多少,倒是卢洲比较令人担忧。 卢洲虽得三老爷资助,日子不再过得紧巴巴,消瘦的身子也渐渐长了些肉,可毕竟不如自小锻炼的人强。苏文海见他这样,便每日带着他练写拳脚功夫,想着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哪知卢洲一套拳都打不完便气喘吁吁,真真是白长那大高个了。 不过接连练了三个月之后情况就好多了,至少打一套拳变得很轻松,勉勉强强算是种进步吧。 开考前两日,三老爷苏有财急匆匆赶过来,带着苏家人给准备的大包小包,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还有裴氏和杨氏替二人在庙里求的开过光的符。 这满满的关怀对苏文海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对于卢洲那是多年未曾感受过的,他攥着那张符竟潸然泪下,无瑕顾及周围还有许多丫鬟小厮瞧着。 “好了,你这孩子……”三老爷半是欣慰半是感慨,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半响才道:“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与彤儿她娘自然是要疼儿子的,你莫要这样……下人们都看着呢!” “是,是我失礼了,多谢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卢洲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朝三老爷深深作了个揖,更多的话他却说不出,他这人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但他一定会将这些都铭记在心中。 开考那日,苏溪、陆宥真及三老爷都来送他们进考场,最可怕的是宝珠公主也来了,她人还在大老远就喊起苏文海的名字。 苏文海作为四方城去年的解元,又在京城学子圈里混了大半年,知名度可不小,不少人还将他当做毕生劲敌。 宝珠公主的喊声引起众人侧目,苏文海一下子就成了众人视觉的焦点,大家瞧热闹似的都看了过来,看好戏的意味不言而明。 苏文海扶额,聪明的小脑瓜突突地疼了起来,他抓过自己的包袱丢下一句“先进去了”,就匆匆跑进考场,苏溪连加油鼓劲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诶,他怎么就进去了呢?我还没祝他考试顺利呀。”宝珠公主赶过来只能瞧见一抹背影,气得她撅着嘴直跺脚。 苏溪不愿招惹这位小祖宗,拉着三老爷规规矩矩给她行了礼,然后将没来得及说给苏文海的祝福全都给了卢洲,再目送他进入考场。 “我问你话呐,你怎么不拦着他啊?”宝珠公主还气着呢,小脸鼓成了气球。 三老爷从没遇到过“公主”这个级别的贵人,自然不敢多话,苏溪知道这公主看她不顺眼,也懒得上赶着找骂。陆宥真只好接过话茬:“公主,开考时间将近,不进去就晚了,还望公主担待。” 宝珠公主瞅了一眼陆宥真,虽然仍旧不满,可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公主怎么来这里,二皇子呢?我有些时日没见到他了,他可还好?”陆宥真怕她继续纠结,赶紧转移话题。 “二哥被父皇责罚了,在府里关禁闭呢,”说起司徒叶林,小公主还是比较乐意回答的,“听说是他府中几个侍妾争风吃醋,闹得还挺厉害的,父皇骂他治家不严,让他把家事处理好再出来见人。” 小公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显然有被自家哥哥的这桩家事愉悦到,她又不好表现的过于幸灾乐祸,只笑一下便急忙收敛起来,她或许还想仔细与陆宥真八卦一下这件事,可刚开了头就被人打断了。 “公主。”一位颇为腼腆的小公子红着脸朝宝珠公主作揖,期期艾艾地道了一声“公主安好”。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这人是谁,只好问道:“你是何人?” 小公子后退了一步,震惊的表情中明显显示出有被打击到,他有些颓丧,低着头说:“我、我是、乐安公府的、排、排行第五……” “哦,原来是姚家五叔。”宝珠公主恍然大悟。 一说乐安公府,宝珠公主便想起来了,乐安公年事已高,膝下有五子,老五姚五郎是幺儿,更是老来子,自然得全家宠爱,按理说这样的孩子多半会养得霸道娇蛮,可偏偏姚五郎是个例外。 姚五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在贵族圈中不是秘密。 姚家几代都是给皇室守卫边疆的,到姚五郎这一辈,他的四个哥哥也是个个能文能武,姚五郎别说跟他们比,就连自己的几个侄子都能轻松将他撂翻。 他文不成武不就,连仗着家世耀武扬威都不会,明明家世好、辈分高,却自小就被别家小孩子欺负,乐安公教也教了、打也打过就是扳不正他这唯唯诺诺的性格。 这样特殊的人,宝珠公主想不记住也难,况且她还曾在姚五郎被人欺负的时候拔刀相助过。 “别、不许叫我五叔,”姚五郎涨红了脸,显得很急也很气愤。 “好好好,叫你五郎行吧。” 姚五郎虽没什么本事,长得却白白净净的,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一点不像姚家其他人那般五大三粗,瞧着还有些可爱,宝珠公主见了他竟然格外好说话。 “嗯,行,”姚五郎点点头。 气氛一时沉默起来,苏溪三人是不愿说话,小公主心心念念的都是苏文海,姚五郎倒是想说,可张了半天口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苏溪见他背了行囊,也是个来应考的,可考场大门都准备关了,他还磨磨蹭蹭,不由替他着急起来。 “姚公子可是来考试的?可得快些进去才是,门就要关了。”苏溪提醒到。 “啊!哦哦,我……我进去了,”姚五郎对着宝珠公主说,然而他的脚步却不舍得挪动半分,眸光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期盼。 苏溪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故意凑到宝珠身边大声祝福姚五郎高中,宝珠公主吓了一跳,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不满地瞪了苏溪一眼,又见姚五郎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也就随意送了两句祝福。姚五郎眼睛都亮了,卖力点了个头,说“我一定能中的,公主等我”,他难得说话如此顺溜,说完便窜进了考场。 考场大门缓缓闭上,送亲的家长们陆续散去,苏溪给陆宥真使了个眼色,陆宥真会意,拱手同宝珠公主道别才与苏溪、苏三老爷一起回家。 142、阅读全文并背诵 江无梦又陆续寄过两封信来,陆宥真都没有回,他也就没再寄了。倒是苏溪给二哥苏文瀚写过一封长信,絮絮叨叨同他说了许多日常琐事,而苏文瀚给的回信中只有四个字:不日归家。 二哥要回家,这可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苏溪开心得立马写信给大姐姐。陆宥真却不见喜色,反而沉默起来。 伴月教开始出动骑兵了,曾于危难之际抵御外敌保住伴月国国本的龙图骑兵此刻正将铁蹄对准伴月国都,一路势如破竹。 领头的人也不再故弄玄虚,于阵前显露真身,原来那人竟是先太子亲卫军统领韩江,当年的亲卫军人数虽不多,但他们只听命先太子,连先皇的命令都可以不听,这是先皇给的特权。 所以当韩江出现,舆论的风向开始向先太子倾斜,众人对“皇上囚父弑兄,残暴不仁”的言论开始将信将疑,京城一度有些人心惶惶,险些连今年的会试都要取消。 幸而皇上没有采纳这条建议,苏文海他们才能如愿参加考试,只是这次的策论试题叫学子们有些抓耳挠腮。 往年题目不外乎谈古今、论先贤,这次却让他们就与伴月教的这场仗来阐述观点,虽不限角度,却仍旧让许多学子无从下笔。 但也有许多优秀人才。有善于曲线救国的,轻轻谈了几句战争便开始讲战后重建,逐渐过渡到自己熟知的民生问题;有赤胆忠烈的,狠狠痛批伴月教逆贼,替皇上歌功颂德;铜钱只有两面,有选正面就有选反面的,有位不怕死的学子直接质问起皇帝陛下当年的真相,真是勇气可嘉。 苏文海与卢洲二人本就胸中有沟壑,家里又有个非常关注西北局势的陆宥真,是以二人对战局是有一定了解的,略一思考便下笔有神,一篇策论轻松完成。 卢洲写“论君之道”,讲的是如何稳定民心。苏文海则对战局做了详尽的分析,还提出了对战之法。 两篇策论的主题皆是朝堂上每日争论不休的话题,有改卷的官员看了直言:“黄口小儿大言不惭”,便将卷子扔到一旁,只肯给个末等的名次。 试卷呈上御前,皇上看了拟选出的前十名的文章,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叹息国中人才凋敝。 他想起七皇子屡次提起四方城两届解元时佩服的模样,便让人将卢洲与苏文海的试卷调了出来,一看极为惊艳,顿时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却又哭起来。左右侍从不知何故皆惊惧不已,纷纷跪地请罪。 “老何啊,”皇上唤自己的亲信太监何文忠,“朕是高兴,朕终于找到有能力辅佐我儿治理江山的人才了。” 何文忠心中大惊,面上却笑着恭喜道:“这是皇上的福气。” “不过这两人都还年轻,该多历练历练才是,待我殿试时见见他们再说吧。” 皇上说完又沉下脸来:“考功衙门看来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连个试卷都改不明白,你看看他们提的前十名写的都什么玩意儿。” 他将十张试卷扔进何文忠怀里,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太学学正及刘、张两位博士同贡院正副院使重新改卷,这事让伏明夏去办,叫他给朕盯紧了,选不出让朕满意的人就都给朕滚去戍边。” 何文忠忙应和着,疾步退出去传旨意。 伏明夏陪着几位老先生熬了几个通宵总算找出那么几个出挑的来,皆大松一口气,他们将卷子按得分高低重新排列呈到御前,忐忑不安地等皇上浏览,直到皇上点头叹道:“国中还是人才济济的。” 众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至于后来将专管科举考试的考功衙门取缔,人员依次问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了。 由于重新改了卷,放榜日子比预订时间晚了三日,不过对许多学子来说这个等待还是值得的。 报喜的官差一大早就来陆家敲门,大声恭贺卢洲与苏文海夺得头名会元,惹得一众邻居眼热。 有人没听清名次,问旁边的人:“说的第几名?得会元的是哪个?” “好像是苏公子吧。” “不对,我听见官差喊卢公子会元。” “明明是苏公子……” “官爷,到底哪位公子是会元呐?”有人直接问官差。 官差年纪不大,一张小圆脸笑起来特别喜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卢公子与苏公子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圣上钦点二人并列第一,所以都是会元。” 众人一脸震惊,再看他们二人时的眼神就完全不同了,一边道贺一边在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能结个亲什么的。 苏溪显得特别高兴,拉着她三叔转起圈来,陆宥真无奈地摇摇头,又让陆年取了些银两,给报信的官差封了个大大的红封。 官差掂量着手里的份量,顿时心满意足,还提醒道:“殿试就在十日后,祝二位会元再夺佳绩。” 待官差一走,苏文海赶紧吩咐闭门谢客,对外称要静心准备殿试,苏溪原本还有些不解,不过很快就佩服起她三哥了,因为从晌午开始就频繁听人来报说有客上门,有恭贺的、有拉关系的,最多的是媒婆。 好在苏文海有先见之明先闭了门,不然简直不堪设想。 唯有一人是苏文海想拦都拦不住的,就是宝珠公主,她直接喊人将陆家大门砸了个窟窿,大摇大摆地闯进苏文海的院子。 小公主浑然不觉有什么错,笑嘻嘻地跟苏文海道喜,见苏文海在抚琴,更是两眼冒着星光道:“你还会弹琴呀,快弹我听听。” 三公子浑身寒气逼人,刻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冷冷地说:“公主的道贺苏某收到了,请公主回去吧,苏某要温书了。” “我陪你红袖添香。” 苏文海没有做声,走到书桌前将那本用来垫桌角的书抽出来递给宝珠公主。 小公主欢喜地接过,以为她终于用自己的热情感动了冰山,谁知一看那书封写的竟是“女戒”。 什么意思?难道他准备接受我了? 小公主欢欣雀跃,突然害羞起来,抱着女戒红着脸说:“本公……我一定好好学习,做一个好妻子。” 苏文海的脸更黑了,他道:“我是不会给我的妻子看这种书的,只有公主,苏某觉得你很需要仔细阅读并背诵全文。如果公主的智商无法理解其中奥妙,可以询问您的母妃。公主请回吧,恕不远送。” 宝珠公主被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外,捧着书委屈巴巴地往外走,忽听身后有开门声立马转头看去,苏文海就站在门口。小公主绽开笑容就要朝他奔去,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气得哇哇大哭。他说: “记得把大门修好。” 143、...... 有道是君臣有别,哪怕是个草包公主,只要出身皇室就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公主抱着女戒回宫一哭,淑妃娘娘心疼闺女,气那苏文海不识好歹,就在皇上枕头边一吹风,苏文海的倒霉日子也就来了。 殿试那日,并列第一的两位会元可谓大出风头,皇上非常赞赏他们的才华,只在让谁得状元上有些犯难,他左瞧瞧右瞧瞧,心道:难怪宝珠这次追了苏文海小半年都没放弃,果然长得好,只是太过年轻气盛,得治治他才是。 于是对苏文海说:“苏卿风姿隽秀,担得探花郎之名。”又点卢洲为状元,一位江州学子为榜眼。满朝文武立刻喜笑颜开恭喜皇上觅得良才,一时间大殿内喜气洋洋。 苏文海却不怎么高兴,其实三公子瞧着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可他骨子里却默默燃着争强好胜的气焰,他不爱宣之于口,可每每都是拼尽全力去做到最好,然而就因他长得好看直接定了探花,这怎么都无法让他坦然接受。 他想再争一争,刚准备开口就听皇上说:“苏卿,朕欣赏你的才华,想替宝珠公主招你为驸马,你可愿意?” 众大臣一听都颇为羡慕,虽说宝珠公主为人确实有些刁蛮任性,可架不住她是皇上的女儿呀,生母又是淑妃,若是攀上她,这辈子可就不用愁咯,若是自己再有那么两分本事,在朝中做个权臣也不是不可能,众人齐齐感叹苏文海的好运。 苏文海当然不觉得这是好事,这下也管不得探花不探花的,立即跪在殿前,说道:“文海出身低微,配不上公主。” “你说什么?”龙颜顿时阴沉下来。 “文海配不上公主,请皇上收回成命。”他再次说道,声音响彻大殿。 皇上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拍桌子,道:“不要仗着朕欣赏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你要想好了这是抗旨,朕可以诛你满门。” “皇上不会的,”苏文海冷静地回道,“皇上是心怀天下的明君,以礼待人、以仁治国,怎会因我这样不知所谓的小子索要无辜者的生命,而文海不知好歹,辜负皇上美意,实在可恶,请皇上降罪。” “抗旨是死罪,朕可以杀了你。” “请皇上降罪。” 苏文海跪在地上头微仰,澄澈的双眸直视大殿中威严的帝王,没有半丝退却的意思。 “父皇三思,”七皇子赶紧跪下求情,“父皇最是爱惜人才,请留探花郎一命,让他为父皇鞠躬尽瘁,来抵这抗旨之过。” “七弟这话就不对了,我伴月国人才济济,总不能因为读过几本书就恃才傲物,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他当众拒婚,半点不给父皇和宝珠颜面,着实可恶,请父皇严惩此人,以正皇家威严。” “二皇兄——”你跟陆宥真不是好朋友吗? 七皇子实在没想到第一个反驳他的竟然是司徒叶林,他唾弃妹控。 由两位皇子带头,各位大臣纷纷站队,为怎么处置苏文海争吵起来,好好的殿试变得跟菜市场一样,皇上觉得自己的脑仁儿又开始疼了。 淑妃前两日才跟他告了苏文海的状,他如何能不知苏文海不愿尚公主,可他今日还是提了这个事,为的当然不是逼人家抗旨再杀了他,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打磨一下年轻人的锐气。 国中从来不缺人才,可不是每个人才都能成为皇帝的好帮手的,尤其是小小年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才们,初入朝堂不知收敛锋芒,得罪人而不自知,最后要么屈从现实趋炎附势,要么灰心丧气泯然众人。 他不吝惜恩宠,但他更想让苏文海知道在没有权利地位的时候,硬刚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想做权臣,光有能力是不够的,还得懂得“圆滑”处事。 他正教着,这帮人添什么乱?尤其是司徒叶林,带的什么头,不是严惩就是要杀人,心浮气躁。皇上这会儿瞧司徒叶林着实不大顺眼,便揪着他责问道:“老二,朕让你好好处理你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你处理的如何?这么大个人了,还总是让你母妃操心,还不滚回去清理干净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 司徒叶林正为妹妹打抱不平,突然被点名,真是有苦说不出,他明明已经为这事在府中关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放出来,怎么又要被关回去?司徒叶林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家父皇,皇上却不肯与他对视,只好默默退出战场。 在场的都是人精,眼见二皇子莫名被训,也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求宽大处理的官员说得更加卖力,要严惩的则不再多话,皇上这才舒心一笑。 他见气氛炒的正好,便道:“既然众卿家为你求情,也罢,朕就饶你不死。这样吧,朕给你两个选择,一、尚公主;二、去西北大营,这场仗什么时候胜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败了,自然也就回不来了。 苏文海想都没想就做出了选择,看着皇上欣慰的笑容,他总觉得今日这出皇上有意安排的。 去西北的圣旨前后脚送进陆家,苏文海连宫中举办的状元宴都没来得及参加,隔日便匆匆赶往西北,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归家。 宫宴过后,榜上有名的学子纷纷去吏部报道,他们中的多半被派往各地为官,为数不多能留京城的也都进了六部,反倒是状元郎卢洲被分往东宫做了太子司徒筱镜的宾客。 太子宾客这个职位对于状元来说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敏感的众人纷纷意识到皇上这是要给太子挑班底呀。京中众人闻风而动,焦柳巷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三老爷原本计划回四方城的,这下也有些不敢走了,日日守在大门口,一旦有谁家媒婆上门,定会大声喊卢洲一声“女婿”,也算是表明归属权了。 卢洲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配合三老爷喊他“岳父大人”。为了彻底安三老爷的心,卢洲还特意向皇上讨了赐婚的圣旨,三老爷反复看着那圣旨,心里总算踏实起来,与卢洲商量好来年春天的婚期便哼着小曲回家去了。 144、寻亲 临昭城卢氏是与王氏齐名的大家族,甚至比王氏家族的历史更久远些。卢氏家主卢望早就带着家族脱离了朝堂,安安稳稳地窝在临昭城过起富贵闲散的生活,对于京城的消息,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权当睡前故事听听。 然而当他得知新科状元名叫卢洲时,当场怔楞起来,等回过神时第一时间吩咐管家准备车马去京城,管家看看外头乌黑黑一片颇有些为难,赶忙向老夫人求救,这才给拦住了。 不过他第二日大早就带着大儿子卢昕前去京城,连赶五日路程才到,一进城门也不肯找地方下榻,直接打听起卢洲的事情,连带着问到卢洲现住在焦柳巷陆家宅子。 陆家这段时日就没能关上过大门,天天都有好几拨客人上门,苏溪累得腰酸背痛却还得强撑起笑脸与那些人周旋,卢洲一脸歉意。 他原本想自己要在京城做官还是置办一套宅子比较好,然而陆宥真却道他们不准备留在京城,待他生活走上正轨便跟苏溪回四方城去,这宅子就当是送给他与苏彤的新婚贺礼,卢洲推辞不过也就接受了。 这日午后,苏溪刚送走两位女客,还以为能歇歇,就听香草来报说又来了位老先生,苏溪实在没有力气招呼,便让香草去跟人说卢状元和陆家主都不在,她不方便见男客,让人明日再来。 香草依言去回了,可那老先生就是不肯走,还说:“若是不方便,我可在门外等。” 老先生拄着拐杖立在檐下,铁了心要一直等下去,这位老先生便是卢望,他儿子卢昕搀着老爷子面色不虞,劝他爹:“既然人不在,咱们明日再来吧,您连赶好几日路,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熬下去您身子会吃不消的。” “没事没事,我还没老呢。”老爷子死倔,就是不肯走,卢昕多劝了两句,老爷子还给了他一拐杖赶他自己休息去,卢昕哪还敢多嘴,老老实实陪老爷子等着。 香草见老先生满头白发,实在有些不忍,又回去同苏溪建议让他们进屋等,苏溪点点头,叫香草把人请去大堂奉茶。 卢洲是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一回来就听说有位老先生等了他许久。卢洲到了厅堂,陆宥真比他早一刻回来,正与苏溪招呼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一见卢洲便站起了身,他不说话,仔细打量了卢洲半响,不经意抬起的右手颤巍巍地,眼圈也不知如何就红了起来。 “您是……”卢洲嗫喏着唇,儿时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他“扑通”一下跪在老先生面前,喊道:“祖父”。 “是你,真的是你……”老先生潸然泪下,突然扬起手在卢洲身上打了一巴掌,“你怎么跟你那狠心的爹一样,说走就走,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祖父,是孙儿的不是,孙儿应该早些去看您的。” 屋子里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苏溪二人自然不用说,连跟着过来的卢昕也一脸震惊,他指着卢洲问老爷子:“爹,他难道是三弟的孩子?” “你个蠢儿子,”老爷子白了卢昕一眼,“他小时候,你总抱着他‘洲儿、洲儿’的哄,现在就不认识了?” “他跟三弟搬去京城的时候还很小,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认?”卢昕盯着老爷子越来越黑的脸,越说声儿越小。他不敢跟老爷子杠,干脆好好看起这个多年不见的大侄子,他扶起卢洲,说道:“乖侄儿,我是你大伯,唉,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你不认得也正常,一会儿咱爷俩喝两杯好好唠唠。” “大伯父,”卢洲乖乖行礼问安。 卢老爷子有些不乐意了,拐杖一跺地,“咚”地一声吓死个人,他冷冷瞥了眼蠢儿子,道:“爷俩?你俩啊?你也打算不要爹了是吧?” “爹您赶了这么多天路该好好歇歇,再说娘不让您喝酒……哎哟——”蠢儿子挨了老父亲一拐杖,赶忙改口:“今天见到乖侄儿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咱爷孙仨一起唠、一起唠。” 晚饭卢洲自然和祖父大伯一起吃,苏溪与陆宥真不想打扰他们就单独回房里开了一桌。 饭桌上,卢老爷子自豪地夸赞卢洲:“真不愧是我卢家的儿郎,年纪轻轻就得了状元。” “那也不看是谁的儿子,”卢昕与有荣焉,“三弟从小天资过人,他儿子考个状元算什么,早晚要做个首辅的。” “什么首辅不首辅的,咱家稀罕?劳心劳力还要担忧是不是犯了上头的忌讳,”卢老爷子嫌弃道,“乖孙,你别理你大伯,这么大个人从来没有聪明的时候。你呀,想做官就做官,不想做了就回临昭城,咱家有田有地,酒楼商铺、书社学馆啥都有,干啥不比当官舒坦。” “祖父说的是,”卢洲悄咪咪抹了把眼泪,“有祖父在,洲儿什么也不怕。” “诶,这就对啦,”老爷子笑开了花,“你可别学你那不孝爹,咱家传承了三百年,哪里是这才一百来岁的伴月国说动就能动的,偏你爹不听,留了封信一消失就是十几年,他人呢?等我见到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爹、爹娘他们……已经走了快四年了。” “什么?”卢昕惊呼出声,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掉进碗中,溅出几滴汤汁在衣襟上,卢昕却无暇去擦。 老爷子收敛了笑容没有作声,握杯的手颤了又颤,最终还是端起酒杯一口将辛辣的液体闷下肚,呛得老人家涕泪横流。 这顿饭三人吃得开心,也吃得痛心,卢洲却有另一层焦虑。 如今祖父找了过来,他的身世是瞒不住的,有心人随便查一查便知他父亲名卢尧,先皇在位时曾任文华馆佥事,是先皇的心腹,因当年的事变仓惶逃出京城,躲在白芍村隐居过日子。 皇上会放过他吗? 145、给不孝孙下聘 思量再三,卢洲还是听从祖父的建议主动向皇上报备,事实证明祖父果然是对的。 卢洲进宫觐见皇上,将身世告知并主动请罪,其言辞恳切,入情入理。谁知皇上听完后大笑着将他扶起,道:“卢卿快起来吧。” 皇上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意味不明:“卢卿的事情朕已知道了,卢卿是有大才能的人,太子年纪尚轻,还请卢卿安心替朕督促太子学业。” “臣一定尽全力辅佐太子。”卢洲赶忙保证。 卢洲僵直着身子,直到出宫坐上自己的轿子才长长舒了口气,他宽了领口的扣子,摸了摸里头被汗湿的内衫,才庆幸起自己这是躲过一劫了。 照皇上的态度来看,只怕昨日祖父来寻他时皇上便知晓了,皇上这是在等他的态度。 这便是“伴君如伴虎”吗?他神思恍惚。 “瞧你那点出息!” 卢洲一回到家就挨了老爷子一拐杖,“这么点小风小浪就把你唬住了?” 苏溪瞧着都有些不忍心,帮着卢洲反驳:“老爷子,这哪里是小事?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嘿嘿,皇上要是还想追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家小相公,”老爷子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他又道:“那位虽然上位上的不太光彩,可他在位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情,提拔了许多人才,是能担得起‘贤主‘之称的。若是他想要你们的命,当初对陆家就不只是逐出京城,我儿带着女人孩子又哪里能躲过追兵逃去那么远的四方城。” “祖父是说皇上有意放过我们?”卢洲不信这话。 “也许吧,我只知道他上位时手段凌厉,手中又有军队,恩威并施下朝堂很快就被整肃清明,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来处理先皇留下的人,然而有退却之心的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你说呢?” 卢洲眉头紧皱,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如果真如祖父所言,那父亲带他们藏了十几年究竟意义何在?父亲的病也不至于越拖越严重,早早就去了,母亲也不会…… 一旁的陆宥真也陷入沉思,没有说话。 “洲儿,”老爷子语重心长的说,“你既然选择做官,就一定要耳听八方,看清局势,不能被自己的固执所局限,所谓旁观者清,只有跳出樊笼,开阔眼界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长久。你父亲的心还是太过局限。” 他说完表情又严肃起来:“如果你做不到这点,还不如回家种地去,省的老头子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卢洲紧抿着唇答道,“孙儿谨记祖父的教诲。” 卢老爷子是个很有智慧的老头儿,相信有他提点,卢洲的仕途会走的比别人顺畅一些。 相聚了三五日卢老爷子便提出离开,卢洲有心挽留,可老爷子说他要去白芍村见见他的不孝子,再顺便到四方城替不孝孙下个聘。 卢洲还能说什么呢? 他红着眼眶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响头。 焦柳巷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陆宥真与苏溪商量起回家的事情,二人订好日子便开始采买送给亲朋好友的特产。 午饭自然选在京城第一楼,毕竟回了四方城可就再没第一楼的味道了。 菜刚上齐就听门外守着的陆丰——他从岭南回来已有好几日了——隔着包间门禀道:“公子,大公子来了,想同您见见。” 真溪二人对视一眼,苏溪便将自己的位置换到陆宥真身边,给陆宥泽腾了地方。陆宥真亲自起身开门将陆宥泽请了进来,还吩咐小二加副碗筷来,小二热情周到,速度也快,转眼就给陆宥泽摆上了新餐具。 陆宥真没要酒,就给陆宥泽斟了杯茶,两人意思意思碰了个杯,陆宥真热情地招呼他吃菜,可陆宥泽明显不是来吃饭的,用了几筷子便停了,想说什么又不肯张口,大约是顾虑苏溪的存在。 苏溪看看他俩又看看一桌子美味,颇有些怨陆宥泽来的不是时候。 她不舍地放下筷子准备出去,陆宥真却没让,对陆宥泽说:“大哥有事直说便是,没有什么是苏溪不能听的。” 陆宥泽微微讶异,他点点头道:“听说你们要回四方城?” “是,”陆宥真点头,“我们出来已经大半年了,此时回去还可以沿途游玩一番,到家正好赶上过年。” “二弟真的不考虑留在京城?太子对你印象极好,若你肯留下定能得到重用。”陆宥泽劝他。 陆宥真却摆摆手道:“大哥不必多说,我这人懒散惯了,也没有什么大的才能,也不认识你们说的司徒幼熙,帮不了太子,卢大哥才是太子应该尽心收服的人才。” “二弟何必在我面前谦虚,司徒幼熙的事暂且不谈,西北的局势如今剑拔弩张,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我要说的是二弟手中的那批人。” 陆宥泽是有备而来,他之前以为陆宥真不过是靠着伏明夏开了几家铺子给自己攒点家底,可细查才发现陆宥真手中不仅有大量的商铺,还有一张可怕的信息网。 他怀疑过陆宥真有什么图谋,可陆宥真不论与司徒叶林还是司徒苓结交都流于表面,并未与他们的势力有过牵扯,是以他看不懂。 他道:“我知道二弟有一些人马专门为你收集情报的,二弟此前没来过京城却能在京城发展势力,足可见二弟的才能。” 陆宥真面色有些不好,问他:“你告诉太子了?” “自然没有,”陆宥泽微微一笑,“这是二弟的东西,自然也是陆家的,没有白白便宜别人的道理。我只是希望二弟与我联手共同辅佐明君,拿回属于我们这一脉的东西。” “我们这一脉?”陆宥真大惊,“你想要宁国公的爵位?” “想要?哼,那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二弟,你要帮大哥啊。三弟是个书呆子,余下的弟弟们年纪太小,只有你能帮我,咱们得风风光光地回京城。” “你的打算,父亲母亲知道吗?”陆宥真沉声问道。 “父亲早被磨平了锐气。”他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嫌弃。 “所以母亲是知道的,也是,没有母亲和长姐牵线搭桥大哥未必能得鲁亲王相助,也就没有投靠太子的资本,”他瞬间明白了,“是母亲想回京城吧,曾经的风头无俩的京城第一贵女,哪里真的能忍受在那种小地方默默苍老。” “所以你们就瞒着家里所有人私自卷进储位之争,若是胜了,你做你的宁国公,自然无限风光;若是败了,全家为你陪葬,甚至为什么大祸临头他们都不知道。”陆宥真一拍桌子,揪着陆宥泽的衣领质问他。 146、离京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陆宥真的脸色像极了桌上的那盘蜜汁烤鸭,黑红黑红的。 “阿真!”苏溪唤道。 听见苏溪的声音,陆宥真这才醒过神来,他刚刚真是气急了才会动手,他松开陆宥泽,重新坐下,顺手灌了杯冷茶下肚。 “我们本该在这繁华的京城为自己的未来挣一片天,可事实上风光的是陆澜天他们一家,我们却只能龟缩在四方城,二弟你甘难道就甘心?” 陆宥泽见陆宥真沉默不语,觉得他已意动,于是继续劝道: “是,爵位只有一个,可我们是兄弟,事成之后等我继任了宁国公,有我在,何愁不能某个肥缺给你,就算替你讨个侯爵也并非难事,你难道不想给弟妹挣个封诰?” 陆宥真仍旧沉着脸,只在听到苏溪时神色微微恍惚,他看向苏溪,苏溪也正看着他,苏溪用她柔软的手掌包裹住他握在桌下坚硬的拳头,朝他微微一笑。 他松了拳,与苏溪十指相握,才对陆宥泽说:“我没有大哥那样的野心,也不喜欢京城的生活,今日就同大哥在此告别,只是劝大哥一句,凡事还请多顾念一下家里,如若不然,弟弟不会放过大哥的。” 说完,他便带着苏溪扬长而去,徒留陆宥泽将碗筷摔得“砰砰”响。 在与珍妃、舅舅和京中相识的一些好友告别后,真溪二人如期离京,一路游山玩水,慢慢往四方城走去。 他们来时,因为余嬷嬷想避开追踪绕路去了霞光公主的安平城,回程自然不必往安平城走,陆宥真就另选了条风景不错的路,对此苏溪竟然还有些遗憾。 “为什么不去安平城呀?反正离得近,过去走走也就多一两日的功夫。”苏溪坐在马车中生闷气。 “干嘛非要去安平城?又没留什么好记忆。”陆宥真不肯松口,马车就停在去往安平城的岔路口中央不走了。 “我上次去还没来得及……”“陈掌柜”三个字差点说出口,苏溪及时咽了下肚,改口道:“我想见见公主嘛,而且上次过于匆忙,都还没好好在城里逛逛,反正咱们也不急,就去一下嘛。” “哼,”陆宥真才不信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去找陈掌柜。” 苏溪心虚,小声反驳:“我没有。” 陆宥真不理她,催促赶车的陆年赶紧走。“不许走,”苏溪大叫,外头的陆年进退两难,一张脸愁成了苦瓜相,惹得一旁的香草捂着嘴笑话他。 “好相公,咱们就去一下嘛,”苏溪抱着他的胳膊撒起娇,“去嘛去嘛。” “我保证只是问问陈掌柜怎么去了公主那儿做侍卫,别的什么话都不跟他说,”苏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知道的,我爹拿他当儿子培养,他可想知道陈掌柜的近况了,我真就是替我爹问清楚,不是想见他。” “真的?” 苏溪怕他不信拼命点头,陆宥真眉一挑,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苏溪。 苏溪接过纸张打开一看,陈掌柜的生平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最后一次时间是半年前。 “原来你半年前就查他啦,现在才拿给我看,故意的吧。”苏溪哼哼唧唧故作生气的模样。 她仔细看了内容才知,原来是李锦旻,不是陈锦旻。 没有想到陈掌柜的身世这般坎坷,希望他与公主能修成正果吧。 苏溪叹息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霞光公主不是成亲了吗?为什么没见到她的驸马?” “驸马新婚第二日大早突发急症,”陆宥真似笑非笑,“……死了。” “啊!”苏溪想起那位冷冷清清的长公主,只觉后背发凉。 “长公主曾经定下过两位未婚夫,第一位被贼子趁夜闯入家中杀死;第二位狩猎时被流箭误伤坠地,被马踩死了;后来新婚丈夫又莫名死在婚礼第二天,京中就有各种传言流出,长公主便借此机会请命去了封地。” “长公主还真不是一般女子,突然觉得宝珠公主也有些可爱了。”苏溪叹息起来。 陆宥真哈哈一笑,道:“所以啊,若没必要别跟她打交道,这公主绝非等闲之辈,如此,咱们是不是不用去安平城了?” “呀!那陈掌柜不是很危险?万一公主哪天不喜欢他了,他岂不是也很惨,我们要不要去救他呀?” “这么关心他?”他问的有些阴阳怪气,不过还是说道:“放心吧,你陈掌柜不是个傻子,他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岂会毫无察觉?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会有事的。” 苏溪又让他派人去给陈掌柜提个醒儿,这才真正放心下来,大声朝陆年喊:“不去安平城了,就照你家公子定的路线走。” 马车晃晃悠悠启程,可还没出一里地,就听后头有人追上来喊停,下车一瞧竟然是七皇子司徒苓。 苏溪笑着问他:“不是道过别了吗?七皇子怎么还追过来了?” “表嫂、表哥,”七皇子脸上的笑意是藏也藏不住,可到底年轻,见到人反而不好意思说话了。 锦绣和香兰与苏溪坐的是不同的马车,听见动静也跟着下了马车。 七皇子一见锦绣更紧张,脸都快红透了。 看这模样还能不知七皇子的来意?苏溪盘算着七皇子如果开口要人该如何应对。 七皇子扭捏了一会儿,还是大大方方说了出来:“表嫂,我母妃上次见表嫂身边的锦绣丫头很是聪明伶俐,特让我来向你讨来身边服侍,不知表嫂能否割爱?” 珍妃?苏溪有些吃惊,她以为锦绣出身低微却让七皇子如此挂心,珍妃定然是头一个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怎么还会向她要人? 锦绣一脸不可置信,得知要回四方城,锦绣不是没求过七皇子要她,只是七皇子并未正面应过,她为此还伤心了好久,甚至觉得自己被当做玩物一样说丢就丢。 听到七皇子来讨要她,虽是回去做个婢女,可她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的,一脸期盼地看着苏溪。 苏溪有什么办法,珍妃都没意见,她更不会有意见,也就挥挥手大方放行了。 147、……(又是不想取标题的一天) 临走时,七皇子还特意叮嘱说:“最近越发不太平了,表哥表嫂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还是早些归家比较好。” “哦,此话怎讲?”陆宥真问他。 “唉,还不是西北的叛军,”七皇子眉头紧皱,“早上军部才接到急报说叛军攻势猛烈、势如破竹,我们已经连丢好几座城池,眼看就要到皇长姐的安平城,我来之前父皇已经调派兵马前去相助,可是那支骑兵实在太过厉害,屡屡冲破我军防线,实在叫人为难。” “那支骑兵竟然这样厉害?难道朝中就没有别的骑兵与他们相抗衡了?”苏溪问道。 为她解答的是陆宥真,他说:“龙图骑兵可是和北边那些游牧为生的鞑靼人战斗过的,他们的训练方式极为严酷,就连配置的马匹都是鞑靼族最优质的种马产下的,每年在这支骑兵身上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不知凡几,我伴月国可养不起第二支。” 七皇子点点头:“表哥说的不错,这支忘恩负义的骑兵,我父皇在他们身上花费了大量心血,可他们却选择助纣为虐,实在可恶。” “为什么伴月教那些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呢?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苏溪忍不住抱怨。 陆宥真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道:“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权’、‘利’二字,只是最终苦的还是最底层的百姓。” 三人说着说着眼底都弥漫出一层哀伤,那是为在战争中逝去的人的哀悼。 最终,七皇子先开了口:“如今我也有资格上朝议事了,战事我不懂,可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那些被波及的苦难人。表哥表嫂此去一路保重,据说南边也有人耐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三人话别之后便各自分开,锦绣自然是跟着七皇子回京的,走之前她郑重地给苏溪磕了个头,说了些感谢、永远记得之类的话,苏溪有些难过,吩咐香兰取了些首饰银两交给锦绣,以全这段短暂的主仆之情。 再次启程上路,苏溪便没了玩笑的兴致,撩开窗帘盯着外头发呆,陆宥真凑上来问她:“看什么呢?能比你夫君我更好看?” 苏溪幽幽地问:“你说锦绣入了宫能过得好吗?” “锦绣是个聪明机灵的丫头,她自小混迹市井,许多事比你我还懂得多,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陆宥真将她揽入怀中,“况且七皇子那么喜欢她,定会善待于她的,你别担心了,咱们还是想想去哪里玩更好。” 说起玩,苏溪便来了兴致,虽说世道有些不太平,可有陆宥真在,她才不怕那些个豺狼虎豹,当即取出附近的山河志研究起哪里有趣。 二人玩闹了十几日后,来到一个叫彬县的地方,这是他们这些天来遇到的第一个城市自然要进去找间客栈休整一下,不然天天住马车吃野味早晚要变成野人。 一行人往县城走去,发现城门口聚集了许多流民,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西北那边逃难过来的,起初还有城市愿意接纳他们,可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城中收容不下这么多人,没能入城的便一路往南,祈求找到一个容身之所,最后竟跨越千里来到彬县地界,却仍然进不了城。 他们有的人已经饿得不成人形了,叫人看着十分难受。 苏溪吩咐香兰香草将他们带的干粮和路上摘的一些野果都分出去,只是他们带的吃食也不多,给亲友备的特产礼物早已让人先行送回去了,手头这些三两下就被抢了个精光,好在彬县的县官是个好的,在城门处设了粥棚,虽是些清汤寡水,总比没有强些。 陆宥真自称是过路的行商,他们衣着鲜亮又有路引,很轻松就进了城,正准备找个人问问哪里有客栈,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放我进去,我不是流民,快放我进去。” “你穿成这样,连路引都没有还说自己不是流民,大人已经开恩给你们施粥了,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官爷,我真不是流民,有人要杀我,我迫不得已才穿成这样的,他们要来了,你快放我进去吧。” “快滚快滚,老子的棍子可不是吃素的。” 那官差明显不信那人的话,挥手招来两个同僚将人提溜着就要往外扔。苏溪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可听那人说话声音耳熟,便钻回人群想瞧一眼。 只见那拼命要进城的是个年轻男子,衣衫褴褛,头发也半散开,脸上脏兮兮的瞧不出原貌,却实实在在让苏溪感到熟悉。她招呼陆宥真过来,陆宥真也是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赶忙出声喝止。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对那些官差拱手说道:“各位官爷,这人的确不是流民,他是我家娘子的娘家兄长,不知何故落到如此地步,请官爷给陆某几分薄面,放他与我一道进城吧。” 说着悄悄给几位官差递了些银两,官差掂了掂手中的分量便给放行了。 一直到寻到客栈住下,苏溪都有些不信这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的人是她家白白净净像个小姑娘的二哥苏文瀚,她再次问陆宥真:“他真是我二哥?” 陆宥真很肯定的点点头,道:“他不都与你说过话了吗?怎么还不信。” “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副模样?我二哥这么漂亮的人儿怎么成这副样子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苏溪很崩溃,更多的还是担心,她在害怕。 “四方城现在安全的很,你别自己吓自己,等你二哥洗漱完问问他自然就知道了。” 他抱住躁动不安的苏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你先喝点杏仁儿露,等会儿才有力气问他。” 苏溪慢慢安静下来,就着陆宥真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像小猫儿似的喝完了一碗杏仁儿露,这才真正缓过劲儿来。 苏文瀚也终于拾掇好自己,剃去胡须换上锦衣的苏文瀚终于又变回苏溪熟悉的那个白白净净的二哥了。 148、二哥脑子真的坏了 “二哥,”苏溪一把抱住苏文瀚,哭得稀里哗啦,“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 “家里没事,你放心吧,”苏文瀚赶忙安慰她,又替她擦去泪水,“别哭了,是真的没事,我这样是有我的原因,跟家里无关。” “真的?” 苏文瀚立刻点头称是,苏溪这才止了哭声,拉着二哥一起坐下。陆宥真吩咐香兰打盆水来给苏溪擦脸,待苏溪清洗完毕才顾得上询问事情原尾。 陆宥真问:“二哥之前在城门口说有人追杀你,究竟怎么回事?” “有人杀我是假,追我倒是真的。” 苏文瀚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严肃地问陆宥真道:“你可知你的好兄弟江无梦投靠了拜月教?” “什么?”苏溪惊呼出声,转头瞧陆宥真,却见他意外的平静,她问他:“你知道?” 陆宥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是有所猜测,陆丰去江家发现的种种怪异情况就让我有怀疑了,加上此前我派人去西北调查时,探子行事处处受限,虽说伴月教防范措施做的好,也不至于丁点事情都打听不出来,只有对我没有恶意却又极熟悉我们风格的江无梦才能在不伤我人的情况下做到这点。” 陆宥真面无表情,苏溪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悄悄拉住他的手,又有些怨怪江无梦:“他好歹也该提前跟你说一下,惹得咱们这样猜来猜去,还得平白替他担心。” “他不说是不想连累我,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测,”陆宥真反手轻拍了两下苏溪的手,又问苏文瀚:“二哥之前一直跟无梦在西北吗?” “是,我上次离家本往南边走的,可不知怎么就走到西北去了,后来遇到江无梦就一直呆在他那里。”说到西北的生活,苏文瀚神色有些古怪,他暗暗发誓打死他都不会把自己扮成女装给江无梦做侍女的事说出来。 好在只有苏溪问了他一点关于西北生活的事情,陆宥真还是比较关心江无梦的状态。 苏文瀚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给二人听,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江无梦在府邸并不常出门,倒是每日都有人来找他谈事情,来人各不相同但对他都很客气。 他甚至还见到了江无梦的父亲,那个男人杀气凛然,与外表温柔多情、内里冷酷无情的江无梦毫无相似之处。 他尽心尽力伺候了他近一年,不过是打碎了一只他喜欢的夜光杯就被打包送回四方城,真当他苏文瀚是泥捏的吗? 每每想到那人明明笑得那般多情,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寒冷刺骨,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他说:“我乐意宠你时,就算买下全天下的夜光杯给你摔又如何,可现在我不乐意了,不想再看见你。” 话语回响在耳边,苏文瀚气得龇牙咧嘴,突然听到苏溪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什么?”他问。 “什么什么的,二哥你怎么了,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苏溪伸手摸上苏文瀚的额头,她很怀疑二哥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我没事,”他眼神有些躲闪,匆忙转移话题道:“我只是一想到江无梦加入叛军有些气愤。” “无梦大约不只是‘加入’这么简单,”陆宥真心中有了判断,“照二哥所言,无梦在拜月教中地位应该极高,可他从未正面出现在战场上,打到现在,连伴月教的大长老、实际的领军头领韩江都已出现,却没有半点无梦的踪迹,他的身份你们还猜不到吗?” 苏文瀚一脸不解,他身在西北,所知的消息都是江无梦想让他知道的,无法理解陆宥真的意思很正常。 苏溪则一听就明白了,她拍着桌子道:“他,他……伴月教地位高又没在人前出现过的只有他们教主——司徒幼熙。江无梦是司徒幼熙?” “十有八九是的,二哥所描述的那个江无梦的父亲与韩江很相似,韩江身为先太子亲卫军统领是先太子最信任的人,若是要托孤,他很合适。” 陆宥真摆出事实来验证,他又道:“我们会来京城不就是伏泓光觉得我与司徒幼熙有来往,想让我从中给他牵线搭桥吗?伏泓光此人做人虽不行,但做事还是比较严谨的,不至于无中生有。 “所以我一直猜测是不是司徒幼熙真的隐藏在我身边,我想来想去,身边只有江无梦符合,江无梦从没正经来家中找过我,要么约我在外见面,要么就是半夜翻我窗子,所以余嬷嬷虽猜到我有这么一个朋友,却不知底细。或许中间还有什么事让伏泓光认定与我交往的就是司徒幼熙,但我不知道。 “总之,我觉得我的感觉没有错,江无梦就是司徒幼熙。” 苏溪没有搭话,气氛慢慢沉默下来,苏文瀚看看陆宥真又看看苏溪,可怜巴巴地问司徒幼熙是谁,苏溪便简单给他解释了一下。 苏文瀚呆愣片刻,仔细消化这些消息。没想到才一年时间,外界变化竟然如此大,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竟然还能跟皇家秘事扯上关系? 那怒马鲜衣的红衣少年竟然是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 “二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是来信说要回家吗?”苏溪问他。 “我……”苏文瀚想他总不能说信是江无梦逼他写的,他其实并不想回家而是要去找江无梦吧,琢磨了会儿他才道:“哦,我在回去的路上听送我的人说叛军已经打到了安平城,我就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参个军什么的,对,参军!” 苏文瀚越说越觉得这条路可行,继续道:“我读书比不过三弟,经商又不如大哥,自认拳脚功夫尚可当个兵应该够用吧,说不定也能挣个功名回来。” 还有一点他没说,在江无梦身边大半年他时时穿着女装,如今换回男装反而觉得些许别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还是去军营里感受一下男人的热血比较好。 至于江无梦,那在战场上揍他丫的就是。苏文瀚握紧小拳拳,满脸向往,恨不得立刻身处战场,一袭红衣的江无梦在他的铁拳下跪地求饶。 猥琐的笑容让陆宥真与苏溪不寒而栗,皆道:他脑子怕是真的坏了。 149、“美人恩”太稠 苏文瀚要去参军?这当然不行。 现在战事凶险,苏文瀚又是个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的,万一冲动起来跑去敌军阵营送人头怎么办? 苏溪当场就反对他,并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准备与他们一道回四方城。 苏文瀚哪里肯回,任苏溪说破嘴皮子都不愿改变主意,甚至当场就要分道扬镳,苏溪没办法,给了陆宥真一个眼神,陆宥真接到信号,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过去。 他们将苏文瀚往床上一扔,还吩咐陆年仔细守着别让人跑了。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日大早再去敲门时,已不见苏文瀚的踪迹,床褥上的余温几乎冷却完毕。 陆年苦着脸认错,他在门外守了一夜,愣是半点响动都没听见,完全不知人是怎么跑的。 陆宥真只觉头疼,赶紧让陆年找客栈的人问问有没有见到过苏文瀚的。 陆年还没回来,门外就响起他们管用的敲门暗号,这暗号是他与江无梦联系用的。 门外进来的两人陆宥真认识,的确是江无梦身边的亲信,他问:“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领头的叫江天,他回答道:“属下是公子派来护送苏公子回家的,眼看到四方城,结果苏公子改变主意想回去寻公子,属下不让,他就自己跑了。苏公子是我家公子的贵客,属下不好动粗才让他跑到这里。 “本以为苏公子能听您的劝,属下就没现身,哪想苏公子今晨城门刚开就出城了,属下察觉到后就让人一路跟着,公子您看是给绑回来还是……” 江天摩拳擦掌,那小子实在太能折腾,偏偏公子吩咐他们要好好照顾人家,这打不得也绑不得,江天几人心里都快憋屈死了。 不过若是陆公子下令绑人的话,相信他们家公子肯定不会怪他们的。江天满心期盼地等陆宥真下令。 陆宥真没理会他的小心思,反而问起战事来:“听说伴月教如今打到安平城下了,你们公子人也到安平城了吗?” 江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说:“听说是已经打过去了,不过那边这么乱,我们公子怎么会去呢?” 他怕陆宥真不信,还给同伴使了个手势,那人便跟着点头称是。 陆宥真笑了一笑,道:“你们公子已经跟我坦白了,他的身份我一清二楚,用不着你们打掩护,直说吧,现在战况如何?无梦他可还好?” 江天想自家公子与陆宥真关系向来极好,又见他神情自然,笑意中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顿时有些讪讪地说:“我们也不是有意要瞒您的,只是事关重大,我们也怕连累到您,才……” “好了,废话不必多说,回答我问题。” “是,最近几场战事都打的特别顺利,直到安平城才有些艰难,不过也就是时间问题,我们公子他虽未露面,但确实跟着军队一起到了安平城。”江天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了。 陆宥真老神在在坐在那儿沉思起来。 正如江天所言,伴月教这两个月推进速度如有神助,尤其是最近几场战事,朝廷的军队似乎已被打怕,只要听到龙图骑兵来袭,无需对方冲杀,就一溃千里,不知逃去哪里,丝毫不见大国风采。 要不是安平城城墙高大厚实,又有霞光公主坐镇严守,只怕伴月教已经打到皇城根下了。 就这般顺利吗? 陆宥真不知道,但他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阿真,你在这儿呀,我二哥呢?”苏溪刚梳妆完,过来寻陆宥真一起吃早饭,她端着热腾腾的清粥小菜还有雪白的大馒头,简单却让人很有食欲。 苏溪见屋中有两个面生的,便问:“他们是谁呀?二哥哪去了?” “有点事……”陆宥真想了想还是吩咐江天道:“苏二哥那边你让人跟紧别叫他出事,另外我会去安平城,到时你替我约一下无梦,我想见他。” “是,”江天应下后便跟同伴离开了。 陆宥真见苏溪满脸疑惑,便简单解释了几句,又道:“我恐怕不能与你一起回去了,我得去见见无梦,让陆年护送你回去可好?” “才不好嘞!”苏溪一点都不乐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安平城在打仗,很危险的。” “我们又不去战场,再说了现在流民这么多,除了你身边哪里不危险?这彬县的官好才能安抚好流民,若换个吴知府那样的,良民都得被他逼成暴民,到时你不在,我可怎么办?” 苏溪说的可怜兮兮,陆宥真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头应了,他说:“你若要去可要受些苦了,咱们要赶路只能骑马,马车和你那些吃穿用的可都带不了,香兰香草不会骑马也是不能带的。” 陆宥真以为他娇气的小妻子听了定会愁眉苦脸,却没想到苏溪的眼睛都亮了,兴冲冲地都想立刻启程。 “你呀!到时候骑马骑累了可别哭。”陆宥真盛了碗粥摆在她面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苏溪朝他哼唧了两声表示不满,喝了两口粥,说:“我以前还想过自己一个人骑着马、仗着剑闯荡江湖去。” “你不是不愿离家吗?”陆宥真想起苏溪答应嫁他时提的要求,忍不住笑起来。 “是啊,”苏溪叹了口气,“我后来一想自己一个人也挺孤单的,见不着爹娘实在太可怜了,我就放弃了。” 听她这么说,陆宥真实在没忍住大笑起来,苏溪嗔怪他两句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陆宥真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道:“以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我们一起仗剑红尘,你就不孤单了。” 苏溪痴痴笑起来,抱着陆宥真朝他脸上一顿乱亲,沾了粥糊的唇粘了陆宥真一脸,陆宥真大惊失色,只觉这“美人恩”太稠,赶紧喊香兰打盆水来给他净面。 偏偏苏溪还故意气他:“你竟然这么嫌弃我,还说什么一起仗剑红尘,骗子!” 陆宥真脸上挂个水珠,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调皮的小妻子。他能怎么办?只好随意擦了把脸就去哄人呗。 150、赶路 陆宥真留了陆年保护香兰香草及他们的行李马车,就带着苏溪骑马往安平城赶去,随行的除了陆丰还有江天二人。 出了城还没走二里地,陆宥真就有些后悔带苏溪了,他的小娇妻上了马背居然化身疯丫头,挥着马鞭撒丫子乱跑,她骑术算不上精湛,好几次被颠的前仰后合,险些摔下来,他提着一颗心在后面狂追。 他忽然体会到三哥苏文海当年教苏溪骑马时的痛苦了。 说起来,他第一次见苏溪的时候还是因为她骑马的“疯姿”把三哥气得直接把她赶下马自己走了,留苏溪在后头追。 想起当时小姑娘哼哼唧唧骂她哥的可爱模样,陆宥真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起来。 然而为了苏溪的安全着想,陆宥真最终还是把苏溪拦了下来,严肃地将她约束在自己身边。 骑马赶路是件又累又枯燥的事情,没有小零食更不能看话本,连说句话都得被灌一嘴风,实在无聊得紧,苏溪熬了两日,第三日说什么都不愿走了。 陆宥真看着她被风吹的有些干燥的脸颊,心疼得不行,可这荒郊野地连户人家都没有,自然也买不到马车,不由后悔怎么就没把苏溪留在彬县呢? 陆宥真不忍心再让苏溪赶路便下马原地休息片刻,又吩咐陆丰和江天去附近找些水和吃食,再看看能不能碰上谁家路过的有牛车、驴车什么的。 陆丰他们领命去了,陆宥真扶着苏溪找了处平滑的石头坐下,替她揉起酸胀的腿。 “可还舒服些?”陆宥真问。 “嗯,”苏溪点点头,“是我太不争气,才两天就走不动了。” “这怎么能怪你?换作怡宁能坚持一个时辰就不得了了。” “也是,就该怪我三哥,要不是他老说我骑术不好,爹娘才不会拦着我骑马,若我能时常练习哪至于这样,笨蛋三哥!” 站在安平城城头的苏文海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抬头瞧瞧这无云也无风的晴朗天空,颇有些诧异地摸摸鼻子,但他也没多想,转头继续看向下方。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城下的叛军围在安平城外已有十数日,大小战斗打了近十场,却并未取得多大的战果,士气早不如最开始那般雄赳赳气昂昂。 “三公子,城里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公主殿下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做。”陈掌柜——或者该叫李锦旻——走上城头问道。 “等!”苏文海望着叛军营地缓缓吐出这个字。 “报——” 传信官接到信息马不停蹄赶来:“三公子,前方飞鸽传书。” 苏文海接过信鸽,取出纸条,纸条上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苏文海略一思考,便解读完毕,立马转身对李锦旻道:“请转告公主殿下,一会儿叛军来叫阵,派两队人应付两招便撤回城里,之后便挂上免战牌,不论对方怎么叫阵决不出战,然而城墙上的布防必须像最开始一样,严阵以待。” “三公子这是何意?”李锦旻皱着眉头问他,“我朝久无胜仗,公主殿下的压力很大,你还要避战?” “此时避战是为了最终的胜利,”苏文海神秘一笑,“另外再让人散播些消息,就说公主殿下带人回京城了。” “你是想……”李锦旻联想到城里那些布置瞬间了然,“我这就去禀报给公主。” 叛军营地陆续升起炊烟,想必用不了多久又会来叫阵吧。 就在苏文海立在城头默默在心中演练最终战局的可能性时,陆宥真与苏溪这边出了些小状况。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马匹来。” 瞧着眼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一伙人剪径,真溪二人心情十分微妙。 他们衣衫褴褛,手中握着些锄头叉子便算作武器,有些人眼神闪烁面带犹疑,只有为首的十来人昂首挺胸——他们头仰的厉害,似乎这样便能显得自己更有威慑力。 苏溪猜测他们大约是哪里来的难民,便拽了拽陆宥真的袖子,让他温柔点。 陆宥真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又将苏溪扶起来,才上前一步说道:“你们想要我的马?” “不错,把马留下就放你们走。” 带头的年轻汉子粗声粗气地说,后面跟着的人有附和:“对,留下马匹还有干粮就让你们走。” “银子也交出来!” “对!银子也留下。” 这伙强盗大约还没商量好要些什么,七嘴八舌说了许多,甚至有人见他们衣着鲜亮,还要他们留衣裳的。 强盗们说得热闹,可半天不见对面有什么反应,才渐渐歇了声,几十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陆宥真。 陆宥真嫌弃地说:“你们也太贪心了,我们要赶路,马是不能留的,衣服就更别想,我这里只有些干粮和银子可以给你们。” 陆宥真翻出包袱里备着的干粮,又掏出身上的钱袋递给对方领头的。 那人接了东西一脸欣喜,下意识想弯腰道谢,身后另一个略微年长的男子一把拉住他,小声对他说:“你干什么?咱们是强盗,哪有强盗说谢谢的,况且就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分,别跟他废话,把其他东西抢来再说。” “叔,人家也不容易,又给吃的又给银子,要不就放他们走吧。”领头汉子面露不忍。 “那至少让他们留下马来,咱们的驴都快累死了,没有马拉车你打算让你七十多岁的刘家奶奶和快生了的张家媳妇跟着咱们走路不成?” “可……这荒郊野地,他们没了干粮又没马,那小娘子娇滴滴的,看着不像是个能走路的,我们都抢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说的也有理,那给他们留一匹吧。” 两人商量完毕重新抬头挺胸,傲慢地对陆宥真道:“看在你们识趣的份上就给你们留一匹马吧,这匹我牵走。” 说着就要上手来牵马,陆宥真一看这没完没了的颇为烦人,只好出手揍了领头那人两拳,不过他念及这些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并没有下重手。 只是那人中了两拳心中恼怒,身后跟着他的人也都涨了火气,扬起手中的棍棒锄头就朝陆宥真打来。 这些人空有一身力气不知如何使用,实在不是陆宥真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真溪二人这才看清这些抢劫的人中竟然还有十一二岁的孩子。 151、安平一役 苏溪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劫掠别人?” 躺在地上的男人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身后便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叫声:“小姐饶命——” 苏溪为了赶路方便穿了一身骑装,头发也是高高的扎了个马尾,并未梳妇人的装束,被人当做未出阁的小姐也是情有可原。 只见二十余名妇人急匆匆跑来跪了一地,哭着求苏溪二人: “公子、小姐饶命,我们都是龟县的秋山村人,听说叛军要打过来才拖家带口往这边逃命的。” “我们走了三个多月了,没有城镇愿意收留我们,带的粮食都吃完了,这是实在没办法村里的男人们才想到来做山匪的。” “求公子和小姐饶过我们吧,你们的东西都还给你们,请二位贵人放过我们家男人。” 苏溪见他们这样也是心有不忍,尤其看到后头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孕妇搀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更是有些难受,与陆宥真商量着干脆把马匹东西都给他们算了。 陆宥真却不太赞同,他心中虽同情他们,却并不想委屈苏溪,况且他们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些人还是要有归处才最稳妥,否则下回他们尝到甜头还出来抢劫,这不又成了个死循环,长此以往天下如何能太平? 这时正好陆年和江天回来了,他们没找到村落,只能摘些野果,猎两只山鸡野兔回来,一瞧这状况忙问怎么回事。 陆宥真简单说明了下就问江天:“他们是龟县秋山村人,那秋山村现在应该在你们手里吧,现在情况如何?” 江天面色有些不太好,听见陆宥真的问话连忙答道:“公子不怎么管教中事物,是老爷……韩长老管的,他对教中众人一向约束得紧,除了要求上缴些物资,平常不让随意扰民。” “这么说,让他们回秋山村也是安全的?” 江天思忖片刻说:“自然安全,秋山村离安平城有些距离,不会被战火波及,我写信向公子讨一道手谕,他们要回乡自然不会有人阻拦。” 陆宥真觉得甚好,那些流民听闻可以回家都显得特别激动,他们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若不是危及性命,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江天立马给江无梦去了封飞鸽传书,说明此地情况,也禀明陆宥真约他相见的事。 原地修整一番后,江天让他的同伴江放领着秋山村一众村民回乡,他自己仍跟着陆宥真一道往安平城去。 苏溪最终还是把自己的马给村民们拉车,她与陆宥真共乘一骑,到下一个城镇才又重新买了匹马。 又赶了两日的路,才到了离安平城最近的一座小镇,此城名叫白兰镇,如今已是座荒凉的小镇了,除了些许实在没什么气力离开的,大多数人早已逃离故土。 陆宥真不肯再让苏溪前行,他找了处无人的院子将苏溪安置在那里,又调来十几个好手里里外外保护好,还把陆丰留在小院里替苏溪跑腿,这才跟着江天去往安平城。 二人怕被当做奸细不敢贸然进城,只能一边观察情形,一边想办法联络安平城里的探子。 然而陆宥真的信号发出去不过一个时辰,他安排在安平城中的李记布庄的掌柜的就寻来见他了。掌柜的精神抖擞,实在不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模样。 “现在战事如何?”陆宥真迫不及待地问。 掌柜的瞅了眼江天才说:“公子可能还不知道,叛军已经伏诛,不日就要押往京城,现在安平城安全得很,咱们的人和产业都没有太大损失,具体损失情况还在统计当中傍晚应该能有结果。” “你说什么?”陆宥真一时有些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又见江天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再次厉声追问:“谁败了?细细道来。” 掌柜的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额间竟落了冷汗,嘴上不敢耽搁连忙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 原来城中百姓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陆续撤往附近的山中躲避,留在城中的只有伴月国的霞光公主殿下和她的护卫军,还有一些从前方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的散兵游勇。 就是这样一群不足万人的队伍硬生生扛住了城外八万叛军,不仅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还俘获多名伴月教长老、护法等高层人物,尤其是对方的大长老兼三军统帅韩江,被长公主一杆长枪挑落下马。 这些事,掌柜的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公主下令全城撤离,他也违抗不得,所以这场战事究竟如何打的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城中如今有两位是如天神一般的存在被人津津乐道。 一位便是巾帼英雄长公主殿下,她虽是女子,可身手不凡,战马上她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英姿勃发,一马当先强闯敌军阵营,犹如战神降世。 另一位翩然如谪仙人,傲然屹立城头,纵观全局运筹帷幄,将叛军困死在城中,那便是当朝探花郎苏文海。 掌柜的说起来显得颇为狂热,就差将这二人当神明供奉,然而事实哪有他讲的这般神奇,长公主一方能赢不过是因为一个“谋”字而已。 自从伴月教开始动用龙图骑兵的力量,朝中军队便节节溃败,苏文海初到军营时见到的便是一片愁云惨淡,军中将领个个紧皱眉头,没谁看好这场战事。 得益于军中有五妹苏云的丈夫秦勇在,苏文海一个初来乍到不怎么受欢迎的文官也能探听到不少阵前军机。 经历过两场战争的三公子渐渐褪去稚嫩,在血与火中快速成长,还曾给秦勇提过一些建议使他不大不小赢过几场战役,秦勇对这位大舅哥的才华佩服的五体投地,军中众将士这才开始接纳他。 有了苏文海的军队即使碰上龙图骑兵,赢不了却还能跑得了的,所以虽仍旧失利频频,损失却比先前好太多了,秦勇敬佩他时常尊称他三公子,军中将士也慢慢跟着喊,“三公子”的名号就在西北军中流传开来。 三公子的“谋”便是这时开始的。 龙图骑兵的力量众所周知,正面硬钢只能是以卵击石,分而化之才是上策。这支优秀骑兵的培养所需花费是个看不见的无底洞,无论韩江多能赚钱,有多少人支持他,他才积累了十几年的财富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一个有上百年底蕴的国家相比,如果他执意给骑兵不变的待遇,那么他手中其他军队势必得到的更少,其他人甘心吗? 再说龙图骑兵虽是先皇创立,自成体系的军队,可时间过去这么久,新旧将领几番更替,年轻将领多半由当今圣上提拔的,能对先皇有几分忠诚尚未可知。 龙图骑兵是韩江手中的利剑,可这柄剑的剑尖朝向谁端看如何运作罢了。 除了暗中派人潜伏激化叛军内部矛盾,三公子还将己方军队化整为零。既然注定是要输的战役,干脆直接逃跑吧。他将军队分散成小队从战场上佯装战败逃亡,暗地里往京城方向前进,随时待命。 想法之大胆让军中将士无不胆战心惊,除却信任,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谁敢让他这么玩儿! 另一方面三公子抢先赶赴安平城游说霞光公主,请她协助计划,将安平城百姓撤走,用整个安平城编制一张大网,牢牢的粘死叛军。 显然,三公子成功了,如今他已成了整个西北军和安平城百姓心中的三公子。 战事早几天就结束了,安平城的百姓昨日已经全部撤回,西北军只留了少部分人帮助恢复秩序和押运反贼进京,其余人趁胜追击收复失地去了,安平城渐渐恢复往日的生活。 陆宥真得知能进城便不愿再听掌柜的吹捧长公主和苏文海,骑了马便往城里赶,城门口对外来人的检查还是很严格的,不过陆宥真一报苏文海的名字就变得畅通无阻,守城官兵还特地派人领他去驿馆见苏文海。 如今伴月教没了领头人,龙图骑兵也分裂成两派,一派坚决要“拨乱反正”的基本上都死在安平护卫军手里了,另一派“主动”求和,正关着准备押回京侯审,其他人更是一盘散沙,收复城池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苏文海就没有跟着西北军走,而是领了押送乱党的差事,准备回京。 陆宥真见了苏文海也没有心情打招呼,屏退左右后直接问起江无梦的事:“三哥捉到的俘虏中可有江无梦——就是司徒幼熙。” “江无梦?司徒幼熙?”苏文海怔了怔,道:“你是说江无梦就是司徒幼熙?” “只是我的猜测,看来三哥并未见到他。”陆宥真松了口气。 苏文海点点头:“我们的确没抓到司徒幼熙,他被韩江藏得隐秘,至今无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听说韩江打算让他到京城再露面的,所以找起来也颇为困难。” “那便好!那便好!” “莫要失言,司徒幼熙是反贼,没抓到怎能叫好?”苏文海提醒他道,“只是他得身份,”苏文海顿了顿继续说:“你最好还是别再提了,见过司徒幼熙的没几个,可见过江无梦的却有许多。” “是,三哥提醒的是。”陆宥真也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险些给江无梦添了大麻烦,又庆幸如今他面前的是苏文海。 可他一日没见到江无梦,心中总也不踏实,便拜托苏文海去白兰镇接苏溪,自己继续去找江无梦。 152、告别 苏溪在白兰镇坐立不安,她的心早就随着陆宥真飞去安平城了。 一直等到第三日傍晚,陆丰说江天奉命将苏文瀚带了过来,正安置在客房,至于奉的谁的命,江天没说,陆丰自动想成是陆宥真的命令,可苏溪踏进客房那刻就知道不是,江天是奉了江无梦的命。 一袭黑衫的江无梦斜靠在床尾,他静静地看着还在睡梦中的苏文瀚失神。 苏溪从未见过穿红色之外的颜色的江无梦,乍看之下险些没认出来。黑衣的江无梦气质不如往昔温柔,带着浓浓的萧瑟孤寂之感,漆黑的色彩将他的肌肤称得晶莹如玉。 “无梦——” 苏溪叫道。江无梦却飞快打断她,他食指放于唇边示意她噤声,苏溪便没再说话,候在一旁看着江无梦仔仔细细替她二哥整理碎发、抚平衣衫,瞧着他们二人,苏溪心中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江无梦足足摆弄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算满意,朝苏溪轻声说了句“我们出去说吧”。 苏溪跟在他身后去了堂屋,她有很多话想问江无梦,有她自己的疑惑也有想替陆宥真问的,可真到能开口问的时候,她反而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提问。 江无梦静默了会儿便自顾自讲起了故事,他声音低缓、目光游离,思绪仿佛回到十八年前。 “据说我是带着父亲和皇爷爷的期盼出生的,如黎明的晨曦让人欣喜。韩江说,我虽不是嫡子,却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孩子,所以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可对于一个毫无知觉的婴儿来说,这种厚望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江是个好下属,他忠心护我,将我平安带到白夜城,宁愿自己累死冻死饿死,也从不肯少我一口吃穿,我从心底将他当做父亲来尊敬,可他只想做个下属,满心全是复仇,还说助我夺回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可我从不觉得那些是我的东西,我所想要的也从来都不是那些。 “京城——不,这整个世界于我其实都太过陌生了,让我觉得熟悉的只有阿真,从第一眼见到阿真我就觉得我们上辈子一定认识,后来知道他是我姨母的孩子,我真的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与他往日故作出的张扬洒脱的笑是不同,这是由心而生的愉悦。 苏溪听得却觉得心酸,她从来不知这个对人总是热情似火的男人还有这样悲伤的一面,她说:“如果阿真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高兴,不,他大约和你想的是一样的。” “他与我不同,”江无梦却摇摇头,“我并不是个轻易能在乎谁的人,阿真恰好和我相反,他内心柔软,谁对他好三分,他总愿意用十分来回报,他是渴望有人关心保护他的。” “至少在他心中,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人。”这是个苏溪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江无梦听了这句话突然灿烂一笑,仿佛又回到从前恣意风流的样子,他颇为得意的说:“这话不错。”臭屁的模样叫苏溪忍不住上前揍他两拳。 屋内气氛变得活跃,苏溪也放松下来,很自然地问他:“你今后如何打算?和我们回四方城吗?反正也没谁知道你的身份。” “我倒是想,只怕没这个机会,”江无梦幽幽地说:“韩江已经暴露出来,要查他这些年的踪迹就变得简单,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江无梦’的存在,也顺便能猜到江无梦就是司徒幼熙,所以我还是不给你们添乱了。” “那你打算去哪?以后若有空,我和阿真可以去看看你。” 他笑而不答,显然怕给他们带来麻烦不愿说,苏溪本还想叮嘱几句,告诉他陆宥真想见他,可门外苏文海带着两个随行的人已经走到门口。 苏溪与江无梦来厅堂时都各自思绪纷乱,谁也没注意门没关这样的小事,这会儿苏文海老远就瞧见屋里有两个人,江无梦就是想躲也躲不开。 “三哥!你怎么来了?”苏溪大吃一惊,第一反应便是将江无梦护在身后,她可是听说了,她家三哥现在是西北军在安平城里的主事人,这万一他冲着江无梦来的可怎么办? 三公子却是一脸嫌弃,照着她脑门就是一巴掌:“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是阿真让我来这里接你的。” “接我?不是来抓——哦哦,哈哈,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苏溪笨拙地打起马虎眼儿,傻乎乎的模样看得三公子心中更来气,顺手又是一巴掌,苏溪不满,摸着额头大声质问:“干嘛老打我?” “天都黑了,你要往哪儿去?真是个傻妹子。”苏文海只管与苏溪打闹,旁边江无梦那么大个人儿仿佛是捧空气,他连个眼神都没往那儿飘。 可他不愿戳穿,总有人想去做,只听苏文海身边一位全身包裹在斗篷里的人直接叫出了江无梦的名字:“江无梦——或者叫你司徒幼熙。”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得极缓。 江无梦瞬间后退三步,戒备地看着那个人。苏溪也很诧异,她本以为那是三哥的属下,现在瞧来倒是不太像,她忙问苏文海那是谁,苏文海正想答,那人却主动揭开斗篷,赫然是七皇子司徒苓。 苏文海只好说:“七皇子奉命来安平城慰问兵士的,路上正好与我遇上,听说是来接你便一同过来了。” 他进门看见江无梦就暗道要糟,本想糊弄过去,谁知七皇子竟然认得出江无梦,直接叫破了他名字。三公子沉了口气,暗暗压住苏溪,准备先看看情形再说。 江无梦见来人是司徒苓竟然笑了起来,他秀眉一挑,道:“原来是小表弟啊,小表弟是来抓我的吗?” “竟然真的是你!”司徒苓银牙一咬,脸上竟有些愤恨的模样,只是这愤恨中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你当初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当年七皇子司徒苓还不是如今的可靠模样,他还只是个极爱逃课打架的熊孩子时,有一次带着小伙伴逃课偷偷溜出皇宫玩,却和南城一帮熊孩子起了争斗,娇气的小公子们没了仆人壮胆哪里打得过日日街头厮混的小子们,一时间被揍的满地找牙。 他们回去后自知犯了错也不敢找大人来帮忙寻仇,况且这种丢人的事,骄傲如司徒苓半点不想让家长知道,可他又极想报仇,就这个时候,不过大他几岁的江无梦犹如天降神兵,不仅帮他找回场子,他还因此收了一群小弟,如今身边跟着的侍卫张旺便是当时结交的小伙伴中与他玩的最好的。 “你是我表弟,作为表哥我帮你打架,带你去玩不是很正常嘛,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江无梦嬉皮笑脸不大正经起来。 司徒苓心中却觉得委屈,抿着唇问道:“你早知道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表弟呀!”江无梦摸摸他的头,说:“你都到要出宫建府的年纪了,怎么还问这样的话?我的身份哪里是能随便说出来的。” “是我失言了,”司徒苓到底是皇家教出来的,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正色道:“伴月教已灭,表哥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江无梦敷衍道:“表弟若是有本事拿下我,尽管来抓,若抓不住我,那么天高任鸟飞,你说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表哥能去哪里?”司徒苓劝他,“表哥此次的作为不能以对错来分辨,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我知表哥不是那种钟爱权势的人,若肯放下仇恨,何不随我回京面见父皇? “父皇他,其实很后悔。 “皇爷爷在的时候很欣赏父皇的能力,可又忌惮父皇势大,一边用着父皇,一边将父皇打压进泥地里,甚至还曾在赐给父皇的食物里下毒要毒死父皇,结果是我不足岁的哥哥误食而死。 “他也是没有办法才——” 司徒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父皇当时也是被逼急了才下的杀手,这十几年他一直活在自责和痛苦中,得知你还在世,父皇还同我猜测过你会长成什么样子,是否与皇伯父一样,你若跟我回去,父皇肯定会愿意善待你、补偿你的。” “跟你回去,然后在皇宫的某个角落好吃好喝的被幽禁一生吗?”苏溪忍不住怼他,诚然当年宫变中,皇上是有很多无可奈何,可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不是简单的哀悼就能抹平的。 司徒苓沉默了,的确,是他太过天真,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荆棘,是尸山血海、是权利纷争。 江无梦温柔一笑,搭着司徒苓的肩说:“小表弟,你若真想对表哥好,就当司徒幼熙已经死了吧,我江无梦毕生所爱的唯有赚钱而已,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与我无关。” “无梦——”陆宥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他仔细打量着江无梦,见他完好无损,并没受伤得迹象才放心下来,正想说点什么,江无梦却先一步搂过他的肩头,靠在他头边对他说:“阿真以后可别老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溪妹妹都吃醋了。” 苏溪:“别(说)瞎(得)说(好)。” “好了,我该走了,”江无梦松开搭在两人身上的手,看着他们说:“如今弟弟们都长大了,哥哥我也该过自己的生活去了,别想我哟!” 他边说边朝外走去,出了门还要回过头来冲苏溪喊道:“溪妹妹,替我好好照顾阿真哦,回头哥哥再给你送荔枝。”他喉间突然有些哽咽,干干涩涩难受极了,可他心中又舍不得,总想能再看一眼,脚步踟蹰不愿挪动。 直到隔壁屋子的苏文瀚醒来。 苏文瀚记得他是被人劈晕的,晕倒前隐约看见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长得很像江无梦。 不,那就是江无梦。 苏文瀚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出了门四处大喊:“江无梦你给我出来”。 堂屋门前的江无梦一听这声音再不敢踟蹰,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赶来的苏文瀚只能遗憾地瞧见个背影。 153、战事,结束了 江无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名下的产业全部转给了陆宥真,遍布大江南北的信息网也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苏文瀚追寻不到他的任何足迹,无奈之下只好跟着陆宥真他们回京城。 是的,陆宥真和苏溪最终还是转头回了京城,江无梦留下的产业许多都在京中,他将自己的心腹调离之后,所剩的人并不足以支撑这些产业的正常运营,接下来陆宥真将为如何整合管理这些产业劳心劳力,他的第一站自然选择了距离较近也较为重要的京城地带,其余地方则先派了自己信赖的掌柜暂时接管。 几人仍旧住在焦柳巷,卢洲得知他们要回来,一早就让人把房间打扫好了,知道香兰香草没跟着,还特意给苏溪挑了个小丫鬟伺候。 一行人刚进城门就各自忙开了,七皇子自然是要回宫的,苏文海押了战俘回京也是要先进宫交差,陆宥真得为新得到的产业奔波,只剩苏溪和苏文瀚两个闲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瞅着对方,最终二人决定先找个地方喝个茶再回去。 二人随意进了间茶楼,在大堂找了张空桌坐下,叫了壶上好的龙井和两碟茶点,就这么喝着茶吃着点心,再听台上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述安平城一役的惊险刺激。 这场战争结束不过十日光景,霞光公主在战场上的英姿已经被编写成多个版本流传于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听得乐此不疲,据说邻座那个布庄老板连着五日都来茶馆听故事,一坐就是小半日,说书先生下句讲什么他都知道,却仍旧心向往之。 长公主的人气在京中可谓达到巅峰,比之太子也不遑多让。 苏溪听完一场觉得意犹未尽,见天色尚早干脆续了壶茶继续等下一场。 “哟!这么巧,弟妹也爱听故事?” 一听这声儿苏溪就知道是谁来了,抬眼一瞧果然就是陆澜天这货,他摇着把大折扇,毫不客气地坐在苏溪边上,又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点儿也不见外。 “这人谁啊?你很熟吗?”苏文瀚皱着眉问苏溪,他瞧着那人不像个正经人,害怕是苏溪背着陆宥真认识了什么鬼男人,当然他并不怀疑苏溪,只是对这骚包男人很不放心。 “不熟,他脑子不太好使,别理他。”苏溪斜睨着陆澜天悄悄答道。 苏溪自认说得小声,可对耳聪目明的练武之人来说要听清是件很容易的事,陆澜天回了苏溪一个委屈的表情,才笑着对苏文瀚说:“是苏二哥吧,在下陆澜天,是陆宥真的堂哥。” “幸会幸会,”苏文瀚笑着打了个招呼,又小声跟苏溪嘀咕起来:“堂哥?不会是宁国公府的公子吧?” “正是,他是世子。” “世子——”苏文瀚差点嚷出来,赶紧捂住嘴巴,见陆澜天专心喝茶似乎并未注意他才继续嘀咕:“不是说陆宥真那一支和宁国公府关系不好吗?你跟他们家世子怎么这么熟?” “谁熟了?说了不熟,况且谁说陆宥真和宁国公府关系不好了?别信那些道听途说。” “所以你们和宁国公府关系好,跟他们世子却不熟??” “也不是关系好,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就偶尔有些来往,至于这陆澜天,之前常常去我们那儿蹭饭,与陆宥真相处的还不错,只是我觉得他那人太过自来熟了,行为举止也总是怪怪的,总之别理他就对了。” 苏文瀚点点头,他觉得苏溪的判断很有道理。 两人嘀咕完再看陆澜天,他仍旧喝茶吃点心,就像没注意的苏溪二人在说悄悄话似的。 台上故事还没开始,桌上沉默的有些诡异,苏溪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他:“世子爷喜欢听说书?” “这则故事不错,闲来听听打发打发时间不是挺好,你说呢?” “确实是好,长公主殿下保家卫国的飒爽英姿让人心生敬佩。” “保家卫国?”陆澜天嗤笑一声,“那弟妹觉得与叛贼殊死搏斗的西北军如何?他们中的许多人就这样消失了,有的甚至连姓名都不曾留下,而公主就因为是公主,所以可以将自己的履行责任的事迹编成故事流传千古?” 苏溪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西北军的将士为这一仗吃了许多苦,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们呢?而这说书的,若不是有人刻意编写流传这段故事,哪里能在十天之内使得长公主的功绩家喻户晓。 台上的故事重新开讲,苏溪却再听不出方才的热血沸腾,那一字一句仿佛是被编织的网,牢牢网住聆听者的心。 苏溪没了继续呆下去的心情,拉着二哥回焦柳巷,陆澜天仍旧乐呵呵地表示他想继续听下去,苏溪便没管他,倒是临走时陆澜天让苏溪晚上多备两个菜,他要来蹭饭。 除了陆澜天,七皇子进宫交了差事后也溜去了焦柳巷,反而是三公子苏文海被皇上留在宫里用膳。 京中多的是耳聪目明、心思灵活之人,得到消息后一边感叹一边部署起怎么结交苏文海的计划来,以至于他用过膳回家的路上“偶遇”了不少同僚,还都顺便邀他同去喝酒。 苏文海知道他们的心思自然不会应,一路婉拒过去,好不容易才回了焦柳巷。 焦柳巷里已经用过晚饭,只是苏溪怀念卢洲做的鱼,卢洲便命人在院子里摆上炉子和铁架做起了烤鱼,一时间浓浓的香味弥漫了整条巷子。 “陆澜天!不许动这条大的,是给三哥留的。”苏溪护着鱼喊苏文海,“三哥,你怎么才回来,你再不回来鱼都被陆世子吃光了。” “嗳,”三公子褪去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应了一声,眼角悄悄爬上了几缕笑纹,他嗅着满院子辛香味儿,连脚步也加快了不少,“来了!” 他加入他们,啃起热乎的烤鱼,麻辣口的鱼吃得他满头大汗,却无比满足。 这一刻他才真正回过神来:战事,结束了。 154、西北军回来了 虽然苏文海在这一役中被传的神乎其神,可事实上他也不过是个还不及弱冠的少年郎,初次上战场的恐惧与害怕丝毫不比其他人少。 无数次午夜梦回,发现自己身处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三公子是内敛的,他习惯将自己负面情绪锁于心底最深处不让人探寻,所以众人看见的三公子永远是冷静睿智的。 而被困囚在他内心的那个软弱的少年瑟缩在苍凉的战场上估计无助却无人知晓。 一条沾满辣椒粉的烤鱼下肚,热辣辣的火气包裹了他全身,总算让少年有了些许知觉,这段时间吃了就吐几乎空荡荡的胃仿佛活了过来,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些许。 这顿宵夜苏文海吃的很满足,甚至还有心思与众人讲起在军营里的生活。 几人聊了大半夜,直到门外打更人的竹梆声“吭吭”响了起来才发觉夜已这么深了。 宫门早已下钥,七皇子索性就赖这儿不走了,钻进一间空房间蒙头大睡起来。陆澜天一瞧也不打算回去,在客房里凑合了一晚。 这两人也没能睡上两个时辰就被各自的跟班叫醒。陆澜天是有官职在身的,得去上朝,原本他也不需要去,可近两年他老爹身子越发不好,手头的人和事都慢慢交给了他,没有大事都不爱露面。他爹在家养着,朝堂上自然要陆澜天出头,不然人家还不得以为宁国公府没落了? 所以陆澜天再怎么不愿撒了一通起床气后还是乖乖起了床,闭着眼睛让自家小厮给他穿衣梳洗。 相比起来七皇子反而更懂事一点,虽然也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可他一听人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起了床。 两人到花厅吃早饭时,卢洲已经在桌前喝粥了,他不需要上早朝,只是每日习惯早起读书。 “诶?三公子还没起?”七皇子问道。 卢洲点点头,道:“皇上给了他三天假。” “不知道父皇到时会把他安排进哪个部。”七皇子拿了个甜豆包。 “哪个部?我看未必会让他进六部。”陆澜天说的挺自信。 “总不能下放去地方吧,父皇那么器重他。” “就是因为器重才不会让他进六部那个大染缸,”陆澜天咬了口葱油饼继续道:“他如今在西北军中颇有威望,说不定会去西北军营,建功立业,不比在京城待着强?” 七皇子想了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西北局势逐渐平稳下来,可战后修复也是件大事,父皇若是想重用苏文海,凭借苏文海的战功把他放到西北赚资历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不出意外等三年一过调回京中升个三品、二品的官没谁会不服气。 有这种猜测的不止七皇子几人,众人对这年纪小小却前途光明的探花郎羡慕不已,背后不知酸了多少回。 可圣旨一下却惊掉了一众人。 苏文海在第三日接到圣旨,除了些常规的褒奖和赏赐外就是让他去文华馆报道。 文华馆这个地方说起来是皇上的智囊团,天子近臣,谁人都得给三分颜面,可实际上位卑职低,并无实权。再者当今皇上是个有理想有智慧的皇帝,这就更限制了文华馆的发展空间,最要紧的是文华馆早就有了伏明夏这个十几年来深得皇上信任的近臣,探花郎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呢? 茶馆说书的老先生在说完苏文海在战场上的神机妙算之后总会不自觉替苏探花的未来担忧,一时间京中的茶馆里到处是替苏文海惋惜的声音。 而三公子本人却并没多少烦恼,每日按时去报道,到点就下班回家,弹弹琴喝喝茶,日子过的好不悠闲快活,让那些想看热闹的同僚没了趣味。 而这段时间朝堂也为西北的战后重建工作着实繁忙了一阵,等一切走上正轨已经进入腊月了。 今年的新年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又似乎不太一样。 离京多年的霞光长公主终于奉召回京过年,一路伴随着百姓的欢呼声住进了曾在少女时期住过的瑶光殿。西北军剿灭伴月教余孽将西北收复之后由副帅张俭带领部分表现优异的人代表西北军进京受赏,秦勇赫然在列。 秦勇进京那天,苏溪和苏云约了苏蓉一起坐在“京城第一楼”二楼包间等待队伍到来。苏云是昨日刚到的京城。 秦勇自从参军后就很少回家,他做事很拼命,打仗就更不用说,不然也不至于几年时光给家里挣了两个封诰,这次更是刚成婚就来打仗了。连他上峰都有点看不过去,问过他的意思后上书替他请求退守二线,做个守城将军。 这样一来虽说军功没这么好挣,可好歹能把家人接来团聚,过些安稳日子。然而奏折送上去没多久,秦勇就收到三公子的来信问他愿不愿留在京城。皇城脚下如果能留在这里自然是件好事,可他没什么人脉背景,真的能留在京城吗? 三公子很笃定的告诉他“能”。 自从跟苏文海合作过,秦勇对他就有了一种盲目的信任感,他都没细问,直接做好留京的准备,想着如果要留京的话,京城这边需要打点的事情有很多,便让亲卫把苏云提前接过来操持,本想让他母亲和孩子一起过来,不过老太太不让。 苏云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驶来的队伍,她成亲已一年有余,除开成婚前见过的那几次,竟然只在新婚夜见过她的夫君,这一年多的日子都叫她有些忘了这个男人的模样。 秦勇处在队伍中间,骑着高头大马很是威风,只是他长相得有些凶恶,旁边的百姓都不大敢直视他,唯一一道打在他身上的目光叫他很快便捉住了,他抬眼望去,窗边那抹鹅黄不正是他的小娘子吗? 小姑娘抿着唇看他,她整个人被包裹在毛茸茸的鹅黄色斗篷里显得小巧玲珑,她眸中冷冷清清并没因见到他而喜悦。秦勇默了默,心知自己这个丈夫实在不合格,一时间愧疚难挡。 他牵动嘴角朝她笑了笑,谁知小姑娘正好转身进了屋,反而是另一个姑娘探头瞧了过来,他对这姑娘有些印象,好像是他家小娘子隔房的堂姐。小堂姐一脸惊恐的看着他,貌似还尖叫了一声就钻进屋里去了,他担心出事,正想遣人去看看,却听旁边人群里有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指着他说:“爹,有恶鬼。” 秦勇:“······” 他僵直了身子装作没听见,赶紧将笑容收了起来,目不斜视地继续跟着队伍走。 155、 西北军进宫接受完封赏还顺道在宫里参加了个庆功宴,作为第一军师的苏文海自然也是来参加了。 武人的庆功宴没有过多的丝竹歌舞,反而列队耍起了大刀剑阵,甚至与皇宫的侍卫、禁军切磋起来。秦勇在此次战役中军功卓著,已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号,上场比武自然少不了他。 秦勇没有学过功夫,他的一身本事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招式凌乱却有奇效,一杆长枪挥舞地虎虎生风,一扎一个准,接连挑翻几人,看得皇上龙颜大悦,苏文海这时又同皇上讲了几段与叛军交战时险象环生的故事,主角都是秦勇。 皇上一听对他更是钦佩,当即问副帅张俭肯不肯割舍他的爱将,张俭哪里敢说不。于是皇上当场下令封秦勇为四品中护军,在禁军中任职。 就这么简单?秦勇直到出了宫还有些不敢相信。 庆功宴结束后,西北军按例去城外扎营,略作休整后便要返回西北,秦勇如今进了禁军自然不需要跟西北军到城外去住,苏文海带他去了梧桐巷苏宅。 梧桐巷离焦柳巷有些远,在城东,苏文海回京后就开始物色宅子,毕竟是要在京中长住的,不能总挤在焦柳巷,他寻摸了好久才找到梧桐巷这处宅子。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个江南来的富商,所以装修风格带着南方的精致典雅,苏文海一看就喜欢上了,纵使价格偏高他也没多犹豫,反正皇上念在没给他升官的份上多给了他不少赏赐,用来买宅子绰绰有余。 苏云等人早就在梧桐巷里等着了,不光每日早出晚归难得见到人影的陆宥真今日早早过来,连羞于见苏家人的王煦扬也在。几人分坐男女,各自围了一桌聊得起劲。 王煦扬在他本家亲戚的帮助下终于在鸿卢寺谋了个八品小官做,八品在京城实在算不上官,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吃官家饭的,苏蓉为此高兴了好一段时日,隔三差五就去苏溪面前显摆两句,苏溪有些烦她可又顾及是自家姐妹不好意思把她拒之门外。 这回苏云来了京城,苏溪不厚道地想:总算有人分担一下了。可偏偏苏蓉没在苏云面前提过半句,苏溪有些闷闷不乐,觉得她就是看不起陆宥真还是白身,苏溪对让陆宥真做官没什么想法,可她不愿他因此被人看低,那人还是她的姐妹。 隔壁桌陆宥真见她不开心寻了个借口去了园子,又让丫鬟把苏溪喊了出来。 冬日的园林有种别样的秀丽姿态,银白的雪细细包裹住每一寸花圃,苏文海不让人清理园中的积雪,苏溪穿着鹿皮小靴踩在雪地里总会“咯吱咯吱”地响,这是在四方城从未体验过的,很有意思,苏溪玩着玩着就忘了刚才的烦闷,蹦蹦跳跳踩雪玩儿。 “慢点儿,小心摔倒!” 陆宥真不得不提醒她,然而他话音刚落,苏溪一脚踩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她扁着嘴、皱着眉眼中满是泪花地看向陆宥真,可怜的紧。 陆宥真急忙扶她起来,问她:“摔到哪里了?疼不疼?要不要紧?” “疼──” 苏溪揉揉自己的屁股,可怜巴巴地等着陆宥真安慰,谁知陆宥真朝着她娇嫩的小屁股就是一巴掌,虽说他没用什么劲儿,又隔着厚衣服并没有什么痛感,可苏溪就是觉得委屈,陆宥真还落井下石:“摔得好,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苏溪一听这嫌弃的语气哪里忍得了,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通乱锤,还道:“陆宥真你个狼心狗肺的,现在就嫌弃我了是吧,你混蛋……”她骂了一通仍不觉得解气,抬脚就想踹他,可还没碰到人衣角她又滑倒了。 这回陆宥真可不敢再让她摔,赶紧伸手接住她,搂着她说:“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陆宥真哄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苏溪的原谅:“好吧,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以后不许凶我、不许看我笑话、不许让我摔倒──你得及时接住我,知道吗?” “是,娘子说的都有理,为夫一定遵守,娘子可高兴一点了?” “嗯,”苏溪点点头,笑了。 “那娘子是不是愿意跟为夫说说刚刚为什么不开心呢?” 苏溪这才意识到陆宥真是看到她生闷气才叫她出来散心的,感受了这么久冬日的雪景,苏溪心境已然开阔,对苏蓉的作为也没有那么在意了,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还笑着道:“之前是有点不开心的,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嘛。” 陆宥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做不成官夫人,娘子可会觉得遗憾?” “我若说会,你还能去给我考个状元回来?”苏溪笑问他。 “状元不敢保证,但只做官却不难,夫人若是想我便去做。”陆宥真回答的很认真,“绝不比王煦扬的八品官低。” “噗嗤──”苏溪忍不住大笑,他严肃地讲这句话时总让人觉得有些喜感,看着苏溪开心的模样,陆宥真也忍不住笑起来。 待笑够了,苏溪才正色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你想做官还是做生意,我都支持的,我只希望能一直陪着你,为你生儿育女,同你走到白发苍苍。别人怎样说是别人的事,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不管走哪条路都是最好的。” “溪儿──”陆宥真大为感动,忍不住低头亲吻他的小娘子。 两人在园子里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发暗才手牵着手往堂屋走去。 苏溪重新回到苏蓉和苏云这边坐下,可她能明显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有些不太一样,她一边抱起手炉暖手,一边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156、迟来的洞房花烛 苏蓉在出嫁前也曾和苏云握手言和过,十几年的姐妹情不至于因为一个男人闹崩。然而裂缝即使补上也那也不是原来的模样。 苏蓉和苏云心里都明白。 苏蓉对着苏溪都是满满的炫耀之意,何况是对着苏云,只是苏云的夫家是实打实靠本事得来的官职,苏蓉比不过,可她是知道秦家的状况的。 苏云嫁过去见不着丈夫就算了,还直接给人家俩孩子当了娘,这后娘岂是好当的?而秦夫人瞧着好脾气,秦老太却不像个好说话的,听闻秦家叔伯姊妹多,乌七八糟的事儿估计也少不了。 官职比不了,还不能比过日子了?她苏蓉去了王家,除了里里外外给王家贴了不少银子外也没什么不舒坦的,她与王煦阳恩爱甜蜜比苏云自然好了不知多少。 苏蓉心中得意洋洋,面上则一副很关心样子问苏云在秦家过的如何,秦家人好不好相处,还问两个继子女对她好不好。 听着倒是些关心之语,可若配上她那副故作同情的模样,苏云呕的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她都还没说什么就摆出这副嘴脸,是笃定她过的不好?苏云不是能忍的脾气,直接呛了苏蓉几句。 苏蓉的脸涨的通红,她想回嘴却发现自己说不过苏云,她又不愿嚷出来叫一屋子人都知道她那些卑劣而隐秘的小心思。 两人没聊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各自转过身喝茶吃点心,所以苏溪进来时就感觉她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 “你们在聊什么呢?”苏溪问。 苏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蓉却抢先答道:“在说三哥和四妹夫怎么还没回来。二姐,你和二姐夫刚刚去干嘛了?可去了好久呢!”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苏溪并不打算分享她与陆宥真的浪漫故事,苏蓉却有些不依不饶:“小事?什么小事用说大半个时辰?若是为难的事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苏溪皱起眉,好心情一下子全被破坏了,正想怎么答才能叫她别追问,就听苏云冷哼一声:“我说三姐,一年多不见,三姐怎么学了乡下妇人爱窥探人私事了?三姐的夫家好歹是王氏大族的分支,你多少也学着点嫡支的气度才是。” “你······”苏蓉气得脸发白,小心对苏溪解释道:“我们一家子姐妹应该相互扶持,我也是一番好意,可没有窥探的意思,二姐别误会。反而是四妹妹——” 她又看向苏云:“四妹妹嫁了人后反倒不如在家时开朗明艳了,瞧着瘦的,还有这眼神都不如以前水波动人,想来在夫家给人当后娘当的有些辛苦,”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苏蓉继续说道:“当初大伯和大伯娘都不肯你嫁过去了,四妹却不听劝,唉——听说当初祖母要给四妹介绍的那个刘家后生,人家如今日子过的可红火了,不仅开了分店,我来京之前还听祖母说他娘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够了——”苏云实在忍不住大吼一声,不仅吓得苏蓉噤了声,连隔壁桌儿男人们的谈话也停了下来,齐齐望了过来,苏文瀚走过来正想来问问怎么回事,却见三公子与秦勇推门进来,他脚步一拐,先上前与秦勇寒暄起来。 今日众人聚在梧桐巷就是为了给秦勇接风洗尘的,主角自然是秦勇,见他来了自然要来问候一番。寒暄了一圈之后,苏文海便招呼着开席,因在坐的都是同辈,不是苏家的女婿就是苏家的未来女婿,自家人也没有太多讲究,大家就围着张大桌子烫起了锅子吃,气氛热闹起来也就把刚刚的不愉快暂时忘记了。 秦勇许久没用感受过这样的热闹,秦家是没有这个氛围的,只有在军营里同弟兄们一起吃肉喝酒时才能感觉到痛快,没想到今日与苏家人一起吃饭竟也是一件痛快事,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就是苏家的女婿们竟然都不能喝酒,那个自称千杯不醉的三姐夫才喝了三杯他从西北带来的烈酒就把牛皮吹到了天上。 酒足饭饱后,外头已经宵禁,苏文瀚是和苏文海一块儿搬过来住的,苏云刚来京城没有下榻的地方自然先在苏府住着,秦勇当然跟着苏云。苏溪、陆宥真和卢洲还住焦柳巷,苏蓉和王煦扬已经搬离亲戚家在外头租了个宅子,他们今日回不去自然是要留宿苏府的,苏文海早已考虑到,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房间。 秦勇跟着苏云去了他们住的院子,一路上苏云都很安静,她没说话,秦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倒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善意,可他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好看,也不敢笑,绷着脸又觉得是不是太过严肃。 他举着块姑娘家用的手镜跟在苏云身后悄悄变换脸色,企图找个最和善的表情来面对他的小妻子,他试了许多又一一否决掉,直到脸颊抽筋都没能选出哪一副面容瞧着温柔些。 苏云进了屋才发觉丈夫有些不对劲,面容怪异地扭曲着,她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没事吧。”她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 “没,没事,”秦勇口齿有些不清,他搓了把脸,尴尬地说:“可能是,是冻僵了。” 苏云一脸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禁抿嘴笑起来。“你等会儿,我去打盆热水来,”苏云说完就进了侧间净室,丫鬟们已经给他们准备好热水了。 苏云兑了盆微微烫手的水端进房间,用热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暖着脸。 秦勇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两颊发红,如熟透的蜜桃,独属于女子的香甜气息萦绕在他鼻尖,刺的他喉头一紧。 他一把握住苏云的手,手心里滚烫的热度吓了她一跳,苏云赶紧缩回自己手,慌慌张张端了盆就往净室躲。 有些事她虽还未经历过,可好歹是成了亲的,秦家那些三姑六婆邻里街坊论起别人的房中趣事来从不避讳她,她虽听得一知半解可还是能感觉到刚才房中气氛的变化。 苏云不是不愿,相反她得知会与夫君相见还特意翻出压箱底的小图册重温了一遍。 哪知最后还是不争气地逃开了。 苏云捂着狂跳的心在门后躲了好一会儿,待心情平复下来,她已再次做好心理准备,仔细洗漱一番,又换上薄薄的寝衣才进了内室。 秦勇也褪去外袍,正坐在灯前仔细擦着他的佩剑,这把重剑是他在与南境沃克人打仗时收缴来的战利品,那时他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第一次打仗。 此后这把剑随他一路征战,他们是最好的搭档,如今剑刃上缺口满满,他也有了新的、更锋利的剑,可他还是舍不得丢,每日睡前都必须仔细擦过才行。 苏云就站在净室门口,盯着他严肃专注的侧颜,竟觉得有几分好看。 “站那儿做什么?”秦勇将剑归鞘,一转头就见苏云还站在那里,武人出身的秦勇自然是警觉的,苏云一进门他就知道了,他怕小妻子脸皮薄才没与她说话,好给她机会溜上床,谁知她竟然看他看愣了神,这叫一直对自己长相不自信的秦勇心中生出几分窃喜来。 “啊!没什么。”苏云此时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借口,又不能直说是看他看呆了,干脆装起了鹌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蒙住。 被窝里黑漆漆静悄悄的,苏云都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外面也静悄悄的,不知那人在干什么。 她偷偷扒下被子露出一条缝想瞧瞧是个什么情况,谁知外头也是黑洞洞的——屋里蜡烛都灭了,只剩他们床头还有一盏亮着,晃着微弱的光芒。 “可用给你留盏灯?”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苏云想也没想脱口说道:“不用。” 屋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彻底陷入黑暗中。 苏云能清楚感受到被子被掀开,进来一股陌生的气息,她抓着被子的手微微出汗,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身旁的人有什么动静,好像是真的在睡觉。 她转头看去,可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苏云心想:难道刚刚我躲开他让他生气了? 苏云心里不安稳就睡不着,她对着秦勇没睡着,又翻身对着墙还是没睡着,侧身躺平了仍旧没能睡着,张大了眼睛望着床顶的幔帳,虽然她眼前始终是黑漆漆的。 “睡不着?”男人突然出声。 “吵到你了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坐了起来,道:“你若不习惯与人同床,我去矮榻上睡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便准备起身,衣角却被苏云一把拉住,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夫妻,我不介意的,只是……我准备好了的。”她期期艾艾地说完,等着男人的反应,可男人没动也没说话,她不由想:难道在等我主动?太羞人了,苏云没这个勇气。 “我还是去榻上睡吧,”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越发低沉了些,“你安心睡着,你及笈我没能赶回来,就定在后日给你补过一个如何?明日我就去第一楼订几桌酒宴,你给你的姐妹们下个帖子。” 男人说完就去榻上睡去了,徒留苏云还处在懵圈当中。 忽而,她想起当初成亲时他与她爹的约定:会等到她及笈后再圆房。后日哪里是补及笈礼,分明是补洞房礼的。 苏云痴痴笑起来,做秦家妇的辛苦似乎在这一刻就消散了,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后日的及笈宴办的很是热闹,除了苏家人,秦勇还把他在西北大营的上峰、兄弟都叫来了,苏云一身红衣站在魁梧的秦勇身边显得格外娇俏,眉眼中遮不住的笑意更让人美艳几分。 坐席上王煦阳瞧的有些呆愣,心中还生出几分可惜来,苏蓉筷子一拍,在桌低下怼着他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157、逍遥侯 腊八这日,宫里给大臣们都赐了腊八粥,叫人意外的是陆宥真竟然也得了赏,据说并非是珍妃下的令,而是皇上的意思,有趣的是陆家长子陆宥泽并未得到赏赐,这就耐人寻味了。 陆宥真与苏溪不明就里,一碗粥喝得忐忑不安,恰好舅舅伏明夏过来找陆宥真喝茶,就顺嘴问了一句,伏明夏日日伴在君侧自然知道皇上给陆宥真赐粥的事,他并未解释其中缘由,反而说:“皇上赐的,你喝就是,管他人作何想法。” 陆宥真深信舅舅不会害他,痛痛快快与苏溪将一大碗粥喝了干净,别说,御膳房做的粥味道真不赖。 “明早去看看你娘吧,”舅舅突然说。 “明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陆宥真纳闷,他亲娘惨死京郊,舅舅便在京郊寻了处风光秀丽的小晶山给她下了葬,陆宥真当年只带了牌位去四方城,他与苏溪刚到京城时就去祭扫过,清明和他娘生辰那日也去过,可明日又是什么日子? “儿子去看老娘还挑日子?”舅舅显得有些烦躁,不如平日儒雅,“明日带些你娘爱吃的点心和酒菜,陪她好好吃一顿吧,就当提前与她一起过年了。” 陆宥真想了想也该如此,便说好,又道:“那明日舅舅与我们一道去吧,我与溪儿明早去叫您。” “我就不去了,明日还有事,你们难得来京城,过段时间又要走,还是多陪陪你娘,尽尽孝。” 舅舅交代完这件事就走了,连茶都没喝完。陆宥真深觉舅舅此来单纯是叮嘱他明日去看他娘的,目的虽不明确,可他真心相信舅舅不会害他,但到底不愿苏溪参与进任何未知事件中,便没与苏溪说这件事,第二日只身带着酒菜去了小晶山。 他到他娘坟前祭扫完就将准备好的酒菜一一摆上,又朝他娘敬了三杯酒,他还陪着喝了两杯,这酒是苏溪酿的果子酒,是甜酒不醉人,最近京城贵妇间流行这种酒,苏溪闲着无聊便找了配方来试着酿,味道竟然还不错。 他没让苏溪过来,便带了她酿的酒算是她孝敬过婆母了。 陆宥真祭拜完娘亲,又在山间赏了会儿景,见时间不早了才打算回去,这一路顺利极了,并没有任何事发生,他笑话起自己竟然疑神疑鬼起来,又在心里默默向舅舅告罪:舅舅,对不起,我没真怀疑你的。 他朝山下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转过头见一位白面公公追上来,那人面白无须、气质阴柔,一开口就暴露了身份,那人尖着嗓子对他说:“陆公子,杂家胡德庸,请公子移步。” 胡德庸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陆宥真心有疑惑问了缘由,胡德庸但笑不语,只在前头带路,陆宥真最后还是乖乖跟着他走。 没走多远,陆宥真就看见一栋清雅的竹楼,篱笆园里围出的菜园子此时被大雪覆盖,依稀可见雪地下枯黄的草根。胡德庸替他敲开主屋的门便离去了,陆宥真走进屋中,入眼处是一套竹制的桌椅,正对门的墙上靠着一张香案,案上摆着香炉、烛纸,供奉的是一张画,画上的人对于陆宥真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他亲娘的画像。 他忍不住走近去看仔细,他手中没有娘亲的画像,对娘亲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小时候的记忆中,许多年多去,娘亲的面容渐渐在记忆里模糊,谁知竟在这样一处竹屋中再次看到了娘亲的模样。 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墙上的画时,却被一道声音阻止:“不许碰!” 陆宥真转头一看,果然见到了皇上,胡德庸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有胡德庸的地方,八成能见到皇上,哦,应该说皇上在哪里,胡德庸就在哪里。 “草民参见皇上!” 陆宥真跪下行礼,却被皇上一把扶起,皇上道:“此处没有皇上,只有四爷。”陆宥真顺着他喊了句“四爷”,他才笑着应了。 “过来上柱香吧。” 四爷点了六只香,递了他三支,两人依次对着画像拜过后才到左手边窗台下的软塌上坐下,软塌也是竹制的,上头垫了厚厚的软垫子,垫子质地柔软富贵,与这竹屋有些格格不入。 “昨日腊八节,宥真多谢四爷赐的腊八粥。”陆宥真没机会进宫谢恩,便借这次偶遇道声谢,或许这也不是偶遇,他今日回来是得了舅舅的嘱咐,说不准舅舅也是为皇上传的话,他摸不准情况不敢随意触碰某些禁忌,只能再次看向他娘亲的画,祈求能得到些答案。 “御膳房的腊八粥味道如何?”四爷问道。 “四方城没有喝腊八粥的习俗,我还是第一次喝,味道很好,很甜。”陆宥真如实答道。 四爷却摇摇头,说:“怎么会是第一次呢?你小的时候肯定是喝过的,你娘做的腊八粥可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哦,那时你太小,可能记不住了吧,太可惜了。朕......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四爷沉浸在回忆里,目光越发柔和起来。 他是在太子大哥娶伏氏侧妃时见的她,小姑娘安安静静陪在她姐姐身边,嘴角噙着的笑容让人看着便觉得愉悦。彼时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以为即使他不受宠要娶个小官家的女儿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伏家那个厚颜无耻的伏泓光竟然宁愿送女儿去宁国公府做妾也不愿给他做王妃,这是笃定了他没有未来吗? “父皇心狠让我续娶了个空有相貌一无是处的王妃,你娘也被迫要嫁去宁国公府。” “……我与伏苓不得已私奔到山林中隐居,就是在这儿,这间竹屋是我亲手搭建的,我们带的银两不多,买不了什么华贵的摆设,苓儿就在屋里屋外摆上各种花草做装饰。 “我们还在院子里围了个菜园子,自己种些蔬菜,还喂了几只鸡鸭,那一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惜现在都荒凉了。” 伏苓是陆宥真亲娘的名字,珍妃特意给七皇子取了同样的名,就是想要皇上看在伏苓的份上多眷顾自己的儿子,显然她是成功的,七皇子很得圣宠。 四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身边的人一脸惊恐的模样。 陆宥真觉得这太不真实了,他实在不敢相信他柔弱的娘亲竟然有勇气做私奔这样的事儿。 “那我……我……”陆宥真的声音有几分晦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去问那种叫人尴尬的问题。 四爷却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果断地说:“不是,我没有让别人替我养儿子的毛病。” 他伸手揉了揉陆宥真的头,道:“我与你娘虽在此住了近一年,却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你莫要看扁你娘。” 当年他们被寻回去后不久,伏苓就被宁国公府的小轿接入府中,次月就被诊出有孕,为此京中闲言碎语不断,所幸陆宥真他爹是相信他娘的,这也是后来四爷登基后愿意放过他爹的原因之一。 四爷见陆宥真大松一口气,顿时被气笑了,他忍不住问:“做朕的儿子不好吗?” 这话可不能承认,陆宥真赶紧答:“怎么会?做皇上的儿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不好的?只是我爹听惯了我叫他爹,这要是哪天喊他陆老头儿,他怕是都不知道我是喊他。” “你那个不着调的爹你倒是护的紧。”四爷冷哼一声,不过却并不怎么生气。 他又故意吓陆宥真说:“其实我倒真想过把你要来做儿子的。” 陆宥真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才嬉皮笑脸起来,他笑着说:“四爷有这么多优秀的儿子,哪里差我这个?我爹儿子虽多,玉树临风的可就我这么一个,我不做他儿子他可不得哭死。” “你这脸皮还真厚,”四爷照着他脑门儿敲了两下,末了,还补了一句:“跟你娘半点也不像,与伏明夏倒是像了个十足。” 陆宥真不信,他舅舅明明是个性子冷清,做事板正的人。 “不信?哼!他现在是做了长辈,故意在你面前端着,他小的时候滑头着呢!” 两人嘀嘀咕咕讲了半天舅舅的黑料,可怜舅舅在宫里兢兢业业为皇上分忧,却被皇上卖了干净还不自知。 临走时,四爷问陆宥真:“留在京城陪朕吧,朕给你个官坐坐如何?” 陆宥真眨巴眨巴他漂亮的眼睛,大着胆子拒绝道:“我答应我媳妇要带她仗剑闯天涯的,怕是要辜负皇上的好意了。” “你……咳咳……”四爷突然咳嗽起来,喝水也不管用,还是门外守着的胡德用听见动静跑进来喂了颗药丸才慢慢好转起来,只是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 “四爷您……没事吧?”陆宥真小心翼翼问他。 “没事没事,年纪大了,精神头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我得回去了,你既然不愿留在京城就算了,这些你收下,”四爷看了胡德用一眼,胡德用会意,从一旁的桌上取了两支锦盒过来。 四爷亲手将它们打开,只见一支锦盒中装了块漆黑的令牌,一支装了圣旨。 四爷说:“这块令牌可以自由进出宫门,你得空常来看看朕吧,朕喜欢和你聊天。这圣旨——” 四爷将圣旨取出铺在桌上,上面空无一字,胡德用早备好笔墨,四爷当场写了起来,待写完加盖了大印才交到陆宥真手里。 “我本来想你就在京中做官,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就封你做个逍遥侯吧,有个爵位傍身出门在外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他挥挥手制止了想开口的陆宥真,继续说:“如果没有我,你娘也许会过的更好,至少不会去的这么早,就当是我给她的一点补偿了,你走吧。” 陆宥真捧着圣旨诚心诚意给四爷磕了个头才转身离开。 四爷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胡德用见他又忍不住咳嗽劝道:“皇上,外头风大,咱们回宫吧。” “朕……真的很想苓儿,如果当初我们真的不管不顾在一起了,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夜晚,皇上做了个梦,梦中他不是皇上,而且被贬谪到蛮荒之地的囚徒,凄风苦雨中唯有心爱之人相伴算是一件幸事。 ———— 可那苦寒之地连他这样强壮的男子都难以忍受,何况是娇弱的女人。爱人如秋日黄花渐渐凋零,他落下一身病痛生不如死。 蓦然惊醒,神武的君主早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还是庆幸他成了命运的主宰,再没有人能逼迫他了,只是痛恨自己醒悟的太晚,没能留住她的音容笑貌。 158、新年也不消停 陆宥真得了爵位不知羡煞多少人,苏蓉近日都不敢登门了,就怕苏溪会反过来笑话她。苏溪这位新任侯夫人哪有心情理她,光是应付来打听消息的各家夫人就够累了。 陆宥泽倒是来过一趟,他心中憋了千言万语,一句恭喜的话说得酸不溜丢,陆宥真假装没听出来,客客气气招待了他。 除夕夜宫里大宴百官,苏溪和苏云有诰命在身自然去得,看的苏蓉又是一阵眼热,回家还冲王煦阳发了好一顿脾气,龇牙咧嘴的模样越发像王氏了。 苏云这些日子过得应该不错,眉眼间具是挡不住的笑意。 “四妹打算什么时候乔迁?”苏溪吃着御膳房特别供的果子,平常百姓在冬季有钱都买不着,她吃得特别欢。 秦勇算是在京中定下来了,便买了处大宅院落户,想等开春把秦夫人和两个孩子都接来。 “夫君请张天师帮忙算的日子,订在三月初五,二姐到时能来吃酒吗?”苏云问她。 “我自然要来的,到时候我带爹娘一起来,若是祖母身体还好,我也叫她来京城玩玩。”苏溪是准备过了年就回家的,江无梦的事了了,这次可没什么能绊住他们的。 “那可太好了,我许久没见到他们,也不知他们身体如何。” “放心吧,家里有大哥照顾,不会有事的。对了,你婆婆到时也会来京城的吧。” 苏云听了笑意渐渐沉了下去,叹了口气说:“年前去了信提过这事,可听老太太的口气似乎想跟着来京城。我倒不是不想养她,只是她……我婆母是个面人儿,半点脾气也没,老太太让她怎样就怎样,有什么委屈都往肚里咽,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岁,我瞧着都难受。” “说句不好听的,整个秦家都被老太太搅的乌烟瘴气,你是没看见秦家那两个孩子,才多大点的人,整天死气沉沉,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一个乡下老太太哪来这么重的权欲,反正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老太太过来的,她三个儿子除了我公爹故去,两个叔伯可活的好好的,没道理不要儿子要孙子养的。” 看苏云坚毅的模样,苏溪忍不住感慨起来:“这一年多,四妹妹成长颇多啊,如今倒是比我更像姐姐了。” “二姐又笑话我,”苏云摸摸自己的脸,的确比在家做女儿时粗糙了许多,再瞧苏溪,似乎比以前更多几分风情。 “四妹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给我写信,我办不到的陆宥真肯定能办到。”苏溪拍着胸脯保证。 见她得意的样儿,苏云忍不住笑话她:“三句不离陆宥真,说的像谁没相公似的,二姐以后要是有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们,秦勇定能替你解决。” 两姐妹躲在角落里互相吹捧自家夫君,大殿上太子与长公主带领一众皇子公主跟皇上说着吉祥话,一派祥和安宁。 皇上趁着高兴就给宝珠公主和乐安公家的五公子赐了婚,姚五郎得偿所愿乐的找不着北,宝珠公主扭扭捏捏竟然也没反对,真是奇了怪哉。 —————— 只有坐在百官中间的苏文海知道他为了今日这场赐婚废了多少心力,姚五郎人虽好学却天资有限,见了宝珠公主智商更是直线下降,天知道他拟了多少计划才帮姚五郎追到心上人,打仗都没这么累。 不过这都不要紧,那个粘人的娇气公主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他了,三公子心下舒畅,痛痛快快饮了三大碗酒下肚,瞧得周围的文官暗暗咋舌,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这文弱的三公子能征服军营里那帮大老粗。 从此,三公子“酒神”的名号传遍朝野。 待新年的烟火阵阵声响,满朝欢呼声鹊起,皇帝陛下却咳软了身子倒在龙椅上不得动弹。 大殿上顿时一片混乱,太子司徒筱镜将皇上一路抱进寝殿,叫御医仔细医治,七皇子司徒苓劝退了想要进来查看的后妃和大臣们,二皇子司徒叶林一边部署皇宫守卫一边将大殿上的宾客有序请去其他宫殿控制起来。 三位皇子通力合作才没让皇宫混乱起来,若是皇上看见想必会很高兴,可有人不高兴。 淑妃是想让儿子去争大位的,可自家儿子不争气啊,越长大越叛逆,人生唯二的爱好一是宠妹妹,二是收集美人,一要他做点正事就跑的不见踪影,淑妃为此不知生了多少气,可那是她儿子她有什么办法呢?只是看到这兄友弟恭到底心里不太舒服。 珍妃也有些怨儿子,他守寝宫的门,为啥不能放她进去照顾皇上? 伏泓光混在大臣中也过来了,他悄悄将珍妃喊出来,问她:“皇上那什么情况?怎么好好就昏过去了?” “我哪知道,苓儿守着门谁都不让进,也不说到底怎么样了,急死人了。”珍妃拧着帕子皱着眉。 “你悄悄去问问,若是皇上真有什么不好的,咱们要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珍妃不悦,“爹,皇上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你……”伏泓光被气了个倒仰,他定了定神又说,“娘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是让你看着点儿皇上的身体状况嘛?你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还想不想苓儿坐上那个位子了?想不想做太后了?” “我……自然是希望的,可是……”珍妃心里胆怯,“就算万一皇上……还有太子呢!” “哼!咱们皇帝陛下的皇位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凭什么苓儿不行?这事你别管,好好盯着寝殿内的情况,一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派人给我传消息,爹这都做好准备了。” “什么?那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吧,我现在想想,苓儿做个王爷也挺好的。” “愚蠢!妇人之仁!你不要再说了,我自有主意,你好好守着就是,余下的事不用你操心。”伏泓光气不打一处来,他为让外孙上位暗地里做了多少阴私事,到头来女儿是个不中用的,关键时刻掉链子,还好他就没全指望她。 伏泓光瞧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不住冷哼,他一边随众人到偏殿等待消息,一边给自己的心腹传消息。 159、逼宫(1) 寝殿内,御医给皇上施过针后,皇上便缓缓醒了过来,只是面色苍白,体虚无力,太医一致认为是熬夜导致的,跪请皇上安心休养。 如此大年初一去太庙祭祖的惯例怕是去不了了,皇上只好下令太子代替他去太庙祭奠祖先。 太子领了命便带领着弟弟们去了城外的太庙,临走前,太子叮嘱长姐要好好照顾父皇,长公主笑着答:“太子放心去吧,我自会好好照顾父皇的。” 长公主站在寝殿门前目送弟弟们离去,嘴边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未收起,而此时夜还深着。 皇上醒来的消息传出后,后宫众妃子皆松了口气,争着抢着要进去侍疾,长公主以皇上要安心静养为由全都给挡回去了,原本皇后若是坚持要进,长公主也拦不住,可皇后性格温和又深知自己不讨皇上喜欢,便懒得去讨骂,带着一众妃子各回各宫。 外臣那边,长公主以同样的理由让文武百官带着各自的家眷回去。 陆宥真也收到可以出宫的消息,便邀卢洲、三公子一同回去,秦勇身在禁军是有护卫皇宫的任务的,并未参加宫宴,后来还跟随太子去了太庙,于是苏云便和苏溪一起回去。 出太和门的时候,一行人竟遇到了熟人——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李锦旻,也是曾经的陈掌柜。 李统领一身戎装器宇轩昂,他带着一队人正往皇上的寝宫而去,遇到苏溪等人,他微顿了脚步,眸色渐深。 “陈......李统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苏溪笑着同他打招呼。 李锦旻微微颔首,却并不开口说话,待要擦身而过时他又叫住了苏溪:“二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溪微楞,有些想不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需要私下说,她转头看了看陆宥真,见陆宥真点头才跟着李锦旻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 李锦旻踟蹰了片刻,似乎有些懊悔叫她出来说话,可既然叫了不说话又尴尬,于是开口说道:“二小姐可安好......是了,看二小姐的样子也知道他待你很好。” “陆宥真自然是待我很好的,”她眉眼弯弯,笑出一口大白牙,“谢谢李统领关心,李统领也要保重——开心才最重要哦。” 笑容晃得他眼生疼,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涩,一抽一抽地消耗着他全身的力气,他放弃思考,脱口而出道:“明天不要进宫。” “为什么?” 话已说出口,再多说两句便没这么难了,于是他说:“明天......总之明日找些理由告假不要进宫拜年,好好呆在家中,你......听我的便是。” 他说完匆匆带着人离去,苏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回到陆宥真身边便把这事同众人说了,谁知身边几人的神色瞬间变了个样儿,连苏云都有些凝重起来。 仍旧茫然的苏溪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智商来。 众人最后都回了焦柳巷,一进门苏溪便追问:“究竟什么意思?明天不能进宫?是宫里会发生什么大事吗?” 与此同时,伏侍郎家中来了个神秘的客人,客人全身包裹在宽大的黑色袍子里,头脸被黑巾蒙了个严实,看不出来路。 “你说的是真的?”伏侍郎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怀疑,“可是长公主说陛下已经醒了。” “那不过是他们的权宜之计,皇上的身体关乎社稷国本,怎能轻易外露,不妨告诉你,皇上这几年一直悄悄在吃补养的方子,他的身体早就亏空得厉害,”神秘人说得很笃定,“咱们的陛下太过勤勉,整日殚精竭虑,铁打的身子都吃不消,伏大人,你可要考虑清楚。” 伏侍郎仍有些下不定决心,神秘人继续诱导他:“机会只有一次,我家主子已经准备动手了,若是伏大人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吃了这粒药丸美美地睡上三日便是,醒来后新皇登基,只是伏大人嘛,从龙之功就没你什么事了。” 伏侍郎道:“你家主子到底是谁?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都到这关头了,我还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你这老家伙!”神秘人显得有些生气,“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你想杀太子,我便带人去杀,你想除掉三皇子我便帮你除掉三皇子,虽然刺杀太子那次失手了,可那都是要命的事情,你竟然还怀疑我们的诚意?既然如此,你就自己玩去吧。” “哪有哪有,”伏侍郎见神秘人要走,赶忙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谢你家主子出手相助,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毕竟只是太子而已,皇上可不一样,你总要叫我安心才是,否则我如何有底气。” 神秘人略一思考,道:“也罢,如今叫你知道也没什么。”神秘人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只见上头写了个“慎”字。 “你竟是......”伏侍郎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闲云野鹤般的慎王,他又不放心地问:“难道你家主子也想要那个位子?” 神秘人桀桀一笑,道:“你放心,说好了扶持七皇子便是七皇子,我家主子对你那些没什么兴趣,他会与你合作只有一条要求,事成之后让七皇子下旨放他去封地,从此不再束缚于他。” 众人心知肚明皇上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皇上自然也清楚,所以当初他格外不放心自己的兄弟们,或杀或囚毫不手软,唯有慎王因为年纪小才好好活了下来,只是其中自然少不了各种监视和打压。 对于酷爱自由的慎王来说京城还是太过狭小,他也时常感叹不能周游各地,苦闷时甚至痛哭流涕,大骂皇上心狠,伏侍郎就恰好见过一回。 如此一想,伏侍郎心中安定下来,也不再多怀疑什么,开始同神秘人商讨起接下来的计划。 黑巾下的神秘人露出邪恶的笑容,看伏泓光的眼神就像看一条大肥鱼。 160、逼宫(2) 焦柳巷,一身夜行衣的陆宥真急匆匆回来,与苏文海不过前后脚到,他给自己灌了杯温热的茶水。 “如何?”三公子问他。 陆宥真摇摇头说:“我去了宁国公府,陆澜天不在,我问了他的随从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舅舅那儿我也去了,舅舅并未察觉出不对,我与他说过此事后,他说他会去探查一番,还让我不要参与进来。” “我去城门看过,东门和西门的守卫都被杀了,西门守卫现在是长公主的护城军,东门守卫的服饰有些像京卫,他们比较警觉,我不敢凑的太近所以看得不太真切。如果真是长公主要逼宫,西门有动静可以理解,毕竟长公主的封地在西边,她的人要来自然走西门方便,可东门......我怕她是真说动了京卫,那就糟了。”三公子也说了他的所见所想。 之前几人回到焦柳巷后就商议过一番,一致觉得长公主怕是有问题,可这一屋子并没什么有实权的人,于是由陆宥真去寻陆澜天和伏明夏,这两人都是皇上的亲信,能做的事比他们几个多多了,尤其是陆澜天手中还掌握了一部分禁军的力量。 三公子则去查看城外驻军的动向,毕竟要想逼宫没有军队是不行的,城中除了五城兵马司就只有禁军,五城兵马司多半是些勋贵子弟进来混资历的,难堪大用,禁军又是皇上的亲卫军,要不动声色地策反他们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从城外调兵反而比较稳妥。 原本想长公主身在封地,多年未来京城,应该只是收买些人开路,主力则是她在封地的护城军,哪知她竟然有本事说动京卫,看东城门的动静,那绝不仅是一两支小队。 “会不会京中有人帮她?”苏溪问。 “不是没有可能的,”陆宥真道,“可是如今宫门已经下钥,我们进不去宫门,陆澜天又不知去了哪里,我让陆丰到他常去的地方找了,能不能找到却是不知。” “还有太庙,”苏云突然开口道,“长公主既然动手,肯定不会放过去太庙的太子他们,不行,我得去告诉秦勇。” “诶——四妹,”苏溪拉住她,“东西城门已被叛军把持,其他两座城门的守将我们不熟,不知他们的立场,你贸然前去只会送命。” “那怎么办?他们现在才开始行动,再等下去怕是就动手了,”苏云一脸焦急,“三哥,你一向最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救救秦勇啊。” “四妹莫急,办法还是有的。”三公子告诉她说,梧桐巷苏宅后院的池塘其实是从城外引的活水,苏文瀚水性好,让他顺着水路往上游走自然可以走到城外去,问题是苏文瀚是白身,没资格参加宫宴,所以晚上孤零零呆在梧桐巷自己过年,自然不知这边发生的事情,得有人去梧桐巷通知他一声。 卢洲自告奋勇说要去,可他一介文弱书生,万一碰上叛军怕是跑都跑不掉,众人都不放心他去。 苏云便道还是她去,众人自然也很不放心她,不过见她从厨房抓了两柄大菜刀出来便说不出阻止的话,只好叮嘱她小心行事。 另一边,伏侍郎的人已经整装待发,伏侍郎派了自家管家伏裕带一拨人人去刺杀太子,顺道再将七皇子司徒苓带回来,伏裕领命,一个闪身就消失在黑夜里,原来伏家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管家竟然是个高手,其余人则跟着伏侍郎往皇宫疾驰。 这一路在黑袍神秘人的带领下显得极为顺畅,偶遇几个巡逻兵也都有神秘人悄无声息将他们干掉了,行至皇上的寝宫,神秘人示意他们躲在暗处稍待,自己先行将宫人引走。 伏侍郎没想到自己的梦想这么快就要实现了,心里不由有些飘飘然,但他还是保有三分警惕的,他远远看见神秘人摇身一变,穿了一身宦官的服饰,看他对皇上寝宫的那些小太监小宫女颐指气使的模样似乎还是不小的官儿。 伏侍郎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这神秘人竟是皇上身边的宦官,难怪能将这一路安排的妥妥帖帖,不过他看着那人熟悉的背影又思考起这人究竟是谁,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神秘人将宫殿里的人都带走了。 时不我待,伏侍郎懒得再想,手一挥便有一队人轻手轻脚向寝宫奔去,他跟在自己人后面更安心了几分,他不想也没有力量像当年的皇上一样杀尽反抗者,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窃取皇位。 要不了多久太子被刺杀而亡,皇上本就病重再听闻这个消息悲恸之下一命呜呼也属正常,二皇子若是运气不好被杀手顺道杀了便省事,若是侥幸没死,他色令智昏,皇上屡屡为此惩戒他,最后会跳过二皇子传位给七皇子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伏泓光摸了摸怀中柔弱的绸布,圣旨他已经替皇上拟好了,只需借玉玺一用便大功告成。 手下人前来禀告说寝殿内只有皇上一人且还仍在昏迷之中,伏泓光心跳如鼓,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他缓步走近龙榻,轻声唤道:“皇上?皇上——”榻上毫无反应,伏泓光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让人在寝宫中四处寻找玉玺,神秘人告诉他玉玺就放在寝宫的。 可手下人遍寻无果,唯有龙榻还未查看,伏泓光小心翼翼撩开床幔,见皇上仍旧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才开始搜索龙榻。果然在枕边发现一个黄色锦缎包裹的盒子,伏泓光心喜,伸手就去拿,谁知伸到一半突然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捉住。 “伏爱卿想要做什么?” 咋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伏泓光下意识就要跪下请罪,可转念一想寝宫中现在都是他的人,皇上又病体缠身,没什么可怕的,他挥开皇上的手,一把抢过锦盒抱在怀中。 他压着声音笑了两声,说道:“陛下啊陛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您当初如何得到的皇位,如今就会有人同您做一样的事,您也别怨我。” 皇上沉默了片刻才说:“朕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朕哪里对不起你,当初你要拆散朕和苓儿,现在还要朕的命?” “皇上您说笑了,我哪敢拆散您和苓儿,明明是您自己种下的因,”伏泓光停下解开锦缎的手,细细说来:“您明知道先皇不喜您、忌惮您,您还忤逆他,甚至做出私奔的事来,他心里能痛快?要不是苓儿她姐姐请先太子去求情,苓儿就不是嫁去宁国公府而是直接被赐死了。” “至于现在,”伏泓光顿了顿,“自然是为了光耀我伏家门楣,只要七皇子登基,我就是国公爷,伏家在我手中将走向辉煌。” 皇上又问:“七皇子......他也参与了?” “七皇子仁孝,他能做个风光霁月的千古一帝,此间阴私之事他如何能沾手,所以我才需要陛下您的诏书呀。”伏泓光拿出怀中伪造好的圣旨,笑得得意,“伴月教余孽出现在太庙,刺杀了太子,皇上听闻太子身故气急攻心,临死前命臣代写遗诏立七皇子为储君,陛下您看如何?” “伏泓光!”皇上怒极,拍打床案叫道,“朕念在你是苓儿生父的份上,对你一再宽容,倒是养大了你的心。” “陛下放心去吧,臣一定会好好辅佐新帝的。” 伏泓光解开锦缎,将盒盖拿起,却发现盒中空空如也,他一怒之下将空盒弃之于地,质问皇上道:“怎么回事?玉玺呢?” “呵呵呵,你永远都得不到玉玺。” 161、逼宫(3) “有刺客,保护皇上——” 寝殿外响起一阵骚动,接着就有侍卫闯入寝殿,同伏泓光带来的黑衣人杀做一团。伏泓光没能拿到玉玺,心中依然凉了三分,又见事迹败露,顿时心如死灰,可他心底仍旧留有半分生存的欲望,登时不管不顾起来,拔出藏于靴筒内的匕首就要挟持皇上。 就在这时,黑袍神秘人再度现身,一脚踢开伏泓光的手,伏泓光大惊,指着神秘人问:“为什么?你不是......” 神秘人将皇上护在身后,略带嘲讽地说:“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谁?呵呵!”神秘人掀开遮脸的头巾,真容尽显,赫然是宁国公府的世子爷陆澜天。 伏泓光哪里还不知自己是落了圈套,什么慎王都是假的,这下真是绝望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中的假圣旨抖落出来,咕噜噜在地上滚开。 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没有了...... 陆澜天拿了个软垫垫在皇上身后,好叫皇上能瞧得清殿内情形,他们冷眼看着侍卫们将黑衣人一个一个擒住带走,最后只剩伏泓光。 “伏大人,刺杀皇上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您这样置珍妃娘娘和七皇子在何地啊。”陆澜天叹息道。 “陛下真是棋高一着,臣......罪臣佩服。”伏泓光缓缓爬起跪在龙榻下俯首,“罪臣有一事不明,肯请陛下为罪臣解惑。” “你说。” “罪臣曾拜托过陆世子刺杀太子与几位皇子,太子和二皇子均刺杀失败,可三皇子确是被杀,陆世子即便奉您的命令挑拨我们君臣的关系,可他的的确确杀了皇子,为何皇上还敢留陆世子这样的人在身边?”伏泓光忍不住攀咬起来,他就不信皇上能忍杀子之仇。 谁知皇上只是冷笑一声并未搭话,反而是陆澜天替他解惑:“伏大人说的是三皇子?皇上封了三皇子做锦王,划锦州城为锦王的封地,如今锦王在封地已一年有余,前几日还送了书信和新年礼物给陛下,怎么?伏大人不知?” 什么?这也是做戏?倘若不是实实在在有条人命的存在,他不会这么轻信这个盟友的,没想到这竟然是假的。伏泓光只觉喉间一口腥甜涌上。 “噗——” 他没能将这口老血压下去,吐完这口血,仿佛吐出了生气,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他瘫软在榻前,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 他没能问出口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皇上幽幽叹道:“朕时日无多,能为太子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往后太子就靠你辅佐了。”他紧紧抓着陆澜天的手,得他郑重的答应后才缓缓松开。 寝殿安静了好一会儿,陆澜天甚至以为皇上已经睡着的时候,又听见皇上问他:“太子那儿怎么样了?不会有事吧?” “陛下放心,臣调了半数的禁军护卫在太子身边,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皇上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口中却呢喃不断,隐约听见他说:“......朕虽因你母后对你说不上喜欢......对你寄予厚望......太子你......不要怨朕。” 陆澜天觉得他并不适合听这样的话,便又站远了一些,这时他又听到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只见长公主司徒霞光急匆匆赶来,她似乎刚起来不及梳妆,粉黛未施连头发也只是随意捆扎起来。 “父皇,听说宫里进了刺客,您没事吧?”司徒霞光一进门就扑在皇上的床前泪眼汪汪。 皇上似乎是被惊醒的,神思还有些模糊,看了身边的人儿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他“哦”了一声道:“是霞光呀!朕没事,有澜天在,朕不会有事的,霞儿别哭。” 霞光公主这才笑开了颜,她看到昏倒在地的伏泓光,气得上前踹了两脚:“父皇,此贼子实在可恶,请父皇下旨诛他九族。” 皇上却摇头说:“他虽有不臣之心,可原本也没有胆子做的,是朕借了他势。况且他是你七弟的外祖父,说出去让你七弟如何有颜面见世人,还是莫要声张罢。澜天,将伏泓光送回伏家,赐酒。” “是!”陆澜天领命,叫人抬了伏泓光出宫去了。 待办完了事,目送这位老臣离世后回家,就听下人说陆宥真来找过他,陆澜天眉毛一挑,觉得甚是稀奇,以往都是他去找陆宥真的,陆宥真还从未来找过他,唯一一次来宁国公府也是奔着他娘曾经的住处来的。 他瞧瞧天色,东方的熹微若隐若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辰,再过一会儿又得进宫拜年,反正也睡不了多少时辰,干脆换了衣裳打马去了焦柳巷。 焦柳巷众人自然是睡不着的,陆宥真和苏文海几次外出去打探东西城门的动向,然而他们虽知道贼人的野心却无力阻止,陆宥真甚至还找了在禁军当差的大哥陆宥泽说了此事,希望借陆宥泽上达天听,可没想到陆宥泽的上峰是个贪生怕死的,一听有人要逼宫吓得两腿直哆嗦,半点也指望不上。 陆宥泽又带着陆宥真去了鲁亲王府,鲁亲王一听就急了,赶紧让儿子孙子带他进宫,而那时宫中因为伏泓光的行刺已经戒严了,任谁也不肯放行,鲁亲王急的想硬闯,却奈何身体缘故反而气血上涌晕厥过去,鲁亲王世子又忙带父亲回府看病,剩下个世孙到底人微言轻了些,没人肯买面子去通传。 苏文海虽足智多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与卢洲入京城不久,又皆是文官,一个上峰是太子,如今在太庙里还不知情况如何;一个上峰是伏明夏,此时也不知去向,只盼舅舅真的带来神将天兵才好。 陆澜天过来时就见几人神情凝重地围坐在花厅中,他忍不住调笑起来:“哟!大过年的怎么都这么严肃,莫不是没有本世子陪伴,连年都过不开心了?” “陆澜天!”陆宥真一把抓住他手臂,“有人要逼宫!” 陆澜天剑眉一挑,惊讶地说:“你们怎么知道?” “什么我们怎么知道?难道你也知道?” “我知道呀,刚处理完回来呢!”陆澜天没打算对陆宥真隐瞒伏泓光进宫行刺的事,很自然地答道。 “处理完?你说结束了?”陆宥真几人对视片刻,眼中具是怀疑。 苏文海问道:“那长公主现在如何?” “长公主?她在陛下寝宫照顾陛下呀。” “不是结束了吗?她怎么还在陛下寝宫?”苏溪问。 陆澜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怪异地说:“造反的是伏泓光,关长公主什么事?”他简单地将伏泓光的事说了一遍。 “我就说当初我们遇到太子被刺杀时那个刺客的招式与你很像,果然是你,”陆宥真揪起他的衣领质问,“还有溪儿被带来京城的时候,是你阻我去路的,对不对?” “误会,都是误会。”陆澜天赶紧赔笑。 “现在要紧的是长公主,”苏溪上前打断他们,“陆世子,我们说要逼宫的人是长公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设局捉了个伏泓光,这下正是懈怠的时候,也正是长公主行动的好时机。”三公子道,“陆世子,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进宫护驾。” 162、逼宫(4) 寝宫中,霞光公主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垂垂老矣的父亲,昔年的欢乐犹如过眼云烟,今日之后便不复存在了。 李锦旻从外头进来低声对她说:“太子已死。” 霞光公主扯了扯嘴角,最终灰下了眼皮,她冷声问:“司徒叶林和司徒苓呢?” “司徒叶林受了重伤不知去向,我们的人还在寻他,不过他身中箭羽,又被砍了两刀,只怕也活不成了;司徒苓没事,他被伏泓光派去的那个管家护着,那管家身手了得,我们的人近不了身,现在不知逃去了哪里。” “蠢货!太子他们带了这么多禁军,怎么没把伏泓光派去的人都杀了?” “那管家想必另有任务,行刺的时候他并未出现,所以禁军没能捉到他。” “沿途安排人都给我盯好了,一旦见到司徒苓,格杀勿论。” “......是。” “你心软了?”霞光公主敏锐地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情绪越发低落起来。 “何必要赶尽杀绝,你,你并不快乐,不是吗?” “谁说我不快乐的?我很快乐!”公主冷着一张脸尖声叫道,声音似乎吵到熟睡的皇上,他悠悠转醒,弱弱地问了句:“霞儿,什么时辰了?” 公主收起情绪,转头笑着对皇上说:“父皇醒了吗?霞儿这里有个好消息想同父皇分享。” “什么好消息?”皇上这夜睡得不踏实,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霞儿要做女皇了,父皇高兴吗?霞儿可是很开心呢。” “霞儿,霞儿开心,父皇就......”皇上猛然清醒过来,“什么女皇?” “啊!忘记同父皇说了,霞儿刚刚接到消息,三位弟弟在太庙遇到伴月教余孽的刺杀,不幸身亡,父皇已经没有儿子了呢,不如就让霞儿替您守卫我伴月江山吧。” 长公主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世间最冷酷的话语。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皇上对此难以置信,他死死攥着司徒霞光的手腕道:“是你,是你......” “不错,是我,父皇预备如何?把我杀了替弟弟们报仇?”她一指一指将父亲的手掰开。 皇上瞪大了眼珠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女儿,他向来最疼爱的女儿,可今日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半点也不认识了。指责的话语还未说出口,一道血剑先从口中喷薄而出。 “父皇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女儿还想赡养父皇,让父皇安度晚年的。”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出口。 “为什么?”司徒霞光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咯咯笑个不停,许久才继续说道:“父皇难道忘记了吗?是您教我的,您说,成王败寇,要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就要让自己站在命运之上。你不愿受制于人,所以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杀兄囚父,也要坐上那最高处的宝座,霞儿也是一样的,霞儿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父皇应该很理解我才是。” “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对你比对其他孩子都要纵容许多,你要什么,朕从未拒绝过你,朕何时、何时逼你做过什么。” “我不是宝珠,那个蠢丫头想要什么或不想要什么都只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今日您心情好,她便是憨态可掬,明日您心情不好,她便是无理取闹,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才是最蠢的,我要什么东西自然有我的方式去得到,同样,我不要的谁也不能塞给我,就像那几个未过门的驸马——” 她说到这儿便停住了,转头看向李锦旻,这个人才是她想要的,可是他的身份在这皇城中却见不得光。 “你竟是如此冷酷无情。”一代君王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一般,显得尤其可怜。 殿外兵刃交接的声音愈演愈烈,安平城护城军与京卫第三营、第七营、第十二营正怼着皇宫平推,禁军被打得猝不及防,统领陆澜天此时正玩命往宫中赶去,副统领声威不显,应付不了这般大的场面,局势呈现一面倒的状态,实在叫人担忧。 “父皇,你没有胜算的,禁军常年安逸惯了,哪里晓得打仗是怎么回事。”司徒霞光推开窗看着外面的景象笑着说。 “你要杀就杀吧。” “我说了会奉养父皇到百年的,怎么会杀您呢?再有一个时辰文武百官便会进宫拜年,到时还请父皇当众宣布禅位于我。” 女人要做皇帝本就万分艰难,所以司徒霞光不容许自己身上有任何能被人攻讦的疑点,名正言顺的继位才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冷哼一声,并不理她,司徒霞光也不恼,继续说:“我是不想这大好的宫殿血流成河的,但是若父皇不肯配合,我也只好......望父皇想清楚。” “澜天跟朕说过,你让人在民间传颂你在安平一役中的事迹,是有不臣之心,可朕不信,依然任由你自由出入宫门,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朕猎了只兔子送给你,你都不忍吃它,还亲手替它包扎了伤口。朕一直觉得你还是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皇上痛心疾首,还试图唤醒幼时善良的女儿。 司徒霞光有些听不得自己儿时的故事,变得更加暴躁,她制止皇上继续回忆,叫道:“你说够没有!我告诉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你曾经有多狠心,现在就有多软弱。换作十年前的你,伏泓光就该被当众千刀万剐,而不是一杯毒酒死的悄无声息。” 皇上哑然:“朕的仁慈竟然成了过错?” 帝王垂暮,心中也会生出对儿孙绕膝的期盼,也会倾尽全力替子孙辟出一条康庄大道,再多的疑心也会被天伦之乐冲淡,却不知这是女儿精心编制的陷阱。 他的父亲偏心太子,对别的子女过的如何毫不关心,他便想自己做了父亲必定要一视同仁。今日之前他觉得他做得很好,他的孩子们各有所长又不失真性情,彼此关系也算融洽;今日却如晴天霹雳,将他引以自傲的部分劈得粉碎,到头来他没能做个好儿子,也没能做个好父亲。 养不教父之过,罢了!罢了! 163、逼宫(5) 就在皇上心中已然妥协的时候,寝殿周围火光乍起,浓烟从窗户涌了进来。 “怎么回事?”司徒霞光大惊,李锦旻捂着口鼻探出窗外想瞧清楚情况,却被烟熏湿了眼睛,他道:“不好了,寝殿周围起火,公主,我们快走。” “把父皇带上!” 李锦旻上前扶起皇上,正要把皇上背到背上,窗户外却猛然窜出道黑影一掌拍向李锦旻,李锦旻下意识退开两步,也就是这两步,让黑衣人有机可乘。 黑衣人背起皇上就往门口跑,司徒霞光一看不妙伸手去拦,谁知门外又进来个黑袍人接应,黑袍人早已杀光看守寝殿的侍卫,而且他甚是狡猾,守着门却不与人正面交锋,但只要司徒霞光和李锦旻想闯门,他必然使劲扇摆在门口的劣制木炭,让滚滚浓烟阻住他们的去路。 估摸着黑衣人已经带皇上走远,黑袍人连续扇了波烟雾才闪身离开。 司徒霞光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踢飞门口的炭盆,冷声道:“追!” 此时黑衣人已经带着皇上进了御书房,黑衣人正是陆宥真,而接应的黑袍人就是陆澜天,陆澜天将能联系到的禁军全部调来御书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陆澜天指挥的禁军可不是这么好攻破的。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可担心死奴婢了。”守在御书房的胡德用一见他们就赶紧跑来。 因为晚上针对伏泓光的计划,陆澜天要扮成皇上身边的太监引开宫人,胡德用是大内总管,哪个太监能对他耀武扬威?若他在不管是不是被引开都容易叫伏泓光起疑心,所以皇上给胡德用放了个假,倒让他逃过一劫。 御书房里陆澜天早安排妥当,内侍御医皆有,当即请御医给皇上诊脉,御医们的脸色都不大好。 “皇上怎么样了?”陆宥真已经脱去黑衣,露出一身深蓝色常服。 御医们你谦我让都不愿开这个口,最终还是由资历最老的王太医站出来说:“回侯爷的话,皇上常年操劳,龙体亏空已久,今夜又发生……这样的事,大受打击,怕是……我等只能尽力延长……” “皇上——” 胡德用的哭声越发凄厉,不知是不是受气氛影响,陆宥真的眼角竟也泛起泪光。 “哭什么哭!事情还没完呢!”陆澜天一进屋就把裹身的袍子扒拉下来,神情难得严肃。 “外面怎么样了?”陆宥真问。 “我禁军男儿都是好样的,必将平安过去,”陆澜天沉声说道,“皇上怎么样了?” 陆宥真叹了口气,道:“不大好,不知太子如何,若有万一只怕朝堂会动荡不安……” “皇上!皇上醒了。”胡德用欣喜地叫道,他见皇上嘴唇微动,立马俯身去听,还轻声问:“皇上您说什么?” 声音太小,胡德用还是没听清,反而是围上来的陆宥真看懂了皇上的口型。 他愣在原地不敢置信,轻声重复出来:“太子和老二老七被杀……” “怎么可能?一半的禁军都跟去太庙了。”陆澜天也不信,可他看着皇上眼角滑落的泪珠却不得不信。 一屋子太医、内侍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真的要变天了吗? 外面刀兵声越来越激烈,屋内两人却有些木然,三位皇子于他们来说不仅是皇子,更是朋友、兄弟,就这样死了吗? 陆宥真深呼吸一口气,对陆澜天说道:“当务之急是眼下,”他瞥了皇上一眼,陆澜天明白他的意思,扯开胡德用跪在皇上身前轻声道:“皇上,臣,臣虽不愿这么说,可事到如今皇上要早做打算,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您下旨吧。” “请皇上下旨。”陆宥真也跟着附和。 皇上看了看陆澜天又看了看陆宥真,没有动静,也不知在想什么。 陆澜天磕了个头,又说:“无论皇上的决定是什么,臣必当尊崇,即使是要去千里之外的锦州接锦王回来,臣就是死也会做到。”锦王大约是皇上仅剩的儿子了,他并不知道太庙刺杀的具体情况,自然会这样想。 皇上微微摇了摇头,攒足了力气说:“老三斗不过她,不要叫他来白白送命,我若死……让慎王继位。” “是,臣遵旨。” 皇上看向胡德用,大约是想抬手吩咐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最后只动了动手指。胡德用不愧是陪伴皇上多年的老人儿,很快明白了皇上要做什么。 只见他打开一只上了锁的箱子,里头满满的竟都是空白的圣旨,他取出一张放在桌案上,又准备好笔墨。 皇上给了陆澜天一个眼神,陆澜天走到案前提笔按照皇上念的写:“……朕在位一十九年,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夙夜孜孜,寤寐不遑……” “……幼弟慎王司徒允之,人品贵重……” “启禀皇上、陆统领,伏大人和苏大人来了、他们带援兵来了。”进来报信的小兵年纪尚轻,见了援兵高兴地忘乎所以,莽撞地打断了一道传位诏书的诞生。 陆澜天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幼”字皱起眉头,有些不知该如何重新下笔才能将这个字写的一如既往地漂亮。 屋中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援军到来而有所缓和,不过皇上到底还是停下口述遗照,想来他让慎王继位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转危为安自然要重新考虑一番。 陆澜天见状便停了笔,默默回忆远在锦州的三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宥真带人出去接应舅舅,两方里应外合将杀得长公主的人丢盔弃甲。 苏文海带来的救兵不是别人,正是京卫。原来长公主只是策反了京卫中第三、七、八、十二营的军官,正真掌管京卫的武安侯是皇上从小玩到大的奶兄,不可能背叛皇上,这事苏文海和陆宥真不知道,陆澜天却是非常清楚的,当即让苏文海带他的信物去找武安侯求援。 而伏明夏带来的人陆宥真认不出,这些人的服饰并非国中任何一支军队的服装,舅舅也没有介绍的意思。 武安侯继续带人清扫余孽捉拿司徒霞光,伏明夏和苏文海则先跟陆宥真进御书房见皇上。 两人进屋后又是行礼又是请罪,皇上没什么力气理会,只叫了起身。 看着皇上虚弱的模样,伏明夏悲从中来,可有件事却不得不禀告,他只能尽量用最温和的话语来讲:“……太庙惊现刺客埋伏,太子为了保护七皇子被刺穿胸口……当场……二皇子身受重伤被臣找到,安置在太医院院判刘大人家中治伤……无性命之忧,请皇上放心。七皇子幸得两个哥哥保护只受了些轻伤……” “你说什么?老二和老七没死?”皇上仿佛突然有了生气,眼中光芒闪烁,“朕要见他们、朕要见他们。” “是,臣这就去安排。”伏明夏有些看不懂皇上的情绪,悄悄听陆宥真解释后才明白过来,一时间唏嘘不已。 不过看皇上的状态已不是刚才那般心如死灰,也姑且算是一件好事吧。 武安侯进来告罪,又道已将长公主及其余孽尽数捉拿,问皇上要如何处置。 皇上的拳头握了松松了又握,反复数次才真正松开,他道:“除去司徒霞光的封号,收回封地,将她终身监禁在太子府,日日为太子诵经赎罪,朕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其余乱党领头者杀无赦,剩下的发配边疆。” 处置完司徒霞光,皇上才想起遗照的事,他命陆澜天继续写:“……幼子苓,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尊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164、苏氏锦绣(大结局) 新皇登基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司徒苓在太庙告慰过先祖后从他父亲手中郑重地接过玉玺,也接过这治理江山的重任。 太上皇带着带着他的妃子们移居到城郊的新荷别苑,将偌大的皇宫滕给新皇,由于司徒苓才刚成年还没来得及选妃,所以皇宫变得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这都是暂时的,想必待太子丧期一过,宫里便会开始选妃了吧。 于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无不翘首以盼,等待那日到来好让女儿带着家族飞黄腾达。 “你们要走了吗?多留两日不好吗?”被困宫中形单影只的司徒苓拽着陆宥真的袖子说得可怜巴巴。 这句话司徒苓已经说第三遍了,陆宥真念在他年纪小小就要挑起重担心有不忍,回去的归期一拖再拖,如今已是阳春三月,苏云的乔迁酒都已喝过,他们仍待在京城,不过这次是真的不能拖了,苏家大哥苏文钦的婚事定在五月初,七月卢洲还要娶苏彤,苏溪赶着回家帮忙呢! 司徒苓也知道这回是真留不住的,便叮嘱陆宥真和苏溪一定要常来京城看他,两人自然答应。 “我有一事想请表哥帮忙,”司徒苓没说什么事而是看了苏溪两眼,意思不言而喻,苏溪撇撇嘴自己逛花园去了。 司徒苓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的玉牌,道:“我初登位,身边人虽多却不知究竟有几人能信,唯有表哥,我是十分信任的,希望表哥能收下这块令牌。” “这是?” “那日长姐逼宫,舅舅去搬的救兵就是它了,”司徒苓介绍说:“龙图骑兵虽背叛过父皇,但它所带来的力量却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父皇在军中挑选精锐重新组成了一支队伍,他们将比龙图骑兵更为厉害,上马是所向披靡的骑兵,下马是勇猛果敢的战士,这一点当日已经见证过了。” 陆宥真大惊,推辞说:“这么重要的力量,皇上应该握在手中才是,怎能随意交给旁人?臣不敢接。” “正因为重要才要表哥替我保管,”司徒苓叹息一声,“做了皇帝才知道什么叫孤立无援,周围的人多半都带有各色各样的目的,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触碰了谁的利益导致杀身之祸,这批人即是伴月国的最后防线更是我司徒苓的一线生机,表哥若不愿救我,还有谁会救我呢?表哥莫要再推辞了。” “这……” 见陆宥真仍犹豫不定,司徒苓许诺道:“表哥无需困守京城,只要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替我调遣他们就行。就当是替我保管几年,待我寻到其他值得信赖的人表哥再再还我可好?” “好吧,臣永远支持皇上的。”陆宥真接下玉牌,郑重承诺道。 司徒苓连道三声好,笑着让人准备酒菜要喝陆宥真吃喝痛快,谁知有个小内侍跑来,战战兢兢地说:“皇上,您该去上课了,卢太傅已经进宫了。” 卢太傅便是卢洲,太上皇钦点他做了新皇的老师,有太学的老先生不服气,觉得卢洲过于年轻做不了皇上的老师,太上皇便让卢洲与太学的先生们论道,别看卢洲平日寡言少语,引经据典的时候嘴皮子不知多溜,他的博闻强识让先生们佩服,后来便再没人质疑他了。 听了小太监的提醒,司徒苓笑不出来了,朝陆宥真摊摊手,认命地朝御书房走去。 再说苏溪,她最近时常陪陆宥真来宫里,御花园的路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一个人逛起来挺没意思的。忽然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还是在叫她,她转身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朝她快步走来,竟是锦绣。 “小姐安好,许久未见,小姐别来无恙。”锦绣朝她屈膝行礼,姿态颇为秀丽,想来是下了苦功夫练的。 苏溪也很惊喜,笑着问她:“原来是锦绣,你在宫中过得可好?我怎么没在皇上那儿见到过你?” 锦绣道:“托小姐的福,奴婢一切都好,是伏太后要奴婢进宫的,奴婢自然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近日都跟娘娘在别苑住着,自然难得有机会见到小姐。” 锦绣低眉顺眼的站在那儿,气质与往日大不相同,更为……内敛? 再看她虽是宫女装束,但衣衫簇新,妆容精致,鬓间两朵珠花做工也很精细,不是寻常宫女能有的。苏溪想,陆宥真果然看的准,锦绣这人心思玲珑又肯学,确实在哪儿都能过得好。 苏溪只瞧见锦绣的风光,哪里想得到她初入宫廷时的艰难。 珍妃怕她带坏自己的儿子,不许她与司徒苓私下见面,将她放在宫中做最低等的宫女,任谁都能来踩两脚。她怕司徒苓为她打抱不平惹恼珍妃叫她更没有出头的机会,每次见被允许见司徒苓时都装作过得很好。 她咽下所有苦痛,收起野心与利爪,去讨好那些得势的老嬷嬷,一有喘息的机会就学那些大宫女们说话走路的仪态,一步步成了珍妃、如今的伏太后身边的红人。 锦绣自然不会将这些说给苏溪听,她道:“奴婢今日是奉太后娘娘的命来探望皇上,给皇上带些娘娘亲手做的点心,可巧就遇上小姐了。” “是呢,你进宫来我还担心了许久,如今见你容光焕发,我就放心了。”苏溪想了想又问:“皇上快要选妃了,你有什么打算?” 锦绣的笑容僵了片刻,眉宇间蒙上几丝忧愁,她说:“锦绣不过是乡野人家出生,幸遇小姐才能得见这京城繁华,还遇得到皇上那样芝兰玉树般的神仙人物,锦绣不敢奢望什么,能陪在皇上身边就知足了。” 苏溪轻笑两声,摇头说:“你在宫里‘谨言慎行’四个字倒是学的不错,既然你已知足,便就这样吧。” 苏溪说完自顾自逛起园子,锦绣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跑到苏溪面前跪下磕头,含泪道:“小姐……小姐身份尊贵,自然不知像奴婢这样没有出身的低等宫女在宫中的难处,请小姐原谅奴婢的欺瞒。” “你是伏太后身边的红人,跪我像什么话?快起来吧。” 锦绣不肯,俯在苏溪脚边继续说道:“奴婢儿时脾气倔,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小姐仁善处处包容奴婢,奴婢才有了今日,奴婢不敢忘小姐的大恩。今日奴婢厚着脸皮恳请小姐再帮奴婢一次,奴婢……奴婢不甘心啊。” 天和二年春,伏太后回宫替皇上主持选秀,历时半年结束,封文惠公姜氏女为后、荥阳郑氏女为贤妃……逍遥侯夫人之妹苏氏锦绣为淑媛…… 165、番外一:锦旻,我来了 曾经车水马龙的太子府不过三个月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裕德太子生前并未娶妻,府中只有一个侧妃和两三个侍妾,皆无子嗣,如今已全部迁居城外的皇家别院荣养,偌大的太子府空荡荡的,唯有西北角一处破旧的院落还有人影。 院子的围墙很高,上半部分加高的痕迹清晰可见,一队士兵牢牢守住院墙四周,连只苍蝇都不肯放进去。 昔日尊贵的长公主司徒霞光就住在里面。 屋里仍旧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只箱笼,就只有一张摆满经书宣纸的桌子,连凳子都是不知哪儿拆下来的木板拼凑成的。 司徒霞光就坐在那样的凳子上没日没夜地抄写经书,她双眼暗淡无神,偶尔还流露出一丝茫然,抄累了她便放下笔看着紧握在右手中的那节衣袖,仔细抚摸。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那日皇上被人救走,她就预感到结局了,她要他走,他却不肯独自离去,护着她同敌人周旋。 她终究还是失败了,连最爱的人都保不住,她声嘶力竭地冲御书房的方向哭喊,只求父皇能饶他一命,可是,她已经伤透了父亲的心。 她眼睁睁地看着兵刃穿透他的胸膛,鲜血迷花了她的双眼,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慢慢窒息。 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可是没有他,她要怎么活?她一生所愿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嫁给他,同他白头偕老而已,他不在,她要怎么活! 司徒霞光这个女人随着那个叫李锦旻的男人在那日一同死去,只留下一具被称为罪臣长公主的躯壳。 最终也只剩一具躯壳,她连他的身体都挽留不住。 那些凶恶的人从她怀里抢走了他,她挣扎、嘶喊,最终也只是撕下他袖口的一块破布而已。 这截衣袖陪伴了那具躯壳整整三个月,同进同出、同吃同住。 偶尔清醒的某个瞬间,躯壳会想,如果她懂得知足,留在安平城是不是会更好?她是公主,他做她的侍卫,就这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好吗? 她惊觉这个想法曾出现过她的脑海中,就在他重新回到她人生中的那一日。 她是贪心的,他无法跟她并肩而行让她生气,众人暗地里议论他是她的男宠她更生气。 看!她就是如此小心眼。 这截衣袖上的纹饰已被蹭的有些毛糙了,躯壳低下头将脸贴在上面,轻轻揉蹭,仿佛那是他的手在抚摸,只是他的味道终究是散尽了。 她找门外的士兵要来一盆水,将自己的脸和手洗洗干净,又将那截衣袖放入盆中小心清洗过。 袖子吸饱了水变得极有份量,她没拧干,而且直接盖在自己的脸上,水流进她的口鼻,有些难受,她没管,又摸了几张宣纸覆在袖子上,宣纸沾了水重重耷拉下来,她又覆了几张…… 窒息感接踵而至,心慌、血液上涌,躯壳挥舞着双手挣扎,灵魂却波澜不惊,直到躯壳也不再反抗…… 锦旻,我来了! 166、番外二:各自的缘法 又是一年盛夏,墨梅院静悄悄的,下人们行动总是蹑手蹑脚,就怕吵醒午睡的苏溪。 屋里冰盆摆的远远的,香草坐在床前替苏溪打扇,香兰在桌边绣花。香兰看看天色,与香草小声商议道:“都到申时了,我们是不是该叫小姐起床了?” “小姐近日的午觉是越来越长了,也不知是好是坏,明日我再去问问何大夫。” “嗯,那我们把小姐叫起来吧。” “好啊。” 两丫头虽说得好好的,可谁也不见动静,没办法,最近苏溪的起床气实在有些大,她们可是怕了。 就在这时,陆怡宁款款走来,香兰香草仿佛看见了救星,连忙央陆怡宁帮忙。 二八年华的姑娘已经长开了,明艳得不可方物,瞧着倒是比前两年活泼了些。 “你们两个倒是拿我做挡箭牌了?该打!”陆怡宁作势要打,不过到底没下重手,她扬了扬手中的信,道:“我也有金牌令箭的。” 她摇醒苏溪,苏溪果然一脸怒容,陆怡宁赶紧将手中的信递过去,说:“是苏云姐姐的信哦。我来找你说话,刚好碰到人给你送信就顺便带来了,嫂嫂确定不看看吗?” “苏云的信?”苏溪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她打开信读到“……三哥于渝东修筑堤坝使汛期安全度过,保护一方百姓,功勋卓著,特调回京升任工部尚书,准许入阁议事……” “三哥现在就入了内阁?过两年岂不是要当首辅了?”苏溪顿时乐了,瞌睡虫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怡宁泯着嘴笑起来,她虽多年未见三公子,可三公子的风采早已传进千家万户,陆怡宁同苏溪走的近,自然更为熟悉,心中下意识也把他当做自己的哥哥,现在哥哥升官,陆怡宁发自内心替他高兴。 “云姐姐还说了什么?”陆怡宁追问道。 “三哥的就这些,”苏溪继续读下去,“她还说,王煦阳也升官了,虽然只升了一级,三妹还是高兴了好久,不过……嗯?王煦阳竟然好意思提纳妾?还是在三妹怀孕的时候好上的?真是岂有此理!” 苏溪气得恨不得立刻去京城把王煦阳捉来打一顿。 王煦阳吃老婆软饭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住的宅子是老婆买的,官位是老婆拿钱通的关系,外出应酬也是找老婆拿的银子,靠他自己那点俸禄连下人的俸禄都发不起,苏溪想不通他怎么有脸背着苏蓉养外室? “嫂嫂别生气呀,你可是双身子的人,气不得。”忘了说,苏溪总算有身孕了,之前陆宥真觉得她年纪小不宜要孩子就偷偷找大夫配了避孕的药方子,可怜苏溪求神拜佛从期盼双生子到只要能生就行,再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好了,心路历程坎坷万分。 陆怡宁还在宽慰她:“京城有云姐姐和彤姐姐在,不会叫蓉姐姐吃亏的,况且三公子马上要去京城了,蓉姐姐有人撑腰你就放心养胎吧。” 苏溪气得吃了一大碗银耳樱桃羹才觉得好些了。 瞧着苏溪砸吧嘴意犹未尽的模样,香草忍不住打趣道:“我怎么看夫人像是找借口想多吃些银耳羹呢?” “好哇,你个死丫头,现在连本夫人也敢调侃了,看我不打你。”苏溪作势要敲她,香草赶紧讨饶,连声喊道“夫人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香草躲往陆怡宁身后向她求救,苏溪这才歇了手,只是嘴巴不肯饶人:“你可好好向香兰学学吧,你这样可怎么嫁的出去?到时我的面子都不管用看你怎么办。” 新帝年纪轻,自然更喜欢启用年轻人,陆宥泽便入了新帝的眼,他是陆宥真的哥哥,又是鲁亲王的外孙,新帝看他自然要多几分亲近。 陆宥泽在京中混的开,陆夫人便有些坐不住,鲁亲王就以思念女儿为由求得太上皇同意让她回京。 陆夫人急忙收拾东西回京做她的章华公主,再没管过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夫家,夫妻情分一朝散尽。 陆夫人走后,陆老爷颓废了两日便又恢复往常斗鸡走狗的生活,府中事物皆交给陆宥真夫妻,快快乐乐做他的老太爷。 陆宥真对他爹颇为嫌弃,却不忍心看一群弟妹往后孤苦无依,只能挑起这个重担,任劳任怨赚钱养家,与苏溪过上聚少离多的苦命日子。 苏溪年纪虽轻,可她本是侯夫人,现在又荣升陆家主母,别人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夫人,香兰香草也跟着这么称呼,只是私下里还是更喜欢叫“小姐”。 香兰香草作为苏溪的贴身大丫鬟,求娶的人自然多,香兰在去年嫁了个陆宥真手底下的年轻掌柜,脱了奴籍,只是如今还在苏溪身边做事。香草性子跳脱,一张嘴巴厉害着呢,来求娶的都被她怼了回去,至今没说成亲事,她倒是懵懵懂懂也不怎么在意。 “有夫人帮我,我可不怕,”香草笑嘻嘻地说。 香兰怕她们还要闹,伤了孩子可不好,于是继续把话题拉回信上:“夫人再看看,四小姐可还说了什么?” 苏溪这才想起信未读完,继续读道:“……五妹大约才是我们姐妹中过得最快活的,五妹夫如今不用日日进宫为皇上讲学,甚是清闲,他在太学宫挂了职,三五日去讲回课,其余时间陪着五妹妹或是读书写字、或是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真好啊,”苏溪有些羡慕,她已有三个月零十四天没见陆宥真了,她摸摸自己略有些鼓起的肚子,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怎么又哭上了?” 三人急了,本以为苏彤过得好,能让苏溪多笑笑,怎么却哭了? “嫂嫂别哭,大夫说孕妇不能哭的,不然小宝宝生出来就不漂亮了。”陆怡宁赶紧劝道。 香草也跟着劝:“是啊,夫人,您不是想要个像侯爷一般漂亮的小公子吗?您要是哭多了,把小公子的脸哭皱了可怎么办?” 苏溪一听赶紧把眼泪擦了:“我没事,只是有些想陆宥真了。继续看信吧。” 苏云的信里还提到宫中的苏妃,苏锦绣的肚子争气,进宫没多久就怀孕生下皇长子晋升妃位,盛宠不断,如今再次有孕,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她还写了陆澜天,甚至还说到宝珠公主和姚驸马的二三趣事,偏偏没提她自己的现状。 当年她和秦勇是使了手段才将秦母和两个孩子接到京城的,对秦老太想跟来京城的事,苏云是咬紧了牙关死活不同意,为此秦老太和两个叔伯没少在背后骂她。 秦勇的几个堂兄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他在京城升官发财,就跑来求秦勇给他们安排差事,秦勇念在都是本家兄弟就托关系将他们安排进军营,哪知他们嫌军营生活清苦呆了个把月便偷跑出来,要不是对方给秦勇面子,早把他们捉回来就地正法了。 后来只打了五十军棍,就这样几个堂兄弟还说秦勇不地道,发达后就忘了兄弟,一边背地里诋毁一边再求上门要官做。 秦勇早看不上他们无耻的模样,他是个武人,不懂绵里藏刀的那套,黑着脸将人赶走。 这下犹如捅了马蜂窝,几个堂兄弟脱了外衫在门口痛哭打滚,骂秦勇无情无义,又骂苏云不敬祖母,最后闹得满城风雨,弹劾秦勇的奏折堆满御前。 好在皇上是相信他的,替他一再压下此事,只是如今又是什么情况,苏溪却不知,苏云也没提半句。 信的最后,苏云写道: “曾经我将自己牢牢锁在自己的世界里,前路迢迢,即使荆棘密布我也自信自己能闯过去。意气风发,却也年幼无知。 “现实远比想象中要残酷许多,在阜州城的时候,我摔得头破血流几度想过就那般死了也好。 “幸好我挺过来了。 “现在有他在身边,纵使面前是刀山火海,我也能笑着淌过去,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看完信,苏溪笑了起来,替苏云担忧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相信愿意敞开心扉的苏云必定未来可期。 “嫂嫂,云姐姐这话说的……她到底过的好还是不好?”陆怡宁不解。 苏溪道:“过得好不好——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 “嫂嫂你取笑我。”陆怡宁羞红了脸,十六岁的姑娘已经开始幻想未来夫君的模样了。 “哪里是取笑,你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你跟嫂嫂说说想找个什么样的?想留在四方城还是去京城?嗳——你别跑呀,快同我说说嘛。” 陆怡宁落荒而逃。 红蕊捧着个布包进来,朝苏溪行了礼,笑着说:“夫人,这是余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小主子准备的。” 余夫人就是苏家大姐苏梦。苏家老太太一直忧心苏梦的事,托媒人说了几户人家都觉得不理想,不是觉得对方年纪太大就是家里人多复杂,苏梦心思敏感,老太太可不放心她去那样的人家。 这一拖就拖了两年,媒婆都不愿再揽这个事。苏梦在家除了陪祖母,就是照顾她娘。王氏的病有苏梦的悉心照顾渐渐好了起来,清醒的时间也变多了。 一日她找到老太太,向老太太介绍了一个人,就是隔壁镇子上卖布的余生。王氏说,余生是她救助长大的孤儿,那孩子秉性纯良,以前在她的嫁妆铺子做过事,后来就自立门户,他愿意照顾梦儿。 老太太不敢信她,王氏千求万求,老太太才答应先见一见人。余生果然如王氏所说是个纯良的好孩子,他感念王氏的恩情主动求娶苏梦,老太太一听心里就同意了一半,等苏文钦打听清楚余生的事迹,老太太就点了头,还道王氏这个做娘的总算靠谱了一回。 婚后两口子虽住隔壁镇子上,但时常托人给娘家送时新的布料或吃食,听闻苏溪怀孕,更是三天两头做些小衣服小鞋子送来。 苏溪赶紧说道:“快打开我瞧瞧,大姐的手艺好,宝宝你可有福了。” 167、番外三:缱绻是归人 “二姐二姐,快来救命呀!” “救命呀!救命呀!” 这日,苏溪正趴在榻上犯困就听见外头有人求救,她伸了个懒腰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往外走。 只见苏棉、苏帛两兄弟一路逛奔,额间大汗淋漓。 苏溪揪着他们的耳朵道:“后头有狗追呀,跑得这么急!” “疼、疼,二姐快放手。” “二姐,后头没有狗,但是要是去晚了,二哥就要被爹打死了。” 两兄弟如今都快赶上苏溪这么高了,他们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把汗就要拉着苏溪出门。 香兰看得心惊,赶紧拦住他们,对两位小公子告诫道:“夫人肚子里有小宝宝,两位公子可不能这样拉着夫人跑,会伤到小宝宝的。” 两人意识到做法欠妥,对苏溪道了歉,又对着她的肚子给还未出世的小侄子小侄女认真说了对不起,模样甚是乖巧。 苏溪拉他们坐下,又让丫鬟给他们上碗绿豆汤解暑,等他们喝完才敦敦教导起来:“一大早咋咋呼呼做什么,先生没教过你们要处变不惊吗?” “教过。”苏棉老老实实点头。 苏帛却又炸了,急哄哄地说:“什么不惊的以后再说吧,二姐,你快回去看看吧,爹要打死二哥。” “你爹隔三差五就要‘打死’你二哥,最后不都没事嘛。”苏溪不以为意,二哥自从离家出走过就变得不如以前乖巧了,书不好好读不说,铺子也不按时去,整日四处闲逛无所事事。 二叔对他失望透顶,看到他就想骂他揍他,实在不是稀奇事。 “这次不一样,是真的要打死他,”苏棉解释说:“爹昨日给二哥订了门亲事,可谁知二哥昨晚偷了订亲信物,一大早就上门去退亲,女方气得不得了,听说那个姑娘还寻了短见。” “啊?人没事吧?” “大庭广众的,这么多人在自然救下来了,可那姑娘哭的伤心,当场就晕过去了。” 苏帛接着苏棉的话说:“爹知道后抄起这么粗、这么长的竹棍要打死二哥,”他连比带划讲的颇为生动,末了还下了结论:“二哥这回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呀,香兰备车。” 马车里垫了柔软的垫子,有些热,可为了能赶快一点,苏溪勉强忍受了。 “吁——吁、吁,”车夫突然停下车叫喊:“什么人?赶紧走开,逍遥侯夫人的马车你也敢拦?快走快走,臭要饭的。” 苏溪听到声音朗声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话说:“是个要饭的,小人这就赶他走。” “等等,”苏溪让香兰给几块碎银子给车夫,“给他吧。” 车夫把银子给了那个乞丐,乞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然后才拖着跛脚一顿一顿往边上挪。 “这位夫人真有善心。” “原来是个跛子,太可怜了。” 周围有人在议论。乞丐听了头埋得越发低,他故意抹了把脸,让原本就沾了灰尘泥巴的脸糊得更加面目全非。 他最终还是回到四方城来,以这样凄惨的方式。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四方城知府公子,苏梦的前夫吴永俊。当初他被伴月教的人顺手救了收为教徒,后来伴月教灭亡,他侥幸逃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最终的最终他还是不知不觉回到这座自小生长的城。 乞丐消失在人群中,苏溪的马车继续前行。 刚进苏家大门,就见里头一屋子鸡飞狗跳,苏文瀚趴在屋顶不敢下去,二老爷苏有银挥舞着粗长的木棍在下面叫嚣: “苏文瀚你不是很有能耐嘛,爬上面做什么,赶紧给老子滚下来……要是让老子逮着,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二老爷身边没了娇娇软软的闺女,只剩三个皮猴般的儿子,日日管天天教,早没了昔年的好脾气。 “我不,死都不下去,”苏文瀚嚷道:“我早说了不成亲,你非要给我订亲,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我咯?”二老爷吹胡子瞪眼显然气极,“你书不好好读,生意也不学着做,成天在外头混日子,我能不找个媳妇来管管你?” “你自己管不好我让别人来管我,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你、你你,气死我了,”二老爷左右张望没找到梯子,立刻叫起来:“梯子呢?把梯子拿来,让我上去打死这个逆子算了。” 众人连忙上前拦着,这么高的屋顶要在上头打架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叔,你别动怒嘛,有话好好说,你打死他除了伤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呀。”苏溪挺着个肚子拉住二老爷。 二老爷虽气,理智还是有的,立马停住手脚,扶着苏溪道:“你来做什么,回家去好好安胎才是,别管你这个混账二哥。” “二叔,”苏溪立住不走,“二哥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就别替他操心了,阿棉阿帛难道不可爱吗?” 苏棉苏帛闻言很配合地在爹面前卖萌耍宝,二老爷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只是嘴巴里还说着“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住你”之类的狠话。 “好了好了,天气热还是进屋去吧,文瀚也快下来,小心中暑,”玉柳打着圆场,招呼大家进屋,又吩咐小丫头说:“你去老太太那儿回禀一声,就说已经没事了,让她安心休养。” 苏溪听了忙问:“祖母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碍,还不是这……被气到了,”玉柳朝那对离了八丈远的父子努努嘴,“有你娘和你大嫂陪着呢,你放心。” 苏溪点点头,又说:“那我去看看祖母。” 苏文瀚不想跟他爹呆在一个屋子里就说:“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松鹤堂,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祖母在抱怨:“你说这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得为你们操心。” 她娘裴氏也跟着叹息:“文瀚是男孩子倒没什么,苏珍一个女孩子要怎么办呐。” “祖母,娘,”苏溪进门喊道,又与大嫂金如意见了礼,便问:“娘、祖母,你们在说什么呢?五妹怎么了?” 老太太见到苏文瀚好声好气叮嘱了几句才回答苏溪的话:“你三叔前些年死活要分家,分就分吧早晚也是要分的,可你看杨氏把那个家过成什么样了?” 杨氏是个心软没有主见的,没分家之前里里外外有裴氏打点照应,遇事也会提点这个弟妹,叫她在人情往来上好看些。 后来分了家,她还是那般缩在后头,逢年过节不知道去亲戚家走动,三老爷手下的掌柜们来走节礼,她也不知道要回礼,害的三老爷背后没少遭人闲话。 苏珍就快及笈了,杨氏想给她寻个婆家,看中几家原也是门当户对的,就托裴氏帮忙问话,可人家一听是苏三老爷的女儿都婉拒了,就怕娶回来第二个杨氏。 三老爷为此没少责怪杨氏,可杨氏就知道哭哭啼啼,看的三老爷也是没脾气,夫妻俩的关系也不如过去亲密了。 好在苏珍不像她娘,她找到裴氏让裴氏教她如何掌家,还对外放话说“不嫁人只招赘”,这是前两日发生的事,一直瞒着家里,裴氏还是刚刚在与苏文瀚订亲的那户人家家里听见的,顿时就担忧起来。 苏溪却不以为意,她道:“五妹是我妹妹,不管她要嫁人还是招赘,我定会护着她的,祖母就放心吧。”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祖母就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对了,溪儿,”裴氏突然笑起来,“陆宥真是不是有个妹妹叫陆怡宁?” “是啊,”苏溪点头,“怎么?娘要给她介绍婆家吗?” 苏溪发誓她只是随口一问,却见她娘一脸“你懂我”的表情,她张大了嘴巴,问:“谁家?” “还有谁呀,你三哥呗,”裴氏笑得越发灿烂,“我前几天收到你三哥的信,让我替他跟陆家七小姐提亲,你是她嫂子,帮娘问问她的意思,若同意,娘挑个好日子叫媒人去提亲。” 三哥啊,他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苏溪仔细想了想,陆怡宁没出过远门,三哥外放渝东三年没回过家,再往前算三哥在京城……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年七夕节第一次认识陆怡宁那天他们见过。 苏溪惊呆了,她这个三哥藏的可真够深的。 苏溪笑着应下了。 苏溪怀孕特别嗜睡,又说了两句便打起哈欠来,裴氏便让她去蓝溪苑歇会儿。 刚走出屋子,就见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苏溪泫然欲泣,大叫了一声“陆宥真”就冲他跑去。 陆宥真看着她挺起的肚子吓得魂飞魄散,运气轻功转瞬到她身边搂紧她,他轻轻道:“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啊,”苏溪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宝宝也很想你。” 陆宥真摸了摸她挺起的肚子,柔声道:“我也很想你们。” 如此温馨的时刻却有人不识趣,跟在陆宥真后面来的伏耀宗跑来刷存在感:“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来了。” 苏溪从陆宥真怀里起来,仔细看了看伏耀宗,有些不太确信地问:“这是舅舅家的伏耀宗?” “是我是我,嘿嘿,嫂子我也想你了。”伏耀宗转着圈就要往上凑,被陆宥真一把退开。 “你见到舅舅了?”苏溪惊喜地问,陆宥真点点头。 新皇登基后,舅舅料理完伏泓光的丧事就跟皇上辞了官,带着伏耀宗不知去了哪里,陆宥真找了许久都没有消息。 陆宥真又说:“舅舅给他改了名,叫裕德,他会在我们这儿住些日子。” 苏溪很高兴,舅舅对于陆宥真来说不只是舅舅,那么苏溪也没只把他当做舅舅看待,能与舅舅联系上想必陆宥真很高兴。 陆宥真神秘地笑了笑,又说:“还有一件礼物——” 他接过裕德手中的篮子——苏溪现在才发现伏裕德还提着篮子——打开,只见里头红艳艳一片,竟都是荔枝。 苏溪更乐了,当即剥了个荔枝吃,一口咬下,香甜的汁水让人回味无穷——还是熟悉的味道。 “你,你还见到江无梦了?”苏溪吃得开心,没注意到屋里呆愣住的苏文瀚。 他跳出来一把抓住陆宥真的手臂问:“你见到他了?在哪儿?” “白夜城!” 苏文瀚一阵风似的跑得不见踪迹,只留下他要出趟远门的话音,还有一句咬牙切齿的狠话:“这次你一定逃不掉了。”